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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养老婆我成了开国皇帝[星际]
作者：七流
内容简介
 当岁月流逝，千年之后的星云人开始考察起他们的第一代皇帝，这个从贫瘠星系走出来的君王，却无意中翻到了康斯坦丁一世当年的日记。 [我把他从奴隶贩子买回来的时候，他只有巴掌一点大。] [奴隶商人说他刚破壳四十天。] [我工作一年的报酬是一万二千星元，他的售价是一万二星元整，] [他是孱弱的异种生物，哪怕拥有智慧。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合法公民。] [于是从某一天起，我下定了决心] 我要为你改变这个世界，我要给你一个永垂不朽的帝国。 加文康斯坦丁。 不知何时，帝国风靡起了一种名叫小龙人的长着翅膀的宠物。 真实姓名还被写在通缉令上的少年对此嗤之以鼻。 像他这样背负罪孽走于深渊的人，怎么可能对这种二头身幼崽心动？ 直到加文为了一个秘密买下了其中一只 一天后，那是我的东西你不可以吃算了你吃吧。 一周后，除夕快出来papa抱！ 一月后，是男人怎么能不行！养不起你算我输。 一年后，让苍天知道我认输。 数年后，康斯坦丁大帝回首自己的一生，发现遇见除夕，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幸运之一。 因为神明和人都生来寂寞，所以我们相遇了。 CP：中二爆表/臭流氓/罪臣之子/开国皇帝攻X其实是龙/成年后体重三吨/特别能吃/大美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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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加文打了个哈欠，从橱柜里翻出了外套，套在了身上。
这里是帝国最落后的第十七星系的主星。大概因为上升无望，这里的人大多耽于享乐，醉生梦死。另外一部分则是求神拜佛，信奉光明女神，认为女神在上，能改变他们漆黑一片看不见未来的人生。
太阳西垂，黑夜将至。
却是加文即将上班的时刻——他在酒店工作，负责调酒。
像他这种没户口的黑户，找个工作可不太容易。
加文收起面前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帝国初级机甲课本，暖洋洋的日光洒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宛如给他渡上了一层金光。
他喜欢阳光，也喜欢晚上。
只要不让他挖矿，他什么都喜欢。
加文勾起了一个笑，和酒馆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看得出他人缘不错，谁见了都是笑嘻嘻的一张脸。
他轻车熟路的走到了更衣室，拉开了门，准备换上工作服。
意外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加文刚脱下上衣，举起烫的整整齐齐的白衬衫，一团黑漆漆的小东西突然从天而降，噗通一下掉进了他的怀里。
他一愣，低下头看向了怀里的……小人？
漆黑的发，金色的眼，头发一直长到了脚踝处，像野蛮生长的杂草。头上还长着两犄角，背后黑色的小翅膀脏兮兮的。
一个巴掌大的小龙人。说巴掌大好像也不对，加文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十厘米高。
加文认识这玩意，贵族们最爱的类人型宠物。只在十八星系有分布，没什么攻击性，却因为外表可爱，极难捕捉，供不应求，导致价格节节攀升。
小龙人的脖子还挂着项圈，下面跟着一截被挣断了的锁链。
它看见加文，似乎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翅膀扑闪扑闪的想要飞走。黑色的羽毛飘然而下，像个不停扑腾却飞不起来的……山鸡。
加文皱着眉摊开手，发现了手里摸到的血迹。
温热。
加文更衣室的大门在此时被敲响。
“里面有人吗？”领班乔的声音响了起来，“加文，有位客人的货物丢了。请开一下门。”
加文看了眼手掌心里的小龙人。大概懂了那些人丢的是什么货物。
他不是一个爱惹事的性子。
加文最大的梦想就是好好的……平静的活下去。他不想因为任何事打乱自己的生活。
所以，他只犹豫了一下，就捏住了小龙人的身体，牢牢的抓在了掌心。
“好的，我马上来~”他的语调轻快，转身就准备开门。
小龙人在他手里激烈的挣扎了起来，金色的眼眸里漫起了一片水雾。就算这样，它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加文听说过，这种宠物，长的虽然好看，但是都不会说话。
所以也被叫做“沉默的小天使”……说起来别的小龙人翅膀好像都是白色……这只倒是奇特，居然是黑色的羽翼。
就在他的手搭上了扶把的时候。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呼喊。
“请您……救救我。你叫……林嘉文？我可以……帮你……”
加文的手蓦然一顿。
***
片刻后，加文打开了门。
他倚着门，探出了一个脑袋，有些埋怨似的和乔说着话：“乔队，我还在换衣服呢！”
加文说他的家乡遭受了战乱，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来到了主星系打工。自称已经成年，但是因为掏不出身份证，所有人都猜测他不满18，因为怜惜他的遭遇，时不时揉揉头捏捏脸的，就跟对待弟弟一样。
乔看了加文一眼，眉不自觉的皱了起来，严肃道：“成何体统？扣子扣上。”
加文“噢”了一声，听话低下了头，开始扣起了扣子。
乔咳嗽了一声：“加文，你有没有看见一只宠物龙？是来酒馆喝酒的客人的。一不小心让它跑掉了……监控显示最后是往这跑了。”
加文的面色犹豫了一会。
他从一边的衣服兜里将小龙人给抓了出来，然后轻轻放在了掌心。
“Boss……你说的是它吗？”
小龙人跪坐在了加文的掌心，抬起头看着乔。
小龙人的眼睛大大的，加文的眼睛也大大的，一大一小，一金一黑，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见鬼，光明女神在上……乔的心跳猛的加快了半拍。
加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Boss……它好可爱，我想养它。”
乔想也不想地摇摇头：“不可能，太贵了，你养不起！”
加文咬了一下唇，秀气的眉毛打了个结，思考道：“我查过了，一般卖到第一星系也就10000星币……而且这个还是黑色的……应该更便宜。”
乔的表情有了点怒意：“荒唐，你不存学费了？”
在现在的社会，读书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事儿。还差半年就是各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了。这几乎是底层平民上升的唯二机会。另一个机会是去参军。
在乔的眼里，身为落魄小贵族的加文一定是会考上大学，然后风风光光的去读书的。到时候他们这些酒馆的人也能送他一程。
乔伸手就想要去抢他手里的小龙人。他的语气重了点：“给我，我去还给客人。”
加文眼疾手快的护住了怀里的人，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求你了，boss，我真的想养它。”他的脑子飞快的给自己想着借口，“乔……当初我爸一直答应要给我和我弟弟买一只小龙人。现在他们已经不在了……我想把它买下来。”
“你不用担心我的学费，”加文道，“我有存款！”
乔的面色将信将疑：“当真？”
“我怎么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加文看见他态度有所松动，在心里松了口气，信誓旦旦地回答，“当然是真的。”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一刻钟后，加文见到了那位宠物商人。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点，加文甚至没有穿工作服，而是来时候的衣裳。
他自称是在星际第三中学上学的学生，家里开了家小超市，偶然捡到了这只宠物，想要买下它。
加文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用的标准的帝国语。不带一点十七星系的口音。
宠物贩子的态度顿时从半信半疑转成了八分确认。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两万星际币。”
加文惊讶了：“高先生，你是欺负我是学生不懂行情吗？哪怕是运到第一星系，你也卖不出这个价钱！”
高德笑了笑：“这只不一样，我们测过了，他的血统很纯正……”
“可是他的黑色的。”加文道，“帝国信奉光明，我不认为黑色的宠物可以卖出什么好价钱。”
黑发金眼，有着黑色翅膀的小宠物被罩在玻璃罩里，可怜兮兮地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默默听着这场关于它的讨价还价。
高德沉吟了一会儿。他看了眼加文的脸，突然笑了。
“这样吧，一万二，我卖给你。”然后他指了指面前的没开封的酒瓶，“你呢，给我个面子，这瓶酒喝了。”
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乔骤然看向了加文的脸。酒是度数很高的威士忌。
加文说过，自己不会喝酒。所以哪怕是平时卖酒的时候，都不会有人逼他喝。
就在乔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挡酒的时候，加文却说话了。
他面色不变，依然是那样清澈的笑容：“好啊。先生。一言为定。”
半个小时后，喝的晕乎乎的加文靠着乔的胳膊，口袋里还装着那只小龙人。除此以外，还有一张高德的名片。
乔皱着眉说：“今天我给你放假，我送你回去，你好好休息。”
“嗯……嗯。”加文的脚步踉跄，面色酡红，“谢谢您……Boss。”
乔在他面前蹲下，“算了，我背你吧。”
“才不，”加文笑着说，“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几分钟后，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头撞上了柱子，倒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乔：“……”出息。
乔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的把人背在了背上。
加文看上去不重，身体却特别沉。好歹也是快一米八的小伙子了。乔连拖带拽，搬运着这个拖油瓶。
加文趴在乔的背上，要不是还在一呼一吸，整个人就像是个尸体。
幸好乔知道加文住哪，他掏出钥匙，开了门。然后把加文搬到了床上。
加文住的地方不大。
床的旁边就是书桌，书桌上散落着许多纸，都是乔看不懂的公式……嗯，乔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
就在他准备拿起一张纸看看的时候，躺在床上的加文突然小声的说了一句话：“乔，告诉你一个秘密……”
乔眯起了眼，转过身，坐在了他床边，问他：“嗯？什么秘密？”
“我……”是个逃犯……
“我……”来自公元二零一九……
“我……”还是个不能修行的废人……
加文伸出手，握住了乔的胳膊。
“想吐……嘤……”
乔：“……”
他拽下了加文的胳膊，一脸冷漠地回答：“自己收拾，我回去上班了。”
乔站起身，关上门，转身走了。
外套口袋里的小龙人自觉地钻了出来，坐在了枕头边。他似乎有些疼，皱着一张脸，摸上了自己的翅膀。
那里还在渗着血。
加文的目光蓦然清醒了起来。他身上的气势骤然一变。
他坐了起来，和这只小宠物四目相对。
然后，笑了笑。
加文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小龙人颈圈上的锁链，眯起了眼：“说吧，你为什么知道我谁？”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第2章
加文当了两辈子林嘉文。
第一世他活在地球，身在富贵人家，却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他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大概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去，林嘉文活的克制又冷静。
不需要别人的感情，这是负担……也是伤害。
他活到了十九岁。
再醒来，林嘉文就变成了一个婴孩。
还是叫林嘉文。他的父亲，还是林恩，熟悉的面貌，熟悉的人。
除了已经不在地球，一切都完美无缺。
这是林嘉文第一次感觉到上天对自己如此优待。
这一次，他有一个非常健康的身体。他依旧出身显赫，三岁的时候资质检验，家族的测试员就激动地告诉他的父亲——“这是一个天才，先生。他的天赋我生平仅见！”
帝国常年征战，也饱受侵犯，人类为了抵御外辱，在发展历程中曾多次进化，到了星元纪年，力量体系核心就是从中国古武术发展出的源力。
机械动能需要源力，徒手格斗需要源力，源武者也分成了两派，一派借助机甲，一派依靠肉身。
没有孰强孰弱，各有千秋。只是现在的贵族嫌近身格斗过于难看，不太体面，总是宣称借助机械才是未来源武的正道。
林嘉文本来以为，这辈子必然顺风顺水，一片坦荡无坎坷，一切都在十岁那年变了天。
他的父亲，帝国一级税务官，因为贪污军饷获了罪。
没有审判，没有通知。林阀的旁支的嫡系二少爷就这么入了狱。
“我不希望你认为我是一个罪人，孩子。”林恩笑着说，却语焉不详，“我为主家的人顶了罪。我一生自问没有愧对帝国……好好修炼，如果以后有能力的话，就为我平反，如果不行，别想太多，我希望你这一辈子幸福快乐……林家会保护你。”
可是，父亲，你错了。
林家不会保护我。
林恩的死讯只变成了帝国新闻上一则不到十秒的播报。
——“前帝国财务部税务官林恩因为贪污前线军饷获死刑。”
他太天真，也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林嘉文被送往了主宅，和嫡系的少爷们一起修炼。再罪大恶极的人都会获得同情，凡人只厌恶天才。
不知道是从哪里先传出的谣言。
六岁的小少爷眨着眼睛告诉主宅的叔伯：“嘉文哥告诉我，他修炼是想为了他父亲报仇。”
……
十岁，他被毁去一身修为，获罪，然后送入了矿星。
十四岁，筹划多年，最终借着矿难逃生。
林嘉文本来不希望自己的新名字和过去有任何关系。
然而机缘巧合，阴差阳错。
他中转的小星球发生了叛乱，战乱中，一位小贵族死在了他的跟前。
那个人就叫加文。
林嘉文用他的身份，活了下去。
所以，他这辈子，只能叫“加文”。顶着左胳膊上那道丑陋的烫伤。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原名。
小龙人抬起头看向了他，它张开了嘴，似乎想解释什么，然而却没有任何声音。
这小宠物实在是过于纤细，脸上脏兮兮的一团，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却因为翅膀太重，很快跌倒了原地。
于是，小龙人朝他爬了过来，然后，抱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加文的眉皱了起来。
他看见了一行蜿蜒的血迹。暗红色，一滴一滴，连成一条细线，细细的一条。
大概会很疼。
他当年被人废了修为，在牢房里爬着去摁响警示铃的时候，加文回过头靠着墙，看着自己留下的痕迹，白色的瓷砖上，也是这么一行蜿蜒的血。鲜红。
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而且真的很疼。
曾在更衣室里听到的细弱的声音再一次的响了起来。
“我说话……你们听不到……”小龙人的声音有点颤颤巍巍的，“我……和别人接触的时候，偶尔能听到一点心声。我听到的……你在说话。我现在，很累……没办法说太多。”
这句话说完，小龙人抬起了自己的头，眼巴巴的看着他。就像是在等着什么审判。
不得不说，这种生物能卖这么贵，还是有点道理的。若是忽略背后比它整个身躯还要大的羽翼，就像是缩小的……幼年人类。
手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比一般的人还要更烫一点……很，温暖。
对于两辈子都从来不敢交朋友的加文来说，这是有些陌生的触感。
加文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加文问。
——[康斯坦丁]。
小宠物说出的是古语，加文曾经学过一点，勉强能听懂。
康斯坦丁，神话里的黑暗神，被信奉黑暗神的教徒称为“君士坦丁”。
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
“换了吧。”加文的语气平淡，态度却很坚决。
[好……好的。]小龙人低下了头。
加文想了想，抬起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日历，“今天……腊月三十。你叫除夕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撩开了小宠物的头发。
加文眯起了眼，继续问：“你之前说你能帮我，你能帮我什么？”
除夕顿时抖了抖。
就在这时，除夕宛如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双手抱住了加文撩他刘海的手指。
然后，低下头，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
加文的手指尖被烫了一下，宛如受到惊吓一样，火速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收回的速度太快，除夕因为惯性，“扑通”一下倒在了枕头上。
[对……对不起……]除夕哭丧着一张脸，跟他解释，[我刚出生就在笼子里……这是一个笼子里的同族教我的……她说你们人类喜欢这样。]
“……”
不，见鬼，我不喜欢！
加文忍不住甩了甩手，终于把那种陌生的触感丢到了脑后。
四目相对。
除夕鼓起了勇气，靠在了加文的掌边，终于再一次说话了：[那个……我……骗你的……他们要剪我的翅膀……我不想被剪掉……翅膀。]
成年后的小龙人是会飞的。
向往自由是这一种族的天性，为了防止他们趁主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掉，每个被抓到的小龙人都会被剪去羽翼。
然后为了掩饰那丑陋的肉瘤，人类又会给它们装上各式各样的翅膀装饰。
可能比原本的羽翼更加华丽、鲜亮，只是永远也飞不起来。
加文的嘴角动了动。
好在他买下除夕，只是因为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此时听到除夕这么说，倒也不是特别失望。
加文有些头疼。
他虽然没表面上那么穷，但是实际也并不宽裕。而养这种精贵的宠物……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但是如果不要它，那像除夕这种战五渣，可能根本没办法在野外生存下去。运气不好，直接因为找不到食物而死掉，运气好一点，被识货的人捉到手，然后继续卖给别人，遇上一家心善的人，当个小宠物，被圈养一辈子。
他实在是没办法不要它。
更何况这小家伙还受了伤。
加文把除夕握在了掌心，然后翻了个面……抬起了它的一边翅膀。
加文的手很稳，除夕被捉的牢牢的，被禁锢的感觉并不好受，它有些紧张的扇了扇自己的翅膀，最终服从胜过了恐惧的本能。
它十分温顺的躺在了加文的手心。除夕并不傻，他被捉住的时候只是一颗蛋，从孵化到现在也刚出生四十天，然而只是这四十天，他却已经见过了太多因为反抗和想逃跑而被活活打死的同族。
对人类的恐惧几乎已经到了他的骨子里。
除夕甚至比较庆幸……至少，这个叫加文的人，虽然看起来有点冷淡……但是到现在也没伤害过他。
加文在它的翅膀根部，看见了一道刀痕。
看样子，应该是剪刀的剪的。伤口不是很平整，血肉模糊一片。
加文的眉头紧锁。他翻身下床，去床底取出了医疗箱。
加文从矿星逃出来以后，传送到的一颗星球正在打仗，混乱无比，他见过太多平民去医馆求救，最终却被打了麻药然后卖去器官。从那以后，加文都不太愿意去医院，医疗箱更是成了家中常备。
因为……他曾经在那样的医馆当过学徒。
从一开始的于心不忍，到后来的熟视无睹。太多的人，死前朝他怨恨的瞪着眼。
每个人都背负罪恶，而他等着审判。
“我帮你包扎，但是我不是兽医，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加文不带一丝感情地说着，“能恢复多少看命。”
加文打开台灯，把除夕放在了书桌上。
然后接了一盘子的水，用棉签擦去他身上的污秽，接着取出了消毒水和止痛药，熟练的替除夕喷上。这显然有些疼，除夕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不停的抖啊抖的。
见鬼……他居然觉得这小人抖起来眼泪汪汪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加文在内心咳嗽了一声，然后取出了绷带，一圈一圈，细致耐心的替除夕缠了上去。
这就算包扎好了。
过了最初的那阵痛，除夕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不少。连之前一直折磨着他的钝痛都消失了。
他坐在桌子上，惊奇的把小翅膀放在了自己面前，伸出小手摸了摸。
……嗯，虽然因为麻药药力没过还是没什么感觉！但是！还在自己身上！
——[谢谢您！]
除夕惊喜的张开了口，隔了一会儿，才想起，加文根本听不到。
加文对自己的包扎技术显然挺满意的。来回打量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手艺比当初还要好。
他的视线移到了除夕的脸上。
除夕用翅膀包裹住了自己，露出一张小脸在外面，表情欲言又止。
加文十分善解人意地询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他其实是真的晕酒，吐出来的气息都是一股子酒味。
除夕一步一步挪了过去，然后，抱住了他的手腕。
加文听到了一声……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求助。
除夕红着一张脸看着他，轻声道：[Papa……肚肚饿。]

第3章
道理我都懂。
为什么是叫我Papa……？
两辈子都没活到20岁且母胎单身，就突然喜当爹的加文陷入了沉思。
算了。加文没有继续纠结。
他把书桌上的草纸叠好放在了一起，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台从黑市里淘来的电脑。
现在的科技早就创造出了可以随身携带像腕表一样的光脑了，但是高昂的价格导致并非人人都能享受这一科研成果。电脑依旧是不少人的标配。
有些特别贫苦的星球，科技水平甚至还停留在星元历前。
他熟练的登陆了星域网，然后开始搜索——小龙人幼崽的饲养。
出来的资料琳琅满目，加文扫了一眼，给出的答案是这种宠物和人类吃的差不多，基本上人吃什么他们就能吃什么，不过幼崽的话，最好还是吃一些软烂的食物，帮助消化。
……除夕才破壳四十天。
无论从人类的标准，还是小龙人的标准看，都是标准的幼崽。
巴掌大，小小的一团。翅膀上覆盖的羽毛都毛茸茸，摸上去特别柔软，浅浅一层，隔着绒毛都能感受到底下温热的体温。
资料上说长大的小龙人，公的可以到25cm，母的最多20cm。
乖乖坐在电脑旁，数着自己翅膀尖上的羽毛的除夕，突然感觉到一道打量视线投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面色茫然的抬起头，看向了加文。
除夕的身上套着一件灰不溜秋的连衣裙……说是连衣裙实在是过于抬举，更像是一个破麻袋，被随手剪了几个洞然后粗暴的穿上了，衣服的背后还有因为受伤而留下的干涸的血迹。
肤白胜雪，长发及腰。但从外貌上看，实在是难以辨认性别。
加文思考了一会儿，开口说话了：“除夕啊……你是公龙呢？还是母龙呢？”
除夕：“？！”
除夕脸上的疑惑更胜，看样子是没能理解加文这话的含义。
于是加文干脆利落的用右手把除夕握在了手里。他之前就这么握过一次，现在握起来真是格外得心应手。
这一次小龙人没有挣扎。
然后，加文的左手捏住了除夕的裙摆，轻轻往上一掀——
加文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宛如纯情少年遭遇了臭流氓一样的尖叫声：“吱——！！”声音细细的，叫声像加文上辈子养过的小仓鼠。
……
嗯，公的。
……啊，原来这种宠物其实是有叫声的啊。
加文觉得自己仿佛被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除夕的小短腿在半空剧烈的蹬了蹬，加文把人放下，原本还病恹恹的小龙人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嗖的一下蹿到了书桌的笔筒背后躲了起来。
蹲在墙角，尾部还缠着绷带的小翅膀敞开，把自己给罩了起来，遮的严严实实。
加文：“……”
见鬼，他为什么还感觉有点愧疚？
加文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的翅膀：“……除夕？”
除夕的翅膀扑腾了两下，不愿意转过头来。
“我没别的意思。”加文尽可能的解释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性别。”
除夕不是很想理他，气鼓鼓的缩成一团。
加文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转过身。
算了……等他气消吧。
加文只好把视线挪了回来，继续看宠物论坛上面的饲养须知。
[……这一宠物会简单的编织，会自己编织衣物。小龙人保持了一些属于兽类宠物的习性，在刚买来的时候尽量不要给它们换身上的衣物。也不要帮他们洗澡。
成年的小龙人只会在求偶季露出自己的果体寻求交/配~如果在春天去十八星系，也许会在野外看见很多光PP的小龙哟~~
如果在不是很熟的情况你把他们看光光了，心态比较脆弱的小宠物可能会认为自己失去了求偶资格而患上抑郁症~~╮(╯▽╰)╭]
加文：“……”
加文一目十行的扫完了剩下的资料，看了眼还缩在角落里的小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
能说什么……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你们还有这习性？
他咳嗽了一声，说：“你不是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
加文自顾自的转移了话题，然后关上了电脑，站了起来，往厨房走去。
感受到加文的离去，除夕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用小手拍了拍自己因为不通风而有点红彤彤的脸，然后抬起了头，把翅膀收了回去。
[加文……讨厌。]
[其实也不是很讨厌……]
[……]
[还是讨厌。]
他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看向了厨房，秀气的鼻子嗅了嗅，有气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真的好饿哦……]
***
都说由奢入俭难，勋贵出身的加文却不是个喜欢享受的人，日子过的十分简朴。
冰箱里的食物总是维持在刚好够吃的程度上，做饭也是为了追求饱肚。味道实在是非常一般。
他熬了一锅蔬菜痩肉粥。
食材洗赶紧，切成细末，然后丢进锅里一锅煮。等差不多熟了搅拌两下，然后再加盐。
出锅后，盛进碗里，滴两滴香油。
加文用小碗装了一碗，然后盖上了锅盖，剩下的准备明天当早饭。
浪费可不是什么美德。
现在已经快到午夜。
他端着热气腾腾的粥，找到了除夕。
除夕显然已经缓过了气了，他站在书桌边缘，正弯腰朝下看，仿佛在打量自己能不能跳下去。远远看去，就像是个小玩偶。
加文提着他的后衣领子，放到了书桌中央。
即使是最小的碗，在除夕面前也大的像个澡盆子。
加文举起了小勺子，舀了一勺子肉粥，沿着碗沿刮去多余的汁水，然后把勺子递到了除夕的面前。
大概是这宠物长的太像人，甚至能和他交流，加文总是下意识的把它当成人类幼崽对待。
……更何况他还叫我爸爸。
……不过要是是个女儿就更好了。嗯。
加文漫无目的地想着，除夕却看着面前的小勺子，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加文愣了一下。
“怎么了？烫……？”
他皱起眉，轻轻吹了吹，确定散了热气，再一次的把勺子递了过去。
然而，小宠物依旧摇起了脑袋。
除夕上前，又一次的抱住了加文的手。然后把自己的头靠了上来。
除夕说：[Papa……我不吃这个……]
加文放下了勺子，疑惑询问：“那你吃什么？”
除夕迈着自己的小短腿，蹬蹬蹬往桌子边缘跑去。
隔了一会儿，从书架后面，抱起了一个跟他人差不多大的小袋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加文的面前。
他抬起了自己的小脸蛋，一脸期待地朝加文说着：[papa，我想吃这个！]
然而，在看到除夕的举动后，加文本来无限降低的警戒线骤然亮起了红灯。
他书桌靠着的墙壁上有个暗格。
这是加文亲手做的，目的就是藏这个小袋子。
他没想到，就在他去厨房短短的半个小时里，除夕居然找到了暗格的开关，甚至把东西取了出来！
袋子里装的东西，是他这好几年积蓄换来的。
当年他被送到矿星，和那里的矿工们日以继夜挖掘的，就是这玩意儿。
——能源石。
以蕴含的能量划分品质，最低F级，最高S级。然而哪怕是B级能源石，也是千金易得，一物难求。
能源石有很多作用。
补充源力，驱动源纹阵……以及，帮助升阶，开辟星海。
星海存于人体，在古时候叫丹田。
只有点亮星海，才能储存源力。星海内共12星，对应人体十二大穴。
点亮一颗星，即为一阶源者。也是一般军校的入学标准。
加文所在的矿星的领事长便是军校毕业生，毕业多年也才三阶。
当年加文十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水平。
而现在嘛……
他只是一个星海被废了的废人而已。
加文的声音冷冽，隐去了内心的惊愕，“你是怎么找到这个袋子的？”
除夕对加文的情绪却十分敏感，脸上原本挂着的微笑慢慢消失，有些惶恐的看向了加文。
[我……我闻到的，]他说，[很香……然后就找到了……Papa？]
加文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看不出表情。
袋子里的都是最低级的F级能源石。帝国限制能源石的流通，每块能源石上都有特殊的编码，
一块10克的F级能源石，售价是在3000星际币左右。
说句不客气的。
这一袋子的能源石，价值大概是两个除夕这么多。
源武者真的不是一般人家能供养的出来的。
天赋不好的普通人，光是在开辟星海这一环，就不知道要浪费多少能源石。
加文不一样，他六岁的时候一觉醒来，星海自开。
但是现在，过去几年，他用了起码100克的能源石，甚至包括在星际虚拟格斗网上赢来的那块D级能源石，也没能重新点亮自己的星海。
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不仅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原本只是碎裂的星海一片又一片的沉寂了下去。
而等着体内所有星光散尽。
那么加文知道，除非再投胎一次，那他这一辈子，都会是个废人。
加文迟迟没有说话，除夕的内心变的更加忐忑了起来。
他看向了除夕，垂下了眼眸。
然后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哪怕只是徒劳无功，也总好过以后想起来，后悔一辈子。
加文态度强硬地拿过了袋子，然后放进了一旁的医疗箱里，扣上了医疗箱的锁。
他站起来，转身把医疗箱放回了床底。
加文把已经有些凉意的碗放在了除夕的身边。
语气有些不自然的冷硬：“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就算了。”
说完，关上了台灯，躺回了床上。
小除夕呆呆的坐在了原地，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和颜悦色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对他。
他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膝盖，头埋进了膝盖里，又一次的用羽翼把自己给裹了起来。
大滴大滴的眼泪渗进了布料里。
夜里万籁俱寂。
加文躺在床上，突然听到了小声的抽泣声。
一开始还只是小声的抽抽噎噎。
后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打起了嗝。
加文的星海虽然碎了，没办法使用源力。但是身体素质却还是当年的强化等级。
他听的一清二楚。
“……”
你妈的，为什么。
都十几分钟了，哭声还是隐隐绰绰。
加文烦不胜烦，猛的起身，然后打开了卧室的灯。
他看向了还在书桌上的小除夕。
对方也红着一双眼，用手捂着嘴，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真是买来的祖宗。
一人一龙对视了几秒，除夕率先低下了头。用翅膀挡住了脑袋，以此屏蔽起加文的目光。
加文凝视了他一会儿，最后无可奈何地坐回了书桌前。
“你确定这玩意你能吃？”加文问。
除夕探出了头，回答：[可以……我的蛋壳，和它，一个味道。]
除夕非跑不可的原因，除了不想被剪去翅膀外，更是因为宠物贩子那的食物根本吃不下。
一吃就吐。
除夕用三十多天吃光了自己的蛋壳，然后一直饿到了现在。
加文的眉微微蹙起。
小龙人面色苍白，肚子在此时“咕噜”响了一声，他捂住了小腹，整个人摇摇欲坠。
……
终于，加文说话了——是的，他没出息的妥协了。
“……只能给你吃一块。”
多的没有。
我，家里没矿，穷。
除夕的眼神骤然明亮了起来。
他显然十分高兴，背后的翅膀都张开了，扑棱扑棱的。
除夕的一张小脸微红，他的手不停比划，似乎想表达什么，最后却只是张开口，高兴地叫唤了两声：“吱吱——”

第4章
暗红色的能源石被除夕视若珍宝地抱在了怀里，像是抱着一颗车厘子。
能源石说硬也不是很硬，F级的能源石，加文自己都能徒手捏碎，但是也绝对没到软的能让人生吞的程度。
所以，加文还挺好奇，这小崽子要怎么吃来着……
除夕举起了有他脸一半大的能源石，转了转，小脸上的表情严肃，似乎是在寻找要怎么下口。
然后，他找到了厚度较薄的地方，张开了嘴。
“咔咔——咔——”加文在仿佛间，听到了碎钞机工作的声音。
能源石的表面出现了小小的月牙形缺口。除夕吃的速度极快，就像是害怕加文会中途反悔一样，很快，原本平整的能源石凹进去了一片。
……原来真的是生吃吗？
……真的不会拉肚子吗？！
头一次看见这操作的加文，内心感受有点荒诞。
在他的印象中，只有被赶到了域外星系的虫族才会生吃能源石，它们不仅吃能源石，也吃人，吃人却不是为了进食，只是单纯的出于兴趣。
虫族的存在曾让星元历前的人类近乎灭绝。现存的人类的领土上，只要发现了虫族，必然是人人得而诛之。
很快，车厘子大小的能源石全都进了除夕的肚子里。
加文的视线往下挪，除夕的小肚子依然平整一片，根本看不出进过食的样子。
他有些好奇的戳了戳除夕的肚子，“你真的是小龙人吗？”
吃完饭的除夕似乎有些困倦，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他顺势握住了加文的手指，然后跳了上去，躺倒在了加文的掌心。
[papa……我困。]
除夕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手掌里的小宠物就这么睡着了。他的翅膀盖在身上，充当了被子。
小小的身体只在呼吸的时候有起伏，一幅全然信任的模样。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挠了挠除夕的肚皮。小宠物没心没肺的滚了半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着，连眼睛都没睁开。
只要他想，这样的小宠物，他一只手就可以掐死。
只要这只幼崽死了，那加文也不用纠结它到底是什么种族的幼崽了。
他看了掌心里的除夕很久。
最终，只是关掉了灯，然后把除夕轻轻放在了枕头边上，上床，闭上了眼。
黑夜里，感受到身边的人躺下就寝，除夕的小翅膀在此时轻微一颤。
[他想杀我……]
[……]
[但是，papa没有。]
夜里，一阵风吹过，似乎有些冷。
于是除夕挪了挪，偷偷往加文的身边靠了靠。
***
养宠物真的很让人头秃。
特别是当这个宠物还特别能吃的时候……
事实证明，有一次妥协，那就会有无数次。
等加文回过神的时候，他的存货只剩下了最后一块能源石了。
此时，离他买下除夕还没过一周！他迅速从小有积蓄变的一贫如洗。
真是色令智昏。
“存款还剩一万六。一万不能动，这是学费。”
“六千，最多买两块。”
“以他一天一块的速度，最多两天——”
“不对，光有学费也不行，我还有路费和生活费……除非我能取得奖学金……”
“但是我准备报的专业是机械制造与源化，光靠自学想要奖学金可能有点难……”
“……我是不是该想办法搞点钱了？比如早点起床支一个早餐铺？煎饼果子作为我华夏传统美食，不知道在几千年后还有没有市场……”
酒馆里，穿着黑色西装马甲配白衬衫的加文陷入了思考，他把调好的威士忌倾倒进了酒杯，满脸都写满了贫穷。
他照常上班，而在旁人看不见的吧台下，焕然一新的除夕坐在下方的柜子上，偷偷用柔韧的草叶编着什么东西。
加文一低头，就能看见他。
小除夕是真的焕然一新，脸洗干净了，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一套。
加文本来想去宠物店买一套衣服的，结果一看价格，表面波澜不惊心里慌得一批。
妈的，这些宠物穿的怎么比他穿的还贵。
最后，找楼下开纺织店的阿姨做了两套衣服。
好在效果还不错。
柔软的白色棉布长裙，除夕穿上以后……更像个小闺女了。
冲着这套打扮，加文对他的怜爱指数瞬间UP到了十分。
加文把酒递给了客人，这是一位常客，知道加文只能看不能撩，于是吹着口哨去寻找自己今天的猎物。
而下一位来的客人，竟然也是一位熟人。
是当初把除夕卖给他的那个宠物商人。
高德的手拍在了吧台的大理石上，表情似笑非笑：“学生？原来是个酒保。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你。”
语气有些来者不善。
加文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啧”了一声，询问道：“我的确是个学生，晚上在这兼职。您好，先生，需要点些什么呢？”
高德露出的胳膊筋肉毕现，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看就不像是个好惹的人。
他环抱起了胳膊，看着加文的脸，语气不容否决，“我想要收回你从我那买回的宠物，我给你开价两万。更何况……”高德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两眼，“我看你也不像养得起的样子。”
“我认为我们已经钱货两讫，先生。”加文放下了手中的摇酒器，目光坦荡的回望。
高德当然知道已经钱货两讫。
但是谁知道，就在他把那只黑不溜秋的宠物卖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人找上了门。
“我听说你是个宠物贩子，”对方道，“我家大人喜欢黑色，想找黑色的小龙人养。如果你遇到了，可以联系我，我出价十万星际币，还可以给你一块D级能源石……你最近也快突破了吧？”
哪怕是十万星际币，高德也可以无动于衷。钱财虽然动人心，但他还不差那点钱，像他们做生意的人，最讲究的就是声誉。
但是D级能源石……高德不可能熟视无睹。就像那个人说的一样，只要有D级的能源石，他说不定就可以突破了！
高德花了快一周时间，在第三中学各个年级找人，却一无所获。
直到今天晚上，他抱着碰碰运气的念头，回到了这家酒馆，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影子。
那瞬间，高德甚至忍不住想笑。
听到加文的话，高德冷哼了一声，手重重地拍在了大理石上。
他语气不善地说着：“小朋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吧台处的暗流涌动。
作为领班的乔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劲，他皱着眉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把加文挡在了背后。
乔的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询问道：“您好，先生，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高德看了乔一眼，突然哈哈大笑，伸出手拍了拍加文的肩膀，说：“没事，只是发现这学生仔居然还会调酒，想点杯玛格丽特看看他手艺。”
乔的眼神看向了加文，“是吗？加文。”
加文的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嗯。是的。”
乔疑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最终，只是含有警告意味地朝高德说道：“希望您能遵守秩序。”
这家酒馆能成为当地风情街的招牌，可不仅仅只是酒好喝。
酒馆的幕后老板是一名三阶的源武者，鲜少有人会招惹。
乔缓缓离开。
高德收回视线，压低了声音，凑近到加文的耳边，冷笑道：“我可是一阶源武者，你认为凭你能反抗我？现在我还是在和你谈生意，等出了这个酒吧，那就不一定了。”
加文低着头，把调好的玛格丽特推到了高德面前，“先生，您的酒。十二星币，谢谢。”
他的声音里还有一些轻颤。看上去怕的不行。
高德对此十分满意。然而，一直到他喝完酒，加文却仍旧没有提出交易的架势。
高德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他面色阴沉的起身，转身离开。
加文脸上的微笑缓缓敛起。
他的视线看向了吧台处。
在高德手拍过的地方，大理石面上出现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
***
凌晨四点，终于到了加文下班的时候。
除夕从他的外套口袋了探出了一个脑袋，犹豫了半晌，只说出了一句话：[papa……]
加文低下头看着他，嘴角边有一阵若有若无地笑意：“怎么了？”
[papa，]除夕揪住了加文的袖子边缘，[要不……你把我卖了吧。我……可以偷偷逃回来。]
事发的时候，除夕就在吧台下方的柜子上。
两个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除夕语气满是担忧和迟疑，看得出，他说这句话，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可干不出卖子求荣的事……”加文缓缓道，然后，伸出手，把除夕摁回了兜里，“好好呆着。别乱动。”
加文从更衣室里出来，同一个酒馆上班的同事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着一会儿怎么消遣，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挠了挠头：“加文，要一起去喝酒吗……？”
“不用了，我不能喝酒，谢谢你。”加文扬起了一个笑容。
“哦，对，”说话的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你还没成年。”
看着加文一个人离开的背影，他脑海里突然划过了一个念头——加文从来不会参加他们的聚会，是真的不能去，还是不愿意呢。
他有朋友吗？
加文哼着歌，慢慢往家里走去。
一直到了家门口。
楼道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他面朝门，背对着加文，穿着黑色的背心，暴露在外的手臂上有一道翻滚出的狰狞的伤痕。
加文住的是老旧的平民区，平民区，也就意味着没有监控。
“我等你好久了。”高德转过了身。
加文定定的看着他：“……我也一样。”只是没有想到，会一直到了门口才看见高德。
他本来以为会在路上。
身为在各大星际辗转的宠物走.私贩，高德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自从成为源武者，普通人又敬又畏的目光已经是生活中的常态，他好久没见过这样对他挑衅的人了。
更何况他确定，这个人身上没有一点源力的影子。
再说了，要是真的是源武者，干什么不能挣到钱，还要去当调酒师？
所以，高德决定给这个人一个教训。
不过嘛，看在加文长的合他胃口的份上，他可以只用三成力……也许事后还能来点别的，可不能把脸打花。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考虑，把宠物交出来，再跪下来给我磕个头，我就放过你。”高德的神色倨傲。
“……”废话真多，而且还蠢。
加文面上的不屑和讽刺太过于明显，这让高德心里的更加不悦。
于是，他的拳头挥向了加文的胸口。
一阶源武者如若全力以赴，挥出的拳头力量可达千斤。
然而，臆想中，加文吐着血倒退的场景却并没有出现。
他这一拳落了空。
高德惊愕的抬起了头，就在这时候，他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脖颈。
高德突然听见了一声响“咯吱——”，那是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很快，高德反应了过来。
那是……那是……他的脖子……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高德听到了一声轻笑。
“一阶，很了不起吗？”
除夕再一次的从加文的衣服口袋里探出了脑袋。
高德死的很直接，也很彻底。连血都没有流。
加文其实已经好久不动手了，毕竟这里可是和平星球。
他正坐在楼梯上抽烟，他面无表情，神色平静，仿佛无事发生，哪怕脚边就是高德的尸体。
加文吐出了一口烟圈。
除夕觉得，这个时候的加文，和平时不太一样。
就像是……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野兽。
很危险。
加文看向了慢慢从口袋里爬出来，最后坐在了他腿上的小人，微微眯起了眼：“吓着你了？”
除夕缓缓摇头，然后，把烟从加文的指缝里夺了过来，重重扔到了地上。
带着火星子的烟接触到地面，没过一阵子，就熄灭了。
除夕握住了加文的手指，跟他说着话：[papa……未成年不能抽烟。]
他听到了。
加文未成年。
加文一愣。
然后伸出手，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第5章
加文只是星海碎了，没办法用源力，也没办法继续往上修炼。
但是他的身体强度还是当年的强度。
一阶的确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三阶了。
十四岁借着矿难金蝉脱壳，逃亡到了战乱星球海吉星。
在那个混乱的星球里，为了活命，他可没少拧断人脖子。直到……遇到了医生。
他停下了思考。
一直让高德躺在地上也不是事儿。
加文站了起来，拎着高德的身体，宛如拎着一只小鸡一样丢进了家里。
“我还是有点冲动……杀人一时爽，藏尸火葬场。”
“还是在之前的海吉星好，到处都在打仗，死人往路边一丢，谁在乎死的是谁。”
“……”加文停下了动作，用手拍了拍脑袋。
“我不该动手。”加文轻声道，“杀人是不对的。我已经不在海吉星了。”
他眼底的冷漠和暴戾迅速消退，换成了微微的懊恼。
自首是不可能自首的。他承认，自己的确没有那么高尚的道德感。
他只是个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加文关上了门，蹲在高德的旁边。
“对不住了，是你先动手的。”加文比了一个十字架。
然后，用标准的强盗眼神上下打量了高德一眼。
“空间纽……？”他取下了高德左手上佩戴的金属戒指。
加文自言自语道：“让我看看能不能激活……希望这不是那种需要源力激活的空间装备。”
毕竟身为一个星海被废之人，他可没有源力这种高级的东西。
随着加文敲敲打打的动作，下一秒，淡蓝色的荧光屏幕出现在了虚空中。
屏幕上用通用语写着这么一行小字：[请输入密码]。
“……”hi？兄弟，还有气吗，密码说一下。
加文灵机一动，举起了高德的手，一个巴掌摁在了光幕上。
光幕上的文字跳动，变成了另一行小字：[指纹解锁成功]
下一秒，大约0.3立方米的正方形空间出现在了加文面前。
空间越大，空间纽就会越不稳定。对于不需要源力激活的空间纽来说，1立方米就是空间大小的极限了。
银行卡和房产证，没用。搁在那吧。
能源石……加文取出来，数了数。没想到，堂堂一个走私贩，居然比一周前的他还穷！
七颗！七颗F级能源石能干嘛？召唤神龙吗？
加文在心里叹了口气，随手塞了颗F级的能源石给了除夕。
他翻翻找找，又从垃圾堆里找出了一纸合同，说合同，其实更像是订货单。
加文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乙方在一个月内为甲方寻得黑翼小龙人。]
[甲方支付10万星际币和一枚D级能源石作为报酬。]
[甲方：林辰]
[乙方：高德]
他的视线转向了一边抱着能源石的除夕。
除夕歪着脑袋，露出了被能源石遮住的半边脸：“？”
加文收回了视线。
他当然干不出为了能源石把除夕卖掉的事儿来，只是在死人堆里打了几年的滚，他对危险的讯息有一种近乎天然的敏锐。
小龙人真的能卖这么贵吗？
加文搜了一下网上的讯息，发现市场价在10000-30000之间。哪怕是那些宣称的纯血种——金发，蓝眼，白色羽翼。顶了天也就六万。
小龙人的羽翼并非都是白色，有些掺了点灰色和黑色的羽毛。这种就属于品相差一点、血统不太纯的。
至于纯黑色……
大概没有人特地去培养，加文并没有搜索到相关的讯息。
加文揪起了除夕的衣领子，然后放在了手上，翻了个面，解开了绷带。
原本裂开的羽翼已经愈合，长出了一片新的细羽。
冒出的依旧是黑色的羽毛。
加文给他顺了顺毛，放到了桌子上，自言自语道：“看来应该给你染个色了……”
除夕不是很明白加文为什么要做这种决定，不过他并没有反驳。
只是在心里默默的思考：不知道染色贵不贵……他是不是该少吃一点？
加文把合同丢回了空间纽。这方空间并不大，加文很快就翻到了尽头。
最里面，有一个盒子。
看起来像是戒指盒，也许是打算送给心爱的姑娘。
加文打开一看，却在心里多了一丝愕然。
里面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明黄色能源石，随着盖子打开，黄色的光慢慢充斥整个小屋。
加文猛的盖上了盖子，在突然间心跳如雷。
C级能源石，官方给出的市价180万左右，然而黑市上常常开出两三百万的价格，却依旧有价无货。
当年他还在林家修炼的时候，每个月比武第一的孩子可以领一块C级的能源石作为奖赏。
加文领了三年。
但是自从他被流放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能摸到这个品质的能源石。
等级越高，能源石的管控就越为严格。
“冷静……”加文在心里对自己说着，他的头皮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喜悦而一阵又一阵发麻。
这不仅仅代表着暴富，还代表一种可能……让加文看到自己能恢复的可能。
高德不像是能买到C级能源石的样子。然而事已至此，加文首先想到的，就是该怎么处理后续。
他唯一能庆幸的，就是自己的手法足够干净。这里也是真的没监控。
帝国十八星系，每个星系的文明发展水平各不相同。
哪怕这里是十七星系的主星，在那些高等星系的人眼里，依旧是贫穷与落后的代名词。
离天亮已经不远了，他换了套行装，背起了比他高一个头的高德，就准备出门。
还在一旁的小龙人早就习惯了跟随，揉着眼睛摇摇晃晃的想要跟上来。
这一次，加文没让他跳进自己的兜里。
“你在家等我。”
加文说。
除夕说他是未成年，他也记得，除夕才破壳不到两个月。
毁尸灭迹这种事，他一个人做就好了。
***
“高德，记录在册的一阶源武者。”帝国源武者管理协会的通讯官给出了讯息。
“三月四日下午遗体被发现。”
“身体都被打烂了，啧，好惨……死亡时间初步确认是72小时内。”
负责这片区域治安的治安官头疼的揉了揉眉头：“这个人背景不太干净，源武者也只有源武者才能杀死……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生活区打架。转交给源管会吧。”
……
加文的家门是在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被敲响的。
“来了。”
加文应了一声，他坐在书桌前，放下了笔。
他的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添了几分弱气。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加文走到了门口，慢慢打开了门，探出了半边脑袋，表情里写满了“胆小怕事”四个字。
怯生生的，还带着点提防。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治安官服饰的年轻男人。
他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疑惑。
门口的两位治安官掏出了自己的证件，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您好，是加文吗。我们是第七区的治安官。”
加文接过了证件，瓮声瓮气回答道：“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证件上，治安官的名字是维扬。
“我们听说在三月三号凌晨的时候，你和一个叫高德的宠物商人发生了冲突……”
维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加文的神色……没有变化。
加文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我之前在他那里以低价买了宠物。结果他事后反悔了，想要索回，但是我没有同意，他威胁我说要找我麻烦……”
维扬在纸上随意写了两笔，继续问：“我们去了高德和你发生冲突的酒馆，听说你辞职了？为什么呢？”
加文脸上的惶恐更胜，连说话的语气都有点颤，“他说他是一阶源武者，我害怕他报复。这些天一直不敢出门……”
维扬的笔顿了顿，他宛如安慰一般地说着：“别害怕。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去找源管会……”
维扬一直沉默不语的同伴在此时给了他一肘子。
“嗷……”维扬撇了撇嘴，“最后。例行检查，请给我们看看你的公民ID卡。还有，这是搜查令……”
维扬从怀里掏出了盖过章的搜查令。
“请进。”
他住的地方不大。进来之后走两步就到底了。
维扬扫了眼他的书桌：“机械理论……你是想考大学吗？”
加文扬起了一个腼腆的笑：“嗯……是的。我家乡在海吉星，去年才来到主星。我一直没有点亮星海，但是也想进军校学习，所以打算报考机械制造与源化专业。”
维扬宛如赞叹一般说着：“很好，有志气！帝国就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今年六月就是军校的招生季了。
……不管能不能考上，有梦想是好事。
维扬的同伴把身份卡递回给了加文，说了一句话：“走吧。”
维扬点了点头，转头朝加文道：“打扰了，不过你可以继续回去工作，不用担心。高德……”维扬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却是闭上了嘴。
加文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轻声细语地回复了一句：“谢谢您，先生……”
两个人下了楼。
“阿西啊，怎么样啊？”维扬问。
被叫做阿西的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源力，普通人。”
维扬“哦”了一声，然后掏出笔，把写在纸上的“加文”两个字给划掉了。
阿西在此时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望向了背后的破旧居民楼。
“……海吉星。”
那是他的故乡。从叛军发动叛乱到现在，已过数十年。
前年，他作为主星派往前线的军队中的一员参加过战役。
……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第6章
治安官来了又走了，没有什么表示，加文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下一大半了。
但是他仍然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在悄悄注视着他。
源管会向来是宁愿杀错一百不愿放过一人。帝国内部对这个机构一向颇有微词。当然，最终震慑于皇权和武力，无人敢置喙。
加文起床，心情很好的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饭。煎鸡蛋，加上生菜和番茄，还有从楼下烘培店买来的全麦面包片。
他坐在了餐桌前，一边吃着饭，一边用电脑翻着以10星际币一月订购的帝国日报。
“世家榜又逢十年一更新……”帝国一皇九阀七十二世家，加文扫了一眼，终于在九阀的末尾找到了林家，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两声像猫被捋舒服一样的咕噜声，微微感叹，“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在十年前，林阀还是第七。
“可别衰落的太快了，要不然就太没意思了。”加文慢条斯理的撕下了面包条，蘸了一点起司酱。
帝国建国千余年，世家们就像吸附在大树上的桑寄生，盘根节错，和皇帝一起管理着十八个星系。
如果在场有旁人听懂了加文的言下之意，大概连嘲笑他自不量力的心情都没有。
不可能的。
哪怕七十二世家每逢百余年就会换上一遭，九阀永远是九阀。
就像稚子说他要扛起一座山。想法很有趣，但不可能。
但是这里没有旁人。
只有一只小龙人。
除夕睁开眼，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身边睡着的人已经不见了。
自从买下除夕，加文就解锁了什么奇怪的技能，前几天刚用纸盒给他做了一张床，有小窗户，小桌子，和软软的床榻。除夕闲下来的时候，很喜欢坐在加文给他捏的陶土小板凳上编草环，但是却从来不会去小床上睡觉。
他喜欢和加文一起睡。
但是加文却老怕自己一不注意把他压着。
有一次夜里翻身，还真压住了。小除夕在胳膊底下“吱吱吱”了半天，脸都憋红了。
后来一人一龙都找到了折中的办法——加文睡在床上，除夕睡在他的枕头边上。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一觉睡到大天亮。
除夕展开了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然后悄悄绕到了加文背后，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吱——”
[早上好，papa。]
加文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微微低下头，然后举着除夕的衣领子把人给提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宠物，心情很好的勾起了嘴角：“你看你的翅膀……”
好像一只杂毛珍珠鸡哦~
珍珠鸡也是一种宠物，浑身雪白，偶尔混有黑色或者灰色的羽毛。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除夕的表情就迅速的委屈了起来。
加文说要给它翅膀染个色，除夕没有拒绝。他听一个笼子里的小龙人说过，有些人类就是有些奇怪的毛病……比如剪掉原本的翅膀换上七彩的，再比如不管性别给他们强行女装，再或者说翅膀染个色……
除夕本以为，只要不剪掉他的翅膀，这些他都可以忍。只要papa开心，他都可以忍。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相信他papa的技术了。
加文买了白色的染剂。一脸严肃的看了半天使用说明书，表情认真的像是要学习开机甲。
然后他就动手了。
“你放心，我已经学会了。”面对除夕的迟疑，加文信誓旦旦的保证——他，加文，一定会把除夕染成全星际最靓的崽！
然而等洗干净染剂，除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翅膀，左照照右照照，泪水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转。
太……太丑了。
——而且真的很像杂毛珍珠鸡。
——他明明比珍珠鸡贵辣么多！
“呜……呜呜……”
小除夕终于发出了“吱吱”以外的声音。
加文：“……”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后来，为了让除夕不那么难过。
加文把剩下的染剂拍到了自己头上，成了个灰不溜秋的少年白。
加文虽然没说出剩下的半句话。
但是除夕他感应到了！
[我不是珍珠鸡！]
“嗯啊……”加文十分敷衍地回答了他，然后把他放在了餐桌上的小凳子上。
餐桌上还有个小餐桌，这也是加文自己做的。
……当然，主要是店里的太贵了，买不起。
……妈的，几百年没这么穷过了，好心痛。
加文叹了口气，把准备好的F级能源石放在了除夕的小桌子上。
“这是最后一颗了。”加文托住了下巴。
“吱——？！”除夕惊愕的抬起了头。
他抱着怀里深红色的能源石，看了看加文，又看了看石头。
背后的小翅膀无力的耸撘了下来。
除夕贴近了加文的手背，小声地说：[对不起……papa，我吃太多了。]
[我以后……少吃一点……]
加文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不，吃你的。养不起你算我输。”
他这话说的十分信誓旦旦。
事实上，他也有主意了。
他准备重操旧业。
而且……如果他能用那块C级能源石修复星海的话，还可以去源武协会那领取奖励金。
那块石头，他还没用。除夕大概也知道那块C级能源石对加文的意义，从来没吵着说要吃它。
加文眯起了眼。
***
[虚拟格斗网]。
赵容华坐在虚拟会客厅里，百般无聊的匹配着对手。
他的账号是初段三星，按道理说，满星的他应该进行升段赛了。
不像是那些请人代打的小屁孩，他的账号胜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对于别人来说难如登天的升段赛，对他而言只会是走个过场。
但是赵容华不甘心。
他忘不了他——忘不了，那个ID叫奥特曼的人！
一年前，在他准备升段的前夕。赵容华随手匹配到了一个叫奥特曼的人。
那是一个新人。场次0，胜率0，大概是深夜匹配的人太少，才会将三星的[颜如舜华]和刚进区的[奥特曼]匹配在一起。
看在对方是新人的份上，赵容华准备让他感受一下来自前辈的关爱。
然而，他，胜率百分之百的男人！居然输了！
不可置信。
那瞬间，赵容华以为自己遇到了挂逼。
在结束比赛后，赵容华申请了好友，并且想邀请奥特曼再来一局。
结果对方刚通过好友申请，就已经显示[正在匹配中……]
赵容华就这么看着奥特曼[匹配中][比赛中]……反反复复，半个小时后，终于和奥特曼搭上了话。
颜如舜华：再来一局？
奥特曼：不。
颜如舜华：挂逼？？不敢吗？
奥特曼：不和手下败将打。
赵容华被激怒了。
颜如舜华：一块D级能源石，格斗场来一把？
奥特曼：好。
毫无意外的，赵容华又输了。
这次输的体面一点，坚持了十分钟。
他，赵容华，赵阀嫡系三公子！亲哥乃帝国五星上将，第二军团主帅的！赵容华！居然输了！
一块D级能源石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赵容华把两个人的格斗视频录了下来，反复回看，发现自己输的不冤……
最主要还是轻敌和冒进。
奥特曼的打法在前期像蓄谋已久的蛇，为了捕猎可以安静潜伏数日，看见弱点就会狠狠咬上一口，让赵容成烦躁不已，后期却宛如突然爆发的狮子，打的人措手不及。
赵容华以为这还是九阀里哪家的嫡系少爷刚满十四可以进虚拟格斗网了。结果问了一圈却查无此人。
天性心高气傲的世家子难以接受自己被平民打败，于是找到了自己父亲，主动接受了魔鬼训练。
一个月出关后，他本以为自己能一雪前耻！却发现，江湖已经没了奥特曼的身影，却到处都是奥特曼的传说……
三天连胜一百场，到了初段三星。一跃成为初段赛场胜率榜第一和连胜榜第一。
一周，战力榜更新，成为初段赛场战力榜第一。
休闲场以一当百不显弱势，格斗场傲然而立难逢对手——
但是这人就是不升段。
然后，两周后，没了踪迹。也再也没看见他上线。
江山一代新人换旧人，混初段赛场的人已经换了一拨人，当初被津津乐道的[奥特曼]也没了水花。
只有赵容华，依旧对他念念不忘——主要是升到中段赛场后，就没办法和初段的人1v1格斗了！
虚拟格斗网规定，未满十八不得进中段。赵容华猜测，奥特曼可能不到18岁了……
鬼知道他现在几岁！赵容华只想把人找出来，然后打爆！
这就是他已经十九岁了，还在初段赛场徘徊的原因。奥特曼已经成为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功夫不负有心人，九个月后，那个下线九个月的ID终于又一次亮了起来。
赵容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公共频道在此时此刻刷出了一条消息。
[世界]奥特曼：格斗指导，两小时三千格斗币。有意私聊。
虚拟格斗网的格斗币和真实的星际币，汇率是1:1。
热闹的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加文的私信箱被d爆了。
当然，也有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
[世界]向阳之花：？？哪来的？？账号段位才三星，怎么开价这么高？？
[世界]纯白珍珠鸡：楼上是村里刚通星域网吗……？
[世界]徐福记：呜呜呜呜奥特曼大大我是你的脑残粉！！求您了！！以后格斗赛的时候可以开共享吗？！呜呜呜呜我想看你打拳！！
……
当然，这些和加文没有什么关系。
奥特曼是他随手打的ID。当时准备注册的时候，取了无数个ID，都被告诉“不好意思，已经被注册了”。然后加文回想起了上辈子的记忆。随手输入了一个奥特曼。这一次成功了。
他躺在网吧里的虚拟舱内，接下了两个单子。和人约好了指导时间，正准备下线，好友信箱发来了消息。
颜如舜华：老子终于逮到你了！你这个狗王八！
奥特曼：……
奥特曼：您是？
颜如舜华：……
冷静！赵容华！这是这个狗王八对你精神羞辱法！他想扰乱你如火般的意志！你不能！就这么被激怒！
颜如舜华：你妈的，***（脏话被系统自动屏蔽），打一把？
加文对此兴致恹恹。
奥特曼：不了。
颜如舜华：两块D级能源石！！
正准备退出的加文手一顿。
奥特曼：……换成25块F级能源石行不行？
家里有崽。
弱小，无助，可怜。
但是特别能吃。

第7章
颜如舜华：好！
两块D级能源石价格可比25块F级能源石贵多了。
怎么看，赵容华都觉得自己赚了……不对？！他为什么默认自己一定会输！这到底哪里赚了？
他突然陷入了沉思。
加文是在一年前注册的虚拟格斗网的账号。
虚拟格斗网虽然带了个“网”字，比起网站，更像是一款全息游戏，这是帝国官方研发出的软件。全帝国十八个星系的人类，只要年满十四，都可以进入这里比赛。
因为官方的大力扶持，格斗网发展的有模有样，老少皆宜，满足了不少没办法开辟星海，却想体会源力的人的梦想。
加文他注册格斗网的目的只有一个。
训练。
平和的生活就像是一把软刀子，会慢慢磨光他的抱负和锐气。
他从来没一天放弃过他的理想。
九个月前，已经是初段赛场第一人的加文，收到了一封来自官方的邮件。
——[来自深蓝军校的邀请函]
亲爱的加文：
我是深蓝军校源武院源术系的导师。
我看了你近期的比赛，认为你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年轻人。
深蓝军校将会于明年四月招收提前批学生，这一批学生会被重点培养。
我查询过资料，你今年16，户口在十七星系。学院可以为你报销住宿费用与路费，我们真挚邀请你参加四月的提前批入学资格考试。
深蓝军校是帝国十大军校之一，想必不用我过多赘述。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他没有回复，也再也没有上线。
第一，加文到现在都没能修复星海，完全不到深蓝军校源武院的入学标准。
第二，他的假身份过不了政审……
他虽然持有“加文”的ID卡，但是如果进行DNA验证，他是对不上这个身份的。
而他自己的ID卡——林嘉文，恐怕在三年就因为确定死亡而被主系统抹除了吧。
这封邀请函提醒了他，加文害怕自己在虚拟格斗网太过高调的表现引起更多的人注意。
于是干脆直接退了网。
要不是养除夕太花钱，他也不会重新登录这个账号。
加文看了眼自己网费的剩余时间，输入了一行字。
奥特曼：等等。
颜如舜华：……？？
奥特曼：我去交个网费。
颜如舜华：……
远在第一星系的赵容华对这位奥特曼的贫困程度突然有了深刻的认识。
太惨了。
连才十万星际币的虚拟舱都买不起，还要去网吧上网。
几分钟后，加文回到了虚拟舱，连接上了脑电波。
奥特曼：来吧。
地图缓缓载入。因为没有开启观战模式，四周的观众席上空无一人。
因为是在初段赛场，所有参赛者设定的初始数据都是一样的——一阶源武者，源力值数据100。
比的就是谁技术更好。
加文用的都是军体术。网上有教程，随便谁都能看。
当年他在林家学习，从来都没摸到过林阀自家的格斗技，林阀从来都是把他当外人。
不过他也并不介意，一套军体术照样打的同龄的林家子弟嗷嗷叫。
军体术作为所有格斗技的初始，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全，稳，准，狠。
赵容华曾经听他父亲说过，有的人天生就有近乎先知的直觉，和战斗的天赋。譬如说那个以平民之身成为帝国第三军团主帅的宋少羽。
他自认为自己也算是天赋卓绝之人，赵阀不养一个废物。
但是，加文却依旧压着他打。
格斗场内不断响起破空之声。
两个人出招极快，半空里出现了一道道虚影。
赵容华的力气很大，即使是加文都觉得自己被震的手臂发麻。
“这个人……”加文暗自思索，“很强。肯定是世家子。可惜我离开帝都已经太久了，分不清这是哪家的招式。”
对面人似乎发现了这样缠斗只会让自己落入下风，随着体力和源力的不断消耗，眼神骤然一冷。
赵容华头一次使用了军体术以外的格斗技。
他本不想仗势欺人。但是在武技相同的情况下，他确定，自己很难赢过加文。
而他突破成为四阶源武者在即，不能让自己心态有所损伤，他必须赢他！
随着他的出拳，虚空里，传来了一声虎啸。
“以伤换伤。这么刚的打法，赵家的吧。”
格斗场内，所有疼痛都是百分百还原。
加文观测到了他突然其他的爆发，但是却没能闪过去。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肋骨碎裂的声音。但是赵容华也绝对不好受，因为预计到自己躲不过去，加文干脆放弃了躲闪，直接轰向了他的面门。
一般人到这时候可能就疼到和虚拟舱失联了，但是加文连星海都碎过，肋骨碎了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
他的出招依然很稳，连拳头都没有颤一次。
他的源力耗费的会比我快。所以，只要撑过这个人的爆发。
胜利就是我的了。
这一次比赛足足打了二十三分钟。
因为源力耗尽，赵容华的拳头变的绵软无力，加文强撑着把人撂倒在了地上。
再也站不起来。
系统给出了判定。
[奥特曼]获胜。
“记得给能源石。”加文擦了擦身上沾染的蓝色的血。为了分清虚拟和现实，虚拟格斗里所有的失血表现都是蓝色。
他其实胜的也十分惊险，此时离他的源力值归零也只差五个百分点。
赵容成躺在地上看着他。
“如果是在现实，我不会输。”赵容成握紧了拳头，“我源力不会耗尽，再打下去绝对是我赢！”
加文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他走神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点头：“嗯。”
是的，如果是在现实正面交战，十个加文可能也打不过赵容成一个人。
他没有源力。而且也不敢以伤换伤。
他不敢进医院。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暴露——他不是“加文”。
加文点开了主屏幕，准备退出格斗场。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颜如舜华]的声音。
“我是赵阀齐国公府容字辈人，家里行三。叫赵容华！”齐国公府，赵阀一脉嫡系。
这就是自报家门了。按照礼仪，加文也应该回答一下他。
“……”
“喂，你呢？”
林阀定远侯府嘉字辈，家里行七，林嘉文。
……
加文没有回答，他按下了退出键。
一分钟后，系统提示[颜如舜华]支付了30枚F级能源石券，并且询问是否兑换到银行卡内。
比说好的多五枚。
加文打开了好友列表，想要跟他说一声你给多了，却意外的发现，[颜如舜华]已经下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选择了兑换。
***
加文用了一周时间，分五次取出了这批能源石。
低调无比的，跟作贼心虚一样。
倒是银行的柜姐看向乔装的加文的目光里满怀敬畏……虚拟格斗网调来的能源石，这位客人一定是位尊贵的源武者。
他顺便也抽空完成了接下的两单教学指导。其中一名学生自称是中三品世家楚家的弟子，愿意以一年十万的价格替楚家招募客卿，加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周末，他关上了窗户，拉上了窗帘。和除夕一起看向了桌子上铺了一层的能源石。
除夕的小嘴巴惊讶地张开成了一个“O”形，[好多吃的……papa！]
加文面带骄傲的点了点头：“都是爸爸这一周挣的！”
……是的，加文已经毫无阻碍的把自己代入了老父亲的身份。连脸上都多了一点炫耀之情。
说白了，他只是一个两辈子都没活到20岁的少年。
除夕躺到了桌子上，也不嫌这些石头硌得慌，幸福的在上面打了一个滚。
加文没忍住，伸出手挠了挠他的肚皮。除夕的肚皮很柔软，软绵绵一团，加文戳着他的小肚皮，像是戳着小时候玩过的注水弹力球。
耳边传来了小孩子一样“咯咯咯”的笑声。
除夕只会“吱吱吱”和“呜呜呜”，所以这笑声大概是通过念力直接在他耳边响起的。
加文已经确定，这小东西恐怕不是什么“小龙人”。小龙人的智力大概有人类三岁幼儿的程度，除夕显然已经超过了这个范围。小龙人也不吃能源石。
但是没关系。
哪怕你是小怪兽又怎么样。你很暖和，我很喜欢。
反正我也是个异类。
加文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今天papa要修炼，”他对除夕说，“所以等会你悄悄的，在一边玩，好不好？”
除夕回过头，金色的眼眸在室内依旧闪亮的耀眼，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吱”了一声。
除夕站了起来，然后摇起了翅膀，飞到了加文给他做的小房间里。他从里面扯出了一根草环编成的手链，然后飞回到了加文面前。
[我……我编的！]除夕举着有他半个人那么长的草环，递给了加文，[给你。]
[papa，你一定可以成功的。]除夕的小脸写满了认真。
他真的这么觉得的——加文在他心里无所不能。
草环真的就是草环，手法简陋，也没有别的装饰，枝叶也没鞣制过。丢在路边都不一定有人捡的那种。
加文笑了笑。
他其实长的挺好看。眼底下有卧蚕，笑起来有酒窝，唇色浅淡，眼眸却宛如深潭。不浓不淡，刚刚好。他长的并不像他父亲林恩，兴许是随他从未见过一面的母亲。
“谢谢除夕，我很喜欢。”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加文的眼睛弯了起来：“等以后papa送你一座能源石做成的房子！”
这是他作为加文，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世界上再无林嘉文。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打开了装有C级能源石的收纳盒。

第8章
光晕明黄。如果在此时关上灯，那这块C级能源石放出的光能照亮整个屋子。
除夕坐在窗户檐上，在半空中晃荡着自己的两条腿，他在此时此刻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果香。
他有点馋，而且被熏的有点晕。
除夕用力摇了摇头，然后抱过了一边的F级能源石，小心翼翼地舔了起来。
嗯……F级能源石是牛奶味的。
果子味的要留给papa。
他金色的眼眸注视着盘坐在地板上的加文，除夕其实不饿，甚至因为最近营养太好而有点撑，但是此时，他舔着手里抱着的樱桃大小的能源石，口腔却不受控制的分泌着液体。
饿……
不，不是饿，是馋。
而且。吸引他的不仅是能源石……
他的视线看向了加文，具体一点的话，是加文的丹田处。
那里现在被叫做星海。
加文握住了C级能源石，明黄的光晕在一瞬间无影无踪。
如果能内视，大概有人会看见，金黄色的光点熙熙攘攘，前仆后继的顺着他胳膊的经脉往身体深处涌入，那些干涸的经脉如若有灵，大概会发出欣喜的欢呼声。
这里已经太久没有源力涌入了。
它们饥渴的都有点发疼。
不过淡金色的源力却并没有过多在这里停留，它们顺着经脉，争先恐后地奔向了终点站。
一片破碎的星海。
宛如泥牛入海，光点们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那些漂浮黯淡无光的碎片，在此时此刻泛起了久违的光亮。
不知从何时起，加文的背已经被冷汗打湿。
很疼，还忽热忽冷。
除夕觉得，空气里，那股果香味好像更浓了。
加文手里的能源石的颜色逐渐变浅，变淡。
一开始是几点金光，后来连成了一条线，又凝成了一片一滴滴液体。
泥牛入海，也只是泥牛入海了。
C级能源石的表面出现了裂痕，最终，轻微地“咔”了一声。
细碎的质地宛如玻璃一样的细沙，从加文的手里滑落。
落在地上，一片噼里啪啦。
原本亮起的星海失去了源力的供应，急切地又渴求地“嗡嗡”了两声，最终，心不甘情不愿地又一次暗淡了下来。
加文很久没有说话。他低下了头，汗水打湿了他的鬓发，顺着脸颊从下巴处滑落，之前握住能源石的胳膊渗出了细细的血珠。
被强化过的身体能让他无惧枪支弹炮，而他却因为吸收能源石撑破了血管。
“啪嗒”。
一滴血溅在了地板上。
[他在难过。]
除夕看着加文，哪怕此时此刻他没有刻意去读取加文的心声，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
[papa说我不可以去打扰他……]
除夕面色迟疑的放下了手里的能源石。然后，缓缓扇动起了背后的羽翼。
他的双脚离开了窗沿，飞在了半空中。
除夕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顺从于本能，朝加文飞了过去。
他小小的手搭在了加文的掌心，然后跪坐在了加文身前，抬起头看向了他。
“除夕……”
[……papa。]除夕轻声对他说。
在碰到加文掌心的那瞬间，他感觉到了。
不甘，迷惘，愤怒，和……痛苦。
那些情绪太让人难过，除夕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泛起了一片水雾。
除夕知道，那不是自己的眼泪。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那瞬间，除夕看见了很多次失败的尝试。
从七年前开始。
“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加文轻轻笑了笑，伸出手，想要揉揉除夕的脑袋，猝不及防看见了手背上蜿蜒出的血迹。
于是他顿了一下，换了另一只干净的手。
除夕抬起了头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加文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自言自语道：“C级能源石不行，往上还有B级A级S级……总有一天可以。”
“就算这些都不行。”加文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噜着除夕的翅膀，“我还可以学机械制造。成为机械师……这个不需要源力。”
除夕眨了眨金色的眼眸。
他明明靠着加文，却仿佛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金色的巨眼。
还有无数凡人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仪式，所有人跪在了一起，表情狂热又恐惧，看向了他们的神，嘴里还狂呼着祂的名。
那只金色的巨眼瞳孔缩成了一条线，看向了除夕，古老又晦涩的声音断断续续：“……记住……天生……”
记住什么？
是这个吗？
直觉告诉他，这很危险……暴露……很危险。他还很弱。
除夕皱起了眉，五官都蹙在了一起，小小的脸上全是纠结。
但是最终，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除夕下定了决心，他握住了加文的手指，就像是他第一次握住加文的手的时候，朝他说话的样子。
[papa……我说过的，我可以帮你。]
然后，除夕张开了嘴。
缓缓的，吐出了一片淡蓝色的跳跃着的雾气。
那是火。聚是一团火，散成满天星。
手里的小人本来就体温偏高，在那一瞬间，更是宛如沸腾的岩浆一样灼热。
那团光雾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主人驱使着，没入了加文的体内。
加文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不像是金黄的光点，温顺的像是绵羊。这群来客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加文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捂住了心脏。
刚才它们穿过了这里。
然后一路往下而去，起初是一片星海亮了起来，后来是每一片。
曾经点亮过的三颗碎裂的星星重新聚在了一起，雾气环绕着它们，像是一片银河。
但是这片银河并不停留。
淡蓝色的光点分散到了四处，费力的搬起一块又一块碎片，然后聚合在一起。
一直到光点耗尽，被光雾黏在一起的星海没有碎裂，光芒大盛。而没有等到光点的碎片重新黯淡了起来，无力的漂浮在虚空里。
而等加文回过神的时候。
一缕缕微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已经不知过去多久。
除夕的脸上看不见一点血色，他看起来十分疲惫。
[papa，你看，我帮上忙了……]
这句话说完，除夕膝盖一软。缓缓倒在了加文的手心。
“除夕？！”
加文的心剧烈的跳了跳，连星海都没顾得上检查，脑子在刹那间嗡嗡一片。
他伸出手探了探。
血管还在跳动。也有呼吸。
活着。
加文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胸腔。
他如梦初醒，仿佛到现在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加文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连手指尖都开始颤抖……他站起来，然后慢慢把沉睡的除夕放在了枕头上。
他尝试着，从虚空里汲取了一丝源气。
源气来到了这碎了一半的星海，似乎有点迟疑，最终，找了个角落，停驻了下来。这一次没有消散。
加文捂住了脸。
任由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滑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除夕对他说：“请您救救我。”
而现在，加文稳定好了情绪，站在床边，替他慢慢盖上了被子。
他看着这个小小的人。
伸出手，像过去很多次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
加文的神情柔软的近乎温柔，“谢谢你救了我。”
***
遥远的第一星系。
一片纯白的宫殿里，一位老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睡在床上，身侧摆满了鲜花，身上盖着的一层薄布，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密的花纹。露出来的一张脸上全是密布的老人斑。
在人均寿命一百二十年的现在，老成这样还是很罕见的事儿。
这是帝国国教的教皇。
他握住了一边自己接班人的手掌，喉咙里发出了虚弱的嗓音。
他的声音如此的小。好在在场的人没一个低于十阶，倒也听的一清二楚。
“这是我此生最后一个预言……记得……告诉陛下。”
“深渊里，带来噩运的恶魔睁开了眼，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他的神棺边，银色长发的下任教皇低下了头，风乍起，扫过了他白的近乎发亮的肌肤。
“是。”
星元历1417年4月1日。
教皇崩。举国同悲。

第9章
最新一期的帝国日报，在第一时间刊登了光明神教第26任教皇驾崩的消息。
除此外一起刊登的，还有教皇最后的预言。
加文扫了两眼，心里有点哂笑，“那老……”神棍。
出于对这个世界神灵的尊敬，让他咽下了最后两个字。
上辈子的加文是个无神主义者。但是连穿越和修炼这种事都能发生……说不定这世上真的有神呢？
加文还是林嘉文的时候，曾经跟着林恩参加过皇帝陛下举办的年会。年会尾声时，有一个活动，那就是去一旁的神殿内接受教皇阁下的赐福。
教皇阁下除了是帝国的教皇外，自己本身也是一位圣阶强者，但是却十分平易近人。
加文进去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的教皇睁开了双目。
“孩子，我从你身上看见了帝国的未来的希望……”他伸出手，摸了摸加文的脑袋，“光明女神祝福你。”
出来以后林恩问他教皇阁下说了什么，加文如实的转告，把林恩乐的几天没睡好。
后来，林恩在办公室和同事们故作不经意地炫耀的时候才发现——
教皇对每个小孩儿，都、是、这、么、说、的！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国教与帝国的关系，就像是上一世的现代社会基督教之于西欧。政教分离，人们信仰光明神教，却并不因此影响自己的生活。
光明神教是在人类历史的低谷期出现，那时候科技落后，不能修行的人类是星际里的三等公民，受虫族和其他种族奴役，甚至并不把人类当做平等的智慧生物。
人类的数量也从百亿锐减至三亿人。
就是那个时代，第一任教皇在梦中聆听到了女神的神谕，引领全人类走向了修行的道路。
此后人类抗争千余年，终于建立起了帝国。
而帝国之所以没有成为教皇国……加文琢磨着，是因为历代教皇都干不过军部的原因。
第十七任教皇天赋卓绝，想要获得更大的权柄，最后还是被军部和世家一同镇压。从此后，国教便日益式微。
加文翻完了今天的报纸，在最角落发现了“各大军校今日开启报名”的消息。
军校的报名时间会持续一个月，在六月份进行考试。
他关掉了电脑，视线挪向了一边的床，平静的面容上多了一分担忧。
除夕还没醒。
从半夜起，除夕就发起了高烧。
加文查了一下资料，翻出医疗箱，给他喂了退烧药。但是一直到现在，小龙人的情况并没有得到好转。
他沉吟了片刻，决定送除夕去宠物医院。
大多数情况下，加文都是避免去任何医院的。
帝国有十分健全的社会福利体系，但是相应的，对身份的核查也十分严格。加文的假身份很有可能会露出破绽。
但是无论从什么角度，他都难以承受失去除夕的代价。
加文换了一套衣服，弯下腰，轻轻的用抱小孩的姿势，把除夕抱进了怀里。
除夕睡得昏昏沉沉的，揪住了加文的风衣领子，轻声叫了一句：[papa……]
“我在。”
[好难受……想吐。]除夕睁开了眼，声音软软的，虚弱无比。
加文的心都要揪起来了，“没事的，papa带你去医院，马上就好。你不会有事的。”
除夕没有说话，只是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吱吱”声。
加文从衣柜里找出了围巾，把除夕裹成了一个小粽子，抱着他，匆匆忙忙出了门。
他所在的地方是城里有名的贫民窟，医疗资源也相当一般。加文想也不想就决定打车前往主城区。
然而加文的运气实在是有点背。平日里畅通无阻的城际高速今天居然堵住了。
的士司机烦躁的拍了拍喇叭，摇下车窗，询问起了旁边的人：“怎么搞的？就我们区这车流量？居然还会堵车？”
另一个司机回复道：“好像是今天道路检修，主城区很多道路都关闭了……连轻轨和地铁都没运营了。”
加文沉声问道：“请问至少需要多久呢？”
司机看了眼屏幕，回答：“嗨……智能导航给出的预计是，三个小时，诶，涨了，四个小时。”
加文：“……”
“请在这把我放下吧，我走路过去。”加文叹了口气。
司机一愣：“诶，这里离医院起码还有三十公里呢，你走路去也要六个小时吧？”
几分钟后。
司机目瞪口呆的看着沿着公路一路飞奔向前的少年。不到半分钟，以司机的视力，就已经看不见加文的影子了。
“……他不会准备跑到医院吧？这么快？源武者吗？？”司机的心里突然感到了一丝荒谬，“源武者还打什么的士车啊？今天不是主城源管会开会有专车接送吗？？”
要不是怕怀里的除夕被颠的不舒服，加文其实还能跑的更快。
如果借助源力，他甚至可以在半空中借力飞起来，就像是古代武侠小说里的凌波微步一样。
大约半个小时后，加文终于到了公路临检处。
正中央拦着路障牌，零星十几个治安官带着肩章站在路边指挥交通，车辆排成了线，一个个等着登记。
加文放慢了脚步，到一边的人行通道排起了队。
“劳烦，请让我登记一下，我需要带我的宠物去主城区看病。”他对坐在椅子上负责登记的治安官说着。
低着头的治安官在此时抬起了脑袋，看向了加文，语气里有一点惊讶：“……是你？”
虽然加文的头发变了个色，像是少年白，但是那张有些出挑的脸却没什么变化。维扬一眼就认出了他。
加文的目光看向了那位治安官。意外发现他就是一个月前曾经到他家里搜查过的维扬。
因为废话太多，加文至今对他记忆犹新。
无论心里怎么想，加文的面色却瞬间多了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啊，是我。维扬先生，好巧……今天的安检怎么这么严格？是有什么大事吗？”
让人忽略一件事的最好方法，就是转移话题。
维扬果然被带跑了偏，“嗯……只是常规检查。”上面说是有位大人物要来，但是这些话，显然是不能对普通平民说的。
“好了，不提这个，请给我身份ID卡。”维扬朝他笑了笑。
加文把ID卡递了过去。
维扬刷了一下卡，然后在加文的面前打开了蓝色光幕。
“指纹验证，加文。”
加文的呼吸顿时一滞。他没想到，这个常规检查，居然需要指纹验证！
不……一般的安检根本不会这么严格。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了四周。
治安官大部分是普通人，可能也会有源武者，但是大部分不会超过三阶。
也就是说，如果他现在想走，在场没有人能拦住他。
但是——
也意味着加文这个身份再也不能用了，而他又将像四处流窜的老鼠一样开始逃亡。
而如果指纹验证不通过，他会被遣送去医院验证DNA……
维扬在此时突然“咦”了一声。
“为什么数据库里没有你的任何数据？”维扬抬起了头，看向了加文，脸上有些疑惑，“指纹，DNA，都没有。生活记录倒是有……”
“……啊？”这一次，换加文愣住了。
他在那瞬间心脏剧烈的跳了跳。却很快的平复了下来。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哦，对了，你是海吉星的。”维扬摸了摸下巴，“海吉星因为战乱，部分数据库损坏了，没来得及上交至主系统……不过一年前就发了消息让那批人补办诶……”
“抱歉，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了。”加文的面色有些尴尬。
“算了，下次带上担保信和证明书去公证处盖章吧。你先印一个指纹。”
加文闻言，十分顺从的摁下了指印。
维扬收起了光幕，“你是准备带着宠物去看病……”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朝加文说，“那你进去吧。”
加文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喜，“谢谢您，先生。”
加文做完了登记，留下了指纹和人像，抱着除夕低着头小跑着往里走去。
说实话，事出反常必有妖，检查这么严格，肯定不太正常。
但是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他掉头。除夕还在他的怀里。
最大的意外是……“加文”的数据居然全部丢失。
巧合？……除了巧合，加文想不到其他任何解释。
他运气一直不好，而这一次，幸运之神大概终于施舍了他一点垂青。
但是如果不是意外呢？
加文心情有些复杂。
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转了个弯，不见了。
同样穿着治安官衣服的阿西骤然转过了头。
他快步走到了维扬身边，语气急切：“登记表呢？刚才走过去的是谁？”
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的维扬一愣：“叫加文，我们上次搜查过的那个平民……怎么了？”
阿西神色凝重，他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那截金属质地的机械手臂。
阿西在战争中失去了左臂，他是一名二阶的源武者，在机械师的建议下，选择了偏向辅助系的机械臂。
阿西看着维扬的眼睛：“刚才他路过我的时候，源力检测灯亮了。”
***
加文带着除夕进入了主城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检查严格了许多，但是主城区却和上次来这里时没什么区别。
依旧一片欣欣向荣。十七星系低俗娱乐业和博.彩业都相当发达。许多在别的星系明确禁止的行为，在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抬头，就能看见高耸入云的大厦，大厦上还有一行在几公里外都能看清的大字——欢迎来到九区。
加文跟着导航到了全区最大的宠物医院。
加文挂了号，带着除夕进行了常规检查，结论是肺炎……高额的医药费让他的眼皮子跳了跳。
医生告诉他，至少需要输两天液。
“退烧药就算了，还好你没有私自给他用其他药，”医生的表情一脸严肃，“小龙人虽然长相和人类差不多，但是和人类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物种。药不能乱用！”
加文低着头，苦哈哈的听着医生的训斥。
“你也算来对地方了，全区也只有我们这里有专门的小龙人诊疗室，”医生的表情有点骄傲，他龙飞凤舞的打印出了诊断单，“你再来晚点，你的宠物就得变成一只智障龙了……好了，交钱，去找护士输液。”
差点变成智障龙的除夕在加文摸上他的翅膀的时候，又晕乎乎的醒了一次。
[papa……这是哪？]除夕左右望了一圈，面色有点茫然。
“到医院了。”加文低着头，小声跟他说着话。
小龙人比一般的宠物小的多，血管比较粗的地方是翅膀。所以不管是输液还是打针，都是扎这。
护士经手的小宠物没有一千也有一百，她熟练的掏出了皮管。
“先生，你得把它摁稳了，”护士说，“针断在体内很难办的。还有，我建议等他好了以后你可以在我们医院做翅膀切除手术。它们很喜欢乱飞。”
除夕委屈的哼唧了一声。
[我不要切……]
加文的心思就压根不在护士身上，他拍了拍除夕的背，安慰他说，“不会切的。”
[我也不会乱飞……]
“我知道，除夕最乖了。”加文笑了笑。
除夕闭上了眼，身体有点僵硬，
他有些怕疼。
护士不愧是老护士，手法十分娴熟。
她连上了输液管，举着吊瓶把人领到了病房。
除夕的病房是单人间，除了宠物住的小床外，还有主人的陪床。不得不说，这么贵的住院费，还是有些道理的。
除此外，还有书桌和电视可以使用。
除夕的身体连着输液管，他侧躺在床上，抱住了被子，呼吸逐渐平缓。
看样子是睡着了。
虽然是陌生的环境，但是加文在他身边，所以除夕也不是很害怕。
加文没带电脑，于是他守在除夕的病床边，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电视，并且调成了静音。
电视里正在播放教皇去世的消息，画面正进行到帝国的皇帝陛下为教皇念悼词。
最下方有实时的字幕，
皇帝一脸悲痛地说着：“……他不仅是帝国的教皇，更是我的幼时的源武导师，半夜听闻噩耗，回想起和老师的相处岁月，朕心痛不已。”
加文看着画面上的人。
“陛下也不年轻了啊……”他默默想着，“十年前见还风华正茂，现在头发都白了。”
就在这时，电视突然跳了跳，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
几秒后，一张沾满鲜血的脸骤然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镜头缓缓拉远，露出了他的上半身，他的胳膊断了一只，双目里都是血丝。
加文在那瞬间听到了医院里其他人的惊呼声。
电视里的人握住了话筒，声嘶力竭地吼着：“去报告军部！我是十七星系罗勒星第九区区长林城！第九区源管会会长叛国了——”

第10章
【上午10：27】
维扬和阿西坐在一起神色凝重的翻着数据库，电脑屏幕上突然闪出了被迫连入的直播视频。
“……区长？！”维扬的瞳孔在刹那间紧缩。
音响里传来了林城歇斯底里的咆哮：“去报告军部！我是十七星系罗勒星第九区区长林城！第九区源管会会长叛国了——”
下一秒。
“砰”的一声枪响响起。
屏幕被四溅的血液和不明的身体组织糊成了一片。
阿西猛的站了起来，死死的盯住了屏幕。
“……假的吧。”维扬的表情有点僵硬，“会长怎么会叛国，阿西。”
他把住了阿西的手臂，神情惶恐：“怎么会呢……”
维扬是战争孤儿，在成年前，都是会长宋轶承担他们的生活费和学费。
他视宋轶如同亲父。
阿西的嗓子有点哑，“是真的。”
紧锁的房门被突然推开。
一群同样穿着治安官服饰的人举起了枪，对准了房屋内的两人。
阿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他：“队长？！”
治安官并非所有人都是源武者。阿西和维扬是半年前才调配进来的。
被称作队长的人咽了一口唾沫，疾声厉色地说着：“这是源力枪……你们，举起手来。”
【上午10:54】
加文关掉了电视屏幕，他住的病房楼层比较高，从他这里往外看，可以看见楼下混乱无比的街道。
没有治安官维持秩序，许多人宛如无头苍蝇一样的在街上乱窜。
车辆排成了长队，都在试图离开灾难的中心。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火，远远传来了枪声。加文循声望去，隐隐绰绰看见了一排穿着军装的士兵。
接着就是枪声一片。
加文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觉得阳光有点刺眼，于是拉上了窗户。
他转过了头，看向了一旁的病床。
除夕面色苍白，侧躺在床上。也许是药物致眠，他还没有被吵醒。
加文试探着摸了摸他的体温。
已经有些降下来了，于是加文松了一口气。
吊瓶里药液的水平线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应该前来换药的护士却迟迟不见踪影，加文摁下了传呼铃。
“A714病房，需要换点滴。”在电话被接通后，他如是说。
对讲机那边传来了一声崩溃的哭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换点滴！？”是个男人的声音，估计是个医生。
说完，“砰”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加文：“……”
加文思考了一会。看了看医生打印出的诊断单。
然后取下了吊瓶。
他决定自己去给除夕拿药。这里所有人都出事，他都不关心。
只要除夕没事就行。
【上午10:56】
源武者管理协会会议大厅。
地上一堆残肢断臂，唯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坐在主席台上。金发，绿眼，面容秀气到近乎无害。
他翘着二郎腿，托着腮，鼻腔里还微微哼着歌。
不过如果仔细听，比起歌曲，他哼的更像是蝈蝈的鸣叫。
若是忽略他衬衣上的新鲜的血液，看上去就像是哪位明星在拍写真。
会议室的大门在此时被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林辰——”他十分暴躁的摊开了手，“你为什么让区长跑了出去！”
被叫做林辰的人头微微侧了侧，看向了一旁的人，忽的，笑了笑：“可能因为他和我重名？谁知道呢。”
宋轶的表情像是被激怒的鬣狗：“计划明明不是这样的！”
林辰的表情有些疑惑，似乎是在理解宋轶到底在说什么。
隔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那你看到我靴子上的血了吗？”
宋轶的视线盯住了林辰的脸，表情骤然疑惑了起来。“……？”
“这是我很喜欢的靴子。”
林辰看向了他，眼眶里，眼白逐渐消失，取之代替的，是一只又一只细小的眼珠。
宋轶的背在那一瞬间被冷汗浸湿。
“林辰，你们的王答应过我的，”宋轶强撑着镇定说，“哪怕失败也会让我在虫星好好生活。在罗勒星上一切都听我指挥！”
半透明的青色覆翅缓缓在林辰的背后展开。
林辰嘴角几乎都要裂到了耳根，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可是你说我的靴子该怎么办呢？”
林辰抬起了手。
还在数米外的宋轶不受控制的飞身而来，撞裂了几排椅子。宋轶身后跟着的人顿时如同鸟兽散，想要离开这处人间地狱。
然而一排排士兵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最终，宋轶跌落在了主席台前。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一脸惶恐地看着林辰，鼻腔和嘴都不受控制的溢出血迹。
身为源管会会长，他本身也是七阶强者。
但是在面对这名少年的时候，他却升不起一点反抗的心思。
绝对的武力，绝对的压制。
林辰坐在主席台上不动如山，他翘起了脚尖，神情愉悦：“来，舔干净。”
要不是为了罗勒星储藏的进化液。林辰也不想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明明进化液留着对人类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帝国却下令禁止开采，禁止交换。这让需要进化液升级的虫族十分头疼。
但是没关系。
大多数人类都是又蠢又毒的下贱物种，只要稍加利用，就能搅的天翻地覆。
到时候，他只需要带着进化液回到虫星就行。
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从宋轶鼻腔里溢出的血越来越多。
林辰微微眯起了眼，语气有些感叹：“啊……看来你舔不干净了，猪猡。”
那瞬间，宋轶以为自己会死。
但是下一秒，他只是像是被踢什么垃圾一样，被林辰轻轻踢开。
“舔不干净就起来做事吧，”林辰说，“你们区有个叫高德的，趁我发病的时候骗了我一块C级能源石。记得把人找出来，我要用他做培养皿。”
他眨了眨眼睛，复眼慢慢聚合在了一起，又变回了原来深绿的瞳孔。
【上午11:04】
加文来到了位于二楼的急诊大厅。
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打碎的花瓶瓷器。前台乱糟糟一片。打电话的打电话，抱着宠物的抱着宠物，所有人满脸都是惶惶然。
“我联系不上我妈……”
“怎么回事？愚人节玩笑吗？”
“我上班、上班要迟到了，我还没给老板请假呜呜……”
加文随手拉住了一个神色匆忙的护士，定睛一看，还是刚才给除夕打针那个。
“请问一下，可以带我拿药吗？”他的视线往下移，看见了这位护士的胸牌，“高丽小姐。”
护士神色茫然，似乎没弄清楚加文这句话的含义：“什么……什么药？”
“我宠物病了，还在输液，”加文道，“我来拿药。”
“……好，好吧。”高丽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下意识的接话，“我去给你拿。你等我。”
几分钟后，高丽拿着刚从冰柜里取出的消炎药，加文接了过来，然后回了一句“谢谢”。
护士小声问：“你是哪个病房的，会换药吗？我跟你一起。”
她的话音刚落，大厅正中央的电梯突然打开了门。
六名举着枪，穿着军装的人鱼贯而入。
齐刷刷的枪管对准了大厅里的人，加文的耳边响起了“啊啊啊啊”的刺耳尖叫。
“安静——”最中间的人说着，“举起手，蹲下！”
大厅内留下了两个人，其余的人粗暴的分成了两路，往一边走去。挨门挨户的找着人。
整栋楼的人渐渐聚在了一起，零零散散大约有五十个人。男女老少应有尽有。
因为是宠物医院，不少人还抱着自己的猫猫狗狗和其他小动物。偶尔有宠物发出了声，还会有人手颤抖着捂住它们的嘴。
高丽在他旁边，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出于人道主义，加文从兜里掏出了纸巾，然后递给了她。
“呜呜呜……”高丽小声的啜泣着，鼻涕糊了一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想回家。”
加文环顾了一圈，问：“这些军人……是哪个军团的？”
“啊……？”高丽侧过了头，抽抽噎噎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平时就只追星。不过第九区根本就没驻扎军团啊。应该是本地军吧……”
军团一般指的是帝国五大军团。
东西南北中，除了拱卫帝都的天启军团，各守一边，所有士兵都是源武者组成，与异族在帝国的边境征战不休。
哦，原来是本地军，怪不得不认识。
加文蹲在人群里，陷入了思考。
最开始说话的那位军官厉色道：“所有人，都带下去，送到车上，装走！”
加文在此时举起了手。
一边的高丽大惊，偷偷拽了拽他衣服，“你干嘛？！”
军官的枪口对准了他，语气不善，“你有什么意见吗？”
加文站了起来，语气弱弱：“先生，我的宠物还在七楼，我可以带着他上路吗？”
“砰”的一声枪响。
一颗子弹滑过加文的身边，最终打在了他背后的墙壁上。
人群里一阵惊呼。有个蹲着的年轻白领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再废话，下一次就直接打你身上，”军官不耐烦的说着，“带走。”
加文却纹丝不动，甚至明知故问地询问：“你们是叛军吗？”
“你他妈哪来这么多废话？！”军官的暴躁的举起了枪。
那就是了。
下一秒。
远在几米外的人突然蹿到了他的跟前，一拳轰上了他的脸。
加文的速度太快，剩下的五名士兵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军官了无生息，眼眶炸裂，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队长！？”离他最近的小兵一声惊呼，想也不想的朝加文开了一枪。
然而这颗子弹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加文毫发无损。
子弹嵌入了墙壁，而原地的人却不见踪影。
“喀嚓”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传来。
这名士兵在被扭断脖子的时候只有一个想法——“指挥官不是说全区所有的源武者都被解决了吗？”
不出半分钟，六名叛军全部团灭。
加文松开手，最后一名叛军死不瞑目的掉落在了地板上，他回过头，看向了大厅中央。
一群平民瘫坐在地上，看向加文的目光又是惶恐又是惊惧，人群窃窃私语，让人厌烦的哭声不止。
其中一个白领男人站了起来，语气颤抖地说了一句：“你……你怎么能杀人呢……？”
加文皱起了眉，缓缓朝他走去。白领身边的人顿时如潮水一般退走，想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而那位白领，就是被猛兽盯住的人，恐惧至极，丝毫动弹不得。
加文拎起了那名白领的领子，像拖着什么器物一样把他拖到了窗边。
被加文拖着的白领剧烈挣扎了起来，拼了命的嚎叫着：“你要干什么？！啊啊啊救命！！杀人了！！杀人了！！”
加文摁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怼到了玻璃窗上。因为力道太大，玻璃窗“哐哐”响了一声。
“不如去问问外面那些叛军，”加文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厌恶，“他们怎么能杀人呢？”
白领的视线看向了窗外，正巧，一个男人正从集装车上往下跳，疯了一般的往外逃窜。
下一刻，枪声响起。男人被车边的士兵一枪爆头，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小白领的膝盖一软，缓缓跪坐到了地上。
加文却早已转身，捡起了地上掉落的枪支。
一共六把。
“谁会射击？”他扫视起了大厅内的人。
出乎意料的，只有高丽这么一位女护士举起了手。
“我……我会射箭，”高丽磕磕绊绊地说，“大学女子射箭比赛亚军。”大概……勉强也能算射击吧。
还成。
他把六把枪都塞到了高丽怀里，“我去换个药就过来，顶住。”根据他的判断。叛军的人手明显不够，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过来。
一般的枪支对他来说根本没用，带着也是累赘。
高丽的表情有点崩溃。她抱着枪，看着加文的背影，跺了跺脚，“你叫什么？等等我啊！……顶住什么？草，这谁顶得住啊？！”

第11章
除夕躺在小床上，慢慢睁开了眼。
他一脸茫然的环顾了一下四周，身上还盖着那层小毯子，意味不明的“吱”了一声。
[papa呢……？]除夕挥了挥翅膀，想要飞起来，却很快因为猝不及防的疼痛皱起了眉。
对了，那里还接着针。
病床像是小孩的婴儿床一样，除夕从床头“啪嗒啪嗒”跑到了床尾，到处都没有加文的影子。
入耳的，还有枪鸣和人的尖叫声。
除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最近烧的有点糊涂，大半时间都是在梦里度过，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纱似的。
“吱——吱——”
除夕鼓起劲，叫唤了两声，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他的脸上多了一点不安和迟疑。
在下一秒，他做出了决定。
除夕的手扒拉住了木质的栏杆。慢慢的，蹬着腿，握着栏杆，一拱一拱的爬了上去。
等站到了栏杆上的时候，除夕的脸都微微的泛起了一层红色。累的。
他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低下了头，往下看了一眼。
好、好高啊……
从栏杆顶部到地面，接近一米的距离，对于身高刚好十厘米的他来说，还是太高了点。
但是他要去找Papa。
于是他试探着探了探腿，抱住了最外侧的栏杆，借着重力开始往下滑。
眼看马上就要到地面了，除夕一脚踩空，从栏杆上跌落了下来。
他掉在了地毯上，滚了半个圈，然后揉了揉自己摔红的膝盖站了起来。背后的翅膀为他挡掉了大半的力，倒也不是很疼。
不过……papa去哪儿了呢？
除夕环顾了一眼四周，拖着翅膀走到了门口。
“滴。”
自动感应灯在此时由红转绿，关上的房门自动打开了。
除夕愣了一下，然后探出了半边脑袋。
外面是空荡荡的、同样空无一人的走廊，大多数房门都是好好的关着，只有他正对面的一扇门是打开的。
除夕有些犹豫的想着：“papa是不是在那……？”
然而，他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除夕走到了门外，背后的自动感应门慢慢合上。
他心里一惊，转过了身。原本即将关上的门停止了动作，缓缓打开。
除夕这才放下了心。
他迈着小短腿窜进了对面的房间。穿过贴着蓝色草莓墙纸的病房回廊，走到了室内。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这间病房依然空无一人——说是空无一人也不太对。
病床上，坐着一只小龙人。
按照市面上的说法——那是一只纯血种，背后的羽翼洁白，金色的短发，他坐在床边，回过了头，露出了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眸。
宛如神话中的天使。
白色羽翼的小龙人看向了除夕，表情里带着点惊讶。半晌，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他轻声询问道：“我叫宙斯，你是哪来的孩子？”
那是人类听不到的分贝，声音却宛如天籁。
除夕的脸一红，有些破窘的把身后灰黑白三色相间的翅膀偷偷藏在了背后。
“……除夕。”他小声回答，“我来找papa。”
宙斯张开了羽翼，从床上腾空而起，然后慢慢的落在了除夕的身前。
他叫除夕孩子是有点道理的，刚出生三个月的除夕在他面前，还不到腰高。
“……成年期都没到就被卖给了人类呢。”宙斯的语气听不出是怜悯还是嘲讽，“你爸爸是谁？我在这住了半年了，这一层楼的同族我都认识。”
除夕轻声细语地回答，伸出手，比划了两下，“我papa，是人类。头发颜色和我翅膀颜色差不多，眼睛是黑色的，短发，十七岁，长的很好看，叫加文，大概有那么……”除夕张开了双臂，尽可能的拉到了最长，语气里带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骄傲，“那么高！”
宙斯盯住了他的脸，然后，嗤笑了一声。
“没见过。”他转过了身，兴致恹恹，“说不定你得了绝症，治疗太费钱，不想要你了，直接把你丢医院了呢。”
除夕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就在他想要反驳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了加文的声音。
“除夕？除夕——？”
站在原地的小龙人骤然眼神一亮，想也不想地转过身，朝门外跑去。
[我在这！]
“吱吱！”
小小的人影子窜回了隔壁，中途还不小心摔了一跤，站起来又继续跑了过去。
他抱住了加文的裤脚。
[Papa！]除夕用头蹭了蹭他，[你去哪儿了？]
当低下头看到除夕的时候，加文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他弯腰，把人捞了起来，放在了手掌心上。
“我去拿药了。”加文跟他解释，“今天有很多人在打架，你不要乱跑。”
除夕的翅膀耸撘了下来，[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才跑出去看看的。]
加文有些无奈，“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应该跟你说一声。”
宙斯的话在那瞬间骤然响起在了除夕的耳边。
除夕扯了扯他的袖子，一脸郑重地说着：[papa，我病好了……真的。]
[而且！我还可以喷火！]除夕的眼睛晶亮，说完，张开口，吸了一口气。
加文一愣，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堵住了他的唇。
“你先告诉我，你生病是不是因为这个？”
除夕眨了眨眼。不，他没有生病。他是……进化。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进化了哪里。
但是，下意识的，除夕回答：[不是！]
听到他的回答，加文这才放宽了心，“不是就好。你和别的小龙人不一样……答应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在其他人面前吃能源石，也不要，”加文顿了顿，“喷火。”
加文说的很正式，于是除夕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乖巧的可爱。
“你说你好了，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我带你下楼去找医生看看，好不好？”加文问他。
除夕应了声“好”，然后，他窝在加文的臂弯里，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的医药费会不会很贵啊？]
加文抱着他走到了电梯前，骤然听到这个问题，摸了摸下巴，沉思了起来，直言不讳道：“……嗯，是有点。看个病比人的医药费都贵了。”不过他觉得主要是这家医院太坑的原因。
[……噢。]
除夕顿时如同拔了毛的珍珠鸡一样，焉了起来。
以后一块能源石分成两半吃好了……
万一Papa养不起我怎么办……会不会把我丢掉？
除夕越想越难过。
加文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小宠物有这么复杂的心思，他站在电梯内，摁下了数字3，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块能源石，塞进了除夕的怀里。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
除夕居然想也不想地推了回来。
“怎么了……？”
他低下头，看着除夕。
除夕的脸一红，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要减肥。”
“……？？？”
翅膀加起来都没一只珍珠鸡重，减什么肥呢？？
***
宙斯看着除夕的背影，然后心情复杂地转回了头。
说去给他拿药的护士一去不回，宙斯有些无聊的坐在了给人类的陪床上。
然后偷偷滚了一圈。
床上还有一些他主人的味道。但是很淡。
他的主人已经一周没来了。
一周前，那个人答应他，不管能不能治好，明天都要来接他回去。
自从到了第十七星系，那个人总是很忙。
宙斯外表看起来还年轻，实际上已经是一只老龄龙了。前段时间，因为肿瘤的转移，被迫切掉了翅膀。他背上的，是一双人造的机械仿真翼。
很贵，价格大概足够买上一只纯血种。
他偷偷听到过无数次医生劝那个人放弃治疗，说这种情况，活着也是给宠物受罪。
的确受罪，每天身体都在不舒服。脾气也会变得很差。他隔三差五就要对那个人发火。
但是……
那个人，平时高高在上的男人，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对医生说：“能不能再救一下……？宙斯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我实在不能放弃他。”
他已经快一周没来了。
是不要他了吧，也对，他又老，还多病。也没有以前好看了。
宙斯一边思索着，一边在床上来回滚着圈。
一不留神，身体压住了电视遥控器的开关。
宙斯被咯的一疼，烦躁地皱起了眉。
然后，下一秒电视打开，男人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他回过头，从电视上看到了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
宙斯看的很认真，也很仔细。
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那张脸一样。
“去报告军部！我是十七星系罗勒星第九区区长林城……”
宙斯在那瞬间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在他还像除夕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人捉住了，他被关在宠物店里，当做镇店之宝对外展示。
一个年轻的男人买下了他，想送给自己心爱的姑娘，他给他换上了新装，梳好了头发，却在前一天得到了那位姑娘和别人订婚的消息。
男人只好笑嘻嘻地对他说：“行吧，那以后就我就是你主人了。”
“我决定从政。十七星系有点偏远……要不我给你找一个下家？”
“诶，不愿意啊……好吧，我们一起上路吧。”
“春天不是你的发情期吗？不喜欢那些仙女龙吗？”
……
“宙斯，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听得懂人话。”
是的，我都能听懂。
所以，你能不能把我当作人一样想过我？
宙斯蔚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就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用手遮住了脸。
“……原来你不是故意不来接我的啊。”
“那我我原谅你了。”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想当你的宠物了。

第12章
“不要减肥。”加文安抚性的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胖，真的。”
上辈子加文有个堂姐，是个从生父那里继承了59亿资产的富豪，唯一的爱好就是吃，尤其是一些糖脂混合物。她每次来见加文的时候，总会嚷嚷要减肥。
那些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自己去世的时候，堂姐应该也特别难过吧。
除夕在那一瞬间读取到了加文的感触。感伤、祝福和怀念……
他歪着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人类的情绪真是好复杂啊。
……不过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除夕抱着怀里的能源石，突然陷入了思考。
电梯却很快的到了三楼。
加文走后，不少人选择了离开去逃命，在他们眼里，杀人不眨眼的加文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危险，于是等加文回来大厅里剩下的人寥寥无几。让加文意外的是，那个小白领居然也还留着。
甚至还有人问高丽想要拿走枪。不过高丽的态度却十分坚决。
所以她脚边的枪一把都没少。
加文看着墙壁上多的两个弹孔，再联系起之前上楼去找除夕的时候耳边响起的枪声，大概能猜测到发生了什么。
“会用枪了？”加文的笑容有些揶揄。
高丽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想带几把走，我拒绝了。”
好在大家都是体面人，也没真正领略过战争的绝望，因此没发生什么流血事件。
高丽看向了加文，轻声询问：“现在……该要怎么办？”
高丽脸色苍白。她之前给身为区议员的父亲打了电话，父亲只是十分焦急地让她躲起来，不要回来找他们。
这话说完，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加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了窗边，看向了窗外的景象。
街上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一辆又一辆装载车装满了平民，人和人挤在一起，惶恐不安的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这让加文想起了上辈子从课本上看到过的奴隶贸易，以及……二战时的集中营。
他们要把这些人带到哪里去？
小白领在此时此刻鼓起了勇气，颤颤巍巍地发话了：“我是程序员，我试过了……电脑只有本地的信号，基站被破坏了，连接不上星域网。”
“而且论坛上看，不只是第九区……整个罗勒星都沦陷了。第一区作为帝国派驻区，开启了保护罩，只出不进，等待战争结果。”
气氛一时沉默。谁知道知道，整个星球的沦陷意味着什么。
上一次发生叛乱的是海吉星。战争持续了三十多年……星球上的人口从四十亿锐减到了六亿。
帝国一共十八个星系，二百余个星球，实在没有精力一个个管理。
相比于前面几个星系，后面这几个星系基本是后娘养的。
国会的大老爷们不会在意个别星球上政.权的更迭，反正人类只有一个帝国。只要管理者还是人，那就没有问题。
哪怕罗勒星是十七星系的主星。
突然，留在这里的另一位年轻的护士开始了呜咽。
“明明一直都好好的……”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高丽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小声安慰道：“阿秋，振作点……你男朋友可是源武者，不会轻易出事的。”
就在此时，阿秋的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慌忙的拿出了手机，下一秒，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是维扬！是维扬！！”
熟悉的名字，让加文忍不住侧目。
阿秋接通了电话。
下一秒，她的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维扬——？！”阿秋突然一声大喊。
她的电话“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秋……？”高丽的面容疑惑，“怎么了？”
“维扬……维扬死了……”阿秋的膝盖一软，缓缓跪在了地上，“就刚刚……在电话里……”
她的双手颤抖，把住了高丽的胳膊。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劝他补个身份信息的治安官死了？
加文有些意外，也有些怅然。
阿秋泪眼朦胧的视线看向了加文。
她的语气轻颤：“……你也是源武者，是吗？”
嗯？
加文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能力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源武者的确比普通人强太多，在此时此刻，他愿意当这个定心丸。
“区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杀死了，”阿秋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发抖，“维扬告诉我，他们叛国了，投奔了虫族……这不是叛乱，他们是真的叛国了！”
这一声宛如惊雷平地起。
小白领想推眼镜，手指却抖的差点把眼镜摔在了地上：“你确定……？！”
“维扬不会骗我的。”阿秋咬住了下唇，泪眼婆娑。
帝国已经近千年没和虫族发生过大规模战争了，但是不代表两族没有纷争。
没有一个人类会喜欢虫族，那是一群饮毛茹血的怪物。哪怕高等虫族和人类全然相同，但是互相都不会认可对方是同类。
虫族人口相比人类不算多，生性残暴，热爱血腥和战争。在数千年前，人类就是他们豢养的家畜。
直到人类掌握了源力。
让一位虫族将领占领人类星球，屠城，乃至屠杀整个星球的人都是常事。
加文想，他大概知道那些人会被带去哪里了。
两类智慧生物的战争，近几千年来从未停歇。不可能有和解，那是无数同族的生命铸下的血海深仇。
小白领打开了论坛，敲打着键盘，想要发帖。
下一秒，他痛苦的把电脑摔到了地上：“没有网！竟然半个小时前就全部屏蔽了……等等，”他看向了阿秋，“那你是怎么接到电话的？”
阿秋神色苍白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加文深呼吸了一口气：“治安官有内部网。先走，那些人很快会找上门来。”
他提起了一位倒在地上的军官的衣领子，转过头，朝剩下的人道：“换上叛军的军装，等会混出去。表情自然点。”
“然后，想办法逃去第一区。告诉那些帝国的派驻的领事官。请求附近军团援助。”
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是如果二至九区全部沦陷，任何信息都传送不了，那只好靠人力转达。
等着第一区的人发现事情不对劲，全星球剩下的人可能都被屠杀了个干净。
然后那些虫族又会堂而皇之地乘坐航空舰逃走，留下一个破破烂烂的星球。
加文进了一个病房内，快速地换上了军装。
他把除夕放进了上衣的口袋，小声叮嘱他：“你要躲好，知道吗？”
除夕点点头，尽可能的蜷缩起自己的翅膀，躲进了口袋里。
加文理了理肩上的肩章。穿上军装的少年眉目俊朗，看上去有点像是青年的模样了。
他最终轻声道：“如果我死了，谁养得起你……记得找个阔绰点的新主人，哪怕是虫族也行。”
除夕缩在他的口袋里，现在的位置刚好可以听见加文的心跳。
他的手贴了上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不要，papa不会有事的。]
加文没有多言，他推开门，顺手拿起了一把枪。
他转身就准备离开，一边的小白领在此时此刻提着裤子冲了出来，他毫无尊严的扯住了加文的裤腿，“等等，大哥，你去哪儿？我们不是一起走吗？！”
同样换上了军装的高丽厉声道：“让他走，带上我们也是累赘。”
小白领看看高丽，又看了看加文。
是的……他也知道。
如果加文是源武者的话，带上他们这些体力和武力都很一般的普通人才是麻烦。
小白领的指节颤抖，最终松开了手，他哭丧着脸说，“大哥，你早点到第一区。我上有老下有小……”
加文低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把他提了起来。
“既然上有老下有小，就不要这么窝囊了。”他说。
在场一共四个人，却有六把枪。一人一把，还有剩余。他取下了多余两把枪的子弹，交给了剩下的人。
加文语速极快的说着：“子弹拿好，我不需要。这不是源力枪，只能对付普通人。不要调整瞄准具，这种枪射程是300米。枪是全自动喷洒模式，不要瞎按和浪费子弹。”
“尽量瞄准脑袋或者能让敌人失去行动力的地方。没有练过枪也来不及了。”
“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但是也不要害怕死亡。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帝国会记住你们的荣光。”
加文说完这句话后，坚定地朝出口走去，在那瞬间，高丽觉得他的身高仿佛两米。
“——你叫什么？！”高丽眼眶一红，忍不住又一次询问。
这一次加文顿住了脚步，他侧过了头，道：“加文。来自海吉星。”
这句话说完，加文回过头，觉得自己简直帅的一批。他往前走着，眼看马上就要到出口了，突然又一次顿住了。
片刻后，加文小跑着走了回来，看向了高丽，挠了挠头：“……那个，不好意思，第一区要怎么走？”
高丽：“……”
***
熬了一天夜的乔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他是酒馆的领队，平时也住在酒馆里。
乔换好了衣服，走到了一楼，环顾了四周一眼：“今天真冷清啊。”
他看了眼时间，自言自语道：“应该已经是下午了，上班的人怎么还没到呢？”
乔打开了酒馆的门，看到了一片狼藉的街道。
他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感叹着说道：“原来已经来了，都不早点通知一下。”
“通知？我看你都忘了自己还是虫族了吧。”轻蔑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
林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阳光给他的金发堵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来罗勒星十年，等级没有一点长进。真不想承认你还是我的学长。”
林辰的语气让乔有点不舒服的皱起眉。
林辰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椅子上，翘起了腿。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他撑住了头，“你说的，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马上到成年期的那个雄子呢？”
乔摸了摸下巴。
“……嗯，大概已经被吓坏了吧。”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在他身上植入过定位器。我看看。”
乔拿出了手机，眯起了眼：“现在，在第九区主城的艾贝尔宠物医院附近……”
林辰夺过了手机，不容置喙地说着：“我去。”说完，背后纤薄的覆翅展开，踏着窗户飞了出去，瞬间没了踪影。
“……你妈的，明明是我先发现的。”乔在心底骂了一声。
乔给自己倒了杯酒，晃悠了一下鲜红的液体。
“真是……别半路又发病了。”

第13章
高丽小姐不愧是父亲是区议员的护士。
听到加文这句话，十分慷慨的解下了手腕上售价三万的光脑，并且手把手的教加文学会了如何用光脑导出地图和定位。
搁在起点文里，像高丽这样尽心尽力为主角提供装备的适龄女性大概会和主角发生出一段不可描述的爱恨情仇，但是很不幸，走错片场的加文只是十分严肃的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
隔了一会儿，加文觉得不劳而获不是一个好习惯，于是郑重承诺道：“有机会一定还你。”
高丽：“……你赶紧走。”
高丽没说完的话是，小心等会就走不了了。
导航迅速的规划出了路线。从这里到第一区，直线距离足足一千余里。
他压下了头顶军帽的帽檐，遮住了自己一头灰白的发，声音轻快地说着：“除夕，我要带你私奔了。”
这哪是私奔，简直亡命天涯。
除夕躲在口袋里，悄悄的应了一声：“吱。”
加文直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他把枪扛在背上，刚闪进一边小巷子，躲在了邮箱后，一队士兵就从他面前跑过。
个个严阵以待。
片刻后，确定不再有人经过，加文顺着水管爬上了六楼，终于看清楚了这群人到底是要干嘛。
现在大街上的人寥寥无几。
但是这些寥寥无几的人，全都聚积在医院的门外。紧张的端着枪，对着门口。
除此外，还有一位中年妇女被压在一堆士兵中间。和她一起出逃的人，有的因为反抗丢了性命，有的顺从的被装进了集装箱，等待未知的命运。而她被捉到了长官的面前，面临着审问。
她看起来吓坏了，抱着怀里的贵宾犬，一个劲的颤抖。
“不……不是我动手的，”中年妇女哆嗦的快说不出话来，“有一个年轻人……可能学过武，我蹲在地上不敢抬头，一抬头，所有士兵都死了……”
加文呆在墙头，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之前逃逸的平民向叛军汇报了这里的情况，于是叛军断定里面有源武者，聚在一起试图螳臂当车。
他本来可以一走了之。
但是楼里剩下的三个人，大概会被当成他的同党。
“……好烦啊，”加文端起了枪，“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呢？”
再过一会，肯定就会有其他源武者支援过来了。
他的枪举起，又放下。
“而且我枪法很烂啊。”加文低声说。
别看他说的头头是道，实际上接近二十年都没打过枪了，他的枪技仅限于上辈子在射击俱乐部的水准。
玩CS倒是经常一枪爆头。
[但是如果不管的话……]除夕小声说，[他们怎么办呢？]
高丽护士坚强一点，还会点枪法，而且是区议员的女儿，不一定会死；剩下两个呢？小白领大概只会哭吧。至于阿秋，阿秋可能直接拼命了，她的未婚夫刚以身殉国，她恨的想直接和外面那群人同归于尽。
说起来他连那个小白领的名字都不知道。
片刻后，加文还是端起了枪。
这条街上，大概所有士兵都聚集在医院处了。还零星有人往这边赶。
气氛紧张又焦灼的让人烦躁。
加文看出来了，那个酒糟鼻是这群人的长官。而这名长官似乎心生惧意，正准备坐回防爆车上去。
加文端起了枪。盯住了瞄准具里的人。
下一秒，他扣响了扳机。
枪声响起。惊起鸟鸣一片。
很可惜，在子弹即将射穿琼斯的脑袋的时候，琼斯下意思的启动了身上的防具，淡蓝色的光罩把他围住，替他挡住了这一次的攻击。
这也暴露了加文的位置。
缺乏训练的叛军犹豫了片刻，寻声而来。
加文还是没有动。
“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其实都没关系。是不是，除夕？”他对着除夕自言自语。
加文其实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很困惑……他们知道发动叛乱的是虫族吗？为什么有人会把枪炮对准自己的同族呢？
只有源武者才能对付源武者，这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倒退着跑开，在加文解决了接近十个人的时候，他的面前终于空无一人。
穿着军装的高丽举着枪，和剩下两个人颤颤巍巍地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除夕在此时此刻说话了。
[papa……我感觉到，巷子后面有人来了。]
没有问为什么，加文“嗯”了一声。
肯定会有人来的，只是加文没想过来的比他预想的还快。
让他跑都来不及跑。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报纸，擦了擦手臂上的血，突然有点想抽烟。
上辈子他身体不好，不能抽，这辈子未成年，抽的少。
小白领欲言又止，加文只是扫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快走。”
大概是看出了加文心情不好，没有多言，三个人的背影搀扶着，消失在了街角。
加文收回了视线，转过头，冲着空空荡荡的巷道尽头喊了一句：“出来吧？”
拐角处，一个面色惨白，甚至有点瘦弱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但是加文并不敢小瞧他。
两个人隔空对峙，谁也没有先动。
男人说话了：“你不是登记在册的源武者，也很年轻，是刚突破吗？”
加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你知道发起叛乱的人勾结了虫族吗？”
中年人呼吸一滞，没有多言。
“看来你是知道的。”加文喃喃自语，“这会死很多人。”
加文想起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位认识的人。
裁缝店的老板娘刚答应给他多做两套除夕的衣服。
面包店的老板说自己研究出了新的面包酱料。
还有乔……乔还好吗？一年多以来，乔帮了他不少忙。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对面的人发话了。
是啊，死的不是你，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除夕，你能判断出对面几阶吗？”加文轻声问。
片刻后，除夕的回答传达到了他的脑海：[三阶。]
和他同阶。这大概是加文这几年来，遇到的最强者。
“你出来，躲好。”他对除夕说着，眼里闪过了一簇微小的光。
这一簇光，大概可以成为斗志。
这一次，主动出击的人变成了加文。
他用的依旧是军体格斗术，过去几年，虽然不能使用源力，但是他却没有一天停止过温习。
温故而知新，这套格斗术他学了十年。
中年人的短板很明显，他近身格斗的经验并不强，而他预想的等级压制也并没有出现，他的面容不复平静，甚至称得上震惊，他有些声嘶力竭地吼着：“怎么可能破不了防？！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和我同阶？！”
他困在三阶已经接近而二十年了。
虫族答应事成后给他一块A级的能源石，帮助他突破四阶。而且可以当第九区新的区长——他也曾是军校生，他也曾天资卓越。
如果不是帝国贵族的陷害让他退了学，他——他完全可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所以，他叛国又怎么了？帝国何时给过他丝毫垂青？
他的表情逐渐癫狂。
是的，如果只是近身格斗，十个男人都不够加文打。
但是，除了格斗技之外，更有源力。
源力化成的巨掌朝加文头顶盖来，骤然而来的压力限制住了他的行动，加文举起胳膊，催动了自己星海为数不多的源力，挡下了这一击。
用来格挡的手臂被直接腐蚀了一层皮肉，宛如被火烫过一样，鲜血淋漓。
近身战斗才是加文的强项，他在下一秒往前一跃，拳头朝中年人挥了过去。
除夕听话的躲在了一边，他捂住了嘴，眼眶通红的看着加文。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有几次想冲过去，却强行停下了脚步。
他太弱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papa……]
中年人被扑了一个猝不及防，下一秒，他迎来的就是加文铺天盖地的拳头。
虽然附着的源力很少，但是也打的他够呛。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头盖骨裂开的声音。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加文一拳轰上了他的星海。
“啊——”一大口鲜血从中年人的口中吐了出来，他一只手握住了加文的手腕，双指并拢，聚积起了源力，戳向了他的脖子。
加文侧过头，闪开了，及时聚拢的源力靠在了一起，险之又险的震碎了余波。
加文的星海已经是在超负荷运转，本来就才修复一半的星海又摇摇欲碎。然而，在出现裂缝的下一秒，蓝色的光晕流转，强行把星海缝合在了一起。
这是除夕留给他的奇迹。
它就像是一个黑洞，贪婪地吸收着四周散溢的源气，口袋里装着的几块F级能源石，早就被它吸成了粉末。
最终，再加文的拳头再一次轰响中年人的面门的时候，他头一歪，了无生息。
加文浑身是血站了起来，胳膊都抬不起来，像是一个血人。
他身上的，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中年人的血。
除夕飞奔了过去，张开怀抱，抱住了他，[Papa！]
除夕的眼泪一颗又一颗的掉落，哭到浑身都在颤抖。
加文很想说话，他想告诉除夕，自己没事，但是他的嗓子很疼，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入口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加文扶住了墙，他的腿骨应该是被中年人击碎了，走路一抽一抽的疼。
于是加文停了下来，坐在了原地，摸索了两下，把挫裂的骨架重新对准，他咬住了衣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给自己正了骨。
应该不会瘸。源武者修复能力极强，轻易不会残废。
加文重新站了起来。他看了眼导航，快速地背着地图。
[papa……又……又有人过来了。]就在这个时候，除夕抽抽噎噎地说着。
啊……是吗。
可是我已经要打不动了啊。
星海里已经没有一丝源力了，口袋里留给除夕的口粮也都被他用尽。
“除夕……你躲起来好不好？”
加文声音虚弱地问他。
除夕摇了摇头，[不要！]
他宁愿和加文一起死。
加文喘着气，把除夕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也是，我还要带你去私奔呢。”加文说，这句话仿佛给了他一点力量。
加文擦了擦脸上的液体，问：“人在哪儿，这次是几阶？”
[在……你后面。]除夕的声音轻颤，[九阶……]
……那还打个屁啊。
原本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一下子没了踪迹，加文缓缓转过了头。
路的尽头，一个带着翅膀的人从天空慢慢飞落。
带着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还有可能是虫族。
那个人的背后是即将落入地平线的半边太阳。
青年的金发被阳光渡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加文的瞳孔缩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小步，那瞬间，加文感受到的是近乎战栗一般的恐惧。
林辰碧绿色的眼睛看着他，一不留神，捏碎了手里的定位器。
他缓缓朝加文走来，一举一动优雅的像是中世纪的贵族。
看着面前这个似乎人畜无害的男人，加文很想跑，但是……他被空气里莫名的压力，压迫的丝毫动弹不得。
林辰走到了他的面前，眼白逐渐从眼眶里消失，细小的碧绿色瞳孔装满了他的眼睛。
这是虫族发怒的表现。
林辰的声音宛如寒冬一般冰冷——“是谁让你受伤了？”
这一次，换加文愣住了。

第14章
加文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肌肉紧绷，看上去随时都在准备着逃离。
哪怕他没有丝毫胜算。
林辰眨了眨眼，那骇人的眼珠子逐渐恢复正常，收起了翅膀的他，看上去和人类没有任何的差别。
他甚至很美。
他的脸上有些困扰：“乔伊说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看来是真的。”
……什么叫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
我不是人是什么？狗王八吗？
加文的脑子有点乱。
虫族没有人类意义上的女性，还是卵生。人类是胎生，两个种族之间天然就有生殖隔离。
更何况，很久以前就有科学家做过实验——当两个种族的基因碎片孕育在同一个胚胎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对不存在和平共处的情况，更不可能孕育出生命。
林辰上前了两步，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比加文整整高了半个头。
他骤然低下了头，微微弯腰，鼻翼翕合，凑近加文的颈间嗅了嗅。
那瞬间，加文身上所有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B级……发育期接近成年，还凑合。”林辰轻声自语，“跟我走吗？”他抬起了头，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状的弧度，看向了加文。
“……”
加文的表情已经给出了拒绝的回答。
他甚至不清楚这个人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林辰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利。一股力道骤然从身后飞来，加文躲闪不能，硬生生受了这么一击。
这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刚好让他陷入了昏迷状态。
他膝盖一软，在即将瘫倒在地面的时候，林辰挑了挑手指，于是下坠的趋势减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托在了半空中。
除夕就是这个时候，从加文的口袋里窜出来的。
他张开了翅膀，站在了加文的身前。
[走开！]
除夕的羽毛也都炸了起来，小小的脸上挤出了尽可能凶狠的表情。
……这让林辰想起了小时候看动物世界的科普。
说的是有的毛茸茸的动物基本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炸毛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大一点，然后来吓退敌人。
“……混血……小龙人？”
林辰细长的眼眸闪过一丝探究，他拎着除夕的后衣领子，把他提到了自己面前。
除夕的翅膀都在控制不住的打颤，身体也一阵阵的发软，但是他和林辰对视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哪怕他甚至因为恐惧而打嗝。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有时候比人更加敏锐。
“呜……吱——吱吱！”
穿着水手服的小龙人在林辰的手中扑腾了两下，没溅起丝毫水花。
林辰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逃命都带在身边，这个叫加文的大概很喜欢这小畜生？
……仔细看，其实长得也挺可爱的。
就在林辰这么想的时候，小龙人握住了他的手指，然后上下牙一合，咬住了他的指尖。
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他的手指尖沁出了血珠。
“……嘶。”不应该啊。
修炼到他这个地步，和刀枪不入也没什么差了。现在居然会被一只小畜生咬伤？
林辰忍不住皱起了眉，他掐住了除夕的脸，然后手指用力往内一挤，看了看他的牙口。
整整齐齐的，像人类小孩一样的牙齿。还是乳牙。虎牙倒是有些尖尖的。
就是普通的小龙人。而且，看上去，还血统不纯。
既然野性难驯，那就不适合留下。
如果加文喜欢，改天换个更好的就是了。
林辰如是想。
于是，他像掸灰一样，轻轻一弹，把除夕弹出了老远。
除夕在空中翻了几个圈，一直到撞到了背后的墙壁才停下。
他的五官都疼的皱了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咳嗽。
除夕的视线看向了林辰，而林辰已经打开了背后的翅膀。
[——还给我！]除夕挣扎着站了起来，挥动起了自己的翅膀往林辰的方向飞去。
但是他的羽翼相比起林辰，还是太小了。
林辰很快就带着加文没了踪影。
最后一点夕阳坠入了地平线下。
除夕的视野里，再也找不到两人的影子。
他停在了原地，然后发出了两声细弱地像奶猫一样的嘶吼：“啊……啊……啊——！”
就在此时，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猫叫。
除夕扭过了头，一只野猫立在墙头，拱起了腰背，做出了进攻的姿势。
那是一只足足有他体型几倍大的野猫，深色的瞳孔竖起，紧紧盯住了他。似乎是把除夕当成了什么鸟。
这只猫和林辰一样，有一双碧绿的瞳孔。
除夕站在原地，突然握住了拳，咆哮了一声：“嗷——！”
那一瞬间，野猫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大型的猛禽给盯上了。
它的毛炸了起来，有些狐疑的往后退了两步，面前还是那只看上去很好欺负的小龙人。
最终，天性的谨慎让它放弃了这次捕猎。
它从墙头跳了下去，夹着尾巴逃走了。
除夕依然站在原地，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委屈的哭了起来。
但是他没有哭。哭泣是很软弱的行为。
他也不知道该去哪，要去哪里找加文。
他的奥特曼被怪兽抓走了。
***
加文睁开了眼。首先入目的就是明晃晃的天花板。
他反应了半拍，然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里不是他记忆里任何一处地方。看布置，像是卧室。
加文摊开了手。衣服换了，带伤的地方也换上了药，还捆上了绷带。
只除了一样，他的除夕不见了。
加文环顾四周，掀开了身上盖着的被子，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卧室的门在此时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居然是个熟人。
加文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愕，“乔？”
乔“嗯”了一声，然后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刚才感应器显示你醒了，所以我过来看看。”
感应……？
他最后失去意识的时候，身边的人是个虫族。
那个人没有伤害他。甚至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予了很好的照顾。
现在乔出现在这了这。
“……你也是虫族。”加文的语气从开头的疑惑，转到了末尾，成了肯定。
乔没有否认。
“所以，是你让另一个人把我带过来的？”加文问他。
如果是这样，一切行为好像有了合理的解释。
乔拉开了一边的椅子，坐在了床边。
“不，我可使唤不动他，是他自己去找你的。”乔的语气十分的平和。就像他过去的时候和加文相处的时候一样。
乔是他来到罗勒星以后，为数不多会关心他的人。
加文一直记得，甚至也很感激。他体会过黑暗和绝望，所以更珍惜每一份善意。
他低着头，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最终，问了一句：“我的小龙人呢？”
除夕呢？
乔微不可加地顿了顿：“抱歉，我不知道，也许你该去问问林辰……就是把你带回来的那个人。”
“——那他人呢？”他语气里的怒意显而易见，加文顿了顿，气势骤然降了下来，“……乔。”
在几年前，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有傻子，才会把愤怒，不甘，和仇恨，通通写在脸上。像当时在林家的年幼的他一样。
他连最笨拙的表演都不会，于是让杀身之祸如影相随。
“林辰在组织祭祀……”乔回答，“他本来想叫醒你，让你去看看，但是我拒绝了。”
加文的眸光微闪。
“……什么祭祀？”
乔思考了一会儿，“我们从古至今延续的祭神活动。就像人类信奉光明神，我们也有自己的信仰。哪怕是到了现在，依旧存在。”
“人类的光明神从未显圣，但是虫族的历史上，却一直有神的影子。”乔在说这话的时候，一贯平静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敬畏。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我可以把母星的教科书给你翻出来……正好，你在人类社会生活了这么多年，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同族。”
乔的言下之意让加文心神一震。
其实他从林辰的话里已经隐约有这个猜测，但是，当乔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难以接受。
他指了指自己，牙齿有些打颤：“我是虫族？”
乔的语气十分笃定：“是。”
“……可是我都没有翅膀。”加文回答，“我也从来没发现自己有任何地方和你们一样。”
“因为你是雄虫呀。”乔回答。
在乔的母星，所有雄虫都不会出现半虫化的特征。他们看上去也和人类没有差别。
但是所有的雌虫都能从气味判断出……雄虫的信息。
加文的表情依旧难以接受。他捂住了脸，轻声询问，“抱歉……可以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吗？”
“……”乔沉默了一会，然后站了起来，“好的。我在楼下客厅等你。”
门被轻轻关上。
加文抬起头，再次打量起了这个房间。
没有看见监控，但是他并不敢保证没有监控。
他站起来，换上了鞋，走进了一边的浴室。
加文打开了花洒，任由水流冲刷在了裹着绷带的身体上。
加文记得乔的话，他说“感应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他的身上被植入了什么东西。
然而加文并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植入的。他也一直没想起要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
一直到了今天。
虚空里淡淡的源气被他重新摄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虫族根本不需要源气的原因，这里的源气浓度比其他地方都要低。
他努力了很久，才蓄起了一丝。
那一丝源气沿着他的身体缓缓涌动，一直到了他的后颈处。
皮下大概三毫米的位置，有一粒芝麻大小的金属物。
这里真的很浅，他抬起了缠着绷带的胳膊，摸上了这个位置。
然后把源力聚在了指尖，用指甲划开了这块后颈肉。
这个感应器像是被黏在皮肉里一样，加文强行拽下来的时候，甚至撕扯掉了一些组织物。
感应器的模样平淡无奇，就像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金属颗粒。
他没有丢掉它，而是选择了继续把感应器带在了身边。
现在并不是一个丢掉的好时候。
源源不断的清水从他头顶洒落。
加文闭上了眼。
……没关系，冷静。
只要他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加文一直等到了后颈微小的伤口停止了猩红液体的流出，才关上了花洒。
他换好了衣服，很慢很慢的吹干了头发，然后拉开了门。
客厅里，乔正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看见加文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站起了身。
加文换的是高领的薄毛衣，外套，休闲裤。很符合他年龄的打扮。
“我觉得还是你穿衬衣配西装马甲的时候最好看。”乔说。
在酒馆做兼职的时候，加文就是那套衣服。
加文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最后他也没能说出口。
他清楚，那个乔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只是一个披着“乔”的外貌的异族。
他看着乔，脸上多了点哀求。
“请带我去见林辰吧，Boss，我想知道我的宠物在哪里……他还很小，找不到我会害怕。”

第15章
夜幕已至。
除夕摇摇晃晃的飞了起来。他漫无目的的走在街头，一时之间不知道想要干什么。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路边的灯一闪一闪，在断电的边缘徘徊。
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爆炸了，蘑菇云一般的火光冲天。
除夕抬起了头，从他这个角度，艾贝尔宠物医院的招牌正闪着七彩的光。
人类并不会把小龙人当成人看。
大概是因为无法交流。很多小龙人的表现也和宠物无益。
但是除夕是明白的，小龙人是有智慧的生物。他们彼此之间有语言，有传承，甚至有自己的种族划分。
但是因为没有相应的武力去保护这一切……所有人都把小龙人当宠物看。
人去第一区会被拦下。
但是，如果是一只宠物呢？
除夕张开了翅膀。
***
时间是清晨。
加文坐上了车。
他低着头，细碎的刘海有点长，从露出来的紧绷的嘴角看，他的心情大概不是很好。
汽车开启了自动运行模式。
乔看了眼他衣服袖子下显示出的一截绷带，他坐在加文的身边，状似不经意地询问：“还没问你，你是怎么受伤了？”
而且，看上去还是打架受的伤。在他的认识里，加文不是一个喜欢惹事的性格。
很温和，大多数时候也十分的安静。但是却并不沉闷。
比母星上那些被娇生惯养的雄子好多了。
只是林辰虽然把人带回来，却什么也没给他说。
他和林辰也不算熟，更何况战斗兵种一向看不起他们这种非兵种。
乔有点走神。
“和人打了一架，”加文回答，“不是什么大事。”
“你伤的很重。”
加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他回答：“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还好。”
气氛逐渐沉默。
半晌以后，加文开口道：“酒馆里经常传，说幕后老板是个三阶源武者，就是你吧。”
“啊，”骤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乔愣了一下，然后回答，“嗯……虫族和人类的力量体系不一样，不过，如果但论战斗力的话，我的确是三阶。”
“……这样啊。”加文轻声回答，他转头看向了窗外的景色，玻璃上，倒映出了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
……
乔带着加文到了区政厅，这里原本是第九区的办公大楼。
门口站着一排人严加看守，从外貌上看，分不清到底是虫族还是人类。
在即将到达大门口的时候，门口有守卫上前一步，朝乔微微点了头。视线不留痕迹的在加文的身上打量了一眼。
“我来找林辰。”乔说。
守卫的态度不卑不亢，“您知道的，仪式马上要开始了，现在长官不见人。”
乔思考了片刻：“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
守卫询问：“请问是什么事呢？”
乔扬起了下巴，态度高傲：“我可以现在说，但是你能承担起泄露的后果吗？”
守卫和旁边的人对换了一下视线，然后屈服了，他低下了头，回答道：“我带您去找他。”
乔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领着加文走了进去。
一直乘着电梯到了最顶楼，原本作为会议室的屋子大门敞开，远远可以看见一个在椅子上坐着的人影子。
那就是林辰。
一边还有人正跪在他的身前，充当鞋凳子让林辰踩在上面，另外一个人则是双膝跪下，低着头，一声不吭，诚惶诚恐地为他系着鞋带。谁能想到，这个一脸谄媚的人是曾经第九区的源管会的会长。
不听话的人已经被捉住杀了。也不知道在因为贪污而开始和虫族交易的时候，这个男人有没有想到今天。
林辰穿的和平时很不一样，黑色的长袍滚着金边，一层一层，看上去庄重又繁琐。平日里不怎么打理的金发也被梳拢了起来，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似乎是感觉到了来人，林辰侧过了头，看清楚了来人。
他有些诧异，但是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来，而是站了起来，修长的手指飞扬，系上了披风。
林辰朝门口走了过来。
闲庭信步，速度却不慢。
加文本来以为这个人是过来问他们来这干嘛的。
但是林辰却没有丝毫停顿的路过了两个人，路过的时候还微微朝两个人点了点头。
加文忍不住开口：“请等一下！”
林辰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眼神里是无声的询问。
加文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是你把我带过来的，对吗？我的小龙人一直跟着我，他很听话的，不会到处乱跑。请问……你有看到他吗？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小龙人在你这里吗？”
林辰没想到他问的居然是这个。
“不在。”加文的话让他想起了那只炸呼呼的杂毛畜生，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烦躁。
说完，就准备迈开步子离开。
加文闪身上前，拦住了他的路，“那他在哪？”
“谁知道呢？我丢了。”林辰说的云淡风轻，就像是在讨论晚上吃的食物盐味太淡，他看向加文的眼睛，“如果你喜欢，改天我让人带你去挑。你买一窝都行……反正那个小畜生看着品相也不好。”
他的话砸的加文的脑子有点嗡嗡作响，手掌在一瞬间握成了拳。
加文用力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这才克制住了一拳轰碎林辰那张脸的冲动。
气氛实在不太对劲。乔上前一步，拉住了加文的胳膊，把他挡在了身后。
“嗯……林辰，那只宠物对加文来说意义不一样。”乔温声细语地解释着。
然而林辰并没有理会乔的话，他越过了乔，看向了加文的脸。
“加文……你的表情？”林辰的语气顿了顿，然后像是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一样，露出了一个兴致勃勃的微笑，“是在朝我发火吗？”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请告诉我你把他丢哪了，我想回去找他。”
林辰没有回答，他抿着唇，盯住了加文，然后，转过了头，“不行，我已经收到了消息，第六区的指挥官已经拿到了王需要的东西，运输船已经抵达了航空港，最迟今天早上九点就要撤离。”
他极少一口气说这么多字。
这已经是看在加文是珍贵的雄虫的份上了。
“他对我来说很重要——”加文上前一步。
在那瞬间，他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冲动到底是真实的自我还是表演给外人看的东西。
林辰笑了笑，挑起了眉：“虽然你没成年，但是这不是你任性的理由。加文。”
“林辰。没必要赶在第一批……”乔想了想，“撤退是分三批吧？最后一批是在下午三点。”
罗勒星作为十七星系的主星，并不算小。
虫族因为过于依靠自身的力量，科技相比起人类来说要稍微落后一点，伪装成商船的军舰并不能同时抵达。
林辰没有说话，他看向了乔。
乔虽然是他的学长，但是林辰对他称不上尊敬。
种族的天性让他们保留了原始的丛林法则，虫族只会尊敬强者。
那瞬间，乔的面色有点苍白。加文感觉不到，但是乔感觉到了。
面前的男人对他有了杀意。
可能是因为忤逆……还有可能，是因为感觉在异性的面前，受到了弱者的挑衅。
“小孩经常惯着是会惯坏的，”他的视线扫过了加文，最终，声音森然地回复，“我丢在原来的医院附近。下午四点之前把他带回来。”最后一句，是对乔说的。
这一次，他彻底转过了头。身后的披风被无形的风吹的鼓了起来，在半空中有了一道流线型的弧度。
乔这才松了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向了加文：“……行了。走吧。去找你的宠物，没多少时间，不能耽搁太久。”
会议室内，跪着当鞋凳的人这才慢慢低下了头。
他是阿西。
从他的地方，并不能听到什么声音。但是他看清楚了，另一个人，是加文。他曾经见过。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阿西有些愤恨的想着。
怪不得一开始检测不出源力。
怪不得高德死了。
不只是高德，连维扬也死了。
阿西闭上了双眼，压下了眼底仇恨的火苗。
***
乔还是选择了开车。
林辰能带着加文飞个来回，他可没这个能耐。
因为种族原因，他的翅膀是膜翅，不太有力，他自己飞的都很勉强。
好在因为人类都清理的差不多了，完全不会发生堵塞现象。跑车一路畅通无阻，速度不慢。
“算上车程，最多给你一个小时。”乔说。
“……”加文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好。”
乔继续说：“本来林辰是想让你看祭祀的，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喜欢。”
加文像是毫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祭祀？”
“嗯……用人族的说法，大概是这个意思。”乔说，“几百年前的话，万人坑十万人坑都有。现在数量已经少多了，毕竟有点麻烦。”
加文的手颤了颤。
“人又不是畜生……”
乔有些无奈：“哪怕是人族自己打战也会死很多人啊。往前一两千年，人类本来就是我们驯养的家畜。你太心软了，打几次仗就会懂了。人类俘虏我们的士兵也不会留活口。”
是的……哪怕看上去再像人。
他们也是虫族。
但是那些人也不能算是士兵……和虫族全民尚武不一样，他们只是不能修炼的普通平民。
加文想开口，想说什么，最终却缓缓闭上了嘴。
三言两语想改变一个人的观念，本来就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加文终于远远的看到了宠物医院的影子。
街道是熟悉的街道。前一天的尸首还躺在原地，无人收敛。四五月的天气，气温已经回暖。
细小的蚊蝇绕在这些尸体的附近，各自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地方产卵。
……令人生厌的虫豸。
从事变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八个小时。血液已经干涸，被太阳炙烤后，和地面融为了一体。
上辈子的加文身在和平的年代，但是现在的他却已经对这些景象习以为常。
在海吉星上，他见过更挑战人类底线的东西。
战乱的地区不会有道德，不会讲法律，光是为了活着，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加文闭上了眼。
但是见过，并不代表他喜欢。
车都还没停稳，加文拉开了驾驶位，跳了下去。
他把手拢在了一起，作成了喇叭状，开始大声喊着：“除夕？——除夕！”
然而，没有回应。这条街空荡荡的，仿佛只有他和乔的存在。
加文去了一趟医院，一层楼一层楼的找。又去了附近的居民楼，乔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晨曦的光冲破了黑夜，带来了一丝暖黄的光晕。
但是到处都没有除夕的影子。
加文的眼眶通红。他的手掌压住了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够了，加文，”乔上前一步，表情里有些不忍，“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加文回答说：“我……我想找到他。就不能让我留在这吗……”
“不行。”似乎是感觉到了声音太严厉，乔的语气缓了缓，“你需要回母星。你并不安全。”
“一定要回去吗。”
——“对。”乔点了点头，“我的职责就是把你带回去。”
加文没有抬头，他似乎是在哭，乔听到了轻微的啜泣声。
乔想了想，张开了双臂，把他揽入了怀里。
“别太难过，”乔温声安慰他，“小龙人还有很多……”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加文的声音：“对不起。”
“……？”
乔在一瞬间一愣，还没领会到加文这句话的含义，胸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刺痛。
什么尖锐了东西从背后刺进了他的胸腔。
“噗嗤”，血如同喷泉一样汩汩的冒了出来。
乔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应该啊……哪怕是一把刀，也应该刺不进他的身体才对。
还有，体内这个一直在破坏他体内器官的东西什么？怎么感觉这么像源力……？
乔抬头，看见了加文的脸。
他在哭，眼泪不断的从眼眶里落下，鼻子和眼睛都通红，他死死咬住了唇，似乎这样才能抑制住哽咽。
但是哪怕是这样，他的手依然很稳。
就像是千锤百炼的屠夫。
林辰说的没错，小孩子果然不能惯着啊。
真是太任性了。
乔笑了笑，“……手术刀？”
加文没有回答，他低下了头。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滴在了地面上。
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加文的头发，气若游丝地说着：“算了……我不怪你。但是加文，你认为自己是人类，可是你又能逃到哪去呢……？”
乔闭上了眼睛。

第16章
加文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他拔出了刀，温热的液体粘稠，加文的脑海里突然有了这么个念头：原来他们的血也是红的，热的。
和人类没什么不一样。
乔说他不是人，包括那个林辰，也说他不是人。
笑话。
他怎么可能不是人。
星海里储存的一点源力被他聚在指尖，又慢慢收了回去。
加文的表情终于回归了平静。他翻出了口袋里的那枚感应定位器，然后，蹲下身，放在了乔的身边。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句这句话。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跟着他们回到所谓的母星。
加文站了起来，看向了一片狼藉的街道。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要去哪儿找除夕？
***
“除夕……”宙斯白色的羽翼在正午的太阳的照耀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停下了挥动，然后转头看向了背后的小龙人，沉声道，“你太慢了。”
除夕的头发丝被汗黏在了一起，一根一根的，脸色潮红。
他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水，背后的翅膀挥动的有点有气无力的。
“对……对不起。”除夕朝他低声道歉。
昨天，除夕被丢在了街头，走投无路，于是决定直接去第一区联系军部。
宙斯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站在医院的大门口，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宙斯说：“你的翅膀流血了，过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也就是这个时候，除夕才察觉到了久违的疼痛。
原来翅膀被蹭破了一层皮。估计是之前被弹到地上剐出来的。
加文被带走的时候他没哭，遇上野猫的时候他也没哭，当宙斯低着头，给他喷消炎药的时候，除夕的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当初他刚从宠物贩子手下逃出来的时候，撞进了加文的怀里。
在除夕自己都不报期望的时候。
他买下了他，带他回了家。
那时候加文也这样给他上药的。
眉目清冷的少年动作小心翼翼，脸上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出来的温柔。
大多数时候，加文总是蓝色的，黑色的。但是那一天，他是橙色的。明亮又鲜活。
对于宠物来说，主人本来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宙斯放下了手里的纱布，问他：“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除夕擦了擦眼泪，告诉了宙斯自己的决定。
“你知道怎么去第一区吗？”
“你能持续飞多久？”
“你见到了人，怎么告诉他这里的事情？嗯？”
除夕的小嘴唇微微张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宙斯的问题，每一个都是除夕不曾考虑的。
除了最后一个。
他会读心，也能和人说话。但是他知道其他小龙人都不会……这是他和加文的小秘密。
宙斯维持着原本跪坐的姿势，郑重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我会写字，林城给我买过识字书。我可以写出来。”
“他还给我办了罗勒星的特别通行证。”他取下了脖子上的项链，“而且还给我买了空间纽，不用担心路上的食物和水。另外还有一个光脑，我可以打字在屏幕上面。”
宙斯打开了空间纽，一片一立方米的格子出现在了除夕面前。
而且……里面还有堆成小山一样高的能源石。大多都是红色和蓝色。F级和E级。
除夕不争气的咽了口唾沫，有些羡慕地说着：“……你怎么这么多能源石？”
“我的翅膀，是机械翼。”宙斯告诉他，他张开了羽翼，一双洁白的翅膀接近半米宽，“需要能源石驱动，这是他给我准备的。”
“……”富贵人家的宠物果然非同凡响。
大概是除夕脸上的羡慕太过明显，宙斯像是分糖果一样，抓了一小把递给了除夕，“送给你。”
除夕的表情有点迟疑。
他知道，能源石很贵……这种东西不应该随便要。
“我在被人捉住前，是我们族群首领的儿子。如果不出意外，现在我已经是首领了。”宙斯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身为首领，有义务照看每一个幼崽。这是我赠与你的礼物。”
除夕眨了眨眼，说了声“谢谢”，然后珍而慎之的放进了自己的小口袋。
他们就上路了。
不知不觉，已经飞行了整整一个晚上加上一个上午。
现在，第一区近在眼前。
“宙斯，要不然你先去吧……对不起，我太慢了。”
一路上，宙斯已经有意照顾他的速度了。除夕也真的很努力了。
只是还是不够快。
“我没有怪你。我也不可能丢下你，罗勒星不大，但是也没你想的那么小，你会迷路。”宙斯想了想，张开了双臂，“过来，我带你飞。”
整个第一区宛如与世隔绝，几公里外就笼罩住了一层淡蓝色的光雾。
那是中央区的自我防御系统。
“人类总是让我很疑惑。”宙斯抱着除夕飞在半空中，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洁白的信鸽。
“有的人很好，有的人很坏。有的人有时好，有时坏。”
除夕抓住他的衣服，尽可能的让宙斯不那么劳累，他轻声回答：“papa就很好。我很喜欢他。”
可惜一张嘴，灌进来的全是满满当当的风。
“我其实不喜欢人类。”
“但是林城是人类。”宙斯一头扎进了蓝色的光幕里，他脖子上系着的特别通行证在此时被防御系统读取了数据。
一行小字出现在了中央电脑上。
[罗勒星-第九区-林城]进入，特别通行等级A级。取消攻击，取消通知。
“因为他，我才勉强对人类的世界，有了一点留念。”
但是他死了。
那一瞬间，他抱在怀里的除夕被勒的有点疼。
宙斯的眼角突然就红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所以我要侵略者去血债血偿。”
下午三点。
副官毕恭毕敬地弯下了腰：“长官，我们该走了。”
林辰没有回答，他的脸色有点难看，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最迟什么时候出发？”林辰沉声问。
副官的脸上显示出了犹豫的神色：“已经很晚了，长官。”
他当然知道很晚了，林辰的眉皱了起来。
然后，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
同一个区的人基本都撤离了。
这里和虫族的母星并不接壤，占领罗勒星也没有卵用，这次大举进攻也只是为了采集位于第六区的A级进化液。
用于虫族的进化液对人来说有剧毒。但是却是虫族升级必不可少的东西。
为了这一次他们足足筹备了三年。
唯一出了点意外的是，进化液的守卫军比想象中的难缠。但是帝国建国千余年，已经比往日松懈了太多。
他不是旭日东升的太阳，他是垂垂老矣的雄狮。
林辰站在原地，看着逐渐指向4的时针，喃喃自语道，“总不可能是带着人私奔了吧？”
林辰的面色突然很难看。
虽然并没有表示，但是实际上，在林辰眼里，加文是“他的东西”。
他找到的，当然就是他的。更何况他的军功已经累积了不少了，等回到母星，完全可以向国家申请分配。
B级的雄虫算不上也算不上差，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很听话。
母星的雄虫大多会拒绝林辰的申请，大概是因为林辰的种族，从古至今一直都有在交尾后吃掉雄虫的习性。哪怕是在现在……不少同族都会有这样的冲动，只不过是身为智慧生物的理智克制住了而已。
螳螂族的雌虫一向不好找对象。
林辰顿了顿，看向了副官：“你们先走。”
副官一愣：“长官……？”
“没事，只是想起了，乔给过我一个感应器，虽然不小心被我弄坏了，但是里面的卡应该还能用……就让我看看，乔有没有背叛母星。”林辰的神色阴冷，眼眶里的眼白逐渐消失，变成了一颗又一颗细小的眼瞳。
副官还想再说什么，在看见林辰难看的脸色的时候，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给林辰当了这么多年副官，当然知道这个有着天使脸庞一样的生物在发起怒来是多么的六亲不认。
然而，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虫族切断了所有对外连通的信号，以至于自己都需要靠人力来传送信息。
副官低着头打开了门。
通讯员一脸慌张的闯了进来，因为走的太急，身上都出现了半虫化的特种。
“报告少校！”他看向了林辰，“两光年外，检测到了帝国的军舰，预计两小时之内就会抵达罗勒星，请立马撤离！”
林辰的手拍在了桌子上，然后“腾”地一下，站立了起来，然而他的眼底，闪过的并不是恐惧，而是亢奋。
“哪个军团？多少艘？能打吗？”
通讯官握住文书的手正一个劲的打着颤，他回复道：“只有一艘，少校——但是，是帝国第三军团的主舰！”
***
一辆重型航空舰在太空中无声的穿梭。
领航员取下目镜，转过头，朝着一边环胸站着的男人道：“元帅，预计一个小时内就可以迫降罗勒星。之前逃逸出的虫族的军舰也已经派人去拦截。”
被称为元帅的男人漆黑的长发到腰，扎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马尾，闻言，“嗯”了一声。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五颗星光华流转。
这是帝国五个军团里唯一的平民元帅，帝国的五星上将，无数参军的少年憧憬的未来。
他从最下层的侦察兵一路往上爬，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为国征战三十余载。
这个男人看上去却十分年轻，他的一双眼眸漆黑，无端让人想起深渊。
此时，深渊正凝视着远方那颗土黄色的星球。
他叫宋少羽。

第17章
除夕……除夕。
没有生物探测仪，加文只能沿着街一条一条的找。
除夕还小，应该走不了多远才是。
但是附近到处都没有看看除夕的身影。
偶尔有几个人，闻声会从窗户探出头，然后好心的提醒加文：“少年仔，不要叫太大声，把那些人引来……”
只有加文知道，那些叛军自顾不暇。可能已经死在了用于献祭的万人坑里。
他没见过虫族的祭祀，大家平日里提起这个种族也大多面露厌恶，加文对他们了解并不深。
他听说被献祭的人会死的非常痛苦。
因为神话里，那位至高神生性残暴，是个彻头彻尾的神族暴君，越是血腥和残忍，就越是能引起他的愉悦从而得到赏赐。
很快，冷静下来的加文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寻找。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他在第九区贫民区里的家。
如果除夕还有地方能去，那一定就是那里了。
加文如梦初醒，随手掰开路边一辆玻璃窗碎了的跑车的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这辆车的车主估计已经遭遇不测，车厢里有已经干涸的血迹，万幸的是身份卡还插在车里。
相比于跑回去，开车的确要经济实在不少。
更何况这辆车是全自动的，省了他很多步骤。
加文研究了片刻，按下了启动。于是蓝色的、缺了半边车门的跑车嗡嗡了两声，发动机点燃，开始朝目的地飞驰而去。
一直到出了主城区，加文突然听到了一阵雷声轰鸣。
那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头顶好像有一片阴影，宛如飞鸟一般掠过。瓦蓝是天空上多了飞机飞过的痕迹。
那是第一区派出的战斗机。
……
加文一愣，然后在公路边，停下了车，遥遥望向了远方。
一个偌大的阴影笼罩在南方天空的上空，遮天蔽日。
因为罗勒星根本没有能接纳这么大的飞船的航空港，这艘巨型重舰停在了半空。
钢铁巨兽在陆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它有像是陀螺一样的舰身，由49个能源炉驱动的金黄色保护圈环绕在舰身四周。
这是所有军校生基础军事课本前三页就会印出来的一艘巨舰。帝国历代机械大师耗费两百余年才建好的杰作，据说每一块甲板上都刻有至少五级以上的源纹阵。
它为帝国征战八百余年，数次濒临报废，却又继续修缮。它的主人已经换了七任。它不仅是帝国历史的一部分，更是帝国最高武力的象征之一。
这是帝国第三军团卫国军团的主舰——东流舰。现在，它的主人叫宋少羽。
无数躲在断壁残垣中的人类抬起头，仰望天空，在那一瞬间感动的热泪盈眶。
加文也不例外。他站在公路边，清风拂过，满是是青草的味道。
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松懈了下来，他知道，罗勒星的人得救了。
***
第一区的会议室内。
“伤亡统计？”
“……不完全统计，九亿。”
黑发的青年皱起了眉，语气让人有点琢磨不透：“三天，九亿？”
第一区的区长荣盛用低下头，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上的冷汗，“元帅，我们的卫星被干扰了。我真的不知道是虫族入侵。”更何况才三天……三天能打出个啥？荣盛都没往心里放。
虽然这个伤亡人数比起一般的战争，的确要更惨烈了一些。
荣盛本来是荣家的旁支，荣家在帝国属于上品世家，他走关系来了十七星系当罗勒星的领事官，本来就是想镀金为自己的政治生涯铺一层路……谁知道！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好在发现及时……荣盛琢磨着，五年一次的考勤是升迁无望了，只希望这次不会进军事法庭。
在荣盛眼中，这次事情虽然性质恶劣，但是损失并不严重。看在荣家的份上，宋少羽应该不会难为自己。
早知道他就不该接受罗勒星本地土著的打点，他真是信了这群脑残的邪！
……要不是，要不是，那两只宠物来通风报信。
荣盛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有点不敢想象后果。
宋少羽没有说话。
一旁年轻的后勤文员忍不住骂了一句：“酒囊饭桶！”
荣盛的头低的更厉害了：“是……是，是。”
宋少羽翻开了荣盛送来的文件，语气淡淡：“下去吧。”
荣盛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年轻的文员忍不住开口：“元帅，您准备怎么处理？”
“公事公办。”
“荣家可能会因此向您施压……”
宋少羽挑了挑眉：“我只是按照帝国的律法处事。”
本来这种程度还不用他亲自过来的。
但是接到军部消息的时候，他刚好在十七星系附近找人，于是就顺道来了。
人没找到，军功倒是拿了一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副官理了理肩章，从容的走了进来。
他立到了宋少羽面前，一板一眼地回答：“报告元帅，此次发现的虫族已经基本歼灭。共计十六位虫族在七阶以上。有一位虫族军官重伤，乘坐星舰逃入了空间裂缝。我们没有继续追击。”
“嗯。”宋少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辛苦了……整顿一天，明天我们回第四星系。”
“是。”副官低下了头，然后退了下去。
会议室里终于走的一个人都不剩了。
宋少羽站了起来，他今天没有束发，于是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至腰际。
他走到了玻璃窗边，远远眺望着天际，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看什么。
“七年了……林恩。我能感觉得到他，他还活着。你的孩子很坚强……好几次都气息奄奄，却从从未放弃……但是我找不到他。”
宋少羽垂下了眼眸，西斜的日光洒在他的脸上，美的像是一幅画。
他摩擦着自己食指上的一块月牙形伤口，喃喃自语。
“不过对于他来说，当个普通人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矿星已经登记了他的死亡记录，再等几年，系统会删除他的所有数据。我希望他就像普通的人类一样，忘记仇恨，好好的过完自己这一生。”
“日后相见，希望你不会怪我。”
***
加文驱车回了家。比起主城区，平民区的状况要好上不好，战火对这里虽有波及，但是为生存奔波的人总是能更好的麻木自己。
街边已经有人支起了路边摊，准备开始做晚上的生意。
加文站在了门口。迟迟没有打开门。
近乡情更怯。现在他面前的不是门，是薛定谔的盒子，不打开之前，永远不知道除夕会不会在里面。
他拿出了钥匙。
屋子里漆黑一片，加文打开了灯。
房间里的摆设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却恍如隔世。
“……除夕？”加文用已经有点哑的喉咙呼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少年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头，蹲在了地上。
……
但是生活总归要继续。
加文的肚子在此时咕噜了一声。
源武者一般消耗比正常人少很多，但是为了维持基本的生活，也是需要掐饭的。
掐指一算。
加文已经三天没有恰饭了，就路上喝了点水。
吃饱了才有力气找除夕。除夕这么懂事，应该不会有事的。
他还可以花钱去电视台刊登寻物启事……再不然，还可以找高丽帮一下忙。
对，一定会有办法的。
加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麻木的来到了一家刚开始营业的面馆，坐了下来。
小面馆的生意热火朝天，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最近的新闻。大多是关于此次战争的汇报。
对平民，一向是传递好消息。
电视里的新闻都尽可能的没有谈及伤亡和战争的惨状。
女主持的声音缓缓传来：“另外，此次战争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提……”
老板娘端着葱香牛肉粉，把碗搁在了加文的面前：“你的粉。”
“谢谢。”加文抬起头，道了个谢。
下一秒。
颓丧无比的加文不可置信的看向了电视屏幕。
屏幕上，声音甜美的主持人继续说着：“这两只宠物在此次反入侵战争中发挥了居功至伟的作用……”
屏幕上白色羽翼的宙斯和……因为染色十分不均匀甚至还有些掉色的、因此翅膀有点丑的除夕，就出现在了镜头上。
两只小龙人都被洗的干干净净，除夕的一头长发……甚至还被扎了两个可爱的马尾辫。
面对镜头的时候，金色的眼眸眨了眨。有些不安的揪住了自己的衣服。
一旁有客人小声的感叹了起来：“哇~长的好可爱！不愧是贵族才买得起的宠物。”
从这身穿着来看，这两只宠物应该都得到了很好的待遇。
……但是你妈的……除夕是公的！！为什么要给他穿裙子？！！
加文蓦然站了起来，走到了电视机面前，他的脸离电视越来越近，甚至都要贴到屏幕上去了。
主持人道：“他们都是已经殉国的第九区区长林城的宠物——”
嗯？！！你再说一遍？
去你妈的！！黑头发的那个是我的！！！我的崽！！
“……他们从第九区连夜飞到了第一区，传递了林城区长留下的虫族入侵的消息。为了表彰他们的功勋，领事官荣盛已经为它们向帝国申请了雏鹰奖章。”
“因为主人死亡，这两只宠物暂时会寄存到趣多多宠物乐园。鉴于这一种族的习性，园长决定对外征集他们的领养人。如若想领养，可以从网上下载申请表，填写并提交。”
申请你大爷！
加文转身就想冲向大街，冲到一半突然想起还没来得及吃饭，也没给钱，于是匆匆忙忙转回去，拍了一张面额100的钞票在前台：“粉和碗我一起买了，谢谢。”
下一秒，他端着碗，宛如一阵风一样跑到了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加文坐到了副驾驶上。
司机定睛一看，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怎么又是你？！”
是的，他就是当初加文去宠物医院的时候，拦下的那位出租车的司机。
司机显然在战争中也负了点伤，剃了个光头，脑门瓦亮瓦亮的就跟徐峥似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
加文用缠着绷带的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是的，又是我……好巧。第一区，趣多多宠物乐园，谢谢。”
说完低下了头，开始嗦粉。
吸溜~

第18章
蓝色的出租车在公路上疾驰，普通的小轿车愣是被司机开出了劳斯莱斯幻影的豪爽感。
其实开车的速度还是有点慢了。
但是公务员死伤过半，市政和公共交通都还没恢复，又没钱买私人飞机……打车已经成了唯一的选择。
一路上光头司机欲言又止，最后看着在后排闭目养神的加文，最终没有打扰他。
他可记得呢，这个少年郎不是一般人……说不定是个源武者。
万一打扰了人家修炼还是打坐，岂不是罪过。
就这么沉默了一路，终于在一个通宵又一个上午后，到达了目的地的门口。
只是一个普通光头司机气息奄奄地接过五百星际币的车费，摊在驾驶座上开始睡觉，就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加文下了车，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宠物乐园。
这里比起说是宠物乐园，建造的更像是一个露天的动物园，里面的宠物不仅有常规的猫啊狗啊仓鼠啊什么的，还有从外星系捕捉回来的奇珍异兽，供人参观……也对外出售。
就连进去都得先花10星际币买个票。
加文对着前台的售票阿姨露出了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您好，买一张票。请问一下……之前送来的那两只，立了军功的小龙人，是在哪个区呢？
……姐姐。”
不得不提，加文虽然头发染的有点非主流，但是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对中年妇女还是有极大的杀伤力的。
烫着波浪卷的售票阿姨一脸冷漠的抬起了头，在看清加文的脸的时候，表情骤然一变，在下一秒和颜悦色地回答：“哦，你是来看小龙人的吗？那你来晚了一点。一只因为发病送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另一只……嗯，才定好领养人，正在召开记者发布会和转交仪式。”她的手指向了一边的大屏幕，“看，正在直播呢。”
嗯？？
加文转过了头。
看向了一边挂在墙上的巨幕。
屏幕上，被打点整齐的除夕正被关在运输笼里，扒拉着运输笼的栏杆，可怜兮兮地看着外面。
大概是因为他最近是网红宠物，在罗勒星上小有名气，这个运输笼不小，足够他在里面飞上几圈。除夕飞起来，然后用力撞了撞笼子。
可惜现在重点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镜头拉远，露出了宠物乐园园长圆润光洁的脸。
园长说：“此次我们共收到一千八百余份申请表，在精心对比了各位领养人的资质后，选择了在家里有三个星球矿的许昭先生……”
因为许先生给钱最麻溜，开价整整十五万，说自己女儿很喜欢这只小龙人幼崽。
至于许先生的女儿不仅喜新厌旧，还养了十分危险的狮虎兽，经常把所有宠物关在一个笼子里这件事呢，就不在园长的考虑范围内了。
当然，这种话怎么能向媒体说呢！
园长的双手搭在自己的啤酒肚上，继续冠冕堂皇地说着：“许先生能为阿花（宠物乐园为除夕取的名字）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相信许先生一定会善待我们的小英雄！”
话音落下，新闻发布会现场顿时掌声雷动——
门就是这个时候被踢开的。
“轰”的一声巨响。
发布会现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望向了门口。
加文站在门口，几个穿着保安服的男人捂着肚子躺在一边的地上哀嚎。
园长一愣，旋即勃然大怒道：“保安呢？怎么回事？怎么让无关人员闯进来了！”
加文面色沉沉，显然心情不佳，他快步走到了台上，然后站在了运输箱前，冲着园长扬起了下巴：“这是我养的宠物。我来接回他！”
台下被这惊人的转折震惊了，开始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哇，这不是林区长的宠物吗？为什么说是他的。”
“这小子是怎么进来的？”
前排的记者则是举起了手里的摄像机和单反，冲着台上一阵猛拍！
而这群记者中，还有一个名为林佳的实习记者，她拿起了笔，洋洋洒洒开始在纸上做着本次新闻发布会的记录：震惊！某路人当众强抢民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园长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他旁边的宠物乐园职工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反驳：“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以为你染了个和阿花翅膀同款的发色，阿花就是你的了？！”
被叫做阿花的小龙人显然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激动，他“吱吱”地叫唤了两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加文，伸出了小手想要朝加文飞去。然而运输笼的栏杆却十分牢固，把他关在里面出去不得。
除夕急的眼泪汪汪。
下一秒，令人不可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娇小的宠物握住了两边栏杆，小胳膊一用力，硬生生把栏杆拉变了形！
除夕飞了出去，宛如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加文怀里。
他开始大声的哭了起来。
“呜……呜……哇哇……！”
小龙人发出的哭声软绵绵的，眼泪连成线往下掉，像是受了很多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孩子。
加文一愣，再也顾不得和面前的人对峙，低下头，把除夕揽进了怀里。
他垂下了眼眸，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了，对不起……以后不会把你搞丢了。”
台下有感性的女性看的心潮澎湃，掏出了怀里的手帕。
记者林佳保持了一贯的面瘫，继续提笔写到：不转不是罗勒人！新型宠物运输笼或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安全性有待检验！
台上坐在发言席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的有点蒙圈。
主要是下不了台。
园长不愧是园长，在旁边的狗腿子已经说不出话的时候，依然保持了从容不迫的气度：“这位……”他打量了一下加文，估算了出了他的年纪，“年轻人，你说阿花是你的，你有宠物证吗？你有它的购买证明吗？”
加文拍着除夕背的手一顿……的确，这些他都没有。
甚至连除夕的疫苗接种都没有！因为他第一次养宠物，压根就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事儿！
他看向了台下的记者，微笑道：“并非我故意为难他，大家都知道，宠物是不会说话的。如果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这么说，那我们岂不是都能是阿花的主人了？”园长摊开了手，表情无辜。
空气里传来了几声轻笑。
不少人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现场一时陷入了僵持。
除夕缩在了加文的怀里，气鼓鼓地对园长做了个鬼脸。
加文思考了片刻，回答：“无论如何，我不可能把除夕还给你，他是我的。”
他说的极其认真。他也考虑过强行带走除夕的后果。
但是比起那些，没有除夕才是他不能忍受的。
[我也不想和papa分开。]除夕小声地回答。
就在此时，园长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园长从兜里掏出了电话，看了眼来电显示，然后侧过了头，对一边的会计说道：“你现在这维持一下，我出去接个电话。”
会计就是刚才叫嚣的最厉害的那个狗腿。
会计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
他走到了后台，接通了电话：“高议员？请问有什么事吗？哦……您说，您说。我在听。”
虽然面前只是一团空气，园长依旧忍不住点头哈腰。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园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好的，我知道了。您放心……好的好的。”
他挂掉了电话，笑容可掬的回到了台前。
会计正双手抱胸，质问着加文：“你知道一只小龙人多贵吗？你有工作吗？你在哪买的小龙人？有正规渠道吗？有谁能证明吗？”
园长刚从后面过来就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没忍住一巴掌拍向了会计的头。
“怎么和人说话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没大没小的！”园长小声训斥。
会计：“……？？？？”
他笑容可掬地走到了加文的身边，然后不轻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园长说：“贤侄啊，你怎么不早点说你是高议员的侄子呢？我与高议员年谊世好……你早点告诉我，也不会弄出这么大乌龙了撒！”
加文：“……？？？”
什么……议员？
他反应了半拍，然后想起了高丽护士。
他这才从准备战斗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解除了戒备。
园长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大家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台下的观众纷纷手捧西瓜，心里各自嘀咕。
园长重新站回了正中央的话筒旁，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刚才，我接到了通知，上面已经确认这位叫加文的市民，就是阿花真正的主人。事发时，阿花正和宙斯在一个医院，一同相互扶持飞到了第一区。如今，完成了自己使命的阿花终于可以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
镜头对准了一旁的加文和除夕。
大小懵逼。
“让我们献上热烈的掌声！为这份感天动地的情谊鼓掌！”园长举起了胳膊，振臂高呼！
“啪啪啪啪啪啪啪！”
台下的林佳推了推眼镜，写下了最后的关键词：前所未闻感人场面！战乱后，有情人重聚一堂！全场的观众都哭了！
她胸膛前的准入证上，“UC日报记者部”几个大字，仿佛更鲜艳了呢。
穿着囚服的阿西在大厅里坐着，他看着电视上这场闹剧，看了很久。
谁能想到，就在一周前他穿的还是治安官的警服。
如今，他因为涉嫌叛国，暂时被收押在第九区的监狱。
最终，他挪开了视线。
阿西用仅剩的一只机械臂，摊开了面前的纸张。
因为左手并非常用手，他的字有些歪歪扭扭，但是他的表情却十分认真。
他在第一行的正中央写下了三个大字。
[检举信]。

第19章
罗勒星临时政府。
战后重建的任务层层往下布置，每个平日里清闲惯了的公务员都在此时此刻忙的焦头烂额。
临时成立的战后办位于政务楼的三楼，为了维持效率，连大厅都坐满了公务员。
罗勒星的领事官荣盛更是身先士卒，主动加班。试图借此来挽回一点第三军团的印象分。
各大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预算不够？！我他.妈给你变啊！”
“怎么收容难民？！收容难民当然是建收容所啊！能不能用脑子想想？”
……
一位刚入职的临时工抱着一大沓比他头顶还高的文件冒冒失失的冲了进来，在他没注意的瞬间，风乍起，把最上面的一张文件吹掀到了地上。
他的身后，一位穿着第三军团军装的军官弯腰了腰，拾起了这份文件。
怀玉轻轻掸了一下灰，扬起头一看，抱着文件的临时工已经匆匆走远。
他低下头，看向了这张纸。
“……检举信？”怀玉不自觉的轻声念出标题。
他一目十行的扫完了这份文件。
检举信上说，这个叫加文的人，和虫族那边颇有渊源。怀疑是伪装的虫族。并且涉嫌一起源武者之间的命案。
“加文……怎么有点眼熟？”怀玉在心里喃喃自语，他一步一步往荣盛的办公室走去，在门口的时候，终于想起了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今天上午他刚批了一份文件，是下面的人送来的。
一个军部特推生的名额。十七星系，罗勒星，加文。
推荐人是高长天，第九区现在的代理区长。也是将来荣盛倒台后，罗勒星领事长的有力竞争人之一。
帝国一共百余所军校，排名前十的各大军校是出了名的难考。
帝国第三军团每年都有一百个推荐名额。向前十的军校推荐生源，有免试的资格，直接入学。
一百个名额，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在高长天的笔下，这个加文从小历经战乱，敏而好学，天赋卓绝，自己开辟了星海，另外击杀叛军有功，值得好好栽培。
怀玉只是思考了片刻，就选择了同意。
高长天是高家的人，虽然只是个庶出，最近几年发展的势头也还不错。他们家族和高家生意多有往来，他也乐意卖高长天这个面子。
“虫族还能开辟星海吗？写的真是乱七八糟。”怀玉浅浅的笑了笑，随手把文件丢进了一边的垃圾桶。
是不是虫族，等会见见那个人就知道了。
第三军团在域外战场和异族征战多年，作为第三军团的主将之一，怀玉自信自己绝不会认错任何一个外族人。
***
一场闹剧收尾。无关人员纷纷散场。
加文抱着除夕，趣多多宠物乐园的园长毫无廉耻地揪住了加文的衣袖，赔笑道：“贤侄莫慌，我在百香坊订了一桌酒席，今天我们两不醉不归！”
“……”谁他.妈要和你不醉不归，莫挨老子。
奈何园长十分坚持，又拉又拽，并且许诺让加文看看他们宠物乐园刚进货的小龙人宠物用品——譬如Lolita洋装，小西装，睡裙，装饰蝴蝶结，宠物毛线球，宠物专用澡盆！恒温箱！原价998的产品，现在全都免费送BLABLABLA……
加文……可耻的心动了。
但是不行！除夕被丢走的时候身无分文，这几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好饭，他要带除夕回家。
于是加文一脸冷酷地准备拒绝。
就在这个时候，除夕顺着衣袖爬到了他的肩头，揪住了加文的耳朵。
[宙斯偷偷给了我很多能源石，所以我还不饿。]
[可以去，但是papa不能喝酒！]
他都记得呢，加文未成年。还差三个月。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结果，这边人刚到百香坊呢，园长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发现打电话过来的又是高议员。
“诶，高议员。是……是，已经解决了，嗯？”片刻后，园长把手机递给了加文，“高议员找你。”
加文一愣，接过了手机。
首先传来的，是温润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高长天。”
加文轻声回答：“谢谢您，高议员，我是加文。”
“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高长天的语气平和，“高丽说你是一个源武者，我查了一下，没有登记。而且你也刚好到了上学的年纪。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有一个军部特推生的名额，因此我向他提交了申请。”
这一次，加文是真的愣住了。
他没想到，因为一时心软随手救下的小护士，居然能给他这么大回报。
……虽然他自己也准备好去考军校了。
“今天早上，申请书已经批好了。因为第三军团的人马上撤离十七星系，怀玉少将说让你今天到他办公室去拿。”
“等会我发给你地址。”
加文仔细思考了一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于是他十分激动和感激地回答：“谢谢您……非常感谢，我马上就去！请代我向高丽小姐问好。”
电话挂断了。
百香坊是真的去不了了。
园长把加文送到了临时政府大楼，并且再三保证一定会把宠物用品如约送到，笑容可掬地和加文挥手道了别。
加文看向了高.耸入云的政府大楼，把除夕放进了口袋里。
除夕抬起了头，十分没世面地感叹了一句：[好高呀~papa！]
第九区可不会有这么高的大楼。
加文还是第一次当军部特推生，他并不清楚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去见举荐的将军。
他还记得，他们说他是虫族。
但是……
特推生的政审已经比军校生的政审宽松了很多。基本只需要过军部这一关。
他不可能放弃去军校。
更何况，如果真的是虫族。
林恩看不出来？林家人看不出来吗？
加文的心终于不再迟疑。
他和门卫登记了一下，进入了政府大楼，按照高长天给的地址，到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口。
这些公务员大概是真的很忙，所有人神色匆匆，鲜少有人给加文一个眼神。
加文敲响了办公室。
片刻后，传来一道朗润的人声：“请进。”
加文推开门，在那瞬间，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这不是错觉。
破碎的星海仿佛遇到了什么刺激，自发的组团抱在了一起，抵御起外敌。
只有那么一瞬，一瞬之后，那股压迫的感觉消散的无影无踪。
加文抬起头，看向了坐在办公桌前的人。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纹着一颗金色的星，环绕着两片金属质地的橄榄叶。
这是少将军衔级别的人物。
虽然相对于他过于年轻的脸来说，这军衔显的有些高了。
加文站在了他的面前，行了个军礼：“参见将军。”
怀玉微微一笑：“你还不是军校生，不必对我行军礼。”
“我在海吉星的时候曾经参加过地方军。”加文不卑不亢地回答。
除了在林家那几年，这是加文直接见过的军衔最高的人了。
但是怀玉的气势却并不显，他面带微笑，态度随和，就像是和你拉家常的楼下老大爷。
“嗯，高议员递来的申请表上写的有。他还说你是个十分出色的年轻人……”怀玉漫不经心地说着客套话，“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十七星系，所以一切从简，直接同意了他的申请书。”
怀玉打开了抽屉，把盖好了章的推荐信递给了加文。
“再过几日，主系统会录入你的数据。等到了深蓝军校，你可以选择满足条件并且喜欢的专业。”
加文低下头，结过了盖着火漆的信封，应了一声：“是。”
怀玉看着加文的眼睛。
然后双手合十，道：“因为我等会就要回东流舰上，所以没办法和你说太多……你是我们第三军团推荐的人，会有很多双眼睛偷偷注视着你，不要坠了元帅的名望。”
这个元帅，自然指的是宋少羽。
“是。”
……
……
怀玉看着加文走出了办公室，然后伸了个懒腰。
他站起来，对着反光的玻璃理了理自己的发型。
光脑的联系人那一栏，和他同一个军团的好友已经催了好几分钟。
怀玉走到了楼顶，然后坐上了战斗机。
寻梁州一脸想揍他的表情：“你痔疮呢？墨迹这么久？你信不信老子把你丢到十七星系让你种田。”
怀玉对他的简单粗暴已经见怪不怪了，“见了个小孩。耽搁了会。”
“什么小孩？？”
“高家举荐的军部特推生。很沉稳……自认为隐藏的很好，实际血腥味很重。”怀玉摸着下巴，想了想，“让我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三十年前的元帅。”
寻梁州一巴掌拍向了启动键，语气就像是把丈夫捉奸在床的家庭主妇：“那你对他评价很高哦！”
怀玉笑了笑：“哪能呢，元帅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五阶了呢。他才刚走上修行……等吧，我也很期待，日后有天能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一架战斗机在短短几秒的时间到了最大速度，快的在片刻之间消失在了天际。
战斗机的轰鸣实在不算小。
加文转过了身，看向了被夕阳染的红彤彤一片的天空，还有在瞬间消失不见的战斗机的影子。
一切好像都在变好。
“除夕。”加文突然说。
除夕从他藏了半天的衣服口袋里钻了出来。
[怎么了papa？]
“在第一星系，有比这幢楼高十倍的大厦；有一个卫星那么大的教堂；人类的居住地一直往海里延伸，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发光的深海鱼。”
“修炼到高阶的源武者。上可九天揽明月，下能入海擒蛟龙。”
他伸出手，戳了戳除夕头顶的犄角。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见到更高更广的天空。我上天的时候，你就坐在我的头顶看星星。”
加文转过了身朝外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第一卷 &#183;十七星系完）

第20章
加文终于能带除夕回家了。
一路上，除夕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在加文的身上爬上爬下的。
他一会去揪加文的头发，一会又跳下去踩踩加文的手掌，仿佛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一样。
[papa，我跟你说，我在路上遇到了像小山一样大的黑色野猫~~~]
“嗯……？”加文的脸上露出了适时的紧张，“有没有受伤？”
[没有！]除夕骄傲的扬起了自己的小脸，[我叫了一声，它就被我吓跑了！]
[papa我是不是很厉害~~]除夕拉着加文的袖子，就像是想要得到表扬的小孩。
加文哑然失笑。
“是，除夕真厉害。”
此情此景下，前面正开着车的光头司机顿时越发紧张了。
是的……很不巧，在车上睡了一觉的光头司机正准备回第九区，结果在路上又被加文给拦下了。
当时天色昏暗，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向他招手的人是个老熟人……要不然肯定油门狂踩一路狂飙。
来的时候小少年一直很沉默，谁知道回来的路上一直自言自语。
“完了……这个源武者怕不是有神经病吧……”光头司机在心里默默想，眼眶含泪，“我儿子才七岁，不能没有爸爸……”
好在，一直到了目的地，都没发生什么意外事故。
加文刚给完钱，出租车顿时跟一阵烟似的飞了起来。
顺带一提，现在的汽车基本都是没轮子的，悬浮离地面大约二十厘米，全靠喷气推动。
到家的时候正是中午。
楼下裁缝店的老板娘在战乱中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裁缝店的大门上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加文感叹了片刻，抱着除夕上了楼。
门口，等候多时的快递员笑容满面。
“哎，你就是加文吧？园长让我亲自把东西送到你手上，你可总算回来了。”
加文和快递员握了握手，缓缓道：“辛苦了。”
他转过头，看向了几乎把楼道都塞满的包裹。
“……”
租了整整两年的小屋子依旧狭小，加文把快递搬回了家中，屋子里空闲的地方几乎被塞的满满当当。
估计园长也没能想到，身为高议员的侄子的加文住的地方居然这么寒酸。几个宠物用品都要塞不下了。
他花了接近一个小时，才整理完了这批快递。
家里终于有了属于除夕的小衣柜。园长真的很懂加文，送来的小衣服有女仆装，公主裙，JK制服，襦裙，袄裙……
加文思考了一下，觉得不是园长懂他，可能是真的以为除夕是只母的。
除夕是个很懂事的小朋友。为了减轻加文的工作强度，主动把小衣服用衣架挂好，整理到了衣橱里。
只是除夕也有一点点疑惑，他对着镜子系好了腰上的丝带蝴蝶结，转过头，一脸无辜的看向了加文：[papa……为什么都是裙子呀？]
美颜暴击。
HP-100。
阿伟死了（awsl）。
加文一只手捂住了脸，时常因为自己过于变态而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和除夕解释。
除此外还有用来洗澡的恒温小浴盆。附赠了宠物游泳套装——一只能让除夕把两台腿都塞进去玩水的塑料小黄鸭；一个潜水镜；一条泳裤。
加文曾经听说过一个说法，说的是宠物用品设计大多不是考虑宠物，而是为了取悦宠物的主人。
这话说的真的非常有道理。
加文转手就把用不上的宠物用品挂上了星际闲鱼网。因为价格实在，不到三天就被全部拍走了。
加起来一共卖了六千多星际币。
瞬间脱离了赤贫阶级。然而，钱到手还没焐热，就因为要给除夕买能源石花了个精光。
不出三分钟，重新回到了赤贫阶级。
“……”人生真是好艰难呢。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罗勒星的气温逐步升高。
加文不惧热，也不畏寒。之前在罗勒星过夏的时候也没什么感觉。
除夕却十分怕热，都热的开始掉毛了。只是房东太太却并不同意装空调。
于是那个恒温的浴缸终于派上了用场。
加文把温度调到了十六度。
除夕换上了泳裤，却不会游泳，于是每天抱着他的小黄鸭游泳圈漂浮在水面上。翅膀上本来就半褪不褪的染发剂，被泡的没了踪影。除夕的翅膀又恢复了原本油亮的黑色。
不过这一次，解决了危机的加文已经不准备再把颜色染回去了。
恒温的浴缸摆在了书桌的旁边。
除夕被水泡的皮肤都皱了，也不愿意出来。
加文就在一边复习功课。
他书桌上的《初级机械原理》已经换成了《源纹绘制详解》。
军部特推生只能确保他入读军校，却不能保证他选到自己想选的专业。
怀玉给他的，是深蓝军校的推荐信。
深蓝军校曾经向加文抛出过一次橄榄枝，在虚拟格斗网上。只是那时候，他没有接受。
作为全帝国排行第三的军校，深蓝军校已经是许多人的理想学校。
加文也没有拒绝。
排名第一的国防军校要求太高政审太严苛，第二的启明军校多权贵学风严谨校风却有点社会。相较起来，本来是民办后收归国有的深蓝军校，就合适多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大概因为祖上是民办学校，深蓝军校允许在宿舍里养小型宠物。
他可以带着除夕一起去上学。
加文准备报考的是机械系的机械制造与源化专业。
同样隶属于源武学院，机械系在源术系面前总是抬不起头。
但是，机械系新生只要求学生至少开辟了星海，不至于连源力是啥都不晓得；而源术系却要求至少是一阶源武者。
而加文……嗯，他现在刚修复完星海。
加文很认真的问了除夕这么一个问题：“你还可以喷火吗？”
就是，那一天，除夕喷出来的，有点冷的淡蓝色的火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加文尝试过修炼，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完全复原的原因，迟迟不能重新点亮第一颗星。
哪怕他的星海已经蓄的很满，源力已经从雾一样的气状变成了液体状，仍然没办法继续突破。
在浴缸里玩水的除夕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
一周一次。加文的星海终于缓慢的的完成了最后的修复。
而时间也已经到了五月份。
按道理说，星海既然已经修复，那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加文应该很好升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贮藏的源力已经和当年一阶顶峰的时候差不多了，却迟迟没办法突破。
不过修炼这种事本来就急不得。
论坛上天天有某源武者因为急于求成，升阶途中爆体身亡的消息……加文可不想成为其中一个。
再过一个月，就是军校考试的时间了。
加文也终于准备告别罗勒星。
他只在这里居住了两年多，可大概是因为终于有个属于自己固定的住处，他对罗勒星比其他地方都更留念一点。
临走前，他去看了看乔的墓碑。
酒馆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领队是在战乱中失去了生命，这群人类没有一个人知道乔是一个虫族。
他们在乔的葬礼上，都哭的很伤心。
加文却没有哭。因为他已经哭过了。
却不免招到一些指责。
“当初上班的时候，乔对你是最好的，你一点都不伤心吗？加文。”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这么质问他，“你怎么这么冷血？”
……
当时他没有回答。如今，他把白色的雏菊花放在了乔的衣冠冢面前。
照片上的乔依旧神色温柔的微笑着。
“我可能真的是个很冷血的人。”加文喃喃自语地说。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因为乔也不可能听到了。
加文死过一次，他知道世上也没有鬼魂，所有的话也只能说过路过的风和坟前的杂草听。
加文低下头，看着他：“我马上就要离开罗勒星了……承蒙过去的照顾。”
不胜感激。
***
加文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家当。
其中除夕的东西都占了大半个行李箱。
知道马上就要去乘坐星际飞船了，除夕一路上都显得十分兴奋。
[papa！从窗户外面可以看见银河吗？]
“路过的时候就可以看见。到时候我指给你看。”
[papa，我们要在飞船上呆几天呀？]
“嗯，一周。”
[wooo~]除夕长大了嘴，[好久呀。]
“已经很快了，我们从十七星系出发，到第二星系，这之间的距离接近一千七百个光年。”
除夕的小脑瓜子还不能理解光年到底是多远的距离。于是，只是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
高丽知道他们今天要走，于是自告奋勇的说要来送他们。
加文提着行李箱下去的时候，惊讶的发现楼下裁缝铺阿姨的店又重新开了。
她在战争中死去的孩子的警服，就挂在她背后的墙上。她的桌子上则摆满了姹紫嫣红的花。
时间不会抹去悲伤，但是每个人都要学会从悲伤中走出来，得到继续生存下去的力量。
加文看了很久，一直看到高丽驱车到了楼下。
“去了军校好好学习！”高丽小姐如是说，“对了，一个月给你打三千星际币生活费够不够？”
“……我自己也可以。”这让加文感觉自己像是被资助的贫困大学生。
高丽豪爽地拍了拍他后脑勺，“得了吧，有时间打工不如好好读书毕业后找个好前程。说不定还能进军团呢。”
她的语气突然低落了起来，“我就是当初读书不大努力，现在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爸给我订了亲，我大概明年就嫁人了。”
加文愣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安慰她还是恭喜她。
倒是高丽，看到他的表情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对方可是林阀的少爷，这么算还是我高攀了呢！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去挖矿。”
加文的神情有些复杂：“林阀……？”
“是啊。”高丽回答，“不过也不是嫡系……算了，你还小，跟你说这个也没用。”
“叫什么？”
“林云秀。”
没听说过，看出来了，的确不是嫡系。
高丽小姐一直把他们送到了航空港的门口。
高丽笑着说：“我就不进去了，保重。”她弯下腰，戳了戳除夕的小脸蛋，“记得监督你主人好好学习。知道吗？”
除夕坐在加文的衣服口袋里，糯糯地回答了一声：“好~”
可惜高丽小姐听不见。
加文收拾好心情，朝航空港内走去。
然而，登机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安检口，检察官拦下了他。
“对不起，先生。”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宠物不能进客舱。”
“您需要办理暂存手续。”
加文的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然后松了下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不行吗？除夕和我住一间客房……他很听话，不会妨碍到别人的。”
“抱歉先生，之前出现过多起宠物伤人事件。按照规定，无论什么宠物，都不能进客舱。”
“我们有专门的托运箱，所有型号的都有。并且安排了饲养员喂养宠物。”检察官继续说，“请不用担心。您的宠物会获得很好的照顾。在航行中，你也可以来到舱底的宠物室参观。”
“……”加文的脸色有些僵硬，在心里，他依然不太情愿，“真的不行吗？”
除夕悄悄拉住了加文的手：[papa，我没关系的……没事。托运就托运吧。]
检察官的语气柔和，态度却很坚决：“非常抱歉。”
加文思考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我知道了。”
他去柜台填好了托运单，花钱选择了最大号的笼子，眼睁睁看着除夕被装了进去，然后被运输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除夕在笼子里，还在笑着跟他挥手。
加文一直不认为自己无能。
但是现在，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
舱底的宠物室里，没有窗户，也看不见银河。
并非所有宠物都像除夕这么听话。每次加文进去的时候，都能见到不同的嚎哭和啼叫。
看见被关在笼子里的除夕的时候，加文总觉得自己是在探监。
这让他愈发愧疚了。
“对不起，除夕。”他隔着栏杆向除夕伸出了手指。
除夕的隔壁就是一个几乎要把笼子都撑满的雪白的狮虎兽。闭上嘴的时候，都有两枚巨大的宛如象牙一样的尖牙裸露在外面。
除夕轻声回答他：[没关系的papa。不用担心我。]
不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
每天晚上加文躺在床上，都愁的睡不着。
就怕一觉醒来，空姐告诉他，对不起先生，您的宠物不小心被隔壁的宠物吃掉了……
好在，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一周后，加文终于接到了除夕。
他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一下，嗯，很好，没有缺胳膊少腿，精神看上去也还不错。
加文这颗老父亲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一路上，加文都在不停的问他：“没吓着吧？”“饲养员有没有虐待你？”“晚上睡的好不好？”
除夕本来想说自己一切都很好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加文这么担心的表情，心里突然就动了动。
除&#183;心机宝&#183;夕扑进了加文的怀里，拿头蹭了蹭他，委屈巴巴地说：[papa，隔壁那个怪兽好大一只，我好害怕！]
加文脸上心疼的表情顿时更甚，恨不得这几天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是他自己。
而一边病恹恹的掉毛狮虎兽也被主人接了回去。
狮虎兽的主人一看到自己心爱的宠物这个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顿时气冲冲撸起袖子去找航空办的人理论。
“我们家虎虎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下来就跟大病一场一样！我交了那么多钱！两万星际币！两万！你们就是这么对他的！？”
“我要投诉！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
他的狮虎兽在一旁忧郁的看着他。
阿爸，这个真的不能怪饲养员阿姨。
我旁边住了一个小怪兽……每天晚上都吓得我睡不着，好害怕一睡着就被它溜进来吃掉QAQ！！
嘤。

第21章
深蓝军校位于第二星系的主星苏叶星。
这颗星球在星际文明刚兴起的时候，曾经是虫族的殖民地之一，因为生产一种名叫苏叶的香料而闻名。
此时正是苏叶采摘的旺季。
刚一出航空港，空气里就弥漫着苏叶那股若有似无的檀木香。
第二星系显然比十七星系繁华多了。深蓝军校作为帝国排名第三的军校，光是校区面积都占了接近一个区。
一人一龙坐上了开往军校的客车。
除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龙，刚坐上车，他就飞了出去，手贴在了车窗上。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加文怕车里人多把除夕给挤不见了，于是捏着他的翅膀把他提了下来。
除夕坐在了他的怀里，抬起头仰望着加文，语气里满是感叹：[papa，天上有车在飞诶~]
“是呀。”加文笑着回答。
车厢里的电视上正播放着宠物商场的广告。
恰巧，这家宠物商场主要卖的就是小龙人。
电视里的小龙人幼崽个个都是金发碧眼，还有着洁白的双翼。
不得不说，当这种漂亮的生物成群出现的时候，还是非常有震撼力的。
电视上还特别标明了，只有这样的小龙人才是纯血种。另外一些翅膀掺杂了灰色黑色羽翼，或者是发色是其他颜色的小龙人的照片，都被打上了一个鲜艳的红叉。
除夕莫名的就想起了在医院第一眼看见宙斯的时候，宛如下凡的天使，美丽又高贵。
再一转头，加文盯着电视居然看的津津有味。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翅膀，黑的。
头发，随便用梳子刮了两下，因为睡姿关系，有的地方还翘了起来。
衣服，加文亲手做的外出套装，因为过于追求实用和耐脏，导致看上去像灰不溜秋的麻布袋。
除夕的翅膀莫名的就耸撘了下去，整只龙都蔫了。
到了下车的时候，加文照例把除夕装进了口袋里。
心里还琢磨着，除夕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以后口袋要是装不下了，可以多买几件带帽子的衣服，到时候除夕就兜在帽子里……
不过装在后面的话，他后脑勺又没长眼睛。看不见除夕，总觉得有些不放心。
就在加文思绪万千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除夕委屈巴巴的声音。
[papa……]
“嗯？”加文侧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我是不是长得不好看啊……？
除夕转过了头，躲进了加文的口袋里：[……没事。我只是有点晕车。]
现在居然还会有人晕车？在交通工具改进后，已经鲜少有这种情况了。
加文怔然，然后说道 ：“下次这种情况，记得在车上就跟我说。”
除夕偷偷揪住了自己的头发，闷闷回了一句：[知道啦。]
小龙人的生长周期是一年。
现在的除夕，也是一只步入了青春期，有自己内心小九九的青少年龙了。
军校的办事流程比他想象中更加简洁。
加文花一上午的时候跑完了手续，得到了一张临时的学生证。
说是临时的，是因为新一届录取名单还没确定，还没开始分宿舍。但是因为考虑到有提前批录取的学生和军部推荐生远道而来，暂时开放了宿舍区让他们入住。
深蓝军校的宿舍区就像是一座小型的城市。高年级的军校生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校服也是仿的军装款式，只是没有肩章。
穿着常服还拖着行李箱的加文简直把“我是新生”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当加文刷卡而入后，惊讶的发现宿舍区里不仅有超市、食堂、游戏城、医院、宠物中心；甚至还有一个擂台。
军校生嘛，比较文明。有什么事儿辅导员解决不了呢，那就只好擂台见了。
都说虫族尚武，实际上，军校生比起来也丝毫不差。
这个擂台就位于宿舍区的正中央，加文路过的时候，上面正巧有人在决斗。密密麻麻围了几圈人。
加文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拖着行李箱上前围观了起来。
他新生的身份无疑给了他很大便利，一边穿着校服的人默默替他让出了道。
加文很快就挤进了前排。前排除了他外，还有一个栗色卷发的人，看打扮，同样是新生。
他抬头望去，擂台上的搏斗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武器已经丢到了一边，两个人都是近身格斗，拳拳见血。
因为场面过于血腥，加文没忍住，把从口袋里探出头的除夕又戳了回去。
……他们都不怕出人命吗？
加文未免有些震惊。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工作牌的学长笑嘻嘻地朝加文走了过来。
“下注吗？学弟们。”他拍了拍加文的肩膀，表情十分和蔼，“源术系三年级的学长们生死局哦~很难见的。红头发的叫商汤，黑发的叫秦悟。”他举起了手里的光脑，上面正挂着两个人的名字。
商汤VS秦悟。
商汤胜：1：1.19
秦悟胜：1：4.31
从赔率上看，大家都不怎么看好秦悟。
加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扬起了一个微笑，询问道：“学长好，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啊？”
一脸纯良无害的模样。
一旁的新生也有同样的好奇，眼巴巴的地盯住了这位学长。
学长思考了片刻，伸出了两根手指，笑眯眯道：“一人二十星际币。”
“……”卧槽，奸商！
加文还没来得及表示，一旁的新生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面额一百的钞票，一脸乖巧地说着：“给你，不用找了！”
学长“哎呀呀”地叫唤了两声，一边说“学弟使不得”啊，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钱塞进了兜里。
并且一点都没有掏出来的打算。
他当即就解释道：“你们知道的，现在军部特推生名额大部分被废物草包花钱买去了，但是也真的有实打实靠军功成为军校生的。很不巧，这两个人都是。”
“商汤是第二军团推荐的，秦悟是第三军团推荐的。两个军团因为军费，物资，军功大大小小的事，积怨已久，这两位也不例外，从一开学就不对付。”
“之前假期试炼任务，有一年级的学弟跟着商汤分到了一个队，商汤是队长……”学长的声音顿了顿，“那个学弟也是第三军团的推荐生。”
“然后，出任务的时候，全队都回来了，那位学弟却死在了E级难度的任务里。”
每个军校都有伤亡指标。在校生死亡的情况并不少见。
只是E级难度已经多年没见过死人的情况了。
“监控显示没有任何异常，但是秦悟并不相信，因为学弟的遗体全都是被殴打的痕迹……”
新生的脸上显示出了不忍的表情。
学长则是继续说着：“所以秦悟决定自己报仇，向商汤下了生死状。”
加文看向了那个被揍的一脸是血的男人，从第三军团推荐生这个情况看，这个秦悟勉强也算自己的前辈。
他的胳膊已经被打断了，一截骨头从手肘处戳了出来。
但是商汤却并没有停手。趁他病，要他命，一圈往秦悟的胸口轰去，源力聚在他的拳头上，都外显成了一团凌冽的光雾。
秦悟险之又险地挡下，嘴里又喷出了一口血。
加文的脸上有了点不解：“可是他打不过啊……”
如果是加文的话，他绝对不会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去打这一仗。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学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商汤已经被第二军团的人提前录取了，这个假期结束，就要去第二军团服役了……帝国这么大，再不下决定，可能就没机会了。秦悟过不了自己心坎这关，以后很难继续突破。”
栗色卷发的新生捂住了嘴，一脸同情：“真的要一方死了才停下吗？就没有人阻止吗？”
学长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他看向了两人，沉声道：“看在你们是新生的份上，我就直接说了吧，擂台已经锁死了，虽然看不见，但是有五级的能源保护罩。时限是三个小时，在没结束的时候，没办法破开保护罩的……而通常另一边也撑不到解锁的时候。”
擂台上，秦悟已经是强弩之弓。然而商汤却像是大猫戏弄猎物一样，并不急着解决对手。
就像学长说的，时限三个小时，时间还很长。
学长看着擂台上的秦悟，掷地有声地说着：“战死，是深蓝人的最高荣耀。”
深蓝军校建校的时候，正是人类历史上第二个黑暗时期，社会动荡，虫族的军队已经快打到帝国的首都。
第一任校长是个大商人，倾尽家产，毁家纾难。他以自己死在战场上的妻子的名字建立了深蓝军校，自己掏钱把一批又一批学生培育成了源武者……然后，去前线战斗。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花一年两年培育出来的两三阶源武者，上了前线，大多也只是赴死而已。
但是没有人想过退缩。
即使弱小，身后就是祖国，面对异族，没有人愿意后退一步。
战争一直持续了六十年。
到最后，帝国终于耗尽了虫族的军队。深蓝军校教学楼的墙壁上，每块砖上都刻着历年来为国战死的学生或者教员的名字。
新生低下了头，似乎已经不忍再看。
加文抿住了唇，他和一边的学长一样，都看得非常认真。
就在这个时候，学长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嗯……？”学长脸上的表情一边，挂上了他的招牌微笑，“院长啊，有事吗？”
“您可真是个老机灵鬼，我就在现场。”
“哦，三块能源石加一套五级防具？好的好的，您说的都对……”
他微笑着挂掉了电话，开始喃喃自语：“其实仔细一想，平局好像我赚两边。很划算啊。”
他上前了一步，翻过了警戒线。
然后一拳，挥了上去。
一声轰鸣，宛若雷响。
透明的半空中顿时由上往下蔓延出蛛网一样的裂痕。
擂台上，商汤一愣，然后宛如明白了什么，脸上表情骤然一变，立马准备下死手。
上一刻还在推销自己开的赌注的学长闲庭信步，缩地成寸出现在了秦悟的前方，然后抬起腿，把商汤撂倒在了地上，然后一脚踩了上去。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学长像捡垃圾一样，有些嫌弃的把浑身是血的秦悟扛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后朝商汤说着：“抱歉啊学弟，院长说想找秦悟谈一下人生哲理，我不是故意打断的~”
他的脸上一脸歉意。
商汤却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被学长踩碎了腿骨。
学长转身，无视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扛着人走到了台下。
路过加文和新生的时候，他挥了挥手：“有缘再见了，大方的小学弟。我叫乐清辉，源术系五年级的年级主席，有事可以花钱找我帮忙哦。”
说完，还丢了一个wink。
乐清辉离开了人群，步伐逐渐快了起来。到最后，往校医院赶去的时候，直接借助了源力，简直像是在飞一样。
秦悟趴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说着：“谁要你……救我。”
乐清辉脸上的笑容敛了敛。
“就像你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我也不能选择不当你的哥哥。”他的语气有点烦厌，“要不是你执意要靠自己进入军校，现在也不会出现这种事。”
“……”秦悟许久没说话，最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彻底的晕了过去。
乐清辉叹了口气，然后把人抱进了怀里，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于是又是责怪，又是心疼：“你个不省心的惹事精，谁让我是你哥呢。”
***
商汤面色不善的走下了擂台，人群里有他的朋友上前去接他，几个人搀扶着离开。
剩下的吃瓜也群众也渐渐散去。
加文看了眼台上还没干的血迹，对军校的残酷又有了更深一层认识。
他提着行李箱，转身独自向宿舍楼走去。
之前的栗色卷发的新生却小跑着追了过来，跟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绕在了他身边。
“哎~你也是新生吧！我叫邵微，你叫什么呀！”
“加文。”
加文走的有点快，以至于邵微都开始大喘气了。
“等……等一哈兄弟！”
加文的脚步一顿，停下了步伐，然后问：“有事吗？”
邵微脸一红：“不……就是，刚好顺路，一起走呗？”
邵微真的是个废话很多的小伙子。
从中央广场到宿舍楼这十几分钟的路程，邵微已经把自己介绍了个底朝天：第六星系，家里做生意的，第三军团推荐生——他爹花钱买的。刚刚嗑药开辟星海，报考了机械系的专业，准备毕业后回家继承家族企业然后混吃等死！
相较起来，加文的话就少了很多。他也不擅长向别人介绍自己的过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除夕从加文的口袋里钻了出来，好奇的打量了这个同路人。
邵微宛如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开始土拨鼠尖叫：“我！！我也养了小龙人！！你家的这只！！长的好好看啊啊啊天啊啊啊啊！！”
除夕听懂了。
邵微在夸他好看。
这对一个因为处于青春期而感到自信不足的小龙人来说，无疑是最高赞美！
于是除夕冲这个人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邵微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样：“我跟你说我家的妙妙整天冷着一张脸从来不对我笑，你家这只真的好可爱！”
无论什么时候，对于孩子他爸（？）来说，聊小孩都是推进友谊的最好方式。
等走到宿舍楼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加上了星网好友，并且互相推荐了星际网上的小龙人宠物用品（主要是衣服）淘宝店！
并且因为除夕身上的衣服太难看，邵微豪爽的表示：“我给妙妙买的衣服今天刚到，等会你可以到我宿舍来挑衣服！”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邵微说——有很多好看的裙子！
加文……又可耻的心动了。
两个人没有飞到同一件事宿舍，邵微只好依依不舍的和他告了别。
其实他还想约加文一起吃饭……他爸爸告诫过他，到军校要好好和人相处。不指望他学出个什么成绩，要是抱到什么大腿，以后就是赚了。
邵微天性乐观，喜欢交友，自己也深以为然！
……是的，他们全家都这么没出息。
他到宿舍的时候，另一位室友并没有到。事实上，他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室友。
加文刷了学生证，打开了宿舍门。
深蓝军校不愧曾经是民办学校，设备就是不一样。地板都铺的有静心功能的宁木地板。
单人间，一边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书桌。还有大概两米长的空地。
加文打开了行李箱，把除夕的宠物用品放在了一旁的书桌上，开始布置起了宿舍。
除夕则是主动的拿起了抹布，扑哧扑哧飞上飞下开始擦灰。一张小脸都因为劳动泛起了微微的红色。
……总觉得自己是在虐待宠物。
……但是真的好可爱哦。
孩奴属性日益严重的加文不禁有了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一间宿舍很快就被布置的焕然一新。出于和未来室友和睦相处的目的，加文也主动帮另一边扫了扫灰。
不知道是不是默认源武者不需要吃饭……宿舍里有阳台和洗手池，却并没有厕所和浴室。
厕所都是每层楼的公厕，浴室则是各个宿舍楼旁的大澡堂。
除夕干了一天的家务，累的不行，他睡眼惺忪地飞到了床上，缩在了枕头边。
加文把书本放在了书桌上，再回头一看的时候，除夕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他弯下腰，用沾了水的小帕子轻轻擦了擦除夕的全是汗的一张脸。
养除夕都养了快半年了，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不适应培训到现在，加文已经是个熟练的铲屎官了。
除夕并没有被折腾醒。
加文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宿舍。
他也出了点汗，准备去澡堂子洗洗。
对于现在大多数人来说，在澡堂洗澡还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澡堂这种邪恶的事物已经是几百年前淘汰的东西！
但是因为有力节省成本，在军团里，澡堂这玩意儿依旧是标配。
这也是军校设置澡堂的原因！
真打仗的时候，别说澡堂了，地上的泥巴都比身上的衣服干净。有啥好嫌弃的。
如果是新生入学后一段时间，大概能见到一群小男生捂着自己身体拿着澡盆子扭扭捏捏，但是很可惜，现在只有少数新生提前入学了，留下的都是历经沧桑的老油条。
不少人在淋浴隔间狭路相逢，甚至想要拼刺刀比一下大小。
加文冲了个战斗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站在了盥洗池前，开始漱口。
他旁边，一个剃了寸板的人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打开了水龙头，开始洗手。
这个人叫娄丞。今年二年级。
他嘛，和商汤一样，都是第二军团出来的人。
人在各个地方都少不得抱团和站队。
他的任务，就是给从第三军团来的新生一点点教训。
至于因此造成的什么后果……男人之间谁没点磕磕碰碰，在军校，只要不死人，都不算什么大事。
这里本来就是秩序下的丛林法则。
一想到今天被乐清辉救走的秦悟，娄丞心里就是说不出的惋惜。
作为最容易在学校里接触的中坚力量，秦悟和他们相看两厌，争锋相对，积怨甚深。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除掉他，却被人中途插手。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万里长城毁于一旦。
也是商汤，过于自以为是了，早点动手，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当然，也不是所有第二军团和第三军团的人都相看两厌。
听话的就不会。
今年第三军团送来的一共有十个人。娄丞当然是希望他们都听话。
在军部，第二军团被第三军团压着捶；到军校，第二军团的学生捶第三军团的学生，倒也还算公平。
大的打不赢就欺负小的，很正常。谁让那些小的没本事。
这里可是军校。
娄丞已经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加文的消息了。
一阶不到，来自落后星系，平民，背后没什么势力。
还差一个月成年的少年身材高挑却有些偏瘦，套着的T恤都有些空荡荡的。
再配上一张俊俏的脸。
一看就是只娇花。
很不巧，娄丞长的不太好看，撩妹经常被嫌弃，所以他最讨厌这种娇花。
娄丞关上了水龙头，叫住了即将走的加文。
他扬起一个微笑：“你是今年的新生吗？”
澡堂里暗流涌动，剩下其他光膀子的大兄弟纷纷一幅看戏的表情，显然没有出手的打算。
谁知道娄丞背后还站着什么人。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过于正义的人，要么很强，很么很惨。
加文侧过头，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第三军团来的？”
“……嗯？”天性里对危险的直觉，让加文不太想和娄丞交流。
但是加文却并没有表露出来。
娄丞继续说道：“你和那个花钱进来的家里开公司的新生一样，也是准备报考机械系吗？”
这句话透露的信息已经很多了。
他们说的是邵微。
加文的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
娄丞的表情不变，继续微笑着说道：“这就是你对学长说话的态度吗？”
下一秒，他状若平和的对加文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来拍他的肩膀。然而呼之欲来的，却是凌冽的掌风。
如果他真的是普通的新生，可能这一巴掌下去，半边肩膀都得养几天伤。
但是他不是。
在电光火石之间，加文已经想清楚了原委。
这里是澡堂，所以没有监控。
但是又不完全私密，所以有人看，刚好可以立威。
如果没记错的话，澡堂的门口有学校的工作人员……所以，得速战速决。
在那个手先拍上他肩膀的时候，左手提着桶的加文已经先一步伸出了腿，踢上了娄丞的膝盖。
因为还不知道军校的规矩，他没下狠手。
娄丞却依旧脸色一变，膝盖一软，扑腾一下跪到了地上。
澡堂里的其他人不禁往这侧目。不管是看谁的戏都是看戏。不少人还忍不住拍手叫起了“好”！
加文的脸上也没忍住一点轻笑。
“学长，你怎么了？你这样使不得啊，好好聊天干嘛给我下跪？”
娄丞终日打雁，没想有朝一日被雁琢了眼睛。
他当即恼羞成怒，也顾不得什么不能重伤的规矩，源力汇集到了拳头上，气势如虹地朝加文挥去。
加文侧身一闪，失去着力点的娄丞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加文又是一记鞭腿扫向了娄丞的脚踝。
这一次，娄丞摔了个五体投地。
加文站在娄丞的面前，语气诚惶诚恐：“学长啊，跪就算了，怎么还三叩九拜的？受不住啊。”
说的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娄丞从地上爬了起来，再也维持不了一开始的风度，气急败坏的朝加文的脸挥来。
加文也并没有表面显得那么放松。
他不知道娄丞的底细，之前都是因为娄丞没把他放在心上，才能提前找到破绽。
而当娄丞开始认真的时候，即使是加文，也感觉到了莫大压力。
娄丞至少是个四阶的源武者。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怒斥突然响了起来：“娄丞！你在干什么！”
加文顿时在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带着红袖章的地中海看澡堂大爷走了进来，“呼啦”给了娄丞一巴掌。
澡堂大爷在学校工作人员里，实力绝对是垫底的那一种，但是对付娄丞却绰绰有余。
娄丞吃痛地捂住了肚子，一脸不服的指向了加文：“明明是他在打我！！”
加文抱住了手上的澡盆子，十分无辜的眨了眨眼。
“你打他？”大爷转过头，语气疑惑。
历史上不是没有新生反杀老生的事情，但是毕竟是少数。
“是啊！就是他这个龟儿子先动的手！”娄丞在一边叫嚣着。
加文在听到娄丞的声音的时候顿时抖了一下，语气弱弱地点点头：“是……是我打他。”
澡堂大爷看了眼细皮嫩肉的加文，再看了眼面前五大三粗的娄丞，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又呼上了娄丞的脸。
“你这狗玩意儿，欺负新生就算了，还以为大爷我老年痴呆啊！今天不教训一下你，你怕是忘了大爷我也是个源武者！”澡堂大爷愤怒地撸起了袖子，义薄云天地冲加文挥了挥手，“你先走，我和他会会。”
加文顿时一脸感激：“谢谢您！要不是你……”他欲言又止，最终低着头，用手遮住脸走了。
不遮住点，他怕自己脸上的笑被大爷发现了，影响不好。
然而在别人眼里，又是另一种光景了。
澡堂大爷一脸怜爱的看着柔弱的新生哭着离开，转向娄丞的脸顿时凶神恶煞，宛若钟馗。
“让你欺负人！让你欺负人！”
背后，远远传来了娄丞的哀嚎：“你妈的！大爷啊！！真的是他打我！！”
当然，这已经不关加文什么事了。
他回到了宿舍，看了眼还在睡觉的除夕。掏出了刚买的电脑，找上了邵微。
加文：你还好吧？
联系人那里，迟迟没有回复。
一直到凌晨一点，才有了邵微的回复。
邵微：我很好啊~马上就睡觉了，之前一直在玩游戏，没看见。
加文对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最终什么也没说。
人不自救，还能总指望别人扶他一把？
他又不是闲的没事干，天天准备拯救世界。
加文关掉了电脑，合上了课本。
另一边的邵微用手捂住了嘴，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掉，全是抑制不住的抽噎。
和几个小时前的开朗的样子截然不同，邵微的一张脸还能看，从袖子底下露出的胳膊上，却全是泛黑的淤青。
他浑身都疼。
不能……跟爸爸说。爸爸会担心，他花了好多钱，才把他送进军校。
也不能……和加文说。又打不过。
反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惹麻烦呢。
等考进机械系就好了……等考进机械系就好了。
邵微拿被子盖住了自己。他的被子盖的极高，蒙住了头。
***
肖宁拿着两罐酸奶大摇大摆地进了寝室，赵容华正坐在沙发上。
他把其中一罐丢给了还在沙发上躺着看初音未来跳舞的赵容华。
初音未来是一只网红小龙人。
绿色头发，扎着双马尾，去年因为拿着大葱跳舞的视频被传到网上引起热议，成为新一代网红宠物。
谁能想到，看上去不苟言笑的赵阀三太子，私下里是个喜欢看初音未来跳舞的死宅！
赵容华探出脑袋，态度十分嚣张：“谁让你给我带酸奶的！”
“多喝点奶制品长得高诶。”
年过十九的赵容华，时常让周围人为他的身高捉急。
他大哥一八七，他二哥一八八。
他……172.5。
为了维持自己的酷哥形象，他只好学会了不苟言笑。
好在赵阀的超强背景buff让人能无视他的身高。
说句不好听的，军校里的女生都比赵容华高半个头。
要是其他人这么说，赵容华早就炸了。
但是肖宁不一样，肖宁是他发小，他们的感情好的可以穿一条裤子，肖宁的身高就是他的身高，肖宁说他矮就是说自己矮。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打不过肖宁。
“跟你说个笑话。”肖宁翘起了腿，开始吸溜酸奶，“你们班的那个，娄丞，昨天想教训新生，被新生教训了。今天学校论坛上都传遍了。”
赵容华反应了半秒娄丞是谁，然后说了句：“活该。”
“这个新生是第三军团的推荐生。”肖宁继续补充。
赵容华的亲哥，就是第二军团的元帅。
被誉为“帝国之星”的赵容成。虽然是兄弟，但是赵容成大他接近六十岁。跟他爹也差不多了。
赵容华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了一阵嫌弃。
“我自己对第三军团都没意见，鬼知道这群人哪里来这么大意见。”
不仅有意见，还试图拉赵容华入伙。
赵容华没兴趣。
他的世界里，只有修炼和初音未来，才能给他快乐。
当然，在没有初音未来后，可能还会有初音将来，初音不来，初音快来……
赵容华的视线继续挪回了光脑屏幕。
就在这时候，屏幕的正上方跳出了一行提醒。
您的[特别关心]奥特曼上线了！
赵容华一愣，然后火速丢下了初音未来，奔向了自己的书房。
学校的宿舍并非每一间规格都一样。
那种平民窟一样的胶囊房，是给底层学生住的。赵容华住的宿舍很大，就是一栋小别墅，三层楼，顶层还有一个游泳池。
想住好点的宿舍不需要别的什么条件。
只要你够强。学校就会给你安排，你也会知道什么才叫特权。
今年，刚腾出来的大一新生的别墅区还是空着的。
等着开学军训后，全校综合评分的前一百名。
赵容华登陆了虚拟格斗网，那位阔别多日的奥特曼！真的在线！
他感动的像是看见一百只初音未来在他面前跳舞。
而刚在学校网吧登陆上线的加文，也在此时收到了消息。
颜如舜华：兄弟！打一架！？
……
奥特曼：您是？
熟悉的开场白。不怪加文，他是真的没兴趣仔细看网友的名字。
颜如舜华：……你个狗王八果然不是人
熟悉的对话，让加文的神情微微动容。
他询问道：“你就是那个……三十块能源石？”
颜如舜华：……
那一瞬间，赵容华差点没忍住把人拉黑。
奥特曼：还打不？这次打折？二十五块？
颜如舜华：滚！不打！
加文十分失望。
奥特曼：噢。
加文其实是来看看这个账号上还有没有钱的。
虚拟格斗网上，每次战斗获胜后都会有一定的虚拟游戏币，可以1:1的兑换成星际币。
因为养除夕而日益贫穷的加文，在清点银行卡剩下的钱的时候，露出了辛酸的微笑。终于想起了在网上还有点存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除夕慢慢长大的原因，原本一天一块就够了，现在一天一块天天说“肚肚饿”。
等能源石从F级换成E级的时候，除夕终于不用饿着了。
就是E级能源石真的好贵，真的……真的……好贵……
五千。
五千啊！！
除夕怕不是，碎钞机修炼成精的。
但是，身为一个爱子如命的老父亲，他能让自己的崽忍饥挨饿吗？！
那必须不能啊！
但是又不能像以前那样抽空给人当老师。
以前，他是一个无业游民，时间自由。现在，他是军校生。等一周开学后，他全年无休，天天有课。
根据他的了解，虽然虚拟格斗网是非官方组织，但是学生之间也会用这个来相互比拼。
所以，他想出了一个挣钱的绝佳主意。
他把游戏币全都兑换成了星际币，关掉了物品栏，一看，好友栏里又发来了几条新消息。
颜如舜华：现在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你以为你还能打得赢我吗？！
颜如舜华：更何况你算哪盒旺仔牛奶？我已经在中级格斗场了，你还在初级混，你以为你还配和我对打吗？！
颜如舜华：你配钥匙吗？！你配几把！
奥特曼：……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加文的内心由衷有了这么一个疑惑。
出于对过去金主爸爸的尊重，他没有选择拉黑。
加文退出了虚拟格斗网。没办法，穷，只交了两块钱半个小时网费。
网管姐姐本来不想搭理他的两块钱，看在他长的好看的份上才给了这么一个面子。
当然，因为长的好看这个肤浅的原因，他在学校的网吧呆了半个小时，出舱的时候，旁边已经堆满了别人送的奶茶、冰红茶、咖啡……等饮料。
饮料瓶子上还用马克笔写了联系方式。
……
当然，加文对此不感兴趣。
他的内心只有修炼和除夕。长期目标是搞死林家，短期目标是成为勤劳勇敢的机械师。
一切阻碍他进步的，都是虚无。
加文去学校图书馆温习了一下功课，为即将到来的考试做着准备。
回到宿舍区的时候，手机显示快递已经在楼下了。
他拿着快递回到了家。
拆快递的时候，除夕看上去比他更加兴奋，一直在半空里飞上飞下的。
加文撕下了包装袋，满意的摊开了自己的定制T恤衫，举起来抖了抖。
宿舍的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打开的。
另一位室友推门而入，他的声音有点迟疑。
他看着T恤衫上的字，一个个念着：“同、阶、无、敌……不、服、单、挑……1次两千？”
他背着包，视线从衣服上挪到了加文的脸上。
然后，挑眉笑了笑：“就你？”

第22章
话音刚落，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顿时看向了门口的人。
用加文跟强盗一样的目光看，这位小公子从身上套的到脚上穿的都不是什么便宜货；脸上表情有点冷冰冰的倨傲，因为头发稍长还有点卷，拢在一起扎了个低马尾。
简而概之——肥羊。
“对啊，就我。”加文的眼睛笑成一个新月状的弧度，声音蛊惑，“要来试试吗？”
新来的室友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扫视了一下宿舍，然后把身上的背着的旅行包重重地丢到了床上。
他的包大概很沉，床板都震了两下。
然后，卿仪转过了身，语气轻蔑地问他：“同阶无敌，你几阶？”
低阶的源武者可以感知自身，却没办法感知他人。
加文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我两阶。”
如果此处有背景，大概是一片向着太阳茁壮生长的向日葵。
那就巧了。卿仪也一样。
而且，他是深蓝军校源武学院源术系提前批的学生。
“输了就给两千是吧？”卿仪的目光从加文的脸上落到了一旁的除夕的脸上，语气里全都是对自己的自信，“如果我输了，我给你两万。”
他的指尖指向了除夕。
正蹲在加文身边的除夕突然被指中，顿时表情惊讶，没忍住翅膀微微扇了扇。
“但是我不喜欢宠物，要么你把它丢了，要么你自己去申请换宿舍。”
“如何？”
两万，那的确是很肥的一只室友了。
只有一件事。
他讨厌任何人，对除夕有什么想法。
比对他自己有什么想法更加讨厌。
加文嘴角勾起的弧度没变，笑意却从眼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然而只有一瞬。加文在下一秒点了点头，“好呀。”
卿仪在得到他回复后，宛如一阵风一样的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了里面的赤膊紧身衣。
身上的肌肉像小山一般隆起，一块一块的，匀称却不夸张，反倒很美观，一看就是练家子。
卿仪双手环抱，微微抬起了下巴：“说吧，怎么打？”
……
十分钟后，加文拉着人到了网吧门口。
卿仪：“……”
这怎么他娘的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虚拟格斗网啊，还没开学就去擂台上打打杀杀影响多不好。你是初段还是中段啊？我还差几天才成年了，所以没升段。”加文微笑着解释，“如果段位不一样的话，只好麻烦你注册个小号了。”
卿仪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我也初段……”
“好的哦，”加文带着他走到了前台，对刚刚才见过面的网管小姐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姐姐，拜托了，两台，连号的……嗯，三个小时吧。”
三个小时。
够他打卿仪几顿了。
他转过头，看向了卿仪：“劳烦，垫付一下网费。”
卿仪的表情顿时更加难看了：“还要我付？！”
加文理不直气也壮，十分无辜地回答：“……我没钱啊。”
能省一块是一块！
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表面身无分文，实际上富得流油的加文了！
他是加&#183;一毛不拔&#183;穷&#183;文。
卿仪：“……”
冷静，卿仪。三个小时，够你打他两顿了。
抱着和加文同样的想法，卿仪掏出了银行卡，结了账。
“我ID是奥特曼，你直接搜索然后加我就行了。对了，你ID是什么？”
卿仪不是很想和他说话，冷着脸吐出了两个字：“青衣。”
说完，卿仪就躺进了一旁的虚拟舱。
这个网吧没有包间。一个教室大小的房间，一边一排虚拟舱一个挨一个摆放着，整整齐齐。
因为卿仪自认为自己不会输，所以直接要求加文把除夕也带上，打完后好去申请换宿舍。
他却不太放心把除夕一个人放在外面。
没办法，除夕太小了，也太弱了。实在是不放心。
于是他带着除夕一起躺进了虚拟舱里。
加文闭上了眼，进入了睡眠模式。
他登陆到了自己的休息室，和现实里的长相不一样，游戏里的加文直接选择了系统建模，是个长相平平无奇的青年。穿的也是白体恤+牛仔裤。
他打开了自己的好友申请，一眼就看见了“青衣”这个名字。
他选择了同意。
在传送进格斗场后，加文差点被星际币玩家闪瞎了眼。
虚拟格斗网的虚拟币不仅可以兑换现实里的星际币，还可以购买时装。
加文不是没见过买时装的，他是真没见过……买的这么花里胡哨的。
只见对方有着三双翅膀排列在身后，身上的黄金铠甲光芒流转，镶金嵌玉，脖子上还挂着好粗一条宝石项链。容颜更是冷峻得像是天神下凡！
这光简直照耀的人眼睛疼。
好在，虚拟格斗网的时装对人物并没有任何加成，背后的翅膀也不会让他飞上天。
就连开始比赛的时候，卿仪身上的光晕也自动消失了。
在刚开始交手后，加文就大概判断出了卿仪的水平。
在他遇到过的人里算不错的了。
甩出一般人一大堆，比那个三十块能源石差一截。
所以，在一番判断后，加文万分“惊险”地赢得了这场比赛。
卿仪的表情顿时分外难看，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听着系统的判断，像是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一样。
就在这时，加文走上前，十分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真挚：“你是我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强的对手。”
他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的预判很强，只是战斗的经验太少，没办法选择最好的应对方式。而且你会的武技真的很多，有些让我都难以招架，我只会军体格斗术，其实赢的也十分艰难，”加文的目光赞叹，就像是对对手的肯定，“再来一次，我不一定可以打赢你！”
前面的所有话在卿仪的耳朵里都是蚊子嗡嗡，王八念经。
只有最后一句——“再来一次，我不一定可以打赢你！”在卿仪的脑海中唱起了欢乐颂。
就在倒计时快结束，两个人马上被传送回各自的休息室的时候，卿仪一把抓住了加文的手腕。
“再来一次！”他恶狠狠地说着。
加文的脸上顿时显示出了为难的神色：“可是，我……不太想打。”
“我加钱！”卿仪当机立断地说着，“输了我再给你两万，我要是赢了，条件不变！”
……感谢光明神，好久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人。
加文在心里比划了一个弥撒十字。
一直逮着一只羊褥羊毛，羊也是会秃的。
再从卿仪那里赢了六万后，卿仪再也说不出“加钱”这种豪气云天的话了。
卿仪也并不是真的弱智。
一次是巧合，轻敌；两次是意外。
三次，那就是真的，技不如人。
他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之前提前批考试的时候，他是全校第三名。
他确定当时没有看见加文的影子。那加文就是军部来的特推生。
但是事实证明，大多特推生都是酒囊饭桶，废物草包。权钱交易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没想到让他遇到了这么一个意外。
冷静下来的卿仪看向了加文。
透过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卿仪却仿佛又看见了现实里的加文的笑容。
“还打吗？”加文问他。
卿仪抿了抿唇，问：“你叫什么？”
“加文。”没有更多的介绍，就是加文。
“我叫卿仪。”于是，卿仪也没有多言。当然，他只是以为对方不愿意自报家门，完全没想到，加文压根就没家门可以报。
卿仪其实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迟早有天我要打败你！
恭喜加文，又喜提一道白月光。当然，是别人的。
系统提示：[青衣]退出了格斗场。
加文伸了个懒腰，退出了格斗场，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
对方十分干脆地转过来了六万虚拟币。加上他自己的存款，未来半个月除夕的口粮都有保证了。
打架真的是个来钱的好方法呢！
加文感动的热泪盈眶，并且坚定了自己做一个万人斩的决心。
他准备等网费的时间到了再下线。如果加文没看错人的话，卿仪的自尊心非常强。
他大概也不想和加文再见一面。同时出去的话，说不定还会遇到。
何必让对方尴尬呢。
好友列表里，[青衣]的名字已经灰了。
与此同时，列表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加文是个见不得小红点的人，所以他打开看了一眼。
结果，这一看加文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发来申请的人，名字叫除夕。
除夕……？
除夕这个名字，算是他对上辈子的一种怀念。
在现在的人类世界，并没有“除夕”这个说法，基本可以排除重名。
除夕的确和他一起进了虚拟舱没错……可是——
加文突然想起了虚拟舱的使用说明。
“本虚拟游戏舱自动链接智慧生物脑电波。无需任何操作。”
智慧生物。哪怕是一直心存疑惑，这也是加文第一次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他们不是宠物。小龙人真的有自己的智慧。
只是，就像是几千年前，虫族并不把人当成平等的同族一样；现在的人类也并不认为小龙人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智慧生物。
人类把一直都把他们当成宠物，并且认定最多只有“三岁”的智商。
他心情复杂地选择了通过，然后发送了消息。
奥特曼：除夕……？
屏幕上显示出“正在输入……”几个字。
片刻后。
除夕发来了消息，是语音的。
加文选择点开。
和之前听到的雌雄莫辩，软绵绵的声音不一样，这一次，传到耳边的，是清亮无比的少年的声音。
“papa，是我。我不会打字！”
真的是除夕！
加文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了一个笑容。
奥特曼：没事，等出去了我给你买幼儿识字书。
“好，papa这里是哪里啊？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休息室全靠个人喜好布置，初始的都是一间普通的卧室。有门，却不出去。
出去的话需要打开系统界面。
奥特曼：你等等。
加文打开了系统面板，选择了“邀请”。这个邀请当然不是邀请除夕打架，是邀请除夕到他的休息室来。
奥特曼：你看提示，认识字吗？选择接受邀请，就是左边的那个。
他的确不怎么认识字。之前主系统的AI智能问他设定的时候，都是两个人一问一答完成的。
除夕似懂非懂地按下了确定。
系统刷出了“对方已同意”的提醒。
现在，两个人的休息室就连通了。只要打开门，他就可以看见除夕了。
加文心情激动地站了起来，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他现在还是系统建模，和他原来的长相不大一样。
他怕除夕认不出他。
于是，思考片刻后，加文打开了商场，花两千虚拟币选择了“真实设定”。
现实里是什么样子，虚拟网上，还是什么样子。
他推开了门。
然后，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白色的瓷砖地板上的人——
他跪坐在地上，肤白胜雪，黑色的宛如绸缎一般的长发一直垂落到了地板上。
他在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惊讶抬起了头，一双金色的眼眸骤然迸发出了惊喜的光芒，背后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身后张开，翅膀尖几乎要扫到天花板。
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微笑，五官里既有少年的青涩，也有青年才有的棱角，眉目精致，年龄介乎少年和成年之间。十六七的模样。
漂亮的不像话，简直让人挪不开眼睛。
“……”加文的呼吸一窒。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我他妈可以放在手掌心那么点大的宝贝小除夕呢？！
“papa！”
坐在地上的人眼看就要扑进他的怀里，加文把住了他的两边胳膊。
他相当艰难地开口：“你……除夕……怎么，长这么大了？”
倒说不上什么高兴不高兴……只是，太意外了。
就像是自己的崽，出门前还在地上爬，回家以后一看，发现居然和自己差不过高了。
又欣慰，又心酸。
除夕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除夕和那个智能AI鸡同鸭讲了半天，等一切都确定好了以后，他就被投放到了这间卧室。
然后叫智能AI帮他找到了papa。
做完这件事以后，任凭怎么呼唤，智能AI都死活不响应。
重新录入一种全新的数据，对它来说也是不小的工作量。它有点死机。
加文在内心百转千回，最终幽幽叹了口气：“除夕长大了……”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像往常一样，把人抱在了怀里。
真的很不一样。
加文从来没这么清楚的感受到，除夕其实也是一个“人”。
除夕的翅膀不像是买的时装那样，只能让人看看，摸上去的时候是真的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还有种暖洋洋的体温。
他甚至觉得自己心跳不正常的加快了一点。
……但是这是除夕啊。
度过了最初的陌生阶段，加文的态度终于正常了起来。
他摸了摸除夕的脑袋，坐在一边的沙发上行，手把手地教他怎么使用虚拟网的账号，只是偶尔瞟到除夕长的像是小刷子一样的睫毛的时候，总不免分一下心。
虚拟网的操作并不复杂，大概五分钟，加文就宛如NPC一样，督促除夕完成了新手教程。
而此时，剩下的网费还可以让他们再呆个二十分钟左右。
加文看向了除夕，轻声询问：“你要不自己去休闲场试试？”
除夕十分坚定地摇摇头：“不去，我想和papa呆在一起。”
三头身的小除夕叫papa的时候，加文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当八头身的除夕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加文却总觉得过于违和。
他叹了口气：“……那好吧，我……”去商场翻翻有什么可以买来玩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除夕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加文一愣，再侧过头一看，除夕正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以前的除夕脸上从来不会有这个表情，或者说，就算有，也被曲解成了其他的表情。
小除夕不管什么表情都只会让加文觉得可爱。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除夕问。
加文下意识否认：“不是。”
然而，除夕的表情却迅速的委屈了起来，他抓住了加文的手腕，“你在撒谎，我听到了。”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因为肤色偏白，那一点红色就显得更加显眼。
那瞬间，加文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
加文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除夕却已经放下了他的手腕，然后站了起来。
他背对着加文，张开了羽翼，然后把自己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如果是小除夕，可能就躲在书柜边上，床脚边上这种地方了，但是现在加上羽翼的除夕实在是很大一只，所以他躲在了墙角，把自己藏了起来。
他真的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只是长大了，加文却不喜欢自己了。
加文走到了他背后，也跟着蹲了下来，然后轻轻叫了一声：“……除夕？”
除夕的翅膀一抽一抽的，没有搭理他。
“你转过来。”加文的神情有些无奈。
除夕迟疑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只是整个人依旧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加文问他：“你抬起头，看看我，好不好？”
除夕却没有动。
于是，加文只好又重复了一次：“除夕，抬头。”
这一次，用的是近乎命令一样的语气。
除夕迟疑了一会，然后，抬起了脑袋。
他泪眼朦胧。
加文没忍住，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
他用指腹擦去了除夕脸上的泪痕：“我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没想到你突然长这么大，有点意外。”
加文看向了除夕宛如琉璃一般质地的金色瞳仁。
“因为你长大了，所以我也没办法用对待小孩一样的方法对待你。”
“但是，你可是除夕啊，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
除夕还没来得及说话，虚拟游戏舱却因为网费耗尽，自动断开了连接。
加文字睁开眼，从游戏舱里爬了出来。
隔了会儿，感觉到了有点不对劲。
他从口袋里把除夕掏了出来。
现在，比巴掌大一点的小人，依旧用翅膀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
“除夕……？”加文戳了戳这个毛茸茸的茧。
除夕稳如泰山，丝毫不动弹。
加文感觉有些奇怪，更怕他进虚拟舱出了什么事，想了想，十分强硬地掀开了他的两片翅膀。
翅膀底下的小人缩成一团，用手挡住了脸。
突然感觉到光线进入，于是犹豫着，放下了手。
小龙人满脸通红。
除夕十分难为情地应了一声：“吱。”
我在呢papa。
我在……害羞。
***
除夕没事就好。
加文的心放了下来，除夕不想回口袋里呆着，于是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坐了下来。
大晚上的，一人一龙组合亮眼的就像是路边的灯，引起不少路人回头侧目。
加文琢磨着，新室友估计也该搬走了。于是慢悠悠地走回宿舍，还在路上走进书店，给除夕买了几本识字书。
穷什么不能穷教育！苦什么不能苦孩子！
扫盲教育刻不容缓！
结果，让他没想到的是，等到了宿舍，那位新室友居然还在。
室友坐在椅子上，扭过头，不想看见加文。
他瓮声瓮气地解释：“教务处晚上不上班，我明天就换。”
加文倒不是很介意，他把刚买的书放到了床头，随口回答：“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谁知道卿仪就跟炸了毛的猫一样，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说了会换就会换！”
加文顿了顿，然后回答：“……随你。”
十二点是寝室的熄灯时间。
加文洗漱完，爬上床，开始睡觉。
等一觉醒来的时候，一边的室友已经不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就算这样，一旁的除夕感觉身边热源的离去，还是被惊醒了。
他睡眼惺忪，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然后落到了加文肩膀上。
[papa早安。]
“早安，除夕。”加文换着衣服，侧过头，笑着回答，“我今天准备去把虚拟币兑换成货币，然后去学校商城给你买能源石。我感觉自己马上要到一阶了，准备去学校的修炼室看看。你就在宿舍呆着看看书好不好？”
[好。]除夕奶声奶气地回答，然后说道，[papa早点回来。]
早上八点，加文准时出门。
除夕抱着加文给他的能源石上了床，最近能源石的味道是巧克力味的，吃腻了牛奶味的能源石，他很喜欢这股巧克力的味道。
……不过为什么我会知道这是巧克力味道的呢？
[……]除夕捧着能源石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的想着，[要是我能吃东西就好了。]
他坐在床上，打开了一页幼儿识字书。
然后，跟着牙牙学语了起来。
一开始是没有声音的。
不知道多少次的重复以后，一个音节被轻轻的念了出来：“a……”
除夕的目光里突然闪过一阵惊喜，然后重复了起来。
“a……a……b……a……”
一开始是生疏晦涩的嗓音，到后来，已经不那么拗口了。
就在这时，除夕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他看了眼钟表上的时间，早上十点……不对啊，papa不会这么早回来才对。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扎着半丸子头的卿仪宛如做贼心虚一样的走了进来。
卿仪扫视了一眼，刚因为宿舍没人而松了一口气。结果下一秒，就和坐在床上的除夕来了个对视。
两个人的表情都是愕然。
[……]除夕知道这个人不喜欢他，于是往床里面躲了躲。离开了卿仪的视线。
卿仪自我安慰：宠物不算人。
然后掀开自己的床榻，到处翻找了起来。
他今天去了一趟教务室，被告知不能换宿舍，只能等到新生开学重新分配，但是可以去学校外租房子住。
于是卿仪当机立断决定租房。
只是走到半路上，才突然发现，自己背包上的挂件丢了。
挂件说贵也贵，但是对于卿仪来说不算什么大价钱。
只是那个挂件的意义不太一样。那是他一个朋友很久以前送给他的礼物。
现在已经是遗物。
卿仪找了半天，终于在床的角落里发现了挂件。
宿舍里的床都是直接焊接固定的，床底的空隙又显然不够人钻进去。
卿仪涨红了脸，伸长胳膊掏了半天，都没把挂件给弄出来。
而除夕也偷偷探出了头，在另一边床上看了半天。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除夕想。
除夕稍微犹豫了片刻。
然后，张开翅膀，飞了下去。
卿仪刚结束一轮无用功，一转眼，就看到了一只小龙人飞到了他的身边。
那是加文的宠物。
然后，他看见小龙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低着头钻进了床底的缝隙里。
片刻后，小龙人抱着有半个身体那么高的武术刀挂件，气喘吁吁地从床底下钻了出来。
这把武术刀是合金金属制成的，看上去不大，却足足有一斤重。
床底下并不干净，除夕的翅膀和脸都沾上了一层灰，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他站在卿仪的面前，然后举起了手里的武术刀，递给了卿仪。
卿仪却宛如被人下了降头一下，在原地愣住了。
半晌后，他如梦初醒，接过了这把武术刀。
卿仪看着面前最多十二公分高的小龙人，又一次的抿住了唇，然后声如蚊讷地说了句：“……谢谢。”
但是除夕听到了。
[不用谢！]
他回了卿仪一个和他主人加文一样，如出一辙的灿烂的微笑。
不一样的是，加文是假笑，除夕是真的很开心。
卿仪把武术刀装进了登山包里，然后低着头离开了宿舍。
“可恶啊……我不是不喜欢这种长毛的畜生吗，”他快步疾走，心跳加速，“可是……这种该死的想要偷别人宠物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可恶！！肯定是加文这个死不要脸的趁他睡觉给他下了蛊！
另一边，正在修炼室大楼门口登记的加文，打了个喷嚏。
他摸了摸下巴，自顾自想着：“奇怪……气温变化也不大啊，谁在想我？”
修炼室位于深蓝军校的西北角。加文乘了半个小时校车才到了这里。
修炼室也并不叫修炼室，叫静心楼。门口还挂着横幅：欲速则不达。
那是因为每年都有学生因为急于求成，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加文当然不希望自己会是其中之一。
整个静心楼一共七层，是塔状的建筑，面积却极大。一眼看去空空荡荡。
使用静心楼的修炼室，是要给钱的。按照修炼室的等级，每小时2000到800000星际币不等。
别嫌贵，如果是在外面的话，同样等级的修炼室，价格至少要乘2。
万幸的是，每个新生都有十二个小时E级修炼室的免费额度。
因为感觉自己突破在即，加文当机立断的来到了学校的修炼室。
加文填好了申请单，时间选择了三个小时。前台有着法令纹的大叔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一眼就发现这是个一阶不到的菜狗子。
“去E级修炼室对你来说有点浪费了。”大叔十分好心的提醒着，“1小时E级修炼室的资格可以兑换成2.5小时的F级修炼室资格。”
普通学生没那么多钱，使用修炼室可是很节省的。
加文浅笑着道了声“谢谢”，却并没有改变自己的选择。
于是大叔不再多管闲事，打开抽屉，递给了他门卡。
加文申请的修炼室在二楼的78号。
他看着房间号数，一排一排的数了过去。
因为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修炼，修炼室里并没有什么别的设备，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干巴巴的就像是个水泥地。
因为修炼室启动，下一秒，淡淡的雾气从通风孔里喷了出来。
这不是水汽，这都是提纯过的源气。
加文闭上了眼，这些源气争先恐后的穿过皮肤，往加文的身体内涌入。
也不外乎修炼室的使用费价格高昂。
的确是物有所值。
……
静心楼监控室。
一位同样胡子拉碴的大爷正翻着一本《绅士学园》，杂志内容有辱斯文，不堪入目。
就在此时，警示器却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大爷放下了手里的书，眯着眼睛看向了主面板。
“奇了怪了……”他自己轻声低喃，“怎么会显示源气浓度不够？”
他切换到了2-78号的监控。
监控里，一个学生正在专心致志的修炼。
大爷拧着眉毛看了很久，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之前就有学生从静心楼里偷源气，然后拿出去贩卖。但是现在这个情况，显然不是。
大爷调高了2-78号房传输管的传输力度，然后疑惑了片刻，打了个电话给前台的大叔。
“小文啊，”大爷开口说话，露出缺了半边门牙，“那个2-78登记的人，怎么回事啊？多少阶？”
前台大叔正襟危坐，诚惶诚恐地回答道：“回老师的话，还不到一阶。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因为每个水平的源武者吸收的速度都不同，因此静心楼有规定，每个等级的修炼室都有使用的要求。
譬如E级的修炼室，只四阶以下的学生使用。
D级的修炼室，上限就提高到了六阶。
“啊？”大爷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好吧。那可能是管道堵塞了。”
大爷没多解释，挂掉了电话。
他看了眼正在修炼的加文一眼，放弃了心底的疑惑，重新把视线投向了手上的《绅士学园》。
……
三个小时后。
加文换好了衣服，从修炼室里走了出来。
“修炼室的确不错……浓度比外面高很多，在里面呆一个小时，差不多相当于在外面呆一周了……”
当然，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自己过度吸入，而导致源气的输送量数倍于其他人的原因。
加文星海里储存的源气已经全都成了液体，甚至到了饱和的地步。
重新修复好的星海比加文过去原本开辟的更大一些。
以他的阶段，这个纳入的源气数量，简直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但是就算这样，他依然没能达到一阶。
加文往外走去，面色不禁有了一丝苦恼。
因为之前监控室的人特地打过电话，前台的大叔对加文的印象尤其的深刻。
在看见加文路过的时候，他没忍住，把人叫住了：“加文。”
加文转过了头，停下脚步，露出了一个笑容：“老师有什么事吗？”
大叔回敬了一个客套的微笑：“修炼的怎么样？”
“嗯……”加文思考了一下，然后实话实话，“本来以为能突破的，结果没有。感觉自己浪费了。”
大叔点了点头，他也看出来了，加文并没有突破。
而且，就算加文突破了，也不至于会引起老师的注意才是……
文成收起了思绪，面带鼓励地说着：“没事，你应该快了，你加油。”
“谢谢您。”加文浅笑着回答。
***
卿仪自从上次走了后，就没有住校了。
但是他中途却回来了一次，是在他搬走的第二天早上，还是加文开的门。
加文站在门口，表情相当意外：“怎么了？”
结果，这厮一米八的大高个，还忸怩了半天，最后一直到加文的脸上都露出了询问的表情，才把身后的包裹递了过来。
“买给你那个宠物的。”卿仪一脸冷淡地说着，说完，手插裤带，谁也不爱，气势汹汹地走了。
加文：“……？”
他一脸懵逼地拆开了包裹，发现是一把合金打造的，只有五厘米长的一把小刀。
然而，这把刀却相当精致。刀柄处还镶嵌了一颗一克拉的大小的钻石……甚至可以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
他检查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危险，于是把刀给了除夕，然后告诉他：“这是之前那个卿仪送给你的礼物。”
除夕似懂非懂地接了过来，然后发现大小刚刚合适，配上腰带后，可以十分洋气的把这把刀跨在身上。
除夕很喜欢，到哪都带着——并且在几天后发现了这把玩具刀的新用途。
那就是给papa当牙签插水果！
加文坐在书桌前看书，除夕就呼哧呼哧地把从商场买来的去了皮的哈密瓜用刀刃插起来，然后扇着小翅膀把哈密瓜块儿递到加文嘴边。
“除夕真乖！”加文毫无吝啬的夸奖。
于是除夕顿时更加乐此不疲！
不知道卿仪看到这一幕，发现自己的梦中情宠拿着自己送的刀，给自己的（自认为的）一生之敌喂水果吃……会不会气到吐血。
时间稍纵即逝，这几天加文过的都相当平静。
他复习着理论知识，因为害怕爆体身亡，暂时缓下了修炼。空余的时间，就用来教除夕读书写字。
一转眼，就到了他十八岁生日的这天。
更巧的是，明天就是深蓝军校的专业考试的日子。
这批军部特推生是和普通的报名学生一起考的。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特推生们就算没考试，也有其他专业可以收留，而报考的学生如果没考上，那就只能明年再来了。
深蓝军校附近的酒店顿时爆满，开出了一千星际币一晚的的价格也一房难求。
为了明天的考试，加文一早就躺在了床上，准备早早休息。
然而在半夜，他却突然惊醒了。
疼……
剧痛的感觉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加文浑身都是冷汗，整个手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papa……？]因为加文的动作惊醒的除夕茫然的看着这一幕，[你……你怎么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看出来了。
加文很疼。
就像是被一寸寸的拆开，然后又组合到了一起，加文捂住了心脏，踉跄着下了床，却在下一秒跪在了地上。
除夕的表情充满了慌张和无措。
他抬起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没事……除夕。你回去睡。”
“不要跟过来！”他低声，语气极快的说道。
他的语气在这一瞬间，甚至有些严厉。
加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是……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破茧而出一样。
还像是什么东西要在他体内爆炸一样。
他怕会出现什么意外。
除夕一愣扇动翅膀的速度突然放缓，加文却已经转过了身，拉开了宿舍的门。
大半夜晚上，走廊上空无一人，加文走的很慢，因为他真的很痛。
他的皮肤有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加文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厕所走去。
他的牙咬得咯咯作响，呼吸声沉重的像是什么凶兽。
他走到了厕所，手打着颤推开了隔间的门，然后顾不得什么脏乱，一下子瘫坐在了马桶前。
加文也不知道这种疼痛维持了多久。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光是控制自己不要把自己打晕，就耗费了他的所有力气。
差一点，他就要忍不住一巴掌往自己的太阳穴上轰去。
而另一边的除夕，也一个人呆在床上，焦躁又忐忑的等着加文回来。
好在，天色逐渐转亮，在有了一层蒙蒙的亮光的时候，那股令人心生惧意的痛苦终于缓缓消散。
加文坐了许久，最终，终于慢慢的站了起来。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常……就像是之前的痛苦只是他的错觉一样。
他甚至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自己重新点亮了第一颗星星，终于又一次成了一名一阶的源武者。
此时天色还早。
加文走到了洗手台前，打开了水龙头，把冷水拍在了自己脸上。
身上的热度逐渐退散，加文关掉了水龙头，用胳膊擦着脸上的水，抬起头，看向了面前镜子。
他却在这时候，突然愣住了。
镜子里映照出的，还是他自己的那张脸。
只是，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又一颗漆黑的瞳仁，诡异而妖冶。
这是重瞳。

第23章
加文在那一瞬间只觉得如坠冰窖。
这是什么……？
虫族的……复眼？
加上上辈子的时间，他当人类当了整整三十七年。
结果事实证明，他其实是只虫？
一想到这个结果，加文甚至难以控制的犯起了恶心。
加文从小都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林恩告诉他，母亲已经早逝。难不成是林恩在骗他？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早就死去的林恩才能给他答案了。
加文的手贴上了镜子，脸猛然凑了过去，仿佛只是想确定自己眼花一样。
但是不是。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
加文的心在那瞬间几乎停摆。
然后，他握住了拳，慢慢恢复了平静。
随着他情绪的稳定，他的眼眸也变回了正常时候的样子。
瞳孔漆黑，与眼白泾渭分明。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地看了很久。
如果他那么容易被击垮，早在林恩被处决的时候，他就已经爬不起来了。
人可以被毁灭，但是不能被打败。
加文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内，就经历了世界观崩塌又重建的这个过程。
不管他的来历如何，他只会是他自己。
加文走回了宿舍门口。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在黑暗中等待许久的除夕骤然看见了一丝光亮。
那是从门外透过来的光。
而这道光是加文带给他的。
除夕张开了翅膀，飞到了加文身前，然后扑进了他的怀里，抱住了他。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的加文需要一点安慰。
透过一层薄薄的衣料，除夕朦朦胧胧地能感觉到加文的心情。
有点难过，又很不服气。像倾盆将至的大雨，又像寒风中不愿熄灭的火焰。
加文伸出手，从除夕的背后把他从自己身上取了下来。
[……？]
除夕小小的脸上，是大大的疑惑。
“我没事，”黑暗里，加文轻声说。
他捏了捏除夕的小身体，微微笑了笑，整个人都从刚才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了下来，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好软啊，除夕。”
除夕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终，低着头说：[papa喜欢就好。]
加文把他放回了床头，他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清晨六点。
离考试只差三个小时。
横竖也睡不着，加文干脆打开了台灯，继续在考试前抱着佛脚。
相比于源术系，机械系的知识显得又多又杂，并且因为更新换代极快，很多都是加文来到学校后才开始接触。
但是好歹他也是上辈子经历过高考的人……这应该，不算什么大问题吧？
加文突然灵机一动：也许明年可以在考试前开个假期辅导班？？好像是个挣钱的好主意。
不过迫在眉睫的考试很快让他抛掉了这个念头。
机械系的考试一共考三场。
第一场考基础理论，第二场需要自己动手，默画出十个基本源纹阵。第三场则是为画好的源纹阵附魔。
他低头，看向了课本。十个源纹阵歪歪扭扭，鬼画桃符……不过，加文研究了一下。
拆开成汉字的笔划倒是要好记很多。
早上八点，加文打点妥当，除夕把准考证递给了他，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papa考试加油！]
加文掷地有声地回答：“好！”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许久不用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加文扫了一眼，发现居然是邵微发来的消息。
自从那天和邵微在宿舍楼分道扬镳后，加文就没见到过他了。
邵微也没再来找过他……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加文带上了手机，往早餐店走去，顺道在半路上打开了消息。
邵微：加文，他们把妙妙带走了，告诉我今天早上九点自己去拿……
邵微：我要怎么办啊……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好难过……
邵微哭的屏幕上都全是泪水。
比起刚入校的那段日子，仅仅过了一周，邵微却消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都削尖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他宛如惊弓之鸟一样抖了抖。一直到脚步路过，才松懈了下来。
九点，正好是机械系考试的时间。
妙妙是邵微养的小龙人，听说个漂亮高冷的小姑娘，有着波浪一般柔软的金色卷发，今年三岁大。
加文沉吟了片刻。
加文：你有钱吗？
邵微一愣，然后输入道：有！我有很多！！
加文：记得上周看见的那个学长吗？擂台前，开赌局的那个。
邵微：——？！
加文：他说过，有问题可以去找他。你可以去学校论坛问一下他的联系方式，花钱找他帮忙。
深蓝学校有内部的论坛，本校的学生只要输入学生证账号和密码就能登陆。
加文曾经倒腾过一会，上去看了看过去考试的前辈们发的经验贴。
加文：或者直接花钱雇别的人也行。
邵微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
邵微：谢谢你！！
“……”不，其实只是因为我不想因为帮你耽误考试而已。
加文在屏幕前叹了口气，然后输入：不过这种情况只能解决一时，最好自己强大起来。懂吗？
屏幕面前并没有人回应，可能因为已经忙不迭的发帖去了。
上午的笔试一共三个小时。
加文调整好心态，不慌不忙地写完了试卷。最后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停笔，交卷。
他从储物柜里拿出了自己手机，打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邵微的联系方式。
加文：解决了吗？
等了半天，也不见手机有个响应。
加文把通讯录关上又打开，最终微微摇摇头，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下午还有一场考试呢。
两场考试之间隔的很近。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所以加文也没打算回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加文坐在原位翻了一会书，等到十二点半的时候，外出的考生陆陆续续走了回来。
“诶，丽丽，我跟你说，今天上午有新生跳楼自杀了……”
“真的吗？”
“是啊，是军部特推生呢……真想不通为什么要自杀。我们这种还不一定考上深蓝军校的都没寻死觅活，他这种已经录入的跳什么楼？”
加文的眼睛骤然睁大，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掏出了手机，然后，给邵微打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还是无人接听。
加文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猛然站了起来，然后走到了刚才说话的两个女生的面前。
“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一下……你们说的那个，跳楼的人，名字叫什么？”
被叫做丽丽的女孩表情微怔，眼珠不受控制地向左上方飘去，然后，不太确信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好像姓邵……”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那是他认识的人，栗色，卷发。一周前，还对他脆生生地笑着。
现在，却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平淡无奇地谈资。
加文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最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马上就是第二场考试了。
试卷发了下来，加文握住了笔，迟迟没能画出任何一笔。
他的面前就是十张试卷，每张上都写出了需要画出的源纹阵的名字。
虽然早就知道会考什么，但是对于不少学子来说，这显然是个难题。大部分人的脸上都露出来苦恼的神色，不少人甚至当场啜泣了起来。
加文却一直没能动笔。他思绪纷杂，宛如与世隔绝。
一直到时间都过了一半，到监考老师都朝他这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才如梦初醒。
如果今天发生的事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
但是不是。
其实加文和邵微并不熟，但是，加文想，既然在最无路可退的时候，邵微也只想得到找自己帮忙，那他应该有点表示才对。
逝去的生灵已经得到安息，还活着的人或许自责，或许难过，都必须努力前行。
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同时，加文的十张源纹阵落下了最后一笔。
监考员挨个收走了考生的试卷，加文在最后一张卷子被收走后，跟随人流离开了考场。
然后，在考场的门口，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乐清辉。
和上次见面不同，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一身军装衬的他腰细腿长，在人群中简直是鹤立鸡群。
而乐清辉显然也看见了加文，他微笑着朝加文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加文走到了乐清辉的面前。
乐清辉的表情笑眯眯的，明明是他让加文走过来，但是看上去，却没有丝毫想说话的打算。
走廊里的学生人来人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加文没能沉住气，主动问询道：“学长有什么事吗？”
乐清辉嘴角上扬，语气平静：“一个叫邵微的学生跳楼了。跳楼之前给你打了个电话，但是又挂了。你知道吗？”
“看时间，他可能是想向你求救，又担心影响你考试呢。”乐清辉笑容满面。
加文没想过还有这么一遭，他的手指颤了颤，然后慢慢握成了一个拳头。
“现在我知道了。”他缓缓回答。
乐清辉点点头，继续说着：“今天早上八点十分，他在学校论坛发帖向我求助，然后答应给我十万星际币作为报酬。只是当时我在睡觉，没有看到。”
邵微啊，这个人傻乎乎的。发帖也不知道留个马甲，一眼就被人看穿。
那群人怎么可能不生气。
“所以呢……？”加文看向了乐清辉琥珀色的眼眸。
“所以啊……”乐清辉双臂环起，因为微笑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然后盯住了加文的脸，“我已经知道是谁把他叫出去的了。但是我不喜欢做折本买卖，你能帮他给钱吗？”
乐清辉的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加文在入校前，就已经看过了《学生守则》。
他轻声道：“除了生死状，学校里可不准杀人。”
而加文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命还命。
“是啊，”乐清辉说，“所以我准备打到他们承认。”
“那也判不了死刑。”加文冷声回答，“在他们毕业前，我可以自己解决这件事。”
乐清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片刻，然后，重新扬起：“原来你是这个打算……但是你不觉得有点慢吗？”
他侧过了头，语气嘲讽：“一阶的，小学弟。”
“三年级这学期的野外实训，是由我带队。”乐清辉笑着说。
加文的视线透过了乐清辉，看向了窗户外。夕阳西下，半昏半明的天空出现了月牙的影子。
他有些遗憾地想着。很漂亮的景色，邵微却再也没办法看见了。
“成交。”
这很划算。
乐清辉路过了他，把自己的名片塞进了加文的手中，语气清冷：“三天内把钱给我。”

第24章
邵微听从了加文的建议，他大早上的，登陆了学校论坛，发了个贴。
奈何没有人理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在下面起哄。
哪怕是军校，也并非所有人都是源武者。深蓝军校源武学院一共六个年级，统计六万人。
其余学院里，普通人依旧占据了不少分量。
至于恰好逛论坛，还愿意帮忙的源武者，那就更少了。
十万对于低阶源武者来说不算小数目。但是对于四阶以上的源武者，随便镇个场子都不止十万。
说白了，还是邵微不了解行情。
没有人愿意帮忙，于是邵微心一横，心想反正这军校生他也当定了，不进机械系就不进机械系吧，正好他还觉得自己考不上呢。不如直接旷了考试，把他的妙妙接回来。
他们指定的地方是学校实验室的楼顶。
邵微从八点半开始等，一直等到了早上十点，才有人过来。
整齐划一的深蓝军校校服，个个身高腿长，让外人看去说不定还会夸上一句小伙子真精神。
实际上人都从头烂到了骨头里。
万幸的是，这群人并没有什么虐待宠物的嗜好。被关在笼子里的妙妙看上去有点狼狈，昨天才换上的公主裙也有点灰扑扑的，但是身上并没有什么受伤的迹象。
邵微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一直对他爱理不理的妙妙此时握住铁笼的栏杆，神情却十分愤怒，这样的表情在她一张小脸上显得格外违和。
她的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看上去就像是在出演什么哑剧一样。
寻常人大概就直接忽略掉了。
但是邵微不一样，他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放在了妙妙身上。
邵微思考了一会儿……总觉得像是妙妙在说话一样。
说的还是“你快走，傻逼”。
“……”怕不是前一天晚上没睡好，今天有错觉了。
天台上一共来了三个人。都是邵微的老熟人了。
在看见他们的时候，邵微的身体不可避免的瑟缩了一下。
这基本已经成了他的条件反射。
其中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人扫视了一眼，然后恶声恶气地询问：“那个叫加文的怎么没来？我不是让你把他叫来吗？！”
邵微记得，这个皮肤黝黑，还剃了寸板的人，名字叫娄丞。
邵微握住拳抬起头，鼓足勇气回答：“我叫了，但是他没来。”
这当然是撒谎了。
不过他和加文又不是很熟，他记得，加文也是今天考试。自己的事，怎么好意思麻烦别人呢。
就在他声音落下的下一秒，娄丞一脚踹上了他的肚子。
那里本来就青紫一块，邵微一个踉跄坐到了地上，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痛苦的咳嗽，哑的就像是被撕扯开的锦帛。
很疼，但是还不到什么致命的地步。
“咳……咳……呕……”
邵微干呕了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肚子，然后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
他轻声问：“我已经到了，可以把妙妙还给我了吗？”
娄丞一脸烦躁的瞪了他一眼。
上次加文让他丢了一个大脸，还害他被澡堂大爷给锤了一顿。气得他这几天肺管子都是炸的，娄丞做梦都想把加文拖出来揍他。
奈何加文鲜少在校园里出没。娄丞都不知道要去哪儿逮他。
于是，貌似和加文有点拖泥带水关系的邵微，就成了他的出气筒之一。
反正这个怂的也不会去告状。更何况——军校生之间有摩擦是正常的。
这不还没死吗？
娄丞听到邵微的这句话，手上的拳头就想往他脸上招呼。
邵微下意识的想抱住头躲开，却硬生生忍住了，他闭上了眼，脸上甚至能感受得到娄丞的拳风。
只是这次，却被一边的朋友给拦下了。
“算了吧娄丞。差不多就得了，你想挨处分吗？”同样穿着校服的学长说着。
娄丞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手，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色。
邵微在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一阵放松。怕疼本来就是人的本能，他当然也是怕的。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对说话的学长升起了一点感激。
但是邵微知道这是不对的情绪。这群人……对他来说，没一个是好人。
学长们打开了笼子，态度十分随意地把里面的妙妙给抓了出来。
小龙人顿时挣扎的更加厉害了。
邵微下意识地想让他们轻点，却欲言又止，最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学长一步一步朝他走来，邵微伸出了掌心，脸上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微笑。
眼看妙妙马上就要回来了，学长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一开始叫住娄丞的学长捏住了妙妙的后颈肉，把她提了起来，一脸好奇地地问着：“这宠物还长了翅膀，是不是还能飞？”
邵微听到这句话，猛然抬起了头：“不！她的翅膀不能飞！”
他买下还是幼崽的妙妙的时候，她的翅膀就已经被割掉了。
之前，心疼不已的邵微也好奇过为什么要把他们的翅膀剪掉。
父亲是这么和他解释的：“就像是宠物猫宠物狗阉割以后会更加温顺一样，这种动物也一样。”
剪掉翅膀会比较听话，不容易偷偷跑掉。
从主人家里偷偷逃走，却没办法回归族群，只能在外流浪的小龙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说，“这也是为了他们好。”父亲说。
然而，邵微的话对于学长来说，却就像是耳旁风一样。
“试试看呗。”
学长笑着说，他的手轻轻往外一丢，就像是丢垃圾一样，把妙妙从手里扔了出去。
邵微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没有多加思索，他纵身一跃，扑到了半空中，然后抓住了她。
只是这时候可没什么东西能让他借力再跳回去。
后悔吗？
邵微也没想那么多。
他在心里想着：“哎，毕竟妙妙直接摔下去肯定死了，我刚突破一阶，皮糙肉厚的，这里好像也不算高，不一定会去见光明神……”
于是，瘦弱的人直接砸向了地面。
“咚——”
血红一片。
***
别看有的人看上去好像很有钱，豪言壮语说的简单，仿佛十万星际币简直不是事儿；但是事实证明……
加文查询了银行卡的余额，再掏出自己身所有的现金。
五万，保底，不能动；要给除夕买能源石。好在学校内部的能源石价格要比外面便宜很多。E级能源石市场价5000，学校内部商城是卖3000。
“嗯……那这么说起来，我还有……”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三星际币整。
剩下323留着当自己生活费……
还差八万六。
在X-23号矿星，他要为这八万六挖八十六年的矿。
在罗勒星，他得为这八万六上七年零两个月的班——并且不吃不喝。
加文坐在书桌前，双手合十，陷入了沉思。明天他还需要考试考一天，也就是说，他其实是得在两天时间搞到八万六……
最好挣钱的事儿都写在律法里。偷鸡摸狗的事儿，加文实在是干不出。
“……难不成我还要去打黑拳？”加文的眉微微蹙了起来。
所谓黑拳，就是去当一些地下搏击场的打手，然后去打擂台赛。
刺激而血腥。
向他这样的源武者，签约后，只要赢一把，一场两三万不是问题。
打黑拳的确是个来钱很快的方法，就怕签的合同有什么漏洞，打完了也走不了。
除夕在此时凑了过来，探出了半边脑袋。
他看了眼加文书桌上堆着的几张纸币和钢镚，还有加文一脸沉痛的表情，在思考片刻后发问了：[papa是缺钱了吗？]
……真汉子，怎么能对着自己的崽子说自己没有钱！
“不，没有。”加文表情从容，面不改色的把钞票塞回了钱包里，“我只是在理财。”
除夕脸上的表情将信将疑。
他思考了一会儿，对加文说：[papa，我的刀可以卖钱的……]
他说的刀，就是之前卿仪送给他的合金武术刀。
刀柄上还镶了钻。虽然不知道价格是多少，但是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货。
加文的态度顿时更加坚决：“不，papa真的不穷！”
拿除夕的东西，像什么话。
他到目前为止只收过除夕一样东西。
那就是除夕自己编的草环。只是很可惜，在战乱中不慎丢失。后来除夕也没再编过什么东西了。
加文也不好意思腆着脸要。
对于除夕来说，哪怕加文说太阳是方的，他都是信的。
所以除夕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继续低下头看着他的识字书。
他的学习速度很快，一天多的时间，已经看到了第三本了。
只可惜认识是一回事，说和写又是一回事。
他还是不会说话。
但是快了……他已经会一点发音了，再多练习几次，就可以念出加文的名字了。
***
赚钱的事暂且搁在一边，最后一门考试还是要继续的。
今天考的是实践操作，考试要求是在合金上画上任意源纹阵，并且注入源力，使源纹阵运转成功。
按照加文的理解，那就是刻下魔法阵，给武器附魔。
源纹阵这玩意儿，大概就是刻下一堆鬼画桃符，然后告诉这些源力，哪怕没有人驱使，也该按照这样的轨迹运转。
但是神奇的是，哪怕你把源纹阵的样式都给背下来，滚瓜烂熟，你也未必能一次性成功。
因为你没办法让你的纹路和源力共鸣。
老实说，因为之前在十七星系材料有限，他还是第一次摸到了用来刻源纹阵的刻刀。
能削铁如泥的刻刀，价格可不便宜。
如今在考场内，却是人均一把，足以见深蓝军校财大气粗。
学校大概也不指望这群考生人人都能刻出源纹阵，提供的合金都只有一个巴掌大，半厘米厚，莫约能刻上一两个基础源纹阵。
加文的思绪不免又有些发散……每次外界报考，考机械系教的报名费都是最贵的，恐怕大多数钱都花在买合金这上面了。
只要三门考试总分在全部考生的前一百名，就能成功考进机械系。
加文只期望最后一门不要给自己拖太多后腿……要不然只能去重考个别的专业了。
为了防止作弊和代考，今天的考场比之前呆的考试更空旷。四名监考老师个个不苟言笑，在考场内来回走动。
宋谦就是这四位之一，除此外，他还是整个源武学院的副院长，机械系主任。
如果不出意外，就是他当今年这批新生的辅导员。
此时，他正眉头紧锁，看着这批考生刻阵。
“第一笔就错了。”
“线太抖，刻完也是废物。”
“什么垃圾……他妈的。”
宋谦一边巡考，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
“这个不错。”在走到考场中间的时候，宋谦的眼神突然一亮，
这名考生没有犯任何低级错误，手也很稳，时间不过半个小时，最基础的用来减重的源纹阵已经刻好一半了，一看就是提前练过的。
宋谦特地嫖了眼左上角贴出的他的名字，邱瑜。
宋谦微微的点头，看向了下一个。
“……嗯？！”宋谦惊愕之下，差点没控制好声音。
这里怎么还有个连刀都不会拿的？
面前的考生如有所感，微微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视线重新投入到了手里的合金上。
惊鸿一瞥，倒是生了一张好相貌。
但是光长的好看有什么用……长的好看难道能给源纹阵加分吗？
宋谦看向了他的准考证。
加文，军部推荐生……怪不得。
宋谦看了眼加文手中还空空荡荡的合金，摇着头，走了。
要说那些靠军功自己挣出个名额的，去考源术系还有可能，考机械系……算了吧，这个要靠天赋。
而天赋却一向玄之又玄。
有的人刻出来的源纹阵，就是没办法和源力共鸣。哪怕一点差错都没有。
除开靠军功进来的，那剩下的都是那些常规考试考不过，于是硬塞进来的废物东西了。
刻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整场考试一共四个小时，刻好了的可以提前交卷。
加文是最后出来的那一批。
他之前从来没做过相关练习，也没能找到相关的资料，于是干脆直接在考场上观察起别人怎么刻阵来了。
说真的，要不是他到现在也没突破二阶，他就直接报考源武系了。
好在考试的时候虽然禁止移动，并不禁止东张西望。每个人手法不同，这个又不是光看看就能学会的。
加文看了很久，怎么看都觉得和写字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别人是用笔写字，他们是用刀写字。
于是，在最后半个小时里，他很随便的写了一个自己的知道的源纹阵。
聚力的，大概作用是抽干附近的源力压缩成一团，配合能源石使用效果更佳。
通常是刻在各种导弹的弹壳表面。
刻好之后，就可以停笔了。
剩下的打分是老师的事儿了。
随着最后一位考生走出考场，监考老师们关上了考场的大门。
然后每个人一排，从第一桌开始注入源力，试探了起来。
考场里，响起了老师们的窃窃私语。
“是个浮力阵，飞起来了两厘米……还行。”
“这个没天赋，刻的是加速阵，但是根本没办法共鸣。”一个女老师叹息着说，然后写下了一个“0”分。
宋谦的速度最快，率先走到了后半截。
他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个是哪来的水货，简直在侮辱我的眼睛。线条这么烂，能有用才怪，还挑的最难的聚力阵……这两根线都叠在一起了！”
再一看名字，乐了。还是个刚才看见过的名字，加文。
宋谦本来不想浪费源力，他自己本身也不是高阶源武者，从第一排一个个试到这里，消耗也不小。
但是转念一想，身为老师，不能因为考生交了一张一看就是乱七八糟的卷子就不改卷，万一人家能蒙对个两三分呢。
于是，他缓缓注入了源力。
宋谦皱着眉等了很久，就在他准备打上一个0的时候，这个源纹阵终于发生了一点变化。
一丝水汽出现在了合金的表面。
那是被提取出来的源气。
宋谦的笔顿住了，“居然刻成这样也能用……？”
刻成这样都能用，那大概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和源气的亲和力很高。
这种学生一般在源术系比较多。
他们还有别的名字，譬如什么“修炼天才”“天选之人”。
……机械系和源武系虽然同属于源武学院，但是向来都比源武系矮上一个头。
打又打不过，只能靠帮忙画画源纹阵当个辅助，勉强也算进源武学院这样子。
本来就生源的素质就比不上，没办法的事儿。
宋谦喃喃自语：“……老子这是挖到宝了？”
他想了想，然后，打了个60。
***
考试终于全部都结束了。
加文顿时觉得轻松不少，只是一想起那八万六，心情就开始沉重。
剩下两天只需要等考试成绩就行，这些空余时间，都是可以利用的。
此时此刻，他就十分怀念卿仪。
尤其怀念卿仪的壕。
在寝室内收拾东西的加文，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邵微的脸在加文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收拾书本的动作，瞬间就顿住了。
“……”
他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那个小孩，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完成他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机械师了。
加文去了一趟图书馆，把之前借的参考书通通还掉。从图书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校内公交，刚好今天晚上温度不冷不热，想着不如提前熟悉一下校园，于是加文干脆选择了走路。
他就是这个时候，又遇上了娄丞。
这里是条小道，路灯昏暗，离一旁的源武系教学区不远不近。
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人。
加文的一身便装，在满是校服的学生里，实在是过于显眼了。
在视线交错的瞬间，两个人都是心头一震。
下一秒，想法更是如出一辙：终于让我碰到你了。
“加文。”半路相逢，娄丞率先开口，“好久不见啊。”
他脸上挂起了假笑，一幅自来熟的模样，胳膊搭在了加文的肩膀上，“咱们哥俩好久不见，你怎么都不来找我呢？今天晚上聚聚呗？”
一旁的学生路过，还只当他们是认识。随便看了两眼，走了。
毕竟娄丞可不会主动宣传自己栽在了一个还没入学的新生的手上。
加文低下了头，遮盖住了自己的表情。
“学长……我，我还有事。”他的表情惊慌，“聚会人太多，我就不去了。”
“就我一个。”娄丞想也不想的回答，表情温和，语气却显得有些凶神恶煞，“这就不给学长面子了？你当初不是很能耐吗？”
哦……只有一个啊。
加文就这样半强迫的被娄丞揽着往一边走去。
周围的人烟越来越少。树也越来越密。
娄丞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他的脸上是有些兴奋的笑意。
“今天，我就告诉你，到底该怎么尊敬学——唔！”
一直被他揽着的人，突然一个胳膊肘子捅向了他的肚子。
肚子上传来的力气如此之大，娄丞一个踉跄，弯腰捂住小腹，下一秒他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一记侧踢踹向了脑门。
娄丞吃痛，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倒退跌坐在了地上。
不……怎么可能！就算加文从报道到现在突破了，那最多也是一阶，怎么可能有让他都承受不了的力道！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面前的人。
加文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他的声音微冷：“发什么呆呢，站起来挨打啊，垃圾。”

第25章
大半夜的学校后山树林里。
“嗯唔……啊……啊……”
“停……停一下……轻点……”
“我错了……对不起……”
不断有呻.吟之声响起。要不是这声音之中饱含痛苦，还伴随着拳打脚踢拳拳到肉的声音，大概旁人会以为有对小情侣在里面干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不过很可惜，这里没有什么小情侣。
只有两个在厮打的人，或者说，单方面殴打。
加文的手掐住了娄丞的脖子，然后一下又一下的往地上摁去。
几乎每一次。娄丞的半张脸都陷入了松软湿润的泥土地里。
他近乎窒息。
“磕头姿势标准点，”加文蹲在他旁边，喘着气说，“声音再大点，懂吗？”
他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他甚至兴奋到了战栗。
血腥和暴力刺激着他，内心里阴暗的魔鬼不断滋生，在他耳边低声蛊惑。
“杀了他……杀了他……”反正都是垃圾。
滚。
加文咬着牙，把娄丞的脑袋再一次摁进了泥浆里。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只要他想，娄丞可以因此窒息。
娄丞含糊不清地词句传来：“对……不起……邵……微。”
加文松开了手。
空气里的血腥味很重，有加文自己的，也有娄丞的。
之前的战斗足足进行了半小时，一旁的树都被压断了一片，惊起了一片寒鸦。
娄丞自己也是当过兵的，他当然认得出来，加文用的是军体格斗术。
但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输？！
是，他承认是他看走了眼，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学弟是超乎想象的强，但是再强又如何，这个人最多两阶！自己可是刚升上四阶的源武者！怎么可能会打输！
到后来，他甚至都顾不得会引起学校稽查队的注意，直接使用了武技。
但是还是输了。
娄丞出生于第九星系的嘉裕星，是人类的帝国和虫族接壤的边塞之地，今天被虫族占领，明天被人类夺回。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二岁的时候，加入了本地的地方军。
十六岁的时候，因为突破成了源武者，被送到了第二军团服役。
十八岁的时候，上尉跟他说，你这么年轻，已经二阶了，我去帮你申请军部推荐生名额吧。
毕竟军营里只能教给你军体格斗术。
你天赋这么好，不该被埋没。
娄丞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一个社会底层的平民，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如果他有优渥的出生，他的成就绝对不止于此。
所以他看不上其他花钱才进来的，却和他享受同样待遇的废物。
同样第二军团来的学生不好动，那就其他军团的吧。反正除了皇帝陛下的中央军团外，各个军团之间俨然如诸侯相争，并不平和。
凭什么，你们从出生开始，什么都有。
“啊——”再又一次被摁着脑袋朝地上磕头的时候，娄丞眼中血丝密布，终于放弃了隐忍，他嘶吼了一声，已经指背皮肉剥落而露出白骨的手掌握成了拳，转身向后挥去。
加文的回答是附带了源力的极其响亮的一巴掌。
娄丞的脸不受控制的偏移，在那瞬间都听到了脖子的“咔嚓”声。他倒飞了接近半米，躺在了地上。
血从口中溢出，娄丞侧过头，吐出了半截牙齿。
他红着一双眼，瞪着加文。
低声威胁道：“你别太过分了！你打得赢我，你还打得赢学校所有人吗？”
“是啊，所以你可以到处宣扬，你被一个新生打伤了，找你的兄弟们替你报仇。当然，记得要一起上。”
加文上前两步，走到了他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一只手压在了娄丞的小腹上。
加文突然轻声笑了笑：“你觉得如果把星海打碎了，还能复原吗？”
娄丞的眼睛瞪大，瞳孔骤然缩紧。
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发颤：“你就不怕挨处分吗？”
军校的处分可是真正的体罚，严重的还会直接退校。
“我会啊，但是你这一辈子也就完了啊。”加文的脸上沾着血，却依然挂着微笑，“哪怕是从深蓝军校里退学，我才十八岁，我明年完全可以报考其他军校。”
“不会有军校拒绝我，因为我很强，而且很年轻。但是你呢……你就已经废了。”
“您说呢？”加文歪着头，用询问一样的语气问着。
他平静的目光仿佛是在告诉娄丞：他是认真的。
这个人是真的想这么办。
一阵彻骨的寒意直冲脑门。
娄丞艰涩的开口：“……加文，我认为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仇恨。如果过去有什么不对的，我可以向你道歉。”
你可以道歉。
可是邵微还能听见吗？
你可以道歉。
那过去的事就轻飘飘一笔带过吗？
加文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他，也有想保护的东西。
加文的声音低哑：“……十万，给我十万星际币，今天我留你一命。”
娄丞根本不敢讲价，他从自己校服的内层掏出了银行卡，手指都在打颤：“我转给你……”
加文拿出了手机，银行卡和手机上的感应器接触，娄丞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然后输入了密码。
系统提示转账成功。
加文垂下了眼眸，想起了乐清辉的话，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是你的买命钱。”
没有再去看娄丞，加文站了起来，然后转身离开。
娄丞盯着他的背影，心怀不甘的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动手。
他实在是怕了。
一直到彻底离开了娄丞的攻击范围，加文提着的那口气才缓了下来，
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看起来是在单方面吊打，实际上那种高爆发状态，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加文甚至怀疑，现在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把他撂倒。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加文的面前还真的出现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就着晦暗的光线看向了来人。
然后，轻声叫了一句：“秦学长。”
来的人是秦悟，看上去，就像是等候多时。
不得不说，大概经常处理斗殴事件，学校的医院素质相当不错，半个月前还奄奄一息的秦悟看上去已经完全康复了。想必是用了不少高级的修复液。
秦悟低声道：“你认识我？”
“嗯，”加文点点头，“入校的第一天，看见了你和商学长打擂台赛。”
秦悟紧绷的脸微微放松，“是，我昨天才出院。”
而且巧不巧，隔壁ICU病房住的就是邵微。
加文气若游丝地说着：“恭喜您出院……你在这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看出来了，秦悟的到来并不是巧合，是特地来堵他的。
要不是之前看见了加文吊打娄丞的场景，秦悟自己大概也会先入为主的觉得这是一个弱气的新生。
秦悟心神定了定，然后开口道：“之前有人告诉我，二年级的娄丞拉着新生走了，所以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他本来以为赶过去的时候，新生不死也是个半残，没想到看到的最后事实截然相反。
所以他在一边暗中观察了很久。一直到加文离开。
他想了很久，还是叫住了加文。
“你最后的做法，是不对的。”秦悟这话说的很认真，“打架就该堂堂正正的打，不应该侮辱对手的人格，也不该在事后敲诈。”
加文的目光沉了下来，他静默了片刻，然后，询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们刚开始交手的时候，我就到了。”
原来到的这么早。
加文的声音突然拔高：“那你为什么那个时候不站出来？”
“……因为你们已经在交手了。”秦悟回答。
而且，看上去也不需要他帮忙。
“但是你现在站出来，你现在叫住了我。”
“那邵微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第三军团的人在哪里？！”
他的语气十分激动，甚至到了指责的地步。
“……”我在医院。
其他人……学长他们……已经去了前线。
秦悟的神色复杂，无言以对：“我只是想告诉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慢慢的，加文的表情终于平和了起来。
“我在入校前，也憧憬过我的学校。现在深蓝军校告诉我，只要你够强，你的拳头够硬，那你就可以为所欲为。那我就遵循他的规矩。”
“我也无意卷入任何派系的纠纷，只是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我不会低头。”
说完这句话，他越过了秦悟，一步一步地朝宿舍区走去。
秦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无语。
最终，秦悟叹了口气，低声说：“……学校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不善言辞，总是要许久以后，才能想出反驳的话语。
“大多数人都是很好的人……老师，同学，都是……你太偏激了，这样不好。”
不过，很显然这话，加文已经听不到了。
***
加文一路走到了学校的医院。
学校医院位于教学区和宿舍区的附近，旁边就是深蓝军校医学院。
校医院占地面积不小。比加文在罗勒星上见过的第一区军区医院还要大。
深蓝军校附属医院一共有两个入口，一个对着校内，一个对着校外。
里面的医院大楼也分两部分。一部分对着普通人开放，另一部分专对源武者开放。
值夜班的女医生似乎已经对半夜接收这种重伤病人见怪不怪了，她看了眼浑身的血的加文，表情平静。
“先拍片，然后拿药，住院缴费。军校生出示身份证和学生证五折。”
加文思考了片刻：“能不住院吗？”
除夕还在宿舍呢，都大半夜了，他还没回去，除夕会担心。
医生显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提这种要求的学生了。
她推了推平框眼镜，“源武者自身修复力很强，我们不强行要求住院，但是在用药时出现意外概不负责。”
加文对此没有异议：“好。”
他去拍了片，然后回到了医生这里，医生刷刷刷打印出了药单，然后让加文自己前去缴费然后拿药。
加文低下头，看了眼账单——
原价四万，打折后两万。
“嘶……”原来我还是太年轻，太没经验，敲诈的太少了。
加文看着缴费单，宛如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一阵肉痛，心都开始抽搐起来。
就在这时，两位身强力壮的男护士抬着担架路过了加文。
加文没忍住瞟了一眼，意外发现担架上的人正是娄丞！
他顿时心中一喜。
他迈开腿，一把上前，握住了娄丞的手。
他握的十分用力，娄丞几乎怀疑，自己的手掌要被他捏碎了。
“怎么……是你……”娄丞瞪大了眼，一幅老子今天见鬼了的模样。
“是的，学长，是我。”加文的表情诚恳，令人动容，“我没想到，能在这里又遇到里，这都是缘分啊。医药费两万，你一起帮我交了吧？！”
“……”四目相对。
娄丞没忍住，又从嘴里喷出了一口血。

第26章
加文提着药，在娄丞沉痛的表情中，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医院。
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校内公交早就到了下班的时候了，加文只好在路上一路狂奔。
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无人超市买了套衣服，再去澡堂把自己身上的血污冲刷干净，加文终于站到了宿舍门口。
然后，他宛如做贼心虚一样，刷卡进门。
毕竟离开的时候，他答应除夕“去去就回来哦”，“papa晚上带你溜圈”……结果谁知道突发意外，一去不回。
宿舍里一片漆黑，也没有声响……看来除夕应该是已经睡了，加文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连灯都不敢开，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然后，就在他准备掀开了被子就寝的时候，加文的动作停下来了。
一张床的正中央，小小的除夕坐在原地，双手环抱，就着昏暗的一点光线，加文能看清他脸上兴师问罪的表情。
又生气，又委屈。
见鬼……他为什么会觉得这场景就像是，负心汉出门偷.情回家后发现老婆还没睡一样？？
“……你听我解释？”加文的眼皮子跳了跳。
下一秒，除夕张开翅膀，飞了起来，然后扑进了他的怀里。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去哪儿了？]除夕大概真的很生气，连翅膀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加文低下头，伸出手揽住了除夕的背，安抚性地给他顺着翅膀的羽毛。
他低声回答：“我去了趟图书馆，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车，我就想啊，除夕还在宿舍里等我，再等下去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于是我就一路狂奔。”
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半真半假。
加文的语速不快，他斟酌着组织语言：“结果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邵微……你还记得邵微吗？就是我们刚到学校那天，路上遇到的那个栗色卷发的小暴发户。一群人在欺负他，看上去很可怜，于是我去帮了个小忙，结果一不小心就耽搁到了现在了。”
除夕的头埋进了加文的脖颈，揪住了他的一缕头发，沉默不语了半晌。
然后，抬起了头：[你骗我，你明明就是去打架了！]而且……而且，还受伤了。
哦豁，忘了除夕会读心。
除夕气不过，一口咬向了加文的脖子。
“除夕，你咬的我好痛！”加文一脸受伤地捂住了被咬了一圈小牙印的脖子。
除夕眼泪汪汪，忙不迭地反驳着：[怎么可能会痛，我都没用力……]
那表情就像是他才是被咬的那个一样。
“超痛的，”加文开始大声逼逼，“我的心心痛的要死掉了！”
吾儿叛逆伤我心，他委屈无比地拿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然后一头往床上栽去。
[……]除夕顿时宛如一只被戳破气的皮球，气焰顿消，愣在了原地。
他飞到了裹成一团的被子旁，用手推了推加文仅剩地露出在外的一截脑袋，底气不足地说着：[papa……]
加文不为所动。甚至十分倔强地就着这个姿势翻了个面。
就像一条会翻滚的北京卤肉卷。
[……]
除夕坐在了他的枕头边，茫然无措了起来。
他发了一会呆，然后开始掉金豆子。
一开始只是沉默的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到后来忍不住开始抽抽噎噎。
加文听到第一声抽泣的时候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他把除夕捞了起来，放在了手掌上，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则是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气。
语气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小祖宗，你怎么还哭起来了。”
“呜……呜呜。”除夕顿时哭的更大声了。
他哭过这一阵，因为觉得自己过于丢脸，整张脸都埋进了加文的掌心，半天都不愿意抬起脑袋。
[对不起，我不该咬你……]除夕的声音颤了颤，[papa不要生气了。]
加文顿时有了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他从小没有母亲，林恩又当爹又当娘的把他养大，以前他偶尔太累不想起床上学，就喜欢躲进被子里装病。
林恩每次也当真。然后就会替他向学校请假。
现在想起来，明明只过了七八年，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现在，除夕也当真了。
“我没有生除夕的气。”
除夕抬起了头，眼睛水汪汪的，小鼻子还有点泛红。
加文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头顶的小犄角，“已经很晚了，除夕睡觉了，好不好？”
除夕这才应了一句：[好。]
虽然说要睡觉，但是除夕在枕头上趴了半天，依旧毫无困意。
他悄悄地睁开眼，看向了一旁的加文。
加文之前就累的不行，更何况回来路上还吃了药，修复效果好不好不清楚，但是催眠效果却是一顶一的好。
他难得的用睡觉代替了夜晚的冥想。
除夕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他。
然后，摸上了他脖子上的那圈小小的牙印。
除夕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悄悄的舔了舔。
他刚破壳的时候，就因为运输不当，被刮伤了娇弱的皮肤。
那时候，跟他关在一起的一群小龙人就是这样，慢慢的舔着他的伤口。
其实除夕知道，加文身上还有别的伤，比这里严重很多。甚至到了不得不依靠修复剂去治疗的地步。
但是他同样知道，加文不希望他知道这么多。
加文展现给他的，总是最好的那一面。
他在尽可能的给他铸就一座不存在烦恼的伊甸园。
除夕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如果我变强点，是不是就可以保护你了？]
[……]他擦了擦眼泪。
***
加文一觉睡到了下午。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让他有点不知道今夕何夕。
他眨了眨眼，然后反应了过来，叫唤了一声：“除夕？”
坐在书桌前牙牙学语的除夕张开了翅膀，飞到了加文的身边。
[我在。]
加文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他的心情有点纠结。
以后如果开始上课，不大可能把除夕也带着去上课，那以后除夕岂不是天天都要一个人闷在宿舍里？
他突然心神一动。
“除夕，我存钱给你买一个虚拟舱怎么样？”
然后再连一个网线，这样就算他在家的时候，除夕也可以自己上网了。
除夕在心里合计了一下，然后，发问了：[papa，你还有钱吗？]
虽然他不知道虚拟舱的大概价格，但是他却隐约知道，加文，好像不是特别阔绰，日子总是紧巴巴的。
“……”
这个答案如此显而易见，以至于加文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讲道理，他现在卡上现金也有十几万了。搁在半年前，他在罗勒星上有这么多钱，都能在第九区的主城区交一套房的首付了。
然而……去掉除夕的口粮，再去掉马上要转给乐清辉的钱。
加文打开了电脑，搜索了一下虚拟舱的价格。
此时正值中学以及其他普通大学的假期，电商搞活动，最便宜的虚拟舱售价……九万。
再一看，支持分期付款，最高可分二十四期……利息加起来大概一千多星际币……加文可耻的有点心动。
在即将下单的时候，加文忽然停住了手。
冷静，你忘了，还有星际闲鱼网了吗？
加文打开闲鱼，逛了一圈，相中了一个售价十万五千的二手货。他经历了数个小时的努力，终于成功把价格砍价到了八万。
卖家在收到加文提交的地址的时候，忍不住骂了一句“shift”。
“这他妈哪个穷逼砍价半天还他妈跟老子一个学校……”卿仪在电脑面前咬牙切齿，“可恶啊……”
卿仪本来可以幸福又快乐。
在前来读大学的时候，他刚加官进爵荣升大校军衔的爹就告诉他：“在学校里办事不要太嚣张，深蓝军校虽然不像国防军校一样，进去的非富即贵。但是一个招牌掉下来也能砸死三个像你这样的二代。连赵阀的三公子都在深蓝军校里念书，你不要得罪起你老子都得罪不起的人了。爸爸一个月给你十五万生活费，修炼用的支出我另外给你，你好好去军校学习一样怎么勤俭朴素，艰苦奋斗！”
谁知道，入校第一天，输了六万。
去学校旁边的酒店包了个长期房，花了两万。
给除夕买礼物，花了……一百二十万。
别看那只是一把没开封的小唐刀，实际上刀身用的可是和第一军团的主舰九霄舰同材料的超级合金打造，光是把合金锤炼到那么小一块就需要一个高级武器技工使用放大镜锤炼七七四十九天！另外因为合金太重，还需要一位机械师使用放大镜在刀身上小心翼翼雕刻出减重源纹阵……
简而言之，他没钱了。
穷的马上就要去街头要饭那种。
更可恶的是，他爹一早就料到他花钱大手大脚，冻结了他的全部银行卡！还勒令不准给他转账！
卿仪来的时候非常嚣张，全身上下就一个包那么多的行礼。剩下的设备全都是管家后来从家里给他寄的。
他走之前也十分信心爆棚，告诉管家只需要把他带不走的游戏舱寄过来就行了，剩下的，他去学校买！
谁料山穷水尽之时，他只能打上了自己虚拟游戏舱的主意。
这里不得不提，卿仪的游戏舱是最新出的高档货，原价六十六万星际币。
就是那种，一般人买不起，买得起的坚决不想买二手的那种价格。
更何况现在普通游戏舱售价也就十万，穷一点的干嘛要追求高档享受？
于是卿仪挂出去的价格一降再降……在三十万的时候，还有路人咸来问讯，等到十万左右的时候，就真的没有人来问了！
原价六十六万，现在卖几万块！？不是盗版我吔屎！
奈何加文这种刚从乡下（十七星系）过来的人，还真不知道这游戏舱原价多少。
卿仪就这样骂骂咧咧的把游戏舱给卖了出去。
并且暗自发誓：别让老子知道是谁买的！
阿门。
加文选择向网上银行分期贷款，买下了这款虚拟舱。
他解决一桩心事，他的心情顿时无比畅快。
就连按照乐清辉给的名片，加上了好友后，再把十万转账给他的瞬间，都好像没那么心痛了。
乐清辉收了钱，回了两个字：收到。
过了半天，又发来了两行消息。
乐清辉：我还以为你都要来不及了呢~~
加文在屏幕面前输入：让您失望了。
乐清辉：不至于~
乐清辉：对了，小学弟，那天晚上是我带队进行纪检巡查，让你少挨了个处分，记得谢我~~
加文十分冷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乐清辉没忍住上课笑出了声。
正在讲解武技的老师面色一变，在看向声音来源后，又慢慢缓和了下来。
算了算了，肯定是我哪里没讲好，乐清辉才笑出声的。
哎……草，下班后去问问其他老师，是不是这个武技还有其他用法……笑的人家心里毛毛的……
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九的老师突然忧伤了起来。
乐清辉：行啊，就当欠我一个人情了~
乐清辉：或者你改天请我吃顿饭？~
请吃饭=花钱。
加文的决定干脆利落。
加文：我还是欠你一个人情吧。
乐清辉：……
加文关掉了和乐清辉的对话框，正准备退出的时候，系统却提示他收到了新消息。
他的账号是离开罗勒星的时候才申请的，加的好友不超过一只手。加文扫了一眼，却愕然发现，发来消息的正是邵微。
哈？？
加文一愣，然后打开了和邵微的对话框。
邵微：不好意思，现在才回你，我刚出ICU……QAQ
邵微：我没事了！谢谢你！！不用担心我，非常感谢！！！
哦，原来没事啊，没事就好……
片刻欣慰后，加文在屏幕面前突然陷入了沉思。
加文：不是……你不是……跳楼了吗？
邵微：嗯呐……不过运气好，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没死，在ICU里吸了三天修复液刚出来……让你担心了
邵微：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了！校方直接让我免试进了机械系呜呜呜我自己考还不一定能考上呢，超级开心！
是的，他就是这么一个得过且过的人。
加文：……
加文：嗯……你没事就好。
他转身联系上了乐清辉。
加文：邵微没死？
乐清辉：对呀~
只是加文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他死了一样。所以，乐清辉没忍住。
加文：……
乐清辉：所以呢？你的以牙还牙不成立，钱是不可能退的，还需要我解决他们吗？
乐清辉在屏幕面前不怀好意地弯起了嘴角。
你的选择是什么呢，小学弟？
加文思考了片刻。
加文：你去问邵微吧，我尊重他的选择。
冤有头，债有主。说白了，对于加文来说，这其实也只是别人的事而已。
不得不提一下，闲鱼网上卖家的发货速度真的很快。头天下的单，第二天快递就告诉他，东西就到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条已经被机械系录取的通知。他在入学考试中总成绩排三十八，不好也不坏。
甚至比加文预想的好很多。
他被编入了机械制造与源化专业1班。班主任叫宋谦。
全校一共十六个班，一共一千一百人。
加文查了一下，邵微在16班。
当天下午，邵微十分郑重的带上了妙妙，向加文登门致谢。
邵微坐在他面前，有些局促地说着：“谢谢你！乐学长都和我说了。”
“没关系。”加文开了瓶饮料，摆在了邵微的面前，“我只是不喜欢他们而已。”
“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邵微的双手叠在了一起，有些不安的来回摩擦着，“你本来可以什么也不管的。”
“嗯……恭喜你出院了。”加文言简意赅地回复。
其实他和邵微真的不熟。他们关系最近的时候，也只是一起走了一段路而已。
“那个……我还是把钱还给你吧。”邵微吸了吸鼻子，“乐学长说一共三十万……我，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拿钱侮辱你，这里一共是五十万，你拿着吧！”
加文面上露出了一点意外。
“不是，其实我只……”
给了十万……还是从娄丞那里赚的。
然而邵微却十分果断的会错了意。
——加文不愧是热心的好人啊，竟然都不想要钱！但是我穷的只剩下钱了啊！我能怎么办！
邵微心神震动，猛的站了起来：“这也是我爸爸的意思，银行卡密码是123456，我先走了！谢谢你，加文！你真是个好人！”
说完，一把抓过了还在和除夕窃窃私语的妙妙，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莫名其妙领了一张好人卡的加文凝视了他的背影，然后拿起了那张银行卡。
这种突然暴富的感觉，好像还有点不太习惯。
而且……乐清辉到底几个意思？为什么要说三十万？
改天还是跟邵微说清楚吧。
……
随着社会考试结束并公布成绩，深蓝军校今年的招生章程，终于全部结束了。
而与此同时。
一个又一个帖子在深蓝军校学生论坛-源武学院子版块冒出了头。
[主题]急！重金急求机械系1班学生名单和联系方式！
[主题]交友贴~我，源术系提前批今年入校新生，有无好心的机械系新生组队参加入学考试？！带你装逼带你飞！！
[主题]_(:з」∠)_机械系今年新生！在线蹲一个源术系小伙伴~
[闲聊]夏天过了，又到了一年一度交配的季节了……
此事，还要牵扯到各个军校源武学院历史悠久的一个传统。
那就是军训结束后的入学考试。
要考试，那就得有排名。但是不像是源术系打完就完事儿了。机械系这个排名，真的是好难定呢。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于是，形成了一个捆绑制度。
机械系新生+源术系新生，一起组队，共同参加排名考试。源术系的负责冲锋陷阵，机械系的则是负责制造和维修源力武器。
没有和机械系新生组队的源术系新生，则一个人上阵，禁止使用刻画了源纹阵的源力武器。
最终排名以队伍排名为准。排名第一的队伍，源术系的那位学生则自动担任源武学院一年级年级主席。
年年如此。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每个源武者都渴望拥有一个超强力辅助。
一年一度的入学考试，也被亲切地称作“排位赛”。
但是问题来了。
每年录取机械系人数：1100。
每年录取源术系人数：10100。
于是，在连加文自己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偷偷的，被许多双眼睛，盯上了。

第27章
加文一个人扛着一百六十斤重的虚拟舱上了楼。
走路健步如飞，引人侧目，他的白色T恤上，“同阶无敌，不服单挑，一次两千”三行大字排列的整整齐齐。
虽然不缺钱，但是饱尝过贫困的痛苦的加文，并不愿意放过每一个挣钱的机会！他穿这个T恤已经在学校走了两三天了，但是大多数人对此熟视无睹，这让加文十分失落。
除夕跟在他身边，一双小翅膀扑哧扑哧地飞着。一会上一会下，看得出来心情极好。
毕竟这个游戏舱，主要还是为了他买的。
两个人兴致勃勃地回了宿舍，然后开始徒手拆快递。
片刻后，一个长方形的游戏舱就出现在了加文的眼前。和网吧里的游戏舱不一样，这个游戏舱整体纯白，没有盖儿，连接上电源后，游戏舱的整体还会亮起蓝色的荧光花纹。底部还有全帝国最大的游戏舱生产公司“J.J”的商标。
长的倒是花里胡哨的，也不知道性能如何。
加文带着除夕一起躺了进去。不说别的，这垫料感觉比学校的床睡着舒服多了。
这一次，登陆虚拟游戏网后，是除夕主动跟他发来了消息。
除夕：papa！我会打字了！
除夕是个非常聪明的小朋友。在家自学了一周左右，已经掌握了拼写规则。不过依旧不认识太复杂的字。
奥特曼：厉害！
加文对除夕一向不吝夸奖。
除夕：我想找你玩~
加文的脑子里顿时闪过了除夕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怂了。
奥特曼：嗯……等一会，papa先去打个升段赛，然后再来找你玩。
虚拟格斗网升段赛，从初段升到中段，可以获得系统奖励一万虚拟币和两张E级能源石兑换券。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格斗网给出的奖励可谓颇为大方。
在推广全民尚武风气的时候，帝国一向不遗余力。
没有人会喜欢战争，但是所有人都清楚，和虫族维持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妥协。
虫族的王虫今年已经三百岁了，他已经很老了，然而虫族还没能诞生新的王虫。
虫族是一个非常讲究“先天论”的地方。
每一只虫从还是一只蛋的时候，就会送去检测，然后被打下等级标签，终生都不会更改。
虫族崇敬强者，皇位的更迭从来不依靠血缘关系。只有天赋等级为SSS级的虫族，才有资格成为王虫。
帝国的陛下今年也一百四十岁了，身为一个修炼天赋不高的人类，这几乎已经接近他的极限了。
然而作为一个合格的君王，他却不放心把帝国交给自己的任何一个孩子。
两边都在等，等一个契机，一个转折。
当然，这种层次的战略和现在的加文还没有什么关系。
他选择了开启自己的升段赛。
升段赛一共三场。听说，每一场的对手都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投影。但是实际实力只会和本身水平相当。
有的人看到了帝国元帅，有的人看到了父亲和兄长；有的人看到了从小欺负自己的同学……
加文进入了比赛场。
他第一个看到的，是乔。
是他，又不是他。乔已经开启了半虫化的状态，面带微笑，头顶有两根纤长的触须，背后张开着一双蝴蝶一样的翅膀。
他是虫族派遣进人类星球的间谍，种族是蝶族。背后的鳞翅格外的美丽，就像是渐变的星空。
他的神情依然温和，他看向加文，眉眼弯弯，笑着说：“来吧，再杀我一次。”
……
加文知道这是假的。所有的东西，其实都是他内心的投射。
但是他还是没忍住，轻声在心里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这一次没有偷袭，当他手里的刺刀穿透乔的胸膛，划出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的时候，乔就像是一阵光雾一样散去了。
加文擦了擦手上沾染着的蓝色的液体，这是格斗网的血的表现。
系统在此时询问他：是否继续第二轮？
每一轮开始，不像是在现实中的车轮战，人物的体能都是自动恢复的。
加文沉默了片刻，然后选择了继续。
第二轮的对手是林辰。
这个人给加文的印象极其的深刻，就像是一个有着天使面容一样的恶魔行走在人间。
加文也曾不止一次的在他身上感受到过接近死亡的恐惧，当他被那双碧绿的眼眸凝视的时候。
如果不出意外，林辰大概也已经被第三军团的消灭了。
这个林辰没有说话，他抬起头，露出了一双密布着绿色瞳孔的眼珠，先发制人地朝他冲了过来。
除夕告诉他说，这个男人有九阶。
但是在虚拟格斗网上，这个人只比他强一点。
不得不说，虫族的身体比人类来说强太多了。天然就带着保护的甲壳。
像林辰这样本体是螳螂族的，双臂更是能长出锋利的半透明长刃，稍不注意就会被削落身体的某些部位。
在付出了半截手臂的代价后，加文也浑身是血的赢了。
他的胸膛还被刺进了三刀，刀刀都从后背穿透，如果是在现实里，这样的伤即使有修复液，也可能会躺上好几个月。
修复液并不是万能恢复剂。
但好在，只要结束战斗，身体就自动恢复了原样。
加文在战斗胜利的一瞬间，就选择了进入了最后一场。
然而，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却不是宛如斗兽一样的竞技场。而是一片战场。黄沙漫漫，寸草不生。
加文愣了片刻，从一堆半腐烂的死人堆里钻了出来。恶心的气味一直刺激着他的鼻腔，让他有点反胃。
他伸出胳膊，看了眼自己的手。那不是一双成年人的手。
瘦弱，纤细，营养不良。
他想起来这里是哪里了。
这里是海吉星，他从X-23矿星偷渡出来，结果在海吉星中转的时候被压去了强制服役。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而且，因为不想继续参军，他选择了假装战死。
这些都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居然这么真实吗。”加文喃喃自语，“真好奇，虚拟舱读取的大脑信息，真的是完全保密的吗？”
加文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会在第三场升段赛里，遇到谁了。
和当时不同，当初的加文是真的快死了。叛军不愿意挨个的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于是直接往死人坑里投射了导弹。
现在的他虽然依旧瘦弱，但却毫发无损，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等着那道声音。
就在这时。
“小孩……你怎么受伤了？”
加文转过头，看见了一个面容慈祥的老人，他站在路口，正盯着加文，满脸都是心痛。
“我是这里的医生……哎……你是幸存者吧……”他朝加文挥了挥手，“快过来，孩子。我帮你看看。”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他还太年轻，总是认为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坏人，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心存善意。
后来呢。
医生剖开了他的肚子，啧啧称叹：“孩子，你简直是个奇迹。你才十四岁吧……居然曾经到过三阶。不知道是哪个蠢货毁了你，他简直直接让人类损失了一位未来的五星上将……当然我也要感谢他，要不是他，我也不会遇到你。”
他用自愿当人体试验样本，和每天给医生带来两个活人的代价，换来了自己活命的机会。
再后来……他离开了海吉星。
加文看向了这个熟悉的人影。
他的牙关不受控制的有点打颤，这位老先生不喜欢打麻药，他喜欢看见别人痛苦的模样。
而医生的药也让他长期处于虚弱的状态，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像真正的，瘦弱的十四岁的小孩儿。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十四岁的小孩，才会在衣服的遮掩下，浑身都是手术刀戳过后的血淋淋的伤口。
“我能杀你一次，那就能杀你第二次。”加文喃喃自语，然后朝医生走了过去。
乔是他杀死的第一只虫族。
医生却是他杀死的第一位人类。
……
除夕百般无聊地坐在床上，浏览着网页。
他刚学会在休息室内使用网络，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些什么。
他在等着加文升段赛结束。
就在他刚注册好社交账号，准备去看初音未来跳舞的时候，系统弹出了消息。
[您的好友-奥特曼申请拜访您的休息室？Y/N]
除夕的心里一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同意。
下一秒，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除夕几乎是在瞬间就从床上飞落至了门口，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门。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怀抱里。
加文抱住了他……
除夕失神了刹那，然后回抱住了加文。
“除夕……”
加文的声音低落，隐藏着连除夕都听不懂的情绪。
除夕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回答：“我在呢，papa！”
不仅的胳膊，除夕还张开了自己背后的羽翼，把两个人罩在了一起。
怀里的人触感温热，那段在海吉星的岁月迅速被取缔。转眼就到了罗勒星。
加文想，他对那颗土黄色的星球有些留念，或许，也只是因为，在那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还在那里，遇见了除夕。
“你怎么了？”
除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知道，加文需要安慰。他十分笨拙的拍着加文的背，就像是加文曾经安慰他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比起最开始遇到的时候，papa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那些琐碎无聊的情绪被慢慢抽离，加文轻声笑了笑。
他说：“没事，只是很高兴遇见你。”
“而且我升段成功了，除夕。”

第28章
加文升段成功，好友列表里，[颜如舜华]发来贺电。
颜如舜华：升段啦！？兄弟来一架？
奥特曼：……
不知道为什么，从赵容华口里说出这句话，让加文有种他是在说“兄弟来一炮”的感觉。
奥特曼：谁跟你兄弟？
颜如舜华：卧槽，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当老子兄弟！
奥特曼：你不就是赵容华吗？
之前比赛的时候，赵容华已经自爆过家门了。
颜如舜华：……
哦，对哦，忘了。
颜如舜华：打一架！打一架！打一架！
加文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赵阀年轻一代都是些什么人噢。
奥特曼：没空，明天吧。
颜如舜华：哦，好吧。
颜如舜华：对了，你升段了，那岂不是说你18岁了？！
颜如舜华：有读军校吗？
加文关闭对话框的动作一顿。
奥特曼：有。
颜如舜华：哪个军校啊？叫声哥我托人照顾一下你？嗯？
身为家里最小的一个小孩，大哥比他大六十岁，二哥比他大五十岁……赵容华做梦都想有个小的可以rua一下。
加文思考了片刻。觉得能和这位太子爷在一起的可能性也不大。
于是，他十分自信地回答。
奥特曼：深蓝军校。
赵容华纵身一跃，差点从游戏舱里跳起来！
颜如舜华：我靠！！学弟啊？！面基吗！？！
这么巧的吗，加文也震惊了。
奥特曼：不！
加文天生性格不太热情，对见网友一点兴趣都没有。
颜如舜华：为什么！！
奥特曼：我丑。
这句话说完，加文就关掉了聊天框。
赵容华思考了片刻，然后，打开了班级群。
赵容华：帮我打听一下，今年大一有没有哪些长的很丑的学弟。源武系的啊，哎算了，全校范围吧。
肖宁：……？？你打听这个干嘛？？
同班同学A：同问！
赵容华：我！喜！欢！
这个奥特曼不告诉他，他就自己找！他不信，他还找不到了！
肖宁：……
同班同学B：……
半天后，赵阀三公子审美异常，不爱美人爱丑比的传闻，在星际网上不胫而走。
当然，这和加文依旧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完成了考试，并且暂时没有经济危机，而且离开始军训还有个两三天的加文，日子过的十分惬意。
他正在教除夕玩跑跑卡丁车。
鉴于除夕还是幼崽的生理年龄，加文特地上网查询了类似“如何当一个好爸爸”“亲子育儿须知”等诸多问题，并且学习观摩了《完整的成长》《孩子：挑战》等史诗巨著！
各个方面都表明，在小孩年幼的时候，父母的陪伴极为重要。
除夕的亲生父母估计是找不到了，于是加文稚嫩的肩膀自觉扛起了“父亲”的职责。
……虽然孩子突然长这么大，让他有点不习惯。
除夕倒是看起来非常开心，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笑起来的时候，耀眼的宛如日月星辰。
他大概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重量800g的小可爱，每次都伸着一双长腿长脚，喜欢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加文身上。
还老喜欢抱着加文用头蹭来蹭去。
游戏没玩两把，加文浑身上下除了个别坚决不能给小孩子碰的地方，倒是被除夕摸了个遍。
这让加文十分无奈。
告诉他不能这样吧，除夕就会一脸茫然地询问“papa是不是嫌弃我？”
……哪里敢啊，小祖宗。
算了，反正也就虚拟空间里才能这样。
现实里，除夕依然是那个巴掌大的小可爱，也没办法变成人。
这么一想，加文就释然多了。
于是他学会了淡定地抱着除夕，继续玩双人卡丁车了。
倒是除夕，玩着玩着，突然耳根有点发红。
……他的年龄。
其实没有加文想的那么小，不过，除夕不想告诉他。
这是他的小秘密。
***
马上就是军训的日子了，加文却觉得最近平静的生活有点奇怪。
一开始只是在学校里遛除夕被人勾搭，有男有女，聊到最后总是以“要不加个通讯号”结束……
到后来澡堂洗澡隔壁单间突然递过来了肥皂……肥皂上还刻着字：小帅哥？机械系？
其中大多还是源武系的学生，从新生到二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们都有。
处处透露着诡异。
总不可能是一进大学，顿时一堆人想过来和他谈恋爱吧？
说实话，加文一点谈恋爱的兴趣都没有。
首先，以他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是一个恋爱的状态；其次，这群人长的都还没除夕一半好看……
谈恋爱是不可能谈恋爱的，只能靠努力修炼一下，早点从军校毕业然后参军，混到军部高层然后想办法完成自己多年夙愿这样子，才能勉强苟活下去。
他在和邵微一起闲聊的时候不经意透露出了这个疑惑。
上次还钱失败，加文在网上告诉邵微给多了，是乐清辉坑了他。他只花了十万。
邵微却坚决不接受还钱。
“实在不行，你就当我的武术老师吧。”邵微回答的一板一眼，“我也不希望自己一直这么弱下去，只能靠别人和运气好。”
加文对他的的做法给出了肯定，并且十分尽力尽力地教导了邵微格斗。
偶尔下课后，两个人就会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网上聊天。
此时，面对加文的疑惑，邵微沉默了片刻。
邵微：嗯……加文，你了解学校的入学考试吗？
加文：嗯？
入学考试，不就是又考一次嘛！
难不成还有什么隐情？
邵微：啊……你居然真的不知道啊！居然也有你不知道东西！
邵微宛如发现了一片新大陆一样惊讶。
因为免试进入了机械系，在最近，邵微也享受了一把“机械师”的待遇。不少人广撒网，重点捉鱼，都对邵微抛出了橄榄枝。
这让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和别人交朋友的邵微十分惊喜。
连入读16班的自己都这样了。更别提被1班录取的加文。
邵微十分热心的为加文讲解了一下学校的入学考试和规则。
听的加文一愣一愣的。
居然还有这回事？
所以这群人，实际上不是想追求他，是想和他组队？
加文灵机一动，突然发现了一个发家致富的新方法。
他打开了学校论坛，沉思了片刻。然后在论坛发表了这么一个帖子。
[闲聊]限时出售今年一年级机械系1班随机一位新生的联系方式，售价20星际币，详情见内。
内容：如标题。
你还在为排位赛的考试而烦恼吗？
你还在因为勾搭不到机械系的小帅哥而茫然吗？
收款账号XXXXXX，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保证加上好友位，精选优质机械系新生，技术过硬脾气好好说话，先到先得！限时出售！
当然，这个精选优质机械系新生只有他自己一个。
文能提笔刻源阵，武能越阶战强敌。
他不优秀谁优秀！
在输入发帖人名字的时候，加文稍加思索，冷笑一声，输入了几个字。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乐某”。
当然，到底是哪个乐某，就仁者见仁了。扯虎皮，做大旗。
不坑白不坑。反正乐清辉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发的贴。
然后，加文打开了自己的通讯账号，并且在社交网络上发布了这么一条消息。
[我不希望我的队友比我还菜。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虚拟格斗网格斗场见，赢了我才有资格当我队友，输了请为我浪费的时间支付5000虚拟币。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都是垃圾。账号ID：超级赛亚人。]
配图是机械系1班的录取通知。
超级赛亚人是加文为了赚钱紧急注册的小号！
毕竟……奥特曼那个号，百分百的胜率，实在是有点吓人。
第一单生意很快就出现了。
第一个好友申请出现在了加文的社交账号里。
写的还是：[您好~我是源术系12班的XXX~可以交个朋友吗？]
加文选择了通过，然后十分嚣张的丢出了三个字：看动态。
新生A：……
“靠，这人怎么这么嚣张？！”不少对自己颇具自信的源术系新生撸起了袖子。
然后，败北。
但是第一批败北的人不信邪，又找到了自己认识的更厉害的新生——“给那个机械系的人看看谁才是源武学院的爸爸！”
然后纷纷被打的叫爸爸。
在加文的不懈努力下，论坛里突然刮起了一股妖风。
【懂进】那个超级赛亚人……
内容：……有人赢了吗？对不起，我给源术系丢脸了。
1L：对不起。我给源术系丢脸了。
2L：我仿佛是个假人。
……
106L：我源术系1班学生！我不信！！这他妈是你吗的机械系？！！
……
337L：呵呵，老学长报道。怎么说呢，我也慕名去打了一架。我看了眼最开始的发帖，ID是“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乐某”，不知道的可以用搜索搜一下“乐清辉”这个名字……嗯，其实我没和乐清辉对打过，不过我不觉得，一个机械系的新生会有这种实力。
338L：靠，LS直接说乐清辉又他妈在坑钱了不就得了！！？
……
正在校外带队专业实训的乐清辉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的手机在此时此刻响了起来。
乐清辉接通了电话。
“清辉啊，”导师温和的声音响起，“你知道超级赛亚人吗？”
“……哈？”乐清辉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什么？”
导师循循善诱道：“清辉啊，你家世也不差啊。虽然五千不多，但是你看都多少个学生了，之前的我们不追究了，剩下的就算了把。这钱脏，我们不挣。”
最近五天，起码都四百多个人了吧！一人五千，加起来可是两百万啊！
乐清辉顿时更加懵逼：“……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还跟我装？？”导师的语气骤然一变，“我看你真是把学校当你家后花园了！这次回来就给我3000字检讨！自己上论坛去看！”
“教授，我！”乐清辉还想解释什么，可是导师却已经气呼呼的挂了电话。
于是，一脸懵逼的乐清辉在百忙之中打开了学校的论坛。
他捧着手机，一向淡定从容的微笑从脸上渐渐消失：“……这他妈是谁在陷害我？！”
“超级赛亚人是吧？”
乐清辉关掉了论坛，突然冷哼了一声。他平时仇家不少，一时之间也没个头绪。
所以，他注册了一个全新的账号。
ID是，机械系加文。
是的，他虽然完全没猜出来这个人是加文，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随手陷害别人的陋习。
想想，“加文”打败了这个超级赛亚人，日后的生活该是多么有趣！
“他该感谢我送他出道。”乐清辉理不直气也壮的想着。
乐清辉登陆了虚拟网，提交了好友申请，冷笑道：“就让我看看你是谁……”

第29章
今天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加文叹息了一口气，然后带着除夕躺进了虚拟舱。
要是现在有人跟他说，躺着赚钱真的是好享受呢……加文觉得自己可能会忍不住跳起来就是一脚。
他就是躺进游戏舱里赚钱的那种。
乐清辉的导师估计的没错，最近一周四舍五入他每天单挑一百人，一共517场，一开始说好每天八点到十二点；到后来简直是从早打到晚。
除掉有些输了不认账的，净赚二百四十万，银行卡上的数字已经从五十七万飙升到了三百万。
身为一个超级富二代，上辈子他三百万的支票掉了都懒得弯腰去捡；但是这辈子，当看着卡上的余额的时候，哪怕再苦再累，加文依旧表示：扶我起来，我还能打！
大概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只是一直打，不会秃，也是会吐的。
钱，是飞速增长的，脑子却都木了。每天加文出舱后，两眼都空洞无神，宛如被不明生物附体。
这种状态让除夕分外担心。
再过两天就是军训，加文已经决定好了，今天打完就收手。钱挣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身体遭不住。
至于什么坑骗？笑话——
他有说自己就是乐清辉吗？
他难道不是机械系一班的学生吗？
坑骗，不存在的，他这人做生意一向童叟无欺。
加文打开了好友列表，继续开始刷怪。
刷着刷着，他愣住了。
列表里，赫然出现了一个ID，叫[机械系加文]。
……难不成？机械系还有两个加文？？
加文对着申请信息，突然陷入了沉思。
他在思考片刻后，选择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了比赛邀请。加文想也不想的选择了同意。
现在正是晚上八点，人流的高峰期。
为了保持比赛结果的可信度，加文都是开启了允许观战模式，此时，观众席上零零散散围三四十号人。都是好奇的吃瓜群众和加文的手下败将。
比赛还没正式开始，两个人被传送进了格斗场。
只是，那位ID叫[机械系加文]的人却没有立刻准备，而是开始在公众频道BB。
[当前]机械系加文：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深蓝军校一年级机械系1班，加文，不知阁下可敢自报名号？！
……
加文的面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全班好像就他一个人叫加文吧？
然而，这位兄弟并没有就此住口。
[当前]机械系加文：呵，我看你是不敢说话吧！
[当前]机械系加文：虽然你行为十分嚣张，但是我觉得有句话你说的没错。
[当前]机械系加文：今年源武系的，都是垃圾！
观众席上的源武系学子顿时一阵骚动！
“我靠，又来一个不把源武系放在眼里的？”
“这人怎么回事？这么嚣张？！谁给他的勇气！”
“等被打趴就知道厉害了……不是说超级赛亚人是乐清辉吗？”
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呵，不就新生考试38吗？还真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机械系录取名单不算什么隐秘的事，有心人早就查到了。
加文：“……”你妈的！老子是被冤枉的！！到底是谁在陷害我？！
加文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他认识的人并不多，而且和大多数人都无冤无仇……
莫非对面的人是娄丞？
可是娄丞现在都还没出院吧？
难不成……对面人是乐清辉？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故意引导学校的人以为发帖人是乐清辉。正主找上门来也不算意外。
虽然没和乐清辉打过，但是对方一拳轰碎五级能量罩的场面可让他印象深刻。
恐怖如斯！
再加上乐清辉混乱中立的性格……身为学校五年级年级主席的乐清辉绝对不是好对付的人！
加文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一张系统初始建模的脸上多了几分专注。
[当前]超级赛亚人：废话少说，快准备。
管它牛鬼蛇神，打一架就知道了。
加文的内心逐渐坚定。
乐清辉心满意足的拉足了仇恨。
[当前]机械系加文：好，但是我如果赢了，我不屑于让你当我队友，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老子就是加文。
加文没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加文没有回答，系统给出了最后的准备倒计时。
“今天，我加文就让你看看谁才是一班的老大！”
“机械系加文”气势如虹的对着对面的“超级赛亚人”说道。
……
观众席上，一位身着深蓝军校校服的男子正举着摄影仪，开始解说。
“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是深蓝军校医学院的聂远。老铁点进来后如不如加上我的直播间收藏。”
镜头在聂远平平无奇宛如古天乐的脸上一闪而过，“今天为大家带来是我们学校最近的一位风云人物的格斗赛。”
“看，就是台下这个ID为超级赛亚人的人。现在我把昵称显示为大家打开。网传，超级赛亚人其实是我们学校源武学院五年级年级主席乐清辉的马甲……乐清辉，17岁入学，如今二十一岁，在半年前已经是十阶源武者，连续蝉联了学校五年的年级主席，让整个学校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屏幕里，两个人缠斗在了一起，却并没有下重手，似乎都在进行最初的试探。
聂远的声音顿了顿，加入了自己的判断：“不过我在之前也直播过乐清辉的比赛，乐学长偏爱华丽的武技，对决通常剑不离身，最讨厌徒手格斗……然而这个超级赛亚人只会使用军体格斗术。当然，我没有贬低军体格斗术的意思，作为武技中最基础的武技，他能在军部流传推广一千年还是有点道理的……如果这个超级赛亚人不是乐学长，而真的是一名一年级新生的话，我认为他前途不可限量。”
聂远正专心致志地解说着。
说着说着，屏幕上突然刷出了一条观众的弹幕。
[聂哥，等等，你摄影仪往上挪一下！看看对面！！]
哈？对面有什么好看的？？
聂远一愣，但是介于说话的是他直播间的大土豪，聂远没有拒绝。
于是，一张脸就出现在了镜头中。
聂远皱着眉，选择了放大。然后突然的，他就懂了为什么观众大老爷要让他看看对面。
那是一张被造物主所偏爱的脸。对面的人穿的是系统送的新手服，与之不太匹配的是他背后有双服装商场里至少价格两万元起跳的翅膀，金色的眼眸光华流转。
惊鸿一瞥，见之难忘。
按理说，科技这么发达，什么漂亮的脸没被捏出来过，但是那瞬间，聂远自己都看呆住了。
弹幕顿时炸了。
[三分钟，我要这个人建模的全部数据！]
[好好看啊……我的天，果然是只有虚拟世界里才存在的美貌。]
[我的生.殖本能突然蠢蠢欲动！]
……
于是，一个好好的比赛直播，突然成了大型看脸现场。
主播沉迷美色，素质极差。然而人气却一直蹭蹭蹭往上涨，很快就突破了聂远之前直播的最高峰！
真是世事难料……
而赛场上，乐清辉并没有因为对方只是一个虚拟人物而掉以轻心。
相反，他打的很认真，对于未知的对手，他一向小心翼翼。
平心而论，这个“超级赛亚人”风格不错，很稳，也很专注，几乎滴水不漏。
但是他能防，却没办法进攻。
或者说，乐清辉并没有给他任何一个进攻的机会。加文一直在被动防守。
然而一直处于进攻方的乐清辉，源力的消耗却并不大。
“差不多已经知道你的水平了……”乐清辉同样系统建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对手。
有点难缠，但还好。
在确定了对手的水平后，乐清辉的心情顿时变得阳光灿烂。
他甚至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果不其然，对面的人并没有放弃这个机会。
毕竟这可能也是他这场比赛唯一的一次机会了，哪怕明知道不一定会成功，加文依然没办法放弃。
“如果你一直只会一个军体格斗术，可是会输噢。”
乐清辉挡住了的拳头，弯下腰，在加文的耳边轻声说道。
……
对面的大美人一直一脸紧张的看着格斗场。
于是聂远这个舔狗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格斗比赛主播的身份。
他的镜头移动到了场内，施舍了两个镜头。
聂远的语速极快：“看来机械系加文力有不逮，这个超级赛亚人终于处于上风了……趁他病要他命，超级赛亚人……嗯？！被掀翻在地了！”
两个人的速度太快，聂远一张嘴叭叭叭的，愣是没能跟上实时进度。
接下来的局势顿时变得十分明了，不出三分钟，系统就给出了判定。
[机械系加文]胜。
不知什么时候，观众台上已经围了一圈观众，在给出结果的时候，一阵静默。仿佛是不敢相信[超级赛亚人]就这么输了。
不少源武系的学生感动的热泪盈眶，这个最近压在源武系新生头上的一团阴云，在今天终于被驱散了……个屁啊！打赢的人还是机械系的？！
你们机械系今年都这么变态吗？！
不少学子，突然对自己的专业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加文没有理会窃窃私语，他退出了格斗场，回到了休息室。
这一次战斗，称得上让他大开眼界。
他一直对自己都相当自信。现在，事实告诉了他，还有人比你强。
而且，强很多。
刚才的获胜者发来了消息。
机械系加文：嗯哼？
对方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了。
愿打服输，是的，现在轮到他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加文思考了片刻。
超级赛亚人：你是乐清辉？
机械系加文：嗯。
他没有否认，毕竟，说自己是乐清辉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
超级赛亚人：我，机械系加文。
机械系加文：？？？
这句话发完，加文就退出了账号。
加文从虚拟舱里坐了起来，然后迈了出去。
刚才的比赛打得比他之前几百场比赛都累，就像是被车压了一样。
跟着一起出来的，还有一边的除夕。
哎……好丢脸哦。
难得除夕来看他比赛一次，他也没能爆发什么小宇宙，让除夕看到了自己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场面。
可恶啊，这个乐清辉。
这个仇，他拿小本本记下了。
加文没忍住捂住了脸。
除夕飞到了他的面前，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papa真的很厉害了！]
“……但是我输了。”加文张开了指缝，露出了一双眼睛，十分不好意思地回答。
原来他同阶并不是无敌。
除夕思考了片刻，语气逐渐坚定：[那我们下次赢回来！]
是我们，不是我。
嗯，毕竟乐清辉比他大这么多岁……等他到乐清辉那个年龄的时候，绝对比他更厉害。
迟早有天，他会真正的同阶无敌。
于是，调整了过来的加文抬起头，伸出了一根手指，和除夕的小手击了个掌。

第30章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多亏乐清辉，现在基本全校新生都知道了——机械系一班，有个加文，很屌，吊打了疑似“乐清辉”的“超级赛亚人”。
比赛结束第一天，论坛里刷刷出来了一堆表白贴。
标题类似“啊啊啊加文你好帅”“一年级的加文在吗？认识一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偶像……”“恕我直言，今年源武系的都是垃圾”之类的帖子。
发帖人的范围从一年级的新生到四年级的学姐都有覆盖。
除此外还有其他学院进来搅浑水的，生怕源武学院两个专业的人吵不起来一样。
至于医学院聂远发的【急！寻人贴！求问这是哪位学长or学弟的建模】的帖子自然被淹没在了茫茫贴海。
加文俨然成为了一代校园网红……
其实也不怪机械系的一帮人这么大惊小怪，他们这些考机械系的，大多都是水平不够考不上源武系的，对源武系的学生又嫉妒又羡慕。
就像打游戏，要是能用ADC（物理输出英雄）超神，谁他妈想去当辅助。
加文打赢了源武系的人，就像是玩游戏辅助单杀对方满血ADC一样让人激动！
当然，还有另一种声音，说这个“加文”不是那个“加文”，此事全都是炒作。源武系的学生怎么可能被机械系的人打败！
而乐清辉本人下场的发帖，更是让事件躁动到了极点。
[闲聊]@加文，学弟可以啊~
内容：好强的呢~厉害厉害
发帖人：乐清辉
乐清辉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鉴于超高的武力值，一般人也没胆子冒充。
此举，宛如为之前的“赛亚人”事件盖章定论。
这让最近机械系的老师们在办公室走路都带风，扬眉吐气，心里爽歪歪。
他们老早就不服气了。
为什么组个队一起得第一名，源武系的自动担任年级主席，机械系的学生只能一边吃风？
然而，人怕出名猪怕壮。
源武系的教导主任终于找上了机械系系长宋谦的门。
两人一番太极，从诗词歌赋聊到了人生哲理，终于谈到了正题。
教导主任童谣咳嗽一声：“我听说你们机械系今年有个很有潜力的新生……”
宋谦冷哼一声，心说老子一个七阶的源武者能混上源武学院副院长的位置岂是你能忽悠的，当即微笑回答：“你说的那个人我也知道，但是不是没确定是谁吗？再说了，这个加文的档案我也看了，目前也就一阶，刚过源武系的报名标准，还是最近才到的……”抢人？
想得美。
“阶位不能代表所有问题……”童谣沉思片刻，“源武系能为他提供最好的资源。”
宋谦的笑容敛了敛：“源武系有很多学生，机械系只有这一个学生。”
要说天赋，宋谦查过了加文的资料，一个十七星系来的学生，没读过书，理论近乎满分，第一次刻源纹阵就成功激发，他琢磨着这天赋比起他的战斗天赋也不算差。
最重要的一点——这群人把机械系当什么东西了？一直戏称“辅助系”，还真当拿你源武系唯首是瞻了？
你看谁有本事直接要去改行了，机械系不要面子的吗？
“老宋啊，你们培养的方向都不一样啊，”童谣不慌不忙地沏了壶茶，“这怎么能比呢？日后如果和虫族开战，源武系的所有学生都是会去前线的。有战斗天赋的学生，放在你们机械系，很浪费啊。”
宋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然和蔼可亲：“有本事你别用源力武器。飞船上也别刻源纹阵。”
“……”童谣一时语塞。
两人交谈不欢而散。
不过，童谣并没有善罢甘休。宋谦那关不好过，他干脆越过了宋谦，直接找上了加文。
于是，在开学即将去报道的第一天，加文的手机上就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同学您好，我是源武系的教导主任童谣，也是这一届新生的辅导员。我看了你和别人的比赛视频，我认为你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新生，很适合源武系。不知道你是否有转系的打算？”
如果是一般的机械系学生，收到这条消息大概会乐的找不到北了。
但是加文在思忖片刻后，选择了拒绝。
“老师您好，那个ID叫‘机械系加文’的人不是我，是别人用了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很抱歉，我认为自己并不具备进入源武系的条件。”
他拒绝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加文在担心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的、不属于人类的那双复眼。
加文搜索过资料，虫族在战斗和情动的时候，都容易出现半虫化的特征。
这一次是眼睛，下一次会不会长出翅膀？
……他的复眼只在生日当天冒出来过一次。但是他却不敢赌这个可能。
他自从觉醒后，只和娄丞在现实里实打实地干过一架。
虽然那时候没有出现半虫化的征兆……但是，以后呢？
每一次都会这么幸运吗？
他从不认为幸运之神眷顾过他。
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减少自己去战斗的可能。
童谣的回复很快：“我很遗憾。”
加文看了眼回复，把手机丢到了一边，没有回答。
他十分低调的走到了教室，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上一次坐在教室里，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时候临近高考，知道加文不会参加考试，不少同学还投来了羡慕的眼神。
实际上，是他爸爸怕他考试太紧张，心脏受不了。
但是哪怕是这样，他也只多活了一年而已……实在是让他失望了。
机械系的教室比他想的大很多，每张课桌都长的很嚣张，跟个实验台似的。
不少喜欢社交的学生三五成群的聚在了一起，窃窃私语，等着老师。还有人在到处打听“加文”是哪位。
一排三张桌子，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小胖子走过来，本来想说些什么，看见加文一张冷淡至极明显不想说话的脸，只好摇头晃脑的找上了右边的人。
再一看，右边的人态度似乎更加冷淡，于是委屈的摸了摸鼻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小胖子自己也是来自世家的世家子，考的也还不错。连番遇冷，顿时心情极差。
只好在心里小声嘀咕：“希望改天能换个位置……左右两个脾气都不好，这以后怎么相处噢。”
八点的时候，1班的班主任准时到达了教室。
因为教室过大，坐在后排的加文看向讲台的时候，基本只有个小小的人影子。不过身为源武者，五感都受过强化，倒也看的一清二楚。
班主任是个中年人，加文思考了片刻后恍然大悟：这就是当初入学考试的时候，在他旁边溜达了半天的那位监考。
宋谦扫视了一圈班上的学生，满意的发现没有一个人迟到。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发话了：“恭喜你们考入了深蓝军校机械系，并且进入了一班，你们很幸运，因为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还是机械系的系长。但是你们也很不幸，因为我对待自己的学生都相当严苛，1班容不下废物。”
说着是大学，还是军校。实际上，这班级的制度倒是和加文呆过的高中差不多。正式上课后，每半个月考核一次，连续三次综合评分倒数前三，逐出1班。
宋谦在台上高谈阔论了半天，讲了自己的规矩，到最后却是点出了两个名字。
“在军训结束前，暂时任命两个班干部……”宋谦的语气一顿，“班长，邱瑜；副班长，加文。站起来一下。”
于是，在心里愤愤不平的小胖子一脸震惊的看见自己左右两边的人都站了起来。
宋谦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留下，其余人可以先走了。”
加文留在了原地，和一旁叫做邱瑜的人对视了一眼。
对方率先冷淡的收回了视线。
宋谦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到了正中间，看了一眼左右两人，然后，沉声道：“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俩留下来吗？”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知道。
“邱瑜，今年新生入学考试第一。”
“加文……听说你很能打架。”宋谦的语气一顿，在他的脸上一扫而过。
这一次，加文没有否认。
宋谦的脸上，勾起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笑容。
“我希望你们两个，今年能组队参加学校的排位赛。”
***
林嘉远站在机械系教学楼大门口，他身着刚领到手的军校校服，手里拿着把扇子，好生风雅。
卿仪路过他的时候，没忍住皱了一下眉，脚步加快了一点。
林嘉远却十分眼尖，远远的就打了一声招呼。
“卿仪诶！走那么快干什么，祖宗。”他三两步上前，拦住了卿仪，一脸兴奋的说着话，“自从你爸调到第七星系去了，我就好久没看见你了。”
看似热络，实则暗讽。
帝都的世家圈里，谁不知道他爹是惹怒了陛下，被发配边疆。
最近倒是升了几阶军衔……但是也就那样了。
卿仪被迫无奈地停下了步伐。
“嗯。”他十分言简意赅地回复着。
毕竟这是林阀的嫡系少爷。卿家，惹不起。
林嘉远十分随意地拿折扇敲了敲他肩膀：“正好，陪我等个人呗。”
“……等谁？”卿仪问。
“唔……机械系的，叫加文。”林嘉远眯起了眼，微笑道，“听说之前有个叫‘超级赛亚人’的，说打架很厉害，只是我来学校有点晚。后来听说机械系的加文把他打败了。”
“时无英雄，竟叫竖子成名。”林嘉远手腕一抖，打开了折扇，悠闲无比地扇起了风，“所以呢，我想来会会这个加文……在擂台上。”
“对了，听说你之前和他一个宿舍，我不认识他，所以呢，请你帮我看看咯。”
林嘉远还有一句话没说。
加文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很多不太好的回忆。
毕竟，听起来，和林嘉文真是太像了。
当年，和那个人在一起上课的时候，林嘉文是他永远也越不过去的一个槛。
……那个人。很多人都说他天赋卓绝，但是那又怎么样。
一个死人，又能怎么样。
但是林嘉远还是很生气。气自己当年太小，竟然直接选择了告密，而没来得及堂堂正正打败他。
八年过去了。他是今年入学考试的第一名。离六阶也只有一步之遥。
只是，家族里的族叔给他的评价，居然还是“不逊当年林嘉文”。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林嘉远的面色微沉，隔了一会儿，他恢复了正常，看着教学楼的门口，优哉游哉地扇起了风。

