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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妻宝[重生]
作者：拆字不闻
内容简介
 【本文主受，攻重生】 娘早死爹不疼，被继母兄弟苛待长大。 白果胆小腼腆甚至还有些自闭，连侯府下人都欺负他是个小傻子。 万幸白果有一个神仙系统。这系统上能虐渣打脸，下能不务正业变戏法。 一日，当朝静王触怒圣颜，被降下一道圣旨，命其择日与侯府嫡子成婚。 人人都在背后嘲笑静王秉行暴戾，不堪大位，这回怕不是彻底失了圣宠，却不知这婚事正是静王费尽心机所求。 成婚当日，白果像个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揪着喜服生怕自己被暴戾王爷拖出去打死。 然而重生一回，谢临对白果的思念只增不减。 再次见到自己前世的小妻子，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依靠，谢临不忍凶不敢吼，只日日温声好好哄着宠着。 果果，只亲一口。 白果大惊，这，这王爷怎的好生放浪。 系统：你别理他，他就是想让你生崽崽。 *排雷：受是双儿/生崽文 cp：小可怜的受实力宠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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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蝉鸣蛐和，新月如钩。
昌平侯府邸内，正院里熄了灯，眼瞧着像是早睡下了，没了白日里的热闹模样。因为天上月明星稀，豆蔻借着月光去到菊院外头倒掉姨娘的洗脚水，又拧了把被洗脚盆掀翻时水渍沾湿的袖口，便端着铜盆，半垂着眼准备往回走。
“你、你的香囊掉了。”黑夜之下，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一个穿着半新衣衫，肤色苍白中略有黯淡的少年弯腰捡起一枚香囊，抿着唇，略显局促。他五官生的清秀素净，一双清湛的黑眸透出三分温柔，两分怯意。
豆蔻停下步子，摸了腰间空荡，便知晓是自己掉的香囊。
转身接过少年递来的香囊，豆蔻面上带了些惊奇，歪歪行了一礼说：“大公子这个时辰不回屋睡觉，怎么还在后院里乱转？小心被夫人身边的奴才见了，回头又要罚你跪祠堂。”
白果掩了掩半旧单衣下被风吹凉的领口，任豆蔻说了他几句，才慢声说，“厨、厨房忘了饭，肚、子饿……”
豆蔻是菊院兰姨娘的丫鬟，平日跟白果没什么交集，但这时也不禁有点怜悯起眼前卑微胆怯的少年人。明明该是金尊玉贵的侯府公子，可虽是嫡长子却偏又生母早逝，再加上不得侯爷喜欢，在这素来捧高踩低的府里头啊，就连随便一个下人，都能欺负他是个傻的。
不说老天爷总爱作弄人呢？
豆蔻寻思着侯府主子间的那些糟烂事，从袖口掏出几个铜板放进白果手里，语气打发道：“大公子就拿着几个子儿去门房那头，应该还能从冯三那里换个白面馍馍吃。”
“我、我不用你……”白果推拒两下，抿着的嘴边露出两个小巧梨涡。
豆蔻还忙着回菊院，路上耽搁时间长了怕又被姨娘训斥，面上就带了些不耐烦，“大公子既然不要，夜里就饿着肚子睡吧，赔得奴婢白好心一回。”
白果张张嘴，想解释说不是这样，可又看豆蔻翘着下巴，一副施舍乞丐般的敷衍神色，就垂眸什么也不说了。
豆蔻见他突然像个瘦木桩傻愣地站在原地，再想起侯府传言大公子不仅是个傻子结巴，且谁跟他相处多了也要被传染傻病的话，脸上不耐之余更忍不住地露出些嫌恶。
干脆把几个铜板往脚下一抛，豆蔻落下脸子，心道一声晦气，端着铜盆转身走了。
白果站在原地怔了会，没去捡地上散落的铜板，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裹起温凉参半的素包，叹了口气。
吃食他自己还是会讨的，再怎么可怜，他也不会去拿丫鬟施舍的铜板求食填腹。
说来……白果自己其实也不愿摆出这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但无奈他性子随了早逝的生母，本就不善与人争锋，再加上身体上的一些缺陷，就是别人说自己许多难听话，也总难以回嘴，长久如此，再加继母冷待，父亲不喜，便让人觉得他越发好欺负。
拍拍发僵的脸颊，白果垂下眸子往东边自己住的偏僻小院里走去，然而就在他踏入偏院时，天际一道白色的亮光从顶头划过，掉下一枚米粒似的羊脂耳，恰恰落在手心，稍微有些发烫。
被吓了一跳，白果左右看去，偏院四周漆黑一片，连个人气都难以瞧见。
手指微弯，天降的羊脂耳四周散发着柔和的光，白果壮着胆子小心翻看手心，就听“叮咚”一声奇异的轻响，脑海中就多出了一道声线奇特的声音：“欢迎宿主购买星际最新款5s级备孕系统，本系统将在您未来的生活中为您挑选最优质的精子匹配对象，并提供最贴心舒适的备孕方案，直至母体做好充分准备迎接珍贵新生儿的降生。”
“……是、是谁在说话？”白果后退一步，睁大双眸，面色发白。
系统：“……咦？”
白果快被吓哭了：“神仙？妖怪？”
系统发现不大对劲，有点懵比，但还是礼貌问道：“请问是皮尔斯小姐吗？”
白果不懂它在说什么，浑身僵住，动也不敢动。
系统：“……”妈耶，好像时空节点传错了。
白果几乎想把烫手的耳扔出去。
系统察觉到他的紧张，忙出声说：“年轻人你不要怕，我是个好系统，不害人。”
作为一代星际备孕系统，如今的系统也懵逼的要死，它内核都启动了，才发现物流出了差错，不仅送错了时空，还被眼前的小伙子给签收了。
而且最重要的，它们备孕系统一经传送，就概不退货。
这就很尴尬。
可眼下要怎么办？备孕系统正愁得慌属于自己的的使命要怎么完成呢，白果的心理活动也不少。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好系统”，但奇异声音里那句“不害人”却让白果听仔细了。他抿着嘴，想着，若手里的东西照它说的是个好的，那就求它放自己一命，要是个不好，这个不知是妖是怪的东西又骗了他，那他也只能认命，早早去地下见生母了。
左思右想，白果竟然逐渐平心静气下来。
于此同时，侯府菊院外。
身着一身桃粉色裙衫的艳丽少女挟着几个丫鬟怒气冲冲进到院子里。
“姨娘睡下没？”
守夜的丫鬟摇头，不敢多拦就让少女钻进屋去。
前后脚地，豆蔻也端着铜盆回到菊院。
跟守夜丫鬟碰了头，丫鬟见了豆蔻忙帮她端过铜盆，匆忙小声说：“方才大姑娘来了，奴婢瞧着大姑娘脸色不大好，劝姐姐还是待会再进去伺候主子，别去触了大姑娘的霉头。”
豆蔻轻出一口气，小声同丫鬟嘀咕：“大姑娘又来闹主子了？”
守夜丫鬟“嘘”了一声，缩缩脖子，可不敢多说。
菊院主屋内，烛火昏黄，穿着里衣的美妇剪了台烛芯，微垂着美目坐回榻前。
“姨娘！”白雨薇拥着李氏坐在一块，半趴在生母肩头哀哀戚戚地落泪，眉眼间满是怨怼，“您这回可一定要帮帮女儿，女儿真的不想入宫！”
早在三日前，太后娘娘下发懿旨，言先皇后凤逝三年有余，陛下后宫无主且高位嫔妃有所空缺，故特命朝中凡七品以上官员与世家中适龄且尚无婚约在身的女子跟双儿皆需在半月后入宫待选。
昌平侯为异姓侯，府中子女也正符合入宫选秀的资质，按如今侯夫人的意思，便是要府中姑娘顶进这个名额。
白雨薇自然不愿意。
“大姑娘命苦。”李氏柔弱的美眸中满是哀愁，哀哀戚戚：“是姨娘没本事把大姑娘托生到大夫人肚子里，不然这会儿便不会让二公子先你一步夺了大姑娘的心上人，也不至于让大姑娘落到如此地步。”
说别的还行，可只听“心上人”三字，白雨薇就心绞痛的要死。
她捏紧手里的帕子，冷哼强撑说，“二哥是嫡子，拥有的东西自然都比女儿好，夫人将二哥许配给顾家郎，自然也是证实了女儿眼光不差，只是姨娘仍要帮女儿想想办法，女儿只愿嫁顾家郎，才不要去给皇宫里的老皇帝做妃子！”
李氏匆忙捂住她的嘴，“大姑娘慎言！当今正值清明壮年，岂是你这等形容？”
白雨薇见李氏害怕，便用少女纤细温软的胳膊抱住她撒娇不放，“求姨娘帮帮我吧。”
“……大姑娘这是又来讨姨娘的绣活了？”李氏正替女儿忧愁，豆蔻在外收拾好了掀了帘子进来，见李氏神色不大好，便行了一礼说，“奴婢来给姨娘铺床。”
李氏见她回来，蹙眉问：“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豆蔻便忙回：“奴婢在院外碰见大公子，耽搁了会时辰。”
“如此便罢，下回不许再迟。”李氏小说她一句，转而神色一变，若有所思片刻，就拉着白雨薇去到小榻上，只让豆蔻铺床。
“姨娘？”白雨薇又唤李氏几句。
李氏蹙着一对动人黛眉，抬手抚摸过少女滑腻柔顺的长发，思虑再三，才轻声慢言道：“其实，进宫一事本该也轮不到大姑娘。”
“毕竟元后辞世，当今后宫尚不充盈，高位嫔妃欠缺，若只是让世家的庶子庶女入宫待选怕是不妥。”
白雨薇心头一动，娇声说：“姨娘的意思是让府里嫡子进宫？是了！二哥虽无可能，可上面还有大哥呀，不过……那人可是个傻的，能行吗？”
“大公子只是不善言辞，哪就傻掉了？”李氏玉指点点白雨薇的红润脸蛋，一双美眸泛着温柔慈光，“圣上选妃立后到底是大事，夫人只怕是一时想差了，嫡子在却让庶女充数像什么话，赶明儿姨娘在夫人面前提起一二，怕夫人也能想明白。”
白雨薇闻言，一张俏脸露出明艳笑容，满意极了：“果然还是姨娘对我最好。”
李氏也笑了，搂着她悄声说：“姨娘自然是要替做你打算的，大姑娘回头啊，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旁边，豆蔻垂眸小心伺候，一时菊院内温馨宁静，仿佛不见半分算计。
等半夜里菊院的悄悄话说尽了，屋里燃的蜡也烧过了半。
白雨薇气冲冲来，又兴冲冲去的阵势不小，侯府正院那边的下人得了风声，但又想侯夫人难得同侯爷一榻睡的安稳，便小心退了下去，待第二日再将此事告知。

第2章
“夫人，昨儿个夜里，奴婢几个听下面的奴才说，大姑娘深夜去了李姨娘屋里，瞧着动静不小。”
“大姑娘这是不喜欢我叫她进宫，觉得委屈，连夜去找自己生母闹呢。”何氏坐在梳妆匣前，从丫鬟捧着的托盘里点了一只金蝉簪，冷笑一声，“不是从一个肚子生出来的，还真就养不熟，我倒拿她娇养着，可宠出来的心眼儿都是歪的。”
“谁说不是呢。”何氏身边的大丫鬟玉枝边陪笑，打着扇子说，“夫人还不清楚，今儿天方亮，那李姨娘就托丫鬟过来说要给您请安，这会已经在前边侯着您了。”
何氏不紧不慢地喝了盏茶水，用帕子轻拭嘴角：“这是心急自己肚子里掉的这块肉呢，若放在往日，她哪能这么勤快。”
正院后屋跟前屋隔了一条长廊，何氏带着丫鬟去到前面，就瞧见李氏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金丝绣花裙，坐在侧边绣凳上喝茶。
何氏走近了，坐到主位上。
玉枝站在边上轻咳一声，李氏仿佛才看见来人，纤细婀娜的身段不紧不慢朝何氏拜下，慢言细语道，“妾身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
何氏没叫起，故作关切问：“前阵的风寒可大好了？”
李姨娘半弯着腿，额间隐隐冒了点细汗，心知何氏是给她下马威来了。不过她今日来请安，目的本不是与何氏争锋，便堪堪忍了下去。
蹙起一双黛眉，李氏盈盈说，“妾一切安好，多劳夫人费心惦念。”
何氏见李氏面有难色，终于放她起身，嘴边挂着丝笑：“你平日伺候侯爷用心，身体可不能差。”
李氏抿嘴浅笑说，“夫人说的是。”
何氏点头，笑意未达眼底。
自从嫁与昌平侯做了填房夫人十几年，她这后半辈子便注定要与侯爷后院里的女人双儿们争来斗去。李氏是个聪明小意的，虽然以前在勾栏院里做事，但开苞就跟了侯爷，身份倒也算得清白。且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妖艳贱货何氏也斗下去不少，可偏每次都被李氏钻了空子，不说替侯爷诞下一儿一女，便只宠爱也要比自己多些。
若非李氏出身太低，自己身后还有个做宫妃的嫡亲姐姐，只怕她这填房夫人的位子还坐不了如此安稳。
而这十几年间，李氏如此低姿态地凑到她跟前，还是头一回。
何氏把玩着手边珠串，老神在在。
李氏今日前来也的确是有所求。
尤其喝完了丫鬟递上的一杯清茶，也不见何氏出声，李姨娘多少有点按捺住，于是直言道：“妾今日里来，是听说……夫人想要让大姑娘进宫？”她攥着手帕，似是忐忑。
“雨薇同你讲的？”何氏抬抬眼皮，拨弄着手上的指甲套，也不避她，只道：“她是侯府大姑娘，太后娘娘下来懿旨给陛下选秀宫妃，身份上自然再合适不过，况且我是她母亲，还能害了她不成。”
“夫人的嫡姐是当朝惠妃娘娘，若再叫雨薇进宫，岂不是乱了辈分？”李氏轻抿唇瓣，意有所指说，“况且，夫人就不怕大姑娘进宫会分了娘娘的宠爱？”
何氏笑了，摆手屏退周围杂役，只留几个心腹丫鬟，起身俯视李氏说道：“那不正好，左右一个是本夫人的嫡姐，另一个是养在本夫人名下的庶女，雨薇进宫不过是亲上加亲罢了，若再说远了，到时不论是谁诞下皇嗣，都能给咱们侯爷增加站队的砝码，这也够了。”
李氏只从绣凳上下来，咬咬牙，跪在何氏脚边，轻声道：“可如今宫内高位嫔妃空缺，陛下恐怕还不能将区区一名侯府庶女看在眼里，况如今圣上正值壮年，膝下皇子均已长成，侯府等不等得起那不存在的小皇嗣诞生还是未知。”
何氏问：“那要你说，大姑娘不去，谁去？”
李氏说：“妾妄言提一句，大公子不是还未许配人家？”
那野种？听到“大公子”这称呼，何氏这才想起人来。
若说嫁进侯府让她最忌惮的，其一莫过于眼前的李氏，其二就是前头那早死原配留下的儿子。白果虽是个生育低下，地位不高的双儿，但偏又占了这侯府里嫡长子的位子，若非自己肚子争气，前几年又诞下一子，早早便被侯爷请封了世子，只怕如今这侯府还不知是何光景。
须知在大晋之前，双儿的诞生曾还被视作不祥之兆，但大晋自立代以来，初代君后便是双儿出身，这便也让双儿的地位随之水涨船高，虽仍不及女子，却也不再被视作敝履。再后来，晋朝几代帝王更迭，世家中又出现了几次双儿被请封的例子，虽只寥寥几桩，却也足够让世家夫人们警惕非常。
“大公子身负顽疾，进宫只怕冲撞贵人，不妥。”何氏抠着甲套，轻轻瞥一眼李氏，拒了。
李氏便说：“大公子不过是口齿不如旁人利落，不善言辞了些，夫人又在担心什么？且大公子是嫡长，身份不低，若入了陛下的眼，说不准还能帮惠妃娘娘固些宠爱，毕竟……双儿的身子本就难以怀胎。”
何氏听到这里，皱着的眉像是在权衡些什么。
之前没想起白果，不过是她以为，唯有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才能安心，等过两年对方年纪熬大了，再随便指个夫家给他，便就彻底没了威胁。
可眼下这会儿让李氏一说，何氏又免不了多想一些。
双儿身体不易怀胎，若是将人送进宫，再跟嫡姐通通气……
毕竟，在宫里悄声无息弄死个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送走李氏，何氏回屋靠在榻边，让玉枝给她捏腿。
捏到一半，何氏半阖的眼突然睁开：“叫人去把大公子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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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里的院子大多都有各种名儿，但太过偏僻的院落，府里下人为了叫起来方便，便统称偏院，最多提起的时候，在偏远前头加个东南西北，也就知道说的是哪间了。
白果在侯府府里地位尴尬，当初何氏进府，便占了他与生母原先住的院子，又因着侯爷不重视，何氏也拿他做不讨喜的眼中钉，便打发他住到南边的偏院里，一住便是十几年。
“我是好系统，不害人！你别扔我！”
“好、好系统是什么妖怪？”
“……妖怪？不不不，我可是神器！”
“那你、就、就是神仙？”
清晨，白果揉着肚子从梦里醒来，脑海里还混沌想着昨夜那枚被自己拿回屋里并且还会说话的神仙耳，屋门就被人用大力推开。
一个穿着花袍子的老嬷走进来，面带不愉之色：“这都日上三竿了，大公子竟还未起身？世家子女历来行止有度，不提勤勉二字，只像大公子这般的懒人，倒还真闻所未闻了！若是传到府外，怕侯府的脸都要被您给丢净了！”
屋门口大敞着，正对外面的院门，白果这时只穿了一身里衣，外头便是随便一人经过就都能瞧的清楚。
皱了眉，白果只装作听不见老嬷嘴里那些令他难堪的话，拿过身边的长衫虚虚披在肩头，光着脚趾下地把门关上，转身问站在屋里的老嬷说：“嬷嬷，来找我是、是有何事？”
一张嘴连句话都说不通顺！老嬷嫌恶地瞥开眼往另一边看，却又见偏院小屋内墙角竟然肮脏到挂上了的蛛网！
铁青了脸，老嬷在屋里待不住了，阴沉着脸说：“大公子快些收拾，夫人唤你去正院请安。”
去给何氏请安对白果来说并不是什么高兴事。
拧眉想着自己又在哪里冒犯了这位侯夫人，白果被老嬷盯着，更衣的动作不敢慢下。
他换好衣衫，还来不及洗漱，就被老嬷伸手抓住。
“洗什么洗。”老嬷自上到下地打量他，满脸的鄙夷之色眼看都要掉地上了，“夫人要等急了。”
白果被她大力一拽，脚步踉跄几分，老嬷低头看他，又待骂他几句，却皱着眉，狐疑问，“大公子耳朵上的东西呢？”
白果下意识摸摸左耳垂，那里本该扣着一枚耳，此时却空了下来。
心头一慌，白果低头四下看去，焦急说：“耳不、不知掉在哪、哪里了。”
双儿的身体于外同男子无异，但下身却会有一花纹胎记，因胎记极为隐秘，故自双儿出生之日起，便需在左耳扣一枚耳，以区分同男子间的区别，且统一将其姓名记录在府册之中，以防混淆。
若有人家以双充子，一经发现，便是牵连全族的杀头之罪。
“丢了？”老嬷看他表情不似作假，便强忍着偏院的简陋与四壁蛛网，浑浊的眼珠逡巡在角落，直到看见桌角放着一枚小巧朴素的白玉耳，便伸了指头捏起来，转身不顾白果瞬间睁大并拒绝的表情，狠狠按在了他的耳垂上。
“唔。”灼热刺痛的感觉蔓延在耳尖，白果闷哼一声，就想伸手去摘。
可那枚耳却仿佛生了根一般，怎么都弄不下来了。
老嬷看作弄自己耳垂的白果，掐住他的手腕，恶狠狠说：“大公子这是对夫人心生怨怼，想要拿整个侯府给你赔命？”
白果惊恐地睁大眼：“我、我没有！”
“老奴可不管您是怎么想，有些话还是亲口去到夫人面前说去吧！”
过门槛时，老嬷故意推搡白果一把，白果脚下不稳，头连着身子一起向前倾。
可就在这时，老嬷不知怎的双腿抽筋似地一疼，浑圆臃肿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前面白果胡乱往后伸手一抓，“咚”地一下，整个人都坐在了老嬷膘肥的肚皮上。
“哎哟！我的娘啊！命没了，我的命没了！”
一个刚过十七的少年人就算再瘦弱，一身筋骨加起来也轻不到哪里，更何况是白果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老嬷的肚腹上。
老嬷四脚朝天，眼泪鼻涕齐飞，疼得是哭爹喊娘，乍一看像是只翻了壳的乌龟，搞笑又滑稽。
她肚子上坐着的白果还懵着呢，就听脑海里又想起昨夜的那道奇异声音：“系统检测：有人类生物对备孕中母体产生直接伤害，系统自动启用三级防护罩一次。”
“神仙？”白果惊了。
他朝左右看去，小心轻抚微烫的耳，试探般地在心底问：“是你救的我？”
系统做完好人好事，倒不介意逗他一下，于是故作深沉说：“本大仙，做好事，从不留名。”
白果没忍住，偷偷弯了弯眼，心里突然有了些底气。
老嬷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不过她向来有些迷信鬼神之说，一跤后就觉得这处偏院里妖风阵阵，吹得她浑身发凉。
于是，老嬷起身后，只单纯地狠狠瞪了白果一眼，便干脆利落地扭了屁股走出偏院，倒也没再为难白果。
从南偏院到正院的路不算太长，不过多长时间，白果跟着老呔妥叩搅苏好趴凇
“大公子到了呀。”
远远的，玉枝从后院屋里迎出来，边笑边用丝帕掩着唇，将白果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这才行了半礼，意味深长说，“夫人等您许久了。”

第3章
大晋选秀后宫，历来规矩颇多。自太后懿旨从宫中放出，世家勋贵们闻风而动，早早便开始为半月后要入宫的子女做好行止礼仪的教导，以免入宫不懂规矩，冲撞贵人。
宫里，惠妃前几日就派下两个颇有经验的教养嬷嬷送到了昌平侯府，个中意义不言而喻。
何氏先前将两个教养嬷嬷安顿在正院内，正好今日将白果唤来，便派上了用场。
“大公子乃原配夫人所生，本夫人为后来者，虽叫我声母亲，但我也总不好对他多加管束。”何氏请两位嬷嬷坐在绣凳上，拿起世家夫人的尊贵做派，沉稳而不失慈和道，“二位嬷嬷奉娘娘的命令前来教导礼仪，也正替本夫人解了难题。”
正说着，白果随玉枝走进屋里，还未见礼，何氏恰好话音一落，便熟稔地招手叫白果去她身前，给他指道，“这是宫里来的平嬷嬷、桂嬷嬷。”
白果还未弄明白眼前状况，又不清楚何氏打的什么主意，只跟两位嬷嬷行了一礼。
桂嬷嬷跟平嬷嬷都是宫中的老人，什么大风小浪的没见识过？二人打眼往白果身上虚虚一瞧，就看出了不少内容。
只怕是个不受宠的双儿，偏又恰好占了嫡子的名头。
不过两人到底是惠妃派下来的，自然知晓何氏乃是惠妃娘娘的嫡亲妹妹，于是眼观鼻鼻观心，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何氏要的就是两人这般知趣，又转头对白果道，“大公子今日起，便跟着二位嬷嬷学规矩。”
白果一怔，觉得何氏不太会突然间改了性子对自己好起来，但他心里也明白何氏既然吩咐下让他跟着嬷嬷学规矩，那不论这事对自己来讲是好是坏，他也决计没了拒绝或是反抗的可能。
侯府后院向来都是何氏的一言堂。
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都是人精，手段厉害不说，处事上也十分滴水不漏。
何氏作为侯府填房夫人，最好面子、爱名声。即使府内上下皆心知肚明她亏待原配嫡子，但这十几年间，却从没有过任何风声走漏出侯府半句。外头世家夫人们提起来，莫不是夸昌平侯夫人大度贤良。而如今，何氏既然决心让白果进宫参加选秀，走出侯府，便绝不会让对方有机会毁了她十几年来辛辛苦苦经营的好名声。
教养嬷嬷们正看出了这一点，于是对白果在规矩上的教导更加紧凑严密。
举止礼仪不许有半分差错，仪容仪表也不可有任何疏忽之处。
至于说，琴棋书画通通不会？身为教养嬷嬷自然有她们的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叫白果一一速成。
桂嬷嬷与平嬷嬷在白果身上用尽十八般武艺，不过短短七日过去，就让原本在府中毫不起眼的嫡长子撑起了一个世家公子本应有的架子。
系统：虽然是个空架子。
“这身行头进宫怕是不符规制，还是要让绣娘们继续赶制一件更精巧的。”主院的一间精致小屋中，平嬷嬷拿着件练色直襟长袍翻来覆去地同何氏派来的丫鬟挑剔款式过于老旧，面料也不好，“这料子太粗糙。”
“嬷嬷不知，今年下来的好料子府里是有数的，前头给公子姑娘还有各院的姨娘一分，早都做了成衣，就连夫人库里也只剩几匹去年的缎子。”丫鬟撇嘴说，“而且下月初八是二公子与顾家少爷成婚的大喜日，绣娘那头正熬夜赶织凤冠霞帔，实在腾不出人手。”
平嬷嬷闻言，眉头皱得深：“进宫选秀是面圣，公子仪容乃头等大事，若开头便失了仪容，那就是御前失仪的大罪，牵连整个侯府！”
丫鬟一听，大惊失色，哪里还敢说别的，悻悻地地去找何氏了。
“大公子莫要听旁边人讲话走神，老奴且问您，这杯茶又是如何滋味？”
这边，白果一身竹青色的崭新长袍，同桂嬷嬷一起坐在案几旁安静品茗。
已经连喝了几壶茶水，白果抿抿嘴，口里涩的很，小腹也涨起来，但桂嬷嬷看起来还没有让他停下的意思。
倒不是为难他，只是桂嬷嬷此人严厉惯了。
经过七日，白果已经从两位嬷嬷口中得知了何氏要安排他进宫参加选秀的事。但与白雨薇的哭闹不同，白果几乎算得上坦然地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
对于十几年都被困在侯府偏院的少年人来说，被大多数人视为华丽牢笼的皇城，还真称不上“笼”这个字。
左右再不会比侯府更差了，白果单纯地想。
品茗过后，就到了每日用饭的时辰。托两位嬷嬷的福，为了给白果进行全方位的礼仪教导，整七日，白果用膳时便没见过桌上有一样重复的菜式，同样，在不同菜式上，夹菜抑或斟汤，也各有要求。
虽然学起来有点累，但肉眼可见的，白果却被两个嬷嬷喂胖了整整一圈。
晌午小憩过后，白果在学习礼仪的屋子里慢慢睁开眼，看见桂嬷嬷正半睡半醒地靠在床头一侧，显然是在床边一直守着的。
心中微微闪过一丝暖意，白果小声在脑海中说：“神仙神仙，我觉得虽然嬷嬷们嘴上总是严厉，可她们跟侯夫人不一样。”跟现实中说话磕绊不同，习惯了脑中对话，白果与系统的交流几乎毫无障碍。
相处几日，系统早摸清了白果的性子，虽然对“神仙”这个称呼有点无奈，但前头它把逼给装过了，现在就还是得继续装下去，深沉道：“她们二人，也算得良善之辈。”
“神仙说良善，那嬷嬷们肯定是好人。”白果弯弯眼睛，露出一丝天真的笑，“好人是会有福报的对吧？”
系统不忍心跟他说出“人与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这种话，只哄他说：“……当然。”
下午，平嬷嬷安排给白果的是书写毛笔字，写小楷，誊抄的是《孝经》。
“在宫里，太后娘娘最喜欢的就是以孝为先的小辈。”桂嬷嬷研着磨，状似随意感叹道，“当年淑贵妃娘娘在世时，曾为太后娘娘誊抄数本百孝经，太后娘娘感念其孝道，历来在宫妃中对淑贵妃娘娘最是抬举宠爱。”
“淑、淑贵妃、娘娘？”白果停下笔，好奇抬眸。
皇宫大内对白果来说，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这还是两位嬷嬷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宫里的贵人，虽然是位已逝的后妃。
“桂嬷嬷说的是宫里的旧事了。”平嬷嬷拿起白果誊抄过半的孝经，满意点头后接话道，“当年，淑贵妃娘娘出阁前为当朝太傅嫡长女，也是名冠京华的第一才女。嫁与当今后，娘娘第二年便诞下一子，便被加封了贵妃，荣宠无限。说起来，大公子在侯府中，可曾听说静王其人？”
白果摇头，心底略有羞窘。
他自幼从未出过侯府半步，府中也素来无人同自己交好，对外……自然一无所知。
别人说他傻，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什么也不懂？
“静王乃当今三子，淑贵妃娘娘便是其生母。虽说静王殿下不比太子，却也是风仪之姿，清贵非凡，非常人所能及，在一众皇子中也是出类拔萃。”平嬷嬷语气中不觉带出几分不易查的赞叹，之后又浅笑道，“待大公子日后进了宫中，便可亲眼一睹静王风姿了。”
白果眨眨眼，虽不知这静王容貌到底有多好看，风姿又有多出众，但只凭平嬷嬷不遗余力的夸赞与吹捧，却足以让他在心底对静王烙下些许印象。
“嗯，不错。”前面说完静王其人，平嬷嬷又恢复往日刻板的模样，“大公子字迹越发娴熟了，明日起习字可先放下，改成随桂嬷嬷练一练琴技。”白果见状也收了心，继续跟着两位嬷嬷学习起来。
又过了两日，表面上平静的昌平侯府突然被刚从郊外游玩归来的二公子给打破了。
“贱婢！是谁给你们狗胆来动本公子库里东西的？”白意脸上泛起怒色，一脚踹翻身边跟着小厮，“本公子几日不在，你这狗奴才就是这么给本公子看院的？！”
小厮跪在地上猛地磕头说：“二公子！二公子饶了奴才们吧！是、是夫人吩咐我们做的！不然就算给小的们天大的胆子，小的也不敢动您的东西呀！”
“是母亲？……你若是骗我一句，本公子回来揭了你的皮！”
白意自然不肯相信小厮的话。何氏素来疼他，且被拿走的那匹锦缎早说好了是要留给他下月出嫁做添妆的，母亲怎会出尔反尔？
可再追问到何氏身边，又见何氏亲自点头后，白意就更不敢置信了。
“娘！你竟然拿儿子的添妆去给那个野种做新衣裳？”白意忍不住大喊，却被何氏捂了嘴。
“不过是匹绸缎，意儿你且忍耐一回，等娘送人进了宫，就再给你寻一匹更好的缎子来做添妆。”何氏一面安抚他，一面转移了话题说，“前几日与顾家少爷去郊外玩的可曾开心？”
白意压下怒火，眼神四处乱窜，神色地敷衍说：“还行吧。”
何氏笑笑，拉着他的手同他慢慢讲：“我儿可别小瞧了顾子修，他虽只是小小一位翰林院编修，身后却靠着豫王呢，且他性格温和宽厚，日后只要不行差踏错，少不了好日子在后头。”
白意撇嘴：“可我怎么看他就是个榆木脑袋，整日里之乎者也地挂在嘴边，真烦死人了。”
何氏叹气，见白意浑身还是一股小子的娇蛮之气，不免又留他多说了些。
正院另一头的小屋里，白果刚换上绣娘赶制好的新衣。
平嬷嬷替他整理好前襟，再挂上玉佩，面露赞色：“大公子如此穿着，俊秀清隽，可堪世家子弟仪容之典范。”
白果头一回被夸，脸红成了苹果，本来自然垂放外侧的双手突然无措摆放起来。
桂嬷嬷笑他：“大公子不必这般紧张，快快放松些。”
“哼！”
一道冷哼声贸然从门外传来，白意原本便憋着一股气，而此时更盛。
他方才忍着脾气听何氏叨念完，走出后院却又看到方才的场景，怒火不禁飙升。
“以为穿上件好衣裳，就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了？这老嬷说你是世家子弟的仪容，你还真信，可别笑掉别人的大牙了！”
他看着白果身上，那件本该是属于他的陪嫁之物，心头屈辱之意更重。
抓起旁边针线里的一把剪刀，白意毫无预兆将剪刀刺向白果衣服的下摆。
系统：“小心！”
“大公子小心！”平嬷嬷跟桂嬷嬷同时大惊失色，但扔来不及阻止，白果身上的新衣便被剪刀划出硕大的一个口子。
“大公子有没有伤到哪里？”桂嬷嬷推开白意，紧张地撩起白果的衣衫去看，见没有血迹，才大松一口气，紧接着转身对满目快意的白意沉声道，“二公子可知自己犯了大错？！”
不亏是宫里出来的嬷嬷，气势非同常人，桂嬷嬷一句话，白意便在冲动过后心虚地软了腿。
“不就是一件衣服！府里布料那么多，我剪坏这一件又如何？”白意色厉内荏，“你一个奴婢，竟然也敢对本公子大吼大叫！”
平嬷嬷眯眼，拦住略冲动了点的桂嬷嬷，平静说：“奴婢二人乃是奉惠妃娘娘命令特来教导贵女贵子们入宫的礼仪，其中仪容一项更是重中之重。如今大公子衣衫尽毁，怕是一时难以再找到合适的衣衫。”
白意抬起下巴，“那又如何？”
“二公子怕有所不知，历来，进宫选秀之人便代表了各家脸面，若因大公子没有合适的衣衫，而面圣时被判御前失仪之罪，那牵连的可是侯府上下！不奴婢斗胆问一句，这个罪过二公子担不担得起？！”桂嬷嬷被白意气笑了，“还是说，二公子将大公子的衣衫剪掉，其实是想替大公子进宫选秀？奴婢听闻您手中颇有几件拿的出手的华服美饰，既符合规制，也不用绣娘赶织，倒是正巧。”
“我不要！我才不要进宫！”
白意脸色一白，看桂嬷嬷说的认真，眼神落在他身上更是一番端看货品般的估量之色，这才真的慌了！
他有婚约在身，他才不要嫁给老皇帝做小！
白意转身飞也似地跑出屋，狼狈神色犹如丧家之犬。
“嬷嬷，这要怎、怎么办？”
起初被白意剪了衣摆，白果不是没怕，但后来身边两位嬷嬷纷纷护着自己，还有脑海中系统的不断安抚，他很快压下心底的慌乱，继而心疼地抚摸着被他抓在手心的零碎布料，磕绊说，“会不会、耽、耽误选秀的事情？”
桂嬷嬷跟平嬷嬷对视一眼，以为少年还在害怕，便哄似地说：“大公子莫要担心，此事错都在二公子，奴婢们晚些会去找夫人讨要个说法。”
不知是不是白果的错觉，在听两位嬷嬷说到“讨要说法”时，二位嬷嬷的语气似乎有些咬牙切齿。
而事实证明，这的确并非白果错觉。当天夜里，平嬷嬷与桂嬷嬷便向去何氏讨了个确切说法。
白意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毕竟是何氏溺爱大的儿子。
面对两位宫内教养嬷嬷的，何氏只得好言承诺侯府定会在最短时间里从其它地方弄到符合规制的高级布料来为白果量身制衣。
两位嬷嬷得了准，方才告退。
但何氏不知，正是这一承诺，却在后来几日里，险些将她活活逼疯。

第4章
“回禀夫人，东街永济布庄的绸缎皆在昨日卖完了！”
“西街的祥宇绸缎铺的好料子也卖空了，奴才去的时候正巧碰着那家掌柜在给伙计说，这月的布料卖的太快，要找人先去南边补货，一趟来回据说至少要七日！”
“夫人，小的带着人跑遍全皇城的布庄，符合规制的布料都已经卖没了！”
“怎么会！”何氏惊地从榻上坐起，脸上是止不住的诧异，“皇城里十几家布庄怎么可能一家都没有！”
前面几个跑腿小厮皆苦着脸，为首的那个在何氏的逼视中硬着头皮开口解释，“小的隐约听那些掌柜的说，好像皇宫里下了选秀的懿旨不久，氏族各家便纷纷将布庄跟绸缎铺里的好料子买空了。”
何氏闻言，眉心隐隐作痛，心口满是烦闷，却又不得不再继续想办法：“皇城脚下卖完了，你们就去临近皇城的府县，快马加鞭的去找。”
小厮几个对视一眼，苦着脸说是。
又过不久，李氏带着几个姬妾来给她请安，众人围着衣服料子的事，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何氏到底忍不住，挥退下人，亲手撕烂了一块帕子。
“玉枝。”
玉枝小心上前替何氏捏肩，小声在何氏耳边担忧说：“夫人，咱们如今要怎么办？”
何氏在府上对待子女尤为偏颇，不说自幼被侯爷带在身边教养的两位少爷，只论公子跟姑娘，除了白意公子，大姑娘跟大公子是都没有份例分到好料子的。
而且进宫选秀的日子眼看不足五日，选秀名册也已在昨日便上交宫中，都成了定数，所以，若在三日内还弄不到合适的布料，那侯府到时真就麻烦大了！
“你且去何府一趟，找我母亲。”何氏毕竟是侯府主母，即使心中再怎么不快，也很快就缓过神，镇定道，“母亲素来节俭，想必今年府上的新料子还未用完，你先去借一匹来。”
玉枝忙说是，小跑着带着几个丫鬟出了府。
不到半个时辰，玉枝满头细汗地回到侯府，跪在何氏面前：“夫人，右通政夫人说她府上的新料子早在月前就已经全做成了成衣，如今只剩几匹粗布了。右、右通政夫人还偷偷告诉奴婢，其实原本府上还是有好料子的，不过宫中惠妃娘娘用度颇多，余出来的好物都送往宫中去了……”
何氏听完几乎要仰倒过去。
竟然全送进了宫！
这个关口上，何氏若想递牌子进宫也要安排在几日后了，那又如何来得及？！
何氏感觉头要痛炸了。
“夫人，四日后大公子就要进宫选秀，不知新的衣裳料子可是准备好了？”
午膳过后，桂嬷嬷来给何氏请安，又是催促一番。
何氏只能勉强说：“下面人办事慢了些，料子还在采买的路上。”
“劳烦夫人上心。”
桂嬷嬷又跟何氏说了几句，之后又去厨房提了一笼新做下的热乎糕点，带回小院里。
“嬷、嬷嬷回来了。”
院子里，白果手里拿着支箭，正在同平嬷嬷一起练习投壶。
他投的不准，十只箭都难中一次。
“大公子又输了。”平嬷嬷将箭投如壶中，从桌上斟一杯清酒给他，是罚。
白果喝下酒杯里清透的酒水，脸颊变得水嫩红润，恨不得教人伸手捏一把，肯定很软和。
喝过酒的身体变得暖洋洋，白果眼里浮起一阵迷茫之色，仿佛是醉了。
平嬷嬷轻唤他一声。
白果茫然抬眼，一双清湛的眸子里像是煨着一汪清泉，温润而柔软。
“大公子困了便回屋睡吧。”
平嬷嬷牵着少年的手，素来淡漠地眉眼间隐约浮起淡淡的慈爱之色。
“怎的一杯就倒了？”桂嬷嬷将食盒放下，见平嬷嬷从屋里出来，责备似地说，“你便欺又负大公子吧。”
“大公子这几日练习颇为用功，该歇歇了。”平嬷嬷面色淡淡，把地上的箭支捡起收好，转头问桂嬷嬷，“昌平侯夫人可是买到符合规制的料子了？”
桂嬷嬷笑了起来，压低声嗓道：“那位哪能这么便宜了她，你只看后面还有的磨呢。”
第二日，去临县采买的几个小厮回了侯府，一堆人面容疲惫却两手空空，何氏的怒意终究忍不住，狠狠掷出盏茶杯，砸在一个小厮的脑袋上：“侯府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连匹布料都置办不来！”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小厮们觉得自己冤枉极了，外头的好料子都早早被人抢光，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冤，真冤。
可何氏气急了，眼看就要把几人发卖掉。
小厮几个哭饶起来，整个侯府后院里的奴才跪了一片。
昌平侯进门就看见这么个场面，紧紧皱着眉问：“这是怎么了？哭闹不休，都成何体统！”
“侯爷！”何氏心头一惊，站起身迎出去，“侯爷今日怎么这般早便回来了？”
昌平侯被几个奴才哭得头疼，烦闷地推开何氏坐到主位上，瞪她一眼说，“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让本侯今日成了全皇城上下的笑话！”
何氏脸色青白，作为昌平侯正妻，她还是头一次被自己夫君这般数落。
“都滚下去。”昌平侯将满院的下人挥退，只留何氏一人。
“妾身哪里做错事让侯爷蒙羞了？”何氏红了眼眶问昌平侯。
“哪里做错了？”昌平侯冷冷地抬眼看她，“派下人满皇城大肆采买进宫规制衣料的不是你？虽说平日里你是对老大冷淡了些，但本侯也不好说你什么，可是你看看现在你都做了什么！全皇城的人都知道本侯的夫人苛待原配嫡子，连着本侯都被外面那些人说三道四地笑话！”
何氏腿脚站不稳，摇着头说：“怎么会这样？”
不过是叫下人采买布料罢了，前阵子其它氏族不也纷纷去布庄跟绸缎铺里置办过？怎么轮到她这里，大家便都觉得是她苛待长子？
何氏不清楚的是，那些置办布料的氏族不过是一些小家族的分支，家底并不深厚，那些符合进宫规制的料子这些人置办起来自然不会有人议论，但昌平侯府这种世家门第就跟他们不一样了。
你说你是世家大族，可竟连一身合规制衣服都要临时采买，不是惹人笑话是什么？
经营了十几年的贤良淑德的好面皮被一朝撕下，何氏彻底慌了。
而昌平侯也因此在外面丢尽了脸，这时更不愿面对何氏这张让他心烦意乱的面孔。
眯眼瞧了会何氏，昌平侯拂袖道：“等老大进了宫，你就去祠堂跪着吧！前几年没给卫氏上过一炷香，这回就好好在祠堂里给她祈福！”说完，昌平侯便起身离开。
何氏不敢置信地惊声道：“侯爷！”
昌平侯脚步不停，只过偏头冷着脸说：“这几日本侯会歇在菊院，没有什么大事就不要来找本侯了。另外，最近就罢了世子的请安，本侯给他找了几个夫子启蒙，你无事不要去打扰他的功课。”
这是…侯爷要把世子跟自己隔开？
何氏面色惨白，还想说些什么，却在昌平侯冰凉刺骨的目光中，浑身凄凉，如坠深渊。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昌平侯前脚走出后院，玉枝等贴身丫鬟纷纷惊慌失措地跑进院里。
何氏浑浑噩噩的看向昌平侯离开的方向，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仿佛是生了病，来势汹汹的，卧床不起了。”平嬷嬷伺候在白果身边不远处，一边看白果笨拙作画，一边同桂嬷嬷低声说，“不过她那料子的事还没办好，得催。”
“催也没用。”桂嬷嬷摇头，“别以为她倒了，那位就会心软几分。”
平嬷嬷淡淡皱眉：“可这日子再短下去，只凭侯府的几个绣娘，怕是来不及。”
桂嬷嬷若有所思说：“许是那位还有别的打算罢。”
离白果进宫选秀还有两日，何氏虽然缠绵病榻，但料子的事却不会因为她的倒下而凭空变出一匹。两位教养嬷嬷好似是没瞧见她的病容，一日里要来催三次，到了后面，昌平侯更是叫人来给她传话，话里意思便是如果大公子因为没有穿符合规制的衣裳御前失仪连累了侯府，那她这个侯夫人，也就不用继续当了。
何氏被下人递来的传话又惊又气到再次晕了过去，可等她醒来后，还是不得不催促下人四处寻找合适的衣料。
而就在白果即将进宫的前一日，何氏几乎已经快被逼疯要放弃时，东街的永济布庄却新到了一批精致绸缎。
“料子肯定符合规制，而且是南边时兴过来的新款花样。”打听到消息的小厮激动地跑进后院同何氏禀报说，“那掌柜还说，他们这次还请来了南边的绣娘，据说技艺了得，四人合力便能将衣服连夜赶制出来！”
何氏躺在榻上，刚喝下药的她嘴里还有一股浓重的苦味。
玉枝给她递了一枚蜜饯，何氏吃下，顾不上钝痛的太阳穴，语气急促：“那还不快把绸缎买下，请绣娘来做！”
小厮听了，激动的表情下有略微的犹豫。
“还愣着干什么！”何氏催他。
小厮跪在地上说：“夫人，那掌柜还说了，这么一件衣服赶制出来，恐怕要花不少银钱。”
一件合规制的新衣顶天了能花多少银两？何氏想也没想便说：“不管多少银钱，让他们赶紧做！府上银钱不够，就从本夫人的私库里拿！”
小厮得了准，匆匆退下。
正院里，玉枝伺候在何氏身边，脸上陪着笑，讨好何氏说：“果然是老天爷保佑，这下夫人可以放心了。”
何氏也终于露出连日来第一回 笑。
起码，她侯府夫人的位置还是坐得稳的。
次日一早，永济布庄按时将新衣送来侯府，同时宫里的太监也抬着轿子到了侯府门前。
白果穿戴好衣衫，被桂嬷嬷小心塞了一个放着点心的荷包在手里。
“若是大公子饿了，便吃些里面的点心。”桂嬷嬷嘱咐道，“宫里不比外面，一言一行皆被众人看在眼里，大公子需谨言慎行，莫要轻信它人。”
白果紧张地点头：“嬷嬷放心，我、我会小心。”
平嬷嬷只替他仔细整理好发髻，没有说话。
匆匆告别了何氏又远远对着昌平侯在的方向一拜，在略显局促而好奇的心情中，白果踏上青色小轿，在朝露中出了侯府。
而此时的侯府中——
账房跪在地上支支吾吾。
“你再说一遍，大公子那件衣服，花了府上多少银钱？！”氏几乎喘不过气地问。
账房苦着脸，磕磕巴巴道：“一共是，二、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何氏低喃着重复一句，想到侯府里的一年开支加起来都没有这般数量，瞳孔便猛地一缩，竟是直直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再次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昏了过去。

第5章
何氏一倒，昌平侯府上的兵荒马乱暂且不提。
另一边，宫里来的太监们将百十位被各族精心挑选的姑娘公子们聚到离宫门处不远的一处朴素院落中。
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们早便在此等候多时，待备选的姑娘公子齐聚，才开始动作。
这是大晋朝选秀的第一轮，备选之人不得下轿，只等嬷嬷们挑开轿帘，对各家小姐公子的仪容做出初步评估，唯仪容端庄，品貌秀丽皆在上乘者，方能顺利入宫。
先前，两位嬷嬷已将选秀时会发生的大小事与白果交代仔细，所以轿帘被突然挑起时，白果并不十分慌张，只是更努力提醒自己控制住好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自在些。
“容貌中上之姿，行止有度，不骄不躁，家世可堪。”宫嬷嬷点点头，执笔太监将她的话记录在册，之后在白果的名字上打上一个标记，“许。”
这就是被选过关了。
而有个未来系统在身，白果很快也知道了结果。
白果羡慕说：“做神仙好厉害呀。”他都一点也听不到轿子外的人讲话。
系统谦虚：“其实我也不能听到很小声啦。”
过一会，系统又告诉白果宫人们已经离他的轿子走远，白果终于放松心情，小小声地在小轿中虚了口气，又偷从桂嬷嬷给的荷包里掰下一角桂花糕，甜了甜嘴巴。
系统好奇问：“桂花糕好吃吗？”
白果一怔：“神仙没有吃过桂花糕吗？”
作为一个备孕系统，它肯定是没吃过的，但系统也要面子的，就只能继续装逼道：“你们人类的东西，我们系统是不吃的。”
白果眨眨眼，腼腆说：“我一时忘记，嬷嬷有告诉我，你们神仙都是喝露水长大的仙子跟仙女。”
系统：“……差不多吧。”
宫里嬷嬷相人的速度很快。
初选结束后，晨露仍未散去，但原本百十顶青色小轿中却只留下了三十六顶，其余皆被刷下。
三十六顶青色小轿这样就在晨曦中被悄无声息地抬进了赤色宫墙围起的皇宫中。
“储秀宫到，请诸位公子姑娘下轿移步。”
轿子停下，在宫人的提醒中，被选中的三十六人皆在或是好奇又或是谨慎不安中走下轿子。
本就是些正逢妙龄的少年少女，又各自打扮的娇俏华贵。之前皇城的庄严肃穆让众人先前憋紧了，这时互相一看，巧了，都是平日皇城里玩得来的世家子弟。于是，本就熟识的相视一笑，凑到一起叽叽喳喳，而不甚熟络却又耐不住性子的，便找合眼缘的人，拉着说起话来。
一时，储秀宫内热闹非常。
白果微微垂着头站在一处阴凉角落，他不善言辞，说话又磕绊，只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石板，悄悄跟系统一起数蚂蚁玩。
“喂，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说话？”后背被人轻轻一拍，一道活泼清亮的声音在白果身后响起。
白果转身，就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清秀少年站在自己面前，面带好奇。
“我叫谭青松，你呢？”少年笑眯眯地问。
白果第一回 被人主动搭话，手心微微冒了点汗，语气磕绊说，“我、我叫白果。”
谭青松哈哈一笑，十分不见外地伸手去捏他的脸颊，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哇，你好可爱！”
白果被他捏的脸颊一痛，却见谭青松面色自然眉眼开朗，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大力，只好抿着嘴唇对他腼腆地笑了笑。
两人站的位置都不大显眼，谭青松见白果似乎不爱说话，也不是太在意，只撇了嘴角，抬手指向人群中被几个姑娘公子围在最中间，衣着华贵、神色淡淡却又最受众星捧月的女子。
“瞧见没，那位是宁国公家的幼女，宁安容。”
白果依稀从平嬷嬷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元后的嫡亲幼妹，此次也是当选之人。
“你之前听过宫外的传言没有？”谭青松压低声音说，“听闻这次选秀其实已经内定了新后人选，咱们剩下的这些人，都不过是来给人家新后娘娘做衬的。”
本来，元后凤逝，后位空缺，各大世家大族自然盯紧后位跃跃欲试。但晋元帝因对先后爱切，三年以来不论朝臣多次提议立新后一事，也绝口不允。直到宁国公府幼女宁安容方过及笄之日，晋元帝却突然松了口，在太后懿旨下大肆选秀后宫，而国公府也顺势，毫不犹豫便将幼女送入宫中，足见其心思昭昭。
如此以来，坊间传言一时也倒显得有理有据。
“对了，待会儿内侍监来的宫人给咱们分房，你跟我一屋吧？”谭青松说。
白果一怔，还未开口，人群中突然一静。
“我如果是你，可没那个脸来进这宫里。”太傅之女李仙儿仰着下巴高傲地站在一株柳树下，脸上是不屑一顾的嘲讽，“姐死妹继，也亏得是你们国公府恬不知耻才能做出来的事。”
“仙儿你少说两句吧。”她的好友曲华烟，也是吏部侍郎的胞妹绞着手帕小声说。
李仙儿冷哼一声：“我说她这做妹妹的对不起自己嫡亲姐姐，难道哪里不对了？”
嫡亲姐妹共侍一夫在晋朝的确并不多见，但也并非十分特殊。但李仙儿与宁安容素来不对付，李仙儿觉得宁安容假清高，一副冷淡样子只会做给人看，宁安容也以为李仙儿刁蛮任性，高傲张扬，是个绣花草包。
两人家世相当，自幼便常被人拿来作对比。
这次选秀李家本不愿让李仙儿进宫，偏李仙儿自己一哭二闹，非要与宁安容在宫里争个高下，此次更是拿了筏子，想要好好让宁安容在宫里丢脸一回。
她骂宁安容的话音不大不小，宁安容只假做没听见，笑了笑同身边人道：“哪里来的狗吠，吵得人耳朵疼。”
李仙儿气急：“你——！”
“咳咳。”
突然，一位手拿浮尘、面白无须的大太监不知何时来到了人群中，轻咳一声，便在无形中化解了一场即将到来的争执。
众人也都各自回神，收了看戏的心。
“各位公子姑娘怕是等急了，现在请听老奴所言，被念到名字的公子姑娘请站到前面来。”大太监环视一眼四周，笑眯眯地挥了挥浮尘让拿着文册的小太监上前唱念。
在小太监的唱念声中，三十六人分别按顺序排成六人一排，之后由大太监站在给众人讲解一些宫里的粗浅规矩，并安排了接下来几日里众人将要住的房间。
这便是大晋朝选秀的第二轮，入选之人还要需在宫中被贵人们定期复看行迹举止是否有差，待复看结束后，方能面圣。
储秀宫的房间是三人一间并住，不知是不是凑巧，李飞仙跟宁安容被分到了同一屋，而与两人一起的另一位世家千金听到后，差些没忍住要哭出来。
余下的贵女莫不替这位倒霉千金鞠了一把同情泪，同时又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之后，白果也跟谭青松并一位容貌绮丽的双儿分到一处。
排完房间，众人一路劳顿，便早早各自回屋整理休息，且待晌午过后，再一同被宫嬷嬷们进行礼仪教导。
“白果同我真有缘分。”进了屋，谭青松笑的颇为灿烂开心，仿佛与白果同屋是天大的幸事，颇为亲密地拉着他的胳膊说，“以后咱们可就是好朋友啦。”
白果受宠若惊，局促地抿起双唇露出嘴角两边浅浅的梨涡。
谭青松嘻嘻笑着，之后挑了最靠右的床榻，边铺床边同白果说话。
又过不久，谭青松状似突然般地想到屋内还有一人，便起身走到正在整理衣衫的另一位双儿身边，指了指自己又指指白果，笑问：“我叫谭青松，他是白果，你又叫什么名字？”
动作微顿，容姿不凡，五官艳丽的年轻双儿撩起眼皮，定定看过谭青松一眼，方才淡淡开口道：“江州通判之子，闻素书。”

第6章
“你是江州来的？那还真是巧了！我是从青州府人，就在江州隔壁呢！”
从州府选进皇城的官家子今次选秀不过区区三人，谭青松也是其中之一。比起众多京中选进宫的贵子贵女，他那点儿身份便显得不够看了，而乍一听闻素书也从地方选进来的，虽是通判之子，却不免让他心生一丝亲近，想与熟络熟络。
闻素书性子冷淡，不喜与生人太过亲近。谭青松凑得太前，他眉心微微蹙起，指了指窗外高挂的午后日光说：“谭公子，我要休息了。”
他语气平淡，偏偏本身还不觉这是落了人的面子。
可谭青松虽是青州一小官之子，但因母亲是当地知州嫡女，因此自幼便常在州府受人恭维吹捧。他将自己一张脸面看得比谁都重，而闻素书不咸不淡的话音一落，就犹如给了他轻飘飘的一个巴掌，不疼不痒，但足够让他觉得丢人。
这还是自己入京以来头一回被人冷待！
不过一区区江州通判之子！
表情僵硬了一瞬，谭青松眼色微沉，但想到自己如今进了宫，一言一行都被宫人看在眼里，他到底是压下心里的那股不舒坦，强笑说：“是我打扰你，毕竟烦累一早，也还小憩片刻了。”
在闻素书那头碰了得了冷遇，谭青松心思一转，转头又找上白果，只说这储秀宫房间里的被褥竟不像是新的，便想去叫白果跟自己一同去找宫人来换。
白果看左边闻素书已经散了发髻合衣躺下，觉得此时喊宫人来不太妥当，便摇了摇头。
谭青松只以为白果性子老实，好拿捏，万万没成想自己会被拒绝，心底一时气急，脸上的笑就更挂不住了。
“你不同我去，那我便自己去找人来！”谭青松的语气仿佛是遭到什么天大的背叛般，红了眼眶咬牙道，“亏得我还把你当好朋友！”
系统：“……这人戏怎么有点多？”
白果也被谭青松说的一懵，但即使如此他也还是坚定的没有同意，并且劝道：“这被子虽不是新的，盖起来却也干净舒服，肯定是宫人们仔细晾晒过。”
谭青松听不进去，留下一句“原以为你是个好的，是我看走眼”，便起身跑出屋去。
白果眼看谭青松离开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又见那边温素书又睡的安稳，终于偷偷轻出了口气，心情也却放松下许多，反倒没了之前的局促。
其实对于这谭青松这人的脾性，只让从小被侯府上下各种冷待欺负大、对人的心思变化敏感的白果来看，也并不是很难看穿。虽说刚入宫中，谭青松便对他热络非常，笑意盈盈，又百般靠近，但这也只仅仅是建立在自己的身份是皇城脚下的世家公子，是于对方看来值得交好稳固的对象罢了。
谭青松仿佛与白意是同类人，被娇惯着长大，宠出一身坏脾气，心眼儿不大、最是欺软怕硬。他们的真心与假意也最容易分辨的清。
白果向来最怵这种人，所以对于之前谭青松的热络，便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
皇宫大内，规矩最是严谨。
选秀为后宫大事，所以在备选之人进宫前，储秀宫内的一应物品便都经过了司仪处宫人们早上好的精心挑选与统一清查。
谭青松在家被宠惯了，一时脾气上来便忘了自己是在皇宫。于是理所当然的，他贸然更换被褥的要求并没有得到宫嬷嬷的应允，甚至还被一脸更年刻薄相的老嬷嬷说教了一番宫规礼仪，更是一顿没脸。
而他这事也不知是被哪个多嘴多舌的瞧见了，小憩过后，储秀宫的众人凑在院子里说话，有贵女便打趣般地拿这事跟同伴聊起来。
“中午那事儿你听说没，青州府来的公子可是被宫嬷嬷好一顿说。”
“听说了听说了，小地方来的就是不懂规矩，进了这宫里还把自己当家里颐气指使的主子拿乔呢，也不知是哪来的底气！”
“可不是嘛，说那被褥不是新的，嫌弃的很，难不成咱们姐妹盖的就是新被？便是再难受，你看谁又跟他一样多说一句了？”
“论家世底蕴，连宁姑娘都没说一句嫌弃话，怎么就轮到他了？”
众人无形中先是拍了一顿宁国公家姑娘的马屁，之后又将谭青松拿做乐子戏说一通。
白果跟闻素书一同从屋里出来，便见谭青松气红了眼，身边站着一个相貌清秀的女子拿帕子正帮他擦眼泪，嘴里还细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你别气了，不值当的，待会儿被宫嬷嬷瞧见，又要说你了。”邢沁儿眉目间是少有的天真之色，也是闻素书与谭青松之外最后一个从地方被选入宫的官家女。
谭青松咬着嘴唇，看向院里那些无形中对他流露出轻视与嘲讽的世家子女，愤懑说：“原来京中的世家子弟这般没有教养，跟那些无耻小人一般无二，皆喜欢背后说人！”
他这声音不大，却也让临近几个说着话的贵女们听见了。
地图炮这东西向来不分年代，况且地方上来的小官之子罢了，京中贵子贵女本也没怎么把人放在眼里，谭青松还不知自己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原本众人只是拿他做新鲜乐子聊，这会儿又让脾气比任何人都娇惯的李仙儿听了，便直接走到前面，抬手赏过他一巴掌，捏起他的下巴，冷笑一声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谭青松猛然被吓住，邢沁儿也是腿脚一软，神色焦急，又见自己阻拦不下，不由朝素来跟李仙儿不对付的宁家姑娘那里投去目光，希望宁家姑娘能帮忙说上几句。
可宁安容只安静地站在原地，神色温和，姿态娴雅，仿若是没有看见李仙儿跋扈无理的动作。
而另一边，从小被欺负着长大的白果却最是知晓现在谭青松如今的孤立无援到底是什么难受滋味，他几乎身体比想的要快地就要踏出一步，却被旁边的闻素书伸手虚虚一挡。
白果回过神，蓦地冷静下来。
闻素书淡声说：“收回你没有意义的好心，你救了他，他也未必会领情。”
白果心中一怔，再看向谭青松，却发现他虽被李仙儿掐着下巴，眼中满是惧意，但对方偶尔用余光瞥向那名唯一还站在他身边，替他说话求情的女子的眼神，却慢慢从一开始的希冀渐渐变得复杂阴郁起来。
看明白谭青松神色间极为隐晦的变化，白果抿起嘴唇，磕绊着对闻素书说：“谢、谢谢你。”
闻素书诧异地看他一眼，轻轻摇头：“不必。”
毕竟是皇宫内院，有些事闹大了不好收场，李仙儿还正欲再教训一下眼前之人，那边一直鲜少说话的户部尚书之子陆止凉却缓缓开了口：“谭公子是青州来的，不懂京城的规矩，稍微教一下让他明白规矩便好，仙儿你别闹过了火。”
李太傅与户部尚书在朝野中交情不错，陆止凉虽是双儿却也是陆府嫡长子，平日里在世家子弟中颇具威严。李仙儿在同辈中少有怕的，但陆止凉却算一个。
陆止凉不开口便罢，一经开口李仙儿就不得不给陆止凉一个面子。
她将掐着谭青松下颚的手指松开，又面带嫌恶地用帕子反复擦了擦指尖，语气高高在上：“陆家哥哥既替你求了情，那本小姐就暂且放你一回，若是下回你还敢说我京中子弟半字不好，本小姐便卸了你的嘴巴！”
谭青松被她威胁的脸色发白，抖着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李仙儿不屑再看他，冷哼一声，转身领着几个与她交好的贵女往储秀宫侧殿去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便空了不少。
“嬷嬷叫咱们去偏殿学习规矩的时辰快到了，大家也快些过去吧。”
不知是谁这么说了一句，剩下几个屁股还黏在石凳上看热闹的贵子贵女拍了拍衣袍，也脚步款款地起身往侧殿去了。
通往侧殿要途经一处景致清幽的小花园，花园不大，只有一条卵石铺就的细长小径，余下两旁皆是湿润的泥土，只容一人前行。
前面李仙儿刚带着人走过，后面紧随而来的贵子贵女们也跟了上来。
小径前的人数一时多起来，自然就要分个你我先后。而不知是有意无意地，陆止凉与宁安容两行人恰好撞在一起，两人目光也于半空相遇。
有同伴小心扯了扯宁安容的袖口，宁安容便与她笑笑，拿手帕擦擦嘴角，脚步一顿，轻声说：“陆公子先请。”
陆止凉站在她三步远距离处，神色淡淡：“还是宁姑娘先。”
宁安容闻言，嘴角微弯，露出一抹浅笑：“如此，也好。”
同是处在世家子弟最耀眼的位置，陆止凉进宫也是备受众人期待的目光。若说谁有能力与宁安容角逐后位，单从家世地位品貌才艺上各自对比，陆止凉甚至略胜于宁安容。但同也有一个问题，那便是晋元帝偏宠女子颇多，后宫之中除却如今一掌后宫事务的张贵君，竟再无任何一位公子，所以从这点来说，宁安容的赢面又反比陆止凉大了不少。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在白果的思考内，于他看来，谁会是新后，谁又有可能被当今纳为高位宫妃，这些都是神仙打架，显然与自己无关。他想要的，不过是能被留用在宫中，无所谓什么帝王宠爱又或者后宫位分，只要能让他离开侯府，好的话再分给他一处安静院子，有足够的月例让自己不愁吃喝，无人欺侮，就能特别心满意足了。
不过，有时候，有想法总是天真。而白果此时也并不知晓，命运向来都有这么一种说法，常被人们叹为——
“反复无常，不从人愿”。

第7章
接下来在储秀宫的几日，宫嬷嬷对贵子贵女们的礼仪教导越发严苛，除掉每日里让人疲惫不堪的练习，宫嬷嬷还安排了宫人随侍，目的在于监督她们的言行举止，仪容仪态。
相较于多数人的叫苦不迭，白果得益于之前桂嬷嬷跟平嬷嬷的悉心教导，应付起来倒也没有那么艰难。
而除了百果之外，宁国公之女宁安容、户部尚书之子陆止凉、当朝太傅之女李仙儿、威武将军之女薛雅茹等京内顶尖世家子嗣的代表则仿佛早已将礼仪规矩刻入了骨子里，一呼一吸间，尽是举止得体，仪容端庄，脾性气度皆在众贵子贵女中出类拔萃地很。
又几日过去，贵子贵女们之间的派系也渐渐变得分明起来，摩擦偶有，但都是些私下腌h的小伎俩。但大晋宫人都是人精，只要不是什么出格的大事，他们便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时间，看似表面平静的储秀宫内，看不见的角落里尽是暗流涌动。
白果其实在这群贵子贵女中并不打眼，他虽是侯府公子，但因着寡言沉默，看起来性子慢又好拿捏，便也有那么一两个有歪心思的在暗地里将他盯上，并筹谋在众人一同练习走路步态时偷偷伸脚，欲让白果出丑。
在宫嬷嬷面前当众失仪，要是摔出个四脚朝天的难看模样，最严重是要被取消选秀资格。
白果对别人的恶意尚还一无所知，系统却早早在心底拉响了警报，许是针对白果的恶意太浓烈，那两人的腿脚还没蹭到白果鞋尖分毫，系统就自动开启了三级自卫模式，实现星际中独有的恶意反弹程序，在重力最作用下，压得两人一阵腿软，小腿抽了筋似的不听使唤，甚至抽搐不止。
“啊，好痛！”
“我的腿好痛呀！”
两人同时叫出声，抱着小腿痛到在地上打起了滚，什么世家子弟的形象皆无。
白果听到两人的痛呼，被吓了一跳，吃惊转过身，赶忙在心底问系统：“神仙，他们这是怎么了？！”
系统得意说：“两个想欺负你的坏胚子罢了，本仙方才小施一法，对他们略惩一二。”
白果不解，看向两人的目光满是复杂：“可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何要害我？”
系统：“就是觉得你好欺负呗，人类么，都喜欢拿软柿子捏。”
他们在脑海中对话时，储秀宫的众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自食恶果的两人身上，纷纷小声惊呼。
“停！”宫嬷嬷看出队伍里的骚动，拨开人群走到中间，惊诧问，“钱贵子跟刘贵女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站在两人身边的贵女率先道：“嬷嬷，她们的腿似乎抽筋了。”
李仙儿的同伴曲华烟却在此时小声说：“可我怎么瞧着，这两人像是得了羊癫疯？”
宫嬷嬷耳朵灵敏，闻言厉声道：“曲贵女慎言！”
“可我以前见过别人犯那羊癫病，也是这种模样！”曲华烟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年前她从外与好友从郊外游玩归家，守门的门房却突然犯了病，四肢抽搐又口吐白沫地在地上打滚，她当时被吓住了，后来才从下人口中得知那病叫羊癫。
见她如此神态，偏殿里的贵子贵女们不由信了许多，纷纷捂起口鼻离钱、刘两人又远了些。
甚至有人小声去问曲华烟：“这病会不会传染人呀？”要知道前几日，她们可都是在一处同吃同住，若两人真的有病，那岂不是要害惨她们？！
宫嬷嬷神色冷厉，只得赶紧吩咐了几个宫人将钱、刘两人抬到软塌上，又另外安排脚程快的去唤太医来看。
白果站在人群中，见太医院御医前来为两人号脉，翻看眼皮舌苔等动作，小声在脑海担忧说：“神仙，你不会让他们真的得了曲姑娘说的羊癫病吧？那病好治吗？”
“羊癫病是不可能了。”系统仔细给他解释说，“防护系统只是反弹了他们的恶意，按照系统针对恶意程度的判级，这两人的腿疼之状三日后才能够渐渐恢复。”
白果抿唇：“这样啊。”一段话下来，他虽听明白了大概，却也不由心道神仙就是高深莫测，净又说一些他听不懂的神仙语了。
而长榻边，诊脉的太医替钱、刘两人虚虚探完脉，缓缓眉心蹙起，莫测道：“还劳烦诸位将这两位公子姑娘移入室内，方便老夫替他们施针一二，减缓痛楚。”
宫嬷嬷问：“大人可知钱贵子同赵贵女是得了什么病？”
太医捋捋下巴上的一撮胡须，闭眼摇头，摆手道：“不好说，不好说。”
待两人被宫人抬到室内，侧殿内等候的贵子贵女中则越发议论纷纷，有人觉得钱、刘二人是被人用计陷害，但像是曲华烟之类则坚定以为两人就是犯了羊癫之病。
但不论如何，钱、刘二人出了这事，肯定是不能继续留在宫中了。
果不其然，半盏茶后，宫嬷嬷便吩咐了宫人去宫外钱、刘两府上递话，只让家里人用马车来接。
众人唏嘘不已。
许是钱、刘两人被遣回宫外刺激了剩下的三十四位备选之人，后面两日，储秀宫倒陷入了真正的平静中，就连总是与宁安容针锋相对的李仙儿也偃旗息鼓，彻底消停下来。
到第九日，按大晋例，便到了贵子贵女们殿选的日子，也是决定去留与命运未来的最后一轮。概因当朝元后凤逝，后宫无主，所以此次大选，殿选便被安排在了太后的寿康宫中。
终于迎来这一日，贵子贵女们终于换下储秀宫中发放的统一选秀服，在忐忑与不安中换回符合皇宫规制的华美衣衫。而宫人这回也算体贴，特意给每间屋里送了上好的水粉胭脂。
贵女也就罢了，这是让贵子也一起用？
白果手足无措地托着手里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香盒，捧给闻素书：“闻公子，你、你用吗？”
闻素书面色不变，脚下却浅浅退了一步：“……不必。”
白果抿唇，苦恼说：“我、我也没用过。”
“东西拿来！”谭青松从门外走进来，一把抢过白果手里的胭脂盒，毫不客气说，“你们既都不用，那就都给我好了！”
白果虽气他抢东西的动作粗鲁，但那胭脂盒自己也的确用不来，便随了谭青松去。
等众人在储秀宫的院子里集合时，白果这才惊奇地发现，除了贵女们盛装打扮过之外，有许多贵子也画上华丽精致的妆容，便是平日里只有七分好看的，此时也成了九分惊艳。
白果咽了咽嗓子，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
“不用觉得自己不如别人。”闻素书淡淡的声音响起，“你比他们好看。”
白果眨眨眼，小声羡慕说：“闻、闻公子才是真的、真的好看呢。”
闻素书看出白果是真心实意地称赞自己的容貌，露出一丝清浅微笑。
话又说了几句，之后两人便各自归入宫嬷嬷安排的位置，在宫人们的带领下，缓步往寿康宫的方向走去。
此时，寿康宫内。
“张贵君到！”
“荣妃娘娘到！”
“惠妃娘娘到！”
“丽嫔到！”
“今儿个哀家这里倒是热闹。”赵太后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虽年近花甲，但身体不错，经过细心保养的圆润面容上挂着佛爷般慈和的笑，“你们这几个小蹄子，平日连个请安都是懒散，今日一早倒是坐不住了。”
荣妃入了坐，不由捂嘴笑道：“太后娘娘莫要说笑，臣妾可没有，只不过是听说宁国公竟将府里的姑娘送进宫，这心里实在好奇罢了。”
“你好奇什么。”惠妃拿着茶盏，轻抿一口，“左右等她与咱们成了一家姐妹，你何时想看不成。”
丽嫔插嘴说：“嫔妾听说，宁家姑娘颇有文淑德皇后当年风姿。”
她口中的文淑德皇后即是先皇后，而在座诸位嫔妃听丽嫔一言，脸上虽笑意不变，却不免在心头嗤之以鼻。本来么，都是嫡亲亲的姐妹，哪有全然不相似的呢？
赵太后心底也跟明镜儿似的，只在这时转头看向张贵君，面带担忧道：“贵君身体可大好了？”
张贵君素来病弱，每日都需先服用一枚凝气丹后方可起床活动。往常时候太后怜惜，都是免了他的请安，但今日帝王选妃，张贵君身为如今宫妃第一人，却不好推辞不到场，于是这会儿气色看起来便颇为憔悴苍白。
张贵君轻咳了几声，面色透明一如白纸，低声说：“劳烦太后娘娘体恤，臣妾无事。”
赵太后不放心他，命身边嬷嬷端了一盏人参燕窝粥来，待张贵君喝下几口，看他脸色逐渐红润了才罢。
“皇上驾到！太子殿下到！豫王殿下到！静王殿下到！秦王殿下到！”
太监一长串的唱报传入寿康宫中，一众嫔妃起身，躬身相迎。
赵太后也站起身，往前迎了两步笑道：“陛下怎么这般早便来了？”
晋元帝正值壮年鼎盛，上前伸手扶住太后，坐上主位后示意宫妃起身，这才笑着说：“还不是老四等不及想看一眼他未来王妃的模样，催得朕耳朵生疼，才提前下朝好遂了他的意。”
赵太后摇摇头，无奈道：“秦王素来是个泼皮户，也就是皇帝你总爱惯着他。”
秦王谢诚不愿听了，忙开口说：“皇祖母，孙儿哪有你说的那般？”他面上一番紧张，模样像极了怕是被别人听去话笑话他，而几位宫妃则颇为配合地纷纷捂嘴轻笑，谢诚就更加愤懑了，“皇祖母您瞧几位娘娘，这就笑上了，若是待会儿贵女们来了，还指不定怎么看待孙儿呢！”
赵太后了然，无奈偏头同晋元帝说：“秦王这是怕自己名声不好娶不成媳妇了？”
晋元帝眯眼，哼笑一声，展开手中折扇，沉声道：“他可得了吧，老三那凶名在外的都不怕娶不到媳妇，怎么就轮到他来担心自个儿了？再说，朕的儿子各个出类拔萃，谁敢瞧不上？”
赵太后连说是是是，见人都到齐了，偏头去问一旁的内侍官：“贵子贵女们可到了？”
内侍官垂眸：“贵子贵女们皆在外等候多时。”
赵太后挥手：“那便宣进来吧。”
这时，等候在寿康宫外的贵子贵女皆被引入殿内，殿选也就正式开始了。
晋元帝坐在上首，内侍监呈着名册一一宣读，被读到名字的需站到最前排，供晋元帝与太后娘娘端视问询，若是晋元帝被看入眼，便赐玉牌，若是被指赐皇室子弟，则是赐下次一等的檀香木牌。
晋元帝对选秀一事并不上心，大多贵子贵女只是被他上前端看几眼，剩下的便由太后稍问几句，若有被几位王爷中意的，再由太后或是他们出面。
殿选开始，先被叫到的两轮贵女都不怎么显眼，十二人之中，最后也只被晋元帝留了一枚玉牌。来到第三次太监唱名，刚一出口，寿康宫的众人便都来了精神。
“宣宁国公之女宁安容，太傅李乾光之女李仙儿，威武大将军之女薛雅茹，户部尚书之子陆止凉，江州通判之子闻素书，吏部侍郎之妹曲华烟上前——觐见——！”
六人之中，偏属闻素书容貌最为出众，而其余五人则皆是此次选秀的大热人选。
“这是谁排的名册，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荣妃捂着嘴角，轻笑似地同身旁的惠妃说，“妹妹要不要猜猜看，这六人待会儿陛下要留几个？”
惠妃抬眸，看一眼殿前年轻貌美的少年少女，摸了摸头顶的发钗，状似随意说，“谁知道呢，只是说不准咱们日后要跪拜的新后妹妹正就站在里面呢。”
荣妃似笑非笑：“我看倒未必。”
宫妃之下暗流汹涌，各自心思，而被宣叫上前的六人，也是内心各自紧张。
晋元帝高居在上，在内侍监唱作时心中便有了数，但此时却还是叫六人一一抬起头来：“哪个是宁国公之女？”
宁安容稳住心神，区区一拜：“臣女宁安容，叩见陛下。”
晋元帝上下打量她一眼，帝王威仪尽显，沉稳宽厚的面孔浮出一丝笑意：“倒是颇有乃姐之风。”说罢抬了抬衣袖，内侍监忙上前将玉牌交由宁安容，便是中选了。
宁安容面色不变，再叩首：“臣女谢陛下。”
之后，陆止凉、薛雅茹、曲华烟皆被点到中选，六人中也只剩下李仙儿与闻素书两人。
“江州通判之子，倒是生的好模样。”晋元帝眉心不知为何浅浅皱起，神色间颇有些犹豫，看向诸王为首而坐的太子身上，“昭儿以为此子赐你做侧妃如何？”
太子谢昭生性温文，因前些日子太子妃刚因难产去世，一时间还颇为神思不属，这会儿被晋元帝点到，便下意识看向殿中央闻素书那张俊秀明艳的侧脸，沉默片刻，复又垂眸道：“……儿臣单凭父皇做主。”
晋元帝颔首。
闻素书被晋元帝钦定为太子侧妃，这让许多贵子贵女不由都露出些羡艳的目光，而白果彼时为闻素书掐了一手心汗，如今得到这个结果，倒是意外之喜。
“……太傅李乾光之女。”上方，晋元帝虚虚闭上眼，摆手。
这就是落选了。
李仙儿原本面容上的自信之色倏然退成一片无力的苍白，她正欲开口说什么，那厢诸王座上的秦王却摸着脑袋，红着脸地开了口：“父皇？”
晋元帝睁开眼，无奈道：“老四你又怎么了？”
秦王谢诚支吾，眼珠一转看向赵太后，眼中满是祈求。
赵太后素来喜爱秦王，而秦王生母丽嫔又是个分位低的不好开口，这会儿便一时心软替他说道：“诚儿府上还缺个帮他打理后院的贴心人，皇帝你看这李家姑娘合适不合适？”
晋元帝闻言，双眸微眯，思索片刻：“朕之前倒没想过，这老四倒是个眼尖的。”
秦王眼中满是委屈道：“儿臣对李姑娘乃是一见钟情。”
那边李仙儿却满目惊讶，被秦王这般直白的话说红了脸。
晋元帝见状，冷哼说：“罢了罢了，瞧你这点儿小家子气，哪有朕的半点气度，若是不同意你，你岂不是要还哭出来？”
秦王则笑嘻嘻道：“若是哭一哭便能得到佳人，那儿臣也是愿意的。”
晋元帝拿他没办法，只能允了他。而落选的李仙儿摇身一变，得了刻着“秦王”二字的檀香木牌，秦王妃的身份没跑了。
如此在几位王爷里，此时便只剩静王一人还未求取王妃。
而说起来，静王倒也挺沉得住气，一打进了这太后的寿康宫，这人连一个眼神儿都欠奉，只撑着手肘半阖着眼，仿佛这场大选与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大理寺少卿之女裴青青，温婉贤淑，才貌双全，老三，你且睁开眼瞧瞧，此女如何？”又一轮选过去，晋元帝终于点了静王谢临。
而谢临还未开口，裴氏女就差些吓软了腿脚。
怎么就是这个煞星王爷了？
素闻，当朝皇帝四子中，太子贤德，豫王敦厚，秦王跳脱，唯有静王一人，生性乖戾暴虐，脾性不定，喜杀伐。
坊间有传言，静王曾帅兵马三千生生涂了南边的数万盗寇，一日内暴尸百里，生生吓疯了偶然路过的一支商队，以为撞进了十八层地狱。
静王因此一战成名，但其秉行暴戾却亦被人说道至今。
于是待他缓缓睁开眼，一双如墨般的冷眸看向殿中人时，裴氏之女已经忍不住抖起了双腿。
“父皇便是要次给我指这么一位王妃？”谢临抬起眼皮，玉石般的磁性嗓音嗤笑说，“只怕这位姑娘还未嫁入王府，便要被吓死过去。”
晋元帝没想到自己这儿子在外的凶名竟已到了如此地步，叹口气，摆手叫人把吓怕了的裴家姑娘扶下去，说了句选秀继续。
谢临半阖了眸子，又恢复之前作态，只不过他拇指上有意无意转动着的扳指，却被晋元帝看进了眼里。
虽然表面看着像是不在乎，但心底也还是想要求娶王妃不是？
晋元帝耐下心，一时决心要在剩下的人里给他这不省心的儿子挑个好的出来，便又打起十分精神，连问话都变得多了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次选秀被选中者已十位有余，而接下来皇帝替自己选人的几率已经不大，只怕皆是奔着替静王相看静王妃去的。
如此以来，再被叫上前的贵子贵女们只能面甜心苦，内心的挣扎更是冰火双重天。她们一时惧怕于静王暴戾的脾性，贪生怕死，一时又以为能够成为静王妃，做个正室不比留在宫中强？
而众人之中，却唯独白果心思最为平静。
毕竟平嬷嬷曾跟他提起过静王——
“虽说静王殿下不比太子，却也是风仪之姿，清贵非凡，非常人所能及。”
“……待大公子日后进了宫中，便能亲见到静王风姿了。”
心底还回荡着平嬷嬷对静王的评价，白果对周围人眼底隐隐的惧意没有任何察觉，只是悄悄动了动站地有些僵硬的小腿，并趁着又一轮贵女贵子上前觐见的空隙里，人生第一次地大着胆子，偷偷奔着方才静王讲话的方向好奇地看。
而远处，谢临似有所觉。
他睁开如墨的双眼，眼底竟像是隐隐带着些笑。
诗经常说，“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白果心底莫名记起这句古人言，竟当立在场，悄悄红了耳根。

第8章
心跳如同擂鼓，就连呼吸也乱了几分。
白果虚活十七载，还从没想过自己会因别人的区区一副容貌，就乱了心神。不过他见识人与事本就少，心思单纯，只堪堪不舍得移开眼，模样看着呆傻了一会儿，倒没有被别人发现。
待他回神后，新上殿前的贵女已经被晋元帝盘问了几个问题，只不过几人不是家世太低，就是些庶子庶女，皆不合适选为静王正妃，至于侧妃……
晋元帝摇摇头，到底还是把这心思往旁处一放，让宫人把眼前正问的带下去，又喝了口参茶茶润润嗓子，然后耐下性子继续。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毕竟太后年迈，这选秀的时辰长，时间久了精神头便更不太好，而静王又是个母妃早逝的，这婚事上自然就没了人替他早早相看一二，尤其前两年宫里还发生了件荒唐事，一闹过后，静王便于婚事上更不上心，如此一拖再拖，静王的婚事就拖成了个老大难。
晋元帝毕竟是做人父皇的，这时也不免对自己这个三子心软几分。
“宣左都御史之女柳灵飞，昌平侯之子白果，青州同知之子谭青松，湘州化缘县令之女邢沁儿上前——觐见——”
长寿宫大殿之下也只剩他们最后四人，内侍监唱完名，白果浅浅地轻吸一口气，记着嬷嬷们教自己的话，面色一定要恭谨自然，行止上也要尤为注意，当朝晋元帝是个好规矩的皇帝，越是规矩做的好，便越不会出错。
白果四人皆垂眸走上殿前，晋元帝从左往右依次看，缓缓开口问：“哪个是左都御史之女？”
被点到名的女子穿着一身俏丽的水绿色金丝绣花长裙，盈盈一拜，眼神颇为灵动大方：“臣女柳灵飞拜见皇上。”
“柳灵飞，好，好名字。”晋元帝观此女姿容端庄大气，比之先前中选的几位贵女也不逞多让，再一看柳灵飞的家世，想到左都御史素来为官清正，品性更是正直不阿，在朝中多有谏言，晋元帝沉稳的面上便露出一丝笑意，自然而然的看向静王谢临，心思不言而喻。
可就在此时，大殿中央，柳飞灵身旁安静站着的谭青松却突然动了一下身子，手指蜷缩几下，头也垂地极低，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内侍监站在晋元帝身侧，对大殿下方贵子贵女们的小动作更是一览无遗，见有人行止便不免警惕几分。而大殿上的晋元帝与赵太后两者中，赵太后神色也已是不悦。
张贵君坐的地方要比赵太后看得更清楚，他素来是个心软良善的，便忍不住问了一句：“左数第一位贵子身上可是有什么难处？”
“嗯？”晋元帝抬眼。
谭青松早已忍了半个多时辰，整个人都被脸上的痒意折磨地十分敏感，乍一听到张贵君的声音，又感受到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自己身上，他脑袋里的一根弦仿佛绷断，恍惚着抬起脸来，蜷缩的手指也终于再也不必忍了，突然抬起手，使劲地扣挠自己的脸颊。
不过眨眼间，谭青松一张扑了脂粉的脸就变成了惨不忍睹的紫红色，他指甲利落，竟是生生在脸皮上挠出数到血痕！
“皇上，您要为臣子做主，定是有人要陷害臣子呀！”谭青松像是感觉不到脸上的痛楚，眼睛生红地直视着晋元帝，跪趴在地上便抓便哭诉道，“皇上，求皇上快救救臣子，臣子的脸，臣子的脸真的好痒！”
晋元帝跟赵太后被这张脸着实吓了一跳，那头本是好心问询的张贵君也惊魂未定，惨白了一张脸，差些没喘上气。
“内侍监！朕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晋元帝沉声道，指着谭青松怒气满满，又急又气，“还不快去叫太医来看看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贵子别用手抓，别抓了！”殿下的宫人也吓坏了，纷纷上前抓住谭青松的手臂，可惜她们反应的还是太慢，谭青松的脸已经被他自己抓毁了将近大半。
白果几人也被谭青松吓得不轻，其种邢沁儿尤甚，竟是扑上前去，呜呜咽咽哭起来：“谭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呀？是谁害的你这样？是谁这么狠的心呀！”
白果虽不与谭青松交好，但看到此时邢沁儿替他真心实意担忧哭诉的模样，还是不由动容几分。
他实在不忍心再看谭青松脸上的惨状，轻轻偏过头，却恰好对上静王的一双略带探究思索的幽深眉眼。
谢临状似察觉到他的目光，如墨的眼珠微转，与他相对而视。
心头一惊，白果陡然垂下双眸，眼神再不敢倒出乱飘。
倒是谢临身边，太子见他眸中带笑，很是无奈道：“一个贵子把自己脸抓花了有你这般高兴的？你再这样下去，信不信明日京城内又要将你噬杀嗜血的名声传遍了。”
谢临轻笑，无所谓说：“那又待如何？”
太子摇头叹息，很是拿他没办法。
太医提着药箱来的飞快，谭青松此时已经痒的失了神志，只被宫人扶坐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唤着痒。
太医替他擦拭过脸上的血痕，又沾了他脸颊渗出的血珠与粉脂分别轻轻放在鼻尖一闻再尝，陡然间便换了脸色，跪趴在地上朝晋元帝说：“皇上，微臣斗胆有言，这位公子的脸上乃是用了掺了酥梨枝的脂粉！酥梨枝本身没有毒，但与脂粉混在一起，却可以产生一种剧毒，症状便与谭贵子一般无二！”
晋元帝沉下脸：“谭贵子当真是被人下了毒？”
太医犹豫说：“陛下，这、这总不可能是这位贵子自己把酥梨枝掺了抹在脸上的吧？”
“定是有人陷害谭哥哥！”邢沁儿闻言，捏着谭青松的衣角，死死咬着唇，也跪到地上，红了眼眶道，“请皇上替谭哥哥查明下毒真凶！还谭哥哥一个公道！”
晋元帝冷着脸说：“内侍监！”
“奴才在！”内侍垂首上前，“回禀陛下，今日贵子贵女们用的胭脂水粉皆是尚仪局备好后给各屋贵子贵女们自行挑选分发，若是谭贵子用的脂粉有问题，那么与谭贵子同屋之人，也合该同谭贵子一样中了此毒才对。”
晋元帝问：“与谭贵子同屋的是何人？”
“臣女记得与谭贵子同屋的该是闻素书与白果两位。”柳飞灵突然站出来说，“不过他们二人似乎皆未用过尚仪宫分下的脂粉。”说罢，她的眼神放在殿中白果那张白嫩洁净的脸上，歪头笑道，“会是巧合吗？”
白果心头一惊。
“柳贵女的意思是我与白果二人是蓄意陷害的谭贵子了？”闻素书不知何时被内侍监带了上来，一双明艳的眸子中透出冷厉之色，朝晋元帝行一礼后，道，“还请柳贵女慎言。”
柳飞灵却说：“素闻谭贵子与你二人关系并不好。”
闻素书站到白果身前：“所以呢？”
柳灵飞眯眼，又欲开口，邢沁儿却突然说道：“是了！谭哥哥曾跟我说过好几次，你二人与他关系并不热切，况且你们三人本是一屋，分到的脂粉盒该是一个，怎么偏偏只他用了，你们二人却一点也没用！不是知晓那盒子里的东西有毒又是什么！”
闻素书冷下脸：“没有证据的事，也请邢贵女莫要随意冤枉人！”
白果也艰难开口说：“那胭脂盒，是谭青松从我手上抢走的，与闻公子无关。”大概是冤枉得很了，而闻素书偏又拦在自己面前，白果此时再顾不上嬷嬷说过的行止仪态，只想着闻素书已经被封为太子侧妃，便是自己出了事，也不能让对方跟他一起。
“那么说，那胭脂盒除了白贵子与谭贵子，别人都没碰过了？”柳飞灵道。
白果抿唇：“是、是这样。”
与此同时，邢沁儿走到他面前，语气咄咄逼人道：“如此，那便是你下的毒手？谭哥哥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害他！”
白果被她逼的往后退一步，而与此同时，正替他十分担忧的系统却突然在邢沁儿身上检测到了有二级威胁成分在，而就在系统即将自动开启防护模式的前一秒，一柄折扇突然出现在白果身前，替白果挡开了邢沁儿越发逼近的动作。
白果抬眼，是静王。
“姑娘未免也太过激动了些。”谢临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央，他神色冷淡，垂眸瞥向邢沁儿的目光透着渗人的寒意，“这是本王皇祖母的寿康宫，不是给你用来喧哗闹事的。”
邢沁儿被他看得后退一步，“静、静王殿下是什么意思，臣女是为谭贵子伸冤，又有何不对？”
“有何不对？”谢临轻笑一声，讽刺意味十足道，“姑娘无凭无据，单就自己的臆想就断定他人是下毒陷害的凶手，还以为自己是在伸张正义？若刑部之人全是像你这般妄断，那我大晋朝一年内还不知要出多少冤假错案。”
“老三，”晋元帝知晓静王素来不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偏偏此时跳出来说话，便不免多想了些，沉声问他，“你可是对谭贵子受害一事，看出了点什么？”
“是看出了点，”谢临笑笑，转身看向邢沁儿，淡声说，“姑娘不如先把指盖里的药粉搽干净，再重来一回方才的贼喊抓贼？”
此话一出，寿康宫中顿时满座哗然。

第9章
“静王殿下，您在胡说什么！”邢沁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什么叫贼喊抓贼？您的意思难道是我害了谭哥哥吗？”
谢临淡淡说：“若姑娘不曾心虚，又为何将手遮挡起来？”
邢沁儿正要说什么反驳，大殿之上，晋元帝眯起双眸，示意太医上前：“你去看看邢贵女的指甲里是不是如静王所言的有问题。”
邢沁儿见太医来到她面前，缩手摇头道：“不，不是我害的谭哥哥！”
太医见状，却丝毫未有心软。
他唤了两名宫人将邢沁儿的双臂压住，之后抬起她的手腕，冷静道：“贵女见谅，多有冒犯。”说罢便拿起一根纤细的木条，从邢沁儿纤长的指甲缝内挑出一小挫白色粉末。
“这粉末可就是那害人的毒物？”惠妃掩着口鼻，没忍住出声问道。
太医将粉末碾在指尖，细嗅轻舔半晌，却摇头道：“不对，不对！静王殿下，这邢贵女指尖粉末似乎只是普通擦脸后残留指尖内的脂粉，并没有谭贵子脸上酸梨枝粉末的气味或是味道！”
邢沁儿闻言，跪在地上哀哀哭诉道：“皇上，臣女是被冤枉的！”
晋元帝眉心隆起三道重重的竖纹，此时已颇有几分不耐烦：“老三？”
被皇帝叫道，谢临也并不慌张，单单垂眸轻笑道：“父皇且再等等，本王只劳烦太医再仔细看看邢姑娘食指与中指指尖的颜色？”
“静王殿下的意思是？”太医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片刻，毫不犹豫地上前抓住邢沁儿的手腕，在看清对方食指尖上泛黄的色泽后，大惊失色道，“不是酥梨枝粉而是酥梨枝水？”
荣妃闻言，忍不住捂着口鼻，好奇问道：“太医，这酥梨枝与酥梨枝水又有何区别？”
晋元帝也看向他。
太医方才从吃惊中回过神，仔细同众人解释说：“酥梨枝水，味甘，若为水状则无色，但干于衣物则为淡黄，味甘而涩！微臣初时以为，谭贵子乃应是用了提前被人掺入酥梨枝粉末的脂粉膏而引起的面痒溃烂，但如果是酥梨枝水的话，其与脂粉混合的毒性便也更大，只怕是谭贵子的容貌日后是难以恢复了。”
“好生歹毒！”荣妃惊呼一声，又怜悯道，“真可怜谭贵子竟遭受如此苦痛。”
此时，之前被内侍监悄悄安排去往储秀宫寻找证据的宫人端着一枚脂粉盒回到寿康宫中。
“大人，这是谭贵子用过的脂粉膏，您瞧瞧看？”宫人小心翼翼打开盒盖。
太医试过其中的脂粉后，拱手同晋元帝道：“此盒中的脂粉膏没有任何问题。”
晋元帝点头，随后又一位宫人匆匆走进寿康宫中传道：“皇上，谭贵子醒了。”
“他怎么说？”晋元帝沉声问。
宫人跪伏在地道：“谭贵子说，他从白贵子手中拿过脂粉盒后便去了邢贵女的屋子，因着自身与邢贵女同属江南一带的州府，江南湿润而京内干燥，所以在涂抹脂粉后，便只觉得脸上干燥异常。谭贵还子说，也是邢贵女同他讲，若觉得脸干了，便用些带香的花露提前抹在脂粉前，并亲手帮他涂了一遍。”
宫人说完，原本还挣扎说自己的冤枉的邢沁儿神色蓦地一变，脸色惨白，神色惶惶。
差些就被一小小女子瞒了过去，晋元帝重重砸下手中茶杯，指着邢沁儿道，“邢贵女可还有话要说？！”
邢沁儿跪趴在地上，事迹一经败露，只有眼泪滚滚落下：“……臣女，无话可说。”
晋元帝神色凌厉道：“身为化缘县令之女，你不仅蓄意加害青州同知之子，使其毁去容貌，还妄图栽赃昌平侯府嫡子，更是罪加一等！来人，将邢沁儿拖出宫去，押入大牢交由刑部处置，另化缘县令教女不严，罚其三年俸禄，降为典吏！”
邢沁儿闻言，双眸失神片刻后，忽的在侍卫上前时起身冲也似地往寿康宫中的圆柱上撞去。
白果震惊于邢沁儿的举止，被惊得后退一步，却不想被人虚虚往前一拉。
“小心撞疼了。”
玉石般的声音在耳侧响起，白果抬头一看，瞬间红了耳朵，磕磕巴巴说：“静……静王殿下……”
“嘘。”
谢临轻笑一声，摇摇头，指向他身后。
原来太医的药箱不知何时落在白果身后，再退一步怕不是要人仰马翻了去。
面上有些无措，白果心里一时在心中责备自己竟然这般笨手笨脚，而谢临却已经松了手，只失笑地看着他。
两人动作不大，而邢沁儿撞宫柱的举动更是吸引了寿康宫中所有人的视线，所以并无人察觉。
至于一心求死的邢沁儿，可惜了在皇宫大内，侍卫们皆身手不俗，在众位宫妃的惊呼中，到底是将她拦了下来。
彼时，一直作壁上观的赵太后见状，撵着佛珠的手微顿，低声叹息一句：“又是何苦。”
邢沁儿求死不成，到底是被皇宫侍卫押了下去。
案情就此告一段落，晋元揉着额头坐在大殿之上沉默不语。
偏秦王谢诚仿佛没看出宫里的凝重气氛，还颇为惊奇地问向回到座位上的静王说：“三哥，你倒是什么时候懂得这么多了？”
谢临觑他一眼，淡淡说：“《草木花经》中曾有记载，酥梨花有红黄双色，微酸，性寒，每逢酥梨花开，便可将其枝叶一同摘下放入石钵中反复杵槌，淘去黄汁后，即可出茜色染料。四弟若是不知，不如回去多读读书。”
秦王谢诚脸上笑意凝固一秒，又故作轻松道：“三哥说的在理，是弟弟无知了。”
晋元帝听这兄弟二人对话，一时心中的躁郁之气也散去不少。
此时殿上只剩柳灵飞与白果两人，选秀却仍要继续。
晋元帝自然更属意于让左都御史之女柳灵飞为静王正妃，但再想到自己这儿子的乖戾脾性，只点了谢临的名字问：“老三，你看柳贵女，聪慧机敏，容止出众，赐其静王正妃位如何？”
“儿臣以为，不如何。”
谢临瞥一眼柳灵飞，原本淡淡的眉眼却微微皱起，话里竟是一点顾忌皆无：“柳贵女自然品貌出众，聪慧机敏，是一等一的好女子，但于儿臣来看……”
晋元帝绷着脸问：“你又看出个什么？”
“柳贵女……只怕话多了些。”谢临顿了顿，又说，“父皇有所不知，儿子喜欢话少的。”
柳灵飞闻言，原本红润的面色此时却变得有些发青。
晋元帝也被谢临这话堪堪气到笑：“混账东西，这话竟也说得出口！”
谢临面不改色。
晋元帝拿他没办法，心中却因谢临的诸多挑剔而压上了一团未发的怒火。
摆了手赐于柳灵飞几样贵重赏赐全做安抚，见当场又只剩下昌平侯之子白果一人。晋元帝几乎想也未想地，便一时迁怒道：“既然你喜欢话少的，那这昌平侯之子倒是个沉默寡言又老实憨厚的，便赐你做正妃又如何？”
说罢，晋元帝便眯起双眸，几乎是等着谢临立马跪下，好求他改了主意。
而宫妃们也纷纷一惊。
要明白，于大晋立朝之时虽出过一位双儿皇后，双儿的地位也因此在大晋朝得到多方面的提高，但于最重皇家子嗣繁衍的皇室来讲，娶一名在子嗣上难以繁衍生息的双儿为妻，便好似是断了属于自己一半的嫡系血脉。
这也是大多数皇宫贵族都不愿求娶双儿为妻的缘由，而皇室中但凡被赐婚双儿的，也都被默认为退出大位之争。
而谢临身为当朝皇帝三子，堂堂静王，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晋元帝赐与一名双儿为正妃……
这意思，是皇上对静王彻底失望了？
一旁，赵太后亦觉得晋元帝对谢临不免也太狠心了一些，正要出言替谢临说上两句，好劝让谢临便娶了先前的柳氏女，就听殿下谢临淡淡的声音响起：“既是昌平侯之子，得体识礼而言浅克娴，倒也合适。”
“好好好！”晋元帝被气了个仰倒，干脆拂袖一挥，沉声说，“内侍监，给朕好好记下，昌平侯之子白果，克娴奉礼，性行温良，现钦赐其为静王正妃，择吉日于年后与静王完婚！”
这还真赐婚了！
晋元帝话音方落，几个育有皇子的宫妃便各自拿手帕掩了脸，再也掩饰不住眸中的暗喜与兴奋，甚至差些要笑出声来。
她们只看着大殿之中，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的谢临，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想到——
这静王莫不是脑子被驴踢，进水了吧！
而至于白果，他的脑海中却早成了一片混沌。
自己竟然被赐婚给静王殿下了？
白果愣怔地看向谢临的方向，十指攥起，偷偷地用力掐上手心。
“嘶……”
口中小声倒吸一口气，白果眨眨眼，颇为严肃紧张地紧抿起双唇。
疼的，原来他不是在做梦啊。

第10章
寿康宫中选秀告一段落，而在这之前，天还没亮，各府里来接人的奴才便一早儿地守在了宫门口，只紧张地等着宫里传出消息。
昌平侯府的几个小厮百无聊赖蹲守其中，神色颇为不耐。
宫里头选秀，宫外头是有传信太监的。
最开始，先是宁家那边得了信儿，说是姑娘选上了，于是便是一番欢天喜地的讨赏。随后陆家、薛家、曲家也都传来在入选之列，各自脸上的笑自然不用提。中间还有个小太监出来报了个不显赫的姓儿，姓闻，说是被指给了太子殿下做侧妃，那家来的人高兴地赏了那小太监一锭金元宝，可把之前给别家报信的太监给眼红死了。
“闻家祖宗保佑！”闻家来的小厮谢天谢地的在地上磕了个头感谢皇恩浩荡，“我们公子总算熬出头了！”
“哼，得了个侧妃就觉得了不起了？我们家姑娘以后可是要坐那凤位的。”宁家来的奴才在旁边瞅着，觉得自家风头全被后来的闻家给抢了过去，气不顺地小声嘀咕道。
殊不知地是，周围下人都是些耳聪目明的，宁家这话说完，立时就惹得陆薛两家不高兴了。不过宁家到底是出了个元后与现太子，而如今宫里传来的信只是中选，册封后宫的圣旨还没下来，几家人不高兴归不高兴，可到底还是忍着脾气没吭声。
不多时，众人还在等着喜信呢，偏生喜的这次没等来，反而是亲眼见到几个侍卫将一名贵女从宫内拖出，又押上了牢车，瞧着显然是在宫里犯事了！
是自家小姐！邢家的奴才当场被吓得腿软，什么中选落选都忘在了脑后，只觉得天塌了，哭天喊地的就要上前拦车，反被侍卫一个个打了出去。
在这之后，同时从宫内太监口中得知谭青松被方才那邢家女毁去容貌的谭家家丁也被又气又吓得差点没喘上气！
当场，那谭家人再看向邢家的眼神都是仿佛是淬着毒，只恨不得生撕了他们！
这两家的仇也算就此结下了。
一旁，昌平侯府的小厮只冷眼瞧着热闹，心里想的却是自家那大公子怎么还没信儿？这都是日上三竿的时辰了，放在别的日子，他们这时候都吃了午饭睡起大觉，哪还会在这里顶着个大太阳受这罪过。且大公子在府上又是个不受待见的，他们这回出来听信儿接人，府上合计着只支了二十两银子作为中选后的打赏，说句实话，就他们掂量着那点银子重量，比起别家，还真是抠得有够拿不出手，丢人！
在几个小厮的眼里，这大公子选上倒不如没选上，省了递银子丢脸不说，他们兄弟几个还能拿着这几十两银子出去乐呵乐呵不是？
可千万别中了！
小厮心里这么想着，有宫里的小太监脚步利索匆匆跑出来。
“昌平侯府的公子被圣上亲赐为静王正妃！”
上一秒还在幸灾乐祸看戏谭邢两家热闹的众人突然就被这太监的一句话转移了注意。
呦呵！静王正妃的分位竟被指给了一个声名不显的侯府公子？！还是皇上亲赐！
真奇了！
众人暗自心惊，想的是这老子亲自给儿子挑了个不好生养的儿媳，又是个什么个说法？难道是静王临近几年性情越发乖戾暴虐，终于惹得皇帝不高兴了？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突然就把目光齐齐放到了昌平侯府的车架附近。
几个原本懒散站着的小厮这会儿倒也傻了眼，那不被在府中待见的大公子不仅没被落选，还被皇帝亲赐为了静王正妃？都说麻雀就是麻雀，可怎么才一个错眼就飞上枝头了？是到底他们疯了了，还是宫里的贵人疯了？
不过任他们再不愿信，可眼前太监脸上明晃晃的笑却也提醒着他们——
该掏赏银了。
二十两银子，搁在普通人家，还是比不小的巨款。可放在宫中这些油滑的太监眼里，还真不拿这二十两当钱看。放手里颠颠重，那太监脸上的笑便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看向几个小厮的眼神更是意味深长：“咱家想着，昌平侯府的夫人是咱们惠妃娘娘的亲姊？”
几个小厮对视一眼说是。
那太监闻言，阴阳怪气地笑了：“日后侯夫人再进宫里来，咱家定吩咐下面人好好给夫人引荐着。”说罢便拉下脸，拂了袖子往宫里走。
小厮们拦不下人，苦着脸不去看旁边人眼底的嘲笑，只心道这宫里太监就仿佛是阎王殿里的小鬼，何氏因不喜大公子不愿多给宫人支赏钱，却万没想到那一向最不起眼的大公子竟摇身一变成被晋元帝赐婚给了静王，于是这一经转折，却让自个儿惹上了这难缠的小鬼，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至于别家，眼下自然也闲说起昌平侯府的八卦。
本来，昌平侯府的何氏素来以贤良淑德的姿态混在京中的世家女眷中，可不说前些日子临近世家子女进宫时昌平侯府闹的那一出“买布”的笑话，就看眼前昌平侯府来的下人给宫里太监那抠抠巴巴的打赏银，就叫这些人看出大半真相。
“怕那何氏贤良淑德的名声不过是外面的一张皮，而人家如今对待侯府大公子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有人这么说，也有人颇为赞同道：“那何氏在私底下还不知对那侯府可怜的大公子又是如何的恶毒呢。”
但其实，这回还众人还真是冤枉了何氏。
那二十两的赏银，其实她原本是让账房支了五十两出去，但账房有私心，私自克扣了几两银子又交给管事，管事因着何氏最近精神不济，病恹恹的不怎么管府上的内务，便又大了几分胆子，再瞒下几两……如此层层盘剥，到那几个小厮手里，也就只剩下那二十两的碎银。
何氏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这回的跟头，她竟是栽在自己掌控了数十年的侯府后院下人的手里。
————
宫外人有宫外人的八卦闲聊，而皇宫御花园内，寿康宫中的选秀结束，晋元帝移驾前朝处理奏折，宫妃们也纷纷回到各自寝宫。
“气死我了，他算是个什么东西！”柳灵飞狠狠折下一束花枝，同落了选的世家子女走在一处，由宫人引着往宫外去，“不过是个没名没气的双儿，本姑娘是比不得他好看还是比不得他家世，静王殿下真是瞎了眼！”
她身边，落了选的几个世家女不由远离她几步远，不太想与她同行。
柳灵飞见状睁大眼，一股气地将花枝扔在地上踩几脚，将那花枝踩烂了，指着几人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仅聒噪，还没什么脑子。”李仙儿被赐为秦王正妃，此时心情好着呢，她心情好了又见别人心情不好，于是心情就更好了，“我若是静王殿下，只怕真瞎了也不敢选你。”
柳灵飞一时气急，瞪眼看她。
李仙儿就喜欢她这副气死了的样子，冷嘲热讽地笑着说，“左都御史大人养了你这么个聒噪的女儿，也不知日后要祸害了那家的少爷。”
“你！”柳飞灵差些要被李仙儿的话气疯。
李仙儿只抬高了下巴高傲的看着她，真实演绎什么叫做比跋扈之人还要更跋扈。
“……安容你看，才一个秦王正妃的位份就把她给n瑟到天上去了。”威武大将军之女薛雅茹远瞧着李仙儿跟柳飞灵斗嘴，跟在宁安容身边颇为不屑说，“这日后若是再见了，还指不定她要如何仰着下巴看人。”
宁安容淡淡的看李仙儿一眼，嘴角若有若无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怕是她蠢得将秦王对她一见钟情的话当了真，却不知秦王近日在前朝的那点动作，是拿她当个物件用呢。”
薛雅茹也笑，垂眸道：“想来李太傅这会儿怕也已知晓圣上赐婚一事，正心肝脾肺地疼着呢。”毕竟对方向来都是忠于皇帝的纯臣一个，如今亲女偏死活要进宫，若真是被皇帝看上也就算了，可偏偏被秦王要了过去。
有趣。
宁安容拿手帕擦擦嘴角，眼神却不经意瞥到御花园一头闻素书与白果的身上，微微一冷。
“不过是两个走了狗屎运的。”薛雅茹察觉到了，撇撇嘴说，“一个是小官之子，另一个更是被侯府养在偏僻小院的废物罢了，安容，他们不足为惧的。”
“是吗？”宁安容眯眼看着两人，心底却是一阵莫名的不舒坦，只对薛雅茹道，“不过合适的时候，还是需要拉拢一二。”
薛雅茹无所谓地点点头。
白果这时还不晓得自己被人盯上了，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一株含羞草。
他小心伸手摸摸含羞草的叶子，那叶子便仿佛怕痒般蜷缩起来，惹来他一阵惊奇。
“这是含羞草。”闻素书见他玩的开心，淡笑说，“不亏是大晋皇宫，在这个季节还能看到含羞草的地方怕是不多见，需得好好精心养着。”
白果腼腆地笑笑，磕绊着问：“含羞草，很、很名贵吗？”
闻素书摇头又点头说：“倒也不是太名贵，只不过这种天气很难养的活。”
“这、这样啊。”白果被关在侯府侧院中长大，见识怕还不如从江州来的闻素书多，他怕闻素书笑话自己，只将手背在身后，也不大好意思再去摸那株含羞草，只怕自己万一摸坏了，要惹了宫里贵人发怒。
一行人出了后宫，又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来到宫门口，便看到各家前来接人的车架。
都是等急了的，这会儿见着自家主子，下人们自然高兴又激动。
与闻素书了道别，白果往有昌平侯府标志的车架走去，那边等候多时的小厮们就围了上来，笑容灿烂中带着不少恭维与谄媚：
“恭喜大公子！贺喜大公子！”
“大公子如今可熬出头了！”
“大公子累不累？要不要小的给您捶捶腿？”
“大公子要不您先上车小睡一会！”
“大公子渴吗，要不要小的给您买点点心吃？”
白果被几个小厮围着，一时紧张又受宠若惊地说不出话来，晕晕乎乎就被几人扶上了马车，还说要他只管好好歇着，这马车稳得很，回侯府的路上必不会颠簸。
被小厮的热情吓懵逼的白果：“……”
好在他身上还有个系统，安慰他说：“咱们往日同今时，你现在是被皇帝亲赐的准王妃，他们肯定要巴结你的。”
白果小声说：“可是太夸张了。”
系统用过来人的语气，十分老道说：“放轻松，更夸张的还在后面呢。”
一路回侯府的路上果真如几名小厮所言平坦顺遂，先前白果被晋元帝亲赐为静王正妃的消息彼时已传遍了整个昌平侯府。
昌平侯自然欣喜不已，没想到自己这儿子虽平时不声不响，但一有动静就是个能办大事的。而何氏养了半个多月的身子方才有了起色，一听到白果被封为静王妃的信儿，堪堪没有打烂屋里的玉器。
“怎么就让这野种走了大运！”
何氏捏着手帕，原先想好让白果进宫的计划都打了水漂，心底恨得牙痒不说，却还不得不挂上一脸僵硬的假笑，同昌平侯一起等在府门前迎接。
等到白果下马车，看到的便是昌平侯满脸的欣慰与亲自迎上前扶他下车的何氏。
“母、母亲。”白果垂眸唤她。
何氏用帕子掩了唇，笑道：“大公子回来了。”
白果双睫微颤，到底对何氏心底还是有所惧怕。方巧昌平侯也跟了过来，只让何氏闪开，亲自摸着胡须同白果说了好些话，这才一起进了府。
晚上，昌平侯高兴，难得在侯府里设了一次家宴，连同偏房的几家人都喊来，一同热闹到后半夜才作罢。
而白果的院子也按照昌平侯的吩咐，从叫不上名的南偏院换到了西侧阳光最好的定安居。
于同日夜里，静王府书房内。
谢临正誊抄着一本经书。
他抄到一半，落笔唤了早在门外听吩咐的王府大太监王有全进来，头未抬便问：“大公子今日都做了什么，可有碰到什么不愉快？”
王有全躬身垂眼，例行公事般回道：“大公子今日随侯府一起用了家宴，过程中虽有拘束，却并未有不长眼之人上前招惹，且宴会散去后大公子便早早歇下了。另外从随影卫在宫里传来讯息，大公子似乎对御花园中的含羞草颇有几分喜爱。”
谢临抬眸，眼中有些惊讶。不过也不知他又想到了什么，干脆放下手中誊写经文的狼毫笔，轻笑着吩咐道：“既是大公子喜欢的，你便叫人将王府中的含羞草侍弄好了，过两日给大公子送去。”
王有全垂眼：“是。”

第11章
昌平侯在外面虽然颇好面子规矩，但回了侯府里却就是个脱靴上炕旁事不管的。白果被晋元帝亲赐为静王妃，别管说外头疯传静王是遭了皇上厌弃的流言，但在世家之间却着实给昌平侯长上不少脸面。
第二日午膳用完，昌平侯突然对何氏道：“今年新买进府的丫鬟小厮你瞧着好的给大公子多指几个，别让外面人又说我们侯府小家子气，连个公子都用不起几个下人。
何氏面色一僵，勉强笑笑：“不如让大公子亲自打眼去挑几个合心意的，妾身与大公子到底是隔了张肚皮的母子，只怕妾身挑的，大公子还不乐意用呢。”
“哼！你是他的嫡母，他敢不乐意！”昌平侯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但一想到白果今时不同往日，毕竟是从他侯府出去，要做静王妃的嫡子，就皱眉摆手道，“罢了，倒时候就让他自己去挑，你别插手。”
闻言间，何氏垂了眼遮住表情，不再说话。
午后，管事去了定安居请白果到杂役院里挑人。去的时候，杂役院内就只稀稀拉拉站了几个面黄肌瘦，穿着灰色衣裳，像是刚逃难来的下人。
白果跟在管事身后，发现这些仆役虽容貌不显，但都是些左耳扣着木制耳充的年轻双儿。
“大公子，这就是府里今年新进的下人，侯爷说了，您只管按着自己喜欢的挑便是。”管事道。
白果看一眼站成一排的杂役，想到进宫选秀前两位宫嬷嬷曾经教给他的话，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管事说：“……侯府嫡子按世家规制，贴身伺、伺候的一等下人该有四人，二……等下人八、八人，三等随侍……若干。”
白果好像还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心跳加速下就更是慢吞与磕绊。
但想到系统总说给自己，人最是欺软怕硬的道理，白果便在心底咬牙，尽力克服自己内心的惧怕与同人交流时的畏缩，在管事略微惊讶的目光中坚持说道：“这、这里的仆役，加、家起来还不足……十人。”
管事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听白果说完，随后苦笑一声道：“大公子这话不如去跟夫人说，小的也不过是听命令做事的。另外您觉得这里奴才的数量不够，小的也就不瞒您说，这些个奴才都是进府有几日的。前些日子大公子您进宫的时候，府上有缺人伺候的主子早早就把新进府的下人挑走大半，如今也就只剩这几个了。”
这话说白了就是府里没人，只有这些被挑剩下的，爱要不要了。
白果紧抿双唇，偏头看向几个杂役。
管事兜着袖口，看动作就知晓这大公子是打算把这事轻轻放下，心里嘘了口气，微笑道：“大公子您且看看这几个，若是喜欢就算都选走也没问题！”
白果是个性子软的，可系统坐不住了。
“你不知道，他们这是欺负你呢！”系统气急，直接用备孕系统中，识别家庭保姆是否合格的那一套程序帮他一个个扒皮说，“本系统掐指一算，左数第一个人，面相油滑，那双眼珠子打你进来就一直乱转，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是个心术不正之人！第二个更不用说，他得了肺痨，都快病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你家侯府的，别以为扑了层粉就能瞒过本系统的眼！还有第三个，腰肢细软，胯宽，五官普通但一举一动都透着媚俗气，跟你来一起的管事从进了这处院子就跟这人眉来眼去了六七次还多！还有第四个、第五个……总之没一个好东西！”
系统语速飞快指摘完院子里一溜的仆役，若非它没有实体，不然嘴巴都要说秃噜皮。
白果听完，脸上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似乎除了震惊以外，对侯府的抗拒感又多了几分。
但他的这份抗拒感在管事跟院里杂役的眼里，却成了大公子正神色严肃地看着他们。仿佛白果每一道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都透着股让他们心惊胆颤的凉意，好像是将他们背地里的那点小秘密全看透了。
不过这又怎么可能？
管事看着小相好正暗里给自己使眼色呢，便欲言又止地上前试探道：“大公子可是有看好的了？”
白果回神，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他被系统的描述吓到了，只坚定摇头：“都、都不好。”
管事问：“……大公子这是没一个看上的？”
白果垂眸，慢吞道：“不然，你……去跟夫人说，让她从、从自己院子里……拨几个小厮……左右，夫人院里人……也是最多的。”
管事大惊，讪笑道：“这小的怎么敢替您跟夫人说。”
白果抿唇：“那、那我便去……同父亲要、要人。”
这话让管事一听，大惊直接变成大惊失色：“大公子，不可，这绝对不可啊！”
白果不听，转身走出杂役院，看着就要往昌平侯的院子里去。管事被他吓得一身冷汗，连忙脚步飞快地上前拦他，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求着白果。
白果说：“那你……去、去找夫人吗。”
管事心里苦，擦着额头上被吓出来的汗，哭丧着赶忙说：“小的去，小的立刻将您的意思说给夫人听，想来夫人也是心疼大公子，定会给您支足了下人。”
白果驻足：“那……最好了。”
管事见事情不会被捅到昌平侯那头，终于松了半口气。等把白果这位小祖宗给小心伺候着地送回定安居后，管事就小跑着去了主院跟何氏哭诉起这事来。
“夫人，那杂役院里安排的人，大公子他一个也没要。”管事冷汗涔涔道，“而且大公子还威胁小的，说如果小的不来找您请了院里下人去他院里伺候，他就去找侯爷要人了！”
“以前说他傻，原来都是装的。”何氏冷笑道，“如今他有侯爷替他撑腰，看来是不打算继续跟我装了！哼！也罢，左右府上二公子与顾家的婚期将近，本夫人还要替二公子打理婚前琐事，也懒得同再他计较。”
管事：“夫人的意思是？”
何氏冷着脸说：“他要人，你便拨了院里的去他跟前伺候，就看看他那副穷贱命受不受的起了。”
管事闻言，点头称是，但这心底，却总归隐有点不屑。
本来么，何氏托他找那几个有问题的下人故意给大公子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少生事端，不与大公子计较。而现在何氏偏被大公子反将一军，这说到嘴边的话却反倒像是自己放了大公子一马般，听起来就着实让人觉得……
可笑了些。
不过不管大公子如何在府里崛起，这手握着侯府半边天的毕竟还是何氏这个正经侯夫人。她只从自己身边伺候的三等奴才里拨出十几个分给了定安居，便什么也不管了，只说剩下的让白果自己安排去。
而白果也心知这已经是何氏能让步的极限，于是在系统帮他分析了一遍新来下人的性情后，就只在身边留了两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其余都被他安排皆在了院子里，平时只做些打杂事。
至于侯府，也正如何氏所言，白意与顾家的婚事将近，侯府上下几乎都陷入忙碌中，何氏等人再腾不出心思去找白果的麻烦，于是接下来两日里，白果倒是安静歇在自己的小院里乐得安稳。
直到第三日，何氏正在主院里翻看着顾府下人递来的聘礼明细。那头，守门的小厮从突然忙来报——
“夫人，静王府来人求见！”
何氏头痛一秒，皱眉问：“静王府的人来做什么？”
“说是特意来找大公子的，”小厮看了眼何氏的脸色，小心说道，“来人乃是静王殿下身边的王公公……就以前在淑贵妃身边伺候的那位。”
在淑贵妃生前伺候的有名太监，又姓王。
难不成，竟是护驾有功的那位？这可是为了不得的，不能怠慢了！
何氏心头一惊，赶忙起身骂道：“你们这群有眼不识谈山的蠢货！还不快快请王公公进来喝茶！”
小厮见何氏就要出门相迎，咽了口唾沫，缩着脖子跟在何氏身后吞吐道：“夫人，您且慢两步走……王公公说了，这回他是来替静王殿下送东西的，不便打扰夫人跟侯爷，说只要见过大公子，送完东西就走。”
何氏脚步一顿：“……你说，是王公公亲口说只见大公子？”
小厮点头。
何氏停下步子，拧着手里的帕子觉得脸颊生疼。
她倒是小看了那继子。
没成想进宫一趟，还真给静王灌了壶迷魂汤？

第12章
王有全是淑贵妃生前伺候的近侍，十七年前淑贵妃还是淑妃之时，王有全曾因护驾晋元帝有功而在宫中太监里领着独一份的封赏，颇受宫人敬重。直到淑贵妃香消玉殒后，王有全受淑贵妃生前所托，之后随静王出宫建府，做了静王府的掌事大太监，平日出门在外，其言其行在某种程度上都代表了静王本尊的意思。
像王有全说了不必打扰昌平侯与昌平侯夫人，那何氏便就真没了那个胆子敢迎上去。
毕竟，昌平侯乃是祖上外姓封爵，于京中勋贵世族也不过是一小小二等世家，比起秉性暴戾又是晋元帝亲子的当朝静王，自然是一万个不敢冒犯招惹。
这次王有全登门，何氏不管心里再怎么嫉恨白果走狗屎运迷了静王的眼，也还是不得不吩咐了身边的下人去到定安居里，瓜果茶点地伺候好，绝对不能对静王府来的人有任何怠慢。
王有全惯是伺候静王的，脚程不慢，临到定安居的时候，前面报信的小厮竟然还没赶到。
“公公，上前敲门吗？”跟王有全一起来的小太监屁颠颠道。
王有全摆摆手，让小太监轻手轻脚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个正在值时的下人，他稍稍打量了一下来人，就面带疑惑地问：“您几位是来找谁的？”
小太监道：“咱家几个是静王府的奴才，这不是静王殿下前些日子刚得了些好物件，心里又记挂着咱们侯府的准王妃，特差咱家几个来送点东西。”
下人一惊，忙打开门，手足无措地挠着头，木愣愣说：“那什么……大公子这会儿刚用过午膳在房里睡下，约么有半个多时辰才能醒过来呢，几位公公若是等得了，就先在花厅里喝杯茶歇歇脚，小的这就去屋里喊大公子起。”
“咱家几个又不是什么金贵身份，哪里就值得惊饶大公子休息。”王有全低眉垂目地望着前方，前头小太监一个激灵，笑着说，“咱们只管等着大公子睡醒了再说。”
下人愣了一下，倒是没敢再说什么。不过刚把几人迎进院里，后脚何氏身边的大丫鬟玉枝就领着一众婢女提着瓜果茶点之类的过来了，定安居的小院里难得热闹起来。
“公公看还缺什么？尽管吩咐奴婢便是。”
“这茶是今年新下的雨后龙井，您且尝尝看？”
“还有这桂花糕，也是府上请来的江南厨子做出来的，味道要比咱们京内的都要更香甜软糯。”
不过纵使玉枝等丫鬟再百般讨好，王有全也并不买侯府的帐。
喝过一杯茶水，王公公就以人多吵闹怕惊扰大公子休息清净的由头，将这群烦人的奴婢都打发了出去，自己却在这前院里起身转悠起来。
静王府里跟王有全一起来的小太监，也就是王有全的徒弟许小眼跟在自己师父身后，小声追问说：“师父，您四处瞧什么呢？”
王有全虚虚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看一眼站在门口角落里神色木讷的侯府仆人，不动声色晃悠到偏厅中，拿起桌上的一本诗集翻了几页。
院里有被丫鬟玉枝叮嘱过定要好好伺候招待来人的侯府仆人跟上来，见王有全好似对诗集感兴趣，便说道：“这是我们大公子这两日里惯用来临字的诗集。”说完就从旁边书屉里翻出另一本来摆到王有全眼前，说是诗集分了上下两册，若公公喜欢大可慢慢看。
王有全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但没出声说什么，只是略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小太监觑着自家师父的神色，摸着鼻子又缩了缩身子，正偏头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呢，就看到一个穿着单薄衣衫，五官清秀素净的少年人正轻抿着唇，眼神里还带了点刚睡醒的茫然，安静又疑惑地站在门外。
“你、你们……是谁？”
白果险些以为自己睡醒后走错了路，毕竟他不过是刚小憩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小院里突然多了几个陌生人，这换谁都要慌一下。
王有全面上带笑，迎上前去躬身说：“大公子好，咱家几个是静王府的奴才，今日贸然前来，是托静王殿下之意，特来给您送东西的。”
静王殿下啊……白果脸色有些微红，愣了一下，磕磕绊绊说：“多、多谢静王殿下……关心。”这东西没见着，他却已经有些受宠若惊了，再回想起上次在殿中静王小心拉住自己的那一次，白果脸上的热度，就更臊了些。
王有全笑着，给徒弟许小眼使了个眼色，许小眼立马就让几个跟他们一起来的王府壮丁把先前搬来的木箱又抬了过来。
“静王殿下说自己也不晓得公子喜欢什么，就把近日府上得的几件稀罕物都给公子送了过来。”王有全命人打开箱子，从里头抱出盆被养得颇为水灵的含羞草，状似漫不经心道，“大公子看看，可都喜欢？”
白果长这么大着实没被人送过什么东西，他不懂静王送来的这箱金银玉器放到外面会让多少人眼热不已，但这含羞草……不是说在这个季节很难养得活吗？
白果略微犹豫地看了眼王有全手中的那盆含羞草，手指微弯，垂眸轻声说：“王府送的东西太、太贵重了，我、我担不起的。”
王有全面上的笑没落下，只是将含羞草放到桌上，同白果低声说道：“大公子怎么会这般想？您可是咱们静王府未来的正经王妃，便与静王殿下是一家人，也是奴才们未来的主子，哪里又有什么担不起的？奴才只盼大公子日后啊，还是少说这些话折煞奴才们咯！”
白果抿着唇，依然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王有全，旁边许小眼是个心眼儿活泛的，只哭丧着脸站出来说：“求大公子把这些东西收下吧，不然奴才几个没办法回去给静王殿下复命，这殿下的命令若是完不成，奴才们是要挨板子的。”
“不、不会吧？”白果吓了一跳。
许小眼只苦巴巴地看着他。
“那……那这些东西我先收下，你们请、请替我多谢……静王殿下。”白果略迟疑了一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让他们等一等，就出了偏厅，过一会又小喘着气跑回来，微红着脸，低声说，“请、请公公，帮我把这个锦囊……带、带回给静王殿下，只当做、当做是回礼。”说完，自己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指。
因为比起静王送的东西，他的实在是太简陋了。
但白果也实在再找不出别的东西了。只说这枚锦囊，就已经是他这几年里努力存下的所有零碎玩意。
也不知会不会被静王殿下看不起。
白果有些丧气地想。
而得了锦囊的王有全却丝毫没有露出其它表情，反而十分郑重地垂眸道：“奴才定会将此物交给静王殿下。”
白果抿唇说：“静王殿下……不嫌弃、就好。”
是日，王有全回到静王府中，由侍卫通报后进了静王书房。
彼时，谢临正在书案前作画。
拿着蘸了墨汁的毛笔，谢临画得十分用心，他将心底所想在画纸上小心仔细地勾勒描摹，不过片刻间，一身白衣青衫，站在远山雾凇间星眸含笑的翩翩少年人便跃然纸上。
“王爷这是又在想大公子了？”王有全看了会，没忍住低声问。
谢临画下最后一笔，抬眼看他一眼：“东西都送过去，大公子可是喜欢？”
王有全垂眸道：“大公子自然是喜欢的……不过，大公子也还是觉得东西贵重了些。”
说东西贵重？谢临几乎能想象到少年内心会是何等的不安与局促，但他依旧只摇头轻笑道：“不过是些俗物，哪里有什么贵重不贵重，若他不喜欢，便纵使千金，于本王眼里也同样是一文不值。”
“王爷说的是。”王有全笑着躬身应和，之后又从袖中小心掏出东西，垂眼道，“王爷，这是大公子要奴才交由您的，说是回礼。”
“回礼……何物？”
“回王爷，是一枚锦囊。”
“竟然是这个。”
谢临面带浅笑地将锦囊拿到手中，拇指按在锦囊表面粗糙的图案上反复摩擦。可不知又想起什么，片刻过去，谢临面上的笑意却逐渐微敛，神色竟一时怔忪，眼神也逐渐变得幽暗深沉。
“王爷？”不多时，王有全轻唤他一声，眼底略有些担忧。
“无事。”谢临猛的回过神，垂了眸将锦囊收入怀中，突然问起一句，“本王听闻顾家探花与昌平侯府婚期将近，可有给王府递请帖来？”
王有全愣了愣，道：“自然是有的，不过顾氏门楣低微，如今三代也不过只出了个探花郎，府中便不曾备礼。”
谢临摇了摇头说：“虽顾府式微，但白氏毕竟是大公子的嫡亲弟弟，你且去备礼一番，本王那日自会出席喜宴之上。”
听完这话，王有全欲言又止，忍不住低声劝道：“可王爷…顾家一脉早已被秦王殿下拉拢！王爷亲去未免也太给顾家面子了些……便是为了大公子，也不值当您走这一回罢？”
谢临皱了皱眉，抬手止住他的话，淡淡道了一句，“无妨。”
他心中自然早有定夺。

第13章
晋元二十七年，十月初八，宜动土、嫁娶。
顾家迎亲的队伍早早就出了门往昌平侯府上去。何氏一宿没能合眼，顾家迎亲队伍到门口的时候还红着眼给白意交代着不少事情，其中内容大抵是去了顾家要学会收敛脾气，为人妻需上敬公婆，下侍夫君。白意听了她唠叨整整四五个时辰，早就不耐烦翻了白眼，但碍于周围还有人看着，今日又是自己大喜的日子，才撅着嘴没说话。
何氏把话说净了，又特地请两位皇城脚下十分有名的全福太太来帮给白意身上洒了如意水，吃了福寿糕，这才把门打开，叫早早等在门外的白恪进来背新妇。
“母亲，我来送二哥出门。”
白恪是李姨娘的儿子，也是侯府庶长子，是个文弱书生，与何氏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这些年几乎都在书院里潜心苦读，一心考取功名，也就是碰上白意出嫁，白恪作为年龄大的兄弟，需要出面送嫁，才被突然喊了回来。
何氏看着白意出了门，头也不回的被顾家长子给接进轿子里，突然就忍不住哭出声来。可惜昌平侯对自己这个儿子感情不深，尤其他对这门婚事其实不满意，只是碍着何氏的亲姐姐惠妃一力促成才次不得不答应，所以看何氏哭哭啼啼地样子，不禁冷了脸就在侯府口训斥起来。
“大好日子你这妇人哭什么哭，哭你儿子丧呢？！”
何氏被骂地浑身一个激灵，刚要说什么，就见昌平侯一甩袖子冷着脸回了府内。
旁边下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何氏咬碎了牙，原本心里对白意的不舍也全变成了对昌平侯的怨怼，拿帕子草草地擦了擦眼，也匆匆回了府上。
白恪见两人都回了府，一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仿佛是侯府透明人的白果，好奇中夹着些探究地打量白果几眼，到底忍不住问道：“迎亲跟送亲的队伍看着都走远了，咱们也该出发了吧？”
作为侯府中的年长后辈，他们二人晚些时候是需要去顾府陪席敬酒的。
“……嗯，我们也该走了吗？”白果一脸没睡醒地揉着眼，眼皮仿佛是在打着颤，说话小声又慢吞吞地。
白恪看着他把自己眼角搓红了一片，着实觉得好笑不已。
白恪是姨娘所生，六岁被送往书院读书，之后便几乎没怎么归家。他对白果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被何氏故意冷待的府内嫡长子，但嫡庶有别，再具体的李氏从不跟他讲，他一人在外就更不知晓侯府里的那些腌h事了。
这次回府，白恪只听李氏说正是这位嫡子被皇帝赐婚给了静王，便不由对白果本人产生了些好奇，想瞧瞧能被皇帝亲自指婚为静王妃的侯府嫡子到底是怎么样的。
而现在，比起白意的骄纵，白果表现出来的性格已经让白恪觉得舒服得多。
但白果可不知道白恪正拿他与白意做比，只是用力拍了拍脸颊，想努力让自己变得精神些。
说来白意出嫁，他却因被晋元帝赐婚成了板上钉钉要做准王妃的人，身份变得一时金贵，所以临到白意出门，便被忍着不喜的何氏抓作壮丁，派人叫他去了白意屋里，硬是被按着陪白意坐了一整天，说是替他这嫡亲的弟弟攒福气。
白果不想在这关头招惹何氏，就一宿没睡，而这会儿他困得不得了，差不多要白恪唤了轿夫过来，才勉强有了点精神。
昌平侯府跟顾府隔了三条长街，白果趁着这段路在轿子上睡了会，但还隔着不远就被顾府门外的鞭炮声给震醒了，掀起轿帘往外面看，顾府大门口宾客如云，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下了马车，下人去停轿，白果以前没出过侯府们，除了进宫哪一次，这回还是第一次站在皇城的街角下，周围又是人来人往，就不免有些局促不安。
他紧紧跟在白恪身边，一边好奇打量着身边街景，一边生怕跟白恪走丢。
白恪同他笑笑，眼底倒也没什么偏见的意思，带着白果慢慢往顾府门前走去。
“你们怎么才来。”一个穿着海松色锦袍的少年在顾府门口见到他们，上前拍了白恪的肩膀，眼底隐隐有些不耐，“我父亲都问了你们好几回，还以为你们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白意出嫁，送亲的便是他的两位亲舅舅，眼前说话的这个少年眼宽鼻阔，便是何氏长兄之子何青，与白恪有过几面之缘，但皆不相熟，跟白果就更没见过。
要是放在平日，何青才不屑与白恪这等庶子打交道，但奈何今天日子特殊，他只能忍着脾气道：“快跟我进去。”
白恪耸肩，朝白果丢过一个无奈的眼神，白果抿唇莞尔，默默摇了摇头。
顾家嫡长子大婚，虽说是个落末许久的末流世家，但因为娶的是昌平侯家公子，所以京中世家贵族也给足了面子，不少亲自上门道喜。
何青带着白果两人往里走，路上有碰上不少世家子上前跟他打招呼，什么李家少爷，孙家叔伯，林家姨母，五花八门地什么身份的人都有。白恪跟白果跟在他身边默不做声，何青鼻尖轻哼，整个人却得意地很。
顾芙作为顾子修的胞妹，远远就看见何青带着的人往摆宴的院子里走，她招待过一位前来道喜的闺中小姐妹，脱身后满脸笑意地迎上前，热情问：“何少爷，这两位公子跟少爷我竟瞧的面生，可是侯府来的贵客？”
何青见顾芙今日一身桃粉色裙衫，趁地她整个人腰身愈发纤细，肌肤晶莹剔透，眼睛不由直了直，嘿嘿笑了两声才说：“芙妹猜的没错，这是侯府的大公子跟三少爷。”
顾芙眼底笑意淡了些，没再跟何青搭话，反而拿着帕子上前亲热地挽住白果的手臂，边带他往里走，嘴上边说：“既是侯府公子，那就是亲家了，还不快快入座吃些喜酒，莫要拘谨。”
白果很少与人贴的这样亲密，顾芙这般热情让他略有些不自在，说不上的别扭，但也不好推拒。
好在顾芙拉着他走了两步就松开手，让白果偷偷松了口气。
“大公子是不喜欢我离的太近？”顾芙轻笑着问他。
白果红了脸，说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脸上纠结的小表情直把顾芙给笑开了怀。
两人去的是双儿跟女眷的宴席上，而白恪跟何青早早就被别家少爷引到另外的几张桌子吃喝去了。顾芙带白果入了坐，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局促，倒没急着走，反而帮白果小声介绍了一下桌上几位姑娘公子的都是哪家的。
白果自然是感激顾芙，但两人低声说话的时间一长，旁人的视线也经不住落到二人身上，小声嘀咕议论起来。
“那就是昌平侯府的大公子？长得倒是挺清秀，但瞧着有股小家子气，畏畏缩缩的，也不知是哪里入了静王殿下的眼。”桌上一个年轻小妇人吃完一块糕点跟左手的小姐妹低声说着，眼里似有轻视亦有羡艳。
“不过是陛下指婚罢了，哪就说静王殿下也喜欢了。”小妇人的姐妹不赞同地摇摇头，又说，“不是说今日顾家着实来了几位大人物？似乎除了太子殿下，豫王、静王、秦王三位殿下竟是都到亲自喝喜酒来了！你说，若是静王殿下对这御赐的王妃果真满意，又怎么会不过来看他？”
“真的假的？”旁边有听两人讨论的双儿也插进嘴，兴奋说，“三位殿下都到场，那这顾家还真是有大脸面了！”
“可不是。”
其余人隐约听到三位王爷一同到场，心中不免多了些震惊，但紧接着，他们落在白果身上的隐秘视线就不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与轻视。
毕竟只看白果在众人面前展现出的局促神情，就是瞎子也能看出对方根本不清楚今日静王也是来了顾家道喜的，由此可见两人关系也并不亲密。所以说，是皇帝亲赐的准王妃又如何，嫁到静王府里不得静王喜爱不还是白搭？
白果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人心里需要怜悯的对象，顾芙给他说完桌上几人的来历跟身份后便起身又去招待新来的世家小姐跟公子，他便只一人安静坐在角落里，吃着眼前盘子里的糕点，时不时静静听身边的几个姑娘公子聊京城里的八卦事，倒也觉得新鲜。
正黄昏的时候，京里起了风，吹进院子里的风带了些凉意。
白恪与何青坐在一处，他没心思去听何青跟旁边的世家少爷们聊那些纨绔事，目光只落在院子外的一条小道上，树叶卷起又被吹落，有年轻姑娘的裙摆被吹风起一脚，露出精致的绣鞋——
等等！姑娘？
白恪突然抬眼，一道熟悉而纤细的身影迈着碎步偷摸着跑进拐角的走廊后消失不见。
刚刚那个背影不是……雨薇？！
可她怎么会在这儿！
从椅子上倏地站起，白恪的动作吓了何青等人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何青眉头皱了起来，也不跟旁边的几个少爷喝酒了，烦躁地拉了白恪一把说，“还不快坐下！”
白恪回过神，歉意地朝众人笑笑说：“我刚才仿佛是看到了一个相熟之人，诸位继续吃喝，不必管我，我去去就回。”说完，便挣开何青的手，朝院子外面匆匆跑去。
“犯病了他？”何青喝的上了头，低声咕哝了几句昏话，也是不高兴地转移话题说，“你说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咱们的大新郎顾子修来敬酒？”
“许是前院里太忙，走不开。”有世家少爷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囫囵说，“毕竟三位王爷突然亲自前来道喜，子修肯定是要先顾着这三位的，你得理解理解人家。”
何青撇了撇嘴道：“也是。”
众人说到这自然又是一番吃吃喝喝，一时也没人再去在意起突然离开的白恪了。而距他们不远处双儿跟各家姑娘们的宴席那边，原本正热络聊天的众人却也因一人的前来变得安静下来。
“问大公子安。”许小眼屁颠屁颠地走进院子，瞧也没瞧整个院子里的世家小姐又或者其它双儿公子，直奔了喜宴角落处白果的坐的位置，面上带着恭敬而不失礼节的笑，“天气有些凉，静王殿下想着公子今日来的时候应是没有多穿，又怕您着凉，便嘱咐奴才将这件披风给公子您拿来。”
又是……静王殿下。
白果红了脸，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眨了眨眼，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了句：“多、多谢静王殿下。”
许小眼闻言，笑着说：“大公子您这话别跟奴才说呀，等日后与我家王爷相见，再与殿下说也是一样的。”
白果抿唇，面上不由越发红了起来。
披风上似乎还带着静王温热的体温，干燥又温暖。
许小眼解开披风上的带子上前给白果披上后，众人才发现这披风显然要比白果本人的身形要大上不小，如此一来，这披风原本主人是谁似乎也就不言而喻了。
而先前那些还说白果可怜的小妇人们则干脆闭了嘴，只安静如鸡地羡慕地看着，一句话再不敢乱猜了。
许小眼环视院子里一周，满意地点点头，又帮白果整理好衣衫，又道：“王爷说这喜宴会持续到很晚，若是大公子觉得待不了了，顾府外面有王府的车架特意替您候着，您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的。”
白果心中一暖，似乎心跳也莫名加快。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想着即便是陛下亲赐的婚事，可静王殿下对他似乎……未免也太好了些。
而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匆匆跑进一小厮，环视院子里一眼，陪着笑地问：“请问诸位公子小姐，可是看到过顾子修顾少爷？”
“今日拜过天地后就不曾看到哥哥了。”顾芙恰巧在此时走进来，皱眉问道，“哥哥此时应是在前院待客才是，你找他做什么？”
小厮见是顾芙，原本苦着的脸更苦了，忙凑到顾芙耳边低声道：“小姐，少爷好像不见了！”

第14章
“胡说！哥哥怎么会不见了！”顾芙快速止住小厮的话，正色道，“今天是哥哥大喜的日子，许是他太高兴喝多酒晕了头，找了间房便休息了，你再带些人去找找，前后院的都别落下，就是要注意别惊扰了客人。”
小厮听顾芙说完，先苦哈哈地点了点头，又愁眉苦脸道：“可是小姐，前院里几位王爷还等着喝少爷敬的喜酒，小的这一时半会找不到少爷去哪儿歇脚还是小事，可万一让几位王爷等烦了，发起脾气来怎么办？”
顾芙拧眉，想了想干脆说：“算了，我让几个丫鬟跟你一起去找哥哥。”
两人话说的小声，没让旁人听见。
那边许小眼替静王送了披风前脚刚离开，后脚便有之前打扮光鲜的小妇人忙起身，笑着去请白果上座，又说自己有眼无珠，竟没认出白果时昌平侯府家的大公子，说完就自罚了三杯酒。
跟小妇人相熟的几个小姐妹跟双儿暗自鄙视小妇人惯会是个拍贵人马屁的，于是也纷纷效仿，拿起酒盏，各自找了些勉强过去的理由后就凑上前跟白果这位准静王妃套近乎。
白果被众人围拢在正中间，呼吸逐渐紧张起来。
他本是被圈在侯府偏院长大，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最难过的时候，侯府内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下人会愿意跟他交流，哪怕只说一句话。白果是在安静与孤独中长大的孩子，他从没接触过很人，更别说会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多人在不停地围在他身边讲话，而眼下年轻姑娘跟双儿们一起突然的接近对他来说……压力实在太大了，像是超过了某种安全范围，让他会紧张害怕地喘不上气。
“对、对不起。”白果手指攥了攥，在小妇人几个惊讶而不解的目光中，抿着唇局促道，“天色有些晚了，我……想先回府了。”
准静王妃说自己要走，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小妇人几个还在想着是不是自己马匹拍的太明显，惹得这侯府公子觉得烦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呢，白果已经匆匆埋头走出院子。
系统原本是全程沉默，但这时候便不得不出声安慰道：“周围没人，不紧张了。”
白果小小松了口气，略微不安地在脑海中小声问他：“神仙，我刚刚是不是很失礼，一点都没有嬷嬷们教导的世家公子的风仪。”
系统哄他说：“可风仪是日积月累来的，你已经在努力了呀。”
白果捏捏手指，轻声在心里道：“可是如果不快点学习好的话，以后……”以后会怎么样呢？白果眼神微微晃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苍白的面色上竟泛起抹红。
此时，天色渐暗，晚霞升起。
离了院子，白果寻着来时的记忆往顾府门口走去，可奈何顾家廊道迂回蜿蜒，走了差不多有半盏茶的时间，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迷路了。
“这……”白果眨眨眼，左右看了看长得仿佛一模一样的两条石子路，一时犯了难。
走哪边，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白果想等一等，看有没有顾府的下人可以问路，可偏偏他运气差极，路边许久都没有任何人经过，而天色也逐渐暗了下去。
“神仙，我该走哪边？”白果只好小声向系统求助了。
但系统是个伪神，前些时候装逼过了头，而古代又不是星际，没有gps导航，它作为备孕系统的技能要被限制了一多半，于是只硬着头皮说：“……要不走左边？”俗话说，男左女右，这么选应该没错吧？
它下意识忽略了白果的性别。
而白果有了系统“指引”方向，毫无防备地就走上了左边的石子路。这条石子路不长，穿过一处假山，眼前的景象就明朗开阔起来，远远就能看到前方灯火通明的院落与来来往往好不热闹的宾客与仆从。
“公子怎么寻找到这里了？”有个年长的仆妇端着果盘正要往屋里伺候，路上瞧见呆愣愣站在院前的白果就是一惊，“这里是爷们儿喝酒的地方，不适合您待着，公子您还是快些离开罢。”
白果张张嘴，正想问问这是何处，就见不远处有几人打着灯笼往这边走过来。
这时天已经大暗了，白果抬眸，旁边的仆妇先认出来人，慌不迭就拉了他一把站到旁边低声道：“公子慢些动作，那边来的似乎是静王殿下。”说罢就低下头，不敢乱动。
白果只听是静王来了，忍不住扯了扯身上的披风，心跳加快了。
“顾子修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脸，本王屈尊降贵来给他道喜，他倒是好大的架子让本王等上一天！”豫王谢渠面色不虞地走在前头，给他打灯笼的小太监大气不敢出一口，垂着脑袋又缩着脖子。
“顾少爷许是忙于别院的应酬。”谢临步履不紧不慢地走在谢渠身边，声音平静，“二哥也是大婚过的人，又何必与他顾家较这个真。”
谢渠冷哼一声，便是三王中脾气最好的他，这时候也忍不了被顾家这般怠慢。不过，谢渠气归气，气完了倒是看向谢临又意味深长说了句，“几日不见，三弟的脾气瞧着倒是收敛了不少。”
谢临闻言，抬眼道：“弟弟近些日子抄了几本佛经，深有所感，若是二哥也想静静心，弟弟回头便差下人捎几本给二哥瞧瞧？”
谢渠皮笑肉不笑：“那就多谢三弟了。”
谢临，“不客气。”
两人只说着，不过又两三步，谢临脚下踩过一片树叶，再抬眸便看到左前方站着一细瘦身影，身上还披着身略长一寸的披风。恍惚是与记忆中重叠了一般，谢临顿下脚步，像是又看到了经年之后，面容干净苍白的青年站在假山石边，垂眸发呆时的模样。
“怎么找来的这里。”谢临几乎是一瞬间走近白果身边，手有些颤抖地捂上白果冰凉的手背，哑声问，“手这么冰，下人都去干什么了？”
白果没想到静王殿下能在这么黑的夜里一下就把他认出来，心跳的似乎更快了些，连呼吸都也开始有些不顺畅了。
像小动物般敏感地缩了缩脖子，白果感受着谢临手心干燥的温暖，小声说：“我、我在顾府迷了路，不小心走来这里的……没、没有下人。”至于手凉，却是许多年来的老毛病了，白果一时不好解释太多，便抿了唇，小心看着谢临。
谢临听着他磕磕绊绊又小心翼翼的语气，眼中的情绪一退，低低叹口气，捂着白果的手却没松开：“侯府的下人没有陪着你么？”
白果摇头，许是跟谢临挨的太近了，他心如擂鼓，表情也多是局促不安。
谢临心知他如今与人亲密接触便会有些害怕抵触的毛病，也不逼他，只是替他又拢紧了些披风，便转头对一脸惊讶看戏的谢渠道：“二哥不如先走一步？”
谢渠没成想能在这儿碰见谢临家的准王妃，不由着拢拢袖口说：“原来三弟这是今夜有粉红佳人作陪，怪不得之前能忍着脾气那么好呢。”
“这是昌平侯府长子，哪里就是二哥口中的粉红佳人了。”谢临淡淡看谢渠一眼，又转身同白果轻笑说，“这是豫王殿下，也是本王的二哥，父皇既是将你赐婚于本王，按规矩，你便是提前喊豫王殿下一声二哥也不为过。”
白果愣了愣，见谢临正浅笑地望着自己，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脸，随着谢临说的那样老老实实地喊了谢渠一句：“二哥。”
谢渠听过，略皱了眉，扯扯嘴角，略有些敷衍道：“……三弟妹客气了。”
白果对别人情绪的转变尤为敏感，察觉到豫王突然变得有点不悦，他便忍不住悄悄挨在谢临身后，又靠近了一点。
细微的小动作连白果自己都没发现，却没瞒过早就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他身上的谢临。
谢临唇边带了些笑意，待谢渠终于先一步离开后，回身摸了摸白果披风下衣衫的温度，温声嘱咐道：“这几日天气转凉，若是出门，一定要记得多穿些。”
白果还没被这么仔细关心过，况且对方还是堂堂帝王之子的静王殿下，这真是天大的恩赐与温柔了。
这么想着，白果心头便多了些惶恐，只一边小心翼翼地贪图谢临能再多与他好好说些话，一边又怕自己又蠢又傻还笨嘴笨舌，根本不值当静王殿下的如此用心。
而谢临看着白果那不知掩饰变来变去的表情，哪里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硬是忍住想要低头亲亲白果，与年少许多的少年人诉衷肠的冲动，谢临到底只是揉了揉他的发顶，吩咐了太监去找了个手炉来给少年抱在手里，便不再有更多的动作。
“……多谢静王殿下。”白果抱了手炉，耳根略微红了。
谢临轻笑，扶了衣摆处坠着的玉佩，走在白果身前一步距离，状似不在意道：“上回下面的小太监回来，也是与我说，你多谢于我。这如今你在我面前了，还是只会说这一句？”
白果愣怔一下，脸倏地更红了，停下脚步磕磕绊绊道：“殿下、殿下是好人，白果心里是、感激殿下的，您……对白果的关切，白果万、万……”
他说的急切又磕绊，一句话既还没说完又结巴地特别招人不待见，若是那没耐心的只怕早就打断他了。
可谢临不觉得，甚至满心满眼只有心疼，轻声说：“我知道的，你且慢慢说给我？”
白果抿唇，不确定地看了谢临一眼才又尽力克制掉心底的畏缩。
但他正要继续说，再一抬眼，白果却突然看到不远处，本该在宴席上的白恪突然出现在了顾府的一处屋檐下，面色惨白，双拳紧攥，仿佛是……失了魂？

第15章
顾子修迷迷糊糊从榻上转醒，醉酒后的头疼让他半闭着眼，只能扶着床沿坐起，心里想的还是要去前院给来贺喜的宾客敬酒的事。
他怎么就睡着了？
“子修哥哥你醒啦？”顾子修脑子里还没清醒透，一道娇嗔婉转的声音突然在屋里响起，还伴随着声音主人的惊喜，“你头还疼不疼，要不要喝碗醒酒汤？”
顾子修睁开眼，白雨薇站在床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屋内只有两人，烛火跳动，窗外是漆黑的天色，但顾子修眼下已经来不及思考自己昏醉了多长时间，他捂着偏疼的脑袋，声音里莫不是对白雨薇出现的惊讶：“雨薇你怎么在这里，我的贴身小厮去哪了？”
“我是来喝子修哥跟二哥哥的喜酒呀。”白雨薇扶着顾子修的手臂一起坐在床边，亲密地贴在他身边，语气甜而无辜道，“而且我也不晓得子修哥哥的小厮去哪里了，原本想着进屋里歇歇脚，可没想到子修哥你也在。”
顾子修喉咙有些干，把手臂从白雨薇手里拿出来，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今日不该来的。”
“怎么你跟二哥成婚，我就不能来找你了？”白雨薇语气微顿，眼里多了些可怜巴巴的神色，她小步跑到顾子修身后抱住他，不甘心说，“明明是我先遇到你，明明我们两情相悦，可就是因为一句嫡庶有别，如今你娶了二哥，倒是一眼也不想看看我了？”
“我没有！”顾子修回身，太阳穴还在顿顿地疼，却还得先哄好眼前人，“雨薇，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不记得了？”
白雨薇垂眸不语。
顾子修将白雨薇靠在自己怀中，轻声说：“雨薇你也明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你二哥进门是我作为顾家嫡长子的责任，可我们不是说好了，待过个一年半载，我把你迎回家门，到时候我们一起努力要个孩子，到时候你与白意就是平起平坐的。”
白雨薇捶他胸口说：“……可万一二哥不愿意怎么办？我二哥在侯府中素来飞扬跋扈，骄纵惯了的，他哪能会让我这个卑贱的庶妹与他平起平坐？”
顾子修说：“我的傻丫头，你二哥既然进了我顾家门，那就是我顾家的媳妇……到那时，就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白雨薇眼中闪过点满意，从顾子修的胸前抬起头，拉扯着他的手腕，更加得寸进尺道：“可一年半载太远了，万一昌平侯夫人中间做主将我指给别家了可要如何是好，不如子修哥哥你……”她逐渐放低了声音在顾子修身边耳语几句。
顾子修听完，皱眉道：“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白雨薇稍微抬高了声音，眼中突然蓄满泪水，“我都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若是不将我娶进门，那就是存心逼我去死！……还是说，还是说你对我二哥动了真感情，舍不得他了？！”
“雨薇，不是你想的那样！”顾子修头更痛了，“我怎么会喜欢他？”
白雨薇仰头，泪水涟涟：“那就等你们回门的时候，立刻向我父亲求亲！”
“白雨薇！现在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时候！”顾子修被她逼急了，忍不住吼了她一声，白雨薇着实被顾子修吓了一跳，顾子修见状，沉下脸又道，“你让我回门的时候向昌平侯求娶你，可想过昌平侯府的脸面往哪搁、顾家在京里的脸面往哪搁？我顾子修可以不要脸不要名声，可顾家还要！”
白雨薇脸色白了一下，咬住嘴唇，不敢说话了。
“今晚你先回侯府去，等过几日……”顾子修想了想，也不好真把白雨薇给吓坏了，又放低声音轻哄，“少则一月，多不过半年，我顾子修发誓定娶你回府，好不好？”
白雨薇小心抬眸看他一眼，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够了。”
哐啷一声门响，屋里的门被人推开，白恪青白着一张脸，抬着手指向顾雨薇：“四妹，你过来。”
“……三哥？”白雨薇抓着顾子修的衣角，惊讶地看向白恪，“你怎么在这里？”
白恪压着心底说不出的怒气：“过来！”
“三哥，我与子修哥哥是真心相爱的。”看白恪的表情，白雨薇虽不清楚白恪早在门外听到了多少内容，但自己与顾子修的事肯定是瞒不住了，“哥，你就当成全我们，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好不好？”
“你住口！若非是我无意在酒席上看到你跟了上来，只怕是怎么想不到我的好妹妹，竟然与人私定终生，甚至还不知廉耻地……”白恪闭了闭眼，再睁开是对白雨薇浓浓的失望之情，“白雨薇你清不清楚，今天是你二哥与他顾子修的洞房花烛？！”
白雨薇被白恪说的面色一白，顾子修也慌了，他上前一步，愈要辩解些什么，可紧接着白恪身后出现的人，却让他彻底惨白了脸，险些腿软跪下去。
“静、静王殿下？！”
谢临踱步走至屋前，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露出的各色惊恐，声音平静：“本王在不远就听见附近有些动静，好奇过来看看，没想到……”他轻笑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趣事。
白果站在谢临身后，悄悄探出个脑袋，小心往屋里看，发现不止顾家少爷，竟然连白雨薇也在。
而在静王身边的几个太监跟顾府下人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静王之前是听侯府大公子说看那白恪公子神色不对，才带着他们不放心地跟过来，原是以为白恪公子碰上了什么事，可如今一看，这大晚上的，顾家少爷身为新郎官不仅没在前院里同宾客陪酒，还跟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孤男寡女地待在一间屋里……
几个顾府下人心里升起股不好的预感，觉得今晚怕是要坏事。
顾子修还在故作镇定，同谢临行了一礼，道，“子修先前因不胜酒力，故而在屋里小睡了片刻，没成想睡过头，醒来时恰好看见白姑娘正要进屋歇脚，于是便说了两句话，谁知不过片刻，又被来寻白姑娘的白少爷瞧见了，便因此发生些小误会。”
他的语气里似是带着些太过巧合的无奈，看向谢临的目光既忐忑又假装坦然。
“哦？”谢临神色淡淡，“白少爷怎么说？”
白恪一张脸此时又青又白，他心底存的是对妹妹的失望，但事关雨薇跟昌平侯府的名誉，白恪垂下头，低声说：“回静王殿下话……方才，是有些误会。”
顾子修闻言暗自松了口气，而白雨薇心底却多了些计较。
她本就对白意抢了她重上的男人有着说不出的嫉恨，所以今日白意成婚，她原是想要与顾子修成事，再逼迫顾子修干脆收她做为白意出嫁的陪滕，好先恶心白意一把。但没想到她还没有动作，顾子修便先醒了过来，于是就坏了她之前的一番打算。
后来她又退而求其次地让顾子修在回门日提亲，但谁想顾子修这个负心汉竟还要她继续等下去！
抬头看向静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白雨薇失神片刻，再面对顾子修，反倒觉得这个男人没了之前那般吸引她的魅力……但事情都走到如今这一步，她连自己的身子都在一个无名的夜晚交给了这个男人，决计是头也不能回了！
咬了咬牙，白雨薇暗恨于白果的好运气，竟被赐婚成了静王的正妃，羡慕而嫉恨的同时，她望着静王，双眼突然潸然泪下，好不委屈。
谢临见状，十分配合道：“这位姑娘怎么哭了，可是有什么委屈，你大可同本王说说。”
白雨薇看一眼顾子修，梨花带雨地摇摇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其中定有很大的隐情。
顾子修看白雨薇这副作态，眉心一跳。
“子修哥哥既然不愿说，那雨薇便直言了！”白雨薇一不做二不休，跪在地上哭诉道，“静王殿下有所不知，臣女与顾家少爷曾相知相许，互定终生，奈何家中主母偏爱嫡子不喜于臣女为区区庶女，于是便将我二人强行拆散，又将家中嫡子许于顾家少爷！臣女心中有情，终究还是忘不了顾家少爷，今日前来顾府……原是想要与顾家少爷一番诀别。”
顾子修闻言，即使知晓白雨薇说的与之前两人相处时大有出入，但还是不忍心中动容：“雨薇，你……”
白雨薇止住他的话，“子修哥哥，我心知你心底还有我这就够了。日后雨薇回到侯府，只希望你在与二哥哥恩爱之际，还能对雨薇有一点点的思念与怀恋，那雨薇便是死也甘心了。”
顾子修：“雨薇！”
两人双目而视，仿佛天雷勾地火。
“够了！我昌平侯府的礼义廉耻的只怕都要被你丢尽了！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又让你二哥那什么脸面出去见人？”
白恪看着这二人好似唱戏般的来往深情，内心只觉得一番作呕，他不明白为何曾经天真无邪的妹妹如今竟百般心机地想要嫁给顾子修这个男人，是因为十几年来她于府上同白意争来抢去的惯了？还是说真爱的力量有那么强大，便是让白雨薇委身做妾也甘愿？
白恪不懂，只觉得白雨薇疯了。
然而面对白恪的训斥，白雨薇却红着眼说：“三哥，二哥他失去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脸面，可我失去的是爱情啊！妹妹是给昌平侯府丢脸了，可情之所至……妹妹实在管不了……”
“好一个情之所至。”谢临突然轻笑着出声，“白姑娘与顾少爷的爱情故事感人肺腑，本王又向来心软，最看不得的便是棒打鸳鸯……”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白姑娘与白二公子本便是兄妹，若是充作陪滕嫁与顾府，兄妹二人共侍一夫，倒也算是一桩佳话。”
顾子修闻言一怔。
“白姑娘再不必哭，只是委屈你如此一来便只能他顾子修的妾室，你可愿意？”谢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笑着说，“若是同意，你只点点头，这桩婚事本王便替你做主了。”
话音方落，在场众人都震惊地看向静王。
白雨薇心漏跳了一拍，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被世人传说性情乖戾暴虐的静王殿下竟然如此善解人意。但不论如何，这对白雨薇来说，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她舍不得放手，便屈身跪趴在地上，喜极而泣道：“臣女多谢静王殿下赐婚。”
白雨薇听见自己声音颤抖着说。
谢临淡淡“嗯”了一声。
既然是王爷亲自点了头，下面的事就好说了。
他身边的几个太监先是请顾家老爷跟夫人前来，与他二人知会一声，又让太监往昌平侯府跑了一趟，只与何氏说了情况是静王殿下赐婚，别管府上愿意不愿意，单单嫁个庶女做不入流世家子的妾罢了，连嫁妆都不必仔细准备，打包点金银首饰打发了就成。
如此以来，还不过半个时辰，顾府的下人只端了两根喜烛过来，就让白雨薇跟顾子修站着拜了拜天地，这礼就成了。
“恭喜白姑娘与顾少爷有情人终成眷属。”顾府几个下人象征性地恭喜道。
顾子修这一天娶了俩，还都是昌平侯府的儿女，自然是高兴的很。
他甚至从袖子里掏了把金瓜子，全赏给了屋里的下人，说让他们去吃喜酒。
下人们欢天喜地。
但白雨薇脸上的笑，就有些勉强了。
因为她没想过……做顾子修的妾室，竟然只在这么简陋的一间屋子里，没有嫁衣，没有嫁妆聘礼，甚至没有对拜，没有见过高堂，只凭两根喜烛，就成了亲。
这、这跟她之前想的根本就完全不一样！
而此时，谢临早带着白果从顾府离开。
解决了白雨薇与顾子修的凄美爱情故事，他不再管新婚之夜的白意在知晓自己刚嫁入顾府便多了个做妾的庶出妹妹与之争宠会是如何心情，也不管白雨薇是否会后悔今晚的选择，谢临只坐在亲王规制的精致轿撵中，专心逗弄起身边的少年。
白果：“……”超紧张。

第16章
京中子弟的车架为彰显世家仪容，男子轿帘多是绣有四君子，佩以宝剑短刃，是为文武兼备之意，至于女子与双儿的香轿则是复杂些，多是红顶彩缎，绣有牡丹、芍药，海棠花，再缀上些珍珠宝石的串帘，精致而娇贵。
而皇室车架的规制跟普通世家子弟的香车不一样，只拿亲王规制来说，其车架皆由紫金色的尊贵绸缎披就，并绣有繁复精致的五爪蛟龙，其外观上几乎不需有珠宝镶嵌，京中百姓只要一眼望去，便能知晓轿中主人权势滔天，随意招惹不得。
所以，皇室车架所过之处，百姓莫不回避让路。
白果自从被谢临带上马车，就一直挺直着脊背，拘谨不安地坐在软塌上，动也不敢动了。
他本就没有出过几回门，连坐轿子都只觉得新鲜，可换成是静王殿下的马车，眼下又与静王四目相对，那点新鲜感就更多成了局促与惶恐。
“你……”谢临倚在软塌上，想让白果放松些，但想到少年现下仿若惊兔的性子，他话没出口就先自己摇了头，只从旁侧暗屉里拿出碟精致的桃酥点心推到白果面前，“本王晓得喜宴上的饭菜总是叫人吃得不安稳，你若是饿了就先吃这个填填肚子，看如今的时辰，等你回了侯府，恐怕也早错过晚膳。”
白果先前在顾府就吃得不多，桃酥一端上来，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下。
谢临笑了笑：“不需拘礼，吃吧。”
白果这才红着脸捻起一块桃酥小咬一口，可酥脆香甜的小桃酥入口即化，他愣了愣，抬眸又见静王殿下不知从哪里拿了本书倚在软塌上看，于是便松下口气，稍微大了胆子，再捏悄悄起一块小桃酥，小心又认真地安静吃起来。
车架缓慢地前行，谢临手里拿着书，但却一页都没翻下去。
他只用余光沉静地看着白果，眼中闪过点点温柔的笑意。等白果吃的差不多了，他又从那百宝箱似的暗屉里拿出一壶尚且温着的清淡花茶，给白果倒上一杯解腻。
“……甜的。”白果受宠若惊地喝下静王殿下亲自斟来的茶，没成想茶水入口竟然清甜无比。
“好喝吗？”谢临一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浅浅饮了一口，“这是今年江南上供来的花茶，味甘涩淡，冲泡之后的味道倒是与平常茶水有些区别，也算别有风味。”
白果抿抿唇上甘甜的味道，小声说：“很好喝。”
“若是喜欢，我明日便差人给你送去些，这花茶性温，多喝对身体也好。”谢临笑着点头，又问，“点心喜欢吃么？”
白果脸红：“……也，喜欢的。”
“那就一起。”谢临合上手中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唇边是闲散的笑，“左右静王府跟昌平侯府骑马不过也就盏茶的时辰，让下人送些东西总是方便的。”
白果见谢临说的认真，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终于憋不住，呐呐开口：“静、静王殿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当初，选秀之时，明明……”明明家世比他高，性情比他开朗大方，仪容才能比自己优秀的世家小姐公子有那么多，怎么静王殿下偏偏就选了自己？
说是当今圣上赐婚，可白果表面不说，心里却看得明白，当今说要将自己赐婚给静王时，分明是在与静王殿下闹他们父子间的脾气。
可静王殿下还是答应了。
这便让白果很不解，同时也在惶惑不安着……静王是不是只是因为迫于圣威才应下的这场婚事？
白果的一番问话让谢临愣了愣，他望向白果如今比记忆里更羞涩稚嫩的容颜，与之眉眼深处的不安与疑惑，闭了闭眼，顷过身子认真而温柔地伸手揉了揉白果的发顶，轻声道，“莫要妄自菲薄，你比他们都要好，选你，是我喜欢你啊，没有别的原因。”
白果听到“喜欢”二字，眼睛不由睁大，却被谢临笑着用手虚虚捂住：“眼睛睁那么大，不会累吗？”
许是谢临话里的调侃意味太浓，白果红了脸，胆子稍大一点就要去抓那只虚放在自己眼皮上的手。
谢临只任他抓住，笑着说：“你抓了本王的手，是要对本王负责的。”
白果心跳快了一些，想要迅速松手，谢临的另一只手却又将他的手背盖住了。
“不许耍赖。”谢临轻笑。
明明……静王殿下才是在耍赖啊，白果心想着，心跳地更快了。
谢临看他仿佛是害了羞，到底没忍住又松手揉了揉少年发热的耳垂。
“讨厌吗？”谢临低声问他。
白果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要冒烟了，晕头转向了半晌才迷迷糊糊地摇摇头：“不、不讨厌的。”
谢临轻笑一声，见白果脸蛋红的都快滴出血了，正要出声轻哄一二，外头贴身太监许小眼却小心掀起车帘的一小角，低声道：“殿下，昌平侯府就在前头了。”
谢临应了一声，略有遗憾地收回逗弄着白果小巧耳垂的手，复又同白果失笑道：“没想到竟然这么快便到了。”
“马儿……跑的很快的。”白果眨了眨眼，没了谢临又是摸头又是揉耳朵的动作，他呼吸终于顺畅了些，唇边抿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谢临只望着他笑，语气似有无奈：“只是太快了也不好。”
白果颤抖着眼睫，红着脸只当没听见静王殿下话中的深意。
车架停在昌平侯府门前，有小太监上前去叫门，车里白果起身，正要下车，却被谢临又拉了一把。
“静、静王殿下？”白果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只是忘了同你说件事。”谢临掀开车帘，看着昌平侯与何氏匆匆迎出来的身影，转头看向白果，笑道，“镇北军统领卫西洲在边关打了胜仗，不日便要班师回朝。”
白果茫然……这，大将军打仗同他有什么关系？
“卫西洲是……”谢临捏捏白果细瘦的手腕，又看少年疑惑的表情，想到上辈子的那些阴差阳错，他稍叹口气，余光打量到走近至车架前的昌平侯与何氏，又松开白果，轻声说，“罢了，你先去，我改日再同你说。”
白果迷糊糊地下了马车，心里默念着“卫西洲”三个字，心底隐隐泛起些陌生的熟悉感，好像曾经听过这个名字，但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了。
一边，昌平侯正带着何氏凑到马车前，欲向谢临行礼。
谢临撩起车帘，受了两人一礼，神色淡淡道：“今日天色不早，本王不便叨扰，这便先回府上，只等改日有空再与侯爷相叙一二。”
“这是自然，臣随时恭候静王殿下大驾。”昌平侯不敢拦他，退后一步，十分恭敬道，“静王殿下还请慢走。”
“侯爷不必送了。”
满身贵气的车架缓缓从昌平侯府门前离开，直到静王一脉的身影皆看不见了，昌平侯这才转过身，同站在不远处的白果沉下脸道：“方才你下车时候，静王跟你说了什么？”他好似依稀听见镇北军什么的，可是镇北军……不是早在几年前就听说被蛮人打散了，静王又提起这个做什么？
昌平侯问的急切，白果愣了愣，便慢声同他说：“静王殿下好像是说……镇、镇北军统领卫西洲在边关打了胜仗，不日便要班师回朝……这、这跟父亲有什么关系吗？”
“镇北军……卫西洲……竟然打胜了？”昌平侯神色恍惚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一片。
何氏也跟过来，乍一听到昌平侯嘴里喃喃的话，被吓得倒退一步，惊声尖斥：“不，这不可能！那卫西洲不是早几年前就战死了？”

第17章
昌平侯跟何氏从白果口中听到镇北军卫西洲的名字后仿佛跟双双见鬼一样。
白果轻轻眨了眨眼，越发觉得卫西洲的名字熟悉了，姓卫的镇北军，难道是他母亲家的人？
正待他细细想着，那头白恪晚一点也单独坐着侯府的轿子回来了。
白恪下了轿，脸色就一直不大好，他见了昌平侯跟何氏只唤了一声人，又神色复杂地看一眼白果，沉默着不再开口。
一群人站在侯府大门前着实不太好看，昌平侯沉着脸，语气匆匆：“天色不早，既然都回来了就早些回屋休息吧。”
说罢，昌平侯甩袖回府，何氏紧跟着他，两人回到主院后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青白。
何氏是惯常钻营后宅的妇道人家，出了侯府的一亩三分地，碰上事就要比昌平侯更沉不住气。她看着昌平侯在屋里来回踱步，于是越发坐立不安道：“侯爷，那卫西洲竟然没死，当初咱们收到的消息，不是说他卫家人都死绝了么，怎么现在又说卫西洲成了镇北军统领……莫不是、莫不是那静王知道了什么，故意说来试探我们的？”
“我哪知道！”昌平侯是袭爵的闲散侯爷，朝廷政要军机压根不是跟他这种天天陷在女人窝里的老纨绔能了解到的，他原本听见卫西洲的名字就觉得大事不妙，心底烦躁的要死，偏偏何氏这个女人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问来问去！昌平侯一想到卫家人即将要归京的情形，就忍不住狠狠瞪了何氏一眼，袖子狠狠一甩：“你这几日最好清点一下府库，要是卫家真有人活着回来……当年你叫人从卫府拿走的东西，该还的都尽快给卫家还回去！”
何氏拧着帕子，红了眼道：“侯爷说的可真轻巧！还有什么叫‘妾身从他卫府拿走的东西’……那些东西能拿，不还是经了您亲自点头同意的吗！再说当年边关急报，明明白白说他卫府的人都死绝了，照理，您是卫姐姐的夫君，又有大公子是卫府外甥，这卫府一脉断绝，那他府上的东西也合该是由侯爷您来接替的！妾身只说，咱们这些年将卫家的东西用了便用了，没道理再还回去！”
何氏说到这里，面上委屈，但心底只有丝丝冷笑。
他昌平侯不过是一个闲散侯爷，整日不思上进，若非是当年从卫府里搜刮的那些金银家财，他昌平侯还以为自己能有现在这般钱财不愁，光鲜华贵的好日子过？
只是何氏只顾埋怨昌平侯，却下意识不去提自己是如何侵吞卫氏嫁妆，又如何暗中转移家财给自己的娘家贴补用度、给宫里的惠妃娘娘进献奇珍。
“你……”明知何氏是在强词夺理，可昌平侯听完却不免觉得有些赞同。本来卫氏是他亡妻，卫家又没人了人，那卫府剩下的金银财宝不给他给谁？
想当年卫氏嫁于昌平侯府，昌平侯其实惯是有那么一段时间相当惧怕于岳家。虽说卫氏自幼被养在深闺，是温柔体贴的性子，可卫家世代从武，嫡系一脉的男儿向来信奉能动手的就绝不动口，只说卫氏的亲弟弟卫西洲当年便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小霸王，一言不合便能把人揍到地上的哭爹喊妈，最厉害的时候还揍过当朝圣上的亲弟端王。
昌平侯曾对卫西洲深以为惧，就算到了现在，想起来依旧是印象深刻。
许是越想越觉得自己当年窝囊，昌平侯再看向何氏那委屈涟涟的双眼，就忍不住将那些窝憋气撒在了卫家人的身上，而他原本对卫西洲要回京的惧怕也竟被这股气临时压了下去，只是皱了皱眉，烦躁道：“罢了，本侯管他卫西洲是生是死，这么多年过去，他卫家早没了当初在京里的地位，便是知晓本侯拿了他卫府的东西又如何，他敢闹吗？”
何氏擦擦眼：“侯爷说的是，区区一个卫西洲，咱们侯府还真怕了他了？”
昌平侯得意了，冷哼一声：“你一个妇道人家，遇事就知道哭哭啼啼，我真是叫你吵得头疼！今晚你且自己睡吧，我去菊院歇着。”
何氏一听菊院，眼神立马变了，语气有怨：“侯爷又要去菊院？”
昌平侯不耐地抬抬眼皮：“怎么，你又想说什么？”
先前，卫西洲还活着的消息扰乱了何氏的心神，让她暂时忘了还有李氏这个大贱人生出的小贱人今日做的一番好事。
何氏本就被李氏母女气得牙痒，哪里还能放昌平侯今夜再去那李氏的院子里让那女人得意？沉默片刻，何氏勉强笑了笑道：“妾身只是原想着，李氏最近伺候侯爷的日子多，恐是力有不逮，便特意安排了几个新进的丫鬟来伺候侯爷，不过侯爷若还是觉得李氏伺候的好，就只当妾身没说这话。”
昌平侯正要起身离开的身子顿住，状若掩饰地轻咳一句：“……那几个丫鬟可在外面候着了？”
何氏垂眸，“都在侧院里等着侯爷您呢。”
昌平侯内，昌平侯与几个府里的丫鬟怎么厮混一夜，何氏又如何心灰意冷，辗转难眠不提，白果那边却是累极，回到定安居简单洗漱过后，只是念着卫西洲的名字便迷迷糊糊合衣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谢临果真如他昨日所言，早早便差了静王府里的太监给白果来点心跟花茶。
这回还是许小眼领的差事，他屁颠屁颠进了定安居，见这院子里的下人着实木讷，干脆挥手让那些人都去院子里锄草，只说过几日静王殿下还要送大公子几尾珍贵锦鲤来养着玩儿，得让他们先挖出个池子。
侯府的这几个下人纷纷叫苦不迭，先前白果性子软，也用不惯人，平日并不会多管他们，他们也就在这定安居里偷懒惯了，这突然一干起活，不出半个时辰就开始喊苦叫累的。
许小眼冷笑地看着屋子外的下人，给白果沏好果茶端了点心，就撸起袖子走到院子里。
“怎么，这就累了？”静王府规矩森严，许小眼这还是头一回见识到还有这等偷奸耍滑的奴才，眼看着院子里东倒西歪的几人，许小眼眯眼，语气森凉，“算是本公公眼拙，没成想这侯府的下人竟然都是这幅德行，你们这一个个缺德的狗东西，怕不是念着大公子脾气好，就忘了本分，好把自己当主子了？！”
几个下人闻言混身一哆嗦，见许小眼那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后背寒毛直竖。
“咱家是静王府的奴才，虽不懂侯府里奴才对主人该是个什么行事规矩，但好歹还能在侯爷面前说上两句不是。”许小眼垂眸，尖细的嗓子捏着笑了笑，“只是说下人偷奸耍滑与奴大欺主这两样，就是放在哪里也说不通，想必侯爷肯定也是厌恶的，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下人现在哪还敢说是或不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抖着身子只知道求饶。
“许公公可真厉害。”白果小声在心底感叹一声，眼底有些羡慕。
他嘴皮子不灵光，连话都说不好，哪怕自己是侯府里的主子，却也是最好被欺负的那个，许是以前被恶奴欺负，看下人面色讨食惯了，即使最近日子好过了一些，也还是难以立起属于主人家的威严。
而系统碍于前阵子装逼总受挫，这两日出现的频率便格外少，此时白果难得在心底发出声感叹，系统却酸溜溜地冒了泡，吃醋巴巴说：“若是你想要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下人，我也可以帮你的。”
白果抿抿唇，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乖乖巧巧说：“神仙跟许公公一样厉害的。”
系统沉默：“……”为什么它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不，不对。
作为一代星际备孕系统，它这是混的有多惨，竟然沦落到要跟个小小古代阉人来比厉害？
系统不禁陷入深刻的自我检讨与反思。
……
秋日的晌午还是略有些热劲，往常这时候，定安居的下人肯定是去各自找地方躲懒睡觉，但今日许是被静王府来的小许子公公吓住，就算对方离了侯府，几个下人也不敢停下动作，生怕过几日小许子公公再来看时池子没挖好，惹得静王殿下发怒，不得拿他们的命去祭池子不可。
再晚一些，侯府里突然发生了些骚乱。
起因是离定安居不太远的侯府花园里，外出菊院散心的李姨娘恰好跟昨夜伺候昌平侯的三个丫鬟碰上，也不知是谁先招惹的谁，李氏只拿出自己侯府后院第一人的姿态，罚跪了那三个刚得了宠的丫鬟。但许是李氏运气不好，她前脚刚罚了人跪，后脚昌平侯就给瞧见了，那三个丫鬟哭哭啼啼一阵，事情一下子就全成了李氏善妒，于是李氏又被昌平侯当着丫鬟吓人的面斥责几句，离开时好一顿没脸。
但事情到了这还没完，何氏那头听了李氏的笑话简直笑的合不拢嘴，能让李氏丢脸就是让她高兴，她一高兴，干脆将那三个丫鬟全从没名没分的通房提成了跟李氏平起平坐的侍妾。
三个丫鬟从奴才变成主子，自然是欣喜不已地对何氏感恩戴德，而李氏在菊院得了消息，差些没被气晕过去，干脆手一挥把屋里里的瓷器全扔了个碎。
“姨娘，你这是发的什么脾气。”白恪被豆蔻急忙叫来，看到碎了一地的瓷器，眉心紧皱地避开碎片走到李氏身边，“若是姨娘不小心划伤身体怎么办？”
“总归没人心疼，划伤不划伤又有什么关系？”李氏斜倚在软塌上，拧着帕子幽幽道，“左右我已经被那几个丫鬟欺负死了，也没个人替我说句话，撑撑腰，还不如就此一头撞死了算了。”
她这话说的戳心，白恪面色一变：“姨娘慎言！”
李氏虚虚看他一眼，葱白的指尖落在白恪的眉眼间：“便是你，昨日不也一样给我撂了脸子。”
白恪呼吸一滞：“姨娘，我……”
“不必说。”李氏手指轻点在白恪嘴边，柔弱笑笑，“我知晓你在书院学的都是君子教义，自然是不齿于我这般的后宅争宠手段，昨日……你那脸色，是瞧不上你妹妹，觉得是我教坏了她？毕竟么，别人家的正妻愿不做，偏要去做那偷来的妾，可不就是跟我一样。”
白恪沉默不语地看着李氏。
“原来我儿还真是这么想的啊。”李氏垂眸，似是轻嘲地笑笑。
“姨娘到底想说什么？”白恪问她。
“只是突然想到……三少爷与大姑娘都是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但你们却与我都曾不亲近。”李氏望着地上的瓷器，单单出了会儿神，复又直直地看向白恪说，“三少爷六岁离侯府启蒙读书，多年来少有归家，是与不是？”
“是。”白恪垂了眼。
“如此，那你可知大姑娘在我这边，与你我的相处光景也是差不多。”李氏在白恪略微惊讶的目光中轻声说，“侯夫人为人强势，对侯府上下掌控欲极强……你昨日，也是同大公子相处过的，可见其身上有一丁点儿的世家风采？”
白恪又沉默了。
李氏又说：“其实不说大公子，只说大姑娘自出生后便被夫人抱去身边教养，可凡只要是我想多关心大姑娘一些，都要惹来侯夫人的猜忌与怀疑！我不愿大姑娘落得与大公子一个下场，于是只做不闻不问，仿佛不曾生过这个女儿……是不是这于你看来，也是我的错了？”说到动情处，李氏红了眼眶，美眸中泪水打着圈地从脸庞上滑落。
“姨娘没有错。”白恪离家许久，从来不知这深宅大院中的那些弯弯绕绕，他一时被李氏说的惭愧，不由愧疚道，“错的是孩儿，是孩儿想错了。”
“不，姨娘也有错。”李氏摇摇头，拿帕子擦擦眼泪，“姨娘没有能好好保护你们兄妹，如今害的大姑娘走了岔路……总归一切都怨姨娘没什么本事，现下，姨娘也只盼着三少爷自己能快些立起来，未来不止能够摆脱了侯府的束缚，也盼着日后你能再拉扯大姑娘一把，莫让她活的像我这般。”
白恪握住李氏的手，低声道：“姨娘，我会的……”
李氏红着眼，欣慰地点点头。
母子二人一番话毕，那边豆蔻已经带着几个奴婢把地上的瓷片扫了个干净，白恪见李氏面色疲惫，不好在菊院里继续多待，直到看着李氏进屋慢慢睡下，才掀了帘子出去。
而与此同时，静王府内。
谢临把手里几张薄纸扔在桌上，上头记的是侯府一天内的事无巨细。
“且让她们继续算计着。”谢临淡淡道。
王有全侍立一旁，看了几眼那纸上的字迹，忍不住皱眉劝说：“可是殿下，这昌平侯府内终究还是不得安宁，只看眼下的这些小事摩擦还未波及到大公子头上，可这日后就难说了呀！奴才见识浅薄，但总觉着让大公子继续呆在这侯府内，着实不是明智之选……”
谢临沉吟：“眼下镇北军即将归京，皇城的形势尚不明确，还是要等卫西洲回来，他毕竟是白果的舅舅，将人暂时交给他我是……”
“放心”二字还未说出口，却不知谢临又想起了什么事，眼神锋利片刻，干脆摇了摇头又道，“算了，等明日一早，你就派人去侯府接上大公子，只说是安宁在行宫内设秋菊宴，邀京中的贵子贵女们前去赏花。”
王有全闻言，嘴角微抽：“……”殿下，您这么替安宁公主安排，安宁公主自个儿晓得吗。

第18章
安宁公主是元后嫡女，与太子谢昭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先皇后凤逝后，晋元帝怜爱女忧思过重，于是便赐了安宁一处冬暖夏凉的行宫，充作放松散心的用途。安宁公主素来是个好热闹的，元后去世后消沉过一阵，便收拾收拾包袱离开了据说是让她想起来就伤心的深宫后院，平日住在行宫里就只种种花养养草修身养性，若觉得无聊了就爱给京城里的贵子贵女们下帖，也不拘是饮酒作乐还是赏花赏月赏秋风，只要人多热闹她瞧着高兴就行。
当然，安宁公主能过的这般恣意，也少不了太子谢昭在后面替她撑腰。而在京城中若说骄纵排行，安宁自问第二，便没有哪家的公子小姐赶去争那第一，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就莫过于六岁时调皮拔了晋元帝的龙须，最后还能全身而退，荣宠不衰。
但即便如此，身份显贵又性情骄纵如安宁公主也是有见了就怵的人。
而那人正是谢临。
“三皇兄净是爱给本宫出难题。”
行宫中，安宁公主捻着一根青草逗弄着脚边蹲着的肥兔子，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天色跟花园里受邀前来赏菊的世家公子与小姐，颇有些提不起兴趣地懒洋洋问，“昌平侯府的大公子还没到呢？”
伺候她的宫嬷嬷道：“回公主话，还没呢，这个时辰还没到，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本宫倒是挺好奇，能被三皇兄看上的小双儿到底是个什么样。”安宁扔了手里的草，任那兔子嚼吧嚼吧几下吃净了，托起香腮，只是看着花园里矜持说笑的世家子女，撇嘴道，“先提前让本宫猜猜看……那肯定跟是个可人心的小公子，不然哪能迷得三皇兄竟因此欠了本宫一个人情。”
“可听说那侯府公子，口齿似乎不太利落。”宫嬷嬷想起选秀后京中流传的一些闲话，斟酌着说，“他生母是个早逝的，继母不慈，后来便被养的撑不太起场面，传言讲他本人还是略小家子气了些。”
“原来京中还有这些说法？”安宁公主抬眸瞥了宫嬷嬷一眼，哼笑道，“不过依本宫看，能被三皇兄看入眼的双儿，定是有他自己的独特本事。那小双儿撑不撑的起场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三皇兄的心中有多少分量，还有那些说人家小气的，本宫隔着流言都能品出里头的酸气。”
宫嬷嬷垂眸：“公主说的是。”
……
另一头，白果临早就被静王府的太监下人接出了侯府。
他这次出门坐的还是谢临的车架，说起是受安宁公主的邀，心底便有点受宠若惊。世家公子小姐们的宴会对白果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但依着旁人的描述，似乎就是吃吃喝喝喝玩玩，更多则是联络世家年轻一辈们的感情。
从昌平侯府外的街道出来往郊外公主行宫的路上颇有一段远路，白果坐在马车里吃了些点心，相熟的王府太监许小眼怕他无聊就挑着京中有趣的八卦说给他听。
临出了京，路上都是一片坦途，但事无万一，就在许小眼告诉白果还有半盏茶时辰就能到行宫的时候，车外却传来一阵骚乱。
“外面……出什么事了？”
白果听着似乎车外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掀起车帘往外看，发现不远处几个衣衫华贵的小姐公子正骑在马背上，手里扬着马鞭，神色倨傲而不耐，在她们附近，粗布衣裳面色惨白的妇人跟哭到快要晕厥的孩童正围在一个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男人身边，嘴里哀声哭喊着什么。
“哭的吵死了。”骑在马上最打头的，也是撞到人的那名年轻公子扬着马鞭往空中一甩，耷拉着脸色对身边随从说，“赶紧把这几个平民给本公子打发了，本公子还要赶着去参加公主的赏菊宴，晚了你们谁能担待的起？”
随从点头哈腰，就要上前推搡拦路的妇人跟孩童，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经虚虚回了口气，只是再次被生拉硬拽出路边好几米，便是再大的命也没得活，不过片刻，男人口吐鲜血，翻了眼白，面色灰败，眼看是活不成了。
“晦气！”年轻公子脸色难看极了。
旁边几个小姐公子倒是没说什么，但脸上不悦的情绪也是摆在那里。
“京城脚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自己男人一死，之前跪在他身边抱着孩子的妇人立马发了疯，不顾孩子哭昏过去，直冲到年轻公子面前，被几个随从硬生生压住，嘴中绝望地尖叫着喊，“你们把我夫君的命还回来，把我夫君的命还回来啊！”
她伸着手往年轻公子的方向胡乱挥着，仿佛是想叫他一命抵一命，年轻公子脸白了白，身下的马儿突然受惊般前蹄抬起，狂躁不安地原地踏着步子。
年轻公子勒紧马绳稳住身子，气急败坏地说：“这个疯婆娘！你们快把她远点！”
“给她点银子赶紧打发了！”
“就是就是，安宁公主的赏菊宴去晚了，咱们怕不是又要被笑话了。”
“走了走了，这大清早的闹这么一出，兴致都快要被败尽了。”
仿佛是怜悯般地从袖子里扔下几锭银子在发疯的妇人面前，几个公子小姐扬了马鞭就不管事地往前跑了，剩下几个随走到妇人身边，捡起银子动作强硬地塞进对方的手里说：“赶紧拿着银子把你男人给葬了吧，剩下的银子就当是我们公子心善补偿你的，毕竟最开始就是你们的不是，哪条路不好走，偏要朝我们公子马蹄上撞呢？”
随从一番话下来直接颠倒了黑白，好似将那死去的男人说成了碰瓷的。妇人愣愣地看向那说话的随从，仿佛失了理智般，伸手就朝随从身上猛抓过去，恨声道：“这天子脚下果真没有王法了？你们撞死了我夫君，我要你们替他偿命！”
随从没避开，被妇人抓花了脸，一抹一脸血，直接抡起胳膊就要往妇人的脸上扇一巴掌。
“你说要王法？那老子在这里就告诉你，这皇城脚下，宁家人说的话就是那王法！”随从扯着妇人的头发，低声在她身边道，“要是识相的就拿着银子滚，你要是不识相……”
还不等随从撂完狠话，一队亲王规制的车架就缓缓驶了过来。
“哟，这么热闹呢。”许小眼下了马车，似笑非笑地看着随从，“咱家耳朵有点不好使，刚才仿佛听到有人提到‘王法’二字？怎么着，咱们大晋的王法，难不成就是你们这般以多欺少，一群大男人围着欺负这小妇人？”
随从眼尖地认出静王车架，面色不由一变，谄笑着送了扯着妇人头发的手：“公公许是听错了，小的这不过是在替主子教训走路不长眼的……”顿了顿他又小心看向马车，“若是惊扰到静王殿下，可真是小的们的罪过了。”
“哼。”许小眼轻哼一声，“既然知道是惊扰，还不赶紧滚？”
“是是是，小的们立刻滚，立刻滚。”
随从们头上溢满了紧张的汗珠，生怕下一秒一个不好就冒犯于静王殿下，慌忙朝马车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就头也不回地溜走，只剩下颓坐在地上面色愣怔呆滞的妇人。
“大公子，人都走了，您看这妇人跟孩子要怎么办？”许小眼撩起车帘。
白果紧抿着双唇，眸色担忧地看向妇人：“许公公，可不可以……先找人把她们送进城里？”他心下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气那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不把普通百姓的人命放在眼里，又觉得就算自己碰见了，却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靠着静王殿下车架的威仪才能唬得那些人离开。
“大公子只管吩咐便是。”许小眼看了眼妇人，差了几个侍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死去的男人还孤零零躺在地上，有侍卫过去探他脉息，已经没了心跳，剩下孩童只是哭昏过去，倒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白果叹口气，想要安慰妇人两句，但似乎眼下说什么都是多余。
妇人流着眼泪趴在自己丈夫的遗体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又过了半晌，她抱着昏睡过去的孩子，走到马车前给白果磕了个头，表示对贵人的感谢。
“你、你不用……”白果自问自己并没有帮到妇人什么，局促不安地要她不要再磕了。
但妇人不停，跪在地上道：“还请公子再帮帮我们母子二人吧，那纵马撞死我夫君的人身份尊贵，小妇人只怕日后报仇无门。”
“我家公子帮你母子二人平安送进京已是大善，你莫要纠缠不休。”许小眼见妇人眼底恨意翻滚，不由上前拦住妇人的看向白果的视线，沉声道，“况且皇城脚下规矩最是森严，大晋朝里素来都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你真的想为你相公报仇，去报官才是正理。”
白果也跟着点点头。
“报官……”妇人猛地回过神，“对，报官，我要进京报官！”
路上碰见的事不过只是去往行宫路上的一个小插曲罢了，可白果的情绪却为此低落了不少，直到车架来到公主行宫前，他才拍了拍脸颊，恢复了些精神。
他来的晚了，行宫外已经停了十几驾公子小姐们的车架。
守在外面的丫鬟们看到静王车架纷纷一惊，又见从车架上被请下来的竟然是昌平侯家的公子，心底的震惊就更是遮不住了。而常年伺候安宁公主的奴婢谁不是心思清明，等白果走近了，便纷纷笑靥如花地迎上去，凑近了道：“白公子可算是来了，咱们公主念叨了您一早上，这会儿还在花园小亭里等着您呢！”
白果面皮薄，听安宁公主等了自己一早，立马红了脸说：“让公主……久等了。”
丫鬟们见他脾气是个软的，捂嘴轻笑着催他一句：“白公子快些进去才是正理。”
“你们看到没，昌平侯府大公子来时坐的可是静王殿下的马车。”
“我记着李家小姐今天也来，她坐的是哪家的轿子？”
“就自己家的轿子呗，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家小姐跟昌平侯府家的大公子，一个是准秦王妃，一个是准静王妃，前些日子京中人不是还说，那李家小姐是秦王殿下在大殿上亲自向圣上求娶的，而昌平侯府的公子却是静王惹怒圣上后才草草赐下的？可你叫咱们今日看看，李家小姐这会还坐着自己的轿子呢，人家侯府公子先有了王妃仪仗了……到底是谁更受宠爱些，剩下的，不用多说了吧。”
白果进了花园就被请进安宁公主的小亭中，在园中赏花游玩的贵子贵女们见他进了亭子，不由凑在一起对这位新晋受邀来的侯府公子一番指点议论。
“而且要我说，京中有些流言才不可信。”一名贵女小声同自己的闺中密友小声道。
“京中流言那么多，你这是说的哪个？”对方也捂嘴问。
这贵女是朝中一品大员家中的嫡女，她借着从树上摘下一片嫩绿的叶子，瞧着左右无人才说，“世人都传言秦王殿下为人脾性温和风趣幽默，而静王殿下性情乖戾，冷酷暴虐，可就我所知，前日里几年的新科探花成婚当日，静王殿下还生怕这白公子冷了，特意派人去送了披风……至于李姑娘那边，好像最近除了在家中待嫁，便也没别的动静了。”
“这论体贴关切，秦王殿下真是略输静王殿下一筹啊。”贵女感叹一句，却又突然幸灾乐祸地笑道，“只是不清楚平日里飞扬跋扈的李家小姐得了这些落差对比，心里又是个什么想法。”
……
李仙儿心里是什么想法？
她心里如今的想法那可是多了去了！
同样都是准王妃身份，同样都是受邀来参加的赏菊宴的，怎么偏偏那昌平侯府的公子一来就被安宁公主请进亭子，而她就没得这种待遇？
想到以往安宁公主总是在聚会时对自己不冷不热，外加上旁边一些贵子贵女们落在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指点跟细细密密的议论嘲笑，李仙儿越想越气，手指绞着帕子干脆起身往花园外走去。
她惹不起安宁公主，还不能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清了？
“我方才还在想，你别是迷了路，找不到我这处地方了。”小亭子外的飘纱被侍女撩起，安宁公主逗弄胖兔子的动作停下，面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被请进来的白果，语气里带着些熟络劲儿，拍拍身边的石凳，“快过来坐。”
白果抿了抿嘴唇，尽量让自己不要那么紧张，微红着脸轻声说：“公主殿下好。”
“怎么见到本宫就脸红的这么厉害，是在害羞吗？”安宁揉揉胖兔子，脸上却绷不住又笑了起来，“先前三皇兄就跟我说你性子软，让我少些欺负你，我初时还答应下了，可今日一瞧见你……我怎么突然就有些后悔。”
白果不是很自然地露出一个浅笑，抿着唇有点无措。
“模样可人，性格软绵，说话还会脸红。”安宁抱起胖兔子到石桌上，笑开了，指尖抵着白果的滑嫩嫩的脸蛋，压低了声音道，“不要想过瞒住本宫的眼，本宫已经看透你是什么了。”
白果呆滞了一秒，望着眼前艳气逼人的公主，小声说：“公主说……我……是什么？”
安宁笑着眯了眯眼，抱起胖兔子在眼前：“你是兔子精转世呀！”
白果懵了一下，脸蛋唰地一下白了，使劲摇头说：“公主殿下，我……我不是……妖怪转世的。”
“嗯，不是妖怪转世，那也是小可爱转世。”安宁公主见白果神色焦急，心知自己是把人给逗过了，忙捏了块酥点递到白果嘴边，笑眯眯说，“来尝尝，这是行宫的厨子自己做的点心，三皇兄来我都没给他吃过呢。”
白果被转移了注意，小口小口地吃着酥脆香甜的小点心，安宁公主问他好不好吃，他便点头说很好吃，如此三两块小点心下肚后，白果突然顿住吃东西的动作，后知后觉地想到安宁公主先前怕不是在拿兔子打趣自己？
亏，亏得自己还当了真……
愣怔片刻，白果看着安宁公主笑眯眯的双眼，白净的脸蛋“唰”地一下涨红了。
有侍女在旁边沏茶倒水，安宁公主将怀里的胖兔子放到地上，任它跑去了旁边草地上吃草，手里捧起被温茶水，浅浅喝下一口后慢声说：“虽说是今天请你来赏菊，但我这行宫里玩的东西不少，你是头一次来，就玩够了再回去……等待会儿你也不用再陪我，出去跟那些贵女也说说话，到下午咱们去踢蹴鞠，晚些听乐师歌姬唱唱曲儿，累了今晚就歇在行宫里，到了明日，你在陪我再去湖上游两遭……”
她说的仔细，白果静静听着，不时认真又乖巧地点头，浑然不觉自己接下来两天的日程竟被早早安排好了。
而就在两人说话的同时，有丫鬟神色匆忙地跑进亭子，“噗通”一声跪下，面色惊慌道：“公主不好了，李家小姐跟宁家公子打起来了！”

