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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59
作者：朝安
内容简介
 阴郁alphax人妻Beta，狗血生子 【狗血生子ab恋，攻前期有病、有暴力倾向，能接受再看。锁章把我逼疯了，直接去微博@朝安chaoan 的置顶找txt（非v部分）】 俞念是个Beta，信息素型号B10859，同质信息素依赖症患者，离开A10859就不能活。 肖默存是个Alpha，信息素型号A10859，生平最讨厌的莫过于信息素绑架。 一朝梦醒，三年的婚姻走到尽头，承载了两人那点毫末真心的孩子却想见见这个世界。 阴郁Alpha x 人妻Beta，私设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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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奏 咬我
洛城的深夜，除了夜车司机和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所有人都已经倦鸟归巢，只除了肖默存。
床榻之上，一个清秀瘦削的青年正望眼欲穿、痛苦辗转。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年龄，皮肤苍白，眉头深蹙，满脸是汗。忍得太辛苦，他将嘴唇咬得破了皮，鲜血顺着裂口流下来，十指紧紧抓着身下濡湿的床单。
“嗯……嗯……”
难耐又无助的呻吟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像钝刀磨骨，听得人寒毛倒竖。
他叫俞念，是个Beta，信息素味道是姜花，如果有谁的鼻子够灵的话。从晚十点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他已经疼得冲到厕所吐了三回，直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一点水。
三年前起，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像渴水的鱼一样，身体自动发出需要A10859信息素的信号。如果得不到满足，痛苦就会像烈焰一样烧得他体无完肤，整晚整晚阖不上眼。
比起Omega的发 情，这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折磨，与欲望丝毫无关。
电话再一次拨通，俞念脸贴着床单，哭腔浓重：“默存，你什么时候能到家……我、我好疼，快要撑不住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出了层层虚汗，血液中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咬，让他忍不住想拿刀尖扎破自己的皮肤。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沉默得令人绝望。就在他快要放弃时，大门突然砰一声响，脚步声不急不缓地朝卧室传来。
片刻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迈进屋内，冷睨了床上的俞念一眼，薄唇微动。
“怎么，又需要我的信息素了？”
“嗯……”俞念的双眼模糊一片，泪水朦胧中望着自己的Alpha，得救一般地挤出一个笑来。
“默存……”
他颤着右手拉开睡衣领口，露出自己脆弱的腺体。
“默存……咬我……”
体内可怕的痛苦折磨得他放弃了尊严，卑微地乞求眼前这个他爱了四年的男人疼惜他，快点给他的腺体一些痛，用这一点痛拯救所有的痛。
“默存……默存……求你了……”
见男人无动于衷，俞念在床上一点点往床畔爬去，身下的床单被他揪得皱成了一团。他仰起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拽住男人的袖子不松手，口中一遍遍喊着男人的名字，凄厉又哀婉。
“默存……抱我……咬我……”
床边的男人却像是个看戏的陌生人。看得够了，然后才将俞念的指头一根根掰开，抽出手来用力掐住他的下巴，似乎终于肯给他一个痛快。嘴唇越凑越近，鼻息炙热灼烫，就在快要挨上腺体时却忽然反悔，将他从悬崖边狠狠摔了下去。
“俞念，你这样真让我恶心。”
男人甩开他的下巴，手指在衣服上擦拭了几下，似乎是嫌他脏了手。
“默存……”俞念目光涣散，睫毛上挂着一层疼出来的眼泪，低声哀求道，“你、你不肯再标记我了么？”
原本曲在床上的膝盖一撑而起，肖默存的声音冷若严霜：“我每标记你一次，心里的恶心就多一点，早就受够了，以后你是死是活都不要再找我。”
不，他的Alpha怎么能弃他而去？俞念心脏骤缩，几乎快要陷入昏迷。
“默存，你帮帮我……”
“默存”
“默存——！”
无声的尖喊之后，俞念从恶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只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左耳的耳机还掉了出来。
窗子开着一条窄缝，午后暖热的微风徐徐吹来，撩起米棕色窗帘。
还好只是个梦，他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重重松了口气。梦是反的，肖默存还会在自己身边很久。
午休时间，周围的同事也都在休息。有的在眯午觉，有的在戴着耳机打游戏，没人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自己额上的冷汗，动手翻了一页台历，接着一愣。
日有所思方有所梦，今天的确是需要临时标记的日子。

第1章 节日缺席
八月，周五。
《天平》杂志社朝九晚五，今天也不例外。离五点还有一刻钟，编辑办公室里的人就已经坐不住了。
“你们晚上有什么安排？”
“五点半接孩子，六点到家吃饭，晚上再溜个狗。”
提问的人哭笑不得：“你背邮箱日程呢？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今天七夕，不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
“七夕？！”
一听这话，办公室里几位编辑全都来了兴趣。
“我说你们行不行，七夕都不知道，大街上多少情侣自己看看去。”
“还真是……”其中一位翻了翻手机日历，“我命休矣，没准备礼物……忘得一干二净。”
“那你还不赶紧下班，卡留下我帮你刷。趁商店还没关门，看看能不能拣回一条命。”
“谢谢谢谢，大恩不言谢，我这就收拾东西。”
大家越聊声音越大，在走廊里也能听见哄笑声。
俞念把稿签单拿给主编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他在门口脚步一顿，脸上已经被感染得挂上了笑容。
“小念，忙完了？”
李编辑余光瞟到他，立刻朝他打手势让他走近一点。同为Beta，两人平时在单位走得比较近。
“今天你跟你家Alpha打算怎么过？”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的注意力都移到了俞念身上。
作为办公室里唯一一个跟Alpha结合的Beta，同事们对俞念的感情很复杂，既羡慕，又好奇，或许还有些忿忿不平也不一定。
一年前俞念正要出外勤时突然身体不适，同事们慌乱之中拨给了他手机里的特别收藏，肖默存很快赶来带走了他。那个时候起杂志社的人就多了一条认知：
办公室里这个资历最浅的编辑身体状况不太好，早婚一族，丈夫是个丰神俊朗的Alpha，名字跟性格很像，叫肖默存。
窗外的阳光像半溶的芝士油一样透进编辑室，给迎面走来的俞念脸上加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滤镜，映得他整个人泛着柔和的光。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似乎也很意外，清亮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疑问的意思。
“你也忘了？！”李虞张着嘴往后一仰，坐在椅中向上瞧着他，“今天七夕啊！他们忘了就算了，你这结婚还没满三年又没孩子的人总不会也不过了吧。”
“七夕……”
俞念的确不知道，他的生活与这个词其实无关。去年的七夕肖默存在出差，前年……忘了。他目光离开李编辑的脸，自然地往窗外看。
杂志社临街，梧桐树下经过的路人果真有手捧鲜花的，在人行道上疾步穿行，也许是去接交往对象吃饭。这些特定的日子在设计之初愿望总是好的，可惜过与不过还是看每个人的意愿。
“我们俩不太过这些节日。”他敛起目光淡淡笑了一下。
忘了买礼物的同事瞬间接过话头：“就是啊，有什么可过的，全是商家的套路。今天情人节明天七夕，后天再来个520、圣诞，我挣的这点儿工资全搭进去了。”
“你这么厉害，你今天别送？”
“那不行……”
“……”
俞念在他们的对话中安静走回自己的工位，存文件，关电脑，喝掉水杯中最后一口水，盖严杯盖，锁好抽屉。
五点一到，前一刻还在办公室嘻嘻哈哈的人顿时作鸟兽散。
他从冰箱里拿出同事送的一包黄油曲奇，戴上耳机，关好办公室的门后往地铁站走去。
这是每天固定的放松时间。吉他拨弦，阳光穿叶，步子都格外轻快。
杂志社离地铁站不远，算上安检，他能听完两首完整的歌。进了地铁再想享受音乐就没这么容易，下班高峰期的六号线太挤，总会把他挤得东倒西歪，耳机线容易缠住别人的包。稳住重心，拉紧铁杆，也算是锻炼身体的一种方式吧。哥哥俞远很久以前就问过要不要给他买辆代步车，他没同意。环线开车容易堵，杂志社的停车位又很紧张，坐地铁既环保又省钱，还不需要担心自己拙劣的技术出什么擦碰。
商家的营销套路看来大有成效，这个近年来才出现的节日已经深入情侣们的心，就连地铁车厢里都有拿永生花盒和礼物的人，手上没戴戒指。俞念用一种过来人的心态想，等他们结了婚就知道，丈夫连自己的生日都不一定记得住。
七夕，普通情侣应该吃些什么呢？
大餐，还是甜点？
自己一个人在家，大餐是吃不了的，做了也只会浪费。甜点的话，包里这袋曲奇不就算吗？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这一天倒不是全无准备的。如果肖默存能在自己睡着以前到家，那他们分着吃一两块饼干，也可以算过了这个节吧。
出了地铁，俞念拨弄了几下稍显凌乱的头发，颈后蛰伏的腺体隐隐发酸。
他跟肖默存现在住的公寓离地铁站比较远，步行得二十分钟，大概是因为住在这个小区的人大多都开车。
其实肖默存也开车，只不过从不接送俞念。
他们楼的保安最有趣，每次遇见俞念都会站得直直的敬个礼，今天又是如此。俞念朝他微笑点头，心里暗暗腹诽，怎么现在小区物业都要求军事化管理了。
“等一下。”保安却忽然叫住他，“有您家的挂号信，这周邮政来人把那个收件柜拆了，打算换个电子的，所以信就全堆在我们这儿。”
俞念一怔，挂号信，很久没听过的词了。
他道了声谢，拿过来一看，是中心医院寄来的，收件人栏被污渍沾染，名字辨认不清，但地址是没错的。
应该是自己的体检报告。他没有直接拆开，拿着信上了楼。
一打开门，馒头乖巧地等在鞋柜旁边。毛绒绒的屁股坐在地板上，上半身直立，傲娇地望着俞念换鞋，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打着并不存在的蚊子。
馒头是只虎斑暹罗，来这个家两年半了。它两只大眼睛蓝蓝的像湖水，耳朵直直的竖起来，并没有发腮，但就是可爱得很，装严肃的时候让人直想咬一口它的脸。
“我回来啦。”俞念冲馒头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成功引得它的注意。
馒头意思了一下，直起身扑了一爪袋子，跳都懒得跳。
“你很敷衍诶。”俞念笑了笑，“不过本来就不是给你吃的。”
他换好鞋，没忍住蹲下撸了两把，“今天过节，一会儿给你开个零食罐头，高兴吧？”
可馒头就像是被烦人的家长施以关爱的小孩，顿时受不了一般地跑开了。阳台是它的专属空间，它跑到水碗前停住，喝完了水又把两只前脚放进去涮，有恃无恐，反正俞念每天都帮它勤换。
“真是的……”俞念笑着喃喃道，“摸两下就跑掉，到底还是不是亲儿子。”
换好衣服，摘芦笋，开火，俞念做得一气呵成。一个人吃饭是件简单却需要动力的事，不过他秉持着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的原则，有空总会自己做。超市买来的调味牛排一小块配上芦笋，用黄油香香地一煎，就是好吃又营养的一餐。芦笋他会提前焯水，这样就不怕草酸含量太高。
独自吃饭这件事他三年来做过无数次，心里早已没有了不平。
吃完饭，收拾餐厅，时钟已经走过七点。偌大的家里不开电视竟是一点声响也没有。
俞念摘下围裙，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打发今晚的时间，这周读还没看完，也许应该接着看下去。馒头有两个月没洗澡了，该好好给它来个spa。
不过在此之前，他决定给肖默存打个电话，虽然这通电话可能并不受对方的欢迎。
铃声响了九下终于接通。
“默存？”
“哪位。”肖默存显然正忙得很，看也没看就随口应答，两秒后又远远传来一句“帮我隐藏修订单面打印两份。”
“是我，俞念。你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给你准备吃的？”
他不过多此一问，答案一定是否。
“不用了，我忙完再回去，先挂了。”
“诶——！”俞念匆忙截住他。
“还有事？”
到这里为止肖默存的语气都不算太差。俞念犹豫了片刻，小心地问：“今天是七夕，你要不要早点儿回来？”
“七夕？”他语气淡漠：“七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这么说。”俞念尴尬一顿，“我们结了婚，也算是情侣吧？”
办公室里似乎有人在催他，肖默存说：“我还有事，没空听你说这些。”
“还有——”
电话已经挂断。
馒头忽然从冰箱顶上一跃而下，加速度跑到了他面前，衔着逗猫棒示意他陪自己玩儿。
他无奈地从它嘴里拿过逗猫棒，上面的铃铛叮零零直响。
“还是边做事边玩儿吧，好不好？”他朝馒头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逗猫棒前端的流苏在馒头眼前飘来荡去，惹得它眼珠子都跟着晃不过来。
“把你哥哥石头叫出来，让它带着你玩儿。”
石头是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俞念拿手机把它启动，馒头立马轻车熟路地跳到上头开始兜风之旅，小模样别提多享受。
“好了，你玩得开心我也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转身拿上信回了自己的房间。这里几乎跟主卧一样大，里面的配备也不比主卧差。浴室、小客厅、更衣室，应有尽有，像是这个家里独立的一方天地，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打扰到主卧的人。
在这个小天地，俞念有很多事可以做。听音乐、拼模型、看书，写东西，做什么都可以。他是洛城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毕业后当了检察杂志的编辑，平时也爱自己写，不限题材，什么都写。
哥哥俞远常说他还活得像个大学生，一点儿也不像步入婚姻三年的人。这话其实没什么错，因为就连俞念自己都没觉得自己像是个有伴侣的人。他的Alpha不喜欢他，同床共枕的时间少得可怜，平时也不太会和他聊天，生活得像是透明人。
不过事出有因，俞念不怪他。一个优秀成功的Alpha当然会想找一个契合度高的Omega，发/情/期缠绵放浪，过日子才能蜜里调油，进而生儿育女，做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而他是个普通的Beta，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味道寡淡，勾不起肖默存半点兴趣，连让自己的Alpha被动发情都做不到。
如果Omega是有编号的进口巧克力，Beta就像是超市里散装称重售卖的糖果。尽管包装五花八门，味道却让人不敢恭维。一层一个价格区间，要买就打包带走，还能几种混售，用不着费心挑选。
在自己的房间待到晚上十点半，俞念出去喝水，路过客厅时见到馒头精神头十足地在阳台上隔着玻璃勇斗蚊虫，嘴里用高频尖锐的叫声助威。
他想了想走过去把它抱进来，蹲**与之对视，两手扯着它的两只前爪认真教育。
“小馒头！噔、噔、噔！”他先跟猫咪跳了个手臂交谊舞，随后才朗朗一笑，“爹跟你商量个事。一会儿等你爸爸回来了，你可要小声一点，不能吵到爸爸，听懂了吗？”
馒头朝他呲了呲牙，他就又跟它单方面击了个掌，“一定要记住，小声点儿，别乱叫，要不然爸爸会很烦我们，说不定还会把我们赶出去。”
迷茫的馒头满脸写着无所谓，大概觉得他的行为本身就很烦。
俞念怕他当真，安慰似地摸了一下它的头：“我开玩笑的，爸爸不会把我们赶出去。”
如果想把他和馒头赶走，三年里肖默存有无数次机会，不过这件事一直没有发生，所以他认为自己的丈夫做不出这样过分的事。这里是他的家，也是肖默存的家，至少这一点是没有错的。
抱着馒头回了房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的信还没看。
拿美工刀拆开信封，里面是薄薄几页纸，看起来的确很像体检报告。
只不过纸张一展，在看到标题的第一眼俞念就愣在了原地。
腺体置换匹配报告八个字可怕得很，像一个恐怖片的片名。
上面甚至还有报告编码，按建档时间和邮寄次数来编的，略略一看便知这是今年的第二份了。
备选腺体B10876，与原生腺体B10859的基因匹配度为75%。可能的高风险术后临床并发症有：膜下肿胀、痉挛性头痛、长期信息素水平紊乱、不孕。
检测结论：不建议手术。
俞念胸腔内闷了一口气，耳中有低频的嗡鸣，报告上的文字都快辨认不清。
原来这三年来肖默存一直在帮他找替代腺体，如果匹配度不是75%，而是95%，或者85%，也许自己就会被告知可以去接受手术。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自己腺体编号B10859，难以找到匹配度足够高的替代腺体，不幸的是他的丈夫锲而不舍，或许终有一天能得偿所愿。
强迫自己换掉腺体，从而永远摆脱他。
这个可能性实在在他脑海中预演过太多次，就像中午那个午觉一样，现在终于被一纸报告印证。俞念脸色苍白，怔怔地望着纸面出神。
迟早要来的，他知道。可为什么这么快？能不能再迟一些、再拖几年？
他才二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想在他的丈夫身边待很多年，即使是靠着这枚腺体。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馒头立刻警觉，叫唤着往大门跑。
他的Alpha回来了。
俞念只怔了一秒便瞬间反应过来，慌张地把报告塞进了抽屉里。

第2章 守矩生活
俞念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出去，看见肖默存换鞋的侧影。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眼客厅的电子时钟，11点差5分，“今天好早。”
肖默存没看他，手中的电脑包搁到了鞋柜上，径直打开柜门拿拖鞋。
“你等一下，拖鞋我洗过了。”
他匆忙跑到阳台上拿下一双晒干的男士拖鞋，又回到客厅搁在了丈夫面前，鞋头对齐。
“嗯。”肖默存淡淡应了一声。
其余的事俞念就不用做了。外套丈夫会自己挂，领带会自己摘，所有表示亲密的动作他都选择自己完成。
依对方的意思，他们最好是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如此才安全稳妥。俞念不知道他在讨厌自己什么，明明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信息素的味道，就连交 媾时那缕姜花的气味也是极淡的，书本纸张上的油墨味凑近了或许都能盖过它。
而肖默存的信息素，俞念知道是乌木，在大众审美中应该不算好闻。
但俞念不用担心自己不喜欢这股味道，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契合度。
是的，没有。
一个Alpha跟一个Beta，根本谈不上契合度的问题。更何况，Beta的信息素感知嗅觉又退化得太厉害，除了情动难抑的时候，他几乎闻不到肖默存身上哪怕一丁点乌木气味。有时候他也会想，会有一个人让眼前的Alpha无法自控、被动发/情吗？那个人是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好看还是平凡，肖默存面对着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失去理智，会不会抛下一切跟他在一起，把自己这个无用的Beta推到冰冷的手术台上。
外套被扔到沙发扶手上，肖默存人坐到客厅，掏出手机似乎在回消息，看起来不急着睡觉。
“你饿了吧？”俞念说，“冰箱里有吃的，是同事做的手工饼干，我去拿过来。”
没等对方有所反应，他就跑到厨房拿出自己带回来的曲奇，又端出一壶提前沏好的花果茶，忙忙叨叨地回了客厅，“要不要——”
一抬眼，丈夫早已没有了踪迹，沙发上坐过的地方恢复了原样，像没人待过一样。
换作平时俞念大概不会再自讨无趣。但今天不同，今天他很需要靠得离丈夫近一点，就像靠近热源，确定他还在身边。
走到主卧门外，他敲了敲门：“默存，在换衣服吗？出来吃点零食吧，馒头也陪着我们一起。”
敲到第五下的时候，肖默存一身家居服拉开门，眉头皱了皱，“这么晚了吃什么零食。”
“吃一点吧。”俞念拉了拉他的手，“新鲜出炉的很香。”
肖默存不着痕迹地脱开他的手，径直朝外面走去。走到一半回头挑着眼睛看他：“在哪儿？”
“在茶几上。”俞念忙跟上去。
给猫开的零食罐头放在桌腿边，馒头怡然地吃着，舌头灵活地伸缩，一个眼神都不给他的两位家长。沙发上的俞念捧着曲奇碟送到肖默存眼前，示意他动手拿。
“试试吧，我们同事都说挺好吃的。”
肖默存拿了一块，面无表情地扔到嘴里，手里仍然翻着手机邮箱。
俞念自己也吃了一块，甜而不腻，是不含添加剂的自然口感。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好吃诶，改天我问问他怎么做的，下回做给你吃好不好？”
“这种无聊的东西有什么好做的。”肖默存单手打字头也不抬。
原本正往他面前送的曲奇碟半途停下，俞念尴尬地道：“你不爱吃可以好好跟我说，我不学就好了，不用说这种话吧，很伤人。”
“这就伤人？”
“嗯。”俞念缓慢点了点头，又匆忙摇了摇头，“其实也还好。”
他放下饼干碟，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又不敢说得太明白。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个Beta，但我怎么说也是你的合法配偶，今后我们还要一起生活很多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肖默存丢开手机，神情倦怠，“那你想怎么样呢？我的合法配偶。”
“我不知道，但我想我们需要做出些改变。”
话虽如此，但怎么改变，改变什么呢？他改变不了不愉快的过去，改变不了肖默存不喜欢他的事实，无计可施。
气氛空白了一阵子，安静得让人有些局促。
这回轮到肖默存开口了。
“你今天很奇怪。”他话里带着嘲弄，“我们结婚本来就不是因为有感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干嘛突然说什么改变。”
“可是——”
可是俞念还是想生活得幸福一点，不要像现在这样彼此在家里却像陌生人。
“没什么可是。”肖默存站起身，像是谈够了，“不管以后还有多少年，都按我们一开始的约定来。我给你信息素安抚，其余时间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他瞥了眼前这个包袱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馒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听见他的脚步声俞念如梦初醒，抢上前拽住了他的手：“默存，等等！”
“还有什么事？”肖默存转头斜睨着他。
关于匹配报告的话在喉咙里打转，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出口。
他想了想说：“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啧——”
肖默存终于忍无可忍，“怎么，还要提醒我一次今天是七夕，难道指望我给你买礼物？”
“不是。”
俞念抿着唇，语气为难，像是有话说不出口，等着对方猜。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肖默存盯着他的表情，先是沉默，随后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带着让人不舒服的笑，“我说呢，我说你今天怎么突然来讨好我。什么七夕，什么饼干，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他左手食指跟中指并在一起，脑袋一偏，抬起来轻轻在自己颈侧点了点。
“饼干是饼干，这个是这个，不是一回事。”俞念否认。
“我们之间就这么一回事，哪来什么两回事。”
一提到这个，肖默存整个人就会格外得难以沟通。
馒头把一整个罐头吃了个精光，跳到两人中间喵喵叫了两声，又拿头去顶肖默存的小腿。俞念在心里惊呼大事不妙，伸出穿着拖鞋的右脚把它往旁边拨。谁知这只猫本质上还是把自己当主人，丝毫没有畏惧之心，继续拱着它爸爸的腿。
“把它抱走。”肖默存低头看了一眼，“弄得我腿上全是毛。”
俞念急忙弯腰抱起馒头，手指指腹快速蹭掉它腮边的食物残渣，对他说：“我帮你用粘毛器滚一下裤子吧。”
没立刻听到反对，他就快步把馒头送到自己房间，然后拿出一个粘毛器来。
“用这个滚一下就干净了。”
他蹲在丈夫的脚边，左手扯着裤管，右手在上面反复滚了几个来回，神情专注无比。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粘毛的纸嘶拉嘶拉的轻响。
“半小时后来主卧找我。”
头顶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俞念意外地仰起头，迎着顶灯的强光看他，不由得眯起了眼。肖默存相貌英俊，读书时就是洛城大学的风云人物，衣着再怎么朴素也遮不住一身好皮相。出入社会以后人生经历变得丰富，又多了几分沉稳少了些青涩，似乎变得更加迷人。
注意力全被他的脸吸引过去，俞念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肖默存微微蹙眉，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卧室砰一声关上，俞念慢吞吞地回到房间，小声训猫。
“说好的不烦爸爸的呢？怎么回事，又不听话，小心爸爸像上次那样把你关到阳台，不许你在房间里睡觉。”
有一次馒头偷溜进主卧，还在肖默存的床上打了不知道几个滚，被发现以后直接拎到阳台关了禁闭，最后还是俞念去求情才把凄惨嚎叫的猫儿子从阳台弄出来。
“你先在这里好好反省，我去洗澡。”俞念拿手点了点它的鼻子，心里想到刚才肖默存点腺体的样子，居然觉得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可能任谁看了他们的生活都会觉得肖默存对他很凶，很不讲道理，但俞念一直试着去理解自己的丈夫。他经常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肖默存，出于怜悯或者是人道主义或者仅仅是一时冲动，在大好年华跟一个得了病的Beta捆绑在了一起，人生从此变了样，恐怕自己也会不可避免地心理失衡。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的确离不开肖默存，生理上是，心理上也是。同质信息素依赖症，这是他这个病的全名，却不能概括病的全部。他依赖肖默存不仅仅是因为信息素，这一点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连他哥哥俞远也不知道。
所以匹配报告的事，俞念决定装作不知道，一直装到再也装不下去的那一天。
半小时后，他换上了领口宽松的睡衣，准时出现在主卧。
肖默存正坐在床头看文件，看见他进来后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
俞念有些忐忑地坐到床边，先说了句谢谢。
肖默存全不在意：“谢谢就免了吧，听烦了。”
主卧灯光明亮，一点暧昧气氛也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Alpha即将标记另一位Beta，即使是临时的。
在他愣神时，凡事讲究效率的Alpha耐心已经用光。
“自己把衣领拉开。”
俞念回过神，瞥见肖默存仍是拿着书没放下。他不太自在地将身体往丈夫那边靠近几寸，右手拉下左肩的领口，露出半边光洁白皙的肩膀来。
“我好了。”他垂着眼睫。
肖默存这才放下书，一张冷若寒霜的脸慢慢靠近他，接着有些粗暴地用右手按住了他的后颈，迫使他低头凑近自己身前。
上一次临时标记是在一个月前，俞念颈后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不过三年间反复贯穿的皮肤上深深浅浅的齿痕早已像烟头烧过的烙印一般永远留下了。
这是肖默存施舍给他的，疼痛、安抚、拯救、束缚。
颈间的呼吸越来越明显，温热又短促，像掌心一样抚过敏感的腺体。肖默存用右手的指头捏了一下俞念的颈肉，预示着标记即将开始，这是几十次重复行为留下的默契。
三秒过后，利齿毫不留情地咬破皮肤刺入脆弱的腺体，属于Alpha的强势信息素从破口处疯狂涌入，瞬间夺走了俞念身体的平静。
“嘶——”他轻抽了一口气，鼻间萦绕着有些霸道的乌木味。
很疼，身体的温度也蓦然升高，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理智做燃料，烧得噬心灼肺。俞念全身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寒噤，下一秒便颤抖地揪住了肖默存的睡衣，发出一声低低的“默存……”

第3章 凶狠进犯
肖默存齿下没有丝毫留情，标记一直持续了近一分钟才结束。等他的嘴唇离开腺体，俞念整个人已经发了一层汗，瘫软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给人标记不费什么力气，承受标记的人却会经历一番刺激与折磨，Beta也不例外。肖默存两手从他臂下穿过，将他的身体从床边拖到床上，顺手扔掉了他的拖鞋，冷静地问：“你不会晕过去了吧。”
俞念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手肘撑在床面支起身体，摇了摇头，“没事，歇一会儿就好，我回自己房间去。”
他虽然无奈地依赖Alpha信息素，骨子里却仍然保留着Beta的随遇而安。撑起身体后，他余光瞥到肖默存脸色不悦薄唇微动。
“我帮完了你，你难道不应该也回报我一下？”
俞念看着他，感觉空气里的乌木味似乎比上一次要浓一些，心中一动：“你是想……”
肖默存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抬手解开了上衣的两颗扣子。
“你不是说我们是合法配偶吗，现在我要使用配偶的权利。”
是人总有欲望，肖默存跟他结了婚，除了出轨，就只有勉强跟他上 床这一条路可走。他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所以总是愿意尽力配合。只不过他今天晚上受到惊吓，许久没有承受过Alpha强悍信息素的身体很有些虚，只经历了一次临时标记就觉得浑身发软，恐怕经不起对方对身体最深处的折腾。
他偏头求饶道：“明天好吗，今天我好像不太舒服。”
丈夫眉头紧皱：“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是义务，用完了就能扔到一边了？”
“你知道我没有。我是怕我今天打不起精神，没办法好好配合你，到时候又让你不高兴。”
他明知肖默存想跟自己分开，难道还敢不配合吗？只要他能坚持，一定都会让肖默存舒服。
只是Beta的身体构造毕竟不比Omega，没法主动发/情，信息素浓度也低，身体里的生/殖/腔更是退化萎缩，入口极窄，除非双方好好配合，Alpha一方又耐心引导，否则几乎不会主动向对方打开。
可今晚的肖默存却愈发地执拗起来。他冷冷地瞧了一眼，之后猛得翻身压住俞念，震得床头与墙面一撞，发出咚一声响。
“俞念，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吗？”
俞念的两只手臂被他死死压在浅格纹床单上，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刚才颈后出血的地方被一条柔软的舌头舔过，身体顿感酸麻。
“默存，你别碰那儿。”
刚受过伤的腺体脆弱不堪，一点点轻微的触碰都能让他感觉不适。他想回房间贴上保护贴，脖子刚往旁边躲了一下却又被一只手扳回来。
“你身上的任何地方我都能碰。”肖默存沉眸道。
“现在不行。我没骗你，我是真的很不舒服。”
一道冷然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似乎对他很失望：“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木头样。”
他们俩发生关系时，肖默存时常说他是一副死人脸，说他像被强迫一样不愿意配合。俞念很冤枉，他当然也想两人舒舒服服地被翻红浪，可他是个Beta，感觉本来就来得慢，偏偏肖默存又没有多余的耐心给他，总是不管不顾地提枪上阵，连前戏也没有。
还没来不及反抗，俞念的睡衣下摆就已经被撩起来，眼前的光线也被这个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视线一片黑暗，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上的重量和鼻间的味道。
乌木，沉郁又压抑的一种气味，像极了肖默存的性格，俞念其实是喜欢的，只可惜嗅觉不争气。他眷恋地吸了吸鼻子，想趁自己的Alpha激动之时多闻一闻。可渐渐的，其中忽然跑出另一种陌生的气味，非常浅，不仔细嗅几乎闻不到。
是甜腻的果香，裹缠在自己丈夫的信息素里，有点熟悉，属于Omega的味道。
俞念瞬间从仅有的那点温存感觉中警觉，心脏一揪：“你身上有Omega的味道，哪里来的？”
肖默存明显一顿，波澜不惊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缄默了片刻。
“什么Omega的味道，你不要没事找事。”他否认了。
“不，真的有。”
俞念认了真，伸手使劲推了一下他却没推开，反而被肖默存蛮横地攥住手腕。
“你想找借口跑？”
“不是的……”俞念细细的手腕被他拽得生疼，想抽也抽不出来，“你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肖默存就这么在他身体上方看着他无力挣扎，看了约莫十秒钟，随即便像火山喷发一样暴戾地将他两只手腕并着固定在头顶上方，左手死死摁住，右手凶狠地向下剥他的睡裤。
……
“慢点儿……慢点儿……”他只能颤着声音恳求肖默存的手指能温柔一点。
……
“你流汗了。”
肖默存的声音像飘在俞念的意识之外，虚无又空泛，带着一种毫无怜惜的漠然。他俯身迫不及待地亲吻身下人的脸颊，从额头细细密密地吻至下颌，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
……
无论他自愿与否，姜花的香味一点点从颈后腺体发散出来，很淡，很浅，刚一冒头就被乌木味道掩盖。他薄如纸的身体被按在床上陷下去一小块，腰窝被牢牢掐住，背后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意识如海上的浮木般飘荡。
眼前这个出于生理本能压着他激动颤栗、兴奋冲撞的男人究竟是爱他还是恨他，是伤他还是救他，他也说不清。他们纠缠又疏离，沉默却争吵，在三年的时光中携手而过，终点仍然不知道在哪儿。

第4章 浪费标记
床铺一片凌乱，空气里弥散着一股腥/膻味和铁锈味混杂的味道，俞念受伤了。
腺体上的血刚凝结不久，下面又撕裂般得疼。那个令人害怕的物件从他体内拔出时，生/殖/腔猛烈地痉挛，黏稠液体从腔道里涌出。
他难受得不断吸气，费力低头一看，乳白中夹着鲜红的血色，沿股间皮肤淅沥沥往下淌，看着触目惊心。
肖默存餍足半晌，从高/潮中缓过神来，皱眉望着他苍白濡湿的脸，表情明显有些懊悔，似乎自己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那样不肯怜惜自己的Beta。
“弄疼你了？”
俞念诚实地点了点头，没有想讨疼爱的意思。他多少已经习惯了这样不和谐的性/爱，只是这一刻仍有些心有余悸。穴/壁似乎伤得不轻，用力合紧时便会从尾椎窜上针扎般的痛。
“我看看。”
“不要！”俞念倏地拿手捂在了腿/间，指尖触感黏腻。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不想让丈夫看见。
肖默存不容置喙地命令他把手拿开，分开他的腿仔细查看。
“这里疼？”有指腹按了按那处附近。
“嗯——”俞念轻吟一声，“你轻一点儿。”
“流血了，需要上药。”
肖默存从他腿间抬起头，面上表情不再如之前那样波澜不惊。
俞念避开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说：“嗯，我一会儿回去擦。上次那个药还在我房间里，没有用完。”
“你要自己上药？”
俞念轻轻点点头，“我自己来吧。”
“你——”
肖默存刚刚的懊悔顷刻间消失，脸上又现出那种不理解的神情，“你就这么不想待在我身边？”
俞念想待在这里，他当然想。
只是今晚被伤得疼了，他心有余悸，又不想让自己的丑态被肖默存看见。可肖默存这样说，自己哪还有什么办法反驳。他将身下皱成一团的床单展了展，眼睛盯着自己的手，“那这样吧，我先去清理一下，你也需要洗洗吧，我们各用各的浴室，然后我再回来。但是……但是……”他垂着眼睫，“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再来一次……我怕疼……默存”
肖默存沉眸望着他，再出口时声音冷得吓人。
“你以为我对你很有兴趣么？”
俞念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沉默着摇了摇头，听见一声冷笑。
“不想和我做/爱，那就别睡在我房间。”
话很难听，赶人的意思明确。
俞念脑袋里一声闷响，缓慢地挪到床边背对着肖默存坐着，穿好睡衣睡裤，然后起身往外走。一迈步，身后撕裂的地方就升起一股钻心之痛，他吸了口气，停下脚步想多缓一缓。
一眨眼的功夫，身体忽然毫无预兆地凌空——肖默存赤脚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俞念吓得惊呼一声，两手条件反射般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送你回房。”肖默存冰冷的眼神扫过他，“既然想走就赶快滚。”
他左手穿过膝弯，右手搂紧怀中人的后背，大步往房间移动。一路上脚踹门板，动静很大，路过客厅时连趴在沙发上的馒头也直起身子畏惧地望着他们。
“你轻点儿踹……”俞念小声说，“你没穿鞋，我怕你脚疼。”
“闭嘴。”
这是受伤以后才会有的待遇，俞念想。望着肖默存纤薄的唇和冷峻的眉眼，他一时间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又忍不住问：“你身上的味道到底是谁的？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肖默存抱着他进入次卧，停在门边拿手肘撞开了灯的开关。听见这个问题低头瞥了怀里的人一眼，“都说了没有什么Omega，你有完没完？”
俞念不敢再多问。
Beta心里那种不安全的感觉肖默存哪里能懂。俞念其实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自己的Alpha找到另一个匹配的Omega，也许是他下楼买咖啡的时候，也许是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总之任何时间段都有可能，只要真有这么一位Omega出现，他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可能就会迅速崩解。
更何况如今已经有一份报告摆在了他面前，好在结果暂时不尽如对方的意。
到了房间，肖默存放下他转身要走。
俞念看见桌上给俞远准备的一个礼物盒，忽然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事。
“默存，明天是我哥的生日，你跟我一起回家吧。”
肖默存脸色徒变：“你哥的生日，跟我有什么关系？”
语气差得让俞念瑟缩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我们结婚这么久了，你总是不肯跟我回家，叫我的家人怎么想呢？我哥上次还问我，你怎么从来都不在我家露面，让我找机会带你回去吃饭。”
一声嗤笑过后，肖默存手掌做了个滚开的动作，臂弯里那点奢侈的呵护荡然无存。
“你们是你们，我是我，你家我永远也不会去，因为我们不是一种人。”
他经常说这句话，“我们不是一种人”，俞念在这三年里听到过不止一遍，每一次都像第一次听的时候一样刺耳。
俞念不明白他为什么总要强调这个，似乎跟自己做家人是一件很叫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两人无声对视，最终还是俞念率先打破了沉默。
“平时不去还好，明天是我哥三十五岁生日，是半整数，大家都希望能见你一面，要是你能抽出时间的话，最好还是去一趟——”
话还没有说完，肖默存忽然手臂一揽，扳过他的身体毫不迟疑地靠近。
下一秒腺体就传来刺痛。
“啊——”
刚刚凝固不久的血孔被重新咬穿，胸膛上仿佛被一堵石墙压住。属于Alpha的强势信息素在血液中疯狂流窜，顷刻间让他呼吸急促心跳骤快。他双腿一软，几乎立即跌倒在地。
“默存……停下来……”他双颊潮红地求饶。
等折磨够了，肖默存放开他，抬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字道：“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提你们家的人，尤其是你哥哥。”
——
洗干净伤口，俞念又给自己上了点药。因为不是第一次，他动作很熟练。接着他赶在主卧熄灯之前把猫厕所跟馒头都拎进了屋。
馒头被他惯坏了，每晚都要上床睡觉，两只前腿趴在他手臂上，彼此作个伴。关了灯，他把馒头往肩上送了送，右手抚摸着它的后背，听着它发出舒爽的呼噜声。
“还是我的房间舒服吧？”他勾了勾嘴角。
屋里静悄悄的，屋外也没有一点声响，客厅的灯已经熄了，想来是肖默存准备就寝。俞念的房间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是球状的，一亮起来像月球，他很喜欢。
刚买来的时候见效果好，俞念想过给肖默存也买一盏，被对方拒绝了。肖默存不喜欢这么无聊的东西，就像他不喜欢自己。他只喜欢浓烈的事物，浓烈的爱，浓烈的恨，浓烈的痛。
后来俞念就学会不去自讨没趣了，他们的生活像是割裂开的，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馒头打了一会儿呼噜，脑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俞念低声对它说：“你就好了，睡得这么安稳，不像我……”
不像他，后面还火烧火燎地疼着，只敢侧着身躺在床上。
好在最快明早，最迟后天，这伤也就不要紧了，至少身体上不会再有什么感觉。
那心上的呢？
俞念告诉自己不要去想。
馒头低低地喵了一声，像是对他的回应。他手指缓慢地在它背上打着圈，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索性同它说起话来。
“我刚才说错话惹他生气，他让我赶快滚。总感觉他的脾气越来越急了，以前至少不会弄得我这么疼。是因为打定主意要和我分开了吗？”
想到抽屉里那份报告，俞念觉得呼吸不畅，连空气也像是不再流通。也许想要肖默存留下，他只能期望医院永远不要传来坏消息。
“合适的腺体什么时候会出现，我还有办法留下他吗？”
这是一个更加难的问题。
原本他以为，只要相处时间够长，肖默存总会有那么一刻把他放在心里。就像任何人都能养成思维定式一样，自己现在二十四岁，如果能顺利活到八十岁，就会还有好几百次的临时标记。
这么多次的重复，难道就不会从某一次起，肖默存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吗？说不定每到固定的时间他就会想起来，‘我的Beta在家等着我的临时标记呢，我得回家去了’。
有可能的，对吧。
可现在似乎自己没有这么多次机会了。一切都有可能戛然而止，随着适配腺体的出现。
“是不是我要求太多了。”他凑近馒头的小脑袋，额头挨着它的额头，感觉自己的宠物软绵绵毛茸茸的，而且还很愿意听他说话。
“既要求他留在我身边，又要求他爱我，这样太多了，他做不到是正常的，所以想要离开。”
上帝赐予他型号为B10859的信息素，又将肖默存设定为A10859，像极了错点鸳鸯谱。他像Omega一样需要这位命定的Alpha，却又永远无法被真正的标记。这对Alpha来说是不公平的。因为他的Alpha本可以选择更优秀更适合的Omega，却被迫放弃了选择权走入跟他的婚姻，一次又一次地给予他临时标记，无用，浪费。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的存在剥夺了肖默存的自由。
当年二次分化后病状突然，没有置换腺体的机会，只能让肖默存救他。可后来不是，后来俞念是可以去寻找替代腺体的，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犹豫、左右为难后他们的婚姻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肖默存没说，俞念自己更不去想。他从来不敢询问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像一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土里，得过且过。
他从杂志上看过相关的文章，鸵鸟的幸福指数是很高的，在鸟类中排名前三甲。能这么幸福，大约也跟它们拥有这样自我欺骗与主动屏蔽的能力有关。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亲了亲已经睡熟了的馒头大人。
“现在的日子，也不算太糟吧。有你，有默存，有工作。只要腺体不出现就好。”
馒头自然不会搭理他。俞念也不觉得自言自语有什么不对，心情明朗了一些。他伸手关掉台灯，轻轻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又开始为另一间房里的肖默存担心，怕他因为生了一场气而睡得不踏实。
被剥夺了自由的肖默存过得不如自己幸福，这是肯定的，但也只好委屈他了。
想到这里，他在被中双手合十，重复着滚瓜烂熟的台词：
怜悯世人的上帝，请你务必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三年来的一厢情愿，原谅我一再地向你祈祷。总之，所有的私心都望你见谅。

第5章 是否重来
第二天俞念回了家，带着给俞远的生日礼物，他攒钱买的一盒茶叶。
肖默存给过他一张卡，但俞念从来没有从里面取过钱。毕竟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吃饭，不好意思让丈夫也出伙食费。
只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当时也被自己的丈夫嘲弄过，说他假清高。
自从年薪提高以后，肖默存常给俞念买东西，什么贵买什么，只可惜全是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名表、电子产品、包括他们住的房子也是肖默存出的钱，像是单纯为了证明他比俞念有钱。俞念起初会推辞，后来就不了。因为他每推辞一次肖默存就会生一次气，逼问他为什么瞧不起自己的钱。
大概在肖默存的心里，姓俞的永远擅长仗势欺人、拿钱砸毁别人自尊心，所以他现在有了资本就得狠狠地报复回来，即便面对的是自己的伴侣俞念。
俞念不敢替自己辩解，只希望肖默存能少生气一回。
周末的清晨，路上人车都不多，坐郊区公交难得一路畅通。俞念仍然戴着自己的白色耳机，想起他和肖默存四年前一起坐公交，脸上浮现一点甜蜜。
那时俞念还没什么机会感受大众交通，出入都有人接送，为了跟肖默存多些相处的机会硬着头皮去坐公交。记得那一天是大二的尾巴，太阳烤着柏油马路，风里夹着一缕夏日才有的清甜，他背着双肩包站在公交车里，新奇又兴奋，背后的白T恤沁出了一点汗迹。
司机一脚急刹，他重心不稳，啊一声轻喊后身体一歪跌到肖默存怀里，顿时被对方圈住。他脸色飞红，一声谢谢还没出口就被略显着急地推开。
俞念微微一怔，随即垂着头声细如蚊道：“不好意思师兄，我没站稳，是不是撞疼你了。”
肖默存也安静数秒，用少年人的青涩嗓音低声说了句让俞念牢记至今的话。
“没有，是你身上太香了。”
之后两人根本连对视都没有，就这么僵硬地拉着头顶的拉环，赤红着脸捱到了站。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肖默存对自己信息素的夸奖。俞念后来才明白，Beta是没有什么香味的，肖默存只不过在哄他。其后的几年里，自己再也没有听到过那样温柔的话语、含情的夸奖。
“Beta身上的味道果然又淡又难闻。”
“你离我远点儿。”
“难道你不懂得贴上保护贴吗？”
钻进耳朵来的只剩这样尖锐的嫌恶，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婚姻的美妙，生活就已经走入死寂。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摸到颈后贴着信息素保护贴的地方，轻轻将薄膜撕了下来。
昨天贴了一整晚，现在撕掉终于舒服了很多，只要在回家之前再贴上就好。他拿出手机订了一个闹钟，提醒自己在进家门以前重新封牢那股惹人讨厌的姜花味道。
——
俞家曾经在洛城也算有名有姓，如今虽然家道中落，瘦死的骆驼仍然比马大，起码不动产还在。市郊的三层小别墅作为如今全家人的居处，在遣走了几位帮佣后就显得相当够住，就算再来几个客人也有足够的房间。
他一到家，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就从一楼书房里被推了出来。
“回来了？”
俞念笑着点点头，放下东西走过去蹲下：“我还想你起了没呢，没想到连衬衫都穿好了，需要这么正式吗？”
坐在轮椅上的人就是俞远，金框眼镜，发型一丝不苟，脸型瘦削，看上去略显刻薄。
推轮椅的小姑娘叫小慧，是他哥哥的护工。小慧平时跟俞远聊不到一起去，跟俞念倒是很投机，不等俞远回话便笑盈盈地道：“远哥今天七点半就起了，我还推他到外面转了两圈。”
“今天天气不错，起都起了，干脆出去转转。”俞远说。
他在车祸受伤断腿以前也是风流倜傥的一位公子哥，即使身为Beta仍然常年眼高于顶，跟毫无架子的俞念是两个极端。受伤以后被Omega退了婚，事业也一落千丈，精神就颓了不少，不过以往那种傲气还是在的，但凡人多的场合必将自己收拾得体。
俞念起身道：“辛苦啦小慧，我来推吧，你去休息休息。”
小慧求之不得，一溜烟回了自己的房间。家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仿佛就只剩下兄弟二人。
“哥，想不想上楼看看？”俞念问。
别墅里没有电梯，俞远不许他们装，大概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残废。可在俞念面前他就没了这些顾及，他问：“你背我？”
“嗯。”俞念笑着点点头。
背着哥哥来到二楼阳台，俞念找来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从二楼往下望，石榴树上已经结了不少青红相间的果，只等一两个月后成熟。
“肖默存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俞念犹豫了一下，“他出差了。”
俞远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敏捷地扯得俞念低下头，又拉开他的衣领，在看到齿痕深陷的腺体时脸色瞬间一沉。
“哥你别乱动我衣服。”
谎言不到三秒就被当场拆穿，俞念不自然地拉回衣领将腺体遮好，走到栏杆边撑着。
“是不是肖默存还是不肯来？”
俞念犹豫了一下，望着楼下点了点头。
每年逢年过节、家人生日，俞念都会邀请肖默存跟他一起回家，不过对方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辞，甚至到后来连理由也懒得找。
“这小子欺人太甚！”俞远咬牙切齿道：“结婚这么多年了一次都不肯来，分明是瞧不起我们。当年要不是我们俞家帮他，他现在还是个研究生肄业的穷小子，跟着他那个开小餐馆的Omega爹受人的欺负，哪来的资格跟我们摆架子？”
他说这话时镜片下的眼睛透着寒光，言语之中显然也对肖默存十分的轻视。在他心里，肖默存即便跟弟弟结了婚，还摇身一变有了大靠山，也仍然是当年那个不得不任他摆布的穷学生，衣裤洗得发白，偏偏脸上神情比谁都桀骜，叫人看了就心烦。
俞念神经一跳，急忙按住他哥的小臂。
“哥，这话你千万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你明知道他最讨厌的就是我们提起他的家人，还有……还有他读研的事。”
俞远轻哼了一下，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有什么不能提的，不就是捡来的吗？当初咱们俞家帮他找到亲生父亲，让他成了齐明鸿的孙子，他非但不感激，反而怪我们多管闲事，真是狼心狗肺。至于他读研的事，”俞远显得不屑一顾，“跟你的命比起来，读研算得了什么？他帮了你，咱们也帮了他，我们不欠他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狼心狗肺这个词实在刺耳，俞念两手紧紧捏着他哥的袖子，“他要是真像你说得那样，找到家人以后怎么会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呢？”
这是他一直拿来安慰自己的理由，也是他一直坚信肖默存并非无情无义的原因。
两人结婚不到一年，俞远在省城的高速路上撞断了腿，颓废了半年多，俞家的家境也一落千丈。反而是肖默存，在俞远的主张下找到真正的血亲，成了洛城数一数二的齐氏老董事长齐明鸿的长孙，身份地位彻底逆转。一开始，连俞念自己也以为肖默存一定会想办法甩掉他，也许是支付离婚补偿，也许是以公司的名义给俞家一笔钱，总之是让自己滚得越远越好。可后来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样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并没有给他们的婚姻带来什么波澜，肖默存还是当他可有可无，却也从来没有提出过离婚。
这一点连俞远也解释不通。他摘下眼镜，拿出随身的手帕轻轻擦拭。
“就算他还有点儿自知之明，知道能有今天全靠我们俞家，难道他就可以对你不好吗？”
俞念身体微颤，黯然不语。
俞远左手捏着镜腿，眯着眼看他：“你不用瞒我，他整天睡在公司的事齐家早就传遍了，被人家当笑话讲。现在外头都说，俞家一家子废物。总共两个儿子，两个都是Beta，一个成了被人退婚的残废，另一个的丈夫连家都不回。”
说完这话，他表情有些失控，忽然右手捏拳重重地锤了自己大腿几下，“要不是我这双腿，我早就想办法让你离开他了，俞家的人怎么能像这样被人随便欺负！”
“哥！”俞念急忙制止他，“别人想怎么说咱们管不着，理他们做什么呢？再说默存没有欺负我，真的，他……他对我挺好的。”
“你还帮着他说话？！”俞远气得胸膛起伏。
俞念急忙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没骗你，真的。”
他哥戴上眼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记不记得我三十岁生日那次，我们在宝格丽酒店办了宴会，一共十八桌。”
“记得，当然记得。”俞念倚在栏沿回忆，“那天好热闹，叔叔伯伯们全来了，送了好多礼物给你。不过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儿的酒席，所有的菜里我最喜欢吃那道千岛虾蟹卷，之后再去别的餐厅都不是那个味道。”
“你就记得吃的。”俞远笑了笑，声音听着要比俞念沉稳得多，“要是回到以前，我想他肖默存不敢不来。可惜，以后的生日只能坐在轮椅上过，多说无益。”
“哥……”俞念心中不忍，“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想想楼下的亲戚朋友，大家都是真心想祝你生日快乐才来这儿的。有时候人的际遇变了，反而能分辨出真心假意。”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自己没能到场的丈夫，顿感如芒在背，仿佛自己扇了自己一耳光，无法继续开导下去。
“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俞家能东山再起，起码不能再让别人像那花园里的土一样踩在脚下。但我也猜到你志不在此，所以不想逼你。”
俞念觉得惭愧，为自己，也为没有到场的肖默存。他低声说：“谢谢哥。”
下午五点半，人通通到齐。有俞家的家人亲戚，也有兄弟俩的朋友。下楼后，兄弟俩迎面遇上俞念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温子玉，刚刚风尘仆仆赶到，身上的职业套装都没换。
“我刚还找你们呢。”温子玉笑着拿出一份包好的礼物递给俞远，“大哥生日快乐，心想事成。”
俞远客气地笑了一下，看也没看就放在了自己腿上，“今天怎么来晚了？”
“我在找工作，下午面试时间比原先估计的长。”
“面试？”俞念好奇地问，“子玉你换工作了吗？”
温子玉家境贫寒，是位长相出挑的Omega，当时学校里追他的人很多。可他人很要强，还在读书就开始兼职，毕业时靠自己的本事进了金融行业，开始两年忙得昏天黑地，见过无数次凌晨三点的洛城街区，最近两年才慢慢好一点，同学聚会也能时不时出现。俞念还以为他会在之前那家投行深耕下去，没想到居然在跳槽。
“对，打算换个环境，之前那家涨薪太慢。”
“你在的那家公司薪水不是挺不错的吗？”
温子玉一笑：“你还关心这个？为了肖默存吧。对了，他人呢？”他往俞念身后望了望。
三人是同一所大学毕业，肖默存会认识俞念这件事也跟温子玉颇有渊源。严格说起来，温子玉比俞念更早认识肖默存这个直系师兄。
“他不肯来。”俞念在好朋友面前不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脸上淡淡一点失落任谁都看得出。
三人来到台阶下，避开众人叙旧。
“这位师兄人还真是固执。”
俞远没好气地说：“好好的提他干什么。”
“大哥别生气。”温子玉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问，关心一下小念。今天你是寿星，你说不提就不提了。”
俞远冷哼一声，自顾自移去了别处，没给他面子。他也不别扭，若无其事地走到俞念身边。
看着他凹陷下去的两腮，俞念关怀地问：“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温子玉避了一避，噙着笑道：“不说我了。说说你们吧，怎么样，最近还吵架？”
俞念眼眸一垂：“偶尔吧，有时候他心情不好话就会说得重一点。”
温子玉一双眼睛像是看透人心一样，盯着他说：“如果只是‘重一点’，以你能忍的脾气根本就不会说出来。”
俞念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
天色已暗，院子里蓦地亮起了灯，两三个亲戚家的小孩在追逐打闹。俞念的眼睛跟着他们跑来跑去的身影来回移动，心里觉得安定。
“想要孩子？”温子玉问。
俞念一愣，随即羞涩地道，“可能性太小了，况且默存也不太想这么早有孩子。”
“他跟你说的？”
肖默存当然没跟自己说过这些，不过从他平时的态度中猜也猜得到他并不盼着拥有跟自己的孩子，俞念心里很明白。想到这里，他呆望着眼前的孩童，久久没说话。
“俞念，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他。”
“什么？”俞念惊讶地转头看着温子玉，只见他早已收敛了玩笑。
“离开他，免得再继续互相折磨，给彼此一个重新追求幸福的机会。”
“你……”
温子玉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也从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当初自己认识肖默存以后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把每一次见面的细节都告诉了这位好朋友，却并没有得到多大的回应，他只当对方对这些不感兴趣。等到他们结了婚，温子玉就更少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作为为数不多的清楚事情始末的人，他说的话俞念自然格外重视。
“连你也这么说？”
温子玉手里还提着公文包，顿了一下道：“痛苦了这么久，难道不该及时止损么……当然，如果你觉得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那就当我没说。”
这些话像细针一样刺得俞念心脏骤缩。他伸手抚摸了一下颈后的腺体，若有所思地怔怔出神，直到聚会散场也仍旧一团乱麻。
夜里十一点，地铁末班车带他回到跟肖默存共同的家。
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冷冰冰的像是降过温的储藏室，装着些没人关心的东西。开灯的同时馒头忽然从阳台急冲过来，喵喵喵地朝他叫个不停，模样极其不满。
“怎么了？”
俞念忙关好门，赶到阳台一看，装猫粮的碗已经见了底，只有周围散落着几粒，水碗也只剩下薄薄一层浑浊的水。
显然肖默存出门以前忘了给馒头留吃的。
“对不起乖乖，我忘了提醒爸爸了。”他抱歉道。
加好粮，换好水，俞念蹲在地上看馒头狼吞虎咽，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要是他们真的离婚，馒头归谁？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肖默存并不像自己这么喜欢这只宠物。可能在他的眼里馒头跟俞念一样，都是个麻烦和包袱，是避之不及的存在。如果没有人监督，他就会把照顾它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
一想到要分家，俞念觉得身上止不住的冷，就像是依赖症忽然发作一样。
躺到床上后，他给肖默存发了条短信：“你今晚回来吗？”
直到快要睡着，手机才收到回复：“我回家了。”
原来肖默存回了养父家。
家这个字眼在他的口中只指代那一个地方，离大学城两条街的一条老巷子里，门脸破败的一家小吃店，二层的阁楼就是他的家。
不管条件多么简陋，附近的车位多么难寻，肖默存都很愿意回那里，并且经常会在家里过夜，几乎不会只待一会儿就走。俞念婚后也随他去过一次，在那个无法直起身的阁楼大约表现得有些局促，肖默存很生气，认定俞念是瞧不起那个地方，从此再也不肯带他回去。
俞念其实很想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我们的家？”
可他不敢，所以他早已学会了约束自己的行为。他打开手机的飞行模式，决定至少今天晚上要让自己睡个好觉，不去自讨没趣。

第6章 唯一的家
周末酒会结束后，肖默存一身疲惫，却哪儿也不想去。
夜色阑珊，他开着车兜到洛城大学附近的街区，慢速穿过两条小路才终于来到小饭馆外面。
没有直接下车，而是降下车窗转头望着饭馆门口。
三张折叠方桌，每桌四个塑料矮凳，他这种个头的人坐下会觉得不太舒服，不过为了省空间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了。明火明灶开在马路边上，往年还行，近年已经被罚过好几次，但店里实在只有苍蝇那么大个面积，管的人一走父亲又会把摊子支出来，一个人干到凌晨再收工。
饭馆没有菜单，因为不需要。仅有的几样选择就写在炉灶朝着马路的那一边，是肖默存的字迹，用A4纸写好拿到打印店过了一遍塑封，然后拿胶纸贴在不绣钢板上。
炒河粉、炒饭、烫米线，数十年如一日。来得大部分都是老主顾，有附近的学生，也有背景复杂的社会人士。
这样一间馆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个人经常忙得脚不沾地。小的时候肖岱桦还会让他帮帮忙，打打下手，大了反而不让了，尤其是他上中学以后更是碰也不许他碰。他问为什么，肖岱桦起初不肯告诉他，问得多了才说，怕同学看见了笑话他。
难道收拾碗筷，擦桌子，扫餐巾纸是很丢人的事吗？
肖默存小时候不明白，觉得他爸太大惊小怪。后来他明白了，自卑这种东西是天生的。
少不经事的年岁开始，贫穷会在人的身体里埋下一枚不起眼的种子，随着你的长大慢慢破土。童年的你去富裕的亲戚家串门时，也许还会央求玩一玩别人家小孩的高级玩具，长大了你却开始自动将自己和那些拥有先进电子产品的少年们划为两类人。他们还没来得及瞧不起你，你就率先疏远了他们，以免把玩掌机时自己表现得像个无知的穷光蛋。
他爸正是因为穷得太久了，自卑刻在骨髓里，所以才会在方方面面都活得小心翼翼，只求缩进穷人的壳里搏两父子一个平安。
夜风灌进车里，吹淡了肖默存身上的烟味，再过一会儿应该就闻不到了。他父亲受不了烟味，因此他每次回家都习惯先散散味道。
肖岱桦倒不是讨厌抽烟这个行为本身，而是一闻见烟味就容易咳嗽，十多分钟仍停不下来。
肖默存曾经带他去大医院检查过，全身上下查了个遍，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跟他没有腺体有关。当时听完医生的话他爸笑了，说摘掉腺体都二十几年了，本来以为要短命的，没想到只是闻不了烟味儿，代价比他想得小多了。
“老板，算账！”
肖岱桦正在灶后面忙活，火腿炒饭还没出锅，喊了声“马上来！”，却一时走不开。刚想让客人再稍等一分钟，忽然传来一句：“二十五。”
他抬头一看，“默存？你回来了！”
肖默存一身西服站在桌边，看起来跟这里格格不入。他拿了几张钞票以后走回灶边投到纸箱里，朝他爸笑了笑。
“锅里快糊了。”
肖岱桦这才笑着去顾锅里，“你先坐会儿，爸这边很快忙完。”
在场的两桌客人里有熟客，这时就说：“哟，老板的儿子回来啦！”
“是啊，又跑回来看我这个空巢老人了。”他爸显得很高兴，难得跟客人开了两句玩笑。
肖默存朝他们点点头，沉默地曲腿坐到一边，挽起了自己的袖子。有人要结账他就起身收钱，没人招呼就一言不发地望着来去的行人。
现在这个天气在煤气炉旁边待久了自然很热，做着饭的肖岱桦脸上不住地出汗，时不时就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一擦。不过因为没有腺体，即使谁走近身边也不会闻到哪怕一丁点儿信息素味道，所以年轻时他日日工作到凌晨，不担心有Alpha来骚扰。
过了很久，店里暂时空无一人，肖岱桦拿了瓶水送到儿子眼前。
“喝口水。”
“谢谢爸。”肖默存接过这个塑料瓶一看，是他爸爸自己做的凉开水，里面加了柠檬片和黄瓜皮，跟以往一样。
围着围裙的肖岱桦径直坐到了儿子身边。他年近五十，虽然身材仍然纤瘦，眼角却爬了几条鱼尾纹，看上去多少已显老态。
没上过大学的他没有别的一技之长，一直就是靠做饭的手艺维持生活，烟熏火燎鸡毛蒜皮之中难免市俗。但他格外喜欢读书，对知识的渴望几乎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铺里只卖晚饭跟宵夜，肖默存上了小学以后两父子最爱的就是白天去图读。如此经年累月的熏陶之下，虽然他是个开餐馆的，看起来却像是个文质彬彬的老实人，而且很爱干净。
家里最穷时就是刚刚搬到这里，把店盘下来的那两年，两父子没钱买新衣服。别的做不到，肖岱桦就只能尽力让他们穿的衣服裤子都很干净。
洗衣粉的味道就是父亲的味道，这是肖默存从小的认知。
“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肖岱桦温和地问。
“刚忙完工作，顺道过来看看你。”
“又周末加班。”他爸略显责备地看着他，“结了婚还是这么不顾家，小念没意见吗？”
肖默存面无表情地握着瓶身，望着眼前行过的车辆：“还没告诉他，估计他也不在乎。”
告不告诉他没有区别，他们习惯了行同陌路。想起俞念，肖默存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拿大拇指揉了揉，心里计算着时间。此刻俞念应该已经回了他们的家，肖默存准备等他睡着了再回去。
肖岱桦轻叹着摇了摇头，“你啊，说话真是不中听。”
小两口结婚至今一直不睦，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有数。其实当时肖默存突然决定结婚他就很意外。读书深造一直是自己儿子的志向所在，中断学业回国、选择跟一个自己没听过的Beta登记结婚，这些怎么想也不像是凡事求稳的肖默存会干的事。
不过个中缘由他多少知道一点，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交由儿子自己决定。
原以为时间长了隔阂会渐渐消弭，谁知情况反而越来越糟。肖默存在这段婚姻关系里过得不开心，像是勉强维持着这一切。这几年他经常开车回这里，有时一句话也不说，有时累得上了阁楼就睡觉。
“爸，我不想聊他。”肖默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说说你吧，最近生意怎么样。”
肖岱桦无奈地摆了摆手：“越来越不成了。现在都说要取缔小摊贩，学生也喜欢点外卖，不愿意出来吃宵夜。”
“不行就收了吧。”肖默存道。
他一早劝过父亲，这种辛苦钱难挣，如今只要在家养老就好了。可肖岱桦不同意，儿子给他的钱他都私下存起来，一分也不舍得花，仍旧风雨不改地开门营业，说要做到自己做不动为止。
“还没到要关张的地步。”肖岱桦温声反对，“店里老主顾虽然不多，好歹也还有几位，我关门了他们多半要不习惯。再说每天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人是会生锈的，这个脑子说不定很快就老年痴呆了。”他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有事做总比没事做要强。等我哪天做不动了，再靠你给我养老。”
杯中水清凉解渴，肖默存仰头喝了一大口。
“爸。”手里的塑料水瓶被他捏得凹陷进去，“以后你不想做了，我给你买套房，这个地方留给我，不要转手。”
肖岱桦一愣，“你要这么个旧房子干嘛？”
“我喜欢这儿。”肖默存回过头去，“我是在这儿长大的，这是我家，哪儿都不如这儿舒服。”
“胡说。”肖岱桦觉得自己儿子在哄自己开心，微笑着道，“你跟小念的房子才是你的家，一百五十坪，装修得那么好，难道不比你背后那个破阁楼强一百倍？”
反观周围，油烟味还没散尽，市井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局促、捉襟见肘。
但肖默存觉得自己从骨子里是属于这里的。跟俞念的关系建立在信息素与需要的基础上，那不算家；跟齐家的关系建立在血缘与罪行的基础上，更不算家。只有这里，卷帘门后十平米见方的窄堂是他写作业、吃饭、睡觉的地方，在这里他不是什么A10859，他是个人，姓肖不姓齐。尽管他是个捡来的野孩子，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却胜似亲人，供他吃供他喝，倾其所有供他出国。
他们父子俩相依为命二十多年，彼此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小学时课桌上被人用粉笔灰写了“野种”两个字，一向平庸怕事的父亲会去学校找对方家长理论；长大后自己用菜刀和酒瓶跟深夜的两个醉鬼打得头破血流，进了少管所，父亲又哭着为他求过情，只为了不让他的档案里有犯罪痕迹。
这些才是实打实的亲情，是信息素盖不住、血液冲不淡的亲情，经岁月打磨后久而弥坚。
因此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只有这里是我的家，我没有别的家。”
话音刚落，肖岱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个话你跟小念说过没有？”
肖默存怔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肖岱桦右手啪一下拍上桌子，“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爸……”
很久没听过父亲用这样严厉的口吻跟自己说话，肖默存意外地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成家是什么意思吗？”肖岱桦教训他，“成家这两个字意味着你一旦跟他结了婚，你们就是一家人，什么叫‘只有这里才是你的家’？”
“爸，你不懂，我和他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肖默存放下水瓶，只觉得心烦意乱。他跟俞念的事一两句话说不清，自己的父亲一辈子没结婚，也许根本不懂他的感受。
“不要跟我来这套，肖默存。”肖岱桦严肃地望着他，“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同意跟他结婚，既然已经结了，那你就要尽到一个Alpha的义务，要对自己的伴侣负责，和他好好经营这个家，否则你跟那些借着信息素玩弄感情的人有什么区别？”
对肖岱桦这个为了摆脱信息素骚扰而摘除腺体的人而言，刚才那番话无异于最严厉的指责。
肖默存忙道：“爸，我当然在负责，如果不是为了负责，我——”
如果不是为了尽一个Alpha的义务，他说什么也会继续学业。绑他回来的是俞远，留下他的却是俞念。尽管他绝不是心甘情愿，却无法否认自己内心的妥协。
“还不够。”肖岱桦望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我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我说你是个Alpha，不是说你要用信息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是让你用你的心和行为负责。你把他娶回了家，放在家里当件家具，这就叫负责了吗？”
这句话戳中了肖默存的心事，让他反驳的话久久不能出口。
“怎么用心和行为负责，难道还需要我教你？我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不是让你当一个无视配偶的混蛋的。”
“不是的爸，他根本不是因为爱我才跟我在一起的，他只是为了我的信息素，我怎么用心和行为负责？”
用真心对待伴侣的前提是对方同样还以真心，否则就是不对等的，肖默存不服。
“好，退一步讲，即使他真是为了你的信息素，那你呢，你也是为了他的信息素吗？”
“当然不是！”肖默存立即反驳，“你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受信息素支配的人，我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肖岱桦笑了，“不是为了信息素，那是为了什么，你能说出内心的答案吗？”
“我……”肖默存十指交叉，一时语塞。
望着贯来口是心非的儿子，肖岱桦一声喟叹，脸上露出疼惜的表情。
“我知道你因为我的事，对信息素这个东西有偏见，但你要试着跳脱出这三个字想事情。别把你那点Alpha信息素当宝贝，可能它在俞念心里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肖默存把头一转：“不可能，如果他不是为了信息素，怎么会当初对我不理不踩后来又求我回来？”
这是他心里长久的疙瘩，穷酸的二十多年人生让他的自尊心脆得像一块薄玻璃，拿指甲盖一敲就有碎的可能。
“那你有没有试着问过他？”
肖默存顿了片刻，颓然地摇了摇头。
“你——”肖岱桦急了，“你不问就判了他死刑，你是独裁者吗？”
“爸……”
辩解的话在喉咙里打转，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肖岱桦不知道，肖默存曾给过俞念一次机会，就在他离开大学以前。他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很久，没等来俞念，只等来学校的取消保研资格通知。
“好了，快回家去。”肖岱桦冲他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记住，你不止一个家，也不止我一个家人。”