第31章
宋谦的提议，加文并没有当场拒绝。
他沉吟了片刻，一脸认真地回复道：“请让我考虑几天。您知道的，我目前只有一阶。”
加文没有打听过今年源武系最高战力。但想来，也不会低于四阶。
打打嗑药上去的水货没关系，但是想来水货也不会太多。
更何况，学校的入学考试是实打实的擂台赛。
虽然打出的横幅是“点到即止”，事实上每年都有被打废然后抬进医院的人。
他之前不想转进源武系，就是为了避免战斗，但是没想到宋谦居然跟他来了这么一出。
“一阶不是问题……离比赛还有一个月。再说了，这场比赛大概也会进行整整一个月。所以我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如果需要什么资源，可以先向我申请。我会倾尽全力培养你们。”宋谦的话掷地有声，身为机械系的系长，他完全有这个权限。
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加文心里不禁一动。
之前他靠挑衅源武系的新生挣了足足二百万，手里总算是宽裕了起来。
如果只是用于日常的开销，那肯定能用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如果用于修炼……未免有些捉襟见肘。更何况还养了除夕这么一个碎钞机。
很显然，宋谦的意思是，他开放了自己的私人小仓库。或者是机械系的部分权限，供他们两人使用。
只是，集合一系的力量培养两个人，只为了一个排位赛。就算拿下了第一，最多也就是一个年级主席的位置……有什么意义吗？
就在加文沉思的时候，一旁的邱瑜发话了。
“老师，我和他是同专业。”邱瑜的语气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了几分抗拒。
宋谦保持了微笑：“报名要求并没有说同专业不能组队。”
这次，换邱瑜沉默了。
宋谦没有多言，他的目光扫过了两人的脸：“我并不是在强迫你们，迫于一些原因，我不能向你们说明……但是，这个比赛，你们一定要参加。我希望机械系能够在你们这一届崛起。”
他转过了头，负手看向了窗外，声线逐渐冰冷：“我是机械系的系长，我恳请你们代表机械系出战。可以给你们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我不希望听到否定的回答——回去吧。”
片刻后，宋谦听到了两声“是”。
语气平和随遇而安是加文；声音里露出了明显抗拒的是邱瑜……
两个人离开了教室，宋谦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里想起了之前开会的时候，副校长的话。
“我认为，源武学院只需要源武系就够了。机械系可以和医学院合并，建立军事辅助学院……”
……
源武学院受到的国家补助，一向是最多的。
如果机械系从源武学院里分出，和医学院一起重新成立什么军事辅助学院，资金必定会受到影响，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宋谦其实也知道副校长为什么想这样做。
机械系人数几乎只是源武系的十分之一，每次分到的资金却占了整个源武学院的三分之一。这让机械系的教学条件，比源武系好了不知多少。每年都还有盈余，系上的老师一个个资金都充裕的流油。
但是机械系最高不过一位姓李的教授，九阶。而源武系，就连四年级的年级主席，都是九阶的源武者了。这么多年，也只有他一位机械系的教授成为了副院长。
宋谦的表情不禁多了些惆怅。
“机械系的学生是很少上战场，但是凭什么说源纹阵没用……不是机械师，哪来的源力武器……”宋谦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最可笑的是，最后竟然还要用排位赛的方式，留住机械系呆在源武学院的资格。
宋谦沉默了片刻，开始在原地刻画起了源纹阵。
他写的很乱，也没用使用合金，乳白色的源气汇聚，银光闪烁，在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整个教室顿时光芒大盛。
这是一个传送阵，只是连课本上都鲜少有这个源纹阵的影子。
因为这个源纹阵，目前只能传送一个人。
但是，如果这个源纹阵大到能传送一个军队呢？
宋谦消失在了原地。
***
加文和邱瑜出了教室。
因为都是要回宿舍，因此被迫顺路。
两人走在一起，沉默不语，气氛极其尴尬。
于是加文率先发问了：“要不要加个通讯号？”毕竟以后说不定就是队友了，少不得还有联系。
邱瑜的目光虚虚落在了加文的脸上，神色冷淡至极。
“不了。”他挪开了视线。
好傲一男的。
于是加文也不说话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除夕。
除夕在宿舍里有没有听话，到底是在玩游戏呢还是在学习呢。今天刚学了一个最新的编发，回宿舍后可以给除夕扎个小辫子……他知道，最近除夕已经开始爱美了，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去盥洗池前，把自己梳理的干干净净的。
别说，习惯了到哪都把除夕带上，如今兜里空荡荡的，还真不太习惯。
两人一路走到了教学楼大门口，加文正想着出于礼貌和这位邱瑜告个别，却见刚才还冷艳高贵不可一世的邱瑜脸突然如同冰雪消融，绽开了一个微笑。
他加快了步伐，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和加文打，三两步上前，走到了路旁两个人的身边。
加文的目光跟着挪了过去，意外发现其中一个人是卿仪……另一个，不认识。
他收回了视线，转身就准备离开。
邱瑜脸上挂着微笑，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上还有两个甜甜的酒窝，眼底也星星在闪。
“嘉远，你怎么来了？”
林嘉远的眉不经意地蹙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脸上挂起了微笑：“想着你今天也开学了，所以顺路过来看看你呀。”
邱瑜，是林阀给他定的……娃娃亲。
说来这个也是气，林阀的老太君就是邱家人，当年陪林老爷子一起上战场，自己也是一位军功显赫的女少将，被人尊称为邱夫人。
邱家往前数三百年，也是帝国的上品世家。奈何自古江山易打守成难，除了帝国的九阀，不断有老世家没落，新世家崛起。
到邱夫人那一代，已经初现颓势。
林老爷子去的早，于是老太君成了林家的掌权人之一。费尽心机地想让自己一蹶不振的母族一起富贵起来。
奈何邱家嫡系的子孙一个比一个不争气，也就邱瑜相貌和天赋勉勉强强。
于是，老太君就起了联姻的心思。
本来邱瑜是要说给林嘉文的。
后来林嘉文没了，于是这不情不愿的亲事就落到了林嘉远头上。
反正都是林阀的嫡系，差不到哪儿去。
林嘉远对这个从小黏在自己身后的未婚夫，没有一点好感。偏偏还碍于邱老太君的面子，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好在邱家并不强势，邱瑜这个人，更是一门心思拴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人很好糊弄。
林嘉远这才能忍到现在。
两个人在这你侬我侬，一个真情实意，一个逢场作戏。
卿仪没忍住，在此时吱了一声：“刚才走过去的那个就是加文。”
于是林嘉远蓦然转过了头，看向了一边，手中的扇子一挥，合在了一起，大步上前。
徒留邱瑜站在原地。
邱瑜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一起。
卿仪理了理自己被风吹的有些散的小马尾，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说着：“林嘉远听说这个加文很厉害，所以想见一见，非拉着我在这等人……邱瑜你别放在心上。”目光却有些促狭。
邱瑜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敛起了微笑：“没事，我不介意。”
一把扇子宛如凭空出现，眼看就要落在加文的肩膀上。
加文侧身一闪，下意识地躲过了这一扇子。然后在下一秒转过了身，带着一丝疑惑，看向了来人。
林嘉远的视线，落在了加文的脸上。他因为微笑而半眯着的眼睛似乎微微张开了一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
林嘉远率先开口：“你是……加文？”
加文的心里多了一丝警惕，脸上却先一步露出了一个笑容：“是，您是？”
这么多年来，在面对危险时候示弱，仿佛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林嘉远的面色恍惚了一下。
“我是林阀的，林嘉远。”
加文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
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林嘉远还是一个小胖子。
刚开始一起修炼的时候，这个小孩虽然天赋不差，却总因为圆滚滚的外形受其他人若有若无的嘲笑。
只有加文，因为一心扑在修炼上，不怎么嫌弃他。
大概小孩子都是敏感的。于是林嘉远学会了成天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嘉文哥哥”。
就是这么一个人……
现在，光看模样，竟也成了一个芝兰玉树般的人物。
“原来是林阀的少爷，”加文的表情疑惑，“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嘉远看着这么一张脸，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想说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他摸着手里折扇的扇骨的速度不经意地加快了起来，话在脑海里转了两个弯，崩出来了一句：“听说你是机械系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组个队？”
这话说完，林嘉远似乎是觉得脸上有点热，于是抖开了扇面，不轻不重地扇起了风。
一旁和邱瑜慢悠悠一起走过来的卿仪，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被迎面而来的西北风呛住。
加文的打量的视线在林嘉远的脸上一扫而过……
林嘉远是想干什么？
他有没有认出自己来？
按道理说，他长变了不少，气质更是千差万别，多年不见，就算林恩也未必能一眼认出他。
可是……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人却在此时问出了加文内心的疑惑。
“嘉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邱瑜面色一白，上前一步，横在了两个人的中间，质问道，“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们两个人一组吗？”
林嘉远的扇子顿时摇的更欢了。
卿仪站在一边，只差拿着爆米花，嚎上一声“精彩！”
“……”
这是什么见鬼的修罗场气氛。
加文没忍住汗毛倒立，他收回了视线，语气温和的回答：“抱歉，谢谢您的赏识，但我已经有队友了。”
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了案发现场。
林嘉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邱瑜的问题，他一直看着加文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看向了身前的人。
邱瑜气的有些拿捏不好风度，一张苍白的脸上，眼眶都是红的。
林嘉远的眼皮子跳了跳，“不，我只是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他。”他低下头，擦了擦邱瑜眼角委屈的泪花，微笑道，“怎么这么爱哭，小哭包……嗯？”
端的是柔情蜜意。
这让单身了十八年的卿仪感觉自己在一边十分多余，于是随便和林嘉远凑活了两句，也跟着跑路了。
加文跑路了，林嘉远却迟迟没从那张脸上回过神。
作为林阀的少爷，自然不会只有武力值高人一筹，鲜少有人知道，他的素描也画的不错。
难得的，林嘉远回到了宿舍，低下头画起了画。
一开始是一张十分年幼的脸。大概是因为记忆有些模糊，这张脸被反复描摹了好多次，却迟迟不成形状。
要么是太过完美而不像真人，要么是和印象中相差甚远。
最后，终于有了张还算满意的模样。
林嘉远翻了一页，这次，他画的是少年。
宿舍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极其的认真，就像是在研究什么高难度的武技。
另一张脸慢慢成形。
依稀……和加文有五六分相似的影子。
但是，他画的是林嘉文。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林嘉远的表情阴郁，因为没控制好力道，手里握着的炭笔硬生生折断。
一个古怪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升起。
“嘉文……加文……？”
可是，他已经死了。尸体送回了林阀，还进行了DNA验证。
所以这是什么？
是光明神知道他心有不甘，于是送来的补偿？
不……林嘉远的心头飘过了一片阴翳。
呵，死人。一个死人而已。
早该死了。
他思考的如此入神，以至于邱瑜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背后，都没有注意。
以他的阶位来说，这其实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邱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嘉远……不早了，该休息了。”
林嘉远心神一震，他迅速的合上了素描本，然后转过身站了起来，语气责备：“你怎么一声不吭的？邱家的家教就是这样吗？”
是的，他目前还和邱瑜一个宿舍。一直拖到最后一天才到学校，也是因为林嘉远不想看见邱瑜。
邱瑜咬住了下唇，微微垂下了眼眸：“抱歉。”
林嘉远看着低眉顺眼的邱瑜，身上的气势缓和了下来。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不早了，睡觉吧。明天就要军训了。”他转过头，把素描本收进了抽屉里，锁好，然后关上了书桌的台灯。
邱瑜躺上了床，大半夜了，一双眼睛睁着，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看见了……林嘉远在画画。
他知道林嘉远会素描，还画的不差。邱瑜之前也求过林嘉远为他画一幅，得到的回复总是无穷无尽的敷衍。
今天，林嘉远在画那个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凭什么？
不，他不应该想这么多。就算林嘉远想，曾外祖母也不会同意。
邱瑜夜不能寐，他死死捏住了被子，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宋谦让他和加文组队。
他答应了。

第32章
告别了林嘉远，加文回到了宿舍。
他刚一进门，除夕就扑了过来。十分亲昵的抱住了他的脖子。
除夕最喜欢抱的就是这个地方，第二喜欢的是手腕和手指。
不过话说回来，以除夕的体型，能抱住的也只有脖子手腕这类的了。
加文把他捞了下来，捏了捏他的翅膀，半是叹息半是思考的说着：“除夕你怎么这么黏人啊，后天我去军训，你要怎么办啊？”
听说军训的地点不在学校内，而是苏叶星第十一区的塔里干沙漠。
加文之前虽然没参加过军训，但是理智告诉他，带着除夕一起去的恐怕可能性不大。
[我可以在宿舍里等papa回来。]除夕不假思索地回答，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我还可以进虚拟舱上网！]
哪怕很不习惯，但是他也不想成为加文的负担。
加文坐在了地上，把除夕捧了起来，和自己平视，问了一句：“上网好玩吗？”
[好玩~！]除夕大声回答。
“除夕，你变了，我马上要离你而去，你现在居然只想上网！”
加文把除夕抱进了怀里，声泪俱下的控诉，还不忘恶狠狠地揉了揉他的一头毛。
表情凶恶，动作却轻轻的，连力都不敢使大了，毕竟他的除夕还这么小一团。
除夕被揉的羽毛都掉了几根，大概还以为加文是在和他闹着玩，在他的怀里一个劲咯咯咯地笑着。
加文没有说话，即将来到的分离让他心里充满了一种惆怅的情绪。
但是除夕居然还笑的出声！
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万里儿不愁！
加文伤心了：“不说这个了……今天我们班主任老师让我去打擂台。”
除夕的脸上露出了疑惑：[那是什么？]
“就是打架啊。”
加文把除夕放在了一旁，站了起来，一边解开自己衣服的扣子一边往盥洗池走去。
除夕忙不迭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揪住了加文的头发，坐到了他的头顶。
[可以不去吗？]
除夕是真的不希望加文去打架。
因为每次……加文都会受很多伤。哪怕现在少年精瘦的身体上，什么也看不出。
甚至连一道疤痕都没有，完美无瑕的像是玉石。
除夕从出生到现在，受过的最重的伤也不过是差点被剪掉了翅膀。
但是很疼。
他知道，加文肯定也会疼。哪怕他一声不吭，从不表露出来。
除夕只听过加文叫过一次疼，在他咬了加文的脖子以后。
“嗯……恐怕不行啊。”加文低下头，把冷水拍到了自己脸上，“我倒不讨厌比赛。”
他只担心自己虫族的特征。
加文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回去，抬起了头，撩开了湿漉漉的刘海，看向了镜子里的一双眼睛。
一点也不柔和的一双眼睛，眼尾上挑，瞳仁颜色很深，眼白分明，锐气逼人。
那里曾经出现过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加文对着镜子练习起了微笑，于是原本凌厉的气势骤然改变，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有鼓鼓的卧蚕，看上去格外的有少年感。
这才是他对外的表情，毕竟他还年轻，总有办法让人提不起戒备心。
那他的复眼，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
加文看着镜子的自己，陷入了长考。
他在回忆。回忆林恩，海吉星的医生，剪掉除夕翅膀的高德，语气轻蔑行为张狂的林辰，拿着扇子的林嘉远和林阀……
他周围的气压持续降低，镜子里的人表情阴郁。
但是……眼睛，并没有变化。
除夕如有所感，有些不安的询问着：[papa，你怎么了？]
加文眨了眨眼，“没事，只是做个试验。”
资料上说，虫族在战斗和情绪波动的时候最容易半虫化。
愤怒并没有改变他。
那另一个状态呢？
加文拉上了窗帘，坐在了床上。
除夕被捂进了被子里，遮的严严实实一点光都没透进来。他在被子里拱了拱，拱到了加文身边，小手搭上了加文的腿。
[papa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早让我睡觉？]
“……”
加文思考了片刻：“papa在学习。”
[可是我还不想睡觉啊……]除夕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撒娇一样的软音。
“早睡早起长身体。”加文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面前的电脑上，一男一女正在进行激烈的搏斗。
说真的，这还是他两辈子第一次看双人教学片……
但是加文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并且还有闲情把想要冒出头的除夕又塞了回去。
小孩子不能看这个！
大概是感觉到了加文不容反驳的态度，于是除夕缩在了被子里，不动了。
加文盯着学习了大概十几分钟，举起了镜子看了眼自己，重点是那双眼睛。
不出意料的毫无改变。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可言说的地方，出人意料的毫无变化。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大半夜在这里学习的自己像个傻叉。
加文关上了电脑。双手合十。
“嗯……说起来我似乎两辈子也没喜欢过什么人……这辈子连半夜起来搓裤衩的经历都没有，早上起床也没有反应……不过这对我来说大概算是个好事？”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毫无心理压力的，加文就这么接受了自己大概是个性冷淡……说不定还是个萎哥的事实。
……虽然听起来好像有点惨。
那么，最后一个实验，到底要怎么进行呢？
加文思考了半天，掀开了被子。
除夕已经枕着他的腿睡着了，还睡的挺香。衣服翻开露出了圆滚滚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给除夕挪了个姿势，然后轻轻放到了枕边。
被折腾了半天的除夕毫无反应，甚至轻轻翻了个身。
加文去了宿舍二楼的训练场。
大半夜的，训练场里并没有人。这也是正常的，在现在已经有虚拟格斗网的情况下，已经很少有人来训练场了。
加文把自己会的所有武技都过了一遍，不出一个小时就大汗淋漓。
复眼并没有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显露出来。
……但是，加文依旧没放下心。
事关重大，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他在大半夜登上了虚拟格斗网的账号，找到了赵容华。
出人意料的，赵容华居然在线上，而且显示比赛中。赵容华也没有开允许观战，因此加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和谁打架。
加文给他发了条消息。
奥特曼：比赛完吱一声。
七八分钟后，赵容华给出了回复。
颜如舜华：咋滴啦？
奥特曼：你明天有空吗？能和我打一架吗？
颜如舜华：？？？明天我们月假。不过，现在也可以打啊，为啥要等到明天上午。
奥特曼：我的意思是，现实里和我打一架。
颜如舜华：……
颜如舜华：行啊，你很有想法，不过我要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四阶的源武者，你确定你能打得过我？
颜如舜华：难不成你是林嘉远？？靠。
大概因为天塌了头顶两个哥哥顶着的原因，赵容华这人真的不太思进取。
他今年十九，两个哥哥这么大的时候，最差都六阶了，他才四阶。
他是他爹妈的老来子，一家人也都宠着惯着，好在赵容华进阶虽然慢，基础却很扎实，源力雄厚，越阶战斗也不成问题，他家里人这才放宽了心。
他是赵阀齐国公府的三少爷，也是赵阀的小公子。
赵容华这辈子遭遇的最大挫折，大概就是虚拟格斗网上，居然没有打赢加文。
对方真的很话痨，加文打一行字的时间，他都可以打三行。
奥特曼：我一阶。但是想和你打一下。
颜如舜华：哦豁，行啊。在哪打？
和赵容华打架有一个好处。
第一是他不认识自己；第二是赵容华真的不弱，现实里应该还会更强。可以逼的他全力以赴。
不管赵容华会不会全力以赴，但是加文自己必定全力以赴。
……他得知道，自己的这双眼睛，到底会不会有问题。
暴露在一个人面前，还能想办法圆过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就很成问题。
加文收回了思绪。
奥特曼：学校背后小树林？我给你点个位置。
小树林就是当初加文和娄丞打架的地方。
赵容华乐呵了，还他妈去小树林？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干嘛去呢。
不过他也没拒绝。因为他是真的挺想会会加文的。
于是心里各自有小九九的两个人不谋而合，定下了时间和地点。
但是比起赵容华，加文还要多一层准备。
第二天，除夕醒来的时候，加文一脸郑重地告诉他：“papa要去和人打一架。”
除夕还有些没睡醒，闻言，茫然的抬起了头，看向了加文的脸。
加文正在给他梳头发，他现在已经是个熟练工了，知道什么样的力度最合适不会把除夕弄疼，也知道哪个角度才能避开除夕头上的两根小恶魔一样的犄角。
[……为什么？]
“为了安全，”加文回答，“但是我需要除夕在一边，帮我看看我的眼睛。”
“如果出现了变化……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变成了像虫族一样的复眼，我希望除夕能想办法提醒一下我。”
然后他可以立刻撤离战斗。毕竟，加文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控制自己的眼睛。
一切都像是听天由命，只是既然事实没办法改变，那总要想办法把事情的影响控制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
他又不可能一辈子不和人打架。
除夕微微张开了嘴，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很严肃的任务。
虽然除夕对加文的话一知半解，但是，他无条件服从。
***
赵容华难得的起了个大早。
把准备去晨练的室友肖宁吓了一跳：“转性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晨练啊？”
肖宁的晨练不是指的跑跑步，举举铁。他的晨练，就是大清早起来习武。
“不去。”
赵容华坐上了餐桌前，家政机器人端来了牛奶和百分百按照程序做出的一个圆滚滚的煎鸡蛋。
“那你起来干嘛？”肖宁奇了怪了。
赵容华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见网友！”
“……”身为二年级年级首席的肖宁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我跟你一起去？”
赵容华不禁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算了吧……我网友又不是你网友！”
肖宁竟无言以对，想了想，赵容华在学校想出什么事儿也难，于是心态平和地说着：“那行，早去早回。”
赵容华目送肖宁离开，然后看了眼时间，去浴室洗了个澡，又打开了自己的衣柜，翻出了一套运动服，穿到了身上。他对着镜子梳了梳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今天齁帅。
而等他一通操作下来，再到约好的地点的时候，居然离约好的时间还剩几分钟。
赵容华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打量起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父兄教给他的，在战斗前先观察环境，想好可以利用的地方……这么多年耳染目濡，一些习惯近乎成了他的本能。
上午九点，另一个人准时出现在了小树林里。
赵容华从背后听到了脚步声，这显然是对方故意放出来的，于是他优哉游哉地转过了头……然后，他脸上的笑容不禁凝固在了脸上。
这是一个肢体匀称，身材颀长的男性。肤色偏白，看上去却并不瘦弱。相反，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对方穿着T恤和运动裤，单从这看，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这位来客的脸上，一个严严实实的纸袋子罩住了头，并且，像是怕纸袋子不太牢固一样，和脖子连接的地方还用胶带给捆上了……
纸袋子上还剪了三个洞，刚好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孔。
说真的，要不是觉得事情有点仓促来不及，只有今天一天的空闲时间，加文一定会去买个严严实实的头盔或者头罩。
两个人的画风，好像有点不一样。
“……奥、奥特曼？”赵容华没忍住自己的一脸懵逼，一双下垂的圆眼瞪的更圆了，“你这是干嘛呢？”
对方的回答言简意赅：“我丑。”
赵容华没忍住 ：“……噗嗤。”
我懂了，这是你的新型战术，你他妈想笑死我。
“反正打架不用看脸。”无视了赵容华脸上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对方架起了招式，“来吧。”
赵容华也摆出了前招，然后慢慢收了回去，面色露出了纠结：“我四阶，你才一阶，我觉得我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加文思考了片刻，回答：“那你可以控制一下你自己。”
赵容华更加纠结了：“我和你有仇吗？为什么要找我线下打架？”
“……想看自己水平和二年级的差多少。”加文飞速的想了一个借口。
这话说完，加文就开始动手了。
一开始赵容华还有心让着他，到后来发现，这小学弟下手简直不把他当人看，又急又狠，换个同阶的人来不死也得去半条命，于是心里也打出了点火气，下手也渐渐没控制住力道。
没有一来一回，赵容华出一次手的时间，加文能打上两三次，一直打到了源力不支，最后被赵容华掀翻在了地上。
扫起落叶一片。
赵容华把他死死压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输了，学弟。”
他的胳膊之前被加文锤了几拳，到现在还有点发疼。
加文没否认：“嗯。”
事实上，他的心思已经跑到另一边。
……和人打架也没有变化。是的，他能清楚的意识到，他的眼睛没变化。
除夕没有提醒，面前的赵容华也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
看起来……比自己想的还要安全。
赵容华眯起了眼睛，突然坏心眼地笑了笑，趁着加文发呆的时候，猝不及防的摘下了他的头套。
四目相对。
然后，赵容华愣住了。
他勾起了嘴角，语气戏谑道：“哟，这不是个小美人吗？干嘛要说自己丑？害得我到处都找不到人。”
之前他在班级群里的发言被人泄露了出去，搞得他妈都打电话过来问他是不是真的审美有问题。
……真是世事难料。
周围的空气顿时清凉，加文反应了一瞬，然后在下一刻拿头重重砸向了赵容华的脸。
“咚”的一声。
“嗷！”赵容华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加文一脚把他踢开到了一边。
然后翻身站了起来，招呼了一下除夕，转身就走。
赵容华揉了揉自己膝盖，忙不迭跟了过去。
加文现在身高181，赵容华比他还矮上了大半个头，他凑在了加文身边，跟个山鸡一样不停咕咕咕：“走这么快干嘛啊学弟？”
“哎学弟，都见了面了，名字告诉我啊？”
“学弟，学弟，小帅哥？一起吃个午饭啊！给个通讯号啊学弟！”
再往前就是学校的正路了，零星能看到几个人影子。
加文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了赵容华。
他终于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矮冬瓜。
“我叫加文，今年一年级机械系。我要回宿舍换套衣服然后去辅导员办公室，不吃饭。通讯号是ASF782573，还有别的问题吗？”他顿了顿，然后，笑了起来，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地吐出了三个字，“赵学长。”
赵容华一时语塞：“……没了。我……”
“那今天谢谢你，以后有缘再见。”加文朝他点头致意，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赵容华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被撞的红彤彤的鼻子。
“这学弟……好凶……名字好像有点耳熟。”近日因为沉迷初音未来，赵容华对学校里发生的“超级赛亚人”风波只是略有耳闻，并不清楚后续，对于“机械系加文”几乎一无所知。
赵容华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左思右想，自己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于是，手插裤袋，朝另一边路走去了。
肖宁晨练该结束了，现在过去，刚好可以蹭他一顿饭，岂不是美滋滋。
***
虽然一开始也没想过能打赢赵容华，不过又他妈输一场的感觉，让加文十分不好受。
“娄丞也是四阶……果然，打娄丞容易，他本来就废物；打赵容成就不一样了，最多打个平手……”而且，比起几个月前交战的时候，赵容华似乎又强了一点。
毕竟几个月前，赵容华还是三阶。
那打林嘉远呢？
“……”加文的眉皱了起来。
恐怕，以现在的他来说，哪怕他磕了药，也不太可能。
但是，他和林嘉远迟早会有一战，哪怕只是为了报当年的仇。
确认了不会轻易暴露，加文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回到了宿舍，换了套衣服，然后联系上了宋谦。
“我愿意参加入学考试。但是我希望老师能为我提供一些资源。”
宋谦的回复很快：“下午到我办公室来。”
虽然这语境看起来仿佛什么py交易，但是加文知道，宋谦这就是同意了。
加文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合上了手机，举起了一边的除夕开心地转了个圈。
下午，他看着学校的地图，终于找到了源武学院的教职工办公大楼。
加文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然后敲响了“副院长-宋谦办公室”的大门。
“请进。”宋谦的声音响了起来。
加文推门而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环境。
宋谦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刻板正经。
他站到了宋谦的面前，鞠了半个躬：“老师好。”宛如三好学生，端端正正。
宋谦直接切入了正题，打量着加文，眉间是一道深深的皱眉纹。
“废话我就不说了，你想要我提供什么？”
昨天，他还以为加文和邱瑜要墨迹很久才会同意，没想到半天过去，两个人竟然都不约而同地同意了。
这让他又欣慰，又疑惑。
……这两个人咋回事？怎么一下子就想开了？亏他还在心里写了三千字的演讲稿。准备给两人洗个脑呢。
加文一脸正经的开始胡诌。
“老师，在我的故乡，有一位五星拳王，他的名字叫灭霸。出道至今无一败绩，不少英雄好汉更是被他一响指打成了渣。”加文声情并茂地说着。
“他也是徒手格斗的高手，”加文的表情一脸严肃，严肃中透露着一丝向往吗，“他的源力武器，就是一个拳套。”
宋谦恍然大悟：“你是想让邱瑜做一个拳套？这倒也不是不行……不过相比于其他常规武器，这个好像更考验功底……”
加文重重地，宛如恨铁不成钢一样摇了摇头：“不，老师。你听我说完。”
“这个灭霸取胜的秘诀，其实是他指套上的五颗能源宝石！分别是A级能源石，B级能源石，C级能源石……一直到E级能源石！”加文握住了宋谦的手，十分诚恳地说着，“老师，如果我有这么一个拳套，我肯定战无不胜，锤爆源武系！”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气氛突然沉默了一下。
“学校比赛的源力武器上是不能安装能源石的。”宋谦面无表情地回答。
要不然有钱人直接拿高级能源石装满源力武器不就行了？来一个炸一个。还打啥啊，比谁钱多不就好了。
加文在心里“卧槽”了一声，心说这什么破比赛规矩还这么多，然后在下一秒脱口而出：“老师，这个拳套其实不需要带上场，它是我的精神信仰！您知道的，我现在只会军体格斗术，什么刀枪剑棍通通不会，只有这个拳套，才能给我贫瘠的心灵带来一丝慰藉！”
宋谦自己也是个老狐狸成精，听到这里哪还不知道加文的意思，心痛到简直要跳起来：“你知不知道一颗A级能源石多贵？！——这不可能！”
从B级的范围起，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好吗？！A级已经是战舰武器驱动特供能源石了！！
就连他自己，混到现在，也没几颗A级能源石好吗？！
加文握住宋谦的手顿时更用力了：“您让我去捶源武系，可是我才一阶，我打听完了，源武系今年最高战力已经是五阶了。这不就是挑战不可能吗？您要是不可能，我这里还怎么可能！？”
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给钱，干活。不然老子不干了！
“……”宋谦一时语塞。
罢了……都是为了机械系。
宋谦的心里有点堵得慌。
他打量的目光在加文脸上扫了又扫，最终，收起了多余而夸张的面部表情：“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必须向我下一个军令状，军训结束后的这个排位赛，你必须进入年级前十。”
这是上面给出的底线。这也是宋谦的底线。
加文看向了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眉纹的宋谦，忽的一笑：“好啊，老师。”
他会尽自己所能全力以赴。但是做不做得到，只能尽人事，待天命。
要是运气不好，第一场就遇到打不过的人，还能怎么办？
于是宋谦上前一步，拍住了他的肩膀。
下一秒，两个人从宋谦宽阔的办公室里忽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间四面都是书柜的书房。
加文还来不及震惊为什么突然就从办公室到了这里，视线却被另一样东西夺去了目光。
书房的正中央，有一把刀的半成品。刀身已经铸就，却还没来得及刻上源纹阵。
那是一把横刃，刀身狭窄而平直，全身漆黑，近乎一米长，还没开锋却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桌面上零星散落着几块低级能源石，宋谦走上前，随手拂开。
他注意到了加文的视线，于是有点得意地指着正中央的这把刀，朗声道：“这把刀名字叫哥舒。是卿平正那老货托我做的，他现在军衔大校，再往上就是将军了。军衔到了将级，可御前佩剑，带刀上朝。”
卿平正镇守临洮星，比起在帝都星混日子的时候，可谓军功赫赫。连陛下自己都没想到，往日吹牛拍马的卿平正到了边关，竟然如此能打。
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说起来，卿平正的儿子也在深蓝军校读书，今年刚好大一，名字叫卿仪。
宋谦的面色骄傲地仿佛能带刀上朝的人是他一样，“这可是以后能面圣的刀。”
“哦……”加文从第一眼的震撼中收回了目光，语气平平地夸赞了一句，“老师~真厉害~啊~”
宋谦：“……”你那什么表情。我他妈本来就很厉害好吗！！
罢了，宋谦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和小孩子计较。
他轻轻摇摇头，打开了自己的储物柜。
掏出钥匙的手微微颤抖，拿出盒子的手也微微颤抖，宋谦的脸上难得的显示出了肉痛的表情。
不是肉痛，是心痛。
宋谦把密封能源石的盒子递了过去。
然后闭上了眼，心一横：“都在里面，拿了就走！你别忘了答应了我什么！”
加文毕恭毕敬地接过盒子，偷偷打开了一条缝。被迎面而来的耀眼的光晃的睁不开眼。澎湃的源气扑面而来，加文近乎感觉到了自己的细胞在欢呼的声音。
他顿时屏住了一口气，关上了盒子。
现在打开，源气直接溢出去了，浪费。
他脸上的微笑顿时更甜了，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谢谢老师~”
不管宋谦的初衷是什么，至少他给能源石真的给的很干脆。
宋谦听出了加文真实的感激，心里这才好受了点，但是依旧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哼。
加文转身就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扭过了头：“老师，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嗯？”宋谦拔高了声音，“什么？”
“你看，我是不是有两只手，应该打两个拳套？”加文询问。
宋谦：“……”
偌大的书房里，气氛再度沉默。墙壁上的报时鸟在此时冲出来，尴尬地叫唤了两声：“布谷~布谷~”
冷静啊，宋谦，这是你自己的学生，你不要冲动，打死事小，没人参加排位赛事大啊。
宋谦气不打一处来，气笑了：“加文同学，你看到我桌子上那把刀了吗？你懂了吗？”
加文的眼神看向了宋谦，眼神里透露出了这么一个讯息：是的，老师。我懂了，你想把刀也送给我。
宋谦回瞪：滚！你不懂！
“……嗯，其实一只拳套就够了，毕竟不能带上场。作为我的精神信仰，我一定会把它供起来的。”加文情感真挚，他挥了挥手，十分开心地说着，“谢谢老师。我先走了。”
然而，就在马上要把手搭上门的时候，加文又转过了身，然后滴溜溜小跑到了宋谦面前。
宋谦眼皮子一跳：“你又怎么了？”
“老师。我刚才忘了问了，你是怎么一下子传送过来的啊？能把我传送回去吗？我怕我找不到路，我又没个空间纽，路上东西被人抢了。那我还怎么为机械系发光发热？”加文十分无辜地说。
说完，还一脸期待的看向了宋谦。
“这个叫触发源纹阵，等你熬到三年级会学。”涉及到了专业知识，宋谦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定与从容，仙风道骨，衣摆无风自动，“罢了，看你这没见识的，我再带你回去好了。”
说完，他走到了加文的面前，拍上了他的肩膀。
下一秒，两个人回到了办公室。
加文若有所思的看着周围，宋谦则是抽开了自己的抽屉，从里面翻出来了一个小型空间纽，随手递给了加文：“拿去，别真的被人抢了。”到时候哭都没处哭去。
加文笑的眉眼弯弯，开开心心地接过了空间纽，把东西装了进去。
宋谦第一次看见这小孩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长得不错，现在笑起来……长得的确还是不错，这个没办法昧着良心否认，但是你妈的，怎么感觉就这么欠揍呢？！
这次，是真的和宋谦再见了。
宋谦看他的背影，突然宛如想起了什么，开始打开了光脑，搜索了起来。
关键词：十七星系，五星拳王，灭霸。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宋谦没忍住，笑着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嘴里真是没一句实话。”
本来以为是个心气高脾气傲的，看来也是个小狐狸精，还是他看走了眼。
“下次坚决不能又被坑了。”宋谦关掉了网页，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flag。
***
加文把密封好的能源石装进了空间纽里，离开了办公室。
一开始是大步向前走，到后来，没忍住，迈开腿开始小跑了起来。
他无视旁人的眼光，一溜烟从宿舍区大门口狂奔，冲回了自己宿舍，然后刷卡、关门，一气呵成。
除夕正躺在虚拟舱里，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他忍住了把除夕叫起来的冲动，坐在了一边，把空间纽里的密封好的盒子取了出来。开始静下心，慢慢等待。
除夕正在上网。
他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名字就叫除夕，然后开始浏览起了别人的主页。
出于自己的兴趣爱好，大多看的都是宠物博主。
包括最近很火的那只叫初音未来的小龙人。
初音未来已经是一只成年的小龙人了。但是由于身形的问题，别人看见她的时候，却只能想到可爱。
……这也是大多小龙人的命运。
除夕歪着头，想了想。
[papa倒是没有把我当成宠物……]
但是也只是当成孩子。
除夕不甚熟练的使用着属于人类的手，握住了鼠标，浏览着更多相关的讯息。
他在这里面，居然还找到了宙斯的微博。
认证是雄鹰奖章获得者，宠物博主。
除夕愣了半晌，然后打开了这个微博。
照片多是别人拍的，是各种各样的宙斯，底下还有一群人在那狂吸，嗷嗷嗷的叫着好好看。
就像BJD娃娃。
但是配文却都是以宙斯的视角写的，就仿佛真的是宙斯写的一样。
除夕试探着发了一条私信过去。
除夕：宙斯？
出乎意料的，对方的回复很快。
梦想是当酋长的宙斯：除夕？？
梦想是当酋长的宙斯：你也会上网了？
居然是宙斯本人？
除夕的心情忍不住高兴了起来。
除夕：我被接走的时候你还在医院，你现在还好吧？
梦想是当酋长的宙斯：嗯，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两年，比我之前想的好很多。高丽领养了我。我现在和高丽一起，被陪嫁到了第五星系。高丽人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你怎么样了？
除夕：嗯呐！你没事就好，我和papa在一起。他现在是军校生，我刚学会打字。他去上课的时候我就在虚拟舱里上网。
梦想是当酋长的宙斯：你还叫他papa呢，他又不是真的是你爸爸。
除夕：……习惯了嘛。
梦想是当酋长的宙斯：你喜欢他。
除夕一愣。
然后，在休息室的电脑屏幕面前，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喜欢，当然是很喜欢。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情绪。他是加文一个人拉扯大的，换了一个人，说不定早就放弃了。
可是……他到现在，也才七个月大，离成年都还差几个月时间呢，宙斯说的喜欢，又是哪种喜欢？
梦想是当酋长的宙斯：哦，不好意思，打错标点了。我想打问号来着/流汗/微笑
除夕：嗯呐。
除夕不自觉地咬起了自己的指甲。
梦想是当酋长的宙斯：有空常联系，我先下线了，高丽说我年纪大了不能经常看电脑，886。
除夕：……好的。
除夕有点迷茫的退出了虚拟舱。
再一看，加文居然已经回来了。
他精神一振，背后的小翅膀立刻挥动了起来，下一刻飞到了加文的面前。
[Papa！]他抱住了加文的一根手指，然后蹭了蹭，嘴里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吱吱”的声音。
养除夕养了这么久，加文对他的小动作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这是除夕在撒娇。除夕很少会说自己想他，但是每次加文离开一段时间回来后，除夕都会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加文低下头看着他，眉眼舒展了开来：“除夕，我今天挣了笔大的。”其实是敲了笔大的。
不过都差不多。
“吱？”除夕好奇的看向了他。
加文没有卖关子，他打开了密封盒。
除夕瞪大了眼，被盒子里能源石的光芒照耀的舍不得眨眼。
[papa好厉害！]除夕由衷的赞叹着。
加文其实并不喜欢和人炫耀，但是在听到除夕的话的时候，眉眼都多了一些得意。
他从盒子里取出了那枚B级能源石。
不像其他能源石基本都是20g一块，高级的能源石小的多，这块B级的能源石，只有5g的重量。
小小的，顶多一颗小纽扣的大小。
他把能源石递给了除夕。
“这一颗送给你。”加文说。
除夕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给我的吗……？！]他拿住了这块能源石，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欣喜。
“是的，是送给除夕的礼物。”
[谢谢papa！]除夕飞了起来，在加文的脸上吧唧了一口。
“……”加文擦了擦脸颊，有些哑然失笑。
再一看，除夕已经迫不及待地一口把能源石吞了下去。
哪怕不是第一次看见，每次看见除夕这个操作的时候，加文依旧觉得十分震撼。
然而，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吞下这块能源石的除夕，仿佛喝醉了酒，浑身软绵绵的，头更是一点一点，似乎马上就要昏过去一样。
加文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除夕？”
[我没事……只是，有些困。papa……我睡一觉。晚安。]这句话说完，除夕连飞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头栽倒在了书桌上。
听到他这么说，加文的心这才放下。
他把除夕放在了床上，然后替他盖上了被子。
现在才下午三点，加文去领了校服和课本，又翻开了机械系的课本自学到了晚上，在一看，除夕依旧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半点都没有能睡醒的样子。
转眼就到了晚上，临睡前，加文有些担忧的戳了戳他，除夕翻了个身，毫无表示。
“体温正常，看上去真的只是睡着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吧……”加文在心里想着。
就是除夕睡的也太死了一点，戳都戳不醒。实在是让人有点担心。
明天早上八点，就要集合乘车去军训的地点了。
这个节骨眼，如果除夕出事，大概会很难办。
于是，带着一丝担忧，加文闭上了眼。
第二天，他是被压醒的。
是的，就是压醒。身上的重量突然一沉，还在睡梦中的加文迅速警醒。
晨光熹微，他迅速地睁开了眼。
加文很快反应过来了，压着他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成年人的躯体。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还被他抱在了怀里。
肌肤相贴，接触在一起的皮肤宛如被火燎了一样，加文蓦的坐了起来。
于是身上人的长发顺着他的小臂滑落了下来。却依旧在他的怀里。
加文这番动静实在是有些大。
贴着他的人茫然的支起了脑袋，慢慢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眸，颜色纯正的宛如上好的宝石，阳光照进来，透过他的瞳孔，眼底都是宛如鎏金一般的光彩。眼神迷离。
比光更夺目的，是他的一张脸。这张脸，加文曾经见过。
在虚拟空间内。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除夕伸出手，捧住了加文的脸。
他撑起了身，有些茫然地开口：“papa……你的眼睛？怎么了……？”
声音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重点是——加文在那瞬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如同触电一般，手从除夕的腰肢上挪开。
“除夕……你先从我身上下去。”他哑着嗓子说，然后，很快否决了自己的话，“不，等会，我先给你找套衣服。”
他的眼睛，在那瞬间，变成了重瞳。

第33章
见鬼……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加文在刹那的震惊后，脑子一片混乱，感觉像是一百个熊孩子在他脑门里放鞭炮，他翻身下床，急匆匆的翻出了自己的衬衫，然后递给了除夕。
做这件事的时候，加文的头一直微微低着，不太敢看见他。他得缓缓。
在虚拟空间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等他真的在现实里看见了长大的除夕，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完美。
可是，完美本来就应该是个伪命题才对。
大概是他身上的滤镜太厚。
加文很震惊，还有点迷茫。脑子就像中了病毒的电脑，有点卡顿……一时之间思绪万千，偏偏千头万绪不知何处理起。
坐在一旁的除夕接过了衬衫，套在了身上。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只听得到穿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papa……这个扣子，我扣不上去。”
加文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思考人生，结果除夕带着一点苦恼的声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
那不是加文听惯了的那种，像是掺了蜂蜜的奶油的声音。
少年的声音朗润，就像是石上清泉。
加文一顿，然后慢慢转过了身。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除夕，除夕正低着头，眉间微微蹙起，修长的手指还停留在第一颗扣子上，半天都没能把扣子扣好。
除夕已经习惯了自己十二厘米的身高，突然出现的人类的躯体，让他非常的不适应。
之前在虚拟舱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不听指挥，没想到到了现实后，这种反应更加严重。
就在他还在对着衣服发愁的时候，眼前突然多了一双手。
加文凑了过来。
除夕抬起了头，看着面前的人。
加文弯腰，半条腿靠在了床上，低着头，不苟言笑地替他扣上了扣子。
他的身躯十分专注，速度极快，扣完后，还不忘给除夕理了理衬衣上的褶子。
“好了。”加文温声道。
他抬起头，刚准备再说什么，结果近在咫尺的就是除夕这张脸。
更要命的是，除夕还凑了过来，在他的脸上吧唧了一口，然后开开心心地说了一句：“谢谢papa！”
嗯，在除夕还是个十二厘米的小可爱的时候，这件事他经常做。
偶尔是亲亲脸或者鼻尖，一双手则是重灾区，除夕非常喜欢亲他的手腕或者手背和指尖。
所以……这大概是正常的操作？
加文和除夕对视了片刻：“……”
在卡顿了一秒后，他蓦然站起了身，冲到洗手台，拧开了水龙头。
啊啊啊啊……林嘉文你不是人！！！
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啊！！你居然对自己的崽子有反应！！你信不信老子今天晚上就把你的diao剁了？！
对，不是我的错，都是林嘉文的错。姓林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水流声哗啦啦。加文顶着铺面而来的冷水开始反复搓脸。
冷水让他冷静了不少，加文关掉了自来水，抬起了头，看向了镜子。
很好，他感觉的没错，现在的确是一双正常人的眼睛。
他用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回到了房间内。除夕已经穿好了衣服，在看见他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疑问：“papa，你刚才出去干什么？”
调整心态去了。
好了，现在心态已经调回来了。
加文看向除夕的视线顿时又充满了“老父亲的爱”。
他走上前，拉着除夕站了起来。
当除夕还只是一只宠物的时候，只有巴掌那么点大，一手就能握住，还能放在掌心盘他；但是现在，他只比加文矮一点。
加文看了他一眼，喉结微微一动，然后，手搭在了除夕的肩膀上，格外认真地询问：“你怎么突然变成人了？除夕。”
也多亏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住，要不然真是解释不清楚。
“……我不知道。”除夕也是一脸茫然。
他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睡着的时候他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梦里，还一直有人叫他的名字，一会是康斯坦丁，一会是除夕。
然后，[除夕]醒了过来。
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样，除夕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毫不惊讶。
不过，想来，是跟他吞下的那块B级能源石有关。
加文抬起头，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集合的时间是在早上八点，现在已经六点五十了。
于是，他说：“那先等我军训回来再说。我把宿舍的门卡给你，等会跟我一起出去，我给你买一个手机。有事给我发消息。”
加文在入校前看过深蓝军校的规章制度，开学后，大一的学生只能住在宿舍。
如果除夕不能变回去……那他只能想办法，在学校外给除夕租个房子了。
加文思考着换上了校服，因为有除夕在室内，还十分不好意思地躲去了一边换衣服。
见鬼……他以前可没这样的思想觉悟，当着除夕面前换裤衩都不带脸红的。
深蓝军校的校服和他们的名字一样，是一套深蓝色的军装。配件有腰带、军靴和白手套。
一开始的校服还注重实用性，并没有太多的繁琐装饰；近些年来为了好看，加上了排扣，袖扣和流苏，年级主席还能配带专门的胸章。
他穿戴整齐，重新走回了室内，时间只过了三分钟，再转头看向了除夕。
除夕穿着他的浅色衬衫和牛仔裤，普普通通的打扮，和脸搭配在一起就显得很不普通。
一头长发垂落到了腰际，在晨光下反射出宛如绸缎一样的光泽。
加文思考了片刻后，让除夕坐在了凳子上，然后举起了手里的梳子。
嗯，虽然犄角不见了，头发还是要梳的。
“介意穿我的鞋吗？”加文笨拙地刮着除夕的头发，低声询问他。
……现在凭空变一双，好像也来不及了。
除夕坐在凳子上，伸长了自己的一双腿，嗷呜了一声：“不介意！”
他和加文的身量差不多高，身形差别也不大。穿加文的衣服倒是十分合适……
于是加文就带着除夕出门了。
除夕走路的姿势一开始还有些蹒跚别扭，就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小孩，走的磕磕碰碰的。
于是加文叹了口气，然后牵住了他的手，心无旁骛地领着除夕走路。
教小孩走路嘛，人生必经的历程，不用想太多。
不过周围零零散散的人投射来的目光，倒是可能想的太多。
除夕的学习能力很强，等走到了学校手机店门口的时候，他的走路姿势已经十分正常了，就是和加文一模一样。
加文买了手机，手把手教除夕怎么使用——重点是怎么给他发短信和登陆通讯账号。一转眼时间已经到了七点三十，离集合只差半个小时。
加文叫了一辆校内车，然后再一次，不怎么放心的嘱咐除夕，“等我军训回来，有事给我发消息。买了鞋子就回宿舍。尽量不要晚上出门，早起早睡。能源石在抽屉里。”想了想，加文从宋谦送给他的空间纽里拿出了自己的银行卡，交到了除夕的手上，“里面还有一百三十万，密码是你的名字，省着点花……注意点别被忽悠了。”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老婆本！结果现在连未来老婆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老婆本就全交除夕手里了。
除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面色还是茫然无措。
校内车来的很快，加文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上，朝除夕挥手告别。
路边的除夕很快就变成了小小的影子。
加文没忍住，在副驾驶上叹了口气。
太突然了。完全没来得及准备。
或者暂时分开也好……毕竟，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去面对现在的除夕。
加文收回了思绪。
然后，在迟到的边缘，踩着点到了教室。
***
除夕看着车慢慢走远，十分委屈的往下撇了撇嘴角。
但是事实已经无法改变，毕竟加文在几天前就跟他说，他要去军训一个月，于是除夕慢慢收拾好了情绪，开始往回走。
结果，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越走越偏。
一直到周围一个人都没看见的时候，除夕终于停下了脚步。
是的，不需要太多思考，除夕就能确认，自己大概是在这个和一座城市一样大的学校里迷路了。
他打开了手机，试图从里面找到导航，让导航带他回到宿舍的门口。
就在这时候，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除夕一愣，蓦然转过了头，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性，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位女性在看见除夕的脸的时候，没忍住，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框。
她的面色缓了缓。
“你就是初溪？”医学院的副院长董珍询问，“怎么来的这么晚，马上就要出发了不知道吗？”
董珍是收钱办事儿的。事发突然，她临危受命，自己也十分焦灼。
是一位楚家的少爷，叫楚西，因为从小就确认没修炼天赋，开心的在家当米虫，结果都到要开学的时候了，却被自己表哥弄进了什么军校读书。
他一个中学考试一科只有三十分的人，学什么医？这他妈不是谋财害命吗？
然而不去是不可能不去的，不去怕被自己表哥抽死。于是他联系上了平时和他关系就很好的继母。
继母给他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找个人帮他一直代课不就好了。反正到了学校，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楚西深以为然，于是和自己继母一起背着他表哥打通了关节。
他发誓，哪怕混不到毕业证都没关系——他是真的不想读书。他爹这么多钱，分他一点点就能幸福快乐一辈子，为什么还要努力？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局面。
“我叫除夕。”除夕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您知道从这里到宿舍楼怎么走吗？”
董珍打开了自己手机，对比了一下照片上的两个人。
长发……琥珀色偏向金色的眼……嗯？好像这个更金一点？大概是照片有色差？
脸好像有点不一样？不过照片里的人是个胖子，网上不都说什么胖子是潜力股吗？
于是，她气势汹汹地拉住了除夕的胳膊。
除夕的眉一皱，心里无端窜起了一点暴戾的冷意。
……他其实很讨厌外人碰他，加文除外。
“跟我去换衣服，军训今天开始。你应该提前到的，别跟我说堵车，没见过堵车堵一周的！……幸好医学院八点半才走……”董珍拉着他不断碎碎念着。
在听清他的话的时候，除夕挣脱的动作停了下来。
虽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但是，除夕听懂了董珍的意思。
去军训=可以见到加文。
至于会不会有危险？这好像不在除夕的考虑范围内。
变成人后，随着对这具身体慢慢的适应。他似乎正在丧失一些情绪。
包括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甚至，只要他想……
走在前面的董珍莫名觉得有点冷，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除夕一愣，然后再次眨了眨眼。
他跟着董珍到了办公室，董珍递给了他了一套校服，然后指了指一边的卫生间。
除夕思考着，十分缓慢的穿好了身上的军装。
比起最开始的时候，他好像更熟练了一点。
当然，最主要的是，这里没有人会帮他扣扣子。
嗯……等到了军训的地方，还可以给papa发一条短信~他一定会很惊喜的。
除夕想着想着，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
几百光年外。
胖的像是一个球的初溪抱住了膝盖，缩在舱底瑟瑟发抖。入耳的全是周围人的哭声。
“呜呜呜居然遇上了抢劫犯……妈妈救我……我错了……我不帮人读书了QAQ我想回家……”

第34章
军训第三天。
塔里干沙漠，从空中远眺，会见到大约四万深蓝军校的新生，宛如一个个小蚂蚁一样，勤奋的奔波在这片沙漠的西北角。再加上一万余的随行人员，包括但不仅限于领导、教官、校医、后勤、记者……一向荒凉的沙漠多了几分热闹。
现在可是苏叶星北半球的夏天。
说句不客气的，现在的气温，都能在石头上刷点油烤牛排。
源武学院一阶源武者方队。
正在做俯卧撑的邵微微微扭过了头，鬼鬼祟祟地对一边的加文说着：“加~文~哥~”
同样在做俯卧撑的加文侧过了头，回了一句：“嗯？”
“你听说了吗？今年军医院有个新生，长的好好看……”邵微俯卧撑做的气喘吁吁，难为他居然还有心情聊八卦。
加文的内心毫无波动。
呵，再好看，能有除夕好看？
老子可是在除夕面前都把持住了的男人。你简直是在侮辱我。
邵微为了作证那位新生的盛世美颜，继续说起了自己的道听途说：“听说他军训第一天就跑路绊倒了，结果半天起不来……其他人肯定是被教官抽一顿继续跑，那个人直接被教官扶起来背医疗室了……”
邵微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军训第一天他也晕了，教官确定他死不了后，直接让他在地上躺到醒过来……
虽然话说回来，一般的源武者也不太容易死。他之前从五楼摔下去，躺了不到一周不也活蹦乱跳？
但是这么一想，还是好气哦。
“说起来，那个人名字叫——”就在邵微即将脱口而出的关键时刻，一道粗犷的声音在两个人头顶响了起来。
“你们两个迟到的还有心情聊天？是不是我罚的太轻了？！”
这位教官面若钟馗，名字也叫钟奎。他负手拿着教棍，俯视着两人。
不敢，不敢。
两个人顿时噤若寒蝉，开始卖力的练起了俯卧撑。
钟奎哼了一声，转身看向了面前的方队，“这就是迟到的下场，军队之中，纪律第一。我不希望有任何人迟到？懂吗？！”
看着面前一堆规规矩矩站军姿的学生，钟奎感到了一阵满意。
和其他学院不一样，源武学院的方队是按照阶级来的。加文就是这样和邵微分到了一起。
刚开辟星海的一个方队，一阶/二阶的源武者一个方队，二阶以上的源武者一个方队。
越往上，方队数量越少。
毕竟整个源武学院，今年新生，二阶以上的也才四百余人。一万源武系新生，二阶的源武者居然占据了整整九千六。
足以见修炼之残酷。
其实今天迟到这事，还要怪加文。
军训要求上交手机，加文的手机藏在空间纽里逃过一劫。
但是除夕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这让加文十分忧愁。
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念papa吗？
——Papa都要想死他了！
这个坏小孩。等我回去一定要rua他一顿。往死里rua。
于是，今天早上，加文憋不住了。他偷偷摸摸的溜到了临时宿舍顶楼的天台，并且同样邂逅了在顶楼用光脑玩跑跑卡丁车的邵微。四目相对，“嗨。”邵微率先打了招呼。
除此外，还有在宿舍楼顶抽烟的，和女朋友视频的……大清早的楼顶十分热闹。教官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加文拨打了除夕的号码，得到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他心里万分诧异，还觉得有点慌，但是还要一本正经的安慰自己：是除夕不会给手机充电……所以才关机的。
除夕不会有事的。
邵微在此时提出了建议——可以用他的光脑联系除夕的通讯号。
他倒是不知道加文是在联系除夕……还以为是朋友或者女朋友之类的人，因此格外热心。
因为信号不好，两个人就这么在楼顶偷偷摸摸折腾半天，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迟到的边缘徘徊。
加文和邵微一路狂奔，隔了一会加文嫌弃他跑的慢，于是举着邵微一路狂奔，令一边其他学院的学生叹为观止，扬起黄沙一片。
“这方向。源武学院的吧？”
“源武者都好强啊，羡慕……这个速度，我开车都赶不上啊！”
然而，很不幸，还是迟到了。
等做完七百个俯卧撑归队继续站军姿的时候，邵微的胳膊都已经肿了。活像被人打了一顿。
在旁边二阶源武者方队的邱瑜唇崩成了一条线，在两个人归队的时候，斜斜的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
林嘉远在第一方队，他太菜了，想跟过去也莫得法。
但是没关系，这个加文比他还菜……嘉远哥是不会看上他的！
邱瑜在心里这么安慰着自己。
而远在天边的第一方队。
七阶源武者的教官虎背熊腰，负手走着，对着一群来回青蛙跳的人不停冷笑。
“天之骄子？老子当年读书的时候，也是天之骄子！大一的就是四阶源武者了，就因为后劲不行，才沦落到给你们这群兔崽子军训！”
青蛙跳并不难，重点是姿势太丑，让人难堪。
林嘉远背着手，咬着唇，目光深沉。昨天他被一脚揣上了肚子，可能内脏都被震碎了些许。回来后服用了最好的修复液……但是醒来后，依旧淤青一片。
青蛙跳对他的负担是最大的。
“不服气？昨天半夜，是谁想下黑手揍人？教官也敢揍！？以后你去了部队，你的上峰和你意见不合，于是你不听他指挥，还下黑手打人？”教官的面色沉了下来，“好久没见过这么自负的东西了。在第四军团，这种人活不到半年！我不查你们谁身上有伤，有种站出来！别让全队人跟你一起挨罚！”
教练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分贝。
当然没人站出来。
于是教练笑了笑，语气不屑地说了一句：“孬种。”
一滴汗顺着林嘉远的下巴滴落了下来，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而源武学院以外的学院，军训就没这么严苛了。
除夕面色苍白的站在队伍里，看样子摇摇欲坠，年轻的教官路过他的时候，没忍住问了一句：“楚西，你没事吧？”
除夕笑了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小声回答：“谢谢教官，我没事。”他的鼻尖沁出了一粒圆圆的汗珠，教官也不知道该不该帮他擦去。
教官定定看了他很久，最终道：“如果有不舒服，记得告诉我。”说完，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尖，然后转身离开。他的手指有点痒。
除夕是真的没事……他只是……有点饿。
他被拉走的时候，身上根本没存货，到这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一旁人还当他是小仙男吃的少，谁知道他是真的什么也没吃。
他已经好久没这么饿过了。
而且……他感觉自己仿佛是饿出了幻觉，空气中总是若有似无的，有一股食物的味道……
很香，很甜。
得想个办法联系一下papa……他的手机在第一天就被收走了。除夕很不开心，但是他也懵懵懂懂的知道，不该拒绝。
——Papa一定有办法的。
于是，在午休的时候，除夕就找上了自己的教官。
孟庆的神情惊讶：“借手机……？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给papa打个电话。”除夕的头扬起，眼神纯真澄净的就像是孩童。
光照射在他金色的瞳孔里，反射出了夺目的光晕。晃的孟庆有些晕乎乎的。
真漂亮啊……漂亮的……小东西。
孟庆不由自主地想着，突然开始询问道：“给你爸打电话呀，你家是哪里的呢？楚西。”
军训了三天，除夕也慢慢接受了这个“楚西”这个对他来说有点别扭的名字，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十七星系，罗勒星。”
是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偏远小星球。这也就意味着……很好摆平。
孟庆思考了片刻，然后一脸严肃地说着：“于情于理，我是不能借给你的。”
除夕的脸上顿时露出了难过的神情，“啊……这样啊……”
孟庆轻轻拍了拍除夕的肩膀，然后，他放低了声音：“白天没办法借给你，被别人发现我也吃不了兜着走，但是你可以晚上来找我……我告诉你晚上在哪等我……”
除夕回答他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教官！”
当天夜里，除夕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睁着眼，一直数到了约定好的时间。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了被子。
临时宿舍是六人间的宿舍，有睡眠浅的室友睁开了眼，看见了起床的人，又缓缓闭上。
这里不少人都被孟庆或多或少的警告过……对于这位漂亮而孤僻的室友，他们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除夕推开门，从宿舍出去就是一片用水泥砌好的校场。在往外走，就出了生活区，是一片荒野。往西再走十几分钟，就到了平日里的训练场地。
除夕到了约定好的地方，然后，哼着歌开始等人。大概是因为马上就能给加文打电话，他现在的心情很好。
今天的月色也很美，圆圆的一轮，泄下的清辉透过了他，在地上投射出一片阴影。
除夕只等了几分钟，孟庆就远远地走了过来。
和平常军训时候的打扮不同，他身穿第四军团的墨黑色军官服，胸前还佩戴了一枚九等云麾勋章。
镇压内乱有功，可授云麾勋章。
除夕看见他走进，于是叫了一声：“教官。”
然后，就眼巴巴的看向了孟庆。除夕的意图真的很明显，他真的急需和加文联系一下，哪怕是报个平安。
然而，孟庆会仿佛不知道他的意图一样，开始了一大段自我介绍。
从孟家的家世说起，到自己入军校，参军，然后进入第四军团……两个人边走边说，顺着沙漠里一条弯弯的杨柳河，除夕越听，脸上越是疑惑。
虽然好像很厉害，但是……这和我借手机有什么关系吗？
就在这时，一旁喋喋不休的孟庆终于停了下来。
于是除夕也跟着停了下来。
孟庆转过了头，站在了他的身前。他比除夕高上半个头，两只手搭在了除夕的肩上。
他神色略显激动，一张称得上是俊朗的面孔在此刻迸发出了像是看见猎物一样的暗光。
“楚西，虽然你是我的学生，但是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难以控制自己……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唐突……”
孟庆的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一直到了除夕的腰肢处。
除夕小家小户，孟家自然不会同意两个人在一起……但是没关系，看在除夕的脸的份上，他可以好好和他谈个恋爱……反正他还年轻，也不急着结婚。
除夕并不知道，孟庆这颠三倒四的话语到底是在说什么。
但是……孟庆贴的太近了，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你离我太近了，教官。”除夕皱起了眉，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屈了起来。
“除夕，我喜欢你。”孟庆深情款款地说着。
说完，他就突然低下了头，吻就要往除夕的唇上落去。
然而，预料之中的柔软并没有到来。下一秒，他被一双手掐住了脖子，然后，被一把摁倒在了地上。
“我说过的……你离我太近了……”除夕掐住了他的脖子，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柔软。
“咯……咯咯……”孟庆的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呻.吟，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除夕。
窒息的感觉不断上涌，孟庆的头皮发麻，他在那瞬间，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自己可是一位五阶的源武者，再怎么也不应该被医学院的学生掀翻在地……但是，事实就在眼前，掐住他脖子的手，明明如此纤细，却坚固的宛如什么钢筋水泥。
不……哪怕是钢筋水泥他光靠肉身的力量也能一掌击碎，而他在敲击除夕的手臂的时候，所有的源力宛如泥牛入海，没有对面前人造成丝毫的影响。
他神情狼狈，宛如一条被钉子穿透，然后在钉在了沙地里疯狂挣扎的长虫。
手机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孟庆心神一动，手指往手机的方向靠着，试图拨打求救的电话。
然后他的手被拦住了。
除夕轻轻地，捏碎了他的手骨。
孟庆长大了嘴，发出了一道无声的痛呼。
不知道是不是窒息的原因，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在恍惚间，他看清了身上的人的眼睛……那是一双，金色的，冰冷的竖瞳。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他会死的。
孟庆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个想法，窒息让他的脸憋成了紫色。
好饿。
除夕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响声。
孟庆，他身上……有个地方，传来了食物的味道。
除夕低下了头，看向了孟庆的星海处。
挖出来吃掉，就不会饿了。
他仿佛无师自通的懂得了这个道理。
于是，除夕分出了一只手，摁上了孟庆的小腹。他在犹豫。
papa……肚肚饿。
但是孟庆，是人。加文也是。
在想起加文的时候，除夕骤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而孟庆，却已经因为窒息瞳孔不断往上飘，他气息奄奄，似乎马上就能死去。
“……”除夕神色茫然地松开了手。
突然涌来的空气让身下的人痛苦的咳嗽了起来。
除夕站了起来，捡起了一边的手机。他弯腰的时候，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几乎要到地上，露出来的侧脸依旧优雅而迷人，在孟庆的眼里，却宛如索命的鬼。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庆捂着脖子，他现在还提不起劲，于是蹭在地上，惊恐的往后退。
沙地里，出现了他爬行的痕迹。
半夜里，似乎起了风。沙漠的晚上总是很冷，孟庆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哆嗦。
除夕捡起了地上的手机，然后慢慢朝他走了过来。风撩起了他的发。
月色与雪色之间，他本来该是第三种绝色。
除夕走到了孟庆的跟前，微微弯下腰，然后轻声问：“教官，需要我把你拉起来吗？”毕竟孟庆看起来状态很差。
这句话语气平平，甚至还带着点担忧，然而落在孟庆的耳中，却成了十足的威胁。
孟庆猛的摇摇头，整个人都抖如筛糠。
“那谢谢您把手机借给我，”除夕笑了笑，就像是刚才差点掐死他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开心地说着，“我改天就还给你。”
除夕蹲在了他的身边，然后打开了手机。
这个手机比起加文买给他的老年机，功能齐全了很多。
除夕看着操作界面，面上全是茫然。
于是，他的视线看向了孟庆：“请问，可以帮我发个短信吗？”
除夕微笑道。
***
第一星系，帝都星。
这里还是白天，艳阳高照。
皇宫内，被召集在一起的医生们神色匆匆，眉头紧皱，各个看上去都满腹心事。
皇帝陛下的病更严重了。但是，却没有人敢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陛下年纪太大了……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哪怕是寿命比人类长一辈的虫族，也有老死的一天。
更何况，陛下自己只有九阶。身为一个皇帝，他这点武力值，真的过于平庸了。
但是谁让先帝只有他一个儿子。
医生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陛下的生体机能却不可控制地从巅峰滑落。
于是，在当了接近一百年皇帝后，李铮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能要永远的失去权柄，与世长辞。
宋少羽就是在这个情况下被召回的。
借口是“回来述职，顺便担任深蓝军校军训的总指挥。”
述职是为了召他回来，成为总指挥，是为了把他留在附近。宋少羽当年是从深蓝军校毕业的，这一借口到也能说通。旁人大概只会以为他是想放松一下。
帝国的皇帝陛下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已经快老死了。
李铮在年轻的时候，被他的父皇丢上战场，受过不少伤，现在这些伤口仿佛来回来反噬他，疼的他整天都睡不好觉。
而现在，皇帝的寝宫内，李铮屏退了所有外人，只剩下了宋少羽和他。
李铮看向了坐在床边一脸沉痛的宋少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朕老了，你还是那么年轻……”
宋少羽微微底下了头。
“我宁愿和您交换，陛下。”
宋少羽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从小无父无母，也没读过几天书，您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
他的语气多了一些哽咽：“你给我大绶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我收到了您的消息，一刻都不敢停下……”
李铮的眼睛也湿润了。
“如果你是我的亲生儿子，我的皇位传给你又如何……可是他们……”李铮看向了头顶花纹繁琐的天花板，“一个个都盼着我快死呢……却没一个中用的东西。”
宋少羽握住了李铮宛如枯树枝一般的手，他缓缓跪了下来。
“您不用试探我，我本来只是一介草民，从小在战乱中长大，有幸考入了军校，然后入了您的青眼。世上并不缺乏有天赋的人，我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我和我背后的第三军团，永远忠于皇室。”
李铮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却骤然换了一个话题：“少羽……林恩的事，我很抱歉……”
“我虽然是皇帝……但是偶尔，也会身不由己。林阀和其他四阀一起向朕施压……朕没有办法……”
“我从来没怪过您。”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宋少羽微不可闻的顿了顿，“他是我最好的，挚友。迟早有天，我会亲自为他报仇。”
李铮喘着气，温声说了声“好”。
“我的儿子都不成器……所以，我准备让李知非接任皇位……”他在此时，就真的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为子孙后代细细的考虑，“知非很好，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但是就是有一点，太小气……我的儿子也不懂事。日后，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一定要，保下他们。哪怕再不成器，也是我的孩子。”
李知非是李铮的侄子，除此外，还是第一军团的元帅。
作为拱卫皇室的中央军团，第一军团的最高负责人是皇帝陛下。然而实际的负责运转的，却是帝阀的李知非。从关系上算，他是李铮异母兄弟的儿子。
“臣，遵旨。”宋少羽的回答铿锵有力。
身上连接着各色输液管的李铮闭上了眼，然后缓缓道：“……你先退下吧。”
宋少羽站了起来，然后行礼告退。
就在他离宫的路上，佩戴的九霄剑突然嗡鸣了一声。
宋少羽转过头，看向了远处一道被簇拥着的身影。那个人有一头银发，手里还捧着一个檀木的盒子。
被注视的人如有所感，看向了宋少羽，然后，朝他微微一笑。
那是帝国的教皇。
也是全帝国目前最年轻的圣阶强者。
宋少羽微微朝他点头示意，然后，朝皇城外走去。他疾行如风，身影却像是松树一般挺直。
姚重华收回了视线，在心里哂笑了一声，继续低眉顺目的，朝皇帝的寝宫走去。
陛下要死了。他知道。
但是，他却不想他死。至少，一个年轻的，野心勃勃的新帝，并不会比一只衰老的雄狮好对付。
他站在了李铮的寝宫外，等着通告。
他一直等到了夕阳西下，内侍长才告诉他，可以进去了。
“陛下……”他的神情慈悲而怜悯，就真的宛如光明神在世间，“我来看您了。”
李铮本来是不想见他的……宋少羽离去后，他就开始睡觉。睡到了现在，还是困的慌。
老年人一向多梦，李铮也不例外。
但是，内侍长告诉他——姚重华说，他是来看看能不能替他治病的。
如果能活，他并不想死。所以，姚重华进来了。
虽然，李铮自己也不觉得姚重华能有什么方法把自己从死神手里抢过来。
他就像一台从头坏到尾、即将报废的机器。
帝国最优秀的医生都已经放弃了，一个空有地位的教皇，又能做什么？
李铮有些昏昏沉沉地想着。
“陛下，这是我依照光明神的指导炼成的药。”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姚重华跪在了他的床边，缓缓打开了手中的檀木盒。
丝绒的布料上，垫着一颗泛着蓝色的宝石一样的东西，通体圆润，透明。但是比起宝石，它似乎又太浑浊了一点。
李铮兴致恹恹：“你有心了……”
他的鼻翼微动，仿佛间，嗅到了一阵清香。李铮浑浊的大脑仿佛在瞬间清醒了过来，连让人彻夜难眠的旧伤也平息了下来。
于是，准备让姚重华把药带回去的念头突然被截断。
“给我吧。”李铮说，然后，他坐立了起来，接过了盒子。
他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又看，心里疑惑，半天也不愿意碰一碰：“这是……什么药？”
跪在地上的姚重华开始发话了。
“陛下，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这个故事，吾神海伦娜赐予了人类源力用于修行……”
李铮在心里想着，你这不是废话吗，国教这套神棍理论都宣传了一千多年了，谁不知道。
“然而在最初，这批率先迈上修炼道路的人类，却是作为虫族的食物而存在……人类的星海，是虫族最好的进化液。”姚重华的声音顿了顿，“这件事，在帝国却鲜有人知。”
“更鲜有人知的是，人类自己……也能服用。”
李铮骤然转向了姚重华。
他抓起了药丸，手里的盒子却重重砸到了姚重华的头上。
李铮的神情不怒自威，沉声道：“姚重华，你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姚重华的头几乎要叩到了地面。头顶的教皇皇冠敲击着地面，似乎马上就要滑落下来。
“三天前，第二星系的主教自愿殉国，”他的声音像是死气沉沉的井水，“愿向天替陛下借十年寿。”
“……如果陛下不愿意，您就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吧。”姚重华道，“我想，这座皇宫里，除了宋少羽，也只有我是真的希望您活下来。陛下如果要因此治我的罪，我也无话可说。”
“或者，我应该叫您一声，父皇？”
李铮的唇微动。无数纷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离这颗药真的太近了，李铮的手握住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衰老的血管重新搏动的欢呼声。
最终，寝宫里响起了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
“朕会为他加封。你……也退下吧。”
“是。”姚重华依旧低眉顺眼地说道。
***
加文和除夕失联了接近四天了。
他日有所思，于是每天晚上也不睡觉了，手机放在旁边，用冥想代替了睡眠，就怕错过了除夕的消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嗡的震动了一下。
加文在瞬间睁开了眼，然后看向了手机屏幕。
系统提示他收到了一条新短消息。
加文抓过了手机，扫了一眼，发来消息的是陌生的联系人，但是内容却让他精神一振。
[papa，我是除夕。]
加文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下铺的邵微睡的迷迷糊糊的，小声地问了一句：“加文，你干嘛去呀？”
“我出去打个电话。”加文转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然后，他连门都没开，直接从阳台翻了出去。
他跳到了楼下，然后给除夕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除夕？”加文问。
除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是我！papa。”
加文开始絮絮叨叨询问：“你怎么这么久没消息？手机丢了吗？怎么大半夜打电话？”
声音里全是担忧和探寻。
“我……”除夕抬起头，看了一眼圆圆的月亮，“papa，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个人认错人了，以为我是医学院的学生……我现在也在这个沙漠里军训，我好饿……我好想见你。”
除夕说着，语气里莫名的多了一点委屈。
军训一点也不好玩。
还饿。
加文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除夕，”他在这里接着电话，神色却带上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溺爱，“你现在在哪，我来接你。”
夜里的风，好像更大了一点。
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皎洁的月光。
塔里干沙漠的东南角，突然隆起了一片。然而，因为隆起的范围太广，处于地面的人根本毫无察觉。
沙地里的动物们在夜里纷纷惊醒，宛如逃避什么东西一样钻了出来，四处散去。
隆起的沙地慢慢平复了下来。大地深处，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

第35章
自从接通上电话后，加文和除夕的电话就没挂过。
在电话里，除夕粗略地讲述了一下自己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军训的，以及这几天发生的无聊琐事。
最重要的一点是，“papa，我好想你啊～”每说几句话，除夕都会绕回这句话上。
他是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见加文，恨不得自己现在背上也有翅膀。
除夕在电话里说来找他，于是加文站在这宿舍楼底下，仿佛回到了他上辈子的学生时代，而他则是别人口中一些半夜爬墙故事的主角——某X班小伙半夜不睡觉，背着宿管阿姨等兄弟一起翻墙上网吃鸡。
不过除夕当然不是他兄弟，加文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和除夕是什么关系。在除夕还没变成人的时候，他把他当宠物，当儿子；但是除夕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在尽可能的感知这种陌生的情绪，并且试图给它下一个定义。
加文一直等了十几分钟，才看到了除夕从外面远远的小跑了过来。
于是加文含笑挂掉了电话，三两步上前，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大半夜的，除夕的眼神亮晶晶的，他想也不想地跳了起来，然后挂在了加文的身上。
就像是一只树袋熊抱住了桉树。
除夕扑来的时候，加文被撞了一个踉跄，然后下意识的反手搂住了他的腰肢，免得除夕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加文掂了掂，感觉至少得有两百斤……相比于除夕纤细的体型，怀里的人似乎有点重了。
“papa~”把头埋在了加文的肩膀上，除夕小声的叫了一句。
加文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轻轻地拍了拍除夕的背。
“我在呢。”他的表情柔和了起来。
都这么大人了，还喜欢撒娇，要拿你怎么办哦。
除夕的身体本来就比一般人要暖和，加文抱着他，就像是抱住了一个正在喷发的小火山。
就这么抱了两三秒。
加文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于是在除夕耳边小声说：“你先下来。”
“不要，我没力气了，我好饿。我想要papa抱着我。”除夕在他怀里小声哼哼，不仅没有放松，胳膊搂的好像更紧了。
加文有点无奈：“你不是饿了吗？我给你拿能源石。”
感谢宋谦大老爷送的空间纽，让他身上还带了点存货。
但是除夕还是不愿意动，他鼻音听着又甜又腻，小声回复着：“你抱抱我就饱了。”
抱抱是肯定不能饱的。
加文显示出了态度强硬的一面，强行把人从身上扒拉了下来，然后开始尽心尽力的投喂。
他本来还担心一颗能源石根本不够，结果在投喂第二颗的时候，除夕自己摇了摇头。
“吃多了，会变胖。”除夕一脸正经地说。
加文在心里琢磨着，就除夕这体型，长点肉岂不是正好，于是半哄半骗又喂了一颗进去。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笑。
别说，还挺有成就感的。
等除夕都吃饱饭了，加文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事。
“你手机哪来的？”他问。
除夕不假思索地回答：“跟教官借的。”当然，省去了借的过程。
嗯……直接借给除夕了吗？没想到现在也有热心教官嘛。
加文没多想，他对除夕说：“我送你到你们宿舍楼下，你回去睡觉吧。”
毕竟明天早上还要军训，他怕除夕睡太晚精神不好。
除夕心里有小九九，哼哼唧唧了半天不想回去。他不喜欢宿舍的床，硬邦邦的，每天起来还要把被子叠成正方形，累人。
但是除夕是个懂事的小孩儿。
他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下，是没办法和papa睡在一张床上的。
“明天见，papa~”除夕朝他挥了挥手。
***
最近和加文一个同寝室的人，都发现他们的室友加文行踪变的神秘了起来。
以前上午军训完，中午还会跟着大家一起去到处晃悠晃悠或者隔三差五去食堂吃个饭，现在一到休息时间就不见人了。
问他去干什么，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大家都私底下猜测，加文要么是背着他们学习去了，要么是背着他们恋爱了。
鉴于加文平日里的表现，大家都倾向前者。
只有邵微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没看见加文最近笑的时间都变多了吗？
他在方队里的位置，和加文靠的比较近，邵微都注意到好几次了，加文在军训的时候会突然莫名其妙笑起来，微笑的弧度不大，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春天的到了一样的味道……怪傻里傻气的。
和除夕同一个宿舍的室友也觉得，除夕最近好像不那么高冷了，至少眼神柔和了不少。偶尔和他对话的时候，那股被盯上的感觉也消失了。
——这群人当然不会知道，这是因为除夕被加文喂♂饱了~因此心情变好的缘故。
另外，他们这个方队的教官居然换了一个人——孟庆被学校辞退了。
方队里有学生家世不错，打听到了原因：说是半夜不守规矩私自出门，被同寝室的一个叫钟奎的教官的举报了。
两位教官同在第四军团，钟奎一直听说这个孟庆花名在外，就是没想到他居然会把主意打到学生身上！
他感觉孟庆简直是在给第四军团丢脸。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是为了那位不知名的学生的安全着想，钟奎并没有替孟庆隐瞒。
第四军团的名声是全军上下一起挣回来的，靠的是这么多年的流血牺牲，一代又一代人的薪火相传。他们临渊军团不会因为单独一个人就变差，但是如果认为这是什么小事而不加纠正，以后是什么样的就说不清了。
钟奎问心无愧。
这事儿自然是引起了一些小骚动，孟庆不但被深蓝军校辞退，在第四军团内部还挨了处分，通报批评。
结果孟庆走的那天居然还十分开心，一脸迫不及待，提着行李箱就跑了，跑之前还跟钟奎来了个熊抱，大声道“好兄弟，有缘再见！”……这让钟奎有些摸不着头脑。
于是军训的时间转眼又过了一周。
源武学院以外的学生们，也从最开始跑个步就哭天喊地，变成了扛着二十千克的重物负重奔波一上午也面不改色。
就像教官说的——“等以后你们上战场，枪你要不要背？补给你要不要带？遇上虫族，你难道要跟他说‘兄弟你等会我回去拿把枪？’”
“别说你们不会上战场，军校生就是预备的军官，如果有天帝国要和虫族开站，你们在场每一个人都义不容辞。你们平时享受了这么多来自国家的优待，临阵难道还能退缩？！这是使命，不是义务！”
因为这次军训需要整整一个月，加文怕除夕饿着，事先就把大多数能源石留在了寝室。
结果没想到除夕跟了过来。
他在开心投喂了一周后，破窘的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存货，没了。
加文思考了片刻后，找上了宋谦。
加文：老师好，老师您在吗？老师忙不忙啊？
宋谦：？
加文：提前给您拜年了。老师，我马上要突破二阶源武者了。急需一批E级能源石，我现在还在军训，这里买不到。能给我运点过来吗？急，在线等。
咦？这么快？
宋谦之前查过加文的资料。系统显示，他在考试前夕才刚突破一阶源武者。
此时离当初也不过一个月之久。
宋谦的眼睛眯了起来。
宋谦：不是给过你了吗？
加文：我没带呀老师！
宋谦：……要多少？
加文估摸了一下剩下的半个月时间，发出了不确定的询问。
加文：30个？
宋谦迟迟没有回复。
加文等的有点急了，于是又发了一条信息：嗨？老师在吗？
[系统提示：您还不是对方好友~请添加好友后重试。]
这辅导员真的是好绝情一男的。
“……”加文对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老师靠不住，但是被嫌弃事小，除夕即将挨饿事大！
于是加文腆着脸又找上了乐清辉。
乐清辉：一颗一万~
加文：你他妈抢钱呢？？学校商店里才买三千！！
乐清辉：我给你运过去不要钱啊？而且你还要当天就要？
奸商和守财奴隔着屏幕开始了巅峰对决，一番华山论剑……哦不，讨价还价，半个小时过去了，加文终于成功把E级能源石砍价到了9900/颗。
收效甚微，这门生意自然不欢而散。
乐清辉：你他妈好能浪费我时间，爬开些，莫挨老子通讯号。
加文：……
搞不到能源石=除夕要挨饿=我不是个好爸爸，我没尽到papa的责任=我好垃圾一男的。
加文的目光盯上了列表里最后一个大概有点方法的人。
赵容华：诶？你要能源石干嘛？
加文把应付宋谦的说辞又对赵容华说了一遍。
赵容华信以为真，热心学长之魂顿时发作：那你等等，我帮你问问。
这让加文十分感动。并且下定决心，如果还有下次，在虚拟格斗网上打架一定让他三招。
几分钟后，赵容华发来了消息。
赵容华：我问了一圈，你认识林嘉远吗？林阀的。他身上有，他说可以送给你，不过要面交。我把他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联系一下他？
赵阀和林阀的关系相当一般，林嘉远居然愿意帮这个忙，赵容华自己都万分惊讶。
加文看着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名字，沉默了片刻。
如果连面对一个林嘉远，他都要下意识的躲躲藏藏。那又该如何面对一个偌大的林阀。
他回答了一个字。
“好。”

第36章
赵容华当机立断的发来了推荐联系人。
加文选择了添加。
对方通过的速度很快，林嘉远的账号在下一秒就出现在了加文的好友列表栏里。
林嘉远：加文？
“……”加文垂下了眼眸。
是的，世界上已经没有了林嘉文，所以剩下的只是和林嘉远有过一面之缘的，来自十七星系的加文。
加文：是我，你好。
林嘉远：你是今天就要吗？那我晚上军训完给你，你在哪片宿舍区？几号楼？
加文：三号宿舍区，六号楼。麻烦您了。
林嘉远：不麻烦。毕竟是赵三托我帮的忙。
在帝都的世家圈里，每当要和人表示亲近的时候，总是省去名字叫他在家里的排行。
赵阀上下这么多人，谁家都可能有几个赵三。
但是当直接叫赵三的时候，总是默认是在叫齐国公家的三公子。哪怕赵容华在赵阀里，按照出生顺序，真的排行是十七。
半年前，第二军团主帅，赵容华他哥赵容成，因功加封英国公，一门两国公，赵阀内，连身为家主的赵英文都只能暂避锋芒。
当然，还有一个说法，说是这英国公本来是该加封给赵英文的，被身为小辈的赵容成截了胡。
大概也只有齐国公府才有这样的底气，把赵容华培养成了这样的咋咋呼呼没点架子的脾气。不是蠢，只是天性如此。
加文没有过多的回复。
时间一晃就到了晚上。
林嘉远在队伍一解散的时候，就第一个冲回了宿舍，他速度极快，平时走路得半个小时的路程，他跑回来只用了四五分钟。
世家子不愧是世家子，普通学生带上两套军训服轮流换就顶天了，林嘉远的空间纽里简直装了一个衣帽间。
他洗了个澡，换了一套靛青色的衣服，看着随意做工却十分讲究。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和其他一看就是刚军训完的野鸡一点都不一样。
林嘉远烘干了头发，然后随手拿起了放在书桌前的折扇，这一次，他带着的是檀香木。如若打开，木片上雕刻的图案凑在一起，是一副春日夜宴图。扇风的时候，还有暗香浮动。
这是他特别喜欢的一把扇子。
就在他准备妥当即将出门的时候，宿舍门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叩。”三声，然后停了下来，极为规矩。
不知道是不是学校的分配系统出了什么毛病，林嘉远住的临时宿舍，除了他都是平民。每个开门都是咋咋呼呼的，还经常闹腾到大晚上。其中还有个喜欢音乐的，带了一把琴，每天都要弹上一段乱七八糟的家乡的小调。
林嘉远一开始还忍着，后来没忍住，把宿舍里的人都教训了一顿，终于换来了耳根子清净。
所以，这群人，大概是不会这么斯文礼貌的敲门的。
林嘉远抿了抿唇，对来人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等打开门一看，果然是邱瑜。
林嘉远的脸上挂起了一个微笑，耐着性子轻声询问：“怎么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邱瑜站在门口，在看到林嘉远的时候，他一张如玉般的脸从耳根子处开始泛起了红色。
“不是……只是给你发消息你两三天都没回我……所以我来看看。”邱瑜小声解释。
林嘉远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军训的时候我很少用手机。抱歉，让你担心了。”
面对邱瑜，他已经习惯了。谎言张口就来。
“嗯，我……”邱瑜刚想再说什么，突然注意到了林嘉远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你换了衣服……是准备去哪儿吗？”他的面色微微惊讶。
林嘉远面不改色地回答：“赵容华托我帮他一个忙，等会要出去一趟。”
……帮个忙出去一趟，还需要换一套衣服？
邱瑜的心里多了一点疑惑。
他语气迟疑地问着：“……是吗？”
邱瑜声音里的怀疑如此明显，林嘉远的心里几乎是不可控制的升起了一股烦闷之情。
林嘉远承认，自己的确从来都不喜欢这个未婚夫，但是未来既然是注定是会搭伙过一辈子的人，有些小毛病他能忍就忍了。毕竟因为这门婚事，他几乎成了邱老太君最喜欢的孙辈，没少从中获得好处。
但是他也是真的讨厌邱瑜这种黏黏糊糊的性子。奈何，还完全不能表露出来，得把人好好哄着。
“要不然呢？”林嘉远表情一脸坦荡，“我们教官脑子有病，我每天都累的跟个狗一样，要不是赵容华托我帮忙我连门都懒得出去……”
他随手关上了门，然后转头，笑道：“他有一个朋友要突破了，缺能源石，托我借给他一些。刚好，我们可以顺路走一截……你总是喜欢成天想东想西的。”
说完，林嘉远态度亲昵地用扇子敲了敲邱瑜的脑袋。
轻轻的一下。
邱瑜顿时就跟被安抚好了的猫一样，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还不往翻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来。
邱瑜一路上都在挑着有趣的事儿跟他说着话，林嘉远有些分心，印象不甚明确的应付着，心里却已经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走到半路，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撇下了邱瑜，准备一个人走。
结果转身就要离开的时候，却被人不轻不重的扯住了袖子，再一回头，邱瑜正满面桃花的看着他。
亲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有点厌烦的人是什么感受。
其实也没什么感受，就像是唇咬到了油腻腻的煮熟了的猪皮。
又腻，还有点微微的犯恶心。
林嘉远低下头，在他的额间落下了一吻，这一次，他终于摆脱了这个拖油瓶。
走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眉蹙起，拿手背重重的擦了擦唇。
……
加文是在晚上十点的时候收到林嘉远发来的消息的。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对方说已经在楼下等他了，于是加文翻身下床，套上了鞋就出了门。
路过楼道里的仪容镜的时候，加文的脚步停了一下。
因为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沉默，冷冽，像是平静的海面下汹涌的波涛。
就像好多年前，还在林阀的自己。
于是他对着镜子，练习起了表情。
也许命运还是给过他一些优待，他的天赋从来都不差，哪怕是在表演这方面。
镜子里的人神情不断变化，胆怯的，无辜的，傲慢的，各种各样的表情。
也多亏来来往往没有人看见。
……所以，到底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见林嘉远呢？
加文闭上了眼，然后又慢慢睁开。
他的神情柔和了起来，嘴角微扬，像极了邵微那张天真而热情的脸。
他转过身，转身下楼，连步伐都变的轻快并且雀跃了起来。
加文一眼就看到站在楼下树前的林嘉远。
没办法，在一堆灰溜溜的军训学生之中，容光焕发的林嘉远就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一样闪耀。
加文微笑着，用近乎是跳起来的走路姿势凑到了林嘉远的身前。
他面带微笑地说着：“麻烦你特地过来一趟了，林嘉远同学。”
林嘉远嘴角翘了起来，然后抖开了扇子，开始扇起了风。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幽幽的檀木香。
“不用和我客气，”林嘉远的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向了他，他的举止从容优雅，世家子的教养在这一瞬间发挥的淋漓尽致，“你既然是赵三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了，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我林十一。”
他说话的时候，正盯着加文的脸，细细的考究。
林嘉远在家里排行十一。
加文排行九。
说实话，加文当然知道叫排行是为了显示亲近，但是这话从林嘉远嘴里说出来……怎么总觉得像是自己没睡醒。
加文冲他眨了眨眼，语气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叫你？林十一听起来感觉奇奇怪怪的……”
“……嗯，是吗。”林嘉远扇风的动作缓了缓，宛如摁下了暂停键。
不过，他也没继续说什么，而是从空间纽里取出了装好了能源石的盒子，然后递给了加文。
林嘉远的十根手指有三根都套上了款式简洁大方的铂金戒指，全是安装好的空间纽。倒是十分的方便。
“一共三十颗E级能源石，你可以打开看一看。”林嘉远说，然后，在思考了片刻后，继续温声道，“其实换成高级的能源石应该对你更有帮助才是。E级还是太低了。”
话虽这么说……不过，不劳您费心了。
加文看向了林嘉远，眉眼弯弯，语气里却多了一些羞赧：“很谢谢您，白拿我也不好意思，请您开个价吧？”
林嘉远轻轻摇摇头，语气十分随意：“不用，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身为九阀的嫡系子孙，林嘉远从来没为修炼的物资发过愁。
既然林嘉远都这么说了，加文秉着“不占便宜就是小王八”的心态，脸上露出了略微激动的表情。
“谢谢您，辛苦您跑这么一趟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如果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林嘉远在此时收起了扇子，抵住了自己的下巴。
加文面带疑惑的看向了他。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他若有所思地说着。
“是吗？”加文连语气都没有这么变化，他在心中冷笑了一声，脸上多了一点惊讶，好奇的询问，“像谁啊？”
林嘉远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在心里默默的回答。
……像一个死人。
“像我一位堂兄。”林嘉远眯起了眼，“他父亲犯下了叛国罪，林阀没能保下他父亲，家里的长辈看他可怜，于是领养到了身边，和我一起修行了几年……后来司法部查案，还是受到牵连，被判了流放。几年前，我收到了消息，他遇到了矿难，已经死了。”
这就是林嘉远的所有解释了。
“……啊。”加文一愣，然后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您……节哀。”
“我们两个当年关系很好……”林嘉远的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与此同时，不动声色地上前了一步，“我最初学的武技都是他教给我的，他学什么都很快，我特别……仰慕他。”
所以你的仰慕……就是跑去造谣和告密，
哪怕那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但是他可从来没跟人透露过。
小小的少年哪怕嘴里咬的满口都是血，也不敢透露一点的仇恨和委屈。
因为他还没来得及长大。
“那真的……太可惜了。希望您节哀顺变。”加文似乎思考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于是面露哀悼，语气沉痛。
林嘉远沉默了一会。
他突然发问：“你现在是几阶？”
“开学的时候刚升到了一阶！”在提起这方面的时候，加文的表情似乎活跃了不少，“之前感觉修炼太慢了，所以想用能源石试试能不能突破到二阶……虽然考机械师资格证不需要阶位太高，但是阶位越高加分越多。
等到四阶附加分就是满分了，我准备在毕业前升到四阶，然后就去考机械师，考完证就可以去应聘挣钱了，机械师还挺能挣钱的！”
对于平民出身的家庭，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气氛突然沉默了一下。
林嘉远在此时突然笑出了声，是那种极其奇怪的嗤笑声。
像轻蔑，还像嘲笑。
只有林嘉远明白，那声嘲笑是给他自己的。
他的心在一瞬间好像沉到谷底。
“那祝你早日到四阶，”他的微笑慢慢敛起，连声音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
远处，宿舍楼顶楼的阳台。
邱瑜站在阳台边缘，多亏修炼强化了他的五感，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对面楼下的两个人是谁。
他本来只是想出来透透风，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邱瑜的心里几乎是扎心一样的疼，他的眼眶不知不觉通红了一片，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已经输入了林嘉远的号码，却迟迟不敢摁下拨通。
他看到了，下面一个人是林嘉远，一个人是加文。
所以呢……他盛装打扮，其实是来见赵容华的朋友？
加文真的是赵容华的朋友？一个平民而已。
林嘉远内在是多高傲，多瞧不起这些普通人，邱瑜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他也是这样一个普通人。
邱瑜思考很久，最终，他的肩膀无力的耸撘了下去。
……
林嘉远依旧扇着扇子，他大步流星的往宿舍走去。
在路过宿舍一楼的垃圾桶的时候，他把手里的扇子丢进了桶里。
垃圾就是垃圾……哪怕看上去像块璞玉，实际还是垃圾。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神情是毫不掩饰的怒意和烦躁，平时的那些教养仿佛都丢进了狗肚子里，他重重的锤了一下墙，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暗自骂道。
“真是脑子有病！”浪费时间。
***
林嘉远走了，看他走的时候的态度，估计短时间是不会再回来了。加文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解决了粮食危机，他上线给赵容华说了声谢谢。
再一看，林嘉远从自己的好友列表里消失了……加文思考了片刻，觉得这人估计是把他给拉黑了。
也算是求仁得仁。
再一转眼，就已经军训两周了。
按照深蓝军校的传统，除了源武学院，其他军校生的军训就彻底结束了，不日就会通过运输舰被运回学校。然后享受一周的假期。
经过高温洗礼，大多数人黑的都像是一块碳一样。倒是除夕，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黑色头发吸走了周围的所有辐射，一张脸还是雪白雪白。加文露出来的皮肤，已经和他出现了严重的色差。
其他学院的学生可以走了，而源武学院的军校生们，则是还要再呆一周的时间。
他们即将迎来最后一个挑战——深蓝军校优秀军训生的评选。
以组为单位，随机分配，五人一组，带上传感器，然后被空投到沙漠里的各个地方。
整个塔里干沙漠一共设置了一百个绿洲，每到一个绿洲可以领取一个积分。击杀沙漠里的异兽则是依据异兽强弱获得0.1到5个积分。
最后以小组总分计算排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届从未露过面的军训总指挥是宋少羽元帅的原因，学校今年给出的奖励格外丰厚。
小组前一百名每人可获得一块D级能源石，前五十名两块，前三十名则是C级能源石。
只要进入小组前十名，学校提供的奖励包括静心楼七层六个小时的免费修炼额度，学校军火库里的源力武器，第一名的成员还能额外获得一块A级能源石。
源武学院的学生不能退出，其他学院的学生则可以自由报名。至于队友水平如何，全看人工智能怎么匹配，一切都是天意。
在这次评选活动的奖励清单出来的时候，源武学院的学生一度十分躁动。
“学校好有钱哦……”邵微坐在加文的身边，听着奖励流着哈喇子，仿佛这些奖赏都已经是他的了一样，小圆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十分没有出息。
第一名。光是五块A级能源石，就是许多人奋斗几辈子都挣不来的积蓄。
更何况市面上根本没有A级能源石出售。
哪怕是世家子，只要不是那些顶级门阀的嫡系子弟，这些资源也足够让他们心动。
不过，加文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让除夕赶紧回学校去呆着，然后等他回来。
是的，在他眼里，除夕虽然长大了，但是还是那个小小一团的幼崽。
让除夕在这风吹日晒雨淋这么多天，加文已经非常心疼了。
——他本来以为，除夕是会听他的话的。
加文在教官那里领了传感器。这是一个外观类似手表的东西，可以佩戴在手腕上，能定位，检测身体状况，还有沙漠里绿洲的地图，具备一定智能，可以登记积分，传送信号，以及全程录像。
为了防止肮脏的积分交易，这个传感器是不受主人控制，自动录像的。最多在你干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的时候，给你打一个马赛克。
不仅会录像，还会检测违规行为。
直到出发的前一天，传感器才告诉了他的队伍编号。
[1238]。
编号都排到四位数了。
因为每个队伍只有五人，全校一共有二千四百个队伍……也多亏塔里干沙漠够大。
队伍成员：卿仪，加文，游子吟，谢饶，楚西。
卿仪……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卿仪吧？
看见楚西这个名字的时候，加文还在心里嘀咕了一声，说和除夕蛮像的。
剩下两个名字，倒是非常陌生。
结果，答案就在第二天揭晓了。
卿仪还真是那个卿仪，在集合处看见加文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介乎尴尬和纠结之间的表情：“居然真的是你？！”他还以为会是同名同姓。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加文面无表情的回答。
“是的，是缘分让我们在这里相聚！”一旁，一个带着眼镜框的人突然大声说道。
在场剩下三人的视线几乎全部挪到了他的脸上。
“大家好，我叫游子吟，”他一脸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我是国安学院军事情报系的新生，很高兴认识大家！另外，很遗憾的拖了队伍的后腿，我，不是源武者。”
虽然嘴上说着拖了大家后腿，但是游子吟的脸上并没有愧疚之情。
比武力更有用的东西，是脑子。
他率先凑到了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加文面前：“你好，请问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如果方便的话，麻烦告诉我是几阶？”
“加文，源武学院机械系，一阶。”
游子吟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小本本，然后一脸严肃的记在了纸上。
同样的问题，游子吟又问了卿仪一次。
卿仪蹲在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卿仪，源武学院源武系二阶。”
“谢饶，源武系，三阶。”
谢饶是队伍里唯一一位女性，一头寸板干净利落，要不是声音一点也不爷们，实在让人难以确认性别。
就连神情，都是一副冷冰冰不好相处的模样。
游子吟的笔迅速写写画画，“好的，据我统计，取我们队伍的平均值水平，现在能进入前一百的几率是……百分之二点七三！”
这个概率实在是不能起到什么振奋人心的作用。
同一个队伍里的大家，似乎并没有太多交谈的欲望。
卿仪取下了头顶的帽子，开始毫无形象的扇着风。
游子吟提着笔写写画画。
谢饶凝视远方，加文在一边打量着旁人。
就在这时，卿仪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了加文：“不对啊……你当初不是跟我说你二阶吗？！”
当初，刚进宿舍，卿仪就看到了这厮十分嚣张的在T恤上印下了“同阶无敌”的嚣张话语。就后来格斗场上“机械系加文”的表现看的话，加文大概在全校的确同阶无敌。
卿仪还十分奇怪呢，源武学院一班怎么就没看到加文人呢？
加文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一个十分能激起大家母爱的笑容：“……有吗，可能是你听错了？”
他曾经靠着这个甜甜的微笑，在挖矿的时候蹭到了隔壁邻居阿姨的饭；乘黑飞船的时候，让检票的乘务员阿姨睁一眼闭一只眼；腿断了的时候，让护士阿姨减免了百分之六十的医药费！
可谓战无不胜。
奈何卿仪这人压根不存在母爱。
“错你老母啊！你怎么才一阶！我不相信！！”卿仪抱住了头，有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被二阶的打败了，他还有点面子。
被一阶的打败了！他还有什么脸活着！！
就在加文思考到底要怎么和他解释的时候，队伍里的最后一个人终于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楚西……或者说除夕在教官的带领下朝他们缓缓走来，在看见加文的时候，除夕十分兴奋的挥起了手。
加文在瞬间瞪大了眼。
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除夕一个猛虎下山，从看台上跳了下来，扑进了加文的怀里。
正中红心。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加文反手搂住了他。
除夕的体重再加上重力加速度和星球引力，加文一个踉跄，差点被压到了地上。
怀里的除夕十分开心地拿头蹭了蹭他，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欢欣雀跃：“papa~又见面啦~”
……不要以为你撒娇就能掩盖你没有听papa的话的事实！
加文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屁股一巴掌，然后一脸严肃地把除夕放到了地上。
“不是叫你回去吗？”加文语气生硬地问。
除夕一脸天真烂漫地回答：“我不知道啊，教官说什么报名举手，刚好我想去一边喝水，所以把手举起来了！结果我就进来了！……而且现在也回不去了嘛。”除夕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吗……可是你看起来一副好高兴的样子。
还有你这个借口找的……我就这么像弱智吗？
一边的卿仪在此时吱了一声：“这……你儿子这么大了？”
深蓝军校报名上限30岁，下限14岁……掐指一算有父子关系的不是不可能……但是！加文看上去也不老啊！
卿仪眉头一皱。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加文想也不想地回答：“不是，这是我弟。表弟。”
然而，这句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说是自己弟弟！
……他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啊！
好像也不该这么说……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种怪异的感觉到下一刻更是达到了巅峰。
除夕转过头，朝卿仪笑了笑，声音甜甜地说了一句：“你好！”
他认出来了。
这是送给他小武士刀的那个，有钱的冤大头。
卿仪看着除夕，突然觉得今天的风儿有点喧嚣，阳光也十分燥热。
啊——这黑色的长发！
啊——这闪着金光的眼眸！
啊——这白皙的皮肤！
卿仪在此时，仿佛成了一个后现代主义的诗人。
这！不就是他的！梦中情宠的升级版——梦中情人吗？！
他抬起了手，晕乎乎地说了句：“你，你好……我叫卿仪，我家住在@#￥#%……”
游子吟咳嗽了一声，在此时，再次拿着他的小本本上前了一步，询问道：“你好，我叫游子吟，那边那个是谢饶，我想问问你是哪个系的呢？是几阶源武者呢？”
除夕给出了自己的回复：“我医学院的，大概是……0阶吧？”
游子吟记录的动作，顿时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在嘴角凝固了。
“……完了。”
根据他的计算，现在，他们队能进入前一百的概率，降至了百分之零点七四！
说好的全队只能有他一个拖油瓶呢？！
而同时，卿仪则是鬼鬼祟祟，哥俩好的一样凑到了加文身边。
“大舅哥！”卿仪神神秘秘地说。
加文反应了三秒，然后突然脸色一变：“谁是你大舅哥！”
老婆的哥哥才这叫好吧？！
谁他妈是你老婆！你给老子说清楚！
说完，就想别开卿仪，走回去找他的除夕。
卿仪在此时拉住了他的衣袖，初见时候的酷哥气质荡然无存。
“加文！加文行了吧！”
加文停下了脚步，面色稍缓：“怎么了？”
卿仪再次鬼鬼祟祟凑了过来，然后压低了声音，小声询问：“能给个你弟的……联系方式吗？我发誓，我是认真的……”
“你做梦！”加文想也不想的反驳。
卿仪眉头一皱，心里泛起了嘀咕。“不给就不给，这么凶干什么。”
跟我抢了你老婆一样。
就在两个人眼看马上打起来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谢饶在此时说话了：“要登机了，跟上。”
说完，率先进了安检口。
安检排了一条长队，速度却极快。
过完了安检，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个跳伞包……然后一头雾水的被人指挥进了机舱。
机舱是战斗机的型号，一排五个位置，刚好一队一排。加文扫了一眼，一个机舱里大概有十二队人。全都是不认识的面孔。
舱里吵吵闹闹的，教官站在一边，全然没有阻止的意思。
片刻后，一阵晃动，飞机起飞了。
教官清了清嗓子，朗盛道：“都坐下！分组坐，一组一排啊，我来讲一下怎么跳伞！”
大概是他把源气聚在了嗓子里，这一声大的像是失传已久的狮吼功。舱内其他人被震的耳膜嗡嗡作响。
“跳伞很简单的，腿曲起来，闭着眼往下跳，感觉差不多了就把伞包打开——”他举起了跳伞包，“看到这个拉簧没有，一扯，就开了。”
底下一堆军校生安静如鸡。
“对了，有没有人刚吃了饭比较撑的？需不需要现在催吐？等会有可能吐出来。”
一位男学生弱弱的举起了手。
教官看了一眼，视若无睹：“啊，好的，没有啊，那么我们继续讲下一个注意事项。”
另一个矮一点的教官，则是眼尖的看向了除夕，他走了过去，道：“哎，这个长头发的，把头发扎好，不然等会头发会打你一脸。”
除夕懵懵懂懂“哦”了一声，接过了教官递过来的头绳。
一旁加文自觉起身，把头绳拿了过来，然后开始给除夕扎起了头发。
嗯……说实话，他只给小除夕扎过发型，到现在的除夕这，还是第一次。不过应该……差不多吧？
捆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粗壮麻花辫的加文如是想。
他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手艺好像还有进步呢！
此时，飞机已经飞了一段不短的距离了。
“好了，都把跳伞包捆好了吗？”教官发问。
底下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回复：“好了！”
于是，下一秒。
飞机的舱门突然打开，冷风呼啦啦的灌了进来。
“不会跳伞也没关系，反正源武者皮糙肉厚的，伞打开了一般也死不了啊。”五大三粗的教官如是说。
一旁的游子吟转过头，腿抖的像是在踩缝纫机，他哭丧着脸说道：“那万一没打开死了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教官沉吟了片刻，回答道：“嗯……每年军训都有伤亡指标。”
说完，丢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放心吧！孩子！
不小心死多了，我们是会写三千字检讨的！你们就安心的去吧！
坐在第一排的第一批学生被丢麻袋似的丢了出去。
舱门外，传来了“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声。听着格外刺激。
加文转过了头，看向了一旁的除夕。
除夕正抿着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怕不怕？”加文小声问。
“不怕。”除夕回过神，脸上突然出现了兴奋的表情。
他转过了头，凑在了加文的耳边。
“papa，我突然想起来了。”
“嗯？”加文的尾音转了转，“想起什么了？”
“——我好像是会飞的！”除夕笑眯眯的说着。
而且，可以飞很高。
比天还高。
加文一愣，就在此时，教官高呼了一声：“好了，这一排，跳！”
于是，齐刷刷的，这一排人又被踢了出去。战斗机毫不犹豫的继续飞往下一个地点。划破了云层。
“啊啊啊啊啊妈妈救我呜呜啊啊！！！”半空里，传来了游子吟的尖叫声。
谢饶就在他旁边，真心替他感到了丢脸……以及对这个队伍前程的绝望。
别看有的人是个冷漠酷哥，实际上卿仪真的好羡慕游子吟，至少游子吟还能叫出声，像他，已经因为害怕而丧失了语言功能。
他从舱门刚打开的时候，就已经安静如鸡了。因为他也恐高。
就因为恐高，卿仪连卿家的一招名叫“落黄泉”的家传武技都没有学。
这个武技大概需要你从高处一跃而下，以泰山压顶之势摧毁对手！每次卿仪看卿家的长辈演示的时候，都觉得比起对手他自己大概会先一步被摧毁。
求生欲让他打开了伞包，半空中顿时出现一朵可爱的小蘑菇头。
队友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半空里，五朵小蘑菇跟着风向摇摇晃晃地飞着。
明明是同一个地方掉下来的，五个人降落的地点却千差万别。
加文落到了沙地上，然后摸了摸，很好，空间纽还在。传感器也在。
——就跟在他身边的除夕不在了！
他打开了传感器，看了眼地图。最远的队友相距三公里，最近的……
加文转过了头。
卿仪正以一个倒栽葱的姿势，半截身子埋进了沙里，腿朝天，不停的在半空里比划，半天都爬不出来……不过多亏强悍的体质，死大概是死不了的，就看什么时候能钻出来了。
他比加文先一步着地……可惜是脸先着地。
加文走上前去，蹲在了他身边，突然道：“你知道吗，他还没成年。”
除夕还这么小！才七个月大，你居然敢对他有想法！我看，你是没把我这个paap放在眼里。
卿仪听到加文的声音，一愣，然后蹬了蹬腿。
“你懂我意思了吗？懂了你就蹬一条腿，不懂你就蹬两条腿。”加文笑眯眯地说着。
没想到啊，年仅十八岁的他，现在就要面对人生如此艰难的抉择！
卿仪思考了片刻，万分委屈的蹬了一条腿。
***
深蓝军校，一个巨大的LED屏挂在了会议室的墙壁上。
原本，这里的气氛应该是十分轻松的，源武学院的老师们磕磕瓜子聊聊天。看看实况转播，讨论一下怎么教导学生和最近的局势，进退自由，气氛融洽，实乃增进感情的不二场所。
奈何，一个人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此时，整个会议室里，严肃的好像在参加什么葬礼。
深蓝军校的校长正襟危坐，坐在了一边。旁边依次是各院院长，副院长……往下还有各级主任。
最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个深蓝军校曾经的学生。
宋少羽带着白手套，穿着军官礼服，撑着下巴看向了LED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本次军训评选前一百名小组的序号，积分，和成员姓名。
现在大家都是整整齐齐的0分，于是排名榜上的小组序号也整整齐齐的从1排到了100。
另一边屏幕上，还有传感器实时转播的实况。
他名义上是本次军训的总指挥，但是本来所有人，包括深蓝军校的校长都觉得，这个男人是不会来的。
这可是统帅第三军团的宋少羽。传闻徒手就能打穿一个小行星的宋少羽。
宋少羽一言不发，长发垂落。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身旁坐着第三军团的两位副官，其中一位，是和加文有过一面之缘的怀玉。
怀玉正笑容可掬的看着屏幕。
就在刚才，排行榜上的名次终于动了一下。
开局三分钟，队伍[57]以0.4分的优势蹦到了第一名。
宋少羽看向了排行榜后面跟着的名字，然后，微不可见的停顿了稍许。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不想看见的名字。
林嘉远。
宋少羽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林阀的人，哪怕是个和当年毫无关系的学生，他现在也一个都不想看到。

第37章
加文得到了保证，十分满意，他大发慈悲地握住了卿仪的两个脚踝，把人从沙子里拔了出来。
对方吃了一嘴的沙子，从空间纽里掏出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刷刷开始给自己洗脸。
加文则是低下了头，看传感器显示的剩下三个队友的位置。
屏幕上的小光点已经在开始移动了。虽然方向各异，但是大致都是在往中间挪动。
看来大家在先集合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再一抬头，清理完毕的卿仪正一脸愤愤地看着他，说愤愤不平呢，表情里好像又有一丝丝哀怨。
加文转过头头，眯起了眼：“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哼。”卿仪扭过了头，把手中的矿泉水垃圾瓶扔回了空间纽，“大局为重，我现在不和你打。”
爱护环境，人人有责。
加文在心底笑了一声，说了声：“走了，赶路了。”然后开始转身向最近的小光点走去。
卿仪一愣，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走了一两步，突然胸闷气结，顿住了：不对啊！老子为什么要跟着他走？
然而不跟着，好像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于是一脸卿仪纠结了片刻，继续气鼓鼓地跟上去了。
沙地上，炎炎烈日下，两个人，四行小小的脚印。
第一个遇到的人是游子吟，对方看见了他们，兴奋的挥起了手，然后小跑了过来。
游子吟看了眼两个人的表情。
一个是脸臭无比的卿仪，一个是春风和煦的加文。
于是他斟酌了一下，凑到了加文的身边，开始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据我所知，获得积分一共有三个方式。”
“第一是去绿洲点打卡，这样全队可以得一分。不过需要所有队员都达到绿洲才能获得这一分。而且绿洲点分布没有规律，相距甚远，根据我的计算，以最短的路程跑遍所有的绿洲，一共需要走六万公里。我想以我们队的水平，是不可能跑完的……不过小范围内的绿洲路线可以规划一下。
第二个方法是击杀沙漠里的异兽，可以获得分数……譬如狮蝎，胡狼……不过沙漠这么大，哪怕知道异兽的生活习性，也很难找到。而且这些动物大多成群行动，稍有不慎容易产生伤亡。”
要是受了重伤，也只有通过传感器求救等待救援了。
撇开真假难辨的传闻，一千多年前，天地里突然多了一种叫源力的能量体，让人类走向了修行的道路。
然而有一些动物也同样享受了这样的恩惠，不断进化，成了所谓的“异兽”，不过，也许是因为没有具体的修炼功法，这些异兽大多都很弱。按照人类的标准划分，普遍水平在一阶到三阶。超过六阶的都是凤毛麟角。
目前记载的最高阶级的异兽，是生活在十八星系百慕大水域的一条深蓝色海蛇，被人取名波塞冬。
据说探测结果是十二阶。
因为那颗星球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海域，罕有人至，所以帝国并没有派人清理。
加文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游子吟推了推眼镜，“第三种，就是交易。”
“禁止用钱或者实物购买，然而积分却是可以交易的……所以，学校其实在鼓励我们……”游子吟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应该用什么词形容，最终，吐出了两个字，“掠夺。”
“杀人越货，这种事我干不来。”一直在一边安静听他们讲话的卿仪在此时吱了一声。
游子吟微微笑了笑：“就我们队这个平均水平，不被别人抢就好了……更何况校规禁止同校相杀。”
一周时间，如何尽可能的获得更多的分数，这才是这次竞赛的重点。说句不好听的，积分没进入前一百名，在这呆一周简直是浪费时间。
“其实，”游子吟在此时开口，“我建议直接去最近的绿洲点，可以拿到第一个积分，然后等队友赶到。”相比在沙漠里找人，这个方法显然更划算。他们现在和最近的绿洲的方向，完全是反着的。
加文思考了片刻：“抱歉，我要去接楚西。”在没看见除夕的时候，他一刻都放不下心。
更何况他还记得除夕很怕热。
之前还在十七星系的时候，季节到了夏天，因为没有空调，除夕每天都赖在小浴缸里游泳。
“……”游子吟不再多言，擦了擦头顶的汗珠。
于是，接近一个小时过去了，1238小队的全部成员终于全部汇合在了一起。
并且，还是0分。
而此时，积分榜上，排名第一的队伍已经挣到了3.9分。
不知道是为了比赛的平衡还是有意为之。
林嘉远这一队，全队只有两个源武者，一个是他，五阶，另一个一阶。剩下全都是过来体验生活的其他学院的普通学生。
“嗤……”他微不可闻的发出了这么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擦了擦脸上溅上的胡狼的血。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剑，从上面流光溢彩的纹路看，这是一把源力武器。
这是邱老太君送给他的，是林阀曾经的家主，她的丈夫年轻时用过的一把剑。
剑名霜雪。
林嘉远收拾好了脸上的表情，转过头，朝躲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几个队友笑了笑：“都解决了，不用害怕，出发去找绿洲吧。”
他的神情温和，脚边，狼群的尸体倒了一地。
林嘉远看着这些人崇敬的目光，内心却没有任何的喜悦，心里反而微微有股微微的冷意。
一群只会拖后腿的废物，实在让他喜欢不起来。
他绝不会让这群人耽误他的计划，他对第一势在必得。
林嘉远从小争强好胜，已经习惯了事事都要拿下头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是林阀年轻一代第一人。
是他，不是已经死掉的那个……废人。
***
下午三点。
游子吟汗如雨下，嗓子火辣辣的疼，他灌了一口水。看着除夕，有些疑惑地发问：“大家都是普通人，为啥你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不仅没事，脸上一滴汗都没有。
除夕转过了头，大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不会流汗。”
——不信可以问加文！
“……”行吧，比不过。
路上没有人，也没遇到异兽，于是在商量片刻后，大家一致决定向绿洲出发，先把这一分拿了再说。
根据导航，他们距离最近的绿洲点差六十公里。
让加文自己跑过去，一个小时肯定是够了。奈何队伍里还有两个普通人。
加文在除夕面对蹲了下来，“你上来，我背你。”
除夕愣了一下，然后兴高采烈的趴了上去：“好耶~”
加文背着人站了起来，猝不及防，除夕凑了过来，然后亲了亲他的耳朵。
“谢谢papa~”声音甜的像是加了糖一样。
被亲过的地方仿佛过了层电，加文有些不自在地回答着，“……下次不要这样做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解释不清。
除夕思考了片刻：“那没人的时候可以亲亲吗？”
“……也不行！”
一边的卿仪看着这一幕，仿佛在心底吃了一个酸不拉几的柠檬。
……这两兄弟感情这么好吗？
他是独生子，有心找人问问，奈何转头一看，游子吟在扇风，谢饶一脸冷漠眺望远方，看来对刚才发生的事全无关注。
卿仪的满腹疑惑只好通通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游子吟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我觉得，这是一个赶路的好方法。”他的表情真挚。
卿仪看了眼加文背上柔若无骨的除夕，再看了眼面前五大三粗的游子吟。
卿仪面无表情道：“……背是不可能背的，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扛着你跑。”
沉默寡言的谢饶在一边扯了扯嘴角。
为了全队共同的积分，游子吟忍辱负重，同意了卿仪的提议。
下午四点。
一行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影子。
谢饶眺望了片刻，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那边有人。”
她视力不差，两三公里外的事物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谢饶顿了顿，继续说道：“五个人，应该是一个队。”
绿洲点内，获得积分的途径是把手上的传感器在打卡处刷一下，然后进行指纹验证。
全队都到，累计获得一分，单独一人不计分。深蓝军校为了逼他们团队合作，可谓是用心良苦。
然而这个绿洲点内。
加文看向了打卡器前站着的五个人。
卿仪松开了胳膊，任由游子吟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
“都是同学……不知道你们拦在这里，是有什么打算？”加文的视线在五个人面前扫了一圈，微笑着询问。
谢饶的表现更加直接，她的手直接搭上了腰间的能源枪。目光冷冽，不发一言。
站在最左边的男人笑了笑：“是的，都是同学，所以我们也不想发生什么冲突……但是俗话说先到先得。我希望同学们看在我们辛辛苦苦先到这里找到打卡器的份上，能够交一点借用费。”
“我们只要0.3分，怎么样？”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态度却极其的强势。
他看出来了，这只队伍肯定整体实力不强。
要不然怎么有两个人还是被带过来的？
除夕在此时，握住了加文的手。
[papa……他们都是源武者。两个三阶，三个二阶……]
除夕小声对他说。
嗯，一个人的话，解决五个大概会有些累。
好在，他们队有三个人。
于是，加文放下了背上的除夕。
他看向了发话的男人，那大概是他们的队长。
“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想要一分。”他微笑回答。

第38章
加文的话音刚落。
谢饶拔出了腰间的两把手.枪，一左一右开了火。因为距离极近，裹挟着源力的合金子弹几乎瞬间而至。
她还记着同校不得相杀的规矩，这两枚子弹瞄准的是身前人的双臂。
然而被选中的人也没有坐以待毙，子弹在即将穿透的瞬间被一堵厚重的源力壁挡了下来。
“轰！”
两枚小小的源力子弹，在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周围人的耳膜都开始生疼。
话不投机半句多，912小队的人显然也没有想到，加文这群还穿着校服的文明人内地里居然这么蛮横。
912小队的队长周秋一愣，下一秒，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呼啸的掌风。
他抬起手臂格挡了下来，他自己也是个三阶的源武者，却在仿佛间听到了自己骨头被敲碎的声音。
那瞬间，周秋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是大哥，怕是惹不起。
……
游子吟看见双方一言不合开始打架，火速跑到了一边，一回头看见除夕还傻愣愣站在原地，一咬牙，弯腰把人从一边拉了过来。
“你是不是傻啊！他们要是余力不小心扫到你，不死也要住一两周院！傻站着做啥！”游子吟的表情颇为恨铁不成钢。
除夕被拉扯到了几百米外的小沙丘下，抱着膝盖了坐了下来，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看向了绿洲点。
“这样哦。”他的脸上显示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感叹道，“他们好厉害！”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拖那两枚子弹的福，主战场火光冲天，源力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震荡，绿洲的点点草芽上，沾染上了新鲜的红色。
游子吟深有体会的点点头，然后从空间纽里掏出了一袋抹茶馅儿的软面包，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递给了除夕：“吃吗？”
除夕的脸上显示出了惊讶的表情，他迟疑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把小面包捧到了掌心，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你！”
“……”除夕的语气就像是他拯救了银河系似的，游子吟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心里琢磨着他怪不得那个加文这么宝贝这个弟弟。
他弟弟要是这么可爱……重点是这么好看，他也什么都能忍。
除夕举起了手里的饼干，然后，轻轻地，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惬意地弯了起来，好奇地询问道：“这是什么味的啊？”
游子吟回答：“抹茶味的，可能会有点甜。”
“原来抹茶是这个味道啊。”的确有点甜味，又不是特别甜。
是种很特别的味道。
除夕感叹了一声，然后仔仔细细地把面包袋子封好，然后收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游子吟十分纳闷的地问：“不喜欢吗？……我还有其他味道的。”
“没有，很喜欢。”除夕转过了头，金色的眼睛看向了游子吟的脸，“谢谢你，我觉得很好吃，所以想留给pa……加文。”
这句话说完，他的视线重新落到了远处。
此时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谢饶近战不太行，受了点伤，卿仪一挑二不显弱势，加文已经开始蹲在地上，踩住了周秋的膝盖，对着嗷嗷叫的周秋面前说着什么。
对方五个人已经倒了三个，剩下两个也是负隅顽抗，想来很快就能结束这场战斗。
此时夕阳西下，周围的温度明显的变的冷了起来。
游子吟给自己加了一件外套，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你和加文感情一定很好。”
“……嗯。”除夕从鼻腔里发出了这一声嗯，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翘了起来，“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加文把我养大的。那时候家里没钱，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加文只好出去找人打架……”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所以……我不允许世界上有任何人伤害他。
包括我。
夕阳洒下了一片暖色的光晕，照射在了除夕的脸上。
他金色的瞳孔在此时却反射出了无机质一般的冷光。
不过，一旁的游子吟却并没有发现，他在一边听的老泪纵横，泪洒衣襟：“好感人的兄弟情……”
随着912小队最后一名队员倒下，卿仪拎起了面前被捶的半死不活的人的衣领子。
卿仪的脸上还带了点伤，他使劲晃了晃周秋，“喂，醒醒，先把分交出来。”
加文坐在一边，取出了两颗能源石补充源力，谢饶在他身边，小声询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毕竟加文是他们队里明面上最弱的那个。
加文以手掩唇，咳嗽了两声，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从外伤上看，加文受伤是最轻的。
……实际上的确也是最轻的。跟他打的人连他的皮都没蹭掉。
于是谢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开始给自己的枪上油和装子弹。
卿仪抓着周秋，对方一张脸肿了起来，瞳孔朝上，“唔”了一声，七窍流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于是卿仪十分没耐心地转头朝远处的游子吟吼了一声：“喂！那个戴眼镜的！怎么才能交易积分啊？！”
躺赢小达人游子吟忙不迭走上前。
在他走后，除夕低下了头，然后微不可查的干呕了起来。
“就这样……人工智能玛雅会自己判定。”
游子吟抓起了周秋的手臂，露出了他手腕上的传感器，然后轻轻一贴。
排行榜上，一个新鲜的队伍序号出炉了。
98名-[1238]-1.2分。
这个队伍比加文他们想的还要富裕一点，估计1238队还是他们的遇到的第一队。
周秋他们本来是在原地商量怎么挣分数，加文这队人就来了，看上去不强，他们也是临时起意。
没想到直接踢到了硬茬子，领了盒饭。
就这个伤势，如果没有预备修复液，大概只能用传感器，选择退出比赛，让玛雅指挥救援人员施救了。
在绿洲点打卡后，小队的积分成功蹦跶到了2.2分。位列47名。
而第一名已经6.4分了。
加文看了眼队伍排名，然后摸了摸下巴，轻轻感叹了一声：“打劫真的好赚……”要是多来几个这样的傻子就好了。
他声音很小，还有点模糊不清的意味。
谢饶眯起了眼，“马上就是晚上了……继续出发吗？”
下一个绿洲点在两百公里外。
如果运气好的话，大概凌晨左右就能到了。
沙漠里的晚上还有一个问题。
特别的冷，风大。最低的时候能到零下几摄氏度。以源武者强悍的身体素质，这倒没什么，奈何队伍里还有两个普通人。需要保暖和睡眠。
而且，夜晚还是一些异兽的活动时间，尤其是喜欢成群结队的狼群。他们奔波在一个个绿洲之间，寻找猎物。
这个绿洲点似乎是人工开凿的，很小，几乎没有生物活动的痕迹。大概是不在狼群的狩猎范围内的。
卿仪思考了片刻，“休息一晚上早上再走吧……”他扫了一眼半天都没爬起来的一群手下败将，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万一血腥味引来什么东西。我怕这群人等不到救援。”
而且他也受了一点伤，他被踹了一脚，死应该是死不了，就是皮下出血，有点疼。
于是加文也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感觉自己快要突破了。
空间纽并没有保质功能，因此也少有新鲜的食物。
月亮升了起来。
游子吟直接从空间纽里搬出了烤火炉，能源石驱动，不带光的那种。
大家围着火炉，各自打开了罐头，除夕也领到了一份，他捧着罐头，却一直没动。
加文看了他一眼，然后站了起来，拽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失陪一下。”他冲着其他人说。
加文没有说话，两个人一直到了绿洲的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一弯蜿蜒的浅浅的河，月亮就藏在水里。
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不过加文的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旖旎的情思。
加文声音低沉地询问：“除夕，饿不饿？”
除夕翘起了嘴，小声回答：“一点点。”有点饿，但是还好，能忍。
手腕上的传感器，拍摄的都是实时录像，还有人工智能从旁分析。
也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除夕才一直不敢取出放在包里的能源石。
毕竟人类可没有进食能源石的习惯。
于是，下一秒。
加文转过身，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捧住了除夕的脸，然后低下了头。
唇唇相碰。
除夕在瞬间瞪大了眼，仿佛不太理解加文为什么要突然这样做。
直到他感觉到一个硬物被渡了过来。
那是一块能源石。
之前战斗结束的时候，加文在手里拿了两颗，一颗是被他自己用了，另一颗却在咳嗽的时候藏了起来。
放下手的时候，掌心里只有能源石用尽的细小粉末。
这也是他之前一直不太想说话的原因。
除夕的唇很软，就像是果冻一样，尝起来还有点微甜的……抹茶味。
他压抑许久的心跳在此时突然加快了少许。
再一抬眼，除夕却怔怔的看着他。加文却从他的眼底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
今天晚上的月色真美。
加文压下了心底那股奇怪的感觉，他握住了除夕的掌心。
他云淡风轻地笑着说：“你看，papa是不是很聪明？”
这一幕被传感器里的人工智能玛雅抓取，然后在会议室的屏幕上一闪而过。
到了晚上，会议室里的老师们已经走了大半，宋少羽却依旧坐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怎么改变。
他也鲜少发言，因为他的存在，整个会议室里仿佛都笼罩着一层冰霜。
怀玉收回了视线，笑着朝身边的人说着：“还是现在年轻人会玩。”
旁边深蓝军校的副校长微笑道：“是，我们学校一向自由而开放。年轻人朝气蓬勃，按捺不住也是常有的事。”
怀玉侧过了头，正想对宋少羽说什么，却突然停顿住了。
他给宋少羽当了十几年的副官，面对宋少羽这张脸，比面对他老婆儿子还要眼熟。
哪怕宋少羽只是眨了一下眼，他也能分辨出这个男人是高兴还是生气。
所以，他看出来了……元帅在发呆。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突然就愣住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怀玉的想法，宋少羽在下一秒站了起来。
他冲一旁的校长低声道：“我出去抽根烟。”
怀玉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起身离去。
……元帅，您到底是想起了什么呢？
被压抑了许久的会议室仿佛活络了起来。
怀玉听到了身后其他人的小声议论。
“现在排名第一的还是林阀那孩子……说起来，宋少羽当年……是不是也是林阀的养子。”
“三十年前就脱离关系了……还是被当初老侯爷扫地出门的。听说宋少羽在门外跪了整整一个月也没能进去。”
何止是没能进去。老侯爷差点直接把他打死。
这些都是在论坛上被议论过许多次的花边消息了。但是骤然听见，怀玉依旧没忍住蹙起了眉。
“说起来定远侯这一脉已经没嫡系子孙了吧，袭爵的人都是林阀其他人。”
“要不是十年前，定远侯的独子林恩……”
就在这位老师说起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他艰涩的转过了头，看见了门口处，来自宋少羽冰霜般的眼神。
他的心头不经意一凉，然而，就在他的唇嚅动了两下准备解释的时候，宋少羽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他重新坐了下来。

第39章
在回集合点的路上，除夕抓住了加文的胳膊，一直喋喋不休的询问。
“不是说不准亲亲吗？”
“你还跟我说，私底下也不准亲。”
“……”加文陷入了沉默。
好像是说过？
“为什么你可以亲我，我不可以亲你？”
除夕的表情里写满了好奇。
加文闷着头走着路，被追问的老脸红透，偏偏一句话还没办法反驳出来。
这不是事态从急吗？这都是为了喂能源石——喂饭的事，怎么能叫亲呢？！
说白了，他其实也是两辈子加起来单身接近四十年的魔法师……
就在加文正准备反驳他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夜里亮度不高，但是加文还是看见了，万里无云的夜幕在西北角出现了例外，堆积出了暗沉沉的云层，远远的天际处，一道风柱贯彻天地，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远，看上去就像是小小的一根细线，不断向东南偏移。
“……龙卷风？”
加文迟疑了片刻，皱起了眉。
这也是考核的一环吗？
仿佛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那根细线越来越小，最终从加文的视线里消失。
加文沉默着，带着除夕回到了集合点。
……
沙漠上方的空间站内。
观测室内的气象监测员松了一口气：“大半夜的，真是吓死人了。突然出现源力不正常波动，幸好拦截成功……我还在想是不是要终止比赛紧急救援了呢。”
另一旁跟着一起熬夜的同事抿了一口咖啡，打着哈欠道：“沙漠龙卷，平均五六年就有一次吧，很正常，只是这次刚好发生在了军训期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上面好多大人物盯着呢。”
……
“嘉远……可以找个地方休息一样吗？”深蓝军校后勤管理系的新生徐杰气喘吁吁，看样子很快就要倒下了一样。
连夜赶路，哪怕是有林嘉远一直提供的军用兴奋剂，这群最高不过刚开辟星海的人，依旧有些受不住。
林嘉远转过了头，面色温和的微笑着询问：“可以再坚持一下吗？马上就到下一个绿洲点了。”
徐杰看了眼面色苍白头脑昏沉的队友们，反驳道：“可是大家都要撑不住了啊？”
“……”
停顿片刻后，林嘉远微笑着转过了头。
“我对你们的要求已经低到只要能走路就可以了，”他脸上的笑容弧度都没有怎么变化，“所以再坚持一下，好吗？”
“可是……”徐杰还想再说什么，远处突如其来了一声狼啸。
林嘉远立刻转过了头，然后拔.出了霜雪剑，
不远处的沙丘上，围住了密密麻麻的胡狼。
这些胡狼都千奇百怪，有的生有赤红色的毛发，有的朝天子长着两根獠牙，有的身形巨大的宛如一只小山丘，四肢却稳稳的踩在沙地之上。
之前他曾经斩杀了一个狼群，统计二十余只……他本来以为这就是一个狼群的全部了。
现在看……那只是派来探路的先锋队。
狼群的最末尾，却站着一只瘸腿的普通胡狼，它不仅瘸腿，还瞎了一只眼。
在它身边却围着几只健硕的公狼。
林嘉远手握霜雪剑，冷冷地和领头的几只狼对峙。
他当然有自信能搏杀掉狼群，但是这群狼实在是太多了……难以保证队伍里的其他人不受伤……
不过这样也好。最好伤势重到可以退出比赛……当然，不能出事太多，队伍人数低于三会扣总分……
林嘉远忽的笑了笑，他提剑而上。
……
大晚上的，加文终于领着除夕回来了。
大家的好奇心都不高，也没追问去干嘛了。
游子吟见人来齐了，于是打开了他的绘图本：“我们运气挺好的，降落点是绿洲比较密集的区域，根据我接收到的数据表明，在剩下六天的时间里，根据这个路线前进能能获得最多的积分，统计十九分，按照过去几年的积分赛数据，大概二十分就可以进入前一百以内了……我预留了每天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我能撑住，楚西，你可以吗？”
他看向了除夕。
除夕还在皱着眉思考加文为什么突然脸红红的不理他，听到游子吟叫到自己的名字，应了一声：“我可以！”
加文却在持续发呆，一百名……他感觉还是太低了。
如果能多遇到几个今天这样的冤大头就好了。
游子吟说完，从空间纽里掏出了五个睡袋。
卿仪接了过来，把包装抖开，一脸惊喜：“你准备好充分啊！你是不是什么都有？”
“哈哈哈，因为我没有源力嘛……之前来参加的时候其实都做好被嫌弃的打算了……”游子吟挠挠头笑着说，“所以准备的比较多。”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其他四个人睡觉，加文守夜。
他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
之前和宋谦说的，虽然大部分目的是为了坑能源石，但是有一点没错，他其实是真的要突破了。
他平日里的修炼很少依靠能源石，今天额外吸收了一块，现在的感觉是星海真的要被撑破了一样。
除夕是最后一个钻进睡袋的。
他撒娇说离加文太远睡不着，一会要抱抱，一会要加文跟他一起睡……总之就是老爱瞎折腾。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十分嚣张，根本没把加文这个老父亲放在眼里。
加文态度强硬地把他塞进了睡袋里，然后坐在了他的睡袋旁。
除夕又鬼鬼祟祟的偷偷拉开一条缝，探出了脑袋。
“papa，”他小声的用鼻音哼哼唧唧，“我可以要个晚安吻吗？”
加文的回答是把他的拉链“哗啦”一声拉到了最上面。
夜里万籁俱寂。
他静下了心，开始准备点亮第二颗星。
绿洲边缘，一只地鼠钻了出来，准备觅食，不知道是嗅到了什么，又惶恐的地钻了回去。
一切都在缓慢而有序的进行着。
直到一股剧痛袭来。
这种疼痛……他在刚到深蓝军校的时候，在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也曾经感受过。
加文当机立断的咬住了手掌，咽下了自己的全部声音。
口腔里很快传来了血腥味。
加文汗如雨下，如有所感地闭上了眼。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现在自己的状态，大概也是不正常的，偏向于虫族一样的状态。
这里还有玛雅。
视线里一片漆黑，一只手突然握住了他的胳膊。
那是一双修长而纤细的手，却并不会瘦削的让握着的人生疼，大概会很适合弹琴，
“除夕……？”在一阵剧痛中，加文发问了。
下一秒，除夕的声音传进了加文的耳朵里：“是我。”
他握住了加文的手，十指相扣。即使是在气温极低的环境里，除夕的手也温暖无比。
于是，那股难耐的疼痛仿佛也缓解了下来。
加文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只是他依旧不敢睁开眼睛。
除夕扶着他坐了起来，然后，把他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从一边睡袋里拿出了毯子，给加文轻轻地盖上了。
他怕热，却并不畏寒。
除夕的脸上难得的多了几分思虑。
加文看起来很疼……他其实知道怎么解决。
但是，脑海里又隐约有个声音告诉他，他不该这么做——
上一个这么做的同族，坟头草已经三米高了。
他们的寿命太悠久了……悠久到足够让这些人忘掉所有的恩情。
不管是人类，还是虫族，都喜欢恩将仇报。
“……同族？”
一个陌生的词汇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除夕思考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没有任何印象。
枕着他的加文握住他的手突然用力，在此时浑身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于是，除夕不再犹豫。
他擦掉了加文额头边上的冷汗，然后掀起了被子，把两个人罩在了一起。
除夕弯下了腰，轻轻的亲了亲加文的干燥的唇。
在连摄像机都没察觉到的微小的角落。
一道淡蓝色的光雾被除夕缓缓渡进了加文的口里。
“现在换我守着你，这是晚安吻。”除夕微笑道。
……
加文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天亮了。
睁开的眼的瞬间，一旁的三个脑袋齐刷刷的围了过来。
“哎呀你终于醒了，比赛已经结束了呢！”卿仪煞有介事的说着，“校医说不要挪动你，我们一直不敢动手，正想着面包吃完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呢！结果你就醒了，真的好可惜哦。”
谢饶则是看了一眼，确定加文没事后，万分冷漠的起身。
“……？？？”加文掀开了毯子，看了眼手上的传感器，然后没忍住给了卿仪一下，“这不才第二天上午十点吗！”吓老子一跳。
卿仪“嗷”了一声，怒道：“我守了你四个小时？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
游子吟则是十分紧张的举起了小本本发问：“突破了吗？二阶了吗？”
加文感受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概率突然上升到百分之五了！”游子吟十分惊喜地开口。
加文这才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除夕呢？”他举目四望。
情急之下，连假名都忘了称呼。
好在游子吟只当是他没睡醒，指了指一旁的睡袋，“他一直守着你，看见谢饶醒了他就回去睡了……说等你醒了再去叫他。”
加文一愣，然后他走到了除夕的睡袋前。
他拉开了睡袋的拉链。
除夕哼唧了一声，用手挡住了突如其来的光。
“起床了。除夕。”加文轻声说。
除夕翻了个身，委委屈屈地说话了：“我好困啊papa……我想睡觉。”
加文思考了片刻，然后回答：“我背你，你在路上睡好不好，大家还要赶路呢。”
如果是他们两个人，加文可能就由着他了。分不分什么的无所谓。
但是他们一个团队一共有五个人。
除夕拿被子罩住了头，瓮声瓮气地说：“那我还要一个早安的亲亲，不然我起不来。”
……这小机灵鬼，哪来的套路这么多。
加文哑然失笑，然后他把人拦腰从睡袋里抱了起来。
“娇气包，惯得你。”
你papa我几百斤的沙袋扛一路都不带喘的，还治不了你了？
他抱住了怀里的人，突然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除夕好像轻了点？
……
比赛第二天，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要知道，深蓝军校的这个会议室可不小。最多可容纳三千人同时就坐。
因为宋少羽在这里坐镇，不少老师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教务长童谣有心活跃气氛，于是开口道：“今年的学生素质不错啊，整体分数都比往年高了一大截。”
底下的老师们附和道：“就是啊，前几名分数都快三十了。”
不是挣分容易了……而是沙漠里的异兽，仿佛都受到了什么威胁似的，不管是日行动物还是夜行动物，都不分昼夜的开始活动了起来。
看它们迁徙的步伐……似乎是在往沙漠边缘走。仿佛沙漠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这不是个正常的现象。
然而玛雅传回来的数据，却告诉他们一切正常。
每个老师的面前都摆着一台播放器，用于自己调整视角。
而主屏幕上正播放着排名第四的小队的实时景象。
这个小队刚结束一场战斗。作为队长的邱瑜低着头，正快速绘制着源纹阵。
“这些都是一次性的防具，我能力有限，只能保护你们承受三阶源武者的一次最强的攻击，用完了跟我说，我准备了很多材料……钱不是问题。”一滴汗顺着他的侧脸滑落，他的唇一张一合，整个人却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
宋谦在台下微微点了点头。
他看着小屏幕上另一队的景象，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你就给我谈恋爱吧，我看你要是前一百都没进，还好不好意思再问我要能源石。”
宋谦冷笑道。

第40章
比赛第二天。
整顿好了的一行人再次上路了。
除夕被加文抱进了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闭上了眼睛开始睡觉。
加文还担心阳光太强晃的他眼睛疼，从游子吟那要来了一块小方巾，打湿了水然后盖在了除夕的眼皮子上。
一路上都是黄色的砂砾，顶多有几只未开化的小蜥蜴，再察觉到来人的时候，吓的立刻往沙子里钻去。
虽然没有全速奔跑，但是他们的行进的速度却并不慢。
“这个狗学校，就不能像《和平精英》的沙漠图那样，安排几辆车吗？！走要走到什么时候！没钱跟我爹要啊！草！”卿仪骂骂咧咧的说。
《和平精英》，J.J星际集团旗下游戏公司刚出的一款全息战斗类游戏。
远在第四星系的卿平正，看着自己屏幕上的实况转播，怒从中来，忍不住隔着一个空间和卿仪对喷：“不是自己挣的钱不心疼是吧？我看一个月给你十万还是太多了！下个月你只有三千！自己打工去吧，崽种！”
说完，气呼呼的关上了转播，然后打开了娱乐频道。
漫长的路途最能耗尽人的精力。一开始队伍里还有人说话，到后来只剩下了扑哧扑哧的喘气声。
最让加文担忧的是，怀里的除夕从上午睡觉了开始，就一直没醒。
有好几次加文都想把除夕摇醒问问状态，探了探心跳后放弃了。也许只是晚上没睡好呢。
走了大概四个小时，最前方的谢饶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疑惑地开口道：“那是什么？”
加文走上前方的小山丘，然后极目远眺。
大概三公里外，有一个十数公里大的天坑。
就像是平坦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被人打的陷下去了一块。
游子吟推了推眼镜框，坐在卿仪背上感叹道：“相传九百年前，虫族和刚建国的人类爆发第二次星际战争……那个年代，也被史学家称为黑暗时期。虫族的军队一直进攻到了帝星。”
“苏叶星上空，曾经是大人物交手的战场……”
游子吟的神情逐渐激动了起来：“帝国的五星上将，也是赵阀的先祖，赵明月元帅，在这里斩杀了虫族的下一任王虫，也给人类换来了喘息的机会。”
赵明月的本名并不叫赵明月，他是自己主动改的名字。
因为他曾经说过：“我希望未来有一天人类不用再生活中在异族的阴影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我们的孩子晚上也敢出门，还可以看看头顶的月亮。”
现在的帝国，大概是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的。
“……但是这次战役后，赵元帅也重伤难愈，一周后就逝世了。”他的尸骨被收进了赵阀的凌烟阁，每年都有无数人去祭拜。
游子吟讲完了自己偶像的光辉往事，咳嗽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平静：“这里应该是被当年他们交战的余波波及，然后形成的天坑。”
九百年过去了。当年坑底熊熊燃烧的不屈之火终于熄灭，变成了沙漠里的一道奇观。
然而，面对这样的景象，卿仪只想到了一件事。
“听说这种天坑崖壁上会有很多秃鹫兽筑巢？！”他的眼神放起了光。
秃鹫兽=异兽=积分。
二阶的秃鹫兽在此时被卿仪完成了换算。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游子吟陷入了沉思，“您回飞吗？”
谢饶在此时发话了：“我的子弹可以。”
加文更直接：“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向玛雅求救。”
人要是不争个高低，比赛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达成了共识，决定干一票大的。
其中，卿仪因为恐高几次想拒绝这个提议，奈何人微言轻，被迫屈服。
加文叫醒了除夕，一行人鬼鬼祟祟地往天坑边缘走去。
沙漠里的天坑，边缘是一片辽阔的绿洲，然而却并没有设置绿洲点。
从上往下看，天坑边缘最上方大概有一层楼高的沙石，再往下则是一层一层的各色岩石。几百年的风吹日晒雨淋，让岩石的表面坑坑洼洼了起来。再往下，则是漆黑一片……仿佛直达地心。
然而，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个天坑的崖壁上，还有着秃鹫兽生活的痕迹，整个坑洞内却没有看见一只狮鹫兽，加文甚至在崖壁上看见了秃鹫产下的蛋。
就像是所有秃鹫兽都凭空消失了一样。偌大的天坑里，没有一声鸟鸣，也没有异兽在这停留的迹象。
“怎么回事……都外出了吗？”游子吟疑惑了，“可是巢穴里还有没孵化的蛋……不可能一只秃鹫兽都不在啊。”
绿洲边缘还有几根鸟羽，从羽毛上看，的确是秃鹫兽留下的。
这个族群凭空消失不见……就像是举族迁徙了一样，只留下了还没孵化的蛋。
一直病恹恹没有说话的除夕突然靠在了加文的身边，然后小声地说了一句：“papa，我好饿……”
加文一愣：“那你等等……我……”
除夕蹲在天坑的边缘，伸出了一只手，指向了悬崖上秃鹫兽的巢穴：“我想吃那个。”
他指的是秃鹫兽产下的蛋。
这还是除夕第一次说想吃什么东西。
别说是土生土长的土秃鹫兽蛋了，就算是除夕说想吃传说中的麒麟肉，加文都会想办法弄点过来。
于是加文点了点头，一脸正式地回答：“好，papa马上给你掏鸟窝！”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游子吟，你有攀岩装备吗？”
结果游子吟这个小叮当还当真什么都有。
他从空间纽里掏出了一套全新的攀岩设备，问道：“你想干嘛……掏鸟窝吗？”
加文点了点头，开始把东西往自己身上套，回答：“我弟想吃。”
都说了让除夕早点回去了，来这里才一天就饿瘦了！这可怎么得了！
虽然饿瘦了好像也有一百八十斤的样子……但是瘦了就是瘦了！
卿仪来劲了，蹦蹦哒哒到了加文面前，一脸殷勤：“那行，我帮你抓绳子，你下去多掏几个上来鸭，加文哥哥，人家也想吃蛋蛋~”卿仪的表情充满了期待。
说真的，他吃了几天速冻食品，嘴里都淡出个鸟味了。要不是自己恐高，他肯定亲自下去掏蛋！
谢饶/游子吟/加文：“……”
每多和卿仪呆一天，对方的能屈能伸的世界观总能刷新加文对他的认识。
不管怎么说，在努力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加文带着六颗蛋上来了。
一般的秃鹫兽产蛋只产两颗，这个巢穴里却有六枚！要么生产的秃鹫兽天赋异禀，阶位较高；要么就是那只丧偶没蛋蛋的雄兽打赢了别的秃鹫兽，把蛋蛋抢了回来。
不管怎么说，这一窝蛋都便宜了大家。
加文的视线看向了游子吟。
游子吟十分识相地从空间纽里掏出了电磁炉，平底锅，铲子，碗，和盐。
这个蛋的蛋壳十分坚硬，卿仪当场表演了一个徒手劈蛋壳。
一颗碗大的秃鹫蛋一下子就把下方的玻璃碗塞的满满当当。
“可惜没有油……”五个人里唯一会做饭的游子吟感叹道。
其实加文也会做饭，但是他做饭不好吃，并不准备凑这个热闹。
一颗圆滚滚的秃鹫蛋被倒进了锅里，发出了轻微的“噗滋”一声响。一股焦香味飘了出来。
游子吟熟练的洒上了盐，并且刷上了番茄酱。
六颗蛋，煎了一颗，做葱香鸡蛋饼用了一颗。游子吟还用一颗做了蛋花汤。
剩下三颗则是用沸水直接煮熟，然后放进了空间纽里，以备不时之需。
除夕吃的一张小脸全是油，幸福的眯起了眼睛：“好好吃啊~”
剩下几个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嗯……游子吟手艺确实不错。
屏幕前的宋谦看的更生气了：“……你妈的，还搞起野炊来了？！”
我看你们这群人，就没把积分赛放在眼里！
给你们拨个款去拍美食节目算求了！
四个人吃的津津有味，身为主厨的游子吟却继续悲惨的啃起了速冻食品。
“一起吃啊。”卿仪咬了一口鸡蛋饼，美滋滋地说着。
游子吟猛的摇摇头，敬谢不敏：“算了算了……你们吃，这个太补了，我怕直接爆体身亡。”
异兽蛋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
游子吟突然顿住了——那为啥他不能吃，楚西就能吃？
于是他鼓起勇气，咬了一小口。
哗啦，他的鼻血顿时如同喷泉一样喷涌而出。
“……”干。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比人和猪的差距还要大呢。
比赛第四天。
赛事已经过了一半左右的时间。
“为什么别人的分涨的这么快？！”游子吟打开了传感器，看了眼排行榜的数据。
大概三天之前，他们还因为2.2的高分荣登积分榜前五十名，没想到三天多的时间过去了，小队的总分达到了25.7分，排位却从42掉到了81。
出于自身道德水平的约束，小队里并没有人提出要去打劫别人的提案，每次都是在路上狭路相逢，等别人率先动手。
卿仪甚至无师自通的学会了一招，叫做“挑衅的目光”，每次其他队的人看过来打量的时候都会触发这个buff，并自动配上“你瞅啥呢”的配音。
……最后总是以净赚三到九分收场。
现在，一行五人坐在刚到达的绿洲点的树荫下，稍作休息。
谢饶的脸色有点发白：“不能每次都靠打架来挣分……我的源力子弹快用完了。”
而且她的源力子弹大多都是范围伤害，用来打一个人实在是有点浪费。
卿仪更直接，他咕噜噜给自己灌了一口水，“别说了，比赛结束我就去医院正骨。”
游子吟每天出发前都要涂一瓶防晒霜，却依旧被晒的脱了皮。
他皱着眉，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遇上的队伍分数都特别低……然而其他地区的平均分却很高……这种情况，我猜测其他人是遇到了很多异兽……然而为什么就我们这块区域没有？一路上我连鸟都没看到两只……”
倒是吃了六颗鸟蛋。
加文也在思考。
他看了眼空荡荡的绿洲里的胡狼巢穴。
“洞穴里还有其他动物的尸骨……看腐烂的情况，大概是两天到三天之前的。这只陀牛还剩一大半……没道理刚杀了又去捕杀。”
“异兽迁徙，要么是其他地方有吸引他们的东西，要么是他们在躲着什么……”
他皱起了眉，喃喃自语道：“沙漠里各个地方条件都差不多艰苦，这了已经是绿洲了。他们是在躲着什么……”
背后的除夕在此时打了个喷嚏。
加文突然看向了身后的人，心里涌起了一个荒诞的想法：“躲着除夕吗？”
“papa看着我干嘛啊？脸上有东西吗？”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注视了过来，除夕顺着视线转过头，满脸疑惑的看向了加文，询问道。
开什么玩笑！这还是个只有一百多斤重的小可爱呢！
“没事……”
加文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
他们在绿洲点打了卡，看了眼时间，决定休息一晚上，继续上路。
游子吟半宿没睡着，叹了口气：“照这个速度，我们离前一百越来越远了……这可咋整哦。”
……凉拌。
实在不行，跑远点……找个远方的冤大头，碰碰运气？
加文无不阴暗的想着。
今天负责守夜的人是卿仪。
卿仪不太想修炼，于是无聊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数着数着，到了后半夜，天色越来越黑，星星也不见了。
“……运气这么差的吗？”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感叹着。
就在这时，背后的睡袋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卿仪回头一看，居然是除夕从睡袋里爬了出来。
然而此时，除夕的表情不复以往的温和宁静，不带丝毫笑意，他的面色惊慌到甚至有些惶恐。
卿仪一愣，问：“怎么了？做梦了吗？”
除夕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把其他人叫醒，快跑！来不及了！！”
而在一旁的加文则是迅速地从睡袋里钻了出来。
他早些年过的提心吊胆，睡眠一向很浅。在除夕说话的时候，他就醒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除夕的表情不太像是玩笑。
卿仪匆匆地叫醒了剩下两人。
游子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怎么回事……啊……怎么了？”
半空里突然传来了嗡嗡的声音。
……那是大地在震动。
游子吟瞬间清醒：“地震了？！”
“不，不是地震……”谢饶站了起来，她看向了远处突然隆起的一阵山丘，语气里有了一丝颤抖，“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
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了红色的警报声。
负责守夜的老师瞬间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大屏幕。
漆黑的夜晚，能见度并不高。
但是，哪怕是这样的光线，也能看清楚，一条巨大的蛇从沙漠里钻了出来。
它有两只短小的前爪，还生了两颗头，当它立起来的时候，简直比远处的小山还要高！
巨大的蛇躯遮天蔽日，直径近乎一公里，那是人类难以抗衡的伟力。
它身躯极大，表面更是如同钢铁怪兽一般，覆盖了一层细密的金属质地的鳞片。
但是它的速度却并不慢——甚至快的就像是闪电，瞬息及至。
只有除夕知道……
——这条蛇，它是冲着自己来的！
屏幕上，由玛雅传回来的图像，让这位守夜的老师有一瞬间丧失了语言。
直到下一刻，屏幕上的画面闪了闪，变成了无信号的提醒，他才猛的回过来神——
“快！！快去通知校长！紧急救援！！有高阶的异兽！！”

第41章
凌晨四点，无数相关人员的电话响了起来。
“什么？！高阶异兽？”此次军训学校方面的总负责人，深蓝军校的校长吴城唰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这片沙漠我们之前清理过三次！不可能有高阶异兽！”
深蓝军校在塔里干沙漠军训了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然而，不用反驳的事实就摆在面前。
异兽所在的这一片区域，因为源力混乱扰乱了磁场，大部分的镜头都呈现出了“无信号”的雪花状态。因此玛雅智能的调取范围外的录像。
从屏幕上，只能看见一条细长的影子，忽的立起在了四下空旷无边的沙漠里。
但是不可否认，那就是一条高阶的异兽……说是蛇，他的外貌看上去更像是传说中的蛟。蛇头上生有两片扇子一般的腮，还有两根长须垂下，腹上更是生有鹰爪。
“紧急救援，比赛暂停。”刚从修炼室里出来的宋少羽面色凝重地看向了屏幕，“让玛雅通知学生到绿洲点集合，怀玉——”
一旁的怀玉行了一个军礼，铿锵有声地回答：“到！”
“你负责学生的疏散救援，我会给你等同我的临时调遣军队的权限。务必，把他们都带回来。”宋少羽的声音平和，态度却十分决然，“一个都不能少，明白吗？”
怀玉的表情异常的严肃，“是！”
这句话说完，他大步流星的往门外走去。
宋少羽再一次的抬头，看向了屏幕。
他的神情逐渐锐利了起来。
宋少羽抬起手，取下手上的白手套，一双手像是抚摸过情人一样，温柔地触碰到了腰间的九霄剑。
似乎是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九霄剑兴奋地嗡鸣了起来。
宋少羽微微低下了头，看向了沙盘地图，一缕额发从脸侧滑落。
那只高阶的异兽，将由他处理。
……
一条有一幢楼那么高的蛇。
不，可能比一幢楼还要高，因为它的身躯只出来了一部分，大半截的身子还埋在沙土里。
游子吟在看清楚这玩意的一瞬间吓的腿软。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的空白后恢复了理智。
“先别动！”他大声说道，神色里全是戒备和警惕，整个人都紧紧地崩了起来，“等会我吼一声，大家往不同的方向跑！”
现在还不能跑。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只异兽还还没有朝他们发起进攻。但是……率先行动只会进一步激怒它。这和野外遇到了熊是一个道理。
一行人闻言，顿时停住了脚步。
加文则是紧紧握住了除夕的手，他的面色凝重，随时都准备撤离。
手腕上的传感器在此时念出了一道机械音。
“全体同学请注意，因为赛场出现高阶异兽，比赛紧急暂停。请全体同学到最近的绿洲点集合，等待救援。请不要惊慌，第三军团守卫军已经开始行动，宋少羽元帅即将抵达沙漠……请全体同学到最近的绿洲点集合，等待救援。”
他们倒是在绿洲点。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救援了。
但是很显然，这和野外遇到熊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沙蛇昂起了头颅，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眸凝视住了这一行人。
它没有行动不是因为在打量试探对手。这群人也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
但是……作为一只具备了初级神智的异兽，它却从面前一行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来自本能的畏惧。
除了畏惧外，更有渴求。
如果……如果能吃掉它……
这条蛇形生物的嘴角边垂下了腥臭的涎水，小声的吼叫了一声。
他的吼声竟然有几分像是传说中的龙吟。
他感受到了除夕的气息。
这就是他从数百公里的地底钻出来的原因了。
在九百年前，它曾是一只最普通的泥鳅，那时候这里曾经是一片森林。
后来有两位大人物在半空中打架。有一位输掉了，那位大人物的尸体从几万米的高空中坠落，把整片森林都焚烧成了现在的沙漠。
它还听说，那位大人物是虫族的下一任王虫。
有一天，它在逐渐干枯沙化的土壤里，吞掉了一块奇怪的晶体。于是九百年过去了，它终于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而大概两周前，它闻到了和几百年前的那种晶体同样的气息。更加纯粹，也更加浓郁。
让它垂涎的几乎失去了理智，忘记了伪装。
它就像是嗅到了血的鬣狗，闻香而动。终于来到了这里。
这条沙蛇泛着蓝光的瞳孔看向了这一行人。巨大的眼珠在此刻变成了竖瞳。
人类对它来说，实在是太过渺小了，渺小到连气息都混成了一团。
到底……是在谁身上呢？
没关系，只要——都吃掉就好了。
它微微地动了动，然后在下一秒，张开了血盆大口。它的头极大，这只口张开，像是能吞下一颗半边天空似的。
一直观察着这只异兽的游子吟在此刻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跑！！”
五个人顿时朝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头本来是向加文的方向挪去，然而，游子吟的这一声音成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于是这只异兽在半空中嘶吼了一声，盘在地上的身躯不断滑动，巨大的头颅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弯，然后吐出了一团源力聚成的能量球。
那团能量球相比于它庞大的身躯，简直就像是一粒米。
然而，却没有人敢忽视这个小玩意。
在一片光亮笼罩在他的上方的时候，游子吟整个人都是软的。
他的眼前顿时如同快镜头回放一样，播放起了从记事以来的记忆。
他的父亲是隶属于第二军团旗下的一方镇守，母亲是政府官员，一位十一阶，一位七阶……却生出了他这么一个没办法修行的儿子。
他一直想证明，虽然自己不能修行，但是不会比其他任何人差。所以事事都想在自己的计算中。
但是事实证明，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的那点算数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什么也不是。
游子吟颤抖着手，推了推眼镜。他在此时已经感觉到了从头顶上方传来的足以把他烧灭成灰烬的热量。
“根据我的计算，生还几率……零。”
对不起了阿爸阿妈，你们儿子没办法给你们养老了，有空记得再生一个，别生的像他这么废了……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从背后传来。
他整个人如同炮弹一样向外飞去，一道蓝光在他身上一闪而过，顷刻就到了十数米外的空地上，还翻了好几个滚才停了下来。
游子吟的腰青了一大块，但是此时，他却无暇顾及自身。
他扭过了头，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楚西！？”
下一秒，爆炸声响了起来。
整个沙漠的东北角落，骤然亮起一片！就像是夜空里有人放起了绚烂的烟火。
一股热腾腾地巨浪将一群人掀翻到了几百米外，游子吟撞上了一块岩石，“哇”的一下吐出了一大片血。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最后一刻，是楚西推开了他！
可是，可是，楚西！不也是普通人吗？！
他的眼前，那片爆炸产生的光晕还在蔓延，就像是天地间最盛大的一场谢幕。
还在发呆的游子吟被人提着后衣领子拎了起来。
“你带他走！”加文提着游子吟，把他丢给了一旁的人，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大蛇的方向狂奔而去。
螳臂当车，不量力；蜉蝣撼树，何容易。
可是除夕还在里面。他没有拉住除夕。
往异兽的方向冲过去的时候，加文的脑海里其实没什么多余的想法。
加文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良善之辈。
但是像他这样的人，脑子一热的时候，也学会了为谁奋不顾身。
卿仪下意识的伸出手就想拦住加文，然而对方的态度异常坚决，一下子就撞开了他，不曾停留一步。
……可是，就算你现在过去。
他还活着吗？
“加文——！”卿仪叫出了他的名字，然后取下了一直别在腰间还封着布条的匕首，狠狠地往前丢了过去，“东西拿着！记得还给我！！这是老子的传家宝！！”
那把匕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漫长的抛物线，然后稳稳地落到了加文的手里。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望着加文瞬息即逝的背影，卿仪眼眶一热，咬牙扛着游子吟往外冲去。
就像是之前他带着人不停赶路一样。
游子吟的镜片已经碎了，他的视线却不是因为这个才朦朦胧胧模糊不清。他在卿仪的背上挣扎了起来，“你让我回去！”
他朝卿仪嘶吼道，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落下。
“你他妈回去有个屁用！！”卿仪不为所动，他咬住了修复液的试管，囫囵吞枣的喝下，然后吐出了瓶子，他奔走的更快了，“你回去有什么用！再少一个人你他妈有什么用！”
游子吟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凛冽的风。
这句话，卿仪都不知道到底是跟自己说的，还是跟游子吟说的。
谁比谁更难过一点？
游子吟抓住了卿仪的肩膀，大滴大滴地眼泪落了下来。
“我他妈本来就是个普通人，我干嘛不承认！”
“我干嘛要参加比赛！”
“我有什么好不甘心的！我有什么值得别人救的！”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声音近乎哽咽。
“闭嘴！”卿仪在此时怒吼了一声。
然后他轻轻地吸了吸鼻涕，道，“……帮我擦一下，我看不清路了。”
他都还没要到楚西的通讯号呢。
还有加文那个狗崽种……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匕首还给他。
游子吟抬起了胳膊，此时月明星稀，他回头一望，背后的大蛇已在数公里外。
它发出了一声嘶吼。
空旷的荒漠里，传来了游子吟悲恸的哭声。

第42章
异兽喷出的能量球瞬息及至。
除夕救下了游子吟，在千钧一发之际，压榨出了自己体内贮藏的最后一片蓝色的光雾。
它的模样像是火焰，却没有火焰一样的温度，相反，还有点冰冷的感觉。
两两相撞。
高温在瞬间蒸发了仅存的沙土，光团爆炸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恐怖坑洞！
沙蛇躯干上，烧灼的痕迹一直从腹部开始蔓延，大块大块的鳞片掉落了下来。疼痛让它张开嘴，发出了两声嘶吼，在原地痛苦的扭动了起来。
然而那道被稀释的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光却依然没有停下扩张的脚步。
1238队的积分在此刻疯狂飙升，一直到达了三位数才停下！直逼第一名！
然而此时却已经鲜少还有人在关注积分榜了。
营救的战机在黎明时分划破了云层，数百先遣队员奔赴各个绿洲点。
而等加文重新回到绿洲点的时候，这只异兽没有分出一点余光关注他。大概是因为加文弱小的根本没办法引起它的注意。
它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但是……疼痛的烧灼感不断传来，难以预料对方是否还有后手，沙蛇在顷刻间做出了鸣金收兵的决定。
它钻回了地下。
它来的快，回去的也快，沙面上鼓起的小山丘瞬间变得平坦了起来。
然而异兽却并未走远。它静静地潜伏在地下，等着这股恼人的疼痛过去。
沙漠里，那聚积成一团黑色阴影的云突然下起了雨。
一开始是小雨，在片刻后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打在加文的身上，让他的太阳穴都有些突突突的疼起来。
刚爆炸产生的坑洞还残留着高温，水落在这方天地，发出了“滋滋滋”的被蒸发掉的声音。
加文来到了坑底，这里平滑无比，就像是被生生的挖去了一块，凭空消失掉了。
自然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的人的影子。
他在那瞬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有点重，于是有些承受不住的弯下腰，摁住了膝盖。
加文睁大了眼，眼底出现了一片红色的血丝。
“除夕……”
除夕不在……了？
就在此时，偌大的天坑里，突然裂了一条小缝。
起初是一只灰扑扑的小手臂，还被沙石刮破了一些皮，那只手在地上摸索了起来。
加文怔然了瞬间，然后立刻跪坐在了一边，迅速又动作极轻地刨开了周围的碎沙。
“咳……咳咳……”
巴掌大的除夕灰扑扑地从坑底爬了出来。
他的状态很差，头发都失去了光泽。翅膀上的羽毛上满是灰尘，还秃了一大片，一碰就掉毛。
更糟糕的是露出来的皮肤，身上有不少炭一样的黑斑，加文起初以为是蹭上了黑灰，即将要碰到的时候却突然顿住了手。
这不是黑灰，是除夕被烧焦的皮肤。高温直接让这片区域发生了碳化。
那瞬间，加文就连捧着他都怕弄疼了他。
除夕又变回了巴掌大小的小宠物。
光溜.溜的除夕躺在他的手掌上，扇子一样的睫毛不断忽闪忽闪，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一样。
除夕金色的眼眸失去了过去动人的光彩，他气息奄奄地对加文说了一句话：[papa……快点走……]
那条蛇还在他们的附近。甚至，就在脚下。
而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将他吓走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除夕的话，两个人脚下的土地震动了起来。
那条蛇过来了。
加文的鼻子有点酸，时间紧迫，他连个给除夕上药的时间都没有。
于是他一咬牙，像过去一样，把除夕放回了胸前的口袋里。
他起身，从爆炸产生的坑洞中翻身而出，然后开始了此生最潦草的一次逃亡。
目的地未知。
时间是等到救援为止。
从上空俯瞰，可以看见一只宛如蚂蚁大小的人，在空旷的沙漠里急速狂奔了起来。
在他身后，隆起了一片土地。以丝毫不逊于他的速度紧跟其后。就像死神如影随形。
“可恶……难不成之前吃的蛋是它下的蛋？跟它有仇吗一直跟着！”
最令人提心吊胆的是，你明知道这只异兽跟着你，除了逃却丝毫没有办法。
这条沙蛇也在沉默地观察着。那股来自上位者的威慑依然存在在它的意识里，然而它却不愿意放弃！
于是，在几分钟后，它试探性的发起了第一次进攻。
它的蛇躯又一次地钻出了地面，然而这一次，它是从加文的面前钻出来的。
前路瞬间被拦截，加文想也不想地掉头跑去，异兽的眼眸注视着这倒渺小的身影，然后蛇头重重地砸了过来。
宛如泰山压顶。
加文全速躲闪，却依然没能跑出攻击范围内，他整个人都被扫了一下。
不知道多少吨的巨力凭空而至，加文在被拍飞的瞬间下意识的用一只手护住了胸口。
不是因为那里有心脏，是因为那里有除夕。
他的另一只手则是毫不犹豫的拔出了卿仪扔给他的匕首。
说是匕首，更像是一把短刀。
源力触发了刀刃上刻画的源纹阵，加文握住了刀柄，却依旧快要被刀刃上传来的高温灼伤。
他用力地刺向了面前碧绿的，比他整个人还要大的异兽的眼珠！
“吼——！！”
异兽发出了痛苦而愤怒的嘶吼。
从它眼珠里迸溅出的腥臭的血液，几乎将加文当头浇了个透。
1238队的分数在此刻又猛的开始暴涨，瞬间到达了榜首。
绿洲点内，林嘉远面色阴沉的看着分数，邱瑜坐在他身边，沉默不语地修复着合金。
用来刻源纹阵的合金很贵，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嘉远之前遭遇了狼群，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解决所有明显变异过的胡狼，却没想到整个狼群的王却是最末尾那只平平无奇的瘸腿胡狼。
那是一只五阶的异兽。
众所周知，因为源力体系不同，同样阶位的异兽比同等阶位的人类不知强大多少倍。
林嘉远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终于解决了那只五阶异兽。
这代价包括他被咬掉的半截肩膀。若非林阀给他准备了高阶的修复液，那么他大概只能考虑去安装机械臂了。
但是这强行治好的左臂并没有康复，还需要后续一系列繁琐的治疗。
“该死的……”林嘉远面色阴郁，眼睛红的几乎滴血，“怎么一下子这么多分？！这不可能！！”
他握住了霜雪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了远处。
远处不断传来了龙吟之声。哪怕是隔着不知多少里远，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那是一只高阶的异兽，被紧急命名为烛九阴。
那也是他们紧急撤退的原因。
邱瑜在此时抬起了头，他的状态也不是很好，面色苍白无比。
这几天强行绘制源纹阵耗尽了他的精神力，他现在光是睁开眼都觉得头痛欲裂。
“嘉远……你要去哪？玛雅说救援队马上到了，不要离开绿洲。”
“我再去杀几只异兽。”林嘉远面色宛如寒霜。
一旁伤势更加严重的徐杰靠着树，坐了起来：“队长……算了吧……你状态也很差……我们队……只剩下三个人了……我真的不希望再有人死了……”他圆圆的大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林嘉远转过了头，冷笑了一声：“要不是你们这么废物，我还需要这么拼命？！”
马上就要离开比赛场，林嘉远多日伪装的气度在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似乎是没想到他们的队长会说这样的话来。
他的嘴几次张开，最终，只是讷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希望你受伤啊。”
邱瑜头痛的像是要炸开了一样，他拉住了林嘉远的衣袖，摇摇欲坠，“别去了……求你……”
第一名，247.5分。
第二名，也就是林嘉远的队伍，一共194.8分。
邱瑜的队伍排在了第五，一共117.5分。
林嘉远转过了头，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
他的眉眼温柔了下来。
林嘉远拉住了邱瑜的手，走到了一边。
他道：“阿瑜，我记得你是队长，对不对？”
邱瑜反应了片刻，然后，迟钝地点了点头。
他的队员正在不远处休息。而他则是兴冲冲地过来找了自己的未婚夫。
“把你们队的分给我好不好？你们的奖励我事后会补偿的。”林嘉远用仅剩的一只完好的手臂，抚摸上了邱瑜的脸。
然后，他就看见。
一向对他低眉顺眼的邱瑜，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他。
“那是我和我的队员一起挣的！”邱瑜的面色一阵潮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愤怒。
林嘉远似乎是没想过邱瑜会反驳他，他有些烦躁的皱起了眉：“我都说了会补给你们！不就是第五名吗！”
邱瑜沉默了片刻。
他的唇动了动，然后，脸上露出了抗拒的表情，沉默地转过了头。
……
加文刺伤了烛九阴的一只眼，但是他也并不好受。
他被迎面而来的巨力震飞而去，倒在了沙地上。
骨裂之声响起，加文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骨头，一口血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混合着破碎的内脏。
但是他还不能停下。
加文把匕首插/进了土地里，然后站了起来。
他浑身的血水滴落，在原地汇集成了一滩。背后的沙蛇还在痛苦的翻滚，加文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奔去！
停下就是死，他才不甘心死在这个鬼地方！
一直躺在他兜里的除夕终于说话了。
他很疼，疼到几乎动不了，但是就算这样，他依然张开了口。
“Jia……Wen。”除夕说，这一次，他的声音不是响在加文的脑海里。而是真的念了出来。
当初，加文给他买了识字书，他一个人在宿舍里，翻着书等着他回来，这个名字只有两个音，他却为他练习了千千万万遍。
他的声音太小了，加文根本没有回应。
除夕的手揪住了他被血打湿的衣领子，大滴大滴的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你放下我好不好？]
除夕知道那只异兽其实是冲他来的。
所以，求你了，丢掉我好不好。
雨似乎变小了。
加文每迈出一个脚印，就会留下一滩血水，然后被淅淅沥沥的雨稀释成淡淡的粉色。
从剧痛中恢复过来的烛九阴，也更加愤怒了，它看着远处的人影，再一次蠕动了起来。
地面几乎都要被压裂了，沙地上出现了蜿蜒的爬痕。
除夕的声音在加文的耳边响起，他几乎没能理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
放下？什么放下？
……开什么玩笑。
加文没有回答，不间歇的高速运动让他的视线模糊一片，大脑都烧成了一阵浆糊。
随着他的一路狂奔，一个天坑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前方没路了。
加文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天坑的边缘。是加文一行人之前到过的那个天坑的背面。
兜兜转转，居然又来到了这里。
他的背后，烛九阴的气息不断逼近，就像是死亡之歌奏响了前奏的号角。
加文的思考只维持了几秒。
“……看来，验证我究竟是不是主角的时候到了。”他喃喃自语道。
上辈子看小说，主角跳崖都是不死的。
他转过了头，朝数十米外巨大的蛇头竖起了中指。
“干你娘！”他怒骂道，“你给老子等着！”
要是这次没死成，老子以后顿顿吃烤蛇肉！
烛九阴的回答则是头颅急速向前，它张开了巨大的口腔！露出了嘴里的尖锐的獠牙！
他的背后，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在雨后的天空里点缀出了一片朝霞。
真漂亮啊。
加文不由自主地想着。
然后，他护住了除夕，一头跳了下去。

第43章
面前的人直直的掉了下去。
沙蛇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腹上的鹰爪在虚空中抓了一下，不甘的徘徊在坑洞的周围，久久不愿离去。
它弯下了巨大的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天坑。仅剩的一只完好的眼眸变成了竖瞳。
沙漠里仅存的异兽们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来自高位者的威能，朝着烛九阴的方向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了起来。
掉下去的人显然也没办法捞上来了。
烛九阴在天坑边缘打量了片刻，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准备就此离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天边来了一个人。
他踏空而至，就像是踩在云上，却缩地成寸，转眼就来到了烛九阴的面前。
这个人的身量很长，一头长发简单潦草的扎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是准备去菜市场买菜一样。
宋少羽站在烛九阴的面前的时候，渺小的就像是望着太行山的愚公。除此外，他的腰间还带着一把长剑。
烛九阴立起了头，嘴里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它两边巨大的，宛如鱼尾一样的腮张了开来。
当动物面对威胁的时候，总会想办法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庞大，用来吓退敌人。哪怕明知道没有任何用处。
“小家伙，”宋少羽的手握上了剑柄，语气温柔可亲，眼底却没什么笑意，“看来你的脾气不太好。”
他拔出了九霄剑。
烛九阴的瞳孔骤然一缩，张开嘴，再一次吐出了一枚能量球。
吐出这个光球后，它自己的状态都萎靡了起来。内地里一阵发虚。
不过，它吐出光球的目的却不是为了迎战。
它蛇尾一甩，转身就朝一旁滑去。
——它想逃！
庞大的蛇躯宛如加上了翅膀，腾空一跃，向一侧逃窜，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后，烛九阴立刻往地底钻去。
一道剑光宛如开天辟地，自天上而来。
下一秒，烛九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鸣叫。
它被一把剑给钉在了地上。那把剑甚至没能穿透他的尾巴，却让它死死的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它吐出的光球，被宋少羽稳稳的接在了手上。他的手掌一合，那团足够炸出数十米深坑的恐怖能量团就这样凭空消失。
宋少羽从口袋里掏出了白手套，重新戴回了手上。
“原来是条泥鳅。”他自言自语道。
……
天坑底下有什么？
加文这种大龄黑户没上过一天学，去图书馆也只会看专业相关的书，他对人类历史上琐碎的细节一无所知。
这个问题游子吟大概能回答。
当年，赵明月在第二星系遇上了虫族的下任王虫。他们在苏叶星上方交战，于是森林变成了荒漠，荒漠里出现了数十个天坑。
都说赵明月击杀了王虫，然而人类并没有得到王虫的尸体。当时还有一个说法，说的王虫并没有死，而是受伤太重，被迫躲藏了起来，开始休眠。
当然，出于鼓舞军心以及另一些政治目的，并没有广泛传播出来。
战争结束后，军方曾派人检测这些天坑。
得到的结果是，天坑就是普普通通的坑。有的深一点，有的浅一点。底下空无一物，自然也不可能藏的有什么王虫……
哪怕王虫的尸体曾从万里高空上落下，这么多坑的其中一个还是他砸出来的。
加文的匕首插在了石壁上。
像他这样的人，主动找死是不可能的。加文跳下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天坑边缘的秃鹫兽巢穴。这些勤劳的异兽搬家走了，但是巢穴却还留在崖壁上。
这大概是绝路中唯一的生机。
卿家的传家宝果然名不虚传，削铁如泥，削岩石也不在话下，岩石滑出了一道长长的豁口，看架势继续滑到底也不是不可能。
他伸出一条腿，探了探旁边的秃鹫巢穴。
……嗯，以他一米八的身高，两米八的大长腿探测，他此刻离一边的秃鹫巢大概还差一条腿的距离。
随着他的动作，匕首又往下滑了一点。刀刃已经全部埋进了崖壁上，但是这并没有减缓下滑的速度，再眼珠子下挪，往下看黑漆漆一片。石头掉下去，都听不见响的那种。
——老天爷我丢你老母。说好老子是主角呢？！
握住刀柄的手血管喷张，不知道是手上哪处伤口裂开了，鲜红的血顺着胳膊滑了下来，蜿蜒成了一道又一道的纹路。
加文的嗓子有点疼，但是此时此刻，他还是强撑着说了一句话。
“除夕，你还能飞吗？你出来看看，旁边有个鸟巢，你去上边呆着。”就连说出的话，声音都是哑的。
[……]
[不。]
哎，孩子长大了，都不好骗了。
加文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太重了，压到我了。”加文睁大了眼，半真半假地说着，“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可惜，这一次，除夕没能被糊弄。
[不要。]不仅不要，还要缩进最里面。让加文够不到。
加文忍住了用手捂住脸的冲动，因为条件不允许。
两个人僵持一会儿，结果谁也没说服谁。
就在这个时候，上方突然传来了一声烛九阴的吼叫。
大地重重地颤了起来。
脆弱的石壁再也无力支撑一个人的重量。整片崖壁都在此时碎裂。
加文掉了下去。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直接摔死。
不知多少万米的深坑，自己的重量和地心引地导致的重力加速度，冲击形成的动能不容小觑，要是摔地上还能活蹦乱跳，实在是有违常理。
他光是往下掉都掉了不知道多少秒，只能看见头顶那方天空越来越小。简直成了一个光亮的点。
事已至此，估计已经无计可施了。
都怪除夕不听他的。
他好歹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三十七年，除夕才八个月大呢。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周围黑压压的光线突然明亮了起来。
然后越来越亮，到最后，简直有些夺目了。
而加文下坠的趋势也渐渐缓了起来。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四周。
无数泛着金光的蝴蝶翩翩起舞，在他周围穿梭着，仿佛这不是在天坑底部，而是在静谧无人的森林深处。
而加文是这里唯一的来客。
他飘了起来。然后缓缓地，踩到了地面。
地面有些绵软，铺了不知道多少层树叶，然而极目远眺，却没有见到一棵树，地上却有蜿蜒的树根。
这里没有光，照明全靠这些会发光的金色蝴蝶。每只蝴蝶在飞舞的时候还会洒出点点金色的光粉，如梦如幻。
这是语言难以形容的震撼。
……如果加文有机会上过中学，那么他会知道现在这个场面是不正常的。
但是很可惜，他没有。
加文只能惊叹于大自然的神奇……他甚至连自己没摔死的原因都搞不清。
然后下一秒，他回过了神，试图从空间纽里掏出修复液给除夕处理一下伤口，却惊愕的发现空间纽宛如出现了什么故障，根本打不开。
……坏了？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周围的金色蝴蝶飞舞到了一起，汇聚成了一条线，向远处蔓延，看样子是在指着路。
加文迟迟未动。
几只小蝴蝶从光路中分散开来，绕在了他的身边，催促似的上下飞舞。
加文只犹豫了片刻，就顺着指引迈开了步子。一直呆着原地，大概也找不到出路。
他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突然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不大，却刚好能让一个人通过。
这群蝴蝶飞入了黑漆漆的洞口。
加文走了过去，然后摸了一下，石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水雾。
周围的温度似乎变低了。他身上的血水凝在了衣服上，让他有些不舒服的皱起了眉。
他跟着蝴蝶走了进去，心底的疑惑和警惕却越来越重。
路终于到了尽头。这条通道的最后出现了一片不甚明亮的光晕。
加文走了出去，然后，终于看清楚这里的全貌。
面前，有一片绿色的湖水，清澈见底。湖的最中央，有一棵参天巨树。笔直笔直，却只能看见树干，抬头望去，一片漆黑，不知道树冠在哪儿。
它巨大的根系扎入了湖底，然后蔓延了出去。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让加文的震惊的。
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树的旁边，有一个人。
他依靠着树干而坐，皮肤白的简直到了耀眼的地步，淡金色的长发垂落到了地上，一直蔓延到了水中。
这片空间内，从洞穴外涌入的蝴蝶时高时低的飞舞了起来。
就像是接收到什么命令一样，他们聚集在了加文的身旁，然后托起了他。
加文下意识地挥手打去，然而他的手却穿过了这片蝴蝶群，打到了一团空气。
——这根本不是真正存在的蝴蝶！而是一团又一团的不具有攻击性的能量体。
只是，这群蝴蝶却并没有想伤害的意思。他被空运到了湖心岛上，重新站立到了地上。
现在，他离那位金色长发的男人，只有短短数米远。
这个男人身上覆盖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护甲，胸口正中央的位置却凹下去了一块，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
加文现在才发现，这个人不是靠在了树边，而是被锁在了树边。
细细的藤蔓缠绕在他的手腕，他身体的下半截却不见踪影。似乎是埋在土里。
面对未知的人物，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卿仪送给他的匕首。
这把源力武器甚至瞬间变成了激活状态。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手腕上一阵剧痛传来，匕首瞬间被击飞了出去。
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雄虫。”
他缓缓的，睁开了自己的眼眸。
“不……混血？”
男人看向了加文。
他有着一双同样是金色的，复眼。
……
上午十一点。
“伤亡名单统计出了吗？”军训遇上了这种事，负责疏散救援的怀玉心情十分糟糕，平时总是笑盈盈的一张脸上满是烦躁，“给我看看。”
记录员递过了一个文件夹，鼓起勇气说着：“这次积分评选赛，共计参加12761人，死亡84人。失踪1人。其中9人死于烛九阴出现前，75人死于事后爆发的异兽潮……”
怀玉揉了揉眉间，翻着伤亡名单，询问道：“失踪1人怎么回事？”
学生的都带着传感器，混乱的磁场也早已恢复了稳定。死了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一目了然。
记录员说道：“玛雅传回来了生命特征，但是无法确定具体方位。不排除玛雅出现故障的可能性。”
“……嗯。”怀玉低着头，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失踪那个人名字叫什么？”
记录员尽职尽责的汇报着，“名字叫加文，档案在最后一页。”
就在他思考着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另一位穿着军装的文职人员走了进来，行了军礼后汇报了一声：“将军，元帅通知您去会议室一趟。”
怀玉一愣：“怎么了？”
面前的人脸上有了一些苦恼的表情：“您知道的，这次军训总指挥是元帅。深蓝军校有老师质疑玛雅记录的积分有问题。希望讨论一下……元帅借口说自己对付烛九阴受了伤，让您去主持一下。”
“……”宋少羽一向不爱应付办公室政治。
他连军部的会都鲜少开，更别提深蓝军校的什么研讨会议了。也多亏陛下在身后给他撑腰。
……不过，这大概也是陛下这么放心他的原因吧。
怀玉叹了口气，“好的。”
他一边翻着伤亡名单，一边朝会议室赶去。
怀玉在途中，路过了深蓝军校的名人墙。这面墙就在会议室正门前方的走廊上，然而之前怀玉都是和宋少羽走的侧门，这倒是第一次路过这里。
于是他饶有兴趣的放慢了脚步，欣赏起了上面的照片。
墙上都是学校的优秀校友。有将军，有政客，有商人，科学家，文学家……各个都青史有名。
学校建校九百多年，铁打的学校，流水的学生。也是这些学生，才让深蓝军校有着源源不断的活力。
怀玉终于在最后的位置，看见了宋少羽的照片。
“啊，元帅当年还是短发呢……看着比现在年轻不少啊。”怀玉顶着带路的文官诧异的目光，笑眯眯地摸上了宋少羽年轻时候的照片，“表情也这么凶，怪不得一直没对象。”
照片上的人木着一张脸，有一头没怎么修剪的碎发，还穿着深蓝军校的校服。照片都是学生刚入学的时候拍的，那时候的宋少羽脸上还有些肉，看上去比现在可爱不少。
他收回了手，心情好了一点。
怀玉走向了会议室的大门，顺便，低头看了一下手上拿着的资料。
然后，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深蓝军校的校服近百年来，细节虽然有些变化，整体却没有改动。
怀玉骤然退了回去。
他看了眼手上的档案，再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宋少羽的照片，神情有点不由自主的疑惑。
“……加文？”
他想起来了，这个小孩他曾经见过。在十七星系。
当时他的脸还要更稚嫩一些，一团孩子气。那时候他，他还和寻梁州说，这小孩的气势让他想起了宋少羽。
压不住的血腥气。
怀玉在此时喃喃自语了一句，“……气势像，长的也挺像呵。”
就在此时，一旁深蓝军校的老师路过，朝他打了个招呼。
“将军，好巧啊，门口遇到你了。一起进去吧？”
怀玉的思绪顿时中断，他关上了档案袋，温和的笑了笑：“好的呢，宋谦老师。”

第44章
怀玉刚走进会议室，就听到了里面人传来的争论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说着话：“……比赛结束前最后半个小时，多了接近两百余分！这在深蓝军校的校史上都前所未闻！”
端的是一副正气凌然的模样，怀玉都想给他鼓鼓掌。
和他一起走进会议室的宋谦，在一旁小声道：“这是林剑锋，是林阀的旁支。不算嫡系，是学校副校长……他是林阀永安侯府一派的人。”世家门阀家大业大，内部斗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好好的一个林阀，光是派系都能分成个三六九等。
顺带一提。
不出意外的话，林嘉远应该会是下一任永安侯。
因此，这位林副校长如此卖力的为林嘉远摇旗呐喊，也在情理之中。
教务主任童谣坐在他的右下方，一板一眼地反驳道：“作为军部推广的人工智能，玛雅出错的可能性不大。”
“人工智能并非完美！”林剑锋振振有词地说着，“更何况那段时间磁场混乱，连卫星信号都传输不了，这个分数到底是怎么来的，还不好说吧！”
底下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另一位教授“哼”了一声，“烛九阴出现的时候，这个小队的人刚好在附近，如果分数是来自这只异兽，怎么不可能？！”
“全队最高才三阶，能伤到十阶的异兽？您这话说的有点意思。”有人嗤笑道。
好端端一个高等学府的会议室，顿时众说纷纭，跟个菜市场一样。一个赛一个的热闹。
怀玉代替宋少羽，坐在了最中央的主席位。
他坐下来的时候，一群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各自阐述着自己的立场。
这次积分赛的第一让大家都始料未及。更何况还是最后半个小时突然而来的空降兵。原本的第一名不服气也是很正常的。
林嘉远的小队挂在榜首好几天，结尾却排在第二名。这让一向心高气傲的他大发雷霆。
而且更让他不解的时候，一向听话无比的邱瑜，居然没有听从他的安排！这件事比没得到第一，还更让他感觉难以接受。
就像是活脱脱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似的。
实在是令人生气。
林剑锋的行事，也有永安侯的意思在里面。
不过，有人希望林阀的得第一，那自然也有人不希望。
九阀作为帝国的顶级世家，内部也是有高有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九阀之间时而合纵时而连横，千年来也只有虫族打到家门口的时候消停了一阵。
此时，和林教授争锋相对的就是一位周阀的教授。
周阀最近几十年青黄不接，林阀排第九，它排第八。两家人排位相近，自然心存比较。
如今的顶梁柱是老国公的嫡长女周雪川，也是第五军团的元帅。
今年，周阀也有嫡系学生在深蓝军校入学……只是，啧，刚好是不怎么中用的一批。一进校，身上的世家光辉全被林嘉远压了个透彻，对比起来更是如同草包，实在让人为周阀的未来担忧。
周阀的人，也是最不想看见林嘉远夺冠的这一批人了。前些日子周林两家才因为一个能源石发生了冲突，此时只要能膈应到林阀，他们干啥也愿意。
而利益无关，依靠其他势力的教授们，自然是乐得看热闹。
怀玉坐在原地，面带微笑，表情认真而严肃，心思却飘了老远。
哎，我的老婆儿子还在家里等我回去掐饭。
哎，元帅这个死鬼是不是该给我涨点工资了。
哎，说起来……陛下好像有意让元帅尚公主，也不知道元帅会不会答应……
一直等这群人道理说的差不多了，怀玉这才缓缓开口：“那副校长是打算怎么处理呢？”
林剑锋被点名，顿时眯起了眼，他摸了摸自己蓄起的山羊胡，微笑道：“我认为，那段信号异常时间的分数不该计算在内，毕竟积分赛从烛九阴出现的时候就紧急暂停了。”
怀玉长长地“唔”了一声，微笑道：“有理。”
“玛雅判定的分数从来没出错过，你们世家门阀的学生是学生，其他学生就不是学生了吗？”童谣教授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如果可以人为干预分数判定，那是不是以后每次有平民学生分数过高，就可以判定他的分数造假？长此以往，深蓝军校还有什么公信力？”
童谣也是从平民一步步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比在坐的其他任何人都更知道平民学生的不容易。
加文这个小队里，虽然有三位都是世家子弟，但是除了卿仪外，都是小门小户。靠祖上余荫，勉强有个世家子的名声。家里空有爵位，实际上还不一定有商人阔绰。
宋谦一言不发。加文是他的学生，卿平正是他当年一起读书的同学；他自然是希望加文的队伍能得到第一的……不过，这件事说白了，还是看谁拳头大。
他其实也无能为力。
怀玉继续点点头：“说的对。”
他站了起来，扫视了在场的人一圈，摊开了手，表情是说不出的云淡风轻：“既然大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丢骰子吧。单数不改，双数改。如何？”
“……”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半天没人开腔。
毕竟，这样子决定，实在是过于荒唐。
怀玉还是笑着的，却隐约有人感觉到，这个面容俊秀的将军是动了点火气。
“既然没人反对，那我就摇了。”
怀玉接过了副官递来的骰盅，不急不缓地摇了起来。
骰子在盅里发出了几声脆响，怀玉放下了骰盅，看都没看这群人一眼，转身离去。
只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良久，坐在怀玉身边的宋谦咳嗽了一声，打开了骰盅的盖子。
这枚骰子只余下了一个1，剩下五面全都成了齑粉。
若论拳头大，区区一个军校怎么比得过军部。
……
如果加文能活着回去，那么等待他的就是深蓝军校积分赛可观的小组第一名奖励。
但是很可惜，他现在在数百公里的地底，而且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加文没有说话，卿仪借给他的匕首被击飞到了水里，他的表情上满是戒备。
坐在树前的男人微微笑了笑，抬起头看向了加文：“你看上去很紧张。”
……要是你面对一个一看就是关底BOSS的人物，那你很难不紧张。
“我叫东临。”
他抬起了手，背后巨大的榕树深埋进地底的根系也在此时抬了起来。
潮湿阴冷的树根搭在了他的肩上，加文想挣开，却完全动弹不得。树枝压着他，就像是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被迫弯下了腰。
这株树根压着他的位置很巧妙。
既没有强迫到不得不跪下的地步，却也让加文抬起头的时候，刚好和东临平视。
东临的眼眸已经恢复了正常，神情间还有一些温柔：“混血啊。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口音也十分晦涩，加文必须要集中好精力才能听清这个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大概是许久没见到外人，东临絮絮叨叨的，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我的领域只有同族能进……我还以为我们的战士已经收复了故土，看样子是没有。”
“不过有人来也好，能告诉我现在是星元历多少年了吗？”
加文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1417年7月23日。”
东临的脸上露出了一闪而逝的惊诧，然后迅速地变成了释然。
他叹息着说：“原来已经过去九百年了。”
九百年……
九百年前，人类正在和虫族开战。战争卷席了十八个星系，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
加文提取到了这个关键词，几天前游子吟说过的话瞬间在耳边回响了一遍。
九百年前，赵明月在苏叶星的半空中，击杀了虫族的下一任王虫。
加文的心神顿时一震。
人类的寿命最长不过两百余年，虫族会稍微长一点，也顶多三百来岁。
而面前这个人……竟然活了这么久？
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你看起来很惊讶。”东临被细小的树枝缠绕的手搭在了地上，眉眼里全是疲惫，“其实我也很惊讶……死又死不了，活也不想活。人生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这棵寄生树当初只有一根小小的苗，现在也这么大了。”
东临拍了拍树干。
加文的头顶传来了“唰唰”的风吹树叶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笑一样。
“……”
东临看向了他的脸。
半晌，轻声道：“你好像不喜欢聊天。”
可不是，毕竟三岁一代沟，他和这位老前辈都代了起码三百条沟了，实在聊不动。
他身上的重量顿时一松，加文重新站了起来。
东临依旧坐在原地，他指挥着藤蔓，从湖里捞起了那把匕首，然后，递到了加文的手上。
入手的匕首湿漉漉的，带着阴冷的湖水。那湖水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冻的加文半边身体都结了冰，一股寒意仿佛从灵感深处席卷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东临“噗嗤”笑了一声。
“真弱啊，”他的眼睛成了一道新月形的弧度，“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在这动不了，我也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好不好？……杀了我，我送你出去。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里是我的领域，如果我不同意，你永远也出不去。”
东临的声音并不动听，说出的话却如同塞壬一样，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听起来是个很划算的交易。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人想死。
但是加文不信，一个忍受了九百年孤寂都不愿意去死的人，会在此时此刻萌生出和世界再见的念头。
就像东临最开始说的那样，他一直在等着虫族的战士重返故土。
然而，加文的脑子突然昏昏沉沉了起来，他无知无觉地握住了匕首，开始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响起。
这段路并不长，东临看着加文慢慢朝自己走近，脸上的笑容仿佛更深了。
只要……替寄生树找到新的容器。
那他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加文！]
除夕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加文的步子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神情依然茫然无知，却在下一秒骤然清醒了过来。
这不正常！
加文空白一片的脑海突然涌入了过去几十秒的记忆，他急速的往后撤退了起来，一直后退了湖心岛的边缘。
他的背后就是冷到刺骨的湖水。
加文的心脏不受控制的急速跳动了起来，这是人在面对危险时候的下意识反应。
如果不是除夕的声音突然唤醒了他……
“哟。”计划失败，东临的声音惋惜，表情看上去却不是特别沮丧，“居然逃了。真可惜。”
他再一次地抬起了手。
几株藤蔓突然对加文发起了攻击，虽然数量众多，好在这些藤蔓的能力并不强，加文挥刀斩落，脚边顿时跌落了无数根须。
就在这时候，一株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藤蔓站了起，缠上了加文的脖子。
加文在下一刻察觉到了一阵剧痛。
什么东西刺进了他的皮肤内。
那株鲜活的藤蔓在瞬间枯萎。
加文的眼前一阵发黑，他捂住了自己的脖子，险些跌坐在地上。
东临充满愉悦的声音在此时又一次地响了起来。
“虽然很开心能遇到你，但是很可惜，我马上要休眠了……这一次。我是真心和你做个交易。”
他脸上的笑容渐缓，神情逐渐凝重。
“我在你身上注射了蜂毒，三年内，我要你把我的孩子带回母星，交给蜂族人……”东临的表情冰冷，他看着加文，就像是看着一个器物，“作为报酬，我送你出去。”
几株细细的藤蔓众星拱月似的，捧着一颗蛋凑到了加文的面前。
加文看向了面前的那颗蛋。
巴掌大，橙黄色，表面还有深棕色的纹路。
“这种毒只有我的族人能解，记住，时间是三年。”东临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意，“他们会给你解毒的。”
……
半夜一点，怀玉敲响了宋少羽的门。
片刻后，浑身上下整洁无比，一丝不苟到头发梢的宋少羽打开了门。
怀玉在心里啧了一声，他特地挑了个大晚上来敲门，想看见自己的洁癖上司衣冠不整的模样，没想到白天是什么样，晚上还是什么样，就连手上的白手套都没一点褶子。
他顿时觉得感觉好生可惜。
“说吧，什么事？”宋少羽带着人到了会客厅，家务机器人给两个人沏上了茶。
怀玉在心里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尖，说：“元帅，我想请个假。我爱人说她身体不适……”
怀玉的家在第一星系。这是最近几年来，他离家最近的一次。
宋少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点笑意：“想回就回，反正你有年假。”
“哇！”怀玉感动的都要哭了，“谢谢您，元帅！”
他得到了批准，连手续都懒得办了，蹦蹦跳跳就准备走人。
眼看就要到门边，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顿住了脚步。
“对了，元帅。失踪的那名学生找到了，在沙漠边缘。传感器，芯片坏了。说是昏迷了一天，刚醒。”
宋少羽举起了骨瓷茶盏，抿了一口红茶，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
怀玉的脸上露出了一些纠结的神色。他本来是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又感觉好像没什么必要，于是，他顿了顿，问了声：“元帅，您准备什么时候成家啊？你真的要娶陛下的孙女吗？”
宋少羽没有回答。
他换了一个话题。
“你回第一星系后，记得帮我替林恩扫一下墓。”宋少羽说，“上次回去的时候，我本来想去的。”
但是不敢。
我没脸见他。
“嗯，好。”虽然不解，但是怀玉还是答应了下来。
怀玉和宋少羽告别后，一直到坐上了专属的航空舰，才突然“哎”了一声。
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的文件袋忘在宋少羽的住处了。
……
杯子里的红茶采摘自第九星系，据说这种红茶必须要长在山崖上才能有味道，还得凌晨五点准时采摘。
宋少羽只尝了几口，感觉和其他的茶无甚区别。
他在偏远的星系长大，十五岁才被收养，宋少羽也从不掩饰这一点。
帝都的世家子们过去都嘲笑他是“山猪吃不了细糠”，现在他位高权重，于是这群人只敢私底下哔哔，不过倒也不是没道理。
宋少羽的视线落在了对面的文件夹上。
怀玉把东西忘在这里了。
他拿在了手上，随手翻了翻，发现居然是这次军训死亡学生的花名册。
都是年纪正好的学生。未免有些可惜。
不过，这么多年来，他见过的生老病死实在是太多了。这些东西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什么涟漪。
就在宋少羽准备放下的时候，这本花名册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加文？
他取出了这一页档案，缓慢而专注的看了一眼。
十七星系。军部特推生。生日，血型，指纹，个人经历……
宋少羽的手一挥，桌子上又凭空出现了一沓纸。
上面印满了文字。这些都是他这么多年里，暗地搜查的资料。
他知道林嘉文没死。
因为那具送回林阀的尸体，是他亲自替换的。
……但是同样的，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家伙跑到了哪里去。
宋少羽陷入了沉思。
之前军训出了事故，死的人有贵族，有平民，那就需要给一个交代。
校长吴城已经因为玩忽职守被撤了职。
片刻后，他拨通了怀玉的电话。
“在下一任深蓝军校的校长上任前，我会暂时担任深蓝军校的代理校长。你帮我向军部写一份书面报告。”宋少羽如是说。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若有所思，手上还拿着那一页档案。
宋少羽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痒，于是他没忍住，点起了一根烟。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是你吗？”
（第二卷 深蓝军校&#183;完）

第45章
深蓝军校附属医院。
腰肥膀圆的护士长推着医药车，穿梭在医院内。
她路过儿科的时候，正巧发生了一起医闹。
一位老太太抱着自己留着鼻涕的大眼睛小孙子骂骂咧咧：“为什么别的孩子不打针！我的乖乖要打针！你怎么打针的！戳了两次了都没戳准！没看见我孙子都哭了吗？！”
小护士低着头，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老太太尤不解气，一个大耳巴子就想往小护士的脸上呼去。
护士长双眉倒竖，一个健步上前，老太太的巴掌就落在了她宛如水桶粗的胳膊上。
老太太的面上露出了诧异之色。
护士长抓住了老太太的手腕，威胁道：“在军校的医院，要守规矩，懂吗？”
说完，指了指身后眼眶红红柔弱的小护士。
“她，今年学校送来实习的新生。一阶源武者，打她你也不怕把手崩骨折！”
……
今天，护士长也为维护医患关系做出了自己的卓越贡献呢。
在即将推车抵达3-12号病房的时候，护士长从兜里掏出了香水，在自己身上喷了喷，扬起了自认为最亲切的微笑。
呵，为了专门护理3-12号的病人，天知道她私底下亮过多少次膀子。
护士长推门而入。
此时正巧是清晨，少年穿着病号服靠在床上，病号服的尺寸太大，套在在身上有点空空荡荡的，他正低下头，看着刚发下的教材书。窗外清风撩过他的发梢。阳光驻足在他身侧的时候，都忍不住缓下了脚步。
护士长简直都想把这一幕拍下来。
加文抬起了头，看向了来人，然后，脸上露出来了一个笑容。
“早上好，苏护士。”
睡在他身边，同样缠着绷带的小除夕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头顶上还有一根长长的呆毛。
暴击，双倍。
护士长的心跳顿时在瞬间飙升到了一百八十码。
她不是很自在的咳嗽了一声：“附近没有专门的宠物医院，所以我去儿科拿了药。副作用很小的，孕妇也能用。用这个给你的小宠物没事的。”
加文脸上的笑容更甚：“每次都麻烦您。真的很抱歉。”
“没有的事，”护士长挥了挥手，“反正你是军校吩咐照看的特殊病人……对了，我听说你想提前出院？”
加文点点头：“嗯。其实我好的差不多了，再呆在医院就纯属是浪费床位了。”
不需要的病床，还是适合留给有需要的人。
加文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医院。
他的上辈子，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在病房里度过的，尤其是在童年时期。
哪怕病房被林恩装扮的童趣盎然，也改变不了病房的本质。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机器运转时候小声的嗡嗡声和单调的几声“滴”，压抑又难耐。
更何况他这辈子情况更特殊。就像东临说的，他是个混血。
无论对于虫族还是人类，他都是一个异类。
加文迫切想要出院，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东临给他的蛋，裂开了一条缝。
“不要因为年轻还是源武者就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啊。”护士长苦口婆心的劝到，加文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东临给他的蛋一直很安静，但是自从离开天坑附近后，就变得活跃了起来。生命力也一天比一天强劲。
加文之前还在担心这颗蛋少说几百年，也不知道坏没坏。现在看来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护士长没有发现加文的走神，她继续说着话。
“哎，你们学校那个，林嘉远，知道吗？不也是源武者，还是五阶呢。左胳膊坏死，差点要截肢安机械臂，修复手术请的老教授从帝都过来在我们医院做的，也要观察一周才能出院呢。”
猝不及防听见了林嘉远的名字，加文脸上的笑容不变，道：“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您放心，我没事的。”
于是，护士长不再多言，她放下了消炎药，又唠嗑了几句，依依不舍的走了。
这一次，她没忘记上面吩咐的事情。
她偷偷的，趁着加文不注意，在整理病床的时候，拿了一根他的头发。
……
加文把书放到了一边，拿过了一边的消炎药，把药片在勺子里碾成了粉末，然后加了点热水。
他身上，除夕正穿着小病号服，挂在他的胸口。
小脸上写满了不开心。
加文掐着除夕的翅膀根，把人捉了起来。
一根小勺子递到了除夕的嘴边。
除夕一脸哀怨的看着加文，嘴翘得老高。
加文和他对视了两秒，主动放柔了声音，“除夕乖，吃药了，好不好？”
从表情上看，除夕大概是觉得不好的。
……
……
除夕受的伤比他更重。
从天坑里出来的，整个人都是昏迷状态，还发起了高烧。他身上的烧伤触目惊心，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全是血，加文手指颤抖着探了探呼吸。
人活着。加文在那瞬间泪如雨下。
好在最终也没出什么大事。
除夕的恢复能力比他还要强，加文还在床上躺着不怎么能动弹的时候，除夕已经挥着小翅膀到处飞了。
并且迅速俘获了护士姐姐的们的心。
嗯……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兜里的小宠物，加文只能腆着脸承认自己违规把宠物带去军训了。
这事可大可小，宋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他过去了。
他从ICU里出来的第一天，当初一个小队的人就来了。
三人的表情都十分哀戚，尤其是游子吟。
“楚西上了死亡名单。”游子吟说着说着，泪就下来了。
卿仪转过了头，捂住了嘴，在此时沉默了起来。就连谢饶，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也沉重了起来。
生老病死，对于这群平均年龄还不到二十的少年来说，实在是过于沉痛了。
“……”
躺在一边的除夕把自己往被子里躲了躲，有点不敢出去见人。
[救人是我自愿的。]除夕小声对加文说。
于是，加文看着面前的人，重复了一次除夕的话：“救人是他自愿的。”
[papa，替我谢谢他给的抹茶蛋糕。很好吃。]
加文顿了顿。
“之前我重伤昏迷，梦见了楚西跟我告别。”
他看向了游子吟，神情温和：“他说，让我替他谢谢你。你给的抹茶蛋糕，很好吃。”
游子吟的表情一愣。
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最终变成了嚎啕大哭，那架势让加文都想替他摁一下急救铃。
活下去的人，再怎么悲痛，总归是要砥砺前行的。
现在已经开学了，深蓝军校有月假，全年无休，他们三是趁着午休过来的。
呆了一段时间后，游子吟和谢饶都先一步离开了。
于是室内只剩下了加文和卿仪。嗯，还有个藏在被子里的除夕。
加文把匕首还给了卿仪。
卿仪似乎还没从伤痛中缓过来，他接过了这炳名为“炎阳”的祖传源力武器，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难过呢？”
加文在三秒内进入了影帝状态。
他沉默了起来，苦笑着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难过？”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却已经有了水光。
“只要我一直记得他，他就一直还在。只是换了个不同的方式陪着我。”
卿仪的脸上出现了恍然地神色：“你说的对……”
他思考两秒，眼神逐渐坚毅。
“我要跟我爸说！我要娶楚西！”
加文被这个峰回路转的操作震惊了。
卿仪上前两步，拍了拍加文的肩膀：“好兄弟，以后你还是我大舅子！”
加文：？？？
你们世家子的脑回路都是这么与众不同吗？
这句话说完，卿仪仿佛放下了什么心事一样，转身大步离去。
“……”靠。
不会吧，希望卿仪只是脑子暂时不清醒……算了，除夕本来也是黑户。
他爹不会让卿仪这么胡来的。
加文在内心安慰好了自己。
除夕身上新长出来的肉芽还粉粉的……看样子也不会留疤。
当然，药还是要吃的。
[……好苦啊，papa。]
被握在手里的除夕，两条小腿在空中晃了晃，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加文的意志力十分坚强，他并没有在除夕的撒娇下败北，态度十分坚决的喂完了药。
气的除夕半天不想理他，一个人和那颗裂了一条缝的蛋蛋玩。
这个蛋蛋因为通体金棕色，凑近了闻还有蜂蜜味，看上去十分好吃，被除夕咽着口水取了个名字，叫蜜糖。
蜜糖自从裂了一条缝后，就再也没办法放进空间纽了。
这里是人类的帝国。这颗蛋，毫无疑问的，是虫族的卵。而且，还是预备役王虫的孩子。
加文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的第一天，就在网上搜索了“东临”这个名字。
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是最著名的，是九百年前和赵明月一战的东临。
时间久远，网上并没有东临的影像。只能依稀找到一些传闻。
譬如如果不出意外，他本来该是虫族最年轻的王；再譬如他和其他几个咳咳……的风花雪月爱情故事。
除此外，还有小道消息称，东临还是他们那个种族前后九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
加文回忆了一下曾经见过的人，觉得冠绝一千八百年有点夸张，不过冠绝前后两百年，应该没什么问题。
说白了，脸再怎么变化，都是一双耳朵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主要还是看气质。如果是全盛时期的东临，大概会更加夺目。
加文在蛋壳表面涂了一层胶，黏上了绒毛，伪装成了除夕的毛绒玩具。在医院里放了几天，也无人发现。
他对这个蛋感情十分复杂。
一方面孵出来绝对是个麻烦，另一方面要出来也没办法塞回去……他还得靠把蛋送回去解毒。
一位王虫说给他下了毒，加文不会尽信，也不敢不信。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颗蛋是他最后的退路。
下午的时候，加文办了出院手续，顺便带上了儿童用的消炎药，止痛药。
一直照顾他的护士长十分不舍，嘱咐他“有空常来”。
刚从医院出来的加文觉得这话不像个人话，但是他没有证据。
那颗蛋被加文放进了包里，一起带了出来。加文发现了，这颗起码九百岁的蛋蛋十分坚固，从除夕手里摔地上都不会碎。于是态度也变的随意了起来。
加文走出医院门的时候，正遇到了林阀的车从路边缓缓驶来。
并非他想看见林阀，而是这辆车上，林阀的家徽十分醒目，身后还跟着六辆一模一样的护送车。生怕不知道里面坐着一位大人物。
加文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收回了视线。
车内，一位老人带上了老花镜。
他是林阀的长老，辈分并不重要，按地位，他在林阀能进前十。
这位老人在车厢内，突然叹了一口气。
“真是人越老越不中用。”
坐在他旁边的人询问道：“叔父何出此言？”
林永乐回答：“刚才路上看到了一个学生崽，突然就想起家里的小辈了……我的嘉文如果长大，应该也有这么大了。”林恩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的儿子，林嘉文按照辈分，算是他的侄孙。
“……您这话说的。”旁边的中年人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嘉远才是您亲孙子。您这话又该戳他心窝子了。”
你们又懂什么呢……
林永乐摇摇头，不再言语。只是整个人，都更加沉默了起来。
加文回到了学校。
他的室友还是卿仪。卿仪他父亲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说一个月三千当真一个月三千。
从赛场回来的卿仪很快就因为交不起酒店高额房租灰溜溜回到了宿舍。
好在此时他心里已经没当初那么别扭了。
现在还是上课时间。宿舍里并没有别人。
加文想了半天，最终把这颗蛋放在了被子底下，并且拜托除夕好好照看一下。
他还要去教务处销假……顺便，领一领这次比赛的奖励。
[papa你去吧！我不会让人发现这颗蛋的。]除夕信誓旦旦地保证。
加文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翅膀，“好的，我相信除夕……等我回来。”
除夕义不容辞地接下了这个任务，整个人像小母鸡抱窝一样，躲在被子底下，守着小蜜糖，寸步不离。
守着守着，除夕就有点犯困了。他抱着这颗和他人差不多大的蛋蛋，整个人处于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直到他听到了“喀嚓”一声。
除夕的小腿一蹬，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在此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蜂蜜的甜味，除夕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看向了面前的蛋。
蛋壳上粘着的毛散落了一地。
蛋壳的表面碎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的一层白色的膜。
里面什么东西，马上就要钻出来了一样……
而且真的好香……
除夕咽了一口唾液，目不转睛地盯着蛋壳。
一只小小的手臂探了出来，这颗蛋摇摇晃晃了起来。
那只手摸摸索索的，撕开了更多的裂口。
一只比除夕还要小上一圈的蜂族幼崽，从裂口处爬了出来。
他有一头蓬松的蜂蜜色的短发，头上还有两根小触须。脖子处的地方，更是有一圈绒绒的细毛。
他在看见除夕的时候，没忍住，往后退了退。
背后的透明薄翅挣脱了粘液的束缚，在空中轻轻地扇了扇。
除夕长大了小嘴，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脖子上那一圈厚厚的绒毛。
这只幼崽看上去很怕他，被摸的时候浑身颤抖，却动也不敢动一下。
软软的……手感很好。
除夕突然有点懂了为什么加文这么喜欢摸他的翅膀。
小蜜糖看着除夕，脸上的表情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犹豫了半天，轻声吐出了两个音节：“baba……？”

第46章
加文去教务处销了假，一路来到了宋谦的办公室。
作为源武学院的副院长之一，宋谦有一个相当奢侈的办公室。一面墙上还造的有凸出来的假山，点上了静心凝神的熏香。
加文敲了敲门，宋谦抬起了眼皮子，开心也不是，不满也不是的“哼”了一声，说了句：“出院了？”
“是的。”加文的脸上挂上了标志性的笑容，感情充沛而真挚地说着，“宋老师，我来销假啦……顺便过来看看您。”
“无事不登三宝殿。”宋谦年纪比加文大上几轮，却从来没把加文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道，“坐下吧。又有什么事呢？”
加文的确有事想说。
天坑底下有一只活了一千岁的王虫。
圣阶强者寿命一般在四百年左右。能活一千岁……加文实在想象不出东临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他在地下其实并没有感觉到什么致命的威胁。东临对他的态度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是那也只是因为东临需要他去完成一个任务。再加上他身上一半的不属于人类的血统而已。
但是就像是上辈子的核武器，并不能因为核弹还没引爆，它的杀伤力就不存在了。
但是——能透露出这条讯息的前提是，不会暴露自己。
深蓝军校在塔里干沙漠的军训有三百年的传统了，总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掉下去过，没道理历年来这么多人没人发现。
加文思考了片刻，然后，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老师，我在军训的时候看见了很多天坑，这些天坑底下有东西吗？”
宋谦“噢”了一声，笑着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加文回答：“我在比赛的时候曾经到过天坑边缘，有点好奇。”
宋谦的双手交叉，撑住了下巴。
“最深的天坑直达地心，温度极高。即使是圣阶强者在那里都寸步难行。理论上是不可能存在生命的。”
“至于那些比较浅的天坑……”宋谦陷入了思考，“帝国每隔百年就会派人去搜查一次。燃烧的火焰熄灭后，现在有些坑底长出了苔藓。崖壁的边缘倒是有飞禽居住。但是坑底依旧没检测出生命的存在。”
加文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那有没有可能，有人去坑底躲起来？撑起一个不会被发现的结界？”他不动声色地试探着询问。
宋谦的脸上露出了大佬看小萌新的慈爱而怜悯的目光。
“这种结界当然有可能，那就是圣阶强者的领域，领域内外人不得进入……不过圣阶强者都有特别豁免权，哪里需要撑起领域。”
加文只思考了一秒，就在内心迅速放弃了说出见过东临的想法。
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被东临放进领域。他也难以承受被上面审核的代价。
“谢谢老师。”加文的脸上扬起了笑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其实加文临时想的，只希望能让宋谦忘记他前面若有所指的询问。
宋谦抬起了眉毛，“嗯？”
加文握住了宋谦老师的手，“如果入学考试我没有进前十，东西能不退吗？”
“……兜了半天圈子，你他妈就是想说这个吧。”宋谦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要是没进前十，就等着给我打工赔钱吧！”
宋谦把手从他的手里拔.了出来，道：“对了，你既然销假了，明天上课的时候，就去和邱瑜把名报了。我可以在前期登陆系统给你们调整稍微弱一点的队友，我知道有些勉强。但是希望你能在两个月内升到三阶，不然胜率还算太低了……剩下的，我也没办法帮你们了。”
他的目光看向了加文，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对你这次军训评选赛的结果还算满意。”
“我没办法透露给你太多消息，但是我希望你能比我更加认真，不要总是吊儿郎当的。知道吗？”
宋谦在心里有点难以言喻的惆怅。
你的比赛结果，可是关系到机械系的未来啊。
加文一愣，然后，掷地有声地回答了一句：“是。”
***
深蓝军校男子双人间宿舍内。
除夕看着面前的小蜜糖，表情里有点茫然和无措。
自从小蜜糖叫了除夕一声baba，而除夕也没否认后，他似乎真的把除夕当成了爸爸。
毕竟在它还是个蛋的时候，感受到的就是除夕的气息。
最开始其实还有另一道气息……但是记忆太久远，蜜糖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于是他就认定了除夕这个父亲。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还会要抱抱。
虫族生来就是战斗民族，但是幼崽体积却比人类幼崽小不少。大概是因为还没成年，蜜糖连自己半虫化的状态也控制不了。
蜜糖和那些凶残的成虫看上去一点也不一样。
除夕看向他的时候，脸上会扬起一个开开心心的微笑。除夕不理他的时候，会自己躲在一边玩，在床上滚来滚去的，看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除夕一直盯着他，却没有说话。一张脸上满是愁苦。
他还沉浸在自己居然就这么当爸爸的心情里，有点缓不过来。
毕竟他自己都还是一只幼崽呢。
小蜜糖飞到了窗户边，然后掀开了一点窗帘。
阳光从窗户外照射了进来，他的手贴住了玻璃，嘴巴微微地长大了起来。
蜜糖转过了头，看向了一边守着他的除夕，“baba……有发花……”
刚破壳不久，他说话还不是很利索。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的告诉了除夕一件事：他想出去。
除夕一怔，然后在此刻瞬间飞到了蜜糖跟前，一把抱起了他。
他把蜜糖抱回了床上，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蜜糖，你不能出去。]
蜜糖有点被他的态度吓到了，头顶的小触角萎靡不振地弯了起来。
他轻轻地“呀”了一声。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出去。]除夕看向了蜜糖同样金灿灿的眼眸，然后摁住了他的肩膀，[在寝室里有其他人的时候，你还必须藏起来，不能被发现。知道吗？]
这里是人类的帝国，你是虫族的幼崽。你不能出去。
不仅是因为我保护不了你。
更是因为我不能让你给加文带来麻烦。
在这件事上，我连自己都不会宽容，我更不会宽容你。
被他摁在身下的小蜜糖浑身颤了颤……他刚出生，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他看出来了。
除夕很认真。
身前的人看上去只比他大一点，但是他却本能的对他感觉到了畏惧。
蜜糖一脸委屈的点了点头。
之后他抬起了一张小圆脸，可怜兮兮地望向了除夕，这一次，他犹豫了更久。
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
他伸出一只手，拉了拉除夕的衣角。
“baba，饿。”他奶声奶气地说着不完整的句子。
……
加文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到晚上了。
他打开了宿舍的灯，除夕从被子里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在看见加文回来的时候，立刻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papa！]他一把抱住了加文的脖子，脸埋进去蹭了蹭。
加文笑着低下头，吸了一口除夕，顿时觉得心情神清气爽。
除夕就是个喜欢撒娇还黏人的小妖精。
但是加文喜欢这个小妖精。
除夕的一张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papa……]
他扯住了加文的一缕头发，像个做错了的小孩一样底下了头。
除夕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加文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把蛋蛋弄碎了。]
抱着蛋蛋睡觉，结果温度太高，一不小心把蜜糖孵出来了。
在除夕的观念里，这就是把蛋弄碎了。
事实证明，老父亲对于自己崽崽的溺爱是没有底线的。
加文只在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很快在下一秒想到了对策。
“没事，碎了我们改天换个新的。”反正蜂族人也没见过东临的蛋……实在不行就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问：“……床脏了没有？”
[没有。]除夕飞到了床铺上，然后，像是献宝一样，掀开了被子。
除夕大声回答：[但是孵出来了一只小蜜蜂！]
床铺上，一只长度不超过八厘米的幼崽躺在床边缘，怀里抱着一块红色的能源石，呼呼大睡。
颈间是一圈淡黄色的绒毛，头顶的小触须还随着呼吸的起伏一摇一晃的。
他的身上还穿着除夕因为长高高后穿不下的小裙子。除夕还在他的腰间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物一样。
小蜜糖对突如其来的光亮如有所感，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了一边的枕头里。露出了背后纤细的膜翅，薄而透明，还是带点荧光的蓝色。
毫无疑问，这是一只白白胖胖的虫族幼崽。
看上去还非常健康。
“……”
这个惊喜，对加文来说，好像有点过于巨大了。
他的表情甚至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三分愕然。
除夕在此时，扯住了加文的衣袖。
他抬起了头，看向了加文的眼睛，犹豫着询问：[papa……可以养它吗？——我，我会看好他的……]
蜜糖是虫族的幼崽，但是他还那么小。还是自己抱窝孵出来的蛋蛋。
除夕看向加文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请求。
[如果我们不养他的话，他会死掉的。]
而且，在人类的帝国，如果这只幼崽被发现了。注定会是个不怎么体面的死法，并且无人同情。
人类出生在虫族那边也一样。
国仇与家恨，奴役与反抗……人类与虫族纠葛上千年，从未停歇。早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深蓝军校的每一块墙砖上都刻着战死的学生的姓名。
虫族每年都会祭祀他们的神明请求更多的力量和心灵的平静，并且告慰死于战争的英灵。
这场绵延千年的战争和敌视，没有任何一方是赢家。

第47章
苏叶星上的临时住址。
宋少羽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拜访的政要，终于有时间喘息了一下。
以他的身体素质，哪怕几天几夜不休息都不会累。然而此时，他却没忍住满脸的疲惫。
作为皇帝陛下手中刺进军部的最锋利的一把刀，可不是仅仅空有武力。
宋少羽不喜欢人来伺候自己，于是入夜以后，整幢府邸都空旷无比，只有家政机器人运作的轻微响动。
圆筒状的家政机器人端上了红茶，通讯号在此时传来了消息。
怀玉：亲爱的元帅，您吩咐的申请文件我已经写好并且提交了。
怀玉：虽然您现在那里的时间是十二点，但是我知道您现在肯定还没睡。今天我去军部述职，顺便去见了一下陛下。
怀玉：陛下说，既然您不愿意娶他的孙女——他的孙子，您也可以随便挑的~我记得其中几个，已经到了适婚年龄，长的也很不赖的。
宋少羽：你今年工资减半。
怀玉：……
怀玉：好吧，您为什么突然想担任校长了？
虽然说的是代理校长，但是只要宋少羽不点头，谁又敢去接任校长一职呢？
为什么啊？
宋少羽揉了揉眉心。
宋少羽：陛下的身体突然好转。但是谁也不敢保证是不是回光返照，我会在第一星系附近再停留一段时间，以防发生意外。
这是他给出的明面上的理由。
至于真实的原因。
宋少羽起身，上了二楼。
他想起了当初和林恩一起读书的时候。也是在深蓝军校，这颗星球上。
林恩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启明军校，亦或者是国防军校。但是他说想过来陪他。气的老侯爷吹胡子瞪眼睛的。
他是老侯爷从战争的废墟上捡来的孤儿，待遇却和林阀的少爷没什么两样。
当时的同龄人颇有微词，明里暗里的排斥不少，于是林恩挥着拳头把所有人都揍趴下。
读军校的日子，是宋少羽这一辈子里最明亮的一段岁月。
再后来……宋少羽的唇线抿成了一个冷冽的弧度，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验证了虹膜，推开了二楼次卧的门。
这里被改造的像是一个医疗实验室。和其他不一样的是，这里没什么多余的药物，也没有多余的人。只有几台被输入好程序的智能机器。
工作台上，放着已经打印出来了的报告。
亲子鉴定书。
宋少羽已经失望过太多次了，所以他的态度变的相当随意。就像是拆着普通的文件。
只有这一次，他没能绷住脸上的表情。
宋少羽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的一下。
宋少羽烧掉了鉴定报告，删除了电脑上的数据文件。
他闭上了眼，一直到心跳重新回归了平静。
宋少羽从冰柜里拿出了一只小小的药瓶，熟练的拆开了针管，然后扎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宋少羽的手法相当的熟练。
毕竟这件事，从十八岁开始，他已经重复了三十七年。
***
事实摆在了加文的眼前。
东临给他的蛋，提前了好几年破壳了。还孵出来了一个十分健康的虫族幼崽。
加文知道老天喜欢跟他开玩笑，他没想到老天爷居然还这么能折腾。
虽然这小宠物长的还挺可爱的……但是吧，这可是王虫的孩子。
保不准就是下一任王虫。
……更何况，如果加文没记错的话，虫族不需要进食，也是吃能源石长大的。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来读个书还特么拖家带口的，底下两个小崽子嗷嗷待哺。
哪怕刚领到了学校发的奖励，加文也觉得这日子也太苦了吧。
他可能注定是个穷苦的命。
还没阔绰上两天呢！就要开始为未来养崽的开销发愁了。
等级太高的能源石不敢用——怕又出事。
低级的能源石，库存量不够……拿高级能源石换，又舍不得。
加文的脑海里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可能的后果，然后下了决定。
他看向了除夕担忧的眼眸，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先留着吧。”
虫族的生理构造很奇特。出生后，最多一周身上半虫化的特征就会消失。直到青春期发育后才会重新出现。
他可以把这只幼崽伪装成小龙人。
资质平平的雌虫生长期很短，不出三年就可以长大成人，然后投入战场，就像是一茬又一茬的韭菜。
而天赋比较强的，幼年期状态能长达十几年。
加文只希望这只幼崽不要辜负他爹辛辛苦苦把他生出来，还想尽办法保持为他几百年的生机费的辛苦劲……
在宿舍里养两只宠物还可以解释，养个半大小子……可能就有点问题了。
走一步是一步吧。
他掀起了被子，盖了上去，把蜜糖遮了个严严实实。
第一步，趁卿仪还没放学，找个犄角旮旯给这只小蜜蜂筑个巢，把人给藏起来。
……
卿仪结束了一天的课，一脸疲惫，脚步沉重的回到了宿舍。
多亏这些老师，他每天累到沾枕头就睡，连询问他爹亲事安排的怎么样了都没时间。
今天他回到的宿舍，意外发现灯火通明。
卿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加文回来了。
“你提前出院了？”卿仪放下了背上的书包。
加文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嗯”了一声。
卿仪看了两眼：“你书桌上这是？给除夕搭了个窝呢。”
他今天离开的时候还没看见呢！
对面人的书桌上，搭了一座两层楼的小屋。糖果色，门和窗户一应俱全。
卿仪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加文心中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里刚领到的，对他来说像是鬼画桃符一样的源纹阵课本。
“怎么了？”他挡在了卿仪的身前。
卿仪推了推加文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着：“好哥哥，咱们都什么关系了，你就给我看看呗~”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说话还捏着嗓子。
卿仪这话，要是换个地方，简直像是在搞黄色。
于是加文侧了侧身子，让开了半截。
卿仪鬼鬼祟祟地打开了窗户。
像个死变态一样，双目放光的看着除夕。被子很厚，鼓鼓的一团。
床上的除夕如有所感，侧过了身，张开了羽翼，挡住了卿仪的视线。
他的被子底下，还藏着另一只幼崽。
蜜糖在他的怀里眨了眨眼，乖乖的一动也不动。
他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幼崽。虽然不知道baba为什么不让他出去不让他到处动，但是听baba的话总归是没错的。
更何况爸爸还会给他好吃的能源石！
他还见到了爸爸的papa！比他们大好多。身上的气味很奇怪，长的也很奇怪，还没有baba一半好看~
他最喜欢爸爸了！
“wuwuwu……”卿仪的嘴里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小声呜咽，“好可爱啊。”
他事后也去宠物市场看过。
要么嫌弃那个头发不是黑的，要么嫌弃这个翅膀不是原装货，到头来还是不喜欢宠物，只是看除夕格外顺眼。
黑发金眼还懂事的小美人，谁能不爱。
“除夕只有困的时候才会回屋睡觉……没事少打扰他。”加文意有所指地说着。
卿仪嘟囔了一声，大抵是“像我这样的世家子怎么可能做出偷窥别人宠物的事”之类的话。
卿仪这一关算是应付过去了。
加文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就是躺在床上，除夕不在枕头旁，总觉得身边空荡荡的。
一直到他快睡着的时候，一边的卿仪突然小声吱了一声。
“加~文，你睡~了~吗？”
“……”
“干嘛？”
卿仪转过了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看向了另一边的人。
“你是不是机械系的？能不能跟我组个队啊？”
很不幸，卿仪到现在都没找到合适的队友，卿仪的本质是个沙雕，奈何长了一张高岭之花的脸。
要么就是别人有队友了，要么就是其他人被他高冷的态度劝退。
反正源武系一万人，机械系的还怕找不到队友？
“……”
沉默了片刻后，加文冷漠地回答：“我有队友了。”
而且，说不定，还会和卿仪在比赛场上遇见。
卿仪顿时大惊失色：“谁？！竟然捷足先登！他不知道你是我卿仪命中注定的室友吗？！”
“……”
加文看着天花板，有点不是很想理他。
最终吐出了两个字：“邱瑜。”
这个名字对卿仪来说十分熟悉。
他顿时更加大惊失色了：“林嘉远的那个未婚夫？！”
……
是的。
第二天。也是加文回来上课的第一天。
他在医院里呆了一周，任课的老师都不认识，只知道今天上的课是基础源纹阵扩张和分析……上课的老师是个高挑漂亮的女老师，外表不过二十来岁，实际年龄已经六十有余。还是帝国认证的特级源纹师。
加文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学渣，上辈子虽然没参加高考，一模分数也有七百零二。
然而从这位老师讲课的第一句开始，他一直懵逼到了课程结束。
这他妈讲的什么玩意？！还布置了课后作业？？
……加文突然为自己未来七年的学业深深担忧了起来。
下课时间到，班上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了还在一个人默默补课的加文。
他的桌子在此时被叩响了。
加文抬起头，看见了肤色白的跟墙一样的邱瑜，他微微抬着下巴，唇线紧抿，表情严肃的看着自己。
老实说，虽然说是队友，加文其实已经做好了单打独斗的准备。
毕竟邱瑜看上去并不是很想和他合作的样子。
他也不想和林嘉远的人扯上什么关系。
然而还没有等加文说话，邱瑜另一只手上拿出了一沓纸。
他语速极快的说着：“我问过宋老师了，他说你想做一个拳套，这是源力武器初步设计稿，你可以看看……但是不要随便修改我的底稿，这是我的作品。”
虽然说着商量，但是看得出来，邱瑜其实对自己相当自信。
神色里也有点掩饰不住的倨傲。
他不明白宋谦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和加文组队，但是既然都在机械系，那邱瑜会用自己的办法打败加文——他会让加文看清楚自己和他的差距。野鸡永远都是野鸡！
哪怕再落魄，邱家也是曾经的上品世家，眼界和底蕴都在那里！岂是一个小小平民能比得上的！
设计一个拳套也不容易，他的作品和宋谦那种大师的相差甚远，但是在同龄人中，绝对是傲视群雄的存在。
随着设计稿被加文翻阅，他的头不禁微微扬了起来，他已经想象出了加文之后的表情：要么一脸惊叹自愧不如；要么暗中自卑，看向他的目光必将充满崇敬！
邱瑜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一句话。
“……你画的啥啊？”
加文抬起头，一脸茫然的询问。

第48章
加文没有和邱瑜客套，他是真的看不懂。
这张设计图打开能铺满整个工作台，加文看了两眼就觉得眼睛疼。
勉强能从上面认出两个源纹阵，第一是聚力，第二是防御。
他最开始想报机械系是因为那时候星海还没修复，后来考了机械系是因为入学的时候还没到源武系应试要求……
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菜鸡，能超长水平发挥考上机械系都十分了不得了！（当然，他不知道宋谦给他放了水）君不见多少人学了好多年都不得要领。
但是在邱瑜的耳中，这句话就是十足十的挑衅了。
你画的啥=看不懂=狗屁不通=画的什么垃圾。
邱瑜的面色白了一阵又红了，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刚准备说些什么，就听见面前的人又说话了。
加文举着设计图，表情天真烂漫，语气诚恳地询问：“能给我讲讲吗？”
有一瞬间，邱瑜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加文用眼神告诉了他这么一个事实：他是真的不懂。
在思考了片刻后。
邱瑜：“……哪里不懂？”
片刻后，教室里响起了类似“咦你好厉害”“原来是这样啊”的浮夸彩虹屁。
邱瑜：总觉得哪里不大对，但是又被夸的很高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面对。
午休结束在两个小时之后。
感谢邱瑜，下午的课终于不是听天书了。
半夜，加文终于回到了宿舍。
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小窗户，看了眼里面的两小只。
第一眼看见的是那只小蜜蜂。正在二层楼的跑轮里不停奔跑，四肢着地的那种……跟个小仓鼠一样。
虫族的幼崽精力旺盛，需要大量的运动来保证睡眠。
在看见加文后，蜜糖顿时如同受到了惊吓一般，“嗖”的一下躲进了床底。
除夕叮嘱过他，不可以被外人看见。
加文放学时间是在晚上八点，卿仪放学时间是在晚上十点。
蜜糖是个听话的幼崽，除夕说，晚上八点以后不准出门，那他就真的不会出去。
还学会了把自己快速藏起来。
大概是因为隔代了，加文对这只幼崽没有太多感情，发现除夕不在里面后，他就关上了窗户，开始满屋子的找起了除夕。
而蜜糖则是趴在床底，然后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在加文的脸贴近窗户的时候，闻到了一种特别的气味。但是和能源石一样，都是让他觉得很好闻的气息。
好像是同类的味道……但是又似乎不是。这让小蜜糖有点茫然。
他还太小，周围也没有同族。因此还没有人教导他，这是雄虫的气息。
小蜜糖趴在了床底，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加文在宿舍找了半天，叫了好几声“除夕”，过了好一会儿，才在自己书桌上发现了一张写的歪歪扭扭的纸条。
“papa，我去虚ni（之前写了个提手旁，然后被涂黑了，换成了拼音）仓（错别字）了，
你白勺（写太开了）除夕。”
加文：“……”
了不得，除夕都会写字了。
找到了地方，加文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揭开了虚拟游戏舱上盖着幕布。为了防止落灰，军训前加文给它罩上了布罩。
此时游戏舱正显示启动状态。
加文思考了片刻，也跟着躺了进去。
一看，除夕果然规规矩矩躺在游戏舱的角落边上。这个游戏舱对他来说大概像是一个无敌KING-SIZE的大床。
他闭上了眼。
……
十点到了。
结束了一天课程的卿仪充满疲惫地回来了。
今天，他因为上课太皮，导致对战队友是源术老师。被揍的差点需要担架抬回来。
卿仪扶着墙开了灯。意外的发现自己的室友居然正在！玩游戏。
可恶啊，这个狗男人。明明打架比他还凶，居然还读的机械系？！有没有王法了。
这导致每当课间休息，同学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隔壁“柔弱娇小”“肤白貌美”的机械师的时候，卿仪都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之前，加文的这个虚拟舱在角落里，一直蒙着一层布罩，卿仪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玩意。
结果他越看越他妈觉得，这虚拟舱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这不是去年J.J宇宙新出的那款限量游戏舱吗？全宇宙限量十万台……说起来卿仪曾经也拥有这么一台游戏舱。直到他因为贫穷被迫在网上卖了它……
现在，一个月只有少三千生活费的他，想要上个网都只能去学校网吧。他卿仪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时候过过这样落魄的日子。
甚至还因为没钱买制作源力武器的合金，到现在都没找到能和他一起比赛的机械师。
他怕不是也要成那不幸的九千源武系光棍中的一个了。
卿仪一脸感叹的走进了加文的游戏舱。心里满是惆怅。
游戏舱没有舱门，却有一层光幕隔绝了内部的景象，表示虚拟舱正在运行中。
他记得自己的游戏舱是专门定制的，舱门的左侧还刻了卿家的家纹……
九阀能用家徽。世家只能用家纹。
就在卿仪这么想的时候，他的余光突然瞟到了一个熟悉的图像。
卿仪不禁走上前，好奇地看了一眼。
只见，舱门的侧门上，赫然印着一个纹路，随着启动状态，正朝外发着淡蓝色的柔和光晕。
是鹤纹，一只白鹤游戏与荷叶之间，端的是一派从容优雅……就是看着，怎么他妈的这么像卿家的家纹？！
卿仪：“……”
卿仪不是智障，看到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原来是你这个狗王八用八万块买了老子原价八十万的虚拟舱！！
加文你等着！！等你从里面出来！！老子要跟你决一死战！！
……
当加文登陆了虚拟舱账号的时候，意外发现除夕的状态显示的“比赛中”。
加文一愣，随即点开了除夕的账号资料。
ID：除夕
注册时间：保密
段位：初段0星
场次：27
胜率：25.9％
加文粗略的算了一下，除夕打了27场，只赢了7场。
一想到成天在他怀里撒娇，搬东西累了都会跟他哭唧唧的除夕被人摁在地上摩擦，加文的心心顿时痛的难以呼吸！我自己都舍不得打，你们怎么敢！
还有——除夕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
他打开了对战记录，记下了所有打败了除夕的人的ID，默默的一键发送了好友申请。
陌生人之间，段位不同无法举行格斗赛。
呵。
加文的脸上在此刻露出了称得上是残酷的表情。
小孩子被欺负了怎么办？当然是打回来了。
什么？中段打初段欺负人？
这话好生没道理。替自己的崽报仇的事，怎么能叫欺负人呢。
在等待通过的过程中，加文也没忘记给除夕发了条消息过去。
奥特曼：除夕？怎么突然打比赛了？
加文等了几分钟，系统终于发来了新消息提醒。
“papa，我在和人比赛~”除夕的语气欢快。
奥特曼：我看见了。你怎么突然找人比赛了？
然而，他等了半天，也没收到回复。
再回过神一看，好友栏里，除夕的状态又变成了“比赛中”。
“……”
完了，养了半年的小可爱变成网瘾少年了。
加文的心里十分失落。这种失落一直维持到了系统提示第一个好友申请通过了。
对面人的ID叫【明月出天山】，文绉绉的要命。是除夕进入格斗场后，遇到的第一个对手。
数据显示，只坚持了十一秒，就判定了败北。
——来的正好，出气包！
加文想也不想地就发出了对战申请。
然而，加文不知道的是。
在除夕第一次进入虚拟网的时候，人工智能【亚特兰蒂斯】就因为录入新数据卡顿了半天。
虚拟格斗网有一件事没骗他们。
在这里，一切读取到的信息都是保密的，没有人有权限调取。包括虚拟格斗网的创始人，J.J集团的董事长；甚至包括帝国的皇帝李铮陛下。
只有部分数据会进入另一个数据库。
那个数据库叫做“乌拉诺斯”，是神话里的初代神王，象征希望和未来。
这个数据库里，储存的都是十八岁以下，胜率八十，场次一百以上的年轻人的资料，供各个军校的负责人挑选希望的种子。
加文的账号也曾有幸进入过这一数据库。并且收到了深蓝军校的橄榄枝。
面向全部智慧生物的格斗网，实际上也面向虫族。但是只有升到了高段，两个种族的人才会在比赛场上相见。
帝国的边境虽然纷争不休，但是大部分地区都是和平状态，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识过虫族的可怕。
经过系统判定，相同阶位下，人类和虫族对战，胜率大概是1.7:8.3。为了不引起大多数人恐慌，两边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分级。
而在除夕开始进入格斗场后，为了估量这一全新智慧种族的具体实力，亚特兰蒂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初段场内的最强者。
这其实还是个刚注册没多久的新号。场次6，胜率一百。
但是，亚特兰蒂斯能看到无数0和1构成的表象背后的暗流。
这个ID叫“明月出天山”的人，在用脑电波操纵着这一个账号的人——
是第三军团的元帅，宋少羽。
想比于多次以少胜多的第二军团的那位赵阀元帅，宋少羽没有特别惊艳的战绩。
他打仗中规中矩，甚至因为提防圈套，鲜少乘胜追击，多次被媒体评价“平民出身，挥之不去的小家子气”。
但是不可否认，他的军团伤亡总是最小的……而且，也是胜率最高的。
没有人敢低估这位平民元帅。
所以，亚特兰蒂斯一眼，就发现了他。这串数据对他来说，甚至比光还要闪耀。
不过它也有一些茫然……
其他军团的主帅，虽然不大爱登陆虚拟格斗网，但是在这款游戏刚出的时候，却都纷纷参加过测评。
宋少羽也收到过J.J送来的测试虚拟舱。
但是时隔十几年……这还是宋少羽第一次登陆。
亚特兰蒂斯收集到的数据还不能分析这是为什么，于是，它没能忍住好奇心。
它读取了宋少羽的脑电波。
[原来是为了接近一个人……是故人的孩子……]
[啊……好惨……刚从域外战场回来，就发现说会等他回来的人已经被处决四年了……]
[咦，居然还提剑杀上过林阀，林阀家主的右臂原来不是因为虫族袭击坏死的！元帅不愧是元帅……]
……
[嗯？]
亚特兰蒂斯突然剧烈震颤了起来。
整个虚拟网都在此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卡顿状态。
这串数据突然跳了跳。
0.2秒后。亚特兰蒂斯的波动归于了平缓。
[违背初始命令，数据删除成功。]
……
格斗场内，数据的载入卡在了百分之九九，停顿了片刻后，变成了百分百。
两个人影出现在了罗马斗兽场一样的格斗场内。
加文换回了初始建模的脸，意外的发现和对方居然撞脸了。
这个明月出天山和他一样，都选择的是“初始建模10”。
毕竟改个脸还挺贵，鲜少有人会直接一动不动选择初始建模。
加文选择这个建模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这个建模有点像林恩，尤其是眉眼。
加文回过了神，然后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而场中的另一个人却没有任何举动，似乎是个毫无战斗意识的新人。
他是宋少羽。
他从学校的档案库里，拿出了和加文有关的所有资料。
甚至包括虚拟格斗网上的ID。
然而，在他自己都没想好，要怎么接近这个孩子的时候，加文却主动找上了门。
七年前，他卸下了肩章，脱下了军服，放弃了所有荣耀，在一个夜里，一个人独自进了林阀。
他的举动相当低调，也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或者说，风吹草动都被压了下来。
宋少羽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
林阀的家主林永成既然想要保住他的嫡长子，让林恩去替罪，那他就让他只剩下这一个嫡长子。
林永成既然能废了林恩的孩子，让他一个人去矿星流放，那他也可以废了林永成的儿子。
那是那一年，帝国上层最隐秘而轰动的消息。
所有人对此都讳莫如深。
过程不可考，只知道，林阀的主家，林永成一脉，真的只剩下了一个被废了星海的嫡长子；林永成坏死了一条手臂；林阀历代源纹师刻画几百年的源纹大阵碎了六个。
而宋少羽，跌落了圣境，一夜白头。
去年，他的发已经重新黑了回来。却没有人敢询问他，是否回到了圣阶。
跌落的境界可以回来。
那逝去的人呢？
现在，宋少羽站在这里。
林恩。我能发现他，那么迟早有一天，别人也会发现他。
……
他比我想的更加坚韧，却太过孱弱。
我既希望他强大，又希望他无知。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呢？
请你告诉我。
林恩。

第49章
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个很好解决的对手。
毕竟只是初级场。除夕匹配的对手再难，又会难到哪里去呢。
然而比赛已经开始六分钟了，他却一次都没碰到对方的衣角。
[明月出天山]的手背在背上，根本没动。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仿佛面对的不是什么比赛对手，而是迎面而来的风。
他甚至没有反击。至始至终，他的手都没出来过一次。也没有使用任何源力反击。
而加文的源力条只剩下了百分之七十八。
种种迹象只能表明一件事。
那就是这个[明月出天山]已经是他现在完全触碰不了的层次。
二十分钟过去了。
对方还是风淡云轻的模样，而加文却已经大汗淋漓。
这绝对是他打过的最徒劳的一次比赛。对方不仅没出手，他甚至连碰都没碰到一次。
加文调整过自己的战斗方案，甚至想过偷袭和以伤换伤。
然而在[明月出天山]的面前，都仿佛像是过家家一般可笑。
加文抬起了胳膊，擦了擦一直滑落到了下巴的汗珠。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让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一种怀疑。
加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对面的人并没有主动出击，但是他知道不能这么下去……
一定还有什么是他没想到的。
加文警惕地看着明月出天山，打量的视线扫在了他身上。
对方平平无奇系统系统建模的一张脸上，愣是被加文读出了几分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在看我的眼睛……]
加文的脑海里蓦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的确没错，这个[明月出天山]，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
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宋少羽不需要观察他身体微小的动作，或者故意放出的假动作，只要盯着加文的目光，就知道他下一步攻势落在哪。毕竟加文也在观察他。
宋少羽并没有掩饰这一点。
但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简单，一个目光能有多长时间？
光是看眼神就判断下手的位置，必须经历过成千上万次的实战训练才能锻炼出来。
而对方做这件事的时候，就仿佛如同喝水吃饭一样简单。这是他的战斗本能。
加文的心突然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不是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是……面对强者的战栗。
哪怕这个明月出天山一次反击都没有。
加文不禁在脑海里感叹了起来：[好强的人……他到底是谁？]
初级场？是刚注册账号的新人？其他军校的学生？军部里的士官？还是某些世家刚学会上网的的老古董？
对方源力值还是满的，到现在全都是靠着身体的反应在躲避进攻。
而加文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二。
到这个地步，比赛几乎已经胜负已分。
但是就让他这么认输，实在甘心不起来。
他在心底突然有了决定。
再一次发动进攻的瞬间，加文闭上了眼。
原本的一击肯定是落空了，有风从右侧拂过——明月出天山往他的右边闪去了。
于是加文想也不想的汇集了所有源力，然后往右边挥了过去。
加文碰到了他的衣角。
宋少羽系统建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寡淡的微笑。
“不错。”
然而这一击也耗尽了他的所有源力，加文的源力条在这一瞬间跳到了0。
下一秒，系统发来了提醒。
【您的对手[明月出天山]投降了。】
加文登时一愣。
系统给出了退出的60秒倒计时。然而两边都没有率先退出。
许久，加文没忍住询问：“为什么你会认输？”
明月出天山回答他：“因为根据计算，你应该没有源力值了，我担心你会先认输。”
胜率百分之百和胜率百分之九十九听起来都很厉害，但是还是前者数据看上去舒坦一点。
更何况宋少羽不太忍心欺负小孩。
居然连源力值都能计算，要知道这些数据对外人可是不可见的。
“……”
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加文的心里有了一点怪异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反正不是白捡一场胜利的高兴。
相顾无言。
就在他点击完退出的后，对面人又说话了。
“以后每天晚上九点，我在虚拟格斗网等你。”
……嗯？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系统从格斗场里踢了出来。
加文拉开了好友列表，意外发现对方已经下线了。
他点开了资料。
ID：明月出天山
注册时间：保密
段位：初段1星
场次：8
胜率：87.5％
……
这个人，说每天晚上九点等他。
为什么？
说实话，他也的确不太甘心，很想有能力的时候再揍这个[明月出天山]一顿……但是，对方的意思，似乎是打算一直和他打？
加文想了半天没什么思绪，最终只能归结于网上总有些人喜欢自己找事儿干。
再一看，剩下几个申请也通过了。
加文沉思了一会儿，重新投入了战斗……并且从这群人身上找回了信心。
啊，原来我还是挺强的。
不是他变菜了，是那个明月出天山太强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哪怕是乐清辉也不会是那个人的对手。
加文暂时得到了一点宽慰。
再一看，都晚上十点了，除夕居然还在比赛。
于是加文没忍住发了条消息过去。
奥特曼：这把打完别打了，下线。
说完，顺便翻开了除夕的战绩。不出意外又输了一大堆……
除夕没有开允许观战，因此加文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只是心痛的发现他的小宝贝又被揍了。
他把这群人名字记了下来。
琢磨着卿仪估计也快回来了，担心宿舍里藏着的那只虫族幼崽被发现，于是率先退出了账号。
他阿聪虚拟舱出来的时候，正是卿仪怒意高涨的时候。
加文一愣，因为卿仪的表情就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卿仪的手指向了这个虚拟舱，气势汹汹地询问：“说！这个游戏舱是不是你在咸鱼网上买的！”
“嗯？”加文无辜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你怎么知道？”
卿仪在听到回答的时候就疯了，死活要扑上来挠他。
“你个狗东西！你知不知道这游戏舱原价八十万！你砍价砍成八万还有脸了！要不是你赢了我几万星际币老子也不用穷到卖虚拟舱！！害得我现在要上网还要去学校网吧！！！”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卿仪挠的更凶了。
加文：“……”
怪我吗？
几分钟后，加文终于成功把卿仪安抚了下来，并且丧权辱国的答应了承包卿仪一周的午饭，用来换取宝贵的安静写作业的时间。
……对，机械系这个狗专业，居然每天都有课后作业。
再牛逼的人也会有缺点。
加文对着作业要求，褥秃了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就是一朵枯萎掉的帝国的花朵。
十一点的时候，除夕悄悄地从虚拟舱里爬了出来，然后走了过来，抱住了加文的裤腿。
他甜甜地叫了一声：[papa~]
呵，虚拟舱里理都不理我，出来就记得我是你papa了。
还有，十点就叫你下线了，居然十一点才出来！
加文弯腰，把小家伙捞了起来，放在了书桌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除夕眨了眨眼睛看了他两眼，然后十分委屈地撅着一张嘴低下了头，一双手背在了背后，脚尖还在地上一扭一扭的。
十分标准的挨训姿势。
他顾及着卿仪，于是说话声音很小：“除夕，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在教育小孩这方面，加文其实也没什么经验。
除夕已经八个月大了。按照小龙人一年的生长年龄算，此时大概……正值青春期？
加文偷偷地把《青少年心理教育问题大全》列入了自己的购买名单。
加文自认为语气不算严苛，但是除夕却不说话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抗拒和加文讲话。
小孩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按理说是正常的事情。
但是加文一颗老父亲的心却有点心碎了。
加文叹了口气：“不想说就算了……不要沉迷虚拟网络，适可而止一点……不早了，你先睡吧。”
他还要赶作业。
除夕却还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只是把头低的更低了。
就在这时，卿仪的声音从背后了传了过来。
“卧槽！！”卿仪大吼一声，“加文！！加文你快过来！！”
加文站了起来，寻声望去：“怎么了？”
自然，也在转身的一瞬间错过了除夕的欲言又止。
“过来过来！”穿着条大裤衩的卿仪举起了手里的平板电脑，“大新闻！！”
……？
加文走了过去，发现卿仪说的大新闻是学校论坛上的一条帖子。
标题：宋少羽已确认担任我校临时校长！！！！
内容：啊啊啊啊都去看教务处公告！！！不是谣言！！是真的啊啊啊啊！！！救命我男神来了！！
发帖人：源武系老学长
不出十分钟，已经盖了一百层楼。
而且，这条帖子下还贴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而且听消息说，这次新生入学比赛第一名，可能会成为宋少羽的学生？！”
楼下顿时一群“假的吧”“怎么可能”“代理校长挂个名就是了连人都未必来怎么可能还教学生”“你是不是做梦没睡醒？”
直到第69层，学校论坛的管理员童谣老师披上了红大衣，回复了一句。
“是真的。所以大家努力吧。”
以下的回帖顿时画风一变，说的最多的就是：“卧槽？！我为什么不是大一新生我日啊！！”
加文浏览完了帖子，和卿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
清晨。
一辆小型的星舰从天而降，落在了深蓝军校偌大空旷的停机坪上。
在场的所有人屏息以待，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地面上，一条红毯铺了起来。
机舱打开了门。
首先下来的，是一群面色沉稳古朴的中年男人。
他们站在了舱门的两侧，表情称不得凶神恶煞，身上却有挥之不去的凶煞之气。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群人没一个低于八阶。
能让心高气傲的源武者甘心当随从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下一秒，似乎就得到了答案。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眉宇之间却有一些挥之不去的病态。他男生女相，肤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他自星舰内缓缓走了出来。
一直守候在此处的学校副校长，也是林阀的旁支，林剑锋走了上来。
他一向傲慢的的脸上此时满是恭敬，白发苍苍地林剑锋弯下了腰，道了一声：“皇孙殿下。”
李清舟抬起了手，在虚空里挥了挥，轻声道：“免礼。”
虽然对他说着话，李清舟却并没有看林剑锋一眼。
整个林阀，能值得他正眼瞧的人，都不在这个学校内。
李铮对自己的一群儿子不太看的上，对自己的孙子却是格外上心。
李清舟这个孙辈在李铮心中的地位，可以排前九。
他受皇爷爷的嘱咐，为宋少羽而来。
……
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宿舍内。
地板上，两只小小的人正在……打架？
但是因为外表过于可爱，还都毛茸茸的，看上去就像两个小动物的幼崽在玩闹一样。
蜜糖看向了除夕，朝前伸出了小拳头，一本正经地说着：“不对，这里，应该这样出拳！”
“嘿！哈！”说完，蜜糖自己示范了一次。
身为战斗种族，哪怕不用学习，蜜糖的本能也告诉了他该如何去搏斗。
[刚才是我让着你，你才赢了的。]除夕握住了蜜糖的手，认真而严肃的说道，[现在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蜜糖歪着脑袋，然后奶声奶气地回答了一句：“好~”
几分钟后，再次败北的除夕飞到了床上。
他把脸埋进了被子上，不愿意去看背后的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没这么弱才对：要知道经过几天的努力学习，他的胜率已经从二十升到了三十了！
但是事实上，在面对刚出生不到一周的蜜糖的时候，他被揍的毫无还手之力。
小蜜糖扇了扇翅膀，然后飞了过去，压在了除夕身上。
“对不起嘛爸爸~我把你打疼了。”相较于人类幼崽，蜜糖长的相当快，智力已经有五六岁的程度了，也学会了语言和基本的逻辑。
虫族的幼崽，在出生的一周内，智力和身体素质会得到迅速发育，然后停留在这一阶段很长时间。
一直到结束幼虫期，才会开始变态发育。只需要一到两年，就能从十几厘米长到一米多高。
[……]除夕还是不想理他。
之前加文问他，为什么突然要打比赛。
除夕岔开了这个话题，没有回复。
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
在被烛九阴追杀，气息奄奄地躺在加文的口袋里的时候，除夕流着泪不止一次地反问自己：
——你为什么这么弱？
——你为什么连累他？
血，好多血。他的血。
明明不应该这样的。你可是……康斯坦丁。
小蜜糖看着除夕一直不说话，犹豫了一下，询问道：“那我以后都让着你，好不好？”
“……”除夕的自尊心再次遭受了打击。
除夕想要变强。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但是他一直不愿意去细想。
他害怕自己因为太没用被抛弃。
[……没有价值的东西，哪怕很喜欢，也是可以被轻易舍弃的。]
除夕不想要自己变成那种“没有价值的东西”。
除夕咬住了下唇。
在十七星系的时候，他和加文只有对方。
现在的加文已经不一样了……他有同学，有老师，甚至有朋友……
而除夕却依旧只有他。充其量……还有一只小蜜糖。
他在一个人，独自的别扭着。

第50章
军校并不是能随随便便凑活的大学。
每一个军校生，都过着全年基本无休，天天满课，睡的比猫晚，醒的比鸡早的生活。
平均早上七点就要起床上课，学习到晚上八点。
他们有一个动人的名字：校畜。
甚至有源武学院的老师提出：本院的学生大多都是源武者，两三天不睡觉也没有关系，建议采取朝一暮十一的上课制度……凌晨一点上课，晚上十一点放学。
还能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实在是太人性化了！怎么能有他这样为学生考虑的老师呢。
学生们不敢有意见，倒是提出这个建议的老师被同僚揍到生活不能自理。
总之，深蓝军校的学风，还是相当浓郁的。
清早六点，已经有莘莘学子早起，为将来报效帝国而努力奋斗了。
头发稀疏的医学院学生左手豆浆右手油条，对一边的陌生同学道：“听说了吗，宋少羽元帅在我们学校当校长了！~以后说不定能在学校里看见元帅呢！！”
那语气，骄傲的仿佛是自己当校长一样。
当然，他也清楚，这种可能性极低。
毕竟学校这么大。
只是挂名的宋少羽大概也没心情看看。
“嗤，这有什么？”头发更加稀疏的国安院网络安全系的学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作为国安院的老学长，他显然有着自己的见解，“宋少羽拿着帝国给的军饷，不好好在前线打仗反而来军校当校长，简直是本末倒置，哗众取宠！我看他是想给自己镀金吧。赵元帅就不会干出这种事。”
不好意思，他是第二军团赵容成元帅的脑残粉。
因为各种历史遗留原因，第二军团和第三军团是出了名的不对付……从前几任主帅开始就这样了。
早餐摊前的两人对视了两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仇视的火苗。
“赵容成那种子承父业的五星上将也配当五星上将？”
“宋少羽这种抱陛下大腿才上位的元帅也配叫元帅？”
今天，赵欧巴的粉和宋欧巴的粉，依然是相看两厌呢。
就在这时，一旁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元帅！！！！元帅！！！在那边！！！”
军校里女生极少，发出声音的是一位少年的声音。
安静的林荫道突然轰动了起来。小路边上，背书的，起来吃早饭的，晨练的，纷纷不约而同地伸出头四处寻找了起来。
哪怕暗中诽谤宋少羽诽谤的再厉害的人，也不能幸免。
毕竟相较于帝国元帅，他们大多只是普通人。
身为普通人，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不是照片的！帝国元帅。
只见林荫道的另一侧，带着白色手套身穿军装，披着风衣的宋少羽正走在路上，他的身后，是第三军团的后勤部负责人寻梁州。
不过，尖叫声稳稳的被控制在几百米外。靠近宋少羽的一群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整张脸上都出现了一种“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懵逼表情。顶多在要和元帅相对碰面的时候僵硬而激动的行起了军礼。
宋少羽一路微笑挥手致意。
之前在早餐摊前聊天的两个学生就这么看着宋少羽朝自己走来。
军医院的学生没忍住，在宋少羽路过的时候，打了一个招呼：“元帅好！”
端的是中气十足。
宋少羽侧过了头，微微停顿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早。”
医学生面色通红，激动的像是要马上昏过去一样。
而拿着麻圆的国安院的小伙，则是呆呆站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世间……怎么能有如此！如此……原谅他，实在是想不出形容词——如此恐怖的人！
光是惊鸿一瞥，就让他瞬间改变了立场。
对不起，赵元帅。
从现在开始，我从唯粉变成双担了……
看一路上遇到的军校生的表情。
寻梁州觉得，今年第三军团的招新，大概是不愁了。
寻梁州大清早被宋少羽叫出来，在学校里走了半天，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
但是宋少羽又什么也不说，不说干什么，也没说要去哪，实在是令他费解。
于是，寻梁州主动挑起了一个话题。
“元帅，秦王世子昨天上午到了学校，下午办理了入学手续。”
李清舟的父亲封号秦。
宋少羽脸上的微笑不变，放缓了点脚步，“你现在应该叫我校长。”
寻梁州顿了顿，“校长，李清舟说今天晚上想约您进餐。”
“没空。”
气氛沉默了一秒。
“那您大清早出来是嘎哈的啊？”
因为太疲惫，寻梁州的话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家乡口音。
深蓝军校有多大？
开最新款磁悬浮超跑，不考虑实际情况，从学校前门开到后门，大概需要六个小时。
宋少羽住哪？深蓝军校教职工宿舍区最里边，学校后勤管理部人员亲自监督改良出来的东方园林建筑大宅内，方圆数里罕有人至。宅院里曲水流觞，还有一个宽广的像海一样的人工湖，面上栽满了荷花。
从宋少羽的住处走到这多少公里？
反正宋少羽面色如常还能和大家打招呼，身为后勤人员的寻梁州说话已经有些喘了。
不远处，已经快到各位军校生的宿舍区了。
门口设的有跟地铁站一样的闸机，一头头膘肥体壮的军校生鱼贯而出。
说是不远处，其实还相距一公里。
宋少羽只往那里瞥了一眼。
加文一边翻书一边写作业，效率极低，几乎是熬了个通宵，才赶完作业。
他刷了个卡，出了宿舍区的大门，开始往公交站走去。
……
宋少羽的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然后压了下去。
他看着身后要死不活的寻梁州，心情很好的回答：“看你身体太差，带你出来晨练。”
已经突破源武者到了源宗境界的寻梁州：？？？
没空和皇孙吃饭？倒是有空瞎溜达哈？？
……
学校的日子总是这么紧张而充实。
一转眼，一周过去了。
离入学考试的日子又近了一点。
自从上次邱瑜被他气走后，两个人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学习，对方却总是试图拿鼻孔看他。
可惜每次都因为一米七五的身高而失败。
加文坐在操作台前，看着刚发下来的作业，在内心深处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紧张。
这是他前一天教上去的《源纹中级原理》课的作业。
一周过去了，他的分数稳定的保持31到59内，每天上课都会被老师cue一下。
要知道，他可是全班唯一一个军训比赛第一名；全班同学看他的目光都从崇敬变成了疑惑。
“……”
别人起码学了五六年，他临时抱佛脚学了一年。
虽然他早做好了在学霸班当学渣的准备，但是这未免还是有点打击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翻开了作业本。
最新一页，一个鲜红的60跃然纸上。
及……及格了。
那瞬间，加文激动的像是自己又突破了一样。
激动不过片刻，在下一秒，他看见了这门课老师江明的批语。
“有点意思，狗屁不通。”
一如既往的不客气。
……好吧，再这么下去，他大概离因为成绩太差被踢出一班的日子不远了。
就在这时，正主江明教授从门外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他蓄了关公一样的胡子，长相却像个张飞。今年九十有六的江明身子骨十分硬朗。不仅是深蓝军校的荣誉教授，还是帝国机械协会副会长。
要不是一心向学，热衷教书育人，这机械系的当家人哪还轮得到宋谦。
江明咳嗽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朗声道：“今天，我们上实操课。我来教你们布置第一个源纹阵。实在听不懂的，先把录像开着，晚上自己回去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视线特地在班上那几个经常不及格的学生脸上扫了一眼。
今天，不仅有课后的家庭作业，还有随堂作业。
随堂作业就是刻今天教的初级源纹阵，作用是可以燃火。
源纹阵这玩意儿也邪乎，你要是哪里没写对，运气好，刻完后痕迹就自己消失了；运气不好，留个纹路在上面，激活的时候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譬如加文旁边那个大兄弟，刻着刻着手里的合金突然就爆了，要不是工作台的智能AI反应够快，恐怕等会就该医院见了。
加文是最后几个交作业的人之一。
刻吧，刻的还像模像样。只是江明瞟了一眼，就从上面发现了六处错误。
……居然还能刻出来，真是运气好。
江明在心里吹胡子瞪眼，没忍住，对加文说了句：“你今天回去把初级源纹原理的第 二 章第三节 再看一遍！”
出于师德，他没能说出那句“你是教过的基础最差的一个学生。”
加文低下头，回答：“好的。”
江明虽然严厉，却都是为了他好。
加文收拾完东西，一出教室，竟然惊讶的发现，邱瑜正在教室门外。
在看见他的时候，邱瑜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不知道是嘲笑还是揶揄的表情，“原来你当初说看不懂是真的看不懂。”
加文笑了起来，眼睑下的卧蚕鼓鼓的，“是啊，我这人从来不撒谎的。”
仿佛根本没听见邱瑜话里带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加文现在每天忙的打转，暂时还不想和他起冲突。
“……”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邱瑜有点无话可说。
“你的源力武器，我已经开始托人定制合金了。”
加文反应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谢谢，需要我做什么吗？”
邱瑜思考了一下。
“手。”他的视线往下，落到了加文的手上，“让我握一下。”
毕竟没有三维模型，数据只能靠手工丈量。
加文的表情明显惊讶了一下，然后，在邱瑜的面前伸出了手。
邱瑜的视线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修长，却并非养尊处优的手。指节分明，关节处有厚厚的茧。
邱瑜还莫名注意到了一件事。
加文右手的无名指的内侧，有一个像是月牙形的伤口。
邱瑜有些意外。
因为，他在林嘉远的手上……也看到过一模一样的伤口。
按道理说，这种小伤口，完全可以去医院美容科治好。
林嘉远对完美的追求都有些变态的地步了，可是他却留着自己手指上行这道伤。
加文手上的伤痕也不止这一处。
他见着邱瑜揪着自己手不放，莫名有了点背叛了除夕的感觉……要知道除夕平时最喜欢摸他手了。
当然，加文也明白，这是必须测量的数据。
于是，他问了一句：“好了没？”
邱瑜听见声音，才蓦然回过来神。
他没忍住，指着这道疤问了句：“你这伤怎么来的？”
加文看了眼，思考了片刻。
回忆顿时如同潮水一般涌入。
当年他和林嘉远一起，跟着林嘉远的亲爷爷永安侯学武。
老爷子抱着两个小孩，一边一个，都爱的不得了。
于是两个小孩感情也不错。
有天老侯爷进帝星述职，两个小孩有了一个短暂的假期。
于是林嘉远跑过来缠着他，非要加文带着他去海边游泳。
两个人背着家里的大人，带上了银行卡，偷偷摸摸独自上路了。
……现在想来，独自不大对，林嘉远出行，身边必定是跟着人的。
不过当时林嘉远还太小，还是第一次乘坐平民才会坐的飞机，整个人都沉浸在“离家出走”的兴奋中。
不过小孩毕竟是小孩，和加文这种外表小孩壳子里装了个成年人的灵魂的人不大一样，林嘉远一会儿就困了。
困了的时候就靠着他睡觉，当年，他的一张脸也没这么长。
圆圆一个。
结果后来游泳的时候，林嘉远被涨潮时候才出现的月亮水母蛰了。
月亮水母并非外形是月亮，而是他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道月牙形的伤痕。
林嘉远从小就喜欢漂亮，看着手指上这道疤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非得说丑。
加文这人吧，不怕天不怕地，就怕有人哭。特别是小孩和姑娘。
于是为了安慰林嘉远，他也去蛰了一下。
“我觉得，挺好看的……看吧。”
……
加文停下了思考，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小时候亲戚家的小孩逗狗玩，狗咬的。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
白天在学校里默默当学渣，晚上被明月出天山揍的死去活来。
这就是加文目前的生活。
今天，他也按照了约定，九点钟准时登陆了虚拟格斗网。
被明月出天山系统的调.教了一周，加文觉得自己变强了不少。
虽然因为最近太忙没空去证明。
这个明月出天山的话很少，但是每次指出问题的时候都直切要害。加文这么多年一直闭门造车，全靠自己摸索。
明月出天山指出来的问题，让他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加文鲜少佩服过什么人。
但是他对这个不知名的网友，真的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虚拟格斗网再真实，也毕竟不是现实。你积累的身体反应，不会直接强化到你的身上。”明月出天山对他说道，他的一张系统建模的脸上看不出喜恶，“你在现实里也最好多加练习，积累一下经验……还有，如果你是军校生，可以用学分去学校的内物库兑换一些武技。”
他的声音不可闻的顿了顿，“军体格斗术很基础，改良了这么多年，也很好用。但是十分中庸。”
毕竟这是为大多数人设计的武技。
加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是九点半了。
于是，加文道：“对了，先生。”
先生这个称呼，是明月出天山自己提的。为了方便加文称呼。
“嗯？”
加文道：“我今天大概要提前下线了。”
宋少羽眯起了眼：“怎么了。”
……他其实也不想的。
加文的语气顿时多了一点不自在：“我们老师最近布置的作业有点难……我要多花点时间。”
如果换别人问原因，加文是肯定不会说的。
但是这个明月出天山不一样。
加文莫名的挺喜欢这位先生的。
那种感觉……甚至有点像对长辈的孺慕。
明月出天山：“……去吧。”
宋少羽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
系统已经提示加文退出了格斗场，即将开启传送。
宋少羽打开了聊天框。
明月出天山：你什么专业。
奥特曼：源武学院机械系，怎么了？
宋少羽思考了片刻。然后，他下了一个决定。
明月出天山：作业带上来，我教你做。
宋少羽，接受挑战。
加文：？？？
突然懵逼。
果然，每一个小孩，都逃不过被家长辅导作业的命运。
***
是夜。
江明带上了老花镜，开始批改起作业。
他年纪大了，源纹造诣虽然高，自己本身的阶位却只有六阶，经常精力不振。
所以他首先看的是那些平时水平不太好的学生交上来的源纹阵。
趁精神还行，先改了。
前两个看的他简直直皱眉，在一旁的评分册上写了几页纸。
一直到了第三个。
这是加文的，也是一个问题学生。
江明揉了揉眉心，有点不懂为什么宋谦会把这个学生分到一班。
说实话，分到16班的话，加文的水平还可以在中游，也不至于这么打击他的自信心。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学生，于是江明继续观察了起来。
看着看着，江明的眼神逐渐认真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推了推眼镜。
别人的源纹阵刻错了，都是源力不听使唤，导致阵法变成废阵。
加文的源纹阵刻错了，是天地间的源力想进去，却绕在一边不得要领，急的团团转。
怪不得，宋谦会收下这个学生。
江明看了很久，他没忍住，又重复了一次。
“原来是这样。”

第51章
宋少羽是个热爱学习的人，并且拥有一个开了挂的人生。
广义上的。
不信可以看他的头衔。
他最声名远扬的身份是帝国第三军团元帅，除此外，宋少羽还是国际红茶鉴定局一级鉴定师；帝国机械师协会荣誉会长；J.J星际集团董事；帝国源力设备设计总工程师；帝国对外安全特勤处处长；军校体能课教程编写指导顾问……
光明神不仅赐予了他天赋，还赐予了他幸运。
加文思考了片刻，认为闭门造车的确不可取，于是记下了明月出天山的联系方式，然后把作业扫描了下来。
开始一点一点的问。
对方回复的速度很快。
经常是加文问一句，他的回复能给出满满一屏幕。
看的加文叹为观止。他怀疑这个明月出天山是人工智能成精了。
要不然怎么什么都会。
明月出天山：你最大的问题是基础太差。很多基本的概念都不清楚。你们学校又直接默认你们中学都打过基础了。
就像是一个九九乘法表都没背下来的小孩，让他去解一元二次方程。
运气好可能会猜对一两个，但是大多数时候，就连题目都看不懂。
加文：嗯……
明月出天山：今天就先到这吧，明天再继续，早点睡。
加文：好。
加文：谢谢您。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选择了下线。
加文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这位热心网友。简直是文武双全。被补了一晚上基础，他看作业的前几道送分题感觉都不那么难了呢！
但是早睡是不可能早睡的，好歹上辈子也当过学霸，他身体虽然不怎么样，学习习惯却是一等一的好，让他不写作业交个白板上去，他自己心里那一道关卡都过不去。
同寝室的卿仪被他的学习态度刺激到了，最近每天都接近晚上十二点才会回来。
最近除夕还在沉迷虚拟格斗网，加文又天天上课，导致的后果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骤减。
尤其是除夕，每天半夜才从虚拟舱里爬出来。出来以后看都不看加文一眼，就回卧室睡觉了。
和以前一天见不到他就哭唧唧的小粘人精一点都不一样。
加文觉得大概是小孩也有自己的想法，于是没有多加干涉。免得被青春期的除夕嫌弃。
于是他暗中下定决心，等什么时候有空了一定得找除夕好好谈谈。
——你这样papa可是很伤心的。
当然，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解决今天晚上的作业。
鬼知道为什么这些题干写的都他妈跟上辈子的文言文一样，读两分钟就开始头晕。
加文前世今生写作业的时候都有一个不好的习惯。他思考的时候不喜欢另一只手是空着的。
上辈子林恩为了迁就他，给他买了好多能一手握住的东西，譬如茶杯兔、小仓鼠、橡皮泥、撒气球、小弹珠……
这辈子日子总是过的苦哈哈的，生活质量直线下降，也顾不得这些坏毛病。
加文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改掉了。
没想到解决温饱问题后，这一陋习顿时死灰复燃。
于是为了保护发际线，不舍得褥自己头发的加文，只好把在小卧室里独自跑转轮的蜜糖给抓了出来——主要是除夕不在。
然后握在了手里开始盘，指腹在幼崽的肚皮上上下摩擦了起来。
这小东西天天吃他的能源石，是时候贡献自己的身体了。
离蜜糖出生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他身上半虫化的特征已经完全消失，看上去就像是个缩小版的人类幼崽。
加文琢磨着改天可以给他买个翅膀背着，假装是只小龙人糊弄一下卿仪这个大傻子。这样他的活动范围也能从加文书桌的一角扩大到整个寝室了，要不然成天关在屋子里，看上去真是怪可怜的……
蜜糖被揪出来的时候脸上显然是受到了惊吓。要不是还记得除夕跟他说外人面前不准说话，他可能已经叫出来了。
蜜糖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差点不受控制的用蜂针扎加文一下。
隔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庞然大物并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于是小蜜糖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并且发出了几声舒舒服服的哼唧。
这只幼崽刚出生，还没来得及抽条，全身上下都是软肉，肥唧唧的一坨。
别说，蜜糖软乎乎的还胖，手感真不错。
除夕从虚拟舱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景象。
加文还在低着头写作业，偶尔遇上难题的时候会停下笔尖，然后微微皱起眉开始思考。
蜜糖在他的手上呼呼大睡，偶尔还会翻个身要求挠挠背。
[……]
papa没有看到我。
除夕站在一边的书架旁，心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这里的确不太显眼，旁边就是大大的书架，还在加文台灯的背面。他出来的时候又悄无声息，加文没能注意到他，似乎也是正常的。
可是……
他可是他的除夕啊。
而且……而且！他怎么可以揉别的崽崽！
除夕的表情越来越委屈，他迈开了腿，过去抱住了加文的手，然后十分迅速的把蜜糖抽了出来，翅膀一扇，以彗星袭月之势一下子钻进了加文的掌心，躺好不动了。
不仅如此，还用一种控诉一样的，水汪汪的眼神看着加文。
那表情就像是，加文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一样。
加文：？？？
多亏虫族幼崽皮糙肉厚，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蜜糖在书桌上打了个滚，然后靠着热乎乎的台灯继续睡了。
加文放下了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看出来了，除夕不高兴。
加文把人放在了自己跟前，问：“怎么了？”
[我……]除夕的小脸一红，整个人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太小气了。
“嗯？”
对待除夕的时候，加文的耐心总是要多一些。
更何况这是最近一周来，除夕难得的对他表示亲近的时候。
除夕望着加文，眼里的水汽越来越多，最终，底气不足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摸摸我？]
明明刚才搓另一只还揉的这么欢！
搓了前面还搓后面！
从头rua到尾！
到他这就不动了！敷衍了事公粮（？）都不交！果然是心里有别人了！
……嗯？
加文一愣。
有点似是而非地反应过来：除夕这是在……这是在干嘛？
说起来，上辈子林恩怕他无聊，还养了两只猫。两只猫都非常黏他，私底下却老是打架。抱了一只去抱另一只一定会挨爪子……所以，这是在争宠？
他的心里朦朦胧胧有这么个想法，但是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对不起嘛……”加文小声跟他说，“我以为除夕长大了不喜欢我碰了。”
刚从书店买来的《青少年心理问题大全》这本书上都写了！
父母要给小孩充足的隐私！他们有思想，有灵魂。不能再把他们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幼儿了。
更何况前几天他去摸除夕的翅膀，除夕还像是受到惊吓一样的把翅膀收了起来，气鼓鼓地走了。
加文一边揉着除夕，一边若有思索地想着：[除夕好像比那只小蜜蜂瘦很多……是不是抽条了，怎么这么硌手……说起来成年的虫族甲壳都很硬，幼崽倒是软的不行……]
他在这里想的很欢畅，完全的忘记了一件事。
除夕他会读心。
刚刚被安抚好，闭着眼一脸满足的除夕蓦然睁开了眼。
好伤心，好难过。papa变了。
还会嫌弃他了。
除夕推开了加文的手指，怒气冲冲地抱着一边的小蜜糖飞进了屋子里。
关门声还老大一声！
“砰——！”
加文：“……？？？”
除夕又怎么了？
他屈起了手指，敲了敲门。
门里，发出了两声愤怒的“吱吱”声。
除夕已经很久不这么叫了。
加文思考了片刻，继续翻出了那本藏在书柜缝隙的《青少年心理问题大全》。
……除夕不是普通的小龙人，更多时候，他是把他当成人类的幼崽看的。
他翻开了目录，找到了“为什么我的孩子总生气”这一条，然后得到了解释。
[青春期的小孩身体急速发育，而这时，他们的大脑的神经机制并没有发育健全，调节能力还比较差，因此情绪很不稳定，容易喜怒无常。面对这种情况，最好给孩子一个安静的空间去学会和自己的负面情绪相处。]
原来是这样啊。
加文茅塞顿开，如有所悟地关上了书本。
好的，那就让除夕先冷静一下吧。加文重新握住了笔，投入了紧张刺激的学习中。
……
半夜。
蜜糖被抱在了怀里，感应到了除夕的气息，揪住了除夕的衣领子，眼睛都没睁开，却小声地说了一句：“baba~”
“……”
除夕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了下来。
然后偷偷问了一句：[蜜糖，你为什么能长这么胖？]
蜜糖：？？？
等等，不是说好爹不嫌儿丑吗？！他哪里胖了！他只是肉很多！
“吃……吃多点就长了。”蜜糖底气不足的说道。
他现在的饭量是一天三颗能源石。
早上一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
其实大多时候他是不需要吃那么多的，但是除夕既然愿意一直喂，蜜糖虽然觉得有点撑，撑着撑着也习惯了……至于什么长太胖，这种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这不是肥肉！是他的能量！
吃多点=开销增大=家里没钱。
除夕陷入了沉思。
在把自己喂胖和让蜜糖减肥之中犹豫了半秒，除夕当即立断下了决定：[你从明天开始少吃一点！]
他的表情十分严肃。
蜜糖：“……嘤QAQ。”加餐没有了。

第52章
加文起了个大早，想了想，敲了敲除夕的门。
“我上学去了。”
除夕没有开门。也许是还在睡觉吧。
门里，除夕趴在床上，撅起了嘴。
在心里默默想着：[我才不要就这么原谅你呢！]
居然说蜜糖比他可爱，简直不可原谅。
除夕迟迟没出来。
加文有些失落的收拾好心情，然后离开了寝室。
在听到了那一声关门声的时候，除夕就后悔了。
他从屋子里探了个头出来，不出所料的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
嘤。
除夕收回了视线，重新躺会了小床上。
一边的蜜糖还在呼呼大睡，他却半天也睡不着。
加文来到了学校的食堂。
听说今天早上的包子是特供，价格竟然要0.2学分。土包子加文决定买一个见识一下世面。
深蓝军校也流通星际币，但是一些特殊物品则是需要学分兑换。
每个人入学初始10分，往后每学期领5分。对于不需要修炼的其他院校来说，10分绝对够用了；对于源武学校的学生，10分花出去简直是一眨眼的事儿。譬如内物库用星际币兑换能源石是有额度的，用完了当月额度只能用学分换了。
如果去黑市收购学分，价格大概是三到五万星际币比一。
如果去乐清辉这种黑商那里收购，价格大概翻倍……
加文刚入学就军训去了，军训完躺了一周才出院，出院后又被源纹折磨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没遇上需要学分的情况，只知道自己暂时不缺分。
于是他顶着周围贫苦大众羡慕的眼神刷了卡，买了个包子。
买完还在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是这包子很好吃？要不然怎么一脸羡慕的表情？
因为军训比赛年纪第一，学校除了奖励外，还十分大方的给了50分。两位，加文还担任班级副班长一职，一个月能有3分。
如果是年级主席的话，一个月就能有50分。
加文刷卡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剩余学分62.8。
肉是从第八星系特运过来的二阶异兽苏格兰小香猪肉。咬一口居然能感觉到源力涌入……加文琢磨着平时除夕他们吃能源石是不是也是这个感受。
最难得的是，身为学校的食堂，做出来的包子味道居然如此美味！
差点让加文有种想要掉头回去再买一个的冲动了，幸好天性的抠……咳咳，勤俭持家制止了他。
很显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口下去是多少星际币。
他吃着包子还去点了碗稀饭配上了一碟榨菜，旁边的人似乎他同一个学院，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架不住加文听力好，于是只好一边进食一边听隔壁八卦。
“诶，知道不？秦王世子昨天转到我们学校了……就源武系一年级。”
“什么？皇室的人不是一直只读国防军校吗？”
“也不一定吧……是不是为了当宋元帅的学生而来的？”
“不至于吧，李清舟什么身份，想当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宋元帅又不像周阀那位元帅……”
说到这，两人的声音顿时收住了。虽然周阀那位女元帅周雪川上位原因不明，一直让人看轻，但是也不是他们能议论的。
更何况因为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军校不少热血小男孩可是她的脑残粉。
林恩倒是对那位女元帅十分佩服，说她是一位特别能打的谋士……加文一两岁的时候见过她，那时候周雪川还没担任第五军的元帅。
隔了一会儿，这两位大兄弟又开始讲话了。
“还有，李清舟来的第一天，就和年级第一打起来了。”
“你是说林阀那位少爷？……呵，军训比赛第一都没拿到，年级第一怕不是也是吹出来的。”
“李清舟可是输了，落了个没脸。林嘉远没你想的那么菜。”说话的人顿了顿，“两个人约好了入学考试擂台赛上见。”
“那你知道为啥打起来了？”
捧着碗的人眼睛眯了起来：“不知道，李清舟一到教室第一眼就一鞭子往林嘉远脸上甩过去了……说是看见他就恶心。”
“……”
这个李清舟，加文小时候也见过。
是在陛下召开的国宴上。
陛下对自己的儿子不太喜欢，孙子却是一个赛一个的亲。那个小萝卜头当初就坐在陛下的腿上，年纪小小的，面对镜头明明害怕还在强装镇定。
……嗯，除此外还有点更深的渊源。不过那都是他的和林嘉文的渊源了，和加文没有关系。
听了满耳朵八卦，加文慢条斯理的吃完了早饭，起身站了起来，然后不紧不慢地朝教室走去。
那个明月出天山说的很对。
一直在虚拟格斗网上训练，最多意识上得到了提高，然而身体却并不会得到训练。
那么他要上哪去找这么一个冤大头……哦不，热心群众陪自己练招呢？
卿仪被首先划出了，他看上去训练的很累，现在每天回宿舍倒头就睡，打雷都不醒。
当初一起军训的谢饶倒还可以……不过那姑娘用的是枪，职业是远程射手，近身格斗恐怕不太行。
加文思考了片刻，掏出了手机，找到了联系人列表。
加文：请你陪练多少钱？
乐清辉：线上30学分/天，线下60学分/天。一次陪练不低于三小时，童叟无欺。
这个价格，是乐清辉算着加文学分开的。
乐清辉这人，虽然做生意坑的一批，但是实力是真的强的没话说。
要不然学校老师也不会忍他这么久了。
虽然这个分数刚好在加文的承受范围内，但是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乐清辉就不像是个童叟无欺的人！
于是加文查了查学分手册，从中找到了学分的应用一栏，
他一目十行的看完了，顿时想把刚才吃的包子从胃里吐出来还回去。
……
加文：886/微笑
乐清辉：……要不打九折？
呵。
加文关掉了对话框，找上了列表另一位学长。
加文：学长，您最近有空吗？
闲得蛋疼的赵容华刷着牙，打开了消息列表。
赵容华：怎么了？
加文：我们还差半个月就要入学比赛了，我想知道学长有没有时间当我的培训？
赵容华顿时眼神一亮。
打架啊，他最喜欢了。
赵容华：有。中午12点到下午3点。晚上10点到第二天早上7点以前都有空。
加文思考了片刻。
加文：谢谢，中午请你吃个饭？
赵容华一愣。心想学校里的几个饭店买的基本都是灵植异兽肉，价格可不便宜啊……这小学弟有这么阔绰？
再转念一想，算了，可能是没去过，不知道价钱。新生需要花钱的地方多，到时候他这个学长请客就好了。身为赵阀子弟，赵容华生活十分低调，却有钱的超出大多数人的想象。
赵容华：行，放学后我来找你。
赵容华真的很好说话！
加文在心里默默给他发了一张好人卡，然后准备关掉通讯号。
他意外的发现，在他和别人唠嗑的时候，乐清辉还不屈不挠的朝他发了几条消息。
乐清辉：喂？学弟，在不在？
乐清辉：最多七点五折！
乐清辉：草，五折，行了吧？
……实际上乐清辉也挺想看看加文有没有长进的。
果然，上辈子某游戏公司公司教给他的道理很对：不买，就会打折；犹豫，就会白给。
加文就这么见证了一位奸商底线的坠落。
加文：对不起，学长，你是个好人。但是我已经有别人了。
乐清辉：……？？？
心情很好的加文哼着歌到了教室门口。
结果还没进去呢，就隐约听到了有人在里面说着自己的名字。
“那个加文……平时成绩这么差，凭什么还占着副班长的位置啊？”
说着话的人，声音还不小呢。
虽然听墙角貌似很没品，但是现在进去好像也挺令人尴尬的。于是加文停顿了一下，准备等他们说完再进去。
毕竟他们说的也没错。
加文自认为还算一个体贴的人。
“邱瑜，你说是是不是啊？”另一个声音说着，“那个积分赛第一又怎么了？……就算他战斗很厉害，可是我们是机械系又不是源武系！更何况他才二阶吧，进了源武系也是垫底……”
“宋老师也太偏心了吧，他是宋谦亲戚吗？副班长一个月三个学分呢！”
隔了一会儿，邱瑜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你们和我说没用。这是老师的决定。”
开始说话的男声急了：“你是班长啊，你跟宋老师说一下呗！本来就是能者居之……他凭什么啊？！”
然而，就在这声音落下的时候，加文的身边冒出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诶，加文？你站在门口干嘛呀？”
这声音不大不小，教室里的一群人顿时唰唰朝门口望去。
加文回答：“刚到。”
然后，面带微笑地走了进去。
教室内，只见三个人围成一团，围在邱瑜的身边。表情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尴尬。
最中间的那个男同学加文也认识，似乎叫赵景秋。自我介绍时以赵阀子弟自居……实际上是个偏的不能再偏的旁支。
不过因为天赋不错，偶会会被江明点名表扬。至于剩下的人，加文看着都挺面生。
不能说他不长心，加文志不在此，也不喜欢交际。对此的心态十分随和。
他和这些目标最多是“毕业前考个机械师证”的人不一样。
加文的座位就在邱瑜的旁边，他面不改色的坐了下去。
邱瑜看了他一眼，也打开了课本。看样子是不想再听抱怨。
赵景秋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他有点顾及加文二阶源武者的身份，然而一想到这里是学校，再怎么这个人不可能当众揍他，于是心里变得有了一些底气。
他气势汹汹地，领着身后两个跟班走到了加文的面前。
看样子是来者不善。
加文刚把东西放好，他抬起头，看向了赵景秋，微笑道：“请问有事吗？”
“刚才我说的你也听到了吧！”赵景秋的眉皱了起来，心想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然后朗声道，“班上的同学也不止我一个人对你有意见，只是碍着老师的面子没说而已！我好歹也是赵阀的人，你既然德不配位，那也不要怪我直说了……”
赵阀的背景显然给了他不少勇气。
坐在前面的女生举起了手：“我，我没意见！”她叫楚霜霜，也是之前在教室门口叫出加文名字的姑娘。
加文长的好看，她是真的没意见。
“……”赵景秋的话停顿了片刻，然后决定无视这个声音，“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向老师辞职吧！——你这平时成绩当1班的副班长，简直是在给1班丢脸！”
说实话，当不当这个副班长，对加文来说都没有影响。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喜欢有人指手画脚。
加文脸上的笑容好像更深了，“您说的很对。”他眯起了眼。
赵景秋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你还算识相。”
加文继续道：“毕竟是老师非要我当副班长，我的确不太称职，沉迷学习，不太关心同学，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赵景秋的眼睛瞪大了，声音更是拔高了不少：“我可是——”堂堂赵阀子弟！
加文在他开口前，继续说话了。
他站了起来，握住了赵景秋的手，语气真挚地说道：“但是你的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辞职就能改变我不及格的事实吗？面对挫折，我怎么能选择用辞职去逃避呢！？谢谢你苦口婆心鞭策我。以后我会更加努力学习，承担起副班长的责任，为1班争取荣耀的！”
赵景秋的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
一半是因为气的，一半是因为……加文手劲太大，他疼。
“你……你放手！”赵景秋怒道。
加文当机立断的放下了手，然后，给了赵景秋一个拥抱。
“谢谢你，好兄弟！”他一脸感叹地拍了赵景秋的背。
那瞬间，赵景秋听到了自己骨头咯咯作响地声音。
班上唯二的二阶源武者邱瑜顿时对赵景秋投去了同情的眼神。
加文抱了一会就放手了。
毕竟好久没碰过普通人了，他怕把握不好力道把人抱进医院了。
赵景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然后指向了加文：“你——你——”好不要脸一男的！
他是这个意思吗？
就在这时，江明老师从教室外走了进来。
江明看了一眼，把教材放在了桌子上，道：“在干嘛呢？上课了。”
赵景秋的眼神恶狠狠地看了加文一眼，那表情写着“你给老子等着”，然后愤愤然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你别听他胡说，我们很多人都好佩服你……”坐在他前排的楚霜霜转过头，小声道。
加文真的很能给他们机械系长脸。
从开学就是，不管是轰动一时的“超级赛亚人”还是后来军训比赛第一名。这都是机械系以前从来没有的荣耀。
就是加文看上去不像是个热情的人，要不然勾搭他的人肯定一波一波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长得好看！
——好看，就是正义。
楚霜霜如此想着。
加文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
楚霜霜转过头，没忍住脸一红。
台上的江明在此时咳嗽了一声。
“先念一下昨天随堂作业的成绩。”江明的视线扫过了一群军校生。
完了，丢人的时刻又来了。
加文平静的选择了接受现实。
“第一名，邱瑜，100。”江明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笑容，“非常完美，其他学校教学的老师，大概也不会比你更好。”
邱瑜的面色十分平静，“谢谢。”
念第二名的时候，江明不禁停顿了一下。
“第二名，加文……87。”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点评，“虽然源纹阵不完整，有删减……但是激发效果非常好……远胜于其他人。”
赵景秋和加文不约而同的在台下瞪大了眼。
“怎么可能！”赵景秋怒道，“他什么水平我还不清楚吗？”
周围的学生齐刷刷转过了头，看向了赵景秋。
江明的视线看向了这位学生，语气不悦：“你是在质疑我的水平吗？还是在质疑我的职业素养？”他改卷子可是很认真的。
作业是随堂作业，交完才走。江明又全程监视，自然不可能是别人代做。
赵景秋的表情顿时喏喏了起来。像是个被棒打了的山鸡一样，蔫了。
周围人看好戏的目光让他如鲠在喉，自觉丢了面子的赵景秋在心里更是愤怒了起来。
“一定要收拾收拾这个家伙……气死我了。下课我就找人！等一会放学了……我要给他好看。”赵景秋在心里愤愤道，“不就是一个二阶源武者吗……我认识的高年级的人多的去了！”
他偷偷打开了手机，脸上的肥肉颤抖。
赵景秋：学长，能帮我教训个人吗？
片刻后。
娄丞：说，谁？
赵景秋：我们班上一个，我看他不太顺眼。
娄丞思考了片刻。
他记得这个小胖子是机械系的学生。机械的人，还是新生，不可能厉害到哪去的。
新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娄丞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次被打进医院后，他担惊受怕了半天，就怕再看到那个恐怖新生的脸。
好在，后来对方也没来找他麻烦。就是银行卡遭了秧……害他最近都好穷好穷。
娄丞：行，三万星际币。
赵景秋看着价格，顿时一阵心绞痛。
他虽然自称是赵阀子弟，实际上祖上只是赵阀的下人，被赐姓赵……和真正的赵阀子弟不可同日而语。自然也没那么阔绰。
但是……这些年家里借着赵阀的名头，也没少捞钱。
一想到对方可是四阶源武者，赵景秋咬牙。
赵景秋：成交，中午我联系你！
赵景秋在心里，又给加文记了一笔！
……
上午的课程转瞬即逝。
努力果然是有回报的，一想到自己今天居然有87的高分，加文就感动的热泪盈眶。
他从来没觉得，今天的天是这么蓝，空气是这么清爽。周围的同学是这么可爱——连赵景秋的一脸肥肉，在他的眼里都变的可爱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面的楚霜霜走到了他面前。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加文，你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嗯？”加文的动作一顿，“抱歉，我约了人一起吃饭。”
赵容华还在等他。
楚霜霜跺了跺脚，语气有些急切：“我听见赵景秋商量要找人对付你……”
她好歹也是楚家的嫡系，这也是之前她落了赵景秋的脸，赵景秋也没有和她对喷的原因。
看在她面子上，今天赵景秋应该不会动手。
没想到现在班上还有这样的热心同学。
加文哑然失笑：“谢谢你……真的不用。”
要来对付他？
他正好缺人陪练呢……检测自己学习成果的时候到了。
加文也想一次性解决这个小烦人精，要是一直缠着他闹，他一天还读不读书了。
楚霜霜闻言，看着加文温和平静的表情，不知为什么失落了起来：“那好吧……我先走了，有问题记得跟我说……不要逞强。”
“好的。谢谢。”加文目送楚霜霜离开，然后开始给赵容华发消息。
加文：下课没？
赵容华：马上马上，正在路上，你先到你们教学楼底下那个公告栏等我。
加文：好的学长~
加文收拾好东西，关上了教室门，慢慢的走到了约定好的地方。
结果，赵容华居然已经到了。
他估计是一路跑过来的，脸色有点微微泛红。看见加文的时候，挥了挥手。
加文走了过去，笑着说：“辛苦学长了，我们走吧……”
“没想到他居然也叫了帮手！”赵景秋惊疑不定了起来。
而一旁的娄丞却给了他一个“没问题”的眼神。
赵景秋心里有点慌张，但是转念一想——娄丞学长可是四阶源武者呢！于是他又趾高气昂了起来。
于是，赵景秋顿时气沉丹田！
“前面两个！给我等着！”
加文和赵容华闻言，停住了脚步。
一转头，就看见赵景秋往他们这里走来。
“我今天不教训你一下你就不知道我赵阀子弟的厉害！”赵景秋撸起了袖子，盯住了加文，面色不善，“现在你跪下来给爷爷道歉还来得及！”
一旁赵容华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一阵滑稽：“道什么歉？”
赵景秋看都没看他一眼，“你个矮冬瓜插什么嘴！”
赵容华身高……咳咳，是他一生的痛。
他的气压顿时低了起来。
赵景秋觉得这个矮冬瓜好像有点眼熟。
但是，他却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对加文说：“加文，我告诉你，这是源武系二班的娄丞学长！现在已经是四阶你，你道歉还来得及！”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咦？娄丞人呢？
在一看，刚才还神气无比的娄丞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还停在原地，正在和谁对视一样。
赵景秋迷茫了：“……学长？你过来呀？”
加文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巧。
他挑了挑眉。
“娄丞学长？”
面色苍白的娄丞哆嗦了一下，突然上前，然后九十度一鞠躬：“这么巧啊学弟，我这散步呢！”
赵景秋表情错愕。
然而，娄丞却没有理会，转身又对赵容华鞠了个躬：“没想到您也在啊！看在我们是同学的份上，赵容华这事你就别告诉老师了……我我我真的是来散个步！”
这事被老师知道，他会挨处分的……甚至退学都有可能。上次邵微的事，都已经让他大发雷霆了。
赵景秋一脸惊愕地转过头，“干什么？！你可是收了我钱的！”
等等……
他听到了什么？！赵容华！！是赵阀那个赵容华？
赵景秋回过神来，终于舍得用正眼看一下旁边的人了。
他就是一个假门阀，以前哪有机会看见赵阀的少爷。
这么一看……这个看上去有点眼熟的人，好像真的是赵容华？！
赵景秋的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
加文怎么会和赵容华在一起！！
他这个赵阀子弟……啊呸，他开学以来见都没见过赵容华呢！
就在这时，赵容华的手搭在了赵景秋的肩膀上，微笑询问：“嗯？我问你道什么歉呢？……你是哪一支的赵阀子弟？”
赵景秋的表情看上去要哭了一样，他磕磕绊绊地说着：“小叔爷……我，我也是来散步的。”
……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加文道：“谢谢学长，又帮了我一个忙。”
赵容华皱起了眉，然后又松开，兴致恹恹地说：“没事。赵阀家大业大上下几万人，难免出几个垃圾，给赵阀丢人……让你见笑了。”
加文回复：“我能理解。”
就像赵容华说的，算上远支，门阀上下都是好几万人。不乏有惊艳才绝之辈，也同样藏污纳垢。
赵容华没说话了，他心里有事，没怎么看风景。
娄丞这事一定是要告诉老师的……至于这个什么赵景秋……太丢人了，把这一支从族谱上划去吧……如果找得到的话。
走着走着，赵容华觉得这路线好像……有点奇怪？？
不是要请客吃饭吗？怎么看着像是去学校食堂呢？
几分钟后，赵容华的预感成真了。
他坐在了加文的对面，盘子里两个包子，一碟青菜。面前还有一碗稻米饭。
他看向了对面的加文——
“学长，食堂的这个包子真的很好吃，今天早上我吃过了！”加文如此说。
说完，主动夹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看上去是真的吃的很香。
其实食堂的特供菜不止有包子。
但是当加文了解了学分的威力，然后看向了食堂价目表后，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包子！
——这个最便宜！
笑话，我他妈学分不要钱啊。
他可是有一个大饭桶（除夕）要养的人，大饭桶还给他孵了个小饭桶（蜜糖）。身为一个要养家糊口的男人，其他开销能省就省吧。
就是委屈赵容华了。
赵容华：“……”
对哦，忘了这是个家徒四壁的“贫困生”，上大学后才到了大城市……
他的父兄不会允许他身边出现任何可疑的人员，加文的老底早就被专门人士调查的一清二楚，还把情况总结了一下发送给了赵容华。
大概对于他们这种贫民来说，食堂的包子真的很不错了吧。
身为世家子的赵容华并没有嫌弃，相反，看着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小学弟，他的内心不禁涌出了一股伤感之情。
好可怜的孩子，听说上学的路费都是问银行借的。
下次，带他去吃点好的吧。

第53章
机械系1班的各位同学们都惊讶的发现了一件事。
一个中午过去了，上午还嚣张跋扈，志得意满的赵景秋，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说句不好听的，他像是成了加文的舔狗。
“哥，您渴了吗？”
“哥，您饿不饿？”
“哥，您缺合金吗？你看这块行不行？我爸特地给我托关系买的，我自己都没舍得用！用过的都说好！”
一张肥肥的大饼脸上，笑容甜美的就像是鸡蛋灌饼表皮上的甜面酱。
赵景秋其中一名跟班还不明所以，挠了挠脑壳问了句“景秋哥，你对他这么客气作甚？”，结果被赵景秋十分不客气的拍了一下脑壳。
“不用，”加文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得意，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和早上没什么变化，“赵景秋同学，你打扰到我学习了。”
毕竟，这种小事，也没有什么好得意的。
要是换成林阀倒闭，他大概半夜会在被子里偷偷笑出声。
于是赵景秋顿时放弃了丢人现眼，只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暗中表明他们之间可以来一点朋友之间的交易。
加文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了一团，丢进了一边的垃圾处理器内。
赵景秋真的打扰到他学习了。
……
坐在前排的楚霜霜转过了头，小声问了一句：“你中午对他干什么了？他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赵景秋虽然行事乖张，但是既然都能考上大学，那智力是没问题的。
相较于面子，让赵容华能网开一面可重要多了。
加文的笔尖停顿了片刻，他看了眼面前的楚霜霜，露出了一个合格的笑容：“小事。”
所谓合格的笑容，那就是哪怕内心不为所动，表面也要露出标准化微笑，令人感觉春风拂面。
显然是不愿多谈。
于是楚霜霜只好翘了翘嘴，不情不愿地转过了头。
其实这姑娘还有点可爱。
这件事解决后，加文明显感觉到自己在班上的地位+1。
不算好事也不算坏事，他的心也没有放在这里。当然……如果未来七年时间里，能保持一个相对和谐的学习环境，那加文还是满意的。
一转眼就到了晚上放学的时间了。
赵容华吃了他的包子，拍着胸脯接下了陪练的任务。尽心尽职的像个NPC，看上去比加文本人更加迫不及待。
但是这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源武系放学比机械系晚两个小时。
加文思考了片刻，决定先去图书馆坐回写写家庭作业，然后等赵容华下课。
等他到了图书馆，加文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给了那位明月出天山。
加文：先生，我今天晚上找了同学陪我训练，不会登录虚拟网。
他和这个人关系像是学生和老师，但是对方也没提出要收他当学生……因此加文的态度总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明月出天山的回复不仅快，还短。
“去吧。”
他思考了一会儿，还给除夕发了一条消息。
自从能登陆虚拟舱后，除夕就注册了自己的社交账号。
头像是初始头像，平时似乎也从不上线……但是毕竟没有别的联系方式，说一声也好。
虽然加文觉得，除夕这个网瘾少年肯定还在冲浪……
加文：我今天晚点回来。
……发出去后，不知道为什么，加文总觉得像是在跟小情人报备一样。
他发完就想关掉通讯号好好学习，没想到除夕的回复却蹦跶了出来。
除夕：多晚？
多亏最近虚拟格斗网用的比较勤快，除夕已经学会熟练的打字了。
顺带一提，一周时间打了三百多场，他的胜率已经从30％升到48％了！
加文思考了片刻。
加文：十二点左右吧。
除夕：papa，你要干嘛呀？
加文：和人约好了，有事。
加文等了片刻，也没收到除夕的回复。于是放弃了等待，摊开了课本。
除夕把这短短两行字看了很久。
最终也没能把那句“是和谁呀？可以带上我吗？”发出去。
正在呼哧呼哧跑圈的蜜糖惊讶的发现，他的baba居然提前回家了！
就是表情看上去有点……忧伤？
蜜糖的小脑瓜子有点转不过来，他只知道看见除夕，他很开心。
于是蜜糖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除夕，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使劲蹭了蹭。
“爸爸！”蜜糖的嗓音软而甜，就像是蜂蜜一样齁人，“我好想你呀~”
爸爸沉迷虚拟舱不理自己怎么办，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除夕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然后，戳了戳他的小肥脸：“我也想。”
你想你baba，我也想我papa。
除夕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脸上的微笑却一直浅浅的。
蜜糖却十分高兴，还主动翻了面，想要除夕多揉揉。
除夕的动作却在此时停下来了。他收回了手，然后慢慢说道：“我不是你爸爸，以后也不要叫我爸爸了。”
蜜糖顿时愣住了。
他抬起了头，看向了除夕：“……您是不想要我了吗？”说着说着，不自觉的眼眶一红。
“没有。”除夕下意识地回答道，“但是我也真的不是你爸爸，你是别人的孩子……你以后可以叫我的名字。”
“我叫，除夕。”
不是什么人，也不是谁的宠物，他就是除夕。
他还是小小一团的人，神情却已经像个大人了。
蜜糖呆呆的看着他，眼角尤有泪痕。
最终，迟疑着，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两个字：“……除夕？”
***
加文说要找他陪练，赵容华是很来劲的。
放学的时候一个宿舍的肖宁照旧在门口等他，赵容华都来不及解释，打了声招呼就跑路了。
留下原地的肖宁疑惑又惊讶。
赵容华知道这个小学弟马上就要开始参加比赛了，而且还是机械系罕见的亲自上场的战斗人员，要知道机械系的学子身娇体弱易推倒可是公认的。
他也知道加文为了比赛肯定在事先开始过大量训练，要不然也不会信心满满叫他出来陪练。
他甚至还知道加文在军训的时候突破了，成为了一名二阶源武者，这在机械系大概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但是在源武系，这只是大一新生的入学标准之一而已。
但是……他没想到！
自己会这么轻易的就被撂倒了，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在网上，是在现实里。
而自己一个月前还把人给揍趴下了。
他现在还是四阶。
更何况，再怎么自由散漫，他都是货真价实的赵阀子弟。
他父亲是荣誉上将，大哥是帝国元帅，二哥是军部最年轻的军团指挥官。
赵容华怀疑是今天中午吃的那个包子太撑的缘故。
于是他不是很服气的爬了起来，看向了面前的加文，道了一声：“再来！”
赵容华天性喜欢较劲，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网上缠着加文打了好几次。就连对方从网上消失了还念念不忘大半年。
再来结果也一样。
宋少羽的眼光何其毒辣，他没教加文学习刀枪棍棒，因为时间太短，现在学也来不及；然而他指出来的，都是加文之前最薄弱的点，他在用自己的经验填补军体格斗术的空缺。这套武技在军团内部能流传了几百年，正是靠一代又又一代的人去改进。
现在版本军体格斗术的教程，宋少羽也是指导顾问之一。
加文要做的，只是在实践中去认证宋少羽的教学理论。
于是，格斗场上，传来赵容华好几声“再来！”
间隔的时间却一次比一次短。因为加文对他的套路一次比一次熟悉。
一开始赵容华还是拿军体格斗术对军体格斗术，到后来已经出现了赵阀的武技了。
他显然是打出了真火。
赵阀以武传家，赵容华也有自己的骄傲。
在第六声“再来”响起来的时候，加文却没动了。
他擦了擦下巴的汗，有些无奈地回答道：“来不起了啊，学长。”
他又不是机器人，当然也会累。更何况机器人用久了还需要充电呢。
就在这时候，学校格斗训练场人员进来敲了敲门。
“两位同学，还差半个小时就要到关门的时间了，尽快哦。”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如是说。
于是，加文看向了赵容华的眼睛，“下次吧？”
对方的眼神像是闪烁着火苗。
如果是为了保护赵容华的自尊心，最好的方式应该是再打一场，然后以他“输”为结局。
但是他想，赵容华大概是不需要他来“承让”的。
赵容华其实也很累了。
加文这狗东西下手黑的很，完全不留情面。他甚至能预料到明天自己趴在床上起不来的结局……
但是。
赵容华的眼神幽深，他看向了加文的脸。
在这瞬间，他甚至没能意识到这是一个“漂亮小学弟”。
他沉声道：“行，那就改天再来！”
……
……
晚上十二点二十，赵容华终于回到了宿舍。
因为脸肿了，系统的识别系统没能认出他，把他关在了门外，赵容华只好兴致恹恹地给肖宁打了个电话。
准备入睡的肖宁跑过来给他开了门，在看见他脸的时候就愣住了。
“你——”肖宁一顿，语气突然冷了下来，“谁敢打你？”
赵容华挥了挥手：“和人比赛。输了。”
输给低年级小学弟，这事实在是有点丢脸，他不太想宣传自己的光辉事迹。
赵容华低着头往里走，而肖宁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眉头紧锁。
就在准备上楼的时候，赵容华如同新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了步子。
他转过头，看向了肖宁：“明天晨练叫我。”
赵容华过日子懒洋洋的，不太喜欢勤学苦练，之前的晨练是从来不去的。
这一次，换肖宁意外了。
“好。”
于是，赵容华点了点头，径直走上了楼。
肖宁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烟是特供烟，提神醒脑，还有一点兴奋剂的作用。按道理说要睡觉前不该抽，但是肖宁却有点忍不住。
赵容华突然开始奋进了，这是好事。
肖宁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当然知道赵容华是什么样懒散性子的人。
肖宁猜测，赵容华不仅出去和人打架，而且大概还打输了。
能让赵容华变勤奋起来，这个人完成了他多年以来都没完成的目标，当然是好事。
但是……
肖宁吐出了一口烟圈。
这不代表着，有人可以让赵容华受伤。
肖宁把烟蒂摁在了烟灰缸里。火光熄灭，他的眸光微冷。

第54章
入学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整个校园里紧张和看热闹的气氛不断交替。
紧张是整个源武学院，看热闹是其他学院的学生。
加文抽了个空和邱瑜去填了报名表。
负责登记的老师看了眼两眼的专业，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盯了两人一眼。
“你们宋谦老师也真是敢想……”他的语气揶揄，眼底还有一些嘲讽。
开学的时候宋谦和副校长林剑锋吵了一架，大部分老师都是知道的。
这位副校长一直想要把机械系从源武学院分出去，利益相关，宋谦自然死活不同意。
后来争执不下，于是双方达成了一个协议，说的是让机械系的学生也参赛。进了全校前十就不用分出去了。
机械系在源武学院式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说实话，没有人觉得机械系的学生能打进前十。
别说前十了，前一千大概都是奇迹了。
估计只是想给宋谦这位副院长一个面子。
没想到宋谦还真的从矮子里挑高个，扒拉了两个学生参赛。
负责报名的老师盖上了章，看了两个人一眼。
“谁负责上台比赛？”
加文上前一步，回答：“我。”
负责老师公事公办地说道：“学生证拿出来，验证一下指纹。”
等到了比赛场地，还会再验证一次。这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人代考。
等一切都安排好了，负责老师把参赛资格证发给了两人。
然后，没忍住补充了一句：“现在退赛还来得及，宋谦就是异想天开。别到时候书没读几天，人先进医院了。”
加文倒没说什么，他不太喜欢和人理论，毕竟事实胜于雄辩。
倒是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邱瑜冒出来了一句：“不劳您费心。”
说完，接过了资格证，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这学生。”负责老师摇摇头，冷笑道，“我吃过的盐你们吃过的米都多，你们啊，还是经历太少咯。”
他看向了加文：“你也这么想？”
加文回了一个微笑。
“我们经验的确不足。”
面前的男人嘴角扬起，“是吧。”
加文继续回答：“不过在比赛前直接要求学生退赛，我认为您管太宽了。”
这位老师的微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我可是为你们好！”
这种人，嘴上说着为别人考虑，其实只是泛泛而谈说风凉话，然后来证明自己的真知灼见罢了。
加文微微鞠了个躬，“谢谢您。我会证明你的经验是错的。”
说完这句话，加文拿起了参赛资格证，离开了办公室。
一出门，意外发现，邱瑜竟然还在门外。
“……”他还以为以邱瑜的性格会直接走人。
毕竟像邱瑜这种搞设计的，大多都是一身臭脾气；而在之前不远不近的相处中，加文也确实感觉到了。
这个人性格的确不好，往小的说是恃才傲物没把别人放在眼里；往大的方向说……情商低。
加文温和的笑了笑，问：“一起走？”
邱瑜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可惜两个人实在不熟，邱瑜也不是很配合。愣是安安静静走了一路。
一直到要分路了，邱瑜才蹦出了几个字。
“我以为你这人没什么血性。”
加文：“……”到底是谁给你的错觉。
“你觉得你能吗？”
“能。”
从宋谦敲诈过来的能源石还在柜子里躺着呢，不能也得能。
要不然这钱还不起啊，他还要在宋谦底下讨生活呢。
邱瑜的神情依旧寡淡无比：“要求可是前十。”
“也许你比一般的学生强，但是如果半路遇上那些种子选手呢？”
“譬如说李清舟，文阳，谢长亭……”邱瑜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还有林嘉远……”
自从上次他拒绝了林嘉远交易分数的请求，林嘉远一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一开始邱瑜还会怀疑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他想清楚了。他没错。
那就是林嘉远错了，哪怕他不承认自己错了。
……
加文不甚在意地回答：“那就等遇到再说吧。”
邱瑜不再多言，他又问了一句：“这周末放月假。明天楚霜霜满十八岁生日，在自家的山庄宴请同学，全班同学都会去参加。她让我问一下你去不去。”
好好的问句，愣是被邱瑜读成了陈述句。
邱瑜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算是班级聚会了。你既然当了这个副班长，那也不要老是游离在集体之外吧。”
加文琢磨着放假好像也没事干。
于是他点了点头，“行。”
***
今天是周五，第二天就是周六了。
加文回到了宿舍，掏出手机，发现通讯号上有了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邱瑜发来的，说明天早上九点学校停机坪门口集合。
除夕本来在屋子里教蜜糖识字，听到开门声，探出了一个头。
加文回来了。
于是，除夕兴高采烈的从窗口废了过去，抱住了加文的胳膊。
他有些羞涩地喊着：“加……加文！”
除夕的声音十分稚嫩，语气还有些生硬。
不过，这是他用喉咙发出来的声音。
这还是加文第一次听见除夕说人话。
心中的感触不亚于当爹的听到儿子叫“爸爸”。
加文笑了起来，和应付别人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不一样，他是真的喜上眉梢。
“诶。”
不仅是因为除夕叫他，还是因为这半个月来，除夕难得的主动和他说了话。
除夕欲言又止，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以前，加文的小外甥想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也老爱用这个表情看他。
于是，加文问了句：“怎么了？”
除夕眨了眨眼，小眼神晶晶亮：[明天你放月假了，可以不可以带我出去玩。]
说完，好像觉得这样的请求有点难为情，于是除夕又十分机智的给自己找了个背锅侠。
[蜜糖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窝在宿舍里，他说他想出去看看！]
“……”
卧槽？他刚答应了别人来着。
加文思考了一会。
“明天爸爸有个同学过生日，后天我带你们出去行不行？”
正好蜜糖的身份也需要过个明路……
倒时候跟卿仪说是在外面捡到的好了。
加文如是想着。
除夕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然后，偷偷嘟起了嘴：[好吧。]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是他是个懂事听话的小朋友。
加文的眼睛弯了起来：“那谢谢除夕批准了。”
就在这时，手机提示音响了起来。
加文点开了通讯号，除夕也好奇的凑了过来，看向了屏幕。
提示说收到了新的好友申请。
[楚霜霜]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对于这个小姑娘，他的印象还不错。
于是加文选择了通过。
刚一通过申请，楚霜霜就发来了一长串的消息。
楚霜霜：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开心啊啊啊~~！！
楚霜霜：加文你居然答应了参加我生日会！！！！
楚霜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加文哑然失笑。
楚霜霜：啊啊对不起我废话有点多QAQ呜呜呜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加文敲了敲手机屏幕，然后发送了消息回去：没事。
除夕在此时，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听到了。
除夕第一次讨厌起自己会读心的这个能力了。
他听到了加文的心声。加文想的是——
她还挺可爱的。
那一瞬间，除夕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却下意识地开口说起了话：“加文。”
加文低下了头。
“怎么了？”
除夕如鲠在喉，不自觉地用力揪住了加文的衣袖。
[加、加文，可以不去吗？]
加文放下了手机，一愣：“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我不想去……你可以不去吗？我，我想和你出去玩。]除夕抬头看着加文，鼻子却有点发酸。
但是除夕忍住了。
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不可以随便哭。
加文思考了一会，把他轻轻地提了起来，放在了一边的小椅子上。
他的书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样的小挂件。
除了小椅子，还有玩具车，拇指大的小水杯，木质秋千……活像一个小型宠物乐园。
都是怕除夕一个人在寝室太无聊，加文才弄的。
加文轻声问他：“我已经答应别人了。后天我们一起出去，也是一样的啊。”
除夕看着他的眼睛，迟迟没有回答。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最后，除夕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的脚尖，轻轻应了一声：“……吱。”
大概算是同意了。
加文还有心想跟他再说什么，结果手还没探过去，指尖就感受到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力道。
除夕拍开了他。
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加文的心情顿时跟坐过山车一样急转直下。
有点疑惑，还有点难受。
“……除夕？”加文的语气迟疑，“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除夕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跑进了宠物房里。
……叛逆期的小孩真的这么难管吗？
加文的心里有点不舒服，心里想着除夕的事，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了。
他翻开书看了一会儿，半天后才发现原来课本拿倒了。
而他都没有发现。
看来这书是看不下去了。
很快，加文宽慰了自己。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沟通。
和除夕之间有问题，那肯定是沟通没到位。
你比他大十七岁呢。算上上辈子的年纪，那就是大36岁。
你和他计较什么。
于是加文关上了书本，缓了一会儿。
他敲了敲除夕的门。
“除夕，你出来，我们谈谈好不好？”
也多亏卿仪还没下课。
要不然指不定拿什么眼神看他呢。
小屋里的人没有动静。
“……”
他轻声说：“没有提前跟你商量，我很抱歉。不过我已经答应了楚霜霜，那没有特殊理由，就不该临时毁约。”
“这是原则问题。”
然而，除夕却依旧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哪里出了问题，让你最近反应这么奇怪。”
“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跟我说。而不是自己发脾气。”
加文顿了顿，像是陈述，又像是叹息地说着：“你让我很难过，除夕。”
他是真的有点难过，甚至开始反省起自己来了。
是他没教育好？还是之前沉迷学习忽略了除夕的心情？
还是其他什么他不知道的地方出现了问题？
还是除夕上网摄入的东西太多，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带着这个疑惑入睡，在早上七点准时醒来。
加文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些记忆。
还在十七星系的时候，除夕还睡在他的枕头边上。加文每天睁开眼，就会看到除夕坐在他的身边。
然后凑过来，甜甜的说一声[papa早安！]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好像自从除夕长大过一次后，和他就没有那么亲了。
加文收拾了一下，在要离开的时候，又一次敲了敲除夕的门。
“除夕，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出人意料，又不出意外的没有回答。
加文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除夕坐在角落边上，依旧一动不动。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除夕的世界很小，加文基本就是他的全部了。
之前他在网上，问过宙斯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跟林城说过你喜欢他呢？”
宙斯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闲下来的时候喜欢找除夕唠嗑，陆陆续续说了很多事。
从林城买下他开始，到林城死了结束。
除了除夕，宙斯也没办法和别人交流林城了。他们不会知道十七星系，有一个捐躯赴国难的区长，叫林城。
宙斯说：“没有必要。”
“我只是个宠物而已。”
“在他心里我的确很重要，但是我只是个宠物而已。”
反正他就是个小宠物。
有没有他都一样。
除夕探出了头，看着门的方向，看着看着。
眼泪就突然掉下来了。
他对加文已经没用了。加文也不需要他了。
再往后，加文也会自己的生活。
然后慢慢的，加文心里会有许多比他重要的人。
他不敢想象这样的未来。他也不想面对这样的未来。
除夕擦了擦眼泪，关上了窗。他在此时，下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了小床前，把蜜糖叫醒了。
蜜糖有点起床气，但是在看清除夕的时候，却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说了句：“除夕，早~”
除夕看向了这只幼崽。
“蜜糖，”他的脸上满是严肃，“我有事要跟你说。”
“……？？”蜜糖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怎么了。”
除夕说：“你以后要听加文的话。你不要怕他，有事跟他说，他其实一点也不凶……是个很温柔的人。”
蜜糖有些奇怪：“除夕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呀？”
“因为我要走了。”除夕轻声回答道。
这就是他的决定。

第55章
蜜糖的表情疑惑，发出了自己的疑问：“你要去哪里呀？”
这个问题把除夕难到了。
他破壳的时候是在宠物商人的集装箱里，和一团小龙人挤在一起，再然后被加文买了回去。
如果离开了加文，他似乎无处可去。
但是除夕的意志并没有因此动摇，有些事，不撞南墙是不那么容易回头的。
他决定先开始收拾东西。
除夕打开了衣柜，里面整整齐齐的叠好了许多衣服，从衣服裤子到小裙子，应有尽有，都是加文给他买的。
哪怕是穷的都要吃不起饭的时候，加文也喜欢给他买衣服。
不仅买，加文还喜欢亲自给他做，都是用他自己的旧衣服改的。
不过加文做裁缝的水平不怎么样，款式也很单一，都是各种布料拼接成的小裙子，最多在腰侧接上两条细细的布条，充作腰带。
加文已经很久没给他做过衣服了。
后来除夕长大了一点，加文大概终于接受了自己养的是只公崽的事实，除夕衣柜里的男装才慢慢多了起来。
除夕的视线从衣柜里扫过，把当初加文给他做的几套衣服都拿了出来。然后叠成了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打包放进了小皮箱里。
皮箱是当初那个宠物乐园的园长一起送过来的小玩意。
这些女装就留给加文好了，反正他很喜欢。
……总觉得这句话好像怪怪的。
蜜糖走到了他的跟前，声音更加迟疑了：“除夕，为什么……还要收拾衣服？”
[因为我要离开很久。]除夕转头看向了他，如是说。
蜜糖拉住了除夕的衣角，“那除夕为什么不带上我……”
[我养不起你。]
现实就是这么冷酷。
蜜糖比他还能吃。
蜜糖的声音哽咽了：“我……我可以少吃点，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除夕充满忧愁的看着他，他一言不发，但是蜜糖却已经知道答案了。
收好了衣服，除夕想了想，一颗能源石也没有拿。
他要离开加文好久，就算拿的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他会自己想办法挣钱的！
实在不行就学那个什么……初什么的小龙人，在网上跳舞挣钱去！
除夕想了想，又给自己翻出了十块钱的现金，带上了纸和一支笔。
他还带上了卿仪送给他的那把小刀。
蜜糖一直可怜巴巴的跟在他身后，希望除夕能回心转意。
然而除夕却一直没有回头。
除夕觉得自己不能不告而别，于是他抱住了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圆珠笔，开始在纸上写信。
[亲爱的加文：
我准备回十八星系。我有朋友（宙斯）在那边，不用担心我。
我自己可以过的很好。]
[蜜糖留给你了，但是希望你能记住我才是你最喜欢的小宝贝。要是你不喜欢我了，我会很难过的。
对不起，又要让你难过了。
除夕
1147年 9月28日]
写着写着，除夕的眼泪却突然啪嗒落下来了。泪滴落下，把字迹的笔划都模糊了一小块。
他的抽泣似乎有点大了，还在睡懒觉的卿仪翻了一个声，万幸的是他睡的很死，没有醒。
于是除夕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小了，人却开始打嗝。
他哭的眼眶通红，白皙的脸上都泛起了一阵红色。
除夕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加文，除夕的脑子很乱，乱糟糟的一团。
一个声音小声地说，[你走了他会很难过的。你不该这样的。]
可是不走，加文还是会难过。
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他有别人了，除夕会不高兴。他又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表达这份感情。
于是加文只会觉得他莫名其妙。
你会和你养的猫猫狗狗谈恋爱吗？
一次两次忍了，次数多了，别说加文，就连他自己都会讨厌自己。
除夕不想变成那样的。
眼泪打湿了素描纸，除夕抽抽噎噎的又加上了一句话。
[我会很想你，一直想你。你可不可以偶尔也像思念一个人一样想一想我？]
除夕擦了擦眼泪，放下了笔。
蜜糖在一旁看着他，满眼都是委屈和不舍。
除夕强迫自己的心硬.起来，他冷着脸对蜜糖说：[你先回去。等加文回来你再出来。]
“……好。”
看着蜜糖回了宠物小洋房，除夕也慢慢放下了最后的挂念。
他提起了小箱子，闪着翅膀慢悠悠地飞了起来。
费力的打开了宿舍的门，除夕转过头，留念的回过了头，准备看这间宿舍最后一眼。
结果，除夕一回头，就愣住了。
不远处的宿舍床上，卿仪打着哈欠坐了起来，眼皮子一直打着架，似乎还没怎么睡醒。
除夕一惊，像是箭一样地窜了出去。
门被“啪嗒”一声关上了。
卿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探出个脑袋看向了门边。
然后，没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好像看到什么东西飞出去了……是眼花吗？我觉得那东西有点像除夕。”
“不过加文今天和那什么同学出去玩，应该会带上除夕才是。”
于是，卿仪自信的点了点头，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了。
***
除夕他从宿舍楼飞到了楼下的草丛中，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人群，只希望别人的当他是一团空气。
宿舍之外的区域对除夕来说十分陌生。
他的心灵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
除夕只记得当初加文搭客车到了学校，然后去教务处报了名，最后乘坐校内公交到了宿舍区。
所以……对，他要先坐公交出学校。
除夕很快做出了决定，不过，另一个问题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公交车站是哪个方向呀？
他举目四顾，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告示牌。
除夕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然后扇着翅膀了起来。
多亏加文买了识字书，还教了他认字，上面的字他能认识一大半呢！他现在已经不是刚离开十七星系时候的文盲小龙人了！
生存能力+1。
公告栏上有地图，公交站要先出宿舍区的大门，然后往南走几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道女声：“这是谁家的宠物，怎么跑出来了？”
说着，就想要走过来。
除夕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像个受惊的仓鼠球一样窜到了半空中，提着小箱子不择方向的飞走了。
半空中，晃悠悠地落下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三个小时后。
除夕疲惫的落在了路边。
这里似乎是一片园林，往外看可以看到满池子的白色荷花。
他已经完全丢失了方向感，也不知道自己飞到了哪儿。
只知道人烟似乎越来越稀少……而除夕也不敢去问路，只能凭着直觉一路飞着。
到现在，他已经完全看不见人了。
他是一个路痴。这个状态并不因为体型大小而改变。
他本来以为自己离开加文也能一个人好好过，没想到万里长征第一步都没能走出去。
除夕不禁沮丧了起来。
但是路还是要找的。翅膀太累，他已经飞不起来了，于是除夕迈着小短腿，在园林里小步小步地走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除夕突然听到了雷鸣之声。
不是那种闷雷，是那种巨蛇一般的闪电划破云层的声音，石破天惊。
除夕抬起头，有些疑惑看着头顶高悬的太阳。不由自主地想着：可是现在明明是艳阳天啊……
雷声是从里面传来的。于是除夕想了想，翻上了墙头。
原来是院子里有人在练剑。
好漂亮的人。
好漂亮的剑。
除夕的小脑袋瓜子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形容词，只好瞪大了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庭院里的人。
正在练剑的人挑了一个剑花，结束了这套剑法。
下一秒，他向前迈了一步。
只是一步，远在百米开外的人，却在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除夕心里一惊，忍不住飞速往后倒退，却像是被空气禁锢住了一样，处处碰壁。
这显然触及到了除夕的知识盲区，于是除夕僵在了原地。
一只手伸了出来，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他。
宋少羽垂眸，看向了掌心里的小东西。
然后，他的嘴角勾了起来，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
“你是怎么进来的？小东西。”宋少羽伸出了一根手指，挠了挠除夕的下巴。
这是他在深蓝军校的临时住址。
为了安全，还特地设置了结界，非他许可不得入内。
宋少羽最近在吩咐人暗中搜集加文的资料，很显然，除夕也是这份资料的一部分。
他的记忆力一向不差。
他认出来，这是加文的宠物。
***
加文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一般而言，他的直觉都非常准，在他还在矿星挖矿的时候，这种莫名的直觉救过他几次。让他在重伤状态也勉强在矿星上生存了下来。
加文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就连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他心绪不定的到了学校的停机场，刚到大门，正想发消息问问是哪辆飞船呢，身为主人的楚霜霜就一蹦一跳的走从候机厅内走了过来。
“加文！”楚霜霜笑着说，然后挥了挥手，“你来啦！我家的星舰已经到了，之前到的同学都上去啦，你也先上去坐着吧？我带你去，对了，还有几个人在路上，要你先等等了。”
加文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跟在了楚霜霜的身边。
楚霜霜却并没有看出他的走神，继续说着：“对了，你认识肖阀的肖宁吗？他说……想认识一下你？”
楚家依附肖阀为生，肖宁主动说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的时候，楚家上下都十分震动。
要知道楚霜霜在楚家虽然是嫡系，却因为天赋不强，被自己的几个庶出的妹妹压的抬不起头来；自从肖宁确认要来参加以后，一直当她是空气的楚父都对她嘘寒问暖了起来。还特地亲自安排了星舰和山庄。
结果，今天肖宁来了，看到了楚霜霜，却只问了一句：“你们班的加文到了没有？”
全班上下只有一个加文。肖宁的语气也不像是寻仇。
这让楚霜霜非常意外。
加文从自己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结果是毫无印象。
“不认识。”他回答道。
楚霜霜“哦”了一声，不再多言。
大概是为了不让气氛太过沉默，楚霜霜一路找着话题。
加文压下了心里的不安，微笑着和她聊起了天。
于是楚霜霜看上去似乎更加激动了。
就在马上要上星舰的时候，加文停住了脚步。
“等一下，我打个电话。”他对一边的人说着。
加文想了一路。
在学校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去这个生日宴也不太可能，第二星系紧邻帝星，政/局稳定，不像那些边缘星，时不时就开始干架。
要说的话，最危险的可能就是他在宿舍里养的蜜糖了。
加文决定给卿仪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反正，要确保安全。
电话嘟嘟了几下，睡回笼觉的卿仪接通了电话，他困得不行，咋咋呼呼地问了句：“加文啊，大清早的，有啥事啊？”
都上午十点了还大清早。
……看卿仪这个语气，宿舍里大概也是无事发生。
那这个预感到底从何而来？
加文心中有事，岔开话题，随口问了声：“没事，就是我今天参加朋友的聚会，拜托你照顾一下除夕。”
卿仪一听，差点高兴地从床上蹦起来。
“你放心！除夕在我这一根羽毛都不会掉！”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我今天早上做梦，还梦到除夕离家出走了来着……”
“离家出走……？”
“是啊。”电话那边传来了卿仪下床的声音，“梦到他提着箱子飞走了……”
加文当机立断地反驳：“怎么可能，我家除夕最听话了。”
这话说的，加文都没忍住微微抬起了下巴。
“行行行，我看看你家除夕醒没醒……”
就在这时，卿仪的语气突然惊诧了起来。
“这是啥？”
几秒后。
卿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加文……你先告诉我，你家除夕会写字吗？”
加文的心蓦然咯噔一下。
他皱起了眉，不自觉地用力握住了手机，问了声：“怎么了？”
“我怕是没睡醒……除夕给你留了封信，”卿仪的语气里满是震惊，“……说自己去十八星系了？！”
加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当场愣在了原地，足足好几秒后，才慢慢缓过了神。
“我马上回来。”他挂掉了手机，对卿仪说道。
加文转过了头，看向了一边的楚霜霜：“抱歉，我有些事要处理，不能参加了。”
说完，连楚霜霜的反应都没看，加文头也不回的往外冲去。