第19章
“这两人是怎么打起来的？”安宁公主隐约透过亭外听见几声不清晰的惊叫声，撩起薄纱向外看去，脸上没太多惊讶，反而是挑了挑眉，嗤笑道，“稀奇了。”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向来都是自家的那张脸面，能在宴会上不顾家族颜面当众打起来的例子几乎少之又少，不过这会儿李、宁两家人真打起来了，安宁公主又毕竟是宴会主人，她就算心底再怎么想事不关己地瞧个热闹，那也是不行的。
慢吞吞起了身，安宁公主拉拔上白果，抬抬下巴说：“走，咱们去看一眼。”
丫鬟走在前面给安宁公主跟白果带路，脚步匆忙。
而或许是世家小姐公子们在端庄贤淑的外表下都有一颗看热闹的心，一路上，那些本该在花园里赏菊的公子小姐都没了踪影，直到走出花园外，众人的踪迹一下明显起来，三三两两地站在回廊里，捂着帕子遮了眼，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呼。
李仙儿跟宁左庭被丫鬟们强拦着分开，李仙儿头上的发钗被打掉在地上，发髻摇摇欲坠，而宁左庭也不比她强到哪里去，头皮整个都被李仙儿扯红，发冠也是歪的，整个人的脸色青黑如锅底，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
“公子且冷静冷静，别再动气伤了肝火，您歇歇气，有什么话不如跟李家小姐坐下来慢慢说。”拦在宁左庭身边的是行宫里的一个管事奴婢，她是最先瞧见李仙儿与宁左庭打起来的那个，也是最倒霉的一个，拉架时还被宁左庭抓了好几下，这会儿手臂肩膀都疼着。
宁左庭跟李仙儿先前打架的由头暂且不提，但只说这时候他心底憋得怒气没地方发泄，却被个不知名的小奴婢给拦在面前，还说什么让他好好跟李仙儿说话？这宁左庭着实忍不住冷笑一声，大力推开眼前奴婢的手，啪得一巴掌就扇在对方脸上：“你这算什么东西，本公子跟别人怎么样，还用得着你这么个贱婢来说教了？”
管事奴婢被打的一愣，那厢拦着李仙儿的奴婢不忍，松开拦着李仙儿的动作，扑过去端看被打的奴婢的脸。
宁左庭下手重，被打奴婢的脸肿了一圈不说，嘴角直接被打破了。
“宁公子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李仙儿虽不是什么善心的主，但瞧见宁左庭气急了却拿拦架的奴婢撒火，就对他更看不上眼了，直言嘲讽道，“别不是宁家的好家教全用在你那几个姐姐身上，独独忘了教你？……也是，怪不得上次选秀，你们姐弟二人分明是要一起进宫，但谁知你却独在第一轮选拔后就就被请了回去。”
她话音一落，那头宁左庭已经气急败坏地尖声说道：“你给我闭嘴！”
选秀第一轮就被请回了家可谓是宁左庭含着金汤勺出生以来最大的痛脚处。
说起宁左庭的身份，他与宁国公府的嫡女宁安容原是双胎，虽说因为是双儿的缘故要比身为女孩的宁安容不如受外界关注那么多，但在宁国公府上素来都是宁安容有什么，他便有什么，如果说宁安容的骄矜是内敛的，那宁左庭的高高在上就全然是写在了脸上。
李仙儿与宁左庭的嫡姐宁安容本就不对付，相看两厌，宁左庭作为宁安容的亲弟，李仙儿瞧见他的厌恶就更不用说，况且今日宁左庭不仅出言挑衅在先，后面还跟她动了手，李仙儿可不是个被欺负的好好小姐，定是要再还回去，方才她故意拿选秀的事刺宁左庭，就是找准了往他痛处上使劲戳呢。
宁左庭整张脸都被李仙儿气得扭曲，眼看着就要失了理智。
行宫里的几个奴婢压不下他，正怕两人又要打起来，那边安宁公主带着白果终于赶到了。
“你们二人是在这里给大家表演什么武打戏呢？怎么不叫上本宫一起看，多热闹。”安宁公主一到，之前拦架的奴婢几个立时就找到了主心骨。
“公主怎么过来了……”李仙儿先是看到行宫的主人出现，怒气随之一收，在安宁公主含笑的目光中略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头发。之后再抬起头，她目光不经意掠过跟在在安宁公主身边的白果，便着实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
至于白果倒是没察觉到李仙儿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反之，他看见宁左庭的第一眼，表情就是一愣。
他认出来，宁左庭就是之前在路上纵马撞死了人的那个跋扈公子，却也没想到竟然也是被安宁公主邀请来参加赏菊宴的世家子弟。
“怎么，又不闹了？”安宁公主走到两人身边，见李仙儿跟宁左庭两人衣衫不整的模样，眉头皱起，脸上的笑容也适时地淡了些。
看她落下脸子，就是再娇惯跋扈不把天王老子看在眼里的宁左庭也不敢再多出一声。
毕竟，世家子弟便是身份再高贵，那还能高贵过当朝最受皇帝跟太子宠爱的公主不成？
于是，宁左庭勉强压下脾气，只狠狠瞪了一眼李仙儿，两人这才算是偃旗息鼓。
花园外的一场闹剧以安宁公主几句话告终，之后她又分别拨了几个丫鬟“照看”二人去行宫的偏殿房间里洗漱整理各自仪容，千防着这两个舍了脸面不要的又再打起来。
前来参加宴会的其它世家小姐公子们纷纷看足了热闹又再次回到花园中，安宁有心带着白果融进世家子弟的圈子，便笑着下场跟她们玩了一轮以“菊花”为题的赛诗会。
白果在作诗上没什么天赋，但也好在先头进宫选秀前，宫里出来的桂嬷嬷跟平嬷嬷两人曾给他做过不少功课，于是轮到自己的时候，虽有些紧张，但还算磕磕绊绊造出来一句。
“白公子好文采！”一个脸胖的双儿在他刚说完就笑着称赞了他一句，有几个贵女也跟着点点头，其中一人更是轻声道，“虽不如公主的那句诗来的精致，但也是大巧若拙的妙句。”
白果抿了抿唇，被这一番夸赞弄地有些局促。
诗词不过是随意拼凑起来的，他其实根本不觉得自己勉强造出来的诗词有多好，但看着众人丝毫不作假的夸表情，还有安宁公主含笑望向自己的双眸，白果手指微弯，突然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有了前面赛诗的好开头，再到后面投壶又或是打玉珠的游戏，行宫里的气氛便越发和谐起来。
晚一些的时候，有丫鬟从偏殿过来说宁李两家的公子小姐分别请了辞，回京城家里去了。
白果当时在剥着一枚橘子，他剥下橘子皮，撕了两瓣橘肉吃进嘴里，却不想被酸倒了牙，整个心思都在沉浸于世间怎么会有那么酸的橘子的思考中，于是就没有看到后来安宁公主眼中眼中闪过的意味深长。
玩闹的时间总是过得快，宴会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白果陪着安宁公主送走一行来的公子小姐后，终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小心拍拍自己泛红了一整日的脸颊。
“是觉得别扭了？”安宁公主笑看着他，两人一起往行宫里走。
白果没想到自己一天下来的情绪都被安宁公主看透，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诚实地点了点头。
“……是觉得她们对你恭维过了头对不对？”安宁公主却只是轻笑一声说，“你是三皇兄的准王妃，本宫未来的小三嫂，身份尊贵，他们不巴结你巴结谁？待日后你与三皇兄成了婚，各种宴会上要碰到的次数还多，你可得快些习惯才是。”
她语气里说的认真，白果听在耳中，忍不住抿唇，垂了双眸。
晚间他同安宁公主一起吃过晚膳，安宁跟他说明儿一早便带他去游湖，湖中鱼虾肥美，到时候可以抓来做中午的吃食。
入夜后，有行宫里的奴婢早早便给白果收拾出了屋子，床榻间被褥都是新的，软和蓬松地仿佛是晒过太阳。
算是玩累了一天，躺到床上，白果合眼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到了第二日清早，安宁依着前晚说过的话，用过早膳后就带着白果去了离行宫不远的湖边，趁着日头不高，两人在船上一人拿了一根鱼竿垂钓。
白果性子安静，人也耐心，等到他收了竿，旁边鱼篓里已经落了三四条鱼。
反光安宁公主虽然钓的少，但她人可高兴，一拍手就让奴婢把那些鱼送去行宫的厨房里，让厨子赶在中午前好做顿全鱼宴出来。
经过两个白天，白果跟安宁公主这才算真的相熟起来，等下了游湖的船，安宁看了眼天色，叹息一声，笑着同白果说：“不若今日你也别回去了，再在这行宫里多陪我几日？左右这行宫里只有我一人，那些个奴才又怕我怕得很，各个跟个木头桩子似的，让我住着也是无聊极了。”
白果抿了抿唇，刚想开口应下，不料远处跑来一个神色匆匆的奴婢，说是宫里来了人，叫公主立刻进宫的一趟。
安宁公主脸上露出点诧异，挥退了奴婢，又偏头跟白果说：“倒是不巧了。”
白果摇摇头说：“公主……还是快些进宫去吧，别、别让宫里的贵人……久等了。”
来叫安宁公主进宫的是太后宫里的奴婢，安宁耽搁不得，稍稍收拾一二，跟白果在行宫前分别，就各自坐着马车离开了。
依旧是乘着来时的车架回到昌平侯府，白果下了马车，正好看到昌平侯府门前有几顶小轿离开，不由多看了几眼。
“公子，那好像是顾府的轿子。”许小眼昨天送白果去了安宁公主的行宫便有事离开了，走之前他给白果留了个挺机灵的小太监陪着，小太监挺有眼色，这时候凑上来说，“奴才记着，今天该是白二公子带着顾家姑爷回门的日子。”
白果恍然地点点头，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刚一进府，惯常伺候在昌平侯身边的老奴就跟白果打了个照面，脸上原本慌乱的神色在看到白果时明显变了变，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在白果惊诧不已的眼神中，果断扑到了白果脚边，哭天喊地地说，“大公子，侯府出大事了！您快去主院里瞧瞧吧，那李姨娘说是要当面吊死在夫人的院子里，夫人被她气晕过去，这会儿李姨娘还在跟前闹着要上吊呢！”
“李姨娘……为什么要上吊？”白果神色紧张了一下，磕磕绊绊问，“我、我父亲呢？”
老奴抹着眼泪说：“侯爷也晕了。”
“……也晕了？”白果眨眨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老奴说：“大少爷还是快随我进去看看，这侯府已经乱的不成样了！”
不过是离开一日，侯府再乱能乱成什么样？白果抿着唇，怎么也想不透这一侯府的主子怎么全都晕了过去，可等到他被侯府的奴才带到主院一看后，白果才知道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再问一遍侯府里到底发生了何事，那老奴一番吞吐言语，终于把事情经过全细说了一遍。
原来，今日本是顾家姑爷跟白意回门的日子。
何氏早早起了身就盼着人回来，她等了又等，等到时辰却没曾想盼回来了三个人。
李氏生的那个贱蹄子竟然也死乞白赖地跟了回来。
而白意自打嫁入顾府这几天，更是里外都过得不顺心。先是嫁的丈夫本不合自己心意便罢了，而他的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庶妹竟然无耻下贱到在他新婚之夜生生抢了自己的男人，偏生顾子修是顾家独子，顾母对顾子修的偏颇疼爱更比何氏还要不讲理，只看顾子修喜欢那白雨薇小意温婉，就对那贱人和颜悦色，反观到了自己这里，却变成了左一句规矩右一句规矩。
白意忍无可忍，在嫁进顾府的第二天就给了白雨薇一巴掌，用正妻的身份罚她在院子里跪着。而白雨薇也不是好惹的，转头就装晕了过去，让顾家下人好一番大呼小叫地又把顾子修引来，让他好好与白意闹了一顿。
这不今天是白意回门的日子，白雨薇便又不知使了什么手狐媚段，竟然求得顾子修也把她一起带上了。
而回到侯府，面对何氏的质问，顾子修只道说：“雨薇也是养在您身边的女儿，您便不盼着她回来看您吗？”
何氏一时哑口无言，心想这白雨薇不过是那贱妾生的小贱蹄子，自个儿不要脸地自荐枕席去给你顾家做妾就算了，哪里还有小妾回门的道理？
可白雨薇也的确是养在她名下的女儿，她便是想与顾子修讲讲前面的理，可顾子修一上来就给她打了张感情牌，若她在这时反驳，不免就要被惯上个为母不慈的名声。
硬是压下心底的不悦，何氏忍着脾气喝了顾子修敬的茶，便要打发顾子修去昌平侯那里，留下白意跟白雨薇说话。
谁知白雨薇是个心眼儿多的，趁着顾子修没走，哭诉着想再见见自己生母，顾子修被她迷晕了头，也跟着一起跪下来求，白意气得翻了白眼，差些扔了茶杯摔在顾子修头上，而顾子修看向白意的眼神却仿佛是他在无理取闹。
“惠妃娘娘真是看走了眼！”眼不见心不烦的干脆放人离开，何氏又气又怜地把白意揽在自己怀里说，“可怜我的儿竟然嫁给了这么一个有眼无珠的。”
白意这几日被白雨薇气得太多，往日的骄纵脾气一时也消了下去，只扯着何氏的袖口，红了眼眶说：“母亲，我想跟顾子修合离。”
“莫要再说这句话！”何氏一惊，捂住白意的嘴，“你这婚事是惠妃娘娘亲自做主，哪里说是想合离的？再说，你是他顾子修亲自求娶的正妻，那贱蹄子再得宠也只是个妾，如何也不会越不过你，便是一时得了些委屈，也不过是顾子修如今对她正当新鲜，等日后……你加倍从她身上讨回来的机会还多的是。”
白意不甘心：“那眼下我便没有能整治她的法子了？”
何氏摸着他的衣衫，垂眸冷笑道：“你只让她跟姑爷热乎着，等她生下一儿半女，剩下的就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了，毕竟你是正妻，孩子合该养在你名下，只是这孩子要怎么养，她还不得看着你的脸色时刻小心着？”
白意说：“可顾子修向来是个耳根软的，若她生了孩子再哭一场，孩子根本不抱给我怎么办？”
何氏闻言，笑了起来，摇头说：“男人向来喜新厌旧，她怀孕伺候不了人的时候，你不会替自己加把劲？便是你不喜欢顾子修，找几个忠心的奴婢趁机笼络住他也是一样的，到时候男人心不在她身上，她就是哭再多也没用。”
白意恍然，脸上露出个笑：“还是母亲厉害。”
而这厢两人说着话，那头菊院里，李氏跟白雨薇母女也见了面。
李氏心疼自己女儿被白意打了脸，红着眼说：“大姑娘可是在顾家受了委屈？”
“不算委屈。”白雨薇笑着接了豆蔻拿来的湿帕子，敷在脸上，“子修哥哥虽然娶了二哥，但他对我还是好的，况且他已经承诺过我，待我生下儿子，便扶我做平妻，日后与二哥也是平起平坐的。”
她说话时眼中不无得意，本来双儿的身子就难以怀胎，而如今顾子修又大多歇在自己屋里，对白意碰都不碰，如此一来，白意在她眼中就更没了威胁。
李氏闻言，总算放下心来，点头道：“只盼大姑娘身子争气些。”
原本回门的三人各自分了三路，虽然各有各的心思，但总归还算是相安无事，但事情到了这里，偏偏在前些日子刚被昌平侯收了房的小妾身上出了事。
那小妾是个心大的，又正得昌平侯宠爱，就不免多了些炫耀之意。她挑的时辰不好，偏生挑了白雨薇在李氏院子里的时候去找李氏的麻烦，被白雨薇撞了个正着。
白雨薇先前被白意扇了一巴掌，那点恨意还记在心头无处发泄，这小妾偏又正好送上门来耀武扬威，她便再也忍不住使劲推了小妾一把。
谁知那小妾倒霉，后脑勺直接装在桌子一角，磕出来个大洞，汨汨流了一地鲜血，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白雨薇慌了神，李氏也慌了，小妾身边的奴婢见势不好，溜到何氏的主院里通风报信一番，直接惊动了侯府众人。
白意听说那小妾似乎是活不成了，还是白雨薇下手推的人，不禁幸灾乐祸问：“杀人是要坐牢的吧？”
何氏瞥他一眼，眼底不见对那小妾生死的担忧，只是垂了眼说：“虽是妾室，但好歹也是咱们侯府里的半个主子……这大姑娘手下向来没轻没重，如今一遭却是要得要她长长记性了。”
“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滑倒摔死的！”白雨薇惨白了脸尖叫说。
白意冷笑一声：“这院子里的奴婢都瞧见是你亲手推的人，别不承认了。”
白雨薇颤抖着看向他，恨不得白意那张嘴给生撕了。
而昌平侯与顾子修是最后听到消息赶来的，彼时小妾已经躺在地上死透了，眼睛只瞪得大大的仿佛充满了不甘心，整个面目都是扭曲与狰狞，半点不见活着时候的清秀美丽。
昌平侯走进屋里一眼看到死去小妾的尸身，被她那双直勾勾的双眼吓了一跳，登时心口一阵血气翻涌，双腿一蹬，竟是被吓晕了过去。
这下昌平侯府算是彻底被捅了马蜂窝，何氏立马命人去请了太医来，一面又指着白雨薇大骂她是个丧门星，白雨薇哭得梨花带雨躲在顾子修身后，白意咬碎了牙，只说白雨薇身上沾了人命，要送去官府。
顾子修不可思议地看向白意：“她是你妹妹！”
“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妹罢了。”白意冷着脸看他，“还是说你想要包庇自己的妾室？”
顾子修白了白脸，白雨薇扑在他怀中冲他死命摇头：“人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撞的，子修哥哥，不关我的事，二哥……二哥你怎么如此狠毒？”
几人这厢你来我往，白恪那头刚从外面跟几个书院里的好友小聚回府，进到菊院后看到的就是这一番混乱场面。
白意跟白雨薇几乎是撕破了脸，他暗中叫小厮去后府外找人报了官，只等官差来府上办案捉人，而白雨薇见白意是狠了心想把自己除掉，一时失了理智，干脆摸了簪子就要往他身上扎。
白恪便是这时候进了屋，眼疾手快地替站在门口的白意挡了一簪。
“三哥？”白雨薇拿着簪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白恪捂住被割伤个右手，冷吸一口气，沉声说：“白雨薇你疯了？！”
顾子修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上前夺下白雨薇手中的簪子，只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侯府中又是一阵纷乱，何氏惨白了脸被白意扶着，李氏抱着白雨薇呜呜呜地哭，而顾子修跟白恪两人却双双沉默，直到外面的官差匆匆赶来，确认小妾是真的死去，被指认的杀人凶手也在当场，便要把白雨薇带走再次审讯。
“这下你满意了？”顾子修无力地看着白雨薇被带走，冷着脸甩开白意，只先一步回了顾家。
白意咬碎了牙，在何氏的暗中示意下，即便再是不情不愿，也还是跟在顾子修之后离开。
白恪右手被簪子划伤，简单被大夫做了包扎，待官差走后，他看李氏扑簌簌落着眼泪，到底还是担心亲妹，便跟李氏说了一声，往衙门去了。
这一遭人都散去，何氏捂着帕子，眼底得意。
而之后，姗姗来迟的太医为晕厥的昌平侯诊脉，却发现他似有中风前兆的颇多症状。
何氏早就对昌平侯冷了心又失望透顶，闻言后，她眼底只故作了几分担忧，问太医昌平侯何时能醒。
太医说要过个半日好让昌平侯自己缓过来，何氏点头。
而李氏本就因白雨薇被官府带走而恨极了何氏母子，乍一听到自己多年来依靠的昌平侯竟然有了中风前兆，整个人便崩溃至极，再也不顾丫鬟阻拦，跑去何氏的院子里只说何氏要生生将她逼死。
何氏只当她是来闹事的，冷笑着刺了她几句：“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何时逼你了？大姑娘失手杀了侯爷的小妾是我栽赃陷害她了？你来找我闹什么，要闹你只去官府闹，不如听听到时候官老爷都是怎么说？”
“何世香！”李氏神色恍惚了一阵，突然阴阳怪气地低低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凑在何氏耳边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上一胎的孩儿为什么没能出世？”
何氏脸上的冷笑僵住，猛然看向李氏：“……是你做的手脚？”
李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说话。
“贱人！你还我孩儿命！”何氏被刺激的突然眼眶发红，正想要伸手去掐李氏的脖子，却不想她前些日子生了几场病，身子没有调养好，如今又一回怒气攻心，便直直倒了下去。
李氏眼中闪过快意，看着屋里几个丫鬟又尖叫起来，只低声道：“若是大姑娘出了什么事，我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你！”说完，自己又不知从哪里扯了一块白绫，就要闹着上吊不活了。
而白果刚回到侯府的时候，这一段荒唐的闹剧便正进行到这里。
“这……也……太精彩了吧。”纵使是在静王府里见惯了风浪的小太监，听那老奴将事情讲完，也不觉得被这事情的经过给惊呆了。
白果就更不用说，眼睛都瞪大了。
那老奴也是难受，心想若不是这侯府眼下一个正经能做主的主子都没了，那他也不会病急乱投医，请了这最不受宠的大公子来做主了！
不过李氏眼下还在闹着要死要活，丫鬟们不敢伤害她，只能拼命拦着。
旁边晕过去的何氏被丫鬟们送进屋里去陪一起昏着的昌平侯了，两人夫妻俩躺一张榻上，都紧闭着眼，瞧着有种诡异的和谐。
“姨娘……莫要再闹了。”白果进了屋，看见李氏正坐在昏暗的屋内，几个丫鬟守在她身边，生怕人下一秒还要发疯。
李氏听到白果的声音，抬起头幽幽看了他一眼，脸上又哭又笑地像是个疯子：“若是大姑娘出了什么事，我要白意跟何氏二人给她陪葬！”
“姨娘！”白果抿着唇看她，努力让自己尽量不磕绊地说，“您该回菊院……休息了。”
李氏看他身边站着的几个王府太监，状似疯癫的眼神下闪过一丝光，只是又象征性地哭闹了几声，就平静了神色问：“大公子，你说大姑娘会没事的对吗？”她模样柔弱，端的是一副慈母心肠。
白果微微拧着眉没有回答，只是让菊院里的丫鬟豆蔻端了一碗中药过来。
李氏望着那汤药，问：“大公子，这是什么？”
“是安神汤。”豆蔻小心看一眼白果，将碗里黑色的药汁递向李氏面前，低声道，“姨娘将这药喝了，再睡上一觉，就不觉得累了。”
李氏脸色突然一变：“是大公子吩咐太医煮给我的吗？”
白果站在一旁垂了眸子，一句话说的极慢：“……姨娘若是不再闹，药就不必喝了。”
言下之意就是，若是再闹，李氏就直接跟躺在榻上的昌侯府夫妻一起睡死去吧。
毕竟，睡着的人最老实不过了。
李氏无法，又见屋里多是静王府派来跟在白果身边的太监。她突然意识到再闹下去倒霉的还是自己，便敛了神色，只在心底暗道一声，自己看走了眼，没想到这平时不声不响的大公子竟也有如此手段。
乖觉的喝下安神汤，李氏再不敢一哭二闹三上吊，老实回了自己的菊院里。
等看李氏带人走得远了，白果站在屋里，紧攥在身后的手才骤然松开。
他屏退了身边的奴才，独自坐在一处软塌上愣了足足半晌，方才用手捂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20章
昌平侯府上没了李氏故意闹事，晚些的时候白恪终于从外面回来，温和的眉眼之间有点愣怔，又夹杂着些许放松。
他从下人口中得知自己走后李姨娘又把何氏给气晕过去，最后还是白果将她给压了下去，不由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提步去了定安居。
白果彼时在听着何氏的大丫鬟玉枝说太医临走前对昌平侯跟何氏病情的大致描述，玉枝刚把何氏的病情说了一半多，下人就通报三少爷来了。
“三少爷好。”玉枝伏了伏身。
白恪朝她点点头，走到白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有茶吗？”
玉枝忙给白恪倒了杯茶。
白恪下午跑了一遭，累的够呛，在白果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喝净了整整一壶苦茶，才接过玉枝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苦笑着说：“今天回来是不是被吓得够呛？姨娘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白果看见他右手缠着的纱布，摇了摇头说：“我、我没事……只是四妹那里，她还好吧？”
白恪看了眼守在旁边的几个下人，神色犹豫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是……被关起来了？”白果又拧着眉，猜测着问道。
毕竟侯府小妾也算是半个主子，白雨薇过失杀人，官府内若是定罪，那也是不小的罪名，真说起来，她恐怕要在牢内好受一番罪过。
白恪看着他面带疑惑的目光，心下叹了口气，干脆将周围下人挥退，才缓慢斟酌着说：“四妹她……暂时算是没事了，我回府前，顾家已经派人将她从衙内接了回去。”
白果点头：“是、是顾家姑爷从中疏通了？”
“不是顾家。”白恪闭了闭眼，方才难以启齿的复杂表情再次浮现，低声道，“……是四妹她，怀孕了。”
“怀、怀孕？”白果惊讶道。
白恪苦笑一声说：“是……听大夫说，雨薇怀孕有三个月了，我问过她……是顾子修的孩子。”
三个月？
可白雨薇不是才嫁给顾子修三天吗，那、那白雨薇肚子里的孩子，不就成了两个人婚前私通的罪证了？
白恪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不过好在府衙上的官员并没有想到这一点，而白雨薇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又是顾子修的第一个孩子，若说顾家之前对白雨薇还不算看中，但有了她肚子里的孩子，顾家人便是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她出事了。
白果也想到这一点，微微叹了口气。
白恪又说：“我还打听了那个被雨薇失手推死的小妾的家里情况，好像说只剩下个幼弟……毕竟这件事错在雨薇，小妾无辜，所以我打算用这些年来攒的一些银子当做对那家人的补偿。”
白果抿唇，点头说，“应、应该的。”
两人又说几句话，白恪的意思是等去给那枉死小妾的家里人送过银子，他便打算回书院继续读书，剩下侯府里的事情，他一个庶子本也不好出面多做指手画脚，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白果捏捏手，看着白恪坐在他对面，眼底是对未来前程的展望，不禁有些羡慕。
“那我走了。”白恪起身，撩了衣袍同他笑道，“不必送。”
白恪走后，李姨娘那边应该也是得了白雨薇无事的消息，昌平侯接下来几天总算安静了些。
白果在何氏苏醒后便关了定安居的院门，呆在里面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期间偶尔会有静王府的太监过来给他送些吃食或者玩意儿，白果有一次问起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见过许公公了，那送东西的跑腿太监才挠挠头说，最近朝中发生了不少大事，其中镇北军打了胜仗归来，晋元帝十分看重，特命几位朝中大臣与几位王爷一同着手准备庆功宴，所以静王殿下近几日忙了都是宿在宫中，而连带着身边几位亲随的公公们也跟了过去。
白果点头表示知晓，送走小太监后，他却不免又想起那日静王殿下在马车上同他说的那几句话。
“镇北军统领卫西洲……”
白果小声低喃几句。
在模糊的记忆里，他终于恍惚想起，自己的生母好像也是……卫姓。
彼时，大晋皇宫中，晋元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
他身边的老太监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突然听见御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惠妃带着宫女来给晋元帝送燕窝粥来了。
说来着惠妃不过是小官之女出声，能位及四妃之一这也是之前谁也不曾想到过的，老太监身为皇帝身边的近侍，多有听说这位娘娘手段了得，却没想到对方竟能仗着宠爱来前朝书房中走动。
心思回转，老太监在惠妃踏进宫殿前便垂眸往外走了几步道：“老奴给惠妃娘娘请安。”
“公公请起。”惠妃道。
晋元帝听见身边太监请安的动静，眉心微皱着睁开眼：“惠妃来了？”
惠妃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踏进门里道：“今日臣妾去了太后娘娘宫中请安，听闻陛下最近忙于朝政疲于休息，心下不免担心，便在厨房里亲手熬了一碗燕窝粥，送来给陛下去去疲，补补身子。”
“你倒是个有心的。”
晋元帝抬眼，身边的老奴才便从惠妃婢女手中接过那碗燕窝，试过毒后才端到晋元帝眼前。
晋元帝用勺子喝了几口，想到这半月忙于朝政竟未曾踏入后宫，便同侍立在一旁的惠妃道：“朕听太后说，你近日自己又学做了几道菜式？稍晚些朕去宫里尝尝你的手艺。”
惠妃眼底闪过道惊喜，巧笑倩兮道：“那臣妾现在先回去准备。”
晋元帝点头：“嗯。”
是夜，晋元帝果然翻了惠妃的牌子，在惠妃宫里用过晚膳后，惠妃缠着晋元帝在床上耳鬓厮磨半宿，等晋元帝快要入睡时，却突然在榻上睡不安稳了。
“闹什么，”晋元帝疲惫地揉着额头，“惠妃你有心事？”
惠妃干脆起身，班晋元帝捏起肩膀，神色间犹犹豫豫说：“皇上……你果真决定要将昌平侯府的公子赐给静王殿下做正妃？”
晋元帝睁开眼，神色淡淡：“怎么，你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惠妃轻轻叹了口气，“只不过妾身只是在前些日子想起了淑贵妃娘娘在世的时候，似乎是与一家人在口头上订过娃娃亲的。”
“娃娃亲？”晋元帝皱眉说，“朕怎么没听淑贵妃提起过。”
“那是因为当时静王殿下尚还年幼，陛下您又日理万机，况且也只是口头上承诺的一门亲事罢了，淑贵妃娘娘又怎么会拿这种话来跟您说？”惠妃低声道。
“那你又为何跟朕说起这件事。”晋元帝看她一眼，淡淡说，“朕隐约记得，那昌平侯的夫人似乎是你的嫡妹，怎么，你不想让静王与你嫡妹家结亲？”
惠妃察觉到晋元帝语气中淡淡的不悦，眉眼间登时多了许多委屈：“陛下这般想让臣妾好生委屈，静王殿下能跟侯府结亲自然是臣妾欣喜见到的，可淑贵妃娘娘生前于臣妾有颇多照顾，臣妾只是心想道贵妃娘娘生前对静王殿下婚事的一番慈母心意……就觉得于心不忍。”
一番话下来，晋元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惠妃看不出晋元帝心中所想，心底慌乱之下红了眼睛，跪在榻前说：“臣妾只是在这几日里突然想起了旧事，陛下若是不喜欢听臣妾说这些，就当……就当臣妾是一时魔怔了吧。”
晋元帝沉默地看着她，就在惠妃背后冷汗涔涔时，突然开口问了句：“旧日里……淑贵妃口头给静王指的是哪家的亲事？”
惠妃一愣，心底陡然升起一阵狂喜，但表情上却依旧是一片小心翼翼道：“淑贵妃与臣妾聊起的时候，依稀说的是裴修德、裴大人家的姑娘。”
晋元帝闻言，若有所思。
第二日散朝后，谢临与诸位朝臣一同往大殿外走去，不想晋元帝身边的老奴却拦住谢临，说是陛下有请。
谢临问：“公公可知父皇找本王是所谓何事？”
晋元帝身边的老太监笑着说：“圣上与王爷之间的事老奴可没法知晓，不过陛下吩咐老奴来请殿下之前，尚还用了一小盏桂花羹，老奴自个儿瞧着，陛下心情许是不错。”
谢临颔首。
到了御书房外，门外的太监将门打开，谢临走进去便看到晋元帝正坐在御书桌前端详着一卷画，画上内容好像是几个年轻女子。
“来了？”晋元帝抬起头，见谢临正要行礼，便挥手免了他的礼道，“你且过来看看，这画卷上的女子，可是有中意的？”
谢临闻言，紧锁了眉头，一打眼看到晋元帝手中的画卷，上辈子的一些记忆瞬间翻涌而来，让他瞬间握紧双拳。
虽然心中明了这是来的哪一出戏，但谢临微微垂眸，仍只是克制住情绪地问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朕是什么意思你不懂？”晋元帝放下手中的画卷，抬起眼皮淡淡说，“上回朕只当你是与朕在怄气，便不想与你再多争执些什么，可你毕竟是朕的皇儿，朕思来想去，那昌平侯府的公子对你来说都不是合适的正妻人选。况且朕也想过了，若是你真喜欢那侯府公子，便是娶他做个侧妃也值当，不过这正妃之位，还是需要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子当得。”
谢临陡然沉下脸色，看向晋元帝：“儿臣不答应。”
晋元帝看他神色果决，也皱起眉：“这事容不得你自己做主，朕已经替你看过了，太常寺卿裴修德家的姑娘就不错，性子安静贤淑，配你是正好。”
谢临神色冰冷，看向晋元帝时的目光沉沉：“这裴家的姑娘您若是看着喜欢，不如自己收进后宫留着。”
“荒唐！”晋元帝被他这话气到，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那画卷落在了地下，“你可知这裴氏之女乃是你母妃在世时替你说下的？”他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激烈了些，又想起淑贵妃在世时的场景，便忍不住揉着眉心，压低了怒火道，“临儿，你从前向来是朕的儿子里最有孝心的一个，怎么如今性情变得如此冥顽！你说你如今变成这幅模样，朕百年后要如何在地下与你母妃交代！”
“连京中百姓都知我性情乖戾暴虐，父皇难道是今日方才知晓儿臣本性如何？”谢临冷笑一声，在听到晋元帝提起自己生母时，眼底神色又剧烈波动几分，嗤笑道，“况且儿臣是何等模样您自然不必替儿臣操心，反倒是您要我娶那裴家女才是真正荒唐！”
晋元帝眼神凌厉：“你说什么？”
谢临面无表情地看着晋元帝：“父皇还记不记得，七年前，京中有一干纨绔当街纵马，意外撞死了杨家年仅三岁的嫡次子。”
“是有此事。”
晋元帝眸色微动，隐约想起七年似乎是有这么一件轰动朝野的世家子弟纵马伤人案，死去的正是淑贵妃家那一脉的子嗣，但各种内情，似乎不曾有牵扯到裴家人才是。
“那么您又是否知晓，那真正纵马伤人的却是裴家二房长子裴茂才。”谢临眼底闪过一抹冷意，脑海中反复出现的上一世里裴茂才在他好四弟的喜宴上口吐的那一番得意不已的言语，不禁让他眼中杀意翻滚，声音嘶哑道，“裴家男丁香火不旺盛，裴家二房长子唯有他一根独苗，裴茂才撞死了人，但其余那些纨绔却成了他的替死鬼。父皇您说，若儿臣母妃在九泉下知晓您将儿臣的正妃之位指给了这杀害她娘家幼弟的裴家人，又是什么感受？”
“你这是妄言！”晋元帝从御书桌前站起，指着他问，“将近十年的旧案，你说是裴家人撞死的杨家幼子，又有什么证据能拿出来？依朕所言，你就是不愿娶那裴家的姑娘，也不必编造这么一段谎言！”
“谎言？证据？”谢临抬眸，蓦地突然笑了一下，声音冰冷道，“父皇既然想要证据，那儿臣自然会亲手奉上。”
父子两人又在御书房中不欢而散，而晋元帝也被谢临提及的旧事扰了心神，本要给谢临更换正妃的心思则不了了之。
谢临出了宫，周身都透着股冰冷阴寒的阴郁之气。
站在宫门口，谢临闭了闭眼，同伺候在马车旁的王有全说：“你去昌平侯府打探打探，今日大公子都做了些什么。”
王有全不敢多说一句话，领了命令就往昌平侯府去了。
到定安居的时候，白果正在院子里好奇地看下人栽花。
花种是前几日静王府上的太监拿来的，恰逢今天日头正好，而自打上回被许小眼公公教训过后就变勤快的下人在挖过池子之后，就自发勤劳地种起了花。
“公公……怎么来了？”白果抬眸就看到王有全正被下人请着往院子里走，嘴角不由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王有全笑道：“老奴这不是替殿下来看看大公子近日里是否安好么？”
白果本就面皮薄，再听是谢临让他来的，立刻红了脸：“劳烦、劳烦静王殿下挂念……”
王有全笑眯眯的，心知这侯府大公子是个什么性子，也不难为他，只是换着法子问过他这一日里都做了些什么，得知他在院子里小坐了半天，便笑着开口说：“这天气入了秋，午头瞧着太阳虽然好，但待会儿落山就要凉了，大公子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些，免得着凉。”
白果点点头，抿着嘴说：“公公的话……我记下了。”
王有全闻言，看了眼天色，便又对白果行了一礼：“那如此，奴才便不再多打扰大公子了。”
白果看着他，神色间略微闪过些犹豫，但再一想到这几日里便是从静王府里送来的那些东西，他便又局促地喊了一声：“王、王公公且慢。”
王有全转身来，似有疑惑。
“王、王公公等一下。”白果脸色微微红的走进屋里，不一会儿又提着个红色的木制食盒走出来，颇有些迟疑地抿了抿嘴唇，才又小声开口说，“……一些糕点，是给、给静王殿下的回礼。”
王有全摸着食盒尚且温热，似是刚做好不久，不斤微微惊讶地猜测道：“这糕点，可是大公子亲手做的？”
白果红着脸点点头，手指微微抓着衣摆。
这食盒里是他白天无事在定安居的小厨房里试着做的豆沙糕，配方还是神仙系统教给自己的法子，先前他有尝试做过几回但都失败了，今天这份还是第一回 做成功，他只尝了一块觉得味道好，原是想下次手法熟练后再多做一些送还给静王府去的，不料王公公今日倒先过来了一趟。
于是心下犹豫几番，白果决定还是送了出去。
“大公子果真是心灵手巧，老奴定将这盒糕点亲自交给静王殿下。”王有全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高兴道，“想来殿下定会十分喜欢。”
“静王殿下真的会……喜欢吗？”
白果眨眨眼，紧抿的嘴唇微微弯起细小的弧度，眼底亦有了些期盼之色。

第21章
王有全提着食盒往静王府走，刚过了静王府的前院，就听到一阵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从静王书房的院子里传来。
王有全心道一声不好，怕是出了什么事，小步颠着跑地进了院子。
书房的门此时是敞开的，王府侍卫分立两侧，中间跪了个模样看不清的奴才，一边磕头嘴里一边求饶，鼻涕眼泪都糊了一脸，就声音听起来还算凑合。
王有全皱着眉越过跪在地上的奴才，进到书房内。谢临正坐在书案前，脚边是一盅四碎的瓷片，地上还有些油渍跟肉块，闻着味儿好像是才炖下的鸡汤。
眼尖地看到谢临袖袍边沿被鸡汤浸染的污渍，王有全心下怒气腾腾地回头看了那哭饶一眼的奴才，“这是哪个嬷嬷训出来的奴才，怎么这般不懂事！”
跪地的奴才瑟缩几下，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抹了把脸，露出清秀干净的面容，颤巍巍道：“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莽撞！”他说话的时候间或抬眸看一眼谢临，却见男人面无表情的模样，心口一颤，匍匐叩首地哭诉不休，“求王公公替奴才说几句话吧，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请王爷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他模样可怜，瞧着仿佛是个来给王爷送吃食却不小心失手打翻的冒失奴才。可王有全眯了眯眼，只看着谢临从桌案前起身，缓步慢踱地走到奴才跟前，用脚尖将对方的下巴给抬起来，声音平静道：“谁让你进本王书房的？”
“是……是厨房里的嬷嬷说，说王爷早前上朝回来没有用早膳，那鸡汤是一直煨在火上的，才叫了奴才给您送来。”奴才赤红着脖子，他趴在地上，偏偏一张脸却被谢临强迫着抬起，话音委屈又有些断断续续，“奴才是刚进府的，万没想到王爷的书房随意进不得，求王爷饶了奴才一命呀！”
谢临俯视他，音调都没有丝毫起伏：“哪个嬷嬷让你来送东西的？”
那奴才摇摇头，只带着哭腔说自己刚进府，掌事嬷嬷们的名字没记全，那厨房里的嬷嬷先前更是没见过。
“一派胡言！”静王府的规矩有多森严，新选进来的奴才都是由特定的嬷嬷跟管事太监亲自教导，这奴才嘴里满满都是漏洞，王有全在旁边都忍不住抠抠耳朵快听不下去了，直接走上前一脚踹在那奴才肩膀，看王爷并没有阻拦的模样，又尖细着嗓子问，“你这狗奴才，事到临头还在瞎编乱造，还不快说你是谁派进来的奸细？！”
“什么奸细呀，”那奴才被踢得仰倒在地，哭都来不及哭，只委委屈屈道，“奴才不懂公公在说什么。”
“不说是吧？”王有全看静王一眼，又一脚踹到他心窝口，“你说不说？”
那奴才被他那一脚差些踹断了气，眼中闪过丝惊恐，捂着胸口摇着头，却依旧泪眼涟涟地看向谢临，并且还有意无意地露出了他遮挡在耳边碎发后的小巧耳瑱，竟是个小双儿。
可惜谢临一眼都未曾看向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走回书案前，淡声吩咐一直站在旁边当做壁花的几个侍卫一句：“把他带到地牢里，审出是谁派来的奸细。”
“王爷！奴才不是奸细！奴才不是奸细！”
那奴才声音悦耳清脆，纵使是大喊大叫也有着说不出的美感，可惜在场的人不是失了根的阉人就是心性坚毅之人，几个侍卫面无表情地一左一右将他架起，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地就把人拖到了院外，声音逐渐便也没了动静。
“公公手上提的是什么？”
书房中重新归于安静，谢临坐在书案前手中拿了一本兵书，眼睛落在王有全提着的食盒上，目光一错不错，“让你去侯府，你带回来这个？”
“您瞧老奴这性子！”王有全回了神，一拍额头，这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拿着侯府大公子交给自己的糕点。
想着先前的奴才让他恍惚忘了事，王有全忙将食盒端到谢临面前，额头忍不住出了一层冷汗，带了些许谄笑地说，“殿下您快尝尝，这是大公子亲手给你做的点心，从侯府拿出来的时候可还热乎着呢。”
“他……亲手做的？”谢临听到王有全这么说，脸上的惊喜反而没有那么浓重，而是略微迟疑了些，才伸手打开食盒上方的盖子。
清甜的糕点香气在盖子打开时内扑面而来。
内陷儿暗红外皮晶莹透白的四块豆沙糕整整齐齐摆在食盒的抽屉里，给人一种十分精致美味的视觉体验。
看起来就很好吃了。
谢临眼中仿佛有些惊讶，试探地捏起其中一块尝了一口，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笑着摇了摇头。
王有全以为是味道不好，不禁担心道：“殿下，可是大公子做的这点心不和您胃口？”
谢临望着手里漂漂亮亮的豆沙糕，嘴里分明是清甜的味道，却让他尝出了一丝涩，脑海中前世的回忆像是被披上了一块昏黄的纱布，旧日里的少年将一块硬的发苦的花馍喂给自己，明明自己也饿的很了，却硬是对自己说已经吃过。
“……我做的时候掺了些粗粮，你吃的时候得慢些啊。”破旧的茅草屋里，体格瘦瘦小小的少年暗自咽了口口水，却还勉强笑着说，“你别担心，我从王婶哪里找到活可以做了，过两日村隔壁有家人要搭新屋，我去做帮工，一天能挣十个子。”
“结了工钱我就能找村里的赤脚大夫先给你瞧病，等咱们再攒多点钱，还能带你进县城里看腿。”少年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虽说他们眼下住的屋子勉强只是用茅草搭起，雨天更是四处漏雨，但他却仍旧笃定一切能越来越好，并且轻声哄劝着眼前人，“谢临，你要坚持住呀，你的人生……未来还有很长很长。”
……
谢临思绪沉浸在久远的记忆里，他记得那块花馍并不好吃，甚至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少年带给带他的食物都散发着过夜凉透的味道，比起在王府内让他习惯了二十多年的山珍海味，那些饭菜是如此的让人难以下咽。
可是人总得活下去，没了锦衣玉食，便是苦难到用黄土充饥，也得使劲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朝一日，手刃那些害过自己的人。
手指间松软的豆沙糕被捏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屑，谢临愣愣地望着手心里暗红色的豆馅，突然就回了神。
“殿下，您这是？”王有全惊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就要帮谢临擦拭手上的糕点末，忙说，“若是大公子做的点心不和胃口，那老奴现在就把东西拿下去。”
“住手。”谢临却用干净的一只手挡开他，垂着眼淡淡说，“你先出去，本王要自己待一会儿。”
王有全心头是说不出的担忧：“那老奴便在门外候着，殿下若是有事便唤奴才一声。”
谢临点了头，王有全弓着身子安静走了出去。
手心碎成粉末的豆沙糕还黏在手上，谢临垂了眼，将手心凑到自己嘴边，一点一点地将碎屑舔干净，末了又十分慢条斯理地吃净食盒里剩下的三块。
咽下最后一口时，谢临从怀中掏出一枚老旧的锦囊。他幽深的目光落在锦囊并不细密的针脚上，蓦地轻笑一声，在空无一人的空气中低喃道：“若是又被你知晓我浪费东西吃，你是不是又要跟我发脾气了？”他眼中带了点难过，却更多的是无比的庆幸，“……好在还有这辈子，我总不会因为这个让你吵我了。”
————
是夜，谢临合衣而睡，眉心紧皱。
许是白天勾起的往事回忆太多，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殿下可是睡了？”门外有人小心放轻的声音问。
王有全守在寝殿外，看向屋里熄灭的烛火，刚要说“殿下已经休息了”，屋里便传来一阵淡淡的声音：“进来说罢。”
半夜踏着暗色前来的是静王府上地牢的管事首领，也是静王的心腹之一。
“殿下，下午那个有问题的奴才属下已经审讯完毕，是秦王那边派来的人。”管事首领单膝跪在地上，沉声道，“他原来的身份似乎是天香楼的一个清倌，秦王将他买下来，又找教坊的龟公带他们学习了许多规矩，之后才给他伪造了身份后混进王府，目的……”
说道这里，管事首领顿了顿，神色复杂道：“是为了爬上王爷您的床。”
谢临揉揉额头，想到他那空有野心却手段总是百般低劣的四皇弟，就示意管事首领继续。
“秦王殿下不知为何，似乎认定了您会喜欢容貌清秀，气质单纯的双儿，除了今晚被审出来的这个，现在还有一个被安插在浣洗坊内，属下找人去监视了那人一晚，尚且还看不出他有别的动作。”
谢临闻言，冷笑一声：“本王的这个四皇弟还真是好大的能耐。”
管事首领垂眼道：“殿下，那眼下剩下的是等他自露马脚，还是我们先将人抓起来审讯？”
“先抓起来吧。”谢临淡淡道，“虽然不是用培养死士的方法交出来的奸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你们把人抓回来，审讯结束后别把人弄死，直接把人扔到秦王的床上，且看他下回还敢不敢插人进来。”
管事首领低着头，沉声道：“是。”
待主仆二人说完话，王有全送走管事首领，又重新熄了屋内蜡烛，便要回到门外继续守夜。
临到王有全踏入门外，谢临坐在床榻边想了想，又同他吩咐道：“明日一早让厨房做份栗糕给大公子送过去，再大公子说一句……点心很好吃，本王很喜欢。”
王有全点头称是。
————
第二日晌午，王府来的小太监又提了一盒栗糕去到昌平侯府上。
白果头一日送了豆沙糕出去，一夜做梦都是静王吃过糕点后的可能会有的样子，梦里反复无常，倒是折磨得他早早便起了床，神思不属的。
许是因为夜里的梦，白果收了栗糕，不等小太监说话，头一回率先忐忑地问那小太监说：“昨日的点心，静王殿下……可还喜欢？”
“殿下一人把那些点心都吃没了，应该是十分喜欢公子做的吃食。”小太监老老实实道，“原本今日早晨王公公还说让奴才来送栗糕的时候便用您昨天给的食盒呈着就好，结果说的时候恰巧被静王殿下瞧见了，之后王公公便挨了殿下顿骂。”
“王公公……怎么挨骂了？”白果紧张了一瞬，却着实有些想象不出静王殿下骂人的样子。
小太监便如实说：“许是因为大公子您送给殿下的东西，殿下都太喜欢了，王公公说要把食盒给您还回来，殿下就很不高兴，当时就吩咐下人开了王府私库，把那食盒给放进去了。”
白果睁大眼睛：“……啊？”
小太监点点头，又问：“您不信吗？”
白果：“……信。”
除去互送糕点这事，接下来几日白果倒是再没怎么见着王府来的太监们。
彼时，昌平侯府上何氏的身体终于养了差不多，可以跟李姨娘继续进行之前没完的争斗，而昌平侯对于自己有中风前兆的事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他更多是沉浸在美妾去世的阴影中，只觉得侯府内哪里都是那小妾死后无法瞑目的双眼，于是，接下来的一阵子，昌平侯便整日整日地流连在花楼柳巷，十天半月都不着侯府大门。
而等何氏与李氏双双斗完再反应过来，昌平侯再回到侯府，竟然还从外面领了个美姬回家。
那美姬据说是今年京城里的头等花魁，颜色艳丽，身段极好，是个极难得的美人，就连晋元帝的姑母，平阳大长公主的孙子，也就是宣平伯世子竟也为了这个美人在花楼跟众人好一番你争我抢。
但可惜美姬薄情，只选昌平侯一人成了入幕之宾。
昌平侯得了这么个尤物，恨不得将人疼宠到天上，给星星不摘月亮，那美姬说自己想要个名分，昌平侯立马便把她花重金银两买回，收房纳妾，那美姬又说自己不想矮着府里太多人一头，昌平侯立马就要抬她做贵妾。
贵妾，连李氏伺候昌平侯这么多年，替他生下了一双儿女都没能升做贵妾，那美姬轻飘飘一句就让昌平侯答应了，不仅是惹了何氏对她的忌惮，更是让李氏差些撕碎手里的帕子。
侯府中战火硝烟不断，偏生美姬傍着昌平侯，就是正大光明地趾高气昂，作威作福，李氏看她不顺眼，她便罚李氏跪那石子路，何氏看她不顺眼，她就搬来昌平侯，让昌平侯训斥何氏，叫她去祠堂里跪念昌平侯的原配夫人。
毕竟在原配面前，何氏这个继室跟她一样也都是个妾罢了，谁又高贵的过谁去？
白果在定安居里听下人讲了这件事，倒是头一回对那突然闯入昌平侯府的美姬起了一丝好奇。
恰巧地，正当这日下午，那美姬不请自来，带着几个丫鬟就踏进了定安居。
“赵姬无意从花园中游逛，看到定安居的匾额一时好奇，竟不想是大公子的居所所在。”美人一颦一笑皆是倾城，淡色纱衣外披在长裙外更加飘飘欲仙。
彼时白果正在心底与神仙系统模拟着下一份可以在小厨房里自己做的小点心，突然听到一阵娇柔的女子嗓音在院里响起，还颇为茫然地没有反应过来。
侯府里的下人素来都是看人脸色行事，定安居里的下人更是有苦说不出，原想着拦一下这侯爷新纳的贵妾主子，好给大公子通报一声吧，但这贵妾主子偏要硬闯，他们……他们胆子小，不敢拦。
白果见身边下人面色惶恐愁苦，抿着唇起身道：“赵姨娘……来定安居，是有什么事吗？”
赵姬娇娇软软地坐到白果对面，轻笑一声道：“大公子莫要这般唤赵姬，姨娘姨娘地喊，总觉得要把人喊老了。”
白果紧抿着嘴唇，却是不知道赵姬来意到底是好是坏。
赵姬看他神色紧张，似乎还夹着不少警惕，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托着自己香腮说：“大公子不必那么紧张，赵姬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白果抬眼看她。
赵姬笑了笑说：“大公子不请我喝杯茶吗？”
白果便给她斟了一杯。
赵姬又笑了笑：“果然大公子与令堂大人都是一脉相承的温柔之人。”
白果惊讶地看看着她：“你、你认识我母亲？”
“不仅认识。”赵姬葱白的指尖扣着茶盏，语气清浅，似有怀念，“令堂……当年却还救过赵姬的命呢。”
白果睁大眼睛，却不知赵姬说的是真是假。
“赵姬是来报恩的，也是来报仇的。”赵姬放下茶盏，仔细看向白果，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浅，凑近了白果，声音如幽魂般缥缈道，“还望大公子早日院里侯府是非地才是，不然赵姬若是在复仇时波及了大公子，可要对不起九泉之下的恩人了。”
她说完，脸上又是笑意一转，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白果拧了拧眉，略有磕绊道：“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赵姬轻笑着摇头：“大公子不会的。”
她来的突然，去的也快，白果还没想弄清楚赵姬是要找谁报仇，赵姬便带着婢女袅袅婷婷地又回后院里祸害一干昌平侯身边叫不上名的妾室们了。
接下来几日，侯府内依然鸡飞狗跳，因着赵姬的强势，何氏跟李氏之间倒是双双偃旗息鼓，反而专心致志地合力对付起赵姬来，可怜一干小妾只能在后院的漩涡里瑟瑟发抖，指不定哪天自己就要被做那顶锅的倒霉鬼。
而日子就这么过着，大晋朝的京城外十几里处，胜仗归来的镇北军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高举着刻有大晋朝祥纹与镇北军字样的烈焰旗帜，终于浩浩荡荡踏上了路途平坦的官道。
京城门外，进京盘查口。
“爹，我脚都要走断了，这队伍怎么还没排到。”卫良阴嘴里叼了根草，脸上扣着个稻草帽，皮肤被晒得通红，“早知道我就不听你的了，从北疆跑回来路那么远不说，马还在路上给跑死……你说说，进城以后得怎么补偿我？”
卫西洲抹了把脸上的汗，只拎着卫良阴的后颈肉道：“行军打仗的时候也没见你小子这么娇气，怎么一到京城，都还没轮到你老子我摆谱，你这娇娇公子的脾气先上来了？”
“我哪里就娇气了！”卫良阴挣开卫西洲的两根手指头，乌拉乌拉一顿说，“你不是说咱们卫家是世家大族，说好了回京就带我吃酒喝肉，怎么这都道城门口了，连个屁的世家排场都没看到？”
“臭小子不准说脏话！”卫西洲皱了皱眉，排队终于轮到他们两个，交了两个铜板的盘查费，卫西洲撸起袖子，在盘查侍卫略带警惕与怀疑的目光中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意，随后便拎起卫良阴说，“别乱跑，老子来带你去看看咱们卫家的府邸，那可是有上百年历史的名宅！”
一炷香后，卫府府邸门前。
“爹，这就是你说的百年历史名宅？”卫良阴看着眼前杂草丛生，仿佛鬼宅般的卫府，拧紧眉头说，“这怎么瞧着像是荒废了一百年的宅子啊。”
卫西洲沉着脸，走到斑驳了红漆的大门前，伸手轻轻一推，生了锈的府门铁链便“哐啷”一声断开。
“先进去看看。”
卫良阴摸摸胳膊，“哦”了一声。
卫府荒废的不止是表面，卫西洲走进府内，看着庭院里干枯的草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还有屋檐下那一个个结成块的蛛网，他一股推开前厅里的屋门，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像是被蝗虫过境了一般，除了破烂了的桌椅，竟什么也没有了。
“爹，咱们卫府别不是被强盗抢了吧。”卫良阴瞅着“干净”无比的屋子，戳了下卫西洲的后背，十分苦恼说，“咱们的人得还有两天才能到，这两天咱们住哪啊？”
卫西洲从看到卫府荒凉的那一刻起便沉默不已，听卫良阴问起来，他只把门轻用力地关上，沉声道：“我的身份眼下不好暴露，先去客栈借宿一宿吧……待明日，你随我上街去打探一下，这些年京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卫良阴摸着饥饿的肚子说：“哦，知道了。”
两人在京城中的客栈里草草休整一夜，第二日晌午，卫西洲带着卫良阴去了京中最大的酒楼，卫良阴头顶依旧扣着那顶草帽，适时地挡住了他耳边一枚十分不起眼的红色耳瑱。
酒楼里的食客不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混在这里。
卫西洲跟卫良阴刚坐下，就听旁边桌上的年轻公子唾沫飞扬的说着京中近日里来最让人大跌眼镜的八卦。
“你说那天香楼的花魁到底是瞎了什么眼，不仅拒绝了宣平伯世子的心意，反而却从一堆达官贵人中选了那贪花好色不说，还是最没本事的昌平侯？”年轻少爷喝下一口酒，估计是也是没办法理解，猛推着身边好友说，“你快说说，到底是咱们瞎了眼，还是那花魁瞎了眼？”
“你傻不傻。”那好友瞥他一眼说，“那花魁肯定是比你想的明白，你说人家瞎了眼，可眼下人家已经成了侯爷的贵妾，也就差了那侯夫人一头而已，况且，我可听说那赵姬手段不低，早前几日就逼的昌平侯夫人去罚跪了祠堂。”
“真的假的？”
“肯定假不了！这可是我听我舅舅的亲娘家的侄媳妇的表妹在昌平侯府做大丫鬟，回家亲口说的！你说说，这若是换成赵姬选了宣平伯世子，依宣平伯府上的规矩，她还真能被世子接进府里？要知道那宣平伯世子如今可还没有求娶正妻，顶了天的当个外室养着了！”
“你说的没错。”年轻少爷觉得好友说的颇有道理，一晌想通了，眼底却又露出羡艳期许的嫉妒，“那赵姬我先前还隔着纱远远看过一眼，说实话，便是要我只跟她共度一个晚上，就是死了也甘愿……哼！倒是平白让昌平侯得了这么个倾世美人。”
“你就做你的春秋大白梦吧！”年轻少爷的好友撇嘴说，“你倒是想做那风流鬼了，人家赵姬还不愿意呢……”
“岂有此理！”
这厢店小二刚上了壶热茶，卫良阴正搓手准备喝一杯解渴，卫西洲便猛拍一把桌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他昌平侯好大的胆子，竟胆敢宠妾灭妻？他白家难不成是欺卫家没人了不成！”
他这话声音说的大，倒是惹得周围人频频看向他。
“老兄，你这话说的。”旁边有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忍不住说了，“昌平侯宠妾灭妻，关卫家什么事？要气也该是何家生气吧，还是惠妃娘娘嫡亲的妹妹呢，竟然会被那青楼出来的妓子压了一头，也是够世家之间笑话的。”
“……你说的什么何家？昌平侯的夫人，不是卫家的女儿吗？”卫西洲听书生一眼，眉心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哦，你是说那个卫家。”书生惊讶地看了眼卫西洲，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别不是出京久了刚从外地回来，那昌平侯的原配夫人早在十几年前就病死了，现在的夫人可是他从何家娶来的继室。”
“你说什么？！”
卫西洲瞪大了眼，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22章
像是一场晴天霹雳，从天灵盖活活劈进身体的躯干，蔓延至四肢百骸。
麻木，胀痛，狂癫，怔忪。
卫良阴小心翼翼探手到卫西洲身前，抓住他的手臂，满目担忧：“爹爹，你没事吧？”
卫西洲站在原地神色恍惚，他看一眼卫良阴，闭了闭眼，掩住眼中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勉强稳住心神，再看向那方才讲话的书生，目光里多了几丝凌厉与可怕的冷静：“我与小儿近日远游归来，还望兄台告知，这些年来昌平侯府上都发生了何事，卫氏门庭为何零落至此，还有那昌平侯的原配夫人卫氏当年又是得了什么病，怎么说没就没了……？”
“你们跟卫家是什么关系？”那年轻书生不过好奇了一秒，但紧接着卫西洲冰冷刺骨的眼神看向他，书生便忍不住一个激灵，捏着手中折扇暗自冷汗，再不敢有多探究，只老老实实将自己所知的一些内容慢慢说给了卫西洲跟卫良阴二人。
原是说当年卫氏嫁与昌平侯两人也有好一番恩爱时光，暂且不论昌平侯当年到底是真心喜爱卫氏还是碍于岳家威严，卫氏在初出嫁入昌平侯府不到一年时间便有了喜，虽说没能立马替侯府诞下个嫡长的小少爷，但总归是个能生的。
可惜好景不长，卫氏在诞下侯府大公子后身体便一直不太爽利，恰好此时北方有狄人在大晋边关烧杀抢掠，卫家世代为将，受皇命所托领兵出征北狄。而没了岳家在京中震慑的昌平侯不过月余就展现出自己贪花好色的一面，不仅从府外纳了一名妓子回家抬做侍妾，更有传言说那小妾进府时便已经有了七八月的身孕。
卫氏性格温顺柔弱，乍一得知昌平侯的这一番举动不由悲恸不已，自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如此熬了三年有余，而最先被昌平侯接进府内的小妾不仅命好诞下侯府庶长子不提，还为昌平侯再添一女。彼时北狄与大晋战事不断，从边关传过回来的消息却不太明朗，卫氏就在这样郁郁寡欢下，丢掉年幼的嫡子，香消玉殒。同年昌平侯又续娶何家女进门做为正妻。
至于卫氏门庭为何凋零，那年轻书生便撇了撇嘴说：“卫家人多年征战在外，除却一开始府中皆由老管事尚在打理，待又过几年老管事去世后，那昌平侯便以自己是卫家姑爷，京中再无卫氏族亲的理由强占了卫府……说是帮着卫府照料家财罢，但明眼人都知晓他是打的什么主意，不过卫家多年来一直未曾有消息传入京城，这时间一长，渐渐也就没人去在意昌平侯的那点小心思了。”
身为读书人，书生实际上是很看不上眼昌平侯这样的世家老纨绔，一旦有了宣泄口，便一口气地恨不得将他平日对昌平侯之类人的看不惯全倒给卫西洲听。
卫西洲的面色由最开的铁青，逐渐便道黑如锅底，最后神情仿佛归于平静，但眼底却酝酿着惊人的恨意。
他在外征战十几年，杀过的人不下千千万，但却从未有今日这般，想要取一人的性命，就算将其碎尸万段也难消心头恨意。
但是……
目光遥遥望向昌平侯府的方向，卫西洲想起胞姐当年出嫁时的音容笑貌，双手攥紧又松开。
先前偷偷进京时的种种期待仿佛都成了眼下最赤裸的嘲讽，家不是家，而亲姐也被磋磨至死。
卫西洲掩去眼底红光，声音喑哑地同卫良□□：“臭小子，带上你的东西，随我先回军队，待三日后镇北军正式归京……”他眸光微眯，缓声道，“我要用昌平侯的命来贺卫家凯旋荣耀。”
卫良阴心底也很不是滋味，低低道：“好。”
此时，静王府中，谢临拆开一封未署名的信笺。
他目光中透出一股冷凝之势，细阅之后将信笺至于蜡烛之上燃烧殆尽。
而大晋皇宫中，惠妃于暗中等待许多日后，却因久久等不到晋元帝改赐静王婚事的消息而逐渐变得焦躁不安。
短短三日瞬间眨眼而过。
镇北军班师回朝的消息终于传遍京城内外，同日，当朝太子谢昭携豫王、静王、秦王亲自迎至京城门外，百姓莫不围堵在马路两边，只为看一眼能够带领将士们击退北狄人的镇北军统帅又是何种风采。
“真的是卫西洲？！”昌平侯也是前一日才得知镇北军竟然已经不声不响地驻扎在了城门外，于是打听到镇北军统领今日会亲自进宫面圣，他一早便等在府中，连赵姬的温柔乡都暂时抛在脑后，只为了弄清楚那镇北军的统领到底是不是卫家人。
“侯爷，眼下街上人太多了，小的挨的远，还没看清前头那位统领的模样，人就走远了。”前去打探的小厮回来，苦着脸小心翼翼说，“不过，小的隐约听后面跟随的一些将士喊那统领卫将军。”
“真是他，他没死，竟然没死……”
昌平侯喃喃几句，还不等回过神，宫里便来了个宣旨的太监，大致意思是镇北军大了胜仗，龙心大悦，今日要在宫中犒赏三军，于是特命京中三品以上的勋贵大员可携家眷入宫参加晚宴，为的就是一个热热闹闹。
“侯爷不如准备准备，快些进宫罢？”来宣旨的太监见昌平侯神思不属，眉心微微一皱，好言提醒。
昌平侯猛地回声，接过圣旨，心中慌乱暂且不提。
直到那宫里来的太监走了，他才恍恍惚惚地坐到椅子上，喝了口参茶才平复下心情，故作镇定地朝下人吩咐道：“去定安居跟大公子说一声，叫他今晚陪本侯一同进宫参宴。”
下人点头：“是。”
白果得知自己要陪昌平侯进宫的时候，心底不是没有惊讶的，不过宫中圣旨来的急，他匆匆换好入宫的衣裳，昌平侯那厢已经等在前院里。
昌平侯看到白果，眼底突然闪过几道光彩，原本阴沉的面孔上硬是被他挤出丝笑，“来了。”
白果有些敏锐地察觉到昌平侯投向自己来回打量的视线，脚步不由一顿，站在离昌平侯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抿了抿嘴唇，低声道：“父亲。”
“好孩子，”昌平侯却仿佛没有看到白果对自己的疏离，语气中状似略有责备道，“今日天寒，你怎么才穿了这么些出来，晚上着凉了可怎么办？”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白果微微一惊，只小声说自己叫下人多备了件披风。
“如此就好。”昌平侯了然地点点头，又似回忆般得感叹道，“说来，你母亲在世时，身子就时长虚弱，生下你以后就更加大不如前，早早便抛下你我父子二人撒手人寰。本侯眼看着你长大，模样越也发与你母亲肖似，只道是睹物思人，本侯每每看见你便忍不住要升起对你母亲的思念与愧疚，故而时间一长，本侯有意逃避，便对你冷待了些……”他似乎说到了动情处，看向白果的眼神也充满愧疚，“本侯且在这里问你一句，这些年来你可怨过我？”
白果一向对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昌平侯惺惺作态的愧疚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但无奈正面对方，他只好垂了眸，低声淡淡道：“儿子……从未怨过父亲。”
“好孩子！”昌平侯眼底上过一丝满意，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试探着问道，“对了，你可知今日班师回朝的镇北军统领卫西洲可是什么人？”
白果心绪微动，却仍旧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
昌平侯仔细端详着白果的神色，见他的确对卫家一脉的确毫无所知的模样，不禁暗自点了点头，便又同白果仔细说道：“卫西洲原是你母亲的胞弟，也是你的亲舅舅。说来惭愧，当年边关战事复杂，本侯只以为你舅舅战死，便从未与你说过，不想这么多年来竟是闹了如此一个大乌龙！唉……”
白果睁大眼，饶是他心底已经有了些想法，但还是不由张了张嘴：“……我的舅舅？”
“没错。”昌平侯笑了下，又仔细嘱咐他道，“待今日晚宴上，为父便带你去见见你这嫡亲亲的舅舅……这么多年未见的一门亲戚，也是该再重新联络联络。等到时候见了你舅舅，可一定要记得嘴甜一些，别都要等人问起来，还一句话也说不出。而且你舅舅这人啊，最是喜欢性格开朗的，你多与他亲近亲近，适时讨好一二，不管是对你自己以后还是对侯府，都会有好处，明白吗？”
白果闻言，不经意地拧了拧眉后又松开。
大晋皇宫内，犒赏三军的国宴早早便由礼部得了差事提前几日起仔细置办在了正泰殿。
卫西洲带着手下将领落座在宴会席位上时，京中的世家勋贵们也纷纷到场恭贺，一时间，宴会大殿上热闹非凡。
而与男宾一墙之隔的女宾跟双儿席上，因着宫里的贵人们都还没来，便显得略安静了些。
卫良阴便是左侧靠前的席位上，用胳膊撑着昏昏欲睡的脑袋，被动接受着周围世家小姐公子们好奇的打探。
“那便是卫将军的儿子吗，怎的举止竟如此粗鲁无礼？”
“听说是自幼长在边关，兴许是将军疏于教导。”
“是吗，我怎么听说，这卫小公子好像只是卫将军的养子啊？”
“……真的假的？”
各种明里暗里的视线落在卫良阴的身上着实令他不耐，尤其是这些小姐公子们自以为是的悄悄话压根就挡不住他的好听力，于是就更烦躁了。
“我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睁开双眼，卫良阴正要忍不住提醒这些人两句，却突然看到大殿门口处缓缓来迟的一位年轻公子。
嘴巴不由张了张，卫良阴惊愕地瞪大双眼，激动地站起身来，忍不住揉了揉眼，复又在对方略微局促地目光中，兀自喃喃道，“像，真像，太像了。”
“卫公子说什么像？”坐在卫良阴身边的不远一个世家公子听见了，好奇地抬头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轻咦一声忙站起来笑着道，“白公子怎么现在才来，我们这会儿都到好长时间了。”
来人正是白果，他被宫人请进大殿便听到那世家公子的声音，再一看却是上次在安宁公主的赏菊宴上见过的，依稀是姓宋。
“宋公子好。”白果微微抿唇，嘴角露出浅浅的笑。
他五官生的清秀温和，清湛的黑眸里习惯性地透着三分温柔，两分怯意，愣是叫旁边的卫良阴看愣了神，等白果被那宋公子拉着在旁边坐下，他原先的那点无聊跟困意早就不翼而飞，一下就蹭到两人身边，眼中带着些欣喜地问：“你是姓白吗？……是昌平侯府家的大公子？”
白果被骤然问愣了下，轻轻点头。
他见卫良阴是陌生面孔，不由略局促地问：“公子……又是哪家的？”
“我是你娘家……呸！我是……我是你……”卫良阴这会儿只想赶紧跟白果拉近一下关系，仔细跟自己这个小表兄弟处处关系呢，但他学识浅，从来都是跟军营里学来的摸爬滚打，要让他谈兵法跟人讲怎么领兵打仗，便是口若悬河地说上三天三夜也没问题，但换到眼下的环境里，真跟人打起交道，他就不怎么适应了。
难不成，要让他让直接说我是你多年未见的舅舅的养子？
这也太虎了，会不会吓到这个看起来就很文弱的小双儿。
卫良阴略出了点神，旁边宋家公子却眨眨眼，主动替他向白果介绍了一番：“这是刚回京的镇北军统领卫将军家的公子，卫良阴，白公子先前恐怕是还不晓得吧？”
白果闻言，怔怔地看向卫良阴，突然惊讶地想到，这就是母亲的家里人，他舅舅的儿子吗？
而卫良阴也回过神，眼神在白果的脸庞上扫来扫去，只在心底里暗道白果真是像极了自家老爹曾经给他看过的那几幅关于姑姑年轻时的画像。
白果犹豫片刻，见卫良阴眼底存着些许他从未在别人身上体会过的善意与亲密，心下不禁也多了些想要更靠近一些的温暖感。
但下一秒，却又有了难题将他难住了。
对面的少年人看起来年岁相仿，白果却一时不知，是该唤对方表哥还是表弟。
卫良阴似是看出了他的为难，抓了抓稍有痒意的鼻尖，突然轻声说：“爹爹曾跟我说过，你好像是三月生人？我与你同岁，却比你早出生两个月，所以你该叫我一句……”
“表哥好。”白果眉眼含笑，一对梨涡在唇角若隐若现。
卫良阴也笑了：“唔，表弟有礼了。”

第23章
旁边宋家公子瞧着两人一副认亲相一脸懵逼，直到被一侧座位上的相熟公子拉过去，被悄声地做了回关于卫家的科普，这才明白昌平侯府原来跟卫家还有这么一层姻亲的亲近关系。
白果跟卫良阴自然坐在一起，卫良阴是个话多开朗的，见白果不好说话看起来很是腼腆，便挑着行军打仗时的一些趣事说给白果听，白果时而吃惊又时而被逗笑，一时间气氛颇好。但是他们两个聊得开心了，肯定也会看不惯的人出现。
精致宽阔的大殿两侧，宁左庭坐在不太显眼的一桌上，瞧着白果的方向冷哼一声道：“这侯府大公子可真是命好，前头才被圣上赐婚给静王，这后脚又出了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舅舅，真是什么好事都要被他占尽了。”从上回在安宁公主的行宫跟李仙儿闹了那一出，叫他丢了不少世家子的颜面不说，接着第二天京中衙门里就有人上门状告他纵马行凶弄死了人，兴得京城府尹跟他家里有着姻亲关系，且那状告的小妇人也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身，这才使了点手段把事情给强压下去。
不过之后此事到底被宁国公知晓，不仅将宁左庭关进祠堂里反思，并且还罚他抄了宁家祖训足足一百遍。直到前几日，宁左庭实在受不了在祠堂里晕了过去，这才被心软的宁国公夫人偷偷从祠堂里放了出来。
离开祠堂后，宁左庭气身边的奴才办事不利，连个小妇人都解决不了，要拿那群奴才出气时才又从身边下人口中知晓了在那日他离开后，原来是静王府的车架拦下了人，把那小妇人给送回进了京。
宁左庭那日也去了赏菊宴的，哪能不清楚那静王车架里的到底是谁？心里怨愤于白果的多管闲事，而宁左庭又向来善于迁怒，所以不仅是那胆敢状告他的小妇人，就连白果，眼下也一并给嫉恨上了。
“左庭，你小点声说，这里是皇宫，容不得你拿在家里的那套脾气放肆。”坐在宁左庭身边的是宁家二房的幼女宁安颜，容貌温婉秀丽，但眉目间却透着一股浓浓的不悦。
宁安颜这回进宫是受了宁国公夫人的嘱托，要叫她好好看着宁左庭，别又叫他惹出什么乱子来，再牵连了如今还未首封的宁安容，毕竟这个档口上可容不得他们宁家出任何差错。
宁左庭惯是看不起二房的几个，他冷笑宁安颜是拿了鸡毛当令箭，但又到底畏怯于前阵子被关祠堂的事，于是只阴阳怪气嘀咕了几句才作罢。
“那边那个穿着蓝衣的人，表弟以前得罪过？”卫良阴自小习武，耳力极好，宁左庭跟宁安颜距他跟白果的位置不算远，若非是提及侯府，他也懒得去听对方在说什么，但既然说了，卫良阴便姑且听一听，不想竟然是在说白果的酸话。
白果往殿上看了看，发现卫良阴口中的蓝衣人说的是宁左庭，略有茫然道：“只是、以前见过一面……好像是宁家的公子，他方才、怎么了吗？”
卫良阴瞥眼，喂了颗盘子里剥过外壳的龙眼进白果嘴里，笑眯眯说：“没什么，只是表哥我觉得这人心眼似针尖，浑身都透着股酸巴巴的味儿，也不知几日没洗过澡，身上比军营里的小兵还臭。”
白果嘴里咬着被喂到嘴边的龙眼，愣了愣，那头卫良阴已经又继续给他说起了军营中的趣事，很快就把他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一旁，两人身边席宴上的宋家公子原本只是偷听着两人的聊天，没成想卫良阴竟然拿卫家公子跟军营里那些十天半月都不洗一次澡的小兵作比，还说对方比小兵身上臭……
这卫家公子嘴不免也太毒了吧？宋家公子忍不住捂着嘴“噗噗噗”地笑出声，频频惹来身旁几个公子小姐诧异的眼神，正与此同时，晋元帝与赵太后也带着宫妃们也姗姗来迟。
“请太后娘娘安，各位娘娘安。”
席宴上的世家公子与小姐妹纷纷起身行礼，被安宁公主扶着的赵太后忙笑着说：“都快起来吧。”
赵太后坐上主位，让安宁公主坐在自己身边，待另外的宫妃跟皇公子、皇公主入座，看了一遍侍立两侧的世家子女，才轻笑着说道：“今日是陛下犒赏三军的国宴，诸位公子小姐在哀家面前也不必拘礼，只管热闹地吃喝玩闹便是。”顿了顿，赵太后又笑着问，“听说卫将军今日也把卫小公子带进了宫？”
卫良阴站在席宴的前端，闻言拱手弯腰，向赵太后行礼：“臣子卫良阴拜见太后。”
“快过来让哀家瞧瞧？”赵太后招招手，笑容慈爱地看着卫良阴来到他面前，细细打量，“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你随你父亲在外，却是受了不少苦。”
卫良阴说：“不苦。”
“好孩子，”赵太后摇了摇头，将手腕上的玉镯退下来，放在卫良阴手心，复又笑着说，“去吧。”
卫良阴恭敬道：“多谢太后娘娘赏。”
赵太后笑着点点头，紧接着也让各家的小姐公子们入了座。
丝竹声声，歌舞平起，宫殿内的宫人们得了吩咐，将一道道御膳端上席宴。
卫良阴回了席上，手里把玩着太后赏的玉镯，左看右看，到底是没把镯子戴上手腕。
白果原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见卫良阴要把玉镯收到袖子里，犹豫二三拦住他的动作，小心觑了眼上位赵太后的方向，见慈眉善目的太后娘娘正跟安宁公主笑说着什么，才抿着了抿嘴唇，小声同卫良阴说：“表哥，还是将这镯子……戴上吧。”
卫良阴疑惑抬眼，语气略嫌弃道：“为何？表弟是觉得这镯子好看吗？”他说到这里，拧了拧眉，不待白果开口又说，“这镯子是太后赏的，现在送你不成，等咱们出了宫再给你戴着玩，行不行？”
白果忙像拨浪鼓一样的摇头，红着脸说：“不、不是……”
卫良阴：“不是，不是什么？”
白果低声说：“不是的，表哥的镯子，是太后娘娘赏赐……便是表哥不喜欢这等女子喜爱的物件，也不能、不顾及太后娘娘的颜面。”说到这儿，白果抿了抿唇，又劝说道：“这镯子，表哥还是戴上吧？”
这事儿说白了还是“脸面”二字，偏生卫良阴自小生长在塞外，不懂京城里的弯弯绕绕，只以为自己收下东西，还谢了赏就算完事儿。
不过他对白果颇有好感，既然白果说不能收起来，他姑且就听了自己这小表弟的话，将镯子往手腕上一套。
“倒是个懂事的。”主位上，赵太后身边的嬷嬷给她倒了一杯参茶，笑着同安宁公主说，“哀家原本还想着这卫家的小公子刚从塞外回来，多少会没什么规矩，没想到眼下瞧着倒是挺好。”
安宁公主笑了笑也说：“卫家世代出良将，佑我大晋边塞，是父皇的好臣子。卫小公子乃是卫将军之后，虽非亲生，却也不输亲子，便是有些规矩差了些，但安宁相信他也只是无意而已，并非是对皇祖母有所不满。”
赵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状似漫不经心道：“卫小公子身边那个孩子哀家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安宁公主闻言，垂了垂眸复又娇嗔着朝赵太后轻笑几声，随后故作叹息般地说：“皇祖母可是忘了，那位小公子可不就是父皇前些日子赐给三皇兄的小王妃？可怜这小公子看起来敦厚温吞，等赶明年嫁个三皇兄，就依着三皇兄那怪脾气，还不知道要把这小公子磋磨成什么样呢！”
赵太后听了她这话，不由笑骂安宁：“有你这么说自己皇兄的？”
“安宁实话实说嘛。”安宁公主搂住赵太后的胳膊，娇声说，“不过皇祖母可千万别把安宁这话说给三皇兄听，安宁如今可还想再好好活几年呢。”
“口无遮拦，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赵太后嘴上说的厉害，却面含笑意地伸手点点安宁公主的脑袋，“哀家可记得你母后是个温婉贤淑，太子也是礼仪仁厚，怎么偏偏教出你这个小调皮精？”
安宁公主便同赵太后笑的灿烂：“怎么能怪安宁母后跟太子哥哥呢，明明都是父皇跟皇祖母宠孙儿宠出来的嘛。”
赵太后摇头笑道：“你呀。”
被安宁宫住一打岔，赵太后倒是将卫良阴跟白果忘在了脑后，身边的嬷嬷似有所觉得看向安宁公主，却被安宁浅浅地一个抬眼给吓得复又低下头去，不敢再多想什么。
女眷这边气氛一时热闹又和谐，而男宾席上，晋元帝刚带着几位皇子王爷落了座，底下宾客席上就出了一阵小纷乱。
“这是怎么了？”晋元帝微蹙着眉，“赵林，你过去看看。”
被叫做赵林的贴身老太监得令，小步颠颠地跑到大殿尽头的宾客席上一探究竟，不多时在纷乱散去后又跑回来在晋元帝身边道：“是惠妃娘娘家的子侄不小心用茶水泼脏了裴家一位少爷的衣袍，老奴已经让宫人带着裴家少爷去偏殿外整理衣衫了。”
“嗯。”
此时，晋元帝只是点点头，并未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而席下，静王谢临收执酒盏，双眸微垂。
“三哥在想什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秦王偏头，状似无意地问道。
谢临饮下一口酒，抬了抬眸，淡笑着说：“本王初尝这酒香味醇，令人神醉，四弟不如也试试？”
秦王狐疑地看他一眼，叫旁边的太监给他斟上一杯：“弟弟倒是要看能被三哥夸赞的酒倒是有多好喝。”
谢临闻言，视线落在秦王手中的酒盏之上，似笑非笑着没有说话。

第24章
说实话，虽然脸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秦王谢诚近来对自己这个三哥着实是有些怕的。他见谢临微眯起的双眼，喝酒的动作一顿，虚虚抿了一口就放下，撇开脑袋不再招惹对方。
毕竟，任谁一觉醒来，侧卧之榻上突然躺了两个满身鲜血生死不知的人，都要被吓得魂都丢没了。尤其那两人还都是他在天香楼里亲自挑选的清倌，这才调教好了送进静王府没几天，竟然就被弄成这幅惨样给送了回来。
还是送到自己床上！
秦王谢诚明白这是谢临给自己发出的警告，毕竟静王府的人既然能够悄声无息将这两个活生生清倌送进他房里还不惊动他府内的巡卫，那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真惹急了谢临……
谢诚回想着那日自己背后陡然升起的寒意，除了使劲训练自己府中的下人与侍卫，增加府内的巡逻力度外，最近倒是真的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不过话说回来，作为堂堂皇帝亲子，当朝王爷，秦王却在后怕之余，却实在忍不住对自己这位三哥升起了点关于男人那方面的怀疑。
就只论他派进静王府的两个小双儿吧，多好的两个青涩腼腆的小美人儿啊，这可是送到嘴边上的鸭子，就算知道是奸细，可尝一尝味儿总归没什么问题吧，可这静王府上都把人审讯成那样给他送回来了，偏偏那俩小美人儿还都是没被开苞过的！
也不知是该说这两个清倌没什么本事，还是他这个三哥真的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谢诚自问自己的审美肯定是没问题，而两个清倌的本事他之前也稍微检验过，勾引人的手段不低，而且他可不认为谢临是什么好好君子柳下惠，所以……
谢诚撇了撇嘴，偏头往谢临桌下小觑一眼，眼神狐疑。
别是他这位三哥那个不行吧？也怪不得这么多年静王府上都没什么女人跟双儿传出承宠的消息，他三哥的脾气也一日比一日难以捉摸了。
肯定都是憋的。
这么一想，谢诚倒是忘了方才对谢临升起的那点畏惧的心思，反倒是莫须有的怜悯跟优越顺势而起占了大半。
谢临却不知谢诚心中所想，此时他，正看着宴会大殿前方，晋元帝同一众即将受封的将士们说话。
最前头站的便是卫西洲，他脸上皮肤是经过长年风吹日晒后的粗糙，但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目却明亮地吓人，单单只是站在那里，男人身为镇北军统领的气场便一时显露无疑，是个不声不响便能定人心神的人物。
“卫卿一去边塞十几载，朕可还记得你走时，还是个不经事的毛头小子，整天就喜欢熬在军营里舞刀弄枪，说是要跟你父亲一样保家卫国，守我大晋边疆。”晋元帝落了座，叫卫西洲上前，亲自抬起卫西洲正要跪下行礼的双臂，感怀似地叹道，“……如今，你确实做到了。”
“臣不负皇命。”卫西洲声音铿锵有力，“卫家祖训有言，当誓死守护大晋。”
晋元帝将卫西洲，抚掌大笑：“好！好！好！”
皇帝高兴了，底下的世家臣子们自然也要跟着拍马屁，几位颇有分量的臣子率先站出纷纷表示晋朝得此良将实乃一大幸事，说着就要下跪喊吾皇万岁，天佑大晋，晋元帝受了众人拜见，大殿之上骤时一副君臣相宜的和谐画面。
再之后，便是到了晋元帝加封在场将士的时刻。
圣旨是提前便拟定好的，老太监赵林手捧圣旨，宣读道：“镇北军统领卫西洲领兵大胜北狄，宣德明恩，立下汗马功劳，朕心甚嘉之，今特此擢封其为兵马大元帅，特赐荆州封地百里，食邑千户，钦此。”
到这时候就该是轮到卫西洲跪地谢恩了，可等老太监宣读完圣旨，等了又等，晋元帝却不见卫西洲起身，神色不由微微一变，意味深长道：“卫卿，可是觉得朕给的封赏轻了？”
“臣不敢有这种想法！”卫西洲跪在地上摇头道，“只是在臣获封圣上恩赐之前，还想让陛下替我卫家做主！”
晋元帝一愣，眉心微皱道：“听卫卿所言，卫家可是受了什么冤屈？”
卫西洲双目通红，从殿前抬起头来，直直看向缩在大殿角落里，正心虚不已的昌平侯本人。
昌平侯心下一凉，背后冷汗四起，暗道一声要遭。
果然，下一秒，还不等卫西洲出声，身后火气正旺的年轻将士就替他诉怨来了：“陛下，将军领兵几十载未曾归家，可这一归京，却发现家没了，这心里能没有冤屈吗？”
晋元帝脸色微沉，疑惑道：“朕记得卫家的府邸不是与豫王府相邻不远，怎么就没了？”
卫西洲面色动容，铁血汉子红了眼睛道：“陛下且先问问豫王殿下吧。”
“老二，你怎么说？”
突然被点名的豫王谢渠还在状况外看热闹呢，这乍一被点到，他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又在晋元帝充满探究的目光中，颇为无辜地从席上站起来说：“儿臣对此事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儿臣在建府之初时，隔壁卫将军的府邸就早已败落凋敝，儿臣也原以为，卫府许是因为多年无人，不曾留有仆人打理，才会落得那般破落，但看今日卫将军的意思，似乎太像是这样？”
“我卫家一脉的根基都留在京城中，当年离京时曾留有心腹于京中打理一应事务，那心腹虽年迈但却亦有忠心后辈帮扶，但此日我归于京中，见卫府凋敝，心下大惊，以为是府上出了什么变故，却不想是枉遭小人侵吞家财！”
豫王也好奇：“是那所谓忠仆偷偷卷了卫府的财物跑了不成？”
晋元帝也如此这般看向卫西洲。
“非也。”卫西洲声音一冷，脸上满是沉痛之色，“那忠仆的确是忠心耿耿，可惜却没能熬到我回来便入了土，而我说的小人，便是趁的这一时机进入卫府，侵占了我卫氏百年基业。”
他说到这里，有些世家臣子不由想起了些什么，纷纷隐晦地向那已经两股颤颤的昌平侯投去了然的目光。
毕竟，当年昌平侯打着自己身为卫家姑爷的身份，以京中再无卫氏族亲的理由占卫府的事可是办得相当正大光明，没少叫京城中人知晓此事。虽然当时说的是由他来帮着卫府照料家财，但这么多年下来，昌平侯府的荣鼎一日更比一日，而卫家却仿佛凋敝成了一座空宅，若说其中没有猫腻，大家肯定是不信的。
不过，在这之前的京中世家大多都对此事睁了一只眼闭了一只眼，原因也不过是因为昌平侯续娶的何氏女虽身份不显，但却命好有个在宫中风头大盛的惠妃娘娘作为嫡姐在她背后撑腰，世家众人谁也不想为了个远在边关的卫家人来得罪皇帝身边宠爱的宫妃，于是就更了那多管闲事的再去过问卫家到底如何。
可偏偏要命的是，眼下身为卫家唯一血脉的卫西洲回京了，昌平侯府登时就仿佛是捅了马蜂窝的人，怕是要不好。
果不其然，就在卫西洲刚一说完有小人作祟后，晋元帝便问：“那卫卿可知，胆敢侵吞卫氏家财的是哪个？你告诉朕，朕定要治他的罪！”
“陛下此话当真？”卫西洲眼底闪过不信，面色故作纠结道，“那人或是与陛下宫中妃嫔有些牵扯，臣只怕……”
“怕什么怕。”晋元帝不耐烦了，“那人便是朕的亲子，朕也定会为爱卿出头，更逞论只是与朕后宫中的嫔妃有所关系，爱卿快快说那人是谁，莫要再纠结下去。”
卫西洲闻言，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对晋元帝感激涕零片刻后，又缓缓道：“此小人便是昌平侯，还请陛下替臣做主！”
此言一出，昌平侯就差吓趴到地上了，他双股打着颤地上前一拜，看向卫西洲的眼神充满愧疚道：“舅弟，你可算是冤枉姐夫了！”
“舅弟、姐夫？”晋元帝听到是昌平侯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直接治那昌平侯的罪，可乍一听到昌平侯喊卫西洲舅弟，就反倒奇了怪了，“朕依稀记得，昌平侯夫人不是惠妃的胞妹么，怎么跟卫卿扯上关系了？”
卫西洲冷笑说：“臣可跟如今的昌平侯夫人无半分关系。”
“舅弟！”昌平侯急忙看向他，“舅弟是要跟姐夫扯清关系吗？你难道是把你姐姐也忘了？西洲，你听到的那些传言不过只是市井流言罢了，姐夫这么多年其实是在帮你打理卫家财产，虽然……虽然卫府只是看起来破旧了些，但姐夫那也只是为了防止有贼人上门偷窃，不得已而为之啊！”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卫西洲微眯着眼转向他，眉目间的狠厉凶残几乎让昌平侯吓软了脚，“那你来替我解释解释，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你姐姐乃是生产过后坏了身子，她的离开，姐夫我也很悲痛。”昌平侯心虚道。
卫西洲冷眼看着昌平侯，若非是在大殿上，他只怕早已把人给生撕了：“家姐去世，侯爷太过悲痛，所以不到三月便娶了继室进门？家姐生时身体虚弱，所以侯爷便悲痛到迫不及待给自己纳了十几房小妾？又因为家姐去世，侯爷对家姐的思念无以寄托，所以才在这时候进了我卫府，将一应家财全部扫荡进了自己的私库？呵！侯爷对家姐的感情，如今看来可真是感天动地啊！”
昌平侯听着卫西洲自己的谎言尽数拆穿，跪在地上心虚到不敢去看卫西洲的脸：“不是！舅弟你听我给你解释……”
“侯爷，您可别说话了。”一旁看戏的豫王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看了谢临一眼，在这时候缓缓插嘴说，“您就是一时贪心，快主动认了罪，赶紧清点清点卫将军家的财产，父皇也好从轻发落你。”
“豫王殿下！”昌平侯不想豫王竟在此时横插一脚，眼神不禁落在旁边神色淡淡的谢临身上，想起谢临可是他昌平侯府未来的姑爷，这时候总该要替自己说句话了吧？
谢临发现昌平侯正在看自己，神色不变：“侯爷看我作甚？”
“静王殿下替臣说句话吧，臣当年的确是抱着替卫将军打理卫府的心思才将那些财物收纳进了侯府啊！”昌平侯说完，又看向早年收了自己不少好处的秦王谢诚，“秦王殿下，您也快帮臣解释解释，臣真的不是如卫将军所言的那般……”
秦王毕竟是拿人家手短，撇撇嘴朝晋元帝说：“父皇，这本就是卫家跟昌平侯两姻亲之间的家事罢了，卫将军方才归京就听见说了这么一段传言，本来就很蹊跷了，许是这之中故意有人是手段想让两家人不合呢？儿臣以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您下旨快让昌平侯爷将卫家家财尽数奉还，这事便罢了。”
“不问自取便是偷，依我大晋律例，偷窃三十万两黄金以上，论罪当斩。”谢临抬了抬眼皮，神色平静，“四弟这话说的还是轻巧了些。”
秦王谢诚被他噎住：“三哥你怎么……”不仅不帮着自己王妃家的人说话，反过来还怼他？
昌平侯见大势不妙，突然抓住卫西洲的袖口对他说：“舅弟，姐夫不是那样的人！你有所不知，姐夫之所以会那么做，却是听说你已经……已经战死沙场了！你是卫家唯一的血脉，你死了，卫家的东西若非是姐夫替你收着，岂不就便宜了那几个下人？”
卫西洲在听到昌平侯说自己“死了”的时候眉心不经一动，正待在要开口，那边晋元帝却率先制止了众人之间的争辩。
“……都住口！”晋元帝揉着疲惫的太阳穴，眉头紧皱地看向一脸冤屈相的卫西洲还有扔在苦苦挣扎的昌平侯身上。像是思量着什么，片刻过后，晋元帝蓦地沉声对昌平侯宣判道，“此事是你做得不对，就莫要再辩解了。静王说得对，不问自取便是偷，你自取卫氏家财却不过问，于世家大族中乃算是德行有缺，本应重重处罚。但朕念在你祖上曾立下汗马功劳，今日便暂降你为昌平伯，罚奉三年，且特令你即刻回府清点财物，三日内务必将卫氏家财皆数奉还。”
昌平侯……不，昌平伯闻言，颤巍巍道：“臣……领命。”
卫西洲在一旁听着，不想晋元帝竟然这般轻轻拿起又放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晋元帝一个隐秘的手势制止住。
“此事就此作罢，赵林，继续宣读加封。”
老太监赵林：“喏。”

第25章
犒赏三军的国宴打一开始就闹了个不舒坦，晋元帝很是有些不痛快，他眉目深邃地看向昌平伯，干脆眼不见心为净，招手直接让宫侍把他拉了下去，叫他好好退到殿外反思己过。
深秋的夜透着股凉意，被贬了爵位的昌平伯浑身冰凉，在众人颇为幸灾乐祸的视线中缩到角落里，不敢吭声再找任何存在感。
卫西洲冷眼看着他昌平伯退下不再说什么，等诸位将领各自领封后，才又叩谢圣恩。
大殿之中再次奏起歌舞乐，不过片刻，众人便像是忘了之前殿上的不愉快，喝酒的喝酒，吃宴的吃宴。
赵太后那边不久也得了昌平伯被贬爵的消息，先开始的时候赵太后还稍有惊讶，但在听闻昌平伯对卫家做的那点不齿之事后，倒是拧眉觉得皇帝今日对昌平伯府罚的轻了一些。
边上安宁公主免不了要替太后宽宽心：“毕竟卫白两家尚属姻亲，其中牵扯复杂不说，况且白家公子与三皇兄还有父皇的赐婚圣旨在，父皇就是为了三皇兄的婚事着想，此时也定不会太过责罚于昌平伯。”
赵太后拧眉，觉得安宁说的有理，但依着晋元帝的性子，却又觉得有点不应该。
她虽是深宫妇人，但有些事情却瞒不过她的眼，只说晋元帝其实对静王的婚事早有悔意，以及惠妃在晋元帝身边吹枕头风，想将裴氏女许给静王的着点儿事，她也是知晓一二。
可偏偏眼下正好有让晋元帝顺理成章毁去自己先前赐婚圣旨的机会，而皇帝却只是将昌平伯轻飘飘处置了一顿……
赵太后抬眸看向殿下，指了指桌前一碟点心，同身边嬷嬷道：“哀家尝着这糕点味道不错，你且拿去赐给卫家与昌平伯家的两位公子吃吃看。”
宫嬷嬷垂眸：“是。”
突然被赏了一碟糕点，白果与卫良阴两人皆不知赵太后是何意，受宠若惊地远远拜谢了赵太后之后，宫嬷嬷笑着说：“卫公子跟伯爷公子不必拘礼，太后这是喜欢二位公子呢。”
“伯爷？”卫良阴敏锐地发现了嬷嬷对白果称呼的改变。
白果也抬眸望向宫嬷嬷，眸中略过一丝疑惑。
宫嬷嬷见白果仍是一脸无知的样子，垂了眼说：“二位公子有所不知，方才男宾席上昌平伯因着旧日的一些过错被卫将军掀出来惹了圣上发怒，于是当众被贬了爵位。”
“父亲……被贬爵。”白果愣了愣，本身倒是没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敛了眉眼，小声道，“多谢、嬷嬷告知。”
宫嬷嬷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伏了伏身就回到了赵太后身边。
殿下，卫良阴拉着白果坐到席上，捡了赵太后刚赐下来的点心自己吃一口，又熟练地喂给白果一口，认真望着他说：“父亲害你爹被贬，你生不生气啊？”
“啊？”白果鼓着的腮帮子里还是刚被喂进嘴里的点心，他对世家品级高低的体感不强，况且昌平伯在头十七年里对他来讲也只比不认识的陌生人熟悉那么一丢丢而已，于是摇了摇头，老实说，“舅舅是大将军……总不会无缘无故找我父亲的麻烦吧，而且……如果是父亲真的有错……”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愧疚的笑，低声道：“犯了错、总归是要受惩罚的。”
卫良阴点头，看着白果不知世的清湛双眸，突然就觉得有点心疼。
他突然想起了两日前与父亲卫西洲一起在镇北军营里收集到的关于他这位小表弟前些年里在侯府里的一些生活情况，当时只是觉得气愤非常，以为侯府欺人太甚，但到眼下，看到既乖巧又有些敏感的白果，卫良阴心里的想法就全变成了恨不得立刻冲进白家，将昌平侯夫妻狠狠暴打一顿，便是打死也不为过。
明明这么好的孩子，那些人怎么就舍得那么对待他呢？
昌平侯府的人只怕是眼瞎心也瞎了吧。
卫良阴叹了口气，到底是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揉了揉脸笑着对白果说：“那是，父亲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理由，不过那只是针对昌平伯罢了，其实……我父亲他可希望要见你一面了！”
“舅舅……会想要见我？”白果脸颊微红，眼底闪过一丝不确定与微弱的希冀。
卫良阴弯了弯眼：“当然了。”
说罢，还不等白果说些什么，卫良阴又打岔似的悄悄捏了捏白果的手指，换在一处赵太后看不见的角度对白果挤眉弄眼说，“这糕点你觉得好吃吗，我吃了一口，怎么觉得都快腻死了。”
赵太后年纪不轻，她那桌上摆的糕点大多都是御膳房顾忌到赵太后味觉而加重了糖分的点心，味道对普通年轻人来讲的确是过于味重。本来卫良阴不夸张地讲，白果也只是觉得略甜了一些，偏偏他故意添了些搞怪的成分在，白果便忍不住在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正说闹着，突然一个熟悉的小太监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公子。”许小眼不知何时从男宾席那边过来这里，他手里端着一个玉质的精致酒壶，先是笑眯眯地打量了卫良阴几眼，给卫良阴请了安，这才笑着同白果道，“天寒露重，王爷在隔壁担心您身子冷，特地让奴才来给您送一壶西域进献来的果酒，喝了暖暖身。”
身边挨着的是一脸好奇的卫良阴，白果又忍不住红了脸，低声道：“劳烦……静王殿下关心。”
许小眼给他殷勤地斟了一杯果酒倒上，旁边卫良阴说，“也给本公子来一杯啊。”
便又给他再斟上一杯。
卫良阴在边关都是跟着将士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那里的风大天寒，酒水越烈越暖身，他原是想着静王给自家表弟送来的酒水怎么也该不赖吧，但一口喝下去，那味道仿佛就只是白水里加了那么点水果的甜味儿，淡出个鸟了！
“这酒喝了能暖身？”卫良阴惊了，“你家王爷别不是拿这个来忽悠人的！”
许小眼抬眸看他一眼，恭敬说：“回公子，这果酒是时下世家公子们最爱喝的一种，也的确有健胃暖身之效。”
卫良阴不信，偏头问：“表弟觉得呢？”
酒暖不暖身白果还不知晓，但他小心喝下一口，清甜甘爽的味道却很让他喜欢，于是弯了弯眼说：“很甜。”
许小眼笑了：“只要大公子喜欢，便不辜负殿下的一片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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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谢临派贴身太监去了隔壁席上，而先前被惠妃娘家子侄破了一身茶水的裴家少爷却终于回到了宴会的大殿上。
何青先前还在为自己不小心泼了裴飞章的衣服而有些忐忑，见他回来，忙在自己父亲的眼神示意下端着酒盏走过去给裴飞章赔不是：“裴少爷，之前是我不小心，还请见谅。”
裴飞章是礼部尚书裴修德之子，虽然是心高气傲之人，但在这世家子弟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看在眼里的宫宴上，他便是心底对何青的不满再浓，脸上也还是挂上了十分宽宏的笑，仿佛丝毫不介意地说：“不过是个小意外罢了，何少爷不必挂怀在心。”
何青心下松了口气：“那我先敬裴少爷一杯。”
裴飞章笑着让宫侍斟满酒盏，倒也很给面子地一饮而尽。
等何青回了自己坐的席上，何忠堂也就是惠妃的亲兄长沉着脸说：“这宫里全都是贵人，你若再像之前那么莽撞，下次就别跟着为父出来了！不仅丢我何家脸，连着惠妃娘娘的脸也被你丢尽了！”
何青被何忠堂说的缩了脖子，但还是忍不住撇嘴道：“可我怎么知道那裴家少爷突然就出现在我身后了？那茶水又不是我故意想泼他的。”
何忠堂瞪他一眼，忍无可忍道：“蠢货，你给我闭嘴。”
先前惠妃与裴家的合作，何家上下便只有何忠堂与弟弟何忠义两人知晓，而何青只是何忠堂众多嫡子中的一个，在宫宴之前，何忠堂还有意培养何青作为何家的继承人，但眼下何青招惹到裴家少爷后的态度却不免让他在心底多想了想，是不是该换个嫡子重新栽培才是。
可惜何青对此一无所知，几杯黄汤下肚，他的眼睛便直勾勾望向了大殿里翩翩起舞的舞姬，整一副京中纨绔子的草包样。
而就在不远处，谢临眯着眼望向何忠堂与裴家几人的位置，复又看了眼大殿外的天色，眼神冰凉。
盏茶过后，谢临仿佛是醉了一般，随后闭了闭眼，手指曲起，轻轻敲了敲酒盏杯沿。
与此同时，皇城之外，有一妇人趁夜敲响皇城门外的登闻鼓，鼓声“咚、咚、咚”地响了十下，证明前来喊冤之人想要告的乃是御状。
门口值守的侍卫上前，在黑夜摸索着看到妇人平静的双目，皱眉问：“小妇人你可知敲鼓十下是意味着什么？”
妇人身拿一张诉冤长书，直直跪在地上，抬眸道：“民妇知晓，民妇要告御状。”
侍卫眉梢不展，让宫里的太监搬来钉板，排成一个长排放在妇人面前，又问：“那你又有何冤情？”
妇人看一眼钉板，复又垂下眸。
而就在侍卫以为这妇人已然惧怕之时，妇人却陡然开口，声音透着一股毅然道：“民妇前来，乃是要状告当今国公爷与京兆府勾连并其子宁左庭当街纵马，害死我相公却被纵容法外！民妇不怕死，只是恳请圣上能为民妇做主，还我枉死的相公一个天理公道！”

第26章
依着大晋朝的律例，于登闻鼓前击鼓鸣冤者需先要滚过一个长宽皆有五尺的铁钉板，在滚动过程中，鸣冤之人必须将所述冤情口述而出，由专职的内侍监详细记录，之后方才能拥有亲自面圣诉冤的机会。
因为告御状的过程太过苛刻，若非是身负血海深仇或惊天冤案者，几乎少有人敢敲响宫门前的登闻鼓，而大晋朝建朝几百年来，登闻鼓被击响次数寥寥无几，唯有几次擂鼓发声，不乏牵扯到朝中重臣或是皇亲国戚，其中冤情皆令人唏嘘不已。
晋元帝在位几十年，登闻鼓响还是头一回，在宫中值守的侍卫见状无法，先差了宫侍去正泰殿禀报一声，随即按照律例执刑，皱着眉对妇人道：“你……开始罢。”
那头通报有人击响登闻鼓的太监去了正泰殿，晋元帝正坐在大殿之上同朝臣们言笑晏晏，通传太监匆忙着脚步走到老太监赵林身边耳语几句，赵林脸皮抽了抽，又低声将此事告知晋元帝。
晋元帝皱眉，脸上瞬时没了笑意，蓦然沉下脸道：“果真如此？”
老太监赵林道：“冤情皆从妇人之口出，老奴也不知真假。”
“岂有此理！”晋元帝狠狠拍了拍椅背，厉声道。
而大殿下的众人被晋元帝骤然的一句话吓了一跳，奏乐的乐师先是停了曲，就连舞姬们也纷纷瑟缩着退了场。
太子谢昭作为储君，见晋元帝面色不虞，面色担忧：“父皇可是身体不适？”
“朕没事。”晋元帝看了眼太子，却不免想到了宁国公府，眼中对太子不由露出些许审视。
太子谢昭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心中陡然升起些许不安。
而就在这时，由大内侍卫押送着一个身穿白衣却已然浑身满是鲜血的虚弱妇人进到殿中，不止是在场的王公大臣们被惊到，就连见惯了杀戮生死的将士们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民妇曾李氏拜见……圣上。”
妇人面色苍白至极，身上滚过铁定的伤口还冒着鲜血，但这面圣喊冤的机会是她拿自己的命换来的，双眸中的光彩却要比常人更胜。
“你就是御前喊冤之人？”晋元帝垂眸望着她，半晌道，“有何冤情，又是状告何事，你且一一在这大殿上说来。”
曾李氏虚弱地磕了个头，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将目光死死凝视在太子座下不远的宁国公身上，声音凄厉：“民妇相公乃是襄州曾氏举人，月前，民妇携幼子与相公一同入京求学，不料在进京路上碰见一群世家子弟当街纵马狂奔，民妇相公当时为救幼子，生生被那为首的宁国公之子踢翻马下，横死当场！民妇心中有恨，欲与宁国公之子讨一个公道王法，不料那公子的仆从却说皇城脚下，他宁家就是王法，言语中更是威胁民妇，幸而当时有静王殿下车架路过，也是静王殿下身边的宫侍出面才堪堪救下民妇与幼子一命……”
她说到这里，情绪悲恸，加之滚过铁钉板后的伤痕累累，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晋元帝见她不好，命太医前来给她医治一二，眼神阴沉地望向宁国公：“国公有何话要说？”
“陛下，您切莫要听这妇人一面之词，她……她必定妄图蓄意陷害我宁家！”宁国公在听着妇人话说到一半时就觉得大事不妙，尤其在对方所言“宁家就是王法”的时候，他额头的冷汗更是冒了出来，几乎是踉跄着从席上冲出来，怒斥道，“妖言惑众！真是妖言惑众！陛下，我宁家冤枉啊！便是、便是给我那小儿再多几百几千的胆子，他也不可能叫下人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还请陛下明鉴！”
晋元帝冷笑一声，看着愣在一旁的太子谢昭道：“太子怎么看？”
谢昭见年迈的外祖父跪到在地，痛哭流涕的模样，心中虽有不忍，但他身为储君，眼下又是当着几乎是全京城里王公大臣的面，谢昭便是再怎么以为外家不会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理智也告诉他这绝对不是求情的好时机。
犹豫了片刻，谢昭斟酌着开口道：“父皇，或许是这其中有何误会呢？”
“误会？”晋元帝看了他半晌，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如何，又点了静王谢临的名字，“老三，曾李氏说你当日也在，不如你来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有些误会。”谢临闻言抬眼，神色淡淡，“那日路过的的确是本王的车架，但本王那日却并不在马车之上，至于救下这妇人的却是本王身边的近侍，父皇倒不如让他来讲？”
晋元帝沉着脸，倒无所谓是谁，随意点了点头。
随即，跟在谢临身边的许小眼便站上殿前将那日一事缓缓说了一遍，他似乎像是个什么也不怕的愣头太监，直接把宁左庭当日的高傲纨绔之举给描述了个淋漓尽致，让在场的诸位王公大臣听完不禁频频摇头，拧眉。
“你这个狗奴才，简直是一派胡言！”宁国公见状，指着许小眼的鼻子骂。
许小眼倒也不怕他，拱手对宁国公道：“国公爷，奴才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若有一句妄言，奴才宁愿受天打雷劈！”
“听闻国公爷家的公子今日也进了宫。”朝野中，有跟宁国公颇为不对付的朝臣这时突然捋着胡须，不经意似地说。
他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巧能让殿中的晋元帝听到。
晋元帝眸色一沉，袖口一挥：“宣宁国公之子进殿。”
正泰殿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女眷席跟双儿席上自然也早早听到了风声，宁左庭听闻有人宁愿滚过钉板前来面圣告他纵马杀人，早已经是六神慌乱、被吓到面无人色。
而宁安颜拧着帕子，接受着周边世家公子小姐们看过来的各种晦涩目光，才知道宁左庭竟然闯下如此滔天大祸！
说她宁家就是王法！这是何等地陷整个家族于不义！
宁安颜恨恨地盯着这个在家中素来被骄纵惯了，如今终于闯出大祸的堂弟，直到宁左庭被几名宫侍请走才作罢。
“宁左庭，你可承认是自己纵马杀死了曾举人？”晋元帝冷声道。
宁左庭面对晋元帝的威压，吓得面色惨白，但还是咬牙说：“臣子不认！臣子根本不知谁是曾举人，又何尝会蓄意纵马杀人？”
宁国公也附和道：“陛下，说是微臣之子纵马杀人，可也要讲究个人证物证，这妇人跟静王府太监的一面之词，万不可偏信偏听呐！”
“哦？”谢临眯眼，淡声说，“宁国公的意思是，本王的奴才，是故意陷害您家中公子了？”
太子谢昭从中劝道：“三弟，眼见不一定为实，或许这其中真的有什么误会呢？”
谢临闻言，突然轻笑一声道：“太子说的对，宁国公说的也对，断案历来讲究人证物证，不如还请父皇将当日在场之人都一一叫上殿来对峙一番？”
晋元帝冷声对宫中侍卫道：“就按静王说的。”
不过他话音方落，正泰殿外便有太监传太后跟安宁公主等人来了。
赵太后原本是与安宁公主说着话，但见隔壁闹大了事，被带走的还是元后家的亲弟，便怎么也没办法再继续让席上的宴会继续下去，只带着众位人往正泰殿去一探究竟，也正好是她进了大殿，先前被太医医治的曾李氏苏醒过来。
晋元帝冷冷地抬眼看见太后身边跟随的一众世家子弟，免了众人的礼，便同跪在殿前奄奄一息的曾李氏道：“你好好认认，那些世家子弟中，可有当日与宁家公子一起的？”
曾李氏仔细将人一一看过，中间有几个悄悄往人群后缩的世家子弟格外显眼，果不其然便是那日跟随在宁左庭身边的几个年轻公子小姐。
晋元帝命侍卫几个将那些人带上前，眯眼问他们：“你们说，那日是不是宁左庭纵马杀了人？”
几个世家子弟抖着身子，偷偷抬眼看向宁左庭，却见宁左庭正死死盯着他们。
都是在家被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其中胆子最小的那个浑身一抖，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颤颤巍巍说：“臣子不知，臣子真的不知。”
“你又不是不在场，怎会不知？”秦王谢诚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嗤笑着插嘴说，“还是说你那双眼，其实生来是瞎的？”
胆子最小的年轻公子被谢诚说的恨不能钻到地里，而曾李氏看着他们，双眼里却是满目憎恨。
这群世家子牵扯到不少跟宁国公融成一派的世家，而就在众人皆人心惶恐时，有个年轻小姐却按捺不住心底惧意，将事情悉数招了出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只说那日是为了去参加安宁公主的赏菊宴，路上刚好碰到宁家公子这才一起同行，还是说宁左庭自己想骑马，他们拦都拦不住，又碍于宁国公府在京中的地位，就只好随他，宁左庭纵马撞人是确有其事，但当时她们都被吓傻了，而安宁公主的赏菊宴一时又耽搁不得，所以他们才……
“皇、皇上，我们真的不知道那人到底死没死。”年轻小姐抖着嗓子说，却把几个世家子跟独独犯错的宁左庭之间的关系撇了个一清二楚，无辜至极。
几个世家子也不是傻的，纷纷附和道：“对对对，我们真的不知道那个被宁公子撞到的男人是不是死了。”
曾李氏冷眼看着他们将所有罪责都推脱到宁左庭身上，一时倒是没说话，因为她明白杀死她相公的的确是宁左庭不假，而她虽同样地憎恨这些在场的世家子弟，却也明白自己一人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而事到如今，宁左庭骑马撞了人是真，那人在这之后的的确确死了也是真，曾李氏死去的相公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无论如何，宁左庭的罪名都是既定的了。
而恰在此时，先前被晋元帝派出宫外去寻当日跟在宁左庭身边下人的皇宫侍卫也押着人入了殿内。不过是宁国公府的家仆罢了，自然跟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不同，皇宫侍卫为了逼问当日情形，对几个下人施以仗刑，下人嘴巴不严，不过十几棍子下去，就把当日之事交代了清楚。
晋元帝喝了几口茶，问：“宁左庭，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宁左庭早在那几个奴才抖落实事时，就瘫软在地上，鼻涕跟眼泪糊了一脸，爬到宁国公身边哭诉道：“父亲救我，父亲救我啊！”
“你这逆子！”宁国公愤怒又伤心，甩袖挥开宁左庭，像是被气急了，指着他说，“枉为父还向圣上替你说是误会，没想到……养你这么多年，却没想到白养出了你这么个孽障！”
“父亲？”宁左庭呆呆地看着宁国公，但乍一看到宁国公眼底的狠绝，还怎么能不明白……他，这是已经被放弃了？
然而曾李氏面对宁国公的一番作态，却喘着气又向晋元帝道：“民妇今日所诉冤情，一是为宁国公之子纵马杀死民妇相公却纵容于法外，二则是要告宁国公与京兆尹相互勾连，百般阻挠民妇上报官府，且用民妇一家老小的性命相胁！”她浑身的力气几乎全用在了这里，重重磕了个响头，声音哀戚，“若非诉冤无门，民妇又怎会被逼到状告御前！”
先是宁国公之子，后又直接牵扯到了宁国公跟京兆尹勾连。
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惊，要知晓，古往今来帝王最忌讳的便是朝臣之间结党营私，若只说宁国公与京兆尹只是两家交好便罢，可若是京兆尹从中涉及包庇了宁家，而又威胁曾李氏，那这事情可就不小了！
晋元帝并不怀疑曾李氏的话，他最开始若还是碍于太子颜面与对早逝发妻也就是凤逝元后的一点追思，才对宁家百般宽容，可眼下到了这份子，宁家的心思或许就是在皇室对其的容忍与宽厚中才越发膨胀不可收拾，晋元帝想到宁家居然胆敢与京兆尹勾连，并且还传出“宁家就是王法”的言词，心中怒意更盛，不由眯眼冷笑道：“宁国公真是好大的权柄，不如朕退位让贤，这皇位交由你来坐一坐啊？”
这一番话落在众人耳中，莫不如一声惊雷。
宁国公更是被吓到跪在地上，抖着嗓子痛哭流涕道：“皇上！微臣对您的忠心耿耿，您要相信臣，臣万万不敢有任何谋逆的贼心啊皇上！”
京兆尹也屁滚尿流地滚到大殿之前请罪。
太子谢昭默不做声地跪到在地，他知晓一旦此事晋元帝认定，那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晋元帝面有郁色，闭了闭眼说：“将宁国公、宁国公之子与京兆尹三人关进刑部大牢，宣刑部彻查尽快此案，待明日早朝再听从发落。至于曾李氏，便送由太医院内仔细诊治，伤势不得延误。”
奄奄一息的曾李氏闻言，虚弱道：“多谢陛下。”
几人很快被侍卫带了下去，太子谢昭一脸灰败之色，而正泰殿内，除却赵太后，众人却都跪在殿中，等晋元帝息怒。
晋元帝揉了揉疲惫的额头，宴无好宴，他烦躁地摆摆手，就要撤驾回宫。
而就在晋元帝走到大殿门口处时，一个滴溜溜转的酒壶却滑到他的脚边，险些就要踩上去。
老太监赵林眼疾手快地拉住晋元帝，尖锐的嗓音大声道：“大胆，是何人故意将酒壶掷于陛下足边，当真是居心叵测！”
晋元帝阴沉着眼，往人群中一扫，便看到一个身穿深蓝袍子，面色通红熏醉的世家子弟正歪歪扭扭地行着礼。
赵林顺势看到此人，便让宫侍见他拉出来，在晋元帝眼神授意下皱眉问：“你是哪家的少爷，当着陛下的面竟敢如此无礼？”
裴飞章被浑浑噩噩地拉上前，隐约只能意识到是个奴才在指着自己鼻子骂，脾气一下子上来，怒骂道：“你又是谁家的狗奴才，敢跟少爷这么说话？你知不知道少爷是什么人，信不信少爷我立马找人我打死你！”
当着晋元帝的面如此言行无状，即便是众人都能看出来他醉的狠了，也还是忍不住为他哀叹一声，心想这小子恐怕要完。
果不其然，裴飞章骂完老太监赵林，似乎还嫌自己惹得事不够大，竟然嗤笑似地对着晋元帝打了个酒嗝，得意洋洋地笑道：“这宁家人还真是蠢的要死，不就是纵马撞死了个人么，就被区区一个妇人给告上了御前，想当年……小爷的二堂叔，那可是……连淑贵妃家的幼弟都敢撞的人，可笑他杨家将这满朝世家怀疑了个遍，直到案情了解都还不知道，他们抓出来的凶手，其实都是我二堂叔的替死鬼……哈哈哈哈哈……不仅杨家人蠢，这宁家人，也蠢……嗝！”
“你说什么？”在场的杨家人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看向裴飞章。
而裴飞章却还醉醺醺地站在原地傻笑。
“这裴家少爷是不是被人下了蛊？这发的什么疯？”站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卫良阴暗暗咋舌道。
白果摇摇头，想到淑贵妃是静王的母妃，悄悄抬眸看向远在大殿另一头的谢临，神色间带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他说的话若都是真的……”
“那裴家可是被他这个小祸害给害惨了。”卫良阴幸灾乐祸地嘀咕一句。
大殿门前，晋元帝几乎被裴飞章气到脑袋发晕，就在前些日子，谢临刚同他说了裴家与杨家之间的冤仇，他不信，原来是赶在现在来给他打脸了？看着裴飞章醉醺醺到浑然忘我的表情，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着一些别人总听不清的话，晋元帝沉着脸，命令赵林：“去给他醒醒酒！”
说罢，晋元帝又似有所觉地看向谢临的方向，然而谢临此时却正被身边小太监死死拦着，眸中亦是许多的不可置信与无法抑制的怒火。
这份惊讶与怒火与殿中那几个对裴飞章充满恨意的杨家人如出一辙，完全不像是提前预知。
晋元帝原本是怀疑裴飞章今日言行如此出人意料乃是他这个好儿子搞得鬼，特地要把前几日里的所谓“证据”亮在自己面前，但看过谢临的表现，晋元帝似乎又有些不确定了。
心里正思量着，一旁赵林找来宫侍端着整盆的凉水，兜头从裴飞章头上泼下。
裴飞章被浇了个透心凉，整个人瞬时间打了冷战，眼底突然清明了一瞬。
而待他看清眼前站的人是谁，裴飞章瞪大了双眼，立马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皇、皇上。”
晋元帝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可还记得方才自己说了什么？”
裴飞章哪里会不记得，可就是因为记得，他才越发绝望，只恨不得回到过去掐死半盏茶前的自己。
可惜眼下事情已成定局，裴飞章不敢抬头，浑身颤抖着说：“臣子刚才、刚才那都是酒后胡言，乱、乱说的！”
晋元帝淡淡地冷笑一声：“可朕只听过一句酒后吐真言。”
话罢，晋元帝也懒得在与他多说，只对在场的刑部官员与皇宫侍卫道：“将他一起关进牢内，跟宁国公之子纵马杀人一案合在一起审讯，明日早朝朕就要看到结果。”
裴飞章闻言，瘫倒在地。
一晚上的闹剧仿佛是接着时辰上演，晋元帝再也不想停留在大殿里片刻，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而他离去后，赵太后自然也带着一并宫妃相继离开，剩下的诸位臣子与家眷也随之纷纷离席出宫。
好好的三军犒赏宴弄成这般，谁也不舒坦，卫西洲带着众将士往外走，就看到正躲在大殿角落里同一个清秀小双儿说话的养子。
“……如果是换做我是那裴少爷，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肯定是自杀谢罪。”卫良阴如是说着，不料一个大巴掌从天而降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伴随着卫西洲的话音，“臭小子你躲在这里生蘑菇呢，嘴里嘚吧嘚吧说的什么浑话！”
卫良阴被着实打愣了一下，而白果也吓了一跳，抬眸看向来人。
“爹！”卫良阴低声吼了一下，揉着自己的后脑勺，抱怨说，“在表弟面前您就不能给我点儿面子吗？”
卫西洲先是重重“哼”了一声，随后目光落在白果白净的面容之上，整个人浑身一僵，猛地眨眨眼又是定定地一顿看。
白果听卫良阴喊眼前男人叫爹的时候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可眼下卫西洲只是迟迟看着自己不说话……
白果犹豫了几分，试探着轻声唤道：“是……舅舅吗？”
卫西洲闻言，面容坚毅的男人眼眶顿时一热，嗓音干哑：“是我。”

第27章
卫西洲对白果的心底是存着愧意的，这部分愧疚有些是来自对白果的生母，另外一部分则是对白果本身。昌平伯就是个酒色之徒，对子女向来漠不关心，何氏作为继室掌控后院十几年，白果就被圈在后院中艰难讨生十几年，卫西洲在拿到情报的时候几乎不敢去想象，一个没了母亲庇护的幼子，到底是如何在侯府吃人的后院中长成的。
掌心是常年手握刀枪剑戟留下的后茧，卫西洲试探地伸出手，在白果头上摸了摸：“是舅舅回来的太晚。”
卫良阴从有记忆起就没见过卫西洲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谁过，他站在卫西洲身后偷偷朝双脸通红，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白果笑了笑，狠拍了把卫西洲的后背，揶揄道：“爹，你看表弟都害羞成什么样了。”
卫西洲不是没看见白果脸上的局促，少年容貌本就与其生母肖似，就连这温软的性子也像了七八分。眼底透着些怀念，他将手收回，低声笑着同白果说：“等过两天，卫府收拾好了……舅舅接你回卫府住一阵子好不好？”
白果闻言忍不住看向卫西洲，道：“……可以吗？”想到今晚伯府跟卫家舅舅之间闹出的矛盾，他心底还是有些担忧。
卫西洲笑着说：“舅舅说可以就可以。”
“那我要跟表弟住一间屋！”卫良阴脸上透着开心的笑，拍着白果肩兴奋说，“到时候咱们还可以一起上街玩，我在边塞呆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呢！”
白果闻言，眼底不由带了些期待，抿了抿唇露出个腼腆的微笑。
正泰殿中的人大部分都散去后，昌平伯早已不见踪影，他许是因为被贬了爵位没脸继续在众人面前呆所以匆匆离去，又可能是故意将白果忘在脑后，待白果与卫西洲等人一起出了宫门，昌平伯府的马车已经不见踪影。
“昌平伯那个混账东西！”卫西洲忍不住骂他一句，又怕白果伤心，转身哄他说，“他走了便走了，舅舅送你回去。”
白果点点头，正要踏上卫家的马车，后面便有人把卫西洲叫住了。
“将军且慢一步！”来人是晋元帝身边的老太监赵林，神色看起来颇为匆忙，见卫西洲还没来得及离开，脸上露出个庆幸的表情。
卫西洲拧眉：“公公这是有何事？”
赵林一扫拂尘，捏着嗓子同卫西洲笑说：“是陛下想起今夜有些话还未与将军说，特命老奴来找您，这会儿陛下还在勤政殿里等着，还请将军快些腿脚，跟老奴走一趟罢？”
皇帝有请，卫西洲身为臣子莫敢不从，他对卫良阴交代了几句就要跟着老太监走，不想太子谢昭并几个王爷也走到了宫门口。
一时间，宫门处着实热闹起来。
“太子莫要太过忧心。”豫王谢渠出言宽慰面有疲色的太子，“国公爷与京兆尹的事尚未有所定论，说不定只是关一晚便无事了，父皇向来是个重感情又念旧的，总不会让国公府太过难堪。”
秦王谢诚听了掩住眼底的冷笑，只听谢渠在这里胡咧咧。
晋元帝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大家都心知肚明，爱时欲其生，恨时便欲其死，皇后凤逝他作为丈夫可以为了先皇后几年不纳娶新人，但作为皇帝，宁国公触犯到了结党营私这条红线，估计不死也要剥层皮。
太子谢昭作为储君自然也是深知晋元帝的脾性，谢渠的话并不能让他的神色多有放松。眼下，谢昭也只希望宁国公没有真的做出什么越矩之事，不然便是自己也保不了他这外家了。
心底低叹一口气，谢昭道：“本宫只送诸位弟弟到这里了。”
静王谢临沉声道：“更深露重，太子也快回寝宫吧。”
谢昭看他一眼，正欲点头，便看到了同样停留在宫门口的卫家马车。
“卫将军还没走。”谢渠突然出声说，“老三的准媳妇儿好像也在？”
天色阴暗，只有宫门口的两盏灯笼透着光，谢临与太子告辞后，便不管身边的豫王跟秦王，径直往卫家马车的方向走去。
“卫将军。”谢临对卫西洲点了点头，也不理会人被打招呼的人什么想法，只错不来到白果面前，微微垂了眼，低声问他，“昌平伯府的马车没来接？”
白果看见谢临就忍不住红了红脸，点点头说：“许是父亲走的快……就先，离开了。”
谢临闻言，眉心微蹙，他伸手探了探白果被风吹得略凉的脸颊后，就解了自己身上的斗篷给白果披上，斗篷带着一层兔毛做的高领围脖，正好虚虚掩住白果尖尖的小下巴。
旁若无人地替白果系好斗篷带子，谢临轻声道：“本王送你回府？”
白果还沉浸在谢临一连串的动作中愣愣地没能回神，旁边卫西洲却看不过去，出声道：“劳烦静王殿下挂念，不过白果是我卫家的外甥，自然由我卫家人护送回府，就不需静王殿下热心相助了。”
谢临笑笑，看一眼老太监赵林，意味深长道：“卫将军眼下不是正忙。”
老太监赵林也跟着催促说：“卫将军与老奴快些走吧，再晚陛下怕是等急了。”
卫西洲听了不由跟赵林吹胡子瞪眼，但他不想叫谢临得逞，便拍了把卫良阴的肩道：“阴儿，等会儿记得把你表弟好好护送回伯府。”
“放心把爹，包在孩儿身上。”卫良阴点头，然后对着谢临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笑眯眯说，“静王殿下，您虽然同我家表弟有婚约在身，不过眼下天色已晚，殿下身为既男子，便是为了家弟的名声着想也该适当与家弟让开些距离，以免让人说了闲话去，您说对不对？”
谢临看了看天，脸上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轻笑一下，复又点头道：“卫公子所言有理。”
说罢，他却仍旧没有离开，而是从身边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手炉递给白果，又轻声道：“若是冷了就在马车上拿着它捂手，最近一日比一日凉，还是要多穿些衣物再出门。”
“我不冷的。”白果红着脸，抱着手炉呐呐道，“殿下……今日送到偏殿的果酒，很暖身。”
谢临轻笑着让他将手缩回斗篷里，问：“是觉得好喝吗？”
白果点头：“好喝的。”
谢临笑了笑，又问：“好喝……所以喝了多少？”
白果眨了眨眼，一股窘迫感涌上脑袋，要足足过了半晌，他才垂着头，很不好意思地开口慢吞说：“都……都被我喝光了。”

第28章
卫西洲看着谢临旁若无人地同白果亲近，腮帮子一疼又一酸，那点护犊子的劲儿上来只恨不得不顾尊卑去把这静王殿下给拉得离白果远远的。
可惜老太监赵林实在着急，凑在卫西洲跟前一直碎碎念道：“将军，跟咱家走吧！快些走吧。”
“走走走！”卫西洲狠狠瞪了一眼毫无所觉的谢临，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谢临见白果实在窘迫，也不再逗他，轻笑着说：“跟卫公子去吧，回府后早些休息，嗯？”
白果赧然地点点头。
老太监赵林到底是把卫西洲请进了宫，白果被谢临扶着上了卫家的马车，卫良阴把轿帘放下。
“不劳静王殿下费心。”
谢临站在车架外目送卫家的马车沿着宫门外的红墙缓缓离开，许小眼上前小声道：“殿下，咱们也回了吧？”
谢临点点头，复又沉声道：“惠妃那里继续派人盯着，若是有裴家人进宫，就把这消息送到勤政殿那位的耳朵边去。”
许小眼垂眸：“奴才晓得。”
天边银月如钩，趁着月色，卫良阴用了不多长时间便把白果回到了府门前。
说来吏部的动作倒是快得很，前面昌平侯刚被降贬成了伯爷，这原本的牌匾就被立马摘了挂上了新的。
何氏先前听闻宫里来信说是家里的侯爷被贬，早早被刺激地晕厥过去，这还没缓过气，吏部就来人换了牌匾，自然又是一番兵荒马乱。后院的妾室们见府门的牌匾被换，纷纷慌了神，都簇拥到主院里嘤嘤哭泣，卫氏本就心烦，见她们哭得大声，又是胸闷又是头疼，耷拉着眼训斥了她们半晌这才把人都赶回了后院。
“侯爷回府了！”何氏身边的大丫鬟玉枝从主院外匆忙跑进来。
何氏站起身，看到昌平伯在小厮的围簇下进门，起身喊道：“侯爷！”
昌平伯今晚在王公大臣前尽失颜面，还被晋元帝狠狠训斥，心中本就憋着一股火气发不出。但别看他在正泰殿是副什么唯唯诺诺，被晋元帝瞪个眼就能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怂人样，可回到府上，昌平伯这窝里横的脾性就尽数显现出来。
何氏刚喊了一句侯爷，便戳到了昌平伯的痛脚，他满身的火气立马像是找到了发泄处，抬手便扇了何氏一耳光。
这一巴掌不轻，何氏被打倒在地上，嘴角疼得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满屋的小厮跟婢女都被吓破了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爷就是被你这丧门妇才害的被贬爵位，现在你还喊爷‘侯爷’，是想爷死的还不够早？”昌平伯冷眼瞧着满目委屈与不可置信的何氏，恨声道，“若非是你当年怂恿我去谋夺卫家的家财，如今又怎会让侯府沦落至此！”
何氏捂着脸，尖着嗓子哭诉道：“爷在宫里受了气，拿妾身出气有什么用！您说妾身是那丧门妇，可当年我不过只是提了一句那卫家没人了，见财起意的可是侯爷您本人，难道您忘了不成！”
“你闭嘴！”
昌平伯反手又给何氏一巴掌，何氏只觉得牙口一疼，嘴里一阵腥甜，等懵过了把嘴里的血沫吐出来，里头竟还夹着一粒牙。
“啊啊啊！！！”何氏起初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到了后面嘴巴生疼，又认出那自己的一颗牙，便忍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可她嘴里的血跟止不住了一样咕嘟嘟往外冒，模样看起来着实恐怖，紧跟着便也吓坏了旁边的一干下人，贴身丫鬟玉枝更是嚷嚷着让腿脚快的小厮去请大夫。
主院里一时乱了起来。
昌平伯死死皱着眉，竟一点怜惜心疼的感觉都没有，他站在原地冷笑两声，便拂袖出了主院。
“怎么听着里面声音那么不对劲儿。”卫良阴站在侯府门前，不放心地拉住白果说，“你院子在哪头，要不然我送你进去？”
白果也听见伯府里的动静，似乎是从主院那头闹出来，因为离得远，他也听不真切里面究竟是怎么了。
不过昌平伯今晚在晋元帝那里挨了挂落大家皆是心知杜明，白果能想象到依着昌平伯的脾气，眼下回府还不知要发多大的火，但他不知的是，府里到底是谁撞到了这档口上。
好在定安居与主院正好是两个方向，那边的混乱再怎么着也不会牵扯过去，心里这么想着，白果便小声叫卫良阴放心，再不麻烦他将自己送回院子。
“那我走了？”卫良阴对自己的小表弟依依不舍说，“过两天我跟爹爹接你回卫府玩，你可要等着我。”
白果轻浅笑着同他点头，转身进了府内。
“半夜了，大公子怎么还在府上乱走。”往定安居回的路上，赵姬领着一帮子漂亮丫鬟袅袅婷婷地往主院走着，见了白果，赵姬拿帕子捂着嘴拧眉说，“大公子身边怎的没跟着个奴才秧子？”
白果笑笑，尽量慢声说：“我方从宫里回来，先前跟着的奴才提前跟伯爷回了府。”
赵姬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赵姬这么晚了是要……去哪？”白果见赵姬身边排场十足，不仅衣着光鲜华丽，甚至脸上还描了精致妆容，不似夜间出来散步，倒像是要去哪里耀武扬威一般。
赵姬脸上笑意盈盈地，也不瞒他说：“听说主院里夫人跟老爷吵了起来，赵姬这不是心里慌乱，想特意去关心关心。”
原来那个倒霉的竟然是何氏？
白果眨眨眼，又看向赵姬，觉得她赶在这个档口去怕是不好，便小声劝她：“伯爷……心底存着气呢，赵姬、还是莫要去了。”
赵姬轻笑一声，却不以为然：“多谢大公子替赵姬着想，不过老爷素来宠爱赵姬，定不会对赵姬发火的。”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放柔了声音说，“反倒是大公子，还是快些回院中休息去吧。”
白果抿了抿唇，劝赵姬不成，他便也就不再多说，告别赵姬后便回了定安居。
而不过盏茶时间，赵姬那边却已然带着美貌丫鬟们进了主院。
彼时，正有小厮从近处请来的大夫在屋里给何氏医治。
那大夫是个老郎中了，号脉问诊是一流，但却偏偏眼神不太好，何氏的伤口是在嘴里，老大夫不敢凑近了冲撞贵人，只能让丫鬟掰开何氏的嘴巴，自己寻思摸索着地方把止血的药粉往何氏嘴里倒。
药粉落在伤口上疼得要死，偏那老大夫看不清，只怕伤口处理不好引起炎症，于是一个劲儿地拿那药粉往何氏嘴里猛倒。
何氏起初是疼得不行，后来那药粉太多，混着口水糊了嗓子，她一时喘不上气，眼看就翻着白眼地憋晕了过去。
“夫人！”丫鬟们被吓了一跳，连忙拍打着何氏的后背，何氏喉咙一咽，才又喘了过来，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那老大夫说，“来人啊，这大夫要害本夫人的命……快、快把他拖下去咳咳咳！”
老大夫冤枉至极，是个有脾气的，撒手扔了药粉就说不治了。
“要妾身说啊，姐姐可真是不识时务。”赵姬踏进屋里，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她笑意盈盈地跟气呼呼的老大夫点点头，又凑近了一瞧何氏高高肿起的脸颊，啧了一声，责备似地说，“姐姐这到底是怎么惹着老爷了，怎的老爷下手如此之重，姐姐这脸啊，肿的像头猪，妹妹都差些认不出来了呢。”
一边儿老大夫还气着呢，乍一听赵姬的话，捋着自个儿白花花的胡须，乐了。
何氏被赵姬这明晃晃的嘲讽给气得不行，就要叫人把赵姬赶出去屋去。
赵姬带了那一帮子丫鬟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纷纷围在她身边，不让何氏的丫鬟靠近。而赵姬也垂眸笑笑，顺势坐到何氏床头，一副好妹妹的埋怨模样说：“姐姐脾气怎么这么大，妹妹来关心关心您还有错了，就这么急着赶妹妹出去。”
说罢，她仿佛是受了多大委屈一般，立马就红了眼眶。
恰巧也是这时候，隔壁院里本还怒意高涨的昌平伯又不知何为转悠回了主院，进屋就瞧见心尖尖儿上的美娇妾在自个儿正妻床前委屈兮兮地哭泣，于是这情绪一下子又上来了。
“她欺负你了？”昌平伯怜惜地上前扶起赵姬，心疼地拦在怀里哄。
赵姬梨花带雨地抬眸朝昌平伯柔弱笑笑，娇声道：“没呢，姐姐怎么会欺负妾身呢。”她说着没欺负，但眼底的忧郁可不是这么说的。
昌平伯气急，便又对何氏一顿冷言训斥。
可怜何氏嘴巴被打了，前头还被气昏几次，就是想爬起来手撕了赵姬这个小贱人都难，她瞪着眼狠狠地看着面前两人，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
昌平伯骂够了何氏，心头才爽利了一番，他拥着赵姬，不愿自己的娇妾与恶毒心思的正妻待在一处，就带着赵姬离开了。
“妾听闻，似是姐姐在十几年前做了坏事，才牵连得老爷被贬了爵位。”单独剩下两人时，赵姬坐在昌平伯身边，犹犹豫豫地娇声问，“姐姐……她到底是做了何事呀？”
昌平伯闻言，不愿与赵姬多说。
赵姬垂了垂眼，掩住眼底神色，但不过片刻，她便扬起娇气的笑容，扯着昌平伯的袖子，撒娇问到底是怎么了。
昌平伯一届酒囊饭袋，最难消瘦的就是美人恩，被赵姬稍微缠着一问，他才假装叹了口气，只把侵占卫家家财的事说与赵姬听。不过这番话里，昌平伯有意把自己给摘了出去，只说是何氏拿宫里惠妃娘娘的名声压着自己，他这才不得已而为之。
“老爷被姐姐牵连甚惨。”赵姬很配合得红了眼睛，替昌平伯留下两点辛酸泪，“可既然陛下要伯府将卫家家财悉数归还，老爷便赶紧还了吧，这些财物多在老爷手里多待一天，外人又不知是姐姐逼迫于您，最后坏的还是老爷的名声呀。”
昌平伯面色一僵。
赵姬问：“老爷怎么不说话了？”
昌平伯舔了舔干起皮的嘴唇说：“爱妾有所不知，那卫家的家财，这么多年来早被那丧门妇销用了七七八八，眼下让老爷悉数归还，可咱们伯府哪里能拿得出来？”
赵姬天真说：“既然是姐姐销用，这部分自然便要姐姐来还了。”
昌平伯皱眉，眸光一亮。
赵姬笑眯眯的，到了这时候不由添把火继续讲：“况且妾身先前在天香楼的时候还听过一则市井传言，那些世家少爷谈论起宫里娘娘们的吃穿用度时，永远都是惠妃娘娘拔得头筹，就连元后在世时也比之不及，以前妾身听说还觉得有些不合理，毕竟姐姐与惠妃娘娘同为嫡亲姐妹，何家又出身不显，又是哪里来的那么多银钱在宫里支撑起惠妃娘娘的？”
她说到这，见昌平伯神色一变，似是不经意地轻笑了声，又柔柔说：“眼下想来，莫不是姐姐拿了那卫家的银两，偷偷用去补贴皇宫里的娘娘了？”
“她敢！”昌平伯重重将手拍在桌上，脸色涨红，眼里是熊熊怒火。
侵吞卫家家财十几年，昌平伯早已将那些财产纳入私库，只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可直到临了被赵姬这么一提，他才惊觉这么多年下来，自己的财物竟然有很大的可能都被何氏暗中瞒着偷送进了宫，去养一个娘家姐姐！
这怎能让昌平伯不气愤呢？
恐怕气都要气死了吧。
赵姬垂了眸，掩住眼底深处的嘲讽，只待次日一早，受皇命前来替卫家清点家财的官员前来，好戏即将开场。

第29章
惠妃一早醒来就感觉到自己眼皮直跳，太阳穴也有些胀疼。
昨日三军犒赏宴上裴家出了那等大事，可把她吓了一跳，原本那裴氏一脉还跟她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自己能把裴氏女跟静王的婚事促成了，裴家便会毫无保留地在前朝举荐自己等上后位，可眼下这举荐还没能成，裴家自己就先因为一个后辈的酒后胡言给抖落出当年的一些阴私之事。
惠妃半宿没能睡好，想着前些日子自己在晋元帝身边说的那些话，如今倒是只愿找时机赶紧把自己跟裴家撇清，千万别沾上半点污腥。
雨霖宫里的大宫女碧玉是惠妃以前出阁前就跟在身边的，惠妃从榻上醒来后，碧玉便拿着湿帕子准备为惠妃净面，却被惠妃伸手挡开。
碧玉惯是会看惠妃脸色，她见惠妃神色不睦，便试探问：“娘娘？”
惠妃揉着额角说：“本宫眼皮跳的很。”
“娘娘是……”碧玉脸色担忧地张了张嘴，原是想问什么，但又止住说，“不如奴婢请太医来为娘娘诊治一二？”
惠妃淡淡说了句自己没事，偏生这时雨霖宫里正端着铜盆的小宫女为了在主子面前露脸，便凑上前说：“娘娘，奴婢进宫前，村里老人有句老话总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娘娘命格金贵多福报，定然跳的是左眼。”
那小宫女机灵，看惠妃手指按的是左边太阳穴，便忍不住自作聪明上前恭维，殊不知惠妃跳的是右眼，按着左边的太阳穴也是因为胀痛所致，小宫女话音方落，惠妃便耐不住，落了脸色道：“你是哪个贱婢，本宫叫你说话了吗？”
小宫女面色一白，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噗通一下跪到在地。
惠妃厌烦地望着她：“碧玉，好好教教她规矩。”
碧玉垂眸说了句是，放下手里的帕子，捏起跪地的小宫女的下巴“啪啪啪”就是十几个巴掌重重地扇了上去。
惠妃冷眼问：“懂规矩了吗？”
小宫女哭都不敢大声哭，捂着脸抖着嗓子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大概是收拾了一个不知好歹的宫婢让惠妃心情好了些，右眼皮子直跳虽然让她心生忌惮，但到底还是没影响她早儿早地去给赵太后请了安，又与荣妃互相冷言冷语地刺了两句。
张贵君的身体仍旧一如既往地差劲，他因着先前流了一胎，之后整个人扶风弱柳地就仿佛是要见天升仙一样，晋元帝本就不怎么喜欢招双儿侍寝，之后就更是没进过张贵君的寝殿，虽说元后凤逝后，张贵君俨然已是宫中分位最高之人，但惠妃却丝毫不将他放在眼底。
“瞧他那病恹恹的，要人看着着实晦气。”给赵太后请过安，惠妃坐在宫撵上，言语间不觉多了些嘲笑，“这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样，出身高贵又如何，还不是……”
她正与碧玉说到这里，远处雨霖宫里的心腹太监匆匆向她小跑过来，低声附在惠妃身边道：“娘娘，裴家怕是不好了！”
惠妃脸色一变：“那案子结了？”
心腹太监垂了眼眸，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与惠妃：“结了！奴才打听地说是裴家少爷在牢里没有熬过刑讯，将当年裴家二房老爷是如何撞死杨家幼子跟之后如何在栽赃陷害给那替死鬼的事都招了，杨大人在早朝上悲痛欲绝，差些就将裴大人打死，最后还是静王殿下拦了下来。”
“静王……”惠妃眉心一皱，又紧忙问，“那裴家后来如何，裴大人一脉可是被那二房老爷牵连了？”
“有些牵连。”心腹太监低声道，“裴家二房老爷以谋害朝中重臣的罪责，被摘了乌纱帽，发配边疆，而跟他有关系的裴家人则是属于知而不报，以裴大人为首的裴家男丁皆被连降三级，罚奉四年，女眷除去裴老太君外，皆被收回命妇身份。”
惠妃闻言，眉头不展，轻咬朱唇道：“这裴家的确是完了。”
官职连降三级，命妇收回诰命，基本便是将这裴家逐出了主流世家圈子外，若是十年内，裴家再无后辈能在朝野上展露头角，只怕等裴氏祖上荫庇耗尽，便要彻彻底底泯然众人矣。
“不过娘娘，这裴家虽倒，但奴才这里还有个好消息。”心腹太监见惠妃拧着眉不说话，忙又添了一句。
惠妃削他一眼：“你有什么好事还不快说与本宫听？”
“娘娘，您有所不知，早朝上宁国公府之子纵马撞人的案子也一并结了，宁左庭为国公之子却生性骄纵不将百姓性命放在眼中，陛下便判他入清灵寺内，削发为僧，余生都要为被他撞死的举子一家念经祈福，至于宁国公包庇幼子，与京兆尹结党营私，陛下亲口言他教子无方枉为国丈，不仅削了宁国公的爵位只留官职，更是命其闭门思过，说在明年太后寿辰之前，都不用来上朝了。”
“此话当真？”惠妃听到了这，脸上的笑差点要止不住。
原本元后逝世，张贵君身为一宫之首便形同虚设，晋元帝不喜双儿，定不会封张贵君为后，而荣妃与丽嫔孕有皇嗣，便是以晋元帝的性子，太子为储君，定不会加封有皇嗣的妃嫔上位与太子争锋，如此以来，宫中高位且无子的妃嫔便只剩自己一人。
在选秀之前，惠妃曾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最有可能问鼎后位之人，但偏生宁家野心颇大，又送进一位肖似元后的嫡女，惹来晋元帝的不少关注，更是成为新后最炽手可热的人选之一。宁安容的存在仿佛是惠妃心尖的一根刺，只恨不得秀女尚未加封前，宁家女能够得了急症一朝暴毙在储秀宫内。
当然，惠妃的这种想法，完全是在半盏茶前，如今宁家自己作死，被摘了爵位便罢，偏生宁国公还被晋元帝一句“不用来上朝”给赶出了权利中心。
宁家再无以前风光，想要新后之位？
怕是悬上加悬。
惠妃脸上笑容明媚，早就忘了早上让她心烦意乱的眼皮跳，赏了心腹太监一柄玉如意，便打发他下去继续打听消息去了。
碧玉凑上去给惠妃捶腿：“不枉娘娘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拨得云开见月明了。”
惠妃淡淡看她一眼，眼底尽是志得意满，仿佛胜券在握。
与此同时的昌平伯府，前来府内为卫家清点家财的官员拧着眉对昌平伯道：“伯爷，您这库里的东西与卫家账本上的记录，恐怕对不太上号啊。”
昌平伯拱手说：“大人有所不知，这府上内务的都是由本伯爷的夫人操持，您若是觉得哪里不对，将她叫来一问便知。”

第30章
官员点头：“也好。”
可怜何氏重病在床，身子虚得都起不来，听了昌平伯吩咐前去传唤何氏的小厮麻溜地一趟来回，满脸尴尬地说夫人重病，没能把人请来。昌平伯憋了火气，对在场的诸位官员道贱内深宅夫人，不知礼数，话罢就要叫人去把何氏强拉过来。
前来清点替卫家清点家财的官员那是奉皇命行事，虽然以为昌平伯对自己这继夫人的态度着实差了点，但到底是没出声制止。
毕竟早办完事，也好回去跟晋元帝交差不是。
约么等了小半柱香时辰，何氏顶着一张苍白虚弱的脸被丫鬟扶进院里。
她不过是一届深闺妇人，若是与后院的女人们争锋斗宠那自然是信手拈来毫无可惧，但乍一见到满院的官差向自己投来探究的目光，何氏一个腿软，忍着对昌平伯的怨怼，只问是怎么了。
那几个官员也不跟他绕弯子，只要她这几年手里记录伯府开支的账本。
何氏心底一慌：“账本在账房那里都有，各位大人想看只叫他前来对账便可。”
几位官员也不是好糊弄的，昌平伯府的账房手里存着的账本也不过是这几个月里的公共开支，真正记录府里开支详细的账本，也只能是在这个曾经手握昌平伯府内务的伯夫人手中。几人来之前，卫西洲早就想过昌平伯府的二人会相互推脱，于是特意嘱咐几人带上了一队侍卫，眼下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不顾昌平伯跟何氏两人眼底的惊慌与无措，那队侍卫伺机而动，不论是何氏的主院还是别地的院落，都来了一回仔细搜查。
原本住在后院的小妾们见侍卫搜房，差些以为昌平伯府真的要被抄家。有几个心眼儿多的纷纷卷了铺盖财物就要偷偷跑路，却被侍卫抓住给扔到昌平伯面前，倒是把昌平伯气了个半死。
定安居里白果也被惊动到，但侍卫都是好侍卫，几人稍微在他院子里看了一眼，便行礼退了出去。
不过伯府中碰上这么大的事，白果不好继续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恰好赵姬从小径旁姗姗路过，笑眯眯问他要不要去前院里看热闹。
白果：“……看什么热闹？”
赵姬“唔”了一声，低低笑了：“大概是狗咬狗的好戏吧。”
两人一起去到前院的时候，李姨娘正站在昌平伯面前哭诉，好像是前几年昌平伯赏给她的一个金镶玉的梅瓶被那些侍卫突然抢了去。
那梅瓶一直是李氏心尖尖儿上喜欢的瓶子，平日里她都会让丫鬟们每日仔细擦拭保养一次，只等着几十年后自己作古了，就抱着这个瓶子做陪葬。
可她眼见着今日里，那些侍卫突然闯进屋内，不分说就将她的宝贝瓶子给抢走！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闭嘴！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昌平伯先前还同那些官员说自己绝对没碰过卫家的东西，这后脚李氏就来给自己添乱，还说那瓶子是自己赏出去的，真是生怕来清点卫家家财的官员不知道自己说了假话？
脸上是“啪啪啪”地疼，昌平伯忍着火气将她推开，勉强镇定神色同几个官员道：“那瓶子……当初本伯爷赏她的时候，许是弄混了私库里的东西。”
官员老神在在，略作惊讶地捋着胡须道：“那这可不是小事，伯爷可知那私库里的东西一旦弄混，可就不好分摊了，尤其是金银这东西，卫家账本上写了多少数，本官自然就要从伯爷府上带走多少，万一说那些弄混的金银珠宝里混了原本伯府的，伯爷就也只先……忍忍吧？”
昌平伯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面色僵硬地笑。
然而李氏这边只是小头，不多时，去昌平伯书房搜罗的侍卫回来，也抱回了不少金银玉器，都是卫家账本上曾经记录在册的东西。
这下昌平伯面皮一抖，脸上笑是彻底挂不住，反倒是几位来清点的官员都挺高兴。
院子周围围了侍卫，白果跟赵姬不好进去，只站在院外往里看。
昌平伯面色灰败，何氏也好不到哪里去。
何家本就是个小门小户之家，根本不存在什么家底，她这些年的吃穿用度，莫不是偷用了当年卫氏留下的嫁妆，至于她屋里的金银玉器有多少用的是卫家的，只怕她自己心底都没个底。
又是盏茶时间过去，去到何氏主院的侍卫几个也返了回来，不过这几个侍卫只有一人手里单单拿着几摞账本，其余几人皆空着手。
何氏望着那手里的账本，目眦欲裂，眼底的惶恐显而易见。
侍卫几个还没走到官员身边，何氏便推开丫鬟，欲要争抢侍卫手中的账本。
“大胆！”有官员陡然冷斥一声，侍卫身手敏捷地躲过何氏的争抢，拧眉看着她道，“夫人莫要如此。”
何氏扑了个空，眸色怨怼。
李氏却突然道：“她的院子里怎么会什么也没有！”
空手的侍卫看她一眼，又看向翻着账本同样好奇地官员，轻咳一声，一言难尽地将目光投向何氏：“这……属下几人发现伯爷夫人屋里的摆设物件少有不是在卫家账本上见过的，所以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让人暂时封了起来。”
官员震惊：“……”
白果惊讶：“……”
赵姬了然低笑：“……姐姐可真是厉害呢。”
不过何氏屋里摆设还是小头，等官员将手里厚厚的账册翻完一边，再看何氏的眼神都变了。被侍卫找到的账册其实在何氏屋内藏地极为私密，若是不是侍卫在摸索过程中无意触碰到机关，这怕这账本还难以见到天日。
账本上详细记载了何氏在往年里是如何将卫家家财送到何家、惠妃、甚至还有秦王谢诚的手中，财务之贵重、银两之巨大，显然已经超过了侯府可能存在的家财底蕴。
“夫人的手段，下官自叹弗如。”官员冷笑着收起册子感叹一声，
事情一旦牵扯到宫中贵人，倒是不好让他们继续做拿捏处理，只能将眼下昌平伯府中原本属于卫家的家财先给人家卫大将军送还回去，缺漏地再从长计议了。
几个官员一合计，将昌平侯府库门打开，让侍卫们搬着金银财宝，一箱一箱往卫家马车上搬。
昌平伯心疼地看着宝贝被搬走，几乎就要双眼一黑地晕过去，偏偏何氏已经恨极了这个男人，从地上站起，她仿佛失了理智地就扑到昌平伯身上，用细长的指甲将男人的脸、脖子挠出了一道道渗人的血丝。
昌平伯猝不及防，等脸上的疼痛让他反应过来，何氏已经抓花了他的脸，青黑惨淡的面容上尽是疯狂的笑：“昌平伯，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你以为我犯了事，你也能脱身？想得美！”
“你这个贱妇！”昌平伯捂着自己流血的脸，一脚踹开何氏，“疯子！你这个疯子！”
何氏被他踢在墙角一声惨叫，随后没了声息。
院里的侍卫跟官员都被这场面惊呆了，官员忙道：“伯爷又是何必呢。”
院里的丫鬟跟小厮也吓怕了，还是大丫鬟玉枝连声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官员点头：“对对对，请太医。”
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兵荒马乱。
“真激烈。”赵姬站在院外轻笑着同白果说，“大公子觉得这场戏好看吗？”
白果傻傻地看着院里，稍微贴近赵姬身边，抿了抿嘴，像是思虑了半晌，才小小声地说：“好、好看的。”

第31章
来昌平伯府清点卫家家财的官员拿着账本跟金银财宝好歹有些良心，几人找了侍卫将昌平伯与何氏分开，等宫里的太医一到，才摇着头回宫复命去了。
几个官员一走，伯府内也安静下来，先前触了昌平伯霉头的姬妾早就四散开，也就是李氏对昌平伯真有些感情，愣是守在昌平伯身边没离开半步。
赵姬轻笑着看了她几眼，抬步就要进屋掺和几脚。
白果犹豫几分，到底没跟进去，而是选择在门口等着。
毕竟清点卫家家财的人刚走，他作为卫氏的儿子，想来昌平伯这时候该不是很想见到自己才对。
昌平伯的屋里拉着帘子，前来的太医正拿着棉花，瞪大了一双老花眼给他清理脸上的伤势。
何氏是真的恨极了昌平伯，那一道道指甲挠下去，少说都得沾着不少带血的肉，昌平伯脸上冒血的时候还看不出来，那些血迹一被清理干净，饶是脸见过了伤口的太医都被吓得一机灵，就更别提还守在昌平伯身边的李氏，更是吓出了不小的尖叫。
赵姬瞧见了，轻斥李氏：“李姐姐是没学过规矩吗，伯爷眼下受了重伤，身子正是虚弱，若是被你这几声叫地伤势加重，姐姐你担待的起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氏急了，狠瞪一眼赵姬，又慌忙偏过脸忍着害怕对昌平伯说，“伯爷，妾身方才不过是太震惊，没想到夫人她对您真是好狠的心……”
昌平伯见李氏眼底的惧怕，与表情犹疑间不敢与自己对视的眼神，终于在疼痛之外察觉到了不对。
“爷的脸到底怎么样了？！”
不顾众人的支支吾吾的阻拦，他冷喝一声，使劲压下心头的惊惧，放低了声音对赵姬说：“赵姬，你帮我拿面铜镜过来。”
赵姬红了眼眶，但动作却十分利落地取了屋里的铜镜。
铜镜是昌平伯自己要的，他从赵姬手中接过，面对着自己一瞧——
不看不要紧，看了自己的脸，昌平伯险些要将自己今日吃的早饭给吐出来。他的脸完好之前虽说不上什么貌比潘安，但年轻时昌平伯也是有名的京城美男子，虽然如今年纪上去，肌肉松弛，可好歹也是能叫人瞧顺眼的正常相貌。
可眼下铜镜里的怪物又是什么？
细细长长又密密麻麻的鲜红伤口边缘皮开肉绽，最长的一道从额角一直蔓延到下巴，整张脸像是被人用红色的丝线细密地缠绕勒紧之后，又被泡在水里，肿胀过后，浮出水面的索命厉鬼。
只一眼，昌平伯便受尽惊吓地扔掉手中的铜镜。
他的头皮发炸，人像是疯癫了一般，突然伸手抓住身边的李氏，双目通红。
“伯爷！”李氏吓得浑身打颤。
昌平侯伯：“你怕我？”
李氏哭着摇头：“妾……妾不怕……”
昌平伯抓着她的手不放，转脸看向赵姬：“赵姬，你过来。”
赵姬走上前，面色担忧问：“老爷这是怎么了，眼下便是想与妾身再说些什么，也要等到太医替您的伤口上药后才是，不然若是耽搁了，伤口不好恢复了怎么办？”
太医也点头说是。
昌平伯眼色一变，松开握着李氏的手，忙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给本王上药！”
看着太医开始往昌平伯脸上敷药，赵姬突然对李氏道：“李姐姐还是先行离开吧，这里有妹妹陪着老爷便好。”
原本李氏还想趁何氏突然发疯，好趁机陪在平伯身边表现表现，可临到这时，她却实在被昌平伯吓出了一身冷汗，赵姬一句话出来，她心底便想要迫不及待地应下，可碍于面子还是不得不稍稍推脱了句：“姐姐比你稍长几岁，这照顾伯爷的事儿呀，合该要姐姐来才对。”
李氏说罢，正等着赵姬为了凸显自己对昌平伯的情谊而反驳自己呢，没料着昌平伯倒先出了声。
“李氏你留下，赵姬先回去吧。”
赵姬故作惊讶地出声：“老爷？”
“你回去。”昌平伯沉着气重复一遍。
毕竟是自己最喜爱的贵妾，赵姬不比李氏，昌平伯心知自己现在的容貌吓人，因此多一秒都不想再让赵姬看到他眼下被何氏抓过的脸。
赵姬红了眼，委委屈屈道：“那妾身……听老爷的。”
此时屋外，跟随太医一起前来的药童正在整理昌平伯之后需要煎服喝下的药包，白果闻着从房里隐隐传出的血腥味，抿了抿唇，低声问那药童一句：“伯爷，脸上的伤……要多久能好？”
药童惊讶地抬起头，见面前的青年面色清秀，双颊微红，眼底对那昌平伯伤势的好奇似乎大过了担忧，便低低咳了一声，偷偷说道：“这屋里贵人的脸啊，便是用上最好的上药，也只怕恢复不到从前了。”
“这么……严重。”白果眨眨眼道。
药童是个年纪小的，正是调皮又藏不住话，平日里又被太医宠惯了，说话就也没什么顾忌。整理了半天的草药，好歹能有个看起来就很好说话的双儿哥哥来跟他搭话，他立时就把昌平伯的伤势全抖了出去：“贵人的脸是被他夫人抓花的嘛，脸皮带肉都一起被扯下来，就是华佗在世也不可能让贵人的脸恢复以前的平整，只能说没能伤到眼睛都就是万幸……”顿了顿，那小药童又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所以呀，惹谁也不能惹女人，老师跟我说，女人都是母老虎，会吃人的！”
白果抿起唇，想到何氏发疯时抓在昌平伯脸上的长指甲，忍不住跟着小药童一起点点头。
而与此同时的宫中，晋元帝下朝刚回到勤政殿，殿外就有小太监犹豫地跑进来，跪在地上道：“陛下，惠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说惠妃娘娘身体有恙，似是整宿都没能休息好，想请陛下去探望一番。”
晋元帝揉揉额头：“请太医了吗？”
小太监道：“惠妃娘娘说自己那是老毛病，不值当请太医看。”
晋元帝睁开眼，皱着眉轻斥一声“胡闹”，之后又想了想说：“罢了罢了，且随朕去看看她又在闹什么。”
小太监忙笑了起来，旁边老太监赵林却瞪他一眼，到底没说话。
勤政殿离惠妃的寝殿不算远，晋元帝下了御撵，却见惠妃寝宫外尚停了一处宫外来的小轿也停在一侧。
“这是哪家的命妇又进宫给惠妃请安了？”晋元帝淡淡问了一句。
“看家徽，这轿子似乎是……”老太监赵林定神一看，语气突然猛地一顿，垂下眸不敢去看晋元帝的表情，低声说，“似乎是裴氏的轿子。”

第32章
在早朝上，裴家的女眷除了老太君，别的都被撤了命妇身份，赵林一说惠妃宫门口的轿子是裴家的，晋元帝就忍不住皱起眉。
雨霖宫里，惠妃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她前脚得了宁国公府大势已去的信儿还没能高兴没多久，这裴家的老太君就递了牌子捎带着亲孙女儿进宫请安来了。偏偏前些时候她与裴家走的近，宫侍几个竟然拦都没拦，等碧玉通传到自己耳朵边的时候，裴家老太君已经拄着拐棍到了雨霖宫外。
惠妃心里是不想跟裴家再多有牵扯，但碍于裴家老太君亲至，她就算心再怎么不乐意，也得挂着菩萨似的慈悲笑容将人迎进来。
“什么事竟然劳动了老太君亲自进宫一趟，便是有什么想说的，叫宫人捎话进来不也一样？”惠妃叫碧玉拦住老太君颤颤巍巍行礼的动作，叫宫人赐座。
裴老太君入座，勉强笑了笑，谢过宫人上的茶水糕点，慢声说：“不瞒惠妃娘娘，老身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惠妃用手里的帕子擦擦嘴角，敛了笑：“老太君若是想要本宫为裴家求情，那便罢了，您老也明白，后宫不得干政，本宫也僭越不得。”
裴老太君苍老的面容上露出愁苦：“娘娘就真的不能再帮帮裴家了，娘娘若能助裴家一脉度过此次劫难，裴家后人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裴氏败落已成事实，惠妃慈悲似地摇头说：“老太君又是何必。”
她不愿与裴老太君多提裴家事，只装作看不到老太君脸上的失望，转而笑着看向低着眉眼站在一边的小姑娘，轻笑着问：“这个丫头本宫倒是眼生，以前没见过。”
“这是老身嫡亲亲的小孙女裴菱，她爹是老身的大儿。”跟裴老太君一起来的是裴家大房的嫡幼女裴菱，裴老太君用手推了她一把，道，“菱儿，还不快跟娘娘行礼！”
惠妃轻笑，等裴菱行过礼，她又问老太君：“裴小姑娘生了个好模样，今年多大了？”
裴老太君说：“这丫头年纪稍小些，今年才十五，正准备相看人家。”
惠妃心下了然，想来裴菱该就是先前裴家想让自己做媒，送给静王做正妃的丫头了。不过眼下裴家跟杨家俨然闹出那么大的事，杨家又是静王的外家，想来只要是静王不昏了脑袋，便必然不会娶裴氏女进门。
如此一来，裴老太君带裴菱进宫的意图，她便有些猜不出来了。
不过这时，裴菱却突然跪到惠妃跟前，低声道：“娘娘，臣女有一愿，还望娘娘能帮民女成全一二。”
惠妃愣了愣，拧眉说：“你像让本宫帮你什么？”
裴菱抬起头来，眼神坚定道：“臣女先前听闻淑贵妃娘娘在世时与家母曾替民女赐下一桩与静王殿下的亲事，然而事到如今，臣女亦知晓了臣女的家人对杨家犯下的是何等不可饶恕的罪恶，所以心中歉疚之余，便更多是想要替族人赎罪一二。臣女眼下再不敢奢望静王殿下风姿，但却仍旧怀着一点小小的期待，希望娘娘能够帮助臣女，便是叫臣女在静王殿下身边，做妾也好，为奴为婢又或者当牛做马也好，只要能让臣女以身来替家族洗清身上的罪孽，还裴家欠下的债。”
惠妃闻言，沉默良久道：“……裴姑娘，真这么想？”
裴菱点头：“此乃臣女所愿。”
到底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惠妃倒是被裴家这一手给惊呆了。
明明是裴杨两家结怨，真想还债，那你倒是给杨家人为奴为婢去，然而裴菱看似真情实感地一段话下来，却偏偏直接越过杨家，反倒口口声声要去给静王做牛做马。
惠妃还真不明白了，这家人到底对静王爱的有多么深沉，才能在裴杨两家如此深仇大恨之下，还不愿放弃原先的打算。
没有直言拒绝裴菱，惠妃想了想，意味深长说：“裴姑娘深明大义，着实令人感动。”
裴菱：“请娘娘成全！”
惠妃低低叹了口气：“你是个可怜的，且让本宫再想想罢。”
“想什么？”突然，晋元帝的声音在雨霖宫正门口响起。
惠妃蓦地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脸上勉强挂起个心虚的笑，迎上前去：“陛下怎么突然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晋元帝淡淡看了惠妃一眼：“朕听宫里的太监说，爱妃今日精神不大好，便过来看看，没想到裴老太君也在？”
裴老太君起身同晋元帝行了一礼，晋元帝面色淡淡道：“老太君年事已高，没什么事，还是别总往这宫里来了。”
裴老太君面色一苦，低声说是。
晋元帝又说：“这丫头就是先前爱妃说过，淑妃在世时曾替静王订下的裴家女儿？”
惠妃不敢多说，只点头说是。
晋元帝闭了闭眼，道：“模样瞧着小了点，倒是跟静王不大合适……方才朕来时依稀听说，这丫头自愿当牛做马，也要替裴家赎罪？”
惠妃听着晋元帝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的语气，低声道：“是这样。”
晋元帝似笑非笑说：“她倒是个心地好的。”
惠妃闻言，心中突然替裴菱升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晋元帝的下一句，便将裴菱打下了十八层地狱。
“既然自己有心，那朕便做主，将你指给杨家三子。”
晋元帝如是说。
裴菱面色陡然一白，抬眸看向晋元帝，却被帝王眼中的透彻给看得心中一片冰凉。
那杨家三子，便是当年被裴家二房的老爷纵马撞死的杨家幼子的嫡亲哥哥，此人早已娶妻生子，裴菱过去也不过是个没有身份的姨娘妾室罢了，况且杨家夫人在得知真相后对裴家人更是怀恨在心，可想而知的是待裴菱进了杨家，下场会是如何。
帝王一言既出，那就是圣旨，绝没有反悔的可能。
裴菱毕竟是个小姑娘，眼下早已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跪在地上，求助似得看向裴老太君。
裴老太君心知自家算是彻底惹了晋元帝的厌弃，怜悯地看向自己素来最喜欢的这个嫡孙女儿，苍老的声音缓缓道：“菱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主隆恩？”
裴菱全身一凉，到底是颤着身子叩谢。
她尚不知晓，自己这一叩下去，便代表着自己将成为家族真正的牺牲品。
待裴氏祖孙二人拜别雨霖宫，晋元帝坐在主位上，闭了闭了眼，没再说话。
惠妃心底是怯的，她想了想，手指轻轻按上晋元帝的太阳穴，小心翼翼问：“陛下可是累了？”
“不及爱妃操劳。”晋元帝睁开眼冷淡说。
惠妃心下一凛，忙跪在晋元帝脚边，红着眼眶道：“臣妾不知做错何事惹陛下生气了？”
“若非朕知道静王乃是淑贵妃所出，倒差些以为你才是他的生母。”晋元帝垂眼看她，淡淡道，“什么时候，爱妃竟已经开始替朕操劳起皇后才需担心的事了？嗯？”

第33章
惠妃大惊，心虚道：“臣妾万不敢有这般心思！”
晋元帝眯眼道：“可朕怎么瞧着你倒是架势十足？”
纵使惠妃肖想凤位已久，野心颇重，但她本是京中小官之女，进宫以来身份不显，惠妃一直明白自己这些年之所以能够爬到如今的分位，完全拼地是晋元帝对自己的宠爱。可眼下晋元帝似乎是对自己有了怀疑，惠妃在心底暗骂裴家之余，不禁更多是焦急与心虚。
惠妃垂眸，掩面而泣道：“陛下误会臣妾，臣妾之所以对静王殿下的婚事多有看重，莫不是因为淑贵妃娘娘在世时与臣妾情若姐妹，静王殿下既是故人之子，臣妾自然才会上心一二。”
“哦？”晋元帝轻笑一声。
惠妃咬了咬薄唇，双手轻搭在晋元帝腿上，没沾过阳春水的十指如青葱白玉，细细拂过晋元帝的龙袍，语气幽幽：“陛下既然怀疑臣妾心思不纯，那臣妾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宫柱上一了百了。”
说罢，她变哭哭啼啼地作势起身。
周围宫人都被吓破了胆，碧玉更是惊叫着上前拦住惠妃，嘴里一个劲儿地喊着“娘娘不要。”
“怎么突然就闹脾气了。”晋元帝看着惠妃被宫人拥在自己脚边，弯腰摸摸她戴着金钗步摇的精致发髻，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慢声道：“朕不过是随意与爱妃闲聊几句，爱妃何至委屈于此？”
惠妃不敢抬头，小声抽泣。
雨霖宫里一阵沉默，谁也不敢吱声。
大概过了有半盏茶的时辰，晋元帝突然轻笑一声。
“朕本是听闻宫人说你不舒坦，才来看看你，你这倒好，竟然跟朕发起脾气来。”晋元帝这般说着，亲自扶起惠妃坐到自己身边道，“到底是朕宠你太过。”
“陛下，臣妾是真心想着淑贵妃姐姐的好，才会对静王殿下多有关注。”惠妃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小心翼翼道。
晋元帝面色淡淡：“朕知道了，爱妃不必再解释。”
惠妃小心望想晋元帝，以为是皇帝不再计较自己，心下松了口气，又顺势委委屈屈地往晋元帝怀中一靠，小意娇嗔说，“臣妾能有今日在宫中独一份的荣宠，还不都是因为陛下愿意给？陛下如今反倒是怪起臣妾脾气骄纵了，臣妾可是不认的。1”
晋元帝闻言，笑了笑，眉目幽深：“爱妃说的是极，怪朕。”
朝中事务繁忙，晋元帝午时在雨霖宫里用了顿午膳，小憩过后方才摆驾离开。而大约刚出雨霖宫正殿不远，晋元帝脸上的笑便落了下去，谁都能看出他兴致不高。
“赵林，你说这惠妃，心是不是大了？”晋元帝缓步走在石子路上，状似漫不经心。
赵林是晋元帝身边伺候的老人，哪能不了解晋元帝的脾性？
斟酌二三，他垂着眼，在晋元帝身边赔笑道：“娘娘的心思奴才不得而知，不过依着奴才的想法，这宫里的娘娘们谁又不想离陛下身边更近一步呢？”
晋元帝偏头看他一眼，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而就在此时，雨霖宫的正门口低垂着眼站这个落单的小宫女，那小宫女许是胆子不大，在晋元帝走到离她不远距离时，小宫女却突然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赵林眉心一皱，正欲开口说什么，但晋元帝却提前被小宫女的容貌吸引了注意，落在她娇艳绯红的脸蛋上。
晋元帝脚步一顿，走到宫女身边，命宫侍抬起她的下巴：“你是这宫里的宫女？”
小宫女细声道：“是。”
晋元帝眯眼：“脸怎么这么红，是擦了脂粉？”
低等宫女不可涂脂抹粉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小宫女被晋元帝问地直打哆嗦，得泪眼婆娑摇头道：“奴婢没有，奴婢……奴婢是早上伺候惠妃娘娘的时候不小心说错了话，惹得娘娘不开心了，被赏了几个巴掌的责罚才这样的。”
晋元帝眉头微微一皱，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瑟缩道：“奴婢名叫宝杏。”
“是个好名字。”
晋元帝沉着脸，命宫侍将小宫女松开，没再说别的话，便又抬步离开。
帝王心思无常，饶是赵林这回也想不透晋元帝问那宫女的几句话，到底是出于突然兴致所至的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意味在其中。
与此同时，御书房前，谢临与从昌平伯府离开的那几位替卫家清点家财的官员不期而遇。
“王大人，苏大人，几位大人别来无恙。”谢临单手背起，神色淡淡，举手投足间端的是明月皎皎，玉树临风的天家风流姿态。
几位官素来听闻静王谢临品性暴戾，最是喜怒无常，他们互相看一眼，为首的王大人谨慎恭敬地拱手道：“臣等请静王殿下安。”
谢临轻笑，随意道：“几位大人不必如此拘礼，本王尚不知几位大人一同进宫是所谓何事？”
若是这话是旁的几个王爷问起，王大人恐怕还要犹豫斟酌几分，但偏偏问话的是静王，联系到其准王妃的身份一边是昌平伯府不受宠的嫡子，一边又是卫将军的亲外甥，便不由露出笑道：“臣等几人奉皇命前往昌平伯府清点卫家家财，眼下正是进宫复命。”
“几位大人辛苦。”谢临敛了眉眼，淡淡一笑，“不知几位大人在昌平伯府的清点可还一切顺利？”
王大人闻言，先是叹口气，又摇头苦笑说：“王爷有所不知，昌平伯昨日虽在陛下面前说的好看，是替卫家保管家财，但卫氏家财与昌平伯府私库混在一起十几年，光是银钱便不知花去多少，光是对账，便足足缺了将近四十万两黄金！”
谢临配合地皱起眉：“这么严重。”
王大人说：“不仅如此，原属于卫家账上记载的珠宝珍玩，也足足消失了大半，而能在昌平伯府上找到的少数卫家珍宝，王爷猜猜都在哪里放着？”
谢临摇头笑笑：“本王可猜不出来。”
王大人压低声音小声道：“别只说王爷猜不出，最开始本官几个也是万万没想到，那昌平伯跟昌平伯夫人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将那些属于卫家的珍宝一一摆在自己的屋子里，其中亦有极少数的物件，还被他们拿做赏赐，赏给妾室又或是府上立了功的奴才。”
谢临早就知道昌平伯跟何氏两人都是什么德性，心下冷漠之余，面上却对着王大人的话表现出了十足的震惊，并皱眉沉声道：“昌平伯与其夫人这是将卫家家财占为己有了不成？”
谁说不是呢？
王大人正要继续感叹，几人的不远处，圣驾到了。
晋元帝从惠妃那里出来兴致不高，再看到御书房外来了不少人，便疲惫地揉揉额角，宣几人一同进了御书房内。
静王品级在身，进到御书房后便有奴才为其安座端茶。
在王大人等开口前，谢临给晋元帝请了安，淡声道：“儿臣要与您说的事不急，父皇不如先听几位大人讲话。”
晋元帝见是王大人几个，心中有了几分数，也就不避讳谢临，叫王大人上前说话，手中拿起本奏折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来。
开头，王大人详述在昌平伯府清点出的卫家家财几何，晋元帝还没什么感觉，到后来昌平伯府私吞卫家钱财四十万两与卫家绝大部分珍宝消失，却让晋元帝不得不皱起眉，沉声问：“查出那些失踪银两跟珍宝的去向了吗？”
王大人垂眼：“回禀陛下，臣等查是查到了，不过这其中有几处卫家珍宝与银钱的去向，却有些、有些……”
他犹豫几分抬起头，看向谢临。
谢临彼时坐在椅子上品茶，见状笑道：“王大人看本王，是需要本王暂且回避的意思么？”
王大人有些尴尬地笑笑。
晋元帝却不以为然，似笑非笑道：“无事，昌平伯此人庸碌，料是给他千百个胆子，他还能拿卫家的银子去养私兵造反不成？王卿莫要再吞吞吐吐，快说那些钱两倒是都被昌平伯花去哪儿了？”
王大人吞了口口水，跟身边的苏大人使了个眼色，苏大人从袖口中缓缓掏出一本账册，呈上前。
老太监赵林接过册子，检查并不问题后，递给晋元帝，晋元帝翻开账册，王大人紧接道：“这是微臣等人在昌平伯夫人何氏的屋子里发现的账册，此册中有详细记载这十几年中，何氏是如何将卫家钱财分别送入何府，宫中以及……秦王殿下府中。”
朝臣之间与王公贵族多有结党拉派并不稀奇，但这事儿只要不捅到晋元帝眼前就没事儿，一旦送到眼前，那就是一捅一个大窟窿。
账册很厚，晋元帝粗粗翻过几页就勃然大怒地将账册扔到案上，脸色也沉了下来，气笑道：“好一个何府，好一个秦王，好一个惠妃！”
谢临起身道：“父皇息怒。”
晋元帝看完那账册窝了一肚子火，哪里是谢临一句息怒就能平息地下的？足足三十多万两黄金都被昌平伯府送给秦王，而秦王平白要那么多些银钱又是干什么？先前晋元帝还嘲笑昌平伯为人平庸，便是反了天地还能用来养私兵不成，可这回银两轮到了秦王身上，晋元帝可就立马坐不住了。
他做皇帝多年，疑心病最重，单从各个皇子成年后封王，只赐王爵之位却不分封地来讲，这便是晋元帝对几个亲自疑心与忌惮的开始。
而如今秦王谢诚与昌平伯府，又或者说与何家相勾连，且来往之间银两数量之巨，已经堪堪达到了晋元帝心中的那道临界值，触碰到了红线，晋元帝就更无法掩饰自己的怒火了。
王大人等见晋元帝盛怒，一时跪下同谢临一起请圣上息怒。
晋元帝是恨不得立马招秦王进宫劈头盖脸的骂他一顿，顺带彻查秦王府，但眼下宫中也与此事有所关联，他便不得不先压下脾气，命赵林拿了卫家交上来的对账簿，立刻一一去惠妃的雨霖宫中清算一番。
好看看他的好爱妃，到底在十几年里，从昌平伯夫人，自己的嫡亲妹妹手里得了多少好处？
而雨霖宫中，惠妃尚不知自己大难临头，仍在盘算着自己的皇后梦。
御书房内，晋元帝虚虚闭着眼坐在御案前，等着宫人回来禀报。
而雨霖宫中突然被降下的圣旨彻查让宫人与惠妃都慌了神，自然是一番三言两语之内绝对形容不出精彩的鸡飞狗跳。
后宫有些品级的宫妃听说这事，不免要对惠妃好生幸灾乐祸几句，就连赵太后那边都被惊动，派了身边的嬷嬷来问晋元帝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又知晓惠妃是跟前朝扯上了关系，便不再过问。
老太监赵林带着宫人几乎将雨霖宫翻了个儿，着实查出不少曾经记在卫家账本上的财物，而就在宫人们暗自咋舌之余，惠妃几乎崩溃到不行。
“惠妃娘娘，早知今日您又何必当初呢？”赵林捏着嗓子尖儿地怜悯道。
惠妃摇头，头上的金钗剧烈摇晃：“本宫不知！这些玩意儿都是本宫的妹妹从宫外送进宫来物件，本宫又怎会知晓这些东西原属于卫家！”
何府是个什么光景，那昌平伯府又是个什么光景？这满宫的金樽玉器，惠妃从自己亲妹妹手中接过的时候，心底难道就能没对东西的来历起过疑心？
赵林叹息地摇摇头：“娘娘这些话，还是留着它日见到了陛下再说罢。”
赵林腿脚慢，从雨霖宫中清点完，便差了年轻的小太监先回御书房复命。
小太监将雨霖宫中的情形同晋元帝一说，晋元帝沉默半晌，道：“朕欲拟旨，贬惠妃为惠嫔，几位卿家且看如何。”
几位大人站在御案前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惠妃是宫妃，若无天大的过错，又哪里是他们这些臣子能嚼口舌的？
不过晋元帝并不指望几个臣子真能说什么，只是草草写好圣旨，交给先前来的小太监，让他交由雨霖宫去宣读。
这一来一回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而宫中消息素来灵通，那边雨霖宫中惠妃还未受到被贬为嫔的圣旨，便有几处宫殿里的贵人提前得了消息。
张贵君犹在病中，对宫中嫔妃的升贬向来不大放在心上，他听近侍说惠妃被贬，只皱眉问了一句便不再挂心。
而最幸灾乐祸则是荣妃，直言得宠如惠妃也能有今天，真是老天开眼。
至于秦王谢诚的生母丽嫔眼下还不知自己的亲儿子也犯了事，听惠妃贬为嫔，脸上更是笑开了朵花。
“哼，且看咱们惠嫔姐姐以后还要如何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丽嫔如是说。
从雨霖宫中清点出的卫家家财也是要还给卫家的，晋元帝揉着额角在御书房与王大人等又说了些话，正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来盘问秦王谢诚呢，谢临却突然说了句话，叫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
“儿臣依稀记得，这御书房中的屏风似是惠嫔娘娘在前些年进献给父皇的寿辰贺礼？”
晋元帝眉心一跳，看向屋内屏风。
便是这御书房中的这扇屏风，曾在七年前晋元帝的寿宴中拔得头筹，惠嫔当年之所以能一跃成为四妃之一，也有部分原因是这张屏风叫晋元帝太过喜爱，才引起了对惠嫔的诸多关注。
晋元帝这般回想着，面色陡然见便得铁青异常。
御案前的苏大人，犹豫良久，终于忍不住出声道：“陛下……恕微臣有话要讲，陛下的这扇屏风，的确与卫家账册上一扇名为檀木雕福禄寿的琉璃屏风外型描述极为吻合，若是卫大人在此，许是就能一眼看出此物……是否也是原属卫家了。”
“苏爱卿说的是。”晋元帝脸黑一如锅底，想到这些年惠妃在他寿辰宴上连年进献的珍宝，不由都一一怀疑起来来历，半晌后才沉声道，“待朕宣卫卿进宫，想来卫卿一眼便知。”
替卫家清查被昌平伯府私吞的家财去不料清查到了自己身上，晋元帝心情异常复杂，又与王大人等小说几句，挥退几人后，御书房中终于只落了静王还在。
晋元帝揉着额头，烦闷道：“说罢，你今日来找朕又是所为何事。”
谢临淡笑道：“儿臣外祖特意让儿臣入宫谢过父皇，替杨家了一个公道。”
晋元帝微微抬眼：“朕没能彻底撸了裴卿的乌纱帽，你外祖就没说怨朕？”
谢临敛了笑，面色淡淡：“父皇需平衡朝野上下，裴大人的位置关键，随意动不得，这道理儿臣与外祖一家都懂。”
晋元帝突然说：“你倒是许久没能跟朕这般心平气和说过话了。”
谢临垂眸不语，眼中满是淡漠。
晋元帝最不耐烦看他这个样，脾气上来免不了又要训斥谢临几句，于是父子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对于谢临来说，两人之前的父子情分早在上一世便尽了，虽说这辈子重来一回，晋元帝眼下对自己倒还存着些父子亲情，但这点亲情就像是即将崩裂而岌岌可危的吊桥，或许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吹草动，便足以将其摧毁殆尽。
“殿下，起风了。”
御书房外，王有全为谢临披上披风。
谢临看一眼天色，闭了闭眼道：“本王依稀想到，下月初三似乎是大公子生辰？”说是依稀，但曾经替白果庆过无数生辰的他，其实要把这个日子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殿下记得没错。”王有全垂眼道，“前些日子钦天监方才比对了王爷与大公子的生辰八字，老奴看过一眼，正是这个日子。”
谢临点头，突然笑了笑说：“过了生辰，便是满了十八。”
话罢，他似是不知回想起什么事，眼底满是笑意。
“是个大人了啊。”

第34章
这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前有宁国公府与裴家被晋元帝亲自降罪，后有近些年来独得宠爱的惠妃被贬惠嫔，然而就在一众后妃与朝臣看热闹之余，仅隔了两三个时辰的功夫，秦王谢诚又被匆忙宣进宫中，不知是因何原因被晋元帝狠狠训斥不说，竟还在御书房外被重赏了二十大板，可谓是丢尽了脸。
后宫中，丽嫔听说儿子被打了板子，险些被吓到晕厥。
赶到前朝御书房前时，谢诚早被赏完了板子，从小金尊玉贵地被宠爱着长大金贵主儿哪里受过这种最，早在宫侍下去七八板子时，谢诚整个人就哀嚎着晕了过去。
晋元帝好歹没算太狠心，说是赏了二十大板，但数到第十下就叫侍卫撤了下去。
“呜呜呜，我可怜的诚儿啊！”丽嫔哭倒在谢诚身边，泪眼迷蒙地看向晋元帝，哭诉道，“诚儿自幼恭谦孝顺，妾身不知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叫陛下如此责罚于他？”
丽嫔不问还好，这一问起来，晋元帝就止不住的恼火，冷斥道：“朕为何要责罚，还不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儿，如今还尚未成家，这心却是不小，竟然已经通晓如何跟前朝结党派，相勾结了！”
晋元帝面色铁青，眯眼望着昏厥过去的谢诚，心底疑心不可谓不重，不管从昌平伯府流出的到秦王府的四十万两黄金是被谢诚单纯收入府库还是用作它途，但与昌平伯府相勾连却是真，早朝上宁国公与京兆尹刚结党营私被问罪当场，却想不到这短短一日不到的几个时辰里，他的好儿子倒也给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
皇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自己尚还正值壮年，而下面的儿子却已经偷偷起了想要取而代之的心思，而谢诚与昌平伯府之间的来往已经超出了普通交好的范围，足足四十万两的黄金更是彻底触及到了晋元帝的红线。
丽嫔不知其中内情，只在御书房中替自己儿子喊冤。
晋元帝不耐听她哭哭啼啼，心里的怒火又挥之不去，拿气劲儿一上来就将手边的茶杯掷了出去，恰好摔碎在丽嫔脚边。
丽嫔被吓住，哭声一顿，再不敢发声儿出来。
“回你的寝宫里。”晋元帝冷声道，“没朕的旨意，这个月就别再出来乱走，扰得朕心烦！”
丽嫔面色陡然一白。
这就是被禁足了。
不愿再多看丽嫔母子两人一眼，晋元帝叫人送丽嫔回了后宫，又打发了几个侍卫将秦王送回了秦王府，并下旨命人前去秦王府中彻查一二。
可怜秦王就这么被昏迷着抬出宫去，丢脸丢到满京城上到七十老母下到三岁稚儿都知道了堂堂秦王殿下惹了自己的皇帝爹发怒，打坏了自己的屁股蛋儿。
“这皇帝还真是狠心，舍得叫自己儿子丢这么大一脸，反倒成了全京城的笑话。”赵姬赖在定安居里捡起颗葡萄吃进嘴里，喟叹道，“这个月份还能弄来这么甜的葡萄，静王殿下对大公子可真是有心。”
白果眨眨眼，不知自己要怎么接赵姬的话。
好在赵姬知他害羞，也不多逗弄，吃过几粒葡萄后，便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问：“主院里的那个丫头又来找过你了？”
白果点点头，抿了抿嘴说：“玉枝……来找过我几次。”
“她这是怕不是病急乱投医。”赵姬轻笑一声，“不过这丫头对何氏倒是忠心地很。”
白果喝了小半盏果茶，低声道：“我不知道怎么做。”
眼下昌平伯脸上受了伤根本不见外人，而何氏一连晕倒几次，这回来替她医治的太医竟也拿不准何氏几日才能醒过来。伯府内不可一日无主事者，上回白果临时被赶鸭子上架地主事过一阵，所以这回主院的奴婢自然而然又求到白果头上来，想要他在何氏苏醒前，替何氏坐镇几日。
言下之意也是切莫叫李姨娘又或是赵姬等妾室趁机抢了掌家权去。
赵姬对玉枝的心思摸得门清儿，白果又怎么能不明白？他不过是个转年便要出嫁的双儿罢了，便是掌家权一朝被他捏在手里几日，也不会让主院之人有所忌惮。
可就是想的越明白，白果才更不乐意。
赵姬见他情绪不高，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轻笑道：“大公子若是觉得心底不舒坦，便不需去应那几个丫鬟的话。”
白果慢慢说：“那……就不答应她？”
赵姬轻轻颔首：“不仅答应，赵姬还望大公子能将此机会留给赵姬呢。”
白果一惊：“你……是想与……”
“嘘。”赵姬手指竖起在唇边，笑着说，“毕竟何姐姐如今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赵姬身为妹妹，又怎能不替姐姐分担一些烦心事？”
白果默然。
两人话罢，赵姬翩然离去。
白果望着赵姬的身影消失在定安居院门口后，又将目光落在玉碟上的葡萄串上。
他摘下一颗，去了皮，含进嘴里。
末了，偷偷红了脸。
雨霖宫里的惠妃被贬为惠嫔，便意味着往日的宠妃似乎已经失了大半圣宠，而丽嫔亦被禁足，张贵君缠绵病榻，荣妃年纪大而少有承宠……高位妃子们的种种“让道”似乎叫一些低位分的嫔妃看到了某种机会，连连开始耍着手段在晋元帝面前露脸表现。
晋元帝本便心烦，见那些宫妃还不识趣地往上凑，一脸数落了好几个，后宫这才消停下来。
“皇帝似乎已有许久不曾临幸后宫。”赵太后在晋元帝来请安的时候面有忧色，手指间搅动佛珠道，“可是身有不适？”
“未曾，”晋元帝垂眼喝了口茶，缓声道，“是儿子这几日忙于朝政，疏忽了后宫。”
“哀家听说你这几日接连斥责了几个不懂事的。”赵太后叹口气说，“哀家知道那几个本就不得你喜欢，而原本得你喜欢的，却又做了叫你心烦的事……哀家不懂前朝之事，就不多说什么，不过皇帝你瞧瞧这皇后去世后，后宫里头妃子七零八落，张贵君又是个撑不起来的……”
“母后有什么话便直说。”晋元帝拧眉道。
赵太后侧靠在软塌上，顿了顿又说：“哀家是想着皇帝若是不爱宠那几个妃子，倒不如提前将先前那几个纳入宫里的秀女都给册封了，也不用一定等到年后，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可后宫也不能一日无后不是？”
晋元帝揉了揉眉心，垂了眼道：“母后的话，儿子会仔细考虑。”
从康寿宫出来回勤政殿的路上。
晋元帝坐在御撵上脸色看不出喜怒。
旁边，老太监赵林跟在御撵旁，正专心看着路，却听晋元帝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赵林，你替朕去召来前些日子在雨霖宫门口遇到的宫女，朕今晚便歇在勤政殿。”
赵林一惊，连忙应下。
晋元帝在位第二十四年，十一月中旬，召临雨霖宫宫女宝杏侍寝。
次日，有帝言道，此宫女子形容颇肖先皇后，遂封其为才人，赐居临水殿，一时宠爱非常。
同年十一月底，雨霖宫惠嫔无故掌掴宝才人，帝大怒，遂贬惠嫔为贵人，撤其封号，命其闭门思过三月整。
而与此同时，十二月到来的第一天，昌平伯府门外却迎来了一堆不速之客。
卫西洲骑于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之上，居高临下地对昌平伯府的门房道：“去叫你们伯爷出来，就说本将军是此次前来是为取回我卫家珍宝。”
下人战战兢兢，哭丧着脸问：“小的敢问将军，是要取回什么宝贝？”
卫西洲闻言，眯眼道：“自然是我卫家的无价之宝。”