第7章 说声抱歉
第二天早上，俞念幽幽转醒，窗外的阳光已经明亮得刺眼。索性无事，他懒得拿手机，躺在床上还想再赖几分钟。
咔哒一声清响，外间忽然传来关门的声音。
俞念混沌的脑袋瞬间完全清醒。
一定是肖默存回来了。
被子顾不上叠了，他匆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手搭上门把却又倏地停住，返身折回穿身镜前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睡衣和发型，确定不难看以后才重新打开门走出去。
的确是肖默存，不过不是在外面过夜后刚回家。眼前的男人站在玄关背对着他，一身运动的行头。速干衣，黑色跑鞋，颈间还挂着防汗耳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成熟Alpha的魅力。
看来是昨天自己睡得太死，连丈夫回来了也不知道。
俞念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惭愧于自己这一身睡衣打扮，轻声说：“早。”
正在换鞋的肖默存闻声转头，目光淡淡在他身上带了一下。
“不早了。”
墙上的挂钟明明白白地显示现在已经九点。
尴尬了几秒，俞念开口替自己解围：“刚跑完步回来吗？还没吃早饭吧，我现在去做，鸡蛋你要吃煎的还是煮的？”
说完这话他在原地忐忑地站着，很怕对方直接拒绝，毕竟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太多次。
“不用了。”
肖默存抛下这意料之中的三个字，右手自然地拿下脖子上的耳机扔到沙发上，径直往卫生间走去。
“默存——”
俞念踩着拖鞋追着他身后走，一直跟到卫生间门口差点撞到背上。
“想用厕所？”肖默存转身看着他，眉毛微微上挑。
“不、不是……”
“我记得你房间也有卫生间。”
“不不不我真的不用。”
俞念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拉上他的胳膊道：“还是吃吧，不吃早餐会得结石的。”
“你在咒我？”
“不是不是……”俞念急忙反驳，脸上蒙着层失落，“只是你难得周末在家，我们一起吃顿早饭，不好吗？”
家，俞念把这里称之为家。
想起昨晚父亲说的话，肖默存眉心跳了跳。小臂上那两只纤瘦的手怎么也甩不开，像是赖上他了。
“你动作快点儿，我待会儿还有事。”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去，不想看见俞念欣喜的表情。
二十分钟后，餐厅已经传来一阵食物的香气。
俞念很高兴，刻意多做了一点，烤吐司、煎培根、麦片粥、生切西红柿，外加肖默存点名的白煮蛋，用自己精心挑选的淡雅碗碟装好，他猜丈夫会喜欢。
摆好盘，他站在餐厅门口朝卧室方向喊：“默存，吃饭了。”
喊完自己就微笑起来，觉得这样才像是一起生活了三年的一对。运动完冲个痛快的澡，衣服通通扔到洗衣机里，等另一半把自己的脏衣服也丢进去就可以一起洗。在此期间，厨艺更好的Beta负责做饭，一切就绪再喊窝在房间偷懒的Alpha出来吃。明明只是家庭生活最平凡的半小时，他却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
咔嗒——
主卧开了门。
肖默存换成了一身休闲装，简单的白T，头发半干着，显然没用心吹过。他拿着平板电脑走到餐厅，里面在放国外股市要闻。
股市的东西俞念只懂得一点点，都是为了肖默存去了解的，方便自己偶尔能够说上话。他一边为自己的丈夫乘粥，一边问他：“最近你们接了去美股的企业吗？”
肖默存眼睛盯着平板，面无表情地接过粥碗，没回他的话。
“做美股上市的话，会需要经常去国外出差吧。”俞念又说。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两下之后，视频暂停了。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肖默存蹙眉道。
“对不起……”俞念忙连声道歉，“你先听吧，听完我再跟你说话。”
刚刚才有点起色的关系似乎又被自己搞砸了，他心里怏怏的，坐在椅中默不作声，一双手捧着碗沿久未动作。
眼前的早餐食之无味，倒不如听新闻的肖默存有吸引力。
大学时肖默存所有成绩都非常出色，唯独英文只能算过得去。由于根基打得不好，他的口语跟听力比笔试要差一大截，典型的哑巴英语。后来两人越走越近，俞念本人就曾经当过他的免费口语老师。
新闻里的女主播口条非常出色，声音也悦耳。听着她的声音，俞念的思绪回到了四年前。
当年的俞念自告奋勇要给肖默存做口语陪练，一块普通的巧克力就当是一周的报酬，划算得很。
他们每天都会定一个主题用英文聊上十分钟，如果不能见面，那就电话聊天。
“默存，我们今天聊什么?”
俞念像个不懂事又很拽的学弟，相熟以后总想证明自己是特别的，无论如何也不肯叫肖默存师兄了。他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望着自习室的方向，想象肖默存同样躲在教学楼某一个角落跟自己讲电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是老师，每天练习的主题应该你来定。”
肖默存声音果然压得很低，似乎不愿引人注目。
“又是我啊……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要学。”俞念轻声抱怨。
苦思冥想之际并不无聊，只要和肖默存打电话，只听呼吸声也很有趣。过了半晌他低头一看，在瞥见自己手里吃剩的半块巧克力时来了想法，有些兴奋又略带试探地问：“这可是你让我定的啊，聊什么都可以吗？”
那头的肖默存顿了两秒，低声示弱：“念念，别太难，你知道我词汇量不够。”
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俞念的身体先软了一半，抑制着扑通扑通的心跳说：“不难，你听好。”
“嗯。”
俞念深呼吸了三下，拿着巧克力的那只手手心紧紧按着窗台，吐字清晰地抛出了问题。
“Whatlove.”
问题落地，听筒里却没了声响。
他紧张地等了很久，牙关咬着下唇不敢松，生怕是信号不好。
“默存，听得见我说话吗？”
“嗯。”
肖默存的声音隔了许久终于再次出现。
“但是这个问题已经太难了。”
一道瓷勺碰撞碗壁的声音唤回了俞念的思绪，他怔怔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却熟悉的人。
肖默存像讨论学术问题似的板着一张脸，短短几分钟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大部分份额，开始喝粥了。
他喝粥的动作很斯文，一点也不像平常那么暴躁，时而侧头看一眼屏幕里的画面。
不知从何时开始，英文原声新闻已经难不倒他。俞念想，改变大概就是从他出国的那一天开始的。
喝完大半碗粥后，他又拿起盘中的水煮蛋，在桌面轻磕了两下，骨感的手指灵活地剥下一圈壳。
今天早上自己的Alpha似乎心情不错，俞念能感觉到，他猜跟昨天回了养父家有关。
“你昨晚回去见爸爸，他身体怎么样？”
肖默存停下手中动作撇了他一眼，“还可以，他让我问你好。”
“谢谢爸爸。”俞念柔声笑答，“我改天去看他可以吗？”
“这是你的事，不用告诉我。”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好。”俞念满足地点点头，犹豫着向肖默存伸出手：“我再帮你乘一碗吧，这里还有好多，我做多了。”
肖默存端着碗推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我来吧，我这个位置顺手一点。”
“说了不用你听不懂？谁让你像佣人一样服侍我的！”
肖默存的火气一窜而起，语气重新变得相当不善。
俞念一怔，“你不喜欢？”
咣当一声响，肖默存把碗往面前重重一放，仰靠在椅背上看他，目光冷凝。
“你觉得呢？”
看来不是不喜欢，是非常反感。
“对不起……”俞念眼眸微颤。
听见这三个字后肖默存脸上的表情厌烦至极：“又来了，除了对不起这种不动脑子的话你还会说什么？”
“我——”
俞念想说既然如此那自己以后不说了，想让他别生气，可肖默存就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中途截断了他的话。
“除了没完没了的道歉，知不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
这件事俞念当然知道，从结婚第一天他就知道得很清楚。他点点头，“你最不喜欢信息素强迫。”
他们两个人，说到底是一场信息素强迫，俞念用自己的生命示弱，让肖默存不得不留在自己身边。如今肖默存旧话重提，想必是要提醒他不要踩界。
“是，但不准确。”肖默存目光落在他紧张的脸上，神色倨傲，“我讨厌的是一个自由的人因为信息素而不得不屈服命运。”
俞念内心羞愧，听得满脸通红。
“我知道。”他嘴唇抖了抖，“所以我过去三年跟你说的所有对不起都是真心的。”
“那你自己呢？”肖默存的声音冷如冰霜，“你是不是也该跟你自己说声对不起。”
什么？跟自己说对不起？
俞念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微睁着双眸疑问地看向肖默存，“为什么？”
“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肖默存看着他的表情难得的既没有讥讽也没有嘲弄，而是像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人，有种无法沟通、白费唇舌的感觉。
“你为了活命跟一个不喜欢的Alpha在一起，还费尽心机地讨好，勉强自己跟他上 床，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这是一句无比坦诚却又满是轻贱的话。
“我……”俞念倏地抬起头，惊异地望着说出这番话的Alpha，“我没有勉强，怎么可能是勉强呢？跟你在一起还有对你好，这些都是自愿的。”
没有谁生来就贱，何况从小养尊处优的俞念。他处心积虑、逆来顺受，全因内心的亏欠和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
“自愿的？”肖默存鄙夷地看着他，“作戏也要懂得作全套，什么时候你在床上演得享受一点儿再来跟我说你是自愿的。”
“真的！”俞念下一秒紧紧抓住肖默存搁在桌面的手，“我不是在演，只是我……我需要慢慢来。”
两人房中的事毕竟是极隐秘的私事，俞念再是想要辩解也没法简单直白地说出他需要多一些前戏，只能红着脸吞吞吐吐道：
“我没跟别人好过，所以也许做得不够好。但是就像我结婚的时候说的那样，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是你，可能我……”
可能他是不肯受这个罪的。
但他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低垂着眼睫望着自己抓着的那只手，一时间不知所措。
肖默存嫌弃一般地将手缩回来，“哪来什么如果。如果这个人不是我，也会是别的A10859。”
餐桌上的菜肴还有余温，两人之间的温度却又降到了冰点。这是一道他们跨不过去的坎，俞念终究是为了一已之私将肖默存绑在了自己身边，无论动机是否情有可愿，对对方造成的伤害却不会消失。
气氛僵持，肖默存不愿意再待下去，站起来转身往房间走。
“对不起，对不起。”俞念自暴自弃一样地重复。
脚步声顿住。
“虽然你早就听烦了，但我好像也只能说这句话了。”他低着头，手指不安地撕着指缘，“当年你读研中断的事、后来你亲人的事，这些事都是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早知如此，当初倒不如死了干净，好过被爱的人厌恶。
肖默存却气极反笑：“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信息素是天生的，你左右不了；我出国读书的时候你二次分化，你不能控制发病的时间；你哥瞒着所有人找到齐家，告诉他们我就是那个被母亲当作强奸罪最有力的证据生下来的孩子，你不知情。你从头到尾都很无辜，那我呢，我应该去怪谁？！”
他冷漠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越说越激动。
“所以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的无辜。”
听着这些话，俞念的心像被一把剪刀反复戳着，眼前蒙起一层雾，眼眸转也不敢转，唯恐下一秒就掉下泪来。他能做的实在太有限，替自己道歉，替哥哥道歉，替命运对肖默存的不公道歉。
要是一切可以重来就好了，俞念想。他们不要遇见，自己不要被生下来，肖默存还是那个骄傲的肖默存。
“我知道我影响了你的一辈子。这三年我一直想要弥补，但你不肯给我机会。”
他哽着嗓子坚持说道，“我是真的想要对你好，想让你开心。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一股脑将心里话全盘托出，俞念又很害怕。他担心肖默存心血来潮说：“那你去把腺体摘了吧。”
如果对方真的这么说，他该怎么办。他甘心放弃这枚命运给予他的特殊腺体吗？
沉默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两人的情绪搅在一起，缠成一团乱麻，解也解不开。
肖默存背脊僵硬了一瞬，继而慢慢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满脸愧意的俞念。
“先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语调平缓，就像当年那句“这个问题已经太难了”。
俞念也仍像当年那样，不懂得见好就收，羞愧却固执地回望着他：“如果我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你会接受我对你好吗？”
肖默存是他年少时一场短暂绮梦，是他第一个男人，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知道自己卑鄙，但他就是这么畏惧又深爱着肖默存，面对着这样一个冷漠的人照样拿出了十二分的勇气。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他也想让肖默存变回大学时的模样。
因此他哑着声音求道：“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第8章 没答应你
一周后的下午，写字楼外的咖啡店大排长龙。金融贵子们胸前挂的门卡有红有橙有绿，跟彩虹似的，手里举着一杯咖啡往广场走，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俞念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这里的。他手里提着一个蓝白条纹的晚餐包，正站在入口处跟保安交涉。
对方长手一拦：“不行，你不能进去。”
这儿的保安比他们小区的铁面无情得多，一点面子也不给陌生人，硬气地说：“必须让你要找的人出来接你。”
这句话正中俞念的死穴，他要找的人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出来接他？
正踌躇要不要再拨一次电话试试，前面忽然有人喊他：“俞念？”
他一抬头，只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面前。
“子玉？”
俞念非常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温子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刚刚入职。”
他走过去跟保安讲：“这是我朋友，我发访客邀请给他吧，让他进来。”
保安放行后，俞念走到温子玉面前，一眼便看见了他胸前门卡上的字。
“你在默存他们公司？”
而且跟肖默存一个部门。虽然知道现如今Alpha跟Omega每天一起工作也没什么稀奇的，但这两人会碰到一起还是让人惊讶。
“嗯。正好这儿的投行部有空缺，我又通过了面试，就来了。上一次没有尘埃落定，所以没告诉你。”
温子玉回身指了指楼上，“就是这栋”。
他们就在这栋楼里朝夕以对，而俞念此刻方知。
说话间两人来到公司大厅，温子玉又问：“你给师兄打过电话了吗？需不需要我上去叫他下来。”
“打过，没人接。”
“他这两天在忙一份标书，估计顾不上看手机，你在沙发上等等，我这就上去叫。”
俞念只能说：“好啊，那多谢了。”
毕业多年，温子玉还在用师兄称呼肖默存，而且自己的丈夫在做什么他反倒比自己更清楚。望着他走向电梯间的背影，俞念心里觉得不是滋味。
可他很快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其他人都可以信不过，自己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却不应该信不过。况且温子玉的清甜信息素味道他从来都熟悉，即便自己嗅觉不够敏锐，但对于那样一种典型的Omega7级香型，他仍可以确定并没有在丈夫身上闻到过一星半点。
在这样一个世界，信息素足以说明一切亲密问题。
周围的青年男女都身着西服，言谈间全是行业黑话，步伐匆匆，唯独俞念是一身舒适的棉质衬衫，无所事事般坐在会客区的沙发里，桌上放着一瓶免费的矿泉水。等了大约十分钟，温子玉给他发了个短信，说自己没找到肖默存，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俞念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继续局促地坐着，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打算过会儿再试着打打电话。
他回身四顾，身边出现的人大多表现得充实又忙碌，跟杂志社完全是两种氛围，外国人的出现频率也很高。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找人？”
旁边忽然出现一位油头粉面的男人，斜坐在沙发扶手上，腰间系一条名牌皮带，脖子上的领带骚包又出格，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嗯……”俞念吓了一跳，往旁边挪了挪。
“我叫Kevin。”男人笑着理了理自己的西服，“刚才在那边观察你好久了。”
这个叫Kevin的外企男身上有着浓郁的古龙水味儿，令俞念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礼貌地朝他点头示意后坐到了另一座单人沙发上。
“你的信息素是中型花香味的吧，姜花还是栀子花？”Kevin朝他眨了眨眼。
俞念震惊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闻出来的啊，还能怎么知道。”
“不可能。”俞念不解地道，“我味道很淡的。”
Kevin凑得离他近了一点，“我是个Alpha，鼻子很灵的，只要你不是那种味道淡得跟白开水似的底型Beta，我就没有闻不见的。”
他越说越得意，完全不理会俞念憋屈的神色。
“再说你的味道也不算顶淡的了吧，Eβ2？单身Omega出门不贴保护贴？”
“我不是单身，我结婚了，而且我是Beta。“俞念忙说。
Beta的信息素浓度是没有分级的，Eβ1-10都是专属于Alpha和Omega的级数。
“啊？！”
Kevin就像是从花店买到了塑料花一样瞬间变了脸色，拉开一点距离问，“你真是Beta？”
俞念诚实点头：“真的，所以我不会每次出门都贴保护贴，身上……身上也没留下Alpha的标记气味。”
刚刚还对他兴趣浓厚的花孔雀一下就从开屏状态收住，满脸失望道：“嗨，我还以为你这么好看又好闻应该是个Omega呢。”
俞念尴尬地笑了一下，手里的晚餐包从腿上拿到了旁边放着。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即使是在这些接受过高等教育的Alpha眼里，好看又好闻的褒扬也是专属于Omega的。
趁对方臊着眼睛没说话，俞念想扭头装作浏览四周环境，蓦然发现旋转门那里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默存——”他立刻站起身来喊，“默存！”
数米外的人脚步一顿，转头见到声音来源，眉头先皱了起来。停了两秒，他回身跟身旁的同事交待了几句，然后朝俞念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有点事……”俞念下意识地没有在旁人面前提送饭的事。
“肖哥！”
Kevin居然认识肖默存，一见到他就收敛起嬉皮笑脸，端端正正地打了个招呼。
肖默存起初没注意到这个人，他看了看Kevin又看向俞念，“你们认识？”
刚刚认识的，俞念心想，他连这个叫Kevin的认识肖默存都不知道。
“嗯……算是认识吧……”
“那你是来找他的还是来找我的。”肖默存表现得很不耐烦。
“找你的，当然是找你的。”俞念一双眼睛自从肖默存出现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Kevin的目光在他俩之间荡了一下，满脸写着不确定，“肖哥，你们该不会是……？”
他两只大拇指在胸前对着弯了弯，想问眼前这个不近人情的Alpha和看上去柔善可欺的Beta该不会是一对吧？
不搭，太不搭了。不说别的，信息素这一点上就全然不配。
肖默存没说话。
“嗯。”俞念轻轻点了点头，勾着嘴角看了丈夫一眼，“他就是我的Alpha。”
Kevin奇怪地盯着他们。
“见鬼了……信息素浓度Eβ10级封顶了的Alpha居然会跟一个Beta在一起，还不憋死了……”
Beta睡起来不如Omega舒服，这是几乎所有Alpha的统一认知，区别只在于有涵养的人不会说出口。
Kevin此人自诩较有涵养，因此他声音不大，用自言自语的方式将肖默存平时在公司表现出的种种不近人情通通归因于生活中的欲求不满。
俞念全副身心都在自己丈夫身上所以没有听见。
肖默存却面色不虞地看着Kevin，“我记得公司规定，不允许Alpha身上气味浓度超过三级，否则视为不专业的表现。你明显超标了。”
休息时间还在谈职业素养，连俞念都觉得他过于严格。
Kevin一愣：“误会啊，这可不是我的信息素味道，这就是我喷的香水儿。我打过阻隔剂的，虽然比不了肖哥每天都打。想想打那玩意儿多疼啊……”
他后怕似的抖了抖。
“刚才你老板在十二楼找你，需要我给他发个短信说见到你在偷懒了么？”肖默存瞥他。
“别别！”Kevin决定立刻闪人，“我自己上去找她！”
等这个满身香味的家伙一走，俞念总算松了口气，刚才他连呼吸都觉得呛得慌。
眼前的肖默存双手插兜盯着他，浑身散发工作时才有的干练和自信。
“你来干什么。”
俞念顿了一下，回身拿起包走到他跟前：“我来给你送晚饭，但是不太清楚你们下午是几点下班。给你打电话也没能打通，所以可能迟了。你是不是吃过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自己下班奔回家做饭又挤地铁赶来的辛苦略过，只顾遗憾来晚了这件事。
“你这么闲？” 肖默存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俞念脸上挂不住，伸出去的手瑟缩了一下，“算是吧，我下班早。你接一下好不好……好多人在看……”
这副场景像极了校园生活里给心仪的Alpha送手工礼物的Omega，俞念曾在宿舍楼下见过不止一次。
肖默存却动也不动，仍旧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以后别送来了，同事会一起订沙拉。”
“那个没有营养的。” 俞念忙说。
“还有什么事？”
看来肖默存想走了。
俞念今天来这里似乎并没有办成什么事，心有不甘地轻轻问，“坐一会儿好么？就一会儿，我站累了。”
如此低姿态的恳求之下，肖默存只得勉强自己再在他身边停留两分钟。
长沙发上一边一个，他们保持着安全距离。
“刚才那个Kevin说你每天打阻隔剂，这是什么意思？”俞念问。
阻隔剂有两个作用，一是阻止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气味随意发散，二是削弱自己嗅到的信息素浓度，既能被Omega用来保护自己，又能被Alpha用来防止自己信息素外泄。不过因为打这种东西进静脉会造成短暂但剧烈的疼痛，因此不仅Omega选择用更为方便廉价的颈后阻隔贴，就连Alpha也并不以它为首选。
作为自己这位Beta的丈夫，肖默存其实没有必要用这样的强效药，因为常理来讲他的生活中不应该存在极易使他被动发情的信息素来源。
“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淡淡道。
“可我在家怎么没见你打过，你用这个药多长时间了？”俞念微微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Alpha。
虽然他们没有时时见面，但也不至于三年间一次也没有见到过吧，除非肖默存刻意不让自己见到，每一次都只在公司打，或者他刚开始用没多久。
肖默存直接避而不答：“还有别的事么？”
“那子玉呢。”俞念忐忑地看着他，“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他成你的同事了？”
心里这个疙瘩不问出来怕是过不好这一天了。
“温子玉。”肖默存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面无表情道，“你朋友的事为什么需要我告诉你。何况部门工作量那么大，谁知道他能坚持几天。”
他极难得的多说了一两句，语气里有种身为Alpha的天生优越感，仿佛这份工作只适合他们这些体力和脑力都高人一筹的类型。
俞念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浅浅地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能干，但是子玉也很能吃苦的。”
肖默存听在耳中，难得的没有开口讽刺。
手中的手机一直在跳出新消息提醒，催促他回到物欲横流的金钱世界。他起身后看着晚餐，“这个你带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送了。”
虽然是拒绝，话里却没有夹枪带棍，就只是单纯地拒绝晚餐而已，俞念已经觉得万分庆幸。他也起身拿起包，往丈夫身边走近了一点。
“默存，我这样算不算对你好？”他望着眼前的人，抱着一点微小的希望。
用的方法不聪明，人也没太多花样，只能尽最大努力学着对自己的Alpha好。
可惜人往许愿池里投币至少能见它落底，往井水中投币却连声音也几不可闻。
肖默存冷淡地回看着他：“我记得那天没答应你。”
恍惚之中俞念回到那天早上，自己求他试一试，他反问：“试了三年还不够吗？”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他就回卧室了。面前的身影和那日渐渐重合，一步步消失在自己面前。
看来今天的尝试又失败了，不过还好，俞念还有别的办法。
后来他是从来时的门离开的，其实不是离地铁站最近的路，可惜没人告诉他。
C栋12层朝南的落地窗边一直站着一个人，站了很久，看着走在路上的瘦削身影一言不发。
“师兄，怎么了？”
温子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黑了，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肖默存不愿与他多说，下一秒便转过身，“看一个无聊的人。”
“无聊？”温子玉手上拿着一份标书初稿，笑着上前递给他，“比小房间的人出的这些不入流的ments还无聊吗？”
肖默存瞥了他一眼，“很无聊，无聊到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第9章 昼夜更迭
从肖默存的公司离开，还没到家俞念就接到了肖岱桦的电话。他急忙站到路边的梧桐树下，清了清嗓子用愉快的声音接起来。
“爸爸。”
其实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叫，就连肖默存也不领情，不过俞念还是自觉如此称呼，好在肖岱桦没有表示不喜欢。
“小念，怎么样，那两个菜默存喜欢吗？”
那晚跟儿子详谈过后，肖岱桦抽时间给俞念打了个电话，明面上说是问候小两口的生活，实际上是想看看经自己开导过后混账儿子有没有对俞念好一些。就是那次通话里，俞念问起丈夫平时最爱吃的几个菜，在长辈的鼓励下决定试着一点点融化冰山。
用肖岱桦的话说，他儿子虽然有时候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骨子里其实是个心软善良的人，即使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也会给讨饭讨到门口的人一口吃的。
只是这份心软似乎总没用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他……”俞念低头看了看连拉链都没动过位置的晚餐包，“他不肯吃。”
“不肯吃？那就让你又原样拿回去了？这孩子……一会儿我问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哪有这么糟蹋家里人心意的。”
“不要紧。”俞念忙道，“您别问他，是我自己到晚了他已经吃过了。”
肖岱桦轻轻叹了口气：“小念，你实在太由着他了。我这个儿子我了解，脾气比驴还臭，想要让他改变心意，恐怕你要吃不少苦。”
吃苦俞念不怕，就怕连吃苦都不被允许。他想了想说：“没关系。我相信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会有转机的。”
话虽如此，可要开金石总得努力对方向，至少也要投其所好吧。可惜说来惭愧，从大学时算起他们已经认识四年了，但俞念好像并不很了解肖默存，连他的饮食口味也需要询问旁人。
他望着手里这个原封不动的袋子，闷闷地道：“爸爸，以后你多告诉我一些默存的事好不好，我想多了解他。”
听见他对自己的儿子如此上心，肖岱桦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这有什么难的？你有这份心，我这个做长辈的高兴得很。默存从小到大的那些事，小到第一次当班长，大到……”
话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收了回去：“大到和人打架，还有好多糗事，我都还记得一清二楚，随时可以讲给你听。”
俞念被肖岱桦故意玩笑的语气逗得开心了不少，感激地说了句谢谢爸爸。
天色渐黑，路上行人不多，他就这么一边举着手机一边提着餐包，慢慢走在人行道。
其实他见过肖默存跟人动手，就一次，很偶然的一次。
那是两人看完一场博物馆的免费展后肖默存临时起意说要带他回住处，说想让他看看自己生活的地方，同时也是他们当年最后一次见面。
瓷器展很好看，能去看看肖默存的家更让俞念兴奋，他隐约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结果他满怀期待地出现在肖父店外，目睹的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
起因只是对门的店因为嫉妒肖家生意好，故意扎破了停在这边的高档车车胎。车是客人的，扎胎的目的就是要搅黄肖家的生意。肖岱桦好言好语跟人沟通，对方却先推搡起来。
从博物馆过去的路上，肖默存全程都很沉默内敛，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却二话不说就上前护着父亲，就像火山突然爆发。血气方刚的年纪肢体冲撞在所难免，所幸最终被肖岱桦跟左邻右里拉开。
俞念还记得自己旁观时连手心都全是汗，唯恐肖默存受点什么伤，同时也诧异于自己喜欢的人居然会露出这样有些暴戾和粗蛮的一面，很陌生。
肖默存年轻的人生里是不是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所以他的右手手臂上有一道几厘米长的伤疤，晚上还总说要回家看店。
要想跟肖默存在一起，自己是不是就得接受他稍显复杂的背景，哥哥俞远会不会不同意？
没等他想明白这些事肖默存就走过来说抱歉，今天就先不介绍父亲和他认识了，改天再找机会。
二人在门口说了再见，俞念甚至连店门都没踏入一步。他想问肖默存下次见面约明天还是后天，但感觉气氛不太合适，又不好意思要求跟肖爸爸打招呼，于是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天天色也像今天一样正在变暗，白天谢幕，黑夜登场。
两小时前暧昧已经浓得化不开，肖默存几乎快要牵上俞念的手。两小时后，转身即是决裂。
在那以后肖默存的电话再也无法打通。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为什么，也没有任何一句交待，一个活人的所有存在痕迹在几天内通通消失。
头一两天他以为肖默存在忙，毕竟他们也并非每天都会见面，后来他才慌了。发的文字石沉大海，打的电话全无回音，就连宿舍和图书馆也再无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甚至拜托温子玉去金融系找过肖默存的室友和同学，得到的答案是没有人能说出这是为什么，全都说自己不知情。
走投无路之下俞念自己凭记忆找去了店里，只见到肖岱桦一个人。当时这位长辈停下手里的活计问他是谁，找自己儿子有什么事。他只能说，自己是他的朋友，想问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直没有回复电话和短信。
问出口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能算肖默存的什么人，他们连一句喜欢都没有彼此确认过。
和善的肖岱桦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摇头说不知道，只是带着温和笑意回了句让他顷刻间天旋地转的话：“昨天就坐上飞机了，说是没抽到宿舍，着急过去租房子，安顿好了再和我联系。”
当时自己回了什么？好像强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肖岱桦问他：“没事吧孩子，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俞念来不及痛苦，就急忙请求他有了肖默存的消息以后给自己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
“叔叔，拜托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让他自己打给我也行！就说、就说俞念找他，很着急。俞念，我叫俞念，号码和名字我都写给你……他知道的，只要告诉他俞念找他他就知道了，拜托你了叔叔……”
他一再恳求，肖岱桦满口答应，还安慰他让他别哭、别急。可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不仅那天过后俞念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就连他再来找肖岱桦，得到的解释也总是只有一句：“不他学业太忙了没时间接同学的电话，新号码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别怨叔叔。”
不管他再问什么，结果都是一样，肖岱桦很为难，但坚决不肯违背儿子的意愿。
到了这一步俞念才终于清醒，他是被肖默存故意断绝了联系，他们没有再往下发展的可能了。
音乐连前奏都还没播完，电台的插销就已经被人拔掉，一切戛然而止。
俞念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如果肖默存肯好好跟他说声再见，彼此道一句保重，也许故事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不至于一地鸡毛。
问题是肖默存就是选择了不告而别，俞念只差一点点就得到了一份琉璃般的感情，这份遗憾和美好回忆让他怎么也放不下。
不知是天生吸引还是命运安排，两个10859像磁铁一样彼此靠近。他闻到过A10859，仅仅只是若有似无的淡淡一缕，肖默存坐在他身边时有那么一个瞬间没有管好自己的腺体，令它肆意妄为。自此以后俞念却再也忘不掉了，他的心没忘记，腺体更没忘记。他一天比一天更加渴望A10859的爱抚和安慰，不管怎样克制都压不下去。
从宿舍床上的辗转轻吟，到搬回家后的疼痛难忍，再到那一日的突然爆发，俞念用身体的诚实反应诉说自己对大洋彼岸那个人的思念。肖默存的信息素唤醒了他彼时尚未开窍的腺体，让它从沉睡中觉醒，抛弃矜持等待救赎。
B10859在求A10859回到自己身边，不惜以死相胁。

第10章 树下岁月
“小念、小念，你还在吗？”
肖岱桦在电话里的疑问打断了俞念的回忆。
“在，我在呢爸爸。”
肖岱桦含笑道：“正好我有件事要请教你，是关于做外卖的。这几天一直有人来上门游说我开通什么外卖渠道，我是搞不懂了，默存太忙我又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打扰他，你有没有时间？指导指导我这个老人家。”
“有的。”俞念忙道，“我有空，需要我过去吗？”
“要是能过来一趟就再好不过了，我看多半需要你手把手教我。”
“没问题，那我现在直接过去。”
俞念当机立断，决定改变路径去大学城。
到小店时，门口只有一个人站着在等餐。肖岱桦做完炒饭直接草草收了摊，亲切地引着俞念进了屋。
屋里跟俞念上次来没什么改变，陈列简单朴素，不过油污甚少，看得出主人很用心在维护店里的干净。
“来，你坐这个。”
他从角落搬过一个塑料凳子，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来仔细擦了擦，然后才说“可以坐了。”
笑着看俞念坐下后，自己则脱下围裙随意挑了个凳子坐到了对面。
“爸爸，今晚不营业了吗？”俞念问。
“不营了，你难得来一趟，咱们在一起说说话。”
肖岱桦看着俞念时总是眼神和蔼，眼角蕴笑，但身体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
“您坐在我旁边吧。”俞念说。
“不了。”肖岱桦匆忙摇了摇手，“我身上有油烟味，怕熏着你。”
俞念一愣，“不要紧的，您身上没有什么油烟味。”
肖岱桦身上的确有一点点味道，但俞念并不敏感，也不在乎，他愿意跟这位慈祥的长辈亲近。可无论自己怎么劝，对方始终安稳地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俞念只得作罢，隔着一张桌子教会了肖岱桦注册外卖店，上传营业资质，只等审核通过就能接单了。
“就是这样。”他手指慢慢在屏幕上滑动，演示给对方看，“不难的，到时候您应该只需要点一下接单就行，会有外卖员上门来取的。”
肖岱桦凑着身体看了一会，随即会意地点了点头，“原来这么操作一下就可以了，我还以为需要去哪个政府大厅办手续。小念你真聪明，人又有耐心，明明自己也是第一次弄，竟然这么快就把我这个落伍的人教会了。”
“每一步都有提示，我也是看提示点的。”俞念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把手机还了回去。
“看我。”肖岱桦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自责道，“你来了这么久，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一定渴了吧。”
不等俞念客气拒绝，他已经站起身来走到冰箱前，目光在自己做的那壶柠檬黄瓜水上落了一瞬，旋即打开冰箱门拿了瓶矿泉水出来。
“给。”
“谢谢爸爸。”
俞念接了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冲肖父笑了笑。
虽然两人在电话里聊得顺畅，面对面却难免有些拘谨，毕竟三年来面也没机会见上几回。
安静地坐了会儿后，肖岱桦主动找了个话题。
“小念，你想不想看看默存这些年住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不过就是隔出来的半层空间。
“可以吗？”俞念望了头顶的阁楼一眼，表情明显犹豫。
上一次他来，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肖默存态度恶劣地轰了下去。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来来来。”
肖岱桦起身带着俞念来到东南角一块旧床单改的布帘后，同时不忘替他拿着桌上那瓶水。
掀开帘布，后面藏着一架最老式的那种木梯，斜靠在水泥楼板上，作为通往阁楼的唯一路径。走在前面的肖岱桦回过头来，示意俞念上前，“小念你先上去，我在下面帮你扶着梯子，别怕，不危险。”
俞念点点头，想起上一次自己跟在肖默存身后爬上这架木梯，当时心里的确是有些害怕的。
他不敢告诉肖默存，那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爬这种要手腿并用的木梯。在他的印象里，家里雇的佣人擦别墅墙外的灯罩时会架上梯子，但不是这样的，是那种看起来像铝制的双侧梯。
上了阁楼，里面光线昏暗，俞念不知道灯的开关在哪里，一直跪在地上等肖岱桦也爬上来，开了灯，才敢移动自己的位置。
阁楼很简陋，所有的家具一目了然，单人床有两张，中间用帘子隔开，就跟他上次看到的一样。
“我睡里面那张，默存睡外面。”肖岱桦一边弯着腰往里走一边抬手将帘子滑到了最里面。
“他学习刻苦，中学的时候早上天还没亮就要去学校自习，方便起见就一直睡在外面这张床。你坐你坐。”
成年人在阁楼里无法直立，肖岱桦就安排俞念坐在肖默存的床上。
俞念听话坐下，试着摸了摸身下的床单，手感并不好，至少绝比不上家里那些四位数的四件套。
但他想，肖默存一定觉得这样的睡着更舒服。
“这是默存的背包吧。”
他指了指床头一个收纳筐里的运动双肩背，“大学的时候见他背过。”
“是啊。”肖岱桦微笑着点点头，“他背了好几年，本来还要带到国外去，我说什么也不同意，偷着给他买了个新的，他这才乖乖听话。”
他伸手拿了过来，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个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背包，表情怀念得仿佛看着读书时的肖默存。
“我当时想，他为了拿国外大学的奖学金吃了那么多苦，又打了两年工攒生活费，好不容易如愿，我这个做爸爸的怎么也得给他送份礼物，所以就给他买了个那时很贵的牌子，不过旧的这个还是没舍得扔。”
说到四年前的事，俞念听得心酸又难堪，垂眼望着他手里这个包，慢慢问道：“去国外读书是他一直的心愿吗？”
肖默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出国读书是他的心愿，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当年他只是说试着投过国外的大学，去与不去都有可能，因为费用难以承受。
“算是吧。”
大概也是意识到当年发生过一些不愉快，肖岱桦言语中有种解释的意味。
“你别看我们家境不好，这孩子从小就争强好胜。最早的时候我带着他住在乡下，农村嘛，要是谁家有个能出国读书的孩子，都是要敲锣打鼓让全村人知道的。大家去祝贺，我也带着他去，他回来以后就说：‘爸，以后我也要出国，要让全村人都来夸你有个好儿子。’”
他停下来，嘴角弯了个浅笑：“你听听，他当时才是个小学生，说出来的话就跟大人没两样了，早熟得厉害。你也知道，他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当年非要出国，我想多半也是为了完成一直以来的心愿。”
他拉过俞念的手，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
俞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认同也没有否定。
“不说这个了。”肖岱桦把背包放回了原位，从矮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
“你电话里不是说想多了解他一点吗，正好，我这儿有一些他小时候的照片。”
俞念迫不及待问：“我可以看么？”
“当然。”肖岱桦微笑着递给了他。
翻开相册，第一张就是单人照。照片发黄又模糊，但边缘完整，保存得很仔细。画面里是一个穿着背心短裤、旧球鞋的小男孩，站在一棵比他高了数倍不止的松树下，表情一脸严肃，脚边趴着一只成年体型的黄猫。
刚刚的一点伤感很快就被新奇替代，俞念笑得很好看，一双眼神采奕奕：“默存还真是从小就一幅小大人样……这只猫咪是他养的吗？”
“不是。”肖岱桦摇了摇头，“乡下哪有什么养不养的，都是土猫。这只猫平时就跟着我们吃剩饭，也没取名字，都叫它阿黄。后来我们搬来洛城，阿黄就跟着隔壁邻居，听说前年就不在了。”
前年，正好是自己是馒头接回家的时候。俞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相册往后又翻了几页，一个小小的Alpha慢慢长大，变为了男子汉，就像一部老电影。虽然受家庭条件限制，并非每年都有照片纪念，但他发现肖默存不止一次在这棵树下合过影，个头越来越高，相貌越来越成熟。
俞念心中一动：“这棵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我看默存好几张照片都是在树下拍的。”
“小念果真很聪明。”肖岱桦望着他。
“我就是在这棵树下面捡到默存的。”
“树下？”俞念惊异地抬起眸。
他知道肖默存是被父母遗弃的，但所有细节都不清楚，也一直不敢问。
“嗯。”肖岱桦目光幽深地望向照片上的肖默存，“当时默存还不到一个月，被人扔在房子后面的这棵松树下头，身上裹着一张深色的毯子，里面还塞了几百块钱。”
“我那年也只有二十二岁，别说弃婴了，连不满周岁的孩子都没见过几个，当时真的是吓坏了。”
他笑了笑，手指慢慢抚摸着照片上的小男孩儿。
“可是默存小时候实在太招人疼了，小脸又粉又圆，浓眉大眼。别人家小孩儿头发少，他偏偏长得很多，也不哭，也不闹，给他什么就吃什么。没有奶粉就喝米汤，逗他一下就咯咯地笑。那么一个奶乎乎的娃娃，两只眼睛望着我，我走到哪儿就望到哪儿，就像我是他的全世界一样，既信任，又需要。你说，我怎么狠得下心不要他？”
“所以啊，我就想，难就难吧，说什么也要把他养大。农村里的那些人爱说闲话，横竖死不了人，任他们说去，大不了我们搬走。后来来了洛城，为着这一身信息素又几次差点出事，我思来想去，干脆就把腺体摘掉了，一了百了。”
听到摘掉腺体俞念心脏猛得一跳，双眸难以置信地望着肖岱桦，对方却安慰似的冲他颔首，“没有腺体好多年了，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您不觉得遗憾吗？”俞念问。
没有腺体的Omega比Beta还不如，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爱。
“遗憾什么？”肖岱桦温和地看着他，“我这一辈子养大了默存，还把他教育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人，能在社会上立足，这就是最大的成就。其他的，没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番谈话言辞恳切，听得俞念早已眼眶湿润。
“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肖岱桦微笑看着他，“小念听烦了吧。”
“没有。”俞念急忙转身用袖子拭了拭泪，“我爱听。”
“那就好。我平时找不着人说话，默存又是个急性格，不爱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一来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他又把相册往俞念面前推了推，“你看吧，我不打扰了，下面铺子还没收利索，我得去忙活了。”
俞念点了点头，肖岱桦就躬着身体爬下了木梯，留他一人在阁楼。
相册中照片数量并不很多，不一会儿他就看了个遍。用眼睛跟随肖默存匆匆长大，然后变成自己当年遇见他的模样。
后来他也屈身下楼，跟肖岱桦道了别，独自一人回了家。
这一晚他照例没在睡着之前等到肖默存，可奇怪的是，他梦见了童年时期的丈夫，背心短裤，站在那棵大松树下，脚下趴着的是馒头。

第11章 观者有心
新的上市版块开启，各大投行都很忙，忙着抢生意、跟有关部门增进感情，肖默存所在的泛银证券也不例外。
为了做标书拉业务，投行部两个老板旗下的员工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双休了，工作日也总是加班到十点以后，全国各地说飞就飞。
这天晚上，尤老板为稳定军心临时决定请团队吃饭，地点就选在公司楼下的餐厅，言明整组人只要在公司的人人都要参加。饭桌上推杯换盏，还承诺忙过了这一阵就可以排期休假，引得大家一阵欢欣鼓舞。
整顿饭温子玉就坐在肖默存身边，全程表现得很上道，像个会来事的职场新锐。
“小温，咱们部节奏这么快，会不会不适应啊？”老板开始了对新人的例行关怀。
“不会。”温子玉笑着否认，“团队有老带新的工作氛围，加班也不是单纯的standby，目前为止适应良好。”
尤总舒心地点头赞许：“咱们team别的不提，同事之间工作氛围那是没话说，我手下这些人基本都讲求实干，像默存、老冯，个顶个的既能谈又能干，值得你好好跟着学。”
“那是当然。”温子玉表现得很谦虚，“冯哥和肖师兄都是出色的前辈，也教了我很多。”
冯辉一听就乐了：“我可不敢居功啊，你们洛大金融系亲生的师兄弟，要教也轮不上我，都是默存徒弟带得好！”
在场洛大金融系出身的不止他们二人，彼此本来就熟，大家一阵捧场，气氛瞬间热络。
肖默存却反应不大。他对按学校分派这种事不太感冒，既不跟着闹也不刻意冷场，偶尔答上一两句，言简意赅。
公司的人知道他有真材实料，而且或多或少耳闻他背景过硬，等闲没人敢惹，也不会随意开玩笑。
趁留洋派和统计学理工男们交流感情之际，温子玉转过头，一双眼睛带着笑意牢牢盯着肖默存。
“师兄，咱们部轮休是怎么个休法？”
“OT报上去老板批，休假之前秘书会统计再安排。”
肖默存回答得公事公办，并不愿多看他一眼。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自己在系统里申请呢。师兄休假有什么计划，打算去哪儿玩吗？”
“暂时没有。”
“那——”
他刚要继续攀谈，桌上的一部手机忽然不起眼地震动了一下，若非他全副身心都在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估计很难察觉。
但肖默存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扫了拿起来察看。
不知消息内容是什么，似乎有些紧要。他一改刚才的漠然神色，先是蹙眉，接着考虑了两秒，随即起身压着领带对主位低声道：“老板，我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去吧。”
他们部的尤总今晚多喝了两口酒，兴致很高，弥勒佛一样地冲他摆手让他自便。
他轻微点头，拿上手机走到屋外。
门刚一关，温子玉借口去卫生间，不着痕迹地跟了出去。只见肖默存往远处走了十几步，挑了个安静的靠窗角落，背对着自己的方向站定。
看上去电话是对方打过来的，响了几声以后这边才接起来。
怕被发现，温子玉并没有离得很近，所以不能听清每一句话。但仅仅是从语气和神态他就能立刻断定，眼前这位出了名的工作狂正撇下一桌子同事和老板，在和家里那位称得上平庸无为的Beta讲电话。
“什么时候不见的。”
肖默存单手插兜，语气不善。
“告诉过你窗户一定要用夹子卡死，你听不懂我的话？”
这话听起来就像在教育孩子一样。他穿着黑色皮鞋的双脚不耐烦地转了个方向，左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咔一声轻响，面前的窗户向外打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重新伸进口袋，取出了一个黑绿色包装的硬壳烟盒。接着他把手机夹在头颈之间，抽出一支烟点燃。
“都已经不见了你着急有什么用，先下楼去找。”
指间的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口中缓缓吐出，飘到窗外去了。
从温子玉的角度看过去，肖默存身形挺拔，一身西服穿得合体，气质也相衬，抽烟的动作格外性感迷人，俨然还是当年那个在系里出类拔萃又自成一派的他，一点也没变。
既没有变得市侩，也没有变得庸俗，尽管他们的工作每分每秒都在算计别人的钱。
几个来回过后，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蠢话，肖默存语气越来越急，几乎算得上训斥。
“我现在当然走不开，你自己看着办。”
“既然已经找了一遍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回去又能怎么样？”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他两道剑眉深深簇到了一起。
“你敢跑去随便敲邻居的门试试。它又不是什么名贵品种谁没事把它藏起来，除了你没人把它当个宝。”
“要贴也是明天，现在天都黑了你怎么贴。”
“去花园里再找一遍，带上手电，找一圈没有就去物业调监控。”
“又不是第一次不见了，别大惊小怪的。”
语气明明是不满跟责备，温子玉却听得无比嫉妒。这似乎是他来公司半个月时间内听这位师兄说话最多、感情 色彩最丰富的一次。就连跟老板汇报时也永远有条不紊惜字如金的一个人，所有的脾气和关切都给了另一个人。
这种在意的神情、专属的重视，几年间他已经想要得发了狂。
凭什么所有好东西都是那个人的，凭什么他永远可以不劳而获，赢在起跑线上。明明是自己先认识肖默存的，明明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就凭良好的出身和幸运的腺体俞念就抢得先机，凭什么如此不公平？
他极度渴望的东西，有的人偏偏一出生就有，他不服气。
颈后还没有完全属于他的腺体忽然一痛，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温子玉咬了咬牙，镇定地换上微笑走上前。
“师兄，怎么了，你好像不太高兴。”
肖默存闻言转过身，手上的烟已经抽了一半，烟雾顺着晚风往他脸上飘。他目光冷峻地望了过来：“你倒很爱多管闲事。”
温子玉的表情有些受伤，“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不久前你又帮过我，所以你的事我肯定上心。”
“帮你是出于人道主义，换个人我也会帮。”肖默存走到他身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以后少提这件事。”
两人头朝着走廊的两个方向，肩膀挨着肩膀。
烟味有点呛，温子玉低声咳嗽了两下，双手紧攥成拳：“你怕俞念知道你标记过我？”
肖默存离得他远了一些，“你用词不当，我只是咬过你的腺体一口，谈不上标记。”
“怎么不是标记？”温子玉扭过头，执拗地望着肖默存，“不管你承不承认，你的信息素进了我的身体，连牙印都还在。”
他从衣领里撕开保护贴，露出一个疤痕斑驳的腺体，看着有些吓人。肖默存嫌恶地将眼神移开道：“同事随时会出来，你确定让他们看见也无所谓的话，就继续露着你这枚偷来的腺体。”
偷来的……这话没错，它的确是自己偷来的。
温子玉脸色青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就因为它不是天生的，所以眼前的Alpha看不上它，所以它甚至比不过一个Beta的腺体。
肖默存似乎不想再费唇舌，扔掉烟头后径直回了包间，没再理会温子玉。
同僚们的热乎劲儿还没降下来，明显都被工作压抑坏了，抓住这个机会大聊特聊。
甫一坐下，冯辉的狗鼻子就往他身上凑。
“我说你怎么一通电话打这么久，原来是抽烟去了，抽烟叫我啊，我也正想去呢。”
尤总匆忙咽下嘴里那口菜后拿筷子指着他们俩：“嘿！你俩可别年纪轻轻的就成老烟枪了，学学我，早早戒了！”
“试过，太难了。”冯辉摆了摆手，“高中就开始偷着抽，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哪儿那么容易戒？”
“默存你呢？”尤总哈哈一笑，“不会也高中就不学好吧。”
“只抽了三年多。”肖默存回答地很平静，推门而入的温子玉听到这话却步伐一顿，带着深意看了他一眼。
“三年多那短得很，戒起来容易！”
一位向来口没遮拦的Alpha举着杯子笑道：“尤总，我们小肖很有性格，我看在家应该是说一不二的，用不着戒！”
众人一阵哄笑，叫嚷着让这位出言调侃领导的Alpha自罚一杯，否则今天就由他留下在公司守夜。
笑闹之际，肖默存忽然站起身，主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掐准了时机。
“各位，我得先走一步。扫了大家的兴，我也自罚一杯，你们慢聊。”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这就要走了？不回去加班了？”
冯辉更是不满：“哎肖默存你怎么回事啊，说好今晚在12层相守到永久的呢？！你走了那么一大堆ments谁清啊？明早九天就要进大老板办公室当面过了。”
肖默存姿态放低，却仍坚持不肯松口。
“对不住了，家里有点事。你今晚先顶一下，我晚上一点以后应该可以上线，到时候在线联系。”
“哎——”
“哎呀！”尤总把还欲说什么的冯辉一拦，“你俩不是号称12层双杰么？怎么，离了他你就不会工作了？”
“好吧！”冯辉郁闷地看了肖默存一眼，“走走走，谁让我孤家寡人一个呢！”
肖默存难得露出了点笑意：“谢了兄弟。”

第12章 没人在意
下午六点回到家时俞念照例推开门就喊了两声。
“馒头”
“乖乖？”
谁知屋内一点声响也没有，猫不知跑去了哪里，既不应他也不出现。
换了鞋放下包，他奇怪地往里间看，喊了好几遍名字，两个卧室跟客厅全没见任何踪迹。
难道在睡觉？
他跑回卧室踮着脚最后检查了一次衣柜上头，确定没有以后又跑到阳台，刚一进去就看到开着半边缝的窗户，室外的风直晃晃地吹了进来。
他瞬间就慌了。
馒头来这个家以后越过两次狱，一次是趁他上班开门的时候溜之大吉，所幸在楼梯间就被他逮了回来，另一次是扒开窗户跑了。
对猫来说三楼的阳台不构成任何障碍，顺着管壁跑酷半分钟便能落到一楼花园。那一次俞念找了整整两天，最后还是靠它自己跑回了楼道。
此刻俞念推开窗户将半边身子探出去张望，楼下除了水泥地就是车，哪还有猫的身影。他想也没想就换鞋冲了出去，连电梯也没坐，沿着楼道一层一层地找，一直寻找到了楼周围的草地。
“馒头！馒头——！”
“馒头——”
黄昏时分光线昏暗，找起来不容易。灌木丛里，树杈上，俞念全都认真找过，别说馒头，连流浪猫都没见到一只。小区这么大根本无从找起，更不要说他也不知道馒头跑出来多久了，是不是已经出了小区。他站在草地里直想掉泪，后悔自己出门的时候忘了锁窗。
对门的邻居下班回来见到他，奇怪地问：“俞念，你在那儿站着干嘛呢？”
俞念急步上前：“我家猫不见了，就是那只虎斑，梅姐你有没有见到？”
“啊？！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也是刚下班，从北门走过来没见着猫啊，你看没看见它往哪儿跑了？”
“没有……”俞念神色慌乱，“我再去别的地方找找，梅姐你上楼的时候要是看见馒头就给我打电话。”
“行行，你快去吧。”
俞念嗯了一声就往反方向走，谁知刚走了没多远，邻居忽然又叫住他。
“俞念！”
“嗯？”
“你老公呢？把他喊下来一起找啊，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找到什么时候去？”
邻居与他们朝夕相对，平时出来进去见了面也会点头打招呼，自然知道肖默存的存在。俞念闻言站在十米之外紧抿着唇，犹豫着不知该怎么答。
刚刚发现猫不见了的那一分钟他的确想过要给肖默存打电话，但理智告诉他没有必要。
前两次丢的时候肖默存就讥讽过他，说他连只猫都看不住，没资格养宠物。
从那以后俞念担心他随便找个借口把馒头送走，因此一直很小心。但最近两天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事，连着好几天心绪不宁，所以今早出门时意外地忘了锁死窗户。
这一次他几乎能想象对方会说什么。“跑就跑了”、“我还有事”、“一只猫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肖默存总能挑出最无所谓的话来敷衍他。
远处霞光赤红，小区里偶有行人路过，邻居提醒完这句之后没等到回答也没在意，已经转身消失在他眼前。
时间紧迫，一旦天黑想凭一已之力找到馒头会变成更不可能的事。俞念犹豫了很久，最终快步跑上楼，气喘吁吁地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发了条消息。
“默存，馒头不见了，你方不方便接电话？”
发完以后他两手握着手机坐到沙发上，心里像有炙火在烤。
就等五分钟，俞念心想，五分钟一到，不管肖默存是忽视还是拒绝，他都要下楼再找。
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样的煎熬居然很快就结束了。
“两分钟以后打给我。”屏幕上出现了冷冰冰的八个字。
俞念像不认识似的盯了好几秒才喜出望外地站起来，抱着手机来回在客厅踱步，眼睁睁看着时间跳过两个60秒，然后迫不及待地拨了过去。
“默存！馒——”
“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迫不及待想问现在怎么办，想述说自己是如何找了一大圈仍一无所获，结果刚叫了声名字就被打断。肖默存声音里有种事不关已的漠然，像警察查案一样公事公办。
俞念一愣，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不知道……”
他转头望了眼空荡荡的阳台，“我下班回来它就不见了，阳台上的窗户是开着的，猫粮也没吃完。”
肖默存迅速反弹：“告诉过你窗户一定要用夹子卡死，你听不懂我的话？”
头一回发现馒头开窗户之后他就曾语气不佳地叮嘱过俞念，人不在家的时候窗户边缘要用燕尾夹夹紧，否则猫跑了不要再喊着让他帮忙出去找。
“我忘了。”俞念心中既自责又害怕，“今天出门太急忘记了，都是我的错。现在怎么办？外面天快黑了……”
“都已经不见了你着急有什么用，先下楼去找。”
“找过了……我刚刚已经在楼下找了一遍，没看见它。你说它会不会已经跑出小区了？如果它去了外面的话还能像上次一样找回来吗？！”
俞念越说越快，语气焦急万分。怕馒头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出了什么意外，也怕它再也回不了家。想到它每晚趴在自己手臂上睡觉的乖巧模样，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下。
肖默存却一点儿也不懂得体谅俞念的心情。电话里安静了一阵子，传来一声打火机盖的脆响，一切显得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默存你还在听吗？”俞念猜到他在抽烟。
又顿了好几秒，听筒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
“嗯。”
俞念松了口气。这个反应已经比预想的要好很多，至少他还肯听自己说话，没有立刻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俞念左手摸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右手举着手机，试探着问：“你能现在回来一趟吗？小区太大了，我一个人找不过来。”
肖默存似乎吐了口烟，毫不迟疑地拒绝：“我现在当然走不开，你自己看着办。”
“可是今晚要是找不到的话，之后——”
“既然已经找了一遍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回去又能怎么样？”
不管他怎么说，肖默存都像准备好了反驳的话一样，在前方等着泼他的冷水。
膝盖上的手掌慢慢松开，俞念嘴里泛苦，心中像有台鼓风机在加足马力工作。
这种感觉不算陌生。有一次他发烧了，躺在床上耳鸣又脱力，意识都有些糊涂。生病的时候人很脆弱，包括还没炼成钢铁心脏的俞念。
他给丈夫发了条消息：我烧到39度了。
然后他就开始等。吃了药，喝了水，然后等。一直等到凌晨一点多，次卧门外始终寂静，他终于四肢发软睡着了。
今天跟那天有点儿像，他又犯了傻，再一次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要求肖默存早点儿回家。
人活在世上，傻上两三次情有可原，但不能无止境地傻下去。
他垂下眼望见脚上一圈泥，猛得发现自己进屋忘了换鞋。转头一看，从门口到沙发这一段路上原本光洁的地板多了一串脚印，在灯光反射之下轻易就能发现。
换作平时他一定已经拿来抹布动手擦了，以免肖默存回家时见到的是不干净的家，但是今天他没有。
嗒嗒——
嗒嗒——
他发泄似的霍然起身，踏着步子来回走了好几遍，直到把脚上的泥全都蹭到客厅的地板上才作罢。这个家说穿了是他一个人的，除了他没人在意有没有尘。就像馒头也是他一个人的，除了他没人在意丢了能不能找回来。
弄脏地板后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拿上手电冲下楼，发现外面天已经全黑。
“馒头！馒头你出来！”
这回他语气已经急了很多，黑夜里听着格外响亮。
“馒头——！”
“馒头！”
他弓腰拿着手电在花园里一寸寸地检视，任何能藏下猫的地方都不放过。
来回两遍无果后他就又跑到物业去看监控。保安不怎么乐意帮忙，把从早到晚的视频调出来加速播放后就坐在转椅里打呵欠，眼皮一直往下掉。监控室没有多余的椅子，俞念也不好意思开口，就一个人弯腰盯着屏幕，腰杆酸得很。
半个小时后事情终于有了眉目，馒头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出现在楼道门口，往小区南边去了，不过南门的监控镜头里一直没有看到它的身影。
俞念道谢后很快离开了监控室，又开始了在南区的寻找。可馒头就像是有意在躲着他，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偌大的区域也已经走了一整圈，仍然毫无发现。
对他来说，馒头是身边不可缺失的一部分，跟家人没有两样，因为很多个孤单无助的晚上肖默存没有陪他，哥哥不在身边，只有馒头懂事又安静，陪他入睡，听他啰嗦。
他不肯放弃，反复奔走喊它。
“馒头，你出来！回家了！”
“出来——”
喊了若干遍以后树从里忽然发出一声猫叫。
“喵——”
俞念浑身一震：“馒头？！”
他寻声上前蹲下，一面拨开海桐的枝叶一面用手电往里探，果然见到一个浅色绒毛的背影。
怕吓跑馒头他不敢再喊，干脆手往前伸，想直接抓住。
“啊——！”
手背被利爪重重挠了一下，俞念惊惧地缩回来一看，靠近腕部的皮肤上已经多了一条五六厘米长的伤口，正往外渗着殷红的血。下一秒草丛里疾速窜出一个灵动的身影，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像电一样跑走了。
“馒头！”俞念追着它跑掉的方向大叫，音量提高了一倍，“别跑了！！”
可馒头丝毫没理会他的呼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馒头！！”
俞念狂奔出去几十米后再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了。他两手撑在膝盖上用力喘气，手背上的伤口一刺一刺得疼。
是不是连猫都不肯留在他身边？
俞念明知不该这么想，心里还是禁不住感觉失望和挫败。
“你喊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人嗓音。
俞念浑身一个激灵，缓了两秒才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默存？”
肖默存高大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到他面前，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响声，听上去很稳重。
俞念运动后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双眸直直望着眼前的人。
“你——”
“找到了？”
你怎么回来了几个字没来得及问出来，俞念愣了片刻，随即泄气地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你喊什么？”
“刚才看到它了，就在这片灌木下面。”俞念回身指了一下那株海桐，“结果我想去抓它没有抓到，反而把它吓跑了。”
肖默存轻瞥一眼后嗤道：“果然蠢得可以。”
他走到草丛里拾起手电，轻蔑似的往俞念身上照，引得俞念不得不用手背遮住眼睛。
“你还想找到几点？”
俞念慢慢拿开手：“我想再找一会儿，你先上去休息吧。”
肖默存终于将右手垂下又走近了几步，深邃的眼睛看着他。
“手电筒给我吧。”
俞念伸手去拿，在丈夫手中的那根细长手电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你……”俞念疑惑地看着他。
肖默存手上用劲，五指紧握不松，怄气一样跟他拉锯：“你手背是被猫抓的？”

第13章 所谓俘虏
俞念没想到他会开口问这个，大概又觉得自己蠢得可以，竟然会被一只养了两年的猫抓伤。
“嗯。”他点了点头，垂着眼不敢看肖默存。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耳朵塞起来，以免在这样心情低落的时刻再听到什么冷言冷语。
“已经被猫抓伤流血了，你告诉我你还要去找猫？”肖默存将手中的手电干脆地关掉，周围顿时一片黑暗，“你是没有常识还是脑子坏了！”
因为没光，俞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出他的严肃，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想要它了？其实不是它的问题，是我吓到它了，真的，它不是故意要挠我。我们把它找回来好不好默存？”他在夜色中固执又费力地看向丈夫，希望对方能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肖默存隐身在阴影中：“是它自己跑了，跟我要不要它有什么关系。”
话里留着口子，俞念燃起希望。也许只要能找回来馒头就还会被允许在家里生活。
他一下子上前拉住肖默存的手腕，“你没有不想要它吧……我保证以后会更小心，它绝对不会抓伤你的！”
哪知肖默存却忽然紧绷，身体后退了半步，声音里透着彻骨疏离。
“松手。”
俞念嗓子一噎，下意识紧抓不放：“你考虑一下行么？怎么说馒头也跟了我们两年多——”
“我让你松手！”
下一秒他的手就被倏地甩开，力道大得他整个身体都向右偏去，踉跄两步才堪堪站住。
“你……”俞念难以置信地转回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瞳仁惊吓后紧缩，“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他所认识的肖默存，他的Alpha，的确从头至尾都不是个多么温柔的人，但也绝不是眼下这样有些……有些暴力，有些蛮不讲理的模样。他甚至有种会受到肢体伤害的感觉，这是极其陌生的。
一秒钟静谧后肖默存面目沉黑：“你伤口有信息素溢出，最好离我远点儿。”
如果面前有个防毒面具的话，相信肖默存会毫不犹豫地戴上。
俞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就连原本受伤的神情都散了个干净，顷刻间失去所有生动。
原来还是信息素的问题，伤口流血不要紧，鲜血带出了讨人厌的信息素却很要紧，这就是对方突然生气的原因。听上去很可笑，但肖默存就是这样风声鹤唳，视其为洪水猛兽。
树影婆娑，人影孤单，怎么也看不出两个人的轮廓。
俞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眼睫低垂，识趣地主动后退了两步。
出来得急身上没带纸巾，他想了想，拉过衬衫一角，慢慢擦拭起受伤的手背，边擦边道：“抱歉，又让你闻到最讨厌的味道。”
新鲜的伤口被这样摩擦，即使力道不大也没有不疼的道理。但俞念硬是强忍着没出一点声，低头专注又小心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即便它早已干涸。
“行了，你擦干净也照样能闻见。”肖默存隔着这么段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沉声阻止他，“没必要装模作样。”
一句话冻住了他的动作。
俞念轻咬了一下嘴唇：“好，不擦了。”话锋一转，他坚持道，“但是馒头我还要继续找，你不想帮忙就算了。”
“啧。”肖默存不耐烦地蹙眉，“跟你说了别找了别找了，你听不懂话？”
“可是馒头……”
“馒头馒头，你除了这两个字还会不会说别的？！”肖默存表情更加不快，“既然这么紧张它你怎么又会忘了锁窗？”
“我——”
俞念被他教训得无话可说，面色蓦然煞白，在原地像傻子似的站了半晌才把心一横，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行，过了今晚再想找到就很难了，我得抓紧时间。”
“俞念你——！”肖默存死死注视着俞念，幽深的眼眸中满藏着复杂的情绪，却又像是拿他没有办法。
两人在原地沉默对峙，俞念紧攥着拳不敢随便出声，几乎错觉自己是站在一座危险的活火山对面，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正当他犹豫是该转身离开还是该保持静止的时候，眼前的Alpha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大步向前，猝不及防地将俞念整个人扛到了肩头。
“啊！”
一秒内天旋地转，俞念以头朝下的姿势挂在肖默存左肩上，两腿被一只手臂牢牢圈住，脑袋里轰得一下。
“默存你干嘛？！”
他感觉肖默存胸膛起伏了两下，粗鲁地将他的腰托到肩的正上方。
“你要带我去哪儿？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默存、默存！”
任凭他怎么喊，肖默存就是一言不发。这个身高1米86的Alpha扛着孱瘦的俞念就像扛着一只家养宠物般轻松，迈开长腿快步往北区走去。
俞念的头垂着挨在他后背，时不时鼻子还撞上去，没过半分钟就头部充血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在此之前他还没试过被人像扛麻袋一样扛着到处走，此时根本连挣扎都不敢，两手紧紧揪着肖默存背部的西服外套，不用对方嘱咐也知道两腿乖乖并拢不乱动弹，以免Alpha一松手，自己的脑袋就被迫咣当点地。
不远处似乎有人推着婴儿车路过，从俞念的角度只能看到车里好奇的婴孩和推车的女性越来越慢的围观步伐。肖默存丝毫没受影响，脚下步子飞快，简直像用跑的。俞念则干脆闭上了眼睛，不敢想象别人会怎么想。
头昏脑胀了好几分钟，鼻间闻到的空气从室外的清新感变为了混着汽油味儿的湿闷，他睁开眼一看，自己居然已经到了地下车库。
肖默存双脚一停，腾出左手开了个后车门，然后才终于肯放下俞念。
“进去。”他不容拒绝地将俞念塞进了后车厢。
“为什么要坐车？你别推我……”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肖默存冷漠地看了惊愕的俞念一眼，咣一下摔上了车门。
——
公路上，汽车里。
四面车窗全体降到最低，夜风带着路上的尘土一股股往车内灌，吹得车里的人发型纷乱。
“默存……”
俞念第八次尝试跟驾驶座上的人说话，“你要带着我去哪儿，能告诉我吗？”
被扔进车里以后他尝试着思考了一下，怎么也想不出目的地是哪儿。但是不管他怎么问，肖默存就是沉着一张脸不回应他，明明白白地表达着自己的生气。
可是俞念没太搞明白他在气什么，气自己不听他的话坚持要去找猫？还是单纯因为手背上的伤口导致了信息素溢出。
车内风声原本就很吵，肖默存开得火大，一遇见加塞变道的就把喇叭按得震天响，整个车简直像个移动的弹药库，二十多分钟后才终于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大门前停下。
居然是中心医院。
望着医院主楼楼顶的几个亮着灯的大字，俞念心脏倏地一颤。中心医院，就是给肖默存出匹配报告的那家，虽然离他们的小区并非最近，但是技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在腺体更换、腺体剥离、标记清洗方面，几乎囊括了几位全国最顶尖的专家。
他紧张异常，身体都僵直不动，几乎不敢再揣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下去。”肖默存的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我？”俞念惊恐望着后视镜里那张怒气明显的脸，“我没生病，不用来医院……”
哔一声后门窗通通解锁，肖默存烦躁地动了动下巴，“自己去急诊打疫苗，然后打车回家。”
打疫苗？
俞念眼眸中的惊惧瞬间变为惊讶，肖默存竟然开车载自己来打疫苗？
“还不下去？”
肖默存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打开置物柜，从里面摸出几张票子——
大概是平时随手扔在里面的。
他头都不肯转，径直伸手递给了俞念。
俞念愣了两秒随即把他的手往回推：“我可以用手机叫车，用不上现金。”
肖默存从后视镜又望了他一眼，“挂号只能用现金，这是常识。”
“我忘了。”俞念瞬间尴尬。
“快点儿下去，我还有事。”肖默存催促道。
“那馒头——”
“你敢再提这两个字一次试试。”
“默存你不能这么专制……”俞念壮着胆子道，“你再不喜欢它也不能替我决定，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车内迎来一秒安静。
下一秒，一阵突然来袭的Alpha信息素填满了空间内每寸缝隙。
强势、野蛮，就像台风过境，瞬间卷走所有平静。
肖默存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通知俞念他有多不高兴，同时也让俞念必须屈从于他的指令。
“谁呀？！”
“谁这么没有道德？！！”
周围的行人受了刺激一样地捂着鼻子四散开，骂骂咧咧的声音隔老远都能传到车里。
一阵微响过后，车窗又通通关上了。
肖默存还算清醒，主动将自己浓度过高的信息素与外界隔绝开来。
而后座的俞念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他仰头靠在座椅靠背，像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费力呼吸，从腹部最深处感觉一阵难受反胃，几乎出现跌入深崖的幻觉。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好几分钟，车内都只有他艰难喘息的声音。
他不敢再开口求饶，只能独自承受来自Alpha的信息素羞辱。前排那个做他丈夫的人也没有哪怕一丁点不忍，就连回头关切地看他一眼也没有，就那样沉默地坐着等他离开。
许久过后，他重新找回力气，推开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后又回头看向车的位置，只见肖默存手搭在方向盘上直视着前方，好像是准备要倒车了，一点余光也没有分给他。
身体的不舒服随着信息素源的远离而大为好转，心脏却被一股强烈的失意包围。馒头的失踪，肖默存的专横，通通让他觉得无能为力。他的生活在走下坡路，一天比一天更加一团糟，几乎已经到了无法再自欺欺人的地步。
信息素的源头也是他痛苦的根源，是他苦心孤诣留下的人，他的Alpha。
不懂得爱意温存，不通晓人情世故，把日子过得像战场，杀伐果断，吼声震天。而自己是他的敌人，同时也是他的俘虏，这条小命握在他手里，稍有不顺意便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第14章 序幕拉开
回去的路上，车里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理所当然得很安静。
肖默存既不会像俞念那样自言自语，也不想听什么无聊的晚间电台。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开车。
可他的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了，他得承认自己有些后悔，为刚才的事。
这不是他第一次向俞念发泄心里的怒气了。一开始他们也吵，但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直到一年前的一天。
那一次他刚刚标记过俞念，连信息素都还没来得及拢住，两人就在客厅争吵起来。说是争吵，其实就是他单方面向俞念发脾气。声音越吵越高，他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脑中猝然出现一股压抑不下的冲动。
想抬脚踢向俞念，狠狠踢他柔软的身体，踢得他皮开肉绽，如此方能消气。
这股无名火像火柴划过磷纸一样瞬间激出火花，幸而燃得不久，就连俞念也没发现他的疯狂念头，两三秒后就被克制住。
可这两三秒足够让他后怕。
自己在干什么？想打俞念？疯了吗？
那天的俞念就像今天一样惊惧又隐忍地望着他，不敢随便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自此以后，每回吵架他都试过收敛住脾气，不让自己随随便便就吼俞念、不能对俞念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可没有一回真正控制得住。
就像暴雨过后山洪狂奔而下，他就是想对俞念发火，而且一次比一次更严重。
爱意愈炙，心火越旺。
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也许自己真如别人所说的那样，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读再多书穿再贵的衣服也掩盖不住打出身就有的穷酸粗蛮。他没有礼貌、缺乏教养，对亲近的人尚且呼来喝去，永远也不会像俞念和俞远那样心境平和地生活。那是从小养尊处优无忧无虑才能形成的秉性，肖默存自认并不具备。
他不觉得不公平，但他明白其中差距远如荡气峡湾，蝼蚁终其一生难以逾越。对以前的俞念而言，钱永远花不完，事更加不用愁，多的是办法解决。自己就不一样了。要打工、要看店、要读书、要像狼一样警惕身边所有可能的危险，还要抽时间想着俞念。
没错，在他紧张压抑的生活里，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心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想着俞念，这是谁也未曾知晓的秘密。
他选择不告诉俞念，从以前到现在，因为说了也无益。以前他是个卯足了劲儿要高攀富家少爷的穷小子，除了浓度封顶的信息素一无所有，即便说得比祷告还真挚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想跟俞念这个Beta在一起仅仅是因为喜欢。而现在他是个仗着信息素任意妄为的混蛋，再说起这些过时的话就像百分之百的狡辩了。
你以信息素伤害我，我就以信息素伤害你，听上去很公平是不是？尽管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落个两败俱伤那也没有办法，谁叫命运跟彼此开了这么个不入流的玩笑。
想着想着又跑题太远，肖默存把自己的思绪拉回今晚，车停到路边拨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
“喂。”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只三秒就接起来，颇为疑惑地问，“肖默存？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车子打着双闪，照得前面的树一明一灭。
“至捷，你是不是在值班。”肖默存问。
“在啊，我这周一三五都值班，你来医院了？”
说话的人是他在国外那一年认识的朋友，彼时对方是背包客，他是旅行团雇的中文导游，没有证的那种。两人在景区相遇聊得投契，互留电话后中间一度断了联系，前年才在洛城中心医院重逢。之后因为腺体的事频繁往来，慢慢成了至交密友。
“不是我，是我的Beta。”肖默存顿了一秒，“俞念。”
周至捷迅速回忆起腺体匹配的事，收敛起散漫的语气，“他怎么了，原生腺体出了问题？”
“没有。”肖默存目光一直放在车前的树干上，沉缓地说，“他被猫抓伤了，在你们急诊打疫苗，你抽空帮忙过去看一眼。”
周至捷愣了两秒，随即开始在住院部走廊里高声骂他：“我操肖默存你越来越过份了！咱俩萍水相逢认识你算我倒霉我认了，之前帮你做腺体匹配算我医者仁心我也认了，可俞念只不过被猫抓伤了你也让我巴巴地过去瞧，你当我很闲是不是？？我这儿还有十几个床没巡呢，不去不去！”
肖默存在他的咆哮中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距离，面不改色地看了看表：“你现在就过去吧，十五分钟前他进了急诊，现在应该已经挂完号了。找到了不用跟他说话，找不到他立刻打个电话给我。”
“你他妈的——”
“拜托了至捷。”肖默存低声道。
“操……”周至捷熄了火，“我上辈子欠你的。”
肖默存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你这么担心他干嘛不自己陪他去打针？”
“有点儿着急的事需要我现在赶回去。”
“比你的俞念被猫抓伤了还着急？”
肖默存想了想：“就是他着急。”
他说话一向这样简短，根本不管对方听懂没听懂，周至捷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早已习惯。
“算了听不懂也不想知道……最后一个问题，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怎么找？”
“我有照片，现在传给你。”
开了外放以后，他打开相册，从寥寥无几的库存中很快找到了目标，传给周至捷后便不再看了。
是他跟俞念大学时仅有的一张合照，在天鹅湖前的自拍。他背着一个土气的双肩背，头发只比板寸长一点，全身上下没有哪里出众，只有五官尚算硬朗。身边的俞念笑靥灿烂，双眸灵动，把湖上翩然扇翅的白鹡鸰都比了下去，一见便知从小到大将养得很好。
那样开心的俞念，是谁把他变没了，是自己吗？
肖默存问不出口，连在心里默想都无法做到。他深深呼吸了几下，将体内的郁结之气用最大力气排出去，艰难开口。
“至捷。”
“嗯？”周至捷正在端详他发去的照片，应得十分漫不经心。
“如果想要控制自己不发脾气，医学上有没有哪种药可以吃。”
“控制脾气？”周至捷满腹疑惑全反映在语气上，尾音拖得老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以为医学是炼仙丹？”
“我想也是。”肖默存言语低沉，“很难有办法。”
听出他的不对劲后，周至捷打起精神提问，“不是……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你至于烦成这样？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啊。给你两分钟，快点儿说，说完我好去给你找俞念。”
肖默存抬起左手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艰涩地剖析内心。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很像一条疯狗。”
电话那头的周至捷浑身一凛，值晚班的倦意霎时一扫而光。
“你说你像什么？”
“像疯狗。”肖默存无奈地笑了笑，“随便发火，见人就咬。你不觉得么？”
“你……”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性格。”
跟肖默存结识的这几年，周至捷没有真正见识过对方发脾气的样子，但他完全知道肖默存的脾气有多差，因为他们经常聊起俞念。
周至捷语塞半晌：“那你改啊……”
“你以为我没努力过？谈何容易。”肖默存难得表现得极为挫败，低下了他永远高昂的头颅，“脾气上来的时候别说俞念，连我自己都没法喊停。有时候手边有东西我就想砸，肺里憋着一股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火，总想冲他喊，喊出来才舒服点儿。”
左边车窗忽然刮进一阵风，带着点凉意，把他这句话刮得支离破碎。
这样的症状经别人说出来或许会有夸大其辞的嫌疑，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只可能是真实情况已经很糟。职业直觉让周至捷问出一句：“会不会是你太紧张了，可能是轻微躁狂症？”
易怒、冲动，的确都是躁狂症的表征，但也可以是单纯的脾气差。不过即便是躁狂症，也绝不算什么大问题，而且还真的有药可医，不必等仙丹。周至捷在这方面并不是专业的，只是自己猜测。
他不知道的是，他说的这些肖默存早已经通过网络了解过。
“也许吧。”肖默存不想再多谈，“以后找机会再聊，你先去找俞念，我担心他不听我的话。”
周至捷犹豫片刻：“好吧，下周咱们找机会见一面，我当面开解开解你。”
挂上电话的那一瞬，树上飘下一片落叶，正巧落在前车盖上。肖默存望了一眼，心中泛起微微不安。
秋天已经在路上了，又是一季。