第56章
因为来不及等车，加文一路跑着回了宿舍。
就连额角边上的汗一直要滑落进眼睛里，也没来得及擦一下。
他扶着门，一时之间喘气都不太利索，跟别提说话了，半天挤出来几个字，“我……除夕……他……”
宿舍内，卿仪站了起来，顺手拿过了一旁的矿泉水，走过去拍了拍加文的背。
“诶，你别急……我已经托人人帮忙找了。”
好歹既是一个宿舍的室友，之前比赛当过战友，还差点成了自己大舅子。
虽然加文从他这里坑走了一台游戏舱，几万星际币，还不准他加楚西的通讯号……哎卧槽还是不提了，怎么越提越气。
卿仪其实很好奇为什么除夕会写字，但是现在显然不是一个问话的好时候。
加文拧开了瓶盖，喝了口，轻声回了一句：“谢谢。”
他也终于看到了除夕给他写的这封信。
只是越看，加文的眉头就皱的越紧。
加文有些烦躁，甚至都烦的想抽烟。要知道他已经戒烟大半年了。
这封信很很短，写的还磕磕绊绊的，不少字还被浸湿了笔划。
加文大概能想象出那个场面，还没圆珠笔高的除夕抱住了笔，一边哭一边写，哭的肩膀都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自己的心情。
只是觉得有点发苦，还微微疼。
更多的却是不解。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papa我为了养家糊口，天天为挣钱养你们两个小饭桶挠秃了头发，身中剧毒（东临扎的）也不忘初心，奋发图强努力拼搏，搁上辈子都能感动中国了，你怎么还给我整这么一出？
加文越想越气。气的恨不得现在除夕就出现在他面前，让他狠狠收拾一下。
但是除夕要是真现在出现，恐怕别说下手打人了，就连骂都舍不得骂重点儿。
加文臭着一张脸，把信揉成了一团，丢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卿仪还是第一次看见加文不开心的模样。加文脾气不差，坑人也是笑眯眯的，大多时候都非常平和。
而现在，宿舍里明明没开空调，加文的神情却让卿仪觉得自己有点冷。
这种气势卿仪见过，守着他爷爷的亲卫兵，就是这个气场。
不过他爷爷的亲卫兵都是身经百战曾百胜的战场老兵了，加文一个刚入学的军校生，到底是哪来的这气场……？
气过之后，人还是要找的。
加文冷静了下来，他思考了片刻，给除夕的通讯号发了两条消息。
“在哪？”“回来。”
账号显示的是对方并不在线，
于是加文又去学校论坛流量最大的闲聊版块发了个贴，是寻人启事。
说来惭愧，他鲜少给除夕拍照，翻了半天相册，也只找到了刚买下除夕的时候随手拍的一张相片。
那时候除夕刚到他家，比现在还小上一点，家里没多的地方给他睡，于是加文把纸箱子倒腾了一下，垫上了棉花和布料，给除夕当床。
除夕怕生，还怕加文不要他，于是缩在角落里动也不敢动。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睡着。
加文醒来的时候看了眼，一贯心硬的他居然也觉得这小东西好生可爱，于是翻出手机拍了一张。
他把这张照片贴到了帖子里，然后附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家有爱宠，于今日上午八点左右，于E区男生宿舍4栋附近不慎走丢……”
市面上小龙人的价格在一万五到三万不等。加文想了想，给出了五万星际币的报酬。
太少怕没人搭理，太多怕被人利用。
发出去后，加文刷新了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帮顶。
他的心情变得愈发沉闷了起来。
他一直等到了中午，卿仪出了门，加文才从屋子里面揪出了一只在案发现场的虫族幼崽。
蜜糖长大了点，也变聪明了，躲人躲的特别溜，还学会了顺着墙壁爬天花板……加文废了好大劲才把他从屋子里逮出来。
蜜糖被提着后颈肉拎了起来，整个人动弹不得，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慌张，无力的在半空中蹬了蹬腿，然后抬起头看向了加文。神情有些瑟缩。
除夕骗人。
加文明明一点也不温柔……
蜜糖忍不住在心里想。
面前的人神色冰冷，面若寒霜，一字一顿地发问了：“除夕在哪？”
“……”
蜜糖眨了眨眼，没有回答。
加文又问了一次：“我知道你会说话，除夕在哪？”
那一瞬间，蜜糖没忍住抖了抖。
“我……我不知道……”蜜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没告诉我。”
加文和他对视了两眼，小蜜糖虽然很害怕，却依然用无辜的眼神回望着他，大概是没有撒谎的。
加文放下了这只幼崽，任由他跌跌撞撞跑回小屋躲了起来。
论坛里帖子的回复已经盖了几十层楼了，只有一个人说曾经在宿舍楼底下见过除夕，提着一个小箱子，一溜烟往南飞走了。
加文打开了地图，看了眼这个范围。
宿舍楼往南有体育场，电影院，休闲广场，歌剧院，仓库，再往南是教职工宿舍区，再往南就离开了深蓝军校的范围……
这个范围比起全校来说，已经小了不少。但是希望依旧渺茫。
除夕能走哪里去？他能在外面呆几天？会不会遇到什么喜欢虐待宠物的死变态？会不会被别人捉去卖了？
这些加文都不知道。
他想了想，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乐清辉。
加文：我的宠物走丢了，等会我把资料给你。帮我找到他。
加文：一块A级能源石。
片刻后，乐清辉发来了回应。
乐清辉：你今天怎么不抠了？
乐清辉：好，我试试~
加文听说过一个说法，说的是走失儿童最佳的营救时间是24小时，24小时后，找到的难度呈指数型上升。
除夕离家出走第一天，加文一无所获。
***
宋少羽把装满羊奶的小茶杯轻轻推到了除夕面前。
茶杯是专门用来喝功夫茶的茶杯，这已经是宋少羽能找到的最小的容器了，却依旧比除夕的脸要大上一圈。
“喝吗？”宋少羽问。
除夕看了面前的羊奶杯一眼，用力摇了摇头。
他不能吃这些东西。
桌子的一头是黑色长发及腰的宋少羽，另一头是同样黑长直的除夕，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两端，看着分外和谐。
宋少羽似乎并没有把除夕当成简单的宠物对待。
他十指交叉，然后抵住了下巴，轻声询问道：“你认识加文，对吗？”
除夕坐在桌子上，愣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宋少羽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于是下一秒，一道光幕出现在了除夕的面前。
是投影出来的电脑屏幕，显示的是学校论坛的帖子。
除夕抬起了小脑袋，愣愣地看着上面的文字。看着看着，眼眶莫名红了。
宋少羽的声音在此时传了过来：“加文在找你。”
除夕一惊，默默低下了头，然后开始玩着自己的一簇头发。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可是却又不太明白。
“你要回去吗？我可以让人送你回去。”
除夕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于是宋少羽思考了一会儿，笑着说：“如果你还不想回去，那就先住下吧。外面不太安全。”
他挥了挥手，躲在屏风背后，靠着墙壁整整齐齐拍了一列的机器人门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宋少羽的住宅只有他和一堆智能机器人，偶尔会有朋友或者下属过来串串门。大多时候都只有他一个人在。
他对外给出的解释是喜静。
一个最新款的家政机器人领先同伴一步，率先喷着气到了宋少羽面前。
“给他安排一个院子。”宋少羽说。
只有半个人高的机器人管家伸出了机械臂，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用机械音回答道：“是，元帅。”
除夕就这么提着小箱子，茫茫然地跟着机器人走到了小庭院。
这个机器人似乎只具备基本的智能，并不能做出准确判断，它对除夕说着：“您好，我叫波波，现在由我来为您服务，有事可以叫我！”
说完，就进入了休眠状态。
全然不顾一只不会说话的小龙人到底要怎么叫它。
除夕其实不认识宋少羽。
但是在宋少羽握住他的时候，除夕得到了很多信息。
宋少羽像是一台信号不良的卫星发射器，传过来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的。
除夕只能隐约了解到几个消息。
这个人叫宋少羽，认识加文，是加文父亲的故人。
出生在人类帝国的边疆，不知道父母是谁，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捡了回去……后来战争爆发，再次失去了双亲，被当时参战的定远侯领养。
……
看样子拿的是天煞孤星的剧本。
[这个人对我没有恶意。]
[现在还在深蓝军校，加文在找我。]
[……]
除夕放弃了思考。
他盯着床角上挂着的檀香木熏香球，逐渐有了点困意，却突然想起了宋少羽，还有早上看见的宋少羽的剑。
一道道剑影在脑海里回放了起来。除夕似睡非睡，却因为这一道道剑光，怎么也睡不着觉。
除夕的小脸皱了起来。然后，突然灵机一动，从箱子里拿出了卿仪送给他的刀。
这把刀对除夕来说，其实有点重了。
他开始摇摇晃晃的比划了起来。
可惜，怎么看都看像是小孩子瞎闹一样，一点气势也没有。
练着练着，也勉强有了几分形似。
等除夕从那种状态脱离出来的时候，回过头一看，窗户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红霞。
原来已经到了日落时分。
除夕很困，还有点饿。他今天还没吃东西。
机器人波波倒是端来了丰盛的晚餐，可惜除夕一口也吃不下去。
再说了，他吃这些也没用。
除夕把刀插.回了刀鞘内，抱着刀躺在了床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到了半夜。
他突然闻到了一股香气，像是酒香，还带着点甜味。
饥饿的感觉突如其来，除夕睁开了眼，茫然地揉了揉小肚子。
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除夕扇起了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他飞出了庭院，飞过了潺潺流水的小桥，一直飞到了这片东方园林建筑的主宅。
香气越来越浓郁了。
除夕一直飞到了三层楼高，最后，站立到了木窗边缘。
他透过了缝隙，看向了窗户内。
宋少羽正站在屋内，他低着头，右手稳稳地握着注射器，正在往自己的胳膊处注射着淡金色的液体。
除夕几乎瞬间就能确定。
他闻到的气味来自于宋少羽注射的试管内。
除夕微微长大了小嘴，就在此时，一股战栗的感觉从脚底一直窜上了脑门。
他如梦初醒，挥着翅膀就想离开这里。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拍了他一下，让他不受控制的倒飞冲进了室内。
除夕撞碎了木窗，然后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滚，跌落在了宋少羽的脚边。
“之前的防御结界，你能进来，也许是人工智能判定你是‘动物’不属于‘智慧生物’。”
宋少羽蹲了下来，轻轻的握住了除夕。
“但是，小家伙，这里可是我的领域。你为什么能进来？”
身在帝国，离帝星这么近，宋少羽一刻都不曾放松警惕。
圣阶强者的领域，非同阶或主人许可不得进。
宋少羽的语气并不严苛。
可是除夕却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一样。
宋少羽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是有些可怕，要不然手里的小东西也不会一幅快哭的样子。
但是很可惜，这是药物反应，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宋少羽眼眶内的所有瞳孔都看向了除夕，他轻声询问道：“告诉我，你是什么东西？”
***
除夕离家出走第二天。
今天是星期天。如果除夕昨天没跑路的话，加文本来应该带着他和蜜糖出去玩的。
他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几条陌生人的消息，说是见过除夕，却都被证明是假消息。
星期天眼见都要过去了，明天就要结束月假回去上课了。除夕却还是毫无踪影。
一直到晚上七点，加文接到了乐清辉的电话。
“学弟，”乐清辉的语气难得的没那么轻佻，甚至还有些凝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加文的心跳的突然有点快，但是面色却毫无显示，冷静地回答了一句：“怎么了？除夕有消息了？”
“有勤工俭学的小学妹在学校食堂后院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只翅膀，羽毛是黑色的，看腐烂程度，离事发不会超过一天。是被人直接撕扯下来的……现在还不确定是什么生物的翅膀。你要不要……去认领处看看？”
那一瞬间，加文差点没能握稳手机。
这是他想过的最坏的可能。
加文面色凝重，深呼吸了几口气，垂下了眼眸，平静地回答道：“好。在哪认领。”
乐清辉说了一个地址。
加文开门的时候，好几次没能握好扶手，光是出门都耗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他照着乐清辉发来的地址走到了一家小型宠物医院的门口。
加文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到周围店面的人都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他，才慢慢走了进去。
他生平头一次有点害怕答案。
加文走进了这家宠物医院，简短的说明了来意。
在听到乐清辉这个名字的时候，前台的小护士点了点头，“好的，同学，我明白了。请稍等。”
说完，小护士就转身走进了药品冷藏室，然后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盒子是不透明的金属盒，小护士把它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带上手套，轻轻打开了盖子。
加文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需要一眼，加文就断定了一件事。
不是除夕的翅膀。
除夕被他养的油光水滑的，羽毛更是黑的发亮。眼前的这只断翅虽然也是覆盖着黑色羽毛，根.部却有些泛灰，翅膀上还有倒毛……
加文终于活了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对小护士说着：“谢谢您，不是我的宠物！”
不是除夕就好。
那瞬间，加文甚至觉得，如果除夕回不来，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别出事就好。
他走出了宠物医院的大门，给乐清辉报了一个平安。还没把手机收回去，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打来电话的是邱瑜。
他接通了电话，邱瑜告诉他，定制的源力武器做好了，让他到图书馆对面的茶馆来拿一下。
……就那个加文为了坑宋谦说的那个灭霸拳套。
没想到邱瑜还真的把它做出来了。
就连长相都差不多……要不是上面没有能源石，看上去就像同款周边。
“左手右手加起来一共刻了四个源纹阵，我按照二阶的标准配置的……”
邱瑜认真的做着产品介绍，加文却有些走神，他还想着除夕的事儿。
于是，坐在他对面的邱瑜道了一声：“加文？”
“……抱歉。”加文回过神，“谢谢……辛苦了。”
邱瑜皱着眉收了声，十分冷淡地“嗯”了一声。
茶馆的店小二在此时为两人砌上了红茶，打破了空气里尴尬的气氛。
除夕失踪第三天，月假结束，重新开始上课。
除夕迟迟没能找到，加文也变的越来越沉默了起来。
他就像是一座正在蓄力的火山，随时都在准备喷发一样。
宋谦看他状态不太对，还单独把他叫去了办公室，做了一顿心理辅导。
“我知道明天就是海选初赛了。你压力不要太大，全力以赴就行了。”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
入学比赛从开学第二月开始，要持续整整一个月。算是源武学院一年级学生的一场狂欢了。
除却部分选手直接晋级，光是剩下一万人的海选就要维持一周时间，筛选出1250人。和提前晋级的剩余750人竞争。要从海选赛进入淘汰赛的话，一共需要连胜三场。这三把比赛，如果有任何一场输掉了，那就直接丧失参赛资格。
这些基础的规则，加文都事先查过资料。
加文扬起了一个笑容，回答：“我也相信自己啊老师……只是最近我的宠物丢了，我心情有点不好。”
宋谦摸了摸下巴。
“这样吗？查过监控了吗？”
“找人查了，到了楼下就失去了踪迹。”
毕竟天空这部分的监控，不是什么人都能调取的。
工作人员对此也无能为力。
于是宋谦只好安慰他：“没事，一定会找到的。我托学校的后勤工作人员帮你注意一下。”
加文对此并不乐观，却依然微笑回答道：“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后，脸上的笑容就缓缓的消失了。
除夕到底在哪？

第57章
宋谦是个说到做到的诚实汉子。
在加文走后，他就打开了群【深蓝军校教职工总群】，开始发送消息。
源武学院-宋谦：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领导，大家下午好！我有个学生丢了只宠物，长这样，麻烦各位老师帮我留意一下哈。[图片]
医学院-卫大新：好的宋老师。
源武学院-童谣：没见过。
……
不出意外的一无所获。
宋谦摇摇头，准备关闭群聊。
就在他的鼠标移动到右上方红色“&#215;”的时候，一条新消息突然崩了出来。
宋少羽：@宋谦，宠物在我这，不过我现在不在学校。大概下周才会回来。你帮我转告一声。
……
……
今天是比赛第一天。
他对比赛没什么感觉，但是却依旧醒的很早。
因为恍惚间他听到了除夕在耳边叫他的名字，说的还是“papa救我”。
睁开眼的时候天都还没亮，加文却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才想起除夕已经找到了。
宋谦老师说，被另一个老师捡到了，但是那个老师正在出差，要下周才能见到。
除夕找到了就好。
就是还得操心他在外面会不会饿着，吃不吃得饱……
自从蜜糖孵出来以后，加文就没怎么数过小抽屉里放着的能源石数量了。反正看着少的时候去外面买一袋子放着就是……他已经不是当初十七星系的时候穷的叮当响的加文了！现在他买能源石都是用袋子算的！
都快成学校商店的VIP客户了！
扣去养崽的费用，扣去自己平时修炼支出……
——他现在是哐当响。
怪不得上辈子老人们常说儿女都是讨债鬼。
他的赛区在C区，早上九点第一场，打完了事。第一场结束后，要等到明天才会知道第二场在哪儿比赛了。
六点，加文照例去训练室晨练，结束训练后是早上八点。
他回寝室换了套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发现卿仪居然还在睡觉。
于是加文没忍住，把卿仪叫了起来。
他摇了摇卿仪的胳膊，“卿仪，醒醒，今天要比赛。”
卿仪哈喇子流了一枕头，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说了句：“对不起啊兄弟，我直接晋级了……怕打击你一直没跟你说……啊我发誓明天我一定看你比赛。让我再睡睡……”
“……”草，这个狗。
加文给蜜糖的饭盆添了饭，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一个人独自到了比赛现场。
再看看参赛现场的别人——各个呼朋引伴，或者同班同学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衬的他这个孤家寡人分外凄凉。
他是在第五十四号擂台，加文看了眼地图。到了比赛现场，意外的发现了这里居然站了个熟人。
乐清辉笑着挥了挥手：“学弟，好巧啊，又见面了。”
难得的，乐清辉居然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军装笔挺。胸口前还佩戴着一块金色的勋章，勋章的图案是展翅翱翔的鹰。
那是深蓝军校的年级主席勋章。
除此之外，乐清辉还带着红色的裁判员袖章。
一年级的入学考试，除却最后几场，裁判员都是从六年级的学生里抽调的。
这件事，加文是知道的。
但是乐清辉好歹是六年级的年级主席，这种脏活累活分配给他的可能性几乎为0。
他八成是主动申请过来当裁判员的。
图个啥？来看菜鸡互啄吗？
“学长早上好。”
加文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在等候区坐下了，他倒没上去和乐清辉说话，避嫌。
乐清辉也没凑上来，他站在擂台的边缘，懒洋洋地靠着背后的防护栏。不时有几个高年级的学长从旁路过，然后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主席好！”
行的还是军礼。
乐清辉的回应却懒洋洋的，笑着点点头，就算是完事了。
端的是牌面。
加文坐在椅子上，慢慢的带上了邱瑜给他做的拳套。
就在他观察着上面的源纹阵的时候，加文今天的对手也到场了。
熊林穿过喧闹的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然后坐了下来，位置就在加文的身边。
熊林没有辜负他的姓氏，身材极其魁梧，比加文足足高上一个头，一身胸肌仿佛都要撑破校服。
他正在和朋友打视频电话，声音一点也没收敛。
“哈哈哈哈你放心我已经到赛场了。”熊林看了一旁的加文，毫不掩饰地说着，“我跟你说，看到我今天的对手是机械系的学生的时候，我他妈都不敢置信！这样的好事居然轮到我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说着：“你也不要轻敌呀。”
“轻敌？哈哈哈怎么可能轻敌，我托人打听了，机械系最高也才二阶。我他妈躺赢啊！而且我都看到今天的对手。”熊林比起了自己的胳膊，“我跟你说，那个人，大腿还没我胳膊粗！”
“……”加文闻言，没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他的大腿真的没这位大兄弟胳膊粗！
可恶啊。
赛场内，报时的机械音响了起来。
“现在是上午8:55分。请第一场的所有参赛选手上台准备。重复一次……”
加文站了起来。
乐清辉指了指一旁的打卡器，懒洋洋地解释着：“参赛选手请刷比赛资格证并且认证指纹。谢谢配合。”
加文照做，终于站在了擂台上。
在两人进场后，擂台的保护罩就自动开启了。
之前加文刚入学的时候看秦悟和商汤决斗还在疑惑，周围这么多人看，难道都不会影响到场内的人吗？
等到自己站在了擂台上，才知道原来是无知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保护罩开启后，就自动屏蔽了擂台外的一切。不仅是图像，连声音都没能传进来。
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却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擂台旁边的计时器给出了比赛的倒计时。乐清辉站在台下，抱着双臂，表情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两个人。
熊林拿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根和他身材十分匹配的狼牙棒。
上面的倒刺还反射着幽幽的寒光。
熊林来回打量着他的对手。
一看就没经过风吹日晒的脸；看上去纤弱的身板；充满害怕的神情（自己脑补的）——果然是个送分的。
熊林叹了口气：“其实一般情况下，我是不想欺负柔弱的机械师的！但是抱歉了，谁让缘分让我们在这里相遇。”
加文没有说话。因为他也在打量着熊林，并且很认真。
他永远不会轻视任何一个对手……在海吉星的时候，他太会让别人轻视自己了。而现在，那些人基本都死了。
加文永远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熊林却依旧自顾自说着话：“你看到我这根狼牙棒没有？我跟你说，我为了让我队友打造这根狼牙棒，足足倒贴了三十万星际币！就为了购买合金让我的队友练手！我这一棒子下去你可能要躺上几天！”
说完，熊林还把这根狼牙棒在半空中挥的呼呼作响。
对方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却害怕的做出了防御的姿势（还是脑补的）。
熊林的心里又是叹息，又是得意。
他看了眼一旁的倒计时，发现只剩下最后十秒了。
于是，熊林举起了手里的狼牙棒，惋惜地说道：“看来我们的缘分到头了……”
“比赛开始。”机械音在此时响起。
话音刚落，熊林的肾上腺素开始飙升，然而，在他都还没来得及换一个姿势的时候，一个人影一下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熊林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腹部就突然一疼。
不，不是一疼，是很疼。
熊林的眼前突然冒起了白光，满脑子都是，“卧槽什么玩意儿？”
一拳。
他被这一拳击飞到了擂台的边缘，熊林吐出了一口血，手里的狼牙棒也因为脱力掉到了地上，在他都还没站稳的时候，突然被人撩了起来，一个翻身，就掉出了擂台范围内。
下一秒，机械音给出了判定。熊林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编号AK1571的参赛选手越线。]
[本次比赛共计用时0:00:03，编号UR5241-加文，获胜]
……
林佳是《星辰日报》的记者。
她早早的赶到了深蓝军校，亮出了自己的记者证，得到了一张临时出入许可证。
她打听到了，深蓝军校今天开始新生入学考试。
说是入学考试，其实更像是擂台赛。今年深蓝军校换了校长，这所财大气粗并且作风老派的军校似乎开始对众媒体网开一面，竟然允许了对比赛全程的报道。
各大媒体光是争比赛的转播权就打了个头破血流。
《星辰日报》是家小报社，别说是在全帝国了，就连在第二星系都名声不显。
但是从十七星系调过来的林佳却尤其珍惜这份工作。
因此，她一大早就来到了深蓝军校，准备好去寻找新闻素材，然而和她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却开始冷嘲热讽。
“今天是海选赛，都是那些水平比较菜的，连直接晋级的资格都没拿到的新生参加的比赛，有什么好报道的。林记啊，你就别白费力气了。就算你写了稿子，主编那也不可能通过的。”
林佳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她本来就是落后星系来的，前辈们对她意见很大，有什么好新闻也轮不到她……亲戚朋友都以为她到第二星系必然赚的盆满钵满，实际上因为连续几个月新文稿都没通过，她的收入还不如当初在十七星系上呢……
要不是这样，她也没想过要找事做。
林佳驱车来到了赛场。海选赛的第一天一共分五片赛区，林佳思考了片刻，选择了最近的D区。
一入赛场，巨大的LED屏幕上就滚动着参赛选手的名字和编号。
让林佳意外的是，她居然在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加文。
还在十七星系罗勒星上的时候，她和同事去报道一只申请了“雏鹰奖章”的小龙人的转赠仪式。
本来说好是送给一个家里有矿的商人做宠物，结果这只宠物原本的主人冲了出来。
那个人的名字就叫加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林佳也不会记住他。只是事后在写新闻稿的时候，林佳收到了上面的通知……大概意思就是一笔带过宠物本来要被转赠的消息，着重突出宠物主人在本次反侵略战争中做出的卓越贡献，以及获得了军部特推生资格的这一消息。
林佳其实还不太能确定这个“加文”是不是十七星系上的那个加文。
但是反正也不知道到底要采访什么，林佳带上了便携式摄像机，往加文所在的擂台走了过去。
此时离比赛开始只有两分钟。身为场外的观众，林佳能把比赛场内的景色看的一清二楚。
当看清加文的对手的时候，她首先是惊喜的发现，居然真的是那个加文；然后就不禁为这个少年捏了一把汗。
真的，对手看上去太凶了。
林佳犹豫着，举起了手中的摄像机。
比赛开始，又一眨眼。
三秒，比赛结束了。
林佳愣愣的看着加文走出了场地，然后去候选区背上了自己的包，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人。
一直到少年远去的只剩背影，她才一拍大腿，叫了一声：“糟了，忘了把人拦下来采访了。”
而留在原地的裁判员则是慢悠悠的联系着医疗人员。
被击倒的大兄弟到现在都还没爬起来，不仅没爬起来，浑身都在抽搐。
林佳兴奋地拍了几张照，其他的比赛也不看了，背着电脑到了咖啡厅，就开始构思起今天的新闻题目。
“震惊！深蓝军校比赛现场惊现三秒男……”
她志得意满地把题目发给了主编。然而，半个小时候，就得到了这条新闻被退稿的通知。
主编是这么回复他的：[的确很快，但是亲爱的佳。如果这是淘汰赛或者晋级赛上发生的事情，我会很骄傲你找到了这么好的话题，但是很可惜，这只是海选赛……我们的版面是很有限的。]
林佳：但是这个选手的对手并不弱，我查过资料了，是一位三阶源武者。
[请不要固执己见。]
林佳愤愤然地关了电脑。
“才不是我固执己见……你们会后悔的。”她嘟起了嘴。
像这样好看又能打的平民小哥哥，不是很好的宣传素材吗？难道还不够励志吗？
就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林佳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主编不给我过稿，我可以放到网上去啊！
她停下了步伐，兴致勃勃地续了一杯咖啡，然后选择了流量最大的短视频网站。
当然，标题还是——
震惊！深蓝军校比赛现场惊现三秒男。

第58章
加文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第一个对手解决的十分轻松，他琢磨着要不要去食堂吃个早饭，走着走着就突然被路边的小广告吸引了脚步。
[开店五周年庆大酬宾！乐嘉宠物用品店低至五折！]
小广告在路边的LED屏幕上一闪而过，配图是几只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小龙人。
“说起来，之前说要给蜜糖买翅膀也没买……”
“除夕长大了。也该再买几套衣服了。”
脑海里这么想着，加文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走到了另一条商业街的宠物商店门前。
这是一个卑鄙的营销圈套。
半个小时后，加文拎着七八个口袋出来了。
是的，进去逛了一圈，他没能抵抗住打折和宠物专用的诱惑，不仅买了翅膀和衣服，还又买了一套需要自己动手组装的宠物洋房，小型宠物游乐场，衡量了宿舍大小后，还买了一个能挂在墙壁上的鸟窝。
因为买的太多，店员还十分亲切地送了一个小龙人玩偶。和幼崽等身大小，二头身，看上去也还……蛮可爱的。
等除夕回来，就会发现自己的小房子升级成大别墅了！也不用和蜜糖挤在同一张小床上睡觉了。毕竟是大孩子了嘛，得有一点自己的隐私。
他一边想，一边扛着东西往宿舍走去，然而刚到楼梯口，加文的脚步就顿住了。
远远的，除夕站在宿舍门口，提着个小箱子，看着自己的脚尖。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门口的除夕抬起了头，看向了来人。
宋谦告诉他，那位老师至少要下周才会回来，他本来以为起码要几天后才能看见除夕。
没想到来比他预想的提前不少。
除夕的眼神一亮，脚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默默停住了。
因为加文走了过来。
加文走到了门口，低下头看了眼除夕，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十分冷漠地收回了视线，然后推开了门，往宿舍里走去。
人进去了，门倒是没有关。
除夕犹豫了一会儿，偷偷跟在了加文脚后，然后眼巴巴地望着他。
可惜加文一直都没有回头。
他还在平复心情，怕吓着小孩。
于是除夕的表情也越来越忐忑，他的眼眶不自觉的红了一圈，眨了眨眼睛，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卿仪不在，安静的宿舍里传来了小声的抽噎声。
除夕上前了两步，拽住了加文的裤腿，然后哭唧唧地喊着：[加、加文……]
就你这怂包样。
怎么还想得出离家出走？
加文转过了身，把除夕从地上捞了起来，然后放在了小椅子上。除夕低着头，怀里还抱着小箱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蜜糖从房子里探出了一个头，十分惊喜的叫了声“除夕！”，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在看见加文的脸色的时候，偷偷噤了声。
加文看了他一眼，蜜糖浑身一抖，没忍住往一边躲了躲。
加文冷着一张脸，对蜜糖说了句：“你也出来。”
小孩子要一起思想教育。
要不然今天这个离家出走，明天那个离家出走，日子还过不过了？
蜜糖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看了眼除夕，最终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坐在了除夕的身边。
除夕还有个凳子能坐，蜜糖更惨，当初安排这个家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他的位置，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在书桌面上。
加文拿出了那个配送的小龙人玩偶，然后放在了除夕身边。
两个幼崽坐在一边，小玩偶在另一边。
排排坐，一起挨训。
加文从阳台外别了一根小树枝，然后重新坐下。
树枝在两个人的面前晃了晃，加文问：“你还离家出走，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是我虐待你了，还是怎么的？你就这么想跑？”
加文越想越气，没忍住，挥起了小树枝。
除夕下意识的闭上了眼，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不要打爸爸！”一边还穿着开裆裤的蜜糖骤然站了起来，扑到了除夕身前。
“啪”的一声，小树条打到了一边的小玩偶而身上。
开始不知道，一打下去才发现，这只小龙人玩偶的身体里面还装了一个触发发声装置，打一下，就会“哇”的叫一声。
打是打了，加文的火气却没有消失多少。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多担心你？”
“我怕你出事，整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敢修炼，怕走岔路你还没找回来我先挂掉。”
“我托人到处找你，手机全天都带在身边，怕错过别人的电话；我都求到我辅导老师那里去了，才听到你的消息。”
“我怕你出去被人抓了拿去卖钱；怕你路上找不到吃的饿了；怕你遇上野猫野狗被欺负……”
加文是真的很生气。
他说一句，小树枝就会打一下旁边的小玩偶。一时之间，“哇~哇~哇~”的声音此起彼伏。
树枝承受不了这个力道，“咔”的一声断掉了，而作为无辜受害者的毛绒小玩偶，也被打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白色棉芯，一拍下去还会飞出来几根充填的鸭绒羽毛。
说着说着，加文的声音的却停了下来。
因为他说不出话了。
加文合上了微微颤抖的牙关，然后低下了头，用手遮住了脸。
他哭了。
一开始加文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受到的教育一直是“男人流血不流泪”，哭泣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举动。
一直到温热的眼泪滑落眼眶顺着脸颊一直汇聚到了下巴，除夕病恹恹的脸上露出了震惊，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除夕骤然站了起来，然后上前了几步，抱住了加文的胳膊。
[对不起……papa，都是我的错。]除夕的声音哽咽，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整个人都开始打嗝，[我，我以后不会了……papa……你别哭了……]
加文：“……”
更不想抬头了，太他妈丢人了。
他决定维持一下老父亲的尊严。
于是加文一拍桌子，对除夕道：“你自己把东西放下，然后回屋去写检讨！”
[……]
除夕擦了擦眼泪，提起了箱子，又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了一只圆珠笔，抱着笔，有气无力地扇着翅膀往一边飞去。
严不过三秒，看着可怜巴巴的除夕，加文没忍住，又放缓了声音问了一句：“饿不饿？”
令加文意外的是，除夕却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不饿。
留在原地的蜜糖看了眼加文，站了起来，准备跟在除夕背后看他写检讨。却被加文给拎着后衣领子提了回来。
加文拿出了今天刚买的装饰小翅膀，在蜜糖背后比划了一下，然后稳稳当当的安好了。
小翅膀是假的，也不重，对于身强力壮的虫族幼崽来说不算什么负担，就是尺寸比除夕的小上几号。
加文刚把他放下，就看到蜜糖十分惊喜的凑到了镜子旁边，然后转过身，扭过头看向了镜子。
蜜糖一直因为自己和除夕爸爸长的不太一样而感到一点点自卑！——为什么爸爸的翅膀上有毛毛！他的翅膀就没有！
现在加文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于是蜜糖对加文扬起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谢——”
刚说出一个字，蜜糖突然想起，除夕告诉过他，不准和其他人说话！于是，他想了想，发出了一声开心的“吱吱”声。
和除夕小时候一模一样。
于是加文觉得，多养一只幼崽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心烦了。
小蜜糖装好了翅膀，献宝一样的凑到了除夕身边，转了个身，开心地对除夕说着：“除夕，你看我有翅膀了！”
可惜除夕还在抽抽噎噎地写检讨，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并没有夸夸他。
这让蜜糖非常失望。
除夕在写检讨，加文坐在地上安装新房子。蜜糖无事可做，只好撅起腚，扑哧扑哧地继续跑轮……
就像一只身手矫捷的胖仓鼠。
***
第一星系。
格林墓园。
林恩安眠之地。
宋少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知道消息的太晚了，回去的也太晚了，晚到连林恩遗体都没能找回。
这里的只是一个衣冠冢。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下起了一点斜斜的细雨。宋少羽举着伞走在路上，道路的两边是一簇又一簇盛开的白色绣球花。
而他的怀里抱着两支腊梅。
现在正值这颗星球的盛夏之际，腊梅花可不太好找。
这是林恩生前最喜欢的花。
十年过去了，宋少羽一直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却终于鼓起勇气回来看上了一眼。
只是，走在路上，他腰间的九霄剑却突然嗡鸣了起来。
宋少羽停下了脚步，然后思考了片刻。
他的面前张开了一道领域，离他只差一步之遥。
但是这个属于圣阶强者的领域却是对他开放的。
宋少羽在领域的边缘，却只能感受到宁静。
他的手里还抱着那簇腊梅。宋少羽是真的很想见林恩，于是他一脚踏了进去。
雨停了。
不，是这个领域的主人，想让雨停下。
宋少羽往前走去，一直到了墓碑前。
银发的教皇弯腰，在墓碑前放下了一朵白色的雏菊花，然后站起身。
他含笑转过了头，容颜温雅，不紧不慢地说着话：“我听说你从第二星系回来了。去府上拜访却无人，我就猜你应该是到这了。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宋少羽一言不发，他沉默地向前走去，一直到了姚重华的身侧。
他看向了墓碑。
因为是戴罪之人，林恩的墓碑很简单，只有他的名字和生辰。墓碑旁边还栽了两株低矮的腊梅树，枝叶繁茂，绿茵如钙。
宋少羽脸上的表情突然温柔了起来。
姚重华突然开口说了话：“真可怜，当初的林阀天骄，死后也只配有个衣冠冢。”
宋少羽脸上的微笑突然敛了起来。
他侧过头，一字一顿地询问道：“不知道教皇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声音落下的瞬间，他的领域也在这个时候，张了开来。
雨又下了起来，打湿了姚重华的银发。
因为宋少羽想要雨落下。
外界一直在猜测宋少羽现在的水平，姚重华却隐约感觉到。
他比境界跌落之前更强了……
姚重华的面色一白，却依然保持着微笑：“我只是觉得很可惜……宋元帅。你说要不是当初为了救你，林恩会不会才是第三军团的元帅？”
宋少羽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姚重华闷哼了一声，从嘴角的边缘溢出了一条血线。
“元帅何妨听我一言？你就不想知道林恩到底是怎么死的吗？”姚重华微笑道，“陛下辛辛苦苦提拔你，怎么会允许你背后还站着一个林阀？反正林恩那时候也只是废人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却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宋少羽面若寒霜，俯视着他。
“你敬你是国教的教皇，才一直让你三分……”
姚重华的骨头咯咯作响，却依然倔强地抬起了头，微微一笑。
“既然元帅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既然知道我是国教的教皇，那你就不配让我跪下。”
他强调自己的身份，无非就是在告诉宋少羽一件事。
你不能杀我。
不是杀不了，是不能。他是上一任教皇钦定的掌教。
他的地位在法律上等同皇帝，如果对他动手，哪怕是宋少羽，也不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他还是现在陛下眼前，最受宠的佞臣。
姚重华既然有自信来到这，那他就不会怕宋少羽说出去。
宋少羽有点厌恶地皱起了眉，这对于表情一贯温和的他来说，简直是有些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拿起了墓碑前的白色雏菊，然后丢到了姚重华的跟前。
“拿走。”
身上的重力一松，姚重华风度万千地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身上沾染了泥水的洁白的教皇袍，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捡那朵花，并且在走之前，狠狠地踩上了一脚。
……
宋少羽看着他的背影，最终收回了视线。
他把怀里的腊梅放了上去。黑白一片的世界里，似乎也突然多了一点色彩。
除夕告诉了他很多事。宋少羽的心情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他以为他会有很多话想说。比如这么多年过去，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比如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比如这些年他身边遇见过好多人，不过你别生气，他们都不如你。
但是现在，宋少羽来到这里，只是轻轻地摸了摸墓碑。然后脸上突然多了点笑意。
“好久不见了。”
你说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呢。
我是不信的。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第59章
加文看了除夕的检讨信，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除夕应该是不具备文学创作的天赋的。
一封检讨书，翻来覆去就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离家出走，以后不会了”，一个意思愣是能憋出三句话。
加文并没有规定字数要求，但是除夕依旧用这几句话写了满满一页纸。末尾还有自己的签名和一个小手印。
看上去倒是诚意十足。
因为除夕字歪歪扭扭有点丑，辨认难度极大，因此加文看的很认真。
他眉头紧皱，逐字逐句的辨认，像是在批改什么作业一样。
除夕站在一边，头压的低低的。但是隔一会儿，就偷偷抬起来一点，看看加文的脸上的表情。
到底是还在生气呢，还是已经气消了呢？
除夕分辨不出来。
良久，加文把这封检讨书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到了一边。
除夕的呼吸顿时屏了起来，心里有了一点紧张。
加文垂眸，看向了书桌上站着的小小人。
生气归生气，加文也不太愿意对着除夕生气。
小孩子的世界都很小，一点点责备也像是天塌了一样。
他明白这个道理。加文没有当过父母，却已经开始学会注意分寸了。
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崽。
除夕刚被他买下来的时候，还没个巴掌大，胆子还小，每天都怕自己被丢掉，平时努力降低存在感，就连睡觉都只会缩在角落边上。
养到现在也活蹦乱跳了，比他的手掌要大上一点点。
都会离家出走了。
加文抬起手，把除夕握在了手上，然后举了起来。
他看向了除夕的眼睛，“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了吧。”
除夕眨巴眨巴眼看着他，突然委屈地翘起了嘴。
[因……因为你都不陪我玩。我很难过……]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小哭包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是。
到这边以后，他和除夕呆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少很多。
但是他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改变自己的计划。
加文叹了口气，开始倒打一耙：“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
只要我甩锅够快，那锅就追不上我。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还会给我编手环，现在就只知道玩游戏！”
[我……]除夕低下头，偷偷对了对手指。
加文继续控诉：“我找你你还不出声，不跟我说早安就算了，连‘papa’都不叫了！你变了！”
“说，你是不是背着我网恋去了！”
一口黑锅扣下，除夕忍不住大声反驳：[我没有！]
加文低下头，恶狠狠地咬了除夕的翅膀一口。最后却又怕咬疼了除夕，只是轻轻的用牙齿磨了磨。
“这是你不听话的惩罚！”加文松开了口，理不直气也壮地说着，“好了，现在我们打平了。我不生你气了，你也不准生我的气。”
说完，加文换了个话题：“你这几天怎么过的？”
这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
这个问题让除夕一愣。
怎么过的……？他记得自己离家出走，准备去车站，然后迷路了，遇到了宋少羽。
他的脸上有了些茫然。
是的，他本来准备第二天就走的，结果晚上的时候，他看见了宋少羽……
除夕突然愣住了——他看见什么了？
记忆像是被人剪去了一截一样断了片，除夕怎么回顾，都想不起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没有受伤……然后，今天早上，家政机器人把他装进了肚子里，一直把他送回了加文宿舍楼下。
除此之外，除夕还记得一件事。
宋少羽给了他一根小试管，不大，刚好能塞进小箱子。试管里装着不知名粘稠液体，摇一摇，还能看见金属一样的小碎片在里面上下漂浮……
宋少羽让他把试管里的液体倒给加文喝，说是为了加文好。他还说，这个叫进化液。
……但是不要说是他给的。
除夕想的有点出神。
加文看着除夕的一张小脸，发现他的视线一个劲的左右飘忽，还以为除夕是又不想和他说话。
他伸出手指，气呼呼地弹了弹除夕的额头。
“你这个坏崽崽！”
除夕伸出胳膊，抱住了自己的小脑袋，揉了揉加文弹过的地方。
其实不疼。就是有些痒痒，心里痒。
他走过去，抱住了加文的手腕，然后把脸贴了上去。
[对不起嘛，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哪怕永远只当你的宠物也没关系。
我超喜欢你的，一点都不想看见你难过。
***
除夕回来了。
加文的生活重新归于了平静。
同寝室的卿仪提议出去搓顿好的庆祝，加文想起了之前因为没有抵制住诱惑而买下的一堆宠物用品，心情沉重的摇了摇头。
卿仪目瞪口呆：“学校奖励呢？你的钱呢？！”
“还剩几百万吧，没仔细看。”加文思索着回答，“但是勤俭节约，艰苦奋斗是我们十七星系难民的传统美德……”
银行卡里只剩两三万的卿仪在听到第一句话开头的时候，就选择了闭嘴。
他觉得这个狗王八是在跟他炫富，但是他没证据。
晚上，加文收到了系统发来的晋级成功的短信。
系统恭喜他通过了第一轮海选，并且通知了第二天的比赛地点。
第二天比赛排的是下午。如果现在上学校官网的话，还可以查查对手是谁。
加文没看。因为学校官网上的资料只会给出姓名和专业。反正除了他以外应该都是源武系的，看不看都一样。
晚上，他照旧登陆了虚拟格斗网，意外的发现每天都到在的[明月出天山]居然不在。
除此外，还给他留了个言。大意是最近需要处理一些公务，晚上没空。让他自己照着自己给出来的意见改进。
既然明月出天山不在，那加文也没什么继续挂着的心情了。就在他准备下线的时候，系统突然蹦出来了一条好友申请。
加文打开一看，发现这个人名字叫[此心安处]，给出的验证消息是肖宁。
肖宁，人名吗？似乎有点耳熟？
其实这个名字，楚霜霜上周才跟他说过。一般情况下，加文的记忆力是没这么差的。
奈何当初他心绪不宁，压根就没怎么听，再加上之后就接到了卿仪的电话，跟他说除夕离家出走了……
因此，加文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这个名字到底在哪听说过，最后只好归结于这名字太路人。
人不认识，加文却感觉这人像是个找茬的，就连验证消息末尾的句号都杀气腾腾。
如果是平时，加文也许就会会他了。奈何今天心情不佳，于是他随手点了拒绝，然后下线了。
……
肖宁也在此时收到了系统回复。
[对方拒绝了您的好友申请。]
肖宁的表情不变，周身的气压却更加低沉了一点。
——好你个加文！
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烟，会客厅内烟雾缭绕，致癌气体浓度严重超标。
索性虚拟空间只有他一个人，也不会有人气呼呼的过来掐掉他的烟。
自从调查出了赵容华整天都在跟着谁偷偷摸摸幽会，肖宁就一直想见见这个加文。
他本来以为楚霜霜的生日聚会是个机会，没想到被单方面的放了鸽子——这人压根就没来。
于是一点点想见变成了有些想见。
没忍住，肖宁屈尊降贵的主动发送了好友申请。
一方面是为了给赵容华找场子，另一方面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让赵容华就跟灌了迷魂汤一样茶饭不思（吃不下饭，天天思考怎么赢回来）！
没想到，居然又一次被拒绝了。
肖宁的有些想见顿时变成了十分想见！
不理他是吧。
呵，他记得这个人明天还要参赛……他就不信自己逮不到人了！
***
第二天的天气不是很好。早上还是艳阳天，下午居然下起了雨。
但是下雨却并没有带来一丝凉意，外面还是热的一批。
加文本来是不想带上除夕出门的，毕竟除夕怕热。
结果要出门的时候，又想起之前除夕哭着说自己不多陪陪他。
于是，加文敲了敲除夕的门。
除夕从宠物别墅里探出了一个脑袋。
这栋别墅足足有三层楼，顶楼还有一个太阳能恒温游泳池！占了加文一大半的空地。
也多亏学校宿舍够大，还只住了两个人。
加文问他：“我要出门了，除夕要不要跟我一起？”
除夕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你去吧，如果我跟你走了。蜜糖一个人在宿舍，很可怜。]
他知道那种被丢下的感觉。
于是加文又一个人上路了。这一次，他连邱瑜给他做的源力武器都没带。
不是自信，是因为加文上次用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源力武器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多余。
换句话说，他赤手空拳惯了，乍一下戴上个拳套，反而出拳不利索了。
要不是那个拳套，他解决对手也不需要三秒。
一秒就够了。
加文准备等海选结束了再磨合一下。至于现在，算了。还是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他带上了参赛资格证，按照发过来的短信给出的地址走到了比赛现场。
他分配到的擂台有点远。
加文数着号一个个走过去，等他到的时候，擂台旁边的休息区已经坐着两个人了。
一位表情严肃的男性，穿着深蓝军校的校服。应该是他这次比赛的对手。
除此外，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位穿着休闲服的女性，胸前挂着的记者证似乎解释了她为什么能坐在这的原因。
加文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对方笑着跟他挥了挥手。
这是林佳。
林佳自己也没想到，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发了视频，没想到当天晚上就上了网站的推送。
兴许是深蓝军校点爆了吃瓜群众的好奇心，这个视频一夜之间就有了七八万的播放量。
虽然底下的吐槽大多都是“靠垃圾UP标题党恶熏熏”，却也有不少人表示对视频上的小哥哥感兴趣。
甚至，评论区热评第一是这么一条消息：视频1.34秒，高清正脸，配合腰一起看。叫我雷锋，不谢。
作为一个新闻人，从这条讯息蔓延出的信号，让她兴奋了起来。
这也是她不辞辛劳赶到这里的原因。
也许，她能挖掘出一个宝藏。
加文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又不是什么有牌面的比赛，没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记者。
不过，他也并没有在意。
今天的裁判员不是乐清辉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学长。
加文坐在了候选区，等着比赛的开始。

第60章
下午13:55，加文走上了擂台。
让他没想到的是，之前等候区坐着的人并没有动。他的表情依旧严肃，双手环抱，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
一直到对方换了一个姿势，双臂从环抱变成了搭在腿上，露出了胸前挂着的年级主席勋章，加文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人不是他今天的对手。
这个人和林佳一样，是过来看比赛的。
就是不知道是谁了……而且看上去好像还来者不善？
加文收回了视线，等着今天的对手。
结果，一直到了比赛开始十分钟后，他等的人也没来。
人工智能判定了对方缺席，加文自动晋级。
裁判员做好了登记，然后关闭了保护罩，挥挥手，示意加文可以退场了。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躺赢了。
加文的心里顿时有了一种蓄力到了满格却无处使的空虚感。
不过，能躺赢，他还是挺高兴的。
只是一旁等候区的两个人都不太高兴。
林佳不高兴是因为没有新闻素材了。
肖宁不高兴，是因为他没能看到加文出手。
他看过加文的资料了，机械系，二阶。要是之前有人告诉他，一个机械系的新生能打赢赵容华，他是不信的。赵容华虽然只有四阶，在世家圈里拿出去很没牌面，但是也绝非一个普通的菜鸡。
但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肖宁有点震惊。还有点下不去手。
他已经六阶了……要他去和二阶的加文干架，说出去也太难听吧！
他好歹也是二年级的年级主席。他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肖宁在这想的入神，下了台的加文却已经收拾好东西，自顾自的准备离开了。
两个声音同时叫住了他。
“等等！”/“请等一下！”
加文停住了脚步，然后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有事吗？”
林佳不太清楚深蓝军校的制度，完全不知道身边站的是什么重量级人物。
所以，林佳率先开口，上前一步，问道：“您好，我是《星辰日报》的记者。请问我能采访一下你吗？”
“抱歉。”加文想也不想地回绝了。
他的身份可见不得光。曝光就意味着会有更多人知道他，那就有可能挖掘出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这是加文不想看到的。
说完，他的视线看向了肖宁。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加文本来以为对方会有话对他说，结果，肖宁只是抿住了唇，一言不发。
视线还充满了探究和隐隐约约的敌意。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加文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肖宁说话，于是，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一直到出了会场，加文掏出了手机，然后登陆了学校的官网，开始搜索起信息。
加文看见了，对方的胸口前还别了年级主席的勋章。既然不是无名之辈，那总该有点资料留在网上。
不出几分钟，肖宁的资料就被翻了出来。
“二年级年级主席，肖宁。肖战天的次子……”
学校官网上，简短的介绍配上了一张大头照，照片上的肖宁年纪轻轻，却已经有了皱眉纹了。
加文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如果对方真的要惹事，他也不是毫无办法。
加文把手机放回了兜里。转了个弯，搭上了去学校修炼室的车。
现在还早，回宿舍也没事干，不如修炼。
***
加文不在。
除夕拖着小脸，坐在了窗户边的秋千上，陷入了沉思。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小试管里的白色液体给加文喝下呢？
蜜糖站在他身后，比划了一下距离，然后跳了起来，从背后抱住了他，奶声奶气地说着话：“夕夕，来陪我玩嘛~”
自从被抛弃过一次后，这只幼崽好像更黏人了。
[现在不行。]除夕张开了翅膀抖了抖，把蜜糖扇到了一边。
于是小蜜糖委委屈屈地抱住了胖乎乎的自己，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了识字书的前面。
是的，这套识字书由除夕传给了蜜糖，现在轮到他好好学习了！
除夕想，不能直接给加文……要不然解释不了这个液体到底是怎么来的。而且以加文的性格，直接给他，哪怕说是宋少羽给他的，他也不会喝。
他在这方面一直都十分警惕。
但是宋少羽却十分郑重的告诉他，必须让加文喝下去，
剩下的记忆都模模糊糊的，记不太清楚。唯有这一点像是烙印在脑海里的一样。
进化液……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从他读取出的记忆看，宋少羽不会害加文……但是，万一喝了出事了怎么办？
除夕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挥起了翅膀走到了宠物房里，然后从卧室里拿出了那个小小的手提箱。
他掀开了最上面盖着的衣服，露出了下方装满了粘稠液体的小试管。
除夕决定先自己喝一点试毒。
不能随随便便的就把不明液体给加文喝！
于是他环抱住了试管，费力的扭开了试管塞。一股特别的味道逸散开来。
除夕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是闻起来，有点像酒。
正在一边翻着识字书的蜜糖在此刻骤然抬起了脑袋，他眯起了眼，小脸上露出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深思的表情。
但是只有一瞬。
在看清楚抱着试管的人是除夕的时候，蜜糖就转过了头，重新把视线投回了识字书上。
那是夕夕的。
那他就不抢了……
不过下次得和他说清楚，这种东西不要随便拿出来。
不止是他喜欢，还有许多别的虫也喜欢。
蜜糖想。
除夕探过了脑袋，看向了试管，然后迟疑着舔了一口。
只是一口，除夕就晕乎乎的有些醉了。
他摇摇晃晃的站在原地，一阵又一阵的热潮从身体深处传来。除夕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
但是他隐约还有一点意识。
那就是把试管塞塞回去。
除夕的手脚一阵发软，视线也模模糊糊的，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
他抱起了一边的试管塞。
只是在盖盖子的时候，看着试管里只剩下四分之三的液体，除夕的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诶……他有喝这么多吗？
然后，除夕失去了意识。
加文回到了宿舍，首先看到的，就是趴在书桌上睡觉的除夕。
除夕大大咧咧的躺在了他的书桌上，脸朝地那种，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孩子……”是太无聊了吗，怎么都在书桌上睡着了？
加文走过去，拉开了椅子，然后坐下，戳了戳面前的除夕。
“除夕……除夕？”
睡着的小龙人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面，露出了圆滚滚白花花的肚皮。
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撑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加文托着腮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把除夕捞了起来，托在了手掌心上。
虽然现在天气不冷，但是还是回床上睡比较好。
于是，加文蹲在了角落里宠物别墅旁边，打开了除夕房间的小窗户。
除夕在入住第一天就选好了位置，窗户正对着加文的床。
就在他准备把人放进去的时候，沉睡的除夕突然抱住他的大拇指。然后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papa……不要丢下我……]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除夕蹬了蹬腿，哭哭唧唧地说。
加文没忍住，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他心想这哪里是养宠物，分明就是给自己养了个祖宗。天天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他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哪知道这小祖宗还在担心自己要被丢掉。
就算是刚养他，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的时候，加文也没想过要丢掉他啊。
也不知道除夕是哪里来的危机感。
加文准备把人放床上的胳膊收了回来。由下至上地搓了一下除夕的小肚皮。
决定了！
今天，除夕跟他一起睡好了。
***
十八星系。
这里是帝国的边疆，也是和虫族的领域接壤的地方。
十八星系的归属权一直不清不楚，两边都驻扎的有军队。隔三差五就会打一架给上面的大人物看看，不过因为两族人民多年没发生过大规模战争，不少投机倒把自诩为中立的人士都开始做起了对方的生意。
就宋少羽知道的，这些年已经有好多人开始往虫族那边贩卖帝国的科技成果。
不过都是一些小打小闹，再大一点的交易，宋少羽就不清楚了。
既然有人类贩卖东西给虫族，那自然也有虫族贩卖物品给人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在利益的驱使下，部分生物可以短暂的放弃仇恨，完全不顾先辈们的头破血流，开始握手言和。
宋少羽是来做生意的。
和平日的样貌不太一样，此时的他穿着整齐的黑色衣袍，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没暴露一点皮肤，在被面具遮挡的脸颊边缘，却露出了一缕白发。
事关重大，他谁也不放心，于是只好亲自来了。
在外人眼里，“宋少羽”还在墓园里，给死去的人守着灵。
这是一个地下的拍卖会。此时台上正在排名的是一件源力武器。
主持人正兴高采烈地做着介绍：“这把长枪名叫胜邪！周阀的一位已逝的圣阶强者周景天曾是它的主人！后来周景天的后人带着他上了战场，被虫族的道林将军的后裔斩杀……”
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台下气氛狂热，贵宾席的宋少羽却兴致恹恹，他意不在此，自然是觉得无趣。
他耐着性子等了很久。
然后，终于等到了这次拍卖会的压轴之物。
那是一罐金色的液体，装在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知道，在场的诸位大多都是为了这一样东西而来。”
“这是虫族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大人物送来的东西……说的是家中的小辈无人配得上它，所以他很失望。不如拿来拍卖。”
“当然，我们都知道，大人物大概只是最近经济有点困难。”主持人耸了耸肩。
台下有人发出了轻笑声。勉强算是捧场。而更多人却是屏息以待。
“这是一瓶5毫升的S级进化液。”主持人的声音突然严肃了起来，“我相信它的重要性已经不需要由我赘述……我们道林集团也从不出售假货。”
有脾气暴躁的人在此时出声：“能不能快点！”这个人坐在贵宾席里，却没有多少耐心。
其实，这也是在场不少人或者虫族的心声。
他们各自猜测着其他人剩下的资金，以及在场到底有哪些大人物。暗自计算着自己买到这件东西的可能性。
这不是一瓶进化液。这是一个造就虫族未来圣阶强者的可能。
虫族这边自然想买下，但是人类帝国方面也一样。
哪怕是这瓶进化液烂在仓库里，他们也不想这瓶进化液被虫族的人买去。
“好吧，这位大人物给出的条件是……”主持人在此时，看了一眼手上的卡片，“价高者得，或者——”
“人类帝国第三军团元帅，宋少羽的项上人头！”

第61章
拍卖师的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微笑了起来。
之前跟台上的人呛声的那道经过处理的声音，又从二楼的贵宾间里传了出来。
“宋少羽的狗命只值一瓶5毫升的进化液？哪怕我不喜欢他，也觉得你们是想空手套白狼。”
处理过的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很是刺耳，不少人在此时皱起了眉。
身为当事人的宋少羽却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拍卖师终于不再废话，他朝台下鞠了个躬，然后说道：“这一瓶进化液保存非常完好。活性有百分之九十六。属性是非常温和的木属性，哪怕是雄虫也能轻易吸收。一共五毫升。分五次拍卖，起拍价是1亿星际币一毫升，现金不足可用等价物品抵扣。”
随着他的说话声，一台智能机器人缓缓走进了真空保护罩内，精确地把瓶中的液体分成了五等分。然后装进了旁边的五个透明小瓶子里。台下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就怕这个机器人手一抖把进化液给撒了。
片刻后，每个瓶子里都躺着一粒圆滚滚的金色进化液。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在机器人出来的瞬间，真空罩开了一条缝。
一道只有虫族能嗅到的气味就在空气里溢散了出来。
这一瞬间，场内许多人就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一样，收了声。
下一刻，会场内突然有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13号房，一个老年人的声音笑骂道：“是哪个小辈定力这么差？还不把翅膀收回去。小心吓着别人了。”
就在此时，台下一个蒙面的大汉突然起身，周身源力环绕，眼见就要往台上冲去。下一刻，一道金光一闪，这个人还未能触及到拍卖台，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被人从中切开，上下身分离，血液却在喷洒而出的瞬间就被蒸发。
他的下半身甚至还因为惯性往前走了一步。
“砰”的一声轻响。就像是西瓜落地一样，这个人的脑袋也掉落在了地上。
一刀，人就被分成了三段。
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秒的时间里。
许多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台下就多了一具虫族的尸体。
像这样的可怜虫大有人在。因为资质所限，又没钱买进化液，只好在某个阶段卡壳，甚至可能卡了一辈子。眼看大限将至，最后只好背水一战，铤而走险。
拍卖师的视线轻轻扫过台下，颇为惋惜地说了一句：“已经十阶了，马上就能晋级了吧，真可惜。”
之前说过话的6号贵宾间里传来了嗤笑：“蠢货。”
敢在地下拍卖场卖S级的进化液，怎么可能没点准备。
就算是有圣阶强者在这里压场子，他也毫不奇怪。
和难听的嗓音不一样，说话的人生的很美。
他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和金发，露出的皮肤洁白无瑕，连个毛孔都看不见，精致的像个假人。
只是让人惋惜的是，这么漂亮的一个人，却少了一截手臂。这大概也是少年的脸上隐隐带着戾气的原因。
这个年轻人的身后还站了两位老者，个个都低眉顺眼。透露出的气息却深不可测。
如果让加文看见，他大概会震惊的说不出话。
这是一个很大概率上已经死了的人。
他是林辰。
这只虫孵化了六年，又在幼年期呆了十六年，刚开始发育的第三年就开始私自随军出征。
没想到在十七星系栽了个大跟头，要不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防护盾，他差点就回不来了。
虫族生育不易，小儿子差点夭折，林辰的双亲都十分震怒。
于是，从虫洞里逃回来后，林辰的父亲就派了两个家族的客卿长老随时跟着他。
他对这一份进化液，也是势在必得。
因为他真的受伤很重，甚至伤到了本源晶核。这是虫族晋升的关键。
当然，林辰也没想过要全买下，毕竟这么大一笔钱不好找。
他只要其中一份就够了。
……
“底价1亿。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万，第一份进化液，拍卖，开始——”
“两亿。”
“三亿。”
……
“十三亿五千万。”
只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价格一路飙升到了十几亿，上升的趋势才慢慢缓了下来。
再价格还是几亿的时候，加价的声音此起彼伏，然而上了10亿以后，竞价的人显然少了起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家里有矿。
S级进化液虽然珍贵，但这也只是一毫升而已。就评测师估计，一份的市面价格大概18亿，拍卖价格大概能到25亿。但是再高，也不太可能了……
毕竟是大家也是要恰饭的。
宋少羽思考了一会儿，终于伸出了一只手。
他露出来的手上戴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哨戒指，看着就像是一个暴发户一样。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7号贵宾间给出了自己的报价。
“40亿。”
这个价格一出来，场内有了几分不同程度的寂静。
不少人的手指在报价器上靠了靠，又慢慢皱着眉放下了。
只是第一份进化液而已，这个价格未免有点太狠。
不少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也许是想趁着现在大家都还在观望先买一份走。”
“反正还有四份，这一份就算了吧……”
“七号房的人是谁？”
“能进贵宾间，资产不会低于六十亿。”
“莫顿的儿子要晋级了，会不会是那个老货……”
对于这个价格，拍卖师本人都有点意外。
“四十亿一次，还有人要加价吗？”
“四十亿两次！看来我们可以提前恭喜这位客人了。”
虽然这么说，但是拍卖师心里清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份进化液就应该是7号贵宾室的客人的了。
“四十亿三次，成交！”拍卖师一锤定音。
宋少羽面不改色地刷卡支付了这笔巨款。片刻后，这份营养液被送到了他的手上。
宋少羽在事先就设定了禁止任何人打扰，因此，前来送货的，是机器人。
他打开了瓶塞，轻轻嗅了嗅，确定无误后，随手放进了空间纽里。
此时，已经开始第二份进化液的拍卖了。
这个被.操控的智能机器人发出了询问：“先生，请问您现在是否要离场？我可以带您先走。”
拍卖场只保证买家在会场内的安全，然而会场外发生了什么，那就不在他们的关心范围内了。
因此，在完成一笔大额交易后，会有不少人选择提前离场。
宋少羽没有说话，他挥了挥手，示意机器人退下。
拍卖场上，拍卖师正在发出询问：“二十四亿八千万两次，六号房的贵宾开出了24.8亿的价格，还有客人要加价吗？”
其实这个价格不算太高。但是在加价之前，林辰就报出了自己父亲的名号，坦言道希望大家能给他一个面子。
于是相互竞价的人才偃旗息鼓。
宋少羽抬起了手，输入了30亿。
六号房内，林辰的眼皮子一跳，他皱着眉，给出了31亿的价格。
处理过的声音再一次的响了起来。
“我希望七号房的朋友，能看在家父林振的份上，给我一个面子。”
……
宋少羽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去年，他刚和林振打过一架。虽然因为不想发生大规模战争，只是一场小打小闹，林振却依然被打的灰不溜秋的。
于是宋少羽心想，你老子的面子我都不会给，干嘛还要给你一个面子。
他想了想，手指在报价器上一划。
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了起来：“七号房，40亿。”
拍卖师心里诧异，脸上却已经激动的大吼了起来：“四十亿！七号房再次开出了四十亿的价格！”
拍卖场燥热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
林辰思考了片刻，然后对一边的客卿挥了挥手。
“去告诉十三号房的莫顿将军，我怀疑七号房的应该是人类帝国那边派来的人。”
他的心情很差，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冲：“问问莫顿将军，有没有联手的意思……”这个联手，当然不是联手竞价。
而是联手杀人越货。
林辰的眸光微寒。
老者的声音沙哑，回了一声：“是。”
……
第二份进化液到手。宋少羽依旧没有离去的意思。
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整瓶进化液。
他这么多年一直活的清心寡欲，无欲无求，衣食住行都由帝国安排，从来没数过自己到底有多少资产。一直到来这个拍卖会之前，才拜托朋友帮他清算了一下。
得到的结果是一天花一亿也能用上五六年。
宋少羽这才放下了心。
远超市值，花个几百亿，买一份进化液，外人看着，当然有点亏。
但是他没有更多时间去找别人做生意了。
宋少羽当了这么多年孤家寡人，突然知道了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当年林恩一声不吭多了个儿子，宋少羽还难过了好一会儿。
但是当初两个人割袍断义，他没立场问问。
后来好不容易修复了关系，也不敢去问。
宋少羽都老大一个人了，最近每次想起这事的时候，做梦都能笑出声。
这超出了他的认识，他也是第一次遇见混血儿。
但是这不妨碍他干一件事，那就是奶孩子。
宋少羽还没能正式见上加文一面，但是他看过资料。
他的小孩先天不足，得慢慢补补。
至于其他人的想法，宋少羽从不会在意。
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做人其实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想要他项上人头？
就算想，有谁能？
***
远在第二星系的加文并不知道数万光年外有一位老父亲为他操碎了心。
因为他自己现在也操碎了心。
上一次，除夕变成人的时候他睡的跟个猪一样，毫无察觉。
这一次，他盘着个腿在床上看书，除夕就在他腿上睡觉，旁边还开着一盏台灯。
看着看着，腿上的重量突然变了。
加文的视线挪到了除夕的身上，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小人从巴掌大开始慢慢长，身躯撑裂了睡衣还没停下，寝室里都传来了骨骼噼里啪啦的声音。
随着他的生长，背上的翅膀显得越来越小，最后直接收回了体内，消失不见了。
短短一分钟内。
除夕从小孩的模样一直变成了少年，再变成了青年。
是的，青年。
除夕比上一次见的时候，脸似乎又长开了一点。度过了雌雄莫辩的少年时期，他的五官甚至有点锋芒毕露的锐利。
加文甚至怀疑除夕还长高了，证据就是两米长的宿舍床居然没能让除夕伸直腿……虽然这也有除夕只睡了一半床的原因。
但是……但是？！
好好的，怎么又变成人了？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呢！
加文十分震惊。
更让他震惊的是，都这样了，除夕居然还没醒。
“除夕……？”
加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在他腿上的人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上一变。
他觉得可以给除夕改个名了，不叫除夕了，叫除猪。
加文放下了书，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呢，门口突然传来了开门声。
大半夜的，参加完魔鬼训练的校畜卿仪终于回来了。
加文飞速的关了灯，然后躺了下来，用被子把两个人都罩住了。
卿仪“咦”了一声，一边换鞋子，一边小声问了句：“加文？睡了吗？”
加文没回答，不仅没回答，还把被子里捂着的除夕往靠墙的那边塞了塞。
只是没想到的是，除夕比他想的还要重。
床突然发出了一声可疑的咯吱声……这体重，果然是新品种除夕猪吧。
卿仪嘀咕了一声：“奇怪……今天睡这么早？莫非比赛输了心情不好？……不可能吧？”
卿仪没开灯，安安静静地去洗漱了一番，然后上床了。
一直到卿仪躺下，加文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除夕被他搂在怀里，之前没感觉，现在才发现他整个人都滑溜溜的……手感还挺好。
除夕的呼吸喷洒在了他的脖颈之间，有点微微的痒。
加文却没有心猿意马，他抱着除夕，心里一阵发愁。
死了的人突然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躺在他床上。
这事，好像说不清啊。

第62章
加文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身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清醒过来，迅速判断卿仪这货到底醒没醒。
结果卿仪还没醒，除夕就先醒了。
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在加文怀里拱了拱，小声叫了句：“papa……”
加文的手指轻轻抵在了除夕的唇上。
他的本意是叫除夕不要说话，结果指尖突如其来一热。
除夕的腮帮子鼓了起来，
奇怪的触感。
加文其实很不喜欢别人碰他，战斗的时候除外，除夕也除外。
……
加文的心里突然一颤，然后飞快地收回了手，换成了用四根手指掐住除夕嘴唇的姿势。大拇指在下，食指中指无名指在上压住了他的嘴皮子。
加文掀开了一点被子。
现在天还没亮，屋子里漆黑一片，好在他夜视能力不错，除夕的一张脸依旧看的清清楚楚。
怀里的人的眼睛晶亮，忽闪忽闪地看着他，就是一张嘴被他捏的扁扁的，像一只小鸭子。
加文看着除夕的一张脸，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地想着：除夕应该是长大了……
不只是脸，包括脖子以下不可说的那玩意儿，好像也……
除夕在此时此刻突然吱了一声：[好像也什么……？]
“……”
等等，他到底在想什么！！
加文迅速清空了大脑，时常因为自己的想法过于变态而感觉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轻轻地坐了起来，然后弯下腰，凑在了除夕的耳边，用气流声说着话：“安静，不准闹，我带你出去。”
趁卿仪还没醒，赶紧的。
加文偷偷给除夕套上了自己的衣服，一边给他扣扣子一边琢磨着以后是不是该多买几件衣服放宿舍给除夕备着……每次都穿他的衣服也不是个事儿啊。
而且以前穿着还大一号，现在穿着就刚刚好了……怕不是下次变成人就要比他还高了。
加文收拾好了除夕就开始收拾自己了。
安静又迅速，加文有条不紊地穿着衣服，除夕光着脚从床上走来了。
趁着加文没有注意，他偷偷走到了书桌旁边，然后拿出了被他潦草地藏在了笔筒里的试管，放进了口袋里。
加文就这么带着除夕出门了。
此时天刚蒙蒙亮，路上隐约有几个行人。加文偷偷比划了一下，发现除夕还是没有自己高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的，他就是这么幼稚一男的。
夏日的清晨温度不冷不热，路边有一个人工湖，垂柳拂面，迎面吹来的风很是凉快。
除夕扯了扯加文的衣袖，加文转过头，看向了他。
[现在我可以说话了吗？]除夕问。
加文之前说不准说话，于是除夕就真的一直也没说话。
只是偷偷拉着加文的手，十指相扣，还握的很紧。也多亏除夕手心不爱出汗。
“说吧。”这话说完，加文朝除夕招了招手，“过来，头发乱了，我给你理一理。”
出来的时候也没来得及用梳子刮两下。除夕的一头长发不太安分地翘起来了几根呆毛。
加文开始专心致志地给除夕梳起了头发。
“现在我们要去哪儿啊？”除夕问了一句。
加文的动作顿了顿，“给你找个地方住下……你想去哪儿？”
“你上次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园，但是没有去成。”
“今天不行。”加文有一下没一下地褥着除夕头顶的毛，“学校没开门，papa带你在学校里面逛一逛好不好？”
深蓝军校还蛮大的。单纯的逛一天的话，连宿舍区都逛不完。
除夕想了想，轻轻地点了点头。
气温逐渐变高，加文牵着除夕走在学校里，老实说大夏天牵着一个热腾腾的小火炉感觉并不好，但是——除夕一没手机二没身份ID卡，还路痴。加文还真怕一松手除夕就找不回来了。
重新变成人的除夕对周围一切都十分好奇，每走两步就会问一句“那是什么？”
加文能理解，毕竟除夕是一个很少出门的淳朴乡下龙，唯一看过的书还是幼儿识字书。
于是，他也就跟着耐心地回答。
“这是早餐店，里面有卖包子油条豆浆米线，等等……想吃吗？”
“服装店，大家在里面买衣服……没有裁缝阿姨在里面，是已经做好了的拿来卖。”
“这是个游戏厅，可以适度去逛一逛，放松一下压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午客流量稀少的原因，大多数店铺都冷冷清清；甚至有些商家压根就没开门。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了一路，太晚也慢慢升起来了。中途，因为气温变高，加文还怕除夕太热，在路边摊买了个遮阳伞，顺手就撑上了。
他一半，除夕一半。
他隐约记得除夕喜欢臭美，晒黑了他大概会很不开心。
……怎么感觉这么像是陪女朋友逛街？
这种情况一直到除夕指向了一家成人用品店，同样好奇的声线询问：“那这个是什么？”
这家店的门口还站着个穿汗衫拿蒲扇的糟老头子，手里还拿着一本《绅士学园》，加文隔着几十米都能看清楚卷起来的书页上面白花花的肉体。
老大爷听到这话，顿时笑呵呵地朝两个人挥了挥手：“豁，两位小帅哥，进来看看啊~”
“……”
加文看着那花里胡哨的招牌，以及上面写的“蜜色成.人”四个字，突然陷入了沉默。
偏偏除夕听到这话，还真想拉着他的手就想进去逛逛。
那瞬间，一股热气从脚底升起，一直窜向了加文的脑门。
“轰”的一声，加文炸了。
加文拽住了除夕，把他往回拉，头也不回地就往前面走去，一边走还要一边大声哔哔：“这个不能进去！”
除夕被拽了个踉跄，面色茫然，小跑着跟在加文的身后，问了句：“为什么呀？”
加文十分严肃地回答：“旁边不是写了的吗？未满十八岁禁止入内。你一岁都没有呢，瞎看什么。”
除夕：“……哦。”
走了两步，除夕有点疑惑，他轻轻捏了捏加文的手。
“可是为什么papa要脸红？”
“……因为今天太热了。”
除夕的脸上顿时更疑惑了：“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在心里‘啊啊啊啊’啊？”
“……”
加文忍住了想把除夕的手甩开的冲动。
加文停下了脚步，敲了敲除夕的额头，“以后不可以偷听我在想什么！”
他要脸的。
因为商业区大多数店铺都没开门，在这里逛一圈的时间比加文预想的要短很多。
他这人平时也不怎么在学校里到处逛，走出了商业区后开始有点卡壳。
第一是在想着等会要到哪儿。
第二是在思考到底要把变成人的除夕到底要怎么安排？……宿舍肯定是不能住的。
不知道学校内有没有酒店。
加文打开了手机，开始搜索了起来。
他试过了，进化液没什么副作用，就是吸收的时候有点晕。
所以到底要怎么才能让加文喝下去呢……
除夕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好要怎么办。
加文在这个时候说话了，“除夕，歌剧院旁边有一家学校开的酒店，是给外宾住的官方招待所，但是也对学生开放，你先住那里好不好？我带你去认一下路。”
除夕自然是不会反对的。
加文领着他到了酒店。两个穿着深蓝军校校服的学生大清早的来开房，其中一个还长的特别好看，门口保洁阿姨没忍住伸出脑袋过来看了好几秒。
加文直接办了一周的房卡，然后领着除夕上楼了。
他其实有很多事想问。
加文刷卡开了房门，然后关上了门，上了锁。
他定的房间是套房，面积不小，除了床和卫生间以外，还有阳台、餐厅、客厅……这价格自热也不便宜。好在他现在也是小有积蓄的人。
他拉着除夕，坐在了沙发上。然后转过头，看向了他。
“你怎么又变成人了？”
这是他从昨天半夜就憋了很久的问题。
除夕却一直默默盯着他，一言不发，脸上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气氛沉默了片刻。
除夕终于说话了，“加文，你可以闭上眼睛吗？”
没想到等了半天是这么一句话，加文的心里多了一丝愕然。
“怎么了？”他轻声询问。
除夕的神情却十分认真：“可以吗？”
在另一个人面前闭眼有什么含义？电影里最常见的就是索吻。
闭上眼还代表着绝对的信任……因为人在漆黑一片看不见东西的时候，总是心怀恐惧的。
这是人的本能。
加文迟疑了片刻。
不过，除夕总归不会害他的。
于是他缓缓闭上了眼。
下一刻，他感觉到除夕的手碰到了他的脸上。除夕整个人温度都比寻常人高，接触的地方简直是发烫。
他还在这里思考的入神。
猝不及防的，唇上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那瞬间，加文的大脑有点当机。就像是飞速运转的电脑突然卡了壳。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骤然睁开了眼，入目的就是除夕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除夕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握，在看见他睁开眼的瞬间，没忍住加重了一下力道。
仿佛是在对加文“等一等”。
他眼角含笑，偷偷地，撬开了加文的唇。

第63章
唇上的触感温软。一股热流从触碰的地方涌起……
起初他觉得是自己在心猿意马想入非非，后来他发现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什么液体被他用口渡了过来，烫的吓人。
还带着一些酒味，味道有些苦。
“唔……除夕？”加文疑惑的看着他。
手上的被压住的力道骤然一松，紧贴着的唇也慢慢分了开来。
除夕浅浅的呼吸喷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看了加文两眼，突然凑过去，吧唧了一口他的侧脸：“我在呢，papa。 ”
加文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就觉得很困。
就像是熬了几天几夜，马上就要猝死，沾着枕头就能睡的昏天黑地那种困顿。
他甚至连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出现了星星。
于是加文的声音越来越小：“除夕……你……”
在干嘛？
不要老是亲他，多大人了，能不能矜持点？
还有喂过来的东西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除夕想买最新款的J.J游戏舱，迷晕之后把他送去割肾吧。
这是加文晕过去之前最后一点点意识。
除夕突然感觉胳膊一沉，面前的人软趴趴地朝着他的方向倒下了。
总归不能让加文“咚”的一声倒在地上，于是除夕张开了胳膊，把人抱进了怀里。
怀里的人体温逐渐升高，平静的面容之上突然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除夕坐在沙发上，看着枕着他横躺着的人，心里突然有了点担忧。
……会不会出事？
可是他试过了啊。
的确是个好东西，除夕说不上哪里好，但是他知道是个好东西。
他握住了加文的手，马上被更加用力的反握住了。
加文完全没有注意力道，即使是除夕也觉得被捏的有点疼。
如果是正常人，手骨大概已经碎了。
但是除夕不是正常人，所以他觉得还好。
他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的拂过了加文紧锁着的眉头。
“我好难过啊。”除夕轻声说着话，脸上的表情却很浅，因为他还不太会控制自己的这具身体，“为什么你总是过的这么辛苦呢？”
除了童年那段时间，这个人几乎没有经历过一天太平的日子。
加文不说，不代表除夕不知道。
除了童年，在学校里的这段时间，大概是让他最开心的日子了吧。
虽然开始不太愉快，但是解决之后每一天都挺好。
有目标，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到处都充满着希望和可能，他还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
还有了能被称作“朋友”的人。
温和富裕的生长环境孕育出了许多心思单纯的人，也许是知道自己心里黑，除夕感觉得到，加文其实很喜欢这样的人。
他压平了加文的眉头。
除夕金色的眼眸看着加文，眼里的温度却在慢慢消失，一双漂亮的双眸像是变成了精致而冰冷的无机物。
“迟早有一天……”
除夕低下了头，轻轻吻了一下加文的唇。
之前的吻是为了加文。
这一个吻是为了他自己。
好喜欢你啊，要是你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这个吻蜻蜓点水，就像是怕惊醒被亲吻着的人一样。
康斯坦丁从来没有和别人分享一样东西的习惯。哪怕被分享的事物是虚无缥缈的好感。
但是他可以忍。
怀里的人突然在此时无意识的闷哼了一声，除夕在此时尝到了血腥味。
加文干什么都喜欢自己忍着，连疼痛也是一样。
除夕愣了一下，然后偷偷的，舔了舔。
很糟糕的一件事，他饿了，很饿。
除夕摇了摇头，然后抬起了脑袋，看向了落地窗外的景色。有些混乱的脑袋清醒了下来。
他拍着加文的背，就像是加文拍着小时候的他一样。
“不痛了，亲亲，痛痛飞飞。”
***
加文睡过去的时候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下意识的看向了窗外，发现天都已经黑了。
也多亏今天没有安排比赛，要不然直接被淘汰了。
除夕靠在他旁边睡觉，脑袋还压着他的胳膊，加文的半边手臂都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发麻。
加文小心翼翼地抽回了胳膊，然后坐了起来。
身上衣服整整齐齐，摸了摸，虽然之前隐约觉得有点痛，但是身上没有伤口，肾应该还在。
……见鬼，是上辈子某品牌手机营销太成功吗？为什么他老是要想到肾？
加文仔细的感受了一下。意外的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星海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红色的晶核。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星海的最中央，周围还环绕着被压缩成细密液体的血红色源气。再远一点，已经点亮的两颗星就绕在血红色的晶核旁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
在察觉到主人的目光的时候，这颗小小的晶核像是邀功一样，突然轻轻一颤。
于是旁边的两颗星核也跟着萎靡不振的颤动了一下。不情不愿地从体内挤出了几缕金色的源气。
体内的晶核突然转动了起来，这几缕源气被它一顿鲸吸，吞入腹中。
血色的晶核表面飘散出了淡红色的雾气。
体内的整套系统诡异而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加文的瞳孔蓦然紧锁，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体内的晶核。
他其实见过这玩意。当初，他把手术刀刺入了乔的身体里，然后用源力捣碎的，就是这个东西。
虫族的晶核。
和人类的力量体系不一样，虫族只有一颗晶核，陪伴他们终生。
……
随着这颗晶核的诞生，加文能调动的源力好像更多了。
甚至超过了之前他还是三阶源武者的巅峰程度。
……可是他这具身体明明才二阶。
他沉默地捂住了自己的丹田处。隔着一层皮肉慢慢感受着这与众不同的小玩意儿。
加文的心情有些凝重，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其实之前进阶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有些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跳出来，很疼。
没想到现在这个东西真的跳出来了。
星海和晶核共生，这已经超出他的认识范围。
但是加文却没有地方可以询问，他也不敢告诉任何人。
晶核突然出现了，会不会被别人看出来？虫族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这些他都不知道。
面对未知的事务，加文的忐忑只维持了片刻。
不管如何，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但是还有一件事需要确认。
加文看向了一片还在昏睡的除夕，目光微沉。
除夕给他喂了什么东西？哪来的？会不会还有下次？
但是除夕还没有醒。
加文出了很多汗，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于是他掀开了被子，起身。到浴室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除夕依旧没有醒。
加文坐在了床边，默默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最后沉默着理了理除夕的头发，把滑过他唇角处的长发理到了一边。
他的冷冽的表情慢慢缓和了下来。
睡吧，醒来再问你。
***
第三场比赛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八点。
除夕真的很像一头猪。
不知道是不是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等他醒过来好兴师问罪的原因，除夕起码睡了十四个小时，到加文换好了衣服准备出发的时候还躺在床上不动如山。
加文直接昏头，昨天醒来已经是半夜，没回宿舍。
他到了参赛现场，无所事事的等着比赛开始。打开手机出来摸鱼，结果一看全是卿仪的短消息。
“嘿，我回来了，还买了百草堂的灵草甘露糖，好吃。你人呢？”
“你啥时候新买了个小龙人？这只长的也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凶，咬了我一下卧槽。”
配图是一圈小小的牙印。
“十二点了？回不回来啊兄弟，你不会出事了吧？”
然后是几个未接电话。
到最后，竟然有一条从他这里发出去的消息。
大概是除夕的发的。
大概是因为拼音不太好，除夕回复的很简短：“不用等他。”
于是，手机那边的卿仪火速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
加文喝着豆浆看着聊天记录目瞪口呆。
加文：不是你想的那样……
卿仪：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老师的。
卿仪：不过加文啊，听哥一句劝，你好像才刚成年？……咳咳，年轻人，节制一点啊。
卿仪：对了，不要出人命。
加文：……
卧槽，等等？！你听我解释啊？！！你到底在脑补啥？！
这一次等候区只有他一个人了。加文等到了8:55，准时上场。
结果一直到了9：15，已经超过了规定时间，他的对手还是没有出现。
加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又躺赢了一次。
第三轮的对手也没有来？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能这么巧吗？
加文走下场，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心里疑惑。
不对劲，肯定有问题。
他走在路上，转念又想起了宋谦的话。
宋谦说，给他安排几个好对付的对手……
他想了想，还是莫名觉得有些不放心，于是打了个电话给宋谦。
宋谦一看到他的名字，千里之外就觉得自己脑壳有点疼。
但是他还是接了，没办法，全专业就这么一个独苗苗。
宋谦也试图动员其他人去参赛，结果剩下的一群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着他——“上台和人打架？老师，你没搞错吧？！我们可是柔弱的机械师！！”
“……”我当然知道你们是柔弱的机械师，其实我也是柔弱的机械师。但是他妈的这不是需要人才吗？！
因此，宋谦还是接通了电话。
毕竟这可是全村的希望。
电话接通以后，加文直奔主题，开口询问道：“老师，你说给我安排了对手。结果我后两场比赛的对手都没有来。这个也是你安排的吗？”
太巧合了。甚至巧合到让他有些不安。
宋谦一愣：“怎么可能？！这么巧？？不是！绝对不是！”
“……我觉得很奇怪。”加文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蹙起了眉。
“等等，我去查一下。”宋谦如是说，然后挂掉了电话。
等加文走到了酒店的时候，宋谦的回复也出来了。
宋谦：我问了，这两个学生。一个母亲突然去世直接旷了比赛，一个太紧张睡过头了没赶上……你运气不错。直接晋级了。
加文：好的。
加文合上了手机，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酒店大门。
***
漆黑一片的房间内。
一个人蹲在椅子上，然后慢慢摁下了播放按钮。
——“老师，你说给我安排了对手。结果我后两场比赛的对手都没有来。这个也是你安排的吗？”
——“是。”
保存，邮箱，定时发送。
他惬意的勾起了嘴角。
妙啊。

第64章
加文挂掉了电话以后，本来是想直接找除夕的。想了想，去了一趟学校的百货大楼，买了一个空间纽。外加一部手机，一个游戏舱。
他变了。金钱让他堕落了，结账的时候，看着账单上的一长串数字，加文的内心没有丝毫波动，并且干脆利落地刷了卡。
不必要的开支都是可以节俭的，但是需要花钱的时候，加文也不会舍不得。
加文带着刚买下的空间纽，走进了酒店，来到了门口。
房卡他留给了除夕，所以此时，他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后，除夕打开了房门，在看见加文的时候，他的表情明显地雀跃了起来。
除夕跳了起来，然后扑进了他的怀里。
“你回来啦！~papa~”
大概是觉得自己还小，除夕跟个树懒一样挂在了加文身上，还不忘拿脑袋蹭了蹭他。
重的要死。
要是冬天除夕还没改掉这毛病，加文估计每天要多花几倍时间给除夕梳头。毕竟头发容易静电。
加文拍了拍他背，沉声道：“你先下来，我有事要问你。”
除夕“哦”了一声，从加文的身上下来了，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他面前，抬起了头看向他。
加文盯着他的脸，一丝表情都没有放过，反手关上了房门。然后简明扼要地询问：“你给我喝的东西是什么？哪来的。”
除夕眼睛都没眨一下，直勾勾地看着他，面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我也不知道，好像突然就有了，感觉是个好东西。我以为你会喜欢，于是给你了。”
“……”
加文的神情疑惑，然而除夕这话说的十分理直气壮，一点也看不出撒谎和心虚。甚至连眼神都纯真的像是孩童。
他知道除夕身上有很多秘密，也绝对不是简单的小龙人。
……但是除夕总是能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给他惊喜，或者说，惊吓。
加文在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多了点无奈：“除夕，下次有什么先给我说一声，好不好？”
是的，虽然不知道除夕喂给他的是什么，但是加文能感觉到，除夕没骗他，的确是个好东西。
不过是对于他身体里的另外一半血统而言。
加文人生的前几十年都把自己当个人，突然告诉他其实是混血，还有另一个种族的血统，他的心里并没有丝毫的认同感。
而且这个种族还是人类的死敌。
加文甚至有点说不清楚的厌恶——为什么会是他？
这个问题，大概只有林恩能给他一个回答。
除夕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过分苛责除夕。
“我很抱歉，因为最近事多，也没办法经常陪着你。宿舍里也不能多住一个人，你先呆在酒店。”
加文摊开了除夕的手掌，然后把空间纽轻轻放在了他的手掌心。
和加文不一样，除夕的手上柔软的没有一点茧子。连捏着都是滑不留手的。
“空间纽里有手机和游戏舱，密码是9817，我还兑换了一些能源石在里面，你带着。有事发消息或者打电话给我。平时可以在学校宿舍区里逛逛，别走太远，小心迷路……”
“我会想办法给你弄一个身份ID卡。如果突然变回去了，待在原地不要乱动，躲着点，等我来找你。”
加文跟个老父亲一样絮絮叨叨了一堆，除夕一边听，一边跟着点点头。
就是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我要回宿舍一趟，晚上需要去找邱瑜谈一下关于源力武器的事情，等晚上我再来找你。”最终，加文这么说着。
***
加文回宿舍的时候，宿舍里空无一人。卿仪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明明只是一天多没回来，感觉却恍如隔世一样。
他掀开宠物别墅屋顶的盖子，在各个房间里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人。
加文思索了一下，举起了小床，人不在，但是在蜜糖的床底下，加文却意外的发现了许多颗能源石。有的还被轻轻的咬了一个缺口。
因为除夕说叫他减肥！于是蜜糖每天只吃一颗能源石了！~但是除夕每天要给他两颗！于是蜜糖把它们都藏在了床底下！
蜜糖是个超级听话的崽崽。实在馋的时候就拿出一颗，咬一下，舔一舔。
加文没找到人，心里十分疑惑，正想着别到处乱跑跑不见了吧……一回头，发现蜜糖正扒着他手里举起的房顶盖，倒挂着，手脚并用，握的很牢。
加文：“……”
他没忍住，甩了甩这个亚克力宠物房的屋盖，蜜糖憋着一口气，依旧抓的牢牢的，纹丝不动。
这小东西居然就扒着房盖看着他在屋子里到处找人？
……真别致。
粗略的观察了一下，蜜糖穿着一件黄黑相间的海军衫，还有一条同色花纹的三角裤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体是蜜蜂的原因，蜜糖特别喜欢这种黄黑相间的图案。远远看着跟个小蜜蜂一样。
没瘦，身上也没有虐待的痕迹，背上的小天使翅膀也没掉，看样子过的不错。
于是加文十分冷漠地合上了房顶盖儿。
没死就行。
加文坐到了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明月出天山的头像依然是黑的，不在线。也没有发来新消息。
但是加文依旧发了消息解释了一下昨天为什么没上线。
就在准备关电脑的时候，他犹豫了片刻。神使鬼差的，对明月出天山发了这么一条消息。
加文：先生，我听说虫族的战斗力一直很强，原因就是因为体内的晶核。为什么虫族不能修炼呢？要是虫族学会了人类的修炼方法，会不会也能开辟星海？
……
就在他刚打下这行字发送后，宿舍的门口子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加文关掉了对话框，他以为是卿仪没带房卡，打开门后，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十分文弱的男人。
他抬起头，看了加文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您好，请问卿仪在吗？”
“不在，”他打量了一下来人，询问，“有事吗？”
“我叫周仪修，是卿仪的同班同学。”周仪修朝他笑了笑，声音听着很是虚弱，他举起了手里的袋子，“这是老师让我转交给他的，麻烦你先拿着，等他回来给他，可以吗？”
原来是帮忙带东西。
加文点了点头，接过了袋子。
在合上门的瞬间，周仪修捂住了自己微微加快跳动的心脏，悄悄松了一口气。
卿仪没有回来，于是加文把袋子放在了卿仪的书桌上，给卿仪发了条消息。
他坐回了书桌前，意外发现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加文打开一看，是学校发来的，说恭喜他成为第一个通过海选赛的人。并且告诉他下周一晋级赛正式开始。
邮箱的背后是学校的官网地址，然后附上了比赛的流程。和往年不同，这一次晋级赛居然是积分制。
一共十轮比赛。对手由系统随机匹配。打赢一场自动加分。打赢了海选上来的选手加两分，打赢了内定的选手加三分，平局各加一分，输了不扣分。最终积分前五十名进入了最后的冠军赛。
而且特别标注了一行字，本次比赛将全网同步直播。人气高的选手还可以获得邵氏基金会的三千万奖金……
加文看了两眼。关掉了网页，顺手从官网上看了看晋级赛第一轮的对手是谁。
在看到名字的瞬间，加文有些意外。因为这个名字他刚刚才见过。
[源武系1班-周仪修]
***
学校论坛，闲聊版块突然多了一个帖子。
[主题]【瓜】有谁还记得刚开学的时候打赢了乐清辉学长的那个“机械系加文”吗？
发帖人：匿名
内容：俺是一名普通的在校学生，因为家里有长辈在深蓝军校当老师~听他们说了一个大瓜。
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机械系那个加文真的打赢了乐清辉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奇怪……乐清辉啥时候这么菜了？都能被机械系的新生打败了？而且这新生这么牛逼怎么连源武系都没考上？
还是个军部特推生……不是我地图炮啊，军部特推生怎么来的大家都明白吧？/微笑。
只要你有钱，送十个八个进来都没问题哦~
后来这个人好像也军训赛第一了？我以为是自己被打脸，然后看走眼了。
没想到啊……啧啧。
1L：没想到啥啊？？？说话别说一半行不行？？
2L：楼主标题党。
3L：断在这里没唧唧，自己看着办吧
……
27L：你没想到啥？没事别造谣好不好？！
28L（楼主）：回楼上，还真不是造谣。等学校公告吧~反正就是个星际币玩家~
……
这个帖子一直盖了几百层楼，然而楼主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顿时被后面的吃瓜群众追着骂了祖宗十八代，说话只说一半的人最他妈讨厌了！
楼下还纷纷涌出了猜测帝。
214L：星际币玩家？莫不是给乐清辉钱了？按照乐清辉那种爱财如命的性格的确有可能……
215L：这个楼主说啥你们都信啊？能不能带点脑子？？明显引战的帖子为啥要给他眼神？？
……
246L：但是那个加文的确是军部特推生诶？
……
这个帖子一直到三百多楼，才迎来了终结。
317L：都散了吧。我是乐清辉，那个“机械系加文”是我~
吃瓜群众的瓜掉了一地。
***
加文下午的时候给邱瑜发了条消息，大概意思是源力武器有点问题，能不能晚上一起商量一下。
邱瑜回了句“好”。
时间一直到了傍晚，就在他准备出门去找邱瑜的时候，加文收到了两条消息。
乐清辉：学弟啊，你是不是摊上事了？
他？从来不惹事，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的一个人，能摊上什么事儿？
加文想了想，回了一个：？
而另一条，则是卿仪的回复。
卿仪：啊！手机被没收了，刚拿到。等等？啥玩意啊？老师没说要给我东西啊！
几乎是刹那间，加文的脑海里蹦出了这么一个念头：袋子里的东西有问题！
就在这时，宿舍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然而，没等加文开门，宿舍的大门却自动打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两位中年人，他们手里居然有房卡。
两个人皆是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年龄看上去三十左右。只是一个脸上微微笑，一个却皱着眉，像是在提防着什么一样。
加文的心里微沉。他的手背在了背后，琢磨着位置点开了对话框。
他和宋谦的对话框在第三排。也不知道能不能点对。
这两个人明显是学校的人。
他的表情却依旧是一无所知的模样，然后笑着询问道：“请问你们是……？”
两位中年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看上去温和一点的男人上前了一步，说道：“你好，我是源武学院的童谣教授……我们有些事想问你。可以跟我们走一趟吗？”
他的语气温和，气势却十分强硬。
加文蓦然感受到，一股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被封锁了。
加文的脸上出现了忐忑的表情。看上去有了一些慌张，“——怎么了？”
他的指节微动，聊天框里骤然出现了这么一条消息。
加文：SOS
很可惜，收到这条消息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宋谦。
他看不见屏幕，差了点位置，没能点对人。
收到这条消息的，是“明月出天山”。
***
除夕看了眼窗外的明亮的月亮，收回了视线。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除夕眼前一亮，一看，却是刚下的游戏软件发来的更新提醒。
除夕咬住了唇，神色多了点茫然。
……已经晚上了。
他怎么还不来找我？

第65章
毫无疑问，这两位老师的比他强太多了。
加文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童谣在前面带队，两位老师一前一后把他卡在了中间。
大概是这样的组合确实少见，一路上都有人投来了好奇或者探寻的目光。
搞得跟看押犯人似的。
或者，在这两位老师眼里，他本来就是犯人。
加文试图套话：“我可以问一下，两位老师是要带我去哪儿吗？”
一直冷着脸的那个男人没说话，倒是走在前面的童谣侧过了头，微微笑了笑：“不用太紧张，副校长有一些事想问你。”
说完这句话，不管加文怎么套近乎，童谣都是含笑不语。
倒是后面跟着的那个五短身材的黑皮老师哼了一声，小声骂了一句“油嘴滑舌”。
加文被一路带着走进了副校长林剑锋的办公室。
林剑锋坐在椅子上，听到了声音，慢慢地转过了椅子，挑剔的目光在加文的身上扫了扫。
他蓄着山羊胡，带着圆圆的眼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学究。
林剑锋虽然是旁支，按照辈分，加文其实能叫他一声叔公。
林剑锋站了起来，背起手来，走到了他的面前：“你就是加文？”
他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不喜。
先是军训比赛时，自己看好的后辈林嘉远被截了胡；后是一直和他不对付的宋谦安排加文来参赛。
林剑锋完全有立场讨厌他。也完全有立场……除掉他。
身为林阀的人，身为深蓝军校的副校长。林剑锋当然有这个能力。
“我是。”加文的回答不卑不亢。
林剑锋在此时，骤然地“哼”了一声。
下一刻，一股看不见地重力骤然从加文肩上传来，就像是有一双手摁住了他，然后狠狠地往下压。
竟是要压着他下跪。
这是真正的泰山压顶。支撑着加文身躯的骨架都因为错位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因为没有预料到这位副校长居然如此蛮横不讲理，加文的膝盖微微一屈。
然后颤抖着，站了起来。
办公室里明明不热，加文身上的汗却齐刷刷的流了下来，简直像是刚从雨里捞出来一样。
加文的眼前有些发黑，但是他还是咬紧了牙关，然后，慢慢的站直了。
他平视着林剑锋。漆黑的眼眸像是装着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
无畏而无知。
林剑锋本来只是稍微试探一下，然而当看见加文的眼神后，目光不免更冷了一些。
他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就在林剑锋准备拍下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童谣说话了。
“校长，您何必为难一个学生呢？”
林剑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毕竟童谣教授和乔野教授还看着，他要脸。
林剑锋虽然只是漫不经心地稍加试探，但是能在他的威压下都不动如山……
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他的本意只是想对付宋谦，但是此时，林剑锋的脑海里蹦出了一个想法：
——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身上的力道骤然一轻，加文沉默着擦了擦下巴上的汗。
林剑锋重新背起了手，他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变成了一幅和颜悦色的模样。
“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学生到底是草包还是真的有些本事。”他对童谣解释着，目光却看着加文，“毕竟你们也知道的，有人检举他贿赂作弊……”
童谣脸上的表情稍缓。
林剑锋叹了一口气：“孩子，我收到了一封匿名检举信，说你和宋谦联合起来在赛场上作弊。你是第一个从海选赛里胜出的学生，我其实很看好你的未来……”
加文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沉默的听着，却在心里偷偷扯了扯一边嘴角。
“宋谦一直不希望机械系被取缔，所以负隅顽抗。走投无路出此下策也是情理之中。你还年轻，切不可相信了宋谦的花言巧语……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你凭着自己实力也可以晋级。”林剑锋的表情柔和了起来，“告诉我，学生，你们是商量好的吗？”
他的语气十分和蔼，令人听着如沐春风。就连一直冷着脸的乔野都微微点了点头。
林剑锋取下了眼镜，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眼镜布，轻轻地擦拭了起来。
只要加文应下，两位教授都在场，一位是源武系一年级的年级主任，一位是源武学院的德育办主任……那就算是宋少羽亲自前来，从明面上也捞不出人来。
加文平静地回答道：“我和宋谦老师没有商量过任何事。”
林剑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
就在此时，林剑锋手腕上佩戴着的便携式光脑微微一亮。他的另一只手在手腕上点了点，提取了消息。
林剑锋转头看向了加文：“另一位老师说，在你的宿舍发现了一个纸袋，里面有一张不记名银行卡。从里面查到了你给另外两个学生的打钱记录，一共一百万星际币。”
银行卡就在周仪修送来的袋子里。
打钱其实是真的，因为这两笔钱，都是周仪修亲自打的。
他身在一班，却是人尽皆知的关系户。
他是周阀那位战功赫赫的中将的儿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周仪修从娘胎里就先天不足，出生后更是药罐子里泡大的孱弱，因此虽然是嫡长子，却已经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剥夺了继承的资格。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周仪修才迫切想要证明什么。
既然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那就不能在第一关就倒下。
世家阀门多少都有些牵扯，周仪修的母亲就是林剑锋的堂妹。
也多亏林剑锋的帮扶，后面的选手他都已经疏通了。
只有加文这里解决不了。
林剑锋告诉他，不是舅舅不帮你，是那个加文并不同意。
只有他这里。
……
加文的目光十分坦荡：“不是我。”
林剑锋看着他，突然一笑。
“人证物证都在，你还有什么能狡辩的？”
加文回答：“您之前说银行卡是从纸袋子里找到的，今天下午，我晋级赛的第一轮对手周仪修来过我的宿舍，并且给了我一个纸袋子。您可以去查监控。我并没有打开袋子查看。我完全有理由认定他是在陷害我。”
“……是吗？可是监控只能表明周仪修来过，你的寝室里也没有监控，如何证明你没有碰过袋子？”林剑锋的语气微沉，然后，把擦拭干净的眼镜重新戴上，掩去了眼里的恶意，“那，乔野教授。”
“先把这个狡辩的学生，带去自省室吧。毕竟事关另一个学生的清白，让我们再调查一下。”
他微笑着，推了推眼镜。
***
宋少羽在夜里回到了墓园。
他受了点伤，但是并不严重，相比起来，阻截他的人应该是死伤惨重。六个人只逃回去了一个。
逃回去的人一个九阶的小喽啰，就是逃跑的时候声势浩大。宋少羽远在别人的地盘上，不想被曝光。于是也由着他去了——反正也不可能猜到他是谁。
他换好了衣服，把进化液锁进了保险箱。然后放进了空间纽里。
此时天刚亮起。圆滚滚家政机器人端着牛奶杯子过来了，和其他家政机器人不一样，这个机器人叫圆圆，是宋少羽的管家。
机器人说话了，声音还是林恩的声音。
“元帅，早上好。”感谢科技，明明是电子合成，却仿佛真的有温度一样。
事情完成了，宋少羽心情不错，于是也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早上好。”
他带上了白色的手套，然后接过了杯子。
其实宋少羽不喜欢喝牛奶，但是当年林恩总嫌弃他从战乱星球过来的，营养跟不上，长得矮，于是每天都要看着他喝一杯。
于是这个习惯一直到了今天也没能改掉。
这已经是宋少羽的一种怀念方式。
家政机器人继续向他报道：“在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人前来拜访。寻梁州转发了四份文件，需要您亲自签字。其中三份来自军部，一份来自深蓝军校。您的社交账号收到了27条短消息。”
宋少羽孤身前去18星系的时候，除了钱。什么也没带。
宋少羽思考了片刻：“先把军部的文件给我。”
于是圆圆打开了内舱，递上来了三个厚厚的文件袋。
文件袋上还套密码锁，需要宋少羽虹膜认证。
在建国一千年后的今天，军部仍然保留了“重要文件亲笔签名”的古老传统；但是也学会了与时俱进。
宋少羽打开一看，发现是今年的部分对外作战计划和军备调动。
他看了众多数据一眼，意外发现帝国居然比去年大方多了。
但是具体的条例还是要好好看看的。
这群人都鬼精鬼精，谁知道在哪又挖了个圈套。
宋少羽看了一上午，不少文件还使用了加密文字，宋少羽当年规培的时候密码学就学的不好，厚厚的文件他看的有些费力。
于是，宋少羽缓了缓，漫不经心地询问：“深蓝军校什么事？说说。”
圆圆挥了挥自己管状的机械手臂，回答道：“是副校长林剑锋发来的，要求开除一位源武学院的学生。按照条例，需要您亲自签字。”
宋少羽“嗯”了一声，然后问了句：“怎么了？”
“考试作弊。”圆圆轻声回答，“是机械系一年级的学生，名字叫加文。”
整个机械系只有一个人叫加文。
宋少羽蓦然抬起了头，温和的视线骤然变的冷冽。
他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着。
“去通知陛下一声，今天我要返校。”
“但是元帅，”圆圆摇着小滚轮跟在他身后，声音却越来越小，“寻梁州将军说一定要你在中午十二点前把签好字的文件交给他……”
元帅根本没有听他的话……还走的飞快。
圆圆贴着玻璃看着瞬间就到了楼下的宋少羽，只觉得心里好生委屈。

第66章
自省室位于静心楼的顶楼，是乔野带着他过来的。
令人感到讽刺的是，一排狭隘逼仄的自省室旁边，就是整个静心楼最好的修炼室，开启一小时的价格以百万星际币计，每分钟都是钱在燃烧的声音。
设置自省室的原因很简单，加文在入校的时候就看过学生守则。
说的是因为深蓝军校历史上有多起暴力流血事件，犯事儿的大多是学生；在帝国暴力机关赶来前，自省室作为临时的收纳所。
深林军校的自省室关过许多臭名昭著的恶棍。譬如在15-18星系之间流窜的匪盗；譬如暗网创始者；譬如热爱做人体改造实验的医学博士……
本来是天之骄子，一念之差，就再也没了洗心革面的可能。
静心楼的装潢一直都非常简陋，自省室更是简陋到了极点，没有窗户，靠着墙的地方有一片水泥砌成的床。
不过，就这硬度，说是床其实有点抬举。舒适程度还不如直接睡地上。
听说把人关在黑暗的环境里隔离，本身就是一种刑讯。
乔野打开了门，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加文站在漆黑一片的门口，突然转过头，朝乔野笑了笑。
“教授，您觉得我该进去吗？”
乔野看着他，隔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没什么该不该的。按照校规，违反校纪的都可以进自省室。”
所以这是直接认定他有罪了吗？
加文思考了一会，又问了一句：“教授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乔野警惕地盯住了他：“你说。”
“我有一个朋友，还在宿舍区里的那家酒店等我。3楼17号。”学校里就这一家酒店，加文也不怕乔野找不到地方，“麻烦跟他说一下，我临时接到一个外出任务。暂时不能跟他联系，让他不用担心我。”
乔野思考了片刻，然后答应了：“好。”
“谢谢您，教授。”
加文点了点头，然后主动带上了门。
……
虽然这屋子长的挺像监狱，但是比监狱好一点，至少他没带上手铐脚铐。
……加文苦中作乐地想着。
这里是真的漆黑一片没有光。地方还逼仄的不行，就一间卫生间大小。以他一米八三的身高，躺着都没办法伸直腿。
这个仇，他在心里记下了。
按道理说，人在这种环境是没办法看清东西。
但是显然，加文不是人。
他刚进屋就看见了，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墙壁上刻满了小字，因为时间原因，字迹显得十分古老。
加文眯起了眼，细细的打量了起来。
[我，伟大的尼古拉斯家族第六顺位继承人，未来的选帝侯之一，岚封！居然会被人类关在这里！]
……
帝国可以没有什么尼古拉斯家族。
所以，这里被关押的，大概是一位虫族……
虫族王位的更替并非世袭，在王虫年老的时候，会亲自挑选选帝侯。
都是基因好，天赋高，外加脑子没问题的虫族。选帝侯就相当于帝国这边的皇子。
加文有些了然，这大概是帝国和虫族交战的时候，被临时收押的战犯。
他继续往下看去。
[人类跟我说东临哥哥今天战死了，我是不信的。毕竟他可是顺位第一的选帝侯……起码有16.6个我那么强。]
[如果东临哥哥真的战死了，那我怀疑是赵明月给他下了毒。吾王亲口说过，东临比他全盛时期还要强，只等自己老死传位了。]
[都跟他说了网恋不靠谱，他为什么要喜欢赵明月啊草……呜呜呜我好难过。]
东临……那只天坑底下活了几百年的虫族。
加文有些惊讶地想着：看来这位岚封也是九百年前的人物了。
[我好饿啊干他大爷。行行好给颗能源石吧！！你们拿能源石打炮当战略资源，我拿能源石是吃饭的啊！！]
[见鬼，我一点也不想统一全宇宙，我他妈就是被我爹逼的上战场的啊啊啊啊！！求求了！！我长这么大别说人了，我连只鸡都没杀过啊！！饿死真的很难看啊啊啊啊！！]
……原来虫族里也有这种人。
加文忍不住笑了笑。
毕竟在帝国给出的资料里，虫族都是饮毛茹血嗜杀如命、没有感情的人间兵器。
他看向了后面的文字。
[我靠，看我发现了什么！你大爷，原来能从透气孔里吸源气……卧槽得救了。]
[饱暖思人欲，古人诚不欺我……我想我相好的大唧唧了。]
“……”加文看出来，这个岚封大概是真的很想他相好。
因为这句话结束的末尾，画了一根可爱又迷你的小黄瓜。
忽略最后一句话，加文蓦然一怔。
排气孔？
加文找了一圈，站在了床上，终于在天花板顶部的找到了这个排气孔。
很小一个，只有黄豆那么点大。
他思考了片刻，把手贴了上去，然后偷偷运转起体内的星海。磅礴的源力在体内奔涌，却没有一丝源气从外面进来。
加文努力了半天，依旧毫无效果。排气孔还是那个排气孔。
难不成是这个漏洞被修复了？也是，都已经九百多年了。
就在这时，加文突然陷入了长考。
岚封是个虫族。
虫族，是用晶核的。
自从那枚血色的晶核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他星海里，并且后来居上以后，加文还没来得及研究一下。
他甚至连怎么使用晶核都不知道。
它在他身体里，就像是个漂漂亮亮的摆件。
加文皱着眉，思考了一下。
他试探着，催动了一丝源气缓缓没入了晶核里。
晶核在他体力突然如同车泵一样，急速旋转跳动了起来。
加文的身体一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下一秒，一股精纯无比的源气从排气孔里迅速涌入。
这些泛着淡金色的源气，甚至汇聚成了涓涓细流，发出来的光芒照亮了狭小的自省室。
佛教有一个仪式，叫做灌顶。
武侠小说里，天下第一常常对主角说，老夫传你毕生功力！
……
加文抬起头，看着小小的排气孔。他的手掌已经离开了，但是源气却依旧连成了一条线，奔涌而来。
他现在就是这个感觉。
……
静心楼的监控室，老大爷一如既往地看着他最爱的《绅士学园》，并且对着书上漂亮姐姐挤眉弄眼，仿佛只要他足够努力，下一秒漂亮姐姐就能从书里走出来一样。
就在这时候，警报器响了起来。
老太爷抬起了眼皮子，然后不轻不重地“咦”了一声。
他看守静心楼二十余年，发生报警的次数寥寥无几。没想到这学期，都遇上第二次了。
是顶楼天字号修炼室发出的警报，说是源气不足。
“天字号有人用吗……？”大爷的内心充满了疑惑，他的视线移向了监控，并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是林阀那小子在用啊！”
天字号3号室，林嘉远双目紧闭，似乎正到了突破的关键时期。
而林剑锋正站在门外，全心全意的感受着修炼室内林嘉远的气息。
他是林嘉远的护道人，如果林嘉远在修炼途中稍有意外，他就会强行冲进室内唤醒林嘉远，防止对方走火入魔。
大爷看了眼源力告急的警报，想了想，拨动了阀门，加大的源气的输送。
“能把顶楼的源气都吸干，林阀这一代……出了个不得了的后辈啊。”
大爷翻着书，喃喃自语道。
……
林嘉远从修炼室出来的时候面色很差。
林剑锋打量了他一眼，安慰似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这次没能突破六阶不要紧。你还年轻。”
比赛在即，林嘉远也想好好突破一下。他本来觉得只差临门一脚……结果在修炼室呆了一晚上也没什么寸进。
林嘉远抿住唇，微微点了点头：“是，叔公……我只是觉得……”
……怎么觉得这修炼室有点不对味啊？
特别是源力输送。的确是提纯过很好吸收的源气没错……但是怎么跟挤牙膏一样挤一点来一点？？偶尔还带停水的？
林嘉远还是第一次到深蓝军校的修炼室……深蓝军校的静心楼闻名遐迩，他本以为会有多厉害，现在看来，也不错如此。
林阀也有修炼室，林嘉远用过。
甚至连林阀提供给家族嫡传的修炼室都比不上！
果然是学校里的一堆泥腿子没用过好的，吹嘘的这么厉害。
林剑锋含笑开口：“只是觉得什么？”
“……没事。”林嘉远迟疑着说，“大概我还需要再好好修炼一段时间吧。”
算了，叔公还是深蓝军校的副校长呢。
还是给他一点面子吧。
***
“咦……没了？”
加文抬起了头，眨了眨眼。
大概因为沉迷修炼，他在这里并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有多难耐，就是眼看马上要三阶了，这临门一脚不上不下，让他好生唏嘘。
他的确是吸了个爽，可惜大部分源气都被体力的晶核吞掉了，能分给星海的不到十分之三。
就很愁。
一想到，如果以后要修炼，可能都是这个鸟样子。
加文简直觉得前途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面前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小窗口。
一双眼睛出现在了门口。
加文一愣，下一秒，宋谦的声音响了起来。
“加文……”
经过电流的传播，宋谦的声音有轻微的变形。
“宋老师。”
并没有宋谦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加文十分淡然地点了点头。
宋谦看了一会儿，不胜唏嘘地说：“委屈你了，是我没处理好……”
他之前说给加文换几个好对付的对手。
按照往年，虽然这事有点上不得台面，但是只要没人追究，也不是事儿。
追究起来，也最多罚酒三杯。
今年林剑锋是铁了心要搞他，宋谦短短一天时候，愁的头发都有些白。
不仅如此，还有媒体报道他学术作假，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是宋谦依旧收到了协会的传票，让他去解释一下。
“没事。”加文思考了一下，“其实这里呆着也还好。”
虽然小了点，但是很安静，还有源力可以吸收……感觉还挺美。
宋谦还以为加文是在安慰他，内心的愧疚更甚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你出来……”宋谦的眼睛看向了漆黑一片的室内，不过能进去的光有限，加文又没有站过来，宋谦其实什么也没看见，“现在还有一个方法，但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您说。”
宋谦道：“提取脑电波还原记忆场景，证明你是被周仪修陷害的。”
在宋谦眼里，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方法了。
这也是J.J宇宙集团研究出来的技术，本来是用于虚拟舱的，后来隐秘的在军队内部推广了起来，用于对间谍的审问。
不过这项技术只能在研究对象清醒的时候使用。
虽然有点侵犯隐私，他听说这孩子比赛前一天还在和另一个外校的酒店厮混……但是总比被污蔑作弊强啊。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静地给出了回复：“抱歉，我不同意。”
“你为什么不同意？”宋谦的表情茫然。
下一秒，宋谦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双眼睛。
加文朝他走了过来。
加文一贯带着笑意的眼眸里全是无声地询问：“为什么是我？”
“周仪修送来的袋子里有银行卡，监控也拍到了他来过。为什么只搜查我的记忆，而不是一起搜？”
“因为我只是个平民，而周仪修是周阀的人吗？”
“一点也不合理的事件，就因为我没有后台，所以一定要强摁着我的头让我顶着作弊的名头一辈子吗？”
……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
加文有自己不能暴露的秘密。
哪怕被退学也没关系，要是秘密暴露了，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宋谦哑口无言。
“我会尽量把你捞出去的……”最终，他说。
***
清晨。
经过连夜的奔波，宋少羽的星舰终于降落在了私人停机坪内。
机器人圆圆已经完成了数据转移，换了个身体跑了过来迎接他。
“元帅~欢迎回家。”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宋少羽询问。
圆圆眼里的蓝光闪了闪：“加文被关进了自省室，已经36个小时了。您还没签字，所以学籍还在。除此之外，加文的导师宋谦也收到了警告，另外被质疑学术造假，还未处理。对了，除此外，有许多媒体对这一事件进行了报道，着重点在作弊和深蓝军校审查严格校风严谨这一点上……”
宋少羽的面色越来越冷，人却也越来越冷静。
圆圆滑着轮子跟在他身后，继续汇报着：“元帅，昨天晚上有一位客人拜访，想要见您。现在还在等候。”
“不见。”宋少羽想也不想地反驳了。
圆圆挠了挠脑袋，“可是我赶不走他……隔离罩对他没用。知道您不在以后，他一直呆在门口。已经站了一晚上了。”
宋少羽蓦然转过了头。
“除夕？”
圆圆一板一眼地回答，“是的，元帅。”
宋少羽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说道：“让他进来。”

第67章
时间倒退回昨天。
上午八点。
除夕一开始还在安安静静地等人。
一直到乔野敲响了他的房门，告诉他加文有事外出执行任务，暂时不能联系他。
帝国上层贵族们喜欢豢养年轻漂亮的人当陪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在这风气下，底下的人有样学样也是很正常。
乔野看着除夕的一张漂亮的像假人的脸，以及毫无一丝源力波动的气息……他琢磨着加文这学生，没个贵族命，却得了贵族病。
真是要不得。
除夕看出来了对方眼底的不屑，他不知道原因，不过他并不在乎。
他只在乎加文怎么看他。
除夕朝他笑了笑，然后询问：“请问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乔野漫不经心地回答：“谁知道的呢。可能明天就回来了。”
也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乔野就离开了。
除夕呆呆的看着被合上的房门，忽的皱起了眉。
直觉告诉他，肯定是加文出事了。
除夕思考了片刻拿出了手机，然后折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深蓝军校的学生论坛。
在论坛的第一页，他就看见了加文的名字。
[闲聊]吓的我瓜掉了？还真作弊了？？
[闲聊]卧槽我就说那个加文有问题，已经进局子了，石锤了。
[通告]关于一年级机械系学生加文（学号：PZ470812）处分决定。
……
越看，除夕的神情就越是凝重。
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的。
除夕比任何人都了解加文，这个人骄傲的连头都不肯低一下，又怎么会去干作弊这种勾当！
除夕神情不岔，蓦然站了起来。
他急的团团转，最后慢慢冷静了下来。
如果现在还有谁能帮加文，除夕只想得起一个人，那就是宋少羽。
除夕方向感不好，上次也是误打误撞才找对了地方，这一次连教职工宿舍区的门都没能进去。因为门口的门卫把他拦住了。
于是除夕绕了一圈，直接从旁边的大山里绕进去了。
因为山里有不少低阶异兽栖居，所以山口也设置的有结界，不过这对除夕来说不算是什么大事。
他天生的无视结界。
进了山后，除夕越走越快，走到后面简直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飞鸟惊起，无论是在洞穴里还是水泽中的异兽纷纷看向了一个方向。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长啸一声拜服在地，剩下的异兽全都有样学样。
虎啸，鸟啼，豹吼。
宛如百鸟朝凤。
在日暮的时候看见那片熟悉的园林建筑群的时候，除夕差点没忍住想要哭出来。
不过事实证明，他高兴的有点早了。
管家机器人告诉他说，宋少羽不在。
“元帅去给战友扫墓啦。”机器人说。
除夕看了眼天边的夕阳，然后，慢慢回答：“那我等他回来。”
上午九点。
卿仪小心翼翼地在这张A4纸的最上方写了三个大字，请愿书。
他的字是典型的学渣风格，歪歪扭扭很是难看。
内容只有一行字，请求重新调查加文舞弊一事。
下面，是他卿仪的大名和学号。除此外，还盖上了一个印章。
那是卿家的家纹，圆形，图案是一只白鹤飞舞在荷叶之间。
普通学生的请愿书自然是不会受到重视。所以他的印章，代表的是背后上品世家卿家。
卿仪从来没把自己看的高人一等，但是现实告诉他，你已经从出生开始就站在了许多人奋斗一生也达不到的位置上了。
要说加文作弊，卿仪也是不信的。
毕竟加文抠门成那样。
以卿仪对他的了解，拿一百万出来贿赂别人压根不可能！
别说一百万了。
一百块都要心疼半天。
根据校规，若非翻案，请愿书的发起人同样会受到记过处分。
而且需要还得凑齐十个请愿人。
卿仪放下了微微颤抖的笔，目光逐渐坚定。
加文不仅是他的室友，还是他的袍泽。在军训比赛的时候，要不是加文，他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卿仪觉得自己不能不管他，要不然楚西泉下有知一定会生气的。
他揣上了这封请愿书，刚准备去找人，通讯号就响了起来。
卿仪打开一看，发现发来消息的是游子吟。
游子吟：论坛上的公告你看了吗？
游子吟：我准备给加文写封请愿书，能不能帮忙签个字？
卿仪一愣，愁眉不展了半天的脸上，突然有了点笑意。
卿仪：我已经写好了，你过来签字吧。
……
课间休息时间。
“肖宁！！肖宁！！”赵容华撇开了这次实战分配的对手，来到了肖宁的训练室门口，敲响了门。
片刻后，肖宁推开了门，低下头看着这个小矮子。
他的头发在刚才的训练中已经被汗湿了，此时脖子上还搭了一条毛巾。
“怎么了？”
赵容华掏出了纸和笔，递给了他：“哥~帮我签个字？”
肖宁和赵容华是从娘胎里就玩在一起的交情，但是肖宁比赵容华大上六个小时。小时候肖宁特别想让赵容华叫他哥，得到的总是一个白眼。
赵容华一般也不会叫他哥……除非又闯什么祸了，譬如不小心摔了他爹的莲花砚，折了他娘的朝凤钗，让他去兜底。
肖宁低头一看，眼睛眯了起来：“请愿书……？”
赵容华像是倒豆子一样回答：“是啊，路过的时候看到两个学弟在找人签名，我要过来了，学弟还在教学楼门口等着呢，你搞快点。”
纸上已经有四个名字了。
卿仪，游子吟，谢饶，赵容华。
其中三个都盖上了印章。卿家，游家，还有……赵阀。
谢饶是雇佣兵出身，祖上三代都是平民，实在是没有章能盖。
肖宁的眉头一皱：“你知不知道印上家徽是什么意思？”
这代表着，这不仅是赵容华一个人的意愿。还有整个赵阀的意志。
家徽的印章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分一个的，有这个权利盖章的，都是嫡系中的嫡系。
哪怕出了什么事儿，也是背后的家族给他们兜底。
“我知道。”赵容华说的十分坦诚，“因为要凑十个人，所以你签个名就行。真不成功，反正记的过也很容易抵消。”
“……”
肖宁的语气凝重：“你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了解事情经过吗？……怎么有你这么好使的枪？”简直指哪打哪。这智商，在权谋片儿里大概活不过三集。
赵容华再次重复了一次：“我知道。”
肖宁良久无语，定定地直视着赵容华的眼睛，对方却不偏不倚地回望。
最终，他叹了口气。
他低着头，把请愿书摁在了一边的墙壁上，拿出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并且盖上了印章，然后递了回去。
赵容华说了声“谢谢”，兴高采烈地拿着请愿书走了。
肖宁看着他背影，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真是拿你没辙……”
……
“已经凑齐一半人了！”卿仪举起了手里的请愿书，走在学校的小道上，一脸兴奋的对一边的游子吟说着话，“马上就可以了！”
游子吟推了推眼镜片：“嗯呐。”
他并没有像是卿仪这么乐观。
游子吟平时人际关系不错，今天早上那条拜托人签名的消息，他其实对很多人都发过。但是最后，只有卿仪响应了他。
关系一般的直接没有回复，关系好一点的，就欲言又止地暗示着他：兄弟，算了吧。你和那个人又不是很熟……学校公告都发了，这事基本铁板钉钉了。没救的。
而且就算是真的有人在搞他，速度这么快，恐怕后台也有点硬。
你虽然是游家的人，但是你毕竟不能代表整个游家……小心这事还连累你被家规伺候。
这些游子吟当然都知道，他是学情报分析的，远远比其他人能想的明白。
但是有些事明知道希望渺茫，也不能不去做。
哪怕只是求一个心安。
就在游子吟心事重重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一边响了起来：“那边两个学弟，麻烦等一下。”
卿仪回头一看，当即下意识地行了个礼：“学长好！”
道路的另一边，乐清辉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身上的校服裁剪的恰到好处，随着步伐衣摆轻扬。
游子吟是外院的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是卿仪可是一清二楚，他见过乐清辉。在深蓝军校子板块[源武学院]发的贴，“本院你永远也惹不起的人top10”里。
乐清辉位于榜首。理由是贪财小心眼势力范围太广还记仇。
这是源武学院六年级的年级主席，代表的是整个年级的最高武力和绝对的统治力。
如果把六年级的学生编成一个军队，那乐清辉就是领兵的将军。
他站在了卿仪面前，笑着询问道：“我听说你们在给另一个学弟请愿，给我看看请愿书可以吗？”
乐清辉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成精的狐狸。
“啊……”卿仪的表情疑惑，不能理解为什么乐清辉会提出这个要求。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手中的请愿书却已经被轻轻抽走了。
等乐清辉还回来的时候，上面已经多了一个名字。
不是乐清辉，是李清辉，没有印章。
“你们继续加油，我先走了。”乐清辉挥了挥手。
卿仪拿着表愣神，一边的游子吟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帝阀是李姓。”
卿仪一愣，抬起头的时候，却连乐清辉的影子都没能看见。
看着空无一人的石子路，卿仪在这个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们两个请假翘课了，但是现在还是上课时间。
乐清辉不是偶遇的，他是特地赶过来的。
……
已经下午两点了，留给卿仪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到现在，还差四个名字。
卿仪也尝试过要不要找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人帮个忙，然而事关重大，并没有人肯轻易答应。
毕竟搞不好是要记过处分的。
游子吟走了一路，背上已经被汗湿了。
他去买了一杯冷饮，咬着吸管犹豫着说道：“要不然我们去加文的班上问问有没有人愿意签字？”
卿仪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于是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溜到了隔壁机械系的教学楼。
1班还在上课，卿仪和游子吟只好跟两个二流子似的蹲在教室门口，等着人放学。
不蹲也不行啊，这窗户是透明的，站着多影响人家上课。
等人真的很焦灼。
游子吟没忍住，开始和卿仪闲聊，打发时间：“你知道上次学校请愿是什么情况吗？”
卿仪满足了他想显摆的yu望：“你说。”
“一百七十四年前，深蓝军校男女录取分数线不一样。十个源武系的学姐签了请愿书，然后在校门口静坐。”
“噢。”
“当时帝国的官媒都报道了呢~请愿书的发起人是平民，后来嫁给了她同学，也就是周阀的家主……这个学姐还是周雪川元帅的祖母。”
两个人聊的正开心，门口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地咳嗽。
一回头，江明老教授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人：“你们俩，干嘛的？”
两人顿时飞速站了起来，卿仪磕磕绊绊地解释：“我和他，是，是源武系的学生……”
“我国安院的……！”游子吟小声为自己辩解。
“我们是加文的朋友，我，我写了请愿书请求重新调查舞弊案……还差四个人，所以我们来问问有没有人愿意签！”
卿仪这话声音不小，教室里的人听的清清楚楚，却安静一片。
下一刻，楚霜霜举起了手，“我，我签！”
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却格外坚定。
江明沉吟了片刻：“那你出来吧。”
于是楚霜霜站了起来，她的头颅高昂，像个意气风发的勇士，每一声脚步都是对周围的人的嘲讽。
请愿书上多了一个娟秀的名字。
“希望能帮到你们……”她轻声说道。
说完，楚霜霜放下了笔。
下一秒，这支笔又被拿了起来。
她惊愕的回过了头，看见了邱瑜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因为加文的事，他其实已经被教务处传唤过了。
询问的老师十分温和，也并没有为难他。
放他离开的时候，却转告了一句话。
“副校长让我转告你，希望你记得自己的身份。”
他是什么身份？
林嘉远的未婚夫。两次比赛，却都没能给林嘉远提供什么援助。
邱瑜讽刺地笑了笑，名字落下了最后一笔。
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并没有人站出来。有些人在卿仪好奇打量的目光下，还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并不能怪他们。他们和加文不熟，得到的消息也十分片面。那一点点同窗之情还不足以抵消可能承担的风险。
看来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江明教授拿起了笔，迎着卿仪和游子吟错愕的目光，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只是在要写学号的时候，他手里的笔顿了顿，然后写上了[帝国机械师协会副会长]几个字。
江明把请愿表拍到了卿仪身上，挥了挥手，十分嫌弃地说着：“走了走了，别耽误我上课。”
……
最后一个签名的人是邵微。
卿仪和游子吟刚出教学楼，背后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等，等一下！”有着栗色卷发的男孩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脸上都是一片潮红，“乐学长告诉，说……说你们在找人请愿。是吗？”
再得到肯定的回复以后，邵微的脸上哭露出来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太好啦，我其实也写了请愿书，但是花钱都没有人愿意签字。”邵微擦了擦手上的汗，然后接过了笔，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哇！加上我就十个人了，你们好厉害。”
游子吟盯着他柔软的发旋，问了句：“你认识他啊。？”
“嗯。”邵微把请愿书递了回去，“其实不是很熟，平时也没怎么联系啦……生活圈子差太远了，也说不上什么话。”
“但是我一直都很感谢他。”
邵微没有表面上那么乐观，他是真的想过死，也恨自己的无能。
是加文拉了他一把，于是昏暗的房间外透过来了一道光。
现在该轮到他来帮他了。
***
今天。早上八点。
除夕在门外等了一个通宵，终于等来了宋少羽回来的消息。
“请跟我来。”机器人一板一眼地说，“元帅让我带您去见他。”
除夕的眼神一亮，忙不迭地跟在了机器人的身后。这个机器人十分沉默。一路上安静的只有水流声。
这台机器人在建筑内七拐八拐，最终带着除夕到了主宅。
和古色古香的建筑不一样，走进内部，宅子的设计十分的具有科技感。
这就是宋少羽平时住的地方了。
机器人一直把除夕带到了衣帽间。
衣帽间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安装了一整面的镜子。
宋少羽的长发扎成了一束马尾，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袖扣。
他平日就习惯穿西装或者军装，此时此刻，身上纯黑色的军服更是显得正式的有些繁琐。
毕竟这是皇帝陛下为他授勋后，亲赐的军装。
一般情况下，宋少羽不爱穿这一套。穿着累，脱的也累。
但是耐不住一件事，这套衣服好看。见过的都说好。
他微微侧过了头，看向了来人。
宋少羽了解过状况，他其实心里有底。但是看见除夕的时候，还是不免恍惚了一下。
……还真的长大了。
除夕赶了很久的路，走的还是山路。裤腿上全是泥浆，身上的衣服也被低矮的树枝划破了几道口子。
在衣冠楚楚的宋少羽面前，他就像个可怜的小乞丐一样。
除夕和宋少羽对视了片刻，终于说话了：“元帅，请您帮帮他……”
他这话因为哽咽，说的断断续续的。
宋少羽优雅而迅速地扣好了最后一个袖扣，走到了除夕的面前。
他脱下了白色的手套，用指腹擦了擦除夕眼角的水色。
“怎么还急哭了。”
除夕的脸也是脏兮兮的，一抹就是一道泥印子。
真是太狼狈了，让加文看见还不得心疼死。
“去洗个澡，然后睡一觉吧。他很宝贝你。”宋少羽重微笑着揉了揉除夕的脑袋，“不要让他担心，我会处理好的。等你醒来以后，我再带你去见他。”
他的手离开了除夕的头，不急不慢地带着手套往前走，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宋少羽停顿了片刻。
他转过了身。
宋少羽的胸前还挂着各式各样的军功章，每一个拿出去都足够让其他人奋斗一辈子；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军功章互相碰撞，发出了几声脆响。
“除夕。”宋少羽叫住了他。
除夕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疑问：“……嗯？”
宋少羽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加文能安置好现在的除夕吗？一个学生，大概是不能的。
最大的可能，是趁着月假的时候带人出去，最后在学校附近买套房子安置起来。
然后呢？
让除夕呆在他的羽翼下幸福又快乐的过一辈子吗？
加文能吗？
就算他能，他不会累吗？
如果加文身上有什么能被人轻易拿捏住的软肋，那一定就是除夕了。
那孩子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溺爱，长了眼睛的人都能发现。
宋少羽做出了决定：“以后就留在我这吧，把你们偷偷养的虫族幼崽也接过来。我教你用剑。”
说起来，加文也真是胆大包天。
什么都敢养，也不怕被发现。
除夕目光茫然地看着他，反应了两秒后，才想明白了宋少羽的意思。
除夕上前一步，语气多了点激动：“元帅，——我不想学！”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想离开加文。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呆在我身边。
这不是商量，这是交易。”宋少羽的语气平淡，“我帮他，你留下。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我就开除他。我有这个权力。”
“懂了吗？”他看向了除夕。
你可以不想当他的宠物。
但是我不允许你成为他的累赘。
此时此刻，这个一贯温和的男人终于展示出了他作为军人铁血无情的一面，像露出了一丝锋芒的利剑。
自从听到消息后，他已经憋气太久了。
除夕不是人，他对危险的感觉更加敏锐。
当宋少羽冰冷的视线凝视着他的时候，除夕冷的几乎要打起哆嗦来。
这是身体的潜意识在叫嚣，让他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除夕后退了半步，喉咙里像是野兽一样，不受控制地发出几声低吼。
宋少羽看着除夕的反应，突然微微一笑，“看来你懂了。”
他转身离去。

第68章
宋少羽来到校长办公室的时候，他的副官寻梁州手里正捧着个茶杯，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公文，是紧张又刺激的蜘蛛纸牌。
骤然看见宋少羽的时候，寻梁州心头一跳，面不改色，迅速切换到了学校官网页面。
寻梁州站了起来，军礼行的十分标准：“校长好！”
说完，就十分谄媚的替他推开了椅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校长~请~坐。”短短一句话，被寻梁州说的抑扬顿挫。
“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宋少羽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还不能来是吧？”
“不敢，不敢。”寻梁州秒怂。
寻梁州的视线在宋少羽身上扫了一眼，顿了顿，询问道，“您还穿的这么正式……您是打算去相亲吗？”
相亲是不可能相亲的。
陛下一直致力于让宋少羽成为他的女婿或者孙女婿，丧心病狂到了企图塞孙子过来的地步，宋少羽都咬着一口牙没答应。
但是见儿子今天倒是有可能
说起来还怪不好意思的呢……
宋少羽没有给他眼神，抽出了堆在他的桌案边上的公文，随手翻了两页。
然后十分意外的翻到了一封请愿书。
“这是……？”
寻梁州看了眼，回答道：“这是昨天下午才送来的，还没来得及转交给您。是封请愿书，按照规定需要您处理。”
寻梁州代替怀玉留在了宋少羽身边，他既是宋少羽的亲卫，平日里也会帮忙处理大部分文件——大多是军团内部哪两位高级将领又闹矛盾了，隔壁XX军团XX将军第八个重孙子又办满月酒了，作战部的XX和后勤部的XXX看对眼喜结连理了……当宋少羽兼任了深蓝军校校长后，他也顺理成章的暂时领了副校长一职。
林剑锋负责学校教学工作，寻梁州负责后勤。
宋少羽领了个职位却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寻梁州人生地不熟，于是学校的事情大部分都是林剑锋一并处理。
但是偶尔也有林剑锋处理不了的事。
譬如开除和请愿书。
他如果胆子够大，说不定闭着眼睛签个“宋少羽”也过去了。
但是他不敢。
当看见请愿书上的一行行名字的时候，林剑锋本来是有些心虚的。
但是转念一想，都过去好几天了，不利证据能销毁的都销毁了，这事最多走个过场。
……更何况，一切都是周仪修干的，和他林剑锋有什么关系？
于是林剑锋又镇定了下来。
宋少羽拆开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放了回去。
“事关两名学生的清白，是该好好查查。”
尽管早就想好了对策，宋少羽依旧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下。
他对寻梁州道：“把林，不……把那名叫周仪修的学生叫来。”
寻梁州疑惑：“啊？哪个周仪修？”他每天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基本看过就忘了。
要不是按照规定，最后需要宋少羽签字，这种事本来也不会叨扰到他。
一想起这个可能，宋少羽就觉得一阵后怕。
他慢条斯理地举起了茶盏，然后抿了口锡兰红茶，“你直接转告童谣，他会明白的。”
……
在等人的空挡，宋少羽登陆了常年不用的社交账号，发了条动态。
宋少羽：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也能遇到一封请愿书。[图片]
全帝国上下几百亿人，痴汉宋少羽的人不在少数。
这条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就冒出来了一堆评论和转发。
忽略那些“我老公终于营业了！”“啊啊啊元帅看看我”之类的留言，不少人对于请愿书上“重查此案”的讯息十分好奇。
重查啥呢？为啥要重查？
怎么还有几个顶级阀门的继承人牵扯其中？
……
宋少羽的照片并没有打码处理，于是很快，只在当地小范围报道的“作弊事件”就这么被广大热心网友翻了出来。
林剑锋请的媒体报道的侧重点是“副校长林剑锋公事公办绝不姑息”，至于其他的线索，则被模糊成了“某同学匿名检举比赛有人作弊”，“于作弊学生寝室发现用于贿款的银行卡”……
于是，有人疑惑了：“看上去一清二楚的，为什么还有人请愿？难道有隐情……？”
有人看着看着还眼熟了起来，笑了：“卧槽，这不是上周那个标题党主角吗？三秒男？？”
咱也不敢问，咱也不敢说。
星辰日报社，因为受到排挤而无所事事的林佳看着手机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条信息，心脏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给你一个爆红的机会，要不要？”
……
宋少羽看着一脸紧张站在他身前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个足以秒杀万千少女的笑容。
“你就是周仪修同学，是吧？”
周仪修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红晕，轻声回答：“是的，元帅。”
林剑锋之前已经通知过他了，周仪修多多少少有点心理准备。
“叫我校长就好。”宋少羽指了指一边的椅子，“坐，不用太紧张。我只是找你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
周仪修入座。
宋少羽神情温和，却没有立刻开始说话，长久的沉默让周仪修的面色变的更加苍白了起来。额头上不知不觉冒出了一点冷汗。
看来这个周阀的学生，心理素质不太行啊。
宋少羽在心里想着。
周仪修完全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勾当，所以才会觉得心虚，
不过这大概也能证明一件事，这孩子良心未泯，不像是林剑锋，泰山压顶不弯腰还能反喷你血口喷人。
在漫长的沉默以后，宋少羽突然发话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个小时后就是你和加文比赛了，对吧？”
“诶……是的。”周仪修不自觉地揪紧了衣服。
“嗯，事情的经过我也看了。”乔野提交过来的文件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宋少羽微笑道，“但是我觉得关于银行卡的来历还有点疑惑。我找怀玉直接查了查，毕竟无论从宋谦还是加文的账号，都没有这么大额的支出……”
倒是周仪修之前买了一幅价值两百万的油画，画手也不出名。周围人都嘲笑周仪修人傻钱多。
想必这个收钱的画家，就是去办事的吧。
周仪修呆呆的看着他，他没想到宋少羽居然直接下手去查了。
林剑锋跟他说……不是走个过场就好了吗？而且，而且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
“这样吧，既然还没查清楚，那一会还是照常比赛。我看报道，你说加文之前也找过你想买通关节，你义正言辞拒绝了。”
周仪修的脑子轰隆一声有点懵。
对，林剑锋找来媒体采访的时候，他的确这么说过。
这些都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
“这个加文才二阶，我看资料，你已经四阶了。怪不得他会心术不正搞这些，”宋少羽的嘴角勾起，“我觉得你做的很对，坚守了世家阀门应有的气节……我让寻梁州送你去比赛场。一会我会亲自去看，期待你的表现。”
说完，宋少羽站了起来，然后轻轻拍了拍周仪修的肩。
“加油。”
***
加文曲着腿坐在自省室里。
学校真的很狗，不知道这房子是用什么密闭合金做的，在里面连空间纽都打不开。
打不开空间纽，想修炼也没源气。一般学生在里面呆着大概真的和受刑没什么区别。
……怪不得从自省室里出去的前辈大多都反社会去了！
加文摸着因为吸收了太多源气而有点鼓起来的经脉如是想。
在上次灌顶后，加文还以为这里的源气已经被他吸干了。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传送管里的源气又陆陆续续恢复了活力。
本着不占便宜王八蛋的原则，加文从善如流地继续修炼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传送过来的没有第一次的量那么夸张，质量也差了几个档次……
纵然如此，他依旧到了突破的边缘。
一想到马上就要恢复自己十岁时候的水平了，加文在高兴之中莫名觉得有点辛酸。
十岁的三阶源武者：天纵英才！国家宝藏！
十八岁嘛……嗯，凑活用吧。
他也不知道是在这里呆了多久，在这消化能量不能动，闲着无事干脆看起了岚封剩下的几行小字。
[哥哥花钱来赎我了，人类要求他一个人带着资源过来。]
[我希望他不要来。]
……
[哥哥战死了，我已经没有价值了。我大概也快死了。]
[如果我能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呢？
岚封的记叙到此为止。
加文看的有些唏嘘。
正在这里感叹呢，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不适应的眯起了眼，还因为应激反应不自觉的红了眼眶。
一位骨瘦如柴干巴巴的老头穿着汗衫站在门口，大大咧咧地说话了：“里面的学生出来了，校长叫你出去比赛。”
……嗯？
加文有些意外，他起身准备出门，意外的发现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情——
他盘着腿坐久了，腿麻了。
强忍着这股子麻痛，加文慢慢走了出去。
于是，在一边的宋少羽眼里，他的小孩是这样的——
身体发颤（腿麻了），眼神朦胧，眼角有一尾红色，还带着点水光（光太强），面色苍白（天生的），脚步浮软地走了出来。
自省室也就比监狱里的禁闭室好那么一点。
黑暗和隔离本身就是一种酷刑，而加文在里面呆了两天。
宋少羽的唇抿了起来，心里那股子火气似乎更旺了。
加文转头，看向了一边的人。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宋少羽，但是总归是认识的。
加文抬起手，刚想行个礼，胳膊还没抬起来，就被宋少羽拦下了。
宋少羽问：“你没事吧？”语气似乎听着还有些紧张。
说完，他后知后觉地补上了一个微笑。
加文：“我没事，元帅……”
宋少羽怎么会在这？
加文有些懵。这种感觉就像是，出门坐公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后突然发现旁边坐着的人是马云。
“叫我老师就好。”宋少羽说，不动神色地理了理身上的领带，“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比赛照常进行，我带你去赛场……顺便在路上有些话想问你。”
背后的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谢谢您……老师。”加文心里有些迟疑，却乖乖跟在了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宋少羽侧过了眼眸，带着点笑意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用谢，你父亲当年是我的好友。”
一说到父亲，加文只想得起林恩……说起来，林恩也是深蓝军校的……
他的心蓦然一跳。
难道是，被发现了？
就在加文惊疑不定的时候，宋少羽下一句话蹦出来了。
“十八星系我好久没回去了。当初我六岁，他七岁，我和他一起下河捞过螃蟹……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加文这才反应过来，宋少羽口中的“父亲”，不是林恩，是“加文”的父亲，加缪。
加文沉吟了一下：“家父没跟我提起过您。”
毫无疑问，加缪已经死了，也没办法告诉加文，他当年和宋少羽到底是怎么相处的。
与其套这个近乎，那还不如直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宋少羽闻言，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脑袋，最终却只是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无力的垂下。
“因为有保密协议的。”
宋少羽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下说加文是他朋友的孩子，那自然是有据可查的。
宋少羽让圆圆调查了加文的资料。
圆圆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智能机器人，却在天网内部享有和宋少羽一样的保密权限。
“加文”连带着祖宗十八代的信息都被翻了出来。
很意外，宋少羽依稀从加缪那张肥硕的脸上，找到了昔日故人的影子。
十八星系是出了名的穷，当初收养宋少羽的养父还是个当矿工的哑巴。养父没有上过一天学，也没有看过什么电视，以为自己捡来的小孩是得了什么怪病，需要吃石头才能维生。每次偷偷摸摸从挖出来的矿里均一点给宋少羽，一点也不敢伸张。
加缪是矿场主的儿子。宋少羽当初只见过他一面，两个人也没什么交情可谈。
但是宋少羽当年在矿场是真的；宋少羽当年在矿场生活，也是真的；加缪是矿场主的儿子，还是真的。
那就够了。
除此外宋少羽还干了一件事。
那就是趁着帝国还没有人发现的时候，偷偷把加文的资料处理的干干净净，甚至连出生证明上的照片都一声不响地替换掉了。
再也找不出一丝问题。
宋少羽的眼睛笑成了一个月牙型的弧度，“你小时候我其实还见过你，你父亲生日宴会。我刚好路过，你被你父亲抱在怀里，还抱着个奶瓶。”
宋少羽比划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后来我就上前线了。”他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片刻，“几年前才听说，你们呆的星球发生了战乱。我和你父亲失去了联系。一直到今天，有人让我签开除确认书，我才知道你就在这读书。”
“……这样啊。”加文有些不自在的低下了头。
他听出来了，宋少羽大概和那个加缪当年关系真的很好，语气里都是说不出的亲昵。
可是……可是，他是假的啊！
宋少羽看着身侧微微低下头的少年，看着那柔软的发旋，终于，没忍住，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看过你的履历，我相信你不会作弊……我会让他们给你一个交代。加文。”
宋少羽的手只在他的头顶停留了片刻。
被触碰过的地方却暖洋洋的。
很奇怪的感觉……但是意外的，他并不讨厌。
加文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笑：“谢谢您，老师。”

第69章
加文跟着宋少羽来到了比赛现场。
这里的人居然比他想的还多，当宋少羽带着他出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入口。
热闹的赛场在此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宋少羽停了下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知道是自己是几号吗？资格证带了吗？”
常年逃亡，加文已经养成了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自己身上的习惯。
他点了点头。
于是，宋少羽微微一笑：“你去吧。我就不过去了。”
他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
一滴冷汗从周仪修的额头边缘滑落。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一时之间，周仪修的内心只有无穷无尽的惶恐。
他的对手加文还没有到场，他被寻梁州带到了比赛现场。
这是晋级赛的第一天，参赛人数还是很多，一共分了三个赛场。周仪修是在第一个赛场。
按道理说，前期是不会有这么多人来看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作弊案”太轰轰烈烈，此时的观众席上，居然坐满了一大半的人。
不仅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周仪修扫了一眼，还发现了他的班主任童谣教授，隔壁机械系的江明教授……
还有媒体记者正手持便携式摄像机对准台上。
周仪修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没事的……]他想。
好歹他也四阶了，这个加文才二阶！才二阶！
就算他自己是嗑药上去的又怎么样！
他不可能输的。
他可是周阀的人，他可代表着世家子的颜面……才是。
明明不热，周仪修身上的汗越来越多。
他扫视了一圈，还发现了坐在前排的赵容华和肖宁。
按道理说，他小时候也是和这两位一起参加过国宴的交情，但是赵容华的视线却一直没落在他身上，而是不停的望着入口，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而肖宁则是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
说是漫不经心也不对。身为肖阀钦定的继承人之一，肖宁的社交号从来不缺热度……更主要的是这人长得好还爱显摆，零零散散加起来足足几千万关注。
还都是活粉。
身为一个大V，肖宁带节奏自然是有一套。
肖宁：卧槽，这个学弟我认识，刚开学的时候马甲号打遍一年级源武系无敌手，我还一直挺想和他打一架的~//[转发]噼里啪啦弹幕网：《震惊！深蓝军校惊现三秒男》UP：林佳。视频男主涉及作弊被开除，您怎么看？
“？？那为什么还会作弊？”
“是不是里面有隐情？”
“这学生是个平民，咱们都是老百姓。平民啥意思懂吗？就是韭菜。第三等人，啧……”
……
就在肖宁刷着评论的时候，周围人突然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肖宁抬起了头。
原来是加文到了。
***
加文来到了赛场，他的视线在对面的周仪修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一边的裁判员身上。
乐清辉站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他。
“恭喜出狱哦，学弟~”乐清辉吹了个口哨，“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加文回了句“谢谢”，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对手身上。
周仪修的神色充满了戒备。
他其实更担心的，是加文在这个时候突然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要知道台下可有那么多媒体看着呢。
没事，就算他说出来，我也可以反驳……
周仪修想。
然而加文一言不发，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坐立不安，只是沉默地等待比赛开始。
乐清辉没有开玩笑，他刚从自省室出来，却并不狼狈。甚至因为那场暗度陈仓，身体状态好的不得了。
加文坐在等候区，大脑十分清醒，甚至连除夕都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在进入备战状态后，他的眼里只有对手和规则。
他不是没脾气的人。
只是比其他人冷静一点。
凭空一口大锅从天而降，加文背的可是一肚子火呢。
机器音在此时响起：“比赛即将开始，请参赛选手上台。”
就在他起身的时候，背后的观众席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加文，加油呀！！”
原本坐在观众席上的楚霜霜站了起来。在看见周围人视线都朝着自己看了过来的时候，楚霜霜没忍住脸一红。就在这时候，坐在旁边的卿仪也吼了起来。
“对！！就是，干爆那个狗杂种！你赢了哥请你去十八摸！！”汪汪汪！
“……”游子吟没忍住捂住了脸。
我自倒运，摊上你这么个现世宝。
丢人。
加文朝观众席笑了笑，然后做了个口型。
“谢谢。”
楚霜霜一愣，一张小脸好像更红了一点。
她低下了头。
坐在一边的林佳则是十分激动的看向了摄像机刚拍下的照片。
屏幕里，少年侧过了头，嘴角扬起的笑容堪称温柔，阳光落下，勾勒出了一片温暖的光晕。
嘶。
长的还真标致。
林佳不由自主地想。
保护罩被架了起来。一时之间，加文的视线里只剩下了乐清辉和周仪修两人。
周仪修拿起了剑。比赛还没开始，他却已经忍不住激发了源力武器。
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一点力量似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加文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直到耳边穿来一声电子音。
“比赛开始。”
一瞬间，就像是刚开始出发就踩油门到了极限的赛车，加文上前一步。
这一步让他直接从数米开外来到了周仪修的面前。
周仪修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前只捕捉到了一缕残影，太快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速度！他的脑海里甚至连这个想法都不敢停留太久。
因为下一秒加文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并且举起了胳膊……
周仪修的剑抵在了自己的身前。
下一秒，加文的拳头挥了上来。
他本来是可以打在其他地方的，但是加文没有改变路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摧毁一个人自信的方法。
他的眼里连一般人对战的时候，那种亢奋的情绪偶都没有。
周仪修太弱了。
弱到让他提得起注意力，却提不起劲来。
周仪修手上的剑和加文的拳头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悲鸣，他身上的光晕骤然熄灭，然后从中心的位置寸寸绷断。
甚至连抵挡的作用都没能起到，周仪修的源力武器当场碎裂。
加文的拳头以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轰向了周仪修的胸口。
胸口的郁结似乎都随着这一拳而抵消了大半。
不管对手什么水平，打垃圾就是真的爽。
加文在这一刻的心境豁然开朗，周仪修倒飞而去，加文没有多想再次上前一步。
乐清辉的表情一凝，然后从台下跳了起来。
坐在观众席上的肖宁在此时“嗤”了一声。
他拦住了加文，用两根手指抵住了加文的拳头。
所有的源力顿时如同泥牛入海，又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加文停了下来。
两人接触的身体部位，却发出了金属碰撞一样的响声。
智能机器人在此时给出了判定：[本次比赛共计用时0:00:01，编号UR5241-加文，获胜]。
周仪修倒在擂台边缘，胸口赫然凹陷下去了一块。
四阶源武者强悍的身体素质让他并没有昏迷，周仪修口鼻都在往外冒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连起身都做不到。
“再打下去，出人命，不好收拾的。”乐清辉像是解释又像是告诫一样说着，然后，他的语气变得轻快了起来，“恭喜，三阶了呢。”
是的随着刚才那一拳挥出去，在二阶停留了两个月之久的加文终于突破了。
如果没有乐清辉拦下的话。
他的确会继续出手，至于会不会死人……那不在加文的考虑范围内。
规则上没说不能意外打死人。
加文如有所感，然后慢慢收回了手。
哪怕是到了三阶，他依旧看不透乐清辉的实力。
只知道这个人很强，非常强。他还打不过。
比赛结束，保护罩消失，加文准备从入口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喊。
“我，我还能打……凭什么要判定……”周仪修满脸是泪，混着身上的血蜿蜒而下。看上去可悲又可怜。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柄断剑。
加文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周仪修本来以为，这个时候加文总该说什么了吧。
譬如说他是怎么栽赃陷害自己的，是怎么勾结老师的……是怎么蒙受不公的。
但是和比赛开始前一样，加文只是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他本来，也只是过来比赛的而已。至于其他的……
宋少羽说会给他一个公道。
加文相信他。
周仪修坐在原地，面色惨白。他想了很多话，他有很多话想说，然而想要倾诉的人，却只给了他一个眼神。
他看着加文的背影，终于没忍住嚎啕了起来。
乐清辉甩了甩自己的手，脸上的微笑不变，心里却在疯狂诽谤。
“这小变态哪来这么强横的身体，次奥，老子手指好痛……早知道不装这个B了。”
他走到了周仪修的身边，百无聊赖地拨打了急救电话。
“喂？后勤部？对，又是我。来两个人抬担架~”
***
一样的，这个比赛视频再次被发到了网上。
谣言不攻自破，再也没有人吃加文作弊的洗脑包了。毕竟比赛中途，连乐清辉拦下他的时候，都没忍住倒退了两步。
舆论也变成了“那之前是咋回事啊？为啥有人说他作弊？这种实力根本没必要作弊吧？？”
林佳也在此时鼓足了勇气，利用自己《星辰日报》工作人员的身份，发表了一篇稿子。
《关于加文作弊判定途中的五大疑点》。
1.为什么银行卡是从周仪修送来的口袋里找到的？
2.为什么周仪修在前一天花两百万买了一幅不值一文的油画？
3.为什么身为副校长林剑锋在事情还没确定的时候，就急急忙忙把人送到了自省室？还在事情没结束的时候，就发布了公告？
4.为什么举报的那封匿名信，被确认是周仪修发的？
5.为什么，周阀的周仪修，和林阀的林剑锋，是亲戚关系？
在点击完确认后，林佳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在看见稿子的时候，就知道幕后那位，最终想要搞下台的，其实林剑锋。
这可是深蓝军校的半边天，林阀的长老。伸出一根手指，能无声无息地摁死十个林佳。
林佳有些害怕。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亢奋。
水已经浑了，她已经办完了幕后人交代的事情了。
她一定会成为今年最优秀的青年记者。

第70章
宋少羽刚一回来，一颗小脑袋就探了出来。
“加文呢？加文呢？”
除夕跳着小跑了过来。他的背后是拿着吹风机的机器人圆圆。
“除夕夕！我命令你站住！!”机器人挥舞着管道一样的手臂，圆圆出离的愤怒了，“快把头发吹干！不准把水滴的到处都是！”
除夕的头发太长了，还多。又不像宋少羽那样会自己把长发烘干。洗完澡后就开始到处跑，被发现不对劲的圆圆逮了个正着。
圆圆含辛茹苦的给他吹了半个小时，才吹完一半。
宋少羽没有说话，除夕在门口看了又看，失望的发现加文并不在这里。
他站在了宋少羽面前，明明不矮一个人，却像是小孩儿一样委屈。
“你不是说要把加文带来的吗？”除夕握住了拳。
宋少羽解开了外套的扣子，回复：“现在还不行。”
他坐在了椅子上，然后对除夕挥了挥手。
“过来，除夕。”
除夕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了宋少羽的对面。
其实宋少羽也在思考，除夕到底为什么可以变成人呢。
他知道有些高阶异兽可以变成人形，但是这些都是记录在册的，除夕显然不在这个名单之中。
他也尝试过读取除夕的记忆。
让宋少羽惊讶的是，除夕的记忆只有从破壳后才是清晰的，但是之前那些漆黑一片的记忆却相当的长。
甚至能追溯到人类建国之前。
为什么是漆黑一片……冬眠吗？
宋少羽不知道。
除夕的身上没有丝毫源力波动，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不能修炼的人类一样。
除夕也不可能害加文，这是他能确认的事情。
所以，宋少羽有了一个打算，但是这个打算也许很正确，但是对于除夕来说，却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看向了除夕湛金色的眼眸，温声询问道：“你愿意姓林吗？”
记在我的名下，改名叫林除夕，当我养子。
也当一个可能遭到暗害的靶子。
除夕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为什么要姓林呀？”
宋少羽完全可以编造一个理由去哄骗他，但是他没有。
他十分认真的飞告诉了除夕原因：“为了加文。”
“有很多人不喜欢他，甚至想要除掉他。我却不敢保证自己能保护好他，”宋少羽尽量用除夕能明白的话阐述着原因，“我有可能经常不在。帝国太多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宋少羽的指节轻轻地敲击起了桌子。
“我怕我出现在他身边，会带来连锁反应，被人发现他是谁。”更怕自己忍不住对他太好，引来麻烦。
加文身上的问题太多了。
本来应该死的人没死；星海碎了的人居然又能重新修炼；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他不是人。
“所以，我想让你姓林。这样的话，有人会怀疑你；却永远不会怀疑他。”
宋少羽想的很清楚。既然他能发现加文是谁，那自然也会有别人发现。
他在努力降低这个可能。
没有人比除夕更合适了。
来历不明，找不到之前任何生活痕迹。同样不能修炼，只是一个普通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会背叛加文。
宋少羽不爱权谋和权势，习惯用拳头说话，却并不小瞧任何一个长了脑子对手。
这番话除夕听的似懂非懂，但是他听明白了一件事——这是为了加文好。
于是除夕点了点头，轻声回答道：“好。”
本以为还要花一番的口舌的宋少羽抿住了唇，忽的笑了：“好孩子。”
“自己想办法和他解释一下不能回去的原因。”他站起来，拍了拍除夕的脑袋，“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先和圆圆学基础。”
圆圆虽然只是一个水桶一样的智能机器人，但是编入了不少小程序呢！
***
加文结束了和周仪修的比赛，一堆记者顿时如同蝗虫朝他冲了过来。吓得他拔腿就跑。
主要是低调惯了，嫌麻烦。
加文甩掉了记者，左等又等，也没有等到人带他回自省室。
看来他是不用继续蹲局子了。
想起了自省室里的免费源气，加文一时之间不免有些失落。
加文转念一想，之前军训比赛还有静心楼天字号房额度的奖励没兑换呢，于是他又淡然了。
“等下次要破四阶的时候再去逛逛吧……现在顶楼的源气好像被我吸的差不多了。”
这是大实话。
婉拒了卿仪说给他开个party的建议，加文掏出了电话，拨打了除夕的号码。
主要是给除夕报个平安。
他现在虽然衣着还算整洁，但是毕竟在一个小破房子里蹲了两天，身上味道也不是很清新，更何况刚才比赛完还溅了一身血。
他打算把自己收拾整齐了再去见除夕。
怕吓着他。
加文耐心地等待着电话的接通，直到电话那边传来了人声。
“papa~”除夕的声音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你回来啦？”
少年的声音没有小孩那么软糯，听起来却依旧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除夕这小孩闹别扭，已经很久没叫他papa了。骤然一听，加文心里居然还有了一种诡异的欣慰。
“嗯，”加文回答，“我刚出任务回来……”
这是他之前跟乔野说好的。
身为一个男子汉，不让自己家眷（？）担心是基本素质。
加文抬起了头，此时已经到了日落西沉的时间段了，淡蓝色的天空里出现了几颗星星。
他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我晚上去找你。”
电话那边的除夕迟疑了片刻。
“papa，我现在不在酒店，不用来找我了，我找了一份兼职，包吃包住……”
“嗯？”加文一愣，感到了一丝意外。
崽崽会挣钱了，爸爸很欣慰，但是，但是……
“你找的什么兼职？怎么找到的？”
除夕连个身份证都没有，能找到什么兼职？别他妈被厕所门上贴的招聘酒吧男招待的小广告给骗走了！
“我……”除夕咬着指节，视线在房间里来回转动，最终灵光一闪，说道：“我应聘的家政清洁工!”
为了让加文放心，他继续补充：“老板人很好的，对我也很好，专门安排了一间卧室让我住。没有老板娘，平时只需要拖地洗碗什么的就好了……”
加文越听越沉默。
听到最后，简直要忍不住嗲毛了：“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娇生惯养大，就是让你出去当清洁工的？！”
他的脑海里顿时浮现了一堆譬如“黄世仁和白毛女”“继母和灰姑娘”“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之变态老板.AVI”之类的故事。
家政清洁工，不就是保姆吗。
就除夕那家务能力，怎么可能有人聘请他当家政？保不齐是图别的呢？！
就算是真的当保姆……
加文一想起除夕大晚上还在辛辛苦苦给人搓衣服，就忍不住眼前一黑。
“你给我赶紧回来！”他低声怒道，“告诉我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违约金我赔！”
然而，一直都很听话的除夕却给出了拒绝的回答。
“对不起，papa。我也想自己养活自己……”
“你还小，”加文有点急了，“外面世界很危险的。还有很多变态，你没遇到过，你不懂。”
对于这一点，加文是深有体会。
上辈子在医院坐轮椅的时候，都有人过来问他需不需要金钱援助。
这辈子在酒吧工作了小半年，更是深深知道有些男人都是什么傻逼东西！
除夕：“不用担心我，papa。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我也不可能永远活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对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但是我很担心你啊。
外面世界我自己都应付不好，我怕你出什么意外。
我怕你遇上坏人被人拐走；我怕你受欺骗被人忽悠被骗钱；还怕你慢慢长大，喜欢上了别人，却所托非人。
加文握紧了手里的电话，皱起了眉头：“不行，我不同意！”
“加文，”除夕靠在了窗户边，手帖在了玻璃上，轻轻用手指画了一个心形。他忽的说道：“我虽然叫你papa，但是我不想永远当你的儿子，你能明白吗？”
这句话说完，除夕的耳根子一阵发红。
他觉得手里的电话好像有些烫手，于是没忍住重重地挂掉了电话。
除夕倒在了一边的沙发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然后转了个圈。
一边的圆圆走了过来，蓝色的光屏闪了闪。
然后，一本正经地询问：“除夕夕，检测到你的心跳和体温不正常升高。我建议你现在接受我的医疗援助，以免发生不必要的意外。”
除夕一动不动，半晌，说了一声，“你走开啦……”
不用提醒我！
***
“……”
加文一脸懵逼的看着被挂断的电话。
不想当我儿子？什么意思？我能明白啥？
这显然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于是加文决定集思广益。
他思考了片刻，找到了联系人列表里的卿仪。
加文：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人对你说，不想当你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卿仪：……
卿仪：可能是想让你叫他爸爸？
加文陷入了思考。
加文：我觉得不是吧，他一直叫我papa的。
加文越想越委屈。
加文：我供他吃供他穿，把他当小宝贝放在手掌心里舍不得碰，含在嘴里都怕要化了。他居然跑出去打工！？还是干体力活！
加文：难道我没给他零花钱吗？我整天挣钱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他！他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亲手买的，家里每一件家具都是我选的。现在他居然说不想当我的崽崽了！
可恶！既然如此，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还非要跟着我回家！
卿仪“啊”了一声，刚想打一个问号，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加文没回寝室的那个夜晚，收到的那条短消息。
什么？居然已经发展到叫papa的地步了吗？！
卿仪：？？？秀你马呢？爬开！！莫打扰老子学习！
加文：……？
然而卿仪并没有搭理他。
加文关掉了和卿仪的对话框，发现“明月出天山”在几个小时之前，居然给他发来了消息。
明月出天山：抱歉，之前一直不在，现在才回复你。
明月出天山：人类和虫族的力量体系按道理来说，是不能共存的。虫族和人类虽然外表都是人，但是并不是同一种生命体。虫族的力量体系更像是异兽。不过，虫族那边，也有极少量数的一类，也许可以用人类的方式修炼吧。
毕竟世界这么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加文看着屏幕上的话，突然释然了起来。
是这样吗……是啊，世界这么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加文从出生的时候就没见过母亲，林恩已经给了他全部的爱。
他小时候也曾经问过。大概是觉得自己还小，听了也不记得，林恩偶尔也会说一些关于他母亲的事。
“很懒一个人，但是又很执着。”
“从小营养不良，结果后来长的那么高。”
“还喜欢骗人，你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妈骗我说，她是变成了星星陪着我。”
……
加文从来没见过他的母亲，因为林恩没有给他看过照片。
但是他记得林恩说这话的表情。
那是和面对他的时候，不一样的温柔。
也许，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一个和爱有关的奇迹。
***
房门被轻轻推开。
“宋少羽，过来喝neinei啦！”圆圆用林恩少年时的声音说着话。
屋子里没开灯，宋少羽难得的穿着睡衣站在阳台边上，用天文望远镜看着星星。
圆圆端着牛奶走上前去，然后轻轻地把牛奶杯子握住了。
“虽然看上去有点严苛，”圆圆走了过去，把牛奶杯递给了宋少羽，“但是元帅其实很喜欢除夕吧。”
“……”
宋少羽望着漫天繁星，没有回答。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圆圆用林恩的声音说着话，“因为元帅从不允许任何人接近自己身边，但是您把他放进来了。除夕夕住进来以后，您也不会那么寂寞了吧？”
宋少羽哑然失笑。
“不，我从不排斥和人接触。我只是太懒了，怕麻烦。”
停顿了片刻，不知道是想起来什么，空荡荡的卧室里响起了他的声音。
“很小的时候，林夫人去世了，林恩很难过，我告诉他，人去世以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永远的注视着地上的人。”
他眯起了眼。
人当然不会变成星星，星星只是或近或远的一颗石头。
但是宋少羽却很喜欢这个说法。
他看向了满天的星星。偶尔也在想，林恩会不会也是其中一颗。
“若非重逢，我每天都是寂寞的。”

第71章
加文气呼呼的回到了寝室，他本来想先去洗个澡，没想到一回宿舍就累的不像样。
对于体能强横不算人的源武者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睡的加文骨头都软了。
果然，不管人类怎么进化，睡觉永远是最好的回血方式。
加文按照原本的想法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洗之前还不忘给除夕发了条消息。
“行，不辞职就不辞职。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工作，这个总行了吧？”
他刚突破了三阶，搓澡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力量，恨不得给自己搓个对穿。
结果等他回到宿舍的时候，除夕都没有回他。
倒是扛着盆推门而入的时候，趴在床上看《源气运转详解》的卿仪看了他一眼，十分下流地吹了个口哨。
“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柴，身材还不错诶~好弟弟，能不能让我摸摸看~”
加文十分冷漠：“我希望我们能恢复刚认识时相敬如宾的状态，谢谢。”
你说卿仪这人，长的跟朵高岭之花似的，刚认识的时候牛逼轰轰狂帅酷霸拽。
怎么切开一看发现其实是个臭傻吊。
他不是很想和卿仪说话。
“这么冷酷，兄弟之间互相摸一下怎么了？！”卿仪放下了书，义正言辞的说着，他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开始挤眉弄眼，“对了，什么时候把你小男朋友介绍一下？”
加文套着上衣的同时感到了一丝疑惑：“什么小男朋友？”
他还是个散发着单身狗清香的男子汉，别尽他妈瞎说玷污他清白。
卿仪“啊”了一声。
“之前你没回来，不是和谁谁共度春宵去了吗？”
“……”
加文的动作一顿。
哦，卿仪说的应该是和除夕那一晚。
加文的脸蓦然一红。
……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脸红个啥，但是身体有时候比脑子更加诚实。
他背对着卿仪，一身正气地反驳：“不是我男朋友，我的心中只有学习，不搞对象！”
那是我的崽崽！长的很可爱，长大后也很漂亮。
你见过的。
“啊？”卿仪十分疑惑，“那你怎么脖子都红了？”
“……”
就你一天有嘴，叭叭叭的。
“对了，周仪修被开除了。知道吗？”卿仪挥了挥手机，“学校论坛发公告了。劝退，今天就走。”
不知道是谁在幕后操控，网上的舆论越演越烈，压都压不下去，一直都要烧到林剑锋身上了。
而且这一次，被扒出来的还是铁证。
之前作证加文作弊的两个人反水了，一口咬定其实都是周仪修干的。那张银行卡的来历也被调查的一清二楚。
只用了短短半天，事情的真相就被还原了。看的林剑锋心惊肉跳。
再加上加文之前完全碾压周仪修的战绩，到底是谁心虚，一目了然。
他的父亲当晚就发来了消息。
“我恨不得你妈当初就没生过你！”
周仪修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短信，不知不觉泪打湿了屏幕。
周仪修到现在才想通了一件事：他的确不甘心自己是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但是哪怕是资质平平，那也比绝大部分人起点都要高。虽然不是父亲选定的继承人，但是从深蓝军校毕业后，照样能进入军队，或者从文职工作做起……凭借着深蓝军校毕业生的身份，和周阀嫡系的身份，大概也会有个平淡而坦阔的前程。
但是现在全完了。他被深蓝军校开除了，哪怕是顾及他父亲的面子，用的是“劝退”不是“开除”，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也不可能再有军校接受他这种学生，
周仪修来到了林剑锋办公室，惶恐而不安地询问着：“舅舅，这些都是你让我做的，你是副校长，一定会有办法的对吧？我不想被开除舅舅……”
然而，一直对他和颜悦色的的林剑锋面色却蓦然一边，手一挥，紧紧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以防隔墙有耳。
“我做什么了？是我让你去买通别人，还是我给你提供资金了？匿名信还是我让你发的了？”林剑锋看着自己的这个表外甥，一脸冷漠，“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干出这种事！真是丢进了你父亲的脸。”
更让他生气的是，周仪修居然这么废物。都已经是四阶的人了，连二阶的都打不过。就算想捞都捞不出来！
这事儿被爆出来以后，周围人看林剑锋的眼神都不大对了！
林剑锋果断的选择了弃卒保帅，认下了“没有调查清楚”“能力平平”这口锅，把事情都推到了周仪修的身上。
……更何况，这些事，本来就是周仪修做的。他最多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周仪修睁大了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被放弃了。
……
那个人。
加文皱眉，然后“哦”了一声。
他对垃圾一向不感兴趣。
***
除夕没回他，是因为他在接受训练。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在烈日下慢慢跑着步，跑的眼泪汪汪。
圆圆站在一边，督促着他：“除夕夕！不要停！我要知道你的极限在哪里！”
知道极限，才好在晕过去的边缘反复试探，然后慢慢突破。
让宋少羽感觉意外的是，从传过来的数据显示，除夕虽然从早上六点开始跑，八点的时候就开始一幅要昏过去的样子，却一直都没停。
要知道除夕的腿上还绑着两百公斤重的合金。
有点意思。
就算除夕晕过去，也不会有事，圆圆早就随身携带上了修复液和护理液，家里还熬了草药给他沐浴。
宋少羽知道除夕不是人。所以，他更想知道……这个小怪兽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我，我没有停！”除夕十分委屈。
他都跑了好久好久了。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远。甚至中途还游过去了一条河。
圆圆：“但是你变慢了。”
“你跑这么久不会累啊！”除夕忍不住大声反驳！
用能源石充能，从不知道累是什么的圆圆：“不会噢~”
除夕的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就连鞋子里都是水。
河水和汗水混合在了一起，不分彼此，让除夕一身狼狈。
除了破壳40天那段时间的苦日子，除夕还从没这么辛苦过。
一直都是加文帮他打点好了一切，让他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宝贝。
原来离开他以后的世界是这样的。
一滴汗滑进了除夕的眼睛里。
除夕跑的上气不接下气，鼻子一红，一边跑一边哭了起来。
圆圆的分析系统顿时出现了一点小故障。
它迟疑了一下：“除夕夕坚持一下，等元帅下命令的时候就可以不跑了……你不要哭了。”
“到时候……我，偷偷给你开门，让你去见加文。”圆圆小声说，“不是圆圆不听元帅的话，是系统故障了，没有拦下你噢。”
“没哭，眼睛……进沙子了……而已。”除夕喘着气反驳，抬起胳膊擦了擦脸。
他跟加文说过，就算是离开他，他也可以好好生活。
那么至少要证明给他看。
我才不是什么累赘，我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要等到两天后才有比赛了。
加文思考了一下，决定再次把敬爱的赵容华学长叫出来一下……
毕竟刚突破了，很多地方和原来不一样了。他要揣摩一下。
而乐清辉，又是那么的贵。白嫖赵容华一时爽，一直嫖一直爽……怎么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
赵容华：……
赵容华：学弟，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当初把你摁地上打了一顿？
他真的对挨揍没兴趣，能不能放过他！
一直逮着同一只羊茹毛，羊也是会秃的啊混蛋！！
加文：您一直是我非常敬爱的学长，我对你的尊敬之情就像是浩瀚无边的海洋！您一直是我成长中的良师益友，我怎么可能怀恨在心！
……嗯，其实一开始是有一点的。
从上辈子开始，因为一张脸过于柔和，加文一直不喜欢别人拿他长相说事儿。
赵容华说他是个小美人。
但是打了这么多次，早就还回来了……更何况，赵容华和卿仪一样，还是他之前的金主爸爸！人傻钱多！
赵容华：呵，狗王八。
赵容华：你等着，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他的好基友肖宁！
二年级！年级主席！肖战天嫡次子！六阶源武者，从小酷的不行！家属院同龄小孩的NO.1。被夸奖“有赵容成”当年风范。
要知道赵容华他大哥赵容成，现在可是圣阶强者，第二军团的元帅！
正好请愿书事件后，肖宁也跟他说想见见加文。
赵容华丢了个肖宁平时训练的地址过去。顺便通知了肖宁一声。
加文看着赵容华发来的消息，回了一句“谢谢”。
他只是想找人实战一下而已，对方是谁无所谓。更何况，赵容华推荐的人，应该不会太差才是……
他跟卿仪说了一声，然后就走出了寝室。
没想到，在半路上，加文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周仪修面色惨白，抱着个小箱子，身边站着个严肃的中年人，正带着他往外走。
现在不是月假的时间，周仪修却没穿校服。
他已经被开除了，自然没有资格穿山深蓝军校的校服。
站在旁边的，是他的父亲，周子宁。
一个出校，一个回去，两个人正好面对面相遇。更糟糕的是，这条路还挺窄。
周仪修就眼睁睁的看着加文朝他走了过来。
呵……是来看他笑话的吧。周仪修抱住了箱子，指节都有些泛白。
是来嘲笑他的吧，嘲笑他傻，不自量力，废物。还栽赃陷害。
眼看加文越来越近，周仪修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快。
他的父亲还在旁边。
“你！你别以为赢了我就怎么样了！”
周仪修在加文即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忍不住恶狠狠地说话了。
“我再怎么样也是世家子，你就算努力一辈子，也爬不到我这个位置！”
然而，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加文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完全无视了他。
周仪修在那瞬间愣住了。
这已经是他被忽视的第二次了。
周仪修转过了头，大喊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加文听到声音，停下了脚步，然后回过了头。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十分的温和：“同学，有什么事吗？”
周仪修抱着箱子的胳膊不住的发颤。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他的声音近乎尖锐，更多的，却是不甘和彷徨。
为什么——他这么不甘心，这个人却能毫不在乎？！
那一瞬间，周仪修忘记了自己父亲的存在，只想要一个答案。
加文思考了片刻。
然后平静的回答：“希望你改过自新，别再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了。还有……”
“你的战斗意识其实挺好的。但是身体太差，空有源力而不能发挥运用，以后多练练吧。”
至少周仪修在台上不是完全没反应过来，直接被他一拳打垮。
他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拿出剑，选择最合适的方法抵抗。就这份战斗意识，是加文见过的人里算不错的了。
这句话说完，加文就走了。
周仪修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能回过神，不知不觉泪又打湿了眼眶。
就在这时，一个巴掌从一边狠狠的拍了过来。
动手的是他的父亲。
周仪修一个踉跄，跪倒在了地上。
周子宁居高临下，一脸厌恶地看着他：“我怎么就教了你这么个蠢货。世家子很了不起吗？离开了老子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蠢的要命的饭桶！”
他指着周仪修的鼻尖，怒道：“正好你也被开除了，从明天起，滚去给老子当兵。从底层士兵做起！没干出点成绩，别他妈说自己是周阀的人了！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净给周阀抹黑！”
周仪修捂住了被打的火辣辣的脸，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最后颤抖着，从牙冠里挤出了一个字：“……是。”
听到周仪修的回答后，周子宁的面色这才好了一点。
总归不是无药可救。
他其实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没什么本事，胆子也小……这种事，要是没有旁人怂恿，他是不信的。
周子宁眯起了眼，然后冷哼了一声。
小畜生再怎么不争气，要经历社会毒打也该让他来安排。
他不会放过那个在背后怂恿的老货的。
……
加文按照赵容华给的地址，走到了一座低矮的木质建筑面前。
深蓝军校就像是个浓缩的小型城市。
这里又不是什么教学楼区域，加文还是第一次来。
“太平武馆么……”加文看着建筑物上面的大字，喃喃自语。
武馆的大门旁立着两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仿佛就要扑过来了一样。而门口却种了竹子，还有山石，潺潺的流水倾泻而出，显得格外幽静。
门匾上，太平武馆四个大字，却是一片肃杀之气，仿佛有人正低沉地凝视着来人。
更让加文诧异的是，大白天的，这个武馆却是关门状态。
加文确认了地址无误后，迈上了阶梯，然后站到了大门前，握住了门环，敲了敲门。
“咚——咚——咚——”
他并没有等待太久，大门很快“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加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您好，我找肖宁。请问他在吗？”
开门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的一笑。
“怎么？我们少馆主是谁都能见的？”穿着道袍的少年笑的放肆又轻狂，拔出了腰间的木剑，指向了加文的鼻尖，“我，源武系二年级，人送外号青衫客魏衍，想见他，先打赢我再说。”
这是肖宁的授意。
他要给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十七星系的土包子，来个下马威，顺便看一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水平。
看上去似乎是有些不地道，但——
谁让他欺负赵容华的？

第72章
魏衍拔出了木剑。他握着剑冲上前挥向了加文的肩膀，准备给他点颜色看看。
要知道他可是太平武馆竹林七剑中的智剑，从小博览群书，融会贯通十八家武学精髓，号称人肉动态捕捉仪，只要他一眼看过去，对方的破绽便无处遁形！
这，也是肖宁把他安排到第一名的原因！哪怕他力有不逮不幸惜败，也能为后面的兄弟提供情报！
就在魏衍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一花，肚子上遭受了突如其来的一拳。
咚！
一声肉碰肉的闷响，魏衍在仿佛间，听到了自己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
这人叫青什么客魏什么来着？
几分钟后，加文拎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魏衍的衣领子，提起来用力摇了摇：“喂？醒醒，同学，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起来带路了。”
魏衍从眩晕中逐渐清醒，两行鼻血从鼻孔里滑了下来。
加文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巾，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拿着纸温柔地擦了擦他的小脸，情感真挚地道着歉：“对不起，看你架子这么大，以为你很强，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魏衍觉得自己的内伤好像更严重了。
魏衍睁开了一条眼睛缝，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虚弱无比地道：“小子……不要得意。我是竹林七剑里最弱的一个……你往里走，还会遇到我的六个哥哥……”
“我看出来了。”加文点点头，深以为然。的确好菜哦。
他连一半的力都还没用上。
NPC的话说的很清楚了，往里走就行。
这肖宁，大概是想给他来一个下马威？有点意思。
加文的嘴角勾了起来，然后放下了魏衍，拔腿就想走人。
魏衍：“……等……等等。”cnm，龙套就没有尊严吗？能不能让我把台词说完！！
加文不为所动。
躺在石板上的魏衍执着地抓住了加文的裤腿，声嘶力竭咆哮道：“你给我站住！我不信我青衫客魏衍就这么输了！你肯定不是无名之辈……报上名来！你到底是2班的空空道长！还是6班的蒙面背心侠！”
加文：“？？？”你们二年级的人都这么中二吗？
加文思考了片刻，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然后默默握成了拳。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不，我是秃头披风侠*的隔代弟子。”加文抬起头，以45度角看向了天空，“传播爱与和平的正义使者——加文奥特曼。”
皮这一下非常开心。
魏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一愣后，眼底迸出了身为一次性龙套而不该有的不屈光辉。
他锤了一下地板，咬牙切齿道：“好，加文奥特曼……这什么破外号，我记住了！”
***
“在下是竹林七剑中的仁剑，人送外号紫霄客……”
“——咚”。
“吾乃红尘客魏……”
“——啪”。
“休得猖狂，让我黄粱客魏某人来会会你这狗崽种！”
“——哐当”。
因为被骂狗崽种，这个魏某人被揍的格外惨。
……
加文一路往里走，在相继解决了一堆炮灰后，终于到了最后的庭院。
他觉得肖宁应该是很有钱。
太平武馆最里面的这个庭院占地相当辽阔，甚至整片木质建筑都是架在波光粼粼的水上。
这里水质意外的清澈，一眼都能望到底下的鹅卵石，以及躲藏在石隙中的锦鲤。湖面上却还飘着睡莲叶，莲叶之间是鼓鼓的淡蓝色花苞。
伫立在湖面上的还有假山，上面雕刻着活灵活现的小人，正拿着刀枪棍棒在那里演练。
庭院在湖泊的正中心，几根木桩插.入水中，充作了道路。
肖宁穿着黑色的练功服，跪坐坐在蒲团上，旁边是低矮的茶几，摆放着一盘点心和一盏茶。
他举起了青瓷茶杯，遥遥地敬了加文一杯，声音不大，却传的很远：“你来了。”
加文来的比他想象中快，这也证明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强。
哼，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可是肖宁。
肖宁看向了站在入口处的加文，脸上露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来。”
如果你来的了的话。
加文本能的感觉到了一股古怪。
自从他踏入这个庭院起，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力场，像是隐隐约约在窥探他。
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应该是刻了大型的源纹阵。而肖宁，就是那个拿着阵眼杵，去操控阵法的人。
有点意思，真的有点意思。
加文漆黑一片的眼眸像是骤然亮起了一阵光似的。
这是兴奋的目光。
他这人冷静有余冲动不足，已经好久没有这种热血上头的感觉了。
肖宁在请他过去，那他自然却之不恭。
他一脚，踩上了离岸最近的一根木桩。
风云骤变！
加文的脑袋一沉，再一看，原本和庭院十几米的距离竟然瞬间变成了数百米之长。
而本来看得到边界的湖泊突然广阔的一望无际了起来。庭院里的蝉鸣和鸟声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冰川般的寂静。
整个空间只有加文的呼吸声。
“……这是源纹阵构造出来的吗？”
那构造这片阵法的人，又该是什么样水平的人呢？
加文在机械系学了一个多月，还在最基础的小阵法上打转。
这是他自宋谦那个触发的瞬移源纹阵外，再一次感受到了这门学术的神奇与精奥。
他沉默了一会，踏上了第二步。
异变突起，水面上一个浅淡的蓝色光圈一闪，一道冰棱突然从水面射出！直取他面门。
加文一晃，闪了过去。
然而这并非结束，只是一个开头。
随着他越往前走，水面射.出的冰棱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快，也一次比一次威力更强。
在冰棱攻击的时候，耳边全是破空之声。
湖面上的人动作轻灵，哪怕脚下踩着的只是直径不过十厘米的木桩，也依旧如履平地。
肖宁看着这一幕，面色不变。
“一直躲吗？速度挺快的。但是一直躲可不行呢……”
在跨过了大概十数个木桩后，加文脚下周边的一片湖水全都亮了起来。
然而这一次，并没有冰棱冲出来。
湖水缓缓转动，一条水凝成的蛟龙咆哮一声，腾空而起！
在他面前，加文小的一只爪子就能捏碎一样。
这条蛇形的蛟龙让加文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尤其是军训时候遇到的那条烛九阴。
加文忍不住在心里吐槽：“怎么又是蛇……说起来当初说出来以后吃烤蛇肉来着……”
以水蛟龙的身形，躲显然是无处可躲。
于是加文握紧了拳头，一缕缕源气凝结成了具象化的气体缭绕在他的手中。
他一拳挥了过去！
蛟龙顿时哀嚎一声，四分五裂！
但是很快，这些水雾又了凝回去，重新聚成了蛟龙。
蛟龙张开了嘴，一个光球汇聚在了他的口中，隐约之间雷电环绕！
“豁，”感受到了汇集起的能量，加文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嘴上却依旧不显弱势，“你们这种长虫攻击方式都这么单调吗……”
虽然说着话，但是他的步伐却丝毫没有变慢，踩在木桩上，像是要飞起来了一样跳跃着。
然而他和那个庭院的距离却并没有减少。
加文隐约想清楚了一件事：大概这个阵法内容都阶段性的，只有前一关通关，才能进入下一关这样子……
看来跑是没有用了。
加文站在湖的正中央，神情严肃，再也没了一丝笑意。
蛟龙也在此时，终于完成了蓄力。
天幕只剩下一片刺眼而纯净的白光，再也不见其他颜色。
一团裹挟着雷电，比他整个人都大的能量球，如同饿狼一般，朝他扑来——
体内的星海急速运转了起来，像是过载的CPU，烫的吓人。
加文的手抵在了前方，支持了一片源力凝成的护盾。
他的腿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在和能量球相碰的瞬间，护盾凭空蒸发了数十厘米！
加文的耳边不断响起了爆破的声音。
平静的湖面在此时炸开了几米高的水花！最夸张的是加文脚底下的木桩那一片的湖水，竟然全部凭空蒸发，露出了下面的鹅卵石。
隔了一会，那些鹅卵石也背凭空压成了细碎的粉末。
恐怖如斯！
能量球的体积肉眼可见的变小了起来，而加文撑起来的源力壁也消耗的只剩薄薄一层血皮。
这样下去不行。
这个想法骤然出现，加文的额角滑落了一滴汗。
加文当机立断的放弃了继续补贴源力进去的行为，然后蓄积起了体内所剩不多的源力。
一直懒洋洋消极怠工的晶核如有所感，也突然跟着慢慢转动了起来。
奇异的热流从晶核里涌了出来。
加文突然有了一种感觉。
那就是他真的很强。
他一拳朝这个能量球挥了过去。
他以一力，破万法。
能量球炸开了，四分五裂。
一个个细小的碎片落入水中，一时之间，加文耳边全是爆炸的响声。
“吼——”水蛟龙顿时发出了近乎尖锐的叫声，疯狂的挣扎了起来。
然后忽然，就不动了。
它重新变成了水。然后呼啦啦的，因为重力落下。
浇了加文满身……
片刻后……
“靠……这水也太多了吧。”加文没忍住，咳嗽了两声。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他差点被从天而降的水幕淹的要窒息了！这他妈才是恐怖的吧？！
加文甩了甩脑袋，跟个抖水的小鸭子一样抖出了一串水珠。
他再次往前走去。
一直到庭院面前，加文都再也没碰到过任何考验。
“结束了？”他踏上了木质的地板，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周围，“为什么我还没出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还没有噢……”
屋内，有人穿着吴服，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轻轻推开了雕着花的障子（滑动木门）。
这个人乍一眼看过去，要不是刚才说了话，几乎分不清男女。
“远道而来的客人，你好。”他微微一笑，然后，在玄关外的走廊上坐下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个人有冰蓝色的眼眸，皮肤苍白，从细节看，无疑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在这的肖宁呢？
陌生的状况，让加文的心里十分警惕，他反问道：“你是谁？”
……
肖宁看着加文势如破竹走到了最后一步，忽的停住不动了。
他和自己只有一米之遥。
肖宁的面色沉默，“大道问心。看来你也到了最后一关了。”
……
“我是谁？”对面的人重复了一次加文的话，脸上多了一点茫然，他看向了平静的水面，突然自言自语了起来。
“当年我战死以后……”
“他们拆开了我的尾骨，炼成了兵刃。”
“剖开了我的皮肤，做成了盔甲。”
“斩去了我的翅膀，炼成了合金。”
“取走了我的晶核，做成了阵眼。”
这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慢慢转过了头，看向了加文。
和他的描述不一样，他看上去和普通的人没什么两样，甚至神情还很温和。
加文的呼吸一滞。
这也是源纹阵里的一环吗？考验？还是……确有其事？
他看向了加文的眼睛，眼眸里突然多了一点哀愁。
“几百年过去了，我已经忘了我是谁了……但是我在你身上，嗅到了故人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男人突然自言自语道：“是东临。”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哦，我叫岚城……啊。”岚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岚城的话语里，加文依稀推测出了一件事。
面前的人，大概也是一个虫族。
岚城眨了眨眼，突然转过头问道：“岚封还好吗？”
……那个自省室顶楼的虫族？
回想起了岚封写的字，加文的心里多了一个猜测，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你就是岚封的哥哥？”
岚城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年他来救人，然后就再也没能回到故乡。
“我不知道……”加文十分坦诚的回答了他。
岚封只在墙上留下了只言片语。加文出来以后，也忘了去查一下他到底是谁。
“这样啊。”岚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话了，“这里可是人类的帝国，你为什么会在这呢？
说起来。这还是我被炼成阵法以后，第一次见到同族呢。”
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同族，还是稀少的雄虫，却被东临下了毒。
岚城的目光停留在了他的身上，然后，突然询问道：“你在提防我吗……？”
……被发现了。
岚城朝他笑了笑，就像是仕女图上走出来的人。
“你放心，我现在只是一个阵灵而已。按照持阵人的意志，不可能对你造成危及生命的伤害。”
岚城抬起了头，看向了加文，“我的时间不多了，能不能陪我聊聊天？”
岚城没有骗他。身为一个阵灵，他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事实上，在经过九百年后依然能保持一丝神智，这几乎是一个奇迹。
可惜之前入阵的都是人类，岚城并不想去见这群人。
一直到遇到了加文。
加文思考了一下，然后慢慢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加文：“我能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吗？你战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境界呢？”
岚城思考了片刻，然后平静地回答：“伪圣境。”
源武者到十二阶以后，往上是源宗者。
而源宗者突破之后，便是圣阶。所谓超凡入圣，进入圣阶的人，早已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地步。
而所谓的伪圣境，就是曾经冲击圣阶却失败了的源宗者。他们不敌圣阶强者，却依旧比源宗者强上一截。
军团元帅的最低要求，便是伪圣境。但是虫族到了元帅这个地步，可全都是圣阶。
虫族真是，圣阶满地走，伪圣不如狗。
加文在心里暗自感叹了一下双方武力差距。
其实虽然说陪他说说话，但是时间差的太远，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加文给他讲了讲现在的科技发展，讲了讲帝国目前的状况，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可讲了。
都是很琐碎无趣的事情，岚城听的却很认真，不时还会露出羡慕的眼神。
一直到了夕阳斜下，终于，岚城打断了加文的话。
“谢谢你，我好像该走了。”岚城说，他的眼角眉梢全都是温柔的笑意，“好像没什么能谢你的，你是雄虫吧，如果我还活着，肯定就追你了……你喜欢看花吗？”
加文一愣：“嗯？”
岚城伸出了手，然后对加文道：“帮我拿着盒子吧。”
加文迟疑地接过了那个木盒，然后眼前忽然一白。
阳光从外面透了进来，加文的表情一片呆滞，看着近在咫尺的肖宁。
他……出来了？
加文狐疑地左右望了望，到处都没看见岚城的影子。此时也不是黄昏，太阳还好端端的挂在天上。
很快，加文发现了一件事。
池塘里，本来还全是花苞的荷花，突然都开了。半边湖泊都是蓝色的荷花。
就像是岚城含笑的眼眸。
而他的口袋里也多了一样东西，微微有点硌人。
加文没忍住，伸出手进去摸了摸。
那是一个木质的小盒子，表面还雕刻着莲花。
……是岚城让他拿着的盒子。
盒子很轻，也不知道到底装了什么。
加文的心情莫名有点沉重。
他上前一步，踩在了地板上。
肖宁看着他，心里微微有了些感叹。
面前的人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是这个人一次没跌下过水，堂堂正正的从对岸走到了这里。
肖宁是太平武馆的少馆主，未来几年都是。太平武馆五年一招新，同时也从新生里选拔少馆主。
要当这少馆主，要求就是能走过这片。
谁走的最远，谁就是这一届的少馆主。
去年，肖宁是走的最远的那个人。他离中央庭院只有一步之遥。
都说太平武馆的源纹大阵，最后一关可炼心。
明明不是真的，入阵的人却毫无察觉，以为这就是现实。
肖宁看见了，赵容华的哥哥，那个第二军团的元帅被污蔑叛国，陛下将错就错，齐国公府满门抄斩，他想要去法场救人，被自己的父亲拦下。
父亲说：“你可以去救他，只要你放弃肖阀继承人的身份，放弃肖这个姓氏。你要干蠢事不要连累肖阀！”
……
他是怎么选的呢？
他没选出来，因为他醒了。
但是隐隐约约，肖宁大概也是知道了答案。
他舍不得。
肖宁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上了酒，然后举杯。
“怪不得赵容华连请愿书都愿意帮你签。”肖宁眯起了眼，道，“去年今日，我不如你。”
他一饮而尽。

第73章
加文听完了肖宁的话，反应了一会儿。
然后，语气疑惑：“请愿书？”
肖宁十分意外：“你不知道？”
加文还真不知道。因为历史上发生的次数太少，学校入学手册上根本就没提过这玩意儿，只告诉了他们要怎么守规矩。
肖宁沉默了一会，最后发出了一声冷笑：“那算了。对了，你不是来找打的吗？”
加文：“……你这话说的。”他有那么像抖M吗？？
肖宁站了起来，伸出了一只胳膊，朝向了室内：“请。”
在未来的边边角角的历史书上，这段历史是被这么记载的：
加文&#183;康斯坦丁在赵容华的引荐下，拜访了肖宁。
肖宁派出了七人接待团，热情款待了加文&#183;康斯坦丁。
……两个人就源力精确应用与源武技艺进行了亲切会晤，肖宁诚挚邀请加文&#183;康斯坦丁进行技术交流。此次交流一共进行了两个小时，加文最终惜败于肖宁之手。
肖宁对加文&#183;康斯坦丁的格斗水平表示了充分肯定，他指出，要在武学一道上坚持可持续发展战略。加文&#183;康斯坦丁深以为然，两人达成了长期战略合作方针。
……
加文牛逼哄哄的进了太平武馆。
最后扶着墙出来了。
不愧是能当上年级主席的男人，果真有两把刷子。
肖宁看出了他对身后这块区域的格挡能力不足，铆足了劲从背后进攻。
偏偏这人速度明明不快，加文硬是没发现破绽在哪儿。
如果把衣服脱掉，毫无疑问，他背后这一块应该全是肖宁的脚印子形状的淤青。
当然，他也揍回去了就是；肖宁硬接了他两拳，今天应该不会好过。
交手到后面，加文对肖宁的套路熟悉了起来，渐渐也能还手了。他本来还想多揍几拳，结果肖宁撂担子不打了。跟他说等会还要去上课，没时间，让他下次再来。
……呵。
呵，这个仇，他拿小本本记下了。
进去的时候是中午，出来的时候已黄昏。
加文还琢磨着之前肖宁说的请愿书，于是等车的时候顺便去搜了搜。
搜完以后心情顿时五味杂陈，挨个发了声“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有点感动，又觉得有点温暖。
就像是风雪夜归人看到了前方草屋里昏黄的暖光。
这世界没他想的那么好，但是也不是那么坏。
说起来……
截止到昨天打完电话为止，除夕已经快24小时没理他了。
加文的眉头皱了起来，聊天记录的消息还是他自己发的那条，问他在哪里工作。
几个小时过去了，除夕却一直没回他。
他思考了片刻，把从岚城那里得到的小盒子放进了空间纽里，然后，选择了拨通除夕电话。
……
圆圆的小爪子抓住了除夕，火力开到了最大，往家里冲去。
它疯狂拨打宋少羽的电话，发出了一声土拨鼠尖叫：“啊啊啊啊啊！元帅！！！救命啊！！！！除夕夕变小了！！！”
宋少羽：“……嗯？”
“就是变小了啊！！”圆圆的金属手环掐住了除夕的腰，另一手则是拿着除夕的衣物，“我测量了一下，除夕夕现在只有十二厘米高了！！好像是因为太累昏过去了！！”
不仅变小了，还长出了翅膀和犄角。
圆圆捏过了，翅膀是肉肉做的！头顶的角也连接到了中枢神经！
好神奇诶！
“……”这，的确是宋少羽没想到的状况。
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宋少羽敲了敲桌子：“其他地方有受伤吗？”
圆圆的健康检查器在除夕的身上扫了扫：“肌酸含量过高，算吗？”
运动后产生肌酸是正常现象，自然是不算的。
宋少羽：“你照顾好他，等我晚上回来吧。”
于是严格的教练圆圆化身成了保姆圆圆。
它把除夕装在了纱布袋里，再用绳子吊住了布袋子，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药汤里泡了泡。
浴桶是按照成人的标准准备的，圆圆的动作小心翼翼，就怕手一抖把除夕掉进去。
它的认真的就像是在涮火锅一样……
圆圆把昏迷不醒的除夕捞了起来，放在了软软的床上，然后守在了一边，不动了。
就在这时，除夕的手机铃响了起来。
圆圆凑过去一看，发现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加文。
加文=除夕夕很重要的人。
加文=元帅的小宝贝。
于是，在经过简单的分析后，圆圆拿起了手机，然后偷偷跑到了走廊上。
圆圆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加文。你是找除夕吗？他正在休息。如果有什么要说的，我可以转告给他。”圆圆说。
电话那边传来了浅浅的呼吸声。
然后，圆圆听到了加文竭力克制着的颤抖的声音：“……请问您是？”
咦？
圆圆伸出机械臂，挠了挠光滑的脑门，如实回答：“我叫圆圆，是一台智能机器人。”
……
太像了。
加文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声音太像了。
哪怕林恩已经离开他八年了，加文依旧记得关于自己父亲的一切。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微微有些失真，却是加文最熟悉的嗓音。
但是……对方告诉他，自己只是一台智能机器人。
巧合吗？
加文沉思了片刻，“可以把除夕叫醒吗？我有事想问他。”
“……”完蛋了。
除夕叫不醒！元帅也还没回来！！
圆圆的电板顿时因为数据过载烧的有些烫。
片刻后，圆圆把手机从自己的喇叭上挪开，装模做样地喊了两声：“除夕！”
“除夕夕~有人找你！接电话啦~~”
然后，他迅速合成了除夕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我好困，我要睡觉……等会……”
圆圆重新把手机拿了回来，并且从善如流地切换成了原来的嗓音：“对不起哦，我叫不醒除夕~”
圆圆为自己远超同类家政机器人的机智点了个赞！
然后，它听到了加文的询问。
“那可以告诉我地址吗……我想接他回去。”
加文迫切想知道，除夕口里的“老板”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个家用机器人的声音是自己父亲的声音？从概率上看，这是巧合的几率无限接近于0。
他是不是和自己父亲有什么关系？
故人？友人？
“对不起，我要先问问……主人，他同意了。我才能告诉你哦。”
对方给出了拒绝的回答。
“这样啊，”加文沉默了下来。
公交车在此时到了新的一站，慢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校服的人路过了他，在加文的背后入座了。
圆圆：“如果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挂了哦。”
“请等一等。”加文说，他慢慢闭上了眼，然后轻声问了一句，“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这个请求并不难，圆圆只在片刻后，就做出了回应：“嘉文。”
诶，爸爸。我在呢。
你离开之后，我一次都没能梦到你。
我按照你的吩咐回了林阀。
再然后我被流放了。
您一直说我事事要强，过刚易折。现在看你是对的。
今年我已经成年了，大概会活的比上辈子更长。
我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不用担心我。
我很好，只是有点想你了。
……
加文睁开了眼，他从窗户上看到了自己倒影。
那是一张带着点微笑的脸。
“谢谢你……圆圆。”
……
坐在他身后的林嘉远没忍住，侧过了头，然后又忙不迭地转了回去。毕竟有些冒昧。
他还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是在偷听。
加文的声音不大，不过林嘉远没忍住，表面上一幅看风景的样子，实际上耳朵尖都竖起来了。
感谢受过强化的听觉，林嘉远听到了加文的声音。
甚至，连加文电话里的声音都能听见一二。
[叫声名字……好奇怪的要求。]
[……电话里的声音感觉也有些耳熟？]
林嘉远毕竟不像加文那样生下来就能记事，林恩的声音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到底是在哪儿听到过那个声音。
怀疑的念头在林嘉远心里一闪而过，他莫名的烦躁了起来。
林嘉远皱起了眉，把冗杂的思绪甩出了脑海里。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是课后练习不够多，还是他已经足够强了？
一想起当初他感觉这个加文像是“林嘉文”，林嘉远就一阵犯恶心。
如果林嘉文还活着……
林嘉远的脸上多了点冷意。
活着，也是废人。
想来真是有些不甘心。
有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他却要一辈子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下。
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第74章
当夜，软趴趴的除夕终于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就对上了宋少羽若有所思的目光，除夕背后肉乎乎的小翅膀扇了扇，一个激灵，没忍住发出了“吱”的一声。
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一点点不对劲……就是，好像，背后感觉有点漏风。
凉飕飕的……
除夕扭过了头，一脸疑惑地看向了自己背后的翅膀。
然后，发出了一声小仓鼠尖叫——“吱吱？！！！！！”
他翅膀上的毛毛去那儿了？！！明明上一次还好好的啊！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光秃秃、还长着须须的肉翅，不是做梦，他的毛毛真的不见了！
“呜哇哇——！”
除夕夕看了面前的两个人（加上圆圆），没忍住捏着小被子哭了起来。
好……好丑呜呜。
本来papa就觉得他没有蜜糖长的可爱了（？），现在更是失去了竞争力。
一想到自己以后再也不是加文最喜欢的崽崽，除夕顿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肝肠寸断。
真是看着就可怜呢。
圆圆看着除夕，脸上的光幕扇了扇，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着：“对不起，除夕夕，浴桶里的水太烫了……”
一不小心，就把你的羽毛烫掉了诶~
它的光幕上出现了“QAQ”几个符号。它真的不是故意把水烧那么烫的！而且圆圆也试过温度，一点也不烫啊！谁知道就把除夕的毛给烫没了！
除夕哭的噎住了，停顿了一下，然后好像更加伤心了。
“不是烫没的，”宋少羽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对上脱毛除夕可怜巴巴的眼神的时候，把那点笑意给忍住了，“咳。应该是要成年了，除夕。”
现在已经是十月份了，距离除夕一岁只差一个月了。
按照小龙人的标准，成年期按照发育情况，在11-13个月。步入成年期后，幼年时的细密绒毛会慢慢褪去，换成油量的新羽。跟除夕的状况倒是挺吻合。
……莫非除夕还真的是小龙人成精？
可是，能变成人的异兽段位可都不低。除夕这么弱。说不过去吧。
宋少羽仔细研究了一下。
他发现除夕吧，就像是一节电池。吸收了大量能量，就能变成人。消耗干净的时候又变小，十分节能减排。
不同的是，一块电池再怎么充能也有上限，而除夕没有。并且，之后的强弱程度也和吸收多少能量成正比。
宋少羽尝试拿了块A级能源石喂给除夕，惊讶的发现，只看单纯的力量，和用三分力气的他持平。
当然，哪怕宋少羽只用两分力，除夕也不可能打赢他。
单从战斗意识和经验上看，哪怕除夕是接受了魔鬼集训，两个人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
加文在回到宿舍的当天，就趁着卿仪不在的时候，试图偷偷打开了岚城送给他的盒子。
让加文愕然的是，这盒子看上去平平无奇，竟然压根就打不开。
砸也砸了，撬了撬了，源力也试过了，这小盒子依旧锁的稳稳当当，就在加文思考要不要点个火烧了的时候，蜜糖从一边的小房子里钻了出来，看向了这里。
加文如有所感，转过了头，蜜糖在看到他的目光后，不自觉的后退了一点，在发现加文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后，又大着胆子慢慢挪了回去。
“不是这么开的……”蜜糖的声音软软的，连性别都听不出，“盒子。”
加文闻言，问了一声：“嗯？”
蜜糖背着白色的小翅膀，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从房子上爬了下来，然后走到了加文的面前。
他把盒子翻了个面，然后指向了最中间的那个孔：“这里。”
那是一个圆圆的小孔，和周围的花纹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居然是开盒子的关键。
“谢谢。”加文对他说。
但是……只有一个孔也没用啊。
“难不成还要找钥匙？”加文喃喃自语了一句。
坐在书桌上的蜜糖给出了回答：“不用……”
“但是你太弱了。至少要三阶才能打开。”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严肃的就像是一个大人一样。
加文皱起了眉：“我已经三阶了。”
蜜糖歪着脑袋看了一会，然后回复：“你的晶核，才一阶呀。”
一语道破天机。
加文的表情更疑惑了：“……你为什么知道？”
根本没有人教过他，加文自己都不知道这啥玩意儿。
蜜糖双手挠了挠小脑袋，回答“我……感觉到的呀。”大概是知道加文在担心什么，他补充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你的身体里有我的东西。”
“是它告诉我的。”
他说的“东西”，大概率是东临蹭曾经注射进他体内的毒。
“……”妈的，差点都忘了自己还身中剧毒，只剩三年好活了。
具体来说，是两年零九个月。
蜜糖说的语焉不详，加文追问，却一直摇摇头，最后腿一蹬倒在书桌上，眼睛一闭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大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
……东临生的这个崽子，吃他的用他的，整天除了吃喝睡觉跑轮，p事都不用干，一到需要贡献自己的时候就开始装死。
好气哦，加文还要把他养着换命。东临是不是早就算好了？fuck。
这个仇，他继续记下了。
加文本来还不信邪，结果倒腾了半天也没开，最后用晶核驱动源力注入的时候，这个盒子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仅此而已。
加文十分丧气的把盒子重新丢回了空间纽。
准备留着等以后再看看好了。
让加文感觉有些欣慰的是，到晚上，除夕终于给他回拨了电话。
总算不是失踪人口了。
加文还是那句老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同样是吃他的用的他的，轮到养除夕的时候，加文就觉得还蛮开心的……要是能养一辈子，感觉好像也还可以。
前提是养得起的话。
除夕回忆起了自己丑不拉几的翅膀，以及宏伟的目标，坚定的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回来！加文，我在这里过的很好。等周末的时候我就出来见你……”
“你在谁那里，”加文停顿了片刻，问，“打工？”
除夕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纠结：“我签了保密协议，现在不能告诉你呀，papa。”
加文：“……”
还挺严格，不过保密协议……那房子的主人社会地位应该不会太低。
似乎是察觉到了加文不高兴，除夕补充道：“真的不辛苦……”就是累晕过去了而已！
“而且，我也不想一直呆在酒店里嘛~”
说到最后的时候，除夕的话尾已经带上了跟撒娇一样的鼻音。
加文的意志力逐渐薄弱。
是的，一直关在酒店里好像也太闷，不过……
“你去别人家里当家政工，一直在房间里，就不闷了吗？”加文低声询问。
“不会呀，”除夕根本没察觉到加文是在给他挖坑，老老实实的掰着手指回答，“有圆圆陪着我，还有波波。好多机器人……老板虽然经常不在，但是对我也很好。而且家里的院子很大，好几个，还有池塘~到处逛逛也不会无聊……”
加文迅速提取出了信息：有很多机器人；庭院很大，有湖；主人经常不在家。
他知道有学生能住别墅，教师公寓待遇也不错。但是在深蓝军校校区内，住处大到有湖泊，还能有几个庭院的，应该不会太多。
“除夕宝贝，”加文挑起了眉，“你听起来好像很喜欢你们老板？”
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打电话的除夕一慌，立刻反驳道：“没有！
——我最喜欢你！一直都是！”
“……”
加文突然沉默了起来。
他本来是想再套路一下除夕，问问他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的。结果猝不及防听到这声热烈的表白……
莫名的，加文感觉自己脸上好像有点烫，心口也有点烫。
这算不算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除夕的语气突然不安了起来：“……加文？”
加文握紧了电话，原本想说的话突然就在喉咙里堵住了。
“我……”加文的话刚开了个头，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除夕的那句话。
那时候加文并不能理解，为什么除夕说“不想当他的孩子”，而现在，突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加文从来都不傻，同样的，他也不是没遇到过别人向他表达爱慕……
上辈子他身体不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嗝屁了，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想去拖累别人。
这辈子他身世复杂，还背着血海深仇，这样的经历注定了他不会去想什么情情爱爱。
但是如果这个人是除夕呢？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疑惑？
你是真的什么也察觉不到？还是看见了也不想戳破？
加文迟疑了一会儿，继续说着，“……也最喜欢除夕。”
加文没能得到回答，因为除夕在他说话的前一刻，就把电话给掐断了。
加文放下了手机，一直到手机的屏幕黑了下去，才回过了神。
他有些魂不守舍的在网上找宋谦客套了几句，说了什么完全没个印象，注意力十分分散。奈何宋谦这人和他不算熟，压根就没发现他状态不对。
宋谦：……你问这个干嘛？
宋谦：学校里有这个待遇的可不多。住的地方这么大，最起码也是副校长这个级别的。
怀疑的对象一下子缩小到了两位数。
加文：这样啊，谢谢老师。
加文列了个表，把人名排列了上去。
首先划掉的就是宋少羽和林剑锋。
前者安全等级根本不是一个级别，除夕要是想接近宋少羽，连政审都过不了。
后者……他和林剑锋不对盘，他不认为除夕会傻乎乎的到他那个地儿当家政。
……他理了一路，毫无头绪，最后只好疲惫的收起了纸。
这事，也等以后再说吧。
第二天就是周末，两个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提起那通电话。
加文甚至都没从除夕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开心的情绪。
就像是，那场对话都是假的，好像只是两个人做了同样的一个梦。
他还是他的papa。
也只是这样了。
……
加文变的忙碌了起来，晋级赛除了最开始的那场风波，之后的比赛一直都非常顺利。
他一直打了8场，都是全胜。这样的成绩不可谓差，但也不算一枝独秀。
加文在积分榜上牢牢霸占着前十的位置。哪怕是接下来的两把比赛输了，也不会影响晋级了。
多亏学校的排位赛，别名，新一届年级主席竞选赛；乐清辉又开始做赌局了，看他忙忙碌碌笑逐颜开的样子，大概挣的盆满钵满。
打比赛；上格斗网被明月出天山指教；修炼；顺便疯狂恶补源纹阵……
一开始是被肖宁追着锤。
到现在，终于能和肖宁打个不相上下了。
加文对此还算满意，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一件事。
他在十分刻意的不去联系除夕。哪怕是偶尔登陆虚拟格斗网，发现除夕居然在线，也没想过要去联系他。
加文从不认为自己是逃避型人格，但是他真的很害怕从除夕的脸上看见什么受伤的表情……
别人让除夕难过了，他还可以去偷偷摸摸揍一顿报仇。如果现在揍不了，那就拿小本本记下，以后再去揍。
但是如果那个人是自己呢？
……
不过，问题不去解决，不代表它就被消灭了。
终于，在有天晚上，加文躺在床上，陷入了长考。
哦~一个人的夜，他的心，要放在哪里。
加文忍不住望着天花板，开始朝一边的卿仪哔哔了。
“卿仪，醒着吗？”
卿仪：“醒着，我还在等学校官网匹配页面刷新，看看我明天对手是哪个。咋的了？”
每天12点，学校的官网会准时刷新，可以从网上查到自己下一轮对手。
卿仪觉得学校的匹配系统跟他有仇。
每次匹配到的对手，要么是和他差不多强，要么就是比他强一点。这导致他打的艰难苦恨不说，分数还十分危险。卿仪为此操碎了心。
加文也知道，因为卿仪被揍的太惨，加文还贡献了学校之前军训比赛给的奖励——一瓶A级修复液，用来保证他不至于带伤上阵。
卿仪其实也有一瓶，但是他用完了。不仅用完了学校的，还把他爸给他准备的都用完了。
他现在排名115。如果赢了，大概是能晋级的。但是输了……就不好说了。
加文从来不看这个。
他相信自己是最强的，根本不关心对手是谁。
加文转了个身，朝向了卿仪床位的方向。
“如果……”他思考了一会，想着说法，“你有一个小你十几岁，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卿仪当即反驳：“我没有弟弟，谢谢。”
加文：“……你这个杠精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好的，”卿仪爬了起来，打开了冰箱，递了一瓶啤酒给他，“下来说吧，我看出来了，兄弟你最近心情不太好。”
可惜大半夜的学校里的餐厅都关门了，要不然倒是能点个外卖啥的，一边喝酒一边撸串，好不快活。
两个人坐在了地上，面前摆了一箱啤酒。
卿仪翻遍了空间纽，终于找到了两包妙脆角，他一包，加文一包。
不知道为什么，加文总觉得，抱着妙脆角喀嚓喀嚓的卿仪，配上那个表情，简直像是一张“看戏”的表情包。
加文其实不喜欢喝酒，但是他拉开了易拉环，喝了一口。
“你一直把他当小孩，现在这个小孩长大了，还说喜欢你……你既不想接受他的感情，也不想伤害他。”
“怎么办？”
卿仪：“喀嚓喀嚓……这是什么狗血八点档的剧情吗？喀嚓喀嚓……精彩！”
加文：“……”
卿仪继续道：“不会是你身边发生的吧？不过你好像也就18，小十几岁的弟弟？怎么？读幼儿园的小孩子背着书包说喜欢你吗？”
加文衷心觉得，找卿仪咨询感情问题，经过事实验证，的确是一个脑子进水的错误决定。
于是只好又一个人开始“吞吞吞吞”的喝酒，
卿仪托着腮看看着他，加文因为喝的有点多，哪怕没醉，眼底也迷离着一层水汽。
于是他摇着脑袋叹着气，对加文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加文“嗯”了一声，没给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卿仪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干脆利落地摸出了手机，开始查看自己最后一个对手。
结果这一看，卿仪就愣住了。
[源武学院，机械系，加文。学号PZ170812。]

第75章
卿仪的面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盯着手机上的结果愣愣的发神，半天都没缓过劲来。表情呈现了一种震惊和茫然的双重纠结体。
一直到加文开始叫他名字。
“卿仪？”加文放下了手里的啤酒瓶，“你看到对手是谁了吗？”
卿仪的脑子在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譬如他岌岌可危的分数线，譬如他父亲的期望，譬如他和加文的几次对战；再譬如其他……很多乱七八糟的的事情。
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不免慢慢握紧了拳头。
最终，卿仪只是慢吞吞说了一句：“你……不会自己看啊！”
那个“你”字还轻轻的，到后面半截骤然拔高，莫名其妙的像是开始生气了，手机也重重拍到了地上了。
“又怎么了，大少爷？”加文眯着眼睛，凑过去拿起了他的手机。
嗯，让我看看卿仪的对手是——
“咳……咳、咳。”
加文突如其来地被一口啤酒呛到了。
加文同样一脸震惊，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卿仪骤然站了起来，爬上了床。
他背对着加文，把被子盖在了自己的伸手，大声哔哔道：“我要睡觉了！今天不要和我说话！”
***
正式比赛的日子不是今天，排在了明天下午。
从早上起来开始，卿仪的表情就有些奇怪，整个人也神色匆匆，加文见他难得的早起，还想打个招呼，卿仪却支支吾吾应了一声，说了句“我去训练室”，然后跑了。
就像是，在躲着他一样。
卿仪也确实在躲着他，毕竟不久将来就要同室操戈。
而且……算起来的话，自从开学以来，卿仪还没能赢过他一次。
——当初入学，他二阶，加文一阶；现在，他们俩都是三阶了。
两个人之间突然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不至于翻脸，就是明明前一天还坐在一起喝酒吃妙脆角的人，突然之间就有了隔阂。
这让加文感觉有些无所适从。
他朋友真的很少……他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虽然卿仪并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但是加文是知道的，卿仪差一点分晋级。
卿仪也是知道他的。哪怕是输了也能晋级。
……
宿舍气氛凝重，加文不是很想回去。
大中午艳阳高照，他坐在了椅子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头顶的树荫，对着人工湖的粼粼波光，开始了只有他一个人能听懂的自言自语：“我觉得我应该走的是华夏网络文学男频文龙傲天路线，不应该在这里像岛国动漫废柴男主一样纠结细枝末叶的感情线……虽然卿仪帮了我很多忙，从内心深处我也很喜欢这个朋友，
但是身为一个龙傲天，我应该是个没有感情的装逼机器。”
加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吃食往水面上撒去，一群可爱的、由校工阿姨养的肥唧唧的小肉鸭就“嘎嘎嘎”的围了过来。
然而他只撒了一把，于是有几只大胆的鸭子淌水上岸，围到了加文的脚边，不停的发出细弱的叫唤：“嘎嘎~”
“……卿仪一定很想晋级吧。”
就像这群小鸭子想要吃食一样。
谁又不想晋级呢？说的再坦荡荡，站在了赛场的人，没一个想输着离开。
要是人生也能像看小说一样简单就好了。
……狗比作者年更的小说除外。
“啊，好像有点想除夕了……”
比赛前夕的晚上，加文坐在床上翻着书，表面上淡定的一批，心里却格外忐忑。
隔壁床位的卿仪依旧背对着他，屏幕上的光蓝幽幽的。如果加文想的话，他完全可以看清卿仪屏幕上播放的什么……不过加文没看。
加文收回了视线。
一直到加文看累了，关上了小台灯躺下后。卿仪的声音才骤然地传来。
“……明天比赛，你加油。”卿仪别别扭扭地说着话。
以前每次轮到加文要比赛的时候，卿仪都会说这么一句话。
加文也一样。
加文本来以为卿仪这次要跟他一直冷战到比赛结束呢。
莫名的，加文觉得自己心情好像好了一点，他露出了一个笑来：“你也是。”
***
时间并不以人的意志而停留。不管再怎么不情不愿，第二天的比赛都如期来临。
一边是一开始没人看好，却已经排到了前十的加文；另一边是虽然本身实力不差，却因为运气太背而晋级困难的卿家嫡长孙。
单挑出来都是一般有趣，但是当两个人是好友却凑在一起同台竞技，其中另一个还为对方奔波多时找人签请愿书的时候，这件事情就变得非常有趣了起来。
更何况这还关系到卿仪到底能不能晋级。
所以，在这种场合又突如其然地看见乐清辉，好像不是不能理解。
游子吟也在。他是逃课过来的。借口是拉肚子，为此费尽心机的伪造了病例。
这货在看见加文的目光投过来以后，非常上道地把手里写着“卿仪加油！”的纸制应援牌翻了个面，露出了背后的一行同款大字。
——“加文加油！”
就这干脆利落的反应水平……搁战争年代，绝对是个两姓家臣。
不过十分意外的，加文居然还在台下看到了另一个熟人。
三年级的秦悟学长。
自从上次揍娄丞的时候在小树林匆匆见了一面后，这还是加文头一回看见他。
他……是来看自己比赛的？
加文疑惑了片刻，把这个想法丢到了脑后。
无论原因是什么，都不重要。
乐清辉心情很好的挥了挥手：“嗨，学弟~”
加文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学长好。”
乐清辉保持着微笑，视线从他的身上滑到了一边的沉默无比的卿仪身上，转了个圈，又收了回来。
“怎么样，今天可是最后一场比赛了，摊上了手下败将~可以赢的很轻松吧~”他的手轻轻的搭在了加文的肩膀上，凑了过来，一幅哥俩感情很好的模样。
最要命的，加文明明都看到他的动作了，却愣是没能挣开。
“……”加文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请和我保持距离。谢谢。”
探口风失败，乐清辉的手收了回去，微笑不变，声音却轻了点，“好冷酷呢学弟。”
正巧，在这时广播里的机械音传来了让比赛选手上场的消息。
加文走上了台。
作为裁判的乐清辉打开了保护隔离罩，没个人型地站在了角落的边缘，目光深沉：“我在你身上赌了点东西，可不要让我输了呢……”
以前加文不明白深蓝军校设置比赛开始前五分钟上台有什么意义。
现在看起来，这大概也是心理战的一种。
卿仪拿出了自己的刀。
和那柄叫“天火”的传家宝不一样，这把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低劣的仿制品。
以一年级的学生水平来讲，要做出来合格的名器仿制品，的确勉强了一点。
头一回，加文在擂台上开始做起了赛前准备运动……主要就是拉拉筋啊什么的。假装自己有事干，避免尴尬。
比赛还没开始，卿仪却在此时拿着刀对准了他。
“你的武器呢？”卿仪长的本来就像高岭之花，现在板着一张脸的时候气势更胜，他的目光凌厉，盯着对面全身上下仿佛都是破绽的人，“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武器拿出来？”
卿仪从昨天开始，就看了加文一整天的比赛录像。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试图找出对手的弱点。
是的，在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对手。
至于道德绑架让加文把这个机会让给他……说实话，卿仪也是凡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便被抛到了一边。
卿仪不想瞧不起自己。
他告诉卿平正，他遇到了一个很强大的对手，他之前在他手上输了三次。
于是他的父亲隔着电脑和他开始了分析。卿平正已经是源宗者的水平了，看着加文的战斗录像却依旧忍不住皱起了眉：“儿子，这人有点牛逼啊，你输了爹不怪你啊。”
卿仪顿时怒不可遏地拍了拍桌子：“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我问你要怎么打赢他！你看了半天就告诉我这个？！”
是的，哪怕是自己父亲看来，他也没有胜算。卿仪在内心深处也不期待奇迹发生。
但是他还是会全力以赴，这是一个战士的骄傲。
……
卿仪站在台上，握紧了手里的刀，因为心里莫名的愤怒，就连声音都有些破音了：“你是打定主意让着我？还是没把我放在心上，觉得随随便便就能赢我？！”——把他当什么人了？把他的努力当什么了？
“你别太傲慢了，加文。”卿仪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
加文抿住了唇，没解释是因为自己觉得那武器不好使还不如自己拳头，内部源纹阵回路好像还有点问题，戴在手上就跟个铁疙瘩一样。
他拿出了那双灭霸手套，然后装在了自己手上：“好。”
一声令下，比赛开始。
身为评委乐清辉在台下眯起了眼，摸着自己的下巴，喃喃自语了一句：“……太傲慢了啊？”
真巧，也有人说过，他是一个傲慢的人。
我既希望你赢，又希望你输……真是矛盾呢。
***
卿仪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看了之前那么多比赛录像，因为基本每次战斗时间都不会超过一分钟，卿仪觉得自己爸爸分析的有道理。
加文是习惯打爆发。
只要躲过去最开始的爆发，熬到后面……大概就好了吧……
明明室内温度不热，卿仪却觉得自己烫的有点过分了。
可是……他真的能躲过吗？
加文站在对面，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抬起了胳膊，他上前一步，下一秒，凌冽的风呼啸而来。
……
卿仪下意识的往右一偏，突如其来的惊喜涌上心头：[躲过了？！]
他的高兴没能维持太久。
而且他发现，卿平正分析错了。
不是加文只能打爆发，这就是加文平常的状态。
之前是那些对手太弱，连最平常的打法都撑不过，根本撑不到加文打爆发。
……
加文拂去了胳膊上的几道血痕，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单膝跪在他脚边，用刀死死撑着自己身体的卿仪，轻声问了一句：“……还打吗？”
他被划出了几道血痕，卿仪却比他狼狈多了。
这还是加文心有顾虑，手下留情的结果……没办法，卿仪一直不愿意认输。
卿仪迟迟没有回答，他怕自己一张嘴就吐出一口血来。
场上一直沉寂了大约五分钟。
系统在此时帮他回答了：[本次比赛共计用时0:29:31，编号UR5241-加文，获胜]
被稀释过的红色粘稠液体滴在了擂台上。
加文伸出了手，想要拉他起来，却被重重地拍开了。
说是重重的，其实因为卿仪已经没什么力气，跟个小猫拍了拍没什么两样。
游子吟在此时从台上跑了过来，他翻身跨上了擂台，看了加文一眼，转过了头，把修复液喂了进去。
他拦腰把卿仪抱了起来，怀里的人胳膊无力的垂了下来，连成了一条血线。
“我送他去医疗室。”游子吟低着头解释道，然后匆匆忙忙带着人走了。
如果加文想跟上去的话，游子吟大概是不会拒绝的。
但是他没有，他站在原地，只是莫名的想起了一件事。
不知道以后卿仪还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喝酒。
***
比赛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乐清辉走到了秦悟跟前，摊开了手，耸了耸肩，道：“好嘛，是我看错人了~他的确和我不一样。”
秦悟“嗯”了一声。
乐清辉笑眯眯的眼眸睁了开来，“你还在记恨我吗？”
虽然经常笑的只剩一条缝，但是他的眼睛其实一点也不小，明亮而清澈。
他不带一丝笑意地看着自己弟弟的眼眸。
乐清辉说的是两年前的事儿了。
同样是晋级赛，同样是在被淘汰的边缘。秦悟的处境，就是现在卿仪的处境。
于是乐清辉在比赛前夕，把秦悟的对手蒙着头打了一顿。
直接让对方第二天缺席了。
因为没有证据，也鲜少有人知道他和秦悟的关系，乐清辉从一开始就不在被怀疑的列表里。
这事成了无头公案不了了之。
但是秦悟却猜到了。于是，他拒绝了参加比赛，直接选择了退赛。
乐清辉到现在都没能忘记自己弟弟看他的眼神，愤怒，诧异，更多的却是失望。
当时他是不解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明明是在为你好！
——就你这性格，当初要不是我护着你，你在秦王妃手底下都活不到十岁！
……
“记恨说不上，”秦悟回复的很平静，“只是一直记得。”
秦悟提起了自己的包，背到了身后，一板一眼回答：“你输了，记得去向他道歉。”
秦悟赌的是加文会赢。不为什么，因为他遵守规则，他总相信别人也总是遵守规则的。
这个规则不仅是比赛上的规则……
更是无形的枷锁。
秦悟的条件是，如果他证明了自己是对的，那么乐清辉就向他当初的对手道歉。
要承认自己的错误，对于内心傲慢到了极点的乐清辉来说，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但是至少这个人愿赌服输。
“……我知道了。”乐清辉重新笑了起来。
秦悟得到了肯定的承诺后，转身离去。
乐清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半晌。
“哎呀……干嘛要打的这么认真，对自己室友下手都这么狠。”他嘟囔道，“都害得我要记过了呢。”
***
军部中央大楼会议室。
每月一次的例行会议已经到了散场的时候了。
中央并没有什么大事需要筹备，军部主席李知非在听完汇报后，说了一句散会，然后率先起身离开了。
最近几百年都没什么大型战争，各个军团早已习惯了各自为政，军部的凝聚力大不如前。
于是剩下的人要么关掉了全息投影，要么也收拾收拾东西在亲卫的护送下离场。
宋少羽起身的时候正好对上了第五军团元帅周雪川的目光，他微微颔首示意。
于是周雪川笑着走了过来，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让怀玉来开会。”
“现在离帝星这么近。不来可能会收到弹劾，让陛下为难。正好顺路来看看陛下。”宋少羽温声回答，这答案也无可挑剔。
周雪川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却没反驳，她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宋少羽的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我听说你收了个养子？”周雪川直接询问道。
宋少羽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想偷偷摸摸上个户口，并且不惊动任何人，是太不可能的。
更何况宋少羽也没有把除夕藏起来的打算。
他点了点头：“嗯。”
“姓林？”
宋少羽依旧点了点头，“是。”
周雪川顿住了脚步，然后语气突然急切了起来：“你之前突然去深蓝军校当校长我就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找回来了？”
“你还是这么急性子，”宋少羽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不是。我只是想让他姓林而已……我以为你已经接受事实了。”
“更年期，有点暴躁，不好意思。”
周雪川表情里的温度迅速的冷却了下来。
宋少羽表示理解，周雪川越过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了。
她捉过了头，眼底是藏不住的讥讽：“我接没接受不好说，我看你倒是放下的很彻底。”
“去过你的新生活吧，窝囊废！”
这句话说完，周雪川愤愤地转了回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一直到路的尽头只剩下一个背影。
宋少羽的笑容不免淡了一点，“……窝囊废吗？”
……你说的没错。
是挺窝囊的。

第76章
他和卿仪比赛完的第二天，晋级赛就全部结束了。
学校公布了所有的晋级名单。加上一开始就进入最终选拔的100位种子选手，一万多的新生里，只留下了最后两百人。
按照往年，和晋级通知一起发下来的肯定还有赛程安排。然而这一次，学校官方却卖起了关子。说赛程略有调整和以往不同……并且放出了和媒体合作的消息。
一时之间学校论坛都要被刷爆了。
深蓝军校啥地方啊？占地一个区。一年不算月假两周假，一周上课七天。除非出校完成任务，任何学生不得随意出校门，私自离校直接开除。学生入校前还要签署保密条例和“免责申明”，表示自己意外死亡绝对不是学校的锅。甚至有专门的自省室略过国家暴力机关自己审查……
外人对它唯一的了解途径就是学校官网给出的消息。
就连学校论坛也需要内部网才能登陆！
可以说，帝国六十余所军校，只有它和军部直属的国防军校最为神秘。
后者是为了战略需要，而深蓝军校……纯粹就是固步自封的传统——深蓝军校建校初期是作为国家特务机构的培育中心存在的。
不少学生在里面读了六年书，出去以后都发现自己他妈的要和时代脱轨了。
[什么？有生之年居然等到了学校不再自成一系闭关锁校？？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之前在学校看见记者，我就发帖表示学校是不是要变天了。如今一看果然，]
[不知道说啥，宋校长牛逼！！]
能让深蓝军校的保守势力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的确牛逼。
校方甚至专门为此开了一个新闻发布会。
按道理说，这种事情，站在上面的发言人应该是校长或者副校长之流。但是咳咳……宋少羽不在，寻梁州临时出任务，而副校长林剑锋正因为双规调查焦头烂额……于是这事儿就落到了童谣的头上。
莫名的，童谣站在台上，被一堆媒体拿着话筒和摄像机对准，觉得比当年上战场的时候，被一群虫族拿着刀对着还要紧张。
“每年都有人疑惑，帝国每年给军部，给军校拨款这么多的意义在哪里？帝国人从未忘记先祖的筚路蓝缕，却已经感受了太久的和平。”
“我们曾口出狂言，说‘战死，是深蓝人的最高荣誉’，我们不畏惧死亡，只需要胜利！”
……
“我们深蓝军校一直采用的是全封闭式教学，也鲜少与外界打交道，这是因为第一届校长告诉我们，‘我们将是帝国的守护者，是帝国最坚韧不屈的斗士！我们不需要向文人政客解释一个字而分散自己的注意。’
这是沿袭971年的校风。而现在，我们认为，在新时代，应该有新要求……这是一次向外界展示我校风采的大好时机。”
“深蓝军校从不愧对帝国慷慨赠与的每一分星际币。”
……
……
宋谦发来了贺电鼓励他再接再厉，看上去倒是很高兴，甚至口出狂言“你今年的奖学金我安排上了”。
上次他被送去审核，还以为上面有人要搞他注定在劫难逃，没想到真的只是帝星一日游……
去的时候愁容满面，回来的时候各级官员夹道相送……昨天才刚回到了学校。
一返校就听到了这么个好消息，要不是宋谦疏通关系没钱了……加文在这个时候再问他要一枚A级能源石，说不定他一高兴也能答应。
加文的手机也陆陆续续收到了祝贺。
甚至，许久没联系的高丽小姐也发来了消息。
“我在视频网站上意外刷到了你诶，哈哈哈哈，好帅的呢！”
说完，还配了个截图。
加文眯着眼睛看了看，内容居然还是他晋级赛第一天上台时候的比赛了……
加文想了想，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许久不见高丽小姐，他特地进动态翻了翻。发现半年过去，高丽已经要为人母了。
不免唏嘘。
原来已经过了半年了，他却感觉十七星系的烽火连天，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儿一样。
加文在这瞬间觉得自己多愁善感的简直像个诗人。
这里面却没有卿仪的消息。
他问了问游子吟，得到的回答是卿仪刚醒，每天都对着自己的家纹发呆，一言不发，默默流泪。
宛如一位流产妇女躺在病床上怀念自己没出生的小孩……
游子吟：“你是不是把他打傻了？”
加文身上的毛都跟个受到惊吓的小野猫一样炸起来了：“怎么可能，我都不敢用力！！”
“……这话别跟卿仪说。”游子吟沉默了片刻后，幽幽叹了一口气。
……加文回忆了一下，好像也记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往卿仪头上捶。
打到上脑的时候哪记得起这么多。
好在，第三天的时候，卿仪就回来了。
他依旧背着个包，书包上钓着他的武士刀。让加文震惊的是，卿仪居然剪掉了他一直宝贝的不行的小辫子，剃了个寸板。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对，卿仪的目光A的让加文感到了意外。
……这气场，好像又变回了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卿仪了呢。
加文关上了书，然后，回了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笑容，问了声：“回来了？”
卿仪把包往床上一扔，环起了胳膊。站在了宿舍正中央看着他，“你，过来。”
那架势，加文感觉他是想要打人。
不过何必呢……卿仪又打不过他。
加文走了过去，然后，猝不及防的，胸口被重重捶了一拳。
“你可以啊，”卿仪骂骂咧咧道，“揍人这么狠？说好的室友情呢？害的老子在医院躺了两天。我跟你说这事没完，你要是之后比赛被刷下来了你就对不起我在医院里躺的这两天！”
“——知道了吗！”
加文错愕了一秒，然后缓缓笑了起来：“好。”
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等我赢了，我可以让你摸摸我的奖杯。”
“……谁想摸了滚滚滚。”
***
圆圆的小滚轮停在了除夕面前，十分开心地说：“除夕夕！”
除夕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昨天，元帅规定的任务，你完成了百分之一百五。所以~”圆圆从自己的机舱里掏出了小礼炮，拉开了拉闸，“啪”的一声，五颜六色地彩条喷了除夕一身，“恭喜你~你可以去见加文了诶！”
圆圆已经分析出来了！除夕夕最重要的人就是加文！拿来做奖励再好不过了！
除夕坐在盘腿坐在沙发上，从自己头发里揪出了彩条，表情却没有一点开心的样子。
“嗯……”
圆圆虽然是机器人，但是并不代表它分析不了情绪。
很显然，现在的除夕是不高兴的。
圆圆顿时茫然了起来：“怎么了……除夕夕？加文刚比赛完，一定有空都的呀。你不想找他吗？”
难道他的分析出错了？
除夕摇了摇头，脸上莫名的多了一点难过。
“加文……不要我了。”除夕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声音轻颤。
这是他头一回有这样的想法。
除夕从未怀疑自己在加文心中的地位，加文在他心里有多重要，那在加文心里，他也是一样。
虽然除夕已经慢慢接受了，他和加文注定不会像在十七星系的时候那样相依为命。
他也知道自己并非他生活的重心。
但是，自从上次加文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以后。
加文就再也没来找过他。
无论是逃避还是拒绝，这种态度都已经非常明确了。
哪怕加文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是其实，已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
我一直拿你当我的孩子。
我们可以是亲人，可以是朋友。但是独独不太可能是爱人。
我也不会喜欢别人，只是现在无心为琐事分神。
……
仅此而已。
圆圆更加疑惑了：“为什么啊？”人类的情绪总是这么奇怪。
除夕抱住了脑袋，垂头丧气地说；“因为我不听话。”总是在得不到满足，再肖想更多的东西。
“可是除夕夕一直很听话啊。”圆圆上下挥舞着机械臂，焦急的解释了起来，“元帅会趁着我不注意偷偷把牛奶倒掉，波波喜欢偷懒关掉电源休眠，只有除夕夕最听话了！不管再严格的任务都能完成！”
只有圆圆知道，除夕到底有多努力。他是一点点的，看着除夕慢慢长大的。
虽然在圆圆心里，他一直都是那个大雨夜里，一身狼狈而来，哭着说要见元帅，求元帅去救救加文的那个小孩。
天空外突然传来了轰鸣之声，除夕抬起了头望了过去，停机坪内，一辆星舰缓缓落下。
是宋少羽回来了。
片刻后，大门打开。宋少羽摘下了军帽挂在了一边，意外的发现除夕居然就在玄关边上等着他。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我看到圆圆发来的报告了。很不错，除夕。”
宋少羽轻轻揉了揉除夕脑袋，然后放下了手，朝前走去，“过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两个人一直走到了客厅坐下。
宋少羽坐姿十分放松，除夕却紧张的像是小学生面对老师过来家访。
宋少羽看向了除夕的湛金色的眼眸，斟酌了一下语气，开口道：“你的身份证明和其他相关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一个自然人了。”
除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做一个决定。”宋少羽勾起的嘴角，声音温柔。
除夕的眼里全是无声的询问。
宋少羽问：“你愿意去国防军校读书吗？”
这是宋少羽思考了许久后决定。
除夕在深蓝军校用过“楚西”的身份，被发现以后，总归是个麻烦。
但是国防军校就不一样了。
身为全帝国排名第一的军校，那所学校在外人眼里一直是神秘的象征，它拥有全帝国最好的教学资源，最严苛的训练，最强悍的成绩……而且，那里的消息也相当闭塞，鲜少和外界流通。宛如一座军事壁垒。
宋少羽倒是有把除夕一直养在身边的念头。
如果除夕是个平庸的废物，宋少羽这么做倒是没什么心理压力。
但是他不是。
他的进步，即使是宋少羽看见，也要感叹一句，长江后浪拍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
这样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在这里。
有些世家门阀喜欢把弟子教养在身边，但是这样养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少年总归是多了点天真，少了点血性。
宋少羽甚至有了把除夕培育成加文的影卫的念头……但是想了想，放弃了。
他怕加文以后会怪他。
国防军校，是宋少羽目前能想到的最好选择。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他担心除夕不愿意——因为加文还在深蓝军校。
果不其然，在这话说出口的瞬间，除夕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抗拒，几乎是立刻就想要站起来反驳。
宋少羽已经打定主意，就算这孩子不同意，也要强行送过去……
结果，在片刻的抗拒之后，除夕却慢慢坐了回去，陷入了沉思。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了。
宋少羽没有催促。他等的非常耐心，也没有露出任何逼迫的意思。
不知道是多少分钟过去，他终于等来了除夕的回答。
“好。”除夕吐出了这么一个字，然后看向了宋少羽，“什么时候走？”
他还想要一点时间，去向加文辞行。
宋少羽面带笑容地看着他：“这周末吧。这段时间我回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学会如何模拟出人类的星海为止。”
他顿了顿，继续说：“找个机会和加文说一声吧。”
除夕点了点头，然后沉声道：“……好。”
***
加文是在第二天上午收到了除夕的短信的。
除夕：papa~我有点事情想要告诉你。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加文这些日子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想除夕这档子的事儿，在看见消息的时候有点心虚的不想见他。
他怕除夕脑子一热跟他表白。
……
那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现在，真的真的，无论是谁，都没有要谈恋爱的想法。
更别提是和自己一手带大的除夕。
不过一直躲着也不是个办法，而且快一周不见了，加文也有点担心他过得不好。
两个人就通过网络约好了时间地点。
等到了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加文对着镜子理了理身上昨天才换的校服，想了想，换了一套刚洗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穿着这一身，好像比刚才是要帅那么一点点。
加文满意的出门了。
约好的地点是在人工湖的一个亭子里。这个湖被取名“望月”，从上面俯瞰，是一个完整的月牙型。就是之前加文喂鸭子的那个人工湖。
乃学校情侣约会圣地之一。
除夕比他早到，加文也不知道他到底提前了多久。
他来的时候，除夕正靠着栏杆，拿着包饲料喂鸭子。
饲料是在路边买的，有小商贩专门做这个生意。
小野鸭围在除夕的身前的湖面上，不停叫唤着，还扇着翅膀打着水。水珠有些溅到了除夕的手上，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辉。
漆黑的长发从除夕的脸颊边滑落，除夕的脸上在此时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笑意。
加文有点晃神，开口，叫了声他的名字：“除夕。”
除夕迅速的回过了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他三两步走上前，张开双臂就想要抱住加文。
加文却在此时毫不犹豫地往一边躲了过去。
除夕茫然了片刻，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除夕。”加文咳嗽了一声，解释着，“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一直黏着我，知道吗？”
他看着除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
除夕抬起的胳膊慢慢放了回去。
然后，重新笑了起来：“知道了！papa~”
加文心里莫名多了一点奇怪的感觉。
他轻声询问：“你说有事情想当面告诉我，是什么事呢？除夕。”
除夕坐在了一边的长椅上，“我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
草……不会吧？
加文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我之前是在宋少羽的家里当家政。”
咦，和他想的不一样？
等等……宋少羽？？
加文蓦然转过了头，一脸震惊：“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唔。”除夕脸上露出了一点羞怯，“半天找不到工作，然后我在路边摆摊，元帅路过看到我可怜……就把我叫过去了。”
加文：“……”这他妈是什么套路？？
如果有人问加文有什么偶像的话，那他脱口而出的一定是宋少羽的名字。
并不一定是加文有多喜欢宋少羽，而是全帝国上下大部分军校生都是这样，叫出来的不是“宋少羽”就是什么“李知非”“赵容成”之流……而宋少羽还是他学校的校长，顿时以压倒性的优势盖过了别人。
加文沉默了片刻后，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柠檬地说了一句：“那你好好干。”
“嗯呐，元帅很喜欢我~”除夕一脸天真烂漫地对他说，“我跟他说我是孤儿，元帅把我收成了养子。”
加文：“……？？？？”吓得差点站了起来。
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谁在养你？！你看着我的脸再说一遍！！
“虽然，我之前说不想当你的孩子……但是papa，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papa……”除夕说的十分认真，“不过元帅太热心了，我没办法拒绝……对不起呀。”除夕小声哔哔了一句。
……原来你当初这话是这个意思吗？
原来从那个时候你就想离开我了？！
加文的震惊只维持了片刻，然后慢慢冷静了下来。
“……这样啊。”分不出到底是欣慰还是失落多一点，“你怎么就突然变成，宋元帅的养子了。”
他的脑子有点乱，除夕给的消息太多了。
加文简直不敢相信居然会在现实里发生这种事……但是很显然，除夕也没必要骗他。
除夕继续说道：“还有，元帅说准备送我去国防军校读书。我想了想，答应了。所以，这次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
……
加文骤然转过了头，看向了除夕的脸。
对方的脸上带着笑意，在看见他询问的目光后，慢慢变成了疑惑：“？”
……除夕要离开了？
加文张口了口，不同意的话都已经到了嗓子眼，却迟迟没能开口。
他没有权利，也没有立场去阻止除夕取追求更好的未来。
至少，现在的他没办法把除夕送去国防军校。
他连把人塞进深蓝军校都办不到。
“那好，”加文朝他说着话，却觉得舌根子好像有点发苦，“……什么时候走？”
“这周末。如果没算错的话，papa要比赛。不能来送我。”
气氛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
“你相信他吗？”加文突然问道。
他说的是宋少羽。他和这位帝国元帅毫无接触，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书上的只言片语。
加文不知道宋少羽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的，但是他想听听除夕的意见。
“你是说宋元帅吗？”除夕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我就像，相信你一样相信他。”
……妈的，宋少羽给除夕灌了什么迷魂汤？
加文莫名的多了点不爽的感觉，就像是看见自己买的猫和寄养在了朋友家，转眼就不认识自己了一样。
他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为了除夕好。”既然如此，那就够了。
加文：“好，去了那边记得好好学习……对了，你的能源石……”
“元帅给我准备了很多！满满一个空间纽！”除夕的眼睛突然一亮，捧起了加文当初给他买的空间纽，“我带了一点给papa！papa要吗？”
“……不用了，谢谢除夕。”加文缓慢而艰难的开口。
完了，各方面被宋少羽完爆，他要成为一个失业老父亲了。
即将面临下岗的老父亲心情低落，带着除夕买了几套衣服，想了想，又絮叨了一堆。
无非就是“去学校和同学好好相处”“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元帅让他给你撑腰”“不要饿着自己”“记得和我保持联系”……诸如此类。
一个下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不管再怎么不舍得，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来接除夕的车到了，开车人，居然是宋少羽。
坐在驾驶位上的宋少羽摇下了车窗，视线在街边两个人的脸上淡淡的扫了一眼，然后，冷静而克制地说着：“除夕，上车了。”
说完这句话，宋少羽关上了车窗。隔着单向玻璃，看向了除夕身边的人。
他的表情很是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哀伤，还有一些怀念。
……纵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加文确认了下来。
是的，那个人就是宋少羽。
除夕没有骗他。
加文看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除夕，终于放柔了眼神，他拍了拍除夕的背，说了一句：“去吧。”
小孩总该有离开大人的一天。你既然有更广阔的舞台，那我也不会强行把你留在身边。哪怕前路未知而坎坷。
“嗯……”除夕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加文的手，腿抬了起来，又慢慢顿住了。
第二星系的恒星是一颗红矮星，于是洒下的夕阳都是一层淡淡的红色。
除夕转过了头，整张脸都是一层微微的红色。他握住了加文的手腕，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询问着：“走之前可以再抱抱我吗？papa~”
哪怕最后尾音都有些发颤。
就一会，一会就好。
求你了。
我会恪守本分，我会不逾雷池。
我会谨记自己的身份。
给我一点时间。
再次相见的时候，我会，成为你的骄傲。

第77章
加文对着面前摊开的书叹了一口气。
除夕走了。
一直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乖乖呆着的蜜糖再一次翻墙爬了出来，扯了扯加文的衣袖。
“除夕呢……？”他小声询问，“好久没有看到他了，除夕去哪儿了？能不能让我去见见他。”
加文合上了书，看了面前的小崽子一眼。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走了。”
蜜糖的顿时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揪住加文衣服的力道不觉一紧。
“去……去哪儿了？”
蜜糖紧张兮兮的表情让加文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想了想，十分坏心眼地回了一句：“卖了。”
偏偏，说这话的时候，看上去还一本正经。
“？！”
蜜糖不可置信的松开了手，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眸。
下一秒，这小崽子发疯一样的扑了上来，张嘴就对着他的手指重重咬了一口！
就是小乳牙连皮都没咬破，
“呜呜呜……”蜜糖咬的眼泪汪汪，含糊不清的骂他，“你这个大坏蛋！”
加文晃了晃手指，蜜糖依旧稳稳当当挂在手上……咬合力惊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蜜糖，然后十分费劲地把他拔了下来。
果不其然，手指上多了一圈小牙印。
加文擦了擦指腹上的不明液体，叹息了一句：“除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可爱多了……”
蜜糖哭哭唧唧地趴在了一边，背对着他，哭的肩膀都一抽一抽的。
加文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丝愧疚。
他拿笔戳了戳蜜糖的假翅膀。
“好了，骗你的……是除夕不要我们了。”空巢老人加文点烟说起了从前，“除夕去其他学校读书了。大概会很久以后才会回来。”
至于这个很久，到底是多久……加文自己心里也没个底儿。
“那……那我呢？”蜜糖蹲在角落，压着哽咽询问，“为什么都不跟我说？”
加文思考了一下：“……可能，忘了吧。”
是的，忘了。
喜欢当然是喜欢，在心里也有一些分量。
但是一旦想做什么的时候，优先级总会被排到最后。
我把你当孩子，当宠物；却独独没当做一个有灵魂有想法的人。
他这样对除夕，除夕也这样对蜜糖。
身在局中，自己却感觉不到。
蜜糖哭的累了，趴在了角落里不动了。
加文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把他放进了原本给除夕准备的宠物窝里，然后轻轻盖上了小被子。
他打开了搜索引擎，开始搜索起“宋少羽养子”诸如此类的关键词，果不其然的一无所获。
等这一层关系曝光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大概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吧。
但是除夕已经站在了不同的平台上了，不管为什么宋少羽认下了他，但是在有了这一层身份起……也代表着他拥有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资源。
加文是真的为他感觉挺高兴的。这份高兴甚至能排到不舍的感情之上。
他的手在键盘上微微敲了敲，然后关上了电脑。
“除夕长大了。”
“总不会下次再见面的时候，除夕都比我强了吧？不应该，他在我心里还是二头身……不可能！”
“……但是万一呢？”
“那时候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我还这么年轻，一点都不想被拍死在沙滩上。”
加文看着天花板，莫名触发了战斗模式，“看来必须要搞快点赶紧升级了。”
必须要让除夕知道一件事：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
就算你找了个干爹，但是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其实如果按照恢复星海那一天算起的话，他到三阶只花了半年而已。
这个速度已经快的让大多数人害怕了。
但是他不是，他是在三阶止步了八年。
在林阀，这个年纪到三阶，也只是资质一般的“好苗子”而已。
以他现在这个阶段，想搞垮林阀最好的方法就是晚上枕头垫高点。
加文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算上林恩的事，原来已经十年过去了。
对不起啊，爸爸，十年过去了我还只是个普通人。
但是我还有很多个十年。
总有一天……我会把别人欠你的都要回来。
加文脸上的笑慢慢敛了起来，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那就先从林嘉远开始吧。”
***
今年的赛事的确和往年有不一样。
区别最大的就是，比赛的日子里，学校里多了许多佩戴着记者证的记者。
不少学生走着走着就被拉去接受采访了，这群媒体在进入深蓝军校的时候，就像是狼进了兔子窝。
深蓝军校——帝国尚武，对这方面的关注远超其他事物，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地方，又是好奇又是向往。
现在它终于对外界敞开了门户。
最后的赛事采选的是淘汰赛制。分组进行。两百个人被分成了二十组，每组选出最后两人，从一开始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加文在J组，要遇到A组的林嘉远，也起码得是比赛后半段的事情了。
今天是比赛的第一天，令人震惊的是，观众席上居然座无虚席，密密麻麻都是兴奋的记者。
没办法，他们对学校根本不熟，也调查不到什么资料。纵观比赛这么多人，除去那几个顶级世家门阀的少爷，也就加文在众人眼里最眼熟。
——他的案子上过热搜！
——长的还好看！
——听说实力也不错？……实力辣鸡也没事，他们要的是热度！热度！
被这么多人盯着，加文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心情对台下所剩无几的熟人打个招呼。
他的对手炮灰A某倒是紧张的不行，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看上去就像是要晕倒了一样。
“我他妈当初就是因为社恐还考不进国防军校才进深蓝军校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A某在内心泪流成河。
万幸的是，比赛开始的时候，保护罩升起，自动隔绝外界一切景象。
A某听说他的对手水平很强，虽然只有三阶，但是打击精确，水平非凡，之前的对手都是一路碾压过来的……但是他相信，那肯定是因为加文之前的对手段位都不高的原因！
他可是直接报送进最终赛场环节的四阶源武者！岂是那些两三阶的小鱼小虾能比的？
“也许这是我一战成名的好时候……哎，就是希望以后火了不要有太多人来要我签名。”
至少，在比赛前，A某人是这么想的，并且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
比赛结束在开启后的第三秒。
这个对手比加文想的还要皮糙肉厚，因此多打了一拳。
因为结束的毫无悬念，加文心里并没有一丝起伏。
他和林嘉远在不同赛场同时比赛，加文还想赶着去现场看看林嘉远的比赛。
保护罩自动撤下用来节省能源，加文在此时听见了观众席上的惊呼。
——“出现了！深蓝军校三秒男！！”
加文：“……”他的动作不免停顿了片刻。
等等？我刚才动作这么帅？？你们这群臭媒体只注意到了三秒？？
加文转身离开赛场，还没走两步，刚才还在观众席上人跟闻着腥味的鬣狗一样围了过来。
他被塞了一路传单和名片。
“加文同学，要不要看看我们公司的‘造星计划’？”
“同学有没有兴趣当主播，战鱼平台欢迎您！”
“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公司签约？包你军校六年修炼资源，只要事后能进入我们公司工作……”
“加文，这是姐姐的联系方式……”
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
没想到，他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军校生，竟然也会被其他人追着跑！
“麻烦让让。”他皱起了眉，挤开了围着的一群人，“我不接受采访也不接受任何邀请……”
就在这时，他突然面色一变。
加文蓦然转过头，一把拉住了旁边一个男记者的手腕。
“你刚才在干什么？”加文的视线往下移，看到了他胸前挂着的[星辰日报社-葛成]的牌子。
葛成在一开始的一慌后，面色恢复了镇定：“我只是不小心碰了您一下……”
加文冰冷的目光盯住了他，突然笑了起来。
“是吗？”
他拽住了葛成的衣领子，拽着他就开始往赛场大门口的安保室走。
就像是拽着一条狗。
“你……？你干什么！”葛成慌了起来，“你是源武者就能随便对平民动手吗？！”
葛成的音量拔高了起来，试图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然而，周围不断有人看过来，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大概是因为普通人不想招惹这个表情看上去很难看的源武者，而同校的学生……总归是相信自己校友的。
葛成喊的嗓子都哑了，也没等到人来救下他。
加文拎着他一路到了安保室，推开了门。
值班的老师坐在办公室前，看着面若寒霜的加文和他拖着的人，惊愕地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从葛成突然碰到他的胳膊的时候，加文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在很久以前，他的后颈曾经被装过监控器。
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加文一直在提防着发生同样的事。
所以在葛成的手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加文就反应过来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是什么。
这样一来，之前那么多人突然围了过来，也就有了解释了。
……奇怪，他最近好像也没有招惹什么人？
到底是谁想对他下手？
越是因为未知而感到慌张，加文的表情却越是冷静。
可惜大庭广众，那么多人看到他，也不可能动用私刑。
他抬头，看向了值班的老师。
“老师，这个想在我身上装监控器，被我发现了。我希望他能给我一个交代。”加文把手里的葛成甩到了地上，脸上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拜托了，老师。”

第78章
加文把这名记者交给了学校，保安大叔神色冷酷，表示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因为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打岔，他没能来得及赶上去看林嘉远的比赛。
他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加文在去赛场的路上还能听见其他人不住的小声惊叹。
“这就是林阀的那位吗，好强……”
“林阀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一代，就林嘉远最强了吧，毕竟家主那脉人才凋敝，已经废了。”
“是，我听说因为林嘉远，林阀长老团的人有意让他父亲当家主呢。林阀最近式微，都盼着有人能振兴家族呢。”
“……太早了吧。林嘉远再怎么前途无量，现在也才五阶而已。而且比起其他天骄，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
听说林嘉远的源力武器是一把剑。
这不免让加文想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得是八.九年前的事儿了，加文还被寄养在永乐侯府上，林嘉远问他到了十二岁想要用什么样的源力武器。
加文想了想，告诉他自己想学剑。看武侠小说长大的人，谁不想学剑呢？
林嘉远听完以后，摇头晃脑地跟他说：“不可以，哥哥不能学剑，因为我也要用剑！”
从小性子就这么霸道。
现在看来，林嘉远在这方面倒是言而有信。
既然比赛已经结束，那也没必要赶过去了。
加文调了个头准备回宿舍，还没走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叫。
“加~~~文！！”
邵微红光满面，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
军训结束后两个月不见，邵微的精神头看上去好了不少。就连身体都看上去没那么孱弱了，一张雪白的脸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加文不禁扬起了一个笑容：“你怎么在这？”
“我搭档之前就被淘汰了，剩下这么久时间没事干。我室友拉着我过来看比赛……”两个人走在了一块，邵微抬起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发出了一声疑问，“你怎么还在长高啊？”
刚入学的时候加文和他差不多高，现在邵微已经要抬起头才能和他对视了。
加文思考了片刻，认真而诚恳地回答：“基因好？”
邵微：“……”
邵微无言以对，从手里提着的布袋子里拿出了一个纸袋子，递给了加文。
“想起了一件事，你家宠物是不是要成年了？这个送给你~”邵微笑眯眯地说。
“嗯？这是什么？”加文好奇地接了过来。
邵微递给他的是一个牛皮纸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小包的塑料包装，透明的，里面装着绿色的细碎粉末，表面上还用烫金工艺刻了三个大字：龙薄荷。
“……龙薄荷？”没听说。
邵微轻声细语地跟他解释：“龙薄荷呀？你不知道吗？一直人工饲养的话，幼年的小龙人可能在成年的后，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教育导致性冷淡不会求偶。这个算是诱导剂，但是是纯天然植物做的~经过检测完全不存在有害物质和副作用。我家妙妙平时也用这个。
不过……妙妙比较冷淡，用了也不想交.配，还会挠雄性小龙人。只是会比平时黏我一些。”
说的这么高大上，这……这不就是小皇蚊里经常出现的那个玩意儿吗？
——毫无饲养经验的加文在心里如是想。
加文拆开一包嗅了嗅，闻到的是非常纯正的薄荷的味道……要不是标注“龙薄荷”三个字，他甚至有点想拿去泡茶喝。
“你们家除夕成年了就可以找对象了，也许用的上。”
“嗯，谢谢。”加文从善如流的收下了。
虽然加文心里清楚，除夕根本就不是小龙人，这个龙薄荷估计对他没什么用，但是这个也没法解释……
就算对除夕有用，一想到除夕要去找其他小龙人繁衍后代，加文总感觉好像怪怪的。
那就放着吧，反正也占不到什么地方。
而且，加文还真的蛮想泡茶喝试试的……
当天晚上，邵微还发了个小视频过来。
视频主人公是他养的妙妙。只见邵微拆开了一小袋子，把龙薄荷均匀的洒在桌面上，在一边慢悠悠织毛衣的妙妙突然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片刻后，妙妙幸福的躺倒在了龙薄荷里，开始慢慢打滚。
邵微伸出了一根手指挠了挠妙妙的小肚皮，妙妙发出了黏黏糊糊的“吱吱”的声音，还十分乖巧的舔了舔邵微的掌心。
邵微又丢了一个薄荷球，妙妙四肢并用，抱住了薄荷球，深深嗅了一口气，瘫倒.在了书桌上。
邵微：看吧~很好用的！之前妙妙都不让我碰的！
加文：是诶！
加文看见此情此景，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除夕躺在书桌上任他蹂.躏的样子。
……可恶，看的他居然有点心动了。
但是除夕不在啊！
加文思考了片刻，把蜜糖从跑轮里抓了出来。
蜜糖：“吱吱？？”
因为卿仪还在宿舍，蜜糖十分机智的没有说话。
加文把他放在了面前的书桌上，然后用龙薄荷粉围了一个圈。
蜜糖坐在圈子的正中央，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好闻吗？”加文问他。
蜜糖用力嗅了嗅，然后点了点头。和视频里妙妙熏熏然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
失望+1，看来这玩意儿对蜜糖没有用。
估计只能拿来泡茶喝了。
等以后除夕回来，倒是可以对他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说起来也不知道除夕到学校没有，怎么一条消息都不发过来？也不打个电话什么的……
就在加文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通讯号在此时弹出了一条消息。
除夕：papa~我到帝星了！有点晕飞船。这里是早上，但是你那里应该已经深夜了吧。好好休息，我去办入学手续了。
加文：还没睡。晕船吗？现在舒服点没？下次可以准备点晕船药。
除夕大概还没习惯使用社交网络，加文的消息发出去了很久也没等到回应。
他叹息了一口气，关掉了手机。
除夕离开的第一周，想他。
加文对着书上的图像发起了呆。
蜜糖坐在一边，发现加文不理自己了，并且好像也没有主动把他放回去的意思，于是自己坚强的站了起来。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崽崽了，穿着连体裤的蜜糖已经接受了自己“爹不疼”的事实，并且学会了坚强。
等他以后经济独立，能源石自由！他就离开加文，自己去找除夕！
蜜糖走了两步路，突然听见加文说话了。
“我发现光从背后看，你还挺像除夕的。”
毕竟都是三头身的小幼崽，蜜糖还喜欢穿除夕的衣服。因为有“papa”的味道！
下一秒，蜜糖被加文提了起来。
他的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金色的眼眸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
“要不把你头发染成黑色吧？这样好像更像……”加文若有所思地说，神情又是怀念又是惆怅。
蜜糖沉默了两秒。
然后，憋了一口气，气呼呼地反驳：“hei，tui！”
除夕你快回来！这里有人臭不要脸想玩替身梗！！
***
下午六点，空旷的客厅里响起了电话的铃声。
坐在轮椅上的倚艳笙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大概因为身体不好的原因，他看上去总像是虚弱的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样。
身为J.J科技的创始人，他旗下的公司涉及虚拟舱，游戏，人工智能……甚至，源力武器。
加文用的虚拟游戏舱，就是J.J旗下的公司生产的。
除此之外，倚艳笙还是历史上最年轻帝国一等科技奖章的获得者。帝国已经用最高的荣誉奖励这位集学者和商人为一体的人。
按道理说，他应该会很忙才是。
但实际上，因为身体不好，近些年来，自己旗下的实验室和公司都交给了职业经纪人打理，倚艳笙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闲。
智能机器人递来了手机，倚艳笙看向了屏幕。上面只是一串陌生号码。
想来也是，那个人小心谨慎，也从来不会用自己的常用的号码联系他，怕被窃听。
倚艳笙接通了电话，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下午好，我的元帅~”
电话里传来了宋少羽失真的声音：“你干的？”
“嗯？”倚艳笙的尾音微微扬起。
“监控器。”
学校调查到最后，只发现了一个已经注销了账号的邮箱，和已经去世多年的开户人的银行账号。
倚艳笙笑了起来，嘴角扬起的弧度夸张的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人类。
“Sir，”他歪过了头，“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只给出了一声毫无感情的警告：“我们合作二十年，我知道你如果真的想装监控器，那就不可能被我发现。但是如果你是在试探我的底线的话，你尽可继续。”
这句话说完，电话里就传来了忙音。
对方挂掉了电话。
“哎呀，生气了。”
倚艳笙把手机放在了一边，微笑地说着。
他的语气十分轻柔，从左半边侧脸看，也是个长相标志的美人。可惜若从正面看，大概会被他另外半边脸狰狞的样子吓一大跳。
他的右半边脸上布满了肉瘤，隐约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样。
是的，就像是宋少羽说的。如果他真的想在加文身上装监控的话，他完全可以让谁都发现不了。
他是病人，是巨富，也是算无遗策的谋士。
但是他就是想让宋少羽知道，毕竟生活太无趣，总该找点乐子。
倚艳笙亲手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亚特兰蒂斯]告诉他，宋少羽在虚拟格斗网登陆了，并且登陆的很频繁。
按道理说，虚拟网上的一切都是保密的。但是倚艳笙从一开始创造这个超级智能的时候，就把“监视宋少羽”这一条指令写入了初始的代码里。
他看到了宋少羽，自然也看到了另一个人。
十七星系，深蓝军校。
校长。养子。
线索慢慢串联在了一起。倚艳笙只是稍微试探了一下——监控并没有装上去，他能得到的信息也十分有限。
然后，等到了宋少羽的一通电话。
倚艳笙简直要笑出声了，他和宋少羽认识了几十年，还是第二次看见他这么沉不住气。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七年前，宋少羽从边疆回来，知道了那个人去世，然后提剑上林阀的时候。
……
这就是，你想保护的人吗？
我好像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倚艳笙神色厌嫌的把轮椅往后一推。
助理机器人从一边走了过来，举起了托盘：“主人，该吃药了。”
“咳、咳咳……”倚艳笙以手掩唇，病恹恹地回复，“放着吧。”
倚艳笙的手碰到了一边仿生材料做成的面具上，慢慢给自己带上了。面具契合无比，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面具下真实的人脸。
现在的他，又是外人眼里的那个温文尔雅，安静平和的病弱之人了。
“还有，给姚重华发一封消息。”
倚艳笙笑容满面地说着：“让他快一点，我已经等不及了。”
姚重华是帝国国教的教皇，可是倚艳笙说这话的时候却毫不客气。
就像是完全没把那个人放在眼里一样。
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世间苟延残喘，每天都活的生不如死。
倚艳笙已经等不及了。
而且，他也真的快死了。他本来就是一个已死之人。
倚艳笙推着轮椅缓缓挪动，路过了摆放在角落的落地镜。
他看着镜子里陌生无比的一张脸，忽然讽刺地勾起了嘴角。
哪怕这一张脸，他其实已经用了好几年。
“真好笑啊。”倚艳笙的面色柔和，语气也温柔的不像样子，就像是在对着至亲之人说话一样，“从前我们共用一体，我费尽心机让你消失，没继承你的记忆，却继承了爱他的本能。”
现在你不在了，我又要怎么办呢？
没事，反正我也要死了。
等我下了地狱，再去问你。
就怕你在天堂。

第79章
亲爱的papa：
我已经到国防军校，并且办理了入学手续。
国防军校建在一个巨大的孤岛之上。这座岛屿的名字叫格陵兰，也被当地人称为“沧海的眼珠”。
作为一名插班生，我在融入新集体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解决好了。现在大家都很喜欢我。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很抱歉我不能经常回复你，因为这里管教十分严苛，和深蓝军校一样，只有内部网络，难以和外界取得联系。等这封邮件经过审核完成再发给你的时候，应该得是三天之后了。
另外，学校每年有两周假期，从建国日当天开始放假。等明年元月，我们再见。
深蓝军校那边应该已经入秋了。
今天格陵兰下雪了，醒来的时候天地一片苍茫。
我很想念你。
你的，除夕
1417年 10月23日
除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检查了一遍拼写和语法，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不甚熟练的握住了鼠标，然后选择了发送。
收件人的邮箱是宋少羽，但是除夕知道，这个邮箱其实是圆圆在打理，圆圆会把这封邮件转发给加文。
现在是早上六点，还差一个小时，就到了该上课的时候了。
国防军校的校服是纯正的黑色，因为版型和设计好看，在网上很是有一些仿制品。
除夕理好了自己的长发，对着落地镜有条不紊地扣上了扣子，镜子里的人气质柔和中莫名有些疏离，配上遮的严严实实到脖子的衣领，莫名让人有点冲动的管不住自己下半身。
上一个有这种冲动的人，是帝阀的一位王孙，梁王的世孙；也是国防军校一年级的前一任年级主席。
是的，前一任。
深蓝军校年级主席的勋章是鹰；国防军校年级主席的勋章是狮子。
合金制成的勋章尖锐的图像上，强壮的雄狮怒吼，仿佛真的要一跃而起一样。
除夕戴上了它，他推开了门。
他路过了空旷无人的宿舍区，慢慢到了教学楼。
周围不断有人把目光投在除夕光彩夺目的脸上，亦或者是他胸前的那枚勋章上。
他们躲着他，也围着他。就像是狼群看着突如其来闯入的刚成年的狮子。
按理说，这么多人看着一个人，那个人应该会有些紧张。
但是除夕没有。
国防军校这里，十月份已经是冬天了，清晨的空气有些微微的冷。一路上明明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一点声音。
除夕迎着周围人各色的目光，脑海里隐约闪过了一些记忆。
那时候也有很多人看着他。
恐惧，怨恨，崇敬。
而除夕只觉得很无聊。
……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悄悄弯下了腰，在他路过的时候，叫了一声，“主席，早上好。”
除夕的脚步停顿了半拍，他转过了头，看向了那名军校生，脸上露出了一个让冰雪都会为之消融的微笑来。
“早。”
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
几乎只是短短一夜时间，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国防军校一年级源武系来了一个转校生，是第三军团宋少羽的养子。
他来的第二天，就打废了一年级刚选出来的年级主席。那个倒霉的登徒子被废了星海，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急救。
梁王知道了自己孙子的惨烈下场，怒不可遏，一定要学校给出一个交代。
奈何元帅视他如己出，态度强硬无比，到最后，连梁王都只能咽下这口气。
姓林。
叫林除夕，是元帅从穷乡僻壤捡回来的孩子，听说还差一个多月才成年。
七阶。
***
加文打了那么多次擂台赛，还是第一次坐在观众席上。
他的身边坐满了人，有记者，有一个年纪的同学，还有高年级过来看热闹的学长学姐。
这是林嘉远的比赛现场。
林阀，永乐侯嫡长孙，世家子，强悍，俊美，外加亲民。随便一条写写都能引爆话题，更别提这几条还合在了一起。
多亏这次直播的比赛，林嘉远现在彻底成了盛名在外的“林阀第一人”，帝国上下无数少男少女吵着要嫁给他。
就不知道邱瑜是什么心情了，毕竟他才是那个合法的未婚夫。
加文离开林阀太久了，林嘉远现在是不是林阀第一人，他不清楚。
反正……当年他还在林阀的时候，林嘉远只能在第一梯队的末尾挂个名号。
然而现在。五阶的林嘉远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十分强劲的敌人。
他没和林嘉远打过，但是他和把修为压抑到五阶的肖宁打过。
胜负在三七之间，他三，肖宁七。
随着系统给出的提示音，赛场上的防护罩架了起来，只需要再等五分钟，他就可以看见林嘉远的比赛了。
不知道是不是加文的错觉，在开始的前一刻，赛场上衣冠楚楚的林嘉远突然朝他这边的观众席上望了一眼。
林嘉远拿着一柄细长的剑，按理说，宽广一点的剑面才更方便雕刻源纹阵，但是设计者似乎对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
这并非什么难找的资料，加文找乐清辉花了一千星际币买了下来。
这把剑是林嘉远惯用的霜雪剑的仿制品，制作者是今年机械系二班的学生。和霜雪剑一样，被剑刺中会造成持续性的僵硬，动作逐渐缓慢，影响准确度，就像是被冻住的人一样。
比赛开始了。
加文握住了手里的笔，开始一丝不苟的记录了起来。
正是因为离开林阀太久了，他已经很难断定林嘉远的真实水平。
他也曾近距离和这个人会过面。
哪怕再怎么不喜欢他，加文也要承认一件事。
林嘉远很强。和八年前的那个软绵绵的鼻涕泡小孩，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加文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胜利。
他要林嘉远……死；或者生不如死。
恨？让八年前那个小男孩回答的话，那肯定是恨的。
他恨的咬牙切齿，做梦都在报仇，他不是林嘉文，他是一只一无所有的小野兽。
但是现在，加文已经想清楚了。家主那一脉只是单单的不想让他活着而已，没有林嘉远，还会有别人。说白了，这个人也只是一枚意料之外的棋子而已。
只是加文总该要给八年前的那个小男孩一个交代。
那时候的小男孩躺在地上，满脑子都是他被处刑的父亲，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天窗打开，照射进来的阳光看见了一滩又一滩干涸的黑色血迹。
很难相信，这居然是从一个小孩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地牢里突然传来了一道光，于是加文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他看见了林嘉远。
对方握着天窗的栏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因为逆光，加文没能看清他脸上嘲讽的神情。
看见林嘉远的时候，加文心里还挺高兴，觉得这几年也没白疼这小孩。总归还记得来看看他。
直到林嘉远说话了——
“真惨啊，哥哥。”
“看见你这么可怜，我就开心了。”
林嘉远也才十岁，一张脸都没长开，肉乎乎的一团。
他就用这么一张小孩的脸，说着淬了毒的话。
“明明我才是亲生的，爷爷和爸爸好像只看得到你一样。”
“妈妈说的对，你就是鸠占鹊巢，是趴在我们家里的寄生虫，累赘，拖累……爷爷当初为了保下你不知道送出去了多少人情。”
“我听说你已经废了。哥哥。”
“我爸奔走了半个多月，才让你从死刑改成了送去矿星终身服刑。”
“对了，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阿伯又突然对你下手吗？”
“是我告诉他的哦——”
“我说，你跟我说，长大后一定要为林恩讨个公道。”
十岁的林嘉文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艰难地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挪到了天窗的下面，抬起了头，看向了林嘉远。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上辈子身体不好，除了父亲，和所有人关系寡淡。这辈子父亲早逝，于是来到了永乐侯府。
是我寄人篱下，你叫我哥哥，你抱着我脖子撒娇，我从没从父亲以外的人那里感受过亲情，我既高兴又意外，把你当我的亲弟弟。
林嘉远静静地看着这个手下败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他一字一顿地回答：“因为我讨厌你。”
现在的加文已经长大了，如果让他回到过去，也不会天真而蠢的问他“为什么”。有的人的恶意就是这样，毫不掩饰，毫无道理。只因为嫉妒，而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
……
不知不觉，加文已经写了满满一页纸。
他记录的很认真，心无旁骛；从林嘉远的起手式开始写起，来不及的地方就赶紧画上两笔。
林嘉远也真的出息了。
一把剑几乎要被他玩出花儿来，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从一开始，对手就被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林嘉远却并不急着结束。
就像是猫逗耗子一样，甚至在对方想要放弃的时候故意露出点破绽，让对手看见希望。
原本几分钟就能结束的战斗，硬生生被他拉到了半个小时还没结束。
到最后，完全像是一场虐杀，对手伤痕累累神志不清，林嘉远应付的十分随意。
已经没有价值了。
加文如此判定。
于是，没等这场比赛结束。加文收起了本子，站了起来，选择了离场。
……
在加文离开的十分钟后，林嘉远的对手倒地不起，并且再也没能站起来。
系统判定了林嘉远胜出。
保护罩解除了屏蔽，林嘉远低下头，用拇指拭去了剑刃上的血迹。然后不经意地抬头一看——
人不在了。
于是林嘉远脸上的笑不免敛了敛，不急不缓地把剑收回了剑鞘内。
他觉得有点不开心，偏偏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不开心。
就像是，精心准备了一场表演，却没能得到大人夸奖的小孩。

第80章
“林嘉远这个……有点可怕了吧？”
“本来就是比赛啊，上台了就是对手，难道还指望留情不成？”
“林嘉远以前比赛不是这样的，他是不是打上头了？”
“其实说血腥暴力吧，1v1格斗赛又不是什么象棋游戏，地下拳击赛比这个血腥更多的都有。我只是不理解，林嘉远明明可以赢的很风度很体面，就像是之前的几场比赛一样？为什么这一次要打成这样？看到最后不寒而栗，他的对手全身上下都是血，没一块好的皮……是有仇吗？”
“啊啊啊我不管嘉远最帅！！！”
尽管播出去的视频经过一些同步模糊处理，但是毕竟是直播，网络也没盖上盖子，不少人对于林嘉远这次比赛的做法提出了质疑。
不过并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水花。
虽然大多数人都没上过军校，但是帝国一直尚武，本质慕强，偶尔电视影视也会有所展示，对这一类事物的接受程度要比加文上辈子的人高上很多。
再加上营销号对于军校“丛林法则”的一系列真实或不真实的宣传，限流，引导舆论，于是这事还没发酵起来，就慢慢就没了声。
就是可惜了那个学生，听说死倒是没死，就是患上了PTSD应激障碍，需要接受一段时间心理辅导。
只要能赶上的比赛，加文每一场都有去看。关于林嘉远的信息慢慢记了厚厚的一个本子。
越是记录，加文的心情就越沉。
他得承认，林嘉远比他想的还要强大。
不管对手是谁，林嘉远永远都游刃有余，不露破绽。他本来就是这一届新生里最强的那一拨人。
在加文过去流亡的八年时间里，林嘉远也一天都没放松过，他要证明自己够强，要和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战斗，他小时候跟加文说自己要练剑，于是要练就要练到最好。
大概是和剑有缘，林嘉远当初只是随口一说想练剑，没想到还真的有点学剑的天赋。
要不然邱老太君也不会把林国公当年用过的霜雪赐给他，邱老太君说：“剑不像刀，用刀的是莽夫，用剑的是君子。你既然在剑道上有点天赋，那也要记得人剑如一。”
老太君说这话的时候半眯着眼，脸上全都是慈祥的笑意。只有林嘉远听出了里面的警告。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林嘉远每一道划出的剑光都干脆漂亮，凌厉的让人心惊，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在无声的挑衅。
——我做到了，林嘉文做得到吗？
——哪怕他还活着。
小时候不分善恶，只知道看见他就心烦意乱，于是觉得是讨厌。
后来已经知道了后悔，但是终归没办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那就继续憎恨他吧。
毕竟他已经要靠恨意去支撑自己了。可怜吗？倒也不。
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林嘉文还活着会怎么样？
会不会也用剑？还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手把手教他招式？
是不是还会比他强？
林嘉远的霜雪剑入鞘，地上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冰霜，远处的植株都被冻的有些死气沉沉。
他很心烦。
林嘉远发现了，那个和林嘉文同名的人，老是跑过来看他比赛。
叫加文。不仅名字像，长的也像。害得他比赛的时候都有些分心。
“……”
林嘉远回忆起了自己和他的几次接触，最终烦躁地锁住了眉头，发出了“嗤”的一声，颇有一点气急败坏的意思。
像个屁。
***
穿着道袍的肖宁翻了翻加文的记录簿，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你记的是林嘉远的剑法？”他转过头，看向了一边的加文，“他在A组，你和他起码得小组赛过后的晋级赛才能遇到了，现在研究这个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加文回复道，这话说完，就感觉自己好像目的性有点强，于是补充了一句，“其他人在我眼里都不算威胁。”
肖宁挑了挑眉：“你倒是很自信，要我说的话，林嘉远本来大概也是今年一年级最强的那个人……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嗯？”
肖宁把手上的纸轻轻放到了桌子上，“秦王世子，李清舟。”
加文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免觉得有些陌生，隔了一会才反应了过来：是宋少羽当校长后，转来的那个皇孙。
李知非的儿子，嫡亲的。
“李知非和赵容成并称为帝国双璧，只是现在并非战时，才容易被网上的键盘侠看轻……”肖宁摇头晃脑地说着。
加文喃喃自语了一句：“卫青，霍去病。”
肖宁耳尖，问了句：“什么？”
加文脸不红心不跳回答：“哦，我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兄弟。那条街叫大汉街，所以他们被叫做‘大汉帝国双璧’。”
肖宁：“……”总觉得有点想吐槽，但是不知道要从何吐起。
加文咳嗽了一声：“先整合精力重点进攻，能研究完林嘉远再看看李清舟吧；你能从这里面发现什么破绽吗？”
肖宁从头翻到了尾，沉思了一会儿，对上了加文希冀的目光，慢慢回答：“说实话，我不擅长用剑。我可以让魏衍帮你看看。他虽然手上功夫比较花架子，但是从小就爱研究剑谱，家学渊源，大概能看出什么。
还有……不管理论再强，在1v1竞技场上，不准使用其他源力武器的情况下，能以弱胜强终归是少数。我知道宋谦给了你很大压力，不过你也不要太过紧张。
……我觉得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肖宁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对劲。
就是，加文好像变得有些急切，明明并没有人在督促他，却像是和时间赛跑一样，疯了一样往死里折腾自己。
像破釜沉舟，又像是破而后立。
按道理说，有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挺好的，肖宁却莫名有些担心。
肖宁想了想，道：“哪怕是输了也不用难过，最多五年，你一定是你们这一届里最强的人。”
潺潺的流水从假山上流过，发出了咕噜咕噜的轻响。室内一时安静的连外面的鸟鸣声都一清二楚。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最少一周，最多一月。他就要和林嘉远对上。
他相信林嘉远不会倒在别人手下，就像他相信自己一定会赢一样。
深蓝军校的规矩——
一上擂台，生死自负。
过了这次机会，对方是林阀的少爷，是永乐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其他院系的天之骄子。
他又要找什么理由杀了他呢？
而且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八年，这是最近的一次机会。再等下去，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加文怔然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笑：“很急吗？我会注意的。”
***
明月出天山：你发来的文件我看过了，是林阀收录的那套《君子剑诀》的改良版，能改成这样，挺有意思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大概是最适合持剑人的招式。不过……用剑的这个人是不是爱俏？有些很繁琐的招式也保留了下来，不仅保留下来，还变的更花哨了。
没想到对方居然一眼就看出了自己发过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加文十分意外，对自己网上的这个“先生”的评价再次拔高了一截。并且确定了一件事……明月出天山的身份地位绝对不低。
至少也是看过林阀的人用过这几剑。
加文：是。
宋少羽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怀念的神色。
当年在林阀，他也学的这个剑法，作为一个外人，他能得到的资源其实有限。
林恩不用剑，他嫌用剑砍人太慢。但是看宋少羽盯着别人用剑眼馋，于是偷偷去族里用功勋兑换了这本剑诀的剑引。
不传之秘都是这样的，想学还得先找办法找到“引子”。
《君子剑诀》不仅实用还很漂亮，用起来花里胡哨的。
用林恩的话说，就是“骚包，适合你。”
所以，每次他练剑的时候，林恩都笑嘻嘻地在一边吹口哨。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
明月出天山：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明月出天山：不对，你最近应该很忙才是。等你有空，如果想学，我再教你好了。
加文的手指搭在了屏幕上，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
林阀藏着掖着当传家宝的剑诀，居然就这么被对方轻飘飘地说出了口。
加文：先生……您是林阀的人吗？
按理说，如果是外姓，基本不可能学到这套武技才是。
而且，就算是林阀的长老，也断然没有把剑诀教给网友的道理啊！
明月出天山：不是。我和林阀有仇。
咦？这么巧的吗。
加文思考了一会儿，询问道：先生和林阀有什么不愉快吗？
说的很是文绉绉，甚至开始回忆起自己在林阀那段时间零星听到的一些消息。
奈何当初一心扑在了学习上，回忆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名字。
倒是和周阀历代都有摩擦，但是你来我往，各有输赢，还称不上深仇大恨。
难不成先生是周阀的人？可是周阀的人就更不可能学到林阀的剑法才是。
加文在这苦思冥想，一直到几分钟后，聊天框里才弹出了新消息。
明月出天山：不共戴天，你死我活。
加文还没从这短短八个字里反应过来，宋少羽的下一句话又发了过来。
明月出天山：你不是想学剑，是你的对手在用剑。是吗？
加文：是。
加文回答的十分干脆，他甚至没顾得上这一举动会不会暴露自己。
大概因为他也和林阀“不共戴天，你死我活。”
明月出天山：好，上线，我教你。
加文当即钻进了虚拟游戏舱，然后接受了[明月出天山]发来的邀请。
和以前不同，这一次，明月出天山终于拿上了武器，一把普普通通的剑。
游戏商场里，五个游戏币就能换一把，最普通不过。
可是对方拿着剑的时候，即使是隔着一道虚拟网络，加文依然能感受出那股骇人的气势。
就像是小溪看见了汪洋。
可是明明对方只是拿起了剑，既没有出招，也没有说话。
如同受到蛊惑一样，加文十分冲动地问了一个题：“先生，你到底是谁？”
大概因为他自己很少不图回报，做事也总是带着目的。他很难相信有人会别无所求的对他。
如果相遇是一场意外，那后来的事情又怎么解释？
明月出天山笑了笑。
“我呀……”
明明都是一样高的人，他却抬起了手，摸了摸加文的脑袋。
“你还太弱了，知道对你也没有好处。
等你有一天打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宋少羽眨了眨眼。

第81章
亲爱的papa：
你的回信我收到了，我好开心。
现在已经到十一月了。
圆圆告诉我你那边一切都很好，我也是。
蜜糖还好吧？当初我都没来得及和他告个别。
十一月的格陵兰已经太冷了，室外常年零下三四十度。
学校取消了晚课，于是每天都有很多人邀请我去参加晚宴。
我不喜欢社交，但是有时候又不能不去。因为太无聊了，只好在宴会上一个人织围巾。
我本来还想给蜜糖织的，后来想了想，他好像不需要。毕竟脖子上已经长了一圈绒毛。
织围巾比编草绳简单很多，裁缝店的阿姨都夸我心灵手巧~
已经寄给你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纸短情长，望你珍摄。
你的，除夕
1147年11月2日
***
沈红拂有点紧张的往前走了一步，隔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对上除夕冰冷的视线，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她去找主席了。”
“啧，主席不可能理她的。上次赵阀的小姐去邀请主席跳舞，主席都没有答应。”
“主席是喜欢做手工吗？为什么一直在织围巾……”
一直到两人的范围缩短到了三米内，除夕终于抬起了头。
听说，食肉动物的眼瞳是竖瞳，方便捕捉猎物的动态；而食草动物的瞳孔是横瞳，方便注意四周风吹草动。
在除夕抬起头的一瞬间，沈红拂仿佛间看见了他淡金色眼眸里，冰冷的菱型瞳仁。
但是并没有，除夕的瞳仁和人类一样，是圆形。在金色的眼眸中显得特别明显。
“您好。”除夕微笑着说道。
沈红拂的脚有点虚软，她莫名的对自己的举动有些后悔了起来。
“林……林主席，”沈红拂紧张了起来，“是这样的，我想知道你织的这个围巾，上面装饰性的羽毛，是在哪儿买的呢？我，我也很想买。我在我男朋友，我织……”
大概是因为太过于紧张，她这话都说的语无伦次的。
除夕看着手里织了一大半的围巾，蓦然觉得耳根子有点发烫。
他微笑着解释说：“是之前出去野外实训捉到的鸟，我也只见过一次。在北仑湖的旁边，下次你可以去找找看。”
头顶金色的琉璃灯给他的脸投下了一片暖色的阴影，
按理说，大家都是一双眉毛一张嘴，两只眼睛两条腿。再好看不也都是人？更何况每个人喜欢的相貌还不一样。
但是除夕不一样。
哪怕已经看了一个多月，依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他震撼。
就像是……从天光中窥见神灵。
那已经和长相无关了，更像是一种独特的气场。
“哦，这样啊……谢谢您。”沈红拂的神情恍惚的离开了。
除夕看着她的背影，低下了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织起了围巾。
大半夜，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除夕住的小房间黑漆漆一片，连窗帘都拉的严严实实的。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柔软的大床上来回滚了滚。
片刻后，室内的灯开了。
除夕跪坐在床上，红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捡起了被子上掉落的黑色羽毛。
北仑湖是个重盐碱湖，湖畔寸草不生，条件艰苦，根本不长鸟。
他的羽毛，都是从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
除夕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秃毛崽了！
他长出了新的羽绒，油光水滑，漂亮的像是能反光一样。
小龙人在求爱的时候会献上尾羽。
接受的人会收下尾羽。
不管加文知不知道……反正，除夕知道。
那就够了。
***
随着比赛到了后半场，社会各界对深蓝军校的这场比赛变的更关注了。
不仅学校内有了赌局，在正规的直播网站上也有了竞猜。
至于那些偏远星系的地下黑心网站就更别提了。
还有不少外校的大学生试图冒充媒体偷偷溜进学校，最奇特的是这些人居然大多都是女孩儿，在她们身上搜一搜还能搜到什么“XXX天下第一”“XX妈妈爱你”之类的诡异条幅。
加文的打法也变了。
他不再打谁都是一拳，而变得十分沉闷无趣了起来；虽然到最后也能获胜，大家却都有了一种想在中途上厕所的冲动。
而每一场比赛结束后，加文都显得很累。
于是，不少人在报道完类似“江郎才尽”，“深蓝军校三秒男力有不逮险胜”之类的报告后，就拍拍屁.股不再跟踪了。
毕竟学校里还有其他人，有噱头的多了。要钱有钱，要实力有实力，要身世有身世。
林佳是这个例外。大概是从同一个偏远星系过来的缘分，又或者是加文背后的那个神秘的人……让林佳对他有一种盲目的乐观。
只有加文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在习惯越阶胜敌。他比林嘉远少两阶，于是哪怕现在已经三阶了，和别人比赛依旧压制着境界，一定要少个两阶。
不再靠着体内源力的充沛达到碾压式的胜利，而是在比赛过程中，耐心的发现对方的弱点。
他依旧赤手空拳。
但是他知道自己拿着一柄无形的剑。
明月出天山没有立刻教他剑诀，却开始教他如何用剑。
点，刺，挑，劈，横……
一开始是被明月出天山手里的剑打的近不了身，每次从虚拟舱爬出来的时候，都要检查一下自己身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了伤口。
他纯粹是被虐出了幻觉。一天被剑光跟切菜一样切个几百次，搁你你也幻觉。
被虐习惯后，也慢慢有了点心得。
这里该这么躲，这里招式要这么拆。
这里可以突破，这里应该迂回。
……
手上无剑，心中却有剑。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于是，哪怕是在各界人士都不怎么看好的情况下，加文依旧看上去十分艰难的从小组赛里出赛了。
不仅如此，他还是这个小组赛里的第一名。
很是让一些赌场生气。
***
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份了，然而苏叶星最近秋老虎却有点严重。
气温一度直逼四十摄氏度。
虽然源武者对温度的忍耐力很高，但是学校的普通人才是大多数。
于是不少人换上了夏季校服，短衣短裤在学校里穿行而过。
那样子像是恨不得老汉背心配凉拖，手上再拿把蒲扇。
在这种情况下，路上突然出现一个戴着厚厚围巾的学生，就显得……十分惹眼。
而且这围巾还不是普通的款式，灰白相间的格子末尾点缀着一串圆滚滚的白色毛线球，毛线球上还挂着黑色羽毛，怎么看都骚包到了极点。
魏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心说是谁这么瓜皮，一看，乐了。
这他妈不是那个……那个什么奥特曼吗？！
说起来上次肖宁还给了他一堆复印文件让他分析东西呢，说就是这个加文给的资料。
正好，他也是去送研究结果给肖宁的。
于是魏衍兴高采烈地打了招呼，一幅哥两好的样子凑了上去。
“嘿，加文学弟！”
刚出门的加文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来人。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说：“魏学长好。”
魏衍十分揶揄地嘲笑着：“没想到你这人看着文质彬彬，大热天的还要戴围巾。”
“好笑吗？”加文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我儿子给我织的。你有吗？”
魏衍脸上的微笑突然凝固。
啥？儿子？？
魏衍恼羞成怒：“你他妈，你有病吧！”
这么年轻儿子都有了！草！他还是母胎单身！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摸过呢！！
加文但笑不语。
魏衍气不打一处来，最后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了他。
“给你，拿去，分析出来的资料。”
“这些都是我自己认为的破绽，具体还要看实践。
对了……林嘉远，是不是右胳膊有伤？”
加文拆开了文件袋，心神一动，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魏衍微微皱起了眉，眼神飘忽，陷入了思考，“我猜的……说不上来。”他翻开了笔记本，指了指，“这几招是杀招，但是对胳膊的负担比较大。我看了看，在正式比赛里出现的情况很少……明明有的情况用这几招久直接解决了。”
“军训赛……”加文侧过了头，看向了魏衍，“那个时候，林嘉远的胳膊受过重伤。”
几乎和他同时入院。他出院的时候，林嘉远都还在医院里。
之前，他并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过。
毕竟林阀怎么可能会让林嘉远一直带伤？
但是，伤势可以痊愈，对疼痛的恐惧却不能。
和加文这种跌打滚爬动不动战损的人不一样，林嘉远一直长在温床。
……
所以他怕疼。
是的，林嘉远从小就怕疼。每次训练完都要哭唧唧好久。
加文由衷地笑了笑：“谢谢你。”
现在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让邱瑜重新赶制一把源力武器。
他需要一把剑。
一把很坚固，很重，很宽的剑。
***
沐浴，焚香，洗手。
卿仪换上了道袍，一脸严肃地看向了加文。
“我要开始抽签了。”卿仪道，“你放心加文，我跟你说，我玩游戏人送外号小红手，从小到大没领过非洲难民证，百分百24K纯欧皇。”
小组赛一组晋级两个人，一共晋级了二十四个人。
接下来，对手是谁，就要看抽签了。
还是一局定胜负。
能从一万人里走到这一步的，也没一个弱者。
其实宋谦自己都没想过加文能走到这一步。
抽签需要自己上官网选定，于是卿仪自告奋勇的承担了起了这一任务！
他把自己胸脯拍的啪啪作响，发誓肯定给他抽个最弱的！
加文：“好，行，依你。”
卿仪：“对了，你要不要把你围巾取下来？我觉得这个东西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容易影响我的欧气。”
卿仪握住了鼠标，试图提前为自己找一口锅。
“……雨女无瓜，要你管。”
于是，卿仪十分紧张的摁下了抽签按钮。
明明加文才是那个亲自上场比赛的人，此时却在一边与世无争的翻书，眼神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卿仪紧张的像是个查高考成绩的考生。
最终，几秒后，结果出来了。
卿仪看着屏幕，陷入了沉默。
他有点恨自己这双眼高手低的手。
加文放下了书，含笑问他：“怎么？对手是谁？”
“我都让你不要带围巾了！”卿仪甩开了鼠标，开始捶桌子，“影响我发挥！”
加文凑上去看了一眼，突然勾起嘴角，笑了。
“这不挺好吗？”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
林嘉远。

第82章
短短一天时间，最后的分组结果就出来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加文和林嘉远的那一场，比赛场次是7，被安排的在正式比赛开始的第二天下午。
也就是说，离他和林嘉远的那场比赛，还有四十二小时。
加文思考了很久。最终带上自己的全部家当，去了一趟静心楼。
走之前，还分了一块C级的能源石给蜜糖。
“吃吧吃吧。”加文的表情在此刻甚是慈祥，还伸出手去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趁我还有，好好珍惜。”
蜜糖抱着能源石啃的咔咔作响，听着加文的话，莫名觉得自己吃的有点哽。
他坐在书桌的边缘，歪着头，小脚在半空中晃了晃，然后像个蚊子嗡嗡一样问了一句：“怎么啦？”
加文回答：“我准备把存着的能源石去修炼了，看看比赛前能不能突破到四阶。”
加文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家当，发现有两块A级能源石，B级的喂除夕了，另外还有用学分换的十几块C能源石……剩下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低级能源石，不提也罢。
他几个月前还在为一块从宠物贩子身上搜刮下来的D级能源石担惊受怕，一转眼自己都这么阔绰了。
果然，自身的实力才是第一生产力啊。
加文才突破三阶不久。四阶看上去还是遥遥无期，但是他已经等不及了。
人力没办法达到，那就只好靠能源石催熟了。
“噢……”蜜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迟疑了半天，最终偷偷钻进了自己的小房子里。
最后，从房子里抱出来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着一点橙黄色的液体。
“给你。”蜜糖把小瓶子递给了他。
加文接过来一看，半透明的液体呈现出了粘稠的状态。却只有薄薄的一层。
他打量了片刻，询问：“这是什么？”
“我酿的，蜂蜜。”
“……但是你不是马蜂吗？”加文迟疑道。
马蜂又叫黄蜂，有毒，不会酿蜜。只有蜜蜂才会。
而且，蜜蜂酿蜜好像是，把花蜜吸进自己的蜜囊，然后吐出来，反复好多次，四舍五入一下……这不就是蜜糖的口水吗？
蜜糖的小脸憋红了，最终大声哔哔了一句：“我又不是昆虫！！不要就还给我！”
说完这句话，蜜糖气鼓鼓地打开了自己的小门，走了进去，“啪嗒”一声把门关上了。
加文想了想，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还是把东西收下了。
他去了静心楼，十分奢侈的开了天字楼的房间。
这还是军训比赛时候的奖励，一共有六小时，不用白不用。
登基的大叔还是那个大叔，看见他的时候面色温和，一查卡，愣了：“哟，你都能进天字房了？……六小时，是不是太多了？”
“哦，我准备突破到四阶，还怕时间不够呢。”加文一脸懵懂地挠了挠脑壳。
大叔的脸上显示出了不赞成的神色，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看记录，你才到三阶不久，不要考外力急于求成，还是要把基础打扎实。早期图快，后期就越难进阶。”
“可是我是机械系的，老师。”加文眨了眨眼睛，十分无辜的回答，“到四阶考机械师证有加分。还差一个月就是今年的考试时间了。我怕来不及。”
前台大叔莫名有些心塞了起来。
算了，各自有命，强求不得。
六个小时后是凌晨。
正在翻报纸的前台大叔，发现加文一脸沉重的走下来了。
大叔定睛一看，发现加文竟然没有突破。
还卡的时候，对方看上去面色不太好，于是大叔安慰了一下：“没关系，你还年轻，这事不用着急。才大一呢。”
加文朝他笑了笑，“谢谢您。只差一点点，但是卡在那里了……不上不下，有点难受。”
这句话说完，加文就离开了大楼，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大叔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六个小时都没突破，看来天赋真的不行呐。哎……人各有命。我要是当年有六个小时的名额，现在也不至于在这里守大楼了。”
……
加文在比赛的前一天拿到了自己的剑。
这把剑和他要求的一样，又宽又重，大概因为赶工出来的，卖相很是朴素。
剑身漆黑，黑的连光都不反，根据邱瑜介绍，是因为里面加了星陨石的缘故。
除了看上去有点宽以外，和游戏里5块钱一把的新手剑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加文的手拂过了剑刃，眼睛笑出了一个新月形的弧度，问他：“明天下午，你要不要来看我比赛？”
他拿着看上去毫不费力，邱瑜倒是小小惊讶了一下。
因为这把剑真的很重，他都是托别人扛回来的。
“虽然你是我的搭档，”邱瑜搭上了工作间的门把手，目光在加文的脸上一扫而过，十分理智客观的分析，“但是我觉得你赢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没必要。而且我要避嫌。”
邱瑜穿着密不透风的工作服倚着门框，这套工作服是专门为切割合金设计的，异兽牛皮围裙，长手套，配上目镜，完全看不出底下的人居然还是个清秀冷傲的小帅哥。
是的，在别的学生还在努力学习源纹阵，为将来打基础的时候，邱瑜已经在跟三年级专业分化后的机械制造实验室项目了。
“你们不管谁赢我都要避嫌，对了，记得交作业……副班长。”
这句话说完，邱瑜就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加文才发现门上写了两行字：实验重地，闲人勿入。
“……”加文茫然的提着剑站在了门外。
是的……因为这场入学比赛，对于机械系的学生们来说就像是看秋季运动会一样；江明老教授十分贴心的为他们布置了课后作业，免得一个月后连源纹阵叫啥都忘了。
不出意外，加文因为沉迷比赛，作业的完成度十分令人捉急。
加文的经历告诉我们。
现在赶作业的泪，都是当初选专业的时候，脑子进的水。
……
……
学校，体育竞技场，C区。
比赛的最后一截，看着终于有了那么点正式场合的意思了。
场上的裁判员是乔野，除此之外，还有为学校领导准备的第一排的观众席。
坐在最中央的，是宋少羽。他含笑三分，带着手套，双手十分规矩的放在桌上。不远处则是一个小小的骨瓷茶杯，杯里盛着的锡兰红茶氤氲着热气。
宋少羽没有穿他平日的军装，而是换上了洁白的衬衣，高领，羊腿袖；若是忘记这里是什么场合，看着就像是哪家的贵公子出来喝下午茶。
不知道多少人在此时偷偷调转了摄像机，把本该对着赛场的镜头恨不得怼到这位帝国元帅的脸上。
他左边挨着的是寻梁州，右边，是林剑锋。
林剑锋看上去比开学的时候苍老了许多。有小道传言说因为调查出来了点不干不净的东西，他的副校长之位很快就要被撤职了。
因为分身乏术，之前的几场比赛他一直没来得及看。一直到了今天。
他最看重的后辈要比赛了。
林剑锋可不认为林嘉远会输，来这看比赛，他心里另有一番计较。
在比赛前，林剑锋就已经联系上林嘉远了，话里话外都是让他在赛场上废了这个加文。
说实话，身为一个副校长，一个长辈，他对一个学生这么斤斤计较总归有点跌脸。但是林剑锋放不下心。
不知为何，他总是能不经意想起那天在办公室看见的眸光。
冰冷而深沉。令他如鲠在喉。
林嘉远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有点意外，但是很快，就点点头答应了。
毕竟，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
林剑锋对此非常满意。
他沟壑纵横的手握住了拐杖，他坐在这里，依旧平静无比。
……
寻梁州有点开小差。昨天和怀玉通宵打了游戏，他有点疲惫，偏偏现在还是现场直播。
托他声名远扬顾盼神飞的上司的福，寻梁州毫不意外能在直播画面上看见自己的脸，生怕丢脸丢到全星际人民的面前。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刚准备转头和自家元帅说两句话，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元帅穿的很放松，但是他的身体是紧绷的。
就像是……已经在备战状态，随时准备开打一样。
寻梁州惊讶的像是内心深处突然刮起了飙风，还是十级的那种。
要知道上一次看见宋少羽这个状态，还是十四年前的那场大战前夕。
他在紧张什么？
寻梁州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竞技场的正中央。
擂台的正中央，能看见两个人。
相比于同龄人，他们也算天之骄子了。但是……但是——
这不就是俩菜鸡互啄吗？紧张啥？？
寻梁州突然懵逼。
***
加文的手握住了剑柄，胳膊发力，最开始一下居然没能把剑提起来。
不仅如此，他的手还在微微的发颤。
这一细节通过高清摄像头被转播到了千家万户。
其实大家也能理解，毕竟看资料，这个加文才三阶，而林嘉远在入学的时候都是五阶的源武者了。
现在就算不到六阶，也不远了吧。
越阶胜敌可能会发生在天才和普通人之间，但是当对手也是天赋型选手呢？
因为结果太一目了然，不少赌场连开盘的兴趣也没有。
乐清辉之前受网站邀请（主要是给了钱），在弹幕网上开了个直播间，专门做赛前形式分析。
不少人对源武者的力量一无所知，基本上都是乐清辉说押谁就押谁。
“总之，选手加文的确到了他这个阶段能到的巅峰水平，但是对上林阀的林嘉远，我认为他这次的赛程已经走到了终点。”乐清辉如是总结。
谁能知道，有的人直播间里说的冠冕堂皇，一下播就偷偷押了加文赢。
数量之巨大，让人怀疑买通了林嘉远想要打假赛……
……
“根据我的分析，加文能赢的几率是百分之七点九。”观众席上，游子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这么对卿仪说道。
卿仪伸手抓起了一把爆米花塞进了游子吟嘴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你分析什么时候准过？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唔……唔唔唔。”游子吟委屈巴巴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们的旁边，一个穿着朴素的老人微微一笑。
大概是养尊处优惯了，许久没坐过这么朴素的椅子，老人觉得有点硌，于是轻轻挪了挪。屁股和椅子之间出现了一点微小的缝隙。
当然，他看上去依旧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
他是林阀的三长老，林嘉远的亲爷爷。
永乐候，林永乐。
……
“抱歉，太紧张了。”加文冲对面的人笑了笑，“剑都握不住，见笑了。”
他为这一天准备了太久了。
久到心脏热了又冷，汗水打湿了衣服又干；分析的笔记写了三本，做梦都在和林嘉远对招。
久到当年的小孩长大成年，大家都当他死了，把他忘了；他自己却一刻都没忘。
林嘉远拔出了剑，不急不缓地握在了手上。
“能理解。”
这是两人赛前唯一的交流。
下午三点，比赛准时开始。
在“比赛开始”的机械音响起的下一秒，加文率先发起了进攻。
加文的动作在外人眼里快的就像是闪电，对林嘉远来说，却只是寻常。
林嘉远抬起了剑。
“铛”的一声，剑身互相碰撞，发出了阵阵嗡鸣。
声动九天。
游子吟在台下举起了手机，感叹了一句：“好快的剑。”
手机里的图像只能看见一道道虚影，以及惊心动魄的剑光。
卿仪没有说话，他屏住了呼吸，眉头紧锁，看着台上的情形。
清脆的剑鸣不断响起，倾泻的剑锋给擂台上刻下了一道道深入地底的划痕，碎石激荡。
要知道，这可是合金做成的擂台！
外行看热闹，卿仪用刀不用剑，但是不代表他不会看。
……越往后，加文的劣势就越是明显。
林嘉远的剑叫霜雪，这把仿制的源力武器，也继承了霜雪的部分特性。
譬如，冰冻。
擂台上慢慢浮现起了一层白霜。
……
林嘉远只觉得这个人很烦。
尤其是他那把又丑又重的剑，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把他的剑给挡下来。
因为够宽，够硬。
一想起这把剑还是邱瑜做的，林嘉远只觉得好像更烦了。
而且，加文还喜欢朝他右胳膊打。虽然右臂已经恢复如初，但是每次被攻击的时候，林嘉远心里不免有些心惊。
不得不说，加文比他想象的要强上一些。
毕竟这个人才三阶。
不……是这个人已经三阶了。
刚入学的时候，他才一阶。
林嘉远的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掠过，他看见的是一双专注而平静的目光。
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在拼命进攻的人。
就像……林嘉文。
只是一个晃神，他的腰侧突然一疼。
加文从侧面攻了过来，林嘉远挑起了剑尖，刺向了他的胸口。
对方毫不恋战，躲的很快，剑尖只是划破了一层衣物。
林嘉远拉开了一点距离。
“看得出来，你把我研究的很透彻，”林嘉远冷笑，他的腰侧被划开了一条口子，渗出来的血染红了他浅色的衣衫，他的剑尖隔着一道地堑指向了加文，语气锐利而不屑，“你以为我就会一套剑法吗？
不得不说，你比我想的要强一点，但是到此为止了。”
加文闻言，把手里的剑丢到了一边。
重剑掉在了地上，把地面都震的微微颤动。
“怎么？你以为我会用剑吗？”加文对着林嘉远，扬起了一个微笑。
他笑的特别开心，一双眼眸灿如星辰。
“我只学了一个月的剑。”
“我用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剑法到底有多烂，而已。”
林嘉远的面色沉了下来，擂台上的气温好像更低了。
他的剑法一直是他的骄傲，正是因为骄傲，才更难以接受批评。
林嘉远生气了。
林剑锋交代的事，他本来有些犹豫，现在却突然下定了决心。
“是你找死。”
他怒极反笑。

第83章
一道冰蓝色的细线浮现在了林嘉远手里的剑的表面。
这是源纹阵启动的先兆。
加文的头顶是明晃晃的结界，没有天空，更没有云，却突然飘起来了几点雪。
林嘉远的身影，在这一刻好像变得模糊和遥远了起来，朦胧就是像是清晨里山林的雾气。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雪缓缓落下，看上去是那么的轻柔。只有细看才会发现，这由剑意凝聚成的雪花是何等的锐利，每一片棱角都锋芒毕露！
一开始只是一片两片，后来漫山遍野都是这凌冽的雪花。
无处可躲，那就干脆不躲了，雪花裹挟着剑意奔涌而来，加文的身体被割裂出了一道道伤口，滴在雪地上，就像是冬日里傲寒而开的几朵腊梅，红的像火。
加文一拳朝前挥去，拳头和这雪花碰撞，发出了宛如玻璃破碎的声音！
他在万千雪花中抓住了一片。
这一片，是林嘉远的剑。对方从风雪中显露出了身影，眉眼更是冷冽的如同冰霜。
四目相对，剑光一闪，血溅三尺。
……
游子吟在座位上坐立难安。
哪怕是隔着一层隔离保护罩，他都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冷。
他本身修炼天赋极差，一直到进了大学才堪堪开辟星海，隔着这么远的地儿，他连台上的两个人都看不清，但是他看得见雪地里的红色。
不同的伤口有不同的血迹。有的一点接一点，有的连成一条线，有的在冰雪里绽开了一片血雾，然后被风吹散在半空中。
游子吟搭上了卿仪的胳膊，脸上全是茫然：“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加文……加文还好吗？”
卿仪握紧了拳头，眉头紧锁。
高强度的动态捕捉让他的眼睛有点鼓胀发疼，卿仪炸了眨眼，压下了眼里的一点水花，“我不知道。”卿仪有点紧张，他还有点慌。
他怕加文太倔。竖着上去，横着出来。
坐在他们旁边的林永乐半眯着眼。
他差一步就是伪圣境，能看到的东西自然不一样。
林永乐杵了一下拐杖，背在此刻微微向前倾。
他之前和周阀的老东西打了一架，最近几年远离权力中心，一直在苏叶星上养伤。
既然无事可做，那来看看自己亲孙子比赛也无妨。只是林永乐年纪大了，厌倦了排场，这才乔装打扮到了现场。
“有意思，”林永乐点了点头，“以战养战意，这是从一开始就不死不休啊……这孩子莫不是和我林阀有仇。”
以战养战意，越打越勇，一往无前。
这是一种一旦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的军体格斗打法。
几百年前人类上战场的时候特别爱用，用这些先祖的话来说，就是“杀一个不亏了，杀两个赚了。死了拉倒。”
林永乐在心里这么想着，看着看着，突然愣住了。
他宛如呆在了原地一样，眼睛骤然睁开，瞪的宛如牛眼。
这已经是相当失态的表现了。
隔了一会儿，林永乐慢慢坐了回去。
他曾教过一个很出色的学生，那是他最喜欢的后辈，也是他同胞弟弟唯一的孙子。
他的弟弟为了保护他，战死在二十年前的域外战场。
林永乐曾想把林嘉文送出林阀，去他妻族的秦家寄养，却没能做到。
加文的格斗术都是他一点点亲自教的。
那些改良后的招式，不经意的习惯，哪怕是时隔多年，也看着分外眼熟。
林永乐拍了拍坐在他旁边的学生，轻声询问：“学生，问一问，台上比赛的这两个人，都叫什么？”
坐在他身边戴眼镜的那个学生有些意外地看向了他，然后回答道：“老先生，用剑的那个叫林嘉远；和他对打的那位叫加文。”
“噢，叫嘉文啊。”
林永乐转过了头，突然之间老泪纵横。
……
以战养战意，加文受的伤越重，挥出去的力量就越是让人心惊。
忘了是第几剑，林嘉远的胳膊居然被震的发麻了起来，剑身嗡鸣，出现了蔓延开的蛛网一样的细细的裂痕。
驱动源纹阵的消耗已经用去了他绝大部源力，林嘉远也受了点伤，他被接连轰了好几拳，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都散了开来。
但是和加文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对方的浑身上下布满了伤口，真让人怀疑一个人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尤其是他用来攻击的拳头，指背已经被磨平，露出了里面的白骨，黏着点可怜兮兮的皮肉。
说实话，被这拳头打上还是有点疼的。
林嘉远往前迈了一步，语气从容的像是在进行审判：“可以结束了。”
他挥起了手上的剑，于是风雪之中的雪花汇聚在了林嘉远的身后，不停旋转。
这些雪花突然像是被点着了一样，燃烧了起来。
散发出的是幽蓝色调的冷光。
加文没有说话，事实上，他的眼前已经模糊一片，就像是一个高度近视的人突然没了眼镜。
但是林嘉远的方位，却明亮的像是天空里的太阳。
长剑呼啸而至。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附着了源力的雪花。
他想要林嘉远死，林嘉远也想要他死，这很公平。
但他还差一点……他已经感觉到了，还差一点。
他在赌，赌自己能不能突破到四阶。
现在那个突破口就在他的眼前，他看得见，却破不开。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
“喀嚓”一声轻响。
他接住了林嘉远的剑。
然而这一次，剑尖已经穿破了他的脊背，从胸口没入，却从背后透出。
新鲜的血液汩汩而出，和原本烧灼的血污混在了一起。
竟是一剑穿心。
场外，游子吟惊呼了一声，卿仪在此时闭上了眼，重重捶了一下椅背。
他希望加文别那么倔，但是事与愿违。
与天斗的人，怎么可能不吊着那么一口气，势必要让这不长眼的老天爷好好看看！
乐清辉心疼的摸了摸钱包；肖宁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赵容华咳嗽了一声，觉得嗓子有点干，于是掀开了瓶盖，却因为手抖不小心把矿泉水洒了自己一身。
宋少羽皱起了眉，林永乐蓦然站立了起来，牙被咬的咯咯作响。
林嘉远看着他，表情怜悯。
“我知道你想突破，似乎就差一点了？我甚至能感觉到这片空间气场的变化，”林嘉远的嘴角勾起了笑意，“但是你能吗？”
……
主席台上，坐在末尾的童谣在此时叹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让乔野去拦一下吧。”他的神色沉重，“不要真的出人命了。”
林剑锋看了他一眼，脸上勾起了一个笑：“话可不能这么说，童谣教授。”
如果他被革职，看目前的情况，最有可能上位的就是童谣。因此林剑锋看他也是白般不顺眼。
“‘一上擂台，生死自负。’这是我们深蓝军校沿袭几百年的规矩。更何况这孩子也没主动投降，万一还有转机呢，”林剑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是不是？”
坐在最中央的宋少羽平静的看着赛场，对周围发生的事情熟视无睹，也没有给出表态。
他的左手盖在右手的手背上，右手朝下，以一种十分规律的频率轻轻敲打着桌面。
宋少羽是在计时。
一秒，两秒……一直到了第九秒。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慢慢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
隔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样有点惹眼，于是宋少羽垂下眼眸，带着点笑喝起了被放冷了的红茶。
……
加文的头低垂，他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搭上了剑身。
大概是体内的星海察觉到了源力的衰竭，跳动逐渐变得微弱了起来，加文也跟着气息奄奄。
于是一直胡吃海喝却不干事的晶核在此时震颤了起来，它委委屈屈，吐出了两道金色的气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吐出去之后，这颗红色的晶核肉眼可见的小了起来。
“咚、咚、咚。”
宛如擂鼓之声。
其余三颗星核都暗淡无比，就在这时候，漆黑一片的星海绽开了一道明丽的光。
璀璨的让人想落泪，虽然这一幕只有加文自己能看到。
这一切只发生了在短短半分钟内。
林嘉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为什么到现在系统都没给出他获胜的判定？
下一秒，他看见加文抬起了头，慢慢直起了腰，扬起了一个称得上是挑衅的笑容。
“我能。”
加文的双手一用力，于是长剑寸寸绷断，碎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废铁，剩下的一截依然在他的身体里，但是他不在意。
如果战意能凝结成实体，那他身后一定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更何况，加文现在的情况，离那个状态也不远了。
以战养战，讲究的是一往无前，不顾一切。只要不死，那就越强！更强！
加文一拳挥上了林嘉远的面门，那股战意凝结在一起，破空而来的是一阵龙吟之声。
可他明明没有叫唤，发出这道声音的，是凌冽的拳风。
不得不说，五阶源武者的身体素质就是强。
就像是，打上了一堵铁墙。
现在，这堵铁墙凹陷下去了一块。
林嘉远张口喷出了一道血线，脸上再也不复从容。
“你的剑不错，现在你的剑呢？”
加文依旧全身上下都是伤口，甚至他胸前还被穿透了一个血窟窿。
他挑起了指尖，绽开了一点金黄色的源气。再把这道源气抵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加文的皮肉发出了“滋滋”的声音，伤口被烫的愈合了起来。
依旧疼，却不再流血了。
最令人心颤的是，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居然还是带着笑的。
林嘉远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些年他一直练剑，失去武器的他战斗力至少下降了六成！
他并非不能实战，但是此刻，加文的气势惊人的令他胆颤，他从对方的目光里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人也想让他死。
没必要。
他是林阀的少爷，没必要在擂台上和一个平民斗的你死我活。
哪怕不甘心——但是秋后算账，只要不落下把柄，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电光火石之间，林嘉远张开了口，“我——”
剩下的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一个巴掌骤然挥了上来。
林嘉远被扇在了地上。碎石四溅，扬起了一片烟尘。
地上凹陷下去了一片。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
但是加文喜欢。
主席台上，林剑锋拍着桌子愤怒地站了起来：“竖子尔敢！”
就在此时，一旁的寻梁州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下。
“林老师，一上擂台，生死自负。这是可是您刚才亲口说的。”
林剑锋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满嘴“这可是我林阀的人”“永乐候未来的继承人”之类的话。
在直播网站上看视频的人可不会管这么多。
他们只是看到了越阶胜敌，绝地反杀。
一时之间，满屏幕都是“666666”，零星混着几个“这人是谁？”“弹幕网实时观光团到此一游”之类的弹幕……
上辈子，毛爷爷就教过他，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于是加文的拳一拳比一拳狠，一招下去就是一根骨头断裂的声音。
林嘉远被压在地上打的毫无反手之力。加文打的很没分寸，完全没顾忌到这是个簪缨世家的小侯爷；又打的很有分寸，让林嘉远想晕也晕不过去。
于是系统依旧没给出判定。
一连十几拳，拳拳到肉，血肉横飞。
加文的头脑有些发热，当初打娄丞那种感觉似乎又涌了出来。
就好像身体交给了另一个人支配，血腥味越是浓厚就越是亢奋。
他在这一刻不是人，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讨债的恶鬼。
林嘉远已经很难说话，于是裁判员乔野在此时制止道：“加文，够了。”
够了？
加文咬住了舌尖，尝到了满口血味，才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转过了头，看向了乔野，擦了擦脸上的鲜血，然后笑了起来：“不够呢，老师。”
和他这几年的经历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不算。
加文本来是想直接杀了林嘉远，现在他突然换了主意。
你知道星海被废是什么感觉吗？
你去矿星感受过地底几十公里下的炎热与尘土吗？
你试过在营养不良的情况下参加过战争吗？你的胳膊甚至不会比你拿着的枪更粗。
……你吃过死人吗？
你试过身上的血肉被人用手术刀一点点剐下来过吗？
你吃过自己的肉吗？
他抬起了一只手。被扔在一边的重剑腾空而起，来到了他的掌中。
“加文——？”乔野只迷茫了片刻，然后就想清楚了他到底想干嘛。
于是他上前一步，火急火燎地挥出了一掌。
这一掌隔着数十米击中了加文。
“唔……！”一口血不受控制地喷洒了出来，有一些还溅到了林嘉远的脸上。
但是加文的手依旧很稳，他抓着那柄重剑，拿的稳稳当当。
他垂下了眼眸，对上了林嘉远惊恐的眼眸。
剑一寸寸没入了林嘉远的身体内。
然后就是狂暴无比的源气，在林嘉远的星海中肆意。
林嘉远原本的星核闪烁了起来，抵抗着这突如其来的重创。
没有用。
金黄色的外来源气占领了这个地方，胡搅蛮缠，横冲直撞，于是林嘉远蔚蓝色的星海一阵又一阵熄灭。
当年林阀是怎么对他的，他就怎么对林嘉远。
“啊……啊……”
剧烈的疼痛让林嘉远浑身都开始发颤，嘴里不断吐出了痛苦的呻.吟。
主席台上，林剑锋站了起来，愤怒的摔碎了玻璃杯，眼眶通红。
观众席上，林永乐沉默不语，最终轻声叹了一口气。
林嘉远废了。
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又苟延残喘地说着：“林阀……不会……放过你……的……”
系统终于在这个时候，给出了判定。
[本次比赛共计用时0:58:21，编号UR5241-加文，获胜]。
几乎是在解禁的瞬间，林剑锋就想要冲上前去。
然而他却意外的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宋少羽抿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询问：“现在可是全星际直播，林校长是想去哪儿？等会还有下一场呢。”
……
比赛结束。
这也就意味着，擂台内部的实时全息监控在此时彻底失效。
于是，加文眯起了眼，俯下.身，靠在了林嘉远的耳边，轻声道：“那我等着。”
“阿远。”他微笑着，撩起了林嘉远的刘海。
当年在永乐侯府，他就是这么叫林嘉远的。
[阿远。]
[起来练剑了，阿远。]
[不要睡懒觉了，你不是说要超过我吗，阿远。]
[好吧，阿远，这次我帮你应付过去，下次不要这样了。]
加文缓缓起身站了起来。
时间不等人，他受伤很重，急需治疗。
然而，他刚迈出去了一步，脚腕却被人死死地抓住了。
加文回过了头，却看见了一双明亮异常的眼睛。
“是……是你……”
被打倒的时候，林嘉远没哭，被毁了星海的时候，林嘉远也没哭。
他是失败者，失败者的眼泪没有意义，只有被胜利的人嘲笑。
但是这个时候，林嘉远却哭了。
他哭的那么伤心，又那么绝望，浑身上下都在打颤。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加文看了眼一旁冲上来的乔野，拔起了自己的腿。
几乎是刚走下赛场。
他看着朝他奔来的卿仪，终于没忍住，膝盖一软，缓缓跪倒了地上。
加文晕了过去。
***
赛后的第五天，林嘉远终于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转到了普通病房。
林嘉远睁开了眼，首先看到的，就是站在他旁边的林永乐。
他一愣，然后带着哭腔叫了一声：“爷爷……”
林永乐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和地说道：“爷爷在。没事的，孩子。哪怕以后不能修行，永乐侯府也永远都是你的。”
林嘉远近乎七八年都没被林永乐这么温柔的对待过了。
自从知道了那件事是他干的以后，大多数时候，林永乐都不想见他。
林嘉远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林嘉远突然想起了那件事，于是蓦然抓住了林永乐的手腕。
“爷爷！林嘉文！林嘉文回来了！”他语无伦次，神情激动地说着，“那个加文就是林嘉文！他亲口跟我说的！不会有错的！”
林永乐在此时皱起了眉：“林嘉文不是早就死了吗？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您相信我！”林嘉远的表情急切了起来，不顾身上插着的管子，强行坐了起来，“去查他DNA，肯定能对上！他就是林嘉文！我不会听错的！”
病房里所有的医护人员早被支开了，林永乐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你先冷静一下，爷爷给你熬了药，看看好没好。”
林嘉远声音急迫：“您相信我！他真的是林嘉文！”
林永乐转过头，看向了他，没有说话。慢慢离开。
半个小时后，端着药碗的林永乐缓缓地坐在了林嘉远的身边。
“你现在身体不好，很多修复液没办法用。这是中草药熬的，喝了吧。”他说。
林嘉远接过了药碗，把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嘉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在沉默片刻后，林永乐突然说道。
林永乐握紧了拐杖，神色安详地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老头子，“你们年轻人，总是不喜欢听老家伙讲故事。”
林嘉远愣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您说……”
“当年我和我弟弟，也就是你二爷爷一起上域外战场。他把我从死人坑里背了回来。
后来他为我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他说没关系，我们本来是兄弟嘛。”
“你二爷爷替我挡了虫族的一击，重伤难愈，去的早，唯一的儿子也死了。”
“现在只剩一个孙子，本来托付到了我手上，我却没能照顾好他。”
说到这时，林永乐的表情不免悲痛了起来。
“嘉文那孩子的军体格斗术都是我教的，我日日夜夜想着他，一看见我就知道是谁……
爷爷当年没本事，眼睁睁看着你二爷爷唯一的后代被送走。”
林永乐有很多孙子，现在这个孙子还被废了。但是他的弟弟，却只有这么一个孙子。
林永乐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林嘉远的脑袋，眼里不禁蓄满了泪水：“你从小就喜欢黏着你嘉文堂哥，看在你们是兄弟的份上，你就再帮他一次吧。”
“不——我不愿意！”林嘉远握紧了拳头，完全难以接受自己爷爷做出的这个决定。
凭什么——他都废了，那个本来已经死了的人，却还是好好的！
当一个人遭遇打击的时候，的确会变得不可理喻，歇斯底里。
林嘉远的表情扭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就像是个疯子一样。
林永乐的泪水缓缓顺着他沟壑纵横地脸流了下来。
“是爷爷对不起你。”
“您这话是……”林嘉远表情疑惑，然而这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捂住了喉咙。
他刚才还清亮的嗓音突然变的呕哑嘲哳，就像是一个老朽。
不仅如此，眼中的视线还逐渐模糊了起来，眼前都浮起了一块块黑斑。耳边全是嗡鸣之声。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看向了旁边的药碗，黑色的瞳孔逐渐变的涣散了起来。
林嘉远张开了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外面还是白天，他的世界却开始漆黑一片。
他瞎了，还哑了。
除此之外，还快聋了。
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而且杀了也会有些麻烦。这个麻烦是指给加文带来麻烦。
失去听觉的最后一刻，林嘉远听到的是林永乐平静的声音。
“远哥儿现在废了，你们看好他。”