第35章
卫家来者不善，昌平伯府的普通下人不敢拦，直接叫人闯进前院去，直到前厅。
“卫将军，您坐，诸位兵爷也请坐！几个没眼见的还不知道看茶？”匆匆赶过来的管事奴才腆着脸满眼苦笑走到卫西洲面前，点头哈腰道，“将军还请等一等，老奴这就去禀告伯爷。”
“还不快去？”卫西洲瞪他一眼。
掌事奴才擦擦额头上的汗，脚底抹油地火速跑到昌平伯的院子里，大喊道：“伯爷，伯爷！大事不好了！”
昌平伯自从脸毁容了大半，就不愿自己院子里围着太多人，除了这几日李氏不分白日黑夜地被他硬留在屋里陪着，就连赵姬上门来看他，都只能候在屋外跟他说上几句。
掌事奴才也是个胆小的，只敢在门外喊。
时值李氏正给昌平伯换着伤药，原本日夜对着昌平伯那张怪物似的伤脸就够折磨人了，而掌事奴才在门外一嗓子吼出来，着实猛地刺激到了她最后那点纤弱的神经，手指尖一抖，正巧给昌平伯抹药的指甲就狠狠戳进了昌平伯的皮肉里。
“毒妇！你是存心想害死本侯不成！”痛苦地哀嚎一声，昌平伯单手捂住脸，一把将李氏挥到地上。
李氏一个后宅妇人，身子羸羸弱弱，哪里经得起一个成年男人的推搡。
她后脑勺正巧撞到床脚的木腿，哀哀戚戚地呜呼两声便虚虚晕了过去。
掌事奴才听着屋里动静不对，大着胆子试探地推开门进去，却发现屋里昌平伯铁青着张十分狰狞的面孔，一脚一脚疯魔了似地往李氏身上踹着，嘴里癫狂地喃喃自语：“贱人？想害死我？你怎么还不死……还不死……”
“伯、伯爷？”掌事奴才被吓呆了，颤颤巍巍地跪爬到昌平伯脚边，拦住疯似的主子爷，“伯爷！这是李姨娘呀，您、您再踢下去李姨娘可就真没命了！”
昌平伯凶狠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阵恍惚，动作也缓缓停下来。
李氏被他踹了好几脚，眼看早就进气多出气少，昌平伯回过神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又偏头看向掌事奴才，羞怒道：“谁让你进来的？！”
掌事奴才连忙爬起来，跪着道：“伯爷！是卫将军，他、他带了好多人来，奴才几个拦不住人，现下人已经在前厅了！卫将军还说，他是来为卫家讨要无价之宝的，指明了要伯爷您亲自去见他！”
“你，你就说、说本伯爷不在府中！”昌平伯对卫西洲心底是存着怕的，十几年前怕，十几年后这股惧怕更是只增不减，况且昌平伯素来爱面子，眼下他自己这幅可怖模样，他就更不愿出面见人，阴沉沉道，“你去找何氏！让她去见卫西洲，不管卫西洲要什么东西，赶紧让他全部拿走！不要让这个煞神再在伯府上多呆！”
“可是……可是……”掌事奴才苦着脸脸上全是为难。
昌平伯踹他一脚：“可是个屁！难不成你也被那小傻子传染了结巴病不成！”
掌事奴才被踹了一口心窝子，疼得直抽冷气，颤颤巍巍说：“可是伯爷，夫人她如今尚还在昏迷中，没、没办法去见卫将军啊！”
昌平伯怒气丛生，眼看又要踹人。
掌事奴才顺势一滚，大喊道：“不过现下是赵贵妾在管着伯府内务，伯爷若是愿意，小的便去请来赵贵妾前往前厅招呼卫将军！还有！大公子是卫将军的外甥，不然奴才也去请大公子往前厅与卫将军一续！”
昌平伯铁青的脸色一变，稍微闪过些犹豫。
不过于他来说，在卫西洲的阴影下，便是最爱的妾室如今也要往边站，昌平伯惹不起卫西洲，能推爱妾上前替他挡着，毫不含糊地指着掌事奴才道：“你就叫他们二人一起前往前厅，切记，就说本伯爷不再府中！”
“小的明白。”掌事奴才点点头，又看向床脚边，犹豫道，“伯爷……李姨娘她……”
昌平伯脸上还疼着，看到脚边的李氏就满心愤懑，但想到李氏好歹为他生了一儿一女，便挥了挥手，厌恶道：“叫人把她抬回菊院，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掌事奴才忙叫屋外几个丫头进来将李氏合力背走，自己又小心翼翼关了屋门，这才小步跑着去了后院请人。
白果与赵姬两人纷纷得了下人的请，再去到前厅的时候，卫西洲已经等得颇为不耐烦。
他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昌平伯或是那位继夫人，但没成想到的竟是一个袅袅婷婷神仙妃子似的年轻女子，而且那张脸瞧着也有些面熟，但却到底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的。
“妾身这厢有礼。”赵姬笑意盈盈朝卫西洲一拜，“赵姬素闻将军大名。”
卫西洲搞不太清楚：“你姓赵，不姓何？”
赵姬捂嘴轻笑：“何姐姐身体有恙，如今还下不来床呢，妾身不过是暂掌伯府庶务的侧室罢了。”
卫西洲闻言一皱，对伯府下人冷声道：“我是来见昌平伯的，他便打发个妾室见我？”
赵姬倒是不怎么介意卫西洲将她看低了，笑着说：“伯爷现下不在府中，不过临走前说过府中一切事妾身都可以做主。”
“你能做主。”卫西洲看她两眼，突然嗤笑一声道，“你一个姬妾能做得主什么？”
赵姬眨眨眼，敛了眸子定定地看着卫西洲说：“比如将军大人最想带走的卫家珍宝？”
卫西洲眉眼一厉，前厅的气氛陡然凝固几分。
白果就是在这时到了前厅，赵姬盈盈而立，听见脚步声抬眸笑道：“大公子怎么也过来了。”
“是管事的……喊我来。”白果环视一眼前厅，见卫西洲坐在一边，眼底带了些开心与腼腆，“舅舅？”
“果果来了？”卫西洲脸上有些惊讶，站起来走到白果面前，细细看了看他的面色，将手放在白果肩头道，“正巧了，舅舅这回就是来接你的，等你收拾收拾，跟舅舅回家！”
“卫将军。”赵姬打断卫西洲的话，笑盈盈说，“将军说的什么话呢，伯府便是大将军的家，您这又是哪门子胡言歪语，莫不是来伯府前喝糊涂了不成。”
卫西洲皱起眉，沉着脸看向赵姬：“本将军十几年没见着亲外甥，带他回府上住几日，不行吗。”
“若只是带回卫府住几日，那自然好说。”赵姬笑着说，“大公子性子腼腆不爱出去，前几日妾身还同他说要出去散散心才好，不想将军先来了，既然如此，不如现下就叫大公子收拾收拾，随将军好好去卫府玩上几日。”
白果眼睛微眨。
卫西洲其实原想直接将白果带离昌平伯府的，既然昌平伯做了负心汉，十几年来对他姐姐的孩子更是不闻不问，那便不如还给他卫家。卫西洲早年在战场上负伤，他回京来便早想过这辈子都不在会有属于自己的亲子，而白果便是延续他卫家血脉的唯一子嗣。昌平伯如今既有继室所出的年幼嫡子，想来他若是向皇帝求一求将白果过继到他名下，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心底是这么想，今天来卫西洲也是做好昌平伯府撕破脸抢人的准备，但谁知却碰上了一个赵姬。
“若是大公子玩的开心，便是住上几个月也不妨事。”赵姬又添一句，“娘亲舅大，想来卫将军定不会嫌弃大公子在卫府的叨扰吧？”
白果闻言，也有些紧张地看向卫西洲。
卫西洲忙对白果说：“怎么会！哪怕在卫府住上一辈子，舅舅也不会嫌弃你！”
“卫将军言重了。”赵姬暗中朝白果眨眨眼，又对卫西洲笑道，“大公子与静王殿下可是姻缘天作，婚期早已定在年后不久，又怎能在将军府上住一辈子？便是将军不嫌弃，可静王殿下必定不依呢。”
卫西洲面色一暗，想到静王就来气，偏偏赵姬所言非虚，白果到底是个小双儿，说留他在卫府一辈子的话到底是不太合适。可他堂堂一国大将军又怎么会在一个小小妾室面前承认自己先前说错了话，只移开目光同白果嘘寒问暖几句，便催他去收拾衣物。
白果应下，又看一眼赵姬，赵姬便说：“不若我跟大公子一起回后院收拾快些，将军也好少等些时候。”
卫西洲自然说好。
两人一起回了定安居，进屋后赵姬还真的作势帮白果收拾起来，但双儿跟女子之间也有许多差别，白果窘然地拦住赵姬，红着脸说：“我……我自己来……”
赵姬“噗嗤”一声笑出来，停下手上动作，也没让白果动，反而是叫了屋外的下人进来继续收拾。
拉着白果去外面院子里等着，赵姬笑说：“哪里就真用得到我们亲自来。你舅舅是个行兵打仗不懂世家规矩的，大公子怎么也突然不懂了？府里不多得是下人听使唤。”她这话里倒是没有嘲笑白果的意思，反而带着点怀念般，“你们卫家人啊……真是都一个脾气养出来的，够傻。”
白果抿了抿唇，想说自己不傻。
可赵姬一眼就看穿他，点点他的额头说：“不过卫将军傻的是呆头呆脑，大公子却是傻的可爱。”
白果红了脸，无奈地看向赵姬。
定安居的屋门里有一盆含羞草，这个天气已经开败了，就连叶子也变得枯黄，下人心知白果平日最爱的就是这盆既不好看又没香气的花，犹豫着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带着去卫府。
白果是想带的，可他顾及到自己是去卫府做客，带盆花会不会有些不大好，于是有点拿不准主意。
赵姬托着腮坐在一旁，轻笑：“便也拿上吧。”
白果抿唇说：“这会不会不太好？”
赵姬敛了眸子，笑说：“留在府里……大公子才要担心这盆花好不好。”
她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叫白果一愣。
一盆花便是放在哪里能有个不好？最多便是枯败罢了。
白果问的分明不是花而是自己，但赵姬却将话点到花上，着实叫人纳闷不已。
不过这个话茬也就到了这里，定安居的下人手脚还算麻利，很快便帮白果收拾出了不少东西。
赵姬命下人准备了一辆马车，将收拾出来的行李放上去。
“赵姬记得再过几日便是大公子的十八岁生辰。”临出定安居前，赵姬在白果身边顿住脚步，素来明艳的娇俏面容上带了些难得温柔的笑，“但恐怕赵姬在大公子生辰当日不能到场。”
她从袖口中掏出一枚精致小巧的镂空长命金锁，放在白果手心。
“这是，”白果惊讶地抬起眸子，“长命锁？”
赵姬笑了笑：“便当做是提前为大公子生贺。”
白果定定望着手心里的长命锁，半晌红着眼，低声道：“……多谢。”
“大公子也不必谢我。”赵姬敛着眉眼，浅笑说，“若非当年卫夫人于赵姬有恩，赵姬如今才不会管大公子过不过生辰……其实，赵姬的心可硬了。”
白果愣愣地看着她，摇头说：“不是。”
赵姬笑：“什么不是？”
白果垂了眸，一字一句极慢说：“你若真是心硬之人……必不会将十几年前的恩惠牢记于心，更……不会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纵使亲入虎穴也在所不惜。”
赵姬闻言，出神半晌，突然冷笑一声，拂袖道：“那大公子可真是看错我了，我这人不仅心硬，实际上还坏的很，不过嘴上说着报恩罢了，但你知道我心底其实想着什么吗？”
白果摇头。
赵姬冷冷在白果耳畔说：“我想取何氏而代之，坐上正室夫人的位置，我想这侯府上下的妻妾全部死了，昌平伯便是我一人的，伯府也是我一人的，包括子女昌平伯的子女，我也想他们……你明白了吗？”
白果捏着手里的长命锁，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所以大公子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罢。”赵姬冷笑一声，“或许等大公子再回来，这伯府眼下就再不是如今的光景了。”
说罢，赵姬便又瞬间变回之前那笑盈盈的面色，笑道：“大公子快些走吧，别让卫将军等急了。”
白果沉默地看着赵姬，却怎么也想不透赵姬为何要将自己说的这般坏。从定安居到前厅的路只有那么长，还不等他想清楚各种因果，路便走到了尽头。
随卫舅舅出府，又坐上卫家的马车，看着赵姬缓缓消失在伯府大门内，白果不知为何心中陡然升起一阵窒息感。
他仿佛是目送着赵姬迈入了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中，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并无法拯救这个在伯府中照顾自己颇多的女子。
……
“终于回来了！”卫良阴站在卫家石狮面前足足打了七八套卫家拳才将一行人等来，眼下十分抱怨说，“瞧瞧这天，爹你再墨迹点，就全黑了！”
“屁！”卫西洲接了白果回卫府，心情高兴地不得了，见卫良阴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的就忍不住拍一把他的后脑勺，脸上带笑说，“去，把你弟弟从马车上接下来，咱们赶紧回府上为你弟弟接风洗尘！”
卫良阴鼻子哼了声，拿开卫西洲的大掌，兴高采烈地去到马车边喊白果下去。
白果初临卫家虽然开心，但还是有些局促地，他下了马车随卫良阴一起站在卫府大门外，抬头看着卫府的匾额，心中有陌生却也有些亲切。
“快进去吧。”卫西洲站在两个少年人身后，一手拍着他们一边的肩膀道。
卫良阴拥着白果，扭头对卫西洲做了个鬼脸，又凑到白果耳边嘀咕说：“果果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跟爹爹都喜欢吃肉多一点，府上的厨子是从边塞跟回来的牧牛族人，做肉菜可好吃了，又香又辣，保证你吃了一回还想吃！对了对了，我还叫下人在后院给你收拾了个院子，听说京里世家公子都喜欢景致好的，我就特意给你选了府上最漂亮的院子，你到时候看看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咱再换也没关系！还有还有，爹爹请了个夫子说是来给我们上课，我提前去见过那个夫子，张嘴就是之乎者也，差点没把我给无聊死，说起来……”
卫良阴说起来话来嘚吧嘚吧没完没了，白果微微张着嘴，被这股热情狠狠地震慑到了。
卫西洲忍无可忍地在卫良阴后脑勺上弹个脑瓜崩：“儿子，爹怎么才发现你是麻雀精转世。”
“好痛啊！爹你在表弟面前就不能给我留点儿面子？”卫良阴抱怨一句，瞪了卫西洲一眼，转而拉着白果从他身边跑开，皱了皱鼻子道，“果果你听我继续说啊……”
白果抿唇，眼底含笑。
卫良阴不经意看到白果眼底的笑意，脑袋顿时一阵卡壳：“……等等，我刚才说到哪了？”
……
刚从昌平伯府讨要回家财的卫家不过转了几天就把昌平伯府大公子接到自家府邸做客的事完全瞒不过众世家灵通的消息网，这知晓其中内情的不过微微一笑，而不那些不知道的在最初的惊诧后，了解到昌平伯府大公子竟然便是卫西洲的亲外甥，便不免唏嘘一二，无不感叹他虽然前十几年过的差些，但最近这段日子可谓是时来运转，不仅先被赐婚给了当朝静王，又有了个班师回朝的亲舅舅给自己做靠山。
“要我说，那静王当初没反对这门婚事，是不是就看中这伯府大公子背后的舅亲了？”茶楼中，有人如是说，“听说卫西洲膝下仅有一个双儿，还不是亲生，眼下卫西洲又将伯府大公子接了回去，我看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说不定人家只是为了亲近子侄，接那大公子回自家做客几日。”同座有人不赞成，“也没想那么多呢？”
“卫家如今手握兵权，不能不叫人多想啊……”
“那几人说的倒是在理。”二楼雅座间，豫王谢渠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似是不经意地说道，“三弟，前些哥哥笑话你娶个双儿回家，还真是有眼无珠，没想到那小双儿名不见经传，竟然默不做声突然蹦出来个做将军的舅舅。”
谢临手持酒盏，小酌一口，抬眸说：“二哥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感叹你选王妃选得准。”谢渠放下筷子，拿一面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又叹道，“哪像哥哥年少无知，选得王妃就是个讨债来的……唉，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二弟慎言！咳咳咳……”太子谢昭临座于席间，前几日宁国公府出事，连带着他忧心过度也生了一场病，此时他病情初愈，面色苍白间尚带着些怒气，“二弟妹出身跟脾气是都差些，但二弟妹为二弟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多年，也是不容易地很，你身为其夫不体谅便罢，怎么还能如此在兄弟几个面前说道她的不是！”
“那是因为大嫂温婉贤淑，大哥自然体会不到弟弟的痛楚。”谢渠素来知晓谢昭脾性好，便是顶嘴一两句也不怕。
“你！”发妻初为自己诞下嫡子便撒手人寰，所以早逝的太子妃一直是谢昭心底的痛。
谢渠的话狠狠戳在他的伤疤上，谢昭的脸色越发白了些，喉咙一痒，咳地也更厉害了。
“太子若是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宫再叫太医看看吧。”谢渠见谢昭惨白着脸，终于有些心虚，“弟弟方才说错了话，叫太子难受了，实在是弟弟的不对。”
谢昭咳地说不出话，摆了摆手。
谢临叫了宫人来为太子披上厚重的披风，低声问道：“不若太子殿下便听二弟的话，先回宫吧，殿下还是身体要紧。”
谢昭喂下口热茶，终于缓过口气，叹声道：“本宫身体如何，心中多少还是有数的，此回不过是偶感风寒，不碍事。”
谢临欲言又止。
谢昭却笑道：“咱们兄弟几人难得小聚，别为本宫这点小病砸了场子。”
“说起这伤病，也可怜了老四受父皇的一顿棍赏。”见太子一阵难受过去后又仿佛无事，谢渠垂了垂眼，又在席间叹息道，“听说他最近还一直在秦王府中养病，许久都不曾见人……现下咱们兄弟几人小聚却独独少他一个，本王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谢临微微抬眸，唇角似有轻笑。
谢昭拧眉：“二弟要说什么便直说。”
谢渠摸了摸耳根，憨厚笑笑：“我是想着今回正巧太子殿下也在，咱们兄弟几个聚会实属难得，便择日不如撞日，一起去四弟府上瞧瞧？”

第36章
说起秦王谢诚，他母妃丽嫔虽然在宫中不显，但往日在京城众世家眼中，这位性子素来跳脱，可是最受晋元帝偏宠的成年皇子之一，但就是这么一位备受宠爱的皇子，竟被皇帝在御书房外毫无顾忌亲王颜面地赏了一顿杖责，是个稍微有脑子的都能猜出秦王必然是做了什么叫晋元帝厌恶非常的事。
谢诚当日是被晕着抬回的秦王府的，脸面丢尽不说，尤其接下来趴在屋里养伤的日子，更是叫他憋屈不已，动不能动不说，还得眼睁睁地看着由晋元帝派来彻查他府内账务的户部官员，生生搬走了他库里的四十万两黄金。
当然这还是碍于谢诚是晋元帝亲子，晋元帝虽然怒其与昌平伯府结党营私，但好歹还顾念着些早日的父子亲情，所以打了秦王一顿板子后，晋元帝便只暗中派了心腹大臣秘密搜查，顺势收缴掉秦王府府库中多余的四十万两黄金后便作罢。
京城中的朝臣国戚们尚不知晓他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惹怒的皇帝，但这群人的嗅觉向来灵敏至极，京中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如同墙头草一般转了朝向，往日秦王受宠，他们恭维抬举秦王，但眼下秦王受罚不过区区几日功夫，府前的门庭冷落，又实在叫人唏嘘不已。
谢诚到底是舒坦日子过得久了，先前尾巴翘到天上，就是连脾性最差的谢临都敢惹，但最近几日他却看了个明白往日围在他身边的都是群什么货色。
“殿下，府外有李大人家的少爷拜帖求见。”
秦王府中，谢诚身边的大太监赵光推了门躬身走进来说。
心中存着恼怒与失了颜面的愤懑，谢诚前后摔茶杯砸板凳地打骂了几个前来露脸的妾室与下人，这会儿正撅着屁股躺在床上生闷气，见赵光进来，满脸不耐地抬起眼皮：“哪个李大人家的少爷？本王正伤病着，可没空见那些阿猫阿狗的。”
赵光弯着腰，恭声说：“来人是李太傅李大人家的长子，也是殿下您准王妃的亲弟。”
“他们家的人怎么来了。”秦王拧眉，冷笑一声道，“莫不是来看本王的笑话。”
李太傅虽为当朝太傅，但却是个少有的纯臣，当初李仙儿为了与宁安容一举争锋任性进宫参加选秀，而李太傅又素来宠女无度，无法之下便只能应了女儿心愿将其姓名登记在参选册，原是想念着晋元帝心知他作为纯臣的不易，且宁国公府家又野心勃勃，总该不会将自己女儿也纳入后宫，但万没想到秦王横插一脚，竟当场扬言对李仙儿一见倾心，且太后更是从中撮合，便叫皇帝亲赐李仙儿成了准亲王妃。
最开始，谢诚对自己的选择还是相当满意，毕竟李太傅是朝中重臣，且从不站队，求娶李仙儿为妃不仅能为自己拉拢整个李家的人脉，而且李仙儿模样生的娇俏可人，便是比之京城中宁国公府的姑娘也不差三分。
但后来几个月下来，谢诚却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美好，他先是携下人登门拜访李府，却被拒之门外，言道是自己与李仙儿婚期将近，不适宜在婚前相见，而之后在朝中遇李太傅，谢诚本想与其攀谈一二，却又被这位准岳父避退不急，没个好脸色。
谢诚是谁，娇生惯养长大的皇帝亲子，堂堂亲王，什么时候被除了晋元帝以外的人甩过脸子？所以经过几次热脸贴李家冷屁股后，谢诚也就跟着看淡了与李仙儿将近的婚期，纵使李家多次派家中下人来询问起下个月的嫁娶事宜，他也只装作不知，一切权全都只叫宫里的母妃丽嫔帮忙看着。
但这次却是李家长子亲自前来……
“帮本王将软垫拿来，”秦王虽心底不耐，但到底顾忌着李家在朝野上的地位，“叫人把那李家少爷请进府说话。”
赵光垂眸：“是。”
李子俞被请进秦王府，从前院一直走到谢诚在的院子，临到院前，他便听到好几道女子的呜咽声，跟着领路的小太监走进去才发现屋门外竟然跪了三四个年轻女子，挨在一起嘤嘤哭泣。
“这几位姑娘是……”李家家风清正，娶正妻前不得纳妾是家规，李子俞乍一看到几个梳作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光见状忙道：“此乃秦王殿下的几位妾室，她们先前犯了些错处，府里如今也没个女主子，殿下便只能亲自责罚了。”
李子俞眉心不经意地微微皱起，瞥开眼不再看那几个秦王妾室，低声道：“烦请公公继续带路吧。”
赵光同他笑笑，推开前方屋门道：“李少爷有请，王爷就在屋里等着您呐。”
……
那边李子俞奉父命前去秦王府探看秦王伤势如何，另一头豫王谢渠到底是说动了谢昭，同谢临兄弟三人离开茶楼后直接来到了秦王府门口。
“四弟平日最要脸面，如今他伤势未愈，恐怕会不愿见本宫与二位弟弟。”谢昭站在府门前，攥着拳头轻咳一声，身边的太监上前匆忙上前地上枚药丸服下，突然又有些不赞成地看向谢渠，“不然还是莫要再叨扰四弟养伤了。”
“太子殿下，这来都来一趟，再这么走了才是不好。”谢渠知晓谢昭性子里的那点优柔寡断，半点不退让，使眼色给了身边的随侍太监。
那太监得了命令，小心抬眸看一眼谢昭，碎步跑到府门前便要敲门。
谢昭皱眉，觉得不好，偏头看向谢临：“三弟以为呢？”
谢临想了想，轻笑一声道：“臣弟与四弟自幼时便不怎么亲近，他出宫建府多年，臣弟这做哥哥的倒是尚未登门拜访过一次，现下想想倒是觉得有些可惜。”
谢昭闻言一愣：“本宫倒也不曾来过。”
谢临笑了笑：“四弟此次气坏父皇惹了杖责，如今又伤势未愈，正是虚弱时候，若是我们这几个做兄弟也装做不闻不问，他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谢昭沉吟：“三弟此言有理，是本宫只想着四弟顾忌脸面的事，却一时忘了人在伤病中最是脆弱……”
见太子终于被说服，谢渠不经意扯了扯嘴皮，暗里瞥了谢临一眼倒是没再说什么话。
上前叩门的太监在秦王府门前叩了几声，很快门便从里头打开，小太监正要张嘴说话，却不想从门里走出一位面色铁青几乎是拂袖而出的少年人。
“子俞？”太子谢昭一眼认出李太傅家中的这位独子。
李子俞原本面色难看至极，不想从秦王府里出来却突然碰上了太子并两位王爷正在府门外，眼中闪过些惊讶，沉稳地快步走上前向，行礼道：“臣子李子俞见过太子殿下，豫王殿下，还有静王殿下！”
“子俞不必多礼。”谢昭笑着亲自将他扶起，问道，“你不在府上仔细读书，怎么来了秦王府上？”
李子俞听见秦王的名字就气得慌，但眼下问话的是太子，他便勉强一笑道：“是臣子父亲听闻秦王殿下惹陛下不悦，身上又受了罚，特命臣子前来探看一二。”
谢昭点点头：“应该的，不过本宫方才看你从秦王府上脸色似有不悦，是发生什么了？”
李子俞闻言，勉强挂在脸上的笑一下就坚持不住，扯了扯嘴皮子，垂眸道：“臣子与秦王殿下相谈甚欢，并未发生别的事情。”
“你这面色都写满脸了，还要说没事发生，谁信啊？”豫王谢渠插嘴道，“当着太子殿下的面，你难不成还要撒谎？”
李子俞面色一慌：“臣子……”
谢昭微微拧眉，眼神疑惑。
“二哥还是不要再逼问了，”谢临抬眸看了李子俞一眼，轻笑一声，替他解围道，“四弟与李家有婚约在身，许是李少爷方才与四弟在关于其姐的婚事上产生了些分歧，才看起来有些不悦，毕竟婚姻大事，嫁娶双方总是想要给自己儿女最好的，而李太傅素来又是出了全京城地疼爱儿女。”
谢渠似笑非笑道：“没想到三弟对此事颇有心得？”
谢临也笑着看他：“莫不是二哥没经历过岳家刁难？”
谢渠眯眼，撇嘴不言。
谢昭听着他二人对话，又问向李子俞：“是这样？”
李子俞感激地看了谢临一眼，很是不好意思说：“与静王殿下言相差无几，家姐与秦王殿下婚期将近，但是秦王殿下他……”
说道一半，李子俞脸色又有些不太好了。
“好了，本宫知晓，子俞不便说了。”说到嫁娶，这就成了李家与秦王之间的家世，谢昭虽身为太子，却也没有插手指摘别人家事纠葛的道理，便说道，“本宫与两位王爷正要进府一趟，就不再与子俞你多说，天色不早，子俞也早些回家，莫要让李太傅担忧。”
“子俞晓得。”李子俞暗中松了口气，恭敬地点头退下。
“看来四弟与李家小姐的婚事有些不太顺利。”望着李子俞乘轿离开，谢昭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到底抬步往秦王府里去，“罢了罢了，二位弟弟先随本宫一起进去看看四弟如今伤势如何了。”
此时秦王府主院内，刚送走李子俞的谢诚正龇牙咧嘴地被丫鬟从软垫上慢慢扶起。
突然，赵光的声音从屋门外传来。
“殿下！太子殿下，豫王殿下跟静王殿下一起来看您来了！”
谢诚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赵光跑进屋，擦着额头上的汗道：“是太子殿下还有两位王爷正往主院来的路上！”
谢诚心中大惊，情绪波动后脚下顺势一滑。
受过重伤的屁股又重新扎在软垫上。
“哎呦！！！”
秦王：我猜，我是屁股开花了
太子：没错我就是个没心机的傻白甜，毕生心愿是看遍山川大江，做一名与世无争，闲云野鹤的云游诗人

第37章
谢诚鬼哭狼嚎的痛呼声响彻在整个秦王府的上空。
早被罚跪在院子哭哭啼啼的几个秦王妾室中，哭得最梨花带泪的那个被惊地抽噎停顿后，憋不住从嗓子里打了个响嗝，十分响亮。
“太子他们怎么突然来了？！”屋内，秦王面色涨红，五官被疼得纠结在一处，单手捂着屁股全然没有往日的风度，另一只手揪着赵光的领子咬牙道，“太子他们说没说来找本王做什么？”
赵光苦着个脸说：“说了说了，太子殿下说，王爷您如今有伤病在身，今日偕同两位王爷来是特意来探望您的。”
谢诚面色漆黑：“他倒是好心，以前怎么不见跟本王兄友弟恭了。”
赵光不敢吱声，小心翼翼的：“殿下，太子跟两位王爷怕是快到了。”
秦王见状，冷哼一声松开捏着赵光的领子。
晋元帝的子嗣不算十分多，成年皇子如今也只有四个，再往下小的都还不知事，太子身为储君与身边几个兄弟私交最好的便是谢临，至于谢渠与谢诚幼时关系不错，但年长之后两人心思各异，慢慢便也走得远了。
正如谢诚所言，他跟这几个哥哥间也就只是表面的兄友弟恭，还真算不上多亲近。
像是今日太子等人的突然到访，谢诚还真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谢诚屁股疼得还来不及再坐回到软垫上，院外便传来了谢渠的声音。
模糊像是在跟他那个几个受罚的姬妾问着什么话，断断续续地听不太真切。
在谢诚眼里，比起太子的伪善，谢临的性情不定，最让他厌恶的便是这个面慈心毒的二哥谢渠，嘴上说着一套，但为人最是阴毒。
谢诚可还记得谢渠小时候经常推锅给自己的事，想起一次就越发讨厌谢渠一回。
“去叫觅蓉她们几个滚回自己屋里，这大白天哭哭啼啼地叫人看见是什么样！”谢诚扶着屁股小心翼翼坐下，撇嘴说，“不成体统。”
赵光闻言，心道这可是王爷您自己把几位姨娘罚跪在院子里才叫太子殿下几个正巧撞见的哟，可怜几位如花似玉的姨娘，偏生摊上了这么个不会怜惜人的主。
不过他区区一个阉奴，也只敢在心里这么腹诽几句。
眼瞧着谢诚刚说完，赵光就屁颠颠应了是。
院子外面，谢渠刚问完了几个小妾为何跪在此处受罚，又转头跟太子还有谢临叹两句四弟好好的美人儿不珍惜，反倒这么般作践，该要好好说说他的时候，那边赵光立马小步跑出来跟他们几个见了礼，随后忙打发了几个妾室回屋。
“太子并两位殿下在院外久等，奴才主子正在屋里候着您呢！”赵光躬着身子小心道。
太子点头： “就进去吧。”
三人被请进厅堂，谢诚坐在软垫裹起的凳子上，谢渠进屋一看，心里便大致有了个数，故作大声地问道：“四弟的伤可是大好了？”
谢诚屁股生疼，心里咯吱咯吱咬着牙，可脸上还得挂着亲近的笑：“弟弟的伤好的快差不多，叫哥哥们担心了。”
谢昭看他面色还有些白，不免关切说：“东宫里头还有一盒上次父皇赏下的顶级金疮药与生肌膏，待本宫今日回宫里后吩咐一声，叫奴才给四弟送来。”
谢诚闻言不免又开始多想。
太子说给他送药膏，还说是皇帝赏赐的，那不就是在明晃晃跟自己炫耀独得晋元帝宠爱，打他这个刚被厌弃了的皇子的脸吗？
于是心底冷笑一声，谢诚又说：“多谢太子殿下关心，不过先前皇祖母已经拆人给臣弟送了药膏来，臣弟实在不好意思再收。”
意思就是弟弟我在父皇面前虽然受了挂落，但还是有皇太后在背后撑腰，不需要太子你假好心了。
但谢昭没却那么多心思，只是点点头道：“若是你的药用完了，只管再叫人去东宫拿便是。”
谢诚一听这话可不得了。
他更气了。
心说觉得太子伪善，还果真不假，自己不过是拒绝了他一句，现下竟然先拐着弯子地咒自己的伤好不了了不成？！
真是欺人太甚！
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谢诚使压下那股子气，错开眼叫屋里的丫鬟太监上茶上点心，直言说几位兄长来的突然，他这做弟弟的实在招呼不周。
谢渠老神在在喝了口茶，等谢昭又问了几句谢诚的近况，便适时插进两人的话题之间，状似不经意地笑笑道：“刚才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看到四弟的几位妾室，倒是各个都如花似玉的。”
“不过是弟弟纳入房中的几个歌舞姬罢了，没名没分的，要是二哥看上了，不如弟弟送你几个玩玩儿？”谢诚摆摆手，不是很在乎道。
谢渠连忙摇头：“二哥可消受不了这美人恩，只是有些疑惑她们是哪里惹了二弟生气，白日里被罚跪在院外，以为着实有些过了。”
谢诚皮笑肉不笑：“弟弟倒是忘了二嫂为人凶悍，二哥这几年修身养性，后院更是甚少有新人纳娶。”
谢渠面皮一黑。
但谢诚仿佛是没看见他黑了脸，还在继续说：“二哥身边没有美人在侧，肯定也难以理解弟弟的苦处，需知女子与双儿们心如海底针，尤其是这些舞姬，出身低微但心思却不少，弟弟若总给她们一味宠爱，心就容易变大，偶尔罚一罚，也是为了她们好。”
“……四弟说的在理。”谢渠看一眼不关己事的太子与谢临，眼神微暗，又道，“对了，方才进府前，本王与太子殿下还有三弟一起碰见了李太傅家的公子。”
谢诚一顿，脸色不太好：“二哥是说那李子俞？”
说到李子俞，谢昭倒也想了起来，皱眉问：“四弟与子俞间发生了什么，为何子俞临时，看起来气性不低。”
“我怎么知道他突然发的什么脾气。”谢诚撇嘴，道，“素闻李太傅脾气刻板，我到瞧着李子俞倒是比他父亲更甚，李仙儿这还没嫁进王府做正妃呢，这李子俞先跟本王摆起那小舅子谱了，上来便指摘本王贪花好色，正妃未进门，就娶了那么多妾室，还问他嫡姐若嫁进府里要如何自处。”
就像是找到一个宣泄口，谢诚一说便停不下来了。
“他是这么问的，弟弟我便说这正妃能跟妾室一样？那妾室不过就是个玩意儿，高兴时宠宠而已，肯定是越不过正室半步。可我这话刚一说完，那李子俞又开始骂本王是个负心汉，可本王又负了谁的心了？”谢诚就觉得自己冤死了。
谢昭闻言，竟然一时哭笑不得。
要他说，李家家风纯正，李子俞有这等想法那是因为为人自律，严以律己，而他这四弟身为当朝秦王，性子跳脱，便是见一个爱一个娶回家中，最多也只叫人叹一声风流浪子，倒也算不得是做错。
谢诚觉得自己被李子俞莫名说了一顿，气的很，可李家人看谢诚，又何尝不认为自家女儿是所托非人？
谢昭正想着如何安慰谢诚，不想豫王先开了口。
“若真是合不来，二弟不若求父皇收回成命？”谢渠垂着眼，声音里仿佛带了些过来人的意味，“毕竟二弟与李姑娘尚未成婚，发现不妥之处，及时止损到还来得及……你啊，切莫要像哥哥我一样，当年咬牙与你二嫂成了婚，如今倒是悔不当初啊……唉，不说了。”
谢诚抬眸，突然有些意动：“二哥说的……”
先前他求娶李仙儿，看重的就是此女背后李家的势力，可眼下李家人竟然这般不上道……
“皇命哪里有随意收回的道理，二哥不免想的太轻巧了些。”突然，一直专心喝茶的谢临缓缓开了口，“本王依稀记得，四弟当时在康泰宫中曾当着众人面，说对李家姑娘一见钟情，而眼下不过两三个月过去，这份情谊难道已经消磨殆尽了？”
谢诚这会儿倒是突然想起当时他亲口说的话来了，脸色不免有些尴尬。
“本宫也记得。”谢昭拧眉。
谢昭说：“薄情不过负心汉，若四弟真要反悔，那李家少爷说你倒也没错。”
“本王什么时候要反悔了？”谢诚素来要面子，不由梗着脖子看向谢渠道，“二哥日后莫要再提方才的话，我与李家虽有些矛盾，但对李姑娘却还是很喜欢的。”
谢渠张了张嘴：“……四弟日后只要不像哥哥如今这般后悔就行。”
几人在秦王府说完这个话题后又相顾无言，方巧谢诚屁股上的伤又到了换药的时辰，便对他们不做多留。
太子于宫中尚有政事处理，匆匆回了宫，而谢渠与谢临与半道中分别，各自向自家府邸去。
回静王府的路上，天色已经逐渐暗下。
谢临坐在马车中，看跟在身边的王有全欲言又止，抬了抬眼道：“公公有什么话想问？”
王有全犹豫半晌，道：“老奴只是心中有一疑惑，李太傅虽是纯臣，但不妨秦王与其结为姻亲后，心思不会有所改变，老奴懂得少，却也知晓李太傅桃李遍天下，于文人中声望乃是极高，秦王若是与李家趁此机会联合，恐怕会对殿下有所不利是……可方才，秦王分明与李家在婚事上出现了些裂隙，殿下却为什么”
谢临神色淡淡：“公公未免过于担心了，李家家规严苛，断不会与秦王那般荒唐行事。况且李家小姐性烈，不同于普通世家小姐，秦王与这李小姐在一处，日后还不知是谁能压过谁，且那李家小姐若是个有能耐的，说不准往后还能帮上本王大忙。”
王有全恍然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奴愚钝，还是殿下手段高明。”

第38章
李子俞从秦王府出来后回到李府，先是去主院里拜见了自己的母亲钱氏。
钱氏见儿子回来，放下手里刺了一半的绣品，拉起李子俞的手，笑的温柔：“俞儿今日出门怎么不跟朋友们多待些时辰，便是吃吃酒聊聊天，晚些回来也不碍事。”
“儿子要不是早些回来，又怎能看到母亲又拾起这些伤身的女红了。”李子俞面色无奈。
身为李家太太的钱氏从年轻时身体就比常人柔弱些，而自她相继替李太傅诞下一女一子后，身体便越发大不如前，平日里汤药不能断，人也不能过多操劳伤神。秦王府与李家的婚事，李太傅与府里众人都只瞒着钱氏挑着好话说。而现下婚期临近，钱氏一心想着女儿，便挑着精神头好的时候，捡起了好些年未曾碰过的刺绣，想在李仙儿出嫁前替她绣下一块鸳鸯帕。
“你姐姐要出嫁，只辛苦你与老爷，我这心里怎么能过意得去。”钱氏攥着李子俞的手，轻声叹道，“我身子差不能事事替你姐姐张罗，但好歹绣块鸳鸯帕还是能够的。”
李子俞知晓母亲是对姐姐的一片慈母之爱，抽出手回握住钱氏：“那母亲可千万不能累到自己，不然姐姐也该担心了。”
钱氏笑笑说：“不会。”
李子俞点点头，看了眼屋外的时辰说：“太阳快落了，母亲今日便别再熬眼了。”
钱氏笑着说自己知道，叫了丫鬟将绣品收了起来，又打发李子俞说：“你爹先前还在书房里写字，想来不忙，你去给他请个安，再记得提一句快用晚膳了，叫他别又突然去忙开了。”
李子俞点头：“儿子晓得。”
他受李太傅嘱托去秦王府的事并没有告诉钱氏，所以钱氏只当李子俞是出门会友去了，并没有再问许多，而到了太傅那里，李乾光抬头见李子俞进来，沉声问：“子俞今日可是见到秦王了？”
李子俞在母亲那里堆着的笑脸到了李太傅这边立即崩塌，脸色难看道：“父亲，姐姐就真的只能嫁给秦王，没有能够让陛下收回圣明的可能了？”
李乾光皱眉：“怎么？”
李子俞沉着脸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道：“秦王实非君子，姐姐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李乾光闻言，虽怒气勃发，却也实在无可奈何，半晌叹道：“……圣命不可违啊。”
李子俞不甘心，还待说什么，可书房的门却从外面被猛地推开，李仙儿端着粥盏走进来，眼眶红红道：“爹爹，那秦王殿下……真的如弟弟所讲那般不堪？”
李乾光面色大惊：“仙儿你怎么在外面。”
“是祖母吩咐厨房煮了燕窝粥，女儿特意给您送来尝尝。”李仙儿垂着眼把粥放在书案上，复又抬眸苦笑道，“若不是这回恰被我听到，爹爹跟弟弟又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李子俞不忍心唤她：“姐……”
李仙儿叹口气，自从她上回在安宁公主的行宫与那宁国公嫡幼子宁左庭撕扯那一番后，钱氏生怕此事会影响到自己在秦王心中的印象，于是便勒令了自己在家中学习女子三从四德，再未有出门半步。她以为自己与秦王是姻缘天定，为了能够在嫁入秦王府后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秦王妃，纵使心中多有抵触，却仍沉下心的在家中向祖母与母亲讨教如何持家家务，为人贤妻……
但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婚事实际上并非如同她以为的那样美好。
“仙儿……”李太傅欲言又止，叹气道，“是爹爹不好，当初便不该许你进宫选秀才是。”
李仙儿摇头说：“那又怎怪得了爹爹，到底是女儿任性，只想着与宁安容一争高下，被自己争强好胜的性子冲昏了头脑。”
李子俞拧眉，上前一步说：“姐姐别再说这些了，只说现在姐姐若不愿嫁给秦王，弟弟便是进宫长跪不起，舍了这一身功名，也要求得圣上收回成命！”
“子俞你莫言胡说！”还不等李太傅开口，李仙儿便冷斥一声道，“你是我李家嫡子，怎能胡乱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这般说法，是将苦心栽培于你的爹爹与夫子置于何地！又是将李家的未来置于何地了？！”
李子俞想说自己没开玩笑，却生生被李仙儿镇住。
“况且我也从未说过不愿嫁给秦王。”
于嫡女与嫡子间，李太傅自然更加看中寄托着着家族未来兴衰的嫡子，但李仙儿突然平静的声音，却又叫李太傅心疼不已，老脸哽咽道：“……是爹爹对不起你。”
“爹爹何必这么说。”李仙儿先前的那阵子伤心难过过去，这会儿娇纵的脾气上来，只扬起精致的下巴道，“女儿婚事是被皇帝钦赐，乃是风光大嫁，正儿八经的秦王妃，不说秦王殿下要敬着我了，只说咱们李家权势皆有，便是那秦王府内姬妾成群又如何？本小姐还能怕了她们不成？”
李太傅叹道：“仙儿能这么想，便是长大了。”
李子俞沉默不语。
李仙儿见李子俞还是那副想不开的模样，上面拧了下他的手背，哼道：“李子俞，你说万一要是我以后在秦王府受了秦王那的委屈……”
“秦王他敢？！”李子俞气急道。
李仙儿笑出声，之前的小女儿心态彻底不复存在，只骄傲道：“那我可等着你来帮我出气了。”
李子俞闻言，一时倒也想开了，沉声道：“姐姐只管做那风风光光的秦王妃便是，其余的都交给弟弟。”
李太傅捋着胡子，望着姐弟二人摇摇头，一时不知是悲是喜：“你们这两个孩子……”
“不说这个了，”李仙儿又端起燕窝盏，递到李太傅面前，“爹爹赶紧尝尝这燕窝粥，还是温的呢。”
李太傅接过喝下一口，李子俞正记起母亲方才的嘱托，只听院里管家一阵急促的通传惊起一树飞鸟。
……
“将军，不好了！太子殿下不久前在三通巷遇到数十名蒙面刺客偷袭，说是刺伤了要害，如今十几位太医都被招进宫去，据说伤势不明！”
“你说什么？！”
卫府膳厅中，方才带着白果入座的卫西洲听到卫兵传信，震惊地从椅子上站起，沉声道：“可查出来是哪里来的刺客，竟胆敢在皇城脚下对太子动手？”
卫兵摇头，只说刺客在三通巷出现，被不少百姓看见，引发了不小的慌乱，而最近的一支官兵到时，那群刺客仿佛是提前得了信，刺伤太子后便迅速撤退了。
卫西洲眉头紧皱，沉思片刻，突然偏头略带歉意地看向白果。
白果抿了抿唇：“舅舅……是要进宫吗？”
“太子遇刺关系重大，舅舅必须要进宫去看看……”卫西洲走到白果面摸摸他的头发，“对不起，舅舅今晚不能陪一起吃完这顿洗尘宴了。”
白果闻言忙摇头说：“舅舅还是快进宫吧……我……不用陪的。”
卫西洲又偏头看向卫良阴，卫良阴也催促他赶紧进宫去，于是便不再多留，立刻策马往皇宫去了。
“唉，做太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卫良阴托着下巴，夹了口牛肉感叹道。
白果紧张问：“太子殿下会没事吗……”
卫良阴只说自己也不知道。
卫府膳厅内，两人安静地用完一餐洗尘宴，各自眼中都带着浓浓的担忧。
————
太子遇刺，伤势不明，生死不知。
想来，这将是注定有许多人难眠的一个夜晚了。

第39章
直到晚上戌时三刻，宫内才有人得了晋元帝的准许，传信儿到京中各世家府中，说是太子殿下虽被刺客刺伤，但伤势不重，只是被刺伤了右手臂，经过几位太医的仔细包扎后便再无大恙。而京中巡卫军统领与几位在朝中颇有声望的将军皆被留在宫中，受命追查行刺太子一案的幕后指使。
卫西洲当夜被留宿宫中，白果与卫良阴得知此消息后，终于撑不住时辰，凑在一起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日清晨，卫西洲踏着晨露从宫中疲惫归来，他一夜未睡，匆匆洗了把脸才精神了些，去到膳厅吃早膳时才发现白果与卫良阴两人正坐在厅内目光炯炯地等着自己，眼底皆是夹着些问询与好奇。
卫西洲不免有些失笑，问向白果道：“昨晚在府里睡的可好？”
白果点头，自然说好。
“父亲昨晚在宫中与几位大人可是查出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之人了？”卫良阴捡了个香菇包子递给白果，自己又拿起个肉包塞进卫西洲手边，忙叫他们坐下边吃边说。
卫西洲昨晚本就没吃多少东西，一闻到包子香着实忍不住连吃了几个才舒了口气道：“审讯出来了，刺杀的刺客是前些年太子下江南彻查贪污粮仓一案后遗留下的罪党余孽。不过这次还真是多亏了静王，若非是静王在回府的路上正巧碰上那几个看起来行踪可疑之人，暗中命人将其拿下，不然还这能被这些个刺客瞒天过海给逃出京去。”
卫良阴闻言不禁问道：“那静王殿下是怎么看出那些人形迹可疑的？”
白果也放下筷箸，双眸里满是好奇。
“只能说是凑巧了。”卫西洲感叹一声道，“那几个刺客在行刺太子不成后便换装易容成了京里平头百姓的模样，静王说自己路过时正好坐在马车中看着几人挑着水果担子往城门外走，不想有百姓上前去买水果，那些人一开口打发，便暴露了自己的江南口音。”
“只听口音……静王便生疑了？”卫良阴咂咂嘴，小声嘀咕说，“那他这疑心病也太重了点吧。”
卫西洲耳力好，听见儿子的咕哝声，便拍了拍他的脑门，无奈道：“小心无错事，静王这次做的的确不错。”
白果坐在一旁，也跟着点点头。
卫良阴偏头见白果傻乎乎地跟着自己爹爹一起称赞那静王的好，便忍不住郁闷。那静王一瞧就是个疑心病重，情绪不好捉摸的，他这傻表弟听了这种事不仅还不觉得害怕，还跟着点头，真是……
“爹，等用完早膳，我带表弟去街上逛逛。”卫良阴打断了这个话题，拉起吃完早膳的白果眨眨眼说。
卫西洲不想让这个混小子在自己面前晃悠，摆摆手说：“待会儿你们走的时候去账房多支些银子带在身上，看见什么想买的便买回来。”
卫良阴欢呼一声：“爹，你说的，想买什么都成？”
卫西洲瞪他一眼，看向白果，嘱咐道：“银子都放在白果那里，果果要监督你表哥，要是他浑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要给他付钱。”
白果局促不安地看向卫良阴，张张嘴正要替他辩解几句，却被卫良阴拉住，使了个眼色。
白果：“……？”
卫良阴朝他眨眨眼，又对自己亲爹道：“行行行，钱就交给表弟管。”
卫西洲拧眉，狐疑地看着卫良阴。
卫良阴起身，拉着白果就跑：“爹，我们走啦！”
在账房那里支了些银钱，卫良阴果真将钱全部塞进白果的荷包里，随后便迫不及待的上街去了。
出了卫府，他们两人都是不熟悉京城地界的，只是走到哪里看到哪里，不多时，每人手里便多了一根糖葫芦。
那糖葫芦做的精巧，中间的山楂糖被劈开一个口子，里面包着些紫薯糊糊，被一层姜糖裹起来，吃一口酸甜软糯。
白果吃了一口，酸酸甜甜，不一会儿就全吃完了，相反卫良阴不是很爱这个味道，吃了一颗就把剩下的全推给了白果，自己又去街边买了个纸皮火烧吃。
两人就在街头这么闲逛着，碰见什么好吃好玩得都要试一试，那新奇的样子仿佛就像是初入京城的乡野小子，丁点儿世面都没见过。
况且两人出门时随意，身边没想带着小厮下人，于是，这就给了很多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的机会。
“两个双儿，身边没人。”巷子拐角处，几个平头百姓打扮的人站在暗处，凑一起嘀嘀咕咕说着话。最终，为首的那个一锤定音，嘿嘿一笑，搓着手道，“是条大鱼，兄弟几个，准备准备发大财了。”
虽是天子脚下，但京城地界上也还是少不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惯偷，达官贵人出行身边总是跟着侍卫跟小厮的，这种人惯偷一是不敢惹，二是想偷也偷不着，所以以往的目标都是对准了一些将入京城，没什么跟脚的平民百姓。
“上！”
找准了今天发财的对象，几个惯偷也不再犹豫，低着头就往街中间走。
彼时白果跟卫良阴正站在一家做糖画的摊位前等着，丝毫不知有几双黑手正偷偷摸向他们的钱袋。
“几位可知，君子不乘人之危。”
突然，有一道清淡又熟悉的声音在白果背后响起。
白果回头，便看见身后有几个侍卫正紧扣着好几个陌生男子的手腕，神色恭敬。
而在侍卫身边，长身玉立站着的……
“静王殿下？”白果微微惊讶道。

第40章
几个惯偷原以为自己看上的是两头肥羊，却偏偏没想到羊的确是肥，可耐不住有人护着。抓住他们的侍卫眼看着就是训练有素，十分不好惹，惯偷们十分有眼色，正要哭娘卖惨几句，好叫人放了自己，但白果一声“静王殿下”喊出来，倒险些让他们吓尿了裤子。
“静、静王殿下？”为首的惯偷颤颤巍巍地重复道。
要知晓静王声名在外，皆传他是性情乖癖，暴戾无常的脾气，他们不过是盯上了两个以前从未在京城里见过的双儿罢了，怎么就惹得这尊煞神出来做那英雄救美的人了？
这边几个惯偷还被吓得没能回神，紧扣着几个惯偷手腕的侍卫，却冷漠地看着几个偷子，恭声向谢临的方问道：“殿下，这几人要怎么处置？”
谢临看向几人，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地淡声道：“天子脚下胆敢行偷窃之事，便将他们押送官府问审。”
“静王殿下饶命！”
几个惯偷哭爹喊娘似地惨叫，惹来街上许多百姓的围观，偏声他们平时作恶作得多，又是京城里最有名的些个地痞无赖，这回终于不长眼偷到了贵人身上被当场抓住问罪，不得不谓是大快人心。
街中央站了不少人，谢临环视一圈，与侍卫首领点点头，对方便抓着惯偷们先离开了，而围观百姓在之后也接连散去，只是仍时不时有那大胆的总把眼神往谢临与白果几个身上落。
白果对别人落在自己身上带有探究的目光总是不习惯，谢临走近他一步，替他挡开周围的视线，低声道：“先离开这里，我们到别处说话？”
白果立马点了点头，又看向卫良阴，眼中询问：“表哥？”
卫良阴虽不喜谢临挨得自家表弟那般近，但他也看出白果的不自在，而且谢临先前还帮他们抓了那几个惯偷，于是姑且点头道：“先走吧。”
虽然已经过了中午，但这会儿却也是不少贩夫走卒刚摆摊的时辰，离了先前的那条街市，再路过一条小巷，豁然开朗的长街上更是繁华，行人熙熙攘攘，仿佛稍不留神就能与同伴走丢了去。
“先前真是多亏静王殿下了。”走在拥挤的长街上，卫良阴将谢临与白果两人隔开，脸上笑容得体地说着场面话，自谦道，“刚才要不是静王殿下的侍卫突然出现，想来那几个偷子我一人也难以全制伏了去。”
白果闻言，眸中满是惊讶：“表哥方才……也发现那几人了？”
“那是当然。”卫良阴轻撇谢临一眼，笑眯眯跟白果说，“便是没有静王殿下，表哥一样能护你周全。”
他这几句话，一是将谢临替白果英雄救美的名头模糊了去，全将功劳牵扯到了那几个无名侍卫身上，二则是重点表示即便没有谢临出现，那几个偷子也得逞不了，好以此来证明自己肯定是要比静王这野男人靠得住。
谢临不是不懂卫良阴话里暗含的小把戏，但却只轻笑一声道：“卫小公子自然是身手不凡。”
“表哥厉害。”白果也跟着点头说。
卫良阴见白果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丝毫不再分给那静王，这才在心里满意了。
至于谢临，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边，一时安静。
“果果，你想不想吃糯米团？”走路走到一半，卫良阴突然道。
白果愣了一下：“啊？”
“走了半天好饿，果果你不饿吗？”卫良阴皱皱鼻头。
白果摸摸肚子：“……是有一点。”
卫良阴见白果说饿，笑了起来，挑眉看向谢临，缓声道：“能劳烦殿下身边的奴才跑走一趟，替我们买些吃食吗？”
谢临不知卫良阴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还是点点头对身边的近侍道：“去买两个糯米团来。”
卫良阴说：“不止不止，静王殿下有所不知，果果还喜欢吃茯苓饼、无花果、煨蕃薯、云片糕……”
白果面色通红，拉扯住卫良阴的袖口：“表、表哥……我没想……”
卫良阴忙打住他：“哎，是我记错了，那些都是你不爱吃的。”说罢又偏头看向谢临说，“其实表弟他最喜欢吃的还是街角那家点心铺子里的栗子酥。”
“是吗？”谢临看了眼卫良阴，见对方眼底是硬撑着的心虚，倒也不拆穿他，只是对白果说，“那家铺子的栗子酥倒是京城一绝，可以尝尝看。”
卫良阴闻言，眼睛一亮道：“我们兄弟二人实在是走累了，想歇歇脚，可否请劳烦静王殿下走一趟。”
谢临轻笑：“有何不可。”
敢劳驾当朝静王亲自做跑腿买吃食，卫良阴还是第一人。
白果觉得不好，正要开口去拦，却被卫良阴拦住咬耳朵说：“果果你可得把眼睛擦亮了，这静王若是肯给你买点吃食都不愿，还嫁给他做什么？只看他长得好看吗？”
白果张张嘴，小声道：“这……是陛下赐婚。”
“那也可以是反悔的。”卫良阴撇嘴说，“老爹别的不行，可是在陛下面前还有几分薄面，总不能我卫家替他谢家征战几十年，到头来竟然连后人的婚事都不能做主吧？”
白果心下有些急了：“可是……可是静王殿下人很好。”
“他哪里就好了？”卫良阴点点白果的额头道，“给你送点吃的喝的就是好人了？你没听过京城里都是怎么传他的，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府上的人一个不好说砍头就砍头，说杖毙就杖毙……就这样，你还觉得他是你良配？”
白果脸色一白，摇头说：“静王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卫良阴叹口气，想到进京前亲爹卫西洲曾经暗中查到的一些事，知晓那静王眼下恐是心怀大位，便更不想让自己单纯的小表弟陷进复杂的宫闱纷争中，只咬咬牙道：“总之静王不是什么好人，果果你且看着表哥怎么让他露出真面目吧。”
白果愣愣地看着卫良阴，抿着唇，面色苍白着不说话。
卫良阴看得心疼，忙拉着白果，转移了话题说：“果果你快看，那边有杂耍！”
白果依言看去，隐约只能看到高抬脚尖抵着圆盘的女子站在另一个男子的肩头，动作看起来危险极了。
卫良阴是个爱热闹的，街市上有买杂耍的艺人，他乍一瞧见便忍不住好奇地拉着白果往人群里凑，不过他许是低估了百姓们看热闹时的热情，不只是他想挤到人堆前看个究竟，别人也是一样的心情。
于是挤着挤着，白果很快便跟卫良阴挤散开了。
“表哥？”
白果站在人群中，左右看不到卫良阴的身影，拧着眉鼓着勇气稍微大声地喊。
“小公子这是第一回 来看杂耍，跟家人走散了？”白果身边，一位中年大婶抱着自家三四岁的小儿子，还在垫着脚往前看，嘴里还游刃有余地磕着瓜子，安慰白果说，“小公子你别慌啊，眼下人堆里乱，找人不好找的，不如就在这原地儿等着，等这杂耍完了，你许就能找着人了。”
周围拥挤的全是人，白果没太多安全感，脸色有些白。
那中年大婶儿也是好心，见他身上穿的料子都是顶好，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跑出来玩的小公子，于是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就要塞白果手里，还说：“小公子莫怕莫怕。”
白果正要局促地向这大婶道谢，却没想到前面的杂耍的艺人不知又做了什么，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跟呼喝声，人潮再次剧烈涌动，那抱着孩子的好心大婶儿也不见了。
但是那婶子的一番话到底让白果暂时压住了心底的不安与对人潮的惧意，他试探着人群外面走，却发现逆着人潮远比顺着走更加艰难，甚至在他往外走的时候，一些被挤到的百姓也被挤了出去，于是有的人便耐不下脾气道：“谁呀！谁呀！能不能别挤了！嗨，你这小公子这是往哪里走呢！”
白果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中，局促不安地低声跟人不停道歉，直到一声低低的叹息声在身后响起，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突然附上他的手背，扣住他的手指。
“为什么我一转身的功夫，你总是会变不见。”
谢临的声音在耳畔低低响起，言语中似是有些无奈跟责备。
白果转过身，似是不敢置信谢临竟然找了过来：“静王殿下……”
谢临闭了闭眼，上前拥住白果，几乎是将全部人揽在怀中，复又低声道，“不怕了，我带你出去。”
白果手指微微蜷缩，额头抵在谢临的胸前。
他心底本来还是怕的，乍见谢临突然出现在眼前，便忍不住抿着唇默不做声地红了眼。
谢临心底叹气，他知晓少年一向胆小，方才一个人在人潮中还不知道要怕成什么样……眼底隐隐的责备尽数变成了无可奈的心疼，所有心绪最终不过化作一道叹息，温柔地揉了揉怀里少年人的头发。
待两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谢临身边的几个奴才焦急地上前道：“殿下跟大公子没事吧？”
谢临松开白果，见白果身上衣服虽有些乱，但神色还好，便摆摆手说：“无事，卫公子可是出来了？”
几个奴才摇头说：“奴才们一直守在这周围，未曾见到卫公子的身影。”
谢临闻言，眼底略微闪过一丝不悦。
不过这丝情绪在他眼中转瞬即逝，他人尚未发现之时，谢临便又低头看向白果，语气中含着些轻哄的意味道：“卫公子许是还在人群中看杂耍，我给你买了栗子酥，先吃吃看？”
栗子酥一直被谢临放在怀里，白果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没回过神，便看到谢临不假身边的奴才的手，亲自拆开油纸包，拿了个尚还冒着些热气的点心，喂到自己唇边。
……仿佛须臾前人群中的无措与迷茫仿佛全都是假象，只有眼下谢临在耳边的轻哄才是真切而有温度的。
白果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张张嘴，便被谢临轻笑着喂进一口甜甜的糕点。
“好吃吗？”谢临低声问他。
白果只尝着嘴里的甜味儿了，耳朵边净是谢临呼在耳边的热气，耳尖连着红了一片，半晌才抬眼看向谢临，小声说：“甜的……可不可以，再吃一块？”
谢临笑了笑，将油纸包里的栗子酥露出来：“还有很多。”
白果抿了抿唇，便要去拿，不想被谢临拦开手。
“上面油多，莫要沾脏了手。”谢临如是说着，修长的指尖却又再次沾上那所谓油多脏手的栗子酥表皮，捏起一块喂到白果唇边，笑着说，“吃吧。”

第41章
已经进了十二月，天气寒凉地很，栗子酥被白果吃了小半包后谢临便不再让他多食。
“剩下的这些略凉了，吃进肚子里怕是不好。”谢临将栗子酥的油纸包重新封起交给侍从，用干净的锦帕擦净指尖后，见白果的唇畔沾了些糕点的碎屑，便伸手用指尖帮他轻揩掉，轻笑着说，“若是喜欢，下回再买来给你吃。”
冬日的风吹在身上很凉，但被静王手指拂过的唇角却似火烧火燎地烫，白果被谢临这几句话说的莫名害臊，开始有些懊恼于自己这贪食的性子。
他明明是不是很饿。
怎么偏就……
白果偷偷抬眼去看眼前的谢临，却不想与谢临对视了个正着。
“……嗯？”谢临笑了笑，眉目如画。
白果微微看怔了，半晌后，他似乎有些模糊地为自己方才的贪食找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那边是赖于静王殿下他、他太过……
秀色可餐。
谢临相貌有天人之姿，抛开他身为当朝静王附带下的凶赫声名，只是简单的一个轻笑，便足以惹来不少路过年轻公子姑娘们的偷觑与心动。
而眼下立足于闹市，便是这样一个天人容姿之人竟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容貌似乎不算格外出挑的双儿身上，立时便有人嫉妒心升，暗暗起了想要取而代之的虚妄心思。
“呀，我的玉佩！”
穿着海松色衣袍的年轻公子低促地惊叫一声，白果便感到肩膀似乎被撞人了一下。
他下意识晃动的胳膊扫过什么东西，紧接着谢临伸手将他揽住，袖口挡过一枚翠绿。
紧接着一个块晶莹剔透的玉饰便摔在地上四碎开来。
“你……你这人！”海松色衣袍的公子红着眼眶从白果身侧跑过去，蹲在地上捡起碎地不成样的玉佩，再抬头更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瞧着十分惹人心疼。白果这边还愣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海松色衣衫的年轻公子便带着怨色地指向谢临，气不成声地开口道，“这个玉佩是我母亲过世前留给我的，眼下竟被你给撞碎……”
他说的委屈兮兮，越说脸色越低落，甚至最后都带上了些哽咽的鼻音。
白果见状，想到方才谢临护住自己时的动作，抿了抿唇，在谢临开口前便忍不住小声道歉说：“对、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是个结巴？
年轻公子低垂失落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的嘲讽，复又哽咽道：“母亲生前留给我的玉佩碎都碎了，你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白果心底更加愧疚，他一时看到自己的荷包，便小心翼翼道：“我、我可以赔你钱……”
“玉佩虽然不是顶好，但它在我心中却是独一无二，你说赔钱，可你赔的起它在我对我的重要性吗？”年轻公子瞧着柔弱，但嘴上却有些不依不饶，“公子，有些东西不是只用银钱就能赔得起的。”
说这话的时候，年轻公子的余光还装作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咬着唇委屈巴巴而幽怨地看着谢临。
“那你想要怎样？”谢临在这时淡淡开了口。
年轻公子眼神一亮，神色仍旧可怜巴巴：“这玉佩，是我母亲在世时留给我，说是以后要将此物留给夫君的……可是如今你把他打碎了……你、你必须要负责！”
谢临毫无波澜地看他一眼，淡淡道：“负责？如何负责？”
年轻公子面色微红，咬着嘴唇难以启齿道：“要你……娶我！”
他这声音不高不低，但听到白果耳中却仿若雷鸣。
下意识攥紧了双手，白果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这年轻公子俊俏清秀的容貌，心中惶惶惶惑不安，就连脸色都在自己还未察觉之时便变得有些苍白起来。
静王殿下……会不会答应他？
然而就在白果胡思乱想之际，谢临突然淡淡道：“哦，娶你？”
那年轻公子见白果面色难看，不由得意了起来，也不顾及什么矜持了，“我乃是皇商段家嫡子，论身份，也不差京中的世家子弟什么，你娶我不亏。”
“皇商之子……”谢临点点头，他偏头看向自己的随侍，不紧不慢问，“若是接进府中，能给他个安排什么位分？”
他漫不经心的轻慢语气，仿佛不是在说一个人，而是在谈论什么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随侍是静王近侍，闻言垂眸朗声谄笑道：“区区商贾之子罢了，若是殿下有意，接回府中替王妃做个提鞋的侍妾也是值当。”
谢临轻笑，微微低头温声道：“那便叫他以后为王妃提鞋可好？”
白果瞬间睁大眼，愣怔地张张嘴，却忍不住摇头道：“……不、不要。”
谢临问：“不喜欢他？”
白果紧抿着唇，偏开头，垂落眉眼。
“看来本王的王妃并不欢迎你进王府。”谢临安抚似地抚摸上白果的后背，转而抬起黑沉的眸子淡淡看向一旁早被那随侍两句话气红了脸的皇商之子，“本王爱重王妃，若是公子你一意孤行想要本王为你负责，那么本王便是收你做个无名无分的通房也无不可。”
“你……你欺人太甚！”皇商之子哪里受过这种屈辱，脸色涨红道。
谢临眯眼：“实在是段公子要求过分，叫本王也很是为难。”
皇商段公子自诩见过不少王公贵族，庶姐更是嫁给秦王成为宠妾，眼看只要生下子嗣便能被抬为侧妃，而他嫡亲的姑姑更是宁国公府二房老爷的嫡妻，于京中世家里地位更是一等一的超然。
可以说，秦王能算是他半个姐夫，而就连当朝太子殿下，都勉强要叫他声表弟。
段小公子是个被家里人宠过头的，先前他被谢临的容貌给冲击到所以冲动了，而眼下谢临对他漫不经心的态度与身边随侍欺侮般的贬低言语更是惹怒了他，叫他又丢脸又难堪，于是气愤道：“你是哪门子的王爷？信不信我叫太子表哥治你！”
“你放肆！”随侍陡然出声，“尔不过是区区商贾之子，对静王殿下不敬便罢，还竟敢与当朝太子殿下攀亲戚，真是好大的胆子！”
段小公子蓦然被他的嗓音吓到，然而听到“静王”二字，他再看向谢临时，双腿便不觉地有些软。
“你……你是静王、静王殿下？！”
就那个传言杀人不眨眼，凡是被他收进后院中的妾室皆无一不诡异暴毙的暴戾亲王？
他浑身发冷，想到京中那些恐怖传言，再看一眼谢临，后背不由冷汗淋漓，惊声颤道：“我！我之前是骗你的！那块玉佩不过是普通玉佩！不、不需要静王殿下您来负责！”
段小公子尖锐急促的嗓音一时惹来不少人周围百姓的围观。
“哎，你看那不是段家公子吗？”
“嘘，小声点说话……你没听见说静王殿下也在吗？”
“静……静王殿下？”
人群中的讨论声在出现“静王”二字的时候不禁低了下去，胆子小的更是两股颤颤，不敢再围观下去。要知道静王在京城中的声名在外，但凡是沾了他名字的，肯定是没有好事。更有传言道，静王性情不定，若是京城百姓走在街上，谁不小心多看了对方一眼，就会有可能会被不问缘由地折磨致死！
“所以……静王到底是哪个啊？”有胆子大的好事百姓躲在人群后小心翼翼问。
“就那个！”
“哪、哪个？”
“哎呀，就那个啊！”
“能不能说仔细点？”
“你怎么那么蠢，最凶神恶煞的那个肯定是了！”
“……原来如此！”

第42章
因着有静王的威慑，街上的百姓还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地看热闹，稍微驻足片刻，便都讪讪地四散而去了。而先前街心里热闹的杂耍戏也唱到了尾，卖艺之人手里的铜锣一敲，惊醒地不只是沉浸在杂耍中的众人，还有在街边神色惶惶，眼底满是惊恐的皇商之子。
谢临面色冷清，淡淡道：“说玉佩是假，那段公子难不成是在戏耍本王？”
段小公子心底怕的很，他一面倾心于谢临的容貌，却又惊惧于谢临在市井传言中的种种可怕手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面色也是苍白至极，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段家有人听着周围百姓的议论，急匆匆地找过来，拉住段小公的胳膊便责备道：“晚儿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大哥！”段小公子仿佛是看到了菩萨降世，见眼前的来人即便是他在家中一向不怎么看得起的二房堂哥，也丝毫不嫌弃了。
“这是怎么了？”段小公子的堂哥不知内情，看向神色冷淡的谢临，将段小公子往身后一护，眉头紧皱，神色警惕，“他们欺负你了？”
段小公子支支吾吾不敢出声向自己堂哥讲方才的事，于是这位堂哥只当是谢临仗势当街欺侮自己弟弟，面容之间不由多了些怒火，说话也不客气了起来，只摆出他皇商段家人的身份以及跟当朝太子间的亲戚关系，想要威慑住眼前这不明身份之人，替堂弟讨回场子。
谢临身边的随侍听他说完，忍不住语气嘲讽道：“皇商段家在京城里可真是好大的脸面，好大的威风，长房嫡子当街戏耍亲王，辱皇家威严不说，你这后来之人更是还不分是非，上来便拿家世压人，更甚者你兄弟二人还多番提及太子殿下，是存了心的以为我们王爷好欺负，想要分裂王爷与太子殿下不成？真正是狗胆包天！”
他这一番话出，段小公子的堂哥彻底懵了，猛地回头拉扯住自己的表弟，神色颤颤，却厉声道：“段晚，你方才到底都做了什么？”
段小公子先前没能拦住这位二房堂哥，眼下见自己堂哥得罪静王得罪地更深，直接吓破了胆，躲在堂哥身后只使劲摇头，神经兮兮地重复喃喃说：“我不要做静王的通房……不要做通房……我不要……”
谢临淡淡看着两人，给了随侍一个眼神，不欲与这二人继续多做纠缠，牵起白果的手就要离开。偏那段小公子的堂哥回过神来，大骇眼前之人竟是当朝静王，惊惧之下欲要上前请罪赔不是，却又被静王身边的随侍与侍卫拦住了去路。
“段少爷若是想要与我们王爷道歉，倒不如先回头问问段小公子到底是怎么招惹的我家王爷王妃。”随侍冷笑一声，“我们王爷虽比不太子殿下身份显赫，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今日一事且先走着瞧吧！”
他这句话可彻底吓坏了段家兄弟二人，之后段小公子哭着回家在段老爷的逼问下将前因后果说完一遍后，又被怒气攻心的段老爷狠狠扇了一巴掌罚去跪了祠堂，至于段少爷也被二房关了禁闭，只待段老爷准备下登临静王府的名帖，再思量是否要押着逆子跟逆侄前去负荆请罪的这些事情便都成了后话，暂且不提。
离了找事的段家子，身边终于清静下来。
谢临牵起白果的手后没有松开，反而是握紧了些，由宽大的袖袍遮掩着看起来却并不十分明显。属于谢临的双手温暖而宽厚有力，白果抿着唇，他体质虚一些，双手交握的时间长了便有些盗汗，手心都是湿漉漉的。
“怎么不说话？”谢临偏头看着白果低垂的眉眼，脚步微顿，声音低下来，“方才的事……生气了？”
白果生气倒是不至于，他知晓自己不过是晋元帝赐婚给静王殿下的王妃，况且还是未过门的，而且依着静王殿下的身份，便是他想纳什么人，宠什么人都不是他有资格去说的，但……方才段小公子一事却叫他心底总有些闷闷的，感觉很不舒服。
于是他微微偏开头，不愿叫谢临把自己的表情看了去。
“真生气了啊。”谢临停下脚步，见随侍拉了马车过来，轻声道，“先跟我一起去车上？”
白果抿唇，想起走散的卫良阴，犹豫说：“那……表哥他……”
谢临揉揉他的发顶，又道：“我派了随侍去寻他了，若是见了人，便叫他直接回卫府，现下天色不早，我先送你回去？嗯？”
白果点点头，被谢临亲手扶着坐上马车。
马车内点了熏香，手炉也是早就备好的，谢临将一个温热适中的手炉递到白果手中后，将双手顺势压在白果捂着手炉的手背上，不顾白果因着难为情而略显湿润的双眸，凑近了低声问：“方才……是在生本王的气？”
“……没有。”白果低下头，抿着嘴唇就是不说实话。
谢临见状，眉心微拧，只轻轻捏了捏白果的圆润饱满耳垂，神色略淡了些，慢声道：“这不过几日过去……竟学会与我虚与委蛇了？”
白果闻言，紧抿的嘴唇微微泛白，听着谢临冷淡的语气跟声音，惊慌与失措齐齐袭上心头，一时便忘了规矩，慌乱地抬眸说：“殿下……我没有……”
谢临眼底微澜，但神色未变，不轻不重地问又一遍：“那你是不是在生本王的气？”
白果双手抱着暖手炉，眼眸微微躲闪，半晌才小声开口道：“我没有生殿下的气……是……”
谢临凑近了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语气低沉：“是什么？”
白果偏开头，手指紧张地抓紧暖手炉上的耳朵，垂下的眼眶周围微微泛红，低语说：“我不喜欢叫……别人提鞋。”
谢临愣了下，不知想起什么，他微微看着白果难为情又有些害怕局促的表情，忍不住手指微蜷，便将人轻轻揽进怀中，叹息一声，神色里多了些了然，拍着白果的背，声音带了些无奈的笑：“我还以为你是在生我的气，不理我了。”
“不是这样的……我、我怎么会殿下的气。”
白果眼眶还红着呢，突然被谢临带到怀里，心里那点闷闷的委屈瞬间就被满满的无措与羞臊给淹没了过去。他僵硬又不知如何是好地轻轻抵在谢临胸前，鼻尖划过谢临的衣衫，突然就红了脸，连呼吸都快不敢了。
谢临垂下眸，唇畔轻轻划过白果的额头，故意逗他说：“方才我若是真将那皇商家的公子接进王府，你也不生本王的气？”
白果心底一紧，不由伸手抓住谢临的外袍，任由手炉骨碌碌地滚落到塌下，半晌才艰难开口说：“我……不生殿下的气。”
谢临闭了闭眼，手指落在白果的耳畔轻捏，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垂了眸说：“既然王妃不生气，那不如本王现在便叫人去给那皇商段家说，明日便将他家公子收做通房……看那段公子生的清秀，你若不喜欢叫他替你提鞋，那便让他伺候你用膳也是一样的。对了，还有上次寿康宫选秀时的左都御史之女，虽说聒噪了些，但看她对本王有意，不如改日本王登门一趟，收她做个侧妃也无不可……”
白果脸色一白，手指几乎无意识地抓皱了谢临的外袍，红着眼睛说：“不、不要……”
谢临定定地看着他，眼底划过一抹心疼，却仍旧语气不变道：“王妃不是不生气本王纳妾么？既然如此本王也自然无需再顾忌……”
白果这下彻底绷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大滴大滴落在谢临的胸口，磕磕绊绊说：“我、我气……”
“什么？”谢临拥着白果的手紧了紧。
“我生气的……”白果呜咽一声，红着眼眶看向谢临，还打了一声哭嗝，“是、是很生气的生气！”

第43章
白果其实很少会哭，大多时候委屈了也只憋在心里不会说出来，这次许是被谢临给逼急了，一时间再也顾不得其它，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就怎么也收不回去了。
“不、不喜欢段公子，也、不喜欢御史之女……”白果边哭着，脸埋在谢临的胸口，呜咽呜咽，像极了受气的小动物，可怜兮兮的，前言后语连起来更是乱七八糟，也不知自己到底再说些什么，“我不喜欢他们，不要殿下收……”他说到这里话音顿住，咬着唇，神色微怔，到底是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从至今男子三妻四妾从来都是正理，白果恍惚想着他又是个什么身份，哪里是能因着自己不喜欢，就能叫静王殿下不娶侧妃，不纳通房了？
这般想着，谢临却接了他的话头：“不愿本王收他们进府？”
白果回过神，哭红的眼睛跟苍白的脸色对比强烈，愣怔地看着谢临。
谢临到底是心软了一分，低声说：“本王只要你说一句，愿是不愿？”
“我……”
白果张张嘴，眼泪又掉下来，却到底说出了真心话。
“不愿的。”
谢临终于逼着白果说出心里话，但心底却又有些后悔这么逼他，不过目的终于达到，谢临的眼神不由放柔下来，抬手摸上白果的额发，温声道：“既然王妃不愿，本王便不会娶他们。”
白果本以为自己说出了这种话，肯定是会惹得谢临不满，自己要被讨厌了的，却万没想到谢临竟然会这么说，一时仿佛以为自己幻听了，表情也呆呆愣愣的，间或打一个小小的哭嗝。
并不舍得让白果真哭急了，谢临将手放在白果的后背上温柔地一边替他顺气，一边又从暗格里翻出块干净帕子，将白果从怀里捞起来，替他擦净脸上的眼泪，轻轻亲吻过他的额发，心疼地哄道：“是本王的不对，竟将王妃气哭……不然，你打我一下，算是本王给你赔不是？”
白果的眼泪豆豆掉个不停，他自己面对着谢临真是又气又难为情，见谢临拿他做小孩似地哄，回神后便立马侧过脸去，只用自己的手背揉着眼睛，抿起唇红着眼眶不说话。
“方才我是逗你玩呢。”谢临看白果是真的起了脾气，轻轻握住白果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了一下，低声道，“不生气了，嗯？”
白果被他这动作吓懵了一瞬，蓦地反应过来，这才抽回手，带着软糯的哭腔，神情无措道：“……殿、殿下这是做什么！”
谢临问：“还气吗？”
白果这下哪还能顾忌自己的脾气，连忙摇头，小声又心疼地问：“殿下疼不疼？”
“不及你掉一滴眼泪在本王心里疼。”谢临微微低头，凑近了白果的额头，唇畔划过他的发梢，低声道，“方才逼你说那些话，是我不好……不过经这一回……我总盼着你心底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能说与本王听。”
白果无措极了，低声道：“……可我心思不好。”
谢临拥着他，将被眼泪打湿的帕子放回暗格内，轻轻捏了捏白果小巧的耳尖，轻声叹说：“只想叫本王属意你一人便是心思不好了？若是这么算来，本王的心思恐怕更是丑陋不已。”
白果愣愣道：“殿、殿下的心思又怎会丑陋。”
谢临闻言，蓦地轻笑一声，眼神定定地落在白果身上，轻声问：“你可知本王现下心里想的是什么？”
白果老实摇头。
谢临笑了下，缓慢且低沉着道：“本王只想着，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无论是此时此刻，抑或是……往后余生。”
……
马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驶到了卫府门前，守门的侍卫在瞌睡中被惊醒。
“殿下，卫府到了。”随侍凑在车帘前，压低了声音道。
不久，马车内传出声音来：“本王知晓了。”
谢临先是下了马车，之后又叫白果搭着他的手臂从车上跳下。
卫府的人奴仆此时也迎了上来，往马车里看过几眼，先同谢临行了礼，正想问问怎么不见自家公子的身影的时候，却突然看见自家表公子红红的双眼，震惊又紧张道：“表公子如何像是才哭过，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欺负了不成？”
欺负人的谢临就站在白果身边，白果面色微红，垂了眼小声道：“没、没有，是我……眼睛不小心……迷了沙子……”
白果是个不会撒谎的，这般一说，在场的卫家侍从们压根就没一个信的，正巧这时卫西洲听说白果跟静王一起回来，又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那点儿老父亲般担忧的心思，他刚踏出卫府大门槛便听见白果说自己是被风沙迷了眼，眼睛便不由往那处被包的密不透风，丝毫风沙都吹不进的马车看去，立时便沉了脸。
那么严实个马车，哪里就能吹着眼了？卫西洲虽然同白果相处的不多，但血脉相连，白果着实像极了他生母生前的性子，最是软和又单纯不过，几乎是一眼就能看透。
而眼下白果说是自己被风沙吹了眼，卫西洲几乎想都不用想的就知道白果是在替谁打掩护。
没有好脸色地，卫西洲将白果带到自己身后，又黑着脸道：“有劳静王殿下护送我这不懂事的外甥回家。”
谢临看了眼脸颊微红的白果，见他眼神似有躲闪，便只同卫西洲点点头，道：“冬日风寒，既是本王将准王妃送到，便不再久留。”
卫西洲巴不得叫他快走，于是皮笑肉不笑说：“那静王殿下好走，卫某等就不送了。”
谢临并不计较卫西洲的失礼，只对白果轻笑了下，便又乘着马车离去了。
见静王一行走远，卫西洲这才转过身仔细端详起白果红红的眉眼。
是哭过不假。
“静王他……欺负你了？”卫西洲问的小心翼翼。
白果想起自己在马车上哭的那一场，实在是太过难为情了，可若说是静王殿下欺负他，白果却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尤其是想到谢临最后与自己说的那句……下意识红着脸摇了摇头，白果轻声说：“殿下对我很好，也……没有欺负我。”
卫西洲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小外甥，以为谢临是对白果说了什么威胁的话，心中只又气又愤，心思已经跑到了要如何进宫面圣，便是豁出去自己这半辈子的功勋不要，也得叫皇帝收回成命去，决不能叫自己外甥走了姐姐的老路。
白果不知自己舅舅心中所想，他站在卫府门前，被寒凉的冷风一吹，小小打了个颤。
卫西洲看到了，便催他赶紧进屋去，后知后觉地才想起来：“……卫良阴那小子呢？”
卫家奴仆跟在一边儿，也正纳闷，表公子不是跟他们公子一起出去的，怎么回来却不见了公子？
“表哥他……”白果与卫良阴在看杂耍的时候走散后就再没见着卫良阴，他心中有些不安与愧疚地将事情经过与卫西洲说了一遍，卫西洲眉头紧皱，脸色漆黑，忍不住骂了句，“那个臭小子，真是不能叫人放心，出门一趟就得出事！”
白果以为卫西洲是在担心卫良阴的安全，便慢声关切说：“舅舅不要担心，静王殿下已经派人去寻表哥，表哥一定不会出事的……”
“谁担心卫良阴那个臭小子了？”卫西洲气呼呼说。
而恰在这时，卫良阴气喘吁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衣角上滚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尘土，整个人像是去泥土地里滚了一圈，头发上还夹着根稻草，看起来狼狈极了。不过他对自己的狼狈并不在意，只是在看到白果的一瞬见紧绷的神色陡然一松。
“哎哟，我的小公子您可是去哪了？”卫家奴仆见着卫良阴这一身狼狈，忙上前去替他拍打尘土。
卫良阴推开他们几个，喘着粗气地跑到白果身边，还没等说话呢就被卫西洲捏住了后颈肉，一把糊到脑勺上，扑头盖脸地训斥声下来：“你还知道回来，叫你带着你表弟出去玩，玩到后面自己把自己玩儿没了，卫良阴你可真是厉害啊？”
“爹，爹你放开我。”卫良阴被卫西洲提了起来，手臂跟腿脚张牙舞爪地乱挥，眼神却一直落在白果身上，释放着求救信号。
白果心软地很，见状便想替卫良阴说话，不想卫西洲也瞪他一眼道：“不许替这臭小子说话。”
“舅舅……”白果抿抿唇，虽有些怕，却还是忍不住给卫良阴求情，好说歹说，连着身边卫家的奴仆也跟着劝，卫西洲这才松了手，沉着脸跟揉着脖子的卫良阴说，“你说说，自己哪里错了？”
卫良阴溜到白果身边，苦着脸愧疚道：“我……不应该自己贪图热闹，把表弟给落下了。”
卫西洲冷声道：“还有呢？”
卫良阴又缩缩脖子：“不应该发现表弟不见了，回头找人的时候还去多管别人的闲事……”
卫西洲青筋一跳：“继续说。”
卫良阴都快被卫西洲黑漆漆的脸色吓破胆了，连忙拉起白果的手，自我忏悔道：“表弟，这次是表哥错了，你打我吧！”
白果抿唇，虽然跟卫良阴走散后自己是怕的，但……
他摇摇头，小声道：“不、不怪表哥，是我……胆子太小了。”
卫良阴闻言，当真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他明知表弟性子软，竟还拉他去看那人多的杂耍，莫不是被鬼迷了心窍？
在卫西洲冷冷的注视下，卫良阴咬紧嘴唇，真是恨不得回到两个时辰前，给那时的自己一巴掌。

第44章
虽然家仆跟白果都极力求了情，但卫西洲向来不是那耳根子软的人，直接关上卫府的门，叫卫良阴回屋去抄卫家祖训，抄不过五遍不许吃晚饭。卫良阴哀嚎一声，表情十分愁苦，他自小随军在边关长大，就是罚他扎十二个时辰的马步也好过抄写那劳什子的祖训。
不过到底是他犯了错，即使再哀叹着不愿意抄写，也只得受着。
卫家祖训的卷宗足有五卷，便是以誊抄书册为生的穷苦读书人在短短一晚内也难以将其迅速抄写五遍，就更别提字迹歪歪扭扭的卫良阴，不过是抄了短短一卷完，窗外的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
卫府膳厅中，卫家一位年长的管事挥退侍从，上前给白果呈了一碗汤，低声叹息道：“表公子先吃点吧，公子一时半会恐怕是吃不到今日的晚膳了。”
白果方才还撑着饿，要等卫良阴来了再开动，不想管事开了口，他便略微担忧道：“舅舅对表哥……罚得很重吗？”
年长管事摇摇头：“将军虽说面上不显，但他对表公子您的关心丝毫不输于公子，况且此次公子行事莽撞，是惹了将军动了真怒。”
白果抿抿唇：“都……怪我，若是我能与表哥一样厉害，今日舅舅也就不会发怒，也不必连累的表哥受罚。”
“表公子不必这般愧疚，毕竟是公子他做错了事。”年长管事揉了揉白果的头，又道，“若是表公子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先快些吃完了好去公子屋里瞧瞧，也省的您继续担心。”
白果点点头，挑着几样菜吃过几口，觉得胃里差不多有些饱了，便抬眸小声跟管事说：“伯伯，帮我把那道蟹粉蒸糕拿起来，表哥他……”
“听好了，今天你们谁也不许给那臭小子带饭。”卫西洲的声音突然在厅里响起，随后他便拔步走进，大刀阔斧地坐到了白果对面，冷着脸说，“要是让本将军知道谁又心软了，就按军规伺候。”
此话一出，年长管事垂下头，再不敢说话。
“舅舅。”白果犹豫了下，站起身道，“我吃好了。”
卫西洲捏了捏山根，见白果面前的汤的确用了大半，点头道：“今日你受惊了，用完饭便快些去休息吧。”
“好。”白果唇角微抿，垂着袖子，脚步微快地离开屋内。
年长管事微微抬眼看着白果转过回廊，不想身边卫西洲缓缓开了口，无奈地揉揉眉心，疲惫道：“表公子拿了什么吃食走的？”
年长管事表情微顿，轻咳一声，到底不敢说假话：“……就一枚花卷。”
卫西洲鼻尖轻哼：“还有？”
“……半颗咸鸭蛋。”
卫西洲顿了顿，叹息一声：“还有呢？”
年长管事苦着脸说：“没、没了吧……表公子不会武，东西拿多了也没地方藏啊。”
卫西洲摇了摇头，半晌后才缓声道：“那臭小子倒是得了果果的喜欢，反而是我这做舅舅的还没能被这么上心地对待过。”
年长管事跟随在卫西洲身边多年，闻言之下不由低声道：“两位公子关系好，对将军来说不更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吗？老奴还记得，昔日将军受老将军责罚关禁闭，小姐她便是这般冒着被老将军发现的风险，给将军您送了足足一月的吃食，那是将军您也不过是正是少年时，小姐她也……”话到这里管事话音一顿，复又缓声说，“想来，当时当日的小姐与此时此刻表公子的心情合该是一样的。”
卫西洲抬眸看他一眼，蓦地轻笑一声，低叹道：“你不说，我竟忘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现下……当真是物是人非。”
年长管事也满眼回忆。
膳厅中主仆二人静默半晌，末了卫西洲拿起筷箸，挥挥手道：“算了算了，你也别再跟我身边紧张那俩孩子了，方才的话你也只当本将军没问过，本将军可一点儿都不晓得表公子偷偷带了吃食去给了那个犯错的臭小子。”
年长管事弯了弯腰，眼带笑意地恭声说是。
这厢膳厅里的主仆二人早已看穿一切，那边白果捂着吃食小步跑着去到了卫良阴的屋里，轻喘着气推开门，见屋里只有正拿着笔愣怔不已的卫良阴一人，立马合上门，小声道：“表哥，我给你带了吃的。”
卫良阴一惊，放下笔担忧道：“你怎么……”
白果还是第一次做这么大胆的事情，脸上还带着些惊疑不定与浅浅的兴奋之色，他眨眨眼，将怀里热乎乎的花卷塞进卫良阴手中，紧张道，“舅舅……没发现，表哥快趁热吃了罢。”
本来屋里一股墨汁味儿，卫良阴还不觉得饿，可偏偏花卷被白果送来嘴边，细碎的葱香味隐隐飘到鼻尖，肚子便适时地发出了一阵饥饿的咕噜声。
脸红了红，卫良阴接过花卷，咽了口唾沫：“……那我吃了？”
白果点点头，又从袖囊里摸出半个咸鸭蛋来。
卫良阴愣了愣，半晌感动道：“……好表弟！”
白果轻抿唇角，露出两个好看的梨涡。
卫良阴吃东西极快，三两下便吃完了花卷跟鸭蛋，肚子虽不能说饱着，但到底是算不得饿了。说来，他本就对白天的事尚且心中有愧，这会儿又吃了白果冒着被他爹发现的危险来给他送东西吃食，一时间，惭愧与感动在心底同时翻涌，竟偷偷红了眼。
好在这一幕他并未叫白果发现，只是转过身，抽了两下鼻子，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眨掉眼睛里的雾气，连声对白果道：“对了！果果，你猜我今日与你走散后，在街上见了谁了？”
白果愣了下：“……表哥见了谁？”
卫良阴便拉了他坐下说：“我今日找不见你，便往回去找你，不想人群里太挤，我又不好用出武功，于是就被挤了出去……也就是在之后，我原想大声喊你名字，却不料旁边布料店里走出来一人。”他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也怪我太心急，看那人容貌与你有那么几分相似，便把他当做是你，找了过去，却没想到……”
白果眨眨眼：“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那人竟是你弟弟……似乎是叫白意吗？”卫良阴不确定地拧眉，又缓声道，“我走过去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不是你，便准备离开，但谁知你弟弟突然惊叫一声，再抬眼，他便被一个陌生男子给抓住，就要强拉着走。”
说完，卫良阴停顿住，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白果屏息片刻，到底忍不住小声问：“白意……他是招惹了什么人吗？”
卫良阴：“他……”

第45章
说到这，白意露出两三分古怪表情，撑着胳膊思忖片刻，才又在白果好奇的目光中慢慢将白日里阴差阳错的糟烂事说与他听。
“虽说我回京不久，但好歹也知晓你那继母所出的弟弟是先在你前头成了婚的，我见白意那声惊呼里多是惊慌疑惑，又看拉扯他的那人穿着着实不像富贵人家的子弟，更妄说会是他那新婚的夫君了，于是心里便起了些疑惑。”屋外有下人捧了壶热茶进来，卫良阴倒了一杯喝下去润润口，无奈道，“嫁了人的双儿当街跟陌生男人起拉扯冲突虽说不是什么好事，但我那时心里想的本全是要去找你，也想你那弟弟身边该是跟着小厮丫头出不了什么大事，就没想去插上一脚……但是吧，谁让我倒霉呢。”
“表哥怎么个倒霉法了？”白果一笑，好奇地睁大眼睛，凝神又问。
卫良阴也倒配合地摸摸他的头，故作可怜的叹息一声说：“倒霉我卫家与前白侯府八字不合，分明你那弟弟白意与我本不算相识，可偏偏他却一眼相中了我，倒将我当做了可以救他于水火的英豪，扯着嗓子就朝我嚎叫，说是歹人害他。”顿了顿，卫良阴表情颇有些愤愤，“他白意自己招惹上的事，我因着你，还有两家的仇怨不去踩他一脚下水也就罢了，算是我再好心不过也懒得去帮他，但光我这么想没用，倒是拉着白意的那人被他一嗓子吼得以为我跟他是一伙儿的，嘿，好家伙的还没等我反应，周围又暗生生地围上来三个人。”
“啊！”白果听到这心头一紧，抓住卫良阴的衣袖，“那后来呢，表哥没事吧？”
卫良阴摇摇头，安抚了白果几下，又继续道：“估计是先前是有冲着你那弟弟来的预谋，露脸的拉扯的男人负责抓人，剩下那三人则是暗中盯梢。不过我在军中时曾受过父亲的训练，那些人一露头靠近便被我发现，倒不是说真的就能把我围上了。”
白果点点头，稍微放心了些。
卫良阴一笑：“说来你怕是不信，我接下来都以为那几人就要光天化日下将你那弟弟掳走了，没成想那露脸的男人倒只是阴沉着个脸，泼皮似地开始在街头大骂起白意不要脸的勾引他，不知廉耻来。”
说来，不是当时在现场，卫良阴还真不知道事情会是那么个走向。
就像是一场被精心策划好的闹剧。
白意真正的夫君挽着怀有身孕的妾室从一家墨宝斋前被仆从簇拥着走出，那貌美妾室与白意容貌上有着三分相似，卫良阴不用多想便猜出这小妇该就是白家姨娘所出的庶女白雨薇，见了跟陌生男子牵扯不休的白意，先露了两分不多不少又惊讶又不解的疑惑，再是小声与身边的郎君说几句话，引着对方也向白意看去。
“早前哥哥不爱陪相公看那些笔墨纸砚，说要去隔壁瞧那琉璃珠宝，怎么……”白雨薇语气稍带不解，转而问，“哥哥身边这位是何人，妹妹瞧着眼生的很呢。”
在顾家后院被禁了许久的足，白雨薇终于盼着上回那场事的风波过去了，才又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该是顾家未来宝贝疙瘩的肉求来顾子修心软了几分，才带她出门散心。但谁想她的好哥哥白意不在正屋好好侍奉公婆主母，偏也不会看脸色似地跟了出来。
两人虽都是昌平伯府所出，但嫡庶分明，却如今又嫁与同一人，互相早就撕破了脸皮，彼此看着都是做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对方下一秒便暴毙当场。想到这，白雨薇挽着顾子修的手臂紧了紧，心知上回她失手错推开那命薄的贱人到底是莽撞了，闹得顾子修对她竟也产生了些许隔阂，头一个月她被禁在后院，便是因着肚子里的孩子没被彻底冷落下去，但白意却学了个聪明，趁机与顾子修亲热了起来，感情虽说不上多好，可到底是顾家明媒正娶的主夫，自然比先前站稳了不知多少脚跟。
白雨薇私下恨得牙痒，但表面还不得不在人前表现的温柔小意，体贴大方。
不过她也没想过，自己莫不过是个妾室，就是顾子修他日日睡在白意房里，也轮不到她来如何展现体贴与大度。
至于眼下白意在街上与陌生男子生事，白雨薇眼下一暗，心底倒是高兴地恨不能马上叫顾子修仔细看看他娶来的这人到底是个怎么水性杨花的性子，若是能因此将他休弃，扶了自己上位才是再好不过。
她满脑子想的不外乎已经到了拿着一纸休书被众人指指点点，自己却成为顾家穿金戴银的当家主母扬眉吐气的场景，差些就要攥着手帕笑出声来。
卫良阴不是个笨人，虽说平日大像个双儿，活泼大咧过头，但该有的心细却也不少，只是藏得极深罢了。从顾子修与白雨薇突然出现，他基本就晓得了白意是着了那白雨薇的道。单看顾子修阴沉下来的仿佛被戴了绿帽似的表情，卫良阴就忍不住轻嗤一下，有些怜悯地看向还浑事不知的白意。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松手！我相公来了！信不信你再拉我一下，我就叫顾郎把你这双手给剁了！”白意在白家时被何氏宠的无法无天，嫁进顾家虽然多了些规矩，但他嫁妆多，娘家又是爵府，任说顾家是书香门第之家，可白意却也能把腰杆挺得笔直，丝毫没能被人压下他那娇蛮公子的脾性。
本来是被陌生人当街拉扯的惊慌，在看到顾子修的那刻，白意想也不想就以为能给自己撑腰收拾小人的人来了，完全没想过他与这人不清不楚的东拉西扯间，到底有多让旁人误会，尤其是与他感情本就不多亲密的夫君顾子修。
与他拉扯的男人是拿钱办事，万事都提前谋划好的，见白意嚣张跋扈的样子，也不惧他，只沉着脸变幻了下之前骂骂咧咧的表情，做出被辜负的模样。
白意哪里见识过这种，几乎气到浑身发抖，伸手就想上去撕了这男人的嘴：“浑说！你是哪根葱能被本公子看上！还私定终生，我呸！本公子要什么没有，就是看上外面的小白脸，养上一屋子的伶妓，也轮不到你这样的来本公子面前辣眼！”
“白意！”顾子修听他这气话一说，脸面发青，“你竟敢起在外头养人的心思？！”
白意还在气头上，正嫌怨着顾子修不叫人上来帮自己收拾小人呢，偏生他这夫君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竟也是朝着他来责备的。这一下子可着实让白意恼了，愤恨地看了眼顾子修，又瞪向白雨薇，指着两人身边的顾府下人，颐气指使道：“你们这群仆人拿了月银是做狗屎吃的吗，没看见这里有狗吠个不停，还不快给本公子将这人撵出京去！”
顾府下人也是听命行事，他们见当家的主夫发了话，却还是犹犹豫豫地看向顾子修。顾子修好歹还是个估计顾府名声的，几分理智都告诉他不能让顾家颜面当场扫地，于是微微颔首。
白雨薇靠在顾子修身边，自然也是看到他的动作。
心底暗恨着男人的三心两意，她捏着手帕在顾家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向白意面前的男人虚动了三下食指。那人很快接到白雨薇的示意，在顾家仆人上前的时候，故意与几个仆人起了争执，“啪嗒”一下从他怀里掉出来个精致小巧的方帕。
“这是……？”顾家仆从低头见那枚方帕细致柔软，左右看都合该是女子或是双儿的贴身之物，出现在这男子身上着实叫人怀疑，便下意识地弯腰将帕子捡起，随后在帕子右下角瞧见一个绣了双面的“意”字。
白意还没察觉不对之处，揉着方才被那碰瓷之人弄痛的手腕，走到白雨薇面前扯开她黏在顾子修胳膊上的那只手，冷笑道：“妹妹肚子里面既然有了就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养胎，毕竟外面人多眼杂，保不齐碰上个打砸闹市的，万一伤了顾家的宝贝疙瘩肉，你担待的起吗？”
白雨薇眼瞅着别的地儿，被白意那动作弄得晃了晃身子，脸上煞白了一瞬后才稳稳站定了。她心底满是阴郁，但表面却只捂着肚子，故作委屈地看向白意：“只要不是哥哥有意……妹妹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白意那一下压根就没用上什么劲儿，见白雨薇又趁机在顾子修面前给自己上眼药，心底不禁暗骂白雨薇这狐狸精的样儿倒是跟她那做小妾姨娘学了个十成十，脸上却冷哼一声，靠近了顾子修，指着那被仆人抓起来的男人说：“这人突然在街上拉我，还说我认识他，简直是个笑话……我也懒得计较他是得了谁的拆迁，夫君你只管把他动过我的手砍了，再把人丢出城去罢。”他多少是有些自知之明，往日他未出嫁时是侯府公子，便是得罪了别人也不会再乎对方家世几何，但眼下白府从侯爵被降为伯爵，就连姨母也在宫中接连被贬位分，眼看是失了圣心……于是，便有这种臭鱼烂虾的冒出来找他麻烦，也不怎么奇怪。
白意想做的，就是狠狠收拾了方才占了他便宜的男人，给他身后的主子一个敲打，就算昌平侯府变白府，他嫁进了顾家，可也不是随便谁能招惹栽赃的了的。
被冒犯的毕竟是自己的妻子，饶是一直讲顾家是书香门第，顾子修却也没能有那么好的气性去饶过这个蓄意侮辱顾家声名之人。
不过，男人掉落的方帕在此时又让事情复杂了起来。
原本顾子修见白意对这人态度自然地厌恶，再加上那丝毫不作伪的表情动作，心底便是有什么怀疑也就烟消云散了，可眼下明晃晃绣着一个“意”字的方帕被仆从战战兢兢递上来，顾子修只一眼便彻底黑了脸。
这东西是不是白意的贴身之物，他这做夫君的又怎会分辨不清？

第46章
那帕子到了顾子修手里，白意也跟着看了两眼，想到帕子是那男人身上掉下来的，还颇为嫌弃地白了一眼：“还不快把那人给弄走，眼下让人看着真是厌烦讨厌。”
顾子修闻言，拿着帕子的手指青筋突兀。
他蓦地冷笑了一声，将方帕猛地扔在白意面门上：“我当你与这人是真的清清白白，没成想……没成想……你这个贱妇！你且仔细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白意被砸了个脸懵，倒是不疼，却叫旁边的白雨薇一阵好生高兴。眼看白意就要倒大霉，白雨薇嘴角的笑几乎就要压不住，只装作轻拭面颊，用宽大的袖口遮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垂眼见白意的眼底由迷茫渐渐变成震惊，这才又凑回顾子修身边，小意体贴道：“夫君怎得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夫君前些日子风寒刚好，还是要仔细着自己身体才是……况且，便是哥哥真做错什么了惹了夫君生气，妾这做妹妹先替他赔声不是，夫君可莫要再气了。”
“他做错了事，你替他道什么歉。”顾子修脸色还是不怎么好，但顾忌着白雨薇有了身孕，便是迁怒也迁不到她身上去，于是让身边的仆从扶住她，自己上前走了几步，一脚就朝那被擒住的男人心窝就是一脚，待他看那人脸上闪过惧意，便黑着脸沉声问他，“你与他，是何时有的私情？”
“我没有！！”白意终于反应过来，眼前几乎一黑，捏着方帕的手颤抖不止。他将帕子摊开在掌心，便是他再怎么不承认，可方帕上那一个特有的“意”字，还有帕子边角因为原本主人平日使用太多而微微竖起的毛糙，都无不证实这，这就是他一直贴身用着的那块帕子。
可这帕子一直都是自己贴身放着的，又怎么会突然从别人的衣襟里掉出来？
白意慌乱地扔开方帕，急忙往自己怀里摸，却是空无一物。
“怎么会……”白意低喃着，摇头，死命想不起来这帕子是怎么被掉的包，明明、明明他昨日还用这帕子擦过手的！
另一边的男人仿佛是被顾子修一脚给踢怕了，脸上又惧又怂，跪在地上满口求饶：“大人不要踢我，我说、我说！”
顾子修：“说！”
“我……不不不，小人、小人本是昌平伯府的家仆，与白意公子……是自幼相识。”男人张口就来，唯唯诺诺，不顾白意几乎气到发白的脸，“先头小人养母是公子的奶嬷嬷，原本公子便是天上明月，小人不过是那地上的污泥，自觉配不上公子分毫，可公子皎皎，小人虽心有自知，还是忍不住倾慕于公子。”他端得一副深情模样，看向白意的目光爱恨交杂，“后来，许是上天垂怜，小人竟有幸得公子赏识，慢慢便与公子有了那么一二分的私情……”
“胡说！我根本没有在府里见过你！”白意听此人言只觉得心中作呕，他去到顾子修身边，扯着他的袖子说，“夫君，这是有人蓄意害我！都是预谋好的！”
“预谋，什么预谋，怎么预谋？”顾子修倒是气急反笑，推开白意道，“今日本是你非要我带你出门，你倒说说，是何人逼迫你，又算计你了？”
“我……”白意想起今日是自己死乞白赖跟出来的，嘴里说不出话来，硬是憋了半晌才说，“这人心思不纯，只凭他几句言语跟一方锦帕，难道就能坐实他与我之间却有私情了？我若说那帕子之前早早便丢了，顾子修你信是不信？”
顾子修无言，反倒是那男人苦笑一声：“我是下人，你是主子，别人自是不会多相信我，可现下我已是自身难保，公子对我也如此冷情决绝，那就休要怪我与顾大人再多说两句了。”
顾子修：“你还要与我说什么？”
男人垂眼道：“公子他并不喜欢大人，之所以嫁给大人，不过是听从了父母之命。”
顾子修扯扯嘴皮，心底对这个倒是有数。当初顾家与白家议亲之时，白家可还是异姓侯府，连带着宫中的宠妃也与侯府沾亲带故，宫内宫外均是隆宠无限，而他顾家不过是个依附在皇子门下的小小世家，于京中诸多达官显贵中则是显得越发无足轻重，白意作为侯府嫡子看不起顾家门第，顾子修总能在两人成婚后瞧出那么两三分来。
不过顾子修之前就算看得出来，也只能当做瞧不见，毕竟是自家高攀了这门亲事……但眼下从与这貌似与白意存有私情的男人嘴里吐露出来，却不禁叫顾子修听着格外刺耳了起来。
“大人怕是不知，”男人被押跪在地，此时却微微抬首，仿佛忘却了畏惧似地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白意公子，可是在与大人您成婚前……私逃侯府不下三次呢。”
说出私逃侯府的时候，男人虽没直言说白意是与自己私逃，但顾子修这时已经下意识地以为白意从前是有过与这人一起私奔的心思的。
于是一时间，他脸色清清白白，被戴绿帽子的怒意丛生而出：“继续，你继续说。”
“若是大人不信，只管找了人去昌平伯府打听一二。”男人低声道，“左右当初公那事闹得不小，虽未外传，但府里的下人们也都是知晓的……而小人，也是因着当初的鬼迷心窍，如今已被赶出伯府。今日我本是要带着家当失意归乡，没成想竟又如此巧合在街上遇到公子……恐怕，这便是我命里的孽缘罢。”
“你放屁！我虽私逃过侯府，可又何时是与你一起的——”白意再顾不得自己身为世家夫的气度叫此人信口雌黄下去，张嘴便骂，被逼急了，嘴巴一秃噜倒是把自己的确逃过家的事抖搂了出来。气息一乱，白意见顾子修投向自己那想杀人般的目光，只恨不得过去撕烂那男人的嘴，“到底是谁派你来害我！”
这时附近已经围起了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有那么几个眼尖的认出白意的身份，不禁在几人中间来回指指点点起来。
白意从小被何氏养的娇，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几乎就要仰倒过去。
白雨薇反倒不惧别人指点，她挺了挺初显怀的肚子，站在顾子修身后，被身边跟着的小丫鬟虚虚扶着，做独立遗世之态。
卫良阴这时候就是站在零零散散的人堆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见事情急转直下，眼瞅着白意就快被打上与男人奸夫淫妇的标签，本也没想多事，只心底想着快些找到白果。但下面的事儿，又成了他之前没能想到的——
“后面呢，后面又发生了什么？”白果听了半晌，竟是将卫良阴碰上的事当做了连环剧听，里头的各种转折叫他紧张地捏住了一块桌布，差些就快搓变形了。
卫良阴故意清了清嗓子，白果乖巧从侍女手里端过一杯清茶，见他喝了润桑，满眼又成了迫不及待，一副洗耳恭听的少年神色。
卫良阴笑了起来，说：“你那弟弟被你继母娇养着，性子是又蠢又坏又不懂变通，那故意针对他而来的人能说会道，把白意与他之间那点儿‘私情’说的跟真的一样，又是吟诗作对又是风花雪月，简直要叫将白意活活气死。”
顾子修作为顾家嫡长子，未来是要继承顾家门楣的，而作为他正妻的白意与冒出来的野男人闹出这般丑事，在最初的气愤过去后，顾子修倒是回归了不少理智。当时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顾子修也知晓不能任事态在这般发展下去，只叫人押了那男人回顾府，决意到时候再行对峙。
但男人又怎么会配合顾子修。他是拿钱办事的人，不是真要去做那被浸猪笼的人。他见自己将白意的名声败坏的八九不离十，而顾子修又信了那七八分，便突然暴起，仿佛是被彻底伤了情的疯子，从袖口处掏出把泛着冷光的短匕，嘴里说着与白意今世无缘，身体却也直直扑向白意胸前，做足了一副为爱殉情的疯癫模样。
顾子修一个读书人哪里见过这般凶相，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便感到一句温热的身体颤抖着朝自己靠了过来。
他垂眸一看，怀里是惊慌失措的白雨薇。
心神稍定，顾子修蓦然想起白雨薇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骨肉，下意识就将人揽在胸口出，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白意最后看到的就是陌生男人朝自己扑来的一幕，与顾子修抱着白雨薇转过身的动作，电光火石间他甚至来不及想太多，脸上惊恐的表情堪堪凝固住。
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卫良阴将事情复述到这里，木着脸对白果解释道：“我真没想着要救他，但是……”
身体就是快过脑子又能怎么办。
白果心知卫良阴为人，虽然活泼大咧，但心思细腻又存有一分赤诚，他是边关回来的小将军，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
即便白家与卫家有仇有怨，但总归是上一辈的恩怨占了大半，而白意也不过是被何氏养坏的后辈罢了。
虽说小事不问，但生死之事却得估量。
白果并不觉得卫良阴做的不对，只对自家表哥淡淡一笑，慢吞道：“表哥出手，就是、打断了那个设计陷害白意之人的谋划……我见表哥回府时身上脏乱，似是与人有过打斗，那是不是说，他们之后又找表哥麻烦了？”
卫良阴闻言，倒是微微一惊，抬眸说：“表弟……观察的倒是极为细致。”

第47章
白果抿唇腼腆浅笑。
卫良阴也只是稍稍惊讶了一番，搓了搓手，便接着往下讲。
“我虽快手救了白意一回，可真是没想过掺和进他们这些事里。”
他耸耸肩，语气里也满是无奈地很。
那时候场面乱的可以，白意到底是顾家正儿八经娶进门的媳妇，便是因着顾子修的心思都花在白雨薇身上，他身边的下人平日也跟着主子态度对白意稍显敷衍，可真一关系到白意的安危，那些下人就是有几百个胆子借给他们也自然不敢托大。
有了卫良阴出手一牵扯，剩下的仆从蜂拥而上，不消片刻也就将那男子给拦下来，狼狈扣押在地。
白意双腿显软，跌坐在地，等旁人将他小心扶起，他面色青白，看也不看欲言又止的顾子修与眼含失望之色的白雨薇，一脚便朝那歹人面门踹去，嘴里喃喃道：“疯子，你这个疯子！你说，到底是谁派你来构陷本公子的？是东街文忠伯之女文卿卿？早前倒是有传言说文顾两家是三代的姻亲，若是没有本公子，好似他顾子修合该娶的便该是这文家女了。”
顾子修听得白意自言自语，不知为何似是戳到了他某种痛处，一时怒而道：“文家姑娘与我不过是兄妹之谊，白意你莫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编排人家清白女子是非！”
白意本就是无心之语，不想顾子修反应竟如此之大，再看他这位好夫君面带紧张之色，心思敏然回转间好似看穿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只把目光又落在顾子修怀中尚且无知无觉的白雨薇身上，又猛然抬手指向白雨薇，“好，既然夫君说不关文家女的事，那你倒是说说，这歹人是受了谁的指派恶意构陷我？”
白雨薇瑟缩着躲在顾子修怀中，柔弱不已，扯着顾子修的袖子说：“夫君，雨薇肚子疼。”
顾子修立马心疼地搂紧她，又埋怨似地看向白意：“你指她做什么！难不成文家姑娘你栽赃不成，又要来害你妹妹吗？”
“妹妹？那她肚子里怀的又是谁的野种，她亲哥夫的，那她这做妹妹的可真是要脸啊！”白意看透这两人的恶心之处，不再理会他们，只抬高下巴对周围看戏百姓冷声道，“我堂堂伯府嫡子，成婚前便不是当朝随便哪个青年才俊都争着求娶，可也不是无人问津的。”先前白意被那构陷他的男人一通瞎编乱造的情真意切跟那枚突然出现的方帕给刺激地乱了阵脚，这会儿那男人被他踩在脚下，终于让他又找回底气，捏着顾家正房嫡妻的姿态不屑道，“便是他这样的，我是瞎了眼，瘸了心才会多看他一眼，不过区区下仆，竟妄图攀附伯府嫡子，害我青白名声，该打！”
说着，他心中怒意无处可去，便又一脚踩向男子下面，生生将对方子孙根给踩断，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百姓一看，竟都瑟缩了身子，再不敢交投接耳地去说那些有的没的。
顾子修变了脸色：“你与他的事，当得回府再与众人分辨，那枚方帕已经做了证据，你又何必在这里动用私行，说到底，并非是我要逼你，我不过是要你拿出个那帕子并非是你亲手交与他的手里的证明罢了！”
白意闻言笑了，他跟顾子修本就算不上多好的感情，当初嫁到顾家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后来也是因为有了白雨薇这小贱人在里头掺和，才叫他起了些争抢之心，可惜直到今日今时，他才发现自己所嫁入的顾家到底是个什么狼狗窝，妾室猖狂，夫君不敬，就连家里的公婆也因着白雨薇肚子里那个狗杂种对府中种种眼睛半睁半闭。
他嘴角一耷，先前那些在侯府被何氏宠出来的骄傲蛮横倒是散了大半，再看一眼眼前的狗男女，声音凉凉道：“也免得再回顾府去分辨那些有得没得，直接报官便好了，对簿公堂这件事本公子瞧着不错，冤情就说……状告妾室恶意构陷嫡妻与他人有染如何？”他嗤笑一声，戏谑地看向白雨薇，高声道，“雨薇妹妹，一回生二回熟，你说是不是？”
白雨薇一听说要报官，眼前一黑，转眼就想到了前阵子她被官兵强关进牢狱里的事。
肮脏，潮湿，以及眼露贪婪的囚犯。
“顾郎，不，我不去！”白雨薇哆嗦了一下，攥住顾子修的衣衫，“我是无辜的，不是我陷害的他，我不要去公堂，不要去！”
顾子修急了：“白意，这是我顾家家事，闹上公堂又是个什么样子！你这是置我顾家脸面于何地？！”
“脸面？”白意慢悠悠说，“我说我与那人毫无瓜葛，你偏不信，说那帕子前些日子就是不见了的，你也不听，你可看看，你且一丝脸面也不曾给我，我又为何还要给你顾家脸面？”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厉，抬高嗓门：“还是说你顾子修以为我白家在圣上那里失了圣心，贬做了伯府，就以为我白家人可以随意欺凌了？”
这话说的严重，顾子修皱眉，见周围百姓又窃窃私语起来，心中烦躁再次攀高，连怀里人都不顾得了。
顾家与白家结亲在外人眼中本就是攀了高枝，虽说顾白两家人都心知双方结亲内里的颇多缘由不外乎是暗中同时站在了豫王殿下的身后，可外人却丝毫不知情啊！这会儿白意高声嗓的一喊，倒是说他顾家是个捧高踩低，狼心狗肺的东西了，当初人家得势就扒着，一朝失势被贬，立马换了张面孔。
顾子修脸色漆黑，却还得压着脾气好声道：“夫人，为夫不是这个意思。”
白意见他窝着火还得对自己好声好气的模样，心中不由大快，嘴上却还不饶他：“不是那个意思又是哪个意思？我倒是心意已决，只决心与你的小妾对簿公堂，倒是叫百姓看看，到底是我品行不端，还是你这妾室心思不正！”
“她是你妹妹啊！你怎么能有这么狠的心！”顾子修到底还是相信白雨薇，并心疼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便是她上回犯了错，可这次的事跟她却并无关系！”
白意最不耐烦他这副嘴脸，嗤笑说：“家里贱妾生的婢子罢了，本公子的兄弟姐妹从来都只有先侯夫人生的大公子跟现今伯夫人一母同胞的嫡幼弟。妹妹？她算哪个门子的妹妹？”
白雨薇平生最恨地就是自己的出身，虽养在嫡母身边长大，但生母却只是个卑贱的妾室，因为出身，她被周围人从小教导着要在嫡母身边谨言慎行，因为出身，她的吃穿用度便总是比着嫡母生下的双儿低了不知几个档次，因为出身，便是在挑选夫婿上，也只剩下些不成器的歪瓜裂枣。
她讨厌白意的高高在上，所以在得知白意的夫婿是顾子修后，才蓄意安排了种种偶遇，为的就是抢走对方的这门好亲事。可惜，她到底是年纪太小，虽勾走了顾子修的魂，却忘了背后的顾家，顾子修的父母是万不会同意自己的独自娶一个妾生子。
所以在最后白意还是成功加入顾家，而她却重走了自己生母的老路。
心里的嫉恨仿佛要呕出血来，白雨薇却攀着顾子修，泪眼朦胧：“哥哥既然断定是我蓄意构陷，那雨薇在这里也无它话可说，只盼京兆尹的大人能还雨薇一个清白。”
说着，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卫良阴在一旁发现了这个细节，挑了挑眉毛。
先前的歹人躺在地上眼看进气多出气少，许是都怕他就那么死了，顾子修也不再与白意争辩，而白意也干脆叫了人，说立刻将人抬去公堂那边。
一场闹剧眼看即将收场，卫良阴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看着一出出的热闹，竟把找白果的要紧事给忘了，面色一变抬脚便要走。
白意眼尖，到底是还记着这人不久前救了自己一回，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表情略微缓和了些，同卫良阴好歹说了一句：“多谢兄台，白某他日必有重谢。”
卫良阴瞥他一眼，正想说句什么，便发觉有道阴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背后。
他一偏头，便发现了白雨薇来不及收回的惊慌目光。
白意许是也察觉到了点，冷笑几声，便也不再同卫良阴多说，挥袖便道：“走，且都随本公子去京兆府、对簿公堂！”
卫良阴所知的闹剧到这里便告一段落。
烛火微晃，白果没让下人上前，自己拿着剪子将烧长的灯芯剪短，便听着卫良阴在桌边唉声叹气道：“你那庶妹可真不是个好招惹的，我瞧着找人陷害白意那事八九不离十便是她做主谋了。我也不过是稍微帮了白意一下，可不想就被人家的同伙黏上，好一顿打才把那些人打怕了。”
白果放下剪刀，点着头眼含崇拜道：“表哥武艺高强……庶妹找的人自然就不够看了。”
被自家乖表弟夸了一句，卫良阴挺挺胸，拍拍自己的胳膊：“嘿，那是！你表哥我可是在军队里见过血的，就那几个小混混，还不够在我手里过三招。”
白果：“哇，好厉害！那……后来呢？表哥便把那些人放了吗？”
卫良阴飘飘然了一瞬，又轻咳一声道：“怎么会，我是想着你庶妹不是个好的，那些人朝我下手的时候更没留情，所以一时来气，便把他们打晕了挨个丢到京兆府门口了。说来那歹人身上穿的跟那些袭击我的混子差不多，你那嫡弟也不是个傻的，估计会借机生事，叫你庶妹狠狠再折上一回。”
白果倒不觉得白雨薇惨，只是附和着点头说：“这么坏，是该倒霉的。”
卫良阴见他这般，笑了两下，起身道：“行了，眼下天色晚了，父亲先前罚我抄祖训，我总不能再忤逆了，且今日果果你也累的不轻……我先送你回屋。”
白果使劲摇头：“就这几步路，哪值得表哥再送我回去。”
卫良阴是真为剩下四遍祖训头疼，也不强送，只将白果送到门边又道：“说来明日便是你的生辰，小寿星还要早起好好打扮，晚上才能宴见得了父亲为你请来的宾客。”
“舅舅、为我宴请了宾客？”白果早前十几年从未有被贺生一说，卫良阴一言倒叫他着实无措了一把，面色可见的紧张起来。
“不要紧张，明日来的都是自家人。”卫良阴摸了摸白果的脑袋，安抚道，“走吧走吧，今晚儿早些睡。”

第48章
从卫良阴屋里出来已经是月明星稀，将军府上多是训练有素的亲兵来往把手，白果走在略黑的小径上，听着亲兵来往巡逻声倒也不觉得可怕。他以为自己晚上会辗转反侧睡不太好，却没想白日里精力耗费地多了，洗漱过后困顿便随之而来，躺上床后便陷入梦中。
次日一早，将军府中主人家尚未醒来之时，府中的管事们便开始了今日的忙碌。
卫家人戍边十几载，一朝回京受封加功后，还是第一次在府中举办宴会。虽只是将军亲侄的十八岁生辰，不比弱冠之年来的招人重视，但京中人向来会看风向，深知卫将军本人对这双儿子侄的爱重，于是纷纷备好礼节，只待过了辰时后，便准备登门替这将军府的表公子贺一贺生辰。
卫良阴虽与白果说将生辰宴摆在晚间，但自早便有不少人提着贺礼前来拜访，关系不亲近的打发了下人来，卫家便将这些下人安排在一院内请吃茶饭，再有身份显贵的贵人前来，便迎往另一间。
卫良阴昨日为抄剩下的祖训家规，愣是熬到了后半夜。他心里还惦记着今日之事，睡到迷迷糊糊，就摸起床盯着俩黑眼圈往白果屋里去。
白果醒了大早，府上的下人特意为他制了新衣，叫小寿星穿起来格外精神。将军府上风格飒然，便是府中下人也大多都是从戍边的地方跟回来的，习惯了在外那套利索行事，反倒不太喜欢京城金银窝里的华丽脂气。
白果也不喜欢在脸上涂脂抹粉，总觉得画在脸上一会儿苍白地跟个鬼似，一会儿又抹红了像那猴屁股。他见旁人没得催，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哟，这是弄好了？”
卫良阴刚一踏进门，便见府上有年纪的嬷嬷给白果梳好了个清爽的发髻，独独一根玉簪将头发束起，显出少年人细腻白皙的纤细脖颈，飒爽又好看极了。
白果被将军府上的丫鬟嬷嬷围着摆弄了半天，见卫良阴进了门，忙起身说：“表哥过来了。”
旁边嬷嬷见了，带着笑地拦了拦白果，话音里却带着点宠似地说道：“表少爷慢些动，晓得您不爱老奴几个围着您摆弄，可这儿还有块双鱼玉佩没为您佩戴好，您且心疼心疼老奴几个。”
白果面色一红：“嬷嬷，我不是……您，您为我戴上吧。”
卫良阴晓得他面皮薄，也不笑他，只到旁边拿了个果盘里的橘子剥了吃。
嬷嬷丫鬟都是贴心人，便是块玉佩也给白果佩戴的仔细，她们得了将军的嘱咐，在白果身上用的都是库里最好的首饰物件，贵精不贵多，要是磕了碰了，又或者系的不好摔了，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卫良阴吃的橘子酸多过甜，他不好剥了扔在一旁，便拿着另一半去逗白果。
“可甜了，尝尝？”
白果信了他的邪，张嘴便被塞了满满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都酸地变了样，原本精致的五官更是骤在一起，好不惹人开怀。
卫良阴倒也好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恰逢卫西洲带着管事进了院子，做爹的毫不怜惜自己的双儿养子，一巴掌就拍上自家儿子的肩，眯眼问：“欺负表弟很好玩？”
卫良阴笑声卡壳，摸着被拍得酸疼的脊背，不情不愿叫了声：“爹啊，儿子可是个双儿！你好歹还是要怜惜一下的吧？”
卫西洲冷哼一声：“就你这只皮猴子？”
白果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丫鬟端了被温水给他解酸，见这父子俩又杠上，忙出声道：“舅舅，表哥他、他是在与我开玩笑呢。”
卫西洲便说：“他自幼混在军队里跟那些老油条好的不学坏的学，下手不知轻重了些，我要是再不好好说说他，他怕是能窜上天。”
卫良阴揉揉鼻子，嘟囔一句：“哪有那么夸张。”
卫西洲便又瞪他一眼，卫良阴更不甘示弱，扮了个鬼脸给他爹，又在他爹没抄起家伙前，嗖地跑到白果背后，大喊：“果果护我！”
“滚出来。”
“我才不！”
卫良阴仗着白果时今日的寿星，卫西洲必定不会伸手揍他，于是越发肆无忌惮。
白果无法，只眨巴着眼看他俩互怼，时不时插几声劝。
不过劝是不可能劝好的，两个军痞子吵起架来嘴皮子溜地像是京中的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又气势滂沱，白果开始心里稍微升起的那点儿惊慌逐渐变得麻木，而看身边丫鬟嬷嬷们的表情也好似寻常之事，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在。
直到前院里来了贺寿的贵人需要卫西洲亲自前去招待，这边屋里的战火才消停下来。
“我看父亲他就是还对我昨天弄丢你的事窝着火，变着法儿地找我茬。”嘴皮子说的口干舌燥，卫良阴接了丫鬟递上的茶水咕咚咕咚咽下一盏，又拉着白果可怜兮兮道，“果果你可得护着我，虽说我勤学武艺，可十个我也打不过我爹他的！”
“舅舅这么厉害的。”白果被他讨饶的语气说的眼里带了些笑，“可你方才还敢那般顶撞他。”
“你在嘛，父亲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卫良阴得意说。
白果挨着他做，小声慢说：“可……我也总不会待在将军府上，待我走了，表哥又要怎么办？还是得对舅舅收敛下脾气才好。”
卫良阴哼，不高兴了，点点白果的额头说：“将军府便是你家，你不住家里，又要去哪？往哪走？”
白果眼底愣怔了会儿，想是卫良阴该忘了他身上早有婚约，便说：“圣上下了旨意，我……年后便要入静王府了呀。”
卫良阴冷漠：“……哦，对。”
他顿了顿又说，“你今日生辰，那静王之前可说要前来替你贺生的话？”
白果老实摇头道：“不曾。”
卫良阴哼声道：“那静王是个冷性的，声名在京中也不甚好，先前父亲没回来，叫你一人在白家受苦，还被圣上指了这么一门亲事，自然拒绝不得……可眼下父亲回了京，自是能替你做主的，果果你瞧着静王殿下连你生辰之事都不知晓，可见他并不将你放在心上，必不是什么良配。”
白果张张嘴，想说自己认识的那位静王殿下并非表哥所言那般冷心冷情。
虽说殿下话少了些，可……想起昨日两人在马车里，静王逼他说的话，还逼自己发了那些莫名脾气，他便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
卫良阴自顾自说着，看漏了白果的表情，他认定静王不是个好东西，只道说：“果果，父亲他在陛下那里尚有几分薄面，只要你点个头说句不喜欢，家里便是求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也未尝不可！”
“这……这如何使得？”白果张张嘴，呐呐道，“陛、陛下、向来金口玉言，我不变麻烦舅舅为了我去惹圣人厌烦，况且静王殿下其人，其实也不似传闻那边凶戾，我……”
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对静王是有些好感的，只得低头不语。
卫良阴偏没想到自家表弟好似已经被那静王勾远了心思，一时闭上嘴，愣了两下说：“你可真心说与我，不对圣上的婚事排斥，也不在乎静王那些声名不好？”
白果点头，见卫良阴表情像是难以理解跟接受，难得主动拉了卫良阴的衣袖，小声撒娇道：“今日是我生辰，表哥且不要与我说这些话了……静王殿下来与不来，我也是不放在心上的，只是希望表哥莫要在今日为了别人与我置气……来，笑一笑呀？”
卫良阴叹口气，手想如平日般伸去揉揉白果的小脑袋，但看到他难得梳成的好看发髻，便舍了头发，转而捏捏白果脸颊，无奈道：“你呀……”
白果嘟着脸，眉眼弯弯。
前院里，卫西洲冷哼着走在路上。他是戍边回来的大将军，别人对卫西洲的印象还停留在对方十几年前在京城里带着一种京城纨绔招猫逗狗时的不学无术，如今十几年过去，纨绔子弟成了武将之首，便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大将军，京中新贵。卫西洲的性格脾气仍在世家眼中观望，今日前来贺礼之人见他面色冷凝，虽是亲侄生辰，面上却无甚喜色，不由给他安了个喜怒不易捉摸的判定。
卫西洲大体知晓这些世家贵族心眼儿里都算计着什么，却并不放在心上，他卫家头几十年从谢氏皇帝开国以来便是护国忠臣肱骨，而如今在位晋元帝更是正值壮年，虽膝下子嗣纷纷封王多少有些野心暴露，但好在太子站的稳固，想来历朝历代都要经历一回的夺嫡之争在近几年也难露头角。
而就是这般情势下，那些提早战队的世家，看来不是蠢货便是傻子了。
卫西洲这么想着，面上却仍旧不漏声色，只叫身边管事收下贺礼，再板着脸与登门之人闲聊几句，便迈着虎虎生风的脚步去招呼下一家。
世家人见卫西洲便是说什么都一副油盐不进，只在别人称赞今日小寿星的时候才会与对方多说两句，不禁悻悻地摸摸鼻头，送下寿礼便离开了。
送走那些别怀心思的世家，卫西洲以自家亲侄身为双儿不便多见外男的理由，拒了大多数人当面想见见小寿星的请求，只邀他们在前院打转。
至于白果，白日里只在后院写写画画，听着前院里人声鼎沸的来往声也不多好奇，只跟着卫良阴在院子里舞枪弄剑，用过午饭后，晌午便也转眼过了。
“无聊吧？”卫良阴拿着布帕擦着冬日练剑后额上冒出的汗水，凑到白果的书桌边，看他画在宣旨上的一抹青竹，“也就是果果你能静的下来画这些东西，若是换了我，怕早就把桌子掀了。”
白果想到昨日卫良阴用狗爬似的字迹抄出来的卫家祖训，小声道：“所以舅舅才总催你练字。”
“哼。”卫良阴哼唧一声，无赖似地说，“不喜欢，不练不练，行军打仗又不用舞文弄墨。”
白果说不过他。
卫良阴又占了他的椅子，二大爷似地坐在上面说：“果果你也别觉着无聊，怪就怪父亲用你生辰的名义下了那么多请帖，前院外男来的多，总不好让你这没出阁的小双儿去见他们。”
白果说：“不无聊，我晓得表哥陪着我呢。”
卫良阴闻言，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道：“不过到了晚宴便好了，晚宴上都是咱们自家人……说来有几个军中的小将，与我关系素来交好，到时我来说与你认识认识。”
好也让自家这傻表弟知晓，比之静王优秀的男子不知几何，别要再继续栽在那颗歪脖子树上才好。

第49章
白果不晓得卫良阴心中所想，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便有将军府的管事来传话，说是将军请了两位公子往前院走一趟。
卫良阴看一眼天色，问那传话管事：“前院里的客人们可都走的差不多了？眼下时候还早，又是来了什么贵客不成？”
管事笑道：“是怀远将军与明威将军各自携家眷前来拜会。”
怀远与明威两位将军曾是卫西洲手下两员大将，于战场杀敌勇猛，此次大胜敌寇，这二人也各自拿了圣旨受封加官，后又在京城内安家置业，许是初临京地忙过了头，倒是一直脱不出空。
也正巧借着今日白果生辰，卫西洲给自己这两名亲信下了贴，也好叫白果认认人。
卫良阴眼睛一亮，心想着什么就来什么，便又问道：“清平跟俊安可是都来了？”
管事说：“两位少爷都来了，小的眼瞧着倒是比刚归京那会儿又精神了些，这好好打扮起来，咱们戍边二郎倒也不比京城里的贵子们差些什么。”
卫良阴笑着撇撇嘴，拉了白果的手就往院外走，边走还边同白果道：“清平跟俊安两人皆是我在军中的好友，虽是男子却从不会看不起咱们双儿跟女子，而且他们虽说是武将之子，却一个擅机关奇巧，一人擅长排兵布阵，都是军中一等一受欢迎的好儿郎，待会儿你见了他们，只当做是自家哥哥便好，不必拘束。”
白果心底虽说挺没底，但依旧乖巧点头：“好。”
前院的一处清幽花厅里，卫西洲坐于上座与怀远、明威两个亲信絮叨着归京后的一些琐事，偶尔聊聊军中事务，说些京郊外兵营里的变化。
赵清平跟孙俊安两人随各自父亲落下座，身边分别还坐着两名戴着耳瑱的小少年，都是如花般的年纪，卫西洲不经意搭眼在这两个双儿身上，严肃的面孔上多了点柔和：“这就是清伶跟幼茗吧？上次见他俩的时候还是在襁褓里，一晃都长成大人了。”
“哪里就大了，整日还不是只晓得在他们娘父怀里撒娇的小双儿？”怀远将军笑道：“我家清伶性子腼腆安静，比不了良阴那般的跳脱性子，军中时候便只让他待在区城里，将军一直呆在军中倒是不得见，也难得您如今还记着他。”
明威将军也附和说自家孩儿亦是，又道：“这回带家里孩儿出来也正好是赶上将军您家侄儿的生辰，想着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少年，多多走动总是好的。”
卫西洲笑了笑，瞧着两个被家里养的精细的小双儿，说：“卫良阴那小子的个性倒是被我养歪了，你们家的孩子若是与我那侄儿性子相和，能常在一块玩乐也好。”
白果跟着卫良阴从穿花廊走过来，便听到这句话。
他还来不及看清屋里众人模样，卫良阴就先略带丝嫌弃地说：“怎么他俩也来了。”
“谁？”白果小声问。
卫良阴表情不大开心，拉着白果的脚步也慢下来，在白果耳边嘀嘀咕咕说：“喏，就下座的那两个双儿呗，虽说他们兄长与我关系颇近，但这两人同我却是谁也看不惯谁的……待会儿你看吧，你表哥我可又有得难受了。”
白果不懂卫良阴嘴里说的“难受”是个什么意思，直到他们进了花厅，分别与两位将军问了好，再经介绍与几位少年浅浅见了礼又小坐一会儿，卫西洲才温和着声音同白果道：“大人说话多是严肃无聊之事，你们小孩子听不惯，便叫良阴带着你们去别处玩罢。”
“这……清平与俊安两个是小子，还是叫他们留下罢。”怀远将军道。
卫西洲没成想怀远这军中大老粗入京后倒是先学会了京内世家身上的规矩，眉毛一挑也没拒绝，只淡淡道：“那就留下吧。”
先前卫良阴还盼着跟他俩好兄弟叙叙旧，再把两人说给白果好好认识认识，叫白果晓得什么叫做青年才俊比比皆是，可眼下不仅赵清平跟孙俊安两人都被留在了花厅里，他跟白果身边还多了两个叫他眼不见心不烦的双儿。
从花厅一出来，先前一副乖巧模样的赵清伶先发了话，语气里满是好奇地打量着白果道：“卫良阴，这就是你表弟？就是那个被将军闹得家里从侯府降成伯府的白家大公子？”
听听这双儿嘴里都是说的什么话？
难听不难听！
卫良阴内心咬牙切齿，面上却皮笑肉不笑道：“是，白果正是我家表弟，不过白家被降爵，那是因为侵吞我卫家家产，罪有应得，什么叫我父亲闹得？”
赵清伶吐吐舌头，皱着脸蛋，娇哼哼说：“卫良阴，我也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你语气那么凶干什么？”
卫良阴笑意快坚持不下去，特别想举起拳头把赵清伶这张在他看来虚伪至极的脸皮给砸掉。
白果与卫良阴相处几天，大抵是吃透了卫良阴的脾性，见状不好，他按住卫良阴的手腕，眨眨眼看向模样清秀可爱的赵清伶，慢声说：“表哥与人说话语气素来如此，你与他在边关相处这么多年，竟还不知晓吗？”
言下之意就他故意找茬咯？赵清伶一窒，心虚地嘟囔一句说：“你懂什么呀，他一个双儿，整天嘴里打打杀杀，脾气还凶，更与男子混在一处，丢的可是我们双儿的脸……他是将军之子，不想嫁人，也不在乎自己名声，可我们还想嫁个如意夫君呢。”
卫良阴可道是气坏了：“我又不是你家的双儿，怎么就丢了你这个双儿的脸了？”
旁边一直没吱声的孙幼茗在这时出声道：“旁人只看你镇日与军中男子厮混的行径，都道是军中的双儿都是没脸没皮的货色，对，你是卫家人，自然没人敢在你面前嚼舌根，可我与清伶不过是小将之子，他们这么说，便是连我们的名声捎带了，我们又能怎么办？”
卫良阴脸黑说：“什么叫厮混？我与他们比武是在武场上正大光明比试的，输赢靠的都是自己的真本事！你且告诉我是谁拿这事儿说嘴，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孙幼茗抿嘴说：“你瞧你总是这样，哪有一分双儿该有的模样？”
白果闻言，又见他说话文文弱弱，脸上更是擦了脂粉，描了细眉，行肖女子，不禁问他：“孙公子，双儿该是有什么模样？”
孙幼茗看他一眼，细声道：“自然该是同女子一般，在家从父，外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像是卫公子这般行事，是放浪且有违妇道的，若放在民间，就该是自缢、浸猪笼的下场。”
白果拧眉，总觉得这话不对。
可京中风气想来如此，他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卫良阴却是“呸”了一声，冷声道：“你作为明威将军之子说出这话来就没一点儿心虚？若是如此，我且问你当初在军中参军的双儿跟女子们该如何自处？他们都是上阵杀敌拿了实打实军功的将士，现在叫你这么一说，军功拿完是不是就该回家找根绳子吊死算了？可真是好一招过河拆桥的做法。”
孙幼茗没想他会这么说，脸色一下涨红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不一样。”
卫良阴却只冷哼一声，不再与两人辩驳。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的就是如此。
四人在院里一处遮了避风帘的亭子里坐下，丫鬟嬷嬷们奉上瓜果热茶，又给几位公子一人塞了一个手炉，这才在亭外候下了。
卫良阴拉着白果坐在一边，孙幼茗与赵清伶两人挨在一处，泾渭分明。
许是还惦记着早间那一枚酸橘子的事儿，白果见气氛冷凝，便伸手剥了个品相不错的橘子，自己分下一瓣橘肉，待卫良阴看过来，他便浅笑说：“这橘子真甜呢，表哥吃不吃？”
卫良阴心底是存着游移的，但想到自家表弟素来乖巧，就点头说：“分我一半罢。”
赵清伶趁机嗤笑卫良阴是自己没手吗，还要麻烦让自家弟弟伺候，整一副看不起他的模样，随后喊了孙幼茗一起剥桔子吃。
卫良阴撇嘴，将白果递来的橘子咬咬咽下。
一股熟悉的酸味从喉头冲到胃里，他表情细微变了变，见白果小狐狸似地抿着嘴笑，他轻拍了把白果的小脑袋，仰着下巴对赵清伶哼哼说：“别人剥的橘子就是比自己亲手剥出来的香甜，你奈我何啊？”
白果忍笑说：“嗯嗯，对，我自愿给表哥剥的。”
他长了张无害的脸，清秀又精致，还有京城世家子的身份，说来赵清伶与孙幼茗这两个被养在深闺的双儿是十分羡慕他的，见他这般说法，再看看卫良阴那一脸高高在上的表情，只觉得这世家来的小公子是被卫良阴小霸王欺负的那个，还得故作高兴，于是分外替他不值。
也就是揣着这样的想法，赵清伶愤愤地剥光一个橘子，泄愤似地在橘肉上咬下一口。
孙幼茗不如他剥得快，见赵清伶吃的这般迅速，细声道：“橘子再道甜，咱们也得慢慢品吃才是，莫要在白公子面前失了礼节才是。”
赵清伶脸色变了又变，艰难吞下橘肉，偏还得保持得体的笑容：“……幼茗，说的是。”
孙幼茗点点头。
赵清伶看着他，又看一眼对面双双憋着笑似的卫良阴跟白果两人，浑身满是不得劲，竟鬼使神差地催促了好友一句：“莫要再看我，你也吃。”
孙幼茗应了一声，跟着也咬下一口。
唔，好甜……
他呸！

第50章
边关苦寒，孙幼茗跟赵清伶虽说是在大军驻扎的城池里长大，却也养成了勤俭节省的习惯，自然不舍得将吃进嘴里的酸橘给吐掉。
白果见两人酸的眼泪都要落下来还强忍着，难得笑的眉眼弯弯，起身给二人斟了热茶说：“快喝些茶水，去去嘴里滋味。”
孙幼茗捂着嘴巴可怜兮兮与同样惨状的赵清伶对视一眼。
卫良阴可不耐烦他俩这磨磨唧唧的性子，又剥了个桂圆扔嘴里嚼吧嚼吧说：“果果都端给你们了还不快接，哪里来的那么大架子？我说你们来京城里也不过月余，别的没学会，这大家子的谱倒是挺会摆的啊？”
他这张嘴也是不饶人的，孙幼茗愣是被他说的面红耳赤，赵清伶还好点，但还是很快接过白果手里的茶水，低低道了声谢。
“这才对嘛。”卫良阴吃着东西也闲不住，又说，“你们今日前来，也知晓是我家果果生辰，就没带点什么东西来小寿星公面前表示表示？”
贺生辰的礼物各家早都是准备好，一进府里便交由管事做了登记的，孙幼茗与赵清伶两人随父兄前来，该拿的贺礼自然皆数交给府里管事，却不曾有人想过要当面交给小寿星公。而卫良阴这话说的也就是没事找事，严格讲来甚至有些失礼，但也是这话，却偏也叫两个来府做客的双儿失了些颜面。
赵清伶颇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备的礼都给府上管事了，也是我俩心思粗了些，竟不曾想过亲自将寿礼交到白公子这小寿星公手上。”
孙幼茗倒是谨慎些，想了会儿从自己身上摸出个护身符，颇有几分不舍地递到白果面前：“这是我娘父前些日子在京郊寺庙求来的平安福，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护身符本就是个心意，想来白公子不会嫌弃吧？”
白果听是对方娘父求来的护身符，连忙摇头推拒道：“表哥方才是与你们开玩笑的，既是孙公子娘父替你求来的平安福，我是收下又像什么话……公子还是快快收起来吧。”他这回说的快极了，竟也没发现之前说话时夹带的磕绊消失地一干二净。
倒是旁边卫良阴听得清楚，眼睛一亮，带了点儿高兴的意味，十分想出声问询，却偏又咽了回去，生怕在外人面前戳了自家表弟的伤疤。
孙幼茗见白果不收，脸上倒是露出些高兴又腼腆的笑容，他也着实舍不得自家娘父为自己求得平安福，但又看白果这小寿星两手空空，自己这做客贺生的人却一点现成的礼物也拿不出来，突然也觉得不好，只细声说：“待下次我来看你，给你带我亲手绣的绣件，你可莫要嫌弃。”
白果抿唇：“不嫌弃。”
卫良阴听了冷嗤一声，倒是没再插嘴。
赵清伶见孙幼茗发了话，憋了憋说：“……我绣活不好拿不出手。”
卫良阴斜睨他一眼：“哟，咱们的清伶小公子不是来京城同别人做名门闺秀，跟人家学讲妇德妇礼么，怎么能连刺绣这种贵女都该会的闺中技艺也学不好呢？”
赵清伶面色一下就不大好了，白果见状，小捏了卫良阴的手指一下，轻声道：“赵公子别听表哥他胡言……说来惭愧，刺绣什么的，我也不大会呢。”
赵清伶显然不信：“白公子你别哄我，你从前是侯府嫡子，是京中世家贵子，又怎么可能连刺绣也不懂？”
此话一出，白果垂了眼，倒是孙幼茗听说过其中二三缘由，想让自家好友莫要再问了，却不想白果面色却分毫未变，倒不像是被人提起了伤心事，也只是轻声解释道：“家里的伯夫人是伯爷后娶的继室，对我算不得好，也不曾安排人教我那些……不过，据我所知，女红绣工方面，便是连伯夫人亲生的双儿也没有学的。”
赵清伶先听说了白果在府上的尴尬地位，方才发现自己先前没提前打听好对方身世，自觉失言，但白果话头一转，说连继室的孩子都没学过女红，就纳闷了：“怎么会呢？女红绣工不是京中世家贵女贵子们都该学好的技艺吗？”
卫良阴白他一眼：“你这听谁说的啊？”
赵清伶只道是自家新府邸旁的邻里告诉自家娘父的，且那家里的夫人还格外炫耀说，便是因为自家女儿绣工了得，才得了贵人青眼，觅得了如意郎君。
白果好奇问：“敢问那是哪位大人家？”
赵清伶想了想，表情一变，略带古怪道：“……说来那家好似与白公子家也有些渊源，主人家姓何，有位先前宫里得宠的娘娘便是那主家的女儿，算来那位娘娘该就是白府伯夫人的亲姊妹，白公子按辈是要叫一声姨母的。”
“哪门子姨母？我姑母可没那样在宫中做娘娘的亲姊妹，你别乱给我家果果攀亲戚。”卫良阴皱了眉，沉下脸道。
赵清伶这会儿不想跟他发脾气，便只看着白果说：“便是这家的夫人与我娘父说的一些京中事，现在看来，好像做不得准？”
白果先前被何氏圈在白府后院里养，并不太知晓京中对世家贵女的培养都是个什么章法，但他不知归不知，却也有眼看何氏是怎么教养的白意。
白意虽是何氏宠着养的娇蛮双儿，但在教养途中，有些原则上的事何氏却从来都不会任白意发脾气耍赖，他隐约记得有一年该是府中为白意请了先生，诗词歌赋必是要每日做的功课，而至于女红刺绣，却也只不过是闲暇时候的放松娱乐，甚至白意不爱拿针线，何氏也只哄着他说“不学便不学罢，左右我儿以后是要嫁与世家勋贵做正房嫡妻的，倒是不用学这些教坊女子与低贱妾室用来讨好男人的东西。”
那时白果被何氏因着些由头在屋外蒲团上罚跪颇久，隐约只听见屋内传来的何氏与白意断断续续的话音，他虽笨拙了些，但记性不差，大体还记得当时何氏语气里的不屑。
心思回转，白果这时有些不却定地想来，何氏似乎也不是那么喜欢那个在宫里做贵人的姊妹，不然必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与白果想的差不多，孙幼茗比赵清伶心思动得更快一些，便颇有些埋怨说：“你也不早说你家隔壁住的是何家人，我前些日子可才听说，那家以前正得宠的贵人娘娘因着在宫里欺负旁低品级妃嫔，被陛下连降了好些个位分，说是难以复宠了，而且听闻那家娘娘便是靠着绣活上位，还夺了先皇后的宠爱……你听她家里人的话，还拿来与我说，我竟还信了……这可是真……”
孙幼茗越想越不得劲，点着赵清伶的脸蛋儿不知如何说他是好。
“我又怎么晓得。”赵清伶冤枉极了，“那话……也是我娘父听来，又给我耳提面命讲的，咱们刚进京扎根，什么也不懂的，可不就是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了，我先前与你说，也是因为跟你关系好才告诉你的，你瞅瞅，这要是换了卫良阴，我还懒得同他说呢！”
“是你娘父打听错了人家，”卫良阴不干了，“况且我可没求着你赵清伶跟我说那些世家规矩，别往我身上扯。”
赵清伶撇撇嘴，不说话了。
孙幼茗也觉得尴尬，先前那些扭捏的女儿态干脆也不拿捏了，一时放松下来露出了原形，竟也不怕冷似的懒懒趴在石桌上，抓了把坚果磕起来，还边问白果：“白公子，你且说说，这京里的世家贵女贵子到底有些什么规矩必须要学？”
许是面前小双儿的姿态转变的太快，白果一时惊了，倒是卫良阴嗤笑一声，似是早就习惯了似的。
缓缓眨了眨眼，白果抿着唇颇为正经又严肃地开口道：“大概……见面时互相见礼就是必须要遵守的。”
至于其它？
白果拧眉又说：“没了。”

第51章
世家中的规矩说多也多，但真要论起来，一时让白果说些条条框框出来，便是有些不太可能了，他倒是学过进宫面见贵人时候的规矩，但世家贵子贵女之间相处起来却是用不到那些繁琐礼节的。
孙幼茗与赵清伶自是不信如白果这般说的，但也没再继续穷追不舍追问下去，两人毕竟是第一次登门将军府，就是跟卫良阴再看不对眼，也终归是没有闹起来。
四人在凉亭里吃吃喝喝，身披狐裘，手里还抱着个热烘烘的暖炉，不时看看遮风帘外结了冰的湖面，落了叶的枯树，好不惬意舒服。
“好希望再也不用回边关去了。”赵清伶伸手掀开遮风帘的一处，漏进些许刀刮似的冷风来，又连忙收回手，托着腮说，“只看京内处处繁华，用度奢侈细致，便是男子也多是文雅知礼之士，如今我只想赖在京地，若是娘父能在为我挑个好夫君，那就再好不过了。”
都是适龄婚嫁的双儿，家中父母也开始着手替他们相看亲事，突然聊起这种话题，言语间便不觉带了些许羞涩腼腆与隐秘的期待。
卫良阴特立独行，倒是丁点儿都不曾稀罕那个还不晓得在哪个犄角旮旯地儿的“夫君”，倒是孙幼茗笑了笑，剥开颗香瓜子，冷不丁说：“先前听闻白公子的婚事是陛下做主，婚配当朝静王殿下？”
白果面色微红，抿了抿唇，含下口茶水：“圣上隆恩。”
“那……你可见过静王殿下本人？”孙幼茗笑着，似是不经意道，“说出来你们可别笑话我，前些日子我娘父也是刚为我订下一门亲事，如今只同我说对方是朝中三品大员家的嫡孙，学识品性都好……可如今除了那人姓甚，别的我倒是一概不知。”
“三品大员家里的嫡孙。”赵清伶不无羡慕道，“必定是个好的。”
“哪里便好了？”孙幼茗若有似无地看了白果一眼，像是有些羞涩地低声说，“我只从娘父嘴里听说他品性好，可面都没见过一回，不知他是何模样，身高几尺，可见我心里也是多没底的。”
赵清伶想了想这种情况，不禁点点头说：“……也对。”
孙幼茗叹口气：“所以我才想问问白公子，那静王殿下在京中声名不显，便是被圣上赐婚后，心里就没怕过吗？”
“怕什么？”白果愣了愣，摇头慢声安慰道，“孙公子有所不知，圣上赐婚当日，静王殿下与我皆是在场的……咱们大晋朝不似前朝那般有盲婚哑嫁的规矩，像你家这般定亲后，家里人必会安排你们见上一两回以作相互熟识，你且莫要心急。”
孙幼茗动作一顿：“白公子误会了，幼茗……不心急。”
双儿间的弯弯绕绕卫良阴不懂，赵清伶更是个笨的，白果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没做多想。
至于孙幼茗，家里做主为他与三品大员家中嫡孙结亲，虽说还没个章程，他心里却也是喜悦又满意的，年轻双儿憋不住心底那股想要炫耀与众人说的心思，再加又听说过几句静王在京中风传品性不佳的传言，一时便起了些攀比心思。
他想着纵使眼前这白公子是京内贵子，所嫁对象虽是王公子弟，却偏没有自己的好，便不由自主说起了那些语意暗含点滴炫耀的话头。
可白果不是别人，在这方面他心思不细敏，硬是没品出其中味儿来，反倒叫孙幼茗一阵气闷。
“公子，赵家少爷跟孙家少爷好像往这边来了。”这头丫鬟打帘刚与凉亭里报了一声信儿，那头赵清平与孙俊安便走近了，站在帘外轻咳一声道，“敢问亭内几位公子，可方便在下二人进去歇歇脚？”
赵清伶与孙幼茗分别是两人胞弟，自然不用避嫌，卫良阴与这两人平日称兄道弟，更不必说，于是三人不禁同时看向白果，目光灼灼。
白果眨眨眼，慢吞道：“那……两位少爷便进来坐坐吧。”
话音落下，丫鬟掀开遮风帘也不再遮回，恭敬将赵清平二人请进，又搬了两座冰凉石凳进来，就放在进风口处，请了他们落座。
赵清平一个哆嗦，双手环抱胸前道：“这天儿冷的，就不能把帘子遮起来暖和暖和？”
“你是外男，人家公子许你坐下都是大恩了，还嫌三嫌四。”孙俊安倒是有自知之明，屁股坐在石凳上稳若泰山，仿佛冷风吹的不在他身上似的，“在下孙俊安，这是赵清平，先前在花厅与白公子打了个照面，还不曾好好问候过。”
白果说无碍。
卫良阴倒是被孙俊安这文质彬彬的语气恶心到了，他也不知道这孙家兄弟俩进京后都学了些什么臭毛病，眼下看不顺眼地狠了，就嘲笑道：“你读书向来是个半吊子，怎么一进京里倒摆起了那些穷酸书生的作态，假不假？”
孙俊安不知从哪变出个折扇，文绉绉扇了两下，故意恶心卫良阴：“怎么，你瞧我学的不好？”
“照猫画虎罢了。”卫良阴翻个白眼。
孙俊安合上折扇，惊讶道：“不得了，咱们的卫大公子竟然也会说成语了。”
“去去去。”卫良阴不爱同他贫嘴，看了眼伸手剥橘子的赵清平，又问，“你们不在花厅跟我父亲他们一起，往我们这儿跑什么，不晓得我们双儿家也有悄悄话要说吗？”
“得了吧，你一见清伶他们就头疼，还悄悄话，你这睁着眼骗谁？”赵清平嗤笑一声，吞了橘子，大大咧咧道，“这还不是怕你一冲动把我俩的宝贝弟弟给打了才赶过来，清伶与幼茗难得出门一趟，若是有那里剐蹭到了，回家娘父还不得剥了我们的皮？”
卫良阴冷笑两声：“这你放心，我可不会没品到去欺负你家双儿，倒是看你格外不顺眼，揍你两下好不好啊？”
赵清平想也没想就说：“不行，我不同意。”他才不承认自己的武艺还不如一个双儿。
孙俊安插话道：“你们可消停消停吧，好歹给咱们今日的小寿星公点面子。”
卫良阴冷哼，喂了白果一颗剥得白嫩的龙眼，掀了掀眼皮道：“孙俊安你也别拉我家弟弟扯皮，不揍他也行，你倒是老实说说，你俩为什么不在前院里呆着了？”
孙俊安看一眼白果，欲言又止。
白果：“……？”
卫良阴不耐烦：“你怎么变得比你弟弟还娘们儿唧唧，要说快说，不说憋着！”
无辜中枪的孙幼茗：“……”不是，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是有贵客临门，我与清平再呆在花厅里不合适，就被父亲他们赶出来了。”孙俊安摸摸鼻头，颇为无辜道，“那贵客想来你们也不陌生，便是白公子的未婚夫婿，静王爷。”
“静王怎么会……来了？”卫良阴一听，差点说瓢了，想说自家舅舅压根没给对方发过请帖，怎么对方就不请自来了。但也幸亏没把话说出来，不然要叫自家表弟听见了，又是不好。
惊诧于静王的突然到访，卫良阴便更觉得这人心思不好，暗自联想定是对方见果果有了自己父亲撑腰，便如那趋炎附势之人一般，想要借机讨得自家表弟的欢心，以此也将他们将军府也收入囊中。
这也不能怨卫良阴多想，实在先有白果生母身上的前车之鉴，他们是真的怕了。
而同一时刻的花厅里，卫西洲面色冷肃地打量着谢临，心中想法亦是与卫良阴多有异曲同工之处。
不过更让他担心的是，谢临此人冷心冷肺，狡猾多诈，比起贪婪至极的昌平伯白孟春，此人只会所求更甚，亦只能叫白果日后的处境愈发艰难。

第52章
心里想的多，饶是谢临那张好看到难以挑剔的脸在卫西洲眼里也如恶鬼讨命一般，半尴不尬地拉着明威怀远两位将军与谢临坐在一处皮笑肉不笑地聊着朝中琐事，愣是八字不提一句今日宴请之事。
大抵过了阵子，卫西洲意有所指道：“天色不早，原是府上今日设了家宴，内眷诸多，静王殿下来的不巧……臣这儿实乃不便留您。”
谢临笑笑，似是没听出卫西洲言下催赶之意，他淡淡看了花厅里的两位将军，说道：“方才本王来时见两少年人与二位将军颇有相似，说来虽是本王虚虚一眼，倒也能看出少年人英气勃发，守规知礼，想来是被家里教养的极好。”
明威与怀远将军二人相视一眼，明威将军只得赶紧躬身说道：“不过是家里的泼皮崽子，哪里能担得起殿下如此夸赞，若是让那两个小子晓得了，还不得高兴上天去。”
谢临虚虚将其扶起，眉眼间是淡淡的温和：“本王所言皆实，你家少年郎芝兰玉树，当得一夸。”
卫西洲听部下与静王一来一往地夸起孩子来没完没了，不由插嘴道：“静王殿下可是要离去了？微臣亲自送你。”
说完也不管礼数对不对，只笑眯眯与谢临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临挑挑眉，笑道：“那不如两位将军也一起随我离去罢，我等还是莫要扰了卫将军的家宴才是……对了，少年人贪玩不知事，还劳将军差人去把在院中玩耍的两位少爷也一并叫回？卫将军府上亲眷诸多，虽是年幼少年郎，却毕竟是外男，留得太晚总归不妥。”
卫西洲：“……？？？”
明威与怀远两位将军喉咙莫名一堵，面面相觑着说不出话来。他们心知卫西洲这是娘舅看女婿，越看越不顺眼儿的时候，有心想要赶静王自行离去，却不料静王反将一军，倒要拉上他二人一起算计。
说来，他卫西洲在京内又有什么亲眷？卫家人战死的战死，单是留在京中唯一的姐姐更是糟了那等伤心事，如今只留一个半大子侄，才堪堪接回卫府来养，至于与卫西洲本人亲近的，大多都是随军时候的兄弟亲信，除却他们这些留用京内的“外男”，算算晚上的家宴竟凑不齐一桌之数。
二人暗想着，只憋着气等卫西洲发话，看眼下将军想是如何对付过去。
卫西洲被两人看得呼吸一滞，硬着头皮将谢临送到花厅口，勉强笑说道：“殿下有所不知，那俩小子都是臣自小看着长大的，于臣而言，便是算半个儿子也够，算不得外男。况明威将军与怀远将军尚有军务与臣商谈……所以……”
谢临闻言，笑意未变：“所以如何？”
卫西洲想说，请您先走着吧，可顾忌着尊卑之位，他也只能心里骂人，面上笑迎。
不过他不吱声，谢临却偏不叫他如意，很快淡了脸上的笑意，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卫西洲心口窝上：“既是卫将军将那儿子当做半子看待，那也需清楚，本王与果果的婚事乃是陛下亲口所赐，于成婚前，本王不愿京内传出些果果与别家儿郎关系亲近的传言，望卫将军能理解一二。”
卫西洲想也不想道：“这事臣有分寸，自不会发生！”
谢临淡淡抬眼：“哦？”
他显然是不信的。
明威与怀远二人见状，忙提头保证道：“殿下莫要误会，我家小儿的婚事都是家里人正相看着的，况那俩小子虽泼皮了些，却是知分识寸之人，断不会与准王妃之间闹出误会啊！”
谢临却冷不吭声，只看向卫西洲。
卫西洲：“……唉。”
明威将军见状，只好招招手，吩咐身边下人，“去将清平跟俊安喊回来，便说我有事要交给他们去做，莫要惊扰了其它几位公子，叫他们继续玩就是。”
谢临闻言，脸色稍霁：“府中还有其它几位公子来访？”
卫西洲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沉声道：“这是自然，不过小辈多在后府嬉戏，倒是不便来前院，以免冲撞了贵人。”他在最后两字上加重读音，想绝了今日叫谢临见到自家侄儿的心思。
谢临好似不觉，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将军府里下人脚程快，不多时便带了赵清平与孙俊安二人回来，许是交代的仓促，赵清伶跟孙幼茗两人以为是出了什么急事，实在凉亭坐不住，就跟了回来。
孙幼茗体态纤细，身高随了娘父，是娇小的体格，他被前头人挡着视线，没看到花厅门口多了个谢临，只在看到自家父亲后，有些没甚估计地问：“爹爹，今日不是说好要留在府上做客白公子的生辰晚宴吗？怎的突然又要让哥哥去做别的事？”
他问的无心，左右不过是怕自家兄弟突然走了，只留自己一个在将军府的晚宴上，身边除了个有些愚笨的好友赵清伶以外，剩下的不是跟他不对付的卫良阴，便是旁些些陌生面孔。
说白了还是那点儿小孩子的心思，兄长在仿佛就能给他增添底气似的，不小心闯了祸也有人帮忙收拾烂摊子。
不过这是站在他的角度，而刚在的话落在他亲爹怀远将军耳里就是一万个“大事不好”。卫西洲在花厅里与谢临周旋半天，为的就是不叫谢临知晓今日是白家公子的生辰，想急忙赶人走也是为的这个。
几个武将直来直去的脑子压根没想过静王会不会提前知晓了今日是白家公子生辰一事，毕竟请帖没给人发，在他们心里自然就打了个否定的记号，他们会想的也不过是静王去而复返，晚些时候再从旁人那里打听到今日是白家公子生辰的事，不过到那时候晚宴早就结束，静王再登门，将军府也自有千百种理由推拒了去。
左右就是卫家不待见自家孩子与静王的这门亲事，面子上都不加敷衍的。
可偏偏，就是在快要成功赶走静王的前一刻，却被怀远将军家的双儿给搞砸了。
怀远将军此时都不敢去看卫西洲与谢临各自的脸色，只能偷偷给大儿子传递信号。
孙俊安跟亲爹一点儿心灵感应都没有，只觉得自家父亲好似眼皮有些抽筋。不过一码归一码，他虽不曾解读老父亲的暗号，却早一步看到谢临，又听幼弟贸然出言，生怕惹了贵人不喜，便先拱拱手，拉住自家不知礼的弟弟赔礼道：“静王殿下，这是家中幼弟，方才他被旁人遮挡不得见殿下，略有失礼处请殿下见谅。”
谢临自然摆手，温声道：“无碍。”
孙幼茗吓了一跳，从人后偷偷探了探身子，这才猛然看到……眼前那芝兰玉树般好看的男子。
“静、静王殿下？”他嘴里喃喃自语一声，目光落在谢临身上，面色有些微微发热。
但许是此时众人各有心思，到无人发现他突然红起来的面颊。
说来谢临算是借着孙幼茗得了意外之喜，只转身似笑非笑看向卫西洲：“今日原是果果的生辰？将军怎的不曾告诉本王呢？”
卫西洲内心毫无波动，只想揍人。
他打不得无辜的小双儿，就只能选择小双儿家中的老父亲。
谢临出声的片刻功夫，卫西洲便已在分分钟内想过了几十种但方面殴打怀远将军的场景。
大概率地瞒是瞒不住晚宴的事，卫西洲皮笑肉不笑道：“不过臣侄儿的普通生辰罢了，又怎劳动还要将此事告知殿下……”
谢临打断他：“既是本王准王妃生辰，那对本王来说便是重要而宝贵的。”
卫西洲呵呵笑着，言不由衷地附和：“殿下说的是。”
没办法，先前是怎么将人送至门口的，这会儿便又怎么将人恭迎了回去。明威将军给了怀远将军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又摸了摸自家乖双儿的发顶，心想他家这个就是憨一点也无事，至少不会给他惹大麻烦啊！
不然你瞧，怀远明明比他还小了五六岁的年纪，发顶怎么就早早秃了呢？
还不是为家里子女操心操的？
唉，真惨。
孙幼茗还不知自己坑了爹，只乖巧挨在孙俊安身边，小声问道：“哥，这静王殿下，看起来好像也没跟传言那般可怕啊？他……他长得可真好看。”
孙俊安细听着幼弟说话，虽说他知晓幼弟声音小，说的旁人也听不到，却还是皱眉道：“是谁给你的胆子胆敢妄对当朝王爷的容貌评头论足？不要命了？”
孙幼茗撇撇嘴：“我不就偷偷跟你说一句吗？”
“那也不行。”孙俊安小心看一眼谢临，又紧在对方没发现之前收回目光。入京以来，他曾听不少人为他讲过京中世家王族之间的关系，并对朝里的几位王爷都做了些了解，别的不敢说，但静王在京中的风评却是一等一的危险，早在头几日前，父亲便同他说过，静王此人不易招惹，是招之即死的角色。对此，孙俊安一直深记于心，于是眼下免不了对幼弟语气严重了些，“幼茗，你且与人订下了亲事，万不可有了别的心思。”
“哥！”孙幼茗心里不舒服了。
他不就是看那静王长得好看了点，说了几句吗，哥哥这话说出来又是什么意思？好似再说自己、自己是对静王产生了些觊觎心思一样！他是那种人吗？
孙幼茗心里愤愤不悦地想着，但眼神儿却还时不时往谢临身上落去……
他长得可真好，笑起来也好看。
也不知自己未来的夫婿是否有静王殿下容貌的十之二三？……想来该是有的吧，毕竟娘父他们将他那未来夫婿描述得那般优秀。
定了定心神，孙幼茗又高兴了点儿。
孙俊安时不时注意着自家幼弟的神色，见他缓缓收敛了目光，也就放下心来。
花厅里坐了一堆男子，虽说都是父亲兄长，但谢临的身份明显不合适叫两个双儿久留，于是不消片刻，赵清伶与孙幼茗便又被请回了后府内。
彼时白果与卫良阴早就离开了凉亭，卫西洲并不曾差人喊他们，他俩也就不愿去前院给人添麻烦，等赵清伶两人又被丫鬟引着进了后院，卫良阴与白果相识一眼，还是卫良阴懒懒问了一句：“怎么，方才是有什么急事？”
“不晓得。”赵清伶瘪了瘪嘴，在屋里找个垫子坐下，呼了口气冷气才说，“说是找哥哥他们有事，但好像叫去前院也只是在聊天罢了。”
“哦，这样啊。”卫良阴说，“那他们可真是无聊。”
“我们见到了静王殿下。”
蓦地，孙幼茗突然出声道。
白果下意识抬起头来。
孙幼茗看向白果说：“静王殿下是你的准夫婿，你都不需要去前院迎他一下吗？”
白果懵了下：“舅舅不曾喊我前去。”
孙幼茗却酸酸说：“静王殿下很是关心你呢，原本只来将军府小坐本就要走了，结果我不小心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他便立刻留了下来……”
白果眨眨眼：“嗯……是吗？”
孙幼茗看他无知无觉的这幅模样不觉十分来气，质问似地说：“白公子，有这么一位男子这般对你好，你就不懂感恩吗？”
他这话说的不好听，卫良阴一下就炸了：“孙幼茗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不知感恩？难不成他对果果好，果果就要奴颜婢膝的去跪舔他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吗？”
孙幼茗撇嘴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又是个意思？”卫良阴冷着脸，“说清楚。”
孙幼茗见卫良阴生了真气，他自觉自己没错，张了张嘴说：“我就是想让白公子去给静王殿下道个谢，毕竟堂堂王爷肯为没过门的双儿贺生，可算是给了白公子天大的脸面。”
白果是再好的脾气，到这里也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心里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账簿，谢临对他好，他也都是一笔一划记在心上的，只等着以后有了机会，也会去努力对谢临更好更好。
感谢这种事……白果还在侯府之时便总是叫王府管事捎带些道谢的话，却每每都要叫王府上又送了更多东西来。
他隐约感受到，静王殿下似是不喜自己与他多说感谢之言的。
白果性格温和，却碍于口拙不会与人争执，孙幼茗的话叫他听了难受，他便放下手中的书本，认真说：“殿下与我是未婚夫妻，他自是对我好，可也只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事……还请孙公子莫要在我二人之事上再多指点了。”
这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言重的话了。
果不其然，性格好的人难得说一次重话，不只卫良阴，就连总以为白果没脾气好揉捏的孙幼茗都愣了愣，反而是赵清伶接受良好，甚至站在白果这边说了一句：“幼茗，人家未婚夫妻间的事，你瞎管什么呀？”
孙幼茗面色不好，只垂了眸把玩自己腕上的珠串，没理还硬是强说：“我也订了亲的人，只想着若是那人为我做了什么事，我必然是会感激于他的由此推己及人，倒是以为白公子也该同我一样。可谁知你们一个两个倒好，都觉得是我不对，是我多嘴。”
“反正如何都是我的错。”孙幼茗末了又添一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卫良阴烦狠了，撂下一句：“我看你是有病吧？”
叫孙幼茗脸都黑了。
卫良阴气得冷哼一声，提起屋里挂着的长剑，出了屋门在院子里舞起来。他是真的跟孙幼茗这样的双儿玩不到一处，也说不到一处，总觉得这些人脑子有坑似的。
见自家表哥出了屋，白果也不愿理他，自顾自低头喝茶水。他以为这孙公子一时学女子细声柔弱，一时又露出些比白意还要娇蛮无理的本性来，实在叫他亲近不起来，于是抿了抿唇，也不出声圆场，单叫孙幼茗在屋里憋坐着，一口气出不来，想了半天又不敢真与卫良阴骂起来。
各中最自在的还属赵清伶，他憨了点，从前面何家人说什么他娘父就信了什么来看，这股憨傻劲估计是一脉相传。这赵清伶想着卫良阴骂骂人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自家好友该也是习惯的，一时倒也不曾有过为孙幼茗出声的想法。
至于孙幼茗呢，只觉得屋里三人都在排挤自己，连赵清伶都被划入了卫良阴的队伍里。而白果给他的印象，则从好揉捏没脾气的乖乖双儿，一下变成了不知礼数，不存感恩之心的自私鬼，一想到竟就是这样差劲的双儿走了天大的好运被赐给静王做正妃，可真是……
真是皇帝瞎了眼！

第53章
孙幼茗越想越不忿，越想越气，越想就越发不可收拾起来。
不过这会儿屋里没人搭理他，他也只在自己心里将白果从头到脚一一挤兑了一遍，最后得出个让他自己舒心的总结之时，前院里来请他们宴厅去的丫鬟也推门而进了。
白果是今日的小寿星，一早就吃了碗厨房为他精心做的长寿面，午间吃的也是寓意极好的餐饭，这会儿正儿八经的晚宴快到时辰开始，孙幼茗跟赵清伶作为客人则先被带去了前厅，剩下卫良阴陪着他，却又叫嬷嬷单独将他带到后屋里，说是需要换套新衣服再出门见客，其实是卫将军特意吩咐下了，以防晚上吃不好，就提前塞给白果手里一颗圆桃跟几枚点心，叫他先吃了垫了垫肚子，待到了宴会上再。
白果不觉得饿，点心吃了几枚，剩下的桃子便给了卫良阴，卫良阴接过三两口便吃了下去，顺声问：“嬷嬷，快好了吧？”
嬷嬷给白果整着衣襟，忙说：“老奴的公子哟，这就快好了。”
虽说晚宴之上都是自己人，可也足足坐了两三桌。卫西洲不爱男女分桌那一套，只叫最近亲的跟自己坐一桌，要有那特别忌讳的，就给他们再独辟一处。
白果跟卫良阴来的不迟，卫西洲与亲近的好友正热烘烘地聊着天，小辈们都笑嘻嘻围在一块儿听他们这些长辈扯皮吹牛，也虚是谁家的双儿与姑娘挨在一起，可算苦了少年郎，被家里的娘亲娘父们耳提面命了要好好照应自家弟妹，只能一边儿听着长辈说笑，又得分出不少心思去照顾弟妹，只怕他被哪个不长眼的摸了碰了。
好在到场的人都相互熟识，没闹出什么不雅事儿，所有人都乐乐呵呵地，直等到今日的小寿星被下人仔细请出来。
“看样子，这该就是白家公子了，都说外甥肖舅，可我瞧着咱们将军人高马大，他这小侄儿体格瘦弱，单看模样，倒是一点都不像他。”有分桌上的客人见到白果，笑说了一句。
便有人立马接话：“将军说过，白公子的面容有七八分随了生母……不想还记不记着咱们小时候，卫家姑娘可是他们老卫家独一份的漂亮小姐，说他卫西洲虽与卫家姑娘一母同胞，但这长相却一个天南，一个地北。”
“我也还记着呢，咱们的卫大将军那年还是京城里有名的霸王，有人说卫家姑娘长得不像他姐姐，他还回家找卫老夫人哭过鼻子呢！”
分桌上的人说话声音没故意压低了，还有那么几分逗趣般招惹卫西洲的心思在。果不其然，卫西洲听了一耳朵，立马冷哼着敲了敲桌子，朝那边分桌指了指：“嗨！你们几个说大声点儿，又在这乱编排我什么事儿？”
白果趁这一间隙跟着卫良阴一路紧张地坐到主位上，他刚一抬头，便见到自己正对面坐着的男人朝他看来，眸色温和还带着些浅浅安抚的笑意。
张张嘴，白果正要起身行礼，不想卫良阴按住他的肩膀，小声耳侧与他说：“爹爹与我说了，今日晚宴既是家宴，便无分尊卑，就是当朝陛下来了，也无需行礼。”随后又捏捏他的手心，笑嘻嘻地略过某人，一一给白果介绍起身边的几位长辈来。
待白果慢慢认清了人，又被众人面带笑意地恭贺了生辰，那头卫西洲也跟分桌上的人给掰扯清楚了那点旧事，只笑骂着说：“就你们当年当着我的面儿浑说我跟我姐不是一个娘生的，结果一个个被我揍回家哭鼻子的事儿你们都忘了？说我哭鼻子的，那会儿哭的最厉害的就数你排第一！”
“这我记得。”主桌上有卫西洲当年的好友哈哈笑着说，“王二胖你不是被老卫打破了鼻子，吓得以为自己快死了，哭了一路还敢回家搬救兵，后来还是拉扯出自己老娘撑腰找到老卫家，生生把状告到了卫老将军那里，最后叫老卫吃了一顿竹板炒肉！”
分桌上的男人也是带了家眷来的，这会儿他家胖小子正眨着黑黝黝的眼珠瞅着自家老爹，只剩在脸上贴一个“爹爹小时候真的很胖吗”的硕大问号。
忍着胖揍自家臭小子的冲动，分桌男人只道当爹的面子不能丢，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十几年过去，他也早就从胖小子抽成了个精瘦男人，反而是主桌上笑他的那个，这两年过的太过舒心，突然中年臃肿起来。
于是分桌男人抓住时机，突然哼笑说：“都是陈年老黄历的事儿了，计较起来没意思！倒是你这肚皮如今看着吓人，我这眼瞧着竟是比怀胎的妇人们还要大上不少？啧，你也是能耐。”
“这个我晓得！娘亲总说父亲肚子里怀了个哪吒！”主桌上一个六七岁扎着双丫髻的小双儿突然出声，还特别高兴地拍拍他爹的肚子说，“娘还说，爹爹这本是大晋里头一份儿的，再不会有人比他还厉害啦！”
主桌男人闻言忙去捂自家小孩的嘴：“快吃你的糖！”
小孩：“唔唔唔……”
主桌男人心酸地叹口气，他就知道带着小孩来卫府不是什么好事！……可又谁让老卫发了话，只倒他这小寿星的侄儿是个可怜人，他做舅舅的没有别的能补偿，只盼着好友家的孩子能多趁生辰的机会与小寿星亲近亲近。
原是他家这个年纪上太小，该不合适的，可谁知家里的婆娘先听说了伯府公子的身世，又对这生母早逝的可怜双儿起了怜惜心思，便硬是在出门前将家里的小儿子提了出来，叫他一起带着参加这次的生辰晚宴。
——说是能活跃气氛。
主桌男人内心冷漠着，等自家孩子消停了，又给喂了口糕点哄下，他再抬起头来，便眼瞅着主桌跟分桌上不少人这会儿都往他肚皮上瞄。
有那胆大的还问：“老杜，你这肚皮里，别不是真塞了个哪吒？”
“滚滚滚。”
主桌男人一脸愤懑。
宴席众人哈哈大笑。
宴厅里的气氛逐渐炒热，府里的丫鬟们将各式菜肴一一端上了桌，因为不喜京城里的奢侈之风，卫西洲倒是没有请那些个戏班子，而是找了个老道的口技人跟说书先生，一人给讲几个逗笑的段子，也是十分好看的。
家宴不拘规矩，众人吃吃喝喝过了半场。白果是小寿星，从落座便不停被长辈们搭话问询，偶尔小辈们也同他说些京城里最近的趣事，倒是一会儿都不得闲。
谢临便是坐在这些人中间，却偏又隐隐被独立在了热闹之外。
直到待白果难得空了下来喘口气的时候，才发现了些细微的端倪。
席宴上的客人们都在互相说着话，卫良阴也一时被人拉去玩猜拳，而卫西洲与几位老友坐在一处，许是没人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白果难得大了胆子，抬眸同谢临自然道：“殿下只喝酒，不吃些饭菜吗？”他见谢临面前碗筷几乎是没动过的样子，而酒盏中的酒水却下了大半，不禁微微拧了拧眉，面露关切，抿唇慢说，“还是府上的招待殿下吃不惯……不然我叫厨娘婆婆给殿下做盅清笋汤来？”
当初在伯府后院的时候，管事没少从王府上捎带饭食给他，几乎十次里便有八九回的汤都有那盅清笋汤，且静王府的清笋汤，汤底清莹，味醇而鲜美，喝过不少的白果于是也理所当然地以为……
静王殿下该对此汤也很是喜爱错不了了。

第54章
“不必麻烦，我单是喝些也便够了。”
谢临蓦地笑了，如墨般沉寂的眸子似在一时鲜活过来，荡出浅浅的波纹，玉石般的声音同时透过四座之人，陡然撞进白果心底。
白果喜欢听谢临的声音，仿如一汪冰日的泉水又似是玉石轻响，初见总以为它该是凉彻心扉的冷意，伸出手却又意外的温暖触感，就仿佛是在寒风中走了漫长的路，乍见温凉，叫人不舍放下。
两人间的对话并不顾忌着在座旁人，既是谢临不需要，白果也不好再问是否晚宴上的饭菜真的太不合胃口，只是唤了身边伺候的下人，取了壶暖身的果酒送到谢临面前。
“公子说殿下未食粒米，单只喝席上的烈酒不免伤胃，于身体有碍。”下人瞧着静王温和的面色，低声道，“公子还吩咐小的同您交代，若是殿下实在想喝些酒水，不如品用府上的果酒，味甘不醉人。”
谢临眼中笑意不减：“哦？”
下人斟上一盅果酒，谢临配合饮下大半，再抬眸，今日晚宴的主角便以殷殷切切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看着他，目光对视的一瞬，年少的双儿在烛光的照映下微红了脸，嘴角却偏浅浅勾着，瞧着开心极了。
就这么高兴？
谢临挑挑眉梢，嘴里的果酒味蔓延至喉咙，只觉得甜而清爽。
卫良阴在席上与别人玩到一半才发现自家表弟竟又与静王有了接触，但看周围的主桌的客人虽都还在聊的聊吃的吃，嘴上都没停下，但眼睛却早不知道飘歪了多少，全落谢临与白果两人身上了！
他暗自瞪了谢临一眼，忙碰了碰白果手臂一下，故作惊讶似地说：“果果，你看那桌上坐的孙幼茗，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他本是想找个由头转移了自家傻表弟的视线，不想嘴巴好似是被开过光一般，话音刚落，分桌上杯盏落地的声音就传进众人耳里。
“无事无事，是我没仔细滑了手。”说话的是个挽了发的年轻双儿，他一脸歉意地朝众人点点头，捂着被茶水打湿的袖口，很快就被丫鬟们请至后院更换衣衫。
再之后，那处分桌的气氛就不怎么好了。
“是……吵架了？”白果不远不近只能看清那桌上孙幼茗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赵清伶坐在他身边好像在拧着眉毛说着什么。
“过去问问看？”卫良阴早就吃了个差不离，且他又是个爱看热闹的，一时就有点坐不住。
尤其他不喜孙幼茗，看孙幼茗脸臭总是比别的高兴些，至于最后存的那点儿私心，就是要他家果果离那静王远点儿了。
白果犹豫了下，清凌凌的双眸在谢临身上略了一下，便被卫良阴拉着往分桌去了。
丫鬟给家里两位小公子多支了座位，卫良阴坐下了就抓起把瓜子笑问：“刚是怎么回事儿，瞧着你们一个两个面色不好，我还想是不是你们几个不爱来我家过生辰宴啊？”
他说的大咧，嘴上没个顾忌把门，分桌上的客人一听，纷纷笑说道：“可不是这个心思，你也别在咱们的小寿星公面前诋毁我们几个，万一把小公子的心伤着了，可得你来负责！”
白果忙抿唇笑说：“没事的，表哥与你们开玩笑呢。”
卫良阴跟几人喝了盅酒，这才瞥眼看向孙幼茗那边。
赵清伶坐在孙幼茗身边这会儿也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地吃着碗里的菜，饶是孙幼茗去碰他，赵清伶也翁着脑袋不搭理他。
“你还跟我有上脾气了？”孙幼茗心底满是不高兴，直接伸手拿了赵清伶的筷子，愤愤道，“当初在外头还没归京时是谁说做我一辈子的好兄弟？眼下进了京倒是好了，先是这卫府上的表公子白果，后又是刚刚那个宋涟，你倒是见了谁都能聊得开心，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还在边上，我还是你朋友、兄弟吗？”
“幼茗，你就不能安静会儿吗？”赵清伶被孙幼茗烦的快崩溃了，“我不是早跟你解释过了，跟白果我与你一样都是今日第一回 得见，我也没多同他聊得来，多说几句话……就是宋涟也是因为他正巧坐在我旁边，与他搭两句话而已，明明是你突然发脾气不高兴还碰掉了人家的茶杯，我跟你解释你不听，现在也不让我吃饭，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呀！”
“你说了这么多，意思不就是我不讲理？”孙幼茗瞪大了眼。
赵清伶想抓狂：“是你自己说的，我没说你不讲理！”
两人眼看就快大声争执起来，旁边有人看不下去，同孙幼茗不赞成道：“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孙公子少说两句罢。”
孙幼茗觉得自己好像被所有人针对了，针刺般地偏头同那人不客气道：“你别多管闲事行吗？”
那人本是好心出言，结果被孙幼茗一顶，也黑沉了脸。
卫良阴拉着白果慢悠悠看着戏，眼看场面要闹大，这才起身笑眯眯走过去，懒懒地问：“吵架啊？”
孙幼茗抬头，冷不丁被卫良阴突然冒出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太闲了。”卫良阴又问一句。
孙幼茗不懂他什么意思，警惕问：“你做什么？”
“没什么。”卫良阴笑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来，“找你喝酒行不行？”
孙幼茗沉默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要是太闲，就跟我喝酒。”卫良阴翻个白眼，又重复一遍说，“他们那些乖乖仔都肯跟我喝，实在没意思地很，我看你无聊，不如跟我喝着玩儿啊？”
说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人给孙幼茗斟上一盅。
“喝。”
卫良阴拍拍桌说。
孙幼茗本是不想喝，但他心里憋着方才的气，又看赵清伶早就跟人换了位置继续吃吃喝喝看都不看他一眼，便不知哪里的血气上了头，直视着卫良阴挑衅似地眼神说：“喝就喝！”
有人想拦，却又被旁人压了下去。
大多家里双儿的养法与女子是一般对待的，孙幼茗是家中幼子，便是馋了的时候也只能品几滴果酒来尝，像如卫良阴这般喝酒如喝白水般的双儿却实乃罕见。
两人对起酒量，不过区区片刻，高下立见。
孙幼茗喝红了脸，整个人晕头转向，再没了力气去惹是生非，只趴在桌上吐着酒嗝，一副快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去把孙俊安叫过来，别让他跟他那几个兄弟在外间喝了。”卫良阴喝了几杯，却跟个没事人一般，指了个下人吩咐道，“就说若是晚来一步，他这亲弟弟可就要醉死过去了。”
那头，孙俊安听到这消息还以为自己喝糊涂了。
他摸着脑袋，皱眉说：“幼茗怎么能突然喝酒了？”
下人便将卫良阴约孙幼茗喝酒的事说了一遍。
“胡闹！”孙俊安听完，面色微臭，“快带我去看看！”
孙幼茗喝的熏醉，白果想着先是叫人把他安排到客房里休息，却被卫良阴拦住说：“还是待会儿叫他哥直接将人领走吧，这孙幼茗心思不好，往日我也不叫爹爹再请他来了，以后见了你也别碍着他是怀远叔叔家的儿子就心软，只当做是点头交就行。”
白果问：“这样好吗？”
卫良阴冷声说：“他白日里对你跟静王之间指手画脚，眼下又差些在你生日宴上闹事，可见他心上也是没有你的，所以与他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白果听过沉默了下，没再说什么。
恰好孙俊安这时候赶了过来，看见卫良阴下意识就朝他挥了挥拳头。
这是两人归京前在边塞军营时常有的动作，一般他们几个好友之前出现分歧时，就会互相给予一个拳头预警，后面是私下解决还是演武场上分胜负就看各人选择了。
卫良阴倒是不怕他，只眯了眯眼，留给孙俊安一个毫无怯意的冷笑。
“怎么喝那么多。”从桌上抱起孙幼茗，孙幼茗身上的酒气便熏得孙俊安不行，他狠狠瞪了眼卫良阴，没好气问，“你就是再不爱与我这弟弟一起玩，也不至于这么灌他……你说我这般把他带回家，娘父问起来我要怎么说？”
“自然是如实说。”卫良阴耸耸肩。
孙俊安头疼道：“眼下进京还没几日，你竟是学会欺负比你弱小之人了。”
卫良阴凉说：“对，我单对你弟弟有偏见，就是捏准了故意欺负他的……”
孙俊安拧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幼茗招惹你，你不都是只当做无视，可不是现在这样……这副斤斤计较的妇人模样！”
“我原先以为你跟别的双儿不一样，还动过想要将你娶过门的心思……可眼下，我真是看错了！”
白果听孙俊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心中大骇：“孙少爷慎言！”
不安地偏头看，不想卫良阴也彻底冷了脸，气孙俊安口无遮拦说出这么一席话，白果不禁往自家表哥身边靠靠，手也握住卫良阴的手心。
卫良阴心里倒没白果那般翻江倒海，甚至还有些想笑：“我以前也没个正儿八经的兄弟，独身一个自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想去在乎你那幼弟是怎么看不顺眼我。可眼下我归了京，白果便是我的兄弟，你家弟弟看不顺眼我没关系，可他要是欺负我弟弟，我定是不让的。”
“再就是你说娶我就娶我？便不说我对你是一点儿心思都没有，就是我爹那关你便过不了。”卫良阴碍着周围人多，不愿将事闹大了，“你宝贝你弟弟，就抱着你弟弟去过日子，别牵扯上我，我嫌恶心着呢。”
“……”
孙俊安沉默了一瞬，神色复杂地将目光在白果身上落了片刻，又立马转回到卫良阴身上，双唇动了动，心知自己冲动说错了话。
可眼下说再多也无法挽回，索性他也没脸在再宴席上呆下去，便终究没说出一句道歉的话来。
“快带人走吧，不然吐你一身，更恶心。”卫良阴说不是没感觉，可心底到底还是浮现出一丝撕扯般的失落感，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情，对孙俊安翻了个白眼说，“回去就如实告诉你娘父，咱们小辈的事，牵扯不到长辈之间，且放宽心就是。”
孙俊安叹口气：“……好。”
等终于把孙幼茗这个闹事精给弄走了，分桌上的气氛不过片刻便又热闹起来。方才与孙俊安的争执仿佛从未被卫良阴记挂在心上，但白果心细，孙家兄弟一离开他便叫人去煮了醒酒茶来。
“煮一碗……不，还是两碗吧。”白果低声同丫鬟吩咐着，偷偷歪了脑袋往主桌看去，只能瞧见静王挺立宽阔的脊背，“一碗待会儿看着表哥喝下，另一碗你只送去静王殿下那里，不必多说其它。”
小丫鬟点了点头，记下了。
先前被泼湿衣袖的双儿一直没能回到席间，白果心里惦记着那人，见卫良阴又在桌上找人玩得开心，便趁他不注意，叫了嬷嬷跟他一起去后院偏房里瞧是怎么回事。
说来这个叫宋涟的双儿也是倒霉，只是偶然与赵清伶坐在一处，两人说了些客套话，就被孙幼茗故意碰掉自己的茶水杯弄湿了袖子。他家父亲的官职不比孙幼茗家的，虽说今晚是家宴不拘束于各家身份，但宋涟实在不想给家里惹事，便忍了下去。
可这人倒霉了，喝凉水塞牙都倒霉。
他今日这穿来赴宴的衣服是家中新制的，但料子却是去年的陈料，单一见水，趁绿的颜色便染了原本嫩黄的刺绣，一时间衣服越擦越污，到后面袖口处竟是不能看了。
宋涟哪碰见过这种事，还偏偏是在将军府做客，可算是丢近他宋家的面子了。
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好意思去喊外头候着的丫鬟，只自己在屋里越看越伤心，连连掉了几滴眼泪在袖口上，越想越委屈。
“宋公子可是在里面？”一道温软清透的声音穿过窗棂隐隐落在宋涟耳里，叫他不禁停了哭，有些局促地擦了擦眼，快步走到门口从缝里看到一个披遮狐狸毛披风的双儿正浅笑着同屋外人问话。
“在的。”守在屋外的丫鬟行了礼，同白果低声道，“不知屋里公子收拾好没，但奴婢只听里面的公子，好似是哭了一场。”
“哭了？”白果微愣，眉心微蹙，略担心地上前扣了扣门，“宋公子在吗？”
宋涟赶忙把门打开：“在的。”
白果抬眸见宋涟果然双眼泛红，是哭过的模样，眼睛下意识就落在宋涟背起的手来。
他关上门，慢声问：“宋公子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宋涟不好意思地眨眨眼，但又见白果眉眼清澈，神情认真又真挚，便不由苦笑着将手从后伸出来，给白果看了那处难看的袖污，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大块的颜色混杂，令人难以直视。
“若是宋公子不嫌弃，不如便把这身舍了，拿我件衣服先临时穿着？”白果想了想，浅笑着露出两个梨涡说，“我刚来将军府不久，舅舅为我准备了不少衣物，皆是簇新，没穿过一次。”
宋涟忙推拒说：“既是新衣，我穿不妥吧？”
白果笑道：“没什么不妥的，宋公子既是来参加我的生辰宴，于我来讲便是贵客……现在我们说了话，便又已经是认识的朋友了，眼下朋友有难，我又怎能不帮？”
宋涟听了，哭过的眼有点泪腺发达，一时又有些红。
白果不会安慰人，略慌了，拍着他的背小声道：“你别哭啊，我、我不会哄人的。”这一着急，整天没怎么见的结巴毛病就又露了出来。
宋涟破涕为笑，呜咽着说：“我、我不哭。”
俩双儿缩在一起像极了报团取暖的小动物，皆是毛茸茸好揉搓，白果只觉得跟宋涟亲近的很，开门麻烦嬷嬷多跑一趟带件新外衫来，就又缩回屋里，跟宋涟挨在一处说话。
宋涟家里是做生意的，茶商，也算得上半个皇商，家中父亲曾在经年边关战乱时给卫西洲的大营里送过不少粮草，也是于此与卫西洲结下不浅的情分。
这次宋涟的父亲恰在京城办事，得知卫西洲带军大胜归来，便特意多停留了许久，甚至还叫了妻儿一同上京，在先前置办好的房地里住下，似是要扎根京城。
“苏杭虽富庶，却也不比京中。”宋涟腼腆道，“我不熟悉这里的地界，上京后就一直呆在家里没怎么出过门，只觉得一切都新鲜又可怕极了，之前听赵清伶说孙幼茗父亲也是将军，他推我茶盏，我还挺怕的。”
说完自己先笑了，大概是觉得自己胆小，见人就怂的脾气没得改了，有点自暴自弃。
白果倒是没笑话他，只跟他说没事，又将卫良阴灌孙幼茗酒喝，最后把孙幼茗灌醉送回家的事说了一遍。
“卫公子可真是双儿中的豪杰。”宋涟羡慕道，“说来今日随父亲前来，我却还没跟果果你说句生辰安好的话……”
“无事。”白果摆摆手，恰好嬷嬷也回来了。
叫丫鬟来帮着宋涟将外衫换下又穿上新的，宋涟脸色可见的又变好了，说起话来也轻松了些。
白果在席上被人敬了不少茶水，便赶了宋涟回宴席，他稍慢一步便到。
“嬷嬷们也下去吃酒罢，左右席宴就在前面，我自己回去便是了。”白果体贴将军府里笑容和蔼的嬷嬷跟下人，都叫她们离开了，只自己提了一盏小灯笼，慢悠悠走在石径上。
说来，他耳瑱里的神仙系统好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眸中划过一丝不知是担忧还是什么的情绪，白果敛了眸子，目光落在灯笼里跳动的烛芯上，一时间分了心神。
“走路要专心。”
一道略无奈却偏宠溺的熟悉声音在耳畔响起，白果呆呆的抬起头来，便见到一直坐在主桌上的静王殿下不知何时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捏捏他的耳垂，笑似地问道：“在想什么，连路都不看了？”
“唔。”白果微微红了脸，左右看四周无人，才松了口气，抬眸问，“殿下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谢临笑笑，替他拿过手提的灯笼，“身边的仆人又被你打发走了？”
白果惊奇道：“殿下是如何知晓的？”
谢临便说：“管事与我说，你在伯府时就不喜下人跟着，想来到了将军府也是一般。”
白果抿唇，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殿下懂我。”
谢临听他说着话，不过一日的功夫，昨天还被他逼哭在车里的小孩儿便成了今日里众星捧月的小寿星，又许是今日小孩儿高兴，便是连与他说话都带了几分轻松愉悦，倒是……有了不少上辈子相处后的影子。
眼眸一暗，谢临陷入一阵回忆，再回神，便只见白果踢着脚边的石子，慢吞吞陪他在路上走着。
明明不是多么长的一条小径，却偏被他们磨了半天还未走到一半。
嘴边露出一丝笑意，谢临从怀中摸出一枚绕着红线的平安福，不消片刻便落在白果手中。
“这是？”白果手心感受着平安福上还未消散的温热，眨了眨眼。
谢临说：“是本王在京郊外寺庙求的平安福……只愿护佑本王的准王妃，往后时日，平安顺遂，百岁无忧。”
白果呆呆看着他，脸腾地红了起来，捏着平安福的手指竟瞬间汗湿了。
“生辰喜乐。”谢临微微弯了腰，凑在白果面前平齐的位置，认真道。
“殿下……有心了。”
白果到了此时哪里还能不明白，静王殿下今日上门本就不是突然来了兴致。他的未婚夫在没有收到他生辰请帖的情况下，还是来了府上，并在舅舅与表哥的种种刁难与不喜中强留了下来，只为亲手将生辰礼送给他，再亲口道上一句“生辰喜乐。”
其实他的生辰本不喜乐，甚至他的到来并不受父亲的期待。
而他的母亲，也因他郁郁而终。
白果记不太清小时候的旧事，但大抵也知道都是些被嫌弃冷待的场景，眼底有些不争气的眼泪又莫名其妙的涌上来，可他如何也不想在今日落泪。
起码……不愿在静王殿下面前。
哭得太多了，大概就不值得被心疼了吧？白果憋住眼泪，眼睛鼓鼓地看向谢临，使劲弯出个泪汪汪的笑容来。
谢临戳戳他的梨涡：“不想笑就别笑。”
“唔……没有。”眼泪憋回去，白果揉了揉眼睛，小心把平安福戴在脖子上，仔细道，“殿下，我会好好戴着它。”
谢临摸摸他的脑袋，甚至想伸手抱抱他。
小径终于走到了尽头，可天上突然落下雪来。
突如起来的鹅毛大雪，满天纷纷扰扰降落下来，不一会儿就铺满在了地上。
谢临拉着白果躲在屋檐下看落雪，两人倒是谁也没说要回宴会上的话，只有一盏灯笼隐约透着火光，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我本不信什么上天。”黑暗中，谢临蓦地开口，“但现在本王好像又有些信了。”
白果问：“为什么？”
谢临轻笑如玉石的声音倏而近了。
漆黑一片的屋檐下，白果只以为是雪花在耳边绽放，似凉却透着热的，一处即离的轻吻。
“我信姻缘天定，天公作美。”
“你瞧，如今正是好时候。”
————
“今中午我约了孙俊安去校场比武，就不回来了。”卫良阴一早便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膳厅，彼时白果已经快用完了早膳，只是表情有些神思不属，是不是总要摸摸自己的唇畔。
大抵卫良阴说完足有三四息功夫，他才回过神，慢吞道：“昨日里落了大雪，表哥不能晚些出门吗？”
“不成，我与孙俊安有帐要清算，等不得了。”卫良阴摇摇头，插了个包子。
他自己也有了点心事，所以也没有发现白果慢了半拍才回他。
说来昨夜落下大雪，却不碍晚宴上的热闹，卫西洲与许多久日不见得经年好友难得一聚，竟也喝了个翻天，明明是个千杯不醉的酒中豪杰，到了今早也不得不变成狗熊，就连朝会都只得托人告假一声，说是去不了了，到如今日上三竿的时辰都没能起得来床。
用过早膳，卫良阴便匆匆去了校场，而白果则待在家里，吩咐下人在火上温好了饭菜，只等卫西洲起来便有热饭吃吃。
左右无事，回到房中的白果掀起一片窗木，只托着腮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地练起字来。
他写了颇久，一张张上重复写着的不过都是那人的名字。
“谢临。”
白果又想到了黑暗中的吻，夹杂着雪花的清冷气息，却又叫他的心变得火热无比，几乎要将心扉烧穿烧透了。
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逃离的，白果摇摇头，又将宣旨收起来，望向窗外满地的白雪，竟在某一时急不可耐地期待起了春日到来的时候。
生辰一过，日子就仿佛变得快了起来。
卫良阴到底是没跟孙俊安在校场比成，因为孙俊安的娘父到底还是知晓了自家小儿子在白果生辰宴上做的那点儿事，实在是没脸再叫孙幼茗出门，连着还有孙俊安那点对卫良阴的暧昧心思也被孙家夫人知晓，直接二话没说地关了孙俊安禁闭。
自此，卫良阴与孙俊安之间那点暧昧牵扯还没起来，便被孙家夫人手起刀落生生砍断了去，之后竟再无单独见面之时。
至于静王谢临仿佛在那日生辰宴后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好似说是晋元帝将他在年前下放到了南方去办差，办得是什么差也无人知晓，只说不是什么好差事，是遭了下方的苦差。于是，朝中隐隐又有了些晋元帝不喜静王，就连年都不想叫这儿子一块儿过的风声传言，于是顺带着白果又被世家之间嘲笑着可怜了一把。
只说他这个双儿还真是命途坎坷，眼看着终于被疼爱的舅舅接回了家好好养着，但未来夫君却又遭了圣上厌弃，实在是倒霉透顶，一看就不是个旺夫旺家的命。
不过这些传闻都不曾传进白果耳中。
因为卫西洲专为他请了个武师父，不说教授武艺，却也治是些防身的功夫，每日跑跑步步压压腿地跟卫良阴待在一起练习拳脚，十天半月下来，白果单是身子骨倒成器不少，至少再没有之前那般虚弱，说来也值得一喜。
日子就一日日地过，一转眼，年关就到了。
晋元帝的后宫，就快有新后受封了。