第15章 予你温柔
时间不早了，医院的人却没见少，大约人生的意外远比俞念想象得多。
等打完疫苗出来已经快十点，他口袋中揣着肖默存给的零钱，走到大门外拿出手机想叫车。刚划开屏幕，一条几分钟前收到的消息跳了出来。
是肖默存发的，不带感情 色彩的几个字，连标点符号也没有，内容却出乎他的意料。
“它自己回来了”
俞念精神一振，差点儿在街边叫出了声。
这个它当然指的就是馒头。肖默存主动给自己发信息已经足够稀奇，更稀奇的是馒头居然再一次自己回了家。他着急地打了个出租车往家赶，抵达楼下时仍有些难以置信。
还没进家门，已经有猫咪撒娇的声音传到楼道，俞念揪了一整天的心脏瞬间舒展开。
他敏捷地推开门又迅速关严，然后才试探着叫：“馒头？”
远远的有一声喵呜回应他。
换上家居拖鞋，他心情激动地走出玄关，见到馒头听话地趴在沙发上，浑身上下也并不脏，只是有点儿没力气的样子，像是玩儿得累了。他快步上前抱了抱自己失而复得的宠物，捏着后颈肉将它一把提起来。
“以后还敢不敢皮了？”
“再这样我就不找你了。”
嘴里是教训，脸上却是笑容，毫无原则地原谅了它，完全忘了自己被抓伤的事。
“喵——”
馒头弱弱地叫了一声，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头拼命地往他身上拱。
瞧，就连家里的宠物都懂得一个道理：俞念是最好哄的。
抱起猫后他环顾房间，发现主卧的门紧闭着，不过下面的缝隙漏出了光，看来肖默存在家。
房间的隔音效果远没有那么好，丈夫理所当然听到自己回家的动静了，只是不肯出来相见。想起不久前在车里的不愉快，俞念仍觉得心有余悸。
主人站着不动，猫咪不干了。
“喵”
馒头两爪伸直了挣扎着往他脖子上爬，细密的绒毛还带着室外的泥土味道。
俞念低下头把它架起来，它两条腿立即开始在半空中狂蹬空气。
“是你自己回来的吗？”俞念对馒头做着口型，却没真的出声，像说悄悄话一样。
馒头的那对蓝眼睛活泼地左顾右盼，一条棕白相间的长尾巴自得地甩着，偏偏不再开口说话。
“是不是爸爸把你找回来的？”
俞念又开始演默剧，左手抱着它，右手从上往下撸它的尾巴。
得不到答案，他怎么也不甘心。
他自认自己不笨，在看懂肖默存这件事上却又还不够有自信。
叩叩——
“默存，睡了吗？”最终他还是敲了门。
门一打开，肖默存已经将西服换成了睡衣，跟俞念面对面站着，撇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
“有什么事。”
“没什么。”俞念一边轻轻顺着馒头的头毛，一边温吞地看了眼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措辞：“你是怎么把它带回来的？”
平时连抱一下猫都不肯的人，即便在楼下遇见了也不一定能心甘情愿将它抓回来吧？遑论馒头还得乖乖听他的话。
“它自己在门口等着，不用我带。”肖默存淡淡道。
“是吗……”俞念低头看了看故作温顺的馒头，怎么也没法想象它在门口听话地等着肖默存开门然后跟着他进屋的模样。
“还有事吗？”肖默存问。
俞念目光一偏，望见橡木色的桌台上搁着一台笔电，屏幕是亮着的。旁边除了一只咖啡杯，还有一台正在工作的家用打印机，每隔几秒往外吐着纸张。
其实肖默存没有骗自己，他确实很忙。
多余的询问再也出不了口，俞念只能说：“没有了，你忙吧。”
肖默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伸手去关门。在房间快要合上的那一刻，俞念突然伸手阻止。
“你早点休息，别忙太晚了，工作是做不完的。”
他知道自己又说了多余的话，但他总是忍不住心里的冲动，只要肖默存对他露出一点点细梢末节的好，他就想把身体里的关心全都拿出来，毫无保留地献给对方。
肖默存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半晌后俞念垂下了眼：“晚安。”
关门声响起，这一声晚安没有得到回应。但这代表两层意思，一个是没有好的回应，一个是没有坏的回应。肖默存的不置可否向来是表达情绪的平和，俞念已经觉得谢天谢地。
他从来没指望能收到一声同样的“晚安”。
——
给馒头搓洗干净、吹干毛，又将自己冲洗了一遍，时针就已经抵达12点。
在此期间肖默存没有开门出来走动过，也没有熄灯。每回经过主卧门口俞念都会满腹心事地望一眼。他想，哪怕有一次也好，丈夫能推门出现，自己很想看看他。
但自己明天还要上班，再熬下去也不是办法，何况肖默存也不一定就会出现。最后一次经过时他忽然留意到地板还是自己傍晚踩过的模样，脏得花了，便转身拿了清洁工具来清理。
原本狠下心来糟蹋的这一隅小天地，冷静后却又不忍心了，总要把它们打理得干干净净才能安然入睡。
客厅里静谧无声，俞念也不想开吸尘器，就直接蹲着身子拿地板湿巾去擦。好在地上的泥不算多，不出十分钟就恢复洁净。
馒头总爱跑到有泥的花园里去玩儿。
将手里用过的湿巾抛向垃圾桶时，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俞念的脑海里。
他动作一顿，站在原地转头望向玄关。
有可能吗？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可以看看。
来到玄关，蹲在鞋柜前，开门抽出一双男士皮鞋。
只一眼俞念就呼吸停滞。他甚至都不用把皮鞋翻个身瞧鞋底了，因为鞋边已经能直截了当地看到泥。
从医院开车回到家，再到自己赶回来，中间不到两个小时，肖默存去哪里踩得这满脚泥呢？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他蹲在木纹柜前心都嘭嘭直跳，由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就连脏兮兮的皮鞋都显得难得起来。
肖默存在送自己去了医院后又赶回来找馒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短短时间内便带它回了家。明明是善意之举，他却选择缄默不言，反而告诉俞念馒头是自己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怕麻烦，怕被误解，怕俞念以为他心软了，生出没有必要的情绪。所以他选择当个难以靠近的恶人，反正只要达到目的就好了。馒头最终回了家，至于是谁费尽力气找回来的就显得并不重要。
一定是这样的，俞念觉得自己就算再不了解肖默存，在这件事上的猜测也一定没错。
平复半晌后他将鞋子小心地用湿巾擦拭干净，然后放回原位，接着去给猫食盆换水加粮。
猫粮倾倒进盆里碰撞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俞念手拿粮铲静静地想，肖默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明白了一切的自己却无法继续假装不知情。他对自己的这一点点好就像是静室里的幽然花香，轻易就能扩散到每个角落，也许不那么容易闻出来，但你无法否认它确实存在。
所以自己可不可以遵从内心，也给肖默存一些回报？
薄薄一层猫粮铺满碗底，俞念已经做出了决定。盖好储粮罐后他站起身，小步跑到自己房间，像是下了什么莫大的决心一般，从书架第三层一本精装书后取出了一个六厘米高的塑料白瓶。
——
五分钟后，他换了身自认为最好看的睡衣，再次出现在主卧门前，并且决定抓紧时间。
叩叩
叩叩
房门打开，肖默存拧眉望着他，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来了，在说完了睡安以后。
“默存……”因为心虚和担忧，他的表情是极自然的难以启齿。
“你又有什么事。”肖默存冷冷地问。
“我……”他抿了抿唇，好几秒钟都说不出下一个字。
肖默存奇怪地望着他：“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俞念垂着眼睫，声音又柔又低，还带着害怕被拒绝的羞惶，“今晚在你房里睡，可以吗？”
空气顿时陷入安静。
足足一分钟无人说话，俞念忐忑地抬起眼帘，正巧撞上Alpha严肃又深邃的眼神。
“我记得今天还没到标记的时候。”他说。
“不是为了标记。”俞念抢着道。
他的脸和脖子已经全都烧起来，眼睛根本不敢再看对方，手指尖抵着掌心轻轻重复：“不用标记。”
“你不怕我？”肖默存话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俞念闻言轻咬下唇，决定撒一个善意的谎。
“你是我的丈夫，我怎么会怕你。”
又是半晌沉默，家里静得似乎只能听见呼吸跟心跳。
肖默存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突然抽风？
许久不见回答，俞念心煎难熬，担心今晚会再一次等来拒绝。刚想忍着难堪抬头，却见丈夫倏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向横桌。
“我还要工作，不可能没有声音，睡不着不要怪我。”
俞念瞬间拨云见日：“不要紧的，我去床上等着你。”
说完这句才发觉歧义太大了，脸红得像要滴下血来，转身轻轻关上房门，移步到了床上躺下。
片刻后，房间里只剩下敲键盘的声音。肖默存似乎在跟谁说话，字打得飞快，没有很快入睡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几页薄纸被翻得沙沙作响，荧光马克笔跟纸面摩擦留下一条条浅痕。
俞念纠结地缩在毯子里，起初没敢有什么大的动作，后来身体的异样步步紧逼，便一直侧身盯着转椅上背脊笔直的丈夫。
“默存……”
他耐不住喊了出来，声音有点抖，但仍竭力控制着不让对方听出来。
肖默存握着笔，难得转过头来：“又怎么了？”
俞念两手藏在毯中紧紧攥着：“你要不要来睡觉？”
这种话他们结婚三年了从来没说过，简直新鲜得像是奇谈。
果然，肖默存目光立即紧锁他的脸，嘴唇一动想要说什么，俞念却立刻开口抢先。
“我困了……关灯睡觉好不好？”
他怕肖默存问他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奇怪。既然想不出顺理成章的回答，干脆就在对方问出口前再度请求。
为了表现得真实，他还将两只手伸出来，困顿地揉了揉眼睛，轻轻打了个呵欠。
虽然演得稍显笨拙，但好在他平常信誉极佳，几乎没有对丈夫撒过谎。因此肖默存观察了一阵，烦躁地说：“谁让你非来我这儿睡的。”
俞念没说话。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再开口，肖默存就没有机会挑刺进而将自己赶回次卧去。
五分钟后，一切如他所愿，眼前的Alpha真的结束了手头的工作。电脑合盖，文件归拢，熄灯躺上了床。
两人极难得的在彼此都平静、清醒的状态下睡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盖着同一条深蓝色云毯。
窗帘密不透光，视觉失去了作用，俞念的身体四周萦绕的全是肖默存的味道和温度。
不是信息素，只是单纯的、属于肖默存这个人的味道。
雪松味的沐浴露、尤加利调的须后乳、甚至薄荷味的漱口水，这些俞念通通能闻出来。他的嗅觉对信息素迟钝，但对除信息素以外的气味却很正常，甚至比旁人还要敏锐一些。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理由再退后，况且身体的感觉也在提醒他该更主动一点。
肖默存躺在他身边似乎不太舒服，短短时间已经换了两个姿势。等了片刻，俞念慢慢挪动位置，侧卧着依偎在他的左臂旁。
“默存……”他又喊了一声，“你睡了吗？”
熟悉的低沉男嗓在耳畔响起：“干什么。”
俞念体内血液乱涌，心脏突突狂跳。在听见这三个字后终于鼓起勇气，脑袋一点点凑近，用双唇碰了一下对方的颈间，误打误撞亲上了喉结。
肖默存浑身一震，身体却没立刻远离：“你做什么？”
俞念咬着唇没说话，两只手颤抖地覆在他胸膛上，嘴唇摸索着吻上他的脸颊。
一下，两下，轻缓、悸动、柔情无限。
唇瓣湿润，吻住又分离时甚至还有一点声音。
他用这样的亲密动作直白地诉说邀请——
我予你温柔，盼你也还我一点爱。
到了这种地步肖默存要是还不明白，他就枉为Alpha。

第16章 想要我吗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肖默存声音沉肃。
“我知道。”
俞念说完慢慢翻了个身，被子随动作滑到肩下，露出了羸瘦的上半身。他像只任人摆布的猫，温顺地躺在肖默存身边，白细的手指开始一颗一颗依序解开胸前的扣子。
这身开襟睡衣买来时相中的便是料子，质地柔软。纽扣是木纹的，圆润衬手，一共六颗。
每解开一颗，他就得停下来呼吸一道。到了第四颗，气息已是紊乱不堪，刚一停顿，手腕蓦地被人牢牢捉住。
下一秒毯子就被掀开丢到床角，一具高大的身躯拢住了他，冷峻的五官近在咫尺。
“我记得你最怕我碰你。”肖默存抓着俞念的手不肯松，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
俞念匆匆摇了摇头，喉间微振：“你误会了……轻一点就好。”
“所以你今晚想要我？”
这句话太直白赤裸，俞念从所未闻，几乎难以相信它是从刻板冷漠的肖默存嘴里问出来的。
但他的确想要肖默存，三年来一直如此，一分一秒也不想再等下去。他迟疑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之后，嗓子像被甜腻的蜂蜜封牢一般，再也说不出话了。
肖默存目光深沉地盯了他半晌，一字一字道：“没有标记也想要我？”
俞念怔了一怔，偏过头去轻声道：“都说了跟标记没有关系。”
滚烫的呼吸带着荷尔蒙打在他脸上，不出十秒鼻间就闻到一丝淡淡的乌木味道。任谁也能轻易地推测出，此时房间里一定已经满是强势无比的Alpha信息素，冲破阻隔剂的禁锢，浓度高得快要掀翻屋顶。
肖默存也是想要的，俞念可以肯定。
……

第17章 彼此温暖
半夜气温偏低，俞念累得昏睡过去，两小时后又觉得冷，黑暗中悠悠转醒。
迷迷糊糊伸手一探，原来身上的云毯只盖了一半，一条腿光溜溜的露在外面，估计是被他梦里踢开的。右边肩膀也觉得凉，那个让他全身发烫的热源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剩他孤零零占着床的里侧。
浆糊一样的脑袋霎时恢复清明。俞念疑心自己已经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被扔回次卧，撑起身睁着眼勉力辨认了半晌，又发现身下仍是主卧的大床，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他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
肖默存呢？
屋里屋外都漆黑悄静，一点儿也不像另有他人的样子。要不是床单用手触摸仍能感到几分濡湿，股间酸痛黏腻也尚未褪去，俞念几乎要以为几小时前的荒唐和亲密都是自己的臆想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想走到外面去看看。刚一站直身体，腔里有股热流蓦地往外涌，让他一瞬间条件反射般地夹紧了双腿。
体内最隐秘之处像有什么东西含不住了，淅沥沥往下淌。
这是……
明白这稠滑液体是什么的那一秒俞念倏地双手捂脸，一对脚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挪动不得。
半晌后他别扭地移到桌台边，胡乱扯了几张抽纸擦拭下 身，费了好些力气才将那处恢复干爽。一边擦一边还悬着心，怕肖默存推门进来，最后又踮着脚偷偷摸摸地扔掉了纸团。
虽说再亲密羞耻的事都做过了，清醒时仍然觉得尴尬不已。
靠主动引诱搏得一晌欢愉已经够叫人难为情的了，万一属于肖默存的东西留在自己身体里，然后落了根发了芽，长出一个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儿来，那就更……
他右手轻攥，抿着唇想，那就更难为情，但也再好不过了。
能不能怀孕是一回事，想不想要他跟肖默存的孩子又是另一回事。其实从结婚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在幻想，也许有一天上天垂怜，贫瘠的沙漠留下一株顽强的野姜花，自己真能生出一个白白软软的婴儿来。这个孩子身体里会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也是他们人生最深的羁绊所在。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长相最好是像丈夫，这样五官更为立体，性格还是像自己更多要好一些，要不就是个十足的火药桶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禁不住噙了笑，眉目温柔无比，像是已经摸到了怀中宝宝吹弹可破的嫩肌。
“咳——”
房外忽然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匆忙捡起散落一地的衣裤套上，借着脚边感应夜灯的微光来到客厅，很快就见到了阳台上的人影。
肖默存背对着客厅靠在玻璃那一侧，右手夹烟，一只白瓷碗搁在台面，权当临时烟灰缸。从背影看过去，月光淡洒，他身形修长，姿态优雅，不像是在抽烟，倒像是在欣赏眼前什么动人夜景。
刚结婚那一阵肖默存的确偶尔会在家吞云吐雾，俞念虽然表现得并不反感，但也多少开口劝过一两次。不是接受不了烟民，他只是担心肖默存的身体，因为抽烟总是不好的。
后来大概是听得烦了，肖默存就不在家抽了，再后来连烟灰缸也消失不见。时间一久，俞念都快忘了自己的Alpha是个有着好几年烟龄的男人了。
那今天又是为什么呢？
是有什么烦心事，还是单纯的瘾犯了。
客厅与阳台之间的推拉门没关严，不过焦油跟尼古丁的味道并没有传到他这边，因为窗户大敞着。
肖默存上半身只穿了件短袖，抽了几口后又停下咳嗽了一声，虽然着意压着，听上去仍然又闷又响。俞念再也忍不住，终于停止背后偷看的行为走上前去。
怕吓着丈夫，他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肖默存背影一顿，转过身来与他对视，下一秒便拧紧了眉。
半截烟头被手指用力摁到碗底，他先关上了窗才推开门，问：“醒了？”
俞念嗯了一声，目光在眼前的人脸上身上打转，鼻间闻到一股残余的烟草味。他又回头看了眼客厅的钟，发现居然已经凌晨三点了。
“默存，你怎么不睡觉？”
肖默存下巴往阳台的角落偏了偏：“加班。”
顺着他的动作俞念才蓦然发现，角落的铁艺圆桌上放着台运转中的笔电，屏幕发出的荧光照亮了对面白墙的一小块。桌边有盆一米来高的绿植挡着，馒头在叶荫下呼呼大睡，倒也没被呛醒。
刚才他太专注于欣赏丈夫抽烟的模样，竟然一时没有注意。
“这么晚了还要工作吗？”他惊讶地问。
他知道肖默存上班很辛苦，但平时两人一直分房而居，夜晚都是各自关着门度过的，关了大灯以后有没有真的就寝他也不清楚，况且大部分时候他都比丈夫入睡早。
肖默存淡淡道：“不然你以为钱是怎么来的。”
“我——”
听到这句话他有些惭愧，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尽到配偶应尽的义务，连最基本的作息问题都没搞清，甚至还在对方这么忙的一天里缠着不放。
俞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望了电脑半晌才局促地收回目光，犹豫地看着他：“我是不是浪费你的时间了，害得你忙到现在……”
大学毕业以后由于对工资没有要求，俞念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进了杂志社，平常也不用加班，更加没有为钱操过心。相比于自己的轻松，肖默存则一直过着拼命三郎一样的生活，一分钟掰成两瓣用。后来他不仅用项目的分红付了首付，后续房贷也一力承担，更没有伸手找齐家要过钱。
俞念一直认为这是在跟自己赌气，其实冷静下来想想，何尝不是一种照拂？
想到这里，他望向对方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歉疚。
肖默存却避开他的眼神走到桌前，从后面扣上了电脑：“我不觉得过夫妻生活是浪费时间。”
一句话就让俞念耳边如惊雷炸响，瞬间丧失了思考能力。
所以话里的意思是……这样的亲密接触，肖默存也是享受的，对吗？
他心口一热，连嘴巴都变得笨拙，望着丈夫的背影道：“我、我也不觉得浪费时间……”
说完又低下了头，嘴里心里都甜津津的。
“喵——”
馒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虽然懒散地趴在桌角没有动，尾巴却已经慢悠悠地甩了起来。它那双圆鼓鼓的眼睛半阖着，看看家长一号又看看家长二号，整只猫困得五迷三道的。
肖默存像是被它吸引了注意力，背对着俞念站在桌前，微低下头看着它，脸上模样辨认不清，不知是笑着还是面无表情。
一家三口在这个颇为奇怪的时间和地点待在一起，偏偏气氛也难得的好。
鼓胀的心脏被丰沛的情绪填满，几小时前的乌木信息素像是钻到俞念心房里去了似的，占据他心里的每个角落。他还想说点儿什么，可唇部肌肉不由他控制，手脚也僵得木头一样，只知道傻站着，不懂得为自己争取。
肖默存余光瞥到他呆立不动，左手拿起手机解锁看了眼屏幕。
“你先去睡。”这句话分明是跟俞念说的，可他的眼睛却仍看着馒头。
俞念怔了一怔随即点头：“好。”说完这个字以后两条腿仍然像生了锈一样没法抬起，整个人都只听一颗心的：他舍不得离开肖默存。
就像当年两人一同去电影院看电影，俞念谎称自己太喜欢片尾曲，硬生生拖着肖默存坐到字幕滚完最后一行才肯离场那样，此刻他仍然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相处。
没来得及仔细思索后果，冲动就支配了行动。他拽着袖子悄无声息地走到肖默存身后，鼻间立刻嗅到了更多的烟草余味。不等丈夫转身，他双手已经抱了上去，手臂紧紧圈着丈夫的腰，隔着一层棉料轻易就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肖默存身体一僵：“你干什么？”
俞念慢慢把头侧过去靠在丈夫背上，讷讷地道：“我想抱你一会儿，可以吗？”
肖默存只顿了片刻便握着他的手腕往外掰，只不过力道却并不大，沉声道：“别抱着我，我身上有烟味。”
如果他只说前半句，俞念应该就不敢继续了，可他偏偏加了后半句。
俞念大着胆子固执起来，左耳紧紧贴在他背后，几乎能听见胸腔里稍显急促的心跳，“就一会儿，不会太久的……”
这股勇气来之不易，是晚间那场痴云腻雨般的情爱赠予他的，同时得到的还有肖默存难得的一点耐心，时效不明，下一次再出现更不知是何年何月。所以他说什么也不能浪费掉，总要好好把握一番，方才不辜负那枚功勋卓著的小药丸。
手上的力道停留片刻后慢慢减弱，最后终于消失。肖默存像是被迫妥协了，整个人僵直如树，既不转身也不挣脱，沉默着任由俞念拦腰抱紧。
两颗心的距离也因此离得很近，物理上的距离。
馒头作为这一场拥抱的唯一见证者，极有眼色地没出声打扰。它在俞念的浅色睡裤旁边绕了半圈，又隔着一段距离坐了下来，仰起头好奇地观察。
明明阳台的温度是很低的，在房间里就冻醒了的俞念此刻却一点儿也不冷了，浑身血液像是被加热过，五脏六腑也都像泡在温泉里，心跳乱糟糟的。
要是这个拥抱每天都能得到，该有多好？
俞念想，真要那样的话，自己就该是天底下数一数二幸福的人了，即便不是第一，也该排得上第二，第一最好就是自己的丈夫。
正当他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静谧时，肖默存像要斩断这温存，突然问：“为什么抱我。”
他说话时胸腔轻微震动，刻意收敛了问题中的情绪，让猜不透他想法的俞念一时有些慌乱，想了半晌才慢吞吞地说：“我怕你冷……”
站在客厅时俞念就觉得肖默存一定是感觉有点冷的。如今的风不再是夏日的风，再是身强体壮的Alpha，穿着短袖抽烟也一定会被寒意侵袭。因此他从发现这个背影的第一眼就想冲上来抱住，把自己的体温匀给对方。
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
只要肖默存肯让自己陪，再难再冷的日子自己都愿意和他一起捱，区区寒冷算得了什么。
话音落后，又是长久的缄默，肖默存分开他的手转过来，终于肯直视他的目光，眼神中却又全是他读不懂的幽深。
明明是冰山一样的男人，俞念却总有一种感觉，比起冰山肖默存更像是一座形成时间不长的火山，内里全是狂乱奔涌的滚烫岩浆，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爆发的时机。
看了半晌，直到俞念脖子上的皮肤都起了一层小小的鸡皮疙瘩，肖默存才低声道：“回房去，该睡了。”
他的语气是许久未见的平静，凝神细听的话甚至还能听出一丝温柔，恍惚间让俞念见到了大学的影子。
“那你呢？”俞念问。
肖默存没立刻回应，而是拿起电脑走了出去，到门口时甚至还低头看了馒头一眼。俞念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手指尖掐了掌心一下才反应过来，几乎快要欢喜得忘乎所以了。下一秒他快步跟着丈夫走出去，走到半路又转身跑回去拿上了装烟蒂的碗，然后才踢踏着拖鞋追上肖默存的脚步，嘴里喊道：“默存等等我，我把烟灰倒了再去睡——”
肖默存脚步一顿，站在主卧门口看着慌慌张张的他，敛眉道：“真是多事。”

第18章 似近非近
那晚之后，两人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没有再起冲突。
不仅如此，他们几乎可以称得上相处融洽。得益于耳鬓厮磨时俞念表现出的投入与温顺，肖默存似乎终于意识到以前对自己的Beta态度太差，开始有意地收敛自己的脾气，至少不会对他轻易呼来喝去。俞念自然欣喜得像得了糖的小朋友一样，每天变着花样做拿手菜，用尽浑身解数哄得Alpha开心，希望对方能再赏自己几颗甜糖。
不过现在他拿得出手的东西不止烹饪这一样了。
以往听别人说夫妻生活和谐最重要的是性 生活和谐他还将信将疑，如今已经奉之为至理名言。原本打算试用一次就藏起来、再也不要用第二次的药丸变为了书架后的常驻客，虽然见不得光，但没有再挪过位置，每隔两日就会减少一粒。
俞念被那一晚热情体贴的肖默存勾得中了盅，有了第一次就想有第二次、第三次，忘了其中潜藏的危险，说什么也不肯再回到往日的疏离。
像是有火堆在下面加温，这个家外层的坚冰终于开始慢慢融化。俞念跟肖默存虽然仍算不上心意相通，但一周七天里有两三晚同榻而眠，也不能说是陌生了吧？俞念一面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了个颇为聪明的决定，一面期待着未来，整天都是满怀希望。
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是饮鸩止渴，对肖默存而言却是食髓知味。
床笫之间滋味美妙，跟以往痛苦又勉强的例行公事相比，个中差异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情到浓时，再冷傲古板的人也会说上一两句好听的，肖默存也不例外。有时说他里面很热很紧很舒服，有时又说“你腰好软”，听得俞念恨不得把头埋到枕头芯里去。
而且俞念也是在这两个月才渐渐发现，他以前大大低估了一个Eβ10的Alpha对配偶的征服欲。
俞念脸皮薄，从小受的教育也都是做人要礼貌温雅。长兄严厉，不许他与狐朋狗友厮混，因此他连成人 电影也看得少，床上更是有些放不开。来来回回都是那么个他躺在下头的姿势，不出三四回肖默存就腻了，不仅会用暗哑的嗓音在他耳畔哄他跪伏着后 入，还会半命令半威胁地要求他骑在自己胯 间。
俞念自然就只能由得Alpha摆弄。
昨晚便是如此。
深夜豆光，卧房里满是销魂酥软的呻吟，一时高亢紧绷，一时又低悄细柔。他眼角含春，眉梢带怯，一丝不挂地骑在Alpha身上轻摆腰肢，下面那张嘴紧紧咬住，前后研磨，上下颠弄。一向冷静自持的Alpha也被他弄得失了分寸，掐在腰间的手力道太大，直到现在俞念的皮肤上还是深一道浅一道的红指印。
比起激情缠绵，最让俞念回味的是，肖默存会亲他。就像是要为体内浓度超标的Alpha信息素多找个出口，肖默存会激动又狂放地吻他，两瓣薄唇含着那尾软舌留恋地吸 吮，将浓郁躁动的乌木气味渡予他。
不仅如此，唇齿交缠的时刻颈间渗出的汗都是甜的，像姜花酿成的蜜。肖默存会用舌尖卷入口中，再与他交换一个带着姜花香味的吻。
想到这里，俞念坐在办公室的位置上不自觉地浅笑，手指轻轻摩挲嘴唇，脸颊爬上两片红晕。
“嘿！想什么呢？”
李虞一个响指，唤回了俞念飘远的思维。
“没、没想什么。”他迅速收了心，手里装作整理资料的模样忙碌起来。
“还说没想什么。”李虞瞧着他直笑，“看你的表情美得都不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了头奖呢。”
俞念微微侧身，不好意思地说：“这么明显吗？”
李虞信以为真：“你真中奖啦？！”
俞念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逗你的。”他顿了顿，“不过也差不多吧……”
两人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李虞坐在他桌上翻外勤表，右腿闲适地在空中小幅度晃动。俞念见他心情不错，说：“李编，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这周的外勤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
这期杂志按理说该俞念去印刷厂，不过时间不赶巧，那天他有要紧事。
换人出外勤这种事在社里很寻常，况且俞念极少提这种要求，因此李虞几乎想也没想就说：“可以啊，你要请假？”
“倒不用请假，不过那天我得早点儿回家。你知道的，去了印刷厂没有六点肯定走不了。”
李虞点了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这天下班路上俞念半途下了车，走进花鸟市场搬了两盆特别的绿植回家。
家中妆点氛围的植物已经有三盆了，不过这两盆使命可不同。
它们是曼地亚红豆杉。
昨天俞念在家看电视，无意间转到一台园艺节目，一个穿围裙的男人左右手各举一盆50厘头高的盆栽，绿枝红果很是好看，口中介绍道，这种植物名叫红豆杉，因为果实远看像一粒粒红豆而得名。有吸烟人士的家里最宜培植，可以吸收尼古丁，起到净化空气的作用。
其余什么防癌吸甲醛的功效俞念通通没听进去，唯独吸收尼古丁这一条正中他的心。
既然没法劝肖默存戒烟，那就得想办法让他的健康少受点害。
因此他当机立断决定搬几盆这种叫红豆杉的植物回家，要不是上手一掂发现连盆带土的一点儿也不轻，他都想一次拿上三四盆了。
等到气喘吁吁地撞开门，俞念已经累得发梢都带上了汗，一张脸热得红扑扑的。
家里自然是只有他一个人。换完鞋俞念就开始各处打量，最后把其中一盆搁在了阳台上，另一盆搁在了主卧，这两个最可能变成吸烟室的地方。花盆是墨绿色的，跟乔木的绿相得益彰。盆身上印着两个深棕色的英文单词：Aimless Life.
漫无目的的生活。
俞念喜欢，觉得这正合自己的处世哲学。
生活原本就该是简单纯粹的，它既不该功利世俗，又不该堕落消沉。生活就是生活，自由自在，无人强迫，想上进些便上进些，想平凡些便平凡些，活成什么样只由心支配。那些一懂事便立志要成名立腕或是大展抱负的人固然令人钦佩，但却不是俞念的价值取向。
当然，肖默存不一定认同这一点，甚至可以说一直过着目的明确的生活，不过并不妨碍他仍是俞念深爱的人。
随和的Beta总是愿意包容的，尤其是对自己的Alpha。
想到肖默存，俞念笑了笑，蹲着身子将花盆的字转过去面壁。可怜的两盆红豆杉，只许你发挥功用，不许你随便发言。
晚上十点，肖默存风尘仆仆回了家，俞念正在帮他打扫屋子。
地上的扫地机器人驮着馒头从桌底钻出来，直直地冲着墙边的花盆而去。咣一声响后，馒头吓得喵呜着一跃而下，盆中的绿植也被撞得一歪，险些就整个倾倒在地。
正在更换床单的俞念“呀”了一声，冲过去先拿脚扶住了，然后才不放心地又弯腰将它挪了个更安全的位置。
走到门口的肖默存见到的就是这么副景象。
“默存，你回来啦！”俞念一见到丈夫就放开花盆直起腰，眸子里荡开一阵惊喜，“我以为你今天要到十一点呢。”
肖默存松着领带的左手顿了一顿，往里走时眼神瞟了一下地上的盆栽：“这是什么东西。”
“红豆杉。”
俞念浅笑着跟在他身后，一边解释它的厉害之处一边将摸过花盆的双手拿布擦了擦，等肖默存放下电脑包转过身来，便朝他双手一摊：“西服给我吧，我帮你挂起来。”
谁知肖默存看见他的举动脸色猝然一沉，竟是露出了一丝反感。
这是……
只愣了一秒俞念就意识到不对，匆忙解释道：“我不是想讨好你！是我刚刚整理过衣柜，外套我都按颜色厚薄分好了类，怕你自己挂错区域反而弄乱了……”
他一下子就想起肖默存曾说过的，不喜欢他像佣人一样服侍自己，不喜欢他刻意讨好。
他甚至立刻后退了一小步，手缩回身前道：“或者你自己来也行，我告诉你挂在哪儿合适。”
此时俞念恰巧又穿着那身木纹扣的开襟睡衣，刚洗过的头发还未全干，乖顺地垂在额前，脸上神色微微惊惶。
听完他的解释，肖默存容色稍霁，凌厉的眼神淡了几分，扫了眼他不安的双手：“我还什么也没说，你没必要吓成这样。”
俞念两只手无所适从地扯了扯睡衣下摆，垂下眸子轻声道：“你刚才瞪我，我以为你生气了。”
他近来跟丈夫说话随意了许多，这三分解释七分抱怨放在以前是绝对不敢讲的。
肖默存绕过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似乎也觉得里面陈设陌生，顿了两秒回头望着杵在原地的俞念：“过来。”
俞念这才敢走过去，接过西服套在衣架上，伸手打开了另一扇柜门。
“穿过的外套挂在这边，没穿过的才在左边，都用防尘套套起来了。”
过程中肖默存站在床边看着他熟练地做好这一切，又看着他合上柜门、弄走猫跟扫地机，始终没再说话。
离开之前俞念站在门口回头见丈夫在摘手表，犹豫了一下问：“默存，你后天大概几点下班？”
金属表带搁在桌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肖默存抬眸扫了他一眼：“不确定，有事？”
看来仍然只有自己记得，俞念想。
后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除了登记当天按时赶到以外，肖默存没有哪一年是记得的。
他慢慢呼吸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事，后天我可以提早一小时下班，想问你要不要回来吃饭。”
肖默存听完极轻微地笑了一下，像是有些看不起，“你这份工作还真是闲。”
俞念没理会他的轻视，咬了咬唇问：“那你是回来还是不回来？”
“到时候再说吧。”肖默存懒得再跟他对视，漫不经心地道：“又不是有什么要紧事，难道我还早退回来吃晚饭？”
俞念嗯了一声，“也对。”

第19章 昨日今朝
周五转眼即至。
虽然丈夫不记得，但俞念还是早早准备好了纪念日礼物，又亲手用礼品纸包装好，打算晚餐时送出去。
这份礼物他挑了很久，在符合心意的几家男装店来来回回逛了两遍才选定了一件长款的黑色风衣。肯辛顿版型，剪裁利落，看着既稳重又舒适，应该跟肖默存的工作环境是搭调的。
蔬菜、牛肉跟鲈鱼都是他下班以后赶着去超市买的，比起冰冻的当然还是新鲜的最好。一家人两张口，其实也吃不了多少，肖默存虽然好给俞念花钱，其余时候却并不是个浪费的人，因此俞念不打算做太多。
对他来说炒时蔬、清蒸鲈鱼、西红柿烩牛腩这些都是再简单不过的菜了，一个人两三个小时绰绰有余，苦恼的是餐后甜品。听肖岱桦说，肖默存从小就不爱吃太甜的东西，结婚以后俞念也从未见他主动吃过蛋糕一类的食物，所以本来打算省略掉甜品这一节。可转念一想，毕竟是纪念日，如果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哪还能叫纪念呢？总归要弄一点特别些的东西。所以最终他还是准备简单地做几个冰淇淋薯球，既低糖又美味。
忙到七点，鱼已经开膛破肚，全身里外塞着姜葱细丝，只等上锅蒸了。餐厅里，桌布换成了新的淡水彩印花布，上面的茶色花瓶插着俞念新买来的白姜花。
俞念喜欢这种花不全是因为自己的信息素。姜花的气质纯朴，形似蝴蝶，纯白色的这一种更是清丽淡雅。绿叶上浮着云朵似的一层白花，蕊心点缀浅浅鹅黄，束于细腰花瓶中散发着阵阵馨香。
不过有一点俞念不太中意，那就是它的花语——
将记忆永远留在夏天。
文字虽美，隐隐却有一份伤感蕴藏其中。
夏天过去了还有秋天、冬天，终至春天，又何必说记忆会留在夏天？日子总会往前，人只要还好端端地活着，就会跟身边的人一起创造新的记忆。
忙完了手里的活俞念拉开椅子坐在桌边，静静开始等待。
中午他耐不住性子，尝试着给肖默存发过一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家。肖默存当时给的回复是八点左右。现在离八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等再过半小时俞念打算再发一条消息问问。如果丈夫已经在路上，那就可以开始蒸鱼了。
那天晚上肖默存表现出不记得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俞念其实是有些失落的。不过他别的本事没有，自我开解却是一流。他很快反应过来，忙于事业的Alpha对任何节日都不敏感，不记得是正常的，并不是因为反感今天。
毕竟肖默存连他自己的生日都记不住。
当年俞念在学校凭着一本登记簿得知了肖默存名义上的生日，凌晨12点将这位仁兄从宿舍楼里叫下来，捧着一个巴掌大的蛋糕给他庆生。人家倒好，卫衣短裤帆布鞋，两手插兜拧眉问：“你生日？”
唬得俞念半晌没敢说话，要不是再三跟温子玉确认过，几乎以为是自己搞错了日子。
看他表情不大对劲，肖默存剑眉一轩，说了句更让人绝倒的话：“抱歉，没事先准备礼物。生日快乐。”
当时俞念不明白为什么肖默存会记不住，只觉得是对方神经线条太粗。
他心里一排乌鸦飞过，手上的蛋糕险些跌到地上，满脸无语道：“肖默存……你自己的生日自己都不记得吗？”
眼前年轻俊朗的Alpha这才微微一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良久注视着俞念，直到把他看得心里都开始发毛才慢慢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俞念慧黠一笑：“掐指一算就知道啦。喏，蛋糕，给你的。”
他分辨出肖默存眸中的感动，心里的尾巴已经翘上了天，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么小？”肖默存打趣似的笑了笑，“是不是舍不得买大的。”
“胡扯！”俞念笑着瞪他，“大的我们又吃不完，小的合适，免得你带回宿舍分给别人。”
肖默存反问：“为什么不能分给别人。”
说完便勾着嘴角，一双深邃的眼神定定地望着俞念，像学生期待老师公布标准答案。
可俞念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闭着嘴巴不答话。心里想，眼前这个年年绩点排名全系第一的优等生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要是真不明白，何必半夜三更跟自己在这里喂蚊子；要是假不明白……
迟疑半晌后他还是拿不准，像踢到榆木疙瘩一样生了闷气，嘴里小声嚷道：“算了算了，你就当是我小气，舍不得买大的好了。”
两人站在宿舍楼围成的寂静天井中，身旁有长条凳、矮灌木，远处有单双杠、绳索拉起的临时球网。肖默存仍然心情颇佳地盯着他，似乎是看到他心头最深处去了。俞念却不知为何心虚起来，目光躲闪了一阵后不自在地扭了过头，装作闹别扭的模样。
“生气了？”肖默存声音里含着低低的笑意。
“没有。”俞念猛得伸手拉了一下Alpha的卫衣抽绳，将右边拽得老长然后又用力甩在对方胸膛上。
他不过是开个玩笑，肖默存却不躲不闪，目光一瞬也不离开他的眼，静默半晌后把右边抽绳递了过去，随他去玩儿。
“你一点儿也不小气。是我小气，你给我买的蛋糕我舍不得分给别人。”
俞念倏地抬头，脑中嗡一声炸开，像漆黑夜空下无数烟花被瞬间点燃。
肖默存分明知道的，分明什么都明白，只是在装傻。
真正傻的是自己。
他心里既甜蜜又酸涩，眼底都泛起一阵湿意，哪还去玩什么绳子不绳子的，只顾窘迫道：“你这个人……”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呢，一声不吭就拿走了自己的心，带走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偏偏还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仍旧自顾自地洒脱恣意着。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他偶尔招一招手，露出一个笑，自己就像丢了魂一样再次眼巴巴地追上去，唯恐落下了一步。
因为驾驭不了肖默存，所以只能配合他装傻。
过了一会儿，两人坐在长凳上，肖默存将蛋糕放在中间，打算拿刀分成两半。
“等等。”俞念拦住他，“还没点蜡烛许愿呢。”
肖默存一晒：“准备得还挺齐全。”
“那当然啦。”
俞念一边指挥他插蜡烛，一边低头在自己口袋里摸着什么东西，下一刻居然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月光下肖默存定晴一看，立刻眉头紧蹙：“哪来的。”
正要打火的俞念右手一怔：“啊？”
“打火机，哪来的。”肖默存语气严肃，出声质询他，“你学会抽烟了？”
“怎么可能啊！”俞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边点蜡烛边道，“我找我哥借的啦。”
肖默存脸上的冰霜这才散去：“嗯，你不要学着抽。”
“知道知道。”俞念抱怨了一句，“你怎么跟我哥说一样的话……”接着把蛋糕捧了起来，笑眯眯道：“快许个愿。”
肖默存一张棱角分明的扑克脸被烛光映得更为冷峻，“不用了吧。”
“不行，机会难得，必须得许！”俞念把蛋糕往前一送，“快点儿默存，快点儿快点儿。”
半分钟后人高马大的Alpha终于在一个Beta面前败下阵来，双手虽未合十，眼睛却已阖上，静默十秒后才慢慢睁开。
“许完了？”俞念问。
“嗯。”
“这么快……”
肖默存淡淡笑了笑：“说太多老天爷记不住。”
“你许了什么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透露一点嘛。”
“说出来就不灵了，这句话难道你没听说过？”
“心诚则灵！你就告诉我你的愿望跟什么有关，读书？找工作？还是别的？说说、说说……”
“吃蛋糕吧，这样你就不能说话了。”
“……无趣。”
“我本来就无趣。”
“你今晚最无趣！”
……
等俞念从过往美好中恋恋不舍地回过神来，时间已经快过八点了。
他暗叫不好，万一肖默存马上就到了，还得等上一阵子才能开饭。于是很快拿出手机拨给丈夫，想问问对方到哪儿了。
嘟——
嘟——
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
难道在开车不方便接？
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干脆去厨房架上蒸锅开始蒸鱼，然后又在等待的十来分钟里倒好了两杯青柠水，怕丈夫到家时渴了。
结果客厅的秒针一格格跳动，十分钟过去，三十分钟过去，蒸鱼热气腾腾得出锅又一点点凉透，一个小时后仍然没见肖默存的人影。
如今这种等待的心情跟当年在天井中捧着蛋糕的心情全然不同。当年等得再久，俞念也可以肯定肖默存终究会下来，只不过是有事耽搁了。现在呢？现在没有人说得准丈夫究竟还记不记得他们的约定。
或者肖默存根本就没当那是个约定。
再二、再三尝试拨出的电话只有嘟声重复，盘中的鱼闻上去泛起了冷炙残羹才有的腥气。等到十点，俞念从桌边站了起来，想把鱼盘端到厨房去，免得餐厅都是那种气味。
刚一起身，公寓的大门忽然砰的一声，像是被人用脚踹开，墙灰都被震落一般。
俞念被吓得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离开桌边，就又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下一秒Alpha熟悉的嗓音裹挟着勃然怒气从客厅传来，似乎要从这房子里寻出一个人来报仇血恨。
“俞念——！”

第20章 我是什么
“俞念——！”
“俞念！！”
蕴满怒意与气恼的声音穿透两道门传到了餐厅。
俞念心跳瞬间加速，几乎是一秒便慌了神，犹豫后张了张嘴：“我在这儿……”
声音又轻又低，带着十成十的惊惧，可外面的人却立刻听见了。
又是咣得一声，餐厅的推拉门被用力向右一摔，震得玻璃发出锐响。下一刻Alpha阎罗般的身影逆着客厅强光出现在眼前，胸膛还在猛烈起伏。
“你干得好事！”
肖默存一声狂嗥，停在俞念面前怒目而视，胸前的领带都扯歪了一寸。
俞念瞬间打了个激灵，脑中已然浮现书架后的药瓶，随即右手悄然向后摸索，紧紧扶住了桌沿。
“我、我怎么了？”
他眼神躲闪着，头下意识向一边偏。
下一秒肖默存就狠狠将他下巴扳正，力道大到骨骼都险些移了位，根本不给他一点逃避的空间。
“你还装？！是不是你教我爸弄什么外卖的？”
外卖？
俞念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庆幸不是药的事，Alpha强而有力的手指就猝然收紧，又将下颌骨抬高半寸。
“是不是！”
骨骼微微作响，剧烈的疼痛从下颌传来，表面那层皮都似要被搓破。俞念话都说不利索，想要辩解也无能为力，只能两只手齐齐上去掰Alpha的手指。
“放开我默存，你、你弄疼我了……”
“你先松手……”
肖默存丝毫不作理会，气急败坏地捏着下巴往面前一甩：“是不是你！”
Alpha的强势与跋扈在这一刻被发挥到淋漓尽致，这种如墙倒般的压迫让俞念心惊胆寒，徒然间生出一种会被眼前的爱人踩踏蹂躏的错觉。
他紧张无比，极力压住内心的惊恐：“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听我、听我跟你解释。”
肖默存蓦地将他一推：“快说！”
“啊——”
俞念后腰嘭一声撞上桌沿，幸好双手反向撑住，才没有直接跌到地板上。正要站直身体，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细而长的银针每隔半秒刺进身体，疼得他眼前蓦然发黑，不由自主地变为了弓背的姿势。
“……唔……”
足足有十秒钟他牙关紧咬，脊背冰凉，额头疼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抓着桌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话！”肖默存在他背后急声催促，既没听见他低声呼痛，也没留意到他的不妥。
几轮颤抖又深重的呼吸后疼痛终于渐渐减弱，俞念转过自己苍白的脸来迎向他的目光，再开口时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是我教的。”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肖默存整个身体把餐厅的光挡了个严实，如同一张黑布罩在俞念眼前，五官薄情而愤怒。
“究竟怎么了？”俞念嘴唇轻轻翻动，慢慢抬起手来抹掉了鼻翼跟额头的一层汗珠，“你一回家就冲我吼，又不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解释呢？”
“什么事……”Alpha怒意滔天，逼近他咬牙切齿：“就因为你教他接什么外卖单，他晚上居然累得昏倒了。”
俞念惊得瞳仁紧缩：“什么？！爸爸昏倒了？现在怎么样了，严重吗？”
肖默存目光如刀，盯着他没说话。
他一瞬间再顾不得腰间的痛楚，焦急又疑问地往前走了一步，“到底严不严重，你快说啊！”
瞧出他的担忧不假，肖默存的雷霆之怒这才稍熄，冷眼睨他：“我把他从医院接回家了。”
接回家？
俞念怔了一怔，随即明白丈夫说的是哪儿。
不过既然如此，至少说明肖父病情不要紧了。想到这里他终于松了口气，剧烈跳动的心脏喘息片刻，鼓起勇气问：“为什么会昏倒？”
本来是为了让餐馆生意更多，好事一桩，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只听肖默存从牙缝中吐出四个字：“操劳过度。”
俞念一怔：“太累了吗？”
不知这四个字挑动了Alpha哪根神经，上一秒明明已经平静许多的他像是再也忍耐不住，毫无预兆地抬脚狠踹桌腿，俞念身后这张费心买到的意大利岩板桌瞬间平移，钢架脚与地板擦出一声尖啸。
电光石火之间俞念倏地转身，扑过去用双臂护住了下一秒就要掉下桌去的花瓶，腹部在桌沿重重一磕，唇上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啊……”他痛呼一声，眩晕了数秒才扶着桌子站直，微睁着双眸恍惚看向丈夫。
虽然还穿着斯文的西服，眼前的人却早已变得暴戾无比，几乎快要不认识。
Alpha一步步迫进，俞念一步步后退，嚅喏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想帮忙……”
肖默存高声反问：“他需要帮忙为什么不找我，是不是你又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假好心？”
俞念心中骤然一酸，后腰抵在桌边道：“你说我是装模作样假好心？”
只因为那是肖默存重视的人，是他的养父，所以自己才会时时尊重敬爱，与自己的亲人一般无二，现在竟然得到这样的评价。他眼眶顷刻间通红，目光中满含难以置信：“你真的是这么想我的？”
肖默存目露寒光：“装无辜、扮温顺，这不都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我没有！”俞念眼前模糊一片，“我从来没有装无辜扮温顺。爸爸出了事我也很担心很内疚，但的确是他自己给我打的电话，我才会去教他怎么做的，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什么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凭什么随意扭曲自己的善意？
“就凭我了解你。”一向惜字如金的Alpha此刻咄咄逼人，言辞锋利如刀，“就凭你在我面前一直是这么干的，我就能断定你是这样的人。你以为你是在对他好，以为你教了他让他高兴就行了，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不教他？他这么大年纪了一个人守在店里，身体又一向不好，你根本从来没有仔细为他考虑过，只知道做这些表面功夫！”
面前的Alpha化为了一个朦胧的身影，话语既漠然又尖锐。
“不是你说的这样的，不是的……”俞念退无可退，只能拼命摇头，眼眶中积存的泪水几乎快要留不住。
“我承认我是想对他好，可我不是为了做表面功夫，我是真心实意的，是一番好意，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你父亲……”
“真心实意的，一番好意。”肖默存重复了一遍，发出一声嗤笑，“我真是怕了你们俞家的一番好意了。别人的好意即使没多好，至少也不坏，唯独你们俞家的好意，比毒蛇还毒！”
“你——”
俞念刚想反驳，腹部又是一阵钝痛，立时便弯下了腰。
“唔……”他没忍住捂着下腹呻吟出声，急促地张着嘴顺气，指甲边缘掐入掌心，右手微微发着抖。
最应该上前关心的丈夫却视若无睹，脚下烦躁地在他身前走来走去，似乎体内仍有未发泄完的怒火在烧。
鞋底狠踩地板，领带被麻利地扯下。
分明无人说话，空气却躁动不安到了极致。
过了半晌俞念终于又缓过来许多，一手按着腹部，一手扶在桌边，逐字逐字消化着刚刚丈夫的指责。
他明白肖默存是因为父亲突然昏倒，心里又气又急，惊慌之下一腔的怒气无处可去，自然而然就出在了自己头上。毕竟不管怎么说，自己的确难辞其咎。
但他不能接受肖默存言语中对俞家的仇视和轻蔑。
对俞念来说，俞家跟丈夫，两边都是割舍不下的存在，因此再开口时他嗓音已变得苦涩无比。
“我知道你生气，你想怎么发泄我都随你，但不要带上我的家人。”
肖默存双眸一暗：“既然你也知道维护他们，那就别再伤害我唯一的家人。”
唯一的家人……
唯一的……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自俞念头上浇下，凉了个彻骨。
所有的自责、内疚、委屈、生气，和想要为自己辩解的情绪，也通通被这盆冰水浇得无影无踪。
他左手紧紧攥住腰侧的衣料，右手扒着桌台，尽力控制着因为不适而发软的双腿，哽咽问道：“爸爸是你唯一的家人，那我是什么？”
不是家人，那他是什么？
额头的汗水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腹部的针刺感轻一阵又重一阵，就连颈后的腺体都开始隐隐作痛，不知是怎么了。这种一秒一秒累积的疼痛通过血液从四肢往心脏集中，又堵塞在喉间、鼻腔，令他呼吸困难，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觉得你是什么？”肖默存反问。
是什么？
房客、朋友，还是……床伴。
存了许久的泪终于从眼眶中滚落，在脸颊上划下一道湿痕，然后挂在了俞念下巴上，起初还滚烫，很快便冰凉。
他摇了摇头，以动作代替了回答。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肖默存冷笑了一声，“像我们这种畸形的关系，的确很难找出一个词来形容。”
畸形……
俞念心中灰败一片，垂着眸轻轻道：“是么……”
也许吧。
像他们这种一面仇视一面深爱的关系，的确难以形容。想必世间也再难找到一个像自己这么蠢的人，为了年少时的一个梦，甘愿赔上一辈子，和当他是仇人的Alpha同床共枕，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甚至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幻想匹配报告再也不会寄来，肖默存会以真心待他，如今想来实在可笑。
只是不知道是这想法可笑些，还是自己更可笑些。
许久过后，Alpha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平静，俞念的眼中却已黯淡无光。
“现在有没有好一点？”他缓缓开口。
“什么好一点。”肖默存全无耐性。
“心情啊。”俞念仍是不看他，口中轻声道，“发泄出来了，心情应该好多了吧。”
两道疑问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脸上，肖默存仿佛听见了什么异乎寻常的话，喉间哑了火，半晌没再说话。
俞念脸部肌肉动了动，似乎想勉强自己笑一笑，可怎么也成功不了，最后终于放弃。
“我不太舒服，桌上的菜明天再来收拾。我猜你应该也不想让我去看爸爸，那我就先不去了。”
他右手撑着桌台，缓慢地往客厅的方向挪步子，走了一段路又回过头来看向肖默存，“对了，你房间的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是送你的礼物。”
他每说一句，肖默存眼中的疑惑就多一层，到最后已经无法掩示。
俞念缓过一口气，终于勾了一下嘴角：“结婚三周年快乐。”

第21章 放弃逃生
说完这么一句，俞念便缓步回了房。
偌大的一套公寓里忽然就没了声响，悄静寂然，温度缺失，就连空气也难以顺畅流通。
明明还没过多少分钟，吵得不可开交时说了什么已然记不清。只剩俞念最后那几句心平气和的话，有如当头一棒，登时打醒了气得失去理智的Alpha。像桶浸了水的炸药，没有办法再与任何人火拼。
但要说是气也不全对，更多的是害怕。
没有办法，他实在怕极了失去亲人。
尚在襁褓中便被亲生母亲遗弃的肖默存，从小到大就只有肖岱桦那么一个亲人。就像密不透风的屋子被硬生生凿开了唯一的一扇窗，能有心跳呼吸就全靠它。
自幼时起他玩命读书，长大后努力挣钱，根本不为了出人头地，只为让父子俩能过上好日子，活得有尊严足矣。倘若连养父也失去，他在这世上的奋斗动力也就一并失去。
所以肖岱桦是他不可或缺的亲人。
但俞念呢，俞念究竟算不算他的亲人？
站在餐厅久未挪步的肖默存不愿意再往下想。他像以前那样告诉自己，不是他不敢想，是俞念不缺他这个亲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转过身，面前是一桌子冷掉的菜肴，看起来没人起过筷。有他儿时吃不上、长大后最爱吃的西红柿烩牛腩，不知俞念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误打误撞。右侧桌面放着一个花瓶，就是刚刚俞念拼命护着的那个。
它有什么不同？
想到一向冲淡谦和的Beta当时奋不顾身的模样，肖默存忍不住留心起来。花瓶应该不是新买的，他曾在客厅见过。但里头的花却很新鲜，半点萎枝垂叶也没有，靠近几寸便能闻见幽然芳香。
这味道肖默存再熟悉不过了，不是姜花还能是什么？世人都说单论气味姜花浑似栀子花，蒙着眼睛就是有经验的花匠也难以分辨，肖默存却不以为然。
不要说蒙着眼睛，他相信就算隔着两米，自己要识得姜花也是轻而易举。
信息素浓度越高的人，对别人的信息素越敏感。这本是上帝赐予Alpha的一项好本领，让他们在狩猎之时得以迅速找到最心爱的猎物，Eβ系数越高的Alpha越能尽显优越。譬如肖默存，无论对方的信息素浓度级别低至Eβ1还是Eβ2，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这项本事也许别的Alpha求之不得，但对于肖默存而言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折磨。原因很简单，与他朝夕相处的俞念尽管只是个Beta，姜花信息素却已显得过分浓郁。
他知道这是心理作用。
但他没有办法关闭嗅觉，没有办法压抑对俞念的占有欲，所以只能想办法麻痹自己过分活跃的腺体。
阻隔剂阻隔的不是情 欲，是真心。
那感觉是很痛的，冰凉的液体从脆弱的腺体打进去，一点点流往全身，将所有的躁动不安通通关押。A10859无论多么想要，咬穿了B10859也只能得到少得可怜的那么点安抚。找不到出口的欲望最后就变成了坏脾气，变成了推进针管后牙齿几乎咬碎的痛楚。
三年弹指一挥间，再是痛苦难当也就这么过来了，只有最近才好一些。
近来他终于不用再刻意压抑对俞念的渴望，疼了整整三年的腺体得以喘息。
不过今晚过后，一切大概又再次归零了吧。
他转身回房，发现次卧已经熄了灯，俞念难得睡得比他早，甚至连疼爱至极的馒头也关在屋外。找了回理智的Alpha这才想起，自己的Beta之前好像是说身体不太舒服。
回想吵架时俞念的脸色，苍白如纸，离开时步子都有些不稳。
心脏瞬间揪紧，重重疼了一秒，随即被主人刻意忽略。
没理会在客厅呵欠连天的馒头，他回到主卧关严了门。桌上放着的那件风衣，只看了一眼就被收进了衣柜里，并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穿上身。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起来。
肖默存拿起一看，是父亲。他立刻收起了颓废，接起来问：“爸，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电话那头肖岱桦声音听起来已不像医院里那样有气无力，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没有。”他温和说道：“你不要大惊小怪，医生都说休息一两天就好了。我打过来是想检查一下你小子有没有听我的话。”
肖默存愣了一秒，随即明白父亲在说什么。
在医院时肖岱桦再三嘱咐，肖默存胆敢拿这件事跟俞念为难的话就半年不准再回阁楼。
他没答应，但也没做到，所以一时沉默。
“你跟他发脾气了？”肖岱桦音调骤然提高。
肖默存说不来谎，低声嗯了一下。
“你个臭小子！”肖岱桦激动得像是从床上坐了起来，“跟你说了多少遍不准乱发脾气不准乱发脾气，你当耳旁风是不是！咳咳——”
“爸你别激动。”肖默存精神徒然紧张，“是我错了，我犯浑，你别这么激动。”
“咳咳咳！咳咳咳！”
足足二十秒的呛咳后肖岱桦才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接着严厉地教育他。
“你还讲不讲道理肖默存。我都说了小念是好心帮忙你没听见是不是？你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我告诉你，要怪就怪我，别把火全撒在小念身上。”
在别人面前肖默存是个Eβ10的危险Alpha，是齐家的一根独苗，在父亲面前他却单单是个混账儿子罢了。此时儿子哪里还敢说话，只能坐在床边诚恳认错。
“小念呢？是不是躲到什么地方伤心去了？”他喟然长叹，满口的不信任，“我不听你说，我要听小念说，好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肖默存一顿：“听他说？”
“怎么，不行？”肖岱桦瞬间警觉：“你小子是不是已经把人气跑了？！”
“他已经睡了。”
“你少唬弄我，现在才11点，他又刚跟你吵完架，怎么可能睡了？说，到底是不是你把人气跑了？”
肖默存烦躁地道：“没有，真的没有。”
“那你就把电话给他。”
父亲的语气不容争辩，令他几乎怀疑自己做不到的话对方就要立刻坐车过来拿擀面杖抽自己。
两分钟后，无计可施的肖默存握着手机站在次卧门口。
叩叩——
叩叩——
他叩得不重，料想俞念如果睡着了是听不见的。
谁知两下过后房间里传来一声低缓的：“请进。”
只不过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肖默存心上。
湿润的，带着浓重鼻音，又郁结了许多未曾明言的情绪。
温顺极了，却也委屈极了。像挨了主人一顿教训的猫咪，明明红着眼圈，浑身的白毛发着颤，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叫声却仍粉饰着太平。
肖默存喉结动了动，嗓间滞涩。这个瞬间让他知道自己今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对俞念说出一句重话，他像是一觉睡醒了，从野兽一样的Alpha变回了读过书的成年人。
拧开门锁，漆黑一片，俞念似乎是睡下了。这个房间肖默存极少进来，要不是身后有光，几乎要找不到躺在床上的瘦弱身影。
微一凝神，他正要说通话的事，忽然察觉空气里流淌着极浅极淡的姜花味。不是花香，是信息素气味，他百分之百肯定。
他剑眉一沉：“你流血了？”
说出口来又觉得自己糊涂了，房间里一点血腥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是血。
果然俞念也是一怔，声音喃喃如耳语，伴着尚未完全消失的哽咽从床榻上传来。
“没有……怎么这么问？”
不是血，那只可能是泪了。
手机那端的长辈像是听见了对话，急得跟什么似的：“肖默存！你跟俞念动手了？”
被点到名的Alpha沉默片刻，举起手机否认：“没有，爸，你别急。”
床上的俞念艰难支起身子来：“你在跟爸爸打电话？”
肖默存嗯了一声，慢慢走到床边，弯腰拧亮了那盏月球台灯，温暖的光线瞬间柔柔照亮了房间一隅。
眼前的俞念半靠在床头，发尖湿润，腰下垫着一个枕头。他显得很错愕，侧抬起头茫然地望向肖默存，一对眼睛肿成核桃那么大。
“爸想跟你说几句话。”肖默存也深深望着他，手机递了过去。
俞念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接过手机的同时收回目光，扭过头去望着床单。
“爸爸。”
近听鼻音更是浓重。
肖默存心脏又是猛烈一抽。不知道为什么，很奇怪，很反常，似乎俞念越是若无其事他越是无法平静。
“我没事，有点感冒，所以准备睡觉了。您身体还好吧？”
俞念左手揪着身边枕头的一角，右手举着手机，黑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没有，他没有跟我动手，我们……我们只是拌了几句嘴，他不凶。”
抓着枕套的手指不安地动了动，是说谎时的小动作。
“真的。”
“我不会生他的气，您放心。”
话到尾声，床沿忽然凹陷了一块。
俞念转头一看，顿时面露怯意。
肖默存挨着床边坐了下来，漆黑的眼眸仍然望着他，示意他接着讲。
俞念眸子动了动，只得继续道：“嗯。您也早点休息，改天我感冒好了再去看您。”
接着便收了线，将手机递了回去。
肖默存手伸过来接，目光却分毫不移，依旧盯着他的脸。
房间里静得滴水可闻，光线柔和。俞念往日黑亮的眼眸现下显得有些怯懦无助，又似乎有些失望。
“还有什么事么？”他问。
Alpha忽然朝他脸颊伸出手去，还没碰上便被惊惶地躲开。
手顿在半空，肖默存缄默数秒沉声道：“我不是要伤害你。”
俞念稍显愕然地抬起红肿的双眼，半晌才慢慢道：“你……你怎么……”
怎么又像变了个人似的。
肖默存收回手，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不舒服？”
俞念眼圈又是一红，随即垂下眸，缓缓点了点头。
“哪里不舒服。”
Alpha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磁性，此刻听来竟然真有几分关心。
俞念攥着枕头：“肚子有点疼，已经好多了……”
这段对话任谁听了也觉得不是伴侣，甚至连亲密朋友也算不上。两人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就这样沉默半晌。
“你休息吧，我走了。”肖默存起身。
俞念不知所措，既没多留也没道一句晚安。
走到门口，Alpha忽然转身，面容隐没在昏暗光线里，低声说：“不要哭了，这次是我不好。”
说完也没有看床上伴侣的反应，径直推门离开了。
静夜深深，俞念呆坐在床头许久，终于在几分钟后回了神。
刚才的某个瞬间，他差点儿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想要告诉肖默存自己很不舒服，可不可以抱抱自己。
所以他又失败了。
放下一个人，这件事他尝试过无数次。有时因为一个笑，有时因为一个吻，有时因为一句话，总以失败告终。
今天也不例外，肖默存总是不肯放过他。