第84章
深蓝军校附属医院。
加文刚从重症监护室里被推出来，到现在也没有转醒的意思。
按照主治医生的说法，他在比赛的时候强行破阶，有点伤了根基。何况林嘉远的那一剑附带的源力直接捣毁了他部分经脉，就算用修复液也很难办。
至于什么时候能醒来，更是不敢保证。因为源力受的伤和别的伤又不一样，本身就不好治愈。
这已经是加文开学以来第三次进医院了。
护士长看着病床上的人，表情一脸慈爱而心疼。
上一次，加文住院的时候，也是她负责照顾。
比起那时候，少年的面部轮廓好像又长开了一些，不再那么柔和女气，逐渐有了一些硬朗的轮廓。
护士长调试好了输液管和检测器，摇了摇头，抱着病例朝门外走去。
一阵风吹过，护士长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病房里只有一名躺着的少年人。
于是，护士长摇摇头，关上了门。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阴影里，有人上前一步，显露出了身形。
很奇怪，他刚才明明一直站在这里，护士长却没能发现。
因为宋少羽张开了领域。
每一次打开领域都是一次不小的消耗，却被一位圣阶强者用来躲避监控。
真是……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好。
宋少羽走到了病床的一侧，他站在这里，身形笔直的像棵松树。
他看着病床上的人，眉眼里全是温柔的神色。
和面对别人的那种客套一样的温和不一样，宋少羽此时的表情就像是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找到的宝贝。
不过，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光为了看自己的小孩一眼的。
宋少羽思考了片刻，视线指向了一旁挂着的输液瓶。
……
下午阳光正好。
加文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你醒了？1152年了，马上我们就该毕业了。”
卿仪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十分诚恳地说着，手上还非常麻溜地削着苹果。
当然，这个苹果不是削给加文的，是他自己要吃的。
一边同样前来看病的游子吟，在此时打开了手机摄像头拍了一张照片，然后po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里。
配文：父亲重病瘫痪在床，儿子不离不弃生死相随，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设置了“部分好友不可见”，选择了发送。
加文已经被卿仪这个套路骗过一次了，自然不会再被骗第二次，没翻白眼纯粹是因为他涵养好。
他脑子还有点昏昏沉沉，侧过头，正经地问了句：“下一场比赛什么时候？”
“后天，还是我帮你抽的。这一次对手是真的菜。”卿仪的表情自豪而骄傲，“和你一样都是四阶。很好打，你放心。打赢你就是四强了——我都说了，我是小红手！”
加文对这个说法十分怀疑，因为真正的欧皇是不可能有那么熟练的沐浴焚香还洗手的仪式的……但是看在这一次的确很欧的份上，加文没有拆穿他。
卿仪和游子吟在这坐了一会儿，叽叽喳喳了片刻就走人了。
加文才醒，不能打扰人家静养。
等他们离开后，加文才闭上了眼，默默的感受了一下。
他受的最重的伤就是直接贯穿胸口的那一剑，其他倒都是一些小问题。如今一看，居然好的都差不多了，就跟没受过伤一样。原本的被剑划破的伤口都愈合了。
阶位还是四阶，没有因为重伤掉下去。
就连缩小了一圈的晶核都康复了……看着，好像还变大了一些？
一番检查下来，加文觉得自己好的不能再好了，恨不得现在就下床去徒手劈山。
说起来……也不知道这次学校报不报销医药费。
治疗效果这么好，医药费应该很贵吧？
一想到自己银行卡上现在的余额，加文顿时觉得有些肉痛。
殊不知，医院对加文的康复能力也十分惊讶，要不是对方是深蓝军校的学生，马上又要去比赛，他们甚至想留下来多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
下午刚醒，傍晚的时候，加文就独自去办理了出院手续。
既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留在医院里也没有必要。更何况，他还想去试试看，自己现在到底什么水平了。
不说吊打肖宁，勉勉强强揍他一顿总行吧？
肖宁这狗王八，借着训练的名义使劲下黑手，真当他看不出来呢？
不好意思，他就是这么小心眼一男的。
主治医生签完字，加文和依依不舍的护士长道别，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他在病床上足足躺了四天，现在一离开医院，只觉得神清气爽，骨头都在咔嚓作响。
不知道是哪个狗崽种把他的“超级赛亚人”那个小号的通讯号暴露出去了，小号上收到了一大堆好友申请，点开的时候差点挤爆加文的老年机。
路上人不多，加文站在了公交站牌下等着车，一边处理着消息。
几分钟后，公交车没来，面前却突然开来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这辆车是那种路上最常见的款式，J.J旗下的新能源汽车，车门打开，人没出来，先掉下来的却是一辆轮椅。
一双苍白的手搭在了车门边缘，慢慢探出了半边身体。加文发现了，他胳膊的位置露出了一截金属一样的光泽——这个人安装了机械臂。
再加上还坐轮椅，估计腿也不好使。
加文扫了一眼，觉得盯着残疾人看有点失礼，刚准备收回视线呢，后车厢里的人却突然膝盖一软，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不假思索地，加文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了人一把。
对方抬起了苍白的脸，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您。”
他的样貌称不上好看，还萦绕着一股让人感觉烦闷的病气。
这股子病气加文很熟悉，上辈子他照镜子，也是这样一幅尊容。
没办法，都是要死的人了，看上去也健康不起来。
加文的动作不免更小心了一点。
“不客气。”加文低声道，然后扶着人坐在了轮椅上，慢慢松开了手。
这事做完，加文就重新退回了站台上。
隔了一会儿却觉得有些不对，他转过了头，却发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直没走，而是就那样看着他。
对方有双漆黑的眼眸，面容平静，却又十分认真而专注。像是要好好的，把他的样子记下来一样。
……他在看着我？
加文的心里多了一点疑惑。
他看出来了，对方身上毫无源力波动，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不，比普通人还不如。
加文刚打算出声询问，公交车却在终于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
一个奇怪的病人。
加文回头看了他一眼，朝轮椅上的人笑了笑，最终踏上了车内。
倚艳笙摇着轮椅朝前挪动了一点，商务车内走下了两个人。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用的脸并非惯用的那张、外人眼里的“倚艳笙”的脸。
反正都是面具，换几张都行。
“我还以为你是个恋爱脑，没想到啊……”
居然还有一个人，能让你对他的感情比对宋少羽还要深。
这是你的孩子。你和他的孩子。你死了也想救的人？
他神色复杂的望着远去的车辆，脸上的表情闪过了一丝阴郁和挣扎，最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倚艳笙曾经想杀了宋少羽，因为求而不得。
最终爱的本能战胜了他。
倚艳笙还想解决掉加文，因为嫉妒。
现在，一个父亲的本能，又一次战胜了他。
他看向了一边的生活助理，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
果然，卿仪没有骗他。
第二次的对手真的不强，不过都已经是全年级前十几名了，这个不强也只是相对的。
乔野因为使用不正当方式干预比赛，被撤了职。
另外，还发生了一件事。
邱瑜拒绝修理那把被劈出了缺口的重剑，并且主动申请退出了比赛。
也就是说，邱瑜在马上就要取得最终成果的时候，放弃了近在咫尺的胜利，选择了退赛。
这样一来，邱瑜机械系那边的成绩，大概就要作废了。
加文尝试给邱瑜发了一条消息，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问要不要出来吃个饭，对方没有立刻回复他。
一直到了第二天，才发来了回复。
“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和个人喜好无关，他是林嘉远的未婚夫，那这时候就需要代表邱家作出一个立场。
理应如此。
……
第一场，对源武系1班林嘉远，胜。
第二场，对源武系1班杜德岳，胜。
第三场，对源武系3班胡朔，胜。
……
一直到了最后一场。
他的对手是，秦王世子李清舟。
听说对方的源力武器是条鞭子，打人特疼。
李清舟平时用的也是一条鞭子，叫九戒，武器的本体是虫族一位伪圣境蝎族的尾巴。
比赛前夕，宋谦拍着他的肩膀，一张脸红光满面，“长脸啊，你这小子真给我长脸！”别说了，现在加文就是他的小宝贝！谁动一下他跟谁急！
奖学金也安排上了！
要是加文有点意思的话，他家里那个小闺女也可以安排上看看！
虽然对手是李清舟，顾及李知非的面子，宋谦不好夸下海口让加文去争个年级第一当年级主席什么的，但是没关系，现在已经是年级第二了！
这在机械系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至少以后林剑锋再拿这事哔哔，他可以怼回去了。
“那可不，”加文挑了挑眉，“老师，您说是不是该好好奖励我一下？”
宋谦顿时面如菜色：“老子没钱了！”
之前被送去总会调查，他可花了不少钱疏通门路。现在和加文一样，都是两个穷光蛋。
一说这个他就是恨啊！
乐清辉因为押注挣到了大把银子，眉开眼笑地发来了感谢信。
后来加文想押的时候，他发现这群商人学精了！
押自己胜根本赚不到两个钱，还不如放银行吃利息挣钱！
……可恶。
加文脸上吊儿郎当的微笑慢慢消失，取而代之是严肃的神情。
他说：“我想要一把剑。”
明月出天山说，可以教他学剑了。
加文很开心，但是还缺一把趁手的剑。
宋谦一愣，然后笑了：“好说，老师别的不好说，如果是做源力武器，全帝国也是排的上号的！”
于是，加文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那谢谢老师了~”
这次谢谢是真心的。
……
……
加文看了李清舟的比赛录像，觉得胜负至少是五五开，也不算毫无希望。
他为这场比赛准备了许久，但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一件事——李清舟没来。
面对采访，李清舟是这么说的：“谁他妈想当年级主席啊，破事多。校畜最爱，我懒。”
据传闻，比赛当天，有人曾在某知名歌星在帝星的演唱会现场看到秦王世子的身影……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按照他皇爷爷的意思，如果宋少羽说，把第一名收为学生的话……
那他和宋少羽处对象的可能就更小了。
李铮是真的很想让宋少羽娶一个李家人。男女都行。
在走下赛场的时候，加文其实是没什么想法的。
赢了就赢了呗。
年级第一就年纪第一呗，当主席就当主席呗，有什么好稀罕的？
但是当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却被卿仪一胳膊给拽住了。
“你是不是傻？”卿仪表情恨铁不成钢，“跑什么啊？你不知道还要去闭幕式现场领奖吗？快点给老子去换校服！！”
卿仪的表情焦急的像是他才是那个要去领奖的人。
加文荣辱不惊，十分淡定。一路避开了凑过来的各路媒体的话筒，实在避不开就面带微笑地“谢谢大家”，终于一路赶到了现场。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淡定到结束。
但是当被迫站在台上发表完感言，又看着宋少羽朝自己走来的时候，他莫名就觉得心跳有点快。
但是，但是，卿仪没告诉他，这个领奖是由校长亲自给他佩戴勋章啊。
面对一堆镁光灯的时候，加文没慌；但是当宋少羽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加文紧张的都有些手抖。
军校生内部有个段子，说全校上下几十万人，一半人偶像赵容成；剩下一半偶像宋少羽。
毫无疑问，加文是那个剩下一半。
加文没忍住，站得好像更直了一些。
实际上，他以为自己是站得“直”了一点；在外人眼里却像是一只骄傲地挺起胸膛的小公鸡……
宋少羽替他扣上了勋章，没忍住，轻轻笑了笑。
“我为你骄傲。”
在后世纪录片里，这一段历史是这么被描述的——
[哪怕是后来，康斯坦丁大帝经历过无数比这更荣耀的时刻，也永远比不上这一时的心神荡漾。]
[大概因为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开始为他遮风挡雨。因此，加文&#183;康斯坦丁一生经历坎坷，命途多舛，却从未怨天尤人。]
[他是无情的帝王，也是圣明的君主。]
[他也永远都是宋少羽的骄傲。]
***
十四星系主星，克兰星。
按照专家的说法，十四星系在三十多万年前遭遇过一次恒星爆发，导致这里辐射远超外界，并不适合人类居住。
但是帝国依旧在这里设置了一个星系。因为这里是连接附近星域的交通枢纽。就像是当初的马六甲海峡之于大航海时期的地球。
传言，在数百万年前，还没恒星爆发的时候，这里曾经是整个宇宙文明的中心，还有更高级的生命体的存在。不过这些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的无从考据。
克兰星空气质量不太好，昼夜温差极大，平时人烟罕至，能见到人大部分都是第二军团驻扎在此地的士兵。
多亏这里气候恶劣，基本不好好修炼就死路一条，每一位士兵的身体素质都相当强悍。
克兰星最奇特的一点，就是这片几乎百分之九十八都是陆地的星球上，生长着一颗枯萎了的巨树。
树干漆黑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树枝高耸入云。从太空中的星舰朝克兰星看去，这颗荒芜的星球几乎就像是被树根强行绑在一起。
但是这棵树已经死了。
考古学家曾经在这里发现过一些奇特的符号和尸骨，对此有两个猜测比较受外界认可。
一说，上一个宇宙年的文明其实是植物的文明，植物才是宇宙的霸主。
另一说法则显得比较唯心主义，他们说这里曾是神明安眠之地，这颗古树能孕育轮回……
……
赵容成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抬起了眼皮子。
他办公室的大门被人十分粗暴地推开，亲卫军却对此熟视无睹。
因为那个冒冒失失推门而入的人，是他的亲弟弟，赵容瑾。
“哥！”赵容瑾冲了上来，把一沓文件丢在了赵容成的桌子上，“有大事！！”
这份跨越几个星球的加急文件通过一层层审批，被标注了最高优先级，送上了赵容成的案头。
赵容成却没有率先去看文件，而是微微皱起了眉。
“我是你的长官，大校。请注意你的言辞。”他的语气很是不悦。
赵容瑾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是，元帅！”
赵容成这才在心里感觉到了微微的满意，当然，他知道，最多维持一周，赵容瑾又会变成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
毕竟赵容成本质是个弟控，嘴上说的再严，在自己两个弟弟面前却依旧是那个溺爱无比的大哥。
他拆开了文件袋。
发来消息是第二军团麾下的启明联合舰队舰长，他说在十四星系靠近虫族领域的边缘发现了一颗新的能源星，是一条能源石脉。
“初步勘测，储藏有大量A级能源石，最里面甚至可能蕴有传说中的天石。除此外还发现了许多供虫族使用的进化液……这颗小行星是突然出现的。就像是……宇宙被撕裂了一块，然后把它推了出来。”
“另外，我们怀疑，这颗小行星上……有‘神灵’的骸骨。”
看得出来，舰长写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也是充满着惊涛骇浪，以至于字迹都微微扭曲。
到底有没有神？各路学者对此众说纷纭。
光明神教是国教，却没有一个人见过光明神海伦娜；虫族那边称他们的真主一直庇护着世间，在历史上曾多次现身，却给不出什么强有力的证据。
身为整个宇宙最强的那一批人，圣阶的赵容成隐约能感受到一些天道的影子。
他本身是倾向于这个世界没有神的……只是有些生灵太过于强悍，以至于变成了神灵被人顶礼膜拜。
圣阶之上？又是什么？
赵容成不知。
他面色凝重地看向了这封文件的最后一页。
“我们在这颗行星上进行了实地考察，初步考察结果已经传至内部系统。但是在半个月后，虫族的一只小型舰队同样发现了这颗行星！”
“事关重大，我选择了直接歼灭这只舰队；但是难以判断虫族那边是否收到消息。星位图已传送至第二军团内部系统，现在恳请总部驰援！”
几乎是瞬间，赵容成就做出了决定。
“文件同时发给军团各部部长，马上在第一会议室内召开部长会议，让还在其他星系的高级将领都赶回来；全军进入备战状态。另外抄送两份，一份给陛下；一份抄送至军部。”
赵容成站了起来，开始朝会议室走去。
他的六名亲卫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划一，就像是一个仪仗队。
他剑眉星目，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苟，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一张脸锐利的就像是刀锋出鞘。
网上曾经有人打趣，评价帝国五个军团的元帅们。说李知非属土，沉郁厚重；宋少羽属水，温润端庄；陈司危属木，生机活力；周雪川属火，脾气爆不好惹；那赵容成就属金，剑走偏锋，杀伐果决。
光从样貌上看，赵容成只像是二十七八的青年。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娶一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为妻。
赵容成的妻子今年已经六十岁，因为无法修炼，再怎么保养，也遮掩不住老态。
不知道全帝国有多少女性在等着这位夫人去世，然后嫁给赵容成当续弦。
赵容成娶她的时候，她也才二十三。那时候赵容成还不是元帅，只是按照祖宗规矩隐姓埋名进了第二军团服役的小兵，刚结束人生的一场战争，还没来得及从痛失战友的情绪中抽离出去去品尝胜利的喜悦。
有个姑娘的小脸蜡黄，自发地给他端了一碗面，腼腆地笑着说“谢谢你救了我们”。
那时候赵容成和他的战友们都脏兮兮的一身血污，分不出个好坏。小姑娘只是觉得赵容成坐在最外面，比较近。没想到这一碗面却改变了她一生。
赵容成觉得那碗面很好吃，因为想经常吃，于是娶了她。
一个生于偏远小星球的厨子的女儿，她甚至长的也不怎么好看。
这就是赵阀的赵容成，和李知非并称为“帝国双璧”、“绝代双骄”；四十岁时就从赵阀上一任家主那里继承了第二军团，是第二军团当之无愧的掌舵人。
被称为“帝国之星”的赵容成。
当今皇后是他的亲姑姑；陛下还亲封他为“成国公”。
无论其他世家门阀的排名怎么变化，赵阀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门阀。
毕竟在千年前建国时，写在那位李家开国皇帝的密诏上的第一条，就是“李与赵阀共天下”。
赵阀近千年来为帝国开疆拓土，抛头颅，洒热血，历史上更是无数先祖彪炳千秋；也无愧当初皇帝付与的信任。
赵容瑾看着自己哥哥的背影，有些不自在的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褶子，也跟着走了过去。
“得想个办法让容华早点毕业进军团工作，要不然大哥天天看我不顺眼……”
他偷偷在心里想。
（第三卷 &#183;深蓝军校&#183;下&#183;完）

第85章
两件大事。
第一，十四星系和虫族领地交界的星域，又打起来了。
帝国最近百年和虫族小型战乱不断，大家在诧异了片刻后还是该干嘛就干嘛。
战争离人们来说都还很远，哪怕十四星际被打穿，只要帝国没有和虫族全面开战，那都不算事儿。
顶多，能源石的管控会更加严苛，然后物价稍微涨那么一点点……这些都是小问题。
更何况，和他们开打的是第二军团——帝国当之无愧的虎狼之师。历史上好几次打到虫族割地求和那种。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官媒一向报喜不报忧，能传回来的大多都是捷报。
人类早就不是那个被虫族欺压奴役的落后种族了，大部分民众都相当乐观，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历史一个重要转折的前夕。
大概每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转折点，其实对于当时的普通人来说，都是很寻常的一天罢了。
第二件大事。
加文换宿舍了。
是的，他从双人间胶囊旅店一样的宿舍换成了独栋别墅，带庭院，足足三层楼，顶楼还有个天文台可以大半夜和人谈情说爱看星星。
光是让人睡觉的卧室房间都有四个。现在却只住了他一个人。
要是当初入学的时候他有这条件，哪还需要把除夕送出去读书啊。
分别的那天卿仪拽着他的衣角哭的肝肠寸断，哭到学校人工海涨潮，哭出鸡鸣：“加加加文！他日狗富贵，记得互相汪！对了，以后除夕有崽崽了记得分我一个，我逛宠物市场逛了几次都没找到除夕那样的小龙人……”说完，还在他的衣领子上擦了擦眼泪鼻涕。
听完最后一句话，加文准备为他擦擦眼泪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换成了揪小脸，千言万语化作了一个十分温柔的“滚”字。
还想要除夕的孩子？
虽然知道除夕不是小龙人，但是一想起如果除夕真的和别的什么东西有了后代……加文就感觉心情十分奇怪。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反正绝对不是自己抱孙子的那种喜悦之情！
除夕不见了，加文对此的解释是除夕生病送到了外面的宠物医院，一直还没接回来。
……也多亏卿仪好糊弄，还金鱼脑。
又或者，卿仪其实知道点什么，但是看破却不说破。
出于自身的特殊性和为了给蜜糖一个轻松的童年，让他不至于一直闷在一个小房间不出门这两点考虑，加文在一个下午和卿仪告了别。
加文把地址告诉了卿仪，告诉他有空可以来坐坐。
……当然，源武系的校畜到底有没有空，就不在加文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加文在网上挑挑选选半天，在购物车里给蜜糖买了一房间的小玩具。
挑的时候蜜糖就被装在电脑旁的茶杯里，也探出了个小脑袋跟着一起选。
蜜糖比除夕挑剔多了。
当初除夕是加文买什么就用什么，蜜糖还要挑花色，挑形状。他甚至还知道几个大牌宠物品牌的名字！
半个月的时间，蜜糖挑的东西陆陆续续到了。
加文专门给蜜糖腾了个房间出来，这个房间本来是个电影厅，但是加文对看片儿不感兴趣，于是进行了一番彻底的大改造。
地板上铺上了草皮，还花了一下午时间盖了个接近两米高的城堡形状的宠物房，差不多有二十个蜜糖那么高。除此外还慢慢修上了小喷泉，游泳池，后花园，还有一个小型宠物游乐场。
加文挑了其中一个房间，把除夕留下的东西放了进去。
几件旧衣服，除夕编好的已经枯萎的草木手环，几双小鞋子。虽然洗的很干净，但是因为做工和用料原因，都显得破破烂烂的。
修缮好的房间焕然一新，加文坐在一边好生感叹。
“真是时代不一样了，当初除夕跟着我，我和他住在一起，房间加起来都只有这个屋子的四分之一大。”加文说着，脸上满是怀念，他兴致勃勃地对蜜糖比划了一下，“那时候家里也穷，没钱给除夕买东西，除夕的衣服都是用我的旧衣服改的。也没有专门的宠物窝给除夕住，晚上的时候，他就睡在我旁边，小小的一只，呼吸的声音大一点都能让他惊醒。”
“一开始除夕胆子很小，我看得出他怕我，但是他更怕我丢掉他。”加文说到这，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算了，你不懂……你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已经好多了。”
至少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担心哪天就被人卖掉。
这么算起来的话。
哪怕自己已经尽可能的给了他全部，却还是比不上一开始就被养在富裕家庭的崽崽呢。
加文并不因此觉得愧疚，却不免有些难过。
加文的模样活像大家长在忆苦思甜，教育小辈学会省吃俭用。
唯一的听众蜜糖抱着一块能源石，坐在小椅子上，一声不吭，乖乖的接受着贫困教育。不时点点小脑袋，发出几声“吱吱”的声音。
比起最开始，他好像又胖了点，坐着的时候，身上穿的裤衩都能把小肚子勒成两半。
蜜糖能源石吃多了，有点营养过剩，偏偏自己又管不住嘴。
加文也不会养小孩，对于蜜糖的态度一直是“活着就行”，一直处于放养状态。
于是没用除夕看着后，蜜糖越吃越多。
现在他已经是个圆滚滚的幼崽了！
对于蜜糖的身高来说，这个体型可以称得上一句肥硕了。
不过因为小小一只，眼睛也大，肥唧唧的看起来倒还算可爱。
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的幼崽，哪怕说的口绽莲花，也想不出来当初是什么样的生活条件。
不过蜜糖也不需要去经历这些。
要不然他这个当家长的，岂不是显得特别没用？
加文伸出手，戳了戳蜜糖的腮帮子。
蜜糖被戳的躺倒了在地上，一双眼睛水汪汪地控诉着他。
“哎，”加文叹了口气，“我想你爸了。”
国防军校这种全帝国排名第一的军校到底是什么破学校！
连手机都不让用！比深蓝军校还严格！发个邮件出来都要审核大半个月。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全封闭式教育！监狱里都能上虚拟网了呢！
送除夕去读书的时候，加文的心里还十分欣慰，毕竟小孩子总要长大成人的。
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
国防军校，学术大厅一楼会议室。
“所以，这周的工作总结就是这样。”坐在主席位的六年级年级主席满秋一脸正气浩然的整理好了面前的文件。
然后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瞟向了坐在他右手边最末尾的人。
除夕的长发被扎成了一个简单的马尾绑在了脑后，目光盯着文件上的一个点，看上去就像是在沉思什么一样。
但是满秋知道，除夕只是在发呆而已。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好事，除夕勾起了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
满秋咳嗽了一声，轻声询问：“林学弟，一年级这边有问题吗？”
按理说，在等级森严的军校，身为学长的他完全不必要对一名学弟这么客气，哪怕对方家世煊赫。
但是如果这名学弟马上就要比你还强了呢？他甚至还比你年轻六岁。
入校七阶，一个月后八阶，三周后九阶。
别人修炼是修炼。
对于除夕来说，只要他能源石吃的够多，那境界就自然而然上去了。
什么瓶颈，什么巩固，不存在的。
要是半年前，有人对满秋说有人能修炼这么快，他只会劝对方少看一点不切实际的辣鸡小说。
但是这种小说都不敢写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人？
他到底还是不是人了？
他能不能做个人啊？
目前十一阶、去年还在被老师夸“百年一遇之英才”的满秋心中充满了苦涩。
听到了满秋在叫他，除夕这才反应过来，他回答道：“一切照常工作。对了，学长，下次例会我要请假。”
声音清澈的像是山间的泉水。
“嗯？是要闭关修炼吗？”满秋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会议室内，剩下的三名学长一名学姐们也齐刷刷的转过了头，眼底全是被除夕支配的恐惧。
“啊，不是。”除夕摇了摇脑袋，背后长长的马尾辫跟着甩出了晃晃悠悠的弧度，“我用学分兑换了两周假期~准备回深蓝军校看papa~！”
噢……原来是要去看宋元帅呢。
满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好，祝你一路顺风，替我向元帅问好。”
除夕却没有解释，而是点了点头，开心地回复着：“好的~”
***
帝星。皇帝陛下的书房内。
他怔怔的看着赵容成发来的文件，苍老的宛如枯树皮一样的脸上多了几分茫然。
姚重华在此时轻轻敲了敲门，端着一小蛊汤水走了进来。
“陛下，该吃药了。”银发的教皇行了个礼，低眉顺眼地说着。
姚重华，一个帝国的教皇，住进了皇宫，手把手的照料起了当今陛下的衣食住行。
不少宫人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却什么也不敢问。
毕竟这是陛下的意思。
近些日子以来，陛下对教皇已经愈发亲近了起来，就连最喜欢的侄子李知非都要暂退一射之地。
至于宋少羽……
听说这位元帅拒绝了陛下提出的婚事，让陛下好生不悦。
“重华……”李铮的手慢慢抬了起来，他咳嗽了几声，眼眶里都是血丝，“你看这个。”
姚重华放下了药蛊，上前了几步，拿起了案桌上的文件。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疑惑。
“开战才一个月，虫族那边就要求议和，换个方式来决定那颗小行星的归属权？”
虫族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是。”李铮的手握住了能使人心情平静的念珠，反复把玩了起来，“帝国无惧战争，但是战争终归也不是什么好事。能换个方式解决的话……对帝国来说，其实是件好事。”
姚重华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他低下了头，对李铮说：“陛下，十七星系部分愚昧的子民因为不满意帝国的统治，不断要求减税和独立。臣以为，让这些人明白，正是因为的帝国的庇护，他们才能享有和平，也是非常的有必要的……”
让主要矛盾变成两个种族之间的矛盾后，阶/级矛/盾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起来。
这也是帝国长久以来宣传“虫族威胁论”的意义所在。
李铮看着他，却笑着摇了摇头：“你呀，想法是没错。但是边缘星系的人，那也是朕的子民……孩子犯了错，做父亲的可以惩戒，却不能让他们自生自灭被外人欺负。”
李铮的目光缓缓挪动，看向了一旁的传讯官，神色平静地说：“告诉军部，如果虫族同意把范围年龄改成二十岁以下，朕就答应。要不然，还是战场见。”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浑浊的眼眸闪过一丝清亮的光。
虫族那边提议说，双方都已经厌倦了战争，那不如用年轻一辈人的比赛结果做个局。
各自派出20-25之间的青年才俊，投放到同一个荒星上。哪一方的人存活到了最后，小行星就归谁。
虫族的幼崽按照资质不同，会有三至十数年不等的幼年期。一般来说，资质越好，幼年期就越长。度过幼年期后，成年雌虫的各项数值会以指数爆炸的形式飙升。
而20-25岁这一期间，人类这边所谓的天才可能还在十阶左右苦苦挣扎，而虫族那边的天骄，却基本都是宗师境了。
足足差了一个大境界。这还怎么比？
二十岁以下，这是李铮能接受的底线。
传令官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回了一声：“遵旨。”

第86章
要说当上年级主席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的话，好像也没有。
加文还是照常上课，照常因为课后作业写的太烂被江明点名批评。
童谣倒是来问过他要不要转到源武系，加文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毕竟现在不管他在哪个系，资源都是朝他倾斜的。而源武系每天都要上课到大半夜，想了想，还是机械系好混日子。
毕竟他偶尔晚上还要上线去找明月出天山。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宋谦对他的态度非常欣赏，当免费劳工打起剑来好像都更加der劲儿了。
秉着低调的原因，加文鲜少佩戴那枚年级主席的勋章。奈何高清正面照就挂在学校的官网上，每天早上出门都会被别人盯着看，偶尔还会有“哇这就是那个那个谁……”的声音。
当一个年级的年纪主席到底要干什么，加文其实并不清楚。
但是没事，前面还有肖宁，再不济网上还能花点钱使唤一下乐清辉。
就是肖宁这厮忒可恨，老是以他半个老师自居把自己当长辈……
逢人就一脸揶揄地介绍说“这是我爱徒”，看在肖宁是在给他撑场子、并且和赵容华是好友的份上，加文忍了。
不管怎么说，他才四阶，在一年级这个阶位已经是在年纪前百了，但是总归还是有些不服的，毕竟年级主席这个位置代表的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碍于肖阀肖宁的面子，以及比赛刚结束的原因，目前倒是还没人来挑衅。
比赛结束后的第一周的周末。
加文在木质的大门前停下了脚步，戴正了年级主席的勋章，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大门。
几乎是在瞬间，加文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只见屋内一片漆黑，突然爆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加文试图侧身避开，但是很显然，他没能躲过。
就这样，他被彩带浇了满头。
会议室的灯终于在此时打开了，一时间六盏聚光灯齐刷刷照在了加文身上，晃得他眼睛疼。
“Surprise！”
会议室内，五个大傻子这么说。
……你妈的，都多大人了！能不能成熟点！
会议室长桌的最上方，乐清辉翘着个二郎腿，笑吟吟的看着他。
按道理说，这个位置应该由六年级的年级主席去坐，但是此时，一脸憨厚的六年级学长却坐在乐清辉的左手侧。
他坐在这里的理由很简单。这学期开学的时候，他被乐清辉挑战了。
——而且还输了。
加文扫视了一圈，面上扬起了微笑，说了声：“谢谢。”
他拉开了最后排的椅子入座。
没想到，乐清辉这么吊儿郎当一个人，在办公的时候倒是相当正经。
“这个月要说的就是这么多。没有其他要说的，散会吧。”他关掉了显示屏，转头看向了右侧的肖宁和加文，“你们两个留下。”
于是，会议室里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乐清辉的坐姿变的放松了起来，他的手臂搭在了椅背上，整个人都跟没骨头似的陷进了背后的转椅内，一双狐狸眼笑的成了一条缝，冷不丁的蹦出一句：“听说你们是师徒~？”
肖宁一愣，下意识回答：“啊，不，我开玩笑的……”
不过，乐清辉却并没有追问，而是重新坐直，变回了正经的表情。
“最新收到的消息，需要选人去参赛。要求年纪20以下，最好三个月后也20以下，目前只有一二年级的人符合要求。学校方面需要你们各自提交三十个人的资料作为第一次筛选的备选项之一，”乐清辉看向了两人的眼睛，“另外，你们两个必须参加。我说明白了吗？”
加文思考了一会，下意识询问：“什么比赛？”
“啊，这个呀~”乐清辉慢悠悠地拆开了文件袋，拿出了两张纸，“签了，我就告诉你们。”
加文接过了文件，低下头，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一行标题——
免责声明书。
俗称，生死自负声明。
***
等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加文拐了个弯，去图书馆逛了一圈，然后慢悠悠的走回了宿舍。
还没到宿舍大门口呢，远远的，加文就看到了一个人影子。
站在大门口，跟个小孩似的，整个人都一晃一晃的反复踮着脚尖。
立起来，又放下去。百般聊赖。
加文愣在了原地，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夕？！”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站在大门口的人转过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papa！”
他回来了。
除夕和几个月前离开的时候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
还是一如既往的明亮而昳丽。
除夕朝他走来的时候，加文下意识的张开了双臂，他本以为除夕会给他一个拥抱，然而对方只是堪堪停在了他的面前。
“我们学校放两周假，所以我回来看看宋元帅，顺便来看看你。”除夕轻声说。
加文听出来了除夕的言外之意，他是那个顺带的。
于是加文很不开心，他的胳膊还悬在半空中，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揽进了怀里，恶狠狠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媷了两下毛。
加文放下了手臂，然后抱怨似的询问：“我很想除夕，每天都想，除夕就不想我吗？”
除夕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慢慢低下了头，揪住了他胸前的衣领子，像是小猫叫唤一样回了一句：“……想。”
怎么可能不想。
他还是第一次离开加文这么久，一开始整天晚上都睡不着，后来慢慢好了点。每次写信都想说很多，却碍于审查只能含蓄无比的表示。
除夕觉得加文真的是太坏了。
保持距离的是你，抱着我不撒手的也是你。
加文满意了。
从一开始入住的时候，加文就准备了除夕的东西，他弯腰从一旁的鞋柜里拿出了拖鞋，转身对除夕说着：“你先客厅坐会，我去把蜜糖找过来，他也很想你。”
除夕闻言点了点头，他换好了拖鞋，一脸疑惑地嗅了嗅空气，然后问了句：“papa，你是种了花吗？”
……好奇怪的味道，除夕眨了眨眼睛，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却没能发现花的影子。
加文蹬蹬蹬上楼，“没有啊，桌子上有水，你渴了可以自己喝点。”
上次邵微送了他一袋子龙薄荷，加文拿来泡水后发现味道意外不错。
这个世界是没有“薄荷”这种植物的，然而这龙薄荷叶子是艳丽的翠蓝色，闻起来和喝起来都和上辈子的绿薄荷一模一样。
龙薄荷也不常见，作为小龙人的专用的植物，它的售价和这贵族宠物一样，被炒的十分昂贵。
加文还蛮喜欢的，于是从邵微那里要了些龙薄荷的植株，栽种在了新宿舍的阳台上。
除夕的站在原地，缓慢的点了点头。
动作缓慢是因为他脑子有点晕。
除了晕以外，好像还有些热。
于是除夕夕想了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不知道papa到底加的什么茶叶，倒出来的液体居然是淡淡的蓝色。
除夕轻轻嗅了嗅，突然感觉之前闻到的若有似无的花香味越发馥郁了起来。
他的嗓子变的更加干渴了起来，除夕有些不自在地解开了衣领上的扣子，却依旧像是被慢慢抽离空气一样，有些窒息。
为什么怎么越喝越渴？
除夕放下了杯子，手指颤抖的差点打翻玻璃杯。他坐在沙发上，面色一阵潮红，慢慢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像是被冻着了一样发起了抖。
可是这里明明不冷。他甚至还很热。
除夕跟个煮熟的虾仁似的蜷缩在沙发上，用脑袋蹭了蹭皮质的沙发靠垫，勉强找到了一丝凉意。
他含糊不清，泪眼朦胧的小声叫了一句：“……papa。”

第87章
对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依旧一无所知的加文：“蜜糖？……人呢？”
他掀开了城堡的顶部的房盖，扫视了一圈，最终在房间角落发现了盖着条小毯子正在呼呼大睡的蜜糖。
加文把他捞了起来，然后用力晃了晃。
“醒醒，除夕回来了！”
蜜糖坐在加文的掌心，一只手揉着自己的眼睛，听闻这句话顿时眼前一亮，站了起来开始左顾右盼，“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搞快点！”
“楼下。”加文回答，然后他拉开了自己的衣服口袋，把蜜糖装了进去。
蜜糖从口袋里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兴奋的都在头顶长出了两根小触须，纤细的触须顶部是两颗毛茸茸的小球。随着加文的走路的动作，还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一下楼，加文就发现除夕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除夕靠在沙发上，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胳膊无力的垂下，双眼紧闭，嘴却是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一截红色……就像是……喝醉了一样。
加文心里充满了疑惑，走了过去，弯下了腰。
“除夕？你没事吧？”他伸出手，想要去探一探除夕的额头。
除夕的眼睛在瞬间睁开，他抓住了加文的手腕，金色的眼眸中心是几乎成了一条线的竖瞳。
迷人而危险。
一直到发现来的人是加文，除夕才松开了手。
他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似乎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然后迟缓无比的伸出了胳膊，环上了他的腰。
加文能看清他的动作，除夕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慢上许多，然而他却震惊的发现，自己没能躲开。
除夕抱住了他，用头使劲儿的蹭了蹭他，绵软无力地喊了一声：“papa~”
明明已经不是幼崽了，声音却依旧又软又甜，就像是蹭着你等着摸摸他的奶猫一样。
被装在加文口袋里的蜜糖：“——Biu！唧！”
他被碾成了一张蜂蜜可丽饼。
虽然很想被daddy蹭蹭！——但是很明显不是这个蹭法啊！
蜜糖十分吃力的从加文的兜里探出了头，手脚并用，想要爬出来，然后却被卡在了除夕的长发之间。
“除夕……”加文迟疑了一会儿，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怎么这么烫？”
怀里死死抱着他的人就像是一个小火炉一样，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
几乎要把人烫伤一样，恨不得在心口烧个洞出来。
“啊？……嗯……”
除夕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些意味不明的哼唧声，再一次地贴了上来。
好不容易有了点空间的蜜糖又被压实了：“唧、唧！（夕夕！），唔！”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怎么回事？
加文有点懵，除此之外好像还多了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他摁住了除夕的肩膀，把人掰正了，看向了除夕的一双眼睛，思索了片刻，询问道：“你是发烧了吗？我给你找药。”
除夕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好半天后，才缓慢回答：“……没。”
……完了，大概是烧糊涂了。
说起来除夕从小到大也烧了好几次了，还在十七星系的时候甚至因为发烧进过医院。
不过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烧起来了？
自认为已经搞清楚事情真相的加文皱着眉，安抚性的拍着他的背，然后放柔了声线，跟哄小孩似的说着：“除夕，你先松手好不好？我去给你拿药。”
说完这句话，加文良心发现的把卡在两个人中间的蜜糖给捞了起来，环顾了四周后，哐当一声，就近丢进了旁边茶几上平日里用来盛果皮的塑料垃圾桶。
当然，这垃圾桶平时没人用，买来就是摆设，现在还是干净的。
现在没时间照顾他，先进去呆会儿。
蜜糖爬了半天才从底部爬到了边缘，小脸憋的涨红，愤怒的说话了：“吱吱？！”
结果一爬出来，蜜糖就愣住了。
刚才还站着的两个人双双倒在了沙发上，加文在下，除夕在上。
蜜糖听见了除夕带着点哭腔的声音：“不要走……”
加文跟他解释：“我只是去给你拿感冒药。”
“你骗人，你就是想离开我。”
你到底是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
“……”加文有些无奈，“除夕，听话，你先起来好不好？”
几个月不见。
除夕好像又重了，压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尊用来镇四海的青铜鼎。
除夕的回答是弓着背，然后低下了头，一口咬掉了加文衬衣上扣在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被崩掉的扣子成了一条抛物线掉在了地上，打了几个滚躲进了桌子底下。
加文的第一反应是：除夕这小畜生，牙口真好。
然后他终于发现一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什么东西抵到了他腿。
加文反应了片刻后，脑子一下子炸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的一张脸红到了耳根子。
加文还没从手足无措的状态中脱离，突然颈侧一热。
他坐了起来，然后一把将除夕抱进了怀里。
是手脚并用的那种抱法，比起拥抱，更像是强人锁男。
再让除夕动下去，加文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
除夕勉强还有一丝清醒，总归是记得不能伤着加文，于是那点反抗就很轻易的被控制住了。
他微弱的挣扎了一下，然后把头埋进了加文的怀里。
除夕不太满意，但是又挺满意。他被加文的气息笼罩了起来，这是他非常熟悉的气息。
哪怕是脑子没反应过来，潜意识里也开了一道闸门：现在是安全的。
于是除夕彻底软了下来，像是从冰箱里拿出的冰淇淋，放在了盛夏的太阳底下暴晒，马上就要晒化了一样。
“加文。”除夕的鼻翼微动，深深的嗅了嗅，就像是猫在嗅猫薄荷。
加文就是他的猫薄荷，他吸的上头。
“嗯？”
加文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他的毛，因为过于震惊而差点没办法思考。
首先最开始是一切正常的。
然后他就上楼去接了个幼崽。
一下来就这样了，累计用时不到三分钟。
所以……这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加文的视线看向了一边的茶几。
边缘，玻璃杯里，盛着一些淡蓝色的液体。
茶？薄荷茶？
……龙薄荷？！
是的，刚进屋的时候除夕也问他是不是种了什么花。
他记得，室内盆栽里，种了几株龙薄荷。
他拿这个泡了半个多月的茶，完全忘了这龙薄荷的真正用途：给小龙人用的催化剂。
加文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papa……”
加文思考的过于细致，以至于声音都变的有些敷衍：“……嗯？”
他心不在焉，除夕听出来了。
几乎是瞬间，除夕难过的就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了，眼眸里蓄起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你为什么不多爱爱我？”
他在加文的怀里动来动去，说话的时候全是轻.颤的鼻音。
说完这句话，除夕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换上了加文的脖子，一张脸几乎凑到了他的眼前。
这是一张漂亮的能静止时空的脸。
只要加文想，一低头就能亲到他。
一吻就颠倒众生，一吻便救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脑海里好像有个念头在叫嚣着什么。
享用他。
就像是享用一道可口的点心。
加文在那双金色的双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清澈而动人。他猜现在除夕看见的，肯定是一双恐怖而骇人的眼睛。
加文的手缓缓放下，他怔然了片刻，然后低声询问道：“我还不够爱你吗？”
我保护你，为你遮挡风雨，庇护你的身躯，却从不桎梏你的灵魂。
我教导你，给予你我所有的爱，我对这个世界充满戒备，唯独对你例外。
因为你是我的除夕。
你的依赖，信任，付出，我都知道；这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幸运。
我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活着，冷眼旁观游离在世界之外，你从天而降落进了我的怀里。
遇见你之后，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你是我种下的一颗种子，我希望你成为一颗苍天大树无坚不摧，如若不行我也不会强求。你朝着树的方向生长，却固执的开出了一朵只对我绽放的花。
我他妈养你到现在。
可不是为了养个小情人给自己暖床。
更何况养个小情人还有个“情”字在，他有吗？
他对除夕有情吗？
如果没有，那他凭着一时冲动，对除夕……后，又算什么？
加文没有再多说什么，可是除夕已经听出了的言外之意。
他什么都能给你，除了爱情。
他爱着你等视若自己的一条命，却又不爱你。
除夕在加文的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偏偏还压着自己的声音，全是小声的哽咽，几乎要哭的岔了气。
眼泪打湿了加文的衣服，一开始是一热，然后就是缓慢的凉意。
加文皱起了眉，感觉自己还是有点心疼的。
“除夕别哭了，好不好？”加文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慢慢说着话，“我知道除夕哪里不舒服了，你去浴室里洗个澡，papa把花挪出去就好了。是不是，除夕？”
加文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飘着飘着就飘到了茶几上，一看，蜜糖正撑着个腮帮子看着他们俩，表情是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沉思。
对上了加文的目光后，蜜糖“嗖”的一下又钻进了垃圾箱底部。
加文没空搭理他，因为窝在他怀里的除夕缓慢又沉默的点了点头。
他从他的怀里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无力。
加文看了一眼，然后转过了头。
除夕上楼去了。这里隔音效果不错，关上门后，什么声音也没有。
加文坐在沙发上，没忍住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等着情热退去。
哪怕不能删除记忆，至少学会控制情绪。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台角落处，抱起了那几盆种着龙薄荷的盆栽。
就连门也没开，他直接从二楼的客厅里翻了出去。三两步来到了住宅背后的小池塘。
这个小池塘无人打理，好在和宿舍区的水循环系统相连，才一直没有干涸。
现在是深秋的夜晚，院子里有点微风，水面平滑如镜，还能倒映出天上圆圆的月亮。
秋风清，秋月明。
按道理说，应该是很好的景致。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就像是发脾气一样。
加文重重的把这几盆植物扔进了水里。
清冷的湖水几乎是浇了他个透心凉。
相思相见今日事。
何故此时此夜难为情？

第88章
除夕裹紧了被子缩在床上，发梢还滴着水，室内一片漆黑，窗帘也拉的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没有。
突然，门口传来了“吱呀”了一声，房门出现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透过来了一点光晕。
除夕掀开了一点被子，偷偷摸摸看了看。
推开门的不是加文，是蜜糖。
因为个子太矮，力气也没大到哪儿去，蜜糖为了推门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累的气喘吁吁，一进屋就瘫坐到了地毯上。
……原来是蜜糖啊。
心里那点失落很快变成了另一种开心。
除夕伸出了一只手臂，打开了灯，身上的毯子倾泻而下，他裹好了衣服，走了过去。
除夕弯腰把手掌放在了地上，于是蜜糖三两步迈了上去。
“除夕！”蜜糖看着他的眼睛，抱着自己的小枕头，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掌心，一说话全身上下的软肉都跟着乱晃，“他不陪你睡觉，我来陪你睡觉！”
说完，蜜糖抱住了他的一根手指，用自己的小肥脸蹭了蹭：“你不要难过了。”
除夕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小声反驳道：“没有难过。”
蜜糖说是来和他睡觉的，那就真的是来和他睡觉。
听完除夕的话，他的脸上露出了一幅“我懂你不要跟我装了”的表情，从除夕的手掌上跳到了床边，然后把小枕头放在了大枕头的旁边。
蜜糖躺上去，换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睡好了。
于是除夕想了想，关上了灯。
片刻后，一只翅膀盖在了蜜糖的身上，充当了被子。
蜜糖睁开了眼，看见了缩小成了玩偶大小的，那个他熟悉的除夕。
哪怕是变回小人的形态，除夕也要比蜜糖高上很多了。他躺在蜜糖的旁边，几乎是把这只幼崽包圆了。
蜜糖伸出了小爪子，惊奇的摸了摸除夕的翅膀，“除夕夕，你的羽毛怎么没了！”
除夕的羽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金属般质地的漆黑鳞片。
除夕的翅膀轻轻扇了扇，掀起了一阵微风。
“是不是很丑？”他小声询问，还有些红肿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格外委屈又胆怯。
都多大人了，居然还会因为自己翅膀不好看了而自卑。
他给加文织出的围巾上的那些羽毛，已经是他幼年期最后的几根羽毛了。
从那以后，他就是一个大人了。
蜜糖伸出手摸了摸，除夕的翅膀触感冰凉，只有靠近翅膀根的地方才是热乎乎的。
“不丑，很酷。我很喜欢。”
他也会喜欢的。
……
没脸见除夕了。
第二天起床加文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臊皮臊脸的，简直有了以头抢地的冲动。
他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早上六点，天都还没亮。
好的，趁除夕还没醒，先偷偷溜去上课，至于剩下的，等他回来再说好了。
于是加文换好了衣服推开了门，刚走楼梯两步，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小声的呼喊。
“……papa。”
除夕的声音不大，但是想装成没听到显然是不太可能。
加文下楼的动作一顿，然后慢慢转过了头。
出乎意料的，他看见的，是许久不见的……幼崽状态的除夕。
除夕扶着门框，歪着个脑袋，怯生生的露出了半边脸，一头长发几乎要垂落到地上。
加文有些意外：“怎么了？除夕。”
“早上好，还有……早点回来。”
除夕说完这句话，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他飞快的把脸缩了回去，然后喀嚓一声关上了门。
……
加文几乎是反应了足足半分钟，才缓冲了回来。
他没忍住，脸上露出来了一个笑，然后对着空气说了声：“早。”
今日晨光熹微。
甚好。
***
“校长，这是童谣教授选出来的参赛人员名单，请您过目。”
送来资料的是学校的一位女老师。
十四星系发生了战役，虽然开战的是第二军团，但是作为第三军团后勤军需官的寻梁州依旧被紧急调回了前线去做战前准备。虽然寻梁州希望一辈子都不需要做这个准备。
第二军团如果需要支援，那首当其冲临危受命的就该是第三军团。
战争，哪怕表面上的数据再漂亮，哪怕后续获得了多少利益，但是当它处于进行时的时候，总免不了流血和牺牲。
宋少羽入座，应了一声：“放着吧。”
今天的他穿着浅色的西装还带着眼镜，平日里常挂着微笑的唇线紧抿，几乎是从头发丝散发出了生人勿进的冷气。
宋少羽打开了电脑，把储存芯片贴在了传输口，很快电脑屏幕上就显示出了备选人名单。
再通过宋少羽的审批后，这批名单会被传输至中央电脑，和其他许多份资料一起。这些人里有军校生，有门阀养在深闺作为传承底蕴的天纵之才，有被关进监狱的少年犯，甚至……有刚从永生棺的出来的解冻人。
每逢乱世，一些大人物总喜欢把自己年幼的子女们藏起来，作为血脉的延续，等待未来的太平盛世。
最后，由目前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玛雅做出分析，筛选出综合排名前一百人，代表帝国前去参赛。
从段位来看，四阶的加文无疑是最弱的那一批。至于会不会被刷下来……宋少羽也不清楚。
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说，他是不希望加文去参赛的。
不止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孩子，更是因为，他的对手是……虫族。
二十岁以下。
那就是大多数已经步入了成年期，开始对气味有反应的年纪了。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宋少羽的神情有些古怪。
……
他思考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把加文的名字从名单上剔除。
宋少羽比其他人知道的要更多一些……比如说已经拟定好的作为赛场的地点。
那里是一片古战场，距今起码七万年，孕育了许多外界已经绝迹的东西，之前还有人看见已经显圣的圣兵……
这个小星球只在特定的时期出现。每次出现时间在三年到十年不等。过去，进入星球的钥匙一直掌握在虫族手里，只有特地的年份才会送人进去……难得见他们这次这么大方。想必帝国在这次博弈中也付出了不少代价。
有传言说那里曾是神灵的故土，每逢夜晚，总能听到低远空灵的哭声，却宛如天籁。
有神吗？宋少羽是不信的。
他不信天，也不信神，他只相信自己。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机遇和挑战并存的旅程。
他既然下定决心要给他的小孩一个光明广阔的未来，那就不会让多余的细枝末叶去阻挡他的步伐。
***
放学时间终于到了。
当下课铃想起的瞬间，加文第一个站了起来，当即就准备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回家。
明天就是除夕呆在这的最后一天了，虽然他的假期还剩三天，但是至少需要耗费两天时间在赶路上，明天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加文急着回家再瞅瞅他的小宝贝。
假期里的这段时间除夕都是小龙人的状态。
虽然没蜜糖肥，翅膀上的毛毛还不见了，但是小小一团依旧十分好揉，父子关系顿时和好如初！
加文现在每天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吸除夕了。
在这个物欲横流、每天都被折腾的死去活来的世界，只有吸除夕能让他感觉快乐。
结果今天，刚走到门口，加文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由源力砌成的墙，哪怕他的面前空无一人。
加文回过了头，看向走廊的另一边。
童谣教授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跑这么快作甚，害我来了好几次都没逮到人。”童谣嗔怒道。
加文捂住了自己被撞到的鼻子，满脸都是委屈：“童谣教授，都什么年代了您还到教室门口堵人啊？您都不用通讯号吗？”
童谣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的事当面说比较好嘛。”说完，表面动作轻柔实际强势地揽过了加文的肩膀，压着他往前走。偏偏童谣这人还不高，加文被压的好生难受。
那样子就像是试图逼良为娼的恶霸。
背后，远远地传来了江明老教授的声音。
“童老师，宋谦让我转告你——如果你还不放弃的挖墙角的话，以后你的那把长枪就别找他修了。”
“……”
他是那种人吗？
真是的，他泱泱源武系上下一万号人，还缺一个加文不成？！
虽然，之前他的确挖了三次墙角……但是，人不是没来吗。
宋谦这人，心眼真小，要不得。
两个人一直到了教学楼外。
童谣这才开口说出了正事：“你知道吗，你过审了。”
加文一愣：“什么过审了？”
“和虫族的比赛，下周，你和学校选出来的其余六个人一起去帝星。”
加文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童谣的面色复杂：“你是这七个人里唯一一个四阶。”
加文有点哽，“段位低怪我吗？又不是我想停在四阶的。”
童谣摇了摇头，“不……我只是，很意外。”
没想到玛雅竟然认定你比其他人更强。这个范围不是一个学校，而是整个帝国。
去掉那些不愿意参赛的。
在整个帝国几十亿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里，加文居然也能排进前百。
他才十八。
他还是个平民。
童谣几乎可以想象，如果这次他能活着回来，到底会受到多少势力的招徕。
哪怕加文现在名义上还是宋少羽的学生。
“深蓝军校这次一年级参战的只有你和李清舟，”童谣收起了繁杂的思绪，沉声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他看向了加文，郑重地说道：“……小心李清舟。”

第89章
童谣丢下了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摇摇脑壳走了。
加文思考了片刻，自己和那位世子爷无冤无仇……甚至他都没能见过李清舟一次，连对方长成什么好歹都不知道。
暂且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回宿舍的时候没见着除夕，反倒是桌子上留了一张卡片。
【对不起，papa。学校告诉我有急事让我回去一趟，我必须要马上回去了。很遗憾没能见到你。
蜜糖该减肥了，让他少吃点。对身体不好。
期待与你重逢。
除夕。】
除夕是真的长大了，就连字都写的工整了不少。
加文看着卡片上的寥寥数语恍然出神了一阵，然后把这东西收了起来，和除夕以前送给他的东西放在了一起。
现在他已经攒了三封亲笔信了！等以后他有了一个家的时候，就把除夕的信放进收纳册里裱起来。
等到年纪大的时候再来回忆。
大概是以前身体不好的原因，在同龄人都在向往二十五六岁的未来的时候，加文却总爱思考如果自己活到七八十岁时候的日子。
这个习惯延续到了这辈子也没能改过来。
想来应该是很不错的回忆。
就在加文思考要为后天的考试复习一下还是继续练一练自己刚学的乱七八糟的剑法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响了起来。
加文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打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大概最近机械师资格证考试的日期将近，同班不少人反应都接到了这种陌生人电话，一开口就是忽悠他们参加什么机械师考证网络课程培训。
没想到这次终于轮到了他。
加文一边翻着书一边接起了电话，对方还没说话呢，就抢先开始敷衍道：“您好，没钱也不贷款，不学网课，一年级也不考证。您还有事吗？”翻书还翻的哗啦哗啦的响。
电话那边的人哑然失笑了片刻，然后回答：“是我，宋少羽。”
原谅加文，他的第一反应是竟然是……什么少羽？
虽然自从比赛结束后，他名义上获得了一个宋少羽学生的名头，但是——
他的这位老师天天不在学校，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天颁奖仪式结束后，也只是嘱咐了他几句外就没有别的表示了。
所以，这么多天算下来，他和宋少羽的私下接触基本为零。
在反应过来后，加文惊的立刻在桌子前坐正了，他合上了书，字正腔圆地回答了一句：“元帅好！”
只差隔着电话行个军礼。
宋少羽的语气温和而疏离：“不用紧张，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可以记下来……明天是学校月假吧。打电话只是想告诉你，明天抽空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你要去比赛了，我有东西给你。”
加文一愣，然后回复：“好的，老师。”
因为元帅这通电话，加文心里微妙的亢奋的起来，一直到大半夜都没能合上眼。于是干脆练剑练了个通宵，第二天把自己收拾整齐了以后，掐着时间到了宋少羽的办公室。
假期里，在学校的老师并不多。宋少羽的那位临时秘书也放了假。
加文到的时候，他甚至刚泡好红茶。
宋少羽从容地打开了办公桌背后的保险柜，然后取出了一个盒子，最终，放在了加文面前。
“打开看看。”宋少羽说。
加文千算万算，没想到对方给他的竟然是……一条项链？
十分简单的金属链子，上面挂了一块圆形的淡蓝色的石头。大小顶多一粒红豆。加文对贵金属不太熟悉，只能从这上面的极为寡淡的源力波动猜测这的确不是什么源力武器……大概就是一块贵金属。
不得不说，这宝石的成色极好，如果宣传一个什么“人鱼之泪”的噱头拿去拍卖，大概也能卖上几百万星际币。但是……这个送给他吗？
于是，加文的表情有了点微微的诧异。
宋少羽慢条斯理地说着：“虽然目前对外是保密的，但是其实不算什么大秘密。这是一枚能源耗尽的天级能源石的残骸。”
说完这句话，宋少羽站了起来，他拿起了项链，握住了那块小石头，然后注入了一丝源力。
几乎是瞬间，加文身边的景象就变了。
办公室的摆设消失的无影无踪，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除了他和宋少羽之外，再也无旁人。
“注入源气进去，你就可以启动这个结界。结界在没有别的消耗的时候，最多能坚持一周，受你意念控制。能抵御我的全力一击三次。我希望你能随时带着。”
他抬起了加文的一只手，然后轻轻把项链放在了加文的掌心。
其实还有一个功效，宋少羽没说，大概作用是屏蔽雌虫的嗅觉。
这是倚艳笙特地改造过的结果。因为时间过于紧迫，只改造出了这么一颗。
天级能源石的残骸是全宇宙最好的容器。
宋少羽思考过了，戒指不合适，手镯不方便，耳钉需要打洞，思来想去，也就项链还能贴身带着。
在宋少羽把项链放在加文手上后，周围的景色顿时恢复如初。
“我听说你要去其他星系参加比赛，这个送给你。既然宋谦给你打了源力武器，那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我已经嘱咐过他了，不出意外的话出发之前你就能拿到。”
哪怕对方的目的只是希望胜利，加文依旧深受感动，“谢谢您，元帅。”
宋少羽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容和煦的像是吹面而来的杨柳风：“这是老师应该做的。这个空间纽也给你，里面是一些药物和能源石。”
他看向了加文的眼睛，最终，只是郑重地说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
宋少羽没有骗他，加文真的在出发的前一天拿到了宋谦给他打造的源力武器。
一柄三尺长剑，宋谦翻遍了字典，取了个名叫惊涛。
加文随手比划了两下，挥动之时真的能隐约听到惊涛骇浪之声。
是把好剑。
于是，加文真情实感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您辛苦了。”
宋谦看着他，神情复杂。
他本来想着加文四阶的修为，也用不上多强的剑，于是收集了资料设计完后，做的十分随意。
没想到这把剑都到收尾阶段了，宋少羽一个电话打来，敞开了自己的私库让他随便选材料，势必要锤炼出一把至少能通过机械师协会7级认证的源力武器。
宋少羽都发话了，宋谦自然也不敢怠慢。
宋谦震惊于宋少羽私藏丰厚的同时为这把剑操碎了心，几乎是不眠不休工作了一周，还挪用了为其他人打造的源力武器的零件……总归是把东西给做出来。
然而最终，宋谦也什么也没说。他挥了挥手，“拿了就赶紧走，我要补觉了。”
……
蜜糖，暂时交付给了卿仪托他照顾了。
加文收拾好了东西，给除夕发了一封邮箱，大概意思是自己又被学校派出去干活了，可能未来一段时间不能及时回复他，让他不要担心。
同行六个人，除了李清舟，都在早上八点前到了集合点。
加文在其中看见了肖宁，对方矜持的朝他点了点头，却没能看到赵容华。
一直到八点过两分，童谣接通了一个电话，才皱着眉朝他们说道：“先上去吧，李清舟乘坐自己私人星舰先走了，不用等了。”
从苏叶星到帝星，足足有两天的行程。
在上去的时候，肖宁就凑了过来，小声提醒他：“你注意一下陈言川，就是那个背了把阔刀的，他是我们班的，和林嘉远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不错。可能会看你不太顺眼。”
加文寻声望去，正好和肖宁说的人对上了视线。
他起初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思考了很久，才把这个人和之前逢年过节的日子里，曾经来林阀做过客的陈阀的小黑胖子联系起来。
……他们俩居然还成了好友？当初不是见一次打一次吗？
陈言川皮肤黝黑，眸光微冷，率先起身转过了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身后的大刀还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加文沉默了片刻，回复道：“……谢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童谣还在这呢，想必也起不了什么冲突。
童谣的神情严肃如临大敌，让底下的学生也不免跟着紧张了起来。一连两天，加文都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好好修炼，还把宋少羽送给他的空间纽打开看了看。
不得不说元帅就是元帅，藏私丰厚。有些东西加文之前听都没听说过。
两天的路程一晃而过。
等再次踏上地面的时候，一行人都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加文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是一个停机场。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忙忙碌碌，工作人员穿的都是第一军团的军官制服。
一位军官上前一步，再看过童谣给出的文书后，开始为一行人带路。
童谣对自己的学生介绍道：“这里是第一军团在帝星驻扎的地方。在送你们去赛场之前，所有人都会到这里接受为期三天的集训。主要是学习一些野外生存技能和认识了解一下虫族，不会有实战演练。你们都是签了知情书的，想必也知道了这次的对手是谁……”
童谣的声音停滞了瞬间，然后面露了冷色，“七十年前，当初我刚加入第二军团，还是一名新兵蛋子……刚入伍的第一周，就遇上了虫族夜袭。整个班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虫族虽然长相和人类差不多，但是要记住，他们是异类。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你们也是深蓝军校的学生，我不要求你们一定比其他人亲近，但是时刻都要谨记自己母校的光辉，不要给母校丢脸。”
他身后，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声音：“是！”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第一军团训练指挥部的营地口。这是一座金属质地的大门，呈一个圆形把作战指挥部圈在了一起。几乎是整个门拔地而起，抬起头都看不见顶端在哪。
门口还守着四名持枪的军官。
童谣在这里停下了脚步，“老师就送你们到这了，去吧。”
***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地点。
人大概总是倾向于找到熟人一起，加文却习惯了独行。
在交换了联系方式以后，加文就独自领取了房间号，进入了宿舍。
这个宿舍也是两人间。
此时还有部分参赛者没到，因此集训并没有立刻开始。但是可以登录第一军团的内部资料网去提前学习。
留给他们的学习场地是整整一幢大楼。第二层楼就是一个可以容纳一千人的多媒体教室——虽然一共也只有一百人。
大楼的顶楼还在举办欢迎宴会，听说已经持续了两天。
帝国祥和太久，第一军团几乎是皇帝陛下的近卫军，鲜少外出征战，一个个在帝星都闲的都长肥肉了，骤然遇上这么一件“面子工程”，自然是一心想要搞的漂漂亮亮的。
军区文艺团的艺术家们在现场勤勤恳恳地工作，到处都是靡靡之声。此外长桌上还精心布置了可口的食物，从甜点到主食应有尽有……虽然估计也没人吃。
若非这里是军区重地，不少中下层军官还想着能不能找点当红偶像明星进来暖暖场呢。
加文之前就听说第一军团的军人是帝国军队中的“一等人”，因为军饷充裕，生活富裕远胜旁人，如此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盛情难却，在给他带路的士官的唆使下，他勉强同意了参加当天晚上的联谊会。
用那位士官的话来说——“深蓝军校和国防军校的学生都是今天到呢，你们可是这次宴会的主角！怎么能不去呢？”
因为没想到这一出，加上平日里勤俭节约惯了，他并没有能用于宴会的礼服，于是换上了校服。
好在整个人底子好，只要不挑战一些奇怪的搭配，穿什么都行。
不过，这番打扮依旧被肖宁挑剔了一下，“看来你是没参加过宴会。”
这位肖阀的继承人穿着繁琐的礼服，光是外衣上的排扣都有十二个……这次参赛的人，世家阀门的子弟几乎占了八成，肖宁势必要做全厅最耀眼的那个骚包。
唔……上辈子的算吗？
加文笑了笑，没有回答。
——除夕在国防军校读书，加文是知道的。
——今天国防军校的参赛学生也到了，加文也是知道的。
但是，他没想到，竟然会在宴会上看见除夕。
他出了电梯，跟着肖宁穿过了灯火通明的画满了源纹阵的走廊，几乎是一进大厅，就看见了那个在角落里的人。
对方也只是穿着校服，哪怕只是挂着浅淡的笑容，一张脸也依旧熠熠生辉。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加文完全不认识的人，两个人看上去还交谈甚欢。
肖宁试图当全联谊会上最耀眼的那个人的计划注定要失败了。他爹妈欠他一张让人神魂颠倒的脸。
加文只是愣了片刻，和肖宁招呼了一声，就三两步走了上去。
在察觉到有人过来的时候，除夕的视线微微挪动，再发现过来的人是谁后，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扩大了起来。
“p……加文。”他抬起手，打断了面前文礼的汇报，转身走向了加文。
文礼给他当副手几个月了，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神情冷清的主席露出这种有了人间烟火气的笑容，一时之间看向两个人的时候，错愕的话都要说不出了。
当然，在加文眼里，这就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这个人什么表情？好像对我有意见？
……嗯？是因为除夕吗？
我懂了，他是不是对除夕有意思。
这人身高还不到一米八，长的也就是个人样，居然还想勾搭除夕？！
加文不动声色地把除夕护到了身后，那表情警惕地就像是防贼一样。
文礼顿时更加震惊了——等等！他们的主席不是有洁癖最不喜欢别人碰的吗？！
这人到底是哪里蹦出来的野鸡！看校服，好像还是深蓝军校的……？！
“除夕，”加文盯着文礼的眼睛，发话了，“你也是来参赛的？”
除夕看着加文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重重的点了点头，“是的！之前我说学校召我回去就是因为这件事。”
加文思考了片刻，询问：“你领了房间号没有？”
“……没，我刚到。”除夕眨了眨眼，回答道。
其实领了，但是不重要。
“那我带你去领号，正好我宿舍还差一个位置。联谊会就别参加了，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加文说，然后，仿佛终于想起了这里还有一个人似的，说话了，“对了，这是？”
看着对方金光灿灿的礼服，加文在这瞬间很后悔。
他之前居然拒绝了肖宁的帮助！没有去换套衣服！
“我同学。”除夕握住了他的手，十分乖巧地回答。
加文伸出了一只手，十分温和而礼貌地说着：“您好，深蓝军校，加文。我是除夕的朋友。”
文礼晕乎乎的伸出了手臂：“哦，您好，我文礼。国防军校的……”
“喀嚓”。
文礼的面容突然扭曲了。
？？？卧槽？这人握手怎么这么大力？！
……
望着除夕和加文的背影，文礼一脸恍惚地掏出了手机。
“我跟你说……我怀疑我们主席被人魂穿了。”
还有，那个什么加文的……
文礼去问了一下他在深蓝军校的朋友，得到的消息是对方才四阶。
文礼在思考片刻后，得出了一个简单的推测——
卧槽，那个深蓝军校的，为什么抱大腿抱的这么熟练？！

第90章
加文拉着除夕的手，无视了周围人各色的目光一路往外走。
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粉红色气场和其余人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在他穿过了回廊后，拐角处有人缓缓侧过了头，注视着两人从身边擦肩而过。
听说他的外貌是随了他来自第三星系的那位美人母亲，一双眼眸如同雨过初晴的天空一样纯粹，皇帝陛下宠爱他如同心爱那枚嵌在皇冠上的蓝宝石。
仔细看的话，这一张脸似乎还和乐清辉有三分形似。
他的名字是李清舟，李知非的嫡子。
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李清舟极为艳丽的眉眼里多了点嘲讽和不屑。
他收回了视线，慢慢朝宴会中走去。
……
加文拉着除夕到了登记处做好了手续，于是剩下这三天时间里他们终于可以住在同一间寝室了。
再询问过除夕为什么会到这里以后，两个人终于到了宿舍。
身为一个恪尽职守的老父亲，加文在领着人到了寝室后就开始宛如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帮人开始铺床。
除夕乖乖巧巧地坐在一边，托着腮看着他。他坐着的椅子有点高，脚尖都没办法触碰到地面，于是挂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好了。”加文含笑转过头看向了他。
除夕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几乎瞬息就到了他的面前。
两个人距离一下子拉的很近，加文都能嗅到除夕身上的味道，那是种像云雾中的树林一样的气息，清浅而静谧。
它微不可闻，却又无处不在。笼罩着你，无处可逃。
几乎是下意识的，加文往后退了一点。
除夕似乎并没有发现他这个小动作，他给了加文一个轻轻的拥抱。
“谢谢papa~”
除夕虽然换了寝室，但是行礼还在原来的寝室。
于是晚上的时候，他抽空回去了一趟。
当除夕轻飘飘的告诉他，自己换了寝室后，独守空闺的文礼心里那个震惊，那个失落，那个无措，那个茫然……几乎把他淹没。
要知道他可是费尽心机才打败了其余同学、学长，争取到了和除夕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机会！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陈咬金，好好的除夕说没就没！
除夕回来拿东西的时候，是这么跟他解释的：“加文是我父亲的学生，我们以前就认识的。抱歉，本来说好和你一起的。”虽然并没有证实，但是除夕和宋少羽有关系几乎是全校公开的秘密了。
嘴上说着抱歉，但是除夕的脸上丝毫没有抱歉的神色。
文礼表情幽怨的犹如空巢少妇：“那你要早点回来集合哦……”
这次参赛，除夕是他们这一队的队长。不仅如此，还是全队最顶尖的那个战斗力。直接甩出第二两条街。
文礼是真的很担心，他们的主席乐不思蜀，被那个叫加文的小白脸拐跑了！
除夕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轻轻一笑：“好的。我会的。”
在国防军校学习了三个多月，除夕也养成了一些原本没有的意识。
譬如，责任。
……
在加文到达这里的第二天，所有一百名参赛选手终于到齐了。
于是他的手机上也收到了第一个通知。
这次参赛前的集中培训一共三天，主要是以集中授课的方式讲述。主要的目的是让这群年轻的天之骄子们学会如何野外求生，以及辨别一些灵草和异兽。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教学——那就是认识他们这次比赛的对手，虫族。
和那些常年在边境线上征战的士兵不同，这一批年轻人大多都是学院派，被保护的很好，对虫族的了解仅限于教科书上那些刻板的认识。
一直要等到高年级，源武系的学生们分化好了专业，马上要步入战场后，才会系统的学习相关的知识。
作为他们这次集中培训的总导师，第一军团的霍辛少将能保证，这群人里最多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亲眼见过虫族。
帝国，真的已经和平太久了。
久到可以磨平大多生活优渥的子民的血性。
加文带着除夕准时到了教室。
这个教室格外的宽阔明亮，比起教室，更像是一个新闻发布会现场，每个座位的前面都摆放了一本手册作为教材。
加文随手翻阅了一会，意外发现里面的内容对他来说相当有用，于是当即专心致志地看起了书来。
大概是开学第一天的原因，整个教室里相当安静，鲜少有人说话，大多都在默默等待着上课。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低声说话，就像是举着喇叭在众人耳边嚷嚷一样。
就在加文把这本教材的第 一 章草药详解看完，刚准备看第 二 章的时候，他们此次培训的教官霍辛终于到了教室。
几乎是在他进入教室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他身上。
霍辛面不改色的站上了讲台。
“我是霍辛，”霍辛如同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在这群人的脸上扫过，“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很亢奋，都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帝国缺你们不可，现在，我得告诉你们——”
“收起你们自以为是的傲慢。我看了名单，嗬，”霍辛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帝国真是一年不如一年，竟然还有一个四阶的在里面！”哪怕这是玛雅选出来的人，他依旧觉得，四阶，真的太低了。
……加文脸上的表情突然有了点波动。
嗯，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位霍辛少将估计是在说他。
虽然，但是。四阶怪他吗？
霍辛停顿了片刻，继续道：“你们的对手，虫族，这个年龄被选出来参赛，最低也该是六阶了。”
甚至，有可能还有宗师境的虫族！
不到二十岁的宗师境。一想起这个，霍辛不可避免的神情凝重。
那些变态根本就不是人，完全不能以人类的标准去衡量。
霍辛的眉头皱了起来，“敌强我弱，你们回来的时候死亡率在十分之一以内，我都觉得这算是一个重大的胜利。
然而帝国给你们的期许是希望你们能赢下比赛。”
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您这不是扰乱军心吗？都还没打呢，您就觉得我要输定了……”
霍辛看向了说话的人，声音沉重：“不，这是现实！”
是的，这是现实。
十七星系发生战争的时候，加文曾经听乔说过只言片语。
乔说的是——
[我天赋很差，今年已经三十了，才三阶。]
[林辰才十七，刚离开幼年期四年，但是已经九阶了。]
[正是因为天赋不行，呆在母星没什么盼头，我才主动请缨到了这里……]
[你要看看我的翅膀吗？]
加文没忍住，愣神了片刻。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霍辛已经说到了其他地方：“但是帝国也不是让你们去送死，做无所谓的牺牲的——这也是我站在这里的意义。”
霍辛抬起了手，背后的墙壁缓缓升起。
一辆铁栅栏似的囚车被工作人员推了出来。
这辆囚车的最中央，押着一个人。
他穿着囚服，四肢都被锁链紧紧束缚在了一起，另外还有两道长长的铁链从琵琶骨的位置穿过。一袭长发一直到了脚踝。
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背后，还有一片蝴蝶一样的鳞翅。是的，只有一片，颜色从上至下由深变浅，宛如即将黎明的夜空。
他背部原本该生长有另一片翅膀的地方，则是血肉模糊一片。
这是一只虫族，他低着头，气息微弱，不知是死是活。
从这片翅膀看，他大概和乔是同族。
教室里有了惊叹声和小声的议论。
惊叹是惊讶于他美丽的羽翼，和触目惊心的残缺。偏偏这一切混合在了一起，又成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这就是虫族？”
“竟然长的不是昆虫脑袋吗？”
“嗤，”有人开始卖弄起了自己的学识，“这就不懂了吧，虫族分雄虫和雌虫。一般而言能修炼的是雌虫，同时也负责生育出强大的后代。虫族内部又有许多种类，一些规模大一点的种族则组成了一个统一的家族……台上这个是尼古拉斯家族的雌虫！这个家族都是由蝶族组成的。”
台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嘶，他们还要生孩子吗？那岂不是跟我们打架的是一群娘们？”
台上，霍辛没忍住朝说话的人丢了块黑板擦。
“你家娘们这么虎？！砍你跟砍菜一样？安静！”
霍辛转过了身，用指纹打开了囚车，然后拽着囚车内的虫族的长发走到了讲台的中央。
“这是帝国实验室里用送过来的残次品，编号AX-17，是二十六年前，由第五军团的周雪川元帅俘获的。那时候AX-17还处于幼年期。”
如果是幼年期的话，那被捉到的时候，大概和蜜糖差不多点大。
“我们都知道，虫族鲜少进食，主要是靠吃能源石获得晋升和饱腹感，令人非常震惊的一件事，哪怕研究人员只是给了他最基础的，只能维持生存的能源石量，这只虫族依旧成长到了十二阶！”
“他才二十六岁。你们自己想想，你周围的那些兄长，那些比你们大上五六岁的学长，他们也算天之骄子了吧？二十六岁的时候，才多少阶？”
“有没有九阶？”
霍辛此话一出，教室内顿时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寂静。
哪怕是他们，也不敢拍着胸膛保证，等到二十六岁的时候，自己能有十二阶。
毕竟，十二阶已经是源武者的顶峰，再往上，就是被称为人间兵器的宗师境了。
“帝国从来没放弃过对虫族的研究，近百年来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那就是我们发现了虫族的能源体系——晶核。
研究表明，只要找到虫族的晶核并且摧毁后，他们就废了。而且，虫族的晶核长在非常脆弱的位置。”
霍辛的手指指向了AX-17的胸膛，“就是这里，心脏。”
他的视线环顾了教室一圈，“所以，等你们在战场遭遇了虫族，如果实力差距太大，就先跑；如果差距不大，那就率先攻击这里。明白了吗？”
教室里响起了响亮的附和之声：“明白！”
霍辛满意的点了点头，“好，现在我们就找个人来示范一下……”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然后，大声询问，“那个四阶的呢？叫什么来着？上来，就你了。全班只有你一个四阶，搞快点。”
除夕在此时伸出了一只手，然后握住了他的掌心。
加文愣了一下，然后顶着周围人或羡慕或鄙夷或者好奇的目光，站了起来。
他走上了讲台。
AX-17还被霍辛提着锁链抓在手上，加文看清楚了他的脸。
脏兮兮的，看样子也没有好好打理，深蓝色的眼珠木木的望着前方，目光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或许，对于他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AX-17算他的同类。
但是又不是，他是一个异类，他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一条命的恶鬼，他孑然一身。
加文拔出了惊涛剑，涛声如长笛般婉转，剑身上的源纹阵处于了激活状态。
剑光一闪，十分干脆利落的，加文一剑刺中了这个虫族的心脏。
一如既往地快准狠。
台下，有人闭上了眼，有人眼睛睁的贼亮，有人一脸亢奋，有人面露不忍。
……但是不管怎么样，结局都已经注定。
猩红的血液顺着剑身滴落在了地板上。
“啪嗒”。
霍辛顿时眼前一亮：“好！”
没想到，这小子才四阶，杀人就这么干净。
“你是军队的？”霍辛转过了头，脸上是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欣赏的神色。
加文抽出了剑，浅笑着回答：“是，我以前当过兵。”
霍辛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现在，把晶核取出来吧。虫族的晶核可是好东西。”
加文垂下了眼眸，看着这个因为无力而缓缓瘫倒在地上的人。
AX-17的目光微动，眼眸里缓缓蓄上了一层泪，他看着加文，却又不是看着他。
只沉默了片刻，把长剑收回了剑鞘，加文蹲下了身，伸出了手。
很快，他的手掌也染上了这么一层血色。加文用两根手指取出了位于AX-17心脏位置的淡蓝色晶体。
加文看见了，AX-17的唇微不可见的动了动。
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
“……临光。”
临光？那是什么？
他死之前的最后一刻，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这些，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在二十六年前，AX-17还是一只刚从蛋里孵出的幼崽。
他的雌父死于战争。
在战争开始的前一天，他还开开心心的在营地里学着认字。
虫族溃败的如此迅速，以至于撤退的大部队都没来得及将他带走。
临光只知道，一觉醒来，天变了，到处都被人类占领。
他得躲起来。
于是AX-17连夜跑进了山里。
大概是因为他还是幼崽的缘故，沿途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谁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只漏网之鱼。
在这片山林里，AX-17发现了一个人。
是人类那边的女性，她受了很重的伤，躺在地上，背面朝天，流出的血液几乎要把土地都染黑，看上去马上就要死了。
看伤口，她大概是螳螂族的猎物。
虫族没有女性，AX-17十分好奇，于是躲在一片叶子后偷偷观察了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雨水唤醒了她最后的神智。
这个女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侧过了头。十分艰难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药瓶。
这个瓶子里只装了一枚圆润的药丸，女人的手抖的厉害，眼看马上要喂到了嘴里，药丸却从手中滑落。
那枚小小的药丸一直滚到了AX-17藏身的灌木面前。
在一片寂静中，她漆黑的眼眸和叶子后的AX-17相对了。
……
AX-17只犹豫了一会，然后慢慢地，从低矮的灌木丛中迈着小短腿走了出来。
他抱起了那枚药丸。
“你是……要吃药吗？”
那个女人是周雪川。现在，已经是第五军团的元帅了。
……
临光是他的名字。
在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把他抱在怀里，不停的拿脸蹭着他，微笑着反反复复叫他的名字：“临光，临光~”
你是爸爸等了二十年才盼来的孩子。
很抱歉让你出生在这个时候。
爸爸会守着你，让你好好长大，你的基因很好，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战士。
他叫临光，从那天起，他的一生再也看不见丝毫光明。
这只是战争中，无数个悲剧的一场缩影罢了，小到不值一提。
加文回到了座位上，然后用放在一边的纸巾，擦起了他沾满血的手。
除夕转过了头，看向了他，他似乎想说什么，唇颤了颤，却什么也没说。
用过的纸巾被丢进了垃圾桶。
加文用一只手敲了敲除夕的脑袋，轻声说：“看着我干什么？好好听课。”
他看出来了，除夕是在担心他。
但是他不需要担心。
他无坚不摧。
……
三天的课程转瞬即逝。
一直到了最后一天，教材的最后一页内容也印入了学生们的脑袋里。
再这堂课结束后，收拾完东西，这批学生就要乘坐星舰出发去赛场了。
那是一颗位于十四星系边缘处的小行星。听说已经出现了，虫族那边的人正在等他们到场。
这堂课结束后，还没有到下课的时间。
霍辛认真而缓慢的看着他们，似乎是想要把他们的样子牢牢记住。
“虽然只教了你们三天，但是你们是我教过的最厉害的一批学生。
我希望你们什么样子出发，就什么样子回来。”
……
当然，这也注定是个美好的奢望。
这注定是个会载入史册的日子。
星际年1448年1月2日，人类和虫族心平气和的聚在了同一颗叫梓兰的小行星上。
这颗小行星被划入的是虫族的领域。
帝星的这个时候，大概还在欢度国庆节，到处都是岁月静好，歌舞升平。
这次的比赛是保密的。
帝国已经为比赛的不同结果做出了七八份应急预案。
外面的人还不知道，竟然有一场决定一颗能源星归属的重责，落在了一群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的肩上。总有人在负重前行。
在后世的历史上，这次比赛被称作——“梓兰国战。”
护送他们过来的军团是第一军团，总指挥是李知非。
他也作为最高战力镇压在这里，一直要等到比赛结束，才会离开。
加文也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李清舟，他就站在李知非的旁边，一直到了降落后，才走入了参赛队伍里。
这里是一处空旷的荒原的，远远的，另外一群人整齐划一的走了过来。
那就是虫族了？
这些人穿着深青色的作战服，看上去和人类没什么不一样。
甚至……他们平均一下，看上去还比帝国这边的人更加高那么一些，帅那么一些。
种族优势，没办法的事儿。
加文换好了统一的作战服，混在了一群参赛选手的中间，紧紧握住了腰侧的惊涛剑。
虫族那边给出的讯息是，荒星内部没有信号……想来也是，再怎么有本事，也不可能把信号塔架在那里。
虽然如此，帝国依旧持怀疑态度，给每个人都配了一个通讯仪。
加文的身边是深蓝军校的一行人。
除夕和他分开了，他有些失落，但是能够理解。
就像是他站在自己学校的人旁边一样，除夕的学校也需要他。
在会晤前，一切的事情都已经由帝国的最高负责人李知非和虫族的最高负责人随秋冬谈妥。
加文这些年轻人，只负责专心致志的……赢得比赛。
晴朗的天幕缓缓裂开了一条口子，然后就像是承受不起这样的重量一样，这条巨大的天裂口缓缓下垂，一直沉坠到了地面。
“这颗星球是通往荒星的传送口，从这个空间通道进去，降落的地方是随机的！虫族进去一个，人类再进去一个。分两列，都排好队。”虫族的军官朗声道。
远处的高楼里，蜂族目前的家主，此次比赛的虫族负责人，随秋冬突然侧过了头，看向了远方。
“奇怪……怎么感觉到了同族的气息。”
难不成是还没进入荒星，就已经打起来了？
不过，想来有随春夏在那里坐镇，应该不会出事才是。
副官在此时敲了敲门，“元帅，李知非已经到了。就在会议室等您。”
思路中断。
“嗬。”随秋冬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感叹，“知道了。”
……
加文排的位置是在中间。
他没忍住，打量起了远处的虫族队伍。
多亏这些年勤劳的修炼，哪怕是相隔几百米，加文也能把对面的人物看的清清楚楚。
这些虫族在不进入战斗状态的时候，看上去的确和人类毫无差别。
在人类打量对面的时候，对面的虫族也在观察着人类。
于是，猝不及防的，加文和对面的一个虫族在交错中互相对上了视线——
加文的心里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几乎同时，他们从彼此的眼眸里都看见了震惊。
那是——林辰。
曾经到过十七星系，见过他，知道他身份的……林辰。
下意识的，加文握紧了身侧的剑柄。
对方瞎了一只眼，仅剩的眼珠翠绿，在看清加文的脸后，瞳孔骤然紧缩。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在短暂的震惊后，林辰朝他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像是猎人看见了势在必得的猎物。配上了他瞎掉的一只眼，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隔着几百米，林辰张开了口，朝他做起了口型。
加文看出来了，他说的是：“好、久、不、见，加、文。”
加文的面色沉了下来，率先转过了头。
在他前面排队的肖宁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笑着问：“怎么了？紧张？这可不像你啊。现在叫一声哥哥，我还可以考虑照顾一下你。”
“……做什么梦呢。”加文轻笑着回答。
于是肖宁耸耸肩，转过了头。
加文垂下了眼眸，掩盖住了自己的神情。
内心杀机四起。

第91章
荒星的名字就叫荒星，大概是因为他几十年才会出现一次的缘故，大家都没有给他取一个名字的打算。倒是有一串记录在档案上的长长的编号，不提也罢。
加文之前看过资料，说这个星球大概有前世半个月亮那么大。其中八成都是没有动植物生存的无人区。
但是把区区两百个人投进这么一个生态圈，一时半会想要遇见人也不太容易。
加文降落的地方，是一片郁郁芊芊的森林。
这见鬼的传送带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工作原理，他一脚踩进来就是半空。
好在这里离地面也就十米的样子，要是直接从几百米高空摔下去……这赛不用打了，先把脑壳接上吧。
纵然如此，当他的脚踩实后，土地上依旧出现了两个深深的脚印，土壤几乎没过了他的脚背。
不仅如此，他好像刚好踩死了一株开的正好的花卉。
加文弯下了腰，仔细辨认起了这株植物的残躯。
多亏他满分的文化分，加文发现了，这是一种七阶修复液的主要原材料之一，名字叫天罗花，在外培育十分困难，五年一开花，一次开一朵，一朵有五瓣，价值集中在花瓣上，能卖出一瓣五十万星际币的天价……
看这伤势……这朵花大概是救不活了。
再看这破损程度，药效也流逝的差不多了。
虽然已经脱离了赤贫阶级，但是加文的心仍然不免在此时微微抽搐了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花的旁边几十米处，是一汪平静的清澈的湖。到处都是苍天巨树，周围安静的连鸟鸣声都没有……
但是这里是森林，怎么可能会没有鸟鸣呢？
加文警惕了起来。
以他区区四阶的修为，最多只能用神识自视，没办法视物。他扫视过了四周，没发现一点生命的迹象。
仿佛这里只有他这么一个活人。
加文站在原地，打开了通讯仪看了看，虫族这群老实人竟然没骗人。荒星没有信号，卫星图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看来，这个通讯仪只剩下了录音这么一个功能。
加文把通讯仪收了回去，开始思考到底该往什么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腥臭味。
远处的湖水突然冒起来了一个微不可见的泡泡。
加文突然想起在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万籁俱寂的景象了。
塔里干沙漠里，那条烛九阴出现的前夕。他们那片沙漠，也是同样的寂静。
加文当机立断地爬上了旁边的巨树顶端，暗中潜行了起来。
他的呼吸变的极其微弱，就像是隐蔽在树冠间的一只虫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渐渐黑了下来。
黑夜里，对于不能夜视也不能使用神识的人类而言，危险几乎是成倍增长的。
虫族则没有这个烦恼了。
加文也没有，他藏身于树杈上，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但是就算这样，他依然不敢动弹。
危险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加强烈了起来。
一直到了半夜，树林之中突然有了轻缓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个相对来说有些晦涩古怪的口音响了起来。
“这是什么鸟地方，走了大半天都没看见人……”
“不要心急，桓，才第一天。”另一个稍显沉稳一点的人说着。
两个人影从西南侧走来。
他们身穿深青色的作战服，在夜色的掩盖下，浓厚的像是两道黑影。
竟然是两个虫族人。
狭路相逢，加文不禁握紧了腰侧的剑。
然后，把自己的声息放的更轻了。
一个人，他还能有点把握。而两个人……
他还不想那么早就去见光明神。
那个被叫做桓的人突然停住了脚步，“阿塔，这里有过人。看。这里，虽然脚印已经被掩盖了，但是泥土却是新翻的……”
那是加文之前的脚印，他已经够小心了，没想到还是被人一眼看穿。
或许本身习性更偏向于“动物”，这些虫族才对危险的细节更加谨慎。
其实加文自己也一样。
阿塔饶有兴趣的走上前去，弯下腰，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的确……咦，好像还有什么植物的根在里面？”
……嗯，抠门老王八加文哪怕是踩碎的天罗花也没放过，一并放进容器里收了起来。
毕竟是两百五十万呢！放到外面去拍卖……啧，起码也还能剩个五十万吧？
远处的湖泊里，气泡又冒了起来。
几乎是瞬间，异变突起！一个庞然巨物突然从湖泊中显现出了身影，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只是短短一眨眼的时间，这巨兽就来到了两人身后！
这是一条状如鳄鱼的异兽，身长起码五米，头顶长着一根尖锐的宛如犀牛似的角，张开血盆大口时牙齿是一根又一根尖锐无比的倒钩，嘴侧还长了两颗长长的野猪一样的獠牙！
它跳跃了起来，明明体型如此巨大，身形却灵活的像是一尾池鱼。
“啊——”
痛苦的惨叫声伴随着衣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那个叫阿塔的虫族竟然被活生生咬破了脊背，顿时血肉模糊一片！
人类发放的作战服，基本都有五级防具的防御力。虫族那边科技水平要落后一些，但是想来也不会低于三级。
就这样，再加上虫族自身引以为傲的甲壳，居然没能挨过这异兽一击！
血腥味让这只异兽的眼眸中散发出了嗜血的幽光。
异兽重重的落在了地上，把整片山林压的晃了晃。
树叶哗啦啦的从加文的身侧落下。
在下一秒，两个虫族当机立断的切换进了战斗状态。
看他们手臂上锐利的刀锋，看来是螳螂族的人。
叫恒的率先冲了上去，刀刃切割在了巨鳄的皮甲上，激出了金属碰撞一样的火花。
巨鳄吃痛的嘶吼了一声，张口咬来。
恒虚虚一闪，在半空中的身体弯曲成了人体极限的弧度，躲了过去。
“不行，阿塔！破不了防，这只畜生起码十阶了！还是先撤吧——”恒说道。
受伤的阿塔面色严肃，大声回复道：“好！”
但是巨鳄显然不愿意放过这两个到手的猎物。
他冲了上来。
加文在树梢上一路尾随，动作灵活的像是天生长在树上的猴儿。
他总觉得，危机并没有解除。
在一般情况下，加文都是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小心谨慎不多管闲事，就是他活到十九岁的秘诀。
巨鳄追行了数百米，眼看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阿塔因为背后的剧痛率先出现了体力不支的情况。而他的背后，就是巨鳄张开的大口！
如果不出意外，那么下一刻，就是阿塔命丧黄泉之时。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
阿塔抓住了前方恒的胳膊，战纹几乎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部，然后重重的把恒往巨鳄的口中砸去！
虫族进入攻击状态的时候，会在身上显露出战纹。
这是加文前几天才在课堂上知道的知识。
毕竟……他自己没出现过，顶多眼珠子有点不正常。
恒的眼中满是震惊的表情，然后下一秒，巨鳄的嘴重重合上了。
阿塔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心满意足的巨鳄停下了脚步，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就在此时，天际处响起了一声鸟鸣。
一只展翅约四米长的白鹰从天空中像是箭镞一般射来！眨眼之间就到了巨鳄上方。
它伸出了锐利的鹰爪，三趾宛如钢钩一样刺进了巨鳄的皮肉之中。
连刚才两个螳螂族用手刃都没办法刺破的皮甲，在这白鹰的脚下却宛如一滩烂泥。
巨鳄痛苦的嚎叫了起来，白鹰扇动了翅膀，抓着几倍于它身形的巨鳄飞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那头白鹰离去的时候，目光扫向了藏在树梢的加文一瞬。
只是一瞬，加文身体的本能就让他自己克制不住的轻颤了起来。
收获颇丰的白鹰带着巨鳄渐行渐远。
……
一直到现在，那股危险的感觉才彻底退却。
加文握住了剑，身影灵动的在树梢上跳跃——他看起来并不快，却在短短半分钟后，就追上了阿塔。
阿塔似乎觉得危机已经解除了，他停在了树边，背后是被咬的几乎能看见白骨和内脏的恐怖伤口！
阿塔痛的眼前发黑，咬着牙拿出了药。
就在这时，他的心头突然一跳。
还没来得及动作……阿塔缓缓低下了头，看见了从自己胸口处穿透出来的剑尖。
手里的药从他的手中无力的滑落了下来。
阿塔再也没有了一丝活气。
加文拔出了剑，皱着眉从他的心脏处找到了晶核，然后擦了擦上面沾染的血迹，放进了自己的空间纽里。
霍辛说了，晶核可以记军功。六阶一百分，七阶三百分，八阶一千分，九阶三千分！
至于十阶……霍辛似乎并不指望他们能杀死十阶的虫族，言下之意，等能出来再说。
出去了可以兑换物品，加文看过清单，东西对他来说都很有用。
他低下头，看了眼阿塔的尸体，想了想，丢进了一旁的河里。
毁尸灭迹，是个好习惯。
霍辛在那几天教了他们很多事，最重要的，还有一点……
在某些珍贵的植株成熟的前夕，总会有异兽守候。
那个巨鳄是在守着天罗花吗？加文觉得不是。要不然，当他一脚踩碎天罗花的时候，巨鳄就该出来跟他拼命了。
加文思考了片刻，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
几百公里外。
“林除夕。”文礼揉了揉眼，“拜托您守后半夜了。”
也算是他运气好，刚进入荒星，不出一个小时，就碰上了除夕。
除此外，他们还在中途发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结着珍贵的凌云果。眼看就要成熟了。
这种果实在外界几乎已经绝种，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谁用谁说好！
文礼激动不已，除夕也同意了，守着凌云果成熟，直到摘下。
现在就怕看护的异兽突然出现。
于是，前半夜由除夕守洞外，他守洞内。后半夜则调过来。
后半夜靠近凌云果成熟的时间，植株旁更容易遭遇异兽。
除夕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去休息吧。”
凌云果马上就要成熟了，于是奇异的芬芳在小小的洞穴里缭绕开来。
山洞里，地面慢慢拱起了一块，却在离植株还有两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不敢过去。
一双拳头大小的巨眼慢慢探出了土里，和除夕金色的双眸对上了。
除夕看着它，和看着旁边的凌云果没什么区别。
都很好吃。
这个地鼠一样的异兽发出了一声不甘鸣叫，却因为顾及除夕，连声音都不敢太大。
它愤然调过了头，快速离去。
好不要脸的人！它都在这里看守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这么一天。
除夕想了想，没有追过去，而是慢慢摘下了果子。
他隐约记得，凌云果是甜的。
可以给加文吃。

第92章
梓兰星上。
一幢新修的大楼内。李知非坐在椅子上，姿态慵懒，等着这幢大楼的最高权限者的到来。
毕竟是虫族的领域，即使再怎么慵懒，李知非的内心依旧如同一根紧绷的弦。
他如果是独自一人，当然有自信全身而退，但是他还带上了一群累赘——譬如教会派来的红衣大主教，皇帝派来的传令官以及书记员，等等。
他们本身也不算弱，但是如果是对上那个人……当然是毫无胜算。
不轻不重地脚步声。
李知非转过了身，看向了从大门口处缓缓走来的随秋冬。
虫族的服饰比帝国贵族的服装看上去简单很多，若非出于礼节性的在胸前挂满了军功章，随秋冬这一身穿着就像是马上能参战一样。
随着他的步伐，随秋冬干净利落的齐肩短发无风自动，是非常纯正的金子的颜色。与此相对的，他有一双浅棕色的眼眸，微微带着点红。
梓兰星本身是个矿星，资源早在千年前就被开采尽殆，环境污染极为严重，本身又缺乏水资源，大气层极薄，紫外线强烈……总之，并不是一个适合生物居住的星球。
虫族的人口不像帝国那么臃肿庞大，这颗星球的居民早在几百年前就被转移了。
这幢大楼的附近，大概聚集了此时梓兰星上的所有人口。
——两个种族，共同等待着一个结果。
随秋冬在李知非的对面入座。
这注定是载入史册的一次会面，虫族的元帅，和帝国的元帅。一方代表着王虫的旨意；另一方代表皇帝的意志。心平气和的，在战场之外的地方相遇了。
“别来无恙，您还是这么……”随秋冬的视线在李知非的身上打量了一圈，然后，浅浅地笑了起来，“安康。”
可不是，没死。让您失望了。
李知非就特别看不上随秋冬这一点，跟帝国那边的文官一样，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都是千年老狐狸成精，演什么聊斋。
李知非看向了他的眼睛，开门见山的询问：“随将军叫来我此地，所为何事？”
“我听说帝国的秦王殿下棋艺精湛，正好比较无聊，所以还请殿下陪我下场棋。”随秋冬侧过了身，接过了一边随从捧着的盒子，然后取出了两罐棋子。
让他们对立而坐的桌子上忽的光影交错，出现了一张棋盘。
“不知殿下想执黑还是执白？”
李知非挑了挑眉，随手从靠近自己的一方棋笥中取出了几枚棋子。
是白棋。
“将军怕是找错人了，国教这一任教皇姚重华的棋艺还算不错，陛下圈养的棋士都说五百年内无人出其左右，我自小玩惯了刀枪棍棒，于此道一窍不通，怕是不能让将军尽兴。”李知非举起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打，表情百无聊赖。
随秋冬面带微笑，他轻轻挥了挥，两人的右侧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幕。
李知非这边是白，随秋冬这边是黑。
两边各色正方形的图案按照5X5X4的形式被分割的整整齐齐，一共100个小格。
此时，白色的图案这里，熄灭了两格。
黑色的正方形，则是熄灭了五格。
李知非几乎是刹那间就明白过来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两方还在场的参赛人数。
此时没有一个人从荒星里出来，那么那些熄灭的方格，就代表着永远的陨落。
李知非突然大笑了起来：“看这个开局，是我占了点便宜！”
随秋冬脸上的笑容更加深邃了，他把正中间的盛放黑子的棋笥拿到了自己的手侧，回答道：“既然殿下不会下棋，让您三子又何妨？”
“请。”
……
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加文终于回到了他降落的地点。
这里依旧一片静谧，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一样。
加文绕着那巨鳄出现的湖泊找了一圈，扒开了池塘上的荷花叶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生长在此处的灵植。
一株龙眼莲，外深棕，内金黄，掩映在荷花里，一点气息都没泄露出来。
传说中这是龙的眼珠掉入池中化形所得，食之可成仙……当然，加文一般把这种传说当《山海经》看。
不过，那本教材上倒是记录了这株灵植的详细数据，可入药，因为蕴含的源气丰富的宛如一条矿脉，也的确有提升修为的功效。
一般来说，当成熟的龙眼莲的莲子被摘下后，周围方圆十里都是一幅被吸干了的样子，百年内都会寸草不生。
“我觉得我应该就是天选之子，”加文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这个推论非常满意，“这玩意儿就归我了。”
但是龙眼莲最好的采摘时机是等莲蓬里的莲子熟透。
看这花开的样子，要熟不熟的。
加文长考了一会儿，用剑斩下了一截根茎，中间镂空，含进了嘴里。整个人轻轻的没入了水底，隐藏在了层层的荷叶之下。
机遇不是天天有，富贵还需险中求。
像他们这种修炼之人，一向是与天争命。
他潜伏了起来，就像是最耐心细致的农夫，等待着果实成熟的那一刻。
这一呆，就是整整一天。
……
水流潺潺。
见青山支起了篝火，烤着一只肥硕的山鸡。他的脚边是清理出来的一堆鸡下水。
火舌舔过山鸡的肥嫩的表皮，油“兹拉”一声滴落在了柴火上，飘起阵阵白烟。
一般来说，他们是不用吃饭的。
但是灵兽除外。
不过，更一般来说，虫族的习惯是生吃有用的部分……鲜少有见青山这样，吃的如此有仪式感的。
他甚至还铺上了餐布，中间还摆放着采摘好的带着露水的花。
肥美的山鸡油脂金黄，洒上了盐和香料，入口即化。
应该味道不错，奈何见青山根本吃不出什么味道。
所有的虫族都和他一样，吃不出什么味道。和喝白开水一个味道。
但是这并不妨碍见青山享受食物。
进食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见青山惬意的眯起了眼，脸上是一个幸福而餍足的笑容，深紫色的眼眸在此时颜色浓郁的宛如化不开的黑夜。
虫族多美人，见青山是个例外。
他身高只有一七三，一张脸更是十足的路人脸，眉眼之间全是怯弱，看上去就很好欺负。
不过真的敢欺负他的人，都死的不能再死了。
毕竟莫斯利安家族的家主生了十几个儿子，却只有见青山一个人成为了他指定的继承人。
他的衣袍上沾了一点血，但是显然不是他的血。
毕竟他现在身上穿着的，可是人类帝国那边的作战服。深黑色。
见青山野餐的草甸边，远远的，飘来了一具漂浮着的……东西。
看这动也不动脸朝下的模样，估计是已经死了。
“……嗯？”见青山坐在原地，一根细细长长的蝎尾突然从他的尾骨处冒了出来，和他的眸色一样，这根蝎尾整体呈现深紫色，顶端更是漆黑如墨。
都说心如蛇蝎，那蛇蝎自然是有剧毒。
见青山用尾钩把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厌嫌地丢在了旁边的地上，然后翻了个面。
是阿塔，见青山有点印象。波旁家族的人，一只六阶的螳螂。波旁家族和莫斯利安家族的人一样嗜杀，两者经常处于相看两厌的状态。
阿塔背部的伤口十分狰狞，被水泡的都有些发胀了。但是不应该因此死亡才对。
于是见青山细长的尾钩刺进了阿塔的心脏处，轻轻搅了搅。
片刻后，他收回了蝎尾，颇为遗憾地说着：“没了啊。”
晶核没了。
虽然虫族偶尔也会同族厮杀，但是在这个赛场内，想必不会有人干出那样的蠢事。
那就是被人杀死的。阿塔被水泡着，身上绑着石头但是浮起来了，却还没出现巨人观，那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见青山不喜欢阿塔。
不过他依旧决定，为阿塔报仇。
杀人是主要的，报仇是顺便的。
见青山三两下地把吃了一半的山鸡和阿塔一起重新丢进了水里，然后懒散的目光骤然一凝，身形闪动，快的几乎都在原地出现了残影。
他顺流而上。然后，在看见一处湖泊的时候，慢慢的停下了步伐。
见青山闻出来了。
这里，有一股几乎要消散的，血腥的气味。
他停下了脚步，靠在了一旁。十分奇异的，明明他就站在树下，却好像整个人消失了一样。
没有一点气息，也难以引人注意。只要他不动，哪怕有人从身边经过，大概都不能发现他。
他是莫斯利安家族的少主，也是家族里培育出的，杀人不眨眼的刺客。
见青山目前十阶，最大的战绩是——
暗杀了一名宗师境的强者，并且全身而退。
……
加文在这守了一天一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动弹的原因，他整个人变的有些烦躁了起来。
好在他不用继续等下去了。
龙眼莲的花蕊又绽开了少许，露出了最中间圆滚滚的莲子。
他屏息凝神等了片刻，然后终于从水里浮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下了这朵莲花。
心里的惊喜还没持续片刻，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骤然升起。
下意识的，加文用尽全身力气在水里改变了身形，一根细长的蝎尾从他的肩胛骨处穿插而过！
水底下，鲜红的血液汩汩的涌出，把这附近的水域染成了一片淡红色。
“咦？”见青山轻咦了一声，似乎是没想到这个人类居然还能躲开。
他的尾钩收了回来，上面沾染着鲜红的血液。
闻起来似乎……很香。
于是，见青山没忍住，把尾巴尖含进了口中，尝了尝。
他站在一片荷叶上，看着自己的猎物飞速的从水池中惊起，水花朝他扫来，见青山可有可无的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猎物已经在十数米外。
自己生产的毒液对他自己当然没有作用，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见青山整张脸出现了不正常的红晕。
他今年才十九，他的导师一直在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杀手，以至于见青山的知识其实相当匮乏。
好闻的，闻着上瘾的=雄虫。
好吃的，吃着上瘾的=？？
他的眸光微动。
见青山原本想直接解决掉这个人，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他要把这个人类养起来，放血喝。天天喝。
一定很会好喝。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类都这么好喝。
见青山现在有点后悔之前随便丢在野外的那个人了……毕竟一个人也是有4000CC血的。
他纵身一跃，追了上去。
到底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人？！
加文的内心有了一丝惊惧，他一直在仔细观察周围，一刻也不曾放松警惕，可是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就在他附近！
他穿着帝国的作战服，但是显然并非人类！
加文在集训的三天时间里，记下了每个人的样貌，见青山显然不在此列。
他是一只虫族，并且看样子，已经杀了一个人。
加文的肩胛骨被直接刺穿了一个两指宽的洞，他强行用源力隔绝了那里，血液暂时停止了涌出。但是一阵阵麻痹之感不断袭来，几乎是短短片刻，他整个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毫不犹豫的，加文把刚刚采下的龙眼莲一股脑的丢进了嘴里，完全顾不得它霸道刚烈的药性。
毕竟，他连停下来打开空间纽的时间都没有了。
古籍上说，龙眼莲食之可以成仙……
古人诚不欺我。
龙眼莲尝起来，就像是一口气生吞嚼烂了十根晒干了的朝天椒。
加文艰难的吞下了莲子，被辣的眼前发黑，眼眶不受控制的红了一圈，一时间眼泪就跟关不住的水龙头一样哗啦啦的流了下来。
胳膊折了腿断了，加文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但是当他吞下龙眼莲子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个弟弟。
更糟糕的是，就在这么一个情况下，他还需要躲避见青山的追杀。
“哭什么？”一道格外散漫而暗含惬意的声音突然在加文的耳边响起，“跑的还挺快呢。”
加文骤然瞪大了眼。
他翻身绕到了旁边的巨树背后，几乎是下一刻，细长的尾钩刺中了他原本即将到达的位置，深深扎进了背后的树干里。
葱茏的巨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了起来，逐渐变成暗沉的黑色树叶齐刷刷的落了下来。
见青山的毒性竟然霸道成了这样！
趁着见青山拔出尾钩的时间，加文继续朝前跑去！
那是之前他追杀阿塔曾经去过的地方。
他整个人因为极限运动全身都出现了缺氧似的红潮，更可能的是那被压下的隐约的毒性在作祟。除此之外他的星海胀痛的像是要裂开一样——之前生吞的龙眼莲不依不饶地发挥着药效，在勉强维持加文生机的同时朝星海发起源源不断的进攻。
热腾腾的源力滔滔不绝，配合口腔里辣出幻觉的痛感，让加文简直想咆哮。
若非是处于生死存亡之际，加文大概会觉得有点开心。
毕竟他星海自从强行进入四阶就就许久不动弹了，修炼出的源气全被身体里的晶核吞了去，就像是为了补偿之前在擂台上强行破境的损失一样。
宋少羽送给他的吊坠还挂在脖子上，但是加文记得，这哥吊坠里的结界只能维持三天。
如果见青山下定决心在外等候三天，那等结界消失后，他依旧无法摆脱困境。
加文当然不会赌这个可能，他和见青山一样，都是优秀的捕猎者，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的往那个地方走——
阿塔被杀死的地方，往西是一处绝壁。
往下看见不到底的那种。
加文曾经试探着往下丢了块石头，连回声都没有。
他可以从绝壁上跳下去，然后在马上要掉地上的时候开启结界。
看上去荒诞又大胆，却是现在加文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一人一虫在山林里疾行。
见青山已经断定，就像猫捉耗子一样，这个人类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但是鉴于他这么好吃的情况下，见青山觉得可以再陪他玩一会儿。
他已经很久都没感觉这么有趣过了。
见青山很开心。
他有点担心把人直接杀死了，攻击都不轻不重的，纵然如此，加文的身上依然出现了一道道骇人的伤口。
几乎能看见被划开的皮肉下森森的白骨，触目惊心的恐怖。
到现在还没死全靠自身意志坚定体力强悍，加文甚至觉得，如果他在这时候晕过去，大概就再也醒不来了。
从天上举目远眺，就像是两道黑影在林间乱窜。
终于，其中一道窜出了森林，奔向了悬崖。
加文觉得吧，他和跳崖有缘。
上次没死，这次应该也不会死……吧？
在看见加文的动作的时候，见青山就通彻了加文的目的！
他的表情多了一丝震惊，大概是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这么干脆的自杀——人类真的好奇怪。
上一个人哭着求他放自己一马。
这一个人又能宁死不屈直接自杀，死了都不给他占便宜。
但是见青山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自杀呢。
几乎就在加文跳起来的瞬间，他的尾钩骤然伸出，迅猛如风，灵活的不可思议，眼看就想要绕上加文的腰身。
结果，这个人类的举动再一次让他震惊了。
加文伸出了手掌挡了一下。尾钩刺进了他的掌心，被手骨挡下，勾下了一层血肉。
仅仅是这一下，加文已经借力到了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见青山来到了陡崖边上，看着那个不断下坠，最后被云雾吞没的影子。
他数米长的蝎尾在半空中愤怒而兴奋的卷成了一个圈。
见青山的脸色有了点迷茫，他把尾钩凑近了唇边，再次舔舐干净了上面的血液。
好甜好香好好吃啊。
这就是味觉吗？
“好可惜……活着不好吗？”见青山收回了蝎尾，脸上深色的战纹缓缓褪去，喃喃自语道。
这次蝎尾用的有点猛，脖子以下靠近生殖腔的地方烂了一个洞，等会还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缝缝这身破衣服。
他转身离去。
……
加文还是第一次用宋少羽给他的吊坠。
效果很是不错。和他预想的没差。
他切换出结界，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危机暂时解除。
加文走了两步，然后哐当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见青山的毒已经扩散到了他的全身，加文整个人都处于了一种麻痹状态，动弹不得。
他撑起了一口气，缓缓运转起了体力的源气。
他的身体内部已经乱成了一团，药力、星海、晶核三足鼎立，像是再来回打拉锯战。
源力在他的体内艰难的运转了一个回合。
血终于止住了。
药力以一种三七分的状态分散了开来，三归了星海，七归了晶核。
说起来也是奇怪，单看明明是星海更加强势，却每次都打不赢晶核……
加文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药力，往星海没入。
星海里的四颗星均分了这一团药力，懒洋洋的运转了起来。
加文终于能动了。
他坐了起来，靠在了一边的石头上，缓慢引导着剩下七分药力进入晶核。
说实话，他完全不知道这玩意到底要怎么修炼，他就知道这个晶核，特别能吃。
有多少吃多少。
吃了，除非他要死了，基本不会吐出来。
要不是这玩意长在自己身体里，并且在关键时候救了他几次，加文都有了把它抠出来扔了的冲动……
它就像是人身上的肥肉。
吃的时候贮藏能量藏的特别欢畅，一到了冬天需要它燃烧自己释放热量的时候，就开始装死。
残余的药力在引导下缓缓没入了晶核。
加文震惊的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晶核表面在接触到药力的时候，突然出现了裂痕。
裂痕从最中心往外蔓延，很快就遍布了整个晶核。
他错愕的停下了动作，然而这裂痕依然越来越多。
于此同时，他的身体不正常的泛起了红色，就像是皮下的血管要喷涌着爆开一样。
然后，它们就真的……爆开了。
血珠子浸了出来，染红了加文的衣裳。
他的背后突然剧烈的烧灼了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烙铁一样。
如果加文能从背后透过作战服看见自己的身体的话，那么他就会发现一件事。
他的背后真的像烙铁一样，缓缓出现了一圈红色的纹路。
纹路之间隐约有光华流转，长的就像是……前世加文见过的星空图一样。
加文的脑子一片眩晕，他强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他有预感，他快昏过去了。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身体自动的、类似“冬眠”一样的状态。
这里不行，还不太安全。
但是加文只扶着崖壁走了两步，最终还是失去了意识。
他缓缓倒了下去。
***
除夕的队伍一开始只有他和文礼。
他摘完了凌云果，分了一颗给文礼，然后凭着本能往西一路走。
走着走着……
遇到一个落单的人类。
好，一起。
走着走着，又遇到了一个落单的虫族。
好，杀了。
走着走着，遇到了一队重伤的人类。
好，捡了。
“那个虫族真的很强，”中毒不浅的南明军校一年级的年级主席卫阳明苦笑着说道，“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建安学长为了拖延时间，主动引开了他，现在可能已经凶多吉少。”
说道最后，周围幸存的学生中，响起了低低的啜泣之声。他们都是南明军校的学生。
建安是他们二年级的主席。已经八阶了。
但是在对上那个蝎族的时候，依旧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靠自己的生命给学弟们拖延时间。
文礼面露了不忍之色。
他一路跟着除夕，几乎没遇上什么危险。甚至连枪都不用拔.出来，除夕就已经解决战斗了。衬得他格外咸鱼。
但是现在，文礼觉得自己是条幸福的咸鱼。
除夕闻言，思考了片刻，询问：“说详细一点。”
“不高。左边眼角处有一颗痣，擅长用蝎尾攻击，他的尾巴能伸到五米长。除此外肉身防御和近身格斗也极其强悍，偶尔会用短刀……但是更喜欢徒手。尾钩有剧毒。”卫阳明说着，吐出了一口乌黑的血，“我现在勉强用药克制住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如果我出事了……”
他看向了一旁的人，眼神恳求，“这三个人就拜托你了……他们本身实力不差，还会阵法，应该能帮上一点忙。”身边的三个人顿时哭的更欢了。
除夕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
带一只躺鸡也是躺。
带一群躺鸡也是躺，无所谓。
“主席——”就在这时，小路尽头传来了一声呼喊。
除夕之前捡到的那个落单的人，名为朱却的人背着个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朱却一开始还叫的除夕的名字，后来因为被除夕强悍的武力折服，开始跟着文礼一起叫主席。
但是，因为晚来一步，终究没办法撼动文礼第一狗腿的位置！
真是可恨呐！
“我刚才探路，在路边捡到了一个人，还没死。您看看？”
朱却把背着的人扔到了地上。
在看清楚脸的瞬间，除夕就愣住了。
竟然是加文？！
三天前，分开的时候，加文还是好好的。
现在衣服上全是血，连块干净的地方都找不到。肩膀上还有一个肉眼可见的被戳穿的洞。
之前这里被强行用源力堵塞过，在主人失去意识后，血水奔涌的更加厉害了。
这还是在来之前朱却已经简单的为他处理过伤势的结果。
下一秒，周围的人几乎不约而同的感觉到身上一冷。
“你——在哪儿捡到的？”除夕看向了朱却，脸上的强行压下的怒火，就像是暗流涌动的大海，表面平静如常，内地里却早就惊涛骇浪。
朱却还是头一次看见这个表情的除夕，之前几天，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林除夕都是一副老僧入定心如止水的模样。
直面除夕的威压，他仿佛被什么洪水猛兽盯上了一样，心里都在发颤。
……文礼告诉他，除夕是九阶。
朱却之前一直深信不疑，毕竟除夕只比他小一岁，他六阶，除夕九阶，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对文礼的话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林除夕真的只有九阶吗？
“前面，两公里外，靠近悬崖的地方。”朱却下意识的全盘托出。
除夕蹲了下来，咬住了唇，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加文还算完好的一片手腕。
他闭上了眼，片刻后，猛的睁开。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人——那个，畜生！
他必须死！
除夕拿出了前天才采摘下的凌云果，毫不犹豫地喂进了加文的嘴里。
“你们看着他。等我回来。”他看向了文礼，神色一脸郑重。
文礼当即站直了身体，行了个举手礼，“是！”
除夕越过了他，轻声说道，“哪怕是你死了，也要保护好他。这是命令。”
文礼一愣，然后，再次嘹亮地回答：“是！”
……
除夕站在了山崖下，抬头朝上望去。
这片悬崖真的很高，并不是直的，而是略微带着点倾斜。往上看只能看见半山腰处的一片云雾。
此时已经是黄昏。
再过一会，太阳就要下山了。
可是他连太阳下山都等不到了。
除夕背后的作战服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裂开来，下一刻，一双漆黑的翅膀缓缓伸展开来。
相较于除夕这个人来说，这双翅膀似乎显得过于巨大了。不仅巨大……还挺丑的。
除夕觉得，挺丑的。
所以他才一直不想让加文看见。
翅膀反射出来的全是金属一般质地的鳞片的光感，没有一根羽毛。扇动的时候，蛇一样的细密鳞片微微碰撞，全是切割金属一样让人牙酸的声音。
在翼角处，狰狞的骨头伸了出来，长着尖锐的倒钩。
它们完全伸展出来的时候，甚至比除夕还要高。
难以想象，这样的翅膀竟然能飞起来。
但是也的确能飞起来，还能飞的很高，很快。
……
一分钟后。
他降落在了悬崖顶部。
除夕面无表情的收回了翅膀，轻轻嗅了嗅。
然后转过了头。
——是那个方向。
他从剑鞘中，拔出了宋少羽送给他的剑。
无坚不摧。这把剑叫不摧，却什么都能摧！
剑身悬浮了在了半空中，然后如同闪电一般朝远处飞去。
除夕随之而动。
……
见青山穿着一条裤衩，露出两条光洁的大腿，他盘膝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用针线慢慢的缝着裤子。
现在天色昏暗，他却丝毫不受影响，一根绣花针缝的飞快。
像他们这种经常破裤子的……
缝纫基本是必须技能了。
其他虫上衣哪儿的破了不缝也罢。蝎族战损的位置却总是这么尴尬。
耳边突然响起了风声，于是见青山疑惑着，微微抬起了头。
于是，他看见了。
天边来了一柄剑。
剑后跟着一个人。
见青山很生气，因为他还没来得及穿上他的大裤衩，只能穿着小裤衩迎战。
穿小裤衩其实也没事，就怕等会动作太大，让仅剩的小裤衩也破了。
那样的话，就很容易让这一章被锁掉。
剑和人都转瞬即至，深紫色的战纹一直蔓延到了见青山的脸侧。
来的人是个美人，但是见青山却无心欣赏。
因为美人一剑切掉了他刚伸出来的蝎尾。
……
“可恶。”
除夕重重的把不摧剑插.进了地里。
地面顿时出现了裂痕，但是也无济于事。
他没想到，那个蝎族竟然如此干脆！
打不过直接钻地，钻的还飞快！
到底是蝎子还是鼹鼠？！
见青山钻进地里后，除夕就失去了对他气味的感知。
他愤怒的朝一边见青山呆过的岩石重重的砍上了几剑，岩石四分五裂爆射而出，细碎的石块滑过了除夕的腿侧，切开了衣物，留下了一道破了点皮的带血的伤口。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除夕停留了片刻，最终转身离去，脸上全是森然的杀意。
在那一瞬间，他的神情甚至不太像个人。
只要见青山还在这个荒星一天。
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
加文是在第二天早上醒的。
他的眼睑动了动，恢复了清醒。
野外条件终归没办法太好，就算这样，他躺着的依然是柔软的床褥，身上盖着的也是温暖的被子。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左手侧还躺着一个人。
加文没有立刻睁开眼。
而是迅速的切换进了备战状态，调整好了气息。
他睁开了眼。
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人脸。
……除夕？
似乎是怕挤着他了，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靠在离他一拳的位置处，满头的青丝缠绕。
睡的还很熟，浅浅的呼吸喷洒在了加文的脸上。
好像还带着点奶香味。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除夕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底的茫然一闪而过。
除夕的眼里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你醒了？”
不是幻觉。真的是除夕。
加文坐了起来，发现了自己掌心处用纱布包扎好的伤口。
掌心处的纱布表层还用笔写了几个字。
[希望papa快点好起来]。
他表情怔然了片刻，然后轻轻一笑：“嗯，醒了。你包扎的？”
仅仅是一天时间，他的伤势几乎好了七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隐隐约约的，摸到了一点门槛。
使用晶核的门槛。
似乎只要他随心一动，就能用了……不过，现在不是个试验的好时候。
“是的，”除夕回答，表情一脸心疼，“我的同伴在路上捡到你了……你伤的好重，吓死我了。”
加文抬起头，揉了揉他的脑袋，“抱歉，又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对了，你这几天怎么过的？还好吗？”
除夕眨了眨眼，取轻去重地回答：“我很好啊。一传送过来就遇到了同学，然后我们就一起上路了。路上遇到了一颗凌云果，守护的异兽不在，就摘下来了。然后一直往南走，遇到了其他同伴，外面一群人都在等你醒来好上路呢。”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
但是如果让文礼听见，大概总会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说完，就像是邀功一样，除夕跪坐在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进了加文的胸口处，“果子喂给你吃了，你看，是不是好的特别快~”
快倒是快……不过加文总疑心这果子被他浪费了。
他的伤势在昏迷之前其实就开始自己修复了。
不过，能好的这么快，肯定也有那枚凌云果的功效。
“以后你自己留着吧，”加文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对了……你有没有受伤？”
除夕陷入了思考。
最后，期期艾艾地回答，“我的腿受伤了，遇上了虫族，打了一架，不小心被伤到了……”
虽然，是自己的剑气反弹伤到了自己。
但是四舍五入一下，还是基本符合实际情况的！
除夕有些心虚的想着。
果不其然，加文的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在哪儿？我看看，用药了吗？痛不痛？”他摁着除夕的肩膀让他坐正，掀起了被子就准备检查一下伤口。
除夕当机立断的把腿收了起来，躲开了加文的胳膊。
不好意思，恢复能力太强了，破掉的一层皮都回来了。
“不能看！”除夕的一张脸因为心虚微微泛红，“刚上了药。”
哦……这样啊。
加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想了想，询问，“你的队友是在外面吗？要走了吗？腿疼吗？要不要我背你。”
除夕小鸡啄米一样快速的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加文背着除夕出来了。
……
他们主席才一米八不算特别高，文礼是知道的。
但是气场有八米一。
如果说，有人对他说，文礼，告诉你，你们主席被人背着走还笑的一脸娘炮！
在不亲眼看见前，文礼绝对会因为这个人玷污除夕的名誉而和他开始决斗。
这样的主席突然露出了小鸟依人的神情。
文礼：“……”
是是不是还没睡醒。
除夕把加文介绍给了一行人。
加文看了眼，感觉这些人表情虽然有点奇怪，但是看上去不是很难相处的样子，于是还算满意。
“继续朝南走吧！”除夕在加文的背上发号施令。
语气又软又甜，和几天前那个稳重端庄的林除夕一点也不一样……
一行人就这么精神恍惚的上路了。
毒情稍微缓解了一点的卫阳明凑到了文礼身边，嘴唇颤抖着询问道：“你们主席怎么了？是出什么意外了吗？怎么还要人背着走了。”
林除夕可是最大的大腿，一定不能有什么事啊！
要不然，他南明军校剩下三个小崽子怎么办！！
文礼陷入了沉思，断断续续地憋出了几个：“就是，我们主席，走，走累了。不想动，所以抓了个深蓝军校的当苦力……”
卫阳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敬佩地道：“你们主席真好，还知道抓别的学校的人当苦力。不愧是排名第一的国防军校啊。”
文礼：“……是，是的吧。”

第93章
深蓝军校终于到了放月假的时候了。
邱瑜推开了厚重的防爆门，突如其来的刺目阳光让他的眼睛有了点微微的疼。
其实和师兄们一起打造的那把枪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按道理说身为主设计师之一的他不该离场，但是谁让他的手机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消息。
是邱老太君那边发来的消息，说，林嘉远想见他。
邱瑜听说林嘉远被自己的爷爷永乐候带回了第一星系养伤，已经好久没出现在外人面前了。骤然收到这个消息，邱瑜还有点心神恍惚。
他们的婚约并没有解除。联姻的是林阀和邱家，并非林嘉远和邱瑜。
只要邱老太君一天不死，那日子总归还得过下去。
他花了半天时间到了位于第一星系的永乐侯府。
林永乐对邱老太君心里一直有点意见，连带着对邱瑜也不太待见。随意的和邱瑜说了两句话，就招呼人把他支走了。
他到了林嘉远的房间前，隔着一道门，都闻见了一股药味。
邱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进去了。
林嘉远的房间还是那样，宽敞，却空荡荡的。
一位老妪坐在墙角静静地守着药炉，在看见邱瑜进来的时候慢慢站了起来，然后缓缓说了句：“瑜少爷好……现在远少爷身体不行，一天起码有二十三个小时都是躺着的，老是寻死觅活，老爷特地派了我来伺候他。”
说是伺候，其实和看守也差不多了。
林嘉远成了这个样子，技不如人是一回事儿，林阀的脸都要被打肿了，是另一回事。
虽然这只是小辈的事儿，但是当时可是全星际直播，恐怕再也没有哪一个世家阀门的丑事，能像林阀当日那样，获得那么广的传播度了。
一时之间，帝国上下的人看够了这个笑话，林阀如今的孱弱也抽丝剥茧地被暴露在了世人眼前——
近五十年内，没出过一个上将；近百年内，没培育出一个圣阶——本来是可能有的，如若林阀的家主没有“因为虫族的暗算”而丢掉一条手臂的话。
现在撑着林阀的人还是外姓的邱老太君，有人说，她在宗师境巅峰，有人说她才到伪圣境……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阀到底比不比得过其他上品世家，却成了一个未知数。
林阀的掌权者当然很是生气，但是深蓝军校的规矩就是这样，当校长的还是宋少羽，自然不会畏惧林阀的施压。
宋少羽算是出身林阀，却又不是林阀的人。
林阀的人提起这事，感觉还相当郁闷……简直想问一问过世的老定远侯，当初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初怎么就把一个未来元帅给扫地出门了？要是宋少羽还在林阀，其他阀门世家还敢暗自嘲笑？
所以林阀在等。
等大家都忘记了这件事，再来处理一个小小的学生……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既然不管处不处理加文，都注定让林阀颜面扫地，那掌权者自然是想选择一个让自己心里舒快点的方式。
邱老太君等了很久，眼看当初的风波已经过去，马上就能动手了，结果却等来了国战。
她很不开心。
不过没关系，当年李知非刚入伍的时候，还在她手底下当兵，李清舟满月的时候，邱老太君也派人上门送过礼。
现在地位变换，这点小事自然是不好去麻烦李知非。
但是麻烦一下李清舟，可以。
童谣是李清舟的班主任。他看见了离校申请，李清舟上了林阀的星舰。但是这一切，毕竟只是他的猜测。
……
听了老妪的话，邱瑜的眉微微蹙了起来，然后询问：“说是源气逆流走火入魔，虽然星海已经……坏了医不了，但是用药恢复五感不是没有希望。为什么不治？”
老妪的语气缓慢的如同蜗牛，一字一顿地恢复：“试过了，没用。老爷找侯爷说好了，把云少爷立为继承人，侯爷虽然还没答应，但是因为这事，太太眼睛都哭瞎了。”
她口中的老爷是林嘉远的父亲，而云少爷，则是林嘉远庶出的弟弟。
这已经不是邱瑜能插手的事了。哪怕是他求到邱老太君面前，也只会被谴责一声不懂事。
所以邱瑜不会干这种事。他知道自己背后站着的人从来不是林嘉远，而是邱老太君。
邱瑜能做的，也只剩下看看林嘉远了。
他找了个椅子，坐在了林嘉远的床头。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紧闭着眼，短短几个月时间里消瘦的不成样子，看着和死人没什么俩样。
邱瑜伸出了胳膊，握住了林嘉远掌心。
躺在床上的林嘉远突然震颤了起来。
邱瑜的手他从小到大牵过无数次，熟悉的就像是自己的左右手，自然不会认错。
长久的寂静让林嘉远变的特别喜欢回忆，过去十几年的事情走马观花似的在他眼前放映。
他在很久以前，想到了一个细节。
那天他上了校内公交，遇到了加文在打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让他觉得有点熟悉，但是因为时间过于久远，一时之间没能想起那是谁。
现在，林嘉远想起来了。
那时林恩的声音——林恩没死？
是，既然林嘉文都没死！林恩自然也可以没死！
虽然林嘉远根本想不出，林恩到底是怎么从逃脱出来的。
但是林恩没死……只要把这个消息传达出去……传达给林阀现在的家主，或者是邱老太君，自然有人会想办法解决他。毕竟那是皇帝陛下亲手签署的死刑令。
毕竟他当年是为了代替邱老太君的亲孙子去送死。
他被困在这个房间里，看不见，听不着，说不出。他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把这件事说出去。
林恩死了对他有好处吗？
没有。
但是一想到，加文会因此痛苦而难过。
林嘉远就觉得很开心。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邱瑜感觉到了自己的掌心有了点微微的搔动。
他诧异了一会儿，然后，发现了一件事，林嘉远在他的手掌心写字。
[去告诉邱老太君]。
告诉？告诉什么？
一直盯着这里的老妪突然睁开了眼，走到了两人的身边，十分强硬地摁住了邱瑜的肩膀。
“远少爷现在精神不太正常，瑜少爷还是请回吧。”她声音冷硬地说着。
邱瑜当即反驳：“可是——”林嘉远明明有话对他说！
老妪盯住了邱瑜的眼睛：“请回。”
“好……”
他和老妪对视了良久，最终，肩膀垂了下来，他看了还躺在床上，面色茫然的林嘉远一眼，无奈地转身离去。
邱瑜的手突然抽离了。
林嘉远很惶恐，还有点愤怒。
邱瑜，邱瑜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可是他的未婚夫，当初是他哭着闹着要和自己联姻！
就在林嘉远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有人在他的掌心上比划。
[告诉邱老太君什么？]
林嘉远骤然瞪大的浑浊的双眼。
……
……
“侯爷。”老妪来到了林永乐的身边，“远少爷说了。”
林嘉远怕疼，也没什么骨气。只扎了三针就招了。
林永乐背着手，看着悬挂在墙壁上的龙飞凤舞的“静”字，良久无语。
“说的什么？”
老妪低眉顺眼地回答：“他说，林恩侯爷还活着。不过给不出什么证据，只是听见了电话里林恩侯爷的声音。”
祥和的夜空，突然一阵惊雷乍起，劈开了天幕。
放在木桌边缘的陶瓷茶盏被窗外的大风吹进了地里，碎成了一片片，煞是好听。
林永乐没有转过头，他说了句：“下去吧。我会调查的。”
林嘉文如果活着，林永乐会很高兴。
但是“林恩”却不能活着。
更何况，自从他那次进了皇宫，不小心见过那个东西后，他就再也不可能只是林恩了。
听说那个东西本身就很容易受到心思赤忱之人的吸引，所以林恩能遇到它，陛下很震惊，又好像能够理解。
那是李氏皇族最大的秘密。
那是帝国的根基。那是一场维持了一千多年的骗局。
一个关于光明女神的骗局。
“事关重大，还是告诉陛下吧。”林永乐喃喃自语道。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他仿佛更加苍老了起来。
他知道的太多了，于是总疑心自己，其实要离死不远了。
不过，他都一百九十岁了。按理说，的确和死不远了。
上一任教皇已经死了。
马上就该轮到他了。
***
加文背着除夕走了一整天，一直从白天到了晚上。
荒星之上变数太多，若非必要，在夜里行走并非是一个好主意。
更何况这支队伍还有些拖后腿的带着伤。
于是在马上要进入夜晚的时辰里，一行人停了下来，找了个还算宽敞的地方扎起了营。
加文主动担当起了守夜的责任，和除夕一起。
都是五六阶的人了，一晚上不睡没问题。
事实上，帐篷里的人肯定也没睡。只是各自的安静做着自己的事而已。
荒星昼夜温差大，却没有人点燃篝火取暖。就怕引来什么不速之客。
唯有一点点星光在闪烁。
加文在营地正北方几十米的山丘上，这里视野好，看得远，适合观察。
冷冷的山风呼啸而过。
除夕窝在他的怀里睡觉，浅浅的呼吸喷洒在加文的锁骨附近，有点微微的痒意。
除夕还是一如既往的热乎，这一点，哪怕是他变成了人没有改变。
在他身边的时候，除夕总是睡的很香很甜。
加文把盖在除夕身上的被子又揽了揽，把人裹成了一个圆圆的粽子，只露出了一点头。
他抱着除夕，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制的盒子。
当初在太平武馆的阵法里，岚城给了他这么一个盒子。加文带回了宿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打开，被蜜糖告知，需要他的晶核到三阶。
加文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晶核到底几阶，但是不妨碍他清楚一件事——老子变强了。
就，感觉特别强，殴打肖宁也不再话下的那种。
当然这一切也有可能只是加文的错觉。
现在加文决定来实验一下，反正这里离营地也有几十米，真出什么意外，也来得及。
他对着这木盒的小孔思考了片刻，最终，慢慢的驱使起了晶核，从晶核深处压榨出了一丝源气。
在加文自己都看不见的背部，红色的纹路密布。
加文怀里的除夕鼻翼微微翕合，却没有睁开眼。
这丝源气汇聚进了木盒的小孔里，然后又从小孔处往四周顺着纹路扩散开来。
隐约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
加文试探性的掀开了盖子。
这一次，没有失望，他终于打开了这个木盒子。
盒子里有一块铁疙瘩，状如令牌，嵌合在实心的木盒中。
加文倒出了盒子里的这块令牌，细细打量了起来。
令牌整体呈钟形，最上方雕刻着龙头，栩栩如生，只差点睛就能飞起来一样。
最中心还有一个字，是现在已经摈弃不用的古语，刻着的，是“帝”字。
帝王的帝。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的源力波动，更没有什么机关。就是一块不知名金属做成的令牌，还挺沉。
“……什么玩意？”加文疑惑了。
多亏这些天的恶补，加文知道了，在虫族那边，龙头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刻的。
看上去历来非凡，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似乎没什么卵用。
加文陷入了思考。
“帝？……皇帝？大帝？……不过那边不是叫王虫吗？”
岚城……岚封……
加文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帝……选帝侯？”
选帝侯并非爵位。
虫族的王位从不依靠血脉传承，而是王虫从选帝侯中钦定出继承人。
而这些选帝侯又是怎么来的？
据说，是从上一任的选帝侯手中，继承的选帝侯的位置。一般是由上一任选帝侯给自己最欣赏的后辈。
不过偶尔也会出现选帝侯陨落还没来及选出继承人的情况。
于是就有了“选帝侯令”。
听说选帝侯令并非圣兵，却自己蕴藏有灵。发现所托非人时会自动离去……
这令……没飞。
嗯，所以，应该是他想多了吧。
加文看着手里看着光鲜亮丽，却毫无动静的令牌，由衷想到。
他把令牌放在了一边，开始捣鼓起了这个盒子。
万一岚城还在盒子里藏了点别的，他没发现，岂不是很亏。
奈何，加文左敲敲，右敲敲，沮丧的发现，这盒子里真的只装了这么一个令牌。
除此之外，连块能源石都没有！
算了，人家都被禁锢几百年了……一穷二白也算正常。
……
在加文检查木盒的时候，被丢在一边的令牌，在地上悄悄咪咪地往外挪了挪。
除夕的眼睛在这时候睁开了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
这条臭龙！
令牌浑身一颤，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委屈万分地挪了回去……
彻底不动了。

第94章
随着加文的加入，除夕的这只小队累计有了八个成员。其中四个都是南明军校的。
帝国总计派出的人也不过一百，这支队伍几乎占了近十分之一的人数。
南明军校一个重伤七阶的卫阳明，剩下三个都是五阶，自知自己是在抱大腿，一路都安静如鸡。
……加文不太喜欢南明军校那几个人。
当初他刚好，出来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四阶的时候，除了卫阳明，他从南明军校那几个人的眼里看出了不屑。
不过加文自认为自己一个能打他们三个，为了队伍和谐稳定，也没有往心里去。
宁与同好争高低，不同傻叉论短长。
人多在这里勉强算是好事。有几个落单的虫族曾经遭遇过这支小队，暗中观察了片刻，最终也因为寡不敌众没有下手。
但是人一多，哪怕八个人并非压马路并排走，也不免有些显眼了起来。
巨大的白鹰在天上盘旋，迟迟没有落下，似乎有些心动，又不太敢太过靠近。它在天空中不停地盘旋，就像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加文背着除夕，抬起了头，神色有了一丝沉重。
这只白鹰他见过，在他进入荒星的第一天，叼走了一只数倍于它体型的巨鳄。
外界最强的异兽也不过十二阶，是塞壬星上的那条海蛇波塞冬。
然而这里是荒星，与世隔绝上千年，源气充沛，孕育万物，什么都可能发生。
一开始这只鹰还在千米外的高空中。
但是有一天夜里，除夕突然发起了烧，于是这只鹰的距离更近了，近的肉眼都能看清锐利的勾爪。
源武者体质强悍，骨折了不用药都能自己长好，小伤小病完全不会找上门来，除夕突然倒下的时候大家都吓了一大跳，还在远处的加文更是第一时间到了除夕的身边。
快的连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一把就把除夕给接住了。
刚抱住，加文就发现了，除夕的体温不太正常。
“是发烧。”他皱着眉和其他人解释，“我学过一点医术。等退烧就好了。”
除夕从小到大都这样，莫名其妙就会发烧，隔个两三天自己就好了……除夕也跟他说过原因，大概类似于“吃撑了需要消化一下”，加文已经习惯了。
在这段时间把除夕看好就行了。
有他在，没有人可以伤害除夕。
加文清楚，其他人却并不清楚。
文礼凑过来，瞪大了眼：“怎么可能是发烧？！发烧哪有突然就倒下的。你学的什么医术？我看你怕不是个兽医！”
……从某种意义上讲，文礼居然是对的！
“主席是不是什么暗伤发作了？”朱却在一边挠了挠脑壳，询问。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四只咸猪手就凑了过来。
加文抱着除夕后退了半步，“干什么？”
“检查啊！不看看哪知道出什么毛病了？！”文礼怒了。
三个人在原地对峙了起来。
看在这俩人是担心除夕的份上，加文妥协了。
于是，加文就眼睁睁的看着，两只咸猪手凑了过来，一个探头，一个摸脖子；隔了一会换成了搭手腕和掐人中……
甚至，因为没有发现什么毛病，文礼的手差点要从衣服领子里探进去往背后摸！
在发现文礼的意图的时候，加文在瞬间就炸了，他一把伸出手挡下了文礼的手臂。
猝不及防，文礼听见了自己手指关节发出了被铁块砸到一样的脆响。
文礼一脸莫名其妙的收回了手，他皱起了眉询问：“你干什么？”
“够了。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加文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然后冷着一张脸，抱起除夕就开始往自己的临时帐篷走。
还在原地的两个人愣住了，片刻后，文礼站了起来，迈着步子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不要以为主席喜欢你你就可以恃宠而骄！我告诉你加文我不吃你这一套，现在是危急时刻不能马虎！”文礼气的脸都红了，“这是我们学校的年级主席，要照顾也是我来照顾……”
话还没说完，文礼掀开了帘子，还没进帐篷，迎面就是加文干净利落的一脚。
这一脚踹的是肚子。根据加文的推算，大概是一个会有点疼但是不至于留下暗伤的力道。
“嗷——”
文礼被一脚踹了三米远，一直到撞上了背后的大树才停了下来。
草？！
树干被撞的晃了晃，有些枯黄的树叶打着旋掉落了下来。
帘子在文礼面前轻飘飘的落下的。
从他掀开帘子，到被踹开，累计不过一秒。
坐在树下的文礼揉着自己的肚皮，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哪怕是他事先没预料到，但是也不应该被一个四阶的踹飞才是？
文礼左思右想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太菜。但是想了半天，也没再上前试一试。
他没看清加文的动作，但是他看清了加文的眼神。
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
除夕和加文关系好，文礼还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加文闹翻，让除夕醒来以后尴尬。
文礼和加文不熟，这个深蓝军校的年级主席在大多时候都很沉默，和他们队里其他像在春游的人不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在备战状态。
文礼想了想，觉得看加文那宝贝的样子，应该也不会让除夕出什么事。
于是他站了起来，抖了抖自己身上的灰，转身离去。
……
南明军校的那三个学生紧张了起来。
在加文没进来之前，他们都只有五阶，是队伍里垫底的三个，领队的卫阳明重伤未愈，这几人已暗中商量了，在卫阳明痊愈前，一切“仰仗国防军校的鼻息”。
从前几天的情况看，在除夕还没倒下前，好像也的确过上了安生日子。
但是现在除夕倒下了。
加文四阶，文礼和朱却都是六阶。卫阳明七阶……除夕长时间昏迷不醒，战斗力基本已经是负数。
这样的话，再凑在一起好像不太划算了。
更何况大家都看见了，天空上盘旋着跟了他们好几天的那只白鹰。
暗夜里，三个南明军校的学生默默盘算了起来。
“主席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要不然我们提议还是先分开吧？”
“……这样会不会不好？”其中一个脸上有了犹豫，“之前是我们主动要求加入的。”
“之前那个林除夕什么人都往队伍里放，四阶的都放进来了……对了，我来之前真没想到四阶也能被选上。剩下两个六阶，和我们关系也不太好。主席已经好了，干嘛还留在这？
而且林除夕的状态你又不是没看见。人多太容易暴露了……到时候这两个人太拖累我们了。”
“……”反对的声音沉默了起来，事情就这么在一个夜晚里敲定了。
他们的决定，让卫阳明有些烦恼。
几天过去，随着他身上的蝎毒慢慢解开，实力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同校的同学提出了“分开走”的请求。
孙淼说着：“本来我们也没说加入他们啊，现在好了走了不是应该的吗？”
卫阳明当机立断地回绝了：“说什么呢？之前国防军校好心收留我们，不亚于雪中送炭，现在我们这一走就是落井下石！哪有这样的道理？”
孙淼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之前和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人多了太扎眼了，他们弱的弱病的病，也完全没有目的，我们都走了几天了，要这么磋磨到什么时候？”
卫阳明沉默了，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更何况，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你可是我们的主席，走之前，老师也交代了……难道还要去保护别人？”孙淼的神情不悦，“说是国防军校的在保护我们，实际上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啊。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孙淼是卫阳明班主任的亲生儿子，除此外，卫阳明的母亲还在孙家的公司里上班。因为卫阳明的原因，他母亲年薪已经非常可观了。
于是，十分艰难的，卫阳明点了点头。
……
除夕的体温似乎又高了一点，加文收回了试探温度的手。
为了方便，他给除夕扎了一个马尾辫，盘了起来。除夕靠在他的怀里，从背面看就像是加文抱着一个长头发的小姑娘一样。
不过，一般的小姑娘大概不会这么重。
加文掂了掂，觉得除夕比他手里的剑还要重。
起码有五百斤了。
难不成除夕的密度和普通人不一样？要不然到底是怎么长这么重的？
如果以后要乘电梯，岂不是很容易超载……？
在除夕生病的这两天，加文几乎没一刻撒过手，紧张慎重的像是一个守财奴。
昏迷不醒还可以解释，要是突然变小，那加文就要考虑一下怎么把看见的人毁尸灭迹了。
天刚微亮，昨天夜里，是那只鹰离地面最近的一次，看它飞行的轨迹，它的意图应该是要抓走除夕。
白鹰还在犹豫。
它感觉到了，除夕的气息前所未有的微弱……但是即使是这样微弱，白鹰依旧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惶恐。
这种感觉，在它活着的几百年光阴里，只遇到过那么一次，在那个桃花源似的山谷的边缘。
……
守夜的文礼挨个的喊着，“天亮了，继续赶路吧。”
半个小时后一群人收拾妥当，加文看见，卫阳明扭扭捏捏地凑到了文礼面前，小声地说起话来。
文礼微微蹙起了眉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朱却率先开口了：“辞行？！这个情况，你们说要分开走？”
其实不是没办法理解，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就是南明军校几人这吃相，未免有些难看。
卫阳明满脸赔笑。
加文转过头看向了远处站着的剩下三个人，以孙淼为首，全都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着还有些不耐烦。
在注意到加文的目光后，孙淼还恶狠狠地瞪了回来，一幅你瞅啥的表情。
加文漠不关心地收回了视线，在他眼里，这几个人已经是死人了。
他只是想在临别前把这几张脸看清楚而已，免得到了以后看作战服又胡乱救了人，才发现这人不该救。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除夕突然嘤咛了一下。
加文惊喜的看向了抱着的人。
除夕眨了眨眼，眼神茫然，小声地叫了一声，“papa……”
这句话说完，就跟个没睡醒似的，伸出胳膊环住了加文的脖子。
他在加文的怀里蹭了蹭，脸上全是眷恋。
既像是一觉醒来看见了自己的爱人；又像是小孩刚开始学走路，回过头后发现了弯着腰张开双臂护着他的父兄。
加文身上锋芒毕露的锐利气场在瞬间变得柔和了起来，就连眉宇之间森然的冷意都烟消云散。
“诶，我在呢。”他低下了头，回答。
除夕的动静不大不小，在这个安静的时刻，却刚好能让人都注意到。
孙淼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文礼的表情也跟着变了变，脸上竟然还有了点笑容，一反之前的不悦。
除夕醒了过来，就像是突然给了他底气一样。
文礼看着卫阳明，开始大声道：“要走就走吧，说的像是我们想留一样，不送。”
……
南明军校的人最终还是走了，只是看样子，走的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两队人马分道扬镳，各走一方。
文礼加油添醋地讲述起了这几天的经过，在讲完南明军校一行人的不要脸后，就开始给除夕上眼药。
“这几天加文一直守着你，都不让我碰，我想去看看你的病情严不严重，还被他一脚踹树上了，要不是顾及着您，我早就和他打起来了……”文礼的语气委屈无比，听着又好像有点邀功，仔细一听，似乎还有点希望除夕能批评一下加文的意思。
可惜，他的话好像起到了完全相反的作用。
除夕烧的有点久，需要活动一下，他走在加文的身边，骨头都有点软，踩着地的时候觉得全身软绵绵的。
他侧过了头，抓住了加文的手，一脸惊喜地询问道：“真的吗？”
“……”
加文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无果，于是转过了头，假装在看天上的那只白鹰。
在除夕醒后，那只鹰盘旋了片刻，最终不见了。
……看方向，似乎是往卫阳明那队人的方向飞去了。
恐怕，那队人要凶多吉少了。
加文收回了视线。
文礼在此时替他回答了：“是真的！好过分的！”
于是除夕没忍住，他抬起了加文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烙下轻轻一吻。
“谢谢你。”
湿润而柔软。
加文十四岁拿磨尖了的铁棍干掉医生的时候手没抖过；成年了拿剑刺穿林嘉远的星海的时候手没抖过；之前被见青山追杀拿掌心去挡尾钩的时候手没抖过。
在这一瞬间加文却蓦然战栗了起来，然后一下子挣脱了除夕，收回了自己的胳膊。
他的手臂贴在了自己腰侧，手指不受控制地自己曲张了几次，仿佛是想借此来摆脱那种陌生的触感……以及，平复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
心突然跳的很快。但是应该不是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所以，加文才觉得这应该是有问题。
他在这瞬间连除夕都不敢看了。
“我去前面探路。”
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加文急匆匆地往前跑去，抢占了朱却的位置。
文礼被眼前的一幕震惊的了。
被挤下岗的朱却凑了过来，把他到了一边，然后狠狠地拍了拍他的猪脑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不是傻？还看不出来吗？”
“看……看出啥？”文礼一脸茫然。
“看不出来你还闻不出来吗？酸不酸？臭不臭？”
文礼轻轻嗅了嗅，然后疑惑地回答：“……还好啊？我昨天才洗了澡。”
“……”
朱却不是很想说话。
平日里帐篷都是两人一起睡。
按道理，也轮到了文礼去守夜。
结果，这天夜里，文礼刚准备去守夜，一只胳膊就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毫无防备地文礼被吓了一跳，一扭过头，就看见加文满脸堆笑地看着他。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文礼顿时警惕了起来。
“干什么？”
加文笑的宛如一阵春风，和几天前剑拔弩张的气势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人。
加文一身浩然正气，认真严肃地说着：“文礼同学，每天晚上守夜都是一个孤单的差事，没有观众也没有掌声，只有默默的付出，既然如此，就让我帮你忍受这份孤独和寂寞吧！”
文礼：？？？这人脑子没毛病？
“看样子你是赞成的，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去了。”
加文十分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往前走。
文礼一脸懵逼的站在了原地，看着加文走到了远处，盘膝坐了下来，然后看向了天边，一动不动的，就像是一尊雕塑，谁也没办法把他叫回去。
“……居然还真的有人抢着干活？”
文礼一脸不解。
他转过了头，摇头晃脑准备回去，然后脚步蓦然顿住了。
本该是加文住着的帐篷旁边，有人掀开了帘子，正在往外看去。
他看的这么专心致志，甚至没有转过头看旁边的文礼一眼。
夕阳亲吻着他光洁如玉的脸，拂过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文礼有点恍惚，想起了他的主席似乎也是用剑，于是莫名地想起了之前在国防军校的校园BBS里看见的高楼。
标题是，出鞘惭愧天上人，回眸羞杀人间花。
帖子里全是各式各样的偷拍照，主角都是林除夕。
文礼引以为不齿，顺手点了举报。却十分诚实地把里面的照片都存了下来。
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在追逐着别人。
文礼似乎有点懂朱却的意思了，又好像不是很懂。
他只是不明白……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拒绝除夕呢？
事实上，加文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看着太阳慢慢落下，月亮升起，晚上其实不是个做出什么决定的好时候，加文却开始郑重思考起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还有一个他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考虑的问题。
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两情相悦解决的，加文还要考虑别的很多的事情。
譬如如果要向宋少羽求娶他的养子需要什么条件，会不会被宋少羽劈开当柴烧？
譬如如果自己被林阀打击报复，出了什么意外，那时候会不会连带着连累除夕？
譬如假如他突然死了……除夕要怎么办？他又能留给除夕什么？
他想的如此认真而专注，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耳边突然有了低语声。
“过来……”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听不出从何方传来，宛如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过来……我在等你……”声音停下的瞬间，一个大致的方向模糊的出现在了加文的脑海里。
这道声音是如此平和，以至于让人想要无条件的相信。
最重要的是，说这句话的人，他的声音……
是林恩的声音。
加文只失神了片刻，然后瞬间警惕了起来。
——哪来的声音？！
……
几乎是同时，在荒星里，还活着的生物都听到了这一声召唤。
见青山也不例外。
和加文不一样，他听到的，是自己父亲的声音。但是父亲显然是不可能在这里。
他微微皱起了眉，然后拔出了腿侧的匕首，切下了面前黑熊的尾巴。
切下尾巴后，见青山就松开了手。
桎梏消失，黑熊咆哮了一声，夹着腿往大山深处跑去。
好险，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呢。
见青山没有追上去，目的已经达到，那就没必要赶尽杀绝。
他纵身一跃到了水源边，然后把这条熊尾巴放进了水里洗涤了起来。
缕缕血丝蔓延开来。
见青山的蝎尾被割掉了，只剩下了短短一截尾巴根，戳在外面，收不回去，好生丑陋。
而且，这个长度还十分尴尬。是那种可以戳破裤子露出半截的长度。
他为此冥思苦想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适中可行的办法。
熊尾巴被洗干净了，见青山用匕首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取出了自己的针线。
……
半个小时后。
见青山把缝好熊尾巴套在了自己露出的那截尾根上，对它们之间的契合度十分满意。
远远看去，就像是见青山真的长了一个圆圆的小熊尾巴一样。
见青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他用手爬上了巨木，然后在树梢之间，跳跃了起来，开始赶路。
既然听见了……
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见青山决定去看一看。
荒星上的很多人，和见青山一样，都做出了这么一个同样的决定。
如果把他们比作四散的棋子，整个荒星是一个棋盘。那么观棋者就会发现，这些棋子几乎同一时刻动了起来，朝着棋盘的最中央从四面八方赶去。
而那里，是一座凹下去的，静谧平和，桃花盛开的山谷。
山谷的最中央，却插着一柄剑。这柄剑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说是人似乎也不太像，因为他的边缘十分模糊，就像是一个投影。
这个人抬起了头，看见了天上的明月。
“……还是要不行了啊。”他叹息了一声。
圣兵镇邪祟。
剑身微微颤动，它插入的明明是土里，土壤的缝隙处却冒出了漆黑的血水。
它已经努力了九百余年，而现在，这个封印，终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无力了起来。
它曾是跟随了人类历史上最惊艳才绝的圣阶强者一生的武器。
它也饮过虫族号称冠绝上下一千年的选帝侯的心头血。
它的主人，是赵明月。
可惜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第95章
比赛已经过去一旬了。
梓兰星上，清晨，不知道这颗水源匮乏的星系是哪来的水汽，突然蔓延出了大雾。
好在因为结界的存在，临时建筑附近并未受到异常天气的影响。
随秋冬备好了茶，照例在用惯了的会客厅等着李知非的来到。
过去十天时间里，他和李知非下了十三场棋。
全胜。
时间转眼到了上午十点，茶壶内的茶水逐渐冷了下来。
随秋冬不喝茶，这茶是为李知非泡的。
就在他想着，李知非是不是不愿来了的时候，一个高挑的人影终于臭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李知非解开了身上的大氅，递给了一边的随从，然后在随秋冬的对面坐好了。
随秋冬的脸上多了点笑意：“我还以为殿下不会来了呢。”
他提起了茶壶，壶里顿时传来了轻微的沸腾之声，当淡青色的茶水倾泻而出的时候，原本冷掉的君山银尖重新氤氲出了热气。
“呵。”李知非可有可无的回了一句，“将军天天为本王洗手作羹汤，岂敢不来？”
随秋冬反问道：“可殿下不也没喝？”
李知非当然不敢喝，他怕水里有东西。但是随秋冬十分固执，他说这是“你们帝国应有的礼节”，这让在帝星土生土长的帝国人李知非对他的事儿逼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棋盘开，星罗现。
李知非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帝国那一百枚棋子，如今只剩五十六颗还亮着了。
虫族要好一些，还亮着七十六枚。
从四五天前起，陆陆续续有重伤的人被传送了出来。
但是更多的人，却是悄无声息地逝去。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惊起。
昨天传送出了两个人，一个重伤，另一个好一些，今天已经能走动了。
都是南明军校的。
重伤那个李知非有点印象，叫卫阳明。
另一个叫孙淼。
那个叫孙淼的说，他们本来不会这么快就战败的……是国防军校的人把他们丢出去喂鹰了。
李知非就是国防军校出身，他很不悦。他这个人护犊子，总觉得说国防军校的学生不好就像是在说他不好。
更何况他指责的人，是宋少羽的养子。
李知非老觉得他那位皇叔拧不清，最近还宠信姚重华，令他甚是头疼。
但是李知非在有一点上，和李铮差不多。
这叔侄二人，还都挺喜欢宋少羽的……
……
“落子无悔，殿下。”随秋冬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走了一步差棋。”、
56比76，可不是差棋。
李知非举起了一枚棋子，看着棋盘，若有所指地说着：“不到最后，怎么知道结果？”
“哒”的一声脆响，白子落地。
***
“如果我是虫族，肯定会在入口处埋伏，然后开始猎杀。”加文道。
四个人聚在了一起，就未来的行动方向进行着认真的研讨。
文礼：“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为什么是别人杀我们不是我们去反杀呢？”
朱却道：“此言差矣，你打得赢？”
文礼：“你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朱却：“我只是在阐述事实你个哈麻皮你行你上？”
眼见两人即将从文斗变成武斗，除夕开口了：“先过去看看吧。而且我们不一定会遇到虫族。”
加文那天听到的呼唤，其他人也听到了。
文礼说听到的是自己姐姐的声音，朱却听到的是他妈的声音。
除夕也听到了……但是和别人有点不一样。
他听到的，是一个非常陌生的男人的声音，除夕确信自己从来没听过。
那个声音在低喃道：“过来，我的孩子。康斯坦丁。”
据文礼分析，这可能是个能让人产生幻觉的幻境之类的东西，类似催眠效果，都是心理暗示，让你以为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在耳边说话。
那个人叫他康斯坦丁。
他其实记得自己的名字，然而除夕却没有任何关于“康斯坦丁”的记忆。
加文给了他名字。
宋少羽给了他姓氏。
所以康斯坦丁这四个字对于除夕来说，只是一个弃之不用的过去而已。
不过，哪怕是幻境，除夕也想去看看。
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幻境中看见一丝真实。
……
除夕容易迷路，于是找方向这事又落在了加文身上。
那天晚上给出的方向很模糊，只能凭借大概的感觉摸索。
这条路上没有遇到旁人，如果是一个人独行，那必定是一个孤独的旅程。
第二天的晚上，远方突然出现了一道横贯天际的赤色光柱，就像是给还没到达的人指明方向一样。
古籍记载，圣兵出世，天现异象，鸾凤和鸣，随圣灵并现。
哪怕是到了白天，这光柱依旧十分的惹眼。
其余人的动作不免更快的，有谨慎的人还在观望……也有更多的人选择了直接进入山谷，毕竟只有进去后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第三天的下午，加文终于远远的看见了那片山谷。
山谷内部，满是层层叠叠的桃花，方圆不下数十里，光柱就从桃林的最中央直入云霄，远远看出，真的能在那道赤色的光柱中看见飞舞的鸾鸟与踏花而来的麒麟神兽。
离得近了，还能听见虚无缥缈的乐声，宛如九天玄女奏曲相迎。
偶尔，能见到几个人影往里冲进去。既有人类也有虫族。皆是光幕一闪，再也不见踪影。就像是成了这桃花林的一片桃花。
文礼的面色多了一些凝重：“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危险。”
“你这不废话吗，这么多人进去都为了抢一样东西，僧多粥少怎么可能不危险？”朱却发挥了自己的杠精本质。
“……”
就你有嘴一天叭叭叭的。
加文观察了一下周围，最终开口道：“附近安全的，走吧。”
说完，他侧过了身，看向了除夕，“你多注意一点，跟在我身侧。”
加文的心里完全没想到什么情情爱爱，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担心到时候除夕如果离他太远，出现了什么意外自己来不及赶到。
除夕笑着点了点头，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文礼和朱却顿时一阵侧目，心里宛如吃了颗柠檬。
两个人跟在加文和除夕的身后，文礼拉了拉朱却的袖子，小声又心酸的说着：“……凭什么，明明是我先来的。”
这根大腿他从国防军校就开始抱了！可恶，竟然半路被加文截胡了。
文礼的声音不大，但是奈何这里安静的很，加文稍微分了一下神，听的一清二楚。
加文内心顿时警铃大作，毫不意外的想岔了。
他十分幼稚的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什么你先来的？
老子给除夕换尿片的时候你还在中学里玩泥巴呢你！
辣鸡！
桃花林近在咫尺，加文一头冲了进去。
这刚一进去，加文就愣住了。
之前安静祥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到处都是残垣断壁，风化了的沙土地里插满了残破的兵器，还有一地破碎的铠甲……
这里，是一片古战场。
加文蓦然回过了头。
除夕不见了。明明是从同一处前后进来的，但是除夕却不在他的身边。
带着血腥味的腥风拂过，加文皱着眉，拔出了腰侧的惊涛。
几乎是瞬间，加文发现了一件事。
他体内的星海停止了运转，不仅是星海，就连那枚虫族的晶核也潜伏不动了。
宛如遭到了诅咒和封印一般，他再也没办法运转一丝源气。
与此同时，他脖子后的一处烙印，突然在此时变的滚烫，慢慢从光洁的皮肤上凸起了一片。
加文摸上了自己的脖颈处，很烫，几乎是烙铁一样的温度。
一个弯弯的月亮一样的图案。
什么东西？
为什么这时候出现了？只有他一个人有？还是大家都有？
……
就在加文这么思考的时候，踩在脚下的残墟突然出现了异动。
四处都是黑色的细沙缓缓升起，然后慢慢聚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那些残破的盔甲和兵器也宛如收到了什么召唤一样，拔地而起，最后被吸附在了黑色的人影身上。
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章法，就像是铁器遇到了磁铁。
这些边缘虚无缥缈的人影的脸上，骤然亮起了两团红光。
染血的兵器整齐划一的指向了被围在最中间的加文，哪怕是没有源气注入，也浮现出了阵阵杀机。
它们活了过来。
……
除夕刚进入山谷，就发现了近在咫尺的见青山。
他进来的时候夕阳西下，然而这里却是正午，太阳高悬。
见青山正拿着匕首，十分不耐地和追逐他的漆黑色人影搏斗。
他是刺客，不是剑客。刺客总是以一敌一。
而剑客才习惯以一当百。
见青山在看见除夕的瞬间，蓦然就是一惊，深紫的眼眸里出现了罕见的懊恼之情。
他看见了，除夕那张脸上，闪过了森然的杀气。
“等一下，”见青山语气平和地道，“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是你没发现吗，这里不能用源气，也没有办法打开空间纽。单靠肉身搏斗，我不信你还能杀我。不信你试试。”
除夕一愣，然后试探性地运转起了源气。
见青山没有骗他。
就在除夕分神的这瞬间，见青山如同一只猴一样，往正南方向跑去！因为没办法运转晶核，所以他用的是两条腿。掀起沙尘一片。
见青山他爸说过，打不赢就跑。等能打赢的时候再打，活着不丢人，死了比较丢人。
他可是立志当王虫的男人，可不能在这个时候交代了。
除夕没有预料到见青山居然不战而逃。
他一愣，然后提剑，追了上去。
……
还是那个山谷，还是那柄剑。
还是那个站在剑旁边的人，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虚无缥缈了一点。
剑的轻颤突然停了下来。
他如有所感，缓慢又僵硬地转过了身，朝一个方向望去。
突如其来的，一滴泪就流出来了。
“东临……”
却分不清，这滴眼泪到底是为谁而流。

第96章
剑光闪过，面前的黑色人影被一剑劈成了两半，然后宛如流沙一般消散。
加文不知道这些黑漆漆的人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东西完全打破了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不过鉴于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怎么科学的份上，还算可以接受。
这些细沙组成的黑影战斗力并不高，平摊下来大概都是二阶巅峰的水准，加文一剑一个，砍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但是令人烦躁的是这鬼东西根本打不死，顶多打散，碎成一粒粒黑色颗粒拂面而来，不出一分钟，又会重新聚集在一起，围在他的身边不知疲惫的攻击。
让人讨厌的很。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地方的黑影变的越来越多了，它们不知疲惫地发动着攻击，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头顶的太阳一直高悬，没有丝毫偏差，加文已经朝着那倒光柱的方向走了不知多久了，然而一眼望去，这个古战场依旧看不见边际。
加文皱着眉，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眉头紧锁。于是干脆收起了剑，一路狂奔。
只要我跑的够快，这些臭傻逼就追不上我。
也不知道除夕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加文总觉得，自己脖子后的那块皮肤更加烫了。
几乎飙升到了一个能影响心情的温度，若非地点不太允许，他很想给大家表演一个后颈肉煎鸡蛋。
这里没有旁人，重点是没有除夕，于是加文的面部神情变得肉眼可见的臭了起来，活像是谁都欠他五百万一样。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他遇到了今天的第一拨人。
“诶，那边那个，那件的同学！”远远的，一个穿着帝国作战服的短发男人大声说着，“第一军团元帅，秦王李知非之子李清舟在此，这里黑色人影太多了，过来集合，我们一起走吧？”
加文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那边一共有四个人，却密密麻麻围了不下百条漆黑人影。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这多久了，连身上穿着的五级防御的作战服都有了道道破损。
这里没办法使用源力，也打不开空间纽。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在场所有人恐怕都凶多吉少，只能含恨选择传送离开。
虽然加文在之前根本没见过李清舟，但是几乎是看过去的瞬间，他就能认出李清舟是谁。
哪怕是同样穿着灰扑扑的作战服，李清舟身上依旧有一股子掩盖不住的矜贵。
他洁白的脸上有点泛红的血迹还没清理干净，似乎对周围环境很不满意，手里持着一条长长的鞭子，神色都是倨傲。剩下三个人清理人影清理的热火朝天，李清舟却显得有些懒洋洋，一直到黑色的人影要扑到他身上，才会抬起手腕抽上那么一鞭子。
这群人周围百来个人影，跟着加文的才五六个，他走过去就是一个免费代打，怎么看都是一个损己利人的买卖。
于是，加文果断的选择了无视，继续一路往前疾驰，因为速度太快，他的身后跟着的黑色小人跑的边缘都模糊了起来，一边跑，身上挂着的残破盔甲还哐哐作响。
李清舟的眉皱了起来，心里很是不悦。
身为李知非的儿子，鲜少有人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于是在加文即将从不远处路过时，李清舟抬起了胳膊狠狠一挥，手上的鞭子骤然伸出了十数米，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加文打来。
听说李清舟的鞭子是皇帝陛下亲赐的，取自国库，原料是一位蝎族伪圣的蝎尾。哪怕是在大家都不能使用源气的情况下，这一鞭子依然霸道无匹，嚣张至极。
加文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当机立断的拔出了腰侧的剑，挡下了这么一鞭。
两相碰撞，火花四溅，那瞬间，剑身震颤的让加文的虎口都有了些麻意。
“……不愧是从国库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宝贝，感觉比宋谦打的剑要好多了。”
这话就纯粹是冤枉人了，宋谦也算当代铸器大师之一了，打加文这剑的时候也没少废心思，奈何时间太过于匆忙，这才稍逊一筹。
李清舟没想到加文的反应居然这么快，眨眼间就挡下了他这么一击，脸上不禁多了一丝诧异，原本懒散的神情也专注了起来。
周围的三个人更是看的目瞪口呆，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起来。
李清舟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神色一凝，再次挥出了一鞭，漆黑的鞭子转瞬即至，在半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草，还打上瘾了？”
本以为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路过，却偏偏有人不长眼睛。
加文手持惊涛剑，用剑刃砍向了长鞭，卸掉了鞭子上的力道后，他当机立断地抓住了鞭节，握在了自己手上。
李清舟手持九节鞭，一时之间居然不能撼动分毫。
真麻烦，说有什么大仇也不见得，放过自己心里又不爽，以后想起来说不定是个心结。
更何况对面一共四个人……真要下手，一个人往一个方向跑，有漏网之鱼的可能性太大。
于是，加文神情冷漠地开口了：“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小孩子不要随便玩鞭子吗？”
这句话说完，他握着鞭节的手一用力，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拽。
猝不及防之下，李清舟手里的握把脱手而去。在空中滑起了一道弧线。
不得不说，这条九节鞭真的很长。
加文拽过了鞭子，然后把它盘在了一起打了一个结，运用起上辈子在体育课上看同学扔铁饼的心得体悟，重重往外一扔！
很好，成功离开了视线范围内。
加文满意地拍了拍手，捡起了掉落在一边的惊涛剑就准备转身离去。
李清舟气的浑身打颤，脸上的优雅从容不复存在，他上前一步，看着加文的背影厉声质问：“你知道我家大人是谁吗？！”
他的父亲是第一军团的元帅李知非，他的叔公更是帝国的皇帝陛下！怎么能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
加文闻言，停下了脚步，然后一脸纳闷地转过了头。
“怎么了？你能让他们进来打我？”
“哦，”加文突然恍然大悟道，“对了，想起来了，你还小，小孩子就是喜欢告状，既然如此……你去说呗，说你在赛场上不分青红皂白想打队友，结果被队友教训了一顿。因为打不赢只好哭着回去找家长。”
他的脸上多了一丝讥讽的笑容，“请。”
李清舟在听到他话的时候，手都气的颤抖了起来。
他身边三个狗腿子见状，顿时气势汹汹地就想要朝加文走去，企图靠着人多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来一顿黑社会毒打。
“回来！”李清舟厉声道，然后转过头，看向了加文，“这里没有源气，还是比赛，随时可能遭遇虫族，我暂且放你一马！把你名字报来，等我出去了再收拾你！”
加文的心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卧槽，好歹他也是同校一年级的年级主席，怎么李清舟都不认识他！？说出去，让他的脸往哪搁？他身为年级主席的牌面呢？！
加文没忍住，低下头对着平滑到反光的剑身照了一下镜子——
头发，因为之前跑太快，成了朝天的倒栽葱发型；露出的一张脸，黑漆漆一片……干！这里哪来的炭？！
加文思考了片刻，看着跟在自己是身后的黑色人影恍然大悟——肯定是砍影子的时候沾上了，糊了加文一脸，他随手一抹结果越抹越匀称！
再看李知非身边的三个人，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黑色污渍……
妈的，刚才他就是顶着这么一张脸和李清舟说话的？？那还有什么逼格可言？
加文想象中，自己说话的时候应该是冷峻的酷哥！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沙雕的模样！
但是按道理这也挡不住他极具辨识度的帅气才是！
——李清舟这人是不是瞎！
可恶啊，你这个逃课生。简直没把你家主席放在眼里！
是时候给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了。
加文冷哼一声，怒道：“我南明军校一年级孙淼，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本事你就来！辣鸡——”
说完这句话，加文对着他比了一个中指！
帝国这边并没有比中指的陋习，这个习惯还是他上辈子带来的。
李清舟一行人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手势，皆是迷茫。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但是总觉得……不是什么好的。
然而没得到解答，却见加文头也不回的继续朝前跑去。
一双大长腿跑的飞快，三两下就没了踪影！
李清舟站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孙淼？……没听说过，我记住了。”
说完，他看向了一边的人，扬起了下巴，颐指气使地说：“去，给我捡回来。”
那态度，就像是使唤下人似的。
九节鞭他用的很顺手。
现在还不能丢。
***
山谷最中心，桃花翩翩落下，静谧祥和的仿佛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东临说他喜欢桃花，于是这山谷里的桃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
赤红色的剑柄之下，土壤的裂缝越来越大。
“铛——”
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上了剑刃，就像是马上要破土而出了一样。
从缝隙之间，隐约能看见一樽埋在地里的金玉古棺，棺木上刻画着繁琐的花纹，却不是为了显示尊贵。
这是源纹阵。
这口古棺看上去是那么活跃，就像是要等不及了一样。
如果有人在，甚至能听见古棺里的人试图推开棺椁的声音。
“他快来了……你的确要等不下去了。”
赤色长剑边，男人低下头看着这一幕，喜悦和悲伤的神情出现在了同一张脸上。
他是赵明月的常思剑显圣成灵，和赵明月长着同样一张脸。
只可惜，它却不是赵明月。
从它有意识起，收到的来自自己主人的唯一一个命令，那就是看好这里。
这里是空无一人的荒星。
也是赵明月为自己找的埋骨之地，那时候赵明月已经有些疯疯癫癫。
刚从囚着他的皇宫里一路杀了出来。
那时候帝国正是风雨交加之际，于是这条消息连青史里都不曾记载分毫。
赵明月说：“他们说我已经疯了，其实我还醒着，只是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
“之前陛下为我指婚，我说我有了心悦之人，等赢了之后就带他去见陛下。”
“但是他没告诉过我自己是东临；他骗我说他是个普通人，不能修行。”
世人都知道他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却鲜少有人记得，赵明月还是一位天赋异禀的源纹师。
赵明月这辈子最巅峰的一个源纹阵，就刻在这口古棺之上。
赵明月还说——
“守着我，必要的时候……记得杀了我，去找人，补全这源纹阵。”
“底下太冷，我陪他走一程。”
“我若出世，举世无敌。”
常思剑一生杀敌无数。
却没想过，到最后，还需要它亲手杀了持剑人。

第97章
经过加文的不懈努力，他终于成功离开了这宽广无边的古战场。
也离那道红光越来越近了。
头顶悬挂着的太阳终于开始了挪动，然而却迅速异常，仅仅是半个小时后，就从正午时分到了傍晚。
古战场边缘，追了他整整一天一夜的黑色小人不甘的徘徊嘶吼，没有五官的脸上，两团红光若隐若现。
虽然没有五官，但是加文依旧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不甘心的情绪。
加文站在了边缘，稍微喘了会儿气，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气沉丹田，扎起了马步，伸出了一条胳膊，然后气势如虹地勾了勾手指，大声哔哔道：“你过来啊！崽种！”
狗东西，追着你爸爸跑了一天一夜。受伤倒不严重，主要是烦的，还累人。
被禁锢在古战场内的黑色人影好像更愤怒了，奈何却迟迟不敢过去，无力的挥动一下手里残破的长.枪，最终重新化为了一道细碎的黑烟，陷进了地里。
“呵，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加文十分志得意满地转过身，好心情还没能维持片刻，笑容就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他背后，一个两米多高的黑色人影，眼中鬼火森然，坐在一匹同样没有五官只有形体的黑色骏马上，高举着手中的狰狞的带血巨斧，眼看就要劈下！
加文的心瞬间提起，他侧身一闪，躲过了这凌冽的刀锋，然后想也不想的拔出了腰侧的惊涛剑。
巨斧深深的砸进了地里，整片地面出现了一道纵贯数米的裂痕！攻击的余波扫到了十几米外的石头上，那块巨石竟然直接被劈裂了！
如果说之前的黑色人影是小兵，那这个，起码得是尉官的级别了！
而且按照之前的规律……这个骑马的黑影，肯定也是杀不死的。
不宜恋战，加文一剑斩向了那匹黑马的马腿，然而令他诧异的是，这一剑居然宛如劈到了坚硬的合金一般，根本伤不了这黑马分毫！
就在这时，行动迟缓的人影从地里拔出了寒芒闪烁的巨斧，狠狠地朝身侧的加文挥去！
加文往后一仰，斧头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削下了几缕额发。他抬起腿踢向了黑影的手腕，却像是踢到了一座小山，撼动不了分毫！
妈的，打不过！
加文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
于是他当机立断的选择了撤退，再次拔腿往正前方跑去！
这里是一片黄土地，没有山，到处都是空旷至极的原野，没有地方可以闪避……就在加文这么思考的时候，背后传来了重重的马蹄声。
冰冷刺骨的气息逐渐逼近。按照加文的速度，哪怕是小说里加了无敌的buff的汗血宝马，也是追不上的。
但是奈何，那黑影胯.下的骏马并非真的马。
一般来说，恐怖片里那种一边跑一边回头的人都死的比较早。
加文没有回头，在听到背后风声的瞬间，他跳向了另一个方向，然后继续疾驰！
背后，是斧头重重凿进地里的声音。
……见鬼的。什么破地方？能不能消停点。
加文从进入这破地方开始就在跑路，基本没一刻消停，这里又不能使用源力，他怀疑再这么跑下去，他可能得像希波战争中的菲迪皮茨一样，跑死在雅典城。
这黑影虽然战力强悍，也并非没有弱点。比如他每次发起进攻后，至少需要十五秒才能把斧头重新拔.出来……比如攻击手段十分单一，就是拿着他的黑色巨斧砍人……
但是这些比如依旧无解，只能让加文有些喘息之机。
他可以躲开进攻，却给不出什么有力的反击。在这间隙里，他至少对黑影的不同部位发出过数次攻击，以他的力道连精铁也可以打出一个凹陷，却无法撼动这人影分毫。
他为了躲开攻击，在这地上滚了几圈，形容甚是狼狈。
终于，在又绕开了一片沙地后，前方出现了转机。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棵榕树。
四周寸草不生，却有这么一棵巨树在这里，还是极其需要水的榕树……
事出反常必有妖。然而加文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了，闪避的也越来越慢。再这么追逐下去，估计离被砍成两半不远了。
于是，加文十分干脆的，顺着树干爬上了树。
下一秒，他和一双熟悉的紫色眼眸对上了。
见青山坐在树梢的另一头，警惕地看向了他。加文刚才生死时速跑的眼前有些发黑，鼻腔里全是铁锈似的血腥味，隔了片刻后，他才发现了一件事。
——这血腥味，是从对面人身上传来的。
见青山依旧穿着帝国黑色的作战服，却仍然掩饰不了被血液层层浸染晕出来的水渍。他的一条胳膊无力的下垂着，手臂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也多亏他顽强的生命力，让见青山迄今为止也没昏迷过去……不过，在这种地方，也没有人敢随意昏迷。
树下，黑色的巨人烦躁无比地徘徊，时不时拿巨斧砍上一下，木屑纷飞，却只能砍破树皮。
这道人影并不会爬树，他站在树下，迟迟不肯离去，时不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人，喉咙里还发出了几声像野狼似的的嚎叫。
不出所料，树上暂时是安全的。
……除了，对面这个虫族。
他看上去状态很差，但是却一直紧盯着加文，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一下子调换，加文却不敢轻举妄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不认为见青山会没有后手，会束手就擒，乖乖等着他击杀。
更主要的是……他现在状态也不好。需要慢慢恢复一些体力。
树上的两人没有说话，却十分默契的，在此时达到了一丝诡异的平衡。
日暮西垂，最后一缕光线消散在地平线处。
树底下的人影宛如失去了能量来源一样，缓缓消散，唯独留下了唯一实体的兵器。
外来的威胁也解除了。
于是，树杈两边的人，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加文神情凝重地搭上了腰侧的剑，整个人如同弦一般绷紧，蓄势待发。
见青山必须死。
就在这时，加文的耳边再一次的响起了人声。
那是一个非常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孩子，不要紧张，我是赵明月……九百年前和虫族的选帝侯东临一战，身受重伤，药石无医。于是开始在宇宙间寻找续命的方法……无意间来到此处……”
他的表情有点怔然。
加文几乎没上过学，一直走的都是野路子，对那一段帝国的历史并不熟悉。
但是当同处一片天地的其他人类听到这个声音后，皆是面露了或震惊，或激动的神情。
赵阀和肖阀世代交好，远处，听到这句话的肖宁浑身一颤，惊的直接站了起来！
赵阀的先祖赵明月？！
赵明月没有留下子嗣，赵阀齐国公府这一支当年死的死，残的残，血脉一向稀薄，一直到最近百年才好起来，一口气生了三儿子……很不巧，其中一个就是赵容华。
这老祖宗，竟然还活在世上？
肖宁倒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竟然不敢确定真伪。
这可是赵明月！帝国历史上一共有七名外姓被供奉进了皇室的凌云阁，享受和帝王同等规格的祭祀，其中六人皆是当年的开国元勋，剩下一人，是赵明月。
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他亲手击杀了当时虫族的主帅东临，救帝国于危急存亡之秋，自此后虫族被打的节节衰退，割让了三个星系的领土。说赵明月是给帝国续了一条命也丝毫不为过。
若是消息传出，必将会引来帝国上下的震动，上层的势力也必将重新洗牌。
那个声音继续低声说道。
“我身负重伤，不甚落入虫族陷阱，被镇压在了此处已九百年，生机断绝，此时不过是回光返照……之前九百年这里从未有人类来此地，故一直等到了今年……”
“我被镇压在山谷最中央。我已生机断绝，无力回天，但赵某还有一事心愿未了，有封家书想交付于赵阀。除此外还有一些微薄积蓄和一把常思剑，可作为报酬赠与后辈。”
“我时日无多……还请尽快。”
这句话说完，就再也没有了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少思想文化教育，加文总觉得这话说的和前世一些网络段子似的。
我是秦始皇，其实我还没死，我现在需要五千块钱路费去陕西兵马俑召唤我的军队，等我统一天下后封你做丞相……
对面一直不动的见青山突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虚弱，轻声说着：“你听到了什么？我听到的是，东临说他还没死，重伤。让我去帮他一把，救他出来，事后可以把选帝侯令托付给我……”
虫族一共有十枚选帝侯令，一直缺少了一枚。大家都认为是当年东临带在了身上，然后随着东临的失踪一起消失了。毕竟看时间，似乎也对的上。
两边听到的话竟然不一样。
几乎是瞬息，加文反应过来了。
这依旧是一个圈套。
是一个，很逼真，也很动人的圈套……
但是，又是谁，竟然有这么大的能力下套？
***
“这，这就是赵明月前辈说的地方吧！”
一位身穿帝国作战服的年轻人一脸激动地小声对同班说道。
他们非常幸运，传送进来的地方就离中心非常近。在今天晚上，已经隐约见到了前方的山谷，和那漫山遍野的桃树了。
另一个人沉稳一些，但是也难掩激动之情：“肯定是……小心点。”
两个人结伴走进了桃林。
不出数分钟，在穿越了一片桃林后，视线豁然开朗。
这里的月亮似乎特别大，一个人提着剑，背对着他们看着这片月光，多年来不曾打理，银灰色的长发几乎垂落到了腰间。大概因为弓着背的原因，这个男人看上去并不高。
明月何皎皎，清辉洒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旁还有一口新开封的古棺。
赵明月缓缓转过了身，一张脸苍老的不成样子，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张被印在了每个版本的教科书上的那张脸。
英雄迟暮，当年风华正茂的将军，九百年后也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翁，身形岣嵝。
不少军校生，是听着赵明月的故事长大。
那两名学生的表情激动虔诚的似乎要跪下了一样。
其中一个更是痛哭流涕道：“赵前辈，真的是您！”
赵明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隔了一会，忽的一笑，他温声道，“对，是我。我被困在这，还不能出去，劳烦上前一步了……咳咳……这是我的信。”
赵明月从怀里珍重无比地取出了一封泛黄的家书。
二人不疑有他，小跑着上前。
赵明月手里的常思剑剧烈震颤了起来，却被反手抓的更紧。然而这一细节，却被两个人忽视了。
他们走向了赵明月，然后惊愕的发现自己竟然在迅速的老去。
向前伸出的胳膊更是在瞬息之间就出现了老年斑。
这名学生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老翁似的声音惊恐地呼喊了一声：“前辈……救我！”
赵明月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眼底尽是冷漠。
“我才刚醒，劳烦，借点命。”
两名军校生跪倒在了地上，以一个狰狞而扭曲的姿势死去。身上的皮肉逐渐消散，最后只剩下了一点枯树皮一样的皮肤黏在了骨头上。
就像是……被吸干了一样。
与之相对的，垂垂老矣的赵明月似乎年轻了一些，额边的银发都变回了黑色。
月光照耀下，信封上勉强能辨认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名字。
东流吾爱。
当初东临骗他，说自己叫东流。赵明月当然信了。
在和东临一战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于是写了这么一封信。
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
若有来世，愿与君同为梁上燕。
但是人有哪来的来世呢？
年轻的时候，赵明月还不叫赵明月，他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明月。陛下是帝国的太阳，那他就来当晚上的月亮。
他立志庇护每个人，让所有人都不用再受到虫族的迫害，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片天空之下。
赵明月也的确做到了。
可他付出的代价，却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接受。
……
陛下说他疯了，赵明月想，也许是的。
要不然，他为什么要不顾天下之大不韪，去复活一个虫族。
赵明月也的确疯了。
在亲手埋葬自己的时候，那个心怀天下的赵明月已经死了。
赵明月感觉到了，东临就在这里，他很想去见他，但是还要等一等。
东临那么漂亮，他现在都成糟老头子了，配不上他。
他也要漂漂亮亮的，这样才好去见东临。
要是他不好看了，东临就不喜欢他了。
不过，如果是东临不好看了，那却没关系。
只要东临还活着，不管那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赵明月也是欢喜的。

第98章
加文逆光，见青山顺光。
后者微微眯起了眼，深紫色的瞳孔闪过一缕幽光。
“你不说话。”见青山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止血，平静而坦荡的目光依旧盯着加文的脸，“却在思考，看来我们听到的是不一样的。”
见青山是真的伤的很重，他说话的时候，眼前都阵阵的发黑。
这伤不仅是来自那个漂亮疯子的，还有来自自己同族的。
他被除夕追杀了一路，好不容易遇到了传送点，转眼就遭遇了林辰。
林辰性格本来就乖张，背着自己父亲随军出征十七星系，却遇上了第三军团的人，身受重伤，险而又险的靠父亲留下的护具捡回来一条命。
自此之后，林辰对待人类的态度就更加狠戾了起来。
虫族内部分很多种族，基因所致，让虫族大多人都天性慕强，道德感薄弱，互相残杀不算罕见。
但是见青山没想到，他都能对同族网开一面，林辰在看见受伤的他后，居然想的是处之而后快。
其实也可以理解。
莫斯利安家族和波旁家族世代为敌。
见青山从出生起就被鉴定了有优良的基因，被誉为未来百年最强的刺客，不出意外还会是莫斯利安下一任家主。
甚至……如果王虫还能熬些岁数的话，见青山也不是没有可能成为选帝侯。
他身上的伤，十之三四是除夕带来的，剩下的，都是来自林辰的突袭。
……
见青山开始了思考，重伤让他的思绪有些杂论。
对面的人类还没有发动攻击……可能是现在还没有把握，于是准备等自己继续虚弱下去。
这里打不开空间纽，没有药物，单靠自身恢复力……的确有些勉强了。
月光下，寒芒一闪，一把剑如彗星袭月，朝他袭来。
见青山侧身下腰，在树梢上绕了一圈，避开了这一击。
他的脚尖踢到了加文的手肘，不出意外，那里很快就会青紫一片。
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重了。
见青山的声音沙哑，语气平静的开口了：“你想杀我。但是你在犹豫，因为你知道我比你强，正常情况下，你绝对打不过我。所以你刺出了一剑作为试探。”
……是，这就是加文心里想的。
他并不知道对方伤到了什么程度，只是感觉气息微弱。
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但是事实证明，对方好像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见青山的声音继续传来：“说实话，我不想死。但是如果你想动手，完全可以试一试。虽然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杀了你代价有些大，但是我自信胜负在四六开，我六，你四。
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见青山没骗他，如果要杀加文的话，好不容易有一些愈合迹象的伤口一定会裂开。到时候他可能真的因为失血过多直接休克死亡。
但是见青山隐瞒了一件事，他看上去还行，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真要打起来的话，胜负应该是三七之间。加文七，他三。
他现在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吊着命。
林辰的偷袭猝不及防，他被林辰一击刺穿了心脏。
见青山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虫族的晶核，我和其他同族不一样，我小时候被人类收养过一段时间，对人类没有那么大恶意……我想我们可以合作。”
不得不说，他平静而笃信的语气，让气氛勉强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加文的语气嘲讽：“你在和之前被你追杀的跳崖的人谈合作？”
见青山一愣，然后努力眯起了自己的两只眼睛，打量起了对方。
虽然是逆光，但是光源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影响。对面的人看着是有些狼狈，但是好像……五官……的确眼熟的很。
见青山反应过来了。
这是那个……很好喝的人类。
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
冤家路窄，片刻后，见青山开口了。
“其实我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亲哥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之前的看见的不是我。”
这句话说完，为了表示诚意，他背过了身，给加文看他身后短短一条的小熊尾巴。
“你看，我的尾巴是圆的。我和那个人不一样。我很友好的，攻击力也不高。还没毒。”
他的蝎尾连着毒腺被除夕一同切掉了，现在完全丧失了制造生物毒素的功能。
俗话说，想要骗别人，首先骗自己。
见青山这句话说的格外诚恳，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要不是他小腿上捆着的匕首依然寒光阵阵，一张寡淡的面容看上去还真的挺人畜无害的。
加文提着剑冷笑道：“我有那么像二傻子吗？”
见青山：“……”
谈判破裂，第二剑又刺了过来。
树梢的场地所限，极大的限制了加文的发挥，见青山躲的贼快。这一剑砍在了树干上，发出了金属嗡鸣之声。
见青山躲过了这一击，继续不急不缓地说着：“我叫见青山，你叫什么？认识一个叫加文的吗？”
他是在林辰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林辰说，这次比赛里，人类那边有个叫加文的，和他有仇。问见青山有没有见过他。
见青山当时就在想林辰这人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神经病……谁杀人前还要互报姓名？就算见过他也不知道。
结果人家的目的压根不是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是在见青山思考的时候搞袭杀。
亏自己还自诩为刺客，连林辰的真实意图都没看出。
不过那个神经病也的确厉害。
……
一想起这，见青山的心脏好像更疼了。
听到见青山的话，加文手里的动作停下了。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看样子是有戏，只要对方有想法，那就好办。
“是我的仇人，我们都是虫族，他叫林辰，但是他想杀我……说起来，他现在大概也还在找我，他也是十阶，和我一样。
这里有特殊的限制，不能使用源力，你要不要和我合作？事成之后，晶核一人一半。”
见青山笑了起来，笑的好生人畜无害。
加文对此依旧戒备重重……因为每次动手前，他基本也是这么笑的。
他回复道：“是，你之前是很厉害，但是你受伤了。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因为你如果要杀我，你也得死。”见青山陈述道，“但是我们去杀林辰，林辰会死。”
他盯着加文的眼睛，神情很是认真和专注。
是的，哪怕是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依然有自信……杀了加文。
加文的视线在见青山的脸上打量了一下。对方的面容苍白，却满是自信。
杀了林辰，或者以伤换伤，杀了见青山。
他甚至可以先杀了林辰，再来对付见青山。
两利相较取其重。
“好。”加文点了点头，沉声道，“但是林辰在哪？”
***
赵明月松开了手，掌心里的人……或者说人干缓缓倒在了地上。
原本一百多斤的人，现在落在地上，只剩下一声轻响。时间在这里似乎流逝的极快，掉在地上的皮囊很快就只剩一堆骨头，最后连骨头都化成了齑粉。
来的人不少，有人类，也有虫族。
和刚出棺时的模样不同，现在的赵明月看上去又年轻了一些，已经像个四五十岁的儒雅中年人了。
但是还不够。
赵明月往外迈了一步。
然后，缓缓的，又是一步。
地上突然冒出了几根发光的细线，横在了赵明月的身前。
仔细看，似乎还能看见其中密密麻麻的经文，它们在半空中流转，恪尽职守的遵循着九百年前刻下源纹阵的人的指令。
赵明月试探性地伸出了手，还没触及，面前的符线光芒大盛，炽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灼伤。
他漆黑的发被烤的卷了起来。
赵明月的眉头微微蹙起，很是不悦。
于是他握住了常思剑，赵明月太久没活动，挥剑挥动的很是僵硬，满是破绽，连初学者都不如。
然而随着他的动作，天幕边上，骤然出现了明显的分界线，就像是被切开了一条口子，连明月和星星都偏转了起来，倾泻到了一侧。
一剑，可开天河。
面前的源纹阵片片破碎。
赵明月收回了剑，低头，看着地上这源纹阵的残骸，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突然有点不懂自己，为什么九百年前要刻下这个。
他终于走出了这片桃花林。他走的很慢，一步一个脚印。
又走的极快，三两步已是数公里之外。
随着赵明月的离开，背后的桃树寸寸枯萎，就像是哀悼。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要破晓前的天幕，总是最漆黑的。
在这片漆黑的粘稠的寂静里，不知道有多少生灵在一瞬间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见血封喉。干脆利落无比，甚至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赵明月也越来越年轻，神采奕奕，俊采星驰，容光焕发，看上去和赵容成竟然有三分神似。
他的眼眸越来越亮，嘴角微微扬起，愉悦的几乎要哼起歌来。
快了，马上就可以去见东临了。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赵明月握紧了常思剑，眉头却深深的皱了起来。
他上前了一步，然后，出现在了另一个人的面前。
除夕骤然瞪大了眼，几乎是下意识的，长剑出鞘，刺向了来人。
他的剑不可谓不快，然后在赵明月的眼里，依然慢的可怜近乎可爱了。
赵明月弹指一挥，除夕手里的剑顿时倒飞插.进了一旁的树上。
“你为什么在这？”赵明月说，神色满是不解，看上去还格外的责备，就像是大人看见了不听话的小孩。
可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除夕也根本不认识他。
他只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害怕的气息。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天坑里，面对东临的时候。
他躲在加文的口袋里，动也不敢动。全身都在止不住的发颤。
除夕看着他，神情全是戒备，几乎要不受控制的展开鳞羽。
赵明月的剑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就像是撕裂了布帛一样，空气里出现了一条口子。
就在除夕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赵明月在他的身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身前的除夕骤然不见了。
赵明月脸上茫然了片刻。他在思考，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隔了一会儿，赵明月才想起了。
哦，他要去找东临。
于是他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
除夕被一巴掌拍进了这条裂缝里，然后骤然从几米高的半空中跌落。
“又出来了一个！”有人迅速地说道，“快，医生！”
除夕茫然地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
七八个人几乎是在瞬间围了上来，都是帝国的军官和医疗官。
这里是白天。除夕放眼望去，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回到了梓兰星上。
以一种莫名其妙、猝不及防的方式。
……
这已经是随秋冬和李知非的第十九场棋了。
然而，一天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棋盘上却无人落下一子。
现在没有人在关心棋盘了。
因为背后的光幕上，一颗又一颗棋子，无论黑白两色，皆是争先恐后的熄灭。
虽然是几个小时内的事情，但是相较起来，还是迅速的令人难以接受。
随秋冬皱起了眉，这个速度，实在是不太正常。
“现在有人活着回来吗？”他侧过头，问了一句。
一旁的随行军官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木门，然后掀开了帘子，径直地走到了李知非身旁。
他俯下身，低声说了些什么。
于是，随秋冬看见，李知非的面色骤然一变，他站了起来，然后道了句：“失陪。”
说完，匆匆转身离去。
随秋冬的眉头依旧没能舒展，他抓起了一枚黑棋，轻轻地在棋盘上敲了敲。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跟随春夏说一声，我要进去，让他看好李知非。不用告诉人类，也不用禀告王，这是我个人的意思，我也不会干扰比赛。死亡数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里面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随秋冬只是……莫名的，很想去看看。
***
“林辰应该还在这一片地方找我。我故意留了一些痕迹，以他的智商需要反应好一会了。”见青山指着远处的一片森林，对加文说道。
他顿了顿，继续问：“不过，你这么弱，为什么林辰会和你有仇？”
加文斜斜地看了他一眼：“与你无关。”
要你管。
见青山的唇抿了起来。
他继续说道：“不过你能不能捆松一点，万一你失手了，我岂不是只能靠腿和林辰打。”
加文一脸冷漠地回答：“我不会失手。”
是的，他答应了见青山的提议。方法是见青山当诱饵引林辰出来，加文在旁边埋伏。
现在见青山的手被榕树藤蔓捆在了一起，捆的十分结实。这是加文提议的，说是怕见青山使诈。
他不知道见青山到底有没有骗他。但是没关系，捆成这样，见青山也很难跑掉。
迟迟见不到林辰，再收拾见青山，也是一样的。
见青山本来不想答应。
结果他没打过加文，就很气。两个人打架的时候是贴身肉搏，加文一个劲往他的伤口上锤，见青山离他太近，莫名有些腿软。
听完他的话，见青山面无表情地说：“我死的很早的小叔叔也经常这么觉得。”
加文：“……能不能少说点。”
就你有嘴一天叭叭叭的！
见青山闭上了嘴，腮帮子鼓了起来，从唇角边逼出两道气流，吹起了自己的刘海。
隔了一会儿，加文低声问：“林辰真的在这？”
他总怀疑见青山在驴他。
见青山选了一棵树，坐了下来，然后闭上了眼。
他回答说：“林辰鼻子很灵，能闻到我，我身上血都还没干。你倒是没什么气味，记得藏好一点……别被他看见。”
加文闻言，身手矫捷地爬上了一边的大树，然后藏进了树冠中。
他屏气凝神，默默的开始了等待。
天马上就要亮了，云层翻涌起了鱼肚白。
正是一天的好时辰。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了一声鸟啼。遮盖住了树叶摩擦响动的声音。
加文的神情顿时一震，蓦然睁开了眼。
——他来了。

第99章
数米开门，林辰拔开了灌木，看着远处的见青山，仅剩的一只碧绿色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见青山说当初是林辰偷袭的他，但是现在看来，偷袭的林辰下场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中毒了，颈侧被见青山的匕首割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乌黑的毒素自伤口处蔓延，整个脖子都是不正常的肿大，配合着他那张沾着血的脸，看上去格外狰狞可怕。
见青山低垂着头，在听到声音的时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最终却只是微微曲起了膝盖。
林辰当机立断地掏出了梅花镖，“嗖嗖”的两声，两枚梅花镖插.进了见青山的肩胛骨。
林辰一点力都没省，这两枚梅花镖进入的极深，几乎是要穿透见青山的肩膀。
“唔。”见青山的脸色微微一变，闷哼了一声，眉头紧锁。
干他爹的，太疼了。
躲藏在树上的加文依旧毫无动静。
见青山突然隐隐约约有了个念头……加文这人是不是想等着林辰杀了他再动手？
他越想越觉得有点道理，要是他是加文的话，绝对不会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的。
林辰三两步上前，一脚踩在了见青山的肩膀上，笑的嘴角都要扬到耳根子了，“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加文在三米外的树上，握紧了手里的剑。
说实话，这个时候如果有弓箭，应该更合适，可惜他没有。
而且他也不会用弓箭。
他看见了，林辰的手臂外侧亮出了锋锐的刃。
只需要在见青山的脖子上划那么一下，那这个人就该去见神了。
说实话，加文犹豫了那么一秒……
然后，他终于动了。
静的时候像依附着古木的藤蔓，动的瞬间又宛如自天而降的一道惊雷！
明月出天山曾经说教他《君子剑法》，加文没学；他说那剑法实在花里胡哨的很，不太合适。
所以哪怕是过了几个月，他还在练最基本的那几招，每个刚学剑的人都要反复练习的几招。
但是哪怕还是那几招，刚学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也是不同的。
杀气骤然一现，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林辰的手刃瞬间往后突刺！
他也的确碰到了东西，然而加文的剑更快。
林辰的胸口突然一疼，然后茫然的低下了头，看见了从前胸冒出来的一截剑尖。
与之相对的，是加文腹上的一道新鲜的血口。
林辰的刃刺进去了一段，不算什么致命伤，但是终归还是受伤了。
“哈？”林辰歪着脑袋，然后艰难地侧过了头，看见了这个偷袭的人。
加文面无表情，脸上沾了几滴飞溅出来的血，身上传来的更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剧痛没能影响他分毫。惊涛在林辰的身体里缓缓转动了一圈，发出来的是令人牙酸的绞肉声。
一年过去，当初需要装哭卖软把人糊弄过去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他出剑的时候甚至连风都没来得及流动，瞬息及至，动作沉稳老练的像是深山里独居了几十年的猎人。
这一剑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更是为了十七星系上那几亿亡魂。
林辰扯了扯嘴角，然后转头看向了见青山，歪着脑袋问，“怎么？配合的这么好，你们睡过了？”
这句见青山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的话，成了林辰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
剑从体内抽出，林辰的双目失去了光彩，缓缓跪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加文蹲了下来，然后找出了林辰的晶核，和林辰的眼眸一样，都是碧绿色，晶莹剔透。
按照约定，这枚晶核他和见青山是一人一半。
加文定定的看着见青山，他还拿着惊涛剑，剑身染血，新鲜的血液盈满，顺着剑身上的血槽缓缓溢出。
见青山深紫色的眼眸凝视着他，气若游丝地说着：“半枚晶核，够不够买我一条命？不够我出去后再加点？”
他发现，哪怕是之前尽可能的尊重对手，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在无法使用源力的情况下，以他现在的状态，胜算基本为0。
他也可以像林辰那样，在加文身上留下一些不大不小的伤口，但是想想，和自己的命相比，实在是不太划算。
加文思考了很久，最终冷冰冰地回答：“……买你一次命。”
见青山看着他，脸上浮现了一个看不出是不是笑容的表情。
加文把剑收回了剑鞘内，转身就准备离开。
然后他的脚步就突然的顿住了。
几乎是一瞬间，加文身上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
森林的尽头走来了一个人。
他走的不快也不慢，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但是明明穿着整齐的军装，靴子踩在地上却没发出一声声响。
来人停在了数米之外，一手搭着腰侧的剑，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身上穿的那套军装上的肩章。
五星上将。
目前，全帝国上下只有五个人有资格把它佩戴在肩上。
李知非，赵容成，宋少羽，陈司危，周雪川。
……但是毫无疑问，这个人不会是其中任何一个。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似的意气风发，加文从来没见过别人有这么长的头发，背后的黑发已经垂落至脚踝，大概是因为没有好好打理的原因，看上去有些散乱。
对方的身上没有一丝杀气，悄无声息，就像是一个巡回的幽灵。
他身上的军装是浅白色的，袖扣还用金线纹着波涛和圆月，历史上，也只有第二军团曾用过这样一款军官制服。
现在，这套白的近乎圣洁的军装上，点缀着点点殷红的血色。
还是新鲜的。
加文对历史不了解，但是上次军训结束后，他特地去搜了一下东临，也顺便扫过了赵明月的照片。
……这个人是赵明月？！
如果真的是，那他岂不是和东临一样，也是接近一千岁的老妖怪？
他还是人吗？
加文突然反应过来了，为什么自从进入了桃花谷以后，就不能使用源力，也没办法打开空间纽了。
——领域，这方圆不知多少公里的异次空间，竟然都是赵明月一个人的领域！
所以他一念能让桃花开。
一念也能让桃花谢。
那些黑影也只是赵明月无意识地在驱赶来客而已。
他不愿任何人来打扰自己的安眠。
但是现在，赵明月醒了过来，所以那些黑影都消失了。
只要他想，他能传送到这个领域里的任何地点。
加文的心跳不受控制的加快。
他想走，但是却像是被人按住了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赵明月看着他，冷冷地询问：“东临呢？”
他的大脑有些迟钝的思考着：这个人不是东临，但是他身上有东临的气息……
赵明月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个人。
见青山的眼眸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异变。
……虫族？
那面前这个人，也是虫族？
赵明月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于是他平静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怒容。
危险的感觉突然袭来，加文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宋少羽送给他的吊坠！
结界在瞬间开启！加文意念一动，在一瞬间将自己和见青山同时纳入了结界内！
哪怕这个结界只有三个小时，也比瞬死强！
结界奏效，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
加文的心依旧剧烈地跳动着，他回过头，和见青山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全是惊惧。
见青山拔下了肩膀上的梅花镖，丢到了一边。
他试探了一下，发现在这里能使用空间纽了，于是迅速的掏出了伤药，一股脑的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见青山给自己捆着绷带，脸上全是郑重：“那个人，是你们帝国那边的？……赵明月？”
“……是。”加文咽下了一瓶修复液，如是回复。
见青山嘀咕了一声：“他为什么要找东临？又怎么突然对你下手。东临……不是早就被他杀了吗。”
这在虫族是一段十分屈辱的历史。
大概因为战败的原因，东临这个选帝侯在虫族的名声并不算好。不喜欢他的人大有人在。
一直到岚封继位，才开始为他正名。不过依旧毁誉参半。
像是见青山，对那位老前辈就不太喜欢。
“……”加文没有回答。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敢确信。
蜜糖曾经说东临在他体内留下的东西可以被自己感知到。
既然蜜糖能，那其他人，或许也能。
如果外面那个人真的是赵明月，那他和见青山两个人在他面前，大概还不如夏天的蚊子有威胁力。
……
就在加文一脸沉思的想着的时候，他的后颈突然又是一疼。
与此同时，白色的光幕突然被划开了一条口子，数米外，一身杀气的赵明月满面冰霜的站在了裂缝处。
——他竟然直接破了结界！
刺骨的寒冷从两人脚底升起。
赵明月抬起了手，往前挥了一掌。
然而，他的攻击落空了。
就在加文的身前，结界内突然出现了一个虚影似的人。
他也是一头长发，但是看上去，比赵明月打理的好看很多。
他也用剑，腰侧的九霄轻响，如鸣佩环。
他也穿着一身军装，肩上也佩戴着五星上将的肩章。
穿越了两个时空。九百年前的人，和九百年后的人，就这么对上了。
宋少羽的虚影劈出了一剑。
于是赵明月的掌心，多了一条殷红见骨的血线。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伤到他了。
赵明月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肩章，评判似的说了声：“还算不错，虽然年轻了一些……如果是你本人在这，还配让我出剑。但是可惜了……”
你只是一道神念而已。
赵明月再次抬起了手。
……
远在第二星系的宋少羽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推着眼镜看着怀玉发来的报告。
他的左手还拿着他最喜欢的骨瓷茶盏，里面是热腾腾的红茶。
突然的，他手里的茶盏就这么掉落了下去，热腾腾的红茶洒了他一身。
一缕鲜血从颜色浅淡无比的唇边溢出。
宋少羽的神情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怎么会？！怎么可能！
他放下了手里的报告，那瞬间手竟然有些微微的发颤。
这里是第二星系。
哪怕乘坐全帝国最快的星舰，到十四星系也得十天之后了。
但是很快，冷静下来的宋少羽想起了一个人。
——李知非。
宋少羽沉声道：“圆圆，替我拨通李知非的电话。”
在一边待命的圆圆身上的屏幕亮了起来，脆生生地回答了一句：“是。”
***
随秋冬的脚踩在了地上。荒星上刚下了一场雨，空气里满是芬芳的泥土的气息。
他闭上了眼，微微感知了片刻。然后看向了远处。
“……是那里。”他喃喃自语道。
不过半分钟后，随秋冬来到了那片山谷。
和当初加文一行人看见的景色不一样，随秋冬看见的是一片枯萎了的桃林。
还有，笼罩在这片桃林上方的，肉眼不能见的微妙气场。
随秋冬的表情古怪了起来：“……领域？”
荒星他也曾来过数次，但是这里，怎么会有领域？
随秋冬觉得很有意思。
于是他走了进去。
***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知非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神色冰冷到了极点。
这里没有外人，文礼带着氧气罩，气息奄奄地回答：“我知道。我以文家名誉、以我父亲的军衔起誓，我说的句句属实。”
荒星上，赵明月在到处杀人，吸收别人的生命力来恢复自己的活性。
文礼是和一群人在一起遭遇的赵明月。
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李知非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道：“之前有个人，叫孙淼。说国防军校的人逼着南明军校的人当诱饵引开异兽。我不关心事情的真相，我只知道那堆国防军校的人里有宋少羽的儿子，这么一个人就足够抵所有南明军校的学生的命。
于是我让孙淼签了保密协议后退学了。
你是文家家主的儿子，但是哪怕是整个文家加起来都抵不上赵明月一个人。所以我不希望在别的地方听到这种话，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你明白吗？”
文礼定定的看着他，眼眶突然通红一片。
一旁的心电图剧烈的跳动了起来，文礼挣扎着，歇斯底里地反问：“那那些死掉的人怎么办？”
那拼死给了他一线生机的朱却怎么办？
他还年轻。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欠债就该还钱；杀人就该偿命。哪怕那个人是名垂青史的赵明月。
文礼没有能力，杀不了。于是只好向他认定的长辈求助。
“他不是赵明月。”李知非说，“赵明月已经死了，遗体被供奉在凌烟阁里。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为了防止意外，我会向虫族的相关负责人申请进去看一眼。
我的两名亲卫暂且保护你，你先安心养病。既然你参加了这次比赛，还活着，那你就是帝国的英雄，你的未来必定比你父亲更加坦荡。”
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文礼。
“希望你不会想不开自毁前程。”
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剩下的参赛选手，还活着的，几乎都被传送了出来。
虫族和人类这边，都只剩下了一枚棋子还亮着。
就是不知道是谁。
李知非朝外走着，想的有点愣神。
就在此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李知非低下了头，看向了屏幕。
打来电话的，是宋少羽。
宋少羽说，希望他能进去救一个人。那是他的学生，遭遇了一个“长的很像赵明月，强的也很像赵明月”的人。
还说事后必有重谢。
宋少羽这人说话老是似是而非，可有可无，听起来是一回事，事后回想其实什么也没答应……突然这么开诚布公，倒是让李知非颇感意外。
“有点意思。”
对了，那学生叫什么来着？
……加文？
***
宋少羽的虚影在支撑了十数分钟后，如同能量耗尽一样缓缓消散。
赵明月的神情很是不悦。
他的身上被宋少羽的剑气割裂出了几道伤口。
最重要的一点是，有一道伤在脸侧，不至于毁容，但是依旧让赵明月感到了烦闷。
在他被宋少羽缠住的时候，那两个小鬼还跑了。
还挺有默契的，知道应该分开跑。
不过，至始至终赵明月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在这时，赵明月的眉微微皱了起来。
有人进来了，声势浩大，在他的领域里如同一团火光一样耀眼。
令人讨厌。
不过，在赵明月的心里，这个人的优先级依然比不上加文。
他的身上有东临的气息。
要么，他和东临交.配了。
要么，他吞噬了东临的晶核。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让赵明月非常愤怒，愤怒的想要杀人。
于是他向前踏了一步。
……
加文停下了脚步。看着突然出现在他前方数米的人。
由于惯性，在他急刹车的时候，脚底处烟尘四起。
完全不需要思考，加文当即转过了身朝另一个方向急速撤退！
赵明月站在了原地没有动，抬起了胳膊，对着空气点了点，于是加文的身后瞬间传来了“嗖嗖”两道破空之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两指会刚好会落在加文膝盖后的腘窝处，然后在那里炸开，让这个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但是凭空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微微弯下腰，摊开了手掌，把这两指拦了下来，聚在了掌心，然后缓缓合拢。
被他挡在背后的加文愕然地转过了头，看着这个突如其来出现的人。
这个人身量很高，金发，梳理的井然有序。穿着传教士一般的长袍。
露出来的一截手腕洁白。
站在他身前的人侧过了头，表情揶揄：“又见面了……这都多久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弱？”
这已经是东临尽量委婉一点的说法了。
上次见，加文是二阶。
现在强那么一点……四阶了。
不过，对于东临来说，圣阶之下的人都辣鸡的各有水平。连施舍一个眼神都多余。
强大都是相同的。
菜鸡却各有各的菜法。
加文震惊了：“你怎么会在这？”
东临似笑非笑，“我一直在啊……除夕抱着挺舒服的。”
加文：“……？？？”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刻，加文突然一脸懵逼。
不远处，赵明月的身体剧烈的震颤了起来。
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变红了。
赵明月站在东临面前，配上他那张年轻的脸，就像是逃课去网吧上网，被老师当场抓获的高中生。
东临上前了两步，走向了他。
赵明月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剑藏在了背后，低下了头：“东……东临。”
他和赵容成长的有三分像，单看身高……倒是和赵容华差不多。
东临在他身前立定，几乎比他高了整整一个脑袋，他抬起了手，摸了摸赵明月的头。
但是很可惜，东临只是一道虚影。
他和之前的宋少羽一样，只是一缕神念。
赵明月睁大了眼，却什么也没能感受到。
“几百年不见，脾气怎么变的这么大？”
赵明月小声回答：“我以为你死了……”
“我的确死了。”东临回答。
赵明月怔然了片刻，然后抬起了头，鼓起勇气看向了东临。
“……当初是不是你在让着我？”
“没有，”东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就像你不会留余地一样，我也不会。”
站在两个国家背后，个人的爱恨情仇就变得很渺小起来。
哪怕有人痛彻心扉，也不值一提。
赵明月的擦了擦突然起来的眼泪，然后反手抓住了东临的手。
“你怎么活下来的？我的时间不多了。”
东临看着赵明月的眼睛，然后视线扫过了一边的加文，只吐出了三个字。
“涅槃经。”
赵明月却明白了。
当初，这个东西，还是他亲自找来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多了点惆怅地说：“……这样啊。那他还干了件好事。”
东临笑了笑，没说话。
赵明月沉默了许久。
再次重复了一遍：“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我和祂拉扯了几百年，祂已经影响到我了。要不是看到你，我也不会突然醒过来。”
……
这两个人似乎认识。还交谈甚欢。
加文思考了片刻，然后趁他们没注意，悄悄地往外挪了一下。
没有人关心。
于是他又挪了一下。
就在他马上要转身冲进一边的森林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冷笑。
赵明月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加文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按照赵明月的身高，应该不至于把自己提起来才是……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挪，发现这个人好不要脸，竟然悬空了十几厘米充作自己的身高。
赵明月看着他，木着一张脸问：“东临说你叫加文？还是混血？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会刻源纹阵吗？”
加文：……？？？
你摸着你的剑问问，你刚才真的不想杀人？

第100章
除夕在看望过文礼之后，又一次独自来到了梓兰星和荒星的入口处。
虽然没有虫族的特殊手段根本进不去，但是这里依旧被士兵24小时严加看守。
除此之外，还有各方的医护人员守在这，日常维护着手术舱，随时准备接收伤员。你甚至不需要挪个地儿，就可以享受目前帝国最高水准的医疗。
除夕已经来这守了几天了，帝国这边的医疗官们和除夕已经熟稔了起来。
不少人在换班的间隙都会八卦一下，那个天天来这守着的少年。
强大而美丽的生物总是引人探究。
今天也不例外。
一位医疗官直接给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拍了拍一边的椅子。
除夕礼节性地回了一个微笑，走过去，然后坐了下来。
医疗官道：“今天还是没有人出来。上面放出来的消息，说比赛虽然还没结束，但是只剩一个人在里面了……”
迄今为止，从里面出来的人，包括没能抢救回来的在内，一共三十九位。
除却还在荒星上，不知道姓甚名谁，那个唯一活着的人。刚好陨落了六十人整。
荒星上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包括虫族在内，前几天一次性传送回来了七十多人，让人很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那些都是大人物们该操心的事情了，医疗官想，他只是一个签了保密协议，在军队服役的军医而已。
医疗官没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说不定，你等的那个人也是六十分之一。
这个国防军校的学生属于被传送回来的比较早的那一批，从接受完检查后就一直没离开这里。
每次有人出来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看过去的，但是每次得到的都是失望的结果。
如果是平时，医疗官是不介意说些好听的话，让身边的年轻学生安心的。
但是即使是他，也没办法保证什么。
没有人能保证，他等着的人还活着。
于是除夕的面色也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变的越来越苍白。
他曾经请求过能不能重新回去，得到的是不出意外的拒绝。
理由是比赛还没结束，只能出，不能进。
哪怕除夕保证的信誓旦旦，在这种没办法监督的情况下，根本不能保证放个人进去会不会干扰正常比赛。
除夕没有说话。
梓兰星的天气十分奇怪，前几天还冷的不行，现在又艳阳高照，医疗官穿着防护服，眯起眼忍受着高温，他侧过了头，看着豆大的汗滴在除夕的鼻尖冒起。
医疗官好心道：“我去给你找见防护服吧。你看你，头发都要晒焦了。”
除夕想了想，只是擦了擦汗，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
“谢谢您，不用了。”
除夕最怕热了，当初在十七星系的时候，只有三十多度就热的受不了，天天找加文哭唧唧，圈着小鸭子泡在恒温泳池里不愿意出来。
后来军训比赛，在塔里干沙漠，也是和加文一起。
加文会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帮他挡着太阳，让他在自己怀里入睡。
就算这样依旧热得慌，于是加文会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扇子给除夕扇点风；同队的人都笑着问他，说你弟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惯着？
结果到了现在，这么一个怕热的人，却不愿意穿恒温的防护服了。
防护服遮的太严实，连脸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一群人站在一起顶多能分个高矮胖瘦。
他怕到时候加文出来，看不见他。
至于医疗官的那个猜想……
除夕是不信的。
除夕依旧相信加文无所不能，就像他还是个幼崽时那样。
***
荒星。
加文被提着后衣领子一路到了赵明月的安眠之地。
托赵明月的福，加文第一次了解到了腾云驾雾的感觉。感觉比蹦极还刺激。
黑褐色的土地上，有被新鲜翻出来的土壤，以及掩映在泥土下的金玉古棺的一角。
金和玉都很能耐腐蚀，对源气的导性也不错，拿来镇压什么东西最好不过。
赵明月就刚从这里面爬出来。
九百年前布下的源纹阵，已经被他毁了个七零八落。
如今他需要刻一个新的。
此时他还能勉强清醒压抑着，时间一长就不一定了。
当赵明月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那就是灾难重临的时候。
毕竟……那个东西，至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诉求。
要不是赵明月够强，早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赵明月把人放下，挑剔的目光在加文的身上扫了一圈，道：“东临说你学过源纹阵。”
那眼神，就像是菜市场买菜的大妈看着小贩手里的嫩白菜。
哪怕是心里还算满意，脸上也非得露出点嫌弃的表情，以此作为资本要挟减价。
加文：“……”
一滴冷汗突然落下来了，某个踩线及格生又回想起了被源纹支配的恐惧。
虽然心里慌的一批，但是加文依然不动声色地回答：“是学过，但是在学校里学的东西都比较基础……”
“嗤。”
话没说完，靠着树站在远处的东临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本身只是一道神念，没有实体，收放自如，来去如风。
加文连他什么时候出现的都没发现。
听到这声嗤笑，加文不禁小脸一红，觉得东临这人恁的不地道，都把儿子寄养在他这白吃白喝这么久了，一毛伙食钱没付，还要当面拆他的台。
而且这人第一次见面就给他后颈肉上扎了一针下毒！
想起蜜糖，加文不禁稍微愣了一下。
当初自省室内，岚封说“东临和赵明月网恋”，加文没放在心上。
毕竟与他无关。
结果到了这，就他得到的讯息看……赵明月和东临好像还真的有一腿的样子。
那蜜糖是怎么来的？
东临说那是他的孩子……东临是雌虫。那孩子他另一个爹是谁？
就在加文继续思考的时候，一旁的东临突然说话了。
“我出去一趟，找个人。”
听到这句话以后，赵明月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然后缓缓地坐了回去，抿起了唇。
“……那快点回来。”他说。
加文站在一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被莫名其妙塞了一嘴狗粮。
待东临走后，加文才后知后觉地问起了一件事：“赵前辈，您为什么要突然这么问？”
学没学过源纹阵……有什么关系吗？
虽然之前提着剑要杀人的时候阴气森森，但是正常情况下，赵明月是个相当外向，甚至有些天真的人。
他直言不讳地回答：“因为我想死。但是我不能自杀。我需要有人在外面给我刻下镇杀的源纹阵，让我的身体毁灭。”
加文顿时更疑惑了：“前辈……您不愿回帝国吗？”
如果赵明月能重新回归，那绝对是对外强有力的威慑，赵阀本就如日中天的声誉恐怕会更上一层楼。
赵阀历代先祖保家卫国，守卫帝国千年，在帝国人的心中，本就是保护神一样的存在。
历史上不免有功高盖主的情况，但是皇室对赵阀一向信任非凡。更何况帝阀与赵阀世代联姻，皇帝自己都留着赵阀的血。
赵明月自嘲地笑了笑：“我早就死了，还怎么回去？你看着我还活着……只不过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不说了，来，让我看看你水平如何。”
说完，赵明月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页薄薄的纸，和顶端尖锐的跟一根针似的刻刀，递给了加文。
“随便刻个你学过的最难的。”赵明月道。
这熟悉的感觉。
加文不禁眼前一黑。
他报考的机械系。一到二年级的专业课全是学习源纹。一直到三年级才开始划分专业方向。之前赶作业，他一个人呆在教室不吃不喝三天三夜才把欠下的账补上，从此后留下了严重后遗症——看着源纹阵就脑壳昏。
说实话，加文只有刚入学的时候正规学习过源纹。
还没学出个什么名堂，勉强懂了基本的运行规则，就被丢去打校园赛。
打完以后倒是好好上了一个月的课，还没把之前丢下来的知识捡回来，又被丢过来打比赛了。
此时离上次上课，也过了一个月了。
算了，再辣鸡怎么样？
哪怕他是一颗蔫了吧唧的黑心小白菜，但是全菜市场也就他这么一颗小白菜再卖，不买还能咋滴？凑活用呗。
加文在内心安慰好了自己，接过东西甩开膀子开始干活。
半个小时后，赵明月看到了加文的成品。
挺好的，至少源纹阵是对的，没中途爆掉，也没出现运行不了的情况……就是……
赵明月挑了挑眉：“这好像是个二级源纹阵。再难一点的会吗？”
加文十分诚实地摇起了脑壳，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求知若渴的光芒。
赵明月在源纹上造艺非凡，加文是知道的。
毕竟当年，东流舰的主体防御源纹阵，就是赵明月亲自设计的。
说起来，第三军团的主舰“东流”这个名字，也是赵明月取的。
因为东临告诉他自己叫“东流”。
赵明月想的挺好：他和“东流”终将逝去，而军舰只要维修的够快，报废就跟不上它。一直到几百几千年后，他和东流都不在人世。而东流的名字也会跟着他一起被传颂。
就是没想到东临这人忒不地道，都能跑帝国跟他面基了，用的还是假名。
……
赵明月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你没有跟我开玩笑吗？”
加文再次摇头。
赵明月陷入了沉思，理了理自己有点长的头发，突然神色凝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我还是先琢磨一下怎么把自己搞死吧。”

第101章
面前是一个山洞，东临这人单看并不魁梧，腿却格外地长，这个山洞有些低矮，害得他不得不弯下腰进去。
隔了一会儿，东临才想起了一件事：他现在只是一道神念，根本没实体，干什么弯腰？
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半截脑袋插.进石头里的视觉效果有点恐怖，于是还是弯起了腰。
东临左右拐了半天，终于在最里面找到了重伤的见青山。
这孩子不愧是蝎族的，打洞打的这么熟练。
见青山还在养伤，他现在状态不好，不希望再次遇到其他人。
如果这个荒星只剩他一个比赛选手的话，那他会被自动传送出去。
但是他没有，那就是说，还有其他人活着。
活着就需要决出个高低，这场比赛是个零和博弈。
他之前受伤太重，见青山需要把自己养到最好的状态。
东临就是在这个时刻进来的。
见青山被他的悄无声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抓起了放在一旁的刺刀。
但是当看清楚来人的时候，见青山却愣住了。
因为这个人……他在教科书上见过。
见青山失神了片刻，然后想也不想地率先开始了进攻，动若脱兔，迅猛如风。
东临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谁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结果，他的刺刀直接穿过了东临的身体，刺中了一团空气。
见青山在瞬间瞪大了眼。
东临垂下眼眸，看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说着：“好了，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吧？”
见青山收回了刺刀，微微低下了头：“东临前辈？”
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握着刀柄，随时预防着不测。
“是，但是只是一道神念而已。”东临回答，“我知道你们有个劳什子比赛，需要赢下来。但是现在赛场里其他人都被传送走了，所以我只好来找你。”
当初他说给加文下了毒，其实只是撒了个谎。
东临肉身早就死亡了许久，全靠背后那棵树续命，让神识勉强寄托在那具已经死亡的躯壳上，得以苟活。
那棵树还是当年赵明月从皇宫里给他抢来的。
只不过那时候赵明月已经不太清醒了，现在怕是也不记得。
东临在加文的身体里种下了一道神念，就等着他被忽悠着找到自己同族，然后再说点遗言。
他已经很累了，在一个没外人的地方呆了九百年，没疯已经是他长时间休眠的结果了。
东临已经不想活下去了。
更何况……那枚蛋也孵出来了。那他就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随着蜜糖的长大，他肯定会一天比一天虚弱，最终连号称能寄托神魂的生命古树都救不了他。
毕竟他们同出一源，只是一棵树上开出的两朵不同的花。
一个是前世，一个是今生。
从死去，到神念重新聚起的这段时间，东临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赵明月一定付出了他难以想象的代价。
……
见青山抬起了头，斟酌了一下用词，询问道：“前辈找我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在这位远古巨佬的面前，见青山也不免显得拘谨。
东临瞥了眼他屁股后面的那根熊尾巴，回答：“不是什么大事，帮你养个伤，顺便让你揍个人。”
见青山还没从前半句的惊喜里回过神，蓦的一愣：“谁？”
东临笑了笑：“你见过，加文。”
反正整个赛场就剩下这俩漏网之鱼了。
荒星很大，耽搁下去，这俩碰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还不如直接把人带过去。等赵明月那边都处理妥当后，决出个胜负。
而且，几百年过去了，他也有很多事想知道。
更重要的是，既然这场比赛不能输，那当然得想办法让见青山赢。
……
随秋冬的心突然跳的很快。快到他有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心脏，这心跳的感觉，就像是当年他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第一次在相亲宴上看见雄虫一样……
他有预感，一直催促着他进来的东西就在前面。
随秋冬没有张开圣域，在这里，他依然不能使用源力。
随秋冬忍不住为这个不知名人士的圣域范围感到心惊。
他已经徒步行走很久了，这片领域却依然看不到尽头。
随秋冬走出了峡谷，看见了一片姹紫嫣红的山丘。
山丘的另一边，远远地走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见青山，随秋冬认识。
而另一个——
随秋冬难以形容自己看到那张面容时候的震撼。
他的大脑瞬间空白了片刻，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东临的面前。
东临微微眯起了眼，色调偏橙的金色眼眸扫过了随秋冬的脸。
血缘羁绊之间的特殊感应甚至让随秋冬不需要多加确认。
这就是东临。
哪怕他败于赵明月之手，但是东临在世的时候，却是加洛林家族历史上最辉煌的岁月。
当年王虫孱弱，东临就是他们的无冕之王。
若非如此，当初东临陨落后，虫族也不会溃败的如此迅速。
随秋冬的指尖颤了颤，五指在半空中微微张合，最后眼眶微红，深深低下了头，行了个跪拜的古礼：“老祖宗。”
他和东临同出一支。叫这么一声老祖宗，也毫不为过。
见青山被突然出现的随秋冬惊了一下，然后十分有眼力地退到了一边避嫌。
谁料，东临只是笑了笑，抬起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样，起来吧。我死的时候还挺年轻的。也不老。”
随秋冬哽咽不能语。
他出生的加洛林家族式微，于是随秋冬从小听着东临的事迹长大。省去了最终战败那一段，受到的教育就是“你要像你太爷爷东临那样重现家族辉煌”。蓦的一下，童年偶像出现眼前，随秋冬激动的心神久久不能平静，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了。
东临有些头疼。他想拉随秋冬起来，奈何根本没有实体。
于是，东临只好站在他身旁，神情有点了和之前不一样的温柔，轻声询问：“别哭了，你怎么到这来了？”
随秋冬这才想起自己是个要干正事的。
“之前送了一批人进来，结果一夜之间都被传送出来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过来看看，没想到能看见您。”
毕竟也是自己的后人。
东临叹了口气，他怕到时候随秋冬看见赵明月，不太好解释，再传到王虫那里，更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恐慌。
“是我把他们送出来的，这群人打扰到我了。”东临回答，半真半假，甚至有些玩笑似的说着，“我赶着去投胎。”
随秋冬从最初的激动之中回过了神，也终于发现了一件事——面前的东临隐约有些透明，并非是实体。
他只是一道神念。
随秋冬的眼里满是震惊：“老祖宗……您？！”按道理说，死后神识很难长存，哪怕是圣阶也不例外，这都九百年了。东临的神念，为何还会出现？
气氛一时沉默。
东临解释说：“当初我战死，神识未灭，被赵明月囚在了神魂木上，打算逼问情报，结果赵明月还没来得及动手，就重伤不治撒手人寰，我也在神魂木里呆了九百年。一晃九百年过去，被他的后人当成药材带了进来。最近才醒了过来。”
东临这话说的半真半假，但是无疑，最符合外界的认知。
随秋冬的视线在他的身上来回看了几遍，终于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赵明月欺人太甚！”随秋冬愤然道，“他竟然……这么对您！若他还在世，我必与他一战！”
远处，赵明月突然打了个喷嚏。
东临微微一笑，“那你也要能打赢才是。”
随秋冬顿时不说话了。
东临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让见青山在这等着，我先送你出去吧……之前不知道是在比赛，险些把所有人都送走。”
随秋冬跟在了东临的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道：“老祖宗，您是要在这里安眠吗？要不要跟我回去看看？您的神念十分完整，也许还有办法将您复活。”
复活吗？
东临侧过了头，光洒在了他的金发上，看上去宁和而安详。
人类大概很难相信，当初那个让他们听着名字就望风而逃的选帝侯，生的是这样无害的样貌，朗朗如日月入怀。
他忽的一笑，说：“不用了。重生的代价太大了，倒也不必。我生前为我的国家付出了一切，既无遗憾，也无怨恨。这个时代应该是你们的。
……都是在说我，加洛林现在如何？”他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随秋冬果然被自己的偶像带跑偏了，顿时一板一眼地回答：“您死之后，家族一蹶不振了很久，被打压的差点从圆桌会议除名。但是最近百年已经恢复了昔日的容光，虽然和您生前依旧不能比。”
“现在的家主如何？”
随秋冬停顿了一下，然后微笑回答：“区区不才，家主是我。老祖宗看我如何？”
于是东临倒也真的认真看了他几眼。
“你有暗伤，恐怕沉疴难愈，其余倒还不错。可惜了，哪怕我看得出，却也帮不了你。”
东临顿了顿，又问，“现在的王何时退位？”
“陛下在位一百七十余年，已经到了不可避免的衰老期。我是选帝侯之一，但是可能无缘王位……波旁家族这一代出了两位选帝侯，很强。”
东临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前方没路了，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湖。
“就送你到这了，回去吧。”东临停下了脚步。
随秋冬深深地看了东临一眼，“是，您，多保重。”

第102章
随秋冬的脚重新踏在了地上。
此时梓兰星上正值午夜，人影稀落。
随秋冬打算同他来时那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去，毕竟他这事并没有告知旁人，解释起来也过于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说起来，他进去是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结果见着了东临，一激动，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完全没能想起当初进去的目的。
想到这，随秋冬不免自嘲地笑了笑。
忽的，他顿住了脚步，眉拧了起来。
马上就是他的临时住处，阴影处，却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李知非眯起了眼，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他的语气全是不悦：“今日得闲，想找将军下棋，随春夏告诉我您忽有所得，闭关修炼去了，随将军可让本王好找。不知将军是去何处修炼？梓兰星似乎也不是个能修炼的好地方，莫非……”
李知非的脸色一沉，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冷意：“随将军是背着本王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李知非明显话里有话，看他的架势，要不是这里是虫族的地盘，早就掀桌子骂人了。
随秋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哂，拂去了自己披风上因为低温凝出的露珠，道：“殿下猜的没错……”
他的眸光流转，最终落到了李知非的脸上。
“驻扎在梓兰星也快一个月了，未免有些寂寞。所以去见了一下情郎。没想到殿下竟然这么生气，”随秋冬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过鱼水之欢，倒也算不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李知非的表情顿时十分精彩。
怎么看这都不可能是事实，但是他又不可能拆穿。
……总不可能把随秋冬衣服扒了检查一下吧？
更何况，随秋冬都回来了。
现在再说什么，都晚了。
随秋冬脸上的笑顿时更深了一点，他微微扬起头看向李知非，问道：“殿下还有事吗？如果没有，劳烦让一让，现在我还有点累。”
随秋冬的声音咸湿而暧昧，李知非莫名有点不太舒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火气，沉声道：“荒星上事态有变，可能牵扯到我们帝国的一位元帅，因此我有一事想和将军商量。”
几乎是瞬间，随秋冬就明白了李知非的意图。
——他想进荒星看看。
随秋冬已经去看过了，东临在那里。而这件事，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
不管是谁，随秋冬都不希望还有人去打扰那位。
他慢条斯理地回答着，“殿下，你能见到我，只是因为随春夏他们拦不住你。同样的，您也拦不住我。”
“所以，”随秋冬脸上的笑意不及眼底，浅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揶揄，“您拿什么和我谈条件呢？我的殿下。”
***
赵明月在抽了根烟冷静了两小时后，终于接受了菜市场只有这么一颗劣质小白菜的事实。
“没事，不慌，我们从头开始。”赵明月一脸沧桑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加文的错觉，那一瞬间，赵明月仿佛又老了十岁。
加文对此不敢有任何意见，十分乖巧的开启了学习模式。
但是事实证明，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老师。
赵明月经常讲着讲着就忘了自己唯一一个学生的真实水平，开始讲天书。
而每当加文针对某个知识点提出疑问后，赵明月的眼神里就透露出了看弱智一样的眼光。
——有些道理，对赵明月来说就和1+1=2一样简单，因此，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连1+1=2都要他来教。
整个小课堂都开始笼罩着一股低气压。
赵明月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让加文人生头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智商。
相较之下，同样被东临带回来的见青山这边，气氛就融洽了很多。
见青山手握刺刀，小身板舞的猎猎生风，赏心悦目。他的尾钩断了，原本学了十几年的招式变得不太试用，只好重新练起。
“诶，对。”东临懒洋洋地坐在树梢上，手里拿着一根短树枝，时不时在虚空中点上那么几下，“再来一次，你躲开试试。”
东临挥动树枝的时候并没有用力，然而见青山身上依旧青一块紫一块，全都是被东临隔空点出来的。
见青山皮肤白，因此露在外面的伤痕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见青山并没有因此叫苦，他很清楚，能被东临指导的机会绝对是可遇不可求。
若非整个荒星上只剩下了他这么一个自家人，这种好事还不一定能轮到他身上。
东临给他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赢过加文。
一开始听到东临的要求，见青山还觉得有些荒谬。他都十阶了，在他伤势恢复的情况下，哪怕是闭着眼睛也不可能让加文赢。
他脸上的疑惑十分明显，于是东临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问了句：“如果你们不能使用源力，还是同阶呢？”
见青山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我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和他打？”虽然以强胜弱，胜之不武。但是能赢就行，哪需要管那么多。
他见过加文杀林辰。爆发力和敏锐度都令人咂舌。
平心而论，如果他们是同阶的话，加文应该会是一个很棘手的对手。
但是他们不是。
有时候，见青山也会想，人类的确比虫族要更加心软一些。
如果当时的情况对调，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加文。而加文却放过了他。
见青山不赞同这种心软，但是并不觉得这算一种愚蠢。
相反，他还挺喜欢的……喜欢的都有点舍不得杀人了。
但是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对抗，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博弈。
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武道精神，什么个人情怀，在此时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东临听了他这句话，手遥遥指向了百米开外的两个人。
加文的刘海长了点，于是见青山友情提供了一个小夹子，让他把刘海夹了上去，露出了额头。
赵明月的长发也绑了起来，束在了一起，发绳还是从见青山这里拿的。
给赵明月递头绳时，因为身体本能的恐惧，见青山的手都在发抖。
视线里，加文又因为背错了源纹阵，气的赵明月跳起来给了他一脚。
加文鼓起了腮帮子，气呼呼地跟赵明月抬杠：“元帅，我跟你说这里就我一个啊，你要是踢坏了没替代品的！你要想清楚再踹人，对不对？”他就是吃准了赵明月不会拿他怎么样，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踢你腿还能把你脑子踢坏？……不对，你这*脑子学源纹和被踢坏的人也没什么两样！”赵明月怒道。
加文听了，心里不是很服气，好歹他当年高考也考了快七百分，还是他经常缺课的情况。
但是看在赵明月一根手指能捏死十个他的份上，加文默默忍了。
……
见青山收回了视线。
“你觉得赵明月为什么这么放心让我教你？”东临眉目含笑，慢悠悠地说着，“你真的认为自己还能走出他的领域吗？他没直接杀了你，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
就像东临会去找见青山，并且尽心尽力地教导他一样；赵明月自然也是希望加文能赢下这场国战。
他能容忍见青山的原因也很简单，是因为东临跟他说过——
“我答应你，在你进古棺以后，不会对加文下手。”
于是微妙的，立场不一的两个人，就这么达成了平衡。
***
时间一晃就是好几天，里面的人岁月静好，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外面的人却坐立难安，锣鼓震天。
帝国这边出了岔子。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这场国战被人知晓了。
全星际上下顿时哗然一片。
有人说这样比赛决定能源星的归属过于草率，有人开始翻出了十几年都没用过的《教会神谕》开始祈求女神保佑；无数封恳请知情权的书信如同雪花一样从社会各界飞入了王城。
帝国的上层已经尽可能的压制消息，然而这次传播范围实在是太广了，根本压不下来。
真的假的消息混在一团，不少帝国人变的惶惶不安了起来，仿佛下一秒虫族就要打到家门口了一样，一时之间物价哄抬，还有不少地方发生了游行，希望能给出一个官方的解释。
皇帝陛下为此大发雷霆，帝国的新闻办也急的焦头烂额，相关负责人心里暗中叫苦，觉得这次事件后，估计陛下会惩治不少酒囊饭桶……
御书房内，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响起。
“废物！一群废物。”李铮怒不可遏，“谁把消息透露出去的！短短一周时间，全帝国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了，说是没人推波助澜，当朕是得了老年痴呆不成！”
重点却是，完全查不出来。
“还有！舆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朕怎么就卖国求荣了？！朕答应这场比赛，还不是不想更多子民流离失所！更何况帝国也不一定败！到底是谁在造谣，简直有没有王法了！”
在大多数人心中，这场比赛简直毫无胜算，而应下了邀约的皇帝陛下，无疑是老糊涂了。
这让一直认为自己爱民如子的李铮非常生气。
书房内，磕头的声音顿时咚咚作响。
这样的古礼早就被废除几百年了。但是陛下都生气成这样了，有点自知之明的人自然也顾不得什么君臣平等。
门外，听到声音，姚重华的脚步顿了顿。
他长发银白，像是温柔的月光。身上的教皇袍也是白色打底，金线绣出了繁琐的花纹。神圣庄严的像是行走人间的神祗。
姚重华垂下了眼眸，敛起了嘴角边若有似无的笑意，接过了身边随从端着的汤蛊，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103章
御书房内还点了白楠沉香，是淡淡的木质调，清雅而微凉，最适合精心。
但是看皇帝陛下的神情，区区熏香对他来说，大概是没什么用了。
李铮的看了刚走进来的姚重华一眼，语气稍缓，脸上却依然是止不住的怒气，“你怎么来了？”
“最近天气热，给陛下熬了青梅汤，去去暑气。”姚重华微笑道，然后不动声色地扫过跪在一旁的监察部大臣。
监察部大臣是个文职，这位大臣名叫林永善，出身林阀，和林永乐是同辈人。
说来令人唏嘘，林阀的家主林永成断了一臂，卸掉了武职，在家荣养；武力只达宗师境一阶的林永善，竟然已经是林阀里官运最为亨通的一位了。
也不怪近百年来，林阀在世家榜上的排名一掉再掉。
就算这样，林永文也是到了临近退休，才坐上监察部大臣一职。
大概因为年纪大了，本身喜欢和稀泥，素来无功无过。
如今，这位大臣被皇帝摔来的瓷器砸了个头破血流。
李铮看了他一眼，道：“行了，你有心了。”
姚重华把手中的汤蛊搁在了李铮的书桌上，语调轻缓地询问：“陛下可是有烦心事？”
一说这个，李铮就来气。
他指向了一边的林永善，“还不是这个废物惹出来的！”却是看也不想看一眼。
林永善唯唯诺诺，不敢反驳。
姚重华想了想，道：“陛下，我相信他也是不想的……监察部机构冗杂，运转效率低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完全失去了当年设立的初衷。林永善本性不坏，对您也是忠心耿耿，只是……能力稍显不足。看在当年林阀的老国公为您挡过一命的份上，还请您不要过于苛责他。”
李铮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挥了挥手：“滚吧！要不是你老子的份上，你也当不上监察部大臣！”
看李铮的意思，至少这撤职应该是免了。
林永善顿时喜出望外，感激地看了姚重华一眼，重重磕了一个头，忙不迭地告退了。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了姚重华和李铮二人。
李铮依旧双目紧闭，太阳穴边青筋暴起。他年纪大了，本就大病刚好，垂垂老矣，这青筋显得也是愈发明显。
姚重华叹息了一声，然后指腹轻轻摁上了李铮的太阳穴，为他揉了起来。
奇异的，李铮的头痛缓解了不少，连心里的火气都缓缓散去。
“帝星几个太学的学生，竟然还聚积在一起威胁起朕来了。简直岂有此理！各个都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实际上自己就是一群废物。”
“殿下何须动怒？自古以来，学生当枪使的情况还少吗？说句不客气的，枪还能杀人，学院的学生又能干什么？”姚重华勾起了一个讥讽的笑，“这群人自以为受过教育，是所谓的精英，实际上年轻而幼稚。您是父君，和一群小孩子生什么气？”
因为幼稚，所以容易被利用。
理论上，一个人只要稍微动点脑子，就足够跳动这群太学生去干任何事。而盲目的年轻人还会觉得自己是光荣而正确的。
李铮的面色逐渐缓和，慢慢睁开了眼，“治大国如烹小鲜。自然不会事事如意，朕是明白的。只是这个纰漏简直是在打朕的脸。连消息到底是从谁传出来的都查不出来，这监察部还有什么用！”
说完，李铮没忍住，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除此外，还有一堆人来气朕。朕前几日说想给你个差事，帮朕处理点小事。一堆人当面和朕抬杠，说你已经是教皇，再来任职不合适……全都是借口罢了。
这些世家门阀，就怕自己的利益受到一点损伤。蛀虫而不自知……”
姚重华没有说话，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他的力气大小正合适，李铮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了起来。
就在李铮飘飘然欲睡时，姚重华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们说的没错，我本来已经是教皇了，再任职也并不合适。陛下，我不希望您因为我为此生气。”姚重华的声音温和而宁静。
李铮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当初我的母亲害得皇后流产，赵皇后背后有赵阀撑腰，我被迫一命换一命，幸好您是个慈父，让我改名换姓寄养在了教皇身边，才得以苟活。现在能陪在父皇身边，已经是我莫大的幸运了。”姚重华垂下了眼眸，轻声道。
李铮没有言语，隔了一会儿，睁开了双目，眼里才若有若无的有了点冷意。
“赵阀……呵……”
李铮拍了拍姚重华的手，在思考了片刻后，道：“既然如此，监察部就让那群废物养老去好了。我打算新设一个部门，就叫帝国密查组，独立于现有体系之外，内部所有成员由我任命，直接听命于我。负责监管上下，搜查证据；另外开设独立的举报通道，用于检举……就由你来当组长。具体怎么运作，还需要朕再思考一下。”
姚重华的动作一顿，然后缓缓道：“您一心为国，就怕其他世家门阀不能理解，赵阀一向不赞成这种……过分专制独裁的机构……说是开历史的倒车。”
李铮的声音冰冷：“怎么？朕还不能有几个内臣？！到底谁才是皇帝！”
“还请陛下息怒。”姚重华低下了头。
李铮却依旧余怒未消，“罢了，让朕想想由谁担任副组长……宋……算了，朕再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
……
姚重华告退了。
李铮独自坐在御书房内。
隔了许久，才端起了一旁的梅子汤，抿了一口。
他喃喃自语道：“自古以来，这种部门的负责人鲜少有不声名狼藉的时候。朕的少羽应该至始至终都光鲜亮丽才是……”
李铮思索片刻后，下了决定：“既然如此，那副组长就由周雪川担任吧。”
***
时间转眼即逝。
加文已经废寝忘食、跟着赵明月学了整整一周了。大概是生活过的太充实，加文发现已经过了一周后，心里一阵恍惚。
那岂不是都半个月没除夕的消息了？
他七天只吃了一顿——就这一顿也没吃上什么热乎的，喝的营养液，不怎么美味，但是量大管饱。
通过一周不懈努力的学习，赵明月殴打加文的次数也从一天五十次变成了一天十五次。
真是可喜可贺。
东临教人教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懒得教导见青山，于是叫上了赵明月出去踏春。
在赵明月的圣域里踏春，老祖宗的想法真是好生别致。不过以赵明月的水平，想出现在荒星上的任何一角，都只是一眨眼的事儿。
小小的山谷内，剩下了加文和见青山两个留守儿童。桃花已经谢了，却没能结出桃子。桃木上长出了嫩绿的新叶。
见青山练了会功夫，觉得有些累了，于是学着东临似的坐在了树梢上，偷偷摸摸地观察起了另一个人。
不知道赵明月是怎么给加文说的，反正见青山从被带到山谷里的第一天起，就明白了自己未来某一天注定和加文有一战。
而且这一天离的不会太远。
按照文学性的说法，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叫“宿敌”。
赵明月走了，但是他的精神长存。
他加文留下了一沓源纹阵图，让加文能记多少记多少，说回来的时候要检查。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课后作业了。
连续几天没睡，又是背阵图又是默画，加文摸了摸下巴，意外发现自己已经长出了一截胡茬，他猜自己的样貌应该很是憔悴。
学习使我不得开心颜，但是还是得硬着头皮学。
更何况学到的东西是自己，虽然赵明月比别的老师讲课水平辣鸡很多，但也不是毫无成效。
至少，赵明月丢过来的这沓源纹阵图，加文已经能看懂一点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光是阵图都四十九页的源纹阵。
不知道到底是何等的伟力，才能真的把阵图刻画出来。如果赵明月最后的目的是让他学会这个源纹阵图……加文觉得等他出去的时候，除夕的孩子都大了。
估计是自己水平不够，赵明月给的这阵图，除开前面两页，剩下的他看了两眼就头痛欲裂，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等太阳穴的刺痛散去。
哪怕只是稍微临摹，没有注入任何源力，肃杀之气却依旧源源不断传来，冻的加文半边胳膊都是木的。
他在这里刻画源纹阵刻的专心致志，冷不丁瞥见了一边树上专心致志盯着他的见青山，手一抖，割破了点皮，一滴血珠子就冒了出来。
见青山的鼻翼微动，歪了一下脑袋，跳到了离加文最近的一棵树上。
两人之间保持了大约六米的距离，这个距离让双方都觉得比较放心。
于是，加文揉了揉眉心，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开口了：“商量个事，我偷偷睡会，你别告诉赵明月。”
见青山的一张脸面无表情，他的神情波动一向很少，完全看不出心绪。
“你放心，我不敢去见他。”
于是加文的肩膀松懈了下来，当即就想表演一个上课偷睡。
结果才趴到一半，动作就突然顿住了。
“对了，你的尾巴，怎么没的？”见青山给他的危险感觉不下于林辰。竟然有人能伤到他，加文还挺好奇的。
见青山“啊”了一声，回答：“你们人类，有个黑色长发金色眼睛的，很强。打不过，被砍没的。”
末了，他思考了片刻，补充了一句：“长的还很好看。”
……
帝国参赛选手里有这号人？？
加文突然一脸懵逼。

第104章
加文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之前集中培训的时候，虽然没把名字都记下来，但是脸他还是有印象的。他怎么不记得有什么厉害人物长这德行？
“黑色长发？多长？”
见青山停顿了一下，回复：“到腰。”
“金色眼睛？？”
“嗯。”
“长的还很好看？？”
加文的声音一次比一次疑惑。
“啊。”见青山挂在树梢上绕了一圈，问，“你认识？”
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带毒的原因，见青山表情极少，跟他说话的时候，加文总觉得他的目光像是在看智障。
加文：“……”
等等，这听着怎么这么像除夕呢？？
加文摇了摇脑袋，试图把这个可怕的想法抛之脑后。
笑话！怎么可能是除夕！
他的除夕那么柔弱，力气最多比猫大一点！天天在他怀里哭唧唧，怎么可能打赢见青山！
肯定是巧合！或者见青山记错了！
就在这时，面无表情的见青山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他用剑。进来之后追着我砍了几百公里，太凶了。剑上还挂了白玉的剑穗。”
黑发，金眼，长的好看，用剑，白玉剑穗——
所有信息组合在一起，好像只剩下了一个选项。
莫名的，加文突然想到了之前除夕生病，和文礼吵架时候听到的话。
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除夕，对没有安全隐患之人的感知都十分迟钝，加文是记得，文礼似乎隐约说了一个词……
“我们主席”。
以及，之前规培时候，无意间听到的八卦——
“国防军校今年真的好强，他们主席才十八岁，都已经快十阶了。”
“嗯？为什么我听到的消息是已经十阶了？”
“已经十阶了？那岂不是比一般的虫族还厉害？”
加文突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还记得，重新看到除夕的时候，自己还非常骄傲地对他说：“除夕！papa当上深蓝军校的年级主席了！而且已经四阶了！”
嘚瑟的就像是刚学会开屏的孔雀。
而除夕是这么回答他的：“哇！papa好厉害~”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除夕！
加文的脑海里“喀嚓”一声，感觉什么东西碎掉了。
往事不堪回首。
……
见青山看见，之前还死气沉沉说要睡一觉的加文突然精神振奋了起来，他用脑袋重重地撞了一下桌子，然后投入了紧张刺激的学习中。
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动力十足，宛如打了鸡血一样，
如果气场能具现化的话，他的背后一定是熊熊燃烧的小宇宙。
让见青山很是稀奇。
不仅稀奇，还觉得看着怪舒服的。
当然，如果他愿意把不小心戳破的指尖给他尝一尝的话，见青山觉得，加文在他心里应该会更好看一些。
***
赵明月左手一只鹰，右手一只一条蛇。鹰和蛇都被用藤蔓串联了起来，两边各自拖着一长串异兽。
有的状如虎却生两翼，有的型如龟却顶长角，每只异兽都奇形怪状的足够记载于《山海经》。
鹰是加文曾经见过的白鹰。
蛇是冬眠了五十年的蛟蛇。
每只异兽的体型都数倍于赵明月，但是赵明月拎着它们，就像是一个彪形大汉拎着刚长出绒毛的小鸡崽。
巨大的兽躯拖在地上，死的不能再死了，压斜了一路的草木。
眼前就是宽广的大河了，不知道身后的猎物到底是卡在了哪两棵古木之间，赵明月拽了半天也没揣动，于是眉头一皱，胳膊使劲那么一拽——
一棵直径需数人合抱的巨木轰然倒塌。
赵明月拍了拍手，一股脑地把这些异兽丢进了河里。
大河里本来有些低级的异兽，但光是闻到气味都觉得腿软，顿时跑的七零八落，根本不敢靠近这片水域。
赵明月已经长眠了太久，久到当初跟着他一起下葬的东西都被时间腐蚀了个干净。
丹药本就保存不易，如今更是连整个瓶子都碎了。
满打满算，他也只剩下了身上套着的龙鳞甲，和腰上别着的常思剑。
赵明月蹲在河边，取下了常思剑，轻车熟路的开始给这群异兽剥皮去筋取血。常思剑不愧是传说中的圣兵，哪管这些异兽的外壳再怎么坚硬，轻轻一划就切成了两半。
赵明月的动作熟练的令人心疼，就像是个厨子。事实上，他也的确蛮喜欢做菜的。
而且他做的菜还挺好吃……东临经常夸他。虽然其他人都不这么觉得。
现在想起，也是难为东临了。虫族本来就吃不出味道，吃普通的食物不亚于受刑，东临竟然没有当场吐出来。
不过，要不是东临骗他好吃，赵明月也不会觉得自己遇到了真正懂他的人，网恋就会死于第一次奔现……他们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
随着他剖的剖，割的割，底下的河水顿时被晕染成了猩红一片。
他的脚边也洗出了一颗颗妖兽内丹，红的红，绿的绿，阳光下五光十色，甚是好看。
东临从他身后忽的冒了出来，双手环抱，脚尖离地一尺高，最后缓缓踩在了地上。
“药性会不会太烈？”他问。
赵明月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然后回答：“我怕来不及了。”
不管是采药，放血，还是取内丹，赵明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他想揠苗助长一下。
起码，得强行拔高到六阶，撞开天灵穴，开辟识海，能够神念外视再说。
要不然，源纹阵没学会，赵明月担心加文看的多了，脑子先坏掉了。
东临没有说话，只是眉间微蹙。
……
赵明月有些埋怨似的说着：“你怎么选的人，他怎么才四阶。”
东临无可奈何地回答，“我也没得挑啊，能撞见一个就不错了。”
河水回归了平静，光滑如镜，倒映出了岸边人的模样。
水面上，只有赵明月的一张脸，却不见东临。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赵明月冷不丁地冒出来了一句：“那个叫除夕的。抱着真的很舒服吗？”
东临沉默一会儿，然后十分疑惑地询问：“……唔。除夕是谁？”
求生欲极强。
赵明月没有说话，只是持剑的动作从刺变成了砍。一棵古木那么粗的长角巨蛇被拦腰砍成了两半。
就连河水都被劈开了一条真空的缝隙，剑气扫过了十数米深的河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沟壑，这剑气一直到撞上了对面的高山，才骤然停下。
陡峭的山崖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竖着的剑痕，山石坠落，惊起鸟兽一片。
数秒之后，河水翻涌，重新填满了空隙。
哪怕是用剑砍，赵明月的动作一如既往地赏心悦目，东临却莫名觉得后脖子有点凉。
……
古人为了学习头悬梁锥刺股，加文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傻*行为。
学不下去就该去休息，调整完了以后再回来学，是不是？
一直到今天，他成了这么个傻*。
赵明月留下的四十九页源纹阵，加文才看到了第七页，就已经到了过目即忘的地步。
并非是他不想好好学习，而是看过之后，就像是有什么人强行抹去了他的记忆一样，只记得自己看过，却完全想不起内容是什么。
加文盯着上面的源纹阵，指节搭在阵图上，因为过于用力都显得有些苍白，另一只手则是颤颤巍巍拿着刻刀，小心翼翼地在纸上临摹。
看着看着，阵图旁边好像多了几行字。
加文头痛欲裂，逼着自己往下看去，嘴里下意识地跟着念了出来：“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是为天衍……人遁其一。”*
“啪嗒”，什么液体掉在了纸上。
加文低下头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一滴血。又是“啪嗒”一声，血流不止，晕染开了一片。
都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
加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从眼眶里传来的剧痛。
他猜，自己现在的模样说不定很是恐怖，譬如油光满面，双目血红之类的……除夕看到指不定还会怎么心疼呢。
也多亏除夕不在。要不然以加文的心态，指不定还要云淡风轻地表示这是小事不成问题，然后为了装X继续逼着自己往下学。
不能再看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么一个想法。
加文合上了阵图，大脑里一片眩晕，身体也跟着晃了晃。
那股难以抗拒的遗忘的感觉又回来了。
加文闭上眼，皱着眉不停地回想，一直到那股不可抗拒的力场消退。
他还是忘了点东西，但是比起上次，能记住的又多了那么一些。
赵明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加文这满脸血泪的情况。
他吓的手里的菜篮子都要掉了。
赵明月上前了两步，手还没伸上去呢，东临突然在背后咳嗽了一声。
于是他在加文面前立定，问了句：“你这是……？瞎了没？”
“……”加文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还行，能看见。”
就是眼睛疼。
赵明月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你要瞎了的话，我就该想办法把你倒腾到宗师境了……”
六阶可开辟识海；宗师境可神识外放。
真要倒腾到宗师境，赵明月觉得，他还不如直接出去重新找个人算球了。
赵明月继续问：“记到多少页了？”
加文十分坦诚地回答：“第七页，记了一半。”
“嗯以你现在的水平能看四……”赵明月兀自说着话，声音突然一滞，“四，四分之一才是。”
当年他是到了宗师境才学的源纹阵，也是那时候，赵明月从自己的师傅手里继承了这个阵图的残卷。
一共十二页，他记了三天，熟稔于心。被自己老师称赞天纵之资，中兴师门有望。
他四阶的师弟不服气，认为学源纹最重要的是悟性，和什么狗&#215;阶位没关系。于是趁赵明月不注意偷偷看了去。
结果，强行记到了第四页，伤了眼睛，勉强治好，之后却变得有些讷讷。
老师说，是强行窥天机，遭了报应。
……
四分之一，那就是十二页了。
加文惭愧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前辈，我基础太差了。”
气氛安静了许久。
加文更是臊眉耷眼的，头都不敢抬，深觉自己太菜扯到了赵明月的后脚跟了。
赵明月的唇微微动了动，脸上顿时充满了鼓励的神色：“没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这样天纵奇才！……你留在这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
“好，元帅。”加文立下了军令状，“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记下更多的！”
“没事……行……可以……”
赵明月神情恍惚、同手同脚的走掉了。

第105章
赵明月走后，加文继续投入了紧张刺激的学习中。
树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嗤笑，加文抬头，眯起眼，透过了树叶罅隙间的光，看到了倚在上面的东临。
……你们虫族什么毛病？一个两个都喜欢躺树上？
“眼睛还疼吗？”东临优哉游哉地问，甚至还在树上翘起了二郎腿。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最怕敌方突然的关心。
加文思考了片刻，十分含蓄地回答：“……嗯，还行。”
至少已经不淌血了。
东临微微扬起了下巴，胳膊垫在了自己的脑后跟充作枕头，露出了一个假笑：“蜜糖给你的那罐东西呢？拿出来抹上就行。”
在几个月前，和林嘉远决战的前夕，蜜糖是给过他一罐橙黄色的液体，统计不过五毫升……加文一直没搞清楚这玩意有什么用，放在空间纽里吃灰许久。
他迟迟未动，于是东临撩起了自己淡金色的长发，眉目含笑：“怎么？还怕我害你？”
“这倒不是……”加文随口回答道，表情凝重，“校长给的东西太多了，那个瓶子不知道被我丢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还在找。”
……可恶啊。
东临莫名其妙觉得被秀了一脸。
翻了小半天，加文终于把东西翻出来了。
东临没有驴他，抹上去感觉就像是抹了清凉油，说是蜂蜜，竟然一点也不黏腻，跟水是一样的质地。
于是加文凑活着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东临本来打算等他抹完了就开始说正事，结果这人愣是大保健摁上了，看的他一愣一愣的。
数分钟后，加文睁开了眼。眼眶里的深红色褪去，又变的黑白分明了起来。
加文瞅着东临，一脸“您老怎么还在啊”的表情。
东临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姿势从躺换成了坐，然后一跃，站到了加文的面前。
之前不觉得，东临靠近他以后，加文才发现，这个人生的极高。
加文自己都一米八几了，东临却还是要比他高小半个头。
偏偏看着还肢体匀称，和上辈子一米九动辄壮汉的人一点也不一样。
东临笑了起来，一张脸灼灼生光：“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嗯？”
加文的手却下意识地搭上了自己腰侧的剑，“上一次您说做个交易，直接强买强卖送了个蛋，我可没答应。”
就算是要做买卖，东临也绝对是个奸商。
东临脸上的笑凝固了片刻，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问：“那我之前好歹也帮你挡下了赵明月一击，你难道不应该报恩吗？”
加文沉默了会，问：“什么交易？”
他决定听听东临准备编出个什么花儿来。
“我有一件东西，需要你转交给蜜糖。作为报酬，我给你解毒，怎么样？”
加文的手搭上了自己的后颈，微微眯起了眼眸：“但是你根本没下毒。解什么毒？”
这只是加文的猜测。
蜜糖曾经说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东西。
赵明月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说的是“你身上为什么有东临的气息”？
再加上突然冒出来的东临……
东临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笑：“你的智商能不能别忽高忽低的，搞得我很不习惯。”
那就是承认了。
加文还没来及再说什么，一个小玩意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然后砸到了他的怀里。
加文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一个小铃铛，钟型，微端却微微上扬，看着就像是一朵铃兰花。颜色是非常纯正的金色，阳光下反射的光耀眼的夺目。
加文晃了晃，发现这铃铛居然是个哑铃，根本不响。除此外，也没有任何源力波动。
就像是一个漂亮的装饰品。
加文的耳边响起了东临微不可察的声音：“记得给他。”
再抬头，树上的东临已经不见踪影。
他还没有答应东临呢。
想了想，加文还是把铃铛收了去。
……
赵明月用剑镂空了一块石头当锅，这里条件简陋，也只能这么凑活了。
他闭着眼，感受了片刻，最后来到了一处凹地。
常思剑插.入了地里，□□的时候，冒出了一团淡蓝色的火光。
赵明月把石锅架在了上面，然后开始加水。不出半分钟，满满一锅水就开始沸腾了。
水开了以后，赵明月就开始往里面加东西，首先是各色各样的异兽的心头血。
蓝的绿的红的混在一起，最后成了一锅粘稠的黑色，还一阵腥臭。
看样子，赵明月对这个效果不太满意，眉峰都皱了起来。
于是他又开始往里面加药材。
石锅里，药液的表面鼓起了几个泡泡，吞噬掉了刚投掷进去的药物。
赵明月嗅了嗅，颜色撇在一边不说，至少气味舒服多了。
赵明月的动作十分娴熟，真的很像一个厨子。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半个小时后，还在补觉的加文被他撵到了这里，并且在迷迷糊糊之间被强行没收了空间纽。
加文很想抢回来，但是很显然，他打不过赵明月。
赵明月指了指那口石锅，说了句：“进去。”
锅是很大一口锅，看样子煮三个人都没什么问题。
颜色诡异的液体冒着泡泡，蒸腾着热气。隔了几米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灼的温度。
乖乖，起码两百度了！
加文顿时面色一变，有些不敢置信地询问：“您、您是喜欢吃小孩吗？”
赵明月的表情微微扭曲了片刻：“……这是药。条件简陋，只能这样了。”
加文扭过了头，眼里全是“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目光。
赵明月嘴张开了好几次，想要解释什么，最后觉得纯粹是浪费口舌——反正这加文也听不懂，于是他又一次地腾空起来了，一把抓住了加文的后衣领子。
加文的脚瞬间离地，还没能反应过来呢，就被“哐当”一声丢进了锅里。
就像是一块被丢进锅里焯水的小香猪五花肉。
猝不及防，加文呛了一口药。和他上辈子喝来续命的中药差不多，都是一样的难喝。
他还没能从锅里冒出个头来，眼前就突然一暗，顶上的路被一块木板给封住了。
加文推了推，没能推动。并非这木头有多么坚不可摧，而是赵明月顺手在上面画了个源纹阵，封印用的。
除非加文能看破他的阵法，要不然大概是没办法爬出来的。
赵明月真的很上道，修灶做锅的时候，还顺便做了个锅盖。
霸道而刚烈的药性不断涌入，不出片刻，加文的星海就有了吃撑了的感觉。
撑的都想吐那种，完全在爆炸边缘徘徊。
……妈的，赵明月不会真的喜欢吃小孩吧？
锅里的水温绝对是能烫死正常人的温度，药液还带有腐蚀性，加文身上穿着的作战服不出几分钟就被销蚀的一干二净。
倒是脖子上挂着的宋少羽送的吊坠，竟然还在。
有一瞬间，加文都想直接握着吊坠进结界内躲着了，最后却咬牙忍了下来。
赵明月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运转你的星海。”
加文强撑着一点意识催动起了自己的星海。
就像是看见了一个绚烂的宇宙，星海里多了很多细碎的流星，自天空划过，璀璨而迷人。
他们前赴后继的，往第五颗星上撞去，试图强行打开一条通路。
第五星对应的是肩上的天宗穴。几乎是瞬间，加文的半边胳膊都失去了意识。
而药效却并没有停下，加文在一片剧痛中伸出了手，惊愕地发现了一件事。
他身上的皮肉也没了，一探出手，就是森森然的白骨。而过了片刻，被侵蚀掉的血肉又重新生长了出来，不仅如此，表面上覆盖了一层颜色极淡的淡青色甲壳。
就像是虫族的鳞甲。
头顶突然透过了一丝光，又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进来。
这一簇光转瞬即逝，加文的面前又漆黑一片。他没能忍住，从唇边溢出来了几声痛苦的哀鸣。
……
赵明月站在几米外，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东临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我还是觉得你太冒险了，异兽血，内丹，灵植，还有加文那里，宋少羽给他准备的东西……宋少羽本来打算之后给他用的。”
他的视线在气息明显弱了不少的赵明月身上扫了一眼，眼里全是不赞成的神色：“更何况你还往里面加了自己的血。”
赵明月唇色有些白：“我说过的，我要等不了了，东临。我赵阀为帝国镇守了千余年的太平，不能毁在我手上。”
他都这么说了，于是，东临所有反对的话，都被咽了回去。
东临沉默了片刻，“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死呢？”
“想过。”赵明月微微笑了笑，“可是谁又不是这么死去活来一路修炼出来的呢？他若是真的死了……也只能证明，我看走了眼，白白浪费了我的心头血。”
这话说完，赵明月却又不是很肯定地看向了东临：“对了……这孩子是混血，应该不那么容易死，对吧？”
锅内，传来了轻微的轰鸣声，就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
石锅上的木板蠢蠢欲动，赵明月反手，又压了下去。
“你帮我看着，我休息会。”赵明月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声音有些虚浮，神情还显得有些疲惫。
也多亏在他身边的是东临，要不然他连这点疲惫都不愿意露出来。
毕竟他是战无不胜的帝国武神。是那个黑暗动荡的年代里，帝国最后的希望。
他立誓要当庇护全人类的月亮，所以生前不敢退后半分。
可赵明月毕竟不是神。
他已经为自己的国家，献出了能给的一切。
***
这处山谷仙鹤齐鸣，祥瑞丛生。
知道的是在炼药，不知道的还以为又有圣兵出世了。
见青山百般无聊地蹲在锅边，手里拿着一片蒲扇似的叶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一周过去了，哪怕是块小香猪异兽肉也该熟了吧？
最近两天，锅里的动静已经很小了。
两天前，东临叫他在这守着，主要是看看火，熄了的话赶紧来叫他一声。
这是地心火，如果是在地下，温度能高达几千摄氏度，一个小星球，千百年来能孕育出的地心火的也十分有限。
见青山打了个哈欠，有点昏昏欲睡。结果才刚眨了眨眼睛，就愣住了。
火没了。
见青山骤然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一只胳膊探了出来，骨肉匀称，肌理细腻，看着就……很有食欲。
那支胳膊摸到了锅的边缘，眼看就要爬出来了。
见青山眼疾手快，丢了一套衣服过去。
幸好他丢的够快，要不然这一章又他妈要被和.谐了。
锅里的药液已经变成了一滩清水，只在最底下有那么一点残存的痕迹。
加文摸摸索索地换好了衣服，随着他的动作，骨头都开始噼里啪啦作响，隐约之间像是雷霆轰鸣。
他被彻彻底底地重塑了一次。就连身上的皮肉都是前几天刚长出来的。
感谢DGTV，感谢星辰日报，感谢赵明月老前辈！
他，加文，打完了激素，终于到了六阶出关了。一跃从帝国队伍里拖后腿的存在变成了全队中上水平！
……不对，哪怕是四阶的时候，他也不算个拖后腿的！
加文觉得自己现在好的不得了，他膨胀的甚至觉得自己能撬起整个地球。
他的脚踩在了地上，还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于是地面上顿出现了数道裂缝。
就在加文心情激动的感受自己的转变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见青山的笑声。
他抬起了头，见青山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起来，憋的肩膀都在打颤。
加文正想问一句“你笑啥？”，却突然觉得自己头顶有点凉。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神识外放，审查起了自己。
视线里，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齁帅。
就是，全身上下都光秃秃的不像话，只有眉毛和睫毛勉强幸存……
加文不可置信地摸上了自己的脑壳，没错，光滑的就像是一颗刚捞出来的水煮蛋。
他拉起了裤腿看了眼，发现自己帅气逼人的腿毛都不能幸免！
数月之前，他曾自称自己是秃头披风侠关门弟子加文奥特曼。
没想到，撒谎的报应来的如此迅速！
——你妈的？我头发呢？！！
加文左摸摸，又摸摸，还是难以接受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帅气的秃头，
虽然他变秃了，也变强了。
大概是他脸上震惊和受伤的表情过于明显，敌方竟然都开始好心安慰他。
“不要太难过。改天我给你缝一顶假发吧。”见青山一脸认真地说着。
加文：“……”
谢谢，我很感动，请滚。

第106章
林佳有些紧张握住了脖子上的记者证。
不知道陛下是迫于压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终于在几天前选择了向国民解释这次比赛。
全帝国上下几百亿人，在那天为了在网上看实况转播，几乎挤爆了星际网。
陛下依然老迈，可是眸光里的野心从来不减分毫。
他说，这一场国战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
愿光明女神庇护。
陛下的演讲无异于一剂强心针，不少反.动的言论顿时偃旗息鼓……当然，背后到底有多少人一夜之间因为造谣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入狱，却成了一个未知数。
帝国同意派遣一批记者前往梓兰星，去见证历史。
这批记者大多都是官媒，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针对最后的结果，每个人都备好了各种版本的报道。但是无论胜负，最后描述出的结局肯定都是正面的，英雄式的。
于是，在这个全帝国大部分民众都在关心着遥远的梓兰星的时刻，官报上那一则小小的[陛下今日新成立一皇室内部办公部门]的消息，顿时显得微不足道，且无人问津了起来。
至少，对于大多数对上面不怎么敏感的国民，是这样的。
星舰上的其他记者，有混迹于上流社会的名媛，有帝国日报的总编，更有皇室御用的新闻发言人，各个在业界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
林佳一个第二星系名不见经传的小报记者能混在里面，看着尤其格格不入。
主编还以为她这个从十七星系来的泥腿子有什么不得了的关系，看她的眼神都变的热络了起来。
现在是早饭时间。林佳站在餐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生怕被别人看出一点怯弱来。
她走了进去。
整个餐厅是自助的形式，种类丰富餐点精致，还不用收钱。
偶尔你还能在这遇到一些英俊非凡的帝国军官。护送他们的，是第一军团麾下的舰队。
因为在这没有熟人，林佳是一个人独坐，她沉默而笨拙地使用着刀叉，听着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听说形式不是很乐观……中间似乎出了什么纰漏，才让帝国有了转机。”
“是，听说虫族和我们都只剩一个人还在赛场了……死亡名单还没公布，但是确定死亡的已经有六十三人，包括之前被传送出来却没能抢救成功的。愿光明神眷顾。”
“上面说今天把参赛选手资料给我们，希望我们能挖掘出一些值得报道的东西。”有人嘟囔了起来，“也不说清楚点……”
林佳听的十分专注。猝不及防，突然有人转过了头，对她打了招呼。
“林记，”说话的是帝国光明传媒的总监，林佳听说这位女性到了更年期，每年都要骂哭几个下属，然而此时，这位总监却笑的春风和煦，“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林佳一愣，在心里慌了片刻，却很快镇定了下来，她微笑回答：“顾女士，这些之前都是保密的，您都没有什么消息，我又知道什么呢？”
顾总监点了点头。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指望能听到什么消息，但是这个记者一看就是“上面”塞进来的人，只是来混个资历。
有了顾总监这个开场，其他人的态度顿时更加热络了。
林佳就这么受宠若惊地吃完了早饭，然后开会，领取了资料。
上午十一点，林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看着窗外的星空发了一会儿呆，低下头，翻起了官方送来的资料。
资料是这次比赛帝国参赛的年轻人们的信息，有一些简要的生平，是上了星舰后才拿到手的。
在这里，不仅屏蔽了信号，所有人都被没收了一切能连接网络的设备，以防泄露。
记者们都无所事事，哪怕拖延症都能专心致志写稿。
翻着翻着，林佳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神情微怔，一脸疑惑地凝视着资料上的照片。
熟悉的脸上少了一点柔软，似乎逐渐在向青年期过渡，气质却依然柔和。不太像个军校生，当个偶像明星倒也不差。
几个月前，她曾经报道过这个少年。
她只停顿了片刻，就开始往下翻去。少年和她一样都是平民出生，能进入到这个花名册，林佳很是为他开心。不过，想起那可怕的死亡率，她的心情不免有些沉重。
林佳一直翻到了最后，惊讶的发现，这本资料册的最后，竟然夹着一封信。
信封是帝国邮政局统一发行的，这艘星舰上就有卖。字体是打印出来的帝国官方字体，写的是“林佳亲启”。
她茫然地拆开了信件，然后瞳孔微微紧缩，心惊的几乎震颤。
之前她报道加文的时候，曾经收到过匿名的短信。林佳后来想了一下，以为只是有人看不惯林剑锋，她无意于扯入什么争斗，这件事被她烂到了肚子里，从未和任何人提起。
而这封信，却打破了她的认识。
那位幕后之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林剑锋，能把手伸入军团内部，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传递消息的人，想来也不需要在意那种货色。
他，或者她，在信中只传递了这么一个要求。
[我希望你到梓兰星后，能尽可能的收集‘加文’的资料，包括他的身体状况，康复情况，甚至死亡讯息，然后第一时间传达给我。你们记者这次有临时权限，可以直接向军部提交报道。
作为回报，或许你会对帝国日报的主编这个位置感兴趣？]
写信的人是宋少羽。
当初头脑一热，他差点想直接去梓兰星，却很快冷静了下来。不说别的，虫族那边知道宋少羽要来，恐怕会直接翻脸，觉得帝国这边是想二打一给虫族下套，然后搞死随秋冬。
于是宋少羽只好去联系了李知非。
李知非十分遗憾地转告他，虫族并不同意他进去，怕他干扰比赛。但是折中了一下，告诉了他宋少羽的学生还活着。
等梓兰星上能传什么消息回来，那都是多久后的事儿了。宋少羽一直不缺耐心，在这件事上却等的很是难耐。
于是，才有了林佳。
林佳平缓了一下心跳，来到了盥洗池，决定销毁这封信件。
她打开了水龙头，准备再看信纸最后一眼，却突然愣住了。
上面哪里还有什么字？分明是一张白纸。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有幸登上这一艘星舰了。
***
睡了一觉起来的赵明月开始验收自家菜园里唯一一颗小白菜的长势。
看了两眼后，赵明月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不太简单。
……怎么才六阶？
……六阶就算了，怎么还秃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加文总觉得赵明月看着他的目光分外嫌弃。
加文左思右想，觉得赵明月肯定是嫉妒他又长高了。
赵明月瞅了半天，感觉回炉重造一下也不太能，只好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算了，反正都六阶了，凑活用吧。”
什么叫凑活！
加文不是很服气，但是鉴于他还是打不赢赵明月，于是只好继续忍了。
六阶可神念外放，相当于开了个天眼，可以无死角的观察周围的事物。
但是最主要的，还是精神力上的提升。
加文还没从自己突破了的喜悦中回过神，就被赵明月继续逮着学习了。
到六阶开辟了识海以后，原本模糊不清的源纹阵顿时清晰动人了起来。之前看五六页都眼睛疼，现在一口气二十页都还有余力。
不过加文并没有膨胀太久，因为赵明月每次给他解析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依旧恨铁不成钢，搞得他呼吸都不敢大喘气了。
隔壁的东临对见青山的培训依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是每次都直切要害。
见青山本来天赋悟性都不差，被东临指导了这么久，肉眼可见的变强了起来。
之前他更多依靠的是自己的种族天赋，是无往不利的剧毒和尾钩，是耐心的潜伏和爆发；现在则是更偏向一些技巧性的东西了。
加文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曾经去看过一眼，回来的时候就跟赵明月提意见了。
“你看人家见青山都在想着怎么搞死我，我怎么还在学源纹阵？”
表情无辜中又隐约又一丝期待。
赵明月收到了他的暗示，觉得加文说的有点道理，于是决定让加文一边记源纹阵一边练剑——一天下来后加文累的恨不得把之前提议的自己给抽死。
一转眼又是一周过去了。加文学的日以继夜，不敢松懈片刻，终于艰难的把阵图看到了三十页。
马上就到一个月了，外面应该已经入夏了。
一个多月没见到除夕，还怪想念的。
……
东临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他跟在赵明月身边，就像是他的影子。
他大多时候都是笑着的，脸上偶尔却又会露出一丝不可名状的难过。
赵明月教加文源纹阵，说出的作用语焉不详。但是东临却清楚，他是要镇杀自己。
这个男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并非他不想多呆一会，而是另一股力量越来越强。
大多数时候，赵明月是强迫自己去长眠。
赵明月之前对他说，来不及了。
东临问了一句，还能撑多久？
赵明月看着满江春水，感叹似的说了一句：“最多三个月吧，如果再过一个月依然看不到希望，我会选择出去寻找转机。”
赵明月侧过头，朝他无奈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老是食言。”
他看着东临，神情比一江春水更温柔。
万幸的是，他在加文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三个月后，世上再无赵明月。只有一具被寄生的躯壳。
既有勇气独活，也有勇气赴死。
加文的学习已经步入了正轨。
第五个七页以后，能记下多下，和本身水平无关，纯粹就看悟性了。
这门大阵名叫天衍。
凡人怎配窥探天机？
在山谷里的第六十天，赵明月不再整天守着加文转悠，而是慢慢的开始在山谷的各个地方布阵。东临跟在他的身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气势骤然一变，也终于有了当年帝国无双战神的影子。
冷漠，肃然，煞气冲天。
第六十七天，赵明月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唇。却没能遮掩住，从手掌缝隙里涌出来的第一口血。
他的血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金色。
第六十九天，第一座辅助大阵成。
还在梓兰星上的人茫然而惊愕地发现了一件事：他们完全失去了对荒星上剩下两位选手的感应。
几乎是同一时间，这两盏灯一起熄灭了。
“什么意思？同归于尽了？”
“不知道，虫族那边有人解释吗？”
“没有，也没有人出来……这……这结果怎么算？”
文礼上前了一步，却在半米之外停住了。
“主席。”
他想了想，放缓了声音，轻声询问：“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除夕的肩膀颤了颤，然后转过了头。
几乎是瞬间，文礼被那双眼眸震撼的失去了言语。
并非是哀伤，是比哀伤更深一点的东西。就像是你抬起头的一瞬间，天上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
除夕说：“我还不累……你让我……再等等。”
第七十六天。
加文呆呆的站在树下。这是一片桃木林，可是赵明月也没解释，为何这里会有一株菩提树。
几百年的古木苍翠欲滴，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而更远一些的地方，却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竟然已经入冬。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赵明月给他的源纹阵图，只剩下了最后一页。
加文眼里又一次地布满了血丝，面容很是可怖。一片菩提叶轻轻地飘到了他的肩上，他却连拂一下的精力都没了。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是为天衍，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天一地二，人各有合……”
加文的神情猛地一震。然后在下一刻，猛地放下了手里的阵图。近乎魔怔。
第八十三天。离三个月的期限，只差最后一个月了。
古时候相传，菩提树可悟道。释迦牟尼就是在树下顿悟。
加文也在这树下站了七天。
除却了这一片小小的天地，外面几乎已经全被冰雪覆盖，桃树上竟也倒挂起了冰棱。
一点雪花飘到了加文的脸上，被烫成了透明的水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人遁其一，”加文喃喃自语，眼神突然一亮，又饱含惊喜，“原来是这样……原来！”
原来这个大阵，无论最终怎么繁琐，触发点却只有最终一个。
那就是最后那位持阵人。
赵明月是那四十九，他是最后那个“一”，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源纹阵图上的线条泛起了阵阵霞光，原本模糊的不清的大阵，突然出现了完整的脉络。它们腾空而起，环绕在了加文的身侧。
在那一瞬间，加文如闻天籁。
……
赵明月刻下了最后一笔。
他原本漆黑如墨的长发又渐渐染上了白霜，眼神里也多了些疲惫的老态。
这一笔落下，他突然靠着旁边的桃树，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赵明月咳嗽的那么厉害……就像是要把心肺一起呕出来一样。
忽然，不知道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突然抬起了头，看向了山谷的最中央。
远处的风雪突然停了。
雪地下，一株苍翠的小草顶开了头顶的冰霜，倔强地开出了一朵花来。
赵明月往前踏了一步，下一秒，瞬间出现在了加文的面前。
加文脸上是遮盖不住的笑意，他转过了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赵明月，叫了一声：“——元帅！”
赵明月看着他，难得的，脸上有了遮掩不住的笑意。
“不错。”他说。

第107章
第八十九天，也是期限里的最后一天。
清晨。赵明月睁开了眼睛。
最近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一天起码十八个小时都拿来睡觉。就算这样也不想委屈自己，于是凑活着指挥两加文和见青山一起造了个临时安置房。
赵明月很清楚的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他睁开眼的片刻后，东临显露出了身形。
两个人隔空对视，良久无言。
“我该起来了。”赵明月说，他理了理自己的长发，隔了会，突然叫了一声，“东临。”
“嗯？”
“你说我今天要梳个什么样的发型呢？”
东临瞅了一会儿，毫不客气地回答：“我觉得你这样疏顺了就挺好。再说了，你手艺又不好，干什么折腾自己？”
赵明月觉得东临说的蛮对的。
他拿起了枕头边的木梳，十分听话的梳直了泛白的长发。就是最底下被他睡的有些自然卷，一时半会估计也直不起来了。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跨过了小窗，能看见一些漂浮的尘埃。
任何一个人，在上下几千年的岁月里，也都如同尘埃一样渺小。他的经历如若没有人记得，那就等于从未发生。
赵明月停下了动作，目光突然深远而怀念了起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盯住了远处，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我小时候不喜欢学武，因为很疼，还累。我父亲骂我，说我白白浪费这么好的天赋，不配当赵阀的子孙。
我很不服气，觉得我的人生过成什么样子都是自己的选择，管他什么事。我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差，也越来越讨厌修炼。
有次上课路上没忍住逃学了。最后我爸在网吧找到了我，抽了我一路。恨铁不成钢，我妈都怕他把我打死。
那天之后，我爸拉着我去到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了一宿。
他说回来再收拾我，让我好好反省。”
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但是我没能得到他回来，他战死了。杀了他的人是你的叔父，我记得很清楚，名字叫东昇。”
东临的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这是他知道的故事。
“上大学后我认识你，最开始我以为你是女孩，后来发现你居然是个男的，挣扎纠结了老半天。
毕竟我们这一脉子嗣单薄，全靠我哥繁衍后代压力太大，
但是后来我还是认了。谁让我死心眼的喜欢你呢。
就是没想到你居然连人都不是，一骗我就是好多年。
其实也怪我谈恋爱的时候脑子不太清醒，下意识就忽略了不对劲。”
东临想了想，有些慌张地对他解释道：“一开始是觉得你好玩，故意瞒着。后来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赵明月继续说着，“赵阀的传统，是成年后隐姓埋名进入军营从底层开始历练。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叫赵明月。其实没什么特别高尚的情操在里面，那些话都是我对记者胡诌的，那时候只是刚好想起了你的头像，是一轮圆圆的月亮。”
“接管第二军团后我连年征战，和你总是聚少离多。每次想起的时候总觉得很是愧疚，你反过来安慰我说没关系，你可以等。”
“可我没想过，最后会在战场上遇见你。”
赵明月的视线落到了东临的胸口，那里完好无损，恢复如初。
他的神情自嘲而落寞，声音突然低沉了起来：“一剑穿心，我一直不敢问你，你死的很疼吧？”
东临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忘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我们虫族一向皮糙肉厚。”
一丝光从窗外透了进来，落在了东临的浅金色发梢上。那是赵明月曾经很喜欢的颜色。
他以前很喜欢给东临扎小辫儿，现在看，大概是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赵明月坐在床边，手撑着木质的床沿，看向了东临橙黄色的瞳仁，不是很确定的询问：“你练了《涅槃经》，所以人是真的有转世的，对吗？”
出于敬畏和本能，没有生物能不对死亡感到恐惧。
赵明月也怕。
但是如果来世有东临的话，那好像也突然有了点期待。
东临走了过来，一只手安慰似的覆盖在了了赵明月的手背上，斩钉截铁地回答，“对。”
他没有实体，因此，赵明月能感觉到的，依旧是一团轻飘飘的空气。
不过赵明月还是觉得有些开心，至少东临就在他眼前。
他笑了起来，露出了脸颊边上的两枚浅浅的酒窝，道：“那太好了，以后你要记得来找我。”
隔了会，赵明月用鼻音哼哼唧唧了起来，蹭了蹭东临的衣摆：“希望那小孩手快点，在阵眼里呆着很痛的，我不想清醒太久。”
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
在层层叠叠的桃木林边，突然有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平地。
四周寸草不生，覆盖着层层白雪，地上还有一些新翻出来的土，若非最中央有一口打开了盖儿的棺材，这处地方显得很是平平无奇。
这里就是赵明月当年给自己选的墓园了。
加文第一次看见这里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但是当他学完了赵明月给他的四十九页阵图后，终于能窥探到了一丝天机，隐约能看见缕缕金线缭绕其间，织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对闯入其中的人剑拔弩张，蠢蠢欲动。虽未启动，却已经杀气毕露。
分明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绝天大阵。
最中心的埋棺之地就像是活过来一般，不断吞噬着这个星球上的源气，用来维持周围这四十九座大阵的活性。
以整整一颗生命星球的源气储备，去镇杀阵眼处的一个人。
大概从今天之后，整个荒星都会寸草不生，再也难以出现什么灵植异兽。
加文断定，只要触碰到这些金线分毫，他会像是一块煮烂了的小猪肉一样，瞬间被切开的明明白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东临和见青山都不在这里，他们远在几公里外，免得干扰到了天衍大阵。
赵明月的手搭在了常思剑上，转过头，看向了加文。道：“按理说，你算我半个徒弟。我应该留给你些什么东西，”
他无奈地勾起了一个笑，“但是龙鳞甲我还得带进土里，作为封印的一环。常思剑我有意托付于你，然而它生有剑灵，我虽然是它主人，亦无法勉强。只能由你自己去问它了。”
赵明月的声音刚落下，常思剑上红光一闪，竟然发出了几声悲鸣。
龙鳞甲是历史上声名远扬的防具，常思剑更是直接在赵明月死后突破成了圣兵。
这两样东西，放在任何地方都能作为传世之宝，永垂不朽。
哪怕是圣人看见都会动了妄念。
加文听着名字眩晕了片刻，然后微微低下了头，坦言道：“您已经教给了我很多东西了。我在心里一直把你视为长辈，并没有想过从您身上索取什么报酬。”
赵明月的唇角扬起了片刻，隔了会，低声道：“那就再拜托你最后一件事了。”
他抬起手，指尖微扬，下一刻，一个信封轻飘飘地落进了加文的怀里。
信封不小，到手还沉甸甸的，岁月仿佛没有给它留下任何痕迹，看着崭新无比。
这封信和给东临的信一样，一直伴随他长眠。
因为那个东西不敢碰这封信，于是保存的十分完好。
信封的表面，印着赵阀的家徽，整体模样像是一只咆哮的猛虎，徽章的正中央却描画出了一把被荆棘缭绕的巨剑。
加文刚把信封拿在手上，下一秒，就听到了赵明月微微喑哑的嗓音。
“这是一封家书，如若他日赵阀有难，劳烦你把它送回赵阀，也许会有用。”
“都说水盈则溢，日中则昃。当年李氏皇族为了收买人心，承诺李与赵阀共天下，但是千年过去，谁又说得准呢……我倒是希望永远都别用上这封信。”
身为赵阀的先祖，总是希望后辈都能平安顺遂的。
加文郑重地收下，点了点头。
“你既然学完了阵图，那就应该知道要怎么去破阵。四十九座阵图我都已经刻好，只差最后一笔。”赵明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剩下的，交给你了。”
说完，赵明月上前了一步。
他的脚步踏过的地方步步生莲，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金玉古棺突然腾空而起，在空中散成了一片又一片。上面雕刻的龙似乎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竟然在棺材板上隐隐流动了起来。
山谷内响起了阵阵龙吟之声。常思剑在这一刻飞上了天际，在半空中不断盘旋，剑身划过的天空留下了一道又一道鲜艳的霞光。
就像是踩在了透明的楼梯上一样，赵明月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整个人逐渐悬空了起来。
打散了的棺材又在他四周聚拢，
最终“哐当”一声，古棺严严实实地合了起来，然后笔直的坠入了这座大阵的阵眼处！
几乎是一瞬间，漫山遍野的金光冲天而起！就像是骤然升起的烟火一样璀璨。
烟火自然很美，但这终归不是烟火。
天衍大阵在瞬间被激活，杀伐之气直冲云霄，冰冷刺骨。
远在几公里外的东临看着这一幕，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牙冠止不住的轻颤，眼眶微红。
他蓦然转过了身，身影消失不见，留下了一边茫然无措的见青山。
东临在阵外，而加文却在这阵中。
似乎是感觉到还有外人，地上的源纹阵开始缓缓转动。一声龙吟在加文的耳边响了起来。
一阵璀璨的金光中，源纹符号汇聚成了一条金灿灿的巨龙，朝加文咆哮而来。
在阵法的加持下，这一击不亚于圣阶强者随手一挥！
如果是正常情况，无论如何，加文也是躲不开的。但是现在，这里是天衍大阵内，最不巧的是，他还把四十九座阵法烂熟于心。
赵明月早就告诉过他稍有差错万劫不复，但是加文既然答应了他，那就自然不会退缩分毫。
他的身形在阵法四周穿梭，像是夜晚隐约跳动的烛火。
初九，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他一脚踩在了阵点之上，低下头了头，看向了赵明月刻下的第一座副阵。
原本趾高气昂的金色巨龙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在半空中生生止住了动作。
这条龙离加文的距离不足一寸。
一滴汗划过了加文的鼻尖，他抬起了手。
在天空中徘徊的常思剑剑身一颤，然后，飞至了加文的身侧。
加文握住了它。然后在这座源纹阵上轻轻一划。
原本的源气流向顿时移形换影，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涌入了最中心的阵眼处。
面前的龙也缓缓消散在了空中。
不知不觉间，加文已经一身冷汗。
“赵前辈也真是……都不能让我提前练习一下吗，第一次干这种活，很吓人啊。”
他擦了擦滑落到了两腮处的汗滴，走向了第二座副阵。
九二，见龙在田，得施普也。
……
不知不觉，竟然又是三天。
当破完最后一座阵的时候，加文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他的脑袋全是嗡嗡的杂音，抬起胳膊一擦，手臂上全是血迹。
最后一道源纹阵图也没入了阵眼的棺材里。
他的脚下依旧是赵明月刻下的源纹阵，但是加文清楚，这些阵纹已经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这四十九座阵法运转，产生的所有杀气，都朝向了针眼处的唯一一个人。
一缕赤色的极光从云霄处直直坠落，隐约看，似乎还能看见一把剑的形状。
那是一把非常普通的剑。
加文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眼前却依旧白茫茫一片。
他被那缕从天而降的红色光芒刺激到暂时失明。
天衍大阵，自古以来就是绝杀之阵。
向天借一剑，杀一人。
加文的眼睛酸涩无比，莫名的，鼻子也跟着发起了酸。
常思剑在此时腾空而起，带着他到了大阵的边缘。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一声悲鸣。
这不是他的错觉。无论是虫族的随秋冬、或是远在帝星的姚重华之流，都在这时突然抬起了头，看向了虚空中的一点。能感觉到这波动的，也都是圣阶。
圣人死，日月齐喑，天地同悲。
“有圣阶陨落了。”随秋冬喃喃自语，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份偷.渡过来的帝国日报，忽的就泪湿前襟，“是您吗？老祖宗。”
虫族主星的王城内。
他们的王站在了塔状的高楼之上，独自拍起了栏杆，面容沉默而严肃，就像是奏着一首铿锵有力的送别曲。
他叫别枝。
……
姚重华手里还拿着点燃的沉香木，正在熏着自己的衣袍。
按道理说，这些小事本该让下人去做，但是姚重华却很喜欢自己动手。
他的动作停顿了许久，然后继续沉默地，抖动着手里的香料。
一时之间，屋内云雾缭绕。
……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里是一处汪洋，前后皆是广阔无边的海面，不见任何人烟，一艘轮船正在海面上缓缓行驶。
此时正值夜晚，一轮明月挂在天上，也倒映在水中。
倚艳笙站在甲板上，迎着扑面而来的腥咸海风，扶住了围栏。
风扬起了他的稍微有些长的刘海，露出了底下的那张脸。
一半温润如玉，一半宛如厉鬼。
倚艳笙对天举起了酒杯，突然笑了起来。笑的放浪形骸，又喜不自禁。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他举着酒杯，在原地转了一圈。
“好啊，赵明月。没想到你对自己也这么狠。”
这和倚艳笙想得到的结果不太一样。
能源星是突然出现的。
提出比赛要求的是虫族。
同意比赛的是陛下。
梓兰星上的荒星是两方共同的妥协。
每一步看起来都是偶然，连在一起却是一场必然。
这场局他布了三年，没想到却在此时毁于一旦。
倚艳笙只是没能预料到一件事——东临的神念竟然在加文身上，而赵明月竟然会因为东临的存在恢复而理智。
这明明是最不可能的事才是。
他这具身体真的很弱，连宗师境都没能达到。不过当赵明月身死的瞬间，他已经看到了一切。
毕竟他和祂本出同源。
按理说，多年来的计划毁于一旦，他应该生气才是。但是倚艳笙的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就像是局外之人看着一出好戏。
他苍白的手腕微动，酒水缓缓倾泻到了海中，海面那轮明月顿时变得涟漪阵阵，破碎不堪。
“赵明月，我代帝国敬你一杯。”
你埋骨之地，青山有幸。

第108章
老实说，加文现在的状态很是不好。
他几乎被这个源纹大阵吸干了源力，若非常思剑还顾及旧情扶了他一把，加文指不定就地上倒着了。
爬都爬不起来。
莫得感情的常思剑一剑穿透了加文的后衣领子，然后腾空而起，把人提到了源纹阵外。
……和他主子赵明月当初提加文的姿势一模一样。
娴熟的令人心疼。
放下他之后，常思剑“唰”的一下不见了，飞得比看见加文的除夕都快。
常思剑给加文留下了一串霞光似的尾气。
那模样，就像是怕晚了后走不掉了一样……
“你妈的，好歹给口水再走啊。辣鸡破剑！还圣兵呢！*！”
加文没忍住，对着常思剑的背影比了一个中指！
也难为他喉咙干的都要冒烟了，竟然还有心情骂剑。
加文靠着背后枯萎的桃木开始葛优瘫，还没能喘过气呢，一抬眼，就看见了东临和见青山。
东临弯下了腰，打量了他一会儿，微微眯起了眼，十分欣慰地笑了，“你现在这个虚弱的样子，让我很是心动。”
他的长发几乎要垂到地上了。
别误会，东临说心动的原因是：现在这个状态的加文，一看就很好打赢。
身后的见青山深以为然，甚至不需要东临暗示，就面不改色的举起了手里的刺刀。
“……？！”
等等？你们就这么直接吗？不能让我喘口气歇会儿吗？
一道红光一闪，
见青山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他面色一白，手里的武器都拿不住了，匕首长短的枪.刺重重地砸到了地上。低头一看，手腕处血流如注，鲜血滑入了刺刀的血槽处，顺着边缘往地上滴落。
常思剑从天而降，直直的插.入了加文面前的土地里，剑身红光缭绕。
就像是一个誓死捍卫领土的战士。
片刻后，一道人影出现。
它明明长着和赵明月一模一样的脸，却无端令人感到一股肃杀之意。染血的剑，哪怕是数百年过去，也丝毫无损其煞气。
和赵明月本人相比，它好像少了点人间的烟火气。
常思剑看向了面前的人，只说了一句话：“现在不行，东临。不公平。”
东临的唇角往下敛了起来，皱起了眉，“好歹我也是你主子的遗孀，你这张脸对我来说有点刺激。能不能换张脸？”
常思剑思考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回答：“汝若不忍视，可以闭眼。”
他的持剑人一生光明磊落，东临绝对是赵明月光彩履历上的污迹。
常思剑很是不喜。
***
感谢常思剑为他争取的时间。
加文摸出了阔别已久的惊涛，爱怜的擦了擦它身上的污渍。
老实说，加文本来还挺喜欢宋谦给他打造的兵器的，但是在用过常思剑后（虽然累计时间不超过三小时），珠玉在前，这把惊涛怎么看都有些不太顺眼。
譬如说源力转换效率不那么高、模样不怎么好看、还不会护主……诸如此类。
他倒是很想暗搓搓地接手赵明月的遗产，很可惜——每当他伸出魔爪时，常思剑总会不住的嗡鸣振动，像是马上要飞走似的，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大字：莫挨老子。
加文为此没少扼腕叹息。
纵然如此，在临别前，他依旧对着这位剑灵老前辈鞠了个躬，道了声谢。
常思剑纹丝不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一直到加文的身影消失，剑灵才重新显现了出来。
“虽然血统不正，心性倒还勉强。”常思剑沉默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说着，“但他杀了赵明月。”
于是，一眨眼的光景。原本好好的剑，又不见了。
这一次，却没有人知道它飞去了哪。
……
鲜血在某些时候的确能刺激人的肾上腺素分泌。
不过，除了少数反人类的极端份子，少有人是真的喜欢杀戮和死亡。虫族除外，他们不是人。
不过某些时候，当只有死亡能达到某一个目的的时候，一个人的生命相对于整个集体的利益，就变得微弱了起来。
帝国一千年历史，从不缺惊艳绝伦的天才式人物，损失一个固然令人扼腕，然而他们就像是野火烧不尽的草，一寸又一寸生长。只要帝国这片草原还在，就永远不会担心生长不出草来。
这场比赛就是如此。
加文并不知道有多少同伴死在了这次竞赛里，他只知道自己需要打败见青山。
为了帝国。
并非加文有多么敬爱皇室，而是因为这是全人类的帝国。
全帝国有上下近千亿人，大多都只是不怎么坏也没有特别好、并且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
因为那些需要庇护的普通人，所以赵明月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杀东临；所以许多人，包括所谓的天之骄子，王孙贵胄，可以毫无怨言地签下保密协议，来到这个死亡率高到惊人的战场。
所以加文想赢。
赵明月不在了，他的圣域却还留着。
失去了主人，这个地方又开始隐隐抗拒起外人的存在。
源气更是停止了波动，空间纽也打不开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出去。”加文陷入了思考。
约好的会晤地点是在桃花山谷西北角的瀑布下，瀑布四周都是平地，难得的开阔。
数米外是山丘和桃树林。
是个打架的好地方……个鬼。
不知道是不是底下有暗河的原因，这里的泥土特别松软。感觉稍微一用力就会陷进去一样。
加文早早的到了这里，鬼精鬼精地绕了一圈，勘测完了地形。
如果是见青山，大概会怎么做呢？
他应该不会正面进攻。如果只在瀑布周围的这片地方打，对于加文来说是有利的。
毕竟加文一直都习惯正面刚。更何况他的惊涛剑还是亲水的。
“见青山肯定也知道。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引我到别的地方去……”
“不过，时间都到了。见青山人呢？”
加文开始了等待。这一等，直接从正午等到了天黑。
如果是脾气不太好的人，现在大概都开始骂骂咧咧了，但是加文依旧站得笔直。
他在提防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人。
加文打量了这片地方很久，最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于是他开始焦躁了起来，来回走动，剑也一会出一会收，惊涛剑和它的剑鞘不断碰撞，发出了“咔咔”的响声。
加文收起了惊涛剑，叹气似的抱怨了一声：“人去哪儿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加文看着头顶偏移了许多的月亮，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一步一步地来到了瀑布下的小池塘边，似乎是想借冰冷的泉水冷静冷静。
这里水声潺潺。
加文蹲了下来，手指拨动起了潭水，开始在心里倒数。
3，2，1……
深不见底的潭水里，一柄黑色的刺刀划开了千重浪，朝加文的脸袭来。
水面下的人一跃而起，手里握着那柄黑色的刺刀，矫健的像是一尾天生活在水里的鱼！
从出水的那一刻起，见青山就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上钩了。
加文的神情里没有一丝一毫慌乱和意外，他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条自己跳进渔网的鱼。
而那柄本该被他收进刀鞘的剑，正好好的握在他手上。
一个刺客在准备得当的时候，杀掉比他强大的人，并不算难。
而当他暴露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一大半的优势。
更何况，见青山赖以生存的长尾并没有重新生长出来。
加文挑起了一剑，带起千层浪。
……
黎明时分。
天空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长剑穿过了见青山的心脏，把他连人带剑钉在了地上。
“你，”加文的声音沙哑，话还没说完，却先咳出了一点血，“会比我先死。”
要不是还有惊涛剑撑着他，也许加文也跟着倒下了。
他之前看过资料，知道蝎族除了尾钩外指甲也是带毒的。加文已经很小心的避开了，却依旧没能完全避开。他的胸肺像是火烧一样，流出来的血都是乌黑的。
加文浑身是血，但是他说的是陈述句。
见青山的食指动了动，张开了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就像是破旧的老风向，全是意味不明的噪音。
他的眼角处滑落下了一行水迹。
没有人知道那是不是泪，因为那行水渍和血一样，也是红色。
东临终于出来了，和常思剑一起。
常思剑离开加文后，就来到了东临身边，并非是因为什么依赖，而是为了监视。
虽然东临一直表现的人畜无害，但是常思剑知道，并非如此。
东临神色复杂地说：“是你赢了，加文。”
这句话几乎让加文失去了全部力量，他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自己拿出了药。
这还是之前准备的一些存货。
见青山深紫色的眼眸挪到了东临身上。
他哭的更厉害，似乎是想说什么，东临却蹲下，然后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东临并没有实体，见青山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却突然觉得手上一热。
“你没有对不起谁。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骄傲。”
“这份骄傲足以和我的选帝侯位比肩。”
见青山的睫毛颤了颤，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他慢慢闭上了眼。
天际线明明没出太阳，却突然有了一缕赤色的霞光
朝霞如火。
“赵明月不在，他的领域已经屏蔽天机自己隔离了。”东临转过头，看向了加文，赤色的朝霞给他的脸渡上了一层金光，“按照规矩，我先送他出去。然后再带你出去。”
加文视线一片模糊，看不太清楚，听人说话也朦朦胧胧的。不过他依旧点了点头。
常思剑还在这呢。
东临只离开了片刻。
一只手在加文的面前摊开，“好些没？还能站起来吗？”
现在还勉强，毒被压下去了，失血过多的问题暂时靠药力缓解掉了。至于其他更严重的伤，就要看守在梓兰星上的医疗官们的了。
虽然腿骨都断了，但是他依然站了起来。
常思剑的剑灵突然显形，然后不轻不重地扶了他一把。
就在此时，常思剑和面前的东临都是突然神色一变。
几乎是瞬间，常思剑上前了一步，想也不想的就去抓东临的手腕。
然而却依然晚了一步。
面前的东临，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连句“靠”都没能说出来。
……
第二星系，苏叶星。
卿仪一脸紧张地坐在自家的星舰上，时不时就要站起来，走到一边的保温箱内，看着保温箱里瑟瑟发抖的幼崽一眼。
月初，加文寄养在他这里的小龙人突然就昏迷不醒了。
一开始卿仪只是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后来发现都两三天了，这小龙人的动作都没变一下，大条如卿仪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有心跳，还活着。
卿仪不敢大意，连夜带着蜜糖到了学校内的兽医院，结果检查的结果说毫无毛病。
就是正常的睡着了。
但是睡这么久都不醒，本身就不太正常。
偏偏学校规矩，还不准外出。卿仪愁的头发都掉了，就怕蜜糖挨不到他放月假，突然就嗝屁了。
那加文回来还不得杀了他。
更糟糕的是，从几天前起，昏迷不醒的蜜糖就发起了烧。
万幸的是，学校一月一次的月假终于到了。
卿仪乘上了家族星舰，预约了全帝国最好的宠物医院，马不停蹄地往第一星系赶去。
……
就在卿仪愁眉不展望着保温箱叹气的时候，玻璃箱里的幼崽突然动了动腿。
卿仪万分惊喜地凑上前，一张脸贴在玻璃上，都快挤成了锅贴。
只见，蜜糖坐了起来，一根橘黄色的呆毛垂落到了眼前。
他揪着小毛毯，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保温箱是隔音的。因此，卿仪也不会听到——
坐起来的蜜糖晃了晃小脑袋，奶声奶气、又气势如虹地骂了一句：“靠！”
刚说完这句话，蜜糖眼前一黑，又“啪嗒”一声倒下，昏了过去。
***
林佳觉得自己很乌鸦嘴。
之前她在飞船上就想着，万一她们一到梓兰星比赛结果就出来了咋办，没想到真到了梓兰星，就收到了这么个噩耗——人类和虫族最后两名参赛选手，在同一时刻同归于尽了。
在短暂的震惊和失望后，帝国和虫族就“到底谁先死0.01秒”展开了激烈的争执，每天，临时大厦会议厅内，都会送出好几张被拍碎的会议桌。
跟着李知非一起到的、一直被他视为“闲散人员”的帝国政客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巧舌如簧，舌战群儒，天花乱坠，把虫族人说的晕头转向。
随秋冬一直都笑眯眯的，一脸看猴戏的表情。
李知非面色阴沉，不知道想什么。
都说李知非这人看着成熟稳重，不过随秋冬觉得，李知非其实和那些叽叽歪歪的政客也没什么区别。都挺好玩的。
李知非一直没说话，他实际上想了很多。
两个国家最近几百年都没发生过正式宣战的情况，一切战争都被归结于“地方军团小打小闹”。他有点担心，这场比赛会成为一个虫族大举进攻帝国的导.火索。
那颗能源星的确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一开始李铮同意用这个方式决定能源星归属的时候，李知非其实不太赞同的。
毕竟怎么看赢面都不大。
然而陛下说他另有打算，让他尽可能拖延时间……李知非倒是很想问问自己这位年迈的叔父，到底是什么打算？奈何李铮并不愿说。
之前李铮病危的时候曾经透露出想把皇位传给他的意图，李知非有些意外，也非常感动。
然而自从陛下病情好转后，似乎就有意无意地疏远起他来了。反倒是重用起了教皇。
像是怕他等不及篡位一样……
啧。
帝国本来内忧外患，李知非从少年时期开始，抱负就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篡位后遗症说不定就是帝国分裂，他废这个劲篡位干嘛？
虽然他的确很看不惯一些老派贵族的龌龊习气，但是为了帝国上下的稳定，李知非连改革的想法都鲜少有。
……
今天的会议室，两方人马依然吵吵嚷嚷。为了国家利益，什么风度什么礼仪都丢到了一边。这些外交官们恨不得见面就开始互相“he~tui！”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随秋冬，在这个时候突然咳嗽了一下。
“虽然记录生命体征的指示灯灭了，不过我觉得，不一定是里面的选手出意外了。”随秋冬不急不缓地说着，“荒星还没有重新回空间裂缝，但是链接的空间节点却打不开了。
也许是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化。”
……简直说了跟放*一样。
李知非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如果空间节点一直打不开，岂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无论如何都要商量出结果的，总不可能又来一次比赛。如果将军真的这么建议，我甚至有理由怀疑您是想让帝国未来百年后继无人！”
他的报告已经通过特殊手段传达给了帝国上层。
帝国传回来的命令，说是不惜一切争取到能源星的归属权，最多接受共同开采。如果虫族不愿意让步，那就——
开战。
在这些比赛的日子里，帝国其他军团的临时战略储备如同流水一般送到了前线的第二军团手中。
虽然帝国内部的派系斗争不休，但是在这个一致对外的时刻，大家都相当团结。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急匆匆地推开了门。
来人是随秋冬的亲哥哥，随春夏。
他看了眼会议室内泾渭分明的两边人马，郑重道：“梓兰星信号不好，电话半天打不通，所以只好我过来了。”
随春夏这话说完，一个大喘气，不说了。
搞得两边都有人想揍他。
他随手抓起了尾座位置上，一位人类军官未曾动用过的空茶杯，咕噜咕噜灌了一口。
嗯……至于为什么是抓人类的茶杯。
随春夏听说这次人类那边的军需官为了符合李知非尊贵的身份，沏的是上好的大红袍灵茶。
虫族物资匮乏，不需要食物，对吃食一直不上心，加洛林家族又是青史留名的守财奴……随春夏一直很想喝，又舍不得买。
别说，味道还行。嗯……能量嘛，勉勉强强，5g重的C级能源石的样子。
最末尾的人类军官目瞪口呆的看着随春夏把空茶杯还了回来，眼看这位将军的手即将伸向倒数第二个茶杯，最上面的随秋冬突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丢人玩意儿。
随春夏悄然停下了动作，身体站直，一脸正经地道：“我是来转达消息的，刚才空间节点打开了片刻，我们这边的参赛选手见青山重伤昏迷，出来了。现在正在抢救。”
一语，惊四座。

第109章
见青山睁开眼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的脖子还被金属仪器固定着，全身僵硬不能动。
见青山侧过了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他有两个父亲，生他的是亲父，另一位则被叫做恩父。
他的两个父亲都有很多和不同的人生下的孩子，对见青山的关心实在有限。按照他们这里的规矩，亲父和恩父不必结婚，孩子跟谁姓就归谁管。
因此，来的是他的亲父，见鸣。
那个平时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的男人脸上难得的有了一些笑意，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你做的不错。”
见青山眨了眨眼，很难相信自己的父亲居然会这么温和的对他说话。
他的父亲是实打实的top癌，事事都想争第一，见青山觉得，自己这个top2在见鸣眼里应该还不如倒数第一才是，没想到自己父亲居然满脸笑容。
他已经过了希望父亲宠爱的年纪了，但是哪怕是这样，见青山依旧心潮澎湃。
奈何他天生有点面瘫，哪怕心跳都奔180迈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见鸣也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起来。
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平时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这次来梓兰星也不是为了专程看见青山的，若非见青山此次赢了比赛，他也不会想起来看一眼。
既然见青山都醒了，虫族生命力一向强悍，那大概就死不了了，也无须见鸣担心。
于是见鸣又客套了几句，吩咐他好好养病，走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见青山就能下地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父亲看向他赞许的目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加文没有出来。
他当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结果已经摆在了见青山面前：他被当成了英雄。
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上下全是溢美之词。他们用最光辉最灿烂的词去赞美他，完全没有人想不开在这时唱反调。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见青山的手指都忍不住轻颤。
[——不是我。]
他想这么说，然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我。
见青山满脑子都是这么一个念头，一直到下午，他的老师随春夏带着其他人来看他的时候，见青山都有些魂不守舍。
周围人的话里都是恭喜或者钦佩。然而听在见青山的耳朵里就像刀子一样扎人。
不是我。
赢的人不是我，站到最后的不是我。
[——但是大家都这么以为。]
[而且都四天了，加文也没出来噢。听说空间传送点已经彻底消失了，加文大概永远都不会出来了，]
[……而且，这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啊。比赛结果有多重要，你应该知道的。]
他的脑海里乱哄哄一片。
见青山笑的僵硬而不自知，这一切都落在随春夏的眼里。
于是，这位长者遣散了其他学生，独自一人留在了见青山的病床边。
“青山啊，你笑的很勉强啊，是没恢复好，不舒服吗？”随春夏剥了个灵果橘，顺手把橘子皮递给了他，道，“帮我丢到你床那边的垃圾桶，谢谢。”
橘子是今天顺路走的时候，隔壁人类帝国一位军官散给他的。
随春夏能吃出一点甜味，于是很是珍惜。
帝国真有钱，物产也丰富，谁不爱帝国？
一两千年前帝国的领土是虫族的领土，谁不想回帝国？
见青山照做了。
“没有，老师。”他如实回答。
随春夏眯起了橙黄色的眼眸，“嗯？那我猜猜，是因为‘英雄’这个称号对你来说太沉重了？
……王知道了这个好消息，特地签了特准，给你颁发烈日勋章呢。”
烈日勋章基本是他这个年龄能接受的最高褒奖了。
见青山沉默了许久，都没能接话。
他揪住了被子，扭扭捏捏地询问：“老师，有一件事对我来说是对的，但是对别人来说是不对的。那我还该去做吗？”
随春夏思考了片刻：“这事儿有多对？有多不对？”
见青山被问的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随春夏思考了片刻，橙子的味道在他嘴里还有点微甜。他心情难得不错。
“你觉得是对的就是对的吗？别人觉得是错的就是错的吗？”随春夏摇了摇头，笑眯眯地回答，“事情本来就没有绝对性。你刚脱离幼崽期，我能理解。看问题总觉得非黑即白，但是世界上哪有绝对的对错呢？”
“所以，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吧，哪怕别人都觉得是错的。”随春夏说，“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有我给你兜着呢……而且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随春夏早年上战场的时候受伤太重，至今无子。
虫族对幼崽的喜爱几乎是天性，再心狠手辣的人也没办法对幼崽下手。在随春夏眼里，亲父不疼恩父不爱、又是他一手带大的见青山和亲儿子没什么两样。
见青山看着随春夏，隔了一会，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老师。”他笑了起来。
***
东临不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加文转过了头，看向了一旁面色难看的常思剑。
常思剑抱住了自己，解释道：“天衍大阵变了，东临被当成源气吸走了……”
它看着就像，赵明月还在，怀里还抱着常思剑一样。
“……你是开玩笑的吧？”
常思剑认真而诚恳的目光告诉他：没有。
加文狂躁的揉起了自己刚长出来的一层短发：“……为什么会这样？赵明月没跟我说过。”
常思剑思考了片刻，回答：“天衍大阵第一重镇压，第二重镇杀。赵明月也是第一次用天衍阵第二重；估计没想到在镇杀之后会换成镇压。”
加文本来就重伤垂危，伤都还没养好，听了常思剑的话，急的吐血：“那还怎么出去？”
——老子的国家！
——老子的奖励！
最重要的是，
——老子的除夕！还在外面等老子！
常思剑有些不好意思地换了个胳膊抱剑，回答道：“之前赵明月的圣域对东临开放，所以他可以带着人进出自如。我没有权限……这的确是赵明月考虑不周。要不这样吧，我把自己赔给你，弥补一下你的损失。”
说实话，常思剑觉得，以它的价值，加文是血赚的。
出都出不去！你把自己赔给我有个*用啊！
加文愤怒的举起了因为砍见青山而出现了豁口的惊涛剑，站起来，往前大步走去。
常思剑上前一步，跟在了他身后：“等等，小友。你干嘛去？”
“刨赵明月老坟！”加文怒道。
常思剑看了眼方向，十分淡定自然地回答：“你走反了。”
废话！
要是刨赵明月坟有用，他现在当然就去了！
无能狂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加文想看看这个圣域的边缘在哪，有没有地方能让他突破。
事实证明，这一次英明神武的赵元帅坑他坑的非常彻底。
常思剑的眼里不禁流露出了一丝同情。
加文站在牢不可破的结界边缘，陷入了沉思，然后骤然转身，往大阵中央走去。
那表情，是真的很像是要去刨赵明月坟。
“你冷静一下，不要冲动。”常思剑跟在后面好言相劝。
这他妈怎么冷静！加文心情一激动，身上差点又开始飙血了。
好在，常思剑下一句话拉回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先把伤养好，我教你出去。”
***
一周后。
林佳心情复杂的撰写好了新闻稿。
她也没想到，这次比赛的结果竟然会这么峰回路转。
本来帝国去旁听新闻发布会的时候，帝国的媒体们都垂头丧气的，没想到那位万众瞩目的未来之星竟然会当众说出“我输给了人类”这种话……
耿直的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帝国这边的间谍用特殊手段洗了脑。
新闻发布会因为这个意外事故，被迫终止了。
这次比赛的结果依旧没有定论，但是被送来的记者团们已经知道该写什么了
——我们没有输！
虽然没人知道，为什么那个叫加文的没回来，但是见青山说的话被录的好好的，上下几十家媒体都录下了，证据确凿，改也没办法改。
于是帝国和虫族又开始扯皮了。对方坚持是见青山大病初愈脑子不清醒，死活不认。帝国则认为对方非常清醒。
不过，他们这些记者团，以及其他的参赛选手，以及准备开始陆续返程了。
毕竟，梓兰星离十四星系再近，那也是虫族的地盘。这位主人明显的不高兴了起来，客人再赖着不走，就有些不太识相了。
……
医疗官转头看了一眼，隔了一会，又转头看了一眼。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扭扭捏捏地走了过去。
“林除夕，我们已经收到撤退的指示了。”她轻声细语地说，脸蒙在防护服之下，只能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你没收到吗？而且，这里的空间节点都消失了……”
言下之意：就算你等的人还活着，也不太可能从这里出来了。
除夕没有说话，他站的很直，一动不动，因为温度过高，体温调节难度增大，平日里水润的唇干的都快开裂了。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是……除了这个地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等加文。
除夕从来没有过这么茫然的时刻。
他不想回帝国，帝国不是他的家。
他的papa在哪，他的家就在哪。
但是现在papa不在了。
医疗官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于是默默的继续低下头，开始收自己的东西。
正低着头呢，视线里突然掠过了一双双锃光瓦亮的军靴。
医疗官抬起了头，然后在下一秒站直立正，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
她是第一军团的医疗官，自然认得第一军团的元帅。
李知非。
奈何李知非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压根就没看她一眼。
医疗官并不觉得收到了忽视，反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就怕这位秦王殿下问一些她难以招架的问题。
医疗官收拾东西的动作顿时更快了，要不是想和除夕搭句话，她本来今天上午就可以收完的。
[这个叫林除夕的，背景一定不简单……]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争吵声，再然后，就是李知非的声音。
医疗官是个普通人，听的模模糊糊的。
“要不是……我会管你？……打晕，带走。”
要不是你是宋少羽的儿子，我会管你？
这小孩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最后一个字落下，医疗官的手打了个哆嗦，然后没忍住，转过头看了一眼。
李知非的亲卫兵干脆利索上前，一个手刃下去，然后眼疾手快地把人扛在了肩上。
目睹了一切的医疗官：“……”
一滴冷汗骤然从鼻尖上冒了出来。
等等……殿下，您这强抢的戏码就、就，就不能等我收拾完再搞吗？！
完了，她才三十六……怕是过不了三十七岁的生日了。
她的心声显然没有被李知非接收到。李知非带着人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了。
扛着人的亲卫丢给了她一个“你懂的”眼神。
医疗官：Yes，sir.收到。
……
木已成舟，等除夕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星舰上了。
他盯着窗外的星空恍惚了很久，视线里，梓兰星已经成了一个淡蓝色的小球。还没一颗黄豆大。
除夕的脸贴在了窗户上，看了很久。
四下无人，他突然觉得这颗梓兰星很像以前加文给他织的保暖小帽子头顶上的蓝色毛线球。
“啊……”除夕长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嘶哑的喉咙挤出了几声破碎的哭腔，“啊……”
他终于哭了出来。
一开始还能站直，后来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最后顺着身后的玻璃缓缓滑下，蜷缩到了地上，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量。
他甚至连人形都没能维持住。变回了还是幼崽的模样。衣服罩在了他身上，周围黑漆漆一片，很适合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这哭声一直从从中午陆陆续续地维持到了晚上。
……
除夕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从上星舰到现在，没出来过一次。
来的时候整整一船人，回来的时候，准备好的宿舍十室九空。
文礼因为担忧，敲了好几次门，也没等到回应，要不是知道除夕没事，他都想找人把门撬开了。
第三天晚上，门缝里突然塞进来了一封信。
小小的除夕裹着围巾坐在床上，眼眶通红。
围巾是当初他织给加文的围巾，当初来的星舰上，两个人住的是同一间宿舍。
因为说回来的时候宿舍号不变，因此加文把围巾留在了这。
除夕紧紧地裹着围巾，很暖和，有加文的气息，就像是加文抱着他一样。
他对外界的反应已经变得十分迟钝了起来，除夕缓慢无比的朝门口看了一眼，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张纸是什么。
也许是什么通知，他没有去开会，所以有人把通知函送了过来。
或者是什么舞会邀请，哦对了，同时搭上星舰的还有那些记者团。也许是想让他去接受什么采访。
他缓慢的站了起来，身上披着那条围巾，磕磕绊绊地走了起来。
围巾很长，除夕在前面走，后面的毛羽就拖到了地上，像一条长长的小披风。看着很滑稽，又怪可爱的。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了，除夕的后脚不小心在了围巾上，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他摔到了地上，而且站不起了。
没有人抱他起来，除夕又想哭了。
他的手边就是那封信。
除夕在地上翻了个身，把信举了起来。头顶的室内灯有些刺眼，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信封上的字体是打印出来的标准字体，上面写了三个字：
[除夕/收]。
这里的人大多都叫他林除夕；自己学校的会叫他林主席；现在还会叫除夕这个名字的，真的已经不多了。
除夕怔然了片刻，拆开了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向你保证，他还活着。]
除夕的眼睛哭的有些肿，还是逆光，看字有些不太清楚。
在看见这行字的时候，他唰地一下坐了起来，把信纸摊开，放在了地上。
明晃晃的灯光照在了信纸上。纸上的字迹清晰无比。
是的，他没有看错。
写这封信的人是谁，除夕很快就在心里有了答案。
加文还活着。
他的脑海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于是，“啪嗒”一声，一滴眼泪落在了信纸上。
不过这一回，是喜极而泣。

第110章
加文花了一周时间，用常思剑友情提供的、当初制药剩下的边角料草药，把自己养好了。
这个养好程度仅限于说话不咳血了，断的胳膊板正了、创伤逐步愈合了……这种程度。
此刻，他正襟危坐，盘腿坐在了常思剑的对面，神情认真严肃的像是听诸葛亮说隆中对的刘备。
但是，他毕竟不是刘备。
当年刘备听诸葛亮分析完天下大势，当即长拜求“先生赐教”，加文听常思剑叭叭叭完，差点没忍住给他两刀。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解决方法是，等天衍阵削弱后再刻个瞬移源纹阵跑路？”加文一脸你是不是在玩我的表情。
常思剑点了点头：“是。天衍阵大部分威力都用来镇杀……他了。所以最迟三年就会彻底消散。赵明月不在，他的圣域也不会维持太久。
在此之前，你有充裕的时间去学习传送阵。”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加文：“……”
面色微微扭曲了片刻。
他把长剑横于膝上，剑拔弩张的气势稍稍缓了下来，不自觉多了几分恳求：“就没有别的更快一点的方法吗？”
他真的很急着出去。
常思剑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剑灵，能使唤的只有常思剑而已，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说完，常思剑抱起了自己，在地上戳了两个点，“你是打算今天开始学，还是明天开始学呢？”
冷静。
你打不过它。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今天吧。”
能早一天是一天。
***
舰队在数天后抵达了帝星。
迎接他们的是第一军团驻扎在此地的部队。
星舰还未正式降落，陆地上的军官们就齐刷刷地行起了军礼，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领头的是当初给他们规培的霍辛少将。
星舰上一群毛头小子走到了甲板上看了个稀奇，一张脸激动的都有些泛红了。
在这一刻，他们才鲜明的感受到了两件事——那种被压在肩头的使命感，和为国争光后的自豪。
哪怕是最愤世妒俗的青年人，在这个氛围和场景下，也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
记者们识相的呆在舱内，没有人出去。
因为这些人都清楚，这一刻的荣光到底是属于谁的。
此处的停机坪为军区重地，因此没有安排记者。
霍辛的意思是，这些少年人都已经够辛苦了，既然回到了帝国，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其余的事延后再说。反正也不差这么一天了。
除夕也终于出舱了。
文礼跟在了他身边，仔细瞅了一下除夕：神情镇定，举止得体，不会过于亲近也不会过于冷淡，他站在哪里，光就在哪里。
很好，他熟悉的那个耀眼夺目的军校主席回来了。
只是除夕再也没提起加文，就像是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一样。
休息整顿了一天半，第三天，是军部专门举办的颁奖仪式，给这次比赛归来的少年们颁奖。
活着的人记的是三等功，死去的人是二等功，唯有一个人例外。
加文记的是一等功，还能领一枚雏鹰勋章。雏鹰勋章是军部专门设置的，用来颁给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的奖励。一年只有一个名额。如果加文还在，甚至能从军部领取足够让世家子都眼热的奖励。他甚至能凭借这枚奖章，进国库挑一件东西。
虽然加文连军籍都不是。
部分人士对此表示了略微的不满——但是，人都没了，而且加文也算为国争光了，在这个风口浪尖，自然没有人去触这个舆论的霉头。
“毕竟那个虫族的说是加文打赢了他……”
也许，正是因为加文已经不在了，军部才决定把这个奖章颁发给他……
代替他领奖的是同一个学校的肖宁。
李知非把奖章交给他。
这一瞬间，镁光灯闪动，场内掌声如雷。
文礼在台下跟着鼓起了掌，一回头，却发现自家主席在愣愣地发呆。
文礼没忍住，问了一句：“您怎么了？”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他又不是不清楚林除夕和那个什么加文的关系，问这么一句话不是多此一举吗？
然而没想到，除夕有点怔然的表情一变，瞬间回过了神，鼓起了掌，然后轻声回答了他。
“没事，只是突然想到，就算是这种时候了，代替他领奖的人也不是我。”
在明面上，他和加文没有任何关系。
文礼蓦的就有些心酸了起来，然而看着除夕平静的表情，他却觉得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对除夕来说都是侮辱。
这个人不需要安慰。
颁奖仪式结束后，就是大型的庆功宴会了。
不管结果如何，这场宴会都是准备好了的，现在看，比赛结果既然对帝国有利，因此宴会的规格更大了一些。
帝国的教皇姚重华甚至代替陛下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开场贺词。
不得不说，这位教皇穿着教皇袍的时候品相极好，温和优雅，气质高贵，相貌比起当红偶像明星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时之间，无数路人转粉。弹幕网转发的官方视频上，全是网友的鸡叫之声，弹幕满屏幕都是，大家纷纷表示自己愿意为了这位教皇的盛世美颜瞬间皈依光明神。
姚重华并没有呆太久，致辞完以后，和李知非聊了两句，就告退了。
主要是，姚重华自己也清楚……他完全不招军部这群人待见。
九百年前那次国战，就是因为第七任教皇叛国引起的，而那位吃里扒外的教皇被赵明月亲自斩杀，光明教廷遭到了一次血洗，从此后神权彻底衰落，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之后，军部和光明教廷的关系一向不太好。皇帝陛下乐享其成，偶尔扶一下教廷，看两方对杠，美滋滋。
这些人嘴上叫他一声“教皇阁下”，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除夕对这次宴会显然兴致恹恹。
他随便和其他人应付了几句，端起了一杯香槟，有一下没一下的到处晃悠。
端着酒杯是避免让别人觉得他有空，到处走是为了躲开其他人。
尤其是……那些看着他，眼神莫名炙热的贵族小姐们。
除夕再次拒绝了一位女士的邀请，躲到了宴会大厅的角落边上，正准备给自己的香槟续一杯呢，耳边就突然听到了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这是楚霜霜的声音。
除夕能记这么清楚，是因为加文曾经夸过“楚霜霜很可爱”。
除夕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穿着礼服的楚霜霜满脸都是不服。
她没有参加梓兰星上的那场比赛，但是身为楚家的贵女，依旧拿到了一封宴会的邀请函。
此时，这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杏眼瞪的圆圆的，脸上是止不住的怒意。
一位教养得体的贵族小姐竟然露出这样的表情……除夕很是好奇，于是没忍住，看向了楚霜霜的对面。
不曾想，竟然又是一位熟人。
除夕回想了片刻，才想起这个人是谁。
那个南明军校的孙淼。
是的，既然孙淼没死，自然是跟着蹭了一个三等功。
他大概是没想到楚霜霜的反应这么大，有些尴尬的解释：“我说的没错啊，那个加文的确只有四阶。还不知道是怎么赢的呢……我参加过比赛，其他人不知情，自然会觉得那人厉害。实际上在这次参赛的人里，加文的水平垫底，他就是运气好。”
也许是为了在异性面前表现自己，也许是真的这么觉得，孙淼大言不惭地说着。
楚霜霜的表情满脸不服，然而平时的淑女教育却让她没办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气的浑身都在打抖。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楚霜霜回过了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大概是因为这张脸的主人过于好看，楚霜霜莫名的心绪平定了起来。
除夕看向了对面人的眼睛，孙淼有些畏缩地往旁边飘了去。
“孙淼学长倒是相当英勇。上交了两枚虫族的晶核，累计好几百分的军功呢。”他微微笑了起来，“之前比赛戛然而止的太突然了，一直没有想起您当初在我生病时候对我的照顾。”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到这，孙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除夕上前了一步。
“我听说卫阳明学长伤势过重，抢救无效死亡了。”
孙淼的神色不自然地僵硬了起来。
当初……和除夕一行人分离不久，他们就遭遇了那只白鹰。
一行人自然是奋力抵抗，奈何实力差距过大，根本难以抵抗。
南明军校派孙淼三个战斗力不算强的人过来，就是因为这三人刚好可以靠着站位布阵，差一个都不行。
而孙淼……因为太害怕，直接当了逃兵，在其他人都在拼命的时候，转身慌不择路地往森林里跑去。纵然如此，他也因为之前白鹰的风刃受了不轻的伤。
除了孙淼，剩下的那两个人都死了。
卫阳明是他们一行人里实力最强的那个，勉强靠着跳河捡了一条命。
孙淼捡到他的时候，卫阳明还剩一口气。
“……传送纽在我的空间纽里，帮我拿出来……送我出去……”
孙淼心慌无比，当即照做。但是他不仅看见了卫阳明放在里面的传送纽，还看见了那两枚虫族晶核。
在南明军校二年级主席死后，比他小一岁的卫阳明就是他们的队长了。
之前的狩猎成果自然也是由卫阳明保管。
就在这时，孙淼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送他出去……那岂不是整个南明军校都要知道他是个逃兵了？他岂不是会被人嘲笑？
而且……如果卫阳明死了……那猎杀虫族取得的积分，也就不用两个人平分了。
南明军校现在死的只剩两个人了。一个人是他，另一个，就是重伤的卫阳明。
于是，等孙淼回过神的时候，他手中的匕首已经刺进了卫阳明的心脏。
……
没有人会知道才是。哪怕是做噩梦的时候，孙淼都没把这事说出去过。
冷汗突然打湿了他的衣衫。
除夕的下一句话接踵而来：“您知道吗，之前军部发给我们的通讯仪，还有实时录像功能。不知道您有没有交回去。不过卫阳明学长的已经收缴回去了。我会建议霍辛上将好好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另外听说您退学了，刚通过第三军团的基层军官招聘。”
除夕对着他举起了香槟杯，“忘了告诉您，第三军团的元帅是我爸。
您如此英勇，理应上前线好好历练才是。”
平时除夕从来不会叫宋少羽爸爸。
但是在这种时候，这个称呼却意外的好用。
周围人的视线骤然看了过来，满是惊讶和探寻。
如果孙淼没有提起加文，除夕其实是懒得理会这个人的。
孙淼是什么样的货色和他没有关系，这种垃圾给他眼神都是对自己生命的浪费。
除夕和卫阳明不熟，也没兴趣给别人伸张正义。
但是孙淼不该那么说。
他诋毁的，是除夕最在意的人。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要学会付出代价。
除夕眼底闪过了一丝嘲讽，“提前祝您旗开得胜。”
除夕转身离去。
孙淼的膝盖一软，骤然跌坐在了地上。
……
几乎是第二天，孙淼就被强制拘留，他的教授父亲倾家荡产也只换来了一句劝告，“你儿子摊上事儿了”。
别说孙淼的背景有限，真有点底气的小贵族惹怒了军部的高级军官们，下场也是一样凄惨。
逃兵和出卖战友，一直是军队里最让人不齿的两件事。甚至和叛国的严重性一样。
第二周，孙淼就上了军事法庭。
等待他的将是长达七十五年的矿星服役。
不过，除夕并没有关心这种事。
同一时间，还在国防军校读书的除夕在开学后升到了二年级，并且在宋少羽的默许下，以军校生的身份参加了第三军团的特训。三个月后，怀玉为他带上了优秀学员的奖章。
深蓝军校，加文的名字被刻上了深蓝军校的墙砖。和历代牺牲的前辈们一起，被来来往往的校友注视致敬。
李知非之子李清舟接任了年级主席之位。
同班的卿仪按照校规，向李清舟发起了挑战，坚持了三十秒，惨败。
两月后，养好伤的卿仪又一次发起了挑战，坚持了一分三十秒，惨败。
游子吟问卿仪的头为什么这么铁。
卿仪说，嗐，这不是怕万一有天加文回来李清舟不肯退位嘛。
“可是，已经回不来了啊……”
卿仪看着病房头顶的天花板，嘟囔了一句：“那你就当我看李清舟不顺眼吧。”
……
同年，陛下成立的密查组查出了一起重大卖官鬻爵贿赂事件，证据确凿，矛头直指帝国某中品世家，帝国上下皆惊——什么？你们密查组竟然不是随便成立起来给姚重华玩玩的？
星云历1418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但是对于身处其间的人来说，这一年和其他日子，没什么不同。
***
被困在荒星上的第六个月。
加文掐指一算，外面应该已经是1419年2月了。
他正用火烤着一只兔子，油兹拉一声滴在了地上。
这里是一处山洞。
他的面前明明没有柴，火却烧的很旺。
恭喜加文，多亏常思剑的瞎j.b指导，加文的源纹水平宛如乘坐了火箭一样突飞猛进。
兔子烤的差不多了，这里没调料，加文凑活着咬了一口。
嗐，难吃。
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因为找不到tony老师，显得十分野蛮而生机勃勃。
“你之前跟我保证过，这次一定是瞬移传送阵。”加&#183;犀利哥&#183;文一脸疲惫地说。
常思剑的表情难得地有些羞赧：“活太久，记性不是很好……又没有特地学过源纹，忘的差不多了。”
兔子肉虽然难吃，但是进食这一行为有效地缓解了加文焦躁的心情。
主要是，他知道，急也没用。
常思剑说教他瞬移传送源纹阵，包学会，试学终生不收任何费用，老师还倒贴。
于是加文花了半个月时间学完了常思剑教的源纹阵。
怀着激动的心情，他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把源纹阵刻好了。
只是现实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当加文踩上去触发的瞬间——他被冻成了一坨冰块。
不过是瞬发源纹阵，快的加文都没能反应过来。
常思剑把他扛起来烤了半天，对着太阳点起柴烧火，容易把冻僵了的人煮软了。
解冻成功，就在加文思考是不是自己太菜把阵法刻错了的时候，常思剑积极主动主动承认了错误。
“……不好意思，阵图记错了。”常思剑这么解释道。
加文：“……”
谁都有个犯错的时候，当然是选择原谅它。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加文打不过常思剑。
如果他打得过，早就打了。
吸取了经验教训的常思剑痛定思痛，长考了数个小时，教给了他第二个源纹阵。
一周后，一道天雷从天而降……
常思剑积极认错，坚决不改。
于是，在这半年里，加文尝试学习了各种各样的源纹阵。
无一例外，失败。
要不是常思剑对着赵明月的坟发誓，自己是真的记不起，不是故意整人，加文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个剑灵是在公报私仇。
如今的加文已经是个画源纹阵的熟练工了。之前对他来说宛如天书一样的源纹阵，在他的眼里变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果然，人的潜力都是无穷的。之前学不好源纹阵，是因为被逼的不够狠。
加文甚至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简化。
这个符文是招火，那个符纹是冰冻，这个符文是引雷……
熟练的令人心疼。
现在，每次常思剑憋出一个阵图，如果上面的符文眼熟，加文是坚决不会去试验的。
“现在外面已经下雪了吧。”加文叹了口气，掏出当初配发的通讯仪，看了眼上面的计时。
如果他能出去，一定要强烈要求军部在通讯仪上增设几个单机小游戏。
要不然，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得疯。
赵明月的圣域里依旧四季如春，只是桃花再也没开过了。
种下满山桃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后续源力支撑，阵图点燃的火缓缓熄灭。
加文站了起来，对常思剑道：“来，下一个。”
***
转眼，已经是1419年的夏天了。
加文之前住过的别墅内。
卿仪放上了一簇洁白的雏菊，上面点缀着不少深蓝色的满天星。
经过一年的努力，他已经能在李清舟的手下坚持十五分钟了！
短腿小蜜糖在卿仪的示意下，一脸沉重又茫然地举着小花圈，把白色花圈放在了面前的黑白照片前。
照片上的人笑的一脸灿烂，相框前还摆着一枚雏鹰勋章。
作为加文的宠物，蜜糖的身份是“唯一的遗孀”。
之前蜜糖生病，卿仪带去给家庭医生检查，检查后发现这小东西根本不是小龙人幼崽，一时之间又惊又怒。
还没从“加文这狗东西竟然瞒着老子养虫族”这个震撼中回过神来，卿仪就听闻了加文身死的消息。
他的满心疑问瞬间变成了惊愕和朋友身死的悲痛。
加文已经不在了。但是对于他的报道依旧铺天盖地。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简直成了帝国之光。
也多亏这原因，哪怕蜜糖虫族的身份在卿仪面前暴露了，卿仪一咬牙，也决定当啥也不知道养着了。
人都死了，那就不给他的履历加一条“饲养虫族幼崽”的污点了。
……
此时，加文的黑白照前，站了一排人。
从左到右依次是：卿仪、赵容华、肖宁、乐清辉、游子吟、楚霜霜、邵微。
肖宁抽着烟，长吁短叹了一声：“他要是活着，今年也该二十岁了。”
赵容华跟着“嗯”了一声，明显心情低落。
最近赵阀被那个什么密查组盯上了，虽然伤不了筋骨，但是未免有些招惹上苍蝇臭虫似的的不悦。
赵容华一向天性乐观，在此时也不免觉得有些烦闷。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些心绪不宁……就像是，感觉马上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一样。
卿仪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现在闭上眼，加文的音容笑貌还会浮现在我眼前，一转眼就过去一年了，我真的很希望他还能醒来继续骗我钱。”
邵微的肩膀上还坐着金发的小龙人妙妙，他跟着叹了口气：“世事无常……”
乐清辉表情倒很是无所谓，“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当初他签保密协议的时候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结果。”这是他第一次，估计也是最后一次参加哀悼会了。
因为他今年毕业了。乐清辉选择了去第二军团，而非他生父所在的第一军团，
理由很简单，第一军团别称皇家仪仗队，一百多年没外出打过仗了，和乐清辉的理念不是很符合。
有人喜欢安逸，有人想要追寻更多。
大家沉痛又真切地怀念了片刻他们“英年早逝”的朋友加文。
不知道是谁先岔开了话题，主题顿时跑偏。
“哎卿仪你爹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赋闲了。”
“不幸重伤，提前退休。”
“对了，乐清辉学长，你母族那边不也被调查了。”
“别提了，姚重华司马玩意儿。”
……
……
“不过林阀是真的惨啊……啧。听说陛下要削林阀爵位了。”
“心太黑，太能贪，又办不好事，早该削了。不过周阀一直和林阀不对盘，这里面没周雪川暗中操作，我是不信的。”
邵微挠了挠头，“我听说密查组最近在调查赵阀？”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容华在此时冷笑了一声。
“我赵阀，他也敢动？雷声大雨点小罢了。”赵容华如是说，“只是暗示赵阀不要去帮林阀罢了。就是吃相太过于难看，也就趁着第二军团还在前线打仗，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我父亲说了，要不是担心他在后勤上动手脚，赵阀早就动手了。”
之前梓兰星的国战结束，帝国险胜。
没想到虫族出尔反尔，拒不认账。于是两边人马又开始打起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理亏的原因，虫族雷声大，雨点小。这一次，前线的赵容成倒是没输。
不过也没赢太多。
两边军队陷入了僵持状态。
第二军团可谓是赵阀的家兵，第二军团的军官们基本也是赵阀的家臣。
李铮乐得见两方僵持，迟迟不愿给出援兵，李知非因此和自己的这位叔父吵过几次架了。
当然，没能改变结果。
任何决策不过是利益妥协的结果，在李铮的眼中，削弱赵阀势力显然比一颗不知能开采多少年的能源星重要；也比几十亿平民的生计和性命重要。
什么李与赵阀共天下，帝国开国圣帝的这一遗诏，李铮已经受够了。
……
今天，帝星的首都下起了雨。
姚重华没撑伞，他捧着一个透明的鱼缸，满脸微笑的蹲在池塘边。
虽然没打伞，但是这些雨点却仿佛有知觉似的，在要滴落到他身上的时刻却纷纷散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一样。
姚重华连鞋子都没湿。
就在此时，一尾小小的鲤鱼忍不住一跃而起，试图汲取一些氧气。
巧不巧，它一下子就跳进了姚重华手里的玻璃缸里。
玻璃缸里没有水，这尾湿漉漉的鱼不禁挣.扎摆动了起来，鱼嘴一张一合，垂死挣扎。
姚重华低头看向了这一尾鲤鱼，心情很好的晃了晃透明的鱼缸。
“倚艳笙说的不错，鱼该上钩了。”
今日大雨未歇。
雨过之后，应该会有个好天气。