第55章
“呼，今年这天儿比往年冷的还要冻人。我还记得去年年关将至那会儿不过飘了两三日的雪霜，哪像今年雪片跟不要钱似的连绵半月不止，眼瞅着还有得下。”皇城之中，忙里偷闲的小奴婢打扫完了宫苑积雪，呼出一口热气，各自挽着小姐妹的手臂，偷声聊着。
“你们说待到年关，那储秀阁里的几位姑娘公子到底有谁能拔得头筹呢？”刚入宫的宫婢还没得老嬷们那般学来那套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架势，对宫里的小道消息还存着点儿女孩家的好奇心。
“早些时候我倒看那宁氏贵女原是极有可能的，可惜她命数到底不如前头那位娘娘，只得了个混账弟弟，竟将整个宁家都拖下了水……还是跟那凤位缘分浅了些。”
“是极是极，眼下落单论家世，身份最显贵的也不外乎陆止凉陆贵子，可惜了咱们陛下只爱红妆，单看张贵君娘娘宫里门庭冷落的模样，想来陆贵子也难了。”
“瞧你们说的，咱们陛下又不是昏君，便是不喜张贵君娘娘，可娘娘该有的，陛下也一样不曾少给，相反，你看曾经被陛下宠爱至极的惠妃娘娘，如今该说是何贵人了，眼瞧着一朝失宠，便真什么也没了。”
“此话有理，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在这皇宫中，出身好才是真好。”小宫女发出声感慨，摸了摸被冻得通红的脸颊，笑嘻嘻说，“那想来，陆家贵子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谁知道呢？”同伴压低声音，收了收袖口，跺跺脚看了眼四周，拉着小宫女走出假山石后，“走了走了，管是哪位贵子贵女登上后位，左右与咱们没什么关系，这皇城里的天儿再怎么变，可咱们明日还不是得来扫雪？说这些个闲话的功夫，还不知肚子里又吸进去多少的凉风，看你晚上又要喊痛……”
两个奴婢的话声渐远，于连绵不绝的飘扬的雪花中失去身影。
彼时，惠妃……不，该说是如今的何贵人缩在一出两进屋的偏殿里，怒火中烧地问今日捎炭来的奴才说：“今日只这半斤的炭火你倒是要本宫怎么烧？眼下大雪下了大半个月，炭火却一日比一日少，是不是诚心想要冻死本宫啊？！”
“贵人息怒，贵人这月炭火的份例便是每日半斤，奴才也是按例来送的，贵人可不能冤枉奴才。”这奴才跪在地上，但神色却没什么瑟缩胆颤之处，只是赔笑说，“贵人若是觉得有人故意苛待了您，只能去找司事房的管事，奴才是没办法的。”
何贵人神色一愣，脸上的怒气一凝，无力地坐在软塌上像是呆怔住了，整个人都失去了神。
那奴才还要挨个宫地前去送碳，见何贵人不说话，便跪安出了屋。
“怎么日日都要来这么一出。”屋外跟那奴才一起的同伴抱怨说，“今日是碳火，昨日是吃食，前日是布匹，大前日又是钗环，这贵人主人怎么也不看看自己眼下是个什么身份，还真当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宠冠后宫的主呢，想要这又想要那的，真是我呸！”
“她也闹不了几日了。”
“怎么说？”同伴疑惑。
送碳的奴才上头有个颇有人脉的干爹，他只将自己从干爹那听来的事支吾说了一嘴儿：“说是封后大典的日子钦天监已经算了出来，具体是哪位贵人能登后位暂且不知，但陛下却已决定要趁此机会大封后宫了……那宝才人恐要会一步登天。”
“啧，那何贵人可惨了。”
这全皇宫里谁又不知，宝才人可与那何贵人是有仇的。
想当初宝才人还未被晋元帝瞧见时，便是在曾是四妃之一的何贵人宫里做扫撒丫鬟，后来宝才人被晋元帝拉上了龙床，得了宠爱，一时风头大盛，何贵人便为此嫉恨在心，偶遇御花园时便以分位压人，对宝才人极尽欺辱。
也是赶了巧的，晋元帝恰也在那日路过御花园，正好撞见嫔妃倾轧的场面，当即震怒当场，贬了惠妃分位，撤去封号，也就有了如今的何贵人。
至于宝才人？她虽被何贵人欺侮，却又得了晋元帝的怜惜，不过区区数月，便在这宫中代替了原本惠妃的角色，成为一朝宠妃。
对于晋元帝后宫宠妃的变动，朝内朝外皆不动声色。
宫中的老资历嫔妃例如荣妃跟丽嫔有儿有女，自是稳如泰山，而对于长年缠绵病榻的张贵君来说，宝才人与何贵人无论是谁占了宠妃的名头对他来说都别无二致，再至于储秀宫中的几位待封小主……
左右还是选后一事更要紧些。
大雪一日日下个不停，今年的年关不论从各个方面来讲，都颇令人难熬。
也不晓得秦王生母丽嫔是如何说动得晋元帝，本是该排在谢临之后的四皇子谢诚的婚事硬是被晋元帝提上了日程，钦天监卡着年前的日子匆忙算好日子，纳定礼征一气呵成，日子一到，作为新妇的李氏嫡女李仙儿便被喜乐吹吹打打送上花轿。
不过碍于谢诚头几月翻下的罪过，原本是该热热闹闹的亲王婚事硬是办的有点清冷，京中许多官员都怕被晋元帝按上个与秦王谢诚结党营私的帽子，断不敢公然前往祝贺，只提前派人送了贺礼去。而又恰逢冬日大雪，原本该代替晋元帝出现为新人致辞的太子谢昭更是得了急症，嗓子一时出说不话，在东宫将养着出不了门。
无奈之下，豫王谢渠不得不暂代太子兄长之值，拿着圣旨到场一念，也就算完事儿了。
这婚事办的着实撑不起堂堂亲王的脸面，谢诚心里难受，跟李仙儿婚后第二日进宫拜见丽嫔时，不禁出声起了争执，倒是连茶也不愿敬了。
丽嫔倒是爱子心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谢诚的脑袋说：“你个榆木疙瘩的！”
谢诚冷笑说：“我倒是不晓得自己哪里愚笨，只道是全京城昨儿都看儿子笑话呢，堂堂亲王成亲之日的场面，竟还不如那些三流的没落世家热闹！”
“热闹热闹热闹！你也就只知道热闹了！”丽嫔的指甲套几乎要戳在谢诚脸上，找个由头叫下人带李仙儿去了偏厅，气声道，“你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傻子，那前些日子犯下那些错处你怕不是已经忘了，眼下婚宴还想要热闹，你怎么不好好想想热闹完了咱们娘俩还有没有命了？”
丽嫔于宫中地位不显，却能安稳剩下谢诚，可见也非是表面看起来的蠢人一个，往日她怕得了旁人忌惮，故意藏了拙，但眼下对着唯一的亲子，只能慢慢说与他道：“结党营私素来是帝王忌讳，你与昌平伯府勾连那事，且是运气好了只搜出了些钱财，陛下也只当你是起了对金银的贪心，这才高高拿起轻轻落下，可落下却不代表这事儿就此揭过了。”
谢诚面色一白：“父皇这是还没原谅我呢？”
丽嫔叹了口气，又回到榻上坐下：“姑且先猫着尾巴做人，往后几年……你兄弟几个的事最好少掺和，尤其是跟老二！”
谢诚想反驳，却被丽嫔猛地瞪一眼，不由撇嘴又问：“本王听娘娘你的话，行了吧？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往屋外李仙儿在的地方瞧，又收回视线道，“您在父皇那儿早求了她入府又是为何？”
不过短短一夜相处，谢诚就已经瞧出他这位王妃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想想李仙儿看他房里那些个妾室的眼神儿，谢诚就忍不住地烦躁，撸了把头发说：“她这第一日入府就要给我那些个妻妾立规矩，一赶早进宫前，就有两个来找我哭的，简直哭得我头疼……娘娘，你叫她早进了府，纯粹就是让我提前受罪的不是？”
“这个媳妇你是得捧着。”丽嫔见谢诚这幅苦恼模样，笑了笑垂眼道，“不仅你得捧着，就连本宫也要捧着她。”
谢诚惊了：“……不就是李太傅的嫡女，我堂堂秦王殿下，凭什么要捧着她？”
丽嫔不想与这傻儿子说其中关卡缘由，只低声道了一句：“新后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谢诚猛然抬头：“是哪家的？”
丽嫔摇了摇头说：“你先别管这个，本宫求了陛下恩典，本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叫你媳妇免在新后面前敬茶罢了。”
“给新后敬茶又怎么了……”谢诚想到今日在正阳宫为元后上的那柱香，突然愣住，“娘娘是怕本王婚事拖到年后，新后会给本王的王妃下绊子？”
丽嫔说：“防患于未然罢了，继后上位，总要找些由头立立威风。”
“那麻烦也不该找到本王这些做小辈的头上，除非……”
除非新后与王妃之间曾有龃龉，本身就带了仇。
谢诚想到这里，忍不住皱了皱眉。
丽嫔见状，便叫他不要多想，左右这婚事已经在年前办完了，再无后顾之忧。
两人又零零散散着聊了点别的事，谢诚中突眼珠子一转，笑嘻嘻说：“那三哥的婚事不就是在年后？那他媳妇儿可要丢惨了。”
丽嫔淡笑不语：“说不定新后是个仁慈的。”
谢诚：“哈。”
母子俩人能说的不多，紧赶慢赶地出了宫，李仙儿坐在马车内冷眼看得谢诚身上倒是格外不安稳。
谢诚摸摸脸：“王妃，本王脸上有什么值得你看那么入迷的？”
李仙儿嗤笑一声，偏过头不说话了。
谢诚与她刚是新婚，且李仙儿又是京城出了名的名门闺秀，模样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出色，于是在眼下谢诚的眼内，美人翻白眼也是好看的，赏心悦目的：“你且跟我说说话？”
李仙儿转头看他，似笑非笑：“殿下想要我说点什么，是遣散你那些个妾室的事吗？”
谢诚拧拧眉，搂住李仙儿说：“不说这个，本王不爱听……”
李仙儿面颊一红，就去推他。
谢诚哈哈一笑，揽着李仙儿，突然正色问道：“说来与你一起选秀的那些个贵子贵女，你有没有得罪过谁？”
李仙儿瞥他：“殿下什么意思？”
谢诚道：“只说有没有？”
李仙儿冷冷笑了一下，似是记仇似地说：“倒是有那么一个人，与我在闺中时便不怎么玩得来了。”
谢诚见她冷了脸，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又在李仙儿耳边问道：“哦？那人是谁？”
李仙儿受不了谢诚这亲近劲儿，终于推脱开，没好气道：“殿下便不会差下人去查吗？与我闺中处不来，这满京除了宁家的女儿，还能有谁了？”
“你是说……宁安容？”

第56章
“是她。”李仙儿昨儿个与谢诚新婚夜闹了大半宿，没歇好，说话的时候懒懒打了个哈欠。
谢诚面色却变了又变：“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李仙儿伸手去捏谢诚的脸皮，似是笑了：“哟呵，秦王殿下您这是又漏算了什么？”
谢诚拿了她的手握在手里，叹了口气：“本王英明一世，却偏忘了君心难测。”
李仙儿眨眨眼：“嗯？”
谢诚哼哼几声，才慢悠悠地说：“瞧你还悠哉悠哉，莫不知晓你那死对头，就快成为咱们顶头主母了。”
李仙儿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蓦地直起身子：“你说谁？宁安容……会是继后？”
谢诚捂了她的嘴，不叫声音传出车外。
见李仙儿仍旧满是不信，谢诚无奈说：“你小声点儿……或是本王猜错了也说不准。”
李仙儿扯开他的手，压低了声地说：“可宁家不是败落了？”
谢诚说：“都以为是宁家败落，宁家女儿就没便机会……可谁料想，父皇或许要的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花瓶继后，倒也省再受那外家牵制之苦。”
李仙儿虽接受了谢诚的说法，但一想那宁安容成为继后，光是辈分上便压了自己一头，心中满是愤愤，仍不甘道：“如今便是连我父亲都未能听说这消息，殿下却又是听哪里传出的风声？”
谢诚看她一眼：“本王自有本王的消息来源。”
丽嫔虽未明确表示新后身份，但谢诚只在心中推算一二，便也就推演出了个大概，再加上从自己新王妃这里问出的话……新后身份昭昭，只怕是八九不离十。
谢诚母妃丽嫔素来是个谨慎的性子，说是新后将登凤位总要用些手段来为自己立威，可他谢诚虽不是如太子般是最受宠的中宫嫡子，却也是在皇帝与太后身边比较得宠的那个，再说前阵子他刚犯错受了皇帝的责罚，这会儿不管谁都是要避着的，生怕沾上事非，被打成结党之类，新后便是有点脑子就明白，他现在是不好动的，既说不得、也讨好不得……但若是有什么缘由推着继后宁肯拼着太后皇帝不喜，也一定要给他个下马威呢？
于是谢诚想到了自己的倒霉王妃。李仙儿在京中素有才名，但人却不是个好相与的，储秀阁中的几位与李仙儿年纪相仿，不排除他家王妃与那几位之间有过龃龉……
于是，宁氏女宁安容便脱颖而出了。
都是十六七的少女，便是有再多的心机城府，也定不像宫中那些老人一般沉得住气，谢诚不难想象若是自己在年后与李仙儿成婚，身为新后的宁安容会怎样借着自己的身份去压一压李仙儿……
摇头想着那副场面，只怕他这新王妃的一出暴脾气，恐要闹得不好收场，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他？
这般感慨着，谢诚不禁越发感激自家母妃思量的仔细谨慎。
这头谢诚刚过了洞房花烛的新婚，虽说一番纠结之后猜到了新后身份，让他的秦王妃心头一梗，食不下咽了好几日，但府内日子勉强算是平静无波。而另一头的宫中，越发临近年关，储秀阁内众人的心思便越发按捺不住了。
当初选秀时，储秀阁内被留了牌子的秀女不少，几月过去，有半数秀女便陆续被晋元帝宠幸后给了位分，此时，还仍待在储秀阁中的不过寥寥几人，但却都是高官之子女，身份无一不精贵。
许是宫人早早便知晓新后会从其中诞生，于是吃穿住行上无意不照顾地仔细精致。
自从宁家败落后，先前总围在宁安容身边的贵子贵女们便渐渐转了风向，宁安容早便知晓这群人见风使舵的本事，却没想到在宁国公被晋元帝彻底放弃后，那些人的嘴脸会变得如此之快。
原先吹捧她定会摘夺继后头衔的人全都围去陆止凉身边，只因对方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子，身份尊贵，是如今成为继后的热门人选，而至于她，不过是落败宁家的女儿罢了，若是得皇帝怜惜，说不准还能依着年轻的脸蛋与元后的面子在后宫捞个说得过去的位分，若是帝王无情……
就连宁安容自己都以为，她很快便会被晋元帝翻走牌子，侍寝一日，然后成为众嫔妃中那平平无奇的一人，可谁知日子一天天过去，储秀阁中的秀女越走越少，可她却还依旧牢牢待在这处，同那几位极有可能成为继后的贵子贵女们一起。
“陛下是个什么想法……我们还是莫要胡乱猜测了。”
陆止凉冷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宁安容叫宫女将窗棂支起，目光转向窗外。
前几日刚落了大雪，眼下庭院里积雪深深，有奴才想要扫雪，却被贪玩的贵人们拒了，一个个兴奋不已地关起院门在里头打起雪仗来。
陆止凉便是站在一旁的廊道里，与几个喜静的贵子贵女说着话，又望着院里。
有人觑见宁安容的屋里支起窗棂，不禁瞥眼过去，笑着同身边人道：“陆哥哥话里的意思我们几个总是知道的，但还是有些好奇……陛下他是不是将宁姐姐忘了？”
“对呀，宁姐姐好生可怜，人在宫里，家中竟然就那般败落了。”
有贵女插话道：“其实也不难理解，若我生了什么人的气，自然不想叫那人连同他的亲朋好友出现在我面前的，只怕陛下不是忘了宁姐姐，反而是根本不愿看见她呢。”
“慎言！”陆止凉闻言皱眉制止了。
他身边有不少人都是宁家出事后转了风向靠过来的，虽说不喜她们这般墙头草一般的做法，但他却也不能都将这些人推拒开，于是才造成了如今的场面，人一多，嘴便碎了不少，似是不拿宁家女儿做筏子，这天就聊不下去了般。
“姑娘，你且别再听了。”伺候宁安容的宫女气愤不已，径自将窗棂收起。
宁安容捧茶道：“左右不是头一天这么说我。”
“姑娘！”宫女跺跺脚，为宁安容不值。
宁安容说：“人惯是都捧高踩低的，从前我仗着家世高高在上，她们捧着我，如今我什么都没了，她们自然又要去捧别人了……宫里人大多是如此做人，若是连这事我都要计较，日后又要怎么过活。”
宫女抿着嘴，一时无言。
主仆二人这般说着话，天也就渐渐暗了，而储秀阁中还未受封的贵子贵女们大抵还不知晓，前一日被她们说做玩笑话的，明日便要一飞冲天，而她们之后的日子，许是再不会如今日般好过了。
次日。
太监总管赵林在众人都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奉旨前往储秀宫宣读圣旨。
庭院里的积雪依旧未被清扫，老太监赵林拧了拧眉，却还是叫身边的小太监将贵人主子们都请了出来。
“各位主子，听旨吧？”
赵林笑眯眯道，眼神不经意落在角落里的宁安容身上，一扫而过。
众人站在雪地上相互看看，还是陆止凉率先撩起衣袍，跪在了雪地上，在他之后，几个娇气的贵女纵使不情不愿，却也只得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赵林见状，捏尖了嗓子，清生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陆续有被念到名字的贵女被册封为妃嫔，越往后头，圣旨册封地便越发隆重，又是赐宫赐物的，直到太监总管赵林念到陆止凉的名字，竟是被封作四妃之一的贤妃！
还不及受到宫人们的恭贺，陆止凉紧攥的拳头蓦地无力松开。
他挤出了个笑，起身接过圣旨，回身时看向角落里还未被点到名，却表情平淡的宁安容，嘴中满是苦涩的味道。
纵观满储秀阁中，眼下尚未受封的，只宁安容一人。
再不用旁人如何冷嘲热讽，又或是极尽怜悯，这新后之位，到底是落在了宁安容的手里。
“诸位主子娘娘请立刻移驾新居，日后在宫中还请多多照顾则个了。”老太监赵林笑眯眯道。
几家欢喜几家愁，但眼下众人却都小心翼翼瞥向宁安容的方向。
“哦……宁主子还需在此地多待两日。”赵林面色未变，仍旧笑着说，“其余几位主子娘娘，请吧？”
陆止凉垂了眼，跟着引路的奴才，他走过宁安容身边，目光复杂道：“此番……是我输了。”
宁安容淡淡抬眸，眼中不见喜意，只有几分冷淡：“是吗。”
储秀阁中集体受封一事在整个后宫中无甚波澜，倒是新后的身边叫众人万万不曾想到。
晋元帝先一步在早朝时叫赵林宣读了封后圣旨，在满朝官员惊诧之时，钦天监又顺势站出来，言说两日之后便是几十年间方可一遇的吉日，晋元帝见状大悦，特批两日后为封后大典，叫礼部抓紧准备。
礼部尚书不禁苦了脸，当朝哭诉时间太紧，怕是来不及。
晋元帝体恤道：“宁氏毕竟只是继后，封后大典不必大办，便一切从简吧。”
礼部尚书叩头道：“微臣遵旨。”
这下众朝臣才明白，晋元帝实则不怎么看重继后呀，再转头一想，宁家败落，继后没了娘家撑着，只怕日后在宫中不怎么好过，而没了皇后母族束缚的晋元帝，只怕皇威要更甚了！
如此以来，原本因着几位皇子逐渐长成，心思各异的朝臣们又再次动摇起来。
晋元帝正值壮年，无病无灾，太子性格虽过于温和，却储位稳固……唉，眼下从龙之功不好拿啊，一个弄不好可就成了逆臣贼子，还是再看看，再看看吧。

第57章
两日后的封后大典如日到来。
礼部虽曾在朝堂之上推说两日之内难以将封后大典办好，但到大典当日，前来参加大典的三品以上的命妇与官员们却丝毫未曾感受到典礼的偷工减料之处。有官员暗骂礼部尚书真是个老油条，这典礼一看就是早早被礼部拟定好了章程，从命妇入场到眼下一切都井然有序，场面虽不及元后时隆重，却也没不尊新后的地方，可谓是跳不出一点儿错处，圆滑至极。
而跟随舅舅卫西洲一起入宫的白果却没想到这些。
原本按照白果的身份，便是进宫也该是跟着伯府众人一起，但先前卫西洲那一场闹，叫得满朝文武都知晓了昌平伯与继夫人不仅苛待原配独子，甚至侵吞原配家产，于是眼下他跟在卫西洲身边，也无人多说什么，甚至有些直性子的武官为了与卫将军说上几句话，颇不吝啬在卫将军面前骂上他昌平伯府一骂。
卫西洲别的不爱，就爱听人骂昌平伯这欺世盗名之辈，不过顾忌到对方到底是白果生父，卫西洲便给卫良阴使了个眼色，叫他带白果去旁些转转，不要走远了，等大典开始了再回来。
卫良阴撇撇嘴，到底是拉着白果远了卫西洲身边。
“听说新后是宁家女儿。”卫良阴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与白果说着闲话，“果果之前可曾认识她？”
白果点点头，慢声道：“初时选秀进宫，我只跟宁姑娘……不，小宁皇后有过几面之缘，倒是不曾搭过话。”
卫良阴点点头：“那就是不熟了。”
白果“嗯”了一声。
卫良阴对新后其实也没多少好奇的，只是百无聊赖地靠在宫柱上，看过往命妇们端庄地姿态，叹了口气：“往常我只以为这京中世家规矩多，没成想竟是这般情景。”
白果疑惑地看向卫良阴：“表哥……指的是什么？”
卫良阴压低了声音，给白果小心指了一处三两命妇站一块儿聊天的场景，努努嘴说：“你瞧那个穿着靛紫衣裳的，笑时必露四颗齿绝对不多不少，便是不笑时，嘴角的弧度也定是微微扬起的……那弧度，仿佛是被工部大人们的吊尺比过，分毫不差。”
白果听着不禁抿了抿嘴，露出梨涡：“表哥你看的可真仔细。”
卫良阴说：“仿佛是个傀儡……我以前在战场上见过那玩意儿，印象太深了，披上人品用巫术纵着，不仅砍不死，混乱的时候还能以假乱真，捅你个措手不及。”
白果好奇：“那种傀儡跟人一模一样吗？”
卫良阴摇头说：“若是平日里将傀儡放在眼前，左看右看也不过是个粗制滥做的木人罢了，但在到处是血的战场上，傀儡一旦穿上我们自己人的盔甲，只用那一个错眼的功夫，要认出来太难了。”
白果紧张说：“那这样岂不是很危险？”
卫良阴笑笑说：“再危险，我们也打赢了不是？任他诡计多端，我们都会一一击破。”
两人这般闲聊着，隔臂抄手走廊上哄哄闹闹来了几个人，白果循着声音一打眼，没想到正中站着的竟是安宁公主，至于安宁公主身边的几个姑娘双儿，白果倒是没见过的。
安宁公主贵为元后所出嫡女自然身份非同一般，而挨在她身边一同前来的，也不外乎是宫中其余两位嫔妃所出的公主与公子。左边站的大公主安定与二皇子豫王谢渠同出一母，前年便与京中驸马成亲，如今膝下尚且无一子女，而跟在安宁公主右边的，则是宫中一位贵人所出的小公子，封号是晋阳，在宫中并不受宠，但眼下也到了何时出嫁的年纪，只盼着新后仁慈，能给他指个如意郎君。
安宁公主行三，这婚嫁之事还未催到她头上，况且有太子与皇帝在前面替他相看，她自然是心宽体胖，一点都不担心的。只不过这新后大典到底还是叫她不愉快，总觉得新后是占了自家母后的身份，于是脸上便没了多少笑。
至于吵闹，则是安定公主仗着自己是荣妃之女，而晋阳不过是贵人之子，习惯性地贬低嘲弄罢了。若放在旁的日子里，安宁总会替性格自卑懦弱的晋阳说上两句，但今日她实在是没那个心思，所以不过才走了片刻的路，晋阳眼里的泪就已经憋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淌，而安定则是越说越过分，仿佛是要生吞了晋阳一般。
“行了，前面院里候着的都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命妇，大公主还是收着点话，别叫人家以为咱们皇家没了规矩，失了体统。”安宁公主路上插了这么句话。
往日里安宁说话，安定大公主纵使心头不愿，可必定面子上还是过得去，要听一听的。可偏生今日安定公主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都充满着尖锐，仿佛是脑袋里的弦绷断了，冷笑着张口就道：“你当咱们这皇家还有什么脸面，要什么体统？早都没了！没了！”
安宁见状，拧眉道：“安定你发的什么疯？”
院子里，命妇们听到这声音，不由一惊，看向安定公主，眼中疑惑颇多。
而安定公主恍惚的冷笑中似是多了些许癫狂，正欲张嘴，不想有人却在此时插进话来。
“前面大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各位夫人还请快些过去吧。”白果温和而清朗的声音自一角传来，虽有些怯意却还算镇定，他略有腼腆地笑着，身旁不知何时站过去了太监总管赵林，老太监这会儿正拿着浮尘，见众人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偏指了指喉咙，沙哑道，“老奴不才，嗓子突然说不出话，只得麻烦这位小公子代说一二……请夫人们见谅。”
命妇们了然，纷纷在丫头们的搀扶下向前殿走去。
太监总管赵林感谢过白果后匆匆离去，而白果落后于众人，与卫良阴等到最后才打算走。
谁知命妇们去往了前殿，几位公主却依旧驻足不前。
安宁公主看了白果一眼，露出个笑来，却又转头看向安定，伸手就是响亮的一巴掌打在安定脸上。
“你打我？”安定被打偏了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便不是说万千宠爱在一身，可她这辈子，就不曾受过谁的打！
安宁公主冷着脸说：“本宫打的就是你，自己想要发疯就滚回家关上门疯，没人管你！可你若是想要在朝廷命妇面前疯，坏了皇家的脸面，就不怪本宫亲手收拾你！”
安定公主瞪大眼睛，手指指着安宁说不出话。
白果与卫良阴无意想看到这一幕，于是偏过头去，便要加快步子往外走，少沾事非。不想两人刚动身，安宁公主便拉着瑟瑟发抖的晋阳跟了上来，还道：“果果，你且等等我，一起走。”
卫良阴低声道：“果果，你竟还认识安宁公主？”
白果抿抿嘴，还未开口，安宁便跟上来，笑说：“我跟果果岂是认识那么简单，我俩可是闺中密友，一见如故的。”
白果：“……安宁公主说笑了。”
安宁却只笑盈盈，调侃说：“本宫并未说笑，且只盼着转年果果你成了本宫的三皇嫂，就更是亲上加亲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卫良阴不怎么高兴，但碍于对方公主的身份，卫良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拉了拉白果：“大典快开始了，咱们快过去。”
几人快步走着，就要出了院子，不想被遗落的安定公主竟又发了疯，尖着嗓子大喊一声：“你以为皇家还有什么脸面？父皇爱重元后，还不是早先动了心思，更是不顾外人是何看法娶了元后亲妹妹做继室！有他身为天子带头，下头的百官更是有样学样，姐妹共侍一夫又如何？况且安宁你可知，你心心护着的这个晋阳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他勾引本宫驸马，该是他的姐夫，却妄图爬上他亲姐相公的床！你可知我进宫来时，驸马他已经以本宫一年半无所出上书，写明欲要求娶晋阳做平妻！”
安宁公主眼皮一跳，看向一旁柔柔弱弱的晋阳，面色一变。
晋阳脸煞白煞白，使劲摇头：“大公主她在胡说，皇姐你信我，我没有勾～引驸马！”
安宁拧眉：“此事稍后再说。”又转头看向安定，沉声道，“驸马上书求娶平妻本就荒唐，还妄图娶皇家公子做他的平妻，更是癞蛤蟆吃天鹅肉，天大的笑话，莫说父皇不会同意，他既有这样的心思，可见是个心大又靠不住的，本宫便先劝你一句，趁着膝下无子，不如找个由头跟他早点合离，再择良婿。”
她这番话说的认真又用心，可惜安定却听不进耳朵里，她认准了是晋阳勾引驸马在前，而晋元帝公然求娶原配亲妹为继室在后，驸马的上书请求一定会被同意……她已经被刺激的昏了脑袋，是是非非都想不通了。
而封后大典在即，安宁公主也没时间再跟她仔细掰扯。
怕安定公主会在大典上闹乱子，安宁便叫了宫人来，直吩咐说大公主最近与驸马争执中受了刺激，未免麻烦还请太医过来给安定公主诊治一二，便莫要让她再跑到前面去捣乱了。
宫人听了吩咐，不顾安定公主挣扎，只将人带了下去，而安宁揉了揉太阳穴，只叫晋阳先走了，又疲惫地同白果道：“让你们看笑话了……本宫这位大皇姐素来脑子不太好使，先前在宫里又是好日子过惯了，所以出嫁后一有不顺心的事，就容易变成这副模样。”
卫良阴“啧”了一声，十分大开眼界。
至于白果，犹豫了下却不由问：“驸马上书欲求娶晋阳公子为平妻，会不会有碍公子声誉？”他方才看那晋阳公子一直哭着，身子还抖着，一时有些不忍。
安宁公主闻言，反问道：“果果可是刚才看到晋阳，觉得他十分可怜？”

第58章
安宁公主问完，又加一句：“你见他弱小，可是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白果抿唇，说是有些。
安宁公主便又笑了：“晋阳与你要如何比？你们二人本无一丝相似之处。”
卫良阴不禁颔首道：“没错。”
安宁公主瞥他一眼，得了卫良阴一个挑眉，又望向白果慢声说：“说来怕你不爱听，但果果你幼时丧母，后娶的继母不慈，父亲也不多在意你，这是无人庇护，亦无人教导，此谓之弱小，漫长的时日里皆属衣食不安，仆大欺主，谓之可怜。可晋阳又算什么呢？他双亲俱全，母亲虽是宫中不甚有存在感的贵人，但却也是宫人环伺，衣食无忧，便是他身为双儿不得父皇喜爱，却与本宫同样都是由诸位大儒悉心教导……便是这样，你还觉得他弱小可怜吗？”
白果无言。
反倒是卫良阴“唔”了一声，替白果出声说道：“该说这位晋阳公子生性柔弱吧？又或是碍于安定公主的身份，被安定公主骂多了，所以才如此作态？”
安宁公主也笑了起来：“安定公主是霸道，但却也不是那无事生非，嫌自己活的太自在的无聊之人。”
白果总觉得安宁公主话里有隐喻，但究竟没有深思。
封后大典很快开始，命妇们按照品级一一站好，而作为身无品级，却是一等大臣家眷的白果等人则站在了最角落的位置，待礼部官员站在台阶上念起封后圣旨，命妇与大臣们齐齐跪下，而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后则被宫人小心搀扶着登上台阶，先在元后牌位前上香一柱，之后于赵太后身前叩首，再从赵太后手中接过凤玺，便算是礼成。
这期间晋元帝并未出现，诸位大臣与命妇心中便各自有了数。
封后一事来也匆匆，大典完成地也十分仓促，甚至晋元帝只象征性地在封后之后于中宫流连了三日，之后便辗转在了其余几个新受封嫔妃的宫中，但要说最受宠的，还是属先前的宫女宝杏，如今被晋元帝宠极一时的宝才人。
新后将登凤位，看着是没有什么动作，但后宫中一下子入住了那么多新人，全是鲜嫩年轻之辈，这不禁就叫些许尚无子嗣的老嫔妃们慌了神，往日元后在世时，她们这些无宠无子之人只得抱紧元后大腿，待新后继位，又是元后嫡妹，如此一来，这些人便又换着法子去攀附起新后来，只在新后面前去挑拨些有关宠妃宝才人，又或是刚进宫根基不稳之人的事非。
后宫中的争斗皆数隐藏在平静之下，暗流涌动，而就是这时，安定公主之驸马上书以公主无子，欲求娶平妻的折子内容不知被谁透漏了出去，一时间满朝哗然，为驸马脸皮之厚而惊诧！
这时娶一个皇女不满足，竟还妄图再娶一个？谁给的脸？
那驸马是个昏聩之人，只长了张好皮相，又会说些年轻女子爱听的撩骚话，当初安定公主就是因着这些栽了进去，还真当他是个好的，结果婚后不过半月，这昏聩驸马便露出了自己的马脚，公主府中的婢女就没他不敢拉上床的。
往常安定公主为了面子便生生忍了，只要驸马不出府去招惹人，她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驸马说不出府偷吃便罢，一朝反悔，竟是直接看上了宫里的晋阳！还以她生不出孩子为由！
说来这驸马还是个寒门子弟，家中往上数三代都是穷秀才，好不容易熬到他这里考出个探花郎，又求娶了公主，就以为自己要上了天，是天下一等一的能耐人，便是要娶平妻，也得娶比公主稍次一点儿的皇家公子。
这事儿被满京的人当了笑话听，但那驸马可不这么以为，他先前被晋元帝撂了折子，还不甘心，趁着年关未歇，竟亲自进宫去求皇帝了，还说自己与晋阳是真心相爱，而安定既然生不出来，是皇家对不住他在先，他没先说休了安定就是给皇家面子，眼下委屈晋阳做平妻都是他退一步的选择了。
晋元帝万万没想到自己钦点的探花郎竟是这般荒唐不知事的，先是被气晕过去一回，又在兵荒马乱中转醒，好叫御前侍卫将驸马拖出去，重打了五十大板。
“丢回他的驸马府，三年不得踏出府内一步！”晋元帝捂着发闷的胸口，气到额头青筋暴跳，“另外陈贵人教子不严，贬为美人，扣除月例半年，没有朕的吩咐也不要带着晋阳从偏殿出来碍眼了！”
太监总管赵林替晋元帝顺气，一边说是。
“等等，赵林你去宣旨时再加一句。”晋元帝眸光一沉，彻底冷了心思，“就说晋阳与朕的封号相撞，撤去晋字，日后……宫中上下便只叫他阳公子罢。”
太监总管赵林一惊：“陛下，使不得！当年大师可是给您推算过，唯有晋阳公子才能替您分担命中劫数，眼下您撤了公子的字，待到大劫将至又待如何才好？”
晋元帝摆手：“不过是个江湖道士说的胡话罢了，亏得朕还信以为真了十几年。”
赵林将信将疑：“那位大师……竟真是骗子，陛下，是查到了什么？”
晋元帝不做言语，待御前侍卫将那驸马五十大板打过，御书房中又只剩他主仆二人后，晋元帝不由露出疲惫的神情，捏着鼻梁沉声道：“朕前月秘密派了静王南下，便是叫他率一队精兵前去剿灭作恶多端的南派大帮，那些南派大帮虽不称匪，却行事比许多匪类还要恶劣……而就在昨日，静王派人传回密信，那些南派大帮背后竟有一个叫怀恩教的邪教支持，而那邪教头子更是自称神农道士。”
“神农道长不就是……？”
晋元帝闭眼道：“就是当年在慈恩观外与朕偶遇之人……想来那场偶遇是假，刺杀才是真，只不过朕那时谨慎，身边不离九名暗卫，御林军更是身后跟随，那邪教头子彼时是见状不妙，才顺势替朕算了一卦，慌说一段假话。”
赵林额头冒出点点汗珠，不免感到后怕：“陛下虽被歹人蒙蔽，却未伤及龙体，便已是幸事……”
晋元帝闻言冷笑一阵，又道说：“十几年前这怀恩教贼子刺杀朕不成，这十几年后……便只等着叫朕的三子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赵林附和道：“静王殿下办事，陛下您只放下全部的心，只等好消息便是。”
于是经此一日，满京城都知晓了安定公主的驸马被皇帝厌弃，连带着宫里的陈贵人被降级，而晋阳公子身上唯一的殊荣也被剥夺，成了一个单子称呼的阳公子，算是彻底失了宠。
白果于卫府听说了此事，却只道阳公子是受了无妄之灾。
卫良阴练完枪，擦擦头上的汗水，从白果手里抢了个小冬枣，咬下一口脆生生地，半晌吐了胡，才不紧不慢说：“我算看出来了，你这心软的毛病，还真是难改。”
白果嘴里吃着冬枣，双颊鼓鼓地，“唔？”了一声。
卫良阴用手戳戳他的腮帮子，好笑说：“还说自己没心软的毛病？先前在宫里头，你觉得那晋阳公子可怜，被安宁公主看出来，安宁公主人家好心给你一番掰扯才作罢，而眼下皇帝撤了晋阳的晋字，你又觉得偏是他受了无妄之灾……小傻子，你这心软的怎么跟那棉花似的？怎么偏就不心疼心疼表哥我日日练武，风吹雨淋都不能停歇的惨？”
白果被卫良阴戳着腮呜呜咽咽说：“也……心疼表哥，冬日都晒黑了。”
卫良阴闻言一哼，只捡了个橘子拿起来剥皮，便剥便苦口婆心给白果分析说：“你瞅瞅，宫里的公主们未到年龄之前都是不许随意出宫的，当然除了安宁公主是个个例，她受宠，自然怎么做都好，但阳公子呢？你也知道他母妃身份不高，虽说吃穿不愁，无人敢欺，但终归在宫中还是要懂规矩，知分寸的。我们与他不熟，所以对他规矩学的如何先不多说，但他尚未及笄，合该在宫中时是见不到多少外男的，所以问题来了，驸马又是怎样认识又得知他的？”
白果拧眉。
卫良阴又道：“安定公主的驸马的那个折子上，言说是他与晋阳两情相悦，而两个未见之人，又是哪里来的相悦之情？难不成是驸马单方面的栽赃陷害？”
白果倒不曾想起这里，吃枣子的动作停下了。
卫良阴将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放嘴里尝甜，便将剩下的都推给白果：“况且不管此事到底如何，晋阳公子作为一个不受宠的公子，却在封号上能有个晋字，本身就是不该，经此一回扯去了，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白果说：“我不明白。”
卫良阴揉揉他软和和的脸颊：“日后你会明白的。”
大雪过后便是晴，但今年却显的格外与众不同，长达半月的大雪过后扔未见天晴，反而是狂风暴雨将至，下透了整个京城。整个寒日叫百姓们苦不堪言，稍微穷一些的地方，有人家生不起干燥的木柴，活活冻死在家中，而便是富贵人家，也越发觉得这个冬天不甚好过。
晋元帝于宫中感受百姓疾苦，频频号召大臣们施粥行善，百姓每隔三日可在指定的地点去领半斤炭石，以此熬过严严寒冬。
卫家自然也在行善之列，卫西洲不太管府上庶务，只叫管家与家中的两位公子商量着来，白果与卫良阴皆是肯吃苦而心地良善之人，只亲自前往卫家施粥与施炭的地方，风雨无阻。
如此半月过去，京城中终于迎来第一个晴朗天，大晋朝的除夕也到了。

第59章
除夕将至，白日里还是个大晴天，不由叫满京不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松了口气。
“公子们快回家准备准备吧，将军早早吩咐过，今晚是要带两位公子入宫，与陛下同乐除夕宴的。”
卫西洲的亲信之一转成驾着马车前来施炭点接人，却只见两个大家公子的不嫌脏地替百姓拿筐去呈炭石，身上跟脸上都留了不少灰黑色的痕迹，跟两只花猫般，说不上难看，却又有些好笑。
“去洗手去，我把这块炭给老伯。”卫良阴催促了白果一声，白果眨着眼抬起头来。
许是忙的有些晕了头，白果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才瞧见净手的盆放在哪。那盆里的水早便凉了，他迅速将手在里头搓了搓，不知是搓地还是冻地，拿出手时，十指红的像十个红萝卜，眼瞧着是有些肿的。
卫良阴给那老伯盛好炭石，转头去看白果，就瞧见他那可怜兮兮的十个红萝卜爪子，不由皱了皱眉，吩咐奴婢去给白果拿了暖手炉来。
“还是冻着了？”卫良阴以前在边关时冻过手，那滋味儿不好受，便问白果，“疼还是痒？”
白果摇摇头，甩甩手指，还笑了：“有点麻，不疼不痒的。”
卫良阴叹口气：“那就是冻着了，等捂暖了手指跟我说，痒的话就要抹药。”
白果说好。
大概是等到两人回了卫府，白果捂着暖炉从车上跳下来，手指才隐隐痒了起来。他开始觉得自己能忍着，不太想说，但……手越暖，痒意越浓，只挠表面还不怎么管用，仿佛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痒意实在太叫人难受了。
卫良阴瞧见了，点点他的额头：“痒了？怎么不说？”
白果说：“不想给表哥添麻烦。”
卫良阴闻言，再说不得白果什么，只叫了府上的大夫配了药膏，给他敷上。
“待晚上入宫也是冷的，到时候一定别忘了抱个暖炉在手上，手指痒也得抱，不禁如此，这药也得多抹两遍，好得快。”
一旦嘱咐起事来，卫良阴身上才有了些身为双儿的特性，仔细又唠叨。
白果耐心听着，心头暖意丛生。
除夕晚宴是在专门的大殿里置办的，因为今年是继后第一回 操办除夕宴，尚不熟悉宫务，于是便请了赵太后出山帮扶，倒是置办地热热闹闹，一丁点儿都不曾出错。
宁安容是个心思玲珑的，前头宁家败落削了她身为贵女的气焰，如今成了新后反倒特别耐得住气，只要不是专门往她枪口上撞的便不做理会，甚至连晋元帝的宠爱都不太上心，只日日去赵太后的寝宫请安，连带着宫妃都不往中宫跑，奔就直奔赵太后在的寿康宫。
如此以来，赵太后看新后格外顺眼，而晋元帝虽不在中宫过夜，却也爱去找宁安容说会儿话，吃顿便饭。
晚宴上，因着要君臣同乐，于是为首是晋元帝，左侧坐了赵太后，右侧则是新后宁安容，再往下宫妃一侧坐，臣子一侧坐，皇子皇女在前，臣子臣女殿后。
白果进殿时看到了昌平伯的影子，不过夹在人群中，转眼就不见了。
他依旧与卫良阴挨着坐，身边的臣子是个胖小子，脸圆圆的，瞧着像是个大号的年画娃娃。倒是这胖小子也是个自来熟，不得卫良阴跟他搭话两句，自个儿就秃噜皮地说他家里父亲三个嫡子，之所以带自己进宫，就是因为他长得喜庆，陛下看了热闹！
白果忍不住被逗笑，那胖小子还挺挺胸，一脸骄傲得意。
像这类宫廷除夕宴，你周围挨着什么样的人，直接能影响到这顿饭吃得开不开心，小胖子是个逗趣儿的，自然下饭地很，再加上宫宴做的用心，白果便只专心地吃，偶尔抬头看看歌舞，倒也自在。
但这除夕宴真能吃个自在吗？
有经验的老臣完全可以告诉白果：不能。
大概是歌舞过了三轮，便到了宫妃献艺的时刻，这是除夕宴最精彩的环节，一般高位宫妃都不会参加，只有一些品阶低又想寻求帝王注意的妃子才会放手一搏，成便加封得宠，败……败了也不会再坏到哪里去了。
宫中妃嫔大多是多才多艺之人，有善舞有善琴，更有歌喉宛如莺啼恰恰，倒是比之那些乐伎舞娘更加耐看而有滋味。
中间起了几位名不见经传的妃嫔，眼瞧着晋元帝赏赐了些物件，但都还是提不起什么兴致，直到又有一人上场，倒是叫众人都愣住了。
“嫔妾参见陛下。”何贵人，也就是未失宠前的惠妃盈盈一拜，眼中含悄。
座下的昌平伯与昌平伯夫人何氏都不禁坐直了身板，尤其是何氏大病未愈，明明是脸色蜡黄却为了掩盖病容涂了不少水粉，这时她瞪大了眼，脸上的干粉竟卡了块似地裂了一道，好不滑稽。
“这何贵人倒是豁的出去脸。”她旁侧坐着的同是外戚封爵的一位伯夫人看热闹似地说，“昌平伯夫人，本夫人依稀记得，这位贵人还是你本家的嫡姐？”
“是啊。”何氏干干一笑，眼睛直勾勾落在殿中央的何贵人身上。
“若是你这嫡姐靠今日复宠了，那你这伯府可就又变得金贵起来咯。”那位伯夫人嫌说不够似的，“你说说，你这嫡姐还有可能没？”
何氏狠狠瞥这伯夫人一眼，压下胸口的憋闷。
而此时的殿中央，何贵人已盈盈跳起舞来，她眉目含情，眼中带媚，身姿婀娜优雅，虽已过了那姑娘家的芳龄，却依旧宛如荷花初露尖叫时所展现的美丽。
晋元帝渐渐浮现起与何贵人在一起时的舒心日夜，神色逐渐温和。
“不亏是在宫中生存了数十年的女人，手段不错。”卫良阴瞧着上位人神色的软化，不禁小声在白果耳边嘀咕一句，“这位约摸着是要复宠了。”
白果垂了眼，循着一排排坐着的大臣，找到了昌平伯与其夫人所在的位置——只见两人身形前倾，眼中的迫切与火热即使隔得远了也能观地一清二楚，实在难看。
何贵人一舞毕，再次盈盈一拜，抬眸看向晋元帝。
晋元帝心神一动，正想要说什么，却听道“哐啷”一声，是位妃嫔里有人打翻了热汤，还烫了手。
“陛下。”宝才人捂着手臂站起来，她身姿纤盈，似是知晓自己莽撞下做错了事，浑身都微微颤抖着，眼眶发红，端的如同受惊的小白兔，惹人怜惜。
“怎么这么不小心。”晋元帝望向她，眼中满是疼惜，只叫人快去拿了烫伤膏来，又叫宝才人早些回寝殿里休息。
宝才人自是不敢请辞，只说不要叫自己坏了这晚宴气氛。
晋元帝也只得叹了口气，随她去了。
一番事情下来，赵太后倒还是像个老佛爷似地慈眉善目，笑的乐呵，而新后只垂眸喝着热汤，不置一词，至于何贵人……她早便在大殿中央跪僵了腿，倒是叫荣妃、丽嫔等人看够了笑话。
“嗤。”下座也不知是谁带头笑了一声。
这道声音直直穿进昌平伯夫妇与何贵人耳里，只见何贵人眼中划过一到屈辱，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将自己的底牌亮出，只捂着嘴巴突然干呕两声，惹来了众人的注意。
“何贵人这是怎么了？”宁安容抬起头，擦了擦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若是身上不舒服，便赶紧起来罢，今日地下凉，再冻坏身子就不值当了。”
赵太后笑笑：“皇后既然叫你起来，便快些退下去叫个太医看看。”
“妾眼瞧着何贵人这干呕的姿势，怎么像是有了？”座下嫔妃中，丽嫔突然插了一嘴。
晋元帝瞥一眼丽嫔，又看向何贵人，拧眉道：“不若叫太医上来替贵人诊脉。”
皇帝下了话，座下的太医便走出一人上前细细给何贵人看诊，不多时，太医跪下磕头，猛然道：“陛下大喜，贵人这是喜脉啊！”
“哦？”宁安容笑了笑，问询说，“太医可能算出，贵人这胎是几个月了？”
太医沉吟说：“贵人虽是滑脉，但脉象稍弱，许是两月有余，却尚不足三月。”
那就是何贵人还没被贬之前怀上的了？那当真是好命啊！
晋元帝闻言，大喜道：“赏。”
太医叩谢。
何贵人被宫婢扶起，柔弱不已地站在殿中，她状似刚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眼中满是惊喜与温柔，手指抚摸着小腹，她微微抬头看向晋元帝，有幸福却也有黯淡。
宫中已经有两三年未有孩子诞生，这会儿何贵人怀孕倒是叫晋元帝又有了当年头一回做父亲时的激动，怎么看何贵人都怎么好。
但何贵人好了，就又有人觉得不好了。
宝杏摸着自己被烫伤的手腕，指甲都将将要掐进去，恨不能吃那何贵人的皮骨来泄愤。
贵人怀孕，还是在除夕宴上发现的，这叫许多朝臣不仅心存怀疑何贵人是故意挑了这么个时机暴露，但不管如何，眼下众人还是乐呵呵地给晋元帝道了恭贺。
而昌平伯跟何氏此时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不禁笑开了花。
何贵人离复宠还远吗？
谁都知道，只要她诞下皇儿，莫不说原本的惠妃之位能恢复，便是连未来……都有可能变得大不一样。
事态发展到了这，便是连白果与卫良阴都双双无言，不过这事儿与他们也关系不大，左右昌平伯府的名声已经臭了，哪怕何贵人作为何氏的嫡姐在宫中混得再好，却也盖不过立功甚伟的卫家，想在欺负他们，也是没得可能的。
只当做看了一出宫廷斗争罢。
“只是可惜了静王殿下不曾参与今日的团圆宫宴。”除夕宴结束后，白果望着天边的月光，突然惦记起了突然消失京中的那人。
而这话也幸亏没叫卫良阴听到，不然这小子定会说，自家养的白菜还没叫猪拱了就已经学会偷偷给猪递叶子吃了。
而彼时，与京中正对立着的南方大帮内早已布满断肢残骸，血流遍地。
除夕夜，也是杀戮之夜，敌人防备心最轻之时。
谢临浑身浴血，命令众将士放火将这大帮的寨子烧净，至于从大帮中收缴的钱财，则立刻运往京城，收归国库所有。
“殿下，尚还剩下两个大帮的寨子未能彻底清扫，只怕方才那三个寨子里没能杀掉的帮众已经去那两个寨子里通风报信了！”
谢临沉了眼色：“不等了，立马出发前去下一个寨子，封锁两地间的四个城门，他们野窜坚持不了太久。”
“是！”
天边亮起一弯明月，谢临抹了脸上的血迹，收刀入鞘，步入下一个将至的黑夜。

第60章
除夕过后便是新年。
白果手上的冻伤养了几日便将将好了，最近卫西洲忙于军务，而卫良阴沉迷耍枪，于是府中庶务只得放在白果的手上，府中账务归他，人情往来上不熟悉，便都是他与管家商量着说了算，时间长了倒是颇有了当家小公子的风范。
天气放晴后宫中便下令停了施炭，至于最近宫中的大事倒是没太有，多八卦的都是宫里暗搓搓传出来的，什么陛下在除夕夜还是临幸了宝才人啊，又比如说何贵人虽没有升分位，却被晋元帝安排到了另一处好生将养身子的宫殿里，哪怕何贵人品级不够，却还是稳稳住了个主殿，惹来一大堆宫妃眼红。
日子一天天过，很快就迎来了上元节。
晋元帝在这日大肆封赏了后宫，高位嫔妃基本没有什么动弹的地方，只有一些低位嫔妃被晋了位分，其中何贵人与宝才人两人实属显眼。
何贵人又被封回了惠嫔，至于宝才人也成了宝婕妤。
许是晋元帝也知晓他这两位妃子之间的爱恨情仇，于是暗中命了宫人将两人隔开，有宝婕妤娘娘在就没有惠嫔娘娘，而有惠嫔娘娘的地方，宝婕妤主子您也就别掺和了。
如此一来，后宫中仿佛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期。
毕竟新后不争不抢，而新封的几位年轻高位宫妃也是能佛就佛，反倒是趁着那些宫里的老人格外做不住，没耐心，天天起着不好的心思上蹿下跳，不过月余功夫，就叫晋元帝与赵太后都厌烦了去，彻底失了宠。
当然比起这些不打眼宫妃的叫苦不迭，惠嫔眼下却是过的顺心极了。
恢复了一半位分，年下便能招了家人来看望，惠嫔很快就叫她那嫡亲妹妹何氏进了宫，何氏进宫后先叩拜了惠嫔，便笑着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她这话里说的妙，前一个恭喜，意在恭喜复宠，后一个贺喜，则是贺她肚子里有了皇嗣。
惠嫔摸摸肚子，笑得开怀，两个姐妹俩坐在一处，何氏问了问如今惠嫔在宫中的状况，惠嫔则有问了问卫家与昌平伯府的事，一家欢喜一家愁，惠嫔熬过了自己的艰难处，眼下自然也乐得帮扶帮扶她这妹妹，只道说：“听说妹妹前些日子病了？”
何氏消了笑：“娘娘别提了，我那是被气病了！家里头伯爷被个小浪蹄子迷了眼，若非娘娘复宠，只怕妹妹如今已是下堂妇了。”说着，她抹了两滴泪。
惠嫔听完皱眉道：“难不成昌平伯想要宠妾灭妻不成？”
何氏呜呜哭了两声：“谁说不是呢？”
惠嫔狠狠拍桌：“他敢！”
何氏见她动怒，连忙道：“娘娘莫要为我气坏了身子，小心腹中龙子才是啊！况且娘娘如今复宠，我在伯府便好过了，任伯爷再怎么宠爱那贱人，到底府中还是妹妹我说了算的……”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只要娘娘好，我也就好了。”
惠嫔轻叹一声：“你也不容易。”
何氏说：“眼下也算苦尽甘来，只不过娘娘还是要小心宝婕妤那边，除夕宴当日那一场，恐怕就是她特意针对您来的。”
惠嫔说：“本宫晓得，莫不会叫她钻了空子。”
两姐妹话道这里，惠嫔突然又拉住何氏的手说：“本宫记得年后，你们府里的大公子便要嫁给静王了？”
何氏愣了一下，想到白果，她那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可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本宫在这里要求你一件事。”惠嫔垂了眼，牢牢抓着何氏的手说，“妹妹你且答应我。”
何氏受宠若惊：“娘娘要我做合适只管说便是，我、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惠嫔嘴角露出一丝笑，慢声说：“那本宫便说了，本宫……想要你将那大公子从卫家哄回来，待他出嫁之日，必须是在昌平伯府出嫁，你可做得到？”
何氏一听，便想拒绝，可她脸色变了又变，半天后终于磕绊道：“娘娘，你管那贱种的死活作甚？”
“他是昌平伯的大儿子。”惠嫔皱皱眉道，“你作为昌平伯府的继室，十几年来都经营了一手好名声，倒是这会儿脑袋犯楞了，想要彻底坐实了你不慈不仁的名声吗？还是说，待本宫腹中皇儿诞下后，你就要他背负起一个亲姨母作践原配嫡子的坏名声？我只说一句，若你不愿，往后昌平伯府出了什么事儿，都莫要找上我来……毕竟是外嫁的女儿，你日后也莫要再进宫找我请安了，本宫只当没有你这个亲妹妹。”
“不慈不仁……作践原配嫡子……坏名声……”
何氏咀嚼着这几句话，明白惠嫔这会儿竟是已经在为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做准备了。为了这个孩子，惠嫔不惜逼迫亲妹去讨好一个她作践久了的贱种，却完全不顾亲妹是作何想法……
何氏觉得冷。
身子冷，心也冷。
果然能在宫中久混的女人都是狠角色，不仅狠毒，且冷漠而决绝。
她蜡黄病弱的脸上满是苦涩，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嘴唇干涩得不行。
心头对惠嫔不是没有怨的，可何氏却到底还是舍不得抛却惠嫔给她带来的便利，最终只咬咬牙，仿佛要呕出血般地承诺道：“好……我尽量，尽量去将那个小杂种哄回昌平伯府，只盼娘娘日后还要对府上多加照拂。”
惠嫔闻言，满意一笑，虚虚握着何氏满是湿汗的手心道：“这是自然，本宫的好妹妹。”

第61章
与惠嫔在宫里小叙了大半个时辰，出宫时，何氏脸色难看至极，再等回到昌平伯府，就传出何氏大病初愈后身体将虚，又是头疼脑热了小半月。
昌平伯府里两个主子自打年前起便各自病的病，病情势头还有往那大不好的地方去，却好歹都撑了过来，有人说是昌平伯夫妇二人前几十年造下的孽，如今是孽力反噬，遭了报应，又有人说昌平伯府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怕不是前头那位卫氏嫡夫人魂归索命来了。
总之都是些不大好的传闻，即便惠嫔身怀龙嗣，于宫中复宠，也鲜有世家再与昌平伯府交好，不说避如蛇蝎，却也是退避三舍，就是一些亲近的亲戚也不愿登门，生怕沾了晦气。
昌平伯年前那几次昏倒直要了他半条命，直到如今也是口舌不利，腿脚也有了些不便之处。他平素是个爱面子的，前年被降爵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但恰逢赵姬出现，倒是弥补了这个老男人在面子上的某些失意之处，竟是日日徘徊在后院出不去了。
何氏从宫中回来后曾想过将宫里惠嫔的打算与昌平伯说道说道，两人好合计下一步怎么走，结果这话没说成，赵姬竟是当着她的面耀武扬威一番，摸了摸自己微突的小腹，说自己怀了伯爷的孩子。何氏年前过的浑噩，伯府之事便是有心无力，除了账务还抓在自己手上，昌平伯更是偏宠赵姬，竟叫他直接管起了伯府上下……这赵姬怀孕一事也就是在这之间，无声无息地发生了。
何氏为此掐断了一盆屋里开的正好的花，花瓣稀稀落落，惠嫔对她的威胁、府上赵姬耀武扬威言的画面纷纷杂杂的在她面前闪烁，那些令人怒发冲冠的无耻之言亦是言犹在耳，如此，何氏便又被气倒了，直到出了元月，这才病况将好。
卫府上，白果忙里忙外跟府里的管事学了不少管里府务的本事，从前年的磕磕绊绊手忙脚乱到现如今也已经变得井井有条。
他在上元节过后收到了一封昌平伯府下人递来的来信，信上未署名，却是点名了要他收下。当日舅舅卫西洲带着卫良阴出了门，白果便正好拿着信笺坐到遮了帘的凉亭里拆开细看。
笔迹是女子落下的细楷，不同于闺秀们的温婉，字体也就算的上端正，甚至有些落笔处微微潦草，似有漫不经心之意。白果开始还疑惑寄信人是谁，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排除昌平伯夫妇跟李氏后，也就独独剩了一个赵姬。
信上记叙了一些自他走后的伯府琐事，总归是说了些何氏不甘姬妾受宠，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每都要被昌平伯责骂争执一番，再就是昌平伯早年被酒水美色亏空了身子，其实本人已经不怎么中用了，偏生他年前大病一场丢了半条命，心理惧怕，竟不知从哪里找了个所谓的“神医道人”，镇日变得神神叨叨，说是要练神功……
白果看到这里面色有些复杂，心中却无太多波动，伯府众人待他有太多亏欠尚且不知悔改，他如今背后亦是有了舅舅做靠，不去主动报复构陷跟落井下石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只看着伯府上一日比一日乱下去……只能道一句人心不足，贪图太多总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摇摇头，白果将信笺翻过一页，写信人却还是未曾提及自身，只道那先前得宠的贱妾李氏如今竟变得安稳下来，阵日里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常走动，说是修身养性不外如此。
李氏养女儿虽不如何，但生的一儿子白恪却是伯府上一个难得的清醒之人。写信人笑言说，若是这李氏能一直乖乖不做妖，只等着庶子成家，再赚下一些银钱，届时趁机同伯府分出家去，以后未尝没有有好日子等着……但是这人么，都说江上易改本性难移，李氏骨子里就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女人，怕就怕她不知好歹，跟她那不甘下位的女儿一般，偏要往那作死的地方去撞南墙。
白果记起白恪，稍稍叹了口气，半晌后又将信笺翻至最后一页，双眸怔住。
赵姬有孕……
但她，并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赵姬说自己的母亲卫氏于她有恩，如今这是报恩来了，可到底是多大的恩情，才能让这么一位女子豁的出去？忍受着心底的厌恶，为报恩甚至不惜将自身利用的一干二净。
白果不懂这种心情与感情，只觉得胸口一窒，却偏又什么也帮不得，做不得。
信到了结尾，白果将被自己捏地微微发皱的信纸抹平，收回信笺中，起身回屋压到床头的枕下。
不多时，卫良阴回了府，走到花池边才看到人。
“外面这么凉，怎么坐在这里发呆？”卫良阴将手从后伸到白果面前，上下晃晃，“在家无聊了？”
白果回神，见是卫良阴，微微眨眼笑了笑：“有点。”
卫良阴跟着一屁股坐下，手指伸进还有一层冰皮的花池水里搅了搅。冰皮搅碎，有几尾锦鲤甩着尾巴游过去，轻咬着卫良阴的手指，又凉又痒。
他玩了一会水，收了手说：“我记得你屋里有不少京城贵子贵女送来的请帖，邀你上门吃宴，怎么不去？”
“你不爱去，我应那些宴去做什么？总归就是换个地方呆着，听人说笑罢了。”
“果果，你该多交些朋友才是。”卫良阴皱眉不赞同，“我是因为只爱舞刀弄枪，与那些附庸风雅文绉绉的贵子贵女们聊不到一块儿才不爱去，可果果你与我不同，回头我帮你看几张请帖，你去跟她们一起玩儿去。”
白果不知为何还是提不起兴趣，眨眨眼道：“不如表哥在家教我习武？”
卫良阴自上而下打量白果一眼，摇了摇头：“不成。”
因着从小受苦，又是本就身体娇弱的双儿，白果底子早就不适合习武。先前卫西洲便早在白果没发现的时候为他摸了骨，好好养着尚且无事，若是再受操劳，只怕会折了寿数，而习武虽说能强身健体，但最开始的那些基本训练对别人说小事一桩，对白果却说不好会再次损耗他的精气神。
卫西洲与卫良阴对白果的身体都有着同样的担心，只叫厨房每日小心食补着，着实是不肯叫白果太过操劳。白果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却也只做不知。
卫良阴既说不成，白果虽然有些失望，却很快就恢复了心情。
下午时候原本该从军营操练回来的卫西洲却又被招进宫中，大抵个把时辰的功夫，卫西洲从宫中出来，脸色说不上是好还是臭，总之板着个脸，周围见到他的宫人又或是官场同僚各个都退避三舍，不敢上前搭话。
没用轿子，卫西洲就这么一路抱着个陛下赐的盒子回了将军府，被管事急忙迎了上来。
“将军，陛下招您进宫又是所为何事？”
卫西洲抱着盒子的手一紧，嘴巴一撇，气哼哼道：“进屋说。”
他在路上叫了府上的医者过去，待医者一到，卫西洲便叫对方打开盒子。
“你且看看盒子里的东西，对白果的身子可有什么帮助？”卫西洲语气平平，对这盒子仿佛有些嫌恶，却又对其中的物件儿颇为看重，实乃矛盾至极。
医者打开盒子，只见里头露出一根老参来，根须茂盛，体态宛如人形，一股浓重的土腥气扑鼻而来，随后又是一种令人难以自持的回甘之味。
“竟是千年人参王！”
医者眼中冒出精光，抱着盒子的手不知何时颤抖起来，许是怕摔了，又小心放回桌上，仔细端详，语气中满是迫不及待的问询：“将军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等极品药材！老夫行医多年，千年人参亦曾入眼几次，可这人参王！怕是找遍这大晋，也只不过五支之数，实乃稀罕！”
卫西洲不管这人参王多稀罕，只沉着脸说：“你且先看看，这颗药对表公子可有作用？”
“自然是有！”医者捻着胡须，用手比量人参王上一根区区小指长的细瘦根须，朗声道，“只要这一小节根须，佩以食疗加在表公子每日的晚膳中，不出半年，表公子原本差于旁人的底子便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不能全部恢复？”卫西洲不大满意。
医者道：“若是将军舍得，这根人参王叫表公子一直服用下去，表公子的身体总会有一日大好的。”
话是这般说法，可医者眼中闪过无数肉痛之色。这根人参王却是无价之宝，能续命的极品好东西，怕是只给表公子一人恢复气血体虚之症，实乃是暴殄天物啊！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医者心中所想，表面上却不曾透漏。
闻其言，卫西洲放下心来，只叫人将呈着千年人参王的盒子盖上，交给医者说：“这药的药性烈的很，万事以表公子的身体为先，你且斟酌下药。”
一句话出来，医者便明白了，虽心疼，却也未曾多说什么。
待叫医者出了屋，卫西洲心里是继有些欣慰，又有些不痛快。管事见状，不解自家将军的心态，只小心着问：“表公子身体有望大好，是好事，将军为何不悦？”
卫西洲没好气说：“大狼崽子献上的好物，仗着人势托陛下将此物赐到本将军手里，你说本将军高兴不高兴？”
尤其今日进宫时，晋元帝语气里的酸气都快冲天了。说是静王剿灭大半南方大帮，差人运回不少珍惜物件，金银无数，明明是个天大的功劳，却在口信里直言自己什么赏赐都不讨，只求将他得来的一株千年人参王交给待在卫家的未婚妻。千年人参王是稀罕之物不假，但皇帝私库里自然也是有的，自然不会做出私吞之事。
可有了老婆忘了爹，晋元帝怎么想怎么不高兴，于是等他接见卫西洲的时候还阴阳怪气了几句，连着卫西洲也高兴不是，臭脸也不是。
管事稍微捋了捋主子话里的讯息，好笑道：“竟是南下的静王殿下替表公子寻来的这等稀世药材？想来这位殿下对表公子果真十分看重，真是有心了，将军您合该替表公子觅得良婿高兴才是啊。”
“有心个屁，他这是叫虎狼之心！”听了管事的话，卫西洲面色好了些，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却又突然道，“南边的南帮聚集的乌合之众颇有些狼子野心，他此去将近月数，怕是有些不好对付，不过既然能得到此等稀世药材，想来这一趟倒也收获颇丰。本将军如今也倒是希望着他此回能大获全胜，回头风风光光地归京，切莫因着轻敌，倒时缺了胳膊少了腿就不好了。”
管事闻言，笑眯眯道：“静王殿下向来骁勇，是个冷静理智的性子，想来南下之事全在他掌控之中，绝不会出事的。”
卫西洲点头：“如此自然最好。”

第62章
静王谢临从南方帮派缴获大量金银珍宝运上京城的事没过两天就传遍了整个京都，人人都说静王杀伐果敢，那南方大帮曾派去三位骁勇将军也未能拿下，没得想还得是静王亲至才能镇压。
如此一说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与南方大帮那些乌合之众比起来，静王才是恶中王者，也不愧是单一个名字能止小儿夜啼之人。
话说至此，卫西洲倒也没故意拿千年人参王的事瞒着白果，等到夜晚用膳时只假装随意提了一句，说是静王寻来的上好药材，对身体好。
白果夹菜的手指顿顿，放下筷箸，终于问出这月余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舅舅，静王殿下他此去南下剿灭南边聚集的帮派，到底危险不危险？”
卫西洲想来白果是听到了点风声，也不骗他，只沉声道：“危险自然是有的，那群南方大帮的首领有些曾是水匪出身，身手敏捷，再就是他们的头顶上似乎是有邪教组织在动员，若是以此教化了当地百姓，那剿灭帮派的难度必然大增。”
白果听着皱起眉，不禁颇为担忧。
卫西洲叹口气说：“静王并非普通人，身边还有一支精锐士兵随时跟随，便是一时剿灭不了那群乌合之众，想来也能全身而退，大可不必忧心。”
白果点点头，却如何也没了胃口，只将放了人参王根须的补汤喝下，便回了屋。
“果果那心思都飞到南边儿咯。”卫良阴饭后赖在桌旁，手臂搭着椅背，懒洋洋说，“静王可真是只臭狐狸转世。”
“坐没坐相。”卫西洲瞪他一眼，放了碗，沉声说，“等你表弟去了静王府，我干脆也跟你找个夫家，好好改改你这性子。”
卫良阴忙坐正了说：“爹啊，我不成亲。”
“不成亲个屁！”卫西洲冷笑一声。
卫良阴倒是不怕他，直说：“不成亲怎么了？爹你不也是单身汉一条，你不成亲，凭啥逼着我成亲？谁瞧不起谁呢？”
卫西洲闻言，眯起眼就要发火，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推了卫良阴一把，不耐烦道：“滚滚滚，别净在老子眼前晃悠，真是看见你就碍眼。”
“哼。”卫良阴也给他爹挤眉弄眼，见他爹要抽腰带作势抽他了才脚底抹油溜了。
管事差下人收拾着碗筷，笑着摇摇头说：“将军，您这是何必呢？少爷他不同普通双儿，是个心气高，志向远的……虽然少爷嘴上不说，老顶您的嘴，可这里最崇拜的还不是将军您？他如今还未开窍，只想着百年后顶了您的缺，去做那威风赫赫的大将军杀敌卫国呢。”
“老子还需要他顶却？”卫西洲偏头道，“你也就会帮着他说话来哄本将军开心。”
管事笑笑，不多言了。
卫西洲却说：“当年我向他父亲承诺会把他好好养大，却没想到如今养是养大了，可这性子竟是养的歪极，也不知是随了谁，真是叫我气死。”
管事心道，少爷到底随了谁还不是一目了然？将军您心里还真一点儿数没有？
主仆两人在厅里多说了两句，那头门房收到了一封宴会邀请函，送信的是顾家人，说是三日后顾家少夫人攒了个局，请了个新至京城的戏班子，排戏都是京里没有的，特意请将军府上的公子赏脸入府一同赏戏。
门房想着顾家跟自家主人的关系，突然想起那顾家少夫人可不就是昌平伯府的公子，与自家表公子还是同父异母的嫡次子，与将军府更是素来没甚交情的。这般想着，门房犹豫了下，就见送请帖的顾家小厮偷摸着取出一锭白银。
“劳烦小哥帮帮忙。”
门房见钱眼开，想着府上表公子性格软和，自己送个请帖罢了，定不会有什么大事，于是便大了胆子去到后院。
时值卫良阴正在屋里跟白果吐槽着自家老爹，一看是顾家来的邀请函，便接过手去，冷脸道：“你这没眼力的门房，顾家这等叫府里主子恶心的人家的请帖竟敢还敢往主人眼前递？”
门房不想自家公子也在，苦了脸，跪下不敢说话了。
卫良阴拿脚踢踢门房，努嘴说：“说吧，收了多少好处？”
门房头一次犯事，不敢隐瞒，颤颤巍巍从怀里取出一锭白银，捧在手心：“就、就这些啊公子！”
卫良阴冷哼一声，取了他的银子，眨眨眼递给白果，又再次冷声道：“这次饶你，下次若是还敢再犯，将军府大刑伺候！”
门房连连点头称再不敢犯，垂着头就跑了出去。
“这锭银子真沉，许是要有十两了？”白果双手捧着还有点重。
卫良阴道：“顾家人可真是大方，随便个送信的小厮出手就是十两银子，比咱们将军府阔绰多了。”白果又颠颠，将银子放到桌上，卫良阴却叫他收起来，又小声说，“赶明儿咱就拿这锭‘脏银’去宝荷斋买点心呀。”
白果笑说：“既然是表哥缴上来的银子，怎么花用自然是表哥说了算。”
两人拿着银子来回打趣片刻，终于把目光放到顾家的请帖上。依着卫良阴来说，这等请帖还是不要污了表弟的眼，毕竟这家里的少夫人也好，又或者某位小妾也罢，都是与白果八字不合之人，见面就要遭殃，还不如不见。
但顾家突然给将军府发请帖更是着实奇怪，总感觉对方似是有所图，但图什么却是众人不得而知的。大抵就是因着这么一分好奇，于是卫良阴到底没忍住，拆了请帖，并信誓旦旦道：“果果，我就看一眼，看完就烧了它！”
白果倒是对这封请帖没什么感觉，只苦笑不得道：“表哥看便看了，我又不会气。”
卫良阴闻言，搓搓手手，“那我看了？”
“看罢。”
请帖写的干净也利落，就是请人听戏去的，下笔语气也算真诚客气，卫良阴看了片刻，觉得无聊，却在看到落笔的地方看到，对方请的……
竟然是自己？
不是果果？
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卫良阴将纸张翻来翻去，叫白果好生奇怪：“怎么了，这帖子上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卫良阴摇头，指指自己说：“咱们怕都是想错了，这顾家少夫人，也就是你那嫡弟，想请的是我。”
白果怔了一下，想了想，斟酌说：“许是表哥上次为白意解了围，他特意来感谢你了？”
卫良阴拧眉说：“我不过是恰好路过，顺手一帮罢了，哪里要他多此一举感谢我了？我且给他回个帖，说不去，以后也莫要给咱们府下帖了。”
白果想了想，点头说：“也好。”
原本以为这事就此结束，卫良阴写了回帖，言明了自己不喜欢参加无聊的宴会，又摆明了不想与顾家来往，可谁知第二日，顾家那边竟也豁地出脸，直接叫家里未出阁的姑娘顾芙登府来做说客。
将军府不好将人家娇滴滴的姑娘推拒门外，白果于是也不得不去前厅面见对方。
“表哥他去了外面，眼下不在府上。”白果与顾芙曾在白意成婚当日见过，也小说过几回话，尚且熟悉一些。
顾芙满脸尴尬，手里捧着茶杯，不知如何开口。
“是白意叫你来的？”白果抿了口果茶，想起还是静王府上的管事前些日子送到将军府的，依旧是熟悉的果香气，十分叫人放松。
顾芙点点头，叹了口气，看着白果洁白晶莹的脸愣了愣，垂了眸道：“大公子比起前次在哥哥婚宴当日上见时，当真是有了莫大变化。”也着实叫人羡慕。
白果笑说：“我哪有什么大变化，倒是顾姑娘容貌越发娇艳美丽了。”
没有人不爱夸奖，尤其白果说的真心诚意，便是有目的而来的顾芙也不由浅浅红了脸颊。
两人到底都不是巧言善语之人，喝过一杯茶水，顾芙到底还是道出前来之意：“大嫂过府小半年，如今这倒是第一回 求到我头上，我亦是不好拒绝，况且他这回更是第一次成亲后代表顾家宴请京都的贵子贵女，总要得个脸面的。”
白果静静听着，不多言。
顾芙苦笑一声：“只是不曾想，将军府的公子对我们顾家似乎有些怨言。”
白果稍稍抬眸，想了想，说道：“怪我。”
顾芙也是知晓白果作为昌平伯府嫡子与昌平伯府上下之间的那些个恩恩怨怨，只是她不曾想到白果竟如此直白，于是脸上有些悻悻，却还是得硬着头皮说：“我顾家绝对没有责怪大公子的意思，只是往日错误都是由长辈们犯下的，嫂子他曾经也不过是年幼不懂事，小辈之间的问题，想来还是找机会说开了的好，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也算是一桩美事。”
“是吗？”白果眨眨眼，倒是没太多赞同又或是否定的表情，仿佛是在打太极。
顾芙有些无力，抿了抿嘴道：“大公子连一丝薄面都不愿给吗？”
“不是他不愿给，是我不让他给。”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卫良阴提着一包从宝荷斋买来的点心，皱眉道，“顾姑娘，你们家下帖，我们家正巧没空所以拒帖，怎么就牵扯到脸面了？你这般说，岂不是在故意欺负我家表弟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
顾芙一惊，忙站起身：“卫公子。”
卫良阴摆摆手，倒也不跟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只差了油纸包道：“托你家小厮的服气，叫我们白白得了十两银子，好能有个零散银子来尝尝这宝荷斋有名的绿豆糕。”
顾芙道：“卫公子说笑了，就宝荷斋的点心，公子不是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卫良阴比起手指摇了摇：“免费得来的银子买的点心，那吃起来的味道可不一样。”说着拿了一块递给顾芙，努嘴说，“尝着就更甜不是？”
顾芙小口尝了下，也就那个味道罢了，却只能跟着卫良阴道：“是甜。”
卫良阴笑笑，将其余点心推给白果，白果捻起一块先喂了卫良阴一口，这才吃起自己的。
顾芙插在其中不敢多话，不过吃着点心喝着果茶，倒是叫人格外心旷神怡，放松非常。
点心吃了一半，剩下的皆数包起来，这部分是特意留给卫西洲从军营里回来吃的。
顾芙看在眼里，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又为自己鼓鼓气，正待继续说服卫良阴参加宴会，却不想卫良先撇了她一眼，奇怪道：
“吃也吃过了，喝也喝过了，你怎么还不打算走？”

第63章
有句话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话大抵说的就是顾芙的现状，好不容易意鼓起的勇气宛若一个破了孔的皮球，一下子就把底气给卸干净了。她眨巴着眼，眼下竟不知如何是好。
顺着说是，然后自请离开？那回到家后就恐怕不止单是她那位心高气傲的嫂子要埋怨自己了。
想到自己出门前母亲暗地里的嘱咐与殷殷期盼，顾芙屁股就像粘在了将军府的椅子上，竟是死赖着就不打算走了。
“你这小姑娘，想不到还挺坚持的。”卫良阴抱臂站在正门外的廊柱下头吹风，没什么好气说。
顾芙用袖子擦擦眼，不说话。
白果担忧地看向顾芙，怕卫良阴把人小姑娘逼哭了。
“不如再喝杯茶水？”白果想了想说，“或者在府上用过膳再回家也不迟？将军府上的厨子是从边关跟回来的，与京中饭菜口味有些许不同，说不定你会喜欢？”
顾芙抬眸，眼睛红红，却也到底没哭，只轻声道：“那边多谢大公子盛情了。”
卫良阴见状摇头，却也默认了叫这小姑娘留下。
顾芙是顾家嫡女，虽受宠爱，但学的规矩也多，家里兄长是家中唯一的独苗，这使得家中父母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顾子修身上，便是顾子修出了事，全家必定一起为他操心，为他善后，为他垒砖铺路。
就像这回，明明是自家大嫂的事，却因为自己拉不下脸，不肯丢掉脸面，却逼她这个小姑子出面来为她做说客。
幸而说是将军府上露脸的是两位同样年轻的双儿，一位大公子性子温和颇好说话，另一位虽然攻击力强了些，却也不是那不讲理给人难堪之人，所以如今她才能死皮赖脸着留在将军府，与这两人一起用膳，继而再为所求之事努把力。
不过，说句实话……
将军府上的饭食味道，果真不错？倒是比自家厨子好多了。
顾芙吃着晚膳，神游天际。
而卫西洲打听到自家两个小孩儿在府上请别家小姑娘吃饭，为了避嫌早就约了同僚去酒馆喝酒去了。
“卫公子当真不愿给顾家一个薄面了吗？”晚膳罢，顾芙收回思绪，到底还是不甘心道。
卫良阴说：“若是不给你们府上面子，你以为这将军府能是你这小姑娘想进就进，还想留膳就留膳的？”
顾芙说：“可卫公子拒了我们府上家眷的请帖。”
卫良阴扶额：“你这小姑娘……左右来回就是不能脱出这件事说点儿别的了？”
顾芙耷了肩，连贵女的规矩都不顾了，只捂着脸直道：“卫公子好好心，可怜可怜小女子，能叫我回府上交差也容易些。”
白果见状不由轻笑一声：“顾姑娘你这般说是作甚？”
顾芙抿嘴，看向白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双手合十：“大公子也好好心，帮小女子劝劝卫公子吧？”
白果：“唔……”
卫良阴真是被顾芙催烦了，他脸色落下来，可又不好去斥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只冷了脸，无奈看向白果：“你且说说怎么办？”这顾家人叫一个弱女子来求人，着实是太不要脸了些。
白果有些不落忍顾芙这般，想了想，低声说：“与白意，我与他之间的矛盾并非一日两日，自然是不想掺和进他的事里去，只希望各自安好，而表哥知我意，自然是爱屋及乌，不喜与白意有所交集的，还望顾姑娘体谅一二，切莫再为难我们了。”
顾芙闻言，抿唇苦笑：“两位公子着实不愿，小女便不强求了……今日是小女多有叨扰，辛苦二位公子的招待。”
“不必。”白果笑笑说，“欢迎你常来府上玩。”
争取了大半天，顾芙到底是失败而归，白果与卫良阴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多注意了下两日后顾家少夫人的赏戏宴上的风声。
听说那日里，顾家去了不少世家贵子贵女，其中以秦王妃为首身份最为贵重，据说当日宴会热闹非凡，只不过秦王妃玩不过个把时辰就杀气冲冲回了秦王府，晌午时分就传出府上一位侍女不小心打碎了秦王妃心爱的花瓶而被逐出秦王府的事情。
有心人注意到那侍女姿色不浅，被逐出府时尚且衣衫不整，面带春色。如此一想，众人心下了然，打碎花瓶是个幌子，怕是秦王妃回府捉奸才是正事儿，可怜侍女爬床失败又被驱逐出府，以后日子怕是惨咯。
“这秦王妃还真是烈性。”卫良阴听来八卦，与白果唠叨。
白果想了想秦王妃的身份，笑说：“秦王妃未出阁前就是火爆脾气，她能做出这种事，我倒是不太惊讶，甚至还有些羡慕。”
卫良阴说：“你羡慕她？”
说罢，他想到不过几月后眼前的乖巧表弟也要变成静王妃，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是静王也敢在娶你之后拈花惹草，看我与爹不得打爆他的狗头。”卫良阴捏捏拳头，一脸阴森。
白果笑了笑，沉静说：“表哥再说什么呢，静王殿下且是天潢贵胄，你们打他那是不要命了？况且静王殿下性格沉稳，这么多年府上都未进什么乱七八糟之人，想来之后也不会如同秦王殿下那般乱来。”
卫良阴闻言，瞥了白果一眼：“你又知道，还未过他皇家的门，就先护上了。”
白果眨眨眼，笑着摇摇卫良阴的胳膊，连撒娇都用上了。
卫良阴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里有气也在几息后便陡然散了。
其实白果自己明白自己，他倒不是护着静王，只是将心中真实以为的话说了出来。静王的确不是乱来之人，之前尚未有新人被接进府，那是因为世间的男男女女女都并未被他看进心里，而自己有幸能被接纳，实在说不出是运气好还是如何。
想来静王殿下该是喜欢他的，可这份喜欢来的不见缘由，白果却也不能确定，这份喜欢在静王心中能坚持多久。嫁入静王府已是既定，比起入宫选秀之初心里的只盼着能够离开昌平伯府的期盼，如今他心里倒是贪心更多了起来，只求着能将静王的喜爱之情留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心中满是胡思乱想，这一夜白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终于，他沉入梦中，却做了一个冗长又疲惫的梦。
梦里的他未曾参与过入宫选秀，反而是庶妹抓住机会，进宫后得了晋元帝的喜爱被留在宫中，从此沉沉浮浮。至于他，在庶妹被留在宫中后，继母何氏便随便找了家看起来家世还算不错的人家给他定了亲事，因为一次小小的意外，他不小心听到府上有丫鬟说闲话，只道他那未来的夫家相公竟是个爱喝醉后家暴的主，前头伺候他的几个通房丫头都被他折磨死了，只是被家里瞒得好，所以外人不曾得知。
可京城对于他们这些世家而言哪有什么秘密，白果自然不信何氏不知内情，可便是如此地了解何氏对他的不喜，他才越发心惊胆战，手脚冰凉。
梦里的白果抱着手臂躲在落了雪的假山里，只觉得满是绝望，或许只有人被逼到绝境才会爆发出无声的反抗，梦里白果在得知真相后小心策划出逃离昌平侯府的路线，他为了降低何氏的警惕心，明知对方送来的是叫人断子绝孙的毒药，却还是毅然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梦里中途的逃跑过程有着说不出的简单，可从小被关在侯府里，被叫做傻子的人哪里感受过府外的世界到底如何？瘦弱疲惫的白果只带了个小包袱，甚至银钱也不过寥寥。
他只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直到被侯府中人四处寻找，他才偷摸着跑到了京郊，饿了吃些落在地上的果子，渴了便喝点河水，日夜宿在林立担惊受怕。
后来的梦境有些混乱，白果只看到自己走到了一处林地深处，有刀剑的声音，之后刀剑散去，自己则在稻草深处见到了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
男人不知死活，衣衫里却有一锭白银，白果想了想，到底还是摸出白银，便欲离开。
可许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他离开不久后却又半道折回，手中则拖了一块不止从何处找来，足有一人高的木板。
将那还剩一口气的男人拖上木板，梦里的白果咬紧牙根，最后看一眼繁华的京都便转身渐渐朝相反的方向远去了。
梦境总是光怪陆离的，白果沉浸在梦中，只觉得内心茫然无比，他托着男人缓步行走，却发现天大地大，竟无处能叫人落脚生根。
梦里的空洞茫然使人害怕，白果额上渐渐冒出细汗，直到远处公鸡一阵打鸣，他陡然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微微歪头，天边还蒙蒙黑着，尚未大亮。
“表公子？”
屋外的伺候的小厮听见声音，轻悄门扉出声问询。
白果眨眨眼，摸摸身上的衣衫，撩起衣服看了眼自己肚腹，愣了半晌，这才轻声道：“无事，帮我打盆水来罢。”
门外小厮应了一声，脚步渐渐远去。
白果“呼”出一口气，坐在床头上莫名摇了摇头，明明只是场梦，却不知为何搅得他心神不宁。
再难受地闭了闭眼，他的眼前又渐渐浮现起梦里那个看不清面目，浑身浴血的男人。
那……是谁？
这般想着，白果心中陡然一悸，睁开眼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令人难过而不安的事情，快要发生了。

第64章
“怎么，听说你今儿起了个大早，还要了盆水。”卫良阴白日练完基本功夫，擦着看找到白果问，“是不是做噩梦被吓着了？”
白果对夜里的梦有些心有余悸，但到底只是场梦罢了，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确被惊吓到，只是抿着嘴说：“是有点。”
卫良阴揉揉他的脑袋，笑说：“梦与现实都是反着的，所以不要怕。”
白果听了，抬眸好笑问：“那若是我做了美梦，是不是就意味着要倒霉了？”
卫良阴“唔”了一声，又说：“正所谓日思夜想……其实也不一定是怎样。”
白果摇摇头，揉了揉皱了一早的眉心，直到两人用完早膳，这才稍微放轻松了心态。
不过他这边是放了心，那头门房又收到了顾家的请帖，不过这回下帖的并非是顾家少夫人，而是那日登门的顾芙，顾家嫡姑娘。
“还有完没完了？”卫良阴嘟囔着，点点白果的肩膀道，“果啊，你昨儿个夜里做的噩梦，别不是就是这个吧？我瞧着这个不是噩梦，反而是块狗皮膏药！”
白果笑说：“顾姑娘的请帖，要拒绝吗？”
卫良阴说：“这次是顾姑娘单独做东，请我俩，没别人……想来那姑娘也挺不容易，不如就去看看？左右是顾芙的贴，跟你那嫡弟没什么关系。”
白果摘了一根落在卫良阴头上的树叶碎，点头说：“那便去看看也好。”
兜了一圈，两人到底是没能摆脱得了去顾家做客，相视一眼里倒是有颇多好笑与无奈。
翌日，顾府门口，顾芙的贴身丫鬟等在门房处，左走走，右走走，面容忧愁。
“姐姐，您这是急什么，将军府的两位公子既然应了小姐的宴请，自然会来的。”门房的小厮拉丫鬟去坐下歇歇，可那丫鬟却柳眉横竖，焦心说，“前几日小姐没能请得那两位公子来，不仅遭了太太的埋怨，更是叫少夫人好生数落一顿，在赏戏那日好给小姐没脸，可这事儿分明是少夫人惹了人家的怨，又与小姐有何干系？想来小姐难得硬气一回，又单独请了那两位公子上门，今日可算能好好落落少夫人的气焰，就是如此，你觉得我还坐得下？你也别拉我，让我多走走，好散散心里那点儿激动劲儿。”
门房小厮是与她交好，她才这般说了一通。
见状，门房小厮一乐，也不嫌她走路来回碍事了，只叫她赶紧散散心里的火气，别等那两位公子登门失态了才好。
至于结果，白果与卫良阴两人下轿后，还是被来自顾芙的贴身丫鬟热烈迎接了。
那丫鬟慢走半步带着两人去后院花厅，轻声道：“我家姑娘知道二位公子要来，早早便起床准备着了，知道公子们爱吃宝荷斋的糕点，也特意准备了些。”
“唔，顾姑娘客气了。”
卫良阴挑挑眉毛，惹得那小丫鬟脸上一热，却叫对方心道这将军府的公子果真气质不同于普通双儿，竟是怎么看怎么俊俏，身形体态竟是潇洒至极，风采丝毫不输京城里的少爷二郎。
顾芙早早等在花厅里，见二人一到，便笑着起身说：“我便知道你们二人会来。”
白果走在前面，抬眸便看到顾芙原本斜侧着的刘海不知为何在今日梳成了直刘海，花厅里有穿堂风吹过，浅浅的刘海飘起，便看到顾芙额上落了一道浅红的痕迹。
“你额头上被什么打了？”卫良阴眼神儿格外好，还向来有话说话。
他皱着眉，凑近了顾芙，惹得顾芙红了脸退后两步。
“顾姑娘，这是不小心碰了哪？”白果也小心说道。
顾芙看一眼卫良阴，朝着白果摇摇头：“没有，是前几日我大嫂他宴请贵子贵女的时候，玩投壶，不小心扔偏了箭支。”
卫良阴皱眉说：“我们不接他的请帖，他就这么欺负你？”
白果也有些不忍，上前摸了摸顾芙额上的浅红印记，问有没有抹药膏，会不会留疤之类。
顾芙一一回答了，这才请了家里下人将茶水瓜果糕点都送上来，几人边吃着边说起来。
“其实大嫂他倒也不是故意的。”顾芙叹口气，虽说她也不喜白意的娇惯跋扈，却更厌恶于自家兄长后院的恶心腌臜事，自从上回兄长从外面带回一个汉子，又定定然说对方肯定是白意的姘头，非要请白意下堂，转而将那叫白雨薇的妾室提成平妻的事，顾芙想起心里就恶心至极，拧着眉说，“那日宴会是那小妾从屋里跑了出来，趁着各家贵子贵女在，又仗着自己有孕，就各种污蔑我大嫂如何欺压于她，还抱着我大嫂的腿说了些浑话。”
“就我大嫂那脾气怎么忍得她？于是便扔了手里要投壶的箭支，跟那妾室撕扯缺了。”顾芙苦笑，“也就是我倒霉，站的地方正好被箭支尾巴削了一下，倒是未见血。我前几日本就没能将你们请来，我那嫂子在气头上，又看我不顺眼，后来自然也就没道过歉了。”
卫良阴“唔”了一声，摇头好笑说：“倒霉还是你倒霉。”
顾芙摊手：“谁说不是呢？”
白果吃着糕点看两人说话，心想顾芙说的还真是白意的作风，忍不得脾气，跋扈嚣张，即便嫁进顾家，到还是我行我素，没点儿收敛。
“所以今日你叫我们俩个来府上，是故意气你大嫂的了？”卫良阴剥了个核桃扔嘴里嚼。
顾芙说：“大致就是这个目的了。”
白果疑惑：“若我们俩不肯来，顾姑娘又要如何？”
顾芙抿了口茶水，想了想说：“若是那般，想来过不了几日，你们就能从京城八卦里听说顾家少夫人与小姑子大打出手的事了。”
白果怔了怔，看一眼顾芙纤细的身段，不信道：“依顾姑娘的端庄，还会做出手打人之事？”
卫良阴随口说：“果啊，这就是你不懂了，须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顾芙笑道：“就是这个道理了。”
三人在花厅吃吃喝喝的事自然瞒不过顾家其余人的眼，因为卫西洲在朝中的地位在前头顶着，所以白果与卫良阴二人无需拜见顾老爷这等五品京官，反而是不久之后顾老爷跟顾夫人相携而至，与卫良阴同白果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笑着离开。
至于顾子修身为男眷，不便前来，于是不管白意如何做想，只得勉强笑着跟顾家二房三房里的几个妯娌一起去了花厅，美名其曰是同两位公子作陪。
正巧顾芙跟白果聊点心聊得高兴，卫良阴百无聊赖的时候，白意等人才踏进门来。
白意瞥一眼到白果身上，有那么一瞬间险些没将眼前与顾芙言笑晏晏的俊秀双儿认出来。
“哥哥。”白意看着对方举手投足间的随意自然，身上衣着虽瞧着不显，但一针一线颇为讲究，一看便是出自老牌绣娘之手，反观自己，眼下穿着的衣衫倒还是出嫁时的嫁妆，进这顾府小半年，竟尚未添置一件新衣。
想到这里，白意脸上笑意维持不住，面色一阵难看。
白果看到白意，便明白了对方在顾府的生活一定不太好，虽还是瞧着华丽光彩，但眉间的郁气却并非是在昌平伯府时有的。只听对方竟老实叫了自己一声，白果竟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嫂子们来了。”顾芙对二房三房的几个嫂子也不甚亲密，见她们一起来，面上笑着，但眼底却淡地很，“随意坐着说说话吧。”
那几个嫂子并非话多之人，看眼下谁最难受她们也是知道的，于是只充作背景板，喝喝茶吃吃点心，看戏足够了。
说来白意虽与白果不合，但说他有个优点的话，便是爱憎分明。上次卫良阴帮了他，之后自己忙于跟顾子修与白雨薇那对贱人做争斗，于是一时便将卫良阴这位恩人抛到了脑后，而上回他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想要邀请对方来自己办的宴会，好生感谢一番，结果对方竟然……并不领情？
于白意看来，恩人是好恩人，但可惜恩人身边还有个白果在，恩人不肯领他的情，那肯定是有白果从中作梗的，左右白意是看不起白果的，再加上这回白果还“抢”了他的救命恩人，便更是对白果有深深的厌恶了。
于是只一声“哥哥”之后，白意便再不看白果一眼，只坐到卫良阴下手，企图与对方说说话，来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
可惜卫良阴对这种场合最是不耐烦，白意说了十句话，他只碍于礼节硬着声，实际上倒是什么也没往耳朵里进。
顾芙发现了一点，垂眸笑了笑，插话道：“嫂子今日气色看着不好，可又是跟哥哥他吵了？”
白意面色一变，抬起头来，看向她这位看着柔弱，但其实也吃不得一丝亏的小姑子，敛了笑，嘲讽说：“我倒是想跟你哥吵来着，可惜他不肯给嫂嫂我机会，只愿睡在小浪蹄子的屋里。”
“子修真是太不像话了。”二房的嫂子闻言皱眉，“他这月就没去过你屋里？”
“我屋里有恶鬼等着吃他骨头。”白意早跟顾子修闹翻了，倒也不介意敞开门说他那点儿房里事，说得高兴了，他还恨不得给顾子修多落些面子，“偏房里住着的才是他的宝贝疙瘩，谁能拉得动他呢？”
大晋朝里宠妾灭妻是重罪，白意不是不懂，他量顾子修没那胆子真的做绝了，也只等着白雨薇肚子里的宝贝蛋一落地，就抢过来自己养着。
先不管养不养的熟，至少先把那对贱人膈应死就行。
他这个想法早不是一天两天，而二房三房的嫂子又没个笨的，粗粗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为人正妻，最厌烦的便是那些爱跳脚的妾室，于是便又有个嫂子出声道：“你是正妻，身边有个子嗣傍身也好，哪怕先说不是自己生的，好歹有个寄托。”
白意笑笑：“是这样。”
白果只在旁边听着，只觉得顾家后院腌臜事怕是不少，而他那庶妹白雨薇则典型与她姨娘李氏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有一颗做正室的心，却偏偏自甘成那阻碍别人家庭和睦的一方歹毒妾室，阵日妄想要攀上高位，却同时也困于了后院之中。
不论怎么说，在顾家，白意只占着嫡妻的名头，便是赢了。
至于白雨薇，以为拥有顾子修的宠爱便能登天，却是走错了一大步。
这般想着，时间便过去不少，卫良阴呆的不耐烦了，表情很明显的凉了下去，而顾芙早已达到今日膈应白意的目的，便也不再强留两人。
白果与卫良阴告辞了顾府，踏出顾家大门的那一刻，双双都松了口气。
“跟里头那些人说话累死。”卫良阴呼吸着顾府外自由的空气，扯着白果的袖口说，“同我散散步再回家？”
白果乐了：“说好。”
两人在京都大街上左逛逛右逛逛，看了不少小摊，却没买多少东西，只是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走，走到哪看到哪。
中间大街上碰见个卖身葬父的双儿，生得倒是清秀佳人的模样，有心软的书生给他扔了银钱叫他去把亲爹葬了，对方却只磕头感激，愣是答应的话不说一句，不过急促地几下，额头便有了红肿，瞧着好不可怜。
这下倒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片刻间双儿身边便围起人来，有几个不知前后因果的反倒骂起书生仗着有几个臭钱就随意欺辱人家可怜双儿。那书生懵逼了半晌，话解释不清楚，叫那跪在地上的双儿说，可那双儿却只呜呜咽咽，又哭诉道：“公子要奴手下银钱，可公子既不求回报，奴心下终归是不安。”
书生：“哈？”
周围替双儿说的众人：“？？？”
双儿又哭：“公子把奴带回家吧，奴愿给您当牛做马。”
周围众人：“吁……”
倒是那书生懵了：“不不不，我家中不差小厮，你不必这样。”
有人笑了几下低声同那书生道：“嗨呀，你这书生怎么好不开窍，当牛做马可以，温床暖被，自然也是可以的嘛！”
“有辱斯文！”
书生斥了那人一声，同时憋红了脸，又连忙摆手摇头，“不可、不可！”
说罢，他再看向那双儿期盼的目光，陡然想起家中那位，不由缩了缩屁股，推开人群就跑了出去，生怕那双儿黏上自己。
周围众人：“？？？”请问书生你屁股后面有老虎吗？
而跪在地上的双儿见那清俊书生溜掉，心底也是一阵不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清秀的脸蛋，对人生的产生了一秒的怀疑
……难道他，模样长得就那么不堪入目。
不不不，肯定不是。
是那书生眼瞎吧？！
旁边，卫良阴与白果在街角瞧着热闹，卫良阴见事态发展，“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双儿倒是有趣，书生不愿把他带回家，他便这般坑人。”
白果抿抿唇，也笑着说：“那书生更有趣，竟是不顾佳人有意，跑了。”
卫良阴叹道：“少见，当真少见！”
两人说着话，又转头去了隔壁一个铺子里看玉器，待逛出来，原本卖身葬父的双儿却不见了踪影，在探耳往旁边聊八卦的百姓那里一听，对方竟是被秦王殿下扔了锭金子，之后就带走了。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卫良阴这才惊叹一声，再缓缓开口道：“这秦王还真是贪花好色，见一个爱一个。”
白果点头，不无赞成，却又随口添了一句：“便是不知那双儿能在秦王妃手下坚持几个时辰了。”
卫良阴想起秦王妃先前的惊人战绩，沉默片刻：“……”也是。

第65章
两人悠悠逛逛，待回到府内时，不想白果先前在街上说的话竟一语成谶。
那秦王谢诚好似不知自家新王妃的厉害之处，大喇喇就将那卖身葬父的小女子带回府中安置，恰逢秦王妃在府中与娘家的几位堂姐妹相聚，正高兴儿的档口就被下人来报王爷又带了女人回府。这不可不说是点了府内的炸药包，秦王妃李仙儿顿都没顿就气势冲冲去到前院，二话不说便一脚踢在秦王的腿肚子上。
而秦王腿肚子一软，一个踉跄着差些就朝地上扑下去，狼狈至极。
秦王谢诚这人吧，夹在几个兄弟中间，却是成年王爷里最小的那个，自幼因着独得赵太后宠爱，所以生母丽嫔即便不显，却也没叫晋元帝冷了他，反而颇有些看重。
谢诚打小就是个吃不得苦的，骑射拳脚功夫论起来实在是不堪说，不过他仗着皇宫里两位巨头的宠爱，自然有武师父为了讨好他而防水，至于他那几个皇兄皇弟虽然看出他是个草包架子，可全都也懒得拆穿，于是一来二去，天长地久地下来，竟也给谢诚制造出了一种自己武艺拔尖的假象。
但是这些假象，到底是在李仙儿进了秦王府后被打破了。
李仙儿虽为太傅独女，却性格泼辣为人直白，要那难听的人说了去，就是跋扈嚣张目中无人，可造成这种说法的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李仙儿能争好斗。
太傅宠爱独女，大抵是怕她吃亏，所以李仙儿自幼便被安排了教习拳脚的武师父。她是个肯下苦功夫的，虽只是单纯的拳脚花样，却也学了个精。不过她空有一身好身手，却被家中父母勒令了不许拿这个去欺负别的世家里的贵子贵女，于是便一直藏着掖着，起了争执也不过跟对方有样学样，别人抓她头发，她就去拆对方发饰，如此这般。
但万万没想到的，便是她学的这般好身手，第一回 派上用场，竟是用来收拾自己的新婚夫君。
李仙儿是个做事果断的，初初嫁入秦王府与秦王厮磨几日还尚未暴露本性，等后头管事将府中内务交给她，连秦王后院也了解了个一清二楚后，手便直愣愣伸了出去，不出半月便将秦王后院安置地老老实实，至于那些心思不干净的，该发卖就发卖，该降罪就降罪，要是对方是别家大臣送来的，她就给把人原封不动打包送进对方后院。
李仙儿之所以敢这般做，自然是仗着自己家世，就连秦王本人奈何不了她。想来上次她才亲手处置了一个想要爬床秦王的侍女，这才过了几日？秦王就是那狗改不了吃屎，见色眼开的草包，竟又这般直白地领回了个葬父的孤女。
是要说秦王这人没脑子呢，还是说他想故意膈应她这个秦王妃？
李仙儿粗粗打量那躲在秦王身后的孤女一眼，倒是清秀可人，身姿苗条，眉眼间的柔弱倒的确容易吸引像是秦王这种人。
给身边的老嬷跟婢女使了眼色，二人便伏了伏身，不顾秦王还在揉着酸麻的腿肚狠狠瞪着自家王妃，便一人架起那孤女一只胳膊，给她抬出了秦王府。
那孤女自然不愿，哭着说要王妃仁慈，秦王殿下只是替她出了葬父钱，是她情真意切想要报答殿下，只愿留在府中为奴为婢，再苦再累都不怕。
李仙儿笑了：“成啊，想给殿下做事报恩是吧？正好殿下在京郊有座庄子还缺人打理……来人，就把这孤女送去庄子上，看有什么活计，交给她便是。”
那孤女没成想会是这样，又哭求只想留在秦王殿下身边。
李仙儿自然是懒得理会她，让人关了府门，不顾秦王跳脚，转头遣散了四周的下人，一手就拧上谢诚的耳朵，冷笑两声：“殿下可真是处处留情又多情啊。”
谢诚打不过李仙儿，心中有怒火却如何也发不出来，只能嘴上逞凶地说要休了李仙儿这恶妇。
李仙儿拧了谢诚的耳朵，想了想又露出个笑来，似是伤心道：“殿下可真是薄情寡性，前些日子还说只要仙儿一人，另外那些花花草草不过都是过眼云烟……罢了罢了，殿下若真厌了仙儿，仙儿这边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也省的殿下眼见心烦。”
“不行！”谢诚吓了一跳，他原本也就是嘴上说说，想要用合离威胁李仙儿，却忘了他这位妻子的娘家是何身份，李太傅乃当世大儒，门下桃李遍布大晋，可谓是文人之首，若是惹怒了他老人家，谢诚这就跟朝中半数文官翻脸无异了。
他这还肖想着皇位呢？哪能就这么得罪了老丈人家？！
心思变换了一瞬，谢诚再看向李仙儿，早忘了那卖身葬父的孤女上的是何模样，只道一定要把自己这位王妃媳妇儿哄好了，千万不能叫她真负起回了娘家！
于是李仙儿便见谢诚在片刻之内变幻过好几次脸色后，脾气也不发了，怒意也没了，只附和着自己说，“那孤女一看就是个心思不正的，是本王笨傻，没有王妃你慧眼独具……”
这边谢诚娶了个霸道王妃，还没醒过头地发现自己栽进了某个大坑，那头留意着秦王府动静的各世家探子却率先动了起来。
不过片刻，差不离说整个京城上流世家都知晓了秦王带一介孤女回府，却被王妃甩手扔进了别庄的好笑事。
“别看秦王妃是太傅之女，可她这脾性却是一点儿都不像太傅他老人家。”有人嘴碎道，“秦王妃这才嫁到秦王府多久？再看看秦王殿下后院里头还剩几个？她这也太霸道了，秦王倒是好脾气，能让她这般动作都不管了。”
“秦王那哪儿是好脾气？分明是娶了尊大佛回家摆着，惹不得也气不得。”
“秦王妃年纪轻轻，可瞧着倒是善妒的很啊……”
这事儿传着过了三四天才进了白果耳朵里，原是出门采买的仆从听说了又说给他身边的小厮，那小厮也是存着讨好的心思才说给白果听。
白果听闻此事，先是愣了愣，这才想起这竟就是那日他与表哥在街上目睹那孤女卖身葬父的后续。想来，他还心道那秦王妃是个果断烈性之人，必不会将那孤女久留王府，却没想成对方却是果断到了一个照面就把人扔出去了。
可……真是厉害又有胆气了。
这般想着，不知如何他的心思却又飘到了安静许久的静王府那头。
手里的鱼食儿一把洒进池子里，鱼群们争先恐后地游挤在一处抢食吃，白果伸手拨弄了一把池里的碧波，鱼群受到惊吓四散开来，不一般会儿又聚散成群。
“表公子这是又想到静王殿下了？”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察言观色，小心问道。
白果抬抬眼，看到府内的枯枝上生了新芽，愣了一会儿才回神道：“静王殿下此去南下，也已经过了好几月份……”
走前是天寒地冻，白雪皑皑，可眼下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唯独只有一人还是不见踪影。
小厮小心打量着眼前表公子的神色，捧来温茶，笑说：“公子想念静王殿下，想来静王殿下也该是十分想念公子的，虽说眼下没有消息，却也说不定明日静王殿下便回京了呢？”
白果说：“……你只拿这些话来哄我的。”
那小厮无辜：“左右静王殿下再不会晚过与表公子的婚期才回京的。”
白果听着小厮这般说着，耳根哄了一瞬，干脆起身道：“表哥跟舅舅快回府了，你且去前院看看晚膳准备好没有？若、若是准备好了，你便再跟厨房说声，前些日子的饭后汤水实在太多，就叫李大厨行行好，省了今晚的汤水吧……”
小厮心知白果脸皮薄，是故意把自己撵开，便很快按照吩咐走开了。
白果说的那汤水自然便是特意加了人参王根须熬制的补膳，轻易省不得也断不得，于是不管他再如何吩咐，饭后的汤水还是被摆到面前，只叫白果苦兮兮地惨着脸在卫家父子的监督下全部喝光。
如此一月过去，白果之前亏下的气血都慢慢被汤水补了回来，人倒是越发白嫩好看了。
“是谁家的小公子，生得这般水灵模样，叫本少爷好生心痒难耐。”卫良阴用剑柄虚虚挑起白果的下巴，用故作纨绔子的轻佻语气说道，“不如小公子随了少爷我，日后少爷必不亏欠，带你吃香喝辣。”
白果放下手里的笔，抬头无奈看他：“表哥这又是在做什么？”
卫良阴一蹦，反手撑坐在白果的书桌上，怀里抱着剑道：“今日我在外面听说一事，想来果果你该很想知道。”
白果抬眸，好笑说：“我想知道什么？”
“唔……”卫良阴故意卖了个关子，“比如说，这事儿跟静王有关？”
白果想了想：“是殿下将南方大帮悉数剿灭的消息传回京了？”
卫良阴眨眨眼，不可思议地说道：“你是听谁提前跟你说了？”
白果摇头，笑道：“我猜的。”
“那你可真会猜。”卫良阴摇摇头，又看白果一眼，小声嘀咕道，“我就知道你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向着那个臭男人……他到底有什么好的，才见过几面呀，你就对他心心念念的。”
白果愣了下，垂眸慢声说：“……表哥莫要胡说。”
虽是这么说着，可他微红的面颊还是出卖了自己。
卫良阴并不戳破他，只是摇了摇头，学着卫西洲的语气，沉声道：“可真是儿大不中留啊，唉，不说了、不说了。”
白果知道卫良阴这是在逗他呢，不由气得笑出声来，照着卫良阴的肩头打了两下。
这边两人在将军府里玩闹，另一头知晓了静王剿灭南方大帮，就要启程回京消息的昌平伯府内，何氏坐在榻上，一口一口被贴身婢女玉枝喂着汤药，整个人都坐卧不安起来。
“夫人可是身上哪里又难受了，怎得今日看起来宁如此心神不宁？”玉枝担忧道。
何氏面色愁苦，自打上次进宫见了胞姐惠嫔，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就仿佛被抽干了，一场小小风寒拖了好几个月都不见大好。
“夫人？”玉枝放下药碗。
何氏叹口，缓声道：“你且去备一份礼，待到明日与我登门将军府一趟，好将大公子接回来。”
玉枝惊讶地抬起脸：“夫人不是想来厌恶大公子，如今怎得……？”
何氏冷声打断她道：“只说大公子毕竟是伯府嫡长子，是伯爷的亲子，如何也没有在舅父家中长住的道理。况且大公子是陛下亲赐的准静王妃，眼下静王回京，大公子也即将出嫁，不论往日情分如何，可他出嫁之时合该从我昌平伯府出嫁才是。”
玉枝闻言，便点头道：“夫人说的事，那奴婢这便去准备。”
“退下吧。”
何氏闭了闭眼，说完这话的她脸色却越发难看。
想她苛待了侯府嫡长子将近十八年，如今却要被亲生姐妹威胁着去讨好那个她曾经如何也看不起的小贱种。
可真是讽刺至极。

第66章
何氏早年嫁入昌平侯府的时候，前有卫氏留下的大堆嫁妆，后有进皇宫里做宠妃的胞姐，自己虽是个填房，昌平侯即便没有大能耐，却几位爱面子。何氏日子过得舒坦，所以从来都在世家面前拿捏着一副菩萨心肠的继母样，她面上和蔼，心思却颇多，整个人把住了整个侯府，任是她在府内如何作践前头那位侯夫人留下的嫡子，外头也绝对听不到一点儿风声。
可打从去年叫那贱种入宫一趟，这顺风顺水的日子仿佛就成了过眼云烟，先是她为人继室不慈，苛待嫡长子，再是卫家血脉归京，当着圣上面哭诉喊冤，何氏的好日子就这么到了头，侯府变伯府，日子一天比一天败落下去。
带着满身病气与郁气，何氏不顾赵姬的示威嘲弄，叫玉枝扶着她上了马车出了伯府。
赵姬也是刚从昌平伯屋里出来不久，昌平伯跟着假道人沉迷炼丹，在里面站久了不免沾上些难闻的药味儿，这会儿她支门边站着，有会看眼色的下人忙过来说：“夫人今日备了礼，说是要去将军府把大公子请回来。”
赵姬抬眼看了眼天色，听下人这般说，脸上难得露出奇怪又嘲讽的笑，偏了头说：“今日的太阳是从西边儿升起来了不成？还是说夫人病久了神志不清楚，错把二公子说成了大公子？”
下人低头小心说：“听玉枝姐姐那边说，夫人意思是大公子毕竟是伯府嫡长子，姓白不姓卫，这一直在卫将军家长住总是不好，况且……”
伯府小径上远远跑来一只通体洁白的奶猫，是赵姬最近的新宠，赵姬听到那猫软和和的叫声，蹲下身把猫抱紧怀里摸了几把，又漫不经心说：“别停下，继续说，况且什么呢？”
下人赶忙道：“况且……况且静王殿下眼下就要回京，这跟府里的大公子婚期将近，夫人的意思是，总不能成婚的时候还是从卫家出嫁的。”
赵姬抬眼，摸着奶猫的手一顿，嗤笑一声：“我还当她是改了性子，多少知道点儿错了，原来她是想着静王如今立了功，回来必定是要受封赏的，想来若是大公子回来这伯府，再从伯府出嫁，她这位伯夫人怕是又能从中捞到不少好处了。”
下人战战兢兢说：“不、不会吧？夫人与大公子积怨已深，大公子便是答应从伯府出嫁，也不等于就原谅了夫人过往对他的苛待啊？”
赵姬看这下人一眼，兴致来了也不在乎他问的太多，只是懒洋洋道：“可是你觉得京中谁又在乎这个？”她干脆也不称对方夫人了，“大公子若是从伯府出嫁，不管他与何氏恩怨如何，何氏便是他的母亲，是他百年之后必要侍奉的老母，单凭这个，何氏就赢了。”
下人还真没想到这个。
赵姬说完上句话，自己没忍住先就凉凉笑了一声：“到底何氏还是将大公子想的太好拿捏，以为亲自前往就能给把人喊回来？可真是笑话。只怕说今晚儿这主院里，又有得声响听了。”
这话是她先给何氏撂下的，而何氏的马车颠颠簸簸也终于到了卫西洲的将军府前。
何氏对卫氏府邸的情感不可谓不复杂，仗着自己是伯府嫡长子的继母，何氏也不曾提前递过帖子上门，只叫架马车的车夫上前叫门。
将军府的门房也是万万不曾想到会有昌平伯府的人来上门，面上恭恭敬敬，心底却也嘀咕最近几日这是怎么一回事，怎的一个两个的白家人都往这将军府挤过来？先是伯府已经出嫁的二公子递了赏戏宴被拒，这后脚就跟了个二公子的生母贸然登门。
在心里数落过这昌平伯府家主母是个没规矩不知礼的，门房快了脚程一溜小跑进府里里通知管事。
时值初春，柳树刚出了芽，天气尚算不得的暖，彼时白果正在后院一处空地跟平日教习他普通防身拳脚的武师傅一快儿踢着腿，他底子不好，虚虚几下出拳踢腿，额上便出了一层薄汗。
身旁侯着的小厮准备了用热水打湿的帕子，等白果做完今日份的训练便上前伺候。
“待天气再暖和些，师傅便能教我一些骑射功夫了吧？”白果练完一套踢腿，小声喘着气，有些期待地看向武师傅，“总觉得这么些天练下来，力气似乎大了些。”
武师傅沉思片刻，有些犹豫，倒是身旁伺候了白果月余的小厮大着胆子打趣道：“表公子莫要为难武先生了，明明是表公子被咱们静王殿下不远万里托送回的药材温养着，这身子方才一日好过一日，不然……”
“咳咳、咳。”白果正端着杯温茶喝着，一时被小厮的话说呛了嗓子。
小厮吓了一跳，赶忙抚着白果的背小心拍大，脸上的调侃再无，反而是一片惊慌苍白。
白果咳过顺了几口气，面颊生红地瞪了小厮一眼，倒是没有多责怪他，只看向武师傅道：“我这小厮平日里被惯坏了，师傅莫要将他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武师傅性子敞阔，并未觉得小厮那话冒犯于他，只摆手作罢并斟酌道：“若是表公子身体大好，一些简单的骑射也是能学的。”
白果闻言惊喜片刻，双眸微弯，笑意清爽。
后院里春风徐徐，从前院奔来的管事在一旁呆了会儿，见白果与武教头分开，这才走上去附耳于白果身旁说了府前来人一事。
白果先头眼中含笑，待听到何氏前来的消息，眉目中的轻松愉悦皆敛了起来，随之浮起心中的却满是疑惑与些微不解：“昌平伯夫人她一向不待见我，怎会贸然登门拜访？”
管事拱手道：“许是昌平伯府遇到了什么事，眼下是想求公子帮扶一二？”
白果抿唇：“最近京内坊间一片安静，昌平伯夫人能是遇上什么事才如此屈尊来见我这不受待见的伯府子嗣？”
管事拧眉苦笑：“这小人就实在是想不出了。”
白果也不为难管事，稍微回房收拾了下，重新换了身见客的衣服，这才磨磨蹭蹭地往前厅去了。
将军府前厅。
何氏紧皱着眉头在侍女上前欲往她杯中再添茶水时，终于忍不住道：“大公子在将军府上可真是个大忙人儿，竟是我这做母亲的来了都迟迟无法相见一面了？”
侍女面色恭敬道：“伯夫人有所不知，大公子如今管着将军府上的内务，整日里多有忙碌，且如今恰逢月底，府上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大公子做主，伯夫人未曾递来拜帖，眼下突然来访，大公子总要先将府上的事吩咐好了才行，若是伯夫人觉得有所怠慢，也请见谅。”
何氏哪见过这般伶牙俐齿的侍女，“砰”一下将茶杯重重摔在桌上，色厉内荏道：“你这是在怪本夫人了？”
侍女面色不变：“奴婢不曾。”
好歹何氏今日还记得自己是来求那白果与她一同回昌平伯府的，且卫西洲如今在朝中正炙手可热，手握重兵更是如今的昌平伯府惹不得的人物，于是她压下怒意，勉强露出个和善的表情，僵笑道：“既然是大公子忙碌，本夫人便耐心等着就是。”
白果自大厅外便听到何氏与侍女的对话，脚步一顿，眉心不经意一皱，打帘的侍女便将珠帘挽起。
“您来了。”
几月不见，白果被将军府精心养地不知比几月前出挑了多少，但看身姿虽说依旧瘦削，却挺拔如竹，再加上白果眉眼清俊，任是被谁见了都要称赞一番貌好气佳，混不同于未出昌平伯府前的瑟缩与弱小。
“你说话不结巴了？！”何氏听白果说话语速虽慢，却一字一言皆坚定清晰，不禁惊地冒出这么句话，幸而她失态地快，镇定地也快，便飞快掠过话头，又撑着说，“为母只是有些惊讶，看来卫将军讲你照顾地很好。”
“您说的是，舅舅待我自然极好。”
“我儿竟是连声母亲也不愿喊了？”何氏闻言，抬起眼皮，压下心底的某种厌恶与见到白果后的心虚，端着一副慈和的表情说，“为母在这里等了你许久，婢女却说是你在忙，想来多有劳累了吧？快些过来坐。”
何氏的好脸色叫白果别扭到不行，他敛了眉目，并不听何氏的话，只是坐到大厅的另一边，等侍女沏上一壶新茶，喝下一口才慢声道：“不知您今日来府上找我何事？”
何氏未想白果根本不接她的话头，神色未变，隐约露出些不耐，却仍是勉强笑着说：“还不是你来这将军府做客多时，我与你父亲在家中都怪是惦念你，偏生你连封信都不往家里回，前些日子你父亲还问我过你在将军府里过的如何……”
白果拧眉打断她：“我在舅舅这里很好，不劳父亲与您惦念。”
何氏闻言便端起茶杯，低头遮了表情道：“瞧你这孩子说的，哪有子女未曾出阁长住在外家还不叫父母惦念的？眼下你在将军府里也住了几月，你父亲颇为惦念于你……且不说你不喜我这做继母的，便是叫你心疼心疼你那父亲，今日便随收拾了衣物，同我回家。”
白果抿唇道：“初时舅舅接我来将军府曾言明叫我在将军府中长住，父亲当初是叫赵姬出面默认了的，而且父亲是君子，想来君子一言，总没有这般轻易反悔的道理。”
何氏想起来那日自己被气昏，实在不了解后来卫西洲去往府里时都发生了些什么，于是心虚道：“那几日你父亲被为母不小心抓伤了脸，心绪不佳，谁也不愿见……你知道的，你父亲脾气上来什么难听话都说得，你莫要与他置气。”
白果闻言，抬眸平静地看向何氏：“白果从不与人置气，您今日来看我，知我过得好，回头说与父亲便是，至于回家……将军府便是我家，又如何需回？”

第67章
“大公子莫要说这些诨话，叫外人听了平白笑话了去。”何氏面色一僵，拧着帕子摆出一副细心劝说的慈母模样，“你可是咱们昌平伯府的正经嫡长公子，昌平侯府才是你家，便是这将军府你呆着再好，卫将军却只是你的舅舅舅，外甥外甥……到底还是隔着一个外字。”
白果定定看向她，终于压不住心底那堆积了十几年的怨与愤，冷声道：“您说昌平伯府是我家，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吗？”
“你……”
何氏万万不曾想过，过去比面团还要好拿捏几分的白果竟然会对她说出质问的话，眼中的心虚之意渐浓，心中也不乏泛上几分对白果不知好歹的嫉恨。
“您今日前来若是只想看我过的好是不好，那现在已经看完，您该回了。”白果紧抿着唇，站起身对身边的管事道，“管事，送客。”
管事恭敬地走到何氏身边，笑呵呵说：“夫人，您这边请。”
何氏被这般明摆着的往外赶，脸皮如何也搁不住。
她沉下脸道：“我竟不知，大公子不过是在这将军府呆了小半年，如今却变得这般飞扬跋扈，我虽是你继母，却也是你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室，眼下你是连我这个做嫡母的话也不愿意听了？！呵，果然，这背后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大公子如今抖的真是好大的威风！”
白果见何氏露出她熟悉的表情，双眸微弯，低声道：“白果不敢对嫡母不敬，不过今日风大，您还是小心身体，趁着日光未落，快回吧。”
何氏气的一个仰倒，指着白果的鼻子说不出话。
管事做出一副送客的动作，见何氏眸底阴郁，便错身替自家表公子挡过这些个辣眼睛的东西，面上依旧笑眯眯道：“小厮已经将马车牵制府前，夫人，走吧？”
何氏咬碎银牙，愤愤转过身往将军府外走去。
她路过花厅，穿过回廊，眼看就要出将军府，脑袋冷不防被倒春寒的春风一冻，瞬间清醒了下去。
惠嫔要她努力讨好那个小贱种，可对方如今得势，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对着她这个继母更是冷眼以待，莫说讨好了，只看方才那场面分明是连接近都难，更妄论亲近。
何氏眼中的怒意消去，人也出了将军府，她细细思索着，一想到惠嫔若是得知她将这事儿办砸了还不知要怎样冷待、迁怒于昌平伯府，面色就隐隐泛起苍白之意。
春寒料峭，何氏坐在宽敞的马车里竟还觉出深深的冷意，一时间神思不属。
将军府内。
送走何氏的白果低低叹了口气，他揉揉疲惫的眉心，轻声问管事：“舅舅跟表哥何时回来？”
“许是快了。”管事回声说，“将军说今儿中午回府用膳，至于公子那边，想来也是过不了晌就回。”
年关一过，朝里堆积的事情就慢慢多了起来，卫西洲是军机重臣，晋元帝常常会召见他在御书房一论政便是一整日。
原想着今天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处，压下何氏冒然到访后心底隐隐泛起的担忧，白果吩咐人摆了饭，却没想成直到他用过午膳小憩起身后，舅舅都还没能回府。
“是又被宫里的事情给耽搁了？”白果揉揉睡的疲乏的眉眼，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日暮西沉。
白果喂过府上的一只鸟雀，拧眉瞧着落日，放下手中的鸟食，着实不放心道：“管事，你且叫小厮去街口看看，怎么表哥还不曾回来？”
管事不敢耽误，忙差了人去看，口中还安慰着白果说：“表公子只放一百二十个心，公子他是个好动的性子，可能是从武师父那里练完了武，又转道被别的吸引了过去。”
谁料，管事话音方落，将军府外就出现了喧闹，原先被迁出府去街口探看的小厮火急火燎地跑回府内，神色惊慌不断说：“不得了了，公子他打伤了文忠公世子的腿，眼下文忠公府的人正在府外，想要闯进府里找将军要个说法呢？！”
“表哥打了人？”白果惊讶地睁大双眸，不敢置信道，“他人呢？还有被打伤的文忠公世子眼下又是个什么情形？”
小厮连忙道：“公子就在府外，正与文忠公府的人对峙呢。”
白果连忙问：“表哥可曾受伤？”
小厮说：“未曾，只不过公子瞧着神色不大好看……”
白果同小厮一问一答地说着，脚下也不停往将军府正门走去，很快，府外吵吵嚷嚷的争执音便越发明显起来。
文忠公世子躺在四人小厮抬起的软轿上，脑门搭了一块湿布帕，病恹恹地呻吟着。
他身边，一位侍妾模样的年轻女子呜呜咽咽地哭泣着，期期艾艾道：“文郞，我可怜的文郞啊，你怎么被人害的如此凄惨，这京城脚下到底还有没有公理，是不是他将军府的公子打人就不犯法了，我可怜的文郞，你睁开眼看看妾身罢。”
卫良阴冷眼瞧着，眸底阴云密布，没有一丝对文忠公世子的怜悯。
见他神色冷静，与文忠公世子整日混在一处的纨绔们忍不住纷纷跳脚道：“卫良阴，别以为你是卫将军的养子这京城里就能横行霸道了，你敢把文忠公世子打成这般惨状，文忠公府饶不了你！”
卫良阴闻言，冷嗤一声：“你们可真是好大的狗胆，竟连当朝圣上亲子的谣也敢胡造，且去叫文忠公来与我当面对峙，看这事到底是谁对谁错？”
那堆纨绔一听完，肩膀瑟缩了一下，却依旧梗着脖子说：“呸！眼下市井小巷里都传遍了，静王南下剿灭的帮派里有漏网之鱼，埋伏在静王归京的路上将人刺杀，尸骨无存！只说你们昌平伯府的嫡长公子尚未嫁进静王府就早早成了个寡夫，可见是煞夫之命，天煞霉星，我们又何曾说错？”
卫良阴眸眼一缩，一个箭步上前便要拔出腰侧的长剑。
“表哥！住手！”白果面色苍白的从将军府外跑出，他大致听到了那纨绔说的大概，脚步有些不稳，声音都是颤抖着的，“别伤人。”
卫良阴猛地转身，朝白果周围的将军府下人低斥道：“谁喊表公子出来的？快把扶表公子回府！”
“我不回去。”白果紧抿着唇走到卫良阴身边，直视着他的眼，“静王殿下……出事了？”
卫良阴咬牙道：“不过是些市井传言罢了，你快回屋去。”
白果拧眉道：“既然是市井传言那就不必放在心上，表哥又何必生那么大气。”
“他们说你不好。”卫良阴狠狠瞪向旁边的几个纨绔子。
白果瞥一眼围在将军府外的几人，便是心中慌若擂鼓，面上却淡淡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拦不住，可他们既然妄论皇子生死，便叫舅舅明日早朝参他们一本，看谁在理。”
文忠公世子原本还在闭着眼“哎哟哟”地叫唤，冷不丁听白果一说，再也装不下去，扯了面上的湿帕子，睁眼道：“没天理啊！”
“陛下才是这大晋的天理。”白果并不惧他，声音沉静说，“表哥只是打伤了你的腿，可若是叫陛下知晓此事，你觉得结果会是怎样？”
话音方落，街角出却突然传来一声中年男子气急败坏的怒斥：
“逆子！”
文忠公怒目圆睁，他身边骑在马背上的卫西洲更是面色沉凝，看向文忠公世子的眼神十分不善。
“爹！爹你怎么来了！”文忠公世子心下一慌，屁滚尿流地从软轿上趴下来，推开身边侍妾的身子，矮了不知多少气焰地同文忠公道，“爹啊，你听我说，这回是儿子被人欺负了！”
卫良阴抱臂而立，冷笑道：“腿没断么，跑的还挺溜。”
白果拉拉他的袖子，叫他少说两句。
卫良阴撇撇嘴。
“逆子！给我跪下！”文忠公气急败坏，任凭他阵日里对着唯一的嫡子有多宠爱，此时也不禁升起几分把这孽障掐死送回去重新投胎的念头。
他自诩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货？！
文忠公世子惧怕于文忠公威严，“噗嗤”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可谓是相当没有气节了。
“软骨头。”卫良阴低低说了一句，见卫西洲沉着脸向他走来，忙把白果拉在身后护着，抬起下巴对走近的卫西洲道，“今天是我莽撞了，回府自愿受罚。”
“家规三百遍，关禁闭七日。”卫西洲淡淡道。
卫良阴没有反驳，反倒是白果目露担忧：“舅舅，表哥他也是为了我，一时冲动……”
“莫要替他求情。”卫西洲宽厚的手掌摸摸白果的发顶，眼色沉郁，突然低声道，“果子，若是今日舅舅并非得已，擅自替你做了一个关系到你后半生幸福与否的决定，你会不会恼恨舅舅。”
白果怔了一下，抬眸道：“我只知舅舅不会害我。”
卫西洲沉默，回头看向文忠公道：“公爷，您看现下该是如何？”
文忠公不着痕迹地看一眼白果，又看向卫西洲，拱手道：“犬子顽劣，出言无状，卫公子英雄少年，今日只当替我这做父亲的教一回子了。”
说罢，文忠公看都不看满脸大骇的众人，沉着脸甩袖而走。
文忠公世子见状，与侍妾小厮一等连忙跟上，剩下的纨绔众人也一哄而散。
将军府外重归于寂。
白果站在石狮之前，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问：“静王殿下……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卫西洲轻叹一声。
“人还活着吗？”
“生死不知。”

第68章
白果问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的不行。
原本将军府内祥和平静的气氛陡然一僵，空气中弥散着叫人喘不过气的凝滞。
卫西洲心疼地看向面色苍白的少年，挥退周围皆是战战兢兢的下人，在卫良阴满是不赞同的目光下，还是选择将今日得到的消息与在皇宫中发生的事，郑重而仔细地说与白果。
原来，方才府外那几个纨绔所言虽不是全对却也中了七七八八。静王南下剿灭的大帮中，的确有假死逃窜的帮众在静王回京的路上做了伏击。静王身边虽有一支精锐，但伏击之人提前做好陷阱，又将重点放在刺杀头领，精锐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静王独身被贼首逼至河下，人亦是消失无踪。
“快马加鞭回到皇城报信的人说，静王在与贼首打斗时被刺伤要害，河岸水流湍急，等贼人皆被擒住时，静王的人也早不知被河流冲到哪里。他们沿路寻了整整三日，而询问附近的当地人，也都说生还的可能几乎没有。”
卫西洲声音低沉：“可一日不见静王尸身，便不能说人就没了……宫内陛下得到消息，十分震怒，已经降了圣旨遣人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白果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手指狠狠攥紧肉里都不觉得疼。
他恍惚了一下，道：“静王殿下是有大福之人，断不会……断不会就如此……”他双眸睁得极大，黝黑的瞳孔中却满是叫人心疼的六神无主。
卫西洲闭闭眼道：“还有一件事。”
“爹！”卫良阴忍不住上前一步，拦住卫西洲，“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卫西洲皱眉：“良阴，你让开。”
卫良阴抬起头，护在白果身前：“父亲！”
白果怔怔地看着两人，不晓得卫良阴为何突然如此激动，但看到舅舅那隐忍而又愧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白果轻声开口：“是不是这件事，与我有关？”
话一出口，卫良阴身行一僵，有些慌乱地回头看向他。
卫西洲却毫无隐瞒：“是。”
白果抿了抿干涩的唇：“是否也与静王殿下有关？”
卫西洲：“……是。”
白果了然，竟露出个淡淡的笑，轻声道：“那舅舅直说便是，我不会怕的。”
卫西洲极缓地看着白果道：“眼下静王生死不明，而你与静王有婚约在身，虽是阳春三月，如今这种情况，却是已经等不及了。”
白果双眸微颤：“我懂的。”
卫西洲垂眸看他，声音里藏着些沉重：“陛下的意思，便是叫钦天监寻个最近的吉日，许你提前嫁入静王府，不论静王生死，你都得是……静王妃。”
白果表情微怔。
卫良阴恨恨道：“欺人太甚，皇帝这分明是想让表弟替他儿子守活寡！”
“表哥慎言。”白果突然出声，攥住卫良阴的衣袖，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绪仿佛如洪流爆发，定定道，“舅舅，我愿意提前嫁过去。”
卫西洲叹口气：“果子，你不必这般逼迫自己，眼下距离钦天监合好的日子还差几天，舅舅会在帮你改改办法。”
白果见状，脸上竟露出个说不出味道的笑，有些温柔又有些难过：“静王殿下待我极好，嫁与静王府是我心甘情愿，眼下殿下出了事，白果绝无抛弃他在先的道理，就像陛下说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殿下一日未能平安归来，我便在王府中替他祈福一日，若他不幸……那我便做他的未亡人。”
“别担心，事情还没有差到那一步。”在皇权的倾轧下，卫西洲无法反抗皇帝的旨意，他见白果心意已决，叹息般地抚上白果的肩膀，沉默地看向对方的双眸，对眼前仿佛无畏般的少年人说，“只要我还在，这卫府还在，舅舅总会护你一辈子。”
“好。”白果为微红着眼笑了。
静王遇刺落入河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事情终究还是没能在京城中瞒住。
原本叹息着白果背靠将军府又得了一门好亲事的世家纷纷调转了风向口，市井流言不过几日便说起对方是天煞孤星的克夫命。
可又不过几日，钦天监将算好的时辰报与晋元帝，晋元帝将成婚圣旨派心腹太监前往将军府宣读一事却又在世家中引起不小波澜。
明眼人都叹息着静王凶多吉少，眼下白果这花儿一般的少年嫁进静王府，分明就是要替那静王守一辈子活寡去。
有人可怜惋惜，自然便有人幸灾乐祸。
何氏待在昌平伯府中，听见这消息不知做梦都笑醒了几回。
果然，老天爷都不想要那小贱种好，先前还以为对方是转了命数，可如今才知，这背后是有更惨的事儿等着呢！给皇家子嗣守活寡，那他这一辈子也就跟青灯古佛做伴了，仔细想想比那些犯错削发进寺里做和尚姑子的都要惨上几分！
何氏是真的高兴，连忙递了牌子进宫找惠嫔说事儿去了。
惠嫔也没成想静王回遭这种事儿，不过她眼下复宠，肚子里还怀着龙嗣，既然静王命不好，她也就再懒得去叫何氏拉拢白果，只跟她虚虚说了些话，就叫何氏退下了。
何氏捶捶自己跪坐久了的腿，也不恼，只笑眯眯回了府，吩咐了伯府上的丫鬟小厮道：“大公子出嫁从急，可伯府中着实拮据，那嫁妆单子叫管家姑且照着我娘家里小辈的分量拟一拟……对了，大公子是在卫府出嫁，伯府里的灯笼跟红绸便不必挂了。”
她这话说来叫人挑不出错处，可若是有心人仔细一想，大抵就会暗骂一句何氏不要脸。
伯府嫡子出嫁是个什么规矩，而她何氏娘家不过区区六品小官之家，小官之子出嫁又是个什么规矩？
想来何氏是压根不愿意给他这继子做脸了。
思及此处，管家小心问道：“若是有人贺送礼来呢？”
何氏瞥他一眼，依旧笑着：“伯府毕竟是大公子的娘家，若有人送礼，只管收下便好，想来伯爷跟大公子总会记得这些人情。”
管家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何氏在自己院子里发号施令完，隔壁的赵姬身边也正候着个小管事，只管一股脑地把何氏的打算与赵姬重复了一遍。
赵姬闻言冷笑一声：“大公子出嫁，她可真是难得的好心情。”
小管事说：“那就照着夫人的话办吗？”
赵姬淡淡说：“嫁妆只管叫何氏那边看着办，将军府总不会亏了大公子分毫，至于若是有人来送贺礼，就通知伯爷一声，伯爷自有定夺。”
“是。”
昌平伯府下是暗流涌动，赵姬为宠妾，得昌平伯喜爱，人也会来事，不过短短半年便笼络住不少昌平伯府的下人，而何氏虽为嫡妻，却是继室，自从伯府侵吞卫府家财的事情爆发后，何氏与昌平伯两人早就狗咬狗，面和心不合，是对貌合神离的高门夫妻。
而若非碍于何氏膝下还有一名嫡幼子，惠嫔又半路复宠身怀龙嗣，想来两人合离的心思都要有了。
不过此事不提，将军府中收下圣旨后，卫家便请来了京中手艺最好的绣娘开始为白果赶制嫁衣，卫良阴怕白果心情不好，门也不出，整日拉着他去看卫府备下的嫁妆。
嫁妆单子很长，足足备了八十一箱奇珍异宝，皆是稀罕。
“舅舅别不是要把府里给掏空了。”白果捏着嫁妆单子，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用了很多东西，表哥，你去与舅舅说说，这些留在府里，等以后……”
“没有以后，这些都是你的。”卫良阴根本容不得白果拒绝，他对白果必定要嫁进静王府的事尚且耿耿于怀，忍不住突然妙想说，“不然，我干脆与你一起，给做陪滕如何？！”
白果大惊，捂住卫良阴的嘴：“表哥在胡说些什么！”
卫良阴干脆道：“我哪里有胡说？左右我是不想嫁人的，眼下静王出了事，皇帝叫你一个弱小的双儿出面给他冲喜，本就是欺负人，我若是不陪着你，万一你压不住那些府里的妖魔鬼怪，又如何是好？”
白果哭笑不得说：“静王殿下洁身自好，府上并无其它女子跟双儿……”
卫良阴兀自担忧说：“那刁奴呢？奴大欺主的事也是常有的。”
白果摇摇头：“静王府内风气甚严，府中的奴仆行事皆听从大管事指挥。”
卫良阴闻言，表情慢慢变得古怪不已：“……果果，你怎么对那静王府了解的这般透彻仔细？”
白果动作微顿，表情怔怔，眼底莫名浮起些难过来。
卫良阴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忙补救道：“俗话说祸害遗千年，静王此人生平造下不少杀孽，戾气缠身，想来一般鬼差都勾不走他的性命，是个长寿之相。”
他这话说的角度刁钻，竟叫白果一时间不知要做什么表情才对。
但过了许久，他还是低声道：“借表哥吉言了。”
表兄弟二人就着嫁妆单子又说了会儿话，谁也绝口不提关于静王府的事，而远隔将军府三条街外的一座华贵府邸中，姿颜妙曼的年轻女子从睡梦中惊醒，脸上满是迷茫与惊慌之色。
“我、我不是该在剧组拍戏吗？”
“导演？场务？人呢？”
“小姐，小姐您在胡说些什么呢？”有听见声音的丫鬟循声走进，面带惊讶。
年轻女子震惊地望着对方头上的双丫髻，突然猛地掐自己一把，表情扭曲了一瞬。
“不是吧？”
“天呐，好痛！”
“我，我穿越了？！”
与此同时，年轻女子的耳垂陡然一热，有道不太连贯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想起：“欢迎宿主购买星际最新款5s级备孕系统，本系统将竭诚为您服务。”

第69章
系统！穿越！
年轻女子，也就是万幼岚忍不住露出如梦似幻的表情。
她身旁的侍女瞧着小姐这痴痴笑着的神态，兀自叹了口气，拿起帕子就准备去擦她家傻小姐嘴巴里快流出的哈喇子来。
“姑娘乖，奴婢只给您擦擦嘴，擦完奴婢给您端桂花糕吃好不好啊？”侍女哄着说，“香香甜甜的桂花糕哦，您昨天尝过还要的那个。”
万幼岚听着侍女哄傻子似的声音，愣在床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肚兜，再瞅瞅嫩白如玉的纤纤玉指，试探道：“我想吃桂花糕，你是谁？为什么喊我姑娘……还有，我又是谁？我怎么什么也不记得了？”
侍女闻言，表情一变，惊讶道：“姑娘，您清醒了？”
万幼岚说：“我之前不清醒吗？”
侍女顿时喜极而泣，大声朝屋外喊道：“快去通知老爷夫人，大姑娘醒了，大姑娘她清醒了。”
不久，万家老爷跟夫人都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提着药箱的圣手大夫。
“堵塞的筋脉已经皆数畅通，万小姐这病算是好了。”圣手大夫细细把脉，又施以金针，终于做下判断。
万幼岚听着，不禁撇撇嘴。
她明明是穿越来的，这具身体原有的那个傻子看起来是已经香消玉殒，才给了她这次的穿越机缘。
穿越诶！还是穿越到了古代！万幼岚想着自己在个人终端看过的无数本穿越小说，兴奋地在心底搓搓手——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有着做小说女主的命？！
对了，她还有系统！
那个系统的名字她也眼熟的很，是星际大热的一款热门备孕系统，可以帮助女性更好地受孕安胎，那么一台高级设备就要卖十万星币！
眼下她穿越到古代，医疗条件缺失，有这么个系统的存在简直就是居家保命神器，保管什么宫斗宅斗啊什么的都害不了她的小命。
越想越兴奋，万幼岚拽住侍女的手问：“现在皇帝是谁啊？”
侍女知道大姑娘醒了，却没想到清醒的大姑娘竟这么大胆，言行无状，忙说：“陛下的名讳哪里是普通人可以提及的，大姑娘可慎言呀！”
万幼岚闻言，暗地里翻了白眼，只好问：“那你告诉我现在是个什么朝代，年号又是什么总行了吧？”
侍女只好回：“大姑娘，现在是晋元二十六年，三月初春。”
万幼岚眨眨眼，倒吸一口冷气：“竟然是大晋朝！晋元帝！”
侍女奇怪：“大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万幼岚忍耐下心底的癫狂，笑嘻嘻说：“没事儿，我高兴呢！”
盛世大晋！
没想到她竟然穿越到了晋朝！还是在未来的绥安帝尚未登基，潜龙在渊的时候！
快想想，绥安帝在登基前是个什么王来着？
想到晋元帝末期太子薨逝，四王鼎立的时期，万幼岚疯狂转动着大脑：豫静秦安。
其中安王是宠妃惠妃生下的皇子，眼下这个时期，安小王爷出没出生还是未知，但可以肯定的是……
静王！
未来的绥安帝！
开创大晋盛世的一代明皇，以作风冷硬，杀伐果敢著称的古代超级男神！
“天呐！我疯了！”万幼岚滚着被子，近乎兴奋到不能自已。
都说万家小姐万幼岚在大病一场后就移了性情，许是走了一趟鬼门关，病愈大好之后的万幼岚不仅再不复平日里的蠢笨憨傻，甚至只在短短两三天里，便叫原先对嫡女不太上心的万大人对她宠上了心。
万冯氏将女儿的变化看在眼里，抹着眼泪地欣慰极了：“岚儿这般开了窍，真是老天保佑。”
她身边的老奴附和着说：“可不是嘛，大姑娘她这是命好，吉人自有天相！夫人可还记得，大姑娘出生那年您去京外的寒山寺，大师还曾为您解过一卦，只说咱们姑娘啊，早时生平坎坷，可后面却是有大造化，是真凤振翅的命格，贵不可言呐！”
万冯氏这般听着，心中一动，却只当这老奴才又是在讨她欢心，好笑道：“那老僧的话只是过耳，又哪里能做的了真？你只看咱们府上是个什么情况，相公他如今也不过只是个五品员外郎，便是又那真凤的命如何？只说眼下岚儿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先前她是被魇住了魂魄，婚事不好做主，如今我可得给她好好挑上一挑。”
老奴叹口气：“可惜适龄的皇子都娶了王妃，剩下正要娶进门的，还是为着冲喜进去。”
万冯氏也说：“静王凶多吉少，看来那孩子也不是命不好。”
主仆二人这般说着，后宅里头，万幼岚跟刚认识的小姐妹聚在一处，聊起京城里的皇宫贵族来。
“要我说，最近京地若说最高兴的人，还得是秦王殿下莫属。”万家七小姐，也是二房的姑娘万婷吃着果脯叽叽喳喳说。
万幼岚听到秦王的名字，不仅撇撇嘴：“瞧你说的，秦王纨绔，整日寻花问柳的，又能有哪日不高兴了。”
万七小姐笑笑说：“大堂姐你刚清醒还不了解，秦王殿下自从与秦王妃结亲后，人已经老实很多了，而且我说他高兴的原因，大姐姐可能还不曾听说。”
万幼岚抬抬下巴：“你说说看？”
万七小姐便说：“从前秦王与静王素来看不对眼，眼下静王殿下出了那档子事，人都不知是死是活，你说那秦王殿下不高兴吗？要我是秦王，现在不仅要开心，更要盼着静王他……真别回来了不可。”
“看你小小年纪，心思怎得这么阴暗恶毒！”万幼岚心底一动，面上眉头紧皱，狠狠教训道，“我是个清醒的晚的，可也知道他人性命珍贵！且不论静王骁勇，此次南下是为了剿灭那些不安定的坏分子，以免这好好的太平事被掀起战争！我们这些京地之人不知感恩便罢了，你还要盼着他早死？！我当你这做姑娘家的也当做个仁慈之人，没想到一副好皮囊下竟这般脏污！”
万七小姐委屈的要死，被万幼岚说了一顿，气得瞪大了眼：“大姐姐，你竟然替静王说话？你可知道父亲他们眼下都是站在秦王殿下身后的，若是你方才那些话被大伯听见，信不信大伯回头便扒了你的皮？！”
万幼岚气笑了说：“你还威胁上我了？！不论父亲如何看，我总归是一个看法，哼，以后你别来找我说话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万七小姐见万幼岚这般说话，也不做原先的好好姐妹了，她冷笑一声，留下一句“谁稀罕跟你玩”便提着裙摆消失不见。
万幼岚如今才得知家里竟是站了秦王，不免暗骂一句万家人鱼目不识珠。
她穿越至古代，不得不为自己谋生计，秦王在未来是注定的输家，她肯定是不会站秦王的，可是这大晋朝还是个家族拖累，动辄便要诛九族的封建时期，她不敢拿这愚笨的一家来赌自己未来的性命。
想了又想，万幼岚在私下向问了自己的贴身侍女眼下京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才震惊于自己竟然穿越到了一个在旧时重中之重的节点上！
静王归京被遗漏的反叛之人刺杀，落入河水，不见尸身！
再对应到历史古籍上绥安帝的生平记载——
静王此时应该是没有成婚的！
万幼岚心中一阵情绪翻涌，当得知晋元帝下旨命令白家大公子将要替静王冲喜，被迫嫁入静王府时，她更是眼底爆发出一阵精光！
历史上的文献总是对绥安帝的功绩多有歌功颂德，但对于绥安帝的后宫，却永远不曾多做依据赘述，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绥安帝不好男女色，对于他的桃边趣闻更是少之又少。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洁身自好的绥安帝在未来收获了一大堆星际迷妹，强拉的cp连起来能绕整个安居星一百圈，是当之无愧的cp总攻皇！
万幼岚兴奋地想着，对那白家公子不免升起一阵羡艳与稍微的怜惜。
绥安帝终生不曾立后，白姓公子更是没有姓名，想来对方不是早死就是没那个享福命，跟绥安帝更是没什么缘分的。
认真思索一番，万冯氏屋里的老奴便来叫人了，说是给万幼岚相看了一些京中年轻俊杰的画像，想叫姑娘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万幼岚心里还惦记着绥安帝，不对，现在应该说是如今的静王，自然没别的心思去看那些没用的男人。
她对画像上之人挑挑拣拣，毫无一丝女儿家的扭捏之态，这看在万冯氏的眼里，不禁担心自家女儿的性情是不是被移过了头，便问道：“岚儿便没有一个看上的？”
万幼岚道：“都不好，不是我心中人的模样。”
万冯氏奇道：“岚儿你不曾见过几个外男，却说有了心中人的模样，怕不是在哄骗为娘，只是不愿出嫁吧？”
万幼岚想了想，干脆说：“没有骗你，女儿有喜欢的人，正是……静王殿下那般的。”
“胡闹！”万冯氏大惊，捂住万幼岚的嘴巴道，“这话要是叫你爹爹听见了，怕不是要将我儿家法伺候。”
万冯氏被万幼岚惊吓地不可谓不大，她一个深闺妇人，哪见过嘴上挂着“喜欢”二字的女子，简直太过大胆，也太过不检点。
可万幼岚偏偏不依不饶说：“凭什么嘛，我喜欢静王不对，是不是因为父亲是秦王殿下的人？”
万冯氏颤巍巍地拿着手帕：“岚儿，你，你……”
“住口”二字还未出口，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万大人踏进屋内，神色不悦地看向万幼岚母子二人。
他是将万幼岚的话听了个大概，正是被这病情刚好的女儿气到笑出声的时候，沉声问她：“幼岚喜欢静王，是觉得他比秦王好？”
万幼岚丝毫不觉得万大人有何可怕，点头道：“自然。”
万大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抚掌说：“你从未见过静王，又是从哪里觉得他就比秦王好了？”
万幼岚闻言，双眸微眯，垂下脑袋，突然换了个表情，试探说道：“父亲，女儿说出来怕吓着你……其实是女儿做了个梦，梦里……”

第70章
万幼岚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她还是那个浑事不知的傻子，万家背靠秦王殿下，好是风光了几年，可惜秦王是个草包王爷，在晋元三十多年时被当场抓获与后宫嫔妃私通，成为了晋元年间的一大皇家丑闻，晋元帝不仅杖毙死偷腥的妃子，还将秦王圈进在了府内，终生不得自由身。
秦王一朝败落，暗中支持他的家族也纷纷被后来冒头的豫王与安王等一一拔掉，而万家就是其中之一。
万幼岚说：“万家宗族内的男子都被充军流放，女眷不是受不了自杀上吊的便是被充作贱籍迈进窑子，女儿便是在梦中看到这番场景，才幡然惊醒，再睁眼，才发现那只是个梦。”
万大人闻言，满脸惊骇，却很是不信：“子不言怪力乱神，你这般胡言乱语，岂止是不是你这孽障在编造谎言！”
万幼岚不服气：“父亲若是不信，不如女儿说几件在梦里罕为人知的旧事，且对上一对。”
编故事谁不会？
况且万幼岚熟知这段历史，随随便便抖漏几段皇室秘闻，就把万大人唬的一愣一愣。
万大人呆愣当场，万冯氏更是被惊吓道不能呼吸，红着眼眶担惊受怕道：“老爷，若岚儿说的都是即将发生的事情，那我们如今可该如何是好？！”
万大人看一眼大开的门窗，上前挨个关紧。
他紧皱着眉头，看向一脸镇定自若的万幼岚，突然道：“未来荣登大宝之人，可就是静王？”
万幼岚心道自己这个爹还不算傻，便装作惊讶说：“爹，您是如何知道的？”
万大人坐在梨花木雕琢的精致木椅上，双眸微微眯起，看向万幼岚：“岚儿，爹且问你，眼下我们万府站错了队，你心是个什么想法？”
万幼岚内心蠢蠢欲动：“自然是放弃秦王！”
万大人叹息一声：“那之前万家所付出的努力可就白费了，况且你也说了，在你那可以预知未来的梦里，秦王殿下之后可还有十几年的好日子能过。”
万幼岚心知这个便宜爹是放弃不下眼前的利益，况且有了她的梦做预测，秦王在未来十几年可就是一头待薅的肥羊，攀着这棵树，还不知能揽到多少好处，至于静王那里……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微微一笑，眸光微闪道：“女儿晓得……女儿虽然心智不开，可却有高僧替女儿算过，女儿的命格却是一等一的旺夫好命，眼下静王殿下突遭大劫，女儿甘愿自许终身，只盼能换回殿下一命。”
万大人抚掌道：“如此甚好。”
万冯氏却惊疑不定：“岚儿，你是如何知晓，你的命格曾被高僧卜算过？”
此话一出，万大人与万幼岚一起看向万冯氏，万冯氏无奈，便直将当年那僧人的胡言之语说与这父女二人听，间或不可置信地念叨一句：“难不成我儿还真有凤命？”
万大人目光炽热，责备万冯氏说：“岚儿既然有这等好命，你怎的不早些告知于我！”
万冯氏委屈的很：“岚儿早时心智不开，谁能想象到……”一个傻子会身负凤命呢？
万大人便不再纠结，暗自沉吟片刻，便与万幼岚母女二人道：“我即日便叫人在京中放出消息，想来不久便能被上面注意到，到时……”
万幼岚忙添一句：“父亲，女儿可是要做正妻的。”
万大人不过须臾片刻就想好了一系列的办法，安抚万幼岚道：“莫急，此事不难。”
此事，远在将军府备嫁的白果尚对万家父女间的计谋毫不知情。
如此又过一日，京城中便突然穿起了万家女的事迹，听闻万家之女生来便却两魂一魄，人浑浑噩噩十几年是个蠢笨而又心智不开的憨傻人，但谁知前些日子风寒一场，老天爷却突然召回她的魂魄，叫她清醒过来。万家人喜极而泣，前往京外寒山寺求签卜卦，不料遇一面慈僧人，给万幼岚算上一卦，只说她前生乃大善之转世，今生则是天赐的旺夫命格，若得万家女，则能逢凶化吉，便是性命之忧，也可化解上一次。
京城众人传的纷纷扬扬，皆是半信半疑。
风声很快传进皇城晋元帝的耳朵里。
晋元帝这几日早为谢临操碎了心，乍闻万家有旺夫之女，心中不免多关注了一下。
直到当日夜晚，有宫妃将此传言说与他听，又似是不经意提起静王若是有个命好的妻子，也不至于会像如今这般下落不明后，晋元帝心思微动，不日便召了万大人进京。
万大人：“拜见圣上。”
晋元帝宣他起来，细细问起万幼岚之事。
万大人将早早准备好的托词与晋元帝一说，最后总结道：“不过是坊间传言罢了，微臣不想竟传到陛下耳中，甚是惶恐。”
晋元帝道：“若是朕想将你女儿许进皇家，爱卿可是愿意？”
万大人表示：“陛下，小女福浅，怕是担不起。”
晋元帝：“那若是静王呢？朕这位三子虽名声不显，却也不是那纨绔贪花之人，府中除却一位准王妃，尚无其它亲眷……朕与爱卿直说一言，吾儿现下便是遭逢生死大劫，正需要你女儿这般命好之人来旺上一旺。”
万大人告罪道：“这……陛下的意思是要小女……”
晋元帝道：“朕许她一个静王侧妃之位，若是静王真出了事，没能回来，那朕便再下旨叫万小姐与吾儿合离，再替她许一户好人家，可好？”
万大人：“微臣莫敢不从，只是小女不甘为妾，微臣斗胆豁出这张老脸，想替她求一个平妻之位。”
晋元帝闻言，双眸微眯：“哦？”
万大人叩首道：“请陛下两届微臣的拳拳爱女之心，微臣只此一个嫡女，实在是舍不得啊！”
晋元帝犹豫一番，闭闭眼：“罢罢罢，朕准了。”
万大人心底大喜：“微臣叩谢陛下！”
晋元帝同时又许诺万家大小姐将与昌平伯府大公子一同嫁入静王府，并且许以平妻之位的消息不胫而走，虽还未下圣旨，风声却早已传遍京城内部。
卫西洲听说后连夜赶入皇宫，与晋元帝在御书房内发生激烈争执，君臣之间剑拔弩张。
而卫良阴闻言则是被逼红了眼，恨不得去万家生撕那位凭空而出的万家大小姐。
他才不信那万家是没有预谋的。
为什么那万家大小姐早不好晚不好，偏偏静王出事后恢复了神志，又为何万家人只去了一趟寒山寺，便满京城都传遍了万家女好命的消息？！
世上除了蓄意为之，哪里还会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这件事未免太过荒唐，将军府的众人皆不敢吱声，只小心翼翼地伺候在白果身前，不敢将府外的那些传言风声说与他听。
只不过将军府内众人千瞒万瞒，却到底瞒不过有那心怀恶意之人存心想要给府里添堵。
昌平伯府前来送嫁妆箱子的小厮得了何氏的提点，专门趁着众人忙碌之时凑到白果面前故作叹息说：“大公子您是个苦命的，夫人特意叫小的嘱咐您一句，日后嫁与静王府，您与那万小姐之间日后便是平起平坐，言语之前千万要忍让，莫要像在府中一样不拘行事，平白得罪了人。”
白果正与管事清点着嫁妆，管事闻言大惊，来不及将那出言的小厮叉出去，白果便将人叫住，面无表情道：“你说什么？那万家小姐是什么人，什么叫做……我要与他平起平坐。”
那小厮露出惊讶的表情：“大公子您还不知道吗？万家小姐命好，能旺夫，是陛下亲自指给静王殿下的平妻，要与您同一日进府的。”
白果偏头看向管事：“这就是你们这些天瞒着我的事？”
管事几个忙慌了脸，狠狠看向那伯府来的小厮，叫人将他捆扭交给府上的卫兵好好收拾。
那小厮大喊大叫：“我是伯府的小厮，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这是滥用私刑！”
卫良阴匆匆赶来，照着那小厮心口窝就是一脚：“天杀的狗东西！”
那小厮被他一脚踹出许远，半条命瞧着是没了。
白果定定地看着对方，卫良阴担忧上前说：“那万家不知存了什么心思，故意散播万家大小姐的旺夫命格，叫皇帝亲自指了婚……爹爹他为此事进了宫……”
“别让舅舅与陛下置气！”白果猛然抬头说，“为了我破坏他们君臣情谊，不值当。”
卫良阴咬牙说：“皇帝指婚的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跟将军府上的情谊？他不仁在先，还想要臣子的忠心与感恩戴德？！”
白果苍白着脸苦笑一声：“陛下……陛下是爱子心切，起码，他也是念着静王殿下的安慰。”
“他念着静王的安慰，就要用一个万大小姐来委屈你？”卫良阴攥紧白果的肩膀，神色复杂道，“果子，你若是现在肯说一句不嫁了，哥这就带你进宫去求陛下取消这门婚事，左右有了万大小姐，皇帝他念在父亲的份上，想来不会不同意。”
白果怔怔地摇头：“不……不行……我……”
他脸上满是惶惑，在卫良阴惊诧的目光中，一滴滴的湿意从眼角滑落，满是哀戚。
与此同时，万家。
万幼岚试着嫁衣，在铜镜边欣赏着自己的好颜色，似是跟空气对话：“那白姓的公子竟然还没叫他那将军舅舅放弃婚事，唉，真是的，他在历史上跟绥安帝本是无缘，又何必强求？”
除了她没有第二人的房间内，很快便响起一阵粗粝的声音，像是接收信号不好的发电机：“涉及星际人身阴私保护法，系统无法回答…嘶…嘶…”
咝咝啦啦的噪音在耳边响起，万幼岚烦躁的捂住耳朵：“妈的，什么破系统，还卖十万星币呢，坑人的吧？！那么点儿小事都办不好，丧气死了！”

第71章
静王府的管事太监王有全在得知自家王爷被圣上赐了一位将要跟王妃一同进府的平妻，嘴角连夜着急起了好几个燎泡，他多次想下笔几封信送出去，可到底还是没那个胆子，最后知得脸一蒙，躲开京中众多探子的视线，深夜拜访了卫府一遭。
卫家摸清来人身份，差些没把王有全用扫帚赶出去。
王有全心知自己这是被圣上下的那遭烂圣旨迁怒了，任凭卫府家丁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踹了几脚，这才拍拍身上的鞋印，赔着笑说：“不知大公子现下……可还好？”
他这句话不问还好，一问更是捅了蜂窝。
卫府管事站在前头提着扫帚冷笑一声：“你们还有脸来问我们公子好不好？我家公子是念在与你府上王爷的旧情，才心甘情愿同意在不知你家王爷是死是活的情况下嫁进王府，现在倒好，我家倒是仁义忠信，却没想到你们皇家这般无所顾忌，竟叫准王妃跟平妻同日进府，当真是脸都不要了！”
王有全心里苦，也替自家王爷苦，心底更是对着晋元帝一通抱怨，这般惹恼了卫府跟白家大公子，日后苦的还不得是殿下？枉费殿下为陛下尽心尽力地办事，陛下转头竟下了个这般荒唐的旨意！那万家手段不高，稍微用心查查都能查出些端倪来，什么旺夫命又能替夫婿抵挡一回生死劫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若是她家姑娘那般命好，那怎么没先旺旺她自己爹？
那万大人还不是个没能耐的？一个区区五品员外郎，做了十几年都未能升上一升，满天的心思都只知道算计那些皇家争权之事，半点能耐都用不到为国为民上。
王有全不解这万家绑上了秦王的船，为何又要牺牲一个女儿来淌他们静王府的浑水，但这却并不妨碍他暗地里将那万家一族骂到地底，只知道给他们府上添堵。
鬼知道万家这么一刺激，逼白家大公子不嫁了怎么办？！
想来他家殿下哭都没地方哭，至于自己，则还不如早点找块地把自己埋了，也省的殿下亲自动手。
又被卫府的管事呛了几句，王有全心中叹息，到底是熬过了那些难听的话，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时机：“实不相瞒，陛下这道圣旨叫我们静王府上也是慌了手脚……毕竟亲事在前，府上也只准备了为准王妃接亲的一应用度，至于那位万家姑娘，绝对是不在我们考虑中的。”
管事冷笑一声：“难不成静王府上赶倒行逆施，违背圣意了？”
王有全苦笑道：“咱家只是个小小管事，便是给咱家一百个脑袋都不敢违抗圣旨啊！”
管事举举扫帚，威胁道：“那你说这屁话又有何用？”
王有全下意识揉揉酸胀的老腰，压低了声音凑到管事身前：“咱家是没办法了，可我家主子敢啊！”
管事立马回一句：“你主子是死是活都还另两说……”
万有全轻叹一声，拍拍管事的肩，掌心在管事袖口处划过：“不必担心。”
管事一愣，摸到袖口处多了一张薄薄的纸条。
万有全“哎哟”一声，喊着“将军府打人啦”，摸着屁股就带着静王府上的人出了卫府。
“这老阉奴！”管事冷着脸抬起袖子，手指尖捏着那枚纸条，神色不变地去到了卫西洲的院子。
卫西洲原本脸色阴沉，他与晋元帝在大殿上争执一天，欲叫陛下收回圣旨，并表示若是有了万家姑娘资源为静王冲喜，那不如便直接叫那万姑娘做了正妃，白果尚未嫁入王府，再当另嫁即刻。
不料晋元帝却当面否决了他，言语之间更是对将军府颇有不满，仿佛说他卫家如今手握兵权，心大了一般。
卫西洲内心冰冷，管事却在此时推门而进，低声道：“方才静王府里的大太监来府上走了一遭，留下这张字条，请将军一阅。”
卫西洲接过字条，眉头紧皱又松开，眼底的眸光也不停变化几遭，末了才冷嗤一声，将那字条扔进烛火里烧尽了。
“既然静王府上已经有了安排，那婚事便继续。”卫西洲沉声。
管事犹豫：“将军，这事可要奴才告知表公子，也好叫他安心。”
卫西洲摆摆手，冷笑一声道：“是谁惹了表公子伤心，就让那人亲自来给表公子低头认错，不然那心岂不是白伤了？”
管事心疼说：“可今日公子是真难过了，我总怕他那身子刚养好不少，别经了这次的事，又败了下去。”
“你还是不了解他。”卫西洲摇摇头，“白果他虽性子温和不争是非，但心性最是坚韧，这点儿小事压不垮他。”
管事说：“将军当真狠心。”
卫西洲瞥他一眼，管事自觉脖颈一凉，退后一步。
真要论起来，大晋朝虽有平妻的说法，可其实真敢娶平妻进门的人家却是少之又少，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一处后宅更是不可能存在两个平起平坐的当家主母，晋元帝这次指婚着实叫人大跌眼镜，京中有好些人家只专门等到了静王成亲的这日，想要看一眼，这两位“主母”同时进门，到底是个怎么荒唐的场面。
卫府提前一日就在府中挂起了喜庆灯笼门帘与贴纸。
白果穿着京中绣艺最好的绣娘所缝制的嫁衣坐在屋内，外头是府中奴仆带着喜意的往来脚步，他抬了抬头，卫良阴沉着脸坐在一边，看向他的时候眼色稍微软和了一点，挪着凳子坐到他面前，点了点白果的额头：“看看眼下，可是后悔了？只过了今日，往后你便要跟别人同分一个夫君。”
白果眨眨眼：“是有些后悔。”
卫良阴眸光微动，说：“那不嫁了吧？”
白果摇摇头：“圣旨不能违抗，抗旨便是不尊，要砍头的，还会连累整个卫府。”
卫良阴说：“若是那皇帝真敢，大不了就让爹爹带头造反，自立为王好了。”
白果捂住他的嘴，气道：“表哥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要命了？！”
卫良阴握住他的手，沉默半晌说：“难为你了。”
白果摇摇头：“不难为……早前在昌平伯府的时候，我总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让我逃出府去，再不受何氏的整治，那边是成为路边的乞儿，吃糠咽菜也是能够的。后来我被何氏送入宫中做了秀子，那时又回想，便是能叫皇帝看上眼，留我在宫中有个住所，也总比回到那昌平伯府强，可后来静王殿下出现了，皇帝将我指给殿下，殿下拒绝了家世颇好的秀女，却独独接纳了我，那时我便想着……”
“非君不嫁？”卫良阴笑笑，插话说。
白果又摇头：“那到也没有，我只是很感激他。”
他不提之后与静王多次见面后内心的悸动，与静王离京之前在檐下拥起他时的那一吻，只垂落了眉眼，捏捏微微发热的耳垂说：“他在时待我极好，眼下他受了难，我却不没有先退一步离开的道理，万家小姐被陛下赐婚是个意外，却与他无关。”
卫良阴叹口气：“果子，有没有人说过，你是真的心软？”
白果笑笑，依旧是那个眸中存有七分温柔，三分忍耐的少年。
良辰吉日，喜烛鞭炮。
静王府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来到将军府前，卫良阴牵着白果入了轿中，亲自将他送往静王府内。
因为新郎官下落不明，又是同娶二人，拜天地的礼节便被皇宫中出来的唱官给省去，只叫人将两位新人分别送入各自的院子。
白果为正妃，他被静王府迎亲的队伍先一步迎进府中，陪嫁的嫁妆更是浩浩荡荡足足有八十一台，而那万幼岚则没了他这般好的待遇，身边只稀稀落落地有着几个吹着唢呐的人，而万家毕竟只是个普通世家，任是万冯氏将自己当年的陪嫁都冲给了嫡女，但寥寥的十八台嫁妆却被比了个体无完肤。
万幼岚见静王府上的下人对他并不看重，而嫁妆更是被比了下去，自个儿在轿子上气得脸色发白，却也无可奈何。
眼看快进到静王府前，万幼岚整理好心情，只待被人牵下轿子，再跨过火盆，这就礼成了。
可是她想的挺好，世事却瞬息万变，早在喜婆掀起轿帘把她迎出喜轿时，长街上突然有一马匹发出一声高高的鸣叫，再一眨眼，一处英伟俊岸的清瘦人影策马从长街出现。
“静王！是静王回来了！”
不知是谁这般大喊了一声。
万幼岚心中一动，单脚迈出轿子的脚又缩了回去。
她听着耳边纷纷杂杂的声音，还有那逐渐靠近的马蹄声，手中忍不住紧紧攥起衣衫，面颊上也微微发红，只待着突然出现的男人说上一句——
“轿中是何人？”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万幼岚忍住不发，只暗自惊喜，他果然问了！
喜婆诚惶诚恐：“回殿下的话，轿中的新娘乃是您今日要娶的准王妃。”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哦？”
随后轿帘一阵摆动，万幼岚透过喜帕看到面前多过一只宽阔的手掌来。
她下意识将掌心仿佛对方手中，心中喜若擂鼓！
可就在下一秒，那大掌掐上她的脖颈，将她死死从轿中拽出，宛若提起一只无足轻重的畜生般，被甩到地上。
万幼岚被摔的生疼，大惊之下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只见该是未来绥安帝的男人缓声开口道：“来人，此处有人冒充本王的准王妃，把她给我关到刑部大牢中，严加审问！”

第72章
喜婆大惊，颤颤巍巍扑上去说：“使不得啊！使不得啊！静王殿下有所不知，这万家小姐乃是圣上亲赐于您的平妻，不是冒名顶替，真的不是！”
万幼岚也反应过来，捂着脸哀戚道：“殿下，妾身冤枉。”
谢临面如寒铁，不为所动，一眼都懒得去看跪在他脚边的万幼岚。静王府的太监管事王有全听到府外喧哗，忙不迭小跑出来，见是自家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扑到了静王脚边，哭得痛哭流涕又伤心：“呜呜呜呜呜，王爷您终于活着回来了！”
万幼岚身边的喜婆也哭，只跟王有全说：“王公公，您快些跟殿下说呀，万小姐是陛下赐的平妻，不是别人，殿下实在听不进老奴的话，只要将万小姐拖到刑部问审，这可如何是好？”
王有全全然装作听不见喜婆的话，依旧哭诉道：“呜呜呜呜呜，奴才好想您啊殿下！”
“王妃呢？”谢临弯腰将王有全扶起，双眉紧皱问。
王有全连忙道：“王妃早些时辰已经被迎进了府，不过那时殿下尚未归来，唱官便免了那些俗礼，只叫王妃在喜房内候着了……嗨，殿下这般突然回归，想来王妃必是惊喜不已，南无阿弥陀佛，想来王妃与殿下果真是天生一对，瞧这王妃刚被迎进府里，殿下您便全然无事地回来，此乃天作之合啊！”
谢临眉眼间这才带上了些柔和，沉声道：“还不快带本王去看看王妃。”
王有全连忙陪起笑：“是是是，老奴碍着殿下与王妃相见，真是不该！”
万幼岚怔怔地听着，忍不住大喊一声：“殿下！”
谢临脚步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淡淡地吩咐众人道：“既说是圣上赐下，本王虽不知真假，但大庭广众下在府外拉扯不好，先将她带回府里安置。”
喜婆这才擦擦脸，拉起万幼岚谢天谢地地叩首。
万幼岚怔怔地看着英俊挺拔的男子毫无留恋地跨进府内，身体一软，被惊吓过度后彻底昏了过去。
可怜万家小姐还没能进静王府的门就被横着抬了进去，而因着静王府周围戒备森严，想看热闹的围观人群都只远远瞧见了万幼岚被突然出现的静王接出轿子就软软地扑在了地上，惹得静王十分不快，竟不顾新妇便独自踏进了王府。
只一遭，京城内便迅速传出万家小姐不得静王喜爱的传言，任由万家人如何着急上火，却也偏偏被拒在静王府外，什么都打听不来。
再说此时的静王府内，唱官战战兢兢跟在静王身后，似是十分震惊对方竟然能够全然无碍活着回来的实事。
“殿下？！”唱官惊慌地叩首拜见，惊诧道，“太好了，您终于回来了！您不知道您出事的这些日子里陛下对您有多担心！不知殿下可曾已将归京的消息告知陛下，也省去陛下为殿下之时食不下咽，有伤龙体……”
谢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并不回答，只道：“先随本王去看望王妃。”
唱官只好说：“是。”
静王府住院内，白果端坐在喜床之上，脊背绷直地一动不动。
随行的小厮跟丫鬟们顾忌到自家主子的心情，将好些年纪不大非要凑热闹的世家小少爷跟小姐都好声好气哄了出去，可偶尔有些仗着自己年纪大了的妇人却并不吃这一套，她们作为今日来参加喜宴的女眷，只拦在门外说着些家眷闲话，说着说着，便又绕回到白果身上。
“虽说是个王妃，可这白王妃的命也不免差了那么点儿。”
“你又在说什么风凉话，今日可是静王府的大喜日子，少给屋里的新妇添丧气话。”
“我这哪里是丧气话？分明就是事实，本来替殿下冲喜也就罢了，谁料中途还掺和进个万家小姐与自己平起平坐，这事儿要是换在你自己身上想想，便是气不死都要找根绳子委屈的吊死算了，也少活着平白受这些委屈。”
“你可小声点吧，若是让里面那位听见，再把人刺激着了，那今日咱们谁都别想好好出了这静王府了！”
这些内眷说话都是捂着嘴巴小声嘀咕的，白果自然是听不到这些闲人说的风凉话，直到院外传来几声惊呼，他微微偏过头，喜帕下的略显平静茫然的双眸这才飞起些疑惑的神采。
“是……静王殿下？！”
院外的内眷们各自匆忙行礼，谢临冷然的眸光从她们几人身上一一划过，惹得这群人各自背后嗖嗖地凉。
他身上只穿了一身便装，因为赶着来主院，面容尚有些风尘仆仆的疲倦之态，好在王有全有心，早早便吩咐了王府下人拿了先前备下的喜袍与一盆温水，只待静王在院内草草洗漱过脸面，再披上喜袍，便深藏功与名地退到了一旁。
间隙里，白果只听到房门被人推开，还来不及多想，一双暗金色的云纹锦靴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傻子。”
熟悉温和而略带无奈的声音在白果耳畔响起，一杆金秤挑起帕角流苏，将喜帕缓缓勾起，露出少年茫然而灿白如玉的面庞。
谢临轻笑：“夫人？”
白果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视线仿佛从阴暗之处一下子步入了天光大亮的朝阳中，双唇微张，他震惊又喜悦地不知要开口说些什么，临到头找回自己的声音时，他才恍惚听到自己问：“你怎么才回来？”
话音里是连本人都尚未察觉的满腹委屈与后怕，谢临面上柔和的笑意在无奈中隐去，弯腰拂过少年人单薄的肩头，只叹息道：“是我的错。”
白果双眸隐隐泛着红，偏开头不去看他。
“叫殿下见笑了。”他不好意思去揉眼中的水雾，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眶滴落，浸染在红色的被单上，殷出一片水渍。
谢临眼眸中隐隐透着些心疼：“莫哭。”
白果用力眨眨眼。
谢临只好道：“若是哭肿了眼，明日进宫时必就不好看了。”
白果听他如此说，忙不迭要伸手去揉眼。
两人少坐了半日，待白果面色绯红地止住了哭，谢临这才握住他的手说：“这次委屈你了，日后……算了，本王在此处发誓，绝无下次。”
白果摇摇头：“殿下能平安归来便是喜事，只是白果盼着殿下日后定要保护好自己，莫要再轻易亲身犯险。”
谢临伸手将人搂在怀中，看向白果的黑眸里有能够将人溺毙的柔色：“不会了。”
白果不敢与谢临对视，只红着张小脸，慢声道：“殿下，按照规矩，现在当是要喝合卺酒。”
谢临拿过一旁桌上的酒壶，手中夹过两只酒杯，突然用冰凉的杯壁碰了碰白果看起来便热乎乎的额头，蓦地偏过白果伸出的手心，笑道：“你身子虚，这酒今日便先不喝了。”
白果当即面色白了一下，却执着地求道：“殿下……要喝的。”
谢临只当没看到白果眼底微微闪过的难过之色，轻笑一声：“真的要喝？”
白果抿着嘴点点头。
“罢了。”谢临似是无奈地摇摇头，将两盅清酒倒入杯中，眸带笑意地伸出手臂，“来。”
白果小心翼翼地跟上谢临的动作。
两人的双臂宛如鸳鸯交颈，繁复的衣袍堆叠在一起，直到谢临黑沉的双眸直直望进白果眼底，少年心头慌乱而无措，端着酒杯的手指一抖，便闭眼将那满荡的酒水一杯饮下。
“殿下？”白果喝的急，喝完才发现那酒水从嗓子直冲进肺，满是火辣，再开口连声音都多了两分喑哑。
谢临饮下合卺酒，将白果手中的酒杯收回，又且问他：“难不难受？”
白果后知后觉地眨眨眼，乖觉道：“有一点点晕。”
谢临轻轻点过他的脑袋：“没想到王妃竟是个小酒鬼。”
白果面颊升起一阵绯红，晕晕乎乎说：“殿下，我没喝醉呢……”他说着伸手摸上谢临泛着温热的掌心，笑着扬起他亮晶晶的眼睛说，“我摸到您了，有温度的，不是做梦。”
“当然不是梦。”谢临忍不住垂首吻吻少年的眼睫，“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我们都不在梦里。”
白果被他亲的有些痒，又有些害臊：“殿下，痒。”
谢临只又去亲亲他的耳廓，低声道：“果果，你是不是喝醉了？”
白果小声吸了几口气，却摇着头说：“没、没有呢……”
“傻子。”
谢临又叹了口气。
好像今日他叹气的次数格外多，却又大多是开心的。
这般想着，白果亮晶晶的眸光扫过他的唇瓣，下意识舔了舔嘴角。他仿佛在时刻盯着谢临，只等这人尚未发现时，少年便如猫咪般攀上他的颈侧，在他的嘴角落下如羽毛般轻轻的触感。
谢临眸色微沉，却发现怀中的人只动了几下，便慢慢从他身前滑落下去。
再伸手揽过，那做了恶的小坏蛋却早已安静地垂下双眸，发出细微地轻憨之声。
“你啊。”谢临真是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只能无奈地将人平放在喜床之上，将被子给他紧紧盖好了，再伸手去捏捏这小坏蛋的鼻尖。
谢临坐在床边看了白果许久，他的目光中似乎浮现过很多片段，都是些老旧的画面。
等他再回过神，王有全已经候在门外，轻敲三声：“殿下？”
谢临替白果掖掖被角，在他眉心落下轻轻一吻，起身走出。
“殿下，您看那位万家小姐要如何处置？”王有全躬身关起屋门，小心翼翼问道。
谢临脱下身上的喜袍，眸泛冷意地向外走去：“带入地牢，本王对这为万家小姐可有许多要疑问向其请教一二。”

第73章
万幼岚被带进静王府，还来不及细看周围，就被冷着脸的静王府家丁带到了一处安静无人的院子。
她周围陪嫁的万家人都被带到了别的地方，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万幼岚终于从穿越后的顺风顺水中感受到了一丝打心底产生的惊慌与后怕。
被静王甩到地上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万幼岚忍不住想往外看看，就见之前那位似乎是静王贴身内侍的太监推开门，似笑非笑道：“万姑娘是吧，殿下说他有些事想找您问问，您且随咱家走吧？”
万幼岚把身上的玉佩摘下来放进王有全的手中，讨好地笑笑：“这位公公，您可知静王殿下他找我是什么事？”
万有全见状，掂了掂玉佩，笑说：“万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万幼岚看他面不改色收下自己的玉佩，却嘴硬地什么也不说，面色实在忍不住一变再变，虽然老老实实跟在王有全身后，却忍不住暗骂对方一句“老阉狗”。
出了小院，万幼岚立马被两个家丁架住胳膊堵住嘴，不顾她惊恐的目光，抓紧她挣扎的双臂，只冷着脸将她带入了静王府内极为隐蔽的一处地牢内。
地牢里阴暗潮湿，素来是静王府内审问细作的阴私之地。
万幼岚看着木架上的铁钩跟锁链，脚下一软，若不是被人架着胳膊，只怕已经软倒在地。
谢临坐在地牢内一张洁净的木椅上，眼神淡淡扫过万幼岚，仿佛在看一个老熟人，又仿佛是在看死人。
万幼岚看到谢临，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颤着嗓子问：“殿下，您……您想对我做什么？”
谢临笑笑，眼中毫无机制：“本王倒也想问问，你想对本王做些什么。”
万幼岚勉强地露出个笑：“殿下您是在说笑吗？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弱女子，能对您做什么呢？”她想着男人总会对可怜的美丽女人产生怜爱与心软，便露出害怕却又坚强的表情说，“不过不管您想对幼岚做什么，幼岚既然已经嫁入静王府，那便是您的女人……”
“掌她的嘴。”谢临淡淡打断万幼岚，轻飘飘落下这么一句话。
万幼岚双眸紧缩，下颚还不等合起，架着她的两个家丁便用手狠狠在她上落下巴掌印。
“静王殿下？！”她不敢置信谢临竟真敢动她，哭嗓着说，“我是陛下亲赐给您的平妻，您不能这么对我！”
谢临走到她面前，万幼岚忍不住仰头去看他，只能看到一双含着无尽寒冰的双眸。
她只听谢临说：“未进我静王府大门，未拜天地，饶是陛下赐下又如何？平妻……你算个什么东西。”
万幼岚双腿颤抖：“我不懂，您恨我？”
她终于从谢临那层淡漠的表象下，发现了对方恨不能对他挫骨扬灰般的恨意。
这股恨意谢临埋的很深，被万幼岚发现时，他浑不在意的挑挑眉，手却抚上万幼岚的耳垂。
万幼岚感受到男人指尖冰凉的温度，身子忍不住打了个颤，但还不待她多想，谢临的手指便拽住她耳朵上的坠子，狠狠地一把拽下，鲜血淋漓。
“啊啊啊啊！！！”万幼岚疼痛地尖叫着，整个耳垂血肉模糊。
谢临指尖捏着那枚细小的坠子，淡淡瞥一眼万幼岚：“这东西我收回来了。”
万幼岚身边的家仆不知何时将她松开，整个人都跪趴在地上，捂着耳朵颤抖，不敢置信说：“你……你怎么知道它的？！你也是穿越者？不、不可能……我明明没有暴露，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谢临弯下腰，蓦地轻笑一声，并不回答她。
万幼岚趴在地上，整个人神色恍惚，几近疯癫：“我是万家大小姐，静王，你不能这么对我，不能这么对我……”她喃喃自语着说了几句，谢临却将手里的耳坠又扔回到地上，万幼岚见那耳坠，突然伸手抓住，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性命般。
再之后，那枚耳坠突然爆发出一阵白光，万幼岚反应不及，就见耳坠碎成两半，而她的脑海中也多了一段记忆。
蓦然抬起头，万幼岚疯疯癫癫地笑起来，抓住谢临的袖袍，哭也似地说：“谢临，谢临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个贱人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他怎么能跟我比！怎么能跟我比啊！只有我，只有我才能辅佐你登上皇位……谢临，你不是最喜欢那个位子吗？我给你啊！我可以帮你坐上去！你为什么无动于衷，难道那个贱人比皇位还重要吗？”
谢临弯腰，淡淡看着她：“想起来了？”
万幼岚双眸含泪，眼底是疯狂的爱意与嫉恨：“重来一回，你还是选他，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看看我呢？”
谢临似是轻笑一下，道：“想起来就好。”
万幼岚突然疯似地大笑：“我输了！又是我输了！”
地牢里一旁，王有全只觉得这万家小姐似是疯了，担忧地上前道：“殿下，这万家小姐看起来疯病不小，您且挨远一些，莫要让她冲撞到您。”
谢临：“无事。”
王有全嘀咕道：“只听说这万家小姐之前是个心思混沌的憨傻人，没想到是万家人心思这般歹毒，只把有疯病说成了傻……老奴之前还不解为何殿下危急关头，这万家还想尽手段要把这万家大小姐嫁进王府，合着他们是怕暴露了自家姑娘是个疯子，嫁不出去了啊。”
谢临挑挑眉，不去看万幼岚：“许是如此吧。”
万幼岚听着主仆二人对话，怀着愤恨的双眸死死看向谢临，眼底的爱意也变作癫狂，人突然暴起，拆了头上的发簪就要向谢临心口出戳去：“便是我要死，谢临你也要陪我去地狱！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上辈子不会，这辈子更不会！”
谢临抬眸，还不等他动作，早先在万幼岚身边随时警惕的两个家丁便上前一人一脚将她踹飞到墙上。
万幼岚哀叫一声，撞在墙上不省人事。
王有全怕人死了，上前探了探万幼岚的鼻息，道：“只是晕了过去。”
谢临往前一步，脚边是那碎成两瓣的耳坠，他将其捻起，随后吩咐道：“给她治好身上的伤，再给她喝下忘尘药，换个身份送进宫里。”
王有全惊讶：“殿下？”
谢临淡淡看他一眼：“万家大小姐命薄，还未入府便在花轿之上发了旧病去了，待一个时辰后万府便会收到万小姐的尸身，至于她……乃是本王在南方剿匪时救下的农家女，恰有过路高僧卜算此女命中有凤，是旺夫之向，本王得知后特意将此女献给陛下，只求陛下得享长福万岁。”
王有全闻言，掩去眼底惊骇，抬首担忧道：“殿下这般做法，不怕触怒陛下吗？”
谢临缓缓开口：“本王时逢大难，父皇当与我父子一心，可如今本王平安归来，日后万幼岚若再传出什么旺夫之向，身怀凤命之类的风言风语，父皇又当如何想我静王府？”
王有全后知后觉，不觉后心发凉。
古来上位者最忌惮的从来都是看到自己年事渐长却逐渐有力不从心之相，而下位臣子仍旧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像是万幼岚这中被传遍京地的“好命女”若是真叫她今日平安进了静王府，只怕不久的将来，只等当今圣上那股拳拳爱子之心消退，再反应过来，对方便变会立刻成为给王府带来灭顶之灾之人。
试问谁不想拥有这么一位能旺夫且能抵挡命劫的好命女呢？若真有这般神女，那必定是当年圣上掌中之物才是。
思及此，王有全再耽搁不得，命令家仆拖了万幼岚下去，赶紧给她灌药医治，如果可以连夜送入宫中那就再好不过了！
地牢中，谢临挥退几人，等万有全等人离开，他摊开手心，盯着碎成两瓣的玉坠，淡声说：“回你该在的地方，本王不在时好好保护他，若是他出了事，你也不必留。”
那玉坠上黯淡的光芒闪烁两下，归于死寂。
都说静王大婚之日闹的荒唐，万家大姑娘的喜轿都到了府前，偏偏尚未跨火盆却发了疯病，闹得平安归来的静王不喜，这天地都没拜就先请来个大夫给那万大姑娘诊治。
可谁让那万大姑娘是个没福气，这门都没过就猝发疾病一命呜呼，静王府嫌人晦气，怕扰着府上正儿八经的王妃，直接将人裹了席子送回到万府之上。
那万府的夫人跟老爷似是受不了这打击，在府前哭天抢地一番，只质问静王府他们好好的姑娘送出的府，怎么一转头人就突然没了呢？况且这是圣上赐下的婚事，哪里又是这静王没迎进府就不做数了的？！只嚷着万府的姑娘已经出嫁，生是静王的人，死是静王的鬼。
结果静王府的管事太监也冷笑着跟万府掰扯，先说他万府开头就没存着好心思，就奇了怪了，这万府小姐痴傻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在他家殿下生死关头却变成了好人，又说那寒山寺压根没什么高僧，万家给万姑娘编的那套说辞只不过是想让对方嫁进他静王府的幌子罢了？！
问为什么要扯谎将自家姑娘嫁给连生死都不知的静王？！
呵，这还用说吗？！还不是因为她万府姑娘其实是个假傻子，真疯子！那疯病都见着他家殿下直接掏簪子杀人了，若非是她突然猝死，只怕他家殿下逃得了那南帮叛匪，却又要栽在这个疯女人的身上！
此话一出，围观的京城中人恍然大惊，看向万家人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
想想也是，世上哪里又那么多巧合的事，再想到万大人也不过是个区区五品京官，家里的嫡女能嫁给静王府那还真是高攀中的高攀！若非是故意使了劲儿，只怕那万大姑娘连个侍妾都难当！
女儿猝死的死讯已经叫万府人懵了脑袋，再加上静王府大管事的振振有词，万府之人也是百口莫辩。
一时间，万府人的名声就这么毁了。
万有全终于出了口气，说不上来的舒坦。
他带人扔下“万幼岚”的尸身，带着静王府众人向周围笑眯眯道：“今日还是我家殿下大婚，不说这些丧气的，还请诸位老爷少爷多来静王府吃喜酒，我家王爷今儿高兴，便是没有拜帖也可以登府。”
周围人自然说好。
至于静王府中，静王在前院与他那几个闻讯前来的皇兄弟来回交锋几句，只叫太子殿下替他在前院招待几位朝中重臣，自己却以身体刚好不胜酒力而回到了王府主院内。
彼时，白果一觉睡的无比香沉，再睁开眼，窗外天光依旧亮着。
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惶恐，从喜床上蓦地做起身来，微微睁大了眼——
他、他不会将洞房花烛睡过去了吧？！