第22章 命中注定
结婚纪念日就以这样不怎么愉快的方式度过了。
秋天来势汹汹，一时热得街上行人一身汗，薄透的针织外套都着急忙慌地往下脱，一时又用秋意浓浓的凉风刮走枝桠间饱满的绿色，变得渐黄渐枯。
一个尚算天朗气清的周六，肖默存难得从加班的日常中摆脱出来，赴了场说过好几次却又落空好几次的约会。
约会的人数为二，一个肖默存一个周至捷，地点较为特殊——
洛城中心医院。
周至捷一身白大褂站在急诊楼的门口，见到肖默存的那一刻一个巴掌就拍上了他的肩。
“大忙人，你可终于到了。”
肖默存看了眼手表：“两点整，一分不迟。”
他手里提了个牛皮纸袋，此时递了过去，“给你的。”
“哟，什么东西啊？”周至捷明知故问，言笑晏晏地拨开袋口一看，眼眸顿时一亮。
袋中是香港老字号的手工月饼，前途无量兼之孝顺无比的大医生指名要两种口味各一盒。
“还是你厉害，我找了两三个代购都说今年实在没办法，怎么你一出手就买到了？”
肖默存泰然道：“上周去出差，加班到半夜五点，正好跟同事一起打车去排早上的队。”
他为人向来如此，对朋友的好都藏在点点滴滴里，托付之事总是尽力去办。周至捷知道他不图一个谢字，便锤了一拳他的胸膛，“够意思。你自己买了没？”
肖默存只买了袋中这两盒。
排队时其他几个同事都说机会难得，人人三四盒起购，送父母、友人、上司，再自留一盒，只有肖默存一个例外。
肖岱桦不喜欢吃甜的，他自己也不喜欢。身边中意这种口味的似乎只有一个人，俞念。
以前在学校时俞念贪吃，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日蛋糕半小时不到便吃下四分之三，美其名曰不能浪费粮食。结果果不其然积食了，当天夜里胃胀得睡不着，躲在被子里跟肖默存发消息闹情绪，怪他不肯多吃，害得自己吃多了。
那个晚上肖默存被他吵得一夜未眠，眯一阵又醒一阵，隔上半个小时便要拿起手机给他回消息，以免第二天再被治上个什么其他无辜罪名。
“问你话呢。”周至捷撞了下他的肩。
肖默存摇了摇头：“没有。”
周至捷啧了一声：“能不能对你的Beta体贴点儿啊，月饼都不知道捎一盒回去……”
肖默存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时间有限，办正事吧。”
“行行行，你是最牛逼的Alpha，听你的。”
一边调侃，周至捷一边把他往楼里引。
中心医院的门诊大楼是座长形建筑，东西两翼的科室各有侧重，精神心理科、睡眠障碍类科室都在西二。
“这边儿我也没怎么来过。”周至捷上楼时跟身边的肖默存科普，“不过你别有心理负担啊，没什么奇葩的，跟东边儿的情形差不多，别把它想成你电视里看过的那样，那里面都是糊弄人的。”
电视里那样，什么样？
是密铁栏、厚窗帘还是无抽搐电疗室。
肖默存淡淡道：“是么？”
“当然是啊。”周至捷职业病立刻就犯了，“这门诊跟住院首先差别就大着呢，况且住院那边儿又分轻症重症，你能看到的基本都是毛病不大、不吓人的。”
医生这种开解人的方式还真是独特。
肖默存嫌他话多，没再搭腔。
他并不讳疾忌医，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有来看精神科的一天。Alpha大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肖默存也不例外，何况他还是个脾气火爆的Alpha。要他承认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不是件容易的事，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为了他自己。
那天晚上他想触碰俞念时俞念眼中流露出的抵触和怯意虽然一闪即逝，肖默存却记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变了，至少在俞念眼中是。
变得残忍凶蛮，变得不讲道理。
那天晚上他就想，会不会有一天口角之争不再能够满足自己，言语暴力升级为肢体暴力。
肖默存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会向俞念挥拳，曾经抚摸过对方的这双手变成了伤害对方的武器，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就因为这个有些耸人听闻的想法，他再次主动联系了周至捷。
来到二楼，精神科在单独划出来的一片区域，不透明的磨砂门将它与附近科室彻底隔开，算是个不同之处。不过进去之后肖默存很快发现周至捷没骗自己。等号、叫号、面诊，包括在等待区域坐着的人，看起来都跟普通科室外面的情形没有任何不同。非要说的话，也许就是年轻人的比例更高些。
领他来了以后周至捷就离开了，两人约好一小时后在住院部大门外汇合。
等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屏幕上出现肖默存的名字。他起身寻着广播的指导来到三诊室门口，又稍坐了一分钟，在一位愁容满面的青年男性出来后被叫进了房间。
显示器后是位四十来岁的男医生，抬头望了他一眼，朝他微笑点头：“坐。”
肖默存拉开板凳坐下，风衣快要垂到地上。
“这板凳给你这么高的人坐明显矮了。”医生调侃了一句。
肖默存将手里的号单递过去：“王大夫你好。”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就连问话都跟普通的内外科没有分别。
“最近脾气不太好，容易发火，总是想踢东西、摔东西。”肖默存尽量清晰、简洁地叙述着自己的困扰。
在病人眼里的大毛病到了医生眼里往往就成蚊子那么小了。
这位王姓大夫平静地很，捋了捋所剩无几的头发，一边往病历本上记录一边嘴里念叨：“易怒，有暴力倾向。”
写完他将手中的笔尖在纸面一戳：“多长时间了？”
肖默存沉默着回忆，如果要从第一次摔门算起，大约是在他与俞念结婚半年后。
“两年多了，最近比较严重。”他说。
大夫又点了点头，传达着一种公式化的理解，接着问：“平时有咖啡因依赖的情况吗？”
“没有。”
“有没有偏头痛或者哮喘？”
“也没有。”
“发完脾气以后会不会觉得情绪低落？”
他顿了顿：“会。”
大夫这才抬起头来：“低落情绪大约持续多久，几小时还是一两天？”
“一天左右。”
每当肖默存跟俞念发完脾气，心里的舒畅至多维持一时半刻，其后便是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往往会持续一整天时间，一天过后便该怎样还是怎样。
如果非要定义，这股情绪中包含低落与后悔。
后来就是许多常规问答，从对话里肖默存不难发现，对方压根儿没觉得他的问题有多严重，仿佛已是司空见惯。
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后，大夫从打印机里扯出一张单子，“行，拿着这个去自助机上交费吧，总共三项检查今天都能做。”
这三项检查的名字都很唬人，尤其是脑脊液检查。不过大夫显然不这么觉得，吝啬言辞介绍一番。
肖默存接了过来，看也没看一眼，同样没把这几项厉害的检查放在心上。
他所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基于一个已有的心理预判，他放慢语速：“大夫，如果的确是躁狂症，我的配偶和我朝夕相处会不会有危险。”
相比于回答病情时的漫不经心，此时的肖默存才像是终于有了些许不安，语气听上去像一头担心妻小安危的雄狮。
对面的大夫瞥了他一眼：“看你的样子，是Alpha吧。”
肖默存颔首。
“信息素浓度级别是多少？”
“Eβ10.”
大夫哦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刹住了车，嘴都忘了合上。
“多少？”
“Eβ10.”肖默存又重复了一遍。
一道充满质询的目光倏然看向他，反复打量着他的脸。
“怎么你一开始不讲。”
肖默存与之对视：“你并没有问我。”
他从没觉得信息素浓度封顶是什么幸运或值得炫耀的事，因此别人不问，他就绝不会主动告知。
大夫的表情霎时变得比他还严肃，下一秒便将他手中的检验单抽了回来，干脆利落地撕掉了。
碎纸屑入了垃圾筐，方才的一切通通推翻。
“你这种情况需要加一项检查。”话里的严肃又多了三分。
肖默存目光从那些纸片上收回：“什么检查？”
“信息素检查。”
打印机开始吱吱地作响，里头的标准化检验单正被喷上检查项的名称，然后一截一截地出现在机口。
淡定的大夫这时倒没了耐心，右手就守在出口等着，似乎想第一时间拿到单子。
肖默存看着他的动作慢慢道：“不用检查了。关于我的信息素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都能告诉你。”
医生目光一聚：“什么意思。”
“我18岁差两个月的时候分化成了Alpha，浓型木调，乌木。信息素浓度在十个月时间里连跳三级，从Eβ7升到了Eβ10，其间经历一次高烧，差一点没扛过最后一次跃级。23岁时接受了型号二次检验，确定与信息素原始档案库中记录在案的10859号信息素相似度为100%。”
他停顿了一下，总结陈词：“所以我是一个处在Eβ10级、A10859、二次分化缺失状态的Alpha。”
坐在他对面转椅中的大夫沉默地听完了上述这段话，将鼠标移到了一边。
“你搞错了我的意思，我所说的信息素检测不是定型检测，是基因序列检测。”
“基因序列检测？”肖默存拧眉。
“对。”大夫的左手食指在桌面点了两下，“主要用于筛查信息素源发疾病。不过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推测，你暂时不用多想，轻躁症的概率也很高，一切等检查结果出来了才能有定论。”
他的这番话肖默存只能算听懂了一半。信息素源发疾病包含什么，又意味着什么，这些大夫没有说，他也没有问。对于信息素三个字，他下意识地不想去碰，算是一个雷区。
“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收敛了轻松的医生忽然像变了个人，要提问还会事先征询病人的意见。
肖默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刚才你为什么说自己接受的是型号二次检测，第一次呢，第一次你为什么没讲。”
大夫的职业敏感程度总是高得惊人，一语便道破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部分。
“没有什么特别原因。”肖默存说，“因为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做的我也不知道。”
在他还是个只会啼哭的婴孩时，曾有过另一项用途——将自己的生父入罪。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在做DNA与信息素遗传检测的同时，不到一个月大的他也曾被顺便记录过信息素型号，从那时起10859已是确定无疑的。
要不是这一道“顺便”的工夫，俞远又怎么可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出A10859所属其人，再将他从国外绑回来呢？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切都在出生时就注定了。

第23章 不解风情
肖默存回家时路过一家书店，离小区不远。
看到它的第一眼，车身径直开了过去；半分钟后，忽然又令人傻眼地倒了回来，像纠结后的妥协。
近来实体书店门庭冷落，原本的清静地也学着杂货铺做起了营销。店门口立了块半人高的电子黑板，上面写着消费满五百可办会员卡，图书区及店内咖啡厅通用，字体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这种小资的场所很适合俞念，肖默存一直这样觉得。一般人难以一次性在书店消费五百块，但俞念可以。买完往往还会像模像样的用绳子打个十字结，以最原始的方式提回家去。
像个未知人间疾苦的理想主义者。
如果两人没有遇见，这位理想主义者现在应该在做什么？读书深造，找一份喜欢的工作，还是和某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
不管是哪一种，总之不是现在这种。
看了这么长时间，一个出入的人都没有，生意实在是差得可以。肖默存手指按在车门把手上，两道剑眉深深蹙起，半晌后终于推门下了车。
店内陈设直观，左边是畅销书，右边是推荐书。因为工作繁忙，肖默存自己已经许久不看实体书了，跟大学时爱泡图书馆的风格大相径庭。
从读书时起肖默存的口味就颇有些与众不同，爱借小众的书看。但凡他挑的馆的电脑里一输，过往借阅记录往往都超不过三条。
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跟俞念还是借到了同一本书。
靠近现代文学区域，肖默存抱着种碰运气的心态在书架上浏览。要是找得到他想的那一本，那就算是天意；要是找不到，他就顺理成章地当作从来没想过要找。
没想到还没费什么工夫，他就在书架上有了收获。
这算什么，老天爷也希望自己跟俞念低头认错吗？
抱着一半不服一半认命的心态，他把书从面前的架上抽了出来。
八年前的再版，连样式都没更新。
不过就站了这么一会儿工夫，旁边穿着制服的Omega店员已经按捺不住搭讪的心了。
“您喜欢这本书？”
肖默存握着书，身体转了一个角度，冷峻的侧颜看得眼前的小Omega心花怒放。
可肖默存本人却是个不解风情的。
“有问题么？”他语气硬得很，像谈判。
“没有没有。”店员匆忙摆手，“这个区域和对面现在两本八五折，您可以再挑一本，像那边的办公工具进阶教程和猫咪健康食谱都卖得挺火的。”
顺着他的动作，肖默存回头瞥了一眼。
架上的猫咪健康食谱封面是只美短，脸圆眼也圆，明明可爱得像个糯米糍冰淇淋，他却不中意。
还是馒头那样的更招他喜欢，看着机灵，不蠢。
“不用了，我就要这一本。”他淡淡道。
Omega点点头，腼腆地将他往收银台领，动作有些磨蹭。到了台边到底没忍住，期期艾艾道：“要不要留下手机号，我帮您登记一下，办张会员卡，从这一次开始就可以积分了。”
肖默存将手里的书放上去，对他的提议不怎么感兴趣。
“不是消费五百才能办么。”
Omega微一羞窘，手指都绞在一起：“我可以帮您办的，以后买书买咖啡都可以打折。”
短暂的空白后，半点阅读时间都没有的Alpha出人意料地同意了。
他背出一个号码，小Omega略显兴奋地拿手机记了下来，微笑着邀功：“下次您再过来结账的时候报手机号就可以了。”
肖默存微微点头，低声道：“谢谢。”
接着便一秒也不肯多留，提着纸袋离开了书店。
——
早上俞念回了趟俞家陪哥哥，每隔两周的周六都是如此。
晚餐时他吃的不多，俞远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俞念说没有，只是换季食欲不振。
倒不是撒谎，他是的的确确这样觉得。
那瓶药的说明书俞念曾仔细看过，副作用的其中一项就是恶心反胃，严重者胃部会有灼烧感。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把最近的不适全归咎于药物，并且谁也不能讲，连哥哥俞远也不能告诉。
好在停药了近一周，症状似乎有所好转，腹痛的感觉也减轻许多。
晚间俞远留他在家里住，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说不住了。家里还有猫在，肖默存一大早出去了极有可能不回了，因此他回去也不要紧。
从上次争吵以后他变得有点害怕自己的丈夫，偶尔会有一种不如不见的感觉。
谁曾想一推开家门，客厅竟是亮着灯的。
俞念心里有些打鼓。
站在玄关，他脱下外套抱在怀里，试探着喊：“默存？”
没引来丈夫，倒引来了兴奋过头的猫。
馒头像是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事亟待分享，上窜下跳喵喵叫，接着用牙齿咬住他的裤管，不管不顾地把他往客厅拽。
“诶，馒头——”俞念压着嗓子。
“喵！”
没眼力劲儿的馒头一副不容耽搁的神情，仿佛在说“快走快走啊，迟了就看不上了！”
挣脱无果，俞念无奈地被它拖到客厅中央，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丈夫在家看见这一幕又要不高兴。谁知怕什么来什么，刚一经过电视机旁边主卧的门就咔哒一响——
门开了。
俞念硬着头皮转过身：“默存。”
下一秒却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Alpha下半身套着条深灰色棉质睡裤，上半身却赤裸无遮，精瘦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他右手正在用一条白色毛巾擦头发，动作潇洒又自然。
两人目光倏然相接，俞念两条腿便钉在地上不敢动了。
肖默存很快恢复坦然，右手只顿了两秒就重新动了起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俞念也尽量表现得自然，“你刚洗完澡吗？”
Alpha低声嗯了一下，“没找到吹风机。”
“哦哦。”俞念眼神旁落，显得有些窘迫，“你的吹风机功率比较大，我昨天用它给馒头吹毛了，好像、好像还在我房里，我现在就去拿给你。”
他转身便要落荒而逃，下一秒却被叫住。
“等等。”
俞念只得停住，慢慢转了回去，低着头问：“怎么了？”
肖默存没回答，而是转身回了房。
没有Alpha的吩咐俞念不敢自行离开，便仍站在客厅中央等候，心中惴惴不安。
阴晴不定的Alpha又要干什么？
是不是又有什么要质问自己的，像上回那样。
应该赶紧转身回房吗？现在逃还来得及。
关上门，拧上锁，躲到房里再也不出来。
正胡思乱想之际脚步声复又出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俞念面前。
下一秒他眼前出现了一本没拆开塑封的硬皮书。
白色封面，黑色书名——
《劫后余生》
他骤然抬头，怔忡地看着已经穿上了上衣的Alpha。
“这是……？”
眼前的人一张脸仍平淡无波，右手往他面前一递：“送你的。”
“送我？”俞念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眸子微动：“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肖默存瞥了一眼他的表情：“不要就算了。”
“我要！”不等他收回俞念便猛得一夺，“我要我要。”
肖默存被他着急的动作弄得眉尾一挑：“急什么？”
“我怕你反悔……”
结婚后肖默存送过他不少东西，唯独这一样是不值钱的，俞念却一眼便喜欢到了心坎里。
毕竟这才算是一份真真正正的礼物。
他两手紧紧抱着这本不算太厚的现代小说，再看向丈夫的眼神里少了许多畏惧，多了些缺席数日的温柔，似乎心里那个刚挖空的洞又被这本书填满了很大一部分。
静默片刻，他问：“为什么会送我这个？”
这本书对别人而言只是一本小说而已，对肖默存跟俞念而言却不然。送它意味着什么，俞念不相信肖默存不记得了。
Alpha的脖子上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眉宇间俊朗桀骜，偏偏还有些天生的疏离。
“公司过节发的购书卡，用不完。”他简洁解释。
“原来是这样……”俞念轻轻点了点头，又抬头朝Alpha笑了一下：“不过还是谢谢你，我很喜欢，就当作是你送我的三周年礼物吧。”
肖默存顿了一刻：“随你。”
这个从天而降的意外之喜将俞念从冰窟中解救了出来。整整一周的时间他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偏偏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Alpha那晚的怒火烧得他几乎体无完肤，尽管有那么一句黑暗中的勉强认错，也像是出于让长辈宽心的缘由无奈之下的低头，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几分。
只不过是被人从悬崖边缘往安全地带推了一小寸距离，仍然未能解除生命危险。
但今天这本书却像一剂强心针，对症下药，妙手回春，一下子便让他恢复了七成健康。
施予恩惠的Alpha奇怪于他的反应，颇不以为然：“不过是一本书，何必这么高兴。”
俞念被他的这句话弄得一窘，垂下眼眸嘴角带笑：“那怎么一样呢，你忘了我们当年多喜欢它了？”
当年他们先后从图书馆借出这本劫后余生，俞念先，肖默存后。
发现肖默存在看这本书时俞念正和他去上自习，讶异又懊恼道：“我刚借过！不过最近要准备考试，还没来得及看完就还回去了。真是的……你不许在我旁边看，免得我分心！”
用肖默存的话说，他们俩存在着智力上的客观差距。大学那几门考试肖默存连佛脚也不屑于抱，来自习纯粹是纡尊降贵陪伴水平较低还矮了两级的俞念。
因此那两周他们的日常轨迹便是俞念学习，肖默存看闲书。
而所谓闲书，就是劫后余生。
想到从前，他眉目间充盈欢喜，微笑着动了动嘴唇：“其实……”
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却又停住，剩下的话像羞于出口似的吞了回去。
“其实什么？”肖默存问。
俞念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慢慢抿着唇摇头，加深了这个笑。
“过一会儿再告诉你。”
但不解风情的人对着自己的伴侣也仍旧不解风情。
Alpha手插在口袋里，无可无不可：“那就改天再说，我回房了，还有工作。”
没等他转过身，一只纤瘦的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掌心透过皮肤传来温热。
像舍不得他走似的。
“默存……”俞念轻咬下唇，“不改天了，我一会儿可不可以去找你？”
舔了几下伤口，他又变成了渴望主人温存的宠物。他想念吻的炙热，想念指腹的温度，还有深爱的人在他身体里时那种密不可分。
肖默存目光向下，望了眼自己小臂上的手，嗓音低沉：“你不是不舒服么。”
听不出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我好多了。”俞念脸色一红，手仍是紧紧抓着不放，“不要紧的。”
肖默存淡淡望着他：“不用勉强自己，我没那么禽兽。”
对一个病人下手就是禽兽，他宁愿打十支阻隔剂也不愿如此。
正要掰开手指离去，Beta的手却愈发收紧。
“不是勉强……”
俞念耳尖都发着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柔声道：
“我也想要。”

第24章 因为喜欢
之所以说过一会儿，是因为俞念要做一番准备。
半小时时间里他洗完了澡，照惯例从书架后拿出药瓶，旋开盖来吞服了一粒。
原本满满当当的一整瓶现在只剩寥寥几颗了。俞念拿着它出了会儿神，最终还是将它好好地藏了回去。
以后也许还会用到的，他不舍得扔。
换好睡衣，拿上刚刚那本书，顺便还贴心地将馒头安置妥当。做完这一切，他站在主卧门外轻轻叩了三下，听见一声低低的“请进”，嘴角不自觉就蕴上了笑。
这样心平气和说话的肖默存实在难得。
推开门，卧室的强光已经变成了暖调的柔灯，像是为了迎接他而特意准备的。俞念心里又是一暖，手在背后关上门，望着桌前坐着的背影问：“你还在忙吗？”
丈夫转过头来，左耳塞着一枚蓝牙耳机。俞念顿时嘴巴一合，不敢出声了。
颇有些肃然的眼神从他手中的书一直扫到脸颊，看得他两手不自觉背到了身后。肖默存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床上。
他会意点头，拿着书坐到床头从中间的某一章开始翻，顺手扯过毯子将裤管下白细的脚踝遮了起来。
“没事，你接着说。”肖默存瞥了他一眼，“是我的Beta。”
俞念神情一振，装出认真看书的样子来凝神细听。
电话对面的人似乎跟自己的Alpha很熟，片刻后肖默存颇为轻松地低骂一句：“滚。”
听得俞念喉头一噎——
自己的丈夫还真是一视同仁的暴躁，连跟同事也不例外。
后面的对话就全是工作了，俞念云里雾里，很快就放弃偷听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小说上。可看着看着，眼前的字开始打散旋转，跟符咒似的飘来荡去。
脑袋不住地往下点，眼皮也耷拉着，重得抬不动了。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俞念的意识渐渐离开，整个人歪在床头睡了过去。
静室里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睡着。
时针滴答滴答，安宁得很。
“困了？”
一个声音出现。
俞念瞬间惊醒，睁开眼一看，肖默存斜坐在床边，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我怎么睡着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肖默存下巴往旁边抬了抬，俞念顺着一看，原来书早已经掉在一旁了。
他急忙拿起来确定内页有没有折损，忽然又听见Alpha道：“你刚才说梦话了。”
“说梦话？”俞念的手尴尬顿住，半信半疑：“我说了什么？”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
“一会儿再告诉你。”肖默存淡淡道。
这是在报复俞念先前不肯明说的“其实”。
俞念羞恼地将头扭了个角度，下半身跟着一动，顿感身体异样。
腿上的毯子热烘烘地捂着，腰腹部有种出了汗的感觉，***更是泛起一阵湿意。
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药丸开始发挥作用了。
他心跳不由加速，静了片刻后轻轻将被子掀到一旁，眼神在暧昧灯光下壮着胆子直视Alpha的眼睛。
“睡吧……我有点、有点困了。”
肖默存目光凝肃地盯了他几秒，左手突然伸了出去，看没不看就找到了台灯的位置。
手指轻轻一拧，房里顿时一片漆黑。
“默存？”俞念有点慌。
话音刚落，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往下一拖，半坐瞬间变为了平躺，腰部还微微悬空。
黑暗里肖默存低声回应他之间的提议：“现在就睡。”

第25章 身体变化
“嗯啊……啊……啊……”
俞念张口尖吟，几十下后突然痛苦地叫了一声，脸色苍白地捂住了腹部。
肖默存动作一顿，“怎么了？”
“疼……”吐出这么一个字后俞念便疼痛难当地颤着睫毛闭上了眼，唇上血色尽褪。
肖默存在他上方紧拧着眉：“我太用力了？”
俞念抿唇摇了摇头，自己也有些不明所以。近来他的身体状况似乎有点差，也许是要好好休息一番才能恢复。
静默片刻，Alpha身体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动作利落地拉上睡裤。
俞念双手撑床，想支起虚弱的身体：“不要紧的……我——”
“闭嘴。”肖默存喝止他，“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回房间。”
这句威胁无疑相当管用，瞬间便让俞念紧紧闭上了嘴，睁开眼眸雾蒙蒙地望着Alpha，目光里又是害怕又是难受。
台灯倏然亮起，肖默存起身坐到了床边，面沉如水地盯着俞念。
“默存……”俞念轻声叫他，濡湿的发梢在台灯的照射下莹莹泛光。
目光相接，肖默存没有说话，静了半晌后蓦然起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第26章 各有其命
温存与亲密戛然而止，像座钟忽然停摆。
来不及抓住衣角的手扑了个空，望着丈夫起身离去的背影，俞念躺在床上怔忡出神。
他要去哪儿？
因为不能痛快做到底所以恼怒，所以不满，不想再多待一秒？
小腹又是一阵抽痛，像腔体被人揉碎，俞念咬着唇闷哼许久才缓解片刻。身体不对劲，这几天总有陌生的疼痛感没有尽头地从那里往全身涌，刚以为好了一些，下一刻又卷土重来。这副身体的主人却像不知道一般，一次次将痛觉的警示置之不理，心里脑中想的永远只有那一个人。
又一次痛苦稍歇，俞念把鼻尖的汗擦了擦，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房门，心中百转千回。
自己身体不舒服，没有办法再继续配合，肖默存便头也不回地去别的地方睡了。虽然他有他的道理，说出来自己就愿意体谅，但这样的Alpha实在不能称之为体贴。不过Alpha原本就是一种自我的生物，他们以自己为中心，骄傲为盾，虎视眈眈地提防着身边一切人或事，认为天底下所有靠近的人都是别有用心。
不是为了挑战他们至高无上的Alpha权威，就是为了偷嗅他们珍贵稀有的Alpha信息素，两者必占其一。
很不幸，自己的丈夫就是这其中的代表人物。作为一名Eβ10的Alpha，肖默存有自己不容挑战的骄傲，或者说倨傲。他始终固执地认为俞念图的是自己的信息素，从来不肯放下心中的偏见，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待这段婚姻。
他的性格不够完美，自己做得也不够好，俞念想。
可是他究竟去了哪儿呢，这是他的房间，以他的脾气是绝不肯踏足次卧的，难道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那怎么行，夜里清寒，他又刚刚剧烈运动过，就这样睡在外面很容易感冒的。
想到这里俞念再也坐不住了，忍着难受掀开身上的毯子就要下床去找。
“你要做什么？”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低喝。
不久前还在耳畔回旋的磁性嗓音自然再是熟悉不过，俞念惊讶地转过头去，只见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一半，肖默存面色不虞地站在那儿，背对客厅的强光显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俞念的心像一口湖，只要肖默存一出现，哪怕只是投入一枚小石子，湖面也会立即泛起涟漪。
无助与失落的感觉瞬间褪去，就连疼痛也骤减几分。他的Alpha并没有离他而去，还好端端地在那儿呢，离得一点儿也不远。
他心下安定，紧抿的唇角慢慢松懈，望着门的方向道：“你刚刚去哪儿了？”
听起来就像是小声的抱怨，却半点恼火也没有。
肖默存大步走到他跟前，像扔垃圾一样扔了样东西到床上，眉峰深深蹙起。
俞念低头仔细一看，竟是一盒湿巾。
“这是……？”
一道冷然的目光扫过他赤裸的下半身：“擦一擦。”
俞念慌乱地将毯子重新盖好，手按在小腹上，双眼满含希冀地望向他：“你刚才是特意为了……帮我、帮我拿擦身体的纸巾才出去的吗？”
肖默存瞬间就要翻脸，一句“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刚一出口，抬眼却碰上俞念温和又明亮的眼眸，后来的话忽而刹住了车。
尽管态度一时难以缓和，恶语总算忍住了一两句。
俞念心中欢喜得不得了，身体各处全在冒着暖意。他弯着嘴角拿过湿巾，刚想抽出一张来用，想到床前还站着一个人，顿时又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你倒是擦啊。”肖默存啧了一声，“磨蹭什么？”
手里的包装袋被揉得哗哗作响，俞念眼神只顾往腿上看，声如蚊蚋：“你在这儿我怎么擦……”
“我在这儿你怎么就不能擦？”肖默存横眉。
俞念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模样真是能把十个Alpha急死。
两人“对峙”一分钟，肖默存像是拳头打在海绵上，一身气没处撒，直接选了另一条更直接的办法。
他两手一抱一翻，瞬间便让不听话的人老老实实地趴在了床上。
“你——”俞念低呼一声。
“你不擦那就我来。”Alpha低吼。
话音刚落，湿巾的塑封被响亮地撕开，三秒后湿凉的布面便贴在了他腿上。肖默存啪一下拍上他的臀：“腿分开。”
俞念将脸紧紧贴在枕头上，尽量羞耻，仍旧予取予求，温顺得像是不懂反抗。
帮他清理干净后，皱巴巴的湿巾通通进了垃圾桶，肖默存又抽出一张来擦了一遍手，然后才语气不善地道：“好了。”
俞念一张脸红得滴血，对着枕头轻轻说了句谢谢，接着闭着眼翻过身来，安静地躺到了床的里侧。
视觉失灵，听觉就变得异常敏感。
黑暗里他听见身边的人沉默地关掉了台灯，又用毯子将下半身赤裸的自己盖了个严实。
俞念心中一动：“你呢，你不盖吗？”
“只有一床毯子。”Alpha的声音颇为烦躁。
那衣柜里呢？
不是有闲置的干净被褥吗？
刚想问出口，俞念倏地闭严了嘴。他像要做坏事的好学生一样天人交战，半晌后终于静静拉开毯子的一角，用最轻的动作覆在了丈夫身上。
“我们一起盖吧。”他柔声道。
云毯盖住Alpha的大半身体，刚刚够。肖默存没说话，没拒绝，更没推开他。
俞念受到鼓舞，大着胆子往热源靠近，侧着身体凝望丈夫的睡颜。
跟大学时相比，肖默存瘦了许多，二十岁的意气风发、身无长物的无畏孤勇已经通通被成熟与内敛取代。被痛苦折磨过、自暴自弃过、咬牙抗争过以后，一切重归寂静，就像这一刻。
可不管怎么看，不管看他的鼻子眼睛嘴巴还是额头发梢眉峰，他都仍然是那个自己爱的人。
他有他的命，我有我的命。
俞念想。
注视良久，Alpha的呼吸起初还有些急促，后来就变得均匀绵长。俞念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双手在毯下慢慢拉住了丈夫睡衣的一角，眼睛慢慢阖上了。
——
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静静入屋，斜斜地洒在窗边地板上。俞念睁开惺忪睡眼，见馒头不知什么时候偷偷跑了进来，在桌边原地起跳意图够着桌面的水杯，恐怕又想进去涮脚。
躺着看它调皮半晌，俞念无奈地坐起来将水杯往里推了推。
身边虽然无人，昨晚那盒湿巾却还在床头放着，诉说着不够圆满但仍美好的一夜。俞念心情大好，起身穿好了衣裤，走到馒头面前随手拿过一支笔逗它。
“跳、跳、跳。”
口中发出指令，笔杆上下移动，引得馒头竖起身体，前爪在空中不断扑腾，眼珠子紧紧跟着笔头转圈，时而发出不满的嘶叫。
玩了一会儿客厅突然传来一点动静。
俞念放下笔走出去一看，西装革履的肖默存正坐在沙发上将笔电收进包中，不知已经在那儿坐了多久。
“原来你还在家啊。”俞念对他微笑，“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肖默存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发了个东西给同事，现在就走。”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俞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今天也要出去吃饭，同事聚餐，所以就不做晚饭了，你在外面吃了再回来吧。”
肖默存嗯了一下，起身来到玄关换鞋。临出门前他突然回头，打量了一眼俞念，“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总喊不舒服？”
俞念一愣，慢慢地笑开了。
“不清楚诶，可能是消化系统出了点小毛病，这段时间食欲也不好。”
肖默存左手放在门把上，右手提着包，“去医院看过了？”
“打算今天去。”俞念说，“挂了下午的号。”
“嗯。”肖默存点头。
本以为丈夫下一刻就会推门出去，谁知他仍是站在原地，沉默三秒后再度发问。
“那本旧的劫后余生，你有没有看过后面的剧情。”
后面的剧情？
鞋柜边的俞念表情有些诧异，反应了片刻才说：“没有啊。当时我把这本书借出来做、做纪念，跟图书馆说我弄丢了，愿意按原价赔偿。但是之后一直……一直也没有再看。”
当年肖默存无故失踪，俞念舍不得每一样跟对方有关联的东西，尤其是能证明两人曾经亲密的东西，可又唯恐睹物思人，因此他虽然留下了那本，却自此没有再翻看过哪怕一页。
听了他的话肖默存眉宇间仍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后面的剧情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吗？”俞念问。
“没什么。”肖默存似乎赶时间，回答得很模糊，“我随口一问。”
等门从外面合上时俞念仍然觉得刚才的问题不同寻常。或许是后面的剧情有些特别之处吧，他想，又或者肖默存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紧张那本书。
如果要是这样，自己刚刚回答说没看过是不是不太合他的心意？
俞念懊恼地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急匆匆走回房间想找出那本书来接着看，还没动手寻找又蓦然停住。
自己都有新的了，干嘛还去看旧的？
何况新书还是肖默存特意送给自己的。
所以他放弃了找到旧本的想法，转而忙着收拾房间去了。
床单要换，毯子也要用紫外线杀菌。做好这一切后俞念给自己泡了一煮水果茶，坐在阳台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后面的情节，将烦恼通通抛诸脑后。

第27章 惊慌失措
中午时分，俞念踩着点出了门。
时间他是算过的，周日不堵车，赶到医院半小时应当是绰绰有余了。可刚一走到楼下，身边一辆陌生豪车忽然鸣笛两下截住了去路。
俞念脚步一顿，只见开车的人下车小跑到后面打开车门，神色恭谨地将后座的人从车里搀了出来。
眼前是一位两鬓霜白的老人，精神矍铄，周身散发着长期身居高位者方有的压迫感与威严。他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两手握住杖头，“你就是俞念？”
俞念一愣：“您是……？”
对方的眼神缓缓打量他的全身，令他不太舒服。过了会儿才慢慢道：“我姓齐。”
姓齐……
肖默存的爷爷！
在这之前他没见过这位齐董事长，不过当年得知肖默存的身世时他曾在网上检索过齐明鸿的新闻，对他的长相有些许印象。
俞念蓦地反应过来，语气一瞬间尊敬：“您是齐董事长。”
“嗯。”齐明鸿严肃地点了点头，“介不介意跟我聊聊？”
病历本还在随身的帆布包里放着，挂的号是下午一点半，按说不能再晚出发了。可对方毕竟是肖默存的长辈，俞念不敢怠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好的，您想去哪儿聊？”
齐明鸿示意他上车，嘱咐司机随便开。
“就在车上聊吧，我习惯在车上谈事情。”
两人第一次见面，居然就是如此近距离地坐在汽车后座，弄得俞念有些不知所措，上了车便吞了几下口水。
“你不用紧张。”齐明鸿将拐杖收到了脚下，摆出一副谈公事的姿态来。
“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下我孙子的近况。”
肖默存脾气臭得很，说不回齐家就不回齐家，管你是谁都不能让他改变心意。齐明鸿想见孙子，又不能直接让人绑他回去，便只能自己上门了。
“原来是这样。”俞念颇感可怜天下父母心，“默存最近挺好的，除了工作还是比较忙，身体也很健康。”
一说起肖默存他语气就瞬间变得柔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齐明鸿却眉毛一挑：“是么。”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听得俞念瞬间恍惚。
太像了。
不光是眉宇间那种看透人情的疏离，就连反问时的轻视与不以为意都如出一辙。
“我怎么听说，他最近去过医院。”齐明鸿接着道。
俞念猛得抬头。
肖默存去医院……他去医院干什么。
他近来连头疼脑热都没有过，自然不是去看病。俞念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种可能：肖默存根本没有放弃为自己寻找匹配腺体的事，他还在努力，努力把自己从他身边赶走。
俞念心脏一紧，生恐齐明鸿知道孙子的想法以后会出手帮忙，当下立刻决定不告诉对方真相。他心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太清楚他去医院干什么，可能是哪里不舒服吧，小毛病。”
“你不知道？”齐明鸿皱起眉来，五官更加凛然，“你跟我孙子朝夕相处，连他去医院是因为什么都没搞清楚，还断言是小毛病！”
声音虽然苍老，可震慑力半点不弱。
他顿了顿，斜眼睨向俞念，话里的严厉一下子升了好几级：“现在的小辈说话都像你这么不负责任吗？”
如果此时拐杖在手，大概他会拿着它狠狠往地上杵去。
说谎的滋味不好受，俞念低垂着眼睫没说话，脸色通红，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见此情景，齐明鸿自然以为他是心中有愧，也算知错了，因此到底顾及了一点颜面，没有再出言责备。
后面两人又聊了一段时间，俞念有些精神不集中，对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绝不隐瞒可也没有主动多说。
四十多分钟后齐明鸿终于肯放他走了。车在一个地铁口停了停，俞念刚一下去车便扬长而去。
望着车子绝尘离开的身影，俞念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肖默存那样讨厌别人提到他的身世。
——
参加完同事聚会回到小区已经九点，俞念走到楼下时抬头一看，屋里居然亮着灯。
这可是十分少见的事，肖默存竟然在自己前头回家，而且还是这么早的时间。
惊讶的同时，俞念还有些许惊喜。
这种风尘仆仆满身疲惫赶回家发现家中有人等待的感觉很踏实，让人觉得温暖。他没跟任何人商量，也没征得任何人同意，擅自便把楼上这盏白灯幻想成丈夫特意为自己留的，心里说不出的受用。
除此之外，这一屋子明亮灯光还意味着他们今天又有一整晚的相处时间。不像以前那样自己撑不住先睡了，而肖默存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门回到家。
想到这里他连步子都轻快了许多，下午错过看病时间的沮丧一扫而光，匆匆乘电梯上了楼。推开门之前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还把被秋风吹乱的头发也拨弄得整齐了些。
可刚走到玄关，俞念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亮着灯，家里却比无人时还要寂静。寂静得过了份，比起宁静平和更像是野兽暂时屏住了呼吸，随时有可能飞扑向猎物引来一声凄厉的尖唳。
除了声音，不对劲的地方还有味道。
几乎在进门那一刻屋里就有一股极浓烈的烟味。不同于以前在丈夫身上所闻出的那种淡淡烟草味，眼下这股味道要浓得多，像是谁一不小心把一整盒烟给点燃了，用手轻轻一扇焦油味就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呛得他险些咳嗽起来。
他疑惑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边换鞋边猜今天是忘了通风还是肖默存在客厅抽了烟。倘若丈夫抽得凶，也不知自己辛苦搬回家的红豆杉有没有起到一点净化的作用。
“回来了？”
客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嗓，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俞念怔了片刻，走到客厅一看，顿时见到一副更为奇怪的画面。
电视屏幕是暗的，没有打开。肖默存仍是早上那身西服，发型也一丝不苟，破天荒地低头坐在沙发上，小臂搭在分开的膝盖上，十指交叉紧握，背肌拉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茶几上既没有笔记本电脑也没有文件，连杯水都没放，看起来像是专心致志的等待，跟那盏灯一样令俞念心情大好。
他漾开一个温柔的笑，语气羞涩又期待：“你在等我吗？”
肖默存慢慢抬起头，身体侧了过来，眼神晦暗不明。
“没错，我在等你。”
怎么回事，自己的丈夫居然会承认在等他回家。
俞念的心瞬间便被俘获，想问问他等多久了，又惊又喜地走到他面前蹲下，结果话还没出口就先被肖默存身上可怕的烟味熏得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抽了不少烟？”俞念笑容暂敛，扶着他的膝盖望向那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措词：“味道……味道有点重。”
两人对视，肖默存一对眸子深黑，所有的情绪通通隐藏，任谁也看不透。
“是抽了几支。”他低声说。
这是今晚第二次令人意外的坦诚。原本俞念以为他要么不耐烦回答，要么干脆敷衍了事，岂知居然得到这么一句既坦白又直接的回答，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嗯……我不是想管你，只是想说一次还是不要抽得太多，要不然肺会受不了的。”
字斟句酌的同时，俞念脸上重新挂上浅浅的笑，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腿，内敛地撒着娇。
肖默存任他摇晃，既没推开也没躲避，目光锁定在他脸上。
俞念被盯得不好意思，侧过头起身要走：“我去把阳台的窗户打开让家里换换气。”
下一秒他的右臂被猛然拉住，力道大得他差点跌回沙发。
“先不急。”
他回身一看，只见肖默存正慢慢站起来，领带系得平整，襟口的扣子却开了一颗，五官因为低头而有些模糊不清，表情不甚分明。
“怎么了？”他疑惑道。
肖默存没说话，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俞念，目光深沉，似乎藏着许多东西。一阵短暂的静谧后，他忽然毫无预警地将俞念打横抱起，动作快得连俞念脚上的拖鞋都飞了出去。
阳台的馒头听见响动，四条腿瞬间站起来，警惕地往客厅望。
“默存？”俞念惊慌之下搂住丈夫的脖子，“你……你干什么？”
肖默存右手牢牢抱着他的身体，左手穿过膝弯，几步便到了主卧。进门后他原地顿住，右腿向后踢上门，薄唇动了动：“把昨晚的后半部分做完。”
昨晚的后半部分？
俞念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丈夫在说什么，心口不禁一跳，正要开口人却被一股大力往前一抛，背部重重摔到了床上。
“啊——”
他惊呼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谁知肖默存却已急不可耐地欺身上前。
主卧没有开灯，仅有的一点光也是从客厅照进来的。经由Alpha的宽阔身躯一挡，俞念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心中更为紧张。也许丈夫是突然来了兴致，也许是昨晚的确做得不够尽兴，总之眼下肖默存想要，这一点是明摆着的。
换作平时俞念早已高兴得配合起来，但现在不行。
他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跟肖默存做 爱。
美好的前提是做好必要的准备，否则一切都会还原至往日的痛苦。
“默存、默存！”他有些着急，把身上的人推得远了些，“我还没洗澡，等我回房洗洗再来找你行吗？”
能缓一刻是一刻，他脑中飞速闪过好几个回房间的借口。
本以为以丈夫的脾气会立刻表现出不满，毕竟自己算是拒绝了他的主动求欢。谁知肖默存两膝跪 在床上，手撑在他脑袋两侧，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模样，反而俯身亲了亲他的耳垂，呼吸微微急促。
温柔得让俞念心醉。
“何必那么麻烦。”耳畔响起Alpha磁性的嗓音，“用我房里的卫生间，我们一起洗。”
黑暗中的这句话有种蛊惑人心的作用，差一点便使他忘了危险立刻点头，全凭最后一点清醒才将同意的话不舍地吞进了腹中。
“我还是回自己房间洗吧……”俞念呼吸乱了节奏，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刚刚那一枚落在耳垂上的吻。
“为什么？”肖默存胸腔微振，像是笑了一下，“你不喜欢我的提议？”
他们还从来没有一起洗过澡。
其实俞念是期待的，可他现在只能坚持原则。
他抿着唇，害羞的表情显得很自然，“我会放不开……你知道的，在、在发生关系之前我需要把那里清理一下，这样你才能更享受。”
他顿了顿，轻声细语道：“你也想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享受，对吗？”
俞念抛出诱饵，想借机引开眼前这头反常的野兽从而脱身片刻。
肖默存却没立刻中计。
他俯视着身下的Beta，片刻后将鼻子凑到俞念细弱的颈间嗅了嗅，噙着笑低声道：“你身上的味道太香了，我等不了那么久。怎么办？”
前半句是与当年在公交车上如出一辙的台词，后半句则是赤裸地表达对配偶的渴望。
俞念霎时心神一荡，柔情蜜意烧得他血液都快要沸腾，眼圈现出一抹薄红，恨不得立刻将自己奉献给丈夫。他用无限爱意的眼神凝望着肖默存，半晌后终于忍不住抬高脖子，在对方唇上印下温热的一吻。
“我会很快的。”他努力压下自己的羞赧轻声道，“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着我。”
由始至终肖默存的呼吸都很平稳，没显出任何不妥，就连平时那种快要发脾气时的皱眉都没出现。
他从上往下盯着俞念，似乎是对Beta刚刚说的话产生了一点怀疑。
俞念一颗心瞬间高高悬起，唯恐肖默存不同意，立时便要强行留他在主卧清洗。
可三秒后肖默存的表情却倏然一松，刚才若有似无的那一点危险如烟被风吹散，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好，我等你。”
呼——
俞念这才在心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肖默存没有深究，并且表现得很讲道理，或许是自己今天运气好，或许是Alpha今天心情好。
总之算是逃过一劫。
心脏安稳地落回肚子里，他敛着眼轻轻推了推像牢笼的铁杆一样竖在自己耳旁的手臂，示意自己要起来。肖默存半点也没为难他，很有绅士风度地从床上起身，退到床边稳稳站着，甚至还拉了俞念一把。
走到房门口时俞念朝已经站回桌边的Alpha又笑了笑，用开玩笑的轻松语气道：“劳烦你等一下啦，看会儿书或者休息一会儿都可以。”
肖默存微微颔首，面色如常。
得到了Alpha的等候承诺，俞念心里轻飘飘的，简直快要忘乎所以了。他飞速回房换上睡衣洗漱完，头发还没擦干就打开台灯站到书架前，只等吃一颗药就要迫不及待往主卧去了。
他的丈夫在等着与他温存呢。
幸好上回没把剩下的药扔掉，俞念心想，否则今天就要白白辜负对方的一腔热情。
那就太遗憾了。
眼前的书架跟他上一次藏药时相比似乎起了一点什么变化，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妥，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儿变了，盯了半分钟后终于放弃。
应该是自己多心了。
肖默存还在等着他，他得抓紧时间。
他娴熟地拿开书架第三层的那本散文，与往常一样伸手往里摸，手臂伸出半截，隔板上却空无一物。
药瓶不见了。
俞念呼吸一滞，一秒钟内便慌了神，心跳猛烈跳动起来。
药瓶好端端地放在这里怎么会突然不见呢？难道自己上次放错了位置？
顾不得会不会发出声音，他迅速躬身开始在临近的上下两层翻找，可是摸来摸去，指尖蹭了一层灰，仍是没有半分药瓶的踪迹。他心中惊恐，两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搬开书时几次差点掉到地上。
嫌台灯不够亮，他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眼睛仔仔细细地扫过书架上的每一份地方，半寸都不敢漏掉。
一定要在……一定要在……
拜托你一定要在……
书架上的书磕得木板铛铛作响，俞念的心脏也一声接一声地剧烈鼓噪。
咚
咚
咚——！
重得像是要砸穿他的胸膛跳出来。
“在找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俞念身体一震，全身关节瞬间僵硬，手机砸在地上发出巨大一声——
砰！
浑身又是剧烈一抖，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巨响过后，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俞念害怕到了极致的心跳声。他一寸一寸慢慢转过头，见到本该在房里等他的肖默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他身后，面沉如夜，眼中尽是危险的光。

第28章 秘密永藏
修长的身材，笔挺的西服，莹莹发光的精钢贝母袖扣，看上去得体斯文。
也只有这身皮囊令肖默存看起来仍然是一位身处文明社会的成熟男人。
他根本没有去洗澡，而是一直像捕食的鹰一样盘桓在房门之外，只等一个迅猛俯冲的机会，咔哒一口拗断猎物的脖子。
他甚至聪明地脱掉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昏暗的光线里他望着已经吓得脸色煞白的俞念，嗜血般的眼神扫过对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然后看着兀自亮着灯的手机静静躺在地板上，看着不断发抖的腿，看着急出了汗的脸。
看着看着，神情倏地一松，自嘲般笑了一下。
去他妈的痴心妄想，眼前的人根本不爱他，只是怕他而已。
自己在俞念眼中是A10859，是一味药，甚至可能是个勉强用来同床共枕的成年Alpha，但绝不是爱人。
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可怜人，当年骗了他一次，现在又来骗第二次。
难道他肖默存就注定要被人利用、轻视，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愤怒淹没理智，暴戾烧毁平静。他慢慢收起笑容，抬起右手开始松领带。手指抓着领带结不断摇拽，同时一步步逼近俞念。不出几下领带便被拽出一个大圈，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表情像是要将眼前的人拆吃入腹。
俞念心惊胆寒，两条腿无法再支撑身体的重量，急急地向后退，背部却砰一下撞上了书架。
他已经退无可退。
膝弯因为无力而微微曲起，整个人一直往下滑，俞念只能双手在身后撑着书架，将全部体重都压在架子跟手臂上。
肖默存走到他跟前，脚趾抵在他拖鞋前端，两手往架上重重一拍。
哗啦——
书架三层的书被他大力一震，好几本接二连三地掉落在地，剩下的也在架边岌岌可危，就连挨着书架的桌子都随之一晃，木板与金属发出尖锐的擦碰声。
“默、默存……”
俞念声音发颤，抖着嗓子叫他。
这样的肖默存既陌生又可怕，令人神经发怵。虽然还没有任何过激行为，但俞念知道，即将加诸于自己身上的是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愤恨。
在他脑袋两侧的手指倏然收紧，肖默存动了动脖子，凑近了俞念的脸。
近到他急促的呼吸通通喷在俞念脸上，近到俞念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声音平稳，说完这句后顿了两秒，接着双手成拳砰得一砸。
“说啊！”一声怒吼轰然而至，像响雷一般瞬间钻进俞念耳中，吓得他神经剧烈抽搐，嗓子因为恐惧而发干。
下一秒肖默存两只手便用力捏住了俞念的肩膀，力道大得他骨骼都快要移位，肩部关节咯吱作响。
“说啊！说啊！！”肖默存如野兽般中咆哮起来，声音一下大过一下，边喊边将俞念的背摇晃着撞向书架。
“我……”
俞念艰难出声，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便痛得两眼通红，身体本能想要挣脱，用尽全力动起来。
肖默存两手死死按住，阴沉至极地逼问他：“你哑巴了？！我问你在找什么！”
眼眶中的生理泪水疯狂打着转，俞念瑟缩地开口：“我……我在找书……”
他根本没有坦诚的胆量。
窗帘外的秋夜风声飒然，从玻璃缝隙钻进屋内带来阵阵嗡鸣，有如Beta的低声呜咽。
台灯光线昏黄，吞噬了肖默存原本明晰的五官线条，重塑外表，一张脸被怒火烧得近乎扭曲。
他缄默片刻，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
“你骗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吓得俞念魂飞魄散。他牙关打颤，面部肌肉几乎痉挛，一张脸血色褪尽，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下一秒肖默存右手再次徒然收紧：“还敢骗我！”
“嘶——”俞念瞬间呼痛，疼得倒吸一口气。
肖默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骗我！”
“你先放手，放手！”
急切的高喊从俞念喉间争先恐后逃出，双手同时用力拼命掰着肖默存的手指。
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他整个人又被一股蛮力掀翻在地，额头离桌脚只差一寸。
肖默存大步上前，呼吸粗重地蹲下去俯身看着他，两只眼睛红得如渴血一般，眼神却冰冷至极。
“每次跟我睡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俞念撑着坐了起来，颤着睫毛不发一语。
肖默存一声冷笑：“是在想我怎么这么蠢，还是在想下一次用个什么办法耍我？”
愚蠢透顶，愚不可及。
当年为了俞念放弃已经修到一半的学位，后来如苦行僧般的三年婚姻生活，通通变成了笑话。
“没有……没有……”俞念拼命摇头，“我不是想耍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他的办法一向不聪明，又没有想清楚被丈夫发现后该留条怎样的退路给自己，如何能算万全之策？
下一秒俞念就被扯着毛衣领狠狠往前一拽，两人的面颊近在咫尺。
“让我高兴就是吃了药来哄我上 床，这是不是又是你所谓的一番好意？你当我肖默存是什么人？！”
言毕肖默存将手里毛衣倏地一松，整个人霍然站起，转身便往外走。
俞念急忙起身追上去拉他：“默存、默存！你听我解释！”
肖默存转身狠厉凝视：“滚！”
两个人，三间房，四十米距离，一人粗喘着气怒气冲冲回房，一人紧随其后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昏暗的房间里，肖默存急促的脚步在桌前停下，打开抽屉拿出了那瓶熟悉的药瓶，愠怒中转身向俞念脸上掷去。
俞念鼻子被谎言的证据砸中，冷汗浸透毛衣，全身骤然一缩。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Alpha一字一字阴沉地重复，“一直在骗我……”，话里行间有无数没能出口的恼怒和被欺瞒后的耻辱感。
“什么喜欢我……想睡在我身边……原来都是吃了药才来胡说八道……”
他转身望向面容惨白的俞念，表情痛恨至极，也厌恶至极。
“可笑我还信以为真！”
又是哗啦一下，桌上的东西通通被肖默存双臂扫到了地上。
咖啡杯、电脑，还有俞念旅游时为他挑的纪念品一瞬间全都砸到了地板上，乒乒砰砰响作一团，瓷片玻璃块落得满地都是。
混乱中俞念踟蹰不前，泪水濛濛地看着他爱的人，嘴唇微微动着：“是真的……是真的……”
可跟这一阵碰撞声相比他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小到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到。
惶惶数年，他爱的人蒙着眼，塞住耳。伤害纷至沓来，衷情倾诉无门。
肖默存没有疯够，胸膛频繁起伏，转身便向门外走。走到门口时斜眼瞥见墙边那盆一心为他好的红豆杉，想也没想就一脚踢翻。
盆身咕噜噜滚出数米，象征着相思的果实簌簌掉落，盆里的土洒了一地，露出尚未长大的根须。
不过片刻肖默存又折身返回，手里多了一本书。
站在一旁的俞念以为他拿来了施暴的工具，下意识往桌角躲去，直到对方走到桌边才勉强看清——
是那本劫后余生。
旧的那一本。
泛着黄，边缘微微卷起。
他一时忘了害怕，怔忡着上前两步，看着肖默存摊开书撕下了其中一页，又从西服外套中掏出了打火机。
那本书……
后面的剧情……
望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俞念脑中倏然清明，明白了肖默存要干什么，同时明白了一件无比要紧的事：那张纸上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而且很重要。
他很快反应过来，抢前抓住肖默存的袖子着急道：“默存，不要！”
肖默存置若罔闻，一股大力将他推到了床边。
“啊——！”
柔软的腹部与床沿猛得一撞，宫腔蓦地开始痉挛。腹中传来一阵无比尖锐的疼痛，狂风暴雨一般席卷全身每一处神经末梢，痛得俞念刹时失声，张着嘴吐不出一个音节。
那一瞬间他两只手猝然用力，发白的指节颤抖着抓紧了腹上的皮肉，渴望用这样的办法减轻一点痛楚。
但眼前的一切肖默存却全然无视。
打火机被噌得点燃，Alpha左手拿纸，右手持火，对准了纸张一角，火舌迅速舔遍大半区域，白纸烧成了灰烬。
接着他手一松，最后一个角也烧没了。
所有的秘密再也无法以原样重见天日，爱意如纸，恨意似火。
做完这一切，肖默存冷冷地看了低声呻吟的俞念一眼，然后慢慢走近他，俯视他。
“默存……默存……”俞念撑着床沿艰难直起身体，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你烧了什么……告诉我……”
肖默存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数秒过后又将笑容蓦地收住，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语毕他便将手腕狠狠拽出，刚一转身俞念却又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默存……默存……”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俞念却全然感觉不到。他仰头喊着丈夫的名字，拼命想与丈夫对视，手上因为焦急而徒然生出一股力量死抱着不放。
“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默存……”
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又沾湿衣领，整张脸没有一处是干燥的。
“放开。”
“放开！”
几次威吓无果，肖默存干脆就任他抱着，拖着他的身体一起往外走，像是想离开这个憎恶的家。
俞念就这么一步步踉跄着往前移，全身力气都在指端，口中不住哀求。
“默存……”
“默存……”
“默——”
声音渐低渐弱，走到客厅中央时忽然消散。肖默存只觉得腰上一松，两只纤瘦的手骤然间没了力气。
他浑身剧烈一震，顿住脚步转过头，只见俞念紧闭着双眼软倒在地，嘴唇全无血色。
与此同时，空气里猝然爆发出浓烈的姜花香。
清幽芬芳，引人沉醉，曾经是一个Alpha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爱恋。
肖默存心脏骤紧，不费吹灰之力便发现了花香的来源。
从主卧到客厅，蜿蜒着一条红色的痕迹，看不到起点，终点就在俞念腿间。
颜色不深，不全是血，有些别的透明体 液混迹其中，效果却更加触目惊心。
带着滔天怒火发泄了一整晚的Alpha此时有如大梦初醒，双眼在见到血的那个瞬间猛然大睁。

第29章 誓言落空
地板上尚未干涸的血、空气中混着铁锈味的姜花香、自己肮脏赤裸的双脚。
所有这一切汇成了一种比死亡更甚的恐惧，从肖默存的脚底心直窜上头顶，脑中发出机器一般的尖鸣，短短数秒便头疼欲裂。
他站在客厅中央，在头顶这盏白炽灯的照耀下屋子里的所有疯狂与伤害都无所遁形，赤裸直白地展现在他面前。
曾经他发誓要用性命保护的人只等来了他的伤害，曾经他发誓要在出人头地之后坦荡告白的人只等来了他的怒吼。
五分钟前俞念还在凄婉地哀求，一分钟前已经静悄悄地昏了过去，就连昏倒也是小心翼翼的。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自己眼前，面容苍白如纸，身下淌着滴滴鲜血，似乎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有人用柔软的声音喊一声默存。
谁伤了他。
谁言而无信谁口是心非谁偏激残忍。
原本应该用来拥抱和爱抚的手却被用来施暴，原本应该保护和疼惜的爱人他却拳脚相加。
肖默存捧着混乱的脑袋痛苦回想，没过多久就脸色遽变，赤红着双眼一步步走到俞念身侧，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碰也不敢碰眼前的身体。
就是自己，就是这双手伤害俞念，如刀斧挟身，无所不用其极。
肖默存后悔极了，害怕极了，身体似大厦轰倾，双膝一曲砰地跪到了俞念身前。
“俞念，俞念。”
他用沙哑的嗓音低声叫着俞念的名字，双手想要碰一碰爱人失了血色的脸，最终却在只隔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口中继续央求：“你醒一醒，俞念，醒一醒……你一向最听我的话……你睁开眼睛，打我骂我，我还像大学的时候一样不还手……我告诉你纸上的秘密，我告诉你……”
可俞念仍旧那样静静躺着，脸上没有一丝高兴，只有已经干涸的湿痕。眼泪腐蚀了皮肤，永远也不会消失似的。
三秒后肖默存一个激灵，冲进房间找到手机想打电话叫救护车，可手不停打着哆嗦，三个简单的按键来来回回按了七八次才成功拨通。
“医生……我家人昏倒了……”他牙关打颤地回头看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俞念，声音紧绷如弦，“还流了不少血……”
接着却又朝电话咆哮，状似疯癫：“你们赶紧派救护车过来！！要快！！！”
报完地址后他将手机扔到一旁，双膝跪在俞念面前两手用力搂住他，将他瘫软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左手圈住他的背，右手护着他的头，压在胸膛上抖着唇道：“别怕……别怕……俞念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别怕，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
一刻钟不到，救护车就旋风似的赶来接走了俞念。
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外加观察眼前的一切，经验丰富的医生护士们心中就已经一清二楚。他们面容严肃地将人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肖默存紧随其后，以最快的速度上车赶往医院。
救护车里，口罩之上的几双眼睛警惕得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虎视眈眈地看管着肖默存，随时准备阻止他再碰俞念。
肖默存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这些人的异样。
他的心像被人用热油烹着，用炙火烤着，用尖刀剐着，巨大的窟窿里汩汩往外冒着血，并不比客厅地上的少。
凶狠的豹子发了狂，再回神时错误已经铸成，世上却再无后悔药。
车行到一半，他像是压不住内心的着急，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搓着，声音黯哑，“大夫，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流血？”
负责临时救治的医生面无表情，口罩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剜向他：“无可奉告。”
到了急诊，肖默存站在外面等着，冷漠的面具碎成了粉，被血冲得无影无踪。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全当他透明，他只能抓住人便问：“大夫，里面的人怎么样了，醒过来了吗，要不要紧？”
他惶急无状，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顶着满头热汗四处求告，收获的却只有鄙夷憎恨的眼神。
医院四处都是白色，白墙，白色的床单，焦急惨白的脸。
没有人愿意搭理一个伤害自己配偶的Alpha。
过了半晌他终于被迫沉静下来，站在与俞念相隔一堵墙的地方，开始思考他们这段畸形的关系、荒诞的婚姻。
为什么他总是想伤害俞念，为什么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上一次他明明告诫过自己，绝不能让这双手、这双脚成为伤害俞念的元凶，为什么伤害反而变本加厉？
虽然还没有拿到检查结果，但他心知肚明，一切极有可能已经不受控制。
那他爱俞念吗？
不，不应当这样问。
他应该问自己，敢承认爱俞念吗？
以前他一直以为是父亲带着他缩在穷人的壳子里不敢冒头，怕被人踩被人践踏，现在他却忽然警醒，缩在壳子里的人是他自己。
他才是那个没有胆量的人，那个穷怕了的人。他年少时初尝爱情滋味，舌尖舔到一点蜂蜜便急忙缩回，心中劝慰自己：存起来吧，以后再尝，你只有这么一点点蜂蜜，倘若连它也失去那该怎么办？后来他拥有的多了，还是独独爱这一罐蜂蜜。但他却一口咬定蜜里藏毒，说什么也不肯再尝了。
可笑的是，明明说着蜜里藏毒，他却不愿将那罐子扔开。
他认定了这罐蜂蜜必须是自己的，即便看着它腐烂变质也不肯赠予真正欣赏它的人。
好一个自私自利、自卑自我的Alpha。
这样的人，是不是没有资格再拥有这罐钟爱的蜂蜜？
没等他得出结论，俞念的哥哥被人推着急匆匆赶到，大厅门口传来的一声高喊令他回神：“肖默存，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轮椅急速向前，俞远一把揪住他腰间的衣服，两只眼睛恨得凸了出来，面目狰狞无比，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你说啊！他怎么了？”
值班医生赶来喝止：“病人家属请不要喧哗。”
俞远咬牙切齿地放开他看向医生：“大夫我弟弟怎么样了，身上到底受了什么伤？”
医生把他们带得远了些，一边签检查单一边道：“先兆流产，孩子差一点就保不住了。”
对面两人神色俱变：“什么？！”
孩子？
肖默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刻向前一步抓住医生的手臂：“你说什么？！什么孩子？”
对方一把将他甩开，蹙眉道：“你不是他的Alpha么，连他已经怀孕10周了都不知道，你这个Alpha是怎么当的？”
肖默存混沌的头颅像是被谁突然猛击一拳，张着嘴看着医生，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俞念怀孕了……
自己爱人的柔软腹腔里有一枚小小的胚胎，那是他们两人的孩子，此刻或许正在那个安全的地方睡着香甜的觉。
再过上几个月，俞念会将他带来这个多彩的世界，他们会尽全力爱他、呵护他，给他取个乳名，有时叫这个乳名，有时就叫他宝宝。
不用想也知道，宝宝一定长得很漂亮，皮肤白，长睫毛，小小软软的一只，像俞念一样。
日子一天天地安稳度过，他会学会翻身、学会叫爸爸，抱着自己的脖子撒娇，用稚嫩的童声不依不饶地要求自己同意他多吃一口小蛋糕。
想到这里他呼吸发颤，神情激动，几乎下一秒就要冲进病房去，用体内所有的Alpha信息素和这副身体护住他的Beta跟孩子。
“你滚开，谁要你在这儿假惺惺！”俞远在轮椅上将他猛得一推，推得他往旁边踉跄两步。
这一推让他骤然警觉：他是不是不应该进去。
如今俞念有了孩子，需要的是安全是保护，而不是自己这个情绪不稳、核反应堆一样的Alpha。
俞远没理会他，只着急地问：“大夫，我弟弟醒了吗？”
医生面色稍缓：“现在还没有，意识短暂缺失，不过很快就会醒的。”说着又瞥了眼肖默存，“现在胎儿的状况很不稳定，随时有流产的危险，所以大人和小孩都需要好好静养，千万不能再受什么刺激。”
肖默存攥着满手心的汗，到底抑制不住Alpha护佑伴侣跟孩子的本能，低声道：“那我等他醒了再进去看他。”
轮椅上的俞远抬头狠狠将他一瞪：“你还有脸进去看他？虎毒还不食子，难道你想害死他、害死自己的孩子？”
几公尺外的肖默存被人戳中了痛处，全身肌肉紧绷，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以Alpha的身份发誓我不会再伤害他。”
字字发自肺腑，神情认真得只差拿刀将誓言刻到手臂上，俞远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Alpha的身份很尊贵、很值钱吗？”他冷笑一声，“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除了脖子后面这个腺体你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你这个Alpha，俞念过得比现在好一千倍、一万倍！这几年你伤他伤得已经够多了，今天又害得他差点儿流产，我们忍到今天实在是已经忍无可忍。从今往后请你离他远远的，他的病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俞远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可能让你再靠近他！”
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三年来俞远无数次后悔当初的错误决定，今晚不过是给了他最后一击，让他铁了心带自己的弟弟脱离苦海。
肖默存嘴唇动了动，想为自己辩解却又拟不出适当的措辞。
一切只能怪他自己。他的疯狂、他的暴戾只差毫厘便摧毁了一切，包括这份命运为二人准备的惊喜。
属于一个Alpha与一个Beta的，难得的惊喜。
所以俞远的话一点也没有错。
他缄默半晌，再抬起头眼睛里遍布血丝，语气却不容反驳，仍带着Alpha的天生威严：“我可以跟他保持距离，但我必须确认他安然无恙。”
俞远两手将轮椅倏地转了个方向，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鼻中冷冷地哼了一下：“只要你离他远远的，他就好得很。”
漆黑的夜没有月亮，中心医院几个字在走廊窗外亮着红光，远远照在玻璃上，显出许多黯然。
“你不用这样。”肖默存缓缓道，“他的病我比你更了解，由我来想办法最合适。”
俞远神情稍变，却仍斜着眼神扫他，似乎对他很不信任。
肖默存左手在西裤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想拿烟，又猛得想起这里是病房外，慢慢将手拿了出来。
“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办法。”他抬眼望向远处的红色标牌，“在找能帮他摆脱信息素依赖的办法。”
没有烟抽，他转而伸手摸向后颈。蛰伏的腺体像是一块疤，下面关押着随时想要肆虐的Alpha信息素。
它是属于俞念的，尽管肖默存从来没有这样说出口过，但他心里早已这样认定了，并且在用行动履行这句承诺。
它是属于俞念的，只要俞念需要，它就将一直属于俞念。
但他这个人却不必再属于俞念。他要离得远远的，再也不给自己伤害俞念的机会。

第30章 心肝宝贝
走廊里的高声争吵变为压低的对峙，又从对峙归于完全的寂静。
显然谈判的双方已经找到了折衷的办法令彼此都满意。
又过了一会儿，硬底皮鞋的脚步声响起，冷静下来的Alpha打定主意要离开此刻自己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两个人，走到病房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俞远以为他这么快就要食言，全身的防御机制顷刻间齐齐打开，两手猛推椅轮挡到了他与门之间，警惕地望着他。
肖默存低头看了眼俞远，视线又慢慢移至紧闭的门锁，揉了揉眉心，最终后退了一步。
僵持数秒，俞远下巴一偏，示意他赶紧走。
肖默存也没有再尝试。
口袋里的烟盒隔着薄薄的衣料扎着皮肤，提醒他烟瘾犯了，应该到一个漆黑、寂静又空旷的地方，没有牵挂地点燃一支香烟。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外走，俞远就调转方向盯着他，像看穷凶极恶的犯人一样唯恐他反扑，一直看到他离开大厅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请佛容易送佛难，此刻的俞远只希望能把这尊佛尽快送走，越快越好。Alpha见不到自己怀孕的Beta有什么要紧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才最要紧。只要生出来了，找个机会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就算是个交待，其余的肖默存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治病、离婚，一切要一气呵成，因为谁也不知道阴晴不定的Alpha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反悔。
虽然久坐轮椅风光不再，俞远的思维却还跟以前一样，习惯了居高临下，只站在自己的角度思考问题。
以前他觉得，两个穷人的命运有什么要紧的，一个生下来就不知道父母是谁的孤儿和一个没有腺体的Omega、一张不值钱的毕业证、一个破破烂烂的夜宵铺子，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只有俞念的命才是最要紧的。
他想让肖默存出国就出国，想让肖默存回国就回国，对方不能反抗。
现在又是这样，他想让肖默存滚就滚，想让肖默存来就来，对方须得听从他的调派。
他觉得自己拿捏一个穷人是轻而易举的事，却忘了肖默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学生。之所以数年来他一直得以随心所欲，只因手上有个最厉害的人质。
俞念。
只要有俞念在，肖默存就算再怎样气急败坏，最终还是得乖乖听话。
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尚未成形的小人儿当新的人质。
怀着小人质的大人质醒过来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病房里，床头几枚紧急按钮和指示灯正亮着三种不同颜色的光，彼此作伴，相比之下倒是俞念更显得形单影只。
他躺在窄仄的病床上慢慢睁开眼，微弱的光线下映入眼帘的是突兀的白。一条薄棉被盖住身体，像是被机器用力洗过了太多次，颜色白得如同漂过。几面白墙框住了他身处的位置，涂刷得不够仔细，用手一摸似乎就能蹭下灰来。
完全的昏睡后是意识的混沌。俞念的身体感觉累极了，像是跑完了冗长单调的马拉松赛程，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他下意识撑着床想坐起来，刚一用力小腹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唔……”他低吟一声，捂着腹部跌了回去。
“你醒了？”仰靠在一边眯觉的俞远瞬间清醒，边把轮椅转换方向边喊，“医生说你现在不能随便乱动！”
俞念疼得皱起眉，循声慢慢转过脸见到自己的哥哥，不禁又是一愣，“哥？”
俞远伸手便把他牢牢地摁在了床上：“说了别动。”
“腰有点酸，想坐起来。”俞念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虚弱。
俞远急忙往前够着身体帮他把床摇起来，扶着他慢慢往上靠，又给他腰后塞了个大枕头。
视角终于平行，他这才看清了房间里的一切。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单人病房，放眼望去，房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人。俞远坐轮椅守着他，腿上还搭着一条淡蓝色的毯子，想来是准备就这么过夜，护工小慧不见踪影。
望着自己手背上多出来的输液管，俞念问：“我怎么会在医院？”
不等他开口喊渴，俞远便轮子一转，往放水杯的地方移去，“还能因为什么，你在家晕倒了。”
原来自己晕倒了……
他靠在床头，一下子回想起之前原本是跟丈夫在一起的。他们激烈地争吵，自己还没来得及将吃药的事解释清楚，也没有问清楚书上的秘密就昏了过去，当下着急地问：“是默存送我来医院的？他人呢？”
正在给他倒水的俞远两手一顿，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还问他做什么，打没挨够？”
俞念心口一窒，辩驳的话封在嗓子里出不来。
以前的肖默存会由得他打，现在的肖默存会吼他、推他，甚至打他。
这个Alpha陌生又危险，那样残暴疯狂，几乎丧失了人性。
这一次连他也没办法再为肖默存开脱。
虽然这一次吵架的根源在自己，是自己瞒着他吃了药，但他不敢这样替肖默存解释，那只会让哥哥更生气。况且，这一次自己的Alpha发疯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像是要把他置于死地。
俞远端过水杯递给他，仍旧没有停止对肖默存的批判：“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对你只是态度差，没有想到现在居然动起了手。他以为他是什么，Alpha就可以不把别人当人吗？何况你还是他的Beta！”
俞念双唇微颤，在一心为他打抱不平的哥哥面前哑口无言。
手背上的输液胶管像是直通心室，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管子一滴接着一滴涌进身体，混进原本就算不上热的血液里，将四肢百骸都冻了个透彻。
除了腹部，背部的伤也在隐隐作痛，那是在书架上撞的。
当时肖默存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通通撞得散架，蛮力用上了十成十，一点儿也没有顾及他性命的意思。
见他不接，俞念将纸杯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他连自己的Beta都手下不留情，你还想着他干什么？他今天能打你，明天就能打你们的孩子。你自己不怕死，总要顾及顾及肚子里的孩子吧。”
孩子？
他的肚子里……有孩子？
俞念顾不得疼，一下子撑着坐直：“哥你说什么？”
俞远奇怪地盯着他：“难道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我以为你是故意瞒着我跟肖默存。”
“我……”
刚刚还冰凉的心脏瞬间被惊喜捂热，俞念苍白的脸颊蓦地蒸起一朵红晕来，焦急又有些羞怯地朝哥哥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你快告诉我！这里……”他幸福又腼腆地指了指被子下的腹腔，“真的有孩子了？”
话到最后一句时音量骤降。他毕竟只有二十四岁，说起孕育胎儿的事多少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可一双眼睛却神采飞扬，期待地望着俞远，“你快告诉我啊哥……”
俞远却及不上他三分高兴，一点儿也不像是个要做舅舅的人。
他颇为无奈地跟神经大条的弟弟对视：“你也真是的，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孩子都已经在你肚子里待了整整10周了难道你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俞念被训得一怔，低下头盯着那个单纯因为坐姿而隆起的被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有趣的画面一般弯了嘴角，随即浅笑着点了点头：“我有感觉的。”
他右手轻轻按在上面，让被子一点点塌下去，将温暖捂在里头不肯让热气跑掉一点，眼睫垂着，眉间尽是温柔与欣喜。
10周了。
孩子已经足足10周了。
这10周里他并不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有时嗜睡，有时腰酸，有时又恶心反胃，就连现在这一刻也仍旧觉得身体不适。
但他丝毫没有往怀孕这一点上想，毕竟这样的机率实在是不高。早在婚前检查时同为Beta的医生就曾经坦白地告诉过他，以他的体质想要怀孕并非易事，即便婚后再怎样悉心保养，孩子这件事也只能看缘分。
当时肖默存也在场，不耐烦地等着去加班，鞋掌催促似的往地上拍。听了医生的话后自己难忍失落，但他转头看向丈夫，发现对方正在回短信，脸上冷静得很，并没有出现任何能与遗憾挂钩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嘴唇咬出了一条浅痕，半分钟后才鼓起了勇气轻声问：“哥，默存知道了吗？”
说完又担心俞远生气，垂着眼一下下隔着被子缓慢地抚摸腹部。
他猜肖默存不知道。如果知道，丈夫应该不会不在这儿。
俞远果然表情一变：“你管他知不知道，难道你还指望跟他抱在一起感动得哭一场？我看他是把你的脑子打坏了！”
一句话将俞念说得脸颊一热，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的确爱得卑微，爱得失了自我，但至亲的亲人措辞如此严厉地斥责仍难免让他难堪。他知道自己的脑子早就坏了，不是在今晚被打坏了，而是在遇见肖默存的那一堂课就彻头彻尾地坏了。坏到被最爱的人伤害身体还在帮他找借口，还在觉得是自己的错。
不该这样。
爱已者方能爱人，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没自尊、不自爱的人。
身体里像是有旗鼓相当的两方在角力。一方反复为他重映之前的情景，提醒他不久前的恐惧还在骨头里洇着，怒吼与拳头还在脑海里盘桓着未散；另一方却说肖默存作为孩子的父亲，无论如何都有权利知道孩子的存在。
思索良久，他怕冷般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几乎盖到了下巴，隔了半晌才讷讷地问：“是不是你没让他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端过水杯搁在掌心，低着头不再言语。
他不相信肖默存已经知道了，不相信肖默存会无动于衷。
俞远将头一转望向窗外，显得不屑一顾：“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拦着不让他知道。医生当着面说的，他听得一清二楚。不过知道了又怎么样，事实证明他根本不在乎，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就走了。”
俞念呼吸一滞，一颗心疼得揪了起来，双手捧着纸杯畏寒似的饮了一大口温水。
不会的，他的Alpha不会这样的。
即便丈夫不喜欢自己，也没有道理不喜欢自己腹中的孩子。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肖默存一直渴望拥有的、真正的亲人。无论他多薄情冷漠，多讨厌信息素绑架，也该明白孩子是无辜的。
怔了片刻，他摇了摇头，话说得急促：“不是不在乎，他是……他是有事要忙，你也知道他工作是很多的，他——”
“俞念！”
俞远大声喝止他：“我看你真的是被他把脑子打坏了，事实摆在眼前你还在替他找借口，难道非要他当面说出口不要你跟孩子了你才死心？”
俞念心脏骤然紧缩，忙不跌捧起水杯往唇边送，谁知喝得太急，下一秒便大声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
“好了好了。”俞远慌忙过去帮他顺气，接过他手中的杯子放到一边，“你别激动，我话说得重了。但我是怕你继续执迷不悟，想让你快点儿清醒，明白吗？”
俞念僵着身子靠回床头，右手覆在腹部的位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掌下湿了一块，是刚才不小心泼出来的水，摸上去很潮。
俞远抽出两张纸递给他，让他擦一擦打湿的地方。
他接了过来，手下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心里也潮湿一片。
哥哥说得对，他知道。
自己受了伤进了医院，又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丈夫却在第一时间缺席。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即便丈夫不像自己这么喜欢小孩，可属于他的亲生孩子总该是喜欢、期待的吧。
为什么就连等他醒来，说上几句话也不肯？
他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可能：肖默存还在生自己的气，为了药的事。
一想到这一层原因，俞念神采奕奕的双眼迅速黯淡下来，心中不知所措。
肖默存最恨自己骗他，还骗了这么多次，想来不会轻易原谅。
俞远手覆在他的手上揉了揉：“好了，先不要想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至于以后，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孩子在你肚子里，那就是我们俞家的，肖默存在不在乎都无关紧要，把他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知不知道，医生说胎儿的状况现在很不好，出血是流产的先兆，必须要小心再小心。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接着住院观察，不能再回家去了，明天就跟单位请长假吧，或者干脆辞了也行。”
“状况不好？”俞念立即紧张起来：“是哪里不好呢？是不是……”他想说是不是自己吃了一段时间药的缘故，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是不是因为我今天晕倒摔到宝宝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俞远皱起眉，“全是因为肖默存。要不是他整天虐待你，今天还对你动手，孩子哪会有什么事？”
所有的罪责都被一股脑儿推到了畜生行径的肖默存身上。
事实也的确如此。
要不是肖默存，他弟弟怎么可能会从一个无忧无虑的青年变成一个怀着孕却还在遭丈夫虐待的Beta，并且至今不肯回头。
因此这些话半句也没有错。
俞念不同哥哥争辩。
但他心里自有一番思量。
床头灯打在他的脸上，柔和宁静、满怀希望却又忧心忡忡。
静了半晌，俞远以为他在想以后，替他摇下床后宽慰了几句便转身去休息了。
房间里灯光一熄，俞念表情松弛下来，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黑暗中他静静躺在床上，低垂着眉眼安抚腹中的孩子：宝宝乖，你是爸爸的心肝宝贝，爸爸是喜欢你的，只是有事先回家去了，明天就会来看你。到时候见到他不用害怕，他会跟我一样爱你。