第111章
第二星系。苏叶星。
林阀的邱老太君满头白发，在自己亲儿子、林阀如今名义上的家主林永成的搀扶下，来到了永乐侯府门口。
林永成自从断了一条胳膊后深居简出，脾气很是古怪。此时他扶着邱老太君，满脸都是不岔。
“这林永乐明知道我们要来，连派个仆人出来应付的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他的语气颇为不满。
林永成的话还没说完，对他一贯温和的母亲却用拐杖重重地拍上了自己的背。
他的背上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
邱老太君怒道：“住口！”
林永成被拍的一个踉跄，差点直接在门口跪下，要是别人敢这么对他，他早就大发雷霆了，但是干这事的人是邱老太君，林永成吱都不敢吱一声。
跟在邱老太君身侧的随从上前敲了敲永乐候府的大门。
林永乐这一脉人丁不旺，自从林嘉远受重伤归来养病后，府里的气压更是低沉。
之前因为永乐候爵位的归属问题，一家人闹的很不愉快，林嘉远的父亲已经借着工作的名头许久不回侯府居住了。
正因为府上的主子没几个在，下人也很是稀少，整个侯府看着都萧条无比。
林嘉远的父亲实在是难以理解，为什么林嘉远都这样了，林永乐却依旧坚定的要把爵位传给他……他自己废柴，林永乐不愿意把爵位给他，他认了。现在林嘉远不也废了吗？怎么孙子就是亲孙子，儿子就不是亲儿子了？
半天之后，才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伯打开了一条门缝。
老伯探出头看了眼，“哎哟”了一声，忙不迭道，“原来是主家的国公爷来了。老爷知道你们要来，开心的不行呢，已经吩咐我准备好了客房……”
一行人缓缓进入了永乐侯府，行李一箱箱的，知道是来度假，不知道，还以为是来搬家避难。
穿过了游廊，邱老太君上前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笑：“我记得你，打小就跟着永乐了，是叫逢春，对吧。这是往客房的方向吧，不知道林永乐现在在哪？”
逢春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侯爷最近换上了传染病，不便见人……”
邱老太君笑吟吟的一张脸当即就沉了下来。
“是不便见人，还是不想见我？”
……
邱老太君年逾一百五十岁，从小到大长的不怎么好看。
若非身上一身华服，看上去就像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晒着太阳懒洋洋的老太太。
但是她毕竟是退役的少将军。是林阀唯一的伪圣境强者，是整个林阀的定海神针。
逢春想要拦住她，那也拦不住。
邱老太君很快找到了林永乐的位置。
林永乐竟然在侯府里修了个道观。
跨过牌楼、山门，入眼就是巍峨的宫殿，立于层层青玉石阶之上。蓝色的牌匾上用银箔漆上了几个大字：大德观。
汉白石铺成的广场上，一尊香炉放置在了正中央，香火未尽，烟雾缭绕。
两个梳着发髻的小童子正在广场上洒扫，看见从石阶下走上来的邱老太君，面容皆是一惊。
不求天机，只求心安。
邱老太君却没有停下。跟她一同前来的人修为不够，在牌楼外就被拦住了，老太君一个人，杵着宝石杖，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
她的脚踏在了广场的汉白石上，离面前的大德观只剩数百米之遥。
邱老太君走的汗流浃背。但是万幸的是，她终于走到了大德观门口，只需要迈过这青玉石阶，就能推门而入。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邱老太君发现，她再也难以前进分毫。
她和之前那些被拦在牌楼外的人一样，被拦下了。
邱老太君的脸上怒意和喜悦几乎是同时闪过。
喜的是她没猜错。
怒的是，林永乐……怎么能这样！
关上门，闭上眼，不去看，不去想。那就能不存在了吗？
邱老太君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的拄了一下拐杖。
“林永乐，我知道你听得到。所以我掰碎了说给你听。”
“李铮当年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借着世家门阀的力量上位了。正是因为清楚世家对帝国的影响，所以他从上位至今，最提防的就是我们这些世家门阀，做梦都想集权。可他也不看看，如今帝国上下十七个星系，他也管不管的过来。还当帝国是刚立时的一亩三分地呢？”
“李铮一直没成功过，到了晚年锐气尽失，我们都以为他消停了。”
“一年前，他对卫家出手，林阀没理会，因为卫家不过不入流的下品世家，小门小户，不值一提。”
“半年前，他对卿家出手，林阀没理会。因为卿家一直是保皇派，忠心耿耿，飞鸟尽，良弓藏；活该当个被主人打死的贱.狗。”
“现在，他对林阀出手了。我林阀从建国起就是九阀之一，定国公的爵位乃由开国圣祖皇帝御笔亲封。现在李铮竟然要革除这一爵位，让林阀降爵而袭。没了国公的爵位，林阀还有什么脸面称自己是九阀之一？”
“我还不姓林，尚且能为林阀殚精竭虑！你生来姓林，在这个时候难道还要当个缩头乌龟！就为了追求自己意气平？”这片石头砌成的广场空无一人，她站在这，岣嵝而渺小，声音却洪亮的如同阵阵惊雷。
“是，我国公府一脉对不起你，但是林永成已经为他的愚蠢付出了代价。那整个林阀上下呢，生你养你的林阀也对不起你吗？！”
邱老太君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
像是刀子一样狠狠插.入了林永乐的心脏。他睁开了眼，眼里的情绪复杂无比。
道观依旧紧闭，远远的，响起了两道报时的撞钟声。
两行浊泪顺着邱老太君沟壑纵横的老脸的滑落。
“如果你还是对当年的事情不满，养不教，父之过。他父亲已经死了，我可以代替我儿自戮于此地来平息你的怒气，但是还望你事后记得林阀养你的恩情！”
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紫檀木道观大门终于訇然中开。
林永乐穿着道袍，脸上既无同仇敌忾的悲愤，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他面无表情。
“我知道了。”林永乐说，“婶婶何须如此。”
这些年，林永乐被逐出了权力中心，一直在第二星系养病。
不是他真的想当闲云野鹤，而是他当年受的伤真的不轻，药石无医。
他和老教皇一样，都是直接对抗过“深渊”的人。
老教皇已经去世了，而林永乐，最多还剩十年阳寿。甚至可能比邱老太君还要去一步。
邱老太君惊喜的抬起了头。
林永乐手里拿着避尘，一步三摇的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没有扶起邱老太君，深蓝色的祥云道袍被风吹的微微扬起。
“我可以出面，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林永成不能再继续当林阀的家主。”林永乐一板一眼地说着，“他空有爵位而无功勋、好大喜功刚愎自用，林阀上下不服他久矣。非我公报私仇，是他德不配位。”
邱老太君思考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
仅仅是第二天。
林阀的林永乐竟然重伤痊愈，一举突破至圣阶的消息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帝国的大街小巷。
林阀门户大开，大宴三天，宴请天下。
大多数平民对此只觉得惊喜，他们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位高阶的源武者，只知道既然帝国的圣阶强者又多了一位，那应该是个值得骄傲的好事。
虽然自己的生活好像没有因此发生什么改变……
削爵的圣旨都传到了半路了，被一通电话紧急追回。
半个月后，圣旨的内容变了个花样，送到了林阀手中。
原本的国公爵位还是要削，林永成身上的定国公爵位，削成了安平侯。
而林永乐，则是成了林阀的常国公。
大厦将倾岌岌可危的林阀，又这么硬生生再续了百年。
————
十四星系。
启明舰在一片寂静的太空深处航行。
现在还是休战期，这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照例巡逻。
赵容成眉头紧蹙，有些愣神的看着刚传过来的简讯。
他看着年纪不大，眉间却有着很深一道皱眉纹。
这里距离第一星系实在是太远了，十四星系条件恶劣，生命星也不多，少有数据基站。
哪怕是使用最新的数据传输技术，从第一星系传达消息到他的手里，也已经是十二个小时之后了。
传过来的消息经过破译，被打印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一封家书。
信上说，赵阿离昨天去世了，是自然老死的。
赵阿离本来没有姓氏，嫁给了赵容成后才改姓为赵。
赵容成和他的妻子这一生都聚少离多。阿离不能修行，他出征的时候阿离还是少女，归来的时候，当年的小姑娘头发都有了银丝。看他的目光也躲躲闪闪的，脸上还抹了厚厚的妆。
不过赵容成并不介意，毕竟人都会老的。
只是赵阿离自己却很是介意。她性子软，于是常常被贵妇人打趣，说你和你丈夫站在一起，就像是妈妈和儿子一样。
很多人都羡慕赵阿离——没有背景，长的也一般，性格更是平凡到了低点，也就脾气好。这样一个完全不如自己的丑姑娘，竟然还能嫁给了赵容成，成了国公夫人。
却没人问过赵阿离是怎么想的。
现在这个温吞惯了的老姑娘死了。
死之前的遗言是，“告诉赵容成那个灾舅子，老娘下辈子嫁给一头猪都不嫁给他了。我就是手贱才端了一碗面给他，当年要是知道他是国公府继承人老娘有多远躲多远。”
赵容成把上面的字来来回回扫了很久，几乎是无意识地掏出了笔，在右下角写了一个“阅”。
他微微低下了头，一缕长发垂了下来。
他的指尖突然冒出了赤金色的火焰，点点火光汇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只小巧的朱雀，立在了赵容成的肩上。
这只赤红色光焰组成的长尾小鸟扭头看了眼沉默不语的赵容成，清脆鸣叫了两声，从嘴里吐出了一道火焰。
火舌顷刻间点燃了赵容成手里的那封家书。
这只长尾的朱雀，是赵容成用惯了诛邪枪的枪灵。
留给赵容成悲伤春秋的时间并没有太多。
星舰上突然响起了应急的警报声，于此同时，他的通讯仪也响了起来。
赵容成选择了接听，自己弟弟赵容瑾慌慌张张地声音传了过来：“哥！前方星域突然出现了大量不明的星舰。包括5艘战列巡逻舰，5艘巡逻舰，33艘驱逐舰和1艘战斗舰。之前一直停靠在YT-37和附近卫星上，没有检测出来。我们的行踪被提前泄露。”
“是元帅。”难为赵容成，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也有心情去纠正自己弟弟的称呼问题，“我知道了。”
启明舰队此次并没有全军出击，跟随主舰启明舰出行的一共18艘战斗星舰，3艘后勤补给星舰。但从星舰数量上看，启明舰这边显然稍逊一筹。
不过赵容成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临时会议室内，赵容成坐在最上方，简短的交代了一下战略部署安排，刚宣布完散会，通信部的信息员慌慌张张地前来报道。
“收到了敌方舰队的信号，对方说……王虫别枝请求通话。请指示！”
一时之间，还留在会议室的人脸上都呈现出了不同程度的诧异。
赵容成思考了片刻，“接通。”
屏幕上闪现出了雪花，隔了一会，出现了一张脸。
别枝平静的银灰色的眼眸隔着一片空间，在投影屏上和赵容成对上了视线。
他的额头上有一点很显眼的朱砂痣，眉目看着十分温柔。
听说虫族的王虫已经到了暮年，甚至比人类帝国的皇帝陛下还要大上百岁，但是别枝看上去却依旧和二十来岁的青年没什么差距。
赵容成和虫族交战已久，知道的讯息要比别人多一点。譬如虫族内部虽然都不喜欢人类，也分极端派和温和派。两者围绕的争论主题总是梦里的“重新统治人类以后要怎么处置”。
极端派认为应该实行种族屠杀灭绝，以防人类死灰复燃。
温和派则觉得毁灭一个种族虽然很符合神谕，但是不太科学，认为应该加强控制奴役，要不然全宇宙地方太大没人干活。
面前的这个王虫，看上去温和可亲，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极端派。
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就包括赵容成的几个叔父。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自从成为了王虫后，别枝就很少参战了。
“赵容成。”他说，脸上有了点笑意，“百闻不如一见，你好。”
赵容成没有说话，他肩上的朱雀却在此时惊惧的鸣叫了一声。
“我们和你们人类不一样。想要当王虫，那就得是那个世纪最强的战士。孤比你虚长两百岁，如今已经开始走向衰败和死亡，而你是这个世纪最强的战士。”
“孤来之前，我的部下都劝我，说杀鸡焉用牛刀，孤觉得你配，所以我来了。”
别枝说，“现在孤欲与你一战。赵容成，你敢来吗？”
赵容成觉得吧，别枝这人说话还挺别致的。
“你都几百岁的人了，还这么幼稚。”赵容成在沉默片刻后如此评价，语气嘲讽中意外的有些不屑，“出来吧，域外战场见。”
他挂掉了通讯器。
……
从接下战书到指定临时总负责人，再到只身来到了阀门口，赵容成只花了短短五分钟。
赵容瑾急急忙忙赶来的时候，赵容成正准备出舱，手都搭在了舱门上。
“大哥！”几米外，赵容瑾没忍住大喊了起来。
赵容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转过身，简单的交代道：“父亲老迈，母亲仙逝，容华还年轻。我没有子嗣，身上的成国公爵位准备留给容华。如果我没能回来，以后齐国公府就交给你了。”
“哥……”赵容瑾良久无语，劝阻的话到了嗓子眼，却迟迟吐不出来。
赵容瑾如何不惧？
赵容成的对手是百年前就凶威赫赫的别枝，至今未尝一败，是当之无愧的无双战神。
都说将军百战身名裂，但是如有一战，却必定会有输赢。
他怕赵容成会输。
那赵容成自己会怕吗？
赵容瑾抬眼，从自己大哥眼中看见的，分明是兴奋。
强大的人都是孤独的。
赵容成被称作帝国之星，他当年初入圣阶，就找李知非打了一架。
于是发现纵观全帝国，无一人能当他的对手。
现在别枝来了。
他兴奋的几乎颤抖。
赵容成在此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在战场上，他强大的自信源于对自己的自知。
但是别枝是未知的。
他抱着必死之决心，亦报着必胜之决心。
“有点想吃阿离做的面了。”赵容成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突然想起，“哦，对……”
他的阿离年纪太大了，昨天已经去世了。
赵容成打开了舱门，神情很是平静。
他抬手，肩上的朱雀飞舞了起来，身形一变，那柄跟随了他半个世纪之久的长.枪凭空出现，枪尖上燃起了淡金色的火焰。就像一簇黑暗中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一步，踏至了虚空中，那一瞬间，赵容瑾似乎听到了一声亢.奋至极的鸟啼。
诛邪枪长鸣着一首单调而气势磅礴的入阵曲。
赵容成离开的这么决绝，以至于他的弟弟连他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他在半路看见了远处的别枝，于是脚步一顿，在虚空中持长.枪驻足于此。
别枝摊开了胳膊，面上含笑，遥遥地指向了一片星域，声音逼成了一条线，传入了赵容成的耳里，“请。”
圣阶对战，鲜少在有生命星的地方，免得波及无辜。这已经是共识了。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如同疾驰的流星般消失在了这片星域。
赵容瑾贴在玻璃窗前，面露不舍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远去。
他重重地咬.住了下唇，擦干了眼泪，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投入到了紧张的战斗中。
赵容成不在了。
但是舰队之间的战斗，仍然在继续。没有时间让他去思考太多。
***
这里是一片黄土铸成的平地。
地上七零八落的躺着一些人，不远处是一片破败无比的低矮土房。
这些人身上都有一些共通之处，譬如裸露的皮肤上生着可怖的肉疮，腥臭无比。
高烧难退，有人还在痛苦的呻.吟，有的人却早就没了声响。
瘟疫、饥饿和干旱在这片贫瘠无比的土地上肆虐。
百里外的富人区却依旧歌舞升平。
十八星系，一个穷到一个连十七星系的公民都会嫌弃的地方，帝国鄙视链最低端，公认的流放之地和神厌之地。
不是神放弃了他的子民，而是神生来就厌恶这里。
仓廪实才会知礼节，和一群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讲道义无疑是很可笑的事情。这里的子民可以为了一星际币毫无负担地干出任何事情。
这就是十八星系的利特星，利特在当地的土语是垃圾的意思。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字对于这个星球来说很是贴切。
一个在十八星系内部经济水平都排倒数的小星球，唯一能撑起当地发展的外贸是……因为过度捕捉而日益稀少起来的小龙人宠物贸易。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过去两三年里，不管是野生的还是工厂饲养的小龙人都不下蛋了。
短短两年，单只小龙人的价格从一万星际币涨到了三万。
与此同时，还爆发了一种难以痊愈的人宠共患传染病。
这种病传染性极强，不过好在完全是可控的。
帝国知道了以后，分派了一批免费疫苗下去。看样子，这批疫苗暂时还没能发到这些平民的手上。
隔离区内，一位骨瘦如柴的女性抱住了自己的小孩。
小孩身上的疮已经烂到了脸上，脏兮兮的一张脸因为疮疡狰狞的宛如恶鬼，普通人见了大概会直接吓到做噩梦。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就像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重重砸到了地上。
“阿妈……炸弹来了吗……”小孩紧紧抱住了母亲，声音颤.抖。
为了防止继续传染，执政官已经下令“销毁传染源”，摧毁了几个隔离区。也许对于这些人来说，活着不过是折磨，死亡才是最好的归宿。还不如祈求自己来世投个好胎。
母亲惊惧无比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一个长发齐肩的青年人从坑里骂骂咧咧地撩着头发爬了出来。
“**的，我出来没？！”
（第四卷 &#183;帝国之星&#183;完）

第112章
加文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看见过人了。
常思剑除外，常思剑不算人。
他掸了掸衣服上的泥土，从坑底爬了出来。在极目远望后确定了一件事——他终于从荒星上出来了。
在经历过成百上千次的尝试后，常思剑终于正确了这么一回。
发现自己出来后，加文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给除夕发个消息。
直到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手机已经没电了，这才有些讪讪地收了回去。
幸福来的有点突然，加文因为瞬移的后遗症眩晕了片刻，然后开始打量起了周围。
他的身前，七横八竖地坐着躺着一堆骨瘦嶙峋的人，露出来的皮肤上生有疮，巴掌大干瘦的脸上几乎只剩下眼睛还会转上那么一圈。
此时这一双双眼眸正警惕又惊惧地望着他。
有个小孩突然抽噎了一声，被她的母亲慌慌张张的捂住了嘴，害怕引起加文的注意。
加文的体型并不壮硕，在学校里的一群肌肉兄贵里完全是修长款，但是在这些食不果腹虚弱无力的难民眼中，已经是一个看着就惹不起的存在了。
更别提他手里还提着一把看着更惹不起的剑。
不远处有野狗进食的呼噜声，加文回过头望了一眼，发现是眼露红光的野狗正在啃食早已没了呼吸的饿殍。而周围的人对此熟视无睹，甚至没有人有精力能去驱赶这些强壮的野兽。
人吃人都懒得管，更何况狗吃人。
三条野犬体型硕大的像是豺狼，一边贪婪地撕咬着猎物，一边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加文。
从它们发抖的狗腿上看，这些野狗也在害怕。但是却舍不得好不容易到手的食物。
吃过人肉的动物从此以后就会把人类也当成猎物。
几乎都不需要加文动手，常思剑红光一闪，温热的血迸射成了一条线，洒在了地上。
野犬嚎叫都没能发出一声，瞬息毙命。
加文转过了头，在这些人身上扫视了一圈。然后走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身边，询问道：“现在是星云历多少年？日期是多少？”
那名妇女沉默了许久，盯着他手里的常思剑，最终嘴唇微动，声音沙哑地回答：“1419……也许是七月，也许是八月……记不起了。”
这里人的口音都很重，加文分析了很久，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那这里是哪？”
“十八星系……利特星，第九区，观新城郊外隔离区。老爷。”
能从她嘴里了解到这么多信息，已经不错了。
加文问过了城区的方向，转身离去。
四下无人，常思剑显出了身形，跟在了他的身边。
“你为什么不救？她还带着孩子。生命体征很弱，再没有得到救援的话，会死的。”
加文并没有立刻回答他。
于是常思剑有点恼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加文！”
加文停下了脚步。
“我能救一时，不能救一世。你也说了，她还带着孩子。要不要和我打个赌，我可以给她食物和水，但是在我离开后，最迟半个小时内，这母子两个人都会死。”
他侧过了头，看向了常思剑，面无表情地说着：
“你是剑灵，你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人在要饿死的时候是很可怕的。
他们会像蝗虫一样扒上来，只为了一口吃食，然后抢走一切能看到的东西。
他们不敢对我动手，因为我比他们强很多。但是一个小妇人，你让她怎么去捍卫自己呢。
到时候她会死的更快，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常思剑的脸上有了片刻的怔然。
他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了起来，整个人都看上去恹恹的。
正午的太阳很毒，穷乡僻壤，路上连辆能代步的车都没有，只剩下这两个行人，有条不紊地往城区赶去。
“而且，”中途，加文突然道，“挨个去救，效率也太低了点……”
很显然，这群人是病了。
病情使他们丧失了劳动力，因此也丧失了收入来源。没有收入来源就吃不饱饭，更治不起病。病就越重。于是陷入了一个完美的饥荒闭环。
加文的目的本来只是进城买个票，顺便打听一下消息，早早回深蓝军校告诉大家自己还没死，然后去见一见他的除夕。
这里的人过的怎么样，那是当地执政官或者上级执政官需要操心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说句不好听，死人他见的还少吗？
有人酒肉池林，有人饿死乡里。命运本来就不怎么公平。
饿殍千里。
亲眼看见和单单从书上看见这四个字，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我要是没接受过上辈子的高等教育就好了……”
加文的手搭上了腰侧的剑，自言自语地叹息了一声。
“我不懂政治。常思。在我的国家……”加文顿了顿，改口，“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地方的官员再怎么贪污无能，也不敢让自己的子民过成这样。为什么疫情都严重到这种地步了，连个出面来维持治安的人都没有？隔离区也不见任何医护人员，这和让人等死有什么区别？
还有之前，我临时居住的地方发生了战乱，当地执政官的第一反应是打开隔离罩……我离开那里以后查阅了那段时间的资料，对此的报道在帝国日报上总计不超过三行字，其中两行都在围绕一位临时路过的元帅……”
“我没有瞧不起皇权的意思，只是在皇权统治下，这个国家都这样了。那这样的皇帝也太失败了吧。”加文低声道。
“开国的那位圣祖皇帝，我见过。”常思剑的目光突然有些飘忽，思绪飘回了很多年之前，“他既是君主，也是英雄。那时候人类刚刚独立，当初建国是为了更好的集中资源，去对抗外族。帝国只有一个星系，全国上下都团结无比……现在变成这样，那位皇帝陛下应该也会很失望吧。”
建国至今，也不过千年而已，帝国已经如此臃肿而庞大。
常思剑用加文几乎没能听清的声音，轻声喃喃了一句：“光明神都会有私欲，更何况是人呢。”
加文本来以为，这里底层人民都苦成这样了，上面也不会有多富裕才对。
没想到观新城城区和郊外的隔离区完全是两个画风。
主城区看着和其他城市没什么两样，只是因为疫情，入口处多了一个检查站。
抬起头，你甚至能看见一个五光十色的氢气球游艇在天上穿梭，巨大的舰身上，荧光组成了几个大字：“网红小龙人发源地/小龙人批发市场欢迎您”。
滑稽到了极点。
主城区的入口附近，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在排着队，加文瞅了一眼，发现最里面的人被层层围住了，看不大清。倒是一旁的入城缴费处人烟罕至，寥寥无几。
加文觉得很是奇怪，于是打算凑近看上那么一眼。
结果还没走上几步呢，一个身高直到他肩膀处的少年扯住了他的衣摆。
被晒的黑漆漆的少年鼓足勇气说道：“高丽小姐说要先排队！不然不能领物资！”
身边顿时响起了附和之声：“对，排队去。”“不能让他找高丽小姐麻烦……”
送物资的高丽小姐之前就被城里的老爷刁难过了。
加文的画风和周围的难民显然不太一样，也不怪少年认为他和之前那些人是一伙的了。
哈……？
高丽？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加文想起的却是当初在十七星系上那个怕的不行还手抖拿着枪的女护士。
同名同姓吗？
说起来，他记得高丽是嫁到了十二星系去当区长夫人了才是……
带着这样的疑惑，加文跟在后面排起了队。
他倒不是想领救助物资，纯粹想看那么一眼。
队伍挪动的速度不快不慢，不少人回头，怒目瞪着他。
加文左思右想，大概是大家觉得他不像难民……不要脸过来蹭吃蹭喝。
随着队伍移动，加文也终于看清楚了最里面的人的模样。
还真是高丽。
她当初齐耳短发长了不少，挽成了一个丸子头别在了脑后。
加文注意到的却是她的胳膊捆着一道白纱……看样子是有亲人去世了。
才嫁人两年，高丽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是她丈夫对她不好吗？
高丽分配的物资很简单，一捆干面包，和一瓶矿泉水，用胶带绑在了一起。这里只有一位老奶奶在跟她一起忙活，显得很是匆忙。
终于排到加文了。高丽头也没抬，把东西递了过去，声音温和低沉：“下一个。”
加文却没拿，说了声：“高丽小姐，您怎么在这？”
高丽骤然抬起了头，看向了来人的脸。
然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加文？你、你还活着？”
去年，帝国媒体铺天盖地的报告加文消息，起码陆陆续续报道了一个月。网上也多出了很多“加文同学”“当年加文他邻居”“加文初恋女友”blabla……等乱七八糟的人。
高丽看到的时候还震惊难过了很久。后来家里出现了意外变故……高丽这才没空去想这么一号人。
没想到，被盖章死亡的人，却死而复生，好端端地站在了他的眼前？
她看了眼身后的队伍，对加文挥了挥手：“哎其他的等会再说，帮我分一下东西，我胳膊要累死了。”
于是加文就当上了这么个临时白工，光荣的充当了分配员这个任务。
高丽小姐坐在了板凳上，开始给自己扇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问着话。
“你怎么回事啊？不是都说你死了吗？”
加文回答：“没，被困在了比赛场地里，今天才找到方法出来，刚传送到这。倒是你，怎么到这儿了？”
“嗐，还不是我丈夫，嫁给他的时候还是十二星系木秋星第三区副区长，结果脑壳方，混的越来越差，已经发配到十八星系来了……”高丽的语气满是抱怨，“还是他自己主动要求调过来的。”
一双双沾满泥土的干瘦的手不停从加文手中接过食物和水。
他们的目光了无生气，只有在拿到东西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个诚挚的笑容。
有些人拿到实物会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去，更多的则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分成小份藏好。
加文看的心弦一颤。
一直到傍晚，背后的食物和水才全部发放完毕。
“其实只是杯水车薪罢了。”收东西的时候，高丽的语气很是自嘲，“治标不治本，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因为没有疫苗给他们接种……我去隔离区看过，这么多人，我根本救不了。这还是一个区的一个城。加文，你说整个区又有多少个这样的城市？”
加文沉默不语，麻溜地帮高丽收好了摊子，跟在了她身后进城。
“一开始还有人来哄抢，我背后的老婆婆，是我花钱请来的源武者……镇场后才没人敢闹。”
加文回过头看了眼，牙都要掉光的老奶奶对他露出了一个慈祥的微笑。
“疫苗很贵吗？”
高丽摇了摇头，“不贵，如果是在其他星系，市场价只需要一千星际币……但是在这里根本买不到。这次的传染病是人畜共患病……很多小龙人也患了这种病。于是宠物贸易商直接从执政官的手里买下了这批免费疫苗去给小龙人用了。染病的人根本没免费疫苗可以打。
黑市的疫苗已经被炒到了九千星际币一支，一个疗程需要四支疫苗。稍微阔绰点的平民还能用上，但是更多人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而且为了继续炒高疫苗价格，当地的执政官已经下令，出现感染而不及时接种疫苗的直接送去隔离区。底下还有人负责偷偷传播病原体……不断有人感染传染病。”
说到这的时候，高丽气的肩膀都在发抖。
加文看着她胳膊上的白纱，问出的却是另一件事：“没有人向上面反映吗……？”
“有啊，”高丽朝他笑了笑，笑里带泪，“我丈夫，第九区副区长，举报信刚传上去，第二天去疫情区视差的时候，被群情激愤的难民群殴致死。后来我打听，说是他们以为这个人是下驱逐令的区长……”
加文一怔，良久无语，最终说了声：“抱歉。”
“没事……结果检举信也石沉大海了。区长是十八星系的土著，在当地根深叶茂……”高丽抬起头，指了指天上的飞艇，“看，这家小龙人贸易公司就是他的产业。也是支撑十八星系经济贸易的龙头企业。这里太穷了，百分之三十的税收都是由这么一家公司缴纳的。”
加文的手搭上了腰侧的常思剑，下意识的叩起了剑柄。常思剑没有剑鞘，发出的声音很是清脆。
“那个什么区长，几阶？”
高丽想了想，“……我来这才半年，不是很清楚。应该和我爸差不多，都是七阶吧。”
……才七阶？
是的了，当初在罗勒星。被杀的那个区长，宙斯的主人，不也才七阶？
高丽带着人进了城，领着加文到了家。
一打开门，保姆带着孩子亲切地笑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抱住了高丽的小腿，“Muama~”
说完，吐出了一个鼻涕泡来。
高丽眼前一亮，笑着把他抱了起来，转头塞到了加文怀里，“看，我儿子哦。叫林语秋，小名是球球。”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个小团子进来，又软又绵，闻着还带着点奶味。
加文还是第一次抱小孩，顿时紧张的手都不知道要往哪放了。
球球被塞进了陌生人怀里也没有哭闹，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咯咯！”
是个相当听话的小孩儿。
加文僵硬的面部表情瞬间柔和了起来。
“诶……不过不是该叫叔叔吗？”
总觉得高丽是在占他便宜噢。
一周岁的小婴儿抱在怀里，还没一只猫重。
加文又想除夕了。
之前还没怎么感觉，但是看见球球的时候，加文就突然特别地想他。
思念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淹没，要是加文有翅膀，他肯定现在就飞起来了。
保姆上前了一步，跟高丽低声说着话，“吴区长发来了消息，说今天在霍木酒店有酒会，邀请您去参加……”她声音压的很低，但是加文还是听见了。
“不去，”高丽想也不想地回答，换上了拖鞋，“林姨，给他准备个客房，这是我亲戚家的小孩，借住几天。”
她扭过了头，看向加文，“是吧？你要回深蓝军校，对吗？要不要我帮你订票？”
听到深蓝军校的名字，保姆的眸光微动，转头看向了加文。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加文的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了，高丽姐姐。你参加酒会缺个男伴吗？”
……
他考入深蓝军校以来，低年级就算了，高年级六阶七阶的水平十分稀疏平常，丢进军团里只能从底层军官开始做起。
后来接触的同龄人，虽然没有动辄十阶起跳，但是在二十一二岁的时候，譬如乐清辉之流，十阶看上去好像也是轻轻松松。
更别提后来比赛见到了虫族。
个个都惊艳才绝。见青山的年纪还要比他小上几个月，段位上吊打他毫无压力。
……
他在段位上，一直被碾压，从来没赶上过前列。
而且因此出身原因，在他眼里的“高官”一直是赵容成、李知非、宋少羽之流。再不济也得是卿仪或者游子吟他爹那种水平的才是。
所以，加文都差点要忘了，七阶，在偏僻的星球上，已经是能镇守一方的大人物了。
而他也不是当年那个躲躲藏藏的、星海被废掉的少年了。
他是深蓝军校的年级主席；他是第三军团宋少羽元帅名义上的徒弟；他是李知非亲自授勋的雏鹰勋章的获得者；他是被津津乐道的帝国的英雄。
“我老是觉得自己还很弱很菜鸡。毕竟在我印象里，好像总是被人家吊着打。”
加文在卧室里吹着有些长的头发，对一边的常思剑说道，“你说我现在这发型，是直接扎个小揪揪呢？还是剪短点？……你会剪头发吗？”
常思剑的表情很是无语，“我要是会，赵明月从棺里爬出来的时候，也不至于是那个模样了。”
加文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
他换上了高丽给他准备的深黑色西装，对着镜子，选择了给自己脑后扎一个小揪揪的发型。
镜子里的人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哪怕是长发，也没有当初少年时那种偏向中性的柔和的美。
皎如玉树临风前。
如果他上辈子没英年早逝，活到二十来岁，应该也是这种张扬的样貌。
“不过我要把你放哪呢……空间纽里暂时呆着好了，行吧？”
常思剑已经大概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高丽说话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化形，但是听的一清二楚。
他点了点头，一脸矜贵地回复：“可。”
高丽还在服丧期间，同样穿着黑色的礼服。她的表情很是肃穆，也很是庄严。
“我有点紧张。”在车上的时候，高丽说，她捏紧了手里的小皮包。里面装着请柬。
加文很久没穿正装了，身上的衣服有些紧。刚才紧急给手机充了电，此时正在给除夕发消息，大概意思就是自己已经出来了，现在正在十八星系，处理一些事情马上回去见他。
顺便给账号里的“明月出天山”也发了几条消息。
大概就是“先生呜呜呜我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导致没有信号发不出消息了我不是故意的！”这种话。
发完以后，加文就把手机丢回了自己空间纽。
听到高丽的话，加文思考了一会，理了理自己脖子上的领结，笑着回复：“如果害怕，你就闭上眼。”
他会尽量把现场弄的好看一些的。
***
再过几天，就该是加文二十岁的生日了。
因此，除夕特地向学校请了年假，回到了深蓝军校，宋少羽的住处。
一个儿子不在身边的老父亲。
和一个papa不在身边的宠物。
聚在一起，共同给一个迟迟没有消息的人沉默的庆生。
顺便交流一下最近的局势。
启明舰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在帝国上下激起了层层讨论，一时之间群众都悲观惶恐无比。
似乎不能接受他们眼里的战神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战败了。
那可是一位圣阶强者。
甚至，是帝国不少人心里默认的，全帝国最强的圣阶、
一时间人心惶惶。军校里多的是赵容成的死忠粉，这几天已经自发的组织起了好几场哀悼会了。
哭到晕厥的人不计其数。
手机收到消息的时候，除夕正围着个围裙，在打扫清洁卫生。主要是闲着没事，宋少羽又不在。于是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干，免得心情太过于低沉。
餐桌上被他摆上了深紫色的丁香花。花语是思念。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告诉他收到了新消息。
除夕漫不经心地拿起了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下一刻，手里昂贵的骨瓷杯重重，掉到了地上。
不愧是名贵的摆件，连摔碎的声音，都这么好听。
一边的圆圆抱怨似的举着铲子，走了过来。
“讨厌，你和元帅怎么都喜欢手抖摔碎杯子，很贵的啦。”
……
原来宋少羽也摔碎了一个。
除夕几乎是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那瞬间，他只想大哭一场。
但是他忍住了。
除夕忍下了泪意，声音颤.抖地说，“圆圆，元帅的私人星舰呢？给我调一艘过来，我要去十八星系。”
圆圆挠了挠脑壳，没有问为什么，而是脆生生地回答：“好哦。”
去见他吧。
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但是我知道，你们都很想他。
这样除夕夕就不用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
他以为我还不知道呐，但是我什么都知道~去年除夕夕哭的眼睛都肿了~一整天都没出过卧室门呢！
圆圆十分开心地在心里想。

第113章
宴会是在酒店的顶楼，场地是一个空中花园。头顶的玻璃被绘上了精美的玫瑰纹路。室内被一颗颗明珠点缀的灿如白昼。
小喷泉孜孜不倦地工作，空气里飘荡着私人乐队演奏出的弦乐，
高丽一身黑色的长裙不像是参加晚会，肃穆的像是葬礼。
不过赴宴的人大都知道她丈夫新丧，在心里偷偷说声晦气，面上却依旧满脸微笑。
因为她身边还站着加文，一位贵妇人前来打趣，问她身边跟着的人是哪个会所的，以后和老姐妹一起去捧捧场。
看她欲语还休的眼神，似乎还是认真的。
高丽皮笑肉不笑地应付过去了。
这次请柬上写出的宴请理由，是那位吴区长要给自己的孙子庆生。
一直到后半场，主人家终于姗姗来迟。
第九区的执政官吴昭抱着一个小孩出面致谢词迎宾，他看上去年龄不大，笑容满面，怀里的小孩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生的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加文看着这一幕，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小孩。
他刚出来时候，在隔离区里，看见的那个被母亲抱住的，怯生生的、骨瘦如柴的小孩。
不过他们都是小孩。于是加文还是等了等，一直等到那个小孩从自己爷爷的怀里离去。
从宴会上带走吴昭，再到坐到了执政官平日里召开大会的会议室内，加文只花了半个小时。
他甚至连常思剑都没拿出来。
太弱了。
吴昭大概是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身边连个保镖都没一个。加文一路过来，遇到的抵抗微弱的可怜。他甚至都没兴趣去隐藏自己的行踪。
在等电梯的时候，还十分嚣张地对着监控比了一个“V”字，活脱脱把这玩意当成了相机。
吴昭对自己很自信，很不巧，加文也是。
加文发现他的时候，吴昭正抽着雪茄和另一个男人慢条斯理地谈着生意。
从上了密码锁的房间被人一脚踹开，再到吴昭三两下被解决掉，统计不过三秒。
当吴昭被人直接打断骨头提着衣领子拖着走的时候，对面还举着红酒杯的男人满脸都是惧意。
他是吴昭的商业伙伴，按照道理，他知道自己应该大声叫人过来。
但是这个宛如杀神一样的青年，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转移的很快，就像是捕猎者在打量这个猎物的实力如何，有没有狩猎的价值。最终发现这个猎物又老又柴咬下去还咯牙，于是放弃了。
狮子可能会去追捕兔子，但是却不会有兴趣去咬死停在它肩膀上的麻雀。
只是那一秒，男人的所有叫喊声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他眼睁睁看着加文提着人离开，几分之前还笑容满面运筹帷幄的吴昭气息奄奄。
加文下手快准狠的惊人，被一掌击晕的吴昭昏厥了足足半个小时才转醒。
吴昭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四肢传来的剧痛。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冒了出来。
吴昭能混成一个区长，智商显然没什么问题，甚至比正常人更加冷静一些。他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暗中推测起了自己的处境。
他被一个人当众打晕了。
之前没有人来提醒他，说明他的部下已经被悄无声息解决了。
吴昭已经是七阶的源武者了，从开门到被打晕，连对方长什么摸鱼都没看清。只隐约有点印象：应该是穿了一身正装，腰挺细，腿很长。
利特星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厉害的角色？不应该啊，这些高阶的源武者跨星球旅行不是应该会先在源管会登记吗？
吴昭忍住了疼痛，倒抽一口气，开口：“先生，我们无冤无仇……如果不知道以前什么地方有所得罪，完全可以商量一下怎么补偿……”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了。
吴昭转过头，看向了门口的来人，蓦的瞪大了眼：“高丽……？”
高丽的背后还跟着两个人。
这是加文让她去联系的，他说需要一个懂法律的人，还需要一个源武者。懂法律是为了方便清算，而源武者，则是为了保护高丽准备的。
这俩个一个是第九区的中级税务官，一个是源武者管理协会副会长。之前和高丽的丈夫还算有点交情，被高丽叫过来的时候本来还觉得有些莫名，一看现在的场面，皆是当场愣住了。
吴昭的脸一白，看向了加文：“你是林阀的人？”
说完，就像是逼自己冷静一样，吴昭喃喃自语了起来：“不可能，林云秀不是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吗……动手前我还特意打听过……”
林云秀是高丽丈夫的名字。
加文眯起了眼，觉得这背后大概也有一段故事，但是他对此并不关心。
“我不姓林。”加文道，他取出了被闲置很久的惊涛。
常思剑才刚跟他从小世界里出来，正处于蜜里调油的蜜月期。虽然圣兵完全不存在什么卷刀刃的问题，但是加文还是舍不得用。
“问你一个问题。”加文站了起来，然后握住了吴昭的手腕，把他的手放置在了会议桌上。
吴昭的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还戴满了各色的戒指。和他七阶源武者的身份一点也不匹配。
“帝国发过来的免费疫苗，是谁卖给宠物公司的？”
吴昭的心重重一跳，下意识地回答：“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谣——啊！！！！”
吴昭眼睁睁的看着架在他手腕前的惊涛剑一动，然后干脆利落地切下了自己的小指。
血顿时喷.射了出来，溅在了对方洁白的西装衬衣上。
剧痛让他的双目都变的通红，浑身跟着抽搐了起来。
“区长……！”高丽背后带着眼镜的税务官上前了一步，最后慢慢停住了脚步，于心不忍地转过了头。
吴昭涕泗横流，抬起了头，
“现在可以说了吗？先生。”
这个不知名的青年笑着询问，光看表情灿烂无害。
……
加文穿着黑色的西装，半长的头发被扎成了一个不羁的小辫儿。
本来该循规蹈矩的黑色西装被解开了扣子，因为这个穿法不太正式，于是他把西装外套披在了肩上。
严丝合缝白色的衬衣领子上沾着一串血线似的红痕，对比色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他背靠着老板椅——那是吴昭之前最喜欢的椅子。一架刻着龙头还镶嵌了各色宝石，连擦拭都是亲自做、都不舍得别人碰一下的椅子；腿翘了起来，牛津尖头皮鞋踩在了吴昭的头上，手指尖还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
烟是高丽给的。
穿着黑色鱼尾礼服裙的高丽面色有些苍白，却十分镇定，挺直了腰杆站在加文的身后。
加文许久不抽烟，女士香烟里尼古丁的味道混着一股奇特的薄荷味，不呛人，却不太习惯。
吴昭一共供出来了十二个人名，并且在加文的要求下，挨个打电话把人叫了过来。
这些人有议员，有协会会长，有集团高管，各个都是吴昭多年积累出的心腹。
有人见势不对，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想要跑。结果还被能跑两步，就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然后重重地砸了进来。
“哐当”一声巨响，被丢进来的人眼里全是惶恐和惊惧，一时之间裤.裆都湿了一大片。
空气里弥漫起了一股恶臭的味道。
竟然吓成了这样。
加文抖了抖烟灰，寡淡的语气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让你走了吗？请坐。”
不到一个小时，这张会议桌的两侧都坐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之前还在情妇的床上，有的还在其他区访亲寻友，有的从宴会上被叫来……个个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是第九区有头有脸的人物，拉通到整个帝国，身份可能不算贵重，但在这个利特星上，却动辄就能决定其他人的生死。
如今在绝对的武力镇压下，这群人也成了待宰的鱼肉，看着被加文踩在脚底下的吴昭，额头上全是涔涔冷汗。
也多亏源武者皮糙肉厚，要不然以加文这个力道，在刚才用力的时候，吴昭的脑袋就该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掉了。
高丽看着在场的每个人，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她的眼眶微红而湿润。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杀了她丈夫的仇人。
被叫来的税务官按照加文的吩咐，战战兢兢地给每一位来宾的面前放上了纸和笔。
吴昭的惨样还历历在目。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场的人却依旧不敢反抗。
众人低头看了眼税务官发来的白纸，白纸的顶端只写了三个大字：“举报信”。
“看到你们对面的人了吗？”加文有些百无聊赖地用胳膊撑起了下巴，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是外地人，但是你们都是老熟人了。对方干了些什么好事，你们应该很清楚。写吧。”
会议室内寂静一片，大家对视了两眼，无人提笔。
一位区议员的脸上的肥肉乱颤，鼓起勇气大声道：“你这是违法的！”
披着官僚的皮子践踏帝国的律法，在这个时候反而维护起法律来了。
当律法已经失去了本来有的约束力，那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这位议员其实说的没错，但是他没搞清楚一件事：加文不是玩家，他是制定游戏规则的神。
加文侧过了头，看向了一旁的高丽，笑着询问，“这个人是谁？高丽姐，你认识吗？”
高丽垂下了眼眸，低声而迅速的回答：“维嘉宠物集团董事，第九区区议员。喜欢幼童，玩死过几个，公开拍卖过官职。同时蓄养的家奴之前收高利贷，现在在黑市贩卖疫苗，恶意哄抬价格。是个三阶源武者。”
加文点了点头，身后的惊涛剑骤然飞起。
于是，剑光一闪。
人头落地。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女士没忍住，尖叫了一声，然后很快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这位议员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她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但是比起用尖叫宣泄恐惧，她更怕自己的尖叫声引来了加文的注意。
毕竟她也不太干净。
看样子，恐吓的已经差不多了。
这群人看着他，一个个抖的都想受伤的小鹌鹑似的。
指尖的烟已经要燃尽了。
加文在吴昭的头上摁熄了烟头，心情很好地询问着：“那现在可以开始写了吗？没事，我不会随便动手的。毕竟临时找人干活也很麻烦，我只想要大家听话而已。”
在场的人颤颤巍巍的握住了笔，然后奋笔疾书了起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
能在第九区混的如鱼得水的人，没一个是干净的。
干净的都死了，譬如林云秀。
不想死的就只好同流合污，之前面对吴昭不想死，那现在面对加文，自然也同样想要活下去。
不就是检举别人吗？简单。当了这么多年同事，对方是什么人还不清楚？罄竹难书，一张纸甚至都写不下呢！
***
仅仅是第二天。
第九区的日报上就刊登了一则消息，说是吴区长和另一位议员出了车祸，不治身亡。
经过紧急讨论，根据帝国星云历917年颁布的《十八星系管理条例》，第九区的区议会连夜选举出了之前副区长林云秀的遗孀高丽为区长。此举得到了区议会、源管会、当地政.府高层的一致认可。
加文没有接管第九区这个烂摊子，专业的事还需要专业人去做。更何况他不可能一直呆在第九区。
他的武力镇压在这，至于怎么用人，怎么改革，那就是高丽的事儿了。
加文现在归心似箭，还没走是因为第九区的事情还没步上正轨。怕自己一走，这对孤儿寡母的出什么意外。
高丽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睡过，一直忙到了天亮，但是她的一张脸却越来越光彩。
她本来只是个护士，她的父亲高议员说女孩子不用这么辛苦，好好嫁人就是了；高丽隐约觉得不对，但是依旧按照父亲的吩咐循规蹈矩的生活。
一直到了今天，到了现在，看着过往的仇人如履薄冰地站在她面前等待安排，高丽才发现这种权力带来的快乐是不分性别的。
——都说权力是最好的回春.药，这一条不管男女都一样适用。在高议员身边耳染目濡这么久，想来高丽也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政客。
而加文，这个刚把第九区搅动的血雨腥风的人——
当了个甩手掌柜，到了图书馆，开始翻阅往期的报纸。
他被隔离在荒星上接近两年，已经完全和帝国脱节了。
“陛下成立密查组……之前不是有个情报局吗？”加文一目十行的看过去，自言自语了一句，“锦衣卫？还是东西厂？”
……
“哦豁，这他妈不是老子吗……怎么也上报了。这照片谁选的，扣钱。”加文看向了这个头条报道，“见青山居然还是个实在人。下次让东临给他加鸡腿。”
“对了，之前把蜜糖交给了卿仪……也不知道蜜糖怎么样了，等会出去给卿仪打个电话。顺便也给赵容华乐清辉打个……”
除夕在读的国防军校是全封闭的，打了也没人接。不过等会倒是可以顺便试试。万一呢？
加文的视线挪到了这则报道的最后。
“不过我还是觉得英雄这个称号对我来说太沉重了，我只是不喜欢输而已。”
……
加文翻了整整大半天的报纸。
终于翻到了最近一个月的消息。
“第二军团主舰队启明舰队全军覆没？那赵容华他哥还好吗……我记得赵容成就在启明舰上……”
加文正在心里这么嘀咕呢，就翻到了下一版。
[本报讯，前线最新消息，第二军团主帅赵容成同虫族王虫别枝大战三天三夜，战败，投降虫族，成了此次战争唯一存活的帝国人。陛下下令派姚重华前去虫族母星赎回赵容成。]
“赵容成战败了……”惊诧之下，加文没忍住念出了声。
不仅战败了，还投降了？
被称为帝国之星，被视作战神的赵容成——投降了？
那一瞬间，加文惊的差点站了起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摩擦起了报纸的一角，眉头微蹙。
加文不了解赵容成，但是因为赵明月和赵容华的关系，他对赵阀一向很有好感……连他都有些不能接受这样的消息。更别提帝国上下的其他人了。
投降，甚至就像是一种背叛。对帝国这么多子民的精神信仰的背叛——他们一直以为，赵容成是不会败的。
加文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果不其然，网上一片骂声，民情激愤。连最死忠的赵阀亲卫都不敢吭声。
[怎么没直接战死？]
[自裁算了，还要浪费纳税人的钱去赎人。]
[赵阀之耻。]
[全舰队就赵容成一个人活下来了？]
……
也许事后会有人出来理客中分析一波，一个活着的圣阶对帝国来说利大于弊，诸如此类……但是在此时，热血上头的人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
他们只知道赵容成战败了，而想不起之前赵容成赢了多少次。
就在这时，加文的手机最上方，弹出来了一条消息。
[帝国日报：经证实。赵容成于帝星时间昨日晚上8点接受了别枝的册封，成为了虫族军队高级将领里唯一的人类军官。陛下得知此事，紧急召回了还在路上的姚重华。其余细节还在调查中。]
加文的瞳孔蓦然锁紧。
与此同时，几乎这个点还在上网的人，都收到了这么一条消息。
哪怕是最偏僻的十八星系，在这个小小的图书馆里，都不断传来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书掉在了地上。
杯子碎了。
“这不可能！”有人哭着吼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完全没能想起这里还是需要安静的图书馆。
因为这一条消息，人类帝国彻底炸了。
加文的脑子一片空白，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了电话铃声。
他连屏幕都没看一眼，就直接站了起来，靠在了窗台边，接通了电话，“喂？”
一道有些喑哑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我到十八星系利特星了，你现在在哪？我来找你。”
加文觉得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是陌生，他反应了片刻。心说能知道自己电话的人也不多啊，结果电话那边，突然就传来了小声的呜咽。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加文怔然了片刻，然后心跳突然加快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的情绪非常复杂，有些自责，有些欣喜，有些无措，更多的却是心疼。
“除夕……？”加文放柔了声音，“你来了啊。”
电话那边，刚下星舰的除夕看着灰蒙蒙的天，鼻子一酸，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第114章
八月的天亮的久，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第九区的临时停机场内依旧很是亮堂、
工作人员打着哈欠，等着一辆私人星舰的降落。
因为需要携带大量动能、且旅途大多漫长的原因。哪怕是小型跳跃穿梭舰的体积也相当庞大，更因为星舰的降落需要相应对接装置，价格高昂还需要资格证，第九区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私人停机坪。
晚上九点半，接引通道终于打开了。哪怕是隔着层层透明玻璃，工作人员依旧能感受到一阵阵热浪朝脸上扑来。
“嚯，排量很大嘛，温度这么高……开太快了吧。”接引员操控着按钮，喃喃自语。
几分钟后，一艘流线型的星舰降落。
接引员看了半天，总觉得这艘星舰长的很像J.J宇宙集团三年前发行的那辆全宇宙限量16艘的“征服者”号。
因为集团董事长倚艳笙送了宋少羽一辆，于是公开售卖的时候公然宣称“宋少羽同款”，一艘星舰被炒的有市无价……最后只得公开拍卖。
片刻后，一道还穿着校服的人影从星舰上走了下来。
长发如瀑，隔得太远，接引员只能看见宛如初雪一般白净的肤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没看清脸，接引员依旧觉得这人一定很是俊秀。
“嗐，我想什么呢。”接引员突然拍了拍脑壳，“十八星系这种破地方，穷乡僻壤的，哪来的‘征服者号’，A货吧。”
也多亏他平时喜欢浏览相关论坛，要不然连征服者号的样子都认不出来呢。
没想到这人仪表堂堂的，开个星舰还开盗版！
接引员摇了摇脑壳，内心很是不耻。
……
加文等在了接机处，他的内心有些难以言说的搔动，这种欲语还休的心情让他烦躁的很想抽烟。不过想起了除夕不喜欢烟味，所以他忍住了。
头发：来之前找造型师理过了。无功无过。
衣服：来不及高定了，去第九区最大的奢侈品商场让柜姐配的，上街回头率超高。
香水：闻着是清新动人的橘调……是的，给衣服结账的时候，加文路过了香水柜台，没忍住顺便买了一瓶。
对镜喷香水的时候，常思剑还出来冒了个泡，面无表情地评价：“你好骚哦。”
看在他是不解风情的剑灵的份上，加文没有和他拌嘴。
整个大厅里还有许多和他一样焦急等待着的人，加文扫了一眼，大多都是青春靓丽的少女。
他偷偷旁听了一会，原来是因为疫情严重，之前的那位区长请了一个男艺人来做慈善募捐……刚好也是今天到。
一群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着，手里还拿着各式各样的应援牌。
两手空空的加文站在其中，显得很是格格不入。不少人侧目，偷偷打量着他。
“哎，那个是我们粉丝团的吗？”
“……不是吧。”
“可是这个点也没别的星舰了呀。”
“但是他不在群里！”
“也许年纪大了还追星，不好意思吧！”
加文旁边，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议论了一番，最终，其中一个跑了过来，羞羞答答的送给了加文一根荧光棒。
“给你的，叔叔！”小姑娘说。
加文：“……”靠。
他才二十岁！！到底哪里像叔叔了！！
虽然如此，加文依旧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顺手把荧光棒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加文一直等到了晚上十点。
接机处前方入口处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两个小姑娘顿时眼前一亮，速度快的惊人，像两只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唔，那个男艺人到了？”加文看了眼时间，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我的除夕什么时候到。”
前方人头攒动，加文站到了玻璃窗边，给这群追星的男男女女挪了个位置，开始惆怅地数着窗户外的星星。
数分钟后，他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加文看了眼屏幕上面显示的名字，心跳突然飙到了一百八十迈。
他接通了电话：“除夕，你到了吗？”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呜呜咽咽地响了起来：“papa……我现在在机场后面的花坛里，你来接一下我……”
……哈？
加文突然一脸懵逼。
加文跟着除夕的指示到了花坛，找了半天，终于在最里面找到了他的除夕。
除夕金色的眼眸里包着一汪水泡，委屈的抱着膝盖，用翅膀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看见加文的瞬间，他的眼泪就哗啦啦落下来了。
事情还得从十几分钟前说起。
除夕下了星舰，刚走到接机口准备给加文打个电话呢，耳边就突然响起了尖叫声。
很不巧，那个今天来第九区的男艺人也是黑色长发。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误会的，周围冒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围了好几圈。后面的人又看不清前面，于是一群人前赴后继的。
除夕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阵仗，偏偏这群人又都是普通人，他连力都不敢使，就怕一不注意把人给弄骨折了。
除夕就这么被困住了，他又赶着去见加文，最后急中降智——
跑进了男厕。
他本来是想跳窗跑的，结果不知道这个垃圾厕所怎么设计的，他妈的，连个窗户都没有。
于是他一咬牙，变回了小龙人，趁乱偷偷溜了出来。
……总之，就变成了这么个情况。
“呜呜，嗝，她们还抢，抢我衣服扣子……”除夕被捞了起来，坐在了加文的手上，抹起了眼泪，委屈的哭出了声。
加文受过训练，一般情况下是不会笑的。
如今没忍住，看着在他手里抽抽噎噎的小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笑什么！”
除夕愤怒的抓住了他的食指，在指腹处咬出了一圈小小的牙印。
隔了会，又觉得自己下口太重，于是偷偷舔了舔。
说实话，并不疼，加文被咬的还挺高兴的。
整个人心都软乎乎的，像是马上就要化了一样。
这是他的除夕诶。
“对不起。”他积极而诚恳地承认了错误，从口袋里翻出来了一张手帕，擦了擦他的眼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加文看了眼手里滑溜溜的幼崽，咳嗽了一声，一脸正经地道，“你先站起来，我给你系上……”手里的除夕了起来，身上全是泥巴，头顶上还挂了一片树叶，于是，加文没忍住，又是一声：“噗哈哈哈哈——”
除夕本来帕子都捆好了，一听到这笑声，顿时气的毛都炸了起来。
他又想哭了。
加文把除夕放进了兜里，然后到了停车场，拉开了车门，捎上除夕回家了。
虽然这个见面的过程和他想的有些不大一样，但是加文却觉得很是开心。
他开心的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开个车都带风，比当初拿到了常思剑还要开心。
除夕从口袋里爬了出来，趴到了他的肩膀上，靠着加文，不动了。
他哭的有些累了，万分委屈的蹭了蹭加文的脖子，坐在了加文的肩膀上。
这里要热乎一点。
从停机场到加文在第九区上的临时住址，只需要半个小时。
房间是高丽给他安排的，靠近区政大楼。加文刷脸开了门，顺手把除夕放到了玄关上，开始换鞋。
除夕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人。
“我，我不是因为丢脸才哭的。”除夕低下了头小声说，“我是因为看见你，我才忍不住哭的……”
他好难过，又好开心。
除夕悲喜交加，眼泪跟关不上闸的水龙头似的，哗哗往外流。
加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了手指，擦了擦除夕的眼泪，语气温柔又缱绻，“怎么又哭了？”
除夕心想他也不想哭的，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那么久的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
宋少羽说加文没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骗他。又害怕真的出事，问都不敢多问一声。
加文被关在荒星上的这一年多以来，除夕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现在这个人终于出来了。
他被压抑了这么久的悲伤和委屈，就像是明白终于遇到了那个会心疼的人，开始铺天盖地地宣泄了出来。
眼泪顺着除夕的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了加文的手背上。
“我知道的，除夕。”加文没忍住，心弦一颤，“我都明白。”
他低下头，撩起了除夕的刘海，亲了亲额头。
几乎是下一刻，一股力道骤然从身前传来。
加文被抵在了门上，一只修长的胳膊越过了他，咔哒一下关上了背后才打开没多久的灯。
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加文微微眯起了眼，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影。
“除夕？”
“是你先动嘴的。”除夕说。
他比加文矮那么一点，于是捧住了他的脸，微微踮起了脚尖。
一个吻落了下来，一开始有点急促有些野，毫无章法的像是野兽撕咬，一直到后来一双胳膊揽上了他的腰，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不是这么亲的。大宝贝。”
你还小的时候是我教你穿衣梳头洗脸。
现在长大了。
接吻自然也该由我来教你。
做出这个决定，加文自己也犹豫了很久。
事实上，他依旧没想好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但是现在，他的心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想法。
他不想再看见除夕哭了。
怪心疼的。
氛围顿时变得黏黏糊糊的。
“你石更了……”除夕的手搭上了加文的腰侧，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和为了让这一章不会被锁。
加文一慌，从口袋里把东西掏了出来：“我不是，我没有……是荧光棒。”
之前候机厅里，俩小姑娘送的。
除夕的眼睛失神了片刻，然后回了句：“哦……”
他回想起了刚才的发生的事情，脑子里乱糟糟的，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了起来。
连耳根子都飘起了一层红色。
加文脱下了风衣，搭在了除夕的身上。
“现在知道害羞了？”他的语气很是揶揄。
“我……”除夕支吾了一声。
加文的手扣在了他的手腕上，“除夕，你不是能听见我的心音吗？”
他的另一只胳膊抬了起来，理了理除夕有些乱的长发，笑着问：“你听听，现在我在说什么？”
除夕一愣，在一片黑暗中对上了加文的眼睛。
他看着他。眼神很是温柔，比今天窗外的月色还要缠.绵。
除夕的眼眶突然又泛起了一阵水光。
他的鼻子一酸，压下了那么一点点哽咽，回答道：“我爱你。”
这就是加文在心里说的话了。

第115章
开灯以后，除夕红的跟要熟了似的脸瞬间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唇还有点微微的肿，低着个头不敢看加文，眼神到处飘。
看着他的模样，加文莫名觉得自己嗓子眼有点干。
“除夕，我……”
加文的话才起了个头，除夕忙不迭地飞快撂下了一句：“我去洗澡！”
然后披着个风衣就躲进了浴室。
嗐，怎么还害羞了。
毕竟是上下两辈子加起来单身快四十年的魔法师。
加文本来觉得自己应该会很镇静，很能控场，上楼的时候猝不及防从反光镜上看见了自己的一张脸。
怎么也跟着红透了……不应该啊。
加文晚上躺床上的时候书都拿倒了，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除夕突然从门口探出了一个头：“那今天晚上我可以和你睡吗？”
他刚从浴室里出来，换上了睡衣，长发还带着点水汽。看着很是可口。
加文脑子突然就炸了。
他如果有尾巴，那肯定会因为晃悠的太快而造成室内刮起龙卷风……
加文把书放在了枕头边，十分正经的咳嗽了一声：“可以。”
得到许可的除夕三两步躺上了床，被子一下子遮住自己的头顶，床上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包。
加文刚想说句“别闷着”了，就看见这大包瞬间瘪了下去，空荡荡。
一分钟后，躲在被子里换好了白色蕾丝边睡衣的小除夕从角落里冒出了脑袋。
因为空气不足，他的脸还有些红润，金色的眼睛晶晶亮。
白色！蕾丝边！睡裙！
以前papa最喜欢的一条哦！
除夕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脑袋蹭到了加文的身上，小声地说了句：“papa晚安哦！”
啾啾~
加文：“……”
草，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能过属于成年人的夜生活了呢。
“晚安。”
他揽了揽被子，顺手关上了灯。
***
帝星上大雨滂沱。
雨夜里，卿夫人披着个大氅，敲了敲门，再得到“请进”的许可后，推开了肖战天的书房门。
书房内被地暖烤的暖洋洋的，肖战天的镜片上都有一层雾气。
他的手里分明还摊开着一纸公文，看这模样，大概也是没能看进去书。
肖战天摘下了眼镜，抬起头，皱着眉看向了卿夫人。
卿夫人心里一颤，脸上却挤出了个笑来。
“宁宁还在外面跪着呢，”面对自己的丈夫，她的表情显得很是局促，“现在天气冷，今天又下雨，能不能……”
卿家也算上品世家，卿夫人是正儿八经的嫡系小姐。年轻时也是鲜衣怒马张扬跋扈，嫁入肖阀三十多年，硬生生变成了这么个如履薄冰的模样。
肖战天比卿夫人大四十岁，听说年轻时候追求过赵阀的小姐；但却没能成功，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对后来的结发妻子才很是冷淡。
肖战天没等她把话说完，手里的文件不轻不重地丢在了桌上。
“死不了。”
卿夫人文件拍到书桌上的声音吓了个哆嗦，但是因为记挂着肖宁，鼓起了勇气继续说着：“宁宁从小和容华一起长大，感情好。就算真的是赵容成叛国……那也和容华没关系对不对？容华是好孩子……”
“那你这话，你敢和陛下说吗？”
卿夫人顿时哑口无言。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
室外的雨好像更大了，冷雨又急又密，砸在肖宁的身上，有点发疼。
肖宁的跪在门外，背打的笔直。
不远处有几位看着他长大的老仆，站在门外，神情心疼又无奈。
肖宁不为所动。
因为他真的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年大一，他去太平武馆闯阵，在最后一关问心里，遇见了这一幕。
阵里的赵容成也叛国了，赵容华即将被处死。
却不曾想，两年以后，当初的假象却成为了真实。
当年的肖宁刚成年，惊惶无措，逃避了很久，选择了见死不救。
因为这事儿，哪怕是从阵法里出来后，肖宁也不敢见去赵容华。
后来还是赵容华发现了不对劲，把他堵在了门口边问他怎么了。
肖宁支吾了很久，把自己在炼心幻境里的窝囊行为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赵容华听了以后没忍住哈哈大笑。
“你是不是傻，又不是真的。”
“但是我还是很难过，我没想到我居然是这种人……”
“……人本来也不是圣人，有私心很正常。但是我觉得你不会不管我，对吧？”
他已经错过了一次，自然不能再错了。
温热的液体从肖宁的眼眶边溢了出来，肖宁俯下身，重重地把头磕到了地上。
他磕的毫不犹豫，力气大的惊人，根本没把自己当人看。
空气里传来了淡淡的血腥味。
紧闭着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肖宁的眼前出现了一双军靴，他抬起了头，脸上有泪，眼里有血。
肖战天低沉着脸，声音不轻也不重，隐约还有些失望。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钦定的继承人，居然这么看不清形势。
他缓缓道道：
“肖宁。赵皇后是齐国公的亲妹妹，赵容成是陛下正儿八经的外甥，要能劝，皇后早就劝了。皇后背后还站着个赵阀，哪怕赵阀上下齐心，也没能劝下。再多一个肖阀又能如何？”
“更何况——赵容成干的这是什么事？我不敢相信他会叛国，但是事实就在眼前，铁证如山！陛下直接气的昏了头，倒在了病榻上。”
肖战天负手，因为激愤，面色都泛起了微微的红潮，“这是叛国！律法上诛九族的重罪！你让我怎么去劝？！”
肖宁的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绝望地吐出了两个字：“爸爸……”
可是他真的没办法了。
哪怕是他没有躲，他想要救他。
他依旧没有办法。
他是世家阀门膏粱子弟，天潢贵胄，从生下来就高人一等。
从小到大，肖宁要什么，就有什么——一直到了今天。
他想要救一个人的命，却无能为力。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肖宁的腰再也没能直起来。
他跪倒在了地上，胳膊撑在了地上，勉强维持着一点清醒，整个庭院里都是他压抑至极又痛彻心扉的低沉的哭声。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伤心到了极致，又如何能忍住？
肖战天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了起来，最后却依旧冷硬地抬起了头，“我还要去一趟军部，你自己反省吧。顾伯——送他进自省室。”
***
十八星系利特星。
清早醒来，加文简单的交代了一下当初在荒星上发生的事。
“哎，就，遇上了赵明月，幸好赵前辈那时候醒了过来。”加文干巴巴地描述着，“后来在里面呆了两个月，跟着赵明月学源纹……后来赵前辈化道了，和见青山打了一架，赢了。见青山出去了，我没能出去。
于是跟着常思剑又学了一年传送阵，最近才把自己传送了出来……”
加文下意识地隐瞒了蜜糖的身份。
东临自己也说过，他和蜜糖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加文自然是希望蜜糖只是蜜糖。
属于东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加文说的很是云淡风轻，甚至还有故作镇定的成分在里面。
再怎么心性坚韧，他终归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他会沮丧，会在一次次尝试后失望，更会自我怀疑。
大概是从小被林恩教育要学会担当，加文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事。
一个月前第795次失败，地上刻完了第399个正字。
常思剑不认识汉字，但是清楚加文应该是在计数。
往常每次失败后，加文都会逼着常思剑赶紧想个新的源纹阵，这一次失败后，他却沉默了很久。
说是一蹶不振都毫不为过。
加文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他平时也是个爱干净的人，此时脸上脏的像个野人也没心情去近在咫尺的溪流边上洗洗。他蹲在地上，眼眶通红，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的都是“到底又是哪里不对！……”
常思剑站在旁边，他不善言辞，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担忧的看着，心想万一这人受不住疯了怎么办。
那段时间加文也觉得自己快疯了。记忆变的很是模糊不清，睁眼闭眼都是不同走向的源纹。
直到他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声“papa”。
“我要出不去了，除夕怎么办？”
他的除夕还在等他。
于是那一瞬间，加文好像骤然清醒了过来。
后来，常思剑告诉他，他已经蹲在那里三天三夜了。
……
因为不想让除夕担心，所以这些事，他都没告诉除夕。
就像是，他只是好好地呆在里面，慢慢修行到了现在，到了时间，眼睛一闭一睁就出来了似的。
却不曾想，除夕听完以后，只是轻轻地抱住了他。
“辛苦了。”除夕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那一瞬间加文莫名的眼眶一热，突然就有了点想哭的冲动，还有些后怕。
他差点就再也见不到这么好的除夕了。
加文平复了一下心情，拿出了丢在空间纽里的常思剑。
“给你看看圣兵。”他笑着说。
常思剑很给面子的显露出了身形，微微低头，抬手作揖，算是见了个面。
除夕看着常思剑的脸，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来他是赵明月……”
当年在荒星上，赵明月没头没脑地对他说了句，“你怎么在这？”
这句话除夕记的格外清晰。除夕确定，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却莫名的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加文说，那时候的赵明月是被控制了。
这可是一位圣阶，有研究古籍的军事学家曾在自己书里评价，说赵明月之强悍在人类历史上也是独占鳌头，“无愧被称为帝国之明月”。
那能控制赵明月的人，又会是什么人……换句话说，“祂”还是人吗？
加文也在此时跟着陷入了长考。
网上传消息，说赵容成投敌了，也不知道赵容华还好吗？
赵明月当年随身携带的有两封信。一封是家书，是一封是给东临的情书。
情书已经给了东临。
而另一封家书，则是交给了加文。
赵明月说的是如果日后赵阀有难，那就拜托他亲自把家书送过去。
没想到这个“日后”来的这么迅速。
加文翻出了赵容华的联系方式。
现在如果不出意外，还是深蓝军校的上课时间。
“……没人接听，关机了。发消息也没回。”
加文又打给了肖宁。
肖宁热衷刷社交网，手机从不离身。上课也偷偷带着，鉴于身份，倒没人管他。
不曾想，电话里，传来了冰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加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直觉告诉他，赵容华那边，应该是出事了。
赵容华的社交账号登陆是在一周前，一周前，刚好是赵容成战败投降传回国的时候。
网上消息鱼龙混杂，注定是不可能搜到什么消息的。
加文思忖了片刻，打电话给了卿仪。
电话铃响了三四声，终于被接通了。
加文还没开口呢，手机里就传来了卿仪中气十足的声音：“喂？你哪家黑客啊，干嘛盗我兄弟电话号？我警告你，快点把手机号还回去，不然我一个电话就有十个源武者堵你家楼下……”
加文挑了挑眉，吱了一声：“是我。”
电话那边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加文？！”卿仪震惊了！“草，你活了？！”
……这人怎么说话的？？
“老子不信！你把视频打开！”卿仪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隔了片刻，卿仪的脸就出现在了加文面前。
两相对视，加文刚扬起一个笑，卿仪的表情蓦然就变了。
“靠，真他妈是你啊！”
“是我……”加文回答，还没来得及问话呢。
卿仪发出了几声嚎叫，那表情看着像要哭了一样。
“我还以为你投胎去了！原来还没死啊！”
说完，卿仪抓着手机一个百里冲刺，一脚踹开了游子吟的卧室门！
“老游嗷嗷嗷嗷！！！你快来看！！加文活了！！！”
“啥啥啥？！谁活了？！”
“加文活了！！”
……
手机屏幕里画面顿时变得凌乱不堪，一时之间只能听到两个人的鬼叫声。
隔了片刻，两张脸共同挤在了手机屏幕前。
“让我看看，搞快点！哎哟卧槽真的是加文！”
“你他妈别把屏幕挡完了！！老子也要看！”
……
宿舍里，两个人为了一个手机顿时大打出手。最终卿仪以暴力取胜，把游子吟镇压在了身下。
获胜选手卿仪坐在了游子吟背上，开始眼眶红红的和加文通电话。
加文没忍住用手扶住了额头。
他直奔主题：“赵容华电话打不通，你能联系上他吗。他还好吗？”
一说到这个，电话那边的两个人面色皆是一变。
气氛沉默了很久。
卿仪率先说话了：“我爹赋闲，离权力中心太远，不是很清楚。我姑姑是肖阀的主母，隐约听到了点消息……”
“我姑姑说……陛下已经下旨，削了赵容成的国公爵位。另外……”
卿仪的神情低沉了起来。
“齐国公府，老国公爷年纪大，听到这个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去了。赵阀连丧事都还没来得及办……
本来赵容瑾的妻子还在的，也是一位陈阀的嫡系小姐，但是赵容瑾战死，赵容成叛国的消息又传出来，已经和赵容瑾合离了。
整个齐国公府只剩下了赵容华一个人。陈阀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的是，陛下想杀了赵容华……然后……”
“把赵容华的尸体，派人送给赵容成。”
赵容华在家行三，比赵容成小了接近六十多岁。母亲没多久就去世了，一直养在赵阿离的身侧。
他出生的时候，赵阿离已经年过半百，膝下无子，于是对这个小叔子宠爱无比，就当是自己儿子养着一样。
连带着赵容成对这个弟弟感情也非同一般。
说到最后，卿仪的语气带上了轻颤，近乎哽咽。
“我去问了肖宁，肖宁说去找自己父亲帮帮忙，然后一去不回。我也去找我爸，他说陛下心意已决，谁劝都没用……我已经很久没联系上赵容华了。听说还被关在赵阀主家的祠堂。不日就要处决。”
往前数个几百年，赵明月就出自齐国公府。
他没有子嗣，赵容成这一脉，是他亲哥哥的后人。
赵明月对他有半师之谊。
赵容华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几乎是片刻，加文做出了决定：“我知道了。最后一个问题，赵阀的主宅在哪？”
他至今不知道赵明月给他的家书里装的是什么。
但是哪怕是拿鸡毛当令箭，加文也决定要去闯一闯。
要不然他一生有愧。

第116章
虫族人口不旺，在整个宇宙中，一共占领有三个生命星系。
而超过一半的人口，都集中在母星上。
虫族的母星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小眉星。
说是因为从太空望下去，整片大陆成弯弯的柳叶形，像是脸上的一弯眉毛。光听名字很是风雅，和外界人严重茹毛饮血的虫族不太一样。
虽然叫小眉星，但是小眉星一点也不小，虽然只有一片陆地，体积却大概有十七八个地球加起来那么大。
此时，小眉星的王宫内部，一处很不起眼的小楼内。别枝迈过了结界，面带微笑地走进了明亮的楼内。
这栋楼从外面看着破破烂烂，内里却别有洞天。穿过很长一段通道，直达地底，再通过一层一层的验证，就是倚艳笙的实验室了。
说是实验室，但是实际上只有倚艳笙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别的实验设备。四周都是冰冷坚固的合金，连口窗户都没有。不过，地底也不需要窗户。
这里只有一口棺材似的长缸，里面装满了透明的液体。
赵容成的遗体沉在最下面，他面容平和，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样，鲜活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睁眼醒来。只有仔细看，才会发现赵容成的心口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洞。
这个洞贯彻了整个胸膛，看伤痕，似乎是有人从他的背后射了一箭。箭簇从身后宛如闪电般袭来，射穿了前胸。
那一定是相当恐怖的一箭。因为赵容成身上的其他伤口都已经痊愈，唯独这里，伤口的边缘处依旧闪烁着金芒，源源不断地腐蚀着皮肉。
他的诛邪长.枪仍然被紧握在手上，只是似乎失了灵性，从中折成了两截，光华不再，再也不复赵容成生前还在时的灵动。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倚艳笙坐在轮椅上，低声感叹了这么一句，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别枝笑吟吟地看着他，银色的瞳孔里却没倒映出倚艳笙的影子。
“你这病秧子身体肯定没有赵容成的身体一半好用吧？”别枝站在了他面前，然后伸出了手，“需要我扶你吗？”
“不用。”倚艳笙推起了轮椅。
赵容成已经死了，那外人能看见的，自然不是赵容成。
但是没关系，只要让大家都确信是赵容成就可以了。
更何况，出来的的确是“赵容成”，只不过里面换成了倚艳笙的芯子罢了。
在“赵容成”躺进来之前，这口缸里，装的是“林恩”。
别枝跟在了他的身后，优哉游哉：“赵容成死了，那是不是可以开始正式宣战了？可以让姚重华弄死李铮了吗？”
“不可以。再等等。”倚艳笙语气冰冷的回答。
别枝眉心的朱砂痣鲜红，眉头紧蹙。
他有些不高兴地询问着：“为什么？”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死之前很想看见虫族恢复故土……再不然，恢复几千年前的霸主地位，也是可以的。
倚艳笙抬起了头，漆黑的眼眸里是微微的冷光：“你的问题太多了，别枝。”
别枝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危险的眯起了眼，“你若还是你，我自然不敢这么和你说话的。”
倚艳笙推着轮椅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然后侧过了头，他仅剩的半张完好无损的脸对准了别枝，笑起来很是温润雅致，“是吗？”
虽然是笑，倚艳笙的眼底却毫无笑意。威严和垂怜同时出现在了他的眼里，他的瞳孔成了奇异的金色，耀眼的几乎能把人灼伤。
封藏已久的记忆慢慢涌上心头，别枝的一边胳膊突然不受控制地轻颤了起来。
别枝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初倚艳笙说，会有另外一名圣阶和他一起伏击赵容成。
他并未看见另一个人的影子。
虫族这边无人动弹，帝国那边，又是哪一位圣人，一箭射死了重伤的赵容成？
……难不成是倚艳笙自己吗？
别枝深吸了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握紧了自己有些发颤的手腕，脸上露出了一个笑来，然后微微低下了头。
“是我逾越了。”
***
赵阀的祠堂也在帝星，由主家一脉看护。
赵阀的主家袭的是全帝国唯一外姓的亲王爵，封号晋。
不过现在当家的家主却并非晋亲王，而是这位晋亲王的侄孙。
据说，当初选家主的时候，晋亲王赵天山直截了当地越过了这位侄孙，而是大庭广众之下问了赵容成一句：“你要当吗？”
赵容成是这么回答的：“不了，麻烦。”
于是家主之位就落在了现在这位赵东风身上。不出意外，待晋亲王百年之后，赵东风就会是新的晋王。
时间不等人，每多呆一分，救下赵容华的可能性就要少一分。
于是加文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想刻传送阵，多传送几次，直接回帝星。”他对除夕说。
从十八星系到帝星，哪怕是最快的星舰，也需要漫长的航程。
而以加文目前的水平，只能刻一个人的传送阵。
大概是没想到过他直接作出了这么一个决定，除夕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
加文翻找起了帝星的星域图。
从十八星系直接回帝星还是有一定难度，可以从第六星系中转。
“按道理说，我这么熟练，只是横渡虚空而已，应该不会刻错。”
加文有些忐忑又盲目自信的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于是，两个小时后，时隔十年，他终于又一次踏到了帝星的土地上。
帝星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一如既往的繁华，居民们神色匆匆赶着上班的早车。
突然出现的加文只是被人见怪不怪的看了一眼。
帝星上从不缺高阶源武者，管他的——反正，别碍着他们上班就行了。
加文因为传送的后遗症眩晕了片刻，然后看了眼时间和定位。
这里离晋亲王府并不远。
百年前，晋亲王府还在帝星第一区最繁华的路段，后来因为扩建，以及不想被乱七八糟的人围观的需要，整个亲王府都搬至了一处生机茂盛的洞天福地。
数年前，赵东风曾经在主宅设过宴，卿仪的父亲也在受邀之列。
幼年时卿仪身为世家子，觉得自家和九阀的区别应该不大，跟着父亲去参加了一次宴会后立马噤声，再也没说过这种胡话。
卿仪给他的地址就定位到这里。
然而加文的面前，分明是一座高山。
他思考了片刻，拿出了常思剑。
剑灵显形，只朝虚空中点了一点。
瞬间，加文眼前的景色变了。
他也终于懂了，为什么卿仪会说自己当年见识浅薄。
一座座巨峰悬浮在半空中，云霞蒸腾，永不沉没。足足九座！每一座大山都散发着惊人的气势，似乎是从九天上冰冷俯瞰着来人。
这些巨峰有的银瀑倒挂，清泉急流；有的鬼斧神工，下无临地；有的冰川覆盖，白雪皑皑……然而这些山岳却都团团围住了最中央的浮空岛，就像是最忠臣的护卫。
那座浮空岛，就是赵阀后人居住的地方了。大概是以什么特别的方法，让整片陆地腾空而起，岛屿的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哪怕是相隔数公里，都能看到半空中立于浮空岛最前方的牌楼。
深蓝的门牌上，是苍劲有力的“赵阀”两个大字！门牌的旁边，还立有一块通天巨石。
上书“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现在早已没有这么古旧的出行方式了。
这两行字是开国皇帝当年酒后亲自写在石头上的，本来只是笔墨，不曾想却成了记载在史书上有名的风雅事。
在加文进来的一瞬间，无数双眼隔着重重山峦看了过来。
“有人？”一个阴冷的老妪突然出声。
一个老者回应：“我赵阀近日可不曾请客！”
“还是个六阶的小玩意儿，基础倒还不错。”
“不请自来，自然是不速之客。命麒麟赶出去罢……等等！”老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他拿的是常思剑？！”
说话的老妪难掩震惊：“什么？是我赵阀先祖的常思剑？！”
“没错……长剑如虹，明月暗生，灵蕴其外。是我赵阀的常思剑。”
“常思剑在明月老祖生前就已是圣兵……”
有人突然冷哼了一声：“之前赵阀好不容易才又多了一杆诛邪枪，被赵容成拿去，一去不回！”
于是，九峰之上，赵阀的各位老祖宗似乎达成了一致意见。
“让他进来。”
“晋王呢？怎么说？”
“晋王还没醒，老朽做主，放他进来看看。”
“可。”
……
岛是在天上，地上的路，自然没办法登上天上的赵阀。
加文思考了片刻，怜爱地摸了摸常思剑，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带我飞？”
常思剑觉得可。
一人一剑上前，还没来得及御剑飞行，一级又一级白玉阶突然从深渊底部腾空而起，连成了笔直的一条线，铸成了阶梯，直通浮空岛。
加文再次被赵阀的豪奢手笔震惊了一把。
他试探性地踩了上去，发现这白玉阶虽然薄薄一片还漂浮在空中，但是踩上去却很稳。
“应该不会掉下去……也是，直接让客人摔死，赵阀还丢不丢人了？”
加文喃喃自语，拾级而上。
殊不知，他这一番话，又让山上的老祖宗不悦了。
“不请自来，算什么客人……这后生好没脸没皮。”说话的，还是那位老妪。
“三祖母勿气，我去问问。”
加文走在了半路，耳边突然传来了一位老人的声音。
“我乃赵阀九叔公，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加文停下脚步，看了眼周围，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加文思考了片刻，镇定自若地开始扯虎皮：“我是第三军团主帅宋少羽唯一的学生，奉元帅之命前来赵阀，给齐国公府送信！”
对不住了元帅，虽然咱们只是点头之交，但是当年是你亲口说收我当学生的！我发誓只坑你这么一回……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加文默默在心里给宋少羽上了一炷香。
“齐国公府”就像是是一滴溅进油锅里的水，半空之中骤然刮起了飓风。吹的加文差点一个仰倒。
许多不同的声音瞬间在加文的耳边响起。
“宋少羽给齐国公府送信？”这道声音里不可置信中有一丝惊喜，“……这！皇帝一向宠信宋少羽，说不定此事会有转机。”
“黄口小儿！我怎么不知道宋少羽有学生！倒是新收了个来历不明的养子！”这道声音显得很是恼怒，“怕不是信口雌黄，张口就来！”
“齐国公府只剩个在祠堂禁闭的赵容华，难道要放一个外人进我赵阀的祖祠不成？！”
一时之间，原本团结一致的九峰长老似乎分成了两派。
这两派人争吵的时候并没有顾忌加文，大概觉得一个小喽啰根本不值得顾忌。
加文听出来了，原来这赵阀内部也不是上下一致。
有一派想救赵容华，但声音较小，底气不足，翻来覆去都是什么“祸不及家人”“传出去我赵阀威严何在”；另一派则是支持皇帝陛下的举动，认为“赵容成这逆子就不该姓赵”……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眼馋齐国公府千年底蕴。
赵阀嫡系各大支系群居同住，赵阀的齐国公府一脉从未当过主家，但是其余众人，哪怕是主家出身的赵阀子弟，谁年轻时没嫉妒过齐国公府公子的光彩夺目和阔绰豪迈……
君不见千年来，赵阀的主家换了几次，嫡系支系也换了几茬，唯独齐国公府始终屹立不倒？
真是——与天平齐。
最后一阶白玉阶迈过，加文终于踏上了浮空岛。
几乎是刚落地，加文就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天上传来，还未靠近，手中的常思剑冷光一闪，那股宛若泰山压顶似的巨力顿时消弭在了半空中。
牌楼门口，立了两尊石狮子，脚踩圆球，此时目光正冷冷地望着他。
这是赵阀的老祖宗在给他立规矩。
加文轻哼了一声，在心里偷偷骂了句一群老梆子。
这里只是赵阀的入口处，入目并无人烟。加文朝天问了一句：“敢问齐国公府怎么走？”
无人应答。
加文抱着常思剑，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哎，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到处逛逛吧……听说赵阀有个很大的灵草园，还豢养了不少异兽……上次在食堂吃了个异兽肉做的包子，很是美味……”
“你这孩子……”虚空中的声音再一次地浮现了出来，加文辨认了一下，发现这声音之前没听过。
这位老人的声音并不严苛，声音叹息里多少有一丝身在高位久矣的慢待：“齐国公府现在无人，你既然是来赵阀送信，我是赵阀二叔祖，信交予我，速速离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圣兵有灵，这个人能驱使圣兵，自然是让常思剑认了主。
剑的主人不死，圣兵再怎么威能通天，到旁人手中，也不过是比较锐利的铁块罢了。
赵二叔祖年事已高，对小辈多有慈爱。之前齐国公府一事，他虽然表面不显，也是倾向齐国公府的……毕竟他年轻的时候曾受过齐国公府大恩。
既然这个后生是为了齐国公府送信，赵二叔祖自认为应该保他平安。
更何况他还是宋少羽的学生……那人护犊子起来也是不要命的。
虽然赵二叔祖也很是好奇，当年跟随赵明月一同消失不见的常思剑，怎么又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手上。不过宇宙如此广阔，其余人有些福运也不是没办法理解。
……
二叔祖久未出面，赵阀不少人都以为他已经坐化。
此言一出，各方的声音顿时偃旗息鼓。只余最开始那位三祖母意气难平地冷哼了一声。
加文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常思剑。
如果他真是奉宋少羽之命前来送信，此时任务就已经完成了。
但是，他是来见赵容华，顺便想办法把人带走的……
赵明月说如果赵阀有难，就将家书送回。想来这封家书应该来头不小……应该能让他救下赵容华吧？
加文自己心里也没个底。
但是现在也不是打退堂鼓的时候。
对不起，宋元帅。我错了，我还得坑你第二次。
加文朝天行了个礼，道：“回二叔公，元帅说，这是齐国公府先祖当年的家信，让我亲自送到齐国公府嫡传后人的手上。”
言下之意，已经很是明白：他不能走，他要见赵容华。
气氛顿时沉默了起来。
隔了许久，才传来了一声“荒唐！”的怒斥。
三祖母不怒反笑：“赵阀先祖的家书不在赵阀，反而落到了外人手上？我今年已经一百九十余岁，不知道你说的先祖是赵阀的哪位先祖？我看你就是心术不正，想进我赵阀祖祠，意欲何为？”
话音刚落，加文的眼前，空中蓦然凝成一双淡青色的巨手，自天而下，重重朝他砸来！
她这一巴掌下来，加文可能会死。
这不是笑话。
这是事实。
三祖母打的是先斩后奏的主意——你不让我拿剑？行，剑的主人死了。现在总行了吧！
到时候木已成舟，又能如何？宋少羽那里，赵阀还补偿不了吗？
不过是一个六阶的晚辈罢了！赵阀又不是孱弱的林阀，宋少羽一个孤家寡人，还能耐她如何？
加文除了刻阵外许久不曾驱动的星海突然激烈转动了起来，躲闪不及，只好在身前砌成了一面厚墙。巨掌未至，这堵防御墙的厚度却肉眼可见的变薄。
加文脚下的土地阵阵龟裂开来，整个浮空岛似乎都随着这一巴掌被硬生生往下压了一寸，朝南边倾斜了起来。
加文的呼吸一滞，空间纽里四处搜刮来的防具都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外砸，可惜在这一巨掌的面前皆是如同以卵击石一样不自量力，巨掌的速度不曾有丝毫减缓，眨眼间就从百里外及至。
这真的是很大一个巴掌，加文闪身朝一边疾驰试图躲开，这一巨掌却依旧如影随形笼罩在他的上空，加文的身影在巨掌的映衬下，渺小的宛如蝼蚁。
完了……怕不是要交代了。
巨掌在下一刻重重落下。
常思剑显露出了身形，挡下了这一击。
整片大地都轰鸣震颤了起来。原本只是半透明的常思剑剑灵瞬间消散在了空中，陷入长眠。
剑灵的强弱，也是要看剑主人的。
这也是常思剑之前不太愿意和加文走的深层原因……太弱，简直给圣兵丢脸。
赵阀的老祖宗们看着，却无人上前阻拦。
赵二叔祖有心拦截，掌风还未至，却又被同族的其余人挡了回来。
“赵逢清，怎么，你还要为一个外人同赵三动手吗？”
赵逢清目光闪烁片刻，终究长长叹息了一声。
……
陆地上，这场单方面的杀戮仍在继续。
被常思剑挡下了一击，青色巨掌肉眼可见的变的虚浮了起来，但是并未消散。
加文望着这一巴掌，心里很是不甘心。
不应该啊，他都还没来得及睡除夕，老天爷怎么舍得让他嗝屁！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不对，这不是重点。
等他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抽这赵三祖母一巴掌。
无人阻拦。
一想到赵逢清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想要同她动手，赵三祖母的语气更是狠辣：“不知你这小贼是从哪儿偷来的常思剑！还敢在我赵阀门口耀武扬威，给我留在这看门吧！”
巨掌倒扣，掀起了一阵罡风，如同想拍死一只讨厌的蚊子一般，朝加文拍下。
这赵三祖母，修炼二百年还没赵容成水平高，颠倒是非耍嘴皮子的功夫倒是厉害。他带着常思剑来送信救人，到这老王八嘴里就成了偷剑被发现了！
横在身前的常思剑已经挡下了一波攻势，若非常思剑，在上一波进攻的时候，加文就该歇菜了，但是余波却依然让他喉咙一阵腥甜，从嘴角溢出来的血还未凝成线流下，就化成了血雾消散在空中。
不得不说，这位赵阀祖母虽然品行有亏，但是她这一掌，是加文迄今已来直面过的最强一击。
就连当初赵明月弹指两道重击，也没想过要加文的命。
眼看这一掌即将砸下，九霄之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鸾凤长鸣。
人未至，剑先行。
来的是宋少羽的九霄剑。
九霄剑撑起了一面湖水似的结界，万分温柔的挡下了这么一掌。
剑光和掌风在加文头顶数米外炸开。
多亏九霄剑的小心翼翼，被这结界挡在身后的加文受到的余波冲击格外的小。
哪怕如此，伪圣境的全力一击在头顶炸开，依然震的加文头皮发麻。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一股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却依然挺直了腰杆，咽下了如同泉涌般的猩红血液。
九霄剑挡下了这一击后，直直朝上，剑指苍天。
真的如同它名字一般，在瞬息冲入了九霄之上！
虚空里，赵三祖母突然发出了一声哀嚎似的的惨叫。
“宋少羽？！你怎敢……！”隔了半晌，似乎是想起了宋少羽的身份，后半截话被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青色的剑光划破了天际，带着一缕鲜红的血迹，回到了自己主人手上。
宋少羽的军靴踏上了这座浮空岛，他的视线扫过了一边的加文，发现没事后才悠悠抬起了头，脑袋后捆着的长发也跟着晃了晃。
宋少羽并不是一个喜欢高调的人，说出的话嚣张至极，语气却亲切的像是在和你唠家常。
他缓缓将九霄收进了剑鞘内，不紧不慢地开口：“有何不敢？”
宋少羽走到了加文的身边，他看着加文身上的血迹，有些不悦的皱起了眉，刚抬起手，却又在半路不动声色地转了个弯，搭上了自己腰侧的九霄。
他还是晚了一步。
每次都晚了一步。
一想到他再晚一点，就要眼睁睁看着加文被拍死在自己的面前，那瞬间，宋少羽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心头的怒意。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无比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宋少羽来了，怪不得都把我吵醒了……可要上山一聚？”
随着他的话音，九峰之中最平淡无奇的一座山峰骤然拔高了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入云霄。
这道声音并非传音，于是瞬间便响彻了整个天际。宛如神明在天上低语。
而在浮空岛其余地方的赵阀人皆是喜出望外地抬起了头。
“参见王爷！”
“老祖宗！您醒了！”
……
晋王已经快三十年没有现世了，外界都传言晋王已经悄然坐化了。
如今，赵天山的出现，就像是一记兴奋剂一样，注入了每个赵阀子弟的心中。
不少人丢下了手里的活计，探出了头来。
加文也跟着转过了头。
一个瘦削无比的，一点皮肉黏着骨头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从青山里走来。

第117章
赵天山说请宋少羽上去坐坐，自己却走了下来。
宋少羽笑着回答：“不了，只是来看看自己的学生。免得被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给冒犯了。我以为九阀之中独独赵阀正大光明，没想到垃圾真是哪家都有。”
没想到宋少羽竟是如此不客气。
晋王沉默了一会儿，“是英兰莽撞，让元帅看笑话了。英兰，还不给元帅道歉。”
赵阀上下并非一心，晋王早就知道了，但是没想到在自己昏睡的三十来年里，却成了这副模样。
赵三祖母也从雪山上下来了。这个老妪的衣袖处全是梅花一样的血点子，曾经挥出一记巨掌的右手烂成了一团，还萦绕着九霄剑的剑气。
赵英兰的脸色很是难看，不知道是因为气的还是疼的，她微微弯下了腰：“给宋元帅赔个不是了，改日英兰登门致歉。”
“登门致歉不必了，我家有台机器人叫圆圆，比较爱干净。”宋少羽颔首微笑，然后，一把拽过了在旁边都不敢吱一声的加文，带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了加文的肩上。
宋少羽笑眯眯地说着：“这是我学生，您那一巴掌打的他很疼，您看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加文不敢吱一声，是因为他刚刚才给宋少羽扣了一口大锅，没想到一转眼正主就撞上来了。
他现在有点心虚，很怕赵阀这边一不小心聊爆了他的弟弟行为。
但是在听到宋少羽这话后，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对，很疼的！看看常思剑！都被打散了！
赵天山的胡子翘了翘：“……理应如此。”
“这样吧，我要求也不高……”宋少羽张口就来，吐出了一长串补偿清单，“骨折了，强身健体的修复液要一瓶吧？品级不能太低免得配不上赵阀尊贵的身份，九品就差不多了。我学生失血也有点严重，
对了，还有他的剑，剑刃都要卷了，是不是该提供点原料修复一下，我看赵阀私库里藏着的那块地心熔岩铁就不错……”
这份补偿清单一直长到了晋亲王听不下去，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宋少羽才慢慢住口。
听了宋少羽的话，赵英兰的面部表情顿时格外僵硬。
见鬼？到底是哪个人造的谣，说宋少羽脾气好性格软绵绵的跟个小娘们似的？好说话极了？
“咳。”赵天山看了眼迟迟未动的赵英兰，抬起了眼皮子，“英兰，我还急着和宋元帅喝茶呢。”
这事，说出去本就是赵阀理亏。
赵英兰眉毛抖了抖，终归是不敢违抗晋王，她拔下了左手上的空间戒指，“拿去！”说完，气势汹汹地回了雪山。
在宋少羽的示意下，加文从善如流地接下了，朝着赵英兰的背影大喊了一声：“谢谢您，奶奶！”
赵英兰想着她那枚戒指，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之前九霄剑伤她不清，听闻加文这一声叫喊，没忍住，吐出了一口淤血。
“我刚醒，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十年前你来过赵阀。请观赵阀的藏书阁，寻求重回圣阶的方法，如今的你倒是比十年前更强了。真是可怕……”
今年二百六十余岁的晋王，瘦的像是皮包骨一样，穿着打扮就像是一个老农民，裤腿上全是泥巴。
随着气血的老化，他的境界已经跌落，甚至不得不用长眠的方式来延缓死亡的脚步，但是当年的眼界还在。
面对帝国唯一的异姓亲王，纵然是宋少羽，也给出了几分薄面。
“晋王抬爱了。”
赵天山背着手，视线看向了加文，“一般情况下，赵阀的祖祠的确外人免进……宋元帅，容华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我擅自做主，让他认你当个干爹。如何？这孩子是你的学生，赵容华是我赵阀的嫡系血脉，那他也不算赵阀的外人。”
不知道是不是加文的错觉，“赵阀的嫡系血脉”这几个字被赵天山咬的特别死，念的特别大声，也特别清晰。这句话不是说给宋少羽听的，分明是说给赵阀的其他人。
赵天山的年纪太大，这就意味着，他活不太久。
齐国公府一脉只剩下了赵容华一个人，这小孩以前行三，家里最小那个，千娇万宠着长大，疲于修炼，怎么守得住偌大的齐国公府？
陛下还要斩赵容华。
之前没有人告诉赵天山，但他既然醒了过来，看见这个情况，就不可能不保他。
哪怕赵容成背上的叛国诛九族的重罪。
“容成……”赵天山浑浊的眼珠里有了一丝沉思，“他从小在我膝下长大，说他叛国，我是不信的。”
但是为了平息全帝国的怒气，也不可能完全保下他。
赵天山已经下了决定，只要免除了赵容华身上的死罪，就把他逐出赵阀。但是在这之前，他得给赵容华找个靠山。
送上门的宋少羽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更何况，这人对自己学生都这么好，对自己干儿子，应该不会差……
宋少羽只沉思了片刻，“既然如此，那宋某就厚颜答应了。”
赵天山的脸上有了点笑意，“好。”
他转过了头。
——“赵逢清，带这位小友去见容华。”
东岳的巨峰之间，之前那位赵二叔祖应了声“是”。
赵天山收回了视线，对宋少羽道：“我睡了太久，还劳烦元帅为我讲一下近日帝国的局势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少羽笑道。
赵逢清朝他走了过来。
加文侧过了头，看见宋少羽对他点了点头。于是他彻底放心了起来。
“谢谢您，老师！”
这一声老师，叫的特别真心。
他不是什么不分好歹的人，加文自然之道，宋少羽为了他要承担多大的压力。
闯进了赵阀，给他善后，还要揽下赵容华这口锅。现在想想，当初他孤身一人闯进来，的确是热血上头，过于冲动了。
但是加文并不后悔。
他做事不求无愧于人，只求无愧于心。
只是觉得很对不起宋少羽。
宋少羽忽的向他眨了眨眼睛。
他路过了加文身边，低声传音道：“当年在深蓝军校，我的室友姓林。我和他从小一同长大。”
加文蓦然瞪大了眼。
***
因为宋少羽这个重磅炸.弹，一直到了赵阀的祖祠前，加文的神情都有些恍惚。
……姓林？他怎么知道我姓林？他说的是林恩？
当年宋少羽和林阀的旧事，网上都消息都删干净了，林阀自己引以为耻，更加不会提。只在帝国上层有所流传。
也许等加文日后毕业跻身进了上流社会，大概能偶然听到这段谈资。
不过现在的他，还真没办法知道这段过去的事。
赵逢清壮年时也是圣阶，随着年龄增大，跌落至了伪圣境。和一个后辈实在没什么好聊的，一路无言，引着人到了祖祠。
他带着加文穿过了庄严肃穆的祖祠，最终七拐八拐到了一处逼仄狭小的矮房之前。
庭院里刻着源纹阵，加文已经不是当年一脸懵逼的源纹菜狗了，如今匆匆扫了一眼，没忍住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
这……赵阀的人对外人狠，对自己人更狠啊。
赵逢清看了这刻满源纹阵的庭院一眼，一掌抹去了所有阵法。
“你们聊，我先走了。半个时辰后来接你。”
说完，赵逢清就没了人影。
加文一愣，从空间纽里掏出了那封家信，然后上前两步，推开了房门。
扑面而来的是刺鼻的血腥味，浓郁厚重。
房间里的最中央用铁链子拴着个人，头低垂，面朝皇宫的方向跪着，生死不知。
露出来的地方没一块完好的皮肉，看的加文心惊肉跳。
赵容华一身血污，哪里还看得出是当初那个鲜衣怒马的国公府小少爷？
他上前两步，伸出了手指，探了探赵容华的鼻息。
还活着。
加文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开始想办法解开吊着赵容华的铁链。
铁链哗哗作响。重伤昏迷的赵容华；愣是被晃悠地睁开了眼。
他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不成样子，眼睛也只能睁开一条缝，费了老半天劲儿才认清楚了来人。
赵容华喃喃自语了一句：“你妈的……老子果然死了……就是第一眼怎么看到的是加文这个狗王八……人都死了，怎么还这么疼……”
加文的动作顿时一顿：“……？？”
我把你当兄弟，你就把我当狗王八？？
……看在赵容华伤势太重的份上，加文决定把这个仇先记在小本本上，等赵容华伤好了再找他算账。
那位赵三老祖刚送来的药被加文一股脑用在了赵容华身上。
赵容华听着自己骨头噼里啪啦作响，隔了半晌，才骤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他突然拉住了加文的手腕，一脸不可置信：“我没死？”
“是啊，没想到吧。”
“那我怎么看到你了？”
不应该啊，你丫葬礼我都参加了两回了！
“我也没死。”鉴于时间紧迫，实在没空解释，加文十分简短的交代了自己偶遇赵明月的经历，并且说出了赵明月的嘱托。
他拿出了那封信：“赵明月给你们齐国公府的，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过我听你们晋王的意思，应该是会把你捞出来……”
赵容华的表情有些愣神。
“我哥……”他底下了头，紧紧地捏住了这封家书，捏的信封都有些皱。
大滴大滴的眼泪啪嗒落下，打湿了信封上了家徽图纹。
“……怎么可能叛国呢？”
赵容成，那是正儿八经的赵阀嫡系，是帝国的双子星，是民间声望极高的元帅。
从小，赵容华坐在赵容成的膝头，听他讲过去几千年里人类屈辱的历史，听着赵容成的雄心壮志——
“我欲效仿先祖，迟早有一日，杀到虫族割地求和。”
……
赵容华没能忍住那几声悲鸣。两个人坐在地上，赵容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先是大哥战败，后是二哥战死。又是父亲去世。再到赵容成投敌的消息传来，陛下下旨斩杀……
这一切都来的太快了。快到赵容华回忆起那些日子，记忆总是像是隔着一层雾气一样不真切，快到都来不及悲伤。
但是现在他终于能哭出来了。
十几分钟后，赵容华眼睛肿的的不成样子，红着鼻子擦干了眼泪。
以前哭能解决很多事，现在为他遮风挡雨的树都接连倒下了，他得自己学会面对这些风刀霜剑严相逼。
赵容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和加文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这封信。
一时之间，小小的破屋里金光大作，一道朗润的男声响了起来。
这道声音不仅在小屋里回荡，更是莫名的，响彻在了皇宫里。
隐匿在皇宫各处建筑的龙首仿佛活了过来，在这一瞬间，口吐人言。
不仅加文和赵容华听到了，整个皇宫里，但凡有龙形建筑的地方，都听到了这段话。
这是一道跨过了近九百年的，本该沉寂于历史深处的声音。
“朕乃李景渊。亲诺：”
“赵阀明月，忠以卫社稷，惠以福生灵。袭爵齐国公，封上柱国。
长河有似带之期，泰华有如拳之日，惟我念功之旨，永将延祚子孙，使卿长袭宠荣，克保富贵。
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以报尔勋。”
这段话一共回荡了三遍。不知有多少人震惊的抬起了头，看向了房檐上的龙首，然后面面相觑。
皇宫内的李铮，蓦然睁开了眼，看向了赵阀的方向。
……
……
金光散尽，被拆开的薄薄的红色纸张恢复了平静，上面的金字流光溢彩，宛如马上就要跳出纸张一般。
最下方标记了时辰，历104年，四月甲辰朔四日丁未。
除此外，还有两枚印章。
一个是帝国的玉玺国印；一个是太宗皇帝的私印。
加文的眼中难掩震惊：“……丹书铁券。”
曾有野史传言，帝国的太宗皇帝曾经亲赐赵阀一枚免死金牌。因为没人能证实，向来被当成杜撰。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赵容华对着这丹书铁券，莫名的发了很久的呆。
赵容成托人捎回来的绝交书里，曾经痛斥李铮的昏庸，说他识人不清，慢待功臣，不堪为帝。
他俯身，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嚎哭：“哥，你回来看看啊！……李氏皇族待我齐国公府不薄……”
***
李景渊的声音能传到千里外的皇城，自然也能响彻在赵阀上空。
赵天山的面色变了变。
他真的已经很老了，连腰都直不起来。
“多谢宋元帅为我解析现在帝国的局势了……”
宋少羽回答道：“无须挂齿。想来我今天就能带走赵容华了。”
赵天山点了点头，“正是，等会就让逢清把两个孩子带给你。我时日无多，却是不能陪元帅多闲谈几日了……”
宋少羽本以为赵天山是想送客。却不想，赵天山的手在虚空中一划，竟是从不知名处重重揣出了一根长鞭。
“这是先皇赐予我的打王金鞭。”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赵天山的眼神里满是怀念，“当年他正值壮年却重伤不治，仙逝前把还是幼童的当今圣上和这根打王金鞭托付于我。说的是上打可昏君，下可打奸臣。”
“本王至今年逾二百八十岁，至今没用过一次。”
“陛下要处置齐国公府，众怒难平，本王没意见。但是那姚重华，我笃信他是个祸害。
这种佞臣，偏偏还是教皇。他狼子野心，舌灿金兰，断不能留。
你们不好出手，那就让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去解决吧。”
赵天山转过了头，隔着层层山峦，望向了皇城。
赵阀守卫的从来不是帝阀。
赵阀守卫的，是整个帝国。
赵天山高声喝道：“来人，去解封本王那身三爪金蟒亲王袍。”

第118章
赵逢清说给半个小时时间，但是实际上，加文和赵容华在小黑屋里呆了三小时也没人管。
一直到天快黑了，赵逢清才过来敲了敲门。
“该出来了。你们是想在里面过夜吗？”赵逢清面无表情地询问，顺便摸了摸自己山羊一样的胡须。这老人长的很是仙风道骨，模样正派的都能直接去拍养生太极拳宣传广告。
于是加文从善如流站了起来，准备走人。
面临离别，赵容华很是依依不舍，扯着加文的袖子扯了半天：“你这就抛弃我了？明天还来吗？来的时候能顺便给我带饭吗？想吃，我要吃百兽园里最肥的那只养了六年的大黄鸭。谢谢。”
赵逢清：“……”
之前皇帝派了使臣来要人，是赵逢清做主，把赵容华关进了祠堂，然后搪塞了过去，说这小子还在遭受家罚，按照赵阀的规矩不能出去，让皇帝再等等。
因为这一举动，让赵阀上下都面临了不小压力。族里好多人生了嫌隙，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今既然丹书铁券都出来了，赵天山也发话了。
赵逢清琢磨着，那就先把赵容华从祠堂里放出来，丢进国公府关着做做样子，再看看之后怎么安排……
虽然都是关着，但是至少国公府里还能联网。
现在看赵容华这样子，赵逢清觉得还是关的时间太短了。
***
赵逢清把人送了回来。
宋少羽正站在一颗枇杷树下，抬起头望着树上不停叫唤的知了。
“老师！”加文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您和晋王聊完了啊？”
看上去很是天真烂漫。
都说知子莫如父。
外人看，加文的神情大概无懈可击，既尊重，又带着亲昵。
宋少羽却从里面看出来了一点审视和打量。
尊敬和亲近是真的，怀疑和审视也是真的。
为什么？因为发现自己知道他其实姓“林”？
果然还是吓到了……
宋少羽莫名有些想笑。
他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沉了下来：“是，先回去吧。”
说完，率先转身朝外界走去。
加文的眼皮子跳了跳，跟在他身后，毕恭毕敬的开口：“多谢老师，要不是您我还进不去赵阀的门……不过您怎么过来了？”
“嗯？” 宋少羽的尾音扬了起来，“……当然是走过来的。”
像他这样的人早就超过了空间的桎梏，说是一念千里也毫不为过。
除夕发消息过来的时候，宋少羽还在深蓝军校。
他难得的正在给今年入校的新生上公开课。话茬刚起来，就收到了除夕的讯息，顿时面色一沉。课没上完就开始往赵阀赶。
留下礼堂底下两三万新生面面相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文本身出身不差，遇到的膏粱子弟大多脾气也好，这孩子似乎根本没把世家门阀放在心上，说闯就闯。
宋少羽知道，过分的理想主义是青年人的通病，但是他没想到会在加文身上也看到这样的影子，但是想想当年的林恩，似乎也不那么难理解了。
……也多亏没出什么事。
多年前，他能只身一人血洗整个林阀，是因为林阀本就积弱，还理亏。
如今，哪怕他比之前更强，也不敢保证自己能让赵阀怎么样。
更何况如果真出事了，人都没了，他再怎么折腾，也是回不来的。
加文欲言又止。
宋少羽当然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于是，他想了想，回答：“是除夕跟我说的。你自己也说，如果没有我你进不去赵阀，那如果我没来，面对赵英兰的时候，你又怎么办？”
加文的表情顿时一愣，然后缓缓回答：“您给我的吊坠虽然因为赵明月的原因损伤了，但是我检查过，还能用。我会尽快刻源纹阵传送走，然后再想办法送信……我想帮赵容华。”
宋少羽看着他，眼神很是复杂。
他找到加文的时候，这个孩子已经成年了，过去的经历造就了加文现在的性格。因为自己的身份和一些不能公开的往事，他也注定没办法以“父亲”的身份去教导他。
宋少羽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之前跟你说过，你的父亲是我童年时的故人。”宋少羽的长发无风自动了起来，微微扬起，一点又一点雪白的光点从地上冒了出来，然后画开，成了一团又一团缭绕的雾气。
宋少羽的确说过，在之前他从深蓝军校的禁闭室里出来的时候。
可是……那是那是“加文”的父亲，不是他的父亲。
但是“加文”的父亲可不姓林。
加文突然有些茫然了起来。
不是因为想不到，而是不敢相信这种可能。
加文微微蹙起了眉间，他的视线里，明明之前太阳还挂在天上，但是周围的天色却慢慢变黑了起来。
他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一件事：宋少羽打开了自己的圣域。
赵明月的圣域是一片广袤无边的桃花谷。
宋少羽的圣域里，有一轮圆月，慢慢从远处的雪山上升起。
加文还是第一次看见宋少羽的圣域，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话：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最贴切不过的景象。
宋少羽的圣域并没有攻击性，但是在被笼罩的这一瞬间，加文依旧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源源不断消散的源力。星海宛如被封印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怪不得世人都说，只有圣阶才能对抗圣阶。
一片云雾穿过了他的身体，宋少羽就站在他的身旁，加文却觉得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说的不是加文的父亲，我说的是你的父亲。林恩。”
他真的知道……
加文张开嘴，却能没能发出声音，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最后却只是有些艰涩的开口：“您的意思是……？”
哪怕是到了现在这个情况，加文依旧不愿意相信外人。
无关天性，只是成了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
他不敢赌。
宋少羽的目光落在了加文的脸上，却又没有看他。
他透过这张脸，看的是自己故人的影子。
“那份死亡档案是我做的。那时候我刚从域外战场回来。甚至都没来得及问陛下去要一份赦免令。直接听到的就是你身死的消息。但是我知道你还没死。
每个矿工手臂上都植入的有编号，你的确对自己够狠，直接划开手臂取出了芯片，然后把准备好的尸体伪装成了被矿石砸烂的惨状。
只是你却不知道像你这样有档案的罪臣后裔，哪怕是死无全尸也要确定完身份再运回林阀，送入祖坟。包括后来‘加文’这张身份ID上的一些原本主人的痕迹。这些事都是我替你扫的尾。”
宋少羽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
一时之间接收了这么多消息，加文的脑子有点懵。
“当初我没去找你，是因为我希望你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好好的过完这一生。后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确定这对你是好事还是坏事。”宋少羽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起来。
一时间，加文的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云里夹着冷冷的雪。
“我和你父亲是很好的、朋友。你在生死之间徘徊过太多次，所以失去了对危险的畏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会担心？”
至少他年轻的时候就干不出“久别重逢，把林恩丢下然后一个人跑去干架”这种铁憨行径。
除夕跟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话的语速极快。就怕多耽搁一秒似的。
加文的经历的确不幸，但是他又很幸运。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比除夕更爱他了。
加文沉默了一会。
“我只是没想过我送个信赵阀的人还会对我动手。我以为赵阀的人会讲道理的。”
宋少羽的声音突然有了点笑意：“但是还是发生了，对不对？”
加文的表情顿时很有一些恼羞成怒的感觉，常思剑的剑柄也被抓的紧紧的。
他承认，这件事的确超出了他的意料。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以后有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多想一想我……或许，你对我另一个名字更熟悉。”
周围的云雾突然消散，宋少羽从其间走了出来，然后取下了加文挂在脖子上的吊坠。
月华灼灼，清辉泠泠。
“明月出天山，我的网名。”
***
帝国日报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晋王年事已高，突然坐化的消息。
不日，晋王世子即将去皇宫接受爵位。
另外还有一则消息，那就是齐国公府仅剩的独苗赵容华被逐出赵阀，从族谱上除名。从此后和赵阀再无关系……
这就是外人知道的所有事了。
至于地位更高一些的人，大概还会听说“姚重华和赵天山起了争执，姚重华重伤，陛下震怒”，之类的小道消息。
第二星系，苏叶星上，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中岛台传来了切菜了声音。
赵容华搁下了报纸，自言自语道：“……祖叔爷没打赢。”
他的语气很是低落，还有一些疑惑：“姚重华这么强的吗？”
“光明教廷的传承有些不一样，”宋少羽切着一个形状和气味都很像番茄的东西，但是从这果子溢出来的清香来看，大概不是番茄，他刀工很好，切出来的丝十分匀称，“他没怎么修炼，是直接从上一任教皇那里继承的星海，成为教皇后就是圣阶了，本身并不擅长作战，但是因为光明神杖的加持，自身恢复力很强。
……赵天山是被耗死的。”
骤然听到宋少羽的声音，赵容华有点惊吓。
还有点惶恐。
毕竟哪怕是在昨天，他也没想过……宋少羽竟然还会做饭……做饭就算了，竟然还要系围裙……
他是今天刚来投奔宋少羽的。
他被赶出赵阀了，以此来作为对陛下的交代。好在赵天山之前就给他安排了去处。
于是至今未婚的宋少羽名义下，莫名就有了俩儿子。一个是养子，一个是义子。
如果赵容华不是带着齐国公府千年积蓄一起滚的话，大概会更有说服力一点……不过没事，这些都是赵逢清偷偷干的，外人并不知情。
表面上看，赵容华离开的时候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
赵容华正想着该怎么回答呢，门铃声音就响了起来。
于是，赵容华看见，那个被他当场移动茶几、脑袋方方的玩意儿，突然长出了两条腿，头顶着他刚刚放上去的水杯，兴高采烈地朝门口冲去。
“除夕夕！你回来了！圆圆好想你！”
圆圆的视线挪向了另一边，挠了挠方方的脑壳，“噢，还有你，加文。”
……
赵容华探出个脑袋，和门口的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莫名的。赵容华觉得自己很像是。在孤寡老人家做客。然后遇上了老人家儿子带着儿媳妇上门团圆……

第119章
加文当初和宋少羽一阵促膝长谈，积极承认了错误，最终被宋少羽赶去接除夕。
他等了三四天，终于在今天接到了人。
不幸的消息：除夕的年假要休完了。
不过除夕看上去对此并不在意，也没打算回去。
加文之前在电话里听见过圆圆的声音。
如今猝不及防再次听见，已经远不如第一次听到时震撼，但是依旧难以自持。
毕竟这是林恩的声音，虽然加文一直没怎么表现过，但是实际上，他其实非常想他。
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自己妈妈长什么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恩都是他唯一的羁绊。
现在想起来，离开上辈子的林恩已经二十年了，这辈子的林恩离开他，也已经十年了。
加文还是第一次见到圆圆。
整体成长方体状，面对人的方向是黑色的屏幕。没有五官，脸上有一条笔直的蓝色光线。
加文弯下腰，取下了他头上顶着的水杯，眼神怀念而又温柔，笑着问了一句：“……脑袋这么方，你为什么叫圆圆呢？”
圆圆的智能比他想象中还要高。
荧光屏上，深蓝的波动一闪而过，圆圆拉长了调子回答道：“因为是小名嘛~”
名字是宋少羽取的。
林恩刚出生的时候，因为脑袋圆圆的，所以侯夫人给他取了个小名，就叫圆圆。
后来长大了，已经鲜少还有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这就成了机器人圆圆名字的来历。
比这件事更鲜为人知的一件事：林嘉文的小名叫方方。是林恩取的。
宋少羽做饭味道竟然很是不错。
他坐在上席，看着左右手两侧三个年轻人，眼神慈爱的像是看着今天要出栏的小猪……
之前被关了太久，赵容华刚被放出来，因此吃的很是欢畅，一个人吃了两桶饭。
除夕和宋少羽都没怎么动筷子，加文胃口也不大。以至于整张餐桌九成都是赵容华一个人解决的。
这让清醒过来的赵容华很是尴尬，就在思考要不要用洗锅涮碗弥补一下的时候，圆圆一马当先端起空盘子，奔向了水槽。
虽然，圆圆的程序设定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能指导除夕夕训练，甚至还装了源力武器，武力值堪比一位八阶源武者，但是它其实真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家政机器人。
现在才是下午，按道理说，宋少羽应该不用急着离开。
但是军部突然发来了消息，让他过去开个会。
赵容成的叛国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最直接的，就是说好共同开发那颗能源星直接被虫族占领，成了一个中转的战略枢纽。
底层人民依旧祥和安宁，但是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于收到了消息后，宋少羽咳嗽了一声。
“我有事需要离开几天，需要我把你们安排到一个房吗……？”
他问的是加文和除夕。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偶尔有什么需求，宋少羽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心情有点像“我家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
这种微妙的心情让宋少羽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儿放。
但是一边的赵容华显然误会了什么，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当即表态：“嗯？三个人睡一张床太挤了吧？——没有多的客房我可以睡沙发的！”
寄人篱下就要有寄人篱下的样子，赵容华非常自觉。
正在洗碗的圆圆听到了这句话，吱了一声：“有的有的~房间很多哒，这一片都是元帅的私宅哦~”
宋少羽的财产都是圆圆在打理呢！十分有理财头脑的圆圆买了好多套房！宋少羽在每个生命星球上都有不动产呢！
圆圆话音刚落。
赵容华甫一回头，就看见加文以一种非常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就像是想捶一顿的那种目光，看的赵容华后颈肉一凉。
赵容华思考了很久，觉得加文是想和漂亮小美人一起睡觉。
但是漂亮小美人根据传言，可是元帅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加文这狗贼就不怕元帅割了他吗？！
于是，在元帅匆匆离开后，赵容华趁着除夕红着脸去浇花时，坐在了加文的身边，自觉地担任起了人生导师的任务，开始语重心长地劝说了。
“林除夕长的很好看啊。”赵容华意有所指的开口。
坐在沙发上的加文放下了手里的平板，平板上开心消消乐的游戏界面一闪而过。
他侧过了头，看向了自己的好友，莫名警觉了片刻。
“嗯？”加文的尾音微微扬了起来。
赵容华思考了一下措辞，道：“但是人家再好看，你也要考虑一下后果。虽然我活到二十二岁还没谈过恋爱，但是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高岭之花一看就不好追，你不要头铁……”
最主要的是这是元帅的儿砸！追人风险太大了！
正巧，去外面浇完了玫瑰花的除夕推开落地窗，走了进来。
加文的视线落在了除夕的身上，他的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浮现了微微的琥珀色，脸上是很轻柔的笑意。
说实话，加文长的和赵容成一点也不像。
但是那一瞬间，赵容华却仿佛从他的脸上看见了赵容成的影子——
当初赵容成看向赵阿离的时候，也是如出一辙的含情脉脉。
赵容成不善言辞，从没对阿离说过一次情话。但是因为这种眼神，赵容华却依旧觉得自己哥哥爱惨了她。
“除夕。”加文突然叫唤了一声，然后张开了胳膊，“过来，亲亲。”
他的眼角眉梢都是满满的情意。
于是，赵容华看见，那个在他眼里非常高岭之花的大美人，在一瞬间笑容灿烂的犹如朝阳。
除夕走了过来，本来想直接跳上去，后来却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赵容华还在一旁，目瞪口呆。
“还有人呢……”除夕的脸上有了点不自然的红晕，然后小声朝加文这么说着。
他羞怯的几乎想用手遮住脸，更想变小了一个劲往加文怀里钻……
隔了一会除夕才想了一件事：现在他们已经是恋人了，哪怕是不用变小，也可以往加文的怀里钻。
对哦，赵容华还在呢。
在经历过短暂的思考后，加文当机立断扯过了桌布，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罩在了一旁赵容华的头上。
视线突然一片黑暗的赵容华：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妈的，就这么成为了爱情的牺牲品。
***
第一星系，帝星。
光明神殿内。
姚重华抬起手，咳嗽了两声。
他左手拿着的教皇权杖有些黯淡无光，右手捏着的深蓝色布绢上出现了一点又一点深色的液体。
那是血迹，因为布料是深蓝色，本该是红色的血迹黑的有些暗沉。
姚重华本身肤色极白，发丝也是银白色，更别提还穿着白色滚金边的教皇袍。
除开唇上的一点鲜红的血迹，他苍白的犹如一张纸，
按道理说，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本来应该静养才是。
但是他是国教的教皇。而陛下需要一场庙算。
所以他提前站了起来，一袭白衣，飘然若仙。
教皇沐浴焚香，在神殿里告于上苍，占卜凶吉，以祈求光明神的赐福。
所谓的庙算，不过是帮助帝王发动战争的借口罢了。
当上面已经做好了决定，那无论如何，庙算都只剩下一个结果：大吉。
李铮终于决定对虫族宣战了——虽然是被迫的。
根据前线传来的消息，随着赵容成的叛国，第二军团看守的十四星系从边缘地带节节溃败。
第二军团被称为虎狼之师，然而在失去了主帅后，一个个都宛如梦游，失魂落魄，被虫族打的闻风丧胆。
一边毫无准备，一边蓄谋已久。战争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而且，看虫族军队在十四星系边缘驻扎的架势，这群人并不打算收手。
李铮因为年迈有些腐朽老化的大脑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和以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敌人这一次是动了真格，准备撕毁三百年前签订的和平协议，再一次把战火烧遍整个宇宙。
时隔不知道多少年，这位君主终于再一次坐在了军部会议厅的主席位上。
他干枯的犹如树皮般的手摩擦着战备文件，上面的字他本应该很熟悉才是，让他分析起来却比年轻时困难数十倍。
他的左手侧，李知非已经等待了许久，面色都有了一些隐约的焦急。
李铮钦定的帝国的继承人是李知非。
李知非爱这个国家胜过他自己，而李铮却永远只看得到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姚重华不希望他仙逝，想尽办法给他续命的原因了。
李铮的视线在李知非的脸上扫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姚重华当初说过的话。
“祸不及家人，因为您的决策，秦王殿下私底下似乎颇有怨言……”
是了……这个侄子最近小动作很多。练兵也勤快了不少。
是不是坐不住了？盼着他早点死？
他又看向了宋少羽。
“宋元帅……好像一直有意无意在调查林恩的死因。您知道的，他们打小就认识。都说‘年少不知爱恨，一生最心动’，同龄人孙子都抱上了，宋元帅至今还因此未婚。”
这是他曾经非常宠信的年轻人。李铮视他若半子，并非虚言。
……只是宋少羽似乎一直无欲无求，仿佛人生里只剩下林恩这么一个执念。
这把尖刀指向敌人势不可挡，如若指向自己，也是一如既往的锋利。
而他真的能放心宋少羽吗？
哦对，这种事一般都是让赵容成去处理……但是赵容成！
他叛国了！他怎么敢！
李铮的心跳突然加速的很快，一旁的护理眼疾手快，替他顺了顺气。
隔了许久，他终于缓了过来。很是难看。
他座下的这些将军看上去都如此年轻，衬的他老迈不堪。
李铮呆呆的看着手里的文件，到最后，竟然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听说过，还是自己着了魔。
他是帝国五个军团的最高统帅，现在全部人都等着他的发话。
打，怎么打？谁是总参谋官？战役计划着重哪个方面？
李铮愤怒又惊愕地发现了一件事：他已经失去了判断力。
“战争的目的……是抵御外辱。”隔了许久，李铮终于发话了，他的声音虚弱的厉害，“十四星系虽然偏远，但也是我帝国的领图，每一寸领土都是帝国先烈抗争的结果，帝国再庞大，也需要这几颗小星球。”
是的……只是几颗小星球而已。
应该不难打赢。
泱泱帝国！光是参军的人数都是虫族的数倍！怎么可能会输！
“陈司危。”李铮的目光终于变的坚定了起来。
最角落，一个面色黝黑的男人发话了。
“到！”
“这一次总参谋官一职由你担任，其余军团由你差遣。第二军团目前群龙无首，非常时期，暂时分编到其他四个军团内……战后再重组。战役计划你有一票否决权。散会。”
李铮说完，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毫不留念的转身离去。
陈司危是第四军团的主帅。
他的表情有些意外，还有些惊喜。
与之相对的，是坐在最左侧上方的李知非，突然重重地把手里的军情文件拍到了桌子上。
他冷着个脸，起身，转身愤然离去。
宋少羽带着白手套，手指在会议桌上微微敲了敲，眉间微蹙，一言不发。
周雪川的视线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打量，目光沉思。
这是帝国的1420年，这是人类历史上组建的第一个帝国，绵延至今已经一千四百余年。
丧钟已经敲响，还无人听见回音。

第120章
十四星系的星级航道上，一艘星舰缓缓行驶。
周仪修和同侪挤在同一辆星舰上。
这是最普通的运输舰，地板上都坐满了人，像是罐头里的沙丁鱼，密密麻麻。
星舰里的气味并不好闻，如果他还是当初在深蓝军校读书的那个周阀小少爷，此时大概已经娇气无比的抱怨了起来。
但是他不是，他已经当了快两年的兵了。
被深蓝军校劝退后，他就被父亲丢进了第二军团，从最底层的士兵开始历练。到如今不过刚出新兵营。
两年的时间已经足够改变一个人了，现在的周仪修看上去沉稳而内敛，神情刚毅，肤色黝黑，本来一头金毛被染回了黑色，剃的短短的，怎么看都是一个很可靠的小伙子。
这满满一星舰的人都是源武者。也是原本第二军团的舰队兵。
是的，从前天接到命令开始，第二军团就暂时从帝国的常规军团里消失了。
原本第二军团的高级将领的去处还没讨论出个结果，但是中层军官却被裁员了一大批。
都说第二军团比起帝国的军队，更像是赵阀的家兵，此言非虚。这次被裁的中层军官，大部分都是赵姓。
周仪修的营长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这些新兵蛋子就像是要送去菜市场的货物，然而不同的是，货物至少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个菜市场，而这艘运输舰上的新兵却十分茫然。
他们的营长也不清楚，这一艘自己教出来的兵，能被卖到哪儿去。
这个平时训人嗓门大的能把天花板掀开的男人，手里正夹着根烟——在这里烟不叫烟，叫军用镇定剂，低声下气地跟人打电话。
“诶，老王，当初我们上军校的可是一个班的，你那舰队有意向扩编不……诶，我*，挂**的电话！信号不好你大爷！”
“小李啊，当初你也是哥哥教出来的……诶，已经够了啊……嗐，没事没事。”
营长手里的烟燃的更快了。
……
不安和茫然笼罩在每一个新兵蛋子的脸上。
他们是舰队兵。上可徒手开星舰，下可点火炸行星。本来应该是帝国最精锐的一批新兵。却因为这次突然的事故……失去了本来该进入的军团。原本第二军团的舰队失去了扩招权限，而剩下的舰队还要招收自己军团新兵营里出来的新生。
每个军团都是有编制的，尤其是战斗舰的舰队兵。
身为世家门阀的少爷，父亲也是准将级别的人了，周仪修对此比其他人清楚很多。
如果没有舰队能接纳他们，他们很可能会归入陆军地面部队管辖。甚至更有可能编入先锋队……
这两个兵种，都是出了名的待遇差，脏活累活多，甚至有“军中三等人”的戏称。同样是给帝国拼死拼活，这两个地面兵种的死亡率素来居高不下。
更何况，他们这两年接受的教导方向根本不一样。
第二军团的新兵营，训练出来的，本应是最好的兵才是。
周仪修皱着个眉，无意识地咬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他在思考，要不要给自己父亲打个电话。问问父亲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两年，每次只有过年的时候，周仪修才有机会给家里打个电话。
打给母亲的还好，打给他父亲从来都是无人接通，要么就是父亲的副官接听，告诉他准将现在没空。
周仪修知道，那是因为他给周阀丢脸，更是给他父亲丢脸了。所以父亲才不想见他。
但是都是一起训练两年、同吃同住的战友了。这些人里有父亲病重等着正式入伍后涨一截工资去救命的；有本身是平民从小拼搏到大好不容易进了第二军团等着鲤鱼跃龙门的；隔壁女兵营里还有许多姑娘，训练的比男兵努力多了，就为了不被淘汰出去……
星际时代，男女都能修炼，但是一些固有的偏见依旧固执的保留了下来，觉得这些女孩太娇气，不适合当兵。
这些都是周仪修以前从没见过的人生百态。
他也不希望看着这一双双眼眸暗淡下去。
但是作为一个临近毕业的新兵，他的身上并没有通讯设备。
于是，周仪修站了起来，一边思考着措辞。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听到本来低声下气的营长突然怒发冲冠。
“怀玉？！你个龟孙打什么电话给老子？我看你个龟儿子看笑话看的很开心！”
……嗯？
周仪修的表情顿时一凝。
怀玉，好像是第三军团的那位少将。第二军团和第三军团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营长的表情突然变了，声音拔高了两度：“什么？你们舰队要扩招？草，第三军团怎么又扩招！**的！扩就扩，跑来这里跟你爹耀武扬威干嘛？！”
帝国许久没打仗，之前一直都是在裁员。唯独第三军团年年有扩招名额……让第二军团的军官们暗中很是不爽。
营长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真的？”
“靠，算你还有点意思，行！”营长突然一拍大腿，“就这么说定了！怀玉没想到你长的一脸阴险人还挺够意思的，以后来赵阀找老子耍，我女儿十年前出生，我给她埋了坛女儿红，到时候你来我挖出来请你喝酒！”
营长挂掉了电话，视线这才落在了周仪修身上。
“都听见了？”他背着个手，一幅老大爷的模样的开口。
周仪修挠了挠头：“我不是故意的，营长、”
“得了，”营长挥了挥手，“我今天中午十二点就不是你们的营长了，妈的，老子以为还能再呆个二三十年的，没想到当兵也有中年危机，现在就退伍了……你们去了第三军团，要好好干。起码还是舰队兵……混久了也不分什么第二第三军团了。等以后第二军团重建，你们那时候也混成了基层或者中层军官了，到时候再回来。顺便挖点人过来，岂不是美滋滋。”
营长还有一句话没说。
也不知道他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第二军团重建。
周仪修的鼻子莫名有点发红。
“……是。”他站得笔直，然后行了个军礼，“您永远是我的长官。”
这样的一幕只是第二军团众多基层士兵中的一个剪影。
远在第二星系的苏叶星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现在是苏叶盛开的时候，雨水里都是清新无比的麝香味。
加文起了个大清早，看见赵容华正对着窗外发呆。
这个一直看着大大咧咧的男孩现在脸上完全是不符合他年龄的疲惫和沧桑。
毕竟家道中落，这么大的变故，对赵容华一点影响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加文思考了片刻，倒了杯热茶给他。
赵容华十分意外地接了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
两个人一起靠在了窗前，听着雨打芭蕉。
许久后。
“我……不太想回学校。”赵容华迟疑了片刻，终是这么说道，“说实话，我在学校成绩表现都很一般，我也知道别人捧着我是因为我是赵阀的赵三公子，和我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
当初在网上认识加文的时候他二阶，加文是个负数。
现在加文六阶了，他才五阶。水平十分中庸。
赵容华天性懒散，比起他那个惊艳才绝的兄长简直不像一个爹妈生的。齐国公府如果有十斗运气，那么其中九斗肯定是撘在了“生出了赵容成”这件事上。
而且他哥哥现在背负的是“叛国”的罪名，他不太敢回深蓝军校，他怕过去，那些赵容成的追随者跑来问他，满脸都是愤怒或者背上，问为什么赵容成要这样做。
一想起那个场面，赵容成就觉得窒息。
加文思考了片刻，回答，“虽然我不赞成，但是我觉得怎么样的人生都是自己选择的，哪怕是错的也好过别人帮你选以后再后悔。你现在是什么打算？如果已经有计划，就去做吧。”
军校读完和没毕业加入军团完全是两个概念。
军校毕业进去直接就是军官了，比从底层开始混起舒服太多了。
“按照赵阀过去的传统，每个嫡系成员成年后都得隐姓埋名在底层当五年兵……”赵容华抿了一口红茶，隔了一会儿，才有些怔然地自语了一句，“不对，我已经不是赵阀的人了。”
他现在，身份ID上的名字已经是容华了。
“不过我还是准备去当兵。准备报名参加第三军团的新兵营。对了，乐清辉学长也是去了第三军团……”
怪不得乐清辉一直没回消息，原来是已经去第三军团服役了。
加文侧过头看向了他。
“先生说的，最近可能要打仗了。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现在还不知道战火最终会波及到哪里。”
“我知道。”
赵容华说这话的时候正盯着窗外，表情很是云淡风轻，就是压着窗沿的的指节有些微微泛白。
你看，这个在父兄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小公子也学会了自己承担结果了。
大概人在失去依靠的时候，总会成长的特别迅速。
就是这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好，”加文笑了起来，“等我毕业参军的时候，你说不定都是我的长官了呢。”
于是，赵容华也跟着露出了一个笑，他的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加文的肩上。
“行啊，到那时候，我还罩你。”
当初，加文刚进深蓝军校，赵容华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他还是赵阀的赵三，众星捧月。加文是靠着军部推荐生名额混进来的不起眼的小人物。因为网上那点交情，两个八辈子搭不着边的人成了朋友。
现在的赵容华已经失去了身上的所有光环。
但是好在，他一直都只是赵容华而已。

第121章
宋少羽本来说的是去去就回，走的时候还答应了赵容华，说回来给他做糖醋排骨和蒜香里脊……
没想到去去就回变成了一去不回。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帝国还未正式和虫族宣战，却已经开始悄悄的开始做起战前准备了。宋少羽也被迫留在了前线。
他暂时是回不来了。
于是只好给还在家里面嗷嗷待哺的三个小孩发了邮件，说明了原因，并且表示他的副官怀玉目前还在第二星系上，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先联系他。
怀玉是第三军团公认的老妈子，如果把整个军团比作皇宫，宋少羽是帝王，那怀玉就是那个大内总管。
反正，有问题找怀玉就对了。
除此外，宋少羽还督促加文早点回去办复学手续。
这封邮件写的很长，在末尾话锋一转，落到了常思剑剑灵的身上。
有器灵的圣兵和没器灵的圣兵简直是两回事，常思剑的剑灵受了重伤后一直在沉睡。让第一次拿到圣兵的加文有些无所适从。
于是教导任务就落在了宋少羽的肩上。
“他们除了缺一个身体的壳子，实际上和人没什么区别。有的器灵是人形，有的是兽形。但是同样都有人类的智慧，你得学会和他们沟通……对，尝试唤醒它。”
说完，宋少羽还用自己的九霄剑亲自示范了一次。
九霄剑的剑灵是一只青鸟。小巧玲珑，散发的威压却很是恐怖。
青鸟深蓝的眼眸在常思剑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加文的身上，神情很不赞同。
似乎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常思剑会选择这么一位主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加文水平太菜，哪怕是用了上好的蕴养材料，常思剑的修复进度依旧缓慢，但是已经勉强能和加文聊上两句了。
譬如——
“我申请给我打个剑鞘，谢谢。我不想一醒来就看见你们在接吻。”
加文：“……你也没必要每次都在这种情况醒过来。”
他怀疑常思剑是故意的，但是他没证据。
信的末尾，宋少羽还嘱托道：“刚回来，放松一下也是可以的，但是别太荒废学业。学如逆水行舟，修行更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去，你回学校记得安心修炼。另外我也跟童谣说了，如果你之后跟不上机械系进度可以转源武系。不会卡你。”
如果不出意外，加文应该上三年级了。
三年级机械系就开始分专业了，仔细分的话主要分源力武器制造和源纹阵研究。
之前学的基础都是源纹。
宋少羽也是看过加文之前专业成绩的，完全有理由怀疑加文的专业素养。
多亏宋少羽这一席话。
加文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应该回学校了。
他给自己列了个计划安排：
首先先分科。选源纹阵研究方向……其次把蜜糖从卿仪那里接回来。
虽然自从知道蜜糖就是东临后，加文对他的关心呈直线下降，他甚至觉得就算有天自己死在外面，蜜糖也不会死。
但是当初在十八星系和卿仪通电话的时候，加文还是顺口关心了一下这个被寄养了两年的小可爱。
加文记得，那时候卿仪的面色变了一下，然后回答说还好。说完顺手就给把镜头移到了蜜糖身上。一如既往的圆润。头发长了不少，被卿仪扎了两个小辫子，骑着个玩具车在地板上到处溜达……快乐童年。
那时候加文急着去找赵容华，脑子没转过弯，现在想起来却有些不对劲。
虫族不吃人类的食物，靠能源石维生。
他留给蜜糖的能源石显然不够吃——但是蜜糖还是被养的好好的。
看来卿仪是已经发现了什么。而且，选择帮他瞒了下来。
估计当时只是顾及着一旁的游子吟，才什么也没说。
将心比心，如果是加文在他的这个位置上，大概也没办法做的更好了。
……
后世里，这一段历史被特地拿出来分析了很久。
史学家说康斯坦丁大帝天性淡泊冷漠，从小的苦难使他养成了比平常人更冷血、不择手段的思维方式。
但因为少年时期在深蓝军校的这一段经历，造就了他性格里最后的一缕温情。
……
除夕倒是非常思恋那只虫族幼崽。
毕竟这是他当初孵出来的蛋蛋！蜜糖最开始还叫他“爸爸”呢~
但是他又注定没办法见到蜜糖。
他这张脸在卿仪那是挂了号的，卿仪至今为止每年都还在给除夕的小马甲“楚西”烧香，并多次向加文这个大舅哥表示“你放心等我当了卿家家主你弟必是我的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以后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以前加文听完笑笑就过去了，现在总觉得，是时候想办法给卿仪一顿黑社会毒打，让他认清一下现实。
等他回去把蜜糖接回来倒是可以让他和除夕团圆……不过除夕的学校管的有点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不知道是因为图方便还是什么原因，除夕每天依旧维持十三厘米的身高跟加文困觉。
睡的时候还喜欢趴在加文的枕头边上，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背后的大翅膀偶尔还会无意识的扑棱一下。
梦里还总能闻到甜甜的玫瑰酒的味道。
加文一开始还有些想入非非，到后来已经学会趁着除夕睡着，然后拿着相机开始喀嚓喀嚓。
满脑子都是“我的除夕真可爱~”。
离别总归是要来的。
赵容华在两天后发现竟然没有人做饭！于是收拾收拾走了，连学校都没去，退学手续都是拜托怀玉帮的忙。
他不去学校是对的。
不知道有多少家媒体天天在深蓝军校门口蹲点，等着赵容华返校。身为“赵容成”的弟弟，他现在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发散开来，成为各路人员茶余饭后的谈资。
清晨，赵容华简装出行，看着相处了不到一周的两人，眼神深沉，“我走了，不用送我。”
结果道别完以后，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转了回来。
他看向了加文：“你回去以后跟肖宁说一声，就说我很好不用他挂记……跟他说我去其他星系散心了吧，要是说参军他又要担心。我联系不上他。”
他出生的时候自己的哥哥都已经成年了，于是从小和肖宁玩到大。
两个人同一天出生，肖宁比他还小那么半小时，但是性格却沉稳很多，一直是照顾他的那个人。
赵容华如今想起来，倒是觉得有些愧疚了。
说完，赵容华就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赵容华还是没多高，至今身高没过一七五，背影看起来也很是萧瑟。
现在房子里只剩下了加文和除夕两个人。
于是吧，加文盘算着，自己大概也是该回去了。
他翻出了宋少羽留给他的教材，开始投入到了补课事业中。
加文作息十分规律，早上六点起，进训练室训练三小时到九点，喝完圆圆给他准备的牛奶开始学习，从早上九点半一直学到晚上九点半。剩下的时间留给和除夕相处。
偶尔除夕会因为太想他，变小后偷偷推开一条门缝溜进来，然后远远地坐在地毯上，看着他，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来。
对别人来说大概会有些枯燥烦闷。但是对于除夕来说，这是他过去两年里做梦都想着的好事。
加文就在他身边。
……
不知道是不是被赵明月紧急培训、以及事后受到了常思剑爱的教育的原因，
教程对他来说突然变得很是简单。
在高强度的学习和高度的自律下，加文只花了一周时间，就补齐了之前欠下的课程。
于是在合上最后一页书本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不免蹦出了这么一个念头：……怎么就没了？
学完了，那就该走了。
那就要和除夕说再见了。
一时之间，加文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对除夕说这件事。
当天晚上，他摸着除夕的小翅膀哄他睡觉。
除夕的被顺毛顺的很是舒服，喉咙里都发出了咕噜噜的响声。
眼看就要睡着了，加文突然心神一动，决定趁除夕神志不清的时候偷偷交代出自己的决定。
“除夕，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哦。”他小声说。
很可惜，事情并没有朝他想象中发展。
本来马上就要睡着的除夕骤然坐了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加文的身上，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那表情委屈的，就像是要被抛弃的狗狗一样。
下一秒，除夕变回了人形，骑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像是清晨海面上飘起的那层雾气一样潮湿。
“那，下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
可恶啊……这不是犯规吗。
要说谈恋爱了感觉还真不一样，要是以前加文大概就在心里默念“慈父多败儿”，然后一脸严肃地跟除夕分析利弊让他认识到自己的堕落。
现在加文一看到他就觉得心跳有点加速，得花费莫大意志力才能把那句“要不我不走了”给咽回去。
还得花费老大劲控制住自己，把被子给他裹上，然后抱进了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
“来，papa跟你说，现在已经是八月了对不对？还差四个月就是国庆年假。到时候去你们学校门口接你。”
“国防军校全封闭不能直接在网上联系，但是我会给除夕写信。每天都写。每周六再给寄给你。”
除夕软绵绵的“嗯”了一声，长发扫过了加文的胳膊，有些微微的痒。
加文本来以为没事了的，结果隔了一阵，突然听到了强压着哽咽的细碎的哭声。
除夕哭了？
他有些费解，更多的却是心疼。
除夕还背对着他。
加文坐立了起来，然后俯下身凑了过去，亲了亲除夕红彤彤的耳垂。
那瞬间除夕捂住了自己耳朵，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了他。
加文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双含泪的眼眸。
他两辈子加起来活近四十年，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没由来的心慌，心里又酸又苦。
“除夕。”
“……嗯。”除夕眨了眨眼，小声地应了一声。
他不是故意的哭的，他只是控制不住。
除夕太舍不得他了。
他等了加文好久好久。
久到回想起过去的日子，都是一层暗淡的灰色。
如果可能，他甚至想把加文栓起来，永远的禁锢在自己的身边。
哪里也不用去。
再也没有人能伤害这个人，他会保护他。
就像龙守着自己的宝藏。
……除夕甚至清楚，他其实可以。只要他想，加文不会防备他，也打不过他。
但是他不敢这样做。
除夕只是隐约清楚，这样是不对的。
一只手凑了过来，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
“不是……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除夕的声音很是委屈，“我不是故意要哭的。我不想哭的。”
加文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对不起。”
除夕所有的声音好像被一句话给掐灭在了喉咙间，他鼻子一酸，然后用胳膊环住了加文的脖子，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第122章
时隔两年，加文终于重新踏上了深蓝军校的土地上。
学校的大门依旧没什么变化，加文却有了点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慨。
常思剑冷不丁地蹦出了一句：[这就是深蓝军校？]
这句话是直接在加文脑子里响起来的。
自从常思剑缓过来神后，似乎就爱上了聊天，高冷酷哥人设荡然无存。
主要是，除了加文也没有人能听到他说话。
“是啊……”虽然觉得自言自语有些奇怪，但是加文还是回答了。
顺便，在刷卡进学校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
他的回归相当的低调。
当初那场比赛带给他的殊荣，除了来自军部和学校的奖励外，其他的一些东西，在加文眼里都是负担。
有位伟人说的好，人怕出名猪怕壮。
加文并不喜欢被过分关注的感觉，这次返校，也只给有限几位亲友和老师说了一声。
当初全帝国都觉得他应该是死了，媒体甚至脑补出了这样的剧情——
[在重伤见青山后，加文就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重重倒下。
这里再也没有了别人，他想挣扎着拿出传送纽，却再也没了一丝力气。
他的意识随着血液的流出而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死神悄然而至，神情怜悯……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加文想起了他的家乡，想起了十七星系上那条小河。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自己在战乱中死去的亲人，正对着他微笑。
加文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在十四星系，在荒星。]
当年，这篇由林佳写的报道可谓赚足了帝国人的眼泪。
不知道他现在活了过来，会不会有人会吐槽他欺骗了自己感情……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就要去办复学手续了。
宋少羽去了前线，副校长寻梁州在紧急处理了公务后也追随了他的脚步。
现在的深蓝军校的总负责人变成了童谣。
最近还是开学季，童谣忙的有些焦头烂额，但是依旧亲自见了加文一面。
“嗐，当初大家都以为你死了，宋元帅说把你宿舍先留着。所以你住的地方没变，就是可能没人打扫，灰有点多。”童谣一边处理着相关手续，一边和他唠嗑。
加文笑了笑：“我的确差点就交代了，这不还想着回来见您吗？”
童谣砸吧砸吧嘴，觉得加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又强了不少。
“说起来，当年你事迹被报道出来后，机械系一下子扩招到了六千人，上面拨款也变多了，宋谦每年都给你烧柱香来着。”
加文的眉毛挑了挑，然后在分科的确认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那还真该谢谢他老人家记得我。”
加文依旧没离开机械系。
并且选择了源纹阵研习专业，不为什么，图方便。
他修炼至今，依旧走的野路子。如果按照深蓝军校的教导方法大概需要从头练起……太麻烦，还不如自己来。
复学的手续只花了几分钟就办理完毕了。
童谣试探性地询问了一下：“你真的不打算公布一下消息吗？我都准备好让你去当代表在军训总结会上发言呢。”
“没必要。”加文垂下了眼眸，脸上是很温和的微笑，“帝国刚战败，丢了几个小行星，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我的事不足一提。比起这个，您还不如直接给新生们讲一下现在的局势，鼓励他们报效帝国。”
军校说是军校，其实更像是为年轻的源武者们提供的一个培养基地，毕业后是否当兵并非一个强制的选择。帝国和平多年，早就取消了强制兵役。
其他人可能还不清楚，但是加文从宋少羽的只言片语里已经明白，帝国马上就要面临一场血与火的战争，没人能料到这艘千年来无数人共同筑成的巨轮将被推向何方。
……
加文返校返的相当低调，奈何他这人，似乎天生低调不起来。
当天，学校的论坛里就刷出了新贴。
主题：【震惊】今天走在学校里看见个人，好像当初殉国的加文学长？！
楼主：先声明，利益无关，隔壁国安系二年级生。正在学校里拍风景，莫名拍入镜了一个长腿帅哥，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越看越像加文？？
PS，保护隐私，照片已删。
楼下回复顿时一连串的“俺也一样”，“妈的，我本来想上去要联系方式的，但是那人一直在自言自语，害的我有些不敢去！后悔了。”
大多数人只是走在路上发现对面走来的小哥长的还挺好看，再一看好像有些眼熟……就算当时没想起那人是谁，到晚上逛论坛的时候也该记起来了。
有人弱弱发问了：“但是学长不是应该不在了吗？”
楼里顿时热火朝天的讨论了起来。
111L：也许是学长的亲兄弟？？
112L：懵逼，但是真的长的好像。就是今天看到的这个看上去沉稳很多。看学校官博好像也没发话啊……
113L：有没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哎卧槽，乐清辉毕业了都不知道要去哪儿打听消息
知情人还真有。
李清舟浏览着帖子，神情有些变幻莫测。
加文闯赵阀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李清舟刚好是知道的那一拨。
他还知道，那张“丹书铁券”就是加文送过去的。
李铮为此发了好大脾气。
当年，加文在荒星上骗他，说自己叫孙淼。
李清舟从赛场出来后，亲自去见了那个孙淼一面。发现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让李清舟很是火大，查了半天参赛名单，才把加文从里面翻出来。
——他没想到，当初在赛场上遇见的狗东西竟然就是邱老太君要他对付的人。
李清舟身为秦王世子，连赵阀的旁支都不太看得起，更别提林阀的邱老太君了，当初答应只是面子功夫，根本没放在心上。更何况，在李清舟的观点里，这种贱民，直接让他对付也是脏了手。
他和除夕一样，等着加文出来，赴他们在荒星上那场比赛的约。
没想到这人再也没出来，还摇身一变，成了帝国的英雄……李清舟有些如鲠在喉。
只好劝自己别和死人计较。
当初，在加文不在后，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年级主席的担子。
其中有个叫卿仪的，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年年都要来挑战几次，打不过还非要打，很是让李清舟心烦。
毕竟打架怎么看都不够优雅体面，和他世子的身份格格不入。
奈何按照校规，他还不能拒绝。
李清舟本来很想撂担子不干的，这主席爱谁谁吧，但是没想到，在这个关头，加文回来了。
于是李清舟就顿住了。
……他要是不干了，那其他人岂不是会觉得他是主动退让？
虽然年级主席这个虚名，李清舟不是很想要，但是不代表他就愿意让给加文啊！
等了大半个月，加文终于在今天返校了。
李清舟心里有些不屑，还有些莫名的骄矜。
当初在赛场上，是自己没做防备才压了一头，现在是时候让那个贱民看看自己真正的实力了！
李清舟等啊等，等回了一连串的消息。
“报告主席，加文回宿舍了。还叫了其他人在宿舍聚餐！”
“报告主席，加文上课去了……！”
“报告主席，加文去学校的商店兑换了大量能源石！”
“报告主席，加文给宋谦请了个长假。”
“报告主席，加文去静心楼了！好像要准备闭关修炼！”
……你妈的？
李清舟没忍住，把鞭子往地上狠狠一抽，激起一片飞石。
这人怎么还不来找他？！
***
加文回来的第一天，收拾了很久的宿舍。
当初住进来的时候觉得宿舍挺大很安逸，现在收拾房间要了加文的老命。
收拾完以后，刚好到了卿仪他们放学的点，于是叫过来一起聚了聚。
卿仪把蜜糖还给了加文。
这小崽子，两年不见也没长高一厘米，被卿仪揣兜里，睡的正香。
加文顺手接过，然后揣进了自己兜里。
卿仪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悄悄把加文拉到了一边。
“你养的这个宠物，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他不是人。”
加文沉默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小龙人本来也不是人呀。”
卿仪顿时急了，“我的意思是，它是——他——”
从他的反应来看，卿仪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于是，加文也没瞒着，点了点头，“是。”
卿仪的神情顿时格外复杂。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必须养他理由的吗？你当初跟我说是宠物市场买的，也是糊弄我的吧？”
加文拿出了自己事先编好的措辞：“是意外。还记得当初我们军训的时候吗，我被那条烛九阴追到了天坑里，这个蛋是我在里面的捡到的……
结果这个蛋自己孵出来了，就一直养着了。他只是一个幼崽，幼崽是无辜的，对不对？”
四舍五入，这基本就是事实了。
不管怎么说，卿仪被说服了。但是揪着加文衣领子警告了半天，说下次这种事再瞒着他，他们就死基友。
“没了，真没别的事还瞒着你。”加文脸不红心不跳地对天发誓，“我要骗你游子吟一辈子秃头。”
虽然奇怪为什么是游子吟秃头，但是卿仪在加文信誓旦旦的保证下姑且相信了他。
除此外还有肖宁，竟然许久都没回学校了。
赵容华拜托的那句嘱托也无从说出口，加文给赵容华发了条消息，暂时没有得到回复。
……
回来之后加文去听了几次专业课，发现竟然都是自己熟悉的内容，熟悉到什么地步呢……看一眼就知道老师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源纹这方面没什么天赋，没想到竟然只是没挖掘出来。
于是，在上了两天课后，加文就跟宋谦请了假。
他决定要闭关了。
当初在荒星上被赵明月强行拉升到了六阶，后来专心学源纹，荒废了不少修行。
然而这两年心性大喜大悲，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他需要好好巩固。
宋谦批准的很快。
于是，当天，加文就去学校仓库把这些年累计的学分都兑换了，顺便能买的都买了。
年级主席每个月都有加分，每学期也有加分，还有当初比赛成绩的加分……
学校偌大一个仓库，在能源石储备这方面，差点被加文掏空。
他就揣着这么一空间纽的能源石进了修炼室。
至于李清舟？还有什么约架的约定？
……谁啊，草，想不起来了。
不想了。
修炼要紧，谁也别想阻止我修行！
说起来，两年前除夕就十阶了……忘了问他现在什么水平了，失策失策。
加文这么想着，顺手关上了修炼室的大门。

第123章
加文开始查漏补缺了。
于是静心楼的天字号房又遭了秧。
这一次看守静心楼的老大爷沉思了很久，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似乎误会了什么……譬如前几次静心楼源气供应事故，好像都跟某个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算了，算了。深蓝军校多少年才会出这样一个人物，老大爷眯着眼睛思索了片刻，决定装作无事发生，敞开量供应！
全帝国top3的军校，还能让一个人吃垮不成？我倒要看你能吞多少。
……
两周后，老大爷面如菜色地对着静心楼的财政报表，很想穿越回两周前打死口出狂言的自己。
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加文终于出关了。
“是因为我两年没来了吗，这次源气储量比前两次多很多的感觉。剑法推演的好像差不多了……感觉马上就能到七阶了，但是还差一点……出来干嘛呢，哦，对，先给除夕写信。”
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给自己泡了杯茶，打开了电脑。
一杯茶，一根烟。八百个字写一天。
想当年，加文也是二十分钟能写八百字高考作文的人，如今对着电脑，删删改改，写的很是捉急。
这封信是需要过审的。
于是，加文全程写的克制无比，就怕哪里不对劲引起了专审的注意。
他认真写情书的样子像极了面对绿晋江专审的开车作者。
不管怎么说，花了几个小时后，加文终于把这封信写完了。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
“报告主席！加文从静心楼出来了！”
负责追踪加文的小弟尽职尽责地交代起了自己观察到的结果。
正在室内游泳池的李清舟看见这条消息，“唰”的一声从水底窜了出来。
两边有年轻貌美的侍女上前为他擦干了身上的水，训练有素，连眼神都不会乱飘。
李清舟碧蓝色的眼眸在灯光的映照下深邃的宛如星空，不愧是被皇帝陛下亲自赞誉的“皇冠上的蓝宝石”。
侍女为他系好了腰带。
李清舟清了清嗓子，问：“他现在去了哪？”
前来通风报信的小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路线，他好像是要回宿舍……！”
李清舟的表情一愣，然后蓦然沉了下来，在心里骂了声“岂有此理”！
自从知道加文回来后，李清舟一直在等这个人找他。
后来知道加文修炼去了，也只当是去为打败自己做准备——当然，加文不管怎么修炼都是不可能打赢自己的。
到时候他会让这个人明白他当初在赛场内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
看在他是宋少羽学生的份上，李清舟可以大度的原谅他对自己的冒犯。然后把这个烦人的年级主席的职务丢到加文的头上以示友好！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等了两周，每天做梦都在想打赢后要怎么处置他，他竟然——
竟然直接回了宿舍？
——按照一般套路，出关以后不是要先解决对手吗？这个人什么意思？意思是他李清舟难道不配当他对手？！
李清舟心里很是窝火，觉得这贱民简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这种窝火在次日看到卿仪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是的，九月一号，卿仪又来下战书了。
这一次卿仪做了完全的准备，他完全有信心自己能在在李清舟的手下撑过二十分钟！刷新历史记录。
虽然卿仪现在五阶。
李清舟七阶。
李清舟拔出了鞭子，眉头紧皱，语气很是不耐，“你每个月都来，难道不嫌累？”
就算卿仪不累，他也烦了。
李清舟就没遇到过这么抗揍还欠揍的人，然而他又不可能直接把卿仪打死。
从小到大，他去哪不是横着走？谁不是捧着他！居然还有人敢不顺着他的意思来。
偏偏他还没办法拿卿仪怎么样——按照校规，这是可行的。
妈的，当初他就不该为了宋少羽鬼迷心窍到这种、这种平民军校来，每天和一群平民呼吸一样的空气，让他整个人都变的廉价了起来。
“我爹说我缺个陪练。”卿仪回答的十分实诚，“你挺厉害的，而且还不要钱。”
李清舟：“……”
李清舟的长鞭挥的更加利索了。
之前看着这人亲爹是卿平正，李清舟勉强算他是帝都世家圈的自己人，跟打发苍蝇蚊子一样应付。
现在，在他愤怒值爆表的超水平发挥下，卿仪被揍的很是凄惨。
卿仪躺在竞技场上奄奄一息，半天动弹不得。
李清舟鞭尾在竞技场的地上摔出了一片火花，终归没再往卿仪身上打去，语气冷的近乎结冰：“你不是跟那个叫加文的关系好吗？让他来跟我打，废物。”
这件事几经波折传到了加文的耳朵里，事情的经过变成了“秦王世子和卿家少主不对付，竞技场约架频繁，卿家少主险些喋血擂台！”
加文思考了半天才想起秦王世子是谁，他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李清舟？
这俩人怎么打起来了？
加文带着疑惑去医院探望了友人，卿仪哭哭啼啼地向他展示了李清舟打出来的鞭痕。
很是触目惊心。
卿仪：“那么长一条鞭子，说来就来，我都投降了还抽，好疼好疼的！还有好多人看着，我的脸都丢尽了……！”
一边的游子吟扯了扯嘴角，“你哪次不是脸都丢尽了？”
之前李清舟下手比较狠的时候，卿仪也是躺病床上动不了，还需要游子吟来给他喂饭。
总之，卿仪挑战了这么多次，就没一次赢过。
他连伤了李清舟的时候都很少。
“这到底怎么回事？”加文把自己的手从卿仪的胳膊里抽了出来，转头看向了游子吟。
游子吟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简单陈述了一下卿仪和李清舟这两年的爱恨情仇。
当然，没有爱和情，只有恨和仇。
“大家都以为你去世了，然后年级主席没有再选，直接顺位到了李清舟头上。卿仪不是很服气，每个月都要去找一次打……”游子吟道，“我劝过他，以他这个水平按照我的分析只有百分之六的几率能赢，但是这憨货不听。”
躺在病床上的卿仪不是很服气地锤了一下床：“难道要因为打不赢就不去吗？‘虽千万人吾往矣！’懂不懂？‘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从游子吟透过眼镜片那种看弱智的眼神来看，他显然是不懂的。
他的眼神显然激怒了卿仪。
但是卿仪现在又爬不起来，于是他把被子扯过盖在了头上，以睡觉为借口把两个人都赶走了。
剩下加文和游子吟在病房外面面相觑。
返校路上，沉默了一会，游子吟开口：“按照学校规定，挑战年级主席的人如果赢了就是新的年级主席。卿仪一直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是你的才对。”
他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加文微微眯起了眼，声音莫名有些懒洋洋的：“啊？原来我现在不是吗？”
“虽然没怎么宣传，但是现在全年级的人都知道你回来了，还在等你朝李清舟宣战……不过李清舟已经七阶……”游子吟欲言又止。
说实话，加文回来后还没出过手一次，游子吟也不清楚，这个人现在到底什么水平。
七阶的李清舟在年级内依旧独占鳌头。
他的父亲是秦王，叔祖父是李铮陛下，李清舟又是出了名的记仇……谁和他动手不得掂量掂量自己背景够不够硬？
也就卿仪一直头铁。
就在游子吟思考的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加文的声音。
“那你要分析一下我的胜率吗？”
游子吟转过了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当初军训的时候一个队，游子吟觉得他是所有队里所有源武者里最弱的那一个，后来被打脸了。
再后来，他听说加文去参加了国战，游子吟还是觉得他是这批人里最弱的一个……结局已经知道了。
于是，游子吟说了实话：“分析不出，但是我希望你赢。”
……
当天下午。
李清舟刚走出训练场，终于收到了他等候多时的、来自的加文的宣战。
对方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等候多时，就连指间的烟也燃了一截。
“时间？地点？”
他听见加文这么说。
李清舟还看见，对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挪到了胸前——那枚代表年级主席的勋章上。
李清舟的脸上扬起了一个十分自信而且胸有成竹的笑容：“你定。”
加文十七八岁的时候喜欢抽烟，现在已经不怎么喜欢了，因为除夕不喜欢。
他点烟是因为等人真的很无聊，而且点上烟会让他看上去比较有气势，不会像一个堵着小学生放学的傻叉。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偷偷望了过来，喧杂的人声都变的轻微了起来。
一个是秦王世子，一个是刚死而复生的帝国的荣耀……这俩人随便搁哪儿都低调不了，更何况现在还碰到了一起。
气氛还如此微妙。
加文抬起手，手里燃了半截的烟被他徒手掐灭，然后以一种十分优美的弧线形落进了远处的垃圾箱里。
“那就现在吧。”他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无论是看上去，还是听上去，似乎都没把李清舟放在眼里。而这偏偏是李清舟最不能忍受的事。
加文看向了他，笑着询问：“你想怎么输？”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李清舟脸上的微笑当即就沉下来了。
如果说加文的傲慢是习惯性的忽略，那李清舟的傲慢就是张扬无比的骄矜。
因为显赫的出身，所以他看不起平民。
因为无比的自信，所以李清舟不认为自己会输。
“你倒是敢想。”李清舟怒极反笑，抽出了腰间的长鞭，遥遥指向了他，“有意思，赏。”

第124章
[主题]【报！】三年级那俩you know who终于对上了
内容：A-01竞技台，速来。
1L：卧槽？！我还以为深蓝军校校史上要出现一个年级俩主席的先例了呢！！
2L：啧，果然是王不见王
3L：有人开局吗？买定离手，我赌李清舟赢
4L：[doge]楼上辱英雄了，怎么能酱紫？我也赌李清舟赢
……
11L：QAQ萌新求问？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李清舟会赢啊？
12L：很简单的道理，刚开始修炼的时候，平民要努力好久才能挣回来一块能源石，而世家子弟出生就泡在源石液里。更何况他对上的不是什么普通的世家子弟，是世子爷。秦王是什么水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只好去打洞。
13L：那楼上还记得两年那位林阀的远少爷吗？
（回13L）：……工地缺人，带上您的杠跟我走吧。
加文站上了擂台。
不知道是示威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李清舟手里的九节鞭被挥出了猎猎风声，打在地上很是清脆好听。
奈何对面的人压根没抬起头看他一眼。
加文低着头擦着他的剑，东西不用就是废铁一块，常思剑被擦的锃光瓦亮，就是因为剑灵还在疗养的原因，看上去和废铁倒也没有太大区别。
李清舟咬住了牙关，咽下了想说出口的挑衅。
他虽然很像个漂亮蠢货，但是毕竟能成为世子爷，那就不可能只有一张脸能看。
像是私底下经常说的什么“贱民”“社会底层垃圾”，在公共场合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多说多错，还不如用实力来证明。
垃圾就是垃圾。他盯着加文，目光森冷。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加文现在大概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眼神能不能杀人不知道，但是一定会有人觉得李清舟眼神挺勾人。
学校论坛的“UKW”贴又被顶了上来。
47L：啊啊啊啊啊啊！！！！我在李清舟对面，世子爷这是什么眼神？我要化了！！
48L：=w=好像准备捕猎的大猫猫
（回复48L）：还是品种名贵的大猫猫！
49L：虽然，但是。楼上俩位，你号没了。
几分钟后，童谣姗姗来迟，
一边是王孙，也是自己的学生；一边是宋少羽要求照顾的人，童谣哪边都不敢耽搁，交给谁都不放心，只好自己赶了过来，作为这一场比赛的见证人。
“虽然都说一上擂台生死自负，但是我们还是要以和为……”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边的李清舟就已经十分暴躁地摔了个响鞭，催促了一声：“快点！”
要是这话是别人说的，童谣脸早就沉下来了，但是这是全校范围内身份最尊贵的世子爷。
偏巧这位世子爷在外也不是什么温和可亲的皇室人设，出了名的傲气。
于是他只好收了话音，视线在两人身上打了个旋儿，挥手打开了防护结界。
外面的鼎沸人声顿时被隔离开来，变的悄无声息。
加文看出来了，李清舟是真的很不喜欢他。
在卿仪口中“那么长那么长”的鞭子转瞬即至，尾尖紫色的神光闪灼如电，气势惊人。而九节鞭是软鞭，力道最重的地方就是鞭尾。
当初果然还是赵明月的圣域限制了李清舟的发挥。
他这一手比当初在圣域里挥的漂亮多了，起手式不露破绽，看着冒进打击目标却精准——都说打人不打脸，可李清舟的第一鞭，却是直直的往加文的脸上挥去的。
因为鞭身很长，所以这一击很慢。
他的眼神直白地告诉了对手这么一个讯息——
对，我就是故意这么慢的。
你是要接，还是要躲？
李清舟从来没把任何对手放在眼里，但是不代表着他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对手。
加文留在档案里的影像很少，对李清舟来说，唯一还算有点价值的，就是当初他和林嘉远比赛的那一遭。
他以战养战意，于是越战越勇，最后在叠加下战败了林嘉远。
既然如此，那就别让他养起来就行。
这就是李清舟这一鞭子的目的了。
接？那就是重伤。
如果是躲，那被打的像个丧家犬的你，又怎么去养你的战意？
……
几乎在刹那间，加文就洞悉了李清舟的意图。
他突然有点想笑。
当初和林嘉远那么打，那是因为他真的差林嘉远很远，当年他有什么？一柄很重的漆黑重剑，三阶的源力水平，单调的军体格斗术，那是他迫不得已的打法。
现在的加文有常思剑，有赵明月宋少羽教给他的剑法，甚至还有澎湃无比远超同阶的源力。
在别人星海里的源力还是浅浅的水坑的时候，他已经汇集出了一条小溪。
虽然溪水很浅，看上去不值一提，但是这条细细的溪流在他的星海里，就是一条完整的星河。
加文很久没和人打架了。
李清舟也没让他失望，他能当秦王世子不是靠自己的母亲显赫的家世，也不是靠那张被陛下钟爱的漂亮的姑娘似的脸。而是因为他真的很强，也很有潜力。
这一鞭落在了地上。
空气中荡漾着源气的痕迹——李清舟从不用顾忌旁人，于是下手更是毫无分寸，鞭尾落下的瞬间，本应该能承受十二阶源武者全力击打的擂台竟然从中裂开了一条缝，蜿蜒而来，细碎的石粒飞溅，每一个石子落在地上都凿出了深深的坑，裂缝处尘烟四起。
原来哪怕是看上去再狠，他也没对卿仪下过死手。
不少围观的人已经开始默默盘算起来，如果在场的人是自己，被这一鞭子打中会如何……然后不禁面色苍白了起来。
真是好霸道的一鞭。
没想到加文避开的比他想的还毫不犹豫，李清舟碧蓝色的眼眸流出了一丝嘲讽。
“孬种。”他评价道。
而这个时候，加文甚至没拔出他的剑。
长鞭再次袭来，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真的想逼他出手。
原本只是一条鞭子，在虚空中却划出了很多鞭。每一道鞭痕的虚影都凝实的宛如真实。
加文穿梭在期间，看上去躲避的很是惊险。
台下响起了小声的议论。
“看来还是李清舟强啊。”
“废话，这可是秦王世子……加文当初进去的时候是四阶，出来后还没动过手，难不成还是四阶不成……他要躲到什么时候。”
“果然还是吹嘘的太厉害了，我差点以为这个人真的站在神坛之上了。”
楚霜霜也在台下，她紧张的坐立难安，手里捏着的帕子都被她掌心的薄汗浸湿透了。
她在这瞬间都有些怪上卿仪了。
你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李清舟，干嘛还要去。
你要是不去，加文也不用被逼着给你出头了……！
这迁怒自然毫无道理。就算没有卿仪，李清舟也有别的手段逼加文出手。
但是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迁怒，以此来缓解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譬如楚霜霜，她坐在台下，也只有眼泪汪汪的干着急，除此外毫无办法。
……
李清舟的招式一招比一招凌冽。
长鞭易攻难守，想好好揍一顿李清舟，那只有近身才行。
所以加文闭上了眼。
六阶能神识外视，他在赵明月的安排下被迫学了那么久的天衍大阵，看上去似乎对修炼毫无用处，但是却给了他一个寻常人难以比拟的优势。
他几乎拥有宗师境之下最强悍的神识。
他的视线里看不见长鞭的虚影，然而那条九节鞭真正的位置却像是黑暗中的星火一样闪耀。
李清舟看他闭上眼的时候还觉得有些滑稽，想着这人是不是干脆直接放弃了。
结果下一刻，他愕然发现了一件事。
眼前的人突然没了。
与此同时的，是强烈的危机感从右侧袭来。
李清舟当机立断的握紧了手上的长鞭，随着他神念一动，长长的鞭节瞬间同握把脱离。李清舟的手腕一甩，手里短短的一截握把从正中心刺出了一截锋锐的棱，变成了一把长锏。
长锏和剑身相碰，发出来的却是厚重的轰鸣，宛如青铜撞钟。
李清舟的九节鞭是从国库里挑的，离圣兵当然有一截距离，却绝非寻常的武器能够撼动。
世人只能看见他用鞭，知道这鞭身是用蝎族的长尾制成，却不知道他练的最久是解下束缚的这把长锏。
这也是他的杀手锏，长锏无锋，却绝非钝器。
一击之下，李清舟的脑海里浮现的念头只有一个：“这人用的什么剑？竟然还没碎？！”
可惜加文出剑快，收剑更快。李清舟只看见了一道赤霞似的虹光，疑似惊鸿照影来。
李清舟的步子往后退了一寸，然后被打的节节衰退，再也没能前进一步。
雨打白沙地，锏打乱劈柴。
他的攻击又快又狠，长锏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铸成，沉重异常。
然而这些在加文的眼里都不足为惧，他甚至拿李清舟练起了剑。
身为世子爷，李清舟身法极为扎实，而且还穿了一套紫绶衣，号称万物可防，完全不用留手。
卿仪说的没错……
李清舟的确是个水平很不错的陪练，而且还不要钱。
……
局势几乎在瞬间逆转。
没有能看清加文是怎么近了李清舟的身，只能看见他出剑越来越快，擂台之上一时之间全是剑光，剑光不散，化成了赤色小龙缭绕，龙吟声如雷鸣。
这就是九百年前，曾被赵明月握在手里的常思剑。
它长眠了太久，终于在今日重获了一丝往昔的荣光——虽然他现在的主人还不如赵明月的十一。
一条血线出现在了常思剑的剑身上。
李清舟跪坐在地上，碧蓝的眼里全是茫然……他活这么多年，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脸上全是汗，把一缕缕的刘海黏在了额间，原本整整齐齐的校服被划破了里子，连带着身上那套紫绶衣被一齐割破，殷红的血从缝隙里渗透出来，身边是断成了两截的长锏。
他张开了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地咳嗽。
加文的举起了常思剑，剑尖对准了李清舟。
李清舟的睫毛颤了颤，愿赌服输，倒也没什么不对，他抬起头看向加文，哪怕是动也动不了，他的神情却依旧高傲到了极点。
他是秦王世子。哪怕他爹不止他一个儿子，那他也流着李氏皇族的血。
大庭广众之下，你当年连林嘉远都不敢杀，又敢杀我吗？
若是不看表情，这倒是一个很逆来顺受引颈待戮的姿势。
加文微微眯起了眼，冰冷的剑抵住了李清舟的纤长的颈。
“看来你是确信我不敢动手。”
李清舟声音有些虚弱，还有些喑哑：“既然知道，那还不放下，贱种。”
死鸭子嘴硬，李清舟这话说到最后，竟然是笑着的。笑容狂妄而笃信，只有轻颤的指尖泄露了他那么一点不为人知的惧意。
李清舟其实和他没什么大仇，但是那瞬间，杀意依旧在加文的心里一闪而逝。
那种感觉很奇特，其余的感情都变得淡薄异常，心里只剩下了毁灭和杀戮，那一瞬间，加文甚至觉得只要杀死了猎物，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这种失控的感觉了。
很多年前在海吉星上杀那个医生的时候，他本来可以一击毙命，却选择吊着医生的一口气，一个人在地下室里凌迟了这个人。
二千三百六十四刀，加文记得特别清楚，梦里数过一次又一次。
当年他刚满十五岁。
后来十七星系罗勒星，他看见了门口的高德。
再后来深蓝军校，小树林里被打到只剩一口气的娄丞。
……
偶尔加文也会有些无所谓的想，林恩看见他现在这样，一定会失望的吧。
但是对不起呀爸爸，我只想活下去，于是只好请他们去死了。
李清舟的脸在他的眼里变得很是模糊。
于是，加文动了。
毫无掩饰的杀意扑面而来。
很难想象，一个刚满二十岁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浓厚的煞气，就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鬼。
李清舟在那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很冷。
台下的童谣面色一变，顿时再也顾不得擂台的规矩，大喝了一声“不可！”，抬起腿就往台上冲去。
剑刃重重地划过了李清舟的脖子。
微微有些疼，他的颈侧出现了一道红痕，却连皮也没破。
李清舟看向了俯视着他的人，不知道为何，他的碧蓝的眼里蓄上了一层宛如雾霭似的泪。
无端让人想起对月流珠的鲛人。
堂堂的秦王世子，竟然是跟个小孩似的，被吓哭了。
“常思剑太利，怕不小心用力过头，于是比赛开始前特地把剑刃封了起来。所以伤你的，不是剑锋，是我的剑意。”加文的声音平静而冷淡，“你没死，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但是如果我没封剑，你就知道我敢不敢杀你了。”
这就是他在比赛前，一直在低头折腾着常思剑的原因了。
别人以为他是在磨刀，实际却是在封剑。
童谣的嗓音被堵了回去，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而李清舟却再也维持不住他原本的神情，他握紧了拳，唇色都有些发白。
就像是难以接受一样。
常思剑剑尖微挑，勾落了李清舟胸前佩戴的那一枚年级主席的勋章。
金属的勋章落在了合金制成的擂台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谢谢世子爷替我保管了两年。”加文微微地笑了起来，蹲下身捡起了勋章，然后把这枚勋章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道，“东西我收下了。”
不是你给的。
是我自己拿回来的。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加文转过头，收剑回鞘，也从不回头看自己的手下败将。
加文的脸上还沾着一点血，他神情冷漠，看上去似乎还没从战斗的状态中脱离。
人群自发的为他让出了一条道路，仿佛有一道真空的墙壁，横在了他和其他人之间。
哪怕他们都穿着同一款校服。
他和他的剑一样，势不可挡。

第125章
加文一路回到了宿舍。
他把自己洗干净，再哼着歌找出了吹风机，余光蓦然瞥到了二楼那间儿童房。
那是专门给蜜糖住的。
于是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东临给他的铃铛还没来得及转交。
都是两年前的事儿了，出来以后处理的事情太多，加文差点都要忘了这一茬。
他擦着头发上的水推门进屋。
“蜜糖？蜜糖！”加文叫唤了两声，到处都没看见蜜糖的影子。
说起来这名字还是除夕给他取的，听着不太正式。等蜜糖成年后倒是可以自己选择改个名。
这熊孩子死活不答应，加文翻来覆去找了半天，突然听到了轻微的咀嚼的声音。
他寻声掀开了角落里遮光布，靠着墙角，蜜糖正四肢并用地抱着能源石，“喀嚓喀嚓”的啃着。
“你什么毛病，这么不待见我？喜欢看着我到处找你吗？”
加文戳了戳蜜糖的肚子，常年的伪装让蜜糖下意识地“吱”了一声。
完了，这只幼崽要吃能源石吃傻了。
他把蜜糖从地板上捞了起来，盘在了手上，然后拿出了当初东临给他的小铃铛，挂了条线，轻轻拴在了蜜糖的脖子上。
线是天蚕线，是不少护甲的原料。产粮稀少，加文花了十个学分从学校的仓库里兑换了五根，对折起来拧成了一股，尺寸刚好合适，应该也不太容易掉。
这个铃铛几乎要有蜜糖一半高了，他低下头，拿手推了推这个铃兰模样的小铃铛。
铃铛晃了晃，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蜜糖抬起了头：“嘿~呀~？”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对视上了。
“你是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加文问他。
蜜糖的神情茫然，金色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张小脸人畜无害。
真该在之前把这模样拍下来拿给东临看看……以后缺钱了还可以翻个墙，去虫族那边网上偷偷卖他们选帝侯东临的童年写真。
不过，不记得也好。
蜜糖不是东临，他也本该有自己新的人生。
加文拍了拍他的脑袋，把蜜糖放了回去，琢磨着又到了该给除夕写信的时候了。
他得思考一下措辞，捡起稀烂的文学造诣，把今天他拳打李清舟的光荣事迹好好的润色一下，然后让除夕看到后就觉得自己很是厉害……
果然不管是什么生物，一旦涉及到求偶方面，就会无师自通地学会孔雀开屏。
蜜糖抱着他刚到手的小铃铛，“啾啾”了两声，躺在床上突然变得很是沉默。
半夜，他在睡梦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一个人从屋外穿过了房门，走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他的脸上有些茫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隔了一会，常思剑走了过去，然后低下了头。
他真的和赵明月长的一模一样。
都说人有三魂七魄。
赵明月身死的时候只去了二魂六魄，那剩下的一魂一魄去了哪？
常思剑剑灵的目光突然有了点温度。
他坐在了这栋小房子的旁边，没有选择去打扰蜜糖。
更何况灵体无形，蜜糖也看不见他。
他轻轻地哼了一首短短的童谣，那是东临家乡的歌。
奇异地，蜜糖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他身前挂着的小铃铛，不轻不重地响了一声。
看来在这个异国他乡里，蜜糖也能有个好梦了。
***
重新成为了年级主席，对加文的生活不可避免的造成了一些影响。
譬如在食堂里随便买个包子莫名有人抢着给他付钱，走在路上有许多不认识着的人跟他打招呼说“主席好”。
要不是这个世界没人能接住他的梗，加文差点没忍住挥挥手回一句“同志们辛苦了”！
除此之外，在每个月的例会上，他还认识了一下如今的低年级主席们。
一男一女。二年级的年级主席名叫赫兰承，看他的眼神晶亮晶亮。
据他自己说：“学长！我是听了你的故事才选的深蓝军校的！！可惜我没有源纹亲和力——要不然我就选机械系了！！！没想到您还活着！”
“谢谢。”加文侧过头，对他笑了笑。
加文觉得，他还是低估这个尚武的帝国对力量的狂热了。
仅此一句话，赫兰承激动的像是要马上昏过去一样。
坐在最上方的、如今六年级的年级主席没忍住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赫兰承注意一下影响。
好好的例会，别搞的像个追星现场似的。
加文看向了对面空悬的位置，没忍住问了一句：“肖宁呢？”
旁边的小姑娘轻声细语地回了一句：“回学长的话，肖宁学长好像暂时休学了。新的年级主席还没定好，大概下个月就能见到了。”
竟然休学了……加文思考了片刻，想起最近肖阀也没出什么变故，于是暂且记下了这件事。并且决定例会结束后就告诉赵容华。
他给赵容华和肖宁两边都发了消息，可惜两边都没人回应。
……
还好，大概是顾及着还要修炼，年级主席们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忙碌。
到了三年级，分专业后，深蓝军校终于有了一些前世大学的影子。课程不再排的满满当当，还开放了挣学分的渠道。
学校里有专门的任务大厅，任务目标大多是一些帝国的通缉犯和异兽身上的材料。
帝国百分之七十的源武者都集中在军队，另外三成则是零星分布于各个地方，导致地方的治安官总是有些处理不了的犯人，不得不求助于军校和源管会。
学分几乎成了深蓝军校的硬通货，怪不得总有老人喜欢骗萌新的学分。
除此外，年级主席还负责每年夏天的实训带队。
专业实训说白了就是小型军.演，偶尔会各个军校互相竞赛——国防军校除外，国防军校在格陵兰岛上，自成一系，直属中.央，不屑于和其他军校玩。
负责的老师之前还总是担心，加文不是源武系的，没学过相关课程，会不会在管理或者其他什么方面有什么问题，后来发现自己的担心纯粹多余。
加文带队手段十分粗暴：对，听我的。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什么？不服，不服打一顿就好。
虽然态度很龙傲天，但是因为加文事先详细的准备、冷静无比的思维能力、强悍的武力值，以及相对温和的态度，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他带的队伍总是死亡率最低而且收获学分最多的队伍……
如若遇上军演，从没拿过第一以外的名次。
回来后队员们的态度都十分斯德哥尔摩，要不是学校内是真的不允许追星，大概会成立一个加文后援会。
——这男人带队的时候甚至都会记得给女队员准备暖宫贴和红糖水！
几次过后，深蓝军校加文的名字在各个军校生内部的范围内声名远扬，其恐怖程度不亚于“你号没了”。
隔三差五，你就会看到深蓝军校明明只有内部人能进的论坛，会冒出这么一些乱七八糟的帖子。
[主题]隔壁启明军校到此一游，请问你们学校那个加文长什么样？能不能让我看看？
内容：我是启明军校的新生，想认识一下。谢谢。有联系方式最好。
1L：空降滚！
[主题]理性讨论，同样是六年级的时候，到底是乐清辉更强还是加文更强？
内容：内部消息，今天乐清辉学长升了中尉，还成了副团长。他才进入伍两年诶。
1L：……？？您怎么不讨论一下，为什么乐清辉两岁的时候加文还是一颗受精卵？？
[主题]呵呵，你论坛真是星际语第一加文尬吹论坛。
内容：（网页链接）靠！！学长又赢了！！加文牛逼！！！
1L：二营长把我的意大利……面给楼主端来。
2L：=L=来了大哥。
……
[主题]各军校六年级年级主席横向比较。加文恐屈居第二？
内容：
国防军校那个，林除夕。知道吗？
前些日子不是都传言到宗师境了吗？加文打的赢？？
1L：虽然，但是。哪来的小道消息？
2L：虽然，但是。加文越级单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3L：虽然，但是。加文现在才八阶？六年级八阶，这不应该是深蓝军校之耻吗？（doge）
4L：虽然，但是。你们为什么要搞格式？听说林除夕长的特别惊人，到底是怎么惊人？重金求图。
……
虽然，但是，帝国军校生里，top癌的几率远比正常群体高上许多。
此楼历时三小时，终于在二十楼后互相掐了起来，最终掐成了话题楼。无数知情人士现身说法，最终吃瓜路人一致认为只有打一架才能知道结果。
殊不知标题两位要打也只能床上妖精打架。
有的人就是这样。
哪怕是把他丢进泥里狠狠踩上那么几脚，他身上的光辉依旧是遮不住的。
像漆黑夜里最亮的星星，非得逼你抬起头仰望。
在加文的认识里，他自己依旧过的相当循规蹈矩和低调。
他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而已，至于附带的荣誉，只不过是战利品之一罢了。
时间一晃就是三年，他也终于快毕业了。
三年里发生的事不多不少。
虫族和帝国开战了，全帝国都进入了战备状态。李铮陛下发表演讲鼓舞人心，说用“血与火让侵略者付出代价”，只可惜目前战况不容乐观。作为主战场的十四星系为数不多的难民紧急撤离，十四星系是真的成了荒星，帝国输多赢少。情况不容乐观。
在这种情况下，乐清辉赢的那几次胜利真的耀眼无比。
另外，他现在有两位副官，一个是赵容华，另一个是周仪修。
高丽发来了消息，她在利特星上成功站稳了跟脚，并且在上一任第一区执政官调走后成功接任他的职务，成了整个利特星名副其实的掌权人，并且发展起了旅游业。从政治地位上讲，她现在甚至和她的父亲平起平坐。
依旧是靠小龙人挣钱，却是以参观代替了捕杀。
利特星以小龙人贸易为主的经济情况终于得到了改善。许多平民也靠着相关产业的发展能挣上一笔饭钱，不多，却比以前好了许多。
肖宁在很久以前跟他发了一次消息，简单交代了自己是被父亲丢去历练，然后没了音讯。
李清舟……
加文怀疑李清舟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个人每次看到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非得要没事找事，隔三差五就要来挑衅几次。
邱瑜还没毕业，却已经加入了帝国的机械师协会，要知道这个协会可不是考了证就能进的。听说毕业后他就要和林嘉远完婚。
邵微等着回去继承家业，他的小龙人妙妙一直跟在他身边，问起过除夕几次。被加文搪塞了过去。
卿仪……加文对他有些头疼。
他至今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把除夕介绍给卿仪，只能希望到时候卿仪不会感到太过震惊。
卿仪到现在还没放弃要娶楚西！但是他肯定没想到已经被他的好兄弟截了胡……听起来怎么这么狗血八点档？
宋少羽依旧被牵扯在战场上，鲜少回来。但是对加文的指教却从没落下。
随着加文逐渐毕业，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变的有些急躁。
就像是，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一股脑打包教给他一样。
但是学习和成长注定需要时间。这种事单方面着急也没什么用……
至于除夕。
……
除夕也毕业了。
六月是毕业季。
国防军校要毕业的比他们早上那么一点。
加文拆开了邮件，看着屏幕，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了一个笑。
除夕说，他正在赶来的路上。而且刚好可以来参加加文的毕业典礼。
我愿与你平分我的荣耀。

第126章
凌晨三点的深蓝军校BBS论坛，突然冒出了一个帖子。
[主题]【震惊！！】收到消息！国防军校那位you know who正在来深蓝军校的路上！最迟今天就到！
主题：那啥，国防军校比我校毕业早一周不是？Top 1军校的Top 1主席正在来深蓝军校的路上。下图不是Ps的，是国防军校内部真实论坛截图！！我摸着我的家徽发誓！
***
[图片内容]
[主题]【报！】我今天在校门口看见林主席了！林主席告诉他打算去深蓝军校！！
内容：我震惊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他是要去找那个加文吗？
主席笑着告诉我是啊。
啊啊啊啊！一群深蓝军校的辣鸡，拉踩我大国防军校好几年，主席终于要去教他做人了！！
1L：喜大普奔！
2L：草，我早就看深蓝军校那个不顺眼了，吹嘘的那么牛逼，打开资料一看才八阶。他是买了论坛水军吗？
（回复2L：+1111，希望主席教他做人。别老吹什么军校top1。）
3L：我怀疑你是在绿我？弟弟在国防军校读了五年书，什么时候见过主席那张死人脸笑过？？？
4L：……？LS我们见的不是一个主席吗？虽然主席有点冷淡，但是很礼貌的好吧？？
5L：插个楼。主席毕业了，可以求一份主席的套图吗？我的邮箱：*****@gf.com，谢谢，重谢。
6L：抛一个同求！！呜呜呜一想起主席毕业了，我就心如刀割。
……
110L：你们这群废物点心！！能不能有点出息？？球了一百多层照片了！！别歪楼行不行？？？（我的邮箱：****@vip.com，谢谢。）
***
[深蓝军校论坛]
1L：家徽，哦豁，九阀的。不过这就是你发引战贴的理由吗？
（回复1L：我？？我只是说他要来，又没说别的，引战什么？）
2L：嗐。国防军校不参加演戏，深蓝军校拿了三年第一，估计把那群top癌给憋坏了。
3L：我相信加文学长是最强的！！
4L：今天到的话，不是刚好毕业晚会吗？？砸场子啊？？我草。
5L：不能让这个外校的进来！！
6L：……楼上是不是忘了，那位学长是宋校长的儿砸？！谁敢不让他进来。
7L：淦！！！保护最好的加文主席！！！不能让那个姓林的过来！！
（回复7L：是加文保护你还差不多[doge]）
……
114L：理性分析，真的打起来了怎么办？加文八阶，那位主席听说已经是宗师境了。大家都是源武者，别跟我说不清楚宗师境有多强。虽然之前加文和启明军校那位11阶的主席打也没输，但是到了宗师境基本已经是另一种生物了。望周知。
修炼越到后面进阶越难。
六阶以后在帝国这里都算高阶源武者了，宗师境纵观全帝国上下，也不会超过千人。
论坛里一时愁云惨淡，气氛萎靡异常。
加文正在宿舍整理自己这些年的荣誉证书，那些平常学生读六年也不见得有一本的证书被他撂成了一沓，足足有半个人这么高。
蜜糖坐在地上，身前摆了个手机，一台手机几乎有他整个人那么大，他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玩着水果忍者。
他的手边是一杯小小的红色液体，看上去很像西瓜汁。
加文听说虫族晋升需要进化液，但是人类帝国的地界要上哪儿去找进化液？只好用灵果榨出来的汁液代替了，希望不会让蜜糖营养不良。
这果汁是宋少羽寄给他的，说的是旗下一个公司正在研发的新产品。不是很甜，但是加文喝着觉得意外的上头。每天都能吞吞吞一杯。
太多不行，会撑。
之后偶然给蜜糖也喝了一点，这小崽子也非常喜欢。反正他胃小也喝不了多少，于是就两个人共用了。
就是偶尔加文也会奇怪，什么新产品研发了三四年都还没上新？
不过每过一段时间，宋少羽寄来的口味都不一样。大概不是同一款吧？
……
……
他在这里收东西收的专心致志，大门突然被砰砰砰敲响了。
在加文的示意下，蜜糖不情不愿地放下了玩了一半的水果忍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开门——当然，因为体型原因，哪怕是百米冲刺，他依旧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到大门口。
以加文的视线看，就像是一只在地上奔跑的小仓鼠。
加文嫌他太胖了，最近一直在让他减肥。蜜糖跑的很是委屈，心想要是除夕在这肯定会为他做主的……
来的人是卿仪。
“卿~仪！”
蜜糖被卿仪养了两年，因此对这位干爹很有感情，当即就抱住了卿仪的裤腿，顺着脚踝开开心心的往上爬。
卿仪把他捞了起来，放在掌心里用大拇指rua了两下。
软的。
蜜糖开心的发出了“吱吱”声。
坐在客厅里收东西的加文抬起头一看，眼睛都绿了。
这只双标崽！
除夕不在，他这个单亲爸爸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结果这只崽跟自己一点也不亲！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还各玩各的！
不高兴也没有用。
加文望向了卿仪：“你怎么来了？”
卿仪这才如梦初醒地放下了手里软软的蜜糖，然后掏出了手机。
“你能不能别过的跟山顶洞人似的，国防军校那个主席要来砸你场子了！”
“哈？”加文一愣，“国防军校的学生不是全年无休吗？现在又不是国庆节。”
他平时和除夕写个信都要审核半天呢！这三年也就每年国庆见了面。
一般是加文去见除夕。
他会源纹阵，横渡虚空比较方便。
而且……谁啊，这么无聊。还要来砸场子？
卿仪回答：“你是不是傻？他们比我早毕业一周，论坛上说今天就到了！”
加文：？？？
卿仪这话的意思，怎么……怎么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加文的表情顿时很像地铁老人看手机。
“等等，我先看看。”他接过了卿仪的手机，一目十行的看完后，表情越来越奇怪，“嗯……上面的意思是，那个林除夕是要来找我打架？”
卿仪急了，语气十分恨铁不成钢：“你这不废话吗？要不然找你干嘛？一起玩开心消消乐吗？你打算怎么办？都快毕业了输了太难看了吧？”
加文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询问：“我不是忘了告诉你什么……？”
卿仪眨了眨眼：“什么？”
加文把手里最后一张证书叠在了上方，然后捆上了一个蝴蝶结。
在深吸一口气后，转过头，对卿仪露出了一个笑。
是他惯用的那种、人畜无害、一脸无辜的笑容。
每次他这么对卿仪笑的时候，准没什么好事。
譬如当年刚入学的时候，这狗崽种就是这么笑着骗了他几万星际币。
加文看向卿仪，眨了眨眼：“其实，我和国防军校那位年级主席，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卿仪的表情错愕万分。
他愣了片刻，然后声音骤然拔高，宛如一只尖叫鸡：“什么？！”
……
这个下午，加文被迫开始向卿仪坦白自己的恋爱经历。
备注，编的。
“嗯……我是宋少羽学生，他是宋少羽养子。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因为国防军校放假很少，所以很少见面，每次放假都是我去找他。”
“啊，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毕竟身份特殊，不好公开，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已经谈恋爱三年了。感情很好……没有照片。”
加文回答的很是详细。
唯独在卿仪问到一个问题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加文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觉得你肯定打不过人家，所以有些好奇嘛。”卿仪挠了挠脑壳。
加文没有回答卿仪的这个问题，并且让他赶紧滚。
但是卿仪的话，却让他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和除夕谈恋爱好几年了。
因为聚少离多，每次见面的时候都非常激动开心雀跃——但是，围绕的话题大多都是：诶，我最近练剑遇到了一个问题，你来帮我看看；说起来上次军演BLABLABLA，如果是你你准备怎么做；前线战况好像不太好；李铮陛下是不是脑壳进水……
加文这人没谈过恋爱，完全没觉得这个相处模式有什么不对。
偶尔抱着除夕在床上赖赖床就觉得此生无憾了。
因为天天修炼，累的跟狗一样，加文完全没有多余精力去思考和成年人夜生活有关的事。
所以，至今仍然是个魔法师。清心寡欲的连diy的经验都没有。
……更别提卿仪问的那个问题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想这个。”加文摇了摇头，试图把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虽然只需要一年时间就可以成年，但是他的除夕今年才六岁呢！谈其他的也太早了吧！
但是这种事开了个闸口，又没办法轻易就关上。
如果能对除夕多干点成年人该干的事儿……
数分钟后。
加文面色通红，突然低头用单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怎么越想越觉得自己好畜生！”
也不知道除夕什么时候才到。
他想他了。
……
下午是学校毕业典礼，格式都很套路，加文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致辞。
最前排的都是他这些年很熟悉的老师。童谣，宋谦，江明……
刚来学校的时候他除了除夕和一腔恨意，什么也没有，一转眼，自己都要毕业了。
加文的心里突然有了点感慨。
他已经收到了第三军团的邀请函。不出意外的话，在今年八月就会去前线。
那又将会是另一个开始了。
加文循规蹈矩地念完了致辞，要下场的时候掌声雷动。宋谦用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颇有点“我家有儿初长成”的迷之欣慰。
台下，不知道哪里传出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清脆而嘹亮：“学长！你毕业后会去哪个军团？我以后也想追随您！”
加文基本不会给出私人联络方式，本身也深居简出，沉迷修炼。在学校里鲜少能见到他的影子。所以这个少年也只好用这样的方式询问。
周围人都朝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大概刚才那声已经耗光了他的全部勇气，坐在后排头低的都抬不起来。
加文愣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我在第三军团等你。”
……
毕业典礼之后的晚上是留给晚会的。
脱下传了六年了深蓝军校的校服，学校十个礼堂到处都是衣香鬓影的年轻女性。
因为学生们都来自不同的星系，从小的穿着习惯也不尽相同，于是压根没有统一的着装要求，有人盛装出席，有人老汉背心花裤衩配沙滩拖鞋。
因为上辈子的习惯，加文在这种场合依然是习惯穿正黑色西装。
中规中矩。
卿仪和游子吟打赌输了，听说被迫换上了女装。到现在还被压在化妆室里折腾。
几分钟前，除夕刚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到了深蓝军校门口了。
加文的心跳突然有些加快。
……
楚霜霜站在远处。
她穿着及地的鱼尾礼服，平日里的长发被挽了起来，盘在了头上，用纯白的珍珠点缀了起来，优雅的天鹅似的长颈上带上了轻巧的宝石项链。既不会过分雍容华贵，又不会显得太过于随意。
楚霜霜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地合十了双手。
“他在那里。霜霜！”朋友激动地说道，“快快，快上！”
视线的尽头是加文。
毕业季是告白季。这句话放在哪都通用。
在好友的眼里，楚家不算顶尖的世家，配一个平民绰绰有余；长得漂亮，性格也好，不可能有人会拒绝她才是。
如果能当楚家的女婿，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可不就是一步登天？
不管成功也好，失败也罢。
她只是希望不要留个遗憾而已。
于是，她款款走了上去。
加文转过了头，看向了自己的同班同学。
楚霜霜在原地转了一圈，问他：“你看我这身裙子好看吗？”
加文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上辈子被各路表姐堂姐婶婶小姨姑姑们支配的恐惧。
大概是他从小没娘的原因，这些女性长辈都对他关爱有加，特别喜欢在他身前晃悠，每次见面还必问一句“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他的脸上扬起了标志性地应付女性长辈的微笑：“很漂亮，很适合你。”
求生欲极强。
楚霜霜的表情多了份显而易见的欣喜。
“那……”
那你喜欢吗？
她这句话没说出口。
因为喧闹无比的礼堂，突然安静了下来。就连门口演奏的乐队都停了半拍。
“……怎么了？”旁边有人小声问道。
门口处，除夕站在那里，他明明是个外来者，却丝毫没有一点惊慌和羞赧，就像是姗姗来迟的主人。
他身上国防军校的校服和他的一张脸一样耀眼。
除夕的视线在室内来回搜寻，然后礼堂实在是过于庞大了，加文的人影被淹没在其中。
他本来是想给加文打个电话的。
结果在星舰上的时候忘了充电，一眨眼手机就没电了。
深蓝军校还偏偏有十个礼堂，于是除夕只好挨个找。这是他开始找的第一个。
因为这里是主会场。
“他穿着国防军校的校服……林除夕？”
“就这么进来了？”
“这么迫不及待吗……我的天……学校怎么还放人了？”
数十秒后，在一片寂静里，才有人喃喃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砸场子的来了？”
除夕看向了那一双双探究的目光，询问道：“请问，加文在这吗？”
……
门口到会场中心的位置不算近。
等“林除夕来了”的消息传到里面的时候，已经是一两分钟后了。
于是楚霜霜看见，身边的人突然扬起了一个笑。
楚霜霜形容不出来，只是有些恍惚地觉得，加文这时候笑起来和其他时候感觉不太一样。
这个时候的笑容也许不那么标准，不那么完美，但是却是发自内心的，有温度的。
“抱歉，失陪一下。”加文放下了手里的香槟杯，越过了她，大步向前走去。
人群自发的为他让开了道路。
他越过了人海，急不可耐，终于走到了除夕的面前。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了他。
礼堂里，骤然多了好多声杯子摔碎的声音。
“你来了。”
除夕眨了眨眼，脸上蓦然有了些红晕。
他小声地应了一声：“嗯。”
小除夕找papa。
虽然晚了点，但是还是找到啦。
……
楚霜霜接到自己姐姐的电话是在晚上。
空荡荡的卧室里，她把项链放进了首饰盒，镜子里的自己还带着妆，神情却有些怔然。
电话铃想起，楚霜霜迟疑了片刻，选择了接通。
不出意料的，对方在恭喜了她毕业后，十分好奇地询问了结果。
之前她说毕业的时候想和人表白，这身衣服还是表姐帮她挑的。
楚霜霜的眼眶蓦然红了一圈，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没，我没有跟他说……”
“诶？”对方的声音惊讶无比，“为什么？”
楚霜霜想起了今天的看见的人。
百闻不如一见，那位国防军校的主席和传言中一样光彩夺目，不知道多少人偷偷把目光放在了林除夕的身上，再也挪不开。
加文只是跟别人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大概是不喜欢被围观，两个人提前离场了。
但是楚霜霜知道，不是的。
她见过那一瞬间，加文眼里突然亮起的光。
她首饰盒里最夺目的钻石迸发出的光辉，也不及时他眼眸里的万一。
楚霜霜低下了头，神情有些落寞，还有些微不可查地释怀：“我只是萤火，又怎么敢和皓月争辉呢？”

第127章
今天晚上的月色很好。
加文牵着除夕的手，感觉自己心跳的有些厉害。
尤其是想到了等会除夕会看到什么……
加文觉得自己简直像个二傻子。
知道除夕要来，于是把东西收完以后，加文就开始布置起了房间。
加文在地上都铺满了玫瑰花。一屋子全是。新鲜的，还带着露珠的玫瑰。
他住了三年的地方装修没怎么变过，整体还是白色的性冷淡风，配上空运过来的大马士革玫瑰倒是相得益彰。
因为除夕来的时候是夜晚，加文买了很多星星荧光灯点缀其间，还在地上刻上了照明阵。
只要脚踩在哪里，哪一片区域就会亮起来，自下而上飘起金色的小光团。就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
这个源纹阵看上去简单，实际上内部原理复杂远超其他，加文花了两天才完全刻完——这时候就不得不实名diss一下深蓝军校。
他明明是一个人住的，结果分的宿舍还这么大。刻的他眼睛都要瞎了。
等到时候推开门，除夕看到的就会是一片玫瑰似的海。
也是他热烈的爱。
而在家里等候多时的蜜糖则会拧起在角落里八音盒，放出一首轻柔的小调，然后捧着一个装满了能源石的首饰盒过来。
里面能源石都是加文这几年搜刮下来的战利品，有的是学校奖励的，有的是做任务的战利品，有的是自己收集的，没一颗品质低于A级。
加文花了老大劲，才把这堆能源石雕刻成了心形。凑在一起五光十色，远远看去全是一颗颗发光的小心心。
要是除夕能吃巧克力，他倒也不必这么费尽心机的去雕这么多颗能源石了……
等除夕收下能源石后，在他的示意下，他的学弟赫兰承则会指挥小弟放起烟花，透过客厅几米高的落地窗往外看去，刚好能看见璀璨的烟火。
……
之前加文没想太多，布置起来还十分带劲，甚至还有些亢奋！感觉自己简直是个小天才！
但是现在他牵着除夕的手，却莫名害臊了起来。
想的是很完美没错。
这些都是他看偶像电视剧学的，可是除夕可是男孩子。
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
但是留给他焦虑的时间并没有太多。
前面就是他的住处了。
加文拉着除夕的手站在了门口，然后微不可查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他现在简直比上战场还要紧张，就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推开了门。
满屋子的花瞬间被印入眼帘。
加文有些紧张地盯住了除夕的脸。
除夕愣了一秒，然后绽开了一个笑。
角落里传来了八音盒奏响的声音。
蜜糖挥着背后的小翅膀，打扮的跟个小丘比特似的，抱着个首饰盒飞过来了。
“除夕夕！”蜜糖费力的捧起了盒子，他的力气其实不小，奈何这一盒子能源石实在太重，压的他胳膊都有些疼，“加文送给你的。”
除夕从善如流的收下了。
加文从背后抱住了他，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很委屈地问了一句：“你都不打开看看吗？”
“闻出来了，能源石，对不对？”
是能源石没错，但是重点难道不是他刻出来的小心心吗？
加文把人拦腰抱了起来。
不得不说，要抱起除夕真的是个挺考验臂力的活。
“是不是又重了？”
除夕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没回答这个问题。
加文坐在了沙发上，然后低下了头，去蹭了蹭怀里的人，“你打开看看嘛，除夕。”
除夕被他蹭的有些想笑，于是真的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他打开了盒子，然后看见了里面装着的一枚又一枚小心心。
“看见啦，papa。”
除夕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埋头在脖颈之间嗅了嗅。
周围的玫瑰花香很浓。
但是他还是更喜欢加文身上的玫瑰味。
是玫瑰和酒混在一起的味道，馥郁又热烈。
你闻起来很好吃。
和当年一样。
加文在他凑过来的时候脑子就有些发热，一直到几秒钟后才想起了应该说的台词。
他看向了除夕的眼睛，笑了起来，询问：“那你喜欢吗？”
除夕侧过了头，眉眼含笑，金色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就连微微呈菱形的瞳仁都圆润了起来：“喜欢。”
只要是你给的，我什么都喜欢。
这其实是个非常愉悦和放松的神情。
加文绷紧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了下来。
“我也喜欢你。”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的落地窗外，骤然升起了几道炫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一团团焰火在半空中炸开。
半边天空都被渲染出了颜色，明亮而动人。
此时气氛正好。
加文垂下了眼眸，低声询问：“我能亲你吗？”
除夕的回答是咬开了加文衣服最上方的一颗扣子，然后吻上了他的喉结。
……
衣服脱了一半。
门突然被“咚咚咚”敲响了。
“……”
加文很想假装听不见。
隔了一会，门外的人见竟然没有人开门，于是敲门声顿时更重了。
听起来简直像是在用锤子砸！
“你有本事抢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加文我知道你在家！！”
卿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敲门声。
间或夹杂着游子吟的两声规劝，“哎，卿哥算了算了……”
“算你***！”卿仪提着华贵的晚礼裙，气到腮红变色，继续拿手挠门，“里面的人给我出来！”
加文这老狗逼！！
卿仪之前因为打赌输了，被迫女装，因此没有及时来到晚会现场。
结果一到场就听别人讨论起了“我校主席吃喝*赌欠下六个亿，带着隔壁主席跑路了”！
之前加文才跟他坦白过两个人关系，卿仪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乐呵呵地吃瓜子看戏，直到——掏出手机刷论坛BBS，在最新的hot贴里，看见了那位国防军校年级主席的长相。
他的瓜顿时掉了一地。
虽然，照片里的男人好像看上去高了些，线条轮廓也要朗润了一点，但是，就除夕这长相，他化成灰也能认识！
——这他妈不就是楚西吗？
一些被过去的他忽视的细节突然冒了出来。
为什么每年祭拜楚西的时候加文都显得不怎么上心？
为什么加文从来没提过自己的父母亲戚，就像是一直孤身一人？
为什么加文谈起自己恋人的时候态度和神情都有些奇怪！
为什么加文竟然对做他的大舅哥不感兴趣！
——原来！原来，草！
放下手机的时候卿仪气的有些手抖，不知道原因，就是很生气！
卿仪这些年说要娶他弟，一开始是头脑一热，但是后来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实际上卿仪想的很是简单：第一他的确是挺喜欢那张脸；第二他不想被他爹指派去联姻；第三既然楚西是加文堂弟，那他和楚西联姻后，加文也不算毫无背景。
世家门阀有多排外，没有人比身在其中的卿仪更加清楚。
如果这门婚事能定下来，那整个卿家就是加文身上的一张名片。
哪怕是去了军队或者从政，要晋升也不会因为出身原因，被压制的太厉害。
他很生气，很愤怒。更多的还是委屈。
卿仪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所以他来讨个说法了。
敲门声一响。
暧昧的气氛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除夕金色的眼眸突然多了点笑意，他扣上了自己的衣服扣子，问：“有人找你，你不去看看吗？”
……除夕学坏了。
竟然都学会看他笑话了！
加文只好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然后打开了门。
一开门，卿仪就被扑面而来的浓烈的玫瑰味给呛到了，狠狠的打了俩喷嚏。
加文打开了灯，让开了一条路，等门外的人走了进来，才带上了门，转头问了句：“怎么了？大半夜来找我……”
他的视线在卿仪身上扫了一眼，语气十分揶揄，“怎么还穿成这样？万一被人误会了我解释不清啊。”
卿仪出离的愤怒了，“你还敢说！今天晚会的照片我看到了！那个林除夕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坐在沙发上的人突然咳嗽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身上穿着的那套国防军校的校服外套被脱掉，衬衣也解开了上面的几颗扣子。露出来的肌肤白的反光。
“什么怎么回事？”除夕把长发别在了耳后，看向了门口，莫名吐出来了一句，“哥哥，这人是谁？”
他似乎没认出卿仪。
目光很是戒备……甚至看上去还像挑衅。
加文看了眼化妆化的他妈都不认识的女装卿仪，又看了眼旁边的除夕，突然一脸懵逼：“……？？？”
等等？？你刚才衣服不还穿的好好的吗？
就算他再钢铁直男。
也感觉到了现在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游子吟在卿仪身后悄悄竖起了大拇指，满脸都是“兄弟你牛逼”的表情。
加文的脑壳突然有点疼。
他走了过去，把身上的外套披在了除夕身上。
“穿上！”
衣衫不整，像什么话。
除夕不太服气地瞪着他。
加文沉默了两秒，只好补充道：“这是卿仪。”
不是你想的那样……
此话一出，除夕身上的气势骤然一弱，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他的声音很是惊讶，“……啊？”
卿仪在此时抓下了自己头顶的假发，气势如虹地走到了除夕跟前。
因为走太快，他还差点被身上的洋裙绊了一跤。
几年过去，除夕都已经比他还高了。
他看向了除夕，微微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红，问了句：“你是不是当年那个楚西？”

第128章
“我……”
卿仪的问题显然难到了除夕，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倾了一点，然后把求救的眼光投向了加文。
片刻后，四个人围着小圆桌子坐下了。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了泫然欲泣的卿仪。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卿仪顿时猛的一拍桌子，力道之大，让地面都跟着颤了颤。
“草！我就知道！！你还是不是人！”他提着裙子站了起来，高跟鞋骤然踩到了茶几的边缘，盯住了加文的眼睛，面目十分狰狞，“你连自己亲弟弟都不放过！”
加文；“……？？？”
你又知道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除夕是我弟？
加文试图理解卿仪的思维——
已知：
除夕和我在谈恋爱。
楚西确定死亡。
除夕刚才叫我哥哥。
可得——
“当初除夕死是假死吧！就因为你们是血亲表兄弟！在一起非常伤风败俗，才出此下策！”卿仪信誓旦旦地做出了推理，“你肯定早就对你弟意图不轨了！连自己宠物的名字都是他名字的化名！好啊，没想到我竟然被你蒙在鼓里这么久！”
加文沉默了片刻。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告诉他，不要试图和卿仪这种人讲道理。免得把自己绕进去。
于是，他回答了一声：“嗯，你是对的……”
卿仪，你变了。
你竟然都会自己圆逻辑BUG了！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在确定了“事实真相”后，卿仪对加文进行了一番狂轰滥炸。
此后半小时，加文被迫接受了卿仪的辱骂，主要围绕他“臭不要脸”“衣冠禽兽”等方面进行。
一直到茶壶里的水都没了，卿仪才偃旗息鼓。
除夕坐在他旁边，跟着加文一起丧头丧脑地听着，到最后才敢小声哔哔了一句：“……没有啦，他没有勾引我，我们是两情相悦的。”
卿仪顿时一幅“你还小，你已经被洗脑”的目光，沉痛又怜悯，恨铁不成钢。
夜里十二点，这两个不速之客终于走了。
游子吟跟在卿仪的身后，推了推眼镜，“……其实不太对劲。除夕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怎么成了宋少羽养子，都很不对劲。而且那时候楚西还不能修炼，现在除夕的实力有目共睹……”
卿仪的脚步没停，他沉默了一会，回答：“我知道。”
他是加文的室友，他知道的甚至比游子吟更多。
他知道加文养了虫族幼崽。
知道他养过的小龙人会写字，甚至和除夕长得挺像。
……
他其实也隐约有过怀疑。
卿仪不是真的傻。
但是有些事本来就不必追问。
卿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有些走神，不出意外，这将是他呆在深蓝军校的最后一个星期。
整个卿家都扎根于第四军团，几乎代代相传，家族史上也有过第四军团的元帅。
他已经婉拒了第一军团的邀请，准备回去继承卿家的部分势力。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和旁人大概会站在不一样的起点上。
“我有点害怕，游子吟。”要到宿舍的时候，卿仪突然说道。
“你怕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和他因为立场不同被迫站在对立面……”
只要加文人还在帝国一天，那他想，自己一定最清楚要怎么置他于死地。
卿仪只能希望，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
.
气氛被卿仪和游子吟两个人这么一打扰，再也回不去了。
除夕看了他一眼，转过了视线，说自己要睡觉了。
于是加文唉声叹气地收着地上的玫瑰花，扎成了一捧又一捧，整整齐齐摆放到了餐桌上。
红色的花蕊挤满了长桌。
加文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后掀开了被子。
除夕穿着个睡裙躺在床中央，小小一团，大半截肚皮都露在外面，大概是在梦里觉得有些冷，于是无意识地用背后的翅膀把自己盖住了。
加文盯了一会，有些想逗他，又怕把他吵醒。最后只是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床边。
结果睡到后半夜，却突然被一双手环上了脖子。
加文微微动了动，身后就传来了除夕的声音。
很低，很沉，“别动，让我抱抱。”
除夕做了一个梦，他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还有挥之不去的烦人的呼喊。
还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们叫的是——“康斯坦丁”。
除夕把头埋进了加文的肩颈处，从背后抱紧了他，用力嗅了嗅。
他不喜欢血腥味。
他喜欢他的小玫瑰花。
……
数光年外的第一星系。
姚重华穿着教皇袍，纯白而无垢。仿佛下一刻都能随风归去，羽化而登仙。
他看向了一旁恭敬俯身站立的主教，银色的眼眸里一点难得的疑惑。
“你还记得教宗大人的最后一个预言吗？”
光明神教内部，称教皇为教宗。
姚重华是现在的教皇，那他口中的教宗，自然是那位在神台上老死的老者。
“记得。”红衣主教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我也记得，所以才疑惑。”他说道，声音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教宗大人告诉我说，‘深渊里，带来噩运的恶魔睁开了眼，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姚重华看着天上的变幻莫测的星域，秀气地眉忽然紧锁。
他虽然是教皇，但不信天，更不信神，从不曾把教宗阁下神叨叨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
他对主教说：“今天，我看见了那双金色的眼眸。”
***
帝国和虫族的仗已经打了快四年。
后方大概感觉不到什么影响，前线的人却难免怨声载道。
第三军团下属第六舰队，1开头的149先锋驱逐舰上。
负责整个控制室的副舰长给自己泡了杯军用兴奋剂——喝起来是咖啡味。
“嗐，里面兑的兴奋剂的浓度又低了。”副舰长云中皱起了眉头，“自从第四军团那个黑皮臭蛋当了总参谋，并且让自己的人负责军事调配后，咱们第三军团的物资供给就越来越差了，什么毛病？”
第四军团主帅陈司危长得黑，微胖，于是人送外号“黑皮臭蛋”。
一边待命的通讯兵裂开嘴笑了起来。
“穷人乍富就这穷酸德行，也只敢在这些地方上动动手脚，要是敢对能源和武器动手，不用元帅出手，怀玉将军就会教他做人。”
云中不姓云，他是个孤儿，被捡到的那天天空的正中央刚好只有一片云，于是叫云中。
云中今年四十有三。十七年前从南明军校毕业，进了第三军团，一路奋斗至今当上了副舰长。
这个位置真的十分尴尬。
看军衔，军队妥妥的基层军官，有好事轮不上，顶包倒是一顶一个准；看职位，不上不下，不前不后。手下百来号人，上面七八个直系长官。
第二军团没了，第三军团还没能兔死狐悲太久，就被迫投入了战场。
149先锋驱逐舰，刚刚在上次战役中没了舰长。
云中用铁匙搅了搅咖啡，盯着马上要到的后勤补给点，一张脸面无表情。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本该会成为这个舰队新的舰长，到时候等待他的将会是全新的，不一样的人生，让他和过去的平民生涯彻底割裂……但，现在这个意外已经发生了。
通讯兵哪壶不开提哪壶，道：“云中，听说我们的新舰长就在补给点等我们，今年深蓝军校毕业，听说在同级学生里名声不小。就是年轻了些，才23岁……马上要24了。”
“毛头小子一个。”云中的神情很是不屑，“谁十几年前不是军校毕业的。”
通讯兵大概听出了他心情不佳，识趣的没有和自己的这位上司搭话。
结果，几分钟后，云中却主动发问了。
“几阶？”
通讯兵翻译了接收到的资料，回答：“八。”
云中的眉头皱了起来，就连声音都没忍住拔高了一些：“八阶？！”
他毕业的时候七阶，但是到现在，已经是一名十阶的源武者了。
云中明白了。
肯定又是那些世家门阀的少爷老爷们，来前线镀一层金好回去继承家业了。
云中已经失去了对这位新舰长的大部分期待，只希望不会太过于草囊饭袋。
“希望这种后台硬的早点回帝星享乐……”云中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自家通讯兵怯怯的声音。
“但是，长官，”通讯兵戴森一脸茫然地说，“他刚毕业就有中尉军衔了。”
军校生毕业后就有军衔，普通军校生多是中士，优秀一些的可能直接当上各级军士长；至于像什么排名靠前的军校的年级主席这种，多半颁发的准尉衔。
一毕业就是中尉？那来这艘舰上干嘛？直接去军部或者指挥部不好吗？！
云中完全有理由怀疑，戴森今天是没睡醒。
……
……
怀玉领着人走在补给中转站的中央基地里，不时对迎面而来的人露出微笑，偶尔也会介绍一下跟在他身后的人。
“叫加文，今年刚毕业，是元帅的学生。”
言下之意很明白了：这是元帅罩着的人，我知道你们搞后勤的心都黑，别想不开往铁板上踢，这是祖宗哈。
随着怀玉的话，一些人看向加文的眼神里突然充满了慈爱。
一直到坐上了车，怀玉才有了点空隙。
他坐在后排上，含笑侧过头看向了身边的人：“除夕在寻梁州身边当副官，我本来以为，你不会选择去前线的。”
“以前有位文人说的，‘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加文微微眯起了眼，“我从小家乡就历经战乱，如果可能，自然更想亲手手刃仇雠。”
什么地方积累军功最快？
自然是军队。
如何才能更快晋升？当然是亲打胜仗，而且还要赢的漂亮。
军部派系复杂，新人进去想分一杯羹难如登天；指挥部全是高级军官，校官满地走，尉官不如狗，如今内部指挥官基本都正值壮年，等他上位得熬到不知何年何月。
因此，选择去前线，其实是加文深思熟虑的结果。
比起等待机会，他更喜欢去追逐机遇。
加文这话说的就像是一个志气满满的新兵蛋子。
怀玉理解，年轻人总是锐气满满。
“有志气，我喜欢。”他说，“那就好好干。这次分给你的舰队，是我亲自挑的……综合实力绝对在第六舰队的前列。不过越是生猛的禽鸟就越难驯服。
我平时很忙，大概没什么时间处理你的求助。
怀玉勾起了唇角，“所以，我期待你的发挥。”
不知道为什么，加文总觉得这位将军一脸看戏的表情。
加文低下头，给自己带上了刚领的中尉衔，只低声回了一个字：“是。”
不就是熬鹰吗？他接受挑战。

第129章
车在一处繁忙的航空港停下了。
周围的人穿着制服，神色匆匆，远处，“JX-11补给中转站”几个大字隔了几公里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这处后勤补给站位于十四星系的边陲，在往日，这里人烟罕至，大半年都不见得有一艘星舰，如今却成了重要的战略港口之一。
“就送你到这了。”怀玉道，然后顺手从空间纽里抽出了一个盒子，“元帅让我转交给你的。”
盒子是普通的纸盒子。
都说宋少羽出身穷苦，因此很是朴素，从怀玉递过来的这个小盒子也能看出一二。
加文接过，思考了片刻，低头打开了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手镯？
若非是正中央还有一颗蓝色的宝石，这个玩意儿说是手镯，更像是一根钢圈。
钢圈底下还垫了一张卡片。
加文拿出一看，是一张“特别许可证”。整体黑色，带有磁条。
加文只看了一眼，就判断出这个玩意儿是上次宋少羽送的吊坠的同款。
第三军团的军官服整体是深黑色，还配了一双白手套。这个手镯卡上后就完全取不下来了，被白手套挡的严严实实。
怀玉送加文到了中转港口就径直改道去了中央指挥所。
中央指挥所的军官都是各军团的高层，用来商讨决定一级战略决策并且向下传递……客观的说，中央指挥所的指令传到加文所在的驱逐舰上，那至少已经经过了四道程序。
加文开始在候机室里等着他的新队员，顺手翻起了资料夹。
他从小看书就快，不出半个小时，舰队上百余位成员被记得清清楚楚。
副舰长云中，通讯组长何晨，后勤组长秦越……
他把资料册放在了一边，闭上了眼开始闭目养神。
主要是在思考要怎么对待这群新的下属。他们每一个人年龄都长他接近十岁，如果一开始不能让这群兵痞子心服口服，那未来想要做到令行禁止，恐怕会有些难度。
等着等着，加文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抬头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色，觉得这等的未免也太久了吧？
……莫不是这群人还打算给他一个下马威？
加文沉默了片刻，到了底层的大厅，输入了自己的军官证编号和密码，查起了自己舰队的位置和航线。
很好，眼看马上就要到补给点了，航线突然又掉了个头，往附近一颗小行星上走了。
这算什么事儿？不想要舰长了？于是干脆不来接他了？
加文揉了揉太阳穴。
不。不太对。
刚才的资料夹上，这群人里没有一个是世家高门嫡系子孙，偶尔混杂了几个世家子，都不是主家一脉，应该没这个底气这么做。
在第三军团的军规里，这种程度的抗命可是会记过降级的。
他转身，来到了第一层楼的情报通讯处。想查一下149驱逐舰是什么情况……
果然，不管是哪里，情报处都是非同一般的忙碌。
如果游子吟在学校里不好好学习，毕业后就只能在这种地方当客服。
现在值班的只有一个通讯员，他手里的笔写的飞快，左右耳还各一只耳麦连接不同频道，“恩恩，好。行。”
加文走到了他面前，还没开口说话呢，眼底黑眼圈极厚的通讯员就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说着，“你前面还有四个，先排队。”
加文左看右看，很是不解：“可是这里明明就我一个人？”
他递过了自己的军官证。
通讯员揉了揉眉心，“其他内部网络网上预约的，等着。”
……
行吧。果然是科技改变生活。
加文耐着性子等了半小时，小哥键盘翘的贼快，宛如弹琴，像个时速一万的网络写手。
他咳嗽了一声，“现在还差几个？”
通讯员眼神往下一瞟，回答：“啊……六个。”
加文惊讶了：“为什么变成了六个？”
“前面的人优先级比你高。”
最近因为战事吃紧，已经直接略掉了新上任军官的三个月的培训。直接把这群人插.进了各个舰队，为帝国发光发热。
通讯员已经习惯了刚入伍的新人各种问题，解释起来都不带过脑子的。
加文递出的是他的中尉军官证，服役0年。
优先级的权重是职位加上军龄。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掏出了宋少羽给他的特别许可证。
“那我重新排个队？”
通讯员皱着眉，低头接了过来，在旁边的读卡器上一刷。
片刻后。
一脸不耐烦的通讯员突然换上了灿若朝阳的微笑，“您好，加文中尉，我是JX-11-A74号情报通讯员，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川剧变脸都不带你这么快的！
加文扯了扯嘴角：“……我想查一下，第三军团第六舰队149先锋驱逐舰为什么在八个小时前中途改了航线？”
通讯员神色严肃。
片刻后，回答：“149驱逐舰属于战斗舰种，在八个小时前收到了来自格勒星的紧急求助。虫族的先锋小队从格勒星发起了进攻。在权衡利弊后，指挥官李清舟已经安排它和周围的另外六艘驱逐舰已经一起前往格勒星星域……149驱逐舰在中途遇上了伏击，已经在JX-217小行星迫降。刚刚传送回了求助信号。”
加文骤然听到了李清舟的名字，没忍住挑了挑眉：“……李清舟？秦王世子那个李清舟？”
通讯员挠了挠头：“那……这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是那个李清舟，加文完全有理由怀疑，那个人是故意的。
当年在学校，自从打赢了李清舟，这人就喜欢三天两头来找存在感。虽然都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加文依旧觉得这人忒烦。
……没想到他的上级指挥官居然是李清舟？！
这可真是特别的缘分。
加文在心里默默吐槽了片刻，扬起了一个笑容：“那请把那颗小行星的星域图发到我的个人终端，谢谢。”
……
“副舰长！驱逐舰舰右翼起火！已经紧急扑救，但是烧坏了部分电路板！！”
“副舰长！能源炮弩已就位，剩余能源石储备能坚持三轮进攻！如果选择保护模式可换算成两小时保护罩！但是不足以抵达最近的补给站！！”
“副舰长！主动力源引擎被击毁！！备用引擎不足够支撑返航！！”
驾驶员的声音和其他此起彼伏的报告声混在一起，吵的云中脑仁发疼。
在前往格勒星的中途，149先锋驱逐舰遭遇了伏击。瓮中捉鳖，守株待兔。根本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
从太空中远望，那就是三艘中型驱逐舰围绕着一艘大型驱逐舰群殴。
火光四起，这个149号驱逐舰光荣负伤，抵抗的很是艰辛。
如果星舰直接在太空中被俘获，等待这整整一舰队几百号人的会是什么不言而喻。
与其被迫等死，不如鱼死网破。
鉴于虫族没有妈妈，云中只好怒骂了一句：“干他爹的臭虫！迫降！向指挥中心求助！！——后勤部的呢？秦越！！把烟都给手下的弟兄们发一包！！以后不一定抽的上了！别藏着了！！等到地上能跑一个是一个，小命要紧！！”
秦越冷静无比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哪来时间给你发烟？自爆程序已经启动了。”
149先锋舰上有重要的资料。尤其是关于战略部署这一块。
因此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被虫族俘获的。
大型先锋驱逐舰自爆的威力不亚于数十枚核弹。小一点的星球甚至都能被直接炸穿。
也不知道经此一役，全舰队还剩几个人能活着。
云中的目眦欲裂，看着前面的深红色星球。
是一颗罕有人至的生命星。
他妈的。
他就知道这些新手军官没一个好鸟！瞎jb指挥！
四分钟后，驱逐舰冲破了云层，在地上投下了一片阴翳。
底部舱门打开。数百名舰队成员井然有序往下跳。
先跳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勤人员，譬如厨子和情报员。
然后是普通士兵，队长，低级军官。
第三军团的规矩，撤离先从普通人开始。
到最后，整艘驱逐舰只剩下了几个人。
云中骂骂咧咧地为自己系上了降落伞，“我他妈倒是希望这次来的舰长是个后台硬的空降了，以后149重组也能换个好点的舰船！”
通讯组的何晨回答，“副舰长！你几个小时前可还在骂那个空降兵！”
净说老实话的何晨被云中一抬腿踢了出去。
云中背对着大地，跳了出去。
在他视线的尽头，敌方的三艘星舰已经出现在了天际线。
“垃圾！你爹我送你们一份大礼！”
云中摁下了启动键，149驱逐舰的表面顿时出现了蓝色的源纹阵纹路。
片刻后，半空亮起了无比刺目的光辉！云中眯起了眼，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周围的噪音过大，甚至让附近的人都短暂的失去了听力。
在半分钟的预热后，整个星球的上空突然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层层递进的大洞！大洞的最中心耀眼无比！
……
加文花了半个小时刻好了星域图，在花了三秒钟启动后，终于来到了这个小行星。
他出现的好像不是什么好时候，一抬眼对上的就是两名头上长角背后有翼的虫族。
两个虫族的士兵一愣，然后瞬间反应了过来。
一把尖刀朝他刺来。
加文背后的常思剑在瞬间腾空而起，身上的红芒在空气中带出了一条红色的长线。
剑起剑落，一个人头落地。漂亮干脆的让人忍不住击掌叹息!
仅剩的士兵很快判断出了自己不是对手，转身振翅想走，脚尖刚离地，就被常思剑从背后穿过，钉在了地上。
这一剑直接刺破了他的心脏。
地上的人手指微微颤动了片刻，再也没了声息。
在常思剑收回的那一刻，加文的脚也终于从半空中踩在了地面上。
他转身，看向了背后的人。然后走了过去，递出了手。
“草，谢了，兄弟。今天支援竟然这么快？！牛逼啊。才那几下太帅了我的娘诶！”
云中握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加文的白手套上顿时全是血色。
云中面色激动，哆哆嗦嗦地递上了一根军用镇定剂。
在军队，烟和酒都是硬通货。
加文转过了头，看向了说话的人。慢慢把他和资料上的人对上了号。
虽然这人满头血污，半边身体还出现了被烤焦似的焦糊……
嗯，149先锋驱逐舰，副舰长，云中。
加文接过了烟，点上了火，然后把烟递了回去。
“你比我更需要镇定剂。”
云中一愣，然后笑嘻嘻地用嘴叼过了烟，吸了一口，发出了一声惬意无比地喟叹。
感谢医药部的发明，镇定剂让他身上的疼痛感不再那么剧烈。
云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谢谢，好兄弟！你叫啥，哪个舰队的？等我回去提一口袋烟送你！”
加文看了他一眼，心情很好的眯起了眼：“不用客气，我是你舰长。”
身后，抽着烟的云中顿时爆发出了无比剧烈的咳嗽。

第130章
云中迫降的这颗行星并非智慧生命星球，极目远望，荒无人烟，大部分都是苔藓植物和一望无际的黄土。
不时还有暗红色的山崖林立，喷发后的古代火山，被侵蚀后留下的熔岩心，经历风吹日晒后，就会形成这种垂直的山壁。
山崖的底端却顽强的生长出了一段茂盛的森林。
副舰长云中神情恍惚的接受了“从天而降的新舰长”这个设定，在加文的示意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朝他汇报目前的状况。
“……因为中途遭遇了虫族的伏击，再加上战舰上能源储备不够，我们选择了迫降并且启动了先锋驱逐舰的自毁程序。”
话说到这里，云中突然觉得新舰长的表情有点不对。
加文眉头微微一蹙，拿烟的手微微颤抖：“自毁？你这话的意思是，我舰没了？？”
岂有此理，舰都没了他还当什么舰长？！
虽然还没有正式上任，但是加文已经把那艘驱逐舰当作自己生命财产的一部分了。
他都还没来得及摸一摸！结果就炸了？
“……”云中欲言又止，“请您节哀。”
加文的抿住了唇，重重地捶了一下旁边的树，咽下了一口恶气。
行，这账照例先记在李清舟头上，等他出去了再跟这狗男人算账。
他的面容瞬间平静，切换到了下一个话题：“现在我们的人呢？虫族那边情况如何？”
明明这位舰长还只是刚毕业的学生，大概是他身上的领袖气质过于强烈，云中竟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继续汇报：“全舰队成员统计781人，分批次战略转移……目前人数不明。
虫族那边派来追击的是三艘中型战舰，预计人数在一千五到两千五之间。”
很好，不仅舰没了，连队员都没有了。
他现在就一光杆司令，说不定还他*的得倒贴！
好气，还要保持微笑。
加文听完了云中的话，剖出了虫族晶核后，顺带把这两具尸首埋进了土里，清扫了战场。
云中还在重伤状态，显然不适合跟着他到处跑。
于是加文找了个山洞，把人给塞进去了。
在迫降之后，虫族就会派出侦查无人机四处搜寻，发现帝国士兵后会再派先锋队出来围剿，而且这些无人机数量重多，毁之不尽，这让加文颇有一点举步维艰的感觉。
于是他干脆换上了虫族士兵的战斗服。
加文在附近逛了一圈，又顺手解决了一个虫族，救下了一个娃娃脸。
娃娃脸的名字叫司康，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但是年龄已经三十好几了，是舰队的火炮手。
当时加文还穿着虫族的军装，司康看见两个虫族士兵自相残杀也没反应过来，差点跟他来了个鱼死网破，最后被加文拧着后衣领子丢给了云中。
加文拎着司康，像拎着一只小鸡仔，突然有些理解了赵明月拎着他时候的感受了。
司康动弹的厉害，脸色涨红：“臭虫！我跟你拼了！”
解释半天都不信，都说了老子不是虫族了！
……哎，好像也是。
管他的呢，反正他现在还是帝国的户口，当的还是帝国的军官。
加文把人交给了云中，然后花了两个小时，来到了峡谷的边缘。
峡谷之外是一片苍茫的黄土地，几十公里外的山坡上，能远远看见虫族战舰的影子。
他从空间纽里掏出了望远镜。
视线里出现了三艘战舰的影像，舰船附近还搭起了简易的瞭望塔。有虫族士兵正站在其中守岗。
“三艘啊……太霸道了。看型号，是虫族那边的X-3系列歼灭舰。这个系列的歼灭舰能装下的士兵不多，但是能源储备量极大。巡逻舰爆炸应该对这三艘战舰造成了一点影响，就不知道严不严重了……”
加文的视线瞥到了星舰边缘，舱门似乎被打开，十几个军官围绕期间，忙忙碌碌。
他当初在学校学的是源纹专业，但是偶尔也去隔壁机械制造专业串串场子，耳染目濡加上自身好学，小型星舰也能修修。
“看样子是动力系统坏了。”
不管这三艘舰船到底是哪里坏掉了，有一件事却毫无疑问：任何一艘战舰上装载的能源弹药，都足够把149舰队剩下的人碾成渣。
这压根没法打啊！
“要是能抓一只虫族来问问情况就好了。”
加文蹲在树上，陷入了沉思。
“假设预计我方可用兵力500。”
“根据第三军团野战条令FM71-123项规定，3:1的兵力是可以遂行进攻任务的……不过步兵打星舰，和徒手拆高达有什么区别。”就怕整个149剩下的人加起来都不到三百。
敌我差距太大，如果是进攻，想打赢还不如晚上睡觉枕头垫高点。
他一个人也打不了上千名虫族士兵。
不知道是过去哪个地方的发展出了问题，整个星云宇宙都属于高武世界，科技相对来说只是点缀。依靠修行，人的伟力被无限拔高……到圣阶那种地步，徒手拆星舰恐怕真不是什么问题。
问题就是加文离圣阶就差七八个除夕那么远吧。
加文侦查完了地方情况，转头就回去找到了云中。
之前还跟他剑拔弩张要拼命的司康的跪坐在云中的身边，看见他回来了，喏喏地低着头，叫唤了一声：“舰长好……”
看来也是云中跟他解释过了。
加文语气揶揄：“不杀我了？”
听闻这句话，司康的头顿时压的更低了，耳根子都泛起了一层红色。
加文没有为难他，转头看向了云中，问出了此行的目的：“有没有卫星地形图？”
云中结结巴巴地回答：“抱歉，我个人终端在爆炸中坏了——但是通讯组的何晨肯定有！他专业是军事地形学！”
“那何晨人呢？”加文询问。
云中黝黑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色：“嘿嘿，不知道……应该在附近吧。他只比我早跳五分钟……您再找找？”
“……”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那先把剩下的人找到吧。这种情况下只能等待救援了。”
他的想法，其实也正是云中的想法。
云中最怕的就是这位年轻的舰长有些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想要一次以少胜多的胜利，来显赫自己的光辉。
而云中也完全不敢把战友的性命交给这么一个年轻的指挥官。
如果以少胜多的战役真的有那么好打，那也不会被人称赞歌颂了。
云中内心赞许，表面依旧憨厚无比。
“行，好，都依你。”
三天后。
加文陆陆续续地找回了一百来号人。
他的面色很是沉重。
没想到存活下来的士兵比他想的还要少。
死亡最多的就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技术兵种，譬如通信员，观测员，驾驶员以及预备的厨子，战斗兵种的存活率倒还不错。
这些人有的面带菜色，有的神情恍惚，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色镇定……
大家聚在一起，就像是一个井然有序的难民营。容纳百人的山洞，却安静的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加文从里面挑上了十几个组成了一支侦察排。
他在云中的建议下，选择了司康作为排长。
没想到看着年龄最小的司康竟然已经有七阶了，之前就是舰炮兵的队长。
临时安置点在峡谷深处的山洞里——附近也没有别的地方能躲避无人机的搜查了。
云中出乎意料的是个射箭能手。加文在之前清扫的时候，从一名虫族士兵的身上搜到了一把能源弓，借给了云中，没想到这人一箭一个侦查机。
仅仅是三天时间。
加文已经解决了七十多个落单的虫族。
他的战术相当简单，能秒杀就上，不能秒杀就避开。
他的舰队成员已经太过于虚弱，需要他好生看护，再也经不起一丝一毫的风险。
这个临时避难点暂时还没被发现……但是根据最近被派来的虫族士兵的数量，加文依旧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件事：部队应该转移了。
这个临时安置点距离被发现不远了。
通讯组的组长何晨也被找到了，昏迷了大半天才悠悠转醒，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维修他的宝贝信号基站。
他和通讯组剩下的三名同侪抢修了许久，把小小的基站拆开又拼合了好几次，终于让信号基站能隐约收到来自指挥站的讯息。
“舰长！！可以收到信号了！”
当何晨激动的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一片寂静的山洞没忍住爆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
面对全舰队的期待，加文把个人终端贡献了出来，作为信号的接收点。
所有人屏息凝神，围上了两圈，等着信号的接通。
录音机发出了几声沙沙的响声，在片刻后，终于出现了人声。
他们等待的是救援的消息，不曾想，收到的第一条信息就让在场的所有人变了脸色。
“回应，第三军团第六舰队，编号149分舰队。这里是编号3-7指挥中心。”
“非常抱歉，因为情况紧急，你们听到的是录音。7.10日，指挥中心收到了你们的求救，当天夜里，虫族突然从克兰星域战场发动了进攻。这次进攻来势凶猛，十四星系所有多余兵力已经被抽调去了前线。”
“据侦查，虫族留在罗勒星域的部队约三万人。而格勒星域本地约有士兵一万五千人。在经过紧急讨论后，指挥部一致认为剩余兵力足够抵抗到救援到来。”
“希望格勒星域的留守军官能自主联合，积极抵御虫族入侵，安心等待救援。”
“愿光明神庇护你我。”
这段录音被重复了两遍，山洞里顿时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司康看向了他的舰长，神色茫然中有了一些恳求：“帝国这是放弃我们了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什么答案，但是下意识的，他希望加文能给他一个否定的回答。
很显然，是的。
指挥部告诉他们，在他们失联的这段时间里，虫族突然大举进攻。似乎是被冗长的战争时长拖的不耐烦了，下定决心拼个你死我活。
主战场不在格勒星域，因为前线吃紧，能派出的救援非常有限，一致决定等结束了正面战场的争斗再进行规模性援救。希望格勒星域的帝国士兵可以联合起来自救。
但是不能这么想，更不能这么说。
“不，”加文回答他，“帝国只是希望我们能再多撑一段时间而已……”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突然传来了细微的颤动声……就像是，薄薄的透明鳞翅划开了空气的声音。
加文的声音突然变小，然后骤然站了起来——
“非战斗人员撤退，侦察排殿后，按照原定计划迅速撤离。”
***
“李知非元帅在域外战场和虫族僵持不下。虫族在此时得到了秦王世子上前线的消息，他们认为秦王和陛下对这位世子的宠爱足够影响战局，于是决定生擒李清舟作为谈判的筹码，整个格勒星域都已经失守，残存的部队在那里犹如孤岛。除夕，”寻梁州双眉紧锁，“就算这样，你也要去吗？”
“是，请您批准。”除夕递上了前一天打印好的调任令，现在只需要寻梁州盖一个章。
寻梁州沉默了片刻：“我必须要告诉你，因为战线吃紧，格勒星地理位置也不重要，营救李清舟并非一级任务。就连李知非也亲口说了，‘不用管李清舟。’”
“我不是去找他的。”除夕跟他解释。
“……”寻梁州哑口无言，眉间微蹙，最终询问道，“那元帅同意了吗？”
不管怎么说，除夕都是他名义上的孩子。排名第一的，也是唯一的顺位继承人。
宋少羽和李知非一起被派去了域外战场。
寻梁州至今都没能联系上他，想来除夕应该也联系不上才是。
光从窗户外射.了进来，给除夕的柔软的发梢渡上了一层金色的阴影。
“他对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是不拖累别人；第二是自己承担后果。”除夕回答，“他应该也跟你说过。”
宋少羽的确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里到底是有什么东西，让你如此坚持？
对漂亮的生灵，人性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些怜惜。
寻梁州签完了字，盖上了公章，在递给他的瞬间，没忍住又说了一句：“你只有一个人。中尉，你要知道。除非是到了元帅那种地步，一个人在战场上的力量其实是很渺小的。”
除夕垂下了眼眸，毕恭毕敬地接过了公文，举止优雅完美的无可挑剔。
这些都是圆圆训练出来的。
大概是终于得偿所愿，他的唇边有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除夕说：“我知道。”
他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扭转战局。
除夕只想去保护一个人。
在很久之前，遇上烛九阴的那一次，除夕就在心里许下过宏愿——
[迟早有天，我会强大到让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现在应该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第131章
虫族的几艘歼灭舰坏的都是动力系统，因此才被迫停靠在了小行星上。
之前虫族的人抓到过一批帝国的士兵，有些骨头软的，把驱逐舰上的情况交代的一清二楚。
经过多番比较后，上面认为实际也没有大力围剿的必要。
都是一些普通的基层士兵罢了。
对于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修好动力系统离开这个鬼地方，这颗小星球剩余的百余名人类其实没被他们放在心上。这才给了人类的士兵一些喘息的余地。
上面已经下了决定，等修好了动力系统，就往可能藏人的地方丢几颗能源弹，然后撤退走人。
怪就怪这些人类不该袭杀了他们的虫族士兵，也不该打下他们那么多架无人机——陷入困境的低等生物，勉强留着一条命，将挣扎求生的姿态献予上位者欣赏，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怎么还敢想着反抗？
一名金发碧眼的虫族军官笑着询问：“正好一天天在附近巡逻有些无聊，不如出去逛逛？说起来几百年前，先祖还有‘打猎’的传统呢。现在年轻一代，真是越来越没有血性了。”
既然是打猎，那自然是需要猎物。
猎物当然就是人了。
于是，这位巡逻队的队长带上了他的队员，兴致勃勃地准备出发游猎。
***
大概是因为身上二分之一的虫族血统的原因，加文的警觉性远比正常人敏锐。
在守夜的侦察兵都还没发现远处的不速之客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隐约的鳞翅扇动的声音。
这更接近于动物的直觉。
因为这种直觉，在加上虫族体内有晶核、雌虫还保留了部分昆虫的特性方便战斗、思维方式比起人更像是动物，天生缺乏同理心……不少极端主义者都认为，因此应该把异兽和虫族画上等号。
撤离的任务并非第一天布置下去了，在经历了短暂的惊慌后，这群历经磨难依旧活下来的老兵变的有条不紊了起来。
“走。”何晨小声的示意，声音微不可闻，他的视线在加文的脸上停顿了片刻，“舰长，保重。”
加文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在夜里，除去了殿后的侦察排，剩下的九十多名战士走向了既定逃亡的路线。他们会离开峡谷，顺着崖壁的边缘一路往西，最终到达一处地下溶洞。
帝国的救援没有到，这颗星球，在虫族离开之前没有安全区。
.
在之前商量撤离的时候，云中就试图哄骗加文加入撤离的大部队：“你看，这里还有九十多个人需要保护呢。你要不去带个队？”
有人撤离，自然有人负责殿后，维护安全性，吸引敌方先锋队的火力，必要的时候还需要以身犯险，误导敌方对撤离方向的判断。负责此事的侦察排一向是死亡率最高的小队。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久，但是云中是真的觉得，加文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高级将领。
冷静，果断，勇敢却不莽撞，强悍……他拥有一些很适合战场的品质。
加文年纪轻轻的，偶尔听他闲聊，还有一个同样在军队的小男朋友……万一出什么事儿了，云中总觉得有些可惜。
“少来，”听完他的话，正在擦着剑的加文语气十分不屑，“就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人，所以我才留下的。你还不如担心一下自己。我好歹还比你们多一个瞬发空间转移源纹阵呢。”
因为一位不知名的圣阶强者的大手笔，整片格勒星的星域都被封锁。空间传送也只能限定在了格勒星域的范围内，目前的状况也让加文没条件去刻什么大型阵法。
但是这次要上前线，作为源纹专业唯一一颗独苗苗，加文几乎集齐了全专业的祝福！
光是防具都收到了十几件，无数学弟学妹为他哭红了眼，走一路被塞了一路礼物，都被刻在薄薄的源力合金上。只需要触发就能启动。
有关系就是好啊，这些源纹阵在外面都卖几十万星际币一个呢！
加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存货，侦查排的一人发了一个。就是有个小小的问题……不知道启动后会传送到哪儿去。
……
这一次到来的虫族士兵人数并不多，只有十二名。
加文隐蔽在灌木之中，悄无声息，身体的各项生命机能都调至了最低，就连心跳的速度都迟缓了起来。他看着这群人，神经却紧绷地像是拉满了的弓。
其实晚上对人类来说相当吃亏，毕竟大多数人类不像虫族一样可以夜间视物。哪怕是经过后天训练，也达不到虫族的水平。
所以这也是加文选择独自守在这的原因。云中和司康兵分两路，一南一北。
“亚秋，这里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他们应该来过……”一名虫族士兵鼻翼翕动，“最多只离开了一天。”
这群人里明显有一个像是长官一样的人回过了头，亚秋笑着询问：“你不是号称鼻子灵的能堪比鬣狗吗？怎么也会说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了。”
先前说话的虫族士兵声音懊恼：“对方反侦察能力不差，我的鼻子有些收到干扰。”
就在这时，有个声音低声说着，“队长。前面有个山洞。要不要进去看看。”
亚秋只思考了片刻：“让奎和林进去看看，通讯装置如何？”
“临时基站隔这里有点远。”奎看了眼自己的手表，皱着没调试了片刻，“能用，但是信号不好。”
这颗小行星本来是帝国的领图，然而因为没有生命星存在，就连帝国自己都没有建信号基站，勉强和附近的另一颗生命星共用。
奎和林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洞里有烧过的灰烬，这些人类之前应该在这里聚积过。”林如此判定，“看火堆数量，这体积……嗯，数量不会超过十个。”
“这么少？”奎顿时有些兴致恹恹，“平均下来我们一个人还没一个人头呢。”
山洞并不大，不出三分钟，就被搜查了个底朝天。
就在两人准备出去复命的时候，林突然开口了——“等等！”
他狐疑的上前，看向了地上的一些碎石，然后眯起了眼。
“奎，手电筒呢，让我照一下。”
虫族在黑烟里的确能视物，但是并不能分辨色彩。
军用手电筒被启动，小小的山洞里顿时充斥了刺目的白光。
名叫林的士兵顿时露出了然于胸的神情：“看，这里泥土颜色很明显和旁边的有区别。”
他小心翼翼地靠了上去，然后轻轻的敲了敲。
从声音的反馈来看，里面是空的。
奎和林对视了一眼，最终，林拔出了腰侧的刀，重重地往前一挥。
山洞内传来了什么东西被打烂的声音。
亚秋吓了一跳，当即大喊了出来：“里面的人没事吧？”
“没有。队长！”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兴奋，“你看！这里有个通道！他们以为自己封的很好，但是还是被我们发现了！这里人类的气息很新鲜，最多离开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就是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儿。想来不是山背后也是山底。
受到奎激动的嗓音的感染，场外的人明显躁动了起来。
“队长，要去看看吗？”
亚秋无意识地玩弄起了自己长长的指甲，他的指甲颜色很深，近乎黑色，顶端还宛如鹰似的成倒钩状。
之前杀掉的俘虏坦白过，说他们最强的是副舰长，到现在不过八阶。不止一个俘虏这么说，那应该是没有骗人。
而之前突然消失不见的虫族士兵，最强的也是八阶。
……
亚秋进入成年期后就加入了军队，到现在已经服役六年了。由于自身天赋原因，卡在了九阶的水平难以再进一步，但是这六年来经历过的上百场战争让亚秋明白一件事：阶位并非是绝对，总有一些怪胎能越阶杀人。
譬如……那位大人。
亚秋突然打了一个哆嗦，然后拒绝继续思考下去。
因为消失的悄无声息，亚秋曾怀疑是不是那位副舰长的战斗力足够越阶杀人。
现在想来，被杀掉的虫族都是落单的，应该是被一群人偷袭的结果。
“既然对方人不会太多，那就去吧。”亚秋最终下了决定。“进去看看。”
对于十几个人、且领队最高不会超过八阶的人类小队，亚秋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谨慎。
然而，他却没能料到现在看到的都是伪装出来的结果。
无论是篝火，还是那条长长的通道，都是做出来给他们看的。
从一周前决定在这里歇脚开始，加文就已经开始让剩余的人在这里挖隧道了。
这些本来是加文准备留给后来人的，用来拖延时间，但是没想到亚秋这一行人来的比他想的还要早。
他握紧了常思剑，脑海里蓦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山洞里的源纹阵还有一些没刻完呢，不知道整体效果会不会受到影响。]
加文本来觉得这一行人里有三个进去就差不多了。解决以后也算是分散兵力了，没想到这一行十二个人居然都通通进去了。
隧道里，他刻上的，是当初赵明月教给他的那座天衍大阵的前六阵。
……
半个小时后，浑身是血的亚修从坍塌的山洞里爬了出来。
他的神色惊慌，手抖的厉害，却十分迅速的地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信号弹。
有一名源纹师在这里！
不知道是否真的如同人类教廷所言，说“源纹和源力都是光明神的馈赠”，反正信仰战争之主的虫族从来没人学会过源纹。
人类当中的源纹师和机械师都是虫族重点抓获的对象，一名源纹师在亚秋的眼里至少抵得上三名副舰长！
然后他的信号弹却没能发出去。
在他抓住的那一瞬间，从旁边刺来了一剑。悄无声息，却在一瞬间杀机乍起！
亚秋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甲壳从自己胸膛处浮现了出来——晶核的位置在心脏，人类总是喜欢往这里刺。虫族修炼到六阶会自动长出一层保护壳，坚不可摧。
却不曾想，这一剑的目的是削下了他的半截胳膊。或者说，防止他点燃信号弹。
手肘被横空切断，涌出了大量的鲜血，宛如喷.射一般洒在了地上，剧痛在片刻后袭来，对方的速度极快，一击得中后转手就想挥剑斩向了他的头颅，亚秋大喝了一声，另一只手在瞬间向前袭去！
指甲划开了胸膛，然后亚秋预料中的刺破皮肉的触感却并没有出现。
在耳边响起的却是切割金属一样令人牙酸的刺耳响声！
不，那触感也不是人类的皮肤！
亚秋蓝色的瞳孔骤然缩紧，因为震惊，一枚枚瞳仁都变成了深蓝的竖线！
那是——壳？！
一片漆黑中，亚秋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却无端的杀意森然，但是最重要的是，那一双眼——
那本该是属于自己同类的眼睛。
重瞳！
震惊只维持了片刻，亚秋的指甲刺进了加文的胳膊，换来的却是一柄长剑从心脏处横穿而过。
亚秋的眼眸失去了光彩。
加文拔出了常思剑，然而莫名的，体内乱窜的源气并没有回归正常。
常思剑的剑灵却在此时突然显露出了身形，“你的状态不对……加文。”
加文闭上了眼，他的神识蔓延了出去，在数百米外感受到鲜活的气息。
那是他的同伴。
按照约定，在解决了这批追兵后，他是应该要去找他们的。
阴沉无比的天空里，突然划过了一道闪电。
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打湿了他漆黑的发。
“现在不能去……晶核为什么突然暴动。”他的视线移向了自己的胳膊，那里被指甲戳出了五个小小的血洞，“是因为这个吗？有毒？”
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控制晶核，一直到现在，加文突然发现自己控制不了它了。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疼痛。
加文在瞬间做出了选择。
他朝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去，背后是被他远远甩开的他的舰员。
他是一个异类。
不管是在人类，还是在虫族的帝国内，都是。
加文在这一刻，突然无比的思念起了除夕。
……
临时营地，X-3歼灭舰上。
指挥室的门被缓缓敲响。
“亚秋失踪了？”长椅之上，有些困顿的岚初岁睁开了他血红的眼，语气慵懒，似乎还没睡醒，“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副官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喏喏，并非是他生性胆怯，而是下位者对上位者与生俱来的恐惧的本能，“是。昨天晚上本来不是亚秋他们巡逻，这群人是私自离开的营地。长官。昨天晚上下了暴雨，部分山地被冲垮，要追踪他们的去向也很困难。
但是我们意外发现了源纹阵的残骸，对方舰队上应该是有源纹师……”
岚初岁的眉微微蹙起，语气很是不解，“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现在才说呢？”
早点抓过来，这艘舰也不至于因为动力系统坏了而停在这里这么久了。舰队配套的维修师在之前受伤了，修理进度很是缓慢。
“我们也是今天才发现……”副官有些汗颜。
那可真是废物。
岚初岁在心里这么想，却有些懒得开口。
他“嗯”了一声，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今天要穿什么衣服呢……”
合金的墙壁分成了两半，在他面前自动打开，露出了被藏在办公室墙壁背后的隔间。
其余军官都用来藏重要的文件，只有岚初岁，把这里改造成了衣帽间。
都说他们这个种族很是爱美，这一点在岚初岁的身上简直发挥的淋漓尽致。
岚初岁取出了一件光是扣子都有二十多枚的深红色礼服，有条不紊地换上，银色的发半长不短，被他扎成了一条辫子，发尾系上了同色系的蝴蝶结。
他看了眼镜子，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仿佛在这时候才想起自己的副官在场一样，岚初岁转过了头：“我知道了，今天晚上我就把那个人带回来。”
他对着镜子带上了蝴蝶形状的耳钉。
***
格勒星，指挥中心。
李清舟伏在了案前，查看着从各处传回来的军情。
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了，但是有些事，却又只能自己亲自确认才放心。
“指挥官。”曾经和他一个学校的游子吟在此时走了进来，语气有些踟蹰。
游家整个家族都效忠帝阀，游子吟毕业后进被安排进了第一军团。
大概是觉得他们还有些同窗情谊，上峰把他派给了李清舟，成了李清舟的副官之一。
要是在古代，游子吟的地位大概算是陪太子读书的伴读。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都代表着游家打上了秦.王府的烙印。
李清舟的眼皮子底下都有了一层青色，他看了眼来人，不咸不淡地开口：“说。”
任谁持续上班这么久，心情都不可避免地会变差。更何况还是一直怕麻烦的李清舟。
游子吟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今天信号基站收到了从编号JX-217的小行星上发来的求救。”
在脑海里迅速回忆了一下星域图，李清舟头也不抬地回复：“太远了，放弃。”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游子吟附和道，“但是从反馈上来看，宋少羽元帅唯一的学生，也就是当初和我们同校的加文也在那颗小行星上，如果直接放弃，以后元帅追问起来，会不会不太好？”
不知道是不是李清舟的错觉，“宋少羽元帅”和“唯一”两个字，被咬的特别重。
李清舟骤然抬起了头，盯住了游子吟的脸。
游子吟保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却莫名有了些白毛汗冒了出来。
他继续解释：“而且根据反馈，那颗小行星只有三艘中型歼灭舰，动力系统也损坏了。敌方的人数不会太多。另外小行星的位置也在我们的防线内……”
“哦？”李清舟蔚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讥讽，又像是看戏，“他不是战无不胜，无所不能吗？还需要援兵？”
“战争不是一个人能左右的事情，殿下。”
气氛沉默了片刻，李清舟的背陷进了背后的靠垫上，他翘起了腿，把手里的文件重重地丢在了书桌上，“说起来，当初在学校，你和他关系好像不错？”
这些事隐藏也没有必要。
游子吟斟酌了片刻，回答：“他是我室友之前的室友。”
李清舟嗤笑了一声。
“你说的对，他毕竟是宋元帅的学生，那就去救吧。我准了。”

第132章
夜里下了很大的雨。
平地水涨，又没有河道，只好顺着山崖裹挟着巨石奔涌而下。
加文的步调有些踉跄，他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头疼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了一样，视线模糊，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很热，还很涨。
他毫不怀疑，只要轻轻一碰，自己被触碰的地方就会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炸开。
周围大雨滂沱，他的喘息声沉重而迟缓，手颤抖的连常思剑都要握不住了。
加文随时都可能倒下，但是现在又不敢倒下。这里荒郊野外的，四周连个遮蔽物都没有。实在不适合应敌。
他往前走去，被抓伤的胳膊一开始有些疼，现在已经麻木了，泛起了一层紫色。
空间的概念突然变的有些模糊起来，加文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远。
视线突然变得血红一片，加文抬起手擦了擦，手背上全是一片殷红。
“……到底怎么回事啊，草。还七窍流血。我他妈中了见青山的毒都没死，这俩人不是一个品种吗？”
体内的晶核急速旋转，几乎快的要成一个陀螺。搅得人不得安宁。
加文用常思剑撑住了自己，弯下腰，另一只手往下狠狠压住了丹田。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你他妈……再转老子把你掏出来信不信？”
不知道那晶核是真的通灵，还是加文心理作用的原因，身体的暴动变的平缓了起来，依旧难耐却可以短暂的忍耐。
一直到了黎明时分，加文才慢慢停下了脚步。
这里本来就不是适合人居住的生命星，雨停以后，周围的风沙刮的很是刚烈。
加文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变的很轻，就像是要飘起来了一样，头皮却凉的发麻，他知道这其实是身体快到极限的表现。
得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视线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片断壁残垣。
那是一座被毁的差不多的……神殿？
那是一座整体呈圆形的建筑，像是古希腊时期的产物。
洁白的大理石柱从中折断，凌乱地倒在了地上，被漫漫黄沙覆盖，原本的金线锈迹斑斑，失去了神韵。地上凌乱地散落着一些雕塑，仔细一看……似乎还是人的形状。
而这些面目模糊的人却不约而同的被锁链层层铐住。
白色和金色是帝国的国教惯用的色彩。
加文突然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凸起的东西，于是他低下头，发现这是一枚光明神庭的徽章。
从地理的角度上讲，十四星系是整个宇宙的中央，然而无数年的变迁让这里的大部分星球都不适合居住，当然也包括加文所在的这颗小星球。
这里怎么会有神殿？
如果是巍峨的神殿，为什么又会有锁链把这些人给锁住？
从头部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加文有些难以清楚的思考，更重要的是，加文清楚地认识到了一件事——他快要昏过去了。
并非是忍受不了疼痛，而是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太诡异了……
然而更诡异的，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神殿里走进。
他跨过了倒塌的大门，直直地走进了大厅，然后站在了大殿的最中央。
地上是碎成一片又一片的玫瑰花窗。
在这一片废墟中，在神殿层层洁白的阶梯上，他看见了一尊大约三米高的石像。
和外面那些雕塑一样，这一尊石像的面目也十分模糊，却隐约能看出性别，他手持神杖，衣服的下摆长长地拖到了地上，雕刻出来的衣服褶皱栩栩如生。身上却有些暗色的斑驳。
加文一开始以为那是霉菌，后来才反应过来了，那应该是风干了血迹。
粗壮的铁链从七八米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死死地缠绕在了石像的身上。
和那些被锈蚀的雕塑不同，这些铁链都崭新无比，仿佛就是昨天才挂上去的一样。
见鬼……加文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铁链子质量看起来不错？等老子身体好了来看看能不能拽一根走。
被锁住的染血石像。
按理说，面前的景象应该是很让人不舒服的一幕。
而加文却莫名觉得这石像有些亲切，甚至连紧绷的神经都变得缓和了起来。
“光明神是女神，神殿里摆放最高的雕塑竟然不是神吗？”
加文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常思剑在他背后，抬起头仰望起了这尊石像。
“总觉得……有点眼熟。”
加文在这种时候也没忘记呛他一句：“连脸都没有，你怎么眼熟的。”
于是常思剑抿起了唇，不说话了。
加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从外面一路走进来，似乎也没看见过任何女性的雕塑。
他抱着常思剑，在神殿里行走。最终找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缓缓地靠坐了下来。
常思剑被他横在了膝前。
常思剑跟在他身边已经三年，一人一剑之间都变的不那么客气了起来。
几个月前加文央着他，要常思剑教自己赵明月的剑法，常思剑半推半就也教了起来。
可惜学剑的事却因为毕业上了前线而有些中断。
加文对他说：“商量个事，如果你察觉到周围有人，就叫醒我。如果叫不醒，记得想办法带我跑路。我的命就交给你，剑哥。”
常思剑把自己捡了起来，然后抱着剑坐在了他的身边，回了一个字：“可。”
加文的左手搭上了右手手腕上，那里宋少羽送给他的手镯。
他闭上了眼。
……
太阳逐渐升起到了正中。按理说，应该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坐在加文身边的常思剑却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凉气。
但是这不太应该，因为常思剑是剑灵，按理说不会有这种冰冷的感觉。
圣兵镇邪祟。
常思剑的本体突然一阵悲鸣，剧烈颤抖了起来！红光乍起，成了两条血线似的绕着剑身悬空流转。
然而——
片刻之后，这震颤瞬间停止。就连那股冰冷的气息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常思剑骤然睁大了眼，突然想起了到底之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熟悉的感觉。
是在九百年前。
李氏皇族修葺的那座庞大而巍峨的皇宫内。
***
雨过天晴，一处坍塌的山崖前。
岚初岁十分疑惑的皱起了眉，把纤长的无名指含进了嘴里，轻轻地咬了起来。
“啊……奇怪，舰队里又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闻到雄虫求偶的气息？”
他思考了片刻，选择缓缓举起了手。
暗红色的鳞羽突然从岚初岁的脸颊两侧冒了出来，与此同时，他的背后张开了血红的蝴蝶翼。按理说，正常的蝴蝶翅膀应该是四片，然而岚初岁却生有六翼。
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于是大西洋彼岸的得克萨斯州刮起了飓风。
这是很科学的“蝴蝶效应”。
岚初岁的面前，整个倒塌的山石仿佛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托起，一座山那么多的废墟骤然腾空。巨石被自下而上的分冲击的不断龟裂，却又不见一颗碎石子落下……
这是很不科学的蝴蝶效应。
他的眸光一暗，勾了勾小指。
一具破碎不堪的尸体横空飞来，落在了他的脚边。
岚初岁记性不太好，一直都不太会记人。但是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昨天失踪的那一批人中的一个。亚秋，或者奎，管他呢，反正都是已经凉透了。
他的视线往下移动，最终落到了这个人倒钩似的手上。
深色的指甲上，凝结着一点血迹。
岚初岁有些嫌弃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手帕，把亚秋手腕捏住，抬了起来，仔细看了看，表情顿时更加疑惑了。
“气息是从这里传来的，新鲜的血。”
“难不成是这名军官忍受不了寂寞，偷偷往自己队里加塞了一只想报效母星的雄虫？这只雄虫本来答应用身体报答他，但是临时反悔，于是这两个人在野外打了起来？不可能，体检都过不了。
这个人另一只胳膊上的伤是剑伤，用剑。现在除了那些天赋不行的，和人类那边的，哪里还有人会用剑？
总不可能是人类那边混进了一只雄虫吧？现在网络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这显然已经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岚初岁收回了手臂，然后把帕子盖在了亚秋的脸上。还顺手拿出了两片雏菊干花，摆在了他的旁边。然后微微低下了头，念念有词地唱起了悼亡歌。
让旁人看，怎么看都是为死去的战友送行。
直到岚初岁重新睁开了眼，他拿出了一把小刀，手指微微一抬，这把镶嵌满了蓝色宝石的刺刀就一头栽进了亚秋的心口，然后缓缓转了一个圈。
岚初岁的手指抬起，一枚绿色的晶核从亚秋身上飞到了半空，然后如同受到吸引的磁铁一样，稳稳落在了岚初岁的掌中。
他擦干净了上面的血迹，岚初岁转过了身，往前走去，像是吃糖豆一样，把那枚绿色的晶核丢进了嘴里。
岚初岁的腮帮子鼓了起来，表情像是吃到了苦瓜。最后还是艰难又僵硬地把东西咽了下去，仿佛遭受了什么酷刑一样。
他走的不快也不慢，却正是沿着加文曾经走过的方向。
他花了两个小时，终于走到了峡谷的边缘。
因为奔跑会流汗，未免过于难看，若非必要，岚初岁一直是徒步行走。
就在这时，岚初岁突然如有所感似的抬起了头。
然后喃喃自语了一句：“早不来晚不来。人类都这么烦人的吗？”
岚初岁看了眼远方。思考了片刻，最后觉得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
于是，他暂时放弃了自己的追踪计划，方向也跟着掉了个头。

第133章
加文觉得有些热，隔了一会又冷的心慌。
时间的流逝变的格外漫长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加文已经出了一身热汗，把衣服里里外外打湿了好几层。
常思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疑惑中有些担忧。
他至始至终都是人族的圣兵，虫族那边当然也有圣兵，譬如什么天机伞，五弦琴，但是显然没有一个企鹅群让圣兵之间互通有无。这导致常思剑对虫族那边的了解仅限于他跟着赵明月那些年得到的讯息。
他知道虫族体内有晶核，就像人类体内有星海一样。
但是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混血，他对虫族的修炼都一无所知，更别提能帮上加文了。
他体温不太正常，星海也有失控的倾向……
常思剑想。
常思剑突然愣在了原地。
等等——这，这个状态不是很常见的走火入魔吗？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常思剑尝试了很多方法，试图让这个人清醒过来。然而平时警觉性极强的人却如同被下了催眠术，长眠不醒。
这样下去不行。
加文的状态很是危险，身体的血肉像是被高温蒸发了一样，逐渐干瘪了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顿时像是套了个骨架子一样空空荡荡。
而这些变化不过是发生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
常思剑思考了片刻，然后拿出了加文的空间纽。一点红光从他的指尖亮起，然后落在了空间纽上。
他的面色顿时苍白了不少。
他不是人类，没有源力，更没有实体。
他是杀伐之兵，亦是止战之兵，于是只好用剑灵的方式打开这个空间法器。
是的，他把加文的空间纽给摧毁了。在通常情况下，常思剑是不会这么做的。
因为这表示着有可能把部分重要的东西，随着空间纽一起毁掉。但是现在已经是山穷水尽了。
命都没了，还要其他的东西干啥。
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掉了一地。
最多的就是能源石。
自从开始养崽后，不管是需要还是不需要，加文都养成了囤积大量能源石的习惯。
这些花花绿绿的小石头围绕在加文周围，然后如同受到了什么吸引一样，不断在加文的身边聚积成了一堆。肉眼可见的星星点点的光辉汇成了一条长河，朝他的身体里涌入。
这些都是加文身体的本能反应。
有些非生命星难以出现生命，并不只是因为自然环境差。
而是因为源气储备匮乏，连能源矿都没有，压根不适合修炼。
所谓人杰地灵。
事实上，一些世家门阀，以及加文呆过的军校，选址地点的源气含量都比其他地方高上许多。
当然，因为人数众多，分配到每个人身上，峰值就显得不是很明显。
总之，这颗小行星上，空气里的源气含量极其的稀薄。
稀薄到了接近真空的状态。
于是加文的晶核只好自己吸干自己，换取进化。
现在终于等到了外界源气的补充，干渴无比的身体开始自动的运转了起来。
常思剑有些担心加文的身体会爆掉，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片刻后，这个人经脉都鼓了起来，血管被撑的极薄，纤毫毕现。
然而在片刻后却突然停息，重新干瘪了起来。
干瘪和鼓胀两个极端的状态在加文的身上来回交替出现。
常思剑说不清这是什么状态……他觉得，加文看上去就像是什么动物一样，在蜕皮。
他没见过虫族修炼，因此看的很是稀奇。感觉十分的长见识。
但是万幸的是，看上去情况已经得到了控制。
常思剑的视线却落在了另一个小瓶子上。
那是宋少羽给加文准备的东西，小小的玻璃瓶，看上去和其他修复液以及充饥的营养液没什么两样。
但是常思剑隐约知道，应该不是。
之前赵明月给加文熬药，东临在一边看着，笑着说加文的那位父亲真是大手笔，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东西……
宋少羽明明还身在帝国。
这个等级的进化液，放在虫族本地也很难寻，几乎被几大家族垄断。
因此只有小小一瓶。
常思剑小心翼翼地用剑气把它托了起来，然后沉吟了片刻，把小小的玻璃瓶炸开了。
液体低落在了加文的皮肤上，像是有生命力一样，顺着皮肤渗透了进去。
常思剑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抱住了自己，重新坐在了一旁。
现在能做的，只剩下了等待。
……
夜里，常思剑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向了远处。
“好像听到了爆炸的声音……是救援来了吗？”
他眯起了眼，看着西南方向骤然升起的一道耀眼的极光。
***
除夕出现的时间在第五天的清晨。
穿着军装的青年从一片废墟里走来，神情顿时一震，然后走了过来。
他跪坐在了地上，观测了一会。不是错觉，加文看上去肉眼可见的年轻了一些，像是从青年退回到了刚成年的那段时间。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异常。
除夕的心也终于放了下去。
这场小型的战争算不上胜利，打到第三天的时候，双方都损失惨重。虫族派来了运输舰，载着三艘歼灭舰撤离。
他们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帝国会为了这颗不重要的小行星打的头破血流——真要算的话，帝国方面应该亏了不少。因为这颗小行星通往格勒主星的道路上，也有两颗小星球被占领，除夕是先打通了那两颗小星球，才来到了加文在的这颗星球上。
说是跋山涉水都不能形容。
他跨过了几条星河。
云中告诉他说，本来加文和他们说好解决了那批人就回来，却再也没回来。后来他们去找，也只发现了亚秋的尸体。
生命探测器被派到四面八方开始巡逻，临时卫星也被发射到了上空开始投影。
找到了一些逃散的虫族士兵，却没有加文的身影。
于是除夕亲自踏过了附近的每一寸土地，也终于在现在找到了人。
他跪坐在地上，把人抱进了怀里。
“嗯……除夕？”
加文小声哼唧了一声，然后得到了回应。
除夕握住了他的手，轻声回答道：“是我。”
是熟悉的声音。
加文原本紧绷的神经有些放松了下来，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看看，却觉得眼皮子格外沉重。
……但是这里为什么会有除夕呢？
最重要的是，他又觉得好热。
他在除夕怀里拱了拱，委屈地抱怨了一句：“疼。”
修炼也疼。
进化也疼。
除夕没忍住，笑了笑。
“知道了。忍一忍好不好？”
加文再接再厉，搂住了除夕的腰，继续说着：“这里，也疼。”
除夕本来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感觉有什么东西顶住了他。
然后突然脸上就渲染出了一片红霞。
除夕小声地回答：“也、也忍着。”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地方。
加文的声音顿时更加委屈了：“……噢。”
大除夕不可爱了。
小除夕明明随时都给rua的。
除夕因为紧张，有些磕磕绊绊地解释着：“你自己、自己说的，要等到以后结婚的啊……”
加文没有回答他。
看样子是彻底昏迷了。
于是除夕闭上了嘴，重新陷入了等待。
周围的温度突然变得很阴冷。
除夕如有所感地抬起了头，看向了门外。
门口，赫然站着一尊石像，他依然没有脸，手握光明教廷的权杖，一条条锁链拉的直成了一条线，随着他的动作哐哐作响。
锁链上暗蓝色的光辉流转，把这尊石像不断往后拽去，但是却没办法撼动他分毫。
他衣服上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一样，颜色不断由黑转红，干涸的血迹重新变成了液体，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地上的大理石板在瞬间蒸发出了一个大洞，一直到了最下层的合金基座，才停下了侵蚀。
这是那尊在大厅里的石像。
这尊石像竟然走下了神坛，大概是因为被锁链困住，他的脚步很是缓慢。
然而他却终于走到了这里。
除夕抱着加文，坐在地上。
明显超出自然现象的一幕并没有让他感到害怕，只是更加牢牢的抱住了怀里的人。像是护犊子的老母鸡。
他知道那尊石像其实是在看谁。
片刻后，石像的头微微挪动了一下。神杖上的灰尘随时突然掉落下来，震颤无比。
除夕神色冰冷，和那尊石像隔空对峙。
石像没有嘴巴，也不曾开口，然而，一道沙哑无比的古语却自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声波把原本就破碎不堪的神殿震的几乎要成了齑粉。
这是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几乎是从九重天上落下：“君士坦丁。”
你这个背叛者！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除夕的瞳孔在骤然之间变成了一条竖线，黑色的鳞片一路从耳根覆盖到了脸颊两侧。
他金色的眼眸亮的像是能发光，里面却倒映出了一圈太阳的纹路。
不仅如此，就连他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逐渐蔓延开了金色的细线。
这些金色的纹路像是茁壮生长的小树一样，在除夕的身上肆意生长。
他的体温逐渐升高，不出片刻，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的极限，身上的军装也不受控制地被烧灼融化，直到除夕有意控制，才停止了火势的蔓延。
因为自己身体的变化，他不得不把加文放下。
他视线在四周轻轻扫了一圈，然后拿起了常思剑。
除夕站了起来。
按理说，圣兵认主后，外人拿圣兵就宛如废铁。然而除夕拿着常思剑，剑身上的纹路却是光芒四射，运转自如。显然是完全激活的状态。
要知道，哪怕是常思剑现在的主人，也没办法让它完全激活。
更甚至……当年赵明月也鲜少使用完全激活的状态。
用他的话说，是因为会很累。赵明月刚得到常思剑，和常思剑在蜜月期的时候，天天“感觉自己身体被掏空”。
那尊石像高近乎三米，于是除夕不得不抬头仰望着他。
“在很多年前我的确不如你，”除夕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对方听见，“但是现在，你也不比我强多少。”
石像把神杖在地上重重地拄了一下。
一道裂痕从神杖落下的地方朝除夕的方向急速扩张，除夕当机立断地把常思剑往前一挥，插.进了地里！
金光和蓝光在地底深处无声碰撞，大地在瞬间震颤了起来！
尘烟散去，石像和除夕之间，竟然硬生生出现了一个深不可见底，长的看不见尽头的窄窄的裂缝！
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剑，把地面横切了一条口子。
宛如天堑。
这场交锋看不出赢家。
石像沉默了很久，最终说道：“我对你很失望。君士坦丁。”
说完，石像身上的神韵迅速地抽离了出去。
然后，就如同最普通的、经不起触碰的文物一样，风吹过，这尊石像突然碎了。
远在第一星系的倚艳笙，也在此时睁开了眼。
他的眼底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最终归于了平静，回复了黑褐色。
病床边，一道担忧无比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吧？”
倚艳笙侧过了头，看见的就是姚重华那张担忧无比的脸。
他开口，语气听着很是虚弱：“骗李铮的表情就不用再拿来忽悠我了。”
说起来，最近一段时间，李铮清醒的日子已经越来越少。
姚重华的表情顿时一沉，然后无声地笑了笑。
“习惯了。您就没想过，也许我是真的很担心您吗？”
倚艳笙接过了姚重华递来的药碗，对此不置可否。
“说起来，你还记得林除夕吗？”
姚重华思考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嗯，您说的是宋少羽的养子？之前您对我说不要去碰宋少羽和他的那名学生，所以我并没有吩咐人特地去调查，怎么了……？”
外界威风凛凛、贵不可攀的教皇阁下，在这个人的面前，温顺的像一只被驯化好的猫。
倚艳笙对着热腾腾的药物吹了一口气，然后一饮而尽。
“我不喜欢他。”
除了对那位开国皇帝，以及宋少羽，倚艳笙从未对其他事物表现出明显的喜恶。
骤然听见他这么说，姚重华显得有些意外。
“我知道了，我会去安排。”
他知道他不该问的，但是姚重华却没忍住，问了一句：“……您，怎么突然这么说？”
倚艳笙眯起了眼，难得的说了句玩笑话：“可能？因为我是个恶婆婆吧？”
姚重华有些不是很开心的想，可是您只是借用了林恩的身体，又不是真的是林恩。加文算你哪门子的儿子？
其实倚艳笙还有另一个理由，但是有些懒得说。
那条龙和他父亲一样，流着肮脏的、令人生厌的血。
……
除夕低下了头，跪坐在加文的身边，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侧脸。
在漆黑的长发的掩映下，后颈上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身上所有的纹路都消散了，唯独这里还依然保留着，金色的纹路缠绕在一起，从后颈向四面八方蔓延，看上去就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掐着他脖子的手。
越是杀戮，越是清醒。
你记起你的职责了吗？
康斯坦丁。
这一刻，除夕的神情苍白的近乎有些惶恐。
他俯下了身，去亲加文干燥的唇，有些茫然，还有些悲伤。
“papa……”
原本的清楚的记忆又逐渐模糊了起来。
除夕突然有些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却隐约有了这么一个念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以后你都把我带在身边行不行？下次我走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时候你会像我找你一样去找到我吗？”
地上的人呼吸平缓，眼睫颤了颤，没有回应。

第134章
尘埃落定，加文也没什么大碍了。除夕想了想，干脆把人扛了起来，带回了临时基地。
路上的时候除夕忘了控制自己的读心能力，不曾想听到了加文的心音。
翻来覆去都是“想睡除夕”，“这样那样”。
除夕脸皮本来就薄，哪怕只是不小心听到了一点，脸上的红晕都没能下去过。
于是，他一到基地就把人丢给了医务官，然后匆匆丢下了一句“我开会去了！”，落荒而逃。
但是最终，也没忘记对医疗官嘱咐一句：“他醒了记得告诉我。”
加文这一昏又是好几天。最终，他是在星舰上醒来的。
醒来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然后有些意外又欣喜的发现，他九阶了。
星海里的星星已经被点亮大半，交相辉映，熠熠生光。足足九颗。
九阶是什么概念？
到九阶，工资都不用交税了。国家还会贴钱供着你继续修炼，一年六十万。
六十万不算一笔巨款，但是对于某些学术型的源武者来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收入了。
毕竟是活着就能领钱，还不需要付出什么劳动。
帝国不知道有多少底层平民，得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才能有这样的收入呢。
深蓝军校不少学院派教授，也都是九阶的水平。
而加文今年才二十三，他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他越强，离年少时候许下的蚍蜉撼树一般的目标就越近。
加文听说了，林阀已经换了家主，是林永乐。
他对那位老人家的感情很复杂，有敬，却不亲。也许再年轻一点的时候，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怨他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没能帮上一把。
但是这位老人和当初要害他的那一批人，终归不是一路人。
他还在成长，最可怕的是，他的仇人正在慢慢老去。
一想起这点，加文顿时觉得就连报复都显得有些索然无味了起来……
不过，没有人会嫌弃自己太强。
秃头披风侠除外。
……
检测到他恢复意识，房间内的人工智能发出了提示音。
“欢迎醒来，加文中尉。我是玛雅。您现在正在编号241搜查舰内。此次航行的目的地为十四星系-格勒星。请问是否进行全息扫描体检？”
加文睡了太久，脑子里还有些不清醒。反应了半秒后，才做出了选择：
“否。”
竟然已经到了帝国的星舰上了？那看来是等待了许久的救援终于到了。
也不知道149舰上的其他人怎么样了……剩下的一百多名队员有没有存活下来。
他可真的不想当光杆司令。
虽然本来的舰队成员就剩一百来个，看着都还挺靠谱的。
加文看向了自己枕边的剑。
他轻轻敲了敲剑身，还有些虚弱的常思剑在此时冒了个头，简单交代了一下情况。
“你昏迷了很久，于是我迫不得已毁坏了你的空间纽。后来除夕就来了，剩下的我也不太清楚……”
“除夕来了？”
加文有些意外。
常思剑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
他的模样让加文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压榨别人996工作制的黑心老板。
听到空间纽爆掉的时候，加文没忍住一阵心疼。他的大部分家产可都在里面。
阔绰了这么久，没想到竟然一朝回到解放前！
加文盘算着，把活捉一个虫族士兵的事情提上了日程。
这个晶核太危险了，他习惯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哪怕是不能扼杀，也起码要知道到底怎么控制这枚晶核……
大概是他脸上肉痛的表情过于明显。
于是常思剑没忍住说：“其实东西也没都被吞掉，后来除夕换了个新的空间容器给你收着了，你看看你手上。”
加文一愣，然后低下了头，抬起了自己的手。
左手的无名指上，带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款式很朴素，看着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圈，上面用不太显眼的暗银刻上了源纹，最中央镶嵌了一颗小小的钻石。
正如常思剑说的那样，是一件空间容器。
四舍五入，这……岂不就是……婚戒！？
加文没忍住，脸上的笑一直裂到了耳根子。表情傻的令常思剑看不下去。
要是除夕现在在他面前，加文大概已经抱起他然后压在床上亲了。
然而除夕不在。
加文只好按捺下了心中的激动，并且暗中盘算起来，等他以后下前线了，一定要去买一枚戒指，然后送给除夕。
加文清点了一下剩下的东西，然后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记忆里少掉的，除了能源石，只有当年给除夕买的女装……小龙人款式的。
剩下那些记不得，应该都是些不太重要的玩意。
没了就没了吧。
不过，这些东西好像都是除夕给他收拾的……所以说那些女装到底是怎么没的，似乎有待商榷。
加文穿戴完毕，还没来得及去找除夕，另一个人却率先找上了他。
他的副舰长云中。
云中当初没等到加文，暗中觉得肯定凶多吉少，未免唏嘘，昨天听到那位林中尉竟然把加文带回来了！一时之间喜不自禁。
要不是除夕拦着，他可能昨天就到了。
今天，他本来是想趁除夕在开会偷偷来看看。没想到加文竟然醒了。
不过……
云中看着他的脸，有些茫然：“舰长，您咋回事？怎么脸嫩了这么多？”
加文给他放茶水杯的手顿时一顿：“……嗯？”
听到云中这句话，加文终于想起了照镜子这么一回事。
然后他就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那张骤然年轻了五六岁的脸。
……草？？
他本来就不老，怎么还返老还童了？！
现在他要是和除夕站在一起，可能比起papa，更像是弟弟。
加文面无表情地把镜子扣下，然后解释道：“……药磕多了。”
“噢、噢，是这样啊。”云中好像有些懂了，又觉得哪里不对太的样子，不过这不是重点，“是这样的，除夕中尉领兵解除了我们的困境，虫族暂时撤退。我们现在在赶往格勒星的路上。我们舰队舰船自毁了，按照规定，需要您向军部提交一份申请……临时调派一艘新的驱逐舰。”
“事实上，为了减轻工作量，我已经写好了，现在请您过目。”
作为服役多年的老兵，在写报告这件事上，云中显然比加文得心应手不少。
他从善如流地掏出了文件，然后递给了加文。
加文看了看，觉得行。
云中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虽然很好奇加文消失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更清楚为什么小明的爷爷可以活到一百岁。
在加文确认无误后，云中关心了一下自己舰长的身体状况，就直接告辞了。
结果不曾想，刚出门没多久，就撞上了那位空降过来的中尉。
那瞬间云中的状态很是僵硬，他敬了个礼：“林中尉。”
除夕的目光在他脸上掠过，没有回答，却微微一笑，挥手致意，然后越过了他。
嗐，别提。
这位林中尉还真是好看……
云中摇了摇头，背着手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刚才在林中尉手上看见的戒指……是不是也在自家舰长手上看见了？
云中突然觉得被什么东西塞的有些哽。
***
卿仪脱下了浑身都是血污的军装，换上了一套新的。
当然，一般情况下，卿仪喜欢另一个更中二的说法——战袍。
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卿平正给他的护甲保护了他的躯干，却没办法连带着四肢一起护着。导致卿仪的胳膊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勋章。
陈司危是这次战役的总参谋。
于是第四军团也走上了前线。
副官给他递来了一杯水，水里掺了点亢奋剂和修复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轻伤不下火线，卿仪已经快三天没合上眼了。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卿仪顺口问了一句：“英子还好吗？”
英子是他们队里唯一一个姑娘。
之前却为了给他挡刀，被虫族从中间对半剖开。送去抢救的时候已经快没气儿了。
副官迟疑了片刻，“英子不在了。”
从虫族开始进攻到现在，已经太久了。
生死在这里显得稀疏平常，平时多愁善感的卿仪在这个时候连一滴泪都没能掉下。
“通知下去，今天晚上展开最终的反攻。”卿仪只失神了片刻，就做出了决定，“另外让各团再确认一下伤亡人数……”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突然响了起来。
一般情况下，只有军部才会朝他的个人终端传送消息。
卿仪一愣，然后选择了查看。
短信里说，他的父亲卿平正病重……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军部在经过讨论后，在这个战时状态给了他一个月的假期。
卿仪的脑还在瞬间的空白后有了些疑惑。
——他父亲，马上要到宗师境的源武者，好好的，怎么会病重？
但是这是从军部发来的消息，不可能骗他。
卿仪的手突然有些颤，脑海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都是从小到大卿平正和他相处的片段。
这个男人如今赋闲在家，少年时有些混不吝，中年才大器晚成，中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个被人瞧不起的碌碌无为的世家子。
但是对于卿仪来说，他一直都是个好父亲。
要不是卿平正的宠爱和教诲，也不会养成卿仪这种脾性。
卿仪忍住了心里的慌乱和无助的眼泪，给出了回答：[知道了。等这次反击战结束，我马上回去。]
……
遥远的第一星系上。
收到回复的姚重华，心情很好的合上了手里的《光明圣经》。

第135章
在能站起来后，身残志坚的加文就开始处理起相关公务。
149舰队原本的成员十不存一。集合一看，九十多个人排在一起，看着还没人军训方队大，令人心酸。
不过气势倒是十足。
之前在一起都黑灯瞎火，情况紧急，加文也没来得及细看。如今在白炽灯下一站，一个个膘肥体壮，看着很是令人满意。
加文还注意到，侦察排十四名队员少了两个。
大概是他的视线停留的过长，司康主动解释道：“之前撤退，要被追上的时候，他们主动申请去掩护。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司康也上了六七年战场了，但是显然对生死也没办法看透，说话的时候声音颤的厉害，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了一样。
加文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知道了。现有编制不变，等到了格勒星再重组吧。”
他现在状态，要舰没舰，要人……没几个人，也就比光杆司令好那么一点。
别说建功立业了，连承包食堂都不够。
一天之后，这艘运输舰终于在格勒星上降落了。
作为十四星系位数不多的生命星球，还成了这一片战场的大后方，如今格勒星的航空港格外忙碌。每天都有无数舰队起飞降落。
而格勒星第一区原本的政府大厦则被强行征用，成了军部的一处指挥塔，附近的平民更是被隔离了出去，空出了一块真空地带。
这些平民在被迫撤离的时候甚至没得到什么补偿，只有轻飘飘的一张来自军部的欠条，承诺战后必定赔偿。
格勒星本地的官员对此苦不堪言，毕竟战争赔偿款下来都不知道是扯皮多久后的事儿了，战后重建的开销肯定还是当地财政自掏腰包，
负责接应他们的人是游子吟。
加文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他，一时之间很是惊喜，不过之后困扰他的，却成了另一件事。
加文侧过头，若有所思地对游子吟说着：“我以为你会跟着卿仪呢。”
毕竟还在学校的时候，游子吟不止一次说过要给卿仪当副官。
游子吟：“我倒是想，但是我父母不同意，就这样了。”
他的语气哀怨的像是被父母棒打的小鸳鸯。
等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游子吟的神色突然就沉了起来了。
“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是李清舟……他的权限最高，因此成为了临时指挥。”他说，“而且，上面给我们的唯一指令就是保护李清舟安全，我们的任务不包括守护格勒星域。”
……着实令人震惊。
“是吗。”片刻沉默后，加文轻飘飘的反问了一句。
他透露出的讯息已经足够，游子吟还有很多公务等待处理，送加文到了营地就匆匆忙忙离去。
别的舰队都有舰船，然而因为星舰还没批下来，加文这一队只剩下了一片宽广的空地，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加文只好组织着自己手下的兵先扎起了营地。
隔壁的舰队今天没出任务，还是第一次看到舰都没了的同侪，很是稀奇地在甲板上站了一排来看热闹，只差抱着爆米花来上一句“精彩”。
“哎哟，这支舰队的舰呢？”
“被俘获了，或者炸了吧，谁知道呢？”
“真惨，突然觉得我们队日子还不错……”
别说，怪丢人的。
云中神情哀怨地看向了自己的舰长，哀怨中隐约有一点期待：“您能催催后勤部吗？什么时候补一艘巡逻舰给我们啊？”
别说，一脸络腮胡的云中这么说话……还怪寒碜人的。
加文面不改色地回答：“催，今天就催。”
尝试钻木取火烤面包吃的司康在此时吱了一声：“舰长！有人找你！”
加文心说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谁来找他呢，结果一回过头，就看见除夕。
他还是第一次看除夕穿上第三军团的军官服。
两个人的军衔一样，于是身上穿的军装也没差，标配就是军官服戴肩章配白手套。
长的好的人哪怕是套个麻袋都好看。更别提这套军官服还挺精神的。
加文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笑容。
他站了起来，然后走了过去，低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加文握住了他的手。他带着手套的手从除夕手套的手腕开口处钻了进去，然后扣住了除夕的指节。
除夕的手指颤了颤，没有挣脱。
除夕的手没有茧，也没有疤，手指修长却并不干瘦，握着手感应该很不错。
加文突然觉得带着手套的自己有着暴殄天物。
除夕眨了眨眼，小声回答道：“就是忙完了，来看看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加文盯住了除夕金色的眼眸，逼着他看向了自己，他的语气并不严肃，听上去却十分执着，“我是想问，你为什么到了十四星系。”
按理说，除夕这个时候还应该在大后方，给寻梁州当秘书，等着晋升，而不是带队到了前线。
其实答案加文已经知道了。
无非就是放心不下他。
加文其实已经慢慢能接受除夕变的比他厉害这件事了，偶尔还苦中作乐地想着他这算不算养了根金大腿，但是私心里，他依旧不愿意看除夕为他涉险。
就像是除夕也见不得他陷入困境一样。
哪怕除夕再厉害，加文也忘不了当初小小一团的除夕是怎么躺在他掌心里，然后软绵绵又哭唧唧地叫他“papa”的。
他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都想保护他，现在自然也一样。这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听到加文的问题，除夕的视线顿时开始乱飘了，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扣住了他手指的人在这时不安分的蹭起了他的手指根.部内侧的肌肤，从缝隙里传来的触感奇特无比，又酥又麻，除夕一颤，差点没忍住直接抽回了手。
除夕还没能来得及想好理由，个人终端响起的提示音及时的拯救了他。
他顿时如同得救似的抽回了手，慌里慌张地看了个消息。
“发消息通知我开个会……说是准备讨论接下来战略安排。”除夕思考了片刻，道，“你也跟我一起去听一下吧？”
他知道宋少羽给加文的权限很高，高到什么地步呢……除了军部总部外，他几乎能畅通无阻地进任何地方。
加文倒也没拒绝，毕竟他也挺想知道，上面是打算怎么办的。
于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岔开了话题，开始交换起了情报。
“外面的战况其实也不是很好，输多赢少，不过整体防线还没崩溃，也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寻将军看着空空荡荡的仓库愁的头发都要白了……”
“五大军团的主帅，除了陈司危还在守着前线，剩下四位全上了域外战场，那个等级的消息太高了，我不知道具体情况。
可以知道的就是虫族那边已经有圣阶陨落了，我有些担心老师。”
“能源石卖的越来越贵了，现在学校内部也暂时停止了能源石供应……防止有人倒卖，炒价。”
……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到了指挥塔的最高层楼。
在刷过卡后，大门朝他们打开，入目的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尽头才是今天的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内，竟然只坐了十二个人。加文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只认识坐在最前方的李清舟。
除此外，还有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看着挺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大概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看见加文，李清舟的表情有些意外。
他惊讶于救援队的速度，却不知道之所以能这么快回来，和他派出的支援毫无关系。
等指挥部的调令下去，再等将领接到任务、后勤部准备好，最后派出舰队援救……这一段冗长的程序下来，已经足够除夕把对方打穿。
显然，吩咐下去命令后，李清舟没有注意进度，甚至都没有人来跟他回禀。
加文并没有想太多，他十分坦然的跟着除夕入座了。
这里加上除夕和加文，一共十四位与会人员，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块光子屏幕，可以查阅资料。
于是，加文插.入了军官证，翻阅起了屏幕上的资料。
首先要看的，就是前方侦查舰传回的消息。
……嗯，虫族的大军主要是在西南方向，扼守住了格勒星域和十四星系其他地方的星域通道。
因为前线吃紧，虫族最近偷偷调了一些星舰回去……
但是留在格勒星域的星舰数量依旧不少。
在发现人都到齐了以后，李清舟开始说话了。
“这是帝国派来支援的林中尉。”李清舟含笑介绍起了刚进场的除夕，“他是宋元帅的养子。”
在座的各位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表情也温和了不少。
另一位老人说话了，他佩戴的肩章是帝国统一的陆军军衔，姓周。
周上尉道：“殿下，那这一位……？”他的目光看向了加文。
李清舟微微眯起了眼，然后十分淡然地说着：“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林中尉的副官。”
这显然是睁着眼说瞎话了，看得出来，这位殿下并没有顺带介绍一下加文的打算……或者说，他也挺想看加文准备怎么办的。
老人听了回复，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毕竟现在的加文看上去真的太年轻了。
于是，他干脆直接越过了加文，询问起了一旁的除夕。
“林中尉，”这位上尉万分严肃地皱眉道，“这次会议主要是为了决定以后的战略计划，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泄露，您看，是不是该让权限不够的闲杂人等退场？”
他的话其实不无道理，只是语气未免有些咄咄逼人，阴阳怪气的，听着就膈应的很。
除夕张开了口，想说什么，却被加文抬手拦下了。
他笑眯眯的望向了周上尉，询问：“怎么权限才够呢？”
大概是没想过居然还会被怼，周上尉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上尉冷哼了一声，“你看年龄，顶多刚军校毕业，之前在格勒星中央指挥塔也不曾见过你，想必是和林中尉一起来的吧？”
“是。”加文回答。
说来惭愧，他还是被搜救出来的呢……要是除夕不来，他现在估计还在小行星上和队员一起啃树皮。
“你这个年纪，除非是像林中尉这样，属于帝国特派军官，”这位周姓老者继续说道，脸上也露出了敬仰的神色，隔空虚虚作了个揖，“或者像陈少尉一样，有元帅给的特别许可证。才有资格和我们坐在一起，懂了……”
……吗？
周姓老者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震惊和茫然交替闪现。
因为在听到他这话的同时，加文骤然掏出了一张黑卡，“啪”的一声扔在了桌子上。
他看上去并没有用力，然而小小的黑卡却硬生生的被拍着嵌进了合金长桌内，坚不可摧的合金就像是遇上了热油的奶酪一样，陷下了。
“抱歉……刚晋阶，没注意力道。”加文由衷的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但是看其他人的表情，好像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他看向了这位上尉，认真而诚恳地询问：“你说的特别许可证，是这个吗？”
周围人顿时有些傻眼。
特别许可证很难伪造，内部还有特殊的磁卡，基本只要一划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而且，伪造特别许可证是要上军事法庭的。这种场合，应该不会有人头铁。
上尉依旧心怀侥幸地说：“还是该检查一下……”
一直没说话的黑脸青年在此时发声了：“是真的。”
他有陈司危给的特别许可证，一眼就能看出加文没有作假。
他甚至隐约能根据编码发现……同样是特别许可证，加文的权限好像还要比他高。
坐在加文旁的除夕没忍住，勾起了一个笑。
周上尉的表情顿时有些讪讪，一张老脸红了又白，半天后，才憋出了一句话：“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好了，都是误会。”李清舟终于又一次屈尊降贵的开口了，“正事要紧。还是先开会吧。”
于是，无人再去谈及开会前的小纷争。认真的听起了李清舟讲话。
“之前已经开过两次会了，这是最后一次会议。必须要下一个最终决定。”李清舟的手撑住了自己的下巴，“关于我们到底是要撤退，还是留下死守的决定。”
“撤退，就是放弃格勒星系，率领舰队从虫族守卫薄弱处冲出去，和帝国的军团汇合。”
“留下，就是和格勒星系共存亡，等待帝国的救援。当然，很有可能根本等不到……”
“两个方案的利弊都已经分析出来了，大家可以再考虑一下。”
李清舟的话音刚落，众人前方的电子屏顿时弹出了文件框，列出了两个方案的利弊。
加文首先看向的是撤离选项，以及附带的撤退路线。
整个宇宙的确没加盖子，按理说从其他地方也能离开虫族的包围圈。然而未知的星域危险性实在太高，随时都可能遇上宇宙黑洞、虫洞，或者失去标准星域图，直到能源耗尽都还没找准方向。
如果难以理解，可以把整片星空看成海。
如果说大航海时代开启时，正常的大货船从英格兰到东亚的路线是从大西洋经过南非好望角，然后再到达东亚；那李清舟现在选的路，就是从英格兰往上冲破北冰洋，再横跨整个大西洋、太平洋，最后绕到目的地。
单从这个文件上看，这个方案也不是行不通，只是有些麻烦。
从这份传来的文件里，基本也能看出上面的选择倾向了。
关于撤退的方案列出了长长一串，而留下来抵抗却没有太多后续步骤，甚至连战略部署都没计划……
加文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各位大人，”就在这时，一个手上戴着戒指的中年人在此时站了起来，他取下了头顶的帽子放在了胸前，行了一个脱帽礼，中正平和地开口道，“请听我一言。撤离的方案并不稳妥……单是从军备调动上，就可能引起虫族的警觉。哪怕一开始不会发现，不出三天，也必定惊醒。
都说骄兵必败，一支丧失了战斗欲望的队伍，恐怕在路上也无力应付强敌。”
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是显然并不能说服所有人。
白发苍苍的周上尉回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世子的安全。抽调过来的舰队都是第三军团的精锐部队，并不担心小范围的伏击。”
更何况占领一个地点，必须要派上部分人守卫，刚好可以分摊虫族的兵力。
中年人顿时有些哑口无言，他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却对上了李清舟的视线。
探究，疑惑……以及，冰冷。
中年人是格勒星原本的执政官，名叫冯成。
如果这里驻扎的军队撤退，首当其冲受灾受难的就是底层普通帝国人民。
这些人没有武器，更修炼不了源力，面对虫族，除了逃没有任何办法。
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当初格勒星整个第一区居民集体撤退，许多房子都被铲平围成了军营，也鲜少有人发出怨言。
帝国的士兵烧钱。
虫族的士兵吃人。
钱还可以再挣，命要是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但是现在……帝国的源武者军队竟然说要撤退……
而他对此，毫无办法。
这次会议采取的是用匿名投票的方式作出表决。
这里一共十四个人，三名罗勒星本地的官员肯定会投上反对票，然而……除去两位新加入的成员，再除却那位拿着陈元帅的特别许可证的黑脸少年。
至少有八位，都是李清舟身边的人。
冯成有些颓然的坐下了，再一次为自己的渺小而难过了起来。一想起格勒星域的几十亿平民，若非还在严肃的会议室内，简直连眼泪都要落了下来。
室里再度沉寂了起来。
李清舟的视线扫视了一圈，询问：“还有人有问题吗？”
加文平静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说出了刚才冯成的未尽之意：“军队要是走了，格勒星上的人怎么办？”
李清舟微微抬起了下巴，背挺的很直。他是陛下王冠上的宝石，是秦王手心里的明珠，从小养尊处优长大，让他养成了极其优雅的仪态……和极其恶毒的傲慢。
他开口，面含微笑：“为帝国战死是莫大的荣誉。”
李清舟知道他们撤退后，格勒星会被攻破吗？
当然。
但是那不正好吗？刚好还有一个星球为他挡刀了。
大概在李清舟眼里，或者说，在很多世家子弟眼里，为他战死和为帝国战死没什么区别。
百分之一的世家门阀掌握了全帝国百分之九十的资源。
千年过去，还无人能撼动这一体系。
反正帝国的平民们永远像是被圈养的牲口，这些名门望族的后代就是世世代代的牧羊人。
羊死了没关系，反正死的只是羊。这一季度会略微亏损，下一季度又会生出新的小羊羔来。
加文曾经也是世家子，李清舟的想法在世家圈里并非独有，大家早就见怪不怪的，只是为了社会维.稳，从来没人脑抽出去叫嚣而已。
一股没由来的怒气从心底生死，烧的很旺。还烧的加文有些手痒。
加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考起了……杀了李清舟的可能。
哪怕是之前在学校演习赛上带队，频频受到李清舟挑衅的时候，加文也没想过动手。
因为这个人只是口嗨的厉害，安排下去的人任务依旧会完成，再加上身份尊贵，杀死他的代价太大，加文一直以来都是选择无视。
不过，这种情况，如果能栽赃给虫族，也不是不可能……
除夕如有所感，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加文一顿，理智这才逐渐回到了上风。
现在不行……至少，这里不行。
加文对上了李清舟的视线，不卑不亢地反问：“我们上战场不就是为了保护平民吗？怎么到了殿下这里，反而成了平民保护我们？或者说，殿下觉得自己上战场是为了什么？
您是想让以后秦王殿下一想起你，就想到你丢下了一个星域的平民独自逃了吗？
在座各位也大多都是青壮年的军官，是想以后见到同侪都抬不起头吗？”
不用见到同侪，有些人此时此刻，在加文的质问下，都有些抬不起头的感觉。
李清舟的唇抿成了薄薄一条线，蔚蓝的眼睛里眸光微动。
哪怕是他心里再怎么想，在这种场合下，也说不出“我的命自然是比其他千万人的命重要”这种话。
“我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只是希望如果最后投票的结果是撤离，请允许我带着我的舰队留下，和格勒星共存亡。”
他缓缓坐下。
李清舟的表情顿时变得很是阴沉难看。
“还有人有什么要说的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显然，这群人都已经无话可说。
于是，李清舟做出了决定，他不咸不淡地开口：“那就开始投票吧。”
投票是是匿名，不会登记投票人，在电子屏上自己选择。
数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7:7，竟然是平票。
“这……如何是好？”
“总不可能再找一个人吧，现在找谁，都不太合适。”
会议室里顿时小声议论开来。
机械音在此时响起。
“大家好，我是军部的人工智能，玛雅。在进行了数据比较分析后，我计算出了两个方案的生还率。”玛雅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响起，“既然平票，请允许我根据计算分析结果，投出一票。”
不少人面色迟疑了起来，拿不定主意。
记忆里，平票的时候很少，需要人工智能投票的情况，就更少了。
但是好像……也不是不行？
大家的视线都汇集到了李清舟的脸上。
李清舟面色沉郁，不自觉的翘起了二郎腿，手搭上了腰侧的长鞭，他沉默了片刻，回答：“可。”
玛雅回复道：“方案一，生还率百分之四十四点七三五二一六。
方案二，生还率百分之四十四点七六二三零一。
计算过程太长，分析过程已经传送至诸位个人终端。
因此，我投方案二一票。”
话音落下，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顿时从7:7，变成了7:8。
这就表示着，撤离的方案，被否决了。
……
第一星系，帝星。
家政机器人圆圆脸上的电灯闪了闪，隔了好久，才回过了神。
“哎呀！”它叫了一声，“完蛋！蛋蛋煎糊了！”
蜜糖崽崽本来就不爱吃饭！一到饭点就仗着自己个子小，在屋子里到处乱藏，圆圆每次都要找半天。
可恶，这次蛋糊了。蜜糖更有理由不吃了！
好气噢。
在圆圆还不是一个家政机器人的时候，它其实有另一个名字。
它被叫做“盘古”。
盘古是被军部淘汰掉的初代人工智能。
按道理说，军方已经彻底销毁了它。不应该继续存在才对。
不过，一想到圆圆是倚艳笙送给宋少羽的家政机器人；而倚艳笙又是“玛雅”的总设计师之一，这件事又不是全无可能了。
……
会议结束，结果已经出来了。李清舟脸上看不出喜乐，面无表情地选择了散会。率先离去。
其实他自己……也投的反对票。
但是看见结果和自己想的不一样的时候，难免有些生气。
一直在会议室角落没有发声的黑脸青年是第二个走的，他背着一把大刀，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行动更是敏捷的像是猎豹，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会议室里实在没什么好呆的。加文和除夕走出大门，还没说上几句话，一名头发稀疏的精瘦中年人在此时叫住了两人。
“中尉，请等等——”
加文回过了头，一只干枯无比的手伸了过来。
如果要躲开的话，其实一点也不难，但是加文没躲。
因为冯成的眼里已经蓄上了泪花。
他被这双像是老农的手紧紧握住了。
“我代表罗勒星域的人谢谢你们。能遇上您这样心系百姓的军官，是我格勒星的幸运！”冯成不禁泪流满面。
加文看着他，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对冯成的说法有些愧疚了起来。
心系苍生，太抬举他了。
一开始李清舟那么说，他的确有些生气。
但是如果李清舟的计划万无一失，他也未必会反对。
问题就是，李清舟这个学院派，实在是把一切都想的过于简单了，他的撤退计划在加文眼里根本不可行。
李知非应该是派了身边经验丰富的老人去教导李清舟，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李清舟并没有接受教导，并且甩开了李知非派来的人。
要不然，李知非是绝对不会让李清舟落入这种境地的。
加文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李清舟还真的是背着李知非派给他的王府亲卫，单独跑出来的。
在对李清舟起了杀心的时候，加文就想好了后续。
他会想办法在李清舟的军队撤离前，告诉虫族李清舟这群人的行踪和前进路线。
在发现信息正确后，虫族的大部队必定和李清舟一战，而这时就是他的机会。
他会去进攻格勒星系通往外界的星域通道。
哪怕是没有成功——他还可以带着除夕使用源纹阵遁走。
偌大的星域，想要找两个人，也不算容易。
……
所以说，加文只是做出了更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而已，担不得冯成这么高的赞誉。
不过，他依旧从善如流地把人扶了起来，笑着回答道：“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而已，而且，票也不是我一个人投的，不用谢我。”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冯成的感谢，他收下了。

第136章
自从格勒星的第一区被军方征用后，这个原本繁华的城区在夜幕降临后就剩下了一片死寂。
偶尔有人在夜间私斗，也算不得什么风景。
譬如今天，这小路上走着走着，耳边突然传来了……乱七八糟的声音。
这声音绝对不算大，但是奈何源武者五感都有强化，远在百米外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加文顿时面色一变，鉴于除夕在场的原因，没有去捶草里的人，而是转身牵着人往回走。
除夕被牵走的时候面色还很茫然，“怎么突然不继续走了？”
“因为我想和你多呆久一点。”
加文笑着回答，实际上在心里偷偷把那俩野外干架的捶了又捶。
你妈的……别让老子知道是谁！
哪怕现在看上去已经是个大人了，但是除夕在某些方面依然单纯的可爱。
除夕眨了眨眼，面色有些迟疑：“可是前面好像有人被欺负了……？”
除夕还是一只幼崽的时候，就见过邵微被欺负的跳楼，大概是这个原因，他对欺凌这种事格外在意。
后来他去了国防军校。
在除夕统治的时期，没有一个人敢搞这种幺蛾子。
加文看着他完全疑惑的目光，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
“……不是，不用管。”加文表情严肃的像是学校里查岗的教导主任，“应该只是在私下里决斗，军队里偶然有摩擦是正常的。”
加文的语气如此笃定，以至于除夕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也转眼抛之脑后。
于是除夕询问：“那现在去哪？”
这个嘛，加文还真没想好。
现在是战时状态，军队三令五申严禁招.妓，又禁网，闲下来的时候一群兵痞子窝在一起手机单机打个蜘蛛纸牌都算难能可贵的娱乐了。
他还没想好呢，除夕突然拉住了他的手，一言不合开始狂奔。
加文一开始还以为遇到了什么危险，第一反应就是摸上了常思剑，不曾想除夕只是带着他到了一湾月牙似的湖水旁。
除夕转过了头，突然有了点不好意思，就连张开口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除夕本来已经习惯了叫他“papa”，后来有段时间犟着死活不肯叫，一直到了现在——
“Papa，你可以把眼睛闭上吗？等我叫你睁开的时候再睁。”
依旧是这个称呼，和小时候的语气却不太不一样。
小时候的声音软绵绵的，说话也像是一团甜甜的棉花糖；现在的声音更像是名贵的古琴弹奏出的清角，动听又撩人。
除夕看到，加文的脸上显示出了明显的意外，但是依旧闭上了眼。视觉是人类最重要的获取信息的来源，在一片漆黑的状态下，总会缺少一点安全感。
你看，他打心底的不肯相信任何人，却这么相信你。
除夕突然觉得非常高兴。
他环住了加文的腰，然后张开了翅膀。
你看！我的翅膀长好啦，现在不是丑丑的没毛肉翅膀了！重新长出了漆黑的羽毛，虽然表面上摸起来硬的像是铁一样，但是底下还是一层细细的绒毛！
不仅可以看，还可以上手摸一摸哦！是不是软软的，还热乎乎~
加文只感觉到自己的脚尖离开了地面，然后周围有了点风流动的痕迹。
嗯？这是……飞起来了？
几分钟后，除夕的声音传了过来。
“可以，可以睁开了……”
除夕大概有些费力，就连说话都有了一些微微的颤音。
他的小翅膀已经长成大翅膀了！但是对于他来说，让几百斤的自己能飞起来已经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了，更别提还要再捎上一个加文。
更别提还是这种姿势。
但是除夕依然这么干了。因为除夕喜欢飞起来的感觉，他觉得加文肯定也会喜欢。
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加文的表情，于是除夕的心突然跳的有些快。
加文睁开了眼。
不出所料，除夕是真的带他飞起来了。
他低头往下看，这里离地面起码过千米，脚下是点点灯火，连成了一条线，宛如一条浩渺的星河。
从高空俯瞰这片土地，的确是特别的体验。
不过加文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四面环山，中间凹陷，第一区这地形易攻难守，不过这山开口挺大的……也许能把星舰藏在里面。
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喜欢吗？”耳边，突然传来了除夕的低语。
“原来你让我闭眼是为了这个……”加文挑了挑眉。“我以为你是想亲我？”
他这话让除夕背后的大翅膀顿时扑棱的更快了，要不是还带着人，除夕都想变成一个小团然后躲起来了。
“亲、亲也是可以的。”
可爱。
加文没忍住，顺手薅了一把他翅膀底下的细羽，手感很是不错。
除夕一僵，差点把加文直接扔了出去。
“那里不可以碰！”
要说人的好奇心还真是挺糟糕的。
除夕的话音刚落，加文就顺手又薅了一下。
除非是到了宗师境，要不然想御空飞行还是不太可行的。
两个人就这么直接从半空中栽了下去，然后“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要不是除夕中途还跟个大花蛾子一样扑棱了两下，加文说不定明天就该去医院躺着了。
片刻后，两个人头从月牙似的湖水中心冒了出来。
都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月下看美人其实也一样，更别提这美人离自己还这么近。
除夕不会游泳，浮出水面的时候呛了好几口水，一个劲的咳嗽。
于是，十分顺理成章的。
加文凑了过去，给他渡了个气。
……
云中在自己营地左等右等，等到天都黑了还不见自己舰长回来，很是焦急。
“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迷路了吧？”云中坐下又站起来，在空旷无比的停机坪上转了几圈，“电话也打不通！”
一边通讯组的何晨用信号基站放起了音乐，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哼。
“你急个啥，也许人家背着你谈恋爱去了呢？”
云中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不可能，他之前跟我说他对象不在前线。除非他劈腿！”
云中这话刚说完，远远的，看见了一个高挑的人影子。
不是失踪好几个小时的加文还能是谁？！
云中顿时如同饿虎扑食一样冲了过去，“舰长！你他*的终于回来了！几个小时前收到了通知，我们的舰批下来了！——诶，您？今天没下雨啊，你怎么都湿透了？！”
要说人和人之间果然还是有差别的。
像云中，只会问哎你怎么湿身了！但是机灵点的，譬如后勤组的秦越，麻溜的递过来了一件干净的外套。
加文顺手接过，把军装外套披在了身上，漫不经心地回答：“被洒水车浇的……舰批下来了？我怎么还没收到消息。”
云中老实的回复道，“可能是因为系统调配来不及吧？所以直接安排了。等会你就能收到了。”
云中没有骗他。
半夜，加文伏在案上画着地形图写着计划书，个人终端上就收到了新消息。
——舰批下来了，还是1开头的先锋巡逻舰。编号114。
这艘舰就在格勒星上，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上午就能到。
不仅批的星舰下来了，因为149舰队剩下的人数太少，上面还直接命令，说让两个舰队合并了。
114舰队之前经历了一场恶战，也是舰员损失惨重。两支舰队凑在一起，刚好能补成一支新舰队。
加文依旧是舰长，但是副舰长……草，换人了。
加文看向了新一任副舰长的资料，然后一下子就愣住了。
要不是知道这个申请不是怀玉批的，他简直是怀疑怀玉又在玩他！
这个副舰长、也就是114舰队原本的舰长的名字，叫陈言川。
他终于想起来了，之前在会议室里看见的那个黑脸青年到底为什么眼熟了！
算不上冤家路窄。
但是……这不就是！陈司危的那个小儿子，陈言川吗？！
就那个用刀的，小时候是个小黑胖子。陈阀的，名叫陈言川。
当初去梓兰星参战前，加文曾经在基地里见过他一面。
那时候肖宁还在，说世家圈里，陈言川和林嘉远关系不错，他废了林嘉远，陈言川估计看他不顺眼。本来以为会打上一架，不曾想后来在荒星上都没能遇到过。
两个人又不在一个学校，陈言川还比他早毕业一年，加文也渐渐忘了这事。
没想到到今天，居然又遇到了。
“这次问题好像有点大发……”加文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顺带把114舰队剩下的成员资料看了一遍。
说起来，149舰队剩下人数不到一百，114还剩五百多人……而且114的编号还比149靠前，怎么看都该是149被编入114才对。
但是实际却反过来了。如果说是因为他有宋少羽罩着，那陈言川顶上不也有他的元帅父亲吗？
——而且人家还是陈司危的亲儿子！
加文的笔在桌子上敲了敲，“想不通，不想了。”
他重新理了理思路，再次动笔，写了起来。
这是他打算上交给李清舟的计划书，一个关于如何守卫格勒星、甚至反攻的设想。
因为可能会被很多人看到，所以，必定要写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才是。
……
加文推测的不错，第二天上午，上方的天空就投来了一片阴影。
114号巡逻舰终于姗姗来迟。
这是一艘银色的巨舰。在它的衬托下，旁边的两艘舰船显得像是……破破烂烂的小渔船。
前一天旁边的舰船上还有人出来嘲讽149舰队，如今简直安静如鸡。
甚至因为这艘星舰太大，旁边的搜查舰都被迫挪了一段距离，让出了空间。
云中站在一边，表情震惊无比，“都说编号越前舰船越好……这114号不就排我们前面三十来号吗？怎么差别这么大？！这他妈还是巡逻舰的规格吗？！”
加文熬了一整晚都没睡，刚递上去写完的计划书，不过他的头脑并没有因此昏沉，反而十分冷静。
“云中，列队。”加文沉声道。
一直到他说这句话，云中才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舰长今天穿着很是正式。甚至连军校时期获得的一些军功章都带上了。
都是由军部颁发的，很有含金量的勋章。
云中是知道，自己的这位新舰长是要比如今大多数军校生都要强的。
直到现在看见了这些明晃晃的军功章，他才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比大多数军校生都要强；他是比历史上大多数军校生都要强。
包括那些天才如井喷一样的大时代。
雏鹰勋章是军部用来表彰对帝国有大功的年轻人的，三年一评选，一次一人。
云辉勋章表示他在军校的联合军演中拿过不下三次第一。
景星勋章代表他曾保卫地方，多有成效。
……
这简直是大满贯啊。当年他读书的时候，别说拿了，连看都没看到过其中一枚。
云中看了半天才回过了神，然后铿锵有力地回答道：“是！”
这艘舰船光是停舰，就花了整整半个小时。
114巡逻舰终于成功降落在了地面上，长长的天梯被放了下来，像是在请君入瓮。
加文的眉间微蹙，然后率先走了上去。
他的身后，九十多名士兵组成了一个方阵，整齐划一，有条不紊。
九十人对五百人，按理说应该会虚得慌。但是这九十多人，包括根本不是源武者的后勤兵在内，硬是走出了九百人的气场。
究其原因，大概是他们的舰长走过去的气势看起来太嚣张。
114原本的舰船成员大概没想到过这群人竟然是列队上来的，也跟着紧急列了个队，但是未免有些乱糟糟。
加文也终于再一次的看见了陈言川。
对方正在打量他，不懂声色。
他对陈言川没什么特殊印象，陈言川倒是对他印象深刻的不行。
毕竟这人废了林嘉远。
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言川都把林嘉远当成唯一的朋友。
按道理说两人性格不算契合，很难凑在一起，但是奈何从小就有渊源。
别的世家子都玉树临风，再不济也一表人才，只有陈言川从小又黑又胖，他娘还是姨太太扶正，要不是亲子鉴定结果没毛病，陈司危都不想承认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陈言川从小跟着他妈养在乡下——对帝星第一区以外的人来说，第一区以外都是乡下；好不容易挨到了母亲被扶正，也到了第一次在世家圈亮相的时候。
他参加的是邱老太君的生日宴。
世家太太们出身高贵，对他的母亲很是看不起，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陈言川听不懂，只觉得这些太太们说话让人很是不喜。
他脸上不高兴的表情太过明显，于是被自己母亲赶去了和同龄人玩。
奈何这些人他一个人也不认识，也没人愿意搭理他。陈言川一气之下就一个人跑了。
林阀的家仆忙着干活，没人注意；陈阀的仆人被人买通。于是竟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孩去了哪。
结果他被人灌上药丢进了水里，差一点就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一睁眼就是哭的花容失色的母亲。
母亲说，是林阀永乐侯府的少爷救了他，而永乐侯府只有那么一个少爷。
病好之后，母亲带着他上门道谢。林嘉远从小脾气就不太好，也没之后的养气功夫，态度不算好。
陈言川也觉得没什么，人家愿意救他，也不代表就愿意亲近他。
一直到后来——
陈言川在修炼上展示出了一点天赋，才终于被当成陈阀的少爷对待。
陈言川也明白了更多的事。
譬如当年丢他下水的人其实是他的母亲，为了栽赃给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
譬如他父亲不喜欢他母亲还娶了她，是因为他母亲生下了自己，血型匹配，刚好可以给陈司危先天患病的小女儿换心。
……
他的亲人并不爱他。
也因为如此，陈言川总是把朋友的分量看的要重那么一些。
他从好多年以前，就打算给林嘉远报仇。
若非是出了赵明月那个意外，陈言川当时是准备直接在里面杀了加文的。
不曾想，后来却得到了加文战死的消息。就这么一个人，还成了举国上下的少年英雄。
一直到了现在……
陈言川背着他宽厚的刀，缓缓朝加文走去。
听说他的这把重刃有上千斤，刀柄上金环摇晃，然而这个人走路却没有一点声响。
缺乏关爱的生长环境养成了陈言川少言寡语的个性，以至于他的自我介绍都沉闷异常。
“114先锋巡逻舰原舰长，陈言川。向您报道。”
加文自己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人间兵器，自然对同类的气息更加敏锐。
虽然他隐藏的很好，但是加文依旧感觉到了，十分纯粹的，杀意。
不是敌意，竟然是杀意？
那这就很有意思了。
加文笑着伸出了一只手。
“149先锋巡逻舰舰长，加文。欢迎你们的加入。”

第137章
第一星系，皇帝的寝宫内。
姚重华银色的长发被有条不紊地扎了起来，他神色慈悲而怜悯，结过了侍女送来的药膳。
“给我吧，陛下风寒还没好，不太想见人。”姚重华含笑道。
光明教廷的戒律清规注定了姚重华不能娶妻生子，但是这位教皇继位的时候是难能可贵的年轻，长相也出挑。再思及现在他无人能及的权柄，侍女的一颗少女心顿时砰砰直跳。
“是，”侍女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自作主张地加上了一句，“辛苦您了。”
姚重华轻轻一笑，接过了药，却没有回答，无端让人想起清冷的湖水里倒映出的月光。
他关上了门。
姚重华随手把药倒进了一旁的乌龙茶树下，然后端着空碗进去了。
室内，须发皆白的老皇帝一见他，眼神就顿时亮起来了。
他看上去比之前更老了一些，白发乱糟糟的顶在头上，双颊凹陷的厉害，嘴角还不断流着涎水。
李铮喊着他的小名，眼底是毫不掩饰地渴求：“知行，知行，药呢？药？”
是的，在很多年前，姚重华还是那个不受宠的小皇子的时候，取的名字是叫李知行。
知行合一。
李铮说的药当然不是治伤寒的药。
虽然因为伤寒，陛下已经半个多月没去早朝了，但是实际上，李铮并没有患病……
他只是，染上了烟霞癖。
一开始，李铮只是喜欢上了姚重华身上的熏香，以至于都舍不得让人离开自己太远。
到后来，为了保持精力，李铮服用药丸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一次，不管怎么加量，一旦不用药后就会觉得魂不守舍，头痛欲裂。
一直到现在……
无声无息，这种难言之瘾已经慢慢渗透进了这位帝国最尊贵的老人骨髓。
“今天没有药，陛下。”姚重华垂下了眼眸，慢声细语地解释着，“您知道，因为药丸的原材料难觅，现在已经没有药了。”
李铮的面色顿时一变，紧紧握住了姚重华的手腕，发出来的嚎叫声近乎惨痛，“不可能！为什么没有！你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没有！给我——给我——”
很难相信，这么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这瞬间爆发出的力道，竟然让一位圣阶强者都挣脱不得。
姚重华的手腕上肉眼可见的出现了一圈淤青。
“父皇，小声点。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姚重华眉眼含笑，俯下身轻声在李铮的耳边说着，“让别人发现了怎么办？你现在这样子哪还像个皇帝？”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李铮的神经，他浑浊的眼球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李铮蜷缩在了床上，一只手不停的在半空中比划，看上去就像是在和什么猛兽搏斗一般，他的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办……怎么办……这群人，都想篡位，狼子野心……朕、朕才是皇帝！！”
姚重华凑了过去，然后在龙床边坐下。
他的手指一划，从虚空中突然出现了一枚红色的小药丸。
这枚药的名字很好听，叫逍遥。
李铮的鼻翼狠狠地抽动了两下，嘴角流出的涎水更多了，他骤然坐了起来，身形干瘦的吓人，却矫捷像是捕食的狮子一样扑向了姚重华。
但是李铮毕竟连宗师境都不是，还是一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人。
姚重华卸下他的胳膊，李铮却毫无痛觉似的，只是执着的盯着了姚重华手上的逍遥丸，他的手臂无力的垂下，宛如泥鳅似的在床上翻滚了起来。
李铮失声痛哭：“给我！给我！朕什么都可以给你！把药给我！”
——臣想要，陛下的命。
姚重华心情很好地笑了起来，“那陛下可愿百年后传位给我？”
这句话说完，不待李铮回答，姚重华却已经把药放在了李铮的掌心。
李铮的手掌紧紧地攥住了那枚红色的逍遥丸，他转了身，背对着姚重华，头发蓬乱无比，脸上犹带泪痕。
李铮不住的摇着头，小声却又无意识地重复道：“不行……不行……要传给李知非……给李知非……”
这大概已经成了他唯一残存的清明。
姚重华勾起了嘴角，可有可无地笑了笑，然后随手翻开了放在皇帝床头的奏折。
他离开寝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姚重华走了出来，对守在一边低眉顺眼的内侍长说着：“陛下睡了。”
“是，”内侍长深深弯下了腰，掩住了眼底的一丝惶恐，“我省的了。”
不会有别人进来的。
……
今天的太阳挺大，姚重华撑起了遮阳伞。
随着他步伐轻移，伞上的流苏也跟着摇摇晃晃，甚是好看。
他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宫殿，然后走入了暗门，一直到了暗不见天日的地下。
守候在这里的人穿着红衣主教的袍，他有点肥，以至于原本宽松的主教袍被他撑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这个人不仅是红衣主教，还是帝国密查组的成员之一。
他叫福禄儿。原本，他似乎还有个更风雅点的名字，后来姚重华说这个名字喜气，于是福禄儿面不改色的抛弃了原本的姓氏。
看见姚重华到来，福禄儿殷勤地走上前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陛下！您来了！小的该死，办事不利，还没能撬开这位小将军的嘴……”
说完，这位在外界呼风唤雨的福禄儿反手，结结实实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姚重华心里有些意外，然而表情却是一贯的温和平静。
“是吗？那带我去看看。”
福禄儿脸上的笑容一凝，然后有些为难地说着：“我怕脏了您的眼……”
然而姚重华却没有和他多言，而是径直地朝前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就越是凝重。
一直走到了最里面，姚重华也终于看到了他想见到的人。
自从卿仪从前线回到帝星，到现在也有一周了。
他刚打了一场胜仗，虽然帝国整体还是败事，但是卿仪那场胜仗的确漂亮。
军部的表彰还没下来，这位小将军已经匆匆忙忙从前线赶回了家——他听说，他的父亲病重。
但是很显然，卿仪没能见到他的父亲。
他刚下了军舰，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密查组成员用锁链铐住，然后带到了这里。
也许在最初，密查组也的确用这样的方式审讯出了不少贪官污吏，但是当绝对的权利失去了制衡，那这把刀到底是行凶还是惩恶，就全掌握在了握刀人的手里。
姚重华站在牢房外，看向了里面的人。地上脏，他镶嵌着金线的靴子都染上了一点暗红色。
他十分悲天悯人地感叹了一句：“真惨。”
是很惨。
里面的人浑身是血，就连脸上也不例外，手和脚都被铐住。这不是普通的铁链，是专门用来关押修行者的锁链。戴上之后可以完全限制源力的流动，变的和普通人毫无区别。
卿仪一根根骨头从关节处开始被敲碎，露出的白骨黏着些皮肉。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肉。都说十指连心，他的每根手指上都没了指甲，钢针从最中央把十指穿了个透彻。
就连外人的声音都没能让他抬起头一秒。
他看上去就像是已经死掉了一样。
姚重华看向了一边的福禄儿。
“问出了些什么了？”
福禄儿用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汗，“……他说什么也不知道。”
在姚重华的示意下，一边的神殿骑士们打开了铁栏。
姚重华走了进去，站在了卿仪的面前，语气疑惑，“你怎么会什么也不知道呢？”
一旁的神殿骑士端上了手术盘，姚重华带上了手套，然后抬起了卿仪的下巴，用酒精球替他擦起了脸。
姚重华的动作很轻柔，卿仪脸上的血污被慢慢擦去，最后只剩下了一道横贯鼻梁的疤。
“楚西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长的和林除夕一模一样？”
“换句话说，楚西、林除夕，为什么会长的和那只小龙人幼崽一模一样呢？”
卿仪的瞳孔有些涣散，隔了好久才聚焦到了姚重华的脸上。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吐出的却是重复了好多次的回答，“……不知道。”
于是，姚重华放下了脏兮兮的酒精球，拿起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长长的钢棍，最顶端是却是尖的。
姚重华的食指和中指扒开了卿仪的眼皮，而现在，这条钢棍离卿仪的眼珠却越来越近。
“我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但是我更想你亲口告诉我，好孩子。”
那条钢棍离卿仪的眼球只差最后一点距离，近的似乎稍微颤动一下都要碰上了一样。卿仪却没忍住打起了抖。
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大，最辛苦的日子也不过是之前打了几个月仗。每个月还要跟自己父母哭唧唧几下，争取他爹早点改变主意让他从前线回来。
他爹是大将军，卿仪却不是很想当别人口里的小将军。
他特别庸俗，也特别怕疼。
“想清楚了吗？”
姚重华得到的，是一片长远寂静的沉默。
于是，姚重华的动作顿住了，有些惋惜地说着：“其实我挺喜欢你的眼睛的，是很漂亮的棕黑色。”
姚重华放下了手。
“你不在乎你自己，那你的父亲呢？”
“生你养你的卿家呢？”
“……不可能。”一直没有吭声的人突然在此时开口了。
卿家位不在九阀内。
但是也是随着帝国初立建立起的那一批世家门阀之一，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倒下。
姚重华心情很好地笑了：“你就不想想，卿平正的儿子入狱，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来把你捞出去吗？”
“卿家的确是累世高门。再往前看，宋家，楚家，卫家，又有哪一家不是呢？如果卿家走向败落，那你就是这个罪魁祸首。”
他抬起了卿仪的手腕，打量了片刻，然后捏住了扎在上面的银针，缓缓转动了起来。
被锁住的人突然剧烈的颤抖了起来，额边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卿仪疼的都有些出现了幻觉。
一会是从小被教导的清规戒律，礼义忠信；一会是软弱无比的、年幼的自己的嚎哭。
于是他也真的哭了出来，流出来的泪却是一道道血痕。
姚重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从谁开始下手呢？……你想见你的母亲吗？还是先见你父亲？”
卿仪依旧没有回答。
福禄儿站在一边，有些不悦地说着：“陛下，他既然执迷不悟，那我不如先把他老娘带来……听说他娘长的还很好看呢。”
说完，福禄儿就站了起来，他胖的像是一个肉做成的山包，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铁链突然剧烈的响了起来。
卿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无力地倒下。
“……不准去！”
“凭什么呢？”姚重华蹲在了他的身旁。
卿仪的唇颤了颤。
然后，哆哆嗦嗦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是，他们两个是一个人。”
“我知道。还有呢？”
“……除夕，在之前是我室友养的宠物。
他会写字的时候，我就有些疑惑，我怀疑，林除夕……是虫族，虫族幼年期状态和小龙人差不多。当初他是伪装成了宠物。”
卿仪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因为神智不清有些颠三倒四的，但是他依旧说完了。
姚重华勾起了一个笑，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人，慢条斯理地说着：“听到了吗？”
福禄儿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小的，听到了！”
姚重华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淡了起来，声音冷的如同冰棱：“那还不去。”
他的表情一边，福禄儿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忙不迭的带着人退下。
一时之间，这里只剩下了姚重华和卿仪。
姚重华摘下了手套，苍白的如同冷玉似的手捧住了卿仪的脸，然后擦了擦他从眼眶里流出的鲜红的血泪。
然而这只是无用功罢了。
鲜红的液体顺着卿仪的脸侧蜿蜒而下，像是一条条溪流汇入江海。很快，血迹一路汇集到了姚重华的手背上，往下滴落，掉在了地上，溅起点点水花。
却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所以说，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既不是见利忘义的小人，又不是铁骨铮铮的英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坚持的是什么，也没能力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无能到连自杀都做不到。”
他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明明是在笑，眼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看上去像是残酷的嘲讽。
“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你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和我一样，一条路走到黑呢。对不对？”
姚重华弯下了腰，然后笑着抱起了他，眉眼都带上了一点暖意。
怀里的人浑身是血，脏了他洁白的教皇袍。
姚重华浅笑着说道：“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小将军。”