第74章
满心都是慌乱无措，白果望向屋内还未燃尽的喜烛，使劲咬了咬唇。
门扉被“吱呀”一生推开，白果猛地抬起头，目光怔怔地望向来人。他心底有点儿难受，还有些许慌，谢临还没走到他身边，白果就垂下头，偏开脸不去看他。
谢临眉心微皱，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子，好笑说：“怎么不高兴？”
白果闻着屋里那股熏起的香烛味只觉得腻，垂眸说：“殿下眼下不在临院陪着万氏，来找我做什么。”
“什么万氏？”谢临笑起来，只做不知，勾起白果白嫩的手指，低声道，“天地良心，为夫从来只有你一人，哪里还来别的张三李四？”
他这话说的只让白果以为他回来的匆忙，压根还不知晓那万氏又是何人。
先前白果忧心谢临安慰，只当怎么都不能负了眼前人，可等他真回来了，原先那些他以为自己可以不计较的事全化成了心尖上的刺，稍微一想都要钝钝地痛起来。
到底还是难过，白果红了眼，定定地看向谢临，一字一句说：“是因为殿下还不知，陛下给您赐了位万家女做平妻，那位姑娘被高僧算过是有大福气之人，或许殿下此次能平安归来，便是拖了万氏的福气……”
说到此处，白果苦涩一笑，将手指从谢临的掌中抽回，掩了眼底的涩意又艰难道：“她对殿下有大恩，所以还请殿下切莫要负了那位女子。”
谢临敛了笑，黑沉的眸光落在白果身上：“你想我对她好？”
白果闭闭眼，指尖轻颤。
人要有自知之明，他这王妃之位本来就是陛下随意指给静王的，饶是静王不曾嫌弃过他，可他一个双儿总归是比不过正儿八经的闺阁女子，眼下那万家女的出现又何尝不是给了他一个警醒的信号……
谢临略带凉意地笑了一声。
白果抿着嘴，不说话。
分明是大喜的日子，新婚的两人之间，气氛却古怪又僵硬地过分。
“王妃是个心善的，但可惜那万家女没有那个福气。”在一派凝滞中，谢临目光沉沉地缓缓开口，“就在一个时辰前，那女子发了疾病去世，本王尚且未能于她拜过天地，于礼节上他还当不得本王府上人，大概这会儿，那万氏女子的遗体便已经被送回万府，怕是要叫王妃失望了。”
“那万姑娘，就这么没了？”
白果恍惚地听着这个消息，猛地抬眼望向谢临。
怎么、怎么好好的人突然就没了呢？
谢临从地上站起，俯身往着白果：“王妃不信本王说的？那万氏女先前本就是个痴儿，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非是长命之人，眼下突然去了，只能说她命里与本王没那个缘分。”
白果面色有些苍白，更有些惊怕……因为，他蓦然发现，听闻此事，自己心底竟然蓦地松了口气。
谢临又轻笑一声，抚上白果的眉眼：“本王命带煞气，手上沾染的性命不知几何，想来死后也是要去地狱的。那万氏女命比纸薄，心却偏比天高……便是死了也不值当王妃为她伤怀。”
白果摇头，只觉得谢临说的不对。
可又有哪里不对？他谢临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生平算计起来，向来杀人比救人多，从上辈子算起，他手上便染尽了鲜血，便是连阎王也不敢收他，只叫他从头来过，妄图洗清他心头的怨与煞。
白果是他上辈子延伸至今的执念，只要白果活着，谢临便是这大晋的静王殿下，若是白果死了……
谢临不愿去想那种情况，上辈子的遗憾太多，他总想着这辈子还剩很多时光可以用来弥补。
“王妃怎的不说话，难不成是被本王吓到了不成？”谢临不愿与白果置气，低声奇怪地轻笑一声，“想来明日本王命克死万氏女的流言又要漫布京城了，只得连累王妃一起与我置于这谣言中心，受苦一二。”
说罢，他突然一阵咳嗽，低低哑哑，嘴角带出一丝腥红。
白果慌了神，忙不迭扯了身上的喜袍便，无措道：“殿下，殿下您身体还未大好吗？怎么、怎么咳血了！”
他忙想高声将外间的王府家仆喊进来，却被谢临轻轻捂住嘴。
“我没事。”谢临摇摇头，渐渐止了咳，眸中染上些笑意，“王妃方才可是在担忧本王的安慰？”
白果不依他，掰开谢临的手说：“不行，我给你喊大夫……”
“不急。”谢临握着白果的手，看他双足赤着就这般站在地上，皱了皱眉心道，“我这伤不急在一时，只是恢复时期的小毛病罢了。”他说着，便双手一搂，将白果打横抱回道床上，捂住他冰凉的脚心，轻笑道，“况且今日是本王与王妃的大喜之日，喊那些嫌杂人来作甚？”
白果的脸蓦地红成一片，偏过头不敢去看谢临。
繁复的喜袍早就在刚才焦急给谢临擦拭嘴角血液时被慌乱拽开了前身的系带，白果手指紧紧攥起衣角，只觉得眼前一片晕眩，目及所处满是谢临那双沉静安然却又带着些暖色笑意的黑眸。
谢临抬手摸摸白果白嫩的耳垂，手边放下床榻边宽厚的帷帐。
暮日骤然沉入黑沉的夜中。
谢临舔舔唇角的一点腥甜，轻声道：“果果，天黑了。”
白果只觉得眼前人宛如夜间索人性命又迷人魂魄的鬼魅，下意识喉咙微动：“殿下，想要做什么？”
谢临又去摸摸他的额角，俯下身在他耳畔，诱惑般地说：“果果，只亲一口好不好？”
什么……什么只亲一口？
白果尚未反应过来，细细密密的亲吻便从额头落下来，红烛落泪，直到那水到渠成的前一刻，他混沌在仿佛踩在棉花上的小脑袋才恍然闪过——
到底什么是只亲一口。
颠龙倒凤，鸳鸯交颈，一夜倏然过去。
第二日清晨，有喜鹊落在王府院内，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白果从不太安稳的梦中醒来，只觉得身体还是颠簸浮沉的，睁开眼的天光大亮让他有些茫然，偏头看到床榻边手拿着书本慵懒斜立在床头的谢临，面色便瞬间变充斥上如樱花瓣般的浅红色。
谢临翻过一页书，感受到被褥下扭扭捏捏的蠕动，不由忍着笑意偏过头：“夫人醒了？”
白果缓慢的蠕动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他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羞臊，抬起头抿唇道：“殿下……什么时辰了？”
“尚早。”谢临笑笑，给他掖掖被角，“昨夜夫人辛苦，若是困便睡会儿也不碍事。”
白果身子是酸痛的，但身上却干净清爽，他在被沿下摸到了谢临的手指，谢临便顺其自然地勾住他的，哄道：“睡吧，为夫守着你呢。”
他话里带着安抚，白果又实在累极，再醒来的时候，谢临已经被下人伺候着换好今日入宫的亲王服，只弯着腰轻轻唤他：“果果，来，起床。”
屋里的侍女与小厮皆侧立在两侧，白果睡地甜，梦中憨呓两声才渐渐转醒，醒来见这般多人只候着他一人，不免有些放不开。
谢临却并无所觉，只亲手给他换上亲王妃的衣服，又去摸摸他的肚子：“饿了？”
白果臊得慌，小声说：“殿下，这么多人看着……”
谢临却只笑：“放心，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话音方落，不知是不是白果的错觉，屋内侍立着的奴仆们似乎都将头落地更低了些。
谢临替他整整衣角，待洗漱过后，牵着他出门：“先少少用些早膳，待会儿进宫坐的轿子有段路，吃多颠得不舒服……进宫敬茶也不必紧张，想来不会留很久，待回来了再吩咐厨房做些你爱吃的。”
白果听他的话，只少少吃了一些垫肚子，便在王府众人恭敬的目光中出府，坐上静王府的轿撵。
他爱喝果茶，轿内便总是长期添着，谢临只坐在轿里，用银炭温了一壶茶，倒一杯叫白果捧着：“便是不喝也只当暖手了。”
倒春寒的天气总是冷热不定，暖炉这会儿抱着该是燥了些，只一杯温热的果茶，杯壁透过的温度却是刚刚好的。
白果从昨日就被谢临哄着，他劳累了一夜，精神头不好，半路竟倚着谢临又睡了过去。
谢临捏捏他的鼻尖，无奈地给他披上件薄衫。
入宫的路算不得短，却也不怎么长。
进了宫，白果也无法在安睡，小小打了个哈欠，便被谢临牵着手一步步往帝后的寝殿中走去。
晋元帝与新后早早便等在殿内，只是眼下晋元帝神色深沉莫测，而新后宁安容面上的笑容却又有些艰难僵硬，再细看之下，眼底深处竟还透着一丝隐秘的愤恨。
这股愤恨不是对着别人，而正是冲着昨日新婚的静王夫妇去的。
至于为何，她却偏偏是不能说出口。
许是今天日子特殊，太子，豫王夫妇，秦王夫妇皆比平日的请安早到了半个时辰，这会儿正坐在两侧的座位上低声说着些闲话，偶尔有晋元帝问起些各自家事，和和融融地倒也像极了团圆的一大家子。
等得久了，秦王谢诚最先按捺不住：“三哥素来最是守时，今日怎的偏生来晚了。”
太子谢昭道：“三弟昨日刚归京，又猝不及防迎了静王妃进府，想来是累了。”
豫王谢渠捧着茶杯，缓缓摇晃着脑袋说：“佳人在侧，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啊……”他眼皮一台，突然露出个笑来，“得，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第75章
谢临携着白果并肩走进殿内，这是白果第二次进宫面圣，低垂着眸子紧跟在谢临身边，与他一起跪拜在晋元帝与新后身前。
谢临的声音在大殿中平淡响起：“儿臣与王妃给父皇与皇后娘娘请安。”
白果额头在殿上轻叩三下，便抬起头，顺着身边宫女准备的托盘中接过茶杯：“儿臣给父皇敬茶，望父皇万岁安康。”
晋元帝虽不甚满意给谢临指了这么个双儿做王妃，但对方身后毕竟还有将军府的支撑，好歹是给足了白果脸面，只口不提先前为谢临指了平妻的话，温和了面色说：“静王昨日方才安顺归来，朕心感甚慰，你是个好的，却还是要在府上细心些，多照顾着你夫婿。”
白果小心眨眨眼，恭敬说：“儿臣晓得。”
晋元帝点点头，又跟谢临说了几句话。大概是由于失而复得，两父子之前的气氛也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之感，虽说谢临仍旧是一副冷漠淡然的态度，但晋元帝却不觉得如何，只道他能平安归来便是好的，至于谢临所经的各中凶险，晋元帝却闭口不问，只高兴地赏了不少真金白银与绫罗绸缎到静王府。
这一举动，不禁让秦王谢诚与豫王谢渠都心底泛起了嫉妒与酸气，虽说他们知晓这些赏赐也不过是谢临用命挣来的，但知晓归知晓，人们本身就是欲望动物，更别说他们同是晋元帝之子，地位相同，见着谢临得了更好了不由就心里泛起阴暗来。
豫王谢渠还好，他对外素来是个老好人的性子，见谢临得了赏，脸上笑得跟是自己个儿得了好处一样，除了眼底压抑的阴寒泄露出一丝他内心的不平，但秦王谢诚比不了他这位哥哥情绪不外漏的本事，加之年前他得了那一顿罚，即使后来先娶了秦王妃李仙儿，却还是没能再得晋元帝一个好脸色。
谢诚是个窝里横的，以前晋元帝乐于宠着他这个看起来性子直白的儿子，谢诚自然是要是什么有什么，可就在这半年多里，别说晋元帝的宠爱了，就连他的母妃丽嫔也因他与昌平伯府结党那点儿事受了牵连，被皇帝冷落了不少，最后再说说他那新娶的王妃……
算了，说多了都是泪。谢
诚之前有多幸灾乐祸谢临在外面出了事，眼下就有多羡慕谢临因祸得福，竟是得了晋元帝的宠爱，而且他新娶的王妃看起来倒是个好揉捏的软和性子，撑不起什么事儿，可不像他府上的这个母夜叉，自从他娶进了门，就再没能有机会摸过小丫鬟的手，听过花楼姑娘的曲儿……
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李仙儿坐在他的右下手，剜了一记眼刀给他：“……”老实点儿！
谢诚：“……”我怎么了我？！
这边是秦王夫妇的眉眼官司，而上位敬过晋元帝的茶，便又轮到了新后宁安容。
宁安容是元后的嫡亲妹妹，元后是长姐，而她却是家中幼女，两人相差年岁足有两轮，便是连元后所出的太子谢昭，都还要比新后年长七八，依着规矩，几位皇子都该称呼对方为“母后”，但无奈新后上位后，谢昭忍着尴尬喊了几句，就被晋元帝皱着眉喊停，只说唤对方敬称便是。
于是他们这几个成了年的皇子，便随着晋元帝的意思只唤对方皇后娘娘。
说实话，刚一入宫虽说便坐上这后宫之主的位置，但宁安容也是不太适应一下子就要被这么多年长皇子称呼“母后”，可不适应归不适应，但这却也是象征着自己在后宫地位的尊称，一朝被晋元帝淡淡一句不必称了，真是叫她面上有些挂不住。
宁安容进宫前被宁家教导，完全是按照嫡姐的要求来的，她面容肖似元后，晋元帝在封后之后也是着实宠爱了宁安容一段日子，但奈何后宫美人多，前有新宠妃宝婕妤不知如何得了晋元帝眼缘，宠爱非常，后有前任宠妃何惠嫔触底反击，得了龙嗣扳回一局，实在说来，宁安容这皇后当着实有些不够看，除了身份压着这俩人，无宠无子，真是半点优势也无。
当然她心里也不是不急的，晋元帝每半月都会按规矩来她的皇后寝宫一趟，宁安容便精心准备在这几日里调养身体好能让肚皮早日争上点气，而就在昨日又是十五，她做了完全的准备，只等着皇帝过来，却等了半天，只等到一个小太监的通禀，说是皇帝来的半道上被人截了胡。
宁安容那个气啊，可她又端着皇后的架子，想着晋元帝总不能这么荒唐，把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给破坏了。可谁知她又等了一个时辰，晋元帝那边照样一点儿动静也无，再去派人打探，只说是晋元帝去了一个新晋嫔妃的屋里，夜里就在那边歇下了。
可你说这宫里就这么大，就连宝婕妤跟何惠嫔都不敢在十五的日子来抢新后的风头，那不晓得哪个犄角旮旯地儿冒出来的新妃子又是哪来的胆子？
谁给她的勇气？！
再一打听，宁安容便知晓了那个所谓的新晋嫔妃，正是今晚连夜被送进宫来的一个平民女子，据说对方是静王谢临在南方剿匪时救下的女子，后被高僧批命道此女身俱凤命，是贵不可言的命格，一般人娶了她，若是命格稍轻，是压不住的，必须由真龙紫微星命格之人方可降服得了此女，而也正是如此，静王得到此女后便叫人送往了京都，只不过后来谢临出事，这女人自然就被众人抛在了脑后，直到如今静王去安然无恙地回归，此女才又出现在众人面前，又被静王送入宫中。
而晋元帝是当今天子，见到此女命格特殊，自然是要留用宫中的。至于宁安容的想法，晋元帝想来也不会多有顾忌，宁家在元后去世后所犯错事早已昭告天下，如今留着眼下的荣华也不过只剩一个空架子，而选择宁家女作为继后，也是免去了外戚干涉权政的困扰。现在晋元帝一人独掌朝纲，必然想做什么也无人敢置喙，宁安容即便是心里不舒服，也只得跟他忍着，既然是晋元帝给了她如今的尊崇，那她不付出点什么又怎么可能。
宁安容得知晋元帝睡了那个平民女子，今早还特意给对方赐了一个不低不高的位分，差点失手把寝殿里的花瓶打碎。她有脾气，却不能向晋元帝发，只能再往源头上找，自然而然地就埋怨上了静王谢临。
而眼下，便是这静王正与新婚的王妃在向她敬茶请安。
宁安容在未出阁前也是曾听说过静王的名声的，嗜血暴戾，百姓避之不及，坊间小儿更是闻静王之命便可止啼哭。就是这名声，宁安容也是有些怕，但心底的怒气无处发泄，她对静王又惧又愤，只能想了又想，将这股郁气发泄在静王这新过门的王妃身上。
正巧，大家都是同一届入宫选秀的秀女秀子，她对白果也算眼熟，知道白果是个性子温吞又软弱，看起来也十分好拿捏，不如由便朝他露出个高高在上的微笑来，端着皇后的架子，满腹算计。
白果尚不知新后欲要刁难他，叩谢过晋元帝后，又把面相转到皇后面前：“娘娘请用茶。”
他端着茶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见新后先动作缓慢地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又笑起来问了她几乎昨日大婚的感受，说了教诲的话，才接过白果手中的茶杯，小小喝了一口。
白果倒是没什么特别感受，他在将军府随着武师父每天都有练习，再加上之前谢临托人带到府上的人参王养着，眼下只是端杯茶时间久了点，却丝毫不觉得累，更没察觉出皇后已经暗中给他撂下了一个下马威。
李仙儿坐在下首看一眼新后，不由讽刺又不屑地撇了撇嘴角，这些后宅女人的惯用伎俩，没想到宁安容成了皇后也没什么长进，竟然欺负到皇子媳妇儿身上了。
谢临也早已察觉到宁安容对他与白果两人的反感情绪，因着是在晋元帝面前，他只淡淡觑一眼对方，见宁安容用的这小小伎俩并没有影响到白果，便并未开口说什么。
喝过敬长辈的茶，两人起身与周围的太子等人又是一次见礼。太子如今并未续娶太子妃，仅有的侧妃尚还需在东宫中照顾着小皇孙，于是白果只跟着谢临喊了一声，便看向之后的豫王夫妇二人。
豫王面容憨厚，笑起来透着股老好人劲儿，但下意识地，白果却对豫王此人有些戒备，他虚虚看过豫王，便见对方身边正做的豫王妃。
豫王妃容貌算不得出彩，却透着股温婉安静的劲儿，白果尚未入静王府前曾有意打听过谢临这几位兄弟，与他未来需要经常相处的妯娌。
其中豫王妃最是深居简出之人，只听说她曾与豫王有过一子，却因侧妃争宠使计，把那孩子陷害致死，后来豫王妃疯了一次，而侧妃陷害皇家子嗣又判了重罪，任凭豫王谢渠对那侧妃多有偏宠，也只得无奈将人交到了宗人府。
那侧妃没能活着从宗人府出来，后来豫王妃的在京城中的走动便越发少了起来，但之后四五年，豫王府上却再没能有新生儿的诞生。
白果与豫王妃见礼，豫王妃温和地笑笑，同回半礼。
再之后便是秦王谢诚，说来谢诚还需叫白果一声三嫂，而他的王妃白果也同样熟识。李仙儿素来是个直来直往的泼辣性子，见了白果也不想以前那些丢人事，只拉起他的手笑笑说：“我家王爷是个傻的，以前是我没嫁给他，他是不懂事了些，以后有我管束着，必不会让他再做那些而不过脑子的蠢事，只盼三嫂莫要与他计较。”
李仙儿言语中自然指的就是昌平伯府为了贴上秦王的路子，将之前卫家的许多财宝转送秦王的事儿，秦王便是因为这个被晋元帝厌弃至今，她这做王妃的只得给他这糟心丈夫收拾起烂摊子，好声好气地跟白果赔罪一声。
白果虽然觉得秦王是个混不吝的，却还蛮欣赏李仙儿的脾性。好在卫家的财物被侵吞多年，如今却也已尽数收回，而秦王更是受到应有的惩罚，他便不再多说些什么，只与李仙儿笑笑作罢。
而谢临也挑挑眉看向谢诚：“知错就改了？”
任凭谢诚小心思多少，他却是不敢正面招惹谢临，只尴尬地笑了两声，与白果告罪说：“是弟弟不懂事，还望三嫂原谅。”
白果并不受他的礼，只是抿抿唇说：“秦王殿下不必如此。”
几人又在殿中说了几句，晋元帝便同几位王爷上朝去了，留下几位王妃陪着新后在殿里吃点心。
宁安容坐在上首，单单喝了口茶，听豫王妃与秦王妃两人说着话，突然笑道：“静王妃怎么不说话？”
白果猛然被提到，忙起身道：“见两位王妃在聊些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白果素来不太懂这些，只做旁听也是好的。”
宁安容闻言，笑意更大了些，意味不明说：“也是，静王妃自与她们不同，双儿稀少，惯然有些女儿家爱用的东西京里都是顾不到你们的，不妨日后多进宫走动走动，听得多了也就明白了做女子的好处跟优势。”
她话里语气古怪，原先聊着小话的李仙儿与豫王妃便住了声，只双双拧起眉心。
白果也察觉到了新后言语中对双儿的贬低，只抿着唇说：“皇后娘娘说的是。”
宁安容见他是这幅没脾气的样，不由胆子更大，轻笑着跟身边人说了句话。不多长时间，殿里缓缓走进来个姿态秀丽的宫女，对方眸如星黛，整个人身上透着顾男人惯爱的娇憨之气，见了殿里的几个主子，莲步轻移：“婉和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拜见豫王妃，静王妃，秦王妃。”
宁安容坐在主位之上，抬手将人叫起，又看向白果，缓缓道：“本宫虽是刚登上后位不久，对几位王爷也不太熟悉，但静王府上素来少有女眷。先前静王妃不曾入府，想来是静王不曾开窍，如今静王妃进了门，便要对静王的后院撑起一份责任来。”
白果不知宁安容卖的什么关子，微微皱了一下眉，起身道：“这是儿臣应该做的。”
宁安容便又说：“如今静王府后院虚空，你做为王妃，又是双儿，在孕育皇嗣上是有所难以披及女子，本宫想着新妇面皮薄，便只做个坏人名声，做主将这名宫女赐给静王，只先从个侍妾坐起，待有了皇嗣，再给她抬身份也好。”
那宫女闻言，不由红了脸跪在殿中，怯怯地抬眸望向白果。
新婚第一日便要迎接婆婆赐下的女人，饶是普通家宅里的正妻都是忍受不了的，李仙儿虽以为宁安容这一手做的蠢笨至极，却偏又戳中了白果身为双儿，生育困难的命脉，不由为白果狠是可怜地叹了口气。
但白果面上却好似并不生气，甚至还有几分闲心去打量那跪在地上的宫女。
宁安容见状，一双细眉微微蹙起：“静王妃？”
白果从那宫女身上收回视线，突然露出个有些无奈的表情来：“皇后娘娘为殿下赐下的宫女，白果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您也知晓殿下他脾性素来暴戾，更是个嗜血的性子，白果只怕娘娘赐下此女不得殿下喜爱，便如府上那些奴才般，一剑打杀了去……”
说到此处，白果仿佛看到了那鲜血淋漓的场面，只怜惜地向那宫女看去：“可惜了。”

第76章
宫女婉和听到静王妃不似作伪般叹息的语调，整个纤瘦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打了个颤，原本期期艾艾的表情蓦地一变，眸中露出巨大惊恐之色，下意识求救得看向上首座位上的宁安容。
新后宁安容脸色也不甚太好，皱眉看向白果：“静王妃这话里是什么意思？便说静王再是暴戾之人，还能随意打杀身边人不成？”
白果笑笑，并不作答。
宁安容铁了心要膈应静王夫妇，不顾那宫女惊慌害怕的瑟缩，似笑非笑下直接喊了内侍，吩咐他们替静王妃直接将人送到静王府上安置。
李仙儿垂眸，掩去眼底对新后的嫌弃之意，豫王妃看向座上的新后，平静的表情中也带着些不可置信的不赞成。
晋朝的规矩里，皇后为后宫之首，出去月初需向太后请安以示孝道，旁些时日都是可以免了的。赵太后在晋元帝登基后便长年礼佛，除掉每月月首，很少会接见宫妃，宁安容被封后后只听了赵太后三日训导，便也如其它宫妃般每月往寿康宫。
今日并非月初，却是白果入静王府后头一次进宫请安，按规矩还要去给赵太后磕头，便是因着这个，一向话少的豫王妃浅笑着开了口：“这会儿太后娘娘也该起身了，儿媳等还需去拜见太后娘娘，便不多叨扰皇后娘娘了。”
宁安容自然是不好再留，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到，眼下心里正舒坦着，便挥了挥手：“去罢。”
出了大殿，白果面上并不显出多少气愤，但李仙儿性格素来直白，三个妯娌王妃一同走在一处，忍不住叫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们离地远了些，才开口说：“这新皇后才当上几天啊，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豫王妃拧了拧眉：“四弟妹慎言，皇后娘娘毕竟是我们长辈。”
宁安容与李仙儿双双未出阁前便是京中两朵有名的富贵花，她们才名相仿，本就是处处针对，后来到了选秀时，宁家把女儿送进了宫，与之不对付的李仙儿便也求着家里让她进宫，想要一较高下，谁知也是造化弄人，宁安容被晋元帝留用宫中，成了接替她嫡姐的继后，而李仙儿则是被秦王谢诚求娶做了秦王妃，两个年纪一般大的闺中劲敌突然就一高一矮地换了个辈分，可算是让总想压过宁安容一头的李仙儿气到胸口痛。
是看不惯新后做派，也懒得去给宁安容什么好脸色，又仗着家世高身份高，也没什么不敢说。不过豫王妃虽看起来温温柔柔，却偏有着种年长嫂嫂的威严，她一出口，宁安容只好缓缓把话音落了下去，不再多说话。
倒是豫王妃叫停了李仙儿，却又怕白果心里难受多想，便劝了两句：“静王妃若是心里难受也莫要憋着，左右不过一个宫女，回去将人教老实了也闹不出什么大事儿，况且你如今刚过府，正是要好好与静王殿下培养感情，别因一个小小侍妾，与家里爷们儿离了心。”
这话说出来，李仙儿极不赞成，秦王谢诚是个贪花好色，喜欢往女人堆里扎的，她刚入府那阵子见着秦王后院里那群莺莺燕燕直接气到胸闷气短，哪个做正妻的能忍受丈夫每天歇在那群狐媚子的屋里？她一个被家中娇养着长大的天之骄女可受不了这委屈，才不管伤不伤夫妻感情，只仗着背后娘家撑腰将那些女人一个个收拾老实了，心思不好的该逐出府逐出府，有些实在可怜的便给她们银子送她们出府谋生，另寻出路，之后再见秦王动起那点儿花花肠子，直接上手揍便是，至于夫妻感情？
李仙儿冷笑着想，有些人给他面子就能立刻蹬鼻子上脸，这不给面子了又贱得开始往你身边贴的热乎，现在谢诚身边没了那些莺莺燕燕，还不是只能天天留在自己的被窝里还得好声好气哄着她？
当然，这只是李仙儿的想法，这世上大多数人还是跟豫王妃说的这般，忍一时风平浪静，毕竟为了家宅安宁嘛。
她自觉白果是个脾气软和的，便觉得新后给她这位小三嫂下绊子的事儿也只能忍过去了，偏没想着白果仔细听完，却浅笑着回了豫王妃一句：“二嫂说的有理，但若是豫王殿下的母妃也要赐人给豫王殿下，还言说直到对方诞下豫王殿下的子嗣便给其抬身份，二嫂也会如刚才劝弟弟时说的那样去忍吗？”
孩子是豫王妃心底不能言说的痛，她出嫁前听从的教导从来都是为妻者需大度能容忍，出嫁后她心中谨记这一点，豫王为人憨厚，却也不妨有些属于男子的霸道，后宅妾室虽比不得秦王府上那般莺燕成群，却也有七八颇得宠爱的侍妾，虽然心底难受，但豫王妃却并不觉得哪里不对，只在府中对那些侍妾争宠的戏码眼不见心为净，可谁知正是这般，才助长了那些侍妾的嚣张气焰，直到她腹中怀上胎儿，那孩子却因着后宅倾轧，尚在她腹中未曾出世就成了牺牲品……
眼中闪过些许恨意，豫王妃蓦地回神看向白果，只见对方眸光清澈，面容尚且透着些许稚嫩之色，不由叹出口气，缓声道：“是我想错了。”
白果闻言笑起来：“前面便是太后娘娘的寿康宫了。”
话题就此终止，三人一同进了寿康宫，只见赵太后早就穿戴好了坐在殿中央，而素来体弱多病的张贵君正笑着与赵太后说着话，见三人一起进了殿，不免又笑着打趣说：“皇后娘娘的寝殿中是有什么叫你们移不开眼的宝贝不成？太后娘娘今儿为了静王妃专程起了个大早，好等你们几个不来。”
赵太后笑着说：“是这样，你们再晚来一步，哀家就要带着张贵君去御花园里赏桃花了。”
三月桃花开，皇宫中的桃花开的极艳，真是景色最好的时候。
李仙儿听了，脸上也带了笑说：“太后娘娘可不能偏宠张贵君，也带孙媳去看看嘛。”
赵太后上了年纪，就喜欢看见活泼开朗又讨人喜欢的小辈，何况她素来最是宠爱秦王谢诚，爱屋及乌下对李仙儿这秦王妃自然也是宠爱的紧，只将她叫道跟前笑骂几句：“今天是你三嫂来拜见哀家的，若是哀家跟你去看了桃花，那你三嫂可是要哭给咱们看了。”
白果安静地站在豫王妃身边跟赵太后请了安，抿了抿唇，露出个清湛的笑：“太后娘娘说的是。”
当初白果进宫选秀时还不过是个稍显瘦弱的双儿，后来虽又曾进宫了几回，赵太后对他印象却到底还停留在去年选秀时，眼下大半年飞逝而过，白果认回舅舅，又有了处处都照顾他的表哥，行事举措都已不似当初那个瑟缩腼腆的半大少年，而面容出落地更是令人惊喜。
赵太后在心底感叹两声，笑着叫白果上前，只说静王倒是个有福气的。
“入了静王府，便好好的。”赵太后虽与谢临不甚亲近，但却到底有一番慈爱之心，“临儿他虽说脾气差了点，但总归也是个好孩子，绝对没有外面传的那般夸张。”
白果心头一暖：“太后娘娘，白果晓得。”
赵太后拍拍他的手，将早早准备好的珠翠串儿递给白果当做新婚后的见礼，便又看向张贵君，担忧道：“早说了我这个老婆子不要人多陪，你还来得勤，也不想想你那身子素来是个差的，眼下这天儿瞧着是暖了点，却还是容易着了凉风，且还是叫太监几个看着点风，待风停了便快些回去罢。”
张贵君身上穿的比旁人多了一层的衣裳，手里还抱着个手炉，面上却依旧丝毫血色也无，只有一张苍白病弱的脸漾着些温和的笑意：“臣妾这身子便是多年如一日的，您只管陪这几个小的说说话，不必担忧臣妾。”
赵太后摇摇头，叹了口气，便不再多管他，又偏头跟李仙儿又说起了话。
白果安静地坐在一侧的座椅上，好奇地看了一眼张贵君，不想却得来张贵君回眸浅浅一笑。
张贵君是个极有韵味的双儿，许是多年病弱，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但笑起来时却只叫人觉得平和温暖。晋元帝对双儿不多喜欢，所以后宫中的双儿都是有数而且大多不曾受宠的，张贵君因着是左丞之子，得以入宫便被封为贵君，身上虽无君宠，后宫中人却不敢有人欺辱与他，日子虽然清冷却也还算过得去。
白果与他对视一眼，先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
张贵君推了一碟子点心给他：“吃吗？”
白果觉得腹中有些饿，便拿了一块。
张贵君又笑着说：“这点心是我叫人摘了御花园的桃花专门做成的桃花酥，你尝尝是不是有个桃花的味儿？”
桃花是什么味道？
白果好奇地咬了一口，一股清香味儿便溢满了唇舌，他小小惊呼了一声，便听张贵君突然笑出声，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你可真有趣。”张贵君看起来很喜欢他，又说，“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不少，拿来一半给了太后娘娘献丑，你若是喜欢这个味道，我便叫人包一些，你带回府慢慢吃。”
白果着实有些喜欢这桃花酥的味道，见状便乖巧道：“那白果便多谢张贵君娘娘了。”
两人说话没避着别人，豫王妃与李仙儿闻言便也插。进来说：“张贵君可不能见静王妃乖巧便偏心他，那桃花酥这般好吃，我们自然也是要求尝尝的。”
张贵君闻言，无奈地笑着看向她们：“我叫人做了不少，待会儿你们人人有份，莫要再说我偏心。”
寿康宫中氛围不错，说了会儿话，赵太后跟张贵君脸上都有了倦色，豫王妃便适时开口说要告退。
赵太后并不拦她们，只是笑着说让她们有空多来宫里走动，便摆手叫她们退下。
张贵君便与她们一起起身告辞。
转眼出了寿康宫，豫王妃与李仙儿走在前面，张贵君因着身体原因走的有些慢，白果便跟在身边小心扶着，与张贵君一同走过了一段路。
恰逢过了一道小桥，脚下是二三节台阶，张贵君许是疲累地很，脚边不小心滑了一下，还是被白果眼疾手快地堪堪扶住。
这可吓坏了张贵君身边的宫女太监，忙要去喊太医来看看。
“便是脚下滑，本宫无事。”张贵君叫停身边几个近侍，站稳了看向白果，眼中含着些感激，“方才还要多谢静王妃。”
白果下意识摇摇头，却就在这时，他耳上的耳瑱微微一热，早在年前某一日消失掉的“神仙系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脑海：“哇，宿主，你眼前这个小哥哥怀孕了耶！”
白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脚下不稳地晃了晃。
张贵君奇怪又担忧道：“怎么了？”
白果忙眨眨眼说没事，然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张贵君的小腹上，或许是张贵君穿的稍显臃肿，他望着望着就突然出起神来——
双儿跟怀孕与女子也是一样的吗？
这么想着，他突然面色一红，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小腹。
“宿主尚未受孕哦。”耳瑱里那道神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备孕系统真诚为您服务，会时刻监查您的身体特征哒，保证宿主在身体最良好的情况下进行新生儿的孕育与降生。”
白果听着对方的话，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许多疑惑，在心底说：“神仙系统，你之前是回天上去了吗？”他指的是系统突然消失不在的日子。
说来系统消失的时间也巧，那几日正是舅舅将他接回卫府的日子，进府后他忙着与舅舅表哥相处，整整昏头昏头脑了好几日才突然想起了好久不曾出声的“神仙”，再在心底唤对方的时候，也很久没能得到对方的回复，若非是耳瑱一直无法从耳垂上取下，那白果都以为之前是自己大梦一场，产生了幻觉。
眼下“神仙系统”又突然出现不得不说让白果好生惊了一下，有点儿开心又有些疑惑它之前那几个月是真的回天上了吗？
好在系统是个体贴系统，只用轻快的语调说：“之前遇见点事情要去解决一下，现在解决好了本系统自然回来啦，宿主想不想我？！”
白果嘴唇微抿，在心底小声道：“想的。”
系统果然被很好的安慰到，也不枉它瑟瑟发抖地陪了那个可怕的男人几月，最后还被对方一掌捏碎威胁了一番，才能又痛哭流涕地跑回到它可爱的小宿主身边。
温柔软和的小宿主是天使！
系统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呜呜呜！
白果并不晓得系统的心路历程是何等起伏跌宕，与它对话完，便又看向张贵君，见张贵君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他不由问道：“贵君最近觉得身体如何？”
张贵君愣了一下，稍微想了想道：“本宫的身子一直不好，若是说最近的话，倒是比往日更疲乏了些，说起来，静王妃可不要取笑本宫，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我这身子不仅容易乏的厉害，嘴里偏生喜欢上了吃酸，一顿少了些酸食都提不起力气。”
白果眨眨眼说：“贵君有没有想过……”
张贵君问：“想过什么？”
“爱吃酸，可不是酸儿辣女？”李仙儿突然插了一句。
张贵君蓦地笑了起来：“秦王妃莫要与本宫说笑，别说陛下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往本宫的殿里住一回，就说本宫这身子……”他突然沉默了一下，笑着摇摇头不说话了。
白果却只当没看到，执着地说了一句：“贵君娘娘还是叫太医看看吧？我虽未怀过孩子，可却也听人说过嗜睡跟喜爱吃酸食都是怀孕之人的表现。”
张贵君只皱皱眉，还是觉得不可能。
豫王妃见状，想了想说：“贵君娘娘如今可还在吃药？我听说怀孕之人最忌乱吃那些汤药，不说贵君娘娘多年下来身体便是如此了，可要是有个万一……”她故意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将张贵君的心轻轻吊起。
张贵君蹙着眉看向她们几个，实在是无奈了，只得说：“本宫晓得了，待回了寝殿便叫太医来看看……其实，本宫这身子本宫自己明白，之前太医早便说过，本宫能怀上皇嗣的可能性极低，且都已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着实是不可能的。”
话到这里，几人又走了一段路。之前忙于朝政的太子等人都下了朝，几人在皇宫的一个拐角碰上，谢临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白果，用宽大的袖袍掩住，轻轻捏起白果的手心，轻声道：“可是累了？”
白果摇摇头：“在太后娘娘宫里说了会儿话，算不得累。”
谢临点点头，与几个兄弟作别，牵着白果往宫外慢悠悠地走。
“太后娘娘十分慈和，与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还有张贵君做了好吃的桃花酥，临走的时候又叫人分了一个食盒，只说让我带回府吃。”白果不禁与谢临说起今早在宫中发生的事，他说的仔细，谢临也听得认真。
等白果说完，谢临才缓缓开口道：“说了那么多太后与张贵君的好，那皇后娘娘呢？”
白果愣了一下，垂眸慢吞吞说：“……皇后娘娘，自然也是好的。”
谢临挑眉问：“真心话？”
“假的。”白果眨着眼睛，抿起嘴看向谢临，之前在皇后等人面前的淡定平静突然消失，不知怎么就升起一股委屈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酸气，“殿下是个招人喜欢的，婚前有陛下抢着为殿下纳平妻，婚后次日便有皇后娘娘关心您的子嗣不丰，特意为殿下指了花容月貌的年轻宫女充盈后院……”
“皇后往府上赐了人？”谢临轻笑一声。
白果生气了：“殿下看起来还很高兴？”
谢临便说：“你明知我只心系一人。”
白果抽抽鼻子：“那人是谁？”
谢临拥着他座上王府的马车，顺道在嘴角轻轻落下个吻，慢声道：“近在眼前。”
白果陡然睁大双眸，脸色红得仿佛滴血。
局促之下，他猛地抓住谢临的前襟。
谢临眸光落在白果手上，拥过他的肩头，似是无奈地叹道：“乖，现在不行。”
白果懵了一下：“什么、什么不行？”
谢临眸光一暗，低哑了声音，挑起他腰间的系带……
“殿下，不、不行……”白果慌了一瞬，又羞又怕地推拒。
谢临突然笑出声，低头深埋在白果的颈窝，轻哄道：“只是抱抱你，不做别的。”
白果姑且安心下来，不敢动弹。
待马车缓缓驶回静王府，白果面上似能滴血的红色终于缓了下，谢临牵着他，下了马车，王有全迎出来说是早膳摆好了。
白果点点头，趁着谢临往前多走了几步，忍不住问了王有全一句：“公公，宫里送来的那名女子，现在安置到了哪间院子？”
王有全闻言，惊讶般地抬起头说：“王妃还不知吗？”
白果莫名：“什么？”
王有全先是叹了口气，才苦着脸说：“那宫女是个命薄的，京都中的一名纨绔当街纵马，谁料刚巧就碰上她出宫的轿子，直接将人撞死了。人毕竟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奴才几个想了想，只将人裹了草席送回了宫里，还望皇后娘娘念着旧，替那宫女厚葬了……”
“唉，惨啊！”

第77章
说来这宫女出事还真是不关他们静王府的事儿，王有全小心打量着白果的神色，心中叹气啊。虽说先前府上的确接到了宫里头皇后娘娘为主子赐下侍妾的消息，他们这些奴才也已经做好了处理那宫女的万全准备，可真的是来不施展，就被纨绔纵马撞翻了轿子给弄懵了。
那宫女命不好是真，本来嘛，他们寻思着若是这宫女进了府，为了不碍着王爷跟新王妃的感情，只找个由头打发回宫里便是，可谁料想会有这么一出事儿，直接叫她丢了命呢？
想那撞人的纨绔子也是京中堂堂二品大员家的嫡子，虽说往日招猫逗狗不务正业了些，可平日里也挺有分寸，未曾惹出过大祸，偏偏今日是其家中祖母病危，那纨绔子原本是在将郊外与狐朋狗友玩着，乍一听闻这晴天霹雳，说什么也是急着回家去见他祖母最后一面，可他素来不学无术，马上功夫也就半瓶子晃荡，也就正好儿地在纵马转弯的时候跟迎面过去的小轿那么一撞。
轿夫跟陪同的几个太监都只擦破了层皮，只有那宫女从轿子里被撞翻，跌落的时候后脑勺直接磕在了路边尖起的一块石头上，就此香消玉殒，一命呜呼了去。
这可算吓坏了周围一群人，那纨绔子又急又恼，听那陪同的太监打着哆嗦说这死的宫女是皇后娘娘赐给静王的侍妾，纨绔子吓得差点没能当场跪下！
更加又叫人哭笑不得的事，原本那纨绔家中病危的祖母听说嫡孙撞死了静王府的侍妾，一下子就从床上惊坐起来，哭着喊着说她这命苦的孙儿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撞死谁不好偏偏要撞死静王府上的人？这话说起来是有些不好听，可那老太君哭诉完，之前看起来只吊着的半口气偏偏像是又被续了几口，一时间竟然再没有病弱的架势。
当然，这些事都是王有全先一步打听到的，白果眼下并不知晓，只是听说了这个，目光略带担忧地看向谢临。
莫不是静王之前犯下的杀孽太多，命中带煞，所以克妻？
但转头一想也是不对，自己现在已经成了静王妃，可还不是好好的？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谢临停下脚步，转过身：“慢。”
白果眨眨眼，嘴边下意识抿起点笑，小步跑过去跟上，手放在胃部揉了揉。
谢临便抓住他的手问：“饿了？”
白果脸红了红，说：“殿下怎么知道？我先前入宫时吃了些，后来又在太后娘娘的宫殿里用了点心，仿佛是吃了许多，可不知怎么回事，眼下回了府里还是觉得饿。”
谢临便说：“我也饿了。”
白果眼睛一亮，很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那殿下与我一起再吃些？”
谢临笑起来：“好。”
两人在屋里用了顿不早不晚的早膳，谢临没让白果吃许多，隔着衣摆摸摸他腹部稍微鼓了一下，便叫人撤了东西。
单单是一顿早膳罢了，可不知是不是白果的错觉，他只觉得静王府上的厨子做的东西格外合他胃口，没有一道菜不是他不爱的。
意犹未尽地用完饭，两人便一起在府里逛了逛，直到白果有些累了才停下。
奇妙的，白果发现静王府很大，却偏偏没有很多能住人的院子。
“殿下，府中没有待客或者安置……其它人的院落吗？”白果拉拉谢临的袖子问。
谢临便告诉他：“下人住在前院，静王府不需要后院。”
后院这个词一出，白果眨眨眼：“是殿下不要后院的？”
谢临摇摇头，无奈地垂眸看他：“是我不要，只要王妃一人足矣。”
白果不知谢临是不是在哄他，却也高兴地抿起嘴来。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苦楚都通通变作了甜。
谢临身上还有许多公务，之前为了将南方剿灭的帮派余孽一网打尽，他故意设计出受重伤落入河底的谋策，顺带看看若是他真出了事，京中众人的反应。果不其然，帮派余孽应计被钓上钩，而京中存着不可告人心思的势力也顺势露出了狐狸尾巴，可谓是收获颇丰。
只不过计划顺利，却独独难为了白果，叫他难过了好几日。
谢临伸手揉揉眼前人的脑袋，温声说：“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若是累了便回屋休息。”
白果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心翼翼说：“我想见见府上的管事的下人。”毕竟嫁进了静王府，他又是做正妃，自然是要把持起静王府上的内务，可先前都是王公公管着府上大小事，他这一来便要插手，也不知王公公会不会生气。
谢临却浑不在意地笑笑：“去吧。”
两人就此分开，谢临去了书房，而白果则回到主院，叫着身边人喊来王有全。王有全先前就被主子交代好了，静王府里有了新主子，那就是新主子第一，殿下第二，眼下白果提出想认认府上的管事再看看账，王有全是一点儿意见都没有。
他是跟在静王殿下生母前淑贵妃身边的老阉奴了，巴不得能赶紧做个甩手掌柜，颐养天年，当然若是有幸能再伺候着未来府上的小主子，那可真是天大的殊荣了。
白果见王有全面上毫无芥蒂，轻轻松了口气。
静王府上的奴才规训甚严，几个负责的管事一一见下来，白果发现静王府上的奴才比在舅舅家时更机灵通透，包括府上的账目更是清晰明了。
王有全告诉白果说，这都是碍于静王殿下的脾性，最是讨厌毫无本事还偷奸耍滑之人，当年静王刚封王开府不久，有家奴故意克扣庄子上的粮食，偷摸将佃户要交上的税提高了两成，静王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便将那家奴押送到了官府，浑不在意那家奴母亲曾是伺候过淑贵妃的贴身女婢，任凭对方如何在府前跪了一天也不曾改变主意。
自打那之后，静王府上仗着有身份有资历的奴才全都收敛了气焰，只兢兢业业替王府办事，他们做的好，静王府上便少不了他们的好处，若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收拾起来更不会管你身份多么特殊。
白果听着，不妨佩服起谢临的果决，轻声说：“殿下做的对。”
看了一会儿的账，眼睛有些酸，王有全便很有眼力见地将人都带了下去，只叫白果在榻上小憩一会儿。
屋里燃着好闻的熏香，白果昨夜累了半宿，之前不免有些碍于面子，强撑了好一会儿，见众人退下，他便很快睡得面色红扑扑，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谢临处理完书房的事进屋便看到这一幕，眸间不由带了些轻笑。
不去打扰他新婚的小妻子，谢临转过身，看到王有全正站在院子中低声唤：“殿下，那迟家人来给您赔罪来了。”
迟家便是撞死了那宫女的人家，因为怕得罪死了静王，迟大人下朝后安抚住了家中老母，这才得了空压着家中逆子前来静王府赔礼道歉。
谢临叫王有全将人带进王府，在前厅见到了可怜巴巴跪在地上的迟家大少爷。
“静王殿下！”迟大人拱手拜见对方，目光中是诚惶诚恐之色。
他算是农家子出身，后来高中状元，得了京中一名门公子的青眼，便不嫌弃他出身，委身下嫁。迟大人得了名门扶持，人又有几分机缘，后来便在官场上扶摇而上，二三十年过去倒也做到了京都二品大员的位置。
而下嫁于他的那名门公子性情温和，却总归身子算不上争气，与之成婚后其年才诞下一子，便是迟家纨绔。迟大人与那名门公子算的上是琴瑟和鸣，两人多年来子嗣单薄，却从不曾有纳小之意，也是因着如此，作为迟家唯一的嫡子，迟家大少自幼便多受宠溺，养歪了性子，着实算不得成器。
但迟家大少纨绔这么多年，却一直上有分寸，人是浑了点，但觉不做欺男霸女之事。
可谁料呢？
“逆子犯下滔天大错，是微臣管教不严，对不住静王殿下！”
迟大人生怕这京中人人都怕上三分的静王爷一言不合打杀了自己儿子，豁出去这张老脸就想跪下替儿子求情，可他的膝盖还没软下去，就被静王身边的老太监扶了住了。
“迟大人可万万使不得。”王有全笑眯眯道，“迟少爷今次是莽撞了些，犯下错误，可我家殿下是个心善的，并不多怪罪于他，还请迟大少爷也快快起来吧，地上凉得很，冻着膝盖了怕是不好。”
此话一出，迟大人尚且不太敢相信，他抬头看向已经坐下的谢临，对方淡淡点头：“不必如此，迟大人跟迟少爷都落座吧。”
迟少爷一听，有点儿不敢，小心翼翼赔罪说：“王爷，是我不该，您还是罚我吧？只是求您别连累了我父亲……好男儿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我任凭王爷处置！”
谢临稍稍抬眸，却见隔间的帘子被掀了起来，原本该在屋里睡着的人不知怎么找来了这处，一双杏核般的圆眼迷茫地睁大了，神情无措道：“……我是不是打扰到殿下了？”
“过来。”谢临淡漠的面色柔和了一瞬，起身过去牵着白果走到座位前，叫下人端了热茶上来，仔细问，“怎么不多睡会？”
白果抱着茶杯捂热手心，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又移开眼，慢吞吞说：“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谢临替他整了整睡后有些凌乱的发鬓，轻笑说：“那又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听下人说你忙完了……就，想来见见你。”许是昨日的亲密叫白果对谢临产生了些雏鸟般依赖的情绪，醒来见到人不在身边，就想立刻找到对方。
“我扰到你处理事情了？”白果很不确定地问。
谢临眼底的笑意又多了些：“没有。”
两人坐在上首，说话声音也未曾故意压低，迟大人小心翼翼地打量起这位昨日才进府的静王妃，发觉对方在静王面前竟是毫无惧意，甚至话里话外都透着股亲密与自然，而向来以冷漠无情与性情暴戾著称的静王更是只一位顺着他的王妃，似乎喜爱非常。
迟大人恍惚记起，这位静王妃似乎还是静王自己求来的。
他心中这般想着，却不妨谢临已经将迟家人登府赔罪之事与白果简单说了一遍，白果闻言，反问道：“那殿下是想如何做呢？”
谢临却只笑：“不说那宫女尚未进府，便是进了府里也是该归王妃管束才是，现在她出了事，不如便由王妃来决定，要如何责罚他？”
白果睁大眼，有点儿坐立不安：“殿下，我来？”
谢临轻轻握住他的手：“王妃看要如何？”
白果从未处置过这种事，可谢临看向他的目光中却透着认真，显然不是开玩笑的，于是他慌了一瞬，便很快又镇定下来，仔细思索了一番，试探道：“迟少爷虽是无意纵马伤人，可他毕竟犯的是人命官司，不管死的是不是今日的宫女，都是该送到官府处置判刑的……”
谢临轻笑，转头看向迟家父子：“王妃说的对极，迟少爷该去官府自首才对。”
官府？迟家父子一愣，见静王说的不似在唬他们，那神情仿佛是死里逃生了一般。毕竟，若是落在静王手里，肯定是逃不过一个被打杀的下场，而官府便是判刑再如何严苛，迟大人都有把握能够将儿子的命给抱住。
两相比较取其轻，此时，迟家父子看向白果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感激之情。
白果分外不解：“……”都要坐牢了，这迟家人怎么看起来还有点高兴的样子？
待迟家父子离开，谢临牵着白果回到屋里。
他垂眸望着白果红润润的嘴唇，俯身亲了亲，惹来白果一阵小声的“哎呀”。
谢临将白果抱在怀里，两人一起靠在床榻上，身子贴的极近。
“殿下，痒。”
白果红扑扑着脸，手抓着谢临的前襟，也不推开，神情有些腼腆，但更多的是依赖。
“莫动。”
谢临抱住他亲了亲就不在动，只是手指缠住了白果肩头的一缕碎发，缓缓把玩。
白果依着他的动作，撑着身子有点儿难受，于是干脆直接软软趴在谢临胸口处，问出了从回府就压在心底的担忧，“殿下，那宫女出了意外……皇后娘娘会不会赐下新人进府？”
“不会。”谢临抚着白果的脊背，将他那点连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紧绷慢慢抚平，淡淡道，“皇后今天给府上赐人的行径本就莽撞至极，父皇不会任由她再这么下去。”
他的话里带着笃定之意。
而此时的皇宫中，早上才将人送走，却不想不到两个时辰便迎来了对方尸身的皇后宁安容在寝殿里摔碎了一柄玉如意。
她面色沉的可怕，面前跪着的是陪那宫女一同出宫的两个太监。
那俩太监跪在地上，身子不停地发抖。
宁安容坐在凤椅上，心口处憋着一口闷气，先前她有多得意给静王妃添了堵，眼下就有多心塞！说意外？！天下哪里有那么多的意外偏叫她碰上了？！若是意外那么多，怎么昨夜里静王往宫里送的那贱人没能意外死在路上？！
她胸口起伏不轻，重重拍了一下椅背扶手，眯起眼说：“那个宫女看来是个没福气的，本宫对此深感惋惜，不过也罢，她的身份粗鄙，到底跟静王配还是有些差了……”她招来女官，故作慈爱，“你且看看现下京中有没有适龄的姑娘，家境也合适的，本宫做主指给静王。”
“皇后，朕还是叫你省省你这些心思！”
晋元帝冷淡的声音蓦地在寝殿中响起，旁边太监宫女一水儿地下跪叩见，宁安容更是慌乱从凤椅上站起：“皇上怎么过来了？”
“再不过来，朕还不知道，你竟对朕的三子的后院之事这般感兴趣？”晋元帝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座位上座下，问下首的太监，“人是怎么没的？”
那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打着哆嗦说：“是……迟家少爷因为着急回家见病危的祖母，打马转弯的时候跟轿子撞了一下，婉和姑娘不甚滚下轿子脑袋撞到了尖物上，当场就没了。”
晋元帝点点头，这才淡淡地看向宁安容：“既然是天意如此，朕瞧着皇后也不必再勉强。”
宁安容压下心底的嫉恨，勉强维持着笑说：“臣妾只想着，静王娶的这位双儿王妃到底是在子嗣上颇有障碍，便是做母亲的心慈，担忧儿子无后……这才急了些。”
晋元帝听完，没什么多余情绪地瞥一眼宁安容：“朕这三子性子是个又冷又独的，你是继后，以后还是少插手几个皇儿的后院之事，也省的招人口舌。”
宁安容不曾想晋元帝竟说的这般直白，瞬间红了眼，她似是气急了，直视着晋元帝说：“陛下，臣妾如今做了这大晋朝的皇后，那几个皇子便是我的儿子，难道说，臣妾一片好心肠地关心他们，还是做错了？”
晋元帝闭上眼，敲击椅背说：“继后要有继后的分寸，你若是失了分寸，朕不妨碍废了你另立新人。”
宁安容知道晋元帝跟她没感情，却没想到晋元帝竟然会冷血到这个地步。
此时此刻，宁安容才想起来宁家已然落魄，她这个皇后不过是晋元帝竖在后宫里的一个傀儡靶子而已。
再如何端庄自持，宁安容也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年轻女子，从前十几年被宁家娇养，她俨然也是个有着脾气的人，晋元帝的话直接狠狠刺到了她，于是她也不必再勉强自己装出那副宽容大度的模样，只是死死看着晋元帝道：“陛下说出这种话，是不是心底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宁安容凄惨地冷笑一声，反问道：“让臣妾猜猜，您想废了臣妾另立新后，是现在肚子里有了皇种的何惠嫔，是您最宠爱的宝婕妤……还是昨日里刚被您宠幸过后，赐了封号的贱人？！”
“啪”地一声，晋元帝狠狠给了宁安容一巴掌。
“你是皇后！”晋元帝冷声道，“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浑话！”
寝殿中陷入无限的寂静。
宫女跟太监们都齐齐跪在地上，无一人敢抬头看，只恨自己现在不是耳聋眼瞎，什么都只做没听到也没看见。
而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突然脚步匆忙地跑进来，面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没能发觉到寝殿里的异样便跪在晋元帝面前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张贵君娘娘有喜了！”

第78章
张贵君被太医诊出喜脉，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晋元帝嘴上说着不喜宠幸双儿，却向来对有孕的宫妃极为大度宽厚，张贵君的体弱多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便是在宫中将养了好些年，用过多少补品药材都不见得好。前几年有太医替张贵君诊脉，断定了张贵君此生注定是要无法孕育子嗣，还将这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好叫另一些宫妃在张贵君耳边说尽了风凉话，可偏偏不过两三年间，这脸就被打得啪啪作响。
其中，最惊喜的算是晋元帝跟赵太后，接连的赏赐立马如流水般进到张贵君在的寝宫中，张贵君这厢还懵不敢相信是实事呢，那边珍宝琉璃，绫罗绸缎，黄金白银地就全落在了眼前。
“贵君，咱们宫里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当初做陪嫁进宫的贴身宫女红着眼眶呜呜咽咽说。
张贵君却笑起来：“自打进宫虽无多少君宠，可本宫这位分摆在这里，从无人敢欺辱到本宫头上，又哪里算得上是苦了？”
贴身宫女闻言，忙破涕为笑说：“是奴婢一时想差了，方才太医诊脉说贵君这小半年里身子骨比先前硬朗不少，且同时身怀皇嗣，该说是喜上加喜才对！”
张贵君低头摸摸他平坦的小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来，复又抬眸说：“你且往宫外递个信儿，叫母亲备下些谢礼，分别送到秦王妃，静王妃，豫王妃这三位王妃的府上……若不是她们，想来本宫现在还不知自己怀了孩儿，要继续喝那些药呢。”
他这身子就是个经年的药罐子，喝过的苦口之药不计其数，有些药素来都是霸道的药性，若非是三位王妃出言劝说他动摇了那么一会儿的心思，只怕这来之不易的孩儿却要与他有缘无分了。
想到那种场景，张贵君身子一颤，怕是受不了的。
贴身宫女也想到了这一层，表情含着感激，认真点头：“贵君放心，奴婢这就去给府上递信，想来夫人听到了贵君的好消息，必定又要去京郊外的寒山寺还愿了。”
张贵君摇头笑笑，眸中满是对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儿的期待。
然而，张贵君的寝殿中一派和谐，何惠嫔那头却撕碎了七八张手帕。
仗着肚子里怀有皇嗣，何惠嫔自从年宴复宠之后就风头大盛，她是这几年里难得怀了龙胎的宫妃，便是衣食住行都被宫里的奴才们抬高了不少档次，按着每日用度，竟是比四妃都还要来的奢侈得多。
何惠嫔是当得意的人物，可眼看着越份渐高，她的脸上却不知为何涨起了斑点，原本艳丽的容貌被这斑点一盖，平白多了几分容颜老去的色彩，就连晋元帝也从两三日来看她一次，变成了小半月才会踏足一会儿，却也不会选择留宿。
她是个疑神疑鬼的性子，总以为是自己吃用的东西里被人做了手脚，可闹着请了太医来看几次，太医却只道这是怀孕之人的正常现象，有的女人怀孕后就是容易生斑发胖。这可叫何惠嫔受不了了，想叫太医为自己诊治这毛病，可她怀着龙胎，太医又怎么敢真的给他开药，只哄着何惠嫔喝了一堆补品，斑点没能治好，人还胖了三圈，更是姿色全无。
而便是在这时候，说好了生不出孩子的张贵君竟然有了喜！这不得不让情绪本在起伏之中的何惠嫔气昏了头，撕过帕子还不解气，见宫女捧上一杯热茶，脾气一上来就打翻了茶水，声音尖锐道：“你这贱蹄子！是故意想烫死本宫跟本宫腹中的孩儿吗！”
那小宫女被她破了一身水，战战兢兢跪到在地：“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没有想要害娘娘跟娘娘肚子里小皇子的心思！娘娘明察，饶了奴婢吧！”
何惠嫔一脚踹过小宫女的肩膀，那宫女跪的不稳，直接趴到在地上。
“哟，姐姐可真是凶的很呢。”一道俏丽的女声突然传进殿中，惠嫔抬头，只见年轻明丽的女子头顶翠绿朱钗，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妃装，笑盈盈地走进殿里，怜惜地将那小宫女扶起来，慢声道，“天可怜见的，你这小苦命人儿哟，快些下去换换湿了的衣服，莫伤了风。”
小宫女抬眸，颤颤巍巍地惊诧道：“宝……宝婕妤娘娘！”
宝婕妤笑笑，温柔道：“是我。”
“你怎么来了？”何惠嫔见到来人，瞳孔一缩，双手下意识捂在小腹上。
宝婕妤来何惠嫔的寝殿就如同进自己家般，自然就坐到一旁的座位上，轻笑着说：“想到一别几月，娘娘教训宫里的人方法还是老一套的样子，没丁点儿长进呢。”
何惠嫔：“你放肆！”
“姐姐，妹妹哪里放肆了？”宝婕妤脸上露出些委屈，也眼底却是毫无笑意，她随意打量了一眼寝殿内的摆设，托腮道，“若是说放肆，妹妹却觉得姐姐才真是放肆的很，不过一个小小的嫔妾罢了，竟看起来比皇后娘娘她们的吃穿用度还要奢侈，这要是叫前朝的文武百官知晓……哎呀，可不得了呢。”
何惠嫔听她说的，嘴里咬牙切齿：“你到底来做什么？”
宝婕妤笑笑：“只是无聊了，想跟姐姐叙个旧，没成想……姐姐竟如此不欢迎妹妹来吗？”
“谁跟你姐姐妹妹！”何惠嫔怀孕后脾气就变得喜怒不定，且易被激怒，她厌恶死了宝婕妤的这张脸，不由张口说道，“便是你如今再受宠，也改变不了你只是个仗着姿色爬上龙床的贱婢罢了！当年给本宫洗脚的日子，难道你这下贱奴婢已经忘了？”
宝婕妤面色一变：“你——”她口吐半字，却到底还是冷静下来，笑吟吟地看向何惠嫔的肚子，“惠嫔娘娘这般说起来，妹妹倒是想起了些往事，想来娘娘您给予我的大恩大德，妹妹在这里可是一生不敢忘……”
她说的温柔，可何惠嫔却偏偏听出了些狠毒的意味。
捂着肚子，她见宝婕妤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移开，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慌乱：“你一直盯着本宫作甚。”
宝婕妤说：“妹妹在看您的肚皮啊，世人都是肚皮尖尖是男儿，圆润则是女儿或双儿，妹妹只看着，娘娘这肚皮滚圆，想来是为小公主或是小公子才对了。”
何惠嫔怀孕后最听不得这个，她一心认定肚子里的是个小皇子，听到宝婕妤这般说，气到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可她下意识低头，看到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看不到一点儿尖，瞬间眼前一黑，竟是被生生气晕过去！
宝婕妤见状，微微惊讶，却依旧不急不躁道：“姐姐这体魄可是个弱的，怎的这般就晕过去了？还不快来人宣太医，莫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两代宠妃的斗争里肉眼可见地硝烟弥漫，宫人们都缩在一处不敢发话。
宝婕妤出焦急担忧之状，眼底却全是幸灾乐祸。
等到太医前来，大惊之色下施以银针将人唤醒，何惠嫔才悠悠转醒：“我这是怎么了？”
“姐姐怒气攻心，方才晕了过去。”宝婕妤抓住何惠嫔的手，落下两滴泪，“您可算是吓死妹妹了，若是姐姐有个三长两短，妹妹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呜呜咽咽哭着，问询前来的晋元帝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宝婕妤是他怜爱的妃子，自然偏疼一些，走过去将她带起来，无奈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惠嫔昏过去与你有什么关系？且看你这爱哭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宝婕妤自然娇气说：“臣妾这性子是改不了了，就是爱哭，难不成陛下嫌弃了？”
晋元帝哄她：“朕怎么会嫌弃了爱妃？”
此话一出，宝婕妤破涕微笑，抱着晋元帝的胳膊不撒手。
何惠嫔便是在最受宠爱的时候也不敢曾这般对着晋元帝撒娇，她方才醒来，晋元帝却只一眼都不看她，只顾哄着那个贱人，着实让她再次气上心头：“陛下！”
晋元帝这才想起是在何惠嫔的寝殿，淡淡地抬眸看她：“太医说你是怒急攻心晕了过去，怎么回事？”
何惠嫔咬咬唇，面色苍白地捂住肚子，正要开口，不想却被宝婕妤抢了先：“都是臣妾的错，原本今日来拜见姐姐，是想沾沾姐姐的福气，不想臣妾说错了话，气着姐姐了。”
晋元帝皱皱眉：“爱妃说了什么能把惠嫔气晕过去？”
宝婕妤低了低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臣妾以前只从老人那里听过句话，说是尖尖肚皮是男儿，圆圆肚皮则是女孩或者双儿，臣妾之前看到姐姐的肚子，想也不想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谁料姐姐听了，以为臣妾是在讽刺她肚子里的不是小皇子……”
晋元帝闻言，看向何惠嫔的肚皮，半晌淡淡道：“的确圆溜溜的。”
何惠嫔不敢置信：“陛下？！”她刚叫出口，肚腹处便传来一阵一阵隐隐的疼痛，这股疼痛感越来越强，忍不住叫她惨白了脸，抓住身边的宫女说，“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好疼啊！”
太医在外间尚未走远，听到声音忙跑进来，见到何惠嫔下身开始流血，不由大惊道：“惠嫔娘娘这是要小产，快！快叫产婆过来！还请陛下与宝婕妤娘娘且先出去，让微臣替何惠嫔娘娘拖些时间！”
晋元帝也惊了一下，拉起宝婕妤的手：“先随朕出去。”
宝婕妤眸光一暗，垂下的双眼隐隐得意地看了何惠嫔一眼。
只这一眼，何惠嫔敏感地察觉到，更是撕痛般的尖叫一声，眼底满是对宝婕妤的嫉恨之情。
可惜她现下已经自顾不暇，兀自听着太医的吩咐坐着深呼吸，只强忍着痛意等待产婆到来。
何惠嫔肚子里的孩子不过七个月多一些，这次小产便是能平安生下来，孩子能不能活成都还是未知数，宫里众人听到消息，幸灾乐祸的幸灾乐祸，但更多的宫妃却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有赵太后派人来问了一句。
晋元帝其实并无太多耐心去等妃子生产的，但无奈他如今的心头肉宝婕妤似乎非常自责，他便忍不住留了下来，叹气说：“爱妃莫要担心。”
宝婕妤眼眶红红，低低应了一声。
说来，何惠嫔这一胎着实生的顺利，许是因为孩子不足月，身量小，刚生下来的娃娃紧闭着眼，虚弱地哭过一声，就再没了动静。
何惠嫔撑着难过的身子，抓着身边人问：“是，是小皇子还是公主？”
接生的产婆笑地见牙不见眼，大喜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何惠嫔闻言，勉强打起的精神放松了一瞬，还来不及露出表情，人就昏睡了过去。
产房外，晋元帝也得了惠嫔产子的消息，他高兴地抚掌，叫人赏了惠嫔一些补品，便问旁边伺候的老太监赵林：“按齿序，此子可是朕的第七子？”
老太监赵林笑眯眯道：“陛下说的没错。”
除了成年的几位皇子封了亲王，晋元帝膝下其实还有两位未成年的小皇子，不过那两个小皇子的生母皆在后宫中不显，故而并不如何亮眼。
晋元帝点点头，沉思一下道：“那便赐七子名鎏，谢鎏。”
宝婕妤这时走过来，轻轻说：“臣妾恭喜陛下喜得龙子。”
晋元帝看到她，蓦地笑起来说：“说起来，朕今日要给爱妃一个惊喜。”
宝婕妤疑惑问：“陛下要给臣妾何等惊喜？”

第79章
何惠嫔刚产下皇七子谢鎏不久，宫中便传出晋元帝加封宝婕妤为正二品宝妃，赐住玉华宫为其寝殿，并下旨将七皇子谢鎏交予其抚养，奉其为生母。
此消息一出，整个晋元帝的后宫嫔妃无不震惊，赵太后连连派人往晋元帝宫里跑了好几趟，想要问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本来宫中是素有身份低下的嫔妃产子后抱养在高位宫妃身边的例子，可何惠嫔位分并不低微，甚至说宝妃从前还是她身边的伺候的宫女，又哪里是有那个身份可以做为抱养一方的呢？
就连宝妃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如何，晋元帝对她的宠爱一向宽容，可对于将何惠嫔生下的小皇子交到她身边抚养，她是怎么都没敢想过的。可想不通归想不通，晋元帝既然晋她妃位，她如今自然也底气十足，甚至她更期待着，等何惠嫔醒来后听闻这个消息，会不会直接气死过去？
至于被赵太后频频问询的晋元帝，他的想法很是简单，头二十年间他碍于皇权不稳，需要借由宫妃平衡各种前朝世家，故而无甚喜好偏爱，后来何惠嫔进宫，姿色动人，床榻间更是比之普通世家教出来的小姐公子更放得开，又因为她家世背景都不高，故而多给些偏宠也经不起风浪。
可惜人心易变，这给的宠爱多了，有些人便恃宠而骄，心大了起来，在晋元帝眼中，他的继承人当属正统嫡子，即便太子谢昭的性子着实过于温吞君子了一些，可总归还是令他满意的。而何惠嫔得了宠爱，元后一去便妄想起了那个本就不该属于她的位置，这着实是犯了晋元帝的忌讳。
后来宫女宝杏入了晋元帝的青眼，便是因为这小宫女不仅长相气质上与元后有几分相似，更是因为她更懂得如何做好一个安分守己的宠妃，虽得了宠爱，却并不会如同何惠嫔般没了半分自知之明，她深谙宫中的各种潜规则，对上位宫妃尊敬，对下位宫妃更是和颜悦色，从不仗势欺人。
晋元帝便是喜欢她这一点，又加之宝妃年纪清浅，与他撒娇任性起来的时候，叫晋元帝恍惚也以为自己年轻了许多岁数，颇爱与她在宫中胡闹一些极尽幼稚之事。
当然，这些也无足外人道。
晋元帝只差人同赵太后简单了几句，大致便是那何惠嫔是个心大的，皇子放在她膝下抚养怕不是要养成个爱争权夺利的歪性子，到时候年龄一大，闹得皇家鸡犬不宁还是小事，若是万一闹出了前朝那些杀兄弑父的例子，可又如何是好？
赵太后自从晋元帝登基后便虔心礼佛，这么被晋元帝的说法一吓，不由想到了嫡长孙太子那温和的性子，她是个谨慎之人，便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宁愿避免在现下，只捂住心口，随皇帝去了。不过在这之前，赵太后不确定地问了晋元帝一句：“那宝妃呢，皇帝现在这般宠幸她，就怎知她那心不会变大？”
晋元帝笑笑说：“儿子喜欢宝妃，待儿子做了古，想也是要宝妃一起陪着走的。”
赵太后闻言心下一惊，却又觉得这般才是最好。
而宝妃对此毫不知情，她还沉浸在突然得到了皇子抚养权的喜悦中，阖宫上下的宫女太监都在给她道喜拜贺，就连平时几个看她不太顺眼的宫妃，也不免强打着笑地来她面前说上几句吉利话。
宝妃得意极了，而另一头醒来的何惠嫔却只抱着被子，疯似地抓住身边伺候的宫人问：“皇儿呢？！我的皇儿呢，我的皇儿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宫人被她尖锐的指甲抓破了手腕，哭瑟瑟发抖地哭着说：“娘娘，小皇子生下来就被陛下指送到了宝妃娘娘的宫里，真的不是我们藏起来了，包藏皇嗣是大罪，任凭奴婢们有一千个脑袋也不敢呀！”
何惠嫔愣了一下，眉眼中扭曲出几分癫狂：“你说皇子被送到哪了？宝妃……宝妃……”她神情恍惚了几瞬，突然下身又涌出湿意，近处的宫女看到后惊慌尖叫起来，“娘娘，血，是血……你又流血了……”
然而惠嫔仿佛无知无觉，她死死攥着那小宫女的衣袖，恨声道：“那个贱人又被晋封了？她抢了我的宠爱，抢了我的荣华，如今还抢了我的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陛下你好狠呐！好狠呐！”
宫女只以为她是被刺激疯了，朝屋外大喊着叫太医，惠嫔尚未坚持到太医到来就又晕了过去。她身体大出血，足足昏迷了整整三日才在茫然中转醒，目光空洞地望着床榻上的帷帐，而便是女人幽幽的哭泣声。
何氏早在三日前听到何惠嫔生下的七皇子，还未能够从惊喜中缓过来，就又听到晋元帝晋了宝婕妤为宝妃，甚至将刚出世的七皇子指给了对方抚养，这消息对昌平伯府不亚于是个惊天的噩耗，昌平伯虽沉迷修道，却仍旧是对荣华富贵有着妄想，见宫里的何惠嫔一个不好，紧赶慢赶催着她递牌子探看风声，偏没想到她这刚进了宫，惠嫔一个产后大出血可谓是把她吓得不轻。
大抵是情况特殊，赵太后开了恩留她在宫中守着惠嫔，也幸而是惠嫔命大，生生熬过去了最危险的时候，人也终于转醒。
何氏是喜极而泣，她虽对自己这个胞姐多有怨怼，却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生死之前还是对她有些怜惜跟伤心的，惠嫔醒来，她哭了几声，握住她的手：“娘娘。”
惠嫔眼珠子动了动，虚弱道：“你怎么来了，可是来看本宫的笑话？”
何氏抹了抹眼泪说：“都这时候了，你做什么还要端着架子？说我是来看你笑话的，你也不看看这几日是谁没日没夜的守着你！”
惠嫔动动嘴唇，闭上眼不说话。
“我还不如死了。”半晌，她突然轻声说了一句，“我苦苦怀胎几月生下的皇子被送做旁人，还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这是想要逼死我么？往日的情分，也都不做数了？！”
何氏哭着说：“帝王多薄情，你跟皇帝谈情分，他眼里却只有新人。”
惠嫔睁开眼，蓦地冷冷一笑。
何氏被她吓了一跳，攥紧她的手说：“……你在想什么？”
惠嫔却只说：“本宫累了，你走吧。”之后轻轻从何氏手中挣脱。
何氏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我走了，你在这宫里怎么办？！你……你别不是不想活了吧？”
惠嫔失了宠，宫里见人下菜碟的都立刻转了风向，之前那些奢侈之物统统都被收回，美名其曰都是宝妃娘娘要的，且按照惠嫔如今的分位用这些本就是大不敬，没人去御前告罪已是看在对惠嫔往日的情分上。
如今惠嫔的宫殿里清清冷冷，连同该在身边照顾伺候的宫女太监也被前几日惠嫔发疯吓破了胆，有能耐的都找人通了关系去，再不想留在这阴气森森的宫殿中。
可是惠嫔对此毫不知情，她轻笑一声：“放心，本宫好得很，本宫还没有看到宝妃那个贱人失宠的那一日，又怎么甘心就这么死了。”
面色中透着灰败，眼中却是诡异的阴冷，惠嫔身上像是没了活人的气息，她虽还喘着气，人却像是行将就木了般，叫何氏后背上爬上冷汗，微微打着颤。
“你出宫去罢。”惠嫔躺在床上，淡淡道，“以后本宫用不着你去攀关系，你这里也不能再从本宫这里得到什么好处，昌平伯那嫡子如今嫁入静王府，已是今时不同往日，要是没什么事儿，你就别去往他们面前作妖生事，许还能保住一命。”
何氏惊诧道：“娘娘？”
惠嫔闭上眼不再搭理她。
何氏不甘心地就这么出了宫，整个人还陷入在巨大的恍惚中，明明昨日还畅想着要叫惠嫔想办法夺回七皇子的计谋，可今日真人醒来了却对那孩儿只口不提，仿佛那根本不是从自己肚子里掉下的肉，毫无留恋就送给了别人……惠嫔败给了宝妃，已然毫无斗志，而自己往后竟也要夹起尾巴做人。
何氏麻木着脸望望天上，突然就什么劲儿都提不起来了。
宝妃得子，而惠嫔失子之事在京中好生被人八卦了一阵子，之后那股新鲜热闹劲儿就低了下去。宝妃关门在自己的寝殿里安心养小皇子，不问宫中世事，而何惠嫔竟也没有在歇斯底里，只每日安安稳稳喝着汤药，偶尔的时候还能看到她在御花园的角落晒太阳。
有宫妃故意拿七皇子的事情刺她，何惠嫔却只掐着路边开的正盛的花枝，淡淡说：“你若是这般义愤填膺，不如便替本宫去宝妃殿里说说，叫她将孩子还给本宫？还有，本宫为嫔，你们却只是小小六七品宫妃，见了本宫竟然不下跪？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说罢，便叫旁人上来掌嘴。
如此几回过去，竟是再也没人敢再招惹。
也正是宫中的这些事情热闹着，先前张贵君怀有身孕的消息倒是没什么人在意了去，至于张贵君有了身孕后便也不太敢随意出门，只是闷得紧了，思来想去地还是拆人给几位王妃送了信儿，想叫她们进宫与自己说说话。
就这几日的功夫，白果在初二时由谢临陪着带了不少东西回了门。
当日，卫家父子早早就在门前焦急等候，见谢临携着白果回来，脸上还带着他们从未见过的羞涩笑容，两个从来流汗不流泪的父子俩纷纷红了眼。
卫良阴将白果拉到自己身边，好生从头到脚地仔细看了白果一遍，见他面色红润眼底也无一丝阴霾委屈，这才松了口气，仔细问他这几日在王府上过的可好。
白果红了脸：“一切都好，王爷他……也对我很好。”
卫良阴目光落在对方高高竖起的衣领上，转头的时候看到白果耳后的红印子，不由也红着脸咳嗽一声：“他待你好便好，若是对你不好了，且回来跟表哥说，看我不把他打的痛哭流涕，满地找牙。”
白果眨眨眼，试想了一下那样的画面，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日卫西洲灌了谢临不少酒水，白果偷偷瞧着，有些担心，想去拦，却被谢临按住手，轻笑着说：“不必。”
白果抿着嘴说：“舅舅过分。”
这可叫卫西洲嘴里泛酸：“这果然是嫁了人，我们果子的胳膊肘也会往外拐了……”
白果红着脸道：“若是殿下也这般灌舅舅，我也、我也是向着舅舅的。”
如此，卫西洲才觉得平衡了些，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叫人给谢临的酒盅斟满了，抬眉问：“继续？”
谢临笑笑：“自当奉陪。”
白果只好随他们去。
当日回府时，天色已然不早，卫西洲算得上是千杯不醉，人都被喝趴在了桌子前，反观与他喝得差不多的谢临，却依旧面色清明，看向白果的时候还会弯起嘴角。
“殿下，回府吧？”
“好。”
两人告别将军府，白果牵着谢临坐到王府的马车上。他下意识觉得今天的殿下喝醉后反应慢了一些，生怕他磕着碰着，却不想两人刚进了马车，自己就蓦地被压在了软垫上。
白果双手抵着谢临的前胸，对上他深邃的眸光：“殿下？”
谢临笑着“唔”了一声，俯身去亲吻他的耳垂，眉眼。
白果笑着躲：“痒呢。”
谢临便又抱着他坐起来，将人揽在怀里，鼻音里带着点儿平日里没有的慵懒与沙哑：“今日回将军府很高心？”
白果眨眨眼，拽着谢临腰间玉佩上的流苏，笑弯了眼：“高兴的。”
谢临定定地看着他，亲吻过他的眼角：“本王也高兴。”
白果反问：“殿下哪里高兴呢？”
谢临笑起来：“因为我的宝贝被我抱在怀里啊。”
白果从没听谢临说过这种话，倏地红了脸：“殿下、殿下喝醉了。”
“嗯。”谢临闭了闭眼，揽着白果的肩头缓缓开口说，“说来，本王没能给你个体面的婚礼，待日后……”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轻笑着说，“算了。”
白果心头一颤，抬眸看向谢临温柔而冷冽的眉眼。
自从初二回门口，谢临便忙碌了起来，他身上有许多朝事，时时白日都在外做事回不来，只有晚上才会有空隙与白果一同用膳，两人再在一处说上这一日的些许趣事，日子倒也平静美满。
白果接了静王府上的事务，更接手过了谢临在京中的十几间店铺，连带着还有他出嫁时，卫西洲怕他受委屈特意给他添上几家店铺，整日都忙的团团转。
终于等到一切处理好后，白果这才听说了皇宫里有关七皇子更换养母的事情，他对惠嫔印象不深，大抵还是年宴上的记忆，还记得对方是何氏的嫡姐，如今无宠无子，日子相必过的也不甚多好。
这日，宫里张贵君请他进宫小坐的信儿递进了静王府，白果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张家人送到静王府上的那些礼物，不多贵重，却重在用心。白果对张贵君印象很少，见他捎了信儿出来，晚上用膳时便与谢临说了一嘴。
“张贵君为人温和，是宫中少有的通透人。”谢临给白果夹了一块鱼腹处最鲜嫩多汁的鱼肉，见他乖巧吃下，方才淡笑说，“你若喜欢，便是多与贵君多些来往走动也好，我如今恐怕要忙碌不少时日，还想你只每日呆在府上也是无趣。”
白果摇摇头：“不无聊呢。”
谢临笑笑，又夹了一块鱼给他：“再吃一口。”
白果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只再吃一口……”
谢临只说：“吃一半，待会儿叫人给你做糖糕吃。”
白果忙说：“那、那我可以要两块糖糕吗？”
谢临无奈：“待会儿吃多了又要消化不了，晚上再哭起来，本王不管你了。”
白果便红了脸，与他小声撒娇：“殿下，今天离夜里还晚呢……而且，而且就那一回。”
谢临只得依他。
吃到两块糖糕的白果笑弯了眼，回屋后便躲在谢临怀里，抱着本他前几日问谢临要来的杂记翻看。
谢临倚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封信件在看，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困得睡了过去。
但许是之前的糖糕不好消食，睡梦中的少年人只皱着眉，红艳艳的嘴唇里时不时冒出两声轻哼，仿佛是难受了。
谢临垂眸，捏了捏他的鼻尖，手指挑起白果小腹前宽松的衣摆，手便顺进去摸了一下。
温热的手掌覆盖着微微鼓起的肚腹，白果舒服的发出一阵儿猫似的柔软声音，谢临的手掌微微停顿，只叹了口气，认命似地开始缓缓替他揉起胃来。
……
第二日白果起了个大早，与谢临一同用过早饭，白果被谢临牵着上了马车。
谢临缓声叮嘱说：“待过了午膳，我去接你。”
白果点头说好。
待进了宫，两人分了两路，谢临往前殿上朝，而白果则往后宫中张贵君的寝殿去了。
他到的早，却偏没能早过秦王妃李仙儿，到的时候只听屋里一阵笑声想起，被宫婢引着进去才发现李仙儿正挨在张贵君身前，小心翼翼摸着对方的小腹，满眼羡慕：“不知肚子里是小皇子还是公主公子呢？”
张贵君倒是看得开：“便是什么都好，太医说本宫这胎来之不易，本宫这两人只想着，这个孩子许是上天对本宫的馈赠，不管如何总都是本宫的珍宝。”
李仙儿说：“贵君心态真好，您肚子里的孩儿是个有福气的。”
张贵君笑笑，抬眸见白果到了，笑起来说：“静王妃也来这么早。”
白果不好意笑笑说：“原是听说怀有身孕的人大多嗜睡，路上来的时候还想是不是早到了些，再将贵君打扰了，不想贵君精神头好，秦王妃比我来得也早，反倒衬的我好像是惫懒了些。”
李仙儿对白果蛮有不错的好感，见状也笑起来说：“看三嫂这说的，我这不是想早点儿进宫来沾沾贵君的喜气吗？想来我与秦王成婚也有几月，可这肚皮却总不见动静……”
她想了想自家那个花心鬼，叹了口气，若是有个孩子傍身，她哪里还用的找各种防着秦王出去找人？早就对他爱答不理了好吗？
白果想到秦王的性子，抿了抿唇，轻笑着看向张贵君：“贵君这两日精神可好？”
张贵君请他们各自坐到座位上，又叫人上了茶水跟点心，这才笑着慢声说：“我这辈子倒是再没有比这几日精神还好的时候了，这孩子一来，我那些病仿佛都跟一瞬间去了似的，只觉得身体轻快地很。”
李仙儿说：“贵君是个有后福之人，前面受的苦许都是为了日后的好日子。”
白果也点头说是。
晋朝不成文的规矩里，除非先帝特赦，那么宫妃都是要在死后陪葬的，唯有孕育过子嗣的宫妃可以免除，而正也是这一点，后宫里的嫔妃才都眼巴巴地希望自己能怀上龙嗣。
张贵君想到这一点，神情忽而恍惚了一瞬，半晌才回过神，笑说：“今日天暖，不若待会儿二位王妃陪本宫一同去赏看一下桃花如何？”
李仙儿笑说：“看桃花，吃桃花酥，妙啊。”
张贵君：“今日本宫还特意为你们准备桃花宴。”
白果想到好吃的桃酥，眼睛蓦地一亮，惹来张贵君的轻笑：“静王妃看如何？”
白果面色微微一红：“自然是极好。”

第80章
这两日京里略略回暖不少，夜里虽还有些凉意，但白日里的日头却是正和时宜。
张贵君如今肚子里怀了皇嗣，身边便随时跟着几个贴心的奴才，处处小心着，只出一趟宫殿门槛，前前后后簇拥着的宫女奴才就不知凡几，浩浩荡荡了一片。张贵君心觉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但耐不住他身为贵君，这一胎不论是晋元帝还是赵太后都是紧着照顾，特意降旨给这些奴才们紧过皮的。
如此这般，宫人们虽是心知张贵君是个无甚君宠之人，但因着他的家世身份，独在晋元帝面前自有几分对旁人没有的尊重与薄面，于是众人便更不敢怠慢于他。
白果与秦王妃李仙儿稍后张贵君半步，一行人缓缓往西边一处桃花旺盛的景园中去，路上碰见几个低位嫔妃，躬身行李后都露出小心又羡慕的神情。张贵君是个温和的，笑问她们去何处，几个低位嫔妃只说春日无聊，才闲来转转，不想竟无意碰上贵君。
张贵君说：“想来本宫与两位王妃要往桃林去，你们若是闲着，不妨与本宫几个一起，也能热闹些。”他说完这句，又看向白果两人。
白果与李仙儿没什么介意的，几个低位嫔妃也无不应诺。
路上，几个低位嫔妃是小心而讨好的，她们不敢近了张贵君的身，生怕惊了他的肚子，只随后两步相互与身边小姐妹说着些张贵君的好话，倒是好叫张贵君无奈又好笑。
李仙儿趁机见状，拉了拉白果的袖袍跟他小退两步，仿佛无意般的问了一句：“三嫂嫂可知今儿二嫂怎么没来？”
白果微微一怔：“许是府上有什么事罢。”
李仙儿眨眨眼，小声道：“听说豫王府上的侧妃前几天被诊出有了喜脉，那侧妃在京中还有些名姓，本是罪臣之子，该是被贬籍降为贱籍，可那罪臣尚未获罪前曾有恩于豫王殿下，豫王见那罪臣一家不好，独独将他家中的双儿嫡幼子接回了府上照顾，后来不知怎得就变成了豫王侧妃。这事儿在前几年闹得不轻，豫王殿下还被陛下数落了一顿呢，不想这么多年过去，那双儿竟是个有福气的……”
白果闻言，垂眸笑笑说：“想来是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
李仙儿却撇撇嘴，嘟哝道：“我是想着，二嫂可能就是因着这事儿给气着了，三嫂定也知道二嫂前几年就是被豫王府上的宠妃给闹得落了胎，眼下她还没能怀上，可眼见着一个难以受孕的双儿有了，能不难受吗？”
白果抿抿唇，只稍稍想了一下这事儿要是放在自己身上，就仿佛要难受死了。
李仙儿又叹了口气，也想到了自己，感叹说：“皇家的儿媳妇可真难当，我当时可真是脑子里进水，非要跟那……胡攀，若是听家里父兄的话，眼下我哪里还用受家里那个混账爷们儿的气，见天跟防贼似地防着他出去找那些老相好。”
白果眨眨眼，笑着安慰他：“秦王殿下之前是风流了些，可眼下他不是也正听你的话，我在府上听我家殿下与我说，秦王殿下婚后是比之前稳重了许多。”
李仙儿嘴角微微翘起，却又羡慕地看向白果，揽着白果的胳膊，娇娇气气说：“三嫂竟是会说些我爱听的，不过现在我只盼着自己也能跟贵君一般，快些来个孩子，就更好了。”
白果听她说完，正要再说什么，就感到自己耳垂一热，不常出现的系统突然冒出话来：“李仙儿，女，年龄18，体质：易受孕，身体状况：血气亏损，肝胆郁结易怒。如果想要孩子的话，系统建议她首先要学会平心静气，再辅佐益气补血的药膳即可。”
这话来的突然，白果微微一愣，看向李仙儿。
李仙儿被这目光看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不确定说：“三嫂，我这脸上有东西吗？”
白果回过神，“唔”了一声，摇摇头，只认真看着她说：“四弟妹想要孩子？”
李仙儿年纪毕竟还小，只嫁做皇家小半年，想要孩子的心是急了点儿，故而又羞又恼说：“三嫂这么问莫不是取笑我呢！”
白果忙说：“没有没有。”
李仙儿显然不信，白果只好硬着头皮找补说：“我虽不是很懂得子嗣之事，可以前尚未入府时，伯府家中的继母便是多年无子，后来我仿佛是听了半句，好似有大夫说是继母易怒的性子伤了肝胆，故而不易受孕……眼下你这脾气这般急躁，我只问你一句你就气恼上了，仿佛与我家中继母有些相似。”
李仙儿闻言，拧了拧眉：“那三嫂的继母，后来又如何了？”
白果抿抿干涩的唇，轻咳一声：“如今伯府上的嫡幼子俨然三岁多了。”
李仙儿幽幽道：“弟妹我隐约记得，三嫂与伯府夫人间素来关系不好，现在三嫂拿我与那伯夫人做比，可是也不喜欢我呀？”
白果暗叹这秦王妃可真是个难缠的女子，无奈地就要开口解释：“我只是想着……”
谁知他刚一开口没说半句，李仙儿便噗嗤一声笑出来，娇娇气气地靠在白果身边说：“三嫂莫急莫急，我知道三嫂想与我说什么，左右我是个脾气火爆的，之前母亲也说过我总是这般易怒，日后怕是有碍子嗣，往日我还不曾上心，不想今日三嫂一句倒是又点醒我一回。”她说完这句，整个人好似都放懒了一般，继续说，“不生气啦，以后懒得跟我家爷们生气了。”
白果慢吞吞收回被李仙儿紧贴着的手臂：“四弟妹想得开就好。”
就这么说着来到了桃花林，张贵君特意批了一处落满花瓣的地方，吩咐宫人摆好桌椅板凳，清茶点心，等众人一到，便入座林中，觉得此处好不自在又美丽。
白果与李仙儿一左一右坐在张贵君身边，其余路上遇到的嫔妃则坐了下座，众人饮茶作乐，有文采好的宫妃还现场小做了几首即兴诗，李仙儿是个好热闹的，趁着宫妃诵诗，她便讨了一把软剑来了一段桃林剑舞，惹来众人纷纷惊呼兴奋。
张贵君叹道：“没想到秦王妃竟是个巾帼女豪杰。”
李仙儿抱剑，笑得灿烂：“失敬失敬。”
白果则在一边，慢悠悠吃着点心，需要的时候就跟着一起鼓鼓掌：“舞剑很漂亮。”
李仙儿没忍住，捻起一片薄薄的桃花糕，喂到白果嘴边：“三嫂，再吃一块？”
白果脸一红，扔下手中糕点，要面子地拒绝说：“我、我吃好了。”
张贵君之前便见白果一直吃着，还默不做声又叫宫女趁着他不注意，给他多送了两盘小点心，这会儿见秦王妃拿他打趣，忍不住掩着帕子笑歪了身子。
他一笑，下面的嫔妃便也跟着笑。
白果眨眨眼，望着面前五花八门的好吃点心，压压唇角。
他、他不吃了！
真不吃了！
……大不了，他回府再吃。
殿下从来不笑话他呢！
好歹这也只是个小插曲，众人热热闹闹地玩闹着，不想不远处缓缓走来一行人，前面穿着嫩芽黄的女子穿着宫妃的衣服，瞧着是个眼生的。
有眼尖的宫人看到，提前将人拦了下来。
在桃花宴上的妃嫔看见了，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但有消息灵通的，虽不认识那年轻小宫妃，却已经在心底了然了对方的身份。
万幼岚没想自己一逛就逛到了张贵君的桃花宴上，还被周围的宫人拦下。她谨慎又看似乖顺地被领到张贵君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张贵君娘娘。”
张贵君点点头，仔细看了她一眼说：“起吧，本宫看你有些面生，可是新进宫的妃嫔？”
万幼岚低声道：“回贵君，是。”
张贵君便了然，又笑着问：“怎么来了这里？”
万幼岚忙道：“奴婢刚入宫不久，不太熟悉这宫里头，今儿是看天气好才出来走走，一时不想竟是饶了娘娘的雅兴。”
张贵君道一声无碍，便叫她入了座。
他是不清楚晋元帝突然封了一名平民女子为宫妃的事，只以为眼前这个小姑娘是上回秀女里头留下的，可旁边儿有些时刻关注着宫里帝王动态的宫妃却颇有几个心里门儿清的，便格外看不爽对方的来历，看那万幼岚一下子落了座尾，便掐针带刺地跟她说话。
“依稀听说万美人家是在南边儿，如今背井离乡进了宫里，可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万幼岚只记得自己一醒来便是在被送入宫中的路上，她之前是个什么身份，倒也是最近几日才摸清，见那宫妃问话，便暗了眼神，看向对方说：“一切都好”
“哼，这宫里头不比外面，万美人先前出身平民之家，这礼仪倒是差了点儿。”有一个宫妃突然插话说，“不若本良仪给你指个教养嬷嬷，先把自己一身仪态学好了？”
万幼岚不懂，忙委屈道：“姐姐为何这般说，可是妹妹方才哪里做得不对？”
那宫妃便瞥着眼道：“以下犯上，便是我等位分再低，又岂是你这个小小美人能如此贸然直视的？”
她欺辱的莫非是万幼岚没有背景，若是换成随便一个稍有家世的也是万万不会这般说，宫妃之间的位分虽有高有低，泾渭分明，但在高位的宫妃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大度，也素来不会如此直白。
万幼岚心底咬牙切齿，想起自己的来历跟这个吃人不眨眼的深宫，不由咬着牙，红着眼眶站起来，就要辩驳一二，但她眼睛往前一扫时，目光不经意撇过不远处一抹明黄色的衣角，立马变了想法，站起后便屈膝跪在了地上，嘤嘤哭诉说。
“姐姐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
美人委屈柔弱的神情个外惹人怜惜，张贵君原是与身边两位王妃说着话，这般突然下跪不免令她惊诧了一下。
“这是发生什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交叠的声音响起，张贵君抬眸望去，却看到晋元帝携着几个王爷一起走了过来。
忙不迭站起身，张贵君便要行礼，被晋元帝扶住：“你身子不好，眼下还有了身孕，往后这些跪拜之礼便免了罢。”
张贵君起身，笑笑：“听陛下的。”
晋元帝顺势坐到他身旁的上首，看着下面纷纷跪下请安的几个宫妃，眼神漫不经心在万幼岚身上扫过，淡淡道：“都起来吧。”
众人平身，白果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人，趁旁人不注意，小心拉住对方的袖口问：“殿下怎么陪着陛下过来了？”
谢临替他拢了拢耳边碎发：“父皇听说张贵君今日在桃花林设宴，一时来了兴趣，便带了我们几个过来。”
白果点点头，拿一块点心给谢临：“这个好吃。”
谢临将那点心吃在嘴里，笑道：“若是喜欢，便请那厨子写下配方，或者叫他教了府上厨子，日后做给你吃？”
白果听了很高兴，却又怕麻烦人家，便小声问道：“可以吗？”
谢临笑着牵住他的手：“可以。”
两人这边小声说着话，那头秦王也走到李仙儿身边，不过他还未开口，就被自己王妃瞪了一眼。
秦王纳闷：“又怎么了？”
李仙儿说：“看看你哥，再看看你，人的差距可真大。”
秦王奇怪，先是看了一眼太子谢昭，对方正跟在父皇身边什么也没做呢，又看看二哥豫王也是跟太子一般，最后目光落在三个静王身上，多看了两眼后不禁感叹道：“以前只觉得他性子独，也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没成想……这成亲后竟然开窍了？”
“开窍？”李仙儿眯着眼在桌子下面踩了秦王一脚，恨恨说，“人家那叫情有独钟，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可不像是有些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秦王“哎哟”一声，生气了：“你说谁呢？！”
李仙儿：“谁觉得是就是在说谁！”
夫妻俩眼看就吹胡子瞪眼起来，但碍于这不是在自己府里，谢诚这阵子又被李仙儿管的老实不少，也不愿与她置气，伸手拉了李仙儿的手就要叫她坐下：“别闹，先看好戏了。”
李仙儿看着谢诚给她使眼色，目光便顺着看过去，就见晋元帝正打量着不知何时跪在众人面前的一位宫妃身上。
晋元帝问：“跪着做什么，朕不是叫起了？”
跪在下方的万幼岚低垂着头，似是面红耳赤地很不好意思：“回……回陛下，奴婢方才跪得脚麻了。”
她这话一出，就有宫女要上前将人扶起，不想晋元帝却摆摆手，淡淡道：“朕观你之前就是跪在地上请罪？”
万幼岚红了眼：“是。”
晋元帝：“犯了什么错？”
万幼岚声音带着委屈：“是奴婢以下犯上，不经李姐姐同意便直视了李姐姐的尊容……”
“哦？”
晋元帝挑挑眉，在一众宫妃里找出一个姓李的妃子来，隐约记得对方位分似乎也不算高。而那被晋元帝打量的宫妃此时却是慌了神，一时白了脸，坐在座位上不敢吱声。
白果坐在一旁看着，觉得气氛一时有些古怪，连身子都有随之紧绷起来，可也就这紧张的情绪刚刚升起，谢临便抬手喂给他一块点心，扰了他的思绪。
“殿下，甜。”白果用舔舔唇瓣上的一点碎渣。
谢临眼眸一暗，伸手在他唇上揩了一下。
白果：“？”
谢临淡淡说：“嘴角有碎渣。”
白果恍然“哦”了一句，小声说：“谢谢殿下呀。”
谢临唇角微弯：“嗯。”
两人正在这般趁人不注意地说着话，那头被晋元帝注视许久的宫妃终于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
她虽觉得自己做的没错，但心知晋元帝定是不喜欢看到后宫中嫔妃倾轧的，故而一句话不敢说，只打着哆嗦，脑袋都埋到了胸前。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晋元帝又开口说：“跪着做什么，都起吧。”
帝王威压一撤，连呼吸都变得容易起来，那宫妃见自己没被责罚，暗暗松了一口气，倒是万幼岚只在心底愤愤于晋元帝的轻轻放过，抬眸时似是幽怨地看了对方一眼。
晋元帝看到她的眼神，眉心不经意一皱，却又归于平静。
桃花宴在晋元帝的到来后又更热闹了不少，有些宫妃争着想要在晋元帝面前露脸，而有些闻到讯息的宫妃也纷纷往这处赶。
等到日头稍落，这场桃花宴才撤了席面。
晋元帝携着张贵君离开，而谢临也牵着白果的手悠悠往宫外走。
白果吃了不少点心，后面又喝了不少茶，只觉得腹中涨涨，忍不住唤到：“殿下殿下，走慢些。”
谢临脚步微缓：“好。”
白果见他顺着自己走的极慢的脚步，嘴角抿着笑：“宫里的桃花真好看。”
谢临却只打趣他：“嗯，还好吃。”
白果微微红了脸：“都好呢。”
谢临便说：“不如在府中也植上一些桃树，待到明年，自然也能看到如今的景色。”
白果眼中充满期待：“好呀。”

第81章
两人走的极慢，暮日的夕阳打在身上微微发黄，连带着春风中都透着缱绻与散漫。
白果与谢临回府不久，便听说起豫王府上白日里好像闹出了什么事，仔细一问，才知晓竟是在前日刚被诊出怀了身孕的豫王侧妃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
“怎得没了？”
白果靠在一张软塌上，本来昏昏欲睡，乍一听到这消息，却一下子醒了困，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王有全。
王有全站在谢临身边，露出个无奈的笑：“奴才们打听说是那位侧妃不小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滑了胎，但豫王爷这两年后院一直无子，对侧妃这胎着实有些看重，吃喝穿用一律是仔细交代过的，那侧妃自己也十分小心，可就是如此小心着，不过短短两日就落了孩子也着实是有些骇人，那侧妃后头只哭着说是府上有人害他，豫王妃却只当他没了孩子受不住，想要将事情压下去，谁知那侧妃性烈，想不开竟要上吊，如此一来才在府上闹开了。”
白果担忧道：“那侧妃怎么样了？”
王有全说：“人是救下来了，不过好像还昏迷着，前面豫王殿下刚回了府，便是为着此事要责罚豫王妃，可豫王妃平日虽是看着温温柔柔又和气一人，可一说到孩子的事情上，却是半点不会忍让的。”
白果想起先前豫王妃痛失腹中子嗣的遭遇，心情不禁沉重了下去。
豫王好似是个没子嗣缘的人，后院虽有人几次三番怀了，可最后都以滑胎告终，从没有一个能平平安安生下来的。豫王妃腹中子嗣是遭了他的宠妾算计，而后头几个不是身体差，根本怀不住胎，不然就是难产大出血，一尸两命，这回轮到这位双儿侧妃，明明身体各方面都是好的，却偏偏吃错了东西，没能保住。
可想而知豫王的心情会是怎么糟糕。
也就是如此糟糕的心态之下，他没法迁怒于自缢不成尚在昏迷中的侧妃，便只能将怒火撒在了豫王妃头上，责罚她看管后院不利，又气她府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后竟只想要轻描淡写地压下去。
白果这般想着那豫王府内今日的光景，心中千回百转，只觉得皇家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不管是皇宫中还是寻常王侯伯府里，后院的倾轧总是一刻不曾消失。
想到这里，他转眸看向谢临，却发现对方正拿着本折子看，神色淡淡，仿佛丝毫不将豫王府的事放在心上。
“殿下？”白果神色微动，伸手去扯谢临腰间玉佩上的穗子。
谢临捏住他的手指，垂眸向他看去。
王有全见状，颇有眼色地躬身出门。
等屋内只剩了他俩，谢临才放下折子，抚着白果颈边碎发问：“怎么了？”
“只是想喊喊您。”白果微红了脸。
谢临却说：“是听到豫王府上的事，心里不舒服？”
白果垂了眼眸，不说话，只把勾着玉佩穗子的手指慢慢落到谢临的腰带边，唇边却轻轻咬起嘴唇，整个身子都仿佛因为这个试探的动作而发出微微的颤抖。
谢临无奈笑笑，用手掌抱住白果的手腕：“大胆。”
可许是被豫王府上的事情刺激着了，白果只好似没听见他这句话，脑袋垂在胸口闷红着脸，却固执地用食指跟中指将谢临外袍的带子解开。
“殿下，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声音颤地厉害，如此不害臊的邀宠还是他清醒着的第一次，整个人脑袋里都混混沌沌的不清醒起来，话一说完就只想把自己龟缩进一处壳里。
谢临却失笑不已，将他捞起抱紧怀里，一寸一寸地摸着他衣摆下光洁皮肤，轻声问：“怎么突然想要孩子了？”
白果被圈地紧，颤着身子不说话。
谢临心中轻叹一声，也不逼他，只是顺从着白果的意愿，做了他想要之事。
白日短暂，长夜漫漫。
第二天，白果在榻上醒来，他抱着锦被腰酸背痛地坐起身子，陡然清醒过来自己昨天到底发了什么疯——
他竟然缠着殿下，做了那么多荒唐事！
眉眼间满是羞恼与臊意，等外间伺候的下人听见声响纷纷进来服侍他洗漱，也没能叫白果压下脸上的热意。
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到了晌午头，王有全急匆匆地脚步进来说：“王妃，不好了，豫王府上出事了。”
白果从神游中回过神：“豫王府？”
王有全着急道：“今日一早，昨儿个那自缢未成的侧妃醒过来，不知怎得审问出自己身边伺候着的一个贴身奴才有问题，说对方是豫王妃的人，硬是道那奴才得了豫王妃的指示，才在他饭食里做了手脚。”
白果大惊：“豫王妃怎么会做这种事？”
王有全摇摇头：“具体的证据还没有，可豫王殿下却不知为何偏信了那侧妃的话，惊怒之下竟是要将豫王妃以构陷皇嗣的罪名押送到宗人府审讯，还放出要将豫王妃休弃之言，那头豫王妃的娘家人已经赶到豫王府将豫王拦了下来，如今众人正在府中对峙……”
白果拧眉不解说：“怎么会这样，豫王妃是豫王发妻，难道豫王殿下便一点也不曾信任她？”
王有全欲言又止：“其实不止那侧妃一人，豫王府上的一些侍妾也在今日纷纷哭着要豫王还她们一个公道，只说往日那些落掉的孩子，都是因为豫王妃使了手段……”
白果动动嘴唇，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听闻这消息，他心头不知为何有些变得不安稳。
垂眸摸着自己的小腹，白果才发现自己是在害怕。
他害怕眼下殿下对自己的喜爱与热情只是建立在两人新婚之初，害怕谢临会在某一日里带着容貌陌生的男子或者女子回府，并用冷漠的眼神告诉自己这才是他心上人，更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只会争宠夺爱的后宅妇人。
有些自卑刻在骨子里，只是平常时候并不会被剖开在阳光下罢了。
不管将军府如何精心娇养了白果半年，可前十八年的苦难早将他骨子里刻满了自卑与不自信。他不敢全心全意去相信像是如谢临这般高高在上的王爷只一颗心都记挂在自己身上，他更不敢去奢想往后的时日，只愿龟缩在眼前看似美满的人生中，一切止步不敢前。
而就在昨夜，他更是在谢临面前展露了自己的私心——
他不想活成豫王妃的模样。
他想要个孩子，独属于自己的孩子。
哪怕很久以后，静王殿下的目光再不会为他而驻足停留，可他却还可能够将孩子当成自己的未来与期盼。
那样的话，日子虽然没有很快乐，却也不会很难过了。
心里藏着事，接来下几日白果明显比之前话少了一些，从前谢临忙完公事回到府上，白果总会很自然地与他喋喋不休起白日里府中的琐事，可这几日两人在床榻上的交流显然多过了其它，谢临发现他的小妻子虽然在床上放开了不少，但其余时候却多了些眉头紧锁的沉默。
谢临有心想要安抚，却无奈怎么也找不到突破口。
日子倏忽而过，豫王府中却是一片死气沉沉，失去孩子的侧妃仇视着豫王妃，背靠着豫王的他处处在府中与豫王妃作对，直到上旬底，豫王妃生了一场重病，卧床足足半月，那侧妃一不做二不休地哄了豫王将掌管府中内务的权利放给自己，竟是明摆着架空了豫王妃。
白果听闻此消息有些不忍，却又无可奈何，直到月中豫王府有奴才登门下帖，说过几日正是豫王妃生辰小宴，特邀了几位妯娌去府中小坐。
到豫王妃生辰那日，白果早早备好生辰礼前去，在豫王府门前恰好便碰见了秦王妃李仙儿。
李仙儿许久不见白果，本是冷淡高傲又百无聊赖的表情一变，眸中带上了些真心实意的笑，凑到白果身边便挽起他的手臂，一副好兄妹的模样，好奇问：“三嫂，你给二嫂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只是一件小玩意。”白果笑笑，见李仙儿比之月前身形稍胖了些，又听到耳边神仙系统说了句什么，不由愣了愣，看向她的肚腹，下意识道，“是不是有了？”
李仙儿怔了一下，眸中露出些惊奇与难以掩盖的得意：“天呐，三嫂怎么晓得的？”
白果说：“是看你胖了不少。”
“才没有！”李仙儿被这么一说，脸蛋上气呼呼的，过了一会儿又摸着自己的脸，沮丧说，“三嫂，我胖的很明显吗？”
白果便说：“是之前太瘦了，现在脸蛋圆润地刚刚好。”
李仙儿这才放下心来，又小声跟白果说：“我也是刚发现没几日呢，月份还浅，我怕说出来生事，连家里的爷们儿都瞒着没跟他说。”
白果点点头，想到豫王府上的事，仔细叮嘱她说：“头三月胎像不稳，还是要小心些的。”
李仙儿抿抿唇，笑起来说：“若是秦王府上不安生，大不了我回娘家养着，等生了再回去。”
白果忍不住笑说：“秦王殿下能许你这么做？”
李仙儿吐吐舌头：“管他呢，他只巴不得我别整日拘着他，想来若是我回了娘家，他还指不定会多高兴。”
白果笑着摇摇头，不禁有些羡慕李仙儿这么果断直白的性情。
两人说笑着进了豫王府，将生辰礼交由在了豫王府的管事手中，之后便随着府上侍从的带路去到后院里。
豫王妃的院子里稍显清静，一些前来贺礼的女眷都被安排在了西侧院做客，剩下一些亲近的妯娌与本家姐妹被带到后院。白果与李仙儿刚踏进后院，就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从屋中传来，李仙儿下意识停下脚步捂住口鼻，不想进去了。
白果看她一眼，拍拍她的胳膊：“西侧院那头好似只有豫王侧妃守着，你且先过去瞧瞧那头如何？”
李仙儿得了台阶，朝白果笑笑，拉了下他的袖口，小声说：“多谢三嫂啦。”
两人在后院门口分开，白果刚往前踏出一步，就见虚掩着的门帘内突然跑出个捂着脸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瞧着面嫩，也就十五六的模样，见到白果站在院前，先是惊了一下，露出她哭得通红的双眸。
“你是？”白果疑惑地看向她。
那小姑娘顿了顿，看到白果身边跟随的宫侍，停下脚步到他面前屈膝行礼，用哭哑的声音道：“民女苏听儿拜见公子贵人。”
她一出口，旁边宫侍便开口道：“此乃静王妃。”
苏听儿便立马改口：“民女见过静王妃。”
白果听到她的名字，不由问：“豫王妃是你什么人？”
苏听儿委委屈屈道：“正是家姐。”
白果点点头，从随侍的奴婢身边接过一张帕子递给苏听儿，跟看小孩子似地看着对方，笑问：“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怎得又跟二嫂她置气了？好好一个女儿家，竟哭得这般狼狈，快擦擦脸。”
苏听儿见白果语气温柔，容貌更是清俊有度，不由红了脸，接过手帕胡乱擦擦，瓮声翁气道：“民女谢过静王妃。”
白果摇摇头，问：“我这远远就闻着一股药味，可是二嫂身子还没恢复利落？”
苏听儿垂眸说：“姐姐自从半月前病了倒了，汤药就一直不断，原是有些好转了的，可哪儿会儿府上又闹出些事情，姐姐被气急了，这病就断断续续得不见大好。”
白果叹了口气：“我且进屋与豫王妃说说话。”
苏听儿闻言，欲言又止，她现在是十分不想看见姐姐的，在今日之前，她也万分没想过姐姐会同她说那样的话，什么叫做把自己也抬进豫王府，做姐姐的陪滕，日后姐妹俩也好照应？
苏听儿是被苏家养的单纯些，但单纯不代表蠢笨，现在姐姐在豫王府中过的不好，被徐侧妃抢了风头，家中自然是对她万分担心，只一月里娘亲便不知在家中独子落了多少回眼泪，而爹爹鬓间也多了许多白发，她更是替姐姐的所嫁非人而觉得不值，可就是这般令全家上下担忧的姐姐，却在今天说出了这样的话……
叫她做陪滕，是到底是为了她好，还是存着想要利用她的心思，好叫她去与那徐侧妃斗上一斗？
苏听儿不敢再多想，只是垂着眸告别了静王妃，强忍着眼底的眼泪去了西侧院。
白果见小姑娘离开，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梢，走进屋内。
豫王妃的屋内好似许久不曾开窗透风，一股沉闷而苦涩的味道充斥进鼻腔，叫人觉得越发憋闷起来。白果走进里间时，床榻上绛红色的帷帐层层落着，豫王妃静静躺在床上，隐约只能瞧见个人影。
丫鬟寻了个精致的绣墩搬过来，白果坐在床头，担忧地喊了一句：“二嫂身体可是好些了？”
淡淡的咳嗽声从帷帐内传来，豫王妃温和而虚弱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是静王妃？”
白果低声道：“是我。”
豫王妃淡淡道：“我这病得重，你且离我远些，别被一块儿染着了。”
白果笑笑：“无事，弟弟还未恭贺嫂子今日生辰喜乐。”
豫王妃听过这话，沉默半晌，用纤细的手指撩起帷帐，露出病怏怏的一张脸：“难为你竟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声音里多是哀戚与忧愁，神色间透着股郁气。
白果见状，替她将帷帐勾起在一角，缓声劝她道：“二嫂何必这般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养好身子才是。”
豫王妃淡淡笑一声：“我倒宁愿就这么病死，就什么痛恨跟恼怒都没了，我与他夫妻六七载，竟是比不过徐侧妃腹中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儿？三年前他说下的承诺早就成了空话，妄我还偏信了，只以为他还记得。”
白果心里重重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听豫王妃又盯着他的眼睛道：“没错，是我故意叫那奴才在徐侧妃的饭食中下了落胎药，因为豫王曾承诺过我，除了本宫生下的孩子，其余他都不要，豫王要嫡子，要嫡长子，那唯有从本宫腹中生下才是名正言顺！可他终究还是负了我！”
“二嫂，慎言！”
白果眼皮狠狠一跳，他竟没想到如豫王妃这般温婉的面容下是这般的歇斯底里，他后知后觉地向周围看去，才发现那些丫鬟宫人们都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整个寝屋中也只唯有他们二人在。
稍稍松了口气，白果又看向说完方才那句话便狠狠咳起来的豫王妃，心情复杂。
“我只道你是个好的，跟那些落井下石之人不同。”豫王妃说完那话，又变成往日那样端庄温柔的模样，她眼中似是没有焦距，只盯着烛台的方向，淡淡说，“不管你如今是看我狠毒也好，疯癫也罢，日后……”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白果突然打断她，眉心微拧，“我只当二嫂是病糊涂了才与我说了这些。”
豫王妃闻言微怔，看向他。
白果起身，不愿在这屋里多待，他站起身，豫王妃张张嘴，却没出声留他。
脚步匆匆走出豫王妃的主院，白果身边陪同伺候的人跟都上来，各个都是小心翼翼，噤若寒蝉的模样。他们不清楚豫王妃在屋里跟自家主子说了什么，可见王妃情绪低落，他们相视几眼，只觉得回府后又要遭受王公公的责问了。
说来白果自觉与豫王妃关系平平，却没想到对方今次竟在她面前抖落出这么大一个秘密，着实叫他心中难受得紧。
恍惚中，他竟分不清这豫王府上的可怜人是谁。
徐侧妃可怜吗？
他身为双儿，怀胎本就不易，失去了孩子的他是可怜人。
豫王妃可怜吗？
豫王给了她承诺却又抛弃承诺，如今因一时疯狂陷害掉了徐侧妃的皇嗣，后又被豫王厌弃，亦是个可怜又可恨之人。
一时间，白果竟突然厌恶起豫王来，只觉得对方那张憨厚的容貌变得尤为恶心与可恶。
这般想着，白果一路走到西侧院，远远便听见院中各家内眷玩闹的声音，他走过去，见李仙儿只坐在圆桌的上首，似笑非笑地磕着瓜子，而一个容貌灔丽的双儿则站在她身边，神情似乎有些尴尬。
“三嫂，这边这边！”李仙儿眼尖地看到白果，瞬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来，招着手臂喊他过去座。
院中因着李仙儿这句话安静了须臾，众人目光纷纷落在白果身上，有直白好奇的目光，也有隐晦羡艳的打量。
白果倒是对此无所察觉，面上只是露出个无奈地表情，走到李仙儿身边说：“瓜子少吃。”
李仙儿推开瓜子盘：“我无聊嘛，也没磕多少。”
白果点点头，看向站在她旁边的双儿：“这是哪家公子？”
“妾身徐氏见过静王妃。”
那双儿便是豫王府中的侧妃徐氏，许是因着小月子养的好，他的面色格外红润，灔丽的容貌更是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心动感，而凡是在今日见过他的内眷门都不由感慨，怪不得这位徐侧妃身为双儿却能怀上豫王殿下的种。
白果也惊艳了片刻，但很快变回过神：“徐侧妃。”
徐侧妃勉强笑笑，他毕竟不是正妻，在两位正儿八经的王妃面前不由底气少了点：“静王妃可是刚从姐姐那里过来？”
白果说是。
徐侧妃面上的笑稍淡了去，露出些纠结的神色，随后仿佛是看开了般，掩去眼底落寞，只偏开头对院内众宾客道：“时辰不早，恐怕姐姐病中不能仔细招待过各位夫人，妾身逾越，便做了主叫府上奴才开席。”
旁人心知如今豫王府上的内务大权都掌握在这位徐侧妃手上，而本该是属于豫王妃的生辰宴生生成了徐侧妃的主场，心中虽有几分感叹，但诸位夫人却没什么异议。
李仙儿看不惯这类妾大妻小的戏码，虽没叫豫王府的人下不来台，却到底是没给徐侧妃个好脸色。徐侧妃也察觉到这一点，只与白果二人小说两句，就起身去到了另一桌上与诸位夫人说笑玩闹。
而正是换桌时，徐侧妃的身体不小心擦过白果手背，白果耳垂一热，神仙系统突然蹦出来一句——
“这个人是个天阉诶。”

第82章
徐侧妃竟然是天阉？！
白果双眸睁大，心中涌起一股惊涛骇浪，若是神仙系统说的不假，那是天阉的徐侧妃又怎么可能会怀上孩子？除非……
他心里渐渐升起许多不好的想法，却着实不能确定徐侧妃是天阉的事情豫王到底知不知晓？
若是不知晓，那这位徐侧妃的手腕与心计未免也太过骇人。他瞒过了豫王与太医的眼，利用假胎拉了豫王妃下水，不失一兵一卒就拿下了豫王的宠爱与王府内务的掌控权，并且全身而退。
若是豫王知晓……
白果双唇微抿，不太敢想象这种可能。
如果徐侧妃假怀孕的事对方便是默认了的，那豫王又是存着什么心思配合着徐侧妃演了那一出滑胎小产的戏码？
……是因为豫王妃？
“三嫂，你看什么呢？”李仙儿的手指在白果面前晃晃，疑惑地探过身，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略略不屑地瘪了瘪嘴，“可真是小人得志。”
白果回神：“什么？”
“就这个徐侧妃呀。”
李仙儿未出闺阁前有许多手帕交，徐家出事之前她曾与徐家府上的一位公子也经常有些来往，后来徐家大房贪污受贿，一起案件牵连甚广，徐家被定罪后，被晋元帝下令抄家，府中男眷斩首的斩首，发配的发配，而女眷则被打成贱籍，卖入乐坊青楼，或充为军妓。
徐家内眷大多性子极烈，与李仙儿常来往的那位公子随母亲姐妹自缢于徐府，留下一具清白身，徐府上下走到最后，则唯有被豫王接到府上的徐侧妃逃过一劫。
坊间传言说的是徐家曾有恩于豫王，所以豫王才收留了徐家血脉，可李仙儿冷眼瞧着，却只看见了一对狗男男之间的无耻与狠毒。
“徐家未曾被获罪前，徐家已经与豫王定下了亲。”有些话压在心底许久，李仙儿着实不吐不快，“当时豫王与豫王妃多年无所出，宫里的荣妃娘娘便做主替他相看了一位侧妃，那人便是徐家长子，曾与我是闺中密友……”
李仙儿到现在还能想起当时好友与她提起婚事时，脸上期待却又羞涩的表情。在大晋，双儿比之女子的地位要低很多，尤其是当今并不偏爱双儿，也令双儿的婚事越发艰难，尤其高门内的双儿，低嫁了可惜，高嫁却少有家里会许正妻之位，徐家长子能嫁入豫王府做侧妃，已经算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彼时李仙儿还为好友开心，可不过几日过去，她再见到对方，却只看到好友眼底的落寞。
“……订亲后，徐家特意请了豫王过府一叙，这也是府上太太的主意，想叫徐家长子在入住王府前与豫王见上一面，心中也好做足为人妇的准备。”李仙儿说到此处突然冷笑一声，“本该是欢喜的一件事，却总耐不住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竟是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堂哥未来夫婿的身上。”
白果目光落在徐侧妃巧笑倩兮的脸上，惊诧说：“……你的意思是，徐侧妃抢了原本属于徐公子的侧妃位？”
“男人总是喜欢美人，虽说徐家长子容貌出挑，却耐不住这位徐侧妃天生长了张会勾人的脸。”李仙儿吐出口气，许是想起了昔日好友，她的眼中浮起淡淡的悲哀，“……他本该可以活下来。”
白果不知如何安慰李仙儿，只道说：“徐家那般的情景，便是独活下来，依那徐公子的性情，也不见得是好事……”父亲被斩首，母亲与众位姐妹纷纷自缢，便是独活于世，又有什么意思？
李仙儿闭闭眼，掩去眼底的水雾，嘲弄又讥讽道：“是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同这位徐侧妃般心胸开阔，即便家中出了事，他却可以一脚撇开，照旧安安稳稳地去享自己的荣华富贵。”
她这话声音说的不低，从旁桌上起身的徐侧妃笑容一僵，继而转变成委屈，似是不解地看向李仙儿：“可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秦王妃何出此言？”
“本宫这话里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
李仙儿性情耿直，家世出身高，怼起人来从不带怕的。先前她只想着如今怀了身孕，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轻易与人置气，可偏偏怀孕之人性格本就敏感，想起往日与旧友相处时光的她就更是忍不住想要替故友出口气。
“妾身不明白。”潋滟的眉目微微染上红色，委屈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徐侧妃倔强的看向李仙儿，“王妃若是看妾身不好，直说便是，何必要拿妾身的出身来做筏子？妾身是罪臣之子，也明白家中长辈犯了不可弥补的大错，可他们都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妾身也在尽自己的所能努力弥补当初被家中剥削之地的百姓……”
“听说徐侧妃这几年开了不少施粥施粮的铺子在江州，年年都要花费一大笔银子在那上头。”
“当年徐大人贪污江州百姓十万税银，徐侧妃如今尽力弥补，也算是知错就改，是个明白人。”
“是啊，徐侧妃说来也不容易，当初差点就要跟徐夫人几个一起去了，还是险险被豫王殿下救下了一条命。”
“这便说徐侧妃命不该绝，虽然被娘家拖累了，可人倒是有后福的。”
“哎，是这个理。”
西侧院中一些内眷观望着徐侧妃与秦王妃间的对话，各自压低了声音说起徐侧妃的好来。
这些话传入李仙儿眼中，惹得她心下火气越发旺盛。
徐侧妃垂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为隐蔽的得意，却只做感激地看向那几位内眷夫人。
白果环视四周，微微皱眉。
他奇怪地看向其中一个夫人，疑惑问：“你说徐侧妃在江州置办了不少施粥施粮的铺子，可徐家之前被朝廷抄了家，他又是哪里来的银钱做这些事的？据我所知，施粥施粮的铺子若是一年四季不间断，耗费的支出该是极大的。”
白果自从掌管了静王府的内务后，便着手在京郊周围的村镇设了几处施粥的窝棚。他是很认真地想着自家王爷的名声在百姓之中着实是差了点，只想用一些细小的善举，希望可以逐渐扭转过百姓对殿下的看法。
虽说眼下看还没什么用，但白果却觉得自己只要坚持做好，回报总会有，只是那一天或早或晚。
施粥的本心便是如此，可真做下来，才能发现这事儿对银钱的消耗不可谓不大，白果也就是仗着自己嫁妆多，赚钱的铺面多，能够轻松应对下来，可这事儿要是换到眼前这位徐侧妃身上，那蹊跷劲儿可就多了去了。
白果话一问出，先前说话的夫人不免也想的多了些，面上渐渐升起些奇怪神色。
徐侧妃见状，忙道：“施粥施粮的些银钱，是妾身与豫王殿下借来的。”
“笑话。”李仙儿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嘲讽似地看向徐侧妃，“你问问这京中谁不知晓豫王殿下是一等一的廉王，岁俸银也不过一万两，不说这一万两里有多少银钱要维持王府周转，便是全拿去施粥撒粮，也不够你在江州那些铺子耗下的。你这话说出来，莫不是在说……豫王殿下也贪了？”
“慎言。”白果及时拉住李仙儿，对她摇了摇头。
豫王毕竟是皇帝亲子，便是他真贪了，但这种事也不能从皇家儿媳口中抖露出来。
表面和平还是需要继续维持下去。
李仙儿很快便反应过来，闭嘴不言，至于徐侧妃大概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神色露出一瞬间的惶恐，红着眼睛说：“那些银钱是正经从府库中拨出来的，殿下他绝对不曾贪过别人分毫。”
“殿下他素来廉洁，你若是个不会说话的，就闭上你那张嘴，没人把你当哑巴。”温和而又不失沉稳的声音陡然在西侧院中响起，豫王妃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病气，神色恹恹，但属于正妃的端庄姿态却一下子撑起了整个豫王府该有的气势。
她淡淡瞥了一眼徐侧妃，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淡然地坐到白果的右手侧，状似无奈道：“家中妾室无礼，让静王妃与秦王妃见笑了。”
白果摇头：“我还以为姐姐不来了。”
豫王妃道：“本宫的生辰宴，自然还是要来看看的。”
众内眷夫人反应过来，纷纷避开徐侧妃，挂着笑容向豫王妃请安问好。
豫王妃摆摆手，垂眸看向徐侧妃，不轻不重道：“跪下。”
徐侧妃大惊，咬着嘴唇不敢置信。
豫王妃说：“是本宫训不了你了？”
徐侧妃一脸屈辱：“妾身犯了什么错，您要这般羞辱于我？”
豫王妃轻笑一下，懒得再去看他，用带着病气的声音同身边奴才道：“让他跪下。”
两个大力的奴才说了一句失礼，便压着徐侧妃的胳膊将他按倒在地，徐侧妃身边的奴才见状，纷纷软了腿脚，跟徐侧妃一起跪下去。
在座的夫人们觉得有些不好，但正妻教训妾室从来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便徐侧妃是豫王府的宠妃，可眼下豫王到底不在场，还真是没人能救得了他。
徐侧妃跪在地上，眼底满是屈辱：“您到底想做什么？”
“教教你做妾室的该有的规矩罢了。”豫王妃笑容淡淡，垂眸看他，“若非你方才那般说了话，本宫竟是还被瞒在鼓里……本宫且问你，府中私库里的银钱是谁让你动的？”
徐侧妃抬起头，满目委屈：“是您病中，王爷才将府库的钥匙给了妾身，只叫妾身替您分担内务，这难道是妾身做错了？”
豫王妃点点头，似是嘲讽又似是不解：“所以，你便是为此挪用了本宫的嫁妆，去替你徐家赎罪，又成全你的美名？”
李仙儿闻言，突然笑了一声，插嘴道：“二嫂这话说的不对，你们府上的徐侧妃才掌权多久？需知您府上这位侧妃早几年就做起了那施粥的善事，怕不是一早儿就偷摸着用起了您的银钱……只是叫您一直蒙在了鼓励呢。”
话音刚落，徐侧妃纤瘦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打了一个哆嗦。

第83章
算算徐侧妃在江州开的那些济民粥粮铺的时间，也不过是他被豫王接进豫王府后的那小半年。徐家虽出了事，但徐侧妃却没有吃过很多苦，最先起他身为罪臣之子，身份敏感，豫王接他进府后身份尴尬，说是客居在王府上，但真论起来，却连一些豫王府的家奴都比之不如。
能被豫王以罪臣之子身份纳入后院，还是因着荣妃之前跟徐家订下的那门亲事，虽只是给豫王纳侧，但也是过了晋元帝的眼，徐家男人不成事，可内眷却是几个有骨气的，留下一封上表忠心的血书后，便纷纷自缢而亡，独独留下还剩一口气吊着的徐侧妃被救下来。如此一遭，被豫王接回王府的徐家双儿便在晋元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勉强算是过了明路，直到半月后豫王突生一场急病，唯有徐家双儿衣不解带地照顾豫王整整月余，豫王醒后便感恩于他的精心照料，任是冒着被晋元帝责罚的危险，硬是将他纳入后院，封为侧妃。
豫王在朝野中素有廉明，人看起来更是个憨厚老实的，于几个儿子中最是叫晋元帝放心，然而他一朝泛起了倔，晋元帝这老父亲倒觉得新鲜不已，想着那徐家双儿左右没了背景家世，虽说如今身份尴尬，封为侧妃着实勉强了些，但也无不可以。
也就是在那之后，徐侧妃在府中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了豫王府的小半个主子，豫王又待他不薄，尊宠皆有，之后徐侧妃再把江州的铺子开起来，也没再引起别人深思，反倒是对他展现出的那些对江州百姓尽力弥补的表象给忽悠了去，只以为他是个好的。
……着实万万没能想到，徐侧妃这些年来挪用的银钱，竟都是豫王妃的嫁妆！
这事儿听起来着实荒唐，若说徐侧妃真是经年累月地从豫王妃嫁妆里偷拿银钱，那到底是该佩服这徐侧妃手段太过高明，才得以在这几年中瞒天过海，还是该嘲笑豫王妃治府不严，竟是蠢到连府上侧妃挪用大量银钱的事都没能发现？
众人各自相视一眼，各自缄默不语。
“去把王府私库里的账簿拿来。”
豫王妃似乎铁了心要在今日的生辰宴上当着众位京中世家夫人们的面来教训徐侧妃，而豫王府上的管事们虽说之前得了豫王意思，府中事事都要以徐侧妃为先，却到底没办法在各位世家夫人面前去驳豫王妃的脸面。
管事心里苦地很，一面点头哈腰地去叫人拿府中账簿来，又一面给自己徒弟使了眼色，叫他快去找人递信儿给豫王。
不消片刻，管事再想拖一会儿时辰也不行，只得捧着厚厚一摞账本来到豫王妃面前，小心翼翼说：“这是近三年来府上的账本，王妃请过目。”
豫王妃接过账本，松松翻了几页，果然，上面的假账做的极为逼真，进项与开支一笔一笔尤为醒目，不得不说记账人在这些账本上做足了心思。
头几年豫王妃痛失腹中胎儿，自此之后精力不济便大不如前，她身边有个陪嫁丫鬟是她多年来最贴心信任之人，于是这过账一事便常有那丫鬟在月底与人对接。而她竟不知，便是最令她信任的奴才，怕不是也早早就背叛了她。
反手一巴掌打在清秀丫鬟的脸上，豫王妃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那丫鬟大抵也是知道自己做的事瞒不住了，捂着脸扑倒在豫王妃脚下，只哭诉道：“娘娘，是奴婢对不起您，是奴婢背叛了您的信任，动手做了假账，您打死奴婢吧。”
豫王妃垂眸看她：“为什么？”
那奴婢哭着死命摇头，只一味哭着喊着说是自己对不起豫王妃。
叛主的奴才在哪里也得不到好，西侧院里看戏的众位世家夫人看向那丫鬟的眼神皆都透着厌恶，心中对豫王妃更是充满了怜悯。
李仙儿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见状眯眼道：“既然是这奴婢做的手脚，打杀了也不为过，若是二嫂心有不忍，不妨让弟妹帮嫂嫂动手？”
豫王妃抬眸淡淡看她一眼：“不必。”
李仙儿便笑笑，不说话了。
白果叹口气，朝李仙儿摇摇头，拦在豫王妃面前，仔细道：“今日这般涉及到王府私账已是二嫂的家务事，我们这些外人尚且留在王府已是不妥，不如就此告辞，也好让二嫂清理门户。”
豫王妃眸光一动，看向周围世家夫人。
只一眼，那些世家夫人们便很快反应过来，纷纷附和着白果的话，言语之间欲要告辞。
豫王妃：“本宫今日的生辰宴闹出这种事，实在是王府招待不周。”
夫人们见状自然与豫王妃客气两句，之后各自起身，行礼告辞。
白果与李仙儿走的慢了些，离开西侧院时，白果复又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眸中泛着隐晦狠毒神色的徐侧妃，抿了抿唇，却还是不执一言地转身离开。
他想过给豫王妃提个醒，但如今看豫王妃冷心冷情了的神色，便是将那徐侧妃的秘密抖漏出来，也不过是给她平添一段伤心事罢了。
“三嫂还在担心二嫂呢？”李仙儿走在白果身侧，提着裙摆迈过路上的一处小水洼。
白果摇头：“二嫂是个拎得清的，我只是怕她与豫王会闹僵。”
“左右之前已经僵得不成样了。”李仙儿凑近白果身边，压低声音说，“前阵子豫王府上闹得厉害，难不成三嫂没听说么，若非是曲家人联合几家交好世家一同给豫王施压，只怕豫王早便忍不住将二嫂送入宗人府了……依咱们今天瞧见的事看，二嫂掌家的权利怕不是早就被豫王架空，不然身边最是体己的丫鬟又怎么会说叛主就叛主了？”
白果就不明白，死拧着眉说：“豫王与豫王妃是年少夫妻，便是豫王妃这几年无所出，可他又何至于对豫王妃这般……这般想置她于死地？”
“豫王看着老实巴交一人，其实心眼儿多着呢。他在百姓心中名声素来就是个好的，提起他百姓想到的多都是廉王，贤王……不说静王殿下跟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傻子，便是连太子的美名都远不如豫王。”李仙儿冷冷一笑，又道，“若说他有什么缺憾，那必然是子嗣一事，二嫂与他成婚多年，不说两人之间无所出，就连豫王后院中也没有个能下蛋的，了解的人自然知晓豫王府上那些落胎小产的事，可不了解的，就例如京中百姓，可不就曲解成了豫王无能吗？”
白果沉默一会儿，艰难开口：“……只是为这个？”
李仙儿叹气道：“许是还有别的因由，不过我自己估摸着这回徐侧妃落胎，许是着实刺激了豫王，才让他不顾以往自己的形象势必也要与二嫂撕破脸吧……”
白果听完李仙儿的话，突然感觉……
或许豫王也是被徐侧妃蒙在了鼓里的人。
他正愣愣想着心事，走出了豫王府的李仙儿却捂着小腹可怜巴巴说，“本以为今天能来二嫂这边混吃混喝，谁知豫王府上竟出了这档子事……好饿啊。”
白果闻言，略一犹豫说：“静王府比着你回秦王府要近上不少，若是觉得饿得很了，不如就先与我回府用下午膳？”
李仙儿突然笑弯眼，似乎就在等着他这句话：“好啊好啊。”
如此，李仙儿便抛弃了自家，毅然决然地跟着白果回到了静王府。
王有全没想过自家王妃会回来得这般早，还带了秦王妃一块儿，匆忙带着身后的奴才向秦王妃请安。
李仙儿知道静王府上的奴才向来重规矩，摆摆手叫他们起了，只眨巴着眼看向白果。
白果先是同王公公简单说了豫王府上的事，之后便嘱咐他中午多做些吃食，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看向李仙儿，笑问她：“吃辣还是酸？”
“酸儿辣女。”李仙儿小声嘀咕了一句，摇着白果胳膊说，“就……酸的吧？”
白果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便做多些酸食。”
静王府上的厨子还是谢临从南边带回来的，一手祖传的糖醋秘方使得对方在厨艺界闯出了不菲名声，之前南方大帮猖狂，这厨子便是因为厨艺远扬被那些帮派人虏上山头，后来幸得静王带兵剿灭大帮，才得以重新恢复了自由身。
对方感念谢临救命之恩，索性跟随来了京城，后又成为静王府上的掌勺大厨。
听说府上王妃特意嘱咐多做酸食，那厨子不免便磨刀霍霍，一鼓作气将自己手中的十几道拿手酸甜菜式都做了出来，等到佳肴端上桌，不仅白果有些惊讶，李仙儿更是被静王府上的一顿吃食给震住了。
“你们府上的厨子，莫不就是那位以酸甜菜式见长的郝厨神？”李仙儿不敢置信，“静王府是怎么请到他的？不是传言这位厨神已经归隐了？”
王有全在旁边伺候着，见到秦王妃惊诧的表情，十分淡定地笑着说：“秦王妃有所不知，我家王妃因着早前的事儿，食欲一直不是很好，殿下先前南下时总惦记着这事儿，后来凑巧又在剿匪时救下这位擅酸甜开胃口的做菜师傅，才请了对方回京。”
白果红了脸，他尚不知其中还有这些缘由，不禁出声打断：“公公。”
王有全拱了拱手，告罪似地笑着退下。
至于李仙儿——
“唉。”
她怎么觉得饭还没吃就已经撑了呢？

第84章
在静王府用下的一顿午膳叫李仙儿忍不住想要泪流满面地抱住白果的大腿不放，名厨就是名厨，浪得虚名那肯定是没有的，必须要给这酸酸甜甜的一桌菜式打赏个百两纹银！
恨不能留在静王府吃到天荒地老，李仙儿用过午膳后，喟叹地咽下一口清茶，感叹说：“好饱哦。”
白果捧着茶杯笑看她：“你有了身孕，吃得多也是自然。”
李仙儿闻言，素来皮厚的脸面儿悄悄泛上点红，故作淡然道：“对对对，我最近胃口是有点好。”才怪。
满秦王府的奴才都知道她在吃食上向来挑剔，毛病还多，自打她嫁给秦王谢诚之后，秦王府上只辞退的厨子就不知几何，换了六七拨人，到最后仍是不合心意，李仙儿只好回了趟娘家，把常年给家里颠勺的掌厨给带回了秦王府。
说来李太傅也是个重口腹之欲的，父女俩在对吃食的挑剔上简直一脉相承，李仙儿趁他不在府上拐着厨子回了王府，至于李夫人跟长兄李子俞则只做没看见，一直等到李太傅下朝后回府用膳，一口尝出味道不同，这才发现闺女干的好事，当真是又气又无奈。
不过最近李仙儿的胃口再次直线下降，吃什么都是用过一两口就再不想吃，也是因着这个，她才请了大夫过府诊脉，没成想最后却诊出喜脉，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可喜完了，这胃里咕咕饿，饭菜却偏还是吃不下，就着实有些叫她难受了。
秦王谢诚是个心大的，仅有的那点儿纤细心思除了用在讨好新欢旧爱上，剩下的都放在了如何跟几个兄弟暗中作对上去了，李仙儿只白眼看着谢诚的手段，都不忍心拆穿他自以为是的得意样儿。两人虽说日日睡在一间屋里，可对方却连她胃口不振都看不出来，更别说自从怀孕后她便拒了房事，可那傻子却以为她是在耍大小姐脾气，只堵着气背着她睡了小半月。
这些事李仙儿都没脸拿出来跟旁人说，照理她怀了身孕，体贴贤惠的妻子便该给自家爷们儿安排几个丫鬟伺候着，可她才没那么好心大肚，她就是要跟谢诚耗上，只看这傻子什么时候才能觉出不对来。
白果瞧着李仙儿喝杯茶的功夫，面上的表情却几经变换，忍不住笑出声来，遂道：“回神了。”
李仙儿眨眨眼，那些纷杂的思绪一闪而空，她砸着嘴，只觉得这静王府上什么都好，奴才老实懂规矩，吃食精致美味，就连饭后的一杯清口茶，都是回甘悠长。
羡慕。
用过午膳后，两人又在静王府的庭院中小说了会话，大抵是李仙儿抱怨谢诚的埋汰话，白果听过耳了只笑笑，也不多说什么，只叫李仙儿说开心之后颇为恋恋不舍地提出了告辞的话。
白果点点头，朝身边的贴身侍从伸出手，那侍从小心从袖口掏出一叠纸后又退下。
“这是？”李仙儿疑惑问。
白果笑说：“你先前赏了赵师傅百两纹银着实把人给吓了一跳，赵师傅一生钻研厨艺，别的不会，却总有几样拿手菜式，方才他特意写了几张菜谱，是谢你那百两白银，这些菜式虽不是他祖上传下来的那几道成名菜，却也是他近几年苦心钻研出的，味道自然也是极好，若是秦王妃你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李仙儿睁大眼睛，眼疾手快把那叠菜谱给拿在手里，紧紧抓牢，表情十分郑重，“我这就回府将这些菜谱交给掌厨。”
白果意外地眨眨眼，又嘱咐她一句：“不过赵师傅有个请求，那便是不能将这些菜式传给第三人。”
李仙儿快被这意外之喜感动哭了，立马说：“不会！要是秦王府上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把菜谱外传，本王妃决不轻饶！”
白果如此便也放心下来。
静王府上鲜少会有别家内眷来做客，李仙儿来时热闹，离开之后静王府却显得有些空落下来。
白果早上起得早了，待人走后便回屋小憩一会儿。
醒来时已是薄暮，谢临尚未回府。
白果坐在窗檐边拿着一把剪刀剪花枝，目光不经意落在了手侧一盆含羞草上，这花在昨夜里开了花，圆溜溜跟染了粉色的蒲公英一般，可爱得紧。
手指点了点含羞草叶舒展的叶身，就见那叶子缓缓闭合起来，瞧着娇娇气气的。
嘴角不禁笑出个小酒窝，白果放下剪刀，只跟那盆含羞草玩的开心。
蓦地，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温热而宽厚的手掌自身后附上白果的腰，谢临的轻笑声在屋内响起，似是逗弄道，“王妃怎得跟这盆花似的，那么娇气，只碰一下就要不让了。”
白果被惊了一下，惊喘着笑：“殿下，痒。”
谢临挑挑眉，收回手从后抱住白果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听下人说，今天□□过府做客了？”
白果眨眨眼，说是。
谢临笑笑，倒是不再提那秦王妃：“今日在豫王府上玩的可好？”
“不太好。”白果想起豫王府上那些糟乱事儿，表情就复杂了些，“豫王妃她……”
“二哥想要与她合离。”谢临淡淡道，“他今天为了这事在御书房里跪了小半日，父皇朝他发了一顿脾气，最后却还是准了。”
白果微微睁大眼：“就这么准了？”
“豫王妃陷害侧妃腹中子嗣是人赃俱获。”谢临摸了摸他的头发，“若不是看在曲家人的面子上，豫王妃只怕早就被押送到了宗人府审讯，如今也不会只轻飘飘落得一个合离归家。”
白果想到豫王妃亲口与他说的那些话，还有徐侧妃那不能生育的身体，心中五味陈杂。
不出半月，豫王妃果然被一纸合离书送回了曲府，豫王是个狠的，可彻底死心与他没了往日情分的豫王妃更狠，徐侧妃挪用她私库里的嫁妆被她一朝发现，二话没说就上了王府家规，压着徐侧妃在院子里打了五十大板后又将人扔进祠堂，每日只用水吊着命，下了死命令不许别人探视。
至于那叛主的丫鬟也被豫王妃问出了话，原是早不知哪日就被豫王勾上了床，只哄着要许她王府贵妾之位，那丫鬟鬼迷心窍，竟是真心爱慕上了豫王。豫王妃得知后表情寡淡，只在当日就做主抬了她做府中贵妾，那丫鬟又惊喜又害怕，正要点头谢恩，却就被两个大力仆妇狠狠灌下了一碗绝子药。
那日晚，豫王为与徐侧妃一事与豫王妃吵了个惊天动地，可惜豫王妃在豫王府当家多年，便是连豫王一时也动不了她，徐侧妃更是被豫王妃身边忠心奴才把持地严密，根本救不出人。豫王见况黑着脸睡在睡到后院，却没等过了多久，就有下人说王妃给他送来了个美人，豫王以为豫王妃又是在使什么手段，就看到了被送来的丫鬟。
那丫鬟已经梳作妇人髻，苍白的脸上闪烁着可怜又晶莹的泪珠，见到豫王就扑在对方怀里哭诉自己是如何被豫王妃狠毒地灌下绝子药。
往日豫王为了哄她给豫王妃做假账，自然是温柔体贴，可现在那丫鬟被豫王妃识破，甚至说是灌下绝子药，就更是没了被利用的价值。
待豫王听那丫鬟说完，面色已然突变，也不管她哭哭啼啼，只大惊道：“做假账的事被她发现了？”
丫鬟从没见过豫王暴怒的模样，摔到地上瑟瑟发抖：“……是徐侧妃说错了话，惹来王妃查账，妾身也是瞒不住了。”
豫王面色阴沉，丝毫没了平日里那股老好人的憨厚温和劲儿，相反透着股阴毒的神色，冷冷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这一遭下来，合离无异于给豫王割肉，若是假账一事瞒得好好的，依照豫王妃原本的性情怕是根本不会在意嫁妆的多少，而如今倒好，合离书下，豫王亲为了自己与徐侧妃的声名不得不亲自将豫王妃缺失的那部分嫁妆补贴上，以堵曲家人的嘴。
说起来，说豫王谢渠素来廉洁还真不是假话，他为了在朝野露头，多年来不敢伸手贪墨一点，只怕误了自己的名声，如此这一回却是直接将王府府库掏空了多半，竟是穷得连京中一个六品小官家的家财也不如了。
豫王妃收拾了嫁妆回到曲家后便闭门不出，任凭京中流言满天飞。
白果那几日只听着贴身侍从说书似地将坊间有关于豫王府的事儿给他讲了个遍，最后还提了一句徐侧妃。
“说是随豫王亲身去了江州。”
许是豫王妃离了豫王府后没了正妻的压制，徐侧妃一跃便成了王府后院的掌权人，虽说先前挨了板子又被关起佛堂禁闭，但他却是个命大的，只休养月余便又生龙活虎起来，如今听侍从说他虽豫王一起去了江州，白果倒不怎么惊讶。
听侍从说着话的功夫，王有全带着几个奴婢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王妃吉祥。”王有全请安说。
白果见那几个奴婢抱着个篮子，好奇说：“公公怎得这会儿过来了？”
王有全笑眯眯说：“别庄上的管事见今年早熟了一批樱桃，赶紧摘了些最新鲜送来给王妃尝尝。”
新下来的樱桃尚未红透，吃起来有些过于酸了。
白果捻起洗净的樱桃硬是吃了几颗，实在酸地倒牙，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些遗憾，招来王有全到身边说：“是酸了点儿，留一些给殿下回来尝尝鲜，剩下的送去秦王府罢，秦王妃最近喜欢酸食，正愁找不到能吃的酸果。”
王有全恭敬应下。
白果情绪不高，半夜谢临回府时有些晚，只能看到小妻子在睡梦中不经意皱起的眉。
第二日，许久不能有动静的顾府突然传出消息。
“白雨薇夜里发动，生下一对龙凤胎，但没能来得及看一眼，就被正房给抱走了。”

第85章
仿佛白雨薇跟白意都已经是在记忆里很久远的人。
白果自从与谢临成亲后就很少会想起成亲前的一些人和事，乍一听闻白雨薇生产，他还恍惚了一阵，只觉得这孩子在对方肚子里似是已经呆了很长时间，但仔细想想，这孩子倒是足月正好。
顾家的事如今跟静王府倒是八竿子打不着，白果淡淡将这件事听过耳就没放在心上，结果这日谢临休沐，便带了白果出府闲逛，两人一路沿着热闹的长街走到头，白果腹中有些饿，谢临便带他进了一家酒楼内。
两人坐的是二楼的包间，从窗沿那微微往前便能看到街上的热闹。
“糯米粘少吃些，免得待会儿饭又吃不上。”谢临无奈地拿了手帕给白果嘴角擦去沾起的糯米粒，捏了捏他的鼻尖，轻笑道，“这么好吃？”
白果红着脸将糯米粘递到谢临嘴边：“好吃，殿下也尝尝。”
谢临咬了一口，略甜了：“嗯，味道不错。”
白果便笑弯了眼，拉着谢临的袖袍说：“那等会儿回府，殿下便再许我买些……”
谢临摸摸他的肚子：“吃的下？”
白果鼓鼓两颊，不好意思说：“可以留到明日再吃。”
谢临赖不住他眼底晶晶的亮，抬手捂住他的眼，轻笑道：“莫要这般看我，本王许你便是。”
酒楼是京中一位老王爷的产业，对方是先帝的亲弟弟，便是晋元帝见了也得给三分薄面叫一声皇叔。这酒楼自开张起便一帆风顺地很，几乎没能碰上过什么事儿，谢临带白果来用膳便是想着这边闹事的少，不长眼的也少，能叫两人安安稳稳好生吃顿饭。
酒楼掌柜得知是静王与静王妃莅临，特意吩咐了掌厨多做了几道菜亲自捧上二楼。
朝谢临与白果行礼后，掌柜笑道：“二位贵人前来，真是叫酒楼蓬荜生辉。”
这掌柜是老王爷的亲信，颇有几分薄面，谢临与他闲说两句，问过老王爷近日身体可好，就听到一阵门被从外面推来推去的声音。
“鹤儿莫要顽皮，惊扰了屋里用饭的客人不礼貌。”
温柔又无奈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不高不低，却在白果耳中隐约听着有些耳熟，不过他一时没能响起这声音自己是在哪里听过，便又有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响起：“娘，娘……抱……鹤儿要娘……抱抱嘛。”
“小粘人精，你瞧瞧你都几斤胖了，还好有脸要书儿抱你。”太子谢昭的声音乍然传进来，语带笑意，“来，不劳你书儿娘娘费力，爹爹抱总行了吧？”
奶娃娃在门外发出抗拒的声音：“不嘛不嘛，要娘娘。”
话音落在这里，却不妨小奶娃娃的力气不小，挣扎着后腿一步将门撞开，叫门里门外的人都露出些许惊讶。
“太子殿下。”谢临手执起白果，起身上前。
太子谢昭忙伸手拦住他行礼的双臂，温和笑道：“难得今日得了闲，没想着竟是在里碰见三弟。”
旁边，白果眨眨眼，看向闻素书，闻素书也带着惊讶的笑看向他，两人互相点点头。
上次相见还是在宫中选秀之时，那日闻素书被晋元帝指做太子侧妃，而白果则许给静王，许久不曾相见，两人身上都有了不少变化。
闻素书姿容不凡，在白果的印象中是个清冷寡淡的性子，可如今再见，他身上清冷的气质少了些，更多了几分从容温和，尤其是在看向怀中奶娃娃的时候，整个人仿佛都变得柔和起来。
而闻素书在打量过白果后也不免有些惊讶，往日在宫中选秀时那个瘦小清俊的身影在如今变得几乎就快人不出，若非容貌不改，气质姿态之间就说是判若两人都不为过。
“这便是小皇孙？”
两人正相视笑着，窝在闻素书怀里的奶娃娃却不乐意了，他人小不挨饿，方才跟在街上玩了几个地方，眼下小肚肚饿的很，闻见屋里饭菜香就受不了，扯起闻素书的袖子便撒娇说：“娘娘，鹤儿要吃肉肉……”
闻素书摸了摸奶娃娃扁扁的小肚皮，忙看向太子：“殿下，鹤儿饿了。”
“太子不嫌弃，便留下一起用顿便饭。”谢临跟太子关系不错，看向小皇孙时眼底也带些笑，转头对掌柜道，“再多上些这里的招牌菜罢。”
掌柜忙笑着退下去做吩咐。
如此两家人便坐在了一处，小皇孙只爱粘着闻素书，对太子亲爹几乎一个眼神都不爱给，等闻素书给他用小碗舀了一勺嫩嫩的鸡蛋羹，奶娃娃便小大人似地捏着勺柄自己吃起来。不过他人小，力道把握地不太好，吃了两口便不小心把剩下的鸡蛋羹怼到了鼻子上。
小皇孙愣了愣，突然“哇”地哭出声，惹来太子一个爽朗的大笑。
“爹！坏！”
小皇孙是个有脾气的，扔了勺子就哇啦哇啦地说起旁人都不懂的生气话来，说半天他又觉得自己又委屈了，含着一包可怜兮兮的眼泪嘴里囫囵不清地喊“娘”。
闻素书哭笑不得，暗地里稍稍瞪了太子一眼，太子谢昭无奈的回望他，眼里透着宠溺。
两人来往隐晦自然，却不想已经看到了白果跟谢临的眼中。
闻素书拿了帕子帮小皇孙擦干净脸，小皇孙便立马把头埋进了闻素书胸前，大抵是知道自己丢脸地紧，不愿见人了。
“鹤儿不饿了？”闻素书亲手剥了两只虾子，一只放进太子碗中，另一只捣碎了喂到小皇孙嘴边，“快看，你最爱吃的虾。”
小皇孙试探地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看见雪白的虾肉便忍不住吧唧了一下嘴，红润润的小嘴里分泌出口水，却被他红着脸又抽回去，抱紧闻素书的脖颈，奶声奶气说：“娘娘喂……”
他着实是黏着闻素书的，纵然有些羞涩，却还是慢吞吞吃完了几只虾后又被喂了点蛋羹。小孩子精神足的时候闹腾是真闹腾，可要是稍稍有了困意，就会立马安静下来。
吃饱喝足的小皇孙揉着眼窝在闻素书怀里睡了，旁边一直坐着背景板的奶嬷嬷这才小心将人接过去，好叫闻素书喘口气。
白果叫旁边伺候的下人递给他一双干净筷箸，羡慕道：“小皇孙可真是黏你黏地紧。”
闻素书揉了揉略微酸累的胳膊，无奈地笑起来：“许是我与小皇孙投了缘。”
闻素书向来是宠着他的，他想起刚入府时的小皇孙只有那么点儿，太子谢昭更是因着尚未走出前太子妃陡然离世的阴霾，对他这个新入东宫的侧妃也不冷不热。
那时的闻素书也是有些无措的，他只怕多做多错，刚入东宫那一月中更是连太子的面都没能见上几回，还是因着小皇孙突然高热不止，忠心的奴婢被逼的走投无路了，才抱着刚三四月大的奶娃娃哭来找他救命，也是那时候闻素书才知晓这个本应在东宫里备受宠爱的皇长孙只因没了娘亲庇佑，又不得生父关系，竟是被下人忽视怠慢至极。
后来闻素书焦急请了太医前来东宫，更是围在小皇孙身边亲自照顾了整整三日，直到小皇孙高热褪去，睡得香甜，他这才不顾身份，雷厉风行地下了命令，将那些怠慢皇孙的恶毒重打三十大板，好生出了一口恶气。
那群恶奴是东宫的老人，仗着资历对闻素书这新来的侧妃很是不服，被责罚后只欺负闻素书在东宫根基不稳，着实歪曲了一番实时，直接诬告到了谢昭耳里。
谢昭忙于朝事，前太子妃在时就很少会管束后院里的事，那些老奴挤在他脚边向他哭诉地凄惨至极，才叫谢昭察觉出些不对劲来。
他性子温和，人更是耳清目明，与朝廷上那些老狐狸周旋多年，自然不会偏心偏听。
打发走那些告状的奴才，谢昭鬼使神差地放下手头上的公务，去到了后院闻素书住的寝院中。
不知事的小皇孙在病好后就赖住了闻素书，奶娃娃仿佛知晓闻素书是最不会害他的那个，只赖在闻素书怀中不走，一有人想要抱他回原先住的地方，小皇孙便会死命挣扎哇哇大哭，有一回差些哭晕过去后，闻素书就不让别人抱了。
“侧妃娘娘，您说这是什么事儿呀。”闻素书身边的贴心宫女苦恼道，“您原先月例就不高，如今还多了小皇孙要照顾，吃穿用都得精细着，咱们院里的开支可哪里够。”
闻素书坐在床边，单手拿了本书，另一只给小皇孙掖了掖被角：“若是不够便从本宫的嫁妆里取，没事的。”
宫女撇撇嘴，抱怨道：“也不知前头的那位太子妃是怎么掌管后院的，奴婢瞧着这院里那些奴才怎么比着当主子的还气势足？小皇孙多金贵的身份呀，可娘娘看看那些奴才，竟是能将人照顾成这个样子！”
“嘘。”宫女的声音扰了正在午睡的小皇孙，奶娃娃不安稳得踢了踢脚，被闻素书笑着握住又塞回被子里，低声道，“待会儿小皇子醒了怕是又要饿，你且去吩咐厨房准备份过了腥的羊奶，记得要一直用火温着，不能凉。”
宫女连忙应诺，转身就快步走出屋，却不想在屋外看到了神色怔怔的太子谢昭。
便是从那一日起，太子谢昭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至于再后来……
大半年过去，便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闻素书清楚，谢昭是真正的君子，进退有度，温润端方，想到此处，他不由露出个笑来，虽说到底没成为这人明媒正娶的妻，但他并不贪心，也已知足。
彼时，白果尚不知闻素书已经对这段时间的做了个总结回顾，他已经被谢临时不时夹进碗里的小青菜给喂了个饱，还纳闷着谢临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与太子殿下认真商讨朝中要事，又一边不经意就将那些青菜塞进自己碗里还不叫旁人注意。
等他不情不愿吃光了那些嫩绿的小青菜，谢临这才笑着给他添了一块排骨。
“吃不下了。”白果摇摇头，望着那块小排骨眼中满是遗憾，只将碗推到谢临那边，“殿下吃。”
谢临轻笑：“等你嘴里不疼了，吃多少本王都不管你。”
白果知晓谢临说的是前几日他吃多了荤食上火的事儿，委屈地垂眸低声说：“可昨日就已经不疼了，殿下就是故意为难我呢。”
“可太医说了，主子尚需忌荤腥，多食清淡之物。”平日伺候在白果身边的贴身小侍忍不住替背锅的王爷主子说了句话，“王爷是在心疼主子呢，您且忘了疼得吃不下东西的那几日了？”
白果眨眨眼，看闻素书惊诧着含笑望过来的眼，不由抿了抿嘴，红了红脸说：“……是我错怪殿下。”

第86章
谢临与太子谢昭碰在一起，便有许多朝事说起来，白果与闻素书两人不便对朝事多加参与，用膳完毕后便坐到屋内另一处说起话来。
他们二人都不是话多之人，闻素书只笑着感慨说：“我前段时候在宫里听说静王出事，还好生替你捏了口气，不过吉人自有天相，虽说那几日坎坷了些，可如今瞧着倒是个不错的好结局。”
白果点点头，低声说：“我那时也以为我家殿下回不来了……”
“大难过去，必有后福。”闻素书捧着温热的茶水，眸光落在二楼围栏外喧闹的街道上，忽然皱了皱眉，“下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白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街市上的百姓小心避让出一片位置，独留出一片真空地带，站着两方人马。
容貌秀丽的女子脸上遮着纱帘，一双明眸里却透着浓浓的火气与愤怒，她望着挡在自己身边的几个纨绔子弟，双手捏紧了说不出话来。
白果一眼认出少女便是顾家嫡女，顾芙。
而她对面的几个纨绔子中，为首站着的则是何氏娘家长兄的嫡子何青。
何青脸上满是得意道：“顾芙，你这又是何必呢？过几日母亲便要去顾府提亲，你就是在看不起我这个纨绔子，可到头来还不是只能嫁给我？”
顾芙捏紧手说：“白日做梦，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何青笑笑，眼中泛起些不怀好意的光：“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不就是那个穷书生吗？考了三届科举都落榜的废物罢了，要钱没钱，要势没势，也就你当他是个宝贝。”
顾芙瞪大眼：“闭嘴，他不是废物！”
何青凉凉说：“不是废物？不，他很快就是真正的废物了……”
顾芙：“你什么意思？”
何青道：“敢跟我抢女人，你觉得我会怎么对他？只不过是稍稍叫人去将他收拾一顿，好叫他知道自己废物地跟一滩烂泥一样罢了。”
顾芙闻言，大惊失色。
她想要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去找自己的心上人到底如何了，却被何青拦下：“去哪儿啊？”
“你让开！”
何青哈哈大笑：“不让。”
“让开！”
顾芙气红了眼，伸手去推何青，却被对方捏住了手腕，顺势如跗骨之蛆一般摸上她的手臂。
恶心的触感叫顾芙挣扎起来，但她一个女子哪里能挣得过男子，何青摸着她的手臂，迷醉般道：“真滑嫩。”
“恶心！”顾芙忍不住一巴掌拍上何青的脸。
何青是头一回被女人打，饶说顾芙是他喜欢的那一款，他却也忍不住，当街就要扇回去。
顾芙看着巴掌即将落下来，惊恐地闭上眼睛，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倒是何青陡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叫声，连死捏着她的手都松开了。
睁开眼，顾芙便看到一个红衣女子飒飒地骑在马上，手里扬鞭，将何青抽得满地打滚。
“主子，主子您轻点儿用力，别抽出认命了！”那女子身边的侍从苦着脸在旁边提醒。
李仙儿却冷笑一声，手里不停下地抽打着何青：“呵，当街强抢民女，去查查这人什么来历，我倒要看看他家世多大！”
“谢贵人出手相救。”顾芙没见过李仙儿，却不妨看出李仙儿身份高贵，捂着手腕恨恨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何青道，“贵人不必多查了，他叫何青，是昌平伯夫人娘家兄长的嫡子，也是宫中何惠嫔娘娘的侄子。”
“哦？”李仙儿眯了眯眼，看向顾芙，“你又是谁家姑娘？”
顾芙抿嘴说：“家父顾乃望，与昌平伯府素有姻亲。”
“昌平伯府。”李仙儿恍然，“昌平伯继室夫人与你是何种关系？”
顾芙道：“昌平伯夫人乃是家兄岳母。”
如此一来，李仙儿突然收回了手中的马鞭，冷笑两声：“原来都是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芙惶恐：“草民惶恐，可是我家与贵人之间有何误会？”
李仙儿撇撇嘴：“自然与我之间没什么误会，但这也并不妨碍我……讨厌跟昌平伯府有关的人。”
自从与白果交好后，李仙儿便暗地里又仔细了解了一番白果的过往，如此细数下来很是心疼了对方一番，并由此一并厌恶上了昌平伯与其夫人。
顾家与昌平伯府是姻亲关系，她自然便恨屋及屋了起来，对顾芙自然也没了好脸色。
揍完令人不顺眼的何青，李仙儿便不欲再多管此事，可路还没走两步，便有一个宫内奴才打扮的人快步走到她身边，匆匆请安后在她附近耳语几句。
李仙儿听那宫人说完，下意识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酒楼二楼，只见包间里有个奶娃娃稍稍探出头，后又被人仔细着赶忙搂了回去。
顾芙顺着李仙儿的视线往那处看，什么都没看到，就听李仙儿不情不愿的声音响起：“跟我走，有人要见你。”
顾芙下意识问：“谁要见我？”
李仙儿似笑非笑：“算你运气好。”说罢她又愤愤抽了几个跟何青一起的纨绔子弟一鞭子，吩咐身边奴才道，“狗仗人势的东西，把他们送去京兆尹，关上几日醒醒脑子。”
顾芙回头看一眼被打的嗷嗷直叫的何青，眼底露出些许痛快来，之后便赶紧跟在李仙儿身边上了酒楼。
酒楼里，闻素书正抱着小皇孙，责备地拍了一下他的小肉手：“鹤儿胆子怎么那么大。”
小皇孙就只做听不懂地懵懂状，被闻素书打了也“咯咯咯”地笑，嘴里甜甜道：“娘，娘，拍手，玩嘛……”
白果跟闻素书坐在一处，忍不住笑起来：“小皇孙怕不是以为你跟他玩呢。”
闻素书抱怨似地说：“这孩子生性好动，一个看不好就要丢，我听说前太子妃是个安静的，倒是不知道他这性子随了谁了！”
他这话声音不低，旁桌上正在说话的太子谢昭闻言，不由看向小皇孙，无奈道：“行了行了，都是本宫的错。”
闻素书抿了抿唇，眼底带着些微笑意。
小皇孙则高兴地拍着手，嘴里“哦哦”地说着些大人们听不懂的话，把自己笑倒在了闻素书怀里。
白果正羡慕地看着小皇孙自己玩手指，李仙儿便已经带了顾芙上来。
“弟妹见过太子殿下，静王殿下。”李仙儿稍稍屈膝，又笑着看向白果，“三嫂，还有闻侧妃。”
太子温和地与她笑笑便当做回应，李仙儿看一眼没什么表情的静王，偷偷朝白果眨眨眼后便朝她们那边走过去。
小皇孙玩过自己的手指，觉得无聊了，又勾住闻素书的前襟，自顾玩起了吐泡泡的游戏。
李仙儿自从有了身孕后见到小娃娃便喜爱地紧，她见小皇孙白白嫩嫩的可爱模样，不禁感慨说：“这便是小皇孙？一晃眼儿竟都这般大了，真是可爱的紧，五官眉眼也像极了太子殿下。”
小皇孙听出李仙儿是在夸他呢，一双大大的眼睛笑弯起来，直叫李仙儿心都化了。
顾芙小心跟在李仙儿身后，打从对方给屋内众人请安时，她的心就禁不住提了起来，眼睛更是垂下不敢乱看，想她父亲不过是个京中无足轻重的官员罢了，何时曾能得以见到如此多的贵人真颜？她只怕不小心冲撞贵人给家里惹祸，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轻轻用余光打量着屋内众人，顾芙将目光快速从太子与静王身前移开，转而落在李仙儿身前的两人身上，闻侧妃她自是不曾见过，但静王妃……
想起初见时对方尚不过是被继母打压的原配嫡子，被指婚给京中人人避之不急的暴戾王爷，提起他时世人莫不是摇头叹一句可怜，但只不过小半年过去，再见时，对方却已然成为了班师回朝的卫府大将军家唯一的嫡亲外甥，受尽卫家父亲的宠溺爱护。
而就在眼下，顾芙苦涩地想着自己焦头烂额的婚事婚配，再去看白果与闻侧妃以及秦王妃言笑晏晏的场景，恍惚发觉对方早已在世人的怜悯与嘲笑中，走到了一个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触摸的高度。
……
有小皇孙在，气氛便格外轻松逗趣起来，李仙儿沉迷逗弄奶娃娃，与闻素书有说有笑，白果便只将目光落在顾芙身上，眉梢微弯，起身将拘谨不安的小姑娘拉到身边坐下：“顾姑娘，许久未见了。”
顾芙抬眸，笑容略有些勉强：“大公子……不，是静王妃殿下。”
“三嫂嫂还跟这顾家女儿认得？”李仙儿只以为白果跟顾何两家关系差劲，没想两人竟看起来有些熟悉，颇为惊异道，“难不成方才叫我带她过来的人便是三嫂了？”
白果点点头，笑说：“是我。”
顾芙闻言，双眸微微泛红，忙起身想要屈膝感谢，但白果却只拦住她，摇头说：“你这是做什么？方才出手帮你的人是秦王妃，我并没有做什么。”
李仙儿却只凑在白果身边说：“她也该谢你的，若非是三嫂叫我将她带来，我才不要继续管她。”
白果怔了怔，有点疑惑：“为何？”
“能跟三嫂你那继母结姻亲的人家能是什么好东西？”李仙儿娇蛮惯了，仗着身份也不怕叫顾芙听见记了仇去，全然忘了先前昌平伯跟顾家可都是将宝压在了她家那位爷们儿身上，只兀自说，“管她干嘛。”
白果不赞同地摇头：“仙儿，顾姑娘是个好女儿。”
李仙儿：“三嫂就会替她说话，那我就不好了？”
白果无奈：“你也好。”
小皇孙竖着耳朵偷听他们讲话呢，不知怎么就自己给逗乐了，拍着小手跟着说：“好，好，娘娘好，鹤儿……好！”
闻素书笑着捏捏他的手，故意问：“那太子爹爹好不好啊？”
小皇孙眉头一皱，沉思片刻，捏着小拳头挥舞说：“爹爹……不！唔……鹤儿好，娘娘，好。”
太子那边儿听他胡说，默默叹了口气。
谢临见状，轻笑一声说：“鹤儿机灵非常，太子殿下是个有福气的。”
太子却苦笑说：“何为福气？说来也不怕三弟你笑话，这孩子出生丧母，本已可怜，可我那时只一味沉浸在丧妻的悲痛中，不免便对他多有疏忽，后来若不是书儿进宫，如今只怕是……”眼中闪过些许悔意与涩，谢昭叹息，“所以自他懂事后也只向着书儿，却与我并不亲厚。”
谢临宽慰他：“父子无隔夜的仇，只要殿下有心，鹤儿日后自会理解你的苦处。”
太子摇摇头，只与他碰杯，惆怅地饮下一杯清酒。
另一边，有着小皇孙的插科打诨，李仙儿倒是再不纠结她跟顾芙在白果眼中谁更好，只转了话头，百无聊赖道：“宫里何惠嫔这回失了宠，又丢了孩子，怕是再难翻身，那何家到底是哪里来的狗胆子，不夹紧尾巴做人就算了，竟还敢出来惹是生非？”
“许是这家人从根子上就坏了。”闻素书想了想方才那楼下纨绔得意嚣张的丑陋模样，皱皱眉说。
白果想起何氏，并不想多提及何家人，但话说到这处，他也不免再多问顾芙一句：“方才在街上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何青竟敢如此欺辱于你，顾家难道就不管了？”
顾芙动了动嘴唇，突然幽幽看了眼李仙儿一眼，突然就落下泪来：“王妃有所不知，是秦王殿下在昨日酒席上突然为顾何两家做了媒，今日何家少爷敢如此肆无忌惮，亦是因着民女……不日便要嫁给此子了。”

第87章
话音一落，屋内陷入一片沉默。
闻素书哄抱着小皇孙，先是瞧了一眼李仙儿的神色，才试探说：“想来秦王殿下为你们两家做媒本是好心，怪只怪那何家的少爷不是个东西。”
顾芙不敢诋毁秦王，使劲咬着嘴唇，只“噗通”一下跪到在李仙儿脚边，祈求似的看着她：“民女知晓您便是秦王妃，民女今日便是豁出去自己的脸面，只求您能帮帮民女，民女早已有了心上之人，他虽家境贫穷，但文采学识却极好，民女与他早已约定了终生，只等他今年科考金榜题名得一功名后便能去我家求亲”说到此处，顾芙语气微顿道，“……秦王殿下为顾何两家做媒自是好意，可民女心中却早已非君不嫁，只怕是豁出名声不要，也要对不起何家与秦王殿下的一番心意了。”
“你这是做什么？”李仙儿一个侧身站到白果身边，拧眉愤愤道，“你可知一个未嫁女与他人私定终身是个什么名声？！若是他真能如你所说金榜题名便罢，若是那人是个没能耐的，你又要作何办法？是跟他私奔，还是逼着你家中父女同意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许是李仙儿关注的部分有些不同，顾芙一时有些语塞，见李仙儿并非是因为自己驳了秦王的好意生气，只小心翼翼道：“宋郞学识极好，他与我说过今年科考必能拿到一甲，叫我不必担心……”
“你这情郎可真是个口气大的。”李仙儿身为当朝太傅嫡女，长兄李子俞便是走正统科考路子入仕，自然要比顾芙这类养在深闺里的天真女孩懂得更多科考中的艰难多变，她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只冷笑道，“还不知你这情郎是个什么惊才绝艳的不出世才子？你且说出他几首大作出来好让本宫也见识见识。”
见秦王妃说话毫不客气，可愁坏了顾芙，想来她与宋郞交换信笺，上面写的都是□□一类，自是无法拿来与秦王妃说道的，可若是再让她说出宋郞的其它诗词，她却是……
一首也说不出了。
顾芙细细想着，面颊从最开始想到情书信笺时的微红逐渐落了温度，最后只能无措地抬眸说：“民女……民女说不出。”
“不是说不出，恐怕是压根没有吧？”李仙儿不屑地冷笑一声，“若非看在是静王妃的面子上，本宫都懒得点醒你一句，你那情郎怕是个徒有其表的，虽说秦王在酒宴上指下你们顾何两家联姻是冒然了些，何家少爷更是个混不吝，但只看你自己看人的功力，也不过如此，想来嫁谁也就都那样了。”
这话说的狠，也不留情面，顾芙也算是被顾家娇养长大的闺阁小姐，一时撑不住又红了眼，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
“哭、哭。”小皇孙有些困了，躲在闻素书怀里有点儿打盹，临睡前还在嘟哝说，“哭了好丑的。”
哭得稀里哗啦的顾芙：“……”更难过了！！！
白果心软，看地上还凉，便止住李仙儿又想怼过去的话，叫人将顾芙从地上拉起来：“别哭了，擦擦泪。”
顾芙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手帕，脸都要埋进胸口了，只呜咽着说：“谢谢大公子。”
白果并不在乎她又叫会原来的称呼，只是担忧道：“秦王妃说话虽然狠了点，内里却到底还是忠言逆耳，你那心上人我不知是谁，但如今看来也不怎么做好。”
顾芙天真归天真，之前是被情爱表象蒙蔽了眼，她虽不觉宋郞真有秦王妃说的那般不好，但心中却也有了些顾忌，只打算等回去后不经意地验上一验。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依旧不安地看向李仙儿：“何家的事……”
“回去本宫自会替你跟秦王说，你既是不愿嫁，我们秦王府自然也不会逼你。”李仙儿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只是心底暗气自家那傻老爷们儿——这个不会点鸳鸯谱还要瞎点的蠢货！
得了李仙儿的保证，顾芙着实松下心底的那口气。
时候不早，就连小皇孙也已经睡倒在了闻素书怀中。
太子与谢临说过话，起身去到闻素书身边，将自己的嫡长子熟练地单手抱起，而小皇孙也没了醒着时候对他亲爹的排斥，只咂咂嘴，便自个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手揽住谢昭的胳膊，呼噜噜地睡得香。
谢昭看了眼自家儿子乖巧的睡颜，温和笑笑说：“天色不早，本宫跟书儿这便回宫了，下次三弟跟三弟妹进宫，不妨也多来东宫坐坐。”
闻素书闻言也浅笑着点头。
白果还稀罕着小皇孙，自然期待地看向谢临。
谢临哪里有不依他的，只无奈笑着说：“一定。”
秦王跟太子关系一般，李仙儿便没讨那个好，只稍稍跟太子客套两句，就目送着对方一行人下楼上了马车。
“顾姑娘要怎么回府？”白果不担心李仙儿，只偏头去问小心翼翼站在众人身后刚哭过眼睛还微肿着的小姑娘。
顾芙摇摇头，今日她听闻自己便要被嫁入何府的事后便与家中父母大吵一架跑了出来，眼下……她还不知要以如何的心情去回到家中，面对父母双亲。
看出她的无措，白果拧眉说：“不然我与殿下送你回去？”
“不必不必！”顾芙小心抬眼看一眼谢临，便差些被这男人那双冷漠无情的双眼给吓地走不动路了，她能敏锐地察觉到静王本身对顾何两家充满了厌恶之情，只是碍于身边人的存在才不曾表现地太过明显。她不敢再麻烦白果，只道说：“大公子……不，静王妃放心，民女可以自己回。”
白果看她面色发白，却不太信，正要开口，却被人抢了去。
“我送她回去罢，顺便将事情与顾家那头说清楚。”李仙儿似笑非笑，“也省的某些人再以为我们秦王府上以势压人，逼得好好一个良家女子下嫁纨绔。”
话里夹棒带刺似乎是这位秦王妃的性格特色，可只要是能将跟何家的婚约取缔，顾芙心里便对她只剩感激，任凭李仙儿再怎么冷嘲热讽也不觉得难受。
李仙儿带顾芙回到顾府时，顾大人还在家中狠狠斥责嫡妻，只骂她将顾芙教成了如今这个自私自利的性子：“何家有什么不好，叫顾芙嫁去何家是委屈她了？如今我们两家还要背靠秦王殿下，若是能亲上加亲，必能得到秦王殿下更多的看重，便是在未来里，我们顾家能再往前一步也未尝不是没有可能……她这不肖女怎么就不能为我这个爹想想好？！”
顾夫人是个内宅女子，虽觉得那何家嫡子着实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可也不敢反驳丈夫，只能默默掉着眼泪。
两人便在这里僵持着，门房那头去传话过来：“小姐！小姐带着秦王妃来府里了！”
顾大人懵了一瞬：“说芙儿带谁来了？”
顾夫人无措道：“好似，好似是秦王妃。”
顾大人瞬间清醒：“还不快快将贵客请进来！！！”
顾家对李仙儿的登门甚是看重，不仅知会了另外几房，就连正在月子里的白雨薇都被叫到了前厅里拜见秦王妃。
李仙儿之前听谢诚给顾何两家做媒，心里对顾家跟何家与谢诚之间的关系就有了些谱，如今她一踏进顾家，这顾家便全家出动地上来拜见自己，她就将心底怀疑地事情定了个十有八九。
不过李仙儿早就是个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对此并不大惊小怪，只挥手叫人起身，一边暗自打量着厅中左前方站着的几个人，一边漫不经心说：“本宫今日前来，不是为别的……只是昨日府中殿下酒醒后自责于对顾何两家的指婚太过贸然，今日细细想来又总觉得不好，便叫本宫来你们府上知会一声，婚事作罢。”
顾大人闻言，小心翼翼问：“这……这两家联姻是好的呀，小臣敢问秦王妃，秦王殿下他，是以为这婚事哪里不妥了？”
李仙儿斜睨一眼站在顾大人身后的顾芙，倒是没了跟她说话时的夹棒带刺，反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之色：“自然是何家子配你家女儿……差了些。”
顾大人先前还在忐忑可是顾家哪里做的不好，乍一听闻此言，蓦地便在心底升起了些更高的期待：“小臣实不相瞒，小臣之女已到了婚嫁之期，若是秦王殿下以为何家子不配，那……要哪家的少爷才合适？”
这话摆明了顾家就是想叫秦王给他家女儿做媒，李仙儿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两声，面上却还是淡淡敷衍道：“且再慢慢看罢。”
她不是媒婆，没那个闲工夫给未出阁的小姑娘扯红线，顾何两家婚事就此作罢，她还得赶着回王府去收拾人呢。
这般想着，李仙儿外头看向左侧那几个微微垂着头的几人，站起身在顾家众人的惊诧中走上前：“你是哪个？本宫怎看得有些眼熟？”
白意惊讶地抬起头，略微紧张道：“小妇乃顾家长房儿媳。”
“如此。”李仙儿打量他一眼，轻笑说，“倒是个有手段的厉害人。”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站在白意与顾子修身后，面色苍白，身材浮肿的白雨薇身上，意味不言而喻。
低垂着头的白雨薇感受到秦王妃的打量，身子不禁微微一抖。她眼底含着恨，是对白意的，但在眼下对自己不利的光景里，却如何也不敢真正地表现出来。
不用太多的信息，李仙儿便晓得顾家估摸着还有一个场窝里的斗的内宅好戏，不过她对这好戏并不上心，只是略略想了想后面可能会有的结果，便笑了出来。
左右这两个昌平伯府出来的都讨不了好，而顾家……也就这样了。
李仙儿处理完顾府的事，又差人去何家说了一句顾何作废一事，便冷了脸回到王府。
彼时，秦王谢诚还在宿醉第二日的头疼中没清醒过来，在床上跟挺尸一样地躺着。李仙儿手里捏着马鞭，一脚便踹开门走进去。
……
秦王府内的鸡飞狗跳暂且不提，但在第二天的京中，秦王却告了病假没能去上朝。
白果再听说到秦王的事情时，天气已经入了夏，他中间进宫几回，多是见了张贵君与闻侧妃，张贵君身体底子毕竟还是弱，便是过了最容易滑胎的头三月，到了四个月时胎像还是有些不稳，需得用保胎药仔细温补着。
至于闻素书那边，小皇孙却只一日比一日闹腾起来，以前还喜欢叫人抱着不撒手，可天气一热，奶娃娃就跟撒了欢似地在东宫满地乱跑起来。闻素书怕他磕着，东宫里的边边角角都用棉布罩得厚厚的，而太子倒也依着他这么做，着实是把小皇孙给惯地越来越调皮捣蛋。
白果去东宫找闻素书的时候，多半也都是在听闻素书对小皇孙的抱怨，偏偏抱怨时，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回到静王府，白果摸着肚子发呆，谢临回到府内便看到他这般模样，宽厚的手掌便也附在他的小腹上，用宠溺温和的声音道：“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殿下又知道我在想什么。”白果红了耳垂，抿唇说。
谢临笑着吻了吻他的发梢：“知吾妻者，唯夫耳。”
他从宫中回来还带了点心铺子里的七巧糕，只哄着白果说：“等再养胖些，本王才能放心。”
白果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把七巧糕全吃掉，然后……
“殿下明日再多带点回来罢。”白果慢吞吞道。
谢临好笑说：“这么多不够吗？”
“不够，”白果理直气壮，“我要养胖一点。”
隔日，谢临下朝回来，照例给白果带来了他喜欢的糕点，同时说了一件朝中事：“西北大旱，前些日子李太傅上奏朝中，父皇本是想叫我去处理此事，只是一直未曾下旨，所以我便不曾与你提起。”
白果动作一顿，拧眉担忧且语气紧张道：“殿下什么时候去，要去多久？我、我能不能与殿下一同前去？”
“别紧张。”谢临之前不说便是怕他担心，只牵了他的手指，缓声道，“原先是父皇想派本王前去一趟，只是今日下旨，念的却是四弟的名字，本王想来中间必是发生了什么，该是跟李太傅他们……”
“秦王怎么能去？”白果眉头一跳，脱口而出道，“四弟妹怀了身孕，秦王他怎么能放心？”
谢临挑眉：“李氏怀孕了？”
白果惊觉说漏嘴，可已经没办法找补，只好低声说：“四弟妹不让我跟别人说。”
谢临点点头，微微头，若有所思。
秦王谢诚被派往西北干旱地赈灾一事着实叫朝野上下文武百官没能想到，可怜谢诚一个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苦，细皮嫩肉的金贵王爷，乍一听自己要奉旨去往那么偏远的受灾区，拖到临行前竟是要耍赖不走了。
李仙儿扬着马鞭站在车队身后，赶着他上车：“赶紧走！”
“你这个泼妇！你怎么能这么对待我！”秦王谢诚这会儿已经知道自己之所以要奉旨前往西北赈灾，全赖自己老丈人在他父皇面前谏言，心里就格外地郁闷，“别的好事儿都轮不到我，这他妈去那穷乡僻壤赈灾了，没油水的活又要本王去顶上，你们李家跟本王就不是结亲！！你们是结仇来了吧？！”
李仙儿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心比天高，拉拢了一大伙人想要闯荡出一番大事业吗？现在我爹给你机会了，你倒是又说我李家是在害你……谢诚，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谢诚被她赶坐在马车上，被马鞭抽过的部位还在隐隐作痛，他正想说什么，结果去往西北赈灾的队伍便拔营往前走了。
“走好。”李仙儿一脸轻松地看着谢临的马车离自己远去。
谢临掰着马车门往后瞅她，想要骂出几句话来，却看到一阵风刮过来，吹地李仙儿宽大的衣袍微微皱起，露出刚显怀不久的小腹。
愣了一下，谢诚眨巴眨巴眼，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尚未回神，他便被风沙刮了满脸。
“呸呸呸。”
谢诚吐着刮进嘴里的沙，生无可恋地坐回马车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跑了个没影。
而送走自家夫君的李仙儿调转回头就直奔了静王府去。
白果也听说了秦王今日离开，却不想李仙儿不仅不失落，甚至起色间前所未有地好。
熟门熟路跟静王府上的大厨点上几个酸溜开胃的小菜，李仙儿美滋滋说：“送走他，我也终于清净了。”
白果摇摇头，却是无奈道：“四弟这一走，恐怕要废上不少时日，若是你临产时他还回不来……”
“我离了他这孩子还不能生了？”李仙儿不以为意，摸了摸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笑笑说，“这些老爷们儿本就对咱们生孩子帮不上忙，他不再还省的在我身边添乱，倒叫我能更放心。”
说着，她便举出一个京中有名的例子来。
说是西街上的一家人，妻子怀孕生产当日丈夫还在外花天酒地，妻子是投胎，似乎还有难产的迹象，三个时辰还没能生下来只哀哀唤着丈夫的名字，那府上的奴才慌了神，来回去外面叫了十几次都没能将那爷们儿叫回来，最后妻子听了丈夫不回来，一气之下的一个憋劲儿竟是顺利将孩子生了下来，之后那妻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生完孩子丝毫没有休息，直接穿起衣服便提着把菜刀去了花楼，拿刀指着那丈夫的脖子要合离。
这事儿被市井编排久了，传出来就有些地方夸大不少，但这事儿被李仙儿记了个牢，再加上她嫁给谢诚后又发现他是个不靠谱的，便更是决定了孩子自己生，自己带，决不能把孩子养的像他爹这样，心比天高，蠢还不自知。
白果被李仙儿的故事说笑了，却忍不住一想，若是自家殿下也跟那故事里的男人那般，自己会不会有勇气像故事里的妻子那般做法呢？
这么想着，便想到了李仙儿离开静王府。
天色落暮，池塘里的游鱼也渐渐安静。
白果靠在窗边读着一本话本，蓦地便被身后之人拥进怀中。
“怎么哭了？”谢临手指摸到白果眼角有些微湿。
白果眨眨眼：“是话本里的故事太感人。”
谢临不以为意地笑道：“都是些才子佳人的虚构故事罢了，做不了真。”
白果说：“那什么才是真？”
谢临微怔，替他揩去眼角的泪，沉声道：“你我才是真。”
白果丢了话本，扎进谢临怀中，半天说不出话。
果然，他还是没办法想象入故事里妻子跟丈夫的故事，故事是假，他不会是故事里可怜的妻子，而谢临也不会是花天酒地的负心汉。
……
张贵君在怀孕七个月时小产，产下一位小皇子，按照顺位来算，当属是皇八子，被晋元帝起名坚，谢坚。
民间有传言，有道是新生的奶娃娃里，自古七活八不活。
八皇子谢坚倒是应了这句话，虽说刚降生时看起来弱得可怜，但几个月过去，在张贵君的精心照料下，竟是渐渐比之前早他几个月出生的皇七子谢鎏要看起来更白胖讨喜了起来。
待张贵君修养好身体，白果进宫这才见到了皇八子谢坚，彼时闻素书也在，反倒是李仙儿因为要专心养胎，而秦王又不在府上，便包袱款款回了娘家长住，一时整个人都归隐了一般，不问世事起来。
小皇孙在上个月过了三岁生日，说起话来更是顺畅。
闻素书带他来到张贵君宫中，张贵君笑着哄小皇孙跟自己儿子玩。
“弟弟。”小皇孙眨眨眼道。
闻素书指正说：“鹤儿，这是八皇子，要叫八叔叔。”
小皇孙皱皱眉毛，不解道：“……八苏苏？”
闻素书慢慢道：“是八叔叔。”
小皇孙嘟哝：“苏……叔……八叔叔！”
闻素书笑起来：“鹤儿真棒，是这么说。”
“唔……”小皇孙看着呼呼大睡的奶娃娃，莫名不喜欢这个称呼。
安稳坐了一会儿，小皇孙蹬着腿跳下椅子在宫里头疯跑。
半晌，他突然跑到白果面前，小心拉拉白果的袖子，很是神秘的模样。
白果疑惑，笑着垂眸问：“鹤儿，怎么了？”
小皇孙腼腆笑笑，指指白果的肚子，小小声说：“弟弟，这里面有弟弟哦。”

第88章
白果闻言一怔，旁边小心看顾小皇孙的奶嬷嬷却惊喜地笑了出来，在白果身边连声笑说：“静王妃大喜。”
“嬷嬷，何事大喜，说来我们也听听。”闻素书与张贵君说着话，眼神儿却还一错不错落在小皇孙身上，生怕宫人看顾不周磕着撞着，小皇孙挨在白果面前说话时声音不大，他没有听到真切，但看奶嬷嬷脸上的喜色，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
小皇孙眨眨眼，跑到闻素书身边指指襁褓里的八皇子，又捂着眼睛看向白果，腼腆又羞涩说：“弟弟呀，有弟弟。”
闻素书平日照顾着小皇孙，小孩子漫天嘴里乱七八糟的话他都能猜个大概，这会儿他也懂了小皇孙在说什么，却格外哭笑不得：“鹤儿可真厉害，竟能看到静王妃肚子里有宝宝？”
小皇孙纠正：“是弟弟。”
殿里几个娘娘主子闻言都笑起来，张贵君也被这孩子连连逗笑，只闹得白果一个脸红，坐立不安地低头看起自己肚子来，面上表情还很是无措。
若是这场面要叫秦王妃瞧见了，保证是要打趣白果几句的，但张贵君性子温和，闻素书更是个略清冷的个性，好歹是没人再去闹白果，只岔开话题说起了过两日晋元帝要去行宫避暑一事。
这件事白果早先听谢临提起，豫王与徐侧妃前去江州几月未归，听说是在江州碰上了棘手案情，被晋元帝留在那边监督破案去了，至于秦王去西北赈灾，秦王妃又跑回娘家养胎，如此能够陪同晋元帝一同前去行宫的成年皇子也不过只有太子与谢临两人。
“坚儿不过刚过满月之礼，本宫这回却是便陪同陛下前去了。”张贵君是个有儿万事足的，面上笑意不减，只说道，“随圣驾外出辛苦，你们两个且要照顾好自己。”
白果笑说：“贵君放心。”
闻素书亦点点头。
至于又赖在他怀里的小皇孙却好奇问：“什么是随圣驾？”
闻素书抱抱他，笑着教他：“便是跟鹤儿的皇爷爷出宫去。”
小皇孙眼睛一亮：“出宫，玩吗！鹤儿喜欢！”
闻素书刮刮他的小鼻头，奶娃娃咯咯笑得开心。
临到下午谢临吩咐宫人来唤了白果一同出宫，闻素书也自然与张贵君提出告辞。小皇孙这会儿正是好动的性子，往东宫回的时候硬是不叫人抱，只“哒哒哒”地在石子路上乱跑。
闻素书的贴身宫女跟在小皇孙身边，奶嬷嬷跟在闻素书身边，欲言又止。
闻素书淡笑道：“嬷嬷似是有话憋了许久，想说什么？”
奶嬷嬷是太子后来调给闻素书的，是个忠实憨厚的老嬷，心思也细，她晓得闻素书虽性子有些清冷，却是个难得平易近人心底柔软的好主子，见闻素书问起，奶嬷嬷不妨便笑着说：“奴婢进宫前家乡曾有这么个说法，有心思清澈的幼童双目，乃是人间最通透的灵眸，能提前预见些常人所不知之事。今日小皇孙指着静王妃那般笃定地说王妃腹中有了弟弟，奴婢便一时想了起来，想着静王妃如今腹中或许……”
“嬷嬷竟还把那话当真了？只是小儿调皮，胡说来的。”闻素书看一眼小皇孙，却是摇头不信这些，“前些日子你生病不在鹤儿身旁照顾，还不知太子怕他无聊特意给他抱了只邻国上贡来的猫，结果他见了那猫，便指着那猫，说它是个坏东西，本宫问他为何这么说，嬷嬷猜鹤儿怎么说？”
“小皇孙稚言稚语，奴婢猜不出。”
闻素书无奈地继续说道：“他说，那猫是个坏东西，前天跟院里几只雀鸟玩的开心，后日便不理雀鸟只跟殿下书房外的鹦鹉亲热起来，等再过几日，那几只鸟雀又飞进来讨食吃，鹤儿便指着新来的几只小鸟雀哭了起来，说是雀儿都有了那坏猫的宝宝了，怎么坏猫还能跟鹦鹉玩在一起呢？”
小皇孙是个天真性子，闻素书总不好解释给他听猫跟鸟雀生不了宝宝，只得叫太子赶紧将那只坏猫咪送走，这才得了几日安宁。
“不过是个将满三岁的小儿罢了，他又懂什么。”闻素书说。
奶嬷嬷闻言，也笑了起来，只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
过两日便是晋元帝要启程前往避暑行宫的日子，不知皇帝是何种心思，随驾的伺候的宫妃一共挑了四人，除却新后宁安容，隆宠正甚的宝妃，便是不知何时被升做了良仪的万幼岚与一个上届秀女中刚受了宠的年轻婕妤。
白果在王府内看下人收拾去行宫的箱子时偶然听身边随侍说了这么一句，略微惊讶了一下：“那位万美人，竟是被升做良仪了？”
随侍道：“宫里将放出来的消息，应该是错不了。”
万美人比起宝妃在宫中算不得受宠，白果对她有印象还是因为先前张贵君设桃花宴时她与另一位良仪主子在晋元帝面前闹了一出。记得当时晋元帝只不咸不淡将此事略了过去，倒也没有对两人做什么责罚，却不想这才一两月的光景，那位万美人倒是不声不响被升做了良仪。
白果这般想着，装载衣物行囊的箱子被王府侍卫们搬上马车，谢临彼时正在书房内与几个刚赶回京都的心腹交谈，听闻豫王在江州为了江州知府灭门案焦头烂额，仍旧无暇归京，不禁露出深思。
“殿下？”白果在书房外敲门。
谢临回过神，上前开门，几位心腹连忙让到一边。
“东西都整理好了，来问问殿下何时出发？”白果见屋里几个陌生面孔，有些腼腆拘谨道。
谢临牵起他的手往外走：“随时都可以。”
白果忍不住回头说：“殿下，屋里还有几位先生在……”
谢临偏身捏捏他的鼻尖：“看我，别看他们，嗯？”
白果面色一红，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下人都垂下眸，抬起眸来小小瞪了谢临一下：“殿下！”
谢临轻笑一声，摇着头牵着他走出王府。
天子出宫，禁卫军随行，阵仗惊人。明黄色的轿顶列于前端，随后的便是几位宫妃娘娘的鸾车。白果与那几位宫妃都不甚熟悉，只呆在自家的轿子中，吃着茶点晃晃悠悠地跟着队伍前行。
去往行宫的路途遥远，需得行进七日才能到达。头日午后谢临被叫去了御前随侍，白果小睡了一会儿，便有随侍进来小声说太子侧妃来了。
“快请进来。”白果忙道。
白果今日身着一身浅绿色外袍，衣角绣着纹理逼真的竹叶，他看闻素书进来，不禁笑出来说：“倒是赶巧了。”
闻素书抬头看去，见两人身上的衣服竟是有七八分相似，也挑挑眉。
白果给他斟上一杯解渴的果茶，奇道：“难得小皇孙没跟在你身边。”
闻素书慢慢喝一口茶水，淡笑说：“陛下稀罕嫡孙，且叫鹤儿在御撵里玩耍呢。”
白果说：“小皇孙能得陛下喜爱那是再好不过的。”
闻素书笑着点点头，倚在后面的靠枕上：“难得闲下来，听说静王也去了御前，我便来找你说说话。”
“路上是无聊些，且今天才是第一日。”白果说着，从暗屉里摸出几碟点心摆在小几上，“尝尝看？”
闻素书被他这百宝袋般的暗屉惊呆了那么片刻，回神后他捏起块糕点吃下：“味道很好。”
白果便笑着说：“都是我差人特意准备下能在路上吃的，比起府上新鲜的点心还是差些。”
闻素书便说：“你可真是奇怪，别人听说上了路，都是吩咐下头多带些话本传记打发时间，你倒好……只贪这口腹之欲了。”
白果没说自己也带了话本，只是笑着说：“那咱们的闻侧妃都带了些什么？”
闻素书闻言一叹：“只有小皇孙在车上，我是什么都不必带就有得够热闹了，小孩子精力旺盛得很，做什么都停不下来，难得他若是能安静睡上一会儿，倒也能叫人轻松片刻。”
白果没养过孩子，但也能想象得到那股小孩子的闹腾劲儿，只笑着同闻素书说，赶紧在他这边好好歇歇，吃吃点心补补身子。
闻素书差点信了他的邪。
两人说着话，不知话头怎么就落到了那几个跟晋元帝一起的宫妃身上去了。
帝驾与凤驾是分开的，自从队伍拔营开始行进，凤驾那头的人就安静地仿佛不存在一般，从头到尾都没人能看见过新后的身影。至于宝妃那边则是热闹的很，因为是正当宠的宠妃，宝妃命人在车架上勾了一个风筝，车架走了多久，那风筝就飘高了多久，偶然遇到没风的时候，风筝落下来，都要惹得宝妃那边众人的惊呼，就连随行的几位年轻小将领也忍不住把目光放在那处风筝上。
听着车外的喧嚣嬉闹之声，闻素书拨开车上的帘子，微微拧眉说：“这宝妃娘娘也太过肆无忌惮了些。”
白果摇头说：“比起以前的何惠嫔，宝妃还不够。”
闻素书是地方上选进宫的秀女，后来又被指给太子，便对何惠嫔不甚熟悉，只知对方是晋元帝曾经的宠妃，但红颜枯骨，如今不仅没了能亲身抚养亲子的权利，甚至宠爱不再后惠嫔的宫殿更是形似冷宫寒潭处。
在他看来，晋元帝真是一个狠心之人，宠爱了近十几年的宠妃一朝说弃便弃了，当真是冷血无情帝王家。
但于白果来说，他前十几年虽被何氏圈在后院，却总能从昌平伯府上听说起宫里那位何惠嫔娘娘的消息，毕竟何氏的身板便是在何惠嫔入宫得宠后挺起来的，并且何惠嫔越是得宠，何氏在后院中便越是得意跋扈，就连昌平伯本人都要碍于宫中的何惠嫔，在对上何氏时总要有七分笑脸。
但即便如此，何氏于昌平伯府上的嚣张跋扈，说一不二，比之宫里胞姐的也还差得远。白果记忆最深的一件事便是何惠嫔在宫中挺南方来的宫女说起一种家乡的水果，听到好奇之处，她就升起了自己也想尝一尝的心思，当时何惠嫔正当宠，便求到了晋元帝身边，晋元帝为了哄他心上的宠妃，特意命人快马加鞭从南边护送水果进京，那水果摘下后不便存放，沿路硬是跑死了三匹烈马，这才被人送进宫中。后来何惠嫔倒是吃到了果子，但那果子是经过宫女幼时记忆加工美化过的，并没有对方形容的那般酸甜可口，何惠嫔心里有气，二话不说便将那宫女逐到了最低等的浣衣坊，没几月那小宫女便过劳死在了井边。
何惠嫔没弄死过人，但间接死于她手的人不知凡几，彼时何氏在昌平伯府正风光，平日对着白果说话也无甚遮拦，多数时候她只会提起惠嫔是如何风光，晋元帝又如何如何宠爱了惠嫔，羡慕多了，亦会有几句讥讽的妒忌之言脱口而出。
白果只想着过去何惠嫔的风光，再对比起如今的宝妃，倒是觉得这女子是个理智又冷静地多的。宝妃还年轻，放个风筝在晋元帝眼中也不过实数小女儿家的娇憨与天真，往日在宫中拘束的紧了，好不容易出宫一回，就是放肆了些也无伤大雅。
闻素书没想到这一茬，听白果这么一讲，不由说：“照你这么说，宝妃是比何惠嫔厉害许多。”
晋元帝这次去行宫亦带上了几位近臣随驾，有的近臣特意向皇帝求了恩准，携家眷一同前往行宫，这会儿宝妃那边热闹，更是吸引了不少臣子家的儿女前去宝妃车架上拜会。
而比起宝妃那头的热闹与凤驾上的安静沉默，剩下的万良仪跟曲婕妤那边则有些不尴不尬。
曲华烟是白果他们那一届的秀女，被晋元帝留了牌子在宫中呆了小半年，终于受封得了个婕妤的身份，可惜彼时宝妃风头大盛，曲华烟位分不高不低更是个不扎眼的，足足又是等了小半年才被晋元帝翻了牌子，受了一回宠幸。这回宠幸正好就在前往避暑行宫前几日，晋元帝刚在她这里得了趣，还新鲜着，于是便走运似地被选做了随行宫妃。
至于万幼岚……她也没能想到自己竟然会被晋元帝选做随行宫妃。那日张贵君的桃花宴结束后，万幼岚足足一月便没能再见到过晋元帝，她原是想着自己失了宠，谁料突然有个清晨，就有晋元帝身边的老太监赵林来宣旨说她被升做了良仪。
一朝连跳几级，万幼岚只以为自己做梦似的，还想晋元帝此人可真是闷骚至极，并脑补了许多穿越前古早言情小说里的经典剧情，比如晋元帝其实在之前与她的相处中，便对她产生了不可抑制的深厚感情，只是碍于两人之间的身份，晋元帝才将这份感情深藏，对宝妃的宠爱其实是假，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保护暗中的自己……
万幼岚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不然为何一月未见，晋元帝却还是将自己晋为了良仪？而且如她这般从区区美人直接跳升到良仪该是十分扎眼的，可自从她受封良仪后，不仅没人来找她麻烦，居住的寝宫更是风平浪静到不像深宫。
这般想着，万幼岚在对上比自己更高位分的曲华烟时，便多了几分微妙的高高在上。
曲华烟倒也听说过万幼岚此人，似乎是个南方来的平民女子，不知如何进宫得了晋元帝青眼，被宠幸封作宫妃。两人在宫中的受宠程度可以说是八斤八两，位分也都是些不高不低的，被分在一处马车里倒也是正常，但曲华烟对于万幼岚身上那股高高在上十分不理解，为了不闹是惹得别人注意，她只当眼不见为净地靠在靠枕上看些词话书。
万幼岚无聊，她认不得古代人的繁体字，只虚虚翻了几页，便撩起车帘去看宝妃那处，脸上不时露出些羡慕嫉妒的冷笑来。
曲华烟看不顺眼她这个，冷眼瞧了万幼岚几眼，却被万幼岚逮住道：“你做什么这般看我？”
曲华烟皱眉：“我怎么看你了？”
万幼岚说：“你刚刚是怎么看我的，你自己能不知道？”
曲华烟快被她气笑了，万幼岚比她位分低，宫里的规矩该是对她有敬称的，可眼下万幼岚不仅没有敬称，还敢顶撞她，可真是胆子大过了规矩。
想起万幼岚也不过是个无宠又没有家族庇护的宫嫔罢了，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
她的无知吗？
曲华烟正这么想着，万幼岚却突然道：“我下车透透气。”
不知这蠢女人又要惹什么事，曲华烟懒懒地看她一眼，只叫她下了马车，往前面跑去。
越是前头的马车里坐的人越是身份高贵，曲华烟好奇地掀起车帘，便见万幼岚去往的地方竟是御驾那头。
晋元帝在御驾上坐了几个时辰，腰身着实有些劳累僵硬。小皇孙是个爱动的，拘束不住，便求得皇爷爷想叫太子爹爹带他在外面骑大马玩。晋元帝对这小娃娃无奈，只能叫太子陪儿子去外头玩，至于谢临在他面前又是个话少的，父子两人之间更是有着不可调和的一些矛盾，故而晋元帝干脆大手一挥，叫行进的队伍速度放到最慢，自己也下了御驾。
宝妃那头的风筝因着马车速度慢了而落到了车顶，几个年幼的姑娘公子纷纷下了马车，见晋元帝朝宝妃这边走过去，忙纷纷行礼退到一边。
宝妃笑眯眯看着晋元帝，面上独有几分怜人的娇憨，撒着娇地抓住晋元帝的袖袍，半是抱怨道：“陛下，臣妾的风筝落了。”
晋元帝只笑道：“你这个小调皮鬼，朕的小皇孙都比你沉稳地多。”
宝妃微微睁大眼，嘟囔说：“陛下这是说臣妾还不如一个三岁稚子成熟吗？”
晋元帝道：“两岁不能再多。”
宝妃便用拳头打他一下。
晋元帝哈哈大笑。
万幼岚本是奔着晋元帝来的，她是想着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却不想看到宝妃与晋元帝如此亲密的一幕，不由驻足了脚步，心里眼里满满都是嫉妒与酸气。
宝妃抬眸便看到万幼岚。她对万幼岚的了解比曲华烟要多一些，虽不知此女是如何进宫得了晋元帝的宠幸，但对方看似在宫中默默无闻，却是被晋元帝接连低调晋封的架势，着实让她不由警惕起来。
宝妃怕极了自己会步了何惠嫔的后尘。
“陛下，臣妾这方出宫半日，却有些想鎏儿了。”宝妃看着万幼岚走近，眸光一暗，眼底泛出些担忧之色，“鎏儿身子骨一直有些弱，也不知臣妾离了宫后，鎏儿半夜会不会哭醒……”
晋元帝儿子多，对这个体弱多病的皇子倒是没太多担忧，只道说：“鎏儿由母后看顾着，必不会出什么差错，爱妃只管宽心。”
宝妃点点头，柔柔弱弱地半靠在晋元帝怀中。
此时，晋元帝才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万幼岚。
万幼岚屈膝给两人行礼，神色有些莫名委屈：“臣妾给陛下请安，给宝妃娘娘请安。”
晋元帝微微皱眉：“爱妃怎么不在车上呆着？”
“车上闷，臣妾下来透透气。”万幼岚小心抬起眼，眼眸含情地看向晋元帝。
晋元帝道：“过会儿队伍便要加快速度行进了，爱妃还是别走太远，以免赶不上车架速度，耽误了时辰。”
万幼岚没想到晋元帝对她竟这般不假辞色，又想说什么，却听宝妃温柔道：“若是万良仪妹妹觉得路途无聊，来本宫的车架上与本宫说说话也好。”
万幼岚垂眸：“臣妾多谢宝妃娘娘。”
晋元帝与宝妃又说了几句话，便回了御驾，仪仗队伍速度自然又加快起来。
入夜之后，晋元帝宣了与万幼岚同车的曲婕妤过去伺候。曲华烟一夜未归，第二日回到马车上时神色间还带着些春潮韵味，那慵懒疲乏的姿态，着实把万幼岚气红了眼。
倒是宝妃与凤驾都格外沉得住气，该热闹的还是热热闹闹，该沉默的依旧沉默到底。
整整七日，白果只窝在谢临的怀里听男人拿着话本给自己念来故事听。男人的声音仿若玉石碰撞时的清响，冷冷凉凉，在热得过分的夏日里分外解暑，白果听得高兴了，还会专门喂一块糕点给他，全当是奖励了。
第七日中午，御驾终于到达避暑行宫，负责看守行宫的官员与奴才在行宫外跪拜过晋元帝之后，便四散开来，领着各个身份的王爷跟大臣们去往不同的寝殿院落。
静王与太子被安排在行宫主殿的左侧，宫妃门则在右侧，剩下的臣子被分了好几处稍远些的清幽院落。
将住处安排妥当后，白果看着周围的清凉环境，小声感叹说：“怪不得……”
谢临揽着他坐在一处凉亭便的石凳上，笑问：“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哪怕要受七日颠簸，父皇也坚持来这处行宫呆上两月。”白果抿抿唇，感受着拂过荷塘的清风吹在面颊，惬意说，“这边天气真的很舒服。”
谢临笑说：“若是喜欢，那以后每年常来便是。”
白果说：“那就请殿下多多努力，争取每年都让父皇钦点殿下随行了。”
谢临说好。
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回了屋，颠簸七日，白果精神上虽对行宫有颇多好奇之处，但身体却已疲乏至极，谢临带他在寝殿里的活水汤池里泡了会儿，白果便忍不住歪头靠在谢临身上睡了过去。
谢临替白果仔细擦干净身体，亲了亲他的额角，将人抱回到寝殿内，就此相拥睡去。
行宫早时有小朝会，虽不如在京都中正式，但晋元帝却尚要处理许多朝事，并不比在京中轻松多少。但随行前来的宫妃却是幸运的，行宫内不同于皇宫中那般规矩繁多，又因为新后虽随驾前来，却在第一日就告了病，此后便闭门不出，如此更是解放了其它三个宫妃。
宝妃是个闲不住的，整日带着几个臣子的儿女在行宫中玩闹，行宫中欢声笑语从不间断。
白果与闻素书也被宝妃邀请过几次，倒也玩得不错。
这日，谢临闲下来，叫宫侍准备了一艘小渔船，与两支鱼竿。
白果跟在谢临身后，只叫他牵着自己往前走，好奇问：“殿下，我们这是去做什么？”
“钓鱼。”谢临挑挑眉说，“今日晚宴便吃全鱼宴如何？”
白果眼睛一亮：“好。”
临在避暑行宫附近的便是一处湖泊，谢临在路上摘了几把嫩草，扎成一个嫩绿的小草帽，扣在白果的头上，说不出的可爱又俏皮。
白果喜欢地紧，摸着草帽，开心问：“殿下何时学会编草帽了？”
谢临揉揉他的发顶，眼底满是温柔地笑了笑，却没回答他，而是说道：“看，到了。”
碧波湖畔，水光粼粼，游鱼在清澈的水下嬉戏游动，惹得白果不禁俯身拘起一捧水。
“水好凉。”
白果忍不住笑弯了眼。
谢临定定看着白果眼底的灿烂，半晌轻笑着说：“上船去？”
白果点头，小心跟在谢临身后踩上摇摇晃晃的小木船。
两人上了船，没有带其它下人，谢临只撑起船桨，将船划入湖中心才幽幽停下。
白果伸手在船边撩起水花，望着四周一望无际的碧波湖水，轻声道：“如果现在船翻了，殿下与我一同落入了湖底……”
谢临抬眸说：“那我们便在水底，做一对苦命鸳鸯。”
白果偏开眼，红了耳廓。
午后的日头有些热，谢临放好鱼竿安静地靠在船舷上，男人神色宁静安稳，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孤僻，只如一个普通的垂钓者，专注着手中的钓竿。他的身侧，消瘦的青年偏头歪在他身上，头顶上的草环则被拿下来盖住清俊秀气的面容，轻轻闭着双眸，昏昏欲睡。
总有贪图诱饵的鱼儿上钩，谢临熟练地钓起几只，又放生了一些，等到日头西下，才轻轻晃醒身边人。
“唔……”白果眼底还有些迷茫，下意识便对谢临露出个乖巧的笑容，嘴角的梨涡更是若隐若现。
谢临点点他的眉心：“你啊。”
“困。”
白果揉揉眼，不知为何，他这几日总是格外容易犯困，时不时就会靠着睡过去。
谢临忙于公事，白日很少会陪在府上，便没能注意到白果这股嗜睡的劲头，可今日白果睡了一下午，却叫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身上可是哪里有不舒服？”
白果摇摇头，困顿道：“没有啊……”
谢临拧眉望着他，叹口气：“罢了，先回去。”
两人相携着回到行宫，却在半路上碰到了宝妃伙同几个闺中女儿在树下打弹弓。
那弹弓是简单木制的，宝妃幼时没被卖入宫的时候曾被家中兄长带着玩过，眼下突然想起来，起了兴头，便叫宫人照葫芦画瓢做了几个，约着众人一起来林子里玩打弹弓。
弹弓这东西是有点身份的女儿家都不爱玩的，但碍于宝妃正当宠，几个闺秀虽是重规矩的，却还是勉强附和着宝妃一起。但纵使她们面上附和，可玩起来的时候却未免多有放不开，不是劲儿小拉不动弹弓，便是频频打偏，完全没有准头。
宝妃见状，兴致略低了些，只以为是没人能陪她玩尽兴了，但谁知万幼岚也今日跟了过来。
万幼岚跟那些闺秀不一样，完全不在乎那些规矩，更何况她自以为是晋元帝的真爱，而宝妃只是她身前的挡箭牌，如此对宝妃身上的隆宠与明面上的肆无忌惮就更是嫉恨非常。碰上宝妃想要与人比赛打弹弓，可不就戳到了万幼岚的兴奋点上，她只想着在这回扳过一局，好杀杀宝妃的风头，叫自己出一口恶气。
宝妃没想到这万良仪竟是个弹弓能手，竟能与自己玩个不相上下，不由高兴起来。而其他闺秀免了与宝妃一起玩这东西，便也真心实意地站在一边替宝妃加油鼓劲起来。
“娘娘厉害。”
“宝妃娘娘方才那一枚弹弓打的好准。”
“万良仪便是差远了。”
明明万幼岚还比宝妃打的准一些，可那些闺秀只当瞎了，看不到，一味地捧着宝妃说话，惹得宝妃一直笑个不停，也不觉得自己比万良仪打的差了。
万幼岚很生气，眼看着前面那颗树后的石子小径上远远走来两人，便一时眯起眼看过去。
谢临淡淡看着前面几人，牵着白果的手不曾松开。
万幼岚便是之前在宫中还认不出谢临就是那个送她入宫的静王，可自从跟随晋元帝来了这处避暑行宫，不用打听，她也已然知晓了不远处的男人就是静王。
素闻送她入宫的静王是个脾气暴戾的，但在她见到静王谢临的一瞬间，尤其是在对上那双淡漠冰冷的眼眸时，她却突然打自骨子里就透出一股浓重的惧意与恨来。万幼岚不知这股情绪是从哪里来的，但一直将这些感受归结于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留下的情绪，可眼下她看到谢临身边站的那个青年的容貌时，心底的嫉恨阴暗之意却像是野草生长一般，疯狂暴涨起来。
“咻——”
被弹弓打出的石子发出破空声，石子偏离了应该落在前方柳木身上的轨迹，径直向柳树后直直逼去。
“小心。”谢临牵着白果的手一紧，将人揽入怀中。
白果茫然地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便惊觉一颗石子从自己耳侧快速飞过，落在小径上发出声响。
若非是谢临快一步将自己拥过去，那颗石子便会打到他的脸了！
宝妃与各家闺秀都看到这一幕，也惊觉到了静王反应不及下的后果，纷纷背后一凉，出了一身冷汗。
“静王妃无事罢？”宝妃虽是宠妃，却对几位成年封王的皇子格外敬重。
谢临松开白果，淡淡看向宝妃身后。
宝妃反应过来，皱眉忙道：“万良仪，还不快过来给静王妃道歉！”
万幼岚幽幽上前，脸上带着委屈与后怕，垂眸站在白果面前说：“妾身方才手滑了一下，有惊扰静王妃的地方还请王妃见谅。”
白果抬眸看看她，却在万幼岚身上感受到一股阴冷不舒服的气息，但他与万幼岚不熟，只觉得对方身上这股敌意来的莫名其妙，只摇摇头道：“无事，万良仪下次玩弹弓还是小心些罢。”
“没有下回了。”宝妃被万幼岚吓出一身汗，完全没了兴致，捂着胸口抱怨说，“这弹弓怪危险的，本宫以后都不要玩了。”
白果与宝妃笑笑，却不曾说些什么。
谢临全程神情冷淡，眼神在万幼岚身上划过片刻，便又落回到白果身上。
自从这事之后，宝妃与几个闺秀都觉得万幼岚是个不稳重的，心中暗下决定日后要少与万良仪来往才是。谁知就在第二日，万幼岚被晋元帝宣去侍寝，却在去的时候被行宫里散养的御猫抓伤了脸，好好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就这么破了相，可谓是凄惨至极。
晋元帝听闻此事，颇觉无语，他命人找来那御猫，但那御猫性子却是个格外懒散温和的，就连爪子都有被宫人小心精剪着，正常情况下是绝对没办法将人的脸划成那般模样。养猫的宫人心疼御猫，只说这猫若不是别人逼急了主动去伤害它，它是绝对乖顺可人。
言下之意，可不就是万良仪定是做了什么欺辱御猫的事，才被抓花了脸。
晋元帝对这说法只信了一半，按理说宫妃被猫抓花了脸，那御猫肯定要没命了，但无奈那御猫品相都是稀有至极，模样性情更是得了晋元帝的眼，晋元帝着实不忍对这御猫责罚什么，最后知得安抚着万幼岚又给她抬了抬位分，全然当做弥补。
万良仪被御猫抓花了脸，破了相，不仅没有就此失去帝王宠爱，却反升做贵人，又是往上跳了一级，不禁惊呆旁人。
闻素书来找白果的时候说起这个，也不知是该感叹万幼岚命好还是不好：“听说万贵人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不曾出来了，除了太医谁也不见。”
白果抿唇道：“谁知道会碰上这种事？”
闻素书低声道：“倒是她运气差了一筹。”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小皇孙又央着奶嬷嬷来找闻素书，一时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晚些时候太子与谢临一同来了院子里，晚上只说留下一块用顿晚膳。
小皇孙想吃冰碗，闻素书只许他吃两口，至于白果则跟奶娃玩似地一般贪凉，趁着谢临与太子说话时不注意，也偷偷吃下半碗。
“不许吃了。”谢临回头看到冰碗下去大半，忍不住盖住白果的手背，敲了敲碗边，“小心晚上闹肚子。”
白果嘟哝道：“不会的……才一点点。”
谢临还是不让。
小皇孙眨巴着眼睛看他俩一来二去，吧唧吧唧嘴说：“三婶婶！淘气！”
闻素书连忙忍着笑去捂小皇孙的嘴巴。
小皇孙委屈了，呜呜咽咽说：“鹤儿，唔……乖。”
太子也忍不住给自己调皮儿子夹了一块小酥肉进碗里：“鹤儿，食不言。”
闻素书松开手，叫小皇孙自己拿着筷箸去吃，小皇孙的注意力被小酥肉吸引了过去，很快便不再纠结方才的事情，小胖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酥肉，哼哧哼哧地咬着吃得开心。
几人用过晚膳后，撤了杯盘，又叫宫人送上几碟瓜果点心，凑在一起说话。
闻素书抱着小皇孙与太子坐在一处，一家三口挨的不是多么紧密，却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淡淡温情。
至于白果则在桌下把玩着谢临腰间的玉佩，谢临垂眸去看他，白果只弯起眼睛，露出嘴角的小梨涡。
月上柳梢，微风浮动。
太子看天色不早提出告辞，谢临与白果相伴将两人送出院门，可谁知尚未分别，便见有小太监慌慌张张地飞奔过来，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道：“太子殿下，静王殿下，大事不好了……皇后娘娘她，在未央殿中上吊自缢了！！！”