第31章 错误开端
或许是今天一天情绪大起大落，受了惊吓却又欢喜得过了头，这个晚上俞念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他一时梦见肖默存用脚踩他、拿手狠狠掐他的脖子，一时又梦见肖默存在学校食堂排队帮他买饭，彼此亲密无间，从来没有过嫌隙。
梦的顺序与现实正好相反，到了后半夜，梦里的他已经回到了彼此初遇的时候。
那一天是个周五，朦朦胧胧的云遮着洛城大学上方那片晴空，宿舍门外的走廊一大早便开始吵吵嚷嚷，儿子爸爸的乱叫一气。
俞念被男生宿舍的高分贝吵醒，不情不愿地一睁眼——
时间居然已经八点半！
他飞速起床洗漱一番后冲出门去，背包里空荡荡的一本书晃来晃去，外套扣子都扣错一颗。一边跑一边想，这下惨了，从宿舍到教学楼骑车也要十分钟，况且自己还没车，真是时也命也，活该自己做不成讲义气的好兄弟。
一阵风一样的刮到教室外，他喘着粗气凑在门缝看。好家伙，满满当当全是人，还几乎全是人高马大的Alpha，真不知道自己这位弱不禁风的Omega好朋友是怎么在这个系里安身立命的。
里面的课已经开始，偏偏后门还没开。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推开前门，佝着身体溜边儿，妄图找到一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只求无风无浪地熬过这一个小时。
“同学，你迟到了。”
讲台那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俞念踮着的脚尖一顿，从台阶转过身去见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一对深邃的眼眸正直视着自己。彼此刚一对上眼神他就目光一闪，尴尬得舌头打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师！我马上找个位置坐下。”
悲催的是后面几排竟然已经没有什么空位了，要知道大学课堂里最后的位置总是最抢手。俞念不敢再回头看，只敢拿余光瞟着四周，发现所有学生都忍笑看着他。
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还是他这样猫着腰走来走去的特别有趣……
“坐这儿吧。”
讲台上的人又发话了。他脖子僵硬地转过头，又对上老师那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青年用淡漠的神情指了指第一排最中间的座位，“这儿有个空位。”
力求低调的愿望彻底落了空，俞念只能不情不愿地坐了过去，被打断的授课这才终于重新开始。
离讲台也就不到两米的距离，他听不懂课程内容，脑中天马行空。
现在金融系的老师都这么年轻，声音还这么好听吗？他举着温子玉留给他的书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青年。白色T 恤，瘦削脸型，板正的身材，一米八五左右的个子，比自己高了起码半个头，面无表情的模样格外少年老成。
各种货币银行学专业用词竹筒倒豆子一样从青年嘴里蹦出来，一个接着一个，空气里打个转又从俞念的双耳间穿过去。少年人的嗓音像一把音色上佳的吉他，温润冷冽，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右手的三指捏着一小截粉笔，偶尔会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下几笔，字迹工整，指尖蹭了层笔灰，手掌很骨感。
好看是好看，总觉得对方端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可能金融系的老师就这样吧，他在心里把金融类人才跟电视里的禁欲精英们划了个等号。
不过再好看的老师也不足以让他消化天书。
撑着下巴听了一会儿，俞念不出意料地犯了困。他低头装出看书的样子，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几乎下一秒就要去见周公。
“这个问题哪位同学回答一下。”
俞念一秒惊醒。
“有人自告奋勇么？”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我就点名了。”
讲台上的人动作舒展地打开面前一本点名册，翻了两页。
不至于这么背，不至于……俞念在心里念起了经。
“温子玉。”
靠！
“温子玉，没来么？”
三秒钟后，俞念万念俱灰地站了起来，“老师，来了……”
几个认得温子玉的学生已经忍不住用书挡脑袋偷着乐了。讲台上的青年直视前方，一脸正派地开口：“你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什么问题？”俞念简直不敢抬头。
青年微一蹙眉，重复道：“货币均衡的自发实现主要依据什么？”
明明都是认识的字，连在一起就变成了听不懂的外星语。俞念涨红着脸左顾右盼，邻桌看热闹的陌生Alpha朝他耸了耸肩：爱莫能助。
他踌躇半晌，只能半抬眼睫抿唇看着讲台上的青年，梗着脖子说：“不知道。”
说完就垂下了眼，手掌紧紧按着桌上的书。
“这道题很难吗？”
俞念站着没说话。
声音停顿两秒，平稳地道：“你先坐下吧。”
还算知道给人留面子。
后面半堂课俞念那两片薄脸皮一直烧着，热度下不去。他在心里怒斥翘课打工的温子玉，居然害自己丢人丢到金融系来了，不吃他一顿好的难消心头之气。
恍恍惚惚中一个小时转眼即至。
下了课他正要开溜，突然听见一句：“温子玉，你先等等。”
他暗叫不好。
讲台上的人一双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其他学生光速消失，俞念磨磨蹭蹭地来到台前，做贼心虚到了极点：“老师你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温子玉吧。”青年淡定地说，“我见过温子玉，你们不是同一个人。”
“！”
俞念倏地抬头望着眼前的人，心脏突突直跳。业务不熟练也就算了，怎么他连运气都这么差，代上课代点到遇上了认识温子玉的老师还被抓个现行。
“你是来帮他答到的？”
俞念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是金融系的？”
“我叫俞念，中文系的……”俞念语气慌慌张张的，“老师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的，下次不会了，你高抬贵手……”
青年淡淡扫了他一眼，拿着笔要记下他的名字。谁知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下，却是一点墨迹也没出现。
“有笔么？”
傻得可以的俞念只得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直到看着他在温子玉的名字旁边打了个星号，又一笔一划地写下“俞念 中文系”五个字，才反应过来自己简直在给别人递凶器。
一边写，对方一边道：“我不是刘老师，我是大四的学生，来代课的，不过这件事我会如实告诉他。”
话音刚落，笔杆被人轻轻握住。青年抬眼一看，俞念用一种“死就死了”的表情抽出他手里的笔，自行划掉了温子玉名字旁边的星号。
“老师……嗯不是，师兄……你通融一下行不行？子玉不是逃课玩儿去了，是兼职的地方临时有事，真没别的办法才叫我过来的。你记我的名字没关系，别为难子玉。”
“不行。”
“师兄……”
他刻意把声音放得温温软软的，力图听上去格外可怜兮兮。
“帮帮忙啦，我们……我们相逢即是有缘。”他尴尬一笑，“再说你是代课，我是代上课，只有一字之差，缘份又多了一层，你就行行好吧师兄。”说着将两掌并在一起搓了两下，皱着鼻子眉头眼巴巴地望着青年。
等了半晌，表情都快崩不住了，终于等来一句“下不为例”。
“谢谢师兄！！”
俞念如临大赦，脸上立马阴转晴，生怕再多生什么枝节，“那我先走了师兄，师兄上课辛苦了！”
只差给对方鞠个躬。
等他跑出教室，远远地听到身后似乎有人喊了他一声，他不仅没停下，反而跑得更快了。
几天后的中午，他跟温子玉在食堂吃小火锅，顺便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好友。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多镇定！”俞念吸了口可乐，“我一下子就抓住他的笔，当着他的面把你名字后面的标记划掉了。我说你记我可以，记我朋友不行！”
温子玉一下乐出来：“把你给牛的，还不知道当时多怂呢。”
“不过这个师兄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大四就能来代必修课？”
酒精炉子上的锅里咕噜噜冒着热气，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抢着肥牛片。温子玉不在意地说：“我又没见到我怎么知道，要不然你给我形容一下他长什么样。”
“长得……嗯……”俞念把筷子前端含在嘴里，黑亮的瞳仁格外有神，“挺帅的，比我们俩都帅。”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真的挺好看的，个子也很高，身材好像偏瘦，没戴眼镜。他说他大四，应该也是你们金融系的，还说见过你。”
“见过我？”温子玉拿筷子扎了个牛肉丸，“谁呀？”
对面的俞念却忽然不回话了。
温子玉抬头一看，只见俞念傻眼地望着食堂档口方向，嘴里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
“肖默存？”
俞念猛一回神：“这是他的名字？”
温子玉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嗯，他就是肖默存，Alpha，金融系大四在读，已经保了魔鬼张的研。”
“厉害。”俞念相当捧场，“他很有名吗？”
“算是吧，成绩拔尖，很早就分化成Alpha了，据说等级很高，本系的基本都认识。不过他为人低调，你们外系的不知道也很正常。”
“你也认识？没听你提起过啊。”
温子玉戳着碗里的丸子没抬头，“我提过，只不过你忘了。”
“是吗？”俞念的目光一直跟着不远处的肖默存，像粘在他身上一样，饭也不吃了。隔了一会儿忽然狂拍温子玉的手，“他朝我们走过来了！”
温子玉微微一怔后低下头擦了擦嘴，再回头时肖默存已经来到了他们跟前。正想开口问声师兄好，却发现对方的眼睛一直盯着俞念，像是有话要说。
“俞念，对吧。”这两个字他念出来格外动听。
被他点到名的人这才匆忙放下手中的筷子，点了两下头，“有什么事吗师兄？”
肖默存先是瞥了一眼旁边的温子玉，然后才慢慢看向俞念。
“你的笔还在我那儿，今天没带在身上，改天拿给你。”
“不用不用，你拿着吧师兄。”
他微微皱眉：“你的笔不便宜，我还是还给你吧。”
俞念只用一个牌子的笔，温子玉知道不便宜，因为他曾收到过这位好朋友随手赠送的两支，一支的价钱比他打一整天工的薪水还高。
“那好吧。” 俞念笑着从牛仔裤口袋中拿出手机递过去：“存一下你的号码吧，我打给你。”
肖默存脸上闪过一刻犹豫，最终接过去按了几下，“好了。”
“肖默存。”俞念当场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冲他灿烂一笑，“名字真好听。”
肖默存没再说话，转身径直离开。
等他越走越远，走出了食堂大门，俞念慢慢收回目光，拿着手机自言自语道：“我现在就给他发个短信告诉他我是俞念。”
师兄你好，我是俞念，再次多谢你手下留情啦。
就是这样一条短信，成为了俞念其后所有悸动、纠缠、煎熬、痛苦的开端。
三句话，三年人生，阴差阳错的全部情节，却没有什么手下留情。
“OK，搞定！”他抬起头朝安静等候多时的温子玉微笑，“吃饭吧。”

第32章 如何灵验
天气越来越凉，医院花园中的树叶也黄了大半。
俞念入院已经一周有余，遵医嘱不能劳累、不能剧烈运动，每天最多只能去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散散步。
日子过得无趣，有时他便扶着凉亭的柱子弯腰拾起一枚落叶，拿在手里观察，遇见喜欢的还要带回去做书签。被他挑中的幸运儿往往叶片色深，叶脉色浅，黄得偏棕，看着很像是咖啡厅中售卖的焦糖枫叶拉花，让人觉得温暖惬意。
如此这般出一会儿神、活动活动筋骨，往往身上就觉得冷了，又缓步上楼去。
病房的铁皮柜中放着几本书、杂志社的新刊、换洗的衣服、一部平板电脑。这些东西都是他托哥哥从家里拿来的，包括那本被撕了页的劫后余生。
那是他对肖默存的回忆寄托，新的叠旧的，没有消失过。
可肖默存本人在这十天里却一次也没有出现。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有意避而不见，但并非如四年前那样完全的销声匿迹。俞念联系不上他的第二天就给温子玉打过电话，对方得知他在医院安胎，先是恭喜他，其后又说肖默存正常在公司上班，二人每日都打得到照面，可以肯定他一天假也没有请过。
挂了电话，俞念将那本书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也没有找到肖默存撕书的理由，更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原以为上一次的争吵双方都有错，正好可以借孩子的契机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却没想到对方气性这样大，连见面的机会都吝于给予。
难道丈夫就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腹中的骨肉吗？
俞念想不通。坚毅冷淡的Alpha在面对自己的Beta时表现得不屑一顾尚能理解，得知自己有了孩子却连瞧也不瞧，已经不是薄情两个字可以概括。
他想过主动去找肖默存解释，但一来身体不便，医生建议多观察一周再离院，二来哥哥俞远也强烈反对，说他自寻死路。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敢拿孩子的安危开玩笑，所以乖乖地没有出门。
不管肖默存在不在乎，俞念自己都是万分在乎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上天的礼物也许只送这么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
就这样，事情变得越来越匪夷所思。
一段受法律承认的婚姻，一个有孕在身的Beta为了保住孩子住在医院，身为合法丈夫的Alpha却连面也不露。他们就在一个城市，彼此都知道对方身处何地，偏偏就决绝到如此地步，甚至连一通电话也没有。
这是只有肖默存才能干得出的事，至少俞远是这样评价的。
偶尔午夜梦醒，俞念都会在再度入睡之前安静地消化着内心的难受跟失落，同时幻想第二天肖默存也许就会出现。
然而失望之后仍是失望。
他每天躺在床上的时间愈发得长，腰部便也越酸。腹中的宝宝虽然刚满三个月，至多也就刚刚成形，却已经将他折腾得够呛。他害喜的状况比一般人来得晚，最近这段时间才明显起来。每到饭点闻到走廊间飘着的食物荤腥味道都会冲到厕所去吐上至少一两回，短短时间里人已经瘦了一圈，两颊微微凹进去，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了，就像两颗尺寸不对的黑珠子突兀地挂在苍白瘦削的瓜子脸上。
因为没有Alpha在旁照顾，哥哥平时也要在家打理事情，俞念经常是一个人安静地对着窗户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看一会儿想一会儿事情，一坐就是一下午。除了医生来了以后问上两句，其余时间一律沉默。
偶尔他会想一些不算特别着急的事，比如孩子生下来以后要不要跟丈夫商量换一套离重点学校近一些的公寓，家里要不要装秋千和滑梯，要找保姆还是拜托哥哥将从小照顾他们兄弟俩的阿姨再请回来。更多时候他是想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该给宝宝取什么名字。
他自诩中文系的优秀毕业生，又从事了三年的编辑工作，轮到给孩子取名字这件事时却没那么驾轻就熟了。
姓不用想，当然姓肖。要是跟丈夫说孩子得姓俞，以肖默存对家人的紧张和重视程度俞念猜对方是要跟自己拼命的。名字就得颇费一番思量。不知道性别，又没法跟肖默存商量，一时便决定不下来，只能每天拟一个待定。
挑选大名的权利留给丈夫，乳名就该由自己决定了吧。
俞念便常常会在对着窗外的秋日阳光时胡思乱想，看见一切事物都能迸出灵感。阳光和煦很像宝宝，他们的宝宝一定笑容灿烂；鸟雀悠鸣很像宝宝，他们的宝宝当然连哭啼声都动听；云棉飘卷更像宝宝，他们的宝宝会是世上最可爱软糯的小团子。
想了好几天，最终却取定“沐沐”。他爸爸的信息素是木调，将来又希望他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因此这个字很合适。
沐沐，乖沐沐，你再耐心地等一等，等爸爸气消了就会来看你，到时候正好告诉他你叫这个好听的名字。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有一次他实在闷得发慌，想找隔壁的陌生病友说说话，便趿上拖鞋往外面走。哪知刚一推开门，走廊里赫然便是另一番光景，热闹又温馨。
站在门边时，他面前经过一对准爸爸。高耸着孕肚的Omega将养得红光满面，由自家长相凶恶的Alpha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虚搀着，一步一步悠闲地溜着弯。走到一半Omega忽然顿住，扭头将杏眼一瞪，一开口就是中气十足的一句：“你快点儿行不行！”
吼得旁边的Alpha肌肉都抖了抖。
“祖宗……哎哟喂……你小点儿声说话，小点儿声，我听得见。”Alpha一边赔小心，一边用两条花臂将Omega的左边胳膊实打实地搀扶住了，“你这样用力喊吓着我不要紧，吓着我儿子我不得心疼死？”
“呸！”Omega笑着啐了一口，老佛爷一样慢悠悠往前踱，“你就知道心疼肚子里这一个，你儿子害得我两只脚都肿成猪蹄了也没见你心疼！”
Alpha连声喊冤枉，跟肖默存一般高的大个子愣是因为扶得过于小心，生生矮了Omega半个头。
“我什么时候不心疼了……天地良心，我要是不心疼我还每天给你按摩捏脚干嘛，你以为我是想转行做盲人按摩吗？”
接着抬起两手在空中乱摸，现场表演双目失明。
Omega被他夸张的语气跟动作逗得扶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Alpha却是立马神色紧张得要命，不住提醒他不要乐得太用力，要保持呼吸平稳。
两人一个笑着一个护着，就这样经过了俞念的病房门口，然后越走越远。
不止这一对，走廊里挺着孕肚的Omega跟Beta没有哪一个缺人陪护，除了他。
俞念只看了这么一会儿就打算回房去，谁知刚一转身，背后传来一声温和的“你好”。
他回头一看，是一对小两口，正从西边往这儿走。
Omega肚子虽大步子却尚算稳当，微笑着走到他面前：“你好，我就住在你隔壁房间，昨天就想来打招呼。”他转头怨念一指，“我家这位偏不让。”
俞念也朝他笑了一下：“你好。”
被他指着的Alpha长相憨厚，挠着寸头瞥一眼俞念又看回自己的Omega，“我是为了谁啊，谁昨天下午吐了的？自己一点儿也不注意还怪我拦着你交朋友……”
“孕吐有什么可奇怪的，就你整天瞎紧张。”
“不是瞎紧张！医生也说后期孕吐要多留心你忘了？忘了我就再把录音放给你听一遍。”
“好好好，你对你对，行了吧？”
俞念浅笑着看他们斗嘴，觉得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抱怨里都包含无数浓情蜜意。看着看着，他眉眼间就挂上了一层伤感，笑容像层薄薄的糖纸，裹着里头一颗苦涩的药丸。
Omega碍于俞念在此，两句话便止住了，转而对着俞念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个圆弧：“你也有了吗？”
俞念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摸了摸自己尚未隆起的腹部。
“几周了？”
“快12周了。”
Omega了然：“难怪没显怀。”
俞念望着他已经大得将衣服顶起来的肚子问：“你呢？”
没等自家的伴侣开口Alpha就抢着道：“八个月零五天了！”
挺着肚子的Omega笑着拍他：“你激动个头啊，人家是问我又没问你，日子背得这么准盼着别人夸你厉害吗？”
Alpha嘿嘿憨笑两声：“你不是老说我脑子不好使嘛，我就是想在人家面前证明我脑子好使得很，关于你俩的事情我记得清楚着呢。”
Omega被他几句话弄得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不好意思地对着俞念指了指自己的头：“他这儿缺根筋，让你看笑话了。”
“不会。”俞念微笑摇了摇头，“他这样挺有趣的。”
“谢谢！”Alpha接得一脸坦然，下一秒脑袋就被自家的Omega大力一拍，“有你什么事？”
“那人家夸我嘛……”他马上缩了缩脖子不敢乱说话了，像只大黄狗一样在一旁守着，身后就差一条尾巴。
站在门口聊了几句后，Omega好奇地往房间里看了看，“你Alpha出去啦？”
俞念脸上的笑意勉强，隔了数秒才点点头：“嗯，他有事出去了。”
对方一听就热情邀请地邀请他来隔壁病房吃晚饭，俞念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找借口拒绝了。
目送二人回了房，他也转身进了房间。
门锁轻轻落下，廊间的热闹就被隔绝在外，房中寂静一片。他坐回床边，拿出枕头下那两本劫后余生，翻到缺页处端详。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情节已是倒背如流。
廊中花房，眉月高悬，情人私下幽会。
奥尔斯汀对尤丽莱尔说：“亲爱的，告诉我你的愿望。尽管我一无所有，但我愿意帮你一一实现。”
尤丽莱尔笑了笑：“不必了亲爱的，我的愿望已经在生日那天自行向上帝许过，相信会灵验的。”
“不。”奥尔斯汀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柔而又狡黠地回了她一个微笑：“我有办法让它更灵验。”
“什么办法？”
“你猜一猜。”
女主角没有猜出来，俞念也没有猜出来。
直到书的最后，谜底仍未揭晓。情话动人，只可惜答案已被炽火焚烧。

第33章 病因为爱
其后一天是泛银证券的Family Fun Day，职员们难得在工作日不用上班，合伙人也做了表率，拖家带口地去轰趴馆积极参与公司的活动。
不过肖默存没有去。
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向部门秘书请了假，开车来了中心医院。但他不是来看自己有孕在身的Beta，而是来拿检查结果的。
信息素基因序列检测全洛城就只有中心医院能做，是实实在在的供小于求，不管是谁都需要排上至少一周，因此结果今天才出。
来之前他还意外接到上次那位王大夫的电话，通知他不用来精神科了，直接去信息素内科找一位姓杨的主任医师，其他的没有多做解释。
信息素内科他很熟悉，为了俞念的病他曾不止一次来过这里，而且周至捷也在这个科工作。从门诊大楼西侧的楼梯上三楼，穿过一条长长的玻璃走廊，最热闹的地方就是。
这次来他没有事先跟好友打招呼，打算知道结果后如果有需要再告诉对方。谁知他找到那间办公室，刚一推门便发现熟悉的面孔就在老教授的身后。
两人目光交汇都觉得很意外，周至捷脱口而出：“默存？怎么是你？”
除了周至捷以外办公室里还有三个年轻医生，神情恭敬地站在他们老师身后，似乎一直就在等肖默存的到来。
今天真是怪了，肖默存想。
他朝周至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精神科的王大夫让我来的。”
周至捷一听，表情更加心事重重，紧盯着肖默存的脸没再说话。他身前的老教授看起来约莫已近六十岁，神色泰然地朝肖默存笑了笑，“你好，请坐。”
肖默存坐到椅中，目光越过杨教授看向屋里其他人。
“他们是我的学生，也是这个科的中坚力量。今天我叫他们来是想让他们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多听多学，希望你不要介意。”杨教授和善地解释。
肖默存这才发现，站着的五个人都有一个共通点，手里拿着笔和本子，随时准备记录点什么。早听说医生中多有病痴，遇上罕见或是棘手的病症便会忍不住全科一同围观，没想到今天自己碰上了。
他心下了然，知道事情绝非预想的那样简单，便拿出手机调至静音反扣到桌面上：“切入正题吧。”
教授温和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三页长的报告递给了他。
“这是你上一次的检查结果，早上十点刚送到我手里，你先看看。”
首页抬头是医院名跟信息素基因序列筛查字样，病案号、门诊号、样本号、设备型号一应俱全。检查结果图文并茂，光详细检查项目便列了20余行，英文名称、中文名称、参考范围排列紧密，专业术语中夹着许多百分比。
肖默存一目十行，不到两分钟就翻到最后一页找寻自己最想看的东西。
页面下方有一行醒目的黑色加粗文字，下面还有一条鲜红色的波浪线，应该是眼前这位教授用笔画上去的。
诊断结果：Alpha信息素穿透型爬升症(PhBC-Alpha)。
准确率：>98%
用词拗口，字眼陌生。
肖默存合上报告抬起头，两眼凝肃地看着老教授：“这个病我没听说过。”
关于信息素的疾病有不下百种，有些为人所熟知，例如信息素缺失、腺体功能失调，也有些只为少部分人所知，例如俞念所患的信息素依赖。但信息素穿透型爬升症，这个名词就像是医生临时编出来唬弄他的，一点儿在现实生活中存在的实感也没有。
“没听过是正常的。”教授包容地笑了笑，“我这几个学生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病很罕见，检测过程比起其他的病来说也会慎重一些，我让你看报告只是想让你初步了解一下我们在确诊之前做过哪些工作，让你心里对结果的准确性更有底。”
肖默存没接话，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
“所谓信息素爬升症，简而言之就是你体内的Alpha信息素在没有找到正确出口的情况下爬升至中枢神经系统，进入神经胶质细胞，导致你的行为失常、偶发型性格大变。”
行为失常，性格大变，的确是自己的症状。
肖默存问：“所以是因为信息素？”
“可以这么概括。”教授看向他颈后，“归根结底是腺体的问题，但这个病的成因很复杂，发病率又极低，目前医学上也不能说已经完全掌握它的相关发病原由，只能笼统地说跟遗传和外界环境的刺激都有关。”
“发病率极低是指多低？”
“大概每十万人中会有一至两例，实际上……”教授停顿了片刻，“实际上我从业三十年只听说过三例，你是第四例。他们跟你一样，都是Eβ10的Alpha，且二次分化缺失。”
原来信息素浓度封顶不一定就是件人人羡慕的好事，也可能是潘多拉的盒子。肖默存沉吟良久，心里设想着这样罕见的病会让一个人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教授像是听见了他的默想，徐徐解释：“初期患者可能出现幻听、梦游、脾气暴躁，严重者会自残、暴力伤害他人。”
他顿了顿，厚厚的镜片后一对爬满皱纹的眼角轻轻垂了下去，像是替病人感觉遗憾，轻叹了口气，“尤其是某个你心仪的Omega或者Beta。”
“为什么？”肖默存蹙眉道。
“因为你越是喜欢他，你的信息素就越是容易失控，久而久之病情会持续加重。”
肖默存周身一凛，瞬间明白了医生的意思。
你越是渴望某一个人的信息素，越是催生了自己的信息素异常，像一种古老的诅咒。所以他在面对父亲跟同事时并无异常，只有在面对俞念时才会忍不住勃然大怒。
“病情加重之后呢，会怎么样？”他沉声道。
老教授面色渐缓，平静地望着他：“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这你不应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你每次发病的时候想做什么，如果真的做了又会怎么样。”
每次发病的时候……
肖默存十指紧紧交叉而握，回想自己每次发病时总有些疯狂的念头，它们残暴又血腥，仅仅是想一想便能吓得胆小者头皮发麻，执行的方式五花八门，施予的对象却只有一个——
俞念。
自已那永远温和而顺从的Beta。
如果这些念头不再只是念头，俞念会怎么样？
会被自己打得皮开肉绽，会血流如注，会意识涣散。
接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肖默存瞳孔骤然紧缩。
之前的伤害也许不是结束，仅仅只是个开始。俞念跟自己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漩涡当中，未来的某一刻随时有可能命丧黄泉。
胸膛剧烈起伏数下之后，他从椅子上霍然起身，两只手撑到桌面沉眸看向眼前的教授：“怎么治，怎么才能阻止我继续下去？”
周至捷抢上前按住了他左边肩膀，缓缓朝他摇头示意他坐回去，不要这么激动。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教授道，“你的问题就是我们这群人今天出现在这儿的意义。”
“我知道以你目前的严重程度，一定已经出现了许多你不愿意它发生的症状，所以你急于治愈，这个心态我们非常理解。但是据我所知，之前的三例中有两人直到最后因中枢神经失调离世也仍然在受这个病的困扰，只有一例患者至今健在，也许是治愈了。”
“也许？”肖默存拧眉。
“嗯。”医生慢慢点头，“我只能说也许。因为这名患者的档案不在我们这儿，在邻市的慈爱医院，我没有权利调他的档。但我通过私人关系了解过，这名患者多年前发病，至今仍然在世。”
他身后的周至捷急切问道：“老师，有没有办法再打听到那名患者是怎么治好的？”
杨教授回头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我问过，对方医生不肯告知病人的姓名和身份，而且说那名患者治到一半就消失了，所以治愈方法无从得知。”
“那默存——”周至捷马上改口，“那我们的患者怎么才能找到那个人？”
“可能只能你自己跑一趟了。”他看向肖默存，“他们不能告诉我，不一定就不能告诉你。”接着转头道，“至捷你也一起去，到了那儿直接说是我介绍去的。记住，说清事情的紧迫性，但是不能强迫，尊重对方医生和病人的意愿。”
周至捷朝恩师点点头，再望向肖默存时眼神中多了许多担忧。

第34章 谈何容易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周至捷陪着肖默存往楼下走，打算把他送到停车场。
上一次的冲突肖默存没告诉他，但从对方的神情他已经知道情况不妙。
“别太担心了。”他搭上老朋友的肩，故作轻松道，“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己跟条狗似的了。”
说完朝肖默存笑起来，打趣似的望着他。
肖默存敷衍一般地勾了勾嘴角，将肩头的手推开：“谁跟条狗似的。”
“你啊。”周至捷接着调侃，“不是你说自己面对俞念的时候是条疯狗的吗，许你说不许我说？”
一提到俞念的名字，肖默存脸上那点零星的轻松也伪装不下去了。他周身的气压徒然变低，冷然的五官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上一次来这所医院是跟着救护车一起。
那晚的追悔与恐惧至今想起仍令他血液倒流。
之后的第二天肖默存便将馒头寄养在小区的宠物店，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离开了他们的家，没有再回去过。
他不知道俞念哪一天会回家，不想冒险，所以干脆利落地搬走了。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对他自己、对俞念、对孩子都是。
不知道是人性如此还是身体激素作祟，自从知道俞念有了两人的宝宝后肖默存觉得自己变了许多。上班路上见到推着婴儿车的路人他会比以往更急地踩下刹车，同事说到孩子的话题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感兴趣，而是会沉默地聆听一会儿。
什么牌子的儿童座椅最安全，哪里的主题乐园最适合亲子出游，不同年龄的孩子应该购买什么类型的保险。这些东西以往他从来不屑一顾，如今却开始留心。
他知道自己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紧张俞念跟孩子的安全，在意他们过得好不好，想要尽全力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尽管他是如此的薄情寡义。
周至捷见他长久不说话，猜他心里不好受，急忙安慰道：“行了行了，别要死要活的，这可不像那个狂得要命的你啊。目前想那么多也没用，既然别人能治好那你也能治好。赶紧回公司请假，咱们俩尽快出发。”
肖默存收拢情绪，低低地应了一声。
两人下了楼梯，吹着风沉默地走在医院的平地上。地上落着清洁工来不及打扫的黄叶，脚踩上去沙沙作响。Alpha的黑色风衣下摆被吹得飘起一点弧度，看上去英姿挺拔，难以将他跟什么罕见病症联系在一起。
走了一段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不太确定的声音。
“默存？”
两人转过身去，见到蓝白条病号服外裹了件厚外套的俞念，脸上的惊讶在看见肖默存正脸的那一刻倏地化为了惊喜。
肖默存眼眸猝然一沉。
已经十天过去，他根本没想过俞念还在医院。看着单薄瘦削的Beta出现在眼前，Alpha两道剑眉深深蹙起。
“我先回去工作了。”周至捷拍了拍他的肩。
肖默存喉间嗯了一声，目光仍是紧紧锁着俞念，见他犹豫两秒后慢慢朝自己走了过来，步子迈得很小心平稳，应该是担心肚子里的骨肉。
“你怎么来这儿了？”俞念走到他面前半米处微微抬头望着他，眼神中饱含期待。
“是来看我的吗？”
Beta想当然地觉得自己的Alpha出现在医院就是来找他的，眉眼间的欣喜藏也藏不住。他下巴瘦得更尖了些，刘海也长了不少，身上罩的这件宽大外套像是新买的，以前没有见过。
肖默存看着这样的俞念长久地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办法开口，无法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来看他的，只是来治病，来治可能让彼此万劫不复的病。
俞念以为丈夫默认了，只不过性格别扭拒绝说出口，眼中笑意更甚。他走近一步，双手从肥大的袖口中伸出来替丈夫整理有些凌乱的领口，轻轻抿唇道：“是我给你买的那件。”
肖默存没有阻止他，依然缄默不语。
俞念脸上便不止微笑了。他一对眸子闪着幸福的光，羞怯又满足地看着肖默存，“你专程在工作日来看我和宝宝，还特意穿着我送你的这件风衣，我很开心。”
接着又垂眸向下：“宝宝也很开心。”
可惜肖默存不是有意为之。早上出门急，他从行李箱里随手拿了件外套套在了衬衫外，根本没想到这是那件三周年的礼物。
至于俞念……他甚至不知道俞念还在住院。
他对俞念的忽视和轻慢已经到了极端恶劣的程度，就连来治病也是因为情况坏到不能再坏才来的。如今沉下心来仔细想想，其实他对俞念早已经是差到了极点，多年来从冷暴力向真正的暴力升级，还差一点伤到了他们的骨血。
这些事情根本不能全部推到什么所谓的信息素爬升症上面，那顶多只是让事情恶化的催化剂，根源在于他的自以为是。
可这一切俞念丝毫不知情，或者说知情却不在意。自己的Beta像个傻瓜一样爱着自己，无怨无悔，再害怕也不离开。
肖默存不动声色地望着俞念，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却再一次感到了强烈的懊悔，翻江倒海，就像他每一次伤害俞念后那样。
弄完衣领，俞念又动手帮丈夫拍了拍肩侧的褶皱，像是想用动作掩示心慌。
果不其然，他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小声问：“上一次的事，你消气了吧？”
他指的是药的事。
“我仔细想过了，瞒着你吃药是我的不对，我应该告诉你的。其实我不是有意要骗你，就是怕疼……你气也气了，咱们就算扯平了，好吗？”
这番话不知他鼓了多久的勇气，打了多少腹稿才如此顺利地说出来。说完后他不太敢看肖默存的反应，垂着眼安静等待。
半晌无言。
俞念心里一阵失落，料想是丈夫不肯原谅，左手刚刚离开风衣却被倏地捉住。
“你怎么这么蠢。”肖默存握着他的手腕低声问。
俞念被吓了一跳，以为Alpha又突然发了疯，抽了几下也没有抽开，只有忐忑不安地任他握着。
肖默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怕我，连我抓着你的手你都怕成这样，结果却逼自己吃药来讨好我。到头来我不仅不领情还对你又打又骂，害得你差点儿流产，你转头就忘了，又在这儿帮我整理衣服。俞念，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俞念担心腹中宝贝的安危，用力挣脱出手腕后抚着肚子后退了一步，眼眸微颤道：“你别生气，我不碰你的衣服了……我们回病房坐一会儿吧，外面风——”
“俞念。”肖默存打断了他的话，眉间皱出两条深壑，语气生硬无比。
“不要再这么蠢了。我打你你就还手，拿椅子砸我，拿刀反抗，不敢的话你就跑。怕我就躲得远远的，不要靠近我，不要再给我伤害你和孩子的机会，这些你难道不懂吗？”
秋风带着凉意掠过两人的身体，俞念嘴唇抖了抖，脖子缩进了外套中，一双眼睛惶恐地看向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默存……”他声音又添了几分怕，“你怎么了？”
肖默存见他这副样子，心中怒气更盛，刻薄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怎么了，你猜我怎么了？知不知道这几年你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每天围着我打转，整天唯唯诺诺诚惶诚恐，不是问我想吃什么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东一句别生气西一句你错了，哪儿还有半点儿当年的洒脱活泼？”
这些话在肖默存心里存了很长时间，也说过一两次，但俞念每回都像是没长耳朵似的，过后该怎样还怎样。
拳头打在棉花上，人是不会觉得解气的。
但这一次，他的Beta似乎是听进去了。
他每多说一句，对方眼眶里的湿意就多一点，嘴唇紧抿，双手将外套拢得更严。
等他终于说完，俞念静了半晌，再开口时嗓音中包裹着浓浓的失望。
“你又要打我了吗？”
肖默存浑身一震，瞬间哑了火。
下一秒俞念慢慢向后退了一小步，腹部的手没有半刻离开。他缓慢地呼吸，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产生剧烈波动，手指无声地攥紧外套。
“你知不知道我也快不认识你了？”他声音既轻又低，倾诉着内心的想不通，“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跟现在就像是两个人。”
同样的话，他原样还给了自己的Alpha，然后低着眉眼望向自己腹间的右手。
“以前你有话会好好说，我不会拼的模型你会教我拼，我解不出数独你也不会骂我蠢。你甚至会跟我去看你最不感兴趣的文艺电影，还把外套脱给我穿，冻到自己打喷嚏也不肯拿回去。”
“那时候你会告诉我你讨厌吃什么，讨厌哪个老师的课，讨厌哪个大文豪的用词，也会跟我说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喜欢我给你过生日，喜欢和我一起自习。”
说着说着，俞念就陷入了他珍藏的那些回忆里，脸上又是笑又是泪，隔了半晌才又慢慢道：“但是现在呢，现在我们一周都说不上几句话，见了面不是吵就是冷战，已经很久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最美好的回忆，反衬着最难堪的现实。
肖默存许久没有听俞念说过这样的话，内心最脆弱柔软的地方被每一字刺穿，敛眉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离开我？”
俞念应该离开他。
下雨就该打一把伞，一次次受伤后就该远远地离开，眼前的Beta早就该在千疮百孔前逃离自己身边。
可俞念却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无力地说：“你以为我不想吗？”
“我想过无数次，但我就是做不到。”
“那年你第一次摔门离开家的时候我就想过，后来你在家里砸东西，用信息素逼我安静，再到后来对我动手，每一次我都想过。”
他细细数着肖默存的每一项罪行，像是把心上的伤疤翻出来摊在阳光下。
“我劝自己算了吧，还坚持什么呢，你不会再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该是时候离开你开始新生活，就算换个腺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到这里他哽咽难当，嗓音嘶哑不堪，揪着衣服的指尖微微发着抖。
“但我就是做不到……我就是走不出那个家，说服不了自己离开你，我做梦都想再回到从前。你说，我能怎么办？”
俞念就这样仰头望着自己的Alpha，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良久没有再说出任何一个字。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身不由已。
肖默存也许不懂，但俞念却深知个中滋味。
他的洒脱、他的乐天没有在爱情中发挥哪怕一丁点作用，从遇见肖默存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是接受了命运最恶毒的诅咒，一边妄想着自由自在漫无目的的生活，一边被感情的枷锁牢牢缚住了手脚。

第35章 生命萌芽
看着这样难过的俞念，听着这些控诉与罪行，肖默存一贯冷漠的心脏热得发烫，喷薄欲出的躁动血液却渐趋平静。
是俞念这些透着失望与落寞的话让他这壶沸水降了温。
他们都变了。
的确如些。
他不认识这个俞念，俞念也不认识这个他。
以往的回忆像一块被现实烤化的麦芽糖，两人各执一边，握着不肯松手，但脚下距离却越走越远，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就这样，麦芽糖被他们越扯越长，越拉越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中间断开。
最终除了沾得满手污脏，他们什么也留不下。
想到这里，肖默存又开始后悔。
他的后悔从来不是针对他们之间的这份感情，而且针对两个独立的个体。
以前的肖默存虽然谈不上多出色，至少像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懂进退知好歹。现在的肖默存更多时候却是只尚未被驯化的Alpha野兽，连他自己都觉得嗤之以鼻。而俞念则更让人遗憾，像一朵斑斓的夏花慢慢褪了色，再也不复往日美好。
一段感情不仅没能领着两人往更好更远的地方去，反而将彼此拖入泥潭，这才是他后悔的地方。
他把一个人的人格和秉性看得比爱情更重，没了爱情远不如失了秉性可怕。
如果这几年他能早一天找到适合俞念的腺体，也许他们就早一天恢复本性，事情也不至于这么糟。
现在为时已晚，伤口没有那么快愈合，扭曲的人性也难以复原，况且俞念还有了他的孩子。
一想到这个孩子，肖默存又骤添几分清醒。
他望向离得不远不近的俞念，发现痛快宣泄完情绪后的Beta正有些后怕地看着自己。
空气中一缕浅淡的姜花香随风徜徉，刺激着Alpha敏感的鼻腔，颈后的腺体就像鲨鱼闻见了血一样蠢蠢欲动。
肖默存定了定神，对俞念说：“哭也哭了，吵了吵了，回去吧。”
路上的冷风足以吹散惑人的信息素，这正是Alpha眼下急需的。他偏过头去望见住院部的大楼外斑驳了几块的瓷砖，还有花园里几个缓慢散着步的病人。有人挺着大肚子被小心搀扶，有人拄着三只脚的助步器慢慢挪动。
住在那里的人都很孱弱，经不住自己一番折腾，他想。
俞念闻言一怔，抬头露出通红的鼻尖，像个冻伤了的胡萝卜尖，看上去的确不怎么健康。他看了会儿肖默存，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接着转身往住院楼走。
谁知身后的人却亦步亦趋，是一种护送的意味。
俞念停下脚步愣愣地回头，肖默存就说：“我送你到病房。”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本能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俞念回到温暖安全的地方。
俞念没再说话，低头在前面领路，两人很快就到了四层。经过护士站的时候Beta小护士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散步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跟你说外面冷得咧……哎？有朋友来看你啊？”
她好奇地往俞念身后看。
“嗯……”俞念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抻了抻外套里头掖了一个角的病号服下摆，不太自然地说，“不过不是朋友，是我的Alpha。”
刚刚还一脸花痴的小护士瞬间就兴趣全无，双手抓起记录板抱在怀里满是敌意地瞥向肖默存：“就是你啊。”
一直到他们拐过去了，小护士仍旧在背后自言自语：“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了。”
肖默存似乎也听见了，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走到西侧倒数第三间，俞念脚步一顿，转过身背对着门，“到了。”
走廊的墙面有条明显的分界线，不锈钢扶手分开了上白下蓝两片区域，向尽头无限延伸。楼里气味不佳，消毒水挥发后过于浓烈，不过卫生条件尚可。
肖默存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
俞念嘴巴抿成一条线，犹豫该不该请人进去坐一坐。
正想着，旁边的门咔噔一声，隔壁的Alpha左右手各拎一个铝制保温壶快步冲出来，经过他们时又倏地一个急刹，伸着脖子问：“俞念，要打水吗？我帮你！”
说着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壶。
“不用了不用了。”俞念匆忙摆手，“我一会儿自己去吧，你拿不下。”
“拿得下！”Alpha就跟没看见肖默存似的只顾跟俞念讲话，皱着眉嘴里一直啧，“你快开门拿给我，我两分钟就回来了，水房那地上全是水万一你摔一跤还得了？”
见盛情难却，俞念只好打开门拿出了柜子上的水壶，递过去道，“那就麻烦你了杨哥。”
Alpha一把接过，右手将两个壶稳稳握住，“嗨，芝麻大点儿事别客气，以后我帮小尤打的时候就顺便帮你打了，你可千万别自己去。”
俞念感激地点点头，目送他步伐稳健地往开水房走。
“这个人是谁？”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肖默存突然发问。
“隔壁陪床的Alpha，他的Omega快生了。”俞念指了指右边那间病房，手放在身后的门把手上，“要进来看看么？”
肖默存收回停留在隔壁的目光，迈步走进了俞念的房间。
面积不大，窗帘有点旧了，柜子上有个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白姜花，开得正好。
枕头上反扣着一本书，很熟悉的那一本。
“坐这里吧默存。”俞念把他引到窗根下的折叠椅，“这儿就这么一把椅子。”
肖默存走过去第一件事是关严了漏风的窗户，第二件事是抛出质问：“你哥为什么不给你请个护工？”
“他提过，我没让。”俞念说，“我现在除了不能剧烈运动，其他的没什么。护工来了也没有事情做，反而挺拘束的。”
肖默存眉毛一挑：“打热水不是事？”
“一开始没想到。”俞念如实回答。
没过多久热水壶就被送了回来，俞念连声道谢，关上门后拿出一个杯子给肖默存倒了杯热水。
“有点儿烫，你小心点拿。”
肖默存接过水放在了地上。
病房里没有什么娱乐设备，如果没有人说话便显得有些局促。俞念坐到丈夫对面的床沿，两手夹在膝盖间取暖，隔了半晌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到现在才来看自己。
床铺高，椅子低，肖默存坐下来便比俞念矮了一些，目光自下而上地盯着他，看着他的睫毛投到眼睑下，还有他有些挡眼睛的刘海。
“还好。”
Alpha的回答不加掩饰，连句软话也不会讲。
俞念垂着头，表情有些沮丧。
两个人的腿离得不远，穿着皮鞋的腿微微分开，换了棉拖的腿并得很拢。
看着眼前这双从空晃晃的裤管里伸出来的白细脚腕，肖默存忽然说：“抱歉。”
他没说为什么。
俞念猛得抬头看向丈夫，“嗯？”想了想后试探道，“是因为刚才吵架的事吗？”
“嗯。”肖默存低声应道。
俞念顿了一下，两只手从膝盖间拿了出来。
“其实……其实话出来反而比放在心里强，你说呢？”
刚刚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说开了。
肖默存伸手从地上拿起瓷杯，递到俞念手边，“你拿着，我不渴。”
俞念自然猜到了他是想让自己暖手的意思，没拆穿他，只安静接了过来，两手捧着杯壁举到面前，垂着眼睫轻轻吹气。
氤氲的热气慢慢蒸腾上来，哄得他眼睛跟鼻尖热热红红的，毛孔微微张开，眼前朦朦胧胧看不清。
“我本来还以为我们今天又要吵到不可开交了。”他垂着眸笑了笑，“就像以前那样。没想到这么快就不吵了。”
“这样不好？”
“好啊，当然好。”俞念仍在微笑，害怕又疏离的情绪淡了许多，反而有些羞涩，“吵架对沐沐不好，我们不能总是吵架。”
说完他低下头，右手离开杯壁轻轻盖在腹部，想把热度分一点给宝宝。
“沐沐？”
“嗯。”俞念轻轻颔首，然后撩起眼帘不好意思地看他，“我给宝宝取的乳名，三点水加一个乌木的木，男孩儿女孩儿都可以用。”
顿了顿又含蓄地笑了，“好听吗？”
只要提到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俞念薄瘦的身体里总有无限柔软，心脏上的褶皱被人一点点展平，恨不能下一秒就亲亲宝宝的脸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肖默存硬朗的脸部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些。
“你决定就好了。”丈夫淡淡地道，“取名字你比较在行。”
“嗯。”俞念又笑着点了点头，“你不反对那就叫沐沐了。”
沐沐，你看，眼前这个Alpha就是你的爸爸。他会保护你、疼爱你、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因为你是他最重要的亲人。
接下去，肖默存的耐心出奇得好。俞念轻声细语地跟他讲这几天发生的病房趣事、隔壁房间里住了哪几个人，分别都有几个月的身孕了，偶尔还会眯着眼睛笑出来，杯中的水渐渐喝了大半。
不过他有意略过了哥哥和医生护士们对丈夫的敌意和批判，虽然肖默存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大半个钟头里，俞念说，肖默存听，偶尔答一两句。
杯中见底，俞念起身添完了水再回身，床上突然多了一张银行卡。
他微微一怔：“这是……？”
“请个护工，不要总是麻烦别人帮你打水。”肖默存站在窗前神色淡漠，“用我的钱，密码你知道。”
“不用……”俞念本能地推辞。
肖默存微微蹙眉：“让你请你就请。”
于是俞念便收下了，小心地夹到了旧书里。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之前你怎么会跟一个医生走在一起？”
他是指周至捷。
“朋友，国外认识的。”
“喔喔。”俞念了然地点点头，“难怪我不认识。”
肖默存的表情似笑非笑：“我的朋友你又认识几个？”
“那是你不肯介绍。”俞念轻声反驳。
接着他把手中的半杯水微笑着递过去，温声道：“还是不渴吗？要不要喝一口。”
这回肖默存却接了过来，表情自然地就着俞念喝过的位置饮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道：“我先走了，电脑还在公司，迟了会碰上堵车。”
俞念懂事地点了点头，不忘交待：“医生说我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记得照顾好馒头，家里不用花时间打扫，等我回去了再弄。”
肖默存沉默片刻后开口，“我很快要出差几天，馒头寄养在楼下宠物店了，交了一个月的钱。”
“这样啊。”俞念会意道，“不过你只离开几天的话交一个月的钱是不是太多了？”
“就当预存，以后也能用。”他解释得很简短。
送他到门口时俞念又放心不下，犹豫再三才问出口，“你不会再不接我的电话了吧？”
“晚上十点以后打给我。”肖默存心有动容。
房内宁静，这样难得的一次相见就快结束了。俞念内心不舍，慢慢靠近站在门内的丈夫，身体缓缓贴过去，拉下了外套的拉链。
没等肖默存问他干什么，他就牵起一只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Alpha的掌心与腹部的皮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能感觉到吗？”他微笑着引导那只手慢慢感受微微拱起的表面，“有一点点鼓出来了，大夫说我显怀显得很早。”
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感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掌下隆起的位置就像是孩子幼嫩的脸颊在主动找寻爸爸的掌心，然后紧贴着温存一样。
肖默存心脏骤然开始剧烈跳动，几乎快要过速。
俞念未觉异常，片刻后又慢慢放开丈夫的手，温柔地拢起外套包住了腹部，“下一次你再来的时候我的肚子就更大了，一定很丑。”
话里有些孩子气。
肖默存盯着他温柔明亮的双眸，良久后心跳终于恢复正常，在拧开把手前对Beta说：“照顾好自己跟沐沐，我先走了。”

第36章 希望落空
一周后，肖默存跟周至捷结伴出发，驱车前往两百公里以外的琼北市，希冀求得一条生路。
路的前半程司机由两人换着当，后来干脆改成周至捷一个人受累。
原因是肖默存意外表现得有些神经紧绷，刹车总是踩得太急。
这副光景极为少见，周至捷免不了出言调侃：“哟，天不怕地不怕的10级Alpha也有害怕的时候？快让我看看，刻在脑子里以后重播！”
他刚一转头肖默存就将他的脸用力推了回去：“专心开车。”
“瞧好了你！”周至捷笑着转了个飘逸的弯，跟说相声似的想逗好友开心。
同样是Alpha，周至捷等级比身边这位差了两级。
两级不是一个数字，是天差地别。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能站在Alpha的角度去理解肖默存，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根本不懂Eβ10的Alpha在想什么，例如肖默存告诉他想要彻底治好俞念的时候。
要治好依赖症不止一条路，其中有一条路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该走的，但肖默存后来还是知道了。
好在这个Eβ10的Alpha脖子上这颗脑袋装的不是草，知道以后并没有过多表示。
正想开口跟好友聊聊俞念的病，周至捷右耳的蓝牙耳机里忽然来了声音。
对方是他在慈爱医院仅有的一个人脉，他匆匆接起来。
“你确定？确定他知道？你要确定我们可就直奔你那儿去了啊。”
“行行行。哎呀你放心我知道规矩，医者父母心，感谢感谢。肯定不拿东西，病人自己也不会拿东西去的。”
他朝肖默存递了个眼色。
肖默存看着他安慰自己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
挂下这通电话，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问到点儿谱。我就说教授那点儿老关系不一定够用吧。”
肖默存微一正色：“有人知道那个病人的身份？”
“据说是。”周至捷目不斜视，“有个快退休的老资格，现在在急诊药房工作，应该能帮上我们，我让人拦住了，五点以前保证下不了班！”
“谢了。”
周至捷拿眼神瞟他，“哎我发现你今天还真是有点儿不一样，终于知道对自己的事上心了？”
“不是我自己的事。”肖默存否认。
他的确很紧张。
上一次与俞念碰面以后，心底最深处一直吝啬给予的温柔跟保护欲悄悄抬了头，随之产生的便是对治疗结果的担忧。
万一那边的医生不肯直言相告，万一不能顺利联络上当年那个病人，万一对方的治疗方法对自己不适用。
有很多种万一，最后汇成一个最坏的可能——
万一自己的病治不好。
这一周里他想过很多次这个可能。
一个从小被人收养的Alpha长大后跟一个Beta结了婚，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孩子，结果却连将宝宝抱在臂弯中哄着睡觉都是奢侈。
世上可悲的事千件万件，也许就数这一件最为可悲，最让人难以接受。
但担心也没有用。
过去的人生经历教会他，事情往往并不向你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两小时后，两人到了慈爱医院，果不其然在副院长那里碰了个软钉子。
对方对肖默存的遭遇深表同情，也很希望能帮他一二，但一来当年那个病人的确不是在自己这里治好的，二来病人的身份他不能随便透露出去。
“连名字都不能说？！”周至捷当场就急了。
副院长撇他一眼后开始打官腔：“病人有隐私权这你应该知道，再说当年人家对慈爱医院是做了很大贡献的，哪能说告诉你就告诉你……”
“很大贡献？什么贡献。”周至捷把心一横，严词质问：“是医学方面的贡献还是钱方面的贡献？”
副院长抛下两个字：“都有。”随即将他们请出了办公室。
出了行政大楼的门，周至捷半分钟也不敢耽误，拉着肖默存直奔急诊厅。
两人快马加鞭杀到药房，一下子便跟牵线的人一起将不大的隔间占得满满当当的。
“老徐你就帮帮忙吧……”中间人很愿意出力，一直唉声叹气地恳求老头，“你看看这小伙子，人家现在还这么年轻，万一治不好没过几年人没了，多可惜……”
说得肖周二人眼皮直跳。
姓徐的老头稳坐在木椅上，布满皱纹的眼皮抬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肖默存，嘴里还慢悠悠地吹着保温杯。
“治不好割腺体不就行了，人不至于没了。”
周至捷差一点上去捂嘴：“我们还没告诉病人呢！”
肖默存眉头一蹙，目光深沉地转过去：“拿掉腺体就能治好？为什么杨教授不告诉我。”
“不告诉你自然有不告诉你的道理。”周至捷放弃般地说，“不过现在横竖你也知道了，我就不瞒你了。是，这个病理论上讲拿掉腺体就能根治，但是你知不知道拿掉腺体意味着什么？”
他容色沉郁：“从一个Eβ10的Alpha变成一个没有等级的Alpha，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没有人会再正眼看你，包括Beta和Omega；意识着你再也不会发情，再也不能标记任何人，你这一副好皮囊只能带进棺材里。”
对Alpha这种生物而言，信息素等级意味着一切，能力、地位、尊重，所有这些东西都与Eβ后面紧跟的数字息息相关。
拿掉腺体，即收回命运的一切馈赠。
周至捷在说这些的时候肖默存就在他面前，看着他五官紧张地拧在一起，用这些可能的后果吓唬自己。
良久后他反而平静：“我知道，我爸就没有腺体。不止你说的这些，依个体而异还会有不同程度的身体机能紊乱和失眠，需要长期服食药物。”
不止是Alpha，一个人没了腺体只会过上生不如死的生活。肖岱桦已经算是足够坚强，却仍然多年饱受病痛折磨。
“所以我们才没有在一开始告诉你，更何况你以前就想——”周至捷望了眼周围的人欲言又止，“总之你不要一上来就想拿掉腺体，先试其他的路，都走不通再说。”
“当然。”肖默存无奈地笑了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
他很快就要做爸爸了，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的Beta，没有腺体以后拿什么去照顾这些他在意的人？
顿了顿，他收起笑容，语气郑重了几分：“我的确不能没有这个腺体。”
房间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老头。
“你们盯着我干嘛？”老头慢吞吞喝了口茶，口中咂了一声，“拿掉腺体就行，这么简单的事也不知道你们Alpha是怎么想的，死活就是不肯照办。我活了这五十几年都没想通，Alpha的自尊就真的比命还重要？”
临了还不忘威胁一句：“据我所知，其他两位病人就是因为不肯拿掉腺体才短了命。”
Alpha就是这样固执如铁板一块的生物，跟信息素牢牢绑定的自尊心是一条通了电的高压线，谁也不能轻易碰触，包括他们自己。
肖默存完全理解他们的想法。
周至捷的心一下子却又提到了嗓子眼，“那您倒是告诉我们那个还活着的病人究竟在哪儿啊！”
“我怎么知道，你喊什么喊。”老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应该可以告诉你们他的名字，至于他目前在哪儿、怎么治好的我一概不知。”
周至捷听完后千恩万谢，跟肖默存一起站在老头身后像监工一样盯着老头慢吞吞地在电脑中检索。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
五分钟后，忐忑不安的两个人终于等来一句：“找到了，就是他。”
屏幕上是一条尚未点开的急诊就医记录，周至捷问：“怎么确定就是他？”
“你这个小医生……你以为Eβ10的Alpha跟萝卜白菜一样天天都能遇见吗？”老头回头瞥了他们一眼，“他当年来急诊治过腺体划伤，是我接收的。”
话音刚落，鼠标轻点两下，那条窄细的文字倏然变大，所有的资料像从屏幕里蹦出来一样，直观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照片自然缺失，病人的名字却赫然在列。
齐承文。
听上去很文质彬彬的三个字。
在场其他几个人肩膀一塌，深深松了口气——
总算找到了。
可本应最兴奋的肖默存却像是瞬息间遭受了什么要命的打击，脸上骇然变色，浑身肌肉都霎时绷紧。
怎么会是他？
再望向那三个字，肖默存心脏巨震，煞白着脸一个音节也吐不出。
“怎么了默存？”周至捷察觉异样，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好友，就连老头都将椅子斜了过来。
“怎么了小伙子，你不信我？”
“你怕找不到他？”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肖默存的耳边却回响着阵阵嗡鸣，血液冰凉，手脚僵硬，只有一团墨铅似的黑云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喉间发紧，迟迟喘不过气来。
那团云不是别的，是绝望和屈辱。
就在这一时半刻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像电影片段的飞速回播。他贫穷的童年，挑灯夜读的高中岁月，短暂快乐过的大学生活，在地下室挤一个床位的留学日子，回国后跟俞念结婚、每一次标记、每一次吵架。
最后是医生告诉他俞念有了他们的孩子，俞念又告诉他，孩子叫沐沐，男孩女孩都可以用。
周至捷眉头深蹙，推着他的肩膀问：“默存，你怎么了？脸色太难看了。”
“默存，肖默存——”
“肖默存你说话啊！”
到后来几乎是用吼的。
呆立许久后肖默存慢慢转身，目光在面前的三人身上打了个转，又转回了电脑屏幕。
“治不好了……”他嘴唇动了动。
周至捷将耳朵凑近：“你说什么？”
肖默存脸色惨淡至极，周身冒着彻骨寒意，“至捷，我治不好了。”

第37章 急转直下
周至捷周身一凛：“你胡说什么，为什么治不好，你怎么知道治不好？！”
肖默存牙关紧咬，绝望到了极点，竟是笑了。
“我认识他。”
尽管他永远不愿记起，但那个名字却像是用烙铁焊在他身上一样，绝不可能忘记。
“是谁？”周至捷迫不及待地问。
“是……”
说出那个称呼就像是要了他的命。
他喉间粘滞，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太阳穴突突直跳，骨骼都似嘎吱作响，下一秒便像发力暴起的豹子——
砰！
忽然一拳重重砸在了桌上！
蛮力大如锤击，桌面的笔帽键盘倏地弹起又哗然落下，保温杯砰然倾倒，热水下一秒泼出一大片，水汽迅速蒸腾。
“哎！”老头腾一下站起来，飞快抢救起键盘鼠标，“你干什么！”
砰砰！
眨眼间又是狠命两下，肖默存目眦尽裂，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两拳竟生生将老旧掉漆的桌子砸出了一条裂纹！
巨响中三人霎时后退一步，每砸下一拳眼皮都倏地一跳！
就像是烟头进了火药桶，Alpha瞬间变得暴戾不堪，哗啦一下扫清桌面所有剩余的东西后怒目盯着前方，双手啪一下按住了电脑屏幕——
“肖默存你疯了？！”
闪电间周至捷抢上去玩儿命抱住了肖默存的肩，只觉得手下肌肉硬鼓似石。
“快来帮忙，把他按住！”他大喊一声，双手死命掐住了两边肩骨一刻也不敢松。
其余两人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迅速上前制住两只胳膊，谁知Alpha奋力一挣，一老一少差点被他手肘击中。
“放开我！”肖默存朝两边怒吼，身体拼命挣扎，“放开我听见没有！”
声量大得几乎震碎药房的玻璃。
“别听他的，把他弄到椅子上！”三人使出吃奶的劲将他往后拖，半晌后终于将他稳在椅中。
“有没有镇定剂？！”
“啊？……啊？”做中间人的那位年轻大夫早已经慌了神，掐着肖默存的手臂不知所措地望着周至捷。
“我问你有没有镇定剂！快拿一支过来！”
“我来！！”老头将另一只手臂生生掰到椅后示意周至捷按死，接着三步奔到药柜前找到一针药剂，咬掉封口后麻利迅速地准确扎进Alpha的手臂。
推杆均匀前移，冰凉的液体瞬间冲入血液。
失控的Alpha起初还在死命反抗，背脊撞得椅背乓乓作响，两只脚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出去一般急躁地在地上踏踩。几分钟后终于平静下来，眼皮无力地往下垂，额头却冒出一层豆大的汗珠，周身散发着浓烈的乌木味道，遮天蔽日的信息素压得其他三人小腿都快要抽筋。
兴奋狂悖的神经系统被大剂量的药物暂时管住，激荡的信息素四处寻找可能的出口，汗液、血液、腺体，奔逃着叫嚣着要出去。
五分钟后，肖默存不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压在膝盖上的双手战栗不已。
周至捷也累得满头大汗，激烈对抗中小臂在桌角蹭出一条长长的伤痕，这么一会儿已经像小山脉一样红凸明显。
“肖默存？！”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企图唤回一个清醒的好友。
桌上、地上一片狼藉，热水变凉，沿着那条裂缝不断下淌，一滴滴砸到地上，跟Alpha的冷汗混到一起。
半晌后肖默存鼻翼翕张，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看他，裂开的嘴唇还在渗着血。
“至捷……”
这一声对好友的回应里，压着难堪、痛苦跟快要涨破胸腔的绝望。
—
在慈爱医院的药房大闹一场后，周至捷将肖默存带离了那里。
走前老头拦住他，说病人现在就像颗定时炸弹，随时有可能丧失理智，发病时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处理的。
但周至捷没听。
那人姓齐，二十多年前发病，一点儿也不难猜。
离开医院，没胆量再开车，两人就沿着陌生的街道往北一直走，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时间限制，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
街上的车过了一辆又一辆，尾气扬尘飞屑，直至天色渐暗，肖默存才终于开口。
“至捷。”他声音黯哑，发型有几分凌乱。
“嗯。”周至捷回答得很收敛，只表示他在，他可以倾听。
又是半晌沉默，肖默存抬头望向被写字楼遮了大半的黄昏，像是望向自己光源渐熄的人生。
“那个人是我的生父。”话间颓然。
堵在嗓子里的短柄刀终于见了光，划得喉管血肉模糊。
身世就像是刻在他背上的耻辱录，一行又一行，鲜红的颜色狂放的字体，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整张背。
气温骤降，听到的每个字又都冒着寒意，周至捷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打火机轻响，肖默存在暮风里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抽，凝神控制着那里抖动的幅度。
焦油味袅袅上浮，有些熏眼。
他说：“我见过他。”
在被迫认祖归宗后的第一个月，齐明鸿就带他去探过监。当时的齐承文与他隔着一道防弹玻璃，激动地拿起电话要跟他说话。肖默存没有理会，齐承文就开始对着玻璃用掌拍、用拳砸，震得整面隔离板和铁架都咣咣直晃，钢铐拍在玻璃上，响声尖锐刺耳。
在场其他犯人却像是习以为常，半点惊愕也不露，平静等待狱警前来制服。
“他在哪儿？”周至捷问。
肖默存抬起烟想抽一口，手指却仍在抖，不得不又放下去。
“在牢里，并且已经疯了。”他说。
指间的火星时明时灭，像他此刻突跳的神经。散落在脑中各处的记忆被一条线索串连起来，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二十七年前的某一天，永远前呼后拥的齐承文听腻了下面人的汇报，突发其想要去低调地巡视一家新开的门店，在街角偶遇了一位Omega。
身体交错，花香入鼻，从此爱得不可自拔。
谁知遇见也分先后，温柔可人的Omega早已有了未婚夫，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齐承文的追求，礼物通通原样退回，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
可齐承文是谁？
是Eβ10级的Alpha，还是齐家这所商业帝国的唯一继承人，心高气傲不可一世。
从来没有人能忤逆他的意思。
他想要的东西就要得到，得不到就要抢，抢不过甘愿毁掉。没过多久，Omega的未婚夫事业一败涂地，从金地大楼顶层一跃而下，鲜血溅在齐承文的座驾轮边。而Omega则在葬礼那一夜被齐承文绑到宾馆强 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犬齿刺入腺体，留下了一辈子的标记。
柔香、鲜血、偏执、疯狂。
最错的就是遇见那一刻。
一模一样的故事在两辈人身上翻新再上演，不同的只是肖默存为难的是一个爱他的人。
齐承文其实也曾温文尔雅。
也曾像肖默存一样一次次地跪在Omega面前忏悔，向她诉说自己的病，解释自己的身不由已，将一切行为不端通通推到腺体上。
多么完美的借口。
但肖默存的母亲却不是俞念。她不仅没有原谅，反而咬着牙怀胎十月生下了一个“孽种”。卖房子、写诉状、找律师、求媒体，她想尽办法将齐承文入罪，然后爬上金地顶层，跟心上人用同一个方式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一切又急又狠，甚至没有来得及找个更好的地方扔掉肖默存，只草草将他留在了那颗大松树下。
入狱后的齐承文得知最爱已香消玉殒，很快就病情恶化。清醒的时候少，发狂的时候多，看起来跟疯子没有两样，奇迹般地捱到了今天。
所有秘密齐明鸿必定知晓，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孙子也得了同样的病，所以给医院捐了款，命令知情人三缄其口。
他不想让肖默存对齐家更加厌恶和反感，同时也不想家丑外扬。
烟愈燃愈短，很快就烫得肖默存手指灼痛。
两指条件反射地一松，烟头掉到了地上，火星砸得四散。
正要弯腰拾起，肖默存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不见了。他回过头去，见周至捷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脸上神色剧变。
“怎么，你也怕我了？”肖默存紧皱眉头。
远处驶来一辆救护车，尖锐的警笛越来越近，倏地一下从马路中央飞过。周至捷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眉间拧出一个极深的川字，身体被路过的行人撞了个龌龊。
“到底怎么了？”
肖默存往回走，心跳莫名加速。
片刻后两人视线交汇，周至捷喉结重重一滑。
“默存。”他嗓音虚浮，“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肖默存问。
周至捷身影逆着黄昏，眼神里写满同情，说出来的每个字却都透着无尽的寒霜。
“这个病应该是遗传的……”
呲的一声，针尖扎破纸糊的幻想，名叫现实的蚊蝇顺着破洞倾巢而出。
原来绝望之上还有绝望，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最坏的可能。
肖默存身体森寒，浑身血液顷刻间结了冰。