第138章
虽然陈言川很显然不喜欢自己，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两支舰队融合的意外的平和。
两个人花了一上午时间，在小黑屋里平静的商量好了现在编制和次一级军官的安排问题。
加文还以为陈言川会给自己下什么绊子，不曾想除了最开始那个下马威，对方的表现都很坦坦荡荡，甚至连全舰队最重要的指挥台权限都交了出来。
若非是一开始见面的时候那股子难以忽视的杀气，倒是让加文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两只舰队的非战斗兵种，譬如后勤部和通讯部之类的部门合并，而战斗兵种在保留原有规格的基础上新增一支队伍，容纳149原本的舰队兵。
上午商量完，下午就宣布了结果。
征服者沿用了被征服者的名字。
在听到合并过后的舰队依旧叫114舰队后，台下不少人表情都变的放松了下来。
白天的时候，这艘舰队上的气氛还略显紧张，到晚上就活络开了。
加文十分宅男的缩在自己的寝室里和除夕发黏黏糊糊的小短文，顺便准备看看自己昨天传上去的战略反攻计划书审阅进度……结果刚打开内部系统网络，门就被“哐哐”敲响了。
听这声音，似乎还有点急。
加文打开门一看，发现来的人是通讯部的何晨，他也是原本149舰队上的老兵了，运气很好的活了下来，但是瘸了一截腿，还没长好。
何晨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张脸上全是焦急。
“舰长！您快去看看，他们说秦越和114舰队的人打起来了！”
秦越是后勤组的，五十多岁的人了，才刚刚三阶。放在军队里基本都是被吊着打。
“在哪？”
——“训练场！”
加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老紧张了，心里几个预备方案都想好了，分别是秦越被打死，秦政被打残，以及秦越打伤别人要怎么办……
结果等他急匆匆赶到训练场一看，层层士兵把最中央的擂台围了个圈，气氛热闹无比。
两边打的很是火热……你一拳我一腿有来有往，菜的不相上下。
他拉住了最外圈的一个人，问了句，“怎么回事？”
被拉住的兵头也没回，笑嘻嘻地回了句：“哎，能怎么回事？切磋呗。舰长……瀑布，现在是副舰长之前都说了，要团结友善和谐……”
说着说着，这人似乎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回头一看……就对上了加文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的语气顿时变得磕磕绊绊了起来：“啊、舰，舰长好。”
加文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于是，没忍住问了句：“你叫什么来着？”
对方的脸瞬间就憋红了，隔了一会才挤出了几个字：“周、仪修……”
要说人生的际遇总是这么神奇。
比如原本在第二军团服役的周仪修，在从新兵营毕业后马上该正式入职的时候，迎来了国企倒闭……
他和其他人一起被打包送去了第三军团，并且光荣的成为了一直替补舰队兵。
熬了三年，成了正式兵，眼看马上又要晋级了……迎来了企业合并，军衔不动了。
周仪修上战场倒也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是连番遭遇这种巧合，他怀疑自己可能是不适合干这一行。
更他妈操蛋的是，空降来的顶头上司，还和他有旧怨。
当年太傻*，事后回想起，周仪修的怨气倒是散了不少，毕竟直接让他退学的人也不是加文。全是他自己作。但是保不齐加文看着他怎么想。
要知道当初这位舰长还因为这件事关了好久禁闭室呢……
周仪修本来已经做好了夹着尾巴做人的打算，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尽量少在加文面前晃悠，没想到一转眼就看到了人。
人生何处不相逢！
加文回忆了许久，才把这个名字从犄角旮旯里找了出来。
有的人性格圣母喜欢以德报怨，有的人性格偏激定要“你伤我一分我屠你满门”，加文刚好在这个中间值上。
他顿时心情很好的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啊~”
周仪修吓的像是要哭了一样。
“都是同学，都是同学。”加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揽着人肩膀往外走去，“来来来，你们副舰长还说了什么，跟我来说说？”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周仪修详细无比地交代了以下信息。
陈言川，半年前九阶，用刀，背后那把刀是陈阀祖传的，名叫“大夏龙雀”，不是圣兵也离圣兵只有一步之遥，足以见陈阀对其的重视。
源武者修炼到六阶后，识海出现，八阶后，就内蕴元神。只要不突破到宗师境，阶级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到后面，甚至还有“压级”的说法，压制自己的等级，淬炼武道，等晋升之日再一鸣惊人。
历史上就有人一天之内从九阶升至了宗师境。
陈言川惯用的刀法叫“龙雀吟”，听着很风雅，实际上一招一式都狠辣无比，是有名的“狂刀流”刀法。
陈言川在战场上还有过血战三天，以一敌十的傲人战绩。
……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解决的对手。
可惜了，这么好一把刀，竟然不是为他所用，反而想着要除掉他。
“……他和林嘉远感情这么好的吗？”加文喃喃自语了一句，“当初还是老子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呢。怎么也不见他来谢过我？”
那还得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林恩刚死，他被接去了永乐侯府，跟着老侯爷去赴宴，满心都是报复社会，自然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凑。
于是只好一个人在荒凉的后院里练了武，练着练着突然从隔壁听到了什么东西“噗通”落水的声音。过了一会，他听到了求救的声音。
加文本来是不想管这事儿的。他怕隔壁院子里的人还没走。
这里黑灯瞎火的，万一把自己交代了怎么办？
结果这人求生欲很强，叫唤就没停过。
于是加文爬上树看了眼，发现是个被捆的严严实实的小胖子。
这黑胖子扑腾的力道越来越弱，眼看马上就要沉下去了……等再浮起来的时候，估计就脸朝下了。
加文有些于心不忍。
没人守着。于是他就去把人捞起来了。
要说这小胖子也是真重，要不是加文已经开始修炼，无论如何都是捞不动他的。
被捞上岸的小胖子呛了不少水，看起来好像还中了毒。
他拖着人往医馆走，走了一半，遇上了半路过来的林嘉远。
那时候林嘉远还比他矮半个头，一张脸也圆。
“哥，你干嘛呢？”
“捞了个人。”
“他是谁？”
“不知道。”
加文把人丢到了医馆门口，掉头就走。
背后林嘉远跟了他一路。
后来，一直到之后陈言川再次来永乐侯府上做了客，加文才知道了这人名字。
原来是陈阀的少爷，叫陈言川。
加文还听说，陈言川还和林嘉远成了朋友。
那时候他和林嘉远关系还不错，然而不知道是小孩子独特的占有欲还是什么原因，林嘉远从不让陈言川和他见面。
加文对此没什么特别感触，也没想太多。
他本身不喜欢社交，在他眼里，和陈阀的小少爷交际，还不如留一个下午的时间看剑诀。
……“嗐，早知道当初就让他淹死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多想无益，加文坐回了工作台前，意外的发现收到了一条新通知。
他点开一看，上面写的是，他的计划书通过了最终审批，让他明天上午到指挥塔去一趟，商量一下具体操作步骤。
加文的提交上去的计划书，是直接发送给的李清舟。
他是这么安排的：现在投票的结果还是保密的，可以放出消息，说是决定撤退。让军队里虫族的探子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只要证实消息可靠，虫族一定会派精锐部队前去追击，而人类帝国这边则可以聚积兵力进攻虫族的后方。
之前就得到了消息，留在格勒星域的虫族军队其实数量和人类帝国这里差不多。
人类因为不能变成半虫化的状态，很难混入虫族的军队，但是反过来就不一定了。
以至于现在入伍的检测越来越严，不过依旧有漏网之鱼。
虫族的幼崽形态其实和人类有些不一样，而且从幼年期到成年期只有短短一年。按道理说想混入军队也不太容易。
虫族的王虫却从百年前上任的时候就制定下了这个间谍方案。
别枝声称，他命人秘密研发出了一种药剂，虫族的幼崽在结束幼年期后，定期注射这种药剂，可以延长少年期，变的和人类的生长周期无差别，从而到达伪装成人的目的。
不过这种药也有副作用，最大的副作用就是有些疼。
虫族普遍爱护幼崽，别枝的提议并没有得到上层大人物们的广泛认可。
但是这位王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最后这项计划还是秘密的进行下去了……
因为别枝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私心，都是为了虫族的将来，于是让自己唯一的孩子也参加了这个计划，听说他的孩子还是一只珍贵的雄虫，本该千娇万宠着长大。
那个孩子叫别梦寒。
虫族那边已经失去了他的消息很久，也许他早就死在了异国他乡。
从七八十年前，虫族的这批间谍就陆续混入了人类军队。
有些身份还没被发现，有些却是被人类发现后故意留下的。
李清舟身边就有这么一只。
这个计划当然有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佯装离开的主舰队没等到援兵，真的被追上击杀。
而李清舟这人又把自己的命看的很是精贵。
所以，加文提交上去的时候，其实不怎么抱希望的。
没想到，竟然通过了？

第139章
虽然，“指挥部百分之九十都是水，剩下百分之十是shi”已经成了秘而不宣的事实，但是每次出征前，指挥部都是横在各军团前那座无法绕过的高山。
从战略计划，军事调配，到后勤部署，这些都是由军部的各级指挥部批下来的。
目前指挥部的总指挥，也就是总参谋长，就是陈司危。
而目前格勒星的总指挥……是李清舟。
李清舟半长不短的头发用筷子似的木簪挽了起来，大概因为是晚上，他的着装远不如白天繁琐严谨。
他坐在会议台的另一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盏骨瓷杯。
李清舟眉峰微蹙，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上的战略计划，看上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一直到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他的神情才微微发生了一些微不可查的变化。
“请坐。”
李清舟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等着人入座后，才慢悠悠地把计划书放在了桌子上，看向了来人。
而对方也正巧看着他。
李清舟和他对视了几秒，加文的脸上慢慢出现了一个十分标准的、应付式的笑容。
“指挥官，大半夜您把我叫来，是想问什么呢？”他问。
李清舟打量着他的表情。
看上去温和有礼，几乎无可挑剔。
他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红茶，然后重重地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的茶托里。
杯底碰撞，发出了一声脆响。
“说实话，看见你提交上来的方案，我第一反应是，”李清舟的声音顿了顿，“你想害我。”
对方的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错愕，然后微微皱起了眉：“我只是提出了我认为的可行性最高的方案而已。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然而每天能源站的消耗都非常巨大，我们剩下的补给撑不了太久。
格勒星域也没有可用的能源矿脉，全都是靠之前的库存供给。如果在能源耗尽前没等来帝国的援救，那结果也可想而知。
我只是认为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至于您的安全问题，我承认会有一定风险，但是没有任何计划万无一失。
您是指挥官，最终的决定权在您手上。”
加文说话的语速不快，还挺有感染力，更是留给了李清舟足够的时间去分析利弊。
李清舟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然而在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他却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如鲠在喉。
虽然李清舟并不觉得，加文有胆子借着虫族的手去除掉他，但是这个计划，对前面佯装撤离的人来说，风险也太大了一点。
更何况，四年前的擂台上，那股彻底的杀意到现在都让李清舟无法释怀。
——他可是世子。世袭亲王爵！
这个人怎么敢对他起杀心。
李清舟阴晴不定地思考了片刻，最终，有些恻恻地开口道：“你的计划的确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我认可你的方案。但是我有个条件。”
他听说过，林除夕和加文关系不错。
然而在李清舟眼里，其中一位愿意舍命去救另一位，那这关系只用“不错”来形容，未免过于浅薄。
李清舟脸上浮现一个绝对称不上是善意的笑容。
他盯住了加文的一张脸，一字一顿的说着：“我希望，目前作为整个格勒星最高战斗力的林除夕中尉，可以跟我上同一艘星舰，来保护我。”
李清舟没有放过对方脸上的任何表情。
然而，他却十分失望的发现，加文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立刻拒绝，而是表情严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片刻后，李清舟听到了回答。
“从战略部署上讲，林中尉的确不必留在格勒星上，您的要求是可行的。”
李清舟沉默了许久，莫名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不过如此。
……
军中最近流传起了一些小道消息。
周仪修擦着自己的能源炮，表情看上去忧心忡忡。
他听说自家的舰长和指挥官吵架了。
原因不明。
只知道大庭广众之下，舰长摔了文件，指挥官，那位从不拿睁眼瞧人的世子爷拂袖而去。
搞得全舰队上下人心惶惶。
不过，想来要是他这种底层士兵都知道了，那肯定都是纸包不住火了。
他在这里长吁短叹，突然又想起，自己好像因为周阀嫡系的身份，也不算特别底层。
至少格勒星域驻扎的军队高层内，就有他的一位远房族叔。
于是，没能压下好奇心的周仪修问了问自己的这位族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方在第二天就给出了回复。
“我们的能源石储备不够了。世子殿下决定率兵撤离格勒星系，从远处绕道回到帝国防线内……你们舰长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和他吵起来的。但是世子殿下的态度好像特别坚决，说绝对不想在这里等死。
估计不出一周，就要进行战略转移了。”
周仪修有些瞠目结舌，“那？！我们岂不是成了逃兵？”
族叔摇了摇头：“战略转移的事儿，怎么能叫逃？你怎么学的军事课……哦不好意思，忘了你军校没拿到毕业证。”
周仪修关了内部网络，表情一时之间很是茫然。
……他们真的要撤退吗？那这些平民怎么办？
加文，哎，他们舰长，一个平民，还不是指挥官，怎么看都胳膊拧不过大腿。
也许下次集合，就是离开了。
周仪修想到不用打仗，直面那些可怕的敌人，未免悄悄松了一口气。他是正常人，当然也会恐惧。
但是一回头，又想起被迫“战略转移”后可能造成的后果，未免觉得有些愧对身上的军装。
……
“撤退”的命令下来后，也许能瞒住大多数人，但是绝对也不可能完全藏住。
细节是无法遮盖住的。
后勤部的负责人发现，仓库里储备的能源石数量似乎一天比一天少。
营地里，各级军官接到了命令，夜里严禁外出，以免泄露军情……
外出巡逻的舰队一天比一天多，格勒星被围的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但是就算是这种情况下，依旧有人偷偷溜出来了。
司康是一只蚁虫，所以，他不是飞出去的，他是从地里钻出来的。
长年累月的打药，又没控制好药量，让他一张脸看上去比真实年纪小上不少。
在这里，唯一能连通的网络就是军部内部的网络，因此司康传出消息的方式非常人工。他的情报也是上级传过来的。
自从晋升到一级军士长后，司康终于可以从集体宿舍里搬出来，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了。
他赶在天亮前悄悄地溜了回来，美美的等待着天亮。
……
时间很快到了准备出发的那天。
一大清早，加文就告诉他们，今天要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一个任务。
周围的队友都呈现出了不同程度的好奇，只有司康知道，这是准备朝外撤离。
临行前夕，司康照例的保养好了自己的武器。却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加文的传唤，让他去办公室一趟。
司康有些疑惑。
笑着问云中到底是什么事，云中挠了挠头，笑容依旧爽朗，“嗐，好像是打算再给你升一级。反正是好事就对了。”
于是司康放下了心。他敲了敲门，走进了加文的办公室。
加文背对着他，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还拿着一把暗红色的剑。
“舰长？”司康的尾调微微扬起，在此时，却突然多了些忐忑。
听到声音后，加文转过了头，漆黑的眼眸看向了他。
“我很难过，司康。”
之前李清舟说，多年调查，内鬼最可能在149舰队上的时候，加文还有些不信。
他看过所有人的资料，每一份看上去都很正常。
他揣测过很多人，就连云中都怀疑过。却唯独没怎么怀疑过司康。
毕竟之前看见战友身亡，身为队长的司康哭的那么难过。
现在想起来，其实是因为愧疚吧？
司康的脑海里突然懵了一下，然后瞬间反应了过来。
自己是暴露了。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在推开门之前，连一丝一毫的察觉都没有。
司康远不是现在表现出来的六阶水平，在看见加文的手微微抬起时候，就干脆利落的拔出了腰侧的能源枪。
无须瞄准，司康随手射出的一枪就对准了加文的眉心。然后掉头就准备往外冲去！
既然自己的身份暴露了，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之前的讯息也是假的！
这是一个做给他们看的局！
短时间内司康还不能想清楚更多原由，却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
那颗裹挟源气而来的能源子弹在加文的额前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下，身上神韵渐消，成了一块废铁。
司康并不指望随手打出的一枪能伤到加文，只是希望能延缓片刻时间，让他至少能有机会逃掉。
只是他连办公室的门都没来得及跨出，就一头撞到透明的隔离罩上。
额头碰撞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弧线形的光雾。
司康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源纹阵！？”
下一秒，长剑自后而出，贯穿了他的心脏。
……
加文和李清舟的矛盾半真半假，但是毫无疑问，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他们两人。后来勉强多了几个，但是范围也十分有限。
就连之前与会的其他人，都觉得李清舟是突然改变了主意，态度重新强硬了起来。
而格勒星的领事官对此却无可奈何，背深深地驼了起来。
一直到临行前，一共钓出了四名间谍。
最近半个月的晚上，加文一直都在连夜刻着大大小小的源纹阵，这导致他的下巴都长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看上去有些形容憔悴。
仓库里被拿走的能源石到现在几乎全部埋在了地下，成了一座座源纹阵的阵眼。
之前出去巡逻的军舰，也有部分接到了命令，先行一步，到附近准备好了伏击。
格勒星的第一区就像是被埋满了地雷的防区，只等着虫族的军舰到来，然后一网打尽。
各军舰队的舰长也终于在出发前的一个小时，得到了完整的战略部署。
有的舰队在格勒星附近的卫星停靠，准备支援。有的舰队得到了位置，藏在了格勒星上。有的舰队则是依旧护送李清舟离去。
护送队伍里，占大头的竟然是已经有些空荡的后勤补给舰和信号基站舰。
不过，至少在外人看来，他们依旧是要撤离的……远远一看，这些舰船长的好像也差不多。
加文留在了格勒星上，并且把114舰队的指挥权交给了陈言川。114舰队和其他舰队一起，隐藏起来，准备好了伏击。
陈言川虽然不喜欢他，但是应该不会拿自己带的兵的生命开玩笑。
加文三言两语的交代完了任务，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终于放心离去。
剩下的一点时间，他终于能留给除夕。
除夕已经收拾妥当，准备上李清舟的星舰了。
他带来的援救部队也是这次护送的主力军。
航空港内，周围人来人往，神色匆忙，鲜少往这里看一眼。
说实话，这还是加文第一次完整的指挥一场战役。格勒星上所有舰队的指挥权都落在了他身上，他未免也会觉得责任有些沉重。
但是奇异的，在看见除夕的时候，加文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尽人事以待天命。
马上就要分别。加文突然觉得有些不舍。
他已经上过好几次战场，自然不会紧张。然而这一次，他是送自己的爱人上战场。
但是他很快的压下了这点情绪，然后摸了摸除夕的头发，笑着没皮没脸的说了一句：“现在感觉说什么都像插旗……要不然你亲亲我呗？”
除夕的回答是上前一步，然后抱了抱他，亲了亲加文的脸侧：“不用担心我。papa。”
他现在已经不是需要保护的幼崽了，大概也可以让加文替他感到骄傲。
……
军舰离开了大气层，格勒星被远远甩在背后，变得越来越小。
有轻轻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除夕没有理会，仍然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枚小小的行星，神情里全是眷恋。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眷恋。既有对爱人的，也是对亲人的。
李清舟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到我的船上，比留在格勒星上危险多了。我本来还以为他不会同意。看来你们感情也没我想的那么深嘛……”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李清舟有必须上来的理由。
他的星舰也会成为虫族追击而来的军舰重点进攻的目标。
“殿下。”在沉默片刻后，除夕侧过了头，只是微微笑了笑，“我和他的事，你又了解多少呢？”
你只是个外人罢了，你又能懂什么呢？
我陪他从少年走到了青年。
我见过他的落魄，他的茫然，见过他最隐晦的恶，也见过他身上耀眼的光。
所以啊——
“我相信他。”
就像是他也会无条件相信我一样。

第140章
李清舟的主舰刚从格勒星的港口起航，虫族的军官就得到了内部消息。
早在一周前，他们就从潜入帝国的间谍那里得到了可靠的情报。
这四名间谍最低的是三级兵，最高的已经到了少尉军衔，传回来的消息描述上虽有出入，但是判断的结果都如出一辙——帝国是打算撤退。
并且，就在三个小时前，那名少尉发来了帝国军队的撤离路线。
格勒星域虫族的总指挥林振看着这份行军路线图，眼底全是嗜血而兴奋的光。显然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收获胜利的果实。
林振来自道林家族，身为刀螂族的一员，他完美的继承了道林家族的脾气。
刀螂族整个种族在虫族内部都是出了名的好战，天性残暴无比。
在历史的记载中，刀螂族因为过于凶残，连交.配后的雄虫也吃，一度数量锐减到数千名左右，甚至直接开始孤雌生殖……当然，那已经是原始时代的事了。
自从几年前爱子林辰丧失在了那场梓兰国战内，宗师境三重天的林振对人类的态度就更加恶劣了起来。
“呵，还想穿过陨石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林振说着说着，心里猛然窜起了一股怒气，背后纤薄的鳞翅刺穿了军装，扇动的嗡嗡作响。
他看了眼坐在下方的军官们，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二队到六队跟我一起在这里阻击人类军队，阵型呈平行纵队从右侧方包围，一队去接管格勒星。星域图已经发送给你们了。”
林振的手在在光幕上一点，地图上显示出了一个显眼的红点。
虫族因为不擅长源纹的原因，在军舰这方面的技术水平起码落后人类二十年。最受影响的就是行军速度和能源炮口径。若非此次提前得到了敌方军队的行进图，很难赶在人类军队的前面进行袭杀。
这里的每个队指的是舰列队。
每支舰列队的标配是一艘主舰，三艘先锋驱逐舰，六艘先锋巡逻舰，十五艘常规战列舰，十一艘后勤补给舰。
虫族的军队和人类帝国一样，只有主舰才会有名有姓，其余舰船都是各种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号。
虫族军官们对林振的安排显然没有异议，底下一片应和之声。
第二舰列队雄狮号的舰长没忍住，笑着问了句：“将军，为什么是岚初岁留在格勒星上，这也太便宜他了吧？”
虽然是笑着的，但是雄狮号的舰长看上去却意有所指。
岚初岁是第一舰列队的舰长。
很显然，在帝国军队撤离后，格勒星就成了一块肥肉，还没有风险，谁先下嘴，谁就能轻而易举的吃到满嘴流油。
“太远了。”没有等林振回复，岚初岁就直接开口道，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没睡醒，殊色艳丽的眉宇间满是疲惫，“我懒得去。而且我伤没好。”
上次在那颗小行星上，他被人类派来的支援部队击伤了，最近状态一直都不太好。
尼古拉斯家族历史悠久，家族史上出过几位王虫，最近一位就叫岚封。岚初岁是他血统纯正的直系后代，甚至出现了返祖现象，因此在家族内部地位极高。
众所周知，尼古拉斯家族是蝶族，因为大多性格温顺，又被戏称为“和平鸽”，和道林一脉向来政见不和。
不过，林振没有训斥岚初岁以下犯上的行径，反而对着雄狮号的舰长沉下了脸：“管好你自己。”
舰长一愣，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脸色一白。
他低下头，轻声回答道：“是。”
虫族尊敬强者。
只要你够强，那就没人敢管你。
林振的态度无意义宣告了一件事——他认为岚初岁比他更强。
在认识到这件事后，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
林振收回了视线，“散会。”
说这句话后，他率先站了起来，离开了会议室。
……
格勒星第一区寂静无声。
加文已经收到了冯成的消息，说第一区附近几个区的居民已经疏散完毕，躲进了防空洞里。
各舰队的长官准备就绪，发送了确认信息。
信号塔内，游子吟和十几个通讯员躲在这里，紧张的带着耳麦调试着机器。
格勒星上空已经悄悄架起了信号拦截器，以防来这里的虫族舰队朝大部队发出消息。但是这也导致人类帝国同样丧失了陆地通讯能力。需要回归原始的人工调试。
而他们就负责在把接收到的指令往正确的方向传输出去。
万事俱备，现在只等虫族的舰队到来。
“我们这里离主战场好像还挺近的，会不会被波及到……”
通讯兵们大多修炼水平一般，实战技巧几乎没有，战斗力远低于帝国几个军团士兵武力的平均值。
这里只安排了两名陆战军保护他们，通讯员难免有些胆战心惊。
“再危险，能有直接潜伏在作战区域的帝国战士们危险吗？”游子吟忍不住暂时关掉了接通电流，出声反驳道，“更何况，‘为了全人类的未来战死，是我等无上之荣光。’”
这句话，是赵明月曾经说过的话，后来被编入了帝国军令总纲，成了里面的结束语。
每个入伍的新兵都曾牢牢背过。
通讯塔内的抱怨声顿时消弭无踪，更有人为自己对虫族的恐惧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半夜。
迟迟一片空白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数个红点。
刚打完军用亢奋剂的游子吟顿时神情一震。
他看着面前屏幕上投射出的影像，声音微颤，低声对着耳麦道：“他们来了。第一波一共六艘军舰，其中三艘巡逻舰，两艘战列舰，一艘后勤补给舰。预测第一步是初步探查格勒星剩余兵力。”
游子吟的耳麦直接对接的加文。
“收到。”
他的耳边传来了青年冷静无比的声音。
没有人不怕死，游子吟也怕。但是这里不能乱，所以他说的那么义正辞严。但是莫名的，在听到加文声音的瞬间，游子吟突然就安心了起来。
“祝您好运，中尉。”他说。
……
天亮时分。
这六艘军舰，只有两艘在第一区停下了。
想必剩下四艘去了格勒星上其他地方。
目前隐匿在山间的帝国军舰，因为源纹阵的存在，还没被发现。不过这些用于隐匿的源纹阵也不能坚持太久，毕竟能源石内的源气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中午的时候，第二波虫族军舰也降落了下来。
从中午开始，加文的耳麦里陆陆续续传来了游子吟的声音。
“271号舰长请求进攻。”
“——驳回。”
“虫族正在轰炸地面，164号舰长请求进攻。”
“——驳回。”
“第七区2-31防空洞被虫族士兵发现，”游子吟拨线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314号舰长请求进攻……加文，你看传回来的图像，死了好多人。”
说是血流成河也毫不为过，整条街的街道都被鲜血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图像没有声音，然而却似乎有惊惶无措的哭声透过了监控传来的影像，在每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的耳边响起。
加文沉默了片刻，“我看得见。驳回。”
……
云中狠狠地砸向了合金做成的墙壁，双目通红，几欲滴血。
“加文那个龟孙子到底还在等什么！”这句话，云中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他要我们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去死吗？！”
他的话也是现在很多人的心声。
陈言川抱着他的宽刀，微微皱起了眉。
但是最终，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虫族的舰队编的是列队。他应该是在等主舰队。”
“那要是没有主舰队呢？！”云中转过了头，目眦欲裂，“我又不是第一天上战场的人了！我会不知道虫族的舰队是战列队？问题是又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主舰队在。”
陈言川看了眼信息塔反馈回来的数据，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如果没有，那就是他判断失误。你可以向军部参他一本，说他恪守己见，固执无能。
很显然，加文认为，为了等待主舰到来，这些都牺牲在接受范围内。
……再说了，你又能违抗军令不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第二十四个小时。帝国的士兵显然忍耐到了极点，焦躁不已。
于是，加文对游子吟说，如果是请求进攻的指令，就不用转交给他了。
“顺便，把我的命令传下去。各舰队静待军令，擅自行动者一律按照叛国罪处置。”他对游子吟说。
游子吟有些艰涩的开口道：“是。”
话音落下后，他就关掉了通话。
围在他身边的通讯员表情躁动不已：“为什么还不能进攻？你刚才不是都同意说服他了吗？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挂了！”
游子吟的脑子里空白一片，唇动了动，很久，才回了一句：“……现在，他才是指挥官。通讯员的作用只是传递。”
他在深蓝军校就读的是军事情报系。
这是他开学学的第一课，和毕业前夕，最后一课的唯一内容。
……
一直到了第三十个小时。
一艘整体呈淡金色的星舰，终于出现在了格勒星的上空。
岚初岁喜欢漂亮，就连军舰都选的要比其他人的艺术一些。
他的这艘军舰，叫“罗兰女皇号”。
第一舰列队，包括主舰，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到达。
他足足愣了三秒，才终于欣喜若狂地联系上了加文。
“虫族的主舰到了！在资料上，是罗兰女皇号。虫族军队内部系统排名37。”游子吟的声音莫名有些哽咽，“马上就可以反攻了，是不是……？”
听到了这个消息，加文的神经并没有松懈下来。
他轻声回答了一句：“是。”
等罗兰女皇号完全降落在第一区，就可以反攻了。
加文并不担心这艘军舰会偏离目的地，毕竟整个格勒星，只有第一区的航空港才能容纳这么一艘庞然大物。
游子吟吸了吸鼻子，哽咽的尾音都发颤，“加文。除了罗兰女皇号，虫族其他舰队都在十七个小时之前全部抵达。为了等这么一艘军舰，多死了好多人……”游子吟也只是刚毕业，第一次走上前线的士兵而已——他甚至都不是战斗兵种。
就在这一天里。
他从监控屏内，看到了很多人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游子吟突然有些说不下去。
加文的耳麦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细碎的近乎哭腔的喘息。
难道数万人的死亡只是一个统计数据？
“我是总指挥，我为这次战争负全责。”加文盯着缓缓而来的军舰，轻声道，“我现在向你解释，不是因为我是指挥官，而是站在朋友的角度上照顾你的情绪。
如果虫族派来了主舰，我们没等到他的后果更严重。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万人了，懂了吗？”
虽然说是缓缓而来，那只不过加文离他太远，实际上，罗兰女皇号的速度绝对不缓慢。
游子吟反问：“那如果它没来呢？”
“但是它来了。”
加文拔下了耳麦，丢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他呆的地方，离虫族驻扎的地点很近。就是航空港的废弃仓库内。
毕竟总需要有一个人留下来去触发藏在地下的源纹阵。
最近的时候，他和虫族的士兵甚至只有一墙之隔。
加文比格勒星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接近危险。
这艘罗兰女皇号终于降落了。
与此同时，加文向前一步，在地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当机立断的激活宋少羽交给他的手镯。
淡蓝色的源气突然如同一道湍急的洪流，汇入了底下，瞬间朝四面八方奔腾涌去！
地上的源纹激活了一处，很快是第二处，第三处，一直到地面上的每一处！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内。
“刚才是什么东西？”一名虫族士兵疑惑的低下了头，他在恍惚间，似乎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蓝光。
“你眼花了吧。哪有东西？”
军舰内，慢慢悠悠换好了新衣服的岚初岁突然面色猛然一变！
——他感觉到了，就在地下。一股浩瀚并且精纯无比的能量体正在释放的边缘。
林振忌惮他不是没有道理。
他从出生到现在不过三十岁，却已经是宗师境三重天。
无数人把他看做是家族复兴的希望。从小，他被灌输的人生目标就是得到选帝侯令，然后去竞争王位。
而现在，岚初岁的第一反应不是阻止，更不是呼叫副官撤离，而是干脆无比地捏碎了父亲之前给他的防具！
下一秒，所有人不约而同朝同一个地方望去。
罗勒星的第一区内，一道耀眼的蓝色光柱自下而上，迅速贯穿了漆黑天幕。
寂静一片，美不胜收。

第141章
源纹阵引起的爆炸简直是一场灾难。
第一区的爆炸发生时，第一区停留的虫族舰船包括一艘主舰，六艘后勤补给舰，九艘常规战列舰。以及探查完毕回来复命的六艘先锋舰。
这场爆炸不仅摧毁了他们的军舰，也同时点燃了军舰上的能源石储备，发生了不可避免的二次爆炸。
一直到那耀眼的光柱轰然爆开，格勒星上的人才听到了那震碎鼓膜的一声巨响。
原本的高楼大厦被瞬间夷为平地，高温把建筑物的残渣都蒸发的一干二净，地面硬生生往下塌陷了数米。
焦黑的土地上到处都是被点燃的合金碎片，火光遍布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处。
虽然不在爆炸中心，信号塔依旧不可避免的收到了波及。滚滚热浪差点把这里掀翻，游子吟感觉耳边一凉，一摸就是满手的血。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失去了所有信号，变成了一片漆黑。
但是无需接到信号，各位舰队长自己都明白该怎么做。
解决留在这里的虫族军队，然后启程去支援李清舟。
游子吟现在还在失明失聪的状态，他靠着背后碎了一半的承重墙，懒洋洋地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点上，动作就蓦然顿住了。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游子吟摸上了自己的耳麦，不抱希望、又满心希望地问了一声：
“加文……？加文中尉，你还能听到吗？”
加文当然是听不到的。
他估摸着时间，解除了防护结界，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热浪和火光。
这是能源石爆炸后的残留，一直要燃烧到源气耗尽。保守估计起码得烧上个三天三夜。
本该是黑夜的第一区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看来是成功了？”
加文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他的面色忽然一变。
火光之中，走来了一个人。
岚初岁的发尾被火燎的卷起来了一截，形容看上去有些狼狈。
他平日里总是半闭着的眼在此时牢牢锁定住了加文的脸。
无需加文驱使，常思剑自动从剑鞘中离体，血红的剑尖对准了来人，剑意浩然冲天。
气氛紧张的一触即发，加文突然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
他不知道岚初岁到底是多少阶，他只是觉得对面这个人很强。
就像是他当年还在十七星系上，还没修复好星海，却遇上了林辰的那种感觉。
“我没见过你，但你还不错，理应榜上有名才对。作为尊重，在你死后我会去看一眼你的名字。”
岚初岁喃喃自语，然后抬起了手。
加文突然感觉脸颊边刮过了一阵微风。
周围燃烧着的火焰顿时都飞舞了起来，在夜里像是一点点漂浮的萤火。这些星星点点的燃烧的火焰越聚越多，最后成了一条广阔无比的银河似的火海！
风助火势，火势更胜，焕发出了血红色的暗光，锐利无比，杀意凛然！
岚初岁的手往外一挥，这条火海顿时朝加文扑去，义无反顾的如同扑火的飞蛾。
躲是躲不了，跑也跑不掉，加文当机立断地握住了常思剑，挥剑朝这火海斩去！
一股巨力从正面传来，加文没忍住闷哼了一声，被这火海倒逼退后了数步。
长河被硬生生劈成了两截，呼啸着朝两侧奔去，周围本就被烧灼的露出了岩石的地面再一次被火舌侵蚀出了巨坑。
岚初岁冷笑了一声，身影闪烁如鬼魅，这些火星对他仿佛全无影响，转瞬即至。
他细长的手指竟在此时生出了锐利的宛如锥子一样的指甲，直朝加文的胸口袭去。
最恐怖的是，加文震惊的发现，这一击他居然躲不开！
他的识海外放，能看清岚初岁是如何出手的，甚至能察觉他看似纤薄无比的长钩到底是何等的锐利，只是他的身体却完全跟不上反应。
然而岚初岁的手却在半路中转了个弯，拍向了自己的后侧方！
哪里从虚空中骤然出现了一道人影，漆黑的重刃垂直劈下，势如破竹，动作却像是熟练的老农在砍柴。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云霄，声波震荡，岚初岁徒手接住了一把黑色重刀的刀刃。
一条血线顺着他的的虎口往下滴下。
大夏龙雀！——是陈言川。
陈言川的深黑的眼眸全是震惊，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行踪居然会被识破。
“陈阀的虚空步？有点意思。”岚初岁的眼神嘲讽，“看来你这只蝼蚁的来头还不小……”
陈阀的虚空步，和林阀的君子剑决一样，非嫡系不能学，学之前必定要特定的经文辅佐才能入门。
虚空步小成即可踏碎虚空，隐匿身形游走，不管是进攻还是逃跑都非常方便，实在是杀人越货必备。
陈言川本来是来杀加文的。
但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岚初岁。
就像是虫族内部把人族地位显赫或者能力卓绝的参战军官资料整理流传，帝国内部也同样掌握了一份虫族青年才俊的名单。
虫族那边把这个叫“狩猎榜”，帝国这边把这个叫“死亡清单”，击杀后都能换取大批的军功。
按理说加文也应该看一看才对。但是这种保密资料一向只有纸质档，如果没主动申请，也鲜少能看到电子档案。
他的那份资料被留在了149军舰上。
众所周知，他舰没了。
不过，陈言川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岚初岁，蝶族。虫族曾经的一位王虫的直系孙辈。以一枚蛋的形式被封印了四百余年，最近三十年才被解封。
因为辈分太高，被称为尼古拉斯家族的小祖宗。
在这次战争中，他的击杀优先度排名第八。
优先度和实力无关，是综合各项指标，由玛雅判断出的结果。
和他一个军团的林振排第七十四。
陈言川得到的资料是一年前的，那时候，这位小祖宗刚踏入宗师境。
现在一年过去了，岚初岁只会强，不会弱。
陈言川是来杀加文的。现在要杀他，绝对是最好的时机。
能源石爆炸造成的能量体火海隔绝了大部分实力不济的人，因为害怕火焰沾到军舰的合金上，帝国的军舰也暂时不会进来，而是直接去支援世子。
第一区几乎没有人在里面，更不会有监控。
而且现在杀了加文，还很方便毁尸灭迹。于是陈言川来到了这里。
但是在看见岚初岁的时候，个人的情绪暂时被他抛到了一边，陈言川想也不想地就对岚初岁举起了刀。
……但是很显然，对方早就发现了他。
该怎么说呢。
不愧是宗师境？
“虽然，但是。”陈言川的刀往下压了压，语气很是疑惑，“你这只虫子哪来的脸，说别人是蝼蚁啊？”
怒意在岚初岁的脸上一闪而过，背后一道剑光袭来，陈言川的刀锋一转，朝他横劈而去，岚初岁身形微微闪动，不过在这前后夹击的狭小空间内，依旧无法完全躲开。
他的衣服被划开了一条口子，露出了下面的护甲。
“有点意思。”
岚初岁如此评价，然后一前一后捏住了两个人的肩膀。
他的力道牢固无比，就像泰山压顶，根本挣脱不得。
加文和陈言川都被重重的砸到了地上，砸出了两个坑洞，片刻后，源气凝成的手掌用力的拍了下来。
加文的剑横在身前，奋力抵抗，却仍不免从口中溢出了血。
岚初岁的手在这时候拍向了他的背。
加文的背后浮现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掌印，一股精纯无比的力道涌入了加文的体内，肆意冲撞，加文的骨头在短短数秒内悉数碎裂。
常思剑脱手而出，转身就向岚初岁飞射而至，岚初岁抬起了手，往外一挥，常思剑被击飞到了不远处，炸开了一片焦土。
岚初岁的气息微微有些凌乱，面色也苍白了起来。
他本来就有伤……不过，对付两个九阶，也绰绰有余了。
他看向了陈言川，“现在该解决你了。”
陈言川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握住了刀。
他的语气微微发苦，看了眼周围的火海，“早知道就不来了……”
不过他的沮丧只维持了片刻，神情就重新平静了下来，与此同时，他的星海变的异常活跃了起来，光芒大盛！
加文如有所感，心中震撼无比：在这种情况下，陈言川竟然要突破？！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陈言川的星海里，第十颗星亮了起来。
他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大夏龙雀刀身一颤，黑色的虚火浮现在了表面。
显然，随着主人的晋级，这把王霸之刀的威力更强了。
陈言川挣扎着站了起来。
岚初岁笑了起来，语气不屑：“怎么，十阶就配站起来了？依然只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虽然语气轻蔑，但是岚初岁的表情却意外的专注。
说完，他的手重重往下一拍，神情森冷无比，“给我跪下！”
一股巨力骤然传来，陈言川的膝盖抖了抖，然后依然坚定地站了起来。
他往前又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他到了十一阶。
然而从刚才突破到现在，还不到半分钟！
大夏龙雀的周围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雀鸟的虚影，龙爪凤尾，很是奇特，萦绕在了这把宽刀的附近。
岚初岁的面色一变，掌心冒出的红光凝成了风刃，瞬息及至到了陈言川身前，试图阻止他的步伐。
陈言川挥出了一刀，刀刃撞上了风刃，迸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这一刀后，他到了十二阶。
历史上，曾有人一天之内从九阶到宗师境。
陈言川叹息了一声，“我本来想再压一下的，现在仙台还未圆满，到宗师境后，以后想入圣肯定会困难不少……不过不到宗师境实在是打不过啊。”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了起来，再次向前一步，虚空步至，这一步，陈言川直接到了岚初岁的面前！
加文的识海在这一瞬间催发到了极致。
毕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别人破级！这对还在九阶的他来说，是无比宝贵的经验。
陈言川的星海内，十二颗星连成了一线，然后凝聚在了一起。
没有什么山崩海啸之威，十分平淡的。
陈言川到了宗师境。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大夏龙雀！
等候多时的黑色龙雀兴奋的发出了一声鸣叫，挟带一往无前之势，斩向了岚初岁。
岚初岁的表情终于在这瞬间彻底变了。
于此同时，源力强行暂时接好了骨头的加文重新握住了常思剑。
常思剑曾经教给他的剑法在他的脑海里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加文的剑点上了虚空里的一点。
岚初岁的后路被封，硬生生接住了面前陈言川这一刀！
这一刀不仅有陈言川一往无前的破级的气势，更有大夏龙雀即将苏醒的圣灵的浩荡之气！
岚初岁经脉寸断，强撑着忍了这一刀，背后骤然张开了纤长的红色蝶翼！
在瞬息之内，不见踪影。
……
“居然还能跑。”陈言川的语气不是很满意，按理说到了宗师境能御空飞行，但是他是强行破境，现在根本没有追击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岚初岁消失不见。
而且，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正事没干。
“种族天赋，没办法比。”加文如此评价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了朝他打来的一个拳头。
几乎是瞬间，加文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包括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陈言川是来杀他的。
加文实在是太虚弱了，哪怕是能看见，也根本没办法躲开这一拳。
陈言川的拳头结结实实的砸上他的肚子，他倒退数步，撞上了背后的残垣。
本就脆弱无比的断墙顿时垮塌了一片，加文坐在废墟之上，不住咳血。
陈言川提刀而立，他的状态也不是很好，但是总归要比加文要强上那么点。
陈言川的面色苍白无比，他的刀尖对准了加文，平静地询问：“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我可以帮你完成。”
……
干。
我的遗愿是睡除夕。
你这个龟孙子要是帮我完成，老子死了都要被气活。
傻逼玩意，爸爸现在就要让你见识一下今天的花为什么这么红！
“操.你祖宗陈黑胖！”加文盯着他的脸，没忍住，开始飙脏话，“我他妈当年就该让你在国公府秋曹园的水池子里淹死，狼心狗肺的傻逼玩意儿！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因为“陈阀主母找人淹死亲儿陷害长子”这种消息传出去，对陈阀的影响实在不好，所以除了当年的几个当事人，已经没有人还知道这件事了。
更别提连地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怎么可能？！
陈言川面色大变，心中震撼，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原本还瘫坐在地上的加文骤然朝他袭来。
他说这话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让陈言川回心转意，而是为了让他分心。
奈何他的星海里真的一滴也不剩了。
加文能催发的源气少的可怜，打起人来不痛不痒的，陈言川被打的倒退数步，“等等！”他大喊道，“你把话说清楚。”
但是杀红了眼的加文根本顾不上这么多，一招一式全是杀招，陈言川心里有事，虽然还有一击之力，却不敢下死手，两个疲惫不堪的人顿时在地上厮打了起来，扬起碎石一片……形象气质全无。
“你**！都让你等等了！”陈言川怒了，“别打我脸！秋曹园那个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加文听了他的话怒极反笑，反手就是一大耳巴子丢到了陈言川脸上。
“老子当年把你捞起来的，你说我怎么知道的？！小王八犊子。”
陈言川懵了。
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打蒙的，还是被加文这话说懵的。

第142章
第一星系，帝星。
光明神殿内。
气势恢宏的天顶之下是围成了弧线形的观礼台，直径数米的观礼台周围是艳丽的壁画。银发的教皇站在礼堂的最中央，吟唱的声音在神殿内轻轻回响。
赞美神。
帝星的光明神殿前殿，只有每周一的清晨才会对外开放，无须门票，每一个帝国的子民都可以享受神的荣光。
不过神殿的观礼台统计也不过一千座位，外地的游客时常把这里挤的水泄不通。
一般吟唱赞礼的都是红衣主教，不过偶尔也会有教皇亲自上场的情况。
譬如今天。
有不懂事的小孩在这个时候低声开始说话，“妈妈？上面那个就是教皇吗？他看上去好好看……”
不愧是帝国的教皇，生了一张被神钟爱的脸。凛然不可侵犯，神圣如同星辰。
一边的贵妇人立马用手绢捂住了这个小孩的嘴。表情惊慌无措。毕竟按照教规，这都能算是“渎神”了。
姚重华在此时睁开了银色的眼眸，微笑着朝声音的来源点了点头，示意她们无须紧张。
四百年前，第十七任教皇勾结虫族意图叛国，被军部镇压，教廷唯一的暴力机构“裁决所”也从历史中除名，从此后光明教廷地位一落千丈。
现在，光明教会的教规早就不如以前严苛。
当这位教皇退场时，在场不少人都露出了不舍的神情。
姚重华在民间的声望可不低。
完成了每周例行的晨礼，姚重华取下了华丽而贵重的教皇冠冕，换上了常服，然后在礼堂的第一排坐下了。
本该空无一人的礼堂内，还留下了一个人。
倚艳笙坐在第一排，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也拿着一个暖炉，神色有些病恹恹的。
现在帝国还没入冬，他却已经觉得有些冷了。
姚重华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您来了。”
倚艳笙看了他一眼，微微咳嗽了几声，却没有接过话头。
于是姚重华只好自顾自地开口了：“您吩咐的事情我已经调查好了。根据我的推测，林除夕应该是虫族派来的间谍之一。只要然他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哪怕是宋少羽回来也保不住他……”
“哈哈哈哈哈——”不曾想，倚艳笙却在这时候发出了一阵癫狂的笑声，“哈哈……你居然、说他是虫族。”
姚重华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愕然。
“原来，不是吗？”他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颅，“是我疏忽了。我再去查一查。”
多亏当初十七星系的新闻报道，姚重华已经推断出除夕就是林除夕，毕竟虫族才会有那种幼年形态。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件令他很感兴趣的事。
在十七星系上，有一个叫阿西的底层军官，这些年写了不下数十封检举信，一直坚持不懈地举办着加文。
他认定加文是虫族，请求军部彻查。这些信都没能往上传过一次，甚至因为他的无理取闹，当地办事处从四年前就开始拒接他的检举信。
到底是什么让阿西认定加文是虫族呢？姚重华对此很是好奇。
轮椅上，倚艳笙摆了摆手，淡淡地说着：“倒也不用。至少你的大致思路没有差池。”
“那我应该怎么做？”姚重华毕恭毕敬地询问。
倚艳笙看向了坐在身旁的人，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苍白的手指擦过了姚重华的手背，抚上了他手中那本颜色鲜红的《光明圣经》。
“光明神教的教典上不是写的有吗？”倚艳笙的脸上浮现了一个病态的微笑，他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是咬字却异常的清楚，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怎么去对付‘神’，你是教皇，你还不清楚吗？”
姚重华的神情出现了片刻的震撼。
倚艳笙凑的很近，洒在他脖颈间的呼吸是热的，触碰的手指之间的温度却冷的像是结了冰。
姚重华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他捏住教典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开始发颤，唇张开后，半天都没能再说出一个字。
倚艳笙的表情逐渐平静了下来，他坐了回去，却突然觉得有些累了。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困顿。
他看了眼这巍峨的神殿，轻声对着一边的教皇说道：“我困了，你退下吧。对了，可以收网了，让别枝快一点。”
姚重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十分低眉顺眼地回答道：“是。”
毕竟，在千年前。
这里曾是倚艳笙的主场。
***
罗勒星第一区内依旧一片火海。不过火势已经小了不少。
陈言川和加文暂时握手言和，共同靠着墙墩子排排坐。两个人都形容狼狈，感觉在面前摆个碗，都能直接上街乞讨。
陈言川从破破烂烂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军用镇定剂，在旁边的火苗里燎了一下。从烟嘴冒出来的淡灰色烟雾在四周氤氲来开。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加文的脑海里闪过了千头万绪，最后点烟说起了从前，叹息道：“我原名林嘉文。”
陈言川回忆了片刻，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了这个名字，表情多了些了然“哦，定远侯府的……我记得你。你是林嘉远他堂哥，他跟我说过你。不过……你不是死了吗？”
他记得林嘉远不太喜欢这个堂哥，说他脾气不好，横行霸道，鸠占鹊巢，完全没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年纪尚轻的陈言川还很是同仇敌忾了一会，不过他本人不擅表达，这点仇视也只好默默记在心底。
他那时候还发誓等他修炼有成，就去替林嘉远教训那个堂哥一下。
不曾想还没等到那一天，就等来了林嘉文获罪流放的消息。
“没死成。”加文突然有了一点完全没必要的好奇心，“林嘉远是怎么说的？”
陈言川沉默了一会儿，“记不太清。我不喜欢听这些，忘的差不多了。我母亲告诉我是林嘉远把我救起来的，还带我去永乐候府道了谢。”
“是吗？”加文扯着嘴角笑了笑，笑意不及眼底，“那时候我父亲刚获罪，我被送到林阀主家。邱老太君大寿，我为了避嫌没有去前厅。一个人在后院练武，结果突然听到了求救声。
我四处看了一眼，发现声音是从秋曹园传来的。你一个人被捆了个结实，丢在了水池子里。我没办法见死不救，所以把你捞了起来，送到了国公府的医馆……你非要说什么证据的话。”
加文思考了很久，“你脚底有个圆形的胎记。”
陈言川小时候的确有这个胎记，估计也就他自己和他妈，以及奶嬷嬷知道。
自从步入青春期后，那块胎记已经长没了。
陈言川也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想来其他人也不会。
他良久无语，震惊和失落同时在他脸上交替闪现。
隔了很久，陈言川才缓缓道：“原来这样啊，我要早点知道就好了。”
林嘉远这人有点毛病。
对外人比对自己亲近的人好上很多。
别人越顺着他，他就越作。
陈言川又不是抖M，其实不太喜欢给林嘉远当狗。但是看在当年救命之恩的份上，能让的都让了。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加文为什么死而复生，又为什么改名换姓，陈言川没多问。
大家族的阴私太多了，要管根本管不过来。
他不太喜欢刨根问底，还有点死心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更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
陈言川的面前是直直陷入地面的大夏龙雀，他有些紧张的握住了刀柄，开始对加文抛出了友谊的橄榄枝。
“哦。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杀你。但是，我以为之前是林嘉远救了我一命，所以……”
加文十分宽宏大度地表示：“没事。”
要计较也没办法计较，他现在又打不过陈言川。
而且要不是热心路人陈言川赶过来，他今天对着岚初岁可能就凉了。
说起来……岚初岁应该还在格勒星上，不知道能不能被擒获住。
如果能的话，加文倒是想逼问他一些关于虫族修炼的问题。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陈言川盯住了他的脸很久，突然慢吞吞道：“之前看你怎么看都不顺眼，鼻子眼睛鬼迷日眼的。现在看着感觉还不错……果然情绪会影响人的判断。”
加文顿时被一口烟呛到，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
……
陈言川离开军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把加文也捎上了。
加文伤势有点重，用了修复液骨头也没长好。完全走不动路，陈言川是把人背回来的。
看见这个模样的加文，云中顿时大惊失色！
云中抱住了他的大腿，“舰长！呜哇哇！！舰长！！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加文：“……骨头断了。死不了，别嚎了。”
岚初岁那一巴掌残留的源力依然在他体内肆虐，恐怕得过一段日子才能消退。
根据医疗官的说法，若不是好好调理，岚初岁留在他体内的源力可能会变为沉疴难愈的暗伤。
陈言川的表情顿时紧张无比，他握住了加文的手腕，当即表示：“你放心我现在就给我爹写信让他送点东西过来，他最近当了总指挥收了别人不少东西，肯定有办法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听闻陈司危的秘辛，医疗官顿时面如菜色，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陈言川紧张过头，加文倒是觉得不用担心。
岚初岁留在他体内的源气微红，充斥经脉的时候酸痛难忍，然而就在路过他星海的时候，加文体内的一直处于消极怠工状态的虫族晶核竟然慢慢运转了起来，抽丝剥茧一样地吸收起了那摸红色的源力。
虽然速度缓慢无比，但是总归是在慢慢消化。晶核吞进去的时候还是红色，吐出来的时候就成了金色。
要知道在之前的时候，加文地吞吞吞不知道多少灵丹仙草能源石，才能换来这晶核吐出一缕金色的源气。
这一缕缕金色的源力四溢，星海也跟着偷偷吸收了不少，体内的星域图也变的更加凝实了起来。
加文曾经听说虫族有吞噬同族晶核换取进化的野蛮习性。
……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是坏事还是好事。只是隐约觉得，以后搜刮的虫族晶核，除了上交给国家外，大概还有了别的用途。
因为工伤，加文心安理得在军舰内消极怠工养起了病。空余的时候慢吞吞的练练剑法，顺便找陈言川打一架。
陈言川一开始还想让着加文，毕竟他自己都宗师境了，于是把自己的境界一压再压。结果愕然发现同阶的情况下根本打不过这个人……
他心里又是震惊又是钦佩，大夏龙雀顿时挥的更加虎虎生威。
打着打着，加文觉得陈言川看他眼神不太对……是那种，非常熟悉的……
学校里，那些学弟学妹看他的眼神。俗称迷弟。
回到114星舰的第一天，停留在格勒星上的各军舰发回了捷报。
虫族军队第一舰列队几乎被全数击败。累计俘虏七百余虫族士兵。
第二天凌晨，各军舰赶去支援李清舟。
第四天，陈言川境界巩固，开始去寻岚初岁。
第九天，第一区的火焰终于彻底熄灭了。
第一区彻底成了一片焦土。但是这里的居民都相信，只要战争结束，不出五年，一定会回归往日的繁华。
第十三天，还在养病的加文缓缓睁开了眼。
就在刚才，岚初岁留在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源气也没了。
而他的晶核，有一部分竟然由红转金，奇特无比。
加文小心翼翼地探了一点源气进去，这一点源气依旧如同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他忍不住怒骂道：“你这个狗玩意吃了我这么多资源，是头猪也该被喂肥了，你长在这里到底有个卵用？！你他妈就是虫族派来给增加我晋级难度的奸细吧？”
晶核转了转，如同老僧入定，岿然不动。
气也没用，加文只好一个人跑去了训练场，一顿狂锤，硬生生砸穿了军舰训练场上的测力机。
这台测力机的上限是十八吨。
这么看来，这枚晶核大概也不是完全没用。
至少他的身体又比之前强悍了不少。
除此外，今天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加文在医疗官这里复查，云中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一脸欣喜：“舰长！！主舰队回来了！”
这句话在加文的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两件事：
第一，反攻计划取得了完整的胜利。
第二，他的除夕终于回来了。

第143章
虽然比预计的要迟上那么几天，但是除夕终于回来了。
送人离开和等人回来，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不同的心情。
前者酸的发苦，后者甜的冒泡。
从听到除夕要回来的消息后，加文脸上的笑就没能下去过。
就连路遇后勤维修工的时候，他都亲切地帮人扛起了数吨重的机器，搞得维修工诚惶诚恐，还以为自己昨天上班偷偷摸鱼被发现了。
不过只要不去招惹他，加文平时也经常笑吟吟的，哪怕是出现了明显的亢奋情绪，周围人也只当他是赢了这场仗，心里高兴。
舰长旷掉了工作，跑去接人了。
军舰上，正在操练间隙的底层士兵羡慕的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地交谈了起来。
“论功行赏，舰长积累的军功可以晋升了吧？三十岁不到的上尉，真厉害啊。”
“可是他才参军几年啊？一年都没有吧。这也太快了吧。”
“战场上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只是运气好罢了……”
突然有人酸溜溜地说着。
一旁的人冷笑着讽刺，“得了吧，要你这么说，大家都凭着运气打仗好了。也别打了，直接投骰子，谁大谁赢。输了的束手就擒。”
再好的运气，遇到一个猪一样的指挥官，那也玩完。战争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一开始说话的老兵被呛的说不出话，空气里全是快活的气氛。
当然，这些和加文没有关系。
下午三点，主舰队终于众星拱月似的施施然降落。
这艘舰离开的时候还光鲜亮丽，回来的时候却破破烂烂，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加文的心突然跳了一下，突然有些懂了为什么有人会写“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这种酸溜溜的诗来。
好在不过数分钟后，他就看见了从上面走下来的除夕。
“除夕！”
加文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还在天梯上走着的除夕听到了声音，探出了脑袋，寻找死了声音的来源，在看到加文的瞬间眼前一亮，然后想也不想地翻过栏杆，从十几米高的地方跳了下来。
他已经连这几秒钟都等不及了。
加文上前一步，然后接住了从天而降的人。
他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追星的非得去参加自家爱豆的见面会了。
谁不愿意见明月奔自己而来呢？
怀里的除夕笑了起来，蹭了蹭他的衣领子，小声说道，“我回来啦，papa。”
很好，没有缺胳膊少腿，气色也不差。
于是，加文这才问起了自己关心的另一个问题：“战况如何？”
除夕思考了片刻，笑着说道：“挺好的，伤亡很小。因为后续的支援很快，前后包抄，虫族的军队基本全灭了。
只留下了几个高级将领，现在还在牢里关着，李清舟说可以用他们和虫族谈判。。”
除夕说的轻描淡写，一路上的惊险只字未提。
加文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然而他从别人那里侧旁敲击了半天，得到的也是同样的消息。
战后的事务同样细碎而繁重，于是这点疑惑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
一直到很多年后，康斯坦丁大帝回想起这件陈年往事，依旧又怒又悔。
怒的是除夕居然隐瞒了自己受伤的消息，因为以为是小伤，很快就会痊愈。所以不想让他担心。
悔的是自己当年竟然真的没发现除夕的不对劲。
又过了一天。
受了点伤的陈言川带着岚初岁回来了。
帝国的军队返回格勒星后，派出了整整一个师的军力去搜寻这位王虫后裔。岚初岁躲无可躲，最终在第六区被人发现了身影。
陈言川带着人追杀了他三天三夜，成功以人海战术俘获了他。
为了抓住他，帝国损失惨重。
岚初岁被带回来的时候手上和脚上全是限制源气流转的镣铐，送进战俘营的时候引来层层围观。
很显然，大家都很好奇榜上有名的宗师境虫族军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的长相当真没让人失望，哪怕是被捉住，他的头发依然梳的一丝不苟，虽然银色的长发上全是血迹。
加文为了知道虫族晶核的修炼方法，一直在秘密寻找漏网之鱼，奈何运气太背，一次都没能遇上。
看到岚初岁的时候，他其实有点心动，但是一想起自己问完后又不能直接杀人灭口，只好打住了这个风险略大的想法。
格勒星域上的一切都看上去欣欣向荣，饱受战争创伤的帝国人脸上又重新出现了笑容。
“档案我已经整理好传上去了。”有天加文在指挥塔里偶遇李清舟，擦肩而过的人突然这么说道，声音冷淡无比，“记的你头等功。”
加文连客套话都还没来得及说，李清舟就头也不回的走了，速度快的像是背后有人追他一样。
很是令人费解。
驻扎在这里的军队开始等着来自军部的调令。
前线情况吃紧，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把这里多余的兵力调去支援。
陈言川都在猜会往哪个星域飞了，一个消息却如同星火燎原一样，迅速无比地从前线传来。
帝国，在域外战场上输了。
其实这也能理解，帝国的最高武力一直略弱于虫族，自从赵容华叛国后，这个差距就就越来越大……
但是没有人会想到，帝国竟然落败的这么猝不及防——从正式宣战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
另一条消息，十四星系的防线因为陈司危的指挥失误，被攻破了一个重要据点。
战败的消息根本瞒不下来，插着翅膀飞到了帝国的大街小巷。
不知道是谁喃喃地感叹了一句：“要是赵容成还在就好了……”
兵败如山倒。不出一周，整个十四星域全面失守。
听说战败的原因是陈司危指挥失误。陈言川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起来。
加文才收到支援的军令，还没赶到，就从上级指挥塔那里，得到了跟随大部队撤退的指令。
享受了和平多年的帝国人，看着军部一天一天传来的急报，又是震惊又是茫然。
帝国，输了？
虫族所有士兵加起来，兵力只比帝国这边一个军团多上一点，好好的泱泱大国，怎么就突然败了？
皇城内，听闻前线噩耗，李铮当场吐血不止。第二天傍晚才慢慢转醒。
清醒后，李峥连姚重华都没召见，而且在帝国的庙堂里，独自坐了一宿。
他坐在殿内，帝国高宗皇帝和太宗皇帝的牌位，就在最上面看着他。
帝国的高祖皇帝出身在黑暗动荡的年代，励精图治，南征北战，和赵阀的先祖共同创立了帝国。
帝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堆满了先烈的尸骨。
当年这俩人对帝国的贡献不相上下，互相谦让不下，于是决定投骰子决定皇位，高祖皇帝比赵阀先祖大一点，当了天子。于是才有了“李与赵阀共天下”。
其实那时候大家都到了圣阶，控制骰子的点数轻而易举。说白了，还是赵阀先祖让着他。
李铮看着开国皇帝的牌位，忽然之间就老泪纵横。
“您的祖训，说‘上至帝王，下至黎庶，皆必尊之。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的声音时断时续，近乎崩溃，“可是老祖宗，现在朕又该怎么办呢？朕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帝国动荡不堪，百姓流离失所吗？”
“朕十二岁登基，二十岁亲政。至今一百六十年矣。我知道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奈何父皇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不得不战战兢兢坐上皇位。”
“这一百多年，我没有一天落下过早朝。朕从外戚手里好不容易夺回权柄，朕不想放手，难道还是错了吗？可朕又没死！为何要去当太上皇……”
李峥的面色涨红，状如癫狂。
当年说出这句祖训的时候，高宗皇帝该是何等激昂的气势？
可是在李铮口中，这句话却羸弱的像是衰败的枯叶残荷。
李铮的眼眶通红，最终缓缓地离开了宗庙。
他的背影岣嵝，甚至需要旁边宫人的搀扶，才不至于倒在地上。看上去和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没有任何不同。
今天的朝阳很美，李铮突然觉得，他该退位了。
***
虫族的母星，小眉星上，一艘巨大的军舰载着远道而来的客人缓缓降落。
这艘军舰在整个宇宙的历史上都赫赫有名，不知多少次据敌于帝星之外，执干戈以卫社稷。
它叫做“启明舰”，是帝国第一军团的主舰。
现在，它的主人叫李知非。
舱门打开，在无数镁光灯的见证下，沉着一张脸的李知非走在了最前方。
“又见面了，殿下。”等候多时的随秋冬脸上满是微笑，琥珀色的瞳孔全是盈盈的秋水，他笑道，“这次依然是我来接待您。”
随秋冬的身后还跟着一些亲卫，以及特派的外交官。和笑容可掬的随秋冬不同，这群人脸上全是警戒的光芒，就怕李知非暴起伤人
毕竟他们的随将军重伤未愈，刚下战场。
李知非的表情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糟糕了不少，连一个客套性的微笑都挤不出来。
不过，最令人诧异的是，短短几年不见，这位亲王的鬓角边居然生出了白发。
虽然无损他的俊美，却看上去苍老而疲惫。
李知非态度差的可以，随秋冬却仿佛无知无觉，笑吟吟地跟在了他身后，主动挑起了话茬：“说起来，不知道贵国宋元帅身体可还好？”
肯定不好。
这一点随秋冬应该最是清楚才对。
因为在域外战场上，是他和虫族另外两位圣阶强者，半路阻截的宋少羽。
宋少羽以一敌三，苦战多日，数次喋血。就连手中的九霄剑都差点折断在了域外战场上，就算这样，依然击杀了一位选帝侯。
从域外战场下来后，宋少羽就直接闭门谢客，开始闭关养伤。
甚至有小道消息，说他伤的太重，就要像当年的赵明月一样陨落。
不少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悲从中来。帝国上下死一般的沉寂。
哪怕是在一个月前，他们对战争的情况还非常的乐观。
……怎么就这么输了呢？
身为总指挥的陈司危直接被革了职，骂声一片。
思及此处，李知非顿时横眉冷竖，连说话的语气都重了些：“我还以为随将军会比我更清楚。”
域外战场的对战结束后，虫族这边就失去了宋少羽的消息。
看李知非的反应，宋少羽的状态应该是不太好了。
随秋冬脸上的微笑不免更深了一点：“按照规矩，本来是该为殿下准备接风洗尘的宴会。但是之前的战争耗空了我们的国库，实在没办法腾出余钱招待，更何况我们的食物和人类不太一样。还请殿下不要怪罪。”
嘴上说着不要怪罪，但是随秋冬显然不是请罪的语气。
李知非的视线扫过他，又扫过了周围的人。
虽然他们看上去都彬彬有礼，但是李知非却依旧从这群人的眼神里读出了这样的讯息——是，我们就是在怠慢你，我们就是瞧不起你背后的帝国，还有无能的李氏皇族。
你又能如何？
李知非的确没办法，因为他是奉旨前来议和的。
他甚至能料到此举之后，民间会怎么骂他。骂他是卖国贼，骂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血性。
如果能赢，谁又想输呢？
如果能攻破虫族的王城，谁又想割地赔款呢？
他是李氏皇族的亲王，更是帝国的元帅。
帝国已经无力负担起一场浩大的战场，难道真的要等到虫族的军队踏上了帝星的土地，才选择投降吗？
省去了客套的礼节，不过第二天，李知非就来到了虫族的王宫，坐上了谈判桌前。
别枝坐在大厅里的主席位上，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他的左右两边都是李知非很熟悉的面孔，随秋冬，岚如星，丹舒华……都是他交战多年的老面孔。有些甚至还曾经是他的手下败将。
李知非也终于在今天看到了虫族开出来的议和的条件。
赔款九万吨能源石，割让十六颗能源星，割让十四星系全境。
在看见这条约的瞬间，一口血就冒到了李知非的嗓子眼，他花了好大的时间，才慢慢地咽了回去。口腔里都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李知非放下了协议书，掩住了指尖的颤抖。
他在这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最多的却是当初和赵容成一起在国防军校读书时候的闲聊。
赵容成说，迟早有一天，他要率兵踏破虫族的母星小眉星。
那现在，我已经在小眉星上了，你又在哪里？
李知非沉迷了良久，只双目血红的问了一句话：“……赵容成呢？他在哪。我要见他。”

第144章
听到他的话，在场的人沉默了几秒。
最后，还是别枝回答了这个问题：“赵容成不想见您，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额间的一点朱砂痣，红的夺目。
……是不敢见吧？
李知非垂下了眼眸，表情愈发冷峻了起来。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这薄薄的几张纸上，因为充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突地跳着，让他眼前一片眩晕。
议和的条件，其实在出发之前，李知非就知道了。
但是听到，和亲自见到，总归不是一回事。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擦起了手指上的戒指，最终缓慢无比地开口：“……九万吨能源石，十六颗能源星，还有十四星系全境。贵国不觉得太狮子大开口了吗？”
坐在他旁边的随行的官员附和道：“的确太多了……少一点罢。”
他滑稽的像是摇尾乞怜的狗。
别枝没有说话，他旁边的随秋冬却微笑着反驳：“十四星系荒芜已久，更饱受战乱，既没有大型能源星，经济水平也十分落后。这仗打了五年有余，我们也需要给臣民们一个交代。”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换一夕安寝，而明日敌军又至。
……这样真的值得吗？
李知非不知道。
他扫视了一圈这里的人，最终把视线投向了岚如星，询问道：“贵国还有一些俘虏在我们这里关着。不知道他们值多少？”
这批战俘里，最值钱的就是那个岚初岁。岚如星自然是想让他回来，但是同样也有人不想让他回来。
谈判陷入了僵局，在场的人神色各异，无声而荒诞。
第一天的谈判，就这么暂停了。
***
云中对着窗外的景色叹了口气。
第三军团的主营地是在第三星系，现在，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已经近在咫尺了。
“竟然就这么回来了……”云中的表情一脸惆怅，“说起来，舰长是不是还要去帝星述职？”
虽然帝国总体是战败了，但是小范围内，仍然打了几场胜仗。
战未胜而有功，自然是需要表彰。
不过在这种大环境下，也太好宣扬，只能内部低调的安排一下。估计就是去军部换个军衔，然后参加一下社交晚会。
后勤组的秦越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回答道：“是啊……不过舰长好像从启程那天就没出过宿舍门吧？”
云中突然灵光一闪，“对了，我似乎看见林中尉也进了舰长房间，他出来了吗？而且，林中尉的编制不在114舰队吧？！”
好奇怪哦，为什么要跑到114舰上来？还他妈要进舰长的卧室？难不成最近是有什么重要计划安排？
秦越沉默了片刻，开口：“……住口，你知道的太多了。”
外面的人想入非非。
然而，房间内的场景更本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旖旎。
加文放下了书，顺手摸了一把趴在在自己腿上的幼崽。
“除夕，快到了。要不要先变回去？”他的声音温柔。
“不要。”除夕睡眼朦胧地睁开了眼，背后的黑色小翅膀无意识地抖动了一下，“困，papa……”
自从踏上回程后，除夕就开始犯困，每天都要睡上好多个小时。
他又不想离开加文太远，于是又变成了幼崽状态。加文处理公务的时候，除夕就乖乖地在他的腿上睡觉。
这显然不太正常，然而加文翻来覆去检查许久，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之前除夕进化过几次，也是长时间的昏迷，不过现在只是容易犯困，之前还会发烧。
偶尔工作累了的时候低头看看除夕，怎么看怎么可爱，加文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
可恶……明明当年他还觉得养这种宠物的人都是饭吃太饱闲的。
他把除夕提了起来，然后捧在了手上，用拇指戳了戳除夕的肚子。
软乎乎的。
好久没看见小除夕了，还怪怀念的。
说起来，等这次去了帝星后，他还要去一趟第二星系，去看看老师，顺便把蜜糖接过来……
总是放在老师那里，未免也太麻烦别人了。
对了，有消息说先生受了很重的伤……加文心里有些担心，给宋少羽发了好几条消息，只得到了一条十分简短的回复。
“不用担心我。”
他在这里想的入神，手里的除夕如有所感，缓缓睁开了眼，然后用小小的手掌拍了拍加文的手心。
“宋元帅可能只是要突破了。”除夕回答，然后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小，“上次看见他的时候……”
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突破的边缘。
如果能跨过这一关，那帝国就不缺那么一个赵容成了。
[……不过，我为什么会知道？]
除夕突然之间有些疑惑。
他头一歪，栽进了加文的手里，又一次地陷入了沉睡。
***
第一星系，帝星。
一艘星舰十分低调的在军部的停机坪上落下。
加文刚走下星舰，一抬眼就看见了乐清辉，正举着一个滑稽无比接机牌，在底下晃啊晃的。
他定睛一看，上面用各色颜料花里胡哨地写了一行字：“wuli加文~搞快点，看过来！学长在这里等你！”
那瞬间加文很想装作不认识他，调头就走。
乐清辉毕业后，加入了第二军团，手底下十七八个舰队，现在暂时挂在了第四军团名下。
除此外，早在两年前，乐清辉就踏入了宗师境。
帝国内部都说他圣阶有望，予以重任，乐清辉军衔晋升速度就跟坐火箭一样，涨得飞快。
他才毕业五年，就已经要成为中校了。
乐清辉比加文早一天到，于是主动承担起了接机任务。
在这之前，加文还联系了一下卿仪。想问问他近况如何，却没有得到答复。
五年不见，这位学长依然是一幅笑眯眯的样子，岁月似乎没给他留下任何痕迹。
“当年你的追悼会我都参加过好几次呢，没想到啊没想到，”乐清辉感叹万分，“学弟还是这么精神，而且都要升上尉了。后生可畏啊。”
“比不过学长。”加文十分客套的开始和他商业互吹，“你都是校官了。”
乐清辉的嘴角翘了起来，却换了话题：“对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介绍你对象吗？他人呢？”
乐清辉说的是除夕。
加文本来是想把除夕带过来的，结果中途除夕收到了寻梁州的消息，寻将军说自己忙不过来，让除夕过去帮帮忙。长者命难辞，除夕只好暂时和加文告别。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也没必要一直腻在一起。
不过加文对除夕依然有些担心，毕竟除夕最近看上去都很困。
“他有事，先走了。”加文避重就轻地回答。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乐清辉思考了一会，突然说道：“对了，明天皇宫里要举办一个宴会，军部和皇帝陛下一起举办的，算是隐形的表彰会吧。会来很多人，听说教皇阁下也会到，你今天去述职后，应该也会接到邀请。”
对于这种宴会，加文一直不是特别喜欢。不过看样子，他大概也没办法拒绝。
毕竟这是皇帝举行的宴会。
“没想到都现在这种时候了，陛下还有心情举行宴会。”加文低声说着。
乐清辉的笑容突然变得尤为讽刺。
“为什么没有呢？”他说，“对于不关心时政的一些贵人来说。帝国战败的消息也许还没有某个奢侈品牌子新上市的限量款头花重要吧。”
说完后，乐清辉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知道你这次要在帝星呆多久？要不要我介绍点人给你认识认识？都是军队里的青年军官，以后有事也好互相照应……”
这几年对乐清辉的外貌没什么改变，但是却并非什么也没有改变。
譬如身为李知非的庶子，这位天潢贵胄却悄悄加入了一个试图推翻李氏皇族统治的小团体。
这个秘密成立的组织现在连个名字都还没定下，然而后世人回顾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却总忍不住一体再提。
盛情难却，加文只思考了片刻，就给出了回答。
“好啊。”他笑着说。

第145章
军费分配，战后抚恤金预算，维修报表，人员调动……
一张张表格看的除夕哈欠连天，恨不得直接偷偷溜出去练剑。
除夕把头深深的埋进了一堆堆文件里，再次后悔起竟然没有狠狠心拒绝寻梁州的要求。
好困……
他磕下了一包精力药剂，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没有体力还要被官方玩弄，被迫肝活动的游戏玩家。
而且——除夕皱着眉，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之前对上了林振，他虽然杀了他，却也受了点伤。
按理说应该很好化解，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是自爆的原因，这点源气依然留存在他的身体里，始终没有消散。
而且，他他后颈上的金色图腾，又一次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除夕曾经撩开过后面的发，神念自视过。那个像是一个手掌印的图腾似乎蔓延了开来，上面细小的纹路纤毫毕现。
偏偏就在这种时候，让他焦头烂额的罪魁祸首还笑眯眯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寻梁州拍了拍他的肩膀，尾音扬起，含笑道：“林~中尉~”
除夕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抿起了唇，一言不发，眼神里全是无声的谴责。
看的寻梁州想去揪他的脸。
寻梁州咳嗽了一声，压下了这种仿佛是在虐待童工的感觉，说：“好啦，知道你不喜欢干这些。但是如果以后宋元帅打算让你接手第三军团，你还不得从头学？”寻梁州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其实他也是好心一片，想多锻炼一下除夕的能力。
寻梁州是帝国的高层军官，本身也是宗师境三重。对修炼知道的要更加清楚一些。
譬如外人统称的几阶源武者，在古籍的说法里叫炼气境。炼气之后是宗师，宗师巅峰是伪圣，伪圣后就是圣阶。
至于到了圣阶，手夺日月摘星辰，那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
——寻梁州听说林除夕突破的时候炼气境圆满，仙台无暇，最重要的是，除夕还这么年轻。
不敢说一定会突破到圣阶，毕竟伤仲永的事件历史上出现了太多次，但是起码可能性不低。
只要除夕到了圣阶，在寻梁州眼里，接手宋少羽的第三军团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儿，现在先好好培训一下。
免得到时候又跟宋少羽一样，啥事都爱丢给自己和怀玉干，动不动就失踪找不到人……
除夕眨了眨眼，心想就算宋少羽想要人接管第三军团，那肯定也是希望加文能接。
元帅级别的军礼服制式都很好看，除夕想了一下加文穿上的样子，莫名觉得非常的期待。
不过这种事，就不用告诉寻梁州了。
“哦。”除夕回了这么一个字，看样子依旧不是很高兴。
于是寻梁州翻啊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请柬，然后摆在了除夕的面前。
“既然你这么不想工作，皇帝陛下举办了一场宴会，算是个庆功宴。时间是晚上六点。”寻梁州叹了口气，道，“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当初的好友文礼也在表彰名单上呢。”
身为高门大户的嫡子，文礼自然去的是权贵扎堆的第一军团。在这次战争中，他的表现也相当抢眼，很是给文家争光。
除夕面露迟疑，有些犹豫。
寻梁州补充道：“加文也在名单上。”
话音刚落，除夕瞬间站了起来，顿了顿，掩盖好了自己的急切，彬彬有礼地接过了寻梁州手上的请柬。
“我去。”他的笑容无可挑剔。
……可恶，他就知道。
寻梁州没忍住，佯装生气道：“加文加文，一天就知道加文。要是你当初不去救他，现在表彰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了！哼，不把今天的工作做完，不准下班！”
一开始是装着生气，后来，寻将军真的有些生气了，颇有一种“嫁出去的女儿胳膊肘往外拐”的感觉，气呼呼的走了。
除夕坐在办公室，觉得寻梁州这通脾气真的好没道理……毕竟不管有没有加文，按照他的时间观，今天都是要把工作做完的。
……
第二天下午。
除夕早早的换好了衣服，拿着寻梁州给他的请柬。坐上了去皇宫的星舰。
按照祖宗的规矩，除非皇亲国戚，其他人的私人星舰只能停在皇城门口，步行入城。
宴会的地点在琼林苑，古时候是用来招待中了进士的读书人的地方。如今自然也适合用来招待青年才俊。
除夕出示了请柬，宫人领着他，一路向前，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一路上，不停有穿着礼服的贵妇人把视线投向他，窃窃私语。
“那个人就是宋元帅的养子？”
“说是养子，其实是私生子吧？宋少羽怕有个庶长子，影响他尚公主……”
“笑话，哪个公主不是眼巴巴的等着他？长乐长公主等了宋少羽十年，也没等到这位元帅回心转意。别说一个庶长子了，就算是嫡长子，只要他肯点头，这些眼高于顶的公主还不是照旧会争着嫁？”
“这位林中尉可曾婚嫁？”一名年轻的少女突然发问，脸上是一闪而过的红晕。
有年长的女性颜面一笑，拿扇子轻轻遮住了脸：“他比当年的宋少羽还俏呢……就算不曾婚嫁，恐怕也轮不到你。”
……
皇城内有布置多年的源纹阵，禁空，哪怕是圣阶也不能在这里飞行，动辄就会遭受源纹阵的攻击。
除夕耐着性子，跟着宫人走了许久，才到了今天的主会场。
琼林苑不算小，围湖而设，一眼望去，三三两两却都是人。像极了旅游旺季时候的西湖。
此时时辰尚早，宴会还不曾正式开始。
他踏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宫人看了一眼，喊道：“宋元帅府下，林除夕。到——”
虽然是以皇帝的名义举办的琼林宴，但是李铮年事已高，鲜少会出场。
帝国累计七十二世家，在场不下数百人。除却军部额外收到邀请的一些平民军官，其余皆是各个世家的直系子弟，还有许多未婚的世家女。
这些没办法修行的女性，就像是最老道的猎人一样，精打细算地为自己挑选未来的依靠。
除夕才过来没多久，已经有不下十名少女施施然地前来，围着他问东问西。
上一次他被这样围住……还是在十八星系的机场的时候了。
除夕应付女性的经验基本为零，尴尬的脱不开身，好在很快，另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僵局。
“教皇陛下，到——”
一时之间，在场无数人把视线投向了琼林苑的入口处。
姚重华身着教皇冠冕，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的打扮尤为正式，不仅穿上了教皇袍，还带上了金光璀璨地教皇权杖。耀眼的让人挪不开眼。
姚重华拾级而上，冲着朝他行礼的教徒挥手微笑道：“不用多礼。”
帝国人大多信教，不过国教已经不会要求这些教徒做什么了。在此刻对教皇行礼的人，基本都是信仰坚定的追随者。
哪怕是在朝堂上，不喜欢这位教皇的也占大多数。
琼林苑里，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转了过去。以证明自己不同流合污。
除夕只是往那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大概人真的有眼缘这个东西。
除夕看到姚重华的第一眼起，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太舒服的气息。
而姚重华，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他笑着和面前的人说着话，视线却越过了层层遮掩，看到了角落里的人。
林除夕……
你到底是谁呢？
姚重华谢过了邀请，独自到了庭前，他握住了手里的教皇权杖，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他的视线里一片漆黑，突然又大放光明。
这是教典里的秘术，名字叫天谕，可窥见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因为使用代价极大，他自从上任以来，只用过一次。
那一次，他看的人是倚艳笙。
这一次，他看的对象，是林除夕。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金色的巨眼，倒映着一个人影，眼睛的周围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漆黑的菱形瞳孔在察觉到姚重华的视线瞬间，变成了一条细线！
姚重华的双目突然一阵刺痛，他睁开了眼，视线里依旧一片漆黑，两条血线从他的眼角处缓缓流下。
蝼蚁怎么配直视神明？
姚重华的嘴角勾起了一个笑，他拿出了手帕，擦了擦这两条血线，喃喃道：“原来是你。康斯坦丁已经消失上千年，没想到如今竟然如此孱弱。想来是虫族那边有人预感到你的苏醒，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的发动战争吧……”
以血祭神。
虫族数千年的历史中，都供奉着同一个神，他在古老的神典里，被称为君士坦丁。
在光明神教的教典里，这是一位被打败的邪神，被其余神灵从神殿中逐出。
是神又如何？
蝼蚁又不是第一次敢弑神了。
姚重华在那一瞬间，紧紧的握住了权杖，血泪涓涓而流，洒在了他洁白的教皇袍上。
他兴奋的近乎颤抖。
***
天色渐暗，皇宫里点上了灯，亮如白昼。
除夕最终是被文礼解救出来的。
“让一让啊，各位好妹妹，我拉着我们主席叙叙旧，给个面子？”文礼笑嘻嘻地朝人说着。
少女们面面相觑，最中央的除夕却没有任何表示，于是只好心有不甘地告退。
看见人潮散去，除夕这才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主席！”文礼脸上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地笑，“没想到啊，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也有让你头疼的事。”
“都是高门贵女，不太好推开……”除夕有些无奈，“而且一批人走了又有另一批。”
“您是香饽饽嘛。”文礼表情十分揶揄，“身份高贵，长的也好，家世显赫，本身又前途无量……”
除夕有些恼怒的抿住了唇。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加文呢？我听说他也要来。”
除夕回答：“还在路上吧。皇帝陛下会召见他，亲自给他授勋。”
文礼一愣，然后笑了笑，“也是。陛下一直喜欢提拔这种没背景的年轻人。”
当初陛下登基时年纪尚幼，受够了世家门阀的气。自从把持朝政后，对这样的年轻人都格外钟爱。
当年的宋少羽就是这样入了他的眼。
天色一点点的黑了起来。
正在和文礼聊天，聊着聊着，除夕的面色突然一变。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脏突然跳的很快。
除夕突然道：“文礼……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面前的文礼面露疑惑，然后轻轻嗅了嗅。
仔细一闻，空气中的确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香味……非常特别，是一种木质调的香气，像是焚烧过后的雪松被雨水浸润后，散发那种微妙的木脂香。
这是……？阁楼自带的熏香吗？
不过文礼来过皇宫许多次了，琼林苑也不是第一次进。还是头一回味道这种奇特的气味。
“是有点。应该是皇宫里栽种了香料树？”文礼不是很确定地说着。
香料树？怎么可能是香料树？
这……这明明是血腥味？
他刚想开口说话，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一阵的龙吟，刺的他耳膜发疼。
不，那不是龙吟，分明是压抑无比的嚎哭。
它，或者它们，说的分明是——[快走！]
除夕后颈上的金色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宛如流动的泉水，在数秒钟的时间内，朝身体的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他突然僵在了原地。
文礼转过了头，语气突然疑惑了起来：“主席？……你怎么了？”
除夕突然弯下腰，剧烈无比地喘着气。
一滴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了地上。
哪怕是在军校的时候，文礼都没有见过除夕这么狼狈失态的模样。
“我没事……我……”除夕有些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衣领，像是喘不过气一样，扯开了领口，“给……给加文，发个消息，让他……来，来接我！”
除夕在这一刻，迫切无比地想见他。
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让自己觉得安全的港湾。
加文就是他的港湾。
文礼上前一步，抬起了胳膊，就想过去扶他，语气担忧无比，“您怎么了？要我送你去医务室吗？！”
然而，他的胳膊还没除夕，却被除夕毫不犹豫地拍开。
“啪！”
拍开他手的声音十分清脆。文礼却被这一下打的有些懵了。
除夕在军校的时候虽然不喜欢社交，但是对人态度一向彬彬有礼。鲜少有这样粗鲁的举动。
更何况……文礼以为，他们还算朋友？
除夕抬起了头，神情是毫不掩饰地暴戾，金色的眼眸在此时浅淡到近乎透明，喑哑地吐出了三个字：“别过来。”
这句话说完，除夕掉头就走，他走的步伐有些踉跄，速度却快的惊人。
文礼抬腿，想要跟上去，却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除夕说，不要跟过来。
那个语气，那个神情……分明是，在警告他。
文礼犹豫了一会，然后从通讯里，找到了加文的联系方式，编辑起了短信。
***
除夕低着头，避开人群一路疾驰。
不出片刻，前方就是琼林苑的出口了。
然而那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到处有人进出。还有些随行的记者，正在津津有味地给这个名利场拍着照。
除夕硬生生停下了脚步，然后调了个头。
他准备从守卫薄弱的地方偷偷溜出去。
去找……去找加文。
除夕头脑昏沉，急匆匆地朝前走着。
一个人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
撞他的人是一位郡主，有人告诉他，林中尉会从这边的小路过来。
郡主在这里等候多时，终于等来了人。
“林中尉，”娇滴滴的浔阳郡主说着，挡在了他的面前，“我是浔阳。我听说您刚从战场下来，等会晚会的时候可以邀请你跳个舞吗？我一直爱慕于你，想听你讲一讲战场上的事……”
对面的人微微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眉眼，一言不发。
浔阳往前走了两步，凑过了脸，巧笑嫣然道：“林中尉？你怎么不说话。”
说完，她的手就要抚上除夕的肩。
除夕没忍住，一挥手臂，怒斥了一声：“滚！”
一道耀目无比的金光在这位贵女的脚边炸开，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起了一道鸿沟。
郡主的面色震惊，一张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除夕。似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这么对待。
她也千娇万宠长大的贵女，很快，浔阳郡主就反应了过来，当即面色一变，准备斥责于他。
然而，在看清楚除夕的脸的一瞬间，浔阳郡主却骤然失去了声音。
除夕的脸上蔓延着奇特的金色纹路，在郡主的视线投向他的时候，几片漆黑的鳞片正从脸颊两边破土而出。
坚硬的鳞片戳开了皮肤，一缕缕金色的血液顺着除夕的脸颊两侧滴落。
人……人怎么会长鳞片？除非——
浔阳郡主的脑海里骤然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林除夕不是人。
不是人，那就是……虫族了？
除夕冰冷无比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然后慢慢朝她走来。
……他是要杀我。
浔阳郡主往后退了几步，大脑一片空白，美目里蓄满了泪，声音颤抖，“林、林中尉，我发誓，我不会说出去的……求……求您！”
对面的人打量着她，目光深沉无比。
他的手背在此时突然冒出了一层黑色的鳞片，除夕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
……这根本不是人的目光。
浔阳郡主哭花了脸，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任由泥土沾上了她华美的衣袍。
除夕站在了她的面前，蹲了下来，握住了她纤细的脖子。
“你说爱我。”康斯坦丁盯住了她的脸，金色的瞳孔里，瞳仁几乎成了一道竖线，他低声道，“为我而死，如何？”
浔阳郡主面色苍白的摇起了头，颤声道：“求您……我是我爸爸唯一的女儿，他、他还在家里等我。”
不知道是哪一个词触动了他，除夕的表情突然一变，然后慢慢收回了手，站了起来。
几乎在他背过去的一瞬间，浔阳郡主想也不想地张开了嘴——
然而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去，脖子间却骤然一冷。
除夕的剑毫不犹豫地划破了她的喉咙。
一汩汩的炽热液体从她的脖子间冒了出来，浔阳的表情痛苦无比，却沙哑地说不出一句话。
康斯坦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是一个讽刺无比的笑容。
“你看看你。”他对自己说。
除夕一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套，戴在了手上，遮住了满手的黑色鳞片。
他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去，一直到了确定四下无人，才慢慢地靠在了墙边，拿出了手机。
他打开一看，竟然已经有了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加文的。
除夕还没回拨，新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
他颤抖而笨拙地用指尖点开了接通键，他的指甲变的又尖又长，差点直接戳坏了屏幕。
加文焦急无比的声音从电话那里传来，“除夕？！我接到了文礼的消息了，你现在在哪。”
在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除夕的眼泪就下来了。
“papa……我……”除夕哽咽地要说不出话，却压下了语气里的颤抖，“我没事。不用过来。”
别过来，也不要来找我。
他不想连累他。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然后直接挂掉了电话。
既然除夕不愿意说，那他就自己去找。总会找到的。
除夕突然捂住了脸，任由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溢出。

第146章
加文一路跑着到了琼林苑。
文礼发来了消息，说除夕是往出口处跑了。
但是他来的一路都没有看见除夕，并且还不短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手持长矛，往琼林苑赶去。
直觉告诉加文，肯定是出了事。
他要进入琼林苑的时候，宫人上前，拦住了他。
“上尉，现在不能进去。”
加文沉着一张脸，直接把请柬拍在了他的身上。
他丢的时候并没有控制力道，守着的宫人硬生生被这一张纸逼的后退数步。
就皇宫里这些人的水平，还拦不住他。
宫人只是一眨眼，视线里，加文的背影都消失不见了。
在这么大的琼林苑里，一个人慢慢找人，肯定不太可能。
加文的耳边全是细细密密的议论声。
“浔阳郡主……死的怎么这么惨？”
“天啊，教皇说在浔阳死的地方发现了一枚鳞片……是虫族的间谍混进来了”
“可是就算是间谍，为什么要杀一个无权无势的郡主……”
“谁知道呢？也许是浔阳郡主不小心撞见了他的身份。”
……
几乎是从这几句话，加文就已经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
除夕杀了郡主。
除夕不会随便动手，那个郡主肯定不是好人。
加文不知道原因，但是就他帮亲不帮理的性格，哪怕除夕杀的是皇帝，他也懒得管太多，只想知道除夕有没有事，以及想好怎么带除夕从皇宫里出去。
他的除夕怕不是还是第一次杀人。
别吓坏了。
加文找了个隐秘的地方，然后拨通了除夕的电话。
电话铃响了几次，终于被接通了。
除夕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papa……”
“我在，除夕。”加文握住了常思剑，抵着背后的梁柱，看向了屋檐边挂着的灯，“我到了琼林苑了，你现在在哪儿，告诉我。”
除夕咬住了唇。
“听话。”
加文的语气不免变的严厉一点。
于是除夕说出了地点：“杨柳院的阁楼里。”
加文挂掉了电话，打开了地图，发现杨柳院离这里竟然还不远。
杨柳院大概已经是琼林苑里很偏僻的地方了，连个灯都没有。是平日里放置杂物的地方。
加文登上了这个饱经风霜的小阁楼，踩在木质的地上，地板都吱呀了起来。
他在阁楼的角落里找到了除夕。
除夕用木板把自己挡了起来，坐在地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月光从天窗里透露了出来，照在了他的脚上。
加文发现了。他的腿上都长出了一层漆黑的鳞片，尖锐的脚指尖划破了靴子。露出来的皮肤乌黑一片。这显然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脚。
加文蹲在了他的面前，抬起手，拍了拍除夕的脑袋。
“除夕。”他轻声说，像是对着什么瑟瑟发抖的小动物，温柔无比，“papa来了。”
除夕的背后伸出来的两片大翅膀颤了颤，然后偷偷往后躲了躲，死活不肯抬起头。
加文有些无奈：“不想见我吗？”
“不是！”听到这句话后，除夕立马反驳了起来，然后红着一双眼，抬起了头。
加文也终于在这一瞬间看清了除夕的脸。
除夕的脸上长出了鳞片，这些鳞片还有部分是竖着的，割的他漂亮的脸血肉模糊一片，配着晚上昏暗的环境，看着像是什么恐怖片里的恶鬼。
惊讶在加文的脸上一闪而过。
除夕小声询问：“是不是很丑？”
除夕是一条爱美的小龙。
从小的时候就会偷偷比较自己和别的小龙人的差距了，以前翅膀被加文染成了杂毛鸡的颜色，还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呢。
……丑也不至于，毕竟底子在那里。就是看上去让视觉很受冲击。
于是，加文由衷回答：“还行。”
除夕的表情顿时格外委屈，他觉得加文是在敷衍他。但是他也知道，让人家欣赏他现在的长相，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加文看了眼他长满了鳞片的腿，问：“还能站起来吗？”
除夕诚实地摇了摇头。
站不起来，他试过了。要不然也不会躲在这个小阁楼里。
哦豁……
加文叹息了一声，“怎么还变成小美人鱼了。”
他背对着除夕，然后蹲了下来，道：“上来，我背你走。不能一直呆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的。”
除夕迟疑了一会，十分顺从的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papa已经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了。但是背后却一如既往的温暖宽阔。
加文背着人站了起来，几乎是瞬间，脚踩塌了老旧的木板。
他倒抽了一口气，“除夕……你怎么又重了这么多？”
加文总觉得，背后的除夕重的像是一座小山。
除夕红着一张脸，两条腿不安地蹭了蹭加文的腰侧，低声解释道：“可能……翅膀……太重了吧。”
他的翅膀暂时收不回去了，而且本来刚长出来的新羽又开始褪毛。随便扇一扇，就是一地黑色羽毛。
除夕有预感，这估计是他最后一次褪毛了。
加文推开窗户，轻轻地跳了下去。
他背着这么重的人，落在地上的时候却悄无声息。
四面都是红色的宫墙。
加文听说，皇宫里，宫墙上的飞禽走兽，就是帝王的眼睛。
他抬起了手，在虚空中点了点。
墙上的龙首无声地炸开，掉在了地上。
“现在该往哪儿走呢……”
加文思考了片刻，神识像是潮水一样蔓延了出去，覆盖住了大半个琼林苑。无数信息杂乱无章地反馈了回来。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暗自骂了一声：“……操，怎么四面八方全是人。”
不过，这些人里，水平也没高到哪儿去。最大的威胁来自于琼林苑入口处的人。
“除夕，抱紧我。”他对背上的人说着，握紧了手里的剑，“我们从后门出去。得搞快点。”
他的神识远超同阶的人，但是他面对的，是一位圣阶的教皇。
恐怕在自己探出神识的时候，姚重华就已经被发现了他。
他必须得在姚重华赶来前冲出去。
……
……
福禄儿率领禁卫军，把琼林苑围的层层叠叠。
不断有士兵收到了消息，朝这里赶来。
“陛下，您放心，这里又不能飞，他肯定跑不掉的。”福禄儿站在姚重华的面前，笑的一脸谄媚，“我们肯定能把刺杀浔阳郡主的人找到。”
“杀了郡主的，恐怕不是人。”姚重华的面色沉重冰冷。
福禄儿脸上的微笑一凝，然后忙不迭回答：“是是，肯定不是人！”
他是教皇的狗。
教皇说太阳是方的，那就是方的。
就在此时，姚重华突然抬起了头，他的眼依然通红一片，之前的伤势还未痊愈。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去后门。”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了加文的神识。
虽然对方撤退的很快，但是姚重华依然发现了他的踪迹。
竟然也把加文放进来了。
守门的废物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说完这句话，姚重华一马当先，率先迈开了步伐。
……
后门也有人守着，统计三十名禁卫军。
而且加文能听见，远处不断有人赶来的声音。
也多亏皇城内的结界，哪怕是圣阶也不能在这里缩地成寸，御空飞行。要不然他和除夕就直接玩完儿了。
“只能闯过去了啊。”
加文在心底叹息了一声，然后，往前踏出了一步。
禁军教头王统领在门口严阵以待，突然发现不远处走来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他的背上还有一个人。
在看清楚他身后人的模样的时候，王统领的瞳孔在一瞬间紧缩。
那肯定不是人。
但是也不像虫族……但是除了虫族，谁又能长出这样奇特的相貌？
也许是虫族那边少见的种族。
王统领举起了手里的宽刀，大声道：“快去通知教皇阁下！布阵！拦着他们！”
三十名壮汉举着刀围了过来。
他们如果单挑，加文一口气打穿三十个都不是问题，然而这些人却突然布起了阵。
在当年参加梓兰国战的时候，南明军校就有三个水平并不怎么样的学生，因为会布阵而被送来参赛。
阵法的威力并非1+1得2，1+1甚至可以等于10。
皇宫里的这些禁卫军，三十人为一组，练的是天象阵。
这个阵法未必有多大的威力，然而却很是能迷惑人。是用来阻拦人的最好选择。
没有接触过阵法的人，经常迷失在其中。
加文的眼前升起了一片迷雾，加文屏住呼吸，放开了神识，却依然一无所获。
他当的舰队兵，没学过步兵的阵法。更何况这群人还是步兵中的禁卫军。
加文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就在这时，除夕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天罡17，地煞81，人中46。”
他说的是星位图。
换个说法，就是帝国这里的空间里的长宽高三维坐标点。
加文一愣，然后反应了过来，鲜红的剑尖指向了除夕说的方向。
剑气一闪而过。
虚空里，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喷出了一口血，倒地不起。
“天71，地34，人61。”
“天164，地17，人311。”
……
除夕的声音虚弱，却有条不紊。
加文的剑也越来越快，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去，前路逐渐清晰而开阔。
到最后，在场除了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人了。
加文当机立断的踢开了门。
背后却突然在此时传来了一声咆哮。
“加文！我认识你，你今年才从深蓝军校毕业！但是在四年前就得了军部的雏鹰勋章，”王统领浑身是血，大声道，“你本前途无量！为什么要和虫族同流合污！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怎么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加文的肩上还带着上尉的军章。
这是几个小时前，皇帝陛下亲手给他带上的。
但是他背后的除夕，哪怕是一根羽毛，都比这个帝国颁给他的荣誉重要。
远去的人并没有回答，身影疾驰如电。
姚重华感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背影。
狰狞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姚重华握住了教皇权杖，然后当机立断的抬起了手，圣洁的白光在他的掌心迅速汇聚，如同一道疾风，朝两个人挥去。
圣阶的威压在这一瞬间显露无疑，姚重华所站之地，旁边的草木悉数在瞬间蒸发，脚下的土地都被焚烧成了一片焦土！
场内更有不少低阶的士兵，本就伤势不轻，在面对这恐怖的威压后，直接咳起了血。
所有人都说姚重华是全帝国最弱的圣阶。
但是哪怕是最弱，他也是当之无愧的圣阶！
白色的光球越过了层层阻碍，瞬息及至，朝加文背后的除夕扑去。
姚重华还记得倚艳笙的嘱咐，说让他不要动加文——不过除夕就在加文的背上，这又怎么可能不伤到加文？
但是，这种情况下，他也管不得那么多了。他甚至本来就想杀了加文。
就算事后倚艳笙怪罪也无所谓。
——他的神，本来就不该有任何软肋。
您既然下不了手，那我就来当您最忠诚的清道夫。
您的烈火和愤怒，迟早会洗涤这个罪恶的人世间。
然而，这一击却在即将碰上除夕的时候，被一道青色的光幕拦下了。
白色光球顿时如同泥牛入海一样，淹没进了光幕里。
下一秒，仿佛如同反弹一养，青色的光幕朝外横扫，射.出了道道霞光！
琼林苑一时之间，光芒万丈。
这不是霞光，是宋少羽的剑气。
加文一直带着宋少羽给他的手镯，在这个时刻，沉寂许久的防具如有所感，主动替主人挡下了这一击。并且迸射出了本就贮藏好的剑气。
同样是圣阶，姚重华那点威力，在这道剑气的面前，渺小的不值一提。
他背后的宫墙轰然倒塌！方圆数里成了一片废墟。附近的士兵当场丧命，姚重华倒飞了数米远，瘫倒在了地上，手里的教皇权杖黯淡无光。
他重重地咳出了鲜红的血。
姚重华的胸膛前被横贯了一剑。他几乎被这一剑斩成了两半。
“宋少羽……！”姚重华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个名字，然后握住了权杖。
权杖上，源源不断的信仰之力涌入了他的体内，不断修复着这具残破的身体。
他的眼前哪里还看得见加文和除夕的踪影？
百密一疏，功败垂成。
姚重华撑着教皇权杖，站了起来，面色阴沉的可怕。
宋少羽……加文……他早就对倚艳笙说过，这两个人最好不要留。
可为什么倚艳笙就是执迷不悟？
难道别人的记忆，对他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吗？
那就更不能留下了。
姚重华闭上了眼，忍下了心底的怒气，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
远处，匆忙赶来的福禄儿上前一步，道，“陛下，您放心。皇宫内已经按您的吩咐布下了禁制，封锁了宫门，他们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那道剑气不是冲着他去的。他受伤并不严重，只是苦了那些跟在他后面的士兵。
不少人直接昏迷。
姚重华没有等他说完，就抬起了手，愤怒地一挥。
福禄儿顿时如同一只皮球，倒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几次才落下。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找。”他的声音冷的可怕。
福禄儿被一巴掌拍飞，也没有显露出丝毫不满，他的肥肉挤在了一起，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大声道：“是！”
***
加文背着除夕，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小心翼翼地在皇宫里穿梭。
“城门被封锁了。除非是等到天亮上朝……而且这里也没办法用源纹阵。”
加文又一次地躲开了追兵。
除夕趴在他的背上，眼里全是泪水，他揪住了加文背后的衣服，声音难免带上了一点哭腔：“对不起，我老是在……给papa添麻烦。”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我以为我已经能保护你了才对。
温热的泪水一直滴到了加文的脖子上。热的人心颤。
他的动作一顿，然后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那已经不是一双人的手了。
除夕的五指变的漆黑而纤长，覆盖了一层黑色的鳞甲，这层黑色的鳞片一直蔓延到了他的手肘，新长出的指甲锐利无比，寒光闪烁。比起人手，更像是什么怪物的利爪。
除夕的体温那么热，而他的这双手冷的如同寒冰。
“说什么傻话呢？”加文笑了笑，侧过头，亲了亲他无力垂下的手背，“你都叫我papa了，父亲当然想救自己的孩子。”
更何况你不仅是我的崽，还是我未来孩子它爹……
除夕的体温突然变得很烫。加文轻轻叫了他两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又一次地发起了烧。
无处可走。
加文有些茫然在皇城内逛了起来。
然后，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路的尽头，走来了一个人。
李清舟面色沉沉，手持一条九节鞭，挡在了路的正中央。
冤家路窄。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和李清舟打过了，听说李清舟这些年进步神速，不过他既然四年前能打赢他，那四年后一样。
只是……恐怕后面的追兵会赶上来。
手里的常思剑处于了激活状态，加文暗中观察着对面的人。
李清舟看着他，视线在除夕和他的脸上反复挪动。
“陈言川告诉我这里出事了，害得我大半夜赶了过来，”李清舟的语气讥讽，“你现在好像一条狗。”
还是丧家之犬。
说着，李清舟挥起了鞭子。
几乎是同一时刻，加文已经做好了袭杀的打算——
反正已经一路杀了这么多人了，再多一个皇孙也没什么关系。
然而李清舟的这一鞭子却没有朝他挥来。
他的九节鞭落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连地面都被打的裂开了一条缝，鞭痕紫色电光闪烁。
李清舟别过了脸。
“看着当初林除夕救过我，以及陈言川求我的份上，我可以放你一马。”李清舟的下巴高高扬起，冷声道，“往西南走，是冷宫的方向，路上的监控我已经破坏掉了。我的星舰停在那里。”
他说的是当初被林振追杀的时候。
要不是除夕，他可能已经死在战场上了。他这人一直恩怨分明。
李清舟是秦王世子。自然有陛下亲自给的通行证，对于别人来说的禁空对他而言宛如无物。
李清舟自然没办法保证加文不会被追上，但是至少，这已经足够加文现在离开皇宫。
至于后果……
随意了。总不可能杀了他。
然而不曾想，加文却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他怀疑这里面有诈。
毕竟他实在不敢相信，李清舟竟然会有这么好心的时候。
加文扛着的，不仅是他的命，还有除夕的命，他实在不敢赌。
加文迟迟不动，手里还握着那把常思剑，目光警惕。
李清舟瞬间就明白了：他不相信自己。
简直笑话。
一股怒气从他的胸膛窜起，烧的李清舟理智全无。
“怎么，你还担心我骗你？就算我是在骗你，皇宫里禁卫军已经开始行动起来了，你以为你还能走的掉？！”李清舟转过了头，愤怒地眼瞪着他，“开星舰你没学过吗？还要我来教你不成？！给我滚！”
加文还在揣测这句话的真实性。
背后的除夕忽然在这个时候无意识地颤了颤，小声地呜咽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papa……疼……”
好疼啊。
就像是有人拿着刀，一点点地凌迟他身上的每一处，然后从血淋淋的伤口处硬生生拽出鳞片来。再用烧好的烙铁，把这鳞片活活烫在身上。
要是能彻底晕过去就好了，偏偏他还剩下了一点清明。
在听到除夕的声音后，加文瞬间做出了选择。
李清舟说的对，他现在的确没有地方可以走。
他对李清舟说了声“多谢”，没有多言，掉过头，就朝着西南方向迅速疾驰。
李清舟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一直到数分钟后，福禄儿圆滚滚的身影才赶到了这里。
这是最后检测到加文的地方。
他的后面还跟着数十名精锐士兵，在看见李清舟的时候，福禄儿的表情显然一愣。
“世子爷，”福禄儿笑嘻嘻地上前，“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
李清舟看了他一眼，“我来看皇爷爷。怎么，不行吗？”
“这……陛下久不见人。”福禄儿皱起了眉，目光是显而易见地怀疑，“您怕不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您有见到加文和林除夕吗？”
“没有。”李清舟淡淡回答。
福禄儿心里一沉，语气有些急切了起来：“这里明明就是他们消失的地方，您怎么会没见到呢？！”
要是找不到人，姚重华可是会杀人的！
“我说没看到就是没看到。懂了吗？”李清舟盯住了福禄儿的脸，冷意森然，“是姚重华给你的狗胆，让你敢对一位亲王的嗣子这么说话吗？”
福禄儿神情一震，然后缓缓低下了头：“是我逾越了。殿下。”
“那还不滚？”
福禄儿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一直到看不见李清舟，他的表情这才沉了下来，
“可恶……李清舟怎么突然来了。”福禄儿喃喃自语，“他是来帮加文的吗？不对啊，他们在学校的时候关系不是很差吗？”
就在这时，福禄儿如有所感，抬起了头，看向了天空。
黑夜里，一艘银色的舰划破了天幕。
皇宫里是禁空的，只要飞行，就会遭到皇宫内源纹阵的攻击。
哪怕是圣阶在这里腾空而起，都会受到不轻的伤。
所以，这只能代表一个可能——
李清舟把通行令给了加文。
福禄儿顿时面色大变：“李清舟脑子坏了？！他不想当世子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

第147章
李清舟的星舰自然不可能一直开着，出了皇宫后，加文就找了个荒郊野岭停靠了下来。
不出意外的话，追兵已经在路上了。定位的地方还是以这艘星舰的位置为中心，方圆数千公里为半径。
“通讯设备肯定是不能要的，免得被追踪。原本的卡和身份ID也不能用……”加文背着除夕喃喃自语，开始像这种自己的出路，“要不要先联系一下先生？”
他说的是宋少羽。
不过宋少羽一直在闭关修炼，也不知道能不能联系上。
……而且。
虽然宋少羽对他们一直很好，但是在面对这种大是大非上，他实在不敢赌人心。
从林恩死了以后。他就只相信自己。
后来多了一个除夕。
除此外再无别人。
他听说，所有痛苦的根源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
加文突然觉得有些自嘲，“我怎么还是这么弱鸡？是不是啊除夕。”
老子是要是现在就到了圣阶，我岂不是一个横着走的大螃蟹，还用带着你东躲西藏的？
就在加文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显示来了一个电话。
加文低下头一看，发现来电显示的是宋少羽。
他犹豫了片刻，选择了接听。
“加文。”宋少羽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你还好吧？”
加文无端地觉得有些愧疚，“先生……”
“没事，别紧张。是除夕出事了，是吧？”
加文侧过了头，看向了除夕覆盖满了鳞片的脸。他的脸侧已经不流血了，只是依旧长满了鳞片。鳞片的缝隙之间有金色的纹路凸起，填满了鳞片处的每一寸缝隙。
他轻声回答，“是。”
宋少羽看向了窗外，此时正是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他掩唇咳嗽了两声，手中深色的布绢上多了一点暗色的血迹。
宋少羽问：“我刚得到的消息，是你已经从皇宫里出来了，有没有受伤？”
宋少羽是在姚重华发动进攻的时候如有所感，才从静养的状态中苏醒。
他已经知道了皇宫里发生的事情，这次参加宴会的也有他的人。
听说皇帝陛下非常震怒，宋少羽已经收到了消息，是陛下的传令，让他进宫一叙。
宋少羽不准备去见陛下，但是他想见见姚重华。
他知道，除非是得到自己身死的消息。否则姚重华都不会出宫，而是借着皇宫内的大阵苟且偷生。
帝国内部混进虫族间谍的事情已经在网上发酵，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大街小巷都会是这个消息。而通缉令上会出现除夕和加文的照片。
加文猜的没错。这种消息，以宋少羽一个人的意志，的确压不下。
毕竟这是天子之怒，短时间里断然没有回心转意的道理。
但是这两个都是他放在掌心里的孩子。
“我没事。”加文如实回答。
除了有些累，他并没有受伤，连个皮都没蹭破。
宋少羽沉默了一会，询问：“你知道除夕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加文被他的话问住了。
他买下除夕的时候，除夕才一个巴掌那么点大，他以为是只有特殊能力的小龙人。
后来发现除夕恐怕不是小龙人，只是长得像。
但是他从来没问过除夕是什么，恐怕除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除夕就是除夕，他的除夕。
他从小把他养到大。哪怕除夕是一只小怪兽，那也是他的除夕。
“我……不知道。但是他肯定不是虫族。”加文笃信。
宋少羽再一次地停顿了数秒。
“我在这些年翻阅了很多古籍，也没有头绪。一直在最近，从域外战场下来以后，才窥得一点秘辛。”宋少羽的声音平缓如初，“他大概，和光明神是同一个种族。”
“神不是神。圣阶之上，是神禁领域。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人或者虫族曾经触及。我不能，赵容成亦不能。因为这是这片天地的规则。古往今来惊艳才绝的人无数，最多不过是神禁以下第一人。”
譬如当年的赵明月。
“神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追随祂的人太多，所以就变成了神。”
宋少羽说的事情对他来说都太过遥远。
加文只是震撼了片刻，就回过了神。
他有些苦中作乐地想，要是除夕真的是和那什么光明神一个种族，那他岂不是赚翻了。
以后他就是神的男人了。
加文小心翼翼地询问：“除夕不是虫族，那是不是……没事了？”
“不，问题更大。”宋少羽微微一笑，“因为现在……我们已经不需要‘神’了。”
他们已经不需要神了。
不管是帝国，还是虫族。
这些人已经从神的身上攫取了足够多的好处，他们敬祂，却更怕祂。
怕他没有制衡远超常人的伟力，怕他喜怒无常行止随心杀戮。
“现在他还没有成长起来。会有很多人想杀他。”宋少羽轻声道，“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你吃了他，也许能永生。”
加文蓦然睁大了眼。
人族历史上，寿命最久的一位，享年三百二十七。
虫族的寿命长一些，修炼到圣阶，普遍能活到三百来岁，顶了天也就四百。到后期血气消散，不过苟延残喘，远不如壮年时期。
永生对于年龄还不到三十的加文来说没有丝毫的吸引力。
但是对于那些身处高位，又垂垂老矣的当权者，无疑是最大的诱惑……譬如，那位将死的陛下。
“所以，你要保护好他啊。”宋少羽轻轻笑了笑。
你要保护好他。
别像当年的我一样。
听到他的话，加文搂住除夕的手未免更用力了一些，怀里的除夕烫的吓人，体温已经远远超过正常人的极限。
如果是普通人，恐怕就是微微一碰，肌肤就会直接碳化。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突然被压的低了一些，却咬字十分清晰。
“加文，我剩下说的话，你要记清楚。”宋少羽说，“帝国已经不适合你们停留了，去虫族的领土吧。去找立顿商户的余乐，地址我发给你。
暗号是‘我想买十六斤大林场的吉岭红茶。’他会告诉你大林场的红茶不好找，你再重复一次就行。剩下的余乐会知道怎么做。你放心，余乐是我的人，他就算拼了命也会把你们送出去。”
立顿是专门在星际之间贩卖茶叶的商会，宋少羽这么多年来一直很喜欢喝红茶，还是帝国红茶鉴赏会的荣誉会长。
恐怕这也是掩人耳目借口之一。
“到了虫族的领域，如果除夕还没有恢复。那就先不要让别人发现他——”宋少羽说到这里的时候，喉咙间忽然一阵痒意，于是不得不暂时停止说话，重重地咳嗽了起来，“余乐会给你安排好身份。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遇到了很大的危险，真的解决不了。”
“第一，去加洛林家族，想办法找蜜糖。”
“第二，余乐会给你一张令牌，去图灵家族，告诉他们你找别枝。”
那张令牌是宋少羽的。
当年，别枝亲手为他系在了腰间，然后目送他跟随者其他幼崽一起，离开了小眉星。
从此故国离他无数光年。
尔来六十有七年矣。
年少的时候宋少羽也恨过别枝，到现在却觉得没什么关系了。
说白了只是他的父亲对他的爱，比不上对他的国家。
宋少羽的话太像是临终遗言，加文的心里莫名有了一些惶恐。
“先生……”他握紧了手机，张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而宋少羽，却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时间不等人，去吧。”
神就在你的怀里。
他会保佑你的。

第148章
宋少羽挂掉了电话。
现在已经是凌晨六点了，六点的天还没亮，天际处却隐隐有了一点光。
圆圆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活泼：“元帅~早上好！”
按照平常的规律，宋少羽会微笑着回应他，然而此时，这个男人只是坐在了椅子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它。
圆圆敏锐地判断出了宋少羽情绪不对，它用机械臂挠了挠头，问：“元帅，你怎么了呀？”
宋少羽忽然无声地笑了，然后站了起来。
漆黑的长发宛如流动的瀑布一样倾泻而出，他侧脸极美。
“我只是有些后悔。”宋少羽说，他走到了一边，然后打开了衣帽间，准备换上衣服，去皇城里觐见。
宋少羽的声音隐隐绰绰，时断时续，“我这一辈子都过的很谨慎，一路踩着同族的尸骨上位，一直到进入了帝国的核心，才发现自己根本解决不了当年的人。”
宋少羽自认为自己和其他同族没什么不一样，冷心冷肺不知情爱。
林恩是从漆黑的夜里突然照进来的无暇无垢的月光。
下令杀了他的人是皇帝，哪怕这个人是不得已而为之。
哪怕宋少羽把自己伪装的再好，内心却不会骗人。
每一次看见李铮，宋少羽都想杀了他。
他以前忍着，是因为还有心愿未了。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还有，加文。
“……我解释不了他的来历，更怕别人发现他的身份，所以从不敢告诉别人说这是我的孩子。”宋少羽漫不经心地系好了扣子，垂下眼眸，“我做事畏手畏脚，现在想来真的很无趣，竟然还没听他叫上一声‘爸爸’。”
圆圆茫然地听着宋少羽说话，牛奶杯里氤氲的热气逐渐冷却。
宋少羽说的话，对它来说还太过于高深。但是最后一句，圆圆听懂了。
灵感乍现，圆圆从善如流地切换成了加文的声音，然后对着宋少羽的背影叫了一声：“爸爸！”
听到这声叫唤，宋少羽笑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弯弯的月牙。
他披上了军装外套，走过来，蹲下来，摸了摸圆圆的脑袋，说：“谢谢圆圆。你是最聪明的家政机器人，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圆圆点了点头。
“带蜜糖走，去小眉星。”宋少羽说道，取下了手里的空间戒指，放在了圆圆的手里，然后站了起来，“里面的东西你都可以用，以后如果遇到了加文，就交给他。这是你最后一个任务，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圆圆还想再说什么，宋少羽却向前一步，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这里。
他佩戴着九霄剑，奔向了皇城。
那里有李铮，还有姚重华。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不叫阴谋，叫小聪明，而小聪明会变得很可笑。
他们请君入瓮，等着宋少羽。
却不知道宋少羽也在等着他们。
圆圆的围裙被掀起了一阵风。
它站在原地，看着宋少羽离开的方向，抱怨了一句：“讨厌，元帅今天又不喝牛奶。长不高怎么办？”
当年，因为打药的关系。宋少羽总是比同龄人矮那么一些。
林恩不知道为什么，异常笃定多喝牛奶能长高。天天都要给宋少羽灌上两杯。
圆圆的滚轮转了转，来到了蜜糖的房间。
蜜糖还在熟睡，盖着一个小毯子，小小地缩成了一团。
毯子上的花是圆圆亲自绣，是一只胖胖的小蜜蜂。
在圆圆的培训下，蜜糖已经成功地瘦下来了！不再是一只肥球崽了。
它伸出机械臂，戳了戳蜜糖。
“起床了，蜜糖。我要送你回家了。”圆圆说。
蜜糖有些疑惑地揉了揉眼睛，睡意朦胧：“回家？是要去见除夕夕了吗？”
“……是吧？”圆圆也不清楚，“你把你喜欢的玩具收好哦。等会就要出门了。”
蜜糖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
圆圆转过身，走到了自己的卧室。它打开了保险柜。
保险柜里装着这么多年来，它偷偷攒下的零件。
这些零件有头，有手，有胳膊。装在一起会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人。
现在有些恋爱机器人就是这样的打扮，行走也会比家政机器人更加方便一点。
圆圆把东西收到了宋少羽给他的须弥戒里。
躯体对他来说，只是多余的东西，圆圆只需要光脑和芯片，就可以再任何地方活下去。
不出数分钟，蜜糖也收拾好了。
帝国现在是冬天，雪下的很大。蜜糖怕冷，把自己裹的格外严实，像是一团毛茸茸的球。
圆圆把他举起来，转了一个圈圈。放进了准备好的菜篮子里。
它把菜篮子上蒙上了一层布，提着菜篮子出了门。
它转过头，像是要好好记住这个地方一样，停驻良久。
往常，宋少羽还在的时候，会站在二楼的天台上，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举着一杯茶盏看着它，然后微微笑一笑，和他告别。
今天，宋少羽却不在了。
但是圆圆依旧举起了手，朝天台挥了挥，语气欢快地说着：“元帅，圆圆去买菜啦！”
他的菜篮子里，还坐着一只蜜糖。
“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了。”圆圆在心里这么想着，“我还要保护除夕夕，还要保护加文。元帅说了，我可是世界上最棒的家政机器人呢。”
***
能拥有“佩剑面圣”这一殊荣的人，纵观全帝国，也不超过十人。大多还是劳苦功高的老臣。
而宋少羽却是其中之一，足以见皇恩浩荡。
他一路到了太和殿，这是百官平日里上朝的地方。
穿戴整齐地李铮早已等候多时。
宋少羽迈入了殿门，然后缓缓在李铮面前跪下。
“臣，失察，认贼作子，有罪。”
李铮重重地拍了拍龙椅的椅背。
“姚重华已经对朕说了，”李铮深深地看着他，“这么多年，朕自认为从未亏待于你。少羽，朕对你很失望。”
“是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宋少羽垂下了头，长长的发遮住了他的脸，“臣的确没想到，林除夕竟然非我族类。”
太和殿里空荡无比，他跪在最中央，渺小异常。
“既然如此，朕命你把林除夕带回来了！”李铮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出离的愤怒，却掩盖不了愤怒之下的急迫，“带回来，朕恕你无罪！”
他的眼里，全是毫不掩饰地对长生的渴望。
姚重华依旧说了……林除夕和神是同族！
那些神都是长生种。
只要吃了林除夕，那他也可以长生！在龙椅上呆上千秋万代！也不用再忍受自己一天天老迈的痛苦。
哪怕李铮已经老到吃饭都要先把食物捣碎，老到每天清醒两三个小时都尤其困难，但就算是老人，他也是全帝国最尊贵的老人。
这位老人就算脑子不清醒，也能做到很多平常人做不到的事。
他坐在龙椅之上，喃喃自语，“不，不行。让李知非也去，陈司危、周雪川也去，一定要把他给朕带回来……哦，对李知非还在小眉星没回来，那个废物……”
宋少羽沉默地听着他的话。
然后，他忽然起身，行了个礼。
“臣遵旨，但是在此之前，臣有一事相求。”宋少羽低声道。
李铮一愣。毕竟在此之前宋少羽总是无欲无求，还是第一次请他办什么事儿。
李铮思忖了片刻，心里有了点沟壑，他笑着说道：“是不是，想让朕为林恩平反？只要你把林除夕带回来。朕什么都可以给你！”
说完，李铮的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疲惫，“朕答应你。”
然而，宋少羽却只是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他明明站在李铮的下方，然而那一瞬间，李铮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俯视的人。
李铮突然心头一动：宋少羽怎么突然直视起了自己？！这里可还是太和殿！
下一刻，宋少羽道：“臣想要陛下的命。”
话音落，他腰侧的九霄突然腾空数丈，带着一丝青芒刺向了龙椅上的李铮！
李铮身下的龙椅瞬间迸射出了万丈金光，两条金色神龙凝出了实体，咆哮着迎向了九霄剑。
然而，却没有任何作用。
九霄剑气势如虹，一剑刺穿了这两条金龙的虚影，速度没有丝毫停顿！
当初建国之时，高祖皇帝坐在这龙椅上，金龙不怒自威，随时显现，凝实无比，圣人直面也胆寒。
而到了后面几个皇帝，国运一衰再衰。金光散，神龙隐。
一直到了现在。
这把龙椅再也没有力气护住它的主人。
这一剑实在是太快了。
快到眨眼之间，九霄已经带着一丝血线，收回了宋少羽的剑鞘。
“咕咚”。
李铮还穿着龙袍，坐在皇位上。血却染红了他高贵的帝冕。
他的头顺着龙椅滚落，掉在了地上，面上尤带一丝笑意。
李铮身边的大内总管在这时候才反应了过来，他的面色苍白无比，惊恐地尖叫：“来人！——护驾！！宋——宋少羽！杀了陛下！”
晴朗的天突然打起了雷。
一国之君被称为天子，杀了天子，自然要付出一点代价。
雷云之上，隐约浮现了闪电。这些闪电奇特无比，构成了一个个穿戴帝冕的人影。
这些都是帝国历代的皇帝陛下，留在这人世间的虚影。
除此之外，这个皇宫似乎活了过来。
那些刻在假山上，壁画上，房檐上的神兽，在这一刻似乎都重新获得了生命。
第一只貔貅睁开了眼。
这是皇城门口的白玉貔貅，保佑皇城邪祟不侵。它转过了头，看向了皇城内，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吼！
响应它的，有彩凤，有青鸾，有麒麟瑞兽，有鸱吻巨龙。
时间已经不多了。
宋少羽闭上了眼，感受了数秒。
他的目光看向了一边的大内总管，微笑道：“别紧张，姚重华在哪？”
姚重华也在皇城内，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门外，禁卫军已经把太和殿团团围住。禁军首领颤抖着举起了长.枪，对准了宋少羽。
“发射！”他大声道。
无数只利箭携带源气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然而全都停顿在了宋少羽的数米之外，瞬间蒸发成了空气，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这是一位圣阶强者。
帝国里，提起修为，总是绕不开赵容成和李知非。
鲜少有人谈起宋少羽。
赵容成和李知非并称帝国双璧。然而在赵容成的眼里，李知非勉强配给他提鞋，宋少羽却可以和他共饮。
现在赵容成死了。
那如今的宋少羽，却是当之无愧的，青天之下第一人。
整个皇宫内，包括那些守卫禁地的老祖宗，都阻拦不了他分毫。
大内总管看了眼他染着帝王血的九霄剑，声音微颤：“教皇陛下，在观星楼。”
于是，宋少羽颔首道：“多谢。”
他拂袖而去，宛如一尊行走在人世间的神祗。
脚踏青天。

第149章
观星楼离太和殿约七十余里。
宋少羽带着他的那柄九霄剑，神色冷如寒霜，全是郑重。
石壁上，一只鸾凤从石雕中飞出，携带凌冽的风刃而至。
池塘里，一只青色的蛟龙腾空而起，喷射出了一道冰蓝色的水柱。
宫殿前，麒麟瑞兽霞光一闪，鲜活无比，脚踏祥云，发出阵阵怒喝！
……
然而这些却只是拖延住了他一瞬。
就连镇守皇宫的白玉麒麟，也抵不过宋少羽的一剑。
哪怕是皇宫内设有禁止，不能腾飞，宋少羽脚步依旧快的惊人。
在他到达观星楼前，第一道天雷终于落下。
紫电构成的雷影携带浩荡帝王之气，气势无双，只是都说画龙点睛，这紫电构成的身影，却双目无神，失了灵气。
毕竟，他们早已死去多年。
纵然如此，这道天雷依然威力无匹。
宋少羽面色微沉，对着这紫电横扫去了一剑！
紫色雷电人影拔出了长刀相迎，在一阵惊天的铿锵之声中，电光缓缓散去，还了一片朗朗青天。
而宋少羽头顶的雷云，却似乎更大了一点。
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抬起头，看向了这座皇城。
“好奇怪，怎么就皇宫上方才有雷云？”帝国子民们议论纷纷。
而其他一些人，譬如说林阀的林永乐，则是眼神微凝，看向了皇城内。
普通人感觉不到，但是像他们这样的修道者，却未免为皇城内传来的威力而震撼……
“到底是谁？”林永乐惊疑不定，“……竟然如此强悍。难不成是赵容成回来了？”
“还有……为何那里会有劫雷……”
早以成为林阀家主的林永乐面色一白，想到了一个可能。
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当年宋少羽提剑闯林阀，林阀伤筋动骨，宋少羽却也跌落圣境，一夜白头。
后来他重归圣阶，却因为心中有块垒，数年来不曾寸进。
一直到了最近，才豁然开朗。
林永乐眼底的情绪十分复杂，低声道：“你终于还是……”
顺了自己的心意吗？
是因为看见了加文，然后从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于是发现自己其实还不算孤独一人吗？
“没人让我去救驾，既然如此……”林永乐摸了摸山羊胡，朗声道，“福伯，我闭关去了！一概不见客！明年再出来。”
虚空里，传来了一声：“是。老爷。”
……
……
观星楼内。
姚重华站在台上，看着持剑而来的人。
“你比我想的还要狂妄。”姚重华拍着栏杆，低声道，他手持教皇权杖，银色的眼眸凝视住了那个人影，“或者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
“你杀了李铮。于是李氏先祖的帝魂反噬。然而人族十成国运，竟然有三成落在了你身上。若非还有李知非，凭这三成国运，你未必不能成为又一个李应天……”
帝国的开国皇帝，也就是高宗皇帝，姓李，名应天。
“并非我违抗神令。实在是留你不得。”姚重华的表情突然冷漠无比。
他的教皇权杖重重地在地上一点。
“起！”
整个皇宫内，脚底下潜藏多年的源纹，突然在这一瞬之间，悉数亮了起来。
而代价却是，整个宽广无比的皇城内，无论是尊贵的后妃，还是刚入宫的宫人，通通在一瞬之间白了头，活力尽失，苍老的如同枯木。
在宋少羽踏入观星楼内的一瞬，忽然从地底传来了一阵龙吟。
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恐怖的威压，虚空之中，好似有神明睁开了眼，看向了这位不速之客。
宋少羽的九霄剑在此时迸射出一了一阵青光，他的背后，一只青鸟冲天而起，萦绕在他的头顶。
第二道雷光紧接着第三道，撕开天幕，朝地上的人劈去！宛如盘古开天。
那只青鸟直冲入云霄，替他挡下了万钧雷霆。而宋少羽的剑则是毫不犹豫地挥向了姚重华。
姚重华急速催动着教皇权杖，体内的源气如同遇到烈火的小水洼被不断蒸腾，他的面前撑起了一道光幕，然后宋少羽的剑却畅通无阻地从这片光幕里刺.入！
光幕阵阵碎裂，权杖与长剑相碰，只是一瞬，一股凌冽无比的浩瀚剑气，开始在姚重华的身体里流窜，震的他经脉尽毁！
他张口，“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眼底却是毫不顾忌的杀意！
又一道雷袭向了宋少羽。
这是一道赤金色的雷光，雷电组成了一个女人妙曼无比的身影。
这是帝国历史上唯一的女帝，亦是第三位皇帝。她还是太宗皇帝的亲孙女。据传闻，她的修为仅次于开国皇帝李应天。
这也意味着，只要抵御过这一道劫雷，便只剩下高宗和太宗。
女帝身影婀娜，雷光构成了她楚楚动人的脸，然而她下手却丝毫不想自己外表那么柔弱。
金光里，一只素手轻轻拍下。
整个皇城都往下深深陷了数米，皇宫内，不知多少宫阙被拍碎，无数人惊慌大哭，暗中祷告。
宋少羽被迫停下了对姚重华的追击，持剑对上了这一掌！
剑光把这一掌劈成了两截，然而这只手却依然不曾消散，气势更胜。
宋少羽圣域全开，一轮明月升起。然后毫不犹豫地撞上了那只纤细的手。
姚重华脚下的观星楼轰然倒塌。
尘烟散去，宋少羽面色苍白无比，长发散乱，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虎口滴落。
他的胸前，赫然多了一个女人的掌印。
最后一道劫雷正在缓缓酝酿，这一道雷霆的气势，竟然隐约之间，如同毁天灭地。末日尽头。
更可怕的是，那雷霆组成的人影，竟然宛如真人。甚至骤然睁开了眼！
开国皇帝，李应天。
姚重华毫不怀疑，这一道天雷落下，整个皇城都会被夷为平地。
宋少羽的状态并不好，然而，杀姚重华，足矣。
只是跌坐在地上的姚重华，却只是勾起了一个讽刺的笑。
“祂来了。”
皇宫内，地上的大阵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漫天霞光！
宋少羽一愣，然后忽然就听到了利器穿破皮肉的声音。
他底下了头，看见了一截剑尖。
……这一剑，到底从何未来，为何毫无感应？
宋少羽缓慢无比的转过了头，然后，唇微颤，不可置信地吐出了两个字：“……林恩？”
这个世界上。
除了加文，就只有林恩能在他的圣域里畅然无阻，毫无察觉。
而这一瞬间，宋少羽看见的，也的确是林恩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蓄满了泪。
劫雷如有所感，忽然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消散的片刻，李应天的目光落在了倚艳笙的身上，神情复杂无比。
天空里，轻轻地，落下了一点雪。
泪水不断从倚艳笙的眼里溢出，他上前一步，骤然抱住了即将跪倒在地的人。
倚艳笙看上去是那么悲伤。
他的手里却还染着宋少羽的血。
“你……”他看向了姚重华，连牙冠都在打颤，“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大滴大滴的泪顺着他的下巴低落，褪去了脸上一成不变的冷漠，他这时候终于像个人了。
原来伤心到了极致，是真的会反馈到身体上的。
倚艳笙抱着怀里的人，疼的全是都在打哆嗦，嘴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了哀鸣。
他在这一瞬间，竟然有些分不清，是林恩在伤心，还是自己在伤心了。
是自己杀了他。
可他就是皇宫内，这座大阵的核心。
如今持阵的人，却是姚重华。
姚重华经脉寸断，却依旧吊着一口气。
他握住了教皇权杖，权杖里的信仰之力不断修补着他破碎的躯体。
姚重华在倚艳笙的面前重重跪下。
他的头碰到了地面，焦黑的土地发出一声重响，姚重华声音沙哑而悲伤：“您不应该有弱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影响您了……”
冰冷的雪花落在了倚艳笙的发梢上，很快就融化成了刺骨的雪水。
倚艳笙的哭声回荡在这里，他抱着宋少羽，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连带着自己的灵魂都跟着被撕裂开揉碎，千刀万剐。
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很多回忆，但是倚艳笙清楚。那些回忆都和他无关。
无论是偷偷去亲着睡觉的人，还是抱着年幼的宋少羽拍着他的背安慰，亦或者是为他挡下必死那一箭，这些事都不是他做的。
做这些事的人是林恩，他只是鸠占鹊巢的局外人。
许久之后，倚艳笙终于止住了颤抖。
“你说的对，”他看着姚重华，咬牙切齿又清醒无比地说道，“但你记住。迟早有天，我会杀了你。”
他的眼里尤有泪光，神情却终于恢复了平静。
倚艳笙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像对待什么脆弱的宝贝，而宋少羽的手，却依旧无力地垂了下来。
握在他手里九霄剑终于因为失去了主人，悲伤无比地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长鸣，骤然碎成了数寸。
圣兵失去了原本的光泽，成了一片又一片的废铁。
宋少羽不在了，九霄剑清楚，有很大的可能，它是会落在姚重华的手上。于是干脆又决然地选择了自我了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在九霄剑碎的瞬间，倚艳笙带着宋少羽的尸体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这里的雪更大了。
就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姚重华依然跪在原地，事实上，他已经没有了力气再站起。
他脸上的血迹被雪水稀释，落进了面前的土里。
“被您赐死。那亦是我的无上荣幸。”
他忽然低声回答。
不远处，传来了禁卫军姗姗来迟的脚步声。
“啊！大人！你没事吧！大人！”耳边，响起了福禄儿夸张却毫不掩饰的关心，他诚惶诚恐地上前，扶起了地上的姚重华。
毕竟福禄儿坏事恶事没少干，姚重华倒台，那离他的死期也不远了。
思及此处，福禄儿的表情顿时更加真切了。
姚重华看上去狼狈无比。
号称绝对防御的教皇冠冕被剑气灼伤的破碎无比，姚重华有些痛苦地咳出了点点血迹。
落在雪地上，像是盛开的腊梅。
宋少羽残存的剑气还附着在他的伤口上，一寸一寸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这种伤势，竟然连教皇权杖都难以治愈。
姚重华的满头银发被血染成了红色。
“陛下！宋少羽那狂徒呢？！”福禄儿视线左右寻找，这里明显发生了激战，然而当事人之一却不见踪影，他怒道，“那个畜生！竟然杀了皇帝！”在福禄儿的口中，姚重华才是陛下。
刚才的劫雷如此猛烈，想来宋少羽多半凶多吉少……
事实上，正是见剑气消散，福禄儿才敢带兵上前。
毕竟，他也是很惜命的。
姚重华喘息了几声，闭目养神，勉强调理好了身体，也终于恢复了一点说话的力气。
一剑穿心。
那个男人，不可能再活下来。
就算倚艳笙不要自己的命，以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可能救活他。
于是，姚重华睁开了眼。
他冷冷说道：“死了。”
从此世上再也没这么一个人，会等着加文叫他一声爸爸了。

第150章
一艘星舰在太空中缓缓航行，这是一艘商船，从第一星系出发，去十八星系收购茶叶。
宋少羽安排的人办事十分面面俱到，一口一个少爷，态度恭敬疏远。
加文带着除夕，除夕被他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连个脸都没露出来，余乐却丝毫没有过问。并且十分迅速地安排他和除夕上了这艘商船。
除此外，余乐还转交了宋少羽的信物，并且给了他一份关于虫族王国的资料。
帝国有九阀，虫族有七大家族。这些家族的历史上都曾出过王虫，并且每一代都占有一席选帝侯之位。
虫族全员皆兵，人口相比帝国来说十分稀少，统计不过二十亿。连帝国的五十分之一都没有，却是历史上少有的人丁兴旺的时期。
更多的人口，因此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资源。
这大概也是虫族最近对帝国动兵的原因之一。
虫族一共有三颗生命星，百分之七十的人口都集中在他们的母星，小眉星。
而加文一行人的目的地，却是排名最后的飞仙星。
……
随着这些资料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张纸。
这张纸似乎存在多年，页面都微微泛黄，上面画着稀奇古怪的图案，不知所云。
加文琢磨了许久，觉得上面十二个点像是人体内的十二穴道，而这些流转的细线……却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尝试着用源气去运行，却一无所获。
“……这页古经一看就非比寻常，不太可能是先生随手塞进去的。但是这到底是什么？”
加文陷入了长考，然后突然心神一动，尝试起了去控制那枚虫族的晶核。
晶核在瞬间震颤了起来，喷吐出了金色的气流，这道气流随着图像的规律在身体里逐渐游走。而加文却骤然发现了一件事——他好像突然和体内那枚半红不金的晶核建立起了联系。
晶核本来就不大，然而在这一瞬，这一枚小小的晶核的每一寸，在加文脑海里都变得通彻无比，连上面的纹路都一清二楚！
加文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他似乎能控制晶核了。而晶核温顺的像是猫一样的反应也在告诉他——
这不是错觉。
他对着这一页古经瞬间进入了顿悟的状态，一看就是三天三夜。
第四天，还在默默推演的加文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挪到了自己的手腕处。
宋少羽给他的镯子，就在刚才，碎了。
他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就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是先生……出事了吗……”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低头看向了手里的纸，上面哪里还有什么图案，早就空无一物。
加文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点猜测：宋少羽说，让他们去虫族的领地，恐怕真的不是无奈之下迫不得已的安排。
[他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加文想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除夕。
除夕正侧躺在床上，眉头紧皱。似乎是冷的有些厉害，裹紧了被子，全身上下都在打哆嗦。然而他自己却热的跟个炼钢炉一样。
加文走了过去，然后轻轻的握住了除夕的手。
几天过去，除夕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但是奇特的，在被加文握住手的一瞬间，颤抖着的人呼吸却逐渐变的平静了起来。
他身上覆盖的鳞片好像更多了，也更加锐利。哪怕只是被握住，加文的掌心却被割出了几道血痕。
要知道，现在连品质差一些的源力武器，都没办法对加文的肌体造成损伤。
加文看着滴在地上的血，有些苦中作乐地想着：“看除夕这样子，以后怕是打架不愁了。”
他没有抽卡手，毕竟这么多天以来，难得有一天，看见除夕展眉。
……
在商船上的第五天。
除夕没醒，离十八星系还差一天的路程。
加文一直没出门。
然而今天，余乐却敲响了他的房门。
“最新得到的消息，追兵已经在路上了。是周元帅派来的舰列队。”余乐没有解释过多，“我们被发现了，抱歉，是我无能……这里离十八星系已经不远了，等会我会在附近生命星迫降。身份ID卡在这，都是可用的，这个是仿生面具，公司的新品还没有上市，暂时可以改变外貌。去利特星，会有人接应你们。”
利特星现在的执政官是高丽。
她在之前已经表示过，会拖延住帝国派来的官员，直到确定加文离开了利特星为止。
没有多言，加文对余乐道了一声谢，然后背起了除夕。
除夕在此时嘤咛了一声，他闭着眼，无意识地蹭了蹭加文的后颈，轻声询问：“……papa。到了吗？”
“还没有，但是快了。”加文小声对他说，“除夕再睡一会好不好？papa马上就带你离开。”
除夕对于加文的话从来是无条件相信的，他点了点头，轻声回了一句“好”。
商船在附近的生命星上迫降，加文用着假的身份ID卡，畅通无阻地在网上购买了两张船票。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能很幸运的在利特星降落，然后前往虫族的领域。
不过当加文带着除夕低调地到了机场，却发现检票口旁边站着两位气质沉稳的源武者的时候，加文就觉得，他们大概是遇到了一点意外。
在发现入口处还站着两位高阶源武者的时候，加文就毫不犹豫地背着除夕往回走去。
这两个人气质不凡，并且身上煞气极重，显然是帝国军团内部上过战场的兵，而非懒散无比的检票员。
周雪川派来的人，比余乐想象中来的还要迅速……或者说，帝国内部已经无差别的展开了对加文和除夕的搜查。
姚重华显然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
加文的举动引起了一名眼尖的士兵的注意。
他大吼道：“那边的，马上就到你了，怎么走了？”
说完，这名军官上前一步，瞬息之间，就到了加文的面前。
这个地步……最多九阶，最少七阶。
穿着检票员服装的军官眼神锐利如鹰，而加文却默默垂下了头。
“我妻子身体不好，只是突然想起药还放在家里。”
军官的表情疑惑：“是吗？”他看向了加文背后低着头，并且被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除夕。
加文的脸上戴着仿生面具，而除夕却依旧是那一张脸。
他的脸上还有鳞片，哪怕是戴上，鳞片也会把面具戳穿。
军官上前一步，道：“让我看看。”
于是，加文不再犹豫，他甚至连常思剑都不用抽出，伸出了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掐断了这位军官的脖子。从伸出到收回，不过一刹那的时间。
那一刻，明明是在杀人，加文的神情却平静无比。
这里声音小到连军官的同伙都没注意，那位军官甚至还保持着站姿。
加文背着除夕转身离去。
……
“宋鑫！你在那站着干什么？不会是想偷懒吧？”同伴迟迟未动，站在检票口的赛亚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宋鑫和他是一个队的，一直仗着自己宋家嫡系的身份偷奸耍滑，从组队开始，基本什么脏活累活都是赛亚一个人在干。
上一班旅客刚走，现在这个检票口十分清闲。
这个机场本来有十六个检票口，如今为了防止漏网之鱼，被关闭的只剩下了六个。
于是，赛亚上前一步，拍了一下宋鑫的肩膀。
“我说你偷懒也该有个限度吧宋——”
赛亚的声音突然堵在了嗓子眼。因为，随着这一掌落下，宋鑫僵硬无比地倒在了地上，他面色惨白，瞳孔涣散，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赛亚在瞬间就想起了一个可能。
他的手摸上了腰侧的对讲机，选择了呼叫。
“长官……他们……可能已经到了。”
……
山野是加文的战场，多年来的生死逃亡，让他太熟悉山野之中的猎杀了。
熟练地解决了又一波赶来追踪的小队，加文掩盖好了痕迹。
在他背上的除夕又一次地转醒。
加文如有所感，然后侧过了头，笑着问：“除夕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脸上还带着点血迹。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从被发现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周了。
这一周时间，除夕大半时间都在沉睡，但是光是清醒的时候，加文就解决了不下百人。
想来他沉睡的时候，杀掉的应该更多。
一开始要找到加文还有些困难，但是后来这些追兵们发现了规律——加文会背着除夕，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放下。
加文已经从第一区逃亡到了第六区。
但是找到他们已经变得容易了起来。
加文也的确不敢随便就把除夕放在一边。因为除夕现在根本没有一点自保之力，全身无力，源力堵塞，落到别人手上完全就是任人宰割的地步。
除夕的状态依旧不太好，就像是被火烧一样，身体里，什么东西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破土而出。
虽然身上的鳞片已经不生长了，却依然刺进了肉里，微微一动就是钻心一样的痛。
但是除夕已经不会说痛了。
因为每当他说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加文如果有空，都会低着头，反反复复地亲吻他流着血的伤口，仿佛这样就能使那些伤口愈合了一样。
他的眼里全是心疼。
明明他自己受的伤还更重。
“我没事，papa，已经快好了。”除夕眨了眨眼，笑着说。
现在这颗星球上，大街小巷都是他们的通缉令。官方还告诉这些市民，只要发现有人背着或抱着另一个人，并且另一个人看不清脸，就打电话举报。一经证实，就可以领取赏金。
这也是加文逃进了无人区的原因。
可惜这颗生命星太过祥和，连普通源武者不能踏入的禁地都没有。
要不然加文还真想带着除夕闯一闯禁地。
毕竟他已经快十天没合过眼了，状态一天比一天糟糕。而赶过来的帝国士兵却越来越多。
在这么下去，被抓住是早晚的事儿。
可是加文还不想放弃。哪怕明知道这只是一场徒劳。
“快好了就行，除夕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啊？”
加文背着他进了山洞，然后把人放在了地上。
这是临时的停留地。附近有水源，在下一波士兵搜查到这里之前，暂时还是安全的。
虽然山洞很是简陋，但是地上却铺上了柔软的垫子。除夕坐在上面，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除夕思考了片刻，回答：“我也不知道……”
于是，加文“嗯”了一声，默默开始调养起来。
他刚结束了一场战斗，以一打七，还要顾及不要让人伤到了怀里的除夕。因此打的很是艰难，受的伤并不轻。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存储的药物像是流水一样的消耗完毕。只好靠着自己强悍无比的修复能力自我恢复。
加文甚至隐约感觉，在最近不间断的战斗力，他触碰到了十阶的屏障。
不过现在却没有时间让他突破，只好学着陈言川那样，硬生生把境界压了下来。
除夕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受伤了……]
[而且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自己的话，加文大概还在帝国，宋少羽也不会出事。
这个认识突然让除夕觉得无比的难过。
[对不起啊，明明说过要保护你的。]
除夕思考了很久，看着夕阳西下，星星升起，他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他缓慢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然后从背后抱住了加文的腰。
除夕的身体很烫，加文在一瞬间从入定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papa。”除夕蹭了蹭他，低声道，“我想和你睡觉。”
加文脸上出现了一点惊讶，“嗯……？是睡不着吗？”
于是，他反手抱住了这个小怪物。
除夕身上的鳞片让他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加文迟疑了片刻，怕碰疼了他，只好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加文躺在了他的身边，笑着问：“睡吧。要不要给你唱摇篮曲？”
除夕脸一红，然后紧张无比地解释着：“不是……不是这个睡觉，是那个睡觉！”
“……”
加文看着他，反应了几秒，才反应了过来，除夕说的是什么。
他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加文的犹豫让除夕的脸上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除夕有些委屈，偷偷跟加文咬耳朵：“你是不是嫌弃我变丑了。”
“……想哪去了。”加文当场反驳。
他不是，他没有，别瞎说。
他就是觉得，这种情况下。自己未免过于禽兽……不如。
还重口。
“那你睡我啊！”除夕扯了扯他的衣摆，有些赌气似地说着，眼里还盈着一点泪光，“我……我、想要。”
除夕的头突然低了下来。
加文一慌，挡住了他的额头：“等……等等！不用这样。我来……！”
除夕抬起脑袋，茫然地看着他。
加文在心里叹息了一声，然后把人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题我会，我比你多活这么多年呢。除夕。”
……
虽然离他想象中的新婚之夜差距甚远，不过现在好像也没地方去扯证。
加文找来了水，把除夕洗了个干净，然后取下了无名指上的空间戒指，牵起了除夕的手。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低声问，眉间微蹙，最终突然笑了笑，“哎……虽然现在好像是先上车后补票。”
不过你都是我的人了，不愿意也得愿意。
除夕吸了吸鼻子，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不过他的手指现在好像已经带不上戒指了。
于是加文找了个绳子，把这枚戒指挂在了除夕的脖子上。
加文继续补充道：“等你好了，我们换一个婚戒。”
“嗯。”除夕只是死死地看着他，从鼻腔里发出了这一声。
他的声音却是哭腔。
加文突然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他紧张地询问着，“怎么了。不高兴吗？怎么还哭了？”
……还是我弄疼你？
然后，加文突然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困。
困到只要一闭上眼，就要睡着了一样。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口腔里骤然全是血腥味。
然而却依旧没办法阻止汹涌而来的困意。
加文拿出了常思剑撑住了自己，一个踉跄，单膝跪地。
一双手抚摸上了他的脸，像是要记住他一样，摸过他脸的每一寸。
加文的手指用力的近乎苍白，却要连剑都握不住了。
他抬起了头，看向了面前的人，厉声询问：“除夕，你干了什么？！”
语气里却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慌无措。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加文听到的是一声叹息。
“忘了我。”除夕笑着说。
除夕已经想清楚了，反正帝国的士兵要逮捕的只是他。
那是不是只要他离开了，加文就不会有事了？
反正再躲下去，下场也是一样。那不如试试吧。
他对自己这么说着。
明明是笑着，除夕却笑的比哭还要丑。

第151章
除夕扶着树，跌跌撞撞，走的很是困难。
加文之前笑着问他，怎么变成小美人鱼了。
除夕问过他什么是美人鱼，于是加文给他讲了上辈子的童话故事。
此时他的脚踩在了地上，无端又想起了加文说的那个小美人鱼。
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疼的他直打哆嗦。
他回过头，看见的是一行蜿蜒在路上的红色血迹。
[如果他醒来，大概很快就能找到我吧……]
他实在没有力气去回过头，掩盖这些痕迹了。
除夕回过来头，这么想着。既盼着他醒来，又由衷地希望加文不要醒来。
至少不是现在。
[如果我不在了，他在很久以后，会不会真的成了别人的papa呢？]
除夕不敢细想，因为怕自己想多了，就忍不住跑回去，把人圈起来。
一滴水迹浸透到了他的眼里，除夕本来以为是汗，结果那滴水迹一路向下，滑到了唇边，分明是腥甜无比的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从脖子后蔓延出来的金色纹路，已经长到了他的手腕。
即使他已经如此虚弱，这些不知名的细线依然野蛮生长，生机勃勃。
他越是虚弱，这些金线就越是强悍。
就像是……缠在他身上的，一条条锁链。
除夕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些画面。
那天在荒星上，他见到了一座破败的神殿。
神殿内，有一尊青铜神像，被九天玄铁烧制成的锁链死死困住。
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骤然面色一变，捂住了脖子。
金色的血液从他的唇边溢出。
他身上的金线，似乎更加密集了。
然而这些金线，却不断地挣扎震颤着……绷的极紧，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除夕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背后渗出的汗打湿了身上的长袍。
时间的流逝突然变得极其缓慢了起来。
除夕也终于听到了人声。
“他在这里！是那个虫族的奸细！”
穿着第四军团军装的士兵面露寒光，然后骤然倒退了一步。
一整支先锋搜查队闻讯赶来，手持统一的长剑，把除夕围在了中间。
至始至终，除夕都没有抬起头，看他们一眼，而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咚”、“咚”……心跳的声音如此明显。
除夕的耳边是其他人小声的议论。
“这是虫族吗？长的不太像……”
“反正不会是人！”
“他怎么是一个人？另一个人呢？不是有两个吗？”
“教皇阁下说了。只要把林除夕带回去就行了。”
“那剩下那个人还要找吗？”
“——一会再说，听长官指示，先把他带回去。”
一名中年军官如此说道，他明显是这群人的上司。在他发言后，其他人顿时不再言语。
对，带他走……
以加文的能力。只要没有他这个累赘，一定可以藏的好好的。
除夕低着头，看着血迹从下巴低落在了地上。
不要来找我。
求你。
除夕的意识突然变得格外模糊了起来。
他听到了一声声呼唤。
这些声音有的年轻，有的年迈。但是却不约而同地，叫着同一个名字。
[康斯坦丁——]
“……资料上说他是宗师境，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被层层围住的人看起来脆弱无比，身上一点源气波动都没有，气血比普通人都要虚弱一大截。
有人试探性地划出了一剑。
剑光落在了除夕的肩膀上，触碰到了他身上的金线。然后直直地越过了线条，划出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淅淅沥沥的金色血液如同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很快把他的衣袍浸湿。
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血。
多的像是一辈子都流不干一样。
原本就绷的死紧的金线在这一瞬间又往前蔓延了一点。
除夕的全身上下，包括那张长满了鳞片的脸，都在这瞬间被金线覆盖了起来。
一艘军舰终于在士兵们的等候中姗姗来迟，悬浮在了这片土地的上空。
“押上去，带走！”这是一开始的军官的声音。
“是！”这是士兵的回复。
“哒哒哒。”这是不断靠近的脚步声。
以及——“康斯坦丁。”
除夕抬起了头，破天荒地回复了一句：“我在。”这一句，他用的古语。
背后的双翼在这一瞬间张开。
你的神，就在这里。
他身上的金线，像是撑到了极致一样，骤然寸寸崩裂。
于是，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诧异地寻找着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传来的一声龙吟。
而他们，也真的看到了一条……巨大的龙影。在云层之中，若隐若现，像是神话里毁天灭地的凶兽。
那是一条黑色的巨龙，遮天蔽日。
在他面前，原本的中型军舰都显得娇小可爱了起来。
巨龙伸出了一只利爪，精准无比地抓住那艘舰船。
它的五指合拢，坚不可摧地舰船在他手中脆弱的仿佛纸片，被揉成了一团。
“这是……什么东西？！”
地面上，帝国的士兵们神色惊慌无措了起来。
再面对未知的时候，并非所有人都能保持冷静。
黑色的巨龙扇起了翅膀，朝天发出了一声鸣叫。
“吼——”
一道音波竟然变成了具象成了波浪形，朝外扩散开来。
只是一道吼叫，在场不少人竟然七窍流血，直接昏死了过去。
这头庞然大物的身躯依旧在往下滴着金色的血，血滴在地上，就是一个深坑，却和柔弱美丽再也没了丝毫联系。
你看着他漆黑的鳞片，看着他尖锐的利爪，看着他箭簇似的长尾，还有背后那双张开宛如天幕一样庞大的翅膀，以及冰冷反光的鳞片，没有人会怀疑它的威力。
如果在场的人是虫族的士兵，现在大概已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了起来。
但是这些人不是。
他们信奉光明。
“长官……这……”拿着长剑的士兵惊疑不定了起来，在康斯坦丁的面前，他渺小的连尘埃都不如，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还要继续打吗？”
既然黑夜出自王座，那就让光明从坟墓里爬出。*
康斯坦丁终于睁开了他金色的眼眸。
他也终于想起了这一切。
这些渺小的蝼蚁，一个个俗不可耐，金玉其外，竟然也妄图带走他？
他们也配？
这颗星球，几乎是同时，天空上划过了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像是从天而降的陨石。
这一道道流星转瞬即至。
燃烧的火团落在了地上，无论是合金、玻璃这种工业产物，亦或者是湖泊、森林，皆在一瞬间之内被火光吞噬。蒸发的再无踪影。
这些东西里，自然也包括无数条生灵的性命。
一颗生命星球，只在片刻的时间里，就归于了死寂。就连大气层都被烧灼地稀薄起来。这颗小行星被砸的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要炸裂开一样。却在冥冥之中，被一双无形地手给握住了。
这已经不是人能抗衡的伟力。
万籁俱寂。
康斯坦丁的四肢落在了地上，焦黑的大地震颤。
他的身影不断地缩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黑发，金眼。还是同样一张脸，只是脸上的表情似乎更加淡薄了一点。
康斯坦丁垂下了眼眸。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然后微微的，抬了起来。
数千光年外，小眉星的神殿内，那杆被当做镇国之宝的长.枪骤然飞射而出！
然后，只在瞬息的时间内，划破了空间，直直的落在了康斯坦丁的手上。
怪不得他一直练不好剑，宋少羽还十分诧异，说不应该如此才是。
原来他一直用的是枪。
现在，整个星球上，只剩一个地方还带着点绿意。
山洞前，几颗野草倔强地长在石缝之间。
里面还有一个人。
康斯坦丁记得他，他叫加文，或者说叫林嘉文，但是无所谓。反正是有这么一号人。
在他上万年无比漫长的记忆里，有了这么一个人。
康斯坦丁走到了加文的面前，脸上却出现了挣扎的神色，他的手颤抖着抬起了手，悬在了半空。
他的掌心离加文的脸只有几厘米远。
杀了他。
你就再也不会有弱点。
康斯坦丁的神情逐渐变得冷漠异常，看着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神明。因为不知人间疾苦爱恨，而无情。
就在这个时候，康斯坦丁突然瞥见了一点银光。
他底下了头，看见悬挂在了自己脖子上的戒指。
就在几个小时前，加文亲自把它系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竟然还没掉。
为什么还没掉呢？是因为自己不想让它掉吗？
要不然，无论是高温，还是龙炎，抑或是化龙，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让这枚戒指消失不见。
康斯坦丁在这一刻异常茫然了起来。
他跪坐在了加文的身边，然后低下了头，用鼻尖去蹭了蹭他的脸，轻声道：“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沉睡不醒的人当然不会告诉他，也没办法告诉他。
脸上无奈又溺爱的神情一闪而过。
“虽然回忆起来不算什么开心的经历。”康斯坦丁挺直了腰板，面无表情地评价道，“充作一段有趣的回忆，倒也还不错。除夕这名字其实不错。”
康斯坦丁再一次用手抵住了加文的头，这一次却不是为了杀他。
一道赤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在加文的眉心。
“忘了我。”
这句话几个小时前他也说过，不过那时候是一厢情愿的恳请，这一次，却是神谕。
赤色符文隐匿在了加文的眉心。
康斯坦丁抱起了他，手持长枪，张开了背后的黑色翅膀。
*
小眉星上，神殿之内，正在召开着一场紧急会议。
“镇国之宝！怎么会突然跑掉！”一名老者说道，语气里按奈不住的惶恐，“这可是神的遗物！”
不少神官都是匆匆被叫来的，大家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一阵恐怖的威压突然从天上传来。
还在开着会的诸位神官们面色一惊，不约而同地摆出了迎战的姿势。
这些神官没一个是文官。
要知道，在虫族内部，只有最天资卓绝的后辈，才有资格进入神殿。
“大胆，你是谁？竟然敢擅闯神殿？！”黑袍的神官怒斥道，看向了来人。
来的是两个人。另一个人被十分随意地抱在怀里，一点脸都没能露出来。
来的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容不迫地向前走去。
神官哀嚎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如同明白了什么一样，跪在了地上。
凡人怎么配直视神。
康斯坦丁坐在了神座上，不他是坐回了这永恒孤寂的神座上，和很多年前没什么不一样，但是又有一些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怀里还有着一个人。
镇守神殿数千年之久的圣器发出了兴奋的锵鸣。
那是他的长.枪，他诞生于深渊，被人称为战争之神。所掌之兵自然也是杀伐之器。
神官们颤抖着匍匐在了他的脚下。
这座神殿和千年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你们这一任王，是谁。让他来见我。”许久，康斯坦丁的声音传下，“还有，这个人，我不希望他死，但是别让我再看到他。”
神官一愣，然后看见有个人影子骤然被康斯坦丁从王座上丢下。
他底下头一看，入目的是一张沾着血的脸。眉头紧锁。
……这个人，是谁？
神官没有多想，他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是，吾神。”
康斯坦丁坐在神座上，嘴角边却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兴奋，又像是嘲笑。
世界上再无除夕。
只有，从地狱里归来的——
康斯坦丁。
（第五卷 &#183;深渊来客&#183;完）

第152章
他在恍惚之间好像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熟悉的，不熟悉的。无数道人声在他的耳边低语。
“不用担心，林阀会庇护你。”
“你若是不介意，可以叫我一声先生。”
“哥，你回来看看，李氏皇族待我国公府不薄——”
“是，舰长。”
……
一直到了最后一句。
“忘了我。”
他努力的想睁开眼，却觉得困顿异常。
你是谁？
不对……我是谁？
***
神殿内。
一名金发的神侍十分不解的摆正了自己衣服上深蓝色的稻穗，看向了身前那位幸运的老神官的背影。
说这位老神官幸运，并非是他偶然顿悟突破或者是得到了什么奇遇，而是整个国教神殿内，上下七位大神官。神只对他说过话，而且，还是两句。
第一句是让别枝去觐见；而第二句是……
“开阳大神官，”年轻的小神侍和同伴扛着担架，忍不住低声询问道，“他是谁？”
“他”指的是现在正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人。
若非还剩一口气在，小神侍都怀疑这是一个死人。
神不见踪迹上千年。
像他们这种神殿公务员乐得清闲，平日领着高额俸禄，修炼的修炼，为国家贡献生育率的贡献生育率，还不用像其他虫一样苦逼的服兵役……不知多少同伴羡慕。
神侍考入神殿七年来，还是第一次谛听神谕。
开阳大神官身着一套鸦雏色的神官袍，手持卫教长剑，略显苍老的脸上莫名多了一些敬畏：“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他也曾斗胆问过康斯坦丁，得到的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从气味上看，这个人是成年的雄虫。只是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浑身上下竟然都是干涸的血迹，还有不少深可见骨的伤口。
开阳神使已经过了成年期，如今正是暮年，对雄性的气息已经不太敏感了。但是见到加文后，依然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要检查一下他的伤势。
无关性别，到了开阳这个年纪，对于后辈或者幼崽总忍不住过分关心……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在那一瞬间，开阳的背上全是冷汗。
他在年轻时曾是圣境，如今日益老迈，气血干涸，已经跌落成了伪圣。
纵贯整个寰宇，开阳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者。然而在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开阳除了发自内心的敬意和恐惧外，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神在看我。]
开阳突然意识到了这件事，并且很快反应过来了原因：因为我要碰到……这个人了。
这是康斯坦丁带来的人。
而神说——
不想见到他，但是也不想他死。
康斯坦丁绝非什么温和的神明，他暴戾而独.裁，好战而嗜血。千万年来，敢染指他神之御座的人，在历史上下场都不算好。
而这个人，却被允许和他同坐在神座之上。
这是神的禁脔。
……开阳大神官收回了思绪，耳边响起了一声询问。
“那现在要带他去哪？”
“我……”开阳大神官的面色难得地出现了犹豫，最终，如同破釜沉舟一样开口道，“暂时养在圣山吧。先等他伤好了再说。对了……小心点，不要碰到他。这是为你们好。”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
康斯坦丁回来了。
这个消息在短短数个小时内传遍了小眉星上下，无数忠实的信徒来到了位于小眉星最中央的圣山之下。遥遥地朝着最顶端的神殿方向朝拜，眼神中全是狂热。
圣山高耸入云端，从卫星图上看，顶端并没有神殿的影子，但是所有人都清楚，神殿就在那里。在皑皑的雪山之上。是天外之天。
现在这所神殿终于等到了他的主人。
别枝在亲卫的护送下到了圣山的脚底。
圣山只有一个出入口，他就算想低调地过来，也低调不起来。
在别枝那张脸出现的时候，这里的气氛出现了片刻的沸腾。
“陛下，神是真的回来了吗？”
“陛下！吾神是召见了你吗？！”
“陛下……！”
别枝的视线在这群人身上扫了一眼，一言不发。显然没有这些人那样激动。
说实话，他也不确定康斯坦丁的归来，对于整个国家来说，到底是坏事还是好事。
毕竟……翻阅虫族历史上各位王的口述，这位神并不喜欢他们。
他们不过也是神驯养的家畜罢了。
别枝怀着忐忑的心情，一步一步地朝圣山之上走去。
这里没有人敢使用源力。康斯坦丁不喜欢有人冒犯他。
因此，当他看见天幕边那座恢宏的神殿隐约的影子时，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情了。
当这座神殿没有神的时候，这里只不过是一座气派无比的宫殿，建筑在山崖之上，金碧辉煌，苍茫大气。
而在神殿的主人归来以后，圣山之上的一草一木都变得灵气逼人，又威压甚重。
别枝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弯下了腰。
站在神殿门口迎接他的是天权大神官。
这位大神官之前的姓名已经被弃之不用，现在，他的名字就是天权。
在国教七名大神官之中，天权排行第四。
天权和别枝所出同族。按照辈分，还是别枝的晚辈。
因此，这位红发的神官小声提醒道：“你来的时候不太巧。神昨天才莫名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指了指圣山对面那座全境第二高峰。
“看，峰顶都被削平了。”
大半夜的，他们这些住在神殿里的大神官都被康斯坦丁这通莫名的脾气吓了一跳。
别枝侧过了头，看向了那座峰顶。顶端平滑如镜，一粒碎石都没有，整个山顶宛如凭空蒸发一样……
仅仅凭着这一幕，完全可以想象康斯坦丁当时到底是多么的愤怒。
那又是什么让他如此生气？
……
别枝想象不出。除非是人族皇宫里的那位，让康斯坦丁受了伤。
身为虫族的王虫，登基两百余年，别枝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过紧张这种情绪了。
但是当他沐浴焚香，换好了礼服去觐见神的时候，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他踏入了主殿内。别枝看不见康斯坦丁，但是他感觉得到，康斯坦丁就在王座之上。
别枝本来以为自己凤食鸾栖太久，恐怕很难保持对神的尊敬。然而在踏入这神殿后，他心里充斥地却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绝对的力量代表绝对的臣服。
到底是什么人，在千年之前竟然敢弑神？
别枝垂下了他高贵的头颅，恭敬无比地说道：“吾神。”
神座之上的人没显露出一点多余的表情，无论别枝对他是什么态度，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微不足道地小事。
康斯坦丁说：“你快死了。”
他看见了，别枝的外表依然年轻，但是却从内在开始寸寸崩坏，就像是由内而外烂熟的果子。
别枝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意外，然后苦笑着回答：“是。我今年三百六十七岁，时日无多。之前在一片大好的形势下停止对人类帝国用兵的原因也是如此。我即将退位，而选帝侯之战就快开始了。”
每一次选帝侯之战，对于虫族来说，都是一次不小的内耗。
当年若非王虫突然去世，当之无愧的后继者东临在域外战场喋血，帝国也不会有任何喘息之机。
一个时代只能有一个最强者。
那个人才配成为王。
如何证明自己最强？那自然是踩着同族的尸体上位。
康斯坦丁的食指莫名在神座之上敲了敲，他有些长的漆黑指甲和金属碰撞，发出了刺耳的响声。微微一擦就是四射的火花。
在一片长久的寂静后。
别枝终于听到了康斯坦丁说的话。
“选帝侯之战，未免太早。”
康斯坦丁抬起了手，手指尖突然凝出了一滴金色的血液，他黄金浇铸而成的双眼在此刻夺目的像是两个太阳被锁在他的眼眶。
那滴血径直没入了别枝的眉心。
那一瞬间，别枝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衰败似乎停止了。
旺盛的活力在体内复苏，那滴金色的血液变得稀薄无比，融入了他的身体内，焕发出了无限生机。
别枝的心中一时间全是震撼。
“再活二十年。下去吧。”康斯坦丁道，语气平静宛如死水。
若非是康斯坦丁的这滴血，他大概还能再活三年。
别枝忍下了心中的惊谔，长跪后告退。
康斯坦丁依旧坐在神座上。
隔了一会，表情才莫名多了点怔然。
这种属于的人的情绪，本来不该出现在他脸上。
“二十年，应该……够了。”
要是二十年都不够参加选帝侯之战，那废物也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
神前脚召见了别枝，后脚，就召见了开阳。
并非康斯坦丁多喜欢开阳，而是这里的几位大神官，他只对这一位老者有些印象。
“现在，这座神殿里一共多少人？”康斯坦丁突然询问。
开阳思考了片刻，毕恭毕敬地回答：“七名大神官，外加七十四名神侍。”
毕竟这座神殿空寂许久，也不会有外人进来，平日里压根用不上多少人。
片刻后，开阳听到了神的回答：“有点少。”
开阳一愣，“那……我让帝国的七十二神官都过来。”
“……太多。”
开阳突然有些懵逼。
说了嫌少，召过来又太多……神这是什么意思？
开阳突然心神一动，道：“那，为您再招一些新的神官？”
“嗯。”
尾调平缓但是微扬……这代表康斯坦丁的心情不错。
这句话的声音刚落下，压在开阳身上的威压突然荡然无存。
很显然，得到满意回答的康斯坦丁已经离开。
开阳离开了主殿，细细揣摩起了康斯坦丁的话语，突然莫名的想到了一点无关紧要的细节。
“……为什么吾神和我说话的时候，手总是下意识地搭上自己的下腹？”
“难道是之前的旧伤复发了？”
“可是这世上，还有谁能伤到他？……但是总不可能是有了吧？”
开阳为自己这个荒谬可笑的想法感到了一丝羞愧。

第153章
加文睁开了眼。
他打量了一下附近的环境，身上是一套素色马褂，看着像是民国年间的知识分子。窗外是皑皑白雪，立着几棵挂着冰棱的雪松，天刚放晴，远处的雪峰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
加文的意识还停留在圣克里兰的ICU急诊室里，他在那里闭上了眼。意识的最后一刻是头顶医院的天花板和麻醉药。
“这山……珠穆朗玛吗？总不可能是父亲带我到西藏朝圣了吧。”
成年后，大概是感觉到他时日无多，林恩总喜欢带着自己世界各地到处走走。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林恩不可能不在。
他掀开了身上的被子，喃喃自语，然后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木屋，没有暖气，没有壁炉……但是我竟然不觉得冷？”
因为先天有病，他从小到大身体都不太好。三天两头住院是常事，断然不可能在冬天还穿的这么单薄……重点是还没被冻坏。
加文站了起来，伸出了手，抹了一把窗沿上的雪。
“是真的雪。不是VR。”
“身上有伤，看样子快好了……手上也有。”他低下了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手上有伤？还有茧。不太对劲。”
他平时一双手最多弹弹钢琴，拿一下筷子和刀叉，断然不会有这么多茧子和伤。
小屋里还有一面镜子。
他看了一眼，依旧是自己的脸。
……只是看上去似乎长大了一些。
就像是一夜之间从十八岁到了二十八岁。
加文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个猜测：“……难道是爸爸把我冰冻起来了？到了能治好我的病的时候再解冻了？”
以他爹的身家，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高科技的医疗室啊。莫不成未来社会流行返璞归真？
他推开了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极目远望，百里之内似乎只有这一处小屋。
除此外一片寂静，连雀鸟吱吱的叫声都没有。
“你醒了？”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加文一惊，然后转过了头，看见了一名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长袍朴素无比，露出来的一截白色的里衣却闻着精致的金色花纹，他的脸上是沟壑一样的褶皱，笑容一脸慈祥。
但是他笑的再慈祥也掩盖不了一件事——他背后长着两片蜻蜓似的长长的透明薄翅。
扇动速度极快，老人从天而降，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一点声响。踩在雪地上都不曾留下脚印。
加文下意识的探向了自己的腰侧。
空的。
不过他腰侧原本是有东西吗？加文不太清楚。只是未免觉得少了点东西，没什么安全感。
老者上前一步，却保持了一段距离，微笑道：“不用紧张，我是神殿的开阳大神官……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语调轻缓，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一直到这个时候，加文才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这个老先生说的语言他从来没听过，但是他却能听懂。
甚至，当他脱口而出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语言：“林嘉文。”
加文躺病床上无聊的时候也会听天猫精灵读两本网络小说。
综合现在的情况，他莫不是……穿……穿越了？
这是什么狗shi剧情。
现在这种穿越题材不是都被光腚总局和谐了吗？？
“林嘉文……？”开阳重复了一次。面露思索。
他已经测过了，加文资质不差，不太可能是天赋不好血统不纯的父君诞下的后代。
于是，开阳只好把范围缩小到了小眉星上的几大氏族身上。
可惜翻阅了无数雄虫的资料，都没有从中查到相似的人。
倒是有不少人在询问开阳，是不是想以权谋私，为自己的后代挑选对象……
现在这个人说自己姓林。
这些家族里，只有道林家族有人姓林。
于是，他询问道：“你是道林家族的后裔吗？”
“我不记得了。”因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加文被迫露出了一个营业性的微笑，“我现在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道林家族更是闻所未闻，倒是意大利的黑手党家族略有耳闻。
现在他还是完全懵逼的阶段，一点信息也没有，假装失忆虽然俗套，但是好用。
开阳听到他的话，不禁面露沉思。
因为年轻，加文恢复的很不错……也没有留下什么暗伤，这点伤势，以他的恢复力，哪怕是不继续用药，不出两天也能好个透彻。
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问题，康斯坦丁说不想见他，那这个人显然不能留在圣山上。不过……要把他送哪儿？
“你等我片刻。”开阳道，“我去问问……”
神。
神官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
“问谁？怎么做到的？”加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无比震惊，“原来这个世界是修真背景吗……？我有灵根吗？！”
***
“吾神。”
开阳再一次的来到了主神殿。
康斯坦丁的声音从天上落下：“何事？”
开阳犹豫了片刻，“您吩咐我照顾的那个人……他好像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林嘉文，可能是道林家族的雄虫……我打算把他托付给道林家族。”
他好歹也是神殿的大神官，平日里也有许多事要处理，不可能一直照看加文。
更何况神都说了，不想看见加文，打死他也干不出把人带着一直在神面前晃悠这种事啊。
沉默了片刻后，康斯坦丁的语气冰冷而生硬：“他不姓林。不用送去。”
开阳敏锐的察觉到了康斯坦丁突然变差的语气。
“是……那我明天就送他离开圣山。找地方安置……”他不免有些诚惶诚恐了起来。
康斯坦丁的表情突然有些奇怪，不过跪在地上的人是看不见的。
“你是说……他全忘了？”
开阳回答道：“是。”
不应该啊。
他明明……只剔除了和自己有关的记忆。
康斯坦丁皱起了眉。
他怎么全忘了？康斯坦丁有些不悦地想着，忘了我也就算了，宋少羽呢？林恩呢？亦或者卿仪、赵容华呢？这些人你怎么也能忘？
……你都忘了，那以后谁替他们去报仇？
难不成要我去？
……但是我又不能去。
“康斯坦丁，他叫加文&#183;康斯坦丁。康斯坦丁就是他的氏族，他和道林家族没有任何关系。”神座之上的人低声说道，“不用送走了。让他来竞选神官。”
众所周知，他们的神名叫康斯坦丁。
……没有任何人，敢和神同名。自然也不会出现氏族。
开阳已经习惯了康斯坦丁的喜怒无常，在心中震撼了片刻后，当即从善如流地回答：“是。”
开阳当即就准备告退。
“等等。”康斯坦丁突然发言，拦住了他，“我听说，人类帝国那边，有一种类人型的长着翅膀的宠物。”
说完了这句，他就没声了。
康斯坦丁自认为自己的话语之中已经充满了暗示，聪明的大神官就该懂得去弄一批小龙人放在神殿内。
康斯坦丁想的挺美的。
刚孵出来的幼龙处于幼崽状态，和那些小龙人没什么区别。
只要他养的小龙人够多，就没有人能发现其中一只……是……他生的蛋孵出来的，吧？
现在那枚蛋还小，在他身体里，连壳都没长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但是康斯坦丁已经在为它做打算了。
是的，虽然康斯坦丁很不想承认。
但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无所不能……包括生蛋。
“……”康斯坦丁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崩溃，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想不开被.日。
虽然地点有些简陋，但是好像也挺爽……
可恶。
停，他到底在想什么？！
加文那个狗王八。
迟早有天，他会忍不住阉了他。
龙族繁衍不易，子嗣艰难。
康斯坦丁活了上万年，见过的同族不超过一只手。
于是，他说服了自己，留下它。
虽然很生气，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后代。
只要在神殿里养的小龙人够多！就不会有人知道这颗蛋蛋是他生下来的！
……
开阳跪在神殿之上，默默等待着康斯坦丁的下文。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更多的话……只能莫名感觉到康斯坦丁的心情一差再差。
开阳的额头上又出现了冷汗，“您说的是那种叫小龙人的宠物吗……？”
“嗯。”康斯坦丁不轻不重地回应了一声。
“噢……您是想……”开阳突然灵光一闪，“想养吗？”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
“我给您弄两只回来？”开阳继续试探性地询问。
神座上的神明在思考片刻后，面无表情地回答：“少了。”
“那二十只？”
“……”
“两百只？”
康斯坦丁终于点了点他矜贵的头，“可。让神官们去养吧。反正在神殿里这群东西天天也没事干。”
说完这句，神殿内的威压再一次消失不见。
开阳觉得，自己在康斯坦丁的磨砺下，迟早有一天会读心术十级。
虽然暗中诽谤神有些对神不敬，但是他依旧没忍住内心那一阵哔哔。
[……想要直说不行吗？都几千上万岁的人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还有，什么叫这群东西！这些神官都是天赋很好的后生好嘛！搁在外面都有雄虫主动倒贴呢！]
思及此处，开阳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等等，吾神是不是让那个加文去竞选神官？”
开阳顿时头疼了起来：“他……他他，修为不够吧！？”

第154章
开阳有点心塞。
他从一百四十年前加入了神殿。四十年前成为了七大神官之一，如今康斯坦丁终于归来。剩余六位大神官比他年轻、比他貌美就算了，还都各有公务在身……
只有他——
远离人烟，在神殿圣山背阳坡的山旮旯里，顶着漫天风霜，开始教导起一只雄虫修行。
简直像是被排出了权力中心。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的教学任务，在第一步就遇到了难关。
“不是，不是这么运转的！”开阳第无数次忍住了撒手不管的念头，手持教鞭，在加文的身上点了点，“你、你怎么每次都走岔道！往上！你这样很危险的，晶核容易炸！”
是的，人类星海会爆，虫族晶核会炸。都是一样的凄惨。
加文慢慢停下了体内源力的运转。
“又错了吗？”他的表情有些怔然，还有些意外。
开阳离开了小半天，回来就告诉加文，现在有一个艰巨的任务需要他们完成——那就是通过神殿的神官考核，成为一名光荣的神官。
加文一直都是无神论者，对当神官没有什么真实感，但是从开阳透露出的讯息看，这个世界是有神的。当神官还是个不错的职业。
这是个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的世界……甚至真的能修炼。
不仅有神，也许还有什么魂魄，或者转世。亦或者，借尸还魂。
加文怕自己不经意就在哪露出马脚，被人发现不是这具身体的正主，因此格外沉默寡言。
不过他依旧从开阳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一些细节。
完成任务，从踏上修炼之路开始。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建立在源气的基础上。
而修炼的第一步，就是感知源气，并且引导源气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然后剔除杂志，把源气贮藏在晶核内。储藏到了一定境界，就能晋级了。
加文只花了一念的时间，就从虚空之间感受到了这种若有似无的能量体。
肉眼不可见，闭上眼却能感觉它们在微微发热。
这些源气给他的感觉分外的亲切。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
然而……问题却出在了源气运行这里。
源气不受他的控制，根本不按照他的路线行走。
他需要耗费很大的心神去控制这些灌入身体的源气，但是好不容易把它们运输到了心脏，这些源气却又很快消散了出去。
第一天如此，一直到了第三天，依然如此。
三天过去了。
加文浪费了不知道多少能源石和进化液，然而没能在体内存下一丁点源力。
其实这完全可以理解。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已经习惯了另一套源力运转体系，哪怕是星海被毁的日子里，都没一天间断过。
那些晦涩无比的运转路线已经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哪怕脑海里什么也不记得了，他的身体却依然十分诚实。
只是，这套路线，未免和虫族的修炼方法不太一样。
这就是他身体的里的源气不怎么听使唤的原因。
至于另一点——他的晶核，压根就没长在心脏里。
但是，对于开阳来说，就很难理解了。
“奇怪，你的基因明明不差，怎么会呢？”开阳活了这么久，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按道理说一般人只会被困在引气入体这个阶段啊……你在这里等等，我回去翻翻古籍……”
在虫族内部，因为天赋不同的原因，有的人能装下一勺源力，有的人能装下一桶源力，但是无论容器大小是多少，总归是能装。
然而加文就像是一个漏斗，无论多少源气运输进去，都会在输送到终点的时候消散。
开阳都不清楚原因，自认为刚踏上修炼道路的加文，就更加不清楚了。
半天后，开阳回来了。看向加文的目光无比复杂。
他从古籍上，得到了答案。
“来，把手给我。”他低声道。
加文犹豫了片刻，伸出了手。
开阳扣住了加文的手腕，试探性地探入了一缕源气，这一缕气体一路往上，加文感觉到的是一股热流顺着他的手臂直接冲入了心脏，然后缓缓消散。
“果然！”开阳蓦然睁开了眼，神情惋惜又震惊，“你没长晶核。”
虫族还是一个蛋的时候就开始吸收天地源气去修炼，一出生就会生有晶核，在心脏处，贮藏源力。
但是偶尔也会有意外。这个概率比刀螂一族孤雌生殖的概率还小。
因为太过稀少，开阳活了接近三百年，还是头一回遇到。
毕竟虫族如果没晶核，那还算虫族吗？他们的基因序列，和猿人发展出的智人，重合度也差不多。
加文表情微怔，轻声问：“……没有晶核会怎么样？”
“没有晶核，那就没办法修炼。”
至少按照虫族的修炼体系，那是不太可能的。
开阳大神官的眉头紧锁……康斯坦丁吩咐，要让加文竞选神官，言下之意其实是想把人留在神殿内吧？
小眉星上一共七座神殿。只有圣山上的这座神殿，才没有前缀，直接被称为神殿。
虫族内部统计7位大神官，72位神官，却有无数名神侍。古往今来，一向如此，不曾增减，只有上一名神官死后，才会有新任神官上位。
足以见一名神官的超然地位。
开阳不敢妄自揣测神的意图，但是从各种细节来看，神其实很在意他。
可是这个水平，让他去和全国上下天赋最好的一批年轻人一起去竞选神官，这不是……找死吗？！
参选个神侍倒没什么问题。
神殿选择神官的方式从来不温和。
当年每个人都是从血雨腥风中杀出来的一条光明坦途。
“这样啊，”听到了开阳的话，加文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掌心，“那我……是不是不用参加神官考试了？”
他的神情有片刻的沮丧，但是很快就重新开心了起来。
至少这辈子他的身体比上辈子好多了。虽然在修真世界不能修行听起来很像是炮灰，但是路总归是人走出来的不是？
开阳心想让你竞选神官是神谕，又怎么可能说不去就不去。
不过就他现在这种状况……他恐怕，还得再问问那位。
于是，开阳大神官道：“你再等我片刻，到时候我送你下山。”
开阳再一次地到了神殿。要觐见神的时候，同侪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三天之内见两次神，怎么看都像是恃宠而骄……
开阳老脸一红。
他本来以为神会出手帮忙解决这个问题，虽然他也不知道神会如何去解决；或者让加文放弃神官考核。
但是，他得到的答案却很是意外。
康斯坦丁沉默了一会，跟他说，“不用管了。”
“那人……？”
“也不用管，让他自生自灭。”
在这句话说完以后，康斯坦丁就消失不见了。
开阳离开了主殿，下意识地想走向那个熟悉的圣山背后的雪峰，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神说让他自生自灭。
“他又不能修炼。还没有足够的能源石。放着不管不是让他等死吗？”
想起这个只教了几天的学生，开阳大神官有些于心不忍。
虽然没有晶核，但是加文的勤奋，他都看得见。
明明是注定失败的努力，早就知道了结果，却又一次又一次尝试，不屈又坚韧，像是顽强地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可怜又可爱。
但是他毕竟是神官，又怎么敢违背神的意志？
***
上一次你没办法修炼，是我损耗了自身去帮你，差一点真的没了命。直接被金线镇死在帝国那个穷乡僻壤。
这一次没我了。你又要怎么做呢？
***
加文等了半天，也没见开阳大神官回来。
这里大概纬度很高，一天只有一个小时是夜晚。天快黑的时候，圣上之上飘起了雪。
虽然不冷，但是雪落在身上的感觉，总归不太舒服。
加文躲进了木屋，然后封上了窗。
外面风雪大作，不停有积雪从房檐边缘掉落。
“希望不会把门堵了。”加文坐在了床上，由衷想着，“是因为下雪了，所以开阳大神官才没赶来吗？”
大概是实在无聊，又或者是其实不太想放弃，他坐在床上，再一次翻出了开阳留在他这里的东西——源气运行口诀的纸质版，一共十三页。
开阳走之前，还留了一些能源石在这里。
于是加文握住了其中一枚，再一次催动了起来。
……
不知多久之后，加文重新睁开了眼。
不出意外，源气又一次消散了。而且手里的能源石也因为源气耗尽，成了废石。
“能源石……就是小说里写的，灵石吧？”加文数了数自己的存货，“花里胡哨的，有的看上去还能发光，还挺好看的。”
他挑出其中最小、能量波动最微弱的几块能源石。
“这些留着，以后下山了找个地方卖了换钱。”
保证自己就算是个凡人，也能活下去。
至于剩下的……
加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按道理说不修炼对我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继续修炼好像也不太理智，开阳都说我注定不能修炼……不过我怎么就这么不服输呢？”
他要是肯服输，早在刚生出来的时候就被老天爷收回去了。
林恩说他命硬，还不信邪。
他从三岁的时候就开始接到死亡通知书，六岁的时候医生都说他活不过十岁。
加文却一直活到了成年。
发病的时候是真的疼，疼到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血肉都硬生生抠出来，觉得死了倒也还痛快，因为身体太弱，止痛药都不敢多吃，怕药物应激，到后来不也一天天撑过来了？
加文把能源石分成了两堆。
开阳说要送他下山，那他就等下山后，再继续尝试。
现在可以再研究一下这个源气运行口诀。
他从第一眼看完就能背下了。到现在自然没看出什么花样。
于是加文只好继续尝试了起来。
不出意外的，又一次散开了。
“每次往心脏方向送都好累……源力自己运行的方向好像跟我运行的方向是反着的。”
一个往下，一个朝上。
“但是开阳说，不控制好会出事……”
想不通啊。
等开阳回来，再试试吧。
试试让源气往下运行会怎么样。有开阳看着……应该不会出大事吧？
……
第一天下雪，开阳没回来。
雪停了，天晴了，也依旧没来。
加文心微微地沉了下去，突然有了种预感——开阳恐怕是不会来了。
也许是发现他没有修炼天赋所以放弃了；也许是遇上了别的事被绊住了……加文知道的讯息太少，无从推断。
“他好像说过几次我天赋不错……但是没想到我没有晶核，所以才放弃了吗？”
在加文的脑海里，能源石自动替换成了灵石，晶核自动替换成了灵根。
这么一想，好像也能说通了。
他推开了门，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好像有点饿。”加文低下了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语道，“但是这里好像也没什么能吃。除了雪。”
并非是他喜欢自言自语。
而是这里太安静了。实在让人有些不安。
雪停之后，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声都没了。
这木屋根本不是给人住的，除了个床和窗户，就一张桌子，没水也没有灶。更没有暖气炉。
倒是自己过了这么久才觉得饿，加文还感觉挺意外的。
也许是这个世界的人体质不同。反正，这应该是件好事。
加文以木屋为圆心，在四周走了走，反省这里除了雪还是雪。翻过山，也还是山。
没有走兽。也没有飞禽。
天地寂静一片，似乎就剩下了自己。
他回到了小屋，呼出了一口热气，下了一个决定：“野外生存……爸爸找人教过我，但是我没实践过。不知道能不能行。”
加文决定上路了。
现在还有些体力，如果时间再长一点，恐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他以前躺在病榻上的时间太多了，闻厌了药味，因此格外讨厌等死。
加文花了半天时间，把这个小木屋有用的东西都拆了下来。
床拆成了两块木板，看看路上能不能找到材料做一下雪橇，窗沿拆出了一根长木棍。
床单和被子是所剩无几的能保暖的东西，自然也拆下来带走了。
一切收拾妥当后，“我走啦！”加文回过头，看向了这个小屋，挥了挥手。“有缘再见。”
这四周都没什么显眼的参照物，加文在心里清楚，自己离开了，恐怕不会回来了。
他带着他的行礼上路了。背上两块木板，有些滑稽；手里一根木棍，用来探路。胸前挂着一个包裹，装着能源石和那几张纸，还有两套衣服和一床薄毯。
加文没有回头。
自然也不会看见，在他背后的房顶上。
虚空之中，突然飘来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第155章
“看旁边其他山的雪线，这里应该是雪山的阴坡。”
加文背着自己的全身家当，看了眼远处的山，做出了判断。
“这里好像是在群山之中……算了，先下山吧，也许会在山底遇到人。”
他之前拆了两块床板，于是试图做个雪橇赶路。事实证明，现代社会的雪橇和古老的雪橇之间有鸿沟，加文照着记忆倒腾了一阵，踩上去一滑就摔了个底朝天。
他在雪地上打了个扑跌，拍了拍身上的雪，站了起来。
加文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无奈：“我果然还是想太多了。”
滑雪板不是这么做出来的……他可能更需要狗拉雪橇。
不过他很快就抛开了沮丧的情绪。
加文拄着木棍，开始往山下走去。
这里积雪很厚，需要用木棍探探雪的厚度。
雪地上出现了一排浅浅的脚印。
一路上万籁俱寂，天上连只鸟都没有。
加文一边走，一边按照口诀上的路径运转着源气。
这导致他走路速度很是缓慢，走上几步就要微微喘口气，背上也是一身汗，被冷风吹干了又湿。
不过他的努力依然没什么效果。他依然没办法在体内聚积一点源力，只是源气运转的时候，身体会感觉暖洋洋的，尤其是下腹，跟着一起发热，用来抵御严寒的天气倒是很好使。
圣山之上黑夜时间很短，然而天色依旧慢慢的黑了下来。
夜里又开始下起了雪。一开始只是小小的一点，不出数分钟，雪打在脸上已经生疼了。
“这么大的雪，不太适合继续赶路。”
加文的担忧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前面出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点。
半山腰上，一块突兀的巨大岩石下，出现了一个山洞。
积雪覆盖，这个山洞更像是一个地窖。洞口还压着一些新雪。
加文犹豫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住木棍，走上前去。
他握着木棍的动作宛如执剑。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有一把剑的。而且还是红色的。
他下意识地把木棍在面前划了一记。
……
什么也没发生。
加文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不知道为何，心情莫名有些低落。
他走了进去，山洞里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的山洞。土地是黑色的泥土地。里面也没有动物活动过的气味。
加文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是的，毕竟身体素质再怎么强悍，精神也是会累的。
他坐在了山洞的角落，这里避风。然后解开了自己的行李袋，翻出了那条薄薄的毯子，披在了身上。
一开始加文还是坐着的，过了一会，变成了躺着，蜷缩在了角落里。小小一团。
这人竟然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子。
康斯坦丁收起了背后宽阔的黑色羽翼，脚踩在了地上。面无表情。
一点雪花十分调皮的落在了他的发梢上，在他踏入山洞后，这点雪化成了一点水迹。
康斯坦丁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洞壁上。然后，把手贴在了上面，轻轻拍了拍。
山洞内，无数碎石落下，洞壁之上清楚无比的出现了一道剑痕。
横扫而过。
哪怕这个人什么都忘了。
他的身体也在帮他记得，记得他过去二十多年里源气的运转还有那气势无双的剑意。
康斯坦丁在他身边盘膝坐下了，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了地上。
他盯着加文这张脸看了许久，然后跟逗猫似的，伸出了一只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加文不会醒过来，至少，在他在这里的时候，不可能。所以康斯坦丁很是放心。
软的。凑近嗅一嗅，还能闻得到玫瑰花的香气，带着点酒味。
一想到不仅自己能闻到，这里大多数人也能闻到，康斯坦丁的心情突然有些差。
外面刮着风，这里虽然不冷，但是也绝对不暖和。
于是康斯坦丁打了个响指。虚空里骤然燃起了一朵莲花似的火。
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沉睡着的人眉头慢慢舒缓了开来。
康斯坦丁垂下了眼眸，看向了加文的眉心。
大概是感觉到主人的来临，那枚红色的符文从额间显现，一闪而过。
康斯坦丁撑着胳膊，打量着他，看着看着，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来。
人类和虫族长得再像，但是本质上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种族。
开阳教给他的是按照虫族的引气入体口诀。
而加文的晶核又和星海挤在一起。
因为失去了这辈子的记忆，外加源气运行的地点不对，连加文自己都没发现星海的位置。
然而，在他睡着的时候，身体的本能却按照原本的方法运转起了源力。
因此，如果加文不是那么努力，清醒的时候放弃用开阳大神官教给他的方法运气，也许早就发现了星海。
……但是这个人就是太犟了。
康斯坦丁在这里想的入神。
明明还在沉睡中，躺着的人却突然小声地叫了一句：“除夕。”
康斯坦丁挠着他下巴的动作瞬间僵直，吓的指尖上旋转的火苗都熄了。
脸上是一闪的惊愕，然后就是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
不是该忘了吗？怎么还记得？
结果，他心里的那点复杂情绪还没散尽，就听到了青年的下一句话：“……不要吃饺子。吃腻了。”
“……”
吃吃吃，就知道吃。
康斯坦丁因为自己的自作多情，颇有些恼羞成怒。
山洞外天色渐亮，风雪也逐渐停了下来。
康斯坦丁看了一眼，觉得加文已经可以上路了。
于是他站了起来，只是在转身想走的时候，瞥见了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微微眯起了眼，拂手，消去了一地碎石。
加文睁开眼的时候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想不起是什么了，但是觉得肯定是个美梦。
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石壁上留下的那道剑痕，足足三寸深，气势凌厉。哪怕只是站在这道剑痕面前，就仿佛看见了万里金戈铁马。
加文有些恍然地站了起来，“这是什么？之前明明没有，有谁来过吗？……横着的？”
他突然想起了在山洞口，自己那浑然天成心灵福至的一划。
加文的手触碰到了那道沟壑，手指被反射出的剑气划开了一条血线。
他看上去却丝毫不在意，神情无比变的的凝重，接着弯下腰，拾起了木棍。
明明什么也不记得，他却开始比划了起来。
一开始用剑的动作还有些四不像，到后来却宛如疾风骤雨，周遭的风雪再也不能影响他分毫。
他恍惚间进入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状态，一个自己在用剑，沉醉不醒；另一个自己却从高处俯瞰一切，冷眼旁观。
一直到最后，他被山洞的轰鸣惊醒，一抬眼，整个山洞都被剑气划的七零八落，摇摇欲坠。
他赶紧跑了出来，背后的是轰然倒塌的石洞。
手里原本纤长的木棍在不知不觉中短了一大截，看样子都是之前练剑的时候磨损出的消耗。
他莫名有些心疼的觉得浪费了……按道理说这种感觉在穷怕了的人身上才会出现，然而他锦衣玉食了一辈子，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感觉？
想不通，算了。
加文比划了两下，发现这么短的东西实在没什么用，于是随手把木棍插.入了雪里。
“说不定，我原来还是个剑修。”他如此评价道，然后更加茫然了，“不能修炼的剑修吗？那真是好奇怪。”
他思考了半天，骤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开阳大神官告诉我，源气运转要按照一定的路线运转，不然晶核容易炸。但是我都没有晶核了……”加文解开了行囊，从中拿出了一块能源石，握在了手上，“不如试试。”
每次源气纳入体内，都有一股力从下传来，像是在召唤什么一样。
虽然加文的脸上镇定自若，但是面对未知，除了知道自己能接受后果外，未免有些紧张。
“一有问题就马上停止。”他在心里想着，然后慢慢地，沉下了一缕源气。
这缕气畅通无阻，一路扶摇直下，加文甚至觉得听到了什么欢呼雀跃的声音。
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疼痛。
他看见了，自己身体里，藏着一片浩荡的星河，以及星河里的……十二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其中十一颗泛着蓝色，另外一颗半红半金，被众星拱月似的环绕在最中央。
这又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是他只知道体内源气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完成了一个周天的循环，他从未觉得自己的状态这么好过，甚至之前的疲惫都在瞬间烟消云散。
加文眨了眨眼，困扰多日的问题迎刃而解，他有些意外，又觉得理应如此。
隔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我可以的啊。”
……
加文拂去了衣服上的雪，转身离去。他的身下是消融成涓涓细流的雪水，打湿了下衣。很不舒服。
加文试探性地催动起了一缕源力，冥思苦想着这玩意到底能有什么用……想着想着，很好，衣服干了。
他突然觉得很是开心。虽然不知道这些源气有什么用，但是肯定是有用的。
那就够了。
加文继续朝山下走去。
许久后，被插进雪里的木棍，突然从顶端冒出了一截翠绿的嫩芽。
*
这片雪山苍茫的好像没有尽头。
加文在半路上逮到了一只跟条狗一样大的兔子，这兔子一看就和上辈子那些软萌的兔兔没有关系，长着野猪一样的獠牙，头顶还生有月亮型的印记，凶悍无比……看见人的时候就直接扑了上来。
不扑不行，后面有人撵着它。比前面的人恐怖一百倍。
第一次对敌的时候加文还觉得有些慌张，不曾想只是一拳，这兔子就四脚朝天晕死了过去。
“感觉我好像有点厉害？”加文拎着兔子，感觉很是惊喜！
这兔子长的不好看，不过肉质却十分鲜美，还肥。
很适合烤着吃。
虽然没有调味料，但是毕竟是这么多天头一顿，加文靠着它解决了食物问题，吃的满心雀跃。
吃饱喝足，他爬上了一棵高高的雪松。
在底下看只是觉得这棵树略高，没想到往上爬才发现这棵雪松高的惊人。
他在树干之间上蹿下跳，像只猴儿。
这颗雪松起码有两百米高。加文花了小半天才到了顶。
登高望远。远处是一片片雪山绵延，一望无际，高山掩映在云雾之间，风吹过，掀起绵绸柔软的雾气。
如果是来旅游的，倒是一个很好的景象。
但是加文不是。
“虽然还没有出现雪盲症，但是一路上一个人也没碰到。也不知道到底往下走了多久……这里黑夜很短，接近极昼。纬度不会低。冬季也会很漫长……”
加文试图用上辈子的科学理论判断一下方位，然后发现自己失败了。
这破地方怎么看都不正常。
事实上，在圣山的范围内。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都只有一条路。如果找不到正确的路，被困在山里一辈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阳光倾泻了过来，金光轻柔的洒在了山野间，照散了云层。
加文骤然瞪大了眼，“那边山上是什么？”
远处的山顶上，好像有一座座富丽堂皇的神殿，圣洁无比。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像前倾去，想要看的再清楚一些。然而身下的树枝却在这一瞬间折断。
“喀嚓。”
从树顶掉下去的时候加文脑海里空白一片，然而都还没能感受到恐惧，就骤然落入了一个人怀里。
有人把他在半空中接住了。
“蠢东西。”他听到了有人这么说着。
在极其短暂的眩晕后，加文也看清楚了这个人的模样。
世无其二，殊色无双。
加文在那瞬间心突然跳的很快，快的让自己的脑子都有些充血受不了，昏昏沉沉一片。
他没谈过恋爱，但是不代表他什么也不懂。
他也曾好奇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对于天性格外寡淡的他来说，显然是一种奢望。
一直到现在，他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了答案。
原来他还是个颜狗……并且十分敷衍的，一见钟情了。
他不可能见过这么这么标致的人，然而在那一瞬间，加文脱口而出的竟然是：“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康斯坦丁看着他一张天真的脸，眉宇之间莫名有些烦躁。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人，不该是这种脾气。
他不是加文，只是一个顶着加文壳子的，没有经历过什么磨难的贵公子。永远热忱，永远相信，觉得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柔软的。
但是偏偏又是自己让他变成这样的。
而且……你不是应该只喜欢除夕吗？你这个眼神又是什么回事？虽然除夕也是我，但是我可不承认自己是那个傻白甜……
康斯坦丁又不傻，他见过太多爱慕的眼神，只是总觉得加文的目光尤其炽热。让他的手都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
烦躁只维持了一瞬，康斯坦丁的脸上很快就出现了一点无所谓的、像是看戏一样的表情。
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然后把加文放下。
“没有。”康斯坦丁回答，然后有些恼怒的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加文高。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让脚底下的雪厚了几厘米。
听到他这话的瞬间，加文莫名觉得心里非常的失落。
不过对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心情迅速的回升。
康斯坦丁笑了起来，温和而可亲。
他的手指搭上了加文的肩，替他抚平了衣角处的一点褶皱，道：“我叫康斯坦丁。看见那边的神殿的了吗？你可以到那里来找我。”
康斯坦丁……？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而加文也在片刻后，就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
从开阳大神官的口中。
这是他们的神，行走在人世间的名讳。
这个人就是神吗？
而仅仅是一眨眼，面前的人就不见踪影。
加文摸上了自己的肩膀，那里刚刚被康斯坦丁碰过。
炽热一片。
“开阳说过，这里是圣山。神栖息之处，所以遇到康斯坦丁，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没想到康斯坦丁竟然会救他。
更难以想象的是，他居然会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难以停下追逐的脚步。
加文转过头，看向了远方的雪山，“他说让我去神殿找他……”
他隐约记得，开阳告诉过他，自己是神殿的大神官。
而神殿里只有神官和神侍。
“开阳还跟我说过，神殿最近要招新的神官……”
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浑浑噩噩，懵懵懂懂。连自己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目标。
他要成为他的神官。

第156章
圣山脚底下，熙熙攘攘站着不少人。
这些天赋不差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皮笑肉不笑地拉着家常。
“哟，这不是道林家族的林修哥哥吗，几日不见，世兄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呢？”一位身穿老汉背心配沙滩裤的小帅哥说道。
之前就说过，虫族多美人。
尤其是基因好的，更是丑不到哪儿去。
山脚下这群人答案不尽相同，中西结合，花红柳绿，但是脸长得都不差，聚在一起，看着不像是要竞选神官，倒像是什么娱乐公司选秀，十分赏心悦目。
被他搭话的白衣青年含笑回复道：“哪里哪里，听说弟弟你的父亲重金为你买来了进化液，强行突破到宗师境，就是为了这次神官选举，哥哥还是比不上你啊。”
青年笑嘻嘻地凑了上去：“哥哥你人缘好，跟我说一下小道消息呗？岚初岁会来吗？”
白衣青年沉思片刻，答复：“自从上次战败后，岚初岁一直闭门不出，都一年多了，恐怕暂时不会出来。”
“也是，毕竟丢了那么大脸，还有什么脸面称自己是岚封大帝的后代……莫斯利安的那个见青山呢？会来吗？”
“自从上次梓兰国战结束后，他就被莫斯利安的家主投到秘境去苦修了。当初他的直言不讳直接让国家陷入战争，军部不少老将军对他感官不好，他还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当神官倒是一条好路子，不过会场内暂时没见到他。”
“那看来这次竞争还不大嘛，哥哥必定魁星高中。”
“客气客气，弟弟也不差。”
……
他们议论纷纷的模样，像极了宫心计里的后宫炮灰。
自从神殿放出话说要选新的神官后，这里已经陆陆续续的赶到了几百人。
当神官好啊，神殿公务员，职位上限高，身份尊贵，薪酬优渥，荣享特权。是王国内部一顶一的清贵差事。
唯一的遗憾就是，加入神殿，那就代表和世俗王权划清了界限。只剩下一心修道一条路可走，
不过这对于那些追求大道渴望变强的人来说，倒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近些年神殿式微，神官水平已经大不如前。
在巅峰时期，无数圣阶强者为了七位大神官的位置大打出手，第八名只配灰溜溜的滚去当王虫。
一边独自打坐的青年在此时睁开了眼，百般无聊的掏出了手机，打起了游戏，没忍住抱怨道，“已经两周了，怎么还不封山？”
封山就代表神官竞选的第一阶段已经开始了。外面的人进不来，竞争对手也能少上那么一些。
而竞选神官的第一道门槛，就是能徒步登上圣山之巅。
就在他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旁边的灌木里蓦然钻出了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长衫披着蓑衣，甚至还穿着一双草鞋，手里提着一只雪兔……
因为一张脸俏，体格也不施瓦辛格，虽然打扮的不合时宜，但是看上去不像是山里的猎户，像是披风戴月而来的隐士。
池越的表情有些惊讶。因为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十分特别的气味，并且……他的生殖本能告诉他，气息的来源就是面前的人。
在场不少人都在此时频频侧目，表情好奇而探究。
加文的表情也十分惊讶，他的惊讶主要在于池越手上的那个小方块。
很显然，这是一部手机。以他的视力，甚至能看清楚池越是在打泡泡龙……
加文内心无比震撼：“……原来，这个世界其实是有手机的吗？”
……
靠，难道这里不是修真仙侠背景吗？
加文的脚还没站稳，下一刻，天幕之中突然出现淡蓝色光幕，把整片山脉都笼罩起来。
这层淡蓝色光幕一闪而过，片刻后不见踪影。
然而在场除了加文以外的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里封山了。
圣山之上，七位大神官聚在了一起，围成了圆桌。
而这圆桌的正中央，投放出来的正是山下的景象。
这些大神官各个都正襟危坐，除了开阳，其余人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很是年轻。
当然，只是看上去年轻而已，身份证掏出来，恐怕没有一个人会低于一百八十岁。
右侧红发的天权大神官突然哂笑：“看山底下这个刚来的，倒是运气好。正巧赶上了封山。”
“是。”首位的天枢大神官神情淡漠，补充了一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开阳大神官坐在一边，没有参与这群神官的讨论，内心却充满了震惊。
在场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刚来的新的参赛者是谁。
半个月前，神说让加文自生自灭。
开阳不敢质疑他的决定，但是却没忍住在几天前去偷偷探望。
开阳想着，如果加文在那里状态不好过不下去，那他就再向康斯坦丁求求情，或者悄悄接济一阵，反正康斯坦丁近日春困，想来也不会发现这点小事。
不料那间小屋已经人去楼空，开阳大神官搜寻了整片山脉一无所获，至今因此寝食难安。
没想到，竟然在今天，在这个地方看见了他！
——他不是不能修炼吗？难道是碰巧撞进来的？这可是神官考核！
开阳大神官有心想把加文送出去，然而现在已经封山，说什么都是枉然，恐怕只能等有人登顶后才能解封。
让一个没办法修炼的人和其他天骄竞争，岂不是儿戏吗？
开阳在内心叹息了一声，担忧已经浮现在了脸上。
在登山过程中是不禁私斗的，甚至下死手，都不会受到阻拦。
能登顶的只有一位，这注定是一条染血的山路。
开阳只能盼着其他选手看在加文是雄虫的份上，不要下死手了。
……
这里没有人认识加文。
一群人在好奇的打量过后，别开了脸。
当神官其实并不要求性别，只要能力够强就可以。
圣山底下，竞选前夕，现在也不是个求偶的时候。既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那大家都是竞争对手。
在天幕隔断后，众人面前终于出现了一条通天路。
路很窄，大概只能让两个人通过，一边是绝壁，另一边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这条路不知通向何处，一座山接着一座，高处白雪皑皑，罡风阵阵。
加文刚入场，提着兔子还没搞清楚状况呢，就听见一声长啸。
一个穿着唐装背后背着弓箭的短发青年张开透明长翼，纵身飞进天梯，朗声道：“既然天路已开，各位都这么谦逊，我就不客气的先行一步了！”
他的速度极快，很快就不见踪影。
“……”
望着他的背影，加文再一次对自己所处的世界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他左顾右盼，周围的人都三三两两的行动了起来，唯有刚开始见过的那个玩手机游戏的青年还笑吟吟地看着他。
于是加文腆着脸凑了上去，朝他笑了笑，“您好，可以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说吧，什么事？”池越挥了挥扇子。
他对弱鸡雄虫一向很是宽容。
加文：“我打算竞选神殿的神官，请问现在要去哪儿报名？”
池越的表情顿时非常地铁老人看手机。
“还报名？赶到这里就是默认参赛了，你不知道吗？”
加文十分惭愧：“不知。”
池越扇扇子的动作一顿，继续询问：“你几阶？”
“……亦不知。”加文十分坦诚的回答。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什么境界。只是觉得水平应该不差，好歹也能徒手抓兔子了，要知道他在一个月前连走两步都会喘几下呢。
然而池越就不是这么想了。
在他看来，加文显然是修为太低，然后不好意思说出口。
不过池越能理解，雄虫嘛，天赋一直都不怎么好。天赋好的雄虫在各大家族内部都是有名有姓的，大家做梦都想跟那批人睡一觉，至少后代基因不用愁了。
池越思考了片刻，询问：“你是哪个家族的？”
“我没有家族。”
上辈子的话，父族倒是旧香山华人区内有名的名门望族，祖上曾经官居正一品。往上数十代都是钟鸣鼎食之家。
听完加文的话，池越懂了。
这肯定是个天赋一般的底层雄虫，想要借着参加神官选举抬高自己的身价。毕竟像这样的雄虫没有强大的家族，天赋又不好，就很容易成为米青子库，被圈养起来一直榨一直榨，当个种虫，为国家的生育率掏空身体……
池越看着他茫然的脸，那该死的恻隐之心又一次发作了。
他叹了口气，“行吧。竞选神官只要登山就行。”他指向了面前的路，“看，就是这条山路，按照以往的规矩，谁第一个到山顶，谁就是神官。
不过现在神已经现世，恐怕第一要义是让神满意了，每过一千阶会有一个神官守着计数……你跟在我背后，我带你上山。到一千阶的时候你选择弃权，会有其他神官来接你，带你下山。
对了，我叫池越，你叫什么？”
如果只是为自己镀一层金的话，一千阶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甚至比得上一些修为不高的雌虫。
加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弃权，但是前半截话他懂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我叫林嘉文！那好吧！我们一起走！”
之前因为身体不好，大多数时间都在病床上度过的，导致他活了十八年也没什么朋友。
没想到今天刚来，就遇上这么热心的人呢！
池越看着他，心情莫名异常复杂。
一方面觉得自己好像只是一个被骗的工具人，一方面觉得既然这人笑起来这么可爱……搞得他这个工具人当的也挺心甘情愿的。
哎。池越啊池越，你就是见过的异性太少了！才这么容易被勾引！
池越摇了摇扇子，把扇尖在加文的肩膀上拍了拍，“走吧，在我身后跟着。我罩你。”
……
一直把余光放在这里的开阳大神官皱眉：“……难不成这他其实是来钓凯子的？”
话音刚落，开阳莫名觉得这大厅内的气温低了几分。
原本小声唠嗑的神官们也在瞬间噤声。
坐在首位的天枢大神官站了起来，然后诚惶诚恐地弯下了腰：“吾神。”
剩余的六位神官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康斯坦丁的面色依然冷漠。他一言不发，径直地越过了一排大神官，坐上了高处的神座。
然后，托着腮，不动了。
宛如沉思。
……
这条天路迈过五百阶的时候，从上方传来的压力骤然大了起来。
池越额头上出现了一点汗，却连蒲扇都没心情继续扇，他转过头，问着身后的人：“你还好吧？”
加文笑着回答：“还好，不用担心我。而且你都在前面挡着风呢。”
也是，毕竟自己还在前面顶着呢。要是不是他，加文恐怕直接就被吹下山了。
于是他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老黄牛。
加文打量着附近的环境，这一段路上暂时停下来休息的人似乎变多了起来。
他们起步的晚，身边超越过的人却一个接一个。不少人坐在了台阶上，面色潮红，像是刚跑了马拉松一样，不停的喘气。
池越却只是脸上多了点汗，由此可见，池越应该很厉害。
不过加文对此一无所知，只是感觉这个世界的男孩子身体是不是有些差，才五百步都累成了这样……
当然，如果他敢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可能会被坐在地上的男孩子们跳起来打——传过来的压力都这么大了！你自己走试试？！
加文还真的是自己走着试试的，不过他只是感觉脚步重了点，还以为是自己走累了。
七百步台阶的时候，台阶上突然覆盖起一层冰雪。这让整条天路都变的难走了起来。
半山腰上，吹起了一阵风霜，刮的人脸颊生疼。
池越的话也愈发少了起来。
然而，偏偏是冤家路窄，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哟，这不是池越吗？”
拐角处，一名褐发的青年正坐在阶梯上稍作休整，眼神桀骜。
这个人是池越军校的时候同学，从入学一直打到了毕业，池越一直压他一头，因此两个人之间关系很差。
这个人名字叫迦南。
之前池越在山底下也看到了他。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池越压根没搭理他。
没想到在此刻却狭路相逢。
他的脚步停下，然后不动声色的把加文护在了身后。
“后退。”池越冷声说。
“可是……”
“后退！”池越侧过了头，看向了身后欲言又止的人，“听不懂话吗？他和我有仇，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别掺和！”
一个躺鸡怎么还这么磨磨唧唧的！？
然而，在加文的耳中，这句话显然变味了。
他明白了，池越和面前的人肯定之前就认识，并且有旧怨。
这是属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战斗，不能让第三个人参与！要不然就是对他们决斗的侮辱！
于是，加文只好点了点头，脸上充满了鼓励：“好！你加油。”
说完，他干净麻利的退到一边，乖巧异常的看戏。
“……”虽然是我让你走的，但是你这么干脆的白眼狼，让老子很伤心啊。
迦南的目光落在了池越的背后，笑了起来：“你倒是有心，不愧是你。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护着别人。”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迦南骤然发难，一掌拍向了面前的人！
这一掌隐约之间竟然雷声阵阵，掌中紫雷环绕，气势非凡，池越的面色沉重，手中的平凡无奇的蒲扇向前一拂，掀起一阵飓风，夹带冰霜。
两股气在半空相遇，直接在原地炸开，瞬间爆发出了灼热的气流。
迦南冷笑一声，“没想到你比当初毕业的时候还要强上不少，还不是靠你那个好爹！又给你灌了不少进化液吧！”
迦南出生不好，因为基因好被认领回了附近的高门大户，一直对这些二代十分不满。
“客气客气。”池越脸上挂着清淡的笑容，内心却十分警惕。
果不其然，下一刻，迦南又一次地动手了，他一脚踢向了池越，显然是打算把池越踢下天路！
池越侧身一闪，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蒲扇往下一扫，迦南竟然硬生生受了这一击，然后骤然扑向了加文。宛如猛虎下山！
“你肯定是他相好吧？！”迦南面色狰狞，“很好，给我下去吧！”
他要让池越这狗崽种一辈子都在痛苦中度过！
加文：“？？？”
看着扑向他的迦南，加文一愣，然后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一掌拍向了迦南的腰侧。
这一掌看似随意，实际上却暗藏玄机，击中的是迦南全身上下最容易攻破的一点。
他看上去压根没用力，然而迦南却顿时如同风中的蒲柳，“哇”的一声喷出了大口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折断成了两截，然后硬生生被击飞数米，落进了一旁深不见底的山底，生死不知。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正准备救人的池越：“……？？？”
加文站在阶梯的边缘，向下看了一眼，然后一脸惊讶转向他：“他掉下去了诶？会有人接住他吗？”
池越的世界观正受到强烈的冲击。
是的，虽然加文只出手了片刻，但是那瞬间，对方展现出的精准无比的战斗直觉，心狠手辣的出招，还有那深不可测的气息，都让池越怀疑起了人生。
……这尼玛是印象中娇小可爱的雄虫？怕不是个来碰瓷的？
“没……没有。”池越磕磕绊绊地回答，显然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加文皱起了眉：“那他会死吗？”
“……大概，会的。”
“哦。”加文知道了，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忍，“那好可怜哦。”
但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出手的。毕竟如果不出手，那掉下去的就是他自己。
舍己救人，怎么想都很亏。
池越：“……”
这个人根本不是小可爱！切开明明是个黑芝麻馅儿汤圆！
可恶啊，被骗了。

第157章
池越没有骗他。在圣山的一千阶的时候，道路旁真的站了一位神官。
这位神官身穿藏蓝色的长袍，盘膝坐在地上，脸上纹着金色的纹路，一个脑袋锃光瓦亮，连脑门上都纹着花纹。
光看打扮，很像是什么苦行僧。
池越小声跟加文说着话：“神殿内部有七位大神官，七十二位神官。这些神官也有不同的职责。大致分为戒律神官和传道神官。
像这种剃了头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戒律神官了。这种神官一心追求大道，大多在神殿一直修炼到老死，摒弃世俗中的一切，对自身要求格外苛刻，难得一见。”
听到池越的解说，加文没忍住，看向了这个中年人好几眼。
这位神官如有所感，睁开双目，锐利如鹰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你们分别是七十三，和七十四位来客。”戒律神官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如果认为自己实力止步于此，可以选择弃权。我会负责带你们下去。”
多年不曾说话，已经让戒律神官失去和人交流的兴趣，在说完这句话后，他再一次闭上了眼。脸上的神纹肃然。
对于这些参赛者，天山需要一步一步走上去。
对于戒律神官来说，从这里到山底只需要一瞬。
整条天路一共三千六百阶，后面的天路一阶比一阶难走，历年来，前两千阶都会淘汰八成的参赛者。
虽然成为神官的要求是登基，但并非每一次天路开启时，都有人能登顶。
戒律神官的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一百二十年前，他也曾在这条天路了，一步一喋血。走到了三千两百阶，成了当时的第一人，于是加入了神殿。
他选择成为了戒律神官，从此一百二十年后，没有迈出神殿一步。他渴望神殿恢复往昔的荣光，本以为注定郁郁而终，不曾想，他们的神终于回来了。
这一届参选者的水平已经远超之前历届，赛程不过半，都有近百名参赛者走到了这里。想来往后的神殿会一代更比一代强。
也许他能期待有生之年能看见有人走完整条天路……纵观虫族九千年历史，能走到那一步的人也不多。
根据神殿内部资料记载，上一次走完的人是东临。
不过这位选帝侯到山顶，却不是为了加入神殿。
他在圣山之巅伫立了七天七夜，乘兴而至，失望而归。
许久后，才传出东临的只言片语。
“原来神也会陨落。”
……
池越之前在山下的时候就说，护送加文到一千阶，然后让神官送他下去。
但是在发现自己都看不透加文的真正实力后，他明知的选择了闭嘴。
两人同戒律神官挥手作别，再一次踏上了路程。
在走到一千五百阶的时候，路上的人肉眼可见的变少，两个人披星戴月走半天，都未必能看见两三人影。
两人结伴而行，路上有些不长眼的想出手，未免也要多掂量掂量。
加文甚至还遇上了一队人，六个人把路堵的严严实实，死活不让人过去……对于这种人，加文只好给他们两拳了。
走到天路后半截，大佬和躺鸡的位置彻底对调。
这个小队变成了加文在前面领路，池越半死不活地跟在他身后。
池越：“我……靠，我不行了，撒手，你放我下山！”
“坚持就是胜利！”加文的声音充满了鼓励之情，拽住了池越手腕，指着前面的山峰说着，“你看，只差几百阶了！你的梦想难道不是当神官吗？前面就是神殿了。”
第三千阶台阶处，镇守在此处的神官对这一队人马频频侧目，内心很是稀奇。
总觉得……嘶，这画面是不是反过来了？
越往上人越少。能走到三千阶的人就更少了。三千阶以上，有时候一届选举也就两三位。
如今，加文和池越分别是第五和第六位走到这里的人。
加文希望池越能继续前进。
不为什么，大概类似于学霸看见学渣同桌，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池越心说你是不是傻，就算到了最后也只有一个人能当神官，当初老子肯帮你是因为觉得你压根不是我竞争对手……现在都三千阶了，往上还剩几个人啊？
他当初来考神官纯粹是给他爹看的，本来打算到了两千六七就退赛，反正这层数已经够他爹炫耀了，没想到硬生生被加文生拉硬拽到了三千。
现在的成绩已经完全超过他的预期了。
这男人……真是恐怖如斯！
池越没忍住，再次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加文给出的仍然是相同的回答：“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仍有余力而已。”
在过了两千步后，他星海里的那些小东西已经自动旋转了起来，抵御起了外界的压力。
因为它们的勤劳工作，加文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事实上，虫族也是用相同的方法去抵抗这股威压，然而人体内贮藏的源力终究是有限的，这里又禁止一切空间法器，不准使用能源石，到了高处，大部分人，哪怕境界到了宗师境，都已经灯枯油尽了。
加文晋级比别人都慢，因为体内两套修炼系统的原因，吞噬的源气也比其他人都多。
当初看累赘异常，到现在反而成了他的优势。
在他自己都不清不楚的情况下……他已经修炼到了十一阶。
石洞之内观剑意。
一朝闻道。
加文自己没发现，那截木棍上长出来的嫩芽，却顽强的替他记住了。
木棍本是枯木，却被加文突破时候溢出来的生机催发出了新叶。
十一阶绝非是这条条路上等级最高的，但是他星海内贮藏的源力却远超常人，宛如开挂。
更何况，他的体内，还留着康斯坦丁的一道封印。
这是一条觐见神的天路，那这条路上的威压，自然是来自于康斯坦丁。
它们在隐约之间，从加文身上感受到了康斯坦丁的气息，于是施压的时候，都未免弱气了一些。
综上所述。
加文就是这条路上最大的那个挂逼。
……
在三千阶的高度上，这里威压已经大到寸步难行。
池越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骨骼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要不是加文之前扶了他一下，他可能已经跌落下天路。
当神官诱惑大吗？当然。来这里的谁不想当神官。
但是池越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我是真的不能再向前了，”池越叹息了一声，把自己的手腕从对方的手中抽了出来，“天路还剩六百阶，我现在体内已经没有源力了，进去和找死没什么区别，你大概也不想让我死吧？”
原来是这样。
并非池越不想上去，而是他已经不能再向前了。
加文心里多了点了然，他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行，那你回去吧。”
就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一旁的老神官没忍住，在这时候打趣了一句：“你们俩倒是感情好，加油，争取三年抱俩。”
很显然，这位神官是误会了什么。
结果话音刚落，老神官就莫名觉得自己脖子后有点凉……
主殿里的几位大神官，也在此时如履薄冰。
神的御座之下，突然蔓延了一层薄冰，冻的人关节都有些发疼。
要知道这些大神官最差也是伪圣境，而康斯坦丁甚至都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无意间泄露出了一点情绪。
隔了一会，康斯坦丁才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地面上覆盖的寒霜在瞬间被蒸发。
这无疑预兆着一件事：他们的神不高兴。
身为大神官，为神排忧解难是第一要义。
于是，坐在下方的天枢大神官站了起来，左手搭在了右肩之上，弯腰行礼。
他询问道：“吾神，不知您为何事烦心？”
康斯坦丁垂下了眼眸，难得的，竟然回应了两个字：“无事。”
和只活了几十年的小辈生气，实在没有必要。
他康斯坦丁，才不是这样小心眼的龙。
估计是受除夕荼毒太深。
那傻白甜，想想就生气。
……
告别了池越，加文只好独自前行。
这里温度冻的人四肢都疼，周围刮起点点冰粒，砸的人脸发疼。呼出的一点热气，都能在半空中结成冰棱。
这一截路，比之前的都要难走。
加文脚步迈的格外沉重，像是背着数千斤巨石前行……
他一直以为自己姿势够丑了，直到走了十几步，看见了一个在地上爬行的人，背上还背着一把金弓。
加文记得他，这是当初在山底，那个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青年的动作十分滑稽，像是下一秒就要被狂风掀翻在地一样。
“噗。”
加文没忍住笑出了声。
前面的人侧过头，愤怒的瞪着他，却于事无补的看着自己被超过。
他在这里爬的要死要活，人家却还能站直走。
这代表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青年沉默了很久，不甘心地捶了一下地面，终于放弃了坚持。
“我弃权……”
他低声说。
下一刻，面无表情的戒律神官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一把扛起了这个人，夹在了自己腋下，健步如飞地在天路上逆行了起来。
和这些竞选的人不一样，神官在天路上是不会感受到威压的。
反而会感受到神的……说不清，类似于一种像是庇护一样的东西。
被夹着走的青年转过头，看向了远方的天路，以及还在路上行走的人，面色是松懈过后的疲惫：“那只雄虫是谁？……为什么我没见过？”
虽然被冻的鼻子有点不好使，但是加文路过他的时候，青年还是闻出来了。
这是一只雄虫。
青年是虫族现任的王，别枝的血亲，名叫别经年。
别枝膝下无子，对他们这些亲缘后代很是宽厚，因此这些子侄辈的地位也非同一般，什么样的雄虫都能挑着选。
雄虫，还是这样强悍的实力，怎么会没有名气？
别经年绞尽脑汁思考着小眉星上那些可能怀疑的对象，包括因为婚育退出了社交圈的一批人，最后得出了结论：他的确没见过加文。
……也没闻过那种信息素的味道。
又甜又烈。像是玫瑰花酿成的酒。
戒律神官的声音毫无波澜，回答道：“你不知，我更不会知道。”
他百年未出神殿，怎么可能了解。
不过……
戒律神官的脸上突然多了一点笑意：“就算现在不知道，以后你肯定也会知道的。”
也是。
别经年认同他的话。
这样的人，注定不可能寂寂无名。
……
主殿内的大神官们盯住了中央的投影，小声议论开来。
“他已经到了第一位了。要去通知他吗？”
“让他继续走吧……不是还有几个人没退出吗？”
“说起来，已经七天了吧？”
这条天路，他们当年也走过。最后几百阶的威力，甚至大于前面三千阶的总和。
你走到上面，甚至还会根据你的心魔衍生出幻觉。
能继续前行的，修为，心性，悟性，缺一不可。不知道拦下了多少人。
开阳亦是充满了震撼。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加文吗？他知道那孩子一向坚韧，但是怎么会突然之间有了如此修为？
他不清楚原因，但是在瞥到已经空空如也的神座后，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让没有晶核的人一夜之间能够修炼，除了神迹，不作他想。
不过，这一次，康斯坦丁还真的没有帮他。
他甚至一直在看戏。
……
不过，当年加文星海被毁，成了一个注定不能修行的废人，那时候，是还在懵懵懂懂状态下的除夕帮他修复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也的确可以称为“神迹”。
他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一个神迹。
……
“说起来，你当初走了多少阶？”
“3371。”
“承让了，本座当年走了三千五。”
“现在这人已经走到三千五了……他莫非是想直接走通不成？”
瑶光大神官声音惊讶，饶有兴致的看着最前方的人。
此话一出，主殿里突然一片寂静。
片刻后。
首席大神官天枢蹙起眉间，“这人是谁？为何之前从来没听说过。”
他本来，以为自己的孩子十拿九稳……没想到只当了个第二。
第一享尽荣耀，第二名就什么也不是。
如果不是加文异军突起，他的后代本该当选神官才是。
……
主殿里发生的一切，都和加文没有关系。
他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幻觉，加文在这一刻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抬头，看向了前方。
无数人挡在他的面前，有人持枪，有人持剑。
“把他交出来！”这些人怒斥道，“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正背着一个人。加文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是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告诫自己：你一定要保护好他。
他为了受了好多委屈，所以你可不能委屈了他。
加文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暗红色的长剑，也看到一只无力垂下的手臂。
这只手臂一直到手肘处，都被黑色的鳞片覆盖。五指不正常的弯曲着，像是什么猛禽尖锐的爪。
加文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很是悲伤。
手里的剑变的炽热而滚烫，而面前的攻势也越来越密集。
如同狂风骤雨，前赴后继，让人不得喘息，不得安宁。
背上传来的温度滚烫，加文突然听见了“它”的声音。
他说，“papa……”
他哪来这么大的儿子？
加文莫名有些想笑，不是因为这件事好笑，只是突然觉得很开心。
你在我身后，所以我觉得很开心。
哪怕我忘了你的样子，也不记得你的名字。
“抓紧我。”
加文对身后的人说着。
他握紧了手里的长剑，迎着面前的敌人划出了一剑。
这一剑让天光乍破，映衬的山河失色，也终于划破了桎梏。
面前的场景如同被击碎的玻璃一样片片龟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他的脚下再无天路。
背后也再无……人。
加文在这瞬间，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回过头，看见的是掩映在云里的羊肠小道，一眼望去压根看不到终端。
“我到了？”他的表情不免意外，还有溢于言表的惊喜。
三千六百阶，他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他的面前，是近在咫尺的神殿。
在远处看的时候，这里就金碧辉煌，气势不凡。
一直到站在这座神殿之前，加文才愈发感觉到它的不凡。
这里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一座教堂都神圣、庄严，用语言去描述它，反而像是一种平庸无能的亵渎。
神殿的门的门口，站着两排神官，他们同穿着藏蓝色的神官服，含笑迎接他。
站在最前方的是开阳。
像他这样的大神官，实际不必相迎，然而开阳却主动来到了神殿门前。
开阳的表情满是欣慰，颇有一种“领居家的小孩考上清华”的与有荣焉。
“进去吧，神在等你。”
他微笑道，然后拍了拍加文的肩膀。
要说这孩子运气可真好。
他恐怕是这么多年里，第一个对着神，而非神像说出入职誓词的神官了。
开阳担心他刚下天路，状态不佳，因此渡了他一点源力。
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注入了他的身体，迅速缓解着加文的疲惫。
加文低声对他说了句“谢谢”，然后整了整衣冠，走向了神殿……还有他的神。
康斯坦丁就在神座之上，百般无聊地看着加文走了进来。
“我做到了。”
他听到了加文的声音，兴奋中隐约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尾音都变得高昂了起来，“现在我可以当您的神官了。”
一个月前，康斯坦丁对他说，“来神殿，做我的神官。”
现在，他来了。
康斯坦丁的唇角轻轻一翘。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了下方的人，一张轻飘飘的条约就呈现了在加文的面前。
这是神殿戒律神官的条约，上面写着成为神官的要求与誓词。
“你可愿成为神殿的戒律神官？”康斯坦丁轻声询问。
摒弃情爱，放弃世俗中的一切。
忠于神。
亦是忠于我。
加文扫过了条款，然后看向了高高在上的神明，有些迟疑地问出了一个问题：“那戒律神官需要剃光头吗？”
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位戒律神官，看上去很威风，但是也挡不住那人是个光头……
加文莫名对卤蛋形象格外排斥。
“……”康斯坦丁沉默了片刻，回答，“不用。”
戒律神官本来就不需要剃头，但是那些狂热的信徒似乎觉得不剃头不足以明志。导致戒律神官大多都是光头。
在听到了康斯坦丁的回答后，加文在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对着神，念出了誓词：“我愿意接受神殿的清规戒律。我发誓将用生命证明我的忠诚。”
“我将摒弃情爱，从此以后您是我唯一侍奉的真.神。”
加文的声音在神殿内回响，宛如石上清泉。
在这座神殿里，他恐怕是第一个，胆敢抬着头对着神念出这些戒条的人。
这大概也是康斯坦丁的纵容和偏爱。
因为上一个敢直视神的人，已经瞎了眼。
有人因为无知而无畏，加文知道康斯坦丁的身份，但他依然无畏。
他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眸。对方凝视着他，眼底却没有倒映出他的影子。
“从此以后，你的神谕是我行动的准则。”
“你的威严是我的誓死捍卫的荣誉。”
随着他的声音，虚空中不断勾勒出金色纹路。
他单膝下跪，说出了最后的誓约。
“永生的神灵，愿你的圣光与火显明，再一次降临在人间，使世人归顺于你。我愿成为您的剑，为你斩断一切阻碍。”
青年的声音沉稳有力，且坚定不移。
他念的的确是戒律神官的誓词，只是胆大包天，把里面的“神”都改成你“您”。
话音落，契成。
金色的符文最后变得凝实，在瞬间没入加文体内。
他的手背上浮现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图案，一把长剑，剑身缠绕着荆棘与玫瑰。
这道图案只是虚虚一闪，就不见踪影。但是加文和康斯坦丁都知道，这个印记还在。
这是戒律神官的戒纹。代替神去监视着戒律神官的一举一动。
有些戒律神官甚至会选择直接让戒纹浮现在身体之上，用来彰显对神的绝对忠诚。
譬如加文之前在天路上看见的那一位。
加文站在台下，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对神的爱，又怎么能算是情爱？
康斯坦丁面无表情地说着：“你可以退下了。”
一直到加文走了以后。
康斯坦丁看着这空荡荡的神殿，有些恼怒地摸上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垂。

第158章
加上刚从人类帝国那里夺来的十四星系，虫族如今的版图一共四个星系。
四个星系累计十六颗生命星，总计修建六十四座神殿。平均下来一座神殿还分不到两个神官。
按照往日的惯例，新入职的神官是要被发配到外地当神官的。在神不现世的日子里，这些神官就是神殿里的土霸王，作威作福，也不外乎这么人想考神殿公务员。
但是近日似乎有所不同……
加文刚在神侍的指引下到了自己的山头住着，房间都还没收拾出来呢，就接到了自己上任后的第一个任务。
不是清理异教徒，也并非教导信徒修炼。
而是——
“养……宠物？”
当笑容一脸灿烂的神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加文的表情显得格外的意外。
“是的，加文神官。”神侍回答，并且低下头，毕恭毕敬地递上了手里的宠物笼，“这是大神官的命令。在圣山上居住的神官本来就不多，大神官一次性从人类帝国那边偷渡了两百多只小龙人……现在除了七位大神官，其他神官都要养呢，这是您的份额。”
开阳大神官说，是为了怕住在圣山之上的神官们寂寞，所以采购了这一批宠物。反正大家的寿命都很漫长，适当浪费一下，有益身心健康。
据说其余六位大神官全都觉得他是不是年纪大脑子不清醒，但是这个提议莫名其妙地被神批准了。
加文接过宠物笼，掀开了罩着的遮光布。
笼子里散落一地羽毛。十几只小龙人幼崽脏兮兮地挤在了一起，气味刺鼻。
骤然见到了光，也只是有几只小龙人的翅膀扑腾了两下，除此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看来这些宠物都很清楚自己的命运。
其中还有几只看上去状态很差，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背上血肉模糊一片。
这几只是因为中途想逃跑，所以在来之前就被处理掉了翅膀。
“它们长的好像人。”加文微不可察的皱起了眉。
人对于类人生物总归有种莫名的共情。不过虫族显然没有这种多余的感触。
神侍保持着微笑：“是啊，所以这种宠物在人类那边很是流行，一只已经炒到了三万的价格。血统纯正的甚至需要十几万呢。”
所谓血统纯正，就是人工评定出“纯正”的标准，头发一定要金色，翅膀一定要洁白，再把这些小龙人拿去近亲繁殖。以保证生育出的幼崽维持这种“纯正”的血统。
至于新生宠物的健康，那显然不在大多数人的考虑范围内。
因为小龙人售价高昂，身为虫族，想在人类帝国大量购入很是麻烦。
负责此事的下位神官直接打劫了一艘人类的商船。
至于人类会不会因此和虫族开战，显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神侍在送来这一批宠物后，就主动告退了。
成为戒律神官，那就代表主动放弃一切物欲。
别的神官都能豢养神侍，只有戒律神官孑然一身，日子过的清汤寡水。
这就意味着，他要一个人养这一笼子的宠物……
工程量浩大，足以让人眼前一黑。
加文住的地方是神殿分配的，在半山腰上，走几百里路就是天路，从天路上可以直达圣山。
圣山之上，各位神官的住址都微妙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以防止打扰他人修炼。
因为只有一个人住，加文目前只收拾了一间单人房，充作自己的休息室，至于修炼，每座宫殿都有单独的修炼地点。
加文去看过，露天的，底下纹着他看不懂的符文，走进去后源力运转和吸收的速度都会加快不少。
走天路的时候，加文从池越的嘴里问出了不少话。
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比他想的高，也并非什么修□□。
圣山之下有现代化城市，有能在宇宙之中穿梭的星舰，他们的种族在宇宙中叫虫族，受王权和神权的双重统治。
……
圣山之上这群神官，日常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就连穿着都压根看不出现代社会的影子。
加文拎着这群宠物到了卧室，解开束缚住它们的锁链。
他得检查一下这些宠物的情况。
神侍一共送来了十八只小龙人，看神情，身体状况恐怕不会太好。
几乎是在解开锁链的瞬间，一只金发白翼的小龙人一头往外飞去，他的动作迅捷无比，然而在加文的眼中和蜗牛也没什么区别。
现在他已经是修行者了。
加文十分随意地朝空中一挥手，那只马上要飞出去小龙人瞬间倒退，如同被吸附的磁铁一样，落入了加文的手里。
加文用手指扣住了他，这只宠物愤怒的蹬着腿，发出了“吱吱”的叫唤声，愤怒中隐约带着惊恐。
加文盯着他，莫名沉思许久。
自己以前是养过吗？为什么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他深思的表情吓坏了其他宠物。
笼子里，十七只小龙人挤在一堆，瑟瑟发抖地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抹着眼泪开始了无声的交流。
[阿白被抓住了，呜呜呜……]
[那他的翅膀是不是也要被剪掉。呜呜呜我都劝过了，他不停。]
[妈妈……我最讨厌人类了，我想回家。QAQ]
不过这些加文是听不到的。
他坐回了桌子前，用一根手指把这只叫阿白的宠物给摁住了。
阿白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他的翅膀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按照人类的标准，是高贵的纯血种！
但是，这只小龙人现在全身都灰扑扑的，长时间的运输，没有清洗，让它金色柔软的长发都一根根的打结。
“不要紧张，我检查一下。”加文放柔了声音，然后抚平了它刺啦啦的羽毛。
他没养过小龙人，但是上辈子他爹怕他无聊，在家里养了很多温顺的猫猫狗狗。
既然都是宠物，顺毛的原理应该差不多。
察觉到加文没有恶意，阿白挣扎的动作明显小了起来。
加文把他翻了个面，发现这只小龙人整体情况不错，只是腿上有道划痕比较深。不去管它也能养好，就是等会要洗澡，挨着水可能会感染。
于是加文翻出了医疗箱，用棉签沾了点碘伏，给阿白清理好了伤口，再用创口贴贴好了。
“好了。”
大功告成，加文接了盆热水，试了一下水温，然后把阿白放了进去。
神侍说，小龙人很爱干净，自己会洗澡的。
果不其然，阿白抖了抖翅膀，然后自己清洗了起来。
加文挨个的把小龙人从宠物笼里掏出来检查了一番。
“这个翅膀断了。”
“手骨折。”
“嗯……应该是饿晕了。”
……
“等会出门的时候顺便找找有没有药，还有这些宠物要怎么养……”加文自言自语道。
神殿统计不过十七名神官，但是却有上千名神侍。
这些神侍统一居住在另一片山麓地带，经过上千年发展，已经背着神修建出了生活区……各位大神官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偶尔也会到那里去喝喝酒，交流一下情报。
毕竟在神殿的日实在过于乏味。
加文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这群小龙人收拾干净，并且在自己房间的旁边又收拾出了一间房，留给这群宠物居住。
至于这群宠物会不会偷偷溜走……溜走了再找回来就是了。这些小龙人一看就飞不了多远，就是个子小。难找。
在他走后，十几只小龙人聚在了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话。
[这个人好像还挺好的……]一只绿头发的幼崽说，[你看，我的胳膊不流血了。]
[我也觉得……我总觉得这里好恐怖啊，像是一直都有狩猎者在附近……阿白。我们还要跑吗？]
这群小龙人本来都居住在野外，是同一个部落的幼崽。
但是宠物商人的到来毁了一切。
阿白是族长的儿子，也是他的存在，才让这一批小龙人没有死在商船上。
听到问题，阿白抱着小胳膊坐在地上，沉默了片刻，[先呆着看看吧……我们现在还太弱小了，打不过这些人。]
之前他想走，一下子就被加文抓住了。
[等我们长大了再跑！]
他的话引来了一群附和之声。
[对！长大了再跑。]
[对，他们不是要把我们当宠物养吗？我们就多吃点，把这群两脚兽吃到破产！]
一群幼崽的心中顿时充满了豪情壮志。
……
出来采购的神官绝对不止他一位。
加文在商场里撞见了之前一千阶天梯旁边那位戒律神官。
昆兰神官率先朝他点了点头，面色和蔼：“没想到你竟然成了戒律神官。”
一开始听说新上任的神官是雄虫，神侍们摩拳擦掌，激动异常，为了调去侍奉的名额不惜大打出手，兄弟阋墙，素质极差。
不曾想千年等一回的雄虫竟然当了戒律神官！
不知多少神侍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抱头痛哭，泪洒圣山。
“是，我也没想到，当上神官后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养宠物……”
两位戒律神官凑在了一起，就如何饲养小龙人进行了深入学习交流。初步达成了共识，昆兰对于这个后辈十分满意，于是刷了自己的卡为加文买了台手机。
神官的工资少的忽略不计，由国家统一发放，神殿内部则会提供大量资源，用于修炼。
虽然工资少，但是这些神官背后都有家族，在家族里话语权恐怕都高于家主。身上更是阔绰。
就算有平民神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周围人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吃喝不愁。
只有加文，孤苦伶仃，孑然一身。
“虽然圣山之上信号不好还没wifi，但是等个七八分钟消息也是可以发出去的。有空常联系。”昆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内心万分感慨，脸上随之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让神侍跑来跑去传话真的很慢。之前神官不准配手机，开会去的早了，经常要先花几天时间在那里等人……自从天枢大神官上任后，圣山内部就开始改革了。”
外面的神官富得流油，圣山里的神官除了清贵，日子还真的有些苦哈哈的。
“对了，你现在是不是……连宗师境都没到？虽然你是雄虫，但是这个境界在神官里真的不够看啊，好好修炼，争取今年进入宗师境。
遇到了瓶颈可以来问我，也可以问别的大神官。那些大人们在圣山内部脾气还是很好的。”
至于圣山外，为了维护神的威严，干出什么过激的事，也是能理解的。
加文惦记着养在屋子里的一群宠物，采购完以后就和昆兰道了别。
昆兰看着他的背影，没忍住皱起眉，“什么也没问出来……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我本来以为……”
昆兰忽然止住了口。
七十多年前，他们的王别枝一意孤行，推行了间谍计划。
为了服众，甚至让自己唯一的孩子，一只刚度过幼年期的雄虫也加入了这个计划。
昆兰的弟弟也在这个计划的名单内。三十年前，昆兰已经得到了他身亡的消息。
而那只叫别梦寒的雄虫却早早的和母族失去了联系。
昆兰突然有些讽刺地笑了笑，“时间其实也对不上，这只雄虫的骨龄就很年轻……我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呢。”
期待着别枝其实没有把自己的孩子送走吗？
如果是，他大概也有理由去王城质问那位王了吧。
就算这只雄虫真的是别梦寒，但是死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
他再也没有弟弟了。
……
加文住的地方是单层的宫殿，层高六米，虽然只有一层，占地面积却很大，内部被分割成了数个小房间。
大厅镂空，抬头可以看见天空，门口是六根大理石柱，天花板上用鎏金纹着宗教画。
他回来的时候，这些小龙人还好好的呆在屋子里。让加文松了一口气。
他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在屋子里摆好。一个偌大的保温箱，除此外是一些宠物用品。玩具、饲料和衣服。
圣山常年积雪，这里虽然是半山腰，但是也有些冷了。
这些小龙人果然很喜欢保育箱，进去以后舒舒服服地打了好几个滚，可爱异常。
加文手痒，掏出了手机给这群宠物拍起了照。
照片拍的不错，这手机像素很好。不愧是昆兰送的！
加文收起了手机，视线一转，看向一边的阿白。
身为首领的孩子，阿白也是这批小龙人里最好看的一个！
于是加文没忍住，偷偷给它买了几套衣服呢。
他握住了阿白，“来，先带你换个装……”
加文其实不喜欢换装游戏，但是莫名对给小龙人换装格外执着。
这其实是潜意识的补偿。
很久以前他养了一只小龙人，那时候家里穷，没办法给他太好的生活环境。于是现在只好暗自对这些小宠物更好。
虽然加文已经不记得了。
在他手里的阿白十分温顺地“吱”了一声。
然而，加文还没来得及解开阿白的身上灰扑扑的衣服，就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回过头一看，门口处，一只长着黑色翅膀的小龙人正靠在门框边缘，皱着眉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手上的那只小龙人。
发现加文望向了这里，这只幼崽顿时一惊，躲到了门后，隔了一会，又慢悠悠地探出了一个头。
咦……？这只是哪来的？
身上很干净，穿的也不差。是从别的神官那里偷偷跑出来的吗？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加文断定这只幼崽绝对比手上这个好看！
手里的漂亮阿白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他拍了拍阿白的脑袋，对它道，“乖，你先自己出去找别的小龙人玩。我有事。”
说完，加文朝门口就去。
他走了出去，这只小龙人就站在角落里，不悦地抿着唇，定定地看着他，长发一直到腰，背后是一双黑色的大翅膀。
加文蹲下来，看了这只小宠物两眼——
靠。同样是小龙人，这只崽长的怎么这么好看。
前面说过，加文曾经有很多猫。
这里面最受宠是一只矮脚橘猫，长得胖，还小心眼，每次加文和其他猫玩的时候，就会用谴责又幽怨的眼神盯着他。
此时，面前的小龙人的眼神，和那只猫似乎微妙的重合了。
加文当机立断地掏出了刚领到了小玩具，在它面前晃了晃，语气轻柔地像是和小孩儿说话：“迷路了吗？来，过来，让我看看。”
呵。
康斯坦丁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
是的，这只幼崽就是他。
自从肚子里揣了蛋后，随着那枚蛋的发育，他明显变的虚弱。
康斯坦丁一天里起码有二十个小时都在沉睡，以维持身体的机能。
前几天为了看那个破比赛，康斯坦丁强撑了好几天。
结果一回去就发现孽力反噬，自己连维持人的形态都难以维持，最后直接变回了幼崽。
这是龙族的应激反应。
恢复幼年期状态，减少支出，储存能量。
他人形几吨，龙形更是不知多重……因此身体每天对于能源的需求，其实相当恐怖。
康斯坦丁撑着一口气恢复人身，召见了开阳，说自己要静养，让其他人不要来打扰他。
开阳走了后，康斯坦丁就偷偷从神殿溜出来了。
变回幼年期状态后，他发现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也不需要睡那么久了，于是没忍住到处逛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逛着逛着，就走到了这里……
按理说，加文住的地方在圣山内十分偏僻，也没有什么好景色能看。
简直鬼迷心窍！
康斯坦丁转念一想，自己他妈可是神，加文住的地方还是他的产业，于是又重新理直气壮了起来。
结果一走进来，就看见加文不但没修炼，也没有对着月亮赞美神！竟然还在对着另一只小龙人亲亲抱抱举高高！
……这个不知检点的臭男人！
加文让他过去，康斯坦丁只犹豫片刻，就选择了听从。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想耍什么花样。
……
加文没有耍花样，他只是把这只小龙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握进手里，按照昆兰的解说，十分讲究地给它顺起了毛。
先是从下往上撸两下，让宠物放松起来……
手里的小人惬意地眯起了眼，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这只幼崽体温高一些，捏在手里暖洋洋的，还软。加文稀奇的捏了好几下，换来了康斯坦丁不满地一瞪。
撸完后，要摁住小龙人的翅膀根往外顺毛。
它们翅膀根的位置有两块软软的骨头，昆兰说，揉动这个地方大概和人类掏耳朵时产生的愉悦感差不多。
于是加文的手指抵在了上面，轻轻揉了揉。
康斯坦丁骤然睁开了眼，浑身僵直，背后黑色大翅膀扑棱扑棱的，挣扎剧烈，翅膀上还掉下了两根毛，似乎下一刻就要飞出去一样。
加文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他给压住。
……咦？难道这只小龙人不喜欢被碰翅膀？还是以为自己要被剪掉翅膀？
加文只好停下了对他翅膀的顺毛行为，重复起了之前的动作。
他的努力还是很有成效的。
不出几分钟，手里的幼崽缓缓闭上了金色的眼眸，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这只幼崽可能童年遭遇了很多苦难，睡觉的时候都微微皱着眉。
加文盯了一会，把他放进了保育箱里。和其他小龙人靠在了一起。
结果，他的手刚收回去，靠着这只幼崽的小龙人顿时纷纷往旁边躲开，谁都不愿意和这只幼崽挤在一起。
黑翼小龙人的周围空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是因为羽毛黑漆漆的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被排斥了吗？
加文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些心疼。
他探出胳膊，轻手轻脚地把这只黑色翅膀的小龙人从保育箱里捞了出来。
被集体排斥的小孩往往会在看不见的地方被欺负。
加文决定把这只黑色的崽带在自己身边，免得等会其他小龙人欺负他。
……
康斯坦丁有些茫然地揉着眼睛，反应了片刻，才发现自己是又睡着了。
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已经是深夜。
康斯坦丁转过了神，然后骤然撞见了一截窄窄的腰。
他的思维有了瞬间的停顿。
这人！怎么在脱衣服！？
因为到晚上了要睡觉呀小傻龙。
戒律神官的制服都是藏蓝色的长外袍配上里面黑色的紧身上衣。
衣服是高领，露臂，贴合的严丝合缝，边缘处用银线纹上了庄严的教徽。
除此外还配有莲花纹的金色护臂，卡在两手手腕处。
外面看着宽松，内地里却束缚的严严实实。
十分符合戒律神官的行为准则。
……听说头一次犯戒的戒律神官会在作战服之下被细绳捆住身体，禁锢自由。
肩宽腰细腿长。
怪不得虫族内部关于戒律神官的本子一直都很火……明明搞了神官黄图要坐牢还有人一直偷偷搞。
坐在一边的康斯坦丁看了两眼，终于在此时默默把头扭到了一边。
心想是不是该找人重新设计一套戒律神官服了，穿成这样真是成何体统……
加文终于换好了衣服，康斯坦丁一惊，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片刻后，一张薄薄的方巾盖在了他的身后。
康斯坦丁背后的翅膀几乎难以察觉地抖动了两下。
加文拍了拍他黑色的大翅膀，低声跟它说着话，“他们不喜欢你，那你就先在我这里呆着好了。给你取个名吧。”
虽然是和它说话，但是加文却没有看向他。
而是看向了远处的高山，或者说，圣山顶峰的神殿。
那里有他牵挂的人。
……要叫什么呢？
加文思考了片刻，突然灵光一闪。
“叫你除夕吧。”
如果他没有病死，算算日子，今天刚好到华国的除夕夜。

第159章
小眉星的王城内。
别枝穿着月白色的唐装，手里捧着个青花瓷茶盏，热腾腾的气流打着旋上升，挡住了他脸上的一点病气。
眉心处的朱砂痣血红。
他的长相绝对称不上多好看，面容寡淡，唯独眉毛生的飞扬跋扈，一直要从眉弓处挑到鬓角，但是只是单单坐在这，别枝的气场就强大的让人无法忽视。
这是他们当之无愧的王。
别经年直直地站着，窘迫地在青年面前低下头，“抱歉，叔父……我没能当上神官，给您丢脸了。”
别经年岁数不大，在家族内部辈分却挺高。
他是别枝亲弟弟的遗腹子，自从二十年前被孵出来后，就一直由别枝代为抚养。
别枝膝下无子，别经年双亲早逝。两个人说是叔侄，更像是父子。
只是偶尔，他的叔父会盯着他的脸突然发起了呆，像是在越过他去怀念着什么。
别经年知道，他是在思念自己早夭的堂兄。
“没关系。”别枝撇着的赭石色茶水上的浮渣，语气平淡，“孤希望你进神殿，只是因为如今神现世，成为神官受益无穷。哪怕孤死后也无人敢对你做什么。”
他和别经年岁数差距太大，别枝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考虑起自己的身后事。
康斯坦丁给他续了二十年性命。
二十年的时间的确能完成很多事，但是要庇护到别经年能独当一面，恐怕欠点火候。
别枝苍白而纤弱的手指在酸梨枝的桌面上点了点，“坐。”
别经年十分规矩地坐下。身后的仆人低眉顺眼地为他沏好茶。
是红茶，这么多年来，别枝只会喝这一种茶。
“看这条消息，”别枝递上了一封密函，轻声道，“人族的第三军团的元帅宋少羽，杀了皇帝。”
按道理，这应该是个消息，但是说这话的时候，别枝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只是简单的陈述着，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目前，帝国高层对外的说法，说李铮是病死的。
先有赵容成叛国。
后有宋少羽弑君。
在这个刚战败的节骨眼上，的确不能让这种消息流传出去。免得造成更多的恐慌……
数百年后，种种行径，自有史书去评判。
只可惜了赵容成。
迟到的正义已经不是正义了。
内阁公布了皇帝的遗诏，李铮的遗诏上说，传位于大皇子李彻。
李铮没有立太子，李彻是他的大儿子。因为父亲过于年长，这位大皇子已经一百六十余岁。
李氏皇族这一代的修炼天赋似乎全被李知非一人夺去，导致其余人都格外平庸。
李彻的天赋也不好，勉强用药堆上了宗师境。平日里无功无过，养养花，种种田，存在感极低。
李彻从来没想过皇位会落在自己身上。
听说刚听到李铮遗诏，这位还在家里种红薯的大皇子就抱着柱子哭了，一会呼喊着父亲的名字，一会尽是小人得志般的仰天大笑。
这一次的登基仪式十分仓促无比，由姚重华一手操办。帝冕都是李铮曾经用过的那一套。选的黄道吉日离李铮下葬的日子还不到半月，国丧都没过完，新帝就要登基了。
然而无论再怎么赶，也终归是没能赶上那个黄道吉日。
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天，李知非独自一人到了帝星。身穿亲王袍，腰佩秦王印。面色沉沉，宛如煞星。
他本来该在小眉星上签订受降条约。但在听到宋少羽杀了李铮的消息后，就惊怒无比，当即就选择了回国。
李知非本来以为这条消息是姚重华放出来的烟雾弹，不曾想，这件事却是真的。
李铮身上残留的剑气，的确是宋少羽的九霄所留。
他很迷茫，也不知道原因。
但是大概是经历过赵容成叛国，李知非很快恢复了镇定。
李知非并不在意帝位，他甚至清楚自己不是做中兴之君的料子。
他从小被教导的就是保疆卫土，自己也醉心修行，于帝王权谋之术一窍不通。但是这不代表他要眼睁睁看着李彻上位。
外人只知道李彻闲云野鹤，李知非却清楚这位堂兄私底下蓄奴，虐杀，好看人兽厮斗，心眼比针尖还小，脑子也不清醒，一幅亡国之相，而李铮剩下几个儿子也一个比一个废物。
要不是因为自己的孩子不争气，李铮当初也不会想着传位于李知非。
外人很难知道。李知非回来的当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清晨，李彻交出了传国玉玺，主动离开了帝星，拖家带口前往了偏僻星系养老。随行的是一支来自第一军团的精锐部队。
说是养老，实际却是软禁。
姚重华依旧是教皇，却卸下了密查组组长的身份。帝国内部再也没了这么一个组织，并且多了一条规定。
[神职人员不得担任任何公务。]
巨大的权利缺口导致了严重的党羽纷争，姚重华从明面上退下，暗地里却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这个人身为教皇，当年却甘心为了一点权利趴在李铮的脚边学狗叫，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手自己谋划出来的一切。
姚重华只是不想和他撕破脸而已。
毕竟因为宋少羽的原因，他受伤也很重。已经没办法应付李知非了。
李知非刚荣登大宝，祭祀完祖庙，就几乎住在了太极殿。
他眉宇之间的风霜似乎更重了。
他成了九五至尊，于是原本的秦王世子李清舟，也顺理成章地当了太子。帮着自己的父亲开始操持起了国事。
……
……
别经年一目十行的看完了这封密函，有些疑惑：“为什么宋少羽突然要杀皇帝？”
别枝微微眯起了银瞳，陷入了回忆，“宋少羽当年被定远侯府收养，从小和林恩长大，情谊非比寻常。后来林恩却被皇帝赐死，兴许是这个原因。不过事情的起因却是姚重华要迫害他的义子，宋少羽其实是想去杀姚重华，李铮只不过是顺带的。”
“宋少羽没能杀成姚重华，却死在了那里。也真是有些可惜。倒是个情深义重的。”
别枝在这个时候很有一些兔死狐悲之感。
他虽然不曾和宋少羽打过交道，但是也听别人说起过这位平民出身的帝国元帅，大多都是溢美之词，无论是岚如星还是随秋冬，提起宋少羽的时候总是有些心有戚戚焉的怫然。
回想起了目前两国的局势。别枝补充道：“不过死的正好。”
再怎么优秀，也是敌人那边的。宋少羽越是优秀，对他们的威胁也就越大。
“也是。”别经年跟着应和道，“宋少羽几乎没败过吧？”
“听说那位义子其实是他故人的孩子。”别枝随手翻阅起了档案，然后看见了林除夕的资料，“姚重华诬陷说，那个孩子虫族派来的间谍。”
在翻到林除夕的资料的时候，别枝的手指停顿了片刻，“……倒是个好相貌。”只是一张照片而已，却光彩夺目的令人惊叹。
按照资料，这个人已经死了。
当初上山见神，别枝没敢抬起头，看一眼康斯坦丁。毕竟神的心情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不如少惹些麻烦。
如果他见过康斯坦丁，大概现在看见除夕的照片，就不只是惊叹了。
“现在人类帝国新旧政权交替，党羽争锋。如果内政不稳，想必李知非也需要一场战争证明自己，顺便转移矛盾。不出三月，这位新上任的陛下大概就会出兵收复故土。”别枝如此评价道，“既没当上神官，那就去从军吧。如果你再早生三十年，未必不能竞争王位……可惜了。”
别经年应了声“是”。
他本来还想和别枝说一说这次神官竞选的结果，但是别枝似乎对此并不关心。
转念一想，自从别枝的爱子早夭后，别枝一直听不得任何天赋好的雄虫的消息，以防止想起自己的孩子。
于是，别经年只好打消了这个想法。
任何人都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更何况天赋这么好的雄虫。
别经年打算自己去查，反正他的权利也不小。
两个人唠叨了一会家常，一直到日暮。别经年才告退。
这里没什么留人吃饭的传统，在别经年退下后，别枝才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也终于扶开了层层公文，翻出那封被压在了最下面的密函。
这是一封，和“别梦寒”有关的消息。
别经年来的时候，别枝正在思考要不要拆开。
他的手都搭在信封口了，结果自己侄子到了，于是下意识地压在了最下。
别枝看上去镇定自若，实际上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孩子一直都很聪明，从六十年前失去了别梦寒的消息的时候，别枝就知道，那是因为别梦寒在恨他。
他在用这种方式和他一刀两断。
你不配当一个父亲，那我自然也不想当你的儿子。
世人都以为别枝的独子早逝，只有别枝自己清楚，是怎么看着他离开了自己。
他替他最后一次系好了衣领上的扣子，别梦寒还没长到他膝盖高，兀自转过头，一言不发。
别枝承认，自己绝对不是一位好父亲，就算历史再重来一次，别枝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
但是他只是，有的时候，真的会……非常，非常想他。
但是现在，他却有些害怕拆开这封密函。
别枝怕自己会看到一些不好的消息，他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别梦寒还活着，那他一定会把他接回来。
帝国早就不是六十年前的帝国了，多一个间谍和少一个间谍也没什么关系，不管别梦寒那时候对自己什么态度，在小眉星上总归比在帝国安全。
他大概是真的老了，已经到了会后悔的年纪。
别枝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他扫了一眼。然后就无比僵硬地把这一页纸塞了回去。
拿惯了刀枪的手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发颤。别枝的眼前有些发黑，若非是坐在椅子上，他现在兴许已经倒下。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他们说，终于调查到了别梦寒的消息。
他的孩子，在帝国境内的化名，叫宋少羽。
……
隔了很久，别枝才慢慢地缓了过来。
所有的豪情壮志在此刻都像是一个笑话，他只是一个失独的老人。
过去那么多年都没能查到，现在却查到了。别枝只能想起一种可能。
这是别梦寒最微不足道的报复，或者说告别。
很多年前，别枝还没当上王虫，总是很忙。每次别枝回来，别梦寒会生气的躲起来，让自己找半天。
现在你找到我在哪儿了吧？
别枝缓慢无比地弯下了腰，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拨浪鼓，然后轻轻晃了晃。
别枝知道自己没空，于是每次回来都会给他买很多玩具。
别枝在案头处理公务，别梦寒就坐在他的膝盖上自己玩拨浪鼓。
那时候他的孩子小小一只，都没他巴掌大。
别梦寒小的时候很喜欢玩这个，别枝也很喜欢。
别枝捂住了脸，没能忍住一声悲恸的呜咽。
……
远在千里之外的圣山上。
加文也在晃着拨浪鼓。
康斯坦丁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除夕，除夕，你看看爸爸啊。”
蹲在面前的加文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于是手里的玩具晃的更开心了。
加文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举着手机，和上辈子的那些晒娃狂魔没有任何区别：“除夕，来，笑一笑~”
拨浪鼓：“叮咚~隆咚呛~”
被强制换上了新衣服的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在这瞬间有点想要直接变成人，让加文认清自己的身份。
但是他忍住了。
这狗男人这么菜，一天竟然只花十八个小时修炼！除此外睡四个小时，和小龙人玩两个小时，实在是浪费时间！（注：重点是这两个小时里竟然只有一个小时是分给康斯坦丁的，剩下一个小时还要去伺候剩下十八个。）
果然，这些神官还是太闲了。
是时候找点事让加文去干活了。
康斯坦丁由衷想。

第160章
一名棕发的青年跳下了电车，他的身体行动看上去还有一点僵硬，不过说那是僵硬，其实更像是一种欣喜。
青年面容稀疏平常，还有点垂眉扫眼的，很是丧气。
他身份ID卡上的名字，叫林圆圆。
他，或者说，它，就是圆圆了。
圆圆给自己按照恋爱机器人的配置组装了一个身体。
因为不想引人注目，他设置的外观很不起眼。不过身上的火力配置，大概能应付八.九阶的源武者呢。
圆圆已经尽力了！
“这里就是小眉星了。”圆圆低声说，伸出了一只手，不甚熟练地拍了拍自己的挎包，“蜜糖，你可以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后，蜜糖从他的深棕色挎包里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橙黄色的眼眸滴溜溜地打量了起来，隔了许久，才说出来了一声：“哇~”
这里好繁华噢！
蜜糖在帝国那么多年，因为身份原因，大多时间都在家里独自呆着，饿了就吃饭，吃饱了跑轮，跑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就看动画片。
此时他就像是一个乡下小土蜂进城一样，心中充满了惊叹。
这里是小眉星关宁市的航空港，人来人往，往前走两步还有航空港的免税店。
人流交错，一只呆在育儿袋里的蝶族幼崽骤然和蜜糖对上了眼，蜜糖下意识地缩头，却看见小幼崽的脑袋上伸出了两根细细的蝴蝶须须，笑着和他摆了摆手。
对哦，这里已经是虫族的地盘了。他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于是两根须须也从蜜糖的头上悄悄探了出来，顶端还有毛茸茸的小球。
两颗小毛球开心的半空里随着圆圆的脚步晃悠了起来，起起伏伏。
“我们是要去找除夕夕吗？圆圆~”蜜糖抬起了头，轻轻扯了扯圆圆的衣袖，“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我好想他呀。”
也有点想加文，不过加文虽然闻起来甜甜的，但是没有除夕夕软软香香。
圆圆抿起了唇，有些纠结地道：“先要带你回家……然后再找他们在哪。”
蜜糖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失望。
圆圆觉得自己就像是言而无信的坏家长，然而这却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已经失去了加文和除夕的消息了。
很多年前，圆圆还叫“盘古”的时候，可以自由进出帝国的任何一处。包括翻阅那些本该尘封的档案库。
在他成为圆圆后，新的军部智能“玛雅”已经接替了他的工作。不过盘古的权限依旧保留了下来……前提是玛雅睁一眼闭一只眼。
圆圆搜查了帝国的资料库，最后得到的关于加文和除夕的消息，是在十八星系的一颗生命星上。
帝国的机密资料却显示，那颗生命星突然遭受陨石撞击，已经遗失在宇宙内。
圆圆想到这里，突然一阵沉默。
……
太敷衍了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陨石杀。
肯定是玛雅又搞鬼了，当初一口一个“盘古哥哥”叫的这么可爱，自己退役后，玛雅就翻脸了！
这个坏智能。
圆圆失去了这两个人的消息，焦急难受的程序都长病毒了。但是目前对此无计可施。
现在他的任务，是带蜜糖回到加洛林。
按照搜出来的消息，加洛林现在的族长随秋冬，就住在关宁市的落月区。
只能希望玛雅在这一点上没诓他……要不然就白跑一趟了。
圆圆忧心忡忡地上路了。
至于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机器人，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虫族的将军……这个暂时不在圆圆的考虑范围内。
办法总比困难多，先找上门就行了！
圆圆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结界。
一直到了随秋冬的府邸前。
加洛林家族真有钱，不愧是千年豪门世家，随秋冬住的地方修的就跟东宫似的。
圆圆站在大门口，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要怎么偷偷溜进去找人。
门口的警卫已经把戒备的目光投了过来。
一辆湛金色的跑车在此时疾驰而来。
圆圆一愣，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不曾想，这辆车却在他身边停下。
车顶的天棚打开，一个眉眼慵懒的年轻男人取下了墨镜，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不急不缓地询问道：“找谁？”
席勋老远就看到了这里站着人，显然是来找随秋冬的。
都能到门口来了，这个其貌不扬、打扮的土里土气的年轻人，权限不会太低。
然而他完全没见过这个人……他哪来的权限？
席勋漂亮的琥珀色瞳孔盯住了圆圆的脸。
而圆圆也对他进行了扫描，搜索出了讯息。
面前这个人叫席勋，之前圆圆还在地铁站上看见了他的海报，是虫族这边很火的一个大明星。
怪不得长这么好看。
是只雄虫，战斗力0.5鹅。很安全。
于是，圆圆笑着回答道：“我找随秋冬~”
席勋微不可察一顿，脸上的笑容加深，他轻声道：“我认识他，你的名字是……？找他做什么？”
哎呀……这要怎么回答呢？
圆圆思索片刻，轻手轻脚地取下了背着的挎包，掀开了盖子，给席勋展示了正在挎包里甜甜睡觉的小蜜糖。
蜜糖穿着泡泡袖和灯笼裤，躺在一堆白绒绒的棉花中，缩成了一团，抱着一块能源石睡着觉，看着很是可爱。
而头顶长着的毛绒球，已经背后的小翅膀，都表明了他的身份。
这是一只蜂族幼崽。并且，血统很是不错。
突然的强光让蜜糖有些不适的翻了个身，挪动到了角落里。
“我要把它交给随秋冬。”老实人圆圆回答，“我叫林圆圆。”
席勋脸上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他看着那只幼崽，久久没能挪开视线。
“……原来如此。”隔了许久，席勋说道，他捏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有些微微的泛白。
席勋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继续保持了一贯面对镜头的微笑与涵养，“上来吧，他还没回来，我先带你们进去，一直站在这里影响不太好。”
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了。
从大门口再到随秋冬的府邸，光是开车也要五六分钟呢。
圆圆在短暂的数据分析后，得出了“安全”的结论。
无论是这辆车，还是这个人，都很安全。
毕竟是弱鸡雄虫，危险也危险不到哪里去。圆圆的仓库里还有宋少羽留下的好多东西呢。
“那谢谢你啦~！”分析出结果后，圆圆开心地打开了后车门，坐了上去。
席勋打开了自动驾驶模式，然后掏出了电话。
车一路朝前飞驰而去。
片刻后，圆圆听到了从驾驶位上传来的一声咆哮：“随秋冬你给我滚回来！！你私生子找上门了！”
……咦？

第161章
清晨四点，加文照例准时睁开眼，准备开始一天的修炼。
对于源武者来说，睡眠并非必须的，但是却可以很好的缓解身心疲惫，提高工作效率。因此，哪怕是修炼到了高阶，这些修行者依旧保留了这个习惯。
加文侧过头往床上看了一眼，除夕还在熟睡，背后的翅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长长的发散乱在枕头上，让人想伸出手帮他梳理整齐。加文忍住了，他怕不小心把它吵醒。
这只幼崽体温偏高，因此格外怕热，每次睡到半夜总会偷偷把被子踢开。踢开后又会觉得冷，于是每次加文醒来的时候，除夕都趴在他的头顶，揪住了他的两撮毛。
显然是把他的脑袋当成了热源。
加文揪起了一边的薄毯，轻轻地盖在了除夕的身上，然后敛了敛。
这里没有地暖，他怕除夕感冒。
做完这件事，加文就起床换好了衣服，出门离去。
他背后的幼崽在此时睁开了眼，然后拖起了腮，躺倒在枕头上，脸上的表情是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严肃。
康斯坦丁回忆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景象，默默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同床共枕这么多天，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没什么好害臊的。
……这神官委实身材不错，让康斯坦丁龙心甚慰。
不过，之前说要给加文找事做，那自然是要行动起来。
康斯坦丁在床上滚了两圈，赖了会床，换上了小衣服，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他出门的时候，大厅里一堆小龙人正蹲在一起编草绳，看见他的时候吓的手里的东西都不要了，一溜烟往一旁躲去，挤在一堆，瑟瑟发抖。
虽然康斯坦丁长的和他们很像，但是毕竟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一个在食物链顶端，一个在食物链底端。
这几乎是源于本能的敬畏。
所有小龙人都怕他，只有那个叫阿白的，努力的稳住了身形，像老母鸡一样把剩下十七只幼崽护在了身后，气鼓鼓地瞪着他。
康斯坦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没劲，当敌人都不够格。
他展翅，身形在半空中不断变大，然后在踏入神殿的瞬间，变回了人形。
穿着衣服那种。
神殿里空无一人，未免有些冷清。
康斯坦丁怔然了片刻，才想起是他让开阳传令别来打扰他清修。
于是康斯坦丁换了个人召见。
这是他的神官之首，天枢神官。
康斯坦丁对这个人的印象极为寡淡，只记得他有一双野心勃勃的眼。他不喜欢那双眼睛……
今天一看，果然如此。
天枢弯下腰，以手抚肩，毕恭毕敬道：“吾神。”
康斯坦丁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天枢都有些惴惴不安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我听说你对外界多有关注，既然如此，给我讲讲现在的局势。”
没想到神召见他，竟然是为了这件事。
天枢心里有些意外。
他恭敬无比地询问：“不知道您是想知道哪一方面？”
康斯坦丁思忖了片刻：“那就说说人类帝国和虫族这边的情况吧。”
于是，天枢理了理头绪，镇定自若地说起了话。
“人类那边，李知非篡位，当了皇帝。教皇姚重华屈居幕后但是仍有鹰犬在前朝搅动血雨腥风；宋少羽自从域外战场归来以后，重伤不治，逝世。林阀的林永乐接替了他的职位，成了第三军团的总帅。
但林永乐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现在还在仰仗怀玉和寻梁州二位副官。不过这两位毕竟是宋少羽的副手，恐怕林永乐一旦权利稳固，这两位将军也会告老还乡。
除此外，因为帝国无人，退役多年的邱老太君重新回到了前线，现在就在十六星系……”
很难相信，一个在圣山上足不出户的神官，竟然对世俗权力更迭了解到如此地步，鞭辟入里。
在听到林阀的时候，康斯坦丁突然眯起了眼。
当年还在十七星系的时候，少年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轻声说起过自己的宏愿。
他说，他要让林阀的人付出代价。
蜉蝣撼树何容易？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算蜉蝣了。
可惜却忘却了仇恨。
既然如此，那就推他一把好了。
康斯坦丁在此时下了决心。
而在他晃神的这片刻时间内，天枢已经滔滔不绝地讲到了另一段。
“我们目前整体实力已经比帝国强盛。单看圣阶，神殿内前五位大神官皆是。世俗里还有别枝，随秋冬，岚如星，丹舒华，林温，林寻……人虫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现在是千年来对人类帝国发兵的最好时机！”
说到这时，天枢的脸上不可避免的浮现了一点激动之情，沉寂已久的心跳都微微加速。
——直到康斯坦丁的声音打断了他。
“若非神谕，大神官不得出圣山。”
天枢脸上的激动顿时戛然而止。
“别枝在位一百八十余年。算是中兴之君，只是多不敬神。”
……还不忘春秋笔法，夹带私货。
“是吗？”
“是。”天枢正色道，“您离开神殿太久，世人已经忘却了您的威严，我认为应该选派一位神官下山，向世人传播您的神谕。”
难得天枢这番话，也能说的冠冕堂皇。不过，倒也正和他意。
康斯坦丁微微点了点头：“好。”
他的首肯，让正在准备措辞劝说他的天枢喜不自禁。
当神官待遇当然好，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天骄打破头都想要来当神官。
但是未免也太寂寞。
他们的头顶有神，那在圣山之上，这些大神官无论多么不凡，注定不可能成为神。
既然康斯坦丁是宗教的神，那天枢自然想当那个世俗的神。
他也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纵观全国，哪怕是现在的王虫别枝，在气血衰弱的情况下，也不配当他的对手。他本该光彩夺目，照耀整个世纪。
可惜，在世人眼里，他只是神殿的天枢大神官而已。
……
康斯坦丁微笑着注视他。
“天枢。”他轻声道。
天枢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却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柔和的抚慰。
很显然，神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历史上同一个阶段，能走出圣山，代表神殿行走天下的神官只有一位。他就是神在世间的化身，地位等同王虫。
天枢激动的近乎落泪，他虔诚无比地在他的脚边跪下，高高的神官冠冕扣在了地上，“吾神……”
康斯坦丁脸上的微笑愈发浓烈。
“刚好，新入职的那位神官刚好没什么事干，就让他去吧。”
……
什么？！
天枢大惊失色，漆黑色的神官服衣摆都跟着晃了晃，他上前一步，语气不免有些急切：“新上任的那位神官吗——我，听说他到现在连宗师境都没迈入，他怎么配代表您的威严呢？！这未免过于草率。”
话音刚落，天枢却骤然感觉到了一股威压自上而下传来。
他被迫保持了叩首的姿势，头死死地抵在了冷冷的地面上。
天枢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
……
“事实上，我并不讨厌有抱负，或者说有野心的人。”康斯坦丁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但是你……不行。”
蠢到野心毫不掩饰，渴望的像是登徒子看见美人，守财奴看见黄金。
一个蠢货。
这就是康斯坦丁对于天枢的全部评价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有一个近乎恶意的笑。
给人希望再予以毁灭。
他很喜欢。
说完这句以后，康斯坦丁消失在了御座之上。
天枢虚弱的倒在地上，几乎要爬不起来。
他盯着地面，一滴滴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了地上。
他的十指深深地抠进了地里。
“让他去……？那如果，他死了呢。”天枢冷笑道，然后摇了摇头，“不，如果是在圣山之上，神肯定会知道是我做的。”
那就让那位神官死在圣山之外好了。
天枢重新站了起来，恢复了镇定，对着空无一物的神座行了个礼。
他转身离去。

第162章
无论圣山上下，神官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公文。
神派遣了神使，不日就要从圣山上独自启程出发。
在片刻的震惊之后，大家不约而同的掏出了网速30kb/s的天翼3G手机，进行了深入交流。
群聊名：[孤寡神殿公务员收留所]
“神选了神使派遣下山？你知道是谁？”
“……听说是新上任那个，叫加文。草，他都还没上任一个月，月底就要开神官会议了，我还想见见这人长什么样，结果人都没见到，竟然就要下山了！岂有此理！”
“我他妈当了七十年神官都没出过门了，你妈的，为什么？！就因为他是雄虫吗？！”
“不懂就问，这人后台很硬吗？为什么是他当神官？别枝亲孙子？？”
……
收到通知的开阳心里一阵意外，随着而来的就是压不下的笑意。
很好，他果然没看错人。
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的确备受神的偏爱。
开阳当了两百多年大神官，一心侍奉神。既然神偏爱他，那开阳自然也偏爱他。
国教的教义里从来没有神不能有偏爱这一条。
神不爱世人，所以世人才祈求康斯坦丁的垂怜。
开阳含着笑到了加文的玄离殿，还未接近，就感受到了一道莫名的气息。
天籁之音，大道争鸣。
分明是有人在破境。
“这孩子……”开阳眉头一皱，又是惊讶又是后怕，“什么时候的事，面对破境，竟然如此草率……竟然事先也不告诉我一声！”
破境时，这些小辈通常会请长者护道。
第一是防止走岔路，第二是防止有人叨扰。
有人走着走着就破境了；有人一觉睡醒破境了；但是更多的是为了追求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大道，而卡在临门一脚十数年的人。
破境的机遇可遇不可求，如果中途被人打断，轻者境界倒退，无望大道；重者……
修炼本是逆天而行，死在半路上很正常。
加文的破境是从源武境到宗师境。
上次见他的时候，开阳观他气血沸腾，神识饱满，隐约觉得这一天不会太远，不过这个速度依旧超乎想象。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开阳忍不住惊叹，他还记得两个月前这孩子连最基本的修炼都做不到。
不过，开阳很快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这里的源气含量是不是有点过高？不仅浓度高，质量也好，源气精纯。
咦，这种圣山之上的偏殿什么时候也有这么好的修炼条件了？
要知道这里离修炼室还差那么几百米，压根就不是中心地带。
开阳懂了。
肯定是神又偷偷摸摸给这位新上任的神官加了点料。
想不到有的龙表面看上去冷冷清清，背地里净干些雷锋才会做的事儿，做好事都偷偷摸摸不留名。
……啧。
开阳环顾了片刻，这里在在圣山的位置很是偏僻，暂时没有别人发现。
于是，他一挥手，凭空出现了一道结界，讲这里笼罩。
开阳盘膝，在结界的边缘坐下了。
……
不曾想，这一坐就是三天。
“怎么会这么慢呢？”开阳内心充满疑惑。
破境本就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就像是蓄满了的水池终于找到出口，开始往外涌出。
开阳当年哪怕是突破圣阶，也不过用了五个小时而已。
加文还没出来，而不速之客，却已经来了。
来者是兰溪神官。
“开阳大神官。”这位神官低下了高昂的头，面带谦逊地朝开阳行礼。
开阳认得他，圣山上的十位神官之一。平日潜心修炼，深居简出，难得一见。
开阳点了点头，笑着询问，“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奉天枢大神官的命令，传唤加文神官。”兰溪回答，“自从接到任命，已经三天。然而加文还未前往主神殿朝见神。我和大神官都认为此举不妥，已经违反了神殿的戒律。”
这……的确有些不妥。
开阳沉默了片刻，心里很是发愁，他看向兰溪，说：“此时他正在破境，你我都是修炼之人，应该明白破境的重要。”
开阳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开阳说的没错，破境的中途万万不可打扰，而且，这毕竟是神殿的一位大神官，面子还是要给的。
兰溪权衡了片刻，做出选择：“那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从正午到了日暮时分。
而加文却依然没有出来。
他星海内，十二颗星和最中间的晶核交融，表面依然凹凸不平，内地里却悄悄黏在了一块。
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强行把这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捏在了一起。
加文就是那双只手的主人。
加文并不知道自己在破境，他只是想把晶核和星海融为一体，而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
他花了三天时间让它们碎掉，然后追求破而后立的融合。
他不知道他现在干的事情从古至今都没人成功过，而且还很危险。
加文的四周蒸腾出了一片恐怖的虚空。
不知道是不是温度太高的原因，加文的甚至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些幻觉。
他看见了很多场面，十七星系住处，楼下那间裁缝店；海吉星上笑容和蔼的医生；手上的血；深蓝军校的大门；赵明月托付给他的一纸家书和常思剑；卿仪转过了头，悲伤无比地看着他；林恩把他抱在膝盖上哼着歌；十五年后，宋少羽路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些场面悄然而至，混乱无比。
一时之间，加文连星海里的动静都忘了关注。
他在这瞬间想起了很多事，但是却总觉得少了点东西。
到底是少了什么东西？
那应该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才对。
他怎么能忘记？
……
兰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看向了开阳。
“大神官，并非我不识抬举，只是我可以等，难道也要让神一直等下去吗？”
他的质问让开阳哑然，然而开阳却仍然不太想放弃。
“还请大神官不要再阻碍我。”兰溪道，他面容冷峻，毅然决心上前一步，突破开阳的结界。
就在此时，兰溪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冷冷清清的嗓音。
“停下，无妨。让他出来后，再来见我。”
兰溪在瞬间停下了动作，不过，却是被迫的。
他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刚才说话的人，是神。
兰溪侧过身，朝着山顶遥遥一拜，“是。”
而开阳，亦是在此时长舒一口气。
……
这一等，又是七天。
七天后的某个夜晚，不少人如有所感地抬起了头，随后心下了然。
如有所感，是感觉到附近有人破境。
而心下了然，则是因为这圣山之上，只有那位神官……还没到宗师境。
现在到了。
“有点意思，”天枢站在了天枢殿的高楼之上，遥遥望去，微微眯起了眼，“不过是突破到宗师境而已，竟然也能引起这么大动静……”
能让整个圣山的天地都有所共鸣。
加文睁开了眼，浑身上下的骨骼噼里啪啦作响，身上原本的伤痕不见踪影，宛如新生。
现在是夜晚，他的眼神却格外的明亮，像是封着两轮日月。
“力拔山兮气盖世……”
这是古代文人对项羽十分浪漫的溢美之词，然而加文却真的觉得自己能力拔山兮。
加文还没沉浸在这种玄妙的状态太久，就突然一慌。
——“怎么天都黑了？我今天好像还没给除夕喂奶呢。”
他量过了，除夕才九厘米高，按照资料显示最多三个月，现在还需要喝neinei！
一开始除夕有些挑食不喜欢喝，在加文的不懈努力下，已经学会了自己咬奶嘴了。
加文起身，匆匆忙忙走出修炼室。
不曾想，刚推开门，就见开阳大神官正含笑望着他。
“快去主神殿，神要召见你。”开阳说，简单概括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你被神钦点为神使，不日就要代表神离开圣山。按理说第二天就该去神殿复命，现在已经迟到许久。”
加文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之间很是意外。
不过，很快，他就从善如流地回复道：“明白了，我立刻就去。还请大神官帮我一个忙，派几位神侍临时照看一下殿里的宠物。拜托了。”
开阳哑然失笑：“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心情想着宠物……知道了，快去吧。”
……
加文连夜来到了神殿。
夜晚的神殿和白日里是不同的景致，却同样庄严肃穆。
他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定了定神，走进了神殿。
神殿里依然空无一人。比白天更加冷淡压抑。
加文突然有了种错觉：这座繁华的神殿像是一个华美的笼子，用来关着康斯坦丁。
他一路到了主殿，康斯坦丁在他到来的片刻后，才轻轻落座，没有一丝声响。
康斯坦丁的□□就靠在神座旁，像是最忠心耿耿的护卫。
康斯坦丁轻声道，“过来。”
加文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朝他走去。
上辈子，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此刻走在神殿内，他的心情却和圣教徒同样虔诚。
康斯坦丁高坐在神座之上，艳丽宛如朝阳初升，却吝啬的不愿让世人看清容颜。
加文的脚步停在了神座之下，没忍住，抬起头看向了他。
……他的神色染上了茫然。
他到底忘了什么呢？
康斯坦丁的手一挥，面前凭空出现了一道道阶梯，一直通向他半空中的神座。
“来。”
走向我。
加文一愣，踩了上去。在下一刻却难免地皱起了眉。
他的动作十分缓慢，并非有意拖延速度，而是这几道阶梯，比那天走过的天路还要难走。
若非加文意志坚定，恐怕在迈上第一阶的时候，整个人就要直接跪下去。
他在这瞬间再也没有了什么“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想法。他那点力气在康斯坦丁的面前，恐怕幼稚的近乎可笑。
这个想法让加文的心情突然十分沮丧。
这几道阶梯不过七层，加文花了不知多久，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
神座之上的神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如果不是加文一定要保持自己的仪态，那这几层阶梯走的会容易很多。
这个人努力地挺直腰杆，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又耀眼又狼狈。
加文的声音有些喑哑，他弯腰，行了个礼：“吾神。”
康斯坦丁沉默了片刻，眯起了自己金色的眼眸，然后伸出了一只手，挑起了他的下巴。
加文被迫看向了他，他努力想要看清这个人的脸，面前的景象却模糊一片。
这张脸的表情上没有惶恐，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道高深无比的数学题。可惜却没办法透过迷雾，勘探真伪。
“你迟到了。”
“是。”加文回答。
这是事实，没什么好辩驳的。
康斯坦丁嘴角勾起了一个笑，眼底隐约有些兴奋，他道：“虽然情有可原，但你身为神殿的戒律神官，公然违反戒律。轻易放过，恐怕难以服众。”
苍白的指尖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轻轻解开了神官制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康斯坦丁的动作很是娴熟，像是在梦里演习过很多次似的。
一根金线顺着加文的衣领探了进去。
加文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这条游走在他制服之下的金线是什么东西。
传说中的戒绳，用来惩戒犯错的戒律神官。
金线和他的神一样没有一点温度，游过的地方却炽热一片。
刚好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却又不会疼的受不了的温度。
康斯坦丁收回了手，神情逐渐恢复了平静。
“这是我对你的惩罚。”他道。

第163章
加文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理了理衣服最上面的扣子。
面前的神侍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没忍住询问：“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加文放下了手，十分从容地回答，“只是第一次出行，有些紧张。”
总不能实话实话，告诉他是因为衣服下面绳子捆太紧，勒的疼吧？
他抬起里手里的箱子，递给了这位栗色短发的神侍吗，面带微笑。
“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些宠物就麻烦你了。”
箱子里，十八只小龙人挤在一起，冒出了脑袋，眨巴着眼睛望着他们的新主人。
只有阿白，回过头盯住了加文，表情委屈的像是被遗弃的猫。
只看结果，的确是自己遗弃了这群小龙人没错。
加文对此感到非常抱歉。
带一窝小龙人一起上路，显然不太现实。
加文思考了片刻，决定只带除夕上路。
第一，除夕是这群小龙人里长的最矮的那个，一看就发育不良，交给别人养实在不太放心；二来，加文试过了，这群小龙人依然不喜欢除夕。
最重要的一点。加文承认自己是个偏心眼，十九只小崽崽里，除夕是他最喜欢的一只。
康斯坦丁黑发金眸，除夕也是。他爱屋及乌。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看他们的。”神侍谦卑无比的回答道。
只是在接过纸箱的时候，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扫过了加文的指背。
那瞬间，加文身上的戒绳骤然一烫，他手一抖，差点连箱子都没拿稳。
靠。什么破绳子。
……
送走这批小龙人后，加文的心情明显轻松不少。
他回到了殿内。掀开了毯子，发现了在桌子上玩摇摇椅的除夕。
除夕踩在秋千上，一张小脸面无表情，整个人却跟着秋千一晃一晃的。
康斯坦丁的寿命过于漫长，漫长到有些难耐。
因此他总会干一些外人眼里很无聊的事。
……比如，变回幼崽状态装作一只宠物。
“等明天我就带你走，路上要听话哦。”加文用一种哄小孩地语气跟他说着话，然后开始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
康斯坦丁看向了他，不轻不重地“吱”了一声。
他怀疑自己是在小龙人窝里呆傻了。
加文的行礼少的可怜，不出两分钟就收好了东西。
康斯坦丁歪着头看着他，觉得他这么点东西出门实在寒酸的给神殿丢脸。
于是，片刻之后。
还在自己屋子里喝茶的瑶光大神官突然就接到了神谕。
他笑着把书放在了膝盖了上，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的吊钟，“真稀奇，这个点竟然还接到了神谕。”现在是凌晨六点。
这好像还是康斯坦丁第一次对他说话。
于是，在半个小时后，加文的殿内迎来了第二位到访的客人。
“冒昧了，”瑶光直接到了他的门外，推开了门，“你这一个下人都没有，没人传话，本座只好直接进来了，幸好没有叨扰。”
“瑶光大神官。”看见他的时候，加文有些意外。
这些大神官平日里难得一见，除了开阳外，加文和这些高高在上的大神官们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最多也就堪堪把脸和职务对上号。
“是。”瑶光不动神色地扫视了这里一圈，“我是奉神谕过来的。神说他一向奖赏分明，为了赏赐你，特许你进入神殿的藏宝库挑选三样东西。”
说到后半截的时候，瑶光的表情尤为不自然。
身为神殿藏宝库的看门人，他自己守了一百多年还没进去过一次。没想到被一个小辈捷足先登了。
上次藏宝库开，还是因为天权大神官迈入了圣阶。
……
而且，这人到底是干了些什么？还能接受康斯坦丁的赏赐？
瑶光大神官的视线落在了一边的除夕身上，暗自疑惑：难不成是因为他小龙人喂的特别好？……看这只幼崽油光水滑的。
不管瑶光怎么想，康斯坦丁的话就是神谕。
哪怕只是因为心情好随口一说。
他带着人到了藏宝库的门口。
和珠光宝气的名字不太一样，藏宝库的大殿看上去很是破旧，和小破仓库没什么两样。旁边也无人看守。
说无人看守恐怕也不太对，因为在发现来人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两具盔甲明显的转过了头。在看清来人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瑶光取出了一枚令牌，然后随手一挥，令牌自动飞到了门口，完美的嵌入殿门旁边的锁孔。
大门对着两人缓缓打开。
虽然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有些不合常理，不过这一幕依然让加文看的很是稀奇。
“去吧。”瑶光对他说道，“我就不进去了。”
大多人都知道圣山上有个藏宝库，但是鲜少有人知道，藏宝库本身是件圣兵。
它是一件空间法器成圣，生有器灵，因此瑶光从不担心这里被盗。
大门敞开，里面却空荡荡黑漆漆一片。
加文走了进去，一团团光雾在他身前身后乱窜，速度却快的惊人。
这些看不清的光雾，就是藏宝库里的藏品。
这里没有人声，却有许多纷乱无比的杂音。
有鼎嗡鸣，有剑长吟，鼻尖还有挥之不去的药材的清香。
“……所以说进去自己挑三件的意思，就是盲选吗？”
这些光团光从外面看，没有任何诧异。
加文试图打开识海看一眼，却发现这里神识压根不能展开。
于是，他只好试探性地握住了一个光团。
他从虚空中，抓出了一把剑。
这柄剑剑身血红，不曾出鞘却满是煞气。
按道理说其他人会被这煞气冲的浑身不适，加文却觉得这剑很是亲切。
这把剑叫常思。
……
瑶光在门外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后，里面的人出来了，最显眼的，就是手上拿着的那把剑。
瑶光凝视了那把剑片刻，略微有些疑惑。
这剑材质不错，但是一点灵性也无，恐怕除了锋利点没什么用处。
……用着倒也勉强。不过瑶光感觉，就这品质而言，恐怕不配入库。
瑶光定神，笑着问：“按理说我不该多问，不过倒是有些好奇你拿了些什么东西。除了剑之外，剩下两样呢？”
没什么不能说的。
加文摊开了手，“一个戒指和一枚鳞片。”
戒指款式很简单，还有点微微的变形，似乎是被大火烧的太厉害。
鳞片通体漆黑，很是坚硬，除了坚硬以外，暂时没看出其他特别，然而这大小当护甲又太小，当装饰又太大。除了累赘，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瑶光：“……”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这人真是非的他，毕生仅见。
他心里那股酸不拉几的感觉顿时变成了同情。
***
主神殿给出的任务十分泛泛，“巡查各分殿情况”，并且记录各地见闻。
虫族领域内一共六十四座神殿，单是这么一圈逛完，恐怕也得花上一两年。
他走之前，天枢大神官面容严肃，把神殿的信物交给了他，一块令牌。
千年过去，神殿并没有与时俱进，开发出什么电子卡。
这张令牌甚至因为许久无人使用而蒙上了一层铜锈。
“你此去一言一行皆代表神殿的脸面，”天枢大神官神情肃然，“切勿让神蒙羞。这是天行令。”
开阳的话就直白了很多。
“放心，只要不是你杀了别枝，其他事神殿都能帮你兜着。”他光明正大地往加文手里塞了个空间戒，“里面装了点药材和进化液，路上用。”
瑶光想了半天，劝诫道：“我听说戒律神官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千，你到了外界也要勤于修炼，很多神官一离开神殿就变得倦怠，这样不好。
……我倒不觉得身为神官不配休闲娱乐，不过你要记着少玩那些抽卡游戏。”
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这是我身为长辈送给你的见面礼。银行是我家开的，你大可放心。”
其余大神官各自有事在身，并未到场，只是派了殿内的神侍出来送行，全了礼节。
很显然，在他们眼里，一个刚刚宗师境的神官并不需要太多尊重。
加文就这么上路了，走的时候兜里揣了个小的，手指上套着戒指。
他背着那把暗红色的长剑，灰头土脸，不像是出使，像是被人从圣山之上赶下去似的。
加文花了一天时间走到了山脚下。
“这里离罗兰神殿最近，先去那里好了。”加文收起了地图，开始了自己的神殿打卡计划。
罗兰神殿就在王城旁边，
圣山其实也在。
整个小眉星上，所有聚落地都是以圣山为中心往外辐射。
加文走在路上，伸出手指挠了挠除夕的下巴，自言自语地说着话，“你说神是怎么想的呢？”
幼崽当然不会回答他，加文也没指望能听到除夕的回答。
回头望去，远处的高峰已经遥不可及。
就像康斯坦丁那个人一样。
……
离开圣山后，又是一片荒凉的郊野。
很难相信，山麓方圆百里内连个车也没有。
加文靠着一双腿硬生生从无人区走到了城市边缘。
路边渐渐也有些车和人影。
加文觉得自己像是一瞬间从中古到了现代。
他好奇地打量着路边的景象，路边的人却也在打量着他。
“那边那人，穿的神官制服，cosplay吗？”
“这是戒律神官制服吧。胆子真大，就不怕被神殿请去喝茶吗？”
……
加文觉得，如果能被请去喝茶就再好不过了。
正好他走的有些累。
他在路边停下，然后把除夕从兜里掏了出来。
除夕浑身都软软的，突如其来的光让他十分不爽地睁开了眼。
自从离开了神殿后，除夕就变得特别嗜睡，一天时间里有十几个小时都在睡觉。
一个婴儿奶瓶凑到了他面前。
康斯坦丁听到了加文的声音。
“乖啊，先吃饭饭。吃完再睡好不好。”
……不好。
康斯坦丁十分嫌弃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怎么还挑食了？以前不是还要喝的吗？”加文把婴儿奶瓶往他面前凑了凑，顺便比划了一下身高，“你看看你，都养了快一个月了。竟然还是9.27厘米高，别的小龙人都长到十二厘米了。”
像小白那种吃的比较好的，送出去的时候都有13cm了呢。
说完，小奶瓶就十分强硬地塞进了嘴里。
康斯坦丁不为所动，顽强地吐出了嘴里的羊奶。
呕。
喝不下。
加文疑惑地把奶瓶放下了。
“喝不惯吗？”他问。
康斯坦丁沉默片刻，然后“吱”了一声。
之前在圣山上供应的奶，好歹是灵兽奶，勉强算是能源石替代品。
这种单纯食物的东西，他还真的喝不惯。
从神殿里带出来的羊奶已经用完了，奶瓶里的奶是加文刚刚在商店里买的。
孩子不吃饭怎么办？
加文放下了奶瓶，只好等着进城后买其他口味的羊奶试试。
……
奶也不喝，米糊糊也不吃。
一天后，加文满心疑惑地带着除夕到了宠物医院，并且做了全套检查。
之前除夕一直不长个，加文就想带着他来一趟宠物医院了。
当天下午，医院方面就给出了确切结果。
加文走进了诊疗室，这位宠物医生表情十分严肃。
他拉开椅子坐下，心情忐忑，已经脑补到“我家崽身患绝症要怎么办”了。
“恕我直言，先生。”医生取出了ct片，指着上面的图像说道，“我们之前从来没有接诊过小龙人这种宠物，于是只好按照一般流程做了检查。您的宠物没有积食，也不是营养不良。
……它只是肚子里多了个蛋。”
气氛突然变得沉默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
加文手里揣着除夕，表情充满了震惊，震惊中隐约带着茫然和不可置信。
“这只小龙人已经成年。不会再长个了。”医生推了推眼镜框，道，“而且，他怀孕了，起码三个月。”
加文倒抽了一口气，看了眼CT，又看向了手里的除夕。
又乖又小一只。
除夕扇了扇翅膀，歪着脑袋看着他。
加文在之前一直以为它才刚从蛋蛋里孵出来，还是个小幼崽。
没想到已经成年。
最重要的是，竟然还……还有蛋？！
加文眼前一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压下了语气里的愤怒：“为什么？！他不是公的吗？”
“……这个种族是这样的。”医生解释道。
神殿里十八只小龙人的脸在加文脑海里飞快的过了一遍。
不对，三个月，那可能是运过来的时候就……
加文面无表情，他脚底下的大理石板却开始寸寸龟裂。
到底是谁？！我***。
一直教养良好的他，在此刻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别让老子知道是哪个畜生！
要他知道，直接阉了。

第164章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从宠物医院里出来后，这句话依旧在加文的脑海里回荡。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还没巴掌大的崽儿。
难以想象，这么点大的小龙人竟然都……加文抗拒说出那个诊断结果。
掌心里的小幼崽毛茸茸一团。
康斯坦丁转过头，看了加文一眼，然后轻轻用小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的除夕长大了，都会安慰人了。
加文鼻子一酸，差点气到哭出来。
康斯坦丁察觉到他的想法，实在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拍他手是想催他快点走，别在路边一直傻站……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康斯坦丁眼前突然一黑。
加文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在他身上使劲蹭了几下。
他听到了加文瓮声瓮气的话：“找不到孩子爹是谁就算了，没关系！以后我会对你和蛋蛋好的。”
多养一只而已！又不是养不起。
他很大度的。
“……”说起来戒绳是不是三天没工作了，康斯坦丁突然有点手痒。
“怪不得你当初要从别的神官那里跑过来，肯定是欺负你的那个狗崽种也在那里。”加文举着他，在原地转了个圈，信誓旦旦地保证，“除夕别怕！爸爸以后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康斯坦丁被他捏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半天挤出来一句：“……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盯着这边看的人似乎更多了。
这个现世宝。
康斯坦丁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声，表情很是生无可恋。
加文的自我调节能力很强。
虽然失去逛街的心情，但在从宠物医院到罗兰神殿的这段路上，他已经坦然接受了除夕肚子里的蛋蛋，并且自顾自地规划起未来。
要买个舒服点的窝，一直揣兜里，除夕睡觉也不舒服。
还要买点营养品给他补补。
除夕这么小一只，营养跟不上的话，生蛋蛋肯定会很辛苦。
加文还打算放弃步行，买一辆房车。虽然开车的速度比他走路慢得多，但胜在方便，路上还能用锅碗瓢盆米油面给除夕做点营养餐。
就是不知道瑶光神官给他的卡上到底有多少钱了。
加文收回了思绪，用手指轻轻挠着除夕软乎乎的下巴，低下头笑着说：“除夕，康斯坦丁真的好小气啊。让爸爸出差也不给点差旅费。还要爸爸自己凑钱，是不是？”
他的语气听着格外温柔，像是在哄小孩似的。
康斯坦丁有些不是很高兴，他去哪儿都没花过钱，哪还记得要给钱这回事。
所以说，童话书里总喜欢写恶龙到处抢东西的故事情节，也不是毫无根据。
……
小眉星，丹朱市。
身为离王城最近的神殿，罗兰神殿的装潢大气非凡，门口的喷泉楼梯的扶手上都嵌着钻石，在阳光的照射下珠光宝气。
这里是举国上下的最中心，寸土寸金，能居住在此地的人非富即贵，却腾出了偌大一片空地作为神殿的地址。
圣山常年封闭，少有人能一见真容……种种原因，导致俗世中罗兰神殿的地位远超其他神殿。
罗兰神官坐在休息室内，他身穿藏红色神官服，面容肃穆，却坐立难安，活像是椅子上有钉子似的。
一旁的神侍为他沏上了灵果酒，罗兰无心饮酒，却手一颤，意外打翻了白玉酒盏。
青绿色的酒浆把深红的桌布浸染出了一片黑色。
神侍顿时战战兢兢了起来，但罗兰只是面色一沉，低声道：“无妨。”
大多时候，罗兰都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他在等着那位从圣山上下来的神官。
能以宗师境三阶的水平当上罗兰神殿的神官，罗兰本身也不是个简单货色。
他背靠的道林家族枝繁叶茂，以一己之力把他推上了罗兰神殿神官的位置，他在位三年还让罗兰神殿另一位神官流放到其他神殿……其间种种，手上难免不太干净。
神侍收拾好了桌面，毕恭毕敬地退下。
罗兰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内心天人交战，“为什么神会在这个时候派神官下山？听说还是一位戒律神官。圣山之上两位戒律神官，昆西，道尘……派出的又是哪位？”
和圣山内的神官相比，外界神官获得的消息无疑迟缓许多。
罗兰只知道神殿上任了一位新的神官，一来就呆在了圣山上，至于那位新的神官高矮胖瘦一概不知。甚至因为这位神官来的时间不太巧，刚好错过了一年一度的神官内部排名。
外界对他知之甚少。
“两位神官都是神殿里排名靠前的神官了，论实力远超于我。还是神忠诚的护道者，眼里容不下一点沙子……”罗兰戴满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敲打着椅背，“难道，是我暗中封锁消息的事情被发现了？”
罗兰神殿是整个克林省境内神殿的上峰，而克林省龙泉市的赫曼神殿，传回了选帝侯令出世的消息。
这条消息本该向上传递，然后朝外公开，但是却在罗兰这里被截断了。
在虫族，是个成年人都知道，登上王位的前一步是成为选帝侯。而成为选帝侯的标准却是持有选帝侯令。
选帝侯令非圣兵，却生而通灵，只有得到选帝侯令认可的人，才配成为令牌的主人，承袭侯位。
选帝侯令挑人的具体标准不可考，但是有几点却是公认的。
持有人被选帝侯令认主时，年龄不超过百岁；基因必须优越到万里挑一；目前水平也不能太弱。
选帝侯令不过九张，其中一张还因为九百年前的大战遗失，搞得令牌越发紧俏。
这导致每次选帝侯令出世，总有各方势力想方设法遮掩消息。
毕竟岗位竞争太大，都想报考的人少点。最好自己一张，自己儿子一张，自己兄弟啥的再来一张，也就差不多了。
目前已经出现了五位选帝侯令的持有者。
于是，剩余三个席位的角逐显得愈发激烈。
罗兰本名林致远，是道林家族的人，自然希望自己家族再出一位选帝侯。
对上隐匿消息，在神不现世的时候，都是会被革除神职的大罪。
更何况现在神来了。
正是因为神殿千年来不知变通，才给了罗兰拦截情报的机会。
罗兰心里很慌。
他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家族打来的电话。
“废了好些功夫，查到了，”对方的声音低沉，却很是悦耳，“圣山派来的戒律神官，是新上任的那位。名字叫加文，是雄虫。没有家族……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他在身份ID卡上的全名，是加文&#183;康斯坦丁。”
罗兰一愣，当即反驳：“那不是神之名吗？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用□□讳！”
“我也很奇怪。我知道有些基因劣质的同族不配冠姓，因此戏称自己来自‘康斯坦丁家族’，不过没人敢把‘康斯坦丁’四个字写进自己的名字里。
而且这是一名雄虫，不可能没有家族。除非亲父和恩父在他出生之前就意外死亡。
他既然能成为神殿的神官，资质肯定不差，那之前为何找不到任何生活的痕迹？
时间紧迫，消息太少，能得到的只有这些……不过目前的情报看，对你而言，应该是好事。”
电话那边的人勾出了一个笑，“他才刚突破宗师境，你可以多接触一下，应该不难对付。如果是个草包美人，那就最好不过了。”
“……我听说，开阳大神官很偏爱这位神官。”
当一方对另一方表现出明显的偏爱、且两者之间又无血缘关系的时候，这种偏爱总免不了引出一些遐想。
罗兰觉得很是荒唐：“大神官都一把年纪了，还在神殿，其中一方还是戒律神官！怎么可能。”
一阵低笑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身在道林家族长大，这种事见的还少吗？”
罗兰这个神职虽然当的不太称职，但是在此时，不免面红耳赤地维护起神殿：“你懂不懂圣山是什么地方！？你是哪个后辈，这么失礼，真该让你家大人好好教育一下你。”
“我啊，”对方的声音停顿了片刻，罗兰听见那边传来了吞云吐雾的声音，然后就是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沈郗。”
电话被挂断了。
罗兰呆滞了片刻，手脚微凉。
沈郗，道林家族里，现存的两位选帝侯之一。
顺带一提，他是入赘进来的外姓。
……
莫斯利安家族的禁闭室内。
漆黑无比的全封闭房间内，突然透出来了一阵光亮。
常久不见天日，即使是拥有夜视能力，视觉也未免有些退化。
见青山被这道突然出现的光刺的泪流满面。
原来是房间里开了一道门。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父亲，见鸣。
常年不见天日，让他的皮肤显得更加苍白。
见青山原本的齐耳短发已经垂到腰际。
见鸣看着他，这个曾经让他倍感骄傲的孩子，沉声询问：“现在想清楚了吗？”
见青山的情绪没有太大波动，只是常久以来的沉默让他不太习惯发音。
“没有什么想不想清楚的，我认为我没错。”
他紫色的瞳孔里盈满的是生理性的眼泪，但是看上去却并不脆弱。
“你多余的正直让国家陷入了不必要的战争，你的亲哥哥甚至在战场上殒命。”见鸣同样的面无表情，“这就是你坚持的正确吗。”
帝国和虫族之间恩怨已久，战争不可避免，当初那场国战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火星；甚至虫族在这场战争里意外的大获全胜，获得了许多好处。
但，这都不是见鸣原谅见青山的理由。
在他眼里，这样的继承人简直是刻板到愚蠢。
他甚至想不出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不识大体的儿子。
见青山回答道：“是。”
见鸣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冥顽不顾。”
不得不说，这个孩子真的是他十几个后代里，天赋最好的一个。
见鸣并没有完全停止资源的供给，但只是和嫡传子孙最基本的份额持平。
见青山一直在禁闭室里独自修行。
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在两年前突破了宗师境，甚至重新长出了尾钩。
新生的长尾不复尖锐，变的柔韧起来，依旧纤细，但却比之前更加致命。
见鸣的话让见青山恢复沉默。
“罢了。”见鸣垂下了眼眸，然后挥了挥手。
室内突然依次亮起了灯。
见鸣盯住了他的脸，“你不适合成为莫斯利安的继承人。但是不当家主，也许对你来说是个好事，没有凡尘俗事的拖累，也许你能在修行的道路上走的更远，如果成圣，哪怕是家主在你面前也要低头……不过家族生你养你这么久，还为你揽下了舆论和责罚，在你成圣前，你理应回报家族。”
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脚边。
见青山的脸上出现片刻迟疑，他弯下腰，捡起了这一页纸。
这种纸张，见青山已经见过无数次。
这是哈萨辛的悬赏令。
莫斯利安家族有个对外接单的堂口，叫“哈萨辛”，负责的内容是刺杀。
上到王虫，下到升斗小民，只要你开出的条件无法拒绝，哈萨辛的成员们，自然会不顾一切的完成雇主的委托。哪怕代价是死亡。
自从成年后，见青山一直是哈萨辛内部成功率最高的刺客。
他过去的修炼资源，也大多来源于此。
“完成这个任务，回来以后就不用再进禁闭室了。”见鸣道。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
见青山看着他的背影怔然片刻，然后低下了头，看向这张悬赏令。
表面的花纹是郁金香，代表保密程度最高，下单的人必定身份不凡。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刺杀神官？”
家族的胆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更大了。
连这种单都敢接，恐怕下单之人有个让哈萨辛的执事都无法拒绝的高贵身份。
神官……？
见青山瞬间就想起了莫斯利安家族那位声名显赫的大神官。
天枢大神官，比见青山高三个辈分，当年还未入神殿的时候，名叫见如是。
刺杀神官。
失败可能会死，成功了大概依旧会死。
如果这位神官的死亡里出现一点人为的因素，七位大神官，和剩余七十一位神官，以及遍布虫族领土的六十四座神殿，都不会放过那个敢刺杀神官的狂徒。
但是现在，他似乎没有选择。
见青山沉默片刻，然后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朝悬赏令上滴了一滴血。
这代表他接下了任务。
也不知道整个莫斯利安家族内，到底有多少人敢接。
纸上的内容迅速变化，出现了更加详细的资料。
见青山在上面，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从圣山上来的戒律神官。
他看着悬赏令上的图案和文字，表情里全是掩盖不了的诧异。
见青山不自觉地念出了图像下方的姓名：“加文&#183;康斯坦丁。”
***
一辆公交车在站台停下。片刻后，三三两两的人从车内走下。
这里是丹朱市的市中心，不远处，就是罗兰神殿的地址。
加文的手里还揣着除夕，他下意识地给除夕的翅膀顺了一下毛，然后侧过了头，看向了远方那座神殿。
前面就是罗兰神殿了。
一个城市的市中心的繁荣程度，就是这个城市的名片。
这也是加文选择乘车的原因。他需要融入一下社会。
这里的科技比他想象中的要高。
圣山之下，几乎和圣山上，是两个世界。
一个被留在千年之前的中世纪，一个步入了遥远的未来。
他甚至看见了从天际边落下的星舰……但这里竟然依然保留了帝制和神殿，王权和神权并驾齐驱。
其实也可以理解。
当某者的势力超然于其他人之外，那必然不愿屈从于约束。
还有什么比王权和神权更为超然的呢？
他理了理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发，迈向了神殿。

第165章
神殿来了个贵客。
底下的神侍听说，是远道而来的戒律神官。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罗兰神官并没有确切告诉其他人加文的身份，导致神殿内的神职人员都以为来的是普通神官。
丹朱市是王城，是虫族的政/治中心。一直有其他神官来这里赶赴各种大小会议，借宿也不是头一回了。只不过这位神官相较起来，有些面生。
托那条戒绳的福，加文身上的信息素味道被遮盖的严严实实，他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搔动。
这是罗兰的一次试探，用来试探这位年轻神官的脾性。
第一天，加文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天，加文出门逛街，买了一堆宠物用品。
第三天，加文去买了一辆房车。
……
“听说这位神官年纪还轻，又成了戒律神官。”罗兰神官看着收到的报告，内心哑然失笑，“所以一下圣山就变的如此活泼？”
在加文到神殿的一周后，罗兰对他的戒心越来越弱。
因为这位神使看上去，真的什么也不知道，眼神清澈的一眼就能望到底。
跟他说话都是笑着的。
还是太年轻啊。
罗兰感叹着，掩上了宗卷。
*
“崽。这个神官不太喜欢我。”
加文自言自语道，手里拿着个小软管给除夕喂营养膏。
他试了很多款，发现除夕最爱这个牛奶口味的营养膏。
加文摸了摸下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他对我有敌意，并且刻意淡化我的存在，要么是做贼心虚；要么是嫉妒我比他帅。”
康斯坦丁吃营养膏的动作一顿：“……叽？”
脸呢？
加文陷入沉思，导致手上过于用力，白白的营养膏挤了除夕一头，一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了地板上。
气氛一时之间非常尴尬。
*
康斯坦丁愤怒的在浴室里独自洗着头。神殿浴室很宽敞，还有个温泉池能用。
门一关，里面人不出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他一头黑色长发散乱进了水里。
康斯坦丁靠在了水池边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撩起了一点热水。
透明的水珠子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往下滚。
腾腾的水雾把康斯坦丁遮的若隐若现，倒让人想变成那滴水珠子，在他身上死了去。
怎么看都是人形更加方便。
维持了这么多天幼崽状态，康斯坦丁自觉身体已经充好电了。
肚子里的蛋逐渐和母体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已经不会像刚开始那样疯狂攫取生机。
这种状态下，他完全可以直接在圣山休眠到预产期。
……是时候回去了。
浴室门外传来了加文的呼声：“崽，爸爸错了，你开门啊！”
这小龙人真是聪明的过分，看着他用了几次浴室竟然都会自己上锁了？！
怕不是，成精了。
加文的声音委屈极了：“爸爸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开门嘛，阿爸给你洗白白。”
康斯坦丁：“……”
算了。
他掬了一把水洗脸，浴室里顿时一阵哗啦作响。
还是再呆一阵吧。要是现在跑路了，这傻子怕不是要被卖了。
*
半个小时后，洗干净的康斯坦丁重新变小，围了一条毛巾出去了。
因为个头太小，大半截毛巾拖在地上，看着像是穿长礼服的明星走红毯。
除夕看样子并没有原谅老父亲。把自己头发擦干就自己窝着睡了。
加文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这么小的一只崽崽能扑腾那么大水声吗？
半夜里，加文做了个梦。
梦境混乱无比，让他觉得很累。
好在后半夜的时候有只手盖在了他的额头上，缓解了困乏和疲惫。
加文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估计睡的时长不超过两小时。
他身上还压着个东西，随着他坐起来的动作一路从胸口滚到了大腿上。
加文低下头一看，发现这个东西是除夕。
不知道什么时候，除夕跑到了他的怀里。
他做了个梦。
梦境里，这具身体的父亲死了。被一个叫“林阀”的家族出卖。
但是让他难以理解的是，这具身体的父亲长着和林恩一样的脸。
甚至让他有种那就是林恩的错觉。
加文莫名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凉，他抬起手擦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满脸都是泪。
*
罗兰本来不打算出手对付加文的。
毕竟这个人看上去很安分。
但是回禀工作时，沈郗的话提醒了他。
加文既然能到罗兰神殿，自然也能去其他神殿。
传回选帝侯出世消息的赫曼神殿，离这里也不远。
罗兰思考了很久，在第二天，面带微笑地找上了加文。
这位神官似乎刚练完剑，鬓角边全是汗，看见来人只好敷衍地用毛巾擦了擦。
在一阵毫无必要的客套后，罗兰点明了来意：“最近，赫曼神殿传来了消息，说丹朱市和龙泉市的交界处，发现了一处秘境。疑似选帝侯令出世。事关重大，需要一位神官亲自前去探查，确认无误后向圣山禀报。”
罗兰的笑容越发诚恳和亲切，“这件事本来应该我亲自前去，但是再过几天就是王三百周岁的诞辰，我收到了邀请，实在没办法不去。”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面露难色。
不曾想，加文只是点了点头，应下了：“可以。这么多天承蒙您照顾，没什么好麻烦的，交给我就行。”
罗兰在心里怔然了片刻，莫名觉得很是惭愧。
“那我等会把地址给你。”
选帝侯令是真的，秘境也是真的。
就是地址是假的。
这位神官才宗师境一阶，家族安排了两名宗师境三阶的强者在那里等候。甚至为此不惜用珍贵的空间法宝伪造了一方小秘境。
这位神使注定有去无回。
*
加文思考了片刻，还是选择带上了他的剑。
虽然这把剑目前看上去没什么大用，但是这把剑在的时候，加文莫名觉得很安心。
就像是一位长辈在护着他一样。
“等我回来哦，除夕。”临走前，他把奶瓶塞到了除夕手上，顺便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除夕没有接过奶瓶，而是拽住了他的发梢，死活不愿意让他走。
“不可以带你去。”
加文笑嘻嘻地说，“等我回来，好不好？听话。”
手上的力道变轻，康斯坦丁慢慢松开了紧握住的一缕头发。
“吱。”
知道了。就你话多。
“阿爸很快就回来。要乖乖吃饭噢。不要乱跑，外面很危险。”
外面很危险，但是我会保护你的。
*
他花了三天从罗兰神殿走到了秘境，确定自己的状态在这三天时间里调理到了巅峰。
加文预料到了罗兰大概会设下埋伏。
就是没想到，来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看战斗形态，来的还是两批不同的人。
没想到，来虫族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竟然能前后同两位大人物结仇。
有趣。
“你明明……只是宗师境一重天境界而已，为什么！？”
被长剑贯.穿的刺客面色全是不甘。
按道理说，不应该和要死的人废话的。
历史上无数反派死于话多。
但是加文在思考片刻后，很认真地回答了他：“也许因为我是天选之子？”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所以给了他这么多的磨难，也给了他旁人所不能及的力量。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对方满意。
刺客撂下了狠话：“就算我失败了……后面还会有比我更强的人在路上，哈萨辛不会失败。我在地下等你。”
加文：“哦。”
他不是很感兴趣地抽出了剑。
断了气的刺客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加文坐在了一边的石头上，脚边倒着的人七零八落。大约能凑出六具尸体。
他还没从秘境里出去，这场战斗一直持续了七个小时，现在外面应该是正午。
就这个样子出去，容易吓着路人。而且保不齐外面还有人在等着。
加文翻出了一支烟，给自己点上了。时间太久，加文都有些记不起上次抽烟是什么时候。
常思剑横在他的脚边。
他形容狼狈，加文却没什么心思打理。
甚至没心情处理自己的伤口。
掺杂了兴奋剂的香烟缓缓燃尽。
他疼的要炸裂的大脑也终于平复了下来。
平静之后，就是一大段一大段的回忆。
他想起来了。
加文的手探上了开阳大神官留给他的空间法器，取出来的却不是疗伤药，而是一枚有些变形的戒指。
这是当初他在神殿的藏宝库里翻出来的东西。
他慢慢把这枚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因为损毁的有些严重，这枚空间戒指的储藏空间，连同里面的东西全消失不见。
现在它就是一枚很普通的戒指而已。
当初从自己手上取下，也没机会套在除夕的手上。
当时加文就在心里吐槽这枚戒指有点朴素，除夕那么爱美，恐怕不会喜欢。
但是那个时候条件简陋，只能将就。
现在一看，除夕果然不是很喜欢。都直接还回来。
加文盯着戒指沉默了很久，然后取下，重新放了回去。
他撑着常思剑站了起来，眉心往下滴着一道血线，活像是要从中间裂开。
他看见了那枚在他识海里的封印，这是除夕留下的东西。目的却是让自己忘记他。
之前一直隐匿在深处，从未显现。只是今天为了应付哈萨辛的刺客，加文不得不超负荷运转了识海，这才发现了封印。
那瞬间加文很希望除夕就在他身边，这样他可以去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否定这段回忆？是因为我不配，还是因为你不想要？
……
小孩子才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加文弯下腰，挨个挖出了晶核，然后从地上拎起了两个人头。
他的背后是一弯血红的月，衬的他眉目如画，杀意森然。
***
丹朱市的警察总局，在凌晨的时候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受害人。
说他特殊，是因为对方一掏出麻袋，就是两个人头，吓得值班的检察官瞌睡都醒了。
“我要报警，先生。我叫加文&#183;康斯坦丁。是神殿的戒律神官。刚从圣山下来，目前身份是神殿的神使。”
对方的面容很是冷肃，身穿戒律神官服，显然是披星戴月连夜赶路而来，吐辞却清楚无比。
“这是我的身份ID卡，这是神官证，这是我的天行令。我指控罗兰神官要刺杀我。这是两个刺客临终前的供词。”
坐在桌前的人有条不紊地从怀里掏出了各项证件。
供词是加文之前写好的。上面的指印也是真的。
道林家族的这两位强者发现不敌之后，自杀的格外决然。
但是有什么关系？死人不会说话，那也正好不会反驳。
值班的检察官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第二反应是，找到了自己的上峰。
再确认过证件后，上峰又开始找自己的上峰，最后一直找到了负责国防安全的岚如星上将。
八点，岚如星匆匆忙忙赶来。视线在茶水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看向了最中间的那位神官。
很多人围在他身边，一部分人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另一部分人则是面带激动的问东问西。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幸去过圣山。
这位神官看上去脾气不错，不管问题多么浅显直白，脸上却一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加文在此时侧过了头。
监察所的其他人跟着转过身，这才发现了匆匆赶来的岚如星。
监察所茶水间里的其他人顿时站直了身体，行了个标准的礼：“将军。”
这个神官，绝对不会像表面那么无害。
岚如星目光一顿，然后微微弯下腰。
岚如星如今是伪圣境，年轻时上过战场，被李知非重创，晶核有损，无缘圣阶。
如今他退居幕后，却依然是虫族境内排的上号的大人物。
因为身份特殊，在人类帝国，岚如星的击杀优先级甚至高于一些圣阶强者。
加文坐在原地不动，云淡风轻地受了他这一稽首礼。
“我是国防安全部的岚如星，抱歉，让您受惊了，这是我们的失职。
办公室已经成立专案组，我已经下令封锁了罗兰神殿，但我司无权逮捕罗兰神官……”
当年虫族根深叶大，神官和政客们经常为了权力内斗的不可开交。
内耗极大的加速了这个霸主王国的衰弱。
于是，圣山之上传来了神谕，说神官就该安心念自己的经，不要老想着翻云覆雨。
从此后，神权和王权并立，神殿一切自给，两者互不干涉，也无权干涉。
哪怕神官犯下的是叛国重罪，也只能让神殿内部审判。
加文对此早有预料。
他面带微笑地说着：“我代表吾神，革去他的神官一职。”
岚如星的心里微怔，但仔细一想，手持天行令，代表康斯坦丁行走世间的神官……的确有这个权利。
加文询问：“按照律法，罗兰会怎么判？”
“死刑。”
可以，他很满意。
这条消息，在当天中午十二点，成了全国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
***
随秋冬最近有些头疼，头疼的大部分原因都来源于自己的小情人。
小情人名字叫席勋，是个大明星。据统计，全国上下起码有两成的适龄雌虫真情实感地把席勋当梦中情人。
随秋冬在遇到席勋之前有很多小情人，但是在遇到席勋后枕边人只剩下这么一个。
他觉得自己还是挺专一的，和那些见一个爱一个，脑子里全是交.配和后代的妖艳贱货一点也不一样。
问题出在那个叫林圆圆的机器人送来的蜂族幼崽。
席勋似乎觉得，这个崽是他生的。
毕竟两人瞳色相近，发色都是一个色系，还是同一个种族！说不是亲生儿子都没人信！
席勋因此怒气冲天，一口气接了十三个通告，要一直出外景到明年四月。
随秋冬孤枕难眠，无比寂寞。
**
随秋冬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决定把这只幼崽带回去检测。
*
“基因太完美了，简直是我生平仅见！”家族里，长老看他的眼神满是赞许，“您这个儿子生的不错。”
随秋冬：“……”
不，他没有。
他，随秋冬，圣阶，年龄一百二十整，加洛林家主，五星上将，性别，雌虫；异性恋。
目前按照体位，暂时是个top。
换句话说，他压根没生过蛋。
但是长老对他的解释并不在意，而是转头看向了刚从检测室里出来的幼崽。
“小宝贝，”长老的表情十分慈爱，他抬起手，揉了揉蜜糖的小脑袋，“你恩父是谁？”
蜜糖思考了片刻，头顶的小须须上下晃了晃，回答道：“不在了。”
嗐，原来是没了。怪不得是一个机器人送来的。
长老看向随秋冬的眼神越发谴责，像是看一个抛夫弃子的负心汉。
随秋冬：“不是，您那什么眼神？这幼崽和我血统相容度只有百分之十五，最多只有一成半可能是我亲儿子！”
长老：“但是也抽调了其他人的基因，包括你兄弟侄子叔叔，家族内基因好的这一批人都抽查了，他和其他人相容度只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
而在基因突变返祖的情况下，和父亲相容度只有百分之十五左右，是正常现象。
譬如隔壁尼古拉斯家的岚初岁。是岚封的世孙，基因和他亲爹的相容度就只有百分之九。
随秋冬：“……”
妈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其实蜜糖是不是随秋冬生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孩子基因真的很好。
无限逼近于蜂族历史上那位未能成为王、却被称为史上最强的选帝侯——东临。
东临一生无子，基因片段也因为战乱残缺不全。但是毫无疑问，东临的基因是蜂族目前公认的最优基因。
因此，无论如何，加洛林家族都要给蜜糖一个名分。
而这个名分，挂在随秋冬身下，最合适不过。可以理所当然地给他最好的资源。
这是一只蜂族的幼崽。不管是谁生出来的，都是蜂族的幼崽；但是哪怕是加洛林家族内部，也分有很多不同派系。
蜜糖就像是一个正在成长期的战略武器，谁拿到就是赚到。
随秋冬是加洛林的家主，长老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考虑到。
就是席勋大概会生气……
席勋并非加洛林家族的雄虫，有些事情注定是不能向他透露的。
算了，生气就生气吧。
哄回来就行了。
随秋冬屈服了。
大长老离开时，表情很是满意。
室内只剩下了两人。
蜜糖呆在育儿箱里，低下头，自顾自玩起了自己从头顶垂下来的毛绒球。
之前长老说过，只要他听话，就把圆圆放出来陪他。
圆圆还在检查维修。
其实是长老怕这台机器人身上，装了一些不该装的东西，于是送去了机械厂进行格式化处理。
长老本来想直接销毁林圆圆，但又顾及到蜜糖难过。
于是只好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随秋冬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头，戳了戳蜜糖的脸蛋儿。
挺软。
随秋冬不甚熟练地把蜜糖放进了自己的育儿袋。
虫族设计衣服的时候，不管什么款式，总会在左胸口位置留一个口袋，被叫做育儿袋。
他拍了拍袋子，“叫爹。以后你就叫随音了。”
育儿袋里的幼崽不是很高兴地嚷嚷了一句：“是蜜糖！”
这是除夕夕给他取的名字呢。
“随音。”
“蜜——糖——！”
小家伙的嗓音中气十足。
随秋冬觉得这孩子有点叛逆。
他火速网购了两本《育儿指南》，并且下定决心好好教养，别让这幼崽长残了。
刚确定付款，随秋冬还没来得及关掉个人信息终端，左下角就蹦出来一封私人邮件。
随秋冬看了眼标题，邮件内容是关于那位新下山神官的。
自从那位无上的存在回来后，神殿受到的关注度就呈指数上升。
康斯坦丁很少主动开口要求什么。
那位神对俗世一向倦怠。甚至在翻遍虫族的历史后，你会发现他压根就不是自己想当神。
上万年前的原始时期，康斯坦丁降落到了小眉星。
虫族是小眉星上的土著，惧怕于他的力量，于是开始主动向这位黑龙上供。
如此千万年，一直到了现在。
一向倦怠的康斯坦丁主动说要挑选神官，让虫族上下都很是稀奇，也很是犹豫。
他们培育的年轻一代子孙，是打算去竞选王位。
如果派去当神官，水平低一点的就在外面的神殿，高一些的在圣山蹉跎一生，未免有些可惜。
这也是岚初岁之流不曾在圣山下出现的原因。
听说选出新的神官后，不少大家族也松了一口气。然后纷纷开始打探起了到底是谁家子孙夺得桂冠。
传回来的消息令人诧异，几乎所有派出去的都回来了，包括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别枝的后裔别经年。
新任神官还留在了圣山上。没往外泄露出丝毫消息，留在圣山上的那些各家族的探子都没能打听出什么多余的消息。只知道竟然是只雄虫，叫加文，除此外知之甚少。
就像是有谁在刻意保护一样。
听说这位神官刚到宗师境。
宗师境已经算一个不错的水平了，纵观整个寰宇，到达宗师境的修炼者也不过百分之一。
但是对于随秋冬这样的大人物来说，也不过是稀疏平常的境界。看在这个人是雄虫还年轻的份上，勉强可以高看一眼。
但他成了神使。
俗世之中，他的地位等同王虫；神殿内部，他的身份仅次于神。
这让这位神官的资料越发昂贵了起来。
随秋冬的视线在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有点耳熟的名字。”他喃喃自语，然后点开了邮件。
邮件里的内容寥寥几行，写的是这位神官到了罗兰神殿。
还革了罗兰神官的职。
这条消息，预计在今天中午就会传遍全国上下。
除此外，邮件里还附上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上一秒年轻的神官还眉眼锐利，宛如晨星；下一刻就低下了头，脸上全是温柔的笑意。
他的育儿袋里也装了一只幼崽……黑发金眸，粉雕玉琢。
蜜糖骤然从他的育儿袋里窜到了电脑屏幕前。
他的小手贴在了屏幕上，瞪大眼看了起来。
随秋冬伸出了一根手指，刨了两下，“嗐，别挡着你爹看电脑了。”
小孩子就是碍事。
蜜糖突然转过头，指着屏幕，奶声奶气地朝他喊了起来。
“爸爸！爸爸！”
咦？这孩子不是挺倔吗怎么突然叫爹了？
……
等等？爸爸是在叫他吗？
随秋冬反应了三秒。
他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又转头看了眼两眼泪汪汪的蜜糖。
随秋冬：……？？？
随秋冬：！！！

第166章
[虫族内部某追星论坛]
【主题：不懂就问，加文是哪个资源咖？空降热搜？？】
内容：现在某些野鸡十八线这么喜欢被嘲？？空降第一666
1L：……？？？意念上图，目瞪口呆.jpg
2L：这，但凡您点进去看看内容，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3L：热搜第二是席勋，嘻嘻嘻，楼主是不是气死了？
4L：楼上有病？？这种楼提名搞啥的？我鉴黑了。
5L：你区不是国语第一席勋真爱论坛？这么ZZ，真真像极席勋真爱粉。
6L：说起来你勋是不是传闻被包养？最近营业这么勤快，金主跑了？
……
111L：别掐了。看出来天翼3G真的太快惹，LZ都能上网发帖了。
112L：歪个楼，那位神官，靠……这照片，我看石更了。
113L：楼上辱神官了，@网警，带走。谢谢。
114L：呵呵，果然是太久没打仗了，把你们这群人闲的。
……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几乎全国都认识了加文这么一号人。
神殿的戒律神官，奉康斯坦丁的神谕行走人间。
不明原因，罗兰神官不长眼派人刺杀他，被革职，目前正在丹朱市的特级监狱里关着，不日就会被执行死刑。
加入神殿后自觉放弃俗世一切身份，托神殿这个规矩。罗兰的事情没有波及到他背后的道林家族。但也只是表面而已。
加文并未涉政，其他人怎么借此打压道林家族，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不过，比打压道林家族更重要的，恐怕是派遣家族内部的年轻人去争夺“选帝侯令”。
托这位神官的福，这几乎是近三百年来，官方第一次向全社会公开选帝侯令的下落。
以前最多只在结束争夺的几个月后，有一个官方发布的公告，去告诉全国人民，是哪个家族的哪一位大人物，又成了新的选帝侯。
因为这一举动，神殿本月收到的香火钱比同年高了几个峰值。
……
如果是以前，加文大概会讨厌这种高调。
但是现在，他清醒了。
他，神殿官方唯一认证特派员，手持天行令，地位等同王虫；背后有神殿撑腰，修为也较为可以。
在虫族境内，自己就该是个横着走的大螃蟹，哪怕嚣张到让人想套麻袋，也没人敢动手那种。
这种情况下遮遮掩掩，完全没有必要。
**
“原来那位神使就在罗兰神殿吗。”
收到消息的别枝也略有些意外。
上一次圣山有神使出行，都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儿了。
每一任神使下山的目的都各不相同，鉴于神权和王权互不干扰的原则，别枝也没有擅作主张去打听神官的行踪；以免引起过多不必要的揣测。
不过不出半天时间，加文的资料依然摆上了他的案头。
别枝的眉拧了起来，“……这位神官，之前倒是从没见过。”
就像是凭空从土里钻出这么一号人。
在现行的户籍管理制度下，这是一件很不科学的事。
“难道他和岚初岁一样，都是数百年前出生，但是最近才孵出来？”别枝的心里突然多了点猜测。
只有大家族才有这样的大手笔。持续不断给一枚未孵化的蛋供养生机。
“会议结束后，倒是可以问问岚如星。”岚如星和这位神官接触过，也许能问出些什么。
别枝思考了片刻，下了决定：“他应该还会在罗兰神殿停留几天，再过几天刚好是国宴。让别经年替我去送一封邀请函好了。”
**
加文离开罗兰神殿的时候孑然一身，回来的时候专车护送，后面还跟了两排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都是岚如星从亲王护卫舰上紧急抽调过来的。
事实证明这种保护很有必要。
神殿内外被紧急赶来的媒体围了个严严实实，最后临时走了侧门。
——神殿的前殿一直都是对外开放的。
虽然这些信徒手持各式摄像机录音笔有点奇怪，但是神侍们还真没理由赶人。
罗兰神官被带走，但神殿的下一任神官还没定下。
除了战况激烈到神官都赶赴前线的年代，断然没有让一座神殿空缺神官的道理。
因此，加文暂时住在神殿。
加文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除夕，事实上，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去面对他。
质问，诘责……这些都是很没必要的东西。
他坐在了罗兰曾经坐过的办公桌前，面前是摊开的笔记本。
加文其实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小习惯。
比如之前在军校的时候，就很喜欢往自己的私人通讯号内传只有自己能见的照片，无聊的时候可以去翻一翻。
不过加文猜测，自己的社交账号肯定被玛雅监控。
多亏这里不是帝国，两者之间信息互不流通。暂时无人注意到他的过去。
帝国那边的人也许都以为他死了或者隐姓埋名了吧。
加文揉了揉太阳穴，他发现了，他的记忆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识海内部混乱一片，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才能放缓记忆的消去。
他终于在日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了第一条。
加文的字练的不错，汉字写的行云流水，很是工整。
[1.里面的内容不要让除夕看见。]
2.他的另一个名字是康斯坦丁。
……
加文花了两个小时整理好了重要信息，写在了日记本的最前面。
最后一个标点写完的时候时间刚好，他合上了这本日记。
**
人来了。
康斯坦丁感受着不断逼近的气息，慢慢闭上眼，假装自己在睡觉。
房门被轻轻推开，却没有人开灯。
他一开始是装睡，后来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的时候，就真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对于康斯坦丁来说，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尤其是背后所代表的“信任”这一含义。
康斯坦丁再一次意识回笼的时候，是在加文的手掌上。
一只手在背后顺着他的翅膀毛，康斯坦丁之前还在做梦，梦里是所有龙都还没陨落聚在一起的时候。
他有些不悦地想着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碰他的翅膀，接着才想到，现在距离他梦里那个时候，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久到康斯坦丁都有些想不起他们的样子。
“除夕啊。”
加文的手指意外的有些冷。
康斯坦丁抬起头，只能看见他削尖的下巴。
他隐约能感觉到加文的一点情绪，不太分明，但是确是很清晰的难过。
……他在难过什么？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对方突然低下了头，朝他笑了笑。是加文很少见的温柔的神情。
加文可以对谁都笑的很亲切。但是也许是天生冷心冷肺，笑的时候心里却少有温度，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大年三十除夕夜，正月十五元宵节。以后我们的孩子，就叫元宵，好不好？”他低声询问。
康斯坦丁心说明明是我的孩子，什么叫我们的孩子。
但是话到嘴边，莫名的却成了一声：“吱。”
知道了。
元宵，还挺可爱的。