第89章
“皇后娘娘自缢？！”白果大惊，茫然无措地看向谢临。
谢临却只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与太子一同沉声道：“皇后娘娘她现下凤体如何？”
那小太监跑的急，深吸两口气方道：“皇后娘娘被贴身宫女及时发现后救下，如今尚在昏迷中，冯太医大人他们已经连夜赶去未央宫了。”
“那父皇呢？”太子担忧道。
小太监咽了口气，抖着身子说：“陛下勃然大怒，眼下正在未央宫中，说……”
太子心头一紧，拧眉道：“说什么？”
小太监“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地颤声说：“陛下说、说要废后！奴才求太子殿下快些去救救皇后娘娘吧！”
太子心脏狠狠一跳，面色发白。
小皇孙不懂发生了什么，但却感受到周遭气氛的变化。面色乖巧呆在闻素书怀中，小皇孙一手小心揉着疲惫的眼睛，困顿不安地抓紧了闻素书的前襟。
闻素书抬手捂住小皇孙的眉眼，低声同太子谢昭道：“殿下，殿下快去未央殿看看吧，陛下许是在怒头上说出的气话，当不得真，不管如何，现在唯有皇后娘娘凤体安康才是重中之重。”
谢昭冷静下来，握住闻素书的手：“你说的对。”
小皇孙不能无人看顾，就算闻素书再如何担心谢昭，也只能先回去将小皇孙安置妥当，再另做它想。
而谢昭则在谢临与白果二人的陪同下连夜快步赶往未央宫。
入夜后的未央宫中灯火通明，来避暑行宫已有半月过去，这还是新后寝宫处瞧着最热闹的一回。
踏进未央宫，白果敏锐地听到来自寝宫内宫女们凄绝的幽幽哭泣声，外厅里亦是听到消息连夜赶来的几位宫妃还有几位随行重臣，众人神色戚戚，却也不乏有人眼底深处带着些掩饰不迭的幸灾乐祸与喜色。
宫妃之首的宝妃倒是面色最平淡的一个，她的表情哀戚，似乎对皇后自缢之事很是哀伤动容，见到太子到来，她微微抬眸与太子轻声提醒道：“太子殿下现在还是先不要进去，冯太医他们正在尽力医治皇后娘娘，一切还是待诊治完毕后再说。”
太子即将迈入内殿中的动作被谢临挡住，眼中闪过一片无力。
他是中宫嫡子，自幼便与外祖家中关系亲近，后来母后病逝，外祖家便又送了母后的幼妹进宫，其心思不言而喻，左右不过是为了巩固世家在京中的煊赫地位罢了。谢昭接连经历了嫡母与嫡妻的前后过世的打击，对外祖执意送宁家女儿进宫一事有着难以理解的怨气，但后来宁家出事，宠爱的幼子被削发为僧，娇贵长大的少年哪里能经受住这个，不过小半载便郁郁过世，而他外祖更是因为暴毙幼子一事被他父皇趁此时机赶出了朝廷中心旋涡，区区几月过去，宁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门庭冷落，即便新后之位仍旧选给了宁家女，但一切却早已无济于事。
这个该被他称作姨母继后，命不如他母后好，一入深宫便很快像花一般枯萎。谢昭无暇去想新后为了夺得他父皇的宠爱与重视都在后宫中都做了些什么，只因她是宁家女儿，宁家嫡系一脉唯一安稳活着的血脉，无论如何，他都得保住对方。
这般想着，晋元帝沉着一张如墨般的漆黑脸色从内中走出。
他身后跟着几位擦着额汗的太医，为首的冯太医神色还算镇定，但长袖下攥着药箱但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心底的后怕。
“父皇！”太子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晋元帝摆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走到宝妃身边坐下。
宝妃见他眉心拧出一个“川”字，小心起身替晋元帝揉捏着两鬓太阳穴，垂眸不敢说话。
“说说皇后先下如何了？”半晌，安静的大殿内想起晋元帝漫不经心的声音。
冯太医小心上前道：“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身体并无大恙，只是先前窒息过度，故而尚在昏迷中，不得转醒。”
太子闻言，心底暗暗松下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
可还不待他继续放心，就见晋元帝缓缓生开眼，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道：“那你再说说，皇后的疯病，能不能治？”
冯太医额头冷汗直冒，他感受到晋元帝眼底的威压，与太子那边传递过来的不可置信的惊诧目光，匍匐在大殿前，头重重低垂在地面上，大气不敢喘地说道：“回、回禀陛下，皇后娘娘的疯病……恕微臣医术浅薄，实在是，实在是不能保证……”
皇后娘娘何时得了疯病？
看着冯太医颤颤巍巍的模样，白果紧抿双唇，眼中露出几分不解。
同样不解与惊诧的并非他一人，便是宝妃与众朝臣也不敢置信地露出些许震惊。
“既是不能治好……”晋元帝闭目沉思片刻，沉声同屋内众人道，“皇后宁氏无德，行事疯癫，难堪后宫之首，朕今日欲废除其后位，几位爱卿可有异议？”
安静如鸡的几位朝臣正沉浸在皇后疯癫的皇家丑闻中难以消化，乍然被晋元帝点名征询废后意见，几人便同时跪到地上，下意识便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为何不可？”晋元帝淡淡问。
朝臣中有尚且清醒理智之人，闻言便急促说道：“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天下女子之表率，若只是因病便要废黜皇后这等缘由，万民百姓恐难以接受，最是容易动摇民心！”
太子谢昭此时也恍惚站出来，撩起衣摆，郑重下跪：“儿臣恳求父皇……收回成命。”
晋元帝手指敲击在椅背，眸光落在谢昭身上闪过几分复杂，最终却只道：“既是太子与诸位爱卿替皇后求情，朕便收回废黜之言，不过皇后疯病尤甚，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将皇后禁足于未央宫中，赐其青灯一盏，佛堂一座，以养其疯癫执迷性情……何日病好，何日解其禁足时限。”
话罢，晋元帝便起身，带着宝妃头也不回地出了未央宫。
谢昭跪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浸湿衣物，就在方才，他有一瞬间的肯定，父皇恐怕是真的想要废黜新后——
竟是连宁家的最后一点脸面与尊严都不肯留了。
恍惚着被身边的太监扶起，又恍恍惚惚地回到寝殿中，谢昭抬眸时只能隐约看到来人焦急的神色，与开开合合地嘴唇中不断地说着什么话。
谢昭听不真切，眼前一黑，堕入黑暗。
……
“太子殿下今日身体如何了？”白果坐在外间，神情关切地问。
闻素书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勉强笑笑说：“殿下前些日子为了朝中一些事忙碌不休，本就没休息好，伤了底子，没成想昨日皇后娘娘出事，大起大落之下便把那些暗疾给激了出来……冯太医先前来看过，开了几服药，只说煎服三日，剩下的只需得殿下静心修养便好。”
谢昭虽身为当朝太子，但身子骨却是几个成年皇子里面最弱的一个，尤其是近几年晋元帝日渐将朝中事务的重担落在他身上，过劳之下便压抑地身子更加脆弱不堪，去年只一场风寒便折腾了他足足小半载，还是直到年前才堪堪将身体调理好，不想又几个月过去，人竟是又病倒了。
闻素书心底隐隐透着许多不安，想要与白果倾诉，最后却总归是没能说出口。
小皇孙得知亲爹生病卧床，人比平日里都安静了不少。他知道闻素书要照顾爹爹，便也不再常常粘着对方，只自己去找玩儿的东西。有时候无聊的狠了，他便偷偷跑去主院里，扒开窗户上的纸，小心往屋里瞧，每次这么做，他都会被闻素书发现，然后再在对方无奈又宠溺的目光中，被毫不留情地送回自己屋里。
“爹爹什么时候醒呀？”小皇孙眨着眼睛问身边的大人。
闻素书抱抱他，轻声哄：“等鹤儿午觉睡醒，便能看到醒过来了。”
避暑行宫里的日子看着悠闲美好，但在这之下却实数暗流涌动。太子住所与未央宫中均是压抑着浓重的乌云，晋元帝见太子身体不好，便同时免去了他先前处理着的公务，而相对的，谢临则开始忙的脚不沾地，白果几乎每日的睁眼闭眼间都难以见到对方的身影。
不过几日，太子谢昭身体悠悠转好，但对方却主动推辞了回到小朝会上，反而是专心在自己的小院子养起病来，晋元帝并不过多干涉他的选择，只是常常会叫身边的太监去将小皇孙接到身边问话。
未央宫成了避暑行宫里众人都不敢提及的禁语，直到十几日后，豫王携徐侧妃赶至行宫，将先前江州知府灭门一案在晋元帝面前交代清楚，之后便自然而然地留在了行宫中。
徐侧妃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虽说前豫王妃与豫王合离之前曾将他做的那些不要脸之事散播在了全京城，惹来世家与京城百姓的许多闲言碎语，但几月过去，他又亲身不怕苦似地下江州，去做那善人之举，如此一来，便在没有人好意思在他面前嚼舌根。
万幼岚自被猫抓了脸之后就鲜少会外出与她人交往，宝妃也觉得万幼岚是个不安稳得性子，故而双方逐渐泾渭分明起来。徐侧妃在宫中无甚人脉，他与豫王又是后来的，于是便看准了万幼岚这个频频被晋元帝升起位分来的贵人。在徐侧妃有心走动与送礼赠药之下，仅仅几天时间，万幼岚小院的大门就常为徐侧妃打开了。
“若我说，就成年的几个王爷里面，就数豫王殿下最是难得。”万幼岚抹着徐侧妃送给他的玉肌膏，慢慢擦拭着脸上结痂的暗色疤痕，“前豫王妃是个心思坏的，竟是这般对你，徐侧妃受了如此大的苦楚，豫王殿下更是不离不弃，你二人合该是当做对神仙眷侣。”
徐侧妃对万幼岚的话十分受用，也捧着她说：“你只在这里夸我，其实我这瞧着，任那宝妃还是惠嫔，不过都是一时风光，这风光过了头可不就是要迎来大灾大难？还是贵人这般的命好，就是不幸遭了难，却亦是幸得陛下怜惜，因祸得福。”
万幼岚初时被猫抓成那等模样，着实崩溃了好几日，但晋元帝突然为她拔级晋封的圣旨下来，却着实让她肯定了一点，晋元帝果不其然是真心喜欢她的，不然纵观后宫中，哪个破了相的宫妃还有这般待遇？至于说那只御猫没有被罚，万幼岚虽然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
徐侧妃与她互相吹捧半日，这才姗姗离开。
荣妃身为豫王生母，却到底不如万幼岚这等鲜嫩的女儿家来的受晋元帝宠爱，正如荣妃这等身份，虽有尊荣在身，却无甚君宠，早早便成为了后宫争斗中的布景板。豫王想要了解一些晋元帝的身边事，只是靠荣妃那边着实难以打通关系，如此要找一个受晋元帝重视，却还好拉拢的宫妃就成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万幼岚如今出现的时机刚好，豫王只打听到对方是被晋元帝宠爱的平民女子，便心知自己的机会已经到来。
许是心中的迫切大过理智，豫王这回做事不沉稳，竟丝毫没有发现万幼岚身份上的猫腻来。
但说起万幼岚，除却她的身份之外，剩下的容貌便有之前谢临将她消去记忆送入宫中时，曾用过一些隐秘手段将对方样貌做出了细微调整，再加之此回万幼岚被猫抓了脸，便是熟人站在她面前都要认不出来。
如此又过几日，万幼岚脸上结的痂褪去，在徐侧妃的极力邀请下，两人便出了屋，在行宫中的御花园四周赏花漫步。
彼时，白果接到宝妃在御花园附近的凉亭中设小宴的邀约。先前他是有些想要拒绝，但无奈只呆在一处院落里实在憋闷，思虑再三，白果留下宝妃的帖子，只在当日换了一身湛蓝色的清爽衣衫前去。
因着是小宴，宝妃此次并未叫多少人，只有两三朝臣家的女儿与曲华烟曲婕妤在凉亭里说话闲聊。
白果对曲华烟印象已然很淡，陡然在某一刻记起，这位年轻的婕妤，似乎曾是秦王妃李仙儿未出闺阁时的手帕交。
“静王妃？”曲华烟被白果看得略有些紧张，疑惑地偏头看他。
白果抿唇笑说：“先前没记起来，你与仙儿可是手帕之交。”
曲华烟自从入宫后，因着无宠又地位尴尬，便再没有机会同好友见过，乍从白果口中道出好友的名字，她双目霎时微微泛红，勉强浅笑着说：“秦王妃她……如今过的可还好？”

第90章
“应是好的？”
白果稍稍歪头，无奈地想起前阵子秦王刚被晋元帝派去西北，后脚李仙儿便甩了秦王府上的一众下人包袱款款带着自家陪嫁丫鬟跟嬷嬷回了李太傅家，美名其曰是回娘家小住，可这几月过去，小住成了长住，任凭秦王府上的管事去李府求了几十次门，也拒之不见。
上次见到李仙儿还是她在李府上养胎着实无聊了，专程给白果下帖邀请他去李府赏花，可李太傅虽是当今大儒，李夫人也是曾经苏州有名的才女，可两人都是喜竹喜静之人，李府上下常年全是种着常青竹，什么鲜花野花在李府中反而不多见。
白果那次也是去了才知晓，好生笑话李仙儿半天。李仙儿先前下帖只想着将白果哄来陪自己玩儿，哪成想最是无懈可击的“赏花”在自己家里翻了车，又是孕妇脾气上来，着实气不过自家府上没花儿看，便吩咐下人专门辟了处院子给她种花赏花，而李家人都只管宠着这位小姑奶奶，倒也跟着她一起乱闹。
前些时候大抵是那处院子里种的花儿开了，李仙儿也不知怎么想的，直接叫人把花做成了鲜花饼送到静王府上，像是邀功似地托人传话问这鲜花饼比之宫里张贵君的桃花酥可是味道如何？
白果能如何？自然只能将那鲜花饼夸了个遍，大赞味道极好。
转眼第二日，李府上的下人便又送了一箩筐鲜花烙，鲜花酥，鲜花……各种。
怀孕中的女人惹不起，白果只得含笑收下，又写信一封交给李府下人手里，仔细叮嘱了要秦王妃好生养胎，后头李仙儿才安静下来，似乎真的是静心养胎去了。
思及此，白果不禁笑出声。
曲华烟看着白果脸上的笑意，眼底中泛起思念稍稍褪去，倒也松了口气，面上带了些不好意思说：“先前在宫里一直得不到宫外的消息，偏生之前听说秦王妃与秦王之间似乎有一些不合……方才是妾身失态，望静王妃莫要笑话了妾身才是。”
“不会。”白果摇摇头，见曲华烟眼底真挚，便同她讲道，“秦王殿下人虽是风流了些，但对四弟妹却还是尊敬，你的担心倒是不必。”
讲这话的时候，白果记起谢临同自己说，谢诚之所以会拿到去西北的差事，全是因为他的老丈人李太傅在中间出了力，李太傅是个纯臣，向来不会轻易在皇子中间站队，如今乍一出手给秦王讨了差事，这差事偏又是秦王最不喜欢的苦差，说中间没有李仙儿出力，白果自然是不信的。
于他来看，在秦王夫妻之间，乍看过去似是秦王风流浪荡，风光无比，但其实关上门讲，偏是身为李太傅嫡女的李仙儿占据了上风，不管是从后院还是前朝，都将秦王握在手里，攥地死死的。
曲华烟在深宫中到底是知之甚少，如今得了白果的话，心中倒是放心不少。她与李仙儿的姐妹情谊不是作假，但如今两人身份到底天差地别，之后曲华烟便没再提起这件事，生怕叫别人多听进耳里还以为是她抱上了秦王妃的大腿，只岔开话头跟白果说起旁的闲事来。
宝妃设的小宴说白了就还是那些吃吃喝喝的事，有下面的人捧着，白果倒也不怎么尴尬。倒是曲华烟因为跟随晋元帝来了避暑山庄，先是经历了新后禁足，万幼岚又被猫抓了脸无法承宠，于是除却宝妃，便只有她的召宠明显多了起来。
说宝妃心口不酸是假，她之前倒也小小刺过曲华烟几回，但今日见曲华烟与白果聊得好，倒也息了再去故意欺负人家低位宫妃的心。
左右她如今才是当之无愧的宠妃，曲华烟家世虽好，但却不是个会曲意逢迎的，威胁不大。
如此想着，宝妃倒是觉得今日的小宴格外无聊了些，只吃吃东西，说些闲话未免太过单调，而就在她忍不住都要打起哈欠的时候，设宴的院子里却走进来两个人，瞬间叫她双眸微眯起来。
万幼岚跟徐侧妃只听宫人说这处院子里风景独好，却不曾料到宝妃等人竟在此设宴玩耍。
“是万贵人跟徐侧妃呀。”宝妃懒洋洋地坐在贵妃椅上，人也歪歪地支在上面，眸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万幼岚，“本宫隐约记着，上回张贵君设宴，万贵人也是不请自来？哦，对了……那日静王妃是不是也在场？”
白果乍被她点到，眉梢微动，却只是笑了笑：“许是娘娘们设宴的地段风景好，人人都想来瞧一瞧。”
宝妃听这话舒心，眉眼舒展。
可万幼岚却垂下眼眸，掩去眼底对宝妃的嫉恨与对白果莫名升起的敌意。
徐侧妃如此只能站出来打圆场道：“是妾身想要在园子里转转，听宫人说此处风景独好，才拉上万贵人一同前来，不想竟惊扰了宝妃娘娘。”
宝妃皮笑肉不笑：“徐侧妃哪里的话？”接着又指着身边奴婢说，“不长眼的，还不快给徐侧妃跟万贵人看座？”
万幼岚是想当场离开的，她脸刚掉了痂，远远看着倒是无事，但凑近了却总能看到脸上新肉长出的淡淡痕迹，她不想给宝妃还有在场的几人当笑话看，可偏偏徐侧妃却提前迎合下来，叫她拒绝不迭。
拧眉抬眼不解地看向徐侧妃，但徐侧妃却只当没看出她脸色上的难看，施施然便坐在了宫人准备好的座椅上。
“三嫂，许久不见。”徐侧妃的落座在白果身侧，眼中含着暗光看向对方。
白果还记着先前的事，如今看徐侧妃意气风发的模样，似乎是在豫王妃被废后过得格外滋润，心底有些古怪的不是滋味。豫王妃对徐侧妃的肚子出手是不对，但这徐侧妃的手笔却也格外狠毒，分明不曾怀胎却故意造成滑胎与被豫王妃陷害的假象，功成身退不说，还顺心将豫王妃踢出了豫王府，足以得见此人城府。
打量过徐侧妃，白果撇开眼，只缓声道：“是许久不见。”
之后便再无话说。
徐侧妃只看白果一脸淡淡，却只觉得对方不过是个愚笨又呆木的，根本想不通除了这张还能看的脸，静王究竟是怎么看上对方的？他对白果被静王独宠于静王府中实在是嫉妒又羡慕，便是世人说静王暴戾无情，但看他对白果的态度，却足以惊掉许多人的下巴。
相反，便是他已经成功将豫王妃赶出了豫王府，可在朝野中素有美名廉名的豫王却仍旧是红颜知己遍地，便是那一趟江州之行，豫王府的后院中便又多了两位妹妹。
想到此处，徐侧妃眼中划过一道狠意，看着白果如此淡然又天真无辜的脸，慢慢眯起，似有筹谋。

第91章
白果对徐侧妃眼底的狠辣并无察觉，偏巧他对徐侧妃也没有太多好感，客气地与对方笑过后，便只与身边的曲婕妤说着话。
徐侧妃只以为白果是仗着身为正妃的身份瞧不起他这般的妾室，掩去心底嫉恨，她转而看向郁闷着座到旁边下首，面容上就很不高兴的万幼岚。
恰巧一旁宝妃也暗暗打量着万幼岚。
在宝妃看来，万幼岚此女运道着实奇怪，看起来似是个不受宠的，却又能在暗地里得到一次又一次不打眼的晋升，晋元帝似乎从没给万幼岚开过什么皇恩庇护，就连伺候万幼岚的宫婢太监也大都是各宫安插进的眼线，这不由叫宝妃更加想不通，难道万氏此女真的运气天成？被猫抓花了脸，失了宠幸却还能得到晋位补偿，着实是大晋宫妃里的头一位了。
万幼岚不知宝妃正暗自揣测着自己的气运，但即便是叫她知道了，万幼岚也只会道这古人就是没什么见识，如今自己混的这般差劲都能说成运道好，若是换成了那些在古代混得风光无比的穿越前辈，还不得惊掉她们的大牙？
园子里众人表面说说笑笑，可背地里想的都各自不同，徐侧妃是个会来事儿的，便是白果不怎么同她搭话，她却愣是能越过白果去跟宝妃说笑，连带着整个气氛都热闹不少。万幼岚那张刚恢复好的脸蛋儿虽然叫人好奇，但碍着她表情不佳，甚至不怎么会收敛，便没什么人去跟她搭话。
等到这处的小聚散了，徐侧妃亲亲热热地挽着万幼岚往圆外走，也不怵她那略有阴郁的神色，只温和淡笑着与宝妃等人一一告别。
“你与她们聊得这般好，又干什么与我亲热？”万幼岚等周围人走光了，也不顾身边跟着的宫婢，径自甩开徐侧妃的手臂，神色厌恶又嫌弃。
徐侧妃被她这态度弄的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面上却只露出点无奈的笑意，连连摇头说：“贵人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万幼岚瞬间反驳。
她打量徐侧妃几眼，想着这朝代里的双儿虽是男子清俊秀气外貌，却体态纤细，那纤腰一握更是比有些女子都要细柔。与徐侧妃交好时不曾发觉，这会儿万幼岚带着挑剔地去打量对方，才觉得此人身上那点儿妩媚与潋滟的气质，竟比身为女子的自己还要突出。
不免就生出几分妒意与不甘来。
徐侧妃看万幼岚神色不见好，却还是得继续哄着她，故意露出些可怜自艾的神色：“我们相处这么多时日，倒是现在才看出你才是个小心眼儿的，你只顾着自己生气，却又何曾想起我也不过是个区区王府侧室罢了？方才院子里的人那么多，处处都是比你我身份高贵之人，便不说那宝妃就是万万惹不起的，你只看看那个静王妃，便是对我爱答不理，更不曾拿正眼看过我……”他说到此处一顿，似是伤心非常道，“我的委屈你可又曾在意？”
这话倒是说的格外见血，连带着万幼岚的脸色又一阵不好起来。
不过徐侧妃说一句白果对他爱答不理，却是叫本就下意识对静王夫夫没有好感，甚至怀揣着厌恶的万幼岚找到了些微的同感。
“你既是知道她们都是攀不上的高贵人，彼时我俩走了便是，你又何苦找了位置坐下来，掺和进那群人里？”万幼岚对徐侧妃心软了一瞬，但还是气不顺道。
徐侧妃叹气：“我自然也是不喜欢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可谁叫豫王殿下府上如今能出面的妻室只轮到我了呢？若是我不曾在大家面前做足了规矩，他日若是有人拿这个做筏子欺辱我家殿下，说后院无规无矩又如何是好？”
万幼岚想起豫王与前豫王妃合离的事，了然点头，不由可怜她道：“是我错怪你，你也不容易。”
徐侧妃笑笑，见万幼岚再不像先前那般埋怨他，便又递了些软话跟台阶，不过片刻，万幼岚便又被他哄笑回去，两人重归于好。
另一边，曲婕妤好不容易与白果搭上话，临走时两人更是顺路了一段。
白果对她印象不错，便同曲婕妤说说笑笑走了一路，分开后，他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提笔斟酌着给在娘家府上养胎的李仙儿去了一封信。
这信里开头是对秦王妃腹中胎儿与身体状况的慰问，后面才将曲婕妤如今的状况简单说了些。信写的不长，白果的一手楷书清秀规整，虽谈不上风骨，却也板正漂亮，相比两年前在昌平侯府上刚被教养嬷嬷教写字儿的那会，不可不谓是脱胎换骨。
将信封塞进信笺封好，白果将其交给身边的下人，嘱咐过几句，外头伺候着的宫人便道：“王妃，殿下回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白果起身朝屋外看去，脸上满是惊喜的笑意。
谢临走进来，身后小厮小心捧着一幅卷轴，小心翼翼将其放在书桌之上又退下。
白果面露好奇，走上前去将画卷摊开，露出一副笔迹都尚未干透的山水画作，露出感叹与惊疑之色：“用笔精妙，着色奇巧，这幅画是出自何人之手？”
谢临松了蟒袍上的一颗盘扣，淡笑道：“最近几日朝中太平无事，父皇起了些闲乐心思，日前命人去请了之前归隐田园的仲卿先生出山。这幅画便是今日仲卿先生入宫后所作下的，父皇拿此画做了个彩头，让我与太子、二哥在几位近臣面前比试了一番君子六艺。”
白果仰起头，笑道：“结果是殿下胜了？”他话音虽是问着的，却不难听出有几分肯定的骄傲。
谢临笑笑，先是点头，却又摇头，之后方才缓缓道：“今次太子病情未愈，往日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三分，至于二哥那头不知为何藏了拙，倒是叫本王捡了个漏。”
白果听闻谢临这般说，笑脸一愣，随即又换上担忧：“豫王殿下藏了拙？可是说这次的比试有什么问题？”
也不怪他多想。
当初在昌平侯府时，无人教导，他尚不知事，一心只愿能逃离侯府后院，但之后经历了入宫选秀，被赐婚静王，侯府内风云变幻，更有十几年不曾归京的舅舅凯旋归朝，更是将他带出侯府，悉心教导……
如今身为静王妃的白果对当今朝堂上的派系争斗也变得敏感了许多，就比如太子谢昭那看似牢固的储君之位下，仍旧有许多人在虎视眈眈。
在晋元帝的这几位成了年的儿子里，除去太子佐政，其余封王者不过三人，秦王是年纪最小也是曾经最受宠的一个，这人性格骄奢成风，是个混不吝，也是心思最好猜的人，空有夺位之心，但奈何手段不甚高明，几位比他大的兄弟莫不是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偶尔秦王做事过了头，才会出手整治对方一番，倒算不得什么威胁。
至于豫王谢渠，在秦王的混不吝与静王的铁血暴戾手段下，则被对比成了最宽厚仁和的那一位。他似乎在诸位王爷中存在感并不突出，偏却是在百姓心中最是廉洁明理，先前世人提起豫王，莫不要感叹他一句温和仁慈，而眼下豫王更是解决了江州一起震动四野的灭门冤案，一时间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更是拔高，连同与他一起去往江州的徐侧妃，江州百姓都要跪拜着称其一声仙子下凡，为的便是先前的施粥施粮一事。百姓并不会管施粥的钱粮到底是出自谁手，前豫王妃早已被豫王休弃，各种恩怨鲜少再被人提及，如今徐侧妃走出去，旁人只看在豫王的面子上尊称他一句王妃，但百姓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叫徐侧妃平白得了这好名声。
如今豫王在民间声名极好，若是换做是当年的白果，只听坊间传闻，恐怕也要同百姓一般真心以为豫王是个淡薄名利的仁慈王爷，可在前后经历过豫王妃被休弃一事，白果虽与豫王仍无些许交集，却早已对此人莫名警惕起来。
谢临也没想自己一句话便惹来了白果的担忧，不禁好笑地牵过他的手，拉着白果一起在书桌前坐好：“莫要担心，不过是场随性的比试，不管二哥是何想法，此番却总归是叫本王拿了好处。”
白果神色一松，复又看向桌上的仲卿先生的山水画作。
谢临见状，故意逗他说：“仲卿先生的画，可谓是价值连城，自他归隐之后，先生于坊间的真迹从来是千金难买，若是能得眼下这么一幅，少说也要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白果倒吸一口气，原本想摸摸画卷的手又收回去，神色紧张地看向谢临道，“殿下还是快些把这幅画小心收起来，这般珍贵的画作，得好好珍藏才是。”
“这画画出本就是叫人欣赏，藏起来又算什么？”谢临眼底含笑，“不若就将这幅画挂在屋里……”
“挂在屋里，要是叫风吹脏了怎么办？”白果忙道。
万两黄金的画卷呢，若是吹脏不值钱了，哭都叫人没处哭去？
还是收起来好！
放心。
谢临察觉到白果的心思，伸手捏捏他的鼻尖，奇道：“先前竟没发现，王妃竟是个小财迷？”
白果面色一红，被捏着鼻尖的他只得用嘴小口呼吸，双手去扯谢临的袖袍，小声反驳道：“……哪里有了？我、我那是爱惜先生的画作！”
他才不是贪财！
谢临想起屋里不少下人，白果又是个面皮薄的，便不继续逗弄他，只好笑地揉了揉他微红的鼻尖，复又笑道：“嗯，王妃没有，是本王误会了。”
白果得了鼻子呼吸的自由，便深深用鼻尖吸了两口气。
一旁，仲卿先生千金难求的山水画作上，石墨独有的味道散发着幽幽清香，白果鼻尖微动，但胃部却莫名蠕动一番，一股像是想要呕吐般的欲望满上心间，下一秒他便忍不住捂起嘴干呕起来——
“唔……好难受。”
眉心一皱，白果红润的面色陡然变得一阵惨白。
谢临神色慌乱一秒，将他揽进怀里，更是失去了平日里的镇静，促声问道：“哪里不舒服了？”
之后便厉声去叫周围的下人喊太医来。
“想吐……”白果捂着嘴，难过地摇摇头，“殿下，快离我远些。”
胃里陡然升起一阵翻江倒海，白果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谢临，跑到门边，扶着门框呕起来——

第92章
太医那边还匆匆赶在路上，白果那一阵陡然升起的干呕，呕了半天后就停了下来。鼻尖那股石墨的味道淡去，胸腔闻到院子里清淡的花香，身上就舒服轻松了许多。
谢临站在白果身后，眼底是压制不住的担忧，他叫宫婢取了水，白果接过漱口。
“方才突然一阵恶心……”白果只当是自己吃错了东西，纳闷着今日吃食里他可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但宝妃的小宴上东西皆是新鲜干净，若非说是人家准备的吃食有问题，叫白果摸着自己的良心来讲，是不太可能。
正深思着，谢临却神色微动，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略放低了声音，哄似地安抚道：“先回屋歇歇？”
白果点头，可刚一踏进屋内，桌案摆着的画卷散发出的石墨气味却又叫他胃里升起些不愉快的难受，眉梢皱起，他压下那点不舒服捂住鼻尖，道：“殿下，先叫人把那画收起来。”
谢临无奈地看他一眼，只当白果身子不舒坦，还非惦记着那副画的价值，只好命人讲起卷起来放入后屋箱底。
屋里开着窗，那点儿未干的石墨味道很快就在风中散净，白果坐在榻边试探着移开捂着鼻子的手，闻不到那股叫他难受的味儿后身体很快又轻松下来。
他心中疑惑，半靠在身边谢临的胸前，可还不等他想明白，好似许久又没了动静的耳瑱突然发起一阵热，直接暖红了他的耳垂。
“我的小祖宗诶！”系统一在白果脑海里叫出声，就是扯长了嗓音的一阵哀怨。
这声音叫白果不禁胳膊上竖起一层汗毛：“神仙系统？”
系统说：“是我，我的小祖宗诶，你想我没有？”
白果沉默片刻：“……没有。”
说实在的，他跟来这避暑山庄后日日都有人作陪，倒真是许久没想起神仙系统了。况且神仙系统总是三翻四次闹失踪，所以对方一经沉默，白果变默认它有事离开，于是从不会有太多纠结。
系统悲恸难自已：“我伤心了。”
白果摸摸发烫的耳垂，正有些无措要怎么安慰突然难过起来的神仙系统，就感到谢临温热的手掌拂过自己耳畔，连同低沉的声音一起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怎么，可又是难受了。”
白果“唔”了一声，因为耳瑱而变得微烫的耳垂乍泛起一阵清凉舒缓之意，神仙系统好似因谢临的出声而瑟缩了一下，话都不说了，直接又藏进白果脑海深处。
“不难受，只是有点困。”揉揉眼睛，白果露出些乏色。
谢临摸摸他的眉梢：“那便闭眼歇息。”
白果捏起他的衣角，眼底含着些雾气，小小声音说：“殿下与我一起？”
谢临稍弯起嘴角，却并未与他一起躺下，只是轻哄道：“乖，睡罢。”
白果眼睛里有些许的不满足，却到底是抵不住身上的乏色昏昏睡了过去。谢临见他睡熟了，柔和的面色微微变得冷硬了一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白果耳尖上玉质的耳瑱，似是漫不经心。
空气中，原是死物的耳瑱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颤颤巍巍地，又怂又胆小。
仿佛面前站了一人，谢临淡淡开口：“先前是怎么回事，怎么又消失这么久？”
耳瑱里的系统心道这位爷可真不是好惹的主，战战兢兢带着点儿委屈地说：“爷，是您让我护着小主子的周全……”
谢临皱眉：“这与你消失有关？”
系统更委屈了，忙解释说：“没有消失，只不过是先前系统的能量都用来保护了小主子，所以才进入了休眠模式。”
谢临：“休眠？”
系统如果有实体的话，想来此时必定在疯狂点头了，它不愿受来自眼前这位流芳万世的帝王的猜测，便很快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小主子不知自己已经有了身孕，系统尚未来得及告知于他，便眼瞧着他用了一碗冰盘。您也知晓小主子身体孱弱，虽有进补却到底还是受不了那冰盘的刺激，系统为了护住胚胎，只得将能量尽数转移到了小主子身上，没能说明情况便不得已陷入了休眠。”
系统说着，自己也挺纠结的，原本它以为休眠只是一时，却忘了时值盛夏酷暑，白果怕热贪凉，颇有眼力见的下人们便每日端上些冰镇果子，冰盘冰碗伺候他用下，于是一时的休眠便成了日日休眠，如此循环往复。
今日之所以能从休眠模式中解脱出来，倒也是个巧合，因为不仅今日白果没用过冰盘，也是因为系统偷偷攒下的能量终于能支持它开机一回……
不然它真的很怕自己要再过五六个月，小主子显怀之后才能解脱！！
谢临显然也不曾想过其中竟有这番缘由，不过他的重点并不放在系统哭唧唧的委屈上，而是略带震惊与茫然道：“果果他有孕了？！”
系统想起历史记载中眼前不曾留有子嗣的帝王，也是忍不住得意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啊。”
谢临到底是冷静镇定，他虽胸中泛有波澜，可行止上却仍旧克制。
垂眸看向榻上安睡着的少年人，他轻轻将双手拂过对方白皙红润的脸颊，复又将目光落在那处平坦的小腹上，心中满是悸动。
因是在避暑行宫，随行太医来的很快，原先静王府上的下人催的急，好似是王妃突发了什么病况，太医紧跑慢跑，真等进到静王的宫邸却发现里头的下人面色一派平静。
“王妃突发呕吐，方才吐出秽物后便歇息了，还请大人慢步，小心别弄出太多声音，扰了王妃好眠。”给太医引路的王府管事如是说。
太医倒是素来听闻静王妃在静王面前得宠至极，如此见到静王府上下对静王妃恭敬小心，不免也多了几分郑重的小心翼翼：“小臣懂得，小臣懂得。”
入到主院内帷，太医低垂双眼不敢乱看，直到他走到床榻前，猛然觑见眼帘下一双黑底镶着金边蟒纹的锦靴，这才发现原是静王还守在床前。
“小臣给静王殿下请安——”太医见状便要跪拜当场。
谢临却皱眉道：“免礼，你且上前替王妃诊治一番。”
太医急忙应是，小心翼翼地上前，不敢多打眼，只静心诊脉。不过片刻，太医稍显镇定的面色上露出几分犹疑，之后便是大喜之色：“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谢临虽心中早已知晓，却仍旧配合地厉声道：“王妃病重，本王何喜之有？”
太医笑容不减，告声说：“王妃脉象一如走珠般圆润，乃是滑脉迹象，小臣听闻王妃先前干呕，也是孕者应有的状况！若是臣脉象未曾探错，王妃此胎已是有两月之久！”
他声音不高不低，屋外恭候着的宫人们确实都挺进耳朵里，不乏惊喜地纷纷跪拜在地：“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谢临向来不动声色的冷峻面容上难得露出些笑意，连语气都轻松不少：“赏，都重重有赏！”
白果是被恭贺声吵醒的，他茫然地看着床顶上的帷帐，神色茫然：“殿下，外间是怎么了？”
谢临撩开帷帐，眸中含着些不可言说的感动，笑着摸摸他的脸，之后又用宽厚的手掌附上的他的小腹，仿佛是怕惊扰了什么般，温柔而又低声道：“果果，你怀了我们的孩子。”
“孩子？”白果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许在梦中，使劲眨了眨眼，“殿下，这玩笑不好笑，你别是那这个开玩笑的……”
谢临叹息一声：“我何曾有与你说过假话？”
白果却是还不信，他双唇紧抿，神色有些恍惚：“我，我真有孕了？”
“回禀王妃，千真万确。”那太医得了上，还跪在床榻前头。他见静王殿下突然看向自己，忙出声道，“您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从脉象来看，腹中胎儿很是强壮健康。”
白果许久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他眼眶不知为何尚有微红，手指也不禁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似是不敢置信，自己盼了那么久的孩子，竟是真的就这么到来了。
像是做梦。
太医的医嘱很多，白果近身伺候着的几个宫人纷纷上前小心记下，谢临在中间出了一趟主屋，却是去找人敲打了那太医一番，不许将王妃怀孕一事抖漏出去。
那太医是个上道的，也心知王妃这一胎月份未稳，并不好在此时往外宣扬，于是恭声道：“小臣今日来替王妃瞧病是因着王妃体虚，多食了一些凉物以致伤了肠胃，此病问题不大，只需开几贴汤药方子，不过两日便好。”
替静王出面敲打的管事也道：“如此便好，太医慢走。”
太医告退。
那厢白果小小扭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发现不仅疼还落下青紫，才确定自己真不是在做梦。他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地弯起眼睛，却不想谢临撩起床帐，一眼就看到他胳膊上落下的淤青。
“怎么回事？”谢临记得自己离开前，白果的小臂上还是光洁如初的。
白果有些心虚：“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梦可是醒了？”谢临面色平静，愣是叫人瞧不出喜怒。
可白果是与谢临日日同进同出，又同塌而眠之人，又怎不会看不出谢临此时是真生气了？他小心瞅瞅自己胳膊上那块青色，心下有些讪讪，只用手捂住了，喏喏地“唔”了一声。
谢临却是差些被他气笑，拉过他的手臂，没好气道：“现在倒是知道遮起来，不叫我瞧着忧心？”

第93章
白果连忙拉过谢临的胳膊，小小弯了弯唇：“殿下……”
谢临叹口气，孕妇为大：“下不为例。”
说罢，他便从床头箱子里翻出常放着的药膏，给白果慢慢揉起胳膊上的那处青紫来。
白果中途不敢吱声，只捂着自己的小肚子，乐呵呵地看向谢临。
谢临无奈摇头，见他方才还茫然无措的很，不想一会儿功夫就又高兴起来。他突然想到许多人说起，孕者有孕期间情绪喜怒无常的事情，突然轻笑一声。
白果说：“殿下笑什么？”
谢临收起药膏，反问：“王妃方才又笑什么？”
白果脸皮一红，又下意识去抚摸腹部，抿唇小心道：“我有宝宝啦……”
“嗯，有了宝宝，就这么开心？”谢临揉揉他的额头。
白果任他揉着，弯眼说：“殿下不开心？”
“自是开心。”谢临眼底微沉，手掌抚上白果的，“只要是你我的孩儿，本王自然皆是喜欢的。”
大抵是刚发现了有孕，系统又不曾将能量继续放在白果身上，夫妻两人不过又在帷帐内说了几句话，白果便又困乏地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地牵着谢临的手掌缓缓睡去。
谢临见白果安然入了梦中，便又叫那藏在耳瑱里的系统出来，淡淡道：“你可以继续陷入休眠期。”
系统：“……啥玩意儿？”
谢临抬眼：“嗯？”
系统重新措辞：“咳咳咳，我的意思是，请问王爷为何要让系统再次陷入休眠？”
谢临道：“你不在，他会很累，太辛苦了。”
系统委屈：“我这做系统的没人权！陷入休眠的系统也很辛苦啊qaq”
谢临却不为所动，拧眉道：“你不想回去了？”
系统见状忙说：“不不不，想想想……我可以立刻进入休眠！不过爷，您先前答应过的事……”
谢临淡声道：“你做好了，本王便放你自由。”
系统连忙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追追追！！！”
谢临并不想跟它说太多话。
说起来，他与这个所谓系统的交集还是建立在前世。前世，这个自称是来自于未来的系统尚是他从万幼岚死后的遗体上发现的，彼时他已登临大位，天下皆掌控在手中，而不知从那天起，便隐约感觉到了这道散发着不属于这个朝代的神奇产物的波动。
谢临知晓普通人并感受不到此物的存在，而他之所以能与这个称之为系统的生物对话，也皆是因在他登顶大位之后，国运加身的缘故，再后来，他与系统进行交流，这才发现之所以那万氏女能诡异地一路顺风顺水地进入静王府，夺得侧妃之位，并夺得些许朝中重臣皇子的好感，也全是因为拥有者这个系统的辅助，且万氏女也并非是原本的万氏女，而是叫一个来自未来的女人给夺舍了身躯。
……一念起前世种种，谢临眼底不由泛起一阵无法压抑的暴虐波澜，手背之上更是青筋暴起。
“唔……殿下……”
白果睡梦中的呓语淡淡在帷帐内响起，谢临神色一怔，稍稍回神。
眼前的少年面色白皙，睡容安详，哪又是前世那般苍白地躺在冰棺中毫无声息的模样？
微微眨动双眼，谢临垂下双眸，掩去眼底的那些惊涛骇浪。
重活一世是他用尽一世功绩换来的逆天改命，与那能创越时空的未来系统所做下的交易。而他们之前的交易也并不复杂，系统帮他守护身边挚爱，而他则承诺在日后天下气运在手，便解开时空屏障，放系统自由。
虽说谢临也不懂何谓时空屏障，但系统既然笃定只有他能解开，那便并不妨碍他与系统间交易的进行。
系统倒也说到做到，很快进入了休眠模式。
谢临摸了摸白果的耳畔，心中思绪纷纷，仿佛是想到了许多事。
————
白果怀孕一事静王府内的下人虽心中喜悦，但行走在外却都是三缄其口，于是又过几日，避暑行宫中的诸人也尚不知静王妃腹中已经怀有身孕，只有宝妃几个按捺不住安稳的，又下了几回请帖，请白果去做客玩耍，却纷纷被推了回来。
而一在聚会上，便有人少不了提及到白果。
“怎么接连几日不见静王妃？”
“说是着了凉，这几日都不舒服，不方便出门。”
宝妃躺在贵妃榻上，身后是打扇的宫女，手边小桌上摆着冰镇的荔枝。那荔枝是从南方贡上来的贡品，一共也不过有十斤之数，晋元帝对宝妃宠爱，独独便分给她三分之一的数量，也是宝妃这几日拿来炫耀的资本。
叫宫女剥了几颗荔枝分给今日来的几个世家小姐，见众人面上露出新鲜好奇之色，宝妃眼底敛起几分得意来。
方才正是聊着静王妃，宝妃对白果印象不错，也是乐得与之相交的，于是突然道：“即使静王妃身体不适，不如诸位妹妹随我一起去静王府上拜会拜会？也好探望一下王妃病情如何。”
她这话说的突然，在座诸位世家小姐一静，互相看了两眼，这才有个性子活泼的出言说：“回宝妃娘娘，不是臣女们不愿与娘娘一同前往，只不过静王殿下脾性不好，若是我等贸然前往，莫不会被静王府上的宫人给赶出来吧？”
她这话说的直白，却也是众人心中所担忧的。
素闻静王脾性暴戾无常，敢亲自登门静王府拜访的几乎就从未听说过，而在京中之时，除了与静王妃交好的秦王妃，似乎便再没有人敢去老虎门前拔牙……
宝妃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她身为宠妃的尊严却不容许她退却，于是思及此，她找了宫人拟帖一封，叫人快快送往静王府去，只说要亲自拜会。
“娘娘……好胆识。”先前那个活泼大胆的世家小姐又道，但到底是留了分寸，没故意问出若是那帖子也被静王妃拒了又是如何是好的丧气话。
宫人办事的效率素来十分之高，况且避暑行宫不比在京中，来往只用了一刻钟，那宫人便道：“静王府上的人管事说，静王妃虽身体不适，不宜出门，但还是得空的，若是娘娘跟诸位小姐想要上门拜会，随时去都可。”
宝妃闻言，笑得格外风情万种起来：“如此，本宫却是要叨扰一下静王妃了，”顿了顿，她又问向世家小姐们，“各位妹妹随本宫同去否？”
世家小姐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接近静王妃的机会，齐齐道：“自然。”
这会儿几人一同在避暑行宫里走动，颇有些浩浩荡荡之意，但先前也说过，避暑行宫不比京城，到底是小了好几圈的宫殿建筑群，免不了地总要碰上些熟面孔。
“咦，这不是徐侧妃？”宝妃笑笑，“几日不见，徐侧妃倒是依旧气度如华……不过，这跪在地下的二位公子又是？”
徐侧妃也不想会碰上宝妃，他原本充满怒气的脸上不得不挂上些勉强的笑，抬头向宝妃行过一礼，道：“不过是府上两个不知事的妾室罢了，今日坏了府上规矩，臣妾不得不做了个狠心人，将他们罚上一罚……”
“哦？”宝妃饶有兴趣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位双儿，“这是犯什么错了？”
那两双儿面容肖似，分明是双生之子，容貌虽称不上风华绝代，却也是两个娇艳艳的美人儿，眼下这双美人儿倒是哭红了眼，先前许是被掌掴过，半边雪腮透着不正常的红，瞧着着实惹人怜惜。
但是对于两人的美丽，徐侧妃并不看在眼中，他早已恨透了这俩狐媚子，只给了身边心腹丫头一个眼神。
心腹是个聪明的，忙站出来替自己主子说：“两位小姨娘是在衣物上坏了规矩，穿戴了不合王府规制的朱钗，被主子放在在路上碰到，瞧了出来。”
那两个双儿听丫鬟这么说，又见宝妃通身气派，似是个徐侧妃不敢惹得，忙扑到宝妃面前说：“娘娘，求您替妾身两个做主，妾身两人初入王府不懂事是真，可那朱钗分明是殿下赐予妾身两人之物，实在不知妾身两人戴不得啊！”
“既是不知，又是初犯，便饶了他们两个罢。”宝妃只是宫妃，到底不好插手去管豫王府上的家务事，不过她看两个美人哭得凄惨，心中怜惜，少不了替两人求了句情。
可徐侧妃好不容易抓住这俩贱蹄子的把柄，少不得要出一番气，自然不会因着宝妃一句话就放过两人：“宝妃娘娘心慈，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到底是不能被开了这个头的，臣妾知这两人是初犯，也不为难他们，只叫他们在此处跪上一个时辰，也好长些记性。”
酷暑当头，这路上也没个遮掩，一个时辰虽说不长，可对那俩娇弱美人却不是好熬的。宝妃见徐侧妃并不给自己面子，心下有些不悦，可到底还是没说什么话。
但她不说话，不代表那群世家小姐里每个心软的。豫王虽是亲王，可那些小姐身份也不差，更可况徐侧妃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妾室罢了，实在轮起来，还真是没什么好忌惮，于是有人便出声道：“一个时辰实乃难熬，侧妃罚人手段实在过了。”
徐侧妃早在江州被当地百姓捧高了，如今乍有世家子女不甚客气的声音传出来，倒是叫他面色一变：“这位小姐是什么意思？”
“侧妃听不懂吗？”那小姐又道，“不过是妾室无知下犯的小错罢了，你这般严苛的责罚，外人还以为这两位公子如何了……”
“这位小姐不知，我家殿下眼里素来容不得沙子，我这般处置她们，想来殿下也是同意的，况且此事实属我豫王府上的家务事，还请这位小姐莫要多管闲事来得好。”徐侧妃毫不客气道。
那小姐闻言，愣怔了一下：“你……”
“好了，咱们还得赶去静王府，眼下是在不方便与徐侧妃多聊。”宝妃突然笑盈盈地开口，她怜惜地看了地上跪着的两个双儿一眼，却到底移开，淡淡道，“走了。”

第94章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个贵人了不成！”
“你看他对那两个豫王妾室的尖酸刻薄样儿，说白了自己不过也是个妾室，可当年豫王妃在的时候都没他这么威风。”
“嘘，谁叫他得了豫王的宠呢？”
“今日这事儿若是传出去，豫王侧妃嚣张跋扈，仗势欺凌后院妾室，真可就白浪费了豫王殿下的温和仁慈好名声。”
那几个世家小姐都是脾气大的，虽被宝妃叫走了，再不去管徐侧妃在花园小径上便如此羞辱府中妾室的插曲，但几个人心底到底愤愤，压着声音在路上暗暗说起徐家过去的事儿来。
“我可听说徐家出事前，原本与豫王订下聘约的可不是现在这位徐侧妃呢。”
“我也听人说过，好似那人该是徐侧妃的嫡兄，只不过后来徐家出事，徐府家眷为了不被贬为贱籍，玷污声名，便由齐齐自缢了去，现今那位徐侧妃啊，便是在自缢的时候独独留了口气，被豫王殿下的人发现才救回一命……”
“独独留了口气？哼，哪里就这么凑巧了，依我看啊，那徐侧妃就不是个想死的，不然怎么其余的徐家家眷没人能保下命来。”
“许是人家天生气运好呢？用徐侧妃的话来讲，徐家的罪孽，可还得他来偿还。”
有明事的世家小姐听到这里不免捂着嘴嗤笑起来：“还是真是信了他的说辞，这事儿放到普通民间忽悠人还行，可谁不知道，这位侧妃可是靠着赎罪，偏又得了那江州百姓的爱戴，不瞒你们说，我家兄长去岁便去了江州做官，今年写信来，莫不是惊异于那江州百姓主动为徐侧妃立长生碑的罕事。”
宝妃作为后妃自然是不理朝事的，可乍一听闻此事，不由皱起眉来：“竟有这等事？”
有人点头道：“是了，用着前头那位豫王妃的银钱来成全自己的好名声，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这般心安理得的。”
话说到这里，便又涉及到了豫王本人，说来这些深闺里的世家子女说起徐侧妃自然无所顾忌，可一涉及到豫王府或者豫王本人，便就不好再继续说下去，毕竟众人都是尚未出嫁之人，豫王又是外男，提多了可是对自己的清誉不好。
这边对议论自己丝毫不知的徐侧妃静静看着宝妃等人离去的方向，许久之后不由发出两声冷笑。他回头，看着垂眸跪在小石子路上的两人，淡淡道：“跪够了时辰就自己滚回去，别在这里哭哭啼啼地，给殿下丢人。”
两个刚被豫王纳入府上的双生双儿暗自压下心中对徐侧妃嫉恨，面上弱弱答应下来。
徐侧妃见到两人身形颤抖，满意地点点头，叫侍从在旁边为自己扇着风，径直回了豫王在避暑行宫的临时住处。
他之所以在大庭广众之下、任谁都会路过的避暑行宫的小径上责罚两人是存着煞去他们身上那股自命不凡的心思，不过是两个小官之子，一朝得宠却偏又心比天高，跟了豫王几日，就便要迫不及待来到他身边的得意炫耀。今日的责罚，徐侧妃便是要让这两人认清楚，既然是进了豫王府的门，就要正式自己那卑贱的身份，不过是连名分都没有的贱妾罢了，还妄想踩到主子头上撒泼？
他就是要这两人知道，豫王府的家事，任是皇帝太子来了也管不了他教训他们。这不就算是正当受宠的宝妃，也说不得是自己做错了？至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小姐，在不需要他去拉拢的情况下，于他眼中更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罢了。
徐侧妃这般想着，是决心要给两人一个苦头吃的，谁知烈阳毒烈，双生子中的弟弟撑不过半个时辰便被晒晕了过去，哥哥大骇，再不顾别的，只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央求了路过的宫人找来太医给自己弟弟诊治。他们尚是在豫王面前正得宠的妾室，了解内情的宫人惧怕徐侧妃不敢帮忙，却到底也有可怜两人的，偷偷给双生子里的哥哥指了个方向，便正是几位太医日常轮值的地方。
好在弟弟不过是中暑，又因为情绪颠簸所以才怒急攻心才晕了过去，被太医几针扎醒后就絮絮落下眼泪来，好好一个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极了。
经此一遭，双生子倒是彻底恨上了徐侧妃，原想两人想要在豫王府低调蛰伏，先给豫王怀上一儿半子，再凭着肚子晋位的打算被彻底打消，直到入夜等豫王回了府，两人直接哭诉着跪到了豫王书房门前，以退为进，先是告罪一番，又将徐侧妃白日里的训斥做了一番自我剖析，直将豫王对两人心疼的不得了，不禁对徐侧妃升起些许不满，甚至又赏了两人一些合规制的玉饰金簪。
若非是豫王名声素来廉洁温和，并不贪图后院享乐，不然豫王怕是还想给两人位分提上一提。
是夜，豫王自然是歇在了双生子的屋子里，倒是叫原本净好身准备等豫王前来的徐侧妃气到原地升天。
当然这是豫王府当天的糟烂事，而时间回到双生子刚被罚跪不久后的时间，以宝妃带头几位世家小姐前往静王在避暑行宫临时住所，也终于递上了拜帖。
白果有孕一事静王府并未对外宣扬，毕竟眼下月份尚浅，若是被外人知晓，多有冲撞怕是不好。说来，白果自打知晓自己肚子里揣了个小生命，倒是跟别家那些动辄让孕母孕夫上吐下泻的表现不同。虽说是值盛夏，白果胃口却不错，不至于像是旁人那般或是嗜吃，又或是完全毫无胃口，而且孕吐也不明显。
唯一有一点便是，白果闻不了新鲜的石墨味道。
亦如谢临用完笔墨后，都要先梳洗一番，就连衣衫外袍都要重新换过，若是那衣衫外袍上不小心沾上什么墨迹，一个不好怕就要让闻到味道的白果难受上小半日。
也正是因着这个，白果这几日账本内务都不好再算，只将这事儿一股脑推到谢临身上。
有静王身边忠心的属下想将这差事接过去，谁知刚向主子开了个头，就被谢临拒绝了：“王妃亲自吩咐给本王之事，又何须旁人代劳？”
属下忙垂头：“是属下逾矩。”
谢临翻看着在行宫用的临时账本，倒也不嫌琐碎，甚至心情甚好道：“下不为例。”
宝妃等人的前来并不在静王府众人的预想中，但白果自从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后，便鲜少外出，实在是憋闷不已，恰好宝妃递上拜帖的时辰他正小睡结束，索性便应了下来，便是只坐在厅里聊聊天也是好的。
府上下人自从王妃有身孕，做事便格外小心翼翼来，得知宝妃等人要来，小厨房里做点心的厨娘更将用料仔仔细细筛选了十几遍，保证食材新鲜，且绝对不会掺杂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白果看着众人忙碌，摸摸尚且平坦的肚腹。
宝妃登门时，新鲜美味的点心已经被端上花厅，有几份还特意用冰盘镇着，好叫一行人进到花厅里就感受到了一番清新凉意。
“不曾拜临静王居所，没想到内里竟被王妃打理得这般清幽凉爽。”与宝妃心中所想中，静王居所或是富丽堂皇珠光宝气，又或是一如清修室般无趣的模样不同，避暑行宫里的院落虽是不大，却被静王府的下人打理得格外生机勃勃，整个院邸给人的感觉十分舒坦清爽。
白果坐在主位上，饶是热天也不曾穿地太过凉薄。见宝妃出言夸赞，不禁笑道：“娘娘谬赞。”
宝妃道：“可惜待回到京中，本宫却是无法去静王府坐坐了。”
宫妃不得外出皇宫，今次之所以能过来小坐，皆是因避暑行宫乃是一座完整的宫殿群，晋元帝并不限制她们几个被戴来此地宫妃的活动范围。
白果素来不是个会找话题跟众人聊天的，但好在随行的宝妃不仅会玩会闹，几个世家小姐也是活泼肆意之人，她们许是心中对徐侧妃的那口郁气未出，于是专程又在白果面前将那徐侧妃处罚后院妾室的事情说了一遍，明褒且恭维了白果一番，也顺带在言语里踩了那徐侧妃几脚。
话说尽兴，有那口干舌燥的世家小姐终于将目光落在花厅摆着的果盘与点心上。
“这糕点倒是新意十足。”
饶是自诩见多识广的世家小姐，都没想过会有人做出冰镇的点心，有那活泼不受拘束的，趁众人不注意，便小心用指腹捻起一块，小小地张开嘴巴咬下一口，竟是直接比吃冰碗还要香甜清凉。
眼睛一亮，便不禁惊呼：“好吃！”
她这一声失态的惊呼惹来周遭几人的好奇地目光：“看你表情，倒是想尝到了什么神仙吃食一般，何至于此？”活像没见识过什么的土包子似的。
那先尝过点心的小姐看出她对自己的小觑，不服气道：“静王妃准备的这些点心实在是难得美味，你若不信，尝尝看就好了，看我有没有作假，故意夸大其词？”
但对方依旧保持疑惑，嗤笑着说：“你别不是为了故意是在王妃面前故意这般说的吧，便是拍马屁都没有你这般直白的。”
尝过点心的姑娘在这几人中家世算的上差一筹，且父兄更是在静王手底下当值，如此被身边的小姐妹刺了一句，整个人生气又委屈：“你这人怎么这么说？！”
很快便有周围的小姐出声劝和：“这点心工艺精巧，本便不是平常能见到的，便是有些惊讶也是正常，你们在这边争执，还不如多吃两块这般少见的点心……说不定今日出了这静王府的门，日后想吃也吃不到了。”
白果听到几个小姐的对话，不禁哭笑不得起来。
那用冰镇着的点心的确是少见，先前谢临怕他酷暑难耐，这才不知从哪里请了个会做冰镇点心的厨娘一起来到行宫，只不过这点心他还没能多吃几次，就被太医诊出有了身孕，之后便再碰不得凉物，便也没了那等口福。
此番宝妃等人来府上做客，他自然是要打起精神招待的，且是特意吩咐那厨娘做了几份冰镇点心端出来待客，不曾想这几个世家小姐竟因这个吵上了嘴。
不过吵归吵，那先前质疑的小姐倒是也好奇捻起一块，放入嘴中。
半晌，那小姐不吱声地又从点心盘里拿起一块，悄悄吃下。
“味道如何？”白果记住了那个小姑娘，浅笑着问她一句。
谁知那小姑娘突然爆红了脸，许久才从嘴里蹦出一句：“王妃府上准备的点心，很好吃。”
“点心自然是好的，只是静王王妃自己怎么不吃呢？”有好事者，坐在宝妃身侧一个身着蓝衣的世家小姐却在此时浅浅出声。
白果侧目看去，宝妃面上也是惊疑地望向对方：“……你是？”
“小女温素，见过静王妃。”蓝衣女子，也就是温素道。
白果将温姓于朝中大臣的名讳中对照一遍，却是一时想不起这人该是哪位大人家的姑娘，面上却只淡笑着说：“点心好吃，却不宜贪多。”
宝妃道：“原是前些日子请你出门去，你不来，说身体不适，不会便是因为贪吃了这冰镇糕点伤了身子？”
白果自然不会将自己怀孕的事情说出去，如此只能顺着宝妃的话，无奈一笑说：“最近几日殿下吩咐了府上众人，不叫我碰这些凉物，今日也幸得你们前来，我这才好又能一起熏到点凉意。”
宝妃捂帕笑起来：“看不出静王殿下平日里那般面无表情的一个人，私下竟对王妃身体如此上心。”
白果只作羞涩般地垂了眼眸。
倒是旁边那位叫温素的姑娘，默默捏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也勉强地跟着众人附和地笑起来。
白果身边的侍从看到这一幕，不禁皱了皱眉，将此事记在了心中。
待到宝妃众人小坐了一个时辰，众人便准备离开，白果倒也不留她们，只是准备了些王府上特有的吃食分给众人带回。
宝妃见状笑道：“你送我这个，倒不如直接将那会做冰镇点心的厨娘送到我那呆几日。”
白果被宝妃的不客气弄笑了：“娘娘若是想，也无不可，只不过那厨娘去的几日，还请娘娘好生照顾。”
宝妃说：“都说静王妃心善，没想到连个小厨娘都照顾的周到。”
白果抿唇淡笑。
送走宝妃等人后，白果身边伺候的人低声问询道：“王妃可是累了？”
白果用手帕沾温水擦了擦额头，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阵子，白果这才后知后觉想起那名叫温素的世家小姐，他实在想不起温姓的朝臣都有那几人，便招来近侍问：“此次随行来的朝臣里，可是有位姓温的大人？”
近侍回答说：“回王妃话，此番随行避暑的几位大人中，并无温姓朝臣。”话罢，那近侍又小心道，“王妃可是好奇那位温姓小姐的身份了？”
白果摆摆手说：“只是一时想不出，你可知她身份？”
近侍便道：“那位温小姐乃是李太傅舅母家的侄孙女，生父乃是一位五品文官，无甚实权的闲值。”
白果拧眉想了半天，道：“那她与秦王妃……”
近侍说：“尚且能称上一句表姐妹。”
白果点点头，既是弄明白了那温小姐的身份，便打算不作它想。但偏偏，有人偏是喜欢生事的，那温小姐不过离了静王府没一刻钟，便闹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情。

第95章
谢临回到府邸时，面色十分阴沉不渝。王府周围的人下人莫不敢上前，大气更是一声不敢吭，直到谢临在旁屋沐浴过后，换过一声整齐的衣衫去了主屋，众人这才深深呼出一口气。
“殿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怎得这般吓人。”
“仿佛又回到当初王妃没进府的时候……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招了咱家殿下？”
“求王妃能赶紧把殿下哄好罢。”
众人在私底下这般说着，谢临已经挑起帘子兀自踏进了主屋。
白果座在床头翻着一本山海志，看得入神了，一时没能察觉故意放轻脚步进入的谢临。直到对方伸手将他手中的书本抽走，白果才揉了揉眼睛，笑眯眯道：“殿下回来啦？”
他敏感地察觉到今日谢临的心情似是有些不好，不由扬起手拉住谢临衣角道：“殿下心情不好？”
“不太好。”谢临伸手压了压眉心，似乎很是烦心。
他这状态实在是少见，白果不禁有些忧心地看向他。
谢临见他目露担忧，便伸手从袖口中掏出一块碎成两瓣的玉佩来，似是很气愤地说道：“被人撞碎了。”
白果目光落在玉佩上，看到这是谢临经常爱佩戴在腰间的一块，不禁心疼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谢临仿佛难得在他面前有了些脾气，拧着眉道：“那人不长眼，跌倒了还要将本王的玉佩一同拽下，且不说这玉佩碎成两瓣，便是王妃好不容易给本王打的络子也被扯坏了。”
之后有加了一句，“本王很气。”
“不气不气，络子扯坏了我再给王爷重新打一个。”白果跟哄小孩似地哄起谢临来。
谢临闻言，来了精神：“当真？”
白果哭笑不得：“我难道与殿下说过假话不成？只是我那络子打的不好……”
谢临忙道：“不嫌弃。”说罢，他复又笑起来，颇有些得寸进尺地，温声道，“不如王妃给本王的几块玉佩上都打上络子，这般本王也不必只日日戴那一块出门了……”
白果本是羞窘于自己打络子的手艺并不多上得了台面，谁知谢临竟是想叫他将所有玉佩都换上自己打的络子，便是再迟钝如他，也突然明白了先前为何谢临总爱配着眼前这块被摔碎的玉佩出门了。
脸上陡然升起一股薄红，白果抿抿唇，笑意却仿佛抑制不住地从眼眸里流露：“若是殿下喜欢，我便将殿下的玉佩都打一遍络子，也是无妨。”
谢临却又道：“一天只准打一个络子，不能多……”
白果抿唇反笑说：“殿下是怕我累到？”
谢临笑笑，直接将人揽入怀中，珍爱之意不言而喻。
仿佛静王的怒意只是一段小插曲，静王府上下发现，哄一个正在气头上的静王殿下，只需一个静王妃。不过从王妃屋里出来，殿下便又成了之前冷静自持的殿下，阴郁暴怒什么的，完全不存在。
静王府上一片宁静，但在静王府外，温家小姐今日却是出了名气。
“那温小姐果真跌进静王怀里了？”
“好似是跌进去了，又好似没有，我只远远瞧着，静王殿下倒是一只手都没碰到那位温小姐。”
“你说那温小姐跌的一跤，怎么这般巧呢？”
“巧什么巧，我原瞧着那温素跌的方向分明是太子那边，是静王怕太子出事，所以往左靠了靠，那温小姐才跌了他身上……不，也算不得跌上了，要是跌上了，也不至于叫温素将静王要上的玉佩给拽掉了。”
众人纷纷议论着，不过多时，许多人便弄清了事情经过。
大抵便是宝妃等人从静王府散后，温素回程的路上碰到了静王与太子等人，温素向二人行礼时不小心踩了裙摆，跌了一跤，这一下好似是摔到了静王怀里，而女子又是闺阁女子，不免便叫人议论了起来。
女子没有不爱惜名节的，往时碰上这种乌龙，男女既是有了亲密接触，不免便是一个嫁娶下场。但静王为人……倒是没人敢逼他去娶谁的，所以说着温素一跤摔的惨，不仅如此摔没了名节，静王可能还不会将她收入府中。
有人可怜她，却也有人道温素心机非常，那一下过去，若非是静王一挡，她还不得摔进太子怀里？太子性情不比谢临，最是温和仁慈，必定看不得女子因自己而失了名节。
也不愿旁人多想，那太子东宫里，可是只有一位双儿侧妃，且正妃之位尚且悬空着呢……
“看不出她是个心思多的。”宝妃回了寝殿听到这个心思，不免有些烦躁，想到今日是她递的拜帖，没想到这日还未过去，她带去的人里就有人闹了这等事。
可真是打她的脸。
宝妃才不信温素那一脚是个乌龙，正想着白果听闻此事会不会连自己一起都怨上呢，便突然想起那个被温素摔碎的玉佩来：“静王的玉佩果真被摔碎了？”
“回娘娘，那玉佩碎成两瓣，穗儿也都被扯烂了。”
宝妃想了想，吩咐身边人说：“你们出去，有人问起温素的事情，你们就说温素那一脚不是摔进静王怀里，而是直接扯坏了人家的玉佩……”
玉佩是挂在腰间的配饰，若是跌进怀里，必然抓不到玉佩，玉佩即使被拽碎了，那温素……定是摔了个狗啃泥才是！
宝妃对白果的印象很好，也乐得交好，更不愿去承受来自静王府的怒气，所以……不怪她要对温素不太友好了。
于是，温素其实并非跌进静王怀里，而是摔了个狗啃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避暑行宫。
说来这个消息看似是有些搞笑，却也在同时保住了温素的名节，毕竟摔个狗啃泥只是形象问题，但偏偏在自己小院里得知这个风向的温素却被气黑了脸。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温素指尖发颤，脸色气到发白。
她嘴里话说一半，也不说完差一点就要怎样，只自顾自盯着眼前的茶盏，半晌伸手将桌上的茶盏全摔碎在地，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至于白果，他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三四日之后。
常在他身边伺候的近侍仿佛是气不过，在他一日午睡后突然跟他说起此事：“奴才就说那日宝妃娘娘身边的这位温小姐有些跟旁人不太一样，瞧见王妃您就跟眼中冒着嫉恨之意似的，原来是在哪里等着咱们殿下，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跟王妃一较高下呢。”
白果闻言，淡淡看了他一眼，疑惑说：“她那日真跌进殿下怀里了？”
那小侍从闻言，却突然支支吾吾起来：“外头都传那温小姐只是抓住了殿下的玉佩，摔了个狗啃泥……”
白果说：“外面传的人，可是真的眼见过了？”
小侍从见状，咬咬牙，压低了声音凑在白果身边颤巍巍道：“小的与王妃说句实话，王妃可千万别生气。”
白果点点头：“你说。”
小侍从说：“那日，温小姐好像真的跌进殿下怀里了……”
白果问：“你又是从何而知呢？”
小侍从似是有些害怕地说：“那天小的一位朋友恰巧就在附近，将那事看了清楚。”
他小心看着白果的神色，哭丧着脸说：“王妃，您可千万别难过，千错万错都是那温小姐的错，殿下他实在太倒霉了。”
白果：“……哦。”
小侍从见白果心情似乎并未受到影响，有些惊奇，问道：“王妃不生气吗？”
白果抬眸，淡淡道：“生气什么，生气静王殿下被那温小姐占了便宜？”
小侍从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殿下被温小姐占便宜，”他结结巴巴地笑，“王妃莫不是气到说反话了罢。”
白果蓦地笑了一声。
小侍从心底有种不好的感觉，刚想问一句王妃在笑什么，腰间就一阵剧痛袭来，整个人都被踹出去三米远，躺在地上哀哀叫着起不来。
“拉下去，审一审他是哪家派来的奸细。”谢临淡淡的声音响起，不过眨眼功夫，静王府的院落里便凭空出现几个身着黑衣的暗卫，将那小侍从带下去后，便又消失无踪。
谢临静静站在白果身边，轻声问：“他同你说了什么？”
白果抿嘴，唇角稍弯：“一些让我有些生气的事。”
谢临眉目一厉。
白果却好奇道：“那日殿下当真被那温小姐轻薄了不成？”
谢临面色稍变：“王妃休要听它人胡言，那女子连本王衣角都不曾碰到，有何谈轻薄？！”
白果姑且信他：“哦……”
不过这会儿倒是轮到谢临有些惊疑：“你是什么时候察觉那小厮不对劲的？”
白果道：“一开始他与我说温小姐的事，就有些奇怪了。”
谢临说：“未曾想过，原来王妃竟是如此心思敏感之人。”
白果摇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那小侍平时向来成熟稳重，不像多嘴多舌之人，何况他分明知晓我如今腹中怀有殿下的子嗣，情绪上受不了刺激，若是为我好，便绝不会在我面前嚼这些似是而非的舌根才对。”
“他既是嚼了舌根，还要一个劲儿得将话题引到殿下与那女子之间产生了亲密触碰这种事情上，不免也太令人存疑了。”白果叹息一声，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清明之色，“难道我就那么好骗？”
谢临见状，不由以拳抵唇，轻笑一声：“王妃厉害。”
白果面色稍红：“虽说以前的我的确……可殿下在努力，我也一直在努力啊。”
谢临俯身亲亲他的唇畔，真恨不得将眼前人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自从温素的事情过后，温素便告病再不出门。众人看了她一段时间的笑话，见她成了个缩头乌龟，不免也觉得无趣。若是温素能敢出门将事情解释个究竟，别人怕是还要对她高看几眼，可眼下她却只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谈，当真是可笑至极。
至于静王府上那个不小心露出马脚的侍从，也很快就审出了对方的身份。
原来他是豫王埋在静王府上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并不负责用来传递消息，他的用处便是在于蛰伏在白果身边，寻找机会下手，而至于用毒之类的不过是最下下策的手段，不说白果吃穿用度皆被专人看管，那侍从根本没机会触碰到，便说他的身份也只不过是轮值在白果身边的近侍。尽管他用力讨好着白果，但效果却并不显著。
白果与这些下人之间，友善十足却并无太多亲密信赖。
而这颗钉子此次之所以出击，则是看重了静王与白果两人之间的感情，两人不是亲密无间吗，他便要通过这件事给静王妃心里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哪怕并伤不到对方感情，但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感情中的分歧的诞生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当然，若是静王妃承受能力不行，心情一下子起伏过度，那就更是件好事了，毕竟他腹中的胎儿月份本就浅，这孩子还不是说没就容易没了？
那侍从心里盘算的极好，也是看重了白果平日里性子软和好搓弄，这才贸然出手，却到底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自己翻了个大跟头。
他不懂，静王妃不是深爱静王吗？他怎么会对这种消息无动于衷呢？
怀疑的种子还没种下，就被人一脚踩烂的痛不外乎就是如此了。
身为钉子的小侍从，十分之不甘心，同时，他的钉子生涯也到此为止了。
白果并未主动问询奸细的下场，只是听闻对方竟然是豫王府派来的钉子，一时对豫王的印象即将跌破负数。
“豫王到底想做什么？”白果靠在谢临的腿上，拧眉不解。
谢临半坐在榻上，把玩着白果的一缕黑发，轻笑道：“很简单，他想要皇位。”
“皇位？”白果惊讶了一下，却道，“有太子殿下在，他又如何能登上那个位置？除非……”
白果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却被谢临拦住：“他不敢做那么大逆不道的事。”
“可若不是那样的，他又如何能有机会登上皇位？除非太子殿下他性差踏错……”白果说到这里突然止住声音，目光看向谢临。
谢临眼神淡淡，手掌温和的覆住他的眼睛，许久仿佛传来一声叹息道：“太子他，坚持不了太久了。”
“殿下是什么意思？”白果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临声音很沉：“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宁家终归是败了，而新后的下场，便是压倒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果想到那个被皇帝关了禁闭的新后，轻声问：“皇后娘娘的下场是什么？”
许久，谢临吐出一个字。
“冷。”
谢临很少会与白果说起前朝之事，但那日两人在榻上的对话后，两人都心照不宣的不曾再提起或是新婚后又或是太子跟豫王那边的话头。
日子仿佛又恢复到了平静，暑天一天一天的过，白果的面颊也变得越来越圆润。
他被厨娘喂的太好，原先瘦弱的身躯终于看起来有了些肉感，每到入夜都叫谢临格外爱不释手起来。
“他很乖。”白果摸摸小腹，笑的格外满足。
谢临下了值，回来看他，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闹的话，就不要他了。”
白果急了说：“不行。”
谢临说：“为何不行？我都不曾叫你吃苦，他又凭什么。”
白果道：“这是我们的孩儿，不是殿下的手下心腹，殿下总要对他宽容些。”
谢临叹气：“那便听王妃的。”
白果呼出一口气，却未发现谢临眼中浅淡逗弄似的笑意。
两人这般说着话的时候，豫王却是去到了晋元帝的前殿中。
他此番前来，是想同晋元帝求个恩典。
“你说你想求的恩典，便是晋徐侧妃为正妃？”
豫王垂眸道：“正是。”
晋元帝拧眉道：“荒唐！晋朝便没有扶正妾室的先例，你退下吧。”
豫王道：“儿臣与徐侧妃情比金坚，且若非是徐侧妃，儿臣此次恐怕就要留在江州回不来了！儿臣以为，徐侧妃当得正妃之位！”
晋元帝道：“那也是宠妾灭妻！你宠他，朕不管你，可若你非要将他扶正，那别怪朕对他出手！”
豫王跪在地上，似是十分悲痛：“父皇，儿臣这么多年对您不曾有所请求，便是这一回，您也不能应了儿臣吗？”
晋元帝闻言，颇有些动容。他想起这么多年豫王作为亲王不争功不抢功，从来都只是兢兢业业地完成他吩咐下去的事务，不免有些心软：“正妻之位是决计不可能的，不过如今你后院无主到底是不妥，等回京之后，朕便再指你一门好亲事，如何？”
豫王愤愤道：“儿臣不要正妻。”
晋元帝眯眼：“胡闹！”
“儿臣只胡闹这一回不行吗？”豫王眼中满是祈求。
晋元帝无奈，只好退一步：“不然，待你娶了正妻后，朕便做主将那徐侧妃晋升为平妻，不过晋位平妻有个前提，便必须是在他诞下皇孙的前提下，如此，你可满意了？”
豫王闻言，双眸一亮：“儿臣谢父皇恩典！”
晋元帝对他实在又气有无奈，挥挥手便叫他退了下去，揉着额角跟身边的近侍道：“朕这几个儿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气人，唉。”
近侍眼观鼻鼻观心，谨慎笑道：“幸得几位王爷都是德才兼备之人。”
晋元帝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他们这几个小兔崽子，也就有这点优点了……说来，太子虽优柔寡断了些，但好歹有雷厉风行的静王未来在一旁辅佐，倒也正好能中和一番，至于豫王，则是个脚踏实地，是个做实事的，最稳重，也最是叫人安心，倒是秦王他……”
许是想起上次秦王与朝臣结党营私一事，晋元帝对这个自己曾经最宠爱的儿子，心思着实格外复杂。
倒是近侍笑眯眯道：“秦王殿下自从成亲之后，性子倒是颇有收敛，正如秦王殿下此去西北艰苦，如今也已有三月，倒是不曾听闻秦王殿下叫苦喊屈，甚至颇有些功绩传来，也是进步？”
晋元帝就爱听这个，不由抚着胡须大笑道：“不得不说，还是李太傅会教子，便看朕这四儿媳也是厉害，能降住诚儿，也是好事一件，好事一件啊。”
侍从不由弯腰附和道：“陛下说的是。”
晋元帝笑过，蓦地叹息一声，缓缓闭眼道：“朕啊，盼只盼着，待朕日后千古，他们兄弟几人，亦能守望相助……”

第96章
这厢晋元帝盼着几个儿子能够兄友弟恭，那边豫王出了门，原本带着笑的脸上就露出些许沉思来。
他是喜欢徐侧妃不假，不仅容貌好，性情也比先前徐家要指给自己的那个嫡子聪敏灵活地多，长袖善舞的性子给他带来许多助力，就比如此番江州之行，在两人的合力之下，不止拿下了一等一的功绩，甚至更得到了江州本地百姓的拥戴，一时声名甚至盖过了当朝储君。
便是因着这个，眼下徐侧妃只配侧妃之位却着实是委屈了对方，今日进宫他便是合计着想要给对方求个恩典，虽开口便是正妃之位，但他也真没想过晋元帝能答应自己。晋朝的规矩，宠妾灭妻乃是大忌，而一日为妾，便是一生为妾，即便妻位悬空，也是妾不能夺，如今晋元帝心软，能承诺给徐侧妃一个平妻之位也是在意料之中，只不过……
这新豫王妃的人选，却又得叫他好好斟酌一番了。
豫王如此想着回到了自己在避暑行宫内的临时居所，近日来连番受他宠爱的双生二子早早候在屋内，为他准备好了清茶与沐浴更衣的衣物。
看着两人相似且潋滟的容貌，神情温驯，饶是豫王也忍不住在白日荒淫一番，拉着两人于屋内行鱼水之乐。
“哗啦——”
瓷片碎裂的声音响起，于寝屋内等候豫王却久等不来的徐侧妃一脸怒容：“那两个贱人！”
前来报信的下人瑟瑟发抖地低垂着头颅，肩膀也缩起，恨不得将自己变成透明人。
“去，去喊房太医，就说本侧妃身体忽然感到不适，顺便你再去殿下屋里跑一趟。”徐侧妃捏着衣角，强忍下怒气，冷声道，“若是殿下问起，你便说本宫有些犯恶心。”
下人惊疑不定，下意识看向对方平坦的肚腹：“娘娘，您……？”
徐侧妃将手边一盏茶盅扔到下人脚边，怒道：“让你去就去。”
下人脚程快。
那头豫王兴致正高，两个双生子也配合的紧，想要再玩上一玩氏，便被门外赶来的下人那哭丧似的声音给一顿扰没了兴致。
双生子见状，其中的哥哥便笑嘻嘻地捂住豫王耳朵，道：“殿下不想听，妾便帮您捂着。”
豫王道：“爱妾的手真凉。”
“哥哥自幼便是体弱多病，若是殿下觉得凉，那还是妾帮您暖。”弟弟忙跟着说。
豫王见两人积极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而门外那叫门的下人似乎也被侍卫架住，捂了嘴，没了声音。
双生子看豫王没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弟弟便实在忍不住道：“方才殿下可说了，过两日便升我们兄弟两个为贵妾。”
豫王懒洋洋道：“嗯。”
“殿下不是胡说来逗妾身兄弟二人玩的？”哥哥眨眨眼，与弟弟对视。
豫王得了晋元帝的一个恩典，今日心情不差，况且如此纳罕又美丽乖巧的双生子实乃少见，他既是坐享齐人之福，也不好委屈了美人。左右前头那个不让他临幸这个，又不让他睡那个豫王妃早被他休弃回家，如今喜得两双子美人，他定是要好好珍惜爱护的。
双生子见他神色认真，眼底不由泛起些真心实意的欣喜，正待哥哥示意弟弟再说些好听的甜话，门边侍卫却“噔噔噔”又敲响屋门。
豫王与美人温存再次被扰，极为烦闷，却因着自己素来宽厚温和示人形象，不得不端起那正人君子的温和态度，重新换好衣衫，随后道：“进来。”
“何事？”豫王又问。
侍卫进到屋里，见双生子与豫王皆是衣衫完整，不敢多看地垂头恭敬道：“是徐侧妃屋内的下人过来，说是徐侧妃先前身体突然不适，不仅食不下咽，还有些恶心干呕，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儿，希望殿下能去看看侧妃娘娘。”
豫王听是徐侧妃生病，且这病症更是与他上次有孕后极为相似，不仅呼吸都急促了两分，忙从榻上站起道：“随本王去看看，快！”
“殿下！”双生子中的弟弟喊了一声，眼底闪过愤愤之意，但面色却是故作担忧道，“殿下小心脚下，慢些走，侧妃娘娘身体不适必是已经喊了太医的，您如此急切，若是把自己急出个的差错，那就是侧妃娘娘的罪过了。”
豫王脚下一顿，果真是慢了些。
双生子中的弟弟眼睛一亮，以为是自己说的话管了用处，正要再接再厉留住豫王。
谁知，豫王虽放慢了速度，却仍是头也不回地就这么丢下他们出了屋门。
“殿下可当真无情。”弟弟追到屋门，到底没踏出去，方才脸上对豫王的笑意与恭迎也落了回去，他懒懒地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兄长，话里有几分莫名的酸意与委屈。
“你懂什么。”哥哥脸上却满是嘲讽，坐在床榻上捏着自己的脚背，冷笑一声，“食不下咽，恶心干后，浑身无力……你可知这是什么症状？”
弟弟先前还没觉出味儿来，眼下这么一想，心底更是气愤与惊惧：“徐侧妃他怀孕了？！”
哥哥闭眼躺在床上，幽幽说：“不见得。”
弟弟却回到床榻边，一把踢掉鞋子，跟哥哥躺在一处小声道：“我先前打听过了，豫王命里缺子嗣缘，先前那些怀过孕的妾室，都没能给他留下一儿半子，最近的一次就是徐侧妃有孕，却偏被前头那位正妃给用药给害地小产了！”
哥哥“嗯”了一声，没睁眼。
弟弟不甘心，撑起胳膊凑到他脸面上，有些急地说：“哥，咱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吗，得抓住受宠的这段时间，你或我肚皮努力些，怀上豫王的种，这样以后咱们的孩子，不说是嫡，那也是庶长子，日后定然便不愁荣华富贵了！”
哥哥睁开眼，笑了笑：“是啊。”
弟弟说：“可现在若是徐侧妃抢先我们一步，生下长子，那我们怎么办呀！”
哥哥见弟弟急的不行，不慌不慢说：“他是真怀还是假怀尚且不知，你急什么？而且就算他真怀了豫王的种，那生不生得下来还未可知，前头有位王妃能让他丢一次孩子，后头……”
弟弟眨眨眼，眼底划过道狠厉：“不能让他生！”
“嗯。”哥哥点头，眸中有着片刻深思，却是哄着弟弟说，“豫王府的庶长子必是出自你我二人之腹。”
双生子的哥俩算计着徐侧妃的肚子，那边徐侧妃又何曾不是在算计这两人，他第一回 能拿肚皮算计掉前豫王妃，这回又未尝不可再故技重施一次，做掉那两个让自己看到就碍眼的贱人。
心中已经想过了七八种如何将那二人踩入地底的法子，徐侧妃闭着眼靠在榻上，手腕正被房太医捏在手中，仔细诊脉。
“娘娘这脉象……”房太医的手指划过徐侧妃的腕边，一双细小的眼内划过意味深长。
徐侧妃缓缓睁开眼，似是浑身无力地懒懒道：“太医看脉象可是如何？本侧妃这几日食欲不振，身上也乏力得很，仿佛跟上次怀麟儿时……”他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极为难过的事，整个表情都有些郁郁寡欢，强颜欢笑道，“许是本侧妃多心。”
房太医了然地收回诊脉的手，怜惜地看向对方：“娘娘如今脉象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
豫王刚一踏进屋内，便听见太医如是所言，眼中竟是抑制不住的高兴与激动：“太医可是为爱妃诊出了滑脉？”
徐侧妃抬头，看豫王大踏步地走进屋内，似是有些惊讶似地就要站起来行礼，却被豫王用手按回去道：“爱妃如今身体不适，便免去那些俗礼罢。”
徐侧妃笑笑，柔柔说：“臣妾听殿下的。”
旁边房太医适时出声，跪在地上：“恭喜王爷，侧妃娘娘的脉象的确是滑脉，只不过脉象清浅，想来腹中胎儿时日尚不久，胎像略有不稳。”
豫王想了想，先前两人在江州忙碌，不曾有肌肤之亲，至于匆忙赶路至避暑行宫后，他又对刚得的两个双生子新鲜至极，倒是与徐侧妃，便只有来时不久的一次欢好。算算时日，也只有一月多些，这一胎的月份倒的确是浅得可以。
思及此，豫王便更是宝贝起了徐侧妃如今尚且平坦的肚子。
“爱妃此次定要好好的。”豫王怜惜地摸了摸徐侧妃的发迹，想到自己上个尚未来到人世，便被离弃的豫王妃陷害至死的孩儿，不免更是小心地看向徐侧妃。
徐侧妃低眉垂眼，眼中莹润进点点泪光：“殿下，妾身有些怕……怕自己还是没办法保护好腹中孩儿。”
豫王却坚定道：“本王会保护好你们的。”
待送走房太医，豫王留在徐侧妃屋中与之温存许久，他命了自己最忠心的几个心腹来到徐侧妃身边，并下了死命令不许在徐侧妃胎像未稳之间将消息走漏，且从即刻起，凡是徐侧妃的吃穿用度，都必须经过严格检查。
徐侧妃幸福地躺在豫王怀中，小声道：“这么多人伺候在臣妾身边，会不会太多兴师动众？妾不过是区区侧妃，若是被旁人知晓，僭越规格，怕不是又要遭道那些人的齿舌说嘴。”
豫王哈哈大笑，这才将今日自己从晋元帝那边求来的恩典说与徐侧妃：“父皇已经许诺过本王，只要爱妃平安诞下麟儿，便能酌请册封爱妃为平妻，虽不堪正妻之位，却也有正妻之实。”
徐侧妃闻言一惊：“陛下，竟是答应了？”
豫王道：“没错。”
徐侧妃心思回转，突然抓住豫王的衣襟，表情坚定道：“那，臣妾定会努力，努力保护好这个孩子。”
两人小心温存，各自期待着十月后孩子的降生。
至于双生子那头，得知徐侧妃果真怀有身孕后，又是一番别样算计，便另做它说。
豫王府后院的风云之事变幻莫测，但这却阻拦不了静王府上上下下洋溢着的淡淡喜乐之气。
院内，白果捏着一枚荔枝，小心剥去外壳，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果肉来。
“殿下，啊……”白嫩的手指小心端着白色的果肉，送至谢临眼前。
谢临抬眸，淡笑地咬过一口，道：“嗯，很甜。”
白果望着果肉，又说：“殿下全吃掉。”
谢临看他对那荔枝一副不舍的模样，忍住笑说：“乖些，自己吃罢。”
白果闻言，喉咙微动，但半晌却只露出遗憾的表情，委屈巴巴说：“太医说我一天只能最多吃八颗……方才，方才我数错了，多出来一颗殿下帮我吃掉呀。”
谢临了然地笑起来，点点他的额头道：“贪吃。”
白果先前可想要孩子了，可直到孩子真的来到自己的肚子，他这才直到怀孕到底有多难。以前能吃的得忌口许多不说，便说这时令季节的荔枝，一天也只能吃个六七颗解解馋罢了，若是多吃一颗，便免不了又要被周围人念叨许久。
不过为了腹中的胎儿，白果虽是觉得委屈了些，却还是很认真的记下太医说的忌讳，并且配合地日日喝着清苦的保胎汤药。
但谢临看他饶是酷暑还为了不凉着孩子，穿着比他上朝还多的衣袍，不免有些心疼地用手帕擦去他额头的渗出的点点汗渍。
好在白果耐热，并不觉得太过难受，只跟谢临在凉亭里小坐了会儿，便困倦地大起哈欠。
又过一会儿，在外素来沉默温和的静王妃，便将自己团成一颗团子炮弹，整个人都扎进冷酷暴戾的静王爷怀中，仿若小动物般找到了最舒适的窝，香甜睡去。
谢临便如此抱着怀里的小乖仔，趁着凉亭里温热的风看完了一整本的风物志。
“殿下，豫王府那边传来消息……”
凉亭中，似有一道身影闪过，附耳在谢临身边说过些什么。
合起手中风物志，谢临抬了抬被怀中人安枕的一只手臂，神色间是似笑非笑的若有所思：“那两双生子既是所求简单，你们便趁机成全他们一二……至于徐侧妃那边，不需要拆穿，且看他之后又要行如何对策。”
暗卫点头，一如来时一阵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隐匿而去。
日头越烈，便是连避暑行宫也再最热的几天都没了丝毫凉意，宝妃经过了前后几次的糟心事，干脆闭门自己跟自己玩儿了起来，再懒得去搞跟宫妃还有世家小姐的宴会。
万幼岚在屋里安静呆了几日，却发现先前总爱来探看自己的徐侧妃突然没了信儿，不免有些坐不住。但她身份不高，左不过是个贵人，若是贸然上登门豫王的住处，怕是知道了又要被人说嘴。这般想着，可她到底按捺不住，还是叫下人去豫王住处问了问府上的徐侧妃近几日都在做什么。
宫侍来去很快，徐侧妃也给万幼岚回了信，但信上只写了自己身体不适，接下来几月怕不是要闭门养身，再不能像先前那样与她来往。
万幼岚刚跟徐侧妃交好了关系，就被徐侧妃留了这么封信，心里不多想是不可能的。
她总觉该是徐侧妃有了新的结交对象，所以故意躲着自己呢，谁料接下来几日，避暑行宫里风平浪静，竟是家家都关起院门过自己的日子，仿佛是被一起下了什么禁令一般。
而见状，万幼岚也不敢再闹什么幺蛾子，只嘴里骂上几句，也自个儿关上门当起了鹌鹑。
又是月余过去，最热的日子便安安稳稳地过了，空气中划过暖风适宜的凉意时，晋元帝也决定要启程回到皇城去。

第97章
与避暑行宫里的当地的官员做了一番赏惩皆有的辞行宴，皇宫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离开往皇城拔营而归。
白果肚子进入五个月后便略略显怀，有了一个小肚腩，他偷偷戳了两下自己的肚子，没有太多感觉，一时间那点新奇之意便消退了大半。
倒是谢临发现了他的小肚子后，便多了一个毛病，便是时不时地便要伸手贴着他的皮肤，却摸摸鼓起的地方。
回宫的队伍行进速度不快不慢，坐在马车上的白果屁股底下被小心垫了好几层的软垫，也并不觉得颠簸。他看着小心将他揽在怀里的男人，时不时就要问他难不难受，想不想吐，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突然傻笑？”谢临有些无奈搂抱紧怀里的这个小祖宗。
白果眨眨眼说：“因为想到了高兴的事。”
不知是不是谢临的错觉，仿佛自从怀里这人有孕后，性格里的那一丝活泼与调皮就仿佛压制不住了一般，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
白果不知谢临心中所想，只是轻轻松松地哼着他前日听过的一段曲儿。曲不成调，却胜在哼唱的人心情愉悦，于是听的人也不由跟着放松下来。
“听说徐侧妃身体不适，被留在行宫里了？”白果撩起马车变得帘子，往住了三月有余的行宫那头看，却发现远远地只能望见丛林掩映，不由缩回脑袋，歪着问起身边人来。
谢临道：“是这么说。”
白果眨眨眼，小声问：“那殿下知不知晓那徐侧妃到底如何了？”
谢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王妃对那位徐侧妃怎得如此看重？”
白果抿抿唇，不好说出他对徐侧妃那些不好的看法，只觉得眼下徐侧妃突然身体不适得有些蹊跷：“只是，有些好奇。”
“王妃不需好奇他人。”谢临摸摸他的额角道，“若是想知道，本王只叫人去打探一番。”
白果舍不得谢临因为他忙起来，忙扯住男人的袖口道：“殿下不必劳烦。”
谢临笑着点点他的眉心，并未说话。
从避暑行宫往皇城回的速度比来时要快了不少，毕竟帝王在外三月之久，虽说朝中大事皆有快马加鞭，但许多小事堆积而起也容不得晋元帝再在外消遣游玩。
行进队伍稍微加快，平素里娇生惯养的宫妃与世家小姐们便叫苦不迭起来。但依着她们的身份却是没有放肆的道理，只能苦着脸硬挨着辛苦，在马车上翻来覆去，食不下咽，吐了又吐。
当然，谁也没想到，最先闹出事，坚持不下去的会是皇后在的凤驾。
“求求陛下叫太医给皇后娘娘看看吧，娘娘已经整整三日食不下饭了！”宁安容身边伺候的宫女满脸泪痕的跪在皇帝御撵之前，涕泪横流，分明该是宫中最气派的宫女奴婢，但憔悴的容颜却仿佛换衣房里最低等的浣衣女。
那宫女仿佛是豁出性命般拦住了御驾，整个浩荡行进的队伍因着她的举动而被迫停下。
白果吃着果脯感到马车晃动一下后便停了下来，不由掀起帘子往外看去。而周围与他动作一般的还有许多人，见他探出头，几个好奇之人与他对视几眼后，都恭恭敬敬地点头示意。
白果温和笑笑，便看向了前头御驾。
那宫女的哭求声被风传到耳边已经听不太真切，不过白果眼神不错，他看着御驾周围那些侍卫脸上的不忍心，便好奇起前方到底发生了何事。
谢临跟随几位将军骑在马上说着话，见白果探出头，冷着脸上不禁露出几分无奈，与身边将军说了几句话，便策马来到停下的软轿前。
“殿下，前面发生何事？”白果对上谢临自是不怕的，理直气壮地抬眸问他。
谢临想让他好生坐回马车里，但他又明白若是自己不说清楚，白果定是不乐意的，于是便沉声快速道：“皇后大抵身体不适，身边的宫女去了父皇身边求情。”
听是皇后，白果张张嘴又合上，他神色复杂地看一眼凤驾的所在的位置。凤驾内的情况他是无从所知的，但他想起自从避暑行宫中，皇后自缢不成反被皇帝降旨关了禁闭后，便明白了晋元帝是真对新后毫无感情，甚至可以随时将其废弃。
白果对宁安容的印象尚且停留在许久之前，他方才嫁入静王府，却没成想第二日入宫对方便想方设法给自家后院塞人的事情。对新后虽无什么好印象，但白果却多多少少了解深宫中人的无奈，像是张贵君这般虽不受宠却过的随心的宫妃到底是少有，而更多的，则是向这位新后一样不甘孤寂之人。
凤驾外围着不少侍卫，若是不知事的怕会认为成对皇后娘娘的保护，但明事的众人心中知晓这不过是皇帝为了提防皇后在次想不开轻生而给她套上的枷锁罢了。
不远处的宫女还在哀哀哭泣，御撵内的晋元帝却是许久不曾露脸说话。
“陛下是想让本宫，病死在途上啊。”不知何时，一身素白，形容憔悴，面色惨白的皇后宁安容撩起凤驾上的帘子，被宫婢缓缓扶着走下车。
她眼神空洞，却又仿佛蕴藏着巨大的仇恨，望向御驾的眸光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外头风大，末将还请皇后娘娘保重身体，回凤驾安置。”跟随在凤驾旁的侍卫突然伸手拦住皇后宁安容的去路，表情与声音尽是透着为难之意。
宁安容惨淡地笑起来，她极为缓慢的转动着眼珠，僵硬地仿佛一具干尸：“皇帝，他是真想要叫本宫死啊。”
侍卫吓了一跳，瞬间单膝跪地：“请皇后娘娘慎言！”
宁安容静静看着四周，直到太子谢昭白着脸从太子御撵上下来，脸上带着极为勉强的笑向她走来。
“昭儿。”宁安容喊他一声。
太子谢昭眨眨眼，轻声道：“皇后娘娘，回凤驾上去罢，待会儿便又太医会为您诊治身体，莫要任性……”
宁安容瞪大眼看他：“连你也觉得是本宫任性？谢昭你知不知道，本宫就快要病死了？！”
话罢，她捂住嘴，从肺腑胸腔升起地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谢昭惊慌，忙叫了宫婢替她顺气。
待那阵咳嗽过后，宁安容松开捂着嘴巴的手，手里落着的便是鲜艳艳的一滩血色！
“皇后娘娘！”谢昭想往前一步，却到底转开头，厉声道，“太医呢？！皇后病中，还不快给本宫滚过来！”
自从谢昭知事后，他便一直是个极为温和稳重之人，不论是宫中上下还是宫外朝臣都未曾见过谢昭在言语间动怒的时候，而眼下，他苍白着脸，却声声如利刃，一下子就惊住了四下。
随行太医原先得不到皇帝的指示，不敢露头，可见太子动怒，只得苦着脸屁滚尿流的来到皇后凤驾前：“微臣来晚，太子赎罪，皇后娘娘赎罪……”
谢昭冷着眼道：“为皇后娘娘诊治。”
太医用袖子摸着额间哗啦啦往下流的汗住，双股颤颤：“是，是……”
皇后本就是强弩之末，身体早就在避暑行宫的那两月之久的禁闭里败坏地差不多了，而今次回程则只是叫她的身体雪上加霜，那太医一测她的脉象，便知皇后口口声声说的病死竟是真的……
病入膏肓。
可是这话他不敢当众说不出来，不然他真是怕极了向来性情温和的太子直接一剑将自己刺死。
“还请皇后娘娘回到凤驾上，让微臣给娘娘仔细诊治。”想了半天，那太医也只得如此说，来拖延一下时间。
说也奇怪，皇帝到如今这状况了，竟还能作壁上观，只冷眼看着这场闹事。
而正如说曹操，曹操到，太医心中只是稍稍想了一下皇帝的冷漠，不想不远处的帝王车架中，便传出那令人畏惧的低沉声音来：“给她治。”
宁安容到底还是想活下去，听到晋元帝出声，她不再难为太医，艰难地被宫婢扶着，缓缓踏上凤驾，却在进入车架内前，朝太子谢昭深深看了一眼。
谢昭身形僵硬，本就因病尚未大好的身体在风中又晃了两下。
褪去冰冷的神情，他的眼底有些恍然无措，直到谢临走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太子，外面风大，回去罢。”
……
“爹爹，呜呜呜……抱。”小皇孙见谢昭回到车内，忍不住想要扑到亲爹身上。
闻素书却只拉住他，神色担忧道：“殿下……”
谢昭神色惶惶，看向闻素书，低声喃喃说：“父皇，是铁了心要将宁氏族人的后路尽数斩断……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闻素书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单手握住他的手掌：“殿下，总会有办法的。”
“不会有办法了。”谢昭闭闭眼，“父皇恨透了宁氏，他不会放过宁氏任何一个血脉。”
闻素书难过看向谢昭，就连小皇孙也缩在他的怀里，有些胆小地不敢出声。
谢昭垂眸看着自己的嫡子，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他，想扯出个笑，到头来却被闻素书轻轻捂住了唇鼻。
“殿下，若是不快乐，就无需故作笑颜。”
小皇孙闻言，跟着点头说：“爹爹，不笑……”
谢昭眨眨眼，眼眶里不知何时落下一滴滚烫的热泪来。
……
大抵是为了叫太医替皇后好好诊治，仪仗队伍暂时休整半个时辰。先前那些躲在马车上不敢吱声的人见气氛放松下来，陆续都走到马车之下，小声议论着关于帝后间那些几乎浮在冰面上的矛盾。
白果没有像别人一般下到马车外，而是抱着一个软枕，有些不解地看向谢临道：“殿下，皇后娘娘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叫陛下如此对待？”
“皇后是宁家人。”谢临淡淡与他解释道，“当年先后在时，宁家为世家第一人，曾经也是风光无比，可惜树大招风，便是这段辉煌，遭了皇帝的疑心。”
“若是陛下疑心宁氏，大可不必再续娶现在皇后娘娘……”白果眨眨眼，歪着头说。
谢临撩起车帘，看向车外：“先后新丧三年，皇帝为表对先后的敬重与宠爱，可三年不娶。这三年里，足够叫宁氏一族越发变得膨胀，而人一旦变得膨胀一起来，便容易变得大胆，宁氏想要避免行差踏错都是艰难，更逞论他们早就被皇帝喂大了胃口。”
白果突然变记起，宁氏的败落，便是在自己参加的那场选秀之后。彼时新后已经被留任宫中，却并无封号，只是新晋的秀女。而直到宁家彻底淡出朝堂，整个宁氏都变得四分五裂，这时的晋元帝才缓缓册封了一个失去了家世背景支撑的宁氏女为后。
新后没有娘家支撑，皇帝便更没有了外戚之扰，且因着新后乃是先后胞妹，而在民间百姓心目中竖起了一个名为深情情忠的形象。
晋元帝对先后的感情，谁能说一句不好？至于新后宁安容，人们眼下在意的也是只有她那些动辄自缢自尽的疯事行径。
皇帝真是打得一手好牌，什么都算计到了。
白果怔怔地将这一起串联在一起，突然觉得对太子有些心疼：“说起来，宁氏乃是太子外家，宁氏倒台本就对太子殿下是不小的打击，而如今皇后娘娘也不得陛下喜爱，甚至隐有想要将皇后娘娘发配……的想法，也不知太子殿下能不能忍受的了。”
谢临淡淡道：“若是不能力争，那便只能等刀落在头上。”
白果张张嘴，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皇后宁安容到底是没能死在归京的路途上，太医私下得了皇帝的吩咐，皆是用好药材吊着皇后的一条命。而宁安容不同于那日自缢时的坚定，如今的她到底想要咬牙跟老皇帝怼下去。
帝后之间的裂缝逐日变大，终有一人会像坚冰般彻底碎成两瓣。
但在这之前，平静的表象却尚且诡异的维持在众人之间，朝臣不敢向皇帝提及皇后，太子那边也嫌少有人敢向对方提及宁氏仅存的几条血脉的近况。
回到皇城后，皇城上下发生的第一件值得称喜的大事，便是晋元帝又给豫王赐下一门婚事。
晋元帝以为自己这位儿子乃是忠厚老实之人，于是特意给他指了一门烈将之女给豫王。豫王叩拜谢恩，月初下聘，转日便红妆十里将对方迎入豫王府。
新豫王妃面容如皎月，虽是将门之女，却书读四书五经，不仅能舞动刀枪，亦能与豫王吟诗作对。豫王对自己续娶的正妃十分满意，婚后更是与之恩恩爱爱度过了月数。
而直到徐侧妃腹中的胎儿稳定后，姗姗从避暑行宫归来，却又惊觉府中多了一位女主人便又是后话。
只说眼下，新豫王妃还带着新嫁娘的腼腆与羞涩，在嫁进豫王府小半月后，带着礼物登上了静王府的门。
白果穿着宽松外袍，听闻新豫王妃登门，还惊讶了一阵。
到底是不能将对方拒之门外，白果整了整衣衫，便叫府上的管事将对方迎了进来。
面上是桌榻躺着身子，白果因为养胎而日益越发白嫩的脸蛋变得圆润起来，新豫王妃来到静王府之前早便打听好了静王妃的性情与模样，但真见到了，却不免愣怔了片刻，这才掩去眼中的那些惊讶。
“小二嫂。”
新豫王妃年龄比白果小，白果思来想去便想到了这么个称呼。
豫王妃听到这称呼，面色有些微红，她朝白果笑笑：“三弟妹。”
白果道：“没想小二嫂今日登门，府上招待不周。”
豫王妃忙摇摇头说：“没有没有，是我贸然前来，没有打扰道你才好。我原想着是在豫王府设宴请三弟妹小坐一二，却想起四弟妹她似乎还有不到半月便要临盆，不论是出门还是上门拜访都不太方便……所以这边贸贸然地先来拜访三弟妹了。”
白果没想到豫王新娶的王妃竟是个意外赤诚好懂的女子，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诡异的不值当感。但他看新豫王妃面色红润，像是个不知忧愁的小妹妹，一时间又收起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新豫王妃在静王府呆了没小半时辰便匆匆走了，一是两人到底是初次相见，不甚了解，也没太多话说，二则是新豫王妃是个温柔贤惠的，她尚在新婚，还想早些赶回府，给新婚的夫婿做顿便饭吃。
“可惜了。”白果叹息一声，倒也不知自己在可惜些什么。
正如新豫王妃所言，李仙儿的临盆期便是在这半月里。
到了这时候，白果本身就不便上门拜访。
而身为秦王妃，她不仅决心留在娘家等待生产，更甚者可能她临盆时秦王却还在西北干着苦活，甚至压根不晓得自己即将就要有嫡子降生，说实在的还真是有些叫人不敢置信。
晋元帝得知此事时，想过叫人快马加鞭将秦王叫回京城，但无奈西北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到了紧急关头，秦王是万万脱不开身，无奈便只能任由秦王妃留在李府待产。
而李府上下，也是为了严阵以待，不只是自己府上的下人奴婢，还有秦王府上的老奴也纷纷赖在李府不回去了。
偌大一个秦王府邸就这么说空就变得空了起来。
又过几日，李仙儿那边的肚子越发胀大，人也到了紧要关头，她书信与白果交流着即将临盆的心情与感想，倒是与周围那些紧张兮兮的奴婢不同，整个人放松的很，每天还是十分有闲趣地扶着腰在李府的花园里遛弯儿，吓得众人心惊胆战，就怕她一个不好摔了肚子里的金娃娃。
“若是那混蛋回不来，我肚子里娃娃的名讳，便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临盆前，李仙儿得意地在信里与白果道，“我想给他起名叫谢狗蛋，果果，你觉得怎样？”
……当然是，不怎么样！！
是亲的吗？要是生个闺女或是双儿，这名字能出去见人吗？
白果扶着额头，只当李仙儿自从在李府养胎养的脑子昏了，也没去戳破她压根没有给自家孩儿起名的权利。要知道，若是秦王嫡子降生，便是秦王都不能左右这孩儿的名字，毕竟上面可还有个随时等着抱孙子的皇帝陛下在。
而就在这封信到达白果手上的当夜。
李仙儿终于发动了，平日里娇娇气气的叫小姐在这夜里哭声惊天动地，直直惊吓到了连一队刚风尘仆仆归京的鬼祟队伍。

第98章
“我怎么听着好似有人在骂本王？”满脸胡子拉碴面容疲惫的男人摸着下巴，像是被自己那乱渣渣的胡渣给刺激了，脸上露出不能忍受的表情，嫌弃得要死，“快快快，待本王回了王府，香汤美婢伺候！”
秦王谢诚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有些绝望，他觉得自己快馊了。
他迫不及待地加快了步伐，真恨不得现在就亮出身份，好叫府上派人来接自己回去，但气人的是，他是扔下了西北那摊烂糟事，实在受不了偷着回京的。
这事儿不仅西北那边瞒着，就连京城里都没人知道。
谢诚想的简单，左右自己现在跑了回来，饶是父皇再怎么生气，看到自己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都是不可能赶自己回去的，至于西北那边的烂摊子，不是还有好几个下派的臣子在焦头烂额嘛，那些人既然那么想将这事儿的功绩抢过去，他也不拦着，随他们整顿去吧。
脚下步伐越来越快，秦王府的仿佛尽在眼前，谢诚眼中露出喜悦畅快的精光，刚要上前喊人，就被身边的下属给拦住。
跟随在他身边的几个下属苦着脸，互相看一眼，犹疑道：“殿下，咱们如今这是偷着回京，走正门……使不得啊。”
谢诚脸色一黑：“难不成本王回自己家还得走后门不成？”
下属一脸难色。
最终谢诚不得不耷拉着嘴角，不情不愿地去到王府后，一个专门用来倒夜香的后门口。
狭窄的一处小门口，连盏灯笼都没得点，周遭乌漆墨黑，伸手不见五指，不知是不是众人的错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迷之臭烂味儿。
谢诚武艺不精，晚上那点儿视线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偏他不愿示弱，非要走在一众下属的最前头，结果一着不慎，脚下便突然踩上一滩软乎乎黏腻腻的东西。
几个会武的下属见状，面色变了又变，却到底没人吱声。
“开门，开门。”谢诚没留意脚下那点儿怪异，临到门前示意下属上去叫门。
下属遵命上前，但与规矩里应有门童在后门守着，却是没有。
众人对视一眼觉得奇怪，下属便道：“许是门童贪懒睡了过去，属下这边入门一探究竟。”
谢诚等得不耐烦：“快去，找着那偷懒的不必多话，直接将他扔出府外伺候。”
下属抱拳，一个飞身跳上王府围墙，又虎扑纵跃而下。
原想着进到秦王府里，便该能看到守夜的门童，却不想整个秦王府内也是一片漆黑，四周该点起的灯笼全都暗着，而轮值的侍卫们也不见踪影，偌大的一个王府上下，竟仿佛空置荒凉了一般！
“这……”下属一时慌了神，忙将后门的门闸落下来，请了秦王进来，眉心深皱道，“王爷，这府中着实有些不对劲……”
谢诚也察觉出来：“府中的人呢？”
“属下不知。”
谢诚神色逐渐变得有些沉重：“快随本王去主院看看！”
他不过是去了西北几个月，怎么一回家人都没了？王府内难不成出了什么事？王妃呢，王妃她人呢？
心下升起焦躁与急切，谢诚掀起外袍在府内快步跑了起来。他原以为府上出事，应是没有人在了，却在快速前往主院的路前头，碰见一个神色鬼祟，急急匆匆的人影。
“大胆，是谁在那里！”秦王大喝一声，立即将对方镇住当场。
对方仿佛是被吓到，浑身颤抖了一下，却转而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们十几道身影，道：“你们，你们是谁？夜闯秦王府所为何、何事？”
谢诚听着这声音耳熟，走近了才发现对方竟是府上的一个管事。
他越发觉得事情奇怪，走近叫出对方的名字，刚想问问这府上发生了什么事，便见那管事双股颤颤，大喊一声：“来人啊，有贼人夜闯王府，快来抓刺客！抓刺客！”
喊完，管事就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钻。
谢诚来不及亮出身份，四周便有许多王府下人打着火折子往这边跑，包括王府巡逻队也姗姗来迟，大声喝道：“来者何人，夜闯秦王府有何目的？！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
谢诚：“……”
艹。
他往前大踏一步，气势十足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竟连本王都不认识了？！”
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对面拔剑而立的王府下仆跟巡逻队面面相觑，那先前钻进林子里的管事不知何时又跑了出来，许是有了巡逻队撑腰，管事掐着腰，方才的害怕早就褪去，面容十分不屑道：“我家王爷乃玉树临风之姿，又岂是你这个容貌丑陋的贼子能替的？贼人，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还不快快说出你夜闯王府的目的！”
谢诚慢慢眯起眼：“……蒋钦你胆子很大啊。”
那管事见自己被喊出名字，懵了一下，心中突然升起点不可思议的震惊来，他瞪大眼睛，仔细回想着来人的声线，陡然一个哆嗦。
谢诚又往前一步，说：“来，本王走近点，你再看看？”
火折子照亮了四周一片，管事不敢置信地往谢诚脸上看，直到他透过那堆胡子拉碴，认出自家王爷的脸来。
“殿、殿下！！！”管事一激动，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而他身后，那些也陆续看清了谢诚容貌的王府下人，也纷纷露出惊慌与激动的神情，纷纷跪拜下去。
谢诚见众人好不容易认出自己的身份，刚想要说什么，就见名叫蒋钦的管事扑到自己脚边，抱住自己的大腿道：“殿下，殿下快些去看看王妃罢！”
谢诚一惊，想起王府内的种种不对劲，连忙问道：“蠢奴，快些告诉本王王妃怎么了？”是拿鞭子打死了她一早就看不顺眼的名门闺秀，还是一脚踹死了隔壁那个爱打老婆的傻逼纨绔子？
脑中闪过种种可能，谢诚都想好了为自家王妃收尸了，不想管事只呜呜咽咽道：“王妃，王妃她快生了！”
仿佛有一根弦崩地一声在脑子里断开，谢诚眼中闪过一阵茫然：“……啥玩意儿？”
等谢诚从管事嘴里事情经过，他尚且还没能得到将为人父的欣慰感，就忍不住震声道：“胡闹！”
管事道：“王妃半时辰前就发动了，临盆在即，殿下快去看看吧。”
“去……”谢诚刚想挥手出发，不想被下属一个眼神示意，瞬间恢复理智，装作一声轻咳，随即道，“肯定是要去！不过本王身负重要任务，此番回京不能轻易见人……”
管事瞬间明了：“殿下，咱们王府的仆人眼下大多都伺候在王妃跟前，殿下若是想去见上王妃一面，必不会被李府上的几位大人看到。”
谢诚点点头，眼底泛起那么点儿急促：“如此甚好，那便走罢。”
三更月半。
李府上下却依旧灯火通明，一处精致风景清幽的院落中，神色焦急的李太傅与其夫人正在一起说着什么，而李府长子则是在庭院中来回走动着。
谢诚如今形象不太好，名叫蒋钦的管事将他代入院里的时候，身为秦王岳父岳母与大舅子丝毫没认出秦王本人，只以为是秦王府上又派了一对精兵来保护生产中的秦王妃的安全。
谢诚摸着自己的脸，一时间有些心情复杂。
不过他现在尚未到父皇面前告罪，是真不好将身份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于是他只能凑到李仙儿生产的产房门口，蹲在墙角听着里头的声音。
在他的印象里，他这位王妃脾气大过天，说是烈焰美人也不为过，嬉笑怒骂皆是风情，纤瘦的身姿在脑海中遥遥挥之不去。可就在眼下，突然有人告诉他，他的王妃不仅怀孕了，更甚者已经到了临盆的月份……
谢诚想不太出李仙儿挺着个大肚子，就像是他从前见过那些因为怀孕而变得臃肿，身材走形男男女女的模样。他觉得那样子肯定是丑爆了，但是他又想到对方肚子里怀着的既然是自己的小崽子，便又觉得就算王妃变丑了，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果能生个嫡子，那肯定是最好的，这样就不愁给父皇交差了。不过要是女儿也不差，最好容貌像她娘，至于性子嘛，那肯定是不能教导地跟她娘一样，最好长成个乖巧可爱的小宝贝……
至于双儿，谢诚皱皱眉，但一会儿又松开。
算了算了，万一是个双儿，那也是他秦王府的嫡长子，他好好养着，还能被别人欺负看低了去？
心思神游天际半晌，产房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女子尖锐的叫喊声。
谢诚听出那声音是他媳妇儿的，双手打了个颤，拍着屁股忙从墙角站起来，甚至想透过窗户纸看进屋内，只一眼，就是想看看对方还好不好。
“谢诚你这个挨千刀的王八瘪犊子蛋！”李仙儿带着痛苦与难以忍受的痛喊声从屋里传出来，“不生了，我再也不要生了，好痛……”
在外面旁听的谢诚：“……”
“倒了八辈子的霉才给你这个混蛋生孩子。”李仙儿嘴里似乎咬上了东西，但这并不能阻止她继续讨骂某人的热情，“蠢蛋，混蛋，坏蛋！”
谢诚听着李仙儿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原先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感突然退了下去，他动了动腿，特别想进去告诉李仙儿，叫她别骂了，省点力气。
都说生孩子是走鬼门关，谢诚从小生在皇城见多了因难产一尸两命的后宫嫔妃，或是自己命不好，又或是被人用手段陷害。他很想叫李仙儿赶紧集中精神，把他儿子生下来再骂也不迟。
左右……左右自己现在该是在西北。
他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这么自我催眠着，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谢诚觉得自己腿都站麻了，而产房里的李仙儿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许是有一堵墙隔着，偶尔谢诚还能听到里面女人用喊哑了的嗓子发出一两声难捱的闷哼。
“怎么还没结束？”谢诚没想过女人生孩子竟然会这么漫长，他揪住路过的婢女，压低声音道，“王妃都叫的没力气了，那孩子还没出来？”
那婢女不认识谢诚，以为他是等得不耐烦了，于是左右看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侍卫小哥，你怕不是还没成家室吧？女人生孩子么，哪个不是要折腾大半天的，咱们王妃这胎还算顺畅，听说孩子快露头了……”
说完，那婢女看着谢诚满脸胡子拉碴的脸，似是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扭头就走了。
谢诚：“……”他真那么丑了？！
区区一个小婢女，竟敢鄙视他风流倜傥的英俊容颜？！
不过谢诚还没生完那婢女的气，产房里李仙儿的声音陡然拔尖一声，紧接着产房内便混乱了起来。他看着产房内一盆一盆鲜红的血水被端出来，听着产婆在屋内催促着李仙儿吸气，用力，手也忍不住紧紧攥起来，有些心惊胆战。
“谢诚你这个挨千刀的混蛋！我要杀了你！”
伴随着李仙儿用尽力气的一声痛叫，屋内产婆露出欣喜的笑容：“生了，生了！”
婴儿响亮的啼哭在屋内响起，天际露出一丝熹微的光。
谢诚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脸上陡然升起一个傻子似的大笑来。
——他谢诚，今天也是当爹的人了！
而傻笑的不止他一人，就在另一侧，等了整宿的李太傅终于也露出笑容来，李氏与长子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之后众人开始担心的，则是婴儿的性别了。
产婆特别上道，先是跟李仙儿贺喜一声：“恭喜王妃喜得小世子！”
李仙儿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些笑，继而又是一阵嫌弃，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便宜了那个挨千刀的……”
谢诚蹲在墙角偷偷听着，笑的更傻气了些。
他到底是不方便露面，只能可怜巴巴看着岳父岳母跟大舅子去了内间看他亲儿子。
“王妃睡着了，小心些别闹出声音。”产房内，有奴婢低声说着，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屋内。
生了孩子的女人不能见风见亮，所有即便屋内仍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众人也没有打扰李仙儿沉沉的昏睡。
谢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到李仙儿安然无恙的消息，心中吊着的那股气终于沉了下去。
名叫蒋钦的管事这时来到他身边，询问道：“殿下，您看如今……可是要将王妃与小主子接回王府？”
谢诚疲惫地揉揉眼，他自西北偷偷赶回京城，一路本就没有多合眼，而如今又是守了一夜，此时精神已然有些不济。
摆摆手，谢诚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屋内，偏开头说：“不必，王妃眼下不宜见风，便现在李府养着也是无妨，至于本王的长子，还是呆在王妃身边好些。”
管事得了吩咐，点头称是。
谢临又在王府下人的掩饰下回到秦王府。
他得偿所愿的洗了个香汤澡，又在美婢的伺候家将有碍瞻观的胡渣给刮了个一干二净。再换上新衣，整个人又是京城里头最玉树临风的秦王殿下。
不过许是已为人父，谢诚觉得自己的威严该是更上了一层楼。待他找来王府下人，问清楚了自己走后这几月的事情，脸色不免变了又变——
他媳妇儿怀了孕，不仅瞒着他这个当爹的，甚至还把他打发的远远地，连孩子生下来都不打算告诉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太气人了，他必须要重复三遍才能抒发内心的怒火！
但怒火过后，谢诚不免又颓丧地坐回到原地。
眼下他身份不能暴露，便是想训妻也没得训……所以，他还是得先偷偷进宫找父皇告罪才行。
可再一想道，父皇见自己偷着回来，那必然会震怒的模样，谢临便又退缩了一头。
……不，不然，他还是先去李府瞧瞧自己儿子吧！

第99章
谢诚又在秦王府里下人的掩饰下偷摸着进到李府里头。
听说新出生的秦王长子得了皇帝赐名，因是出生在天亮之际，所以被赐名谢熹，也是十分简单直白。
“谢熹。”谢诚咀嚼着个名字，总觉得自己长子的名字不够威武，男子气概稍差了点，但这名字谁叫是他父皇取的，他再不满意也只能违心地说一个好。
先是叫人迁走看护着谢熹的奶娘，他仔细端详着被包裹在丝绸里，看起来皮肤有些红通的儿子，颇为新奇。
鼻子像自己，嘴巴像他娘，眼睛闭着看不出来，但肯定不难看！谢诚对自家儿子有着无限的好奇，鬼使神差下，便伸手揭开了谢熹的遮兜不，看到了他儿子男子汉的象征。
“大胆！你在做什么？！”新晋的奶娘原是不想走开，但无奈还是被秦王府的下人拉走了片刻。
奶娘是个放心不下小主子的，生怕自己离开会出差错，于是刚被拉着踏出屋门，便又转头走了进来。结果一看，好啊，竟有歹人想对小主子下手！
她是李府聘来的奶娘，自然不认识谢诚，发现后下意识就要喊人。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谢诚头疼不已，但他多了个心眼，在奶娘就要喊人的时候，直接大步上前，伸手堵住对方的嘴。
“熹儿……”他嘴里打了个折，囫囵道，“小主子睡得真香甜，你叫什么叫！”
奶娘：“歹、歹人！”
谢诚：“屁！”老子是他亲爹！
秦王殿下很无奈，只好叫了守在屋外的王府下人进来，让府里下人给他随便找个理由证明自己不是坏人。那奶娘起先有些怀疑，但见替他解释的人竟是王府的大管事，不由喏喏下来，不敢吱声。
谢诚见没了麻烦，不由松了口气，可转而又是一阵气恼——
你说他，分明是来看自己媳妇儿跟儿子的，他怎么就跟做贼似的？！
不过这股气也就维持了一小会儿，他看过谢熹，脚下方向一转，又去到了李仙儿的屋子。
李仙儿自打生产完，便只能呆在自己以前的闺房里坐月子，这天气正热，她还不能通风乘凉，身上都快热得起痱子，浑身都要发臭了。
而想想自己现在受的苦，李仙儿自然是不会将怨气撒到她的乖乖儿子身上，怪就只怪秦王那个蠢出世的王八羔子！
一不高兴，李仙儿便只能拿秦王泄愤，许是清醒的时候骂多了，便是她睡着说梦话，嘴里也是连翻发射给谢诚的炮仗。
谢诚一进屋，听到的便是李仙儿痛骂自己的呓语。
“………”
谢诚纳闷，走到她跟前，点点李仙儿的额角，小声道：“你是有多恨本王啊……”
这话问出来，他也不用李仙儿亲自回答，自己就能想出以前在王府里李仙儿对自己冷嘲热讽的那些话。
他喜欢美人，相好的多，在李仙儿嘴里就是花心纨绔的蠢货，他胸有沟壑抱负，想要争一把那个权势滔天的位置，便又被骂做痴人说梦。
谢诚委屈啊，他要是能夺了那个位置，那李仙儿少说也能有个皇后当当，他们的嫡子更是未来的皇太子。这不好吗，他不该争吗？为什么总是要跟自己唱反调？
“你真是睡着了都不能叫我安心。”谢诚想着，用力戳了戳李仙儿的鼻尖。
李仙儿呜咽着在榻上翻了个身，仿佛即将醒来。
这一下吓得谢诚不敢再碰她，只收回手，又贴心地替李仙儿掖了掖被叫。
睡梦中的李仙儿：“……”妈的，怎么那么热。
看完妻儿，谢诚自觉自己不该在李府多留，他深吸了口气，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应该进宫，找父皇告罪！他再也不要回到那个破西北吃风吃土了！
但是……
刚提起口气的他，在出了李府大门后便被几个壮汉拦住了去路。
“秦王殿下，跟我们走一趟吧？”壮汉露出八颗牙齿，笑容灿灿。
谢诚：“……”你们是谁，你们不要过来啊！！！
……
“秦王殿下偷偷回了京，他怎么敢？”白果坐在凉亭边，手里抓着一把鱼粮尽数撒到了池塘中，面上露出些许惊讶，“若是这般，西北那边事情就他说抛下就抛下了吗？”
“谁知道呢？”卫良阴抱着长剑靠在亭柱上，嘴里叼着跟杂草，“巡城卫是父亲那边的人，早在秦王夜里入京时就被发现了踪迹，只是一直压着没敢往上报罢了……不然，呵，眼下全京城都能知道秦王谢诚是个吃不得苦的草包王爷。”
白果拧眉担忧说：“仙儿方才生产，若是闹出这等事，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她修养身体。”
“你也别担心秦王妃了，有着功夫，还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卫良阴吐掉嘴里的杂草，无奈道。
他自从白果与静王结亲后观察了静王一段时间，发现静王果真对自家表弟一心一意后，便直接收拾了包袱跟卫西洲常驻进了京郊外的军营那边，一个酷暑过去，他武艺精进不少也同时被晒黑很多，而与他对比明显的，白果却是比之前更加白嫩，还给了他与父亲一个重磅炸药弹。
“我很好啊。”白果又抓了一把鱼粮，一点点往池塘里洒，他看着游鱼聚集到一起抢食，手指忍不住想伸进去碰一碰。
卫良阴拉住他：“不是说了不能碰凉水。”
白果眨眨眼：“没有碰到啊……”
卫良阴木着脸说：“那是因为我拉住你了。”
白果只好装无辜。
卫良阴见他又是这样，只盯着白果眼下圆滚滚的肚皮，叹息一声道：“太医也说了，你腹中怀的或许是双胎，你总归要小心点。”
白果点点头，很乖巧的答应了。
说实在的，卫良阴总觉得自己这个表弟，怀孕跟怀着玩儿似的，他在边关的时候见过许多与军中将士结亲的双儿，双儿体质本就不易受孕，便是怀上一胎，养起来也要比女子更加艰难，在女子身上的那些难受，放到双儿身上便要更痛苦千百倍。
他最开始听到白果怀了身孕，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毕竟他家小表弟的身体本就比不得旁人，身子骨弱的可怜，便是这么艰难，那怀了孩子还得了？
所以听说白果从避暑行宫与静王一起回了京，卫良阴便总以为自己即将见到的，会是一个形销骨立，面色苍白，被孕吐折磨的十分难过的白果果。
……可谁想呢？
卫良阴凑近小心捏着白果手腕上软肉，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好吃好睡，不仅食欲高胃口好，还特别健康！！
到底是个好事，见到白果不仅没瘦还甚至被喂胖了一圈，卫良阴与卫西洲两人都松了口气，自此彻底放心将白果交给静王照顾。
“好热，想吃……”两人在凉亭里又待了一会儿，白果撑着下巴有些昏昏欲睡道。
卫良阴仍旧木着脸：“不，你不想吃……数数，你今天已经吃了四顿饭。”
白果见卫良阴毫不心软，瘪了瘪嘴：“表哥都不依着我了。”
“白果果。”卫良阴神色奇怪地看向他，“我发现你自从怀了孕，就格外仗势而娇。”
白果不觉得：“有吗？”
卫良阴沉默一会儿，平静道：“昨天，是谁缠着静王，让堂堂秦王殿下，为自己排队去买李记的点心？”
白果脸色微红，呐呐说：“表哥……怎么知道的？”
卫良阴冷笑一声：“静王妃，你怕是不知道，能让素来冷漠的静王殿下排队买糕点，这可是能在一刻钟里就传遍京都的奇闻异事。”
白果连脖颈都红了，低声道：“殿下，殿下不曾与我说。”
卫良阴撇撇嘴：“静王这般宠着你，你便是要星星他都给摘来，更何况你现在不仅是他的大宝贝，这肚子里还装着人家小宝贝呢？”
这般肉麻的说法，不得不让白果连忙叫停卫良阴：“表哥，别、别说了……”
卫良阴见笑笑，住嘴了。
而就在两人在静王府的后院里说笑时，静王府的书房中，也正热闹非常。
“父皇交给你那么重要的差事，你就这么撒手不管跑了回来？”谢临站在书房内，淡淡看向被五花大绑的谢诚，“说说，怎么想的？”
谢诚万万没想到，自己是如何暴露了行踪的，而且暴露给谁不好啊，偏偏栽进了他三哥的手里？！这不是等着找死吗？？？
他使劲挣着身上的绳子，却越挣越紧，只皱着眉说：“三哥，你这是做什么，先把我放开啊。”
“先同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谢临不为所动，静静望着他。
谢诚挣烦了，很是不耐地看向谢临：“那差事本来就不是我自愿的，是有人从中作梗才让父皇点了我，我知道先前这份差事该是交给三哥你身上，可我也不是故意跟你抢的啊。三哥，你现在快松开我，让我去父皇面前求上一求，让他把这份差事还给你，这事儿咱们就扯平了。”
谢临要被他气笑了：“你以为，我是暗恨你抢了这份差事才绑了你过来？”
“不然呢？”谢诚撇嘴道。
谢临摇摇头，走到他对面，似笑非笑同他说：“你怕是不知，这差事虽原是该我去，但后来却是李太傅来求本王，要本王将此差事让出来。”
谢诚却嗤笑：“我早便知道是我那岳父从中作梗。”
“你不想要皇位？”蓦地，谢临突然淡淡扔出这句话。
谢诚心中一梗，十分警惕道：“三哥在说的什么笑话。”
谢临道：“拉拢朝臣，结党营私，贪污受贿……”
谢诚脸色一红，想到他原先从昌平侯拿到那些好处，似乎都该是静王妃的家当，不由有些后怕，忙说：“那是他们争着送到我手上的，若是本王知晓那些银两乃是三嫂的嫁妆跟卫家的财产，本王，本王绝不会拿一丝一毫。”
谢临轻笑一声：“那四弟往本王床上塞人，又是为的什么？”
谢诚想起那个连夜被丢回到自己床边上，被揍的鼻青脸肿妈都不认识的双，似乎一时间又重回了那夜的恐惧场面：“我，我那是，那是为了三哥你好……美人，谁不爱啊？”
谢临漫不经心瞥他一眼，谢诚便忍不住软了腿。
他往日鲜少与这位三皇兄正面对上，有什么动作都是在私下暗戳戳地进行，万万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挑到明面上说。可眼下，他这三皇兄不仅给他正面挑明了，而且仔细分析起来吃亏的好像此次都是自己？！
好堵心。
谢诚这般想着，谢临却直接拆穿他：“想要皇位，只行那些下作的手段，是永远也得不到的。”
谢诚闻言，面色一变，冷笑道：“三哥客气，弟弟我可用不到你来教我这些。”
谢临并不与他置气，而是叹息一声，声音淡淡：“就连豫王都知晓要在民间搏一个好名声，懂得下江州去解决冤案，你又知道做什么？只留在京城吃喝玩乐，左拥右抱？”
谢诚瞪大眼，梗着说：“我不是，我没有！”
谢临说：“你在这里好好想想，若是待会儿为兄回来，四弟你还是这个想法……便只管进宫去找父皇罢。”
“我才不会变！”谢诚眼看着谢临走出书房，不禁大喊一声。
他才不用静王做个假好心的！
谢诚气地在原地蹦跶，想着方才谢临说的话，越想越气，越想越……
他的确也是肖想那个位置的，作为皇嗣，又有谁不想要那个位置？他自幼便是最受宠的皇子，父皇说自己肖似他年轻时候，而皇祖母更是夸他聪颖伶俐，而母妃更是不知在自己面前说过多少次自己最是适合那个位置。
他都那么好了，凭什么不配坐上那个位置？如果有阻碍，那也必定是排在他前面的几个哥哥。
谢诚想的简单，只要自己解决了他这几位兄长，那剩下的皇位自然只能是他的。所以，私下动点手脚，找人在市井散播些他这几位兄长做的昏聩事，又或者在父皇面前给几位皇兄泼泼脏水，这都是属于谢诚的办法。
他自认为是个胸有沟壑，不拘小节之人，虽然伎俩下作，但耐不住有用就好。
可他的伎俩，真的有用吗？
谢诚独自在书房里呆了许久，最先开始发热的头脑也逐渐冷静下来，他甚至觉得肚子有点饿，不由便想起了自己去往西北时赈灾的场景。
饿殍遍地，到处都是忍饥挨饿的百姓。而纵使他身为当朝亲王，在西北不用忍饥挨饿，但因为粮食要急着用来赈灾，所以他没顿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虽有肉有蛋，但比起在京城的美酒佳肴，那对于谢诚来说简直仿佛餐风饮露的人间地狱。
谢诚多娇生惯养一个王爷啊，哪里就能受的了这个？
因为受不了，所以他带着一只只对自己忠心的下属小队，风尘仆仆赶回了京都。
谢诚觉得自己这做的没毛病啊，他是想当皇帝的，可是皇帝又不用吃苦受罪，这些苦活累活只要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么……
这般想着，谢诚的眼皮渐渐困倦起来，整个人直接缩在地上，靠墙眯起了眼……
“谢诚，你不是心比天高，拉拢了一大伙人想要闯荡出一番大事业吗？现在我爹给你机会了，你倒是又说我李家是在害你……谢诚，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谢诚，你这个蠢蛋王八羔子！”
“我李仙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你！”
“废物！废物！废物！大废物！”
“还想当皇帝，做你的青天白日美梦吧，你不行，你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软蛋！”
梦里，李仙儿插着腰对他的训斥历历在目，谢诚被骂到不行，却偏偏一句都没法回嘴，直到从梦里醒来，他的脑门上就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眼皮仍旧困倦的不行，可谢诚就是害怕若是自己再睡过去又要梦见他那倒霉催的媳妇儿，于是硬撑着再不敢睡。
可就这么撑了半天，谢诚脑海里总是浮现起李仙儿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怎么都挥之不去。
蓦地，谢诚突然笑了一声，低声喃喃说：“我可真不是个爷们儿。”
而静王府中，谢临晾了谢诚三个时辰，直到陪着白果用过一顿餐饭，两人又挨在一起睡过午觉，这才重新推开书房的门。
“想明白了吗？”谢临看也不看他，淡声道。
谢诚蹲在墙角，头一点一点地，没回谢临的话，只是问：“三哥，府上有饭吃吗？等我吃完这顿饭……我就回西北。”
谢临并不在意他是怎么想通的，只说：“管你一顿饭，你自己是进宫，还是回西北，自己随意。”
谢诚低声道：“我想争皇位。”
谢临平静说：“知道了。”
之后，给谢诚松绑的是之前那个把他“请”进静王府的壮汉，之后更是这个壮汉带着他在静王府上吃了一顿，菜式挺简单的，就一碗白米饭配着一荤一素。
壮汉是王府家丁，对谢诚这个王爷却没什么惧怕，只大咧咧说道：“秦王殿下怕是吃不惯咱们吃的吧？”
谢诚饿的狠了，倒也吃的高兴，他低头吃米饭，半晌吃净了才说：“还行，味道不错。”
壮汉惊奇地看着谢诚。
谢诚喝下一杯茶水漱口，面色淡淡：“怎么？”
壮汉摇头，竖了个拇指给他，眼底倒是多了些正色。
谢诚面上虽不显，但心底却是得意。
他想起自己在西北吃了那么几个月的东西，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些平淡菜式，而如今再看看，似乎那些吃食也并非是不好吃或者难以下咽的。
相反，赶路回京城时的干粮，才他妈是最难吃的？！
心中想着，谢诚面色变了又变，突然就有些后悔自己偷偷回京了。好好的功绩，他是傻了才假装大方地抛给别人，可那其中明明也有他辛苦做下的功劳——
好不爽。
越想越不爽。
甚至想马上插翅飞回西北去。
他，秦王谢诚，作为最胸有沟壑的男子，要挣功绩，抢皇位，当爷们儿！
谁也别拦他！

第100章
得知自己只睡了个午觉的功夫，秦王谢诚便卷着包袱匆匆回了西北，白果醒来后揉着困倦的眉眼，跟听故事似的从谢临嘴里听了那么一耳。
“莫要跟别人提起秦王曾回过京。”谢临揉着白果的发顶，轻笑着嘱咐。
白果呆呆地点点头：“嗯嗯嗯，连仙儿我也不告诉。”
谢诚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秦王府上的奴才都被下了死命令不允许说出自家王爷曾经回过京的事，于是直到李仙儿熬过月子，也不晓得她嘴里总是念念有词的那个混蛋曾回来看过自己。
生了娃娃的李仙儿心宽体胖，除了总觉得自己在月子里捂臭了一层，整个人更是日日被进补地胖了一圈，剩下得便是比从前更加神采飞扬的神色。
虽说谢熹是在李府出生，但到了满月酒的日子，李府上下还是催着李仙儿抱着娃娃回了秦王府。李家人到底不是想将女儿赶走，只是从李仙儿怀孕养胎起便赖在府上，连生子都是在李府生产，若是这满月酒还是在李府置办，那也太过打皇家跟秦王的脸。
李仙儿嘟嘟囔囔地不愿意，可也不敢真惹怒晋元帝。
谢熹满月宴当日，京城上下有头有脸的世家人都来道贺，心知秦王如今尚在西北赈灾，许多人家便只派了家眷前来。
李仙儿给秦王生下长子，整个人在京城世家，与皇室面前的底气更上一层楼。她见众人只围在自己身边恭维谄媚，颇感无趣。
秦王府的后院里，小聚的是几位王妃妯娌。
白果如今出趟门着实小心，他有了身孕的风声早在从避暑行宫回到京都后就被人渐渐传开，之后便顺理成章得不怎么露面了。
因着他今日出了府，对他着实想念的闻素书便也接了秦王府上的满月宴请帖，特意出了趟宫。
晚夏初秋的风尚且温热，闻素书穿着素净，只用一根玉簪竖起长发，潋滟的容颜里有股说不出的出尘之意。
而相较起身边的，软和得跟个团子的白果，则显得太过消瘦。
“甜瓜吃两片，不能再多食。”闻素书轻轻拍了下白果的手背道，“小心腹中孩儿。”
白果眨眨眼，故作无辜地收回手：“我以为只吃了一片。”
“哈哈哈，怎么我这生了儿子的还没变傻，反倒是果果你连个数儿都数不清了。”李仙儿从前头那些世家女眷中脱身过来，就特别嘲笑地看向白果。
“你不在前头跟客人们说话，来这里找我们作甚。”白果又悄摸从桌上的果盘里摘了颗荔枝慢慢剥。
荔枝汁水浓郁，整颗果肉尚未被剥开，便流了白果满手指的汁水。
李仙儿脸皮厚地紧，凑到白果身边，张开嘴：“啊——”
白果犹豫地看看手中白嫩的果肉，又看一眼李仙儿近在咫尺的俏丽容颜，恋恋不舍地将荔枝喂给她。
旁边，豫王新娶的小王妃安静看着两人的互动，有些新奇，却更是压制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位妹妹我看着着实眼熟。”李仙儿被白果喂下荔枝，美滋滋地看向小豫王妃，笑意盈盈道，“是何处佳人，可愿随本公子回府一叙，共度春宵良夜啊？”
闻素书与李仙儿见面不多，却因都与白果交好而有过几次相处，见李仙儿调侃起小豫王妃，不免摇头无奈道：“秦王妃慎言。”
白果又趁众人不注意拿了一颗荔枝攥在手里护着，面上却扔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着闻素书：“什么妹妹佳人，这是小二嫂。”
小豫王妃脸色一红，下意识捏了捏耳垂：“仙儿，你别胡说。”
李仙儿看大家一起讨伐自己，冷哼一声，托着香腮同小豫王妃说道：“伯父先前不是死活不愿意让你提前嫁出府么，怎么就我生个孩子的功夫，你便做我嫂子了？”
此话一出，白果与闻素书才察觉出李仙儿与小豫王妃见的熟稔，怕是旧识。
小豫王妃捏着耳垂，略有无奈地笑笑：“皇命不可违。”
李仙儿想起豫王的这桩婚事似是晋元帝亲自指下的，忍不住撇撇嘴，但她到底不好说皇帝坏话，只能认真问小豫王妃：“那豫王待你好不好？”
小豫王妃年纪小，脸皮特别薄，脸上的红晕就一直没能落下去：“殿下……殿下待我挺好的。”
“那就行。”李仙儿想起先前独得豫王宠爱的那位徐侧妃，忍不住给小豫王妃提醒，“就你们府上，那徐侧妃可不是个老实的，你且记着要小心他。”
小豫王妃嫁入豫王府前便早已打听过了豫王后院的事，听过李仙儿的话，她亦是十分慎重的点头：“我、我肯定防着他。”
两人说话的功夫，白果已经将手里偷偷攥起的荔枝又偷偷剥开吃进嘴中，甜津津的味道使人开心，白果嘴角的梨涡显得深了些。
小豫王妃最开始还算拘谨，但有李仙儿的在，几人之间的气氛一时也和谐活泼。
闻素书是个不爱多言的，只偶尔看着白果，担心他任性偷吃，李仙儿抓紧时间给小豫王妃灌输了许多宅斗手段，不仅听得小豫王妃昏头昏脑，就连旁观的白果也叹为观止。
李仙儿说得口干舌燥，用颇有过来人的深沉表情道：“总之敌强你强，绝对不能让那些小贱蹄子蹦跶到咱们头上撒欢。”
小豫王妃点头：“懂懂懂。”
满月宴的主角毕竟还是奶娃娃谢熹，早先小谢熹吃了奶娘一顿奶，睡得正香甜，李仙儿便许叫奶娘将自家儿子抱出来给众人看热闹。到了晌午，满月宴的客人皆数到齐，小奶娃娃也睡饱了觉，醒来就要眯着眼睛找漂亮娘亲。
李仙儿嫌弃他重，不爱抱着，就任由小谢熹在襁褓里伸着肉嘟嘟的小手臂，嘴里啊啊啊地叫唤。
“仙儿，你抱抱他罢。”白果肚子里踹着小娃娃，看见谢熹便忍不住道。
李仙儿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逗儿子玩，闻言使劲摇头道：“不不不。”
看李仙儿如若碰见大敌的神情，闻素书轻笑着问：“秦王妃怎得看起来有些害怕？”
“怕，当然怕。”李仙儿说这话的时候颇为咬牙切齿，“分明是我生的儿子，偏偏这臭小子竟是随了他那不着调的爹，一抱起来就在我身上调皮捣蛋。”
小豫王妃好奇：“熹儿怎么调皮捣蛋了？”她伸手去摸小娃娃身上的软肉，软和和地笑眯了眼，“分明很乖啊。”
李仙儿一脸生无可恋。
她才不会告诉这些人，头一回抱儿子，这臭小子就滋了自己一身尿，第二回 抱，直接在她裙子上作画的事。
“说起来，秦王殿下那边，仙儿你写信与他提过起过熹儿的满月宴没有？”白果站在一旁，突然问了一句。
这话一出，李仙儿原本神气十足的表情突然有点凝滞，她动了动嘴唇，而后似是有些心虚地说道：“写过，写过。”
白果略有狐疑地看着她。
李仙儿被白果看得有些臊得慌，忙说：“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还能瞒着他？果果，你信我。”
白果姑且信她一回。
但白果不知道的是，李仙儿到的确是叫人修了一封家书送往西北，信中虽然给谢诚说了他喜当爹的事儿，但重点还是李仙儿单方面的给谢熹定下了乳名，就叫狗蛋。
谢诚收到信后的无奈暂且不提，但这夫妻俩都不太按套路出牌，谢诚总觉得长子大名的“熹”字不太有男子气概，见王妃给儿子起名狗蛋，更是愤愤不乐地回信一封，内容上书道：“狗蛋二字着实粗鄙，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不如改名铁娃，铁乃兵刃，阳刚大气，独好。”
李仙儿日前还未收到谢诚的回信，但想来等她读到谢诚的家书，又是如何心情，大家便不作知晓了。
谢熹虽是个奶娃娃，但清醒的时候格外闹腾，待小主角被奶娘抱着去了前院受大家的注目礼，白果等人也在此时纷纷送上给秦王嫡长子的满月礼。
又是闹闹腾腾一天，在秦王府上享用过满月宴的酒席，白果与闻素书等人便与李仙儿告辞离府。
“殿下回府没有？”
白果回到静王府后，先是揉着困倦的眉眼，软软地问了一句。
管事为他送上一盅奶汤，笑道：“王妃忘了，殿下今日要在望月阁与赵大人、宋大人他们谈论公事。”
白果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喝下管事递来的奶汤后，认真仔细说：“那我先回屋睡一会儿，若是殿下回府，记得叫醒我。”
管事笑眯眯地点头称是。
可直到白果睡到自然醒，天边的太阳俨然落了一半，谢临也还是尚未回府。
心中略微有些奇怪，白果摸了摸越发圆润的小肚皮，从床榻上坐起来，不过他还没有开口喊人，便看到谢临神情中略带些凝重地走进屋，便是眉心都微微皱起，仿佛是碰到了很棘手的事。
白果抬眸，刚巧与谢临的眸光撞在一起。
谢临一怔，蓦地露出些笑，走近了摸摸他的鬓角道：“今日在四弟府上玩的好不好？”
“殿下净爱说笑，我哪里是去玩的？”白果稍稍瞪了瞪眼，又坐在榻边踢了踢腿，小声道。
谢临失笑：“是本王失言，本王该问，今日小皇孙的满月宴可是热闹？”
白果抬头，认真说：“好热闹，好像全京城的世家家眷都去了一样，仙儿开始还能跟我和素书还有小豫王妃搭话，到了后来宴会上，便什么都顾不来了。”
谢临又摸摸他的肚皮：“那它有没有调皮捣蛋？”
说到调皮，白果便不由想到了奶娃娃谢熹在襁褓里也能使劲闹腾的模样，忍不住笑着说：“宝宝可乖啦，从来都不闹我的。”
谢临仔细看着他红润的脸色，确定白果身上的确没有难受的模样，便俯身亲了亲白果的脸颊。
但白果总觉得谢临仿佛有心事，于是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殿下今天与赵大人还有宋大人的公事谈的怎么样？”
谢临道：“怎么问起这个？”
白果直言道：“我看殿下似乎有些心事……”
谢临一怔，失笑道：“这么明显？”
白果点点头。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便是脸上的笑也落了一些。他将白果揽在怀中，摸着他的圆鼓鼓的小肚子，斟酌地开口：“过几日，宫中怕是有些大事要发生。”
“大事？”白果拧眉，抓着谢临的前襟问，“什么大事？”
谢临道：“父皇想废后，同上次一样。”
白果愣住，拧着的眉心无论如何都松不开了，他下意识眨眨眼道：“陛下他心意已决吗？可是若是废后，太子殿下又要如何自处？如今宁家无人，太子殿下的位置怕不是……”
谢临摇摇头：“还没到那一步，不过若是真是废了眼下这位皇后，太子的根基也要不稳。”
白果与闻素书交好，又颇为喜爱小皇孙谢鹤。依稀想起白日里闻素书略有憔悴的面颊，他有些于心不忍道：“皇后娘娘并无大错，陛下又何至于此呢？”
谢临早在前世便领略到他这父皇极为冷血的一面，倒是并无多少意外，只轻轻告诉白果：“君心难测。”
白果有些不太高兴，谢临却只抱着他在榻上亲了又亲，而后哄他说道：“若是真到了废后那一日，你我也免不了得要进宫一趟，到时不管场面如何，记得照顾好自己？”
白果手掌放在小腹上，十分郑重地说会照顾好宝宝。
谢临便订正道：“先护好自己，嗯？”
白果眨眨眼，小声说知道了。
两人在房里说过宫里的事后，白果便只乖巧地待在静王府养胎，偶尔有李仙儿带着小豫王妃过来串门，小豫王妃小心翼翼地摸摸白果的小腹，表示自己也很想快写怀上豫王的孩子。
一日，白果又在凉亭喂他养了一池塘的锦鲤，一把鱼粮还未喂完，宫里便急急匆匆传来了信儿，说是晋元帝早朝主张废后，却被言辞激烈的朝臣们劝了回去，结果下朝还没过一个时辰，晋元帝便在凤宁宫拔了剑，欲取皇后性命。
这可吓坏了一干宫人，忙跪地求皇帝饶皇后性命。
而晋元帝，则是被凤宁宫中的羽林卫拦了下去。
“快进宫！”
白果没想到晋元帝废后的日子竟来的这么快，想来皇后宁安容凤位不保是板上钉钉之事，但想到宁安容那张年轻端方的脸，若非提及对方皇后的身份，单看年纪，她不过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罢了。
可便是如此，白果也知晓，这个在皇室与世家倾轧里作为牺牲品的姑娘，早已在最该美好的年纪，尚未绽放时便瞬间枯萎了。

第101章
白果进宫的时候，宫里四处都充满着凝滞的气氛。
他在宫门口便碰到了携手入宫的李仙儿与小豫王妃，两人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骑射衣服，仿佛是刚从马场上过来。
几人打了个照面，却不好在眼下多说些什么，只是纷纷神色凝重地往凤宁宫的方向去。
凤宁宫中，年事已高的赵太后抚着胸口坐在上首，心情似是十分难受地问旁边的晋元帝：“皇帝可是心意已决？”
晋元帝早对宁安容没了分毫感情，只是冷笑着说：“朕怕留着宁氏为后，它日在这凤床上便醒不来了。”
赵太后大惊：“皇帝慎言！”
晋元帝闭了闭眼，复又同赵太后道：“她既是怨朕毁了宁氏，说朕是她的杀父仇人，朕与她早已没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就在两人说话间，凤宁宫的大殿上，宁安容苍白着一张病弱的脸，无喜无悲地被宫婢搀扶地站着，她静静听着晋元帝那些冰冷的话，神色无动于衷。
太子谢昭缓缓从正德殿赶来，看到安然无恙的宁安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他撩起衣袍，重重跪在晋元帝面前，颤声道：“儿臣恳请……”
晋元帝打断他：“太子，你这是做什么！”
赵太后也忍不住说：“昭儿，快起来！”
谢昭跪地的双膝十分稳固，便是周围有宫人上去拉也不能将他拉起，他看着晋元帝道：“儿臣肯定父皇慎思，皇后娘娘并未犯什么过错，父皇乍然便要废后，您要天下人怎么看？”
晋元帝很失望，缓声道：“你可知，今日若非朕先一步防着这疯后，现在你听到的便不是朕对皇后拔剑而立，而是朕殡天的丧钟了！！”
谢昭的心重重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无悲无喜的宁安容来：“……皇后娘娘？”
晋元帝站起来又道：“这毒妇既是想鸩杀朕，难道还不够朕砍去她的脑袋？！”
谢昭双唇颤抖，一时间净是无言。
而就在这时，各宫的嫔妃也匆匆赶来，众人大抵都尚不知宁安容做了何等惊天动地之事，只是碍于对方为后宫之主，便是再不好的关系，再想要将宁安容拉下凤位，此时都不得不先为对方求情两句。
白果到的时候，凤宁殿里已经挤满了宫妃，众人纷纷跪在地上，垂着头，大多都看不清表情。
反而是倔强地站在凤宁殿正中间的宁安容，即便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能倒下，却还是不动如山地与晋元帝遥遥相对视。
白果看过宁安容，再看过跪立在正前方的太子谢昭，又扫了几眼，方才在大殿的角落寻找到谢临的身影。
“别走神，快随我跪下。”李仙儿轻轻在白果身侧拉了他一把，随后她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个不显眼的软垫铺在地上说，“跪在这个上面，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白果有些诧异地看了那软垫一眼，而后缓缓跪上去，颇为惊奇道：“……这垫子，是哪里寻来的？”
身侧，小豫王妃脸有些红地小声道：“今日我与仙儿去了马场……”
“就是从马场上顺来的。”李仙儿揉了揉跪在地上有些凉意的膝盖说，“那边儿好多世家的小姐不会骑马，嫌弃马背颠簸，于是马场上的奴才便想法子弄了这些个软垫。在马场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好，于是顺手捎了一个过来，想来你会用到。”
白果心下有些软和：“仙儿有心了。”
李仙儿却笑笑，低声说：“果果，你看我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该报答我点什么？”
白果不知她想要什么。
李仙儿便说：“不难不难，再让你们府上的主厨教我家厨子几道菜，好不好？”
白果自然没有拒绝。
说实话，他们在这边低声说话，可凤宁殿的大殿中央却仍旧是一派冷凝。谢昭听闻宁安容竟犯下如此大错，鸩杀皇帝，便是诛九族都饶恕不了的大罪。他着实无力向皇帝为宁安容继续开罪，脸色一时间惨白非常。
而宁安容站在殿里安静许久，此时却缓缓开了口：“狗皇帝，我如今只怕今日那杯鸩酒没能毒死你。”
此话一出，凤宁殿中的众人皆是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赵太后怒急攻心，颤声道：“皇后，你是真的疯了不成？！”
“疯了？”宁安容神色恍惚了一瞬，蓦地脸上经露出个诡异的笑，“对，我是疯了。可这是你们把我逼疯的！是这个皇宫把我逼疯的！”
赵太后不解：“谁逼过你，何人又逼过你？！哀家扪心自问，这后宫尚且安宁，你作为后宫之主，天下主母，谁又能逼你！”
宁安容露出个惨淡的表情，缓缓看向晋元帝：“自我入宫第一日，宁家便被你盯上了是不是？说我是后宫之主，可就在我登上凤位的前一日，吾父便被罢黜官职，侄儿被送往庙庵，而我宁家二郎，不是被贬的贬，就是被废的废……我是得了一个后位，可是我的家呢？！”
宁安容说着，脸上闪过狰狞狠毒的神色：“便在上个月前，本宫的父亲染上恶疾不治身亡，母亲郁郁而终，就连我那被送往庙庵的可怜的小侄儿，更是在庙庵里不堪受辱上吊自缢而去！”
“皇后！”晋元帝脸上闪过一阵难堪，想叫人上前捂住宁安容的嘴。
而一旁，全数将宁安容的话听进耳里的太子谢昭身形一颤，蓦地抬起头，声音里透着不可置信：“皇后娘娘慎言，祖父他不是去年间便告老还乡，回到故土？他老人家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恶疾，还有祖母、祖母性格素来开朗，又何曾郁郁？至于左庭虽是犯了错处被押送到庙庵反省，可自是不会被人轻辱了去，上吊自缢……是无稽之谈吧？”
他说到最后，话音里已经有些模糊与凝固，而宁安容脸上嘲讽的笑意，却叫他心底越来越冷。
“怎么……可能……”身子一晃，谢昭眼前一黑，险些将头磕在地上。
“太子殿下！”
凤宁殿中，有人焦急的声音响起，闻素书跪在一名宫妃身后，在谢昭身形摇晃之际，变差点忍不住要扑上去接住他。
而高位之上，晋元帝眼神闪烁，对于宁安容的话，他只回一句道：“荒唐，皇后已然得了疯病，太子难道信她而不相信朕？”
太子眼中戚戚，他自是不愿相信宁安容的说法，可君臣之间素来都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宁家败落，他总以为皇帝还愿意留宁家一条生路，却不想……
谢昭不愿在想下去，因为那样会让他陷入无边的痛苦当中。
宁安容静静看着他的表情，寥寥一笑，她向着晋元帝，淡淡说：“这次是我败了，狗皇帝，杀了我吧。”
晋元帝目光沉沉：“毒后，你不必故意挑衅朕与太子间的父子之情，如今你但求一死，朕也不为难你，来人——”
“陛下，不可啊。”赵太后虽惊惧于皇后敢鸩杀皇帝，可皇帝今日若是真的弄死了皇后，这朝堂之上是万万没有个交代的。
就拿宁安容放才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不管宁家人的死活是否真有皇帝在暗中插手，若是宁安容真的因此而死，那么朝臣又如何不惊惧？！
狡兔死，走狗烹。
连宁家那么大的一个世家都败了，而不提宁国公在世时曾立下的功绩，与对江山百姓的付出，只道是皇家无情，用完就扔，如此这般，试问日后谁还能再安心给皇帝做事？
许是晋元帝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脸色变了又变。
“废后吧。”赵太后捻动着手腕上的佛珠，嘴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而后缓缓闭上眼，似是慈悲。
宫妃们匍匐在地上不敢再提皇后求情，而就连太子亦是无话可说。
宁安容嗤笑一声，不再言语。
晋元帝声色冷厉，随即速下废后诏书，直言皇后行事无端，状若疯癫，不堪为后宫之首。
“打入冷宫。”
晋元帝扔下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凤宁殿。
宁安容被剥下凤炮，在侍卫的看押下，被带往皇宫里最阴冷的一角，自此余生，她都要在期中度过。
一场宫闱大变，前朝惊起无数水花，而晋元帝对朝堂的掌控力却不容许朝臣对他的旨意有何质疑之处，于是在废后风波的第三日，朝中便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白果在那日回宫之后，心绪有些不宁，而就在当夜，圆滚滚的小肚子里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
“孩子，孩子踢我了。”白果捂着肚子，惊奇又新鲜道。
谢临起身道：“疼不疼？”
白果点点头：“有一点点，不算很痛。”
谢临轻轻揉着他的腿弯，道：“痛便喊出来，别忍着。”
白果笑了笑：“孩子很乖啊，不会舍得我太难受的。”
谢临心知有那个来自未来的备孕系统保护着白果，于是又放下心来。
白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悄悄声地说：“殿下，我有些睡不着。”
谢临问：“是因为白日宫里的事？”
白果又轻轻点头：“太子殿下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他先前身体变不好，我怕这一遭过去，太子殿下他……”
谢临眼神一暗，宽慰道：“太子不会有事。”
白果抿唇：“还有皇后……不，是废后宁氏，殿下你说，宁氏白日在凤宁宫的大殿上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吗？若那是真，陛下未免也太狠心了些。”
谢临静静听他说着，又摸了摸他小腹，淡声道：“不管宁氏的话是真是假，陛下他说是假便是假。”
白果后心突然一阵凉，只觉得往日仅仅看起来很是威严的皇帝，突然就变得非常可怕起来。
……
废后的第三日，朝堂恢复平静，而太子却因高热不止，一直无法上朝。
废后的第五日，冷宫中，废后宁氏割腕自尽。
宁氏用茶盏的碎片割破手腕，之后又将手腕浸入滚烫的热水之中，直到鲜血流进。
宫人发现的时候，宁氏的尸体已经跌入了水井之中，而她的尸体被宫人捞上来后，才发现水井之内早已被宁氏的鲜血染红，而井边则是她落下的碎瓷片，与装满滚烫热水的一个木桶。
晋元帝得知此消息相当震怒。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震怒什么，宁安容本身便是宁家最后一点血脉，如此死去了，他心中才应该十分宽慰，但与想象中的满意不同，他心中隐约有些心虚，尤其是在听到太子病重之时。
晋元帝对太子谢昭还是十分宠爱的。
谢昭乃是晋元帝嫡长子，又是中宫皇后所出，自幼便被晋元帝细心教养，虽说太子的性子中大多随了元后的温和宽厚，但晋元帝却仍旧对太子谢昭抱有十分大的期待。
而如今太子病重，晋元帝不免有一瞬间的慌乱，惊觉自己是不是对宁氏做的太绝，才伤了这个孩子的心。可他再转念一想，宁家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近些年实在是行事荒唐，他作为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臣子没了做臣子的自觉，于是他对宁氏出手了，这又有什么不对？
晋元帝一方面心疼太子，又一方面深觉太子不能理解自己，一时之间陷入矛盾中。
而东宫内，高热不止的太子谢昭也彻底对生父失去了希望，他怔怔地坐在床榻上，因为高热而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闻素书守在他身边，喂他吃下苦涩的汤药。
闻素书在这几日里更是消瘦不少，他本就忙着照顾小皇孙，太子重病，便只能将小皇孙先放在屋里，只日日守在谢昭床前，生怕夜里病情反复，叫对方越发难受：“殿下，快些好起来罢。”
谢昭闻言，怔怔地看向闻素书，苦笑一声道：“我是不是看起来很没用。”
闻素书不愿他说这种话：“太子何出此言，对于素书来讲，您便是我的岸。”
谢昭轻轻用力握住闻素书，他在床榻上辗转几日，想了许多，此时终于忍不住道：“若是……若是我想卸去这太子之位，侧妃可愿与我同往？”
闻素书惊讶地瞪大眼睛：“殿下，您……”
谢昭固执地握住他的手，反复问道：“侧妃，可愿与我同往？”
闻素书怔了怔，蓦地浅笑开：“殿下只当我是为了您的太子之位吗？臣妾说过，你是我的岸，不论您是何等身份，臣妾总是愿与您一起的。”
谢昭没想到闻素书经回答的如此干脆，似是愣怔了许久，才道：“若侧妃所言非虚，那么……昭下半生，必不负你。”
……
夏去秋来，风中的热意渐渐消散，废后宁氏自尽一事在朝野中再次掀起轩然大波，但最终还是被压了下来，朝野上下自此再无人敢提起当年曾经风光无两的宁氏一脉。
白果的小肚子一日比一日大，圆圆润润的。
李仙儿与小豫王妃来静王府串门，次次都要说一句：“又胖了。”
白果就很纳闷：“我真的胖了很多吗？”
说罢，捏起手腕上的肉瞅瞅，似乎真的是胖了一圈呢。
李仙儿经过几月跑马，之前生孩子时候长起来的肉都已经又瘦了回去。她来到静王府，便要央着白果叫府上的主厨去与秦王府上的厨子交流一番厨艺心得。
白果实在被她弄烦了，倒是直接红着脸跟主厨师父说，麻烦他能去秦王府上小坐几日。
主厨欣然同往，白果的耳边也就终于没了李仙儿的絮叨。
可是李仙儿没了事，小豫王妃与白果混熟后，却颇为羡慕起了同样身为王妃的白果。
“豫王殿下前几日将府上的一对双生子，晋升为了贵妾。”小豫王妃脸上闪过一阵愁苦，看起来倒是不像拈酸吃醋，却特别愤愤不平，“出嫁前父亲曾与我说过，豫王殿下为人宽厚，乃是几位王爷里最是良配之人，可直到我嫁进豫王府，才知道便是连有君子之称的豫王，后院中的美人也多如过江之鲫……”
“你别说，能有我家那爷们儿的想好多吗？”李仙儿嗤笑她。
小豫王妃抿嘴：“虽不及秦王殿下，却也有双十之数……”说着，她目光幽幽看向白果，“好羡慕静王妃。”
白果吃着果子的动作，一顿，脸色有点红：“可是坊间都传言，我是、我是……”
“坊间传言那是别人在酸你呢。”李仙儿捏捏白果的鼻尖，笑着说，“许是前几年的时候，大家都还很怕静王殿下，可自从去年到如今，静王殿下行事有所收敛之后，多的还不想要为他自荐枕席之人？静王爱重你，不肯纳别人入眼，果果你可莫要因此而妄自菲薄。”
白果抿抿唇，没想到李仙儿对自家殿下的印象如此之好。
不过也是，他家殿下是全天下最好的殿下，不接受反驳。
三人白日在静王府的花园里说着话，没成想下午刚一分开，豫王府上便出了事儿。
原来是先前特意在避暑行宫中养胎的徐侧妃回了京都，他养胎这段时日倒是安静不已，也是因为避暑行宫与京都相距甚远，所以一经回府，尚且不知豫王已经续娶继王妃的他，还把自己当做王府主人的他特别趾高气昂地挺着肚子迈入后院。
“王妃，徐侧妃回府了。”主院中，小豫王妃清点着这月王府后院的花销，便又小奴婢偷偷来报信儿了，“而且，而且那徐侧妃与去避暑行宫前有些不同，如今是挺着肚子回来的！”
小豫王妃见状，如临大敌：“那徐侧妃挺着肚子？！他怀孕了？”
小奴婢有些害怕小豫王妃生气，于是唯唯诺诺说：“好像，好像是。”
小豫王妃见状，挥手把手中的账册合起来，拧起秀气的细眉陷入沉思。
“王妃可是要那徐侧妃来给您请安？”小豫王妃身边的陪嫁嬷嬷出声道。
小豫王妃却挥手说：“不行不行。”
陪嫁嬷嬷有些意外：“王妃不愿见他？”
依着陪嫁嬷嬷来看，那徐侧妃回来竟是有这么大的排场，身为正妃的小豫王妃必不能容忍这个。
所以眼下让那徐侧妃过来请安，再给他个下马威才最是容易立威之时。
小豫王妃不知陪嫁嬷嬷的心理，只是继续挥手认真说：“既然徐侧妃怀孕了，那本宫便不多见了，要知道上一位王妃姐姐便是因为与徐侧妃见得多了，才叫徐侧妃掉了孩子……殿下求子多年，我总不能给他添堵。”
陪嫁嬷嬷大惊，忙在小豫王妃耳边道：“娘娘，若是那徐侧妃诞下男孩儿，不就成了王府的独子与长子了？”
小豫王妃歪歪头：“长子也只是庶长子，至于独子……你的意思是我不能给殿下诞下嫡子吗？”
陪嫁嬷嬷后背一凉，差些跪到地上：“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小豫王妃笑笑，自然知道陪嫁嬷嬷心思不坏，于是想了想说：“徐侧妃既然挺着肚子，那月份应该挺大了吧？唉，咱们豫王府的后院里花花草草太多，若是有个坏心思的就不好了……如此，不如你去跟管事知会一声，看看豫王殿下哪边的庄子如今闲置着，且委屈一下徐侧妃住进去，待等到他诞下孩儿，再将其接回来。”
陪嫁嬷嬷眼神蓦地一亮：“王妃说的是。”
小豫王妃说：“我初来豫王府乍道，有些是想不齐全，还需嬷嬷与管事们提点。”
话罢不久，小豫王妃这番话便一字不差地传进了刚回到王府里、屁股都还没在凳子上坐热的徐侧妃耳中。

第102章
“她这是什么意思？赶我走？”徐侧妃挺着腰杆，不敢置信道。
来偷偷传话的奴才缩着脑袋不敢吱声。
徐侧妃在避暑行宫待了许久，没想到回到府上就听说豫王又续娶了王妃的事儿，再一打听，这新王妃的家世不低，性格看起来软糯，却不是个耳根子软和的，既会舞刀弄枪，却也擅长琴棋书画，在一众王府下人眼中俨然是仙女下凡。
虽然豫王之前已经哄着徐侧妃，承诺只要他诞下一儿半子，续娶王妃后便能立刻抬他做王府平妻。心底压抑下对新豫王妃隐隐的嫉恨，徐侧妃咬咬牙，他抚摸着自己微微臌胀的小腹，眼中却流露出几分势在必得。
而就在这时，面相十分平庸老实的小宫婢此时上前，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却散发着苦臭气息的汤药过来，喏喏说：“侧妃娘娘，这是今日份的汤药，房太医入宫述职前嘱咐您定要喝光的。”
徐侧妃闻到那股味道便下意识要吐出来，他眼里闪过浓浓的厌恶，盯着那碗汤药神色变幻了几下，却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来，捏着鼻子一饮而下：“唔……快哪些蜜饯过来……”
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作呕感，他猛地从身边宫婢端来的托盘里抓过一把蜜饯，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囫囵嚼了嚼才咽下去。
徐侧妃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肚子滚圆，分明像个怀孕之人，但身形却异常消瘦，面容也泛着些病恹恹的青灰之色。
贴身伺候他的宫婢好似早已习惯了这个状况，她检查好汤药都被徐侧妃喝净后，又顺从地蹲下身，将徐侧妃拿蜜饯时不小心碰到的几颗捡起来，然后默默退下。
徐侧妃挥退屋里的下人，去到屋内小心撩起衣服摸了摸臌胀着，却诡异地有些畸形的小腹，他感受着腹部温暖的触感，心中稍感安心。
豫王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稍晚。
徐侧妃故意想要恶心新进门的王妃一把，掐着时间地挺着腰去了去了主院，路上碰到几月未见的豫王，两人不免又是一番激动与温存。
豫王正值新婚，有了新人娇嫩不免略有忽略远在避暑行宫的旧人。
眼下看着徐侧妃挺着腰腹，苍白着一张脸地盈盈笑看着自己，心底的愧疚与心虚之意油然而生：“爱妃，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徐侧妃浅笑道：“臣妾以为，殿下有了新王妃，便将臣妾忘了。”
豫王哈哈大笑，搂住徐侧妃的腰肢，摸了摸他的肚子，眼中露出几分珍惜道：“怎么会。”
“哼。”徐侧妃小小地撇了撇嘴，似是有些拈酸吃醋地说，“您只怕不是惦记臣妾，而是惦记臣妾肚子里的小皇孙罢？”
豫王眼神有些闪烁，却并不否认，只是转移话题道：“爱妃这是要去主院？”
徐侧妃靠在豫王身侧，娇笑着说：“是呀，臣妾还未拜见过王妃，正要去请安呢。”
豫王对新娶的王妃尚有几分喜爱之意，闻言点头道：“理当如此。”
徐侧妃眼神一暗，突然“哎呀”一声，惹得豫王惊了一下，紧张地看着他的肚子道：“爱妃怎么了，哪里疼？”
徐侧妃垂眸，轻声道：“臣妾无事，只是腿有些抽筋……”
话说到一半，平日里跟在他身侧伺候的贴身小宫婢便老实接话道：“侧妃娘娘怀着小皇孙自打进了八月后，腿上便总是容易抽筋，夜里也翻来覆去地为这个睡不好，找房太医看，房太医也只能替娘娘开些舒缓的药方，只能偶尔缓解片刻。”
豫王不禁动容道：“爱妃辛苦。”
徐侧妃摇头：“能为殿下生儿育女，臣妾甘愿受这份苦。”
而就在此时，听说豫王要来主院用晚膳的小豫王妃坐在凉亭中，听着下人小声复述着徐侧妃与豫王在半道上的你侬我侬，只百无聊赖地托着腮说：“晓得徐侧妃走不动了，还不快找个脚程快的下人去将她抬进院子，难不成要等殿下亲自动手吗？”

第103章
小豫王妃家世好，陪嫁到豫王府的丫鬟奴才一大堆，自打她嫁入豫王府，掌管豫王府内务后，原先被徐侧妃收为己用的奴才们便不禁都倒戈在了正妃的石榴裙下，马首是瞻，极尽谄媚。
徐侧妃隔了好几个月才回豫王府，还没反应到自己早已失去了对王府后院的掌控的他正依偎在豫王怀里娇滴滴呢，就瞧见俩人高马大的大力嬷嬷面无表情的向自己走来，皮笑肉不笑地给豫王行礼后，便开口道：“王妃听闻徐侧妃腿脚劳顿不便，特吩咐老奴二人来接应侧妃。”
豫王闻言，自然点头，笑道：“王妃有心了。”
这边徐侧妃还没来得及拿小豫王妃想将自己迁到别庄的事情在豫王面前给她上眼药呢，就被俩大力嬷嬷一左一右地拉住手臂，架起肩膀道：“侧妃，老奴多有得罪。”
徐侧妃正懵逼着，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俩大力嬷嬷便看似恭敬地将他半扯半抱地拽离了原地，双腿飘在空中，一路架着去到豫王妃的院子里。
“哟，来啦。”小豫王妃仿佛没看到徐侧妃铁青一样的面色，像是跟招小猫小狗一样地朝他挥挥手说，“侧妃哥哥怀孕辛苦，快来坐下歇歇，别累坏了身子。”
徐侧妃直勾勾看着豫王妃的脸，他来不及遮掩咯吱窝被俩大力嬷嬷扯痛后面部的狰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嘲讽似地开口道：“多谢王妃体恤。”
小豫王妃笑眯眯：“不客气不客气。”
徐侧妃不愿自己站着受累，颐气指使着主院里的下人给他拿几个软垫放在凉亭里的石凳上，这才缓缓落座，而就在他坐下不久，豫王也优哉游哉地扇着折扇走进主院。
“这是互相见过了？”豫王看着自己宠爱的两个妻妾坐在凉亭里，似是其乐融融的模样，格外舒心地问。
徐侧妃见状，快一步开口道：“臣妾刚给王妃请过安呢。”
小豫王妃斜看他一眼，托着慢悠悠说：“侧妃哥哥说笑，哥哥你怀着殿下的骨肉，妹妹我可是万万不敢劳烦哥哥给我请安。”
徐侧妃听她说完，脸上一时有些尴尬与难看。
豫王似是没听出两人话里的机锋，走到凉亭里撩起衣袍坐下，却是没看徐侧妃，而是笑着同小豫王妃道：“王妃说的是，徐侧妃他正怀着胎，这日后的请安与行礼便暂且免了罢。”
“都听殿下的。”小豫王妃浅浅笑着，一张小圆脸教教嫩嫩，着实可爱的紧，她撑着香腮，睁大眼睛看向徐侧妃，状似无辜说，“我听下人说，侧妃怀孕后腿脚便不太舒服，需不需去要我帮忙找个医女来，每天替侧妃按按，舒筋活血也是好的。”
“不必！”徐侧妃连忙高声打断。
这倒是吓了豫王与小豫王妃齐齐一跳。
小豫王妃眼神更无辜了，眼底露出些不解与委屈。
徐侧妃飞快瞥她一眼，心底有些暗恨这小豫王妃的惺惺作态，又一面看向面色同样有些不好的豫王，急忙解释说：“臣妾先谢过王妃好意，但房太医说过臣妾是头胎，到了这个月份腿脚有些抽筋是常事，便是有医女每日做按摩的用处也不见得大，还是需要专门的汤药进补……”
豫王闻言，面色稍缓。
小豫王妃也不难过了，反而有些腼腆地笑道：“那既然如此，我那想法倒是多此一举，不过徐侧妃可要谨遵医嘱，按时用药才行哦。”
徐侧妃不愿回想起那些腥臭的汤药，但脸上却还得淡淡笑道：“为了早日诞下小殿下，臣妾自是会按时用药，只不过……”他话音突然一转，神情蓦地低沉下来，有些求救地看向豫王，“臣妾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豫王对怀着自己孩子的徐侧妃十分宽容大度。
徐侧妃期期艾艾地又偏头看向小豫王妃，似是有些害怕，却仍旧用坚强的表情说道：“臣妾、臣妾不想被送到别庄去待产！求求殿下不要赶臣妾出府！”
豫王奇怪：“本王何时要赶你去别庄了？”
小豫王妃闻言，却只挑挑眉，静静看着徐侧妃演。
继续演。

第104章
徐侧妃专心飙戏，眼睛里委屈的泪水咕噜噜转，沾湿了眼睫却又能做到悬而不落，真是非常令人惊叹的一项本领了。
但豫王看在眼里只有心疼跟头疼。
“听说怀孕之人在孕期里情绪都比较容易起伏，侧妃哥哥快顺顺气，哭好了再慢慢说也不迟。”小豫王妃叫身边伺候的宫婢递上一块手帕给徐侧妃擦眼泪，末了又很是不经意地添上一句话，“哭多了可就对身子不好了。”
徐侧妃原本想多哭一会儿搏来豫王全心全意的疼爱与同情，冷不丁听小豫王妃这么一句，霎时便捂住腹部，抽抽噎噎地不敢再落泪。
要知道他这胎不仅是房太医用了极为私密的偏方才得来，而且胎像一直不太稳，据房太医说，若是养护不周，一有个小闪失便会保不住。
想到这里，徐侧妃掩了眼底略有些慌乱的神色，半靠进豫王怀中再不敢作妖。
豫王对他这胎重视，见徐侧妃柔弱靠在自己身边，便用手掌抚上他的肚皮尖儿，颇为宠爱的问他：“侧妃还没同本王说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你自己又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徐侧妃就在这里等着豫王的问话，可他刚要开口给小豫王妃告上一状，下次眼药，那边小豫王妃身边的伺候的陪嫁嬷嬷便叹息着开了口。
“王爷，这事儿说起来，还是老奴的不是。”
陪嫁嬷嬷朝豫王屈屈膝，豫王却看一眼淡淡坐在旁边的小豫王妃，免了她的礼：“嬷嬷怎么说？”
“徐侧妃今日归府前，王妃并不知其怀有身孕，只是听侧妃娘娘回府后似是大着肚子，便有些慌乱。”陪嫁嬷嬷神色有些无奈，“恕老奴斗胆一言，豫王殿下您在王妃之前，包括那位前豫王妃在内，后院无一人能降下子嗣，便可见得后院乃是藏污纳秽之地，我家王妃虽年纪小，却也明白殿下的难处，乍一听闻徐侧妃竟先一步怀了殿下的子嗣，便下意识地想要将人保护好了，而老奴到了如今这年纪，又有什么事不曾经历过，想来想去……便给王妃出了个主意。”
“那主意便是让侧妃哥哥去到殿下的别庄小住。”小豫王妃此时缓缓开口说，话里有些天真的善意，“我是想到殿下别庄上的人肯定都是忠心的老仆，断没有人敢加害于侧妃哥哥，但眼下看来……侧妃哥哥好像误会了我什么？”
小豫王妃与陪嫁嬷嬷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直接把徐侧妃早打好的腹稿给堵死在了肚子里。他艰难又勉强地抬头，皮笑肉不笑道：“……倒是臣妾多想岔了。”
豫王不想小豫王妃竟如此体贴自己的妻妾，不免对这新婚的妻子更满意几分：“王妃跟嬷嬷有心了，本王之前没想到，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小豫王妃矜持地朝豫王腼腆一笑。
徐侧妃咬紧牙根，心底被气得七窍生烟，却偏偏还得装作理解地说道：“王妃的好意，臣妾心领了。”
豫王点头：“那不如侧妃便赶紧收拾一番行囊，本王这便派人护送你去到别庄住下，那边伺候的仆人倒是忠心，各自更是知根知底，相必再不会有上次的事情发生。”
徐侧妃一脸麻木，被小豫王妃将了一把，他还能怎样，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小豫王妃道：“怎么瞧着侧妃哥哥不大高兴，可是舍不得王府？”
徐侧妃心底一惊，脸上连忙挂起笑，看向豫王，期期艾艾道：“臣妾，臣妾只是有些舍不得王爷。”
豫王闻言，哈哈大笑几声，哄他说：“本王会多多去别庄看望侧妃，侧妃只管安心养胎，早日替本王剩下个大胖小子。”
徐侧妃笑起来，突然说：“殿下可还记得给臣妾的承诺？”
豫王愣了一下，顿了顿，道：“本王自是记得，不会忘记。”
徐侧妃点点头，又转眼看向小豫王妃，放低了声音道：“只是臣妾怕届时会叫王妃生气。”
小豫王妃有点好奇两人打什么哑谜，但看豫王情绪不高，便没有当面问出口。
等到三人一同在主院里用了顿晚膳，豫王又找人将徐侧妃送回后院，只待明日将他送到别庄后，小豫王妃看豫王没什么想走，甚至想在自己这里过夜的举动，才忍不住用小女儿娇憨神态地问豫王：“殿下给了侧妃哥哥什么承诺？”
豫王先开始被她这么直白的问，心底颇有些不悦，用前豫王妃留给他的阴影，这便是讲眼前的女人要开始与自己拈酸吃醋了。
可偏生小豫王妃模样生得好，是叫人看了就会心生愉悦的讨喜长相，豫王刚跟她对视上，那点儿不悦就自己被压了下去。
豫王此人的面相给人一种老实憨厚的君子之态，惯是会做皮相功夫，他心知自己给徐侧妃的承诺对于小豫王妃来说简直像是在打她正妻的脸，有欺负人的嫌疑，但他却仍旧能用一脸爱怜的表情道：“徐侧妃与本王相识于微末，随本王历经过无数次的苦难，可怜他家世有污，曾是罪臣之子，本王一直觉得愧对于他，而一直到半年前，本王被派往江州彻查一案，却在查案途中屡遭贼人阻碍，更有甚者欲行刺加害本王……”
“是侧妃哥哥救了殿下。”小豫王妃坐在豫王对面，拿着剪刀修剪去过长的烛芯，笑眯眯地接话说。
豫王透过跳动的烛光，看着小豫王妃的面容有些微不真切，他心中一虚，却依旧编着感人肺腑的话语：“是，真是徐侧妃舍身相救，本王方才能安然无恙。后来江州事罢，本王心觉愧对，便给予了徐侧妃一个承诺——若是他能够替本王诞下子嗣，本王便抬他做了王府平妻。”
“唔。”小豫王妃听了一段豫王跟徐侧妃之间的夫妾情深，想了想道，“这事儿父皇知晓吗？”
豫王见小豫王妃不像是要与他置气发脾气，便道：“本王与父皇求了恩典，父皇也是同意了的。”
小豫王妃点点头：“哦，那行吧。”
“行吧……是什么意思？”豫王抓住小豫王妃的手，认真道，“你若是生气，便是多打本王几下都行，本王心知这事对你来说的确有些……难以接受，但爱妃你要相信本王，即使徐氏成了这王府平妻，他也是万万越不过你的。”
小豫王妃笑了：“我知道啊，殿下不必多与我解释。”
豫王道：“王妃果真体贴本王。”
小豫王妃就说：“殿下，如今天色晚了，你我也早些歇息罢？”
而话刚说罢，门外就有奴才敲门的声儿响起。
叫了人进来，才知晓是后院里的一位贵妾突然有些身体不适，看那样子不像是别的，反倒像是有了身孕。
豫王一听，不禁有些激动，匆匆与小豫王妃说过两句话，便被下人带去了那贵妾的院子。
“呸！”
蓦地，原本在主院屋内眼观鼻鼻观心的陪嫁嬷嬷看豫王走远了，突然狠狠吐了一口口水出来，又红了眼眶：“小姐委屈！”
若非今晚，饶是自诩见识多后院事的陪嫁嬷嬷，都难以看出豫王竟是个这么畜生的东西！瞧瞧他说的是人话吗？给自己妾室晋位成平妻，不是打正妻的脸又是什么？！这豫王竟敢说得出口！
还有那徐侧妃是个什么糟烂玩意儿，一脸心机坏水的贱蹄子还妄想与她家小姐平起平坐？
她呸！
“嬷嬷又何至于这般动怒。”小豫王妃没想自己的陪嫁嬷嬷这么激动，她起身灭了桌上的蜡烛，又重新点了支新的，对比陪嫁嬷嬷脸上的担忧，她反倒是一派轻松之态，“殿下说承诺徐侧妃为平妻，那也要得是他为殿下诞下子嗣之后，看徐侧妃的肚子，怕是要再等几月，还早呢。”
陪嫁嬷嬷：“不是……我的傻小姐，那徐侧妃怀了孕，若我们不想办法把他肚子里的种除去，那他做平妻就是板上钉钉，哪里是早晚分的。”
小豫王妃说：“可他现在还不是啊，不担心不担心。”
陪嫁嬷嬷欲言又止：“可是——”
小豫王妃打断她：“嬷嬷，别说了，本王妃要休息了。”
陪嫁嬷嬷：“唉。”她苦命的小姐哦。
一夜过后，豫王府上后院便传出喜讯，原来是双生子里的哥哥有了身孕，豫王大喜，正巧将双生子与徐侧妃分别送往一东一西两处别院里养胎。
不日，小豫王妃又与几个妯娌凑在一起，一脸讨教地将豫王要将徐侧妃抬做平妻的事说给白果与李仙儿听。
“岂有此理！豫王他怎么敢这么不要脸？”