第38章 破碎前夜
当晚二人在琼北市留宿，没有冒险开车回洛城。
要了两间房，但周至捷一直留在肖默存房里打电话，联络老师、咨询其他医院的专家，神色紧张又焦躁。
另一边，肖默存静得瘆人。
他就像一尊不会动的石佛，躬着背，小臂分开撑在膝盖上，面朝着落地窗外的夜景，整整两个小时没有说话。
他想不通。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他越想逃避什么命运就越将什么肮脏之物塞给他。
二十多年来他已经受够了血缘的折磨，现在自己的孩子却面临与他相同的命运——
坠入疯狂，丧失爱一个人的资格。
没有出生的孩子何其无辜，凭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他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得不出答案。
电话匆匆挂掉，周至捷在背后叫他。
“默存，羊水穿刺要满四个月才能做，现在太早了。但是，”他艰难继续，“但是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
肖默存背上突着两块硬挺的骨头，看着还是那么倔，仿佛天永远塌不下来，但十根手指却紧紧夹在一起。
“心理准备……”他低声重复，痛极反笑，“心理准备……”
谁来教教他这个无父无母的弃儿，该怎么做这番心理准备。
是准备接受这个事实，还是准备抽自己两耳光惩罚自己给了宝宝生命。
人斗不过天，拧不过命。
如果命运只针对他自己，那这所有的一切他都尚能接受。但现在不止，命运掉转矛头要对付自己的家人——
宝宝、俞念。
他们做错了什么？
错在认识了自己。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跟俞念的关系，也许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不。
他不甘心。
为什么他就是不能拥有流着自己血液的孩子，为什么他留不下俞念。这枝他最钟爱的姜花，难道终有一天要被别人采撷。
不公平。
自己已经挺过了穷酸的童年、熬过了跟恋人的骤离，为什么就连这样一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也要拿走？
他背肌紧绷如弓，周身血煎如沸。
作为如今唯一一个能为他想办法的人，周至捷没有忘了自己陪在这儿的意义。
“兄弟。”他站到肖默存背后，“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有几句话我必须嘱咐你。”
“穿刺的结果要等三到四周，拿到的时候俞念的肚子已经不小了。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结果不好，怎么应对你必须提前决定。”
他顿了顿，以四个字作结：“越拖越糟。”
才刚过三个月俞念的肚子就已经能摸得到隆起，到五个月时恐怕一眼便能见到圆弧的轮廓。
那是两人的沐沐待的地方，安全、温暖，爸爸的手掌再贴上去时也许能感觉到他在动。
“我有什么选择？”肖默存声音嘶哑，眼底尽是血丝。
“选择生下来，他长大以后会重走你的老路；选择不生下来，那就只能引产。”
周至捷每说出一句，肖默存的前额就刺痛一瞬，到“引产”两个字时已经支持不住，拇指死死按住了太阳穴。
死一般的寂静后他回过头去，牙关中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如果孩子真的留不住，你必须帮我，像我们之前约定好的那样。”
—
初冬。
俞念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他尚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还以为孩子正在好好长大，十个月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就能听见宝宝的第一声啼哭。
肖默存再次出现在医院时，体态日渐丰腴的Beta仍是温和地笑着迎接他。
这段时间俞念没能离开医院，因为孩子的状况欠佳，偶尔仍会出血。为安全起见，他决定一直留在这儿。
另外，在主治医师的劝说下，俞念接受了羊水穿刺检查。
起初他心里有些怕，但巧的是这天肖默存正好也在，破天荒地愿意陪着他去做检查。这样一来俞念哪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Alpha在呢，会保护他跟孩子。
什么也不用担心。
他仰躺在床上，细长的针扎进去。有点疼，比打针疼上一倍有余。
“好清的羊水。”大夫说。
他心中一动，“是不是说明宝宝很健康？”
大夫笑了笑：“检查结果会告诉你的。”
创口用纱布贴好，护士扶着他去吸氧，肖默存在门外等着他。
吸到一半，护士说要听一听胎心，俞念便央求她放自己的丈夫进来。
他想让丈夫也听一听。
半分钟后，肖默存走了进来，问他：“怎么了？”
俞念躺在床上朝他招手，轻声道：“默存你靠近一点，医生要给我们听宝宝的心跳。”
说完这话，眼中居然已经含了泪。
肖默存走到床边，见医生撩起Beta的衣摆，仪器贴上光滑微凸的肚皮。
扑通
扑通扑通——
胎儿的心跳声又快又亮，像小鱼鼓起嘴吐泡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前一声刚刚落下后一声又接上来，争先恐后顽皮得很。
俞念的眼泪也跟着心跳的节奏一起，顺着耳际一滴滴往下落，白床单泅湿了一小片。
那一天肖默存久久没有说话，一直沉默到了离开。
从那以后肖默存每周都会来看俞念，并且似乎有意避开了俞远。而俞念也贴心地没将这件事告诉哥哥。
等回家去就好了，他想，回到他跟肖默存的家就没人不喜欢他们见面了。
到第四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见过一次的那位丈夫的朋友专程来病房看他，跟他说穿刺结果没什么问题，又问他腺体最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有需要的话可以帮他做个检查。
俞念微笑着说没有。
他前一周刚接受过肖默存的临时标记。
想起那一次不同寻常的标记，仍让他面红耳赤。
夜晚十点，房中熄了灯。
宝宝待在肚子里，两人自然不敢有什么逾矩行为。可那一天丈夫表现得极其温柔，前所未有地照顾着他的感受，令他心猿意马。
拉开他的衣服后，肖默存低声问，“冷不冷。”
俞念轻抿着唇摇了摇头。
“那我咬了。”Alpha磁性的嗓音徘徊在耳畔，像古老的唱片。
指腹摩挲片刻，牙齿咬破了腺体上的皮肤，微微刺痛，酥酥麻麻的。温热的呼吸像在哄着伤口叫它别疼，信息素涌入的速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往日的凶狠全无踪影，只剩体贴的克已。
豹子的尾巴挠着脚心，细小的绒毛往人心里钻。没过多久俞念便躁热难耐，低吟一声歪倒在了丈夫怀里，微张着唇轻轻喘气。
“舒服吗？”肖默存又问。
俞念红着脸轻声应了：“嗯。”
换作往日的肖默存早已经一把推开俞念，但今天没有。不仅没有，肖默存还动作小心地搂着他，拉过被子一角盖住了他的腹部。
窄仄的病床，静谧的黑暗，暧昧已浓到了极致，就像当年在学校时那样。肖默存低头看着怀中的俞念，手指缓缓在他脸上抚摸，“喜不喜欢我这颗腺体。”
这句话把俞念吓了一跳。
这枚A10859的腺体是他不敢提及的雷区，以往任何时候说到这个丈夫都是要发脾气的。他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撑着床想要起身，却又被丈夫摁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
俞念嗫喏道：“我怕你生气。”
肖默存胸膛震了震，像是笑了，“今晚我不生气。”
俞念这才松了口气，弯着嘴角道：“那好吧，我喜欢。”
肖默存不依不饶：“有多喜欢？”
“我都因为它得了依赖症，难道还不够证明有多喜欢吗？”
俞念好狡猾。
肖默存也发现了这一点。没等他收敛起脸上的微笑，Alpha便俯身在他唇瓣印上滚烫的一吻，惩罚他的不老实。
“它也喜欢你。”肖默存说。
俞念心神一荡，灵魂都快活得有些虚无了。
“真的吗？”
“真的。”
“不是为了哄沐沐高兴吧。”
“不是。”
“太好了。”俞念心脏被幸福涨得发疼，伸手圈住了丈夫的腰，“它这一辈子只能标记我的腺体。”
尽管标记只是无用功，单单独一无二这一点也足以令他感到满足。
静了半晌，肖默存说：“我答应你。”
发过太多的誓，也许只有这一个能成真——
这枚腺体会一直属于俞念。
“那你再答应我一件事吧。”俞念的眼眸在黑暗中仍亮着莹光。
“什么？”
“下周二你能来看我吗？”
“周二我会很忙。”
俞念安静片刻，眸中盛满恳求，“周三我哥要过来，所以我们周二见一面好不好？我知道你们公司请假很麻烦，你只要晚上到就行了，多晚我都等你。”
肖默存不想答应。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去想怎么跟俞念说，所以每一次来见俞念都让他备受煎熬。
可周至捷已经提醒过两次——
越拖越糟。
何况俞念说：“多晚我都等你。”
这句话实在太像当年他发给俞念的那条短信。
“下午三点天鹅湖边，我等到你来为止。”
他自己没有等到，不忍心让俞念也品尝那种滋味。
因此他说：“好，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第39章 粉身碎骨
周二转瞬即至。
这一天俞念从早上起床就开始忙碌。虽然身子重得不方便动，打扫收纳全靠护工阿姨，但他的脑袋跟眼睛却是一刻也没有闲下来。
“阿姨，东门外面的花店我预约过了，你去取的时候顺便检查一下，那个老板我不放心，上一回就有蔫的。”
“床单也要换一套……对，我自己带的那套浅色的。”
护工一边抖被子一边道：“放心吧，阿姨保证都给你弄得好好的，让你家Alpha呀今晚在这儿睡个安稳觉！”
俞念面上一红：“他没说今晚会在这儿睡。”
这里的病床这样窄，他从来不好意思开口让肖默存留下。
“这还用说吗？”护工把被子甩上了天花板，“每回他一来你就舍不得他走，这次是你生日，难道他还不留下？到时候阿姨我有分寸的，护士那些我都打过招呼了，没有人来查房，你放心。”
俞念羞然一笑，不再说话，心里却是期待的。
今天是他二十五岁生日。
准确地说是明天，但明天哥哥要过来，所以俞念才央求肖默存今天务必来一趟。
他想跟丈夫提前庆祝。
那天他已经自认为很明显地提示过了，以丈夫的聪明才智应该不难想到。
不过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收到礼物。
这几年的生日俞念总是识趣地回俞家去，不敢打扰丈夫。肖默存也像是从来不知道，没给他买过任何东西。
连一句生日快乐也是奢望。
但现在不同了。自从有了沐沐，他能明显感觉到丈夫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不再随便发脾气，重话也舍不得说一句。
沐沐，我沾了你的光。
俞念心里微笑。
所以这一次他索性放任自己去妄想，肖默存会不会送他什么。
什么都好，哪怕只是一个吻，他也心满意足。
不过不送也没关系，因为他已经拥有一份最棒的礼物了。
俞念低头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我有你了，沐沐就是最棒的礼物，对不对？”
他柔柔地摸着肚子，脸上漾开笑的涟漪，就像真的在跟腹中骨肉对话一样，声音和风细雨，嘴角眉梢尽是恬淡和满足。
忽然，腹腔内闷闷的一动，肚子轻轻鼓胀了一瞬。俞念关节倏僵，不太确定地盯着手背，大气也不敢喘。三秒后又是一下，这回不再是轻轻的了，像是宝宝的小拳头在里面主动击了他手心一下，鲜活而又富有生机。
是他的沐沐。
“阿姨……”他着急地抬起泛红的眼：“阿姨，宝宝动了，他、他刚才踢了我一下！”
明明腹部传来阵阵疼痛，俞念却开心不已，尾音都发着颤，脸上又像要哭又像要笑。
沐沐在他肚子里活蹦乱跳，既调皮又可爱，就像正锤着宫壁，用稚气的嗓音左呼右喊：“爸爸爸爸，我好想出去玩儿啊，里头好闷。”
再等一等，宝宝，再有五个月你就能出来玩儿了。
俞念无声安抚他。
“那就好那就好！”阿姨也喜上眉梢，“你一直说没感觉到胎动我还担心呢，这下好了，健康就好！”
是啊，健康就好。
不是非要出人头地，不是什么厉害的Alpha也没关系，更不用像他爸爸那样活得那么累，他的沐沐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他别无所求。
—
带着这样一份喜悦，俞念一直等到了近十点，肖默存仍未现身。
俞念着急了。
他不是怕丈夫反悔，是怕天黑尽了，外面那样冷，又起了雾，开车不安全。
顾不上怀着一个小的，他披上外套就想去楼下的厅里等。
谁知刚一拉开门，墙外正倚着一个熟悉的人。
“默存？”俞念愣住了，“你……你怎么不进来？”
肖默存显然也没料到俞念会突然开门，手里的打火机还握着。
医院不让抽烟，俞念差一点脱口而出，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闻到烟味。
明明天气已是初冬，丈夫身上却还穿着那件黑色的肯辛顿风衣。走廊温度低，他像从冻库中逃出来的豹子，连头发丝里都冒着寒气。
“散一散烟味。”肖默存说。
俞念一听，勾着他的手将他拉进房间，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你怎么不多穿一点？”他一边倒热水一边问。
肖默存没说话，只是望了眼屋子，然后不动声色地看着俞念，看得他几乎有些局促。
“你看什么？”他问。
他知道自己现在模样怪异。相比于一周前的那次相见，肚子又圆了不少，向前耸出来，将外面的毛衣顶得老高。两条腿像一对筷子，支撑着与瘦削脸颊截然不符的上半身。
他的一对脚也高高地肿起，形状又彭又胖，像婴儿的脚丫子，因此每天只能穿宽大的拖鞋，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更糟的是，就连肚子上面的那一对部位也大了起来，软绵绵的鼓着，实在叫人难以启齿。
“不看什么，看你。”肖默存低声说。
俞念羞赧地垂下眸去，不好意思地把衣服往下面扯，拼命盖住上半身：“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没有。”肖默存目光幽深地盯着他，像有无数句话要说，可落到现实中却又化为了沉默。
就跟烟灰弹到地上一样，没有任何声响。
屋里又弥漫着幽幽姜花香，像以往每次见面时一样，不同的是这次的花好像更新鲜一些，格外有生命力。
Alpha环顾四周，薄唇微动：“为什么今天这里看起来不太一样。”
俞念朝他笑了一下，变魔术一样从身后的柜子里搬出了个不大的蛋糕盒。
“为了这个。”
盒身是浅蓝色的，上面系一条巧克力色的丝带。俞念把它小心地搬到窗边的桌上，抬出里面的蛋糕。
肖默存拧眉：“你生日？”
俞念脸庞蒙上薄薄一层雾，又很快散开：“你果然不记得了。”
再怎样聪明的人，如果他不肯在自己身上花心思，那么无论自己怎么提醒，他也不会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肖默存说：“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俞念怔了一怔，随即释怀地笑了，“不要紧，你来就好了。”
见到俞念拿蜡烛，肖默存走过去拿出了口袋里的打火机。
咔噔两下之后，火苗从油口窜了出来。
俞念凑过去一支一支地点，小心仔细地插上去，忙活了两分钟才将蜡烛摆弄完。
“好啦，麻烦师兄去关一下灯吧。”他俏皮地笑起来，跟肖默存开起了玩笑。
永远都是那样冷若冰山的肖默存被师兄两个字勾起了情肠，想起天井中的那次庆生。也是一样的迷你蛋糕，怀揣着不肯分给别人的私心，也是一样的蜡烛跟打火机，准备迎接寿星的许愿。
沉默地看着蜡烛燃到一半，肖默存才像刚听见俞念说的，走到门口去关灯。
啪——
屋里一瞬间暗了，又被柔和跳动着的烛光填满。烛芯由白变黑，烛油缓缓往下流，很像泪。
这样温柔的光线跟俞念很相配，衬得他眼眸莹亮。烛火在他的瞳孔中肆意跳跃，活泼又欣然，一切恍惚间回到了四年前。
月光与烛光交映下他双手合十，睫毛轻轻颤动，继而紧紧闭上。从肖默存的角度看过去，那模样虔诚郑重极了，似乎全副身心都在向老天诉说这愿望的重要性。
十秒后，他才慢慢睁开眼睛，笑意收也收不住，像银河里撒了一把碎钻。
蜡烛熄灭了，换成了台灯，柔和的光线才适合今晚的气氛。
“现在轮到你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Alpha的肩膀，“不打算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吗？”
又是半晌无言，肖默存看着他低声说：“生日快乐。”
又长了一岁，俞念心里徒然生出些感慨，庆幸爱人在旁，孩子即将降生。虽然没有一句甜言蜜语，没有歌，没有吹蜡烛，但这是个不错的生日。
两人这样面对面站着，空气里有淡淡的蜡烛燃烧过的味道。
半晌后肖默存忽然倾身向前，拦腰抱起自己的Beta，一步步朝病床走去。
俞念低声惊呼，“默存你干什么？”
肖默存抱着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然后把他平稳地放了上去，又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他隆起的腹部。
“你站得太久了。”Alpha说。
“我不要紧的。”俞念嘴角勾起了一个笑。
那抹笑容像一汪清浅澄澈的湖水，轻风一刮就泛起涟漪，幸福随着波纹往四周荡去。
他窝在被子里，咂摸着刚刚Alpha对自己的体贴，像将一颗软糖含在嘴里品，舍不得咽，心里泛着甜。过一会儿他伸出手去，轻轻勾住Alpha放在被面的指头，撒娇一样地央求：“你坐近一点，抱着我，过了零点我再睡……”
肖默存破天荒地一一照办。
虽然要等12点，但孕中期的他总是渴觉，结实的臂弯又比被中更暖，只是这样靠着就让他放松了神经，全身很快被困意席卷。
光线昏黄，房中静谧，两人的姿势一动不动。Beta靠在自己Alpha的胸膛上，肚子里怀着他们的宝宝，刚刚度过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
一切都圆满得像个本该如此收尾的烂俗故事。
可惜Alpha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体会温情，而是斩断温情。
时钟嘀嗒，无声催促。
游乐园的烟火终会燃尽，卡通明星们下了班就会脱下玩偶服。
不知过了多久，肖默存慢慢开口：“俞念，我有事想跟你说。”
俞念从困顿中醒了三分，迷迷糊糊地望向Alpha，“有事想说？”
忽然间他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丈夫胎动的事，脸上迫不及待挂上喜悦，“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肖默存看着他：“你先说。”
“不，你先说吧。”俞念轻轻一笑，“我要说的只是小事。”
他怕丈夫嫌他大惊小怪。
肖默存像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说不出口，转头望着窗边，静了半晌后问：“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蛋糕，今天怎么不吃？”
说到这个俞念也表现得有些遗憾，“大夫说这些东西吃多了容易得孕期糖尿病，让我忌口。”
肖默存像是仍在做着什么心理准备，还需要铺垫，还需要助力，接着又问：“那你许了什么愿。”
一来二去，俞念总算是从困倦中完全抽身，动了动身子，躺得更舒服了些，“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他还记得自己帮丈夫过生日时忍不住问过，可当时Alpha不肯直言相告，像是藏了什么秘密。
他以为丈夫不记得了，没想到却听见肖默存答：“你也说过，心诚则灵。”
俞念灿然一笑，瞳仁像是划亮的火柴，扑闪着光，“原来你还记得……那好吧……我反正是很心诚的，告诉你也不要紧……”
话停顿在这里，他垂眼去瞧自己隆起的腹部，右手慢慢隔着被子抚摸，“我请老天保佑，希望我们的宝宝能平安顺利、无病无灾地来到这个世界。”
说这个话的时候他睫毛轻颤，耳尖因为幸福而有些泛红，手指动作轻柔又缓慢。
“其实我本来想许的是希望宝宝能幸福快乐地生活一辈子，但是我怕这个愿望太大了，老天爷听了觉得我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他管几十年的事，所以就在心里改掉了。”
他带着无尽的笑意抬起头：“默存，真希望早一点见到我们的沐沐……我好想咬一咬他的手指，一定是粗粗肉肉的，比馒头还可爱。”
肖默存就像是被谁点了哑穴，心脏骤紧，血液从四肢缩回胸膛，疯狂鼓动着叫嚣着，呼吸快到控制不住。
他以为烧掉他就忘了，其实他记得清清楚楚。
书里的那句话：告诉我你的愿望，尽管我一无所有，但我愿意帮你一一实现。
如今他仍旧一无所有，对着蜡烛却再也说不出那句——
惟愿吾爱得偿所愿。
“默存？”俞念噙着笑看他，“怎么一直不说话？”
他推推丈夫，“睡着啦？”
肖默存闭了闭眼，又慢慢睁开。
“俞念。”
“嗯？”
“把孩子拿掉。”
俞念以为自己听错了，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肖默存脸上没有一点波澜，像冰封的雕像，“我说把孩子拿掉。”
就像烧红的热铁扔到冰水里，立时便发出杂乱的嘶嘶声，反响剧烈。
俞念微微张着嘴，双眼错愕地睁大：“为什么……为什么要拿掉他？”
“没有为什么。”肖默存的声音裹着风霜刀剑直直向俞念扑去。
“我只是认真考虑过了，不想现在要孩子。”
“你是觉得太早了吗？其实早一点要孩子对我们都好，现在不要以后总会要的……”
“那就以后再说。”
“不……不……”
俞念摇头，先是缓慢而僵硬的，而后越摇越快。
他满眼惊惧地望向严词厉色的丈夫，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无法接受的事，“不，不默存！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沐沐，你忘了吗？你、你亲口说过可以叫他沐沐，你——”
肖默存转过脸，望向两米外的窗帘，发现月光隐身在外，像是不忍心再看。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淡淡道，“做个手术就拿掉了。”
空气静了三秒，接着就是一声——
啪！
清脆的一耳光扇到他脸上。
力道用上十成十，终究没有多狠，肖默存脸上只是多了五个指印而已。
俞念浑身发着抖，失望又愤怒地看着他，一张脸惨白如纸。
“肖默存你混蛋！你当他是什么？！”
他着急地反问，激动得几乎失了声。
“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不行，肖默存，不能这样，他是个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脏里堵得喘不过气，无法相信丈夫说了如此混账的话。
可肖默存转过头来，漠然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另一边脸。
“往这儿扇。”
俞念一怔。
“打啊。”Alpha顿了两秒。
“打啊！”
声音徒然拔高，顷刻间剑拔弩张，震得俞念瞬间揪紧了被子，耳朵像是被这一声震坏了，金属声嗡嗡作响。
他怎么能忘了，自己的Alpha是个多么暴戾又不讲道理的人……
“怎么不打了？”肖默存拿拇指擦了擦嘴角，“不打我就当你同意了。手术我来安排，就这周。”
“不……”俞念低着头，声音发抖，似乎说不出别的话，只会这一个不字。
“不什么不。”肖默存极端不耐烦，“你就这么想多个包袱？”
俞念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能说是包袱……那是他腹中的一团肉，是他的心肝宝贝。
疼爱尚且不够……
房间静默许久，Alpha像是懒得再费唇舌，起身想走，袖子却被人蓦地抓住。
回过头去，只见到一张泛滥水意的脸。
一点声音也没有，眼泪却早已决堤。
“默存……”这两个字像是雏雁跌进山谷前的哀鸣，凄婉又绵长，痛苦在黑暗中无限延伸。
“我求求你……”
俞念双手揪着他的袖子从被中爬了出来，曲腿跪 在 床上，“我求求你放孩子一条生路，放我一条生路……这也许是我唯一一个孩子，我真的不能没有他，我求求你……求求你……”
年轻的Beta挺着肚子，两腿蜷缩着，表情怆然得近乎扭曲。
“你不想要孩子没关系，只要你让我把他生下来……你放心，我们不让你为难，我会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不给你添一点麻烦……默存……默存……”
眼泪像冰棱在脸上划，他哑着嗓子哀求，手指紧紧攥着衣袖不敢松，“你相信我默存，我向你保证……我们——”
“行了！”
肖默存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他瞬间向后栽倒，背部砰一声撞在床上。
“唔……”俞念低呼一声，捧着肚子歪在床侧。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寒心地踢蹬着俞念的肚皮，腹部一阵阵绞痛，仿佛一只沉重的铁锤在一下下凿着他脆弱的皮肉。
“你说得容易。”Alpha声音森冷，“从你们把我从国外骗回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再相信你说的话。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些，这个孩子一旦生下来，谁能保证你会拿他做什么？”
“我……”俞念喉间滞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我还能拿他做什么？”
他不过是想养大他们二人的孩子，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比如拿他威胁我，把我一辈子栓在你身边，再也没有自由。”肖默存冷冷地道出真心话。
俞念浑身一震，霎时明白了。
原来还是因为腺体……
还是因为信息素绑架……
来不及思索为什么肖默存上一次还在说着动听的话，来不及再辩解当年的事，一切都来不及。他只能拼命摇着头，扑向床边抓住了Alpha的一只手，哭喊着：“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也不敢，真的……你要我怎么说才肯相信我？我、我可以跟你签协议，只要孩子一生下来我立刻就换腺，我把自由还给你……你再忍耐五个月好不好？千万不要伤害孩子……”
句不成句，话不成话，颠三倒四。
“不行。”肖默存任他握着，丝毫不为所动，“我不能冒这个险。”
“不……”俞念用力摇晃着他的手，全身都在跟着一起哀求，“默存我求你了……看在我们几年感情的份上，看在我爱了你这么久，看在他是你第一个孩子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吧，放他一条生路吧……”
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肖默存的手往自己肚子上贴。
“孩子已经会动了，你摸这里，摸一摸好不好……他会跟你打招呼，他还会踢你的手，他——”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俞念忽然之间噤了声，像被胶条封了口。
因为他看见了丈夫的表情，看见肚子上的指关节蓦然发力。
他懂了。
他知道丈夫想干什么。
手掌只要收拢，就会变成拳头。
爱人改头换面，立时变为仇人。
记忆如洪水泛滥，这份冷漠、绝情、不留余地是如此的熟悉，跟那一晚如出一辙，贴在自己肚子上的这只手仿佛下一秒就会狠命一拳！
将无法反抗的宝宝扼杀在他的肚子里。
不！
不可以！
才五个月大的沐沐……怎么还能活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将沐沐置于怎样一个危险情境中，一张脸霎时血色褪去，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不……不……不！”
他尖叫着后退，挺着笨重的肚子往后面缩，下一秒整个人失控地翻下床去！
砰——！
身体砸向地板的闷哼，让人神经倏然紧绷。
“俞念！”肖默存大喊一声，翻身便要抢过去救他。
滚到床下的俞念顾不得腹间传来的尖锐疼痛，迅速撑着床沿站起身来，两条腿徒然生出一股力量，看也不敢看肖默存，下一刻便往门口跑去。
砰！
门被用力甩到墙上，墙灰簌簌下落。
“俞念你站住！”
肖默存浑身剧震，两秒后想也不想便追了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应声而亮，像丧钟敲响。俞念脚掌冰凉，腹肉抽搐，浑身都畏寒般地发着抖，奔跑间急促地喘着气。
呼——
呼——
周围所有人或物通通隐去，他听不见病友的惊呼，听不见护士的喊叫，听不见东西被撞倒的哗啦声。
“俞念，快停下！”
只剩这一把男嗓仍在。
俞念闻声转头，见到几米外的肖默存如见阎罗，脑中不断回响着一个警告：
快逃，快逃，逃得越远越好，你身后的这个人要伤害你最宝贝的东西……你的沐沐……
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在他手里。
无论如何。
侧面有一扇铁门，俞念想也不想便奋力推开，惶急回头的同时兀自狂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句——
“小心楼梯！！”
还没来得及听清这句话，俞念整个人就像一个被扔出去的布娃娃，一脚踏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一圈又一圈，肚子像皮球一样滚过梯棱，最后终于瘪了气，停了下来。
血在身下聚成湖，尖叫断在喉里，痛喊留在身后。
终于，他在爱里摔得粉身碎骨。

第40章 重获新生
喉咙干哑，胸腔浑重，像被千斤重的大石堵着。
身体却极轻，躯壳一样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叫人心里发怵。
少了什么？
那团东西似乎很小，却很温暖可爱，被人从肚子里掏出来，不顾他意愿便夺走了。
是宝宝……
是他的沐沐……
不，别拿走他。
不！
昏迷近八小时后俞念惊叫着醒来，双眼猛得打开，两手下意识往下一摸——
平坦一片，贫瘠得很。
孩子……
他的孩子呢？
他惊惶睁眼，入目皆是白色。灰白的墙面，乳白的灯罩，惨白的床单，一切混作一团，像捂伤口的酒精棉球一样将他的视野塞得满满当当。
脑中有架秋千载着他晃，眩晕又陌生，浑身更像是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从骨缝里漏着疼，就像破旧的平房漏了雨，堵住了这处堵不住那处。
“唔……”
他闷哼一声，想直起身，刚一使劲就牵动小腹伤口，疼得立即跌回床上。
“病人醒了！”
“俞念！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小念！”
模糊的人声从远处嘈杂传来，耳朵却像是隔了一层膜似的听也听不清。
俞念忍着疼痛艰难转头，撑开沉重的眼皮努力辨认着围上来的人，视野中渐渐倒影出几个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哥哥……”他首先看到的是轮椅上的俞远，脸色沉黑，两道眉毛拧得极深。
“别乱动！”俞远伸手按住他，“小心把伤口崩开。”
伤口……
原来他身上有伤口，所以才会这么疼。
“你麻药刚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旁边凑过来的这张脸也很熟悉，是那个总爱照镜子的Beta小护士。
他们都处在左侧，表情紧张而又关切。
“哥……”俞念怔怔地望着他们，嗓音艰涩，“宝宝呢？宝宝去哪儿了？”
手停在瘪下去的肚子上不知所措。
俞远身体轻微一震，脸上的肌肉抽 动了两下，显出极怨恨的模样来，抬起下巴狠狠瞪向另一处。
“说话呀。”俞念懵懵催促。
没有人肯挑头出声解惑。
顺着哥哥的目光，俞念把头艰难地偏过去，这才发现右边还有两个人，他们逆着光站着，其中一人的高大身影挡住了大半窗子，面容模糊不清。
“没有了。”
凭着嗓音俞念认出说话的是肖默存。Alpha走近一步，他才看得清楚了些。淤青的眼眶显然挨过拳，腮边冒头的胡茬之上还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不知被谁重重地教训过。
俞念一怔，心脏忽然停滞。
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他转头看了看哥哥，又望回肖默存，拼着一口气撑起身体揪住了Alpha皱起的衣袖，“没有了是什么意思？什么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
“快躺下快躺下！”医生护士急忙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按回床上，轮椅上的俞远咬牙切齿地看着肖默存，似乎只恨自己手中没有一把匕首。
可俞念却倔了起来。刚刚苏醒的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肩膀虽被强按回去，五指却死命抓着不松，脸上满是痛苦之色。肖默存就这么俯身任他揪着，手撑在床边，身体被扯得微微摇晃。
“你说话呀！”俞念眼底蓄满了水，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话！”
手里晃一下，眼眶里包着的泪水就淌出来一滴。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孩子已经不在了。”肖默存裂了纹的嘴唇动了动，一向冷峻的声音变得干哑。
提着的那一口气蓦地泄掉，俞念手指骤松，整个人重重跌回床上。
“不可能……不可能……”他怔怔地看着肖默存，摇头低喃，“我的孩子还在……你们骗我……”
心肠软的护士偏过头去，抬起袖子悄悄拭了拭泪。
“小念……”忽然又多了一把苍老的声音。
是肖岱桦，他也来了。原本便沧桑的面容像是一夜间又老了十岁，身上穿着件单袄，弓着背，疼惜地望着病床上的人，“是我们肖家对不起你，你、你……”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布满皱纹的眼角沁出几许水来。
俞念呼吸暂停。
眼神越过肖家父子看向对面的窗子，白光灼灼，无端刺伤了他的眼。
他闭上眼睛，张着嘴，忽然开始急促地呼吸。身体里的悲伤承载过量，寻着出口排出来，搅得五官近乎狰狞，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
“你们骗我……你们骗我！你们骗我你们骗我！”
喃喃转为高喊，俞念撑着床就要起身，浑身剧烈地发着抖。
几个人立即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他却像是要去找那不见了的孩子一样拼命挣扎，“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骗我！把沐沐还给我！”
他的世界空了，除了扯着嗓子嘶喊什么也做不了。他几乎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曾兀自下坠，黑暗里跌入深不见底的悬崖，有手将心脏一瓣瓣撕开，把骨头一下下敲碎，碾成灰，一把随风扬去。
脑袋疼得像有一台开足马力的电钻，逼得他不得不拼命将头往后磕，如此才能缓解片刻，硬质床板砰砰直响。
“俞念！不要这样！”肖默存骇然失色，急忙佝身抱住他的头。
俞念被他一抱，猛然间停下来。
数秒的安静后是更加奋力地挣扎，铁床咯吱摇晃。他后仰着脖子，一张惨白的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泪珠成串滚落，喉间逼出一声凄怆的尖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撕心裂肺，凄厉到了极致。
周围的大夫跟护士不忍心再看下去，只能固定着他的腿脚不让他再剧烈挣扎。肖默存早已坐到了他身边，紧紧将他的头抱在怀里阻止他伤害自己，周身发着颤，分不清是谁的身体在抖。
俞远见状大喊：“不许你再碰我弟弟！”
肖岱桦却拼着一把老骨头上前将他拦到一边，低声下气地恳求：“俞家大哥，让他们最后再说几句话，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是啊，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衣领被眼泪沾湿，伤口的纱布重新渗出了血。俞念被他最爱的Alpha搂在怀里，身体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剩彻骨冰凉。
房里渐渐空了，所有人已隐身在外，留俞念的哭声将里头填满。
那哭声起初尖利，后来变为嚎啕，最后已是嘶哑。
肖默存就这样坐在床边用右臂揽着他，任他发泄地狠咬自己的手背，咬到皮开肉绽。垂在身侧的左掌掌心被指甲戳破，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衬衫的袖口里，痛苦却半分未减。
现实用最激烈的办法教会了这个倨傲又自卑的Alpha，什么叫悔。
悔不当初，悔在相遇，悔在相识相恋。
许久后他慢慢开口，声音黯淡，“俞念，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
像是说给俞念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俞念痴痴地愣了片刻，抬起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眼泪簌簌下落，无神地望着他。
“我不要你欠我的，我要你把孩子还给我……”
肖默存被这样的眼神刺得心脏骤缩，搂着他的五根手指猝然用力，尔后又倏地一松。等了半晌，郑重吻在了他额头，是告别的意思。
“你还会有孩子的。”
只是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
流产后不到一个月时间，俞念就接受了腺体置换手术。
没有人逼他这么快就做，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不想再接受肖默存的标记，哪怕只是一次。
腺体是肖默存早替他找好的，据说匹配度尚可，连费用也交了。周至捷将匹配报告拿给他时，他翻也没翻就说知道了，手术时间越早越好。
“你都不看一眼，不怕匹配度太低么？”周至捷蹙眉道。
俞念站在窗边垂眸笑了，笑得很苦涩，像演皮影戏。
“我已经在医院住了六个月，快被这消毒水味腌入味了，很想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况且也没什么好看的，只要不再需要肖默存的帮忙，多低的匹配度我都接受。”
换腺的后遗症早就有人来跟他仔细讲过，俞远也多方打听清楚后才同意他接受手术。Beta因为相对而言没有那么依赖腺体，信息素等级也最低，因此术后反应会比Alpha和Omega小许多，只要定期检查按时服药，替代腺体匹配度高的话除了生育方面几乎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况且周至捷为了争取到这次实操机会主动跟他们承诺过，会拿出十二分的仔细来完成这台手术。
至于匹配度，高到99.9%或者低至60%，那又有什么不同？只要不再是B10859，他就不再需要A10859，目的也就达到了。可惜代价是他不会再有孩子，更不会再有肖默存的孩子。
周至捷沉默地望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后终于走了。
手术就在两天后。
头顶大灯彻亮，连汗毛也无所循形。
俞念伏在床上，两颊的肉在这一个月里已经消得不剩什么，几乎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明明每天阿姨都想尽办法给他做好吃的，偏偏就是一点也养不回来。
绿色的无菌布被挖了个洞，麻药一点点注入血管，光洁的脖颈露着一小块，害怕又寒冷，起了一小层鸡皮疙瘩。
戴着口罩的周至捷看着他，“不用太紧张，小手术。”
因为姿势的原因俞念看不见对方，也并没有回话。没隔多久，头脑就开始昏沉，甚至没等到下刀的那一刻。
丧失意识前的最后那段时间记忆不听话地奔回四年前，他第一次得到肖默存夸奖的时候。
“你身上的味道太香了。”
说这句话时Alpha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分明是认过真的。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里就多了这么一个梦，关于10859的梦。如今这个梦要醒了，他再也不愿回想这份夸奖，再也不奢望重听这份夸奖。
他愿望放弃自己的B10859。
—
一个小时后，俞念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脖子上包着厚厚的纱布。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俞远守在他床边，说手术很成功，让他什么也不用担心。
后半夜，摘了口罩的周至捷过来查房，眼下有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俞念跟他说谢谢，他嘴角无奈地扬了扬，似乎强压心事：“恭喜你重获新生。”
重获新生，这个词听上去不错。
当晚他就睡了个安稳觉。身体的确感觉很不一样，虽然伤口有点疼，但浑身上下似乎轻盈了不少，有种镣铐解除的感觉。
原来没有依赖症是这样的，像回到了二次分化以前，自由又自如。
渐渐的，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人看上去不再那么摇摇欲坠。查询资料时曾担忧过的信息素紊乱也并不严重，除了刚开始的那一周他曾经发过两回烧以外，其余时间竟是没有什么异常。
这算是罕见的匹配度。
当时周至捷跟他说：“我知道不该插嘴你们两个人的事，不过这样的腺体很难找到，默存对你是用过心的。”
俞念听完不在意地笑了笑，“下次见他我会记得说声谢谢。”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肖默存没有再出现过。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怕麻烦，总之他们没有再见过面。这个说着一辈子欠他的Alpha就这么从他的人生退场了，离婚协议签好字寄到了医院，房产、存款分文不留，就连馒头也坐着航空箱去了俞家。
俞远说这叫净身出户，肖默存自知理亏，主动滚蛋了。
俞念心脏麻了一下，就一下，而后恢复平静。
虽然换了腺，但他仍是Beta，对信息素气味还是一点也不敏感。不过自此以后，屋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姜花，因为他不再喜欢。
过了一阵子温子玉来看他，他正坐在床头看杂志社的案例详解，为复工做准备。
还没聊上几句话，这位好朋友便凑近瞧他压着薄纱布的新腺体，“这么久了还没拆线吗？”
“大夫说给我用的是自吸收缝合线，不用拆，再过几天直接揭纱布就好了。”俞念把周至捷给他的说辞又复述给对方。
温子玉似信非信地点点头，又把鼻子凑近闻了闻。
“可我怎么觉得你这个新腺体还是姜花味的？”
俞念一怔。
他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个新腺体的信息素是什么样的，或许报告上写了，但他没看，因此也就不知道。
如今腺体于他而言就像是扁桃体，的确是身体的一部分，但没那么重要了。
曾经的B10859是为了A10859存在的。肖默存消失在他的生命中，B10859也跟着他一起走了。
过了一会儿周至捷经过走廊，俞念便叫住了他。
“周大夫，我的新腺体是什么信息素？我自己闻不到。”
周至捷目光在陌生的温子玉身上带过，随即转回俞念身上，“栀子花。”
俞念肩膀一松：“那就难怪了。”又看向温子玉温声道：“我们读书的时候不是还专门跑去花市研究过？怎么你还是分不清姜花跟栀子花的味道。”
温子玉站在床边若有所思。他向周至捷望去，见到一道凌厉的眼神，随即像是受了威胁一般收回目光。
顿了顿才说：“看来的确是我搞错了。”

第41章 落叶归根
【前文省略】
肖默存浑身巨震，就此从沉睡中清醒过来。
他又做这样的梦了。
就像是截肢后的病人常常错以为自己仍躯体健全，肖默存的潜意识也仍以为自己还是那个A10859.
他时常梦见俞念，梦见他们亲密如昨，肆意温存。
不过一切总会在标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慢慢他明白了，事实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接受了现实，但他的身体不这么觉得。
平复片刻后，他在黑暗中摸索，按下了床边的开关。
阁楼上的节能灯随之亮起，阁楼下却卷帘门紧锁，看不见天色也就分不清几点，只知道不早了。没过多久便有一阵窸窣的响动，穿着毛衣棉裤的肖岱桦心急如焚，手脚并用地爬上楼去，肩上还挎着个大得像炮弹筒一般的保温壶。
肖默存没忍住嗓间的干涩，压低着音量咳了一声。
他爸急忙掀开帘子抢到床边：“儿子，难受吗？爸给你煮了润肺的梨水，起来喝一点。”
此刻肖默存是躺在里侧的单人床，原本属于他爸的那张。身上厚厚盖了两床被子，额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虚汗。
“儿子？”
见肖默存眼睛黏滞着要睁不睁，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像是病势沉重，肖岱桦着急地又喊：“默存？”
“爸。”肖默存这才强撑着撩开眼帘，哑着嗓子回应了一声。
往日的宽肩阔背像是被区区两床棉被压垮了，整个人陷在床中，精神不佳。
“谢天谢地，你吓死爸了！”肖岱桦长出了一口气，“觉得怎么样？能不能坐起来喝点水？”
肖默存清了清嗓，侧过头看着他爸紧张的样子笑了。
“爸你这么夸张干什么，咳咳，我想喝水可以自己倒，不用你特意上来一趟，还弄这么大一个壶。”
他抬手指了指那个炮弹筒，脸上笑意更甚。
“你还逞能！”肖岱桦气得直想打他，偏又舍不得，手中的保温壶狠狠往地上一搁，“病成这样你还想爬梯子？万一摔下去不要命了？”
手上没什么力气，肖默存就反手扳着床板往上抬了一下 身体，变成了靠坐的姿势。
“我总要下楼上厕所吧。”他淡淡地开着玩笑。
“好了好了，你少开口说话！”肖岱桦旋开壶盖斟了杯热梨汤，巴巴地递到他眼前，“喝点儿热的润润嗓子。”
这几天为了照顾他，肖岱桦一直没有开门做生意，衣不解带地帮他查体温、给他做好吃的，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这个节骨眼上肖默存不敢再惹他爸不高兴，老老实实地接过来喝下了这甜到齁的一杯糖水。
末了他五官皱到一起，“太甜了。”
“有的喝就不错了，兔崽子……还嫌这嫌那！”
接过空盖，肖岱桦埋怨地看着他，“你说说你，病了也不肯去医院，真不知道在固执些什么。那医院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吗你不敢去？我知道你是不想碰上俞念，可这全城的医院又不止那一家，你换家医院哪怕换个卫生站也行啊，非要这么扛着，你以为你还是——”
“爸！”肖默存突然沉声喝止。
他的确今时不同往日，但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包括他爸的。
知道儿子不好受，肖岱桦心酸地收住了口。
隔了半晌，肖默存目光微微扫过去，安慰地笑道：“行了，不是都说好了，过去就过去了吗？怎么又开始了。”
“你懂什么……”他爸神色忧虑地看着他，眼圈已是红了，“儿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辈子……”
却又止住了。
“我这一辈子怎么了？”肖默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算了，不说了不说了。”肖岱桦摆了摆手，像是随他去了，“想上厕所吗？爸扶你去。”
肖默存摇了摇头，“我已经好多了，明天就走，你忙你的去吧。”
肖岱桦一下子急了：“你都这个样子了要去哪儿？！难道还着急去上那个催命的班？”
他早就看不惯儿子的单位，工作日从早忙到晚不说，就连法定假日也常常要加班加点，比往日那些流水线的纺织工人还受压榨。
“不是要回去上班。”肖默存神色淡然，“只是要出去一趟。”
肖岱桦又急忙问：“去哪儿？”
怨不得他不放心，这个一向身强体壮的Alpha眼下已经是胃灼烧引发体温混乱的第三天了，就连最智能的温度计都快要不认可自己记录下的数据是属于同一个人的。有时他上一刻浑身冷得发抖，下一刻却又烧得通体高热。体内的器官和血液像是一夕之间失去了自我调控的能力，慌得没了章法，到处奔走相告这具身体的主人出了事，缺少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
半晌无言，肖默存转头打开床边的一扇柜门，目光在里面的一样物件上停留了许久。
“爸，我想把孩子送回去。”
话沉得像是被土掩埋过数年，又再被人犁出来一般。
肖岱桦一怔，“你想把他送到哪儿去？”
还能是哪儿。
肖默存嘴唇动了动，“我出生的地方。”
—
隆冬腊月，天黑得早。
发了一晚上的汗，白天又洗了个热水澡，肖默存的身体总算有所好转。
下午五点，眼见天已渐暗，他上楼换了一身全黑。
黑西服、黑领带、黑皮鞋，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但从外表看，他又是那个Eβ10的Alpha了。
自尊心坚不可摧，优越感固若金汤。
阁楼的抽屉里有个存放了近一个月的寿坛。
极普通的那种模样，纯白色的冬瓜坛，最小尺寸，周至捷替他在医院外面买的，仅仅十五厘米高。
这样小的一件东西，就可以装下沐沐的全部。
已经在这里寄放太久了，现在他要把它带回去，带到他第一次见到世界的地方。在那里他生活了近十年，街坊邻里至今仍有许多熟人，因此不便白天去。
肖岱桦面容凝肃地将他送上车，嘱咐他夜里开车务必当心。他笑笑说知道了，最迟十一点总能赶回来。
其实不用父亲嘱咐他也知道，有孩子在，车当然要开得稳当些。
骨灰坛被他安置在副驾驶座，就像真的要带孩子去见世界一样，小心地用安全带固定，这才终于上路。
从前肖默存以为自己不会有孩子，后来俞念却怀孕了。任何婴儿用品都还没来得及添置，孩子却又没有了。人生跌宕，最该慰藉疗伤的两个人如今却已形同陌路。他不忍心再让俞念见到这件东西，只能自己带它走。
驱车近两小时，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乡下，没惊动任何人。
小时候住的房子是连后院一起早早卖掉了的，为了凑搬去洛城的房租和生活费。后来几经转手，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
好在那棵松树还在。
就是肖岱桦捡到肖默存的那一棵。
他听父亲不止一次说起过，当年捡到自己这个小婴儿的时候也是晚上，不过是夏末。蝉鸣风静，树影婆娑，他被人包在一张深色绒毯里，连同几张钞票一起。
那时的几百块是个不小的数目，够普通家庭吃好几个月的。得了“不义之财”又拾了弃婴的肖岱桦又惊又怕，第二天便带着他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一切正常。
一个没有先天缺陷、又没有明显疾病的Alpha男孩儿，怎么会无端端被人扔掉？
思来想去好几天，肖岱桦也没有答案。
可就是这么几天的时光，喂粥喂水、擦脸擦手，他就再也放不下这个小婴儿，由此开始了数十年如一日的抚养和教导。
不知道肖默存究竟是哪一天生的，干脆就把捡到他的日子定为他的生日。不知道他母亲是谁，干脆就当他是从松树底下长出来的。
这棵松树就是肖默存的根，代表着他被遗弃的过往和被收养的童年——
悲惨又幸运，清贫却知足。穷人一无所有，有的只是多余的傲骨。
现在他未足月即夭折的孩子也被他带回了这里，渴望找寻属于他们肖家父子的安全感。
车子磕磕绊绊开过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抵达熟悉的地方时天已全黑。
老房子后的土路太窄开不进，肖默存就把车停在几十米外的空地，自己抱着骨灰坛往里走。好在一路上没有遇见什么人，除了两条黄狗，经过时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或许在想这个一身肃杀的男人怀里小心抱着的是什么。
走到瓦房后时，眼前的一切似乎从没变过，松树也仍旧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他。
枯黄的树叶掉得满地，枝干都几近光秃，树下瘫着一条孩童们跳过的猴皮筋。
肖默存忽然就有些后悔选了这里。
他怕孩子们行来踏去，踩疼了他的沐沐。
但不埋在这里，又能把沐沐带去哪儿？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因为他没有别的家了。
亲如父子，毕竟不是亲父子。把跟父亲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儿骨灰放在做生意的地方，时间久了他怕父亲心里不愿意。为免父亲为难，他决定主动拿走。至于他自己，病一好就要搬去酒店过渡一段时间，找好了房子也是租的。
墓地更买不了，因为他的沐沐连个身份也没有。
就像出生时的他一样，没有名字，没有户口，没有身份。
沐沐，你和爸爸一样，是个不被祝福的人。
老天不肯给我们一点善意，让我们孑然一身地来，满身伤痛地走。
不过你比爸爸幸运，至少你有乳名，有真心爱着你的俞念，还有永远不会忘了你的我。
走到树根下，他把骨灰坛放在一边，尽其所能挖了一个深过小臂的坑，随后将白坛放了进去。
满手是泥，如同满手是罪。
掩上黄土之前他跪在地上，男儿泪终究还是流了两滴，划过棱角分明的脸，砸在重抵黄金的膝。
沐沐，是爸爸的错，是爸爸对不起你。
如果还有来世，一定要聪明些，不要再做爸爸的孩子。

第42章 相隔咫尺
安置好孩子，肖默存启程回洛城。
车开到夜宵摊附近一个路口时，他停了下来，打算在无人的胡同里抽支烟再回去。
周至捷曾半威胁半劝诫地让他戒烟，可他没听。没办法，如今抽烟已经成了他唯一从痛苦中抽身的时间，显然无法舍弃。
不过五分钟一支烟就匆匆燃尽，他刚想扔掉烟头转身，身后忽然响起几道极轻微的脚步声又倏地消失，被人刻意压着。
断头路，僻静地，谁会一言不发停在这里吹冷风？
他猝然停步，下意识感觉危险迫近，手中烟头捏紧，斜眼瞧着地上的影子。
三个人，身材高大，没有酒味。
不是醉汉，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冲他来的。
肖默存沉吟半刻，打算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谁知刚一撤足，地上的人影忽然发难，伸手便要来擒他！换作往日也许他尚可一搏，但今时今日他显然不是三人的对手。
他牙关一咬，抓住一秒空隙迅捷转身，将手中火星未灭的烟蒂往前直直扔去！电光石火间其中一人闪电般后退半步，左右两人齐齐上前拉住了他的双臂——
咯喇——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肖默存两手便瞬间脱臼，肩关节发出错位低响。
“操！”他大喝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刚要咬牙抽回手，中间那人一步上前举起手刀——
咯嚓！
颈骨几乎爆裂的剧响令人胆寒，肖默存喉间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
铛
铛
肖默存再次睁开眼睛时，耳边响着座钟的声音，眼前一片漆黑，半点光也没有。
顿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被击晕了。
这是什么地方？
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
遭受重击的脖子轻微一扭便传来尖锐的疼痛，他咬牙低哼一声，蓦然发现自己双手被人向后绑在一张椅子上，手腕内扣动弹不得。
“醒了？”
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斯文嗓音，并不陌生。
肖默存眉梢微跳，“俞远？”
吱呀一声，轮椅压过木质地板，头顶灯光也倏然亮起，房间中央一身便服的俞远施施然转了个方向，凑得近了些，带来一股洁癖般衣物消毒水的味道。
“是我。”
光线刺眼，肖默存双目被迫眯了数秒才得以回视。
眼前这处像是个书房，算得上宽敞明亮装潢富丽。自己被绑在墙角的书架前，身边站着那三个胡同里曾出现过的壮汉。
发现是俞远，他反而镇定下来。
“你想干什么？”他试着抬了抬被缚得发麻的双手。
俞远凑到离他不到半米之处，五官抽 动了一下，“请你来家里做客。”
那模样跟在医院时表现出的无可奈何截然不同，带着上位者的压迫姿态。
“做客？”肖默存冷眼撇他，“原来还有这种待客之道。”
两人目光平视，俞远观察着他，“你不是贵人事忙、从来不肯来我们俞家吗？今天我就做个东，差人去请你，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一句话从一开始的平静渐渐过渡至恼恨，蕴藏无限怒意。
静了三秒，肖默存语气笃定，沉声道：“你是想报复我。”
对他，俞远有足够的理由心怀怨恨。
“报复？不对。”俞远将轮椅一刹，太阳穴微微跳动，话里尽是贬低，“你还配不上报复这两个字，我只是要教训你。”
“教训我？”肖默存被他的高姿态弄得心中发笑，“你想怎么教训我。”
俞远眉毛一挑，“不过才四年，你就忘了我的手段？”
肖默存倏然一震。
那样的雷霆辣手他当然不会忘。当年俞家还如日中天，俞远是何等不可一世，几乎可以称得上视人如草芥，半点也不曾把肖默存放在眼里。
想到以前种种，他眉峰急蹙，脸上多了几分怒意。
“忘了也没关系，我帮你慢慢回忆。”俞远朝他勾了勾唇。
话音刚落，轮椅往后一退，一个一米来宽的米色编织筐出现在眼前。里面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小玩具、毛绒公仔跟这间房的沉闷格格不入。有迷你版的旋转木马，有彩虹似的小篮球，也有背着挎包戴着帽子的小灰熊，咧着嘴朝肖默存开怀大笑。
“知道这是什么吗？”俞远朝那儿努了努下巴。
目光扫过去，肖默存沉眸不发一语。
“不想说，还是不忍心说？”俞远目光逼视，“那就我来说。这些都是俞念买给孩子的玩具，还没来得及扔，正好让你看看。”
肖默存微微别过了头。
“现在知道后悔了？”俞远瞧着他的样子，眼中尽是不屑，“你这样子我还真不习惯，倒还不如当年你死扛着不肯低头的时候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肖默存沉声道。
俞远冷睨他一眼，举起两指示意身旁三人上前。霎时之间他眼前的光线便被三人的身体挡了个严实。
“你——”
没等他开口，腹部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砰！
拳头砸在肉上发出骇人的闷响。中间这人的胳膊堪比半条大腿，这一拳打得肖默存眼冒金星，腹痛欲呕，身下坐椅刹那间惯性后移，在地板上擦出长长的吱声，又撞上书架柜门！
“唔——”肖默存疼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胃中酸水翻腾。
“这一拳是打你不知好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当年就警告过你，离我弟弟远一点儿，你不听，现在就是你的下场！”
俞远森冷的声音从保镖身后传来。
“俞远你他妈有病！”
话音刚落，第二拳骤然袭至——
砰！
这一拳用上了十足的力道，保镖胳膊上肌肉虬结，径直砸在肖默存额角，鲜血登时糊住视线，巨大的冲击力之下他当头向后仰倒，后脑咣一下砸向柜门，玻璃顷刻间哗啦啦碎裂！
肖默存眼前发黑，神经突突直跳，缓了数秒才摇摇晃晃地坐正，头骨随着动作发出瘆人的响动。
啪答——
温热的血顺着额头、眼角涌至下颌，一滴滴砸在木地板上。
“这一拳是打你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就敢看不起俞家，敢让我弟弟难堪，让俞家颜面扫地！”
耳膜嗡嗡作响，脑中氧气稀薄。
肖默存喘着粗气，撩起满是鲜血的眼皮，偏头啐出一口血水，“你俞远给的脸我要不起。”
“算你是个硬骨头。”俞远嗤了一声，递给左右一个眼神。
保镖立知其意，朝肖默存恶鬼般阴森一笑，猝不及防间嘭得一脚踢上他侧腰——
咣！
木椅应声倒地，斜着直砸下去，头骨在地上重重一磕，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这一脚——”
俞远话刚出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哥，里面什么声音？”
温柔的，久违的。
蜷缩在地的肖默存恍惚一秒，全身骤然僵硬。
是俞念。
“小念，等我一下。”俞远朝门外应了一声，偏头给了保镖一个指令。
下一刻肖默存的左脸便被人狠狠踩住。
“我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俞远低声威胁，“闹出去这栋房子里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包括俞念。”
剧痛中的肖默存胸腔不住起伏，脖颈间青筋暴起，半张脸全被殷红的血盖住，却生生咬住牙一声不吭。
“这就对了。”俞远在他上方笑了笑，转身向门外移去。
—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俞远看着连包也没有放下的弟弟。
“东西基本收得差不多，就不在那儿住了。”
隔了这许多日，俞念眉眼间仍流动着若有似无的伤感。
“也好。”俞远点点头淡然道，“有什么东西之后再去拿也是一样。”
刚从他跟肖默存的房子回来，俞念心中有事，面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正要转头，忽然想起刚才在客厅里就听到的巨响，目光便往哥哥身后没有关严的门上看。
“哥，刚才你房间里是什么声音，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吗？”
俞远温和一笑，“椅子被我碰倒了，没什么大事。”
俞念轻轻点头，“不要紧吧？我进去帮你扶起来。”
下一秒俞远却将他一拦，“不用了，你最好是别进去。”
“为什么？”俞念一怔。
俞远的目光深深看向他眼中，“我把沐沐的玩具都收到了这个房间里，免得你见了伤心。”
空气瞬间安静。
过了大约半分钟俞念才垂着眸，手指紧紧抓着帆布包，“那我就先不进去了，哥你需要帮忙的话记得叫小慧。”
“放心吧。”俞远宽慰他，“你也赶快回房休息，不要再胡思乱想。”
“我知道。”俞念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像是走了神，清醒的意识在听见沐沐两个字的那一刻就从眼眶中跑出去了。
隔了片刻他又轻声说：“我没有再胡思乱想，都过去了。”
不知是说给哥哥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那就最好。”俞远仰头看着他，一字一字清晰无比，“你应该知道肖默存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留恋。”
又是半晌沉默，俞念眼睛没有看他哥，只偏到别处，若有所思地颌首，“你说得对。”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肖默存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视线虽然涣散，面部轮廓却仍然硬朗冰冷。他嘴唇半张着，像是在勉力呼吸，维持着身体体征。
刚才俞念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通通入耳，令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收紧发白。
俞念……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声关门的响动后，俞远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望着狼狈不堪的肖默存，慢慢靠近。
“我们继续。”他说，“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非要等到今天才教训你。”
肖默存张嘴想要说话，谁知下一秒却血液急速上涌，剧烈地呛咳起来，喉头尽是铁锈味。
“好吧，看你这样子也答不出来。”俞远笑了笑，“不过你心里应该清楚，之所以等到今天，是因为俞念再也不需要你的腺体了。”
脑袋被牢牢踩住，肖默存眸中却似倔强不服，牙缝中发出困兽的低吼。
“你瞧你又用这种眼神看我，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俞远弯腰靠近他的脸，“怎么，不甘心？觉得我们利用了你？”
他脖子前伸，脸上露出十分的得意来，“当初是你自己接受的，我可没有逼你。再说了，你这样的杂种，难道不该庆幸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吗？你老实告诉我，当初我让你回国跟俞念结婚，你是不是满意得很？”
他下巴一偏，显然觉得自己猜中了地上这位Alpha的心事。
“像你这种垃圾堆里长大的老鼠，能有机会跟我们俞家攀亲戚，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过当然了，你是齐家的人这一点我事先完全没有料到。”他两眼一斜，伸手拍上肖默存的脸，拍得啪啪作响，“但你也太不识抬举了，我俞远好心好意让你认祖归宗，你非但不感激，反而觉得是我害了你。你说说，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肖默存没有办法说出哪怕一个字，只能剧烈地喘着气，一口牙几乎咬碎。
“所以刚才那最后一脚，是教训你恩将仇报！”
他一口啐在肖默存脸上，“我不怕跟你交个底，这几年我没有哪一刻是看你顺眼的。一直没动你，一是因为俞念，二是因为齐家。不过现在不同了，俞念用不上你了，齐家……”他停顿两秒，冷冷讥笑，“你既然不觉得自己姓齐，那齐家跟你也没有关系吧。”
他早已料定肖默存不会拿自己怎么样，更拉不下脸动用齐家的力量。
此刻躺在地上的肖默存精神却已开始恍惚，缺血与疼痛带来的眩晕正一点一点夺走他的意识，令他无法与俞远正面交锋。
过了片刻，有人朝他嘴里塞了团东西，又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将他右手打开摁在地上。
只听俞远的声音像是在极近的地方：“既然你用这只手打过俞念，我就不能不让它尝尝疼的滋味儿。”
话音刚落，六条手臂死死将肖默存按在地上，轮椅转了半圈，下一秒毫不留情地朝那只手碾去！
咔！
指骨爆出脆响，肖默存全身痉挛发抖，血沫从喉间喷薄而出。

第43章 意外重逢
五个月后。
周五的杂志社照例比前四天都要轻松许多，按捺不住的愉悦情绪像空气里的粉尘一样，被阳光一照就通通跑出来。
最近办公室的那挂窗帘刚刚换过，原因是主编捡来养在单位的小花狸成功扯坏了旧的，无可奈何之下，主编只好自掏腰包购置新的换上。
俞念的工位不久前也换过，从靠墙换到了靠窗，微风轻轻一吹纱布就会往桌面上抚。同事们明面上不说，暗地里都在照顾他，希望他能有个好心情。
一百五十天的时间里，很多东西都在悄悄改变。
中午时分，外头阳光重新变回了芝士油，暖融融地化在他脸上。此时的他倒真像有个好心情的样子，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颈后早已长好的腺体安静地蛰伏，连疤痕也浅得几乎没有。而他的脑子里想的是周末该带馒头去洗澡还是请小慧帮忙给它先修修指甲。
馒头最近胖了不少，换了大房子，又有小花园和秋千可以荡，日子过得太舒服，猫粮也就吃得多。
想起它那小肚腩俞念就觉得头疼，不知道猫咪有没有什么减肥的办法。
“吃过了？”
刚从外面晃回来，李虞的脑袋伸到了他眼前，简直带着“将将”的出场音效，一点儿也不像是近三十岁的人。
“嗯。”俞念慢悠悠支起头，回了他一个微笑，“自己带的午饭。”
“亏得你有这个精神自己做。”李虞笑着看向他桌上的条纹便当包，“我就起不来，早上只想多睡一会儿。”
正聊着，门外叽叽喳喳跟麻雀开会似的，一窝蜂涌过五六个小姑娘。
“这是干什么的？”李虞伸着脖子瞧。
“隔壁部门新来的一帮实习生。”
最近杂志社也在扩 张，编制一时半会儿加不了，索性就招来了不少大学生来打零工。俞念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早上他去找主编签字的时候，在门外听见了小姑娘们冒着粉红色泡泡的对话。
“看这个看这个，极品。”
“我看看……啧，可以啊，这封面拍得有水平。”
“那是人家长得有水平。”
“你这话算说到点子上了。没他这样貌身材气质你就是让你师傅去拍，也不一定出得来这效果。”
“得，你又看上了……”
“我看上有什么用？人家是金地集团的太子爷，妥妥的三代单传，身边不知道有多少莺莺燕燕，我也就看看杂志封面过过干瘾了。”
“可金地董事长不是姓齐吗，为什么这位太子爷姓肖，你瞧！”姑娘的手多半是指到了杂志封面的某处。
“那我哪儿知道，兴许是跟母姓吧。”
听到这句，门边的俞念倏地一僵。
虽然他平时并不看财经新闻，但电视机每晚都被小慧开着白耗电，频道换来换去，总有那么一两次让他听见了金地的消息。两个月前新VP入主金地，统御投融资业务，同时在董事会中独占一席。金地多年前便已挂牌，董事会人员变动当然会发公告，肖默存的名字就这么赫然出现在投资者关系的网页上。
为什么不过才不到半年时间，一向不肯跟齐家有半分瓜葛的肖默存就摇身一变成了金地的重要一员，令俞念几乎怀疑是有人冒名顶替。
他变了吗？
肯低头了，还是终于接受血缘关系是无法改变的了。
疑问刚一产生，俞念便轻轻摇了摇头，将它从脑海中赶了出去。没有必要再去为与自己无关的事费神了，他变也好不变也罢，都是他的事。
他们已经离了婚、分了家，五个月没有联络过。
五个月的时间里两人就像是分属昼夜的两种动物，除了偶尔冒出来的回忆以外不再有任何交集。
这是伤过和被伤过的人用近乎惨痛的经历换来的时光回溯，一口气回到了相遇前，就当生命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但假装只能是假装，一个人存在过，怎么可能不在身体和脑海中留下点什么？
有过吻，指腹擦过唇面时就仍会心悸；伤过心，再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时就仍会害怕。
那些尖刀利刃捅过的伤口不比这颗Beta的腺体，没有那么容易愈合，轻轻一碰就会疼。
俞念没能忘记，肖默存亦然。
Alpha曾给他打过电话。
就在两个月前，一个周六的凌晨，时针已经走过了12点。俞念难得晚睡，坐在书桌前敲着字，旁边的手机忽然惊慌地震动起来，像是出了什么怪事情。
屏幕上没有名字，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他接起来。
电话里寂静一片。
“哪位？”俞念又问。
仍然没人说话，但仔细去听，却能听见缓慢沉重的呼吸，情绪浓得像三碗熬成一碗的中药，牢牢关在电话的另一头。
只不过听见了呼吸的节奏俞念脑中便骤然清明，鼻间像是已经闻到了那股沉闷压抑的乌木气味，心跳猛烈跳动。
他很想问：肖默存，是你吗？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但他最终忍住了。
半分钟后那边收了线，这通电话就这样终结。俞念按着自己的胸口，说不清心里是惶然多一些还是茫然多一些。
紧接着就出了肖默存与金地的新闻，Alpha的人生似乎翻开了新的一页。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时肖默存是想跟自己说有关齐家的事。
可他为什么选择跟自己说呢？
俞念自问没有那个立场去开导他、聆听他的烦恼，更没有忘记Alpha一向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提起他的身世，遑论专门在电话里聊这件事。
没等他想通任何一个关隘，午休时间就结束了。他收了收心，打开电脑重新审起了稿。
最近他工作比以往投入许多，因为生活里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忙。他搬回了俞家，吃穿用度都不用自己操心，更不用再费心去想应该给家里的丈夫做些什么好吃的，不用担心睡到一半会被半夜回家的Alpha吵醒，也不再有让他疼得受不了的例行公事。
所有的痛苦、愤怒、歇斯底里通通远离，现在他的生活只剩下平淡和从容。
马路边的栀子花开得正好，俞念伸手轻轻一推，木窗便吱呀一声打开了手掌宽的缝隙，香气幽然入内。以前他从没真正留意过，原来栀子花的香味也是这样好闻，一点也不比姜花逊色，是他误以为后者更胜一筹。
慢慢养好身体后，偶尔他会站在俞家的花园里看着馒头荡秋千，脑中时常思忖，也许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大学还未毕业他就结了婚，其实一天自由自在的日子也没有拥有过，一直都在围着肖默存打转，可同时他又渴望拥有随性洒脱的生活。
这是个悖论。
想要漫无目的，首先要学会自我。
兜兜转转，煎熬辗转，从生活中拔除了那个最想拥有的人，他才真正做到了别无所求。
下午三点，采访编辑乔洋忽然来办公室拉俞念出去，说是要单采两位检察官，一人应付两人唯恐尴尬。
“但我不负责外采。”俞念为难道。
“哎呀有什么难的，你就说是我的实习生，跟我出来积攒经验的。”乔洋推搡他。
彼此都在一个屋檐下，平时关系处得也不错，俞念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下来。
两人带齐东西，一刻钟后顶着暖阳出发。
今天俞念穿了件浅色薄针织长袖，随便搭了条修身的牛仔裤，看上去温暖清爽，竟也不比办公室里那些实习生成熟多少，足够浑水摸鱼的。
采访地点定在一间五星酒店的西餐厅，好几年前俞念就曾去过。二层中庭的绝佳位置、鎏金边的白桌布，服务生的英文名牌别在胸前，发型理得也恰到好处。最让他喜欢的是放下午茶的铁艺点心架，造型与别家的都不同，三只黄铜的脚上各镶了一颗琥珀琉璃，将浅底骨瓷盘中的舒芙蕾衬得更可口了几分。
近四点时两人乘出租车匆匆赶到，远远就望见年轻的检察官们已经落座等候了。
乔洋拉着俞念冲进去后连连致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二位久等了，路上有点儿塞车。”
眼前的两位检察官倒显得很从容，站起来欠了欠身，像是有职业习惯似的目光打量了一番。
其中一位个子高些，皮肤也呈健康的小麦色，看上去就像是在海湾国玩帆板晒足了太阳才回来的混血。
“你们好，我叫娄明。”他勾起一个透出牛津腔的笑容，脸上露着个单边的酒窝，“我们也是刚到，喝点儿什么？”
一看便知是绅士的Alpha。
杂志社的这二位反倒不好意思了，乔洋坐到靠栏杆的位置，俞念靠着过道，两人跟商量好了似的不约而同道，“柠檬水。”
说完就忍不住相视而笑。
四人互通姓名，俞念跟乔洋又递了两张名片过去。
这次要聊的案子是当事人自己来向杂志社爆料的，官司还在打，只能先了解情况。俞念想从包里拿随身带的录音笔，半空中手肘被人一撞，录音笔意外飞出去半米远，落在了沙发下的缝隙里。
正要去捡，叫娄明的检察官将他一拦，“我来吧。”说完也不等俞念同意，径直便蹲下去两指夹出了录音笔。
“谢谢。”俞念朝他笑了一下。
对方微一愣神，礼貌地将笔递了回去。
旁边两人都是急脾气加活泼性格，不一会儿就开始滔滔不绝，从案情起因侃到法庭趣闻，留娄明跟俞念两人相对坐着，间或喝一口饮料，气氛倒更像是相亲。
“你们平时出外勤的时候多吗？”娄明率先打开话题。
俞念摇摇头，“不算多，一周最多也就一次。”
“难怪你这么白。”检察官似乎对他的肤色颇有兴趣，“比我见过的所有Beta都白。”
说话的方式也很直白。
俞念不自在地捏着吸管，问：“你怎么知道我是Beta。”
对方朝他颈后努了努嘴，“你没贴保护贴。”
俞念这才明了。从他跟肖默存分开以后，保护贴这种东西就从他生活里消失了。他微笑回应道，“那像你这样的检察官需要出很多外勤吗？”
意指他的肤色。
娄明眉梢带笑，“那倒不是，我这是潜水晒的。你喜欢游泳或者潜水吗？”
“只是会，谈不上喜欢。”
“会就已经算是难得。你平时都有些什么消遣？”
“逗逗猫，看书，或者自己写点儿东西。”
话题竟就这样慢慢展开了。聊着聊着，俞念也放松下来，不自觉多说了几句，连着案子讨论一起讲，定好的一个小时眨眼间到了头，并且超了一刻钟。
结束时旁边的乔洋笑得都累了，“我才发现原来你们检察官这么有趣，简直是妙语连珠，这种口才用在嫌疑人和法官身上也太浪费了吧！”
两位检察官明显很受用，爽朗大笑道：“你也不遑多让啊。”
短短一下午四个人居然都有种难得的投契感觉。
身处这样的环境下，俞念嘴角也会微微上扬。原来世界上仍然存在着许多正常又礼貌的Alpha，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临走之前乔洋抬手想叫服务生送账单，娄明居然赶在他前头站起来，主动走过去结账。其他三人不便推辞，便也收好东西往外走。
刚走下几阶楼梯，小臂忽然被人拍皮球似的连拍数下。
“你们瞧，好像有人要来。”
顺着乔洋的话，四人扶着旋转阶梯的栏杆向下一望，果真见到酒店制服打扮的四男四女站在大门口恭敬等待，头微微向前低着，左右手交叠放在腹前。
娄明从国外回来似乎有些不习惯，蕴笑道：“好大的排场。”
此时他们要是直接出去就正好跟这个不知来头的大人物撞到了一起，因此四人默契停步，谁也没有继续往下走。
这样的场景别人陌生，俞念却不陌生，以前俞家总也少不了这种事。他脸上挂着温温软软的笑，目光下意识往玻璃门外看，只一眼却立即浑身僵硬——
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侧影。
是肖默存。
五个月未见，Alpha似乎清减不少，身上的西服一丝不苟，不再是俞念认识的那几套，看起来更有格调。他修长的双腿从银灰色轿车上跨下来，漆亮的纯黑皮鞋踏到地上，角度轻微一转，人已从车内探身出来。
室外的阳光像是他的开路灯，随行的还有助理下属两名，跟随他一同进入厅内。两侧的人齐齐弯腰，偏偏嘴里没发出任何声音，既没问好也无称呼。
俞念放在栏杆上的手霎时收紧，脸色瞬息间便不同了。
回忆的涡轮将事先所有心理防备搅进去打得粉碎，留下一个难以直面的重逢。恐惧、失望、心灰这些早已被冰封的情绪再度融化，击得前一刻的从容不见了踪影。
“俞念你怎么了？”
乔洋这句话刚一出口，楼下的肖默存猝然停步。
他猛地抬头，视线与俞念撞在一起。