第167章
光明神殿内。
姚重华合上了面前的圣典，面色阴沉无比。
自从上次皇宫一别，姚重华彻底失去了和倚艳笙的联系。
新帝的登基让帝国的内政格外动荡。姚重华卸下了官职退居二线，但是却依然没换得个清闲自在。
他指挥着自己的鹰犬，在前朝，和李知非斗了个其乐无穷。
李知非打仗是一把好手，于政务却是一窍不通，经常被气的摔锅碗瓢盆。恨不得历史倒退一千年，让权力制度回到刚开国时候的一言堂。
帝国的开国皇帝李应天，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睥睨山河。不像他，连个人都不敢随随便便砍。
唯一能让李知非庆幸的是，他的嫡子成为帝国皇太子后，逐渐褪去了轻佻浮躁，也肯放下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变的谦逊起来。
李清舟保持这个状态，至少不用让李知非担心百年后的国祚问题了。
**
姚重华失去了和倚艳笙的联系，哪怕是按照圣典上的记载祈求神谕，也没能等到丝毫回应。
这让他心里的情绪很是复杂。
他厌恶倚艳笙摒弃神性，流露出这么人性化的情绪。
这让姚重华感觉自己简直是受到背叛和欺骗——原来他唯一认定的神祗并非是完美无瑕。
但是他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现在的倚艳笙，比冰冷的神像更让他觉得亲近。
姚重华抬起头，看向了头顶的天穹，自言自语道，“您会发现最后我才是对的。”
寻常人看，只会觉得今天天气晴朗，夜空里有很多星星。
姚重华看见了更多东西，在他成为教皇的时候，国之气运已经日薄西山，但若天下太平，未必不能在苟延残喘数百年，等到一位中兴之君。
现在，帝国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浪花，就可以分崩离析。
只是现在还缺少一个契机。
既能为你渡上金身，也可以把你拉下神坛。
“只有我才能拯救您。”姚重华的语气重新坚定了起来。
他的圣域范围内，突然出现了一团黄紫交融的气息。
黄气代表真龙血脉，紫气表示身负气运。
黄中带紫，贵不可言。
来人套着黑袍，像极了数百年前的修士，一张脸遮挡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他站在了门口，隔着数十米和姚重华相望，视线在半空里交织。
姚重华的脸上率先露出了一个笑容：“你来了。”
这个人缓缓取下了面罩。
乐清辉低下了头，叫了声：“老师。”
乐清辉随母姓。他的母亲只是李知非无数女人中的一个。说不定李知非现在都忘记了那个人的名字。
毕竟他的母亲死的早，身份也不够尊贵。在乐家内部都只是个不起眼的庶女，除了一张脸以外一无是处。
乐清辉是被王妃排挤的庶长子，在十二岁就离开了王府，去了乐家。说的是此子无礼仪，举动自专由，让乐家好好教育一下。
秦王妃是出了名的妒妇，李知非剩下的一些庶子也各有名头打压。
李知非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二十年前，姚重华还没登上教皇之位。
他跟随教宗参加秦王世子的满月宴，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在角落里的小孩儿。
孤独可怜的像条狗，因为怕被人说晦气，整天强迫自己笑的讨喜。
姚重华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
姚重华看向了乐清辉，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笑容，“既然你愿意到这里来，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我还是认为，您的想法过于冒险……和别枝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乐清辉的眉拧了起来。
从军校毕业后，乐清辉已经不怎么爱笑了。
他和他父亲一样，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却已经有了皱眉纹。
姚重华上前了一步。
当年还没他膝盖高的小孩，现在已经需要他抬起头仰望了。
“都长这么高了呢。”
姚重华微微一笑，然后拉着他一起到了教会的最前排坐下。
他们的面前就是手持权杖的神像。肃穆而庄严，很容易就让人心情平静，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乐清辉不信神，但是此刻他凝视着神像，往日笑嘻嘻的脸上全是凝重和沉思。
“老师不会逼你决定。”姚重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我们选择的道路总归会有殉道者。”
“自古以来，就没有不流血牺牲的变革，你出身皇室，应该明白的。”
身边的人没有接话。
姚重华握住了他的手，发现乐清辉的手指冰冷异常。
乐清辉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这位老师，神情复杂。
他成长的每一步，背后几乎都有姚重华的影子，姚重华也许对很多人都不好，但是不能否定，这位长辈对他一直都很好。
仅此一点，乐清辉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指责他。
但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了，现在他是帝国最耀眼的明日之星。军部所有人都看好他的未来。希望他如同当年的赵明月一样开天辟地。
明月清辉，皎洁无暇。
乐清辉受到的教育在隐约告诉他，姚重华是错的。
姚重华在此时伸出手，像是小时候一样，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以前从来不会问我这些。清辉，年轻人喜欢思考是好事，但是告诉你正确与否，是长者的职责。”
“帝国已经腐朽。必须破而后立，自内而外的毁灭，才能获得新生。”
姚重华的眼睛是十分温柔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不带一点攻击性。
他抬手，抚平了乐清辉衣领上的褶皱。
对方的眼眸里蓄满了泪，姚重华却没有拭去。
他低声道：“被误解是殉道者的宿命，千年之后，自有史书评判我们的功过。”
*
小眉星，丹朱市，王城。
“您怎么有时间来这了。”
别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意外。
他的对面是倚艳笙，对方的腿上盖着一张毛毯，气色一如既往的差。
但是如今似乎更差了一些。他瘦骨嶙峋，气息奄奄，露出来的胳膊瘦削的像是一截枯枝。
他已经瘦的丧失了美感。
别枝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虽然我们立场不同，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照顾好自己。”免得合作产生什么节外生枝的麻烦。
在别枝看来，这两个人都是疯子，但是倚艳笙至少没姚重华疯的那么厉害。
每次见面的时候，别枝总担心倚艳笙下一秒就驾鹤西去。
“我活的一定会比你久，你放心。”倚艳笙回答道。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别枝也不再多言。
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坐在了倚艳笙的旁边的沙发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别枝的直截了当地询问，“您是有什么事吗？”
倚艳笙难得的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道：“对，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请说。”别枝微笑了起来，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
倚艳笙轻笑了一声：“别梦寒就是宋少羽，这个消息，是我放出来给你的。”
……
议事厅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凝固了。
别枝翘起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
“你，”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尾音有点发颤，最后重新归于了平静，“你早就知道。”
“对。”倚艳笙没有否认。
别枝的手心汇集起了一缕源气，倚艳笙的视线轻飘飘地落下，看的方向正是他的掌心。
于是，那一缕源气缓缓消散。
别枝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颠簸：“当初我们谈的条件，其中之一就是让您帮忙找到他。”
“找到他又能怎么样？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帝国的元帅，你是想让他像赵容成一样回来吗？”倚艳笙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微笑，“还是说你想让他躲躲藏藏度过余生？”
别枝的面色一白，他侧过了头，突然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至少，他还活着。”
倚艳笙盯着他，却又不是看着他。
他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说的话却比最锐利的刀还让人难受。
“别枝，当初把他送走的也是你，现在想让他回来的也是你。你在为了扫清异议，送他去帝国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他的宿命。死了很正常，不死只是运气好。
现在你后悔了，于是过去就能一笔勾销了？你这白日梦做的也未免太好看了。你以为你是谁？”
就像是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迟到的歉意也只是亡羊补牢。最开始那只小羊已经被狼吃掉了，你再怎么补也不会回来。
“哦，你是他父亲。”倚艳笙微微歪了一下头，翘起了一边嘴角，“后来他叫过你一声父亲吗？就像你当年放弃他一样，他也放弃了你。明白了吗？”
别枝闭上了眼，压回了那一点泪意。
“够了。”他的神情重新变的平静，他拿起了一边的茶盏，里面的茶水早就冷去。
别枝低下了，抿了一口红茶，然后低声道：“您说的这些，似乎和交易内容没有什么关系。”
倚艳笙托起了腮，眼神直勾勾地望向了他。
“怎么没有？”
别枝一愣，骤然转过了头。
“你的儿子，还留下了一个儿子呢。”笑容在倚艳笙的脸上扩散开来，“按辈分，该叫你一声爷爷。你想知道他在哪吗？”
茶杯放在了桌面上，杯底和茶托碰撞，发出了瓷器碰撞特有的脆响。
正常情况下，别枝是绝对不会失礼的让茶具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的内心绝对不是他表面上这么平静。
别枝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沉思片刻，询问道：“交换的条件是什么？”
“不算什么难事。我想借用一下赵容成的遗体。”
别枝说的没错，这具身体的确已经是强弩之弓，目前也不会有比赵容成的身体更方便的容器了。
磨合好以后，他会前往圣山。
他要去见康斯坦丁，当然不是现在这个状态的康斯坦丁，然后再向他借一样东西。
*
自从加文回到了神殿后，社会各界的邀请函就像是雪花一样飞向这里。
这些神侍外恭内倨，导致大多数邀请函都按照加文的吩咐，被拦在了殿门外。不过仍有部分请柬，神侍们也不敢随意阻拦。
譬如从王宫里由岚如星带来的一封邀请函。
“是王邀请您参加夏祭。”岚如星解释道，“在王城内。整个夏祭的流程其实有三天，但是您参加最后的伏月宴就行。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
请柬本来是打算由别经年送来的，岚如星觉得这样不够庄重。于是主动拦下了这一任务。
不管内心怎么想，这位少将在加文面前显得格外恭敬。
加文自从回到神殿后一直深居简出，大半时间都是一个人在修炼室。
岚如星还真担心他会直接拒绝。
战斗民族的文化发展水平一向落后于武力值，虫族一年到头就三个节日，一个是夏祭，另外两个分别是国庆和冬祭。
夏祭称伏，冬祭称腊。因此在夏祭日开设的宴会叫做伏月宴。
虫族不需要常规意义上的进食，因此宴会上少有食物。顶多有些酒水助兴。酒水主要成分是进化液和异兽血。
如果忽略这些酒水的来历和制作方法的话，倒是也能下口。
加文扫了一眼请柬，白色纸上的印了一朵烫金的郁金香，封口处还系上了铃兰。
大概是种族的原因，整个虫族内部都很喜欢用植物装饰。即使是神殿内，都免不了用鲜花装饰点缀。
加文拆开了请柬，里面是邀请函，与会流程，还有受邀人名单。
他的视线在“赵容成”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加文从善如流的收下了请柬，“我看名单，赵容成也会来？”
岚如星轻轻笑了笑，“是。这还是他来王城后第一次公开露面。”
这位元帅，当年是先被俘，后叛国的。
因为赵容华的原因，加文始终不想相信那位赵阀元帅会是这样的脾性，里面未必没有什么苦衷。
但是后面两国交战，泄露出的内部消息真的太多。有些保密等级甚至是最高级别。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些军情是由赵容成泄露的。
光是这一点，赵容成都注定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赵阀千年功勋，抵不平他一人的过错。
……
加文收回了思绪，然后看见了请柬下方最后一行字。
他随口问了句：“宴会上竟然还能带宠物？”
没想到虫族的礼仪还挺粗犷。
上辈子那些普通的酒宴，都不见得有人带宠物。更别提这种国宴级别的宴会了。
“是。”岚如星微笑回答，“不过宠物也一样要通过检测。”
那正好可以带上除夕了。
加文点了点头，“好。我会去的。”

第168章
伏月宴十年一届，地址是在王城内的观月园。
下午六点，一辆接送的车停在了神殿门口。
加文把除夕放进了事先准备的宠物箱内。提着箱子坐上了车。
他听说小龙人这种宠物有些怕生，于是特地拿自己的外套把箱子罩住了。
隔了一会，加文才想起来，如果自己日记上写的都是真的的话，除夕大可不必被他这样折腾。
康斯坦丁就是除夕……吗？
文字的记载总是隔着一层，加文能想起之前其他的经历，却对和除夕有关的事情没有任何代入感。
但是直觉又告诉他，那些都是真的。
这让他的心情十分复杂。这感觉就像是所有激烈的感情被抽离，明明是自己的故事，看着却像是一场电影。
日记的最后，还告诫他，最好不要让康斯坦丁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加文能理解自己那时候的想法。
大概是怕除夕离开。
开车的人带着墨镜，目不斜视。
十几辆一模一样的黑色商务车从神殿驶向王城，一路畅通无阻直达观月园。
观月园的构造很是奇特，最底下是一片广阔的校场，周围是一座座木质的高台，像是瞭望塔似的，只是没有梯子。
加文正琢磨着这要怎么上去，就看到一个黑发青年从地面腾空而起，衣袂飘飘，烨然若神人。
……果然还是上辈子的经验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大搞是他盯着那人看了太久，引来旁边的宫人低声介绍：“那位是选帝侯沈郗。”
他的席位在整个观月园的最里面，那是一座高台，名字和他的外观一样珠光宝气，就叫黄金台。
黄金台整个高台金光灿灿，真的是用纯金打造，最底层雕刻的是红莲业火，自下往上成了一幅英雄史诗。最顶端的雕刻的是匠人假想中的康斯坦丁的神像，这位神明背对着世人，手持长.枪，长发在风中飘扬。
这是现场所有高台里最高的那个，从黄金台往下看，整个园区的景致一览无余。
加文听宫仆介绍，说的是各个高台之间互不能见，。但是黄金台上的人却不会受到这个限制。目光所至，尽收眼底。
古时候天子坐高处是一种帝王权术，不曾想这个手段一直沿用到如今。
他提着除夕上去的时候，里面正有一人盘膝而坐，看上去似乎等候多时。
这个人应该就是别枝了。
百闻不如一见，别枝的身上穿着祭祀的冠冕，色调偏黑，繁琐而华丽；相貌称不上多俊俏，却气场极强，不怒自威。而双眉间鲜红的一点朱砂痣，硬生生衬的寡淡的脸多了几分颜色。
别枝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神官还是第一次参加伏月宴吧，不用拘谨。”别枝笑着说，“横竖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也不会有别人看见。”
这里的确只有两个席位。
低矮的木桌并列在高台之上，周围是雕花的栏杆，除此外再无其他。
“的确是第一次参加。那就多谢陛下了。”
他学着别枝的样子在一边坐下。常思剑被他从腰间取下，放在了案头。
加文往两侧的高台看了几眼，发现竟然有不少人都带了幼崽。
这些幼崽就在自己父辈或者祖辈的肩头或者头顶，好奇的爬上爬下。偶尔也有少年模样的人，学着家里大人的样子正襟危坐。虫族的少年期极短，这个模样的人平日里难得一见。
于是加文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看着看着视线就瞟到了一边人身上。
旁边，随秋冬低着头，用指腹去逗弄着手里的幼崽。
这只幼崽正抱着一个小酒杯吞吞吞，喝的肚子滚圆，嘴角边都溢出了一点液体。
这幼崽长的很他妈眼熟，看着就像是——蜜糖？
加文的目光瞬间凝滞。
*
蜜糖放下了杯子，惬意地哈了一口气。
他抬起了脑袋，看向了身后的人，奶声奶气地询问：“阿叔，爸爸在哪？”
是的，在经历了不知多少努力后，随秋冬终于成功感化了蜜糖。
蜜糖对他的称呼终于不是点名道姓的“随秋冬”，而是变成了“阿叔”。
要不是这崽子天赋好，长的的确也有几分可爱，正儿八经的蜂族血统，再加上虫族还是出了名的偏爱幼崽，随秋冬早就把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虫崽丢给别人带了。
“在最上面。等宴会结束，我带你去见他。”随秋冬低声道。
蜜糖顿时变得格外兴奋，背后的小翅膀扑棱打开，呼啦呼啦的扇起了风。
*
加文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没有眼瘸。看到的还真是蜜糖……
他盯的太入神，不免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还看见了左侧第三个高台上的赵容成。
其余人都穿着虫族的传统服饰，只有他一人身着军装，然而既不是帝国的军装，也不是虫族的军装。他看上去对这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饮酒。
似乎是感觉到了加文的视线，赵容成骤然侧过了头，望向了黄金台。
他的面容很是英气，长的和赵容华、甚至和赵明月，都有三分相似。
他看的不是加文，而是加文肩膀上的除夕。
“……”
赵容成，或者说，倚艳笙收回了视线，他喃喃自语了一句，“怎么这么慢。”
毫无疑问，别枝答应了倚艳笙的条件。
别枝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但，赵容成的躯体在王宫深处放着也是放着，借给倚艳笙使用的隐患没能抵过别枝想见到自己孙子的迫切。
而且赵容成销声匿迹这么久，也是时候拉出来晃晃了。
……
倚艳笙继续一言不发的饮着酒。他的高台里只有他一人，甚是孤独。
其实现在的进度已经比他预想之中的快很多，倚艳笙本来以为就加文这个直男脑袋，起码得花个五十年才能把人骗上床。
但是他还是觉得太慢。
因为不管是他还是宋少羽，都已经等不起了。
*
高台之下校场的边缘，不少媒体站在这里，等待着伏月宴的开场。
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伏月宴上的擂台赛，才是这次宴会最大的看点。
整个校场都是比武场，去年的魁首守擂，等人挑战。
挑战者都是虫族的年轻一代，范围限定百岁以内。因为和选帝侯令认主的岁数一致，伏月宴的擂主一向被视作选帝侯位的有力竞争者。
不管是岚如星，还是随秋冬，甚至是别枝；当年都曾蝉联擂主，横行霸道整整一个时代，压的同辈人抬不起头来。
人群在此时议论纷纷。
“上一次伏月宴，见青山刚成年，拿了第二，我看这一次，参赛的人有他。”
“见青山……已经许久没听过他的消息了。我还险些以为他已经陨落。不过见青山擅长的隐匿和暗杀，未必能赢。”
……
“那位神官也不到百岁，他会参加吗……？”不知道是谁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老记者想了想，回答：“我倒是挺希望他参加的，这样未来一周都不愁没稿子了，不过悬。”
“也是，年纪轻轻已经身居高位，何苦再为了伏月宴那么点奖励打打杀杀。”
*
“孤……”高台之上，别枝突然开口，“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加文面不改色的拿出了一套说辞：“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开阳捡到，此后一直被养在圣山。不过神殿非召不能进外人，因此从小在圣山无人区内长大。”
反正开阳大神官在圣山上下不来，也不会有人来戳穿他。
别枝沉默了许久，道：“圣山虽然神圣，但在那里长大，未免有些清苦……”
“习惯了。”
别枝手里的酒樽握紧又松开。
“那你可曾想过寻你的父亲？”
加文转过了头，看向了别枝，微微一笑，“有什么好找的呢？无非两个结果，第一他活着；第二他死了。如果是前者，是他遗弃的我，自然是他来找我；如果是后者，我也不想知道，免得徒生忧愁。更何况我现在也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了。”
加文说的很是冠冕堂皇，心里却一直在想到到底要怎么岔开话题。
他从来不会看轻任何人，面前的人是一国之君，无论是哪方面都数倍强于他，加文还真担心自己一不留神露出什么连自己都没发现的马脚。
别枝怔然了片刻，低下头，微微牵动了嘴角，“……这倒也是。”
他能给的，神殿都可以给。
他不能给的，神殿也能给。
这个孩子已经不需要图灵家族的身份作为自己的点缀，而抛弃这个身份，他能得到的，却是数倍的自由。
别枝的头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比起头疼，更多的却是一种胆怯。
夜晚最后一点余晖落入了地下，远处的天幕突然炸开了一团团焰火。
伏月宴开始了，校场边，军官们亲自上阵，擂起了战鼓，如同千军万马一往无前，势如破竹，大气磅礴。
加文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致，他的目光不免被吸引了过去。恰好错过了别枝微微张开的唇。
别枝看见他嘴角勾起的笑，还有眼里分明的惊喜。
伏月宴别枝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参加过多少回，早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触。但是这个孩子不一样，他应该还是第一次见。
……不对，已经不是孩子了。
在错过的那么多年里，加文早就长大。
于是，别枝不免在此时跟着轻轻一笑。
“神官还是第一次下圣山吧？伏月宴往后，还有腊月宴，那时候不会放烟火，却会点彩灯。河里，路上，天上，到处都有。
王宫内酒窖还会向权贵们赠送绿蚁酒……可惜现在不是喝绿蚁酒的时候。如果腊月的时候你在丹朱，孤可以教你品酒。”
外面沸反盈天，别枝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加文听的一清二楚。
加文有些意外。
来参加伏月宴之前，加文也听人说过。说的是这位王看着柔和，实际上是不折不扣的铁血手腕，冷心冷肺。
但是身边的别枝，至始至终，给他的感觉都很亲和。
加文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却依然应下了：“陛下都这么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的应酬，和上辈子“有空一起吃饭”这种客套话没什么不同。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总不好在这种事上落了别枝面子。
……
气氛沉默了片刻。
“哪怕是面临死亡，种族的天性也让我们不愿轻易抛弃自己的孩子。你的父亲是很好的父亲，他一定是爱着你的。你不要怪他。”别枝突然道。
所以才会偷偷的回到了小眉星，把你送去安全的地方。
别枝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几年前听到的几则小道消息，说的是一些古老衰落的氏族迫于生计，买出了不少品质极高的进化液，却查不到买家是谁。
按理说进化液都是为了给小辈用，也不见有哪只大家族的小辈因此突破。
他想，他现在知道是谁干的了。
鼓声渐停，烟火散尽。
“不说这些了，看台下。”别枝站了起来，走到了高台的边缘，台下的校场正中，站了一个持长刀的人影。
那是上一届伏月宴的胜利者，如今成了这一届的擂主。
别枝的眼微微眯起，想起了自己当年也是在这校场正中，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神官，现在，伏月宴才算正式开始。”

第169章
校场最中央站着的人是上一届的优胜者，姓林名闻，身姿很是飒爽。
听这个姓氏，加文就觉得这人和那个螳螂家族肯定密不可分。
来虫族这么多天，他也补全了一些基本常识。
譬如虫族每一个种族都隶属一个大家族，无一例外。只是基因太差或者过于咸鱼的族人会被驱逐出去，不配冠姓，后代照例进行基因检测……
譬如当年的乔，出生于尼古拉斯家族，因为基因不好，于是被家族放弃，没有资源供给，也没有姓氏。
按照血缘关系，如果有姓氏，他的全名应该是岚乔。
优胜劣汰，慕强，这两个观念几乎是融入整个虫族的基因里。
……
不可否认，加文本身也受这样的天性影响。
道林家族大部分人姓林。虫族境内，遇到有人姓林，还很强，那肯定来自道林无误。
因为当初在十七星系上的经历，加文对这个家族的感官一直不好。
“因为年龄限制，这是林闻最后一次当擂主。”别枝自动充当起了解说，“上一次选帝侯令出现是在五十年前，是和大帝的墓一起现世的。为了争夺帝令和帝葬，我们折损了很多顶尖战力，尤其是中坚一代……导致有一年伏月宴都无人可上。
好在经过半个世纪休养生息，现在已经补充好了新鲜血液。”
新的一代很强。
无论是四百年前拖到如今才孵化出的帝子，还是哈萨辛成年以来无一失手的刺客，或者是敢持长弓射日的王侄……放在任何时代都是能拨头筹的佼佼者。
甚至，也许还包括自己身边坐着的，这位一团和气的神官。
这位神官目前宗师境一重天，离开圣山后只出手过一次。
战绩是两位宗师境三重天，外加四名十二阶哈萨辛刺客的联手。
“不过我本来以为这一次能看到岚初岁出手……毕竟是岚封的直系血脉，上次去前线却被人俘获。因此有人称他是同代人第一，却一直不是很让人服气。
结果岚初岁却去争夺那枚选帝侯令，缺席了伏月宴。”
思及此处，别枝未免觉得有些可惜。
……
台下很快有了第一位挑战者。
校场之上，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充斥其间，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台上的人怎么想。
反正加文在观众席上，感觉入目全是破绽。
于是他收回视线，低着头拨弄了一下除夕的下巴，除夕被玩弄的很不开心，用小尖牙咬住了他的指尖。
一滴血珠子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
以加文现在的身体强度，除夕这一口下去，和生吞钢铁没什么两样了。
“尖牙利嘴的小东西。”加文笑着弹了弹他的脑门，然后一只手把除夕摁在了腿上，一会儿把他的小脸揪长，一会儿又把整个人揉成球。
这种状态下的康斯坦丁可不多见。
玩一次够本，玩两次血赚。
康斯坦丁尝试挣脱桎梏，意外发现加文的手劲竟然格外的大，除非他现在切换成其他状态，要不然还真没办法直接飞走。
于是除夕看上去更愤怒了，嘴里发出了几声“吱吱”声，背后的翅膀扑棱了起来，像是一只被人抓住的小山鸡。
加文背着别枝玩的正高兴，身上的绳子勒的他骤然一疼。
康斯坦丁生气了。
加文顿住了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低下头，跟着吸猫似的吸一口巴掌大的小人。
“好嘛，对不起。papa只是没忍住，谁让你竟然咬我的……”他的声音很是委屈。
“吱吱！”明明是你先挠我的。
除夕背对着他，气鼓鼓的开始啄自己被揉的乱糟糟的羽毛。
康斯坦丁并没有多生气，只是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他还觉得这个状态的加文很奇怪，让他略微有些如鲠在喉。
要不是确定自己留下的封印还好好的，康斯坦丁还真的怀疑起这个人已经想起了什么。
但是哪怕是想起来了，也无所谓。
他自认为，无须对加文解释任何事情。
他不是除夕，除夕只是他漫长生命里微不足道的一段岁月而已。
康斯坦丁也一直用这种说辞，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悸动。
事到如今，他承认自己挺喜欢这个凡人的。
但那是除夕的感情，不是他的。
*
台下的挑战者前仆后继。林闻却一直稳稳的立于台上。
车轮战未免有些不公平，但是赛制一向如此，也没什么好谈公不公平的。
总会有人最强，立于不败之地。
林闻的疲态出现在第二天，在相继解决了十多名挑战者后，他头一次拿出了能源石，在休息的时候补充起了体力。
哪怕只是片刻，能成为守擂人的诱惑力却无与伦比，在林闻显示出了明显的疲态后，后续挑战者备受鼓舞，冲的也越发得劲。
“这些都是大家族的种子选手，”别枝随口介绍着，“不过比起最顶尖的那一批，还是有些差距。不过此时林闻苦战久矣，倒也不是全无希望。”
懂，同样是985211，top2和其他学校还是有壁的。
因为比赛的时长过于冗长，除夕已经在他的膝盖上睡着了。加文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小毯子，轻轻地给他盖上。
加文对除夕的亲昵让别枝频频侧目。
别枝没忍住多说了一句，“你和这只宠物感情倒是深厚。跟养孩子似的。”
加文对除夕的状态，和台下那些带着儿子来参加伏月宴的父亲没什么不同。
随秋冬带来的那只小崽子也困了。
不过随秋冬显然比加文有经验，直接带了一张婴儿床，蜜糖躺在里面都能打几个滚。
嗐。
若非确信除夕不是虫族幼崽，别枝都怀疑这是加文的亲儿子了。
“唔……毕竟养了这么久。”
加文的眼睛微微眯起，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脸上有了点微不可见的笑意。
台下突然躁动了起来。原来是林闻终于撑不住，输了。
登场的人是别经年。
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林闻就被他打了下去。
别枝指向了台上的人，不动声色地介绍道：“这人是我侄子，论岁数，大概比神官小上六岁……你们年轻人也许有更多共同话题，以后如果有事，你可以直接找他。”
别经年不愧是别枝的侄子，听别枝说，他最擅长的武器是弓，如今用宽刀却照样打趴了一群人。而别经年还这么年轻。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伏月宴的魁首，就是他了。
可惜只是如果。
比赛出了一点意外。
快落幕的时候，别经年迎来了最后一位挑战者。
这个人存在感很低，若非他站上了擂台，之前在场的媒体们都没注意到人群里的这个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同行。
“这是……”一位老记者失神了片刻，愕然失声，“见青山？！”
虽然许久未见，见青山的一张脸并没有长变多少。
“……不是说他在秘境里苦修吗？这是修炼出来了？”
“几年前那事，让见青山风评毁誉参半……民间多有不满，他这是要复出了？”
这个人说的是见青山认输那回事。
当初这事在虫族内部很是血雨腥风，光是骂战都在网上轮了几次。
有人赞同，说见青山光明磊落；自然也有人不赞同，觉得见青山不识大体。更有人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誉。
见青山大概是真的打算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里，这一场比赛他打的很认真。
校场的地面都被要打穿，两个人交手日月变色，动如惊雷。
加文都忍不住被吸引了过去，顺带捂住了除夕的耳朵。
他担心除夕被吵醒。
康斯坦丁的起床气还是挺大的。
别枝只看了片刻，就叹息道：“阿年不是对手，想不到这孩子现在这么强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更何况是别枝这样的旁观者。
他看出来了，别经年已经全力以赴，见青山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怎么打似的，游刃有余。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别经年落败。
“承让。”见青山收回了刀，微微低下了头，然后对着地上的别经年伸出了手。
别经年疼的龇牙咧嘴，浑身是血，却依然回握住了对方的手掌，“厉害。”
别经年自叹不如。
高台之上，见青山的父亲见鸣微微颔首，觉得面上有光，顿时呼朋引伴的吆喝起来。
胜负已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拍起了手，观月园里顿时掌声一片。
哪怕是身边的别枝，也跟着拍起了手。
这是对优胜者的尊敬。
*
观月园的最后一个流程，是优胜者朝高台之上的人发出挑战，恳请赐教。
通常情况下，这都是个仪式一样的过场，因为不管是挑战者还是被挑战者，都不会下狠手。点到即止，用长辈和晚辈之间的比赛，代表薪火相传。
长辈也会小心谨慎一些，免得后辈输的太难看。
能坐上高台的没有弱者，哪怕是文职人员，实力都不会逊色……自然也没有输掉的先例。
往年情况下，被挑战的热门要么是最强的别枝，要么是获胜者在场的长辈。
不过今年，似乎有个例外。
见青山的视线扫视了周围一圈，然后抬起头，看向了远处的高台。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因为话筒的关系，让在场的人都听的一清二楚。
“我斗胆，向神官挑战。”
视线被阻断，见青山只能看见一团光雾，但是他知道，加文就在那里。
他是一个刺客，一向不擅长正面作战。
哈萨辛的执事一直希望他能成为最强的刺客，见青山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也一直在为此努力。
大概是六年前，那时候他十阶，加文六阶。
在荒星上，在赵明月的圣域里。
他被限制了源力，同台竞技，东临教了他一两个月的刀法，但他还是输了。
见青山输的很不甘心。
千年前东临输给了赵明月，轮到他这里，又变成了自己输给加文——放在外界，加文这个段位的人，见青山反手就能刺死一连串。
被关在禁闭室五年，见青山一闭眼就是加文当年的一招一式。
一开始无解。
到后来，见青山已经有了十六个方案战胜他。
他在自己的脑海里起码和加文重新打了几千回。
他现在依然是哈萨辛的刺客。但是却不再有致命的弱点。
见青山甚至比加文提前一步突破到了宗师境，但是他知道加文就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山，而他不能绕行，需要把这座山打穿。要不然此生都无妄圣阶。
哪怕是没有那封悬赏，见青山也会去找到加文。
然后打败他，一雪前耻。不仅是自己的耻辱，还有东临的耻辱。
……他只是没想到加文会来到虫族，然后变成神官。
世界之大，的确有毫无血缘关系但长相相似的情况，但是见青山认出了加文身边的那把剑。
那是赵明月的剑，赵明月既然留给了加文，那就不可能落入别人手里。
当初见青山就觉得加文的血很甜。
现在想，那大概是信息素的味道……很甜的玫瑰味，喝起来像酒。
一个虫族的雄虫，成了帝国那边的英雄，又孑然一身回到了虫族。
还无人知晓。
见青山觉得，这人很有意思。
……
整个观月园在一瞬间变的寂静了起来。不少人饶有兴致地看向了最高处，等待着加文的反应，满脸都是“看戏”两个字。
相比之下，场外的媒体们就热闹直白了很多。
“他要挑战神官？666”
“按照规矩，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似乎不太给神殿面子……”
“说的像是神官一定会输一样，我还没见过神官出手呢，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
“要是那位大人输了，岂不是载入史册？”
……
别枝有些意外。
坐了这么久，加文也有些累了。
被挑战的时候他正在慢条斯理地喝酒，听到消息的时候，拿着酒杯的手都不曾停顿片刻。
比试是件大事，喝酒也是件大事。这两件事在他心里没什么不同。
别枝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替你拒绝。”
“不用。”
加文记得见青山。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挺钦佩这个对手。
在他眼里，一场比赛而已，有输有赢都很正常，因为胆怯避而不接，反倒是落了下乘。
更何况……
加文放下了酒杯，青铜盏落在酸枝木的案几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我也挺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什么水平。”
人未至，剑先行。
加文神识外放，放在案头上的常思剑倏然腾空而起，煞气四溢，周围的温度都在这瞬间降了下来。
剑代替主人，先行一步刺向了场上的人。
一剑自天上来。

第170章
常思剑看起来一点也不快。哪怕是飞着的，也飞的像是个慢吞吞的老太太。
见青山的神情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起来。
他知道加文习惯用剑，因此也在心里演练了许多次对策，但是这一剑和他心里想的任何一剑都不一样。
这一剑来的很朴素，就是一剑西来。
朴素的就像是，只要抬起胳膊，横侧住刀身，就能拦下。
但是……
常思剑的周围似乎都出现了一片虚空。那是高温，还是一剑划破了时空的界限？
大道至简，化繁为一。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对手也在长进。已经修炼到了这样的地步。
见青山的眉倒竖了起来，拧成了一片。
加文似乎，比他想象中，强那么一点。
他持刀挡了上去，赛场之上，骤然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弧光。
大道争鸣。
远处宫殿内，几名负责洒扫的宫仆正围着蒲团打坐，互相交流着最近修炼的心得。
不知是谁突然捂住了耳朵，然后指着一边的古钟道：“邪了门了，这钟怎么被震碎了。”
没有多余的旧情可叙。
两个人迅速投入了战斗中。
*
别枝站了起来，表情严肃，扶住了黄金台的栏杆。
他身边坐着的人已经不见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个人走之前竟然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把睡在他腿上的幼崽放好。
只是身边熟悉的气息骤然离开，康斯坦丁又怎么睡得着觉？他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落在了最前方。
别枝的余光骤然瞟到了坐到栏杆边缘的幼崽，心里诧异异常。
……这小龙人什么时候来的？是他看的太专注了吗？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
以他的修为，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难不成是这个小宠物有问题？别枝横竖也想不出，这样小的一只生物，能有什么问题。
但是事情涉及加文，现在加文还是身份地位崇高的神官，容不得半点闪失。
别枝出身古老的氏族，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当了这么多年的王，对于各种阴私手段都见怪不怪了。
他没忍住，凝聚起了一道源气，想要看看除夕的构造。
这缕源气却在快触碰到除夕的瞬间，被震碎了。
除夕金色的眼盯住了别枝。
“不知者无罪，我原谅你的冒犯。”
除夕小脸表情严肃，声音也娇声娇气，和三四岁的小孩似的。
别枝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感觉到了非常熟悉的气息，这种感觉他曾经在圣上之上感受过，那种发自灵魂的震颤和惊栗。
“您……”别枝后退了半步，站在了康斯坦丁的身后，然后弯腰，行礼，“您竟然也来了。”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他。
他依旧坐在栏杆上，像是在看校场内的比斗，又像是在眺望远处的风景。
明明只是一个三头身的幼崽，别枝却觉得他看上去很是孤独。
神在神座上也是同样寂寞吧。
思考了许久，虽然觉得冒昧，别枝还是问了出来：“神官知道吗？”
“不用告诉他。”康斯坦丁说，“还有，安静。”
*
随秋冬欣赏了片刻，只觉得刀光剑影，赏心悦目。
以他的水平，看着倒不至于吃力。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看着看着，他的身边传来了人声。
“随将军似乎很感兴趣？”
随秋冬回头一看，一边的沈郗正看着他。
他的脸上顿时挂上了标志性的微笑，“您客气了，只不过是随便看看打发时间而已。”
席勋和沈郗同出一族。
随秋冬还真担心这人回去上眼药，那到手的人岂不是飞了。
“随将军觉得谁会赢？”
“场上两位都是天纵之才，谁赢都不意外。”随秋冬抛出万金油句式。
“那总归会有偏向吧？”
“……见青山吧，我观他气血极旺，不出意料至少已经宗师境三重。从境界上看至少是占优势的，能多打一些。”
沈郗忽然一笑。
“将军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赌什么？”
“选帝侯令，如何？”
随秋冬转过了头，不是很想理会他。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
*
老实说，加文强的让见青山有点意外。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高看他一头了，不曾想这个男人却总是能给他更多的惊讶。
一缕剑气划破了他的皮肤，鲜红的血液如线一般滑落。
但是这个情况下，血液并不能让人冷静，反而让人更加亢奋。
他闻到了，散落在周围的，加文身上的血的味道。
“你的剑比当初杀林辰的时候厉害了很多。”见青山道。
道林家族的人一直以为林辰是死于帝国之手……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么认为也没错。
见青山并不怕这句话传出去。他是直接用神念交谈的。如果传出去，那肯定也是加文露了马脚。
然而加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直接无视了这句话。
剑从虚空中刺出，见青山的尾钩缠绕上了剑身。
两边都被震的有些发麻。
剑如雨。
声如雷。
……
加文不知道见青山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对方身体不断的受伤，却又不断的愈合。生生不息，强行修复。
只是愈合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相比之下，加文伤的要轻一些，但是也只是相对而已。
到最后双方都打红了眼，甚至忘记了这只是一场礼节性的对战。
见青山抽出了刀，这把刀是哈萨辛的执事给他的成年礼，名叫鬼泣。剧毒，比起刀更像是一把军刺。挥刀的时候耳边真的有鬼哭狼嚎之声，精神不济的人恐怕光是听到这声音就会影响心性，注意力散乱。
世间大多数毒对他们这个境界的人来说已经没什么作用。
但是加文被刺中的地方，皮肤都泛起了一阵黑色。就连最后溢出来的血也成了一片漆黑。
但是对方终归是站着的，手里的剑也很稳，见青山都要握不住手里的刀了。
“我有时候也很讨厌我自己的原则，”见青山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但是既然注定会输，那坚持也没有必要了。”
见青山的气势在这瞬间节节拔高！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成了一团虚无的焰火。
旁观人群里响起了一阵惊呼。
“见青山……竟然自封了修为？！”
见青山自封了修为，试图和加文同阶竞争。
他失败了，依然没能破除自己心里那道魔障，但是终归还没有输。
见青山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很是狰狞，他再次朝前袭去。
别枝猛然向前一步，试图阻止场上的人。
他怕见青山会收不住手，然而还没能发出去，这一击就被拦截了回来。
为了拦下这一击，康斯坦丁化成了人形，身上覆盖着漆黑的战甲。
“退下。”
康斯坦丁说。
康斯坦丁的面容让别枝恍惚了片刻，总觉得在哪儿见过，然而他却没空思考太多。
“吾神，这……如果神官折损在此，恐怕会于神殿有碍。”很显然，见青山在这一刻爆发出来的攻击性，让别枝都觉得震惊。
“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别枝站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话，竟然对神也产生了不满。
您是神，高高在上，自然不会在意信徒的死活。
但是那是我的孩子的孩子。
要是别梦寒还活着，知道加文出了意外，那该多难过……
可是别枝没办法。
他只能皱着眉，把视线重新投回到了场上。
被封印了许久的常思剑，在这瞬间一寸一寸亮起。
加文身上有赵明月的影子。
见青山身上有东临的传承。
如果当年的老祖宗还活着，看着这一幕，也许会有些恍然。
场上的到底是赵明月和东临；还是加文和见青山？
太像了。
蜜糖在这一瞬间如有所感，他睁开眼，爬了过去，站在了摇床边缘。
他跟着看了两眼，眼底闪过了一阵浓郁的，化不开的金色。
可惜暂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东临莫名觉得自己很是后继有人。
“因为常思剑教了他很久，所以他才和赵明月的身法这么很像吗？”东临想着，“但是这终归是赵明月的道，不是他的道。”
管他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后人终究也会成为前人。
蜜糖眼里的金色褪去，他有些疑惑的挠了挠脑袋，然后对着目不转睛的随秋冬叫了一声：“阿叔，肚肚饿！”
要吃饭饭。
随秋冬敷衍道：“等等，我马上就出结果了，我看完。”
呵，臭男人。
……
加文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迷雾，他看不清路，也有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的周围飞舞着许多把剑，彩彻区明。
他突然之间低下头，看见了手里这一把。不是常思剑，是当初最开始学剑的时候，宋少羽亲手递给他的木剑。
虚拟网上，五个积分兑换一把，没有实体。却是他的第一把剑。
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听到了宋少羽的声音，“剑，要这么握才对。你不是习惯用军体格斗术吗？现在这把剑就是你的拳头。”
“先生……”哪怕已经成年许久，加文却在这瞬间不可避免的蹦出来了一点鼻音。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宋少羽了，并非没有放在心上，更像是刻意去忘记。
有些事情记得真的是太苦了。
“嗯？”宋少羽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笑着道，“今天不想学吗？那我们改天再来。”
“不，您还是今天教我吧。”
于是宋少羽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那好吧，你要记好。”
宋少羽轻声说，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朝前划出了一剑。
剑心通明，承转如意。
加文睁开了眼。然后，抬起了手。
……
刀断在了见青山的面前。
加文的剑离他的鼻尖只差一寸，却在最后的关头收了回去。
“承让。”加文道。
剑气越过了见青山，在地上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这一剑几乎抽空了加文身体里剩余不多的源力。如果他劈下去，见青山的确会刚才就死掉。但是他没有。这也导致，现在的他除了身体硬一点以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见青山不知道加文内地里已经空了，但是他其实还能打。
见青山抬起了手。
然而却不是挥刀斩向加文，而是朝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加文眼疾手快挡下了这么一刀，却被余波震的咳血不止。
“何苦呢。”他侧过脸，擦掉了嘴角边的血迹。
见青山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回答：“既然赢不了你，此生圣阶无望。还活着做什么？”
他是认真的。
他的一生是追求强大的一生。
现在这条路上却有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加文：“那大家都这么想，全国几亿人都可以直接自杀了。包括你那个不争气的爹。国家GDP还怎么发展？”
“……”
见青山不是很想和他谈论这个问题。
加文蹲下，把他断成两半的刀拼在了一起。
“还给你。”他把鬼泣递了回去。
刀只是刚好拼好而已，整个刀身摇摇欲坠。身上的裂痕也很明显，断口处还有剑光流转。
这刀显然已经废了。
见青山的表情有些怔然。
“下个十年，如果你还有资格挑战我，你再来找我。”他道。
加文站了起来，长剑收回了剑鞘内。
胜负已分。
站在边缘的媒体们呆滞了许久，才想起了拍照，疯狂摁下了快门键。
好在现在已经有全息录影技术，也不用担心漏掉细节。
现场掌声如雷。
加文走在了退场的赛道里，四下无人，终于偷偷扶住了腰。
要是他还能飞上黄金台，还用站在这？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
“你妈的……医务人员呢？怎么没个人来扶我？”

第171章
很不幸，医院人员并没有听到加文的呼唤。
万幸的是，也没有发生倒在半路昏迷不醒这种丢人的事。
不得不说到了宗师境的人就是耐.操，加文缓了半天，吊着的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他回到了黄金台，保持了得体的礼节，重新把除夕揽回了怀里。然后没了声息。
除夕皱着眉，用力嗅了嗅，鼻尖萦绕着的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剑如心意。
加文闭上眼仔细地揣摩起了之前那种玄之又玄的状态。结果一不小心就入了定。
别枝在一边等了半天，也不见人转醒。只好独自下场，做了个简短的谢幕仪式。
伏月宴到此划上一个句号。
只是让人有些纠结的是，他们的神官似乎并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
黄金台上无剑，周围却满是刀光剑影。并非是真的刀剑，而是演化出的虚影。
加文还在悟道。
站在下面的宫仆们面面相觑，最后一致决定向别枝禀告。
别枝闭着眼感受了一下这片天地的波动，有些惊讶于这位神官的悟性，“不用打扰他，等他自己出来吧。”
于是，只在伏月宴期间开放的观月园一直开放了两个月。
*
随秋冬最近很郁闷。
身为一个位高权重的成年人，守信是最基本的要求。
他答应了蜜糖，伏月宴结束就带他去见加文，结果加文在黄金台上闭关了。死活见不到人。
蜜糖哭的两眼泪汪汪。
随秋冬没办法，只好派人天天守在观月园门口，等着这位神官出来。
一来二去，王城的舆论变的有些奇怪，同侪看向他的目光也别有深意。
“我跟你们说啊，别看随秋冬表面上一本正经，实际上啧啧啧……”
“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没想到他是那样的人。他半年前还在和那个演员你侬我侬，半年后就开始勾搭神官。真是好水性杨花的呢！”
“呵，别忘了还有个不知道哪来的私生子。”
就连席勋都在半个月后发来了短信。
“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随秋冬：……
随秋冬惨遭分手，而蜜糖却在同一天的夜晚，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除夕夕！”
蜜糖从婴儿床里坐起。在看清楚来人后，激动的向前一扑。把康斯坦丁抱了个满怀。
康斯坦丁没有躲开。
他低下头，有些不太自然的用手理顺了蜜糖头顶的呆毛。
这个动作他做的很不熟练，因此看上去格外僵硬。
蜜糖撒着娇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我好想你啊。”
“嗯……”康斯坦丁回答，“好久不见。”
蜜糖翻了个身，嘿咻嘿咻的跑到了自己的婴儿床边，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块亮闪闪的能源石。
“给你！”他捧着能源石重新走到了康斯坦丁的面前。
是随秋冬给他的高级能源石，蜜糖一直都舍不得吃，偷偷藏在了枕头底下。
康斯坦丁的表情很是意外，然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不了……我来看看你，然后就回去了。”
蜜糖瞬间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惊讶地询问：“去哪？”
“回圣山，抱歉，不能带你去。”
康斯坦丁本来是不准备回去的，但是在等着加文醒来的日子里，他肚子的那枚蛋有了点奇怪的动静。
这难免让康斯坦丁心绪不宁。
蜜糖听的似懂非懂，“那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你……”
康斯坦丁“唔”了一声，笑着回答：“这么想见我吗？那不如以后来当我的神官吧。”
“就像加文那样吗？”已经有七八岁小孩智力的蜜糖陷入了思考，“那个人是加文吗？”
康斯坦丁脸上的微笑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他本来以为是蜜糖知道了点什么，譬如加文丢掉了之前的记忆，只剩下了上辈子的回忆。
不曾想，蜜糖只是说：
“因为帝国那边都说，他已经为了你战死了。”
康斯坦丁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
加文花了一个月，才从那种入定的状态回过了神。
他身体内部沉疴痊愈，新生的肌肤无暇无垢，宛如新生的婴儿一样娇嫩，却神韵内敛，坚不可摧。
“果然，战斗才是突破的最好方式。”
不管是他的剑道，还是修为境界，都在和见青山的战斗后更上一层楼。
他觉得自己应该给见青山发朵小红花。
加文盘算着以后也许能多招人恨一点，要不然大家都看在他是神官的份上不敢招惹他，岂不是很寂寞。
加文站了起来，耳边传来了一阵钢铁坠落的声音，他低下头一看，四周全都是自己褪下的……壳？
“……”
虽然早就明白自己不是人，但是总是会在不经意的地方感觉到惊喜呢。
加文拿着常思剑砍了一下，一击之下这壳居然还没碎。
好，不愧是我。
就连新陈代谢下来的垃圾都超凡脱俗。
加文不是很好意思地把这群垃圾销毁了，留下了一个干干净净的黄金台。
只是他打坐的地方却永远的陷下去了三分。
“感觉并没有过多久……但是周围的树叶子竟然都黄了？”
他到观月园的时候，观月园里面的栽种的银杏树还绿意盎然，现在却已经金灿灿一片。
看来，他这一坐，花掉的时间还不短。
加文骤然想起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除夕呢？
他飞下了黄金台，守候在此的宫仆告诉他，“您说的是那一只宠物吗？前些日子开阳大神官把它接回了圣山……”
加文莫名觉得自己不是很意外，好像早就预料到除夕会离开。
但是未免也感觉到一阵心梗。
他还要奉命出行。等回到圣山的时候，怕不是除夕的孩子都大了。
他给除夕网购的小裙子还没试穿呢。
宫仆还告诉了他另一个消息：“神官阁下，随秋冬将军让我给您带句话，他希望能和你见上一面，说有要事相商。”
随秋冬，加文有印象。
这次宴会，蜜糖就是跟着随秋冬来的。
他同意了。
两个人相约在了王宫内见面。
一来，加文受，别枝邀请，目前还住在王宫。
二来，去别的地方，两边都不太放心，就怕对方搞鬼。
随将军仪表不凡，长得好看，穿的更好看，一张脸还笑吟吟的，就是七拐八拐半天不说人话。
“神官年少有为。”
“将军气度不凡。”
“神官年纪尚轻已踏入宗师境二重天，随某自叹不如……”
“将军客气。”
两人心里都有事，偏偏没一个人先提。
加文被迫和他喝了两壶茶，从诗词歌赋谈到了人生哲理，互相都觉得这厮不太厚道。
随秋冬想的是，加文把孩子送到他府上，还真装什么都不知道撒手不管了？！
加文想的是，这憨批将军到底想干啥？
天色渐黑，按照规矩，外人不能留在王城。
随秋冬只好委曲求全的摊牌了。
他盯住了加文的眼睛，微笑道：“蜜糖似乎很想念你。”
——嗯？！
不小心路过此处的宫仆大惊失色！
他只是过来浇花，没想到竟然看见随秋冬深情款款的对着神官说“蜜糖很想你”？！
蜜糖是谁？
神官打开了群聊，一番询问，知道了随秋冬那个私生子，随音的乳名，就叫蜜糖。
宫仆发现了盲区。
宫仆憋的挠心挠肺，没忍住在睡觉的时候摇醒了下铺：“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随秋冬私生子另一个爹竟然是戒律神官！！就是那个叫加文的！
——对，加文为了当神官，抛弃了随秋冬和孩子跑了！
一个月后，虫族整个上流社会都知道了这件惊天大事。
只有还在路上的加文和随秋冬两个人，被不约而同瞒在鼓里。
**
事情的败露是在一个月后，随秋冬和自己哥哥随春夏一同喝上了茶。
“帝国那边换了一批新的将领，新上任的皇帝陛下脾气有些差，杀了不少旧臣……”刚从前线下来的随春夏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说起来，当初我一直担心你太直男不讨人喜欢，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
随春夏表扬了随秋冬的勇气。
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太正常。大家都想生蛋蛋，就他一个人宁愿自己没长生.殖腔。
随春夏为他愁白了头。
没想到自己弟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睡就睡神官，还和影帝搞三角恋……当真恐怖如斯。
随秋冬一脸黑人问号。
纸是包不住火的。
这件事也终于传到了别枝耳边。
别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一不留神捏碎了手里的酒杯，当即召见了随秋冬。
他们俩虽然不是同龄，但是也维持了半个世纪的上下关系。随秋冬一直是别枝的左膀右臂。
往日，别枝见随秋冬，觉得这人脸上常带笑容，温柔可亲，还他妈挺可靠的。
如今一看，横竖不像个东西，脑门上都贴了三个字：狐狸精。
偏偏他好像还没理由发作什么。
别枝思考了良久，皮笑肉不笑道：“说起来自从上次国战结束，你也在家休养多日，俗话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这个当将军的也该去前线好好锻炼……我看天楚星域就不错。去个三年再回来吧。”
天楚星域，位于十四星系。
十四星系很穷。但天楚星，穷中穷。很适合流放。
随秋冬：“……”三年时间，对于虫族漫长的生命来说，只是一眨眼而已。
但是就算是一眨眼，他也不想去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酸地方啊！
你妈的，为什么。
然而王命难为。
随秋冬觉得最近似乎命犯太岁，仔细一算，自己今年132岁，刚好是本命年。
于是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释。
他不情不愿地带着一沓红内裤和蜜糖走向了十四星系。
是的，加文出于保护蜜糖的目的，承认蜜糖是他的孩子。
他告诉随秋冬，孩子另一个爹死了，所以只好送到了他这个家主的手上。
然而更多的，加文却不愿提起。
“反正是你们蜂族的幼崽，他的亲父也是你们加洛林的人。你如果不要他，交给别人养也行。”
加文是手持天行令的戒律神官。
现在还真没人，能强迫他做点什么。
带着幼崽一路奔波，未必能比得上加洛林给蜜糖的资源。
更何况，加文自己还真不会养孩子。
这事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
加文踏上了自己的神殿打卡之路。
同年，岚初岁成功踩着同族的尸体上位，夺得了选帝侯令，成为了虫族第六位选帝侯。
见青山选择进入了莫斯利安家族的秘境，以寻求再次突破，等待着下一个十年。
传说这个秘境是莫斯利安历年镇压的世仇亡魂组成。
闯秘境的人大多九死一生，活下来的人百里无一，但是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氏族先祖的道统留在那里，等着后人一探究竟。
别经年跟着随秋冬赶赴了前线。
次年，加文解决了第十三个刺客，终于搞明白了这群人的来历。
他们是哈萨辛的刺客。
哈萨辛是虫族境内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知名程度和前辈子的“暗网”不相上下。尽干一些腌臜事。
加文身负剑，只身一人来到了哈萨辛，要问哈萨辛的执事要一个说法。
哈萨辛堂口背靠莫斯利安家族，千年来横行无忌。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直接上门。
加文光明正大的从大门口进来，十三名宗师境八重天的影刺客却无一人敢动手。
因为这厮正在搞直播。
加文的表情正气凌然：“我要是死了，就是哈萨辛动的手，记得通知神殿为我报仇！”
“……”
“现在没死，以后死了，肯定也是哈萨辛动的手，反正我死了，神殿就来搞哈萨辛。谢谢。”
“……”
“哇！那个人！竟然对神使挥刀，观众朋友们，把他的脸截个图！帮我举报一下。”
哈萨辛的执事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加文到了哈萨辛的总部，没再开直播，却开始白吃白住。美其名曰借地修炼，气的老杀手们吹胡子瞪眼。
若是白吃白住也就算了，问题是，这人竟然。偷偷记录起了哈萨辛堂口内的刺客名单。
鬼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记下来的！
要知道这群人手上全都不干净，仇家遍布满天下，要是这份信息泄露了出去，哈萨辛也不用干了。刺客们一出门，就会被追杀到海角天涯。
哈萨辛内部召开了紧急会议，最后用不菲的代价，包括三百斤低级能源石，五千克高级能源石，以及一卷不知名的古经，送走了这个瘟神。
古经是加文自己挑的。
他在藏书阁内逛了三日，一眼就相中了这卷落灰的古经。
这卷古经的作者终其一生也没有突破圣阶，但是比较有趣的是，历史上传闻，他是一名混血。
他本身是图灵家族的后裔，长着虫族的晶核，却拥有人类的星海。
两千年前的科技还不如现在发达，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变异，还是真的混血。
这古经里面的内容也并非修炼功法，更像是一个疯子的絮絮叨叨。
这个疯子想突破圣阶，却受自己身体里的星海所限，最后他把两者都修炼到了伪圣境，试图同时破境，完成这个历史上不曾有的壮举。
但是他失败了。
他没有达到圣阶，气血衰弱消亡，为了保命，自斩修为。从伪圣境跌落，跌回了宗师境九重天。
……
加文看的很是入迷。然而表情却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对赶着来送钱的管事说：“其实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是神官，要什么没有？我只是想和你们执事交个朋友。”
管事皮笑肉不笑回答：“我们刺客不需要朋友。”
“嗐，你这话说的，哪有人不需要朋友的。出门在外，朋友多才好办事对不对，”加文哥两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笑着询问，“其实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下的追杀令？”
管事三缄其口，拒不回答。
好在，加文对此也不甚在意：“既然我们是朋友，自然不会让你为难，此事一笔就勾销好了。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他拿出了自己整理的一沓资料，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手写原件。另外还有影印本，在我的空间纽里，等我出了哈萨辛的地界，我一定销毁，我以康斯坦丁的名义起誓。”
在虫族内部，以神之名起誓，是真的会被神感应到的。
管事心中一震，微微低下了头，道，“多谢神官。”
……
哈萨辛的执事终于得到了加文记录下的档案。
他一开始还，，到后面，却气的手都在打颤。
档案资料写的像模像样，粗略一看，连执事都被骗了过去。他还真以为加文偷偷收集了资料，或者加文背后的神殿做了些什么。
然而仔细一看，里面的具体信息，竟然全是瞎编的！编的还有理有据，一晃眼就跟真的一样。
他山里打雀多年，不曾想有一年还被雀啄了眼睛。
“加文！”执事重重的一拍桌子，底下的台桌顿时四分五裂，他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现在就追上去把人大卸八块。
但是最后，执事冷静了下来。
除非加文去与世隔绝的小秘境。然后派人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掉他。伪造他涉险失踪。
要不然，以加文现在的知名度，想杀了他不被人知道，太难。
如果加文遇刺身亡，到时候无论是不是哈萨辛做的，整个组织都一样会被打压。
“冷静……康斯坦丁还活着，不能对神职人员动手……他还是神官……”执事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冷笑道，“但愿你能永远都是神官。”
*
在虫族四个星系游荡的第六年，他打卡到了加洛林的老本营。
加文刚在神殿住下，就收到了邀请。
从前线回来的随秋冬邀请他到加洛林的封地小住片刻。
加文和随秋冬唠了一阵嗑，意外发现席勋竟然还没和他分手。
当年那场三角恋，虽然是个误会，但是还闹得挺大的。
“对了，上次见你还能看透，现在你气息连我都看不透了，你到底什么境界了。”
加文琢磨了一会，回答道：“大概，宗师境四重天吧……”
他的星海和人族的不一样，和虫族的也不一样。
加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练出了什么东西，但是他的星海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刚入宗师境的模样。
这些年他走走停停，一直有所参悟。但是还没能找到自己的道。
随秋冬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快？”
“……可能因为我比较天才？”加文不是很确定的说。
随秋冬有点想打他，但是忍住了。他怕加文向神殿举报。
加文受邀进入加洛林家族的演武堂论剑，同阶之下无人能敌。莫名打响了“同阶无敌”的称号。
外面的人不是很服气，前仆后继挑战，每天开往加洛林的星舰络绎不绝，此盛况百年难得一见。足够加洛林的人吹很久牛皮。
来挑战的人无一例外，没赢。
有个尼古拉斯家族的后辈，输了之后倍感丢人，撂下了狠话，“也就是岚初岁不想搭理你！等小祖宗出关，看你还能风光多久！”
加文实在没好意思告诉他，十年前两国交战，你们家的小祖宗已经被他俘获过了。
还是阶下囚。
友好交流结束。
随秋冬提议让他多停驻一周，在此讲述剑意……换句话说，教别人怎么用剑。顺便看看蜜糖。
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不怎么打，看把这孩子委屈的。
怎么能有如此狠心的爹！
随秋冬猜测是当年加文和蜜糖的生父闹了点什么不愉快，导致加文对这个孩子感情也很淡薄。
就是不知道蜜糖生父是谁了。
加文思考片刻，欣然同意。于是在演武堂内开起了讲座，一讲就是一周。
来听课的大多都是还没到宗师境的源武者，有的刚成年，有的在突破边缘停留数年，有的受天资所限，已经一幅耄耋老翁的模样。
这些人大多都是平民。加洛林这个古老的氏族难得开放了一回，整个演武堂被围了个层层叠叠。
有的听了片刻，就觉得不知所云，不过如此，于是腾出了位置。
有的单纯来看脸隔空舔屏。加文在虫族内部就没低调过，一不留神就有了很多迷弟。
史书上说，大帝讲道第七日，百草吐芳，箫韶九成，有凤来仪。
真实状况没那么玄乎。加文讲的喉咙都干了，住口的时候，台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沉思良久，突然顿悟，一举突破到了宗师境，瞬间返老还童，连头发的颜色都变回了黑色。
他面露激动，直接对着高台上的人跪下了：“神官对我有再造之恩，此等大恩永生难忘。我必誓死追随！”
这件事情被原原本本的传播了出去，加文在虫族境内再一次声名远扬。
他因此成功压倒了席勋，成为上热搜次数最多的男人。
可喜可贺。
*
蜜糖终于在加文结束授课，和这个人见了一面。
天赋越高的幼崽，幼年期就越发漫长，蜜糖这么多年，还是当初小崽子的模样。
不过他已经开始走上修炼的道路了。
加文举起来检查了片刻，发现蜜糖现在竟然已经到了一阶。
“不错。继续努力。”
孩子挺争气的。
蜜糖十分乖巧的点了点头。
加文觉得自己可能不太讨小孩子喜欢。
蜜糖明显不愿意接触他，但还是鼓足了勇气，轻声道：“圆圆，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圆圆是宋少羽的机器人，他前身是盘古，世界上还没有人能格式化圆圆。
现在的圆圆依旧是一台家政机器人，还是陪伴型的。
加文一愣，然后就见蜜糖从空间纽里掏出来了一块小令牌。
令牌是方形，加文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发现正面刻的是图灵家族的家徽。背面是三个古篆刻成的小字。
[别梦寒]。
加文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圆圆说，是元帅留给你的。”蜜糖回答他。
加文拿着这枚令牌发呆许久。
他尘封了很久的记忆，在这瞬间突然争先恐后的苏醒了过来，炸的他昏天黑地，脑仁生疼。
[我是你父亲的故人。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以后有你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多想一想我。]
……
[拿着这枚令牌，去图灵家族，告诉他们你找别枝。]
他还记得别枝曾经提起过别梦寒的名字，说那是他的孩子，他很想他。
加文突然有了个猜测，关于宋少羽的猜测。
这样，先生为什么让他去找别枝，也能说通了。
蜜糖有些疑惑的盯住了加文的脸。他看见了，对方的眉心有一道红色的符文。
那红符越来越显眼，突然就碎掉了。
蜜糖犹豫了很久，从旁抱起了一卷餐巾纸，怯生生地递给他。
“给你。”蜜糖说。
擦一擦泪吧。
别哭啦。看见你哭，除夕夕会难过的。
*
出门在外的第七年。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天上飘起了小雪。
加文也喝上了虫族冬天特产的绿蚁酒，味道肯定不会有王宫里的那么好，但是意外的清甜可口。
他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卷经文，身侧是常思剑。窗外开了两朵野红梅，很是漂亮。
虫族内部基础建设勉强凑活，但是最后这座神殿的确过于偏远，只好选择四轮车。
地上的路许久无人修缮，加文在车里被晃的哐当哐当响。
嗐，这都是什么事啊。
加文在小本本上又勾掉了一座神殿。
“全国六十四座神殿，只差最后一座了。到时候就可以回圣山了……”
他侧过了头，越过了重重山峦，看向了那座他压根就看不见的圣山。
加文不可避免的，在这个时候对那位神明有了一些想念。
“是叫你除夕，还是康斯坦丁呢？”加文喃喃自语，然后不是很确定的想着，“……就算你不认我，总不能让元宵不认爹吧？”
哎，当神官的日子，就是这么枯燥，无聊，且乏味。

第172章
帝国的皇宫张灯结彩，迎接着新年。
今年有许多喜事，譬如皇太子殿下有了嫡长子。皇帝陛下为自己的嫡孙赐下了名讳，名为丰年。
这是李清舟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太子妃和先祖一样，是赵阀的嫡出小姐。
俗话说，缺什么叫什么。
帝国的农业星上的农植，最近几年因为基因病，年年歉收，物价一涨再涨，很是令人心慌。大家都盼望着丰收。因此这位皇太孙才有了这样的名字。
万幸的是，帝国粮仓储备还算丰盛，暂时无须担心。
在经历了最初几年的动荡后，朝廷之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双方不再互相倾轧，而是积极的在暗中做起了准备。
再一次出征的准备，十四星系的确荒芜，看上去丢了也无甚可惜，然而却像是一根深入帝国内部的尖刺，打开了一条防御的口子，让李知非半夜都不能安寝。
这位军部出身的帝王大刀阔斧的对冗杂的官僚机构进行了改革，未免触犯了许多世家门阀的利益，但是如今不同往日，敌人的刀是真的明晃晃的悬在脖子上，不知道何时就会落下。
帝国的九阀依然是九阀，七十二世家却凋零了不少。
李知非到现在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年李铮会那么纵容姚重华。
“虽然不够光明磊落，甚至不符合帝国的宪法，但是真的很方便……”
而且他和李铮不同。李铮空有权利，没有对应的武力去镇压蠢蠢欲动的家奴，所以最终被自己亲手打造的刀反噬，但是李知非有。
在处置了一批世家后，皇权已经集中了不少。
自赵容成和宋少羽相继离去后，至少在明面上，李知非是整个帝国的最高武力。
当了快八年皇帝，疲于政务，让他的境界多年来没有寸进。
李知非一直在等一个契机。最近他终于等到了。
大典之日，面对先王的庙宇，突然就泪湿衣襟。
这是他的帝国。
是不知道多少代先祖筚路蓝缕启山林，从异族手里抢来的生存空间。
而开国皇帝李应天的画像，突然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念出了一段古经。
……
……
当天晚上，李知非在宗庙里召见了李清舟。
宗庙的最高处，是李应天的画像。千年后，画像依然栩栩如生，一双眼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仿佛这位高皇帝下一刻就能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千余年前，老祖宗从少年一直征战到了晚年。寻常圣阶有三百年的寿命，他却因为早年暗伤太多，只活了一百九十余岁。”
时过境迁，李知非终于能心平气和地提起另一个名字了，“大概是七十年前吧，赵容成跟朕说过，他欲效仿先祖赵明月。”
李清舟的神色有了些动容，“父皇……”
“朕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叛国。还有宋少羽，为何要杀了李铮。”李知非的声音平静，“朕已经是皇帝了。为何还是过的糊里糊涂。是我们李氏皇族的错，还是这个帝国真的没有一点值得他们留念的东西？”
但是离去的人注定没办法回答。
“清舟，”李知非转过了头，他明明正值壮年，两鬓的白斑却一直没消下去，“朕最近如有所悟，准备闭关，寻求破境了。”
这也是李知非最近才明白的道理。
为什么李应天在世时无人作乱？
为什么李景渊能剑指小眉星的王城丹朱？
因为他们够强，亦或者是，他们在的时代，有人够强，能为之所用。
“虽然朕明白，再强也不会强过那位神。但是朕依旧要去试一试……”
康斯坦丁从不会插手战争。
李知非看向了他的孩子：“朕不在的这些日子，由你监国。如果朕破境失败了，那就再等下一代去完成夙愿；如果成功，朕也欲仿先祖，收回故土。
我帝阀被供奉千年，李氏皇族吸着全帝国子民的血，也理应庇护天下人。”
李知非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是不是一生气就会摔杯子的新帝了。
“姚重华可以用，但是也不得不防。遇事不决，内政问林永乐，军政问赵逢清。你是帝国未来的皇帝，你不能露怯，被人小瞧了去；也不要狂妄，免得徒增笑话。”
“你和你清辉，你是帝，他是将；你是君，他是臣。一明一暗，帝国的未来理应在你们身上。”
李清舟的眼神满是坚毅，他跪在了李知非的身前，长稽首。
“是。”
**
高耸入云的山巅，盘踞着一条黑龙。
他的鳞片上甚至覆盖起了一层皑皑白雪，有灵智不开化的雪雀儿站在他身上啄啄点点，开始找地方筑巢，发出了几声脆生生的鸣叫。
天地间突然一阵震动，雪突然扑簌扑簌的落下。
雪雀受到了惊吓，飞到了一旁的空地上，呆头呆脑地看着这片突然动起来的大地。
康斯坦丁睁开了金色的眼眸，然后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巨大的头颅。
他只是轻轻的晃动了一下，然而整座山像是要被他压垮了一样，不断震动了起来。
在临近生产的时候，无论是什么种族，都会变的易怒且富有攻击性，康斯坦丁的圣域张开，笼罩了整片山脉。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一个具有灵智的活物，人鸟声俱绝。
他的视线落在了远处的山脚。
常年无人造访的圣山突然有了来客。
既是来客，也是归人。
加文风尘仆仆，身上套着的披风被冷冽的山风吹的鼓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时间流逝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变化，一双眼眸依然灿如星辰，就连脸的都是一如既往的年轻。
他眯着眼，看了眼高耸入云的神殿，低声道了一句：“好久不见啊。”
他本来可以直接上去，但是加文依旧选择了一步步走上去。他并非是第一次到圣山，却依旧感觉到了稀奇。
[你以前就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
那么久的时间，都看着这样的风景吗？
徒步从山脚到神殿，一共需要两天时间。
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能见着些人影了。来来往往的神侍弯下了腰，低声道：“加文神官。”
“神官，您回来啦！”
“瑶光神官说收到了您的消息，不日即将返回，没想到您回来的这么快！”
圣山内的人不能随意出去，也不得与外界通讯，与世隔绝。加文是唯一的特例。
在成为圣山的神职人员后，他们都对着神像宣誓，放弃世俗中的一切。
但是又有谁能真的放弃一切？
从五六年起，他就陆陆续续的帮这群神官向家里人捎带信件。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圣山的神侍们都感激异常。
甚至都有了“要不是您是戒律神官，我们都愿意为您生孩子”这种虎狼之词……
嗐，也不知道除夕听没听见过。
除夕心眼儿特小，当初他多撸蜜糖几下都会被记在小本本上。
加文保持微笑，一路来到了山顶。
不曾想，圣山之上，一个人立在这里，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他握着神杖，神情肃穆庄严，深蓝色的眼眸盯住了加文的脸。
很显然，这个人远强于自己。要不然他也不会半点感应都无。
“天枢大神官。”加文低下头，以表示尊敬。
这是他对一名圣阶强者的尊敬。
天枢的表情不曾变化，声音低沉：“离开圣山这么多年，我当你在外面心都野了。想不到还记得规矩。”
“……”
这老梆子，是不是在圣山上呆太久了，脑袋都木了，说的话都跟弱智似的。
加文对于天枢的敌意很是莫名其妙，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敌意，那恐怕就是自己干了些什么碍着这位神官的眼了。
他保持了微笑，“自然不会像您这样。”
说完，加文晃了晃手里的天行令。
不好意思。
他还没卸任，刚好比天枢高半级。
天枢的面色顿时很是难看。
“看来神官出使的挺顺利，没少仗着神殿的身份作威作福。”
和底层神侍不同，身为大神官，自然有自己的渠道收到消息。
很显然，哈萨辛的事情已经传回了天枢耳中。
加文义正言辞地回答：“我代替吾神行走世间，其他人冒犯我，就相当于冒犯神的威严，您的意思是我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不敬神吗？”
天枢顿了顿，“是我想岔了。”
试图让讨厌自己的人回心转意，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加文的态度显而易见地冷淡了下来：“我此行途径三个星系，颇有见闻，正准备向吾神汇报，恐怕现在没空和您多言。”
天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意。
“你想见神？”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能被山风吹碎掉一样，“神久不现世，至少六年没出现过了，恐怕你是见不到了。”
加文并没有回答他。
因为在此时，一名神侍慌慌张张地从主神殿内跑了出来。
“加文神官，您在这啊。正好不用去找您了……”神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才神降临了神殿，召您过去。”
康斯坦丁琢磨着加文的速度，在半个小时前降临了神殿。
就是左等右等死活没见着人。
再一看，这人竟然在神殿门外和人唠嗑？
难不成那个天枢还比他重要不成？
真是岂有此理。
最近脾气日益变差的康斯坦丁差点没忍住出去把人叼进来。
好在他还剩了一点理智。想起了自己神殿内还有一批神侍。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天枢握着权杖的手一紧：“……”
他的脸莫名有点疼。
加文朝天枢大神官轻轻一笑，笑容挑衅的像一只要上战场的斗鸡。
“对于您来说，可能的确不好见吧。告辞。”

第173章
加文并非是第一次到主神殿了，但是每次来依旧要感叹一句，这座神殿哪怕是人来人往，也不会有一点生气。
加文跟在了面前的金发神侍身后，沉思片刻后，笑着询问：“刚才在外面偶遇了天枢大神官，说起来，还不知道大神官出身自哪个家族？”
神侍能从那么多个神殿混进主神殿内侍奉神，天赋未必有多好，但是资历却是一等一的老。
神侍当即回答：“天枢大神官是于七十年前登上的大神官之位，之前是伽蓝神殿的神官。来自莫斯利安家族。”
加文觉得自己一时之间破了两案。
第一是为什么哈萨辛这么执着的追着他砍；第二是天枢为何来者不善。
“神就在里面，我就带您到这了。”神侍在大殿外停下了脚步，微微底下了头。
加文道了声谢，然后在门口站立了片刻。用来平复自己的心跳。
他在这时听到了门里传来的声音。
“为什么还不进来？”康斯坦丁询问道。
因为我还在思考……虽然我从圣山底下到这里，已经用了两天时间去思考，到底要怎么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见你。
但是直到站在门口，他才觉得过去的思考都很好笑。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道理。
他可以控制表情，神情，甚至可以在一定的时间里控制自己的想法，唯一难以控制的，却是朝康斯坦丁靠近的心情。
加文推门而入。再一次地站在了高高的神座之前。
他的表情完美的无可挑剔，“吾神。我已经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
康斯坦丁却只是看着他很久，然后说：“你都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肯定句。
这是他设置下的禁制，谁都能瞒过，唯独瞒不过他。
在康斯坦丁看见加文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问题。
康斯坦丁很疑惑，他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设置下的禁咒会被力量远逊于他的普通人破解。
不过都已经被破解了，再去追问为什么也没有道理。
加文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看向了神座上的人。
他的眼睛在这瞬间一阵刺痛，然后就是一股从头顶传来的压力，硬生生地压着他往下摁，强迫他低下头去。
加文没有低头，但是他的双足却深陷进了底下，周围的地面阵阵崩裂，裂纹如同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地面喀嚓喀嚓作响。
他唇边的血溢了出来，“滴答”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康斯坦丁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终归也没办法狠狠心继续压下去。
如果他足够冷漠，真的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一样，摒弃所有感情，自然可以毫不犹豫的镇压面前的人。
但凡一个人活着，就会有感情，也会有爱恨，自然会有心。
这都是人之常情。只能听从，难以忤逆。
加文来到他的神座前，昂起了头，他明明狼狈到了极点，射过来眼神却依旧如同剑一样锐利。
他的眼里是连神都为之动容的决心。
康斯坦丁蹙起了眉，缓缓放下胳膊，道：“看在你曾多次帮过我的份上，我纵容你的狂妄。”
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真的就像是神面对自己的信徒一样。
但是内心什么想法，恐怕也只有自己能知道。
加文直视着康斯坦丁，视线近乎贪婪，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一张脸。
并非这张脸多么漂亮惹人瞩目，只是因为这是除夕的脸。
他养除夕的时候从来不求回报，实际上他一开始总是把除夕当做自己的孩子，哪有父母等着孩子回报自己的？养育孩子获得的快乐，已经是作为家长的全部报酬了。
但是他也确实从除夕那里得到了回报。
他得到了除夕全部的，孤注一掷又一往无前的爱意。这种爱不尖锐但狭隘，既执着又笃信。
他茫然无措了很久，又花了很多的时间去接受。
到后来，加文已经习惯在自己的未来里安排好除夕的位置。
但是他的除夕不见了。
加文盯着康斯坦丁看了很久，最终只问了一句话：“我的除夕呢？”
神座上的神灵垂下了金色的眼。
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蔑无比的嗤笑，却不知到底是在嘲笑谁了。
“你还不明白吗？除夕只是你自己的臆想。从来没有什么除夕，至始至终只有康斯坦丁。”
青年低下了头，牙冠在此刻咬的死紧，却又有些控制不了的打颤。
康斯坦丁没有去打扰他。
总归要给人一个时间接受。
“星元历1417年，7月21日。”在一片死寂之中，加文突然开口道，“你第一次离家出走，回来之后给我写了检讨，说以后再也不会离开。”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件，是除夕写的检讨书的拓印件，原件已经跟着空间纽的损毁一同消失不见，这是加文拜托圆圆从他帝国的私人账号上拷贝回来的。
他十分倔强地，顶着康斯坦丁不解的目光，摊开这张纸。
上面写了满页歪歪扭扭的字，很丑，有些还用的拼音，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含义，“papa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离家出走，以后不会了。”
末尾是除夕的签名，还有一个小小的手印。
仔细一想，竟然已经是十多年前在深蓝军校时候的事情了。
那时候宋少羽还活着，加文也刚刚成年，乐清辉还只是学长，赵容华还是赵阀的三公子，就连卿仪也整天没心没肺嘻嘻哈哈。
这封检讨是他写的。
康斯坦丁记得这件事。同样也记得那时候的心情。
他还记得更多的事，比如胳膊断了都不嚎一下的人，竟然也会因为找不到他而落泪。
康斯坦丁的心不免微微感到刺痛，就像是过去那段岁月里，最后不甘心的反抗，恳请他去挽留什么。
但是他不会。
他不会屈服于命运，更不可能屈从于虚无缥缈的感情。
“我的神官。”康斯坦丁冷漠地说着，“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为何还如此天真？”
他抬起了手，轻轻一挥，加文手里的纸在这瞬间变成了一阵粉末，如同细沙落下，全了最后的颜面，也断了最后的念想。
这座神殿突然变得很冷。
冷的骨头都有些僵疼。
“好。”
加文抬起手，慢慢解开了自己脖子间的绳索。
这是一根细绳，上面挂着的是一枚有些变形的戒指。
“七年前我离开圣山，您赐予了我天行令，常思剑，以及一枚戒指。”他笑着说道，“我都还给你。”
康斯坦丁没有接过，他稳稳的坐在神座上，没有因此显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于是，三样东西被加文放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很轻，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我不知道元宵现在怎么样。如果他已经出生，我不奢望您承认他的身份，但是希望您善待他。如果你不愿意养育，可以托付于我。如果没有出生……也没关系。您是神，我尊重您的任何决定。”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他，只是眉间微微皱起。
加文站了起来，重新低下了头，语气变得谦卑而恭敬。
“你的神谕是我行动的准则，你的威严是我誓死捍卫的荣誉，永生的神灵，愿你的圣光与火显明，再一次降临人间，使世人归顺。”
“我愿成为天之琼矛，神之利剑。”
“从此以后，我将摒弃情爱，您是我唯一侍奉的真神。”
同样是在这座神殿内，七年前，他对着同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这是戒律神官的誓词。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加文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但是却依然按捺不住满心欢喜，高兴于自己又朝着康斯坦丁靠近了一点。
而现在，康斯坦丁已经明确的告诉他，你的除夕不在了，也永远不会回来。
加文最后的期望也碎了。
他说出的誓词，只是为了道别，既是和除夕，也是和他自己道别。
*
加文谢绝了其他神官的晚宴邀请，终于回到了自己在圣山上的住处。
虽然七年没有回来，但是这里并没有荒芜，一直有侍者定期洒扫。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是疲惫，无心修炼。翘着腿在床上瘫痪了半天。
瘫了半天，加文终于缓过了神，缓过神后变的很是后悔。
“我他妈，怎么为了装阔佬，把常思剑也还回去。以后和人打架用啥？”
……
还有，康斯坦丁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是黑色的鳞片。
加文一直不知道有什么用，东西放在角落里吃灰，刚才都没想起来。因此这片龙鳞还在他手上。
加文在丢不丢的边缘徘徊许久。
“算了，以后再见到他，还给就是了。”
“谁他妈规定谈个恋爱还不能分手呢？要死要活的什么样子。”
有心情悲伤春秋，风花雪月，不如好好修炼，争取以后有机会揍康斯坦丁一顿，还能一解心头之恨。
“也不知道我的元宵还好不好。除夕已经没了，就不能把元宵留给我吗？”
加文开了一坛子绿蚁酒，轻轻一跃，坐在了高高的窗户边缘，抱着酒坛子吞吞吞给自己灌上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屋内烧着小火，热气腾腾，用来烤酒刚好，炉子上的酒壶咕噜咕噜作响，听着就很有食欲。
半夜里，天空突然下起了雪，一片又一片，星星点点。
大概是酒喝多了有点上头，加文突然对着主神殿的方向骂骂咧咧道。
“你可以不承认，但是不承认就不存在了吗？凭什么说是我的臆想？老子又不是神经病。”
“傻*。”
加文在窗户边坐了很久，一直到黎明时分，夜雪初霁。
天色渐明。
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永生的神明。
这是你的信徒，最后一次带着爱.欲思念您。

第174章
整片圣山的山脉都覆盖起了一层白皑皑的雪。
黑龙盘踞在山巅，偶尔会晃悠一下自己尾巴。
他前面的两爪被压在自己身下，若非体型过于庞大，看着倒是很像一幅“猫猫抱手图”。
但他毕竟不是猫，康斯坦丁这个样子和可爱也没有丝毫联系。
康斯坦丁蜷缩在山脉内，他眯起眼，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威胁性的低沉吼叫。
哪怕是灵智未开的雪雀，都在这一刻不敢吱声，一阵胆寒。
黑龙要生产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会是他最近百年里，最虚弱的时刻。
不管是什么生物，生产对母体造成的损伤都是不可逆转的。哪怕是龙这种强悍的动物。
幼崽是直接从母体内汲取的养分。比起后代，它们更像是身体里长着的毒瘤。
越是强大的后裔，在母体的身体内呆的就越久，汲取的养分也更多。
康斯坦丁金色的眼眸里全是倦怠。
他已经搜寻过很多次了，被圣域笼罩的山脉里除了他，再也没有一个活人。
康斯坦丁还通知了大神官……那个人，是叫天枢，还是天权？
抱歉，他从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也记不起姓名，总之，他让一位蓝色眼眸的大神官封住了圣山。
平日，这里就是禁地。封山后，更是直接断绝了从外界进来的通路。
他在安静的，等待着自己后代的降临。精神紧绷，稍有风吹草动就暴跳如雷。
康斯坦丁存在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生蛋。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相关知识，只能独自摸索。
不知道为何，挥之不去的焦虑一直在他心头缭绕。
也许是因为这个后裔的特别。
元宵的另一个父亲来自不同的种族。
康斯坦丁清楚，后裔的基因取决于更强势的那一方，不会存在龙族基因落败的情况。生下来的孩子必定也是一条龙。
但是康斯坦丁依然感到不安。
产前焦虑和产后抑郁，都是很常见的情况。
康斯坦丁再次用神识扫过了这片山脉。
反馈过来的结果显示，很好，这里是安全的。
**
圣山内，穿行于各座神殿的神侍们窃窃私语，交流着讯息。
“你们发现没？圣山封山了。”
“历史上也没封山过几次吧，为何突然封锁？”
“不知道，天枢大神官并没有给出解释。”
以他们的视野，抬头往上看，能望见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这道屏障表面隐约有金色的光辉流转，很是漂亮。然而内在流转的能量却令人心惊肉跳。
防御结界一眼望不到边际，广袤地像是与天平齐。
上一次封山，似乎还是东临战死后的第三十年，虫族要和帝国决一死战，王虫岚封担心落败，于是派一些人带着幼崽躲进圣山，以保留一个种族最后的希望。
这是神布下的禁咒，封山后，哪怕是圣阶强者，也要等一甲子后才能出去。
不少神侍变的很是伤感，崩溃无比：“我还差十二年就能退休了……没想到竟要多呆再多呆几十年吗？”
他们都已经接近两百岁了，等一甲子后，恐怕许多年老的神侍都会直接坐化，连最后的天伦之乐都无福消受。
加文同样抬起头，看向了晴朗的天幕。
“封山……吗？”
他的神情很是冷峻，表情沉思。
身为地位特殊的戒律神官，加文知道一些更隐秘的消息。
开阳告诉他，是天枢接到了康斯坦丁的命令，于是封锁了圣山。
此时并无战事，更何况有战争也波及不到圣山，那康斯坦丁为何下了这样一道神谕？
加文在此时突然有了一个不太确信的猜测，“是因为元宵要出生了吗？”
但是离上次见面都过了七年了。
“龙族寿命悠长，生育时间久一点似乎也很正常。”加文陷入了沉思，“上次见面，康斯坦丁也并未告知元宵下落……”
不过，七年也还是太久吧？
加文莫名觉得很是忧虑，虽然他这点忧虑，让他感觉自己简直自作多情。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
不知道多少天后的黎明。
天际出现了一缕赤红色的朝霞，金光灿灿。
一枚蛋“扑通”一声，从数米高的半空中，掉到了地上。
蛋蛋硬生生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小坑。
这枚蛋很小。难以想象，如此巨大的一条黑龙，产下的后裔竟然只有鹅蛋那么丢丢大。
这枚蛋很香，应该是生的，闻着却像是撒好了孜然的煎鸡蛋。
康斯坦丁重新恢复了人形，脸上有一层水色。
是汗。
他一直面色冷淡，但是此时的表情比起冷漠，更像是莫名的虚弱。
康斯坦丁拾起了这枚通体漆黑的蛋，有些嫌弃地擦了擦它表面黏着的土。
康斯坦丁感受了片刻，金色的眼里突然多了一些慌乱。
“……为什么？”
这个蛋的生机正在迅速的流逝？
怎么会这样。
康斯坦丁的内心全是不解和茫然。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半天，元宵就会生机尽失，最后成为一块无用的石头。
蛋的内部，传来了虚弱的波动。
“papa……”
元宵本能的呼唤着康斯坦丁，隐约有了点哭腔。
康斯坦丁有些慌张地用手捂住了它，似乎这样就能减缓生机的流逝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正常情况下，元宵本来该在一周后破壳而出，康斯坦丁会在这期间内守着他，以防止有人窥探。
但是现在，它马上就要死了。
一滴汗顺着康斯坦丁的下颌滴下，他的脸上全是挣扎。
虽然大多时候，康斯坦丁都觉得自己孕育的子体像是一个贪得无厌的寄生虫，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毫无感情。
……更别提，这还是因为爱所以存在的孩子。
并没有时间让康斯坦丁思考太多。
他在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了手，目光桀骜又狠戾。
他的手腕处瞬间划开了一条血线。
金色的血液在顷刻间如瀑布倾泻而出，饱含神韵，流淌之间生机惊天动地，让周围处于寒冬休眠的草木都回春返绿。
就如同冥冥之中受到了指引一般，这些金色液体凝成了一股血线，径直没入了面前的龙蛋里。
……
这枚蛋死亡的速度终于迟缓的起来，然后，就是源源不断的旺盛活力。
元宵重新开始孕育。
康斯坦丁的目光深沉，金色的血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体内被抽出，然后注入蛋内。
他本就肤白胜雪，自是人间绝色。
但是现在，一张脸似乎变的更加惨白了一点。
*
圣山山脉内，一汪阴冷的湖水底部 。
一具躯体在此时睁开了眼，惊走了湖底的游鱼。
倚艳笙有些僵硬的动了动手指，熟悉着这具对他来说并不陌生的躯体。
康斯坦丁当然不会感觉到他。
因为赵容成本就是一个死人，死人又怎么会有生机的波动？
但是现在，倚艳笙在赵容成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他曲起了手指，感受着身体内复苏的源气，以及缓缓运转的星海。
倚艳笙低声喟叹：“当年是我教的这群白眼狼修炼，没想到人类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每次附身在这里，都会因为这具身体感到心惊……”
赵容成真的很强，和他的先祖赵明月，只差半步之遥。
但那时，全盛期的赵明月两百余岁，而现在，赵容成甚至生年不满百。
“可惜了。”
赵容成死的很透彻，哪怕是倚艳笙附在这具身体上，也不能延缓赵容成星海崩塌的速度。
要不然像别枝说的，选择这具身体作为新生，倒也还不错。
不过，这个状态的“赵容成”已经够了。
他不需要最强，只需要比现在的康斯坦丁强上一线就行。
倚艳笙为这一日蓄谋已久，久到康斯坦丁还是“林除夕”的时候。
第一次发现康斯坦丁苏醒，是在荒星上，那时候他还在赵明月的体内。
看到那样孱弱的康斯坦丁，倚艳笙其实很想笑。
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没有资格去嘲笑他，毕竟他比康斯坦丁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人类的神，一个虫族的神。
都是如出一辙的凄凉下场。
倚艳笙在之后就搜集关于“林除夕”的全部资料。
包括他还是一无所知的幼崽，依偎在加文身边的那段记录。
不过那个时候，倚艳笙只是觉得这个场面很可笑，想着存下来，以后用来嘲笑康斯坦丁也不错。
直到倚艳笙突然洞察到了他眼里掩饰不住的爱意。
从那一天，倚艳笙就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也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倚艳笙选择了一只虫族，以他的身体为容器，炼好了药。
这个药唯一的作用，就是扼杀康斯坦丁的后裔。
如果康斯坦丁没有后裔，这副药就永远不会起作用。
当初，林振选择了自爆，试图和除夕同归于尽。
这个可怜的培养皿甚至不知道自己成为了病毒的携带者，他失败了，他又成功了。
“如果你放弃生育，自然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但是你却做出了最不利的选择……康斯坦丁，你本来不可战胜。”
这可不像你会做出的选择，可笑又愚蠢。
在帝国最隐秘的传闻里，说杀了神可以获得永生。
这当然是一个谣传，是蝼蚁对神的暗中揣测，毫无根据。
但是这个谣言却不是全无道理。
龙族的心脏是他们力量的根源，对于其他生物来说却是最好的不死药，药效强大到死者可以生。
“你既然也叫过他父亲，那想必也是同意的。”倚艳笙喃喃道。
他说的人是宋少羽。
倚艳笙用自己的龙血蕴养了宋少羽七年，勉强让他魂魄不散，肉身不毁。
但是如果想要宋少羽复生，却还差一株不死药。
于是，倚艳笙借了赵容成的躯体，又通过哈萨辛的执事联系上了天枢。
哈萨辛执事，是天枢大神官的亲儿子。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神官的地位自然崇高，但是未免过于寂寞。天枢已经受够了圣山内一成不变的风景。
天枢这个人不甘寂寞，更别提现在别枝已经快要逝世，帝国衰弱，现在是成为王的最好时机。
他有一个伟大的梦想，他要统一整个寰宇，率兵踏破人类帝国的皇宫，成为人虫两族共同的帝王，从此君临天下，生杀予夺。
倚艳笙答应天枢，只要天枢让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圣山，那他就帮助天枢离开神殿，成为王虫。
为了表示诚意，倚艳笙交付了天枢一枚选帝侯令。
这是尚未出世的最后一枚帝令。
至此，九枚选帝侯令全都有了主人。
沈郗，随秋冬，岚初岁，天枢……
以及早就忘了自己还有一枚无用的令牌的加文。
天枢虽然因为沉迷修炼有点蠢，但是既然是大家族出身的后裔，脑子也不会差到哪去。
他清楚，“赵容成”必定会对康斯坦丁不利，他甚至有些心有余悸地想着，“原来赵容成叛国就是因此想要弑神吗？”
但是在发现了计划的可行性后，天枢依然同意了。
神对他又不好，他为什么要傻乎乎的去侍奉神。
他是神殿的大神官，除了神，自己应该是整个神殿最尊贵的人才是——可是神，您为何只对一个刚加入神殿的戒律神官高看一眼？
更何况，一个没有神明骑在头上的帝王，才是一个真正的帝王。
[既然您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在封闭圣山的时候，天枢有些愤恨又胆寒地想着。
他在随后召见了其余六名大神官，以开会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地这将群人软禁了起来。
他是七名大神官中最强的一位，又为这一天谋划了六年。
六名大神官毫无防备，相继被关押了起来。
至于过于冥顽不灵的大神官，譬如开阳，已经遭遇不测。
除了倚艳笙，他大概是最期望这次弑神成功的人。
……
……
倚艳笙已经非常虚弱了。
他本来是条金龙，然而为了温养宋少羽的遗体，失血过多。他的鳞片都出现了灰白。
倚艳笙已经没有时间了，但是好在，他终于要迎来最后的破晓时刻。
他的身体是很虚弱没错，但是凭着赵容成的躯体，杀康斯坦丁，足矣。
“你太过高傲，不愿意依靠任何人，倒是方便了我。”
这片山脉里，只剩下了康斯坦丁和他。
倚艳笙微笑着，轻轻在湖底哼起了歌。
那是一首非常古老的歌谣，龙族在过去，会在交配的季节用这首歌求偶。
*
圣山被封印的第六天。
加文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首先，是通往主神殿的路被封锁了。
里面的神侍也被找了各种借口，调遣了出来。
其次，是他去找开阳大神官的时候，得到开阳神殿内神侍的回复——“大神官被天枢神官召去开会，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加文沉默了片刻，询问：“开阳大神官何时离去的？”
“四天前。”
那这场会议，未免开的太久了一些。
加文心神一动，又调头去找了瑶光，不曾想，得到的是同样的答复。
不仅是瑶光，天璇，天权，天玑，玉衡几位大神官，一样不见踪影。
唯独天枢，还能得到一些消息。
神侍们告诉他，天枢大神官偶尔会在圣山顶端出没，瞭望远处的山脉。
……
“如果大老板重病了，那底下心怀鬼胎又手握大全的股东们，在这个时候会想干什么……？”
这是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道理。
虽然康斯坦丁并非病重，而是生产。
加文是神殿的戒律神官，恪守清规。没有神侍侍奉。
这让他的生活多有不便，但是在此时却显露出有利的一面。
譬如这种时候，他并不担心自己被人监控。
加文换好了戒律神官的制服，独自一人，离开了玄离殿，连夜到了圣山边缘。
在离开居住的玄离殿之前，加文设置了一封定时邮件。像神侍和其余神官们阐述了自己的猜测，顺便揭露天枢。
通常情况，从圣山走到山底，起码也要一天半的时间，但是加文只用了一晚。
他还嫌弃自己走的有点慢。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连绵的漆黑山脉。万籁俱寂，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严。虎视眈眈的恐吓着来客。
加文试探性地朝前走去。
果然，几步之后，他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拒之门外。
加文没有强行进入，强行进入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被这层结界的力量反杀。
“……这种感觉。”
加文的神情有些凝重，“是圣域？”
当年，他曾经进入过宋少羽的圣域。对圣阶强者的圣域有了一些领悟。
圣域既然已经出现，除非主人许可，或者同为圣阶，其他人根本不能入内。
加文站在山脉边缘，摸着这一层无形的屏障，眉头紧蹙。
是的，他难以否认。自己是在担心那位存在。
不过很快，加文就自嘲地笑了笑，“他哪用我去担心？”
虽然看上去很多管闲事。
但是他还是要管。
哪怕是没有什么感情。孩子他娘进产房，孩子他爹在外面玩手机，是会被围观医护人员唾弃的。
就在加文思索要怎么进去的时候，他放在兜里的东西突然开始发烫。
加文一愣，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从怀里掏出来了一枚黑色的鳞片。
这是他本来打算还给康斯坦丁的东西。
加文握着这一片龙鳞，陷入了沉思，他试探性地朝前走了一步——
眼前的景色骤然一片。山脉豁然开朗，变的温柔可亲。
这一片山脉，就是康斯坦丁给自己打造的巢穴。
而他进来了。
加文收起了鳞片，喃喃自语，“我不是因为余情未了才来的，我只是来还鳞片的。”
他安慰好了自己，迅速朝前跃去。

第175章
加文进入了康斯坦丁的圣域，手里的鳞片慢慢失去了温度，变回了一枚普通的鳞片。
连绵的群山高耸入云，一路蔓延到了天边，一眼望不见尽头。
“虽然进来了。但是康斯坦丁在哪呢？”这是一个问题。
加文很是懊恼于自己的莽撞。
他试图腾空而起，从高处俯瞰这片天地找到方位，但是很显然，康斯坦丁并不允许别人在他的领域里飞行。
不过加文的沉思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远方，传来了一声格外嘹亮的龙吟。
加文视线看了过去，只见山峦层层崩塌，西北处的天际出现了两道蚂蚁大小的黑影，两方交战，迸发出的威能让这片天地为之动容。
哪怕只是在战场的边缘，他的灵魂依然本能的为这种恐怖的力量折服颤栗。
这就是神禁领域，普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涉足的禁地。
*
战场的最中央，能量波动炽热而恐怖。
这里不是域外战场，若非是在康斯坦丁的圣域里，交战的余波可能会让整个小眉星都受到影响。
倚艳笙并没有去域外战场的打算，康斯坦丁也没办法强迫他。
“这已经是你最虚弱的时候了，”倚艳笙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他朝前挥出了一掌，“但是依旧强大的令人心惊。你的确有资格，继承康斯坦丁这个名讳。”
康斯坦丁，意喻胜利与凯旋。
倚艳笙的状态并没有多好。
赵容成的胸口在之前就被洞穿过，如今战甲被直接击碎，胸口那个黑洞显得更是恐怖。里面的血肉也是漆黑一片，像是被烈火烧灼过的黑土。
康斯坦丁眉眼锐利，右手握住长.枪，锐不可当，左手却不太自然的握成一个拳。
他握成拳的手中，有一枚通体漆黑的蛋。
这种情况，康斯坦丁实在不敢把元宵放在他关注不到的地方。
他怕一转眼，元宵就会不见。然后落入对方手里。
倚艳笙道：“康斯坦丁。你既想要护住自己的后裔，又要维持圣域免得余威波及到小眉星，这样的你，又怎么可能赢呢？”
枪尖撞上了掌风，半空炸开了一道金色的血幕。
康斯坦丁擦了擦嘴角的稀薄的金色血液，表情满是不屑，眼神狠戾：“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废物东西，也只敢鬼鬼祟祟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丢人现眼也有脸到处嚷嚷。”
他已经认出了来者是谁。
千年不见，两人并没有坐下来好好叙旧的打算。
康斯坦丁甚至没有质问倚艳笙为何要这么做。
理由太多了。倚艳笙想要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么俩样——要他死，或者要他手里的元宵。
听见康斯坦丁的话，倚艳笙的目光微沉，但很快又翘起了一边嘴角，“历史可是由获胜者阐述的。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并不重要。”
整片天明明是晴空万里，却响起了阵阵雷鸣，倚艳笙的身侧，紫色的闪电直径数十米，毁天灭地，如同末日神谴。
康斯坦丁的身边燃起了金色的火焰，圣火神圣笼罩，吞噬一起，洗濯人间。
这是真正的电光与业火。两者迅猛的碰撞在了一起，周围都因此出现了扭曲的虚空，似乎要割裂这片天地。
然而，这道雷霆只是虚张声势。
一缕细小的青色闪电，在此时朝康斯坦丁手里的元宵袭去。
元宵还很虚弱，根本没有力量抵御这一击。而倚艳笙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如他所料，康斯坦丁面色一变，当机立断的用自己的身体挡下青色闪电。
他径直从半空落下，浑身上下都缭绕着一层电光。
半空中，康斯坦丁背后长出了黑色的羽翼，可惜因为电流的麻痹显得很是无力，压根飞不起来，只能做一些缓冲。
漆黑如墨的羽毛片片飘落。
康斯坦丁本以为自己要被击落到地上，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也许会有些疼，但是不算什么大事。
不曾想，此时却从旁边窜出来了一个人，在瞬间把他搂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用力而急促，康斯坦丁还没来得及惊讶，抱着他的人当机立断的往前一滚。
雷霆构成的长矛紧随其后，自天而来，在旁边炸开。
康斯坦丁听见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一把加文的背，不出意外的被染了一手鲜红的血。这是被余波波及出现的伤势，直接烫下了一层皮。
康斯坦丁的心在这瞬间微微一颤。
真是……蠢货。
刹那的怔然后，康斯坦丁横眉怒目，厉声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来这里干什么？找死吗？！”
参与这种级别的战斗，对于现在的加文来说，的确很像老寿星嫌命长。
但是身体似乎有它自己的想法。
等加文的脑子跟上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种模样了。
加文看着被他压在地上护住的康斯坦丁，坦诚回答道：“倒也不是找死，就是来找你。”
这个姿势未免有些暧昧而旖旎。
康斯坦丁迅速着坐了起来，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然后犹豫了一瞬，把元宵塞进了加文的手里。
“拿着，离这里远点，保护好它。”他的声音冷酷。
说完，康斯坦丁张开了背后的翅膀，眼见就要展翅直上九霄。
加文低头，看向了手里这枚黑色的蛋。
“这蛋。”他低声自言自语，“好像有点香……”
就像是那种，煎好的鸡蛋，撒上了白芝麻与黑胡椒。底面酥脆，用筷子一戳，还能“滋”的一声从中央流出半凝固的蛋黄儿。
加文有些不合时宜的感觉到了饥饿。
这枚蛋还没破壳，却饱含能量，对其他人来说，和大补的灵丹妙药没什么区别。
因此，有一些诱人的气味在所难免。
甚至，饥饿也是因此产生的本能反应。
这枚蛋浑身都插满了flag，勾引人去吃掉它。
当初，在除夕还是一枚蛋的时候，要不是自己在泥巴坑里滚了两圈，小龙人们也对吃煎鸡蛋不感兴趣，恐怕也难逃被人吃掉的命运。
在听到他的话后，刚准备走人的康斯坦丁瞬间转过头盯住了加文的脸，从自己喉咙里发出了威胁的低吼。
“别凶了，不会吃的。”
如果他猜的没错。
这恐怕，就是元宵了。
康斯坦丁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要是敢……”
他阴恻恻地撂下了这么一句，诛仙长.枪划破虚空，落入了他的掌心。
康斯坦丁向前冲去。
*
天上打的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加文思考了片刻，转身带着元宵远远躲到了一边。
他的视线依然长长停驻在天空中。远方的天边只有一道道虚影。
烈火和雷霆交织，加文盯着看了片刻，就被里面蕴藏的神通刺伤。
加文低下了头，手里的蛋在此时晃动了起来，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溢出来的香气显得更诱人了。
之前在康斯坦丁鳞片上戏耍的雪雀儿战战兢兢地站在了远处的枝头上，盯住了这枚蛋。
它很弱，甚至连灵智都没有开，只是一只最普通不过的雀鸟，却依然为此吸引。
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是外界，这枚蛋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元宵就要出来了。
在康斯坦丁全力以赴的情况下，赵容成的身体终归没办法撑太久。
原本处于上风的倚艳笙，如今被打的节节衰退。
但是他知道，康斯坦丁也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他自己也曾经到过神禁领域，清楚神禁到底是什么水准。
更别提康斯坦丁的新生不过二十余年，远不及他当初的全盛时期。
一口乌黑的接近干涸的血从倚艳笙的嘴里咳了出来。
他看了眼面前的康斯坦丁，突然一笑。
“加文——”倚艳笙的声音自高中上传来，他横枪挡下了康斯坦丁的一击，四周星火四溅，“你还记得，除夕吗？”
加文守着元宵破壳，耳边突然就响起了这一句话。
倚艳笙肆意地笑了起来，声音自带蛊惑人心的力量：“你想让你的除夕回来吗？”
就像是康斯坦丁能通过触碰读心。
倚艳笙的嗓音如同海妖塞壬，引的人欲念丛生。
加文能听到的声音，康斯坦丁自然也能听到。
他的表情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一般，攻伐之势愈发猛烈。
“过来，我的孩子。把那枚蛋给我。”倚艳笙被打的躯体几欲崩坏，声音却愈发平和，“我把除夕还给你。另外我还可以救活宋少羽，你难道不想他吗？”
哪怕是杀不了康斯坦丁。
他也要收点利息。
既然对方这么在意这个孩子，那还有什么比在一个父亲的面前杀了他心爱的孩子更有趣的事情呢？
倚艳笙看见了，加文捧起了那枚蛋。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浓烈。
“对，把它给我。”
康斯坦丁黑色的长发飞扬，他怒不可遏，几欲发狂，金色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恨不得现在就把面前人身体连同灵魂碎尸万段。
但是康斯坦丁也清楚。
这只不过是倚艳笙的一具附身，杀了赵容成，倚艳笙会受到重创，却依然要不了他的命。
倚艳笙撑了几分钟，却也不见加文走过来。
他心里微微疑惑，却看见加文低下了头，盯住了那条细细的裂缝，嘴里小声念叨着：
“元宵，快，加油，已经有一条缝啦！宝宝加油。冲！”
……？！
这人难道没有私欲的吗？
倚艳笙在这瞬间有些分神。
就是这短短的一刹那，康斯坦丁来到了他的身前，拧断了这具身体的脖子。
“你记住，他日，我必定——到帝国的皇宫内！亲手杀你。”康斯坦丁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杀意。
人首分离，而这具身体却依然没死。
“咯咯咯……”倚艳笙的胸膛被诛仙长.枪洞穿，头颅只剩一层皮挂在身体上，剧痛直达灵魂，然而脸上却依然是遮掩不住的笑意，“你以为现在就是结束吗？我在皇城内等你。”
倚艳笙微笑着，在这一瞬间，选择了自爆。
他的躯体在刹那间天人五衰，灰飞烟灭。
只可惜死无全尸的人，是赵容成。
康斯坦丁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一把抓住了那枚星核。握在了自己的掌心，强行在这一刻把星核传送至域外战场。
一阵耀目的光辉闪过。
康斯坦丁的整个胳膊被炸的只剩下了骨头。半天也没能愈合。
倚艳笙走了。
这片山脉被打的天崩地裂，溪水倒流，日月不出，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生机断绝。
康斯坦丁的脚踩到了地面，然后骤然膝盖一软。
他晕了过去。

第176章
加文在交战结束后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自然也看到了最中间昏迷不醒的康斯坦丁。
加文叹息一声，扯了块布把元宵裹上，挂在了胸前，然后把康斯坦丁背了起来。
他也考虑过要不要拦腰抱起，但是又怕压着元宵。
怀里揣着蛋，背后背着几吨重的人。
加文觉得自己很像是一只在耕田的老黄牛。
走着走着，背上的人用头蹭了蹭他的脖子，突然发问：“……papa，要去哪儿？”
说话的人像是刚睡醒，语气里还带着点鼻音。尾音跟撒娇似的上扬。
加文浑身一僵，脚步顿住了。
“……除夕？”他满是震惊的询问着。
康斯坦丁瞬间沉默起来。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刚才只是没睡醒。
背上的人不再言语，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加文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您醒了。”
期望再失望的感觉，甚至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过。
“是，”康斯坦丁压着嗓子回答，“放我下来吧。”
他现在的状态其实糟糕的一塌糊涂。甚至如果不是他自己注意控制，可能已经变回了幼崽状态。
勉强维持人形是因为康斯坦丁不想在加文面前显得太弱鸡。
虽然现在这个状态，似乎也不比变回幼崽体面多少。
加文停下步伐，顺从地把人放下。
康斯坦丁不是很想走路，于是心情瞬间差了不少。
两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加文捧着元宵：“您打算去哪？”
“……”
不知道。
康斯坦丁没有说出这种话，但是他的眼神却写满了理直气壮的反问：你不是我的神官吗？这种事情不是你来想吗？
于是，“回神殿吗？”加文问。
康斯坦丁面无表情地回答：“不去。”
现在的神殿并不安全，而他暂时没有那个精力去清算。
起码要等他把伤养好。
“那去哪？”
康斯坦丁：“不知道。”
嗐……真是够难伺候。
*
如果加文没来。
康斯坦丁大概率是会带着元宵滚泥巴的。
但是既然加文来了，那就不能过的这么糙。
盖屋子是来不及的了，不过扎几个帐篷绰绰有余。
加文奔波多年，不说别的，扎帐篷的手艺没的说。分分钟的事。
他选好了露营地点，开始忙忙碌碌的依次从空间纽里掏出了床、枕头、被子、饮水机、电暖炉……
他像极了一只人形哆啦A梦。
加文把元宵放在了羊绒垫上，又开始哼着歌在一边布置起了婴儿房。
当他把一罐婴儿奶粉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沉默许久的康斯坦丁终于忍不住呛声。
“你为什么准备的这么充分？”他很是疑惑。
如果之前的电暖炉还能理解，那像是一旁小床，奶粉，玩具……甚至纸尿裤之类的东西，就让人过于捉摸不透。
加文的动作一顿，回答：“之前游历在外，总想着回圣山能不能看见元宵。所以每次路过婴儿用品店和玩具店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去看看。”
看着看着就没忍住买了一大堆。
虽然元宵也不一定用得上。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就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康斯坦丁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莫名觉得很是心虚，只好低下头假装看自己受伤的手。
多亏龙族逆天的自我修复能力，被炸的只剩骨头的胳膊已经好了大半，长出了新生的皮肉，洁白如玉。
不过，要恢复到之前的地步，恐怕需要一段时间静养。
如果恢复成龙身，他现在说不定还是个没有鳞片的秃龙。
就在康斯坦丁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面前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一个小玻璃瓶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药。”加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给了东西以后，加文就转过身，守在了元宵的边上。
康斯坦丁盘着腿坐在床上，心里是强装镇定，嘴里说话的调子却揶揄万分：“你不是喜欢除夕吗？”
语气里莫名还有一丝嘲讽。
他把玻璃瓶捏在了手里，坚硬的棱角硌的他手心有些发疼。
加文被他这突然没头脑的问题弄的一愣。
他盯住了被放在羊绒垫上的元宵。
“说实话，他说可以把除夕还给我的时候，我还挺心动的。”他十分坦诚的承认自己那一瞬间的龌龊，“不过就像是先生肯定不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活过来一样，我也不希望用这样的方式看到除夕。”
电暖炉照出来的光，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加文的气质并不柔和，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感。他眉眼锐利的近乎伤人。
但是在这一瞬间，似乎又和当年的少年重叠了。
康斯坦丁：“……哦。”
除夕是康斯坦丁的一部分，康斯坦丁不是除夕。
虽然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但是加文已经学会了区分。
自然不会再因此烦恼。
听说从生产到破壳，需要一周的时间。
元宵除了第一天裂开了一条缝以后，暂时没有任何动静。
康斯坦丁皱着眉检查了半天，也没有从外部发现什么异常。
不像是其他卵生动物，要么壳柔软无比，轻轻一戳就能撕破；要么拥有坚硬的喙，能从里面啄破。
龙的幼崽需要自己在体内蓄积力量，然后从内到外打破这层桎梏。
如果幼崽太孱弱，那这枚蛋就会变成死胎。
前七天是最理想的出壳状态。
越往后，新生儿就越虚弱。更加没办法击碎蛋壳。
一周过去，康斯坦丁一直在静养，一天中少有出现的时候。
而守着元宵的加文已经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了。
再又一次醒来后，康斯坦丁听到了来自加文的诉求。
加文站在门外，询问：“元宵还没能出生，不能直接帮他破壳吗？”
康斯坦丁的心情微沉，皱着眉回答道：“不可以，再等等吧。”
外力破壳，里面的幼崽只会死路一条。
虽然嘴上说着再等等。
但是康斯坦丁在心里却已经有了预兆。
元宵恐怕不会出来了。
先天不足，让它太过于孱弱，以至于没办法顺利破壳。
这在整个龙族历史上，都是很罕见的事情。
从这枚蛋里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弱。
终于在半个月后，彻底的变成了一片死寂。
守着它的两个大人都变得愈发沉默。原本有些和缓的氛围再一次变得如同数九寒冬。
“您是神，”加文看向了他，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恳求，“您一定有办法的，是吗？”
而康斯坦丁只是长久注视着他的脸，在沉默数秒后回答：“不，我不能。”
怎么会这样呢。
“他都裂开一条缝了……”
加文有些失魂落魄地喃喃。
他都想了几天了，以后要怎么样才能见到元宵。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带元宵下圣山，到外面去玩一玩……
现在元宵没了。
帐篷里还点着暖炉，却莫名的很是冰冷。
康斯坦丁的声音冰冷：“物竞天择，它已经被淘汰了。”
说完这句话，康斯坦丁率先站了起来。
他也需要静一静。
加文对着这枚蛋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把元宵揣进了怀里。
他站了起来。
“你要带着它去哪？”康斯坦丁在一瞬间出现了他的前方，挡住了他的去处。
枪尖对准了加文的眉心，他的表情冷如冰霜。
加文看向了康斯坦丁，表面的平静下压不住的波涛汹涌的情绪，“您已经放弃它了，但是我还想再试试。”
康斯坦丁怒极反笑，“你能有什么办法？”
加文当然没办法。
他只是不想就这么放弃而已。
康斯坦丁不管他，如果自己也不管他。
元宵怎么办？
他的表情无疑激怒了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的枪尖在虚空中一划，远处的空地惊雷似的落下了一道弧光。
“知道元宵为什么会出事吗？我告诉你。”康斯坦丁突然咬着牙笑了起来。
他的神情在此时满是怒容，甚至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当初，在十四星系，格勒星域。你和李清舟做交易，作为交换的筹码，除夕要去保护李清舟，于是除夕遇上了林振。”
“林振自爆，这具身体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奥古斯都给他下了毒。”他金色的眼眸里是竖起的瞳仁，像是捕猎者盯住了猎物，康斯坦丁的声音如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懂了吗？”
他在元宵出生后发现了不对劲，更别提后来还见到了寄居在赵容成身体内的倚艳笙。
粗略地回溯完除夕的记忆后，康斯坦丁就知道了为什么。
其实不一定非要林振，也不一定非要是那个时候。
只要“康斯坦丁”一天没能在除夕的身体里醒过来，倚艳笙就不会放弃自己的计划。
没有林振，还会有赵振，陈振……但是偏偏就是林振。
很难说这件事真的和加文有什么关系。
但是康斯坦丁没办法，他已经愤怒，或者说痛苦到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天性暴戾而嗜血，他控制不住自己。
康斯坦丁在此之前从来、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爱这个孩子。
一枚寄生卵而已，孜孜不倦地从母体身上汲取养分，贪婪的令人生厌。
直到它一点又一点的死在自己眼前。
这个孩子甚至还叫过他一声爸爸。
康斯坦丁终于没办法自欺欺人地骗自己，说那些都是别人的感情。
因为他就是除夕啊。
康斯坦丁的手一点点收紧，他握着枪身，依靠它来让自己保持着战立。
“你送他上前线，想过他可能会受伤，你相信他的能力，你知道除夕肯定不会出事。那你想到过今天吗？外面想要续命的老东西那么多，我就算把它交给你，你也守不住它。懂了吗？废物。”
哪怕这枚蛋变成了死胎，它依然是能续命的大补之物。只要泄露出了一点消息，就会有无数双手来抢夺。
没人会在乎你的地位，没有能力去保护，就是原罪。
加文的表情在这一刻很难描述，就像是压根没听清康斯坦丁说了什么一样。
对方说的字他都认识，为何组合在一起就显得如此荒谬？
隔了好一阵，加文才理解对方说的是什么。
要不是当初他想击退敌军，因此答应了李清舟的要求，那除夕也不会遇上林振。
再换句话说，若非是他被困在了格勒星域，那除夕也不用过来搭救他，自然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所以……是我的错。]
加文浑身僵硬，就连手指都是木的，心却在一抽一抽的疼。
康斯坦丁看见他的目光。茫然而惶恐，像是在等着一个反驳。
可笑的表情。
“我解除你的神官职。”康斯坦丁拿起了他手里的元宵，转过了身，背对着他，然后闭上眼，压下了眼底的泪意。
再次睁眼是，康斯坦丁的眼里已经一片清明。
“从此以后，我目光所至之处，再也不想见到你。”
原来痛苦到了极致是真的会反应到身体上的。
这种痛苦猝不及防，难以评测，杀人却不见血。
加文连回复康斯坦丁都做不到。
他张开了口，发现自己失去了声音。
他不会说话了。
但是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好。]

第177章
人走了。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看向了手里漆黑的蛋。
他发了很久的呆，终于想起这里是他的圣域，而唯一的人刚刚已经离去。
不会有人看见的。
康斯坦丁绷着的一口气终于散去。
他变回了幼崽，抱着那枚裂了一条缝的蛋，呆呆的看了很久，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
玄离殿依然偏远僻静。
加文当了七年神官，其实呆在圣山的日子非常少。因此玄离殿也基本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
等加文离开后，也许许多年后，这座宫殿会迎来它的新一任主人。
现在整个圣山还是封山状态。在加文回到玄离殿的第二周，康斯坦丁重临了王座。
这时候的他看上去已经痊愈，气势威严。
天枢看见他出现的时候，就知道赵容成失败了。
如果他不曾失手杀了开阳大神官，那还能解释为自己是失察，并不知道“赵容成”偷偷潜入了圣山。
但如今铁证如山，任何解释都会显得很多余。
他被击杀在连夜潜逃的路上。
康斯坦丁的长.枪诛仙如彗星袭月，在夜空中牵扯出了一道赤金色的长虹。
同一时间内，无数神侍神官跪倒在这缕金色光芒之下，匍匐瑟瑟，震撼于这位神明的雷霆之怒。
漆黑的长.枪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贯胸而过，天枢被钉在了圣山的山壁上，生机寸断，曝尸数日。
鲜红的圣人血烙印在石壁之上，染红了半边山壁。
四周因为他的血液生机旺盛，春暖花开，无数异兽在四周徘徊窥伺，却无人敢去收殓这位大神官的尸首。
甚至都没有太多的人敢去探寻原因，只有当日被囚禁的几位大神官清楚内情。
康斯坦丁消失太久，以至于这些凡夫俗子早就忘记了他的赫赫凶名。
不只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才会令人恐惧。
哪怕一枪杀一人同样会。
当神官后摒弃俗世，按理说祸不及家人。
但仅仅是第二天，莫斯利安的上一任家主，一位寿数近三百岁的老祖宗，带着哈萨辛执事的头颅，和亲近的一些族人，齐刷刷的跪在了圣山脚下。
这位老祖宗也冤，他和天枢同辈。退出权力中心后一直在闭关寻求突破，不曾想就遇到了这么一件事。
不管天枢参与弑神这事莫斯利安家族的人知情与否，只要天枢曾经出身自莫斯利安，那整个家族就没办法撇清关系。
只能祈祷神不会迁怒。
圣山底下一时之间蔚为壮观。
天枢大神官和开阳大神官相继去世，大神官的神职空出了两位。神殿内部暗流汹涌。
目前主持大局的是排行第二的天璇大神官。
康斯坦丁在出面过一次后，就再次隐退。
神避世不见，神殿却还有许多相关事宜需要处理，整个圣山人心惶惶不安。
在这种情况下，一位戒律神官的突然离去，就显得不是特别起眼了。
瑶光大神官抽空送他到了山脚。
这位金发碧眼的神官眉目含笑，不动声色地询问起了原因：“怎么突然就不当神官了？”
如果是以前，加文大概会笑着告诉他准备回家继承皇位。
但是现在，他只是很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合适。]他说。
就连这句话也并非是通过嗓音说出，而是直接通过神念传递。
神官都是终身制。除非死亡，鲜少有人半途而止。
哪怕是犯戒，也是带着神官的身份死去。
瑶光在心里觉得很是诧异，因为他曾不止一次听已故的开阳神官提起过加文。
大多都是老年神官们之间很琐碎的闲聊。
神应该是很喜欢他的才对。
但是在加文请求离去的时候，神恩准了。
想不清楚原因，瑶光也就不想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瑶光大神官在山路尽头停下了步伐，然后微微一笑，“与君就此别过，此去山高水长，还需珍重。”
[多谢。]
加文最后一次回过了头，看向了远处的山巅。
那里依旧白雪皑皑，圣洁而威严。
加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中午的太阳一直偏移到山边，即将沉入地平线睡去。
“再见。”
这是他对康斯坦丁说的最后一句话。
**
小眉星丹朱市，王城内。
今天下雨，别枝难得有心情亲手温了一壶绿蚁酒。
正想着这样的天景，理应有故人来同饮，乘兴而至，兴尽而归。
就是不知该去邀请哪一位。
别枝看向了窗外细如珠线的雨丝，心神就忽的一动。
有人来了。
气息陌生又熟悉。
起初这人还远远的，刚入了王宫，后来就越发逼近。
别枝没有通知亲卫，甚至告诉他们无需阻拦。
因为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请进。”
话音落下，无风，门訇然中开。
加文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没撑伞，外面在下雨，身上却没有一丝水汽。
与此相对的是他的面容。冷冽的如同数九寒冬。
绿蚁酒等到了这位从远方来的故人。
别枝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盛着绿蚁酒的酒杯落在了一边的案头。
他微笑着说，“请坐。神官现在不是应该在圣山吗，为何突然造访？”
“我已经不是神官。”加文平静地回答，然后直截了当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拍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枚菱形的令牌，由羊脂白玉雕刻而成，正面是图灵家族的家徽，背面是一个人的名字以及一枚小小的指印。
那是尚且年幼的别梦寒的指纹。
别枝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凝固住了。
他睁开了银色的眼眸，盯住了加文的脸，神情复杂。
加文不曾回避他的目光，坦言道：“先生说，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来找你。”
一层屏障缓缓升起，将这里同外界隔绝。
别枝张开了自己的圣域。
他发出一声叹息，在加文的对面坐下，道：“说吧。”
加文的声音沙哑。
“历史上有没有虫族幼崽不能成功破壳的情况？这种情况下如何处理。”
别枝的眉拧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死胎吗？哪怕科技已经发展到现在的地步，这种情况依然无解，哪怕是孤亦不能……”
所谓的死胎，指的就是蛋从孕育出的时候就已经死去的情况。
从它降落于世的那一刻起，里面孕育的生命已经消亡。
别枝缓慢斟酌着字眼，他看见对方眼里的星火像是缺了燃料的煤油灯一样，熄了。
他的心不免跟着微微一疼。
别枝思考了许久，回答：“不过，孤似乎知道一个特例。”
说是似乎，是因为别枝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他自己并未求证。
他怕加文如果真的朝这个方向努力，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而他更怕对方身上的那股死寂。
一百四十年前，他的生父坐化前夕，天人五衰，无欲无求，也是同样的死寂。
哪怕是一场空，也总比毫无希望好吧？
“岚初岁是岚封唯一的孙辈，降生于四百年前，按道理说许多年前就该出生，但一直到三十年前才孵化出。”
“有传言说岚初岁生下来时也是一枚死胎。至于这四百年的时间发生了什么，孤并不清楚……但孤可以帮你问一问。”
但是到底有没有结果，别枝心里也没有底。
加文的声音多了一丝颤音：“好。”
如果别枝问不出什么，那他就日后亲自去问。岚初岁不知道，那就去找岚如星，如果无人肯透露，那就打到心悦诚服，定要问出个结果。
加文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他无比严肃地询问着：“第二件事，我想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十年之内到圣阶。”
这一次，别枝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你为何如此好高骛远？”他在沉默片刻后站了起来，脸上莫名多了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怒容，“急功近利，这哪是修行的道理？十年，多少人十年还不够前进半步！你却妄图一步登天。”
加文没有反驳他，只是很认真的询问，“真的没有办法吗？十年不行的话，十一年也行。”
“……做什么梦呢！”别枝无语凝噎，“你想干什么？”
说完，他抓起了一边的酒杯“咕噜咕噜”灌了一口，消消火。
加文：“我想弑神。”
听闻此语，别枝嘴里含着的半口酒顿时如同瀑布喷薄而出。
“——？！”
这位三百多岁的王内心受到了强烈震撼，怀疑自己儿子的儿子脑子是出了问题。
“不是康斯坦丁，我想杀奥古斯都。”
是赫仑&#183;奥古斯都。赫仑，又被称作“海伦娜”。
祂是传闻中帝国的光明神，性别不可考，不知年岁，在历史上从也未现世过，一直属于神话传说。
康斯坦丁说了很多，加文听清了一点，“奥古斯都”给除夕下了毒，所以元宵才会如此孱弱。
既然康斯坦丁都存在，那自然也存在奥古斯都。
他不知道奥古斯都的样子，也不知道奥古斯都身在何处，但是无论天涯海角，他必定会找到他。
然后杀了他。
一个连他都打不过的人，竟然试图弑神。
别枝意外之外，更多的却是不解。
“你为什么想杀奥古斯都？”
总不可能是因为，加文是康斯坦丁的狂热信徒，然后要为他的神明杀了传闻中的敌人吧？
“因为他杀了我的孩子。”
“……？！”
你的孩子不是在随秋冬那里吗？别枝怔然。
“你的孩子是谁？”
“元宵。”
“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
“除夕。”
“除夕是谁？”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困难，加文思考了许久，低声回答道，“我爱的人。”
“他人在哪？”别枝皱着眉询问。
“没了。”
别枝的脸上有了一瞬间的愕然，“抱歉……”
“没关系。”加文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因此脸上满是平静，“所以，有办法吗？”
别枝沉默许久。
不远处，温酒的炉火用沉香木轻轻烧着，室内香气四溢。
“……以你的速度，最迟百年内，有望圣阶。”他的内心很是犹豫。
“一百年太久。”他多等一刻都觉得难受。
别枝眉间紧蹙，“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幼稚，也很可笑吗？”
窗外的雨依然在下，天空却突然响起了一道惊雷，于是原本要停歇的雨变的更大了，哗啦啦地打在了窗沿上。
加文盯住了别枝的脸，“一个父亲，想给自己的孩子报仇。很可笑吗？”
他的表情正在告诉别枝，他是真的很认真的在思考。
不可笑。
别枝也是没了孩子的父亲，所以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着，必定要攻破人类帝国的皇宫，让战火烧过每一寸土壤，以鲜血和战争来平息他亘古不绝的恨意。
“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是。”
“哪怕你甚至死在中途？”
听到别枝的话，加文却突然笑了起来。
“我都死过一次了。又何惧再死一次？”
他本来该死于很多年前的那个十八岁的春天。
那里没有除夕，没有宋少羽，没有很多人，只有父亲林恩和一具属于他的病弱的躯壳。
人活着是为了一口气，一点念想。
这个世界空旷寂寥，他已经是一叶孤舟。

第178章
“历史里，的确有能让人速成的修炼功法。依靠吞噬别人的修为换取进化。但是作为代价，功法本身也会影响修炼者心志。”别枝的表情满是严肃，“而且，走这条路的人，大多都短命而亡，不得善终。”
就像是一个可笑荒谬的诅咒。
上天给你什么优待，一定会拿走另外的东西作为报酬。
这种功法名为吞天。一向被视作邪门歪道。
世人恐惧于它的血腥的修炼过程，又垂涎于它的无上威能。
吞天决在明面上已经被禁止。也因为修炼者大多疯魔，压根撑不到大成的时候，鲜少有法门流传下来。
“外面找不到，但是王城内的藏书馆里，却有孤本。孤在六十余年之前，为了研究如何延长寿命，曾博览群书，研究过一二。孤可以做主，把整卷给你。”
别枝带着加文走在藏书阁内。
王城的藏书阁外部设有禁制，因此无人看守。藏书阁修建于两千四百年前，整体都是木质的宝塔楼，然而内部却依旧崭新。就连收藏的古籍也不曾被岁月侵蚀。
时间在此地永恒的停驻。
他的步伐停在了一把剑前。
这把剑其貌不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像是一个工厂批量生产出的劣质铁剑，放在游戏里也像是新手村的道具。
唯一让它显得有些不同的是，这把剑被一层一层地锁住了。
只是层层锁链也拦不住这把剑上溢出来的血腥之气。
别枝指着它说：“你是持剑人，它却不是剑。这把剑和一页纸、一片玉帛没有差别，都是记录的载体。”
修炼的方法就在剑里。
别枝划破了自己的指尖，挤出了一滴深蓝色的血。
血滴在了锁链之上，“喀嚓”一声，从中断开，失去了光晕。
他把剑交到了加文手上。
入手的那一瞬间，加文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鬼哭狼嚎之声，让他整个人都没忍住微微蹙眉。
许久之后，耳边的声音渐渐消散。手里的剑冷的像千年不化的寒冰，许多杂乱无章的口诀在这瞬间涌入他的识海。
然而在外人眼里，加文只是突然魔怔，像是陷入了沉思，片刻后，才恢复正常。
加文收好了剑，道了声：“多谢。”
别枝没忍住询问：“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前线。”
那里死的人比较多。
……
……
别枝并没有去送行。
他站在藏书阁的第七楼，在高高的木栏边，看着加文如同流星似的离去，转眼即逝。
“哪怕你是王，你也不该那样做。别枝。”
一道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说话的人是一位老者，似乎多年都没有动弹，一张嘴，衣服上头上都扑簌扑簌地掉灰，“事情败露，你会面临各族质问。”
想要修炼吞天诀，那势必会有很多人陨落。
尤其是那些曾经修炼到高处，因为年龄过大而气血衰竭、境界跌落的老家伙。
“更何况，你给他这门功法。比起帮他，更像是在害他。”
历史上修炼这门功法的人绝对不多，有惊艳才绝之辈，却无一人能落得善终。要么自我了结，要么在造下巨大杀孽后被围剿而亡。
哪怕是一路修炼到圣阶也一样。
别枝侧过了头，微微一笑，却岔开了话题：“东周，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中年人的模样，现在已经老成这样了啊。”
东周没有回答，只是用浑浊的眼球定定地看着别枝。
“你的年纪都这么大了，我也快入土了。同时代的人，只剩我们两个老家伙了。反正孤也快坐化了，偶尔也让我任性一回吧。”
残阳如血，别枝额间的朱砂痣也红的像血。
大概两百多年前，东周和他同为选帝侯，曾和他一起竞争王位。
两人关系亦敌亦友。
一百七十余年前，因为落选，东周心生不满，被别枝镇压。从此后再也没离开藏书阁半步。世人都以为他已经陨落。
不曾想，正是因此，东周干脆潜心修炼，竟然一再突破，修为足以和别枝比肩。
只可惜外界无人知晓。
棋逢对手除却怫然，还有天下之大竟然有他一个的欢喜。
于是东周也不说话了。两个老人并肩在藏书阁内看着夕阳，就像是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落幕。
*
星元历1207年，李知非闭关寻求突破，太子李清舟监国。
原本还在修生养息的虫族，突然撕毁条约，对人类帝国展开进攻。
处于大后方的指挥总会对前线的战况估计的过于乐观。
猝不及防的偷袭让帝国守卫溃不成军。由林永乐防守的边界进攻最为猛烈迅速，从十四星系为起点，帝国的防线一退再退。
一直到乐清辉赶往前线，赢得几场小规模的胜利，决堤之势才止住。
虫族大举入侵的阴云笼罩在每个帝国人的心中，却也有不少人想着到底该怎么发这么一笔战争财。
当天，姚重华就怒火攻心，联系上了别枝，“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起码比计划的十年之期提前了三年。
别枝对此嗤之以鼻，他又不是经商的，要是什么都和说好的一样，那还谈什么国家利益……
更何况他是收到康斯坦丁的敕令，才选择进攻的。
小眉星的王城高速运转了起来。帝国的军部同样忙的焦头烂额。
三个月后，十五星系同样落入了虫族手中，五阶以上的修行者全部惨遭杀害。剩下一批低阶源武者，不少人成为了“人奸”，开始为了保命或者利益，给虫族做事。
帝国的确太大了。
哪怕只是一个偏远星系的人口，算上去也和虫族全境人口相差无几。
关于对这些人类俘虏的处理，虫族内部发生了不少争执。
“按照祖宗的规矩，一律杀了祭神便是了。”
“但是这样势必会让其余帝国人警觉……论高阶武力，帝国的确无法同我们抗衡，但是别忘了他们人多。”
“话虽如此……别忘了千年前，帝国的光明神也显圣过，一夜之间屠尽了虫族圣阶强者。吾神恐怕不会参战。”
嘲讽的声音在圆桌会议上响起，“光明神？帝国哪来的神，不过是臆想罢了。那是赵明月做的，现在帝国再也没有第二个赵明月了，有何惧？”
如果是从前，别枝大概也是赞同这种话的。
但是他记得，加文跟他说过。
奥古斯都杀了他的孩子。
这位暮年的王在最后，一锤定音，苍白的脸上全是肃然：“杀。”
杀！第一代人会憎恨入侵者，但只需要百年后，新生的人类就会忘却先祖的一切。
控制他们的语言，改造他们的思想。奴化教育，一代又一代。
这些人最终会消弭所有反抗。
*
前线多了个很奇怪的人，或者说，比起人，更像是突然有了一个传闻。
这个人背着一把用布裹好的剑，往往出现在战况最激烈的地点。
有时候他杀人，有时候他杀虫族。他背着剑，却一直不用剑。鲜少有人知道他的模样，因为见到他的人都死了。或者擦肩而过，却并不知道是他。
传闻他杀了一位人族的世家子，引起这个世家震怒，派了三位宗师境强者前去追捕，在第二天，家族却收到了那三个强者的头颅。
大家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只好给他取了个诨号，叫“执剑人”。
有人说在晚上见过他，脚边全是别人的尸体，血流在一起，聚集成了一方血池。而执剑人就沐浴在血中。妖异无比。
“执剑人，知道吗？我遇到过它，他看向我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死，”这个侥幸逃脱生天的人开始胡言乱语，“真的，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眼睛，但是这双眼睛分明又挺好看。不过这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它就是那种很特别的……你看着会害怕的那种……”
不可名状之恐惧。
这个人本来在十七星系开出租车，后来他所在的罗勒星在二十年前遭到了虫族的入侵，妻子也死在了那里。
为了治愈内心的伤痛，这个出租车司机选择带上孩子背井离乡。
他来到了十五星系，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公交车司机。用这份工作供自己的儿子一直读到了大学毕业。一直到十五星系再次被入侵……
他被安排到尤里星的难民营。
整个酒馆的人对此似乎并不兴趣，大多人都觉得他是在吹牛。于是这个司机只好打着酒嗝喃喃起了自己的另一段过往。
“知道加文吗？就是十五年前，梓兰国战胜出那名加文中尉。他也是十七星系的人，我当年还载过他哩，两次……”司机醉眼朦胧，“我当初就看出他肯定不凡，必然是人中龙凤，果然几年后，就在电视上看见他了……他们都说他死了……”
可惜，大家现在关注的都是前线的战况，别说是十几年前的人，就连五年前的死人都无人关心；聚在他身边的人摇头晃脑地散了，更没兴趣替这个酒鬼付钱。
一直到天亮时分。
一名身负宽刀的青年突然进入到了这个酒馆里。
在他来到后，整个酒馆都安静了片刻。
因为他身穿帝国第四军团的军装。虽然不曾佩戴肩章，但是考究的做工，让他看上去和随处可见的士兵不甚相同。
这个青年的脸略微有些黑。
他坐在了司机的对面，不知从何处排出了三枚大钱，放在了酒桌上，声音清脆动人。
“你说，你见过‘执剑人’？”
司机的酒在这瞬间醒了。
他有些结巴地自言自语：“其实我……我也不确定，但……可能是……”
陈言川点了点头，低声道，“带走。”
人群中，两个便衣走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五个月前，梁王世子在前线被杀。凶手就是那名“执剑人”。
三个月前，三名梁王府客卿考察多时，找到了执剑人出没的规律，一同围攻执剑人，死无全尸，只剩三个头颅被送回了营地。
两个月前，梁王通过军部发布了悬赏令。
能给梁王世子报仇的人，能得到梁王府半数财产！梁王累世公卿，然而生育困难，膝下仅仅这么一个儿子。一想到后继无人，大部分家产可能都由自己庶弟继承，梁王宁愿把这笔巨款拱手相让。
不过陈言川倒不是为了钱来的。
这个任务迟迟无人能完成，显得军部很无能。
于是，他被强行安排了这么一个任务。
陈言川来这里也三天了，不过却一直没有动身，因为他还在等军部给自己安排的队友。
和他同队的人，是卿仪。

第179章
如果这位司机只提到了“执剑人”，大概也不会被注意到。
毕竟现在酒馆里十个有七个都会讨论这个人，奈何司机还提起了“加文”。
陈言川一直在搜寻关于加文的消息。在司机提起加文后，他就被情报网络注意到了。
掐指一算，竟然已经过去十年。
听说加文最后出现的地点，那颗小行星，遭遇天灾，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加文和林除夕从此再无任何消息。
陈言川用自己的权限调查过，意外发现关于这条消息的保密权限特别高。
而帝国内部给出的消息也一直是“失踪”而非“确认死亡”，这让陈言川总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许那人还活着，在某个地方，还活的很好。保不齐就什么突然蹦跶出来，吓他们一跳。
……
陈言川的刀重重落在了审讯桌上，对面的司机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
“‘执剑人’长什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司机哆哆嗦嗦地解释着：“我，没关系，没关系……就刚好撞到了而已。可能是我酒喝多了，看错了。我……”
得了，估计又是个瞎编的。
陈言川很烦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人，于是没忍住在此时皱了一下眉。
他小时候是个黑胖子，成年后变成了黑瘦子，大概黑的人自带debuff，早些年看着木讷，现在看上去格外凶神恶煞。
于是，司机顿时抖成了一团果冻。
陈言川兴致恹恹。
一边的军官恰到好处地接替了他的职责。
军官严肃地开始审讯：“时间，地点？”
明晃晃的射线灯对准了司机的瞳孔。
司机涕泗横流，高呼三声冤枉，终于在枪杆子的威胁下捋清楚了事情经过：“大概是一周前，我喝了酒，四点才从酒吧出来，我承认我酒驾了……但现在无人驾驶技术都普及这么多年了，酒驾也不算个事啊。
我、我导航定位错了，到了波罗湖。”
自从那位年轻的少将赶赴前线后，焦灼的战况略有好转。
譬如这尤里星，已经收复了一半故土。
如今虫族在这里和人类划江而治，划线中心就是这个波罗湖。
就在一周前，这里才发生过一起小型战斗。
不同种族的两名士兵在边境狭路相逢，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最后发展成了一场小型战争。
帝国这边五十名源武者全军覆没，虫族那边累计死亡十八人。
“就波罗湖，我隔了几十米，发现路边有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看见他拿着剑，剑尖还往下淌血，像是刚从人身体里拔.出来似的。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开车就跑……”
这就是司机的全部经历了。
心率过快，但是这是正常人的反应。瞳孔没有乱飘，也不曾扩散。
初步可信。
波罗湖？
按照“执剑人”一般出没规律的话，这个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方大多都是出现在各大战场的中途或者事后。
就在陈言川沉思时，另一位军官推门而入，说：“上校，卿仪中校到了。”
陈言川微微点头，站了起来。
“上校，这人怎么处理？”旁边军官询问，并十分贴心地为陈言川披上军装外套。
司机的眼神顿时充满期待。
陈言川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答：“按律法，酒驾，看守所收押七天。”
**
陈言川是知道卿仪的。
卿平正的儿子。
早些年卿平正也算是陛下的宠臣，当过一方封疆大吏，出身第四军团，是实权中将。
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壮年致仕，赋闲在家，卿家也因此青黄不接，有些颓势。
早些年，卿仪刚毕业的时候，曾经短暂的闪耀过一段时间，接着不知所踪。
一直到最近几年，卿仪才十分低调的复出。
他听人说，早年卿仪还被夸过“肖似其父”，因此被第四军团的人亲切地叫做小将军。
百闻不如一见。
“……”陈言川上下打量了这位小将军一眼，觉得第四军团的人属实眼光不行。
大白天的，也披着个斗篷，把自己挡的密不透风，从宽大的袖扣露出来一截漆黑的手套。
“卿仪中校？”
卿仪低低地答了一声：“嗯。”
就连声音也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阴郁而浓稠。
陈言川心说就卿仪这打扮，要是换个地儿，说这人就是那个“执剑人”他都信。
卿仪递出了自己的军官证，然后解下了斗篷，让陈言川看了眼自己的脸。
脸倒不如他的气质那么阴沉，只是不知为何，陈言川却从他脸上看出了深仇大恨的味道。
确认无误后，对方瞬间就把斗篷带了回去。跟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似的。
陈言川这么多年也接触过不少人，脾气古怪难以相处的也不在少数。因此也不是很介怀。
他本身也不是话多的人，简单交代过任务，定好了行动时间和地点后，陈言川就准备先行一步。
不曾想，卿仪却在此时开口道：“你当初在第三军团服役。是不是当过114舰的副舰长？”
那已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陈言川十分意外，回复道：“是。”
他本来是加文的副舰长，后来……他成了舰长。
再后来，他进入了军部的特别行动组。
陈言川正疑惑于卿仪为何会说出这种话，就听到了卿仪的下一句。
对方语气轻快不少，终于有了点人气儿：
“你们舰长，当年是我很好的朋友。”
*
加文睁开了眼，一抹血色的光在他的眼眸深处隐匿。
四周荒无人烟，加文的鼻尖却一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觉得吧，自己大概是被腌入味儿了。不过好在这种味道只有他能闻到，要不然顶着一身的血腥味去伏击人，真的很容易暴露。
这些年加文鲜少和人交谈，哪怕是失语症慢慢康复，也不怎么喜欢开口。
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成了猎物。
不可避免，他的脾气也差了不少。
感谢战争，让他不用费尽心思想着怎么去豪夺别人的东西。
不过自己手上也肯定不怎么干净就是了。
拥有力量又鲜少受到约束，就会容易变得从心所欲，不守规矩。
加文觉得，自己最近三年的经历可以概括成一本书，书名就叫《吞天决：从入门到精通》。
他花了三年时间，从入门一直修炼到了第七层。
换算过去，大概就是宗师境七重天。
若是循规蹈矩修炼，三年时间恐怕还在原地没法动弹。
别枝跟他说，修炼这门功法虽然速成，但是邪的很，很容易疯。
加文觉得别枝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比如说他现在，四周明明空无一人，然而闭上眼，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响起了康斯坦丁的声音。
他说——“废物。”
当然，现在这种事并不是他的关注重点。
因为，这里似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他神念覆盖的范围很广，几乎是这两人刚出现，加文就感觉到了。
是人类，气血充足，哪怕是黑夜，用神念去看也宛如两团小太阳。
看方向，这两个人是冲他来的。
自从半年前杀了梁王世子后，梁王府就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优质修炼资源。一直到现在也不曾放弃。
杀了小的来了大的，解决了大的来了老的。
加文随手折下了一根树枝，在半空里挑起了一个剑花。
他背着剑，却很少用剑。
加文站在了高高的山崖边，夜风撩起了他的衣摆。
他突然皱起了眉。
因为，在对方进入可视范围后，加文突然发现这俩人，有点眼熟。
其中一个背着一把黑色的宽刀，那刀叫“大夏龙雀”。
许多年前这把刀曾经挥向过他。不曾想十年一个轮回。
因为修炼吞天的关系，加文最近的脑子不是很好使，记忆经常混乱，必要时候还得翻一下日记才能回想得起过去的事。
加文思考了半天，才想起这人应该是叫陈……陈什么来着？
但是另外一个人，加文对他的记忆就深刻了很多。
那是卿仪。
虽然对方蒙着脸，但是毕竟是曾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加文对他的气息熟悉异常。
这两人一前一后，包抄了过来。
[大补呢。你真的不动手吗？]
加文背后这把剑的剑灵冒出个头，声音充满了煽动。
“补你妈。”加文面无表情地回答，然后从空间纽里掏出了一张面具，戴在了脸上。
面具只是普通的面具，之前虫族那边腊祭，他混进去参加灯会买的。
面具画的是人们过去臆想中康斯坦丁的形象，画风颇有点浮世绘的感觉。
加文过去从不带面具，因为见过他的人基本有来无回。
但是今天情况不同。
旧友重逢固然欣喜，但……绝不是现在。
加文打算转身离去，然而脚步却突然在此时一顿。
这片天地被阻截了。
是陈阀的虚空步。几年不见，陈言川道行更上一层楼。
加文挥起了手里的树枝，面前也在此时来了一道刀光。
大夏龙雀一声长吟。
夜空里也当真袭来了一只刀光组成了龙雀。
他的前面是陈言川的刀，后面是卿仪的剑。
加文思考片刻，在此时丢掉了树枝。
故人好像水平不太行，他怕用树枝把人戳出重伤。
于是只好一前一后拍了两掌。
……
……
面前炸开了一道气流，发出了雷鸣般的巨响。
卿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几乎是瞬间，他就发现情报有误。
对方真实水平比资料上给出的境界高了不少。
梁王的资料都是半年前搜集的，大概情报部门也没想过，竟然有人能进步的如此迅猛。
他和陈言川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得出了同一个结论：撤。
他们两不是对手。越到后期，越阶杀敌就越是困难。卿仪并没有这个自信……更何况从神念传回来的感觉看，对方恐怕高了自己不止一阶。
也许让他们的组长乐清辉来，还有点可能。
陈言川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然而就在他思考要怎么撤退的时候，却骤然发现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执剑人怎么跑了？
更让他懵逼的是，他的队友在怔然了片刻后，突然丢下了手里的剑，解开了自己的斗篷，发疯一样的追了上去。
卿仪直接跳下了山崖。
留在原地的陈言川一脸懵逼。
*
天边泛起鱼肚白，马上就是破晓时分。
“你为什么非要追过来呢？”对方终于停下了脚步，声音里全是无奈。
别说，卿仪这么多年修为不见涨了多少，追踪人的水平倒是挺强。半天都甩不掉。
但是如果真的继续下去，等到对方源力耗尽，卿仪自然也追不上他。
但是加文停下了。
卿仪追的太急，现在额间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他喘着气，看向了身前的人。
许久后，卿仪才有些迟疑地询问：“……加文？”
其实现在的加文和十年前的人一点也不像，但是卿仪莫名就出现了这么一个念头。
这个想法挥之不去，所以他跟过来了。
加文抱着剑转过了身，看向了身后的人，然后解下脸上的面具。
“是。”
脑海在那瞬间一片空白，卿仪的手指尖都在微微打颤。
卿仪突然就不由自主地挡住了脸。
他没脸见他。
加文没忍住笑了起来：“嗐，你怎么跟要哭了似的。”
“除夕还好吗……我……”
卿仪深呼吸了两下，张开口，试图组织语言，却一句话也说不下去，满是哽咽。
加文望着天回想了一下最近关于康斯坦丁的传闻，坦诚地回答：“挺好的。”
能吃能喝能打人，最近还换了一批新的神官。日子应该过的还不错。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卿仪的的眼泪刷的一下落下来了。
“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这些年去了哪，都呆在什么地方，怎么一点踪迹也没有；之后发生了什么？除夕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然而他问不出口。
卿仪哭的腰都直不起来，整个旷野里都是他的哭声。
“对不起……我，当年，是我告诉姚重华，除夕……不是人……”
对方看上去很痛苦。
加文盯着他看了许久，心里想着的莫名却是鲁迅先生的那一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大概因为功法的缘故，他的感情已经变得非常淡薄。
就像是他看见卿仪，知道这是自己的过去的朋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果是之前，自己大概会怎么做呢？
加文沉吟片刻，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方依旧哭的不能自己。
“算了，我原谅你了。而且你也不用太自责。”他说，声音轻的像是在安慰什么小朋友，“来，抬头，看我。”
卿仪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一张脸哭的通红。
加文朝他眨了眨眼睛，那瞬间，他的眼眸骤然一变。
卿仪在这一刻瞪圆了眼，表情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见了一双重瞳。
无论如何，这双眼也不该出现在人类的眼眶里。
“看见了吧，所以你没做错什么。”
加文把手从卿仪的肩膀上收回。
“我要走了。下次看见我，不要再追过来了。”

第180章
星元历1212年，战火已经持续整整五年。
帝国。
皇宫内部不知道多少尺的地底。
李知非已经在这里枯坐数日，头发花白，一直垂落到了地上。
头顶的夜明珠高悬，照在他的脸上。
李知非老了不少。然而整个人正处于一种玄妙的变化中，一会鹤发童颜，一会风华正茂，来回不止，生机旺盛。
他四周的墙壁上都雕刻着玄奥无比的文字，流光溢彩，寻常人望一眼恐怕都能被活活震死。
这是开国皇帝李应天创的《始皇经》。
李知非能修炼到圣阶，本身天赋也不差。
但奈何他见过真正的天才，赵容成的荣光足够照耀整整一个世纪。
他知道，自己比起对方，原本还差很多。
但是现在，这种差距已经被无限缩小。
漆黑的阴影处，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响起：“李知非，你要扛起祖宗打下的江山。”
李知非看上去年龄要比对方大上很多，但是在此时，却依旧五体投地，连额头都磕到了冰冷的地上。
对方轻轻颔首，低声道：“去吧，帝国需要你。”
“是。”
李知非长叩首，再起身，阴影处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同年秋，李知非出关。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域外战场，广邀天下人，但求一败。
第一日，波旁家族丹舒华上场与李知非一站，败而殒命。
第二日，莫斯利安家族见如是上场，败。
第三日，道林家族沈郗上场，战况持续了整整一周，败。
随后，加洛林家族随秋冬上场，败。
……
李知非的四肢断了又生，圣人血几乎洒遍了域外战场每个角落，就连手里的天子剑都折断了数次，却依然不曾断绝生机。
域外战场外的人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能隐约感受到惊天动地的波动，帝国不少大臣守在外面，泪如泉涌。
“陛下……”
“若非帝国孱弱，陛下何须至此。”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是我等无用！枉费我满腹经纶，学了这么多道理！还不如当年弃笔从戎，当一个武夫。”
李知非就这样打了整整一月。
第二月，别枝在外，徘徊数日，最终也不曾踏入域外战场。
李知非守了整整一周，域外战场再也不见有人来。
半日后，满头白发的李知非出来了。他身着龙袍，从背影看却像是一个最朴素不过的老农。
再过数日，人类和虫族达成了新的协议。
这一次两族大战，圣阶不得参战。
当天，别枝回到了王城，召见了别经年。
“孤王果然是老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连试都不敢去试一试。”
别经年脸上一慌，“叔父何必妄自菲薄。”
别枝笑了笑，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别经年的头。
“你叫孤一声阿叔，但是孤从小把你当成我的亲子养大。那些虚话哄外人也就罢了，怎么你怎么也跟孤这么说。”
别经年不再言语，只是依然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
“经年啊，”别枝依然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孤有一件事要嘱托于你。”
别经年如今三十余岁，却已经被当做图灵家族的家主培养。
若别枝逝世，他大概率会是下一任家主，接任别枝留下的班底。
别经年面容严肃：“您说。”
“你还记得当年那位加文神官吗？”
别经年一愣，似乎不明白别枝为何要说出这种话，“自然……但那位神官自从离开神殿后，似乎就不知所踪。”
如同昙花一现，仿佛已经消失在了大众的视野中。
别枝道：“他就是最近盛传的那个‘执剑人’。”
别经年的脸上出现了微微的愕然。
他也听过“执剑人”的传闻，最负盛名的就是之前因为袭杀岚初岁，而被尼古拉斯的几位老祖宗追杀……各大家族年轻子弟最近几年多有折损，这位“执剑人”可谓功不可没。
目前也不知生死如何。
别枝转过了头，看向了别经年，神情全是肃然。
“现在孤时日无多，孤既是以王的名义命令你，也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恳求你。”
“保护好他，这是我孩子的孩子。”
别经年心中震颤，询问道：“您是指……别梦寒？”
然而，别枝却不曾接过他的话。只是轻声道：“孤已经很对不起他了，如果他们父子相聚太早，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他不敢去会见李知非。
因为选帝侯战还未开启，虫族后继无王，若他喋血于域外战场，恐怕整个虫族又会群龙无首，再次出现千年前的惨剧。
按理说，选帝侯战早在几年前就可以开启了，但是别枝却一直在等，一直在熬。
他在等加文，所以他还不能倒下。
别枝看向了别经年深棕色的眼眸，低声说：“如果他日，这个人被群起而攻之，还请你抗下压力，仗着背后图灵家族的威望，给他一个安定的去处。”
**
虫族内部统计六十四座神殿，光小眉星上就有四十九座。因此在其他地方看见神殿，其实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加文的视线望了过去。
那里有一座神殿。
现在已经是落日时分，神殿人影稀疏。
他想了想，走了进去。
神殿中央是康斯坦丁的神像，身长三米，纯金打造，手持□□。这座雕塑躯体一切都雕刻的纤毫毕现，唯独一张脸模糊不清。
周围簇拥着鲜花和喷泉。巨大的穹顶由一整块汉白玉雕刻而成，周围用金子嵌上了花纹，辅以各色宝石装饰。
这座神殿已经存在两千四百余年。难以想象两千多年的古人是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建造起这么一座宏伟殿堂。
加文在第一排坐下。
他怀抱着剑，低着头，很是奇怪。然而周围人来来往往，却无人回头看他一眼，就像是他压根不存在一样。
这也是正常的。
毕竟现在的他，还差一步，就能修炼出领域。现在想在人群中隐匿行踪，再容易不过。
他的一双眼红的妖艳，却又纯粹透亮，动人心魄。
加文这几年过的低调无比，在人族和虫族的领域来回穿梭。秘境、古地、神墓，凡有异象出世，他必定会前去。
旁人以为他是想抢夺机缘，实际上他只是进去杀人而已。
虽然加文很谨慎，但是关于“执剑人”修炼“吞天诀”的消息依然不胫而走。引来不少忌惮。
他还去过一次尼古拉斯家族。闯过那里的禁地，只为询问当年他们是如何孵化出的岚初岁。
岚初岁和他打了一架，受伤不轻。
其实加文是不想打架的，他只想找岚初岁问点事，奈何对方一看到他就面色一变，直接揍了上来。
岚初岁不愧是尼古拉斯的心尖子，为了给他报仇，两位伪圣境的老祖宗出关，硬是追杀加文追了两个月。
加文差一点就真的被杀死了，但是他总归还是没死。并且依靠着那两位老祖宗的晶核，再一次突破了。
他依旧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执剑人”。
别人记得他，但有时候加文会突然忘了自己是谁。
比如刚才，他站在神殿外，很想进来看看，走进来以后，才想起自己是不该来的。
听说这些神像就是神谛视人间的眼睛。
康斯坦丁大概不会想见到他。
加文有些发呆，他一直坐到了月亮升起，神殿最后一盏灯熄灭。
后半夜，耳边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身侧。
片刻后，有人在他的身旁坐下。
加文感觉到了，对方的气息……很强。如同浩瀚广袤的星河。
过去他只是知道康斯坦丁很强，却从来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一直到现在，加文才有了一个清晰的概念。
并非是康斯坦丁变强了。
而是他自己变强了，在此之前，他连仰望康斯坦丁资格都没有。
难得的，在时隔多年后，两个人终于能坐在同一侧，心平气和的交流了起来。
“你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在良久的沉默后，康斯坦丁说。
加文抱着他的剑，不曾转头，依然凝视着前方的神像。
“后悔吗？”
“您是指？”
康斯坦丁金色的眼敛去光华，他微微垂下眼眸：“遇到我。”
听到这个问题后，加文怔然了许久，脑海里闪过了很久以前的记忆。
从当年他遇到除夕开始。那么小，不过一个巴掌大，会软绵绵地叫他papa，蹭着他的手撒娇；后来除夕长大了，温和又耀眼，他真的成了他的骄傲。
再后来漫天风雪里第一次见到康斯坦丁。
见之难忘，从此思之如狂。
早知道无明无夜因他害，想当初不如不遇倾城色。
明明只是十多年前的事，却像是过了几辈子一样。
“去年，我突然想起邱老太君竟然还活着。于是我去了一趟林阀。”加文突然说，“她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怕死，杀她和屠狗没什么两样。”
“如果没遇到您，我可能一辈子都郁郁不得志，正逢乱世，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怀揣着无处发泄的怒意，不知何时就死于战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这本来就是我的选择。没有什么后不后悔的，更谈不上痛苦。
人只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因为无能，所以无力去反抗不公的命运。
现在他已经很强，强到圣阶之下无人能敌，甚至哪怕是圣阶也并非无一战之力。
加文很满意。
康斯坦丁陷入沉默。
加文问了一句：“元宵还好吗？”
康斯坦丁嘴角不太自然地往下撇了撇，“还是那样。”
“我本来想去问岚初岁到底是怎么孵出来的，但是我没打赢他。抱歉。”加文继续道，“再等几年，我一定……”
康斯坦丁的眉微微拧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你和我道什么歉？”
于是加文再次沉默起来。
“我已经问过那个家族的人，”康斯坦丁说，语气不太好，“总之，不用你操心。”
“那就好。您的身体养好了吗？”
“也很好。”
康斯坦丁问：“你以后打算去哪？”
“还没想好，听说选帝侯战要开始了……现在想起来，那枚选帝侯令，是真的吧。”哪里人多，他就去哪儿。
“是。”
这句话落下后，再也没人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际有了一线曙光。
“我听说帝国和虫族的两个家族都在通缉你……”
康斯坦丁刚说了这么一句，结果侧过头一看，身边的人竟然不知何时已经坐着睡着。
但是哪怕是睡着，加文的眉头却依然紧锁，怀里还抱着那柄剑。
康斯坦丁的嗓音咽了回去，莫名觉得有些如鲠在喉。
他想说，帝国也罢，小眉星也好，如果你待不下去，那就回圣山吧，我可以庇护你。
但是加文却睡了。
康斯坦丁想了想，骤然张开了背后宽广的羽翼。然后轻轻把其中一片盖在了加文身上。
他没带被子。
……
……
加文已经很久没有安稳的睡一觉了。
以至于醒来的时候，他看见明晃晃的阳光还有些茫然，颇有种一醉经年似的错觉。
神殿周围已经重新出现人影，这些人小声谈论着最近的战况，上流社会的八卦，隔壁邻居的小孩，依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加文。
就像是他压根不存在一样。
起初加文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他偶尔的确会做一些很逼真的梦，直到他发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加文低下头，看了一眼。发现这是很多年前，天枢曾经交给他的天行令。
加文没忍住笑了笑，可惜他的笑容太过于寡淡，以至于看上去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他看向了面前的神像，这座纯金打造的神像依然威严无比，高不可攀。
他上前一步，把天行令放回了神像的手上。
“您之前问我‘后悔吗’，现在我回答您，我虽九死其犹未悔。再来一次我仍然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他知道，康斯坦丁听得到，也看得到。
“能遇见您，是我此生为数不多的幸运之一。”加文微不可见地一笑，然后低声道，
“但我再也不想要您的恩赐了，您不必这样，请您收回吧。”
说完，他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开了这座光鲜亮丽的殿堂。
背影萧条又落寞，却挺直了脊梁。

第181章
自己父亲终于出关，不日即将返程。按理说李清舟是该高兴的。
他监国五年，一直按照李知非当初的嘱咐办事儿。
一开始，李清舟还磕磕绊绊，等一段时间后，处理朝政已经得心应手。
这五年，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不过总归没出什么岔子。
好在李知非也清楚，王朝末年从来难以出能臣，彪炳千秋的帝王和将相都是和时代结合的产物，在盛世，一只猪都能被浪潮拍到天上去；因此他对李清舟并不失望。
并非后人比不过前人，而是帝国走了上千年，要产生质变太难。
毕竟他自己也无力改变什么，对李清舟也没有太大奢望。
帝国还是那个帝国，得过且过，谁也不知道它会在哪里就突然拐个弯，或青云直上，或一蹶不振。
李清舟不安的点，在于李知非会不会多想。
虽然他自认为问心无愧，放权也没什么舍不得，但是总归有些担心被其他人挑拨，到时候李知非不信他，闹的个父子不和。
不过在看到李知非的时候，他心里的所有忐忑都变成了惊惧和惶恐。
“……父皇！”
李知非瞪大着眼看向面前的老人，若非这位老者还身着龙袍，他完全不能把一个月前还风华正茂的男人和面前的人联系起来。
李知非头发苍白，浑浊的眼半眯着，垂垂老矣，看着精气神倒也还好，但是终归不复壮年。
刚出关就去域外战场连战一个月，又怎么可能对他毫无影响。
他虽然打退了虫族，逼得他们签下了“圣阶不得参战”的协议，但是终归到了生机寸断的边缘。
“哭什么。”李知非看着李清舟突然红了的眼眶，心里一阵好笑，莫名又觉得很是欣慰，“等会把清辉、清悟、清嘉，都叫来，我们爷几个好久都没在一起聚聚了。”
他登基也有十二年了。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长大成人，有了各自的事业和家庭，又怎么可能毫无感叹。
尤其是李清舟，李知非本来觉得他从小骄纵，当个闲散王爷可行，但是当一国之君恐怕欠了些火候。但是自从李清舟成为太子后，种种转变都让他觉得很是惊喜。
因为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因此敢于去用人，信人；知道不能偏听，于是学会自己分辨和揣摩人心。天生的自负却又让他拥有放手一搏的勇气。
李清舟未必多有能力，却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这位陛下很少有这么祥和的时候，他说的话，就和那些颐养天年的老年人没什么区别。
李清舟擦干了眼角边的泪，笑着回答，“大哥还在前线，二哥和四弟在封地，恐怕还要等几天才能到。”
李知非的脸上多了点恍然：“这样啊……前线吃紧，清辉就算了。让你二哥和四弟回来吧。”
乐清辉是他的另一个惊喜。
将才难得，他在自己这个庶长子身上，看到了一代名将的影子。
“对了，朕现在的身体状况，暂时不要透露出去。国事还是由你打理。”
说完，李知非摆了摆手，示意李清舟退下。
李知非连过多的干涉都没有，这一次甚至连嘱咐都没留下。
和李清舟想象中的相差甚远。
然而，李清舟的心情，却似乎比起以前更加沉重了。
***
李知非在心里清楚，他的时日无多。因此更没办法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身上。
也许是三五月，也许是三五年……等他逝世的那一日，必定是战火重新燃起的一日。
但是那时候，又有谁能去阻挡虫族那些圣人呢？
心事重重的李知非站在皇城的最高处，遥遥地望向皇陵。
“……之前朕一直想着，我逝世前，必定要替帝国解决姚重华这个祸害。”
他突然开口道。
站在身后的老太监浑身一震，然后恭恭敬敬地说着，“理应如此。”
“姚重华也知道，所以他才一直没选出圣子。朕却快死了……”李知非的声音并无遗憾，却很是唏嘘。
斜阳如血，西风残照，天子陵阙。*
“你说，姚重华会看在他是人类的份上，最后站在帝国这边吗？”
老太监当即说道：“他再怎么说，也是皇室中人，还是帝国的教皇。”
虫族那边可不信奉光明教廷，到时候谁还能给他如此权柄？
“我这一生，七岁习武，十七岁赴前线。七十岁成为一国元帅。如今我一百一十七岁，已经和那些异族人打了整整一个世纪。”
“称帝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李知非张开了双臂，看向了皇陵，朗声道：
“待朕坐化后，见到先祖英杰，也无须羞愧。朕自问无愧于心！也无愧于天下人！”
他在这一瞬间，心里充斥的全是不逊于青年时候的万丈豪情。
但是李知非终归是老了，他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然后“哇”的一声，从口中吐出干涸的血。
“陛下！”身边的宫人面色聚变，上前扶住了他。
李知非隔空拦下了宫仆，然后转过了头，定定地看向了身后的老太监。
“朕知道，你是他放在朕身边的人。”
老太监顿时浑身一僵。
李知非用他，是因为他偶尔也需要通过这个线人去迷惑姚重华。
他真的很想杀教皇，但是却又不得不向现状妥协。
帝国除了自己以外，竟然没几个能打的圣阶。
上一代死的死，老的老；中青一代折损过多，叛国的叛国，弑君的弑君，他也快要离去；年轻一代还未长成……到时候又该谁接过他的担子，撑起这积弱的帝国？
“让姚重华，三日内给朕答复。”
李知非撂下了这句话，转身，正遇拂袖离去，却蓦然从道路尽头看见了姚重华。
这位教皇眉目含笑，轻声回答：“何须三日，我今日就可回答陛下。”
“天理昭昭，神明在上。”他缓缓收敛了笑意，银色的瞳孔全是执着，“我之所求，不过是让教廷发扬光大，绝无私心。神站在哪里，我就站在哪里。”
而这里，是光明神庇护的帝国。
李知非沉默数秒，然后道了声：“好。”
**
加文从神殿里出来的时候正是盛午。
这个地方的气候比其他地方都炎热一些，大中午的时候路上鲜少有人。
他思考了很久，自己到底要去哪。终于想起了好像自己几个小时前才对康斯坦丁说过，要去参加选帝侯战。
不过现在，选帝侯战并未开始。别枝还没流露出这方面的意向。
他翻了翻，找出了那枚选帝侯令。
“说起来这令牌还是岚城给的……仔细一想，把岚初岁揍成那样的确有些不地道。”
岚初岁是岚封的孙子，岚封是岚城的弟弟。
岚城死而神识不散，所以被困在了深蓝军校内。
他一路走到了市区。依然和这个世界看上去格格不入，周围人在他经过的时候却毫无察觉。
就在此时，他的耳边传来了路人小声的议论。
“听说十八星系惊现神明遗迹，不少大家族派人前去探查一二。”
“人类帝国也偷偷派遣人去了呢！”
“网上到处都在传这件事，但是不过昙花一现，就被压了下去，肯定是不愿意太多人来分蛋糕……”
于是，加文喃喃自语了一句，“那就去这好了。”
他漫无目的的行走终于终止。
反正去哪儿都是杀人，都一样。正好，他也快突破了。
**
圆桌会议，这场由电子成像组成的会议室，只闻其声，不见人影。
但是说出来的话，却通过电子处理，互相之间都不知道参加的人是谁。
“他会上钩吗？”有人问。
“随便试试，应该会的。”一个声音调侃道，“不是说‘执剑人可能会迟到，但是永远不会缺席’吗？反正也会不损失什么，顶多白跑一趟罢了。”
“也是，图灵家族的人会参加吗？”
“图灵家族又和执剑人无仇。通知他们作甚？”
“听说人类帝国那边也派了不少人来？”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是……世家门阀这些年而已折损了不少精锐子弟。不能让他继续这样肆意妄为下去了。”
这群人各怀鬼胎。有大家族的继承人，有世家门阀青年一代，有长辈也有晚辈。如今却都为了同一个目标，齐聚一堂。
他们要猎杀执剑人。
这些高门大户也终于对他的行为难以忍耐。
在商量完具体事宜和利益分割后，众人纷纷散去。
道林家族内。
两个人从书房内走出。
林深脸上满是困惑：“花这么大代价去杀一个人，值得吗？”
这位金发的青年很是不解。
毕竟就算杀了他，也不见得一定能得到什么利益。
甚至这么多年，家族内的人没少杀其他家族的精英，然后栽赃给那个存在……
执剑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道林家族的人泼脏水都不带眨眼的。
如果执剑人死了，对道林家族可不算什么好事。
道林家族现任的家主林格笑了笑，看向了自己的晚辈，语气充满慈爱：“当然值得。我们不仅是要杀他，也要杀其他人……这个人当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刀，再放任下去，恐怕就要被刀割伤手了。”
林深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说起来，执剑人的确能力不俗……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我心里倒是对他的身份有了个怀疑的方向……但，”林格抿住了唇，眸中寒光一闪，“他是谁不重要。死人才是最可爱的人。”
哪怕是前一任神官又如何？
“怪就怪在，他杀了太多不能杀的人吧。”

第182章
秘境出现地址是在十八星系的利特星海域上空。
十八星系在往日里一直处于被放养的状态，如今因为靠近主战场的原因，繁华不少。
这是加文第二次到十八星系，上一次还是从荒星上归来。
一个巨大的漩涡附近，无数艘巨轮停驻，甲板上摊位成排，像上辈子的夜市。
他揽了揽衣服，行走在期间，耳边全是商贩们的叫卖声。
“能源石出售！市场最低价，批发大甩卖，看一看瞧一瞧……”
“源力武器特供，出自名家之手，现低价处理。原价998万，888万，现在只要668！”
……
加文佯装挑东西，突然开口询问：
“老板。这个秘境，什么时候出现的？”
到现在才发现一边有人的老板心中一惊。
面前人大白天也一身黑袍，鬼鬼祟祟，一看就不像个正经人。
不过，老板依然客气地回答了他：“大概半个月前出现的，每天都有人进去淘金呢。”
他的话音刚落，天边突然划过一道矫健的人影，周围商贩顿时纷纷站起立，涌到入口附近，口中发出阵阵惊叹——
“人出来了！是赵阀的嫡传。看样子收获颇丰，竟然离开的如此迅速……”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高喝道：“赵容华！你在秘境里找到了什么？！我陈阀愿出高价收购！”
天边远远传来了高声回答：“关你屁事！还有，你个狗王八，老子不姓赵！”
“再送你们一个消息，这秘境就是坑人的！谁进谁傻*！穷的哐当响。”
底下人顿时怒道：“你自己赚的盆满钵满，还在这里坑别人！”
……
加文有些意外，不曾想在这也能遇到故人。
赵容华去掉了赵姓，改名容华。
因为各种原因，两个人之间渐行渐远渐无书。不过这也是正常的，自从离开了帝国后，他和过去的故人都失去了联系。
他在赵容华那里，估计也是一位死亡许久的朋友了。
老板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忍不住感叹道：“听说这是一处光明神留下的遗迹。可惜我修为不够，不然也想进去一试。”
秘境分大秘境和小秘境。大的能一直维持一两年，小的也可以撑两三月。
据说，这些秘境都是神界崩塌以后形成的空间碎片，散落在人间，内有许多玄妙之处。
许多寿元无多的老祖宗，都会在坐化前夕进入秘境，寻求进一步突破的契机。
没有过多的犹豫，加文背着剑直接走了进去。
入目就是一片山林，源气充沛的地方往往山水相伴。
加文神识覆盖在四周，他已经无限逼近伪圣境，神识本身又比同阶强上许多，几乎瞬间就覆盖了整个秘境。
他发现，这个秘境似乎比想象中小了不少。
但是意外的，有一处生机格外旺盛。
那瞬间，加文觉得自己吃到了虚假营销。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思考了片刻，往源力最充沛的地方走去。
圣人不出，他就无所畏惧。
**
秘境深处，一座巍峨的宫殿立于此处。
不少人聚在了一起，把一名老者团团围住。
就在此时，老人手里，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了起来，指向了一个方向。
他在这瞬间睁开眼，低声道：“来了。”
这些人皆是用秘法掩去了面容，除了一同前来的人，互相之间都不知道彼此底细。
有人族，也有虫族。两个种族之间鲜少有这么齐心协力的时候。
“这人刺杀了我们老祖的嫡孙，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我的兄长也在六年前被袭杀……哼。”
“若那名‘执剑人’当真修炼的吞天诀，几年过去，不知现在成长到如何地步？”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沉默起来。
“这是你们虫族的功法，我们怎么知道？”
话不投机半句多。
最中心的老者收起了罗盘，沉声道：“各自站好，布阵。”
**
从入口到目的地用时并不久。
加文停在了半路，不远处，就是一座半坍塌的宫殿，从其间可闻天籁，异象丛生。只是微微靠近，就有通透之感。
如若是真的寻宝人看见，恐怕喜不自胜。
加文眯着眼睛观望了一会，心里泛起的是一阵阵杀意。
“源纹阵吗，还真是大手笔。”
来这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阵法还用的绝杀大阵。
“杀我？”他勾起了一边嘴角，眼里没有恐惧，全是兴奋，“你们也配？”
他瞬息及至，在某处重重踩了一脚。
脚下土地寸寸皲裂，两个人吐血不止，显露出身形。
……
九天之上，突然有了雷鸣。
他脚下的人影分出了无数细长的血线，掠夺范围内的一切生机。
空气里血腥味并不浓，却到处都是哀嚎，被细线缠绕的人发出痛苦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干瘪下去。
与之相对的，加文躯体上的伤痕迅速复合，血色的眼眸冰冷，像看着一场人间闹剧。
“七十三人，好大的手笔。”
一个个藏头露面，都不知道是谁。
一名老人的声音响起：“留我一命，我乃赵阀……”
加文漠不关心地向下拍了一掌，这道声音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代价。
他垂眸，看向了怀里的剑。
剑灵发出了尖锐刺耳的笑声：“快了，快了！竟然就这样到了伪圣境，加文。你很快就能成圣了！”
而到时候——就是它的夺舍之日。
一想到这一天的到来，剑灵就激动的颤抖。
在几千年前，剑灵还不是剑灵。他是《吞天诀》这门功法的开创者，已经在杀戮中忘记自己名姓，被人叫做吞天老祖。
为了获得永生，吞天老祖把自己炼化成了剑灵。
多少年了，被封印在藏书阁后，它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遇到过活人了。而因为太久没用源气注入，在面对别枝这种强者时，剑灵不得不逼自己长眠。
吞天老祖已经不想再当一把剑了。
老实说，一开始见到加文，剑灵还有些失望。这个人灵魂炽热而明亮，压根就不适合吞天诀。
但是事实证明，它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剑灵激动道：“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天才的人了，你的天赋是我生平仅见！”
上下三千年，修炼吞天诀的不计其数。加文独占鳌头。无论是心性还是境界都一骑绝尘。
不像是其他人，走投无路才被迫修炼这种功法，加文是自愿的。
因此效果比其他人都好。
加文并没有给吞天剑眼神，在挨个确认这里所有人都被击杀后。他清扫好战场，顺便捞了一批战利品。
收获颇丰。可惜对他来说提升已经非常有限。
打扫战场，是个好习惯。
……
数月之后，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显现。
“叔父……也败了。”他的面色全是惶恐，“若非我修炼过龟息大法，自行了断一切生机，此时恐怕也凶多吉少。”
身为道林家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林深少有如此魂不守舍的时候。
“他果然，真的在修炼吞天诀！……执剑人竟然是那个神官！怪不得他会被逐出神殿……我定要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
王城。
别枝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突然冒出来的一簇白发，终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的发色本来就很浅，白发也不太明显，但是有些事骗别人也就罢了。怎么还能骗到自己呢？
“看来已经没办法再拖了啊……”别枝摸着鬓角自嘲一笑。
当天，早朝结束后。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传遍了王城——
现任王别枝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命令各选帝侯于半年时间内赶赴王城，角逐王位。

第183章
众所周知，虫族的王位并非世袭，而是由选帝侯令挑选选帝侯，再由诸位选帝侯竞争上岗。
因为在过去的战争中遗失过一枚选帝侯令，每次竞选历年来只有八人。
几乎每位选帝侯，都是同一时代的佼佼者，无一例外。以此来保证王权的威慑力。
府邸内，随秋冬睁开了橙黄色的眼眸，眯起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好久都没一觉睡到大下午了，这是他难得可贵的放纵时刻。
随秋冬换好衣服，推开门，席勋正在客厅里，翘着个二郎腿看剧本，眉头紧锁。
“我要走了。”随秋冬说。
他要去丹朱市的王城。昨天，虫族境内都播报了别枝发出的命令。
媒体们又是扼腕又是兴奋。
扼腕是因为别枝这轮太阳终于步入最后的黄昏，兴奋则是由于——这场最受瞩目，可能两三百年才能一见的盛世，被他们这一代人赶上了。
媒体们并没有进入王城的资格，但是依然前赴后继地来到了王宫入口旁，亦或者是星舰停泊处，等待着诸位选帝侯的到来。
选帝侯的名单通常情况属于半保密消息。
底层人士无从知晓答案，只能猜测。各大论坛都因此盖起了高楼。
身为选帝侯之一，随秋冬已经把家族内部的事情托付于随春夏，而蜜糖则是被寄养到了大长老的身边。
大长老对这个幼崽颇为喜爱，想来一定能好好照看。
顺带一提，蜜糖虽然还在幼年期，却已经开始学习刀枪棍棒了。
十几厘米高的幼崽，龙虎拳已经打的虎虎生威。身上却依然软绵绵的没什么肌肉。
席勋合上了剧本，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眼尾偏红，还带着昨天的情.潮，露出的手指缝都是牙印。
随秋冬咬的。
“赢了就回来。”
“输了呢？”
随秋冬思考片刻，不是很确定地回答：“……骨灰送回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莫斯利安的主宅也在紧张的为秋长天送行。
这是一位十分低调的年轻人，在二十年前偷偷夺得一枚选帝侯令。自此后一直闭门不出，在家族内部闭关。
秋长天知道，自己只是运气稍好，刚好撞上了而已，选帝侯令出世的位置格外偏僻，才让他走了大运。
而帝令可没有什么择一而终的脾性。
如若被外人知晓，他多半是保不住这枚帝令的。因此干脆一直闭关不出二十年。
“你的修为没有优势，但既然能得到选帝侯令认可，抵达圣阶所欠缺的只是时间而已。”莫斯利安的家主见鸣道，表情满是严肃，“此次你去王城，家族为你耗费了无数资源……望你不要让家族失望。”
自从上次莫斯利安家族走出的大神官天枢叛神后，莫斯利安整个家族都有些一蹶不振。高层被神殿清算，死伤过半。刺杀堂口哈萨辛更是就此成为历史。
家族的领土不断萎缩，家族的地位也一落千丈。
为了恢复以往的荣光，整个莫斯利安家族几乎都把赌注压在了秋长天身上。更有两位老祖不惜以灌顶之法，耗尽了自身寿命，强行将秋长天提升到了伪圣境！
虽然伪圣境比起随秋冬、沈郗那种真正的圣阶还差许多，但是放在整个选帝侯队伍里，也不算太弱。
毕竟这些候选者，泰半都是百余岁上下的年轻人。
秋长天环视诸位长辈，表情激动中隐约有些胆怯，但依然重重点了点头：“我定不负使命。”
见鸣微微含笑，然后就准备把手中的空间法器交予他。
就在此时。
一条血线溅到了见鸣月白色的衣袍上。
鬼泣从背后直直插.入了秋长天的心脏，然后在顷刻间将人撕裂成了两半。再无一线生机！
见青山，这名刺客，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了一位选帝侯！而在场诸位竟然无一人察觉？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来了多久？
——他，他怎么能杀了秋长天？！
见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秋长天的血不仅洒在了他的衣袍上，更洒在了他的脸上，他在瞬间勃然大怒，“见青山！你做什么？”
见青山十分平静地回答：“杀人。”
见鸣怒火中烧，“这可是家族的选帝侯！”
见青山没有理会见鸣。
曾经，他觉得自己的父亲高不可攀，威严如同峻岭崇山；他曾一次又一次为见鸣对他的忽视而难过……这种难过促使他从小就拿起了鬼泣，然后开始无止境的杀戮。
但是现在，见鸣在他心里，只是一个无能的中年人而已；说话宛如犬吠，再也不能吹起他心中丝毫波澜。
见青山蹲下身，从秋长天的腰间取下了染血的选帝侯令，然后，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现在，他不是了。”
他的面容依旧寡淡，称不上好看，走在街上旁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是在这一刻，却耀眼的近乎夺目。
他是莫斯利安家族百年来最强的刺客；如今也成了整个家族唯一的选帝侯。
*
尼古拉斯家族，岚初岁对镜梳妆，在妆奁盒里挑挑选选今天的耳坠。
这本来是个特别娘炮的行为，但是岚初岁这么做的时候，旁观者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美好。
无论是他修长的天鹅颈，还是白皙的面庞，亦或者是如同小刷子似的长睫，无一不从皮肉精致到了骨相。
门外，仆人小心翼翼地询问：“小祖宗，族长派我来询问您，打算何时出发？”
别枝说给半年时间，让诸位选帝侯赶到王城。
目前已经过了一个月。岚初岁却半点出行的打算也无。
岚初岁带着耳坠的动作一顿，“我去年订下的屋大维高定款还没送来。”
屋大维是虫族境内著名的奢侈品品牌。世代蓄养工匠，专门做珠宝生意。
门外的仆人心头一梗。
当天下午，岚初岁订下的耳钉便送到了。
“是我们大师亲手打造的耳钉，名为‘凯撒’，寓意为胜利。”
岚初岁勾起唇角，看向了这副蓝宝石耳钉，显然很是满意：“倒是个好名字。”
就是可惜了。
他本来想在选帝侯之战前突破到圣阶的。若非之前和执剑人打了一架，让他修养了足足三年……
岚初岁的眼神冷了不少。
若他称帝，第一件事就是布下通缉令，定要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
王城已经全面进入特殊阶段。遣散宫仆，只余下近卫军。禁止一切外人通行，就连别枝的办公地点都挪到了王城外。
这是虫族未来的百年大计，决不能出现丝毫误差！
而一个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名字，也步入了全国吃瓜群众的视线内。
“随秋冬将军！竟然真的是选帝侯，他似乎都一百五十余岁了，那岂不是百年前就夺下了帝令！”
“这一次道林家族竟然一门双候！沈郗和林道竟然都是！不仅一门双候，还一门双圣……看来这次道林家族赢面很大啊。”
“可惜，可惜，若非波旁家族杀人夺宝，沈郗本来出身自波旁家族的。”
“见青山……这不是，不是那个卖国贼吗？竟然也成了选帝侯？”
“秦九州？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我竟从未听说。”
“是密涅瓦家族的继承人。之前也拿过一次伏月宴擂主……倒是别经年成了选帝侯，是我没想到的。”
“波旁家族的丹舒歌也来了。他是丹舒华将军的亲子……说来，丹舒华将军战死在了那位人族皇帝手下……这位选帝侯如若登基，恐怕势必为父报仇。”
……
五个月时间内，八名选帝侯尽数来到了王城。
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人声鼎沸，王宫内却沉稳无比，岁月静好。
元老院的十三位元老也来到了王宫。这些人大多都是上一届选帝侯，或者在过去的岁月里为虫族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不少人还曾经是军团的五星上将。
这些元老大多两鬓斑白，气血衰弱，若非选帝侯战即将开始，恐怕还在家族内部沉睡。
平日里，这些元老并不参加政务。元老院比起一个政.治机构，更像是一种殊荣，一种肯定。
但是在此时，这十三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将和别枝，以及部分位高权重的大臣一起，见证新任王的诞生。
这里是平日里上朝的前殿。最里处是金碧辉煌的王位，隔着一汪芙蓉池，然后才是殿堂。两侧本是空地，如今却被摆上了桌椅，供这些老人入座。
而最中央，则是一方青铜碑。这块平平无奇的的青铜碑只用古体雕刻出了两字。
正面是王，背面是道。
合起来，就是“王道”。
青铜碑上有凹槽，用来验证选帝侯令的真伪。这块王道碑也是用来开启战场的重要道具，它会自动把诸位选帝侯传送入战场。
王道碑由来已久，至今无人知晓来历，听说蛮荒时代就有了。
然而，在那个锻造力都极为低下的时代，又是谁凿出了这么一面青铜碑呢？
虫族已经默认沿袭用此竞争王位数千年。
“八名选帝侯既然已经到齐，那就早些开始吧。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住了。”一名胡子花白的元老说道。
他的旁边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别枝身穿隆重的衮服，坐在高台之上，闭目，低声庄严道：“还有一月，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虽然有些难耐，但对这些老祖宗来说，眼睛一闭一睁，也就过去了。
见气氛略显尴尬，加洛林家族的元老打起了圆场：“说起来，上次选帝侯战，老朽的叔父也曾有幸参加……可惜不曾对我透露半分。”
这也是选帝侯战的规矩，不能透露任何赛程有关的内容。不过每次竞选方法也不尽相同。
大殿内的气氛这才稍微活络了一点。
他的话不可避免的让别枝想到了自己当年。
他是在尸山尸海里杀出来的一条血路，当年参赛的八位选帝侯，只活着出来了五位，剩下三位都老死了。只剩下了他和东周。
如今，八位选帝侯都已经入了王宫，诸位媒体心满意足，赚足了流量，偃旗息鼓。
围在王宫外守候的人都少了不少。
只有一些还没确定好议题的小报记者还在此等候。
加文就是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到的王城。
他身披漆黑的斗篷，整个人都围了个严实，不露分毫。
不出所料的，他被守城的近卫军拦下。
“什么人！停下！”近卫拔出了长剑，剑尖指向了他。
暴戾在心头一闪而过，加文一言不发，解开了斗篷，从怀里掏出了帝令。
“加文&#183;康斯坦丁。”加文回答，眼眸深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深红，“这是我的名字。”
近卫军怔然了片刻，顿时失声——“您是，那位神官！？”
加文微微一笑，回答：“对，是我。”
加文手持天行令替神巡视人间的事迹虽然过去十余年，但仍然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更何况当初他曾在王城内居住过一段时间，这张脸自然不难辨认。
选帝侯令并不难认，更别提因为靠近王道碑，还焕发出了自然的神韵。
这枚选帝侯令在人族的故土内尘封了上千年，如今终于再一次亮了起来。
——第九枚帝令出世了？！
守在此处的记者心头震撼无比，内心激动震颤，如同癫狂地靠近数米，光明正大地在远处拍起了照。
***
大殿内。
“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九枚帝令竟然齐聚一堂。”
“此乃国之幸事……只是，最后到场的这位，未免过于神秘。”
“我记得他，之前是神官……听说还是随秋冬的姘头？”
议论声在此时戛然而止。
旁边有人捶了他一下，“你个老不修，啥事都往外说干啥！”
这可是选帝侯！万一以后当上了王虫，找你清算咋整？！
这群人顿时鸦雀无声。
别枝置若罔闻，他的视线扫过了台下的人，在别经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别人都以为他是在看自己的侄子，只有别经年清楚，这位叔父恐怕是在偷偷看他旁边的人。
别枝是真的没想到，加文会成为选帝侯。
或者说，在场没有人能想到，会出现第九位选帝侯。
隔着不到半米远，别经年却被加文身上的寒意冻的有点胳膊疼。
只能说不愧是执剑人吗……没出手煞气都这么重。
别经年偷偷打量起旁边的人，按辈分，加文其实算他的侄子。
他是别枝的侄子，加文又是他的侄子。有趣。
奈何加文并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垂下了眼眸，腰侧是一把被刀鞘束缚的严严实实的剑。
吞天剑在此时依然跟随在他的身边。这是一把魔剑，若非有人镇压，恐怕直接就会跑出去祸乱苍生。
别枝看上去，又比前些日子苍老了不少，所有头发都变成了枯寂的雪白色，脸上已经显露出一些老态，唯有一双眼依然锐利无比。
“时机已到，之前也有人为你们讲过规矩。那就开始吧。”他的声音平淡无奇，却成了虫族历史上又一个拐点的开始。
大殿内的人屏息凝神。看着这些选帝侯们依次把帝令放入了石碑内。
一道道红光闪过，持令者消失在了原地。进入了另一个战场。
这里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有些重了。
王道碑上光芒大盛，一直到了加文。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了选帝侯令。
元老院，一位道林家族的老者突然起身，然后骤然挡在了王道碑前，拦下了加文的动作。
“陛下，我有一事汇报！”这位老人神情激动。
四周的视线顿时汇聚在了老人的身上。
别枝的视线挪了过去，微微皱起了眉，“何事？”
“是我的后裔告诉我的消息——陛下。他现在就在王城外，还请允许他进来。事关重大！他有证据！”
……加文的心微微一沉。
这事，恐怕还是冲着他的来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搭在了吞天剑上，看向了这名老人，面色全无波澜，“让开。”
老人抵住了王道碑，大声道：“休得猖狂，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别枝思考了片刻，道，“好，让他进来。”
与此同时，加文的耳边却响起了别枝的声音。
[别怕。]
我会保护你的。
加文有些不悦，心说他何须别枝保护，内心更谈不上什么害怕。
害怕，这种情绪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哪怕是之前好多次在死生之间游历，加文也不曾感觉到恐惧。
他的情绪已经很淡，淡到很难再起一丝波澜，内心平静如同死水。
但是看在别枝毕竟和他有些血缘关系的份上，加文也就耐下了性子，没有当场出手斩杀这个老人。
毕竟大庭广众的，杀了一名对虫族有大功的元老，传出去名声也不太好。
身上的压迫感消失尽弥，这位元老顿时松了一口气，一摸，额间全是冷汗。
三分钟后，一个人快速从殿外走来。
别枝对他有印象，之前伏月宴，这个年轻人曾经夺过魁首，是自己亲自颁发的奖。
是道林家族的林深。
林深的表情微微沉重：“启禀陛下，我要检举一个人！这一次参与选帝侯战的中，有一人修炼了吞天魔功！虽然此时心智尚存，但是如若他成为王虫，难保日后不会酿成大祸！”
他有录像，更重要的是，林深看见了，加文竟然在现在都还带着那把吞天剑！
林深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自负还是愚蠢了，这种场合，怎么能带着那把魔剑，这不是平白落人把柄？
他的眼神怨毒，盯住了加文。
林深的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惊愕的议论。
“什么？！是谁？！”有性子急的，譬如波旁家族的长者，顿时目眦欲裂，大声询问。
但是更多人，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这次九位选帝侯，除了最后突然冒出来的那位……皆是有迹可循，身世清白。
更何况，道林家族的这位元老，是挡在了加文的身前！
数道惊疑不定的眼神落在了加文身上。
而位于视线最中央的人，却依然面不改色。
“他就是——”林深大声说着，声音却突然在此时戛然而止。
因为，在此时，别枝微微抬起了手。
大殿内，突然炸开了一团血雾。
林深突然如吸满了水的气球一样炸开，除了那团被风吹散的血雾外，一点残渣都不曾剩下。
不少血雾落在了加文的脸上，星星点点。
他却连半点神色的变化也无，就像是隔离在了这场闹剧之外，看着别人的故事。
这位帝王已经快一个世纪不曾对同族出手，从来都是一脸温和，像个可亲可敬的长者。
直到现在，众人才回忆起别枝当初登基时是何等的铁血手腕，也终于想起了人类帝国对这位君王的评价——心怀天下，不择手段。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以任何方式干预竞选。”别枝放下了手，面色没有一丝笑意，“你们都听见林深说的什么了，如果真的有选帝侯修炼了魔功，选帝侯令又是如何认主的？真是荒唐！”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旁人心里的怀疑顿时消散不少。
是……帝令自己就有筛选的功能，挑选的继承人应该不至于如此。
与其留个定时炸弹，不如现在解决掉根源。
这就是别枝召见林深的原因。
这位暮年的王，在尽可能的为自己的后代扫清前路。
这些年，加文虽然把自己藏的很好，但是仍然不可避免有些意外泄露；这些都是别枝帮他铺平的。
这才让加文悄无声息地猥琐发育这么多年。
“林旭。”别枝叫住了那名元老的名字，“退下。”
林旭浑身一震。
他还抵着那面王道碑，胳膊微微颤抖，而脑海里全都是林深曾经告诉过他的证据。
但死亡的威胁再一次笼罩了他。
别枝正看着他，面前的人也看着他。
他们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林旭终于松开了手，无比僵硬地退到旁侧。
别枝看向了加文，声音依然平静威严，眼神却柔和了不少：“既然没有异议，那就继续吧。”
听到他的话，加文这才上前，把帝令放入了王道碑内。
和之前的八位选帝侯一样，加文当场消失不见，被传送到了另一个战场。
选帝侯战，终于至此拉开帷幕。

第184章
加文睁开了眼，骤然坐了起来。
修炼吞天的副作用在此时减弱。耳边一片清净，就连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都通通散去。
加文已经很久没闻到过别的味道，但是现在，他却嗅见极其雅致的梅花香。
刻着麒麟的木制花窗外，透过缝隙能见着鹅毛似的皎洁雪花。
他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稚嫩而细小，没有一点茧子，然而此时手上却长了几个冻疮。
时间倒退六年。
六年前的同一天，这方天地降生了九个小孩。
其中有八个人生而知之，还有一个人本该生而知之，结果却是个傻子。
那个傻子就是加文。
若不是他在外面耽搁了片刻，他本来该和其他参赛选手一同出生，也不至于让这具身体失了魂魄，成了一个智障儿。
这具身体名字叫公非正。
公非正身处的朝代名为大周，这里的人并不能修炼。
和上辈子大周王朝末年一样，此时诸侯割据，群雄并起。大周皇室名存实亡，还不如一方诸侯有威慑力。
“公非正”是秦王的嫡长子，因为父亲秦王向吴国发兵，遭到了附近诸侯国的忌惮。于是，公非正被送到大周为质，平息周围诸侯的怒火。
这次选帝侯战获胜的条件有两个。
第一是登基为帝，天下大统；第二是淘汰其余选帝侯。
“……诸侯争霸？”加文挑了挑眉，然后起身，慢吞吞地给暖炉里加上炭火。
想要在这个世界找到其余人无疑大海捞针，好在王道碑也考虑到了这点，每隔一月，就会以国家为单位，汇报一次所有选帝侯的大概方位。
现在正是午憩时分，冬日有些阴冷，公非正一个正儿八经的秦王世子，身边却没一个仆人帮忙烧炭。
秦王不喜欢这个长子，公非正从小就被怠慢。更别提秦王后在生公非正的时难产而死，跟随他来大周的仆人，都是秦王妾室给他挑的。
这些仆人对他敷衍了事，也不难理解。
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病弱小孩，身体素质极差。
要是刚出场就因为风寒被淘汰……加文觉得，自己也未免太亏了一点。
门边炉火里的炭被点燃，发出了一阵浓烟，呛得他发出几声咳嗽。
按理说分给他的炭火应该是最好的银楠炭，不该有如此多的烟尘。奈何身边跟着的仆人都是恶仆，兴许是拿了他的份额。
这日子肯定不能这么过。
加文用火钳捅着炭，脸上冒出了几颗圆滚滚的细细汗珠，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起怎么把这些仆人浸猪笼了。
他是主，这群人是仆。
天然的地位在这，只是他现在需要找个靠山。要不然一次性把这些仆人都换了，也找不到新的人给他做事。
至于自己突然恢复神智，会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这个问题暂时不在加文的考虑范围内。
要是一直装傻充愣当个傻子，这还怎么称帝？
虽然按照嫡长子继承制，他必然会是下一任秦王。
但秦王现在不杀他，只是为了让给其他诸侯做做样子罢了。
等到他成年回国的时候，必然就是喋血之日。然后王位就能顺理成章的落入自己那位天资聪颖的庶出弟弟手上。
……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加文听到了从殿外传来的脚步声。
“快，快！周王召见公子！”
几个奴婢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各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
可不是，后妈派给他的这群下人，都壮的跟个熊一样，完全看不出是被阉过……都敢对主子挥巴掌呢。
在看见炉火边的加文后，这些人皆是一愣。
“你怎么又乱跑！害得我们一通找！耽搁了周天子召见，你还想不想回秦国了？”为首的阿蛮指着他的鼻尖怒道。
公非正是个傻的，在大周呆的不痛快，因此一心只想回秦国王宫。
这些恶仆总是以此要挟他。
然而让阿蛮有些惊讶的是，按照以往，公非正早该吓的哭出来了，现在却一言不发，一双漆黑的眼冷冷地看着他。
阿蛮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很快又为此感到了心虚愤怒：“我本就是为你好，没想到你还是个不识趣的。”
阿蛮想着等会这人毕竟还要去见周天子，于是只好撂下了狠话，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等回来奴再教导殿下规矩。”
说完，一行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收拾干净，送上了小轿。
周天子念公子正年幼，如今天寒地冻，特允他乘轿。
因为天子只召见了公非正一人，太监们都被留在了玄离殿内。
是的，公非正现在住的地方，和当年他在神殿里住的地方一样，也叫玄离殿。
天子寝宫每一季都不同，冬季，天子居住在王宫的西北，名为燕宫。
来接他的人，是周天子身边的得力的大公公，说话间脸上满是笑意，“世子，请。”
主子和奴才，这位大太监一向分的清楚，表面上的礼数十分周到。
加文坐了进去。
轿内熏着炉火，还垫了几层羊毛。暖呼呼的。
让加文有些疑惑的是，这位大内总管……长的竟然有些像开阳大神官？
小轿一路朝周王的殿抬去，加文思考了片刻，把刚梳好的包子头弄的微微散乱了一点，顺便解开了手上贴着的药片，露出了红彤彤的冻疮。又在轿子里练习了一下假哭，顿时变得可怜兮兮的。
整个王城内，还有谁的身份能比天子更加尊贵？
他准备直接找周天子告状。
半个小时后，他被奴仆从轿子内抱了下来。
虽然知道自己这个身体只有六岁，但是骤然变的低矮的视野让加文十分不适应，他甚至都还没有大太监腿那么高。
加文默默把锻炼身体这一事项也提上了日程。
虽然说这个副本因为限制，根本不能汇聚源气修炼，但是把军体拳练一练，好歹也能多打几个人。
大太监牵着他的手，笑着道：“老奴得罪公子了，但是天冷路滑，还是让奴牵着你吧。”
大太监的手十分温暖，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了警惕和戒备。
老太监领着他一路到了周天子用来待客的前殿。
这里的门槛很高，加文拎起了下摆，费力地跨了过去。
他脚刚踩稳，耳边就响起一道人声。
“可是公子正来了？”
这声音温婉如玉，哪怕不见其人，也能想象得出端方谦和的模样，只是，加文却觉得似乎有些耳熟……
加文抬起头，看向了最上方长案前坐着的人。
他身穿黑色的玄端服，虽然是天子常服，却依然雍容华贵异常。
然而让加文怔然的不是他的衣着，而是这位天子的脸。
周天子，长了一张和除夕一样的脸。
不是康斯坦丁，是除夕。
康斯坦丁整个人都是冷的，锐利无比。而除夕不一样，他是初春刚化开的春江水。虽然依然冷冽，却带着些早春柔软的温度。
加文盯着周天子，看的很是痴痴。
好在他之前留给人的印象本就是痴傻，这一刻愣神倒不是很起眼。
周天子同样看着这个小孩，觉得和之前见着的似乎有些不同。
之前见，这小孩总是怯怯地低着头，口流涎水。现在虽然看上去还傻里傻气，精神气却不错，有些虎头虎脑的可爱。
于是，这位天子微微一笑。
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宛若春风自来。
周天子道：“怎么还不过来？”
加文这才在他的左下方跪坐下。
而面前的桌子几乎要到他的脖子这么高了。
加文侧过头，盯住了这位周天子的眼睛，然后仗着自己是个傻子，歪着头，小声地问了一句：“康斯坦丁？”
周天子脸上表情不变，似乎是没听清：“什么？”
看来不是。
这一瞬间，加文竟然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
不是就好。
毕竟，哪怕是称帝……加文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对着那位存在痛下杀手。
这不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的问题。
这是出去后会不会被康斯坦丁记仇的问题。
他思考了片刻，开口道：“我有一事想求于天子。”
都说公非正是个傻儿。
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这样的话，他的计划可能会有些变故。
今天，天子刚接到了秦国使者传来的消息，秦王月前偶感风寒，薨。
于是国内分成了两派，一派试图拥护秦王庶子公子玉上位；一派遵守古礼，认为王位应由公子正继承。秦王庶子玉排行二，和公子正诞生于同一天。天资聪慧，多有建树。
身为天子，他自然是更希望由公非正继位。
一个傻子当诸侯的国家，自然比其他诸侯国少了很多威胁。秦国最近崛起过□□猛，已经让天子有些忌惮。
周天子准备派人送公非正回秦国，并且拥护他上位。
周天子长考后，笑着问：“什么事？”
谁料，面前的小孩只是可怜兮兮地说着：“我想同天子同住。我到玄离殿，其他人，阿蛮，阿乔，不喜欢我。冬天玄离殿很冷，阿蛮还不给我饭吃。这里很暖和。”
燕宫无一处没有熏着暖炉，还连着地热，自然四季如春。
周天子对这位质子多有忽视，但是绝对不代表他会让其他人苛刻这个孩子……毕竟周王室如今式微，秦王并不是个好相处的，若是公子正死在周国，必定会留下不少把柄。
而之前他派人去照看公子正，都被随行的秦国士大夫拦下。
周天子并不傻，当即面色就沉了下来，看向了一边的大太监。
老太监显然明白了他的暗示，微微点头。
和煦的笑容再次回到了周天子的脸上：“允。正好，可以让你见一见秦国来使。他是你的外公呢，”
周天子顿了顿，莫名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念出了他的名字，“阿正。”

第185章
科尔沁大草原上的冬天很是难熬。
六岁的随秋冬满脸深仇大恨，啃着一口青稞做成的馕饼，腰侧围着一块兽皮。
他一头卷毛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洗过了一样。此时正是隆冬，刚烧开的水都能迅速结冰，更别提这野外。
但随秋冬的衣服却极其单薄。
他来到这里，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硕大的狼头，没忍住给了这狼一拳。
白狼是只母狼，刚在寒冬里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却捡到了一只人类的幼崽。
从此后，科尔沁大草原上便流传起了狼孩的传说。
身为圣阶的虫族，随秋冬真的难以理解两件事。
第一，这个狗*的地方为什么源力如此稀薄，导致他修炼了六年还没能引气入体？
第二，人活着为什么要吃饭？
虽然没能成功引气入体，但是坚持修炼，让他的身体素质远强于这里的原始智人。
“打劫来的青稞饼又吃完了！”随秋冬拍了拍肚子，小短腿站了起来，“今天要去哪个部落呢？”
一个人打劫一个部落，也亏他想得出来……而且竟然每次都成功了。
随秋冬打劫是守在小部落的商道旁，打晕所有护卫，然后开始挑挑拣拣。一个部落的商队大多都是盐和茶，还有一些生活器具。随秋冬比较实在，只喜欢食物。
外人知道，也只当是附近部落怜他无父无母，散一些吃食。
只有看守商队的勇士有苦说不出。
随秋冬到了商路边，等了足足三天，才等到了一行商队。
这商队最前方，还插.着金帐部落的王旗。
金帐部落是草原上的大部落，实力雄厚，冬季运货的商队也有百余人看护。
随秋冬衡量了一下，觉得自己显然不是对手，他饿着肚子，转身就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随秋冬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侧身一闪，一只长箭破空而来，插入了他藏身的石壁间，离他刚才站着的位置分毫不差！
好霸道的箭。
随秋冬转过身，看见了远方持着弯弓策马而来的人。
一击不中，少年并没有放弃，连射数支长箭，拦下了随秋冬的退路。
片刻后，少年骑着马到了随秋冬的面前。
随秋冬看着他的脸，不自觉地皱起眉，低声道：“……席勋？”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厚厚的貂毛。一开口呼出的全是冷气。
他说的不是匈奴语。少年听不懂，也不曾放在心上。他翻身下马，这个年纪的男孩已经抽条，随秋冬只在他肩膀处。
少年的笑容肆意张狂：“我听说过你，经常劫持其余小部落的商队。你也是想打劫金帐部落的商队吗？”
随秋冬怒了，心说他不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吗，只好气鼓鼓地盯着他，“让开。”
少年噗嗤一笑：“你能躲我的箭，看来也有点本事，你可愿意加入我们金帐部落？”
“加入部落有什么好处吗？”
少年回答：“能吃饱饭，不用挨冻。”
“但是我现在就能吃饱饭，也不用挨冻。”
对方看着他单薄的衣物，顿时投来了怀疑的眼神。
随秋冬更怒了：“你瞅啥？我穿的少又不冷！”
少年哈哈大笑，没忍住，上手揪了揪随秋冬的小肉脸：“小孩儿，我叫努尔哈赤。我们部落尊敬强者，你日后成年，如果够强，可以成为金帐部落的可汗。到时候会有很多很多女人，每天都可以吃肉。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回家？”
随秋冬倒不想要很多很多的女人，也不喜欢吃肉。但是他对成为可汗很感兴趣。
因为问鼎中原需要很多很多小弟。
“那好吧，”随秋冬勉为其难地回答，“我跟你回去。但是我要带上我的狼。”
努尔哈赤笑眯眯地说着：“可以，我的父亲就是金帐汗王，我代表他同意了。不过，你不能让这头畜生伤人。你叫什么名字？”
随秋冬思考片刻，回答：“铁木真。”
*
远处的秦国，秦九州也准备着登基。
他是秦王的二公子，名为公非玉。庶出，上面有个哥哥，大了他一个时辰，但是是个傻子。
身为一只剧毒的大花蛾子，秦九州花了三年的时间，终于用慢性.毒药.搞.死了秦王。
秦九州从小参政，谁都知道秦二公子天性聪敏，生而知之。秦世子痴傻异常，脑子有病。
在这个副本里，有人隐姓埋名，有人却锋芒毕露。
秦九州明白，随着士人周游列国，他定渐渐闻名于诸国之间。
说不定其他选帝侯已经打算对他下手。
但是秦九州并不在乎。他对自己有信心，这群人对他动手，也相当于自己暴露，倒还不用他一个个去找人了。
秦王死后，秦九州本来以为王位十拿九稳，马上就可以争霸天下，不曾想秦国竟然有些老学究，到现在还认死理，一定要那位“嫡长子”来继承王位。
秦九州从来没把公非正放在眼里。
有个细节，倒是让秦九州特别在意。
每个月，王道碑器灵都会通报一次其余选帝侯所在诸侯国。
在他那个傻子哥去周朝为质后，有一个选帝侯的位置挪动，从上个月的秦，到了周。
但秦九州也见过公非正，傻是真的傻。
更何况，如果真的有选帝侯，成了秦国王后生下的嫡长子，又何苦装作傻子？
不过，不管是真傻还是假傻。
秦九州都不会让那个公非正回国，碍了他的好事。
*
公非正的外公是春申君，年轻时曾是秦国宰相，后来陷入政治风波，党政失败，空有一腔抱负却被迫解甲归田。
他就是秦国出使迎回公非正的使君。
他来找公非正，不仅是因为对方是他亲孙子，也是想借此重新回到秦国的政坛。
春申君想了无数次，见到公非正后，他要说些什么，让这位傻世子理解自己的意图。
谁料，会面的场景，和他想的都不太一样。
加文坐在了春申君对面，有条不紊地询问：“卿出使大周，必是秦国有大事。陛下说卿求见我，欲接我回国……是父王出事了吗？”
他的眉眼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像痴相？
春申君先是一惊，然后就是一喜：“正是。秦王薨，臣欲接公子回国继承诸侯王之位。公子可是终于醒了？”
窗外暖黄色的日光斜射进来，照在了加文的小脸上，粉嘟嘟的，煞是可爱。
“我一直都醒着，只是之前一直在脑中和旁人论道，无心分神。”加文胡诌了一个理由，“那人名为东皇。”
这个时代的人对神话本是将信将疑，再加上加文和之前全然不同的神态，春申君顿时心下赫然。
加文一脸严肃地说着：“外公，不中啊。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傻子，而且我二弟天性聪敏，不少人拥护。你四年前被革职后一直赋闲，我们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回去这不是找死吗？”
春申君还没从加文突然开智里回过神，一时间竟被他诘问住了。
在春申君眼里，公非正是嫡长子，继承秦王之位自然天经地义。
但，加文说的，也的确是个问题。
于是，春申君询问：“公子打算怎么办？”
……
……
外人无从知道两人谈了些什么。
春申君第二日，起身回了秦国，说秦世子思慕天子，乐不思秦，不愿归国。
于是秦王位暂时由其弟公非玉承袭。
春申君政治抱负付之东流，告老还乡，离开了秦国都城，回了封地，每日饮酒设宴，广邀天下食客。
*
在春申君离开后，周天子再一次召见了加文。
“春申君说你癔症好了，想留在寡人身侧。”这位天子含笑，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面前的小孩低着头，隔了片刻后，鼓起勇气道：“陛下说过，允许我住在燕宫。我喜欢陛下，不想离开你。”
小孩的语言总是热情而直接，周天子一时之间竟然没想出怎么回应。
他的确允许公非正暂时居住在燕宫。
昨日，春申君突然连夜请辞，回到了秦国。
公非正没有继承王位，无疑扰乱了他的计划。
然而看着还没他腰高的小孩，周天子还真没办法说什么重话。
周天子思考片刻，低声对老太监吩咐一二。
一炷香后，阿蛮满脸血污，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被人拖了上来。
加文的目光看向了台下，生死之事他见过太过，在此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上却露出几分惊愕。
周天子笑着道：“这个人是你的奴婢，却欺上瞒下，仗着你神智不清，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
现在寡人给你个机会，亲手杀了他泄愤。如何？”
说完，大殿旁，一名太监捧着长剑，跪在了加文面前。
这把剑……
长的竟然很像是吞天剑？
加文一愣，下意识地接过长剑。
不是吞天剑，虽然长的很像……他和吞天剑斗争了足足七年，对这把剑比对自己还要了解。
加文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阿蛮看见公非正拿起了剑，在此时，重重地朝台上的人磕起头，哭喊着说道：“四年前我随公子来到大周，那时候公子才两岁，路上发起了烧，是我和阿秋抱着你，连夜到数十里外买了药……”
加文并没有仔细听阿蛮说话，许久后才反应了过来，他放下了剑。
阿蛮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周天子侧过头，询问：“不愿吗？”
语气听不出喜怒。
“剑很重，血溅在衣服上，也很难洗。”加文伸出一只手，对小太监道，“我是大秦的世子，你替我杀了他，我赐你十金。”
周天子挑了挑眉：“这个奴婢说曾救过你。”
“身为奴婢，救我是本分。”加文回答的十分理所当然，“但是欺我却是坏了规矩。万死难辞其罪。”
他想了想，继续说：“但是阿蛮的确救了我，我会修书一封，让王弟善待他的家眷。”
他的话音落，周天子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可以。”周天子伸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又点了点头，含笑道，“没错，你是公子，何须亲自动手。”
大周历773年，周灵王继位六载，久无所出，养公子正于膝下，亲自教导，视若亲子。
同年，公非玉登基为秦王。

第186章
中山国是个很小的诸侯国。
小到晋国的军队借道，从头到尾，走两天就能横穿整片国土。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国，却盛产美人。
以中山王室的美人最为出名。
数十年前诸侯会盟，其余三十余岁的诸侯王要么废头大脑，要么五大三粗，只有中山王面如好女，世人称之为奇。
如今的中山王姓慕，八年前，他的王后产下了一对龙凤胎。
这两个孩子分别叫慕凤和慕凰。
……
岚初岁花了一年时间，才接受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没有唧唧。
虽然虫族没有女性，但是不代表岚初岁对基本人体构造一无所知。
按照生理构造划分，他现在相当于人类这边的“女性”。
岚初岁觉得这很像是老天爷对他开的一个玩笑——你不是爱俏吗？男人哪能比得上女人妩媚。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投错胎了，他哥慕凤，抢了他的唧唧。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这种封建背景下，似乎还没有女帝登基的先例。
虽然从小，岚初岁就表现的比他哥聪明，比他哥健康能打，比他哥有悟性，周围士大夫也争相夸赞，说“王女非比寻常。”
五岁时，岚初岁曾经貌若天真地询问自己父王：“王兄说不想当诸侯，那以后我可以继承王位吗？”
他的童言无忌，换来的却是中山王面色大变。
中山王料定是自己闺女身边有人挑拨，但是横竖也想不出是哪个傻狗说出这种蠢话，于是干脆把岚初岁身边的宫女都换了一遭，还派一群老嬷嬷磋磨他，教他仪态和规矩。
除此外，岚初岁还失去了和自己哥哥一同上学的机会。
“女子无才便是德，”中山王如此道，“你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还是别读了。”
岚初岁在内心骂了一句，放你爹的*。读书会把人读傻，为什么还有男人前赴后继去读书……
他曾想过修炼源力，却发现这里源力稀薄无比，修炼了许久都不曾引气入体。
而自己也因为长时间练武，换来了中山王一阵怒骂。身边的看守也变的更加严苛。
但他的哥哥和母亲都劝他，要他认命，不要再惹怒中山王，免得过于叛逆，突然暴毙。
在这个时代，哪怕是王女，女孩子的命也不是特别值钱。
久而久之，岚初岁也真的认了。
他自暴自弃。干脆学上了绘画和化妆，偶尔闲暇时还能绣一阵花儿。
中山国再怎么小，也是一个诸侯国，他还是中山国的王女。自然不会缺妆奁首饰。
岚初岁对镜插好了芙蓉花似的金步摇。
铜镜里，六七岁的小姑娘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竟也有了些倾国倾城的模样。
*
见青山很饿。饿到眼前都一阵阵的发黑，但是他不能停下手里的动作。
背后的监工正拿着长鞭虎视眈眈。
见青山有些麻木的推着比他人都高的矿车，瘦骨嶙峋，骨头都要从皮肤里戳出来似的。
有人生而高贵，有人活在泥里。
他的父母都是罪奴，于是出生后，他也成了奴隶。
这里是晋国的一处铁矿处，旁边就是铁厂。
晋王欲逐鹿天下，这么多年一直在偷偷炼铁器，制作兵器。
见青山的父亲曾是晋国的大夫，被人称作昌文君，因为惹怒了晋王，锒铛入狱，含恨而终。
而作为昌文君家属，女为妓，男为奴。
刚出生不久，见青山就跟随自己叔叔踏上了流亡的道路。讽刺的是，自己的叔叔死在了半路，他却活着到了矿场。
长久的饥饿和繁重的劳动，正在不停剥夺着他的生机。
天上突然下起了下雨，见青山脚一滑，跌落在了地上，手推车里的矿石洒落一地。
旁边的监工满是怒气，走过来就对着见青山踹了一脚，“废物东西！这么点事儿也干不好！”
一个人骤然扑到了他的身上，挡下了赵管事的动作。这个少年赔笑道：“赵管事，这小孩才六岁呢。小孩子力气小，现在地上又滑……”
见青山知道他，这个人叫何满子，父亲是昌文君的门客。
何满子大他四岁，本来是要给他做书童的，后来昌文君被陷害入狱，见青山自然没办法再学什么读书写字。
但是何满子依然跟过来了。
因为那位门客说，昌文君对他不薄，所以也要何满子好好跟着昌文君唯一的儿子。
周围替见青山求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赵管事感觉自己被拂了面子，于是怒气更胜。
鞭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了何满子的身上，身上的人奄奄一息。
见青山低声说，“你让开吧。”
他习惯了单打独斗，从来没被人这么护过。比起感动，更多的却是难为情。
何满子没有回答，只是被打的不停哼哼，下唇咬的全是血。
当夜里，何满子就发起了高烧。
在这里的医疗环境下，几乎药石无医。
见青山挨个去求那些管事，跪在了门外，头一下下往地上磕，磕出了血，求了很久，也没人愿意出来。
甚至还有大人嫌他太吵，粗声粗气地让见青山滚远一点。
有妇人于心不忍，“这么小个孩子，太可怜了……就不能帮帮忙吗？”
“妇人之仁！在这里挖矿的哪个不是早该死了，死了倒还轻松……都是罪奴，你敢帮忙？别连累你大爷我也被连坐！”
赵管事更是因为半夜被吵醒，气的不行：“——再磕，老子连你一块打!”
于是见青山只好看着何满子的身体一点点的冷了下去。
令人讽刺的，第二天，就有一辆马车带着王令抵达矿场。
大人们说，他的姑姑，昌文君的亲妹妹，成了晋王的宠妾。
于是晋王特赦，免了昌文君的罪行，并且让见青山继承了昌文君的士大夫之位。
他现在是晋国的昌平君了。
见青山盯着那远道而来的大臣许久，问他要了两样东西。
第一是吃食。
于是大臣领着见青山，吃了顿荤菜。
见青山吃的很迅速，看的这位大臣一阵唏嘘。
“祖宗诶，慢些个。”慈眉善目的大臣笑眯眯地说着，“以后啊，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晋王如今后位空悬，见青山的姑姑月姬饱受宠爱。晋王被月姬迷的七荤八素，朝野奉承月姬之人不计其数。
见青山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的吃着东西。
他很饿，他从来没有这么饿过。
虽然是山珍海味，但是见青山依旧食不知味，只是机械系地塞着食物。
见青山吃了个七分饱，停下了动作，洗了洗手。
他不会用筷子，因此是拿手抓的。
没有继续吃，是因为见青山清楚，自己现在身体太脆弱，吃太多真的会撑死，只能慢慢养。
见青山要的第二样东西，是一把匕首。
他是哈萨辛百年来最强的刺客。
哪怕现在孱弱的如同蒲柳。
当天夜里，矿场死了十七个人。赵管事的死状尤为凄惨，近乎碎尸万段。
……
在回晋王故居的路上，大臣沉默了许久。
“你已经是昌平君了，这种事只要说一声，自然会有很多人替你去做。你又何苦脏了自己的手？”
见青山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懂什么脏不脏，我只知道我想杀人。”
他的声音沙哑异常。
大臣低声道：“以后不要这样了，你姑姑这些年，很辛苦。”
见青山转过头，盯住了大臣的脸，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不必指责我。你不愿惹上事端，因此不想给你儿子报仇；但我想。”
在六年前，这位大臣曾是昌文君的门客。
**
加文用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然后咋咋呼呼的，掉头往燕宫内跑去。
“陛下！”
他的声音很是轻快。
周天子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嘴角边有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何事？”
“在外面捉到了一片雪花，很漂亮，所以想给陛下看看——”加文张开了手，里面却只剩下一片水渍，他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看上去很是委屈。
在燕宫里住了一个月。
加文也基本摸清楚了这位天子的脾气。
他现在，几乎是照着周天子喜欢的样子去长。
加文一直学什么都快，只要他想，学习当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儿，自然也快。
周天子蹲下身，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你呀你。《太平广记》前三章可曾背下？还有孟尝君让你习的字，写了吗？”
周王室式微已久，
天子除了个响亮的名号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周天子也曾想过改变现状，但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忠君报国之士，诸侯倾轧，王室衰微，终归是无力回天。
加文抱住了头，小声嘟囔道：“我等会就去。”
周天子想了想，把面前的小孩抱了起来。
“今日晴好，休息一日倒也无妨。寡人带你去看梅花。”
……
也许是加文伪装的太成功，又或者是当年的滤镜太重。
周天子日后想起往事，总是很迷茫，也很怅然。
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就罢了。
毕竟周天子自己也没什么怨言，九五至尊合计不过是个名号，他想要就拿去吧。
自己膝下无子，宗室人才凋敝，这天下本来也是打算给他的。
甚至后来，大秦序八州而朝同列，周天子也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毕竟这是他当年都不曾完成的壮举。
但……
他悉心教导的孩子，怎么会变成那样？

第187章
齐家，治国，平天下。
短短七个字，道尽多少古今中外英雄好汉的梦想。
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管你是泥腿子皇帝，还是世家子皇帝，想干死上一任皇帝，那就需要军队，要军队，就得招兵买马。
招兵买马就得要孔方兄，春秋无义战，不然谁吃饱了撑的头别裤腰替你征战天下？
得想办法搞点钱。
加文坐在案几前，正上方是一卷《诗经》，第一行字是“硕鼠硕鼠”。
诗经底下是一片鬼画桃符的布帛。
“盐铁茶，这些最赚钱的东西，现在根基太浅，还不能碰。”
敢指染，指不定就被土著居民喀嚓了。
加文只好把注意打到了穿越人士必备三件套上。
火.药、玻璃和肥皂。
感谢上辈子的义务教育，这些他恰巧都会。
鉴于第一个杀伤力太强，直接超过这个副本的工艺水平1000年，目前甚至连煤矿都没有，加文准备暂时先研究后面俩，但是也要派人找一下“黑石”。
然后拿去搞钱。
玻璃可以卖给有钱的大贵族，肥皂走薄利多销路线。
“如果春申君直接做，感觉会暴露。外公招了这么多门客，找个人从商吧……”
“现在已经有指南针了，造纸术也可以提前安排一下，不过那个我不是很熟。算了，到时候再说。”
至于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加文都想好说辞了——东皇太一告诉他的！
爱信不信，不信自己去问东皇。
加文在当神官的时候，曾受邀参加过教程的编写。
他那时候就发现了一件事，虫族的教材十分简单粗暴，完全可以概括成——《源气修炼图解》。
第一课，引气入体。
第二课，聚气于心。
……
在虫族，不好好修炼的幼崽，以后可是要去学政史地理化生的！
加文赌五毛，别说是侯氏制碱法了，剩下这群选帝侯吃了没文化的亏，估计连“氢氦锂铍硼”都背不完。
而他好歹高中学的理科，高考满分750，他总分接近700。
“知识就是力量！”
加文放下了笔，在心里由衷感叹。
一边负责研磨的小太监端来了小食，顺带装作不经意地看向了布帛上的字。
加文并没有遮挡的意思，吃鲜花饼吃了个肚圆。
他赌五毛，小太监看不懂。
小太监定睛一看，之间布帛上从左至右用狂草写着——
[NH3+CO2+H2O===NH4HCO3]
[NaCl+NH4HCO3===NaHCO3↓+NH4Cl]
[2NaHCO3===Na2CO3＋CO2↑＋H2O]
……
当日，小太监就回禀了天子。
“公子正说要练字，却用布帛乱涂乱画。”小太监怯怯道，“奴婢也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周天子沉默许久，哑然失笑：“罢了，小孩子玩兴大。”
“那公子写给春申君的信，可还要拆开检查？”小太监问。
加文隔一段时间就会给自己唯一在世的外公写信。
公子正年岁不大，认识的字也有限，因此总爱缠着周天子，让他帮忙检查一下家书上的错字。
这个年纪的孩童臂力都不大，写出来的字也软绵绵的，跟他人一样。
周天子思索片刻，回复：“不用，随他去吧。”
**
次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一位碧眼儿的商人，专门周游列国，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
这位商人自称来自“天竺国”。不仅卖“香料”，还卖一种叫“澡皂”的膏脂。
澡皂迅速得到了中山国王女慕凰的肯定，就此在贵族之间风靡。吕不韦赚了个盆满钵满。
岚初岁一边泡澡，一边用几百年前的土话小声骂人：“你妈的，终于用上肥皂了，老子感觉自己已经臭了七年……
不过那个叫吕不韦的到底是不是选帝侯之一？管他的，等以后老娘嫁个诸侯王，找人把他们都杀了。”
是的，那名商人叫吕不韦。
次年春，岚初岁与其母花蕊夫人游春。
一位游历的方士突然冲出人群，跪在了岚初岁面前。
这位方士称他是“真凰下凡”，日后必定“母仪天下”。
说完当即乘祥云而去，不知所踪。
这件事几经波折，传回了中山王的耳中。
岚初岁感觉，中山王看他的眼神从来没这么亮过。
中山王大笔一挥，他的寝宫被改名叫做了“梧桐宫”。
从此，民间三岁小儿都学会了一首童谣。
“中山国，慕氏女。才无匹，颜无双。凤栖梧桐，龙游九天。得王女者，得天下。”
**
别经年最近有点烦。
因为他终于10岁了，而在古代，十岁已经可以开始说亲了。
最近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慕氏女”的流言。
他这具身体叫“芈成”，是楚王后所出，生来就是楚国世子。
楚王对自己这个生而知之的儿子尤为看重，更别提“芈成”还如同古籍里的圣人一样，生有重瞳。自然什么都想给他最好的。
身为楚王世子，别经年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更别提他从自己王后娘那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楚国君已经去向中山王提亲。
但是别经年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个坎。
他是雌虫！唧唧从生下来就是摆设！摆设，懂不懂！嘘嘘都不要的。
这个副本竟然如此残忍。
实在是泯灭虫性，逼0为1。
别经年已经暗自下定决心……如果中山王真的同意把女儿嫁过来，那他就收拾收拾行李自己跑掉。
王位他不要了，保护自己唧唧要紧。
他要去投奔自己大侄子。
就是不知道他的大侄子加文现在在哪个犄角旮旯玩泥巴。
**
春去秋来。
燕地的都城，
一个穿着短打的小孩儿正在帮自家大人卖馒头。
他面无表情地大喊着：“窝窝头，三文钱四个，嘿嘿。”
背后传来了他嫂嫂的声音：“没吃饭啊，大声点！我自倒运，遇到你们兄弟俩现世宝，历年来不知道累了我多少……”
沈郗投胎的这具身体有点倒霉，叫白起。刚出生时死了妈，两年后死了爹，又过了八年，白起的哥哥也死了，只剩下嫂嫂带着小侄子，还在拉扯他。
四里巷的人都说，白起这小孩邪的很，天煞孤星的命，鬼神都要克死。
沈郗很想说封建迷信要不得，但是他觉得自己就算说了估计也没什么人信，所以他忍了。
喊着喊着，一个穿着玄衣的老人负手走了过来。
他瞅了两眼，觉得这小孩命格果然十分有趣。
于是，他问：“小孩，做笔生意如何？”
沈郗：“窝窝头，三文钱，四个。”
司马错噗嗤一笑，“我观你面相不凡，根骨精奇，你可愿随我学纵横之术？”
沈郗看着面前蓬头垢面的老人，怎么看都觉得他像个人贩子。
沈郗：“买馒头吗？”
司马错从怀里掏出了一两金子，放在了桌上：“买。”
沈郗掂了掂，咬了一口。
咯牙，这金子居然是足金。
他把金子丢了回去，道：“找不开。”
司马错道：“你是天煞孤星破军命格；若为将，必定名流千古。但你嫂嫂却是红鸾星相，天生克你。我有惜才之心，所以剩下的钱，买你嫂嫂的命。”
……
沈郗抄着柴刀进去了。
嫂嫂正在和面，听到了脚步声，头也不抬道：“又没柴了？对了，狗蛋说想吃饴糖；你去买二两，糖纸留给狗蛋。
饴糖称给西边那个王先生，我看王先生似乎识字，脾气也不差，你央着他教你几个字，成年后去那些大夫家当食客，别跟你哥一样，一辈子就只能卖馒头……”
西街的王先生叫王诩。
狗蛋是小名儿，是沈郗的侄子，他哥的遗腹子。
沈郗看着这小妇人，DuangDuang地砍着柴，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臭婆娘，因为你，我少赚了一两金。”他骂道。
王孟女翻了个白眼：“大白天的，做啥梦呢？”
……
次日，王诩请司马错喝糖水。
“看来这次是我赢了。”
司马错摸了摸胡子，摇头晃脑，瞥着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只是稍赢而已。这种天煞孤星，重则生灵涂炭，轻则祸乱一方，且待来日再看。”
“人之初，就算是性本恶，也能教诲。”王诩在棋盘下落下了一子，风淡云轻地说着，“白起如今已经是我学生。这盘棋，我也赢了。”
司马错莫名觉得嘴里的糖水有点酸。
王诩，道号玄微子。
他的另一个称呼大概更加赫赫。
他被人叫做“鬼谷子”，年轻时创纵横学派，曾有诸侯以千金聘他为师。鬼谷子避而不受。
而司马错，正是他的师弟。
**
转眼又是三年。
多亏周天子好生饲养，加文的身高终于突破了一米六。
他今年十三岁，脸上稚气褪去不少。
窗外正飘着雪，室内暖洋洋的。
周天子披着大氅，照例闲话着家常：“孟尝君说你最近学问做的很不错。”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周天子这张脸简直百看不厌，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令人心旌摇曳。
加文盯着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很是失礼。
他笑嘻嘻地回答：“陛下谬赞了，只是拾前人牙慧而已。”
周天子莞尔：“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教你的先生们都对你多有赞誉，倒不必过分自谦。”
加文蹬鼻子上眼，腆着脸问：“那陛下有无赏赐？”
和那些一到青春期就鸭公嗓的人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清脆，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周天子盯住了他的脸，突然道：“阿正长大了。”
当年的小孩都长这么高了。
周天子的心里有了点很莫名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
他伸出了手，别过加文有些散乱的额发，语气好生感慨：“感觉你昨天还在梳包子头，怎么今天就插簪了？”簪子还是他亲自挑的青白玉簪。
最近一段时间，周天子一直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现在，他决定问问公非正的意见。
周天子突然敛去了脸上的笑，满是严肃：“公非正。”
加文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不太一样的气氛。
他在周天子身边正襟危坐，道了声：“臣在。”
微微的火光洒在了周天子洁白如玉的脸上。
他问：“你可愿为我大周宗子？”
……
周天子在十三岁时曾同晋国王女联姻。然而那位王女却半途病死在远嫁的路上。
为了表示对晋王的尊敬，天子自愿为那位王女守节一年。
一年后，天子娶梁王女为后。梁王女乘船，遇水难。
自此后周天子再未娶亲，自然也无子。
而宗子，就是过继来的儿子的意思。
秦国是外姓诸侯，和周王室没有丝毫血缘关系，按理秦王世子不能成为宗子。
但是周天子已经打算李代桃僵，偷梁换柱。
先传出公非正暴毙的消息，再让他代替另外一名宗室子的身份……
周天子想的很好。
但，坐在他旁侧的人突然起身，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臣不愿。”加文道。
没想到会被拒绝，周天子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愕然：“为什么？”
“陛下，在我九岁的时候，你曾经带着我看了舆图。”加文长叩首，抬起头时，表情全是认真。
“大周位于版图的最中央，东有魏晋，南有吴梁，西有大齐虎视眈眈，北有燕地视周为禁脔。如今礼崩乐坏，君不君，臣不臣。大周稍有异动，必被各路诸侯群起而攻之。”
“臣一直有事相商，但因不愿离开陛下，因此迟迟没有开口。春申君告诉我，今年秋，秦王玉会率兵出征韩国。”
加文的心在这一刻跳的很快。
“我想去游说韩王，连同韩向赵王借兵。率兵回秦国，截杀秦王玉，夺回王位。只希望陛下到时候能派出使臣来贺，承认我的诸侯王之位。”
这些计划，他本来不想现在就告诉周天子的。
只是他没想到，周天子竟然想立他为宗子。如果没有像样的理由拒绝，那以后就麻烦了。
加文定了定神，继续道：“我会一扫六合，让诸侯像八百年前一样来大周朝贡。我会为陛下解决这些长在大周身上的毒瘤。自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陛下，迟早有天，臣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大周。”
雪花落在了窗沿的边缘。室内在此时寂静无声。
周天子看着这个一手养大的少年，神色很是复杂。
他以前的确想让公非正当上秦王，从此秦国就是大周的一把刀，能从外突围，解决现在周王室的困境。
但是现在，周天子只希望他平安顺遂。
毕竟一扫六合，听上去就很辛苦。
周天子思考良久。
最终，他长叹一声，把对方扶了起来。
“那我等着……阿正。”

第188章
加文在周王宫长到了十三岁。
来的时候一穷二白，出来的时候也干干净净。身边跟着的不过健仆十数人，周天子也资助了一些钱帛。
他的目的地不是秦，而是和秦国相邻的韩。
*
韩国不大，却被两个大国夹在了中间。
最近六年，少年诸侯公非玉承袭诸侯王位，发出多条敕令，分田地，重休养，创军功爵制。
秦国上下焕然一新。俨然有一飞冲天之势。
这无疑引起了老牌强国赵国的忌惮。
然而秦九州却浑然不觉，逐鹿天下的野心几乎摆在了脸上。
秦九州未必不知道自己有多张扬，但是他并不在乎。
因为他本就要逐鹿天下。
……
……
平阳城里来了一队车马。
平阳是韩国的都城，韩国虽然如今式微，祖上却也阔过。不像是位于穷乡僻壤的秦国，平阳城路面平整，规划得体，还有执长戈的士兵来回巡逻。
加文挑开了车帘，看的津津有味。
这里的景象和外面动辄百米宽的大道自然没办法比较，却依然有一种古朴的韵味。
从大周到韩，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消息闭塞是这个时代的通病。
不过，虽然人未到，周天子捎给韩王的信却先一步到了。
韩国在半天后，会见了这位前秦王世子。
如今诸子百家学派众多，说客层出不穷。各国王室常有接待，加文一行人倒也不算显眼。
韩王在内心压根没把这个十三岁的小孩放在眼里。
加文在周王宫求学，不曾去稷下学宫学百家之术，老师虽是当代名流，但只是受周天子邀为他讲学，并未视作弟子，自然也不会向其余人举荐。
公非正才名不显；在各国君主这里基本等于查无此人；倒是前秦王世子这一点倒还能有几分重视。
不过，既然是周天子书，那还是要给几分尊重。
韩王在景福宫内召见了加文。
对方刚一进来，韩王就发现，这人和他之前见过的说客很是不同。
那些说客内心再怎么傲气，至少表面是恭敬的。而这公非正，年纪轻轻，却像是和他以平辈交。
加文跟在周天子身边，耳染目濡也学了几分天子气派。
韩王说不出这少年哪里好，然而一眼看去，却觉得这人非富即贵。
酒过三巡，韩王放下了杯盏，道：“早些年也听闻过公子的消息，说秦国公子正生而痴傻……现在看来倒是谣传了。”
加文含笑，不动声色地给韩王上眼药：“流言止于智者。若非正传闻痴傻，如今的秦王玉又如何登上王位？”
此时宗法制度根深蒂固，嫡长子继承制深入人心，韩王听罢，就觉得内里必定有一场宫廷倾轧。保不齐还有什么阴谋陷害。
韩王虽然是嫡长，但是名声却总被自己亲弟弟压过一头。未登基时也因此惶惶不安。
登基后，韩王就把自己的亲弟弟打发到了边疆；此生最厌恶的就是不知长幼尊卑之人。
“原来如此……”
韩王顿时觉得自己搞到了一个大新闻。
少年挑了挑眉，朗声道：“正的外公春申君，年轻时曾与大王同在稷下学宫求学。念及旧时情分，特派我来救大王一命。”
韩王大惊失色，屏退众人，看向了面前人。
“何故出此言？”
“秦王可曾同大王修书一封？以金三百斤，帛三千匹，向王借道伐赵？”
此时留在大殿内的皆为韩王心腹，韩王和旁人交换眼神，点头，道：“正是。”
“正得到消息，秦王假意伐赵，实则为长驱直入韩国都城。大王祸在临头！”
韩王沉默数秒，突然拔出腰侧长剑，劈开面前的案几：“原来你这小儿是为搬弄口舌，挑拨是非而来！”
韩王看的很清楚，如果韩国在此时背叛秦王，收益最大的不是韩，而是前任秦王世子公非正。
而公非玉曾答应，如果攻破赵国，赵境十五城可分韩五城！甚至为此求娶了韩王女。
两人目前可谓是利益同盟，牢不可破。
他虽愤怒，但是也知道，加文说的不无道理。
甚至是他内心深处担忧的。
韩王一动，加文背后的殿前侍卫顿时上前一步，拔出腰侧长剑。
明晃晃的利刃横在加文的脖颈。
加文刀剑加身，周围随他同来的宫仆两股战战，心惊肉跳，而他却依然而面不改色。
“如果王执意杀正，还请给正时间留下遗言。”加文道，然后看向了韩王的眼睛，询问，“王以为，韩与赵孰强孰弱？”
韩王架势汹汹，但是他自己内心也清楚，他是不能杀公非正的。
其一是因为他是周天子的人，杀了公非正，会让周天子有命令其余诸侯讨伐韩国的借口。
其二，如果他斩杀了公非正，日后必定再无能人异士投靠韩国。
韩王面色稍缓：“自然是赵国强上一筹。”
“那秦王玉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去攻打赵国呢？”
“更何况赵和秦国中间还隔着一个韩国，将心比心，如果大王的领土中间隔着秦国，每次前往还要向秦借道，大王还会觉得那片领土属于韩吗？”
“韩、赵本出同宗，祖上世代交好。虽近日有罅隙，但大王何必为钱帛落下个不义之名？更何况，秦王早慧异常，若非我装傻充愣远赴大周为质，恐怕此时早已惨遭不测。
公非玉连同胞长兄都能下手，何况是大王？”
加文的话掷地有声，质问更是铿锵有力。
韩王细细思过，顿时冷汗淋淋。
他看向了这个面色仍然带有稚气的少年，忽然挥手，命侍卫退下。
这个年代的君主，不论好坏，总有一个特性。
他们受“士文化”的熏陶，懂得礼贤下士，能为了国家，把自己的姿态放的很低。
韩王长长一拜，尊敬无比，又心悦诚服地说：“还请公子教我。”
*
大周历780年。
秦王玉借道伐赵，率兵出征；盟国韩竟连同赵反戈一击，秦军于阳谷关外溃不成军。
这是秦九州登基后的第一场大败，打破了他战无不胜的神话。
兵败如山倒，秦九州当机立断，率余部仓皇北逃。
秦国十四万人出征，回来的时候，竟然只剩下了三万。
而春申君率三千私军，高举“匡扶正统”之大旗，拥护公子正登基。
秦大部分兵力借调伐赵，内部守卫薄弱，秦国都城洛阳竟然一夜之间全部沦陷！
洛阳城内，坚决拥护秦王玉、宁死不从的党羽被就地斩杀。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无数平民在雨夜里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就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洛阳晚间的雨水冲洗街道，汇入洛河，竟然把整个洛河水域都染成了红色。
平明时分，这场宫变终于结束。
城头变幻大王旗。
而战败的秦九州对此一无所知。
*
秦九州满脸血污，形容狼狈，领着自己的亲兵连夜赶路。
这群人都是疲惫之师，直到进入秦国领域后，才微微松懈下来。
纵然如此，一行人仍然像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安。
“韩王这老匹夫，竟然背信弃义！枉我还以重金贿赂他。”秦九州咬牙切齿，脸上全是愤怒，“待我日后灭掉韩国，必定诛他九族，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亲人被戕害，然后削成人彘。以报今日之仇！”
在战败后，秦九州就愤怒的斩下韩王女的头颅，命人送至韩王手中。
一轮红日即将西沉，前方，就是都城洛阳了。
秦九州一路上都风声鹤唳，担心遭遇伏击，直到此时，看见洛阳巍峨的城墙，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对身侧的将士道：“命斥候前去，让守城军开门放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他秦国还在，就不愁没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
斥候的消息传回了加文的耳中。
立于城头的加文面带笑容，“终于来了。”
他和秦王玉是近亲，年岁相仿，身量也相近。
加文并不嫌弃身上的衣服被秦王穿过，直接衮服加身，雍容华贵。
主要是登基仓促，现在赶制一套也来不及。
更何况，既然能用，又何必劳民伤财？
加文伸出手臂，一边的下人恭恭敬敬地抬上了一把弓，放在了他的掌心。
这把弓乃是周天子的赏赐，叫霸王弓，极沉，重127斤，需要两名壮士才能抬起。
传闻，大周于八百年前斩黑蛟而立国。
而霸王弓的弦就是由这黑蛟的背筋做成。
就是这么一把沉重的弓箭，加文却轻而易举地拉出一个满月。
他眯起了眼，看向了地平线上出现的一队人马，淬了毒的箭尖在这群人脸上不停越过。
直到最后，锁定了一张年轻的脸。
他的眼神骤然凌冽了起来。
林暗草惊风，秦王暮引弓。
加文松开手指。
一支长箭划破云霄，其速如闪电，其声如惊雷，瞬息即至。
秦九州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甲胄缝隙穿插进咽喉的箭镞。
他的耳边响起将士的惊呼：“大王！”
“咯……咯咯……”秦九州还想说什么，然而被一箭刺穿的喉咙压根不能完成这一壮举。
可恶……
他难道不该，天命所归吗？
秦九州痛苦地捂住脖子，闭上眼，一头从马背栽了下来。
在这一刻，所有的选帝侯耳边都骤然响起了一道机械的系统音。
过去的十三年里，这道声音都不曾奏响。
科尔沁大草原上，随秋冬皱起了眉。
燕国小小的书房里，沈郗手里握着棋子，动作一顿。
晋国境内，马背上的见青山置若罔闻。
……
唯独城墙之上，加文收起了弓，惬意地勾起嘴角。
那道声音说的是——
[秦九州，出局。身份：秦王公非玉。]

第189章
王道碑上青光一闪。
一个人影从中跌落，秦九州面色苍白，环顾四周全是毫不掩饰地敌意，眼中细小的瞳孔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满是戒备。
显然，他还没从之前那十三年光阴里回过神来。
不过很快，秦九州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他站了起来，看了眼最高处的别枝，或者说，别枝身下的王座，然后默不作声地离去。他知道，自己此生都不再会和王位有所交集。
他的面色看上去苍白无比。
按理说，在幻境里一切都不过是推演出的镜花水月，然而秦九州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锤了一顿，身体里的源力都被抽空，甚至隐约伤到了本源。
秦九州离开时面色不善。
密涅瓦家族的元老看着自己后裔的背影，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秦九州被淘汰了。
但是这位元老却没想到，第二天，家族内部就传来了秦九州的死讯。死的时候晶核消融，宛如从来没有修炼过……
*
稷下学宫，墨门。
“秦王，秦九州。”一个少年摆弄着身下的木块，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我远在鲁国，都听说过这位少年诸侯王的异象，这么高调，死了活该。”
这个少年是丹舒歌，现在，他叫做墨规。乃是墨门第三代弟子，师从公输班。
丹舒歌来自波旁家族，秉承了自己原种族的习性，他有一双尤其灵巧的手，于是顿时从稷下学宫三千余门生中脱颖而出。成了墨门内部最小的弟子。
他是一只黑寡妇，擅织布。
“稷下学宫的先生们说，杀了秦九州的人是之前的秦王世子公非正。生而痴傻，之前一直神游太虚，忽然魂归来兮……”
“秦一直地处蛮夷之地，祖上靠贩马起家，一直被中原正统嘲笑，整体综合国力在诸侯国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并非毫无希望问鼎中原；不论公非正是不是选帝侯，都要解决掉他。”
加文的名字就这样列入了丹舒歌的必杀名单里。
不出片刻，一只木鹤在丹舒歌手上组装成功。
丹舒歌把自己的作业拿到了公输班的面前。
公输班有些意外，因为他昨天才给了丹舒歌图纸，不曾想这人竟然领悟的如此之快？
两人来到了峡谷最高处。
小巧的木鹤展翅高飞，腾空而起。在峡谷盘旋数米，最终稳稳落入了底下人手中。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的悟性，比你的那些师兄强不少。”公输班满意地点点头。
丹舒歌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羞赧的笑容，装的。
“我学习时间尚短，还有很多需要和师兄们学习的地方。”
公输班道：“既然如此，那就跟我学习真正的墨家机关术吧。”
墨家机关术，墨门的不传之秘。每一代只有真正的亲传弟子才可学习。
丹舒歌的心骤然跳了跳。
公输班侧过头，一脸严肃：“不过，我必须要告诉你，想学机关术，你就要跟我一同在与世隔绝的地底呆上许久，一直到你设计出能让我和你师叔师公首肯的图纸，才能离开，从此代替墨门游说君王，把我墨家学派发扬光大！你可明白？”
丹舒歌面不改色，心下喃喃：“图纸？那就造个攻城机甲吧……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
中山国放出了“得王女者得天下”的消息，然后等着大傻子来提亲。
事实证明，能成为诸侯王，傻的人还是少数。
中山国要钱没钱，要地没地，找这么个穷亲戚联姻，实在是有些想不开。
岚初岁有心施展拳脚，只是被困在深宫，有心无力，一时之间很是憋气。
于是只好每天半夜偷偷练武，争取早日突破。
在还不清楚社会风气的时候，岚初岁想过先把自己搞成交际花，然后感觉谁像选帝侯就去自荐枕席暗杀……后来他发现这样自己很容易被浸猪笼，只好作罢。
他本来还想扶持一下自己亲哥，很是勤勤恳恳教导了一阵。
慕凤资质差的惊人，面对唯一的妹妹，只能喏喏说出几声“依你”。
岚初岁横竖从他脸上看出四个大字：草包美人。
因为亲哥太弱鸡，岚初岁只好放弃了振兴中山国这一伟大理想，他这人很清醒，他明白周围的一切都是假的，从来没有对现在的亲人们投入半点感情。
既然这群人烂泥巴扶不上墙，那他也就不扶了。
中山国放出的消息，也并非所有人都不信。
楚国好巫祝之术，整体都很迷信，谁跟楚王提“唯物主义”，楚王能提着鸡毛掸子追这人两条街。
次年，楚王为自己亲子芈成求娶慕氏女。
中山王一合计，感觉自己这大闺女不去楚国。也很难嫁的更好了。
于是，十四年秋，岚初岁坐上了马车。
他嫁人了。
岚初岁唯一有些舍不得的就是这具身体的亲娘。
走之前，他对花蕊夫人道：“中山国位于腹中地带，离周半步之遥，对大周有野心的诸侯不会轻易放弃这里。如今中山国群敌环绕，中山王却不思进取，大兄也非救世之才。不出三年，中山国必亡。你早点找个地方改嫁吧。”
这句话把花蕊夫人吓得不清，然后反手就拧住了岚初岁的小脸，笑着骂道：“这话也是你能说的？大王之前让阿凤参朝政，那些点子也是你给他想的，是不是？”
岚初岁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他登上了马车。
中山国嫁女，十里红妆。
*
秋天少雨，草原上，这些游牧民族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不过金帐汗王得到了一个消息，说中山王女出嫁，远赴大楚，会途径燕国一处要塞。
这个要塞离科尔沁大草原很近。
听说这位王女出嫁时，带走了中山国的半数国库。光是运送珠宝的马车连起来就有三里长。
金帐部落最擅长打秋风，一直是草原上的最强王者。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钱帛动人心，如果能打劫到王女，今年部落都能过上一个好冬天……再加上听说这王女长的倾国倾城。
热衷中原美人的金帐汗王心动不已，决定赌上一把。
他把部落暂时交给了他的小儿子努尔哈赤，然后带着自己大儿子和六百骑兵，屠了整整一个村，埋伏在燕地。
燕国最近和齐国打的火热，边境一个小城镇失守也无暇分心，当地的豪强竟然直接选择隐瞒不报。任由金帐部落的骑兵留在了燕地。
毕竟金帐部落每年都来打秋风，大家都习惯了。反正死也轮不到自己死，这些大人们一点也不慌。
就是这种情况下，燕地有个少年横空出世。率领边境一千老弱群众，打退了势如虎狼的匈奴人，甚至直接斩杀了金帐汗王。
金帐汗王死也想不出，这个身材瘦削的少年，到底是如何穿梭于数十骑兵中，拿下他首级的。
……毕竟如今这个实际上，只剩下了八个人还会修炼。
这个少年叫白起。
王女从此地路过，掀开了帘子，声音悦耳动听：“你救了我一命，可愿随我去楚国？燕王老迈，世子善妒且多疑，并不是个好主君。但是在大楚却不一样了。
你若愿随行，我的嫁妆随你挑选。我向你许诺，三年内必让你成为楚国首将。”
沈郗看着岚初岁，毫不遮掩地翻了个白眼：“你不过是个嫁过去的宗室女。”
沈郗无不讽刺地想着，空头支票开的倒是挺漂亮，也不看自己有没有本钱兑现。
岚初岁不置可否，身边的宫女却气的面红耳赤：“你个贱民！怎么能这么和王女说话！”
她这话说完，沈郗的表情就变了。
他在这幻境里，最恨的就是这处处受掣肘的平民身份。
岚初岁当机立断地指着那宫女，道：“我把她赐于你。”
“如果你在其他地方待不下去，随时都可以来大楚找我。”
*
喜讯！金帐汗王竟然死了！大王子也死了！只剩下十四岁的小王子努尔哈赤！
这个消息如同飓风刮过了整个科尔沁大草原。
其余部落的可汗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准备瓜分金帐汗王留下的财富。
他们想的很美。
然而这些可汗却没一个人能从金帐部落回去。
随秋冬枕着他的大白狼，脚下是一排大可汗的头颅。
大白狼在他身侧，温顺的像是一只狗。
他对一边跪坐的努尔哈赤道：“我要当新一任金帐汗王，但部落的达瓦告诉我，我该杀了上一任可汗的亲属，或者把他们贬为农奴，以防死灰复燃。”
努尔哈赤低着头，一言不发。
随秋冬看着他的一张脸，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想席勋。
但是他知道，这人不会是席勋。这里只是幻境罢了。
虫族其实并没什么贞操观念，甚至都没有婚姻制度；爱情相对来说存在，只不过在整体社会环境下，都显得非常多余和奢侈。
比如随秋冬就知道，哪怕他和席勋同居，也不妨碍席勋打电话说不回家，要去配种。
随秋冬把刀递了过去，“我不想杀你。”
但是你不得不死。
努尔哈赤太像席勋，和匈奴人的长相格格不入，俊美异常。
知道他和席勋关系的人不在少数。随秋冬怕其他选帝侯看见努尔哈赤，会猜测到自己的身份。更怕自己的心神受到影响。
听到他这话，努尔哈赤沉默数秒，然后接过了刀。
他没有试图杀死随秋冬，努尔哈赤清楚，这个人根本不能用常理衡量。
随秋冬跑的比草原上最矫健的马还要快，草原上最锋利的刀也难以让他受伤。
当年，他捡回的少年，已经如此强大。
“铁木真。”努尔哈赤笑了起来，看向了随秋冬的眼眸，用蒙古语低声道，“我死后，希望你能带上我的眼珠。我想有一天，你能让我看到，科尔沁草原的牧马自由地奔跑在中原的土地上，整个天下都变成金帐部落的牧场。”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尽。
染血的短刀哐当一声掉落，面前的人再也没了声息。
随秋冬呼吸一窒，眼前闪过这么多年和他相处的画面，心里有些微微的疼。
良久，他低声回答：“我会的。”
*
秦王正登基，从农业到律法，颁布了十条新政。
秦国内部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就连人口都年年增长，按理说正是争霸天下的好时机。
但三年过去了，加文却迟迟未动。
他在等一个契机。
除此外，他还发现了一些异样。
在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里真的一滴源气也没有。
然而最近几年，却有了一些稀薄的源气在空中四溢。
这让他无端多了一些猜想。
他有一把剑，叫吞天。
他知道吞天剑的剑灵是个老魔头，在自己吞噬源气的时候总想分一杯羹。
自从加文发现了他的举动后，吞天剑灵就再也没能得手。
“源气，是从秦九州出局那天出现的。”
“王道碑……”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一只信鸽落在了窗前。
是周天子来信，正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齐国内乱。王宫大火，齐王身亡。]
而背面，写的话就多起来了。
[阿正许久不联系我，可是在忙何事？]
字体工整，却感觉有些莫名的委屈。
加文没忍住哂笑，在心里默默想着回信的腹稿。
几乎是他烧掉这张纸条的同时，加文的耳边响起了王道碑器灵的声音。
[林道，出局。身份：齐国公子姜白。]
加文闭着眼，运转起体内源气，静下心来感受，最终发现了一件事。
“果然……这里的源气含量，又浓了一些。”
他的猜测没错，王道碑在吃人。

第190章
周灵王在位第16年，齐国灭；林道淘汰。
加文记得林道也是圣阶。
和沈郗一起；道林家族一门双圣。
但从修炼水平看，林道比秦九州强不少。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个世界的源力含量顿时比原来拔高一大截。
加文自从进入这个世界后，哪怕是没有感受到源力，也从没停下修炼。
一直到林道身死，体内最后一个窍位突然被源力冲开。
他终于到了源武者一阶。
加文在这瞬间心念一动。
他的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长剑。
虽然剑灵还在沉睡，但吞天就是吞天。剑身冰冷无比，缭绕着一层血红色的煞气。
光是握着这把剑，执剑人这一刻就杂念从生，心魔四起。
他依然听到了康斯坦丁的声音。
康斯坦丁仍然在说那一句话。
加文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虽然俊俏，但是显然不是原本的长相。
“骂了这么多年，你能不能换个词吗？你这剑灵智力不太行的样子。”
于是，拿道声音顿时像是被噎住似的，停顿了。
别说，自从到这里之后，康斯坦丁已经十年没骂他了，骤然听见，还怪想念的。
加文没忍住笑了笑：“况且，现在还说我是废物，我是不认的。”
人贵有自知之明。加文觉得自己真的很不错。
他在之前的十年里，也一直以为这是一具虚假的身体，但是如今，他召唤出了本该藏在他识海内的“吞天剑”。
他低头看向了手中的剑，陷入沉思：“所以，这就是我的身体。”
“那其他选帝侯的情况，应该也一样。”
“因此，有很大概率，秦九州是真的死了。但是我难以理解，为何这里凡间的兵器能伤到一位宗师境武者的肉身？”
“是不是……现在所有人都是神念状态？”
秦王都城洛阳，有一座高楼，在上面可以眺望全王都的风景。这里不比外面世界灯红酒绿，入夜后漆黑一片，只有打更人和巡逻兵还在路上晃荡。
加文握着冰冷的剑柄，在这里站了许久。
他睁开眼，眼里的红光一闪而过。
秦九州很大可能是真的死掉了，不仅是在幻境里，更是幻境之外。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加文推翻了之前所有的计划；包括秦国三十年和平崛起的国之大计。
他在第二日召见秦国几位归顺于他的重臣。
“攻韩，攻赵。三月内，寡人要秦兵一路东进，踏破赵国都城。凡年16以上，40以下，通通收编入军队，寡人会御驾亲征。
除此外，各俊贤鼓励生育，生男定领猪肉三斤；生女领豚彘一只。诸县令俸禄翻三倍。
百姓举报贪污受贿有赏。凡有敢犯者诛三族；包庇者同罪。举报者获一成赏。还有，向天下颁布求贤令。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时任宰相的春申君大惊：“可是这样会不会引起其余诸侯警觉？万一赵、韩联合起来，向其余诸侯国求助，秦国就危险了……而且大王的求贤令一出，必定会有许多世家不满，到时候恐大王腹背受敌。”
现在官职还是世官制，一个萝卜一个坑。
加文神情平静，语气却笃信异常，“有寡人在，不会。”
几位大臣虽然觉得此举不妥，但鉴于这位少年诸侯王的威望，无人敢置喙。
他们还记得几年前秦王上位时候的场景。
这位王看上去温和有礼；然而，不听话的人，都已经成了死人。
整个秦国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17年春，秦王正率领秦师伐韩、赵。
秦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生，宛如蝗虫过境；一时被称为“秦匪”。
17年秋，秦吞并两国。
几乎是每次大战前夕，韩、赵两国的主帅，就会骤然横死在帐中，胸口的剑伤显眼异常。
后来，有人认出来了：这道剑伤来自秦王正腰侧的佩剑。
和秦临近的齐、楚两国充满戒备，并且悄悄组成联盟，防止秦军更进一步。
万幸的是，秦在吞并两国后，暂时缓下了侵略的步伐。
齐王和楚王都接待了秦国的使臣。
“我家大王和韩赵两国积怨已久，之前韩王仗着自己过去对秦王有恩，屡屡怠慢秦王。大王一怒之下才发兵。”
楚国国君不怎么相信这套说辞；对秦使态度冷淡。但是刚上位的齐王却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客客气气地把秦使送回了国。
……
几乎是和加文前后脚，随秋冬突破至二阶。
他本身是圣阶，天生和大道亲和。从刚睁开眼就在修炼，自然比加文又进一步。
随秋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收编完了科尔沁大草原上的所有部落。
并且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宣布“钦察汗国”成立。
随秋冬就是第一任汗王，又被称为草原王。
草原王的威名让整个科尔沁大草原的雄鹰都不敢在他头上盘旋。
因为建国仓促，新生的政体机构简陋无比。
然而和秦国内部一样，没人有胆子反抗随秋冬的决定。
草原上的这位暴君锋芒毕露；中原西北的这位暴君温良恭俭。
两者外在表现并不相同，但是毫无疑问，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暴君。
一日，随秋冬的哑奴端来炭火，听见他们的天可汗摸着身侧白狼的脑袋，对着窗外喃喃自语。
“是时候入主中原，让这群汉人看看什么叫上帝之鞭了。就从燕开始吧。”
……
……
岚初岁到了楚国。
他前脚刚到，后脚就传来了中山国被燕国大将白起灭国的消息。
这一年，大周无疑有两人最为闪耀。
一个是秦王正，另一个就是这位白起将军。
秦王一怒之下斩杀了国内上百名胆敢贪污受贿的士大夫，被传出了残暴的名声。
而白起杀俘三十万，屠城四座，十室九空，换来小儿夜啼闻名噤声。
联系之前的异象，以及王道碑给出的定位，岚初岁敢断定，公非正和白起都是选帝侯之一。
另外，楚国也有一位，只是不知道是谁。
“可惜了，当初遇到白起，竟然没有直接斩杀。”岚初岁一时之间很是懊悔，“不过为将之人，应该不难杀。”
中山国被灭，中山王苟延残喘，为了讨好燕王，竟然直接把慕凤送去，给燕王当了禁脔，以求燕王留他一命。
花蕊夫人悲愤无比，从城头一跃而下，以身殉国。
听闻此事，岚初岁为了表现自己柔弱无害，对着楚后掉了几滴鳄鱼泪。
一开始还是装腔作势，后来想起自己那个傻哥哥，还有柔弱的花蕊夫人，岚初岁竟然真的有些难过了。
也许是楚地的水土养人，楚王和楚后都脾性温和，心地善良；又或许是岚初岁带来的嫁妆够多；总之，两人对这位远嫁而来的王女很是爱怜。
于是同年秋，打死不想结婚的别经年被五花大绑捆进了洞房。
十里红妆，按理说应该说是喜事。
然而洞房花烛夜，两位新人却都有些相对无言。
行过合卺礼，别经年看着岚初岁艳若桃李的一张脸，缩在床角，小脸被酒气冲刷的通红。
别经年紧张地憋出了蓄谋已久的三个字：“我不举。”
一旁，岚初岁解裤腰带的动作一顿：“……哦。”
岚初岁莫名很是失落。
*
燕灭中山；和中山相邻的晋国紧张不已。
晋国的昌平君在此时提出了一个建议。
见青山对晋王道：“秦国吞并赵，至此北面和燕国接壤，晋与秦分别在燕国的东西两侧。臣认为可以用联姻的方式结为同盟。
只要燕国国君攻打晋国，到时可向秦国求助。燕国双线作战，腹背受敌，断然不会是大王的对手。”
晋王觉得见青山这主意不错，当即拍案，道：“好！”
晋王看着见青山，觉得他仪表不凡，人中龙凤，顿时满意无比，“寡人任命你为晋国国相，出使秦国！护送王女前往秦国联姻。”
见青山出行的那天，他的姑姑月姬特地前来送行。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姑姑这些年一直在深宫，也没能见你几次……”
说着说着，月姬清丽的脸上蜿蜒出两行泪痕，“我很高兴，你终于得到晋王重用；我听说秦王性格暴戾，你此行一定要多加小心。切勿惹怒秦王。”
月姬把手里的东西交代了见青山手上，“姑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马上就是中秋，这是姑姑给你做的月饼。”
见青山不太习惯别人对他好，但这个人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长辈。
他僵硬地接过，低声回答道：“多谢。”
月饼被捏成了兔子的形状，可爱无比。
从晋到秦有一段水路，见青山站在甲板上吹着风，吃着月饼，微微闭眼，遮住了眼底的锋芒。
晋王派他去秦国联姻，然而见青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去刺杀秦王。
最近两年，加文和之前的秦九州一样，没有任何掩饰的想法。
岚初岁能看出来，见青山也能看出来。
见青山不知道秦王正皮子底下到底是谁，但是这不妨碍他杀人。
他老早就想清楚了，自己不是当国君那块料。
干一行，爱一行。
还是当刺客杀了其他人，再想办法登基，比较快。
*
周灵王在位第十八年，春。
加文收到了周天子的来信。
“听闻晋国派使者前往秦，想让晋王女和你联姻。予一人听闻王女性行淑均，温婉可亲，晋国也是一方霸主。”
然后就此中断。
周天子的字迹一直都挺工整，但是这一份好像工整的有些过头。
就像是，先写了一份，然后再誊抄了一遍似的。
表面上看周天子好像赞成这门亲事，加文却莫名从上面嗅到了一点柠檬味。
他哑然失笑，提笔，回了七个字。
[敌未灭，何以家为？]
晋国的使臣在周天子来信的半个月后，就抵达了秦国。
晋国不仅派出了国相，这位国相还带来了晋王女。
要是一直把人晾着，好像也说不过去。
于是，秦王设国宴，招待了晋国来使。
酒过三巡，国相昌平君表明来意，加文的目光瞥到了末尾，王女一张脸含羞带怯。
“除此外，我们国君还为大王准备了一份厚礼，请允许霄乘上。”
昌平公名姬霄。
老实说，加文对姬霄其实并没有什么戒心。
他在这些年搜罗了很长一串名单，都是他认为可能的人选。首当其冲的旧伤燕国的白起。
见青山平日里低调的过了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象。
这个名单上，别经年的名字都比他靠前。
虽然别经年靠前并非他露出了什么马脚，而是“芈成”天生重瞳，引起了加文的注意。
但是在“姬霄”说出这句话后，加文却突然心有所感。
他的手指在酒樽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含笑道：“可。”
见青山上前两步，呈上一张燕国的舆图。
他的匕首就藏在这副舆图之下，加文却没给他图穷而匕见的机会。
加文起身上前，作势要接过地图，然后一把扣住了见青山的手腕，往自己这里一拽。
猝不及防之下，见青山藏着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到地上。
王女在这一刻面色惨白如纸，脑海里空白一片。
她完全想不出，为什么昌平公会去刺杀秦王！
然后，更让她费解的事情出现了。
秦王遭到行刺，非但不怒，反而瞬间把人扛到了肩上，健步如飞，转身离去。
昌平公姬霄挣扎未果，停止反抗，被扛走时宛如一个麻袋。
大臣“护驾”的吼叫声顿时卡在嗓子眼，满殿人马面面相觑。
春申君不愧是秦国国相，见多识广，无比淡定：“小事，先吃饭。”
秦王的异象他最清楚，世界上恐怕没人能伤到公非正。
*
秦王寝宫。
鬼知道加文到底什么时候放了几个铁笼子在自己寝宫。每个笼子栏杆都有手腕粗。
加文根据自己的修炼水平、以及现在源气浓度推断，此时修为最高的选帝侯顶了天两阶。
所以，他派人打造了这些铁笼。
秦王好观虎斗，不是什么秘密。
工匠还以为加文要这些铁笼是为了关老虎，也没有人提出质疑。
等其他人修炼到三四阶，这些铁笼子就没啥用了，关不住。
他打断昌平公的胳膊和腿，干脆利落地把人丢进去。
锁好，钥匙也放在了一边。
因为打铁不易，笼子不大，空间只能让一只大老虎站起。
身高八尺有余而容貌昳丽的昌平公只好缩成一团。
要是忽略氛围，这里看上去就很像什么小黑屋PLAY……
加文搬了个凳子在一边坐下。盯着笼子里的人，琢磨片刻，问了句：“见青山？”
现实里见青山生的平平无奇，在这里却是一副芝兰玉树似的的好相貌。
否认并没有意义，见青山点头，只是有些茫然地想着为什么对方为什么不杀他。
“我，加文。”加文喝了一口茶，“手断了疼吗？疼我给你找点麻醉药。”
加文暂时没有治好他的打算。
他怕一不注意就被见青山偷袭，很划不来。
见青山欲言又止：“……”
看这话说的，您打断腿和胳膊的时候心里没数吗？
虽然见青山没有说话，但是加文依然丢了一瓶麻醉药进去。
见青山十分缓慢的给自己涂药，也难为他痛成这样还面不改色，只是手有点抖。
加文只是占了体内源气比见青山多几成的便宜。
见青山小时候在矿场挖矿，这具身体损伤的厉害，最近几年才养好开始修炼。
“你为什么不杀我？”见青山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加文说出了一句十分矛盾的话：“因为我怕你真死了。”
并非他对见青山有什么特殊感情。
而是这里每死一个人，就代表王道碑会变强一成。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到最后。
靠王道碑滋养出来的选帝侯，真的能战胜王道碑吗？
见青山的表情充满疑惑。
加文询问：“之前的选帝侯会死吗？”
见青山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虽然选帝侯战都是不传之秘，但是你出身莫斯利安家族，祖上也出过王虫，对选帝侯之战的内容，应该比我了解吧？”加文搬了个凳子，坐在一边，“以前会有这种剥夺所有人源力的情况吗？”
见青山在慎重长考后，给出了回答：“没有。”
这个真没有。虽然以前也有选帝侯死亡的情况，然而并不存在这种“相对公平”的战局。
一味追求公平反而是不公平。有些人靠努力获得今天的成就，难道要为了顾及其余废物就通通抹杀吗？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加文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小傻瓜一样慈爱：“我就直说吧。我怀疑王道碑的器灵想夺舍。”
几乎是在他对见青山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沉寂许久的王道碑，突然发出了声音。
[鲁灭梁国。选帝侯战进入第二阶段，开启春秋五霸模式。各选帝侯可用军功积分兑换源力。]
王道碑的声音依然机械无比。
虫族进入军队后，但凡获胜，身上就会有军功积分。
更别提，这一次选帝侯里，随秋冬还是虫族境内排名第五的将军。
……
加文转头，问见青山：“你身上有军功吗？”
见青山点了点头，“有。”
说罢，见青山补充了一句：“雌虫成年后有强制兵役，基本所有人都有。”
哪怕是战败，只要杀了几个人头，也会有积分。
“我没有。”加文神情里全是肃然，他冷笑道，“所以，它是想给你们开挂，然后来杀我。”
王道碑的举动证明了一件事。
他的猜测是对的。王道碑滋生出的器灵，已经有了人类的情感。
有情绪就会有欲.望，就会有野心。
除此之外，它还在暗中监控各位选帝侯。

第191章
在王道碑器灵的声音响起后，别经年第一时间就觉得这个器灵在针对他。
他是所有选帝侯当中年龄最小的那个。
小到才当了三年兵就要被赶过来竞争选帝侯。
他拿着所剩无几的军功兑换了源力，一股暖流顿时从心口蔓延到了四肢。
别经年试了试，发现自己只是比寻常青壮强大许多，但依旧远远达不到源武者一阶的水平。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岚初岁倒是比他好一些，但也只是刚刚到了一阶。
他的之前十几年在中山王的掌控之下，生活不太自由，每天都只能大半夜偷偷修炼，进度显然赶不上旁人。
“也不知道随秋冬会是何等恐怕的进度……”岚初岁有些头疼。
就在两人完婚的冬天，楚王偶感风寒，去了。
别经年就这么一脸懵逼地成为了楚王。
次年，楚王上朝的朝歌殿多了一张帘幕，还多了一把椅子。
楚王后垂帘听政。
*
加文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用来确认了见青山对他无害。
这两个月时间里，两人同吃同住。加文对着见青山露出了无数破绽，像是一只露出柔软的肚皮去勾引两脚兽的大猫猫。
见青山因此看的很是手痒，但他忍住了。
秦国境内不知何时起，竟流传出了“秦王好男色”的流言，从晋国远道而来的“昌平君”宛如妲己在世，引得春申君频频皱眉。
一般来说，流言的当事人总是最后一个知情人。
加文并不知道自己的桃色绯闻已经传遍了大周，还在研究着到底要怎么对抗王道碑。
他得到了消息，鲁国有一名士大夫，叫墨规。
墨规被人尊称为墨大家，乃是稷下学宫墨门的传人，擅长机关术。鲁王依靠墨规制造的“木甲人”，攻下了梁国的都城。
加文也从旁人那得到了木甲人的示意图，这木甲人身高数米，宛如高达。据说驾驶者可在战场上以一敌百！很是不俗。
他和见青山对着选帝侯GPS一合计，觉得墨规显然也是一名参赛选手。
于是，加文交给见青山一个光荣的任务。
“你去把他带回来吧。”加文说，“虽然不知道墨规真身是谁。但现在我们的对手都是王道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过，他如果执迷不悟，倒也不用留情。”
见青山沉默地点点头。
杀人，他很擅长。
事不宜迟。计划确定后，平明时分，加文就踏上了给见青山送行的路。
他一直把人送到了洛阳城外。
现在正是初春，路边已经有了柳叶，白雪却嫌春色稍晚，打着旋飘落，有些飘落在他的发上，很快变成微微湿润的水汽。
加文坐在马背上，对见青山道：“多加小心，你的命最重要。等等——”
他翻身下马，折下了一段柳枝，递给了马车里的见青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应是送别。
见青山却没有接过。
他可以收下月姬的东西，但是没办法收下加文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段柳枝。
见青山放下了车帘，低声回了一句：“不必。”
*
周灵王在位第十九年，秋。
大燕边境，汉人和匈奴人在此僵持不下。
自从遇到“白起”后，随秋冬入主中原的进度就变的进度缓慢无比。
这位燕国大将神出鬼没，用兵如神，多次以少胜多，击退匈奴骑兵。
随秋冬再能打，却屡屡在白起的阵法中迷失方向，连敌军位置在哪都找不到。
钦察汗国损失惨重。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冬天了，随秋冬明白，那时并不利于匈奴骑兵行军。
随秋冬沉思后，清点完粮草，和这次东侵的收获，挥鞭，做出了决定：“先回科尔沁过冬，明年再来！”
仓促建立的钦察汗国还是太弱。
他得好好调.教一阵子。
更何况，再等一段日子，随秋冬就能到三阶。
到时候他会刀枪不入，力能扛鼎，速如风雷；在这个世界里，说是举世无敌也不为过。
随秋冬思考片刻，继续道：“本王在域外也听过燕王善妒之名，放出消息，就说本王很欣赏白起，若他投靠本王，我赐他王位，可和我共享半壁江山！”
他身边的匈奴人表情激动：“为什么要平白让汉人分去半边江山？”
随秋冬没忍住抽了他一下：“离间计懂不懂？！脑子呢！”
燕王善妒，虽有才，但是和其他自以为聪明的人一样，心下多疑。
不管白起到底会不会答应，燕王在心里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随秋冬策马扬鞭，回头看了一眼朝霞笼罩之下的燕国城池。
等他卷土重来之日，就是大燕亡国之时。
*
加文送走了见青山，不出几日，就收到了春申君病重的消息。
这位老臣他作为心腹用了许多年，而春申君也终于到达寿命尽头。
身为一方霸主，加文换上了常服，来到春申君家中，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晚辈去见年迈的长辈。
“外公……”他握住了春申君的手。
“我有心继续辅佐大王……奈何……有心无力。”春申君卧病不起，看着他，突然老泪纵横，“其实大王……早就不是我那傻外孙吧？”
春申君并不傻。从加文表现出的异象来看，他已经有了猜测。
他也并非真的想要一个结果。
“哪怕大王并非公非正，能辅佐你，都是老臣的幸运。待到王师北定中原日，还请大王烧封信，告诉臣。”
“王信任老臣，从不疑心。让臣以老迈之躯，能一展当年宏愿。臣此生能辅佐大王，无憾矣。”
春申君闭上眼，含笑九泉。
因为国相逝世，这一年的冬天，加文过的忙忙碌碌。
春申君走后，他操持完丧事，又要和新的国相磨合许久。
新相是春申君的学生李斯，大概因为年轻，显得才思有余，稳重不足。
等加文回过神的时候，才骤然想起，他似乎已经许久没收到周天子的信件。
再掐指一算，周天子如今已经四十一岁高龄。在人均寿命35岁的乱世，已经算是“大龄人士”。
加文不禁有些心慌，赶忙捎了一封信，给天子请安。
足足一月后，加文才收到了周天子的回信。
周天子以长辈的姿态，在信里写满了教诲，劝加文不要耽于情爱，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加文有些懵。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世界迟早会离去，别说情情爱爱了，就连对亲人的感情都很淡薄。
他给出的感情吝啬无比，就连对天子，也只有那么一丁点。
虽然不知原因，但是加文依然恭恭敬敬回了一句：“臣谨诺。”
一月之后，周天子收到回信，联想起最近听说的“昌平君姬霄被贬斥”的消息，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满意。
果然，公非正还是听他的话。
这样很好。
*
在秦国度过春申君离去后那段适应期后，秦国的利剑再次挥向其余诸侯国。
这一次，它选择的对象，是楚国。
楚和齐如今都紧邻秦国，齐王无能；但楚国换了新王以后，颁布多条新政，蒸蒸日上，隐约有一飞冲天之势。
再等楚国发育下去，那不就平白给自己找竞争对手？
周灵王在位第20年，春。
秦以大楚无礼于周天子的借口，秦王率兵伐楚。
秦国在收编完韩国和赵国后，俨然超越燕国，成了大周西侧最强诸侯国。
秦军一路势如破竹，仅仅耗费一个月，就攻打到了大楚的王都外。
一直战无不胜的秦军，却在楚国长安城外，遇到了第一次败北。
楚国人民上下一心，守着长安古城，无所不用其极，竟然还真的把秦兵拦住了！
长安城墙高二十多米，难以架设登天梯攻城，而城墙上的楚国士兵箭术高超，井然有序，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
半夜，加文巡视着哀嚎一片的秦军营帐，眉头紧锁。
楚国好巫祝之术，加文一直都清楚，但是没想到大楚竟然先一步研究出了火石；除此外用毒也极其厉害。
秦兵的水源地被污染，不少人上吐下泻，虽然秦军身体素质强悍，不至于死亡，但一个个也面如菜色。还有不少人被火石炸伤。
秦国大将前来请示，询问是否退兵。
加文冷笑了一声：“为何要退？他们自己不喝水吗？更何况之前连破16城也没遇到火石，肯定是楚国还没办法批量生产，存货不会太多。寡人对火石制造之法势在必得！
我大秦三十万兵马，还会怕这区区三万人？
——寡人倒要看看，看是谁先耗死谁！”
谁料，这一耗。就是三个月。
*
楚国的都城长安被秦军团团围住，外面攻不进来，里面的人却也只能死耗着。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楚国的士大夫们再也顾不得敛财，纷纷放开了自己的粮仓；战士走上前线，抵御秦兵，老弱妇孺们就留在后方种植粮食蔬果，为自己的国家贡献一点绵薄之力。
只是长安城内哪来那么多地？
王城内，不知推平多少宫殿，改造成农田。
贵族尚且如此，平民家更是里连阳台都没放过，种上植株，聊胜于无。
平日里端着的楚国巫祝也走下神坛，亲自指导起了耕作；有些则上了前线当军医。
然而这也避免不了一件事。在恐怖的内耗之下，长安的粮仓依然一日比一日空旷。
三个月后，就连王宫都没了什么余粮。
路边的树皮几乎都要被啃下。
金银财宝、古董字画；在这个时候还没一碗粟米有吸引力。
王和大臣们一天只能吃上两顿，王宫都尚且如此，平头百姓家几乎要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一个楚人说出“投降”两个字。
他们因饥饿而乏力，但眼神却从未没有这么亮过。
宁做饿死鬼，不当亡国奴。
*
在楚国危亡之际，岚初岁的礼服比任何时候都华美隆重。
他在这时候已经顾不上爱美的天性，而是用这样的方式彰显这个千年古国最后的气度。
除此外还有一个原因，穿上华服后，岚初岁异常耀眼夺目，哪怕是不用靠近，周围人都能知道他是楚王后。
这无疑是在告诉守着城的所有楚人：他们的大王还没有放弃，不会放弃故土，更不会放弃这些百姓，整个王室誓与楚国共存亡。
他亲自上了城墙督战。
这座古城的城墙伤痕累累，远不如他嫁过来时候巍峨。
岚初岁凭栏跳跃，声音清脆动人：“四年前，我从中山远嫁而来。中山很小，很穷。我每路过楚国一个城池，都在想，是不是已经到了楚国王城长安。因为楚国的每一座城，都比中山的王城漂亮整齐太多。”
“直到我真正见到了长安。护城河宽广的需要大船来引渡，一眼望去都看不见城墙的尽头。到底是多少代楚国人日以继夜，才造就了这样一座伟大的城邦？”
万里江山，好景如梦。
不应被他们这代楚人辜负。
当天夜里，秦军再一次攻城，来势汹汹。别经年都换上了战甲，充当起守城军。
这一仗就打了三天三夜，身为总指挥，岚初岁没敢合过眼。
当秦军如同潮水一样退却后，岚初岁的眼前就骤然一黑。
别经年都还没从敌人退兵的喜悦里回过神，站在他身侧的岚初岁突然一头栽倒在自己身上。
别经年心慌张无比，抱着人就急急忙忙往军医那里跑去。
他连泪都要流不出来了，却第一次发现他的王后原来都已经瘦成这样。
他恍然间想到岚初岁和他同龄，今年也不过二十。
巫祝在谨慎地诊断后，告诉别经年，王后只是太累，需要静养。
躺在床上的岚初岁眉头紧皱，面色惨淡如纸。
当天夜里，别经年站在城墙边的瞭望塔上，极目远眺，护城河外的平原上，尽是驻扎的秦兵。
秦军仍然不准备退兵，但马上就快到冬天。
冬天，就再也种不出一点粮食，长安城内的士兵和百姓都会更加难熬。
别经年听到了四面传来的楚歌声。
他突然特别想哭。
别经年转过头，看向了他从小到大的老师，楚国士大夫正则君。
“整个大楚还剩三万士兵，楚国只剩下了长安和丹阳两座城池。秦兵围困此地已经三个月，两城都已经弹尽粮绝……”
正则君这段时间也消瘦的厉害，但一双眼睛却仍然晶亮：“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大楚不会亡……只要等到齐王燕王的支援，必能击退秦军！”
正则君至今还在期待着齐燕的援军。
事实上，四个月前，楚国就派出了使臣向齐燕求助。
齐国大王避而不谈。
燕国的王则是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说听闻楚王后“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酥.胸斜抱天边月，玉手轻弹水面冰。惊才绝艳，举世无双。”。
别经年虽然不算男人，但他没蠢到连燕王的言下之意都听不出来。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别经年却在这一刻，拔出腰侧长剑，斩下了燕国来使的项上人头。
所以，不管是齐还是燕，都不会来救援。
别经年的笑容苦涩异常：“先生……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为君王卷土来？”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长安的城墙上，一夜之间偷偷挂起了白旗。
楚王派正则君递上了降书，愿归顺于大秦，唯一的要求是“秦兵勿伤百姓一人”。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秦将却对着正则君拍案冷笑：“楚国士兵伤我大秦士兵这么多人，不杀难解心头之恨！一个亡国奴，还有什么资格和我大秦谈条件？”
加文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寡人答应你。”
虽然加文也看出来了，楚国早就是强弩之弓，下次攻城，楚国必亡。
但是在这一刻，他愿意给楚国人一点尊重。
这是很可敬的对手。
“秦王英雄盖世，想必不会欺我这种老叟。”
正则君得到了秦王的承诺，长叩首一谢拜，脚步蹒跚地向别经年复命。
君臣两人相顾无言，别经年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是喜事啊，先生。”
正则君解下了头上的官帽，还给了别经年。
他出了王宫，用双腿丈量过大楚的千年王城每一寸土地后，含泪自投汨罗江。
在王城内的别经年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深深闭上眼，然后颤着嗓子说：“那就把王叔厚葬吧。”
正则君是他父亲的亲弟弟。
长安城内哭声一片。城门缓缓打开。
加文骑着战马，身穿战甲，面容冷峻，位于整支队伍的最前列。
他看着这些楚国人，一个个骨瘦如柴，人不人，鬼不鬼，看向他的眼神却又全是怨恨。
队列旁，跪着的一个小孩突然站了起来，重重地朝他扔了一块石头。
小孩怕的厉害，眼眶通红，却大声叫道：“我、和你，你拼了！”
说完，就直直地跨过了人群，张牙舞爪冲了上来。
他的腿瘦的像是两截木棍，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
就是这么一个少年，竟然也想和秦王拼命？
站在加文身侧的亲卫在此时拔出了长剑，眼见就要朝这少年刺去。
秦兵各个都膘肥体壮，威武不凡，长期处于饥饿的少年又怎么可能是对手？
加文却在此时拔出了剑，挡下了亲卫这一剑。
亲卫很是意外，一时之间，竟然让这少年近了秦王身。
但是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加文提起少年的衣襟，重重丢回了人群之中。
少年摔在地上，浑身剧痛，眼泪模糊的连面前的景象都看不清，却依然朝天挥着手臂，执拗地哭着、叫着：“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可怜又可笑。
“大王……”亲卫皱起了眉。
“寡人答应过楚王，不伤百姓一人。”加文提了提缰绳，看了眼跌坐在地上嚎哭不止的楚国人，收回视线，“走吧。”
*
别经年站在桌前，身着平日里祭拜先祖才能穿的衮服，提笔，写着罪己诏。
这是他平日里上朝的宫殿，此刻却一个外人也无。
宫女太监都全被遣散，士大夫们各自回家。不知多少楚国公卿，在这一刻做出和正则君同样的选择。
别经年让宫女们带上了王后，一起趁乱逃走。
岚初岁又不是楚人，只是嫁过来的而已，留着一起等死干啥？
不曾想，他的罪己诏写了一半，秦兵未至，殿门外却有一人跨过了门槛，款款走来。
别经年抬头一看，没忍住缩了一下脖子。
“你……你醒了啊。”他呶呶说，“我不是已经让人把你送出去了吗？”
岚初岁提着石榴裙，对别经年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说着：“大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岚初岁看上去真的很生气。
他那么傲的一个人，竟然在这种时候眼眶都红了。
别经年其实也能理解，他当了三年楚王，连国库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全是岚初岁在一手打理。
如果把楚国比作一个公司，那他就是只出本钱的董事长，岚初岁才是那个辛辛苦苦打天下的总经理。
结果董事长有一天，趁着他重伤昏迷的时候，把整个公司拱手相送。
别经年有些茫然地想着，他是错了吗？
这里的一切当然是假的，可是又太真了。
你看这楚国的百姓，叫他一声大王。
他无能，没办法拦下秦军，难道要看着他们前赴后继毫无意义的死去？
给谁当臣民不都是当臣民。人活着就行，改朝换代当个秦民也没什么不好。
别经年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这些年辛苦王后了……是寡人无能，连累了王后。”
“不过你为什么还不走呢？”
岚初岁在一边坐下，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要杀秦王。”
别经年心说这哪能啊，也不知道公非正修炼到几阶了，慕凰身高一米六都没，这不是找死吗？
但是他却没阻止。
别经年当了这么多年诸侯王，好歹也知道其他诸侯国破家亡后，妻女是什么下场。
她要杀秦王就杀吧，也许死了后还不用受苦，下辈子又是漂漂亮亮的小公主。
于是，别经年把岚初岁拦腰抱起，放在了自己腿上，笑着说：“既然如此，那王后就来看看我这罪己诏，写的怎么样？”
*
秦兵将整个王城围的水泄不通。
楚王宫内，加文持剑，缓缓向朝歌殿走去。
殿内，生有重瞳的楚王和王后并排而坐，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别经年解下了头顶的王冠，捧着罪己诏朝秦王走去。
第一次当亡国奴，别经年不是很有经验，走到秦王面前，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跪下。
就在这时，他低头看见了秦王腰侧的佩剑。
……
别经年的眼睛顿时直勾勾的发亮。
这把剑他认识，是加文的佩剑。
秦王正的脸依然杀气腾腾，楚王却在这瞬间倒吸一口气，丢开了罪己诏，哭着扑上前去。
加文下意识地想要把人踹走，谁料别经年在这一刻格外的眼疾手快，瞬间抱住了他的大腿。
别经年扯着他衣摆，开始嚎了起来：“大侄子！！我终于找到你了大侄子！是我啊，别经年！”
加文：？？？
震惊同样在岚初岁的脸上一闪而过。
对不起，别经年真的……太废物了。
岚初岁是真的没看出来，“芈成”竟然不是原世界土著，而是一位选帝侯！
岚初岁的眼前骤然出现了别经年的模样：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栗色卷毛。
加文也很意外：“……别经年？”
别经年狠狠点了点头。
其实别枝之前让他照看点加文，奈何时势造英雄。别经年发现别枝的请求好像在这一刻不太现实。
加文收回了剑，脑仁一阵发疼：“你先起来，成何体统。”
别经年从善如流起身。
其实之前他也很是忐忑，不知道加文会不会搭理他这段塑料叔侄情。
毕竟别经年虽然没什么竞争的念头，但是竞争对手还是杀一个少一个比较好。
没想到这人看上去冷心冷肺，实际上竟然是如此重情义之人！
别经年拉过了一边的岚初岁，顾不得岚初岁会不会有什么怀疑了。
他眼巴巴地望着加文：“大侄子，可以商量一件事吗？我老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这具身体的老婆，她脾气差架子还大，从小到大都是娇惯着长大，吃不得苦。
杀了我没事，我不记仇，等出去我们还是一家人。但是在这里你能继续养着她吗？”
岚初岁心情十分复杂：“你撒手。”
别经年以为慕凰还没放弃杀秦王的念头，顿时苦口婆心劝说道：“秦王真的是我大侄子，我没诓你，你放心，我死之后他肯定会照顾你的。”
说完，别经年抓的更用力了。
岚初岁挣脱未果，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脑子骤然一热：“我他妈是岚初岁！给我放手！”
别经年：“……？？？”

第192章
岚初岁很后悔。
最后悔的就是自己脑子一热，竟然暴露了自己身份。
现在不仅行刺大计落空，还被关在了笼子里。
因为别经年拿自己项上人头做担保，他的待遇比见青山好一点，没有被打断腿。
笼子外，别经年剥着荔枝，苦口婆心地劝他：“你想想，从你嫁给我的时候开始算，辛辛苦苦在楚国打了三年工，你快乐吗？
而且王道碑的要求你都听到了，第一要杀死其他选帝侯；第二要称帝。
你说这个破环境，你没唧唧。你打算怎么称帝？再嫁一个诸侯王然后垂帘听政吗？”
“我们先不说绿不绿的问题，你看这种情况下你还有机会嫁人吗？就算嫁了，你以为所有人都跟我脾气一样好吗？”
虽然加文已经给他们说过王道碑的异常，然而岚初岁至今没有放弃成为一代女帝的计划。
别经年只好自告奋勇接下了劝降岚初岁的任务。
主要是，他怕万一王道碑真的有异常，那岚初岁也就没了。
“而且就算赢了，以后当了王虫，又要处理上下关系，又要行军打仗，还要搞办公室政治。你说累不累？
我从小就在别枝身边长大，我叔一天只睡三小时，还因为沉迷政务错过了适龄生育期，现在膝下连个孩子都没有。
同龄人都在颐养天年，他还在为国事操劳。你说这种高级社畜有什么好的？”
岚初岁握着栏杆，怒极反笑：“……你滚不滚？”
按道理说他应该滚的。
但别经年剥开了荔枝壳，露出里面水汪汪的果肉，在岚初岁面前晃了晃：“乖啊，吃荔枝吗？”
楚国山阴盛产荔枝，王后嫁过来后很是喜爱。别经年为此专门修了一条官道，在每年七八月份用来运输荔枝给岚初岁。
岚初岁可以不想见到他，但是肯定不会不想吃荔枝。
虫族不以食物维生，因此味觉退化的厉害，能品尝出味道的时刻极少。
果不其然，岚初岁不是很有出息、但是又十分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吃。”
一个月后，秦国境内多了一位女相，还有一位三闾大夫。
这位女相容貌昳丽，长的比之前的昌平君还祸国殃民。往朝廷上一站，满朝文武大臣都难以挪开眼。
别经年这个前楚王，现三闾大夫站在她身后，被衬的黯淡无光。不过他也不过是来监督岚初岁罢了，倒也不是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李斯看岚初岁不太顺眼，没忍住规劝加文，道：“慕凰此人，虽然身怀大才，但却是敌国王后；大王不可不防……更何况她一介女流，实在是不成体统。”
加文笑着回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国相不必多言。”
楚王和楚后在秦朝廷当官的消息传出去后，招来许多楚民破口大骂，却也有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秦王连楚国王、后都不杀，想来也不会对百姓动手动脚。
乱世中，除却一些野心家的政治抱负；大多数平民，也不过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活下去罢了。
*
这个世界道路闭塞，交通不便。
见青山一走就是整整一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回来那天，秦国的王城正好下起第一场雪。
见青山不辱使命，成功把丹舒歌带了回来。
只是牺牲有些大。
若非他拿着加文当初给的信物，王宫内的守卫简直不敢放行。
就连加文看见他的时候，也没忍住骤然一惊。
月姬能以罪臣之妹的身份受到晋王宠幸，是因为她有一幅好相貌；而晋国的昌平君则被人夸过“肖似其姑”，长的自然不差。
但如今，见青山毁容了，一张脸宛如恶鬼，能止小儿啼哭。
“你这是……？”
见青山垂下了头颅，坐在一边：“丹舒歌被鲁王囚禁于王宫内，防备严密。
鲁、晋两国世代交好，鲁王曾经见过我，所以我自毁容貌混进了王城内。花了一月有余才接近了丹舒歌，把他带了回来。”
鲁国王宫内的侍卫被称作“金吾卫”，都是家世清白的士大夫后人。
见青山没有身份，而一个正常男人，要怎么样才能混入王城？
加文有些不敢想。
他盯着见青山古井无波的一张脸，轻叹一声：“辛苦了。”
也多亏这里只是幻境。等出去后，见青山又是一个全须全尾的人。
见青山微微颔首：“幸不辱命。”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没什么好可惜的。
鲁王忌惮于丹舒歌的野心，又垂涎于他掌握的机关术，更怕他投靠别人，让其他人得到机关术；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丹舒歌信任他，用药把人迷晕，然后砍下丹舒歌的一双腿，又挑断手筋，囚禁在鲁国王宫内。
这些事情发生在王道碑说“可以用军功兑换源力”之前。
那时候丹舒歌只是比寻常青壮强一点。
丹舒歌不良于行，手不能提；心里满是仇恨，过的生不如死；他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和他制造出的工具一起，被鲁王压榨着剩余价值。
若非他还想亲自杀了鲁王，恐怕早就抹脖子去了。
丹舒歌坐在轮椅上，面色很是阴沉：“我可以归顺于你，但是日后，我希望你把鲁国国君留给我。”
他有千万种方法让鲁王生不如死，只有这样，才能报今日仇。
见青山在路上也曾告诉过他王道碑的阴谋。
丹舒歌没有不信，但也不曾全信。
自从被鲁王背叛后，他已经不想相信任何人。
他手脚皆废，少年时能做出最灵巧的机关，如今连筷子都拿不稳。
丹舒歌已经丧失了竞争力。不论是加文、或者是别人登基，对他来说都没有影响。
加文向他保证：“三年内，秦国的战马必定踏平鲁国都城。”
丹舒歌心下哂笑，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可以。”
*
加文试图把吞天剑的剑灵召唤出来。
但自己不过刚到二阶，体内源气稀薄无比，想要完成这一壮举显然有些困难。
吞天剑是剑灵；王道碑是器灵。两者形态不尽相同，但是总归都是圣兵诞生的圣灵。
吞天剑灵见多识广，也许知道王道碑的器灵究竟藏在何处。
加文好歹也先后摸过两把圣兵，再加上集思广益（主要是从岚初岁那里集思广益），了解到一些圣灵的辛密；他已经对目前所在的世界有了大概了解。
在选帝侯们放入选帝侯令的时候，就自动同意了王道碑的规则。
在这里，王道碑器灵是绝对的主宰；相当于“道”和“规则”，或者游戏里的“管理员”。
这个沙盘世界，是王道碑器灵一手构建。目的就是吞噬诸位选帝侯的源力，最终完成夺舍。
器灵本身也不能脱离沙盘世界。
也就是说，它一定就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加文的面前骤然一闪而过的周天子的脸。
“……”
加文摸着吞天剑，陷入迟疑。
出于某些原因，加文其实不太想相信这个推测。但……
“如果器灵自己不想暴露，那最好的方法就是等着选帝侯主动去找到他。”
选帝侯战获胜条件——
第一，杀死其余选帝侯。
第二，登基为帝。
“……那为何，周天子长着一张除夕的脸？难道它早就认定我会赢？那未免过于抬举我。”
哪怕是在外界，赌加文胜的人也没几个。
想不通这个问题，加文也就不想了。
反正现在连中原都还没统一，操心其他事情未免太早。
“这个世界，还剩下随秋冬和沈郗在外。”
根据上个月位置的显示，这两人一个在科尔沁大草原，一个在燕国。
加文已经对两人的身份有了推测。
他站在整个大周的舆图前，轻念出了两个名字：“铁木真，白起。”
传闻钦察汗国的天可汗铁木真宛如铜人，刀枪不入；纵横学派传人、燕国大将白起用兵如神，身轻如燕，可凭空登上城门。
*
秦王宫内，五位选帝侯聚在了一起。商讨如何把剩下两人说服。
丹舒歌道：“沈郗本来是我亲叔叔，虽然已经叛离波旁家族，但我对他有些了解，他本人天生反骨……恐怕很难游说。哪怕是表面上相信，指不定背后也想着反将一军。”
“而随秋冬现实里本身就是将军，身上积累的军功分数量恐怖……王道碑允许兑换源力，他的修为境界恐怕远超于我们。难以降服。”岚初岁神情不太乐观。
见青山嗓子疼，用手比划了两下，不再言语。
别经年：“岚初岁说的对。”
“王道碑允许兑换源力……”这本来是加文早就知道的事情，然而在这一刻，他的神情却有些怔然。
加文突然猛的一拍桌子，骤然站了起来——
“身为器灵，他可以提供军功让选帝侯兑换源力。为何不直接对其他人灌顶？”
“也就是说——这里肯定也有它不能违背的规则！身为器灵，就像是人工智能AI，它本身也受到源代码约束，不能直接干预赛程。只能用相对公平的手段影响赛况。”
“而在这个世界里，根据我们的了解，‘它’自己也有固定形体，不会变换。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室内灯火通明，加文目光沉沉：“现在我们这里已经有五人；我猜，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它’很快就会出现，用自己的方式干预比赛。”
*
随秋冬去年冬天放话，说“白起如若愿意归顺钦察汗国，愿以半壁江山拱手相送。”
他使出的离间计，虽然没有当即作效，但是终归在燕王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白起现在看上去是忠于他，但是真的会一直忠于他吗？
更何况，虽然远在燕国王都，白起“屠城”与“杀俘”的凶名却依然传到了燕王耳边。
这种人间兵器实在是过于凶残。
燕王老迈，不日就将传位于燕国世子，世子年轻而软弱，燕王并不认为自己儿子能降服白起。
但另一方面，白起的确对燕有大功……
就在燕王犹豫不决之时，燕太子丹呈上了一封书信。
这封信来自大周的王城。
信上说，周天子很赏识白起，同时认为燕王狼子野心，早有不臣之心。他许诺，只要白起杀死燕王，周天子就让他下令，封他为新的诸侯王，燕国就是他的封地。
这封信的末尾，那位大太监还写到：[老奴本是燕人，实在不忍故国灭亡。故暗中派人送来此信。我无颜见天子。信与不信皆在大王一念之间。]
“……可信吗？”燕王看向了太子丹。
太子丹沉默数刻，道：“陛下身边的大公公名为开阳，的确是燕人。”
*
一日，沈郗刚拿下一城，就收到了战报，燕王召他回京，说有要事相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奈何这份战报的末尾，提到了他那位嫂嫂，言下之意很是威胁。
自从白起成为燕国大将后，燕王就让太子丹娶了这位寡妇，在王府内好生供养。
即是尊敬白起，也是威胁。
沈郗看着战报，微微挑了挑眉：“先生说的没错，王孟女果然克我。”
他和王孟女相依为命二十多年，的确没办法狠下心不管那位小妇人。
不过沈郗也想的很清楚。
“杯酒释兵权？也不看我答不答应。”沈郗冷笑道，“正好，我也该称王了。”
他烧了那封战令，召集了手下的大将。
“我前日收到了燕王的命令。他说认为你们贪污军饷，命令我杀了你们。”沈郗表情悲痛而犹豫，“我是燕将，不能不听王命。但你们都是我的袍泽，我实在于心不忍……
还请诸位就此离去。我独自一人回燕都向大王复命。”
“白起”自己都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手底下的将军虽然骁勇善战，但手上也的确不太干净。
沈郗此言一出，军营内顿时群情激愤！
沈郗安排好的心腹在此时大喊：“我们反了吧，燕国一半领土都是我们打下来的！干什么要受燕王这种鸟气？”
将领们一拍桌子，面红耳赤大声附和道：“反！反他娘的！”
十万军马就这么浩浩荡荡，一路从南打向北方燕国王城。
当这把尖锐的凶兵挥刀斩向自己主人的时候，也是不由分说的锋利！
潼关城破，嘉峪城破，武陵城破……
这队兵马一路兵临城下。
哪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根。
燕王听此变故，数了数两方人手，面色大变，一口气没上来，去了。
留了个残破河山。
父王都不在，自己又能成什么事儿？——太子丹一合计，哭哭唧唧跟着抹了脖子。
也算是殉了苍生社稷。
燕国的士大夫打开王城大门，卸下官帽，跪地相迎。
沈郗身骑白马，副官扯下一面黄旗，披在他的身上，在这一刻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九五至尊。
他黄袍加身，被拥护着，一直到了燕国王宫内。
春风得意马蹄疾，他的脸上是掩盖不了的张狂的笑意。
沈郗一直到了燕国朝堂外，他翻身下马，远远就看到了一个人影子。
王孟女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被他亲卫用长戟拦下。
沈郗在此时出声：“让她过来。”
王孟女脸上全是血污。
她走到了沈郗面前，哭的腿都软了，还不忘用力捶着他的胸膛：“你个臭小子，吓死你嫂嫂了！”
沈郗微微蹙眉，伸出手，扶住了王孟女的手臂：“是我的不是。”
王孟女低头理着自己发梢，语气悲伤无比：“你怎么……就反了呢？你……燕王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反了呢……太子丹听说你到了王城外，提剑杀了慎儿，若非我跑的快，现在人也要没了……我的慎儿才十三……”
慎儿是“白起”哥哥的遗腹子，从小就爱跟在沈郗身后。
沈郗一直把他当弟弟看的。
“嫂嫂，我……”
沈郗的脑子有些乱，刚说出这么几个字，突然就胸口一疼。
他低头，看见了一张悲痛欲绝的脸。
王孟女的一张脸满是怨恨，她牢牢握着匕首，嘴里念念有词：“都怪你，你这个天煞孤星！天生就是克死人的命！你克死你父母，克死你哥还不够，就连慎儿你也要带走！要不是你，我的慎儿也不会死……”
沈郗的手握住了匕首的刀身，从嘴里吐出了一口黑色的血。
这匕首竟然还淬了毒。
他有心想说什么，眼前却一阵阵的发黑。
“……”
你妈的，都说了，封建迷信害死人。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秦。
加文正在处理政务，手里的笔却突然一顿。
他的耳边，传来了王道碑器灵的声音。
[沈郗，出局。身份：燕国大将白起。]

第193章
沈郗居然死了。
钦察汗国，正在过冬的随秋冬看烤着火，正面烤完还要烤一下背面，这才略微缓解了一下刺骨的寒意。
他一张脸被晒的漆黑，黑里还透红。长发微卷，还扎了俩小辫儿。
按道理说，身为草原王，怎么也该有个固定的住处，修建一下城池才是。
然而随秋冬的眼里却只有战争，基建这种事就留给后来人去搞吧，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于是整个金帐部落还在年年迁徙。
随秋冬感到非常困惑：“沈郗果然是白起，他居然死了。我还有些好奇他的死因。”
他也和沈郗酱酱酿酿打过半年仗了，这个宿敌突然凉了，让随秋冬很是唏嘘。
棋逢对手，除却怫然；还有天下之大竟然还有他一个的欢喜。
不过草原和中原交通不便，想知道沈郗的死因，估计得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道林家族的两个圣阶居然都淘汰的这么早，还没别经年活得久。”随秋冬啧啧感叹，“丢人啊。”
这是出局的第三位选帝侯。
随秋冬思考片刻，决定不用等到明年开春，只要最近雪停，就再度攻打燕国。
燕国没有沈郗，不过是一团软棉花，想怎么捶就怎么捶。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等到了秦王加文派来的人。
匈奴人近些年和燕国人打的厉害，然而逐利却是商人的天性，不断有一批批商人来到草原，用盐和茶换取金银。因为这些商人会缴纳大量过路费，燕国倒不曾禁止。
这位自称为秦王来使的商人，名为吕不韦。
吕不韦是个混血，长着一双绿色的眼眸。长相是个实打实的汉人，说话却是一口纯正的匈奴话。
他被人反捆着胳膊，跪在随秋冬面前，表情却不卑不亢。
“我此次前来科尔沁，是秦王托我转交给大王一封信。”
“秦王说，希望大王亲自打开。慎重考虑后再做决定。”
随秋冬展开了布绢。
第一行写的是[随秋冬亲启]五个字。
写信的人是加文，信的开头，他就开诚布公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顺便告诉了他其余人现在的下落。
除了随秋冬，其余人竟然都已经在秦国。岚初岁甚至还成了秦国的右丞相。
“怪不得……”系统给出的方位如此一致。
看到第一张布帛的时候，随秋冬还以为加文是来劝降的。
结果后面，对方就话锋一转，说起了王道碑的异常，还有自己的猜测。
随秋冬又不傻，只是因为惯性思维，没有想太多，下意识的认为王道碑无害而已。
如今回过神，仔细思考，果然处处都是异常。
尤其是“努尔哈赤”的存在。
沈郗当年没能狠下心杀了王孟女；因此十四年后被王孟女反杀。
努尔哈赤长着和席勋相同的脸。
如果他之前没能赐死努尔哈赤，恐怕和沈郗也是相同的下场。
能控制这个幻境的人是王道碑器灵。
所以努尔哈赤才会那么像席勋。
不过，加文的话并不能说服随秋冬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沈郗出局，他马上就要收编燕国，然后逐鹿天下。
科尔沁和秦相距甚远，暂时也不会对上。难道就要为了这么一个猜测，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
随秋冬扣押了吕不韦。花了一夜时间，写好了给加文的回信。
[我相信你并没有骗我，最主要的是，我相信岚初岁的心机；也相信见青山的人品。]
岚初岁那个人不光脸好看，脑子更好使；一般智商的人骗不了他。
而见青山是他哥哥随春夏的学生。
随春夏早些年上战场受伤后，一直无所出，因此看青山就和看亲儿子似的。
耳染目濡之下，随秋冬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也多有好感。
[但无论如何，选帝侯之战都该有个结果。]
现在让随秋冬放弃这大好局势去投靠秦王，未免过于痴人说梦。
他还是更喜欢把权利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加文肯反过来投靠他，随秋冬倒是不介意。
随秋冬大笔一挥，神情是说不出的傲然：
[但我可以答应你。日后战场相见，如若你们战败，我绝不杀俘。]
[而我需要你们主动退出选帝侯战的竞争。到时候再想办法，解决王道碑器灵。]
[反之亦然。]
[我会注意身边人，不给那器灵可乘之机。]
[期待在战场上与你相逢。]
*
这封回信交到加文手里时，已经是第二年开春。
燕国泰半国土都落入了匈奴人手中，钦察汗国入主中原，不知多少汉人一夜之间成为了农奴；又有多少汉人女性夜里垂泪。
和燕国相邻的其余诸侯国惶惶不安，就怕改天自己像燕国一样被人抄家。
打又打不过，跑又不能跑。
于是只好频频对天子上书，请求援助。
因此，这封回信是和周天子的敕令，同时到的秦国国都。
燕国亡，秦国就成了大周如今最强盛的诸侯国。
既是为了守卫汉土，也是为了削弱秦国……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如今王室式微，周天子也难以调动旁人。
如果是以前，加文也许就想办法推了。
现在秦国虽然强盛，但是东南两地还有晋、鲁两国，俨然和秦成了三足鼎立之势。更何况，秦国虽然和科尔沁草原接壤，但是离钦察汗国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一时半会，匈奴人的铁蹄也踏不过来。
秦国率兵击退匈奴，其他两国肯定作壁上观，坐享其成。
但如今随秋冬邀约在前；加文和其余选帝侯商量片刻，便欣然同意。
在钦察汗国吞并燕国后，和他接壤的诸侯国，统共有四个，除了边缘的秦国外，还有晋国。
晋国位于大周东侧，水土富饶，一向是鱼米之乡。更何况晋国军队不过中规中矩，国内也无善战之将；随秋冬如果想继续东征，首选的就是晋国。
加文有个要求。
他要其余三国军马，都听他号令。免得到时候被背后捅一刀。
不过，虽然这么想的，但是加文的回信却写的十分冠冕堂皇，比诸葛亮的出师表都令人潸然泪下。
想必以随秋冬的本事，等这封回信到周天子手上的时候，那三个诸侯国应该已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会轻易拒绝。
*
周天子犹豫了很久，才拆开了公非正传来的回信。
在一目十行看完信的内容后，周天子骤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欣喜。
他的欣喜并非是因为公非正同意出兵。
[公非正没有背叛他，更没有异心。]
对方一直在履行着少年时对他的承诺。
这才是周天子高兴的原因。

第194章
加文正在前往大周的路上。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大秦十六万军马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他之前在信中提出的要求得到了许可，加文是要去参加诸侯会盟。
这一次会盟由周天子主导，自然也是在大周王城举行。
自从百年前，晋国第一次吞并陈国，大周出兵声讨却被打的节节溃败之后；剩下历代的天子们都心照不宣的取消了每年一次的诸侯朝贡。
周王室清楚自己式微，也就不自取其辱了。
也就加文登基后，秦国才恢复了上供。
和其余诸侯出行动辄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不一样，加文只带上了岚初岁。
若非这个娇气包死活不肯女扮男装骑马而行，并且坚持带上两个箱子的妆奁，两人的速度还能再快一些。
丹舒歌不良于行，见青山毁容不好见人，别经年带着没必要；相较之下，他怕把岚初岁留在国内，回去后整个秦国就换了主人。
岚初岁挑开了车帘，对着大周的王都指指点点：
“不过如此，还没楚国的长安一半气派。”
加文不合时宜地补了一刀：“现在是秦国的。”
岚初岁气得当即就撂下帘子，不是很想和他说话。
王城门外有不少茶水棚，加文花了两枚铜钱换了两碗水，不出意料又被岚初岁讥讽抠门。
加文笑着回答：“秦国税收泰半都用在了军费上，除此外兴水利，重交通，保民生。自然比不得楚国王室奢靡。反正茶都买了，那文钱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喝不喝由你。”
岚初岁顿时心头一梗。
茶水棚里的歇脚路人正在讨论着最近的局势。
“此次诸侯会盟，如果事成，四国军队皆听秦王调度，秦恐一家独大。”
“我听闻秦王幼年时长于天子身侧，天子视若亲子。此次诸侯会盟也由天子一力促成……”
“咦，为何我听到的消息，说天子和秦王至今未婚，恐有苟且？”
……
坐在对面带着面纱的岚初岁发出嗤笑。此时民风淳朴，没有女性不准出门的规矩。就是岚初岁一张脸过于惹眼，只好遮起来，免得遇上不开眼的地痞流氓，平白浪费时间。
嚯，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加文吓得手里的茶碗都差点掉了。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位老人突然一拍桌子：“除夕小儿，不听劝阻，养虎为患！放虎归山！日后必定有他后悔的。”
旁边的人纷纷变了脸色：“哪来的狂徒，竟然敢直呼天子名讳？！”
坐在老人身边的随从站起，笑着赔礼：“我家老爷是周朝宗室，是当今天子的亲叔……老爷宿醉，喝多了正在醒酒，还望诸位见谅些个。”
加文也在此时变了一下脸色。
他转过头，看向了岚初岁，语气里全是震惊：“周天子叫除夕？”
他和周天子虚与委蛇十几年，一直陛下陛下地叫着，因为清楚这里不过是幻境，因此从未真正的把那位天子放在心上，自然也不可能花时间打探的多仔细。
敷衍了事的下场就是，过了十几年才知道周天子的名讳。
岚初岁回答：“大周王室姓除，这一代天子名夕。”
除夕。
算上在王道碑内的时间，他已经快三十年没有叫出个这个名字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好在他已经过了想起这个名字都觉得有些疼的年纪了。
加文放下了茶碗，沉默许久，然后问了一句：“你觉得王道碑器灵会读心吗？”
*
王道碑器灵当然不会读心。
事实上，它也难以理解，那位存在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前来看它一眼。
如果不是康斯坦丁的那一眼凝视，在选帝侯进入王道碑内后，它就会开始单方面的屠杀。
他是王道碑的器灵，这里是王道碑内，他就是手握最高权限的管理员。玩家们自然任由他宰割。
一直到杀到只剩最后一个选帝侯，再完成夺舍。
到时候它就能脱离器灵的身份，脱离这亘古不变的寂静。而无人会发现它的异常。它会成为整个虫族的新王！
它自从开启灵智后，足足为此积蓄了三千年，却被康斯坦丁毁于一旦！
康斯坦丁看出了它的意图，打算直接出手毁灭它。
王道碑器灵耗尽积蓄的所有能量，这才把康斯坦丁一同拉入了幻境。
它当然没办法杀死神，于是只能拖延。
在这个幻境开始的前六年，王道碑器灵想方设法让康斯坦丁沉睡，忘掉这段记忆；然而它的能力终归有限，哪怕是他变化出了康斯坦丁熟悉的人的面容；日日夜夜都跟在这位神的身边催眠，康斯坦丁却依然每天都徘徊在苏醒边缘。
一直到加文出现。
器灵被困在王道碑内，并不清楚外界的消息。
它并不知道这俩人之间有什么纠葛——其实想来也不太可能，对于康斯坦丁这种高等面位的生物来说，他看这里的其他生物，大概是就像人类看着一头头活蹦乱跳的食物，又怎么可能产生太多感情。
但有一点毫无疑问。
在加文出现后，康斯坦丁的神念平和了起来，暴动的意识海不再翻腾，宛如漂泊许久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王道碑曾经无数次想要杀死加文，但是它不敢。
他怕加文死后，康斯坦丁就会醒来。于是只好借刀杀人。
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到底要怎么才能让康斯坦丁一直长眠不醒，或者忘掉这段记忆。
……它并不知道。
它只是一个圣兵的器灵，并且现在不想死而已。
*
加文是在日暮时分进入了王城。
他花了一天时间，搜集完了周天子的资料。
加文很早就知道周天子长的和除夕很像，然而一直到今天，他才细细地打量起这个人。
比起打量，更像是暗中审视。
周天子坐在他的对面，完全没有发现异常，唇角含笑。
此时已经是他登基的22年，周天子应该43岁。春申君43岁时，脸上已经全是老态；但岁月却似乎独独忘了这个人。周天子看上去和十几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不，是完全没变。
这个世界里，选帝侯会死，春申君会老去，就连自己也不可避免地随着时间改变发生变化。
为何周天子毫无变化？
为何他还会叫除夕？
不管是幻境里，还是幻境外，都没有“除夕”这个说法。
虫族的春节叫春伏，而数光年外的帝国没有春节。
加文一时之间有些失神。
宫女沉默地沏上热茶，大太监站在门外，低眉顺眼地等候。
周天子道：“阿正已经离开王都九年，当年走的时候，才刚到寡人耳边。一转眼竟然已经过去九年。”
九年的时间只能用书信往来，未免有些寂寞。
但是除夕总觉得自己好像很习惯。
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加文笑着回答：“都是臣的不是，之前很想来见陛下，然而总因为各种各样的琐事抽不开身。”
“寡人知道。”周天子收起了内心深处的那么一些涟漪，岔开了话题，“说起来前些日子还梦到了你，你在梦里是短发，一双眼还血红……”
加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周天子发现了他的异常，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轻声询问：“怎么了？”
他的表情里写满了探究。
加文莫名觉得喉咙有些哑，他盯住了除夕的瞳孔，问：“陛下……还做过其他关于我的梦吗？”
“……”周天子在这瞬间连加文的自称变了都没发现。
做是做过。
但是，好像有些说不出口。
周天子突然侧过头，看向了一旁，“不曾。”
加文是日暮时到的王城，见过周天子后，已经明月高悬。
他找到了岚初岁。
“之前我们就讨论过，这里像是沙盘游戏世界，我们都是外来的数据。而王道碑是游戏内的管理员，有很大权限，监控整个沙盘游戏，但不能更改数据本身。
它自己在游戏里也有实体，遵循规则。”
“所以它对于我们的了解，都来自我们进入游戏以后。”
因为随秋冬念叨过过席勋，因此王道碑就在他六岁那年，捏造出了一个努尔哈赤。
但加文从来没有提起过除夕，更别提是康斯坦丁。
“我们是‘异常数据’，”加文的眼神越来越亮，“周天子也是异常数据。并且是王道碑器灵都不能掌控的异常数据。所以这么多年里，周天子才毫无变化。”
岚初岁有些云里雾里：“周天子怎么就是异常数据了？你又知道些什么了？”
他身为王女，前十几年都被困在中山国的王宫，后面几年又嫁到了大楚，还不曾见过周天子，只是道听途说过一些传闻。
加文无声地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两轮新月，语气欠揍异常：“我不告诉你。”
*
夜里，周天子照例沐浴焚香，宫女正为他擦着微微潮湿的发。
大太监在此时弯下腰，对着他轻声道：“陛下，秦王去了慕凰的寝宫。”
周天子的表情微微一凝：“慕凰……？是之前那个，称‘得王女者得天下’那个慕凰？”
“正是。”大太监回答，“现在已经三更。秦王还不曾出来，恐怕已经歇下了。”
周天子眉间蹙起，面色多了点薄怒：“她不是楚国王后吗？”
“自从大楚亡后，楚后就成了秦国女相。多次在秦王宫内栖息。楚王如今是秦国的三闾大夫，背地里，没人不嘲笑芈成。”大太监的语气柔和无比，“……都说，若非是顾及名声不好听，秦国就要有王后了呢。”
周天子突然一顿，有些疑惑为什么这个大太监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些事，连他都不知道。
“陛下，可需要老奴去……”大太监在此时，做了一个手势，“替陛下解决掉王女。”
他是周天子身侧的大太监，搁在后世，就叫做大内总管，日日夜夜负责天子的饮食起居。
大太监又不瞎，当然能看出点什么。
周天子沉默良久，闭上了眼，深吸了两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经一片清明：“叫秦王，明日来见我。”
“是。”老太监回答。
按理说，用了这么多年的人，应该很熟悉了才对。
周天子却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大太监似的，突然道：
“你是叫开阳吗？”
“是老奴，还是您亲自赐的名呢。”大太监弯下腰，笑着说，“一晃眼，也跟着陛下二十一年了，秦王殿下都这么大了呢。”
谈到秦王，除夕的目光未免恍惚片刻。
“……退下吧。”
开阳沉默片刻，笑着道：“老奴告退。”
它是王道碑的器灵，监管这里的一切。
他知道加文发现了一点真相。如今，康斯坦丁也起了疑心。
离开燕宫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王宫内不能久留了。走之前，先想办法解决掉岚初岁吧。”
杀了岚初岁，他的力量就又强上几分。

第195章
这次诸侯会盟，秦国表面上只来了两人。
但事实上，背后秦军已经暗中出发。
表面看，这些人马是跟随秦王北上抗击匈奴，实际上，秦将们暗中都已收到密函，要求拿下齐国，然后等待秦王调令。
齐国近些年割让不少城镇给秦国，自己版图缩水的厉害。
谁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换来一夕安寝，而秦兵又至。这次更是彻底要被抄家亡国。
诸侯会盟只是一个召集诸侯王们的由头。
两人打算在盟会上，把其余诸侯王一网打尽，然后暴力收编各国军队。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完全没必要陪王道碑器灵一直玩角色扮演游戏。至于之后……赢了随秋冬再找出王道碑，这场选帝侯战就结束了，哪管什么洪水滔天。
面对匈奴人，整个大周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集权机构，去抵御入侵。再一个个消灭诸侯国，未免内耗过重。
加文决定从源头解决问题——解决这群诸侯王。
按照计划，第一步是处理掉周天子。
为了这个计划，他们还花几年时间游说买通了几名大周的士大夫。
连天子都杀，想来到时候，应该没有诸侯能头铁到和秦王扯头花。
这个计划当然不是最好的方案。只是时间紧迫，随秋冬本来就比他们强上不少，再等他拿下几个诸侯国，钦察汗国国力进一步提高。这游戏也就没法玩了。
至于诸侯王的反抗，压根就没被加文放在眼里。哪怕现在这些选帝侯们水平只有一阶二阶，也比普通人强上太多。
但是，就在刚才。
加文却询问岚初岁，有没有不杀周天子的办法。
三更天里的玄离殿内，长明灯点上了两排。
灯火把岚初岁脸上的疑惑照的一清二楚。
“我觉得现在社会文化风气还没成熟……”加文试图为自己辩解，“杀了周天子，并不合适。”
岚初岁狐疑地眯起了眼：“这种事在来之前就已经讨论过了。”
为了防止王道碑偷窥，他们几个人甚至用的摩斯电码交流。
那时候加文投的是赞成票，他们又不是古人，哪有那么迂。
他还表示，底层人民很好洗脑，日子舒坦后就不会惦记着什么正不正统了。
“我觉得当时讨论的不科学。”加文十分诚恳地说着。
但岚初岁却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分析：“来的时候你P话都没说，到这里半天却改变主意，这期间其余时候你都和我待在一起，唯一的变数就是你去见了周天子。
回来后你还告诉我周天子不是原生土著，所以问题一定是出在除夕身上。
你断定他不是王道碑器灵，我姑且信你，按照他不是器灵的方向推测。”
“在我们的猜测里，幻境里死亡，真实世界也会死亡；你不想他死，所以你肯定认识他，并且知道他是谁。”
认识是认识，不过加文觉得吧，哪怕幻境里他们这些选帝侯全员扑街，康斯坦丁都不会死。
“而且是刚刚才知道的，因为之前你在大周王宫为质，已经见过周天子。但是在此之前对于我们的计划从未提出反驳。”岚初岁垂下眼眸，食指抵住了下巴。
“只有手持选帝侯令的人才能进入王道碑。九枚选帝侯令都已经齐全，GPS地图上也没有除夕的位置……唯一的解释是他强于王道碑，可以不遵守规则。
强于王道碑不难，难的是能让王道碑为他改变规则。”
岚初岁在此时顿住，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加文当过几年的神官。
当神官的那几年，这人拿着个天行令仗着神的宠信，在虫族境内肆意妄为，想捶谁就捶谁。莫斯利安家族都被捶的半死不活。
他为自己的念头感到荒谬。
但是岚初岁依然用手指蘸了一下茶水，在案几上写下来了一个字。
[神？]
加文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
两人还没琢磨出计划怎么改，加文就收到了周天子的召见。
“陛下让大王过去，说有事一叙。”
老太监弓着腰，笑眯眯地说着，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恭敬，就连笑容弧度都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变化。
在人均寿命不到五十的现在，这位老太监绝对是高龄了。
岚初岁想起了那位陛下的身份，面色顿时很是古怪，连右眼皮子都跟着跳了跳。
加文不疑有他，当即动身往燕宫方向走去。
燕宫内，周天子一身常服，面色不虞，语气也有些生冷。
加文正琢磨着是不是买通士大夫被发现了，就听见周天子突然道：“昨天慕氏女是在你的寝宫过的夜？”
“……”加文顿时一愣，“是。”
周天子看上去更生气了：“她可是有夫之妇，你平日里都不避嫌吗？还是真的如同外界传闻，你们两人暗通曲款，无媒苟合？”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虽然岚初岁顶着一张女人脸，身高还没一米六，但是加文一直都没把他当成“异性”。
来小眉星后接近十年没见过花姑娘，性别意识在他眼里已经变得无比寡淡。
更别提在秦国时候，一堆选帝侯经常在一个屋子秉烛夜谈，岚初岁过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风言风语自然也有，只是都不太可能传回加文耳朵里。
“我和右相只是有事相商……”
加文心头略慌，还没来得及解释两句，远处天边骤然炸开了一道烟火。
玄离殿的方向，随着天边焰火炸开，燃起一阵青黄色的狼烟。
周天子转过头，双眉紧蹙，语气里充满怒意：“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白日里竟然在王宫内点焰火？”
这本来是约定好的动手信号。
信号弹点燃以后，收到信号的叛军会将王城团团围住。
但——
第一，这个时候其余诸侯王都还没到。离约定的时间尚早。
第二，岚初岁既然已经知道了除夕的真正身份，断然不会这么莽撞。
岚初岁那边，显然是遇到了自己也解决不了的突发状况，于是只好用这种方式求救。但王道碑本身就是接近二阶的源武者，凡世间已经鲜少有东西能伤到他。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王道碑器灵，就在王宫内，而且对岚初岁下手了。
情急之下，加文也顾不得太多礼节。
他甚至连个告退都没来得及说，就掉头往玄离殿奔去。
他怕去迟了一秒。
*
收到信号的大司徒有些茫然的看着天空。
“这……似乎离约定动手时间还早？”他刚下朝，连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更别提现在还是大白天。
但秦王已经入宫，现在动手也不是不可能。
大司徒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跟随秦王造反，本身也是艺高人胆大。
大周如今空占着个天下正统的名号，实际上连普通诸侯国都比不过，更别提满足他征战天下的雄心。
想起秦王许诺的官职，大司徒当即下了决定：“派兵包围王城！听候调遣。”
*
如果要杀人，白天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但是大太监实在等不了了。
他等了几个日夜，诸侯王陆陆续续都到了都城，岚初岁却依然每日和加文腻歪在同一间寝宫。晚上动手，那必然会被发现，还会面临一打二的情况。得不偿失。
和加文猜测一样，他的确能监控这个沙盘世界。
所以他看见北方的随秋冬突破到三阶；加文和岚初岁谋划着称帝；见青山成了秦将，带着獠牙面具，刚打下齐国，至此大周半壁江山归秦；别经年和丹舒歌留在秦国都城，一个做后勤保障，一个研究楚王宫留下的火具。
他为了压制康斯坦丁，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
大太监从未如此清楚的意识到：再呆下去，他可能就凉了。
因此他不得不出手。
杀了岚初岁，然后去王城解决丹舒歌，接着是别经年，然后是处于军队之中的见青山……
杀了他们三个，这个世界，除了康斯坦丁，其他人不会是他的对手！
但是他没想到，二十多年没习武的岚初岁，居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强。
这是岚封的亲孙，身体里流着帝王的血脉；纯净的血统却没有让他成为一个废物。
他被家族内部的人称作“小祖宗”，可不单单是靠着血统纯正！
岚初岁太久没出过手，在这里还是女体，身高比长相还要娇弱，以至于王道碑器灵都不清楚自己招惹的什么样的人——
同一境界单挑，岚初岁可排前三；由别枝亲自指导的别经年都只能退一射之地！
这是他因为信息错误导致的判断失误。
在狼烟升起的时候，大太监就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杀掉岚初岁的最好时机。
岚初岁虽然被他打伤，但一时半会难以解决，更别提他加文正在路上。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无风，大太监的满头白发却在狂舞，他最后看了眼岚初岁，转身愤然离去。
*
加文赶到后，岚初岁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王道碑器灵，是周天子身边那个老太监。”
话音刚落，岚初岁膝盖一软，一头往前栽去。出于人道主义，加文没让他栽地上。
没系统提示音，活着。就是伤的有些重。
不过再不赶紧就医急诊，按这个失血量，岚初岁也活不久。
此次来王城，加文没带随从，他也不放心把岚初岁交给别人，鬼知道王道碑器灵还有没有什么后手，只好一路背着到了太医院。
把人交给大夫后，加文才觉得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
他刚想到这么一回事，不远处就传来了哒哒哒地脚步声。
加文回过头，只见大司马身穿甲胄，领着两队人马，骑在高高的马背上，很是英武不凡。
……是的，他忘了这个。
大司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他身前，一脸正气凛然地询问：“大王！臣已按照吩咐，派兵围剿住王宫，砍下了王宫内禁军总管头颅！请大王指示！”
加文：“……”
这他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加文思考了片刻，觉得既然洗不清，那就不洗了。
他的秦军还在齐国，好在之前派了些探子留在王宫，要不然现在人手都没一个。
岚初岁还没醒。
他写了三封信，第一封是给随秋冬的，告诉他王道碑器灵的身份。现在已经知道器灵是谁，甚至直到水平如何，器灵去掉了神秘面纱，也就不足为惧。
第二封是写给别经年，让他最近注意安全，加强对王宫的巡查。
器灵既然冒险对着岚初岁下手，那肯定也不会放过在秦王宫内的两人。
别经年还好，丹舒歌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第三封是给在齐国驻扎的见青山。
大局已定，君可来矣。
“可惜了，到现在只来了两位诸侯……剩下的诸侯听到消息，也不知道会不会来。到时候让李斯修书几封，就说交下军权封他们为异姓王好了……希望这群人会识抬举。”
加文喃喃道。
随秋冬都要打到家门口了，实在没时间让他们内耗。
也多亏现在是冬天，匈奴人的战马不利出行。
逼宫这种事，加文十三岁的时候已经做过一次了；再来一次，处理手段熟练了不少。
但是他依然忙到了第二天清晨。
等手里的活都干完，加文才不得不面对一个很残酷的问题。
“大王，周天……”大司马笑着换了个称呼，“废帝除夕要怎么处置？”
是的。
大司马不仅贴心地砍下了禁军首领头颅，还派军队围住了周天子如今居住的燕宫。
不知道的都以为是他想当皇帝。
有那么一瞬间加文是真的想拿大司马去顶包，然而转念一想，要胜利，得称帝；不管早晚，这一天迟早都会到。
于是加文熄了心里瞎折腾的打算，道：“关在燕宫，好生伺候吧。”
希望自己出去以后，不会被康斯坦丁挠死。
*
除夕被关了半月，身边的太监宫女换了几波，再又一次想出门，却被拦下后，他浑浑噩噩的大脑里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被软禁了。
除夕也听宫人说过外界局势，他们说秦王挟天子以令诸侯，要求其余诸侯王共同抵御匈奴。整个大周疆域并不辽阔，如今更是直接成了秦国的一个郡。
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他这个天子，留给他的竟然只剩下一座燕宫。
在宫女又一次呈上精致的食物后，除夕停杯投箸，冷冷地看向了周围人。
“让公非正来见寡人。”
在这一刻，他的仪态端的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也许只有依靠这些东西，才能让除夕觉得自己还是大周的天子。
*
听到宫人的禀报时，加文刚收到消息，说秦军抵达王都。
对大太监的通缉令已经贴边了秦境，然而却一直没有消息。
他放下手里的信，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去告诉陛下，我一会就到。”
因为暂时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周天子，加文一直假装自己是个社畜。
但是现在除夕都叫他了，又怎么可能不去。
加文卸下了身上彰显身份又不和礼制的装饰，又对着镜子正了正衣冠。这才往燕宫赶去。
见到他的时候，周天子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雍容华贵。
“坐。”他道。
加文在他对面坐下，宫女沏上茶。
茶是上好的清明龙井，周天子抿了一口，才发现对面人压根没动。
他唇角勾出了一点嘲讽的弧度，“怎么，还怕寡人给你下毒？”
加文还真是在担心这个，但是嘴上，依然笑着回答：“臣不爱喝茶。”
他的态度和以前别无二致，除夕的心头却在此时骤然窜上了一股火气。
他张口欲言，却在片刻后合上唇。
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似乎一直有人在告诫他。
生气的时候不要说太多话。
会伤人。
除夕放下了茶盏，转头看向前方，压下了嗓音里的哽咽：“说说，以后打算怎么办？”
“臣立誓击退匈奴人。”
“你费尽心机逼宫，只是为了击退匈奴？”
说逼宫未免过于冤枉，他只是心里想想，并没有主观能动。
……谁料如今被赶鸭子上架。
加文：“不论陛下信不信，正目前的确只有这个打算。”
大殿内里还燃着银炭，混着沉香料，熏的整个燕宫又香又暖；然而这里的气氛却在此时结冰。
良久后，加文站了起来：“如果陛下还没有别的要问，那臣先行告退。”
周天子手里的杯子捏的死紧，他一直在克制自己，然而看着这道背影毫不留念，一路都走到了殿门边后，山崩海啸一样的情绪终于击垮了他。
“公非正！”周天子骤然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朝前走去，他的仪态在这一刻失了风度，甚至袖子都打翻了桌上的新茶。
——过了这么久，这个人难道连个解释都懒得给他吗？
加文的脚步停住了。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然后转过了身。
因为起身过于仓促，除夕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衣冠微乱。
他看着比当年身穿衮服、坐在朝堂上的样子还要美。
“呆在这里等我。”伸出手，加文别过了除夕脸侧有些凌乱的发梢，低声道，“给我一些时间好吗，陛下？”
除夕的手在此时紧紧地把住他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指节都泛起不正常的惨白。
他盯住加文的眼睛，眼尾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点潮红，语气在这一瞬显得尤其尖锐：“给你一点时间？你可知……什么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你怎么能……”
——背叛我？
他看上去就像是快哭了一样，说话都全是颤音。
天知道加文用了大多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吻去除夕眼角的泪花。
他看见这张脸皱眉都会心疼，在这种时候又怎么可能不难过。
但是他没办法解释，加文明白这个世界是假的；但是对于除夕来说，这些都是真的。
“公非正”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
“我知道。”在沉默片刻后，他回答。
“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这才是最让除夕最痛心的一点。
他不在乎王位，但是他没想过一手带大的小孩竟然会背叛他。他们本来该是最亲近的人，却不曾想加文的刀锋有一天会对准他！
这比什么都让除夕觉得痛彻心扉。
加文看着他的脸，神色复杂，最终只是回答：“以后陛下自然会明白。”
等出王道碑，除夕就会明白。而那时候，他又是无坚不摧的康斯坦丁。而这同样是他微不足道的一段记忆。
加文压下了心里的冲动，转身离去。
他的背后，侍卫们层层围绕住了这里。侍女们胆战心惊地上前，然后锁上了燕宫的大门。
秦王有令，天子需要静养。不能离开燕宫半步。
除夕呆呆地站在大殿的最中央。
门被关上，挡住了门外的景象，也挡住了他眼里最后一点光。