第105章
李仙儿自打做了孩子娘，在秦王府里独大后，说话行事越发泼辣百无禁忌：“这你都忍得了？要是秦王敢这么做，看我不先一鞭子抽过去把他那裆下二两肉断了，再把那个姓徐的小浪蹄子的爪子给掰折了！”
小豫王妃海豚状拍手鼓掌：“仙儿说的好！”
李仙儿瞪她一眼，颇为恨铁不成钢，手指顶在小豫王妃的额角上说：“你就是脾气太软，若是豫王从这回看出你好揉捏，日后还不知要怎么欺辱糟践你呢！”
“我看起来这么好欺负吗？”小豫王妃摸了把自己的脸，转头看向白果，可怜兮兮地问，“那要怎么办呀。”
世人皆知静王府上也只有白果一位王妃当家。
完全没有经历过后院争宠暗斗的白果没想到小豫王妃会向自己求救，怔了片刻，犹犹豫豫道：“晋朝律例中，妻妾有别，宠妾灭妻者诛，为妾者亦是不配妻位……平妻虽算不得正妻，却也不是妾室能攀上的，那位徐侧妃是想仗着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上位，这在京城世家众位夫人的眼里岂不是个笑话吗？”
小豫王妃叹气：“我也觉得可笑，但豫王殿下却与我说，此事是经过父皇准许的。”
“父皇他这是老糊涂了吧？”李仙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手掌猛地拍在石桌上。
小豫王妃闻言赶紧去捂李仙儿的嘴：“慎言慎言！仙儿你这话若是传出去，还要不要脑袋了？！”
她们三人这会儿正是待在静王府里，李仙儿挣开小豫王妃的手，神色却浑然不惧：“谁敢传？谁敢往外传静王府上的小话那才真是不要命了。”
说完，李仙儿朝白果眨眨眼，那股调皮劲儿格外欠。
白果扶额叹息。
也是，于外人眼中，静王殿下凶名在外，的确比皇帝还不好惹。
小豫王妃也想到了这一点，微微抿了抿唇，求助似地看向两人：“果果，仙儿，快帮我想想办法呀。”
李仙儿性子火爆，最爱直来直往，况且她背后上有李太傅给她做后台，跟家里爷们儿对上也无所畏惧，可轮到小豫王妃则是不同，小豫王妃父亲是个官职不高不低的武官，虽也算得上是京城里的一等世家，却跟李家没得比，于王府后院则也气弱一头。
她是新嫁娘，眼下还不能直白地跟豫王对着干，虽然面上看起来不像是因徐侧妃的事情而焦急忧愁，可实际上她早在心把徐侧妃跟豫王二人翻来覆去骂了几千上万遍。
只是碍于贵女贤淑的人设万万不能将这些表现出来罢了。
“其实你大可以不必理会徐侧妃的事。”白果见李仙儿给不了小豫王妃建议，他便自己想了想，而后缓声道，“豫王身为皇子，本就该对晋朝律例以身作则，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是陛下体谅他，可百姓却不见得。”
小豫王妃神色一怔。
白果继续道：“京城内地世家众多，有哪家内眷不曾头疼过备受自己丈夫宠爱的妾室？若是有豫王开了此次这个头，日后那些世家夫人们正妻的地位又要谁来保障？是不是只要受宠，能诞下子嗣的，便能抬了身份，跟正室夫人平起平坐了？这要叫正室夫人们的脸往哪里摆。”
小豫王妃蓦地抬头，海豚状疯狂鼓掌：“果果说的对！”
李仙儿轻咳一声，显然重点跟别人不太一样，特能抬杠说：“静王妃这话说的不严谨。”
白果：“啊？”
李仙儿理直气壮道：“实话实说，你头疼过静王殿下的后院事儿吗？”
白果脸上升起一片绯红。
小豫王妃则是眼含羡艳：“若是我家殿下也能像静王殿下这般专一就好了。”
李仙儿瞥她一眼道：“做梦吧。”
小豫王妃气不过，追着李仙儿就要用粉拳捶她胸口。
白果无奈地看着两人又在院子里闹腾起来，顺手摸了个荔枝便想剥开。
“又想偷吃？”李仙儿不知何时躲开小豫王妃的追逐，跑到白果身边，一把将荔枝从他手中拿走，“方才我可给你数着呢，不多不少吃了六粒，这东西性温，你现在不能多吃。”
白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滚圆的小腹，遗憾地放弃了。
小豫王妃得了白果的话里的指点，午时与李仙儿一同离了静王府，暮时却叫下人给白果送来了一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白果捧着脸，看着那颗夜明珠正愣神的时候，谢临也回了府，随即从管事口中听说了白日里几位王妃小聚的事。

第106章
待谢临换下白日上朝后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又随意披上一身常服踏进主院屋内，就看白果略微苦着脸，神色纠结道：“殿下，您说豫王妃送来这夜明珠是什么意思？”
正逢初秋，京里前几日刚下过场雨，天便一下子凉了下来，谢临走到窗前将透着风的窗户合小了些，转回到榻前：“白日里的事我听府上人说了，这珠子许是豫王妃给你的谢礼。”
“谢礼？这也太贵重了些。”白果再次咋舌地看向自己面前这难能一件的珠子，半晌却颇为重点错地拉着谢临衣摆处的穗子，缓缓道，“都说咱们府上的奴才嘴巴最严，可怎么殿下刚一回府，他们便什么都跟你说了？”
谢临挑挑眉，刚欲说什么，却又见白果懊恼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似是有些笑意地说：“看我这脑袋，怕不是叫仙儿跟豫王妃带偏了去……自家人说自家话，便是下面人再严的嘴巴，到殿下这里也得老实交代不是？”
谢临摇摇头：“下次不叫他们说，本王只听你讲。”
白果抿唇笑，歪在谢临怀里：“那……若是我不想与殿下说事，殿下又要如何？”
“那本王便不问。”谢临声音清淡，手掌落在白果的小腹上，无奈地笑了笑，又问，“今天有没有难受？”
白果勾着他的玉佩上穗子，眨眨眼道：“晌午用饭的时候宝宝踢过我几下，不过不是很痛，就是吓了我一跳。”
谢临垂眸，大掌在他腹部停顿，认真道：“太调皮。”
白果待在他的怀里忍不住笑起来：“是有些，不过这调皮劲儿，也不知是不是随了殿下。”
谢临拧眉，语气低沉：“本王自幼恪守礼仪。”
“唔。”白果点点头，随意道，“若不是随了殿下，那许是随了我也说不定？”
白果幼时丧母，早已记不得母亲在世时的自己是乖巧还是调皮，何氏嫁入昌平侯府后，为了彰显自己的贤良大度，有一阵子总爱拿幼小的自己做筏子，在外人面前大肆宣扬自己是如何疼爱原配留下的顽劣幼子，那是他被府里下人或是来侯府走亲戚的人指指点点地多了，人也就渐渐变得越发胆小瑟缩起来，再加上侯府内一贯是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于是日子也就越来越难过了起来。
现在日子过得顺当久了，乍一想起当初，白果一时竟有了些恍惚。
仿佛在侯府里的那些难过日子已经成了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这么想着，转眼到了第二日，卫良阴手里叼着只头冠格外鲜艳公鸡，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了静王府。
“表哥……”白果张了张嘴，看着那蹬着腿爪跟间或用翅膀扑腾两下的公鸡，表情有些茫然，“这是做什么？”
他肚子里有孩子，身边的侍从都小心着，不让卫良阴手上那只公鸡冲撞了他。
于是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陷入了迷之紧张中。
但卫良阴却无知无觉，他抓着公鸡的后脖颈，无奈道：“这是跟京郊军营里的将士们一起训练过的宝鸡，炖汤喝最是肥美鲜香，爹说拿给你进补最是合适不过。”
白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快来人把这鸡拿去处理了，最好今中午就炖了吃。”
卫良阴一路骑马来的静王府，他身上热得紧了，等下人把鸡拿走，就立马挽起半截袖子，瘫坐在石凳上：“快快快，给本公子拿个冰碗吃吃，要多冰，少糖，也少添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白果朝身边伺候的侍从点点头，侍从立马去弄冰。
不一会儿，侍从端着个托盘回来，上头放了俩碗，双双冒着气。
白果看着这俩碗，见侍从将一碗安胎汤端给他，不由瘪了瘪嘴，颇为羡慕道：“我也想吃冰……”
卫良阴却挑挑眉，抱着自己的冰碗，边吃边说：“你也就想想罢。”
白果只好闷闷地用勺子晃着碗边，很快将温和的安胎汤给喝了个干净。
他刚喝完，卫良阴还特别好奇问：“果果，这药你要日日喝？”
白果点头：“是。”
卫良阴又道：“安胎汤是个什么滋味儿啊？”
白果回忆一下味道，说：“有点甜有点酸。”
卫良阴惊奇说：“我怎么听人家说安胎药都特别苦，有的格外还伤身体，怎么到了你这里，这安胎的汤药说得跟碗酸梅汤似的？”
白果说：“……有吗？”
卫良阴肯定地点点头：“有。”
两人正这般说着，一个刚被派来伺候白果不久的老嬷嬷斟酌着轻声开口道：“表公子说的那些安胎药，重点都是在保护孕妇腹中的胎儿，避免孕妇滑胎或是胎儿发育不好才用的，那些药多是烈性，且大补之物居多，并不太关照孕妇的身体状况。但王妃身体康健，小主子也并不需要那些汤药护着，所以眼下喝的这些也大抵都是帮助王妃助睡安眠，于身体大有裨益的汤药。”
闻言，卫良阴心下松了口气，笑着看向白果，嘴中却道：“那就好。”
他今日看白果用药，总怕是静王为了求子心切，不顾忌白果身体给他乱喝那些乱七八糟的安胎药方，心底还有些着急，可听那老嬷嬷说完，他又细细打量着自家表弟被养的甚至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与白里透红的娇嫩肌肤，突然就放心了下来。
白果不知表哥心中起伏跌宕的波澜线，只是有些了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说：“怪不得我最近总是躺在榻上就睡了……原来是这药做的好事。”
卫良阴忍不住越过石桌捏捏他的脸蛋：“这挺好的，你多睡睡，我这小外甥也能少闹你一阵。”
白果笑着打开他的手，说：“什么小外甥，也可能是外甥女呀。”
卫良阴哈哈一笑。
两人在凉亭坐了会儿，京里便刮起了风，初秋雨后，风有点凉，卫良阴便护着白果回了屋，两人一起用过一顿午膳，喝了一顿鸡汤后，卫良阴便起身，说是要回京郊的营地。
临走了，卫良阴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这几日若是有昌平伯府上的人来，你别理。”
白果乍一听“昌平伯府”四个字，蓦地一愣：“昌平伯府，怎么了？”
卫良阴冷笑了下，缓声说道：“大概是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那些人倒霉了罢。”
卫良阴不欲同白果多言，只反复提醒白果不许心软，叫他不要多理会昌平伯府上的人后，便又离开。
白果却被卫良阴一句话搞得心头有些好奇，便忍不住喊来身边人，问起昌平伯府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事儿。
“这……”白果身边伺候的侍从面面相觑，多是不敢开口。
白果反应过来，不急不缓道：“是不是殿下不让你们同我说？”
侍从们便纷纷垂下头。
白果叹口气，却看到站在他不远处新来的那位嬷嬷，便又问：“嬷嬷也不愿同我说吗？”
那老嬷嬷仔细观察着白果的神色，语气认真道：“王妃若是想拿昌平伯府上的事做个消遣，那老奴说出来自是无妨，可若是王妃听了心里难受，伤了身子，那老奴自然不会多说。”
白果想了想，突然捏了颗荔枝拿在手里，做出一副听戏的表情：“嬷嬷但说无妨。”
话罢，他便剥起荔枝，只等着老嬷嬷开讲。
老嬷嬷看白果表情释然，又想起坊间传言，静王妃与昌平伯府间近乎决裂的小道消息，于是便斟酌着开口道：“三月前，王妃尚在避暑行宫时，昌平伯便因误食丹药，险些丧命，待伯府下人发现后，昌平伯府被宫内太医急救回了一条命，却偏瘫在了榻上。”
白果剥荔枝的手指一顿，略惊讶道：“他竟……瘫了？”
“是。”老嬷嬷缓声道，“昌平伯瘫在床榻上后，昌平伯的夫人何氏便立刻进了宫，想要给伯府的小少爷请封世子。不过当时陛下与王爷王妃尚在避暑行宫，宫内唯有太后娘娘坐镇，而太后娘娘亦是无法下旨封那位小少爷做世子，所以便打发了何氏回府，叫她等上两个月，但就是在这两个月内，何氏的嫡幼子却不幸染上天花……没能熬过七天，便去了。”
白果跟听说书一样地听老嬷嬷讲，若非是老嬷嬷提起，他都快忘了何氏还有个不足五岁的嫡子。
印象里只记得何氏将那孩子保护的极好，说起来他们还算得上是兄弟，却并没有见过几面，况且稚子年幼，白果都不晓得那个孩子究竟是何模样。
“竟是出天花。”白果感叹着命里无常，那孩子饶是被何氏小心翼翼地护着，却偏偏没能熬过这一遭，“那后来呢？何氏她……一向将嫡子看做自己的命根，那孩子没了，相必她一定很难过罢。”
白果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替何氏难过的情绪在，他只是象征性一问，好让老嬷嬷继续讲下去。
老嬷嬷点点头，继续道：“是，嫡子一去，这位伯夫人便是没了后，昌平伯除了王妃与那位嫁入顾府的双儿公子以外，便只剩一位庶长子。那位伯夫人许是被嫡子病逝刺激到了，觉得是有人陷害于她，于是发现府内只剩一位庶长子有资格继承伯府后，便误以为是那位庶长子的生母设计陷害死了她的嫡子。”
白果眨眨眼，啃着荔枝肉，想起了白恪与李氏。
“庶长子的生母是伯爷的姨娘，伯夫人许是气昏了头，便险些动用私行将那姨娘投进水井里。”老嬷嬷见惯风雨，说起这些腌臜事来，语气平稳沙哑，表情却八风不动，格外沉稳淡定，“但那姨娘是个命大的，也恰逢那日是书院散课，伯府中的那位庶长子半年才回府那么一回，就碰上了自己生母被嫡母这般作践。”
“白恪大抵差点被吓死吧。”白果想象着那个场面，不禁缓缓摇了摇头。
老嬷嬷说：“后来那位庶长子救下其生母后，便带着生母跑出了伯府，欲要敲响鸣冤鼓，状告昌平伯夫人。”
当时皇帝并不在京都，作为伯府庶长子的白恪将要敲下鸣冤鼓时，就被贪生怕死，又不能忍受儿子遭此大难的生母李氏拦了下来。
鸣冤鼓没敲成，白恪又不愿回到昌平伯府那个腌臜地方，只怕何氏又发疯，将他母子二人弄死。
白恪彼时也知晓了何氏嫡子得天花去世的消息，他知道生母不是个心善的，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逼问了李氏到底有没有在何氏嫡子身边做手脚。
李氏自从去年失了宠爱，又接二连三倒了大霉后就消了那些闹腾的心思，况且白恪这两年正值科考苦读，若是儿子能考取功名，她日后未尝不会比何氏还要风光，就是这样，她又怎么会在府里嫡子身边做手脚呢？
李氏哭着脸跟白恪发毒誓保证自己绝对没有陷害伯府嫡子，白恪便姑且信了生母，顾不得伯府规矩，用自己抄书赚来的一笔银钱，给李氏置办了一个僻静小院住了进去。
李氏虽只是一个姨娘，但多年来都是受人伺候的主，乍一住到那院子里，看什么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白恪说，既然他带自己跑了出来，就万万不能在这时候回去昌平伯府，李氏一想到何氏叫人压着她往井边投时的场景，浑身发冷，于是固然牢骚众多，也忍了下去。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白恪用抄书赚钱维持着娘俩的生计，清清苦苦地过了一阵子，李氏终于忍无可忍，觉得京城这般大，自己改投换面出门一趟也不太像是会被立马认出来的样子，于是趁白恪出门给人送书时，一个人偷偷顺着记忆，去到了顾家门口。
按着李氏想法，昌平伯府她们娘俩是一时回不去了，可回不去昌平伯府，却还有一个顾府在啊。白雨薇虽是出嫁了，可如今也是顾家的贵妾，她这做娘的如今遇上了困难，白雨薇这做女儿怎么着也得帮帮她才是。
可等到她去了顾家，才想起自己身份不能暴露，于是登门顾府时，顾家门仆问李氏是个什么身份，李氏便只随口说了句：“我是你们白姨娘的……姨母，你前去跟她说，她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那顾家门仆原先看李氏模样打扮跟气质都不似平民百姓，还陪着笑脸，可以一听是府上贵妾的亲戚，脸上立马就落了笑，通传时的脚步都懒散了不少。
李氏一边暗骂这顾家门仆都是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一面挺直了身子。
通传过后来接李氏的是个黄毛小丫头，看着容貌普通，人也不是多机灵的，李氏跟她旁敲侧击着女儿在这顾府上过的好不好，那黄毛丫头也说的含含糊糊，叫李氏格外嫌弃。
“这院子不错。”李氏进了白雨薇在的院子第一反应就是跟自己在昌平伯府上的小院作对比，对比过后发现这院子跟自己那处一样精致，便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姑爷对我们雨薇还是爱护的。”
黄毛小丫头闻言，挠了挠头发，不发一言。
待两人进了主院，李氏眼看院中没几个丫鬟伺候，先一步发现了不对，而等她后一步看到形容枯槁的女儿，不免大惊失色道：“我可怜的薇儿，你怎么变得这般憔悴？！”
白雨薇搓着尚未睡醒的眼睛撩起帘子，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何时多出来了个姨母，可乍见自己生母出现在了自己眼前，还以为是看花了眼：“……姨娘？”
“嘘。”李氏快一步上前捂住白雨薇的嘴，转头看向带她进来的那个黄毛丫头，看到对方退在院门边没进来，便大声哭着说，“我的儿呀，姨母不过是一年未曾来看你，你如今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啊？！”
白雨薇心头一愣，听李氏自称着“姨母”，很快也反应过来，与她抱头痛哭道：“姨母，薇儿难过呀！”
两人在院子里哭了会儿，白雨薇便带着李氏回到了屋内。她屋里没有伺候的奴婢，连茶水都是昨日倒凉了没有清出去的，李氏看私下无人，几乎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娘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你看看你，怎么就变成了眼下这幅模样！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白雨薇垂了眼，哭诉道：“姨娘骂我便是了！左右是女儿没有能耐，不仅留不住儿子，现在甚至连顾郎也留不住了！”
李氏打量着白雨薇蜡黄的脸色跟水肿般发胖的身材，颤抖着手说：“你说说，你生个孩子，怎么还把自己搞成这样？！生完胖就算了，这孩子都快一岁了吧，你怎么……”
白雨薇哭得更伤心了：“我不知道，我明明已经吃的很少了，可是这身上的肉就是掉不下去！姨娘，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呀。”
李氏几乎气到窒息，却不得不说：“罢了罢了，我知道几幅方子，你找纸笔来，好好记下，按着方子上吃，不能断。”
白雨薇哭声一顿，连忙讨好的笑起来：“姨娘，我这便去拿。”
待李氏写下那几幅方子，白雨薇便宝贝似地将方子收了起来，她身边只剩下黄毛丫头一个奴婢，只能打发她去给自己抓药。
黄毛丫头是个笨傻的，白雨薇交代了半天才听懂，拿上银钱出了顾府。
李氏羡慕地看着黄毛丫头手里攥着的银锭子，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是来干什么的。
她正了面色，不去看女儿清苦的面容，只跟倒豆子一样，把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的经历全抱怨跟愤愤地说给白雨薇听，白雨薇听着，突然道：“娘，嫡母没了弟弟，那府上岂不就只剩白恪一个庶子了？”
李氏点头，气愤道：“没错！何氏就是妒忌他儿子没我儿子好命，竟想要把我跟恪儿弄死！这个恶毒的贱人！”
白雨薇眼底闪过光，握起李氏的手道：“姨娘如今怎么打算？白恪眼下可是伯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难道姨娘就因为怕了何氏，要白恪放弃那个位置吗？”
李氏苦着脸说：“你弟弟是个有骨气，想要参加科举入仕，他说伯府太过腌臜，早从根子上烂掉了，不想与伯府同流合污，我这做娘的又能如何？”
白雨薇笑笑说：“弟弟有想法归有想法，可他终究只是个年轻人，少年意气罢了。他说伯府腌臜，又岂知官场毅然，那官场上倒处都是捧高踩低的，若是没有家族庇佑，只看那些平民出身的仕子，又有几个混出名堂的？眼下他正要参加科考，娘劝与不劝都且作罢，只是等弟弟考完，您还是需要跟他细细掰扯掰扯看的……弟弟懂事，相必到时候不会不懂其中的道理。”
李氏闻言一怔，忙说：“你说得对，回头娘再跟你弟弟说说。”
白雨薇点头，松开李氏的手，又进屋取了个小包袱出来，低声道：“眼下女儿不受夫君宠爱，实在拿不出太多银两，这些是女儿先前攒下的家当，娘莫要嫌少。”
李氏打开包袱，掂了掂重量，犹豫一番，疑惑道：“你出嫁时娘给你的那千两银子，只剩这些了？”
白雨薇抿唇道：“女儿不受宠，吃穿用度维持麻烦，都是烧银子的地方。”
李氏道：“那也不至于只剩这么点儿？”怕是连一百两都没有？！
白雨薇垂眸不语。
李氏想到她这女儿拿钱交给那黄毛小丫头去买药时的大方劲儿，一出手就是十两的银子，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
可正待她想质问一句，“你把钱都给了娘，那后面的减肉用的药要怎么办”时，白雨薇便又红了眼，搂住李氏的胳膊，扑在李氏怀里哭诉：“娘，女儿是真的难过……女儿看着自己亲生的儿子竟然对着白意那个贱人喊小爹，女儿就恨不得上去撕了白意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这便就会喊人了？”李氏被白雨薇转移了注意力，惊诧着问。
白雨薇委委屈屈说：“会喊了，只是喊得不太清楚，那孩子一有什么情况，白意便总爱来女儿面前故意炫耀一番。”
李氏又道：“那孩子可是受顾少爷跟顾老夫人顾老爷的宠爱？”
“那孩子是个长在糖堆里的，家里嫡系的孙辈只此他一个独苗苗，顾老爷跟顾老夫人又有哪里不爱的？就连顾郎，也因着孩子，喜欢歇在那个小贱人的屋子里，如今是一月里都难想起来看我一眼了。”白雨薇哀哀戚戚地说，“女儿在顾府就仿佛是个隐形人般，她们都拦着我不让我去看我的孩子，就连顾老夫人也防着我。”
李氏却没她那般不看好，而是说：“白意是个双儿，本就几乎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若是顾老夫人她们真将那孩子当做嫡孙看待，对你反而是件好事。”
白雨薇不解：“姨娘何出此言？”
李氏便说：“那孩子虽被白意包养了过去，可他是从你肚皮里生出来的这件事定是无法抹去的，他既是被当做顾府嫡孙养大，那顾府老夫人之类绝对不会故意将他养歪了去，若是养出个性情好的，那等他大了，知道自己的生母竟是被这般对待，那你且看他是对你好还是不好？”
白雨薇生气道：“姨娘说的这些女儿也未尝没想过，可要等那孩子长大，还不知要过十几年，这么久的时间，女儿难道就要这般凄凉地忍受过去吗？况且，如今顾府内白意独大，他眼下是故意拿孩子来气我以前辱他欺他，可等他过了这股劲儿，发现再怎样欺辱我都觉得没趣了，便是为着越来越大的孩子，姨娘以为他真的还能容得下我？”
李氏定定看着白雨薇，哀叹一声道：“你为何要顾忌他？姨娘以前教你的东西，你又忘了？”
白雨薇反应不过来：“姨娘说的是……什么？”
“且先把自己这幅鬼模样变回去吧。”李氏恨铁不成钢道，“你记住你的身份是个贵妾，你只有拥有了宠爱，才有条件去谈其它。你若是一直像是眼下的样子，没有顾家少爷的庇护与宠爱，不说白意，随便谁都能将你压死，可你只要重新复宠，依着顾家少爷这个嫡系独子的身份，便是顾老夫人跟顾老爷都要给你三分薄面！到时候白意就算有再想把你弄死的心，他也只能憋着！”
白雨薇闻言，恍然醒悟：“姨娘说的是！”
李氏叹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愚笨的女儿？只说如今你只生了一胎，就被养做了嫡系，待你复了宠，自然还有二胎三胎等着你，白意敢抱你一个儿子走，难道还能把后面的全养在自己名下？”
白雨薇搂住李氏，臃肿的身子蹭在李氏身边的：“还是姨娘对我最好了。”
李氏嫌弃地推开她这身肥肉，重新系好那些夹着银两的包裹，定定道：“姨娘只能帮你到这里，日后有段时间姨娘怕是不方便出现，你也不必特意打听我在哪。”
白雨薇这下是真感动了：“女儿晓得，万望姨娘一切小心。”
李氏就此告别白雨薇，出了顾府。
她回到白恪租下的那处僻静小院，等白恪回了家，李氏便得意洋洋地跟白恪说了自己白天的经过，还变着法地说了一下白雨薇在顾府上怎样怎样可怜的事情。
白恪皱着眉：“姨娘是去问姐姐要钱了？姐姐给你了？”
李氏道：“给了给了，有一百多两呢！”
白恪垂眸道：“姨娘既然说姐姐如今在顾府寸步难行，又怎能拿姐姐的钱来用？！”
李氏有些心虚，小声道：“其实你姐姐出嫁时，娘有偷偷给她补贴嫁妆。”
白恪随口道：“姨娘能补贴多少？”
“有一千多两的银子吧。”李氏叹道。
白恪愣了愣，忽的有些惊讶说：“姨娘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李氏便又轻声说：“本是我变卖了一些侯爷以前送的金贵物件，姨娘总想着你以后科考娶妻后会分府住出去，就全换成了银子，你姐姐去年嫁的仓促，侯爷是个爱面子的，自然不会给你做妾的姐姐添妆，我挨不住你姐姐求……就给了她一些银子。”
白恪闻言，并没觉得该是原本属于自己的银子落入了胞姐的手里这种想法，只是神色复杂道：“那么多银子，姐姐她只在顾府呆了一年，就全用尽了？”
李氏说：“娘猜是没有，只是今日娘突然登门，而咱们娘俩如今又是这般清苦度日，以你姐姐那个性格……可能是不太愿意多给罢。”
白恪摇头：“多多少少无所谓，只是儿子还没到需要姐姐接济的那一步，娘你且先收着银子，等方便的时候全还给姐姐吧，她如今……也算得不太容易。”
李氏不解：“这银钱你姐姐给都给了，为什么不用？娘想着这点儿钱对她来说肯定不痛不痒，便是用了又如何？”
白恪叹气：“娘，一百两虽然不多，却也是个人情。若是我没猜错，姐姐是想拿这一百两，换我以后若是能继承昌平伯府的话，能够给她撑腰呢。”
“你是她弟弟，本就该给他撑腰。”李氏这么说着，语气突然一顿，“恪儿，你莫不是不想惯你姐姐？”
“没有。”白恪摇头，却淡淡道，“我只怕此次受了姐姐的情，下次姐姐想要我替她做的事情，会超出我本有的底线。”
李氏不懂自己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恪苦笑一声，不愿与李氏多解释什么，只收起那装满银两的包裹：“娘，先不说这个了罢，我今日回来买了一只烤鸡放在小厨房，咱们趁热吃。”

第107章
白恪的烤鸡是从隔了四五条街外的玉香楼上买来的，色香味俱全，便是由油纸裹着肉香，却耐不住那味儿窜满了他们娘俩这处小院。李氏以前觉得自己倒了如今这把子年纪，跟着侯府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在吃食上不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可这鸡鸭鱼肉对她来说着实算作腻味，可眼下，她不过只离了府上半月，跟着儿子过了半月清苦生活，日日青菜米粥下来，再看到眼前喷香的鸡肉，便忍不住觉得这也能算得上是人间美味的一种了。
母子俩分食完一整只鸡，李氏忍不住嫌弃自己手指上满是油渍，依着脾气就想开口唤亲近的奴婢来给自己打水净手。可嘴还没张开，她左看右看，也只有白恪一人在屋里收拾她们娘俩吃过的残羹剩饭。
李氏养尊处优这么多年，自然是没有那个伸手帮忙的心思。但她也心疼儿子，不愿使唤白恪去给自己打水，于是哀怨半晌，又在心底将何氏跟昌平伯骂了个七八十遍，她终于在椅子上坐不住了，只能哀怨地起身去到院子里，自己打水净手。
家里一天没人，缸里的水已经见底，李氏给提水的绳子上打了个结，又不太熟练地把水桶扔进水井，等了一会儿才转着旁边的木轮，缓缓用劲儿往上拧。
可李氏哪里做过这种粗活，拧了一半绳子，她便气喘吁吁地靠在井边歇息。
就在这时，院子的墙头上突然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对方攀着院墙上的瓦片，脸上露出个市井混混流里流气的笑：“哟，李婶儿今晚这是吃了荤鸡？这味道可真香啊！”
说罢，他还抹了把嘴，脸上的笑越显油腻。
都说盛京繁华，李氏以前也觉得京地遍地都该是富贵人，可白恪带她临时租住的这地儿，却打破了李氏对京地一直以来的印象。
穷酸，混乱，肮脏。
就拿墙头上的小子，不学无术就罢了，还总爱有事没事就趴在她家的院墙上，一闻着饭菜味儿了，就会露出享受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鬼毛病。
李氏看见这小子就觉得瘆得慌，白恪在屋里隐约听见了动静，挽着袖子皱眉走出来，很快就将墙头上的人赶了下去。
“姨娘莫怕。”
白恪替李氏将水打上来，看着李氏洗好手，又将人带回屋里，点上白蜡。
可李氏想着临边而院子刚那小子的笑，心底就是一阵不舒坦。
她在凳子上坐的不安稳，蓦地起身又将白雨薇装银子的包裹拿了过来，脸上满是哀苦道：“娘实在有些不安，你看看咱们这处院子挨着的净是些什么人，不是穷到娶不到媳妇儿的挑夫，就是些混市井的混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恪儿，现下正巧有这百十两银子，你听娘一回，咱们不如就用这笔银子换个住处……”
白恪拧眉不语。
“你要是想着会欠你姐姐的人情，那娘替你担着，眼下咱们用她一百两，那改日便还她一千两，别的你什么都不必应。”李氏软了声嗓道，“况且今年科考在即，你跟娘一直住在这地儿也不是事……娘记得你读书的书院不是在京郊那边？你且回去读书，娘便在书院附近的村舍里借住也是可以的。”
白恪抬起脸，眼底有些难受，他张张嘴，看着李氏期盼的目光，却只得苦涩道：“姨娘不知……”
“不知何事？”李氏看着白恪的神情，心底陡然一慌。
白恪望着那烧了一段的蜡烛，闭了闭眼道：“与姨娘逃出伯府后，孩儿曾回过书院一次，只不过尚未进到书院里，便在一处拐角看到了伯府家丁以及书院先生，也巧合听到了，伯夫人何氏以孩儿偷盗伯府玉章不成，携姨娘私逃伯府，品行不端为由，叫书院院长除了孩儿在天子班的名。”
“孩儿回不去书院了。”白恪苦笑一下。
李氏几乎气红了眼：“那个贱人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白恪摇头，安抚李氏道：“不过幸好只是书院去不成，事到如今，离科考也不过几月，在哪里读书都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呢？”李氏悲恸，搂住白恪哭到，“我可怜的儿啊！”
白恪母子境况不佳，李氏一想起伯府就恨得牙痒痒，好在白恪是个争气的，一边苦读的同时一边替人抄书赚钱，不过几日交清了原本住处佘下的房租后，为了更好地躲避伯府对他们的追踪，便带着李氏往京郊的村落里借住了下来。
也是幸好他们娘俩走的早，搬离那处偏僻小院的第二天，何氏手底下的人就找了过来，给他们带路的也正是之前那个喜欢爬墙头的年轻混子。
“人呢？”何氏手下人看着人去院空的住处，质问那混子。
混子朝屋里喊了两声婶子，见没人应声，也慌了，支支吾吾说：“这，这院里的母子俩，昨天、昨天还在的啊！”
何氏手下人大怒：“老子问你人呢！现在那人去哪儿了？！”
“爷，爷您别气。”混子双腿颤了一下，“小的这就去给您打听，说不准这里头俩人只是出门去了呢。”
何氏手下其它人此时已经翻遍了屋里，大件儿的东西都还在，可是但凡是一点之前的金银之物都没能在屋里见到：“是不是谁提前走漏风声，让那娘俩儿提前跑了。”
混子一听，又见穿着伯府家丁衣服的人齐齐看着自己，一时吓得哭天抹泪，十分后悔起自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为了贪那点儿带路的银两，惹上这么个麻烦事儿。
可惜他现在后悔早就晚了，何氏手底下的人间今天也没能逮到李氏母子，没法给主子交差，只泄愤似地怼着那混子往死里揍，等揍出了那口郁气，一群人才又浩浩荡荡往下个李氏母子可能藏身的地方去找。
混子被打了个半死，在破落的院子里躺了一天一夜没人来救，转天儿就死在了院里，直到十几天后房子主人领着新租户来瞧房子，才发现了混子早就僵硬发臭的尸身。
白恪跟李氏是不晓得这些事儿的，自打他们娘俩换了新住处，李氏就安分守己地待在租住的小院子里老老实实学起了操持家务。
说起李氏年轻时，出身花楼，幼时受苦，可偏生运道极好，刚出楼清白身时就跟了昌平侯，之后进到侯府，李氏跟人玩儿的素来都是耍心眼儿的心计斗争，若是要她与分辩那些争宠的经验跟道理，她尚且能讲上个三天三夜不会停，可要是问她这一家两口的生计与家事摆布，她偏却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白了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嫩贵妾一朝跌落尘埃，不得不过起凡人家的日子。
李氏心有怨怼，却到底是为了白恪忍下。
她为了叫白恪放心在屋里读书，甚至摆着笑脸跟借住的那家农户里的妇人学起了做菜，白恪偶然出屋倒水喝，看到李氏用兜布捂着脸，在狭小的厨房中拿着捡漏的菜勺翻炒着铁锅里的青菜，忍着不时从铁锅里溅出的油点，心中自是百味陈杂。
李氏不是什么温柔良善之人，好事没做过几件，坏事却在后院中没少插手，白恪熟读圣贤书，自是明白李氏的错处，但李氏作为他的生母，她却从未对他有过任何不好的地方。
白恪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李氏，看着对方在灶台间忙碌，表情神色间有着从未在伯府里见过的鲜活，忽觉逃离伯府，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娘俩在将郊外扎根了几月，何氏如何想都没能想到李氏竟真舍得放低姿态，做了个把月的农家妇，只叫自己手底下信得过人在京城里暗自翻了个底朝天。
可想而知，何氏自然是没能找到李氏跟白恪二人。而随着彼时天气越来越热，何氏本就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无法走出，府里没了李氏给她泄愤，后院那些个没名没分的姬妾更是早被她趁机贬做了奴仆，便只剩下一个赵姬没法收拾。
至于为何没法收拾，何氏一想其中原因就更加气愤不已。
那赵姬也不知是施了什么法子竟是与卫西洲结为了义兄妹，而卫家如今手握半数兵权，坐镇京中，便是那些底蕴深厚的一流世家也不敢与之对立。何氏不过区区一伯府主母，甚至与卫家素有龃龉，对不起前任卫氏侯夫人在先，于是一时间，她便是再想将赵姬如何作践，也无可奈何背后有着卫家撑腰的对方。
拿捏不了赵姬，府中如今唯一能让何氏泄愤的，放眼望去，则只剩了昌平伯一人。
昌平伯能动能言时，何氏自然是动不了他，可如今昌平伯中风卧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往日风光的一家之主，却早已成了一块可怜巴巴，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这叫何氏如何不心动？
叫退昌平伯屋里伺候的下人，何氏身边的大丫鬟低垂着眼，瑟瑟发抖的端着一盆水走进来站稳。丫鬟身边的桌上放着一沓薄薄的宣纸，仔细看上面的字迹，淫词浪语，都是昌平伯不知何时遗留在花楼的“墨宝”。
“眼熟吗？”何氏坐在昌平伯床边，撩起一张宣纸，表情似是有些愉悦。
夏日炎炎，大抵是因为下仆疏于照顾，昌平伯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清晰可闻的酸臭味，他的眼底闪烁着惊恐的怒意，仔细看被褥底下殷满了黄渍渍的颜色，便是不用看，也能猜到他的身下恐怕已经长满了褥疮。
而何氏此时仿佛像个失去味觉之人，只定定看着那宣纸上的狂浪诗句，轻轻笑着将之念出后，又将宣纸放在手边的铜盆里，浸了水，最后缓缓贴在了昌平伯满是惊恐的脸上。
何氏：“伯爷不是说过最爱这松烟入的墨吗？”
“如此，妾身让您今日闻个够可好？”

第108章
沾了水的宣纸一层层铺盖在昌平伯青灰中带着惊恐的脸上，他甚至来不及从喉咙里发出求救的呜咽，铺面而来的窒息感便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肺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昌平伯眼珠渐渐涣散外翻，何氏静静看着这个宛如垂死老狗的男人，心中却是半分仁慈波动也无。
屋内，站在何氏身后的丫鬟头垂地越来越低。丫鬟肩膀微微抖动着，眼睛的余光却丝毫不敢有任何往前方注视的迹象，她以为夫人是铁了心的想要伯爷去死的，可就在她内心泛着无限恐惧，生怕自己即将因为知道的太多，而也要被夫人秘密处置掉的同时，便听到夫人一如既往那熟悉而又平寂的声音——
“没眼见儿的东西，没看到屋里这些宣纸遭了水染，墨迹都看不真切了？若是这等劣物污了伯爷的眼，可是要治你这下贱丫鬟的大罪，还不快快处理干净了去？”
丫鬟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只见何氏皮笑肉不笑地看了自己一眼，她便身体快过脑子地上前将那紧贴着昌平伯面皮的宣纸尽数撕了下来，死死攥在手里。
“夫人，伯爷他……”丫鬟看着即使掀了浸水的宣纸后，却依旧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的昌平伯，压，声音里带着惊恐与颤，“好像，好像没气了？”
“嗯？”何氏皱皱眉，指尖在昌平伯鼻尖一试，立即横了丫鬟一眼，“没用的东西，伯爷只是昏了过去，你且去叫个太医来，只说伯爷病危……”
她语气一顿，又加了句话：“顺便叫人去白氏那些叔伯家里都告知一声。”
丫鬟听着何氏的吩咐，低垂着头出了屋，正巧与何氏的贴身大丫鬟玉枝碰上，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丫鬟便忍着方才的震惊与惊吓小跑着出了院子。
“夫人。”玉枝进了屋给何氏躬身行礼，目不斜视，不曾将分毫目光落在榻上生死不知的昌平伯身上。
何氏见她回来，淡淡问道：“人可是找着了？”
玉枝上前给何氏捏了捏肩，低声道：“回夫人的话，如今京城里凡是府上能搜查的地方，无一例外都被搜过了，仍不曾见白恪少爷与李氏的身影，除非白恪少爷攀上了哪家权贵人物，否则……依奴婢猜测着，怕是白恪少爷与李氏如今已不在京地。”
“不在京地，白恪与李氏那个贱人又能在哪？”何氏却冷笑着不信，“眼下秋闱在即，白恪好歹也是苦读几载的读书人，我可不信他就这般甘心错过今次，况且这母子两身无长物，若是出了这京都，又要如何生活？”
玉枝沉默不答。
何氏揉着额角：“罢了，继续派人搜，若是还搜不到，就叫人在秋闱那日的考场外守着，不信抓不到那母子二人。”
玉枝点点头。
何氏见着玉枝沉默，推开她捏在自己肩上的手，忽然问道：“玉枝，你伺候我几年了？”
玉枝道：“自打夫人嫁入伯府时，玉枝便伺候在您身边了。”
何氏复又道：“一眨眼都过了这么久……玉枝，你可曾怪过我不曾放你出去，许个好人家？”
玉枝慌忙跪在地上道：“玉枝不敢，能守在夫人身旁伺候，是玉枝这辈子的福分。”
何氏嘴角微微勾着笑，弯腰去扶玉枝的胳膊，似是笑着说道：“我总是知你心意的，你可是我最贴心的的丫鬟，旁的那些小丫头总不如你伺候的好，我呀，可还要长长久久地将你留在身边。”
玉枝闻言，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个感恩的笑：“夫人。”
何氏安抚住玉枝，用带刺绣的手帕压了压唇角，复又缓缓开口说：“方才那个丫鬟……”
玉枝疑惑抬眸，不确定道：“……夫人？”
何氏便说：“原本瞧着该是个机灵的，但到底是不如你沉稳，待过了今日，你便叫管事将她打发了罢。”
玉枝与那丫鬟不相熟，却多少了解那丫鬟是府上管事从牙婆那头给一批买来的下人。
乍一听何氏要打发了对方，玉枝不确定说：“她本不是伯府上的家奴，这若是打发出去……”她想的是若是将人逐出府去，万一那丫头不是一个嘴角严密的，将伯府上的事抖漏出去又得有的头痛，倒不如将人打发到庄子上，再配个家奴将人看紧了来得好。
但这话挺进何氏耳中，何氏却只淡淡道：“既不是府上家奴，便只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牙婆里买来的奴婢，若是再将人遣送回去，想也知道那丫鬟以后的日子要如何不好过，这得罪了主家又不会伺候人，牙婆也定不会再将人好好养着，唯有被送去烟花之地……
玉枝想着，心底不由打了个颤，可何氏既然放了话，她只念着那丫鬟可怜，却半点不敢替对方多说一句话，应了声是后，便继续小心翼翼伺候在何氏身边。
宫里头的太医提着药箱踏进伯府时，白氏宗族的几个叔伯辈的族老也登上了门。
何氏整了整衣衫，又叫玉枝给她将脸画白了一些，这才推门出去，装着一副悲戚的模样叫那太医快写进去看诊。
白氏族老之一，也就是昌平伯的堂叔在前厅里踱步来回，旁边几位跟他差不多年纪的白家旁支的长老也各自面含忧色，唉声叹气。
何氏一露脸，一众族老围上来便要问明情况。
何氏用手帕微微掩着面，用哀哀戚戚的语气说：“前几日看诊的太医还说伯爷再养些时日说不定便能开口说话了，谁知今日瞧着竟像是不得好……”
昌平伯的堂叔苍老的面容表情不变，只是沉声道：“如今伯爷病危，身边却无子嗣看护，实乃悲切，老夫只看着伯爷后继无人，才不得不出面问一句，伯府中那个庶出的孩儿是真不见了？”
此话一出，他身边的族老无不附和道：“何氏，你且与我们几个老东西实话交代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何氏便是等在这儿，闻言便落下几滴眼泪，哭着道：“诸位族老有所不知，我那早早去了的嫡子原是精心养在府上，之所以得病去世全是因着李氏陷害于他！我查明各中真相后悲愤欲绝，质问李氏，原想要将她押送官府问审，谁知李氏那庶子却趁着伯爷病重，府上正乱之时偷偷将那犯妇带出了府！”提及李氏，何氏口吻中则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过了许久才好似冷静下来，对屋内几位族老苦笑一声，“……只是我是个没本事的，那二人的下落我如今也并未找到。”
“李氏大胆！竟敢谋害嫡子！”白氏堂叔震怒，手拍身边案几道，“那李氏母子打的好算盘，若非是你查明情况，这偌大白家祖业，岂不是要落到这般心机歹毒的母子二人手中？！”
旁的族老便插嘴道：“李氏母子心思歹毒，这伯府万万不可交予那庶子手中！”
“可伯爷膝下……却是再无旁嗣了，唉。”
“若是伯爷康健，我等也自然插不上什么话，可现下伯爷病重，口不能言且不良于行，老夫且只为了白氏的将来，斗胆出一对策，不如便从旁支过继优秀的白氏子弟，庶出不提，便从那些丧母丧父的嫡子中寻找好苗子来，养在何氏身边，虽不比伯爷亲子，却到底同是流着我白家的正经血脉……”
昌平伯堂叔父闻言，先是拧了拧眉，却叹息一声道：“也只有如此，何氏，你看如何？”
“自然是听诸位族老的意思。”
众人看不到的角度，何氏掐了手心，掩去眼底的怨恨，只留一个忧伤悲戚的姿态。
几位族老见何氏配合，念及她丧子之痛，商议过后便决定要众人寻出几个附和身份的孩子出来，待过几日带到何氏面前，再由何氏做最终定夺。
何氏且应下，不久太医提着医药箱出来，众人围上前，这才关心起昌平伯的病情。
太医摸着胡须，对众人道：“老臣已经为伯爷施以金针刺穴，稍带片刻后伯爷便能苏醒，只不过这一次昏迷着实过于危险，只怕是人再醒来后，就难以知事了……”
何氏忧心道：“太医，我家伯爷，还能治好吗？”
太医怜悯地看一眼何氏，只静静摇了摇头。
众位族老见着情况，大致也明白了如今的昌平伯便是醒来也只同活死人一般，便一起唉声叹气起来。
送走太医与众位族老，如此又过七日，白家旁支便送来了五个少年人，从长不过十二岁到年幼尚在襁褓中的，悉数都有。
何氏坐在主位上，看白氏族老一一给自己介绍着这五个孩子的身世，只草草看了几眼，便指定了其中一个看着最没有存在感，唯唯诺诺的八岁稚子。
“星移，叫人。”白氏族老见状，皱着眉催促道。
白星移，也就是被选中的稚子，小心翼翼给何氏行了个礼，怯懦道：“夫人……”
何氏淡淡的点点头，脸上带了点儿笑意：“今日开始你便是伯府上的主子，待过继礼之后，你便要改口了。”
“星移晓得。”白星移垂下头，小声称是。
白氏族老看他唯唯诺诺的模样，不禁有些不满意地问何氏：“便是他，不改了？”
何氏笑了，慢声道：“他与我早逝的孩儿最像，我看见他，便觉得我儿似是又活过来了。”
白星移跪在下首，听着何氏缓缓说出这句话，心底的紧张害怕的情绪稍稍散了些，只偷偷才起眼皮去看何氏的模样。
谁知他刚抬起头，便看到何氏用一种充满窥视的，仿若阴翳的目光扫向自己。
少年人心绪敏感，白星移浑身打了个颤，心中浮现起无限恐惧来。
……
昌平伯过继旁支子嗣到自己膝下的消息在京中不胫而走，先前白果回京几月压根将心思放在昌平伯府上，倒还真没注意过昌平伯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听完身边老嬷嬷讲的，白果轻咬一口荔枝，好奇说：“回京许久，我倒是还不曾见过这个被过继到伯府的……弟弟。”
老嬷嬷缓声道：“听闻陛下回京之后，白星移少爷便被伯夫人进宫请封了世子，就在上月初。不过伯府立了世子之后，伯夫人便命人在府上教导那位的规矩，之后便不曾在京中露面，王妃没见过倒也不奇怪。”
白果点点头，又顺手拿起一枚荔枝，不想却被嬷嬷半路拦下。
“嬷嬷？”白果无辜地偏头看向对方。
老嬷循着礼弯身，手下却分毫没有松动，并无奈道：“王妃，就在方才您与老奴闲聊之时，您已经又食下三枚荔枝……恕老奴斗胆一言，荔枝虽甜，但您今日实是不能多用了。”

第109章
白果脸色一红，手指动了动，不好意思地对老嬷露出个笑。
老嬷瞧着王妃这般乖巧的性子，也不忍心，只给周围丫鬟使了个眼色，叫人将荔枝端了下去，又另换上几碟子贵精不贵多的糕点。
白果自从有了身孕后便越发爱吃，见几碟小点心端的精致香甜，便将荔枝忘在脑后，又专心起眼前来。
日暮时分，谢临归府。
罕见地不见白果待在屋里又或是在亭子里吹风，谢临听下人说了一耳，换好袍服后便往府后的花园里去。
静王府的花园有专门的仆从扫洒，谢临白日忙于朝事，日暮归家又只爱与白果呆在一处，不管做何事也都觉得舒心，却是少有来后府走动。
他脚步在廊道上转了个弯，穿过白石拱起的院门，便看到这时辰本该小睡在屋里的白果正挺着腰肢，一步一步挪着走。
少年眉头微皱，表情有点可怜兮兮，像是不太情愿，只走了七八步，就停下来瞧着周围的花发呆，等周围的小厮提醒一句，这才瘪了瘪嘴，又慢吞吞地往前挪。
“这是怎么了？”
谢临带着笑意的话音刚落，就见白果眼睛蓦地一亮，苦哈哈的神色一下子明媚起来，直白地看向他：“殿下怎么找过来的？我明明跟他们说，若是殿下回来便同殿下说且在屋里等一等的……”
谢临走近他，轻笑道：“他们拦不过我。”
“殿下白日劳累颇多，还要抽身过来找我。”白果眼睛水润润的，小声道，“多不好啊。”
谢临却说：“不及夜里劳累。”
白果愣了愣，突然瞪圆了眼睛，脸上升起一片绯红，磕磕绊绊道：“殿下、殿下胡说什么呢……”
谢临便看着他笑起来。
白果气急地朝四周看了看，见王府下人都垂眸站在两人不远处，只生怕谢临再说出点什么奇怪的话，想也不想便踮起脚，用手去捂男人的嘴。
谢临朗朗的笑声随即变成了闷笑，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流淌出来。
他手执起白果细嫩白皙的手腕，问道：“还走吗？”
白果便立马被转移了思绪，苦着脸小声抱怨似地说：“嬷嬷说我今天吃的有些多，要多走走才行……”
谢临“唔”了一声，倒是没问白果白日里吃了多少东西，只扶住他的腰肢问：“嬷嬷可说要走多少步？”
白果便可怜兮兮说：“说了，要沿着花园走三圈……方才殿下来时，我已经走了两圈啦。”
“那便还差一圈。”谢临淡淡笑着说，“我陪你走。”
静王府的后花园不算小，再走一圈需要消耗不少体力，可白果还是乖乖点头同意了。虽说眉目间还是多少有点“好不想动哦”的情绪在，但他还是撑着圆鼓鼓的小肚皮走完了全程。
日暮西落，花间吹来的风略带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谢临用手帕替白果擦了擦额间冒出的细汗：“累了？”
白果一头扎在谢临的怀中，耍赖似地说：“殿下，走不动了怎么办？”
谢临笑了笑，不说话。
白果疑惑地抬起头，便见谢临微微倾身，手臂拖住他的膝弯，当着那么王府多下人的面，竟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殿、殿下？”白果不安地蹬了蹬小腿，手臂无所适从地揽住谢临的脖颈，“我自己还能走呢……”
谢临挑挑眉，如墨的双眸眼底沉着笑：“嘴硬。”
白果红了耳根，窝进谢临的肩头不出声。
与此同时，他微微颤抖的腿腹也出卖了自己。
他的确走不动了……
说来，自从被太医诊出腹中有了小宝贝后，白果便一直被身边人精贵伺候着，只怕他因那些个琐事疲累到，他日日睡得香甜，因腹中孩儿的缘故吃得也多了起来，如此便使他原本纤瘦的身子多了一层软肉，不仅身段匀称了许多，就连脸颊上都多了几分婴儿肥。
旁人见了白果，莫不多说一句静王妃身子养的好，没想到有了孩子后，这模样竟一日好看过一日，就连卫良阴之前见了也只觉得欣慰十足。
但这事儿看在经验老道的嬷嬷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本来静王妃体质便差，前十几年又被伯府磋磨地伤了许多元气，底子本就是亏空的，饶是嫁给静王之前曾在将军府调养了几月，却也难以补全十之二三。
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而双儿则在这方面更多了几分磨难，不止是怀胎难，生产难，就是这之间的十个月，也同样是马虎不得。静王府里上下皆知王妃怀孕需得好好养着，却偏偏忘了这孕夫的身子精不精的起这般细养之下的负担。
那被谢临找来的老嬷眼尖，立马便看出问题所在，这不单单只叫白果在王府花园里走了三圈，便让众人发现……他们王妃的体力，还真是大不如前。
“嬷嬷说，要多走动，日后才好将孩子生下来。”
用过晚膳后又一个时辰，白果微微鼓着腮，靠在榻边与谢临说话。
他其实现在还想再喝一碗汤，却生生忍住了。
谢临捧着一本小册，闻言抬眸，打趣似地说：“劳烦王妃辛苦一阵。”
白果瘪了瘪嘴，手指玩着谢临腰间的穗子，显然还是在想着花园里的事。
谢临忍住笑，摸摸他的肚腹，安慰道：“若是觉得疲累，便停下歇歇再走，不必要一口气走完。”
白果抿了抿唇，小声说：“听殿下的。”
谢临便笑道：“不想自己走的话，就等我从宫里回来？”
白果抬眸，看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可殿下已经很忙了，回到府上还要陪我的话，会很耽误时辰……”他说着，眼皮慢慢沉下来，不过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
谢临垂眸又待说什么，却看到身边的人已经撑在榻上，缓缓闭了眼睛。
分明是睡熟了。
眼底有些无奈，谢临捏了捏白果的鼻尖，而后将人抱到榻上，又是一夜安眠。
第二日，晨曦微漾。
白果醒神后呆愣愣地望着身边人，揉了揉眼睛，突然便从床榻坐起身，有些着急地推着谢临说：“什么时辰了，殿下怎得还未离府，怕不是早朝要迟了！”
若是为着迟到被晋元帝罚了可是不好！
白果担忧地想着，却发现身边人怎么推也推不动，还只望着自己笑。
谢临无奈极了，他缓缓起身，拉开帷帐，唤了下人进来伺候洗漱，才慢慢说道：“是本王疏忽，昨日忘了同王妃讲，本王这几日已经与父皇告了假，想来多陪陪王妃。”
白果稍微拧了拧眉，总觉得不对劲儿，但听谢临说要陪着自己却也让他心底格外高兴。他抿了抿唇，嘴角露出梨涡，轻声浅笑着问：“殿下陪着我，不耽误事么？”
“自是不会。”谢临伸手点点白果饱满白皙的额面，无奈道，“难道王妃还想将本王赶走不成？本王可是好不容易从父皇那边求来的休沐。”
白果净了面，期期艾艾地抓住谢临的手臂，仰头说：“那殿下陪我用早膳。”
谢临笑笑，宠溺道：“好。”
两人一起用早膳的时候不多，早膳摆着多是白果爱吃的金丝卷与糯米红豆糕，厨娘得知静王殿下今日也一并在府上用膳，便又做熬几盅汤水，但没想最后，东西多还是进了白果圆鼓鼓的小肚子里。
虽是话里说想趁着休沐多陪陪自家王妃，可刚用过早膳不久，静王府上的几位幕僚便求见起王爷来。
王府大管事王有全脚步匆匆在谢临耳边耳语几句，余光看向白果时有几分欲言又止。
谢临眉梢缓缓皱起，如墨的目光变得有几分冷然。
“怎么了？”白果犹豫了一下问。
谢临看向白果，恍然露出略带歉意的目光：“有些事要马上处理……”
白果勉强笑笑，点头说：“殿下去便是了。”
“我很快回来。”谢临俯身吻了吻他的发顶。
待谢临去了书房，白果皱皱眉心，唤了管事拿来账本，粗略地看起王府这个月的内务。翻过小半时辰账本，伺候在白果身边的老嬷适时地叫人端来一早温在炉火上的养身汤药。
这都是每日的惯例了，白果虽不喜欢，但还是很快喝光。
喝过汤药，老嬷小心打量着白果的神色，缓缓道：“殿下那边刚差人来说，今日午膳王妃不必等。”
白果听了，许是喝了汤药，精神不是很足，有点恹恹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有点想躺下睡会儿，顺势倚在了长榻上，老嬷给他盖好一张薄薄的毯子，但不知为何，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下雨了。”
初秋的雨来的突然，片刻前还是晴空万里，可一眨眼便又落下豆大的雨点，打在石子小径上沙沙作响。
白果侧躺在榻上，透过窗棂看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突然间，原说午膳叫自己不必等的那人出现在了雨帘中，撑着一把油纸伞，脚步不疾不徐，雨点落在脚边，溅起一片细密的涟漪。
“殿下？”
白果眨眨眼，以为看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意识到谢临回来，他连脚下的鞋子都来不及穿，便赤着脚面在身旁下人的惊呼中，急切地跑出了屋。
谢临猝不及防，抱了白果一个满怀，来不及问一句怎么了，便看到着急跟着跑出来的下人，紧接着就发现白果脚下竟没穿鞋袜。
白果敏锐地察觉到谢临面色微变，似是有些生气，忙揽住对方的腰，先发制人说：“殿下不是说不回来用午膳了？这么大的雨，您赶回来做什么。”
谢临正酝酿着的脾气一下子就被白果看似理直气壮的质问给浇灭了，他承认自己是理亏在先，明明做了承诺，却频频失言，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在心底叹了口气，谢临不说话，只沉默着拦腰将白果抱回到榻上。
白果看着谢临不带任何情绪的表情，却蓦地慌了：“殿下？”
“无事。”谢临握住他的手心，摇摇头，沉声说，“我的错。”
白果抿了抿唇，垂下眸：“才不是……殿下、殿下是生我的气了。”
谢临看白果似是有些难过的神色，松开白果的手心，道：“我是在生气。”
白果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谢临叹了口气，只拉过白果的脚踝，捂住他略微冰凉的脚心：“雨日潮湿阴凉，我气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又气自己食言而肥，不似君子所为。”
白果闻言，呆呆地看着谢临，心头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哑然说：“我……”
“不必讲。”谢临拦住白果要出口的话。
他焐热了白果的脚心，又将薄毯盖在他的腿上，才又缓声道，“有件事要同你说。”
白果抬眸，慢半拍地问：“……什么？”
谢临摸了摸他的头发，有安抚的意味：“不是个好消息。”
白果猜不透是什么：“无论何事，殿下直说便是……”
谢临叹息一声，如墨的双眸看向白果，沉声道：“昌平伯殁了。”

第110章
昨天还拿昌平伯府的事当闲话听听，没想到今日一转眼的功夫，竟就被谢临亲口告知……
昌平伯殁了。
白果觉得有点儿不真实，心中瞬间涌起的错愕与荒诞情绪要远远大过生父过世的悲切。
说来他虽是昌平伯的嫡子，但自生母撒手人寰后便都是被后娘圈在后院，与昌平伯之前更是鲜少有所交集，更遑论父子亲情，如今缓过神，白果心底浮现的也只是对于相识之人突然离世的一种悲戚之意，伤心难过有，但再无更多。
谢临静静注视着少年听到消息后神色间的几番变化，在看到白果眼眸中的令人心疼的迷茫后，便将手掌抵上他的后背，将人按在怀中安抚，低声安抚：“若是难受便哭一哭。”
白果起初有些茫茫然，他埋在谢临肩颈不曾挣扎，垂敛了眉眼，闷闷道：“殿下不必，我没事……”
“嘘。”谢临低头，在白果耳畔道，“乖一点。”
窗外落下的雨越来越大，石板路上水滴溅起，一圈圈涟漪向外缓缓扩散，一阵风吹过，雨水裹挟着泥土草屑。静王府的管事公公王有全守在主院的屋檐下静静听着主屋里头的动静，等王爷与王妃交谈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他终于忍不住小声呵出口气，搓了搓手，再抬眼往远处看，就只觉得这天越发地凉了下来。
昌平伯府虽是个并无多少实权，又不受皇帝重视的爵府，但架不住庙小妖风大，腌臜是一件一件儿地往外冒，于外人眼中看来更是不齿。王有全寻思着这回昌平伯没的突然，伯府中怕也是不能太平安宁相，不说伯府中尚未找回的庶子姨娘，单讲头月刚过继不久，尚是稚子，未长成的小世子，就要被昌平伯夫人拿捏的死紧。
王有全想到这里叹了口气，只差了在主院伺候的丫鬟去小灶房里取炉子上煨着的热乎糕点，等屋里的王爷喊人，便随时备好了端进去。
只不过这回他想岔了，糕点没用上，白果直接在谢临的怀里缓缓睡了过去，临睡之前，他眼眶红了一圈，却到底没落下眼泪。
谢临看白果神色安稳，摸了摸他的头发，等他睡熟后，便将他好好安置在榻上，去到外屋将王有全唤了进来。
“殿下。”王有全低垂双目，恭敬地站在谢临面前。
谢临皱眉看了两眼屋外的雨幕，沉声道：“这几日昌平伯府发丧，你且备好纸钱过去走一趟，就说王妃如今怀有身孕，行事多有不便，待伯爷头七下葬之日，本王夫妻二人自会前去祭拜。”
王有全点头称是。
谢临又道：“另外近几日不论昌平伯府闹出何等杂事，都不必传进王妃耳里。”
另一头，昌平伯府内。
昌平伯这一遭没得突然，何氏虽没想到那男人竟然就这么熬不住了，心底虽有些遗憾没能再在男人生前对他更狠一些，但表面上还是做足了痛失夫君的悲伤，跟贴身丫鬟玉枝配合着晕了一回，醒来后便掩着面叫人将府上一切有颜色的东西都摘了，在大门匾额挂上白幡，灵堂也布置起来。
她换了一身素衣，卸了妆容的面颊十分苍白，在玉枝的搀扶与众人的目光中跪倒在早已被安置进棺椁的昌平伯身边，哭声中夹杂着无尽的幽怨之意。
刚过继不久的世子白星移跪在何氏身边，担忧道：“母亲莫要哭坏了身子，如今父亲去了，偌大一个伯府上下皆还要指望母亲操持……且若是父亲还在世，定舍不得看到母亲这般伤心模样。”
何氏扶着棺椁，握住白星移的手：“孩子，你有心了，快给你父亲再磕几个头。”
白星移顺势十分认真给昌平伯磕了十个响头，再抬起头，额前早就鲜红一片，显然是被地上的碎石沙给磨破了。
何氏双眼微眯，突然就哭着将白星移搂紧怀中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夫君啊！”
白星移额头被捂的有些痛，但他到底不敢推开抱着自己的何氏，只能等何氏哭声渐小，白星移才有些晕晕沉沉地甩头离开何氏的怀抱。
但不料他方一抬头，周围的下人却纷纷大惊失色：“夫人！世子！”
白星移一怔，低头只见何氏胸前殷染一片鲜红，他摸了摸自己刺痛的额头，眼前一黑，之后就没了知觉。
在他倒地之后，何氏仿佛是被吓住了，这才扑到他身边说：“世子，世子？！来人快！！喊太医！”
昌平伯府的小世子出了事，府上的众人便再也顾不得灵堂里刚刚过世的昌平伯，只留几人守着灵堂中的烛火不断，其余的注意便都转移到了决定着伯府未来的小世子身上。
何氏也似乎在情急之中忘了刚过世的夫君，只被丫鬟扶着座在绣墩上，神色焦急而悲伤地守在白星移身边。
太医提着个药箱，火急火燎地过来，万不敢有多担待，见小世子只是额头上多了些皮肉伤，又因骤然失血过多引起的晕症，心底便松了口气，跟尚在焦急中的何氏交代几句，开了几副药又帮着说了两句安慰话叫何氏宽心后，就出了伯府大门。
他往昌平伯府走的这一遭早就引起了京城内世家的关注，一路上东家的小厮西家的丫鬟都凑过来，为的就是从他嘴里套两句话，瞅瞅昌平伯府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太医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把小世子亲孝昌平伯，在灵堂祭拜伯爷时太过用力磕破了脑袋，何氏照顾小世子心焦乏力一事说给了来问的几个下人。
那些下人听闻不是什么大事，皆败兴而归，各回各家去通风报信跟主母八卦闲聊去了。
就这样几日过去，昌平伯的灵堂前皆冷冷清清，除了少数来哭灵的本家小辈外，何氏那头需要守在小世子身边仔细看顾，而小世子大抵也是因着失血过多，额上蒙着纱布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族老看他这般风一吹就仿佛要晕倒的模样，便只将这母子二人赶回屋里，又叫了旁支的后辈来灵堂前守着。
旁支前来哭灵的人心中未免有诸多不情愿，但碍于旁支本就攀附嫡系而生，故而只能在心底里骂骂何氏母子后便作罢。
转眼便到了头七。
前来奔丧的白氏族人早早都聚集在伯府，披麻戴孝，呜呜咽咽的哭上一直环绕在府门上方。
谢临走下车撵，回身将白果小心扶下，两人皆穿一身素衣，浑身不见得一丝花绿，伯府的门房见两人前来，忙向府内告信而去。
说来这还是白果在嫁入静王府后第一次重新踏回昌平伯府，时隔短短一年，却仿佛已经度过了漫长的许久，站在昌平伯府的门前，一切都有许多物是人非的感慨。
因为有谢临的身份镇着，两人进到昌平伯府后便被带去了灵堂，因是亲王妃，白果只需替昌平伯敬上几柱香火，便是成全了两人未尽的父子亲情。
何氏跪在火盆钱烧着纸钱，暗中冷眼打量这个好命嫁出去的嫡子，眼底划过一片冰凉。
小世子白星移守在灵前，也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这个名义上的嫡兄。
白果敬好香火便发现了偷看自己的白星移，他略有好奇地看了对方一眼，不想白星移察觉到他的视线，颇为不好意思地将头瞥向一边。
小孩儿额上的纱布还没拆，脸色本就苍白如纸，今日又是一番披麻戴孝的打扮，看起来就更加惹人怜爱。
白果不禁有些心软，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对白星移友好的笑了笑。
说来今日嫁入顾府的白意与白雨薇也在顾子修陪伴下来到伯府，两人与出府之前的模样均有了许多变化，白意虽与顾子修貌合神离，但碍着他手段强硬，又抱了庶长子养在身边，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顾府过的不错，而至于充作妾室嫁入顾府的顾雨薇，容颜憔悴的却是差些叫人认不住来了。
顾雨薇生过孩子后身体便抑制不住的肥胖，失去美貌的她哪里又能留住顾子修的宠爱？男人本就肤浅，对比起仍还俊秀漂亮还有身世背景的正室，昔日的海誓山盟那就是骗人的鬼话。
“母亲。”白意早就在顾府惨闻幼弟早夭的噩耗，可惜幼弟未曾长成人，连伯府的族谱都不得上，他便也只能压住心底的悲伤不提。今日他与何氏一见，不禁悲从中来，母子俩搂着头哭得倒是比每一回都真切悲戚。
白雨薇跪在冰冷的灵堂前，她是庶女，又是顾家妾，能有脸回来祭拜亲父在外人眼中都算的上是顾家人开恩，如此一来，她便更没有什么不仔细祭拜的理由，比起早已被身边下人小心扶着坐好的白果，还有与何氏哭完便坐在蒲团上往通盆里烧纸钱的白意，只有自己跪麻了腿，却仍旧无人问津。
她在这一刻是恨的，恨自己的出身卑贱，恨李氏没本事将何氏斗倒，恨顾郎薄情，恨白意将她的孩儿夺走。
眼底皆是止不住的恨意，白雨薇压根不敢抬头。
可白意才不会放过任何打压她的机会，尤其今日人多，白家族老几乎都在场，他心思一转，故作漫不经心地惊讶问道：“今日是爹爹头七，白恪他……还是不曾回来吗？”
京城中人众所周知的秘密，那便是昌平伯府的庶长子带着姨娘从伯府出走，有言道二人是被嫡母压迫不得已才逃出府外，但有人却也说是李氏做了亏心事，正妻膝下嫡幼子便是被她害死，总之众说纷纭。
但之所以这事被称之为秘密，便是因为昌平伯府为这事还有所遮掩，不曾放到明面上提。
白意一句话说出口，不得不得叫在场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起来，何氏下意识皱起眉，但却又很快松开。
不过是一个掀不起风浪的庶子罢了，昌平伯去世，小世子又被她牢牢把在手里，如今的何氏就是伯府中说一不二的唯一女主人，掌握着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命脉。
想明白这里，何氏微微掩过面，做出有些难看的表情，叫人看起来像是她刚一听到那庶子的名字，就表露出了很大的不满。
白意盯着白雨薇，又说：“庶子就是庶子，竟是为了些在府上闹出的小矛盾，竟连父亲最后一眼都狠心不看了？”
白氏族老中有人不免也表现出不满之意：“这等不忠不义不孝之人，合该将他逐出白氏族谱！”
白雨薇只觉得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自己身上，多是鄙夷不屑之色，想她与白恪一母同胞，白恪与李氏倒是双双逃出昌平伯府，只留她一个嫁为她人妇的女子，承受着众人投来的各种视线。
“哼，依我看呐，这也不亏是从一个娘胎里蹦出来的种，哥哥不孝，妹妹更是不要脸。”何氏娘家大嫂这时候不禁站出来说起风凉话，“咱们与顾少爷家本是大好的姻缘，便是因这庶女，搞得去年家宅不宁，竟是争宠争到自家嫡兄身上……”
此话一出，顾子修脸上不禁有些讪讪，他也想起去年的事来。彼时顾家与白家定下婚约，但他却被白雨薇给迷了眼……
现在想想，顾子修看着身边不远处跪着的黄脸婆，竟是想不起当时白雨薇的模样了。
白意时刻注意着顾子修的面色，见他神色恍惚，不由得意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舅母不必再提，况且如今我在顾家，公婆和蔼，夫君敬爱，又有庶妹帮衬，早不在意当年庶妹与我争锋……”
白雨薇咬碎了牙根，但她人在屋檐下，如今还要仰仗白意脸色过后院生活，不禁僵硬地附和道：“是主母大度，不跟妾计较过往，妾很感激。”
白意撇撇嘴，对白雨薇的顺从，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
仿佛是段小插曲，众人讨伐的重点仍旧集中在白恪身上，一口一个不孝的名声压在他的身上，倒是叫何氏满意不已。
晋元帝重孝道，白恪既是还想要参加科举，那身上必然不能肩负污名。何氏忌惮白恪出逃，无不有怕他科举成名，日后再也无法将人拿捏在手中，甚至反噬伯府……
而眼下，何氏眯了眯眼，白恪名声坏了，那便是绝了他最后一条出路，对自己再无威胁。
就在众人口中纷杂地讨伐着白恪这个庶长子的不忠不孝时，却有伯府上的小厮有些慌张地跑进灵堂，跪在地上，手指着大堂外说：“夫人，外面……外面白恪少爷他回来了！”
“回来了？”
“白恪竟然回来了？”
“这……”
灵堂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何氏心头一跳，很快说：“大公子既是回来，那怎么还不进来祭拜伯爷？！难不成还想让我请他进来不成？”
小厮朝何氏磕了两个头，大抵是因为自身太过震惊，磕磕绊绊道：“白恪少爷他……他是从伯府外一路跪拜进来的，行的是三跪九叩的大礼，小的过来的时，白恪少爷才到外院……”
“三跪九叩？”何氏语气一顿，言语中有些不敢置信。
灵堂里的众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几个负责哭灵的旁支小辈也没忍住声音一顿，下意识朝灵堂外看去。
“白恪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他……哼，惺惺作态！”
方才刚谩骂过白恪此人不孝的众人纷纷黑了脸，便是被白恪这突然出现与行此大礼吓了一跳，却还是忍不住嘴硬嘲讽。
白果听着灵堂里响起众人嗡嗡嗡的对话，眼神也跟着落在灵堂外面。
若是说着偌大的伯府里能叫白果还有些好感的人，那便只剩赵姬与白恪二人，赵姬被舅舅卫西洲认作义妹后，卫良阴也多次与自己说过，有了将军府的庇佑，何氏想来并不敢再招惹于她。今日是昌平伯头七，赵姬虽也是一身白衣丧服，但从面色看去却尚且不错。
两人在灵堂照面，相视一眼后便作罢，而看何氏对赵姬的态度，也是能避则避，并未故意找其麻烦，倒也叫白果着实放心几分。
可白恪与赵姬则不同。
白果与白恪相交甚少，除了头年白意出嫁之时两人有过一段时日的接触，之后便再也未曾见过。而白恪是庶子，本就是随姨娘一起看主母脸色在后府过活，但幸而他身负功名，一心求学，所以一年到头留在伯府的日子也算不得多。
若是何氏的嫡子未曾过世，白恪虽说在何氏眼里有些碍眼，却也并不会将其看做必然除去的眼中钉。而事情坏就坏在，何氏嫡子早夭，昌平伯也没了那方面的能力，而身为伯府上下唯一的男丁，白恪便成了唯一可以继任世子位之人，恰恰正是这点，戳到了何氏的痛处，也是何氏绝对不能忍受的。
后来白恪母子被逼出伯府，冷眼旁观之人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知晓白恪母子不过是遭受了府中巨变下的无妄之灾，实在是冤屈至极。
可这又如何？
只是两个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庶子贱妾，还不怎么值得别人花大力气去多管闲事。
白果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故而心中难免有些替白恪担心。他先前从身边嬷嬷嘴里听说伯府里发生的事，也只当是打发时间的八卦闲谈，觉得既然白恪带着李姨娘已然逃离了伯府，隐姓埋名了去，当是要低调行事绝境反击，在下月的科考中一举拿下个好名次。
若是能得中一甲，有了官职在身，那何氏再想做什么小动作都要再三掂量。
但谁知昌平伯就这么急着去了？
白恪是庶子，父新丧，需守孝一年，如此一来……等到下一届会试，还不知又要几年！
白果眉心慢慢皱起，往灵堂外探身的动作又大了些。
谢临怕他冷，唤了王有全拿来披风，帮他系好：“担心那个庶子？”
白果微微愣了片刻，才缓声说：“未入静王府前，我虽是府中嫡子，却只是空有其名，与白恪称不上相熟，但他却从未欺辱于我过……庶子不同于嫡子，被正室打压，除了通过科考之外几乎未能有出头之日，想他今日被伯府上下求全责骂，又与我当日经历何其相仿？大抵都是别人脚边的绊脚石，碍了别人的道，便要被磨去脾性尊严，一同打压到地底尘埃里。”
他几乎从未与谢临说过这样的话，只是今时今日情绪使然，便蓦地说了出来。
说完，白果便下意识抬眸看向谢临，涩涩地道：“殿下是不是觉得……我方才那些话说得仿佛是斤斤计较的市井人了？”
谢临扶起他的手，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只沉声道：“既是对这昌平伯府心怀怨气，本王便替你铲平了这里可好？”
白果被他突然一句吓了一跳：“殿下？”
谢临垂了眸，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似真是要为他出了心底那口意难平的恶气。
就在白果惊疑之时，灵堂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原本守在门前的向外探头的人各自向后推开几步，让出中间宽宽的一条道来，而就在正前方出现一身素裹的身影，双膝跪地，拜伏，之后屈膝前进——
他的额前系了白色绑带，此时却已被鲜红浸透，双掌之下也被沙石磨得破皮流血。
“孩儿不孝，未能在父亲生前尽孝。”白恪在一片无言的寂静中，一路叩拜到灵堂前，虽身行狼狈，但每一个叩拜都做的仔仔细细毫不含糊。
何氏站在灵堂门前，低头看着跪在门前的少年人，心口蓦然涌起一阵恶意。
白恪抬起头，看到眼前拦路之人，眼底浮现一片了然，在何氏尚未开口之前，率先喊了一句：“母亲。”
何氏心底冷笑，可面上却只装作一副看错了白恪为人的后悔表情，声音幽幽：“我当不起你这句母亲的称呼。”
白恪垂眸，苦笑一声：“难道母亲真要在今天这个日子发作儿子不成？想来父亲在天之灵……”
“你这个不孝的狗东西，还有什么脸提父亲？”白意见状站了出来，指着白恪道，“父亲生前不见你前后伺候照顾，今日倒是惺惺作态！”
白恪苍白着脸色，抬眸直视白意：“若我叩拜父亲乃是惺惺作态，那你又算个什么？”
白意怒道：“……你！”
他这句话倒恰好戳在了白意的痛点上，今日在灵堂上，白意本就跟白果飚着一口气，两人皆是伯府出嫁嫡子，身份本是相同，但人生却在出嫁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白果是皇家儿媳，又有静王时刻在背后为其撑腰，故而连个重礼都不必做，而他却仍旧要对着灵牌叩拜……
许是攀比心作祟，故而白意在为昌平伯敬香后，只潦草叩了三个响头，便用头晕的法子给躲过了后面的叩拜礼。
他是出嫁子，族中为了维系姻亲之前的关系，便只对他今日的料槽行迹半睁半闭着看，何氏也是心疼自己这如今剩下的唯一亲子，更不愿他受苦，后头更是将人拉在身边，叫他跪坐在蒲团上烧烧纸，也同自己说说话。
若是没有对比，今日这事就算罢了，可偏生跑出来一个白恪，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还一路从伯府正门跪拜进来，可谓是做足了孝子的模样。
这又要何氏跟白意怎么忍？
白雨薇这时也看出事态一转，原本喊着白恪不孝子白眼狼的众人没了声息，眼下连一句难听的话都再说不出口。
“哥哥！”白雨薇眼珠一转，呜呜哭了两声，跪着爬到白恪身边，抱住他就是一顿嚎啕，“哥哥，父亲没了！爹爹没了！”
白恪被她扑的眼前一阵发晃，头脑“嗡嗡嗡”地作响。下意识地，白恪猛地将白雨薇拥开在身前，捂着额头，单手撑住地面。
白雨薇被推坐在一边，愣了两秒，眼底闪过一道怨恨的神色，却看到白恪不舒服的姿势，便又挨过去。只是她这次学聪明了，全然不去触碰白恪，装作焦急地模样说：“哥哥，你怎么样？”
白恪捂着头，说不出话。
“还好吗？”突然，他眼前出现了一块锦帕，熟悉又略带关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快拆人去叫太医来。”
是白果啊。
白恪恍惚地想到，整个人几乎快撑不住地摔到地上，幸而白果贴身的小厮手脚麻利，适时地将人扶住，而后又在自家主人的目光中，将人搀扶到了一旁的蒲团上。
“多谢。”白恪无力地低声道谢。
白果却在他身边摇摇头：“不必，你先别说话，养养精神，好等太医来为你包扎。”
白果身为静王妃，在灵堂中分量也是有的，他一开口，声音虽高，却也被灵堂中的众人听了个一清二楚，就是再想找白恪麻烦的白意也只能暗暗消停下来。
何氏眯眼看着，心中不知是何打算，但也没再为难白恪。
昌平伯下葬的时辰是宫人提前算好的吉时，太医刚来替白恪做了包扎，便也到了时辰。白星移身为世子，自是要给昌平伯扶棺，何氏为妻者，也要一同跟着哭灵，而出嫁的子嗣则不必。
白恪养了一会儿精神，见棺起出发，虽还有些无力，却仍旧坚定地跟了上去。
白果拧拧眉，留在伯府中，着实对他有些担心。
但好在一路上相安无事，待众人归来，白恪随落在队伍最末尾，脸色也瞧着十分难看，但好歹还是坚持了下来。
来祭奠昌平伯的世家友人此时已然离去，只留下伯府众人与白氏族老。
何氏便在此时开始兴师问罪起来。她细数了一番李氏迫害自己嫡子的罪责，又将李氏与白恪私自逃离伯府一事翻出来讲，直接便要定了两人的罪。
谁知就在她质问白恪李氏去向，白恪却一句也不同她说时，旁边一直充作旁观的谢临却开了口。
只见他抬起手边的茶盏，语气不咸不淡：“夫人，官府拿人也要看证据，你只说李氏害你嫡子，那么证据呢？”
何氏早就想到静王或许会帮着白恪这小畜生说话，脸皮扯起，假笑说：“殿下说的证据我自然是有的。”
谢临点头：“既是有证据就好办了，伯府与我静王府好歹算是姻亲，是皇亲国戚，妾室犯错，谋害伯府庶子乃是大案，当将证据提交宗人府，好叫宗人府仔细替你审审。”
何氏却面色一僵：“殿下说的重话，这又何必？李氏不过是区区贱妾，哪里用的找劳烦宗人府的大人？”
谢临淡淡抬眼道：“虽是区区贱妾，可夫人却也没有直接动用私刑的道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不过是伯府的家事。”李氏勉强说。
白果则说：“伯府的家规里万没有随便要人性命的……夫人日此不愿将李氏提交到宗人府，可是心虚了？”
他这话说的直接，何氏眸色一狠，却按捺住面色不变，飞快道：“不是。”
白果说：“那就按流程将李姨娘提交宗人府候审。”
白恪自然肯定李姨娘未曾对何氏嫡幼子下过狠手，神色倒是坦然无比，并配合说：“夫人若是同意，姨娘她自然会配合审查……若姨娘洗清了冤屈，还请夫人换姨娘一个清白名声。”
何氏胸口一闷，几乎气得说不上话来。
白氏族老们闻言，也觉得合适，只不过还是有人捏着李姨娘与白恪二人擅自离府说话，并称应该加以惩罚，不然那就是真的没了规矩。
而白恪却道：“那天若不是我回府及时，姨娘早被夫人身边的嬷嬷给掐死了……夫人认定了姨娘是杀害弟弟的凶手，对姨娘恨之入骨，我与姨娘又怎么敢继续呆在府里？只得匆匆逃出府去，过起那隐姓埋名，四处流窜的日子。”
白氏族老凶着脸却也无话可说。
谢临看白恪一眼，淡淡道：“这事最开始既是夫人做的不对，那如今便双方都不做追究了罢，昌平伯刚去，小世子还未成年，夫人可还得好生看顾……”
何氏心底一紧，赶忙看向白星移。
白星移脸上却是一片茫然，听静王殿下说话提到自己，更是手足无措地想要站起来行礼。
白果见他有些呆愣愣的，忍不住唇角一弯，倒对这刚过继到府上的小世子并无恶感。
而白意见自家母亲落了下风，心有不忿想替何氏说两句话，却被顾子修拉住，一眼瞪视。一旁，白雨薇看戏看得倒是爽快，但她高兴看到何氏被静王与白果双双打击，白意却眯起眼，已经在心底打算等回府之后要怎么整治起这个还学不老实的庶妹来。
事情以李氏自愿入宗人府接受审讯告一段落，当羁押她的官差在京郊一户农家将她带走时，李氏才得知了昌平伯逝世与儿子在伯爷下葬那日所作之事。
这个争宠争了一辈子的女人得知昌平伯离世，表情间的怅惘不似作伪，而又听白恪磕坏了脑袋，神色更是焦急，幸而官差得了静王府的吩咐，只跟李氏说了白恪如今在伯府好好养伤，一切安好，这才放下心被官差带回京都。
宗人府审案的能力素来一流，不到七日便还了李氏青白。
白果在府中听到消息时也不免松了口气，说实话依着他对李姨娘尖酸刻薄，为了争宠什么手段都敢使的脾性了解，还真不确定何氏嫡子的早夭是不是跟她有关系。
好在他对白恪还是有些信任，而白恪也没让他失望。
“李氏今早便被送回了伯府，听府上探子说，何氏气得直将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古董瓷瓶儿给砸烂了。”喜欢在白果面前说这些八卦的贴身侍从道，“就是有点可怜了小世子，今晨请安的时候被波及了一下，听说额角被碎片刮伤了。”
白果皱皱眉，又叹口气，这是伯府自己关上门里的事儿，虽是有些可怜那小世子，可他身为外嫁子嗣，到底不好多插手伯府中事……
按按眉心，白果吩咐了下人注意着伯府那边的动静，于是又平静不过几日，就又有下人来报：“何氏叫了李氏去屋里说话，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李氏突然在屋中与何氏大吵大闹起来，何氏处罚了李氏，之后又叫了白恪少爷过去……后来，何氏跟白恪少爷说，她在伯爷未过世前已经为白恪少爷相看好了亲家，只等热孝一出，白恪少爷便可与迎了女方过门了。”
顿了顿，下人继续说：“说来何氏给白恪少爷指的这门亲事，女方家世虽不显，但王妃可能也有听过她的传闻。”
白果疑惑：“是谁？”
下人道：“此女乃姓刘，乃一六品员外郎之嫡女，虽容颜姣好，却素有克夫之命，曾嫁过三回，所嫁夫君莫不是突发恶疾，便是遇到了各种意外。”
白果倒是不曾听过这个传闻，他眉心一皱，霎时便感受到了何氏的恶意来。先不说那女子是个命苦之人，只是她身上背负的克夫传言，何氏怕不就是奔着此女的名声而去，对于李氏与白恪的恶意也不加掩饰起来。
白果大概也能揣摩到何氏心态，如今昌平伯殁了，小世子又未能撑起府门，整个昌平伯府都被把握在何氏手中，还不是她想干嘛就干嘛？
如此想着，身边的软塌却突然矮下一块，男人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眉头都要拧地夹死苍蝇了，是何事让静王妃如此耗费心神？”
白果歪歪头，就见谢临靠了过来，不由笑道：“殿下什么时候进的门？”
谢临道：“不久。”
白果靠近他，手指玩起谢临腰间的玉佩，抿抿唇：“我猜殿下当是都听到了。”
谢临说：“不过小小一个伯府，如今哪里值得你上心？本王同你说过，若是王妃不喜欢，直接将那伯府处置了便是。”
白果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殿下莫要说这些胡话了，勋爵府上下升迁贬谪乃是陛下要做的决断，您又哪里能……”他嘴里囫囵了个词，生怕谢临为他去插手这事，忙说道，“我知殿下有心替我出气便好，不过这种事便算了，啊。”
谢临却道：“昌平伯府乃是晋国开国之初白氏祖宗得封的爵位，并非世袭罔替，如今昌平伯殁了，爵位自然是要继续往下降的，陛下日理万机，想来对这些小事并不上心，但毕竟是规矩，本王不过是提醒一句，也不算插手。”
白果睁大眼睛，又下意识眨了眨：“……是这样的吗？”
谢临笑道：“没有人同王妃说过？”
白果抿了抿唇，好奇问：“那若是伯府的爵位再往下降，又是什么？”
谢临“唔”了一声，道：“许是个……县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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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与白果说后不久，朝中果然下了旨意，将昌平伯府承袭者封为县公，同时并依照大晋律例，收回伯府封邑，改赐淮阴一小县。
同时，昌平伯府与一些规制越级的贵重物件也一并由官府收归皇家，只对新昌平县公另赐一座三进宅院。
新赐的院子不知比伯府小了多少倍，且位于京中偏僻地带，与达官贵族聚集的东街不同，周围皆是一些门庭冷落的落魄小世家。
圣旨在前，何氏等人几乎在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只得遣散了大半奴仆，又寥寥收拾了包袱行李住进了新赐的小小宅院中。
前几日的风光得意几乎不在，何氏看着这小小几座倒间，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而眼见这一幕的李氏更是冷笑天道好轮回，她与白恪在京郊早就过惯了农家的日子，自然不觉得苦，只是何氏从云端一样仆从围绕的奢侈富贵生活一下子跌到如今，才是真的难以接受。
再度从昏迷中醒来，何氏只恨自己为何不多留昌平伯几年时日，如此一下子陷入了某种诡异的自怨自艾起来。
没了权势，何氏区区一深宅夫人自然再也先不起风浪，而自此后，昌平伯府也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再提起“昌平”二字，首先想到的也只是那位叫做白星移的少年罢了。

第111章
入秋后，天气渐渐转凉，自昌平伯去世后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小县公降级袭爵后，白家很快便淡出了京城中的主流世家，偶尔茶余饭后众人提起，也只当做八卦笑谈来讲这一家子的荒唐事。
白果对白恪多少还有些担心，不管白氏一族如何衰落，何氏主母地位却依旧不变，在后院之中仍旧有着说一不二的话语权，更何况小县公年岁尚小，怕是压不过何氏多年来管理后院立下的积威。
“还在担心白府之事？”谢临碰了碰白果的手背，觉得屋外风有些凉，便帮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白果乖巧地站在原地任谢临动作，面上却露出些不好意思：“殿下看出来了？我其实有些担心白恪他们……”
现今白家落魄，虽说有个县公爵位，但无权无势，形同虚设，一堆人只挤在西街的一处小小院宅中。昌平伯在世时为人贪花好色，后院中不知有妾室几何，他一过世，那些没什么名分的女人很快就被何氏发卖出去，剩下打发不走的却也只得捏起鼻子来养着，而依着何氏对白恪母子几乎毫无掩饰的厌恶与憎恨，还不知会怎么变着法子磋磨两人。
谢临知白果心中所想，拉起他的手，两人一起慢慢往前走，边走便缓声道：“若王妃实在担忧，那本王便托人为他们母子打点一二。”
白果抿唇说：“殿下会为难吗？”
谢临笑笑：“替王妃办事，本王自然不会有为难的地方。”
白恪学识很好，若不是昌平伯急急过世，再过两月他便能参加京中会试，拿下一个不错成绩，谋个一官半职，人在白府也可以彻底立起来，多少有些话语权。但世事难料，如今白恪身背重孝，大晋朝又有孝期学子不得参与科举考试，如此一来，未来三年里便是彻底断绝了他出人头地的路子。
谢临也想到这一点，之后便给一位相熟的荆州大儒去了信，信中内容旁人犹未可知，只在不到一周后，他又亲自将大儒的回信递到了白果手中。
“殿下这是？”白果展信一阅，脸上有些惊讶。
谢临道：“恰逢老先生闲赋在家，正合适收几个关门弟子教导，且老先生只收有识之人，最后你那庶弟能不能留下，也单看他的本事，若是不成……”
白果道：“不成，便是白恪与这位老先生无缘，不必强求。”
谢临点点头，云淡风轻道：“本王不便出面，此事便由王妃出面告知对方。”
白果想了想：“也好。”
待两人分开，谢临去到书房处理公事，王有全站在书桌旁，几次欲言又止。
谢临神色不变，连眼眸也不曾抬起，声音清冷：“公公心中有话不妨直说。”
王有全面色一变，来到书桌前跪地小心道：“奴才只是以为，用封老先生欠殿下的一个救命之恩去换一个白家庶子的前程，实在太过不值。”
谢临缓缓合起手中的折子，不紧不慢道：“封老不居庙堂且如今又有隐世之意，于本王来说，他欠本王的人情实乃无足轻重。”
王有全还是不赞同。
那封老先生是谁？当世大儒，便是连李太傅都要恭声称作“老师”之人，若是那白家庶子真成了封老先生的关门弟子，那岂不就成了李太傅的师弟，太子殿下的师叔？！这等身份地位，又是他一个如此名不见经传的庶子可担得起的？
但看静王心中主意已定，王有全只得将话都咽回到肚子里，不再多言。
两日后，白果将信笺重新篆书一封送到西街白府，叫人交到白恪手中。
原是白恪在府中被何氏刁难地头疼脑胀，却在看到书信的内容后，不由愣住，随即双手有些颤抖起来。
李氏察觉到儿子情绪不对，忙问道：“恪儿，你这是怎么了？”
白恪恍惚地扯出一个笑，对上李氏担忧的面容，忙握住她的手道：“姨娘……”
李氏担忧：“可是静王妃寄来的信有什么问题？他是不是在信里为难你了？也是，往日他在府中不得势，府上人人都能踩他一脚，如今白府落魄成这样，他却成了那得意人，自然是要将以前落下的脸面一一找回来……”
李氏说着，情绪不免有些崩溃，红了眼眶道：“可千不好万不好，那都是我的错处，如何跟恪儿你有关呢？我、我这就去一封信，只叫静王妃有气往我这身上出，万万不要牵连我儿……”
“姨娘？”白恪看着李氏痛哭起来，不禁扶住她慌忙回了神说，“姨娘莫哭，不是您想的那样！静王妃他……是个好人。”
李氏止住泪，神色呆了一下。
白恪如此才将信中所书与李氏讲了一遍，之后才出神地喃喃道：“若非玩笑，那姨娘与我却是要亏欠静王妃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李氏在得知封老先生于当朝文人中的地位后，心思飞快地动了起来，又紧紧护住那封薄薄的信笺，立刻果断道：“收拾包袱，你立刻启程去荆州。”
白恪怔住：“姨娘？”
“若非玩笑，这便是我儿唯一出人头地的机会。”李氏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与果决，“姨娘没什么见识，虽不知那静王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为何平白对你如此施恩，可既然他肯给你这么个机会，那你对他来说便是有用的，值得培养之人。”
“白家如今已经败了，何氏更是再难撑起气候，况且那小县公是旁支过继来的子嗣，待他百年后，白氏便要彻底从京中世家除名。我儿是志存高远之人，姨娘总不愿看你一辈子都被束缚在那个后院女人的手里，所以哪怕是做静王妃手下的一枚棋子，也好过现在太多……”
李氏话里的语序都快颠三倒四起来，她一瞬间想了许多。
于她这个后院妇人眼里看，白果这封信既是拉拢，又是抬举。皇家的腌臜是从来都不比普通人家少，普通人家的媳妇尚且需要娘家撑腰，又何况是身为静王妃的白果？哪怕如今京中谁都要道一句静王妃好命，得静王殿下一人独宠，但红颜枯骨，宠爱对后院中人来讲从来都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得一丝保障，所以白果才更需要拉拢一个人品可靠，极有可能上位替他充作后盾的“娘家人”。
李氏丝毫不怀疑自己儿子的品性，以往，她只觉得白恪虽恭孝忠良，但品性却太过温和无争，甚至不如女儿白雨薇那般锐利争气，但眼下她却又着实为此庆幸起来。
却是因祸得福了。
一个成为当世大儒关门弟子的机会摆在面前，白恪说不动心是假，他与白果虽说相交不深，却并不觉得这是来自白果不安好心的玩笑，且经李氏一说，想如白果这般显贵的正妃身份也依旧需要娘家人的扶持，所以才故意抬举自己，似乎也说得通。他本不是忘本的人，若真能够在封老先生门下学习，就是呈了对方天大的人情，日后定是要好好报答……
可将事情说通之余，白恪却又觉得这机会来巧合之余，又难免透着些诡异。
李氏却不让儿子想那么多，火急火燎地说完就着手要去给白恪收拾行李，恨不得立马让他动身去往荆州，好生拜在那位封老先生门下。她倒是从未想过依着自己儿子的才识，会不得老先生青眼，可谓是格外的信心十足。
倒是白恪却不由紧张起来，一想到去往荆州后，考教自己的老师是那位大儒，竟是一时连四书五经都背的磕磕绊绊起来，惹得李氏好生笑话他一回。
……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白果自然不觉得白恪会不应下，所以收到回信之时只是粗粗看了几眼，便叫身边的人去与白恪那头交涉。
而谢临看着白果日渐展眉，再无什么烦忧事，不禁也放下心来。
之后白恪又亲自登府拜访了白果一回，白果请他吃茶喝了点心，两人之间话说不多，只是聊了些闲话家常。
临别前，白恪将一枚从佛寺里求来的平安坠送给白果，郑重说：“这是我与姨娘一同去寺里求来的，怕等不到小王爷出世，只能提前交予王妃，愿他富贵无虞，平安喜乐。”
白果看玉坠水光清透，摸入手中温润非常，定知这坠子不甚便宜。
白恪犹豫二三，又缓缓开口：“再说往日恩怨……”
“都过去的事便不必再说。”白果摇摇头，眸子里是一片清澈无痕，眼里带着些许豁达的笑意。
白恪一时有些赧然，却又蓦地笑开，心头是一片由心的尊重，拱手道：“此去一别，二三载怕是难在相见，忘王妃千万保重身体。”
白果笑着点头，也说：“望再见二弟之时，君亦山高水阔。”
二人就此告别，白恪离了静王府，原该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不愿扰了二人见面的谢临却从庭廊后走了出去，来到白果面前。
“侯府的事，果果当真不在乎了？”谢临拥住他问。
白果手搭在小腹上，却拉着人一块坐到软垫上，轻声道：“父母辈的恩怨本不该牵扯给下一代人，况且白恪从未做过欺辱我之事。如今能在殿下的帮忙下扶他一回，也未偿没有自己的私心在。”
谢临问：“私心为何？”
白果便慢慢说：“我是不受宠的嫡子，他亦是不受宠的庶子，虽说李姨娘受宠多年，但护住一个可能会与侯夫人相争的儿子却还是有些难，白恪五岁启蒙便被送往别处读书，此后夏暑冬寒再无人看护，他似是比我过的好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罢了……如今我能有幸遇见殿下，得殿下疼宠爱护，已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可回头再见到白恪仍旧要在一滩淤泥里挣扎，免不了心里有些曾经的感同身受。”
何氏是盼着李氏母子俩死的，对她们的怨毒只会比对自己当初还要更深更浓。
“这么说，想来殿下定是要觉得我有些圣人心思了。”白果说道这里，蓦地笑笑，又轻轻捏了捏耳垂道，“只是殿下不知，李姨娘往日待我其实不好，我，我心底也是有些怨她的。可我不会报复她，反而会帮她，帮她的儿子走出一条康庄道，我要她日后每每想起我，便要对我感恩戴德，悔不从前……”
说完，他摊开拿在手中的平安坠，直直望进谢临的眼底。
谢临听完，亲了亲白果有些躁动的眸子，却道：“王妃以直报怨，是大德，李氏母子二人合该对你俯首作揖，感激涕零才是。”
白果唇畔微动：“殿下是这么以为的？不觉得我的心思，实在有些恶劣吗？”
谢临道：“世人看事，只论结局，不问因果，私心谁人都有，可若是不提，又有谁能看透？本王并非圣人，甚至作恶无数，于王妃看来也是否多是不堪？”
白果紧张的攥住谢临的衣袖，猛地摇头说：“殿下行事看似暴戾，却都是做的为国为民的好事……外头的传言不过是曲解！是误会！”
谢临却一边淡笑着安抚他的脊背，一边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为国为民有，可本王提刀之时，又何尝没有借此铲除异己的私心？”
白果愣住了，使劲抿住双唇，半晌才用谢临放才自己说过的话，重复道：“世间万事只论结局，不问因果……殿下的意思，我懂了。”
谢临唇角扬起，托手将人拦腰抱起来说：“王妃既是明白了，就不必再自扰于私心为何而起。万事万物只随他去，眼下……还请王妃垂怜，陪本王好生午睡一回罢。”
白果蓦地红了脸，埋入谢临颈间，低低地用男人恰好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又羞赧地说：“好。”

第112章
“你且在荆州好好待着，专心跟着封老先生学，不必关心姨娘。”白恪临行前，李氏不舍道，“我与何世香斗了大半辈子，虽说马有失蹄，上次是被她算计了一把，可绝不再会有第二次，你只放千万个心，姨娘总能过好自己。”
白恪红了眼眶：“姨娘。”
李氏也不禁落泪说：“走吧，快走吧，晚了时辰就赶不上在驿站歇息了。”
母子二人告别是背着何氏的，李氏以为，若是被何氏知晓自己儿子攀上了封老先生的高枝，还不知这疯女人会因为嫉妒做出什么威胁到她儿子性命的事。所幸最近几日何氏生怕那过继来的孩子得了爵位就跟自己离了心，这会儿正时时绑在身边给那孩子洗脑教导，抽不出什么空来找她们母子的茬……
这般想着，李氏挥别白恪，从偏门回到院子里就看到白星移步履匆匆的身影，不禁脚下一顿。
“李姨娘。”白星移走得急，差些与李氏撞在一起，抬起头的时候只朝李氏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氏看白星移眼下一片青黑，身量瘦小，整个人精神恹恹，似是许多日没有睡好的模样，心中不知为何就想起当年在侯府时，大公子孱弱纤瘦的身影，便放温了声音道：“县公爷怎得走的这般急？早间刚下了雨，地上湿滑，还是小心些莫要摔了。”
白星移对情绪的感知比较敏感，见李氏似是诚心关心，不带嘲讽，只微微软和地笑着说：“母亲那边的下人说母亲身子有些不适，喊我喊得急，所以才走的快了些，姨娘不必担心，我会注意脚下。”
说罢，白星移朝她点点头，就继续匆匆离去了。
李氏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只觉得小县公也不过是可怜人，何世香当真作孽不浅。
何氏这个身子不适是从搬到西街后才有的毛病，她日日颐气指使着小县公在她身边侍疾，竟是连原本在伯府时期给小县公请的教习先生也给辞回了家去，书也不让读了，只给小县公灌输些子嗣当在双亲床前尽孝的思想，揽着人生怕他翅膀硬了生出样心思。
李氏凭着这一点就更看不起何氏一些，再一想到何氏仗着自己主母的身份，给白恪订下的那一门亲事，李氏就打心底里呕地慌，心里想着不论如何也要趁着白恪离开京城这几年，好将那门何氏做主订下，丧了天良的亲事给打发了。
————
自晋朝以来，科考制度便在前朝之上又做了些调整，依旧是三年一次的乡闱，却是将考期更改在春夏交替之际，而礼闱即会试便在同年秋，即十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分别进行三场考试，殿试则在十一月初。若是考生得幸中举，又有帝王恩典，便还能赶在元夕之际回返家乡，与亲朋好友过个金榜题名的团圆节。
临近十月，会试在即，京中一处院落中，穷书生宋正清正皱眉临摹一副经帖，他默地认真，便没有注意到悄悄推门进到院子里的顾芙。
比起半年前当街被何家少爷刁难，又幸得秦王妃李仙儿替她解围，叫她爹娘放弃了与何家联姻，她这半年来不可不谓过地轻松许多。虽说娘亲经常看着自己唉声叹气似是颇有许多不满，但因着大哥顾子修后院那些鸡飞狗跳的烦心事在前，便少了很多对自己看顾。
当然，顾芙自己也十分庆幸，前头十几年她是规规矩矩的世家小姐，从未做过什么出格事，但自从那日在青书阁得遇宋郞，顾芙就知道，她的人生变得不一样了。
她喜欢宋正清的君子翩翩，倾慕宋正清的才识涵养，即便知晓宋正清并非世家贵子，但在了解过他身为耕读之家的幼子又如何努力辛苦地一路从童生考到举人后，就更是被感动地一塌糊涂。
这半年来，为了让宋正清静心研读，顾芙只能忍耐着思念的心情极少来这处院子走动，可最近会试报名在即，顾芙却到底是忍不住，就趁着今日顾府中爹娘都外出会客，大哥跟大嫂一同到县公府探亲去，才偷溜着来到这处院落。
宋正清临摹的地方正对着窗台，顾芙便站在院子的一侧安静又专注地看他，等宋正清誊抄晚一页小字，顾芙才故意弄出点动静，探出身子，娇娇俏俏地唤到：“宋郞！”
宋正清握笔的手一顿，一大滴墨汁染到宣纸上，顾芙眼尖看到了，脸白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有些手足无措地来到窗前，沮丧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小芙怎么突然来了？”宋正清眼底闪过一道意料之外的诧异，眉心不自觉拧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耐，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外头冷，快进来。”
顾芙就喜欢宋正清温文尔雅的模样，见他不怪自己，立马小跑着进了屋。
虽未入冬，可宋正清的屋里却摆了一盆银炭，这东西还是顾芙用自己的体己钱叫自己身边忠心的小丫鬟在坊市里花大价钱买来的，因为在顾芙的印象里，像她哥哥那般的文人书生都是体弱之人，得仔细照看着。
怕宋正清温书用功过了头，再冻坏自己的身体，顾芙拿了火折子将银炭燃上，之后扫视屋内，奇怪道：“宋郞，你的书童呢？”
宋正清不着痕迹地将誊抄好被染了墨的宣纸折起，又将身边誊抄的原件合上盖在一堆书本之下，这才漫不经心地回身道：“考司那边又新出了几本押题册，我便让文竹去书肆买了。”
顾芙点点头，看着宋正清洗的发白的一身长衫，心疼道：“宋郞身上的银钱可还够，若是有了难处，尽可与我说。”
宋正清眼底一暗，有股被羞辱的怒气直冲上头，但他的确是攀着顾芙才有了如今能专心读书的闲适日子，于是只得压下那点儿莫须有的自尊心，倾身上前抚起顾芙的手，故作温柔道：“小芙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顾芙看着宋正清，只觉得心底一甜，不由道：“再半月便是会试，宋郞可有把握？”
宋正清笑笑，目光划过书案，眸中尽是自信昂扬：“自然。”
然而顾芙虽相信情郎的才识定不比旁人差，但能考中举人的京中世家子弟却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草包，尤其今年会试下场的举子中，顾芙便知道好几个不论是名气还是才学都格外出色的官家弟子，不容小觑，便忍不住说：“……像是苏家二少，彭氏独子，还有潘式钱庄的少庄主，都是文采斐然之人，此次会试中的状元热门人选，宋郞切莫小觑京中儿郎，还要千万小心才是。”
宋正清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耐，直接松开顾芙道：“我知道。”
顾芙察觉到他一瞬间的冷淡，愣了愣，可再抬头看过去，宋正清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温柔表情，于是很快压下那一点点异样。
正巧这时候宋正清的书童文竹兴冲冲地抱着几本书回来，还未进门，便听到他激动的声音：“少爷，少爷，我买到了……”
“咳！”宋正清猛地咳嗽一声，吓了顾芙一跳，“宋郞你没事吧？”
宋正清捂着嘴，温声道：“无事，只是方才嗓子有些痒，咳一声就好了。”
顾芙担忧说：“不行，我得给你请个大夫瞧瞧，万一会试之前染了风寒倒是不好。”
宋正清没有拒绝她，而文竹此时也噤声进了屋，感受到宋正清眼神淡淡扫过自己，书童文竹立马十分有眼色地说：“顾姑娘说的对，这几日少爷温书辛苦，总是咳，我都劝了好几回请个大夫来看，可少爷心疼银钱，总是不肯……”
顾芙这一听那还得了，立马道：“你且在这照看宋郞，我回府去叫常给母亲诊脉的大夫来……”
宋正清面上略作犹豫：“这怕是不好吧？若是被伯母知晓你我之事……”
顾芙安抚他：“没事的，宋郞必是要高中之人，只要宋郞有了功名在身，便是母亲晓得了，也不会再阻拦你我二人。”
宋正清又咳了两下，轻声说：“那你回府小心，不要急。”
顾芙嘴上应着，可脚下却风风火火就出了院子，往顾府去了。
一旁，文竹看顾芙离开，这才一个激灵，凑到宋正清面前小心翼翼道：“少爷，您找的那些书，小的给您换来了。”
宋正清淡淡“嗯”了一句，又冷漠地看了文竹一眼：“这些书的事，绝对不许外传。”
文竹使劲点头，可点完不由又有些犹豫地问：“少爷，这些书，当真是从那位手里流出来的？整整一百两一本，若里头的内容都是假的，咱们可就是亏大了！”
宋正清哼笑一声，得意道：“要不是少爷我有门路确定这些东西就是从那位手里流出来的，能叫你这般铤而走险？”
文竹低头，忍不住害怕说：“那位这么做，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宋正清眯眼道：“若是只顾忌被发现就胆小如鼠地放弃这一步登天的好机会，那恐怕这人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况且……那位是个什么身份？万事只有上头的人顶着呢。”
文竹想想也是，附和说：“少爷说的对，想来此回，您定能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了！”
宋正清似是也想到了那个场面，嘴角翘起，整个人都沉浸在得意中无法自拔。
像是宋正清这般得意相仿的考子，松松散散错落在京都整整有十几人，他们中间有的是家道中落，也有考了几十年才得以中举，相仿之处大抵都是没有多少背景势力，又极好掌控之人。
而故意将考题散给他们的幕后之人，其心思可窥见一斑。
与此同时，静王府中，谢临手折一封书信送燃在烛台之上，他身后站着的是身穿粗布青衣，面容极为普通的一名男子，身份是王府隐卫之一，不常在人前出现。
青灰袅袅，谢临吹落灰烬，头也不回地淡淡道：“豫王的小动作不必多管，只记下那些书生的身份跟籍贯，待到会试之后，再做决断。”
青衣男子低头称是，之后又将一些京中世家门阀的变故一一道来。
待两人从书房中谈完话出来，天色已然渐晚，谢临现行一步去到正院陪媳妇儿用膳，只留王有全引着青衣隐卫从侧门离开。
“天要变了。”离开王府前，青衣隐卫侧过脸，沉静道。
王有全一愣，微微笑起来，毫无意外说：“这京城平静了那么些年，也是时候该动上一动了，不过且不管如何，咱们只管听从殿下行事便是，不需作它想。”
“公公说的没错。”
青衣隐卫点点头，与王有全抱拳一拜，转身便消失在巷口处。

第113章
十月初，陆续进京赶考的举子便已纷纷涌入京都，京城里各大酒楼馆院都尽数住满了各地举人，坊市四周的平民巷中也不乏些许因家世良好而购置宅院的富贵学生。
今年的主考官乃是以晋元帝钦点的文渊阁大学士主持，副都御史四位从旁督查，同考官二十余位，皆是进士出身的翰林。其中，文渊阁大学士张北林乃是中立派系的保皇党，并不在诸位皇子之间有多余倾向，晋元帝用起人来自然格外放心。
但随着科举考试的到来，晋元帝对自己几个儿子的态度却发生了不多不少的变化。其中以太子为最，自从宁氏所出的第二位皇后故去，皇帝对太子的态度便一度冷淡许多，在兼国与朝政之上，晋元帝总是有意无意地将事情更多地交给豫王与静王来做，并十分避讳太子插手。
但许是小宁皇后薨逝几月，晋元帝也逐渐从对宁家的厌恶中走了出来，最近几日再看太子憔悴消瘦非常，便又起了恻隐之心，一个心软之下，又下旨将此次科举的监察任务交由太子负责，副都御使从旁协助。
一众朝臣中过半都是墙头草，先前觉得太子谢昭失势，有意往豫王或是静王身边靠拢的人各自心中都陡然一震，再次变作了观望之态，并隐隐有托举储君的意思在。
而随着风向一转，豫王与静王两人先前门庭有多热闹，如今便就有了许多清冷。
谢渠虽心知朝中各个都是老油条，但没想到各种落差竟如此之大，自然是气愤异常，只咬牙冷笑着将那些见风使舵的一一记上名册，想着待他问鼎九五之日，便是这些人的提头来见之时。
至于谢临心中却无多大想法，他上辈子见惯了下头朝臣的作态，并不将他们的讨好或是冷待都放在心上，如今静王府终于清静下来，倒是省了他许多事情。
不过从前段时间的忙碌异常，到如今陡然歇息下来，对其中变化最感到不适的反而却不是他。
“唔……”
从酣梦中醒来，白果下意识滚进一个热气腾腾的胸膛，他后知后觉地抬眸，眨了眨满是雾气的眸子，有些不确定地伸手摸摸男人的眉骨，突然傻兮兮地露出个笑：“殿下怎么又进到我的梦里了？”
谢临任他摸着，眼底浮起一阵笑意：“……又？”
白果“嗯嗯”了两声，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团进男人怀里，嘟哝着说：“殿下抱抱我呀。”
谢临便依言将他小心圈在怀中：“这样可以吗？”
白果舒服地闭上眼，咕哝几声，仿佛又要快快乐乐地睡过去，可就在这时，他的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起来，谢临开始没有察觉，但白果下一秒却突然惊呼出声，又猛地真眼开，不解道：“……梦、梦里面小宝宝也会踢人的吗？”
说罢他瘪了瘪嘴，有些难受地扭了扭身子，低声道：“好痛。”
白果的双身子如今满打满算也足足已有了七个月，太医本就判定他这胎有可能是双胎，故而月份越大，这孕夫便会更加吃力难熬。但幸好有那个来自未来的系统替白果保驾护航，索性白果一直吃好睡好，只偶尔感受一下肚子里宝宝微弱的胎动，并没有吃到太过苦楚。
但不知为何，今日的胎动倒是来的异常激烈，白果腹中的宝宝似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双双闹腾地不得了，直把白果这个做爹爹的给疼哭了。
谢临一时有些急，他唤人叫了太医来，中间看着府里的嬷嬷浸湿了暖帕敷在白果额头，目光不禁落在了他的腹部，目光沉沉。
“原来不是做梦。”白果难过了一会儿，缓神说。
他肚子里的小宝贝们似是意识到自己闹腾过了头，闹得自己爹爹不舒服了，立刻安静如鸡了起来。
腹部痛意渐消，白果笑着拉住神色紧绷的谢临的手，感受到男人历来干燥的手心竟然出许多些汗，一时觉得有些奇妙与淡淡的开心。
“殿下今日怎么没去上朝？”白果问。
谢临低头摸了摸他的脸，缓声说：“最近都不去了，本王在府上陪陪你。”
白果多少听了些朝野上的风声，知道如今几位王爷都在皇帝那里受了些许冷待，一时有些担心自家王爷伤心，便装作娇气黏糊地同谢临道：“那殿下可是要时时刻刻伴我左右才行，我如今可是一刻也离不开殿下的。”
谢临听着他的话，心底一动，俯身吻了吻他的眉心：“好。”
太医向来姗姗来迟，为白果诊过脉，也说并无大碍，只道静王妃胎像极好，胎动乃是后几个月的常事，也同时证明了胎儿极为健康。
话毕，太医便觉得静王表情阴沉沉地似乎不见开怀之意。
“你且开个方子，叫王妃怀中的胎儿莫要如此活泼。”谢临突然道。
太医还是第一回 听见这要求，不禁有些傻眼，犹豫道：“这……胎动一事向来避无可避，老臣也是没有办法啊……”
谢临拧眉，又待说什么，却见白果慢吞吞掀起帘子走了出来。
“怎么不在榻上歇着？”谢临上前一步，小心将人掺住。
白果此时已经恢复了元气，弯着唇角，眼底带着高兴，却被扶地又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又不是瓷人，躺了一早身子都发麻了，就起来走走。”他看一眼旁边战战兢兢的太医，又好奇问，“殿下与太医方才在说什么？”
谢临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他的腹部，只摇摇头，缓声道：“无事。”
白果见谢临不愿说，太医也颤巍巍地不敢说话，眼中不由泛起些怀疑之色。不过他到底没多想，只知道谢临定然不会伤害自己，便转移了话题道：“我差些忘了！”
谢临：“忘了什么？”
白果说：“秦王妃跟豫王妃今日约好了要来府上做客，拜帖也早早下好了，这会儿已经快到午时，厨房那边怕是准备不好……”
谢临一听又是那两个爱来府上蹭饭的兄嫂弟妻，倒不甚在意，只淡淡说：“无碍，让她们多等一会儿再用午膳也好。”
白果无奈地笑了起来：“殿下你怎得这般说话？若是让外人听见，必得给你加一条漠视兄嫂弟妻的刻薄高帽才是……”
话罢，他突然看向一旁努力把自己当做透明人的太医。
太医惊惶道：“老臣耳朵不好使，聋了！什么都没听见！”
白果尴尬地咳了两声，双颊飞快飘起两朵红晕，又悄悄瞪了谢临一眼，小声道：“都怪殿下。”
谢临好好脾气道：“嗯，都怪我。”
……
等李仙儿跟小豫王妃双双挽着胳膊，亲亲密密进了静王府后院，才后知后觉到今日的静王府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
原因无它，往日两人一起结伴而来，白果定会早早就在凉亭中摆好瓜果糕点等着她们，三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一会儿，等到厨房将午膳做好，再一起快快乐乐地吃吃喝喝，直到日落西头。
……可今日呢？
两人守着偌大一个空空荡荡的凉亭，吹着秋天里冷冰冰的凉风。
没有小火炉，没有温茶，没有瓜果糕点，甚至连主家的身影都没有看到一寸一毫？！
“你们王妃人呢？”李仙儿搓了搓手，挨着小豫王妃坐的更近了点。
凉亭里伺候的奴婢屈膝道：“回秦王妃话，王妃待会儿便到了，还请两位王妃耐心等等。”
小豫王妃便提议说：“那也不能让本宫跟秦王妃在这儿干等呀，这会儿风吹得又冷又凉，着实难受了些。”
奴婢道：“两位王妃若是觉得此处不适，便随奴婢来。”
看似稳重的大丫鬟在前方带路，李仙儿跟小豫王妃两人自然紧紧跟上，可直到她们一群人在静王府的石子路上绕了一大圈，走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察觉出哪里不太对劲。
“还没到？”李仙儿停下步伐，沉下脸说，“大胆奴婢，你到底要将本宫二人带往何处？！”
大丫鬟恭敬说：“回两位王妃话，这便到了。”
李仙儿冷哼一声：“且再信你一信。”
好在此次那丫鬟终于没再领着她们绕圈，而是到了一处暖阁前。
这处造得暖阁精致小意，里头摆满了琳琅玉器，不知是什么构造，整座屋内都变得暖融融的，但肉眼可见之处却不见任何炭火。
丫鬟们都守在门外，只有李仙儿跟小豫王妃走了进去，谁知刚挑起门帘，深庭内就传来一道清澈的说话声：“殿下，你再让我一子，就一子。”
“好。”低沉好听的男声宠溺似地响起，棋盒中也随之传出棋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李仙儿跟小豫王妃自然知道屋里人是谁，两人本是兴冲冲来，却偏偏吹了冷风又走了一大段路，心中好生闷气，这会儿碰见正主出现，自然要兴师问罪一番。
可谁知两人刚走进去，屋内人也似有所觉地偏过头来。
白果定是高兴的那个，见两人来到，放下棋子惊喜说：“仙儿，小二嫂，你们怎么才来？”
“我们早到了好吗？”李仙儿一肚子气，偏偏对着白果一双纯粹透彻的眸子发作不出来，只幽幽转向他旁边神色淡淡的某人，冷笑道，“可惜好像主人不怎么欢迎我们，不仅让我们吹了冷风，还叫府上下人遛着我们观赏了一遍王府景致。”
小&#183;被迫观景&#183;豫王妃也使劲点起头：“对对对！”
白果露出迷茫的表情，有些疑惑问：“眼下是什么时辰？你们原来到了好久吗。”
李仙儿瘪瘪嘴，捂着胃道：“饿都要饿死了。”
小豫王妃继续配合点头。
白果有点儿内疚，偏头看向谢临，不解地看向对方。他方才有问过男人四五遍时间，可谢临只说还早，而他虽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却又一根筋地相信殿下应该不会拿这种小事骗自己……
所以，殿下真的跟自己说了假话？
这般想着，白果眼神里也渐渐露出些许不可置信。
但偏偏谢临仍旧一副平淡表情，不紧不慢道：“许是本王记错了时辰，真是难为小二嫂跟四弟妹了。”
“哼。”李仙儿虽然下意识有些害怕这个男人，但这时候却不想露出自己怂兮兮的那一面，只昂着脑袋，拉着小豫王妃说，“没事，三哥诚心道歉的话，我们也就不计较了。”
小豫王妃：“对！不计较！”
“道歉了才不计较！”李仙儿头疼地在小豫王妃耳边重复重点。
小豫王妃：“对！道歉！”
白果如此看着两人一会儿，又偏头去看身边的谢临，抿了抿唇，干脆道：“我、我替殿下来道歉好了。”
谢临闻言，握住他的手拧眉道：“不必。”
李仙儿也不愿白果跟自己低声道歉，忙嘀嘀咕咕说：“你……哎，算了算了，我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再说三哥向来都是大忙人一个，又怎么会专门算计时辰？他许是真记错了，也不能怪他。”
小豫王妃继续配合地做一个复读机。
话虽是不计较了，可白果听到李仙儿话里的内容，虽知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却颇有些敏感地看向谢临。若是放在先前，谢临许是忙碌的，称一句大忙人不足为奇，可眼下几位亲王一同遭了帝王冷待，自家殿下更是不逞多让地直接闲赋在家，无所事事……
白果生怕谢临多想，眼中升起些许担忧。
“错了便是错了。”谢临面色却丝毫不变，沉声道，“为表歉意，稍后府上会有赔罪礼为二嫂跟四弟妹奉上。”
话罢，他又抬手替白果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道：“王妃且在这里好好招待两位王妃，本王还有些事要处理，便不在此处多待。”
“殿下去哪儿？”白果分明清楚谢临身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事。
可谢临却只温和笑笑，眸中落着溺死人的温柔，轻声道：“我就在书房等你。”
接下来一个时辰，李仙儿跟小豫王妃自然留在暖阁里享用了一顿美味的午膳，但与往常三人说说笑笑不同，白果很显然地一直在走神，便是李仙儿唤他一声，都要很慢才能发应过来。
午膳不过用了一半，谢临的赔罪礼便由王有全送了过来。
两只上等暖玉做的镯子，市面上不多见的金贵货。
“静王殿下这赔礼还挺有诚意。”李仙儿嘻嘻笑了一声，她如今后知后觉，倒是有些明白自己先前跟小豫王妃为何被这府上丫鬟带偏了路了。
想来堂堂静王殿下不仅后院独宠王妃一人，甚至占有欲超强，竟是连王妃妯娌的醋都要吃一吃。
这发现倒是叫李仙儿觉得有趣不已，再看看陪座在自己身边频频走神，魂不守舍的白果，不禁砸了砸嘴，当真觉得静王夫妻真是天生一对的有情人，羡煞旁人。
但李仙儿此时却也不想便宜了静王，只没话找话地跟小豫王妃胡聊，故意不叫午膳席面那么快地结束。
聊着聊着，两人不免便说起自己府上那些事情来。
李仙儿最近没什么烦心事，若是有，也就是自个儿子到了学翻身的时候，整个小奶娃娃每天都活力无限，把一屋子的奶娘奴婢都给绕的提心吊胆，生怕把小皇孙磕了碰了。
至于小豫王妃那边，后院的事情就复杂了点。
“前几日，他又收了位漂亮公子进府。”小豫王妃瘪着嘴说，“而且一进府就给对方请封了侧妃位。”
李仙儿好奇说：“那人是个什么身份，竟叫豫王殿下这般宠爱？”
小豫王妃道：“我问了那漂亮公子的话，说是从南边来的农户子。”
“什么东西？”李仙儿眉毛一挑，眼里呈满惊讶，“农户？！他一个农户，南边儿来的，又怎么能跟豫王接触到？”
小豫王妃也觉得有些说不出口：“就，那农户子有个哥哥，考上了今年初的举子，可他家里请不起书童，父母便叫他这个当小儿子的顶上了。”
“至于他是如何与豫王殿下相识。”小豫王妃语气一顿，用十分不敢置信的语气，沉重道，“据说是殿下对他……一见钟情。”
李仙儿：“？？？”就豫王那个德行，还能相信一见钟情？
要知道，之前的最受豫王宠爱的徐侧妃可还是在豫王府没名没分呆了半年，才被豫王请封了侧妃位。
难不成现在这个才是真爱？！
小豫王妃也自是不信这一套说辞，但那漂亮公子自己说的情真意切，再问豫王也还是这么讲，所以她这正室也不好多怀疑什么，只能冷漠脸地承认了对方的存在跟身份。
李仙儿撇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小豫王妃也点点头：“他素来是无利不起早。”
李仙儿又问：“你是怎么想的？”
小豫王妃说：“管他怎么想的呢？总之我家有先圣祖皇帝赐下的免死金牌，能用三次呢，就算他做了什么诛九族的事，也连累不到我家。”
李仙儿惊讶地鼓鼓掌：“佩服佩服。”
小豫王妃含蓄道：“彼此彼此。”
白果犹豫地看看两人：“……”
白果张了张嘴：“……”
白果终于说话了：“我、我都听见了。”
李仙儿&小豫王妃偏过头，异口同声道：“哎呀，果果你可终于回神了呀！”
两人既是当着白果的面讲话，自然是不怕被他听的，况且小豫王妃看着单纯又傻白甜了点，但实际上大家族教出来的闺秀，又能单纯到哪里？她的一席话未尝没有故意说给白果听的意思，索性李仙儿配合的好，两人一唱一和，倒是将这事儿跟逗趣一样说了出来。
倒是白果觉得特别沉重，仔细看着小豫王妃说：“豫王殿下这般，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小豫王妃眨眨眼：“开始是伤心的，可后来又不伤心了。”
白果静静看着她。
小豫王妃便给白果分析说：“虽说是续弦，但我嫁入豫王府，好吃好喝，被下头的奴才金贵玉贵的捧着，左右都算不得吃亏，况且豫王殿下的确挺能干，我……”
李仙儿：“咳！咳！”
小豫王妃嘴巴一闭，见白果没听出什么别的意思，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总之，他待我虽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凑合过日子，不行就离呗，没了他我还能活不下去了？”而且豫王要作死，她还要一起跟着往下跳，那可真就成傻子了。
白果点点头：“你能想开就好。”
小豫王妃狡黠一笑：“都是前任豫王妃姐姐教给我的人生启迪。”
白果也笑了起来，郑重说：“今日之事我不会往外说，你不必担心。”
小豫王妃愣了愣，也回以灿烂一笑：“嗯！”
午膳到此时也差不多告一段落，三人说够了话，李仙儿与小豫王妃相携，起身告辞。
白果便要送别二人。
李仙儿拦住他，打趣说：“你且老实点儿等着你家殿下来接你回卧房罢，我们俩有手有脚，不用你送了。”
小豫王妃也瞄一眼白果圆鼓鼓的肚子，十分认可地点头：“对对对，你就坐着，不要乱动。”
白果哭笑不得：“我没那么脆弱……”
李仙儿摆摆手：“那也不行。”
说罢，她就偷溜似地拉住小豫王妃的手，颠儿颠儿地带着人……跑了。
“不亏是将门之女，豫王妃身手果真矫健。”
“唔，秦王妃也不逞多让。”
暖阁外，兢兢业业守门的两个小太监目送着两位尊贵亲王妃离去的背影，如此说道。

第114章
白果虽然保证了不会将今日小豫王妃的话说出去，可对自家媳妇儿一举一动随时小心关注的静王殿下却很快便收到了下属递来的密信。
三位王妃的谈天对话于密信之上一览无余，谢临站在书房内，神色淡淡地将信中内容看完，并不意外小豫王妃会说出这样的话，甚至说，谢临更明白，小豫王妃这番话讲出来真正的目的，正是说给他听。
自谢临上一世的记忆中，这位豫王继妃身后的家族便早已清醒地意识到，豫王野心虽强，却终究是个有野心没能力的伪君子，即使是在皇帝圣旨赐婚下，被迫与之结为姻亲，将门世家也不屑与之为伍，从始至终都清清白白，行事光明磊落。
而此番豫王妃的意思也很明确，她家中并没有打算趟夺嫡这谭浑水的打算，也绝对不会助力豫王登顶皇位，豫王行事作风与她家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要死要活随他自己蹦跶。
“倒是个聪明人。”谢临手指扣了扣桌案，缓声道，“王妃如今在何处？”
伺候在他身边的近侍恭声道：“回殿下，算起来王妃此时应该往主院回了。”
谢临淡淡点头，正要开口吩咐什么，却听门外清脆的叩门声响起。
“是谁？”近侍脚步极快地走到门前低声问。
谢临抬眸，稍稍拧起眉心。
他之前吩咐过下面的人无大事都不得靠近书房，难不成朝中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般想着，近侍已经将书房门打开，不想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睛落进他视线，带着清浅的好奇之色，缓步踏进屋里。
谢临的视线也落在来人的身上，神色一愣，转而略带责备般地问：“怎么过来了？太医不是说要你好好休息，不要随便乱跑？”
“太医也说，要适当活动，宝宝才会健健康康。”白果弯着眼睛，好不惧怕地直视谢临，直将男人看得把不赞同的表情变成了无奈的神色。
谢临问：“累不累？”
白果摇头，小声嘟哝道：“我又不是瓷娃娃，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怕我磕着碰着……”
谢临失笑，将青年拉回身边，摸了摸他被风吹红的脸颊：“双儿怀胎本就比女子还要艰难些，小心点总是好的。”
白果也不是多任性的人，见谢临眼底满是关切，他抿了抿唇，偷偷回握住对方的手心：“我会很小心。”
毕竟肚子里的宝宝早就是他期盼了许久的，虽然嘴上他不常说，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要对肚子里的两个小生命来的重视。
两人在书房说了会儿话，白果经不住身子乏，又走了一段路，便有些困顿起来。谢临见状，便哄着他回房小憩。
白果心底惦念着跟谢临亲近，不肯松开他的袖子，显得有些缠人。
谢临将白果放在榻上，屏退下人后拉起帷帐。
大抵是顾忌着白果如今是双身子，谢临没做的太过分，只叫白果舒坦了两回，缓缓迈进梦乡后，才吩咐下面的奴才准备了一桶凉水，自己进去泡了小半时辰才结束。
越是临近会试，京城内便越发热闹起来，相反的是，几位王爷的府邸却各自清冷地很。
太子谢昭身体本就接连病重，但在晋元帝的委以重任下，他却万万疏忽不得一丝一毫，于是只过了两三日的光景，谢昭整个人便瘦了一整圈，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倒下去。
“太子殿下辛苦劳累了。”会试前一日，作为主考官之一的文渊阁大学士梁力元于太子东宫中为其奉了杯茶。
谢昭揉了揉疲惫的额角，表情却始终温和：“大人也辛苦。”
梁力元闻言却摆摆手，恭维道：“微臣自然不及太子殿下。”
作为太子，谢昭十几年间早就听倦了这些话，他抬头看时辰不早，便下了逐客令：“明日会试考场内还请大人主持大局，本宫眼下有些乏，便不多送大人了。”
梁力元起身，垂眸落在谢昭轻抿过的茶杯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笑呵呵道：“那臣先行告退？”
谢昭眼皮渐沉，摆摆手道：“去罢。”
待梁力元起身离去，太子侧妃闻素书身后挂着个奶娃娃从侧殿走过来，关切道：“殿下身子可是又难受了，我去请太医来。”
小皇孙谢鹤揪着闻素书的袖子，一双大大的眼睛里也满是担忧。
“无事。”谢昭见两人过来，勉强打起精神将谢鹤交到身边，问他今日都学了什么，做了什么功课。
谢鹤平日里虽有些调皮劲儿，但在谢昭面前素来乖巧地很，他仔仔细细在谢昭面前将今日做的事都口齿清晰地说出来，等到结束，才一脸希冀地扬起眸子，美滋滋地想跟父亲讨个表扬……
“嘘。”面对着小皇孙眼底的愣怔与淡淡的失落，闻素书轻轻揽住他，蹲下身道，“太子殿下累了，鹤儿等殿下醒了再来好不好？”
谢鹤看着静静闭眼睡着的父亲，先是瘪了瘪嘴，但很快故作大人般的成熟模样说：“我知道，父亲是累了，快让他睡叭。”
闻素书摸摸谢鹤懂事的小脑袋：“鹤儿长大了。”
本以为谢昭只是太过疲倦，闻素书并未对谢昭有太多打扰，但没成想谢昭一睡便是整整一日，待他混混沌沌醒来，睁眼便碰上闻素书赤红的双眼，不觉愣神，哑着嗓子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闻素书端着水送到谢昭唇边轻声说道，“来为殿下诊治的太医来了三位，甚至连陛下的御用太医也来替殿下诊过，却都没能看出什么，只说是殿下操劳过度。”
谢昭扶着榻边坐起身子，按了按额角：“叫你又担心了吧。”
闻素书摇头：“我是无事，只不过吓坏了鹤儿。”
“鹤儿他……”谢昭觉得对儿子有些愧疚，“孤以后不会了。”
闻素书抿唇，并不说什么。
谢昭清醒了会儿，闻素书陪在他身边，两人安安静静待了一刻，他蓦地开口：“今日的会试如何？”
闻素书早知道他会问这个，便说：“督察院的几位副都御使十分尽心，查出几个胆大包天夹了文抄的举子，如今都押送官府了，剩下倒是没什么事……只是听下人来报，说今年的八股与经义的考题出的都十分刁钻。”
谢昭道：“这届的题目乃是梁大人亲自落笔操刀，想当年他连中三元，学识上研究的格外透彻，若说题目难些，倒也不多奇怪。”
闻素书听罢点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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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病弱，帝王闻言甚关切，如流水般的补品送进东宫，并下旨免去早朝与晨昏定省，只叫他好生养病。
而就在太子闭门养病期间，会试的三场考试也很快落下帷幕。
当举子们最后走出考场的一刻，有人崩溃大哭，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得意洋洋，亦有人回到酒楼，半夜就拉了跟绳子准备自我了断……幸而最后这位兄台的举动被同窗及时发现，昏迷了一天一夜后，险险被救回了一条命。
“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考砸了大不了三年后从头来过，命没了你对得起你家中的父母妻儿吗？！”同窗友人守着要自缢的兄弟吼完，十分恨铁不成钢。
“我、咳咳……我没有。”自缢的书生艰难地开口，使劲抬手抓住同窗的手，瞪大眼睛，哑声道，“是，有人、有人害我……”
同窗友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从床边蹦起来，神色紧张地左看右看，确保屋内没有旁人，才说：“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害你，所以伪造了你要上吊自杀的假象？”
自缢书生点点头，对着同窗祈求道：“替、替我报官。”
同窗友人问他：“你可知害你的那人是谁？”
自缢书生摇摇头，干涩道：“我不认识那人，只是考完那日，我提前回了酒楼，想要问店小二要水净身，不想在走廊上碰到一群举子，那群举子因不曾看到我，说话间也没什么忌惮，只听到了什么册子，答案全对上……之类的话。”
同窗友人也不是个傻的，闻言勃然大怒：“那群人作弊？！”
自缢书生点点头，苦笑道：“后来我正要离开，没想到隔壁又回来几个书生，那些举人看人来了便噤声转弯，之后我被发现……再后来，我被陷害自缢的事你便清楚了。”
同窗友人恨恨道：“那些人真是卑鄙又歹毒！兄台你且好生歇息，看我去官府为你讨回公道！堂堂京城，皇帝脚下，竟有人敢如此作恶，真是没有王法！”
自缢书生感动说：“多谢刘兄！”
同窗友人，即刘举人拍拍胸脯，正义感爆棚道：“我等读书人自当行得正坐得直，决不能被这些杂鱼给坏了一池子清水。”
刘举人带上那条本差点夺去自缢书生性命的绳子，怒气冲冲便往顺天府去。而原本躺在床上虚弱到不行的自缢书生却变了神色，起身惯了一壶凉水咕咚下肚后，又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笛吹响。
竹笛引来灰扑扑的信鸽，他捻碎了信鸽腿上的一卷黄皮纸，又将信鸽放飞出去，这才又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与此同时，冲进顺天府的刘举人举着粗绳，跪在顺天府尹面前，声声如凄：“大人！草民要报案，揭发本届科举有举子与官员相通，行徇私舞弊之恶事，并在泄露消息后欲除无辜举子性命而后快，还请大人做主，还那无辜举子一个天理，也请还万千举子一个公道！”

第115章
一言既出，京兆府尹大惊失色，惊怒之余不禁反复问询刘举人所言真假。
刘举人当场把来龙去脉一一说来，着重衬托自己那可怜的同窗还躺在床上昏睡不已，而真正在会试中徇私舞弊之人却仍旧逍遥法外，过着醉生梦死只等放榜的日子。
京兆府尹闻言，连声爱爱叹气，他惊惶不已地于府衙中走来走去，想到历朝历代以来，科举中的徇私舞弊案虽素而有之，可一旦被经发现彻查，无一不是偏偏血流成河的下场，为帝者最厌恶的便是下臣以公谋私，尤其是涉及到科举舞弊，那就更是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
晋朝以来，朝中文风清正，虽有些许贪心之人不顾朝廷规矩，仗着山高皇帝远地于地方乡试中做一些手脚，但往往很快便会被发现查处，掀不起太大风浪……可这回？
京兆府尹不敢细想，更不敢擅自做主，只咬牙先将刘举人安抚住，这才立马吩咐衙内去到刘举人所言的酒楼中，务必要将那位被陷害的书生找来。
衙内得了吩咐，即刻动身前往。
客栈酒楼在东街一角，衙内们赶到的时候，酒楼内部不知因何而起了一阵骚乱。衙内官差相视一眼闯进去，就只见二楼楼梯之上，一群面色不善的书生正揪着一个面色青白的瘦弱书生，拳脚就要落到他的身上，而在周围，许多看客聚集在一楼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
官差找人，平民百姓自是惹不起，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其中为首的官差不乐意见到这些骚乱，亮出腰间佩刀，方想要震慑一二，就见客栈掌柜的抖着身子走过来，点头哈腰道：“不知官爷所来何事？”
官差冷脸着脸并不回答，而是指着二楼还在闹事的地方问：“怎么回事？京城脚下，怎容得他人如此闹事？！”
客栈掌柜便苦着脸说：“官爷体谅啊，不是小人不想制止，实在是管不得啊！楼上这群外地来的举人可是被咱们东街那边的贵人照应过的，小人惹谁都惹不起贵人们啊！”
“贵人？哪位贵人？”官差撇嘴，看客栈掌柜支支吾吾不说话，不耐烦说，“中间那个被打的，又是为了什么？”
客栈掌柜道：“那是附县来的举人，听说是手脚不干净，偷拿了人家东西被发现，所以才……”
“附县？”官差头子神色一变，他蓦地记起那报官的刘举人可不就是附县人，被陷害的好友还是他同窗，心道一个不好，官差神色一厉，抽出佩刀。
同时在他身后，一行衙内也跟着哗啦啦亮出长刀。
官差头子沉声：“随我拿下楼上之人！”
“官官官官官……官爷？”掌柜的一个腿软吓跪在地上，嘴里喃喃道，“惹不得呀，惹不得！”
而随时关注着官差动向的看客也各自倒抽一口冷气，胆小的瑟缩起脖子跑到官差们长刀劈不到的角落，而机灵的人见势不妙，已经溜出客栈，去给各自主家通风报信去了。
“你们是何人？！”
“你们竟敢抓我，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好哇，再不松开我，信不信我叫勤礼郡王要了你们的脑袋！”
被官差抓在手里一起围攻病弱书生的几个人嘴巴里骂骂咧咧地撩着威胁的狠话，偏偏能进京兆尹做差事的皆是京中俊杰，其中更不乏身世背景极为硬气的世家子弟，听他们说完，只冷冷一笑：“哦，勤礼郡王是吧？信不信你再多说一句，老子就叫勤礼郡王一起跟你进牢里一起待着？！”
几个闹事书生闻言，原本亢奋的表情里才露出一份常人能有的害怕神情。但无奈他们早就跋扈惯了，害怕只是一时，被落了面子才是大事，于是死不悔改，继续大骂大叫。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客栈中本就因会试而住满了来自晋朝各地的学子，先前有的读书人害怕惹上事非，明哲保身之下皆各自安静待在客房内，直到此时才纷纷站出来，指责闹事书生一群人。
有人扶起被欺辱的瘦弱书生，问他还好不好，那书生脸色极白，带着一种即将昏厥过去的病态，刚一想张口道谢，就见官差头子向自己走过来，：“可是丁生？”
瘦弱书生点点头，看到官差身着官服，眼中含着几分了然：“可是刘举人他已经跟京兆尹大人说了？”
“是。”官差道，“你必须要跟我们走一趟了。”
瘦弱书生无不可，只是又道：“走可以，只不过那日见到的那几位书生，还在隔壁客房，大人不一起把他们带去审问吗？”
官差皱眉讶异，指了指旁边闹事的几个：“不是他们？”
瘦弱书生摇头：“不是。”
“那就通通带走！”官差听到这里头都大了，干脆大手一挥，叫下属去将瘦弱书生指认的那些人全部从客栈里抓了出来。
而这次抓出来的几个书生，则丝毫不像之前欺负人的那般嚣张，反而各自脸上呈满了惊慌无措，一被带出来就抓住官差的手臂道：“官爷，我们做了什么要抓我？京城脚下，你们抓人也得有原因吧！”
官差皱眉：“你们被人检举与一桩徇私舞弊案有关。”
“怎么可能？！”
“冤枉啊！”
官差冷斥道：“安静！若真是冤枉的你们，自会还你们一个清白公道！若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大手一挥：“都带走！”
官差来的快，走时更是轰轰烈烈，他们前脚离开，客栈后脚中的看客里就跟爆炸了一般，互相投去不敢置信的目光，哄哄闹闹地开始议论起方才官差说的“徇私舞弊”一事……
京中的消息传递地很快，京兆府还未开始彻查科举舞弊案，市井街巷便已经谈论开来。
知味斋内。
“静王殿下，今日还是老三样，青梅酥饼，莲花酿冻跟红丝芸豆糕？”知味斋斋主亲自替眼前金尊玉贵的男人斟一杯乌龙盏，笑着恭敬道。
谢临：“再加一份豌豆黄。”
知味斋斋主说好，吩咐手下大弟子过来，之后又亲自去了后厨。
斋主大弟子眼瞧着似有二十余岁，是个活泼青年模样。他被斋主唤来时似乎刚从外面街上回来，大概是走得急，额上冒着些汗水。
“静王殿下，您今日又亲自来为王妃买点心了。”知味斋大弟子仿佛与谢临相熟，熟练地行礼后便笑嘻嘻道，“想来王妃收到定会十分欢喜。”
谢临淡淡道：“你今日又被斋主打发出去送货了？”
知味斋大弟子憨憨一笑：“对。”
谢临漫不经心：“我今日离府时看街上似乎有些热闹，还不知这京中又发生了什么趣事。”
知味斋大弟子闻言，见静王似是对现在京中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儿还浑不知晓，一时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自打会试以来，京中传言的几位王爷纷纷被陛下给落了冷板凳的事儿，又觉得静王府如今这般闭门塞听也是正常，于是他立刻来了精神说：“殿下有所不知，昨日京兆府的官差抓了十几个举子回了衙门，说是与此次会试舞弊有关！说起来，这事儿京兆府尹那边似乎还没有证据能拿出来证明那几个举人真的作弊了，只是暂且关押，也尚未抖落到圣上那里。”
谢临神色不变：“舞弊案并非小事，京兆府是该谨慎些。”
“可不是吗。”知味斋大弟子点点头，又道，“只不过殿下也明白那些文人书生对科举作弊这种事都有多敏感，如今正联合起来在京中闹腾着呢，夸张点的更是连夜去哭了文庙，说要官府公开此次会试的一应卷宗，以证明京兆府尹不会跟那群可能作弊的举人官官相护，同流合污。”
谢临闻言，皱眉冷嗤：“胡闹！”
知味斋大弟子有些怵头谢临冷脸时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只附和着男人疯狂点头。也恰好此时知味斋主也做好了点心，提着几个精致的油纸包从后面走回来。
“祝王妃安康。”知味斋斋主日常祝愿道。
谢临颔首，吩咐王有全付了银子，脚步沉稳地踏出知味斋。
王有全很快在后面跟上，微微低着头，疑惑道：“老奴不解，殿下为何要同一个小小的糕点学徒打听那门子事儿？”
谢临手上提着油纸包，蹬上轿子，在帘子落下时缓缓道：“本王如今不问朝野之事，自是对坊间之事不清不楚，问上一二句也不过是满足好奇罢了。”

第116章
有传言此届科举会试考生与考官间有徇私舞弊之嫌的说法，于京城坊市之间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京兆府尚未查清事实真相，有意压制流言散播，不想遭到了众多大晋文人学子间的反弹，有敏感者甚至认为京兆府已被收买，故意知而不报，掩埋圣听。
京兆府尹听到如此多的传言，心中那叫一个苦不堪言，他有意去走访主考官文渊阁大学士梁力元，却被督查司拦下，告知如今阅卷的几位大人不得在阅卷完毕之前与任何人见面，若是私下相见被发现，皆以舞弊罪定夺，按大晋律例例当斩首。
唉声叹气地回到京兆府内，府尹大人找来衙内，愁眉不展地问：“那群书生还是什么一点儿都不肯说吗？”
衙内也苦着脸说：“大人，衙内的兄弟已经用遍了手段，可那些人咬死了说是那俩书生故意陷害他们。”
府尹心塞地摸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又问：“那两个书生可又说什么，提供什么线索了？”
衙内先是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又眼神一亮，道：“其实也不算全无线索，所说从被陷害自缢的那位书生身上倒是没有再继续得到更多东西，不过听他的同窗道，当时书生被自缢陷害的那一晚，客栈夜里的确传出过奇怪动静，我们几个兄弟回过客栈，客栈老板说是附近野猫经常会在入夜后跳上屋顶乱跑，但我们之后爬上屋顶，却在那自缢书生所住客房的正上方，发现了一处迷药孔，跟一些被无意间遗留的迷药粉末。”
府尹道：“哦？”
衙内继续说：“被害书生来自渝州城附县镇，家境一般，乃是独子，经我们的人调查，这人素来谦和有礼，性格温吞。他来京不过短短月余，考前除了与同窗的刘举人一同研习论学，其余时间莫不是独自一人在客房中用功复习，并未有得罪过什么人。”
府尹也道：“既是能登楼踏瓦的，相必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你且看那群书生里可有会武的可疑之人？”
衙内摇头：“一一试过，不过是群文弱书生罢了。”
府尹不由叹气：“若是如此，线索便是又断了……这样，你们将发现的迷药粉交由太医院查验，看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
衙内点头，又支支吾吾说：“大人，如今府上既是查不出什么，就连陷害那书生伪装自缢的凶手也不在那群书生里，那咱们也不好再将那群书生关着？”说道这儿，他语气一顿，“大人您看，是不是得暂时将他们放了？”
府尹依照着多年断案的经验，心道此番事件中必有猫腻，更甚者说，待真相查清或许还会牵连甚广……他心中忧虑颇多，不知这趟浑水到底有没有趟下去的必要，最后知得无力道：“关押七日若是还查不出什么，就将人都放了吧。”
衙内：“是。”
京兆府内的府尹与衙内的对话外人不知，只道是有心人浑水摸鱼，带着些不明世事的学子书生连哭了三日孔庙，闹腾地整个京都都在传言科考舞弊一事，而京中越乱，有些人心中却越发嗤笑这群学子的愚不可及，待那群被押了七日的书生由衙内无罪释放后，更是有人立即站出来，将那几个书生来历学识，以及在家乡的名望皆数抖落说来——
如此百姓们才发现，呀，原来这几个书生都是这般优秀凛然，才华横溢之人，说他们会试作弊？不至于吧？依着人家的水平，不中才有假了？！
至于先前报官的刘举人与扬言被陷害自缢的那书生，嚯，一个是绸缎庄的富家少爷，会试一次不中，如今已经是第二回 入京，至于另一个，这个人倒是不一般，之前还是个小三元，不过好像算个伤仲永，乡试擦了边才考中举人……
这一对比，京都百姓心里的那杆秤又不知不觉偏向了那群被京兆府关了七日的书生，格外可怜起几人来。
……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刘举人如今听到京中沸沸扬扬的传开的消息，神色间颇为不忿，与丁生，也就是被陷害自缢的那位同窗好友抱怨道，“不知内情便胡说的愈民！就算我上回会试不中怎么啦？多少举人卡在会试这一关，终身不弟，我落榜一回，就等同于我这辈子都考不上了不成？！”
“刘兄莫要气，眼下情势逼人……无凭无据之下，我们的确不好解释。”丁生脖子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说他们也被关了七日，但衙役对他们的态度还算好，甚至为他请了个大夫医治伤口。
“哼，我看到那帮人得意洋洋的嘴脸，气就不打一处来！”刘举人也是个性子耿直的赤子之人，原本这事儿本与他毫无关系，可至此在京兆尹的后监中走了一遭，却与丁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眼下更是与丁生同仇敌忾，气哼哼说，“他们可最好在放榜前别露出什么马脚让我逮着！”
丁生摇摇头。
刘举人疑惑：“怎么？”
“刘兄说的让他们露出马脚，很难。”丁生神色淡淡，倒是比刘举人沉稳，“科考作弊毕竟是大罪，一旦承认，不仅是他们自己要身受的责罚，更是会祸及家人，衙役在他们身上问不出什么并太奇怪……”
却说之前有人说漏嘴，被丁生听见已经是个意外，幕后之人绝对不会让这个意外出现第二次。
刘举人苦了脸，一脸颓然地坐到椅子上：“那怎么办，难道我就只能忍着，白白看他们骂我吐我口水，说我眼红那几个人眼红疯了，你也要白受被人陷害自缢的冤屈不能伸张正义？”
丁生垂了眼，说：“刘兄，眼下你我二人只能忍了。”
京中风风雨雨，但大多都吹打不进静王府内，白果对外头的事情大多是一知半解，风向变来变去更没个定数，一时也不好谈论什么。谢临不爱让他在外头事上浪费心神，更担心离太医说的预产期不过剩下一个月，只让人请了京中手最稳的产婆跟产婆公住在府上，随时待命。
京兆府内，调查谋害丁生自缢一案的凶手仍旧查不到线索与头绪，京兆府尹陷入前所未有的烦恼，连带着他手下的衙役心里头也不怎么畅快。
“听说静王殿下以前在刑部的时候，审讯查案都是一把好手，虽说名声差了点，但一经静王办理审查的案子，总能够很快查个水落石出。”一日日地没个动静，衙头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大人您看，眼下静王殿下闷在府上闲着也是闲着，咱们能不能请请这位殿下出山，帮……”
京兆府尹打断他：“你以为这位殿下是我等想请就请，说请就请的？”
衙头道：“您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请不来。”
京兆府尹烦的要死，挥手打发他，“去去去！别烦本大人！”
是日午后。
京兆府尹搂紧身上的常服，与衙头两人站在东大街上相顾无言。
“待会儿你去敲门，记住怎么说了没？”京兆府尹轻咳一声问。
衙头拍拍胸脯道：“嗨，大人，您就放心，全都交给小的。”
京兆府尹满意地点点头。
自从晋元帝对太子重拾热情，故意凉了剩下的几个亲儿子后，几家王府便门庭冷落，少有客人登门拜见，这回京兆府尹的大人们突然上门，着实叫王府上懒散了小半月的门房感到十分吃惊。
可惜京兆府尹来的不是时候，这个时辰正是他们王爷陪王妃午憩的点儿，除非是宫里来人，不然殿下吩咐了，不管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得惊扰。
京兆府尹也倒是听过不少静王婚后对静王妃宠爱非常的传言，但传言毕竟是传言，未曾真正见过自然当不得真，没有真实感，可经王府上下人不经意一句话，他这才恍然惊觉，传言不仅是真，甚至可能更甚三分？！
怎么可能！
静王此人虽是生的光风霁月，可即便是有一副这般好的相貌，也掩盖不了他本人性情暴戾多疑，阴险狡诈，凶狠嗜血的实事，就连皇帝陛下，都是亲口盖过章说三子暴戾不堪的！
诶，又或者……
难不成说是静王殿下如今是为爱重新做人了？！
京兆府尹这般想着，那边衙头已经讨笑着与慢身前来的王府管事王有全说上了话。
“若是两位大人不嫌弃，请到前厅喝喝茶，等上一等？”王有全抬头看了眼日头时辰，圆润宽厚的脸上露出丝和善的笑，“估摸着，王妃这时辰许是快醒来了。”
“好好好，没问题。”
两人大约在静王府内等了小半时辰，喝了没有一杯热茶的功夫，原本以为还要许久才会现身的王府主人便出现在了前厅，他手扶着一位身形挺拔的青年，神色间带着些许淡淡的笑，与青年低声说着什么。
“没事儿……唔，不困了。”青年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似是没睡好，说着句话的功夫便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睫下快速晕出一片湿意。
谢临替他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低声道：“我很快说完，待会再陪你睡会儿。”
王府的两位主人相携坐到主位，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京兆尹，眼底都是抹不去的一片惊异。他下意识将目光落在青年衣着宽松的腰间，看到对方不自然挺起的腹部，不知为何略有尴尬地撇开眼，目光正对上一旁意味深长着看向自己的静王谢临。
京兆府尹内心下意识——
我不是，我没有，静王殿下你莫要多想！
大概是突如其来的尴尬来的太快，他端起茶杯掩面一口饮下。刚添置好的滚烫热茶自喉咙飞流直下，京兆府尹僵硬了一两刻，整个人脸色瞬间涨红，手指颤颤巍巍地捂住嘴巴，“哇”地将茶水一口喷出！
坐在他身下一个位子的衙头大惊失色：“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是不是呛着了？”原本困倦地打着哈欠的白果眼睛略微瞪大，瞌睡虫全然被赶跑掉，忙叫旁边的丫鬟上前，更换凉水，狠拍京兆府尹的背部。
京兆府尹痛苦地咳嗽着，艰难摆手：“没，没事……”
待到他平息下来，已经是一刻钟后，嗓子火辣辣地疼，几乎就快说不出话。
“大人要不要先去换身衣服。”白果指指他淋湿的袍子，“府里有常住大夫，大人若是需要，我这便叫人来给您看看？”
京兆府尹强撑着面子不想，但奈何他丢人丢大了，衙头一个劲儿朝自己使眼色。不甘之下，京兆府尹便愁眉苦脸地跟着王有全去了客房，先换衣服，再看喉咙。
去的路上，京兆府尹离开静王谢临的视线内，心底不禁小心松了口气。他以往与这位名声不好的暴戾王爷交集不多，但今日近距离一见，感受却格外深刻。
静王身上有一种让人惧怕气势，不动如山时，看向他便如巍巍山岳，威压沉静雄浑，可若他看你一眼，当即便要陷入了冰天雪地中，那股冲天的气势冻得人四肢发麻僵硬，动弹不得。
心底啧啧感叹着，京兆府尹偏又觉得那该是静王妃的青年身上也满是传奇色彩——不惧静王的气势威压便罢了，偏还能坐得了对方的主。
从自己丢脸开始，说话讲话，叫下人如何照顾他的具是静王妃吩咐，而静王却一句都未曾表态，神色之前更是全然依王妃做主，府上奴才们也具是听王妃话立刻行事……
不得了，静王妃真是不得了。
京兆府尹这般想着，送他一路过来到客房的王有全笑呵呵道：“大人，到了。”
京兆府尹如梦中惊醒：“哦！哦！”
……
“不知京兆府的两位大人来，是所为何事？”
京兆府尹离开后，看起来比他的上司要靠谱多的京兆府上的衙头终于得到了静王殿下的问话。
衙头站起，朝谢临与白果行了一礼，躬身说道：“实乃府上有事相求于殿下……”
谢临替白果递过一杯果茶，看他慢吞吞喝着，偏头看向衙头，淡淡说：“本王与京兆府素来无甚交集，不知京兆府上能有何事需要到本王。”
衙头是个武夫，性子直，不愿与谢临打太极，直言道：“最近几日京中有传言一众书生与官家牵连，于会试考场中舞弊一事，不知殿下有没有听过。”
“听人说过几句。”谢临神色不变，漫不经心道，“难道京兆府上尚未查清？”
衙头苦笑一声：“这案子起因是从一书生被歹人所陷害，伪造其自缢而引起，那书生姓丁，府上查过他素来不曾与人为仇，而恰好就在他被陷害的前一日，却意外听到几个书生言语间泄露的会试作弊一事，如此牵连起来，才有了后续京中传言。”
谢临适时地露出一番惊讶之色，问：“在那之后呢？”
衙头老实交代：“府上未能找到那群考生作弊的线索，几个有嫌疑的考生也不曾供认，至于会试卷宗，如今尚在被几位大人判卷，会试成绩一日不下，我们也没有办法。”
谢临点点头：“唔。”
衙头见静王兴致不高，不禁道：“此番前来，我与我家大人其实是想求得殿下的帮扶！那陷害丁姓书生的贼人作案十分谨慎，除却于屋顶留下的迷药粉末，我等实在是查不出其它……又素听闻殿下于刑部当值时，从来断案入神，故而贸然前来！”
“既是作案之人谨慎，还能神不知鬼不觉抹去一切能被京兆府查出的线索，想来犯案之人，或者说犯案的幕后之人，身份必定非同一般。”谢临表情带了点冰冷嘲讽的笑，蓦地反问一句，“你们便不怕作案的正是本王了？”
衙头万万没想到静王会这么说话，一时言语堵塞。
“唔……”偏就在这时，白果终于慢吞吞喝完了杯里的果茶，抬起脸来认真看着谢临有些不乐意道，“殿下又在乱说话，您为人正直，怎么会做那些小人行径？况且说，会试与您又有什么关系？帮那些书生作弊又能有什么好处？”
满朝文武皆知，静王此人杀孽重，一旦招惹上，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武将们惧他怕他，而文官则厌恶急了他，怕他的同时更是在朝野中不遗余力地抨击贬低，就拿言官来说，一日若没有七八张奏折上谏朝廷，那可能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所以，谢临榜会试考生作弊能有什么用？培养自己在朝野中的势力，从文官的最底层开始吗？
别开玩笑了。
不说一个有话语权的朝廷命官需要多少年才能爬上合适的位置，就说三年一届会试，多的是在大浪淘沙的官场里被淘汰下去，一辈子都只能在七品位置打转的小官。
投入的风险跟得到的汇报根本不成正比，静王怕是疯了才会这么做吧！
一语点醒梦中人，衙头敬佩地看向白果，接着又鼓鼓气，违心地对着谢临吹捧道：“惭愧惭愧！静王殿下高风亮节，我等相信殿下必定不会沾染这些糟污之事！”
白果则十分满意地点头：“对！”
谢临眼底霎时闪过一片无奈，与浅淡的笑意。他摸了摸白果的手背，察觉有些凉，便握在手里，对衙头说：“京兆府的事本王知晓了，虽说大人信任于本王，本王心中甚慰，但如今情势所迫，本王实乃不便出面。”
衙头有些着急：“殿下再考虑考虑？若是此案查清，于圣上面前也是喜功一件啊！”
谢临摇头，眼底深邃，他似是犹豫了一番，又缓缓开口：“不过本王虽不便出面，但本王有一人介绍，或许可以助京兆府一臂之力。”
衙头：“王爷快请说。”
谢临缓声道：“此人姓彭，乃刑部一五品小官，断案手法高超，却只因性子太过刚烈，见不得脏污，故而得罪了上署，所以终年不曾升官，你且去刑部打听打听，便能见到人了。”
衙头闻言，眼睛一凉：“多谢殿下！”
此时，换好衣衫又在在喉咙外面贴了不知是什么膏药的京兆府尹一脸苦相地回到前厅，他见衙头满是喜色，面上终于带了几分笑，艰难地用自己烫伤后沙哑的喉咙道：“可是静王殿下肯帮京兆府破案了？”
宛如老旧破风箱般粗粝沙哑的嗓音，叫人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衙头浑身一抖，回头看向自家大人道：“大人，殿下虽不曾应口，却给我们介绍一人得用。”
京兆府尹问：“是谁？”
衙头回：“乃刑部一五品小官，姓彭。”
京兆府尹神色一变：“是他？”
白果好奇地看京兆府尹语气中似是有些感叹，不禁问：“大人与那小彭大人是相识？”
京兆府尹朝白果行一礼，而后用自己沙哑的声音说：“倒是旧识不假，可若非殿下提及，本官还真难想到会是他……”
白果疑惑：“怎么？”
京兆府尹尴尬一笑，叹息着摇摇头，并未答话。
而待到他们两人离开王府，白果内心对那彭姓小官的事还是压不下好奇，之前京兆府尹不便说，他自然不曾继续追问，可人一走，他便拉着谢临的袖子，又问起是怎么回事儿。
谢临坐在榻上，手执一卷书，将人半揽在怀里，缓然道：“不过是官场倾轧。”
白果无聊，这会儿精神奕奕，一点儿都不渴睡，只抬头笑眯眯亲了亲谢临的下巴，道：“殿下仔细与我说说，我爱听。”
谢临无奈，捏了捏白果调皮的指腹，缓声说：“刑部侍郎与京兆府尹乃是同窗，家中曾是世交，当年彭止清刚入刑部，接手的案子线索查到最后嫌疑犯的指向，正便好是刑部侍郎的妻弟。那案子不算大，但若是查清，犯案者依照大晋律例，也得于天牢中关押三年。”
白果是个聪明的，便说道：“殿下说的那位小彭大人该是个铁面无私之人，想来这位大人后来得罪的怕不就是刑部侍郎？”
谢临笑着亲了一下他的耳廓，又道：“王妃聪慧非常，彭止清的确得罪了刑部侍郎，虽说在那次的案子里，彭止清得以从六品主事升到了五品员外郎，但之后几年在刑部侍郎有意打压下，彭止清便再也不曾升过官职了。”
白果叹息一声，嘟哝道：“小彭大人又没做错什么，是刑部侍郎不好……”但他嘟哝归嘟哝，便是就连一个小小后院中腌臜事都多的数不清，更别说浮浮沉沉的官场中了，这小彭大人不升职已经算好，若是为此丢了官职那才更要命。
不过白果又疑惑：“虽说刑部侍郎与京兆府尹大人是世交，可小彭大人不过是个五品小官，京兆府尹大人又是何与小彭大人相识，还露出那种叹息遗憾的表情呢？”
谢临道：“因为彭止清在入职刑部之前，便是京兆府的人，且是京兆府尹将他推荐到了刑部。”
白果睁大眼睛：“竟然是这样！”
不必谢临多说，白果大致已经想到了京兆府尹的心路历程：好心介绍优秀下属到了好兄弟的手下，没想到下属第一个案子便查到了好兄弟妻弟的头上，得罪了人不说，自己还必须要为了维持跟兄弟之间的感情，漠视掉对曾经优秀下属的喜爱与栽培之情。
……虽说是人之常情吧，但白果莫名不是很喜欢这样的事情。
谢临见他表情纠结，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脸颊，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道：“听王有全说，上个月绸缎庄跟酒楼里的生意都格外好？是怎么回事？”
白果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微微抿唇说：“我听管家说，每次会试在即，都会有很多读书人涌入京城，很多时候酒楼里的客房都住满了还塞不下许多，于是我便想到了……”白果红着脸说了许多话，最后不好意思说，“也幸亏几位掌柜的陪我闹腾，都是大家的功劳。”
谢临笑起来，抱着怀里青年软软的身子问：“果果真厉害，唔，想要什么奖励？”
白果眨眨眼，抿唇说：“要，要殿下多亲我两下就好。”
……
虽是秋日，但静王府中却弥漫着一股春意盎然之意，至于离他几里外的京兆府中，却满是愁云惨淡的凋零之气。
“我怎么有脸再去请他？”京兆府尹满心愧疚地跟下属吐苦水，“当年我就对不起他，没为他多说两句话，这一别几年不曾见过，我还以为他早就受不了辞官走了，没想到……”
衙头跟几个衙役木着脸站在府尹面前，神色间也多有尴尬：“以为大人公正严明，没想到过去也有如此糊涂的时候？！彭员外郎惨啊！”
京兆府尹道：“你们莫要再说我！小心本大人板子伺候！”
众衙役却压根不甚害怕。
他们围着又说了几句，自把京兆府尹说没了脸，之后衙头这才道：“不必大人亲自出面，彭员外郎的事儿，我们去请他来就是。”
衙役们也说：“大人都说彭员外郎是个公正严明，刚正不阿且不附权贵之人，如今有冤案未名，若是彭员外郎知晓，必不会坐视不理。”
京兆府尹点头叹息：“你说得对。”
京兆府的众人找上彭止清时，这人正在刑部大本营里手抄十年前的案件卷宗，他手边已经抄好约有十来册，而另一边尚未抄完的却还有百余册。这是刑部上署交给他的任务，务必要他在一个月内誊抄完毕。
于来请人的几位衙役来说，听说这任务后脸都黑了，一个人誊抄这几百本案件卷宗，还得一字不错，只限一月，不是故意难为人又是什么？可他们却见彭止清脸上并无郁色，甚至神色悠闲，誊抄时专注而认真，似乎并不把这任务当做一种变相的折磨。
观察过一阵，几位衙役便上前与彭止清开始交涉，彭止清听说是京兆府的人来请他协助破案，不禁笑起来问：“府尹大人近来可好？”
衙役们怕他还在怨恨自家大人，于是便说：“府尹大人惨啊！”
“特别惨！”
“惨绝人寰的惨！”
大致把京兆府尹最近遇上的倒霉事都给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衙役才道：“这都是报应啊！”
彭止清听罢，忍不住捂腰闷笑起来，边笑还边说：“厉害厉害，没想到府尹大人竟有这般倒霉的时候。”
衙役说：“可不是嘛？小彭大人你也听到了，咱们京兆府内如今真就缺你这种断案神人来撑场子了，府尹大人……他、他最近压根靠不住啊！”
彭止清听出来这些人有意抬举自己，也不落他们面子，很快收了笑说：“行行行，我答应了，不过你们得替我去跟上署说说，他那边若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擅自行动。”
衙役见状，高兴说：“没问题。”
因为是京兆府出面要人，故而衙役们直接去拜见了刑部尚书，尚书大人可不知下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很快就给彭止清批了文书，更是免了他誊抄卷宗的任务。
彭止清乐得一身轻，当日就跟着衙役们回到京兆府内。
京兆府尹没想他来的这般快，正坐在正堂上龇牙咧嘴敷膏药呢，迷迷糊糊看见人，心头一跳，手脚就不听使唤地把膏药一把糊在了下巴上。
京兆府尹：“……”
……
“我就说咱们大人最近很惨了吧？彭大人你看看，他敷个药膏，都能给糊错了地儿，真是倒霉到家了。”
跟在彭止清身边的衙役幸灾乐祸说。
彭止清：“噗。”
京兆府尹：“！！！”
老熟人相见，彭止清笑完正了神色与京兆府尹行礼，京兆府尹见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官服，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很快免了他的礼，轻咳一声，用自己破铜锣般的声音说：“案件复杂，有劳你了。”
彭止清看他一眼，笑着说：“应该的。”
两人未曾有多少叙旧，对刑部侍郎的事更是只字不提，彭止清断案是专业的，连夜就叫人将丁生一案中所记录的案情给翻阅出来仔细查看。
衙头挺晚的时候才回到京兆府内，说是陷害丁生的凶手所用迷药粉末的出处终于找到了。
“那迷药挺特别的。”衙头沉声道，“请教的几位太医连番辨认，才认出那些粉末本不是迷药，而只是宫中常在贵人们熏香里出现的助眠成分，小剂量使用乃是助眠，可那粉末明显是被提纯过的，功效大增，便成了迷药的一种。”
彭止清看着卷宗，头也不抬说：“宫内的熏香都是特制，并且不会传往民间，每个月各个宫里的熏香用损也皆有定数，内务府内会有记录。”
衙头第一次见到彭止清，看他神色淡淡，忍不住问他：“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往内务府调查？”
彭止清摇头：“不，我看你们说幕后真凶素来小心谨慎，再加上他能得到宫内专用的熏香，想来身份背景都不简单，只看内务府记录的册子上恐怕不会得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衙头皱眉：“那要怎么办？”
彭止清闻言，合上卷宗道：“既然没有线索，那就静观。”
“嗯？”衙头不解。
彭止清想到京兆府里的这一群满打满算都是些武夫，不禁耐心说：“如果那丁生不曾说谎，科考舞弊便是真，而下令谋杀他的必定是幕后主使。你且想想，什么样的人，才会铤而走险，敢在天子脚下与书生勾连，做如此胆大包天之事？”
“必是有所图之人！”衙头一听，突然想起白天在静王府上的事，拍脑袋说，“就像是静王殿下，他虽权大势大，却于朝中声名不显，不论在文官还是武官中都被双方排斥，所以像是对于在科举考试中替人徇私这种事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反之，像是在朝野中备受大臣们称赞的豫王殿下，就很有可能……”
他说到一半卡住，看着彭止清意味深长的目光，突然就不敢再往下讲了。
尴尬笑笑，衙头压低声音解释说：“我，我都是胡说八道的！小彭大人你可别说出去啊！”
彭止清看他两眼，道：“你困了，还是回家去睡觉吧。”
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衙头心里就仿佛生了根一样，越来越觉得豫王殿下有些可疑。可他就是自己平白分析，平白联想，不仅没什么证据，甚至就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在信口胡诌——
豫王殿下可是贤王啊！他怎么可能会故意做出那种事情呢？！
可也正因为他是贤王，所以才需要培养起自己在文官中的人脉啊！别看那些刚入翰林或是去地方做县令的新官稚嫩，可一旦他们跟上署交缠在一起，那拢拢总总不就都成了豫王的人脉？要知道那些文官本就是墙头草，若是一直有下属在他们耳边吹耳边风，这一倒二倒，可不就全都倒向了素有贤明的豫王吗？！
……不不不，这一定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豫王可是君子！君子！
衙头脑袋里浑浑噩噩了几天，接连熬到了京兆府尹嗓子都恢复了七八成好，会试成绩也即将张贴公布。
彭止清问：“明天要不要去看放榜？”
衙头跟京兆府尹尚未搭话，彭止清便又说：“大人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待明天放榜的官差从贡院一走，大人们便可以去取卷宗了，不然时间一晚，取到的卷宗是真是假，可就又未知了。”
京兆府尹精神一震：“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对卷宗动手脚？”
彭止清缓声道：“这是往好了想，万一……他们在科考结束后已经动了卷宗呢？”
京兆府尹不敢想，忙说：“不会的，不会的，督查司可一直在旁边守着呢，再不济……还有太子殿下在。”
彭止清笑了笑，叹息说：“此番，怕是要感谢太子殿下还在了。”
转眼第二日便是放榜日。
张贴成绩正对面的几家酒楼内，早早便有不少书生订了位置，专门守着来看第一眼成绩。
视野最好的包间内，谢临对面坐着面带倦意的太子谢昭，而豫王谢渠则站在靠窗的鸟笼旁边，手拿黄米粒，优哉游哉地给笼里的金丝雀鸟喂食。
闲来无事间，谢昭与谢临走了一局棋，两人平分秋色，棋局不分胜负。
放下棋子，谢昭净了手问谢昭道：“二弟怎么今日这般兴致好得将我与三弟叫来？”
豫王谢渠笑容敦厚：“可不是咱们兄弟都有月余不曾聚过了？在府中闲着也是闲着，更可况今日是放榜日，热闹得很呢。”
谢昭笑笑，稍稍点头说：“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
两人说着，谢临却并不接话，女婢给他斟了茶，他垂眸端起杯盏，缓缓吹了吹茶水上层漂浮的茶叶。
谢渠偏头，似是不满他的安静，故意问他：“看三弟对二哥我也没个笑脸的，难不成是不乐意出来跟我们一聚？”
谢临缓缓抬眸，神色淡淡：“家中王妃快接近临产期。”
谢昭闻言，便问：“还有多少日子？”
谢临道：“短则二十日，长则三十日也不一定。”
谢昭有些担忧道：“听素书说，静王妃似是双胎，想必到时候要多遭一些难处。”
“说起来，”蓦地，豫王谢渠突然插话进来，脸上略带得意地笑，“上月本王亦是得了一子一女。”
谢昭倒是没听说过豫王妃怀孕的事，但又不好过问，只得笑着说：“恭喜二弟。”
“哈哈，同喜同喜。”豫王毫不客气。
倒是谢临问了一句：“不知徐侧妃那一胎，是儿是女？”
豫王闻言，脸色陡然一变，眼底似有阴翳划过，笑意淡下，语气平平：“可惜是个女儿。”
谢临“哦”了一声，眼底满是意味深长的戏谑。
豫王此时心中正是敏感，见谢临这般似嘲讽的表情，心中就是一阵翻滚而上的阴翳，可恰在此时，外头街上突然热闹起来。
原是放榜的官差到了。
豫王见到官差手中拿着的红榜，心底的郁气一散，陡然又变得高兴起来，拍过谢临的肩膀，快步走到窗台前道：“快看！今年的进士名单出来了！”
谢临遥遥一看远处，又偏头看向豫王兴奋的脸，突然嗤笑一声。
“怎么？”太子谢昭走过来问。
谢临收了笑，脸上的是冷淡的神色，口中冷质的声音如气声，缓缓飘出五个字：“好戏开场了。”

第117章
“什么？”楼下忙着去看放榜告示的百姓闹出乱哄哄的声音，整条街道都喧嚣非常，谢昭一时没听清谢临的话，正要再问两句，不想谢临却坐回到棋盘前，神定气闲道，“再来一局？”
谢昭性子温和，见状只笑着道：“再来。”
豫王谢渠此时却没了心情关系这两人，只紧紧盯着远处丝毫看不清字迹的名单告示，迫不及待地挥手叫身边的下属去探看，今年的进士名单。
“我中了！我中了！”这时，挤在告示最前面的一个书生突然面色通红露出兴奋的笑，接着几乎放声痛哭道，“爹，娘，孩儿高中了！！！”
“我家少爷也中了！我家少爷！”一个站在书生身边的小厮此时也红光满面，抬头挺胸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骄傲。
围在他们身边的或是书生又或是书童们纷纷流露出鲜艳的目光，也有人寻了榜单三四便不见自己想见的名字，一时唉声叹气，人群中一时众生百相。
“我家少爷的名字怎么会不在呢？”
“不可能啊，是不是这榜上漏错了名字？”
这时，告示前排一个小书童脸上露出困惑不解的目光，而围在他周围，相熟的几人也惊诧道：“我的确寻了这榜单四五次，却是未见着潘兄的名字。”
“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岔子，潘兄又怎么可能考不上？”
听着身边几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样子，有老凑热闹的就不高兴地出声了：“没有就是没考上呗，有什么好问的，说着跟你们嘴里那个姓许的书生是文曲星降世，肯定能中似的。”
“对啊，能不能考上，你们心里都没点儿数是吧？”也有没考上的书生不认识那群人，正巧拿来说一嘴，泄泄心头的愤懑。
之前说话的几人闻言，面面相觑。
先前是人挤人，大家大约都不会去关注自己身边都站着些什么人，可这时那几个人突然被说，众人也就将视线放在了他们身上，于是就又看到了穿着一身身绫罗绸缎，向来闻名京师的几位世家才子脸上青黑的表情。
“我们心里是没什么数，真是叨扰各位了。”其中，为首的一名青年男子脸上表情好歹还算能看，又或是受不了众人的视线，便同周围一起来的一行人道，“既是潘兄未能中举，我等还是先速速离去罢。”
“对，对……走了走了。”
“……”
“唉，潘兄未能高中，我心中始终不能相信。”
“潘兄于前日偶感风寒，今日未能前来，也不知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几位少爷，我家少爷尚在病中，回去可叫小的我怎么开口说啊！”
书童打扮的小厮苦着脸同一帮世家才子一同离去，人群中竟是一时寂静，等几人身影消失，连同说话声都听不到了，才有人恍惚开口道：“那几人，不是京山书院里的甲字生？”
“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们怎么亲自来看榜了？”
“他们口中的潘兄，莫非便是今年下场的那位潘家钱庄的少庄主？我记得潘少庄主可是今年状元的大热门，坊间押注最多的可不就是这位？”
“潘家少庄主前日偶感风寒，药还是从临街药铺抓的呢。”有人插嘴道，“应该是这位没错了。”
“所以——潘家少庄主竟然没能中？！”突然有人扯着嗓子来了一声。
人群中也瞬间叽叽喳喳地炸开了：“潘家少庄主文采斐然，之前于各大诗会上留下的墨宝我等还在拜读，这般人才都未能中，我不信！”
“前些日子不是有书生向京兆府举报这次会试有人作弊吗？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别胡说，也说不准是潘家少庄主心态不行，就是考砸了呢？！”
众人之间，各有各的说法，一时间不论是中举又或是未能中的书生心里都莫名升起了些古怪的感觉，考上的不禁感叹自己运气好，就连素来备受众人推崇的潘家少庄主都落榜，自己能中那便是祖上烧了高香，至于落榜的书生心里就更是安慰——连潘家少庄主都没中呢。
至于潘家少庄主本人此刻的心情呢？
他发着高热，心里又着急自己的名次，等书童从府外回来，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怕是不好了。
潘家少庄主苦笑一声：“可是名次不甚高？”
书童抖了抖身子，摇摇头不敢说。
潘家少庄主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儿，心想自己这次会试发挥虽说不算十成十，却也用了他八九分功力，想来必不会差到哪里，于是便拧眉问：“怎么？”
书童心里怕，“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呜呜咽咽道：“少爷，您、您落榜了。”
潘家少庄主以为自己幻听，心脏像是听了一拍：“你再说一遍？！”
书童闭眼，横竖都是一死，重复道：“少爷您落榜了！落榜了！！”
潘家少庄主眼睛一翻，瞬间昏厥在了榻上。
潘家一场兵荒马乱不必可少，至于豫王谢渠那边却满意地不得了。他看着下属誊抄来的布告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嘴角的笑容不可抑制，但又碍于太子跟谢临的存在，便只能压抑下那些自得意满，容光满面地对正在下棋的两人道：“今年的会试如此顺利，当得都是太子殿下的功劳。”
谢昭落下一子，摇头道：“本宫只是从旁监督罢了，当不得二弟这般说。”
谢渠心底暗暗一笑，面上却做足了恭敬：“怎么会，太子殿下莫要妄自菲薄。”
说着，谢昭倒是好奇起此届的进士名单，豫王见状便叫身边的下属将名单递与他，眼底神色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的暗爽。
果不其然，接过布告的太子谢昭粗粗略过名单上的姓名，眉梢不禁微微皱起，似是有些不解。
豫王谢渠故意问：“太子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太子微微愣了下，继而摇头道：“……没有。”
豫王还想要趁机说点什么，谢临却蓦地淡淡出声，打断谢渠：“太子殿下，到您落子了。”
太子回过神，迟迟露出抱歉一笑。
一局棋结束的匆忙，太子心底藏着事，很快便落败给谢临。谢临见状倒是没拉着太子继续，反而是豫王突然棋兴大发，说什么也要与他对上几盘。
谢临淡淡道：“二哥既是好兴致，不如添些彩头。”
豫王正是得意之时，便拿了黑子在棋盘上一落，问道：“说罢，三弟想要哥哥什么东西？”
谢临也不跟他客气，直言道：“听闻二哥在西郊有一处别庄，风景正好，外有杏林茂密，内有洞庭乾坤，弟弟实在心向往之。”
豫王不想谢临竟是张口就来，如此狮子大开口，一时有些震惊：“……”
谢临抬眼，似笑非笑：“二哥舍不得？”
“怎么会？”豫王脸上勉强扬着笑，但眼底却是一片狠厉的冷意，他心中对谢临的不满几乎快要达到顶峰，却不得不装作大方而耿直的模样，宽厚道，“那便三局两胜？若是三弟你输……听闻三弟府上有个好厨子，可否割爱给二哥一用？”
谢临表情不便，落下一白子：“请。”
晋元帝这四个成年了的皇子中，除了太子谢昭于朝臣心目中素来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对于剩下的三位王爷的印象，则是各有偏颇。豫王谢渠憨厚耿直，于文官中名声甚好，历来吟诗作对几何，也留下过不少墨宝，得于文人口中称赞，若叫外人看来，静王谢临遇上豫王谢渠，于武或许能逞凶一二，但于文却怕是拍马不及。
“二哥，承让。”
三局两胜，白子将黑子蚕食地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亦如豫王脸上即将彻底挂不住的笑。
至于谢临，表情却是谦和与太子谢昭般如同一辙，实在是叫豫王看了想打人。
“别庄便是三弟的了。”忍着心底割肉般的疼痛，豫王咬牙切齿道。他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如何在棋局上输给的谢临，直到他反应过来之时，棋子落定，他也早已无力回天。
谢临道：“二哥客气，等下次……”
“下次以后再约！”谢渠连忙打断谢临的话，不顾谢临脸上的意外之色，起身匆匆道，“本王想起府中还有些事情未能处理，先走一步。”
话罢，他便扬起袖子，推门而出。
“三弟，你啊。”太子虽分不清豫王与谢临之间有何矛盾，却到底不好责怪谢临，只摇头无奈道，“你明知二弟素来要面子的很，还这般不给他留一分薄面……今日你我兄弟难得聚在一起，又是何必。”
谢临心知谢昭素来是个性子软和的，倒也不与他分辨什么，兄弟二人又喝了一会儿茶，待日头升到午时，便各自回宫的回宫，回府的回府。
会试放榜第一日有人欢喜有人忧，到了第二日，高中之人则开始着手准备殿试，而静王府上也收到了原本该是属于豫王别庄的地契。
“殿下，这是什么？”白果手里捏着枚酸溜溜的梅子，嘴巴一鼓一鼓地吃着东西，咕哝声音问。
谢临将地契放到一个匣子内收好，轻笑道：“以后你便晓得了。”
白果点点头，虽有些好奇，却还是乖巧地没有继续问，而是问：“前些日子那些在外闹事的读书人都不闹了吗？”
昨天会试放榜，白果便想到，若非昌平伯去世，今年的上京赶考的读书人里应该也有白恪才是，但可惜白恪如今却要为生父守孝三年，想来只能参加下一届的会试。
正想着，白果却听谢临沉声道：“如今的平静只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说着，男人低低叹了口气，上前将白果揽在怀中，缓声道：“京中就要不太平了。”
一言出，白果尚未察觉出什么的时候，只在进士放榜第三日，潘家少庄主却是带着一众读书人敲上了文渊阁大学士的家门，要求考官将此回的会试卷案提前公布。
文渊阁大学士不愿理会这群无理取闹之人，只对他们推说会试卷案还需呈递给当今陛下审阅，若要看就只能等殿试过后再提。
如此，潘家少庄主一行人却是无功而返。
而就在与此同时，京兆府中，在放榜当日趁机将会试卷案弄到手里的京兆府尹却是听到了隔壁文渊阁大学士对那群读书人的敷衍之词，他冷着脸冷哼几声，放凉的茶盏重重落在桌子上，溅出一滩水渍：“这老东西还真是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了。”
彭止清坐在他的下手座上，手里正翻阅着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会试卷案，笑着说：“潘家少庄主文采斐然，倒也并非是假话，这一手馆阁体写的更是行云流水……不过这回倒是委屈他了。”
京兆府尹冷笑：“跟一群作弊之人挤在一起，便是文曲星再世怕也是比不过。”
彭止清却问他：“既是如此，这些相似的卷案大人打算怎么办？”
京兆府尹道：“文渊阁大学士自得意满，怕是短时间内发现不了这些卷案已然到了我等手中，且想来他们伪造好的那份假卷也已经送往宫中去……如此，我何不就顺了他的意，一切都等殿试再揭晓呢。”
彭止清皱眉：“这样倒是能打对方一个措不及手，可是文渊阁大学士身后之人，却是不好引出来。”
京兆府尹闻言，欲言又止地看向彭止清。
彭止清道：“大人不妨有话直说。”
京兆府尹道：“此事不论结果如何，只查到文渊阁大学士，便到此为止吧。”
彭止清沉默地看向他。
京兆府尹却说：“即便你知道了那是谁，可若是此番并不能将他一把拉下马，你可曾想过日后？”
彭止清缓声道：“大人是怕被报复吗？”
京兆府尹叹息：“本官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实在无心卷入那些是是非非中……止清，你问问自己，当年只为那一桩小案，落得如今这般落魄，值得吗。”
彭止清垂眸不语。
……
殿试便在会试放榜后第七日，按照大晋朝的习俗，殿试于中午由皇帝当场出题考教，几位亲王殿下需从旁观摩，若是偶有感兴趣者，亦可在得到帝王首肯后，与新晋进士们共同探讨学问，一切结束之后，再由皇帝钦点出前三甲。
而今年的殿试与往年还稍有不同，也是凑了巧，殿试当日便恰逢太后寿诞，太后虽不提倡大办，但皇帝一片赤子孝心，便大手一挥，决定将原本定在次日的琼林宴提前一日，与太后寿宴合在一起举办，好让太后她老人家多开心开心。
到了殿试的日子，谢临换好亲王袍服，又亲自为白果换上亲王妃的装束，将人揽在怀中前前后后看了个遍，才又沉声叮嘱道：“太后慈和，请安之后便让奴才扶你去偏殿歇息，若无聊了，去东宫坐坐也好。”
白果点头，笑着看他：“我知道。”
说罢，他看着谢临低下头，忍不住便抬头在男人下颚上亲了亲：“我在宫里等着殿下。”
谢临眼神一暗，却是直接封住怀里人的唇舌，交换一方甘甜津液。
等到两人分开，白果早已气喘吁吁，脸红了个透彻。他被谢临抱上了轿撵，可能是醒的太早，便又在男人怀里歪歪睡了一觉，待醒来时，轿撵已经到了宫门口。
“三嫂嫂在不在？”李仙儿熟悉的声音从轿外传来。
过了片刻，长身玉立的男人神色冷淡地从轿撵上下来，李仙儿看到他先是讪讪一笑，而后道：“三哥好。”
谢临淡淡扫她一眼，李仙儿立马道：“我会照顾好三嫂的，三哥你放心啊！”
“嗯。”谢临点点头，又道，“本王前些日子收到西北那边发回来的信函，四弟在任上表现的很好，想来很快就能回京。”
李仙儿闻言，脸色蓦地一垮，嘟哝一句：“那死鬼那么快回来做什么。”
谢临看她一眼，李仙儿又是老实乖巧一笑。
两人在轿下停留的时间不多，谢临往前朝去，李仙儿便趁机踏上轿撵，钻进去找白果说话。
马车未动，白果端出一碟干果，看李仙儿踏进轿撵正要说话，便看到李仙儿身后一个抱着白胖娃儿的奶嬷嬷也拘谨地坐了进来。
“这是虎娃吧？”白果眼睛一亮，对着奶娃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李仙儿接过自己亲儿子熟练地抱在怀中，之后又坐到白果身边，给他看小孩儿，得意道：“怎么样，我儿子是不是很好看？”
奶娃娃被包在丝绸锦缎的襁褓中，滑嫩的肌肤宛如豆腐般胎软，白果小心翼翼地用手摸摸他的脸蛋，奶娃娃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李仙儿的孩子，眼瞅着这娃儿倒是跟谢诚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样子，便不由叫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知道怀里的宝宝降生后是否也会像他们的父亲那般好模样。
有个孩子在路上逗弄倒也不会无聊，虎娃尚小，嘴里只能零零散散地吐出几个好玩儿的发音，手臂固执地从襁褓中伸出来，张牙舞爪地挥着，也不知是在向是炫耀自己的小拳头。
李仙儿看着自家儿子的蠢样，忍不住吐槽道：“虎娃真是跟他那个蠢爹一模一样。”
两人同行到了后宫，碍着白果身子重，所以谢临提前为他求了恩典，轿撵便一路前进到了太后的寿康宫中。彼时太后的寝宫中依然非常热闹，诸位宫妃娘娘都早早来到了寿康宫中为太后请安，而太后今日也做了隆重的打扮，看起来精神头十分不错。
“静王妃殿下到！”
“秦王妃娘娘到！”
宫人通报的声音在寿康宫中响起，太后脸上笑意不减，看到李仙儿扶着白果走进来后，笑容便更是灿烂了。
“快给两位王妃看座。”
太后老人家上了年纪，就喜欢膝下子嗣繁荣枝茂，先前晋元帝给静王指了个双儿做王妃，她虽面上不多表示出什么不满，但多多少少会忧心到静王府上日后的子嗣问题。
但如今看着白果虽被宽大的衣衫遮掩住身行，却依旧能看出圆鼓鼓形状的肚子，太后她老人家便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倒是对这个孙媳妇儿满意地不得了了。
跟一众宫妃说了会话，太后先是叫了秦王妃到身旁，好好看了看长相亲随他爹的虎娃，赏了自己的重孙孙一个金锁外，之后便又叫了白果上前跟她说话。
“几个月了？”太后面色和蔼地问。
白果浅笑道：“回太后娘娘话，孩子有八个多月了。”
太后道：“那今日寿宴你可要小心仔细些，若是累了就赶紧找个偏殿歇息着。”
白果点点头，乖巧道：“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太后笑着拍拍他的手：“哀家到了如今只希望皇家子嗣绵延，有些话静王妃恐怕不爱听，但哀家还是要说，静王他曾经造下杀孽是真，而一般杀孽过重之人于佛说却是会有碍子嗣才是，然静王乃真龙之子，你如今能怀上孩子怕就是上天宽厚，定是要比旁人再认真小心再小心才是。”
白果闻言，脸上的笑容倒是丝毫不变：“太后娘娘教诲的是。”
太后见他乖巧懂事，倒是也赏了他一串珠串。
随后不久，太后便面露疲态，便道：“都散了吧。”
众宫妃应诺，纷纷起身离去。
白果亦同样出了寿康宫，今日天气不错，他抬眸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思绪飘远，想到的却是前朝那边的殿试此时怕是刚开始不久。
“静王妃。”张贵君走慢了一步，看到白果在殿外驻足，不禁笑着走过去，“许久不见。”
白果回神，也笑道：“张贵君，小皇子今日没跟您一同前来吗？”
张贵君便道：“那孩子近几日有些咳，正吃着药。”
白果道：“原来如此。”
两人正说着话，李仙儿携着小豫王妃便走了过来，张贵君与小豫王妃不相熟，两人打了个照面，互相问了好，张贵君便问道：“白日无事，不如去本宫殿里小坐？”
顾忌到李仙儿还带着虎娃进宫，大抵是怕小皇子的咳病会带到别人身上，于是白果便道：“谢贵君娘娘好意，不过我们进宫前给东宫递了拜帖，此回便不方便叨扰娘娘宫邸了。”
张贵君点点头，也不强求，很快与几人分别走开。
“咱们去东宫？”小豫王妃搓搓手说。
李仙儿奇怪问她：“你这是什么动作？”
小豫王妃便理直气壮说：“好奇啊！兴奋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太子东宫长什么样呢！毕竟那可是我家殿下心心念念的住处，我不得好奇里头到底能有多吸引人嘛。”
李仙儿没能想到小豫王妃竟能说的如此直白，不禁又问道：“豫王又给你受什么刺激了？”
白果也歪头看向小豫王妃。
小豫王妃好些日没跟两人见面，此时见周围没了外人，恨不得将这些日子的苦水全部倒出来给两个人说。
“你们记不记得，之前豫王府上有一个徐侧妃，就怀孕了的那个？”小豫王妃问。
李仙儿配合道：“记着呢，就那个心比天高，一心想要生儿子然后把你踹下正妻位置的徐侧妃嘛！”
说着，白果同样想起来：“他该是生了？”
小豫王妃点头：“生了。”
李仙儿问：“生了个啥？”
小豫王妃叹了口气。
李仙儿说：“不会真叫这小贱人得志，生了个儿子吧？！”
小豫王妃摇摇头。
李仙儿无语了：“那就是个女儿咯。”
小豫王妃还是摇头。
这可急坏了李仙儿：“你说不说，不说我以后可不听你抱怨府上那些腌臜事儿了！”
小豫王妃幽幽道：“别啊，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白果听着两人跟玩儿绕口令一样的对话，实在有些想笑，但他又真的很好奇，便也一起催促小豫王妃道：“小二嫂快说说，叫仙儿听了高兴高兴。”
小豫王妃：“……”
三人良久的寂静与沉默过后，小豫王妃看着眼前两双带着求知欲望的眼睛，终于将自家的王府密辛和盘托出。
“徐侧妃说是怀孕，可是我偷偷找人打听到他九个月初便生了。”小豫王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们不知道，他虽说生是生了，可生下来的压根不是个活物，我后来找了那天负责接生的接生婆，威逼利诱才知道，那徐侧妃不知是用了什么土方子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怀孕，但实际上肚子里不过是怀了个肉球！”
“？？？”李仙儿与白果双脸震惊。
小豫王妃接着说：“不过这事儿被徐侧妃瞒下了，他也好歹是在豫王府待了还几年，手中颇有几分势力，甚至还买通了王府大管事，肉球这事被遮掩过去，只跟豫王说是徐侧妃诞下了一胎男胎，只可惜身体太弱，生下来不久便早夭去世了。”
李仙儿道：“这人还挺有手段的。”
小豫王妃点点头说：“早些时候前任豫王妃在的时候，豫王便有不少子嗣是降生不久便早夭掉的，所以豫王倒是接受良好，甚至因为对徐侧妃的喜欢，还对他格外体贴照顾了一阵子。”
李仙儿说：“豫王难不成对徐侧妃是真爱？”
小豫王妃却白了李仙儿一眼：“你怕是忘了我们府上另一位在别庄住着养胎的贵妾咯。”
白果察觉到事情似乎没结束，于是问：“那一位……可是平安生产了？”
小豫王妃便说：“不仅平安生产，而且可能因为那位贵妾本身就是双生子之一的缘故，竟是同时诞下一男一女！真的很厉害！不过厉害的同时又很可惜，他虽生了两个娃娃，可偏却叫徐侧妃抱走了一个。”
李仙儿听到这里不禁皱眉：“不对啊，你一个正妃都没去抱孩子，他一个区区侧妃，怎么好意思去抢？！哦，对了，他抱了男孩儿女孩儿？”
小豫王妃说：“本来是想抱男孩，还打算偷龙转凤，只让那贵妾以为自己生了个女儿，结果那贵妾的双生弟弟死守在哥哥身边，没叫对方得逞，至于之后徐侧妃又想明抢人家儿子，却被那贵妾以死相逼，才叫豫王亲口将贵妾的女儿抱给了徐侧妃。”
白果闻言，心下一紧，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肚子。
李仙儿拍拍他的手背安抚，冷言道：“徐侧妃可真不是个东西。”
小豫王妃却笑嘻嘻说：“我家殿下与这位徐侧妃绝对是良配！”
白果担忧道：“想来那位贵妾该是要对徐侧妃恨之入骨了。”
小豫王妃点点头：“那贵妾是个可怜人，所以我做主让他升做了侧妃，就前些日子，我已经问太后娘娘要了请封的旨意了，如今两人正巧在豫王府上天天打擂台呢。”
李仙儿翻个白眼说：“我看你就是想看戏吧。”
小豫王妃则说：“左右每天没事儿干，有戏唱，我不乐意看那是傻子。”
李仙儿说：“我看你就挺傻的。”
小豫王妃道：“四弟妹，想跟我打架吗？！”
李仙儿可不怕她，撸撸袖子：“来啊！”
奶嬷嬷抱着的虎娃这时挥挥手臂：“啊！”“啊！”
白果：“……”
他见两人又要斗嘴起来，忙说：“我有些累了，先去东宫歇歇罢。”
这才将两人打断开。
一行人来到东宫时，闻素书正在监督谢鹤背书，最近太子给谢鹤请了个教书师傅，虽身无官职，却是一等一的好学识。可惜谢鹤人小，坐不太住，必须要闻素书陪伴在旁边才能安心读书。
“弟弟！”谢鹤坐在蒲团上背书背的昏昏欲睡，乍一看到被奶嬷嬷抱着的小婴儿，立时兴奋起来。
闻素书早就被下人通报了几位王妃的到来，倒是好不惊讶，而且赶紧给白果找了个舒服的靠垫让他座在榻上歇息。
“谢谢。”白果笑着谢过闻素书，发觉谢鹤在那边看完了奶娃娃，又好奇地走过来盯着他的肚皮看。
白果问：“鹤儿，看出什么了？”
谢鹤红了脸，躲在闻素书的身后，揪着闻素书的衣服腼腆地小声道：“一个小圆是一个弟弟，一个大圆就是……两个弟弟！”
童稚童言，叫屋内人都欢快一笑。
小豫王妃是个直爽又不爱讲究那些规矩的，闻言便来到谢鹤面前逗弄似地问：“呀，咱们的小皇孙还是个小神棍，来给姨姨看看，姨姨肚子里有什么？”
谢鹤憋红了脸，盯着小豫王妃平坦的腹部，半晌说：“……哪、哪吒？”
温素书闻言不禁笑出声，他将谢鹤从身后抱到前面，有些抱歉地对小豫王妃道：“鹤儿最近跟着师傅学东西，前些日子刚听了先生讲了哪吒……”
小豫王妃却完全不介意，甚至有些美滋滋道：“要是我肚子里真有哪吒，那我不成了神仙他娘了？！”
白果赞叹道：“那很厉害啊！”
李仙儿无语：“喂，你们够了啊。”
几人聚在一起说说闹闹，间或有谢鹤跟虎娃的童言童语，一时间整个东宫的气氛前所未有的欢乐，倒是遮去了前些日子因太子病重而一直缠绕着的死气沉沉。
而与此同时，前朝太极殿内，殿试也已经进行到了一般。
由晋元帝出题考教，进士们当堂作答，几位亲王殿下从旁查看观摩。
“三弟怎么不下场一阅？”太子站在殿前，看晋元帝走在进士当中，不时驻足观看或是点头又或是皱眉摇头，不禁笑着问身边的谢临。
谢临神色淡淡道：“太子殿下不也没有下场。”
因着秦王谢诚还在西北，故而此次便只有太子与他和豫王在，豫王于文人中素来有好名声，早在一开场时，便叫晋元帝点名跟他一同观摩进士作答。
太子闻言一笑，却是有些遗憾道：“可惜我之前欣赏的几位举人都未能再进一步，眼下这些进士，却是……”他低声说道这里，却是一时尴尬，不太好往下继续讲，好似说多了颇有对这届进士看不上眼的嫌疑。
可谢临却毫不介意，甚至直言道：“这次的进士是比往年差了些。”
说罢，殿中便突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尿、骚味，惹得殿中众人不禁捂起口鼻，看向四周。
晋元帝也闻到了这股味道，甚至他还是离这股味道最近的人——原来是站在他身边的进士被吓尿了。
晋元帝：“……来人。”
被吓尿的进士瞬间扔了手中的毛笔，跪到在地上高呼：“陛下，陛下饶命！”
十分想让人把这个进士拖出去砍了的晋元帝却是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却看自己二儿子走了过来，一脸担忧道：“父皇可是受惊了？”
晋元帝沉下气道：“先把此人带下去，御前失仪，有失体统！”
豫王暗中瞥一眼对方的相貌与作答卷案上的名字，心头暗骂一句没用的东西，脸上却不得不温声去安慰晋元帝，随后更是装作惊讶地拿起那进士作了一半的答卷，缓声说：“这进士学识倒是个不错的，可惜胆子小了些。”
晋元帝皱眉：“哦？”
他放在只是路过这进士面前，尚未驻足查看他的案卷，于是从豫王手中接过，从头到尾略微一看，终于面色缓和下来：“学识是不错。”
便没有了后话。
而没有后话，这便也就意味着对方好歹把进士名额给保下了。
豫王松了口气，可暗地里却又不禁咬牙切齿。要知道这回的殿试中，他却是请了文渊阁大学士与几位极富盛名的文士日夜揣摩圣意，这才在几个月里作出了几份针对地上帝王胃口的佳作，佳作不多，只分给了他投到他麾下的几个读书人的手中，但豫王却没想到这几个人里竟有没用的东西，一下子便毁了其中一个有望能拿到前三甲名额的作品！
心底一口郁气翻滚，豫王却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最后知得从那充满尿骚气的地界走开，再漫不经心地去往别人那里发现“好案卷”。
谢临淡淡看着这一幕，也不说话，就跟看猴儿一样瞧着豫王在场上蹦来跳去，直到他站到一人身边驻足，脸上露出惊叹的表情，吸引了身边许多文臣的关注。
殿试的笔试时间只有半个时辰，时辰很快便道，卷案便经由一众文臣拿在手中阅览，最后选出十分最优秀的答卷呈递给晋元帝，而就在文臣阅卷期间，前朝中，几位亲王殿下此时便能够开始针对这群进士问一些问题了。
往年时候，这些问题大约都是交由太子一人出面问审，但或许是因为儿子们如今已经长成，叫晋元帝有了些许危机感，所以，如今的他更喜欢让几人互相牵制起彼此，于是今年的问审便成了大家一起上。
“太子先请？”豫王表情里满是蓄势待发，偏偏还得故作谦让，恭敬地请太子先。
太子谢昭皱皱眉，环视一眼满朝进士，只粗粗点了几人问询了几句话便作罢，明显兴致缺缺。
谢昭结束后，豫王又看向谢临：“三弟有要问的吗？”
谢临挑挑眉，看他一眼，似是很没耐心道：“二哥问吧。”
豫王闻言，得知终于轮到自己主场，于是就拿着自己早已准备好，与他麾下那几个读书人合计好的问题，下场与那几人一起高谈阔论起来。
那几个被点名的进士对答如流，脸上的表情也尤为自信，太子谢昭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点头，更不论坐在皇位上看着一切的晋元帝，更是对几人格外满意。
豫王尽兴地与那几人交流完毕，整个人的身上都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辉，他走回到殿前，正以为这一轮问话就此结束，谁料一旁一直没有作声的谢临却走了出去。
豫王心下一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就拦住谢临问：“三弟，这是也要问？”
谢临一直平淡的表情突然露出一个笑：“二哥结束了不就轮到弟弟我了么。”
豫王想也不想就说道：“你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这些文人能回答你什么问题？”
谢临抬眸：“他们不能回答，我就不能问了？”
两人正僵持着，太子谢昭不禁皱起眉，拍了拍豫王的肩，不解：“二弟这是怎么了？后面卷案怕是快阅完了，还是快叫三弟问话罢，莫要耽误了时辰。”
豫王这才咬牙让出位置，只看谢临到底要问些什么问题。
谁知谢临站出去，看着周边的进士，直接点出方才被太子与豫王分别问过的几位进士，问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何说？”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义，何说？”
“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义，何说？”
三问均出自《四书》与《五经》之中，乃是科考中最简单的释义题，只需将自己所理解的道理讲出来便可，三问一处，周边的文臣们不禁差些笑出声来，想着这静王就是静王，平素只知道打打杀杀，论到如今殿试上，竟是问出了如此小儿科的题目，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来闹笑话的。
文臣们这般心底嘲讽地想着，却不料被静王点出来的几位进士却宛如锯嘴葫芦一般，谁也不肯开口了。
似乎方才口若悬河的不是他们本人一样。
好在就在众人等待中，最先被太子谢昭点名出来的几人还是纷纷开口回答了问题，虽说不出彩，却也不功不过，是合格的答案，与之前面对太子提问时的表现没多少差别，而反观被豫王问过的那几位……
“这几个进士怎么回事儿？”有大臣拧眉不解，“怎么连句话都不说了？”
也有大臣像是替他们解释般的说：“或许是人家心气高，觉得静王问这种问题是在侮辱他们的学识？所说义闹脾气不肯作答？”
然而这种说法并站不住脚，如今的知识道理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便是连四书五经，都是有些文人研究一生都能说研究透彻的名著巨典，说那几个进士不愿作答，也未免也太牵强了些。
但偏偏……就是这么简单地题目，那几个进士仿佛面对着人生中前所未有的难题，额间的汗水都冒了出来，却还是无人肯开口。
谢临长身玉立地站在几人面前，似笑非笑的眼光打量过几个进士，眸中的冷意仿佛早已将他们的那些肮脏与龃龉都一一看透——
“还不肯说吗？”他轻轻问出一句话，叫豫王当场大变了脸色，更是叫晋元帝与在场众人察觉出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而恰在此时，阅卷的几位大臣已经将他们认为最好的十分答卷呈在了晋元帝面前，同时，京兆府尹伙同刑部彭止清于殿前求见，称有重案相报。
……
晋元帝翻看着此届进士里最好的十分答卷，又看着跪在大殿前的京兆府尹，眯眼问：“京中是有何大事，府尹才这般急切，竟是容不得殿试结束？”
京兆府尹叩首，沉声道：“臣惶恐，怕殿试结束，一切就要晚了。”
晋元帝蓦地将手中的案卷拍在桌上，道：“府尹不妨与朕说说看，是何等大事？”
京兆府尹闻言，心知晋元帝已经动了怒气，只给彭止清使了眼色，但彭止清却无知无觉，只将手中捧着的一沓案卷高高举起道：“回禀陛下，此届会试中乃有徇私舞弊之徒，此人手眼通天，买通贡院中的许多督查官员，若非是有民间读书人出面检举报案，否则陛下便要被蒙蔽圣听了！”
晋元帝脸色巨变：“你手里的是什么东西，给朕呈上来！”
彭止清将会试卷案递给老太监，自己则跪在殿前将会试之后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清，而就在此期间，晋元帝的翻看着由京兆府整理出的三十八份“相似”卷案，脸色由黑转白，又有白转青。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天子一怒，朝堂上的众人纷纷震颤着跪倒在地。
而之前被谢临问审却答不上话的几个进士却一时面如死灰，朝堂之中又一股难闻的味道蔓延开来……