第44章 温柔不再
暖阳斜映，一室辉然。
肖默存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五个月以后，在此时此地再见俞念。
这五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他的人生被人碾碎又重塑，自顾尚且不暇，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神去处理他和俞念的事。
况且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以前给俞念的除了冷漠就是伤害，现在忽然停下来，自己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他只是明白自己欠俞念的，这种亏欠让他很多个夜晚无法安然入睡，可怎么补偿却毫无头绪。
就这样拖着，拖到了今天。
见他顿住脚步，身后一副干练精英模样的高瘦男助理上前低声提醒：“肖总。”
话点到即止，接着拿指腹轻敲了敲左腕的手表。
西塔二十六层的VIP会议室里，三家被投企业的老总此时正襟危坐候着他的大驾，盼他能从指头缝里漏一些投资款来救人于水火。
“你先上去，让他们等一会儿。”肖默存说话时声音沉郁，目光却片刻不离俞念的脸。
他一时做不到自欺欺人，只能承认再见到俞念令他疲惫骤减，像乌云蔽日的天被人撕开了一条口子，流淌出金灿灿的霞光来。
但俞念却不然。
曾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Beta如今气色不错，白瓷一样的皮肤鼓嘭嘭地透着粉，眼角眉梢都挂着浅笑。他瘦削的身形就这么闲闲地立在栏杆边，一动也不动。
像一株开得正好的姜花，白净又含蓄。
肖默存忽然有种感觉，过去全都辜负了。
可惜就在两人目光相交的一刻，那抹笑就不留情面地收回，如水汽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显然，俞念并不想见到他。
被自己一盯，Beta不自在地转过了头，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像是在等他自行离开。身边的那几个人也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看看俞念又看看阶下的肖默存。
有人伸手扯了扯俞念的袖子，低低说了句什么，随后他们一齐走下楼来。
难得相遇，肖默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只是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随之移动。但俞念的全副身心丝毫不在他身上，仿佛他是空气、是浮尘、是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什么东西。
还有，Beta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又挺拔的Alpha。
一定是Alpha，肖默存连问也不用问就知道。对方看俞念的眼神就像是饿了许久的猎鹰见到最爱的食物，明明是十成十的虎视眈眈，说不定信息素都已经开始在体内汹涌，外在却用温和与绅士巧妙包装，作出一副保护的姿态来在Beta的头顶盘旋。
危险而饥饿的Alpha与羚羊般的Beta在一起，还能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一餐下午茶么？
肖默存心里自嘲地笑了。
其实俞念以前提过很多次，希望他们两人能一起出去逛一逛、看场话剧，或者只是吃一餐简单的下午茶，可惜次次都被自己态度恶劣地回绝。
是他自己主动弃权。
算了，放他走吧，肖默存想。
既然已经决定要放过他放过自己，那就没有必要再多问一句“过得好吗”，徒增彼此烦恼。
因此他微一侧身让开了道路，就连他身后的两名助理也都知情识趣地跟着撤了一步。
原本重逢就要这样落幕，谁知将要擦身之时，那位陌生的Alpha像是觉得有些不礼貌，忽然在俞念耳边温和提醒，“他一直在看你，你们认识？”
俞念应声顿住了脚步。
“不认识。”两秒后他摇了摇头，回了Alpha一个微笑，“走吧。”
那抹笑就像是被打磨得光滑衬手的玉 珠，温润柔和，眼眸中就只有他面前的这一个人。这样的眼神肖默存曾拥有过，长期霸占在掌心不肯松手，熟悉得即使闭上眼也能回忆出他眸中的倒影。
然而现在这样的笑容已经属于其他人了。
肖默存心火一烧，想也没想便伸手抓住了Beta的胳膊——
“俞念。”
手中的身体猛得一颤，俞念转过头来竟是满脸惊恐。
“你干什么？”
语气惊惶又戒备，手臂迫不及待向后挣脱，活脱脱便是一只着急逃离危险的羚羊。
肖默存对他粗暴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下意识牢牢箍着他，“你别紧张。”
谁曾想俞念非但没有好一点，反而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拉扯间他慌张地向后踉跄两步，身体直直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小心。”
高他半个头的娄明两手稳稳扶住他肩膀两侧，看起来就像是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谢谢……”俞念感激回头，脸色都白了几分。
看着他们的样子，肖默存眉头拧出两道深深的沟来，手却依然不肯松。
“你跑什么？”他问。
俞念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每个细微表情都写着抗拒。
见此情景，周围众人已是心知肚明，他们不可能真的不认识。乔洋跟另一名检察官面面相觑举棋不定，娄明却悄然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俞念回护在身后，接着看向左边的肖默存，“不管你们认不认识，请你先放开他。”
肖默存的脾气像草垛遇上火星似的即刻点着，眼眸骤然一沉，“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涉嫌干涉他人人身自由。”娄明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笑，目光却像带着钩子，钩住肖默存不松。
两名Alpha相对而站，气氛刹时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
换作以前肖默存只要释放他那浓度封顶的信息素便能将任何对手杀得片甲不留，但还是那句话，今时不同往日。
因此他只能沉默对峙。
“放开我吧肖总。”俞念突然开口。
声音像清晨的叶尖汇集的那一点露水，清亮又疏离。
接着便是一点点掰开了肖默存的手。
“你刚才叫我什么？”肖默存眉头紧蹙。
肖总……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连被他直呼其名都不配了。
“我称呼得不对吗？”俞念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想了一想，轻声补了一句：
“还是我应该叫你齐总。”
“俞念！”肖默存瞬间脸色铁青，一声喝斥想也不想就飞出喉外。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最温柔体贴的Beta如今会这样来刺激他，面部肌肉顷刻绷紧，带着怒意狠狠瞪视过去。可一望之下他才发现，俞念竟然早已后退一步，眼神里俱是戒备，几乎视他为洪水猛兽。
肖默存周身的戾气霎时一收。
他又忘了，俞念怕他，怕到了骨子里。
顿了几秒，他难得放低了身段低声解释：“对不起，我没有恶意，只是你不该这样。”
不该拿身世的事来撒气。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不理解他对姓氏的坚持，俞念不能不理解。
“你明知我姓肖不姓齐。”他沉声补充。
俞念缓过了刚才那一声饱含怒火的喝令，神经慢慢放松下来，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人是会变的，姓也会变，不是吗？”
“你——”
肖默存噎住。
饶是再神经大条如乔洋此时也看出了不对劲，在旁边小声劝慰：“你们需要坐下聊聊吗？”
空气静了三秒。
俞念又轻轻摇头，“不用了，我跟他无话可说。”
肖默存瞳仁微震，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俞念说不认识他时他以为那是气话，到这一句他才明白俞念对自己的记恨是认真的。
从前无论他如何冷落，俞念总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似乎只是单纯地对着他说话就能让知足的Beta收获无数欢欣。他施舍一点时间，俞念会高兴上好几天；他嫌烦，俞念又会乖乖躲到自己那一方小天地里，像珍珠躲进蚌中，小心翼翼地藏着，不敢发出半点扰人的声音，甚至连馒头的嘴也恨不得捂起来。
但现在这一切变了，俞念对他无话可说，再也不是那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怜虫。
或许从孩子没了的那一刻起，这个总是缠着他顺着他的Beta就宁愿从未认识过自己。
“我们走吧。”俞念没有理会他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径直便离开了。
或者不叫离开，叫躲开，避之不及。
肖默存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走掉，近在咫尺却没有足够的理由留下他多说哪怕一句话。
他又错失了一次机会。
在这以前他想过很多次，再见面时要郑重地跟俞念说一句对不起。
许多事都是自己对不起俞念，他们分开得太匆忙太不堪，连句抱歉也没来得及讲。
他于心难安。
可惜俞念就这么走了，没给他机会。Beta的颈后没有贴上保护贴，姜花香幽然在空气中跳跃，只要稍离得近一点便能捕捉到，但那不再属于肖默存。
—
下班时间，繁华商圈不好打车。
四个人站在酒店门廊下等了许久才来了一趟出租，两位检察官有事还要回检察院便先乘了，留俞念跟乔洋两人继续等。
现在日头长，五点半的阳光也仍然明亮耀眼，照得人身上热烘烘的。
乔洋一边卷起两边的袖子一边按捺不住好奇，“俞念，刚才那个‘大人物’你真的不熟？肖总……肖总是什么总，哪家的总啊。”
“我真的不熟，不清楚。”俞念轻抿着唇摇了摇头。
他不认识什么肖总，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的肖默存会变成肖总。
“算了算了，明明关系不一般，我看你就是不想说。”乔洋冲他摆了摆手，拿起手机一看，“得，还得排20多个人，且等着吧。”
两人徘徊半晌，小费都加了好几十，一直等不到人接单。
正打算拎着设备步行两公里去地铁站时，旋转门后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两位，两位请等一等。”
两人懵懂回头，在见到肖默存的助理时错愕不已。
“这里不好打车，肖总吩咐我送送你们。”男助理拿着车钥匙的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肖总吩咐？”乔洋诧异地重复。
男助理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容，往高处指了指，“没错。肖总看见你们一直没有走，猜到是没车。”
“我就说你们关系不一般。”乔洋小声嘀咕，八卦又兴奋地拿手肘碰了碰俞念，接着便一口答应，“那就谢谢你啦！”
谁知俞念倏地拦住他兴奋的手，“不用了，我们自己走去地铁站就好。”
“啊？”乔洋震惊转头，“认真的吗？”
俞念低声嗯了一下，“东西我帮你拎。”
“可是——”
“也行。”态度一直谦恭有礼的男助理突兀地打断了乔洋的话，“既然二位坚持我也不便强送，不过那样就算我办事不利。这样吧，你们在前面步行，我开车在后面跟着你们，这里过去有2.3公里，大约……”他抬手看了看表，“20分钟左右。”
熙来攘往的商业街，自己跟乔洋在前面提着东西走路，身后一辆两百多万的豪车缓慢跟随。俞念光是想象就觉得这场面难以接受。
“好吧。”他犹豫半晌，“那就麻烦你送送我们。”

第45章 试着补偿
深夜十一点，肖默存略有倦容地从会议室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家创业公司的老总。
送到电梯间，每个人都与他再三握手，争先恐后将自己人到中年几近光秃的发顶呈现给他，背弓得比前台迎宾的蝴蝶兰叶杆还弯。
画面投射到电梯的门上显得有些滑稽，肖默存心中霎时升起一阵反感。
从前他在泛银工作时是再典型不过的乙方，要进驻甲方的公司就得求着客户给他们五六个人办张临时门卡，连合伙人去开会也照样处处赔着小心。
因此他知道这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包括他的下属们。
这里只是金地旗下众多豪华型酒店之一，所有员工却都已提前认识他。
如今肖默存的身份是公开的，身世却鲜为人知，整个齐氏讳莫如深。各种桃色的、魔幻的猜忌从未停止过，但没有任何人会蠢到在他面前说三道四。拿钱干活的员工们有的只是对未来掌舵人的毕恭毕敬和对齐氏一脉相承的Eβ10信息素的畏惧。
或许还有面对年轻有为的俊朗Alpha时的春心萌动。
行政部门的漂亮姑娘们会在他一大早经过接待台时拿手机偷偷拍他，然后发到各自的小群里，分析他今天戴的是哪个品牌的春季秀场领带，这样好品位的Alpha将来又会由哪位Omega收入囊中。
不过肖默存就跟以前在泛银时一样，不苟言笑，不善交际，一切好意恶意全没放在心上。
乘电梯下楼后叫厉正豪的副手已经在厅中等候。
“肖总，车就在外面，直接回家吗？”
如今在众人口中，他肖默存的家已经变为齐家一宅两进三院的阔绰别墅，而回肖家的铺子则被巧妙称为“回老房子”。
肖默存沉默两秒后微微颔首，“辛苦你这么晚还在等我。”
“哪里。”厉正豪毕竟年轻沉不住气，想也不想便道：“您是我上司，这是我的工作，何况——”
刚说到这儿他就自觉失言，尴尬地停顿片刻，话在喉咙里生硬地转了个弯：“何况肖总不也是忙到现在还没休息。”
有件事在金地已经被私下讨论了几个月，不算什么秘密：新来的肖总右手似乎有些不便，在人前永远戴着单只的黑色掌套，并且从不自己开车。
虽然这么件东西平白为他添了几分禁欲气质，但下属们见他连签字都用左手，心里已经将他那只残废的右手视为身世之外的另一个禁忌话题。
肖默存闻言身体僵直一秒又慢慢松懈，随即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松了松领带，露出那只皮质的纯黑掌套来，“走吧。”
厉正豪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嘴巴，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一前一后，目不斜视地从电梯口往外走，经过大厅正中央的钢琴时忽然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
“爸爸，这个是斯坦威吗？我想弹一下试试。”
肖默存脚步倏地停住。
回头望过去，一个比琴凳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躲在钢琴边，身上穿着件青蓝色的牛仔外套，反戴着一顶NY刺绣的棒球帽，右手被人牵着，左手扶着钢琴边缘眼巴巴地看着身边的人。
领着他的应该是位Omega，低着头一门心思在回短信，一时没有注意他说什么。小男孩很快就不高兴了，伸出右手肉乎乎的食指果敢地戳向琴键——
噔
钢琴蓦地发出一声低音来，像被孩子吹起的泡泡糖破开的一瞬，打破了大厅的寂静。
“不许乱动！”Omega这才回过神，拍了下他的手背吓唬他，“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了？出门在外不许乱碰东西，不准乱要玩具，要是碰坏了小心爸爸把你一个人抵押在这儿。”
大人总爱用这样的方式恐吓自己的孩子，他们以为无伤大雅，其实小孩子也会介怀，也会害怕。
果不其然，小男孩被爸爸一打一吓，嘴登时便撅得老高，两眼红红的，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奶声奶气地替自己辩解。
“木木只是按了一下那个键，木木没有碰坏，爸爸别扔下我……”
喊着喊着，嘴巴一瘪，竟哭了出来。
眼见儿子碎珍珠似的眼泪连串往下滚，鼻涕一吸一吸地要掉不掉，哭声也是一声比一声高，他爸爸这才着了慌，忙不迭地蹲下 身安慰，“好了好了，别哭，爸爸是开玩笑的，爸爸怎么舍得扔下木木呢，别哭了……你看这个大厅里哪还有小朋友哭鼻子，怕不怕丑……”
“木木。”
两父子身边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
是肖默存，他走到钢琴旁边蹲了下来，目光专注又温柔，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小男孩哭花的脸，“小朋友，你叫木木？”
木木小朋友像是被他的突然出现吓到了，抽噎顿时止住，黑亮的眼眸傻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对啦，我就叫木木。
孩子的父亲显然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看了看身后的厉正豪又看了看西装革履的他，“您是？”
“这位是我们集团的副总，你不用紧张。”厉正豪适时解释。
集团副总？
这么年轻？
年轻的Omega微张着嘴，盯了他半晌片刻后才顿觉失礼，慌忙移开目光。
“孩子哭得这么伤心，是想弹这架钢琴？”肖默存问。
“是……”他爸爸立即觉得不好意思，“真对不起，刚才一时没看住让他碰了下钢琴，不过没有碰坏，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小男孩在陌生人面前倒知道装小男子汉，紧紧抱着妈妈的一条腿看着眼前的叔叔，忍泪忍得直打嗝。
肖默存眉眼间全是让人看不懂的深沉慈爱，折叠着双腿蹲在地上，又伸出戴了掌套的右手替他正了正哭歪了的棒球帽。
“要不要叔叔抱你坐到凳子去弹。”
突如其来的好意让小男孩心生怯意，只扯着妈妈的裤子不说话，嘴巴紧紧抿着，想要又不敢说。
肖默存笑了笑，左手环紧他的腰微一用力便将他蓦地抱到臂上，右手虚虚地扶着，接着起身走了两步，稳稳地将他放到了琴凳上。
“玩儿吧。”他语气温和得像最宜入口的茶，“想玩儿多久都可以。”
孩子爸爸起初还有所顾虑，后来见他的确没有恶意，便也欣然接受下来，口中称谢。
木木嘴角眉梢绽出一个灿烂可爱的笑，两只手一起放到钢琴上迫不及待敲了一串音，像是学过一点儿，在听到音乐的那一刻感激地回头看向肖默存，羞涩又纯真地说：“谢谢叔叔……”
“不用谢。”肖默存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
转过身去，他看着孩子的爸爸：“二位是来旅游吗？”
Omega被他一盯，颇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身上的衬衫，“对……来、来旅游，顺便看他的Alpha爸爸。”
“他人呢。”肖默存问得突兀，“怎么不来接你们。”
“他……”Omega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他工作很忙，而且……算了，不知道他看到我们会不会高兴。”
又是一个Alpha忙于工作疏忽了家人的故事，听上去很耳熟。
肖默存眉心跳了跳，左手不由自主地揉了揉孩子的头，动作极缓，像是疼爱得舍不得离开。
“这么可爱的孩子，他爸爸怎么会不喜欢。”
Omega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要是所有Alpha都像您对孩子这么有耐心就好了。”
说完这话，眼圈已全红了。
Alpha总有宏图大展，总要一展抱负，常常觉得被家人拖了后腿，却忘了打拼的目的是什么。
肖默存眼眸微沉，顿了三秒才说，“你错了，我是最没有耐心的人。”
—
从萍水相逢的Omega跟孩子身边离开后，肖默存特意绕到酒店前台，吩咐工作人员给这对父子升级成三天的观景套房，费用全免，并且让服务生送他们一张餐厅的终身尊享卡，卡里加一项随时可以使用钢琴的权益，一切花销通通记到他个人名下。
前台惊讶领命，甚至连这对幸运的父子叫什么都没弄明白。
上了车，连厉正豪都按捺不住好奇，从后视镜里投来疑问的目光。
“肖总，刚才那孩子您认识？”
看着也不像啊。
肖默存降下车窗，对着窗外的空气做了个深呼吸，平静地道：“不认识。”
“那您怎么……”
怎么像见到亲儿子似的。
车厢顿时安静。
就在厉正豪以为后座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少董不会再回他时，沉郁的嗓音忽然又响起。
“他的名字取得很好。”
木木，木木，叫这个名字的孩子值得他付出耐心和疼爱。
厉正豪不明所以，干脆闭上嘴不再说话。
一路飞驰。
车外的宁夜漆黑漫长，像部永远没有尽头的默剧，主角在车里倾注自己的喜怒哀乐，演绎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复杂人生。
“正豪。”隔了半晌肖默存忽然开口，“你下午把人送回去，他住哪儿。”
他没说是谁，更没说是两人中的哪一位。但厉正豪要是连这么浅的事情都看不透，也就枉费在金地战投部工作这么多年了。
“东郊的一幢别墅，小区好像叫……”一时没想起，厉正豪显得很憋屈。
“没事，我知道那儿。”肖默存打断他。
看来俞念自从身体痊愈以后就一直住在俞家。
那套花掉他所有积蓄并且背上二十年房贷的公寓此刻大概正闲置着，不会再有主人照料，也许已经尘土积沉，往日的温馨明亮不复存在。
之后肖默存没有再开口说话。
齐家的别墅离市区有一段距离，凌晨的清冷空气簇拥着宽敞的汽车往近郊的半身腰赶。盘山公路曲折幽静，车前两枚大灯扫过薄霜覆面的白漆马路，车身越过木栏流水的拱形廊桥，终于抵达那个前中后院界线分明、高围墙密监控的大宅。
像监牢。
这是肖默存当年初次见到齐家宅院的第一反应。
四处围墙高耸，摄像头随车身一起移动，静夜细听甚至能听见机器转动的响声。
如此深宅，远观已是足够沉闷，内在却更增严肃和森然。从右脚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空气里那股隐藏着的骁悍信息素便会迫不及待冒头。它像是盘踞在齐家前院的一条蟒蛇，口中吐着红信，戒备森严地观察每一个妄图擅闯的人，检验来人的身份和信息素等级。
不需要经历过也知道，曾经的齐家一定是数股Alpha信息素拼杀的战场，胜者为王。
就是到现在，这个原始的斗兽场也依然残留猛兽撕咬后的血腥气，它们从几位姓齐的叔伯们和齐明鸿的脖子后面钻出来，急不可耐地争夺地盘，捍卫属于自己的既得利益。
气氛永远冷峻又压抑，令他没有跟谁交流的欲望。
但这一次搬回齐家，齐明鸿事前给他立过规矩。无论多晚回到家，都要去齐明鸿的房间问一声好。起初肖默存很不理解，对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副总裁而言金地的工作并不轻松，甚至可以称得上繁重，过了零点再回家是常事，再去问安怎么想也与情与理不合。
况且他也并没有多想与自己这位血缘上的爷爷频繁见面。
不过齐明鸿在这件事上颇为坚持。他说：“时间紧迫，我是个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人，没多少日子可等了，在闭眼之前我必须确定你已经打心底里认同自己是齐家的人。”
听起来就像是脱敏疗法，逼得肖默存一次次叫他“爷爷”，认清自己的身份。
叩叩——
肖默存站在二楼的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请进。”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他推门而入，低声喊：“爷爷。”
齐明鸿正戴着眼镜在看手里的什么文件，闻声抬起眼睛撇了他一眼，古板地道：“今天不错，喊得干脆。”
像训狗。
这间卧室的信息素浓度是客厅跟廊院的好几倍，肖默存强自镇定，“没什么事我先回房了，明天一天的会。”
刚一转身，齐明鸿出声叫住他：“等等。”
肖默存沉默转身。
齐明鸿那双皱皲的手摁住一根全黑的拐杖，利利索索地站了起来。
“今天我跟老朋友打高尔夫，听说一件事，你也许感兴趣。趁着我这个老糊涂还没忘，赶紧告诉你，作为你刚才这声爷爷的奖励。”
肖默存深深蹙眉，内心无端生出三分反感，却仍旧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齐明鸿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那个俞家的房产好像在做抵押。”
俞家？
肖默存周身的不耐烦瞬间一收，“哪处房产？为什么抵押。”
“怎么，他们还有很多房产吗？”齐明鸿说话的语调极沉缓，七分的漫不经心，三分的趾高气昂，杖头上的手指略动了动，“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剩那么一处了。”
那就是俞念现在住的那一幢。
不到万不得已，曾显赫一时的人是不会卖祖产的。
肖默存脸上的咬肌跟着心思动了动，刚要开口，齐明鸿一下截住他的话。
“想以德报怨？人家不一定感激你。”
人生阅历丰富的齐董目光如炬，似松似紧地盯着孙子右手的掌套，一副将小辈心思完全看透的神情。
自知什么也隐瞒不住的肖默存缄默片刻，在转身离开前看着他爷爷，目光里有一些少见的低姿态，像是希望对方通融。
“欠他的总得还。”他说。
把欠的情还上，或许自己就能睡个好觉了。

第46章 自讨没趣
凌晨时分，肖默存卸下戴了一整天的虚伪面具和纯皮掌套，沉默地在阳台抽烟。他两条长腿笔直地搭在雕花栏杆上，指间的烟头火星跟远处围墙上的监控红点有种诡异的呼应。
其实俞家一直需要钱，肖默存知道。
不过富人的需要钱和穷人的需要钱是两种概念。前者是需要足够的钱来活得体面，后者是需要活下去。
二者天差地别。
肖默存向来认为俞家是前者而自己是后者，后者用不着为前者操心。
现在看来事情也许变得不太一样，他也能帮俞念了。今时今日钱自然不再是他向前一步的拦路虎，家族信托里有他那一份，申请临时分配手续不见得多繁杂。
只是难说俞念肯不肯接受他的帮忙。
科学家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发明出的通讯工具就在手边，肖默存却迟迟下不了决定。当初他离开俞念时是带着痛悔，并且在心里对自己下了严令的——
从今往后不能再回到彼此伤害的时候。
听上去很是决绝。
因此现在要主动联系俞念，他有些拉不下脸。
就这么吹着凉风，两支烟都已经燃尽，指甲染上了不淡的烟草味。现在的他没了信息素，嗅觉却像是被人徒然放大了两倍。往日并不明显的烟味、古龙水味通通变得生硬且突兀起来，似乎仅仅只是因为少了乌木的压制。
天色黑沉，繁星像是遥远的小灯没了电，闪了两下便黯寂。月亮也跟肖默存一样不喜欢这座宅子，隐在高墙外，躲躲藏藏不肯轻易示人。
这样的黑夜，最大的贡献应该是给予人安静。可惜没过多久，外面就细细碎碎地下起夜雨来。
雨丝连成线，踩着节奏穿向玻璃和栏杆，砸在栏杆上开出微型的浪花。很快，楼下园子里的青草气息也层层叠叠地飘了上来，托着风裹着泥。
嗅觉、听觉、视觉同时沦陷。
肖默存沉默地想，洛城又到了雨季，一年年总是如此。
五年前的洛城也像现在一样有段细雨连绵的日子，就跟在春天的屁股后头，不紧不慢地掠过这座悠闲的城市，一个不小心便把出门在外的人淋成落汤鸡。
那时候的肖默存人生也在雨季，湿漉漉地活在大学里，无论何时都自觉狼狈。
某天清晨，城市里来了场阵势不小的雨，宿管阿姨搁在阳台上的盆栽也正经历考验，薄软的叶子被雨打得左抖右晃。
年轻的Alpha站在盆栽边，手里撑开一把从柜中急匆匆翻出来的伞，边缘印着洗衣粉的品牌名，还明晃晃塌着一个角。
他赶着去排队，不时髦的双肩包背在身后，里面装了不少自习用的书，伞就得向后倾。
刚走过空无一人的篮球场，后肩忽然被人用力拍了一下。
“肖默存！”
一转头，他见到一张写满惊喜的脸。
黑长的睫毛积了水，刘海湿成一缕一缕的，生命力十足，像被春雨温柔浇灌的嫩花芽。
“俞念？”
下一秒Beta就笑盈盈地往他伞下钻，依偎在他臂膀边姿势暧昧，远看就像挽着他。
“我跟你一起撑好不好？我忘带伞了……”他调皮地拿手揉了揉鼻尖，有些不好意思。
肖默存看着两人的手臂，又看向俞念露出来的白皙脖颈。
即使是四面八方无死角的清新雨水也没能压住颈后那股姜花香，它们不管不顾地往年轻气盛的Alpha怀里钻，叫人招架不住。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开了一点距离，伞却就此向右偏去——
这时背包里的书又成了不值钱的废纸了。书中自有黄金屋，身旁却有颜如玉。
“你要去哪儿？”他低声问。
“嗯……”俞念嗓音清越又跳脱，“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灵动得像雨水里飘的一株蒲公英，在打湿之后仍然勾着Alpha的心。
肖默存无声地笑了，“我要去图书馆。”
“那正好！”俞念自认为没有人看穿他的心思，压着得意道，“我也是去图书馆，我们顺路。”
隔了两秒还心虚地微笑补充：“太巧啦。”
被拉住的手臂肌肉一律紧绷，像木头一样硬梆梆的不敢擅动，Alpha的心却沦陷得一塌糊涂，软得像草地里的泥。
这一刻他糊涂地想，眼前的Beta要去哪里都可以，自己愿意相陪。
“手臂都淋湿了还不走？”俞念使劲将他往伞中央拽，小声抱怨，“像个木头……”
肖默存这才回过神，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看见了刘海滴下来的一滴水，几乎有种吻上去的冲动。
不可以。
你不够格。
他再三告诫自己。
但通向图书馆的路那天却意外得长。忍了又忍，Alpha终究没有忍住，胸中的炙热情绪无处排遣，只能化成一句低声的保证：“下一次我会记得带把大一点的伞。”
俞念鼻子笑得皱起来，抬起右手抻了抻头顶塌下来的那个伞角。
“不仅要大，还必须是把好的！”
没有人提议改撑两把伞，只提下一次。
下一次又在哪儿呢？
旧日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眼下的一地鸡毛是对Alpha的无声谴责。
不管你说过什么，保证过什么，你什么也没有做到。你让自己的Beta一个人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雨季，早已经不是一把更大的伞能遮挡的了。
—
次日黄昏，俞念交完稿匆匆忙忙下班。
刚走下楼梯，玻璃门内意外地挤满了年轻同事，探头探脑地观察着外面。俞念从人缝中往外打眼一瞧，天阴沉一片，不知何时居然下起了雨。
看样子门廊下的人都在等雨势收住。他同样没有带伞，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很难用来挡雨的帆布包。
雨季到了，应该记得给包里装一把伞的，俞念想。
眼下他别无选择，只能跟同事们站在一起，戴上耳机听着喜欢的音乐静静地等。
“哎你们看，那是谁呀？”身边一个姑娘忽然兴奋地问。
俞念没有听见。
李虞比他动作慢，此时才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念你是不是没带伞？”
俞念摘下半边耳机嗯了一声，“没想到雨还挺大的，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身边的姑娘们声音愈发的喧闹，却又像是克制着什么激动的情绪，隐约说着“是他是他”。
“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李虞拿出包里的伞，“我把你送到地铁口。”
俞念匆忙摆手，“不用了，咱俩方向不同，你不是还急着去接孩子么？快走吧。”
李虞的孩子还在幼儿园等他顺路去接，迟了老师又要催。他就说，“好吧，那你就在这儿等会儿，最好是别淋雨啊，你身体不好。”
俞念微笑点头：“知道了。”
两人挥手告别，李虞推门出去撑起伞，右脚刚要踏出去却倏地一顿，身体挡在门口迟迟未动。
俞念觉得奇怪，可惜视线被挡得严实，刚想出去问问，李虞已经表情怪异地转过头来将门推开一条缝，“小念……”
他欲言又止。
“嗯？”俞念不明所以，“怎么了？”
周围的姑娘们走了两三个，剩下的还在捂着嘴叽叽喳喳，眼睛全往一个方向看。李虞犹豫半晌，默默松开手往旁边让了一步，马路边的一切终于一览无余。
“你们猜他在等谁？”小姑娘声音兴奋。
俞念目光向外找到所有人视线的焦点，不由得瞳仁一紧。
那辆送过他的全黑奥迪眼下正安静停在梧桐树脚下，像只休憩中的巨兽，而坐骑的主人则打着一把长柄黑骨伞站在路阶之上，右手插袋，面朝杂志社的大门笔直站定。
又是肖默存。
俞念一瞬间恍神，错以为回到了从前。
不，比从前还要美好。就像是记性总不够用的他又一次忘了带伞，走出单位的门却发现Alpha早已在外面撑着伞等候，一点雨也不肯让他淋。
他想也不想就推开门，差一点迎了过去。
好在凉风一噤人就恢复了清醒。
自己差一点又犯傻了。肖默存来找他，怎么会是为了接他？
他们早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见面的事，两人之前所有的羁绊俱已不复存在。
清醒之后的俞念不愿见到那个人，索性将包顶在头上奔了出去，黄豆大小的雨点接连砸在他肩头手臂，耳畔尽是雨声。
可他还没跑出五十米，身后就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追了上来，皮鞋踏在雨上啪啪作响，没过多久两人便已近在咫尺。
俞念瞬间呼吸急促，连头也不敢回。
这场景无端让他想起了在医院的那个晚上，自己跑肖默存追，也是一样的皮鞋踏地，一样的紧追不舍。
“俞念！”连喝止都跟那晚一模一样。
不出三秒俞念的手臂便被人大力拉住，“你等等！”
俞念蓦地转过身，惊疑不定地看着胳膊上那只戴了掌套的右手，“你干什么？放开我！”
本以为Alpha又会像昨天一样蛮横地紧抓不放，谁曾想挣扎之下那只手却像没力气的软尺，只是松松覆在他手臂上而已，轻轻一挣就开了。
肖默存注视着俞念，漆黑的眼眸里尽是复杂的情绪，“你跑什么？我不会伤害你。”
两人的头顶多了把黑伞。
俞念离他又远了些，手臂都露到了伞外，脸上勉力维持着镇定，“麻烦你不要碰我。”
任谁都能听出声音里的惧意。
肖默存脊背瞬间僵直，垂下的右手一动不动，沉眸道：“我已经放开了，你不用这样。”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此刻的俞念却只想快一点逃离，就连周身都寒冷起来，紧咬牙关戒备森严。
“有什么事么？”
路边偶有陌生人有意无意地停步，肖默存不习惯被人注视，深深望着俞念：“关于俞家最近的事，我们最好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俞家？
俞念倏地抬起头，眼中三分不解七分警惕，“我们家的事你怎么会知道？还是说你……”
他顿了顿，刹时升起敌意，几乎口不择言道：“你就是这次给我哥下套的人？”
俞远急功近利，将所有家底统统投到一个所谓的新能源项目里。对方事前说得天花乱坠，似乎拿到政府牌照是轻而易举，可钱给出去后人就干脆利落地蒸发了，到现在连底细也没摸清。
为了补上这个窟窿，俞家一边排查往日的所有龃龉，一边将值钱的家产逐一清点，忙得焦头烂额。
但这件事他们两兄弟没有向谁吐露，除了俞家几位长辈以外应该不会有人清楚。
俞念脑中念头飞闪，反复思忖着这个可能。毕竟自己的哥哥一直是眼前这位Alpha最讨厌的人，在他回到齐家以后伺机报复也不足为奇。
握着伞柄的左手却倏然收紧，“你在说什么？”
肖默存沉声质问：“你觉得我是这样的阴险小人？”
俞念在他的视线逼迫之下紧握着拳头，两秒后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
肖默存心里刚刚一松，忽然听到一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话里是十足的心灰意冷。
同床共枕三年多的Beta，就这样给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Alpha心脏骤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怒气跟随急促的呼吸在胸腔间进出。
雨声喧哗，气氛沉闷。
半晌后肖默存才面容阴沉地开口：“看来我今天是自讨没趣。”

第47章 敷衍歉意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沉默。
眼前神情倔强的俞念仍旧是那颗躲在蚌里的珍珠，只不过以前是试图用安静讨丈夫欢心，现在是为了用坚硬的外壳躲避肖默存的侵扰。
伞布被雨打得沙沙作响，衬得人心更加烦躁。肖默存心一沉，干脆侧过身体放他走。
“你走吧，当我今天没来过。”他沉声道。
再拖下去也是无谓。
他自认已将姿态放得足够低。
已经当作没有右手这回事，已经主动来找俞念，不计前嫌帮俞家，还要他怎么样呢？
如果俞念还有半分从前的影子，至少也应该问一问他今天为什么来，而不是无头无尾地将一个罪名扣到他头上。
他心绪不平，等着Beta服软。
谁知俞念神情淡然，两秒后竟然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
“你——”
Alpha喉间逼出一个音节，连手都没来得及抬Beta就已经走到伞外，仍旧将那个不值钱的帆布包顶在头上，脚下步伐快得像是逃走。
绸雨不但没有给面子的收住，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打得纯白帆布包很快就湿成深色。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俞念宁愿被雨淋湿也不肯再跟他多待一分一秒。
人越变越小，越来越远，一点留恋也没有。
肖默存就这么看着他走在雨中的背影，两片肺叶都快要气得爆开，偏偏却拿现在的他没有办法。
忽然间，远处的俞念右脚踩偏，整个人一歪，在水坑中踉跄两步险些跌倒——
肖默存瞳孔骤紧，下一秒便拿手机给厉正豪下命令。
“马上把车开过来跟着我。”
—
雨势不停，风也掺和进来。
裹缠土腥气的雨滴被风卷着斜拍到俞念脸上，标致的五官不由自主地皱到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脚下步子急匆匆，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冷静下来想想，肖默存虽然行事乖戾狂悖，却从来没有暗中下过手。对俞家，Alpha所有的恨意与厌倦通通都是写在脸上、宣之于口，不会也不需要躲躲藏藏，或者挖空心思设计一个像模像样的陷阱，等着俞远去跳。
他只要动动念头，齐家大把办法让自己和哥哥活不下去。
因此自己刚才那句话也许真的错怪了他。
可不管他是不是设计哥哥的人，俞念都不想再见到他。小腹的伤口虽然痊愈，心里的疤痕却永远留下了，每一次再见都是对过往种种的提醒，教人一遍遍回忆当初的肝肠寸断。
所以他们根本不该再见。
心不在焉时脚步也是乱的，他正兀自出神，突然一脚踏入积水的洼坑，差一点便失去平衡摔到了水里。
稳了两秒后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脚下，用力甩了甩头，将刘海上的水和心里的纠缠通通甩开，只想赶紧躲到没有雨的地铁里去。
谁知走出去不过一百来米，身后忽然又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一样的力道，一样的声音。
不是答应放自己走了吗，为什么他还要追来？
俞念心头一颤，索性放弃拿包挡雨，抿紧唇快步往前奔——
“啊——！”
下一刻他身体忽然凌空，腰间徒然多出一只手臂，直挺挺将他整个人掳了起来。
“你——”俞念惊恐转头，Alpha那张冷峻的脸就近在咫尺，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两眼死死盯着他像是威吓他不许乱动。
“你干什么！”他开始奋力挣扎。
阎王一样的肖默存却理也不理，左手钳住他乱动的胳膊，右臂像铁圈一样牢牢搂着他的腰，不管不顾地将他快步往马路上转移。
“放开我！放开我肖默存！”
俞念又怒又怕，上身没法动弹，双腿在空中胡乱踢蹬，踢到Alpha的腿上传来几声闷响，背后的人却始终一声不吭。
马路东侧，黑色奥迪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上来，在路边稳稳停下。
“你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听见没有！”
俞念抖着嗓子不断大喊，肖默存紧咬牙关，干脆用左手捂住他的嘴，接着大喝一声：“正豪！”
话音刚落，驾驶位倏然跳下一个身影，厉正豪以最快速度冲过去打开了后门。
“肖总小心头！”助理此刻仍不忘拿手挡着门顶。
Alpha搂着人大步流星走到门边，干脆利落地将俞念身体倾斜过来直接扔进了后座，自己紧随其后跨了进去。
“肖默存！”俞念整个人正面朝下扑在了皮椅上。
砰！
车门被重重摔上，下一刻又有一声轻响——
车落了锁。
“你又要怎么折磨我？！”
被人像抱婴儿一样生生扔进车里，半句解释也没有。俞念羞恼万分地瞪着蛮横的Alpha，“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还讲不讲道理？！凭什么把我锁在这儿！”
他双手用力推掇Alpha的身体，一张白净的脸气得通红，刘海在挣扎间弄得凌乱，半点儿往日的温顺模样也瞧不见了。
“说话啊！你想怎么样，放不放我走？！”
肖默存冷着一张脸，剧烈用力后的胸膛一起一伏，身体被他推得前后摇晃，任由他吼了许久才沉声道：“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混着雨水、汗水、和若有似无花香味的空气在车内翻腾，两人目光对视，呼吸急促不已。
俞念眼角泛红，像是被气得不轻，静了片刻后又死命攥着拳往他身上砸。
“快开门！我不想待在这儿！”
“把门打开！”
“车里有外人！”Alpha倏地抓住他的手腕，“你闹够了没有。”
Beta的手一僵，车厢内恢复死寂。
“肖总。”前排传来一道暗含笑意的男嗓，“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坐在副驾驶座的男人慢悠悠转过头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俞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忙用力甩开Alpha的手，愤怒地转过脸去不肯看他们。
“小两口吵架最好还是回去关着门吵。我和正豪……”男人指了指驾驶位上尴尬的特助，“可不是聋子，你说我们是听还是不听。”
平复半晌，肖默存理了理被俞念扯乱的西服正色道：“裴律师，说正事吧。”
“好。”裴律师微笑点头，“听老板的。”
一阵细微的响动过后，声音再度响起：“俞先生，这是我的名片。”
直接递到了后排，安静等着人接。
无论怎样生肖默存的气，Beta骨子里仍是随和的，做不到随意拂他人的面子。俞念沉默数秒，最终还是转过头去，伸手接下了名片。
纸上印的头衔不小，是金地的法务部负责人，首席律师。
“您好。”
“你好。”裴律师说，“大体情况我已经听肖总说过了，你介不介意跟我简短地介绍一下俞家目前的主要诉求？”
又是俞家……
俞念怔忡地看过去，只见眼前的律师脸上挂着温和而职业的微笑，正耐心等他答复。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他不明所以道。
话一出口裴律师倒是愣了，好笑地转向肖默存，“什么情况肖总，我的当事人好像还在状况外。”
肖默存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看向俞念，“关于俞家的事你不用有所隐瞒，知道什么通通告诉他，在不抵押房产的情况下还有多大的窟窿也如实说，他的团队会想办法帮你们渡过难关。”
车厢里瞬间安静。
俞念像是没听懂他的话，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快点儿。”肖默存耐不住性子蹙眉催促，“他工作很忙，只能离岗两个小时。”
“你……”俞念这才回神，“你是要帮我们？”
肖默存眼眸一沉，话里带着气，“我不是要帮你难道要害你？”
俞念一下子被他噎住。
肖默存怎么会主动来找自己，而且还要帮忙。
是因为分开时的那句“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吗？
逼死了他们的孩子，Alpha心中有愧，所以主动上门来提供帮忙。
又或者肖默存还像以前那样，喜欢用钱获取优越感，用钱来证明他比俞家更有钱。
想到这里，俞念刚刚热了片刻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无论是两种可能中的哪一种，都不是他想要的歉意。
“不用了。”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什么？”肖默存紧拧眉头，不太高兴地看着他，“你不想让我帮你？”
俞念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你怕欠我人情？”肖默存停顿片刻低声道，“这你不用管，不需要你还，我帮你并不困难，不过是——”
“肖默存。”俞念开口打断了难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的Alpha，“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帮我。”
问题很短，一点也不难，刚强固执又不肯低头的Alpha却答不上来。
他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说不出口的话也通通搁在了肚子里。
“我们先出去，你们单独谈谈。”裴律师拍了拍肖默存的肩。
两声门响过后，车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车子的隔音效果好，雨声丝毫也传不进来，只剩深深浅浅的呼吸。
事情回到了原点，等待，等不出结果。
“你又不说话了。”
半晌后俞念像是没法再等下去，背靠着车门静静望着他，眼眸中潮湿一片，声音里包裹着失望与落寞。
“从前你就是这样，不管我多努力地问，你不想说就一个字也不说，从来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不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太傻了，总是愿意包容你这样差劲的性格。你不肯说，我就去猜。猜你想要什么，猜你喜欢什么，猜来猜去，做了很多错事。”
自己为了他学着做饭、学看财经新闻、吃那些伤身体的药，桩桩件件都是因为胡乱的猜想。
猜错了，付出了代价。
俞念做了两下深呼吸，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现在我不会了，我知道疼了。你不肯说就不说，我再也不会去猜，再也不会为你做傻事。”
过去的日子里已经做过太多的傻事，多到以后的漫长人生都忘不掉，怎么还能再添新的？
俞念不愿再等，转身便去推门。
“我先走了，还是很谢谢你今天主动提出帮我们，好意我心领了。”
下一刻小臂却蓦地被人扯住。
“俞念。”肖默存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我只是想帮你，没有为什么。”
俞念身体停在原地，静静想了一会儿，说：“我懂了。你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所以想补偿，对么？”
“可以这么说。”肖默存道。
“没有必要。”
俞念仍旧摇头，拒绝着这份好意。
“当初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你怎么伤害我也都是我自找的，你不欠我什么。”他停顿片刻，颤抖着吸了一口气，“你只是欠沐沐的。”
Alpha欠了他一条命，拿什么还给他？
“沐沐不在了，多少钱也补不回来。我宁愿你跟我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你错了、你后悔了，也不想接受你这样敷衍的弥补。”
握着他小臂的手徒然僵硬，而后慢慢松开。
“俞念……”肖默存终于出了声，嗓音沙哑。
俞念的一颗心提了起来，就这样静静等候。
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身后却静默无比，再也无人开口。
俞念就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他怎么会以为那个Alpha变了的。肖默存没变，一点儿也没有变，仍然是那个自私自我、冷漠绝情的他。

第48章 怨恨徒生
外面冷风夹雨，只要一走出去就能将人淋个透，刚才俞念已经体会过了。
打眼望去，从车里避到外面的那两位下属撑伞站在树下，不远不近地等着。或许是觉得冷，那位裴律师倒还稳得住，厉正豪已经开始像根弹簧一样原地起蹦，妄图运动发热。
其实俞念也觉得冷。刚被扔进车里时一身湿衣还贴在皮肤上，鸡皮疙瘩无声地起了一层，嘴唇都微微发紫，坐了这十分钟才被暖气烘得好受了些。
不过现在还是该走了。
外面再冷，心总是暖的。
“等等。”肖默存伸手再度拦住他，从脚边拾起那把黑伞，动作不屑一顾，“拿着，我不需要。”
只差扔到他怀里。
俞念怔了一怔，偏过头去看向曾经亲密的Alpha。
还是一样深邃的五官，自己最喜欢的模样，还是一样的惜字如金，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的性格。
他终于灰了心：“谢谢。”
就这样接过伞，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门砰一声响，溅进几滴雨水，洒在Alpha脸上像被人用手弹过来的，激得肖默存双眼狠狠一眨。
如果人能选择习得一项天然的技能，此时肖默存最想学的大概就是坦诚自己的内心。可偏偏基因决定一切，他还是只幼狼的时候没能学会这项本事，如今想逼自己也逼不来。
裴律师跟厉正豪很快回了车。
当年那一批管培生中拔尖儿的厉特助向来自诩胆小立世，在少董面前永远是完美演绎怂成一只听话的比熊，此时见气氛不对自然选择默不作声。倒是为人通透的裴律师考虑片刻后拿出了职业态度。
“肖总，这件事我这边还需不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请你明示。”
问完话，车里又静了下来，谁也不敢催。后视镜中的肖默存闭眼靠在座椅上，神情难得疲倦。
厉正豪沉吟片刻，干脆把车发动，一脚踩下了油门。
奥迪斜汇入车流，空调暖风低声吹送。
半晌后后座终于有了回应：“你等我消息。”
—
回公司路上西服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好几次，肖默存闭目养神之际情绪不稳，鼻腔中重重呼出粗气，伸手拿出来一看，见到一个不想见到的名字——
温子玉。
从泛银离开以后温子玉就一直在找他，透过同事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病假期间这个Omega以同事兼校友的名义上门拜访被肖岱桦给挡了回去，后来离职，对方更是表现得不能接受。
临走的那天肖默存站在桌前收拾东西，温子玉不顾影响按住他的笔记本电脑问他要跳槽到哪里，可不可以带自己一起走。
他没有解释，拿过电脑便离开了。
后来就是一通又一通的电话，直到金地新董事述职的新闻报出才算是暂时消停。本以为对方已经知难而退，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肖默存当然知道温子玉为什么紧咬不放。
这种单方面的纠缠已经持续了四年之久。从他们三人还在大学校园时开始，不，更早，从他还不认识俞念开始，温子玉就一直不动声色地追求他。
写给他的情书偷偷塞在教材里，退回去几次就原封不动地再送来几次；帮他在通宵自习室占座，等不到他就在自习室趴着睡一宿；在他打工的地方等到深夜，冻得耳朵生了冻疮也不进餐厅，说是怕对他影响不好。
Alpha也是人，当然也会感动，何况他骨子里是个惧怕亏欠的人。
但也仅仅止步于感动。
越了解，肖默存就越明白自己绝不会接受与温子玉这样的人共度一生。不是说对方不够好，而是他看着温子玉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
同样的敏感多疑，自尊心脆得像玻璃，同样在付出的同时力求得到回报。
说来说去，他们是同一种人。
穿亲戚家旧衣长大的小孩儿好不容易快要自食其力，找到一泓干净的水源将自己周身洗了又洗，兴高采烈地去人多的的地方交朋友。谁知还没玩上两分钟，自卑心理就又像雨后下水道里的腥气一样返上来，怀疑自己身上还带着那股旧衣的陈腐味道。
别人的一个眼神就能刺伤他们，好心的赠予会让他们觉得不舒服，一年到头都在拼全额奖学金，做事永远目的明确。
所以肖默存不喜欢见到温子玉，看见温子玉他就看见了自己。对方有多不洒脱，他自己就有多不洒脱。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肖默存很快在阴差阳错之下认识了俞念。
跟他们相比，俞念活过的每一天都经过了阳光的暴晒、紫外线的消毒。俞念不是从污泥里顽强长大的刺柏，而是受温室呵护的白姜花，娇美自不用说，更难能可贵的是纯净。
肖默存就这样被俞念吸引。
往日引以为傲的自控力通通失效，Alpha爱上了这个Beta。爱他的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爱他的简单直接，甚至爱他每天都会有的小脾气。
他爱上的不止是俞念这个人，还有这种性格，这种人生。
因此无须挑明，事情也是明摆着的——
对肖默存而言温子玉没有任何吸引力，尽管他是Omega而俞念只是个Beta，但谁让Alpha对信息素向来不屑一顾。
爱情这件事没有先来后到，俞念后来居上，手里的扳机轻轻一扣，肖默存应声中弹。
后来，尽管并没有跟俞念挑明，肖默存仍然一再明确拒绝温子玉。不光是因为温子玉是俞念的朋友，更因为他们是同类。既然知道彼此生活有多不容易，就尽量避免再在感情这件事上平添更多麻烦。
可惜温子玉始终没有放弃，就像现在这样。
手机震了又震，是种锲而不舍的追求。
肖默存揉了揉太阳穴，径直将屏幕反扣过去。
“肖总，到了。”
他嗯了一声，刚想推开门下车，目光忽然扫到旋转门外的一道身影。
原本在俞念那里吃了鳖心情就极差的Alpha下一秒就在心里暗骂了句脏话。
人真的是种很贱的动物，他去杂志社等俞念，而温子玉在金地大门口等他。
外面阴雨绵绵一整天，不知道这个Omega在这儿站了多久。换成以前肖默存多半是让车调转方向从侧门进，但今天他心下恻然，莫名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总要试过以后才知道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有多不自在。
“肖总、肖总。”厉正豪从后视镜望着他，“现在下车么？”
肖默存沉默半晌，干脆推门迈了出去。
“师兄！”
温子玉一见他便迎了上来，手中的格纹伞迫不及待地遮在了他头上。
他一张脸冻得发白，西服裤脚湿到脚踝，表情却欣喜无比，“终于又见到你了。”
肖默存回头示意厉正豪先上去。
“你来找我做什么？”
温子玉还跟在泛银时一样，看见他就只是抿着嘴笑，那样的笑容就像是支穿云箭，要穿过他的眼睛进入他的心，深深扎在里面一样。
自有其攻击性。
“你一直不回我电话，我担心你病还没好彻底，实在放心不下，想自己过来看你一眼。”
这句话说得缠绵，肖默存耳根都不舒服地抽了一下。
“去厅里说吧，在这儿站着太引人注意。”
特级空降的肖总如今在集团是绝对的话题中心，金地总部各处都是眼热又八卦的线人，门厅进出的员工已经有不少往他们这里递来关切的眼神。
一身职业装的Omega露出了与他的打扮极不相衬的温顺表情，轻轻嗯了一声。
肖默存不自在地蹙眉。
走进大厅，他们挑了会客区咖啡厅角落的一张圆桌分坐两边。
“师兄——”
温子玉刚一开口，服务生过来打断，“二位喝点什么？”
他只得又讪讪坐了回去。
“给我一杯热水。”肖默存看着他，“你喝什么？”
“热拿铁，谢谢。”
服务生点头离开，温子玉即刻转身开始翻自己提来的袋子，“师兄我给你带了治肺炎的枇杷膏，是我们老家的人手工做的，说是润肺非常有效。”
沉甸甸的玻璃罐子搁到木桌发出闷闷的咚一声，被Omega推到Alpha面前，“你一定要试一试。”
连语气也是沉甸甸的，给人很大压力。
肖默存下巴微收，垂眸瞥了眼黑色的八角铝盖，又看向温子玉期待的表情，面容冷峻地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跟你说过，别再为我浪费时间了吗？”
他离开泛银时曾觉得解脱，一大原因就是再也不必面对温子玉的殷勤。
温子玉微一愣神，嘴唇嗫喏几下，然后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这一套微表情做得很细致，细致到像是事先编排演练过，让此刻的肖默存莫名觉出几分熟悉。
“都已经浪费了这么久了，继续下去也不要紧的吧。”
说话时声音也放得很低很柔。
肖默存凝眸看着他，心中升腾起疑问。他将手插到两边的裤袋中，挑眉仔细观察起眼前这位认识了好几年的Omega。
“怎么了师兄？”温子玉疑惑地看回去，等了几秒后手背在脸蛋上贴了贴，像是为了缓解自己的不好意思。
“我脸上有东西么？”
“您点的热水和拿铁。”服务生再一次突兀地出现。
“谢谢。”温子玉朝服务生笑了一下，温和有礼。
就是这一瞬间，肖默存忽然有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眼前的人在模仿俞念。
模仿他跟自己说话的方式、表情，还有他不好意思时的动作。
他反感顿生，声音徒然一沉：“温子玉，你是不是又在模仿俞念。”
Omega刚握住杯身的手倏地一僵，意外地抬眼看向他，像是被他强大的气场所慑又避了眼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温子玉心虚了，肖默存认定。
他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曲指在桌面重叩了两下：“换腺还不够，现在居然还要学俞念说话做事，你究竟在想什么？”
语气既嫌恶又责备。
温子玉的身体猛得一抖。
“你别冤枉我，我没有学他。”这句话立即变得正常，没有那股柔糯的感觉。
顿了两秒，他嘴唇不甘心地动了动，牙关里吐出一句：“换腺也不是为了学他，是因为原生腺体恰好病理失效了。”
肖默存懒得理会他的狡辩，身体仍旧向后仰靠着椅背，“我当初是不是告诫过你，不管你是什么型号的Omega、离10859有多近，我都不会因此接受你。”
温子玉立刻抢白：“可我换腺以后你确实给了我标记！”
“那是因为我不能见死不救。”肖默存态度强硬，“我再重申一遍，我分化以后只标记过俞念一个人，对你……”他停顿片刻，声音更添冷然，“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换了谁都一样。”
换腺以后的温子玉信息素极度不稳，却仍然大胆到拿自己的生命安危来胁迫被他骗去的肖默存。Alpha极度无奈之下的确给过他一次临时标记，不过从头到尾就那一次，此后再也没有跟他单独相处过。
“那现在呢？”温子玉蓦地抬头，眼中尽是扭曲的执着，“现在你跟俞念已经分开了，总该看到我了吧。他已经不是B10859了，逼不了你。我是这个世界上和你最匹配的Omega，是你的最优选择！”
“谁告诉你我必须有所选择？”肖默存冷静地看着他，“谁规定的Alpha一定要做出选择。”
“你——”温子玉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难道你不想再匹配其他人了？想让这一身Eβ10的信息素浪费掉？”
“浪费……”Alpha嗤了一声，表现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对我而言信息素本来就是有害物质，谈什么浪费不浪费。何况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跟你交待。”
他话说得决绝，显然难以转圜。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温子玉一言不发，似乎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咖啡厅的轻音乐缓缓淌过两人身边，烦躁和怨气却始终滞留。
“到此为止吧。”肖默存拿起手机起身，“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匹配你，也不会匹配其他人，不管对方是几号腺体。”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是在公司大堂的咖啡厅，实在是极其的不合时宜。
他没再多留，转身上了楼。
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温子玉两手紧紧绞在一起，脸上的神情由受伤一点点变为怨恨。

第49章 死别之前
这一天肖默存过得很不如意，罕见地打了败阵。
这种不如意不是过往那种口袋空空或者忙得过了头的感觉，而是原本以为好好握在手里的东西忽然间脱离了掌控，从心底冒出来的挫败感。
对一个处于食物链顶端的Alpha而言，感觉挫败就意味着存在失败。
是难以忍受的。
他不想带着这些负面情绪回齐家去，负负不会得正，只会让人由挫败转为颓丧，因此他去了医院。
那里有人真正在乎他的情绪，照顾他的感受，全心全意为他着想。
十平米不到的病房里，住着肖默存这辈子最应该感激的人——
养父肖岱桦。
古人在创造词汇的时候特意组了个“祸不单行”出来，却没有“喜不单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欣喜的事难得出现，来一次就算一次，而令人痛悔的事却往往一桩接着一桩，一件连着一件，洪水冲击片瓦，打得你几无还手之力。
肖默存的右手手骨跟摔在水泥地上的玻璃杯一般无二，以至于一次手术竟没能将碎骨取全，很快又进行了第二次手术。连主治医生都直言不讳，术后复位效果是可以想见的差，即便用交锁髓内钉固定也难以保证其功能性。
换句话说，即使他经过了长期的复健和休养，右手也再难复原。
对他这样的平凡人来说，腹中纵有千斤墨水，没有了这一双手也就失去了螺丝钉的价值。
十年寒窗，读过的书全部化为了冥纸，在手术台上烧给了这只被轮椅碾得粉碎的右手。
可还没得及为这只手和今后的人生伤怀满一周，肖岱桦又出了事。
长期腺体缺失引发的肾脏后遗症，需要定期做透析维持生命，拖一天算一天。其实早已有了端倪，但肖岱桦就那样忍着瞒着，居然一直忍到了晚期，错过了治疗时机。
用他自己的话说，平时事情那么多，以为是累着了，后来又要照顾出了事的肖默存，哪里顾得上自己的身体。
做父母的最可贵也最悲哀的一种就是为了孩子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就像肖岱桦这样。讽刺的是肖默存以前仍然在想，亲如父子毕竟不是亲父子。
就连父亲再次昏倒的前一天，肖默存还在病床上跟他发脾气，气他不会用手机叫出租车，生生在停车场吹了半个多小时冷风才顺利回家拿了东西。
肖默存真是个比混蛋还混蛋的人。
他关心别人的方式永远别扭，永远在用怒火表达爱意。身边的人却又往往被他驳得说不出话，或者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唬得不敢和他争。
那天肖岱桦一再和他道歉，说：“儿子，真对不起，你伤得这么重还要操心爸的事，都怪爸老了，不中用了，是你的包袱。”
肖默存别过头去，不愿意听他说这样的话，肖岱桦更觉得羞惭，站起身说要去给他买水果，走了一步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咚——
老迈的身体砸在地上声音沉重。
肖默存顷刻间惊惶失措，从病床上爬起来想扶起父亲，右手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这是不是就叫天理报应？
就算不是，想必也相差无几了。
走在院内的石板径，几树栀子花吐了苞，将开未开，含羞掩面。梧桐树也枝叶叠翠，嫩桠抽绿。
是好时节，但不是肖默存的好时节。
他放慢脚步，鼻间轻轻嗅了一下幽静雅致的傍晚空气，想缓解几分自己的焦虑情绪，以便在面对父亲时能有个不错的心情。
医院是藏满人间疾苦的地方，院中的花廊则是供大家避世之处。好花好叶献予你欣赏，悲痛伤感就等迈入病房那一刻再开始吧。
只可惜避世的路太短，用不了几步就能走完。
肖默存敛了敛神，推开了病房的门。
白炽灯下，保温壶小心地收在桌角，壶盖歪挂在上面。肖岱桦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瞌睡，头每隔两秒缓慢地点一下，鼻梁上还架着副老花镜，左手松松地垂在床边。
病床对面，32寸的黑框小彩电正在以不大的音量播放着新闻。
“洛河从本周开始进入汛期，今年汛期气候的主要特点是暴雨频密、短时雨强超强、小台风大影响……”
“爸。”肖默存开口叫了一声。
肖岱桦慢慢睁开眼望过来，在看到儿子的那一刻脸上的皱纹被笑容扯着叠成了几层。
“是默存啊，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因为某些必须恪守的暗规，也因为金地这副担子的确不轻，肖默存并非每天都能过来看他，即使过来也不一定提前打招呼。起初肖岱桦是住普通病房的，左右都是病友，平时还能聊上几句。后来齐家的人过来照应，将他从普通病房转移到了单人病房，从此就没了说话的伴儿，日子过得很是单调。
肖默存知道父亲想他，没有办法过来的日子就会在晚上打个电话问一问病情，听他重复那几句听出了茧的唠叨。
“椅子我收到柜子旁边了，这样护士过来换针不会挡着路，你自己搬过来吧。”
肖默存嗯了一声，左手从缝隙中抽出折叠椅，沉稳地坐在了床边，并且将右手的掌套摘了下来。
再怎样透气的羊皮也扛不住一戴12个小时，此刻掌套内侧湿漉漉全是汗，让他很不舒服。
凹陷的掌骨，扭曲的指节，肖岱桦一见就默默叹了口气，拉过来端详。
“儿子……要不要再跟医生说说，看看有没有手术修复的好法子，爸看着实在是心里难过……”
他自己生命垂危，每天心里想的脑中念的却仍是养子这只活动不便的右手。
肖默存将掌套掷到桌面，宽慰似的朝父亲微笑。
“对生活没什么影响，爸你就不要操心了。倒是你，这周医生怎么说的，指标有没有回落？”
一说到自己的病情，肖岱桦反倒语气轻松不以为意。
“哪有那么快，这第三阶段还得再治三五次才能见成效，急也没有用。我啊，只管听医生指挥就行了。”
墙上的电视机一下变了调，稳重的声线突转高亢。父子俩齐齐投去目光，只见新闻节目刚刚跳到购物广告。
“刚才在看什么？”肖默存替父亲整理了一下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些，“我看你还戴着眼镜。”
肖岱桦病得苍白的脸上闪现几分骄傲，“还能看什么，在看你呢。刚才你又上电视了，大前天你们那个什么子公司还是孙公司剪彩，你站在中间往右数第二个，穿的是深蓝色的西服，是不是？”
他愉悦地笑着，双眼看着肖默存像在逗小时候的儿子，“你又拿了奖状藏在书包里准备给爸一个惊喜，是不是？”
“是。”肖默存顺着他的意，淡笑点头。
“还是我们隔壁那个老大哥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的，说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哪个台几点钟有重播，都说得一清二楚。要说那位黄大哥真是有心，上周还来看过我，跟我说查燃气的人来过，单子他帮我收下了。”
肖默存嗯了一声。
“改天你帮爸交一下，我不懂怎么在手机上交费，可以吗儿子？”
Alpha继续点头。
肖岱桦话语一顿，沉默地看着他。
静了半晌，肖默存察觉不对，抬起眼看向父亲：“爸，怎么不说了？”
肖岱桦慢慢道：“你心不在焉，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这不堪回首的半年，的确当得起一个“又”字。
点头转为摇头，肖默存两腿敞开，双手撑在两膝上，脸上笑意慢慢淡去。
“没有。”
“没有你怎么这副表情。是工作上不顺利，还是在齐家过得不开心，你的那些亲戚为难你了？”
肖岱桦身体已经直起来，脸上现出担忧。
“都不是。”肖默存深深看着父亲，语气迟缓，“我只是见到俞念了。”
话音一落，屋里静了片刻。
“小念啊……”肖岱桦身体慢慢靠了回去，嘴里重复了一遍，“小念……我也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他怎么样，身体好全了吗，没留下什么病根吧？”
谈及俞念，肖岱桦脑海中浮现失去孩子的那天Beta在病房里歇斯底里的模样，那样清瘦又绝望，叫人心口发疼。
他想去关怀，又担心俞念已经记恨了他们父子，平白惹人伤心。
肖默存沉默了片刻，慢慢道：“他看起来过得不错。”
“那就好。”肖岱桦喟叹，“要是他……哎，总之没事就好，否则咱们父子俩实在是赎不清这份儿罪。”
窗外是阴冷的天，雨歇风停，日照渐暗。
肖默存抬起头望出去，手指在膝盖上摁出了缺血的白印，“他不稀罕我们赎罪。”
肖岱桦闻言不解地看向他。
“你这是什么话。”
肖默存不答，肖岱桦便猜，“是不是你去找他道歉，他不接受，你觉得没面子就不高兴了？”
他这个儿子，一根脊梁骨硬过钢筋水泥，想让他跟谁低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懂服软，更不懂体谅。
肖默存被一语戳中心事，脸色霎时变得难看，张口解释偏偏又似强辩。
“他们家遇上了麻烦，我提出帮他，没想到他不但不肯接受我的好意，还以为是我在背后捣鬼。”
“然后呢？”肖岱桦面容凝肃地追问，“你又跟他发火了？”
“没有，我只是……”
他只是有几分恼怒，够不上发火的级别。
肖岱桦全当他默认，薄外套从肩头掉下来也顾不上拉，前一刻还和蔼疼爱的容色瞬间沉下去。
“肖默存，记不记得你几个月前答应过我什么？”
父亲叫儿子的全名，自然是为了教训。如今世界上也只有肖岱桦一个人能让倔强的Alpha心甘情愿老老实实地听教训。
“说话！”肖岱桦低吼。
“记得。”肖默存回。
“记得为什么做不到？你堂堂男子汉，说过的话难道也不作数？咳咳、咳咳！”
肖岱桦已经许久没有以这样严厉的口吻跟儿子说话了，话一出口急得呛咳起来，床晃得地动山摇。
“爸、爸你别激动，是我犯浑，你别生我的气。”肖默存忙站起来给他爸顺气，神色难得焦急。
肖岱桦严肃地推开他的手，头一回用极端失望的表情看着他。
“那你说给我听，当初答应过我什么？”
病房骤静，肖默存像尊石像一样直立床边，面对着虚弱的养父。
“你哑巴了？”架势和十数年前拿着擀面杖教育他如出一辙。
肖默存剑眉紧锁，扛不过了，慢慢开口：“我答应过你，把对工作和朋友的耐心留给身边的人，不再随便发火，不说反话。”
肖岱桦这才肩膀稍松，拧眉质问：“爸是不是还告诉过你，只有懦夫才会对外人和颜悦色，对亲近的人发火。因为他们不自信，为了赢得别人的肯定，对着外人的时候表现得礼貌又有耐心，一到打不散的亲人面前反而原形毕露。你是懦夫吗？”
“我……”
涌到喉间的词散成了零碎，句不成句。
父亲说得对，他把所有的坏脾气通通留给了打不散的亲人、赶不走的爱人。明知是自己的错，仍紧咬牙关不肯服软，等着对方先来道歉。
肖默存沉默良久，终于突破心理防线。
“我知道错了，爸，我一定改。”
这一次他的确知错了，可惜为时已晚。
小时候他闯了祸，父亲也是这样说教与威吓并用，逼得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同时做出男子汉的承诺。
如今他已经这样大了，还曾为人夫、为人父，肖岱桦却还是放不开手。
做父亲的总要念叨孩子直到最后一刻。
半晌后，肖岱桦语气渐渐软了下来：“默存，爸一直知道你心思深、懂事早，人又骄傲，所以凡事都让你自己去处理，可你瞧瞧现在……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孩子也没了，人又成了这样，让我怎么放心？”他嗓音发哑，“小念是个多难得的孩子，孝顺、知道疼人，还一心一意对你，只可惜我们没福，留不住他。再过一段时间连我也走了，谁还能在你身边听你说两句话？”
肖默存立刻摇头：“不会的爸，你不会走的。”
“傻儿子……”肖岱桦拍了拍膝上的手，“是人都会走，早晚而已，爸只是放心不下你。你生父那边多的是尔虞我诈，将来就靠你一个人了，凡事要多小心，别再轻易得罪人。这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轻轻揉搓儿子的手背，“爸怕你孤单。”
说到这里，话已哽咽。
生离已经有过一遭，接下来便是死别。
习惯了相依为命的两个人骤然面临这一切，谁也无法很快接受。毕竟只要还活在这世上，哪有人不怕孤单？
肖默存沉默良久，慢慢伏在了他爸的腿上，就连少年时都少有的模样。
“爸……别离开我……”