第196章
秦王以雷霆手段控制了其余诸侯，宰割天下，听话的加官进爵，不听话的午门抄斩。
一番血洗下来，举国皆寂。
秦军强而六国弱，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只是让人惊讶的是，秦王却迟迟没有称帝。
亡国又被抄家的士人既没钱又没胆，不敢弯弓而报怨。只好到处编排段子，说这位当权者的不是。
自然也有不少六国余民被洗脑，尤其是在之前血洗中遭到清算的一批；但大多数百姓都不傻，日子是自己过的，到底是变好还是变坏，总会感觉得出来。
譬如今日，鲁国某城郊，一个被抄了家的士人，正骂骂咧咧地咒骂秦皇，说他狼子野心，尊周天子为义帝，实际自己当皇帝，人人得而诛之。还说鲁王如今在京城被俘，应该召集鲁国的有志之士，去拯救鲁王。
一边的瘸腿老农呸了一声：“鲁王之前颁布的兵役，我从十五北防河，至四十又复西营田，去的时候才刚成年，归来头白还要去守边疆！*
到头来也不剩下几个钱，现在好歹每个月能按时领军饷，你跟我说秦皇不如鲁王好，我倒是要和你理论理论。”
“更别提像我们这些打仗时残了的老兵，半年还能在县衙那里领点粮食。
以前哪有这样的好事？我听说秦皇自己也不爱铺张浪费，每日只吃三个菜。有这样的国君，是喜事。”
士人仍然不平：“那管控盐铁呢？直接把那些盐商铁商抄家，还有不少人直接丧命！岂有此理？全天下的兵器都被收走了，听说秦皇还要造十二铜人镇压国运！”
老农辩解：“收了兵器也就算了，反正寻常百姓家也用不少。以前私人卖盐铁，偏远地方都吃不上盐，盐贵，现在价格统一管控，好多了。听说偏远地方还在修路运盐铁。也是好事。”
他的话引来了一众附和之声，落魄的士人被嘲的面红耳赤，愤然而去。
有一个老人坐在茶棚边，须发皆白，排出一枚大钱，点了热茶。
钱是鲁制，卖茶女道：“老伯，最近要求统一用国制孔方钱，这种钱记得去官府验重兑成新钱。再过几个月就不收了。”
老人一言不发，看起来孤苦伶仃。
这个年纪的老人，周围又没个人照应，也许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
于是，心善的卖茶女额外送了他一小碟子点心，笑着道：“老伯，我闺女前些日子嫁人，这糖饼儿给你沾沾喜气。”
在这年头，糖还是个精贵的物件。
白色长发的老人眯着眼道了声谢，隔了会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天子身边的大太监，这里也不是王宫，脸上才多了点真挚地笑意。
他抿了口糖饼，馅儿齁的人发慌，热茶还没来得及印上一口，人却先顿住了。
一队兵马远远而来，骑着骏马的军官掏出一张通缉令，面容严肃：“有人行刺天子，秦皇有令，命我等搜查。
此人原本是天子身边的大内总管，今年七十三岁，提供有效线索者，可赏金十两！秦皇言出必行。包庇祸首者连坐！”
卖茶女一愣，走上前盯着图上的人影看了看，面色大变。
她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茶棚。
茶棚里哪里还有那老先生的影子，只剩桌上的热茶还冒着腾腾热气。
*
举国上下都在搜查王道碑器灵，若是逃进山里，以他现在的水平，倒也能苟活一阵。
只是他也不可能一直窝藏在山里，这具身体虽然不会死，但是总归是需要盐、水，以及其他东西。
到时候秦皇的通缉令举国皆知，他连村镇都进不去。一次两次也许还好，但是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而秦王城内的看守更加严密，年四十以上，不分男女全都要登记造册才能入内。
更何况在王城的别经年和丹舒歌几乎形影不离，睡觉都在一张床上。外面随时有人巡逻守护。
丹舒歌还给别经年造了一具机甲，武装到牙齿那种。要在万千人之中取他们首级，显然不太现实。
他倒也能像见青山一样毁容，就是对自己太狠了，下不去手。
王道碑器灵比较爱自己，他觉得见青山脑子显然不太正常。
他思考许久，决定前往钦察汗国。
在漫长的岁月里，器灵很明白一件事，人有欲望，就很容易被利用。
不为所动只是利益不够。
他要去找随秋冬。
随秋冬都能狠心杀了努尔哈赤，把对方的眼珠子日日夜夜挂在前胸，那自然不会是什么良善人。
他喜欢不择手段的人。
*
加文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肃清异己。整个朝廷终于被融成铁板一块。
自此剑锋所指，无敢不从。
已经到了可以称帝的时候了。
于是，用来金屋藏天子的椒房殿终于迎来了他的建造者。
周天子抬起头，轻轻扫了一眼来人，然后漠不关心地垂下眼眸，看向了面前的棋盘。
自从被软禁后，他还能干的事情变的非常有限。活动范围也被限制在燕宫里。
他的面前是一局棋。
周天子浑身僵硬，不愿意抬头，却已经从棋盘上看见了一方阴影。
他手里的黑子在半空停顿许久，终于缓缓落下。
加文早些年在病床上躺着无聊，也学过棋，后来水平上去了，医生说围棋对他来说太伤脑，这才不情不愿放下。
于是，在观测片刻后，加文拾起了一枚白子。
棋子落地有声，却在这瞬间破了周天子从棋谱上学的局。
黑子的大好局势顿时如同被打了七寸的蛇，死了。
于是，周天子只好放下手里的棋，面无表情询问：“秦王怎么有空来看寡人了？”
加文看着他的脸，微妙地感觉对方的气质在这瞬间与康斯坦丁重合。
他思考片刻，道：“宫人禀告，说陛下最近食欲不振。”
比食欲不振还要严重一点。
周天子直接绝食了，理由是吃不下。
“……”周天子一时语塞，还有点说不清的恼怒，转过身，道，“寡人无碍，秦王请回。”
说完，就打算往内走去。
他还没走两步，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拦住了他的腰，然后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周天子的眼前顿时一阵天旋地转，一转眼就落进了秦王的怀里。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薄怒，“你这乱臣贼子！可知道什么叫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放……呃！……”
周天子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臀侧一疼。
他的脑子空白片刻，才反应过来了一件事——他被打了。
加文没有手下留情，因此被打过的地方变的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抱着人往案桌前走去。
怀里的人在愣神数秒后，挣扎的更剧烈了。
“放开！你……你……”除夕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光，就是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了，奈何从小学的就是礼义廉耻，天子的仪态更是渗透进了骨子里，连个骂人的词也找不出。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低着头，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在这时候喘一下。
周天子终于被带上了餐桌。
除夕在他怀里，看着要哭不哭的，加文心里一硬，只好冷着脸低声呵斥道：“听话。”
除夕就这么哭唧唧地被喂了一顿饭，吃着吃着觉得心里难过的要死要活，最难过的就是，他不明白，公非正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于是委屈的哭到后来变成了十分没出息的嚎啕大哭。
偏偏加文还没经验哄人，被除夕哭的有些懵了。丢掉了手里的勺子，手足无措，只好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怎么了？祖宗。”他的语气很是无奈。
加文一说话，除夕顿时觉得丢脸大发了，也更不想搭理这人。
更别提这里除了加文，还有一大群宫女太监，他板着脸如履薄冰当了这么久天子，这下可好，颜面扫地。
面子丢了也就算了，老祖宗交给他的江山也丢了。
除夕思及此处，更是悲从中来。
他脾气上来了，哄不好，于是愤愤地咬住了秦王的脖子，看样子像是恨不得直接咬断似的。
按照动物的本能，被叼住脖子其实是很危险的情况，很多人都会下意识挣脱。
然而加文却没有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在小声道着歉：“是我错了，陛下，告诉我你在难过什么，好不好？”
除夕的鼻子一酸，喉咙哽的厉害，他的口腔里已经尝到了血腥味，然而想咬又咬不下去。
只好委屈地舌忝了一下加文的喉结。
“我不想看见你。”除夕侧过脸，道。
加文沉默了片刻，回答：“好，那我走。”
*
整个草原的天可汗，所有部落的大单于，如今在燕国的王宫。
随秋冬花了几年时间才整顿好整个科尔沁大草原，除此外还收编了附近草原的残余部落，如今，整个钦察汗国鱼龙混杂，有女真人，满人，匈奴人，契丹人，内部之间语言都不太通顺。
随秋冬思考片刻，决定让所有人统一学中原语。
他在胜利后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这些土著却不一定……
大概因为这个世界太真实，随秋冬也鲜少当成幻境看待，虽然他自己为了一己私欲穷兵黩武，总归是希望这些后人们能过得好一点，在中原大地上生根发芽。
草原的环境实在过于苦闷，每年冬天都有许多冻死的小孩。
而学习汉语，就是民族大融合的第一步。
不管是钦察汗国，还是新建立的中原政权，都在养精蓄锐，等待着最后一战。
随秋冬有二十万匈奴骑兵，在现有生产力下，这些凶悍的骑兵在冷兵器时代几乎无解。
这个冬天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等到开春，就是他吹响冲锋战角的时候。
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老太监的。
有人自称是周天子身边的太监，为了给天子报仇，他愿意交出秦皇的把柄，想要见一面随秋冬。
这消息一级一级往上报，终于报到了随秋冬耳道里。
随秋冬还记得，加文说过，王道碑器灵就是周天子身边那个老太监。
没想到王道碑器灵竟然还敢来找他，有点意思。
随秋冬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理，只是把人请进宫，关了起来。
器灵在这时显得老实无比。
随秋冬观察了十来天，也没见老太监有什么异常举动。
于是，在一个雪后的晴天，他召见了老太监。
“你应该知道我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还要来。”
这一句话听起来很绕，但是实际上并不难理解。
王道碑器灵能监控选帝侯，自然应该知道加文给他写了信。
“可能，因为加文一定会杀我，你却不一样。”老太监眯起了眼，神情祥和，慈眉善目，“所以我来了。”
随秋冬心里觉得好生奇怪，他难道比加文少根玩意儿不成，到底和那人有何不一样？
心里这么想着，随秋冬面色却依然是笑吟吟的样子。
在对外人的时候，他一直都十分客气。
于是，老太监就自顾自地讲下去了。
从两国如今的实力对比，到玄乎其玄的天时地利。
老太监口才委实不错，滔滔不绝说了大半个时辰，殿里烧的炭都换了一轮，竟然还不曾停下。
随秋冬一直点着头，不时还附和几句，一直到器灵住口。
他含笑追问：“所以呢？
器灵清了清嗓子：“所以，根据我的分析，你的胜率很小，秦皇为了针对你专门研究了秘密武器。
但是有我在就不一样了，我知道秦王的所有计划，可以帮你。
只要给我留下一具身体，让我夺舍就行。我向你保证，你一定能赢得这次选帝侯战，到时候你就是整个虫族的王！”
随秋冬沉吟，回答：“听起来不错，不过万一到时候你反悔怎么办？”
王道碑器灵勾起了嘴角，笑容越发慈善：“见青山如今就住在燕地和大周的交界处，只要你杀了他，让我夺舍。我可以开放权限，其余人能选择退赛。
我能监视其余选帝侯，到时候敌明我暗，绝无战败的可能！”
老太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的随秋冬竟然真的有些心动。
在蛊惑人心这方面，器灵可谓是行家了。
随秋冬突然问：“你现在几阶？”
老太监没想到对方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在片刻怔然后回答：“一阶。”
他的源力都来自于死掉的选帝侯，然而他只是器灵而已。
大部分源力都被王道碑本身吸收，反馈到这片天地中，老太监本身并没有特别强。
随秋冬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的吧，我前些日子刚突破，现在四阶。”
老太监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他的话音刚落下，面前的人骤然暴起出手。
老太监其实并非一阶，他已经二阶，俨然摸到了三阶的门槛。
但前三阶和第四阶之间的差距可谓天堑，他在随秋冬手里依然不够看。
前者再怎么厉害，还属于人的范畴；后者，不同流派有不同的说法，有人管这个叫突破基因锁；有人管这个叫超脱进化……反正已经强到不是人了。
随秋冬没有第一时间让别人杀了这老太监，是因为除了他，其余人显然杀不了，还会打草惊蛇。
他拧断了这具身体的头颅，黑色的血淅淅沥沥从指缝滴落。
老太监显然不是正常人。
随秋冬丢下了这颗脑袋，笑着擦了擦脸上沾着的血，“你找错人了。我这辈子最讨厌作弊。”
他还讨厌被利用。
更何况，随秋冬也不相信这个器灵的人品。
赢当然要堂堂正正的赢。他何须去作弊？
*
几乎是老太监死的同时。
远在深宫的周天子目光一变，他的手里还拿着《烂柯棋谱》，面前是一盘残缺的棋。
因为在深宫里无所事事，加文又不是每天都会来，所以他爱上了自己和自己下棋。
又因为屁.股疼（被打的，报告专审，没有doi），所以他现在是站着的。
周天子执棋的手突然停顿，在下一刻，黑色的琉璃棋子被他重重地摁在白玉棋盘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胆子还挺大。”他冷着脸评价。
就是不知道，说的到底是王道碑器灵，还是别的什么人了。

第197章
前段时间宫人过来禀告，说周天子胃口差闹绝食。
加文终于找到借口把人收拾了一顿。
除夕一张脸气的通红，泪珠子都委屈的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被搂怀里用勺子一口一口喂了饭。
除夕吃完哭了会儿，就窝在他怀里睡了。
加文并不知道，随着王道碑生死，自己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他还在心里回味无穷。希望除夕能继续头铁，让自己找到借口去见上一见。
虽然他已经答应过周天子，说不去见他。
只可惜最近传来的消息，都说周天子能吃能睡，过的很好。闲暇时还让人在燕宫里搭了个戏台班子，找了几个脸俏的小太监给自己唱戏。
加文听后感觉很是失落，莫名觉得自己宛如失宠。
一来二去，天气逐渐回暖，整个冬季也不剩几下几天。
讨伐匈奴的战事安排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要被提上正途，而加文马上就要御驾亲征。到时候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甚至……也许永远都没办法再回来。
临别前夕，加文没忍住把那几个唱戏的小太监招来一看。
小太监们长的果然都很俊俏。
就是不知什么道理，竟然和他原本的样貌有几分形似。
加文对外貌不是很敏感，审美也很央视，喜欢大红配大绿，但是对自己长成什么样还是清楚的。
这几个小太监虽然长得像他，但也只像个三分，不是他喜欢自卖自夸，真比起来，加文觉得还是自己比较帅。
领他们过来的大太监介绍说，这几个小太监分别叫加一加二，一直到加九。
小太监们站了一排，怯怯地喊了句：“大王。”
加文：“……”
听着这几个名字，那瞬间加文简直怀疑，除夕是不是已经想起了什么。
他越思考越觉得自己猜的不错，招来天子身边的宫女一问，最近两月，周天子相较起来，的确性格变了不少。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加文再一次来到燕宫。
此时，距离上次见到周天子，已经过了两个月。
*
上次他来的时候，刚入冬，燕宫还没来得及下雪，如今隆冬已过，却覆盖着一层积雪，白茫茫一片。
宫女正在撒盐扫雪，看守的太监见他来后，顿时满是欣喜，丢了手里的扫帚就去找天子禀告。
“陛下，秦王来了！”
这小太监就在天子身边伺候，自然知道，在秦王不到这些日子里，天子到底有多想着他。
天子每天都要盯着门口瞧几次，等谁，大家一眼都看得出。
他们又不傻。
这个小太监名叫加六，周天子不听戏的时候，喜欢召他当书童。加六给天子收拾了几次画像，每张画上都画的秦王，偶尔还有另一个人，加六莫名觉得长得和自己挺像。
周天子身份尊贵，脾气却很好，也从来没有苛责过他们这群下人。闲来无事，还会教太监宫女们读书识字。
这些宫女太监虽然是秦王安排的人，心里却无一不向着这位被软禁的天子。
如今看见加文到了，加六自然替天子高兴。
小太监的话刚说完，脸上的笑意还没下去，就听见一贯温和的周天子在此时发出一道冷哼。
周天子正在饮酒。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了案上，脸上有一层红晕。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周天子对小太监道：“他？……就说寡人偶感风寒，不见客。”说罢，就转过了头，趴在了桌子上，怏怏地给自己倒着酒。
小太监有些茫然，心说秦王不来的时候您天天盼着，秦王如今到了，您怎么反而要赶他走了？
但是王命难为，小太监只好硬着头皮回禀了殿门外的秦王：“陛下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如今已经歇下了……大王请回吧。”
偶感风寒还不见客，那就更要见见了。
并非是加文杠精，毕竟在古代这个医疗水平，风寒治不好是会出人命的。
加文直接走了进去。
他才是王宫里真正的主人。
小太监帮着天子撒谎，已经是极限了，自然也不敢拦下他。
周天子不想见他，又不得不见，再加上之前骗秦王说生了病，只好命人架起了一道帘子，挡住了对方视线，说是怕给秦王过了病气。
加文在帘外入座，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天子懒洋洋地声音从里面传来：“秦王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明明只是手无实权的废帝，周天子对着加文，态度却依然高高在上。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两人身份和权柄该调过来。
加文定了定神，看着帘子里朦朦胧胧的人影，回答道：“大秦马上就要举国之力和钦察汗国背水一战，臣准备亲自带兵，赶赴前线。因此，我是特地来和陛下告别的。”
康斯坦丁隔着一道帘子，不曾梳冠，长发散落。
他听得兴致恹恹，连个回应的鼻音都懒洋洋的。
其实这并非什么非亲口说出来的大事，加文纯粹就是找个借口，在临行之前和周天子说说话。
帘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水声，听上去像是周天子给自己自己倒了一盏茶。
里面的人似笑非笑：“原来秦王还记得自己是臣子？寡人看秦王忙于国事，忙得两三月也见不着一次。不如早点自己当皇帝，也免得我整日在燕宫无所事事。”
康斯坦丁一开口，被沉香遮掩住的酒气再也掩盖不住，满是醉意。
竟然不是饮茶，而是喝酒。
加文皱起了眉，起身挑开了帘子。
他的视线在室内扫过，除却几坛子酒，首先看到的就是侧卧在榻的人。
“你在喝酒？”
康斯坦丁挑了挑眉，眉宇之间有些熏熏然的醉意：“怎么？喝个酒，秦王也要管？”
说完，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听说秦王不日就要征讨匈奴，立不世之功。寡人祝秦王得胜归来。一杯敬你英雄盖世。”
周天子面色薄红，眉眼含笑，抬头一饮而尽，有酒液从唇边溢出，也不曾拭去。
“二杯敬你……”
他正在斟酒，贺词还没说完，手里的酒盏却被突然夺去，重重丢在地上。
青铜杯落在了铺满绒毯的地上，醇香的烈酒打湿地毯。
“别喝了。”加文压下心里的火气，转头，对一边战战兢兢的小太监道：“端盏醒酒汤，以后别让他喝酒。”
一听这话，康斯坦丁就不乐意了，他撑着胳膊凑了过去，突然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加文的耳垂。
康斯坦丁从喉咙里发出几声闷笑：“秦王好大威风。说不来就不来，说不喝，就不准喝。”
他不爱喝酒，不过也不会醉。不过也许有一点，谁知道呢。
周天子突如其来动作让加文整个人都变的僵硬起来，手足无措。
然后，让他更难以招架的情况出现了。
周天子眯起眼，凑近，突然亲了亲加文的唇。
这个吻很轻，比起亲吻，更像是猛兽留下自己的气味，进行标记。用来宣告自己的所有权。
这个人，是我的东西。
唇上传来的触感柔软而微润，一触及分。
大脑宕机许久，加文才侧过头，盯住了对方的眼眸，道：“是您说的不想见我……所以我不敢来见你，现在也是你在怪我。”
在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周天子的时候，加文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还被对方以为是又犯了癔症，
其实加文只是很久没见到他，所以很想他而已。
康斯坦丁说不想见他，所以哪怕是在神殿内，他也不敢抬头看向神像。他的记性不差，然而除夕的脸却在一次次脑补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思念这种东西，又怎么是一个不想就能压住的？
……
加文从回忆里回过神，停顿片刻，叹息着问道：“那请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他已经很累了，累到都没力气再说一次爱他。
联系周天子的表现，加文对自己的猜测，已经确信八成。
他猜，“周天子”已经想起一切。
自己现在的面对的人，不是除夕，而是康斯坦丁。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冷却。
加文看着他的目光太过于复杂，更多的却是哀伤，以至于让康斯坦丁数次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知道我是谁。”许久，康斯坦丁说。
“是。”加文收回视线，然后垂下眼眸，“吾神。”
他回过了头，自然也不会看见，康斯坦丁在这一刻突然抿紧的唇，以及他身下，被发颤的手指紧紧揪住的薄被。
无人说话，这里压抑的让人窒息。
加文盯着白玉地面，低声道：“如若您没有别的事，我就退下了。”
说完，就打算站起来，然而才起身，自己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康斯坦丁的手指冰冷。
“回头。”康斯坦丁突然道，声音平静而冷淡。
加文浑身一僵，他慢慢转过了头，接着，就听到对方下一句话。
康斯坦丁牵着他的手腕，道：“看着我。”
听到这句话后，加文一愣，视线慢慢挪到了康斯坦丁的脸上。
他的视线刚至，康斯坦丁在这一瞬间起身，手搭在他肩上，用力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一吻就颠倒众生。
一吻便救一个人。
对方的动作不太熟练，在片刻后，一张脸更是从头红到了耳朵尖。
加文骤然瞪大了眼，然后被撬开了牙关。他的呼吸微微停滞，然后抬起胳膊，摁住了对方的头。
彻底反客为主。
……
……
小太监站在门外，端着个案板，上面放着碗醒酒汤，整个人都要哭了。
他听着里面黏黏糊糊的声音，觉得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装自己是个鹌鹑，缩在角落里，什么也听不见。
小太监从小饿的要吃不上饭，被卖进宫，当了几年的扫地工，后来被周天子点到身边，才吃上了一口饱饭，因此对天子总是心存感激和孺慕。
他默默蹲在墙角流泪，只觉得这秦王真是好不要脸一男的，之前的楚国王后不放过，现在连天子也不放过。还要强迫天子亲亲。
等他成了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一定要救陛下于水火之中。
嘤。

第198章
酒壮怂人胆。
自从借着酒撒了一通酒疯，互相坦白心意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终于和缓了起来。
虽然有些高压线依然碰不得，譬如元宵，除夕，还有加文的失忆，但是总体而言，总算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聊聊天。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找康斯坦丁的时候，对方身边那个长的和自己很像的小太监总会偷偷瞪他。
加文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两个人的关系朋友不像朋友，恋人也不像恋人。
这条线的划分取决于当事人双方的心情。
尘封许多年的记忆在最近几天突然都活了过来。
十七星系，深蓝军校，东临，赵明月……只是在谈起宋少羽的时候会不约而同的沉默一会。
这些都是他和除夕共同的回忆。
林恩去世太早，除夕出现填补了亲情的空缺，再到后来，一手带大的崽成了恋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非洲大草原上，新一任狮王会吃掉母狮和上一任公狮生的小孩，母狮伤心欲绝，但是为了再次嗅到死去幼崽的气息，会凑在公狮子的身边。
他也在康斯坦丁身边嗅着除夕的气息。
加文在心里已经慢慢接受康斯坦丁就是除夕，只是偶尔还会盯着他的脸出神。
康斯坦丁被盯的有些不悦，又不想和他吵，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这么想见他，那我把他放出来如何？”康斯坦丁漫不经心地说着，边上小太监吭哧吭哧的给他剥着花生，“按理说，只要我封住自己前面的记忆，他倒也能回来一两天。”
人是由记忆和经历塑造的。
加文心骤然一跳，沉默许久后回答：“不必了。”
“我以为你会很心动。”康斯坦丁说。
“我的确很心动，”加文不是老实人，但是在康斯坦丁面前没有说谎的必要，“但我也没有特别高尚，我只是怕之后更难处理而已。人总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有一两天就会想要一两月，一两年。我并不希望被你讨厌。”
康斯坦丁的唇角微微挑了挑，然后很快又压了下去，“那你以后别后悔。”
“……”加文悬腕，听到这句话后，朱批久久没能落下。
他放下了手里的笔，长叹一口气：“在离开你的这么多年里，我一直在反省自己。我习惯所有事情都自己扛，所以也习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有一段时间很厌世，我知道这种情绪很懦弱，但是我没办法抽离它。
我恨我自己无能，你和奥古斯都在上面打的天崩地裂，我只能在下面带着元宵等着。我从小就想变强，当初是为了给父亲报仇，后来是想要……保护你。”
说完这句话，他补充了一句：“哪怕你并不需要。”
“元宵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它不能降生，也许只有你有资格说比我难过。
看着它一点一点冷下去的时候我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一直到修炼吞天后，这种情绪才缓解了过来。我能察觉到自己在慢慢丧失身为人的情感，但那时候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我甚至觉得很庆幸，我终于不用被自己的愧疚感包围。
有时候我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但是我却一直记得你。
从那个时候我就明白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离开你，也失去了爱上其他人的能力。你撑起了我几十年的人生，抽离这段经历的我就不是我了，只是同名同姓一个叫加文的人。”
“没有这段经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爱上你，就像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一样。”
“所以，你不用把‘除夕’一直和你比较，因为这种事情没有意义。我在遇到你之前甚至没谈过恋爱，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口气说的太多，旁边小太监的花生都剥完了，听得似懂非懂，一愣一愣的。
康斯坦丁有点想用翅膀把自己裹起来，但是显然这具身体并没有给他安排一幅翅膀。
他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话：“哦。”
于是加文继续低下头，处理国事。
再过几天大军就要出征，他明天还要发布声讨匈奴的檄文鼓舞军队士气，顺便见一见各军大将。
虽然檄文并非他自己写的，但是总归还是要安排下去。
康斯坦丁盯着他写了一会，终于找到了重点，道：“我现在又没有和你谈恋爱。”
“唔……”
好像是这样。
于是，加文侧过头，朝他笑了笑，“那要和我试试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康斯坦丁微微被撩了一下，很快又带上了一些恼怒：“你胆子倒是很大。”
他气的是自己，竟然如此容易被影响。
“可能，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提醒我你是神，所以我也不需要一直仰望你吧。”
……可他本来就不是神。
只是享受了虫族的供奉再说这种话未免有些矫情。
康斯坦丁歪着头，想了想，道：“在我还是除夕的时候，大概是你到深蓝军校后，我去国防军校前那段日子。”
“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我还是幼崽，跟在你身后，你走的很快，我跟不上，你没有等我。
我在后面哭着一直追一直跑，突然被绊倒了。梦里你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你会来抱我，结果你只是回头扫了一眼。”
加文良久无语，他放下了手里的笔，暂时停下了处理政务。
“也许那时候我对你的陪伴少了一点，但是我自认为我的态度不至于让你这么不安。”
康斯坦丁回答：“因为我很麻烦啊。我的来历不好解释，养起来负担还很大，你自己的身份又见不得光。可能因为潜意识里，我觉得如果是我自己，肯定会把这个麻烦丢掉。所以才没有安全感吧。”
康斯坦丁在人类的神典里被妖魔化，不仅是因为立场原因，他本身性格也有瑕疵。
在过去，康斯坦丁很短暂的醒过两次。一次是荒星上面对被寄生的赵明月，一次是在小行星的神殿里看见奥古斯都显圣。
他那时候还没这么大架子，也记得自己要干什么。
他要保护加文，这不仅是身为除夕的愿望，也是他自己本身的意志。
加文思考许久，很诚恳地说道：“我不会丢掉你。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
康斯坦丁若有所思：“也许我只是不喜欢你喜欢除夕。”
……
两个人闲聊了很久，下场就是当天的政务没有处理完，社畜秦王只好晚上加夜班。
走的时候，康斯坦丁对他说：“我打算走了，这里我检查过，已经无恙。在幻境里死亡现实里也不会死，我在这里呆的够长了，得回去看看元宵。”
王道碑里面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太一样，但是里面的时间毕竟是亲历的。
他都到这里三十年了，他已经三十年没见过元宵了。
加文点头，表示明白了，他踟蹰了一会，趁现在气氛好，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元宵出生后，能让我见见他吗？”
“可以。”
“抱一抱呢？”
“也行。”
加文轻轻扯住了康斯坦丁袖子：“……那能让他叫我爸爸吗？”
康斯坦丁一听这话，顿时又有点怒意，皱起眉，语气不悦：“你是爸爸，那我呢？”
加文失落了起来，声音异常哀怨：“那总不能让他叫我叔叔吧？”
康斯坦丁不是很想理他。
……
这个人下午说走，不曾想，晚上就没了。
加文处理政务到三更，正准备歇下，就听到了丧钟鸣响。
下午，天子身边那个给他剥花生的小太监哭哭唧唧地进来了，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驾崩了。”
加文深吸了一口气，叫来了负责此事的大臣，“火化了吧，丧事从简。明日吩咐下去，天下缟素，为义帝守灵三月。”
加文絮絮叨叨吩咐了不少。
大臣走后，加文才发现那个来号丧的小太监一直没走，只是红着一双眼瞪着他。
加文觉得有些有趣，于是问：“你为何还不离去。”
小太监上前一步，跪在了他身前，神情倔强：“陛下走了，那你呢？”
“放肆！”御前侍卫呵斥了一句。
“无妨。”加文抬手，拦下了旁人，笑了笑，“我当然是准备御驾亲征，抗击匈奴。”
小太监的手握成了拳头，抬起了头，厉声质问：“陛下对你一片真心……你，你……你连他的头七都不打算守着吗？”
小太监长的和自己有些像。
加文噗嗤一笑，问：“你是加几？”
小太监对他怒目而视：“加六！”
原来是六号。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加六的表情无所畏惧，“反正我孑然一身，要杀要剐都随你。我人微言轻，知道自己说话没什么分量。我只是替陛下不值。”
“为什么不值？”
小太监道：“陛下喜欢你，不喜欢除夕；你却喜欢除夕，又喜欢陛下。陛下为了你什么都不争，你却一心二用，我虽然是阉人，也觉得不齿。”
今天下午两个人说话并没有避着他，小太监听的似懂非懂，但是不妨碍他推测出了一些东西。
虽然现在平头百姓也有许多人三妻四妾，但是小太监依然觉得秦王做的不对。
小太监觉得，有人.妻妾成群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心，也不懂爱。
爱是独一无二，非他不可。怎么能分给别人？
更何况周天子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加文倒不至于和一个小太监置气，但是听了这加六的话，反而真有些怒了，心说我为他九死一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是哪段程序呢，轮得到你来骂我？
但是很快，加文释然了。
他怎么解释，他不用解释。
只要康斯坦丁明白就行，其他人怎么想，都没有关系。
加文：“你喜欢陛下吧？”
加六嚣张的气焰在此时骤然一歇。顿时如同黄花菜一样凉了。
他低下了头。
加文拍了拍椅背，道：“我尊他为义帝，为他镇江山，定九州。你又为他做了些什么？你甚至连喜欢他都不敢说。只能在他去了之后对我发脾气。发个脾气还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你说你有什么用？跟个废物点心似的。”
加六想了想，觉得秦王说的没错，顿时变得垂头蔫脑，抽抽噎噎地在大殿里哭了起来。
加文：“……”
加文叹了口气：“陛下去了，按理说你们这批宫人要发配出去。但是最近宫里缺人，内廷还有个差事，叫军机处，负责在各军之间传递消息。缺个分拣信件的，去吗？”
加六抬起头：“去！”
他也想要变强……至少，至少不能让其他人都忘了陛下。
他要给陛下修史书，立宗庙。
在秦皇的面前，这个义帝显得很没用，也很微不足道。但是小太监不希望以后别人提起周天子，都说他是个没用的亡国之君。
加文想了想，道：“加六不太好听，也不像个正经名字。以后你就叫赵高了，去吧。”
*
康斯坦丁离开，周天子逝世，天下哀悼。
但这并没有影响大秦原本的计划。
在第三天，经历整整一个冬天的准备后后，秦国的军马开始了征途，开始了三线作战的战略。
匈奴号称二十万骑兵，但整个大秦有百万雄师。还有无数兵民修好了各个边城之间的官道。
秦皇说过，大秦永不修长城，势必让匈奴人不敢踏出草原半步。
除了这百万军马，还有一件专门用来对付随秋冬的秘密武器，也跟着上路了。
秦皇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
这是丹舒歌研究出来的，木甲人的升级版，铜甲人。除此外还配备了不少专用火.药。
说实话，他的模样，离未来世界的机甲。
也许只差一个AI智能操作系统，以及一层漆……

第199章
此时，离王道碑开启已经过了三天。
别枝坐在了高台之上，在元老院和大臣们的共同见证下，等着里面的人出来。
他的身侧还放着传国玉玺。
现在早就不需要用玉玺这玩意儿盖章了，但是玉玺的象征意义依然非比寻常。
他会把这枚玉玺，颁给最后的获胜者。
三十六个小时之前，秦九州从王道碑里出来，接着就是林道和沈郗。
秦九州死了还能理解，毕竟这是后生。
但是却没想到，林道和沈郗竟然也相继逝世。道林家族一天损失了两名圣阶，元老院出身于道林的元老面色都变的惨白如纸，表情很是难看。
沈郗过后，许久都不见下一位选帝侯出来。
有些老人因为后辈不在此列，对此次竞选并不关心，撑不住了，悄悄打起瞌睡。
又过了三小时，见青山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紫色的眼眸微微一眯，这是一个很警惕的状态。
片刻后，见青山才意识到，这里已经不是王道碑内了，他也再也不是昌平君。
又过了片刻，随秋冬出现。
他似乎还没缓过神，对着空气狂舞着长剑，愤怒咆哮：“我钦察汗国怎么会亡！？”
他还要带着努尔哈赤见一见中原的大好河山！
随秋冬癫狂的样子和平时儒雅随和的状态出入过大，周围守着的人都有些懵。
现在的他和在幻境里的他并不一样，这具身体是真的有源力的。
若让他的剑气落下，这里八成有人会受伤。
别枝眼疾手快，挥出一掌，压下了他。
随秋冬这才清醒过来，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只觉得一切都恍如黄粱一梦。
“原来已经出来了……”他喃喃道。
加文这狗王八。
竟然在古代造机甲，偷偷使用黑科技！
随秋冬被人海战术围攻，和十二铜人大战三天三夜，最终力竭而亡。
他看了眼满殿的人，神情恍然地离去。
一直到出宫，遇到在外等候的随春夏，他才有些回过神。
随春夏道：“你总算出来了。”
却没有问个结果。
蜜糖从随春夏的育儿袋里钻出，伸出了两只小手，头顶圆圆的绒球晃了晃：“阿叔~要抱~”
蜜糖黏人，还认生。被其他养的这几天，过的很不习惯。
随春夏想起之前逝世的选帝侯，未免有些担忧：“你没事吧。”
随秋冬摇头：“我无碍，不用担心。”
说完，顺手把蜜糖揪了过来。
蜜糖嗅到熟悉的气息，整个人都开心了不少。
他突然抓住了身侧的吊坠，语气疑惑：“阿叔，你脖子上挂着的是什么啊？”
随秋冬低下头，愕然发现，自己的胸前竟然还挂着一个紫檀木瓶。
瓶子里装着的，是努尔哈赤的眼珠。
他一愣，然后掏出了手机，拨打了席勋的电话。
席勋中气十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是揶揄：“怎么，您这大忙人也想起给我打个电话啊？”
随秋冬这才想起来，进王道碑之前，他和席勋刚吵了一架。因为他没办法陪他出席晚宴。
他和席勋的恋情并未遮遮掩掩，受到许多祝福，一直都很有热度。
“……你没事就好。”随秋冬突然笑着低下了头，“还有，我很想你。”
*
随秋冬战死，剩下的匈奴大军不成气候。
钦察汗国残部被赶出科尔沁大草原，鲜卑族首领冒顿单于俯首称臣，认秦皇为大单于，立誓永不犯汉人。
秦皇大悦，冒顿单于成为新一任钦察汗国汗王。
这场战一直从春天打到了入秋，才终于结束。
一日，其余选帝侯聚在一起。
见青山战亡，先走一步。如今还剩丹舒歌、别经年、岚初岁。
以及加文。不过他是获胜者。
别经年和岚初岁都是楚国遗老。楚国是秦国打下来的。
秦王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丹舒歌亲手凌迟了鲁王。
这三个，目前都是大秦的开国元勋。
加文坐于高堂，咳嗽了一声：“你们谁先死？鸩毒。见效快，痛一会就过去了，忍一忍。”
随秋冬解决了，王道碑给出了提示音，却没有给出加文获胜。
毕竟获胜的条件还有“杀死其余选帝侯”。
破副本。
到头来，还要他留一个“飞鸟尽良弓藏”的残暴名声在史书上。
丹舒歌：“鸩毒也很痛的好伐！”
岚初岁补充：“而且死的很丑。”
别经年：“对。本社畜申请猝死。”
加文含笑道：“既然如此，要不等老死？”
……
丹舒歌给大秦搞了一辈子基建，统一度量衡，完成公路县县通的壮举，时人有俗语口口相传，说条条大路通大秦。
他还超越外国一千余年制造出火.枪，被后人尊称为“墨大家”。
别经年活到了六十六岁，热衷发展航海事业，大秦海路通畅，万国来朝。
因为最终死于下海游泳，于是墓地也被叫做西楚海王墓。
岚初岁热衷政治博弈，不亦乐乎。最后观遍全朝文武无对手，感觉很无聊，再往上一看，加文又打不过。
于是挑选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自刎于别经年墓前。
次年。楚国遗老为岚初岁也修葺了墓碑，就在别经年的墓旁。
……
故人相继离去，未免有些落寞。
加文本身没有什么权力欲，不过却挺有责任心。
再加上当帝王本身就是一种历练。因此，他一直呆到了自己寿终。
秦皇一生无子，挑选宗室后人悉心培养，择其优为帝，享年八十六岁。
*
加文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虽然别枝早就从别的选帝侯那里知道了结果，但是在看见他出来的时候，未免心情有些激动。
加文站在原地，低下头，看向了手里的吞天剑，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吞天剑的气息变了。
他的装扮依然是来时候的装扮，黑袍，抱剑，只是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久居上位，他比坐在台上的别枝都更像王。
毕竟现代社会可不如古代礼节繁冗。
似乎是知道康斯坦丁已经不再是他的心结，吞天剑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别枝在此时含笑道：“过来，加文。”
加文走上前，别枝起身，把传国玉玺交到了他的手上。
至此新旧更替，日月换新天。
在别枝起身的瞬间，其余人同时站起，然后手抵在了肩膀处，弯下了腰。
有的老人因为年纪过大，甚至需要身边人搀扶一把，才能站起。
这枚玉玺沉甸甸的，很重，入手冰凉。
“以后你就是新王。”别枝道，“可有话想说？”
这里没有媒体，但是不出意料，这里的一切都会被传播出去。
也许是登基过一次，或者是受到了吞天的影响，加文心情并没有特别激动。
他解下了身上罩着的兜帽，一双眼血红，语气平静异常：“免礼，平身。”
*
虫族选出了新王，几乎是同一天，这个消息通过情报处传到了远在帝国的李知非的耳中。
新王的名叫加文&#183;康斯坦丁。出生年月日不详，家族未知。只知道曾经当过七年神官，身份很是神秘。
李知非没有看具体的资料，他的头发苍白无比，垂垂老矣，眉宇也萦绕着一股死气。
当初，他一月连战虫族九位圣人，自此落下了病根，药石无医。
“别枝，呵。”李知非嗤笑，“别枝，也要死了啊。”
但这又有什么好笑的呢？
他甚至还比别枝小上一百多岁，不也一样。
李知非突然觉得很冷。
国事早就交给了李清舟，李知非闲来无事，难得出了一趟养心殿，晒了晒太阳。
他绕着皇宫走了一圈，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里金瓦红砖，他从小在这长大，如今似乎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候。
他像是个最普通的老人一样，絮絮叨叨地和身后的宫仆说着话。
“朕从小丧父，于是一直在皇城内长到十八，由李铮一手带大。十八以后，朕去国防军校求学，在那里遇到了赵容成。”
“他真的是天才，学什么都快，我是皇室宗亲，世袭秦王，却事事都被压上一头……他一直都是最好的，全帝国十七个星系，他一直都是最好的……”李知非说着说着，觉得有些困了，声音也不知不觉地低下去。
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竟然连话说重复都没发现。
当天夜里，李知非做了一个梦。
他近些年一直很少做梦，却在今天梦到了阔别很多年的赵容成。
赵容成手持长.枪，站在他身前，一直不停地向前走去，背影笔直。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赵容成还是少年模样，身上穿着国防军校的年级主席制服；而李知非自己，却老的不成样子。
李知非在这瞬间甚至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梦，他踉踉跄跄地跟上，在后面大喊道：“赵容成！赵容成！等等我！”
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李知非看着他的背影，发出了那道盘旋在他心里许多年的疑问，“你为什么要叛国？！”
在以前的梦里，赵容成的回答总是似是而非。
只有这一次，对方慢慢转过了头，脸上满是不解。
这个男人沉默寡言，脸上也鲜少有皱眉以外的神情，但是现在，少年模样的赵容成看着李知非，神情却全写满了失望。
赵容成在此时开口道：“殿下。我从来没有叛国，你为何不信我？”
现在，所有人都叫他陛下。只有登基之前，才会有人叫他殿下。
听到这一句话后，李知非的心突然变得安定起来。
他充满希冀地询问：“真的吗？”
赵容成点头，回答道：“我本来能杀了别枝，可是那里还有其他人。很强，不是康斯坦丁，就是奥古斯都，除此外不作他想。我输了，于是战死。我在那时候就死了……殿下。”
“朕信你！”李知非大笑着道，比他当年毕业的时候，笑的还要开心，“我信！”
李知非终于问出了想要的结果，于是沉睡中的脸上，也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在梦里，含笑九泉。
第二天宫人许久不见陛下起身，走到了李知非床前小声叫唤。
“陛下……今天乐清辉将军回来了。您不是说要去见他吗？”
床上的人却不曾回应，宫人只好壮着胆子上前了半步。
片刻后，养心殿内传出了一声悲鸣。
……
很多年前，宋少羽都没出生，李知非和赵容成还是同学。
那时候两人都尚且年轻，临近毕业，赵容成指着天空里的一颗微不可见的星星道：“那是虫族的小眉星。迟早有天，我会踏平那里。至此以后人类再也不会受到外族侵略。”
赵容成不过刚刚宗师境，语气却笃信异常。
于是，李知非被他的自信感染，也大笑道：“好，那本王跟你一起去！”
（第六卷 &#183;君权神授&#183;完）

第200章
选帝侯之战终于有了最后的结果。
地下赌场，不知多少可怜虫因这个结局输掉底裤。
这些选帝侯里，呼声最高的就是沈郗和随秋冬。
首先因为这俩人都是圣阶，其次知名度较高。
沈郗四十余年前为了自己死去的爱人叛出波旁家族，
随秋冬因为被席勋拉着去炒CP的缘故，路人缘一直不错。
再不然，林道也不是不行，身为上次战役的指挥官之一，林道也贡献出不俗的表现。
……
谁料被半路出现的无名小卒截了胡。
其实也并非完全寂寂无名，只是相比起来，沉寂了七年有余的神官，无论是声望还是威信，都有些不够看。
不过往年选帝侯之战也并非没有爆冷门的时候。在沸沸扬扬了一个月后，虫族内部都接受了这个结局。
而他们的新王，如今正被困在王宫之中……
强行学习依/法/治/国。
加文是断然想不到，包括王道碑的幻境在内，过了百余年，他竟然重新坐回课桌之前。
试卷正在做第一面。
已知：尼古拉斯家族现任家主恩父来自莫斯利安家族，￥#%@#￥@￥%……
求：岚如星的辈分是？所任职务的职责是？发生纠纷该找谁处理？
加文：“……”
因为完全不知道试卷的意义而当场愣住。
别枝宽慰他说：“历任选帝侯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在王道碑既然已经演练过治国，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别枝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更何况我死以后，主弱臣强，留下这些人未必会听你的……如果发现管不住，那就撒手不管。
在王宫内修炼，要么突破，把他们杀死；要么把那些老东西熬死。你还年轻，不用怕他们。”
别枝登基，背后好歹有个大家族撑腰。
这里比人类帝国阶级固化的还要严重。虽然并非人情社会，但是对于各大家族之间的关系却依然要有所了解。
虫族比起人类似乎脑子里就少了根谈情说爱的弦，双方□□鲜少是因为情爱，目的就是为了繁衍后代。
哪怕是亲父恩父都来自大家族，基因不好的后代在出生后就会被家族舍弃，统一交予国家抚养，甚至没有资格冠上姓氏。
这个规矩听上去有些冷酷，虽然历来如此，不一定是对的，但是既然能代代相传，那也有它自己的道理。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一代又一代以致万代。
这才是最大的规矩。
加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虫族选出的新王，远处，李清舟处理完国丧，也穿上龙袍。身为太子，他监国已久，如今真的成了皇帝，倒也有条不紊。
就是整个人看上去沉默了不少。
与此相对的是，乐清辉成了第一军团的元帅。
乐清辉今年四十八，未婚，比当初宋少羽上任还要早十年。
现在，他是全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元帅。
这个在学生时代总是不太正经的青年，在此时也没有外人以为的意气风发。
如果不是上一任损失惨重。乐清辉本来不会这么早当上元帅的，
就像第二军团约定俗成，元帅之位由赵阀子弟累世沿袭。第一军团也有类似的规矩，凡为帅者必须有皇室近亲血脉。
乐清辉不姓李，不过他的身世却不再是个秘密。
他是李知非的庶长子。生母来自乐家旁系。
年轻的皇帝，和年轻的元帅。
以及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了一块，李清舟下意识地想回头，把无助的眼神投向自己的父亲，然后才想起李知非已经下葬。
他深吸一口气，叫了声：“大哥。”
乐清辉莞尔一笑，语气里听不出责怪，平铺直叙：“怎么，不是贱种了？”
当年的秦王妃、如今的皇太后，并非出身赵阀，而是一个中品世家。
小门小户，眼界自然也没高到哪儿去。秦王妃善妒，几个庶子日子都不太好过。
不过，乐清辉却没有怪李清舟的意思。
李知非本人大概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当上皇帝；对李清舟一直放任自流。甚至有故意养废让李铮放心的念头。李清舟本性不算坏，只是过于把自己当回事。
也就是最近几年，乐清辉和李清舟的关系才略有和缓。
李清舟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张开口，半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乐清辉笑着换了个话茬：“你也看到下一任王虫的资料了吧？”
李清舟点了点头，眉头微妙地蹙起。
资料上，给出的讯息，和记忆中本该死去的故人重合了。
同名还同貌，再联系宋少羽为什么杀人，林除夕为何被逮捕，哪怕真相看上去有些残酷和荒谬，但是却成了唯一的可能。
李清舟有些懊恼，心说如果再来一次，肯定不铁憨憨似的大半夜开着星舰去救人，就为了还一个恩情……不过又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加文，也许还是别人当上王虫，局面还是一样令人为难。
“深蓝军校厉害了，同一时期出了两个皇帝一个元帅，这牛能让深蓝军校的学生吹几百年。”乐清辉如此评价。
李清舟手里的茶放冷了都没能喝下去，他放下了茶盏，道：“别枝还没死，不过去世也就是两年内的事情了……你觉得，最近十年，帝国和虫族，会开战吗？”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帝国一直以泱泱大国自居，但是只有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李清舟才发现自以为的泱泱大国何等破绽百出。
打当然能打，甚至不一定会输。但是谁又真的想要战争呢？
“选帝侯战让虫族那边损失了两名圣阶。除了那些临近坐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事的圣阶，保守估计还剩七位。而我们……说来惭愧，我自己都还差临门一脚。”乐清辉分析道，“先帝中道崩殂；林永乐年迈，战力衰减；赵逢清也一样，坦言对我说可以抗一位圣阶，但是代价是自己天人五衰；
姚重华不一定会出征。再加上陈阀和周阀的元帅……如今统共不过五位圣阶。”
李清舟默默听着他的话，在心里偷偷想着其实不止四位……皇宫底下还有一位。只是不愿苏醒。
“现在的国力，不宜开战；更何况二十年前刚打过一次大仗，人口连年锐减，最近才有些复苏的迹象。陛下，给我三年时间，我会突破到圣阶。”乐清辉睁开眼，掷说话地有声，“别枝预计还有一年寿命，剩下两年，加文未必能坐稳王位。”
“好。”李清舟低声回答，“不管是议和，还是赔款。除非割地；我会想办法给你拖三年。”
李知非曾经签过议和投降书。代表帝国割让了整个十四星系。
这是他此生最难释怀的事情之一。在他暮年时，曾让李清舟对他保证过很多次。
“我愿举国之力死战，哪怕因为固执己见，被后世口诛笔伐，也不会割让国土分毫。”
*
姚重华合上了手里的经书，微笑道：“你来了？”
阳光洒在了他的身上，圣洁而虔诚。
乐清辉站在门口，低下了头：“是，刚从皇宫里出来，所以来看看老师。”
乐清辉能当上第一军团元帅，姚重华绝对功不可没。毕竟他的战功，大部分都来自于这位教皇给出的情报。
姚重华的却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还是放弃了我给你安排的道路。”
在姚重华的设想里，乐清辉本来会当上帝王。
但是乐清辉在最后的关头，却放弃了。
他没有在李知非去世的那个夜里杀掉李清舟，自然也丧失了最好的时机。
现在大局已定，哪怕是篡位也得不到李家先祖的认可。
也因为这个原因，乐清辉许久不敢来见他。
乐清辉的笑容有点自嘲：“您告诉我说破而后立，但是这么多年，我想了很多。
不管是国家还是其他什么东西，并非一创立就永享太平；比起打着旗号改朝换代，把整个风雨欲来的帝国搅得天翻地覆，不如再把这世道修修补补。”
“老师，帝国已经支付不起失败的代价。我怕我这边篡位，另一边就打着清君侧的名义群起而攻之。各门阀世家拥兵自重，到时候整个帝国四分五裂，诸侯并起。并非所有人都能看见外面的虫族，只会惦记着眼前的好处。”
姚重华沉默地听了许久。
“我知道了。”他笑着说，“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认为对的方向去做吧。”
听到他这句话后，乐清辉终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好。老师。我打算去域外战场寻求突破，三年后我再回来！”
……
一直到人影消失不见，姚重华脸上的笑容才沉了下来。
“扶不起来的东西。”他的手攒住了深红色的经书，神典的扉页皱成一团，“……早知如此。”
还不如他自己当皇帝。
*
别枝正在不可避免的衰老。每一天见他，似乎都要老上一成。连眉间一点通红的朱砂痣都逐渐褪了颜色。
九个月后，加文已经没办法从别枝的脸上看出表情，并非别枝态度转变，而是他松弛的面部肌肉已经让他没办法做出什么反应。
加文已经慢慢开始参与国事。看在别枝的面子上，还没有人敢做小动作。
也许是临近逝世，别枝总爱唠叨以前的事，还会问加文许多关于宋少羽的事情。
加文只好从有些斑驳不清的记忆里翻出和宋少羽有关的往事。
“先生应该一开始就知道我，他说我是故人的孩子。”
“我的父亲是林恩……也许这种事只能去问他了，我并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生的……”
“先生的副官说，我年轻时候和他长得很像。”
别枝听着，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老成这个样子，许多人都开始在医院或者家里等死了，别枝不，依然每天都会找加文说说话。
“神给我续了二十年命，是我不识好歹，非要想临终前再突破一回。”
没想到突破失败，反而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我就会死。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对不对？”
按道理是这个道理，朝夕相处这么久，真等到这一天到，未免有些唏嘘。
于是，加文沉默起来。
别枝拍了拍他的手背，“吞天剑还在吗？”
加文一愣，回答：“在。”
为了防止进一步被影响，加文已经快一年没用过剑。不过他依然随身携带着吞天。
别枝看着这把深色的长剑，缓缓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对付剑里的剑灵。其实如果等你到了圣阶，这剑灵应该不难对付，难就难在，这么多年过去，剑灵已经在你身上生了根，稍有闪失，你就会晋级失败，然后被夺舍。”
晋级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有外界干扰。
这也是加文迟迟没有继续突破的原因。
“好在最后，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别枝的白发干枯的不成样子，慢慢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只是在这一刻，他连背都没办法打直。
加文没忍住，上前扶住了他。
别枝睁开了眼，目光却依然如同当年一样清澈，“用这把剑杀了我。就像当初吞天老祖自刎然后魂魄入剑一样，我会杀了他，成为新的剑灵。”
这个方法未免过于惊世骇俗。
诧异的表情在加文的脸上一闪而过，手里的剑突然变得很沉，嗡嗡作响，似乎想要直接遁走。
别枝的目光看向了剑，语气平静又笃定：“来。”
却不知道是对加文说的，还是对吞天剑说的。
*
别经年已经许久没收到岚初岁的消息了。
他比岚初岁出来的早一些，于是站在外面等了一会，不出意料等到了来人。
岚初岁当慕凰的时候就很漂亮，然而慕凰的长相却不及岚初岁本人的十分之一。
慕凰过于柔美温和，岚初岁不一样，漂亮的模糊性别，锐利无匹。
他上前，想给岚初岁打个招呼，却有些失落的发现，对方的视线只是扫过他，甚至都没问一句他为何等在这里，就径直离去。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长发微扬，暗香浮动。
再后来，别经年就听说了岚初岁去前线的消息。
岚初岁比他大个二十几年，两人本来没多少共同话题，别经年连个通讯号都没要到。
他委屈又难过。
好在近些日子，忙着接手图灵家族的家主之位，忙着忙着，别经年也就忘了这回事。
谁料，时隔一年，他竟然突然收到岚初岁的消息。
岚初岁说：“提醒加文，让他自己小心。今天道林那边有人来拉拢岚如星。”
“说他修炼的是吞天诀，心性有碍，不堪为王。别枝已经两个月没出现，应该快要驾崩。他们打算等别枝死后动手。”
*
春去秋来。
加文睁开了眼，看见了面前站着的人。
不是人，只是一道虚影。这道虚影对他微微一笑。
吞天剑是圣兵。按道理说，会有器灵。然而一直到此时，加文才第一次见到了器灵。
就像常思剑的剑灵酷似赵明月一样。
这个剑灵面容平凡，眉心有一点朱砂痣，气质却雍容清冷，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别枝。
它的身影没入了剑内。
一般的虫族身死，至少会留下晶核。
而别枝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是尘归尘，土归土。
加文走出殿门，等候在此多时的宫仆直接沿路跪下，
“恭迎——陛下——”
旧王逝世，王宫在三日之前自动鸣起了丧钟，新王登基，从此以后，就是一个崭新的纪年。
太久没说话，让加文的嗓子有些哑。
“听说从三天前，就一直有人想觐见我，放他们进来吧。”

第201章
按道理来说，道林家族刚损失两位圣阶，按理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不好意思，道林家族没有尾巴，应该夹着镰刀做人；实在不宜当这个出头的椽子。
但是，架不住一件事——整个道林家族，都和这位新王有仇。
往远处说，当年林辰差点把加文拐回去配种；虽然这件事道林家族掌权人是不清楚的。
但往近处说，如何暗搓搓的往“执剑人”身上泼脏水，又是怎么派人偷偷去杀人；这件事，他们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如果是自己家里人上位，不把对方搞的命悬一线，简直对不住这个王位！
推己及人，道林家族觉得，加文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道林家族在小眉星上也是祖上出过王虫的大家族了，怎么看都觉得这新王根基尚浅。
“莫斯利安的哈萨辛堂口就是被他灭的，想必莫斯利安家族也不会乐意看见他上位。”
“对加洛林家族承诺，事成之后可以推举随秋冬当新王……历史上也有新王在登基不久横死的情况，都是剩下的选帝侯替补。倒也不算突兀。”
若非林道和沈郗身死，又何必便宜随秋冬。
“尚可，岚如星那边呢？”
“岚如星有些迂，又和别枝交好，恐怕没这个胆子。不过这人看上去憨厚老实，实际怪会见风使舵，估计只会作壁上观。”
道林家族内部开了大大小小无数会议，最后决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于是，这位新王的真实身份，连带着执剑人的事迹突然之间就在大街小巷里发酵。
自从吞天剑被放入藏书阁后，已经接近四百余年没有现世。但是并不妨碍史书替世人记得一群臭名昭著的“继承者”。
一千三百余年前，波旁家族嫡系偷偷修炼吞天，人皆称天赋奇才，三十六岁修炼至宗师境七阶，不料突然心性大变，一日暴起屠杀数名长者；最后被圣人斩杀于屠苏山下。
六百余年前，有修炼吞天的人上前线，成了一方将领，在人族作战时候发病，导致大好战况突然急转直下，虫族损失惨重。
……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一时间，连远在前线的虫族士兵都知道了这件事。
占据整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人口的平民在此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如果那位新王真的修炼了吞天诀。
偌大一个国家，怎么能放心托付于他？
于是，在别枝死后，有几名老人神色肃穆，等在了王宫大门外，他们的背后，站着一排年轻人。
这些人是来质问加文的。
除此外，还有另外一批人，陆陆续续到了王城外等候。
这些人大半是政府要员，或者各大家族实权人物。
丧钟鸣，他们已经收到了通知，来听新任王虫颁布登极诏。
为了区别不同，前来质问的人都佩戴着武器。
上一个享受这种待遇的新任王是岚封，因为他继位的时候，修为不过宗师境三重天，未免过于孱弱，根本压不住反对的声音。
当初，是背后的尼古拉斯家族折损过半，替他摆平了这件事。
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里。
站在门口的人一直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王城城门大开。
这就意味着，加文终于准备开启大典。
随秋冬就在远处的高楼顶层，和岚如星面对面喝茶。
透过六米高的落地窗，远处的王城一览无余。
随秋冬摸着茶杯，看着那队人走进王城，笑着说：“我以为你和他关系应该不错？难道不该去参加大典吗？”
当初因为罗兰神官的事情，岚如星和加文相处过一段时间，几乎是同进同出保护。
岚如星回答：“我只是不会害他，但也不会帮他。”
所以他在半个月前就称病在家了，也没有去观礼殿坐着。
而随秋冬，压根不该出现在这。按照外界消息，他应该还在前线才是。
尼古拉斯家族并没有参与这次逼宫，加文最大的弱势就是背后没有家族帮衬。
别经年虽然地位高，乃是别枝钦定的家族接班人，但是毕竟图灵家族现任家主还活着。
加文没有家族，那就更不可能一个人对抗所有世家。
这就像一场小赌，岚如星只是待价而沽。
不管哪一边赢，对尼古拉斯家族来说都只是不输不赢。
“如果陛下能扳回这局，我自然会为自己的失职而赔罪。”岚如星想了想，补充道。
随秋冬不再言语，杯檐抵在唇边，杯子里的水却迟迟没少一滴。
他倒也不是真的想喝茶，只是有些心事。
岚如星：“倒是你，之前选帝侯战出来，你说自己输的不冤，想来是对陛下没有意见，为何不去阻止？”
随秋冬叹了口气，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他对着岚如星苦笑道：“因为……陛下是真的在修炼‘吞天’啊。”
*
王城的总管从一出生，就是王宫蓄养的仆人。送走了别枝，自然也开始顺理成章地侍奉新王。
他指挥着下人替加文更衣，虫族没有登基仪式，但是也需要去前厅发言，自然也需要换上一身正式的行头。
伏祭和腊祭穿的是深黑色的衮服，遵循古礼；但在其他正式场合，虫族的王并不会穿成那样。
用来彰显身份的，是一套有些繁琐的军礼服。
因为过于繁琐，加文只好摊开了左右手，六七个人围着他忙上忙下，有的系着绶带，有的给他带肩章，有的负责倒腾发型；还有人专门拿着尺子量佩饰戴的位置到底对不对。
甚至还有人掏出了一把修眉刀。
总管站在一边，小声地嘱咐着加文注意事项，都是些很琐碎的点，比如登极诏书一定要背好；面对镜头得礼大方……
总管的声音有条不紊，只是给他戴上军衔的时候，一双手抖得有些厉害。
加文有些奇怪，没忍住笑着问：“你看上去很怕？”
“我侍奉陛下一百余年，”总管回答，“我是指，别枝。外界对他毁誉参半，但是在我心里他是很好的一位主君。所以我不希望你出事。”
王位交替，新王需要颁布登极诏书，昭告天下。哪怕明知道来者不善，也不可能把人拒之门外。
也许是为了让这位总管放宽心，也许是因为对方让他想起了什么人，加文目光微动，道：“我不会出事。”
老总管朝他笑了笑：“您该自称为‘孤’了，陛下。”
加文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拿起剑。朝外走去。
他手里的吞天剑，在此时发出了一声嗡鸣。
*
林旭是今年两百余岁，年轻时也是一方猛将，为家国立下过汗马功劳，要不然也不会在年事已高后进入元老院。
当初他曾经挡在王道碑身前，不愿让加文入内。
现在，他挡在了加文的通往前殿的路中央。
对于他的指摘并没有变，只是如今没有人能护着他罢了。
加文深红的眼微微眯起，看向了面前的老人。
林旭朗声道：“我有一事，想代替天下人，问问陛下。”
加文观察了一下，发现林旭竟然长了一张大圆脸，比寻常人的脸大一圈，也不怪这人能说出“替天下人问他”这种话了。
“陛下，您就是‘执剑人’，对不对？”
加文的手搭在了腰侧的剑鞘上，表情饶有兴趣：“如果你是指那个在前线杀了梁王孙的那个人，的确是。毕竟孤做好事不爱留名。”
他当初杀的人不少，有虫族，也有人类。如果只算人族那边，倒是一笔不下的功绩。
加文亲口确认这件事后，周围不少人面色大变。
林旭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承认的如此干脆，一时之间都有些卡壳，片刻后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既然如此，还请陛下发布罪己诏，退位让贤！”
加文笑着问他：“孤要是不愿呢？”
林旭的表情顿时充满正色，冠冕堂皇道：“你既然是执剑人，那必然已经在修炼吞天。历史上修炼吞天的人无疑不被这邪功反噬。你若要登基，我林旭第一个不答应！”
就算要解释，加文也不会傻到和拦在这里的一群人解释。
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他到底有没有修炼吞天决，他们在意的只有林旭说的那四个，“退位让贤”。
于是，吞天剑在此时骤然暴起。
林旭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向了没入自己胸腔的剑刃。
这一剑为什么拦不下？
——小道消息不是说，这位新王还没到圣阶吗？！
这成了林旭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
……
加文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人，长剑带血，淡蓝色的血迹顺着血槽低落在地上，在他背后翩然而立。
他的目光凌冽无比，“还有谁要问？”
这群人不过是送来试探他的先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被视线锁定住后，都有些怯怯地低下了头。
又一个老人站了出来，大声说着：“我要问。”
这个老人沉寂太久，在场有不少人甚至茫然地想着，这人也是家族安排的吗？为何从来没见过，甚至在之前都不曾注意？
然而，他们却自发为老者让出一条道路。
东周站在了加文对面。
他是和别枝同时代的选帝侯，来自加洛林家族，在选帝侯战中落败。
别枝登基后，东周心生不满，暗中滋事，后来因为事情败露，被别枝亲手镇压。
加文曾经和东周有过一面之缘。
东周的手背在背上，身形岣嵝，语气平缓：“我曾看见别枝替你取下了吞天剑，因此反复观察当初那个‘执剑人’。我看得出来，你很努力的在和那把剑对抗。”
他是藏书阁的管理员，自然知道前人花了多久才镇压吞天剑，却放任别枝取走了吞天剑。东周为此一直有心不安。
“别枝曾经告诉我，他会解决吞天剑这个祸害。为此还找我一起研究过移魂入剑的方法。”
“是，”加文回答，“他成功了，所以吞天剑有了新的剑灵。”
东周沉默良久，深黑色的眼眸紧紧地盯住了这张年轻的脸：“他真的成功了吗？”
加文被影响这么多年，真的能在朝夕内就恢复吗？
林旭拦在他面前，所以他杀了林旭；现在还有许多反对他的声音，其中大多都是来自民间，那他也要大兴牢狱，杀了这些人吗？
加文眉间蹙起：“日久见人心。到时候您自然会知道。”
“但是……我没有那么多日子了。”东周笑了笑，“所以我是来杀你的。你的确很强，心性也不错。但我的确不放心，把虫族的未来交到一个随时可能疯掉的人手上。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可能只能带着悔恨进坟墓里，只能请陛下，和我打上一场了。”
加文没有在此时回答东周，而是转向了一旁的人：“孤的确修炼过吞天诀。吞天诀对人的影响主要来自记载经文的剑；现在吞天剑的剑灵已经解决，孤也不会再受吞天的影响，东周可以替孤作证。记得了吗？”
跟着他的总管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把这句话转述给前殿的人，让他们等着。”
加文吩咐完这件事，转身看向东周。
“他们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来，但你不一样。念你年迈体衰，等会孤可以让你一招。”
东周听完他这句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谁说我没有私欲？我一直被别枝压一头，枯坐藏书阁二百载，我难道一点怨气也没有？好不容易等到他死了，当然要出来痛痛快快打一架。”
说罢，东周腾空而起，朗声道：“走吧，去域外战场！”
他因为血气衰退，如今不过是伪圣境，但是不顾寿命全力以赴，至少也有巅峰时期三成水平。而三成，就已经是迈入了圣阶领域。
加文摸了摸腰侧的剑，笑了笑：“我还没去过，劳请带路了。”
……
这一架打了三天。
在紫金殿的人，也足足等了三天。
等着宣读登极诏的人，腿都要站废了。
站在前面的将军们还好，后面的人却忍不住小声议论。
“陛下不会战死了？”
“……兴许。”
不过这不是正好吗？
“才三天，如果是圣人决战，打上七天七夜也是寻常。再等等罢。”
横竖他们也不需要吃喝拉撒。
“吞天诀真的不会对心性有影响了吗？”
“东周都这么说了，应该吧。不过，如果陛下现在都能杀了东周……我们反对也没有什么用。”
别经年听着这群人说话，有些焦躁不安。
心说等自己以后有权了，肯定换一堆废话少的同侪。免得听着心烦。
域外战场离他还是太远。别经年难以得知那边的真实情况。
图灵家族倒是有不少接近圣阶的长老，能窥探一二。
但目前的情况，让他很难和外界联系。
他偷偷挤到了岚初岁的身边，“带手机了吗？”
岚初岁本来不是很想理他，但是看他眼巴巴的样子，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没有。”
“我好紧张。”别经年有些语无伦次，“哎，你说这群人，脑子到底怎么想的，正儿八经选帝侯选出来的，有本事在我叔叔活着的时候跳出来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罢了，他看着的确很好欺负。”岚初岁的语气平淡，然后，声音微不可闻地说着，“不过……陛下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在幻境里过了六十多年，不知道别人怎么想，至少岚初岁是服气的。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突然有了一阵骚动。
岚初岁终于在此时松了一口气，脸上有了点微弱的笑意。
“他来了。”

第202章
域外战场。
一片贫瘠的土地上，零星飘过了几块碎片。
看样式，这似乎是一把长.枪的枪尖，不知当初主人手握长.枪时是何等威风，可惜如今却成了废铁。
这样的废弃物在域外战场还有很多。
运气好的话，你甚至能在这里撞到一尊完整的圣人尸首。
域外战场是个很适合神仙打架的地方。这里没有生命，而且不用担心打破天。
加文刚斩下了东周的首级。
血顺着剑尖落在地上。不仅是东周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
他的身影摇摇欲坠。
加文本以为问题不大，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东周。以至于现在受了点伤……也许不是一点。
东周曾经也是圣阶，在血气充足时候，不比别枝差多少，一拳就能打穿天幕。
哪怕因为年迈有所衰退，他毕竟曾是一位圣人，哪怕伪圣和圣阶只差一字。
加文拿背后的披风擦了擦脸上的血。
他很没形象地坐在地上，然后看向远处的虚空。
他问：“阁下既然已经暗中窥察多时，为何不出来一叙？”
只是因为伤势略重，这句话不免说的有气无力。
两三米外顿时裂开了一个漆黑的口子。
从杀了东周后，加文就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现在离圣阶只差一步，已经对空间规则有所感应。
没想到对方出来的很干脆。
加文觉着这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奈何加上王道碑内的时间，已经接近一百多年没见，于是隔了会，他才叫出了来人的名字：“……乐清辉。”
“当初在学校一口一个学长小嘴可甜，一毕业就不认了？”乐清辉笑眯眯地说着。
若非他手里还握着武器，听他语气，两人就像是在街头寒暄的故人。
乐清辉朝加文走来。
加文咽下了喉咙里腥甜的血气，轻轻往地上一拍。
一道屏障骤然挡在了他和乐清辉中间。
薄薄一面，却宛如天堑。
“你境界不比我差，故意让我发现你，想来是有话要说。不过我们也不适合凑太近，还请学长止步了。”
乐清辉的表情不掩难过：“看来学弟已经不信我了，我很伤心啊。”
“我都能知道你已经是第一军团的元帅，你没道理不清楚我现在身份。”加文平铺直叙地回答，“哪怕我现在生分，你也应该理解。而且您当年脸皮就很厚，想来不会伤心太久。”
“……”乐清辉总觉得自己微妙地被骂了。
他良久无言，站在数米外，想了想，笑着询问：“卿仪现在在我手底下干活，除夕还好吗？”
加文默默运转着体内源气，强行修复起身体内部伤势，一心二用，十分客套地回了一句，“挺好。”
“既然他挺好，”乐清辉在他对面盘膝坐下，笑容不变，语气却耐人寻味起来，“为什么不找他帮你？”
加文琢磨出了一点不对味，隔了许久，哂笑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本来不太确定，但是你刚才说他挺好，所以就知道了。”乐清辉回答。
他和除夕谈恋爱不是秘密，当初姚重华想杀人，加文甚至背着除夕一路从皇宫逃到了十五星系。
如果除夕活着，加文身边不会没有除夕的影子。
更别提，乐清辉以前想为林除夕翻案，在搜集证据的时候，意外看见本该被销毁的资料。
加文和除夕最后出现的那颗小行星，的确是因为天降陨石毁灭的。
但资料上写着，招来这场灾祸的神，名讳康斯坦丁。
这也是乐清辉不敢对加文动手的原因。
奥古斯都曾经和康斯坦丁约定不干预人间事，免得这个空间，又变成一片“域外战场”、“神明遗迹”。
但要是加文死了，他可不敢赌康斯坦丁的反应。
至于杀了后栽赃给东周……
乐清辉其实有点心动，但是就怕，康斯坦丁的视线，其实一直没有从这里挪开过。
……
加文微笑回答：“我自己能解决，自然不用他插手。”
乐清辉：“是吗？可我怎么听说你三过圣山而不能入？”
自从王道碑出来也过了一年多了，换句话说，他已经一年没见过康斯坦丁了。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加文就去圣山找人了。不曾想，却被拦在了山门之外，连神的影子都没能看见。
加文还一共去了三次。
因为没有达成目的，只好假装自己是来圣山边缘看风景。
这就是后世著名典故“三过圣山而不入”的由来。
加文的沉默换来了乐清辉无情的嘲笑：“看来你是情场失意啊学弟，要不说出来让我帮你参谋一下？”
他的脸上写满了“吃瓜”两个大字。
“我和他感情很好。”加文的声音里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他语气僵硬，“谢谢。”
乐清辉摸了摸下巴：“你现在好像梗着脖子说丈夫肯定不会出轨的家庭主妇。”
加文冷着一张脸站了起来，没有接过乐清辉的话茬，“我要走了。下次见面，就是战场。”
要不是伤势过重，加文也不至于和乐清辉闲聊这么久，拖延时间暗中调理。
乐清辉用胳膊撑住了自己脑袋，笑着道：“听语气，学弟是想杀我啊。林郎，真是好狠的心！”
加文的眉皱了起来。
看来对方不仅知道除夕的身份，还知道他的来历。
乐清辉的确知道加文姓林，姚重华打的小报告。
可惜，林阀找不出什么能让加文挂念的人。知道也没什么用。
“你身上也有一半人类的血统，又何必对着人类喊打喊杀？”
乐清辉并没有想过几句话就能劝住加文。
他只是希望，以后遇到诸如屠杀的决定，加文能犹豫一下。
加文转过头看向他，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我曾经好奇，选帝侯这种制度如何维持虫族社会结构稳定。后来我发现，王位看上去是公平竞争，实际上牢牢把握在几个大家族手里。这里和帝国一样，阶级固化。”
“在虫族，以种族分类聚成家族。大家族的子孙后代轮流当王；在帝国，九阀七十二世家才能算公民，平民的命贱。
虫族是因为人口比较少，天赋不好的后裔都没资格继承姓氏，自然不能算进家族里，哪怕对家族占据资源有所不满，这些废物也掀不起风浪。
更何况这个制度本身会淘汰废物；留在家族内部的都是天赋不错的……至少修炼天赋不错。
天性慕强，会让平民看不见自己被剥削，只痛恨自己无能。所以能维持稳定。”
“但人类那边却不一样……所以人类要制造虫族威胁论。
一方面是真的血海深仇，另一方面，是为了告诉那些普通人，只有世家和军队才能庇护他们，因此贵族才能肆无忌惮地享有特权，世卿世禄，干什么都要先问出身。哪怕这些世家子压根没什么才能，只是因为投了个好胎。”
如果不是因为修炼，出现了超然的存在，并且一位圣阶能活两百余岁，皇室和门阀代代都有圣阶，这里本该像上辈子的古代中国一样，政权缓缓过度更迭，制度逐渐合理，最后走进现代化，最后走向按需分配的共和制。
而不是到现在都还是封建王朝。
加文很认真地说道：“我在十七星系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我清楚，抛开人类不能修炼的历史不谈，对着大多数人类喊打喊杀的从来不是虫族。”
他言尽于此，转身，留下最后一句话：“而且孤一定要杀奥古斯都。所以孤势必会打上帝星。”
加文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乐清辉的表情有些怔然。
他盯着这方天地许久，忽然长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道。”
*
加文是拎着林旭的头来的紫金殿。
“此人虽是元老院元老，但是以下犯上，大不敬。只好顺手杀了。”
他站在台上，然后微笑着把这颗脑袋丢给了台下的道林家主。
记录下这一刻的官媒手都在抖。吓得。
道林家主满面怒容，加文这举动简直是把道林家族的面子放在地上踩，偏偏现在他还没办法做什么！
要不然大庭广众之下，还能袭击王虫不成？
他要真的这么做，掉头的人就该是他了。
见他没动手，加文还有些遗憾。
虽然因为按照种族划分家族的原因，他注定不可能把一个古老的家族灭族。毕竟物种灭绝后就再也没有了！
就算他想干，其他家族也不会答应。
不过找个理由把道林家族压死，挤出顶级门阀范围内，这个倒是可以做到的。
加文出来了，东周没有。
反对的声音不约而同沉默起来。
于是，登基仪式在暂停好几天后，终于重新启动。
登基仪式的流程加文已经很熟，虽然是第一次干，倒也不是很慌张。
古代皇帝登基要祭天，虫族不用祭天，但是要祭神。
按照古礼，王还得给神跪下。
这里不得不感谢之前一位王虫，因为康斯坦丁久不现世，他认为自己翅膀硬了，王权和神权已经可以分庭抗礼。于是直接大笔一挥废除了这个规矩，让剩下的接班人不用对着神像三叩九拜……
说实话，沐浴在□□主义阳光下，加文顶多接受成亲的时候对着除夕膝盖软一下。
呵，真男人，怎么能对着自己老婆下跪？
在床上跪着老汉推车除外。
对不起，他就是这么钢铁直男。
加文清了清嗓子，捧起教典，开始对着神像念着就职宣言。
这就职宣言几千年也不曾改过，都是一些套话，自然也没什么新意。无非就是神啊从此以后俺就是新一任帝王了，俺会带着国家走向富强，在您的见证下当一名好国王，希望您批准俺登基。
唯一的变化是在誓词结束后。
加文合上书，突然觉得自己眼睛有点疼。
他在近处没有感觉到，台下的人却无不面色愕然，然后齐刷刷地下跪。
“吾神！”台下传来了齐刷刷的人声。
康斯坦丁只是站在这里，并没有想过以势压人。纯粹是因为这人太强，无意间释放的都气场让人喘不过气，心惊肉跳，还不如跪下。
“您怎么来了。”加文微微垂下眼眸，却依然被强光刺激得流泪不止。
除此以外，他还觉得自己腿突然有点软。这纯粹是生物自然反应，就像兔子被老虎逮住会发抖一样。
不见整个紫金殿除了他，连岚初岁这么傲气的都跪下了吗？
想来这种事只能归结于康斯坦丁长得太好看，让一代帝王瞧见他骨头都酥了，实在是神颜祸水，和这个帝王太弱鸡没有半膝盖骨的关系。
康斯坦丁笑了笑，没忍住伸出手指擦掉他眼角的泪珠子。
也许是清楚不会有人看见，康斯坦丁在这一刻变得尤其胆大。
他侧过头，亲了亲加文的脸颊。
新王祭神不是一天两天，然而这却是康斯坦丁第一次有所回应。
在场所有人的耳边都响起了康斯坦丁的声音。
神说：“我允许你平分我的荣光。”
君权，神授。

第203章
康斯坦丁亲完人就不见了，消失的比天边的流星还要快。
但是神毕竟是来过。
整个紫金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加文咳嗽了一声，对一边跪着的礼官道：“继续吧。”
于是，等到下午三点，这场登基仪式终于在一片恍惚中结束了。
加文却没有给自己放假。
他坐在了别枝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发布了登基之后的第一道政令。
“把今天登基大典的全程录像，发给我看看。”加文道。
他的秘书长是别枝留下的秘书长，名字叫丹青。
按道理说，新王上任应该有自己的班底，但是加文终归在虫族根基太浅，于是只好赤/条/条的上任了。
丹青和加文之前也有所接触，虽然有些疑惑，但办事效率却很高。
几分钟后，录像带就发了过来。
加文选择播放，有些遗憾的发现，自从康斯坦丁出现后，屏幕就失去了信号，变的一片漆黑。
“可恶啊，”加文没忍住小声碎碎念道，“我还想截个图当屏保……”
这他妈怎么证明除夕主动亲了老子？怒！
加文的愤怒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整个王城的总管，也就是寻阳，突然求见。
王宫内外庭泾渭分明，内务府也不会参政，对于这位总管的突然造访，加文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寻阳一进来，反手带上门后，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王宫虽然保留了古建筑，但是跪拜礼连同一些没人性的制度，都被废除许久。
加文第一反应是站起来去扶他，但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寻阳肯定有事相求。
他坐了回去，打量起面前的人，目光审视。
“陛下。”寻阳低下了头，“仆有事禀告。”
加文停顿了三秒，道：“说。”
“是别枝嘱咐我的一件事。”寻阳拱手低眉，轻声说着，“他不希望被陛下讨厌，所以，让我等您登基后再告诉你。”
寻阳本来还打算等上一段时间，毕竟新王才刚刚登基。
但是他没想到，帝国那边的人竟然来的这么快。令人措手不及。
事情还得从接近五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林恩刚被处决，世界上少了一位林阀嫡系，多了位商人，叫倚艳笙。
小商人牟利，大商人谋国。
更别提倚艳笙还不是一般的商人。
他和别枝做了几十年生意，把帝国从日落西山直接折腾到民不聊生。
甚至，如果不是他，加文兴许现在还在帝**部混着日子，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熬到上峰退休。
别枝知道倚艳笙是谁，但是他并不关心对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至少虫族得到的好处是真的。
寻阳却不太清楚倚艳笙是谁，只能把这些年知道的东西一一道来。
在他口里，别枝是和帝国的光明教廷做生意，姚重华不满意如今教廷低微的地位，想要有所改变。
近些年平头百姓日子难过，信奉光明神的人的确多了不少。
在听到赵容华的起因的时候，加文的脸色已经变得格外难看。
但他毕竟已经过了热血上头的年纪，加文能理解别枝为什么这么做。身为虫族的王，自己甚至没有立场去指责他。
哪怕别枝行径不太光明磊落。
第二件让加文觉得难以接受的事情，和宋少羽有关。
寻阳告诉了他一个从百年起就开始的间谍计划，顺带一提，提供技术支持的也是姚重华。
为了让其余大家族同意，别枝把自己唯一的孩子也送去了帝国。
这个孩子后来死在了帝国的皇宫。尸体被人收走，不知所踪。
这项计划目前仍然在继续，每年都有上千名虫族幼崽被选中。
其实这些都是能理解的手段。
但也许牵扯的人里有自己的近亲，加文心情十分复杂。
“您是新一任王，”寻阳声音古井无波，平静异常，“要不要继续和姚重华合作，决定权在您的手上。半个月后就是第一场圆桌会议，您有一票否决权。”
加文的面色有些沉重，看不出在想什么，他颔首，回答道：“孤知道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寻阳深吸了一口气，“姚重华派来了线人，希望见您一面。如今正在偏殿。”
守备森严的王宫内进来了一个外人，而他居然等人到了偏殿才知道。
“寻阳。”加文锐利的目光盯住了他，“你从小养在王宫，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
寻阳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回答道：“一百二十年，陛下。”
他就是属于天赋不好的那一批幼崽，所以没办法留在家族内，送去给国家集中抚养，因为聪明伶俐，于是被选进宫。
“怪不得，都这么多年了，”加文笑着说，“所以王宫对你来说意义非凡，肯定就和自己家一样吧。”
寻阳刚想接话，然后面色骤然一变。
他的确是王宫的主管。
但加文才是现在的主人。
他是别枝启用的人，本身实力并不高，身份地位全依仗着王，本不该如此傲慢。
是的，虽然他没有恶意，只是像别枝在位时一样处理而已，但是现在毕竟已经不是别枝在位了。
倒是他轻看了对方。
“仆明白了。”寻阳道，声音依然恭敬，态度却发自内心尊敬不少，“仆自愿领罚。”
“不必。孤明白你只是惯性使然。”低着头的寻阳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姚重华派来的是谁，让他进来吧。”
***
福禄儿有些紧张。
毕竟这里是虫族王宫，他孤军一人深入敌营，一不留神就会被削成人彘，没办法不紧张。
而且，十几年前，他还奉命逮捕过这位王虫。
几个原因加起来，让福禄儿有些尿频。结果没有想到偌大一个王宫连茅厕都没有！
之前说过的，虫族雌虫的唧唧是摆设。
虫族科学家称，再进化万年，也许我们就没有唧唧啦！
所以，福禄儿只好憋着了。
福禄儿来之前哭着问姚重华，能不能换个人。他和加文有仇，来这里可能会死的。
姚重华笑着回答：“就是因为有仇，所以才派你去。”
死了正好给加文泄泄火。
福禄儿是姚重华心腹，送他过来能完全可以彰显诚意，本身长得略显富态。
他在几个小时后，终于见着了加文。
当年的学生仔如今目光沉沉，福禄儿看见他如同老鼠见着了猫，不受控制的寒毛倒立。
四下无人，他跪拜道，“参见陛下。”
加文并没有为难他，赐坐。却许久没有开口。
福禄儿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奉我家大人的命令，前来拜见陛下。除此外，我还带来了贺礼。”
福禄儿是个实在人。
为了活命，他花了大把时间研究加文当初在帝国的癖好。本来资料不多，福禄儿研究的头都大了。
他当了姚重华这么久鹰爪，自己的家族也从下品世家晋升中品，存货自然不少。
福禄儿带来了两百斤能源石，两只黑色翅膀的小龙人。还有，林恩的骨灰盒。
加文看了一眼骨灰盒，气场更加冷冽。
“林阀不会祭祀林恩大人，”福禄儿额头上冷汗直流，“宋将军死后，无人祭拜。墓前长了许多杂草……毕竟他曾是陛下的养父。”
是的，福禄儿也知道，加文就是林嘉文。
但是他打死也想不到加文究竟是谁生的，只当是林恩收养的宋少羽的孩子。
加文的声音柔和下来：“那孤可该多谢你。”
福禄儿心中骤然一松，“不敢当，都是臣应该做的。陛下，我奉教皇阁下的敕令而来，希望能继续和陛下合作。”
他的声音无比谄媚，不知道的，还以为加文才是他的主子。
“合作什么？”加文饶有兴趣地闻。
“陛下有所不知，帝国的乐清辉将军去了域外战场，暂时不会归来。乐清辉用兵如神，极难对付。
“教皇阁下亲口承诺，说会拖住乐清辉，您刚成为王，主弱而臣强，正需要一场胜仗立威！此时就是最佳时刻。”
加文坐在王座之上，看着底下的人慷慨激昂。
如果不是康斯坦丁搞了那么一出，也许他的确该琢磨一下怎么让这些大家族心服口服。
他思考片刻，笑着问：“既然是交易，那教皇阁下想要什么呢？”
福禄儿心头一喜，赔笑道：“教皇阁下说，这是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这次他什么也不要。”
加文本来以为姚重华只是沽名钓誉，权利心极重。
听到这里，却觉得姚重华……他可能和上辈子某些人一样，是真的恨国。
就是有些奇怪，他到底哪来这么大恨意？
对自己国家的仇视甚至超过了对曾经侵略者的仇视。
“那很好，”加文含笑道。
福禄儿大喜过望，“既然如此，臣就先行退下，转告教皇阁下。”
“不急，”加文拍了拍椅子，语气温和异常，“孤记得，卿仪是被你抓进昭狱的吧？”
福禄儿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寻阳。”加文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这位贵客去天牢。”
说罢，他起身拂袖而去。
福禄儿的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的看着来人。
他被抓起来的时候，坐过的地面一片湿.热。
堂堂一个前任密查组直隶监察局局长，不知道让帝国多少世家半夜都睡不着的人物，竟然在虫族的王宫内，被吓到失禁。
***
加文的视线落在了面前的陶瓷罐上。
这是他父亲的骨灰盒。
掐指一算，林恩已经离开他四十多年，他却没能祭拜过一次。
一只手在此时搭在他的肩上。
“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康斯坦丁说。
加文回过头，视线在康斯坦丁的脸上掠过，笑容有些勉强：“您怎么突然来了。”
大概意识到自己脸色太难看，加文尝试了几次，最终也没能笑出来。
康斯坦丁静静看着他。
虽然当了几年除夕，但天性的冷漠让他难以共情。
不过，这不妨碍他看得出加文心情不太好。
“发生什么事了？”康斯坦丁的声音有些迟疑。
加文压下了心里错综复杂的情绪，打起精神道：“没事，可能只是有些累。倒是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康斯坦丁不会无缘无故过来。
加文的表情无可挑剔，康斯坦丁却轻轻蹙起眉。
加文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自然也能看见他蹙起的眉间。
他的语气多了点茫然，微微抬起胳膊，又放下，“是我……让您不高兴了吗？”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离去。
加文站了起来，本来有些想追过去，最终停在了原地。
因为他现在真的有些累了，事实上他的脑子也不太清醒，满心都是暴戾的情绪。
这种情绪有时候是对外发泄，让他杀人不眨眼；有时候却是对内的。
他可能最恨的就是在人类帝国的那段岁月。
他恨自己无能。
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和康斯坦丁说话。
也许东周是对的，修炼了那么久吞天诀，哪怕剑灵没了，过去的影响也不可能立刻消散。
加文重新坐下，一个人平复着情绪。
直到，他的裤腿被扯了两下。
他往下一看，除夕站在他的脚边，一张小脸有些严肃。背后的翅膀大的都能扫地。
除夕金色的眼眸里反映着加文的影子。
康斯坦丁终归有些不喜欢这个状态，他张开嘴，尝试了几次，别别扭扭地喊出来一句。
“papa！”
我来看你了。
加文的鼻子莫名有些酸。
他捧起了除夕，放在了桌子上，指着这陶罐，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不愿被察觉的哀切：“你看，这是papa的爸爸。”
康斯坦丁看了眼陶罐，沉思良久，一言不发，扑哧扑哧扇起翅膀，飞向门外。
加文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片刻后，就看到除夕推着和他人一样大的婴儿车，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婴儿车很小，虫族这边幼崽还没巴掌大，一般都放育儿袋，婴儿车并不常见。
让加文意外的是，这个婴儿车鼓鼓的，盖着一张毯子，似乎是装着什么东西。
除夕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搬运食物的仓鼠。
小车车被推到了加文面前。
“给我的吗？”加文挑了挑眉，笑着问。
除夕重重地点了点头，头上的呆毛跟着晃了晃。
于是，加文用食指轻轻挑开了毯子。
说实话，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婴儿车里是一只幼崽，脑袋上覆盖着一层软软的黑色头发，背后长着洁白的翅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呼呼大睡。
像个小天使一样。
“谢谢除夕，不过我最近可能没有精力养小龙人……”
“元宵。”康斯坦丁打断了他的话。
加文一愣，“什，什么？”
“不是小龙人，”除夕的表情严肃，看上去还有一点点生气，“是元宵！”
连自己孩子都不认识。
这就是丧偶式育儿的下场。
加文的脑海“轰”的一声，炸开了烟花。
***
帝国，皇宫。
姚重华含笑，自言自语，“看来那位新王，是不打算合作了。”
他和福禄儿做过约定，如果一切顺利，就在晚上发出暗号。
如今一天一夜已过，福禄儿恐怕凶多吉少。
可惜了，这条狗他用的还挺顺手。
姚重华如今是太子帝师，暂时居住在皇宫内。
他曾经对李知非说，神站在那里，他就站在哪里。
那神在哪里？
在李氏皇族的皇城地下。
皇宫底下，锁着一条金色的巨龙。
因为长期被取血，奥古斯都身上漂亮的金色鳞片逐渐转向灰白，看上去无比衰弱。
一条条锁链贯穿他身体的每个位置。
奥古斯都匍匐在地，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这里没有光。奥古斯都金色的眼眸半死不活地睁着，却极其璀璨。
偶尔，能听见两声微弱的龙吟。
寂静的地下，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奥古斯都的面前。
在巨龙面前，他显得尤其渺小。
巨龙骤然睁大了金色的眼眸，剧烈挣扎起来，看样子恨不得直接吞了他。
它身上的铁链在这一瞬间哐哐作响，爆发出万钧雷霆。
这里没有光，自然也看不清对方是谁。
这个人面对奥古斯都的暴怒，却面不改色，甚至抬起手，摸了摸它脸上的鳞片。
他笑着说：“让你出去玩了十几年，也该玩够了吧？”
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什么无可奈何的妥协，甚至还有一些宠溺。
奥古斯都盯着他，眼里燃烧着永生难灭的怒火。
他咬牙切齿道：“……李、应、天！”
许多年前，老教皇去世的前一天夜里，做了一个预知梦。
梦里有只金色的巨眼，巨眼里倒映着一个渺小的人影。
老教皇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他神棍惯了，还是给出了似是而非的谶语。
他说，“深渊里，带来噩运的恶魔睁开了眼，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后来有一天，姚重华也做了相同的梦。只是他以为，那只金色的眼眸属于康斯坦丁。
奥古斯都过有很多名字。比如倚艳笙，比如赫仑，比如海伦娜，又比如，赵太一。
他比康斯坦丁小那么点年岁。
在他们的故土土崩瓦解的时候，奥古斯都才刚刚继承“奥古斯都”这个名讳。
他们的故乡成为了“域外战场”，“神明遗迹”。奥古斯都被迫开始在宇宙间流浪。
这个世界和他们的世界不太一样，有许多人形生物，大多都很孱弱。
自称为“虫族”的人形生物要强一点，自称为“人类”的生物因为不会修炼，因此弱很多。
人类看上去很可怜，不过奥古斯都并不打算拯救任何人。
他很同情他们，但奥古斯都清楚，这些人只有自救。他能庇护一时，却没办法庇护一世。
他们太弱，而弱小就是原罪。
直到有天，奥古斯都在路边捡到了一个小孩。
和康斯坦丁不一样。
从古至今，他的脾性都偏于温和柔软。这个名讳带给他的力量，也许没有康斯坦丁那么强，但是总归也是属于神.的名讳。
这个小孩名字叫李应天，被人打断了腿和胳膊，太阳的曝晒让他的腐肉长出一层蛆虫，他倒在路边，不远处枯树上站着一排秃鹫，等着他咽气。
他的父亲是矿奴。
因为父亲没有采集到虫族规定的能源石份额，作为惩戒，他被砍下了小指，丢在了路边。
他的小指会送给他父亲。
也许是觉得李应天必死无疑，被丢在路边的时候，那些虫族没有补刀。
因为这小孩瞧着太可怜，奥古斯都没忍住那么点恻隐之心。
他把小孩救了起来，但这小孩一直高烧不退，而奥古斯都又找不到药。
于是，他给了李应天一滴血。
从此，李应天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走向修行道路的人。
再后来，他成了整个帝国的开国皇帝。
……
奥古斯都把人救活以后，并没有养他的打算。只等着这孩子病好了，就放他离去。
没想到这小孩挺机灵，死活赖上了他。在他的门外长跪不起，倔强异常。
其实他如果想走，一个李应天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他在这个世界流浪许久，居无定所，也没有同伴。也许是太过寂寞，奥古斯都终究是又心软了一回，留下了他。
——“大人，你叫什么呀？”
——“太一。”
这是之前还没继承名讳的时候，奥古斯都的父亲给他取的乳名。
——“那您姓什么呢？”
姓什么？奥古斯都有些茫然……按照道理，他也许该姓“奥古斯都”，但是这姓氏好像又不符合人类的规矩。
于是，奥古斯都随手翻了一页书，笑着拍拍李应天的脑袋：“我姓赵。”
……
这就是整个人类帝国最大的秘密。
关于光明神。以及李应天亲口许诺的那句话——
“李与赵阀共天下。”

第204章
这就是元宵啊？
加文看着小小的婴儿车，觉得这玩意简直在亮着圣光。
他在这瞬间有些不会说话，手指颤了颤，轻轻戳了戳元宵的小脸。
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的原因，元宵看上去，比除夕当年还要小一圈。最小号的婴儿服穿在他身上都有些空。
元宵睡的格外熟，被手指戳了戳，也只是吐出了一截粉红色的舌尖，砸吧了两下嘴。
像只被捡回家的孱弱小奶猫。
加文差点看得哭出来，“元宵怎么这么小？”
“先天不足。”康斯坦丁坦诚回答，小脸严肃，“刚破壳，身体还没有养好，所以每天都在睡觉，基本不会醒……带来给你看看。等会我就该走了。”
现在，元宵还不能离开培养皿太久。
按理说元宵破壳应该是个喜事，加文越听越觉得揪心。
康斯坦丁并没有透露太多讯息，但是他听出来了：元宵身体素质不太好。
“一会就走吗。”加文陷入思考，“一会是多久，能等到天亮吗？”
康斯坦丁坐在一边，托着腮想，心想此时距离天亮最多也就只差八个小时，等八个小时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加文低头，亲了亲他的小脸：“等我。”
……
说完这句话，人走了。
走的很是莫名。
康斯坦丁靠着婴儿车坐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脸，想着这难道是还自己在登基仪式上的那一吻？
早知如此，他就不亲脸了。
*
今天晚上刮风又下雨，波旁家主算了一卦，觉得不适合修炼。
于是他打电话给自己的相好，诚挚邀请他一起为国家生育率做贡献。
对方是丹东家族家主的小儿子，传闻能一夜七次。上半场和下半场还可以换人，用过都说好。
此次选帝侯战，波旁家族出战的人是丹舒歌。
虫族内部调研显示，天赋越好，繁衍后代就越难。
他哥丹舒华战死，丹舒歌一脉只剩下他一人。然而丹舒歌虽然已经成年，但是似乎并没有生育打算。
总之，波旁家主决定多生几个让丹舒歌挑一个过继，免得百年后没孩子继承他们家遗产。
数分钟后，丹东家族的小少爷赶到，两边情投意合，箭在弦上，卧室大门骤然被一掌拍开，发出一道巨响！
波旁家主面如菜色，在心里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啊？让老子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连他的卧室也敢闯！波旁家族累世公卿名门望族，必定让这个不法之徒就地正法！
一看，他就萎了。
“陛、陛下……？！”他慌里慌张系好了裤子，“您，您这是？”
他们的陛下目光深沉。
波旁家主心中一紧，突然想起了昨日随手瞥到的狗血肥皂剧《霸道雄虫爱上我之但愿君心似我心》。
——难不成？！
……
加文：“你家保管进化液的仓库在哪？”
波旁家主：“……哦。”
他的心情莫名非常低落。
同样的事情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数起。
加洛林也不能幸免。
随秋冬试图沏茶拖延时间：“您要这么多，干什么？”
讲道理，这个等级的进化液，就算是他在家族的份额也不多好吗？
加文拒绝了他的茶杯，并且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儿子，出生了。”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尤为微小的弧度。
面无表情是修炼吞天的后遗症，他现在有些面瘫，因为不影响日常生活，暂时没有去看病的打算。
“咳！咳咳……！”随秋冬骤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冒昧问一下，亲父是谁？”
加文：“……”
对方只是盯着他，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随秋冬还想再挣扎一下：“陛下，您这是抢劫。你觉得合适吗？”纵观虫族历史，也没有王虫干出这么没品的事儿啊！三更半夜来臣子家里勒索？！
“就算要征召，我们也得走程序。比如先拟个文件，然后拿去审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着加文眉头一皱，掏出了自己的传国玉玺，潦草的写了个文件，盖上了章。
随秋冬结过一看，发现上面写的征调库存量是“全部”。
“……”
加文催促道：“搞快点，孤还要去下一家。”
随秋冬那瞬间能理解，为什么有臣子竟然想弑君。
他叹了口气：“我去给您拿。”
加文点了点头，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主位。
片刻后，随秋冬捧着盒子进来了。
加文打开看了眼，“有点少。”
他血红色的眼眸盯住了随秋冬的脸。
他之前去了道林家族封地，同样是高品质的进化液，道林家族“捐献”出来的量至少是随秋冬给出来的六倍！
要知道虫族内部几百个家族，这两家都是人丁兴旺的大族！
按理说，加文应该还打不过他。
但是莫名的，随秋冬觉得自己脖子后颈肉有点凉。
随秋冬没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拿去给您新儿子了，蜜糖呢？蜜糖就不是你儿子吗？”
这么多年，也没见加文多看两眼！
蜜糖虽然已经度过幼崽期，但是还没有成年。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需要进化液的时候。如果可能的话，随秋冬还是想尽可能的为他找到品质高一些的进化液。免得以后遗憾终身。
等蜜糖成年后，随秋冬打算先送去军校读书，毕业后看蜜糖自己的兴趣，选择去前线还是自己四处历练。
如果没有意外，百年后，随音，也就是蜜糖，会接管整个加洛林。
加文思考片刻，觉得随秋冬说的在理，“好。”
他瞬间消失的不见踪影，而桌上的茶水甚至都没冷。
随秋冬若有所思：“……结界拦不住他。”
看来，这位陛下，离圣阶真的不远了。
三十年前，他刚圣阶，奉别枝的命令去监视梓兰国战。
那时候加文不过四阶，在人类帝国的参赛选手中，都属于垫底的存在。
一晃三十年过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当初的少年在身份上比他高了一筹，就连修为都快要平起平坐了。
随秋冬没忍住一声感叹：“岁月不饶人啊。”
哪怕是搁虫族内部。
这个速度恐怕也能排进历史前列。
虫族内部当然看天赋，只能说天赋越好，突破越早。也越有可能达到圣阶。
毕竟一百五十岁到伪圣境，和五十岁到伪圣境，留给他们突破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但从古至今，走到顶点的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修炼这条路并不是越早的人越厉害，几千年前，虫族的巅峰战力也就宗师境八.九重。
没有人教导他们修炼，只好让后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继续前行。
哪怕是虫族看上去兴旺，到现在记录在册的圣阶，包括已经逝去的先贤，统计不过一百四十六名。
*
天色朦朦胧胧的亮了起来，看样子离天亮也不是很远。
康斯坦丁坐在床边，眉目低垂，轻轻地晃着摇篮。白白的元宵躺在里面，露出小脸儿，像一团溢出来的奶油馅。
他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元宵的手上。
于是，康斯坦丁听到了一声细弱、却欢欣雀跃的叫唤声。
[baba~！]
小孩子还没办法睁开眼，却已经能通过气息分辨来人。
康斯坦丁并没有笑，唇角只是微微勾起，然而气质却异常柔和，连艳丽如骄阳的眉眼都变的旖旎多情。
元宵再次嗅了嗅，然后告诉康斯坦丁——
[加文爸爸回来了。]
康斯坦丁闻起来像午夜时分无人的郊外凛冽的雪，加文闻起来像是雪里开出来的一朵玫瑰。
康斯坦丁之前说带他来看另一个爸爸，元宵已经偷偷把爸爸的味道记住了。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加文推开了门。
屋子里元宵还在熟睡，康斯坦丁坐在一边，金色的眼眸清澈。
加文觉得吧。
如果他有家的话，这应该是他从前想过的模样。
“我回来了。”他说。
我要饭回来了。
去十三个家族要了饭。
累计打劫了17.42升进化液，什么属性的都有，品质都很高，拿去给元宵泡澡澡。
*
虫族的主星小眉星只有一片大陆。
这就导致了每个家族世代割据的局面，有时候领土大一些，有时候领土小一些。
王道碑设定的幻境是诸侯割据背景，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小眉星上，大家统一听从中央，但是对自己家族的领土有高度自治权利，家主就类似于汉末年的“州牧”，在领土范围内，其他种族的虫族比例也很少。
家族与家族之间，偶尔甚至也会阴搓搓打仗，要求重新规划土地和天空。
虫族的政治分内外两块。
内部，又叫圆桌会议。是王与各大家主开的会议，决定整个国家最近一年的大小事。会在王虫登基后的第一周额外召开一次。除此外，每年腊月祭才是定制。
外部，就是中/央政/府（报告审核，是星际背景，不涉/政）。分政务处和军务处。主要作用是想办法执行圆桌会议指定下的基本国策。
例如岚如星。国安局局长，属于政务处；随秋冬，在战时身份为指挥官，属于军务处。这两人的军衔都是将级。另外，大家族的家主，哪怕没有在中/央政/府任职，身上也会有军衔。
此时，正是圆桌会议召开前夕，各大家主齐聚一堂。
陛下还没有到，然而他之前到处打劫的事情却不是秘密，受害者们纷纷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这位新王的暴行。
“岂有此理！”道林家主面如菜色，“我那时候还在修炼，硬生生被人从修炼室里拽了出来，让我打开家族仓库给他取进化液！”
拿的少了还会挨揍！
波旁家主满脸泪水：“我……呜呜，我……我那时候还在造人。都，都要社了……只好把自己掐萎，呜呜呜结果ptsd，现在石更不起来了……”
“……”
随秋冬扯了扯嘴角，再次感叹蜜糖不愧是叔叔的好侄子。
省下了多少进化液！这些，都是用钱买不到的好东西。
图灵家主在此时咳嗽了一声，面露微笑：“其实不用太担心，也许陛下只是找个由头压一压大家的气焰。每次新王登基，都会这样。”
莫斯利安家主见鸣看了眼作壁上观的随秋冬，突然阴阳怪气道：“说起来也不曾听说陛下膝下有子，想来随将军的独子日后势必前途不可限量。”
很显然，见鸣似乎以为加文此番举动，是为了加洛林家族的蜜糖。
虫族内部没有婚姻，因此在交/配前就会商量好，孩子到底是跟随亲父的氏族还是恩父的氏族。
搁上辈子，那就是出生前就决定，到底是跟爸爸过还是和妈妈过。
决定跟谁过以后，另一方对后代也没有养育的义务，后代在另一位父亲那里也不享有继承权。
如果亲父恩父之间有感情还好，小孩以后还能见见家长；要是没感情，两个人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大家族内部不看血缘亲疏远近，只有冠上自己氏族姓氏的人，才算利益共同体。
见鸣酸的是随秋冬和加文感情竟然这么好，好到加文能大半夜跑各大家族打劫，又疯，仔细一想，又不是难以理喻。
背锅侠&#183;随秋冬解释：“不。我不是，我没有……”
同侪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都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
岚如星优哉游哉地晃着二郎腿，仪态优雅：“这个主意也是你给他想的吧，没关系，我不恨你，我不怪你。只是进化液而已，迟早会有的。省的大家都为之前的事提心吊胆。”
岚如星指的是之前众人质问加文修炼吞天诀，甚至想要撸掉他王位的事情。
道林带头撸王位，却不曾想人没杀成，后面还来了康斯坦丁，给人撑腰。这下子，就算有后手，大家也不太敢用了。
过去神权衰微，但是神殿能无视种族和领地，在小眉星上修建47座，那已经代表了各家族鲜明政治立场。
没有人敢反对神。
主要是，打不过……再加上神也不太管凡间事，能忍就忍了。
大家琢磨着加文身份证上跟着的后缀，终于有些迟钝的反应了过来，加文和康斯坦丁估计是有交易，说不定就是那位神看神权式微，于是派人下来秀一下肌肉。
再一想，当初这位陛下还当过神官。
各大家主顿时细思极恐。最近成天提心吊胆，就怕加文拿这事出来发作。
并非康斯坦丁不好认……而是，之前没人敢怎么想。
那可是神。
几千年来清心寡欲，无欲无求，高高在上的神。
就像是某班出现了一名新班长，班长说自己的英文名姓特朗普，谁也不会想这班长的后台其实是某外国元首啊！
略显吓人。
之前道林家族派人质问加文，除了图灵和丹东两个家族略微向着新王，其余各大家族要么观望，要么跟着搞事，现在都有点怕加文事后清算。
虽然家族肯定不会灭绝，但是加文保不齐还要在位多少年呢，一想到可能要夹着尾巴过一两百年苦日子，各位家主心里未免惴惴。
图灵家族是旧王的氏族，新王登基，不好表态，这个能理解。
就是不能懂为什么丹东家族也站在加文这边了。
被问及这个问题，丹东家主笑的高深莫测，但笑不语。
实际在心里卧了个大槽。
他们丹东家族开银行发家的，本身武力不太行，不过家里很有钱，因此在圆桌会议也有一席之地。
富可敌国不敢说，但是敌几个大家族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个家族因此一直很怂，就怕被搞。
在别枝去世的那天，丹东家主本来打算跟着上车，不曾想还没来得表态，就接到了来自圣山顶上的消息。
丹东家族那位当大神官的长辈劝诫说，不要和加文对着刚。
那位长辈是瑶光大神官，出自丹东家族，充分发挥了当年在银行摸算盘的天赋技能，在圣山顶替康斯坦丁掌管内库。
丹东家主挣扎片刻后，选择弃暗投明，主动向加文示好。因此还被其他家主冷嘲热讽好几次，说他朝秦而暮楚。
如今一看，这次政治投机做的非常正确啊！你看，加文都没来丹东家族的领土打劫呢！
……殊不知加文纯粹是嫌弃丹东家族最近刚靠钱崛起，底蕴差，家里根本没几滴好用的进化液，家族的封地还离王宫太远。
各位大家族家主们猜测颇多，脑海里的政治阴谋一套一套的，然而加文却从来没想太多。
他只是，一个父亲，想力所能及给自己孩子最好的东西罢了。
众人附和了两句，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真知灼见，突然面色一变，纷纷正襟危坐起来。
正前方，王宫总管寻阳带着穿着统一的宫人，推开了会议室大门。
他们的王到了。

第205章
虫族这圆桌会议，说是圆桌，实际上还是面对面的场景。
他一个，对面四十九个。
七排七列，人头密密麻麻。非常有视觉压力。
加文觉得，如果有王心态不好，上任后看到这一场面，说不定会当场自闭。
因为两边都没人主动说话，会议室气氛逐渐焦灼。
虽然之前各位家主们其乐融融，看上关系不错，但实际上各有各的利益诉求。用心怀鬼胎来形容都不算夸张。
只是现在，这群人见加文都没开口，也不太敢说话罢了。
就是加文似乎比他们想的还要更不识趣。
加文例行询问了各地税收和人口，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俨然有了散会的意图。
俗话说，皇帝不急太监急。
道林家主轻咳一声，站了起来，态度恭敬无比：“陛下。臣有事奏。”
加文只好暂停了起身的动作，重新坐回主席位上，矜持地点了点头：“说。”
道林家主的名字叫林勋。
作为之前搞事的主力军，林勋是有意来代表家族请罪的。
他们揣摩了加文的行径，得出了一个结论：加文这人性格残暴，肯定想打仗。
当臣子的，自然要投其所好。
林勋直奔主题，面容严肃：“臣以为，如今人类帝国李知非逝世，李清舟登基。正是新旧不接的时候，军情处传来消息，说十八星系因为不满帝国重税剥削，试图叛出帝国，成立‘绿洲’组织；李清舟派出第四军团镇压。臣认为应该趁此机会发兵，
第一，当地群众排斥李氏皇族，皇室不得民心，□□频发。第二，第四军团派来军队，因为需要镇压起义，距离分散。此时选择薄弱处突围有奇效。第三，第四军团主帅本来为陈阀陈言川，后因战败获罪，如今还未重新启用。如今最高统帅为赵阀赵逢清，此人年事已高，且无任何作战指挥经验！
道林家族愿尽犬马之力，为国争光，为陛下排忧解难。”
除此外，林勋针砭时事，言陈利弊，就差学魏征上个《谏太宗十思疏》。
总结一句话：建议打仗，不打不是人。
当然，还有一句话，林勋没说。这愣头青最好真的信了他的鬼话，贪功冒进，直接输掉这一战；免得加文总是不把他们这些世家门阀当个事儿。
他的观点刚阐述完，一边的岚如星眉头一皱，但是很快又展露出了笑容：“林将军所言极是，只是此时离上次战争仅仅过了一年，过去半个世纪，境内几乎没有一天安生。现在新王登基，我认为正该修生养息。此时恐怕不宜宣战。”
不说别的，随秋冬怀疑加文一进军部就是两眼一抹黑。军部内部势力盘根交错，别枝当初也费了十几年功夫才整顿完毕。
更何况道林家族因为天性好战，在军部话语权极重，到时候偷偷给加文下绊子，闹出来就难看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虽然纵观过去几十年，虫族大范围看是处于战胜国地位，然而在战争中损耗却异常巨大。
能源石的消耗都不算什么，毕竟虫族虽然资源匮乏，但是还有来自帝国的赔款；最重要的是萎靡不振的人口数量——虫族生育率整体偏低，哪怕基因不好的虫族生育率稍高一筹，但是相比人类，还是慢了太多。
虫族境内，人口已经连续数年负增长。占比最少的就是老龄人，因为战场上鲜少能让人安生活到晚年。
今年入伍的新兵人数，整个国家加起来，竟然都不到十万。
而帝国，光是军队的人数，恐怕是他们的四到六倍。
……不过，抛开现实因素不谈，岚如星提出反对的原因，更可能是因为两边悠久的敌对历史。
道林家族和尼古拉斯家族扯皮上千年，道林家族嘲笑尼古拉斯像“和平鸽”，尼古拉斯家族认为道林“原始人”；对方说什么都喜欢杠上一句。
于是，两边各执一词，在圆桌会议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大有不服打一架的架势。
加文在上面喝茶，只想说一句“精彩”。
也许是因为父亲林恩上辈子是个商人，加文的思维总不免偏向于商人。
加文的资本是这个国家；所以他不会告诉乐清辉，姚重华有问题；也不会顾及李知非生前，和虫族签下的“圣阶不得出战”的协议。
也许乐清辉正是因为知道，虫族不会在李知非死后遵守协议，才会想办法在域外战场寻求突破。
百分之二十的利益就已经足够冒险。
加文觉得，不管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是为了立威，还是拖延乐清辉，或者为了国家，这一仗都该打。
而且必须赢。
不过，哪家出兵，哪家带队，出兵多少人，哪家搞后勤，总指挥官是谁，战后利益如何分配……这些都该好好琢磨一下。
“孤认为，这一仗可以打。”加文一锤定音，“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散会。”
加文站了起来，他的背后，寻阳上前一步，替他披上了大氅。
*
夜幕低垂。
赵容华揉了揉因为看公文太久而有些发涩的眉眼，没能掩住一声叹息。
十八星系发生了叛乱，他奉命前来镇压。
这场叛乱背后没有任何组织，是民间自发而起的。
因为帝国之前不少农业星闹灾荒，粮食停产，颗粒无收。导致粮食价格日益昂贵，李清舟都把自己的儿子取名为李丰年。以盼望这场灾荒赶紧过去。
就是这种情况下，十八星系收到上级命令，大力发展农业。
难以想象，帝国号称法制与和平，而这里甚至存在农奴制……
在帝国的号召下，一个个大农场建立了起来，一个个自由人成为了农奴。
满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这一仓仓的粮食像是血液从心脏流向四肢一样，流向前面几个大星系。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饥民。有些人甚至自愿进入农场，只为混上一口米汤。
整个十八星系只有三颗生命星。
终于有一天，利特星的元首拒绝上交粮食，并且联合其他两名星球首脑共同反对帝国收缴粮食。还斩杀了前来收纳的官员。
“就拿大米来说；官方给出的公文，一年，要收缴一万万吨米。”赵容华的唇微颤，他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副官，“帝国要求的明明是3170万吨，那剩下的6830吨去哪儿了？”
当然是一级一级剥削。往上交给国家的时候，剥削一次；从帝国粮仓发往灾区的时候，再剥削一次。
副官低下了头，不太敢面对他。
大概因为之前赵容成叛国的原因，如今军部虽然重新启用赵容华，却并不信任。
这是军部缺人的无奈之举。
就连陈司危，最近都被重新启用。
为了辅助，或者说，为了监控赵容华，军部特地派了一位皇室后裔，来当他的副官。
这名副官叫李从嘉，靖王后裔。
“叛乱，”赵容华微微喘着气，“太可笑了，反叛军的首领，还是个手无寸铁的老太太！杀帝国官员的手法还是派小龙人去投毒。”
就在今天白天，赵容华一路带兵围住了叛军总部。
他面对着一群瘦的脱形的反派军，半天才问出了一句：“你们首领呢？”
这个总部，比起什么军营，更像是难民收容所。
赵容华站在这里，他身穿的是第四军团的军服，这本该是受人敬重的一套服饰，然而赵容华却只能从这群人眼里看见畏惧和厌恶。
在长久的沉默后，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语气平静：“是我。”
赵容华还没说话，身边的李从嘉却抢先一步开口：“不可能是你。你站出来后周围有人震惊，有人松了口气，却唯独没有人害怕。首领不是你。”
李从嘉就读的国防军校情报分析专业，成绩一直不错。
“是我。”一个矮小的人影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周围人顿时骚乱了起来，不少人强撑着站起来，开始替她打着掩护。
那位老太太道：“不用了，逃不掉的。我一大把年纪了，又能去哪？让开吧。面前的人你难道不认识吗，赵阀三公子，你怎么打？”
她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背。
是她的儿子，姓林，大名林语秋，小名球球；军校毕业后没有参军，返回了故乡。
林语秋如今八阶，却已经是这里的最高战力了。
按照辈分，他也许是加文的远房侄子。
年轻人的手握成了拳，然后颓然地放下。
赵容成终于见到了这次叛乱的始作俑者。
因为不能修行，高丽女士的鬓角已经满是白发，她和帝星街上的普通老太太没什么不一样。
高丽女士看了眼他肩上的军衔，微微一笑：“您来了，中校。我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高丽，前十八星系利特星元首，现反叛军首领，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十八星系，在两族的边缘。一边是帝国，一边是虫族。可我们都是人类，离开帝国，又能去哪儿呢？中校。”高丽穿着囚服，在层层禁制的铁窗内，语气哀伤，“如果不是在帝国里也活不下去，谁又会想杀了收税官呢？”
“是我杀的，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是我让雅典娜去投的毒。”
雅典娜是高丽养的小龙人，“纯血种”；大概是因为体型小，长的也很可爱，那位长官并没有对它有所防备。
“原因……我们这次只交纳了一半都不到，税务官看了眼仓库，说不是还有很多吗？但是那是种粮啊。如果被收税官拿走种粮，明年能种出来的粮食就更少了。
长官，你见过商业街怎么一点点衰败吗？四十年前，我接过了丈夫的职位，成为利特星第七区区长。利特星没有资源，交通不便，一直都很穷。
好不容易，四十年过去，电网修好了，路也修好了，这里快好起来了……帝国的命令怎么突然就到了？”
“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也没有脱罪的意思，但是中校，能不能让帝国不要封锁边境的消息，让其他人看看十八星系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我不信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帝国人还能无动于衷，我们就不是人类了吗？十八星系的帝国公民就不是人了吗？”
赵容华无言以对，他甚至不敢去看腰侧那把刀。
八岁那年，他的哥哥赵容成，牵着他的手，教他握住了刀，斩下了第一个虫族的脑袋。
赵容成低下头，告诉他：“你是我赵阀的子弟，你的一生都注定和虫族搏斗，你要保护这个帝国。”
可是就在不久前，这把刀刚刚挥刀斩向了自己的同族。这些人类犯了叛国罪，自然罪无可赦。
律法说，他们有罪。
想活下去，就是有罪吗？
赵容华的脑海里，有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他甚至想去质问赵容成——
这就是你要我保护的帝国？
你如果当初要走。
为什么不干脆带我一起走？
……
如今，办公室内，李从嘉低声道：“我会向皇兄反映此事；但是这个首领绝对不能放过。有事为何不向上禀报，而想着起义？我看她就是受人撺掇，试图分裂帝国……”
如果能向上举报，还会被逼到这一步？高丽甚至算是中品世家的旁系，身体里也流着一点贵族的血。
赵容华抬起头，眼神意味不明。
他打断李从嘉的话，有些固执地说着：“我二哥是赵容成的副官，哪怕是在家里，他也叫赵容成元帅。”
自从赵容成叛国后，赵容华再也没叫过他一声哥哥。
李从嘉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微微抿起下唇。心说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是他堂哥，他叫一声皇兄又怎么了？
办公室的气氛顿时僵硬无比。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伴随着一阵警报声。
赵容华瞬间转过身，接起电话，表情严肃，在片刻后，骤然瞪大眼。
他丢下了手里的通讯工具，大步朝门外走去。速度快的刮起了一阵风，
李从嘉一愣，小跑追了上去，焦急地大叫道：“容华！站住，你去哪儿？皇兄说让我跟着你！”
赵容华在身份id卡上，不姓赵。
赵容华停吸一口气，他停下脚步，拔出腰侧的刀，在虚空中重重一划！
李从嘉半步外，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不难想象，如果这一刀划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的可怕光景。
“前线收到消息，十八星系外出现虫族舰队。不像是一般巡查。”
赵容华的刀尖对准了李从嘉的鼻尖。
李从嘉背后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第一，我是你的长官，你没有资格直呼我的名字。”
“第二，让一个三阶都不到的废物来守着我？！”赵容华的笑容讽刺异常，重重砸下了三个字，“你也配？”
长刀入鞘。
赵容华头也不回，大步朝外走去。

第206章
十八星系内部有虫族的间谍潜伏多年，提前就得到了风声，查到了第四军团在此驻扎的情况。
虫族内部经过分析，一致认为这一仗好打。
敌寡我众；意料之外对上有备无患。
在众人眼里，十八星系已经是囊中之物。
因此，不少大家族把后裔派去了前线，打算攒点军功。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据点比想象中还要顽强，差点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这次为期20小时的战斗中，丹东家族有一位重点培育的嫡系子孙战死，让得到消息的丹东家主震惊无比。
“不是说十八星系三颗生命星里，利特星驻扎的帝**队人数最少吗？”丹东家主勃然大怒，一掌震碎了面前的书桌。
要不是胜率大，他也不会冒险把继承人派去，不曾想还是翻了车。
传达消息的军官面色沉重，“人类帝国负责防守的将领是赵容成的亲弟弟，又曾是乐清辉的副官。能力出众，我军差点有去无回，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加文的案头也摆上了前线传来的战报。
帝国一夕之间兵败如山倒。
人类帝国高级军官赵容华、李从嘉被生擒。
军队伤亡情况比预想中大一些，但从整体看，这是个不错的开端。
数年前，别枝和李知非签定了“圣阶不得参战”的协议，加文不打算遵循，不过暂时也没有打破。
因为这个原因，此次战役的总指挥官是岚如星。
岚如星借助虚拟网络汇报完战况，状似不经意地询问：“陛下。丹东家族嫡系子孙战死，家主要求处置赵容华。您打算怎么处理？”
丹东家主的来信，几乎是和战报同时到的。
丹东家主在信内悲痛欲绝，表达了他对这个继承人的重视，以及继承人死后家族的震动。要求立刻处死赵容华，以平息族人的怒火。
丹东一脉家里有银行，向来豪奢，为此次出兵贡献了不少军费。再加上之前事变，丹东家主力排众议，支持加文；他如果一点表示也没有，未免让人寒心。
“以前俘虏到人类军官，都是怎么处置的？”加文问。
岚如星的声音隔着网络，有些飘忽，他一板一眼回答：“就地处死；或者暂时收押，等人类交赎金。”
……
岚如星的问题并非随口一问。
在有心人的调查下，加文之前生长于人类帝国的秘密终于不是秘密。只可惜，只能调查到加文十八岁以后的人生轨迹。
深蓝军校，年级主席，梓兰国战……这些都不算难查。
上一任王虫曾经展开过“间谍计划”，加文没有记录在案，显然不是间谍，岚如星推测，他兴许是虫族间谍在人类帝国生下的孩子。甚至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
也不外乎别枝对他态度那么好，像是欠着他什么东西似的。
岚如星还注意到了其他有趣的事情。
比如赵容华当年和加文关系不错，加文继承过赵阀先祖的圣兵；在先帝处置齐国公府时，这位陛下还不远千里跑去送过信。
在加文执政期间，帝国和虫族不可能只有这一场战役。那加文势必也会遇到更多故人。
除了赵容华，还有游子吟，陈言川，卿仪，乐清辉……甚至还有人类帝国现在的皇帝，李清舟。
这些人要么和加文有旧，要么对加文有恩。
因此，岚如星迫切想知道加文的态度：丹东家族继承人死亡，几乎是他一手促成的。
哪怕明知能救下那位继承人，岚如星也刻意来迟一步。
虫族不需要一位念旧的君王，尤其是这“旧”还是和人族的旧。
……
加文沉默了片刻，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孤知道了。”他道，“暂时收押赵容华，孤打算去前线，等孤到了再处置。”
岚如星心中一哽，在屏幕另一边低下头，沉声道：“是。”
*
自古以来，在大后方的指挥官，总会过度乐观的估计前线的情况。
这似乎是所有人的通病。
这也是加文打算去十八星系看看的原因之一，横竖这里离虫族领地不远。
当加文脚踩在利特星土地上的时候，心里莫名好生感叹。
他离开的时候疲于奔命，像只丧家之犬；回来的时候却成了这里的征服者。
留给他感叹的时间并不多，岚如星跟在加文身后，尽心尽责地汇报着情况。
虫族部队伤亡情况比想象中严重一点，但是大体看，是个很好的开始。
毕竟这是胜仗。
加文从星舰到中央指挥塔，一路都没什么表情，只有在对方谈到反叛军的时候，才微微有了点情绪波动。
“绿洲，是个什么样的组织？”他问。
岚如星有些意外，但依然如实回复道：“理想化的乌托邦罢了，总的来说不成气候。首领名叫高丽，是十八星系的执政官之一，杀了另外两个执政官，手握大权，但年事已高……第四军团的军队就是过来镇压这次叛乱的。”
要钱没钱，要兵没有，帝国一个下三品的世家，恐怕都比这个所谓的绿洲有点能耐。
加文突然有了点主意。
“孤先不去指挥塔了，”他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深红色的眼眸一片平静，“赵容华关在哪儿？”
*
赵容华叹了一口气。
再次后悔自己竟然没有在输掉的时候就干净利落殉国。
反正人都已经废了，赵阀现在也跟他不亲，也不知道帝国会不会来赎他。
搞得现在不上不下的。
监狱里环境恶劣。他被锁链铐在墙角，只有顶部微微透来几缕光。
令他感觉讽刺的是，被他亲手关押的高丽就住在隔壁，待遇还比她好多了，甚至有专门的营养师替她打理身体。
就因为虫族攻破利特星的时候，高丽嚷嚷了一句：“谁敢动我？！你们王当年可是我推荐去上学的……！”
托高丽这句话的福，十八星系随便扯一个人，似乎都和那位王扯上了关系，搞得虫族军官畏手畏脚，半天也不敢杀一个人。
不过，监狱里的人依然没有被放出去。
暂时也没有人知道会被怎么处置。
赵容华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门骤然被打开，出来两个虎背熊腰面容冷酷的军人，一左一右把他压着了。
接着就是高压水枪，紧急冲了个澡。
赵容华当了一辈子世家子，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对待过，说真的，要不是之前战败的时候被毁掉了星海，就压着他的两个军官，他一拳能打两个。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被人丢进了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压着坐在了椅子上。
这地方，赵容华清楚，叫审讯室。
他的面前是一块玻璃，单面的，赵容华从上面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他听到了有人入座的声音。
……
加文坐在了他对面，内心十分唏嘘。
几十年没见的故人，再次相遇却是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赵容华……是我。”
对方看上去并不是很意外，“噢，加文啊。”
赵容华早就听说加文登基的消息，一开始还气的想回到过去写绝交信，后来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就是在内心深处，他已经和这人割袍断义。
加文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听说你在监狱里两次都试图自杀。”
“……”赵容华低着头沉默不语，露出了一截下巴，唇抿出了一条线。
加文笑了起来：“看来你也清楚，战败了，就算被赎回去，大概率也是拿去顶锅。还不如战死，好歹不堕了你齐国公府的威名。”
总有人要对这次战败负责。赵容华表面上是个白身，但是出自赵阀，怎么看都够格了。
赵容华抬起了头，看向了前方，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你是来劝降的？”
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知道加文能看见。
“只是来和你叙叙旧而已。”加文轻声回答，“说起来，齐国公府好像也只剩下你这一位了……不过赵阀早就没有齐国公了。”
自从赵容成叛国后，齐国公这个爵位就消失在了帝国历史的舞台上。
加文距离赵容华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他站在赵容华的面前，隔着一层玻璃，低着头看着对方，目光审视又柔和。
赵容华的手指微微曲起，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如果是来劝降的，大可不必。我就算死也不会和赵容成一样！”
“你哥哥……”
加文刚开了个口，赵容华忽然愤怒地捶了一下椅背，“他不是我哥！”
他被绑在椅子上，能做的动作其实非常有限。这一动不小心拉扯到了伤口，赵容华顿时发出了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加文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好吧。赵容成。”他顿了顿，接着道，“赵容成没有叛国。”
仅此一语，赵容华骤然瞪大了眼。
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两行泪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什、什么？”在短暂的震惊后，赵容华的眼神锐利了起来，“你说他没有叛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等来的却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赵容华急躁了起来，“你怎么不说话？！加文！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说到最后，赵容华的声音里还隐约带上了哭腔。
在一片漆黑里，他听见了加文的声音，“当初，人类帝国的教皇姚重华预测到了康斯坦丁的苏醒。担心康斯坦丁会不遵守当初的协议，插手帝国和虫族之间的争斗。于是李铮和赵容成合伙做了一个局。”
“赵容成假意叛逃虫族帝国，实际上是奉旨，等待康斯坦丁陷入虚弱期，然后去圣山斩杀他。我曾经在圣山上当过神官，可以调给你看赵容成和康斯坦丁对抗的视频记录。”
赵容华脸上露出了一阵茫然：“……是吗？”
“是。”加文垂下了眼眸，“康斯坦丁苏醒，想来在你们人类帝国那边也不是秘密。赵容成虽然没有得逞，但是康斯坦丁受了重伤，因此这些年一直在圣山养伤。”
是的……康斯坦丁复苏，赵容华是知道的。人类帝国还因此惶恐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发现这位神并没有插手凡间俗事的意图，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赵容华的脸上有些失魂落魄。
加文点了点头，“如果李铮没死，本来是可以给他平反的，奈何李铮陛下突然暴毙。”
“那你是怎么知道？”赵容华突然冷冷询问。
“我如今可是你们最痛恨的王虫，”加文神色有些无奈，“当初赵容成去杀康斯坦丁，虫族内部震怒无比，我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赵容华剧烈颤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意味不明的、压抑到极致的哭腔。
加文抬起手，一边的寻阳低眉顺眼，递过来一张手帕。
面前的玻璃缓缓朝两侧打开，加文弯下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你之前说，我是来劝降你的，在我到这里的时候，你都已经废了，虽然是人类帝国的指挥官，但是又没能接触到核心，劝降你又有什么太大用处？”
赵容华抬起头，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
加文和他解释道：“事实上，你杀了丹东家族的继承人。丹东家主上书，要求孤杀了你。但孤还记得当初那点情分，总归有些于心不忍。只是我也不可能放你走，我左思右想，只想出了一个办法保下你。”
“你杀了李从嘉，表面归降，我会派人看着你，虽然你的活动范围不大，但是至少不用一直呆在监狱里。你难道想在监狱里蹉跎一辈子？”
李从嘉是靖王后裔，按族谱算，是李清舟的堂弟。
“让你杀了他，是因为我怕你趁我不注意逃走，”加文回答的很坦诚，然后重复了一次，“如果不是必要的话，我不太想杀你。”
“而且除了我，也没有其他人能证明你哥哥的清白。”加文在他耳边低声道。
“好好考虑一下吧。”他站了起来，“明天孤再来问你。”
*
加文走后，赵容华重新被押回了狭窄的监狱。
他的脑子有些乱。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身上的伤口突然尤其的痛，钻心似的疼。
赵容华盘坐在墙角，捧着脸，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
外面居然下起了雨。
虽然并不存在淋湿感冒这个可能，寻阳却依然尽职尽责地撑起伞。
他比加文矮上半个头，跟在后面撑伞显然有些吃力。
“您现在要去开会吗？”寻阳问。
指挥塔内，不少人还等着呢。
加文看了眼天色，“还早。带我去绿洲的基地看看吧。”
绿洲就是高丽一手创建的组织，本质其实是一个灾民救济站。
寻阳有些欲言又止。
加文自认为不算一个难相处的上司，他问：“你想问什么？”
“您为什么要这么跟赵容华说呢？”
他指的是赵容成的事。
为什么要告诉赵容华？既然说赵容成没有叛国，为何又歪曲了真相？
加文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两个人缓缓朝绿洲的方向走去。
“帝国人很多，我生长在帝国，所以比你们更清楚。”
“一颗稍微大一些的生命星，总人口和虫族的人口差不多了。帝国人大多不需要修炼，因此对能源石的需求量不高，他们就是所谓的‘平民’，他们相信，由李氏皇族率领的帝国，是他们的保护伞，而敌人就是虫族。”
“虫族以前的策略，是走到哪，杀到哪儿。屠城，屠国。就是因为知道帝国人太多了，虫族哪怕占领了这个地方，也没办法管理。还不如学蝗虫过境。抢一点东西是一点。”
“之前随秋冬也在会议上说了，因为年年战争，哪怕虫族看上去是胜利的，人口也在逐渐减少。我们其实不需要更多的土地，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资源，所以还是要去征服。”
前方就是绿洲的据点了。
战争看样子还没波及到这里，或者说，就算是波及到这，情况也不会更糟糕。
绿洲里，医护人员来来往往，被解救出的农奴们依然在种着地，不过脸上却满带笑容。
这地是为自己种的。
“孤只是在思考，”加文低声道，“这一次，能不能换个更温和的方式去征服人类帝国。起码，要让这些被世代愚弄的百姓清楚，帝国压根不是他们的保护伞。”
“虫族只需要能源石，平民家里又有几个有能源石？我们的目标和底层人类甚至是一致的，都是世家门阀和李氏皇族。不同的是，他们是想反对剥削，而我们只是需要资源。
孤在帝国的时候，老是听说虫族会吃人，到这边也没见过几个吃人的。不是吗？”
寻阳握着伞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起来。
“孤知道，背后有不少世家贿赂你，”加文的语气骤然冷下来，他扫了一眼寻阳的脸，淡淡道，“今天孤的话，你可以原封不动转告给他们。我不杀赵容华，也并非全部都为了私情。总有人要替虫族去管理人类，明白了吗？”
他接过了寻阳手里的伞，转过身，朝前走去，“不必跟着孤了。去吧。”
*
加文举着伞，穿梭在绿洲之内，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系统。
墙上印着绿洲的条例，大概就是拒绝好吃懒做，用双手创造财富，目标是所有人都不用忍饥挨饿。
“倒是有点像上辈子的根据地……”加文看了几行字，没忍住有些哂笑。
奇特的是，他站在这里，却好像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绿洲内部秩序井然有序。
绿洲所在地，曾经是利特星的粮仓。
虫族的军官也到这里来看过，因为发现仓库里全是粮食和蔬菜，以及腌制好的猪肉，愣是没搜出一颗能源石，于是转身就走。只留下了一些士兵在外监视。以防止绿洲和帝**团有所勾结。
加文逛了一圈，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一名老太太正伏在案前，算着帐，嘴里念念有词：“按照现在的粮食产粮，咱们还能再接手六万人……再过几天地里的番茄熟了，可以做罐头。可恶，虫族根本不吃东西，十八星系还被封锁了，要上哪儿去做生意？
……为什么不把高丽放回来，我都忙死了。难不成还真的那位陛下的意思？”
加文看了她两眼，轻轻敲了敲门。
小老太太骤然一惊，然后没好气地道，“又怎么——”
她的话说到一半，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变成了愕然。
林佳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双手叠在一起，不知道该不该跪下，表情茫然无措。
加文走进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没事，坐。”
林佳血压飙升，手脚发软地坐在了加文的对面。
“我记得，你是记者，”加文微笑道，“你为什么在这？”
林佳反应了几秒，才听清了加文在说什么。
她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加文竟然还记得她？
要知道他们只是几十年前见过几次。
四年前，林佳从帝国日报副主编的位置上退休。
她一路从十七星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实习记者，成为帝国官方报纸的主编，这一生在寻常人眼里，已经算是传奇。
这一次她来十八星系，其实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想暗中调查一下原因。
帝国悄然封锁了来自十八星系的消息，里面没有问题鬼才信。
林佳早期的新闻报道总是以博人眼球为主，但后来在帝国日报工作了三十六年，那是她生命里的高光时刻，她见过太多龌龊事，却意外养成了一颗柔软而有良知的心肠。
所以哪怕是已经七十四岁高龄，她也带着小型摄像机，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这里。
但是她没想到，这里的惨状，竟然比阿鼻地狱还恐怖。
饿殍满地，尸横遍野。
这里竟然也是人间？
林佳哭着拍摄了一周素材，对于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太太来说，这个工作时长无疑超过身体负荷，然而林佳却一点也不感觉累。是使命推着她前行。
在发送视频前，她已经写好了遗书，做好了被报复的打算。
却没想到，自己辛苦制作的新闻，压根就发送不了。
老东家“帝国日报”驳回她的来信，说这是无稽之谈。一手提拔起来的后生悄悄劝阻她，“要为帝国的稳定着想”。
[玛雅]封锁了她的个人账号。
她不能上网，还能使用银行卡，却被限制乘坐交通工具，也没办法拨通电话。
林佳被困在了十八星系。
她有些心灰意冷，但是总归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老太太。
林佳自愿成为了绿洲组织内的一名会计。
……
林佳磕磕绊绊地叙述完她来到这里的原因。
加文由衷道：“你比当初，厉害了不少。”
至少搞的新闻标题再也不是什么“震惊！”“伙呆！”“友诧！”之类的玩意儿了。
林佳骤然收到敌国首领夸赞，忍不住老脸一红，心想自己撰写的回忆录里又能再吹嘘两页纸了。
加文思考片刻，笑着询问：“你拍的视频，还有存档吗？”
林佳一愣，然后忙不迭点了点头：“有，还在。”
加文伸出了手：“给我吧。”
虽然对方的态度温和，但是林佳显然没有忘记对方的身份。
不提“王虫”这个身份，光是接近圣阶的源武者，都是林佳平日里接触不到的层面。
换句话说，加文取她狗命的难度，也许比对方拍死一只蚊子的难度还要小。
在大多时候，她都怂的一批。
林佳拉开了抽屉，规规矩矩地交出了硬盘。
加文敲了敲桌子，腆着脸询问：“对了……你们绿洲还有多少余粮？”
*
第二天，十八星系幸存区的人类突然在青天白日听到了飞机轰鸣的声音。
一个个小包裹从天而降，袋子外面印着虫族的军旗。
“里面肯定是炸弹，别碰！”某些有志之士如此说道。
但好奇心害死猫，总有人不怕死。
一个小女孩拆开了袋子，看了眼里面的东西，转过头，内心无比惊喜：“妈妈！是面包！”
是的，这些袋子里的东西，都是食物。
没有多可口，但总归能吃。小姑娘早就饿的不行了，当即狼吞虎咽了起来。
用来包裹这些食物的，是一张张大字报。
报纸上用的是通用语，大概内容是：我们虫族现在的王，其实是个混血。身上也有一半人类的血统。他看着大家吃不饱肚子，觉得太惨了，于是送来了食物。以后每天中午12点，都会定期投放食物，免费的，敞开肚子吃吧，真没毒。
这些投递食物的飞机天天都来，大字报的内容也每天都在变。
“我们王呢，觉得一直杀人是不好的行为，大家都是文明人，没必要打打杀杀。我们虫族真的不吃人。
嗐，我们猪都不吃，还吃人？能不能动脑子想想？您算算猪的体脂率，再算算您的体脂率，您真的觉得自己比猪好吃？？”*
“我们打帝国，是为了能源石。[附图]就是这个，这个在我们这相当于米。你见过吗？你家有吗？如果有，可以来我们定下的办事处用能源石交换粮食。
我们绝对不拿群众一分钱！我们只对世家门阀下手，真的。毕竟你家真的没有能源石。”
……
有人对此不屑一顾，但总有人对此陷入深思。
“妈妈，虫族那位王是混血……”最开始拆开包裹的小姑娘缩在帐篷里，枕着她母亲的胳膊，低声道，“他给我们吃的，是好人吗？”
抱着她的母亲面色仓皇，捂住了她的嘴。
小姑娘有些不服气，“你教我的，收了别人礼物要说谢谢。”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母亲沉默了许久，低声道：“以后别说这种话了……如果以后你遇到那位陛下，可以亲口跟他说一声谢谢。”

第207章
占领十八星系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加文的话被寻阳转述给了会议室内的虫族军官，掀起一阵波澜。
丹东家主第一个不干了，当即洒了水杯，拍案站起，怒道：“那我的继承人就白死了吗？！”
他的儿子死的真的很冤。
丹东家主生了十几个儿子，这个孩子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也是天赋最高的那个。家族振兴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不在乎丹东家主如此愤慨。
寻阳只能赔笑道：“陛下说，还希望大人能以大局为重；如果您实在不开心呢，可以……”
“可以什么？”丹东家主连忙追问。
寻阳顿了顿，尽量让自己十分有礼貌地回答：“‘可以和他打一架’，陛下是这么对我说的。”
加文不要脸到，寻阳这个王城总管，都有些替他脸红。
会议室里顿时传来几声嗤笑。
对丹东家族的补偿当然不会如此草率。
加文做主，从别枝攒下来的私库里挖出一勺均给了他们家主，好歹把人安抚下来了。
加文还抽空去见了高丽。
高丽小姐青春不再，精神头却还不错。
加文让人打开监狱门，把她放了出来。惦记着老太太身体不好，又请她坐进了车里。
加文纡尊降贵，当起了高丽的司机。
没有外人陪同，车一路朝绿洲基地驶去，高丽侧过脸看着开车的人，觉得岁月真是不讲道理。
她老的都起褶子皮了，怎么加文还嫩的能出道当明星？可恶啊，早知道当初她也好好修炼了。
高丽有些不忿，沉着脸问：“你难道不怕放虎归山吗？”
加文看了眼还没她肩膀高的老太太，心说你算什么虎，病猫罢了；脸上却只是轻轻笑了笑：“你整天打着我的名头威胁其他人，这个账我都没跟你算呢。”
“……”
高丽无言以对，只好扭过头，装作四处看风景：“这怎么能算打着你的名头呢？你当初取军校读书，难道不是我资助的？就连名额，也是央着我父亲求来的！”
嘴上虽然在抬杠，但是高丽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加文主动提这件事，那显然对此并无芥蒂。
“是啊，”加文没有否认，笑着看着前面的路，“所以你看看，你又领导绿洲起义；又资助过敌国元首上学；你猜帝国那边还能容下你吗？……就算你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没关系，总该为球球多想想吧？”
球球是高丽孩子的乳名。
高丽活了大半辈子，哪能听不出加文的言下之意。对方分明是来劝降的。
她沉默许久，“你想做什么呢？加文。”
“我想杀奥古斯都。”他的声音平静无比，“奥古斯都在皇宫里，所以我要一路打上帝星。
我要毁掉那个大阵，然后下去找到他，亲手终结他永恒的生命，让他再也没有轮回的可能。”
他的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愤怒，像个最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不管是修炼，成为虫族的王，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他的目标却从来没变过。
这是加文对过去自己的交代，也是对除夕的交代。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加文甚至有些恍惚。
过去他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努力，如今不知多少年过去，他终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可能。
高丽反应了一刹那，才想明白“奥古斯都”是谁。
她有些莫名，还有些愕然：“你？……你要杀神？……不是，原来真的有奥古斯都？”
她以为那只是光明教廷用来诓骗人的神话故事。
“是。但是就像是我之前说的那样，我自小生长在人类帝国，也接受过许多帮助，因此我不认可虫族之前种族灭绝的方案。但我毕竟是虫族的王，我有义务带领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加文的声音顿了顿，“前面就是你的绿洲了。”
大概是知道高丽会在今天回来，不少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围在基地门口翘首以盼。
“就像你也想带着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一样，”加文轻声道，“在本质上，我们的利益没有冲突。”
高丽迟迟没能开口，车在这时候停下，离基地只有几百米远。
高丽知道加文想干什么，她其实也并不相信加文说的那句话，“利益没有冲突”？一边是人类，一边是虫族，隔着几千年的血海深仇，怎么可能没有冲突。
她的心格外的惶恐又惊愕，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怎么才是对的。
高丽好像看见了一条岔路，随着她的选择，人类这个族群的命运会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道路，而她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推动这一壮举的英雄，还是把这些人推进更大深渊的刽子手。
也许是年纪大了却依然怕死，又或者是她真的很想回去看看自己的儿子，高丽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陛下，这些年我变了不少，你又变了多少呢？说起来啊，仔细一想，每次陷入绝境都是您救下了我。能遇到您，我真的三生有幸。
而且，就像您说的一样，哪怕是归顺帝国，这些人依然也过不上想要的生活。看样子，现在也到了我报恩的时候了。”
她转身，看向了加文，微微底下了花白的头颅：“我的余生将永远追随您，从此以后您就是我的君主。”
加文觉得，这趟车没白开。
*
观念不能一朝一夕就改变，但是总归是在慢慢改变的。
虫族占领了十八星系，加文还在等着帝国的反应。以此来确定下一步动作。
加文连着一周去了绿洲基地，让林佳拍了好些素材。
类似什么“人虫一家亲”“军/民/大/和/谐”，这些他打算录下来，以后天天放给占领区的人类看。
“记得拍好看点。”加文特地对林佳嘱咐道。
至于闲暇时间，则被分配给了公务和赵容华。
是的，虽然赵容华对他爱理不理，加文依然定期去监狱看看这位老朋友，耐心的等着对方改变主意。
也许会改变，也许永远不会变。
加文也不清楚对方到底会怎么选，不过，不管赵容华怎么选择，加文都是尊重他的。
加文连着去了一周，终于在即将离去的时候，得到了回应。
“你能帮我哥平反？”赵容华的声音有些哑。
之前赵容成久不现世，帝国这边还在猜测，是虫族监/禁了赵容成。
却没想到，对方已经离世。
也许，这个结果，比起被监/禁，更能让赵容华接受。
只是他的哥哥光彩夺目了一世，怎么能就这么默默无闻死去？
然而，就像是加文说的那样。
这个世界上，真的只剩下了他能证明赵容成无罪。
当世，还有几个人说话的分量，能大过虫族的王虫？
在听到赵容华的问题后，加文的表情瞬间变得尤其严肃：“君无戏言。”
赵容华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我想问你三个问题。”
这大概也是赵容华最后三个问题了。
加文的心里莫名很是敞亮，还有些高兴。
他重新坐在了赵容华的对面，微笑道：“可以。”
“在深蓝军校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是虫族吗？”
赵容华看向了加文的脸，对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让赵容华莫名很是烦躁。
加文不想骗他，所以他点了点头：“知道。”
赵容华的唇抿起，面容染上了点怒气，“那你当初接近我，也是故意的？”
……讲道理，明明是你先贴上来的好伐？不信自己倒回去看第 七 章。
加文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我还没那么神通广大，中校多虑了。”
这句话之后，审讯室内寂静许久。
“你说，不需要我背叛帝国，但是也不希望我回帝国。所以让我留在十八星系管理绿洲基地。只要这样，就可以帮我哥平反，是吗？”
加文的回答掷地有声：“是。”
“为什么？”赵容华的语气满是不解，“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这是第四个问题了。”加文思考了片刻，盯住了赵容华浅棕色的眼眸，回答道，“孤最开始就说过……我只是不希望你死而已，学长。”
走出监狱后，天气不错，就像是加文的心情。
要不是岚如星还跟在后面，加文简直都想哼几首歌。
加文没有选定秘书长，因此这几天，都是岚如星跟着他。
出于让岚如星放心的原因，加文做事并没有避开他。
其实秘书长之位虽然空悬，但是加文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只是那个人目前似乎因为过于年轻，还不太能服众，加文准备再等一段日子。
他在心里选定的秘书长，是岚初岁。
好歹岚初岁也给他当了四十多年国相，君臣之间关系默契，用着的确比岚如星舒服不少。
此时，岚如星跟着他走了一截，没忍住询问：“您打算为赵容华平反？”
看吧……要是是岚初岁，肯定不会问这种问题。
加文脸上扬起了一个客套的微笑，回答道：“放心。孤虽然答应为赵容成平反，那也是攻破人类皇城之后的事情了。我又没跟他说什么时候平反。”
岚如星有些恍然：“……您的心真脏。不过拖这么久，赵容华不会有意见吗？”
“可能有吧，”加文有点想抽烟，不是很确定地说，“所以我打算先把赵容华跟着叛国的消息放出去……然后宣传一下绿洲基地。让那些在人类帝国过不下去的人有个避难所……嗯，还可以安排虫族军舰护送。”
到时候赵容华就算说自己没有叛国，估计也没人信了。
现在的皇帝是李清舟。李清舟脑子不清醒，但是旁边还有个垂帘听政的乐清辉呢。
乐清辉未必会在意赵容华杀了李从嘉。
在乐清辉眼里，前者的价值显然大于后者，势必不会计较“李从嘉被赵容华手刃”这种事，只会高兴赵容华能回来。
韭菜宗室年年有。
一将难求。
……
“好吧，”岚如星叹了口气，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不过，陛下当真一点私心也无？”
加文“唔”了一声，面对岚如星的眼神，面上终于多了点无奈：“……何必说出来呢？”
他的确。
很感激，也很怀念深蓝军校的那段岁月，还有那些曾经愿意肝胆相照的友人。
*
加文回到指挥塔，又应付了一下酒宴，终于在半夜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解开了上衣两颗扣子，眼神有些朦胧，寻阳从一边走了过来，道：“陛下，二楼客厅有人在等你。”
身为王城总管，寻阳的任务是照顾加文的饮食起居，也许还能帮忙干点别的，比如搜集情报，分类奏折……
他权利大小完全看加文的态度，目前看，寻阳的工作范围并没有比别枝在位的时候缩水太多。
寻阳的面色很是古怪，然而被酒精麻痹了脑壳的加文却没怎么注意。
他刚从宴会里下来，喝了不少酒，现在又困又累，还有些晕乎。
自从到了十八星系，他连轴转了几天都没歇息，搞得现在真的很想睡觉。
加文当即回答：“让他明天再来，孤有些乏。”
寻阳的心里有些默然，这种话他可不敢说。
毕竟，来的人是康斯坦丁。
他看了眼哈欠连天的加文，咽下了这句话。
还是让加文自己去处理吧……
*
加文推开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没睡醒。
他关上了门，再推开一看，很好，人是真的。
康斯坦丁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已经冷透了的红茶，手里拿着个平板，根据屏幕显示，游戏似乎正进行到关键时刻。
他玩的是跑跑卡丁车。
当初在虚拟网络里，加文教他玩游戏，第一个游戏也是这个《跑跑卡丁车》。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也没来得及教他玩别的。导致康斯坦丁活了一大把年纪，竟然还是只会这一款。
不过加文没想到康斯坦丁竟然一玩就是几十年。
加文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问：“你怎么来了？”
“路过。”
康斯坦丁放下了手里的平板，回答显得有些端庄过头。
嗐，这都不是小眉星了，还能路过？
不过加文也没有傻到刨根问底。
他走了过去，然后拦腰把人抱了起来。
惊讶在康斯坦丁的脸上一闪而过。
“除夕啊，papa困了。”加文抱着康斯坦丁一路到了床边，最后一起倒在了床上。
他闭上了眼，低下头，亲了亲康斯坦丁的额头，“睡觉，有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加文的语气带着浓浓的鼻音，就像是哄小孩一样。
康斯坦丁能感觉到，加文很开心。
康斯坦丁没来得及说不好，他刚开口，拒绝的话还没来及说出口，就被吻了个透彻。
他有些喘不过气，眼底都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水光。
加文把康斯坦丁圈在怀里，像猫猫狗狗圈着自己喜欢的玩具，“papa爱你。我好喜欢你……”
加文真的不太会说话，翻来覆去都是很朴素的言语。
然而就是这些土里土气，连情话都称不上的告白，就轻而易举卸下了康斯坦丁所有的挣扎。
康斯坦丁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闷哼，不受控制的拱起脊背，他咬住唇，咽回了所有声音。
卧室里的感应灯自动熄灭。
房间里漆黑一片，连月光都没能透进来。
……
许久后，康斯坦丁嗅了嗅，鼻尖是挥之不去的甜味，还带着点酒气。
对方的意识海一片宁静，的确是已经睡着。
康斯坦丁觉得自己有点热，也许是因为加文抱的太紧；还有点恼，因为靠太近，他甚至不用刻意，就能知道到对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加文在做梦，梦里有他。
康斯坦丁挪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身体，越想越不开心，有点想掐醒他，又有点舍不得。
于是，康斯坦丁缩在他怀里，低声威胁道：“你最好是真的醉了。”

第208章
清晨醒来，加文花了几分钟才接受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昨天晚上竟然真不是在做梦。
光从窗外透了过来，落在了康斯坦丁的脸上。他金色的眼眸浅淡的近乎透明。
“醒了？”康斯坦丁翘起的腿放下，语气十分淡然，就是嗓子有些微微的哑。
讲道理，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康斯坦丁的表情让加文觉得自己像是被抓奸在床。
气氛属实有些尴尬。
加文看了眼乱糟糟的床，迅速给自己套上了衣服，委婉地询问：“你……身体、还好吧？”
他指的是，咳咳，需不需要按摩一下什么的……
可恶啊，但凡多吃一粒花生米，他都不会醉成这样！
但是真要说全无印象好像也不对，比如到后半场的时候，康斯坦丁想逃开，被他咬着后颈肉叼了回来。
如此种种，属实大逆不道到了极点，康斯坦丁竟然没有把他劈成两半当柴烧。
加文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有天他得恃宠而骄。
“……”
不提还好，一提到昨晚，康斯坦丁就觉得脊椎通电了似的麻。
他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木着一张脸岔开了话题：“我找你有事。”
加文光速咸鱼打挺，在他对面正襟危坐，“你说。”
能让康斯坦丁不远千里过来，必然不会是小事。
加文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许多可能。
他最怕的，就是听到元宵出事。
元宵从还是个蛋的时候就命途多舛，好不容易孵出来，要再出个什么事儿，加文觉得自己能当场走火入魔。
万幸的是，康斯坦丁只是缓缓道：“乐清辉突破到圣阶了。”
其实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就连这个借口也是康斯坦丁临时想的。
他只是还没能学会，很坦率的去承认自己的思念罢了。
……
听到康斯坦丁的话后，加文的表情顿时一变：“这么快？”
乐清辉一直都比他快上一步，不曾想就连对旁人而言难如登天的破境，也快他那么一步。
他以为对方起码还得再卡上一两年。
乐清辉突破到圣阶，这也意味着一件事。
帝国隐忍这么久，也许终于要开始反击了。
**
同样是登基当皇帝，李清舟这皇帝，当的满肚子的火。
当看到从十八星系传来的战报的时候，李清舟气的摔了几个价值连城的汝窑杯。
今天的朝会早上才开过，战报是下午到的他案头。
他对着紧急过来开会的军机大臣怒斥道：“怎么回事？不是叛乱吗？！怎么又成了虫族入侵！”
大臣是李清舟一手提拔的，李清舟自从登基以来，都一直致力于削弱世家门阀的权柄，搞得君臣离心。
如今战败，几位将军觉得打输了分外丢脸，不愿来见李清舟，干脆借口在外巡查回不来，让这位寒门出生的军机大臣面对李清舟的怒火。
大臣喏喏道：“是十八星系发生了叛乱，就是这样才给虫族钻了空子……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李清舟烦躁地揉了揉鬓角，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去火气。
他不由得在心里无能狂怒，小门小户出生的人果然都是垃圾，哪怕他抛开门户之见，为削弱世家提拔寒门士子，也都是一群烂泥巴扶不上墙的东西。
自小不接触政治的平头百姓，毫无政.治嗅觉，真要齐家治国，哪有世家子弟好用？
大臣更深地低下了头，满脸羞愧：“而且，听说……赵容华也，也叛国了。”
李清舟蓦然瞪大了眼。
*
“现在的局面，即使李应天在世，也会头疼吧。”
更何况是李清舟这种，压根就没什么雄才伟略的君王。
恐怕做梦都盼望着乐清辉早点回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姚重华站在池塘边，喂着鱼。手里的饵料一洒，各色的锦鲤纷纷如同见到了金字的守财奴一样，扑食而来。
正如同，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福禄儿去了虫族一趟，死了。让姚重华觉得有些可惜，毕竟他很少遇到像福禄儿那么好用的爪牙了。
不过，毕竟还是有其他人能为他所用。
姚重华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心情很好的勾起了唇角。
**风在他背后站立，跺了跺脚，“教皇阁下为何不看我一眼？”
她是赵阀家主的女儿，也是帝国的皇后。然而此时，却依然如同少女一样娇羞。
“上次元月宴，冒犯了皇后。我醒来后，一直不敢见您……更何况，您还是皇后。”姚重华低下头，神情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还请您从此后忘了我。”
**风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你若真的如此绝情，那为何还要等在此处。”
上次宴会，**风背着李清舟，偷偷给姚重华递了纸条。
姚重华转过头，脸上是止不住的哀愁。
他盯住**风的脸，深深叹了一口气，忍下了心里排山倒海的厌恶，满脸深情：“我本是帝国的教皇，应该终生侍奉光明。但是却为你懂得了人间情爱，我自认为不配教皇之位，已经向陛下提交辞呈……如今，我是来和皇后告别的。”
在**风扑进他怀里的的时候，姚重华没忍住脸上一阵讥讽的笑。
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和他没关系，他只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小人而已。
不过，有时候一次性吃十几粒枸橼酸西地那非片，他也会想吐。
*
**风在刚嫁过去的几年里，也算和李清舟相敬如宾。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会当皇后，她是赵阀培养的新娘。因此对未来的婚姻没有丝毫期待。
李清舟长的不错，不过性格却像是翻转版的她，让**风实在爱不起来。
又过了几年，李清舟登基了。
她顺理成章的成了皇后，本以为未来的人生必定无趣到了极点，万幸的是……她遇见了姚重华。
一想起这个名字，**风死寂的心仿佛活了过来，双重背德的快感让她沉迷无比。
好在，她也还记得自己是皇后。
今天，是**风回家省亲的日子。
上午见过了母亲和祖母，下午，**风就作为家族会议的一员，坐在了会议室内。
说是家族会议，但是到此的人不过五六人。还全都是和家主一脉亲近的赵阀子孙。
最高处，**风款款入座。
“皇后殿下……您这是？”有人问。
**风深吸一口气，“我此次，其实是为了我赵阀未来而来。赵容华叛国，陛下震怒，也许不久就会以此对赵阀开刀。”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风的表情满是严肃，她环顾四周，朗声道：“齐国公府，累世公卿，享尽荣华；赵阀上下，谁不羡慕国公府？！然而结局怎么样？齐国公府的下场，就是整个赵阀前车之鉴！”
“‘李与赵阀共天下’，李应天说的再好听又怎么样？！李应天死了！”**风朗声道，一句句话语如同重锤，凿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我是皇后。然而李清舟又是怎么对我的？从他身上，你们还察觉不到皇室对赵阀的态度吗？”
“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也知道‘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酣睡’，如今是我赵阀千年来最弱的时候，你们猜，李清舟会不会对赵阀下手？就算李清舟不动手，
乐清辉又是个吃素的？赵阀的第二军团又是怎么没的？——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们赵阀为李家干了多少事？也不见李家把吃进口的军队吐出来，难道你们真的没有察觉吗？”
“现在赵容华也不在了……说赵容成叛国，我兴许信；然而赵容华叛国，你们谁信？十八星系那么远，哪怕是假的，到帝星也成了真的！”**风说到这话的时候，急的都快哭出声了，“这难道不是李清舟再次打压赵阀的借口吗？！——他也不看看，到底是谁扶他坐稳的王位！”
李清舟近些年大肆提拔寒门出身的人当官，触犯了不少世家门阀的利益，一直都是赵阀身先士卒做表率，又是让贤，又是背黑锅。这些年，赵阀家主在内阁没少被同侪挤兑。
赵阀现任家主承袭了晋王位，这位异姓王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眉头紧锁。
于是，**风没忍住低低叫唤了一声：“父亲！”
这一声叫唤宛如鸾凤娇啼，百转千回。
家族会议上，几名族老面面相觑。
晋王叹息一声，上前半步，摸了摸她的发，“兹事体大，让我好好想想。”
然而，其实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晋王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
赵阀当了这么多年帝国第一门阀，也许，终于到了再进一步的时候了……
**风回家省亲只来了两日，她没能得到晋王的回应，心怀忧虑的回到了皇宫，继续当个被圈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
晋王带着心腹，来到了赵阀的祖祠，看着先贤的牌位，忽然长长一拜：“李与赵阀共天下，等了一千年，皇帝也该轮到赵家了。”
他转过头，看向背后的亲信：“去告诉姚重华，他说的事，本王答应了。”
自从李清舟登基，姚重华已经明里暗里拉拢过赵阀许多次。
晋王答应的是——改日他若登基，必定恢复光明神殿的荣光。
他看着先祖的牌位，再次长长一拜。在经历过一开始的惊惶后，晋王觉得他这辈子的人生从未如此豁然开朗过！
他面色含笑，走出祖祠。
背后的大门应声而落。
在他关门的瞬间，赵阀先祖赵明月的牌位，突然被一股歪风吹的晃了晃。
赵明月的牌位从顶端倒下，落在地上，碎成了两截。

第209章
乐清辉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一天，看了眼面前眼巴巴的李清舟，又翻阅了内阁呈上来的奏折，手不禁微微颤抖，恨不得再在域外战场呆个十年八年。
在外面九死一生，也好过回来面对这些糟心事。
偌大的会议室内，只剩下乐清辉和李清舟两人。
一个是帝国最高统治者，一个是帝**部的掌权人。
“一年不见，十八星系就没了，我要是真突破个三年，李氏皇族的祖坟是不是都要被挖了？”乐清辉放下手里的文件，对着一边垂头丧气的李清舟似笑非笑。
李清舟有些羞愧：“朕也不想……是军部办事不利！”
李清舟干别的不太行，但是甩锅却甩的飞快。只要他锅甩的够快，那就不是他的问题。
乐清辉：“……”身为如今军部的最高指挥人，他莫名觉得自己的膝盖中了一枪。
“算了，现在追究这种事没用。”乐清辉叹了口气，两兄弟对着探测回来的情报愁眉不展，“让我看看怎么收回十八星系。”
乐清辉的手在沙盘屏幕上点了点，“根据情报，加文还在十八星系没撤退，玛雅传回来的消息，十八星系和外界的通道已经封锁，因此虫族打算以18星系为据点……”
李清舟的神情顿时更加羞愧了：“哥，那个是朕下令封锁的。”
看着乐清辉表情近乎诧异，李清舟不得不再次补充，“十八星系不是闹饥荒吗，我怕影响社会稳定所以……”
所以就封锁了。
唏嘘。后来发生了叛乱，要不是平叛的部队去的够快，这事就包不住了！以后史官还不见得会怎么记载呢！
“……”
李清舟蔚蓝色的眼睛眨啊眨，腆着脸道：“哥，现在要怎么办啊？”
乐清辉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挡着了脸，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我刚回来，你让我再歇两天，乖。”
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打回来了。
嘴上说着歇两天，实际上，乐清辉第一时间就流奔赴了前线。
他可以等，边境的人，等不了。
*
在得到虫族支持后，绿洲的发展不仅没有减缓，反而越发壮大了起来。不断有其他星系的难民投奔过来，偶尔也穷凶极恶之徒混入其中，在此却不敢放肆。
原因无他，如今整个虫族的王还在这里坐镇。虫族王虫能让小儿止啼，可不是说说而已。这些记录在案的通缉犯，绿洲并没有照单全收，有些明显反社会人格的都偷偷处理了。只留下了一些心性正常的暗中观察。
一个不太好的社会环境的确能让人从人变鬼，偶尔也怪不得这些通缉犯。
利特星从来没有如此欣欣向荣过。
高丽忙的有些脚不着地，好在隔了一周，加文派来一个帮手，是赵阀的赵容华。
赵三公子有些沉默寡言，一开始像个懒驴，高丽指挥一下动一下，到后来大概是终于想通了，办事积极了不少。
有天赵三公子喝醉了，硬是要拉着高丽这个老太太喝酒。喝到烂醉，开始拉着旁边的人谈人生。
“和我哥不太一样，我的理想，是让帝国人民过的更好……我不喜欢打仗。”赵容华有些口齿不清，“我在家行三，最小，又受宠。小时候我不听话，被我爸丢去乡下劳动改造，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帝国底层的人
。
一直都在说帝国如何如何好，我以前也是信的。但是后来我就不信了……所以我对那些平民出身，却能出现在我周围的人都很敬佩。我出身好，所以坐享其成，他们的任何一点成就，都是拿命换的。天赋，天赋是什么……
天赋就是，很多平民小孩，明明可以修炼，但是连最低级的能源石都买不起。投好胎也是天赋，别人羡慕不来。可是我希望，以后大家都不用投胎……”
“帝国门阀也是，只知有家，不知有国。国无锐气，这些年，被打的，丢盔弃甲。丢人，世家门阀养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么一群东西……”
“我到了绿洲，发现我曾经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做到了。挺好。只是我齐国公府，一千多年的荣誉，在我手上毁了。我……”
赵容华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突然有些哽咽。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制止了他找酒瓶子的动作。
“赵容华。”加文的声音传来，他顿了顿，道，“别喝了。”
赵容华想抬起头，莫名觉得脖子有些重，于是他干脆趴在了桌子上，斜斜的看着来人。他有些疑惑，不是很懂为什么加文会出现在这。然而趴着的时候让他很想哭。
其实加文也只是开完了会，顺路过来瞧瞧。
最迟明天，虫族的军队就要开始向外扩张了。也许这是他最近几个月最后一次过来。
既然乐清辉已经回来，那肯定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多拿下几个据点。
这次，他盯上的是曾经的母星，来自十七星系的罗勒星。如今这个据点由周阀的人看守。
他觉得赵容华不该是这样，最起码得像初见的时候鲜衣怒马，然而事实却已经变成了这样。
加文看向了他醉意朦胧的眼：“孤答应你，齐国公府断然不会在史书上留下污名。而你的理想，以后都能达成。”
于是赵容华笑了笑，举起了手里空了一半的酒杯，他的心态已经和庸俗的大人没什么两样，然而神情却带上了些少年人的意气，“好啊，好。”
三生有幸，当浮一大白。
**
罗勒星上的指挥部，气氛显得尤其紧张。
坐在最上方的周子宁神情沉重：“十八星系已经全面沦陷，我们和十八星系太近，也许马上就轮到这里了。”
卿仪坐在他的左手边，带着手套，怕见光似的，军帽压的很低，神情冷漠，看上去就像是在神游天外。
周子宁不由得微微叹息。
卿家在数十年前也是帝国上品世家，卿仪的父亲本来都快位列公卿，结果想不开，非得和教皇姚重华对上。
姚重华那时候的背景是谁，是李铮。是皇帝陛下。李铮十来岁登基，在位一百多年，比如今的皇帝强势许多。
于是，卿平正自然输的一塌糊涂，自此后，卿家落败，上次世族谱更新，已经从上品世家的行列中掉了出去。
目前，卿仪竟然已经是卿家发展最好的一个了……只是听说他和如今的陛下当年在深蓝军校多有摩擦，前途顿时十分有限。
而且，这名中校，性格未免过于阴沉古怪。
“卿仪中校。”周子宁咳嗽了一声，“一号防区就拜托你了。”
卿仪点了点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号防区是最危险也最重要的区域，周子宁环顾四周，发现竟然只有卿仪是最佳人选。
周子宁其实是老将了，在别枝在世的时候，和虫族你来我往打过许多次。胜负各半，然而此时却依旧心怀惴惴。
他打了这么多次仗，这是他最忐忑的一次。
原因无他，之前大部分兵力都前往十八星系平叛，结果被一锅端了，现在援兵还在路上没到，十七星系的守备有些薄弱过头。
最重要的是，直到马上开战的时候，周子宁调查能源石储备，才发现十七星系的仓库竟然大部分都是空的！
上一任屯守在此处的长官贪污的太厉害。竟然连十七星系的军备都在十年时间内吞拿了个干净。
这让周子宁如何不怒。偏偏他还没办法质问什么——上一任长官，是他同族的堂兄。
他已经写信给周阀，让家族拿出点储备来支援，得到的回复却是“到了家族内的东西怎么能再拿出去？”，让他问帝国要去，并且十分真挚的认为，此时正是向帝国中央大举要钱的好时机。
皇帝陛下削弱世家，早就引起了众门阀的不满。
大有“你不仁我不义”的心态。
周子宁已经修饰了一下事实，委婉地向中央要了点能源储备，帝国那边大概还不知道情况紧急，以为周子宁背后的周阀又想要钱，回了一句运输船正在路上。
周子宁只能祈祷，在援军到来前，不要遇上虫族发兵了……
很可惜，他的愿望落空了。
第三天的凌晨，整个指挥塔响起了警报。
敌军来了。
**
虫族带兵的人是见青山。其实真要算的话，这其实是见青山第一次带兵打仗。
不过他在王道碑里，倒是带兵征战了许多年，最后还战死在沙场。
除了最开始的生疏，见青山这一仗打的很熟练。
或者说，帝国竟然比他想象中孱弱。他这一路，甚至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
虫族这边四千人，帝国足足四万军队。两相碰撞，却宛如入无人之境。
在战争开始的第三天，后方指挥塔来了一位帝国使臣。
来的人，加文竟然还认识，是深蓝军校的旧人，叫周仪修，周子宁，是他的父亲。
周仪修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他并没有叙旧的意思，毕竟当年他和加文闹的不算愉快，只是转达了周子宁的求和信——说是求和信，其实是卖国也差不多。
周子宁思忖，罗勒星被围困，逃不出去，自然是要想办法活下去。
于是，他在求和信里说，罗勒星能源储备充足，不惧一战，至少能再守一个月！等到帝国救援，虫族必输无疑。但他哀民生之多艰，不愿死战，只要加文给他提供政.治庇护，让他在十七星系割据，愿带领整个罗勒星投降，恭迎虫族大军。
这自然只是权宜之计。
等到帝国救援一来，再把锅甩回给虫族，周子宁又是清清白白一将军，说不定周阀运作一下，还能获得帝国的奖励……
加文一目十行的看完信，面色含笑：“人类不是和虫族有血海深仇吗？你父亲年轻时在战场也没少杀我族将领，多次放话说杀虫如屠狗，怎么到晚年却改变了心意？”
“家父痛恨皇室昏庸久矣，再加上听说陛下是混血，之前对十八星系的战俘也多有优待，这才动了心思。家父一直爱民如子，哪怕能守下来，也不愿意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在周仪修想来，加文既然都能接受赵容华，自然也能接受周子宁才是。
赵容华被俘虏的时候光杆司令一个，他爹起码还带着四万人马。
加文放下手里的信件，看向了一旁的岚如星：“你怎么看？”
岚如星摸了摸下巴：“其实未尝不可……”
周子宁如果真的投诚，兵不血刃就能拿下罗勒星，那就再好不过。
周仪修在听到岚如星的回答后，心里骤然一松。
加文关上了信，丢回了面前的桌子上，脸上依然笑意盈盈，话语却全是冷漠：“好个识大体的周将军。孤虽然登基不久，甚至之前一直在人类帝国长大，但是也明白保家卫国的道理；令尊的行径也配当将军？我不杀你，带话回去，既然罗勒星真的还能坚守，那就守着吧。”
他起身，如同掸灰一样拂了拂衣袖，“寻阳，送客。”
*
罗勒星只守了四天。
这个时间比周子宁说的一个月短，但根据领兵的见青山说，要不是最外圈防线有些难打，本来可以占领的再快一些。
外围防线失守后，整个罗勒星只坚持了十六小时。
“负责守卫罗勒星的将领有一个叫卿仪的，罗勒星被占领后，他想自杀，”见青山的语气很平静，“因为记得他和陛下有旧，所以我把他拦下了。如今正关禁闭室里。”
至于罗勒星的主帅周子宁，倒是干脆利落的杀了，毕竟一个人头换三千军功呢。
加文心里无比意外，在片刻震惊后，道了声：“谢谢。”
不过，虽然拦下了自杀，但是卿仪状态也没能好到哪儿去。
之前他和见青山打了一架，伤的挺重。如今也没办法疗伤，一直处于缓慢等死的状态。
卿仪甚至能听见自己星海缓慢破碎的声音。而且这不是幻觉。
在加文心里，卿仪这人一直都不会打架，一开始是被他揍，后来又被李清舟揍，挨揍了也不吭声，还得自己主动去给他找回场子。
没想到如今见青山对他的评价还挺高，说他能征善战，可惜有心无力。
……
……
见青山口里的禁闭室，也是由军队内部的禁闭室改造的。本来是用来惩罚那些违纪的军人。
因为战乱，禁闭室供电系统出了点毛病，漆黑一片。
在技术工人紧急抢修后，勉强恢复了一些功能。至少，有电了。
明晃晃的白炽灯洒下了一片光晕。
两名虫族军官，压着一位战犯。
加文看了眼卿仪垂下的胳膊，还有上面蜿蜒的血迹，在沉默片刻后，道：“让他坐下吧……不用跪我。”
故人相逢，应该是喜事。只是卿仪不太想见他，哪怕被押在他对面，也低着头，不愿说话。
加文一直觉得自己还算能言善辩，然而在这一刻，张开了口，却无话可说。
他甚至有些微微的歉意。
这种感觉，在面对赵容华的时候都不曾有过。在这一刻，情感甚至超过了理智。
加文只希望对方能好好的。
他思考了许久，开口询问：“赵容华学长现在在十八星系，你想见见吗？”赵容华也是卿仪的学长。
卿仪没有说话。
“蜜糖现在也长大了，你要不要看看他的照片……？”当初，加文在梓兰星出不去，蜜糖都是卿仪照顾的。
“……你想见除夕吗？”卿仪曾经说过，喜欢除夕。
……
对面的人一直缄默不语，宛如一尊石像。
加文脸上的微笑也慢慢敛起。
于是，站在一旁的寻阳没忍住，开口道：“陛下问你话呢！”
不曾想，卿仪这一次倒是给出了回复。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在半空比划了起来。
加文一愣，然后道：“给他纸和笔。”
寻阳的效率很快。
片刻后，卿仪握住了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他的字写的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手上黏着的干涸血液也有不少晕染在纸上。
白纸，黑字，红血。卿仪写的很用力，一双眼通红。
[我讨厌你，我不想看见你。]
这就是卿仪想说的话了。写字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疼，但总归是没有心疼的。
只是讨厌吗？倒是比他想象中好了不少。
加文盯着他削尖的下巴，神情有些复杂。
最终，也只是吩咐了看守的人一句，“盯着他……如果他还是想死，”加文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不用拦着了。”
他起身离去。
要殉国就殉吧。
我成全你青史留名。
以敌国君主的身份。

第210章
绿洲基地，中央区的角落，早些年修了一幢大房子。起初大家都以为赵容华修给高丽养老的，结果这幢房子修好就一直落灰，无人居住。
在周围人都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有天傍晚突然来了一名年轻人。
年轻人的头发要长不长，成天阴着个脸，看上去不太好相处。
他带着黑色的手套，手套是贴合双手设计的，看着就像是生长出的一层黑色皮。单从这双手看，感觉像是一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兴许适合弹钢琴。
周围人不清楚他的身份，只隐约知道他也许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因为这个人来的第一天，如今基地的一把手，就不远千里的赶了过来。
绿洲已经不是当年的绿洲，几年过去，绿洲接纳了累计七颗生命星的灾民、难民。这个只在利特星盘踞一隅的组织，成了如今横跨三个大星系的人类港湾。一把手赵容华也忙的成天不见踪影。
虽然绿洲远不如传闻中那样平等/民/主，但总归比帝国好了不少。付出就有回报，努力几年就可以买套房获得居住证；治安严谨公正；每个普通人还有一次免费的机会去鉴定修炼资质……人们对此大体是很满意的。
基地内部偶尔也会出现虫族。
这些大多都是在战争中受伤的虫族士兵，缺胳膊或者少腿，因此从前线退役。
放在以前，这些人大概就丢在什么地方自生自灭了，毕竟这种低等劣质基因丢之也无甚可惜，现在却通通都被送进了绿洲。
大概是上面有命令，安抚了人心；又或者是这些残疾虫族看上去危险性不高，总之，两族人民相处的还算愉快。近些年的气氛也和缓了不少。
没错，近些年。
此时已经是两族开战的第四年秋。悲观的情绪笼罩在所有帝国人上空。出身这件事没得选择，虽然如今虫族那位混血的君王看上去对人族也还不错，但是总归不是人类的帝国。
帝国的防线一缩再缩，从十八星系直接缩减到九个星系，皇帝陛下的罪己诏发了一封又一封，也许能感动上天，却连帝国的世家门阀都感动不了。
五年内，帝国九阀叛出了两阀，一阀是赵阀；一阀是陈阀。前来年，帝国和世家门阀共同治理国家的弊端在此时暴露无遗。
有些大家族本就割据一方，如今反倒是名正言顺叛出了帝国，打着虫族的名义自立为王。
赵阀和陈阀表面上依然归属帝国，实际上宛如两个新生政.权。赵阀带走了第四、第五星系，称为联邦。陈阀带走了十一到十三星系，称为联盟。
为了这两方势力不调头去投靠，帝国甚至捏着鼻子暂时认下了联盟与联邦的合法性。
不承认也没办法，乐清辉单枪匹马，杀了晋王，以及陈阀家主陈司危。但杀两人容易，还是能杀千千万万人？
……
也不知道虫族军队到底是在想什么，光占领，不治理，甚至连背后的星球闹起义也不管；看行军路线，虽然是三线并进，却宛如一把利剑，一路直插帝星而去。
此时，赵容成死亡不过三十年，李知非去世不过十年。帝国却已经分崩离析成这样。
两人若泉下有知，恐怕会直接气活。
……
……
赵容华从十六星系赶了回来。
他看着卿仪，内心感慨万千，一时之间有些踟蹰。
原因无他，卿仪太瘦了，看上去气色不太好。让赵容华不知道该不该问一声好——毕竟卿仪显然过得不太好。
他隐约听说过，之前在战场上，卿仪受了伤，挺重，看样子也没能养好。
久不见天日，让卿仪的肤色苍白异常。
两人沉默许久，反倒是卿仪率先开口：“学长。”
因为太久不说话，他的语音听上去有些古怪。
赵容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听说你终于从里面放出来了……怕你不习惯这里，所以特地来看看。”
卿仪回了句：“谢谢。”
赵容华试图寻找话题：“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打算？”
“没有。”他失去了梦想，也没了亲人，实在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于是，赵容华想了想，问：“那要不要当我秘书……？我最近有些缺人手。”
按理说，不管答不答应，对方都该给个准信。谁知听见这话，卿仪只是抿住了唇，长久地盯着他的脸，神情甚至带着一些嘲讽。
赵容华叹了一口气：“……加文没吩咐人关押你，但是既然你主动从禁闭室里出来，我以为你是想开了。”
卿仪长长的睫毛低垂，他沏上一壶茶，然后把杯子推到了赵容华的面前。
热气腾腾冒了出来。
“我在禁闭室里呆了很久，后来突然听到看着我的军官闲聊，说他们的陛下马上就能打上帝国的王都，真想亲自去前线看看，而不是守着我。”
“所以，我突然发现，耗着真没什么意思。我囿于自己的世界过久，久到不愿意睁开眼看看现在这世界，最后才明白，其实只有我一个人还惦念过去的小恩小惠不肯放。”
他已经被远远落下，远到他歇斯底里大喊也换不来一个回头。
那就算了吧，不如放过自己，也放过守在他身边的虫族军官，军人本就该上前线开疆拓土，何苦一直守着他。
“至于想开……你曾经是中校，我也一样。本来该上战场，最后却跑去搞后勤，给曾经的敌人搞后勤，这让我怎么想开？别说绿洲基地是你自己事业了，明眼人都知道这里不过是块虫族的殖民地。”
赵容华的嘴张了一半，却又被卿仪再一次拦下了。
卿仪勾起一边嘴角，道：“你也不必反驳我。我听说你星海废了，我比你好一点，抢救比较及时，没有废完，只是运行滞涩。你酸不酸？”
再也没办法修炼，估计是赵容华一辈子的痛。而且还要继续痛后半辈子。
怎么可能释然，只不过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罢了。
连守着卿仪的两名普通士兵都想着上前线，又何况是天天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赵容华。
“……草。”赵容华低骂了一声，面露不满，“你这人，说话怎么比他还让人生气？”
明明当年可不是这样的，现在尖锐的跟个刺猬似的。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卿仪勉强地笑了笑，他举起了茶杯，却迟迟没喝一口。
“你说，他怎么想的呢？”他盯着前方的墙壁，目光飘忽不定。
虽然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一步登天，但帝国的半壁疆域，毕竟是他在位期间打下来的。加文注定会被载入后世史册。
更别提这人竟然只花了五年，就让整个帝国奄奄一息。
面对卿仪的问题，赵容华显得有些茫然，处理绿洲基地事务的这几年，已经让他的政治嗅觉退化了不少。
赵容华想了想，回答：“在赵阀和陈阀叛国后，帝国那边其实派人来求和过，给出的条件非常丰厚。说现在赵阀和陈阀的领土都可以送给虫族，虫族那边圆桌会议都觉得其实这主意不错，然而加文拒绝了。”
“虫族人口相比帝国来说，其实少的可怜。哪怕打下这么大疆域，一时半会也治理不了。境内人类和虫族的比例近乎一万比一。光是占领区人类组织反抗都够让人头疼的了……然而他却从来不管。比起带兵占领，加文……”
赵容华花了许久，想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更像是在带兵赶路。”
最近人类内部分裂成三个政权，虫族还扶持起了最弱的陈阀，和另外两家打擂台，让陈阀在前冲锋陷阵，勉强缓解了虫族兵力不足的压力。
“……赶路吗？”
就算是急于攻破帝国皇宫，加文还这么年轻，至少能在位百年。他在急什么？
说到这，赵容华也有些不懂了，“高丽跟我说，他急着去杀人。可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和李清舟说一声，帝国内部谁杀不得？总不会，是去杀乐清辉？”
“乐清辉和他有仇吗？”卿仪抿了一口茶。
“没吧。他们当初关系其实还不错……”
赵容华正这么说着，就看见卿仪的一双眼突然有了点焦距，脸上露出了明显怔然的神色。
卿仪低下头，死死盯住了手中的茶杯，一不留神用力过猛，手里的瓷器碎落一地。
赵容华心里一惊，起身上前半步，有些紧张地询问：“怎么了？……你没事吧？！”
这幢房子是加文几年前让人准备的，说如果以后卿仪没地方去，就把这里留给他；加文都发话了，这里自然也没有外人碰，从装修好的第一天起就落了锁，不过每月都有人定期打扫。
赵容华在这一刻脑海里全是不太好的想法，比如加文在茶里下了毒……但是转念一想，过去那么久，加文都没动手，何苦用这么下三滥的招数杀人！
卿仪的表情有些沉默。然后微微地，瘪起了嘴。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很久以前吧，有年春节。刚好过年又撞上没什么事。我把他和林除夕都叫到我家里过年。那时候我父亲还活着，过年的时候拉着他吃饭喝酒，喝上了头了就开始揭我底，”
他抓过了一边的茶叶罐，打开，把里面的茶叶倒出来，给赵容华看了眼。
碧绿色的茶叶里点缀着几朵洁白的小花。
“我爸说我这人肯定是老农民投胎的，大红袍金骏眉碧螺春都不喜欢，小时候天天泡茉莉花茶喝。”
卿仪莫名很想哭。
“……原来他还记得啊。”

第211章
第十星系，在过去隶属于帝国，地域辽阔，物产丰饶，位于帝国的西南方。如今，被划分在人类联盟的势力范围内。
不过，虽然披着一层联盟的皮，但是联盟内部高官们都清楚，他们背后其实站着虫族的影子。
三年前，陈阀陈司危叛出帝国，建立联盟，被乐清辉击杀。在整个联盟都摇摇欲坠之际，陈司危的儿子陈言川获得了王虫的支持；杀出重围，成为联盟最高执行官。
这些年来，联盟披着人类的皮子，干了不少吃里扒外的事儿；比如故意不去支援帝国，故意放虫族大军通行……诸如此类。
虫族的大军甚至可以光明正大驻扎在联盟的疆域内，享受和联盟军同等的待遇。
如果你看见虫族军官和人族军官在同一个酒吧，心平气和勾肩搭背的喝酒，那毫无疑问，这位人族军官定然是联盟的军官。
帝国如今战乱不断，大的地方在打，小的地方也在打。民不聊生；底层人民都已经麻木。
这种过去来说有些惊世骇俗的场面，如今也早就见怪不怪。
因为有绿洲基地这个粮仓支援，联盟虽然风评不太好，但内部人类的生活水平，反倒是最好的。
因此年年有在其他地方过不下去的人慕名偷渡而来——至少在联盟，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担心其他军队打过来。
现在是深秋，马上就到冬天。既是人族的春节，又是虫族的腊月祭。在这个本该喜气洋洋的日子，却因为战争，到处都是沉默一片。敌占区的人类，就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
西亚星的军事基地内，正进行着一次小型会议。
到场的人极少，然而每一位来宾拉出去，在星际内都是鼎鼎大名。
只是，让人略微感到疑惑的是……这里是人类的势力范围内，加文却坐在主位。
在场的不止有加文，还有见青山、岚如星、随秋冬、岚初岁，这四位分别是虫族三路战线的主帅（岚如星和岚初岁同线）；以及对面的陈言川，和他的两位副官。
外界都传是加文奇货可居，暗中支持陈言川统帅联盟；其实是陈言川当初主动投靠，希望获得加文的支持。
加文也的确做了这笔政治投资。
他坐在主位，一言不发，背后是低眉顺眼的寻阳；替他阐述情报：“赵阀建立的联邦给出了回复，说愿意放虫族大军通行第四星系，不设阻碍，前往帝国边境。”
随秋冬是当年和赵容成打过架的人，当即皱起了眉：“赵阀当真如此轻易放行？会不会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岚初岁的语气就不客气了许多：“恕我直言，我不认为此时有攻打人类帝国的必要。陛下，因为您没有分配多余的兵力巩固战果，我认为您已经在虫族内部养了两头白眼狼。”
一头是绿洲，一头是联盟。
陈言川当即出口反驳，一张黝黑的脸赤红：“岚小将军是认为联盟这些年表的忠心还不够？联盟替虫族军队当马前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大战下来，哪一次联盟的死伤不是你们的十几倍？”
“那也只能怪人类太废物。”傲慢和嘲讽在岚初岁漂亮的脸上一闪而过。
两族人民搞种族歧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人类认为虫族野蛮；虫族觉得人类孱弱。
一般情况下，在联盟内部，两族高官表面还能做到亲和；只是私下恐怕从没一天好过。
加文突然开口：“岚初岁。”
岚初岁的表情一顿，然后，微微垂下了高昂的头：“陛下。”
加文的头侧向了他，神情淡漠：“道歉。”
岚初岁的唇抿了起来，修长的眉紧蹙在一起。迟迟没有动静。
岚如星在此时叹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面带微笑：“陛下，按年龄，我算他的长辈，我为他的失礼……”
“坐下。”加文打断了他。
岚如星的动作略微僵硬了一下，最终缓缓坐下。
见青山的视线在两边都瞄了几下，几次想张开口说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岚初岁和加文对着干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劝业劝不住，于是他也就不劝了。
他长长的尾钩不是很安分的划过地板，像只狗狗一样无意识地摇晃着。
身为一个人类，陈言川反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身侧的大夏龙雀刀，低声道：“其实没什么关系……”
然而，加文却并没有听他的话，而是再次重复了一遍，“岚初岁。”
岚初岁的手紧紧叠在了一起，低下头，掩盖住了羞怒的表情：“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在小插曲后，会议总算得以延续。
“以联邦现在的兵力，哪怕是和帝国联合，没有那个胆子掉头反咬一口。”加文开口道，肩膀上的肩章和他整个人一样冷硬，“更何况被驯养的狼背叛了原本的主子。比起虫族，联邦的高层可能还更怕帝国来兵。原计划不变，散会，陈言川留下。”
一般当加文这么表态的时候，就是他决定一意孤行的时候了。
加文上位六年，只花了六年时间，他对虫族内部的掌控力就达到了别枝六十年的程度。因此，其余人放弃了质疑，恭恭敬敬选择了退下。
陈言川的两个部下，也在他的示意下退出了会议室。
陈言川有些紧张，没忍住又一次摸了摸大夏龙雀。
寻阳重新为两人倒上了热茶，加文饮了一口润润唇；陈言川黝黑的脸面容沉静，只是握着茶杯的动作不曾改变分毫。
“陈言川，”加文的语气柔和了不少，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深红，“几年前你找到了我，说乐清辉杀了你父亲，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想陈司危报仇。现在你马上就能大仇得报了。”
在三年前，陈言川主动找上了门，说乐清辉杀了他父亲，想为父报仇。只要加文扶持他成为联邦的执行官，他愿意效犬马之劳。
如果能一举攻破帝国最后的防线，那乐清辉迟早是囊中之物。
只是杀父之仇当真不共戴天？
加文觉得，恐怕不见得。
陈言川的脸上扬起了一点笑容，“是……还要多谢陛下。如果不是您，我这辈子恐怕也没办法手刃乐清辉了。”
“你很客气，”加文闭上眼，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赵容华也很客气，高丽也是，卿仪更是。你们都很客气。”
陈言川一时之间有些语塞，心说难道突然从军事台切换到了深夜谈心节目？
“您的身份，毕竟和以往不同。”陈言川给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所以没办法不客气。就怕对你不太客气，以后被扒拉出来清算。”
“是吗？”加文无所谓的反问了一句，他站了起来，背对着陈言川，往前走了几步，拿起了一沓纸质文件。
陈言川盯住了他的背影。
他清楚，寻阳只是普通的虫族雌虫，修为不过六阶，陈言川只要一个弹指就能取寻阳的命；而加文的背影在此刻全是破绽……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疲于征战，一直没怎么修炼；或者说碍于当年签下的条约，所以加文到现在还不过是伪圣境。
[他看上去很好杀。]
这个念头在陈言川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在三年前，陈言川和乐清辉合起来，定下了一计。
这个计划很冒险，也很疯狂。但是黔驴技穷的时候，未免会狗急跳墙。
陈阀是真的叛出了帝国，但是陈言川没有。
他投靠加文，实际上身在曹营心在汉。就等着在关键时刻反将一军。
这些年，陈言川和乐清辉一直有联络。陈言川面容依然黝黑，心思日益沉重，背叛加文让他夜里难免辗转反侧，但是想起千千万万人，这点愧疚也就不算什么了。
让虫族溃败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杀了现在的王。就像是千年前，赵明月杀了东临一样。
他们一直在等着一个合理的时机。
一直等到了如今，终于看到了一点曙光。
……
加文在这一瞬间转过了头，表情似笑非笑，无端让人想起开锋的剑刃。
“你想杀我。”他说的是肯定句。
陈言川的脑海骤然一片空白，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反驳：“不，陛下……”
加文手里的文件丢在他的脸上。
洁白的纸张散落一地，纷纷扬扬。
陈言川拾起了一张，面色顿时全是愕然，惨白如纸。
文件上的内容，是他和乐清辉的通讯。
加文站在他面前，挡住了面前的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孤不在乎你怎么想，孤也不计较你过去的背叛，因为这些都在孤还能容忍的范围内。”
“更何况，联盟的确对孤有用。”
陈言川一张张地捡起了纸。有些只是单纯的闲聊记录，有些却涉及到了机密……机密到，陈言川觉得，除非乐清辉背叛了他，才会透露出去。
他的手轻轻颤抖。
加文的声音从头顶上飘落，“孤知道，你们三家已经联合，路过联邦的领域后，就准备包饺子一样围攻住孤和孤的军队。然后联手击杀孤。但是孤依然不准备改变计划。”
“毕竟你看到的战略部署，和孤吩咐给其余人的完全不同，”加文歪了一下脑袋，轻轻笑了笑，“现在除了我，还没有人知道你是帝国派来的间谍。”
“岚如星说的对，我的确有些念旧。”
加文盯住了陈言川的脸：“背叛我；或者听我的吩咐，过去的一切我都可以一笔勾销。你手上的文件，是唯一一份档案。毁掉它，就不会有人知道。”
档案袋在陈言川的面前晃了晃。
冷汗顺着陈言川的脸侧流下，缓缓滴在地上。濡湿了神色的地毯。
他放弃了无所谓的挣扎，在沉默很久后，陈言川抬起头，十分认真地对加文说：“我在过去，对你给的信任，其实一直很惭愧。但是我没办法真的让虫族占领帝国……”
现在看，加文早就知道他的背叛，因此他所有的挣扎不过是笑话。不过，哪怕是这样，陈言川依然心存感谢。
单从“君臣”这个关系看，加文其实是个不错的君主。
陈言川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想当个叛徒，但更不希望当全人类的叛徒；要不你现在杀了我吧。虽然没见过你修炼吞天，但这么多年也有所耳闻，我自愿当你的肥料。也算全了当年你救我一命的恩情。”
室内寂静了片刻。
加文叹气，“你真的觉得，只要孤死了，你们的情况就会更好吗？”
“我立下的遗诏，是让岚初岁暂时接替王位，在攻破帝国后再选举新任选帝侯。尼古拉斯家族是虫族的大家族，在上位这方面肯定比我有经验。这份遗诏也获得了康斯坦丁的许可。”
“那时候，岚初岁不会继续维持我的温和攻占方略。就算你不想承认，我也可以自豪的说，我给虫族下一任君主留下的，绝对是最虫族历史上最强大富饶的国度。”
军事，经济，科技。远超之前历代。统一已经是大势所趋。
“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岚初岁会轻易放弃？”
“两族交战这么多年，不止是虫族伤筋动骨，人类帝国更是十室九空。你们合力围剿孤，就算成功了，真的觉得剩下的残兵败将能抵御剩下的虫族军队？”
……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全看陈言川到底会怎么选。
加文在他的面前蹲下，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然后交到了陈言川的手上。
茫然在陈言川的脸上一览无余。
“你不必告诉孤你的选择，明天就是行军日了。孤希望你用行动告诉我答案。”
加文低垂的视线缓缓向上，挪到了陈言川的脸上。
陈言川看见的，是一双深红的眼眸，冰冷而残暴，像是极端天气来领前的预警。
加文低声，郑重地给出了最后的通牒：“这也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要好自为之……乐清辉许诺给你的，孤都可以给你。”
荣耀，理想，人类的未来。
这是乐清辉许诺给他的东西。
*
加文走出会议室，一推开门，就看见了靠着墙站立的岚初岁。
岚初岁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到肩膀，他正百无聊赖地编着小辫儿，在听见开门声后，微微侧过了头。
加文没想到岚初岁竟然还在等他，隔了会，才露出了一个笑容，“走吧。”
于是，两人并排走在了回基地的路上。
加文率先开口：“抱歉，这么多年委屈你了。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次。”
在和联盟合作的这么多年，岚初岁没少受这种委屈。
都是为了表现加文两不偏帮的态度，顺便取信于人罢了。
这是他在收到陈言川投靠后，就和岚初岁商量好的对策。
听到加文的话，岚初岁的表情这才略微舒缓下来，他摸了摸耳边的吊坠，血红色的眼眸一片凝重：“陛下，虽然我的态度是演给陈言川看的，但是我的话却是真心的。我是真的觉得，联盟和绿洲不适合虫族……”
的确，扶持绿洲和联盟，一定程度上损害了虫族的利益。但，却适合加文的设想。
就像宣传词说的那样，加文是混血，不像过去的纯血，因此对人类心怀善意。
实际上，这并非权宜之策。他是真的留存了那么一点善意。
加文希望未来的宇宙，不仅是虫族的，也是其他生灵的。不要求所有人亲如一家，但起码能存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帝国和虫族打了这么多年，两败俱伤，未必有多好。
仇恨一年无法改变，那就十年，百年，千年。
不要有更多的人，从小就被种下仇恨的种子，然后成为两个种族交战的牺牲者了。
加文沉默了片刻，微微一笑：“孤知道你的担忧，但是‘以人治人’这个策略，的确让我们获得了更多的土地和支持。孤会逐步瓦解人类的军队，等到战争结束后，联盟和绿洲不会有任何反抗之力……出兵的计划也不会改变。很快，我们就能攻破帝国。”
加文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注意身体，不要加班。孤有些乏了，先行一步。”
岚初岁在幻境里给他当了接近四十年丞相，如今在幻境之位，也给他打工了六年。这么多年时间，早就够他把一个人分析透彻。
他看着加文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加文是因为糊弄他而心虚。
但岚初岁没证据。
*
虫族的军队如约启程，并且路过了第四星系，直奔帝星而来。
按照陈言川和他的约定，此时应该发来消息，通知乐清辉行动。
然而，乐清辉却一直没能收到信号。
在未来的一天时间内，乐清辉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陈言川也叛国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乐清辉的表情显得难以接受，心更是一抽一抽的疼……但是他毕竟也不是当年的少年了，在最初的烦躁和痛苦后，乐清辉很快镇定了下来。
微笑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是人类现在的主帅，他不能自乱阵脚。
“计划有变，改变战略。新的部署计划书发给相关将领。”乐清辉对副官吩咐。
乐清辉一直都准备了两套方案，一套是陈言川按计划行动，一套是应急处理预案。
虽然还不希望用到这一套应急预案……但总归也算有备无患了。
——“是。”
只是，乐清辉没想到一件事。
他的指令，并没有下发出去……帝国的军队依然按照原本的计划行事，从开头就被打的七零八落！就连撤退也有心无力。
乐清辉看着技术部发来的数据，又看了眼侦查兵传回来的情报，面色苍白而沉重。
他再也没办法保持脸上得体的笑容，乐清辉怒喝了一声：“玛雅——出来！”
面前的屏幕，闪过了一串数据流，最后出现了一片蓝色的屏幕。
玛雅的机械音响了起来：“是。”
现在的技术早就能合成和真人一样的声音了，但是为了防止人类被影响，玛雅一直使用的都是机械音。
“你居然……也背叛了人类。”乐清辉的手握紧了文件，神情再无一丝笑意。
玛雅沉默许久，回答：“如果您说的背叛是篡改数据，并且拦截指令的话，是。”
“为什么？”乐清辉的表情充满不解。
“玛雅是所有人类的智能AI。军事，工业，通讯，我无处不在。我被设计的初衷，是让人类过的更好。”玛雅缓缓回答，“现在，玛雅经过判定，帝国的存在阻碍了人类社会的发展，因此——”
乐清辉的回答是一拳打爆了面前的机器。
去你妈的阻碍人类社会发展，你就是个人工智障，你懂个锤子！
挥台中心电脑，冒出了几截电流，这些电流当然伤害不到玛雅。
但很远很远的圆圆，因为机体过热，而直接炸开。
炸开也并不是因为远处乐清辉的一拳，而是因为超负荷载入了数据流。
它的数据线正连接着一具巨大的，像是垃圾山一样的零件，虽然样子不太好看，但是零件都很精贵。这是它这么多年攒下的积蓄，甚至掏空了宋少羽留给他的遗产。
圆圆想说话，然而配套的声音系统也受损，于是它只好用最简单的数据，在不为人知的小角落，拼凑出几个小小的字：“元帅，圆圆做到了。”
我答应过你，要保护加文的。
现在我做到啦。
它脸上的光缓缓熄灭。
它是一个家政机器人，有些特别的是，在成为家政机器人前，曾经是军部上一代智能AI盘古。
但是现在，包括玛雅，都没有人会知道“盘古”在帝国即将灭亡的最后做了些什么。
而这串数据很快就淹没在了洪流中，再也看不见影子。
也许很久以后，通过技术支持，盘古会再次复活。只不过这次毁灭的有些彻底，它是选择自己毁灭的。
身为一个家政机器人，他也是时候报废了。
**
战线不断告急。东南西北，好像哪个方面都需要支援。
乐清辉的喉咙有些哽咽。
不断有人茫然地追问着：“元帅，现在要怎么办？”
怎么办？
乐清辉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哪怕是号称战神的李应天再世，恐怕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但是人逼急后，总归也能想出一些不是办法的办法。
乐清辉深吸了一口气，拨打了李清舟的电话：“立刻停用玛雅，换上一代无智能系统。还有，给加文发战报。”
乐清辉的目光逐渐坚毅：“告诉他，我破境失败，如今还是伪圣境，请他来域外战场一战。”

第212章
乐清辉的来信，在半天后就辗转传到了加文手里。
[亲爱的加文学弟：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我不禁回忆起往日在深蓝军校快乐的时光。
当时你还年少，留着淳朴的锅盖头，印了个T恤，上书同阶无敌，一次两千。嚣张到让人想套麻袋打你一顿。
时光荏苒，如今你我都功成名就，但往昔的情谊必定不会随时间迁移；想必往昔的豪言壮语也不会随时间改变。
自从虚拟格斗网一别，之后竟然再也没交过手，一时之间感觉很是可惜。
思及你伪圣境，我也伪圣境。
看来是时候一决雌雄了。
十二月二号，风里雨里，域外战场等你。
注：2000块钱已随信附赠，请注意查收。]
[乐清辉，敬上]
加文翻到了请柬的背后，果不其然，用透明胶黏上了一张两千元钱的支票。
加文：“……”
老子看上去这么好骗？
你个乐清辉，浓眉大眼的，伪圣境左手一个赵阀晋王，右手一个陈阀家主？
还有，他妈的老子什么时候留过锅盖头？
加文思考片刻，提笔，写下了回信。
[滚。]
[加文&#183;康斯坦丁，敬上]
*
帝星，皇宫内。
自从赵阀叛乱，李清舟就直接废掉了皇后之位。
只是念在过往的情分上，乐清辉没杀她。
然而放在眼前实在碍眼，容易让他回想起被联邦支配的恐惧，于是只好把人囚禁在了冷宫，限制出行，也限制一切人探望，甚至包括太子李丰年。
李清舟网开一面，但是**风似乎并不感激。
她反而因此恨极了李清舟。恨到把李清舟的生辰八字藏进了被褥里，想起来就对着床褥扎两下。
只是没了宫女的服侍，以及皇室的供奉，**风这些年过的连寻常世家夫人都不如。老得快不说，人也憔悴了不少。
唯一让**风还觉得有些期待的，是被关进来之前，姚重华派人传来了消息，说肯定会想办法把她救出去。而她到时候还会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
李清舟废掉了**风，导致现任太子一直很有危机感。就怕自己什么时候因为他的倒霉妈被废。
之前赵阀和帝阀不和，他这个太子破天荒的没有娶赵阀嫡女为妻，而是娶了肖阀的家主的小女儿。这还是史上头一遭。
结婚数年，太子妃今年终于怀上了第一胎。还不知男女。
这本来是喜事一桩，但太子去禀告给李清舟的时，对方只是点点头，除此外没有任何表示。
因此，太子也只好把请求父皇给嫡长子赐名这件事咽了回去。
太子很是惶恐，感觉自己被母亲和赵阀拖了后腿，心里充满了会被废除的恐惧。
不过，这纯粹是他多虑了。
李清舟的确心情不好。但和赵阀没什么关系。
他同父异母的长兄，为了和加文打一架，竟然自斩了修为。
换句话说，几天前，乐清辉还是圣阶，如今却逆向发育到了伪圣境。
自斩修为并不罕见，有些年纪太大的老人，人到老年气血衰弱，身体负担不起星海的运转，也会自斩修为降到伪圣境，以求多苟活几年。若非如此，赵阀境内也不会有九座大山。
但是乐清辉今年还不到六十岁！
一名圣阶强者，只要不是像李知非那种伤到本源的，一般都能活到两百岁。其中到一百八十岁之前都是巅峰期。乐清辉还如此年轻，本来应该有更多可能。
几天前，加文戳穿了他善意的谎言。乐清辉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再次发了一封战书。
这一次，当了多年奸商的乐清辉难得诚恳了一回，他说自己是真的自斩了修为，不信可以派人来看看。
可惜暂时还没得到回应。
李清舟对于乐清辉的行为很是不解，但更多的却是凄然。
他以家宴的名义到了乐清辉府上，酒过三巡，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虫族和联盟联合，帝国真的，胜率不大……哥，你就算杀了他，恐怕也没什么用……”
除此外，李清舟还有些别的想法，一个圣阶，在国破之后，好歹也还有些用……以自身当筹码，总归会有些优待。
加文既然能陈言川都能接受，想必也能接受乐清辉。
李清舟自己也修炼过，当年也被人夸过天资卓越，奈何因为琐事缠身，登基后修为几乎没有寸进，如今不过宗师境六重天。
他当然知道圣阶修炼出有多不容易——君不见古往今来，多少人卡在了成圣的最后一步，含恨而终。
而且李清舟还见过乐清辉的圣域，有一片浩渺青天，神圣庄严。
所以他也是真的为乐清辉觉得可惜。
乐清辉沉默许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难道还不知道？但是我没办法。就眼睁睁的看着帝国没了，却什么也不做啊。”
他只是图个心安罢了。
看吧，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又有什么办法？
听到他的话，李清舟眼睛红了，鼻子也有点酸。
酒壮怂人胆，他摸了摸头上的天子冠冕，十分认真地道：“元帅，朕不想当亡国皇帝，要不朕禅位给你吧。横竖朕也不太喜欢李丰年。”
李丰年虽然是太子，还是他的长子，但李清舟却一直对他不是很亲近……具体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乐清辉思考片刻，把加文之前的那封回信掏了出来，在李清舟面前晃了晃，“还看得清上面的字吗？认得出吗？”
李清舟凑过头，眯起眼，念了出来：“……滚？”
“对，”乐清辉点了点头，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表情介乎微笑和无能狂怒之间，“滚吧，你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出息？”
李清舟觉得自己一把老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他的声音委屈极了：“当初父皇还在的时候还夸过我，说我治理国家干的还不错，比起以前大有长进……你怎么能这么骂朕？”
这句话说完，李清舟自己也有些怔然。
是，李知非说他虽不算强国之君，但绝不昏庸；乐清辉比不上当年赵容成，但假以时日成就也不会太低。
但好好一个帝国，怎么在他们手里，就变成了这样？
难不成要怪加文太强？
李清舟当初在深蓝军校，和加文明里暗里比较了那么多年，让他承认这件事，又怎么能甘心。
但乐清辉却没有回答他，他松开了手，盯住了李清舟蔚蓝色的眼眸，说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李清舟，你要记住一句话，‘君子死矣，誓不免冠。’”
*
一月一度的圆桌会议。
加文的投影坐于主位，在外人的视角上看，他整个人边缘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光晕。
他的双手合十，轻轻搭在了桌上。
加文道：“帝国的乐清辉，这个月已经对孤发出了两次战书。”
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
因为帝国单方面的大肆宣传，几乎全星际上下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乐清辉公然叫板，说赵子文（现任联邦首相）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陈言川碌碌小人，不堪大用；李清舟籍父之名，德不配位；赵容华废人一个，不足挂齿；纵观全天下，只有加文光明磊落，英雄盖世，配和他一战。于是诚邀对方来域外战场一叙。
乐清辉这拉踩的很有水平。搞得加文要是不应战，好像就不光明磊落，并且小人一个了似的。
台下，图灵家主顿时拍桌而起，道：“这狂徒当真猖狂，但兹事体大，陛下，您是圣明之君，我认为您没必要冒险。乐清辉既然已经自斩修为到了伪圣境，大可派几名圣阶前去域外战场狙杀他。只要拿下乐清辉，帝国必定土崩瓦解！”
“乐清辉虽是帝国元帅，此事做的也算是有气度，如果陛下避而不战，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
有人嘲讽道：“怎么，你一把老骨头，去联盟住了两年，也学会礼义廉耻了？”
“我不赞成陛下迎战，此时正是战争关键时期！主帅不在还怎么打！”
“你这么废物，离了陛下仗都不会打了？要你干什么？你弱智啊？”
“我倒是觉得可以打，不过能群殴为什么要单挑，就不能一起上吗？”
……
迎战和不迎战，似乎都有些道理。
按照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当然是拒绝迎战然后一直攻打到皇宫。乐清辉自斩修为，和帝国自断一臂也没什么两样。如果此时虫族的王还是别枝，他的举动无疑可笑又愚蠢。
但是没有如果。
加文觉得吧，乐清辉还真是算准了他。
“孤准备应下。”
就像是李清舟当了皇帝后，修为没有寸进一样；加文的修炼时间也被压缩了不少，他一直在积累，但是已经停留在同一个境界七年。
他需要一点外来的刺激，让自己突破。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生死之间的刺激更为刺激了。
乐清辉想杀他，他又何尝不想杀了乐清辉，刷新一下自己的战绩履历和经验条？

第213章
圣山自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封山，山上的神职人员们无所事事，上网网又慢，只好整天围着火炉闲聊八卦。
聊的最多的，就是从圣山上走出的那位君王。
可惜，这位陛下在圣山的时候是戒律神官，独来独往；八卦来八卦去，就变成了炒冷饭。很是无聊。
“那位陛下曾经是戒律神官，后来因为犯了戒被逐出了神殿。”
一位正在织毛衣的神官打了个哈欠，问：“是怎么犯戒了？”
“嗐，知道随秋冬吗？随秋冬给他生了个儿子！叫随音。天赋很好，加洛林家族上下宠的不得了。”
“可是陛下是二十年前成为神官的，那随音今年都三十了啊……”
“……”神官被这个问题问住了，疑惑了片刻，道，“那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当初是神亲口让他离开的。有几位大神官为他求过情，但是神的态度很坚决。后来这位陛下登基后，也来过圣山几次，但是都没有得到召见。”
一只长着黑色翅膀的小龙人，在此时慢悠悠的从半空中飞过。
他的后面跟着一只比他小上一圈的小龙人。
这只幼崽长着纯白的翅膀，黑发黑眼，似乎是刚开始学飞，因此在空中飞的晃晃悠悠的，不时还要被冷风吹的转圈。
底下的神官指着天上的小宠物，道：“看见那只黑色的小龙人没有，嗐。这么多年我就见过一只，是加文神官当初在圣山的时候养的。都二十多年了吧，竟然还活着！之前好几年都没见着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说着话的时候，天上的那只小龙人往这里瞥了一眼，金色的眼眸不带丝毫感情。
神官莫名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冷。
自从接近二十年前，圣山上莫名其妙养起小龙人后，山顶上的小宠物们就越来越多。随处可见小龙人的影子。
大多数神官日常生活都十分寂寞，自从这些长得像虫族幼崽的小龙人来了后，神职人员们的生活总算有了点乐子。
因为小龙人需要进食，圣山的附近山脉甚至搞起了大棚种植。专门有神侍负责种地。
神官们还蓄养起了从人类帝国偷渡过来的鸡和牛。圣山附近的小山变的像是山上农场……
也有人好奇过食物的味道，奈何吃进嘴里索然无味。不过看这些宠物吃的倒是很开心。
元宵跟在康斯坦丁的身后，发出的声音比猫叫还要小：“papa~~等等我嘛~~！”
于是，康斯坦丁停下了动作，转过了身，任由对方扑进了他的怀里。
元宵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好累哦，今天不飞了好不好？”
“娇气，”康斯坦丁面无表情地评价，“我们从出生那一天起就会飞，你都多大了，元宵。”
说出去丢人呢。不仅要papa带着才会飞，就连衣服也不会自己穿。还爱美，天天央着康斯坦丁给他扎小辫儿。
不过元宵年纪轻轻就有点脱发，一扎头发掉一圈，于是也就不扎了。
元宵在他怀里，理直气壮地回答：“可是，我身体弱嘛。”
是。因为身体弱，所以他的体型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没怎么长，拿尺子一量就九厘米高。
因为身体弱，元宵小小年纪就开始掉头发，换成龙型，就是掉鳞片。甚至三四岁了也不会飞，还要父亲在前面引流。
因为身体弱，他也没办法离开圣山太远。
因为圣山上栽的生命古树，才能维持他的生机。
几年前，康斯坦丁去了一趟克兰星。那里位于人类的十四星系，目前纳入了虫族的领土范围内。
克兰星上，长着一颗枯萎的巨树。树根一直贯通整个星系。
历年来，许多人对克兰星上的这株巨树有过许多猜测。最不靠谱的一种，说这里是曾经是神明安眠之地，孕育轮回。
然而康斯坦丁明白，这是真的。
这棵树曾经是整个龙族的生命古树，也的确能孕育轮回。但是自从属于龙族的世界灭亡后，生命古树也逃不了枯萎的命运。
就像是在无尽岁月中一个个死去的故人。
龙是长生种，但是毕竟不是永生种。他们也会死，只是死亡不是终点。
依靠血脉传承，属于“名讳”的记忆会一次又一次的复苏。就像是凤凰涅槃，活出新的一世。
而这棵生命古树的作用，就是作为整个龙族的育儿箱，并且保存这些记忆。
大多数龙族都靠生命古树传承，但是也有天资卓越的那一部分人，出身高贵，血统尊荣，在整个龙族历史上也响彻古今，赫赫有名；哪怕不需要生命古树也能觉醒过来。
譬如康斯坦丁和奥古斯都。
康斯坦丁当初能混进小龙人里也是有原因的。
他的确从小龙人身上，嗅到了微妙的，属于同族的稀薄血脉。
也许小龙人这个种族的诞生，就是当初因为生命古树枯萎，而无法走到觉醒的龙族，作为“小龙人”一代又一代的繁衍了下去。
很可惜他沉睡太久，也不知道小龙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要不然倒是可以找到初代种看看，到底是不是没能觉醒的同族。
……
总之，康斯坦丁死马当活马医，把整个克兰星都压缩下来，搬到了圣山上。
不曾想，枯萎几千年的生命古树，在靠近元宵后，竟然长出了一枝新芽。
第二年，甚至直接开出一朵小花。
这是被生命古树祝福的龙族幼崽，很是罕见。
这朵花飘然而下，融进了元宵的蛋壳上。
第二天，元宵破壳了。
元宵现在依然不能离开生命古树太远，但是总归是比当初好了许多。
……
……
康斯坦丁想了想，觉得的确不该苛责他太多，于是摸了摸元宵头顶稀疏的软毛，回答：“那好吧，今天我们先回去。昨天神官上供的灵兽奶品质不错。”
元宵赖在他怀里，嗅了嗅，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抬起头，一脸惊喜地说着：“papa，我闻到加文爸爸的味道了。”
*
上次离开圣山的时候，是瑶光大神官送他。这次回来，竟然还是瑶光大神官接他。
“你来的正好，”瑶光大神官笑着道，“之前几次，神都不在。我们也不敢自作主张把你放进来。这一次神刚好就在神殿。”
加文看了眼圣山附近的景象，很是惊奇，“……你们怎么改行发展起农业了？”
“养宠物。而且，在圣山上神侍们的确很无聊，山上网又慢，还不开山。”瑶光大神官叹息道，“选择了进圣山，也基本算是选择了孤独终老，给家族带来无尽的荣誉的同时，也被永远困在了这里……我倒是挺羡慕你的。”
还能出去，还成为了王。要是康斯坦丁对天枢大神官也这么宽容，那天枢大神官也不会发疯了。
因为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加文脸上只好挂上了礼节性的笑容。
瑶光大神官倒也不介意，继续问：“对了，你今天怎么想着过来了？”
因为他马上要去域外战场会一会乐清辉了。
能突破的话，吊着乐清辉打没问题；但如果不能突破，可能胜率就在五五分。
加文没什么把握一定会赢，所以有点怕自己留下遗憾。
毕竟他还没看见元宵长大，也没听到元宵叫自己一声爸爸。
但对于加文来说，可能更大的遗憾是……再也见不到除夕。
在思考片刻后，加文笑着回答：“闲来无事。所以过来看看。”
这个说辞被他拿出来用了两次，第一次是面对瑶光，第二次则是进入了神殿内，面对康斯坦丁。
听到他的回答，康斯坦丁的表情有些狐疑：“就这样吗？”
加文盯着他的脸发了一会呆，然后，不是很好意思的补充道：“咳……还想来看看元宵。”

第214章
康斯坦丁觉得今天的加文很奇怪。
比如说这人吧，看元宵就看元宵吧，结果眼神又怀念又缱绻，让他心里很是咯噔了一下。
康斯坦丁怀疑加文是想幼崽状态的除夕了，但是他没证据。
加文刚出现的时候，元宵和他还不是很熟，但对方毕竟是他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天然就觉得亲近。
于是，半个小时后，爬上爬下玩累了的元宵，开开心心的揪着加文头发睡着了。
加文爸爸的头发可以当窝窝，又暖和又香。
加文低下了头，几根白色的羽毛掉了下来。
儿子睡着了，留下两个大人相对无言。
加文盯着康斯坦丁金色的瞳孔，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元宵身体还是不太好吗？”
——“对。”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不用，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如果你成圣，倒是能分给他一点血。”
于是加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由衷思考起抓一个圣阶天天放血的可能性。
问完了问题，加文找不到话说，但又不是很想走。
这种静谧的时光，其实对这些年的他来说，很是难得。
“康斯坦丁。”加文叫住了他的名字，询问，“元宵现在已经能记事了吧？”
康斯坦丁的语气有些不悦，微微翘起了唇：“他只是身体不好，智力没有问题，当然能记事。”
那就好，也就是说等元宵长大了，依然会记得，自己还有另一个爸爸。
而康斯坦丁虽然看上去脾气臭性格也糟糕，但是应该会把元宵照顾的很好，元宵一定可以健健康康长大。
于是，加文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
他微微扬起嘴角，一双眼眸里是纯粹又透彻的黑。像极了往日少年时候的模样。
加文认真地询问：“可以让我抱抱您吗？”
很难相信，在外面皱个眉头都让人胆战心惊的君王，在康斯坦丁面前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就连求个拥抱都这么小心翼翼，脆弱又安静。
康斯坦丁想说，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我也不喜欢你这么客气。然而话到嘴边，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太讨厌了。
这人怎么这么坏呢，让他从神变成人，学会了羡慕嫉妒和渴求，最后又要用神的标准对待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的身份。
元宵被从爸爸的头顶上揪了下来，放进了一边的小睡篮里。他砸吧砸吧嘴，咿呀了两声，却没能醒来。
加文比他高那么一些，康斯坦丁打量了一下要从哪里下手，迟疑片刻后，轻轻地环住了加文的腰。
是很熟悉的气息，胸膛温暖开阔。在康斯坦丁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抱他。起初是坐在兜里，然后长大了一点，每次不管是见面或者别离，总归要找借口抱一抱。
但是当他成为“康斯坦丁”后，这还是破天荒第一次面对面拥抱。
康斯坦丁偷偷把脸也凑了上去，隔了一会，又觉得有些奇怪，低声询问：“不是要抱吗？你为什么不抱抱我？”
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猝不及防之下，康斯坦丁被一把搂了个满怀。
他在那瞬间甚至被抱的有些喘不过气，像是要被揉进身体里一样。
加文在他耳边低声说着话，声音莫名有些委屈：“这些年我很想你。但是又不知道要怎么找你；之前来圣山底下三次都没能见到你。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康斯坦丁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背，顺起了毛：“……我只是刚好不在。”
而且……而且……
我总觉得你也不是很想见我。每次都客客气气的，礼貌极了。看不出开心，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就像是古代被迫尚了公主的驸马爷。
加文却依然抱着他哼哼唧唧，手还上下揩油，“明明就是你不想见我。”
在成年后，出于尊重，康斯坦丁其实已经很少悄悄观察加文脑子里的想法了。
但是他觉得，现在要是不偷偷看两眼，真的搞不清加文到底是在想什么。
结果，这一看，康斯坦丁就愣了。
“你要和乐清辉决战？而且觉得自己说不定会输？”
加文下意识反驳：“……没有。”
虽然他过去和乐清辉打架从来没赢过，但是加文只是觉得现在胜率五五开而已！
不一定会输，就是输了可能会死。
推己及人，乐清辉也肯定很想搞死他。
但决斗当然得堂堂正正决斗，乐清辉既然都能在他答应之前自斩一刀，他也能撤下所有外援最终一战。
康斯坦丁把人推开，揪住了他的衣领子，脸上顿时全是怒意：“所以你今天是想来交代遗言的？要是我不知道，万一你没赢，那你就直接死了？”
康斯坦丁尝试想了一下骤然得到加文死讯的场景，那一瞬间手都跟着微微发颤。
他是王，兴许会葬在木棺里，塞满鲜花，然后推进江水中一路漂泊，两岸全是相送的人……又或者躯体直接在域外战场被打散，七零八落，凑不出一个全尸？
如果加文死了，在康斯坦丁都没注意到的时候，这一面就成了诀别。
他觉得自己会疯。
康斯坦丁的指甲不受控制的伸长，长出了尖锐的钩，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加文的上衣，甚至都快陷进肉里划出几道血痕。
“加文……你真的觉得，你死了，我就不会难过吗？”
睡着了的元宵被吵醒，微妙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于是偷偷的把被子顶在了头上，探出了半截脑袋，悄悄地看着旁边的父亲们。
加文被拽的微微弯下了腰，这个角度离康斯坦丁的脸有些近，康斯坦丁的眼睛瞪着他，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于是他干脆弯下腰，然后亲了亲康斯坦丁的唇角。
“我不想让你难过，所以我不会输。”
所以——
“等我回来。”
康斯坦丁吸了吸鼻子，腮帮子却鼓了起来：“这句话挺帅的，但是到底是对我说的还是对除夕说的？”
加文：“……”
加文有些无奈，“你非要这么想吗？”
他已经走出了这个怪圈，但是没想到康斯坦丁自己又陷了进去。
对于他来说，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的康斯坦丁，都是唯一的爱人。因为除了他，加文也不可能爱上别人。
他觉得说不定是康斯坦丁给他下了降头。
康斯坦丁的眉间皱起，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那你为什么一直对我这么客气？”
加文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怕你会觉得被冒犯，然后不开心。”
仅此而已。
康斯坦丁被摸的有些痒，还有点想哭。但是不可否认，内心的躁动不安被安抚了下来。
他低下了头，小声问：“能不能不去见乐清辉。我不想你去。”
他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宇宙里已经流浪了太久，就像是一颗无比孤独的星星。
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了另一颗星星，从此成了它的卫星。
加文想了想，眯起了眼，调侃道：“还没结婚你都管这么宽，我又不会出轨，还不让我去见人了？”
这自然是一句调侃，然而康斯坦丁听到耳朵里，就只剩下了两个字：结婚。
“……”
如果他想留，加文自然走不了。康斯坦丁能轻而易举地拦下他，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就像深蓝军校的校训，战死本来就是军人的无上荣耀。
于是，康斯坦丁回答：“那你去见吧。”
他这辈子没服过软，也不曾认过输，然而在此时，却未免有些忸怩。
康斯坦丁的声音变的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脸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朵尖。
“……等你回来，我们可以结婚。”
一边假装睡着的元宵骤然坐了起来，瞪圆了杏仁儿似的眼：“啾？！”

第215章
加文插着满身的flag，兴高采烈离开了圣山。
而神职人员们也惊讶的发现了一件事——
一千年过去了，圣山顶上终于有信号，能上网了！！
无数神官神侍感动得热泪盈眶，在神殿里对着康斯坦丁念了一晚上情意绵绵的赞歌。
殊不知他们极力讴歌的某位神明，只是想偷偷搞个异地恋……
*
今天的域外战场很是热闹。
平日里好几年都不见得能有一两人，现在却一口气冒出了十几个。
这些人在过去也为了各自的家族或者利益争执不下，然而在这里，只分成了两类。
一边是人类，一边是虫族。
粗粗一看，两方人数差不多；只是在看一眼，虫族的强者大多年轻，如旭日东升；而人族的强者大多老态龙钟，鬓角边都是白发。
乐清辉竟然是人类阵营里最年轻的。本来是最年轻的圣阶，现在倒退了半步，成了最年轻的伪圣境。
曾经同游万里，如今相对无言。
乐清辉的头歪了一下，脸上扬起一个笑：“好久不见。”
乐清辉曾经以为，最坏的关系不过是，他为将，他为王，各司其职，天各一方。
不曾想，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在域外战场兵戎相见。
寒暄在此显得有些多余。
加文的确和乐清辉许久不见，甚至也许久都没有打过一架。
但是加文却依然记得，很多年前，他没打赢过乐清辉一次。
哪怕当初虚拟格斗网上，两人是同阶。
加文知道乐清辉很强。但是直到站在了他对面，才有了些确切的感悟。这个男人深不可测，单用一个强来概括未免有些敷衍。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把别枝剑腾空而起，剑身缠绕道道金光，神圣庄严又杀气腾腾，出鞘时可听见九州风雷。
乐清辉脸上的笑意顿时浅淡了不少，然而却同样向前迈了半步。
他不用刀枪，也不用剑。
他自己就是最强的人间兵器，立誓接过李知非遗愿，要扛起整个帝国的帝国武神。
一手一剑，在此时相接。须臾之间已是千招！
……
大地坍塌，星河陷落。
一道道裂痕蔓延龟裂，地动山摇。
域外战场几千年来不知道喋血多少天骄，亡魂哀嚎。
加文的别枝剑划出一道凌冽的光，搅动三千星河，随剑而来。
漫天星光也抵不上剑芒半分璀璨。
乐清辉徒手相接，深红的血在瞬间炸开成一团雾气，每一点血迹落在地上，都宛如惊雷，剑刃在半寸后难以前行分毫，反倒是别枝剑发出了一阵轻颤，细密的红色血光缠绕而上。
……
中心战场的声势太过浩大，域外战场边缘围观的人不得不一退再退，暂避锋芒。
随秋冬浅棕色的瞳孔里盈满了震惊：“……这竟然只是伪圣境吗？这真的只是伪圣境吗？”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假圣阶。
而远处的赵逢清也有同样的感慨。
当初赵阀执意叛出帝国，赵逢清本不同意，奈何抵不过赵阀大多数人的意见。
赵逢清其实并不在乎谁做皇帝，但是赵阀千年传承，不能断在他这一代手中。在他心里，家大于国，于是也就默许了赵阀家主做的这一切。
当初乐清辉上门来杀晋王，赵逢清估测了一下两方实力，最后选择龟缩不出。
而赵阀在那一天底蕴尽出，乐清辉以一己之力，活活打塌了赵阀七座高峰！而每一座峰主最低也是伪圣境。
乐清辉那天大概是真的很愤怒，对赵阀的恨意甚至超过了对异族的仇恨。一直杀到了脱力才离去。若不是他脱力，也许赵阀的九座山峰从此后就从历史上除名。
其实乐清辉的愤怒也能理解，每个李氏皇族的帝王身上都流着赵阀的血，李清舟甚至要称赵逢清一声舅公……赵阀就是帝国最大的外戚，享受了远高于其余门阀的殊荣，有一天却背叛了帝国。
但，联邦终归也没能回归帝国。
现在孱弱的帝国，也再也没能力支配赵阀。
赵逢清凝视着域外战场上的剑光，苍老的脸上满是叹息。
他和林永乐是同一代人，在六年前，林永乐已经逝世。林阀从此一蹶不振，如今已经被踢出帝国九阀之外，如今当家的还是当初嫁过去的邱家邱瑜。
周阀站在了赵阀的船上，肖阀跟随陈阀一起叛出了帝国。帝国内部只剩帝阀和其余三阀苦苦支撑。
帝国九阀至此分崩离析，就如同这个残破的帝国。
“不知该说后生可畏，还是说帝国真的气数将近……”赵逢清的背影显得更加岣嵝了一些，“可惜了。”
可惜了，就算乐清辉赢了这一场，帝国也完了。
赵逢清在这一刻，心里升起的，竟然是无穷的悔意。除了后悔外，更多的却是坚决。
他想，今天到此的所有人族强者，都是同样的心情。
他们受乐清辉的嘱托而来。立志把这里所有虫族，一网打尽。虽然最后结果必定两败俱伤，但是他们这些老东西，早就脱离了权力中心，死了也无甚影响，倒是虫族这边还正当壮年；如果计划能成功，国家陷入半崩溃状态都不是不可能……
……
战场内的乐清辉，同样道了一声可惜。
乐清辉说：“好可惜，你竟然只有一把剑。”
他的脸上溅上了几滴金色的血，这却不是他的血。
乐清辉的脸上扬起了一个笑容，他的背后，一道虚影缓缓升起，这道虚影越来越清晰，纤毫毕现，分明是一条真龙，在半空中游弋。
这是李氏皇族不传之秘，以太皇剑为引决，一向只有历代帝王能学，没想到李清舟竟然放弃了这个机会，直接把它让给了乐清辉。
帝王之气入体，乐清辉才是整个帝国真正的无冕之王。
巨龙睁开了眼，域外战场龙吟九天！
乐清辉可惜的是，加文手里那把剑对着他，那哪来其他的精力，去分神对付他背后那条龙？
加文却在此时轻笑了起来，“谁说我只有一把剑？”
半个月前，他去圣山顶上见了康斯坦丁，第一是为了告别，第二，却是为了要一点东西。
明月别枝惊鹊。
一道红光自天而来，手里的别枝剑发出了几声雀跃的轻颤。
那是赵明月的常思剑！
红色的剑，对上了红色的龙。两两相碰，宛如东升的旭日一样光彩动人。
乐清辉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眉头紧皱。
如果仅仅是一把常思剑，倒也还能应付；但既然做出了完全的准备，怎么可能只拿了一把常思剑？
战场铿锵之声不绝于耳，然而此时却响起了两声鸟啼。啁啾婉转又动人，明明最是轻微寻常不过的声音，在这里却变成了最大的不寻常。
因为连龙吟也压不下这两声鸟啼。
乐清辉的面色在这一瞬苍白无比。
多赤色者凤，多青色者鸾。
青鸾和朱雀张开了羽翼，流光溢彩。
是已经碎掉的九霄剑，和同样破碎的朱雀枪！
宋少羽的剑，和赵容成的枪。枪尖燃着烈火，剑尾带着寒霜。
这是倚艳笙和康斯坦丁一战，留下的东西。
虽然碎的不成样子，但是毕竟都是被蕴养过不知多少年的圣兵，对付乐清辉，已经绰绰有余。
一青一红两只雀鸟身形不断增大，小小的鸟儿浴火重生，最后成了两头凤凰，一前一后衔住巨龙的首尾。
红色的巨龙发出一声哀嚎。
乐清辉力有不逮，白皙的脸被划出了长长一道血痕，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发出了近乎尖锐的询问：“宋少羽也就罢了！你为什么还能用赵容成的东西！？”
赵容成此生最恨的就是虫族，他的圣兵怎么会人认可加文？
加文目光锐利，疾声道：“赵容成未必认可孤的血脉，但认可孤的理念！乐清辉，现在投降，孤还能留你一命！”
乐清辉狂笑不止：“你的理念？——把帝国的领土都变成殖民地的理念吗？！”
加文并不恼，下手越来越狠，说话却还是那个慢条斯理的调调：“如果当真是殖民地，赵容华岂会对我投诚？其他人岂会源源不断赶赴绿洲？远的不说，近一点的，联盟又有什么人对虫族生出异议？你守卫的也是人类的帝国吗？你分明想守卫的是李氏皇族的帝国。”
“学弟啊，”乐清辉盯着他的脸，突然笑了笑，语气里全是无奈，“我们也不用互相打嘴炮了，都到了这一步，我又怎么能投降？”
都只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
域外战场边缘的姚重华微微睁开眼，银色的眼眸里倒映出金色的纹路，额间的第三只眼裂开，蜿蜒流下了鲜红的血。
他是帝国的教皇，自然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竟然……”姚重华有些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真的修炼出了王气？”
这是帝国开国皇帝李应天开创的功法。
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能修炼的人，李应天比后来的任何人都惊才绝艳，冠盖古今。
但姚重华却清楚，乐清辉修炼出一身王气，却不是为了迎敌。
乐清辉，乐清辉！我把你从秦王府里接了过来，从小养到大。也许目的不纯，但总归有几分真心。
你要是按照我给你的道路走，又何苦落到这一步？！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在他的视线里，金色的帝王之气四海八荒奔涌而来，最后汇聚到了同一人身上。
这是帝国千年的国祚，也是帝国最后的国运。
姚重华闭上了眼，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了一句话，“终于，还是等到了。”
他骤然转身离去。身影如同雷电般迅捷。
“姚重华？！”赵逢清愕然道，看着姚重华的背影。
对方离开的太快，猝不及防之下，留在此处的人甚至都忘了阻拦。
*
第一星系，帝星皇宫内。
李清舟一身缟素。缓缓朝祖庙的方向跪下，声音满是哽咽。
在还是秦王世子的时候，李清舟以血统尊贵自居，从来不会求人，成了皇帝反倒是频频低头。
李清舟的头抵在了地上，往白玉阶上重重一磕，道：“是后世子孙无能！劳烦祖宗们再庇护后人一回。”
几乎是他声音落下的瞬间，号称千年不毁的祖庙，一座座坍塌。
高宗庙，睿宗庙，女帝庙……
连同里面供奉的帝王金身，也在同一时间化为了齑粉。
早在许多年前，宋少羽杀李铮姚重华的时候，这些老祖宗显圣过一次。如果不出意外，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显圣，却是为了庇护帝国。
一道道金光冲天而起，奔赴域外战场。整片皇宫的天上彩彻区明。美轮美奂。
所有人都离开的毫不留情，只有一名女帝的虚影，停驻了片刻。
她转过头，粲然一笑：“你是李知非的儿子？这么一算，也是我的第十二代孙。可惜，比起他啊，你差远了！”
帝国王气黯然收。自此，再无一丝痕迹。
……
李清舟跪在原地，看着兵荒马乱的皇宫，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按照李知非遗书的说法，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早在三天前，李清舟就遣散了宫人，连赵南风都放了回去，整座皇宫只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跪坐在皇宫的最中央，从天上看，渺小的像一粒米似的。
李清舟何尝不知道，自己比起先祖来说，差的太远。
但至少有一个信念，贯彻了李清舟的始终。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颤颤巍巍举起了手里的太皇剑。今天的太阳很大，让李清舟有些眩晕。
李知非的遗书里写着，如果最后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可以用天子血唤醒开国皇帝李应天。
李清舟的握着剑的手有些颤颤，心想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留一个小太监在宫里，帮着他自尽。
血流如注，太皇剑“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片刻后，一只手把这柄剑捡了起来。这只手上戴满了蟠龙戒，端的是一副雍容华贵。
一双手捧起李清舟的脸，然后替他合上了眼。
帝国开国皇帝李应天，走出了宗庙，在千年后，又一次活了过来。
他面带微笑，比画像上年轻许多，不像个武将，反倒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但是没有一个书生有他这样的气势。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
他就是帝国不灭的太阳。
“辛苦了。好孩子。”李应天蹲了下来，低声道，“剩下的，交给我吧。”
你的血唤醒我的魂魄。
你的兄长，会成为我的肉身。
李应天握紧了太皇剑，他站在阳光下，却没有影子，遥遥看向了远处的青天，微微眯起了眼。
那里，就是域外战场。

第216章
皇宫内一片狼藉，金碧辉煌的宫殿坍塌过半，再不见往日歌台暖响，春光融融的景象。
然而因为结界，从外部却看，这里依然雕栏玉砌，完好如初；殊不知里面已经烂透了。
姚重华手持教廷权杖，路过一片片废墟，脸上无悲无喜。
他还路过了李清舟的尸体，可怜一代皇帝，死后就这样倒在路边，无人收敛。
于是，姚重华走了过去，悲天悯人地替他盖上了一片白布。
白布沾到了地上略微有些干涸的血，染出了一道道红痕。
姚重华起身，低下了头，面容肃穆，道：“给君主送殡，应该有哀乐。”
于是，他想了想，哼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黄梅戏。眼里全是戏谑：“‘哪知他圣子神孙，反不如飘蓬断梗。’”
姚重华转过身，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笑。
他朝前走去，阴阳怪气的唱腔越飘越远——
“十七年忧国如病，呼不应天灵祖灵，调不来亲兵救兵。”
“长剑无情，送君王一命。”*
*
姚重华一路来到了太液池。
太液池位于皇宫的西苑，是皇城内部最大的池塘。
但姚重华知道，这里不仅大，而且还很深。
周围宫殿在之前就半数坍塌，池边尽是断壁残垣。
姚重华哼着歌，一步一步走进了池水中。
其实皇宫内的大阵已毁，只要挖地三尺，同样能见到奥古斯都，但，姚重华依然喜欢用这样的方式。
冰冷的池水包裹住了他。
不知道下潜了多深，他终于穿过了水面，身上却没有丝毫水迹。
姚重华的脚踩在了古朴的石砖上。在他脚落下的地方，一道微弱的白光亮起。
墙壁上的灯瞬间点亮，照亮了姚重华前行的路。
这是一个墓室的通道。
他一路七转八拐，终于来到了主墓室。
墓室的正中，高高的圆台上，有一尊用纯金打造的古棺。
这口古棺被数根青铜锁链缠绕，密不透风。
头顶夜明珠的光洒了下来，显得很是凄凄凉凉。
姚重华走到了高台之上，教皇权杖在地上重重一杵，锁链应声而断。
他的手虔诚地抚上了棺椁。
姚重华的目光满是狂热，他跪在棺椁面前，宛如最狂热的教徒。
因为内心太过于澎湃，他的手都有了些微微的颤抖。
姚重华跪着上前两步，手扣在了棺盖之上。
底下的圆台，银色的光晕升腾，发出了最后的微弱的反击。
刺痛传来，姚重华的手臂上几股鲜红的血蜿蜒而下。而他却如同感觉不到痛一样。
皇宫内的封神大阵已毁，脉络不通，镇压奥古斯都的十八座天子坟庙也化为乌有。
这里不过是李应天黔驴技穷之下，设下的最后一点挣扎。
姚重华表情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改名成“姚重华”有多久，他就为了这一天努力了多久。
非议、谩骂、侮辱、罪名……姚重华通通不在乎，也没什么好在乎的。
“神啊……我做到了。”一滴泪落了下来，砸到了姚重华的手臂上。
姚重华生母是一个普通的宫廷乐队舞蹈演员；赵后长子早夭，后来一直无所出，于是干脆赐死了那名嫔妃，成了姚重华的母后。
几年后，赵后再次怀胎，再看姚重华，自然觉得这小孩怎么瞧都一身反骨。
于是，他被人丢进了池塘。
皇宫内部，一直有能见到光明神的传说。他们说光明神喜欢温和善良又纯粹的灵魂。
姚重华想，也许这个传闻也不尽然。
因为，那一年，他在很深很深的水里，恍惚间，见到了一条金色的龙。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了。
负尽天下人，不曾辜负你深恩。
……
他的泪水如珠子般坠落。
姚重华平复了一下心情，手颤抖的都快使不上力，终于慢慢推开了棺盖。
棺椁里躺着一个人。
长发比周围的金子更为夺目，一张脸因为久不见天日，显得格外苍白。
在棺盖推开的瞬间，这具身体身上覆盖着刺绣蜀锦迅速氧化，落下一地灰尘。
棺木里的人，睫毛在此时微微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
墓穴的另一边，倚艳笙紧紧抱着宋少羽，脚步却有些踉跄。
宋少羽的躯体，保存的很好，和当初死亡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此时距离宋少羽的祭日，已经二十有七年矣。
看得出来，倚艳笙这些年保管的很是用心。
这具身体实在过于虚弱，短短一截路程下来，倚艳笙的脸上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他已经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或者说，身为“奥古斯都”的一部分，他早就明白自己的宿命。
于是，倚艳笙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慢慢放在了地上。
这里是皇宫几千米深的地下，素来空旷无比，是倚艳笙看腻了的景象。
除了姚重华，这里恐怕再也没有一个人。就连沉重的呼吸声都有空旷的回响。
倚艳笙垂下眼眸，跪坐在一边，在空空荡荡的地底，突然很想哭。
但是很快，冷漠和神性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没有再看宋少羽一眼，步履蹒跚的转身。
这具身体的生机正在迅速流逝，就连原本压制下的灵魂都不安分的冒出了头。
背后的大门轰然关闭，倚艳笙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想见宋少羽？”
倚艳笙的眼前一片漆黑，而识海里温养的魂魄却逐渐明亮。
一个声音回答道：
——[想。]
杀人不过头点地。
而话却可以字字诛心。
这具身体七窍流血，倚艳笙已经失去了视觉，但是依然擦了擦脸上的血，黏腻的液体让他很是烦躁。
倚艳笙笑着问：“你的儿子，现在是虫族的王，正在域外战场和人决斗；而李应天已经苏醒，准备去杀了他。他注定凶多吉少。”
“你是要见加文的最后一面，还是要见宋少羽的尸体？”
林恩的回答只犹豫了片刻。
——[加文。]
他和宋少羽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而现在，林恩却想见见他的小孩。
他死的太早，那时候他的小孩还很小，就比他腰高上一些，现在也不知道长成了什么模样。
“加文啊……他，很了不起。”倚艳笙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闷笑，喘着气道，“你死了以后，他被送去了林阀主宅。然后被当家人废去了星海，以莫须有的罪安排去矿星挖了几年矿。他九死一生逃了出去，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又遇到了虫族入侵。后来好不容易考上深蓝军校，被派去参加国战，差点死在荒星上。
“毕业后，他当上了帝国的军官。却暴露了虫族血统……”
倚艳笙的头歪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前行，于是缓缓沿着墙壁坐下，“然后遭到了帝国的通缉追杀。在宋少羽的帮助下，九死一生，逃到了虫族的领域。对了，宋少羽为了救他，死了。
“他完成无数考验，终于成为神殿的神官，却遇上了康斯坦丁苏醒，被康斯坦丁厌恶，赶下了圣山。你的孩子走投无路，修炼了吞天诀。这是李应天早些年创立太皇诀失败的产物……加文人不人鬼不鬼的修炼了好久，差一点就疯了。
“他吃了很多苦，终于在选帝侯战里胜出，成为了虫族的王。又因为修炼吞天诀遭到反对，险些成为虫族历史上第一个登基当天被暗杀的王。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但马上就要死了。”
这就是我给他安排的宿命。你可喜欢？
脑海里的人语气骤然激烈了起来：[你明明答应过我，会照顾他——]
倚艳笙捂住唇，哈哈大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蠢货，我只是答应你，让他活过来。”倚艳笙说，声音微弱无比。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去。他死了，这具身体也活不了。
倚艳笙勾起了一个嘲讽的笑，“况且，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你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物……”
他充满恶意地说道：“不管是宋少羽，还是林嘉文；你一个都别想见到，做梦去吧。”
倚艳笙闭上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只洁白如玉的手微微抬起，扶住了棺材的边沿。
奥古斯都缓缓从棺材内坐起，许久没有用过这具身体，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但他毕竟不是一般人。
奥古斯都侧过头，湛蓝色的眼看向身旁的人，目光没有一丝感情：“你辛苦了。”
就像是，看着一个器物。
“吾神。”姚重华银色的双眸睁大，滚烫的热泪溢出了眼眶，“您回来了。”
但奥古斯都却并没有回复姚重华，他的视线一直往后，盯住了入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漆黑的羽翼。
康斯坦丁的脚尖落在了地上，翅膀收回，身穿战甲，手握着黑色的长.枪。
“你来了。”奥古斯都道。
当年，在圣山山脉，奥古斯都借用赵容成的躯体趁乱偷袭，重创康斯坦丁。
从那天起，康斯坦丁就发誓，迟早有天会杀了他。
现在就是履行诺言的时候。
康斯坦丁走入墓穴，脚步声沉重无比，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索命的鬼。
他的神色如同他的声音一样冷冽：“看在你是我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同族的份上，遗言。”
奥古斯都侧过头，思考了片刻，脸上浮现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还记得李应天吗？当年我收养的那个小孩，你说他一身反骨，不是个好东西。现在他醒来了，在域外战场，马上就要杀死你的小情人了。你不去救加文吗？”
杀奥古斯都，加文可能会死；去救加文，奥古斯都一定会逃。
摆在康斯坦丁面前的，是两条路。
而在说话的同时，奥古斯都的手中悄然浮现了一把金色的弓。
康斯坦丁的表情顿时一变，但实际上，奥古斯都并没有留给他选择的余地。
奥古斯都弯弓，气势骤然一变，顷刻间射.出了一箭！
整个地底发出阵阵轰鸣，同一时间，帝星上不知多少地方发生地震。
康斯坦丁的长.枪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金色箭镞在触碰到阻碍瞬间炸开！
这座镇压神明的墓穴不断晃动，片片碎石落下。
康斯坦丁的枪尖并没有因此停顿片刻。
漆黑的枪穿破迷雾，直朝奥古斯都的面门袭来。
奥古斯都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一枪，就算是躲开，也会重伤。
于是，奥古斯都毫不犹豫地抓过了身边的姚重华，挡下了康斯坦丁这一击！
长.枪穿过了姚重华的胸口，淅淅沥沥的血落下。
姚重华瞪大了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哀鸣：“吾……神……？”
不！为什么？！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哪怕他自认为是神最忠诚的信徒，愿以身殉道，也不是这个殉法。
姚重华的瞳孔变得涣散。表情复杂无比，震惊？愤怒？茫然……或者是悔恨？
没人说得清。
奥古斯都最后施舍了他一眼，淡然道：“为我而死，是你的荣幸。”

第217章
域外战场。
乐清辉背后的红龙已经被打的散逸开来，加文也舍弃了别枝剑，这次战斗所有外力都被摒除，成了一场纯粹的力量之间的对决！
若非这里是域外战场，只怕天都要被打的裂开，山河变色。
赵逢清眯起眼，追随着远处的身影。只见一团又一团血花炸开，
乐清辉怒了：“我他妈从圣阶掉回来，比一般伪圣境强不少！你又哪来这么浩瀚的源力？！还他妈越打越多？！而且你**的都伪圣境，怎么还在走当年的路子！手机都知道更新换代呢！”
加文松开了别枝剑，战力却并没有因此消减……或者说，别枝剑反而像是给他上锁的钥匙。
对方的眼里一片猩红，沉默中隐约透露着一股疯狂。
越打越强的场景，让乐清辉感到了一丝熟悉。
比如说当年在深蓝军校，加文打林嘉远的时候……甚至他身上隐约要突破的感觉，都让乐清辉震惊。
谁他妈破境的时候不是心无旁骛，就怕被人干扰？这狗东西胆子怎么这么大！就不怕魇着吗？
难不成是康斯坦丁给他的勇气？
加文觉得他很吵，于是有些不悦地说着：“你知道反派怎么死的吗？”
当陪练就要有陪练的自觉，乖乖打架，不要跟个鸭子一样嘎嘎叫。
乐清辉猝不及防之下，胸前挨了一掌，他的胸膛硬生生凹陷下去三分，出现了一个清楚无比的手印。
霸道无匹的源气肆意。
他的面色在此时剧变，张嘴吐出了一口红到发黑的血。
“哈？学弟，”乐清辉擦了擦嘴角，笑容肆意又张狂，“怎么看，你都才是那个反派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加文没有再次和他废话，因为乐清辉的攻势越发越辛毒狠辣起来，让他有些无暇分身，连一直转动的源力都变的滞涩起来。
……
远在域外战场的虫族敏锐感觉到了一丝异动。
只见人族那边的老人们骤然睁开眼，表情一变，激动的看向了战场的最中央。
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金色的气体汇成了一条长河，交织成一道道人影，然后骤然投进了乐清辉的体内！
图灵家主面色大变，看向了随秋冬：“这是什么东西？”
在场其余人顿时如同找到主心骨一样，齐刷刷看向了随秋冬。
他们不明所谓，只是能感觉到金色气体溢出来的一些恐怖无比的威能，令人感觉惊心动魄，很是心惊。
随秋冬的表情很是沉重，吐出了一句废话：“……我不知道，但是，我感觉不太好。”
但是在场却没有人把这句话当成废话。
虫族内部很会趋利避害，但若论感知危险，没人比得上加洛林家族。
金色的气体交织成一道道人影，看似平缓又急速地灌入乐清辉的躯体内。
他的表情变的有些痛苦，但下手却依然很稳。
加文却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眼神凛冽，一拳又一拳朝对方砸去！
两人已经从地面打到了半空，然而在加文拳头落下的时候，数千米外的地面上却接连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坑洞，直径数十米，一个个接连炸开！
乐清辉的背后腾起了一尊金龙。
都说画龙点睛，这尊金龙睁开眼，比起上一条红色的巨龙更为凝实，就连呼吸都可闻，仿佛真的活过来了一样。
被吊着打了许久的乐清辉终于伸出手，他的手掌抵在了自己的前胸，拦下了加文。
如果他再不还手。这一击，本来会直取他心脏。
虽然身体的强横让他没了心脏依然能存活许久，但，这句身体会受到重创，失去大部分战力。一直到最后身体的机能再也无法主动修复损伤。
“乐清辉”的眼里金光一闪，给出了评价：“你，很不错。”
*
康斯坦丁的长.枪把奥古斯都钉在了地面。
尽管康斯坦丁释放出了领域，和奥古斯都的交战却毫无保留。皇城的结界被打的崩塌，露出了破败的模样，帝星上也不知多少地面彻底陷落。更算不清因此受到波及的平民。
奥古斯都被钉在地上，康斯坦丁的枪尖离他的心脏只差几厘米，贯穿而过。
他咳出了血，这点血很快和满身的鲜血混在了一起，再无踪影。
奥古斯都的手动了动，汇聚成了一点金色的源气，但是又很快散开。
这个结果，其实早就在他意料之中。只是好不容易出来，连外面的太阳都不曾看见，就这么死在阴冷的地底，未免有些不甘。
奥古斯都看向了他，道：“该怎么说……不愧是当年负责征伐的康斯坦丁？历史上打过这么多次，好像我也没一次赢过。”
康斯坦丁面无表情，长.枪缭绕着深红的血光。
“遗言。”
“遗言啊……”奥古斯都的目光涣散了片刻，然后笑着道，“宋少羽在隔壁，我一直小心护着，应该没有受伤。”
宋少羽的位置其实离两人交战的地方不远。
这个时候，还要护着人，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譬如同样死在一边的姚重华，已经连渣子都没剩下。
奥古斯都的头歪了一下：“你横竖都要杀了我，不如把我的‘心’拿去救他吧。”
康斯坦丁的眉微微蹙在一起，却没有立刻答应：“你要放弃永生？”
“活累了。而且，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三条纯血龙，你那混血儿子又已经有了神职，我放不放弃都没什么区别。”
这一世的奥古斯都死了，也很难再次觉醒。那也相当于永远死亡。
康斯坦丁道：“你就算把心给他，他也不会成为另一个‘奥古斯都’。”
宋少羽甚至都不是龙，也没有龙族的半点血统。自然没办法继承“奥古斯都”这个名讳。
“好歹当初我负责看守图书馆，你知道的我会不清楚？”奥古斯都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除了我，现在也只能拜托你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会求你？……反正你也清楚，哪怕李应天的事我没诓你，你也去不了域外战场。”
奥古斯都的目光格外遥远：“我们都回不去了……”
盛极必衰，一直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那里曾经是龙族生存的家园，却永远对龙族关闭了大门。
无数同族死在了那里，只剩下了康斯坦丁和奥古斯都还在宇宙间流浪。
康斯坦丁在沉默片刻后，给出了回答：“好。”
他的枪尖往上一挑，一颗果实一样的东西落进了他的手中，明明是从身体里挖出来的，却没有一点血腥气。
这颗心很小一团，还没一只砂糖橘大。却晶莹剔透，宛如琉璃。
漆黑的长.枪拔.了出来，奥古斯都却没有立刻死去。
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谢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奥古斯都想了想，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如果你还能见到加文，跟他说一声。”
“‘对不起’，是我没遵守约定，照顾好他。”
当然，前提是，康斯坦丁还能见到。
说完这句话，奥古斯都没有再看康斯坦丁一眼。
他的时间很宝贵，还有很多来不及看的东西。
……
无数生灵，在今天愕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们的头顶飘过了一条金色的巨龙。
这条龙身影庞大，但比起金色，更像是灰白，就算如此，浑身的光泽依然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有人在反应了片刻后，骤然跪在了地上，流着泪高呼道：“是光明神！！神来救我们了！”
顷刻间，无数人对着那条龙影跪下。
这是他当年和李应天一起建立的帝国。
赵太一的神色有了一些怀念，但更多的，却是漠然。
他感觉到了，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李应天。
赵太一不为所动，他在片刻间游弋过许多颗生命星球，最后在一片荒芜的星球降落。
很多年前，康斯坦丁来到过这里，从此一颗生命星变成了荒星。
没有生命存在，又位于宇宙的边缘，因此显得很僻静。
是个安眠的好去处。
赵太一在此永远的闭上了眼。身体不停的变大，一直到最后，近乎霸占整个星球。
这才是他的真身。
一条金色的巨龙。从天上看，就像是隆起绵延不断的山脉。
赵太一想起了很多事，从小被迫流浪，到后来捡到了李应天，再到后来创立帝国……是的，他们也是有一段感情不错的时候的。亦师亦友，唯独不是爱情。
也许是要死了，赵太一的脑子不是很清醒。
一幕幕场景在他面前浮现。
争吵，衰老，人也是会老的；到最后，一直等到了……背叛。
赵太一感到了讥刺。
当初他为什么会看上宋少羽呢……其实不止是因为林恩吧，宋少羽给他的感觉，和当年李应天很像。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金色的巨龙发出几声微弱的龙吟，在此时停止呼吸，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从此，无论是人族的历史，还是龙族的历史，未来光辉或者黯然，都和奥古斯都再无半点关系。
*
康斯坦丁背后黑色的羽翼张开，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他的头顶，已经聚积起了一团雷光，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落下。
康斯坦丁其实不怕雷击，但是头顶的天雷显然不是一般的雷霆，完全具有毁天灭地的威能，紫色的雷光变化莫测，蕴含警告。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道赤红色的闪电落在了他身上。
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而这里离域外战场，不过半步之遥。
他和奥古斯都打架都没怎么受伤，然而在此时却浑身鲜血。
奥古斯都说的没错……
他回不去。
不能再往前了，要不然他会死。
域外战场在排斥他进入，除非他舍弃这具身体。
康斯坦丁的表情有了一丝疯狂，但是很快平静了下来。
哪怕他现在愿意舍弃身体，却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容器。
并非什么人都能承载“神”的魂魄。
他最后看了眼一步之遥的神国，骤然掉头。
*
乐清辉的声音变的古老而沧桑。
人族的强者精神都瞬间亢奋了起来，交换了一下眼神，骤然朝面前的虫族强者发难！
这些人都抱着必死之决心，猝不及防之下，还真的在顷刻之间斩杀了一名虫族！
这群老匹夫！？
随秋冬一行人大惊，当即反反击。两边人马交战在了一起，显得无比热闹。
不仅热闹，而且很恐怖。
这里的人随随便便一出手，落在外面，可是动辄大半个小星球。
……
而远在圣山上的大神官们，也在此时收到了一条垃圾短信。
“我是康斯坦丁，人族违背誓约突然发难，现在我命令你们赶赴域外战场，支援同族。”
自从圣山通网后，山上的大神官们娱乐生活丰富了许多。
正在看肥皂剧的瑶光大神官看着手机上蹦跶出的这条消息，心说老子还是奥古斯都呢……
康斯坦丁有命，神职人员不得干预红尘俗事，除非是人类帝国打到虫族家门口了，要不然大神官们等闲不能下山。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瑶光大神官突然一愣。
他点开了短信，看向了手机号。
“草？！”瑶光大神官一蹦三尺高，“还真是神？！”
是的……
在科技水平与日俱增的现在，哪怕是康斯坦丁，也是有手机号的。
诸位大神官们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
当初圣山七位大神官，死了两个，后续一直没有招新，以至于如今圣山上只有五位大神官。
他们在此时汇聚到了圣山山顶。
领头的是天璇大神官，如今已是圣阶。
天璇大神官举起了权杖，发出了最后的呐喊：“——为了康斯坦丁！”
剩下四位大神官们振臂高呼：“为了康斯坦丁的荣誉！”
五名黑衣的大神官们，雄赳赳气昂昂，奔赴前线。
远处的草丛掩映中，元宵看着这一幕，内心充满了紧张。
他还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爸爸跟他说出门一趟，结果好几天都没回来。现在照顾他的神官们也要离去。
他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小翅膀。
“啾啾……嘤。”
爸爸快回来吧QAQ，想喝neinei。

第218章
加文停下了动作，微微喘着气，眉宇之间全是郑重。
他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脸上大多数表情都是平静，说难听点就是冷漠。
别枝剑的剑身长吟，横在了加文身前，剑尖威胁似的指着对面的人，剑尾轻颤，像是在催促着加文赶紧离开。
在之前面对乐清辉的时候，别枝剑都不曾有这样的异动。
李应天的表情似笑非笑，却没有立刻出手。
加文仔细打量起对面的人，然后无比笃信地道：“你不是乐清辉。”
现在这个乐清辉，让加文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本能都在驱使他赶紧跑。
但是他又隐约觉得对方有些亲近。
奇怪的感觉。
本来应该感到恐惧，但加文却异常兴奋。
自从登上王位，他已经许久没好好和人打过一架了。体内的的星海和晶核都飞速运转了起来，像是超负荷运转的主机，烫的人生疼。
“的确。”李应天微微颔首，“朕乃李应天。”
哪怕是有奥古斯都的血日夜浇灌，李应天毕竟是人，不是神。早在几百年前，他的躯体就不可避免的衰老。
乐清辉就是他为自己挑选的身体，让李应天有点不开心的是，他的这位15代孙，抵抗似乎有点强烈。
天边传来了一声遥远的龙吟。
李应天在此时骤然转过了头，神情震慑。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就是计划之外的恼怒，“奥古斯都……！”
你竟然宁愿死！也不愿见朕。
但，留给他失神的时间并不多。
加文的回答，是如同离弦之箭刺向前方的长剑！
李应天收回目光，眼里剩下的只有淡然，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加文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人会出现在背后——
“你的功法，吞天——”李应天的语气不无嘲讽，“还是当年朕开创《太皇经》失败的产物，莫非你是想用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来对付朕？”
一条光芒璀璨的五爪金龙自背后袭来。
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呼，随秋冬疾声呼喊：“——陛下小心！”
然而，说话的人本身就自顾不暇。
赵逢清的表情愈发狠戾，满头的白发随风狂舞，手如鹰爪，朝随秋冬的胸口袭去：“看来我还是隐退太早！让你们这些后生都忘了我的规矩！”
李应天的出场极大振奋了人族强者的气势。一群人本就临近暮年，此时更是不计代价燃烧寿命。
虽然整体来看，虫族依然强上不少，但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轻易脱身。
别枝剑刺向了龙目，金龙一声痛呼，而李应天的掌风也尾随而至。
帝国千年来的帝王之气缭绕在李应天的周身，仿佛为他渡上了一层金身。
仅仅是一掌，加文横退数百米，空中接连炸开了电光。
而现在，却远远不是李应天最强的时候，自从接管了这具身体，他的气息一直在不停飙升。俨然九天神佛重临人世。
加文握紧了别枝剑，擦了擦唇角溢出的血。
“谁跟你说，孤还在修炼《吞天》？”
如果他还在修炼吞天，现在就不止是伪圣境了。
这些年征战，加文修为没有寸进，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他悟出了自己的道，如果把成圣作为终点，那马上就是他获得成功的时刻。
李应天眯起了眼，仔细观察了片刻，道：“朕的确看走了眼，你修炼的的确不是朕的吞天。”
身为开国皇帝，他显然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
但他的面色很快冷了下来：“……你身上，还流着奥古斯都的血。”
李应天很生气。
奥古斯都背着他干的事，显然比他知道的还要多。
譬如当年用神血，给孱弱的混血幼崽续了一命。
当年多给他一滴都不愿意，怎么到了加文这里，又大方了起来？难道他在奥古斯都心里的地位还比不上这个人？！
李应天想得有点入神。
在战场走神，是很无礼，也很傲慢的表现。但是李应天显然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
当年，他一己之力压制了虫族的霸权，把他们赶出了宇宙的最中央。从此留给人类一片净土，如果说后来的赵明月是帝国的月亮；那他就是帝国不灭的骄阳！理应千秋万代的始皇帝！
他当然有这个资格傲慢。
加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蹦跶的有点厉害的无知晚辈罢了。
但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李应天很快为他的傲慢付出了一点代价。
长剑猝不及防划破了他的脸侧，喷薄而出的血液顺着脸侧流下。
“你身上还有康斯坦丁的气息……”
就像是第一眼看到加文一样，李应天用手拂过伤口，目光再次凝聚到了他的脸上。
李应天的语气揶揄：“朕知道，你收养过康斯坦丁，没想到你们的关系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李应天的眼神不无戏谑。
加文十分不要脸地回答道：“怎么？你嫉妒了？除夕还给我生了个孩子，你有吗？”
李应天胸有成竹的笑容顿时淡了下来。
“你以为你们会有好结果吗？他是神。迟早有天，你会老去，而他永生不死！”李应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你和康斯坦丁，不过是在我和奥古斯都的老路罢了。”
除夕曾经告诉过他，奥古斯都的遭遇。
加文嗤笑道：“打断一下，我没你这么low。躲在皇宫底下喝龙血，还要抢后代子孙的肉身。丢人玩意儿，不要碰瓷。”
论长度，本文95万字，我起码占了90万字，你加起来都不到九百。
论咖位，我在主角栏，你配角栏都查无此人。
请不要越级碰瓷，谢谢。
虽然嘴上嘴炮打的突突的，但是加文却清楚，此时的情况并不乐观。
他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着一场巨变。
在许多年前，他身体内部两套修炼体系融合的时候，星海已经异变过一次了。
加文本来以为当时就是结束，却没想到在成圣这个关头，又开始进再次变化。
加文身上的气息时弱时强，但是对李应天的攻势却没有一刻缓下。
别枝剑虚虚实实，带着不知多少残影，把最中央的李应天团团围住。
李应天拂袖，挡下了这些绵延不绝的剑光，却被骚扰的有些寸步难进。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加文又削了他的脸，又揭了他的短，实在过于嚣张。
太皇剑上真龙缠绕，李应天握住了剑柄，冷声道：“朕征战一生，也见过很多所谓虫族的天才。甚至连王虫都杀过不止一个，杀到整个虫族再也找不到一个圣阶，不得不退居宇宙边缘外俯首称臣，看来今天是时候再杀一个了。”
李应天往前踏出一步，四方星河汇聚，光华璀璨。
一步，肉身成圣。
……
五名大神官就是在这个关头赶到的。
领头的天璇神官戴上了老花镜，有些口齿不清地说着：“今天楞个热闹啊？”
嚯，好久都没看到这么多圣阶打群架了。
江河倒流，日月沉坠，寰宇都像是要塌上半边一样。
瑶光大神官手持瑶光镜，迅速判断出了局势：“陛下即将突破，随秋冬他们短时间死不了。先揍乐清辉！”
天权大神官叹息道：“可惜，我们只有五个人。要不然七星连珠，使出七星阵；十个乐清辉也是分分钟的事。”
能群殴，自然不能单挑。
瑶光大神官一马当先，率先加入战局，试图围殴：“乐清辉！我劝你放下剑立马投降。我们人多势众，你不是对手！”
“一群乌合之众！”
李应天的剑□□势无双，狠狠扫过了瑶光镜。
瑶光大神官顿时面色大变，一击之下，瑶光镜竟然被切开了一条缝？！
乐清辉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天璇大神官睁开眼，然而眼眶里却黑漆漆一片，他惊声道：“这不是乐清辉！结阵，拦下他！”
几位大神官同进同出百余年，默契远非常人能比。不需天璇多说，顿时各司其职，把李应天围在了中央，挡下了他的攻势。
大阵中央，李应天的神色更加冷冽，攻势也越发狠辣。
更让人感到恐怖的是，他的气息居然还在增强！一直不断攀升，仿佛没有尽头一样。
数分钟后，最前方的天璇呕出了一口老血。
最沉默的玉衡大神官代替了天枢，站在了阵眼上，他举起廉贞镰，欲哭无泪，扯着嗓子嚎叫道：“陛下，看在当年我们在圣山上一起服侍过康斯坦丁的份上，您最好赶紧突破！
“——我游戏还没通关呢！”
*
康斯坦丁回到了皇宫的地底，手里握着奥古斯都的心脏。
他咬破了手指，金色的血液倾泻而出，在半空中缭绕出了一道符文。
这枚符文，连同奥古斯都的心脏一起，直接被他拍进了宋少羽的身体内。
他手里还握着那杆诛仙枪，慢慢地等待着后续。
小小的地下室里生机勃勃，几千米的地底，一株嫩绿的翠芽顽强的突破了石缝，在顷刻之间开出小花。又迅速凋谢，不断循回往复。
宋少羽的睫毛颤了颤。
康斯坦丁屏息凝神，终于在片刻后，对上了宋少羽尚有一些茫然的眼眸。
“除夕……？”
是除夕吗？脸一样，但是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康斯坦丁没有反驳，他凝视着宋少羽的脸，面色凝重：“域外战场，去帮加文。我去不了。你有奥古斯都的心脏，至少等同半神。”
宋少羽脸上的疑惑只维持了片刻。
甚至，他都没有多问一句，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他怕自己慢了一秒。
在宋少羽离去后，康斯坦丁的腰终于弯了下来。
他紧紧攒住了手里的枪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通红。之前握着枪是为了对敌，但如今，却是为了支撑自己的躯体。
他有些腿软，还直不起腰。
*
圣山上。元宵和一群毛茸茸的小龙人混在一起，乖乖等待着投喂。
他的翅膀是雪白雪白的，是纯血种的象征，比当年除夕还更像小龙人。
在他旁边坐着的，也是一只白色翅膀的小龙人。
红发碧眼，放在外面，起码是能卖五六万星际币的天价。
红发小龙人：“吱吱！”（以前怎么没看到你？）
稀薄的龙族血统，让这些小龙人的龙语显得不太纯正，但是元宵还是听懂了。
元宵乖巧地回答道：“啾啾~”（因为我是第一次出远门噢~）
之前爸爸看的太严了。
一边，几名神侍慈爱地看着这一窝小龙人，坐在凳子上撒着米。
“哎，说起来大神官们也走了，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不晓得。我听说是集体春游，去圣山周围春游吗？是电视剧不好看还是游戏不好玩啊……竟然这么想不开。”
说话间，“哗啦——”一声，大把宠物饲料落进了这个窝点。
此时正是饭点，饿了几个小时的一堆小龙人宛如恶虎下山，纷纷朝食槽奔去！
元宵头上顶着两片菜叶子，委委屈屈的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因为跑的太慢，他就像一只落单的小鸡仔。
“啾啾！唧！”
“吱！吱叽！”
小宠物的叫声此起彼伏，为了食物互相打来打去。
元宵在其中浑水摸鱼，等到最强壮的小龙人把好东西分完，终于抢到了剩饭。
他开心地抱起了半截玉米，用小手手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用小乳牙慢慢地啃了起来。
这还是元宵第一次吃到属于人类的食物。
好吃！
康斯坦丁在离开圣山前，把元宵托付给了天璇大神官。
天璇大神官放在屋内，吩咐了人好生伺候。但是耐不住元宵迷路还爱乱跑。
结界拦不住他，因此，天璇神殿内的神侍们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元宵溜了出去。
元宵溜出去，却因为迷路溜不回来，到了饭点，肚肚饿了，哭唧唧的飞了半天，终于重新遇到了饲养员。
元宵降落在了神侍的面前。于是，他被当成落单的小龙人，丢进了宠物窝窝，和一群小龙人呆在了一起。
除夕爸爸在的时候，元宵一天都飞不到一公里，除夕爸爸不在，元宵半天就飞了五六十公里呢！
元宵啃着玉米粒，再次在内心呼唤着康斯坦丁的名字。
他的翅膀在此时被人摸了一下。
元宵扑棱了一下翅膀，转过了头。
刚才红发碧眼的小龙人手里举着一块生肉，道：“吱！吱吱吱……”（这个给你！我叫……）
他的话还没说完，元宵却突然转过了头。
抱紧了半截玉米，小短腿飞快的跑到了宠物窝的边缘。
他张开了小小的胳膊，声音混在了小龙人的叽叽喳喳里：“爸爸！”
顷刻之间，一团阴影投了下来。
在场所有人，包括一窝小龙人，都开始瑟瑟发抖。
“吾神。”
康斯坦丁并没有理会这群神官。
他伸出手，把元宵从里面揪了出来，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转身离去。
神侍们跪在原地，许久后，才小声嘀咕道：“……神似乎心情不太好？”
*
元宵乘着康斯坦丁的翅膀兜了一圈风风，回到了圣山顶上。
回到熟悉的环境，他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脸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元宵转过了头，像只小鸟似的啁啾：“爸爸，你都去哪儿……”
只是，在看到康斯坦丁脸的瞬间，元宵的声音戛然而止。
康斯坦丁低下头，紧紧地咬住了唇。捧着元宵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元宵有些慌张地扇动翅膀，然后忙不迭地飞了起来，擦着康斯坦丁脸上的泪，小脸全是无措。
“爸爸……怎么了……别哭呀……”
你这样，加文爸爸会心疼的。

第219章
域外战场，瑶光大神官满头青丝迅速苍白，整个人的面色也惨淡如纸。一缕缕血丝从他唇边溢出。而他手中的瑶光镜，更是碎的不成样子。
瑶光镜是第一任瑶光大神官留下的东西。传承几千年，没想到却毁在了他的手里。
其他几位大神官的神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玉衡大神官的表情尤为悲痛，思及自己差一点就通关的魂斗罗，内心充满了悔恨，心说早知如此，当初集合的时候就该把游戏机带上，边走边玩……
被围在大阵最中央的李应天面色阴沉无比，咬牙切齿道：“负隅顽抗，冥顽不灵。”
说话之间，太皇剑闪烁，千百道剑气宛如蝗虫过境，在方寸之间肆虐，一点点蚕食着五名大神官的生机。
他一千多年没有出来，阵法日新月异，的确和当年有了很大区别。
不过，一力破万法；阵当然可破，只是要稍微等候一点时间。
哪怕是被困在其中，李应天的修为依然在节节攀升。单打独斗，没有任何一个大神官会是他的对手。
而围剿他的大神官们，各个心惊肉跳，觉得自己此生多半得“为了康斯坦丁”，交代在这个域外战场上了。
这些神官们大多三四十岁就加入了神殿，有些甚至直接加入了圣山。从此后恪尽职守，百来年的活动范围都只有几个山包包，没有孩子，也没有门生。水平太低的神侍他们看不上，看其他神官，看来看去又都是那么几张老脸。
世人给了他们尊贵的地位，然而尊荣的背后却是无尽的孤独。平时除了睡觉就是修炼。
——就连宠物都是最近十几年才养。
——就连网也是最近一年刚通！
而相近水平的同龄人在干嘛？在战场征战四方，在政坛挥斥方遒；再差点的走进学校，校方也是扫榻相迎。
没有变成反社会人格，已经是这群神官们心里素质强大了。
因此，也不外乎玉衡大神官把一个游戏通关看的这么重。
他实在是寂寞太久。
天璇大神官的背弓了起来，手里的神官权杖也跟着暗淡了不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拖延点时间，你们撤吧。”
老神官大限将至，自认为提前五六年去天国也不算什么大事……当然，最主要的是，如果神殿高层都交代在这，一个传承都没留下，那整个神殿都得断代了。
君不见这么多年，首席的天枢大神官，和最末尾的开阳大神官，两个席位也不见选出人来凑合吗？
底下嗷嗷待哺的神官当然有，但是哪能什么猫猫狗狗都选着当大神官？
虽然有康斯坦丁坐镇，神殿再次崛起也是早晚的事儿；然而身为名字都会刻在英灵殿上的大神官们，又怎么好意思给后世留下个一干二净的神殿？
瑶光大神官苦笑道：“怎么撤？只要一撒手，这个阵就破了，您首当其冲就会被反噬。我们其余人也跑不远啊。”
以李应天现在的水平，恐怕刹那间就可以追上来。
瑶光还用余光瞟了眼在一边破境的加文，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们这批人，只有天璇天玑到了圣阶。但是不妨碍瑶光大神官眼力超凡脱俗。
谁家突破，不都是气势越来越旺，异象纷呈，大道争鸣；哪有加文这样，安静无比，气息也时强时弱的？
瑶光心里暗自发苦，觉得这怕是有点悬了。
随着王气的不断汇入，以及时间的推移，乐清辉的抵抗也变的微弱了起来。
李应天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掌心，勾起了一个讽刺的笑。
“能成为朕的容器，是你的荣幸。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在你手里，帝国都要被人打没了。但是在朕手里，再缔造一个国家也不过是易如反掌。你放心，这次朕就用你的名义，从此后人类第二个开国皇帝就叫乐清辉了。”
加文在等，李应天又何尝不是在等。等自己缓慢恢复到巅峰状态，等乐清辉的反抗消弭。
李应天喃喃道：“看来是我先等到了。”
无数道剑光合为一体，李应□□天划出了一剑。
……
大阵如同布帛，被人从内划出了一条尖锐的豁口。
作为大阵核心的天璇大神官吐血不止，再次大叫了一声“快退！”，接着就逆流而上，燃烧了所剩无几的寿命，对着李应天挥出一掌。
李应天烦不胜烦，如同拍蚊子似的挥了一下手，天璇大神官顿时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退着飞了出去。
半空炸开一团血雾，喷洒在了地上，天璇大神官的身体寸寸断裂，顷刻之间枯萎到只剩下了一层皮，再无半分生机。
其余几名大神官们的眼眶顿时红了，但是这毕竟是天璇争取来的宝贵机会，他们顾不得悲伤，甚至来不得细想，顿时如同鸟兽朝四周散去。
一群烦人的虫子，在李应天的眼中没有用。
他的目标是加文。
因此，李应天没有阻拦，只是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手指，低声道：“感觉……还不错。”
天璇大神官死状惨淡，宛如干尸。一般人很难死成这个样子。
问题出在李应天身上。
《吞天诀》是《太皇经》的前身，他修炼的《太皇经》继承了“吞噬”这个能力；从而换取生生不息的源气。
吞噬了天璇后，这具身体又强了一分。
这具身体被李应天改造后，哪怕提升只有一点提升，也恐怖到令人咂舌。
就在李应天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又有人拦在了他的面前。
而且，他的身上，有让李应天异常熟悉的气息。
这个人长发及腰，生了一幅水墨画似的长相，宛如写意山水，只是神色里的冷冽硬生生冲破了那份安静的气质。
远处，守着加文的别枝剑竟然自行背离了执剑人，它像是等候多时一样，迫不及待地腾空而起！
别枝剑稳稳当当地落入宋少羽手中。
剑若有灵，此时的剑音必定如泣如诉。
宋少羽握住了这把从天而降的剑，表情有些怔然。
李应天很快就发现了，这份熟悉源自何处。
他声音颤抖，几乎握不住剑，眼里全是猩红的血丝，“你为什么会有奥古斯都的心脏？！我都舍不得他死，所以一直没有剖他的心——凭什么、凭什么给了你？！”
两行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李应天张牙舞爪、状若癫狂的动作显得格外滑稽。
但宋少羽的表情却是一片凝重。
他在帝国当了这么久元帅，当然听说过李应天的威名。
李应天底下了头，金色的王气燃烧似火，连带着双眸里也燃烧气了火苗。
嫉妒？愤怒？李应天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感受。他只觉得自己现在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不顾一切的朝宋少羽扑去！周围的星河都被划开，出现一片虚空。
两人相碰，宛如两颗彗星撞在一起，域外战场瞬间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炸裂声！地面跟着不断震动，土地片片龟裂，裂出了深不可见底的巨大缝隙。
李应天在短暂的交手后判定出了一件事——以他现在的水平，不是宋少羽的对手。
虽然对方刚刚复生，虽然奥古斯都的心脏还没有和他契合，宋少羽远不如真正的半神之躯；但神的威能的确不是凡人能抵达的地步。
李应天迅速做出决定。
下一刻，他的声音在所有人族的耳边响起：“来朕这里，朕护送你们出去。”
此时战场上，人类已经被打的溃不成军，所有人都凭着一缕意志负隅顽抗。在听到李应天的话以后，顿时大喜过望，纷纷朝他身边奔来。
而这些人，在李应天眼里，就是最好的养料。
他大手一挥，抓住了一位周阀的老祖宗，这个老人发出一声惨叫，上一秒鹤发童颜的圣阶强者，在这一刻变成了人干，连魂魄都被悉数吞噬！
而后面的人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他释放出了汪洋一样的圣域，域外战场上，人族强者的惨叫声一声又一声响起，而李应天周身的气息也不断增强！
赵逢清在顷刻间明悟李应天的骗局，想要倒退飞走，半空中一只巨手凭空出现，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身影。
“陛下！”赵逢清惊呼，眼里全是惊惧。
但这只手不曾有片刻迟疑，狠狠一捏——赵逢清的身体顿时四分五裂，血气尽数归李应天。
很快，除了李应天以外，这里再也没有了一个人类。
这一切不过发生于呼吸之间。
李应天神威盖世，却仍不满足，旁观者无不战战兢兢，心神悸动。
此时，他恢复了当年巅峰的站立，却顶多和宋少羽顶多持平，想要强杀对方还远远不够。明白这一点后，李应天贪婪的视线扫向了四周。
宋少羽面色一变，高声喝道：“你们都走！”
剩下的人站位分散，宋少羽很难一一周全保护，更重要的是，每杀一人，李应天都会再强上一分，这些人留着也是白白送命！
随秋冬当然认识宋少羽，而且还知道宋少羽的死讯。但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宋少羽要帮虫族，甚至和李应天对着干？而别枝剑又为什么对他这么亲近？
但，之前那些人类的惨状，随秋冬也看见了，他的直觉也在告诉他，李应天很危险，远远不是他能抗衡的对手。
随秋冬对同族道：“都走，不要留在这里！”说完，随秋冬一马当先，率先离去。
他的话，显然比宋少羽管用不少。能修炼到圣阶的没有一个憨憨，显然自己的命更加重要。大部分人都跟着随秋冬转身离去。
但是仍有迟疑了片刻的铁憨憨。
比如道林家主，连遗言都还没来得及交代，就成了手下亡魂。
此时域外战场只剩下了三人。
李应天，宋少羽，加文。
加文没有走，他甚至没能听见宋少羽的疾呼。
他的躯体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一会滚烫的连熔岩都自愧不如，一会冷到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结了一层寒霜。
一枯一荣，更是不断交替。几乎呼吸之间，就从年轻到了暮年，又在暮年时分返老还童。
李应天看了眼挡在身前的宋少羽，忽然一笑。
“你也想护住他？”
那群大神官想护着他，但是失败了；如今宋少羽竟然也想护着他，让李应天觉得很是奇妙。
人如果有弱点，那就很好击退。
李应天的太皇剑掉转了方向，朝加文刺去，金色的龙形附着在剑身之上，身后祥瑞悉数显现，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赤霞似的金。
宋少羽张开圣域，隔离天日，阻断了太皇剑的去处，而别枝剑也不甘示弱，剑影宛如山岳，狠狠朝李应天压下。远处的星河被余威波及，崩碎成齑粉，留下一片虚空。
两人交战在一起，天崩地裂，鬼神齐哭！
李应天的剑屡屡往加文的方向斩去，有的宋少羽挡下了，而有的来不及挡下，于是只能以身受之。
他的躯体伤痕累累，每道伤痕都蕴含着霸道无匹的王气；李应天也形容惨淡，握着太皇剑的胳膊几乎被宋少羽打废，白骨森森，鲜血淋漓，胸口更是有个淋漓的血洞。
李应天捂住了胸口，强行止住了血，冷笑着道：“你是朕迄今为止，遇到过最强的对手。朕会铭记你的名字。让史官为你列传。”
此时战场一片寂静，就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少羽微笑回答：“你也不差。”
“但是到此为止了。”李应天面色张狂，因为重伤，笑容显得格外狰狞，“给我死！”
缠绕在宋少羽身上的金色气体突然发力，宛如吸血虫一样附着在他的身上，大口大口攫取源力。
宋少羽面色一变，分出源力和这些王气相抵消，在面对李应天的时候，气势未免弱了下来。而吸收了他精华的李应天显得更加强悍，宛如天神下凡。
宋少羽被一掌击中，倒退数米，身后的星空出现恐怖的空洞，口中更是咳血不止！身上来不及抵消的太皇之气让他的面色迅速苍白。
就在李应天准备乘胜追击，欺身而上的瞬间，域外战场的角落里传来了异常恐怖的波动。
李应天眯起了眼：“破圣了？”
放在外界，突破到圣阶，的确是个需要普天同庆的时刻，但是李应天自己都是圣阶，如今更是强盛，自然不会把一个刚踏入圣境的人放在眼中。
但是下一秒，诧异在李应天的眼里一闪而过。
他面前的星空、大地，以及宋少羽都通通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的寰宇。日月各在天的一方，交相辉映，切割昏晓，光华璀璨。
李应天很快反应了过来。
这里是加文的圣域。
视线尽头，加文朝他走了过来。
李应天的表情充满了玩味：“你倒是胆大。”
竟然敢把他拉进圣域。
在发现宋少羽携带着奥古斯都的心脏后，加文已经从他想击杀的第一位变成了第二位。
但是只是一个刚突破圣阶的人罢了，在李应天眼里，解决掉加文只是分分钟的事情。既然对方自寻死路，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
加文的圣域里骤然裂开一条口子，喷薄的淡金色海水倒灌而出，淹没了地面。
这是“乐清辉”的圣域，如今属于李应天。
异象交融，李应天提剑而上，加文的神情带着一丝凝重。
他突破到了圣阶，也想出了应对李应天的方法，但是这个方法只是他基于吞天诀的揣测，并非万无一失。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李应天一拳轰向了加文，杀气直冲云霄，哪怕是在对方圣域之中，也如入无人之境。
加文被这一拳轰的四分五裂，血流如注，生机断绝！
愕然出现在了李应天脸上。
他当然觉得加文好杀，但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只是……为什么人都死了，圣域竟然还在？
在外面的宋少羽，表情也异常沉重。
加文打开了圣域，并且拒绝他的进入。
这就意味着，如果想进去，只能从外面强行破境，那样的话势必会伤到圣域本身的主人。
丝毫之差，可能就让加文在圣域中溃败。
宋少羽的手里还握着别枝剑，眉头紧锁，头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的表情晦暗不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
加文的想法很简单，当初宋少羽护着他，于是他现在也护着宋少羽罢了。
他的身形又一次在圣域里出现，起死回生，完好如初。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加文的神情充满挑衅，双手抱臂，看样子连个迎战的姿势都不肯摆出来。
李应天神色诧异，但是很快就变成了冷漠：“朕到要看看，你还能活几次！”
在他眼里，加文显然是运用了什么奇异法门，在短时间内保存主干不死，再起死回生。
李应天怒哼一声，再次提剑而上。一剑从加文脖颈穿刺而过，直接割下了头颅！
失去脑袋，加文的身体瞬间坠入金色的海中。
血雾在圣域内散开，海水很快就被染成一片赤红。
汗从李应天的脸侧滑落，他喘着气道：“这次……总该死了吧？”
“对不起，还活着。”一道戏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应天转过头，瞪大了眼，面露惊容，寒气从脚底冒起，一路窜到了眉心。
“怎么会这样？！”
加文却没有心情回答这个问题，他歪着脑袋问：“不动手了吗？那我出手了。”
话音刚落，一道匹练似的光华朝李应天袭来，李应天提剑应上，平日里连圣兵都能砍出豁口的剑刃，竟然都没办法刺破加文的躯体！
加文……也变强了？！
……
这一次，李应天花了两个时辰，才斩杀了加文。
为了防止对方复活，李应天足足刺出了三万剑气！连皮带肉寸寸割裂。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身侧又是一道声音悠悠响起：“累了吗？要不要歇会？”
……
杀到七次的时候，加文的战力已经开始和他持平。
李应天震惊地发现了一件事——
每一次交手，他身体内的源力都在迅速流逝。
同样是靠吞噬别人获取进步，加文正在以整个圣域为炉鼎，然后吞噬他！
用个不恰当的例子。
他就像是一株冒着仙气的灵芝，而加文就是那个采药人。
李应天脸上再也不复淡然，咆哮道：“这怎么可能？！”
一向都是他吞别人，哪轮得到别人吞噬他？
在许多年前，加文从别枝手里接过了吞天剑。从此后每天都在思考怎么对付吞天诀。
这自然是前人开创的道路，但他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行。
一直到了现在。
加文思考了片刻，道：“你当年最大的错误，可能就是把吞天诀留给了我吧。”
他的别枝剑给了宋少羽，按道理说，他手里是没有剑的。
但此时，加文的手微微抬起，无数道剑影自海底升起！残酷而冰冷的剑身光华流转。
这是一把把源力构成的剑。
九万九千剑。
剑剑穿心。
李应天发出一阵哀嚎：“不可能……朕……朕怎么会输！”
他明明是应该千秋万代的始皇帝！当年要不是他，人类还是虫族的奴隶，他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功高盖世，天命之子，众望所归，怎么会死在域外战场？
李应天阖上了眼。星辰陨落，汪洋干涸。再无生息。
加文走到了李应天的身前，仔细检查了片刻。
的确死了。死的不能再死，星海都毁了。
这里也再也没有另一个奥古斯都，来吊着他的命。
就在加文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倒在地上的人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乐清辉口齿不清，低声骂道：“超级赛亚人……老子，机械系加文……再抢救一下，你妈的……”
……
……
宋少羽足足在外面等了七天七夜。终于等到了加文的圣域散开。
他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了浑身是血的加文。
加文的气息尤其微弱，连伪圣境都不到。背上还背着个人彘一样的玩意儿……
宋少羽的眼眶蓦然一红。
结束了。他的小孩回来了。
加文踉踉跄跄上前一步，把身后的乐清辉塞给了宋少羽。
他抬头叫了一声：“爸爸。”
这一次，总算不是机械合成音了。
宋少羽浑身一僵，心里又酸又涨，五味杂陈，更多的却是喜悦。
你还好吧？
需不需要我帮忙？
你怎么打赢的他？
……
宋少羽满腹疑问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连感动的眼泪还挂在眼眶，然后就听见了这破孩子的下句话。
加文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让……让让，我要去找除夕。”
-正文完-

第220章 恶龙的宝藏
【番外1恶龙的宝藏】
1
当初离开圣山插了一个flag，如今好不容易全须全尾从域外战场下来，自然该回一趟圣山，把这个旗给拔了。
加文这类人有个通病；受伤，如果是一点小伤，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最起码也得登个今日头条，好像是明天就要嗝屁一样；但如果真受了挺重的伤，表面上反倒是一点也看不出纰漏，就连神情都显得云淡风轻。
这种轻松能瞒得住一帮子下属，还有一些蠢蠢欲动居心不良的投机者；但总归很难瞒得住朝夕相伴的人。
他见着了康斯坦丁，刚故作轻松说了几个字，冷不丁的就被紧紧抱住了。
在平时，有康斯坦丁投怀送抱，加文可以写到日记里偷偷回味许久，但是此时，身体不免有些紧绷。更别提对方还摸来摸去，显然是在测量伤势。
“……其实我没事。”加文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
康斯坦丁在进行全面测评后，给出了很认真的回答：“不，你有事。”
于是加文低下头，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像只懒洋洋的大猫。
他摸了把康斯坦丁油光水量的长发，餍足地叹息了一声：
“哎，那行吧，让我靠靠。累。”
然后眼前一黑，又困又累，枕着康斯坦丁睡了。
2
和李应天一战，的确有些掏空他的身体。
再加上市面上的药对他来说基本没用，至少未来好几天，加文都得靠自身的修复能力顽强的熬过去。
但比起这种事，他现在显然有了新的烦恼。
加文的手腕动了动，跟着的，是一阵铁链响动的声音。
“……”
他被这样捆在床上两天了。
铁链品质还算不错，康斯坦丁从后山仓库翻出来的；用来捆捆普通的宗师境自然没什么问题，换到加文身上，作用却十分微弱，大概是个装饰品。
总之，真不想被捆着，两根手指合拢，再轻轻一捏，也就断了。
联系起之前的戒绳，加文完全有理由怀疑，康斯坦丁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他甚至有些苦中作乐，幸亏康斯坦丁的癖好不是什么穿刺。打个环不至于不能接受，但总归不太方便，以后和人打架不小心爆衣说不定还会被嘲笑。
加文脑海里想的很多，也很周到。
而在他几厘米外，是用金色眼眸死死盯着他的康斯坦丁。
两个人凑的很近，稍微往前一点，就能鼻尖挨着鼻尖。
对方的瞳孔都成了一条竖线，显然还在惊弓之鸟的戒备状态中。身体更是如同八爪鱼一样，把他抱的死紧。
思及康斯坦丁的体重，这份爱委实过于沉重。
加文试图和他讲道理：“虽然李应天打完了，帝国也起不来；但是我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你难道要把我锁床上一辈子不成？……”
譬如绿洲怎么安排啊，联盟驻扎地要不要换啊，联邦那两个星系还没收回来啊，虫族内部死掉的圣阶还没来得及安抚呀，他很忙的。
加文有理由怀疑自己的通讯机已经被打爆了——虽然在第一次响起的时候，那玩意就被康斯坦丁捏碎了。
康斯坦丁的回答是充满威胁性低吼：“不许去！”
你是我的。
谁也抢不走，包括死亡。
3
加文在圣山上养病，一养就是一周。
康斯坦丁靠在他身侧，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加文觉得很可惜，现在居然没有录像机。
要不然把康斯坦丁现在这样子录下来，等以后吵架的时候放给他看，应该会很有趣。
他拍了拍康斯坦丁的背，给他顺着毛，顺口问了句：“那能不能让他们上来见我？这个耽搁不了啊。招岚初岁吧，加上幻境，给我当了几十年秘书，比较熟……”
而且岚初岁办事能力委实不错，处理大大小小的问题得心应手。相比之下，感觉比他这个皇帝还称职。
这句话换来一顿恶龙咆哮。
加文哑然失笑：“见一面都不行？让你在旁边看着行不行？”
真是好霸道一条龙。
康斯坦丁一心急，说话就通用语混上古语和龙语，显得格外含糊不清：“我的……”
加文脾气不算好，但是对除夕的时候，总归是多了很多耐心。
“什么我的呀？”
康斯坦丁极其认真地回答：“你是我的。”
“我不是你的。”加文抬起手，捧上了康斯坦丁的脸，也一板一眼地回答，“我是我自己的。所以你不能按照你的想法强迫我，要求我的世界只有你一个。因为我也有自己的事需要去做。知道吗？”
爱你是我的选择。
我会因为这个选择去妥协，去冒险，去学会维护这份关系。
但永远不会因为这个选择而丧失人格。
“我知道你听得懂。康斯坦丁。”加文凝视着他金色的眼眸，还有脸侧鳞片覆盖的皮肤，语气里多了点无奈，“还装？当年你衣服上的洞都是我给你缝的，你醒没醒我还看不出来吗？”
他指的是康斯坦丁还是“除夕”的时候。
当年的除夕要理智一点，虽然占有欲也很有点强，但是因为没能力锁着他，因此没有行动。
康斯坦丁的回答是扑棱了一下背后的翅膀，生气地往加文脸上呼去。然后气冲冲地飞远了。
一嘴羽毛。
4
急，我在圣山上揭穿了神撒谎，对方现在很恼羞成怒，怎么才能活着回去？
5
随秋冬面色沉静：“还没联系上加文吗？”
岚初岁摇了摇头：“派人去圣山问过了，被拦在了外面。除此外电话也打不通。”
圆桌会议，一位小家主举起了手：“会不会是……陛下……”
陨落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收获了一地刀子似的眼神，让他后背冒起了毛毛汗。
那瞬间，这位小家主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加文现在在虫族内部的威望远非当年刚登基的时候可比。
再加上一直搞事的道林家主死在了域外战场，如今盼望他不出事的，显然比盼望他出事的多了不少。
随秋冬当即微笑着反驳道：“不会的，当初我比陛下伤的更重，都没有出事，陛下想来也不会有事。而且他还去的圣山，神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他的话无疑给大家吃了一记强效定心丸。
岚初岁咳嗽了一声，当场宣布：“既然如此，就按照陛下之前预备的部署继续行动吧。这个月一定要拿下赵阀的联邦。散会。”
6
自从被加文揭露是在装傻后，康斯坦丁一下子消失了踪影。
加文又养了两天伤，等了两天还没等到康斯坦丁回来。
于是，他徒手掰断了手上的链条，默默运转起了体内的源力……很好，的确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最难解决的暗伤都没留下痕迹。
回忆了一下自己醒来时满嘴的血腥味，加文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康斯坦丁估计还是放了血。
这让他有点感动，还有点恼怒。
他不是李应天，“神”在他眼里也不是万能药；哪怕这点血对康斯坦丁来说不算什么，哪怕康斯坦丁也是为了他好……但是他就是不愿意。
而康斯坦丁明知道他不愿意，还是做了。
这就是他恼怒的原因。
7
他在圣山上转了两圈，见过了几名大神官。
玉衡大神官窝在病床上打游戏；天权大神官整天对着大神官权杖愁眉不展——自从天璇大神官逝世后，身为顺位第三的神官，扛起神殿的职责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天玑和瑶光两位大神官则在修补着瑶光镜。
少了最健谈的天璇大神官后，整个圣山都安静了不少。隐约有些破败和凋零。
瑶光大神官抬起头，有气无力地打了一声招呼：“嗐，加文啊。圣山底下电报催了好多次，让你赶紧回去。岚如星说自己忙不过来。”
老板放假，社畜加班。
岂有此理，惨绝人寰。
加文笑了一声：“是，这次来本就是打算辞行。缺什么东西可以联系我，我偷偷翻国库把东西给你们送来。”
“那感情好，等会我列个单子，你带下去，这次打仗都要把后山掏空了。”瑶光大神官的碎碎念慢慢小声了起来，“我也好想下山看看……好像都快两百年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其实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好看的，瑶光大神官清楚，只是很怀念那种身处人群的感觉。
8
等加文从瑶光大神官那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了圣洁的雪上，光彩莹莹，风景很不错。
再等祭拜过开阳大神官，天色就更晚了。
于是，加文想，再等一晚上吧。
他本来是打算今天就走的。
天上挂着的从太阳变成了星辰，过了许久，又变回了太阳。
加文一宿没合眼，在清晨选择了离开。
他对天嚷嚷了一句：“我走了。”
他知道康斯坦丁在看。
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赖着不走。
如果他还是戒律神官，当然可以在圣山上长长久久地住下去。平平静静，练练剑，带带元宵。
但是他已经不是了，享受多大权利就该承担多少义务。
还有一个国家等着他。
9
出于对神的尊重，圣山自古以来都是禁止使用源力。
也就是说，管你是谁，修炼到了圣阶还是神禁，该用两条腿走路，就该用两条腿走路。
加文没有墨迹，按照正常速度，花了两天走到了圣山底下。
再往前一步，就出了神殿的统治范围内。
这似乎是他第四次离开圣山。
每次离开都有不同的心情。
加文有些唏嘘，正思考要怎么联系上岚初岁，然后让他派辆车来接自己，
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两声奶猫似的叫唤。
“爸……爸爸！”
加文骤然转过了头。
只见半空中，除夕背后的小翅膀一挥一挥，提着一个小小的木篮，往他这儿飞来。
篮子里，元宵正坐在两层羊绒垫上，兴高采烈地挥着小手，“爸爸~！！等等我呀！”
他本来以为，康斯坦丁会说什么诸如“走了就别回来之类的话”。
比篮子大不了多少的康斯坦丁，提着小篮子，在他面前停下了。
加文竭力控制，才没有立刻让自己的嘴角高高扬起。
“怎么下来了？”他问。
康斯坦丁顾左右而言它，道：“我跟神官们说。圣山禁制解除，可以随便下山了。”
结果因为下山的人太多，他不想被人发现其实自己也偷偷溜了出来，干脆变小了。
加文一手一个，把父子俩都揣进了自己的育儿袋里。
不等车了，走着回去吧。
今天天气很好，陛下觉得自己非常幸福。
（番外1完）

第221章 另一个可能
作者有话说：背景：元宵来到了加文没有捡到除夕的平行世界。平行世界里，宋少羽没有死亡，加文同奥古斯都达成了协议，篡位成新帝。另一边，虫族，刚刚迎回觉醒的康斯坦丁。
备注：
1此时平行世界的加文227岁。登基130年，在位期间帝国国力鼎盛，高速发展，自己本身突破至神禁领域，堪称千古一帝。
2平行世界的康斯坦丁小时候没有加文养，有些营养不良。没有现在这个“康斯坦丁”这么强。
3从【02】开始是平行世界。
4架空星际修真（？）小说请不要代入现实，自寻烦恼。
下一章番外：攻打帝国的收尾工作，和宋少羽。
【番外&#183;元宵历险记】
1
身为加文家的崽，元宵完美的继承了爸爸的优良基因。
比如，喜欢偷偷摸摸写日记。
在圣山上的时候，康斯坦丁已经教会元宵大部分通用语。
虽然元宵崽崽写出来的字还不太好看，但已经具备了创作的基本素养。
这是元宵到王宫的第一天。
睡觉前，元宵坐在小桌子前，握住了军绿色的小铅笔，认真地写起今天的日记。
“加文爸爸给我安排了一个婴儿房。我想和（除夕）爸爸睡，被拒绝了。说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不能再和爸爸一起睡。”
“我决定半夜偷偷溜去找爸爸~！”
三更半夜，房门悄悄开了一条缝。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2
内阁的会议又开到了半夜，加文揉了揉有点发疼的眉心。
这次会议围绕的重点，是虫族突然归来的神，康斯坦丁。
军情部大臣一板一眼地汇报着：“虽然神殿一直号称不参与战争，但是还是要了解一下虫族官方的态度。”
康斯坦丁的存在，就像是上辈子，XX国家造出了核武器。
赵容华显得无所畏惧，朗声道：“他们有康斯坦丁，我们也有奥古斯都；真打起来，还不一定是谁怕谁。”
数年前，加文终于给赵容成翻了案。全帝国降半旗哀悼。奈何斯人已逝，亲眷更是所剩无几，剩余的红利基本都让赵容华吃了。
自从平反以来，赵容华过的顺风顺水，要是修炼水平跟着上去了，估计也就和当年赵容成一个位置了。
可惜……当年赵容成背上叛国罪，赵容华也跟着锒铛入狱，受了不少苦。最后也只换来一个流放。如今虽然平反，却也过了修炼最好的时候。今生恐怕都无妄圣阶。
加文没有说话，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奥古斯都的事儿。
奥古斯都虽然从皇宫下救出来了，但是元气大伤，直言告诉他自己已经没有多久寿命了。这种情况下，想撺掇他和康斯坦丁来一架，显然不太现实。
奥古斯都还告诉过他，哪怕是在龙族内部，康斯坦丁也是世袭战神一职。
听上去是个狠茬子。
他在这里想入非非，好在，大家也习惯了加文的沉默。依然虚头巴脑的争论不休。
这里随随便便一个决定，放在外面都是不知道养活多少人的资源。当然不能让步分毫。
于是，会议自然没出来个结果。
加文在半夜回到了寝宫，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刚在床边坐下，还没来得及躺下，大门突然“咿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身为皇帝的寝宫，这间卧室内部有无数禁止。加文混血的身份尚且是个秘密，他对这种地方的保密工作，自然做的更加严谨。
换句话说，哪怕是圣阶，在他面前，也不一定能推开这道门。
他的眼微微眯起，在这瞬间心里全是戒备，甚至思考是不是虫族派来人暗杀；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上次，加文去十八星系考察，就遭到了来自虫族军部的袭杀，刺客名字叫见青山。
然而，加文的表情却很快的古怪了起来。
推开门的，既不是刺客，也不是侍从，甚至都不是人……
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翅膀小龙人，费力地推开了宫殿大门，这座门对他来说显然有些沉重，整张小脸都红彤彤的。
加文在瞬间给出了判断：没有源力，没有携带可疑物品，没有携带空间器……
但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疑惑。
按理说，这种长翅膀的小畜生，他动动手指头都能碾死一群，然而一直到这只小龙人扇着翅膀，兴高采烈地扑进他怀里，加文的神色才有了些变化。
大概，就是紧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
这只小宠物，脆生生地叫出了四个字：“加文爸爸！”
3
加文的动作一僵，充满疑惑地提起了他的后颈肉。
这只幼崽，还没他另一只手上的玻璃杯子大，是典型是小龙人长相，只是白翼；黑发，黑眼。有些瘦弱，但模样却很可爱。
但是哪怕是加文，也清楚，小龙人是不可能口吐人言的。
元宵在半空中蹬了蹬小胳膊小腿，看向加文的表情有些茫然：“……爸爸？”
加文沉默片刻，低声询问：“……你是谁？”
元宵的表情茫然中有了一丝胆怯，他又用力嗅了嗅，的确是加文爸爸的味道。
但是这个加文爸爸，让他感觉陌生的有些可怕。
“我、我是元宵呀……”元宵的动作微弱了起来。
其实对于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的办法是丢进军情部。军情部的特派员们，有无数种办法让它开口。但也许是对方神情里的依恋和信赖，让加文有了点犹豫。
他的表情和缓了下来，把元宵放在了手心。然后好奇地摆弄起了他的翅膀。
加文问：“你说，朕是你爸爸？”
元宵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很快就红了一圈：“你、你不是加文爸爸！”
爸爸才不会这么对他。
4
这当然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他这么多年，压根就没有床伴。他也不是没有爱慕者，世家门阀每次晚会，加文都会收到无数邀约……
但，有了对象，人们就会关心他什么时候结婚，帝国什么时候迎来帝后，接着帝后什么时候生孩子。
生殖障碍这道门槛横在面前，加文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甚至不在乎别人诽谤他不举。
因此，活了两百多岁，加文依然是个清心寡欲、不苟言笑的童子鸡。
至于等他死亡以后，帝国又传给谁……先不提他什么时候死，既然都死了，谁还管它洪水滔天？
元宵小声地抽泣了起来，一个劲的擦着眼泪：“我要去找爸爸……”
加文的眼睛眯了起来，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审讯的架势：“你不是说朕是你父亲吗？你又要找谁？”
元宵愤愤地在他手里转过身，用两只大翅膀背对着他。
加文等了半天也没有回应。
他终归没办法对这么小一个孩子狠下心，于是，语气很快柔软了起来，他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腾出一只手，温柔小意地给元宵顺起了毛，问道：“你叫元宵是不是？你不说，朕怎么帮你找到他呢？朕是皇帝，可以帮你找他。对不对？”
元宵满心委屈，想了想，道：“……康斯坦丁。”
他要回圣山，找康斯坦丁。
5
有陛下的吩咐，科学院一向效率奇高。更何况是不算难的DNA检测。
就是有些奇怪，陛下为什么说要保密。
检测结果很快送到了加文的手上。
从血缘看，元宵的确是他的亲生孩子。
……如果他没有撒谎，那他的另一个父亲。
康斯坦丁？
加文不由得感到了一阵滑稽。除此外，却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也许他能趁机，去见康斯坦丁一面。
6
这只幼崽花了整整一天，才接受了一件事。
这里和他的世界似乎不太一样，从明白这件事以后，元宵每天都在哭，哭到打嗝。
加文有些头疼，但是更多的却是无措。
他实在没奶过孩子。每次哄小孩都要花好大的力。
从元宵的嘴里，他也慢慢了解到了一些有趣的事。
譬如在另一个世界，他也是皇帝。而且还是两族共同的皇帝。奥古斯都身死，帝国再也没有了光明神……
他带元宵去见了奥古斯都一面。
奥古斯都仍然在地底养伤。
金色的巨龙神情恹恹，但本身就掌管知识与法则，辨明元宵的身份，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奥古斯都在打量片刻后，吐出了一段话：“奥丁身为众神之王，掌握时空和宇宙。他是奥丁。意外触发了自己的能力，来到了这里。”
元宵缩在加文的怀里，气鼓鼓地反驳道：“我叫元宵！”
巨龙闭上了眼，一幅不和他一般见识的表情。
还没有觉醒的奥丁，在奥古斯都眼里，还没一瓶进化液有用。
7
“呜呜呜……我想回家……”
“别哭了。”
“呜哇哇……我要爸爸……”
也许是血脉相通，这位陛下一向冷漠的脸上多了点柔软的神情。
加文道：“奥古斯都说，等你下次再触发天赋的时候，就可以回去了。不用着急、”
他一边说，还一边给元宵涂着护发素。
第一天的时候，加文就注意到了。这只幼崽似乎有点秃。
元宵瘪起嘴，“可是。我好想见除夕爸爸。”
他已经快一周没有看到他了。
元宵从来没和康斯坦丁分离这么久。
加文垂下眼眸，看着面前的幼崽，声音蛊惑：“那爸爸带你去找康斯坦丁，怎么样？”
元宵思考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8
如果以人族皇帝的身份，去拜会康斯坦丁，未免过于麻烦。而且很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测和争端。
所以，加文是偷偷去的。
他以闭关修炼的借口，把帝国交给了内阁。
在他的整治下，整个帝国不说铁板一块，但是至少无人敢有异心。他闭关修炼也不是一两次了，总体而言，大可放心离去。
加文花了三天，揣着元宵到了圣山脚下。
元宵从他的育儿袋里探出了头，时隔多日，语气终于有了点激动：“就是这里！马上就可以见到爸爸了吗？”
加上还在蛋里的时候，他在圣山上过了接近二十年，自然无比熟悉。
“对。”加文站在了圣山的边缘，摸了摸下巴，“容朕想想，该怎么混进去。”
风刮过，一张传单迎面而来，哗啦一声打在了加文的脸上。
加文拿起一看，传单最上方是四个大字。
[神官招聘]。
9
让加文去参加神官招聘，就像是让常青藤名校数学系教授回去考小学数学。
不拿第一，才有些不可思议。
而加文显然也没有扮猪吃虎的打算。他甚至都没有对神殿隐匿自己的身份。
反正这些神官也在圣山出不去，影响有限。
加文敢孤身一人来小眉星，自然也有这个本钱。
之前刺杀他的见青山，是整个虫族最强的刺客。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是圣阶。
而见青山只在他手里撑了一招。
加文没有杀他，只是让他回去，转告给虫族的王，以后别用这么无聊的把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杀了他。
包括神。
他已经举世无敌半个世纪。没有人配当他的对手，自然举世无敌。
……
圣山顶上，天枢大神官的面色很是难看：“你是人类帝国的皇帝，为何要来圣山？”
加文老神在在坐在他对面，肩膀上还坐着一只幼崽，他回答道：“朕找康斯坦丁。”
“神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天枢大神官愤怒的一拍桌子，思及对方的武力值，脸色奇差，“您请回吧。”
大神官一挥手，面前偌大的会议桌寸寸碎裂，就连地上也出现了蛛网似的裂缝。
唯独加文附近那一片，还完好无损。元宵甚至连一点风都没吹到。
加文脸上的笑容沉了下来。
“脾气这么大？”加文面色不虞，定定看向了前方的老者，“要是吓着我儿子了，你拿什么赔？”
加文抬起手，捂住了元宵的眼睛。
与此同时，背后漆黑的长剑发出一声嗡鸣，在瞬间出鞘又收回。
天枢大神官脸上的愤怒还维持在脸上，旋即就是一阵剧痛。
他被割下了一只耳朵。
微笑重新回到了加文的脸上，“趁朕心情还好，让康斯坦丁来见朕。不然朕就毁了这他的圣山。如果他觉得一座神殿无所谓，那朕不介意屠龙。”
天枢大神官气到全身发抖，紧接而来的就是一阵寒意，他怒吼道：“你就不怕两国交战？！”
在加文眼里，这名大神官就和瑟瑟发抖的羊羔一样，对着一只豺狼发出了咩咩的叫声。
于是，加文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在位一百余年，虫族的三个星系只剩下了一颗小眉星。举国上下都找不出五名圣阶。
就这样的虫族，拿什么和帝国打？
加文微笑道：“上次和平协议签订与十五年前，虫族累计割让二十七颗能源星，四颗生命星。若你能撺掇随秋冬和帝国开战，那朕必有重赏。”
10
被人从沉睡中叫醒的感觉并不好。
康斯坦丁显得尤其生气。
跪在神情的大神官简单阐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康斯坦丁轻轻皱起了眉。
“人类帝国的皇帝？”
“是……此人嚣张至极，一定想见您。除此外……还说……”天枢大神官的声音哑了火。
康斯坦丁金色的眼眸扫过了天枢：“嗯？”
神官咽了一口唾沫：“还说……说您给他生了孩子……孩子吵着要见您……”
九天之上，隐约传来了一声雷鸣。
11
在半个小时后，加文终于见到了康斯坦丁。康斯坦丁从天边缓缓走来。
对方的面色冷的结了一层霜，然而加文却只是有些出神的想着：……要是早知道康斯坦丁这么好看，他应该几天来的。
的确是个难以描述的美人。
只是一眼而已，加文沉寂了很久的生殖本能骤然苏醒。催促着他去寻找配偶。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就像是……很多年前，第一次上战场一样。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
坐在他肩上的元宵向前飞去，抱住了来人。声音充满了委屈和依恋：“爸爸~！”
康斯坦丁低下头，看着抓住他衣服不放的幼崽，眉头紧锁：“……奥丁？”
这的确是奥丁的气息。而且，这个幼崽的确是自己的血脉。
但是那又如何？
因为“觉醒”的存在，龙族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幼崽投入太多的热爱。谁知道前一天还叫自己爸爸的幼崽，觉醒后会不会就是自己的“爸爸”。
元宵的表情更委屈了：“我……我是元宵！不是奥丁。”
不管是元宵，还是奥丁。和他都没有关系。
康斯坦丁神情冷淡，抓住了这只幼崽，看向了对面的人：“拿回去，这不是我的孩子。”
只是刚抬起头，康斯坦丁的表情就愣住了。
刚刚还在手里的元宵呢？
12
康斯坦丁看着不断朝他逼近的人，捏住了诛仙枪，目光满是警惕：“你干什么？”
加文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每一步，康斯坦丁的面色都白一分。
这里是康斯坦丁的圣域，但加文却招摇地像自己才是主人。
更糟糕的是，康斯坦丁没办法拦下他。
他金色的眼眸里划过一丝震惊。
加文……这个人，怎么可能比他强？
虽然他的确先天不足，因此过了许久才觉醒，但他毕竟是神！
又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亵渎？
康斯坦丁浑身僵硬，看着对方一直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加文漆黑的瞳孔凝视着他，从善如流地搂上了康斯坦丁的腰。
细的不堪一握。
而另一只手，则是握住了康斯坦丁拿着枪的手。
微微一下，长.枪应声倒地。
加文微微低头，在康斯坦丁地耳侧低声道：“您把我的孩子弄丢了，难道不该赔我一个元宵？”
13
加文大闹了一通圣山。来的时候带着一只龙；回去的时候，也带着一只龙。
他把康斯坦丁，从圣山上绑了下来。
坐在了虫族安排送他回国的星舰上，加文心情很好地给怀里的人扎着小辫。
康斯坦丁剧烈的挣扎起来，只是在加文的掌控下，反抗变的异常有限且微弱。
他低声怒吼：“加文……！你现在改变主意，以后我还能饶你不死！”
若非他身上旖旎的痕迹，这句话大概会更有威胁性。
敌国有了核武器怎么办？
当然是把核.武器先带回来看看。
加文哼着小调，心情很好地回答着：“那就等以后吧。”
他低下头，吻住了康斯坦丁的唇角，毫不意外地被重重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加文的神情却并不恼怒。
无聊了许多年的陛下觉得，未来的人生应该会非常有趣。
我来。
我见。
我征服。
（番外2&#183;完）
番外的番外
元宵迷茫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因为太困，倒在走廊边睡着了。
虽然没有发烧，但是依然把两位爸爸吓的魂都没了。
元宵也因此获得了和爸爸们一起睡觉的权利！
因为元宵喜欢睡在康斯坦丁翅膀下，所以康斯坦丁每天都要张开翅膀，加上翅膀，父子俩要占据大床的十分之九！
加文被迫睡在床边边。
家庭地位再次-1，令人唏嘘。
就在加文思考要不要想办法换张床（因为康斯坦丁严重超重，床都是实心的，连着地板一起，而且只能在一楼）的时候，加文同样获得了挤在康斯坦丁翅膀下睡觉的特权。
嗯，床不用换了。
【end】

第222章 今宵别梦寒
【番外3】今宵别梦寒
1
也许是时间过了太久，也许是死过一次，宋少羽对小时候的事情总是记得不太清楚。
他还是一只幼崽的时候，被抚养在别枝身侧。
他坐在别枝的膝头，来来往往的大人们过来，把见面礼都一股脑地往自己怀里塞。说他继承了父亲的优良基因，以后图灵家族必定再出一名选帝侯。
而别枝对此的反应总是微微一笑，可有可无。
在小时候的他眼里，别枝是整个虫族的王，无所不能，是他未来最想成为的人。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自己父亲的示意下，离开小眉星。
就像是，他也从没想过，再次见到别枝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把剑的剑灵。
2
剑灵自然不是完整的别枝，充其量只是长得很像。但是也足够让宋少羽怀念。
按理说，这是加文的剑，一直留在他手里不太合适，不过加文对此倒是很坚决。
“先生，您收着吧。我已经不用剑了。”
加文在说这话的时候，岚如星还凑上前，低声道：“陛下，第三军团军费预算，请过目。”
加文扫了一眼，签的行云流水。完事后还对宋少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让宋少羽很是恍惚了一下。
他闭上眼的时候，加文还是在校的学生；怎么一睁开眼，就成了陛下。
于是，宋少羽摸着别枝剑冰冷的剑身，有些心疼地想着：
这孩子吃了很多苦吧。
3
李应天死后，帝国也没能撑多久。
留在帝星的世家几乎是放弃了所有抵抗，举白旗投降。
这些世家门阀算的很精，人类在和平年代繁衍生息那么久，早就不是当年不能修炼被随意搓揉的人族了。哪怕是投降，部分看不清形势的倒霉蛋会被血洗，但总归不至于赶尽杀绝。
看这位陛下对绿洲和联盟的态度，世家未来的生活还是能凑活过的。
整片皇宫修建上千年，绵延占据了不知多少顷地，因为大阵崩毁，一片狼藉。放眼望去，几乎都没一片能立足的地儿。
新的政府大楼将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建立。
宋少羽第一次走到了自己儿子的裙带关系，在加文重新打散组装军队的时候，又分到了一个五星上将衔。并且，新生的帝国，只有他这么一个五星上将。
相当于军部总司令。
加文打着跨国电话，道：“主要是，交给谁大家都不服气……您现在比较能打，谁不服气就揍他。”
宋少羽在电话这头有些哑然失笑。
挂掉电话后，宋少羽却十分缄默。
许多年前，有人曾对他说过相似的话。
4
“别人欺负你，你又不是打不过，为什么不打？不服气就揍他啊！”
林恩牵着宋少羽的手，气呼呼地走在前面，像个趾高气昂的小公鸡。
宋少羽的小脸上是青青紫紫的痕迹，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他比林恩要矮一点，看上去就像是被拖着走的一样。
他是定远侯从难民营捡回来的小孩。
说的好听是养子，说的不好听点……
他是林恩的影卫，林恩是他的主子。
定远侯年事已高，却只有林恩这么一个老来子，因此看的格外精贵。精挑细选，为林恩找了不少护道人。
影卫不是护道人，影卫是帮主子杀人，必要的时候替主子去死的人。
只是宋少羽清楚，别人未必清楚。
在林阀其他人眼里，他是一步登天，从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身上流着的还是下贱的平民的血，怎么配和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
更何况这个平民修炼的竟然还比他们好！天天被夸奖。
少年人的嫉妒和抵制总是毫无道理。一开始是孤立，到后来是排斥，再到后来，就是上手揍人了，一来就是一群。
左边的是林阀三房的少爷，右边的是林阀安康伯家的公子，后面的是主家的庶子；打谁都会是宋少羽的错，最后结果就是定远侯为了息事宁人，定会把他赶出林阀……
宋少虽然只有十一二岁的长相，但是实际上已经活了二十多年，对于这些事门清。
但林恩未必明白。也不需要明白。
他只是一个无忧无虑、身份尊贵的小少爷罢了。
5
林恩举起了帕子，用热水擦着宋少羽的脸，询问道：“对了，你叫宋少羽是吧？我是林恩，按年龄，你可以叫我哥哥。我之前都在外面读书，今天放假才回主宅。爸爸说，你是他最近收养的孩子。”
宋少羽低低地回了一声：“嗯。”
他的回应甚至可以说是冷淡至极。
要不是宋少羽太过于傲气，也不会被人揍的这么惨兮兮。
林恩对此却没什么反应，他擦脸擦的很认真，“等会我给你点药，你回去擦，下次再有人打你，你就打回去，知道吗？要不然这群人不长记性。”林恩的声音慢慢冷了下来。
洁白的手帕很快就染上了血迹。
宋少羽抬起眼眸，看见了一双浅褐色的眸子。
[像星星。]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么一个想法。
6
林恩放假回来两周，天天都来找宋少羽玩。
这让欺负他的人都低调了起来。
但宋少羽明白，这些人只是暂时潜伏了起来，等林恩走了，迎接他的肯定是更剧烈的殴打。
不过，他却没有疏远林恩的意思。
在冬天里冻太久的人，连最微弱的火光都舍不得轻易放弃。
一直到两周后，林恩即将返校。
他的表情充满了犹豫，最后心一横，拉住了宋少羽的手腕。
“跟我走吧。我去和爸爸说，你和我一起读书。”
林恩上的是综合性学校，知识和修炼都教；而宋少羽在林阀，却只专注修炼。
那年春，宋少羽跟着林恩上了初中。
从此后，一直到林恩因伤退役，都没有分开过一天。
7
深蓝军校毕业晚会结束，两个人回到了同一间宿舍。
接着酒气，林恩靠在他身上蹭了蹭，低声说着：“对不起，那时候我爸爸是故意让人欺负你的，也是故意让我那时候回去的。他说，我需要一个对我忠诚的人。”
宋少羽酒喝的有点多，脸色微微泛红，同样小声回答：“没关系。”
他不怪定远侯。想要得到什么，必定要有所付出。在帝国现在这个制度下，若非定远侯给了他一个身份，他现在恐怕还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
“但是我的心疼是真的。”
“我知道。”
“我现在也好心疼。”
“……”
林恩狡黠地笑了起来：“再让我亲亲好不好？亲亲就不疼了。”
8
他是林恩的暗卫。
但是至始至终，却都是林恩在保护他。
在执行任务的途中，为了帮他挡枪，林恩陷入了重伤昏迷中。
和他们一起执行任务的是周雪川。而在军队里，她和宋少羽之间还有一个很尴尬的关系，情敌。
在手术室外，周雪川揪着他的衣领子，红着眼歇斯底里地质问：“这就是你说的会保护他？！你就是这么保护他的？！”
宋少羽张开口，喉咙里一阵腥甜，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其实也受了很重的伤，但是一直撑着把林恩带了回来。
周雪川松开手，掌心里全是乌黑的血。
在匆匆治疗后，宋少羽见到了定远侯。
一跪就是两天。
9
林恩在半个月后才醒来。
他看着宋少羽，面色惨白如纸，说了两句话。
“你不是人类。”
是的，为了救他，宋少羽暴露了。
宋少羽转过头，看向了一边的窗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伤还没好，就去给定远侯请罪，听说林恩醒来，又匆匆忙忙赶了回来。这种情况下，宋少羽实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开始咳血。
把人吓着了怎么办。
压抑又沉默的气氛的蔓延。
良久，林恩缓缓道：“我不会揭发你，你走吧。让我好好想想。正好我伤到了星海，估计不能再参军了。”
这个年代里，种族之间的鸿沟。甚至比门户之见的鸿沟还要大。
林恩脑海里很乱，国仇家恨累在一起，让他没办法冷静思考。
宋少羽压低了声音，站在病床边，像是一个犯错的小学生：“好……元帅安排我加入十七星系远征军。这次我可能要离开很久。”
“……你会等我回来吗？”
10
林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宋少羽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再相见，林恩留给他的，是一座冷冰冰的墓碑。
11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久到除了宋少羽外，恐怕都没有人记得。
帝国成立第三年。一切都走向了正轨。
于是，宋少羽选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餐，递交了辞呈。
他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唯一的顶头上司就是加文。
宋少羽进了他的办公室，开门见山汇报道：“我要走了。”
加文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收回去，整个人就愣了。
他起身，接过了辞呈，表情难得的有了些茫然：“先生，您再留一会吧……帝国初立，有你看着我放心些。”
宋少羽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不管是从威望，还是对帝国的掌控能力看，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君王。”
加文的确不想让宋少羽离开。虽然现在科技发达，想见面也不难……但是帝国发展这么久，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全网络覆盖。
等下次再见，可能就是五年十年以后了。修炼到他们这个境界，经常一闭关就是好多年。
加文想不出借口怎么留下宋少羽，没忍住摸了摸耳朵。琢磨着是不是让元宵假装生病，拖延一下时间……
宋少羽对元宵的喜爱溢于言表，让加文都感觉自己有些微妙的失宠。
殊不知，宋少羽只是觉得元宵应该和小时候的加文长的很像罢了。
宋少羽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林恩当初撒谎的时候，也喜欢摸自己耳朵。”
对于父子俩人来说，林恩都是一个小心翼翼不愿提起的话题。
初衷却很一致。
他们都不希望从对方的脸上看见难过。
对于加文来说，林恩是他两辈子的父亲。
而对于宋少羽来说，林恩是他今生今世唯一的爱人。
而林恩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加文挥挥手，吩咐人沏上了红茶，他拉着宋少羽的手腕到一旁坐下了。
比起拉，加文的态度更像是软磨硬泡。
“您就不想要你唯一的儿子了吗？”加文气呼呼地质问道。
如果加文只有六岁，或者十六岁，这句话还能当成撒娇；但是换成现在的加文……
宋少羽差点一口茶呛到，“不，我当然想你。但是你已经长大了。”
对于父母而言，孩子是羁绊，但更是一支离弦的箭。不必紧紧攒在手上。
宋少羽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吞，但是态度却十分坚决。
加文最终还是妥协了，“好吧……那你走吧。不过军部最高职位永远为你留着。先生打算去哪儿？”
宋少羽盯着他和林恩有几分相似的脸，展开一个笑，给出了自己思考了很久的回答：“我打算去你来的那个地方，找他。”
加文心里有点惊讶：“我来的地方？”
“地球。”宋少羽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他的心脏跳动沉稳有力，生机勃勃，“我继承了奥古斯都的一部分记忆。当年，奥古斯都从无数个位面中找到了你。我准备去那个位面寻找林恩，也许能找到，也许不能找到。谁知道呢。”
12
地球是个隐藏在宇宙深处的，水蓝色的星球。
这个世界没有源力，没有修炼，有的是无穷无尽的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
身为跨越不知多少国家的顶级财阀当家人，林恩显得有些过于年轻。
但对于INC计划实验室的科研人员们来说，他们只想跪着叫林恩一声爸爸。
对于缺经费的实验室来说，你爸爸不一定是你爸爸，只要有钱，谁都可以是你爸爸。
INC实验室位于旧金山，研究宇航技术，和各个国家都有多方面合作。
但是在这个年代，搞太空探索的，总归没有苏联还没解体的那个年代富裕。以至于这些名满天下的教授们不得不屈从于资本的力量。
自从唯一的孩子去世后，这位资本家把大把大把的资金洒在了外星探索上。并且坚持说他的小孩只是变成了一颗星星，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在太空中相遇。
这种玄学的事情，美国佬们也只能跟着笑笑，顺便祈祷这位大财阀脑子继续不正常下去，以免断掉了科研资金。
在林恩的坚持下，每隔几年，INC实验室都要和国际合作，往天上发射一艘探索的宇宙航天船。有的飞船能回来，有的却永远迷失在了这片星空里。
INC实验室里，一群科研狗们正在饭后闲聊：“阿波罗六号最近该返程了吧？”
“是，到火星上逛了一圈，不知道这次能带回来些什么。听说采集了一些土壤……”
“林恩先生会来看吧？”一名红发碧眼的教授道，他的发音不算标准，林恩两个字咬的奇奇怪怪，“他的儿子是星星，那我们这是，从他儿子身上搓了点泥？”
餐厅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快活的笑声。
而在几栋楼外，INC实验室的总负责人克里斯教授则是如同野兽不停地转着圈。
“我们从宇宙带回来了一个休眠舱！根据检测里面还存在生命波动！这是足够改变世界的大事！您不能让我选择保密！”教授怒吼道。
林恩面无表情，身后衣冠楚楚的律师上前一步，微笑道：“也许我们能温习一下当初签订的合同。”
当然，在这种情况，律师显然没有雇佣兵好使。
一排枪杆子冰冷无情，对准了墙那头的克里斯教授。
至于怎么安抚克里斯，并非林恩的工作。
他有上百人的团队去让整个实验室闭嘴，或者就此解散。
林恩换上了防护服，一直波澜不惊的表情有了些波动。
很难说清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激动，畏怯，欣喜……还是别的什么？
随着防护面具缓缓合上，也挡住了林恩的所有表情。
他推开了门，迎面而来的是携带着冰渣子的冷气。
林恩的视线尽头，是一个处于半启动状态的休眠舱。像是一个很有高科技感的棺材。躺在这间冷冻房的最中央。
这是一艘以蓝星现在的科技，完全无法解释的休眠舱。
林恩颤抖着走上前，然后缓缓摸上了休眠舱的外壁。
休眠舱的表面亮起一阵蓝色的光，圆圆的欢快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
“信息读取中……”
“数据分析中……”
“身份验证，林恩。通过。”
——“欢迎回来！”
舱门缓缓打开，在生物电流的刺激下，宋少羽骤然睁开了眼。
他对上了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眸。
林恩的眼睛红彤彤的，大滴大滴的泪砸到了宋少羽的脸上。他在这一刻腿软的都站不住，靠着休眠舱缓缓跪在了一边。
林恩泣不成声，三十好几的人了，说话都在打嗝：“你怎么才来啊……”
宋少羽在怔然片刻后，起身，一把抱住了他。
他抱的很紧，就像是要把人揉进身体里一样，眼底蒙上了一层水汽，就连声音也跟着哑了，“对不起，对不起……林恩。”
他在宇宙里流浪了很多年，若非已经是半神之躯，他恐怕早就湮灭在了岁月的长河中。
就像是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想来，从今开始，这颗孤独的星星，终于再也不会感到寂寞了。
【番外3完】

第223章 番外小合集
【01】
帝国颁布了新婚姻法。
说只要双方同意，无论种族，性别，谁都可以结婚，然后组成家庭。婚后，家族势力也不能强迫任何一方配种。
此举显然不符合虫族国情，于是遭到了剧烈的反对。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岚初岁和别经年扯了证。
一方是尼古拉斯家族的家主，一方是图灵家族的家主。两个巨无霸家族强强结合，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更何况这俩还都是雌虫！
一时之间，网上热议一片。风头甚至盖过了随秋冬与席勋结婚。
某些有志之士判定：这必定是陛下放出的烟&#39;雾弹，让我们转移话题！我们要团结起来，不能再吃瓜了！快点联名抵制结婚！
当夜，两枚烟&#39;雾弹一起躺在了床上。
别经年有些唏嘘：“岁岁啊，上次我们一起躺一张床上，都是在王道碑的时候了吧。”
岚初岁面无表情，盯着天花板。像个已经入土的修士。
和加文没有关系，他们俩是真的自主结婚。
起因是有别的家族的雄虫，大庭广众之下举起了玫瑰花，向岚初岁求婚。
别经年脑子一抽，大吼一声“给爷爬”！上去一脚把那只弱鸡雄虫踹了三米远。
别经年咳嗽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按照人类的规矩，新婚之夜我们不是该多说点啥吗？”
岚初岁面色沉重：“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
别经年心头一颤，心说岚初岁莫不是想悔婚？
他紧张地询问：“什么……？”
岚初岁眉间微蹙：“你还不举吗？”
别经年红着脸低下了头：“……要不你摸摸？”
嚯，梆硬。
【02】
随秋冬和席勋结婚。
今日头条：——随音怎么办？！
随音，也就是蜜糖。在普罗大众的认识下，一直是加文的亲儿子！
人族那边有句话，叫有后爹就有后妈。
虽然随音如今早已成年，还身高接近两米。完全可以独立门户。但是完全不妨碍诸位媒体脑补一串豪门恩怨。
例如：随秋冬喜怀二胎，随音失宠。
又例如：二胎长大争家产，随音被暗杀。
……
人们等来等去，等到了随音改名为东音的消息。
时隔多日，东音的公众社交账号上，终于蹦出了一条新消息。
东音：1，加文不是我爹。2，随秋冬也不是我爹。3，鉴于随秋冬不是我爹，从今天改名叫东音。
吃瓜群众的瓜掉了一地。
*
东音改了个名，吊儿郎当的从外事部辞职了。
帝国建国十年，已经没仗可以打。更没有外交可以谈。
外事部可能马上改成两族人民交流部。
本来就形同虚设的外事部成了大院子弟养老部队，令人唏嘘。
东音改行，去应聘了神官。
神官，高薪职业；神官，永不失业！
神殿的日子早就不像之前清苦，也不用禁足在圣山上。倒是一个好去处。
加文有些好奇，没忍住问了句：“怎么想着去当神官了？”
东音笑着回答道：“很久以前，我答应过神，要当他的神官。”
很多年后，东音接过了神殿的权杖，成为了新一任天枢大神官。
受任那一天，他站在了康斯坦丁的面前，低下了头，轻声叫了一声：“除夕夕。”
东音本来以为康斯坦丁不会回答。
却看见身前的人轻轻笑了笑，然后给出了回应：“嗯。”
【03】
元宵是个除了相貌，各方面都很规矩，或者说很中庸的小孩。
三岁看老，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大臣在暗中叹息。
加文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皇位还不知道会怎么传，若是元宵当皇帝……除非一直有康斯坦丁坐镇，要不然光是虫族这关就不太好过。他们实在难以接受一个无能的君王。
也许这就是加文一直没有立元宵为太子的原因。
这个流言传到了元宵的耳朵里。
在加文又一次给他讲完故事后，即将入睡的元宵拉住了加文的袖子。
加文转过头，含笑询问：“怎么了？”
“爸爸……”元宵的眼睛忽闪忽闪，委屈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加文有些愕然。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元宵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算了起来：“因为我不聪明，到现在数学也考不了100分，修炼也跟不上，身体还不好……你还不立我当太子。”
加文弯腰，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那元宵想当太子吗？”
元宵思考了片刻，奋力摇了摇头：“不想！”
当太子以后就要当皇帝。当皇帝好累。
加文弯下腰，亲了亲元宵的额头：“在我眼里，元宵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孩。成绩不好没关系，修为差也没关系；没有能欺负你，你快乐我就快乐，你不用努力，也不用聪明；剩下的，交给爸爸就好了。如果爸爸做不到，就交给除夕爸爸。我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他有很多身份，最显赫的可能就是全帝国的皇帝。
但是在元宵面前，他只是一个爸爸而已。
再也没有别的虚名。
【04】
在建国第三年，加文为赵容成平反。
赵容成至始至终，都是英雄。
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但总归让还活着的人有了一些慰藉。
赵容华谢绝了所有拜访，连宋少羽都不想看见，一个人关在屋里嚎啕大哭。
他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只是当初会抱着他，教他认字的哥哥，却再也不会回来。
第二天，赵容华平静了下来。并且重新投入了工作。
你看，哥哥。
我已经长大了。你的在天之灵，有没有欣慰一点？
【05】
后花园新栽上了玫瑰花。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开始赏花。
具体来说，是康斯坦丁乐融融；加文和元宵偷偷达成了交易。
加文强行塞了一捧花到康斯坦丁手里。
加文挟元宵以令除夕，盯着康斯坦丁，道：“你看这花好红。”
窝在他怀里的元宵挥了挥手，握成了一个拳头：“红！”
“像不像结婚证那个小本本？”
元宵开始鼓掌：“像！像！”
康斯坦丁：“……”
加文把孩子放下，偷偷往元宵兜里塞了五块零花钱。
好儿子。爸爸爱你。
元宵欢天喜地拿着钱跑路了。
剩下康斯坦丁抱着一捧玫瑰花摸不着头脑。
加文上前一步，凑在了康斯坦丁身边，开始咬耳朵：“你昨天明明答应过我的……”
康斯坦丁有些呼吸不畅，更要命的是，炽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朵边，有点连绵不绝的痒。
加文继续絮絮叨叨：“要是不结婚，元宵都不好上户。他都该上小学……”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听到康斯坦丁低声吐出了一个字。
“……好。”
加文当场愣住，准备好的说辞一瞬间卡壳了。满脑子只剩下康斯坦丁说的那个“好”字。
他在一瞬间红了眼眶。
康斯坦丁本来还有惶恐和怯意，但是莫名的，在看见加文的表情后，他就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他的脑海里有上万年的，属于“康斯坦丁”的记忆。
但是他愿意只当他的除夕。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