第118章
在场的朝臣眼见着还未被审讯，单从表情神色上就能看出有问题的几个进士，心中无不震惊愤怒，但他们愤怒之余还有许多惶恐，这么大的一桩科举舞弊案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还甚至闹上殿试……天子一怒，还不知即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到底是谁，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地在背后设计，犯下如此大罪？！
而此时的晋元帝看着大殿之下那几个哆哆嗦嗦，几乎马上就要扑到地上昏厥过去的进士，却将手中的三十八份卷案一一摔到太子脚下。
谢昭早在方才得知会试中竟有人行舞弊之事，而他竟丝毫不知之时，身行便一个不稳，面色也瞬间变的苍白。他张张嘴，看着晋元帝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有生气亦更多的是对他这个儿子失望，最后只得在心底苦笑一番，便要跪倒告罪。
“会试科考出现如此重大纰漏，是儿子监听不周，还请陛下降罪，责罚。”
晋元帝却是对谢昭失望透顶，好好一桩科举交给他坐，出了问题不先找负责人怎么可能？他望着下头身行瘦削的太子，心头不知为何升起一股更加无名的恼恨，重重说道：“太子，你让朕非常失望。”
“父皇……”谢昭苍白着脸色身形一晃，跪在地上的身子因为长期病弱而显得尤为瘦削。
晋元帝却丝毫不想听他说什么，只指着他继续责骂道：“谢昭，自你出生以来，朕便对你躬亲抚养，整整二十四载，你到底是浪费了朕的一片心意！为储君者若都于你这般懦弱无知，优柔寡断，这大晋朝的兴盛怕是难以久矣！既你先口承认是自己监听不周，朕又怎能不降罪于你？！”
“陛下！”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啊！”
会试科考出了纰漏，皇帝不先查明在其中作怪的真凶便罢，反而要率先处置储君，这……朝臣们见状，纷纷跪地向晋元帝求起请来，不论如何，科举舞弊案是桩要紧大案不假，可储君兴废更是要叫整个朝堂都伤筋动骨的天大事！
这个档口，太子绝对不能出事。
晋元帝被朝臣们“息怒”的头疼，但好歹有人给太子求情，也叫他多少冷静了几分，他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探究的神色又落在同样跪在地上为太子求情的两个儿子身上，眸色沉沉，大手一挥，指向那几个有问题的进士道：“众爱卿起身，来人，给朕把这殿上的进士全部绑了，一个一个查！”
好端端的科举殿试，很快就成为了一场三堂会审。
最先坚持不下去的便是那几个被谢临三问却答不出话的几人，他们几乎是被吓疯了，只知道在殿上磕头求晋元帝饶命，可但凡京兆府尹与彭止清问他们一两句替他们打点幕后，设计考题卷案的幕后主使是谁，这几个人又说不上话来。
晋元帝先是被弄烦了，直接叫御前侍卫带了这几人关押到牢内审讯发落，而与此同时，那三十八份雷同答卷的考生也被一一揪出，由彭止清亲自查审这群人的来历与背景，却发现这些人大多是些没什么大背景的人，各自都是来自天南地北，甚至有几个家境一贫如洗，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有心人特意培养，再安插进来的。
“看这群人这般散乱的来历，看来幕后主使之人并非求财。”彭止清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谢临身边，之后又垂首对殿上的帝王道。
晋元帝双眸微眯，眼神一下落在朝野之上的几位重臣与亲王身上——
若非求财，那幕后主使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把这群名不副实的草包拱到进士之位，是为的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皇帝心中起了疑心，蓦地冷笑道：“看来朕还没老，有些人心就不稳了。”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又是一惊，几位当朝重臣还好些，太子与豫王几乎瞬间就惊呼出声：“父皇！”
谢临与两人挨着，却只是冷淡地直视着上位的帝王，看着对方眼中的疑窦，也缓缓开口道：“陛下慎言。”
朝堂上一片寂静，忽的，正抱着那一摞详细撰写着了作弊进士身世背景折子的彭止清却对豫王问了一句：“听闻先前殿试审问一环中，豫王殿下问过的几个问题，以赵姓为首的几位进士都对答如流？臣以为，依照他们的学识，断不能发挥地如此佼佼……不知豫王殿下能否回答小臣，场上进士众多，唯独您指出的皆是会试舞弊之人？”
彭止清问的毫不客气，豫王跪伏在地的脸色变了又变，背后更是渗出一片冷汗，但好歹他理智尚存，尤其之前问审时为了让那几人能在殿试上大放异彩，故而又随意挑选了几个声名不显的进士与他们一同作答，眼下倒是正好救他一回。
“彭大人是个什么意思，以为是本王与那群进士串通一气不成？”豫王忠厚老实的面孔上露出些许悲愤，“查案要讲证据，莫不说，本王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他们答得好一些，本王就成了他们的同党？请父皇，各位在场的大人明鉴，本王方才问审之时，乃是从每一排随机挑选一位进士回答，问到的人中有徇私舞弊者，可却也有其它无辜进士！”
说罢，豫王又看向晋元帝犹疑深沉的双眸，表情真切，却又仿佛被滔天而来的脏水泼到吓破了胆，脱口而出道：“父皇，若真是儿臣所为，那儿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般毒誓下来，晋元帝不免叹息一声：“你起来。”
转而又沉着脸看向彭止清：“彭大人如何说？”
彭止清看豫王言辞激烈，却只风轻云淡地笑笑说：“豫王殿下何至于如此激动？若殿下无辜，小臣也不会故意冤枉于您，再说小臣方才只是寻常一问，也并未说殿下便是幕后主使。小臣只是在疑惑那几个舞弊之人是如何作出那般精彩绝伦的回答，想了半天，可豫王殿下还是没有给出小臣答案，如此以来，小臣只能姑且断定为……殿下怕是遭了有心人利用而不得知吧？”
豫王看着彭止清带笑的眼，心中咯噔一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不好的预感也很快实现，彭止清的一番话仿佛给舞弊案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虽说晋元帝与满朝大臣都不再怀疑他自己，但同时的，他们却也听信了彭止清所谓自己是被小人利用的结论。
晋元帝沉不住气，直接下旨道：“此事便由京兆府彻查会试以来这几个月中与豫王有所来往的可疑人物，务必要捉到幕后之人！”
京兆府尹沉声道：“谨遵陛下吩咐。”
科考舞弊案牵涉甚广，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身份，朝廷将这次负责整个会试科考的官员，上到重臣文渊阁大学士，下至贡院扫洒仆役，连同整整一百八十名新进进士，前一日还风光无限，殿试当日便被悉数关押到了刑部大牢。
这些人不见得都涉案其中，还需得由大理寺偕同京兆府一起逐一排查。
不论是哪个皇帝在位期间，科举舞弊都能称之为历史丑闻，晋元帝一一吩咐完毕后便拂袖离去，徒留大臣们与几位亲王面面相觑。
豫王见晋元帝离开，揉着酸软的双腿从冰凉的地面上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京兆府一行人的方向道：“府尹大人倒是多了个好帮手，只不过本王日前怎未听说过彭大人的名姓？”
京兆府尹脸上挂着混迹官场的标准笑容，道：“殿下说笑了，他一个小小五品员外郎，平日又哪里值得豫王殿下费心劳记？”
豫王：“呵呵。”
碍于宫中晚些还有太后寿诞，众人在大殿上也不多留，更有见证了这一场殿试变堂审的大臣们各自都着急忙慌着想立刻回府去提醒各氏族人都千万别趟进这次的浑水里，一时间，大殿之上就显得空荡下来。
“太子。”谢临见谢昭面色苍白，还似沉浸在晋元帝的叱骂中走不出来，不免拧眉唤了他一声。
谢昭恍惚回神，苦笑一声，问：“本宫这个太子是不是做的很差劲？”
谢临寡淡的表情不知为何变了变，就在太子以为他会回避不答之时，谢临却突然道：“晋元十三年，江州水患，殿下亲下江州治水，与百姓共进退，以抚民心。”
“晋元十七年，陛下偶得危症，先皇后日日伴之左右，殿下临危受命，暂掌朝堂三月余，无论大小朝事，事必躬亲，日夜操劳不修，后来陛下大病痊愈，殿下病倒朝堂，伤了根本。”
“大晋二十年……”
“大晋二十一年……”
谢临缓声将谢昭经年来所作之事一一道来，他的表述很平淡，没有丝毫美化或是故意而为之的抬举，偏偏谢昭怔愣在原地，渐渐红了眼眶。
“太子殿下一心为民，乃是大晋之福。”京兆府尹与彭止清两人尚未离开，京兆府尹见太子如今模样，尤为不忍，默不做声地听完谢临口中的一桩桩一件件事迹后，更是大为动容，不禁对那行迹恶劣的舞弊案幕后主使更加愤恨，“殿下放心，待查出幕后之人……”
“查出来又如何？”太子打断他说，“本宫监听不周，便是本宫的罪责，没什么好推脱的。”
说罢，他朝几人点点头，就要离开。
“我同太子一道。”谢临道，“王妃今日去东宫小坐叨扰，太子殿下想来还不知。”
太子了然道：“那便一起。”
谢临与太子出了大殿门，两人欣长的身影逐渐远去在宫门口。
京兆府尹望着背影说：“毕竟太子乃天潢贵胄，生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来陛下今日怕是在气头上，一时说了重话，倒是叫太子殿下难过非常了。”
“大人，您还看不透吗？”彭止清叹息一声，笑京兆府尹将事情想得简单，“此番太子殿下虽有行事不周之错，可陛下严格至此，甚至在文臣面前分毫不曾想过为太子保存一分颜面，这也分明是……当今已经对太子殿下起了忌惮之心，不满了。”
没有人会喜欢接受逐渐老去的自己，是凡人便逃不过生老病死，哪怕是当今圣上，亦是如此。
而望着自己精力日渐不继，身边子嗣，尤其是被自己当做继承人的嫡子却正值年富力强，做事更是沉稳老练，有条不紊，独得朝臣常识赞扬……
彭止清望着殿外遮蔽日光的厚厚云层，轻声道：“大人，要变天了。”

第119章
谢临与太子一路沉默着回了东宫。
宫里上下尚不知前朝发生的殿试闹剧，宫人见主子归来，忙不迭就要去内院报给闻侧妃与静王妃。
太子心绪惶然，眼底是浓浓的茫然与疲倦，谢临怕他身体刚好，如此一遭撑不住，到了屋内便低声问询：“殿下脸色不好，不如唤太医来走一遭瞧瞧脉。”
谢昭摆手，苦笑道：“三弟莫去，本宫歇歇便好，方才在殿上那般光景，若是现在去叫了太医，落在父皇眼里，怕又要当我拿乔作态。”
谢临皱眉：“皇上不过是一时气话，殿下却不必与自己的身体较劲。”
“不必再劝，”谢昭抬手打断，闭了闭眼道，“晚上太后的寿宴想来不会太平，三弟若是想要明哲保身，便接了王妃速速离去吧……”
谢临眸底沉凝，见谢昭如今神色低落，也不再多说与强求，只紧绷着面色退了出去。
甫一踏出屋，闻素书似已经在门外站了许久，也不知将两人对话听了多少进去。
他脸上面带强笑与担忧，却依旧持着东宫侧妃该有的姿态，与谢临说道：“静王妃歇在西侧院客榻。”
“多谢。”谢临颔首，不多赘言，“好好照顾太子。”
……
东宫西侧院本该属后院一块，但太子谢昭为人自持，少进男女之色，除却已故太子妃与为了方便照顾小皇孙谢鹤而一并迁进东侧院住的闻素书，也只有几个当初教导太子人事的宫女碍于品级不够被分在北偏院一角，无大事下几近足不出户，十分安静。
西侧院因长久不曾有人居住，所以向来十分冷清，又因西侧院与前宅一处相连，是故便成了客居。谢临唤来一名稳重监人引路，不多时便到了白果临时小憩的侧院主屋门外。
从静王府随侍而来的贴身侍从正靠在门边打盹，瞧见自家主子爷到了近身处，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忙不迭哆哆嗦嗦地请安行礼。
“回府后找王有全自请领罚。”
平稳淡漠的声音从身姿稳健的男人口中吐出，随侍脸色煞白了一瞬，心里暗骂自己最近在王妃身边久待之下实在得意忘形了些，垂在胸口处的头颅不免又使劲低了低，腿脚几乎要抖如糠筛状。
但好在随侍的理智尚存，不停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在殿下面前失态，这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惧怕，只一股脑儿地跪地告罪起来。
碍着内屋还在睡着的王妃，随侍压低声音的讨饶不免让谢临淡淡扫了他一眼。
……倒也还算识趣。
谢临叫了起，问他：“王妃今晨都做了什么，几时歇下的？”
随侍心知自己此番算是逃过一劫，心底呼出口气，小心翼翼答道：“王妃早时与王爷分开后便去了太后娘娘那处请安，太后娘娘唤了王妃近身说了小会儿话，王妃瞧着挺高兴的。请安完毕后，王妃伙着豫王妃跟秦王妃一同便来了东宫处，几位王妃同两位小皇孙好生热闹了一会儿，之后王妃困乏，便来了这处院子歇息，如今算来也快有小半时辰了。”
谢临点头，又问：“豫王妃跟秦王妃也歇在东宫？”
随侍摇摇头说：“秦王妃带着小皇孙殿下去了丽嫔娘娘那，至于豫王妃则是中途被豫王殿下的人叫走了。”
谢临闻言，眸中闪过一抹深思，很快不见。
西侧院的屋内常被宫人打扫的缘故，屋内一眼望去还算干净整洁，只是到底不比主院精致，临时叫宫人提前热了的暖炕上暖意融融，饶是叫白果捂着被子睡地双颊粉嫩，闭目下的脸上格外安逸。
谢临进屋后见白果紧紧搂着被子，几乎掩去口鼻，不由失笑着替人将被子重新掖好在下颚。
睡梦中的白果似有所觉，仿佛锦被附近塌陷了一块，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又干燥。他下意识往热源处靠近，将自己整个人挤进熟悉的位置，这才满意地弯起嘴角，继续沉沉睡去。
午后无事，冬日的阳光打在窗棂上投下一片明亮，睡饱了的白果醒来便发现陪他侧卧在床榻上的谢临，眼神逐渐从懵懵地茫然变成欢快的惊喜，小声却愉悦地仰头唤道：“殿下！”
谢临双目微阖，并未真正睡去，他将手掌淡淡抚在白果腹部，与窝在颈间仰视自己的少年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末了哑声问：“睡得可好？”
“嗯嗯嗯……”白果熏红着脸颊躲在被子里，寻找到男人的手，自己则掩在锦被之下，一根一根将手指掰起又按下，玩得好不开心，嘴里也一并叽叽咕咕说着早晨与男人分开后的事情。
谢临虽早已从随侍口中听说了大半，但到底不如听怀中人带着快乐的声音讲来动听，他温和着表情，耐心听着少年与自己讲，间或不时地点头或者微笑，又或时而提醒在被子里快乐到手舞足蹈的少年人莫要将手脚踢出了锦被。
两人在西侧院依偎相谈了一整个午后，临近日暮西落，随侍与宫人被唤进屋为两位主子更衣洗漱，这时的谢临才缓缓将晌午前朝发生的事情大致说给白果。
“晚上宴席许会有些不太平，但是不必紧张。”谢临替白果冠好头冠道，“且接下来东宫一脉怕是不太好过，我素知你同闻侧妃亲近，但届时不管发生何事，都务必先顾好自己与我们的孩儿。”
白果高高兴兴了一下午，临到此时才知晓到太子身上发生的事，霎时心底一片担忧：“……毕竟是太后娘娘寿诞，便是陛下再如何迁怒于太子，也应该不会太过分……”的吧？
前朝与后宫本就互不相干，陛下总是该顾忌太后娘娘心情才是。
谢临知他所想，摸了摸白果手背，又差人抱了个兔子样的暖炉来，缓缓道：“不论陛下是否有心在太后寿辰上发作太子，但总会有不安分的臣子，会逼迫陛下走到那一步。”
白果抱着兔子暖炉的手一紧，只觉得替东宫一脉感到不值：“太子殿下入朝以来，莫不兢业勤恳，为百姓鞠躬尽瘁，大晋百姓无不称其明理贤德……此番会试便算是出了纰漏，可总归是功大于过，又何致如此？！”
是了，便是自幼被继母何氏圈在昌平侯府里不受宠的孩子都听闻过太子谢昭的文颂贤德，换作旁人又岂会不知？
只不过世人心易变，野心勃勃者总是擅于将平静的湖水搅和成一团糟，且以此博利，而这些人早已被利益熏瞎了眼，一心只愿把高位者拉下马，如此他们才有可能挣出一份滔天的从龙之功。
白果心中不忿，双颊因怀胎后吃好喝好养出来的一层小肉此时气呼呼地鼓了起来，谢临失笑着伸手揉了揉，却又道：“到了寿宴上，可切莫要这般表情，不然叫旁人看见……”
“叫旁人看见又如何？”白果张张嘴，奶凶奶凶地露出一排牙齿，大有谢临说不好，他便要一口要下去的感觉。
谢临自然道：“旁人看见了，肯定要编排，说那静王府上的王妃日日与静王同吃同睡，不过成婚一载，就被那名声不好的静王爷同化成了一个凶里凶气的小夜叉。”
“哪里有我这么可爱的小夜叉？！”白果瞪大眼睛，看男人瞎胡说。
谢临却猝不及防地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笑说：“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原本沉闷的心情又被谢临给闹过，待白果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出了东宫，走在了去寿康宫寿诞夜宴的路上。
“真的不跟太子跟侧妃告话了？”临出东宫前，白果反复问。
谢临摇头：“不用。”

第120章
临近酉时的寿康宫里已经逐渐热闹起来，勋贵跟朝臣以及各家夫人们坐在分列好坐席的宽阔大殿之上，低眉垂目的宫人们有条不紊地于殿中进进出出。
谢临携白果进到大殿之时，有亲近的几家朝臣便迎了上来与谢临热切攀谈。谢临神色冷淡，俊美的脸上间或流露出几分笑意，白果随在他身侧，浅浅应付了几位大人，目光便在殿内逡巡起来。
入目间，白果先是看到了陪同丽嫔娘娘坐在一块儿逗弄皇孙儿的李仙儿，而围在两人身边的不乏还有几个与丽嫔同住一宫的低位宫妃，几人浅笑着说着什么，气氛看起来很是不错，而在几人上首处隔了两座的位置，却显得有些僵硬而尴尬。
荣妃虽为四妃之一，却在后宫中很是不显，仿佛能爬上妃位也不过是仗着资历，从晋元帝做太子那会儿便常伴其身侧，后又因幸运地孕育皇二子有功，才得以有了如今。她是个传统的女人，重子嗣，正如她对前豫王妃看不上眼，如今身无子嗣，不能给豫王府开枝散叶的小豫王妃也只能在她面前得几个冷眼，坐一坐冷板凳，甚至还要应付来自婆婆的刁难。
若是在往日，小豫王妃向来是请过安便寻了由头出宫去，偏偏今日太后寿宴尚未开始，本着孝道她也得在婆母面前装作出一副婆媳俩相谐的样子。可惜荣妃在后宫多年，头上压着的皇后早早撒手人寰，而张贵君又是个不怎么管事的，故而长久间便将早年时候小心谨慎的性子磨去大半，如今更是没把眼前这个儿媳放在眼中。
宫里刁难人的法子向来多，荣妃不必多想便能叫小豫王妃叫苦不迭，可惜小豫王妃也不是个软柿子，两人你来我往之中，虽没有刀光剑影，却也硝烟弥漫，谁也讨不到好，但谁也别想舒心。而就在两人处这种诡异而微妙的平衡中时，不期然地，徐侧妃竟然也出现在了这寿康宫的大殿之上。
毕竟是替豫王生了个女儿，虽不是个小皇孙，却也足够让荣妃对他态度温和。
有了徐侧妃的加入，仿佛是故意一般，荣妃拉着对方的手不松，又是夸奖又是心疼，好似这两人才是那和谐的婆媳，倒是正儿八经的儿媳妇，却被两人有意无意地忽视，排除在外。
小豫王妃死鱼眼地坐在榻上，看荣妃跟徐侧妃亲热地跟母子一般，暗搓搓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对着热闹的大殿发呆。
本以为就要这么捱到寿宴开始，不想一个圆脸的宫人小步跑过来，脸上着热乎乎的笑道：“豫王妃娘娘，我家主子想请您过去说说话。”
小豫王妃一愣：“……你家主子哪位？”
可刚问出声，她便看到了大殿一处，正重复着口型对她小声喊得热切的华服少年，“小二嫂，快来。”
既是有人相唤，小豫王妃不作犹豫便与荣妃表面请示了一下。
太后寿宴上能来的莫非是朝中重臣便是京内勋贵，荣妃虽不喜欢这个儿媳，却希望她也能跟那些夫人们多多往来，最好能给豫王添作一二助力，于是只摆手叫她只管去，不必管她。而趁着太后寿诞，痴缠了豫王许久才得以被允许入宫的徐侧妃却一时间充满了浓浓的嫉妒——
他不想只守在荣妃身边，跟这个早就人老珠黄，没了帝王宠爱的妃子歪缠，他的目光向来都不是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而眼下大殿内的各位世家夫人与勋贵才是他需要去征服的主战场！
只是荣妃乐意叫身为正妃的小豫王妃出去做社交，却不见得乐意区区侧妃在这大殿上做出长袖善舞之姿，许是看出了徐侧妃眼底的不甘，荣妃漫不经心地叫贴身宫女重新换了盏茶，只笑意盈盈地将人束缚在身边，提点对方多多为豫王生儿育女，好叫王府多多开枝散叶，至于其它，就不要做多肖想了。
离了荣妃跟徐侧妃身边的每一处空气都显得给外清新，小豫王妃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衣袖，脚步无比轻盈。
席榻案上有宫人提前摆好的瓜子果仁，白果剥了几个开心果，手指尖便泛起通红的颜色，小豫王妃走近了顺手就把他剥好的开心果仁抢了过去，吃下一个道：“我的娇娇客，三弟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在这儿剥果仁？”
说罢，便执起白果细嫩的手指，嘴里啧啧个不停。
白果被她一翻逗弄的红了脸，推了果盘到她面前，小声咕哝道：“我躲着他呢。”
小豫王妃：“嗯？？？”
白果犹犹豫豫，不好意思说：“太医说我容易上火，不宜多食，王爷听说之后便总是管着我。”
“原来如此。”小豫王妃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看那散在果盘下零散的两三个果壳，随手拿起个开心果剥了，笑眯眯地塞进白果嘴里，“喏，那就再尝尝味儿。”
白果吃了个香甜的开心果仁，正高兴着呢，却不想小豫王妃便将果仁盘揽到自己身边，道：“好了，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白果：“？？？”
小豫王妃咔嚓咔嚓，把开心果磕成了瓜子。
看得找吃不着端的难受，没办法，白果不好意思伸手去抢，可他想再叫宫人重新端一盘来，身边伺候的圆脸随侍便义正言辞道：“宫里盛瓜果点心的盘子都是有数的，需得用完了才能再去叫宫人重新盛拿，不然贵人们你一盘我一盘地要，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差池，吃坏了肚子，便就不好了。”
白果心想也是，只得瞅着小豫王妃吃的开心，自己好歹退而求其次地拿了块糕点慢慢品尝。
两人闲适的吃吃喝喝与大殿席上热切攀谈的众人尤为画风不符，但所幸大殿上的人越来越多，白果选座的位置又不甚显眼，除了偶尔同几个想要攀附王府的女眷交谈几句，便只剩下自得其乐。
“难怪我找了许久都找不见你。”清朗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暴晒了一整个夏天却在入冬之后立马又白回来的卫良阴面上带笑地走到榻前，找这个软垫便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白果眼睛一亮：“表哥！”
小豫王妃也微微颔首，眼底是好奇与矜持。
卫良阴朝小豫王妃虚行了半礼，随即手指轻轻弹在白果额间：“还知道叫表哥呢？我却看你是在王府好吃好喝，早早将你表哥我忘在了脑后。”
先前卫良阴沉迷练武不可自拔，央着卫西洲带他天天扮了将士泡在京郊外的军营。正巧上个月的时候卫西洲接了圣旨前去靖西剿匪，卫良阴死缠硬磨着跟着一起去了，也是近日才归京。
足足一月未见，白果也是想念地紧，赶忙问起卫良阴几句剿匪的事。卫良阴是个口齿利落的，一个碾压性的剿匪事件被他说得起伏跌宕，惹得白果忘了咽糕点，小豫王妃忘了嗑瓜子。
“舅舅受伤了？伤势重不重？”中间白果听闻卫西洲被匪徒伤到，神色一紧。
为了故事精彩而夸大其词的卫良阴顿时感到吹过了头，连忙找补：“只是擦破了皮，那伤口还没铜钱眼儿大呢！”
说到此时他已经是口干舌燥，小豫王妃体贴入微，给他倒了一杯水，继续眼巴巴瞅着他。
卫良阴喝下水，心底一噎，草草将事情后续说完，这才来得及仔细打量白果全身，默然感叹道：“不过一月未见，果果你这肚子倒是又圆了一圈。”
说罢，他伸手按了按白果的手背，一个小小的窝陷下去，又满满弹回来。
“咦，人也又胖了。”语气充满揶揄。
白果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反复道：“是浮肿，浮肿！不是胖！我才不胖！”明明太医跟殿下都同他说了，自己现在分明是不胖也不瘦，鼓胀的小肚皮也因为吃食控制到位，所以没有惯常双胎那般大，是非常非常适合足月生的优秀产夫！
卫良阴见自家小表弟较起真，连忙笑嘻嘻地去逗他玩。
不多时白果被逗开心了，这才算罢。
随着宫中鼓锣敲响，赵太后的寿诞也正式开始进行。
交谈着的众人纷纷告退到各自应有的席位上，小豫王妃也早早喊了宫人将他们吃了满桌果壳的客席整顿好，这才又甩甩袖子，端起她豫王妃的架子施施然走到豫王府的席上。
“玩的那般开心？”随着众人落座，谢临也脱身而出，寻到白果，两人并肩座到席下。
白果捂着圆滚滚的肚子，嘀嘀咕咕跟谢临说了一通，谢临间或笑笑，自己也下意识地弯起眼睛，年轻的面容上多是几分宫内人没有的天真与稚嫩，更丝毫不像是个即将临产的小产夫。
“三弟与王妃倒是恩爱有加，亲密无间。”豫王憨厚的声音自左手处传过来。
他右手处陪着小豫王妃，左右肩后一寸则是在暗中四处打量着殿内情况的徐侧妃。
谢临闻言，微微偏头，举杯示意：“不及皇兄左右皆是美人在怀。”
今夜前来给赵太后过寿的朝臣又或是勋贵世家大多都是家主与正室相携而来，除却宫内自下而上，各品级的宫妃，便似乎只有豫王一人在正妃之外，还多带了一位庶妃前来。
豫王面上憨然的笑意似乎僵硬了那么一下，随即同样举杯，状似洒然笑道：“三弟这是说笑了，你也知哥哥我后院子嗣不丰，这些年常叫皇祖母等人操心，此番好不容易有徐侧妃为本王诞下子嗣，本王又怎么能忍住不将这有功之臣代入宫中好叫皇祖母看一眼，安安心呢？”
这话说出口，倒是衬的豫王一番赤诚之心，而之前谢临的话不免在旁人心底听起来就有了几分不敬兄长之意。
谢临倒也不甚介意，只淡淡饮下杯中酒水，轻笑一声：“倒是臣弟寡闻，忘了恭喜二哥喜得……对了，本王还不知这位侧妃诞下的是？”
豫王闷道：“是个姑娘。”
“哦……”谢临点点头，眼底突然带了些笑。
豫王捕捉到那丝笑意，心中一阵不安，可还不等他想清楚是为何，就听有一直关注着他们这两席的朝臣疑惑道：“听闻豫王殿下府中喜得一子一女，却原来是产女的这位侧妃娘娘更得豫王殿下看重啊？”
“不应该，豫王殿下后院子嗣不丰，盼了这么多年才盼到如今的庶长子出世，于情于理，那位小庶皇孙也该更得看重才对。”
“难道是小庶皇孙的生母不得豫王殿下喜爱？”
“哎，你们还不知道啊？就豫王殿下身边那位徐侧妃，可不就是先前被满门抄斩流放后唯一活下来的幼子吗？想当初豫王殿下可是求了陛下许久，用多少恩典才换这位为侧妃娘娘洗刷了罪籍，莫不是他早早入了豫王殿下的后院，再不能被升做正室，恐怕如今的豫王府里早便是他的天下了……”
“你的意思是，这位侧妃是豫王殿下的真爱？”
“嗨，不可说，不可说。”
这群人看似是小声说道，但豫王会武，耳力却比普通人好了不少。他将这些言语听进耳朵，再看着那些朝臣又或是勋贵脸上露出那种男人之间都会懂得的笑容，只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都变得不对起来。
仿佛他已然成为一个为了美色而宠妾灭妻的荒唐王爷一般！
豫王面上的笑容再挂不住，他借着酒盏低下头，掩去面上的一片黑沉。
偏偏徐侧妃没感受到豫王此时心绪不佳，尚存着出头之意，想趁着这时候也与豫王亲密互动一番，好让众人更能明白自己在豫王府的地位，却是可以与小豫王妃平起平坐的。
小豫王妃表面端庄，但暗中却只冷眼看着，不阻拦，不嫉妒，俨然是个盛京优秀大妇表率的模样。
徐侧妃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用惯常与豫王撒娇的手段去拉豫王的衣袖，只等男人回头，两人自有一番恩爱之言。
可谁知想象与现实总有意想不到的偏差，他的手拉在豫王的袖口，尚未用力的功夫，便被豫王一把扫开，又因着他本就打算依到对方身上而偏了重心，竟是一下倒了下去。
“啊！”徐侧妃惊叫一声，惹来全殿的注目。
他赤红了脸，又一下子转为青白，脸上红白交替间尽是被人看足了热闹。
豫王更是嫌他丢人，恨声道：“还不快些起来！”又看到右手边处处端庄的正室，又不禁说了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徐侧妃闻言一呆，素来对自己温言软语的豫王还从未对自己说过这样的重话，且还是在群臣勋贵们的目光之下，一时受了刺激，徐侧妃反应不过来，还是小豫王妃唤了被吓得战战兢兢的宫人说：“还不快扶你们侧妃起来。”
能来寿宴的都是人精，看是豫王与身边侧妃起了不睦，多看几眼之后便又装作不知地聊起了其它。
上首嫔妃处，荣妃得知此事，狠狠骂了徐侧妃几句，直言这小蹄子除了生孩子倒是一点本事也无，一时对他再无好感，并叫人传话说，日后进宫请安，徐侧妃便不必来了。
一干琐事到底也只是太后寿诞的插曲，白果满脸佩服地看着自家殿下兵不刃血就解决了来自豫王的挑衅，并且叫豫王府丢了个大大的人，不禁心底一边怜爱小豫王妃，默念“对不起，得罪了”的同时，又觉得好生爽快。
“这么兴奋？”谢临笑着看他。
白果拨浪鼓似地点头，头顶上的精致的小玉冠都被晃出了重影。
真是可爱极了。

第121章
小小一阵风波过后，大殿之上看似又归于平静，赵太后这位寿星尚未现身，众人也只得坐在位置上耐心等待。
而东宫一脉此时出现在众人面前，便显得有些姗姗来迟了。
消息灵通的众人早已得知殿试上发生的事，他们对太子殿下多有同情，但官场老狐狸多是冷漠狡诈之人，只当时作壁上观，冷眼瞧着东宫此番要如何翻身。
……
太后寿诞，自然说太后娘娘才是今日的第一主角。
赵太后年事已高，身体早已大不如前，有这回整寿做宴，却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下一个整寿。晋元帝虽人到中年有了许多帝王常有的疑心与猜忌，但对于赵太后，他的孝心却仍算的上是纯粹。
与盛装出席寿宴的赵太后一同现身，晋元帝亲自将太后捧上凤椅，并将提前准备了许久的寿辰礼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皇帝的寿辰礼是一副御笔亲撰的孝经，大大的“孝”正居牌匾中央，密密麻麻的小字更是井然有序地布满纸张。不提皇帝御笔有多值钱，但看赵太后感动到无以加复的模样，却是叫在大殿的众人齐齐高呼“太后娘娘千岁，万寿万福”。
场面一时盛大而蔚为壮观。
皇帝得意洋洋地显白完自己准备好的寿辰礼之后，便到了各位皇子宫妃。宫妃们的寿辰礼多是刺绣一类，也有几位妃子撰写了孝经，却也在晋元帝的对比之下显得有些平庸且无光。而后续几位皇子王爷的寿辰礼，却是五花八门，从金银玉器到各种能惹老人家好奇地小玩意儿，倒是叫赵太后乐呵呵地合不拢嘴，连连夸赞孙儿们有心。
东宫的寿辰礼夹在其中也是不功不过，倒是叫存心看戏，想要见识一下帝王家父子不合的众人十分失望。
大抵是没人乐意在这时候惹得赵太后亦或是帝王不悦，寿诞进行的十分顺利，待大臣们也展示完寿辰礼，晋元帝便一声令下起了宫宴，乐师吹吹打打，舞姬于大厅中翩翩起舞，大殿上朝臣时而与上座的帝王对盏，变着花地去吹赵太后跟皇帝的彩虹屁。
“朕今晚在观海楼外找匠人放置了烟花，待寿宴完毕，还请母后多劳累片刻，同儿子移步观海楼。”酒过半巡，晋元帝见赵太后略有疲色，似乎隐有退意，忙出声道。
赵太后心知自己这皇帝儿子一片孝心，便打起精神道：“皇帝相邀，哀家自是要去的。”
晋元帝满意颔首，再看向大殿下方，众人都热热闹闹地，却唯独有太子一家的案桌前气氛不高，便连面色都带着一片病容，看着便不甚吉利。
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厌恶之情，晋元帝冷冷道：“既是太子病了，也不必勉强自己托着病躯前来，传朕的话给太子，若是身子不好就好好待在他的东宫养病，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此话一出，就是变相给太子下了禁足令。
晋元帝的话音调毫不遮掩，赵太后听进耳里，想给太子求情，却又不愿因这个破坏了母子情分，于是到最后，赵太后也未开口哪怕一句。
而随着太子一桌朝上座深深一拜，携侧妃与皇孙谢鹤从大殿上匆匆离去，寿辰宴上的气氛却是一窒。
有心人也很快意识到，太子谢昭怕是彻底失宠，这大晋的储君之位，估计是要换人上去坐咯。
……
殿上歌舞升平，席间人心浮动。
然而晋元帝仿佛是察觉不到朝臣们活络的心思般，只在歌舞结束后，与众人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日可随朕与太后踏上观海楼，望烟火霞霞。”
朝臣自然无不从。
去往观海楼的队伍浩浩，路上虽有宫人掌灯，却依旧有些暗淡。
谢临牵着白果的手慢慢走，白果扶着腰，蓦地笑起来说：“像不像是在府上，殿下陪我在花园转圈？”
“小心脚下。”谢临握着白果的手干燥温暖，“你走到哪我都陪着你。”
白果心尖甜滋滋跟抹了蜜一般，正想说什么，却突然耷拉下眉眼，小心地踮起脚尖往最前端的御撵上看。
“陛下真是一点情分也不讲了？你说太子殿下现在是不是特别伤心啊。”
拧着谢临的袖口，白果依旧替东宫感到委屈不已。
谢临道：“想那么多做什么？”
白果抿抿唇，犹豫了一番说：“我就是想起以前昌平侯府上，继母跟父亲似乎也是这般待不尽情谊。”
谢临问：“现在想起来还难受？”
白果摇摇头：“如今却是不难受了，于眼下看，以前种种倒像是一场梦般，梦醒了，也便觉得不过尔尔。”
谢临便说：“同你所言，现在的苦难于东宫来说也不过是一场，不太好的梦罢了，日子都在后头呢。”
白果听谢临这般“狡辩”，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最后只得气鼓鼓地用指尖在谢临手心奶凶奶凶地挠了一道。
谢临发觉少年的作怪，只将笑意布满眼底，又紧紧握住少年略有些凉的手指。
……
观海楼乃是一座六层小塔楼，晋元帝说是要与朝臣共赏烟火，但却只指了几位心腹朝臣与皇子共同上了六层顶部，至于赵太后则与高位宫妃，还有皇子媳妇以及命妇留在五层。
而越往下层的，则身份越低。
同样，白果被留在五层，谢临有些不放心，便留了王有全跟在白果身边看顾。小豫王妃与终于空出闲的秦王妃李仙儿蹭过来，笑着调侃了两句后，也十分关心地问他是否需要加个座椅。
但看连年迈的赵太后都坚持站着与众女眷同乐，他却实在不好意思，加椅的事便就此作罢。
“主子，您累了可一定要说。”王有全小心翼翼又胆战心惊道。
白果自从怀胎以来一直吃好睡好，不觉得多站一会儿会有问题，便笑着说：“公公别紧张，本宫没事。”
说罢，他便逡巡着人群中卫良阴的影子，不想倒是在三楼看台处看到对方，竟是混在一堆世家公子群里，跟人比起了掰手腕。
白果：“……”我家表哥真是不输男儿！加油加油加油！
看着卫良阴春风得意地连赢三场，白果俯身望着楼下，几乎兴奋地再也转移不开神色。
李仙儿同小豫王妃无法，看他乐呵呵地出神，且这会儿离烟花开始还有段时间，便又只能回到各自的宫妃婆母身边说话。
“刺啦刺啦——”
“砰！”
猝不及防的，一阵火花带闪电的轨迹，绚烂的烟花升上天空瞬间炸开，五颜六色却又精彩纷呈，众人凝望着天际灿烂无边的花火，眸光中映出震撼与感叹。
“好漂亮……”
白果抬头间，被烟花吸引了目光，一时移不开眼。
而此时的黑暗中，一只手快速地从白果身后冒出，随后狠狠用力推向他的腰身处。
往前冲的巨大惯性时白果愣怔了一瞬，但下意识保护腹部已经成了本能，他在临扑到在观景台围栏的关头，还在死死地抱着肚子。
——但想象中的坠楼的失重感与被推落在地的痛感都没迎来。
王有全警惕地发现有人妄图行驶不轨之时便紧紧往对方腕间抓去，那人像是被吓到，推搡的力道泄了一半便又迅速收了回去，只被王有全堪堪抹下一只玉镯。
而同一时间，一直跟随在白果身边十分不起眼的圆脸随侍却先快一步，拦在白果身前，做了一个人肉靠垫。
“主子！主子没事吧？！”随侍接下白果，脸色煞白问。
白果睁开眼，却见随侍整个人都被他半撞在半人高的围栏上，上半身已经往后倾去，忙不迭伸手将人从围栏上拽了下来，反问道：“你有没有被撞到哪？”
圆脸随侍只觉得自己腰快被撞断了，但面上还是强说道：“奴婢皮糙肉厚，肯定没事，主子您快看看您身上哪里又不舒服的？要不要叫太医？”
众人连同赵太后在内都被这一场变故给惊了一下，这时她们从震惊中反映过来，便纷纷担忧说：“静王妃这时怎么了？”
“是不是站累了才没站稳？要不要给搬个凳子来？”
“静王妃肚子这么大，早就劝了他还是找个榻休息，怎么非是不听呢？”
“可我怎么敲着方才静王妃像是扑出去的？若是脚下软，也不该能摔那么远才对啊！”
烟火还在继续，可众人却没了看的心思，就连赵太后也道：“没眼见儿的，还不快去找个软凳给静王妃坐？”
李仙儿站在人群中，看白果神色不对，想要上前问询一二，却不想被丽嫔抓住：“你要去做什么？”
李仙儿张张嘴：“娘娘，我……”
丽嫔便拦住她，朝暗处努了努嘴：“不用你出头，那跟在静王妃身边的几个奴才可不是任由自己主子被欺负的。”
果不其然，王有全便在这时走出，拜过赵太后，声嘶力竭道：“太后娘娘明鉴，我家主子方才却不是脚软，而是有人故意存了害人之心啊！”
白果此时拧眉看向众人，缓缓道：“刚刚我看烟火的时候，的确有人在我身后推了一把。”
赵太后闻言，眉头紧皱道：“此事当真？可是如今在场的诸位夫人，有与你素有仇怨的？”
“怎么会有仇怨。”这是一位夫人开口，忙说道，“静王妃鲜少与我等在京中聚会，我等与静王妃都不甚相熟，很多都不曾说过一两句话呢，又怎么可能会结下仇怨？”
“就是。”“没错。”
白果依然拧着眉看向众人，而诸位夫人们的面色更是毫不心虚。
赵太后也说：“既是失足，静王妃也别再给自己找理由了……”今日毕竟是太后自己的寿宴，她并不想让人在此时生事，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静王妃似乎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是便如此揭过去，皆大欢喜。
王有全似是察觉到赵太后想要和稀泥的态度，眼底闪过一丝冷笑，随后伸出手掌，露出被他扒下的那只玉镯，打断赵太后：“太后娘娘，奴才没本事，方才察觉到歹人欲行不轨，只来得及抓下对方手上的这只玉镯。”
赵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看王有全手中的那枚玉镯，却觉得有些眼熟。
当然，不止赵太后眼熟，这宫里的几个妃子倒是先反应过来：“这不是前几日陛下刚赏给几位娘娘的贵福镯吗？”
“臣妾也依稀记得，陛下当时是专门赐给了张贵君娘、荣妃娘娘、宝妃娘娘以及丽嫔娘娘几个呢？”有人假装漫不经心的将镯子的归属人一一点了出来。
赵太后自然也是有一份的，而听罢那些不知事大的妃嫔说完，她更是愈发头疼，冷下脸沉声问几个妃子：“这老监人手上的是你们谁的镯子？”
几位高位宫妃万万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顺时都在下意识开脱。
张贵君幸运，他今日出门恰好佩了那镯子，只微微扬袖，便露出了皓白的细腕。至于宝妃丽嫔等，面色则不是很好看了，她们想了许多栽赃陷害的戏码，忙叫宫人回自己寝殿去取镯子。
而荣妃看着几人那般面色，以为是有人从中做贼心虚，却是毫无所觉地得意开口：“豫王侧妃孕育有功，臣妾今日已将那镯子赏给他了。”
说罢，便唤着徐侧妃出来，要叫他亮出镯子看看。
谁知徐侧妃走是走了出来，却一脸勉强道：“娘娘，妾有话说……您，您莫要生气。”
荣妃心头一跳，突觉不好：“你别是要跟本宫说，本宫刚赏你的镯子，被你给弄丢了？”
徐侧妃心中暗骂那老监人的手脚之快，一边支支吾吾，怯怯道：“方才来观海楼的路上黑，妾似是在那时候不小心弄丢的。”
“那就派宫人去找！”荣妃几乎要被他气疯，忙指挥着太监宫女下去寻摸。
如此大的阵仗不仅惊了楼下，而楼上似乎也有所觉，晋元帝担心是赵太后出事，派人问了一句，才知晓是有人暗害静王妃，欲将其从五层高的观海楼上推下，幸而被身边的机灵奴才救下，才免了一场祸事。
“哼，好大的胆子！”晋元帝听完，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正欲下旨命人彻查，却见自己素来冷静自持到近乎冷漠的儿子脚下如利剑一般，转身便消失在了六楼。
谢临冷着脸下到五楼之时，白果已经被安排坐在了软凳之上，随着男人的出现，白果原本蹙着的眉头快速舒展开来，并且随之而来的是亮晶晶的双眸。
“我没事。”白果先一步抬手握住谢临的手心，却感到对方干燥的手掌中心此时却汗湿一片。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沉着眼，弯腰贴在白果腹间，仿佛在感受白果与孩子同样稳健的心跳声。
“啧，没想到一向被传性格无常冷漠的静王殿下也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有夫人忍不住低声感叹，且隐隐约约的，附和者众多。
奉了几位娘娘之命去取镯子的宫人很快回返，她们手中各自的玉镯并没有被臆想中的发生掉包之类的事情，不由也让人松了口气。
而此时，便也只剩下了荣妃那一只玉镯，不知“掉”在了何处。
赵太后皱眉问：“荣妃怎么说？”
荣妃心中恨得牙痒，正巧晋元帝跟豫王等也走了下来，她只哀怨地朝自己儿子看了一眼，无奈地闭上眼道：“臣妾不知，臣妾将玉镯交给侧妃后，便与侧妃一直分开走了。”
赵太后点点头，又偏头去问徐侧妃，可徐侧妃咬死了牙说是玉镯在之前就给弄丢了，可众人怀疑的目光还是打在自己身上，令他颜面尽失。
“妾真的不知那玉镯丢在了哪里！”徐侧妃为了给自己辩解，跪在众人面前凄凄惨惨道，“妾不过是一个小小侧妃，又哪里来的胆子去陷害静王妃？且静王妃与妾素来无冤无仇，给妾一百个胆子，妾也不敢谋害正妃啊。”
“可是只有你的玉镯是不见了的。”白果冷着脸说，“王公公是现场将那镯子从陷害我的人手上扒下来的，若非是你还能有谁？”虽然他也不知徐侧妃为何要陷害自己就是了。
徐侧妃仿佛被问到了，蓦地突然道：“是你！是你想陷害我！那镯子明明是我丢了的，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你心腹太监的手上？！分明是王妃您要陷害于我，使我百口莫辩！”
白果被他的反咬一口给惊呆了，他搞不懂徐侧妃为何会这么能耐：“我为什么要陷害你？”
徐侧妃凄惨一笑说：“妾素来知晓静王妃您与前豫王妃交情甚笃，先前妾怀有一子，却因豫王妃陷害使妾痛失爱子，如今您……怕不是将豫王妃被殿下休弃的恼怒与嫉恨甩到了妾的头上，陷害妾，也是为了前豫王妃出气吧？”
白果震惊：“你胡说！”
徐侧妃凄切道：“妾有没有胡说您心知肚明！”
白果：“……”我就是心知肚明你在胡说啊！
眼见着罪证不成罪证还被人反将一军，王有全脸上露出愧疚与凝重的表情，而谢临却只是静静望着徐侧妃，黑沉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机质，仿佛如同在看死人一般。
徐侧妃察觉到男人的目光，不自觉得打了个哆嗦。
豫王倒是站出来充当和事佬，状似难为情说说：“三弟，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三弟妹他方才也受了惊，这事儿今晚怕是掰扯不清楚，还是先别坏了皇祖母的寿宴才是。”
谢临淡淡看他一眼：“不成。”
豫王没想到他竟然会拒绝自己，一时间有些愣神道：“你说什么？”
谢临漫不经心道：“既是我的王妃受了惊又受了冤，那今日还是说明白了好，否则我静王府今夜怕是连个安稳觉都要睡不好了。”

第122章
“对，这事儿可一定得掰扯清楚。”卫良阴不知何时从三楼爬上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表情冷地像是立刻能操刀跟人干架，“不说清楚，难道堂堂亲王妃的声誉就要被你用这么轻飘飘一句话给败了不成？”
“卫公子说得对，豫王殿下说皇祖母的寿诞固然重要，可三嫂嫂的名声就不重要了吗？”秦王妃李仙儿也道。
豫王见几人都站出来替静王府说话，心思急转，正待再开口说点什么，却又叫摸到自己身边的小豫王妃拉着自己袖口，神情幽幽：“殿下还是少说两句吧，臣妾看这事儿本就与咱们豫王府有关，你我都该紧着避嫌才是。”
“本王……”
小豫王妃笑眯眯地看着他：“妾自是知道殿下对皇祖母的孝心天地可鉴，但有时候人感性上了头，可不就是容易说错话？像殿下方才本为了不叫皇祖母在寿宴上被这些腌臜事惊扰，才脱口而出那样一句话，妾明白，妾也理解您，但殊不知啊，您那话却是在无意间得罪了静王妃，不仔细听，倒是叫人以为，事情真如同徐侧妃说的那样，是静王妃故意暗害侧妃，才要殿下您出面，草草将此事揭过呢。”
豫王几次三番被小豫王妃拦住话头，见她终于闭嘴，憋屈到极点的他终于找到接话点，便赶忙用自己“温和却正直”的性子反驳道：“王妃说的什么，若静王妃对徐侧妃陷害是真，本王自然会替徐侧妃讨一个公道回来，又怎会替静王府行遮掩之事？”
小豫王妃依旧笑意盈盈：“所以妾才说殿下对皇祖母孝心一片，只不过心一急，说了浑话，做不得真。”
卫良阴冷冷道：“哦？是吗？”
豫王：“……”
他蓦地反应过来，小豫王妃方才那一番话分明是给他下了个套！他倒是傻子一样跟着这女人的话跑，如今竟然连一句“不是”也没法说出口了！
说不是，那么他对太后的孝心便是假！可若说是，那不就是承认自己说了句屁话？！
豫王猛地偏头看向小豫王妃笑容温婉的侧脸，女人的目光也柔柔地看向自己，仿佛刚才给他挖坑的人不是自己一般，眼神清澈灵动，丝毫不见一寸心虚。
他……倒是小看了自己这位继娶的正室。
头脑渐渐从上火冷静下来，豫王温和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阴霾，如同被自家王妃当众揭了个不痛不痒的短，虽有些别扭却也落落大方地接受指摘，更是面对谢临，流露出几分愧疚之色：“三弟对不住，方才是本王想岔了，若有冒犯到弟妹的地方，还请见谅。”
谢临从始至终带着冰冷不悦的眼色毫无波动。
豫王一时温和宽厚的表情僵在原地，对于冷漠并不接受道歉的静王他没办法，只得看向被小心放在软凳上，身上还不知何时被披上了厚厚羊绒毯的白果：“三弟妹……”
白果“唰”地一下闭上眼，装作累极了的模样：“……”
道歉不接受，丑拒谢谢！
豫王笑容微敛，眼神也落下去，压根更是这对夫夫给气得牙痒痒！
“行了，豫王的心意哀家明白，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分辨清楚今日到底是谁陷害了谁。”赵太后见事态已经压制不住，干脆闭闭眼，缓缓受道，“哀家当年执掌后宫多年，什么阴谋算计未曾见过，今晚的事情既然左右各执一词，那不如静王妃与徐侧妃只将各自的说法再捋一捋，众位夫人与张贵君几个也跟哀家一起听听看，瞧瞧到底是谁在说谎？”
徐侧妃惯会做戏，又偏偏在之前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反咬白果一口的好说辞，自然是紧抓不放，脸上故作细细回忆说：“今日荣妃娘娘将那枚玉镯送于妾，妾虽当时便戴在了手腕上，但想到玉镯珍贵，寿宴之上宫中奴婢又来往众多，心底便怕镯子被意外磕碰到，之后便将玉镯藏于袖口处的缝面中……只是妾想来运气不好，也是方才到了观海楼才迟迟发现，那镯子竟是不见，再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后、各位娘娘还有诸位夫人便都知晓了。”
言至于此，徐侧妃又幽幽道：“黑白公道自在人心，静王妃虽认定了那歹人是妾，可妾自问不论对您还是前豫王妃从来都不曾以德报怨过，妾活得问心无愧。”
王有全几乎要被徐侧妃气笑：“侧妃娘娘好一个问心无愧。”
李仙儿站在丽嫔身边，也跟着嗤笑一声：“静王妃还真不清楚刚才要推他落楼的是谁，若非是他身边奴才机灵，拽掉了那么一个镯子充作证物，那现在五楼的每个人身上都该存着嫌疑……再说那镯子确是侧妃的，似乎指向侧妃的嫌疑也格外大，可后宅算计千千万，亲自下手暗害它人的不过是最蠢笨下成的伎俩，侧妃说自己镯子掉了，怎么就不能是那镯子恰好被有心人捡去，之后正好利用这镯子，往静王妃跟侧妃你的身上一起泼脏水呢？”
众人闻言，纷纷若有所思地蹙眉点头议论。
“秦王妃说的有些道理。”
“不排除是这种情况。”
“若真是这般，那幕后那人心思可真是可怕极了。”
李仙儿满意地看着众人点头沉思，嘴角微微扬起，看向徐侧妃的脸色有些嘲讽：“若真如本王妃所说这般，那歹人伎俩看起来的确成功了一半。”
她身侧的丽嫔忍不住问：“为何是成功了一半？”
李仙儿凉凉道：“毕竟静王妃只是小受惊吓，未曾受到真正伤害，倒是徐侧妃……”
赵太后：“徐侧妃如何？”
李仙儿笑：“先前孙儿媳竟是不知，徐侧妃竟是对我们这几个妯娌有如此大的怨念。若论说与前豫王妃的来往，孙儿媳先嫁入皇室，却是比三嫂嫂还要跟前豫王妃亲厚，可方才徐侧妃脱口而出，咬死说三嫂嫂因为前豫王妃被休弃的事情才怀恨在心，故意陷害于他，倒是真吓了孙儿媳一跳。”
“……也不知徐侧妃心中是不是也恨着我呢。”
李仙儿语气幽幽，叫徐侧妃脸上流露出慌乱的色彩。
与此同时，在场的诸位夫人与高位嫔妃之间，都各自交换了几个眼神，有心思机敏的，再看向徐侧妃的眼神已经变了又变。
赵太后这会儿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这徐侧妃说静王妃对他心存怨怼时的语气是那般笃定，若非是他本就心思阴暗地对静王妃有所不满，那么按照一个正常人的思路，他从头到尾想的都应该竭力分辩此事与自己无关，并从一开始的“自己与静王妃素来无冤无仇，少有交集，为何要陷害于他？”转而联系到“这一定是一场它人蓄意的栽赃嫁祸。”
只奔着这一点，赵太后便觉得即使今日陷害静王妃的并不是徐侧妃本人，她也已然对这位侧妃起了厌恶之心。
这般想着，赵太后又淡淡问：“徐侧妃还想说点什么？”
徐侧妃心知自己此时多说多错，只沉默地咬了咬唇，脸色苍白，神态脆弱，低声道：“妾自是说不过秦王妃……但不是妾做的事，妾如何也不会承认。”
“静王妃这边，又怎么说？”赵太后又偏头去看脸色红润，正被身边随侍嘘寒问暖的白果。
白果见太后问到自己，想要起来说话，却被谢临死死按在软凳上。
“你身子重，只管坐好了，别乱动。”谢临低头看着他，捏捏白果温软的手心，“皇祖母问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着都尽管说出来，不要怕。”
白果见谢临说的理直气壮，丝毫不在意周围众人的眼神，自己也忍不住微微抿起唇角，反问道：“那我说了，殿下可要给我撑腰。”
谢临轻笑：“好。”
众人的目光很快集中在白果周身。
白果忍不住稍微咳了咳，而后缓声道：“回太后娘娘话，我要说的东西不多，只有一点要求，希望待我说完，徐侧妃能配合本宫做一件事。”
赵太后：“哦，静王妃想要徐侧妃做什么？”
“只是小事一件罢了，想来必不会叫徐侧妃为难。”白果垂眸，声音温和而有着令人平静下来的力量，“先前本宫被人推到观海楼扶栏处，是本宫运气好才得了身边随侍舍身相救，相必诸位娘娘、夫人也都看了个一清二楚，至于徐侧妃说是本宫栽赃嫁祸，故意自导自演，本宫不认……”
若是这场面放在一年之前，想来他定会紧张的无所适从，甚至还会因为自己头十几年被圈在昌平侯府，鲜少与人交流而导致口齿不甚伶俐的毛病而惹人嘲笑。
可这是白果嫁入静王府的一年后。
曾经那些令人唏嘘可怜的过往对如今的白果来说恍如隔世，一切不愉快早已成为过眼云烟，他不仅拥有了亲情、友情、爱情，甚至即将迎来自己生命的延续……
唇畔间是一声喟叹，白果扬起温和而精致的眉眼，却是看向王有全：“公公说是在那歹人推搡之际将那枚玉镯拽下，但本宫不知，公公当时的力道可大？”
王有全道：“老奴当时情急之下的确用了很大力气，只可惜抓到那玉镯在的地方，对方又十分警惕，这才没能将人当场抓住。”
白果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到徐侧妃身上，忽而道：“那枚玉镯的原主人是荣妃娘娘，我观荣妃娘娘体态纤细轻盈，而那玉镯也是小巧圆润，想来它该是与娘娘皓白的手腕十分相配。”顿了顿，他又继续说，“再观徐侧妃，虽与本宫同是双儿，身形不及男子一般壮硕，但多少还是不及荣妃娘娘一般身姿纤细。本宫想着，只觉得那枚玉镯戴在徐侧妃腕间，似乎是小了点的。”
说到此处，白果唇畔微微一扬：“徐侧妃，你说本宫对你有怨，是故意冤枉你，那现在本宫就送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伸出你的手腕，让本宫看一眼，可好？”

第123章
少年人明亮的眼眸里满是直指人心的笃定，反之被要求伸出手腕以证清白的徐侧妃，却目露心虚，迟迟不肯将自己掩盖在宽大袖袍下的腕子露出。
赵太后看出几分端倪，正要开口命令他露腕，便看到静王已经指挥着身边的随侍，一左一右走向徐侧妃的方向，将对方肩膀按住，随后有宫仆听命上前，就要去撸徐侧妃的袖子。
徐侧妃死死抓住自己的袖口，嘴里大喊道：“不要！不要碰我！”
可惜他的一番挣扎只是无用功，在场中唯一会有点替他心疼的豫王早已被小豫王妃牢牢地按在原地，而其余人更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嗐，只是叫你露个手腕，你大喊大叫什么？”身为皇帝宠妃却在太后寿宴上极尽低调的宝妃这会儿开了腔，嘀嘀咕咕说，“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逼着你做什么呢？”
丽嫔也搭腔：“宝妃娘娘说的对，嫔妾看这人呐，怕不是心虚了。”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傻的，从头到尾静王妃也不曾直言确定过徐侧妃便是那意图谋害他的凶手，反之徐侧妃却咬了对方一口又一口，而事到如今，静王妃不过是简单叫徐侧妃露个手腕，对方便排斥成这个样子，真是怎么瞧都不像是无辜的。
到底徐侧妃力气比不过大力的太监，那太监也是实诚，左右手的袖子一起给他薅起来，霎时就露出对方红的不正常的左手腕来。
太监就近一瞧，大着胆子说了句：“奴婢瞧着，侧妃娘娘的左手腕似是磨出了血红道子，像是被人抓了一把似的。”
“不是！”徐侧妃听他邀功似的口气，突然猛地抬头将那太监一把推开，挣扎着说，“这、这是我自己抓的，是我自己……”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转向豫王，求救似地说：“殿下，殿下您知道的，妾自从生下婵儿，身上便落了痒症的病根，这手腕是我自己抓的，不是……”
“什么都是你有理了？”卫良阴在旁边听着徐侧妃又给自己找出了开脱罪责的理由，几乎要气笑，指着徐侧妃手腕内部那个已经有些消退的手指指印说，“来，你说是自己抓的，那现在就抓给大家看看，你是怎么办到，能用自己的左手指去抓左手腕？！”
徐侧妃瞳孔紧紧一缩：“我、我……”
王有全将那镯子从他腕上拽下后，他来不及多看便下意识将自己的手腕藏在了衣袖下，本以为只可能红肿的左手腕内侧，不知不觉中竟然被落下了一只粗粝的指印！
仿佛再也找不到任何说辞，徐侧妃呆愣愣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腕，明晃晃的指印叫她格外失了分寸，想也不想就朝豫王看去。
“殿下……”徐侧妃求救似的看向对方。
谁知豫王却瞬间变了面色，七八分震惊，十二分不敢置信，目光中满是失望与不解：“徐氏，你糊涂啊！”说罢，便拂袖摇头，再也不去看他。
徐侧妃清晰地看到了豫王眼底的犹疑与更加深刻的冷漠。
因着那指印的痕迹，事情倒是一下子变得水落石出。在场的诸位宫妃跟夫人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看向徐侧妃的眼神也带着防备跟警惕。
赵太后见状，颇有威仪地沉声道：“徐氏，你可认罪？”
徐侧妃使劲摇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他的目光扫过豫王，又扫过小豫王妃，而后又是几个面容华贵的宫妃，最后落在白果的身上——
他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没有忍住，找一个更好的时机去下手？又或者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手上的力气再重上几分，重到白果身边的随侍根本拦不住，重到……能够让他掉下楼便是一尸三命！
徐侧妃真的太嫉妒了，他嫉妒为何同是双儿，自己机关算计却还只是得到一个区区侧妃之位，而白果却能什么也不做，便被皇帝亲自赐婚给了静王。为何同是嫁入皇家，豫王嘴上说着最爱自己，却依旧左拥右抱了一整个后院，而白果就能够得到静王府上下的独宠？！
他嫉妒，嫉妒的发疯……尤其，尤其是在那件事之后！
徐侧妃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面色也刷如金纸一般难看，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双眼一翻，竟是直直晕了过去。
赵太后：“他这是怎么了？”
“这……”荣妃身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妃子突然说，“嫔妾依稀听荣妃娘娘说过，这徐侧妃似是刚诞下小皇孙不久，估计是一时刺激大，身体又没恢复过来，受不了了吧。”
这般说着，正巧来替白果瞧身子的一位老太医从宫外姗姗来迟。
“我这边没事，太医先去瞧瞧徐侧妃吧。”白果总感觉徐侧妃晕地有些蹊跷，拒了老太医颤巍巍的诊脉，指了指地上看起来昏得颇为凄惨的人。
老太医有点犹豫。
谢临抬抬眼皮：“王妃让你去，你就去。”
老太医：“是。”
赵太后年事已高，虽保养得当，可今日也消耗了不少精力，这会儿还强撑在此处已是有些精力不济。趁着老太医去给徐侧妃探脉，宫仆为赵太后搬来软塌靠枕，又捧上一盏茶。
赵太后浅浅喝了两口，觉得苦味过了，不乐意再续口，没什么耐心地问：“太医，徐氏身上出了什么毛病，能否先将人弄醒？”
老太医诊脉的手微微一抖，谨慎道：“弄醒这位娘娘自是容易，只不过……”
赵太后不悦：“太医何必吞吞吐吐，有话直说便是。”
老太医拱手道：“只不过微臣观这位娘娘脉象十分缓慢无力，似有阴虚之症，若是老臣用金针让其转醒，恐会对娘娘身体恢复有所妨碍。”
豫王默不做声地在旁边站了许久，此时似是惭愧而又不忍地站出来：“皇祖母，徐氏今日一时行岔，险些酿下大祸不假，但还请皇祖母念在他替孙儿诞下长女不足一月，且性命为此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份上，给他一个体面罢。”
赵太后沉默一会儿，看向白果与谢临的方向：“静王跟静王妃觉得如何？”
谢临淡淡看一眼地上躺地人事不知的徐侧妃，微微垂眸看向白果。
白果抿了抿唇：“事情既然已经大白，徐侧妃当交由宗人府审讯，现在弄醒倒也不必。”
豫王紧绷的面色微微一松，似是承情一般，动容道：“多谢静王妃。”
白果神色平静地回视：“同豫王殿下所言，只当是为府上的孩子积福。”
至此，赵太后也下了旨意，命人将徐侧妃送到宗人府看押，待人醒来再听后问审。
也本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就算告一段落，没想到一直处在看戏状态的丽嫔却眼尖到老太医脸上那来不及收回，十分惊疑不定的面色。
丽嫔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觉得老太医神色有异，便故意开口说：“太医这是怎么了，本宫看你满头大汗的模样，像是从给那徐氏诊脉后，就有些不对劲。”
那老太医原是太医院里专习养胎、调理、生产的妇科圣手，因着白果先前受惊，身子月份大，故而宫人去请太医时点名指了正在值上最会给孕者看病的老太医。
这太医医术虽高，却是个木讷寡言，又不太会变通的。方才给徐氏诊脉时，依着他过往的经验，很容易便看出这徐氏是个十分难以孕的双儿，且他这体质是先天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治也难治。
而不易受孕的双儿在大晋朝有千千万，体质说特殊也不算有多特殊，自然不值得老太医多有留意……
才怪。
豫王一句“徐氏产女”，几乎是瞬间在老太医脑子里落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这老太医虽说木讷十足，在宫中存在感不高，可他年龄已过五旬，皇宫内闱之事听到过看到过的事情只多不少，大概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老太医的脑海里已经围绕着豫王的一句话，脑补了好几个版本豫王府后院倾轧的大戏。
比如，狸猫换太子？
——不、这个说不过去。
比如，珠胎暗结？
嗯，徐氏生不了，那也不可能。
又比如，偷龙转凤？
——这个有点意思哦。
老太医正惊疑不定地进行头脑风暴，莫不期然就被丽嫔一下点了出来，他胆子小，从来都缩在同僚身后混吃混喝，到了如今，他更是经不起宫里贵人的怀疑，直接老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众人也是被他一惊，心想：这是又怎么了？
而五楼的事情迟迟不能结束，晋元帝本不愿掺和女眷中间的事，也按捺不住从六楼走下，谁知他刚撩起帘子走近了，就听到那老太医声音仓皇而颤抖道：“太、太后娘娘，微臣不敢隐瞒，方才微臣替徐侧妃诊脉，若是无误，那、那侧妃徐氏该是天阉之人，可、可豫王殿下所言徐氏产、产女，着实吓了微臣一跳……微臣以为，这几乎……几乎是不可能的啊？！”
说完，那老太医还看了豫王一眼，磕磕绊绊说：“莫不是，豫王殿下府上的接生奴、奴才搞错了？”
此话一出，整个观海阁的五楼宛如在平静的滚油中浇了一瓢水，不管是晋元帝，还是赵太后，以及在场的宫妃夫人们，皆瞪大眼睛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向豫王——
豫王惊怒：“休得胡言！”
晋元帝也狠狠皱起眉头，大步走进厅内狠狠呵斥道：“都给朕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124章
混淆皇室血脉当属大罪，老太医也不敢信口开河。
晋元帝如此暴怒之下，他只得颤颤巍巍跪在地上把自己诊出来的内容又重新复述了一遍。
豫王已经气疯了，不顾以往温吞和善的模样，瞪大眼且气急地指着老太医，嘴里不停重复这是胡言乱语。
在场的诸人此刻以为豫王或许是由于接受不了自己新得的长女其实并非是亲生闺女的实事，所以才显得狰狞了点，于是虽然对他的这会儿状态有些意外与惊讶，却多少还带了点可怜对方的意思。
倒是晋元帝听完，直接冷脸下了旨：“徐氏混淆皇室血脉在前，又陷害静王王妃在后，实乃心思歹毒，是彻彻底底的大奸大邪之人！我大晋皇家容不了这种的庶妃，传朕旨意，夺其庶妃身份，贬为庶人，待三日之后，当直接问斩！”
说到此处，晋元帝又意味不明地看向豫王，对自己这个儿子的看人眼光头一回产生了怀疑，用十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豫王道：“当初徐家犯下那般贪污大案，本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家人从骨子里就是烂了的，朕早前就跟你说过这些，你不信，现在你可看明白了那徐氏的真面貌，朕也不知你后不后悔。”
豫王脸色苍白，神色仓皇。
他真真切切地从帝王眼中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失望与不满。
“父皇，儿臣、儿臣……”
晋元帝挥手打断他，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便毫不留念得转身离去。
宝妃原本待在诸位宫妃身后，却不知何时被宫人请到晋元帝身边，皇帝一走，她急急匆匆地朝太后行了一礼，提着裙摆很快跟上晋元帝的脚步。
丽嫔见状，意味深长地轻哼一声：“她倒是受陛下宠爱，只是也不只能风光到几时。”
李仙儿听自己婆婆语气酸溜溜的，无奈地小声道：“娘娘您这又是何必。”
宝妃虽受宠爱，却到底是根基尚浅，且肚子一直没什么动静。再说晋元帝虽是把何贵人的儿子交由了宝妃抚养，可李仙儿却隐约听说了个消息，似乎那位小皇子与宝妃之间并不如何亲密，反而是何贵人那边，一直是小动作不断……
皇帝的后宫从来不见得有多平静，李仙儿也只是浅浅想了下，偏头见丽嫔那股酸溜溜的醋劲儿已经落了回去，正跟没事人一样去挤兑起了今晚倒了霉的荣妃，不免又是一阵无可奈何。
她这婆婆是个直肠子，性子风风火火的，眼见着从来不对付的宫妃倒霉，不落井下石一番才不是她丽嫔的风格，倒是她儿子秦王谢诚，性子与她也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都有够直白不爱遮掩。
赵太后早就被今晚观海楼的事情搞疲了精神，皇帝一走，她略略又说了几句话去安慰白果，之后便也起驾离开，留下楼里的诸位宫妃与夫人们大眼瞪小眼。
“夜已深，诸位都散了吧。”最后还是张贵君站出来，声音清浅道，“静王妃今日受惊，出宫路上一定小心。”
白果听出张贵君语气里的担忧，双眸微弯道：“谢贵君娘娘关心。”
众人一道出了宫，又在宫外各自上马车散去，期间跟随在白果身边同行的谢临一直十分沉默。
白果偏头去看，便见到男人沉默的容颜与久久不能舒展的眉梢。
“殿下，没事的。”白果借着夜色的遮掩，伸手偷偷勾住了谢临宽大袖袍下带着微凉的指尖，“咱们回家了。”
谢临抬眸，月色下，他漆黑的双瞳显得越发深邃不可测。
“不觉得委屈？”谢临回握住白果的手指，紧紧扣进指缝，声音亦有些低哑。
白果垂眸，脚步缓慢地与谢临走在一块儿，语气里不见阴霾：“不委屈……我知道有殿下心疼我呢。”
谢临顿了顿说：“可是……”
白果知道谢临要说什么，无非是说，今日若不是那徐侧妃被太医曝出无法生育的实事，有了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证，恐怕依着豫王在皇帝那里受宠的程度，这徐侧妃无非只是需要受些皮肉之苦，很多事便会轻拿轻放了去。
谢临觉得这是委屈了他，但白果却不这么想。
徐侧妃如今已经是被晋元帝下旨，成为了注定活不过三日的罪人，而他却依旧好端端的站在此地，没有受到任何实质上的伤害……不去过多的追思，但只看结果，白果已经很满意了。
实在是有心想要让身边想不开的男人宽心，白果张张嘴，正待说些什么好话去哄，但肚腹间微微的一阵疼痛却让他骤然停下脚步。
一下又一下，像是下坠的感觉。
谢临察觉到不对劲，神色带了些紧张问：“怎么了？”
白果眨眨眼，时隔一年，他鲜少地再次结巴了起来：“孩子好像、好像要……生了？”

第125章
之后就是一场鸡飞狗跳的慌乱。
从来泰山崩于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男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谢临额角青筋暴起，却几位忍耐又小心地深呼了一口气，而后将脸上露出些许疼痛的少年打横抱起到不远处的马车上。
“我们马上回府。”谢临沉着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是不是很痛？”
白果腰后被细心塞了软垫，男人温热的手掌心贴在他的腹部，似乎一阵一阵的坠痛感也变得舒缓了许多。
他摇摇头，安慰谢临说：“不算疼的，就是、就是有些难受。”
后腰以下那种隐秘的鼓胀与刺痛令他有些难以启齿，白果轻咬着嘴唇，手更抓紧了谢临的衣摆。
冬日冷风涩涩，夜里的京城内道上连三两行人也无，唯有一架华贵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而过。
静王府内，提前收到王妃即将临盆的消息，早半年便准备好，每日都有下人专心伺候打理的产房彼时已经被地暖烧的温热干燥，七八位城内有名的接生稳公与行医圣手也已经等候在产房外。
府门前，以老嬷嬷为首的几位在府上有头有脸的管事皆焦急地在原地打转。
老嬷抱着宽裘大氅，乍见夜色中疾驰而来的王府马车，神色一亮，迅速上前。
“夜里风凉，请静王殿下为王妃将衣服披紧，莫要受凉。”
车架前的门帘挑起一丝，男人骨相分明的手指接过大氅后又将帘子迅速落下。
老嬷拿的大氅很大，足够谢临用它将白果从头到脚都包裹的严严实实不留一丝能让冷风吹进的缝隙。
“唔……”
白果乖巧的被包在大氅中，感受着自己被身边人小心翼翼抱下马车，又抱进暖屋，最后又被仔细安置在床榻上去，掉鞋袜外衫，裹上松软的锦绣鸳鸯被，恍惚以为自己托生成了一只只会拱来拱去的蚕宝宝。
一阵有条不紊的忙碌后，有医者跟稳公上来为白果诊脉跟查看情况。
女人生孩子有时候都得一天一夜，轮到双儿身上，不仅受孕困难，就连要遭的最受的苦只多不少，每年因着生产而力竭在产房里的双儿数目一直居高不下，故而此刻在场的王府上下都尤为紧张白果此时的状态。
不是说孕期健康无碍，生产时就会万无一失。
“羊水未破，王妃可是感受到了阵痛？”替白果查看身子的稳公仔细问。
白果点点头：“感觉下腹很坠，刚才还疼着，现在却又不觉得了……”
稳公安慰道：“王妃不必惊慌，这是生产前的征兆，孩子需得慢慢往盆骨下落，好进入产道……”
“慢是要多久？”谢临压低声音问。
稳公吓了一跳，连忙下跪说：“回静王殿下，这生产一事上各人体质不同，有早有晚，还需得静候等待才是。”
谢临瞥眼不去看他，转而望向乖乖躺在床上，因为即将面临生产而惊慌的有些面色苍白的少年，心里蓦地一紧。
他挥退了屋里拥堵着的众多下人，只留下刚才那名稳公与一位行医圣手候在一边，给白果空出一块足够可以放松呼吸的地方，弯腰摸了摸他苍白的小脸。
“痛了要说。”
白果脸上露出一抹安抚地笑：“我没事，只是有些饿了。”说罢，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略带羞窘地对谢临讨求道，“殿下能不能帮我跟小厨房的饭师傅说一声，辛苦他帮我做一碗素面，最好能加一勺饭师傅秘制的甜辣酱……”
谢临看到白果眼里的希冀，哪能不依他，起身去到门外吩咐下人喊小厨房的厨子起来做素面，还另谨慎地跟周围的一群稳公跟医者问了临产之人能不能食辣。
厨子半夜被叼起来为王妃做素面自是任劳任怨，甚至还努力发挥出了自己平时百分之一百二的水平，因着王妃想吃甜辣酱，但又被静王殿下反复强调临产之人需得忌口的原因，他特意开洞脑筋，调制了一份蜜汁甜面酱淋在了素面上。
一份素面被做的喷香扑鼻，精致美味。
即使没有想要的甜辣味道，但白果却还是一根根吃的十分满足。
“慢些吃。”
谢临看他吃的有些急，恨不得捧着碗慢慢喂给少年。
白果眨眨眼，他其实挺紧张也挺害怕的，之前听说许多怀了孕的双人就是没能熬过生产，大多是力竭而亡的事情后，就格外怕自己生产时力气也不能跟上，所以想吃东西攒力气的迫切渴望也高了起来，不免吃的就有些急。
但看到谢临眼里的心疼，白果不知为何，突然就慢慢变得不是那么紧张了。
“今天风尘仆仆了一日，殿下要不要先去洗漱一番，换身衣服？”白果见谢临身上穿着的仍是从宫里回来的衣服，不免催促他道，“你看稳公都说了孩子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呢。”
白果状态不错，谢临却不愿离开，还是白果用手推他了，谢临才握住白果的手心说：“不看着你，本王难以心安。”
白果闻言，心头一热，没忍住红了眼，连手指也蜷缩起来。
他整个人期期艾艾地看向谢临，眼底满是幸福与被宠爱下的满足。
一整晚面足足分了三次才缓缓吃光，中间肚子又阵痛了两回，便是沉稳如谢临却如临大敌一般，只能瞧着周围的稳公与大夫齐齐上阵给白果缓解疼痛，自己倒是只能无奈地在一边干瞧着。
那疼白果不是不能忍，但见到男人俊逸的眉眼见隐隐见了红，倒是心酸又好笑。
又一波阵痛过后，白果苍白着脸都将近麻木了，这是稳公却建议他若是能坚持在屋里多走走，想必几个时辰后正式生产会容易些。
白果点头“嗯”了一声，被周围的随侍嬷嬷扶着身子站起，结果没走两步，身边便换了人。
“不要勉强。”谢临压低声音，神色间满是小心谨慎。
走了大约小半柱香时辰，白果的腿肚子开始发颤，他有点受不了，低声急喘了几口，额间也布满水涔涔的细密汗珠。
立马将人扶回到榻上，谢临到底是忍不住心底压抑的急躁，转眼厉声跟屋里为首的稳公问：“还要等多久孩子才能出来？！”
稳公颤颤巍巍上前再次替白果瞧了瞧，连呼气都不敢大声地说道：“想来，还得有三四个时辰……”
谢临几乎眼前一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的记忆再次浮上心头，他几乎不愿想那些记忆里暗无天日的画面，沉着脸色脱口而出：“不生了……”
“什、什么？”白果哑然地坐在床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懵然。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宫中被请来照顾白果的老嬷嬷心头一跳，瞥见静王眼底戾气丛生，倒吸一口气跪在榻边，却是护着榻上人的肚子，苦口婆心道：“殿下关心则乱，老嬷斗胆请殿下去外间等候。”
“本王……”谢临也道自己方才一时思绪混乱说错了话，但看被他视若珍宝的少年便是被那俩未降生的孩子磨得这般痛楚辛苦，他便有些人忍不住了。
正这是，白果神情一动，突然说：“殿下你出去等。”
谢临晒然：“你也嫌我在此处添乱了……”
白果抿着嘴摇头，正欲开口，谢临却不等他解释，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大踏步地出了内间。屋内众人都看得出静王殿下走出屋时，周身凝儿不散的冰冷气质，不由都将原本垂低的头颅更低下几分。
倒是老嬷嬷见谢临终于出了屋，着实送下口气。
可算是把这裹乱的男人给送走了……
她温和地抬眼看向榻上，却见该是刚度过一阵阵痛的白果脸上，神色一变再变，似乎是有哪里不太对。
“我……”白果眨着眼，感觉着亵裤下的湿润，艰难地张张嘴，“孩子好像，想快些出来了。”
前脚谢临刚出屋，后脚屋内便是王妃临盆当头，稳公几个只觉得脑子懵了一下，想着不应该这么快才是，谁知帷帐拉上，接生的几位一看，嚯，王府的小主子已经急不可耐想要见到父王跟母妃了。
而方踏出屋的谢临得了这消息，差些又反脚踏回去。
可到底是被屋外的仆人拦住，连同王有全都跪地请自家殿下冷静。
谢临眸光沉沉望着屋门，细细听着里面的响动，整个人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好似只要屋里少年一发出什么不好的声音，他便要冲进去，将那带给少年痛楚的根源挥刀斩断！
但白果素来能忍，此时更是不愿轻易呼痛，屋外谢临心底焦躁不安，只能冷声叫人进去传话，话里意思也直白地很，意思是若是王妃身上有半点闪失，那这一屋乃至整个静王府的人，今日都别想全活着走出王府去！
众人本就惧怕于静王那杀人不眨眼的可怕名声，恐有大意，又想着这府上王妃不仅是双儿，更是双胎，所以只能谨慎再谨慎，可谁知许是上天垂怜，临到生产了，稳公才发现静王妃这胎不仅胎像好，肚子里的孩子也仿佛知道自己母妃会痛，所以也憋足了劲儿地往外挤，真是……难能一见。
而就在稳公的诧异与啧啧称奇中，白果臆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又迎来一阵短暂的阵痛，阵痛过后，便听到耳畔有嘹亮的婴啼想起，连同身边老嬷的欢喜出声：“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您头胎是位少爷主子！”
白果眨眨眼，冒着汗的鼻尖微动，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抱被老嬷用小被子包裹起来的长子，可谁知稳公却在此时惊呼一声：“王妃快用些力道，另一位小主子也要出来了！”
因着头胎废了些力气，等白果再攒了劲儿，听到第二声婴儿哭啼，一位王府小公子也降生了。
老嬷瞧着小公子腕间的一抹红，乐呵呵道：“恭喜王妃诞下大少爷跟小公子，二位小主子均安，王妃大可放心了。”
白果点点头，刚生产完，屋内一片凌乱，可他精神头却还好：“孩子给我看看。”
老嬷便笑着将两个小婴孩一左一右放在他的身旁，白果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仔细辨认着，不由小声嘀咕出声：“这个是哥哥，这个弟弟……”
新出生的婴儿还没长开，整个脸蛋都是红扑扑地，看起来更是个丑丑的样子。
白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就见哥哥跟个小男子汉一样紧闭着双目，五官纠结在一起，嘴巴里嗷嗷叫着中气十足，而弟弟则安静也弱气些，除了刚落进人世时响亮的啼哭，此时也只攥着小拳头，可怜巴巴地呜咽着。
白果想从温热的褥子里伸出手去红红可怜兮兮的小儿子，没曾想一只大手却提前将小巧的襁褓捞起。
“殿下。”白果声音略带沙哑地开口。
“莫要说话。”谢临摇摇头，用手抵住白果唇畔，“对不起，让你受累……”
白果摇摇头，乖巧地不再开口。
谢临沉沉的眉眼中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红，他低头望着手上轻到几乎可以让他忽略不计重量的婴孩，那种为人父的感觉终于在一瞬间，有如实质地扑面而来。
“果果，这是我们的孩子……”
谢临垂眸去看榻上少年浅笑着的眉眼，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与之交握。
白果察觉到男人素来干燥的手心酝着一片濡湿汗渍，再抬眼，但见男人眼底沉沉静静，深邃的眸中满是安心，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喉头微动，白果紧抿双唇，弯弯的眉眼中竟笑出一滴泪来。

第126章
谢临在白果榻前守了一个时辰，亲手喂给他半盅热粥，见白果沉沉睡去后，轻轻抚了他的头发，之后才缓缓垂眸，再次看向已经睡熟了的两个孩子。
弟弟乖巧，睡着了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十分惹人怜爱。倒是先一步抢着出世的哥哥分外不老实，睡着觉都能看见他不甘寂寞地手脚并用地往襁褓外拨楞，幸亏他力气不大，只把襁褓一角踢开了些，很快又被老嬷眼疾手快地跟紧紧包了回去。
“莫要让他吵到王妃。”谢临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指着长子同老嬷嬷道，“若还不老实，就给他换间屋子待着。”
老嬷脸上的笑窒了一下，她还就纳闷儿了，试问谁家的嫡长子一出生不是被宝贝着供起来的？怎么轮到这静王府里，长子不如旁边乖巧的幺子受待见也就罢了，甚至还让父王给嫌弃上了。
不过腹诽归腹诽，老嬷嬷面上不敢表示什么，只让府上奴仆把之前给小主子们准备好的房间再仔细收拾归纳好了，就急急把仿佛饿极了的大少爷跟小公子跟抱起到隔壁暖阁里，找乳娘喂奶去了。
静王府里的两位小主子在凌晨降生的消息不多时就传遍了整座京城，晋元帝心知昨夜的事情委屈了静王夫妇，一面高兴自己这四儿子有后，王府添丁，是喜事，一面又存着些愧疚，于是赏赐便如流水般地赐下，一箱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跟不要钱似连夜进了静王府大门。
到了次日清晨，满朝文武候在太和殿等待早朝，便见原本静王站着的地方空了一块。
众人一问殿上近身伺候皇帝的宫奴，才得知这位殿下竟是早早请了陪产假，在府上陪王妃休沐去了。
众朝臣：“……”没想到，这没想到。
素来名声过于暴戾的堂堂静王爷，竟是真栽到了一个双儿手里。
不过也有人感叹说：“若是家中嫡妻能有个诞下龙凤双胎的，我也是要告假的。”
身边人便笑他说：“可算便宜的你，同人不同命，就别妄想那些个有的没的了。”
打趣归打趣，静王府上得了小皇孙的事儿也只是给朝臣多了点谈资，倒是昨日殿试被揪出来的舞弊大案，才是今日朝堂上的重中之重！
晋元帝沉着脸坐在金銮殿上，太子谢昭长跪于殿前，沉默着不出声。
“传提刑按察使、京兆府尹一并觐见。”
参与此次科举舞弊的学子与官员在被秘密进行刑讯一天一夜后，终于将他们所知道的事情全番吐露出来，可恨身为文渊阁大学士的梁力元半生清名三十余载，临到老了竟贪念乍起，伙同两位御史大夫收受贿赂，做出如此有违读书人品性之恶事！
京兆府尹缓缓将梁力元所交代的事情述出，晋元帝听闻之后当朝大怒，斥文渊阁老不配为官，更不配做读书人，刚要下旨重判此人罪行，就听殿外一名内监着急忙慌跑进殿内，颤抖着声音道：“梁大人在狱中咬舌自尽了！”
此话一出，当朝文武百官无不哗然感叹，太子谢昭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有豫王在暗中挑了挑嘴角，后又摆出一副震惊模样。
晋元帝一个头三个大，对梁力元的怒气宣泄则是直接上升到了整个梁家，抄家事小，诛九族事大，晋元帝念在梁力元之前教过的学生有不少都已入仕，关系到动摇朝廷根脉，便未曾轻举妄动，而梁家直系亲眷则没了那好运气，抄家问斩也不过是这几日的事。
至于其它在这件事里所受到牵连的大小的官员，更是贬官的贬官，问斩的问斩。而那些直接参与进徇私舞弊的学子就更是凄惨，不仅自己即将丢了小命，就连其家族也受到不小牵连，凡三代以内都再不得参与科考事宜。
十几道圣旨火速下达，朝中文武没有一个胆敢给受到牵连的相熟同僚求李说清的，只怕引火烧身。晋元帝心情不虞，这时再看着殿下依旧跪的笔直的谢昭，明知道太子不过是受奸人蒙蔽其中，并无什么过错，却还是忍不住迁怒道：“太子还有什么话说？”
太子跪了许久，双膝几乎快要失去知觉，他并未抬眸看向殿上高高在上的父皇，只用平静的声音道：“科举本意为聚天下英才而用之，如如梁大人这般贪贿邈法，歪曲科考本意，其劣必得以重刑相配，以儆效尤于天下百官学子。只不过儿臣同样以为，此案之重大，参与者当诛，失职者亦当诛。”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慎言！”
文武百官被谢昭所言吓了重重一跳，然而谢昭却似乎铁了心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请父皇降罪于孩儿。”
晋元帝偏没想到自己这太子平日里瞧着优柔寡断，临到此时却仿佛生了根硬骨，怎么都弯不下去，不禁气急反笑：“你当朕不敢治你的罪？！”
谢昭缓缓抬起脸，却是一片清白苦涩。
晋元帝一愣，不知为何却想起自己那早逝的元后，他虽是被宁家人搞恶了心，却着实对自己的原配有着几分深情厚谊，而谢昭正是他与元后嫡子，便说这几年越发与太子离心，却到底在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父子亲情。
谢昭大抵也看出晋元帝的不忍，但慈父之情少有，帝王的感情又何不是用一次少一回？心底存着一份悲叹，谢昭终于退一步，屈膝前殿前进两步，朝殿上的威严帝王叩首道：“为储二十余载，儿臣却赖于天资愚钝不及，难当大任，今有科考舞弊案督查失职在前，儿臣实在无颜堂上，顾欲求陛下隆恩，请辞太子位，得放儿臣离去朝堂，闲散归田。”
“求父皇成全。”再一叩。
晋元帝盛怒之时的确存过剥了谢昭这太子之位，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这世上当真有人会如此甘心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拱手相让！
心里分不清是怒还是急，晋元帝狠狠瞪着殿下心意已决的太子，面色沉如墨色：“要朕成全？好，朕就成全你这一次！宣朕旨意，今有太子昭失察在先……失朕之心，故夺其太子位，择日储君另立！”
话一出口，百官哗然，晋元帝蓦地心中也是蓦地后悔了几分，可皇帝金口玉言又岂能收回，于是他只能当做怒意当头，再不敢看殿下谢昭，更不想听那些文武百官的劝词，就此拂袖而去。
……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回到寝殿的晋元帝一脚踹开身旁正欲小心翼翼为自己更衣的内侍，伸手就把近身的花瓶给挥了出去，登基二十载，他倒是还没同今日这般盛怒过。
等周围的瓷器都被摔打地七零八落，晋元帝还是觉得不解气，只叫人去宣太子……哦不，是大皇子来勤政殿前跪着。
结果小半柱香过去，大皇子谢昭没能来，却迎来了鲜少在出现在前朝的赵太后。
“我儿你这是在诛娘的心呐！”赵太后眼色通红，似是哭过一场。她本就上了年纪，身子骨差，这一路赶来，更是兴师动众，当即就扑在了晋元帝身边，哭嚎道，“太子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值得你下这么大劲儿地把他往泥里踩啊！那好端端的好孩子，昨日还给哀家贺过寿，怎么今日就被作践成了那副模样……”
晋元帝自认今儿在朝堂上可一直是谢昭给自己添堵，他问句话罢了，可那边上来不是“爹你杀了我吧”，就是“我不继承家业了，我不想干了”的话，这换到哪个爹不得被气死？
况且他这也没打没杀的，充其量撤其太子位也不过是急了脾气顺着那孩子的话说，怎么就又成他作践了？
晋元帝觉得自己冤的很，他倒是想让谢昭来殿前罚跪，叫对方知知错呢，可那人不是还没来跪的吗？
可赵太后难得为了小辈出头，必是被逼急了没办法，果不其然，就在晋元帝说“朕知道，朕明白，朕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不罚昭儿在殿外跪”的时候，赵太后更是一个趔趄，发间步摇晃动不停。
“你说你还要让他来跪？怎么跪，被人横抬着来跪吗？你还嫌昭儿病得不够重是不是！”赵太后哭瞎了眼道，“皇帝你可真是好狠的心，我可怜的孙儿，你这命真是太苦了……”
“病了？”晋元帝心头一跳，纳闷儿说，“早上大殿上人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了？”
赵太后拿着锦帕沾眼睛，嘴里只哭着皇帝心狠，这毕竟是亲娘，而且是平时安安静静不给自己添乱的亲娘，晋元帝只得好声好气把赵太后哄好了，承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对亲儿子打罚打骂，又仔细差人把太后送回寿康宫后，这才缓过神问起身边的老奴。
“太子……谢昭那边儿到底怎么回事？”
老奴伺候在晋元帝身侧，本就是个人精，早在赵太后气势汹汹来朝皇帝问罪时，就先一步找下面的人打探好了东宫这会儿的消息。
原是昨日殿试后太子就又发起热来，太后寿诞上早早退场还真不是别人口中所想的什么故意推脱，而今日一早太子则更是强撑着身子在太和殿上跪了许久，这不说人一回到东宫，就撑不住昏了过去，眼下还怎么也叫不醒了。
全皇宫的老人都知晓，太子身子骨不好是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先后尚在人世那会儿，太子东宫先来是被最细致对待的地方，就那么无一处不精细地养了十几年，才堪堪将太子身子骨养的与普通人无异，可后来先后撒手人寰，太子更是被晋元帝以储君身份委以重任，四处奔波忙于朝事，这才又把身体耽搁了回去……
近一年太子接连病倒，皇宫上下并不是无人看到，只不过晋元帝心不在儿子身上，这才显得频繁病累的太子越发无足轻重起来，而太监宫女则更是敷衍了事。
晋元帝听那老奴小心捡着话将东宫的事儿说与他听，不禁怔了怔，问：“那昭儿现下如何？”
老奴支支吾吾道：“太医看过是伤风，不过挨着上回晕倒的日子短，所以这回……格外凶险。”
晋元帝神色大惊，冷静半晌道：“叫康太医几个去给大皇子瞧病，需要什么药材就开朕私库，只管拿了去用……”这些个不省心的臭小子，晋元帝虽不觉错在自己，这事儿也不算自己逼得，但到底还有点慈父之心，于是吩咐道，“待大皇子病大好了，再叫他搬出宫去，至于府宅……就选在离宫门最近的荣王府罢。”

第127章
“竟是把荣王府给了太子？”
寿康宫中，刚回到榻上的赵太后得了这消息，眼底略惊讶。
需知，先帝在时曾有一同胞幼弟，登基当年幼弟时年十六，大婚后出宫建府封王，先帝独怜弟弟年幼，不舍其离宫“受苦”，故而命工部在离紫禁城最近的一处造起一座庄严气派的王府，只需小王爷每日费盏茶功夫，便能去到太皇太后身前承欢膝下，与先帝兄友弟恭。
当年那位小王爷被先帝宠遍整个皇宫，便是连宠妃重臣也要矮其一头，更有京中八卦盛传道，皇宫里的皇子若是谁得了小王爷的眼缘儿，那必是下任皇帝无疑。可惜这传闻大概是空穴来风，又因小王爷对嫡嫂素来敬重，所以后来晋元帝继位倒是另众人没感到什么意外。
可惜太皇太后生小王爷时遭了后宫之人的毒手，小王爷生下便带了病气，晋元帝继位后，这位小王爷终是没能熬上几年，病逝了。其病逝之后，又因其膝下无有子嗣，更不愿过继皇室子弟，故而硕大府邸便空寂下来。
直到如今，晋元帝竟是将这处王府赐给了他刚废掉的太子……
赵太后心思回转，脸上却笑起来，拍着身边亲近嬷嬷的手道，“我儿到底还是心肠软。”
赵太后贴身嬷嬷安慰道：“陛下从小便是嘴硬心软，如今只是皇位更盛，那点儿软和劲儿藏得深了些，好在太后娘娘您知子莫若母，这才叫太子殿下有了喘息的时间。”
赵太后听着她的话，脸上笑意淡了淡，叹道：“可哀家瞧着，东宫那边怕是真没有那份心思了。昭儿虽是太子，却从小最是温柔和睦的性子，如今……他是对陛下伤了心，再回不来了。”
“那娘娘怎得还要替那边说话？”贴身嬷嬷不解。
赵太后抬了抬眼，摇头笑说：“人老了，总是看不得下面的小辈受磋磨，那么好的孩子，总不能叫这事给打击的一蹶不振，他的未来还长着呢……”
贴身嬷嬷念了句佛，感叹道：“娘娘可真是慈悲心肠。”
赵太后拍拍她的手背说：“你且把这个消息告知昭儿身边的侧妃，那孩子倒是对太子真心实意，今早劳废他在哀家这儿跪了一早，总算也是求仁得仁了。”
晋元帝下诏册封废太子为荣王，赐荣王府一事很快在皇宫内外传开。
这道旨意倒是打了不少正想对谢昭落井下石的小人嘴脸，也同时在京中众人心中引起轩然大波，往刚想要心绪渐起，暗搓搓地想站队到另外几位王爷身边的那点儿小心思上泼了瓢凉水。
有道是帝心难测，众人想着莫不是废太子不过是圣人撒下的网，其目的不是为了真的废掉太子，而是想要揪出那些心思不轨之臣才是真？！这么一想，朝野上下竟一时再无动静，不论是大小官员，几日里都闭门谢客，再不敢多闹一点儿幺蛾子，生怕被圣上抓了把柄。
与此同时的静王府内，离生产过后不过七日。
白果被埋在锦被里蹲月子，屋里炭火烧的旺盛，整个人脸上都红润润地，精神头十足。
从那日生产过后，他便发现谢临总时时陪着自己，一问之下才知晓这男人竟跟皇帝告了整整一个月的假，之后也不管晋元帝有没有首肯，总之就再也没见人出去过了。
两人在屋里歪缠几日，白果碍着蹲月子，不能洗头也不能沐浴，故而这几日总防着谢临近他的身。
“我总觉得自己要臭了。”生了孩子却还宛若少年人模样的白果苦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颇为不舒坦地在床上拱了拱，可怜兮兮地跟谢临求道，“殿下，我能不能早点出这个屋子呀。”
“不行。”谢临替他掖了掖被角，生怕门窗缝隙里的冷风吹到他身上一点儿，更没有跟白果说，太医诊断他生双胎消耗的元气要比旁人更大些，建议歇过大月子，再加个十日的小月子。
白果还在愁乎乎地掰着指头数日子，丝毫不知自己还有个小月子要熬，只跟谢临又说了会儿话，这才犹犹豫豫地问起外面的事：“太子殿下那边，父皇到底是怎么个心思？”
“饿了吗？”谢临答非所问地问了一句，得到白果点头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不乏微妙的嘲讽，“大概是他那点儿慈父心肠上来了。”
白果瞪大眼，不解地看着谢临。
谢临笑笑说：“不过这对大哥那边是好事，没了太子这身份的束缚，如今又得了一个荣王的头衔，京中那群老匹夫倒是先被吓得不行，最近一个个都乖得跟鹌鹑一般。”
“那可是朝廷忠臣。”白果忍不住捂着嘴埋在被子里偷笑，“殿下你这一口一个老匹夫，鹌鹑鸟的，若是叫别人听见，可不得又要参您十几本的折子了！”
谢临无奈地看着笑得欢乐的白果，修长的手指撩起他前额的发，轻轻一弹：“调皮。”
两人凑在一起闹呢，隔壁小间却想起一阵哭声，随后没多久，哭声就变成了二重奏。
“怎么哭了？”白果急着探了脑袋往榻外看，就连腿脚都不老实地伸出被褥，仿佛一下就能蹦下床去。
谢临瞬间黑了脸，拦住他，又强硬地将他的手脚放回到被褥里轻轻压住了，才皱着眉开口道：“他们身边自然有一群人细心看顾着，你急什么？”
白果神色慌张：“可是哭了……”
谢临不想叫那两个孩子夺去白果太多注意，但更不愿见白果露出难过的表情，最后只得叹道：“叫奶娘抱过来瞧瞧便知了。”
很快，奶娘便抱着孩子过来，而神奇的是，原本啼哭不止的两个小孩儿一瞧见榻上的白果就听了哭，大的那个更是从襁褓里使劲蹬出手臂，朝白果挥挥。
“快把孩子抱过来。”白果一见着两个小的，心神便全被勾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从奶娘怀里接过活泼一点的大儿子，不太熟稔地抱着孩子摇一摇，很快胖嘟嘟的小婴儿脸上就见了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但大儿子开心了，旁边的小儿子却吐着泡泡不乐意了，嘴里哼哼唧唧地，委屈极了。
“麻烦。”谢临皱着眉，见安静瘦小一些的小儿子可怜巴巴地缩在奶娘怀里，本就冷厉的表情更是冷了三分。
奶娘那层受过这等贵人的逼视，差点软了腿，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将怀里的小主子往前一递。
谢临盯着那被递过来的小崽子，黑沉的眸子微微眯起。
可小婴孩哪里懂什么是威压，什么是气势，只看到谢临熟悉的面孔，就觉得亲近起来，嘴巴吧唧两声，呜呜啊啊地就笑了起来。
白果将大儿子放在身侧，正要去哄小儿子，就见到这么一副画面。
他强忍了笑，但眉眼弯弯：“殿下，你抱抱崽崽嘛。”
此话一出，倒是让屋里伺候的仆婢们心中一个咯噔。
在他们看来，大晋朝的男子向来讲究抱孙不抱子，况且自从两位小主子下生后，殿下虽将两位小主子身边伺候的奴仆挑了个仔细，可除此之外，殿下对两位小主子更多的似乎是不太待见，甚至还吩咐奶娘若是没什么事，就不必让孩子来打扰王妃……
可正待众人胡思乱想着，却见谢临表情颇为冷淡地从奶娘手里接过小婴孩。
而孩子大抵是刚喝了奶，笑起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奶汁从嘴里反出来，顺着脖子前的围兜很快流到了谢临的衣袖之上……
“殿、殿下！”奶娘吓得一把跪到地上哆嗦着不敢说话。
但意料中贵人的发怒没有到来，谢临不曾看向奶娘，只是皱着眉撩起怀里孩子的围兜，一下下地给他擦着嘴边的奶渍。
“方才你唤他什么？”谢临小心擦完孩子唇角，抬眸瞥了眼大儿子，然后无趣地收回视线。
察觉到男人对小儿子别扭的稀罕，白果抿着嘴笑说：“崽崽啊。”
“嗯。”谢临点点头，“洗三礼上父皇只给府上长子取了名，如今看来还是王妃的崽崽叫着好听些。”
白果眨眨眼，不确定问道：“洗三礼的时候父皇给大崽崽取名了？我怎么没听殿下说过……还有，谢崽崽这个名字未免也太过儿戏了些吧？”那日他身上还疲着，只知道孩子是被抱出去围观了许久，再等他睡醒时，便是到了第二日，身边倒也无人曾跟他说这个。
“不过是件小事，本王一忙便忘了告诉你。”谢临故意遮掩道。
白果气笑了：“这怎么会是小事？陛下赐名呢。”
谢临只道：“我与几位兄弟家的长子都是父皇赐名，只当是惯常了。”
白果瞪他一眼，勉为其难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可随后他又好奇起来，逗着身边的大儿子问：“父皇给我们崽崽起了个什么名儿？”
谢临垂眸：“父皇为他起名谢湛。”
“谢湛……”白果捏捏大儿子的鼻尖，笑道，“湛儿啊。”
大崽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父子俩腻歪了一会儿，白果偏头便看见谢临已经把小儿子放到了榻上，稀罕完大儿子，后面还有个更怜人的小儿子，白果忍不住抱起小儿子亲亲他的额头，却对谢临所谓“谢崽崽”的名字很不太赞成，于是道：“崽崽只能做个小名，若是孩子大了还叫这个，会惹人笑话的。”
谢临道：“谁敢笑话本王的孩儿？”
白果皱皱鼻子，倾身到谢临下巴附近，奶凶奶凶地咬他一口：“反正不行。”
谢临无奈地抱住他：“那便只做小名。”
白果找了个舒服位置，躲进谢临怀里，自己胸口则搂着小儿子，眉眼弯弯地笑着说：“那殿下再给崽崽想个大名？”
谢临想了想，看着小儿子近几日方才舒展开的，与白果相似的眉眼，缓缓开口：“就叫谢笑。”
静王府里的两位小主子都得了名儿，长子谢湛，幼子谢笑，不出几日便传进了京中众人的耳中。
秦王妃跟小豫王妃挑了个都有闲的日子来瞧白果，见他养的面色红润，气色甚至比生产前都要好，就知道他这几日里过得有多舒心了。
“好歹今日你家王爷终于肯叫我们来见你。”李仙儿一屁股坐在绣凳上说。
小豫王妃也使劲点头，新鲜道：“孩子呢，快抱过来让我们俩玩玩……咳、瞧瞧。”
白果专让人在他头上包了一层软巾，捂着被子道：“来见我做什么呀，仙儿你当初坐月子为何死活不让我进府去看你，你可忘了？”
李仙儿轻咳一声：“我那不是怕你嫌弃我吗。”
白果丧着脸道：“我就不怕你嫌弃我了？今日一早我还跟殿下说，我这身上不仅要臭，更要酸了。”
小豫王妃摇头：“没有没有，一点也闻不到。”
白果只当两人哄自己呢，兴致依旧不高，倒是李仙儿突然发现了“华点”：“你生产后这几日都是有静王陪着？”
白果闻言，脸上终于见了点笑，点点头：“你们来了他才走的。”
李仙儿：“羡慕。”
小豫王妃：“嫉妒。”
白果摆摆手：“那你们不要恨我就成。”
说完，三人一起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过以后，白果戳戳被子，朝小豫王妃问：“太后寿诞那日之后我便没再听说了，不知那个徐侧妃现下如何了？”顿了顿，他又抱怨一句，“问了殿下好几次，他都不肯告诉我。”
“不告诉你是怕吓着你。”李仙儿抢说道，“你刚生产完，是我我也不能跟你说。”
白果一听更好奇了：“到底怎么了？”
李仙儿犹豫一下，看向小豫王妃，小豫王妃表情不变，撇撇道：“左右就是那点儿事儿，仙儿你就说呗，我家殿下自己造的孽，现在曝出来了，我还得给他屁股后面捂着吗？”
李仙儿轻轻咳了一声，便在白果好奇地目光中把这几日宫里的事说了一道。
原来谢昭虽在被废太子身份后获封荣王，众位朝臣见状再不敢冲对方落井下石，可没了太子在前面承受皇帝怒火，就更是倒霉了之前犯事儿的人，说是三日之后问斩，但问斩前，刑讯司工作却不能停，只得每日逼问审讯，终于在那群参与舞弊案的书生在牢房一个上吊一个咬舌之后，有个名叫宋正清的犯事举子却招出来了一些别的“内幕”。
而招供中，宋正清直言，那分给他们作弊案卷的幕后之人，正是豫王府上的管事！
说到此处，小豫王妃冷笑一声：“我倒是不知他竟然心大到敢插手科举一事。”
白果倒吸一口气，担忧地看向小豫王妃：“豫王涉案，陛下可是知晓了？天……你可有收到牵连？”
小豫王妃忙安慰白果说：“我倒是没受什么罪，果果你不必替我担心。”
李仙儿道：“那我继续说？”
两人一齐点头。
如此，若是朝臣自己动手脚存了贪心，那刑讯司的人必是不会手软地呈到朝上讨赏，可事情牵连到了皇子王爷身上，对方可就不能随便处置了。
刑讯司的官员小心将此事密报进宫，不期然的，晋元帝勃然大怒，当天便斥了荣妃一顿，又下令将其禁足宫中，任荣妃如何哭求都于事无补，而到了当晚，豫王听到消息，大惊失色下进宫，却被晋元帝狠狠打断了一条腿。
“若是这儿子是我生下的，就这么个坑爹玩意儿，一条腿都是轻饶了他。”李仙儿一边讲一边吐槽。
小豫王妃脸上不见心疼，就是跟着笑：“他断了一条腿，倒是便宜了我，想来半年他那腿不见得好，也做不得妖，正好省得我操心他又要如何作怪。”
白果望着他这俩狠人妯娌，咽了咽嗓子。
“可这事儿，跟徐侧妃又有何关系？”他不解。
“徐侧妃那日受了苦，伤了心，却也以为只是暂时的，以为我家王爷肯定有本事把他好好捞出来。”小豫王妃柔柔说，“谁知后来我家王爷出了那事，被陛下厌弃，自保都来不及了，又哪能救得了他呢？”
“恰巧审他的人也是刑讯司那一批，之前我家殿下无事，那群人对他恭恭敬敬的，后来就没有了，什么磨人手段都轮番上，那徐侧妃也是个受不得苦的，一下子就把那乱七八糟的事儿全说了。”
“原来他其实是个不能生的，之前的豫王妃论起来才是被他害惨了的人。”小豫王妃无不感叹道，“再就是他那后来的确是怀了一胎，不过那是找了邪路弄来的，生产的时候出来的是个死胎怪物，早早就烧掉了，后来养在他那里的女儿，其实是他借着死胎夺了我家殿下的怜惜，后来又鼓动殿下，从另一个正巧也怀了双胎的双儿姬妾那里夺来的。”
白果瞪大眼，没想到那么复杂。
小豫王妃叹息一声：“那双儿是个可怜的，九死一生产下两个孩子，没想一下生就要被夺走一个。我听说那徐侧妃本是想抢了这双儿生下的儿子，可那双儿的孪生哥哥在豫王殿下面前以死相逼，这才让殿下退了一步，抱走了女孩儿。”
“这……那生产的双儿醒来怕不是要疯。”白果喃喃说，想象着那种可能出现的场面，心中突然闪过一阵刺痛，几乎喘不上气来。
小豫王妃看白果神色不对，忙安慰他说：“那双儿命虽不好，却有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孪生哥哥，等他醒来只骗他说是后面出来的孩子因着身体原因，下生后没能熬过去，这般说法虽也残忍了些，但好歹比真相能多有接受，毕竟双儿产子本就难上加难，更何况是两个，如此以来，那双儿难受一阵子，可也就这么过去了。”
白果说：“可真是造孽。”
李仙儿也唏嘘：“谁说不是呢？你说那徐侧妃这人，怎么就能想出这么多阴毒手段？真是可怕。”
小豫王妃却笑：“好歹现在也算是了结，以后再不用防着他了。”
几人没有言明，可白果想了想，徐侧妃如今活着的几率怕是将近没有了，或许殿下不愿告诉自己，便是因着这个缘由。
徐侧妃的事对几人说得上是大快人心，又聊些京中世家里公子小姐的八卦，李仙儿终于忍不住了：
“嗐，不说那些晦气事了，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们瞧瞧。”
小豫王妃附和：“就是就是！”
三人随即说闹起来。
“我可要多摸摸湛哥儿跟笑笑，多招点儿孙福气，亏得我家殿下这半年养腿不能动弹，我却得抓紧了，以后男人靠不住，就只能靠儿子咯。”
“你这说得什么话，也不怕讲出去被人笑话？”
“想要生孩子的心有错吗？！你们这种有儿子的不懂我的痛！”
“哎，别吵别吵，我让奶娘抱来就是……”
“那还不快些，等不急了等不急了！”
……
静王府书房内，谢临听着下人汇报着王妃屋里的各种动静，唇角微弯：“且叫他玩罢，只是叫人看着别让他吹了风。”
“是，奴才们定仔细照顾着。”
下人退下，屏风后慢慢踱出两位王府谋士。
“殿下且看如今时机却是合适？”谋士一道。
谢临眸底深沉，却摇头：“再等等。”
谋士一不解：“如今这般时候，若是殿下想，那位置不过是探囊取物，却为何……”
谢临笑了笑：“不若再等一等，求一个名正言顺又有何不可？”
往日行事无所顾忌不过是碍着无牵无挂，他不是那正人君子，杀父弑兄也于他来说不是多难以接受之事，可今世不同以往，上辈子的惨烈早已过去，如今唯有“安稳”二字才是他所求。
何况……他想给那人最好的，暴君可当但终究要面对天下非议，他舍不得那人被自己卷入旋涡。
谋士一、二见他心思已定，明白再劝也是无用，于是拱手作揖。
“若殿下是这般想法，某等自愿蛰伏等待，与君共进退。”

第128章
随着科举舞弊案的告一段落，太子被废封王，看似明贬却又暗暗受着荣宠，而豫王一事虽被皇帝暗中压下，却也因此彻底失去圣心，在京中一蹶不振，倒最是名声惨烈的静王如今却因王府添丁，府上气氛最是融洽悠闲，至于秦王那边，却因长达一年之久的离京，而渐渐远离权利中心旋涡，再剩下的，就都是些未长成的皇子小儿……
京中势力几遭变幻，风诡云谲，整个京城上空都笼罩起了一层阴雾谜团与重重威压。
三年后。
“表哥，你真的要跟舅舅走啊？”白果吃着云片糕的动作一顿，白生生的脸上露出一片茫然，“明明前些日子你还同我说，要教湛儿习武的。”
卫良阴提着茶壶咕嘟咕嘟往嘴里狠灌了几口，喝过瘾了才把那空了茶壶丢到一边小厮怀里，然后哭笑不得地说：“我是答应教湛儿习武，可他如今才多大？怎么也得等他六岁之后才行，到那时候我早回京了。”
白果瘪了瘪嘴，瞧着自家表哥英姿飒爽的模样，忍不住上前捏了捏他胳膊上那层薄薄的肌肉，还没能羡慕够呢，再低头瞧瞧自己软绵绵的手臂，不由露出一声叹息：“唉……”
“捏什么捏，痒。”卫良阴笑着拍开白果偷偷摸他胳膊的手，笑他，“怎么，静王殿下那里没让你摸够不成？”
白果脸红道：“表哥你胡说什么！”
卫良阴哼笑一声说：“现在京城谁不知道啊，咱们曾经杀人如麻，说要你今天死就不会让你二更活的杀神皇三子自打有了娇妻爱子，如今却成了每天在刑部准时点卯跟放衙的好好王爷，一得了闲便四处陪着王妃游山玩水，仿佛日日都不嫌腻呢……”
“哪、哪里有日日了？”白果脸色愈发红了，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就要去捂卫良阴的嘴。
卫良阴酸溜溜地“哼”了一声，不得了般地放高了声响儿说：“你瞧瞧你瞧瞧！往日你哪有这霸道性子，胆子大起来还想堵你表哥我的嘴了？说说，这是谁惯得呀？”
还能有谁惯得？必得是那个抢了他们卫家乖乖宝贝的臭男人了。
卫良阴撇着嘴，伸手捏捏白果软嫩的脸颊，想着大婚了三年，自家表弟却副好似越长越小了模样，又微微加大了手上力气，低声道：“这三年我与父亲镇守京中，谢临对你倒是照顾的好，可如今要走了，我却又格外不放心起来。”
白果捂着被他捏红的脸蛋问：“表哥与舅舅不放心什么？”
“还不是怕……”卫良阴说到一半闭上嘴，叹了声气道，“总之若是谁不高兴了，你就写信与我和父亲，千万别憋在心里不说。”
白果乖乖地点点头：“我会常写信给表哥和舅舅，不过还是希望你们能早些返京。”
卫良阴拥了拥他：“会的。”
在卫府上呆了小半日，刚从刑部下衙的谢临便去接上了白果。
“殿下！”白果高高兴兴迎上去。
谢临与卫良阴互相打了个声招呼。
“今日在将军府玩的可开心？”
“开心啊，可惜没能见着舅舅，听表哥说是进宫去见父皇了。”
两人在街角白果的糕点铺里买了新鲜的桂花糕与炒栗子，白果慢慢剥着栗子，剥出一颗分成两半，一半喂给自己，另一半则踮起脚捧到谢临嘴边：“张嘴张嘴，热乎呢。”
谢临微微低头便将那半颗栗子吃进嘴里，抬眸便看到白果笑盈盈的目光。
“回家不许喂给那两个小崽子。”谢临捏了捏他的手腕，“他们哭闹了求你也不许。”
白果皱皱鼻子，看着怀里剩下的炒栗子，犹豫了片刻，弯起眉眼哄着眼前男人道：“好好好，我不喂他们就是。”
谢临听到满意的答案，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他牵着白果的手，又耐心地陪他逛了几个吃玩的小摊子，等身边一众随侍手上提满了大包小包，这才回到府上。
“爹亲！爹亲！爹亲！”软糯糯的声音从白果刚进了王府前厅就从远处隐隐出来，头上扎着一个小包包的奶孩子如炮弹般从门外飞奔进来，一头扎进白果的怀里就呜呜咽咽地撒着娇不出来了，“爹爹今天出门怎么不带着崽崽呀，崽崽在家好想爹呀，吃饭想，睡觉想，听奶娘讲故事想，跟哥哥玩抓小鸟也想……”
白果不敢跟怀里的崽子说自己抛下他独自去将军府玩儿去了，于是解释道：“爹爹这是出门给崽崽买吃的跟玩的去了，崽崽快起来看，这里有桂花糕，炒栗子，捏糖人，竹蜻蜓……”
谢崽崽乍然听见这些，立马亮晶晶着眼睛从爹亲怀里爬起来，就要伸手去拿放在桌角的竹蜻蜓。
“今日跟你哥去抓小鸟了？”突然，半途中伸出一只手将竹蜻蜓，男人冷淡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谢笑，前日里我同你说的话，是又被你当了耳旁风？”
谢崽崽浑身一个激灵，肉嘟嘟的小手往回一缩，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露出一个可爱却又讨好的笑容，凑到男人身边撒娇道：“父王……”
谢临弯下腰，一把将谢崽崽抱起放到腿上，微微拧眉道：“是不是又把我跟你爹亲的话忘在脑后了？”
谢崽崽对对手指，低着头不敢说话。
白果这才反应过来，谢笑怕不是白日又皮地跟谢湛一起趁身边伺候的人不注意在府里闹腾了，不禁又气又笑道：“前些日子是谁磕破了手，哭着喊着说再也不抓蝴蝶了？”
“可小鸟不是蝴蝶啊？”谢崽崽天真地睁大眼睛说，“小鸟可漂亮了，毛毛黄嫩嫩的，身上也软和和，才跟那些让人打喷嚏的臭蝴蝶不一样！”
白果忍不住嘲笑儿子：“谁让你抓的那只蝴蝶正好沾了一身花粉……”
谢崽崽：“爹亲坏！父王爱崽崽！”
谢临皱眉：“……”
“崽崽，别说笑了，父王只爱爹亲。”厅里这时又乍起一个娃娃的声音，眼看着像四五的孩子，与眉眼可爱柔和的谢笑不同，小娃娃更多还是像极了厅中谢临的模样。
“父王！爹亲！”
白果笑着冲他招手：“快过来！说说你今日又怎么领着你弟弟闹了？”
谢湛行了礼，俊俏俏地走到白果身边，依偎着说：“湛儿没领弟弟胡闹，是行思阁的树上那窝鸟儿生了小的，却不知为何大鸟却没了踪影，只留下稚鸟两只饿的不行，乱动的时候连同鸟窝掉了下来叫笑笑瞧见了，之后儿子才带着笑笑喂了一下午的小鸟。”
谢笑没有哥哥那么强的解释能力，只摇着谢临的胳膊问：“父王，小鸟能不能让崽崽养呀。”
“养在湛儿的屋里。”谢临想了想谢崽崽的性格，淡淡道。
谢崽崽不高兴了，一蹬腿从谢临身上跳下去，又蹬蹬挤开谢湛，钻进白果怀里撒娇：“爹亲，爹亲，让我养嘛。”
白果却点了点谢崽崽的额头，故意用跟小娃娃一样奶里奶气的声音去跟他说话：“不行，爹亲也只能听父王的话。”
谢崽崽嘟嘟嘴，抬眼去看他哥，突然又高兴起来：“哥！哥！崽崽今晚跟你一块儿睡！”
谢湛俊俏的小脸略显无奈说：“那你半夜不许尿床……”
谢崽崽立马就想去捂他的嘴：“别说呀！别说呀！”
两个小崽子挨在一起闹作一团，又是嘻嘻哈哈许久。
用过晚膳过后，谢崽崽抱着自己的小被子不等奶娘便自己颠儿颠儿地跑去了哥哥屋里。耳朵旁没了小孩儿闹腾的声音，谢临逮着沐浴后的白果，便落下个轻轻地吻来。
吻罢，白果湿漉漉的眼里还迷蒙着，谢临突然道：“今日父皇还问我，府上有没有喜信。”
白果眨眨眼，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呢，听了谢临的话只委屈地嘟哝道：“父皇这一天天的怎么只盯咱们府上了？后宫佳丽那么多娘娘们想要喜信还要不到呢。”
“胆子大了，连圣上也敢编排？”谢临笑笑，安慰他说，“许是这两年看豫王府上孩子来的多，可从荣王府，到秦王府再到咱们府上都少有动静，这才多问了一句。”
白果闻言，抿了抿唇，双臂搂着谢临，在他身前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道：“可真是讽刺。”
谢临拍了拍他的后背，却是换了话题：“听说舅舅不日便启程了？”
白果点头：“表哥今日与我说了，今日舅舅见过父皇后，便要使京郊的军队往北拔营了。”
谢临说：“那边这两年的确不太安稳，只得派舅舅过去坐镇，你若是舍不得，明日便带了湛儿跟崽崽两个去将军小住几日，别临了了再哭鼻子才是。”
白果辩驳：“我才不会哭鼻子。”
谢临只笑着捏捏他秀气的鼻尖，两人便又缠做一块。
次日，白果正准备带着俩闹腾娃娃往将军府去呢，结果还没等出王府大门，就听将军府那边的小将来报信儿说：“行程紧急，将军跟少主子天不亮便启程走了，这是少主子吩咐小的交予王妃您的东西，王妃且收好了。”
一柄看起来格外华而不实的精致短匕落在白果手里。
“这是？”
那报信的小将道：“少主子说了，若是王爷趁将军府的人不在欺负王妃，王妃便可用这柄匕首换回来，少主子还说了，这是将军昨日才从圣上那里求来的上方宝匕，不说斩昏君，区区一个王爷却是能捅一捅的。”
白果：“……那就，替我多谢表哥好意了。”
小将送了信儿跟匕首便去追赶拔营大军了，白果木着脸抱着匕首往府里走，还没走两步呢，就又听管事得说，秦王妃登门拜访。
“今天是什么稀奇日子？”白果不解，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说，“快请秦王妃进来。”

第129章
李仙儿今日穿了一身点翠的绣花长裙，纤瘦高挑的身材衬的飘飘欲仙，走路都带着丝丝香风。这几年秦王谢诚仿佛在朝事上开了窍，在外面办好了几桩事儿，得了晋元帝好几番夸赞抬举，连带着整个秦王府的地位都在京中水涨船高起来，而身为秦王妃的李仙儿更是成了京内女眷里可以横着走的那个。
“卫将军昨夜便启程往北了？”往静王府跑的次数多了，李仙儿早把白果这里的暖阁当做了自家，问了句静王不在府上，直接将腿架在贵妃榻上，差使了几个侍女给她揉肩压腿。
白果见她一副劳累没睡好的模样，先点了点头，接着叫小厨房给她端了几盘好克化的点心跟漱口的茶水，之后才坐到对面，口吻颇为无奈道：“不是说这月秦王府不接见外客，怎么我听下人说你昨儿开了宴，请的偏还是那群人。那些人都不是好相与的，跟她们玩儿一起你不难受？”
李仙儿昨儿跟安定大公主拼了一晚的酒水，这头还疼着呢，喝了几口茶水就去往肚子里塞点心，边吃边酸溜溜地说道：“我是不爱跟那群人玩儿，可我们秦王府小门小户，我家那个没用的又跑在外面，半年不归家，可不像是你这种背后有人撑腰的，能想怎样、就怎样……”
白果被她酸地胳膊起皮，从盘子里捏起一块绿豆糕就往她嘴里塞。
李仙儿：“唔唔唔！”还是不是好妯娌了？！
好歹喂了口茶，李仙儿终于缓过来，她见白果嫩白的手上又捏了块雪白的云片糕，打算一点一点掰着吃的模样，自己干脆抢到手里，露出个得意的笑。
“喂！”白果睁大眼睛。
“安定合离了。”李仙儿嚼了两口云片糕后，突然说，“父皇的诏书虽然没还没下，但驸马已经被赶出了公主府，连同他府上那一屋子有过牵扯的婢女。”
白果眨眨眼：“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
“好好的？”李仙儿冷笑一声，又哼哼道，“估计满京城里也只有咱们静王妃会以为她们还好好的。”
说这安定公主，乃是荣妃所出大公主，白果与她倒不甚相熟，除了四年前在前任皇后的封后大典上有过一面之缘，后续再见也大多是在宫宴上，且不曾说得上话。
因着安定公主驸马在四年前曾大言不惭以其无所出为由，上书欲求娶晋阳公子为平妻，却被晋元帝下旨杖五十且禁足三年，故而整个安定公主府在未来三年中都安安静静在京中做起透明人来，直到去年解禁，豫王府上又喜信连连，安定公主这才复起了底气，拉着驸马在京中活跃走动起来。
只不过这一对公主驸马装得倒是恩恩爱爱，却不想驸马在公主府里憋屈了三年，解禁不过几月，便又跟之前的老相好——就当年被晋元帝夺了封号，从晋阳公子变成阳公子的那位。两人再一次地干柴烈火，死灰复燃起来。
李仙儿自己寻思着，要说这阳公子跟安定公主家的驸马感情有多笃定，那倒不至于，不过当年荣妃一脉反应过来阳公子竟胆大包天钻了自己女儿府上的空子后，在短短时间就找了户京中没名没姓的小官人家，又在晋元帝身边吹了两句枕头风，就成功让阳公子下嫁了过去。
因为品级不够，阳公子自然没那个脸面叫晋元帝为他建造公子府，又因其母妃不过是个小小庶妃，更没什么本事跟积攒，故而在下嫁之后，衣食住行无不依附夫家人的阳公子日子就变得不是很好过了起来。
况且就李仙儿所知的个中阴私可不止表面上这些，荣妃那边为阳公子找驸马本来便不是存着什么好心思，有心人往深了一探，就能知晓那驸马私下的某些床榻之癖，也非是常人所能忍受的。
如此一来，与自己驸马床榻生活不能相和的阳公子为何会跟被禁足了整整三年的安定公主驸马又纠缠到一起，倒也能说得通了。
这件事可谓称得上是皇家丑闻，不论私下传的如何风风雨雨又热热闹闹，终归是没人敢搬上台面说道。
李仙儿吃够了静王府上点心，又喝了几口茶润了嗓子，才又撇了撇嘴，继续说下去：“这事儿说起来跟安宁还有些牵扯，就是在她前几日攒得那个赏花宴上出的事，阳公子跟安定家的驸马直接在安宁府后花园的假山处滚做了一起，当场就被安宁府上的一群女眷给撞破了。”
提起安宁公主时，李仙儿脸上的不自然一闪而过，白果心知这是她又想起前几年的事情来了。安宁公主与前太子谢昭乃是一母同胞的嫡公主，当年他与仙儿都尚未嫁入时便参加过安宁的赏花宴。
时年李仙儿心气还极为高傲，选秀不但非与后来成为继后的宁安容争头名不说，后来更是与其弟宁左庭在安宁公主的赏花宴上扯起了头花……
这一度被李仙儿当做自己的黑历史看待，是决不许人提起的。
不过转瞬几年过去，宁家一朝败落错失帝心，这对风光大好的宁家姐弟却早已纷纷化作尘世土，果真不胜唏嘘。
想到此处，白果收回心神，拧眉问：“听说安宁那日只请了内眷，安定驸马又怎么会在？”
李仙儿却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意味深长地笑哼：“谁知道呢。”
白果与她相视一眼，细细一想大概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安定公主与豫王乃是一母同胞，豫王在京中风头大盛那几年，安定便选中了身为寒门弟子的探花郎当驸马，虽说这探花郎风流又花心，但身后站着的寒门势力却不可小觑。安定下嫁过去，就相当于是豫王放给寒门子弟的一种信号，而这信号背后的意义则更是不言而喻。
后来闹出官员与考生相牵连的舞弊案，虽说豫王终究是被晋元帝暗中保下，但世上无有不透风的墙，而寒门子弟多傲骨，这股势力自然便逐渐远离了豫王一系。彼时豫王失宠，安定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不敢有所动作，可几年过去，豫王又仿佛靠着府上子嗣赢回帝心，于是安定才又有了底气，在与驸马的感情彻底消磨殆尽后，便寻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狠狠踹下云端去。
“昨日安定刚进宫请了合离的圣旨，正巧给我碰上了。”李仙儿又打了个困盹儿，语气恨恨道，“我看她哭的可怜，安慰了两句，没想她倒是会打蛇上棍，拉着我就要回我府上喝消愁酒。”
白果怜惜地看她一眼。
李仙儿更委屈了，点了点白果鼻子愤愤说：“她就是看我家那个傻子这两年长进了，故意拉拢讨好我呢，昨儿整整一宿，就她那阴阳怪气的调子，夹枪带棒地不知说了多少你坏话，你可知道？”
白果：“……她为何要说我坏话？”
李仙儿恨铁不成钢说：“你想啊，这京中女眷谁有你过的快活？别人府上都是三妻四妾成堆，她个公主当得跟成了青楼老鸨一样，见天儿地得放着身边婢女爬了驸马的床。可你呢？这么大一个静王府，你且看看还有没有个敢存了别的心思的婢女小侍？”
白果轻咳两声，脸红了红。
李仙儿麻木着脸又继续说：“也是，存了那些歪心思的下人，如今仿佛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白果辩驳：“哪有？只是被王公公都赶出府去了。”
李仙儿送给他一个敷衍的微笑：“哦，原来是这样啊。”
白果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这几年被废去太子之位的谢昭被封荣王后就迁到荣王府闭门谢客，外界传言说是废太子怕是不太好，但只有白果他们才知道谢昭是真被晋元帝冷了心，即便事后宫里时不时总会有赏赐流水般送进荣王府。
可人心丢了就再难寻回来了。
随着谢昭的沉寂，谢渠的失宠，谢诚虽有宠在身却终究经年奔波在外，京中唯一还好端端活跃在众人眼中的静王谢临就自然成了京中权贵们的重点盯梢对象，往日对谢临的畏惧不满都仿佛成了过眼云烟，多得是大小官员试图用各种途径来讨好静王府，其中往府里塞美婢美侍就是大多数人常用的法子。
当然被塞进府的闲杂人等肯定是到不了白果眼前扰他烦心，王府总管王有全做事干净利落，家世清白的就给个几两银子打发，别有用心的便毫不留情地将人处理掉，从不拖泥带水。
李仙儿拿这说事也不过只是为了调侃一二罢了，她今日相来，其实还是有另一件事要与白果相讨。
“今年大晋的选秀快开始了。”她说。
白果闻言，脸上闪过些惊讶：“这是哪里来的消息？如今才六月，大选的日子怎么能提前这么些。”
“是安宁昨日与我说的，怕是假不了。”李仙儿愁着眉眼道，“这几年后宫之中有宝妃拿了独宠的头筹，盛宠不衰，高位的几位娘娘算得上是退居二线，随太后娘娘时常礼佛添香，下面庶妃也尚且安稳。嗐，我左思右想，总觉得这次大选的重点不像是冲着陛下去，反而倒是咱们家的这几个爷们儿比较危险……”
言犹未尽之处，白果自然领会，不过他信任自家殿下，倒并不太担心。
可还是安慰李仙儿道：“秦王殿下自然也是爱重你，不然这几年他在外奔波，收回府里的妾室早不知凡几了，仙儿你总要试着信他一信啊。”
李仙儿却知道自家男人大猪蹄子的本性，摆着手道：“别，千万别，我信他个大头鬼，那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蠢货，我只求他别脑子一热给我领个平妻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果不其然，安定公主合离的圣旨不过几日就颁了下来，驸马被除了身上仅存的爵位，又因他并无官职与积蓄，于是在被赶出公主府后竟是在京中无家可归。他强忍着众人投向他身上的白眼找上了阳公子，阳公子最开始倒也确实心疼他，但他现下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夫家已经知晓了他与安定驸马之间的勾连，而身为皇家女婿又不能主动上请合离，故而只能狠心忍下这顶绿帽，最多就是禁了阳公子的足。
阳公子想方设法才偷摸给了驸马几百两银子全做安置费，谁想那安定驸马拿了钱不过一日就全被赌场的人套走，回头再去找阳公子，却怎么也见不得对方了。
这几日此人与阳公子之间的事闹得纷纷扬扬，两人间的旧情全都一发不可收拾地传遍了整个京都，再追溯到三年前这位安定驸马娶了一位公主还不满足，竟还想坐享齐人之福，叫这阳公子做他的平妻，不由让百姓指着他的鼻子骂其脸大如盆，人心不足！
安定驸马成了过街老鼠，沦落街头几日后更是被看守城门的卫兵赶出了京，而阳公子那头，因为夫家受了委屈，晋元帝不得不憋着怒气给对方往上抬了一品官职以做安抚。他对阳公子彻底失望，不仅撤其封号，还将他那本就不受宠的母妃打入了冷宫，无诏不得出冷宫半步。
至于安定那里，却是得了得到了大部分人的同情，晋元帝觉得对女儿有所亏待欠疚，不过半月功夫，便下旨为安定赐了一座行宫，使其在京中风光一时无两，把李仙儿跟安宁公主全都力压了下去。
而就在安定合离的事情告一段后，后宫大选便拉开了帷幕。
对于上届选秀，有人觉得还在昨日，但对白果或是李仙儿等人来说，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毕竟四年之前，她们也未能想到四年之后是如今的光景。
又是一日从宫中请安出来，李仙儿手中扯着几张画卷，啧啧感叹着：“说来静王殿下母妃去的早，倒是便宜了果果你，不必经受伺候婆母的苦，哎，可怜我李家好女，惊才绝艳，一朝嫁入君王府，竟也要如同那等深闺妇人一般，受尽夫家磋磨。”
白果带着谢湛跟谢笑进宫陪了太后一早，府上的两个调皮蛋特别喜欢寿康宫的吃食，吵着要留在宫里吃晚膳，白果拿他们的没办法，偏偏太后还格外喜欢两个小的，脸上的笑便没落过，搂着俩乖乖重孙不撒手不说，还拍板叫两人留宿一夜。
他这会儿两手空空，身边少了谢崽崽的叽喳声，却偏又多了个聒噪的秦王妃。
白果摇头叹了口气，最右边的小豫王妃却忍不住笑出声，用帕子捂着打了个不大明显的哈欠：“你且停一停吧，再说下去，这边儿上的宫女太监可都要知道原来秦王妃竟是个深闺怨妇了，看到时候丽嫔娘娘不得削了你一身皮去。”顿了顿，她又懒洋洋说，“哎，要不赶早不如赶巧，不如你现在就凑首怨妇吟听听？”
“要惊才绝艳的。”白果歪了歪脑袋，笑着添了一句。
李仙儿抱着画卷就要往两人身上砸：“宫女太监自然不敢编排我，倒是你们两个胆子大了，不知道咱们家秦王殿下正当宠吗，得罪了我，有你们好果子吃！”
“嗐，好怕啊。”
“秦王妃发威了，不得了。”
小豫王妃跟白果纷纷笑出声，周边站着的几个大宫女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耸动。
三人说笑打闹地在御花园走着，不期然就碰上一群正当花期，看起来颜色格外娇艳的公子贵女。
对面来的队伍聘聘袅袅，有管事嬷嬷站在队伍两侧，时不时指点着其中几个人的走姿不乏，见正面装上三位王妃，立马变了脸色，叫停队伍，小心翼翼上前请安：“奴婢拜见豫王妃娘娘，静王妃殿下，秦王妃娘娘，不知三位王妃正在御花园行走，奴婢等人是否有惊扰到……”
李仙儿这会正臭着脾气，不愿多说，小豫王妃更是懒洋洋提不起兴致，白果只好摇摇头，温和地笑着说：“不碍事，后面的姑娘公子可是今年选进宫的秀女？”
管事嬷嬷点点头道：“正是。”
白果正想问过就叫人走了，没料李仙儿突然出声道：“那还真是巧了，嬷嬷不如将她们叫过来，让本王妃也仔细瞧瞧。”
管事嬷嬷略一犹豫：“秦王妃娘娘，不是奴婢不愿，实在是秀女主子们刚进宫，规矩尚未学全，怕是近身冲撞到贵人们就不好了。”
小豫王妃跟着笑笑，但面上却不饶人：“不碍事，叫上来看看也无妨。”
白果：“……”
他使了个眼色给两人，搞不懂她们在做什么，怎么这行径尤为像是那戏本上写的张扬跋扈的皇家宠妃，一朝得势就要作践新人的模样，实在不是什么……好人牌啊！

第130章
秀女都是刚入宫不久的官家子女，此时听见贵人们要她们上前，有人半是谨慎，有人半是好奇。
几位王妃的名声她们从前都大多听说过，更有两三家世好的贵女没少在京中眷属的宴会上与李仙儿等人碰过面，于是有底气的几个便主动站上前去，想要与李仙儿或是小豫王妃攀谈一二，好在众秀女中显摆显摆自己在宫中的“人脉”。
但李仙儿的重点才不是这个，她的眼神在几个低眉垂首的后排人选中逡巡了一会儿，又低头照着手里画卷上那女子的模样一对比，这才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在女子身前驻足道：“你就是丰州府台的嫡女？”
那女子声音甜软，喏喏道：“小女子正是。”
李仙儿弯了弯嘴角，皮笑肉不笑：“今日丽嫔娘娘与本王妃提起，说丰州有南方第一佳人，倒是叫本王妃觉得十分好奇，你且抬起头来，也叫本宫好生瞧瞧，佳人是何模样。”
女子身子一颤，像是被欺负的小可怜一般，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楚楚动人且不施粉黛的小脸。
“啧。”李仙儿脸上却里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撂下两个词，“寡淡寻常，俗不可耐……丰州佳人也不过如此嘛。”
“仙儿。”白果拉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
堂堂亲王妃在御花园欺辱新进宫的秀女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可谁知这时，那丰州府台嫡女却使劲咬了咬唇角，软慢地开口道：“王妃娘娘有所不知，小女子模样只是普通，在丰州并不称地上名号，能称上第一佳人的，其实是……家弟。”
“哦？”李仙儿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
小豫王妃也温温柔柔地笑着问：“不知丰州府台的公子，可也是被选入宫了？”
丰州府台嫡女小心点点头：“不过家弟今日有些受凉，嬷嬷们怕他传染了大家，所以便将他隔在房里，并未同大家一起出门学规矩。”
李仙儿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嘴里却依旧是不依不饶：“可本王妃实在好奇南方第一佳人到底是何模样，这样……不如劳嬷嬷们多跑一趟，去将那位小公子请来，好让本宫瞧上一眼。”
小豫王妃见那老嬷表情为难，叫身边下人塞给对方一个钱袋子，慢声道：“今儿天好，诸位秀女学规矩倒也不必在一时，不如随我们一起去小亭歇歇脚。”
老嬷见状，喜笑颜开道：“也好、也好。”
看着李仙儿跟小豫王妃一唱一和的，白果虽心底疑惑却也到底没说别的，他与这两人不是一般的相熟，最是清楚这两人的性子，一个是睚眦必报又爽快的直脾气，另一个最近两年却是更加沉稳，将原本的活泼性子藏起来，越发变得笑里藏刀……
好吧，这么吐槽小豫王妃实在是不太好，但白果偷偷想着豫王府里的状况，倒也觉得这些变化在小豫王妃身上倒是正合适，至少这种性格能镇住李仙儿口中那些豫王府里的“妖魔鬼怪”。
这么想着，一群人纷纷涌进御花园旁的一处亭子。
有李仙儿在的地方从来不会冷场，况且在场的许多秀女还存心捧着，于是亭子里一时气氛正好。
也有秀女主动要与白果搭话，似乎想从他身上探寻些什么，可惜话刚开头就总会被李仙儿截了去，两三次后众人便默契地避开，白果也乐得清静。
等过了一会儿，宫里的嬷嬷带着一个身行偏瘦的青年往凉亭出走来，李仙儿远远瞧见，不再跟人那些秀女闲聊，反倒是捏了捏白果的胳膊，突然道：“等会儿可别被吓到。”
小豫王妃听见了也点头：“一定要淡定。”
白果一头雾水。
不多时，宫嬷嬷先走到亭里，她离开接人时脸上的笑容这会儿又不见了，反倒是忐忑更多一点。白果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那宫嬷嬷进来时先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才低下头说：“几位王妃，奴婢把那位小公子带来了。”
说着，她让开身子，露出被她遮在身后的青年。
青年一身青灰的衣袍打扮，身材瘦削，并不惹眼，可当他缓缓抬起头后，白果才惊觉地睁大眼睛。
李仙儿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收，蓦地嗤笑一声。
小豫王妃也打量着对方，露出复杂神色。
“这人跟我长得真像……”白果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可这么说出口了，却又觉得也不合适。
他与面前这双儿的长相若真比起来，也只是有三分相像罢了，甚至对方的模样要更艳丽一些，但他们俩更神似的地方，却是那股比长相更加玄学的气质，这双儿站在自己眼前，白果仿佛在一瞬间——
看到了四年前的自己。
青年被众人的视线打量着，神情逐渐从开始的谨小慎微，变成了有些胆战心惊的惊恐，他没有开口说话，但脸色却微微发白，惹人心疼。
李仙儿看着这人却只觉得糟心。
她同小豫王妃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而那群秀女察觉到空气中逐渐凝固的气息，没有一个人敢随意吭声。
“南方第一佳人的模样长相的确不错。”李仙儿敷衍了几句，“不过身体还是孱弱了些，嬷嬷可要记得小心看顾，千万别在选秀当日出岔子。”
宫嬷嬷小心道：“秦王妃娘娘提点的是，奴婢醒的。”
点了点头，李仙儿拉起还在吃惊中的白果，与小豫王妃一起离开皇宫。
出宫的路上，白果很像知道今日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李仙儿却露出一副被恶心到了的样子，不愿多说，而小豫王妃却是笑着道：“果果，你不如回府问问静王殿下，他想必是知晓的。”
于是到了夜里，白果强忍着好奇终于熬到谢临洗漱完毕上了榻，忙不迭滚到他怀里，戳了戳对方紧实的胸膛，问：“殿下有没有关注过这次的选秀？”
谢临抓住他的手腕，眉毛微微一挑，露出恰当的疑问：“嗯？”
白果抿抿嘴，抬头看他，慢吞吞道：“我今天在宫里见到一个参加大选的双儿，从丰州府来的……殿下可曾听说过对方？”
谢临听到“丰州府”三个字，脸上的表情一顿，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皱眉问：“怎么突然跟那群秀女碰上了？有没有被冲撞到？”
白果摇头：“没有，只是偶遇到了。”然后又小声道，“就是我见那个丰州府来的双儿，他……与我实在相像，而且仙儿跟豫王妃对那人的态度很奇怪，仿佛有些厌恶。”
谢临眯了眯眼道：“她们与你说了什么？”
“未曾。”白果纳闷地看着谢临，环手抱在谢临的腰间，嘟哝着说，“她们还叫我来问殿下你呢，说殿下肯定知道地一清二楚！”
谢临却是皱了皱眉：“这二人真是……”
白果眨眨眼看着他，蓦地露出个甜软的笑来，叫谢临一阵晃神，最后只能无奈地拍了拍他的小腿肚，缓声将那双儿背后的事情说了出来。
要说这事的起因，那就是得追溯到秦王谢诚身上了。秦王从前几年开始被晋元帝外派，做出来的政绩一直不错，而他本人也从中得益不少，于是这些年越来越喜欢接些需要出京的政事，在反而在京中呆的日子少了起来。
李仙儿心情好的时候会陪谢诚一起出京，当做游玩，心情不好跟谢诚吵了架，两人就正好借此“分居”几月，等谢诚回京后，就又是一翻小别胜新婚。
而丰州府则正是谢诚前不久离京时去到的州府，李仙儿并未与之同行，但在秦王去到当地一月之后，她却从夫妻两人互通的信笺中得知了丰州府台欲将府上嫡女配给谢诚做小的心思，信中谢诚虽信誓旦旦表明自己不会瞧上这家女儿，但消息却不知为何突然传到宫中丽嫔的耳朵里。
丽嫔前几年碍于谢诚犯了错处不受晋元帝待见，而对李仙儿这个娘家背景强势的儿媳百依百顺，算得上是迁就，但随着后来谢诚政绩出色，得了晋元帝多次夸赞，丽嫔也自觉腰杆子挺了起来，再看李仙儿时百依百顺就变成了百般挑剔。
这其中叫丽嫔挑剔的一项便是自打李仙儿生下秦王府的嫡子之后，府上这几年就再没了动静，仔细想想，谢诚身边除了李仙儿竟是连一个贴心满意的妾室也无，他府上后院的那些女人，不是因着心思多就被早早赶出了府，剩下的全是乖觉人，从不主动往谢诚身边靠……也便是因着这个，当丽嫔从旁人耳里得知这丰州府台家的嫡女性子温婉，样样都好，还愿意进王府做妾时，立马就动了想要将人接进宫的心思，于是这后来才有了丰州府台一双儿女进宫参加秀女大选的后续。
可白果听到这里却纳闷：“难道那个双儿与我相像只是巧合？”
“深宫中事，从来没有巧合一说。”谢临笑了笑，眼底有些凉意，“你且想想，丽嫔是没什么势力的，万事还需得求着这位娘娘提携，她这么一个后宫女子，有哪里来的路子，能探听到远在千里之外丰州府台的消息？”
白果惊诧：“是有人故意让丽嫔娘娘知道的！”
“嗯。”
白果又道：“而背后之人的真正目的不是丰州府台的嫡女，是有人想让那个双儿顺利进宫参选？这分明、分明是冲着咱们府上来的！”
他突然有些生气。
谢临拍拍他的后脊，笑着安抚几下：“一半是冲着咱们，还有一半就是在膈应秦王府了。”
白果后知后觉地恍然：“怪不得前些日子提起这次大选，仙儿的表情总是不对劲，看来丽嫔娘娘是铁了心想要将那丰州府台的嫡女送给秦王了。”
谢临淡淡笑道：“这事只要谢诚咬死了不接受，丽嫔倒也不能逼他，至于那个双儿……”
白果紧张地盯着谢临看。
谢临却故意不往下说，只笑着将怀里的人抱起来，然后静静看着他：“王妃是不想让本王在选秀当日搭理他？”
白果立马说：“殿下不要去理他。”
谢临又道：“可本王却听说，那人经人调教了两年，学了一身的功夫，专门都是冲着本王喜好去的……”
白果手指一紧，环着谢临的腰腹的手臂更用力环紧。
大概真是被气到了，他瞪大眼睛鼓着脸颊超大声道：“不行！你不仅不能搭理他，还不能看他！他、他就算会讨你喜欢也不行！”
谢临闷笑一声：“本王当然不看他。”
说罢，他突然附到白果耳畔低声说了两句，白果怒气冲冲的表情陡然一僵，紧接着肉眼可见的红色从脖颈攀上脸颊，像是被欺负惨了一般，眼神湿漉漉地满是控诉！
一夜不眠，白果等到日上三竿才从锦被里艰难地爬起来。
他抿着嘴，表情很是愤愤地用了早膳，又到书房看过府里府外各处庄子商铺的账本，等到午后谢临下了衙，见着谢临提着他最爱的一家点心铺里的点心回来，脸上才有了笑。
“趁着皇宫没有落钥，咱们还是进宫一趟将孩子们带回来吧。”白果看了眼天色道。
谢临淡淡道：“皇祖母继是喜欢他们兄弟两个，便叫他们在皇祖母身前尽尽孝心，多住几日也没关系。”
白果却有些焦虑与担忧：“可我昨日答应过崽崽，只承诺他在宫中住一天……”顿了顿，他站起身说，“不行，孩子还小，我怕他们在宫里呆的时间长了会害怕。”
谢临叹了口气，看出白果心底的不安，上前扣住他的手指道：“别急，我们一起进宫。”
两人一起去到寿康宫。
赵太后的殿里用膳向来早，白果跟谢临到的时候，寿康宫中已经摆好晚膳，赵太后坐在上方，谢湛与谢笑两人一左一右陪着，嫩嫩的脸上也带着笑，但他们却总会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看一眼，每次看不到想见的人，眼底就会多几分不安与低落。
而就在白果同谢临一起出现在两人面前时，谢湛与谢笑脸上陡然露出惊喜的笑容，若不是挨着宫里规矩多，谢崽崽怕不是要一个飞奔扑进白果的怀里——
“爹亲！”
“父王！”
两个小崽崽兴奋地唤着家长。
白果与赵太后请了安，赵太后也笑：“从下午开始，哀家就瞧着这两个小调皮的像是想家了，刚才哀家还想着，若是待会儿你们两个不来，哀家也是得差人把他们送回你们静王府去，不然若是这两个在哀家这里掉了金豆豆就不好了。”
谢笑不懂什么是金豆豆，可谢湛这做哥哥的却比他懂得多，忙道：“太祖母，不会的，爹亲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才不会随便哭呢！”
谢笑眨眨眼，疑惑道：“哥哥为什么要哭呀？哭鼻子的是狗熊！”
谢湛：“……”
有小孩子在的地方笑声也会多起来，白果与谢临顺道陪着赵太后用了饭，赵太后心情显然十分愉悦，于是也跟两人多说了几句，最后才提了提本届秀女。
“这次选出来的这些个不比四年前，都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若是有看得上眼的留一两个在府中逗趣儿也无妨，倒是那几个被有心之人塞进宫里的，也不必对他们多有上心。”
赵太后的话里意有所指，老人家上了年纪总喜欢看儿孙满堂开枝散叶，前半句是提点白果却并不算是耳提面命的指派，后面则是对这夫夫俩的开解了。
显然，赵太后也是听到了点儿风声，对某些人的做法似有不满。
白果寻思着这件事，等出了宫门坐在马车里，谢笑跟谢湛两个闹累了，一边一个睡进他跟谢临怀中，他才忍不住问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这么恶心人的鬼？”
谢临以为他不会问，惊讶了片刻，而后缓缓道：“不是荣王，也不是秦王。”
“……又是豫王？”白果就想不明白了，皱着眉说，“怎么又是他？”
谢临笑笑说：“三年前叫他吃了大亏，如今他抓不出咱们府上的把柄，也就只能弄出这些个恶心人的事了。”
白果嘟哝一句：“当初就该让豫王妃对他狠一些，叫他在床上多躺几年……”
谢临摇了摇头，伸手将白果耳鬓的碎发捋顺，嗓音寒洌低沉：“豫王最近有所动作，想必是有些心思要按捺不住，你与秦王妃平日同豫王妃来往密切，最近却要时常注意着些，莫要让豫王府上的人钻了空子。”
白果虽觉得小豫王妃定不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但还是点了点头，将谢临的话存到心里。
但谁知接下来几日，白果还尚未来得及谨慎起来，他与李仙儿就收到了小豫王妃送来的信笺，心中内容写道，因府上杂事繁多，所以接下来几个月内，小豫王妃恐都无法抽身出府行走，叫二人莫要挂心自己。
“她信上还写了，叫我们不必对那个丰州府台来的嫡女跟双儿有所挂怀，她会处理好一切……”
白果看完信，总觉得不太对劲。
李仙儿事后想了想，叫一位管事备了一份礼送到豫王府里，还命那下人一定要亲手将礼物交予王妃手上才算。
管事得了差事，备好礼就往豫王府去，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求见到了小豫王妃，将礼物交在了她的手上。
回秦王府后，管事将经过说与李仙儿听，还提了一句：“仿佛豫王府中又多了两位怀孕的妾室，奴才去的时候，豫王妃正在安排妾室换院子到附近暂居养胎。”
李仙儿嘴角一抽，捂着额头，问向身边人：“等等，这两年豫王府上得了几个孩子了？”
贴身侍女道：“若是不算方才知晓的两位妾室，豫王殿下如今已有六子三女以及五位公子了……”
李仙儿深呼一口气，不解道：“他是猪吗？！”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但侍女不敢接话，低下头安静装起木头人。
李仙儿倒也觉得小豫王妃是个神人了，不提豫王自己想靠子嗣复宠那点儿心思，就她安排起后院的女人排队生孩子的魄力，放到哪家不得叫婆母夸赞上天？怪不得荣妃这两年对她越来越和颜悦色，都来不及回神责问为何府上妾室都生出两个蹴鞠队了，这嫡子还不见踪影。
得知了小豫王妃并不是被豫王变相软禁起来，而是自己另有考量，李仙儿便不再去关心她，而是将重点放回在了这次宫中的选秀上。
而远在丰州府的谢诚得知了丰州府台的一双子女进了宫，大抵明白自己此时若是回京，必定摆脱不了丽嫔的唠叨跟自家媳妇儿的那顿打，于是，他干脆龟缩在丰州，以差事繁忙为由，避开了选秀当日的本人到场环节。
“算他识相。”
李仙儿冷笑着如此说道。
选秀当日，晴空万里，地点依旧是熟悉的寿康宫。
不同的是，四年前的白果只能被站在殿中等待被挑拣，而四年后他却成了可以挑拣他人的“贵人主子”。

第131章
与前些年相比，晋元帝这两年明显比之前苍老了许多。
或许在废掉太子之前，晋元帝从没想过谢昭对他的影响到底有多大，这也导致谢昭在将手里的权利全部交还之后，他需要面对是的多大一堆需要亲自处理的朝野琐事与鸡毛蒜皮。
也或许是在朝政上的精力消耗的多了，精气神大不如前的晋元帝仿佛是对后宫失去了兴趣。后宫中，除了一直盛宠不衰的宝妃，其余妃嫔已经很难再伺候到皇帝，而在这届选秀上，晋元帝更是平淡的态度，则让很多人暗中思忖当今是不是真的“不太行”了。
因为是宠妃的缘故，宝妃理所应当地越过张贵君坐在了晋元帝身边，而张贵君则是一副有儿万事足的模样，对宝妃“越矩”并不放在心上，甚至两人还言笑晏晏地吃着茶点闲聊，当然，聊天内容也不外乎是殿上的十几位小秀女。
“也不知这次会有几位妹妹能留在宫中。”张贵君道。
宝妃笑笑说：“单看陛下觉得谁顺眼些罢。”
晋元帝自然是听见二人的对话，他轻轻拍了拍宝妃的手背，略显苍老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语气淡淡：“朕不是先前与你说过了，这回只给各府上挑些顺心的送去，宫里有爱妃，朕哪里还需要别人？”
宝妃早就习惯了晋元帝这些年来的甜言蜜语，她脸上不见惶恐，也没有多少因为受宠而得意的情绪，只抿着唇笑说：“陛下莫要这般说，诸位娘娘们可还在呢，嫔妾受不起。”
“你若受不起，谁还受得起？”晋元帝表情不悦，眼神扫过下首正偷偷往这处看的几个宫妃，冷冷看了她们一眼后，蓦然牵着宝妃的手笑道，“朕突然想起这几年里后宫无多大升迁变化，实在是委屈了诸位爱妃，偏巧今日选秀，就择日不如撞日……着朕旨意，宝妃温婉贤良，敦厚近人，自为妃以来甚是得朕欢喜，常为朕分忧左右，又因其抚养皇嗣有功，特晋宝妃为宝贵妃，与张贵君共掌后宫。”
说完，晋元帝不顾在场人面上的吃惊，又点了几个嫔妃的名，其中丽嫔晋位丽妃，终于挤进四妃之一，而在后宫中一直不太起眼的万幼岚，也得了恩典，晋为万嫔，至于剩下的，则还有一些身份不够高，没能前来的答应，良仪或是美人也得了不多不少的晋封。
至于几位位分几乎没得到变动的高位嫔妃，面上表情却是平静无波，似乎完全没有被影响到。
晋元帝满意地点点头，殊不知站在殿上等待被挑选的秀女们，此时心中已经是一片惊涛骇浪，各自对于未来也迷茫了许多。
但晋元帝并没有给她们多少迷茫的时间，传唤着人走上前后，就皱着眉点了几个面色姣好的秀女，将她们指给了荣王府，顺便还提了一个家世不错的女子充做侧妃。
“这……”与谢临坐在一处的白果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他张了张嘴，心知皇命不可违，却还是很是难受地看向身边男人，“素书，素书他怎么办？”
谢昭因为身体原因今日根本没来，于是对于晋元帝的随意指派也无从得知，白果不敢去想，若是待宫里的嬷嬷们将那几个女子送进荣王府后，闻素书又会是个什么心情。
谢临却握了握白果的手，摇摇头，低声道：“无事，荣王会处理好的。”
白果勉强按下心底的不安宁，目光更是落在大殿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他盯着那处看了看，秀气的眉梢不自觉纠结在一起，倒是叫一直关注着他的谢临抬起手，挡在白果眼前。
“别看了。”男人略带酸意的低音响起，“他有我好看？”
白果眨眨眼，拉下谢临的手腕，嘀咕说：“殿下明明知道，我不是为的这个看……哎，您胡说什么呀。”
谢临道：“那就不要看，他进不了宫，也踏不进静王府。”
他说的笃定，也让白果砰砰不安的心神终于回稳了些。
选秀还在继续，陆续又有几个模样标致的秀女分别被指进豫王府跟秦王府做侍妾，但独独静王府这边一点动静也没有。众人压着心底的好奇，心想着这几年晋元帝与静王谢临两父子关系远不再像之前那般剑拔弩张，晋元帝总该也是要照顾一二，怕是想挑几个好的送到儿子府上。
多数人抱着这样的想法，很快有新一批秀女上到殿前，丰州府来的这对姐弟也终于暴露在人前。
晋元帝好歹是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境地，最右边儿的年轻秀女倒是个模样标志的，他想了想，看向谢临在的方向，却见对方正低头与自家王妃不知低声说着什么，惹来身边人一个嗔斥的神情。
小夫妻之间其乐融融，完全没人把心思落在大殿中央一个个如花似玉的秀女身上。
犹豫了一两秒，晋元帝招招手，正要说点什么，就瞥见那年轻秀女身边，微微垂眸站着的双儿了。
“咦？”晋元帝惊讶了一瞬，看着对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人说，“临儿，你且看看这人如何？可喜欢啊？”
“陛下，这是丰州府台家庶出的小公子，旁边的秀女是丰州府台的嫡姑娘，两人是对姐弟。”老太监赵林低声在晋元帝耳旁道。
“嗯，”晋元帝皱皱眉，“倒是身份低了些。”
他这两年多次想给这三儿子府上添人，却偏偏总会被对方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最开始晋元帝还要气上一气，有意冷落这儿子一段日子，可没想谢临根本不是个贪图隆恩的，不管雷霆雨露皆不为所动，后来只得无奈放弃。
可眼下这双儿，他倒是觉得正合适。
晋元帝颇带笑意地看向谢临，谢临微微抬了抬眉，神情淡淡的落在殿中那双儿的身上，末了唇角微微一勾，不紧不慢道：“儿臣以为……不妥。”
“何来不妥？”晋元帝笑意一敛，神色沉了沉，“朕怎么瞧着不错。”
“父皇，是这样的。”正在此时，坐在一旁的豫王突然开口道，“其实不是三弟看不上人家小公子，实在是……”他突然哂笑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儿臣方才便觉得这小公子颇地眼缘，所以早跟三弟知会了一声，还请他成全儿臣一二。只是儿臣没想到，父皇您有心将人指给三弟……嗐，这都什么事儿。”
“是这样？”晋元帝在这兄弟二人之间来回打量。
豫王看了谢临一眼，谢临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豫王紧接着灿烂一笑：“这还有假？”
晋元帝冷哼一声，再看像殿上的人表情就没有之前那般平和了，他皱皱眉，摆了摆手：“老二你若是看得上，便叫他去你府上也罢。”
豫王显得很高兴，却仿佛还不知足般道：“儿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晋元帝不耐烦说：“有什么事一口气说完。”
豫王笑了：“儿臣想求他做儿子的侧妃……”
“我不同意！”
突然，一直安静坐在豫王身侧的小豫王妃出声打断了他。
豫王拧眉：“王妃！”
“他可以进府，但侧妃不行。”还不等豫王说什么，小豫王妃搓着锦帕就红了眼，脸上的神情仿佛是在竭力维持着镇定，但却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出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惊慌与委屈。
“殿下是将三年前徐侧妃的事情忘记了吗。”小豫王妃咬着唇出声，直直望进豫王眼底。
豫王闻言，脸色蓦然大变，他一直最最忌别人提起的便是这件事，可就在刚才，小豫王妃不仅提了起来，甚至还叫大殿上的人全听到了！
“王妃，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谢渠你给朕闭嘴！”
晋元帝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再看像殿中的那个双儿，同样艳丽的眉眼，同样是庶出的身份，同样勾得豫王频频为其提出种种不合时宜的请求——
仿佛又是一个祸乱王府徐侧妃。
晋元帝再看向小豫王妃，身为豫王正妻的她，日进却在面对豫王时只剩隐忍与祈求，甚至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摇摇欲坠地坐在绣凳上，注视着殿中央那个双儿的眼神好似王府的天又要塌了一般。
“倒是朕忘了。”晋元帝冷斥一声，不曾责怪贸然插话的儿媳，反而狠狠瞪了豫王一眼，暗道他这二子真是死性不改。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再望着殿中双儿的目光就冰冷了起来，“区区一府台庶子，给豫王做侧实在是抬举了些，不若还是留在宫里……”
“臣妾宫里正缺一个讨趣儿的。”宝贵妃笑盈盈地开口道，“不若陛下将人留在臣妾那儿？”
晋元帝脸色稍微宽和，拍拍宝贵妃的手背：“爱妃有心，便留他在你宫里做个答应。”
豫王看着晋元帝三言两语就将人的去留决定好，脸色一片青白。他终于忍不住脾气，瞪眼看向身边的小豫王妃，但小豫王妃却是在专心用手帕擦着眼角，过了一阵才像是察觉到了身边人的瞪视，委委屈屈地同豫王道：“殿下，臣妾可是为您好。”
“为本王好？”豫王咬牙切齿，一切打算都落了空。
小豫王妃叹道：“是啊，我替王爷拒绝这人，还不是为了免得您……”到处作死。
可能是碍着庶弟被留在宫中的缘故，到了丰州府台的嫡女定选时，原本想要开口帮自己儿子要个侧妃的丽妃倒是悻悻地住了嘴，而李仙儿看着丽妃难受又憋屈的表情，心底不知有多暗爽。
到底丰州府台的一对姐弟都留在了宫里，选秀到了此时也告一段落，除了那个引起一些意外的双儿，豫王府收获颇丰，估摸着以豫王的勤奋，一两年里怕不是又能造出个足球队，至于秦王府也进了几位新人，但总归身份不高，容易拿捏。
再就是还不知被赐了人的荣王府，跟“颗粒无收”的静王府。
选秀结束，出宫的出宫，回府的回府，白果一边操心荣王府，一边又在想被留在宫里的丰州府台家的庶子。
“宫里年年毫无预兆便消失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谢临微微眯了眯眼道，“像是那样被专门调教出来的人，身后若是无人护着，宫里怕是容不下。”
白果抿唇，想到那个双儿站在自己面前时，心底浮上的如同某种跗骨之蛆的恶心感，把头靠在谢临的肩窝不说话了。
谢临摸摸他的额，良久又道：“你若是不忍心……”
“殿下把他送走吧。”白果闭着眼说，“到底错不在他，指是被豫王利用了的无辜人。”
谢临无奈笑笑：“好。”
刚过选秀不过月余功夫，先是宝贵妃的宫里不小心走了水，半夜烧死了一个答应，后脚晋元帝便得了一场风寒，最近已经有好几日未曾上朝露面。京中上下也不知是不是过于敏感，纷纷摆出一副风声鹤唳的样子，就连普通百姓跟贩夫走卒们都察觉出了不对，当街吆喝声都小了许多。
不过外界的风雨不宁都没有惊扰到静王府，当得知宫人将那烧死的小答应草草下葬的消息时，白果正在院子里看谢湛教谢笑踢毽子。
谢笑是个小笨蛋，胖乎乎肉嘟嘟的小腿蜷起来只能把毽子踢高，再让他去接就怎么也接不住了。
谢湛教了一会儿，见谢笑快憋着泪委屈巴巴哭出来，慌了神，他绷着张小脸想了半天，问身边的伺候的嬷嬷要了根绣花的细线，然后在那鸡毛做的五彩毽子上绕了两圈，之后把系了线的毽子递给谢笑。
“崽崽你拿着它踢，它就不会飞掉了。”谢湛认真说。
谢笑抽噎两下，小肉手攥着线头试探地踢了两下，毽子飞起后又荡回到脚边。
真的不再飞出去了！
谢笑眨着眼睛露出个大大笑容，“哒哒”扑进谢湛怀里撒着娇就不起来了。
“爹亲……”谢湛抱着谢崽崽摇摇欲坠，脸上却满是“求表扬”的期盼表情。
白果笑出声，朝两个小孩招招手，上前给谢湛擦了擦方才因为着急，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
谢湛绷着小脸仰头乖乖任白果动作，跟个小大人似的，惹得白果忍不住亲亲他的发顶。
“今日用过午膳，爹亲要去一趟荣王府，湛儿跟崽崽要不要随爹亲一起？”白果温声道，“你们父皇到时也去。”
“要！”谢笑搂住白果的手臂，超兴奋地问道，“鹤哥哥在不在呀！崽崽好想他！”
谢湛也露出一副期待又克制的表情。
谢鹤年初的时候便入了太学，跟随一众晋元帝未长成的小皇子们一起读书上课。有几次谢崽崽随白果去荣王府做客，都没能碰上谢鹤下学，再加上秦王府的小谢熹，算一算，这些小家伙们怕是有小半年没能见着了。
也难为谢湛跟谢笑两个孩子小小年纪还记得住人。
“太学这两天停课，你们谢鹤哥哥该是在府上的。”白果想了下，揉了揉谢笑软软的头发，弯腰将人抱起在怀里，示意谢湛往屋里走，“不过崽崽要跟爹亲约法三章，这会可不能赖着你谢鹤哥哥脾气好，又变着法儿欺负人。”
谢笑嘟嘟嘴，装乖说：“崽崽没有呀，崽崽喜欢鹤儿哥哥呢！”
白果看着小儿子狡辩，无奈笑着，点了点他的眉心：“你这个小淘气，真是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
谢笑则无辜又美滋滋道：“父王说了，崽崽跟爹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132章
谢昭自从请辞太子位，被晋元帝封做荣王后，便专心在荣王里养起了被操劳亏空的身子。彼时还有许多世家试探其是否当真放弃了那唾手可得的位置，还是故意用这招以退为进。
可后来即便有如流水的赏赐从皇宫中送到荣王府中，也不见荣王有分毫动静，甚至在晋元帝因朝务积压，大发雷霆震斥百官，而惦念起当初太子昭在位时，荣王府更是不声不响，直接以荣王身体不适而闭门谢客。
如此三年过来，荣王府的低调终归是打消了所有人心底的那点不确定，而在同时另一种传闻却甚嚣尘上起来。
——荣王的身子，怕是真的不好了。
“都说天下女人跟双儿的嘴皮子最是琐碎，可我怎么觉得朝堂上的那些大人更不逞多让？”李仙儿坐在亭边，神色无聊地抓了把鱼食扔进碧波的湖水里，引来几尾锦鲤的争抢，“你们瞧瞧这几日京里都传成什么样了，之前便一直揣测荣王殿下，这会儿倒是更大胆了，直接揣测到了圣上那儿，真不怕掉脑袋！”
“你跟那些人置什么气，不过是些墙头草罢了。”白果捧着从闻素书那里取到的一本博物传认真看着，闻言无奈地抬起头来，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正收拾画卷的人，“可是画完了？”
闻素书低头打量着画卷，看墨迹未干，不好移动，便微微抿着唇笑说：“果果，你来瞧瞧。”
他这几年随谢昭静养在荣王府里，左右无聊之下便央着谢昭教他作画，三年过去，他的画功也算是有了小成，这才好意思拿出手在白果他们面前“炫耀”一二。
白果是个捧场的，见闻素书画好，两人便凑在一起你夸我一句好看，我夸你一句有眼力，足足叫一旁的李仙儿翻了十几个白眼，气呼呼地走过去，用手在画卷上方摇了摇，吸引到了两人的注意。
“仙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闻素书早就与李仙儿也相熟了，抬起头奇怪地问。
白果也跟着看向对方。
“不是，你们难道没有一点紧迫感吗？”李仙儿觉得自己简直皇帝不急太监急，“只我刚刚说的那些，你家荣王殿下都快被人说成是痨病鬼了，荣王殿下竟然也不打算出面解释一下？”
闻素书闻言，脸上笑意微微收了起来，叹气道：“解释了又能怎样？”
李仙儿顿时语塞。
闻素书说：“殿下自从宫里出来，便已没了夺嫡之心。他一心想要远离朝堂，却又因身份特殊只能深陷漩涡之中，如今世人皆以为他……，倒是给了我们荣王府难得一片清净地，又有什么不好？”
李仙儿抿了抿唇：“只是名声上，到底不好听。”
“名声？名声算个什么东西。”闻素书却是笑笑，无不讽刺道，“当年静王名声如何，杀伐果敢却被世人编排，只是因着不得圣心罢了，你且看看如今，又有谁敢再编排一二？便是连秦王殿下不也如此？失宠时人人皆如看到蚂蟥般躲开，可只要重新拥有了圣上的一丝宠爱，还不是照样风光得意，谁管他名声到底是好是坏，见了面还不是要照样捧着，小心伺候。”
李仙儿愣怔了一瞬，突然道：“你比我看得明白。”
两人说到这里，白果偏头看向院子里正在吵闹着放风筝的一群小家伙，其中谢鹤最大，也是最高的那个，一身竹青色的袍子衬得他格外俊秀挺拔。他手里正拿着线轱辘慢慢往后跑，而在他身后，则坠着一群小豆丁，其中谢熹跟谢笑一人一边拽着谢鹤的衣角，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只有谢湛不是很确定地边跑边盯着摇摇欲坠地风筝，忽而眉头皱紧了，张了张嘴似乎催促大家跑快点儿，可又怕让另外两个小家伙摔着。
几人呼噜噜从左右跑到右，又从右跑到左，风筝没见飞多高多远，倒是把人给跑得脸色通红。
李仙儿看不下去谢熹那副蠢样子，招招手叫他身边的奶娘将人带过来，蒙头就把手帕搓在儿子胖嘟嘟的小脸上：“累不累？在家不见你多动一动，催着你跑两步就要发脾气，倒是来了你大叔伯府上开始撒欢儿，谢小熹，你可这能耐。”
“娘……”谢小熹想往李仙儿怀里扑，李仙儿却嫌他一身脏，推着他说，“别别别，你当你娘我眼瞎没瞧见你刚刚在地上滚了一圈？小脏鬼！”
谢笑被谢湛跟谢鹤一左一右牵着走过来，看到李仙儿嫌弃的表情，捂着嘴偷偷笑起来，接着跟个小福蝶似地挨进白果怀里说：“爹亲爹亲！崽崽干净！”
谢湛也跟在谢笑后面赶紧说：“爹亲，我看着崽崽，没让他乱碰呢。”
李仙儿“啧啧”两声，提着自己儿子道：“你看人家崽崽，比你还小一岁呢，都比你知道懂干净，再瞅瞅你自己！”他的傻儿子整天除了吃就知道玩泥巴！真是亲随了他那个不靠谱的爹！
被自家娘亲嫌弃的谢熹委屈巴巴看向谢鹤，谢鹤失笑，忙走过来说：“四叔母，我带熹弟下去洗漱一番吧。”
李仙儿拍拍手，把儿子推给谢鹤：“哎，还是鹤儿你懂事。”
白果闻言也道：“阿湛跟崽崽也一起去。”
打发走了一干小家伙，大人们也起身，闻素书为几人准备了茶室，路上李仙儿安静不下来，见荣王府后院清清静静，除了下人们来回走动之外竟不见别的影子，不觉惊奇道：“说来前些日子陛下为荣王殿下赐下的那些个秀女……”
“都被殿下送走了。”闻素书知道她要问什么，倒也不觉得冒犯，笑笑道，“那些被送进宫的秀女不是为了求名便是求利，荣王府给不了她们又或是她们背后的家族任何东西，尤其还有外界对殿下身体欠佳的揣测，一时便更没有人想要留下了……”
李仙儿愣了一下，突然摸了摸下巴说：“原来如此……这招数不赖！”
“你又想到什么了？”白果狐疑地看着她。
李仙儿眯眼笑着说：“回头也叫我家殿下装病瞧瞧，能不能抓住几条别有心思的狐狸尾巴。”
秦王府后院情况复杂，白果想了想，倒也觉得可行。
几人今日都要在荣王府留用晚膳，李仙儿本嗐觉得谢诚特意为了今天的小宴给她送了封家信，反复叮嘱她带着谢熹前来而觉得有些叽叽歪歪，但等谢昭与谢临两人在书房相谈完毕，众人坐到一起时，李仙儿才惊觉有些不太对劲。
她看向身旁的白果，到底欲言又止。
“陛下的风寒可是转好了？”终于，李仙儿忍不住问出口，有些坐立不安道，“这都过了小半月，陛下却在前日连早朝都推脱掉了，这实在是有些，不太对劲。”
“……”
众人正在用膳的动作纷纷停下，谢昭与谢临两人对视一眼，谢昭轻声道：“先把孩子们抱下去，鹤儿，你是哥哥，带弟弟们去玩。”
谢鹤察觉气氛凝滞，有些担忧，却到底点了点头，牵起谢笑的手，喊着两个弟弟跟上。
小孩子们一走，谢昭揉了揉额角，看着闻素书突然紧张起来的神色，微微摇着头拍拍他的手背，同谢临道：“本是打算用过晚膳再说，没想到四弟妹心思敏锐……罢了，三弟你来说。”
白果担忧地看向谢临：“殿下……”
谢临安抚地看向白果，神情里却有些淡淡的平静跟讽刺：“父皇得的不是风寒，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幸亏及时发现，身体也只是被毒素弄得亏损了些，但好在并无大碍。”
李仙儿低声喃喃：“果然出事了。”
谢临淡漠道，“幕后主使知晓了自己的下毒大计已经成功一半，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宫里如今有所准备，这几日的一切也不过是在引蛇出洞罢了，那些心思活跃的，背后阴人的，总能上钩个七七八八。”
“是谁？”李仙儿问道，但心底却多少有了一个答案。
谢临垂眸：“今天一过晌午京中便已经戒严，皇宫中进出的所有大门也已经被封死，禁卫军也已全部守在城门口……且看吧，谁会在今晚忍不住动手，那便是谁了。”
得知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白果忍不住紧张地皱起眉，频频望向谢临。
谢临安慰他：“不会有事的。”
白果摇摇头，抓着谢临的手臂说：“……我就是心地不踏实。”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有荣王府上的管事神色焦急地跑进来道：“不好了，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突然昏倒，怕是、怕是不太好了！”
谢临与谢昭相视一眼，谢昭道：“更衣，马上进宫。”
谢临则低声对白果说：“好好跟孩子待在荣王府，荣王是前太子，地位超然，便是那些乱臣贼子再胆大包天，今日也不会扰到荣王府的平静。”
白果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紧抿着唇，艰难开口：“那、那殿下你呢？你的平安谁来负责？”谢昭身份超然，坏人不会伤害到他，谢诚则是在丰州，远离是非之地，更无隐忧，可谢临呢？
他……他可是如今唯一会威胁到豫王谢渠夺位的皇子！
没错，下毒之人，谋逆之人，便是豫王谢渠！
白果不安地想着今天的一切一切，再追溯到从两个月前便开始闭门不出的小豫王妃，一时心底有了许多明悟。
他想，小豫王妃当时给出的便是一个风雨欲来的讯号。
豫王狼子野心，早已是蓄谋已久！
他再也不做装傻犹豫，对豫王的恨意瞬间灭顶扑去，颤声道：“我跟你一起。”我可以保护你。
谢临摇摇头，却是很温和地同他说：“你留下保护孩子。”
白果死命摇头：“孩子待在荣王府很安全，我跟你一起进宫。”
谢临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他抬手轻轻按着白果的后颈，眼底浮现的却是前世血光漫天的场景，那些情景让他两世都不能释怀，而今夜，却终于走向了与前世种种彻底了断的末章。
“乖，听话。”他说。
“我……”
白果还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只觉得后颈处被重重按压了一下，便瞬间失去了意识。
谢临垂眸望着怀里软软的青年，亲了亲他的耳廓，低声道：“我总不能看着你为我涉险第二次。”
那种痛不欲生，恨不能让天下人陪葬的痛楚，只一次，便足够刻骨。

第133章
谢临与谢昭连夜进宫。
更深露重，皇宫里却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晋元帝寝殿外，密密麻麻跪满了战战兢兢的御医，而寝宫中，豫王谢渠不知何时已经早早到来，他正跪坐在晋元帝的榻前，目露担忧之色。
龙床之上，晋元帝双目紧闭，脸色满是灰败与腐朽。
谢昭神色一紧，斥向晋元帝的贴身宫人赵林：“让你们好好照顾陛下，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谢临也神色一冷：“废物！”
老太监赵林偷偷觑向豫王，张了张嘴，有苦说不出。
“大哥跟三弟都来了。”豫王的眼神此时终于从晋元帝身上移开，他似乎跪麻了腿，想要站起时一个踉跄，却被老太监赵林眼疾手快地扶稳了。
“父皇怎么样了？”谢昭拧眉问。
谢渠红着眼眶，神色悲戚道：“太医们给父皇诊治过了，说是不太好。”
谢临冷冷问：“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谢渠为难地抬起头，无力地摇了摇：“怕是，撑不过今晚。”
“明明只是风寒入体，怎么就突然治不好了？”谢昭突然问，“这中间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谢渠像是正等着这句话，闻言脸上闪过一阵气愤，给了老太监赵林一个神色，对方便点头哈腰的去到了偏殿，不多时就有皇宫侍卫推搡着一身华服的宝贵妃走了进来。
宝贵妃彼时有些狼狈，头钗都散乱了许多，见到谢渠便变了脸色，愤愤道：“豫王，你凭什么让这些人抓着本宫，放开，你们都给我放开！”
豫王闻言，反问道：“宝贵妃，你做了什么，难不成你自己还不知道？”
宝贵妃冷笑一声，挣开侍卫：“本宫还真不知道，豫王殿下要给本宫按个什么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豫王定定看了她两眼，紧接着老太监赵林又呈上一个只剩了药渣的药碗，掐着尖细的嗓音问：“宝贵妃娘娘，这只碗您可还记得？”
宝贵妃不屑地看向豫王，哂笑起来：“本宫奉命在陛下身边侍疾，给我看陛下的药碗，难不成你们的目的就是为了栽赃本宫在药里下毒了不成！”
赵林道：“是否栽赃奴婢不知，可这药碗里却也的确是被人下了药……宝贵妃娘娘您也知道，凡是陛下入口的药物都是经由太医们层层检查后才能递到陛下嘴边，而这中间，除了娘娘您，是在是找不出第二个可疑人了。”
宝贵妃沉默一瞬，冷冷笑说：“行，你继续说，本宫倒要看你这狗奴才要怎么编。”
赵林低眉垂目道：“娘娘可是冤枉奴才了。”
谢昭跟谢临看着被推出来的宝贵妃，便已经明白了宝贵妃便是豫王要推出来的替死鬼，想来如今除了他们，对皇位唯二有威胁的两个小皇子便是出自张贵君跟宝贵妃的名下，然而张贵君的孩子自幼体弱，并不多得帝宠，威胁不大，而被盛宠至极宝贵妃的膝下的皇子，地位则大不相同。
虽说那小皇子也不过只是宝贵妃的养子，可他几乎是子凭母贵地，一直颇受晋元帝看顾，更被晋元帝亲口夸赞过“此子肖朕”之类的金口玉言。
除掉宝贵妃，便等于除掉了阻拦豫王登上帝位的未来隐患，若是今夜晋元帝无法醒来，就在睡梦中去了，那么在没有继位遗诏的情况下，在谢昭表明无心皇位后，身为顺位第二皇子的他，甚至再不用与几个成年兄弟进行明面上的敌对，理所当然就能坐上那个位置，也能勉强使得世家俯首称臣。
豫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豫王能想到，谢临与谢昭能想到，宝贵妃这个“背锅侠”则更是能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恶心于豫王的面憨心奸，更恶心对自己的坑害，宝贵妃微微眯起眼，看向赵林：“本宫再问你一遍，你与豫王便是因为这碗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药渣，就断定是本宫下毒陷害陛下了？”
赵林不说话，豫王则开口道：“只是如今一切矛头指向贵妃娘娘，便是本王不敢置信也无法，若是父皇今夜真的熬不过去，我等总要找出加害陛下的真凶，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宝贵妃瞪着眼看他，像是要扑上去咬下豫王身上的一块肉，可她终究碍于形势忍住不动，反而偏头看向另外两人：“呵，荣王跟静王也觉得是本宫陷害陛下？！”
谢昭皱眉：“此事疑点颇多，不好妄下定论……且父皇有龙气护体，此番虽凶险，却必定能逢凶化吉也不一定。”
谢临突然道：“是你叫太医都跪在外面的？”
豫王神色不定地看向龙床，叹道：“太医已说如今父皇回天乏术……”
谢临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便大喝一声：“荒唐！本王看父皇分明还不到强弩之弓的境地，你怎能将太医全部赶出殿外——”
“三弟心忧父皇安慰本王自是知晓！”豫王也抬起眼，直直打断谢临，“可你不能不认清现实。”
谢临反问道：“什么是现实？”
豫王正要说什么，便有几位朝廷重臣推开殿门走进来，更有李太傅手拿着一封明黄色的绸布走进来。
“李大人，刘大人，宋大人。”谢昭见着几位大臣赶来，眉头一松，“李大人连夜赶来宫中，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大人手里拿的可是……”
“没错，这正是陛下再月前交由陛下的遗诏。”李太傅等人神色悲戚，朝龙榻上重重跪拜行礼后，便跪在地上道，“陛下当时偶感风寒，一时感慨生命无常后，便有了立遗诏的想法，后来又是一病不起，便召来微臣等人，当面立下遗诏，病说明待陛下殡天之日，便是我等出现之时。”
谢昭叹息道：“太医说，父皇可能熬不过今晚。”
李太傅等潸然泪下，眼眶通红：“陛下！”
“不可能！”突然，一个呼吸沉重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哭嚎，豫王指着李太傅手中的圣旨道，“李太傅乃是秦王岳丈，父皇怎么肯能把圣旨交由一个跟皇子有殷勤牵连的人！这封遗诏，本王实乃存疑！”
李太傅一生对皇家忠心耿耿，被豫王这么一直，神色屈辱道：“本官虽是秦王岳丈，却只忠于陛下一人！且不止是微臣，还有刘大人与宋大人一同见证这份遗诏，上面乃是陛下亲手撰写加印，我等还能作假不成！”
豫王冷哼一声：“诸位大人存心造假圣旨也不是不可能……”
刘大人呵呵一笑，尖锐道：“豫王殿下如此不信下官等人，是害怕这遗诏上的名字，不是自己吧？”
豫王瞪眼：“你胡说什么！本王只是对圣旨的真实性存疑罢了！若非父皇亲口承认，这遗诏上哪怕真是本王的名字，本王也是不认得！”
刘大人撇撇嘴：“说的倒是好听。”
几人正争辩着，刘大人跟宋大人皆是嘴皮子利落最会刺人的谏官，直把豫王怼地七窍生烟。忍无可忍之下，豫王憋怒着神色，突然不知何时早已走到龙榻前的谢临，脸上表情莫得狰狞变化了片刻，突然咬了咬牙，对着赵林道：“让他们都进来。”
“他们是谁？”
就在李太傅惊疑不定时，门外突然传出几声吵嚷的尖叫声，仿佛有宫人被惊吓到，乱作一团，之后便陡然被掐灭了声音，寝殿的门框“哐当”一下被涌进来的私兵包围，为首的将领高昂着头，巡视殿内一眼，拧眉问像豫王：“殿下还没解决好？”
刘大人见状，颤颤巍巍地指着豫王道：“这些私兵是你的人？豫王，你这是谋逆！”
豫王再不耐烦跟寝宫里的这群人磨磨唧唧，他冷眼看着众人，像在看一群蝼蚁：“我去看看那老东西咽气没，这群人……愿意跟随本王的就饶他们一条小命，不愿意的，哼！”
殿内众人不禁一个激灵。
“你有没有想过，走到这一步，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龙榻前，谢临静静看了晋元帝几眼，甚至还有闲心替皇帝拉拉被角。
豫王站在他身后，嘴角翘起，掌控了全局的他很是得意：“可本王赢了不是吗？”
谢临转身，淡淡地看着他笑了：“你赢了？不。”
豫王眯眼，他盯着谢临看了一会儿，心底重重一跳，猛地回过头去再一一看向谢昭，宝贵妃，李太傅，刘大人等……几人面上虽有惊慌之色，却并不见到生命被威胁在刀刃上地那种歇斯底里的惧怕。
“你，你们……”豫王环视殿内，突然一柄长剑从房梁上刺下，堪堪停在他喉咙前一厘的位置。
青年俊秀的容貌缓缓露出，卫良阴轻笑道：“动一下，杀了你哦。”
“舅舅快来了吧。”谢临对卫良阴的猛然出现好不惊讶，甚至用闲聊般地口吻与他交谈。
卫良阴用剑尖抵着豫王，努努唇：“马上到。”
语毕，原本被这一变故惊得还未反应过来的反叛私军正要提刀朝他砍去，便被整齐冲进来的将士门包了圆。
厮杀只在一瞬间，反叛私军在大晋的最强铁骑面前根本溃不成军，不过三两回合便被纷纷制服在了原地。
豫王面皮抽搐，蓦然瞪向谢临：“你是故意的！”
谢临看着他不说话。
不过须臾，情势反转，豫王早已知晓自己败得彻头彻尾。
他歇斯底里地看着谢临，不甘心地挣扎：“就算你赢了我又如何？私自调动卫家军回京，你又何尝不是野心昭昭！哈！”
“胡说八道什么呢。”卫良阴“啧”了一声，有些可怜对方竟是连真正想要对付他的人都没搞明白，“我们卫家人只忠于陛下，也只听陛下拆迁，豫王殿下，您该睁开眼，醒醒了。”
仿佛如雷劈一般，豫王狰狞的面孔凝固在一瞬：“你说……什么？”
“是朕。”蓦地，一道虚弱却颇为沉稳的声音响起，龙榻之上，本应陷入昏迷的帝王缓缓睁开双眼，用干涸的嗓音冷然发问，“豫王，你可知错？”
豫王输的一败涂地。
他的心思不仅仿佛早已被所有人看穿，所有人为他编织了一章网，只冷眼等着他跳入其中。
几乎是没有给豫王什么辩白的时间，卫西洲在处理完宫中其它地方躲藏着的反叛军后，姗姗来迟：“陛下，微臣来迟。”
“无妨。”晋元帝躺在龙榻上，看着金黄色的帐顶，微微垂闭双目，“都跪下。”
众人惊愣。
“李太傅过来，宣读诏书罢。”片刻后，晋元帝复又睁开眼，缓声说。
李太傅一僵，不解地看向晋元帝：“可陛下，这张诏书，不是您为了引出豫王而交给微臣的假诏书吗？”
谁知晋元帝闻言似乎是短促的笑了一声，继而爆发出一阵咳嗽，还是宝贵妃上前将他扶起，拍打着晋元帝的背，晋元帝才缓过来，慢慢道：“若是朕一睡不醒，那它便是假的，因为他根本不是遗诏，而是朕传下的继位诏书，只朕还活着，它才是真……”
众人大惊，可在此之余，却又惶恐起来。
“陛下……”
晋元帝冷声道：“李太傅，念！”
李太傅叹息一声，缓缓将明黄色的绸布揭开，迅速扫过一眼后，眼底满是恍然之色，终是缓缓将圣旨上的字一字一句，逐一明晰地念出。
白果做了一个甜蜜却又凄苦的噩梦，恍惚中转醒，眼泪却早已不知为何打湿了枕头。
他呆愣地坐起，梦里那些真实却又不同于现实的场景一一在脑海中翻遍过眼，直到窗外的阳光刺入眼帘，才惊觉起，今夕何夕——
“殿下！”白果脸上突然浮现起一阵惊慌与无措，他茫然四顾，扯掉身上的薄被，光着脚便欲跑下床榻，却被听到响动的嬷嬷拦住，侍从也忙走上前去替白果穿袜，“王妃，地上凉，您且仔细了脚。”
白果勉强坐回到榻上，手指无意识地勾扯着薄被问：“殿下昨夜可曾回来？宫里，宫里有没有乱起来？豫王他是不是……”
“罪人谢渠已经认罪伏诛，关进宗人府了，王爷也没事。”老嬷嬷脸上划过几分欲言又止，“只是……”
“只是什么？”白果忙问，“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豫王伤到他了？否则他为何不来见我？他说过他会平安回来的……”
“没有，不是，王妃别急，王爷没回来是因为——”
老嬷嬷急急出口，却猛地被打断。
“你们都出去。”
男人淡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白果的目光寻声看去，谢临逆着一身光向他款步走来。
“你……”白果张张嘴，不知为何总想哭出来，他明明只是做了一场梦，却仿佛又多经历了一世般，再看向谢临，心底尽是委屈与痛楚，“你怎么才回来啊？”
他忍住哭。
“有些晚了，可我只是在准备些事情。”谢临望着他，突然单膝跪在床前，与白果几乎平齐。
白果微微红着眼睛，问：“你准备的什么呀？”
“准备一个欠了你很久很久的，天下最盛大的迎亲礼。”
“……什么？”
“天下为聘，白果，你可愿做我的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