第50章 帮我一次
人声鼎沸的清吧，灯光颜色黄如啤酒。
墙上的投影正在实时转播另一个大洲的足球联赛，欢呼声和扼腕声像海浪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情绪如同爆米花，在球沾网的下一刻砰的爆开。
“进了！”
“操！”
“牛逼！”
接着就是这样一声高过一声的笑骂和喝彩，把在场球迷们的汹涌快乐宣泄得淋漓尽致。
角落的卡座，俞念靠在装饰用的书架边坐着，无事可做地托着腮。画面中的两个队疯了似的跑来跑去，他兴致缺缺，干脆无聊地将在场的人与画面里的球员做个一一对应，数数几号的球迷多，面前一杯草青色渐变莫吉托只喝了一小口。
他觉得咸。
这就是酒吧老板的恶趣味了。好好的一杯安全牌非要加入一味盐渍咸梅，美其名曰生命不息创新不止，只是坑了想喝口薄荷叶泡水的俞念。
对足球一窍不通的他是被娄明强拉来的。
其实也不算强拉，就是娄明说了好几次聚一聚，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谁想到要面对的不仅是陌生的足球比赛，还有娄明的五个好友。
自从那天采访认识以后俞念和娄明就互留了联系方式。第二天娄明主动找他，说关于前一天的采访还有一些想要补充的，问他方不方便再通电话。俞念自然说方便，当天下午两人就顺理成章地聊了十来分钟，末了娄明又说有初稿以后想过过目。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朋友。倒算不上十分熟稔，不过偶尔娄明来杂志社附近办事会约他一起吃午饭，社交软件上有时也会推送来一些有趣的视频或新闻，随便聊上几句。
撇开Alpha和Beta这两重身份来看，娄明本身也是个让人愿意亲近的人。爽朗、热情、直接，像热带阳光，能照到身边人的每个心房角落，不需要费心去猜。
这样的Alpha跟肖默存是两个极端。就像两头同一品种的狼群幼崽被放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哺育，一个长成了见人就微笑、四海皆好友的娄明，一个长成了冷漠又封闭的肖默存。
又是肖默存……
俞念回过神来，停止了这种无聊的比较。他捏着吸管搅了搅杯中的碎冰，青柠、咸梅、薄荷叶转起了圈，杯壁挂的那层细密水珠也汇成一缕往下流。
“怎么了，无聊了？”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转头一看，娄明正笑望着他，穿在最外面的短袖球衣上沾了点番茄酱，看起来跟严肃没有半毛钱关系。
俞念指了指那片番茄酱污渍：“你现在看起来真是一点儿也不像市检察院的检察官。”
“检察官应该是什么样的？”娄明坐到了旁边。
其实一开始那就是他的位置，只不过赛事愈酣，他被几个相熟的球友叫走了。
“嘿！娄明！怎么走啦？”吧台立马有人喊他。
“跟朋友说两句话，很快过去！”娄明举手示意。
俞念就包容地朝他抬下巴，“没事你过去吧，我自己看比赛就行。”
“不急，让他们等会儿。”娄明含笑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检察官应该是什么样的？”
“嗯……统一服装，说话一板一眼，即使说不过别人气势上也能压倒别人。”
娄明失笑：“你说的是黑社会吧。”
俞念红润的嘴唇一抿，现出一些调皮来，“你们是白社会。”
这样的他似乎找回了几分当学生时的样子。
“喔——！”现场又是一阵音浪掀顶的欢呼，两人抬头一看，红衣球队的黑人球员一记前场抽射将球送进了球门。
“Yes.”娄明打了个利落的响指。
“行了你快去庆祝吧。”俞念轻轻推开了肩上的手，“不用在这儿待着。”
气氛热络又闹腾。
娄明看看那圈相互碰杯的朋友又看向俞念，“早知道我就不叫你来了，没想到你完全不感兴趣，显得我事前了解工作极端不到位。其实我这次是想顺便把几个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他们人都挺不错，平时一起去看个赛车或者玩个攀岩都能搭伙。”
俞念慢慢把嘴唇凑到吸管边，吸了一口杯里的冰水。
“嗯，我明白。不过我平时挺宅的，你们的这些运动我大概一项也不会，估计会扫你们的兴。”
“那有什么关系，你这么聪明，想必一学就会。”
检察官的这张嘴总让人如沐春风。
不过俞念还是摇了摇头，“在运动方面我没什么天赋，恐怕学不会。”
“不至于——”
娄明还要再说，吧台那儿又有人叫他：“娄哥！你倒是过来啊，杯子里的酒等着我来喝啊？”
俞念顺势道：“你快去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多待了。”
“你现在就要走？”娄明蹙眉。
“嗯。”俞念点点头，已经站起身拿包，“我家最近出了些状况，我哥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还是早点儿回去得好。”
如此一来娄明也不便强求，俞念顺利走出了酒吧。
可没走多久，身后就传来Alpha浑厚的声音，“俞念，等等！”
他转头一看，娄明已经脱掉了球衣，上身卫衣下 身球鞋，快步朝他奔来。
“我送送你。”
俞念指了指不到500米的地铁站入口，“这么近，还送什么？”
娄明表现得不容拒绝：“就送到地铁口。”
—
晚风微凉，月明星稀。
两人步伐放慢，并肩走在马路右侧的人行道，身边就是泛着粼粼波光的护城河。Alpha鼻腔中呼出的气体里混着酒精味，被俞念的嗅觉敏锐地捕捉到。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种陌生却强大的信息素，坦然直率，像娄明这个人一样，不带任何情 欲意味。
这样浓度正好的信息素起到了些许安抚的作用，不仅没让俞念感到不适，反而让他被酒吧的高分贝吵得发疼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他的确有太久没有接触过Alpha信息素了。
静静走了一段路，娄明慢慢开口：“俞念，今天我邀你来看球，你是不是不太喜欢？”
俞念正踩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闻言慢慢抬起头：“嗯？”
“我看你今晚话很少。”
“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俞念坦诚，“球赛我看不太懂，你的朋友我一个也不认识，实在不知道能聊什么。”
娄明表情渐凝，步子迈得更缓。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以为人多热闹，你不会反感。”
“不怪你。”俞念轻轻摇了摇头，“你的朋友人都挺好的，只是足球我是真的看不懂，这也不是一个晚上就能了解的爱好。”
他从小就对球类不感兴趣，一看比赛就犯困。
娄明循循善诱，像位关怀备至的兄长，“话不能这么说。看不懂是因为你没接触过，如果有心想培养这方面的爱好，多看几次自然就上路了。据我观察，你平时待在家里的时间比较多，这样虽然没什么不好，但其实很多东西你可以去尝试，也许尝试之后你会发现它不难，还很有趣，并且能让你交到很多新朋友。”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开导一个社交障碍患者。
俞念笑了笑，“这就是你朋友这么多的原因吗？”
娄明一哂：“关键还是在人格魅力，你慢慢接触就明白了。”
眼前的Alpha性格实在爽快，足够单刀直入。
但是他想错了俞念这个人。
不远处的便利店招牌亮得耀眼，娄明走进去给他和俞念买了两瓶维他命补剂，又伴着“欢迎下次光临”的音乐走了出来。
俞念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你的生活方式很健康，也很充实。”
“你也可以。”娄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俞念却仍旧摇头，“我的生活方式跟你有很大不同，不过我目前很满意，也不打算改变。所以……”他顿了顿，“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已经为别人改变过一次，深知其害，暂时不打算重蹈覆辙。
娄明手里握着个空瓶，刚说了声“好吧”，忽然猛一侧身，倏地将俞念搂到了怀里——
“小心！”
下一秒便有一辆摩托从两人身旁飞驰而过，速度快得两人头发都吹了起来。
“操……”娄明头一次在俞念面前骂了脏话，“没事吧？”
被他紧抱在胸前的俞念被鼻间瞬间充盈的Alpha信息素弄得恍神，脸色登时泛红。
气氛暧昧，体温传递暖意。
Alpha由上向下眼神温柔地望着他，“俞念——”
刚起了个头，俞念包里的手机不知挨着什么金属物，忽然不合时宜地剧烈震动，响得吓人。
俞念一秒回神，即时意识到不妥，蓦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娄明只得背过了身。
“喂。”俞念悄悄平复了凌乱的呼吸，没来得及看屏幕上的号码。
电话里沉默一片。
“喂？”
他奇怪地拿下来看了一眼，的确是正在通话中，娄明回头问：“怎么了？”
“没事。”俞念又把手机放到耳边，“哪位？”
隔了两秒，伴着微微电流声，电话里传来一个想忘却没忘掉的声音。
“是我。”
俞念登时完全清醒。
是肖默存。
接着就又是沉默，缓慢的呼吸声慢慢读着秒，把周围空气都冲得稀薄。
俞念咬着唇将手机拿下来，手指停在红色的按键上方，却许久没能按下去。
他只好转身对娄明说：“你先回酒吧去吧，我接完电话就回家了。”
地铁口就近在眼前，娄明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但又没有足够的理由说不，只能妥协，“好吧，你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发个短信。”
“嗯。”俞念点头应允，望着娄明离开。
然后他才重新拿起手机，深呼吸了一下。
“有什么事么？”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又过去了一周，没想过Alpha会再次联系他。
“你和谁在一起。”肖默存在电话里低声问，情绪不明朗。
俞念不温不凉地回：“跟你没有关系。”
Alpha似乎被他的态度弄得卡了壳。
或许是因为那个脾气暴躁的人此刻不在跟前，他心里的害怕暂时没有冒头，兀自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没有事我就先挂了。”
“等等。”肖默存截住他，顿了几秒，姿态前所未有的低，“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肯不肯。”
河风吹过，俞念轻轻抖了下 身体。
原来永远硬气倨傲的Alpha也会说“请”字，听上去像是的确有什么烦难之事。
换作往日俞念早已经灵魂发颤，等不及听清究竟是什么事就一口答应下来，哪肯让Alpha久候？
但现在不同了。
俞念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可帮他的。他们早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连交集也快消失殆尽，还谈什么肯不肯。
他心无波澜地轻声道，“抱歉，我想我帮不上你。”
电话里顿时安静。
隔了半晌，肖默存说：“你都不问问我是什么事？”
语气沉郁，却并无怒气。
本已做好聆听怒斥的俞念倒觉得出乎意料，喉间滞涩：“你现在身份已经不同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他并非有意要刺痛Alpha的心，是真心这样想。论金钱、地位、感情，甚至腺体，他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了。
肖默存却并没有反驳，只是将声音放得更低，近乎沙哑。
“俞念，我明白你恨我，以后你想怎么发泄我都随你，但是这一次你务必帮我。”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诚恳和认真。
俞念怔了怔，抿紧唇问：“要我帮你什么……”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电话里呼吸声更沉，似乎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爸想见你。”

第51章 祭奠从前
夜里十点半，临近酒吧街的路口熙来攘往。
俞念站在路边焦急万分，心脏怦通怦通狂跳。
“出租车——”
“出租车停一下！”
顾不得礼让任何人，他手臂急挥，几乎是见到车就拦。五分钟后一辆刚送完客的出租停在了马路对面，他目光甫一捕捉到便猛地穿过车流奔了过去——
“师傅！”后座的门被他倏地拉开。
“赶着投胎啊！”
上一单的客人还没下车，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骂骂咧咧地跨了出来。
俞念以最快迅速坐进去：“师傅，洛城大学第五附属医院，麻烦您开快点儿，越快越好。”
谢了顶的司机原本还吊儿郎当叼着烟，可一听他的语气，皱眉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怎么了小伙子这么着急，出什么事儿了？”
“长辈病重。”俞念急切地说，“麻烦你尽快送我过去。”
司机倒吸一口气，脚下油门立刻就踩到了底。
“您坐稳，这个点路上不堵了，那个医院不算远，一刻钟就能到！”
说是不堵不远的四车道仍旧挤塞得像俞念此刻的情绪。出租车左别右突，蛇一样在车流里迅速穿梭。
肖父怎么会骤然病重，又怎么会直到最后一刻才通知自己？
他想不通其中关隘，心中压着重重乌云，散不开也吹不走，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左手用力掰着右手的指关节。
忽然间，天上一声闷雷炸开，直轰车顶。
俞念浑身猛一哆嗦。
“哎怎么还打雷啦？！”司机在前头斜瞟了眼天，自言自语，“你说说这洛城的天儿，深更半夜的光打雷不落雨，真够奇怪的。”
轰隆——
轰隆——
重雷在头顶的天空翻滚就像棉被捂住人的口鼻，逼得人呼吸不畅。每响一次俞念的眼皮都会猛跳一下，心里像有一锅煮沸的水。
“师傅，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拐过前面那个弯，再有两公里就到了。”司机答得熟练。
两公里……五分钟……
俞念忍不住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肖默存发来的地址，在心里无声默背。
住院一部六楼，从东门进，上了楼右转再右转。
—
五分钟后，车子一脚急刹，后座冲下一个瘦削的身影。
这个医院俞念没有来过，只能边往前跑边侧头努力辨认路边的指示牌，一口气跑到六层时已是粗喘不止，后背和额头尽是累出的热汗。
常规探视时间已过，值班的护士拦住他问了一句，很快往右边一指，“第三间，快去吧。”
俞念连声道谢，几步便奔到了他要找的那间。
浅黄色门漆的房门外，他急急顿足，两手撑在膝盖上张着嘴喘气，长久的平复过后才渐渐止住。
门没有关严，开着一条极窄的缝，里面的光线漏出来很刺眼，偏偏一点儿声响也没有，跟外面的雷声阵阵是两个世界。
死寂，俞念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两个字。
紧赶慢赶以最快速度到了这儿，此刻他又像是浑身勇气被刹时抽光，半点也不剩了。
似乎一瞬间没了勇气去面对。
病房里的人也曾是他的爸爸，曾对他嘘寒问暖、噙着笑指点他丈夫的喜恶，曾在阁楼上向他吐露养子那不尽如人意的童年。
那时他们就是家人。虽然彼此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那三年里长辈与晚辈间的真心实意却半点不掺假。
除此之外，最教人放不下的还有那些细节。
那些长辈拿手指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问候短信，用抹布替他擦凳子、在阁楼下给他扶木梯的画面，和在他被肖默存伤害过后凌晨打来的询问电话——
他不接，肖岱桦就不肯挂。
通话时温声问他：“默存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别怕，跟爸说，爸替你教训他。”
就像真的把他当孩子。
一想到这些，俞念心脏就疼得蜷缩，蓦地浑身透骨的害怕。
这样好的人，也会忽然间从这世上消失么？
变故骤至，他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缓了近三分钟，俞念才终于又鼓足了勇气，下决心走进面前这注定布满愁云惨雾的房间。
木门吱呀一声，轻撞墙面。
下一刻一切直呈眼前，却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没有哭声，没有悲痛，甚至连肖默存的身影都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窄小逼仄的单人病房里黑压压站满了人。虽然都静得像蜡像，但在他出现在门口的这一刻所有人还是齐刷刷看向了他。
俞念脚步一停，一下子懵了。
眼前这些人都是谁？
从门口到窗边，一张张陌生的男性面孔疑问又警惕地盯着他，从头到脚打量他，像在用眼神为他执行严格安检。
避开他们并不友善的目光，俞念往后一看，眼眸倏然一怔——
角落站着一个单手柱着全黑拐杖的老人，俞念记得，是肖默存的爷爷齐明鸿。
他居然也来了……
那肖默存呢？
视线一撞，俞念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问候，齐明鸿身体忽然转了个方向，杖尾轻点。
“默存，你等的人来了。”
声音平淡无波。
俞念心脏却猛得一跳，顺着老人看的方位望过去，终于在人缝中找到了肖默存。
原来Alpha是坐在椅子上的，矮了身后的人半截。等他转过头，身后的几个人又都向旁边撤了一步，俞念这才看清。
不过才一星期未见，肖默存就像变了一个人。
在电话里改变尚不明晰，如今亲眼所见，俞念的关节深处像被毛刺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疼，只是酸楚。
Alpha身上永远笔挺板正的西服皱出好几条褶，领带不见踪影，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两颊的胡渣冒头，颓废得像过期的旧报纸。最让人恻然的是他那对曾经锐利有神的黑眸，不知何时起已变得血丝密布、黯淡无光。
它们朝俞念看过来，眸下乌青，眼底通红一片，像是几天几夜没有阖过。
俞念微张着嘴，嘴唇上下动了动，喉间却像是被水泥糊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对通红的眼睛仍旧那么凝视着他，像飘泊许久的船终于等到港湾，疲惫不堪。
“俞念，你来了。”
Alpha声音黯哑，比电话里强撑出的状态又差了许多。
俞念怔怔点了点头，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他面前看。
前方病床上，肖岱桦静静地平躺着，惨白的被子盖住半截身体，面容是不详的血色。枯木般的双手露在外面，一边扎满针头，另一边被肖默存紧紧握着。
“默存……”
俞念张了张口，鬼使神差地轻轻喊了这两个字，像是安慰又像是对眼前这一切的询问。
肖默存慢慢松开手，起身将位置让给了他。
“爸醒着的时候说了几次想见你，跟他说两句话吧。”
俞念顿了一秒便急忙走过去，在众人的注视下坐到了椅中，一颗心已经紧紧揪起来。
病床上的肖岱桦戴着呼吸机，面罩上蒙着层雾，人瘦得只剩一张皮，眼睛不安地闭着。
“爸。”久违的称呼想也没想就冒了出来。
俞念握住了床边的手，只觉掌心仍有温度，“我是俞念，我来看你了。”
刚说完这么一句，眼眶已经蓄满了泪。
“爸……”他又喊了一遍，尾音逸出呜咽，手轻摇了摇。
弥留之际的肖岱桦病势沉重，手指微微动了动，人却没有立刻醒来。
俞念慌了神，颤栗的视线对着自己曾经百般依赖的Alpha，“爸怎么不醒过来？”
他怕连最后的话也说不上。
肖默存向前一步，低头靠近病床上的父亲，沉着声音唤他，“爸，俞念来了，听见我说话了吗？”
肖岱桦这才幽幽撑开了眼皮。目光先是落到儿子身上，后来慢慢旁移，一点点看清了俞念的脸，浑浊的眼睛居然露出了一点光彩，手上使出了一点劲。
俞念蓦地用力攥住，“爸！你醒了？”
肖岱桦慢慢动了动下巴，像是点头的动作，随即艰难地抬起手想取下呼吸面罩。
“爸，我帮你。”肖默存即刻上前。
拿下面罩后肖岱桦喘了片刻。虽然虚弱极了，表情却仍谦和，干枯皲裂的嘴唇动了动：“小念……”
一听到这两个字，俞念眼泪夺眶而出，沿脸颊潺潺流下，紧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两只手紧紧包着那只孱瘦的左掌。
上一次见面时自己躺在病床上，痛得撕心裂肺，也恨得撕心裂肺。四季不过才走过半轮，躺在床上的人就变成了彼时满脸歉意站在他身旁的肖岱桦，生命的时钟开始倒数读秒。
瞬间，一种从未体会的悲凉灌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小念……”肖岱桦气若游丝，像是想说出来却说不出来，努力了半晌终于放弃，手指发颤地动了起来。
“爸。”俞念松开手，“你要什么？”
肖岱桦极慢地左右晃了晃颈，举到半空的手颤抖地指了指他最放不下的儿子，又指向俞念。
俞念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爸……”肖默存却将话接了过去，“我明白。”
俞念怔忡转头，只见Alpha喉结慢慢滑动。
“我对不起俞念，对不起孩子，对不起你。你放心，我忘不了答应过你的话。”
奢求了许久的道歉就这样忽然出现。
俞念反应了几秒，眼泪像是受了激，断了线似的往下淌，偏又不敢放声，哭声卡在胸膛里憋得头脑一阵阵发沉。
为什么总要痛过之后才追悔，为什么总要到无法挽回时才知其珍贵？
这样三句沉重的对不起，一句未能言明的保证，俞念等了太久太久，拿到手时就像是凉透了的热可可，再也暖不了他的心。
肖岱桦扯风箱似的喘着气，眼帘像是有千斤重，眼底积满了热泪。苍老的手慢慢向上摸索，从枕头下摸出来一张巴掌大的东西。
下一刻他两只眼睛努力聚着焦点，期盼地望着俞念。
一旁的Alpha像是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石塑似的杵在一旁，一动也不动。
“爸……是不是给我的？”俞念微愕。
肖岱桦勉力点头。俞念死咬着下唇，轻轻揭开他的手掌——
是那张旧照片，曾在阁楼上见过的。
画面里肖默存还是那个穿着背心短裤、旧球鞋的小男孩，站在一棵比他高了数倍不止的松树下，表情一脸严肃，脚边趴着一只成年体型的黄猫。
那是他见过的所有肖默存里，最孩子气、也最有人情味的一种。
Alpha照相的时候会姿势发僵，肯挨着猫，表情虽然严肃却绝无冷漠，是俞念爱过的那个他，改变之前的他。
即将离开人世的肖岱桦将这样一张照片交给俞念，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或许是为了纪念，或许是为了祭奠。
祭奠那个他养大的、并不坏的孩子。
俞念心神激宕，眼泪连珠串地往下砸，抬起头想再跟爸爸说两句话，却见肖岱桦眼露慈祥，目光留恋不舍地从他身上划过，慢慢转移到了养子的身上。
所有人呼吸骤屏。
他们父子二人不发一语，父亲的手一点点艰难地抬起来，似乎想摸一摸儿子的脸。肖默存急忙把脸颊凑过去，听话得像是照片上的小男孩。
可距离只差一寸时，动作遏然停住。
病床上的人两眼一闭，手像坠崖一样跌到了床上。
“爸……爸！”
肖默存身形剧烈一晃，下一秒几乎站立不住，直直地倒退了两步。
“默存！”
“少董——！”
身后由始至终仿若透明的几个人这一刻却迅捷地抢在俞念前面扶住了肖默存，三具高大的身躯就像三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刚从椅中起身的俞念牢牢挡在了外面。
“默存……”俞念一颗心像被热油炸透，低声喊着Alpha的名字，随即又无措地看向病床，眼中惶然，“爸……”
Alpha像是被他唤醒，骤然浑身一震，挣开三人的手臂钳制瞬间扑到了床前。
“爸！”
病床上的肖岱桦却再也听不见了。他安详地闭着眼，最后那一刻表情仍是温和而安静的，似乎不想惊扰任何人，也不想麻烦任何人。
“爸——”肖默存双膝跪在床前，伏在养父身上像是接受不了事实一般喃喃道，“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俞念就在他身边，心中绞痛一片。他两手试探着前伸，想抱一抱Alpha的背，到了半空却成慢慢停住，指甲用力嵌在掌心克制着。
笃笃——
拐杖点地的声音响起，不合时宜，冰冷异常。
“默存。”齐明鸿站在床边盯着孙子的后脑勺，“人不在了，伤心无益。”
左右几人见状同时上前，用力架起肖默存的身体要往后拖，口中反复劝说，“少董节哀。”
“滚开……”肖默存喉间低震。
其中一人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少董，人死不能复生，换衣、换鞋，这些都得趁身子还没僵的时候抓紧，半点马虎不得，还是——”
“滚开——！”Alpha的怒吼如惊雷炸开。
俞念周身一凛，却是半点也没有害怕。他从悲伤中回过神来，一步抢上前蹲到了肖默存身边，搭着他的肩回头环视这些虎视眈眈的人。
“你们就这么急吗？让他们再待一会儿都不可以？”
他又望向齐明鸿，哽咽都还没有来得及收起，“你为什么也不顾及他的心情？”
齐明鸿两手交叠摁在拐头，一双眼锐利地望着他，与生气时的肖默存如出一辙。就这么盯了他很久，最后到底是为了独孙忍了下来，缓步撤出了病房。
纷乱退去，房内霎时空了。
往日威风凛凛的Alpha此刻是只受伤的兽，伏在床边一动不动，不肯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仔细听，隐约能听见喉中低低的呜咽，低得像是Beta的幻觉。
“默存……”俞念心下怆然，凝眸望着他的侧脸，“哭出声吧，除了我不会有人听见。”
肖默存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他，一张脸惨白一片，青筋通通暴出，像是忍到了极致，灭顶的痛苦淹没了他所有残余的精神。
“俞念。”他僵跪在地上，薄唇没有灵魂地动了动，“爸离开我了……”
眼底血红，偏偏没有泪。
像是泪腺被人拿刀割掉了，眼眶中一点水也流不出来，眼球微微外突，目眦欲裂。
“我永远是一个人了。”
人千人万，张袂成阴，肖默存却永远只有他自己了。

第52章 再见过往
听到这句话，俞念张了张嘴，却发现心里没有准备好的应答。
他想安慰眼前的Alpha，但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他应该怎么说？
你还有我。
不，肖默存不再拥有俞念，俞念不再属于肖默存，一张离婚协议将他们切割得一清二楚。
又或者，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不，也不好。听起来不像是句安慰，倒像是句嘲讽，更加说不出口。
因此他便兀自沉默着，安安静静地守在Alpha身边，直到肖默存跪得僵了，病床上的人慢慢失了温度，直到齐家的人再次进来强行将他们的少董架出了房间。
后面的事自有人主持局面。
本该寂然的夜和安静的走廊一时竟热闹起来，统一身着黑色素装的人比医院职工还要训练有素，在并不宽敞的过道中行来奔去，很快便把肖父的身后事接管了过来，用加长的漆黑轿车送往某个临时居所。
过不了几天，那个努力活了几十年的Omega就会湮灭于世，化为一抔土、几两尘，渐渐被人淡忘。
但俞念知道，肖默存不会忘。
更深露重，窗棱透寒，时间已经后半夜。
在长廊上坐了几个小时后俞念靠着墙壁，揉了揉肿胀的眼，敲了敲酸疼的膝盖，深深呼着气。过了半晌他疲惫地起身，慢慢走出去，目光始终在找一个人。
但那个人却再一次没有了踪迹，长廊间嗅不出半点乌木味。
齐明鸿似乎也走了。或许为了他的宝贝孙子，出于人道主义和薄弱的感谢在这里出现一下已经算是给足了逝者面子，再多便没有了。
Alpha去了哪儿？
那曾是他最在意的人，是他想尽办法要留住的人，俞念当然会放心不下。但这样的时刻，强悍冷情如肖默存也需要独自伤逝的时间，也许任何人都不该打扰。
所以他等了几分钟，没等到，便坐电梯下了楼。
刚一转过岔路口，花园里却意外出现了Alpha的身影。
俞念蓦地顿足。
不及人高的栀子花灌木丛，花苞已经悄悄展颜，白嫩的花瓣羞然又娇怯的在黑夜中绽放，像是为了一旁那位高大的Alpha。
Alpha却半点也不解风情。他站在灌木旁，口中衔着一支烟，颀长的影子投在地上，无限向前延伸。
所有的悲伤、落寞、追悔全都化成了空气，黑夜里紧紧包裹着他的躯体。
俞念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注视着。
这个伤过他、负过他的Alpha，如今只是个没了家的人。爱也好恨也好，在生死面前通通没了意义。俞念没有原谅肖默存，但也不再恨他。
路灯早已熄灭，仅剩天上一点稀薄月光。
烟的前端没有火星，还没点燃。
肖默存从西裤口袋中拿出了一个小物件，应该是打火机，用的是右手。黑暗中俞念瞧得不分明，只见他手指像是不太灵活，又像是发着抖，打了两三下，盖子却一直没打开。
时间很晚了，家里还有哥哥在等。
本该离开的俞念却始终挪不动脚步。他静立半晌，终于走了过去。
“我帮你。”他接过打火机，轻轻一掰火苗却窜了出来。
跳跃的亮光中肖默存蹙眉看了他半晌，然后慢慢用左手拿下唇间的烟凑了过去。
“多谢。”
白烟袅袅，两人相对无言，只这样静静站着。
过了半晌俞念问：“你的手怎么了？”
肖默存答得很慢：“什么怎么了。”
“右手。”俞念看向他一直插在口袋中的右手，“这两次见你，你右手都戴着一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保护套吗？”
语气里有一些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的关心。
肖默存眉梢微动，手却没有拿出来，“抽烟的时候把手烫了，还没长好。”
俞念轻轻点头，不再过问。
记得上一次肖默存在他面前抽烟，是在家里的阳台上。俞念在客厅偷看Alpha穿着短袖吞云吐雾，勇气十足地冲上去抱住他的背，把自己的体温匀给对方。
那时的天很冷，月光很凉，心却很热。
那时的俞念也很傻，以为两个人总好过一个人。满心想的是，只要肖默存肯让自己陪，再难再冷的日子自己都愿意和他一起捱，区区寒冷算得了什么。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温存，没有勇气，也没有一起捱的未来。
他指甲紧戳掌心，逼自己停止怀念。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问。
肖默存把烟拿了出来，夹在指间，沉默地望着住院楼仍旧亮着灯的地方，很久都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想回答还是答不出来。
俞念将手收进上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照片，在Alpha看不见的地方用指腹缓慢摩挲着。
“出殡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可以告诉我，我……”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手的。
齐家多的是人，就像今晚一样。无论肖默存想与不想，他们都将插手他的人生。
“俞念。”肖默存打断了他。
后半夜的风拂过脖子让人忍不住瑟缩，栀子花的味道盖住了Beta那缕极淡的姜花味。俞念望着他的侧脸，明白他有话要说。
树叶一摇一摆，影子在地上随之晃动。
“记不记得我们结婚三周年的那一天，我跟你发了火。”
肖默存声带微震，喉结上下滑动。他像是累极了，动作缓慢，左手把烟往嘴里送，对了两次才对准唇缝。
俞念闻言紧抿着唇，轻点了下头。
他怎么会忘呢？
准备了一大桌子菜，挑了一下午的风衣，换来的是Alpha的恶言相向。那时他还不知道沐沐的存在，腰上疼得厉害，枕靠在床头流了很久的泪，心里一遍一遍地想，到底他们是在哪一个岔路口走散了，从此再也无法靠近。
“我记得。”他说，“可惜了我做了好久的甜点。”
他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浅笑，垂眸望着脚下的人影。
月光是从他们背后照过来的，很难得。
也只有他们的影子，如今还能并肩站在一起，手臂紧紧挨着，像是从来没有过嫌隙。
风一吹，烟味呛入俞念鼻间，惹得他轻咳了两声。
肖默存看了他一眼，拿出烟盒，将剩下一半的烟摁灭了。
“那天爸晕倒了。他说是忙生意累的，我没有多想。”Alpha自嘲地笑了出来。
“对我来说爸一直是最重要的亲人。我心里有气，又习惯了对你撒气，所以把这件事怪到了你头上。”
失去唯一亲人的夜，他忽然提起这件事，将内心一点点剖白。
俞念就这样静静听着，眼见远处曦光渐现，天空泛银，心下空荡荡的，像是怎么样也填不满了。
“对不起。”肖默存声音很沉，“我错怪了你，也错过了你。”
这就是判词了。
两个在人生路上走散了的人，从今以后只能踽踽独行。不会再有什么搁着一大束白姜花的餐桌，不会再有馒头窜来窜去的客厅，也不会再有令人灵魂颤栗的吻。
肖默存跟俞念的二十岁，那些过往的青春与悸动，就这样随着一句对不起翻了过去。
再见了，过去的爱人。
俞念慢慢抬起头，目光停留在肖默存深邃的下颌线。从前心里有千万句话想跟眼前这个Alpha讲，现在它们堵在喉间，一句也跑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句：“默存，保重。”

第53章 危机解除
肖父去世后的一段时间，俞念与肖默存保持着极偶尔的联系，绝非刻意。
葬礼的日子定下来后Alpha透过短信亲自通知了Beta，文字不像语音，没法看出情绪。后来送别肖父当天两人见过一面，场面纷乱，也没能说上几句话。
其后就没有再遇上。
观其言知其行，从短信的只言片语跟见面时的短暂沟通俞念仍能感觉到，肖默存的性格收敛了许多。往日那个不定期爆发的核反应堆像是被雨浇得透彻，所有的危险都通通撤掉，只剩一个唬人的空架子了。
Alpha还是Alpha，却已不是曾经那个Alpha。
俞念说不清这样的改变是好或不好，只希望对方能尽快从失去亲人的阴影中走出来，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
而他自己有没有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他也说不清。沐沐是他身上褪不去的疤，肖默存更是他心上洗不掉的纹身。
一个在皮肤上，一个在身体里，都是一辈子的事。
有时看书看到深夜，俞念会单手托腮，对着面前的莫兰迪灰窗帘久久出神，任凭思绪像台灯的雾光一样发散出去。
大部分时候他克制地反省自己，这二十几年究竟是活得冤枉还是活得恣意，以后的几十年又打算活成什么样。
会忘了肖默存么，会再遇见一个肖默存么，会……
会重新拥有他盼望过的那种幸福么。
剩余的时间他会放肆一些，放任自己去想另一个人，操无用的心。比如，肖默存有没有从悲伤中缓过来，今后的人生目标又是什么。
出人头地？
无论从什么角度看，肖默存现在都已经出人头地。金地列席董事中最年轻的一位、数百亿市值江山的未来掌权人、洛城地产圈绝对的风暴中心、无数Omega垂涎的黄金单身，这些都是财经周刊给他的头衔和定语，也是大众给他的标签。
再是不懂经济，俞念也明白那个曾经连吃自助餐都拮据的Alpha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世人都以为肖默存靠的是血缘，只有俞念记得Alpha所有的坚持和付出。读书时俞念只要想他了就会去图书馆和自习室寻他，除了兼职的时间他都会在；工作后肖默存更是个拼命三郎，通宵达旦拿命换钱从不觉得有什么不该。所以俞念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有韧劲有野心的Alpha，即便没有齐家他也一定会成其所愿。
可如果不是出人头地，又是什么呢？
人人追求出人头地、成家立业，对肖默存而言业已立得，家又何在。
虽然回金地的时间不算短了，但肖默存在几家小报的长久围追堵截下也从未出过任何桃色绯闻，这是不寻常的。俞念自己就出生在有钱人家，从小在洛城的上流社会打转，二世祖Alpha们玩小明星、搞大Omega的肚子又始乱终弃的事他是见惯了的，对这个圈子不抱任何幻想。
更何况是肖默存这样既有财富傍身又有封顶信息素加成的Alpha。
即便他足够洁身自好，也多的是心思活络的Omega往上扑，不怕他不动心。
那为什么肖默存会没有绯闻？
俞念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肖默存在为他守身如玉。他把这一切解释为Alpha只是在仔细挑选，又被肖父的死耽搁了下来。以对方的秉性总得挑出一个既听话又好闻的Omega，才不辜负他今时今日拥有的一切和对纯粹爱情的坚持。
没错，无关信息素的纯粹爱情。
Alpha如今想必仍矢志不渝。
不过这些俞念也只是偶尔想想，毕竟他们兄弟俩自己的事已经足够焦头烂额了。
上一次的危机还没过去，俞家的老宅之前仍然准备被抵押。但抵押的手续并不好批，流程时间长，银行审得也慢，像是故意为难他们。好在车到山前必有路，经一位与俞家颇有渊源的朋友牵线，兄弟俩接触了一位临市的房地产大亨。
对方言明对俞家老宅很感兴趣，对他们的遭遇也深表同情，很愿意施以援手。不过他有个条件：即刻过户。
这就是摆明了要让俞家卖祖产。
俞远在家气得跳脚，偏偏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俞家的生意本来就已经缩水到米粒那么大，靠着几家老关系在勉力维持。仓库、人力、货品积压每一天都在烧钱，更不要提折算下来月均近十万的欠款利息。负荷如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一时间无法开源只能竭力节流，连慧慧都险些辞了。最后还是俞念动了离婚时肖默存留给他的银行卡，才算是保住了家里仅留的司机和护工。
那个时候的俞念也第一次明白，所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并不是一句虚言。因为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他是断不可能动肖默存的钱的。万幸肖默存留给他的那套公寓房贷还没有还完，一时半刻出不了手，哥哥俞远也没打它的主意。
后来自然就是谈判，要求对方不修改别墅装修、不糟蹋老一辈的心血，在此基础上接受了即刻过户的条件。
对方倒还爽快，打定金，办过户，付尾款，半点不拖泥带水，算是救俞家于水火。
可时间刚过五个工作日，事情便峰回路转——
一纸赠与合同送到了俞念的面前。
赠与人：肖默存
受赠人：俞念
“信差”是肖默存的心腹厉正豪，二皮脸似的站在杂志社门口等俞念，变魔术一样变出这么一份将俞家老宅赠与俞念的合同。
“这是……”俞念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仔仔细细地一页纸读了又读，“这是怎么回事？”
厉正豪作为一名信息素等级不高、全凭一身胆魄和机敏上位的新晋管理型人才，轻而易举就把俞念此刻的心情琢磨得透透的。
“俞先生，是这样。”他敛了敛表情，拿出十二分的专业素质来，“那所房子经过第二次转手，已经在上周三的上午十点正式归在肖总名下，也就是说肖总有权自由处置。”
上周三，也就是过户后的第二天，二次转手……
所以现在房子已经属于肖默存了。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俞念抿唇。
“关系大了。”厉正豪将合同一展，呈给他看，“正如你所见，肖总深思熟虑后的处置方式是，把它送给你。”
深思熟虑……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俞念心神霎时一震，“我不能收。”
肯以高溢价收下这套房子本就帮了俞家的大忙，现在还要无偿赠送给自己，肖默存究竟在想什么？
跟他打过两次交道的厉正豪自然不是吃素的，拿捏俞念这样的性格基本是一拿一个准。他笑了笑，“肖总也猜到你不肯接受他的赠与了。所以他事先交待过，如果俞先生你执意不肯收，那幢房子就只能推倒重建，后院您父亲母亲的共同设计、以及亲手制作的入墙木架，还有您小时候荡过的木秋千，这些就都不予保留了。”
“他——”俞念眼睛登时一瞪，眉头打了结，“他真是这么说的？”
厉正豪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面上仍云淡风清，“原样转述，一字不差。”
这是在逼他接受这份好意，虽然方式别扭了些。
俞念咬着下唇犹豫半晌，慢慢道：“那我也不能收。”
上千万的房子，说送就送，肖默存不在乎钱，自己却不能不分轻重。
这六个字一出口，厉正豪挑了挑眉，默叹了句老板的高明自己拍马不及。
后手转瞬便来。
“你别急，我话还没有说完，肖总还有后半句。”
“他说，赠与只是一种说法，实际是交换。”
“交换？”
“对。肖总的意思是，他想拿回离婚时送给您的那套公寓，毕竟他住过几年，对那里有些感情。两套房子当然是存在差价的，不过你们俩相识多年，价差就算是他为俞家出的一份力，希望作为朋友的你能接受。”
厉正豪刻意强调了“作为朋友”四个字，不吝以近乎道德绑架的方式迫使俞念接受这个提议。
果然，听完刚才这段话，俞念陷入了沉默。
如果自己不同意，不仅是拂了“朋友”的面子，更有舍不得让出两人共同生活过的居所的嫌疑。可如果自己接受……
“对了，”厉正豪又像会读心术似的微笑开口，“肖总还说——”
肖总的话显得有点儿多。
“既然是朋友，彼此帮忙、互欠人情就是常事。他发自内心感谢你能去见他父亲最后一面，圆了老人一个心愿，所以也希望你不要觉得白白欠了他的人情。”
……
就这样，近一刻钟的话术轰炸后，心思单纯的俞念最终败下阵来，在合同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感谢配合。”厉正豪即刻将合同收回，分秒必争地收入包中，动作快得几乎现出残影。
俞念心里到底忐忑，临走前忍不住问：“那默、肖总打算什么时候拿回那套公寓？”
他当初离开公寓时摆设装潢半点没有动过，东西也没带走，需要花时间整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拿到了合同的厉正豪整个人感觉就像是安稳坐回了老人藤椅，语气舒服惬意，调子都慢了下来，“肖总最近忙得饭都没法准时吃，这样的小事一两个月顾不上处理也不奇怪。”
“这样么……”俞念抿了抿唇，鞋底又黏在了地上，“你是他的助理吧。”
厉正豪来了劲，立刻强调：“一助。”
“唔。”俞念垂眸点点头，两手十指都揪着右肩上的包带，“那他最近心情好些了吧？”
他怕肖默存仍旧没从父亲离开的阴影中走出来，刚才又听见什么饭都没法准时吃的话，心里起了波澜。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声音有点儿小我没太听清。”厉正豪离得他近了些，满脸真诚的歉意。
“我说……”俞念呼吸了一下，“我说他最近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这回声音大多了。
怪他自己不坦然，明明是正常的关心，何必如此扭捏，反叫人生疑。
厉正豪答：“算是好些了吧。不过肖总向来不苟言笑，我们做下属的也不方便打听上司的私事。我个人建议你直接问他，得到的答案更准确。”
俞念顿了顿，轻轻颔首：“明白了，谢谢。”

第54章 咿呀学语
后来俞念回了家，把这件事讲给哥哥听。
俞远眼球惧怕似的震了震，鼻间却又冷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
“谁要他假好心。”
话里透着股虚无而又没有依凭的狠劲。
他们二人交恶已久，俞念没往心里去，当下却打定了主意，要独自承肖默存这份情。Alpha保住了俞家的祖产，也保住了自己和哥哥这个仅有的容身之所，值得他记在心里。
但不必刻意感谢，下一次再见时顺口说出谢谢二字即可。
俞念心里尚有一条线，就像是以前为家里的扫地机器人石头设置的虚拟墙，限定自己的心和行为都只能在这个范围间移动，不可逾越。
因为逾越是危险的，也许会万劫不复，小腹上那条疤就是最好的证明。
作为一个不满30岁的青年，俞念的生活算得上单调。不出门应酬交际，不学别人泡吧蹦迪，没有孩子丈夫需要照顾，空闲的时间一大把。
这些时间基本都被他用来学习无用但有趣的技能。
最近他就在学园艺，网上有许多免费的教程，从选种到培育再到修型，只要你肯下功夫总归能学有所成。
俞念想在花园里种栀子花，他逼自己爱上栀子花。
姜花已经失去了，找不回了，人就必须向前看，栀子花也不错。
晚上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去，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娄明。
肖父离世那天混乱之下俞念当然没有发短信告诉娄明自己到家了，因为自己根本也没到家。后来从医院出来他才发现娄明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
当时他觉得抱歉，第二天一早主动给对方回了过去。
后来两人就电话聊得多短信发得少，关系有所升温。
可惜越接触，俞念越觉得娄明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典型Alpha。人不能说无趣，是透着一板一眼的有趣，但不是他喜欢的那种有趣。人也上进，中规中矩，却又不是他喜欢的那种上进。
他说不出自己喜欢的是哪种有趣跟上进，只是清晰地知道不是娄明这种。
但娄明也不错，就像栀子花也不错。人生不一定有最优解。
他把手擦净后很快回了电话。
“娄明。”
“小念，你躺下了吗？”
娄明最近非常执着地叫他小念，就像是熟稔后关系越阶的一种仪式。
“还没有，刚洗完澡，还没有吹头发。”
“那你睡之前记得吹干。”
“嗯。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明天帮你约到院里两位前辈，他们手里有不少没给过别人的大案要案，很有报导价值，你下午抽空过来见一面吧。”
这位Alpha总是这样，想方设法要让俞念的工作更上一层楼，大约是因为他们认识的契机就是工作。
俞念很快抿紧唇，“选题是主编来选，我没法决定。”
“噢？”娄明因为想出力没成功，语气有轻微的懊恼，“那看来是我没打听清楚，不过你总有建议权吧。或者这样，你明天还是来见一面，保不准有用得上别人的地方，混个脸熟也不错，你说呢。”
俞念知道他是好心，但不喜欢他这样说，甚至觉得对方是自作主张。
“谢谢，但我还是不了，明天社里挺忙的，帮我跟你的前辈说句不好意思。”
在这方面俞念算是有少爷脾气。
“好吧。”娄明没有强求，语气缓下来，停了一下颇为郁闷，“有时候我还真搞不懂你，人人都抓紧机会力争上游，只有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就差直接点明他不求上进了。
这种评价俞念毫不陌生。他拉开椅子安稳地坐下来，将手机开了外放，一边在视频网站搜寻今晚要看的园艺视频一边轻飘飘地道：“我不是那块料。”
说是说不是那块料，实际意思是人各有志。
“那倒不是。”娄明没听出他的潜台词，又冒出那种沉稳的笑，“我觉得你不是不愿意花心思，心里想的都是别的事情。”
语气实在太像长辈了，又话不投机，听得俞念快要犯困。
闲散地聊了几句以后对方就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道了声晚安，收了线。
俞念轻叹了口气。
算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心意相通。以前自己就是顽固地追求真爱，落得个一败涂地，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将漫无目的这个人生座右铭贯彻到方方面面吧。
不过不管娄明打算什么时候挑明，自己都要在第一时间把话说清楚。他是个结过婚有过孩子的Beta，又换过腺，如果对方不介意，那么也许他们还能试一试。
这样想着，俞念恹恹地吹干了头发，今晚忽然没了看书的兴趣。
从某种意义上是为了逃避现实，但如今的现实虽然不够好，却也不够糟，让他连逃避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夜里11点，他就闭灯躺上了床，睁着一双眼眸凝视这黑夜，想睡却睡不着。
肖默存什么时候会来找自己要回那套公寓，又为什么想要回那套公寓。自己是该把旧东西通通处理掉，还是搬一些回家里，比如那盏月球台灯。
不要了，还是不要留了。回忆这东西约等于睹物思人，犯不上去冒险。
对如今的他和肖默存而言，多远的距离算是合适的，多少分寸感是让彼此都觉得可接受的。他们没法坐下来商量，只能摸索着来办。
这样空泛又没有结论的议题，想到后来，他却越想越精神，比听娄明谈工作要精神得多。
快到12点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娄明来跟他说晚安，思路一下子被打断，无法聚精会神地只思考他们两人的事了。
可拿起来一看，黑暗里他蓦地睁大了眼睛，屏幕射出来的光投到他眸中亮闪闪的像碎钻。
是肖默存给他发来了短信，很简短的几个字，吝啬标点符号。
“有没有生我的气”
应该不是问号，而是句号。像极了Alpha往日说话的语气，即便是问句，调子也是往下的，像绑了块石头的鲨鱼，又凶又沉。
俞念心脏不受控地一颤，把这么几个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有什么障碍，总觉得这句话不是用文字发给他的，而是Alpha在他耳畔说出来的，黑夜里静谧中。
等终于认清，他把手机举到鼻尖前端，跟脸完全平行，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飞快地打着字。
“生你什么气？”
对话框上很快就出现正在输入……
“气我强迫你收下房子。”
隔着电波两个人都在注视着眼前的屏幕。俞念嘴唇微张，聚精会神到像学生时期参加大考。
厉正豪转述肖默存的话时自己其实的确有些生气，但事后转念一想，当然也明白Alpha只是用了一种常见的谈判伎俩，打消自己的疑惑，虽然方式生硬。
他抿着唇回：“我没那么不知好歹，知道你是好意。”
末了又急忙补了个：“还有，谢谢，让你破费了。”
原本为下一次见面悉心预备下的一句谢谢，被他提前使用了。
肖默存发来简单明了的三个字：“不用谢。”
生分和客套，将原本只隔两道屏幕的隔离一下子拉到几万公里那么远。
俞念眼睛微微发酸，比以往他们在同一个家却住在两间卧室时还要酸。
他真是个脆弱又感性的人，他为自己不齿。
可还没来得及酸上半分钟，他那双眸子又徒然莹亮。因为“正在输入”了片刻后，对话框里突然又跳出一条新消息，像一口被Alpha含过片刻的烟，两片曾吻过他的薄唇缓慢打开，将烟吹到俞念脸上，轻易霸占他的视觉、听觉、嗅觉。
“为你花钱我一向都是心甘情愿的。”
这样暧昧不明的一句话，将过去几年里肖默存为俞念花过的那些没能令任何人开心的冤枉钱也一并解释了。
下一秒俞念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前，不让一丝光漏出去，就像不让一丝情绪跑出去。
跟Alpha的这个对话框如同一个改良过的陷阱，上面薄薄盖着一层软话做的草，跟读书时一模一样。俞念如果当了真，就会一脚踏空掉进去，猎人不会管他的死活。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寥寥几句话，他已经把睡前跟娄明通过的那个近五分钟时长的电话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更加睡不着了，却不是因为对未来的迷茫。
两个人的对话默契地停了下来，像在咀嚼消化这一刻的酸甜苦辣。
过了半晌，手机自自然然地暗下去、锁了屏。心跳把手机顶得一 颤一 颤，极有节奏和韵律，像是在轻轻哼着某一种歌。俞念放缓呼吸，慢慢察觉到自己身体有一些不对劲，微微发了热，像被空调热风烘过的脸颊，颈后蛰伏已久的腺体忽然在睡了绵长的一觉后慢悠悠醒了过来，术后第一次有了存在感。
温热，鼓胀。
不是指俞念的心，而是指他那不明型号的腺体。
事情一下子变了味。我不想要欠你的，这是划清界线；我不想要欠你的但是我因为你说的话动了情 欲，这是欲拒还迎。
在隐约闻到一缕栀子花香的那一刻，俞念倏地松开手机，两手羞耻地捂紧了脸颊——
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新的腺体会在这样的时刻觉醒。
前些天在闻到娄明身上的Alpha信息素时俞念只是觉得恍惚，如今却是全然清醒，立刻使他因为自己的不知廉耻躲进被子。
漆黑闷热中他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
肖默存仍然没有放过他。
就像结婚三周年那晚冲他发了脾气又坐在床边让他不要哭了一样，就像害他住院又在床上紧紧抱着他、答应他一辈子不标记别人一样。
肖默存吃准了他，总是不肯放过他。
跟他一同躲在被窝里的手机忽然又是一震，徒然亮得刺眼。
俞念几乎快要不敢看了，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再次拿起来。
肖默存说：“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抽空发几张馒头的近照给我。”
他咬着下唇，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按下去。
“为什么要照片？”
心脏仍旧在砰通砰通直跳，是紧张而非心动，想象不出Alpha会怎么样回他。
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字样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像是对面的人自己也纠结反复。
隔了许久，久到俞念以为肖默存不会再给他一个答案时，答案来了。
“我很想它。”
俞念呼吸瞬滞，被这个年近三十才开始学说话的Alpha弄得毫无招架之力。

第55章 学着宠它
提到馒头，它最近也有一些变化。
其实俞念一直觉得馒头是只孤独的成年猫，早早做了绝育，束手束脚地生活在家里。肖默存不怎么理它，自己也要上班，陪它的时间并不长。
以前他们的那间公寓因为地段的关系面积本身就不大，它还被限制了活动范围，大卧室严禁入内，基本只能自己跟自己玩儿，各个角落转悠。
搬回俞家后情况像是好了些，有慧慧整天逗它，还有大花园让它撒欢，甚至可以爬树。可认真比起来，现在的馒头倒不如以前活泼了，常常表现得郁郁寡欢，对周围的一切都兴致缺缺。
俞念觉得是自已亏待了它。
可怜的馒头在双亲离婚以后着实受了一段时间的冷落，好粮好罐头仍然照旧，关照爱抚却少了许多，为免睹物思人更是拒绝它再上床睡觉，小喵子情绪难免低落。
不过现在不同了，冷落了它这么久，也该是时候摆正心态重新做猫奴了。
这天下午俞念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满屋找馒头在哪儿。
他想给馒头拍照，拖了好几天的事被跑外勤耽搁，今天总算赶得及在天黑前回家。
近照近照，当然是越近越好，况且也没有旧照。
自己的卧室没有，俞念换好家居服出来寻它。上下三层的别墅眼下格外宁静，哥哥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慧慧又犯花痴去了，躲在小房间追她的剧，时不时发出一串隐隐约约的娇笑，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辛勤工作。
找了一圈不见那只顽皮的猫，俞念只好跑到花园里去碰运气。
柿子一样的夕阳还挂在天上，云蒸霞蔚，映在花园的石榴树枝上红彤彤的俏得很。馒头就在树下面，身体团成一个球，尾巴抵着额头的绒毛，眯着眼睛打盹儿。
画面很眼熟，只是缺个主角。
俞念走过去，蹲下来掀开馒头的薄耳朵，“馒头，馒头——”
馒头浑身甩水似的极速抖动，不满地回头喵叫，发现是俞念后刚直起的身体又趴下去，拿屁股对着他的主人，无精打采的不爱理人。
“怎么啦？”俞念笑了笑，捡起地上一片树叶，蜷成细筒状，轻轻挠它的后颈肉。
“怎么不理我？”
馒头长长的尾巴懒洋洋一甩，扫了碍事的树叶一下，意思清楚明确：爷要睡觉了，闲人勿扰。
“呵……”俞念好笑地说，“我哪里得罪你啦，架子这么大，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只不过想拍张照而已，模特儿脾气臭人又懒，好说歹说仍然不肯乖乖配合。穿着棕熊睡衣的俞念倒比它柔善可欺，讪讪地拿不出办法，只好用手机拍了张臀部特写发给了它曾经的爸爸。
配了句文字：“它不肯合作，我也很无奈，只好委屈你欣赏背影了。”
外加一个哭脸表情。
发完以后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两根指头将照片放大。嗯，还好关键部位有尾巴遮住，不至于斯文扫地。
接着就是等“前爸爸”发表高见，谁知等了好一会儿手机却像没信号，半点回音也没有。
算了。
他轻轻耸了耸肩，想着总算自己已经完成Alpha的嘱托，拍也拍了，发也发了，还了一部分人情。
庆幸这段时间他最大的长进就是学会放下，不对谁做小伏低，不对谁诚惶诚恐。
随时随地让自己放下。
他站起身，缓了缓蹲麻的双腿，回头看着仍旧不肯给他半点眼神的馒头，轻声道：“下一次你请我拍我也不拍了。”
语气有故作洒脱的嫌疑。
话音刚落，手里的手机忽然猛震，虎口都震得直颤。
只不过看了屏幕一眼，刚放下的东西就瞬间提了起来——
居然是视频通话请求。
他险些以为自己刚才的心理活动被人拿大喇叭全城通报了，急忙拉了拉睡衣下摆，按下接听键。
两秒后，肖默存的上半身出现在画面中，脸却出了框。
他没穿西服外套，大约是觉得热。藏蓝色暗纹领带倒是得体地系着，温莎结饱满规整，一瞧便知是他自己的手法——
那是大学时俞念和他一起从网络上学来的。
俞念试探着喊：“默存？”
画面顶端的喉结缓慢动了动，散发着Alpha独有的荷尔蒙，几乎让俞念有了通感：“我在。”
“你怎么不露脸？”
肖默存这才将手机拿起来，冷峻深邃的五官徒然出现在画面中，在看到俞念的睡衣时挑了挑眉。
“秘书给我拿的支架太矮。”
他眼睛透过屏幕直直地看过来，收敛了所有攻击性。背后的落地窗大喇喇地透进跟俞念这边一模一样的红色夕阳，反衬得面容有些模糊。
变故后初见，俞念心里挂念，努力辨认他的模样，觉得Alpha好像比在医院时又瘦了些，眼下的乌青还没散尽。看着看着，忽然自觉尴尬，调整了一下角度，暂时让自己的脸隐在背光的角度，眼神往下看着馒头。
你前爸爸居然会用视频功能，还以为他是科技盲。
从来没有跟肖默存通过视频电话，同时也有很久没有见过面了，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是合适的，眼神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等他踟蹰半晌再抬起头，画面又回到不露脸的上半身。
俞念一怔：“怎么又放回去了？”
肖默存说：“你的表情看上去很不自然。”
有这么明显吗？俞念心想，肖默存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细心了，还会照顾别人的感受。
结果就变成了俞念看不见肖默存，肖默存却应该能看见俞念。
俞念垂眸望了眼脚边的懒猫，顾左右而言他：“你是不是想看馒头，等一下，我现在就把摄像头转过去。”
前置变为后置，这才终于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拿手指轻轻戳了戳馒头的背，“馒头，醒一醒，你前、”差一点说漏了嘴，他慌张停住，改口道，“你把脸转过来。”
肖默存那边没声音。
“喵——”
超大牌的馒头慢慢扭过头来，盯了俞念手机一眼，又提高音量喵了一声，嘴巴张得像个微型河马，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夸张的呵欠。
“它好懒。”俞念蹲在地上小声抱怨，“最近都不怎么动，整天在这里晒太阳、捉蝴蝶，像个纨绔子弟。”
Alpha左手执笔，笔帽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少见的放松姿态，嗓音也难得温柔，“它胖了。”
没人看得见，俞念仍旧点点头，嘟囔道：“是啊，它16斤了，之前明明才13.5斤，也就是去年5月的事。”
肖默存低声反驳：“6月。”
语气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俞念将信将疑地回想，“你又没帮它称过体重。”
以前客厅角落有台智能秤，是杂志社年节时抽奖俞念中的，还算轻薄，被他收在电视柜的下面。那时候每隔一个月他就会把馒头抱到秤上称一称，手机app里都有数据。
肖默存再一次沉默，既不反驳也不肯定。
俞念用手指轻轻拨弄馒头的尾巴中段，手上毛绒绒的触感极好，心里也绒绒的。他起身悄悄活动了一下双腿，又再次慢慢蹲了下去，尽量保持着镜头的平稳。
“你该减肥了。”他手指绕着尾巴，同时推了推它的胖身子，“听见了吗纨绔子弟。”
“少喂它一点。”肖默存说，“你总是太宠它。”
听上去是个严厉的爸爸。
自己很宠它吗？
俞念想，或许以前是吧。
它丢了自己会急疯了一样的出去找，那时的肖默存却一点儿也不在意。
想到从前，俞念垂眸道：“那是因为你太不宠它了。”
手上动作仍然很轻缓。馒头像是终于肯给面子，调转了方向，挨着他的手臂窝了下来，乖巧的毛团子。
说完这么一句像是讨伐的话，他心里又暗暗后悔。
不该说的。
空气安静片刻，肖默存放下了手里的笔，“俞念。”
Alpha低声叫Beta的名字，却没有立刻说话。
俞念将馒头轻轻从头顶摸到尾巴，手指一半陷在棕白相间的毛里，小声应：“嗯。”
“我尽力改，学着去宠它。”
Alpha的声音透过已经开始发热的电子设备传到俞念这边，语气格外沉稳，带着十二分的郑重，怕俞念不相信，又低声补充：“我说真的。”
俞念的腿又开始发麻了。不止，全身都开始发麻了。
他把馒头单手抱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背倚着石榴树的粗树干借力，镜头已经照到了草地上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你不是说不能太宠它么？”他在镜头外深呼吸。
馒头顺着他的胳膊攀上他的肩，两个肉垫依赖地扒着他，舌头在他脖子上亲昵地舔了一下，倒刺舔得俞念麻麻的沙沙的。
俞念往后一缩脖子，轻轻哎呀了一声。
Alpha沉声问：“怎么了？”
“它舔我。”俞念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像微风一阵。
懒猫这会儿像是睡醒了来了精神，不依不饶地往上拱，舔了两下俞念的下巴，Beta简直躲之不及。
肖默存将手机拿了起来，蹙眉看着屏幕。
“别让它舔你，有细菌。”
俞念这才把馒头放到地上，扯过袖子擦了擦下巴，脸色微红，“主要是不舒服。”
肖默存眉梢微挑，说“还有——”，后院门廊处忽然出现俞远的身影。他喊：“小念，你在那儿干什么？”
“诶！”俞念抬起眼帘应了一声，忙看回屏幕，“还有什么？”
Alpha刹住了，“是不是你哥哥在叫你。”
“嗯，应该是喊我去吃晚饭。”俞念点点头，又应了一声诶，心里着急，重复道：“还有什么？”
手机里沉默三秒，肖默存答：“下次再说吧，别让你哥哥等你。”
俞念看看哥哥，又看看肖默存，抿着唇道，“好吧，那你以后想馒头了就打过来，我晚上都在家。”
就这样收了线。
眨眼间天色便暗了下来，像是跟着视频通话一起敛了光。
俞念把馒头抱进了屋，洗过手走到餐厅，发现哥哥已经在等他了。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躲那么远。”俞远看着他。
俞念想说是肖默存，又觉得一切无从解释，鬼使神差地道：“娄明，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检察官。”
俞远盛饭的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他跟你走得很近？”
“还好。”俞念垂眸接过碗，自己给自己盛饭，“偶尔会约我出去吃饭。”
餐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小念，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但你最好还是离这种整天接触刑事案件的检察官远一点。”
下一秒俞念微微一怔，手上动作顿住，耳膜像被人擂了一下。
“听见了么？”俞远追问。
俞念双眸微动，“哥，你这句话好熟悉。”
俞远以为他在转移话题，不耐烦地问：“什么意思。”
一瞬间有许多久远的回忆涌上俞念的脑海。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哥哥，手里的碗慢慢放下了。
“当年我告诉你我认识了肖默存，你也这样跟我说过。”
当年也是在这幢别墅，俞远还是意气风发气场强大的31岁，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严肃地警告俞念：“小念，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但你最好离这种单亲家族长大的穷小子远一点。”
一样的句式，不一样的主角。
那时俞念不服气，跟哥哥顶了嘴，为肖默存百般说好话。夸他为人稳重、有上进心又有孝心，让哥哥不要这么势利眼，把俞远气得摔门上楼。
那时他以为哥哥只是对穷有偏见。
但眼下这一刻，俞念忽然有种感觉，他的哥哥，他最亲的亲人，似乎一直在干涉自己的生活，自己却一点也没察觉。

第56章 还是弥补
隔着一张白底墨纹的加长大理石餐桌，俞念就这么看着轮椅上的哥哥，越看越觉得陌生。
哥哥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干涉自己的生活的，又究竟干涉了多少，这两个问题像两团迷雾一样拢在他心里，非拨云不可见日。
被他抱进室内的馒头在他脚边打转，闻见了桌上扑鼻的饭菜香，按捺不住自个儿的辘辘饥肠，喵喵地直叫唤。见主人不理自己，又蹭一下敏捷地跳上了桌，腮边白色胡须一寸寸往盘中的热菜上凑。
下一秒有只手扫过来，用力将馒头推下了桌。
俞远眼睛直直地盯着俞念：“肖默存？”
某根敏感的神经被这个许久没有出现在俞家的名字狠狠戳中。
“喵——！”
馒头倏地跌到地上又瞬间跃起，两步便奔回了俞念脚边，尾巴直直竖了起来，汗毛耸立抖擞。
“哥你这么赶它做什么？”俞念立刻蹲下面抱起馒头安抚，“它上桌子你拍它的背就行了，它自己会下去的。”
俞远直接无视他的不满，沉声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说过什么一样的话？”
俞念不愿重复，手中抱着馒头，腿抵在椅边。
“你不记得就算了，我不想跟你争。”
沉默半晌，俞远见他态度刚硬，立时端起了兄长的架子，“就算我说过，那也是为你好。”
语气相当霸权。
以前俞念听到这样的话从未留心过，此刻心里却有些异样。
他摸猫的手一顿，抬起眼看向哥哥，“你是不喜欢我交他们这样的朋友，还是不喜欢我交朋友？”
“是为了你的安全！”轮椅后撤半圈，俞远眉头紧锁仰视他。
“可我跟他们交朋友没什么不安全的。”俞念立刻反驳，“不管是以前的肖默存还是现在的娄明，他们就是普通人，没你想得那么可怕。”
“普通人？普通人会像肖默存那样有个作奸犯科的爹，会像娄明那样每天跟重刑犯打交道？”
尖刻的用词一个接一个，俞远眼神锐利，音量徒然提高，在算不上宽阔的餐厅里几乎有了回声。
俞念紧抿着唇，瞬间也动了气：“哥你这样说不觉得很不尊重人么？况且我选择跟谁交朋友是我的自由，我是个成年人，对方是好是坏我有自己的判断。”
“你能有什么判断？”俞远眉头紧皱，“当初你要是肯听我的离肖默存远一点儿，哪会搞到今天这步田地。”
积压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
“我怎么了，我到什么田地了？”
是丢了人还是丢了谁的脸？
“你说呢？”俞远冷然反问，“当年你非要跟他结婚，闹得要死要活我也就遂了你的愿。结果你倒好，一门心思要给他生孩子他要都懒得要，现在还拿钱来摆平你。”
“喵！”馒头从俞念臂弯中一跃而下，弓背竖尾朝俞远龇牙，凶狠异常。
“你……”俞念眼眸急颤，“你说话太过份了，他什么时候给过我钱？”
轮椅一转，俞远目光缓慢地环视一周，声音冷得直掉冰渣。
“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睡的这幢房子，难道不是他送给你的？你扪心自问，他要不是想拿钱赎罪，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
这一番话像根细长的针，瞬间刺入了俞念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又恼又委屈，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喘不匀间偏偏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被我说中了？”俞远自觉将他看透，“我告诉你，肖默存从来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狗改不了吃屎，他肖默存也改不了劣根性。”
话里敌意太浓，俞念浑身一震，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改？人是会变的，他跟以前不一样了。”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
果然，俞远立马察觉不对，停下来死死盯着他，“你们还有联系？”
俞念紧攥着拳不发一语。
下一刻俞远贴到桌前，抢过他搁在餐桌上的手机，面色不虞地滑开了没有任何密码的屏幕。
半分钟后，手机被重重拍在大理石桌面上。
“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盅？”
—
同一时间，金地大厦。
员工们陆陆续续提着包走出大厅的旋转门，廊前熙熙攘攘，关系好的互道明天见。
门廊的东侧地库出口，集团给副总配的座驾停在路边，大灯打着双闪，肖默存长身后倚，靠在车边等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周至捷大手从侧面用力拍了好兄弟的肩一下，“等多久了？”
肖默存心中有事，被他一拍周身即刻紧绷，转过头去看到熟悉的脸，肩膀这才松下来，“你来了。”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周至捷奇怪地看着他，“我跟你说两句话了你刚发现是我。”
“没什么。”肖默存摇了摇头，直起身来笑了笑，“想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一提到这个，周至捷骂了句三字经。
“别提了，连轴转了一整周，好不容易匀出半天的时间准时下班，还得跟教授好说歹说才让走，这孙子当的……”
“行了，”肖默存打住他的牢骚，“想吃什么，我请。”
“那当然你请，你现在什么身价？难道还好意思让我掏钱啊。”
两个人说着话上了车。
今天是他们一周前定下的见面，本来定的六点，硬生生等到了近七点，天都快黑尽了周至捷这个大忙人才从医院脱身。
漆黑的车身汇入下班高峰期的车流，窗外是钢筋水泥高楼林立，一格格玻璃里透出忙碌而无休止的白炽灯。
车内是好友难得相聚，话少如肖默存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聊了一会儿，有人发短信来询问病人情况，大医生一下子闭了嘴，神情专注地闷头盯着自己的手机，简直像要透过屏幕问诊。
肖默存见状开始闭目养神，背挺得很直，没有丝毫放松。为免打扰好友，他压低声音：“正豪，你把我们送到餐厅就可以走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厉正豪忙答应了一声，又问：“那肖总，车我今晚就先开回家去了。”
“嗯，明天也不用接我。”
“好的肖总。”
态度毕恭毕敬。
周至捷手指一收，闷闷地笑起来，“咱俩两个月不见，你就变成肖总了，阶级跨越有点儿大，要不……我以后也叫你肖总吧。”
语气满是调侃。
“随你。”肖默存两臂端正地抱到胸前，眼仍闭着，“叫肖总我也不会发工资给你。”
说话时他脸上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像男香的后调，沉稳，冷冽，稍不留心便会忽略，很快就在空气中慢慢隐去。
车里忽然寂静下来。
闭着眼睛的肖默存觉得有人在注视自己，目光有重量。半分钟后他慢慢睁眼，余光见到好友在看着自己的脸，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他淡淡道。
周至捷幽幽开口：“感觉你终于好多了。”
肖默存转过头，漆黑的眼眸望着他，语气平静，“难道我之前很不好么。”
“当然。”
周至捷敛起周身玩笑，认真地看着肖默存，“你不知道肖伯伯刚走的那个月，你跟谁都不说话，家也不回，我的电话也不接，那种状态有多让人担心。”
当时的肖默存的确把周围的人吓坏了，连齐明鸿都破天荒地开始过问，派得力手下紧跟着自己的孙子，唯恐他出什么差错。
可惜他们不知道，Alpha只是觉得没有人能再听懂他说话。正如肖岱桦猜测的那样，他唯一的儿子提前开始了对孤独的预演。
后座，肖默存重新阖上眼帘，仍旧抱臂而坐，看上去坚不可摧。
隔了半分钟，肩上忽然多了只手，用了点力摁着他。
“其实当时我特别期待你能来找我倾诉一下，结果你也没有。”
周至捷自嘲地笑了，“估计我还是不够让你信任。”
“不是。”肖默存忽然开了口。
肩上的手一顿。
“不是不信任你。”Alpha整张脸仍然没有表情，只有嘴唇在动，声音低沉。
“只是我习惯了自己消化情绪，不懂怎么跟人倾诉。”
相交数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周至捷一下来了精神，手指猝然收紧，“那你就试着倾诉啊，一回生二回熟，尝试两次就不觉得别扭了。”
话音刚落又急着补充：“这些都是可以学的。”
可以学的……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肖默存的点，坚冰一样的表情有了裂缝。
“我要学的东西最近多了很多。”他说。
语气像是对自己的打趣，透着几分罕见的轻松。
“等会儿——”周至捷笑着扳他的肩，逼着这个“瞎子”面朝自己，“什么意思？除了倾诉你还要学什么？”
肖默存嘴角微微上浮，身体被好友斜着扳过去，眼睛却仍不睁开，嘴巴也不肯再动。
“嘿你跟我卖关子是不是。”
前面开着车的厉正豪耳朵一直没关上，此刻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
周至捷头探过去，“厉助理知道？那你说，你老板在学什么？”
特助一双察言观色的眼睛透过后视镜看过来，神色是谨慎的愉悦，以退为进：“我不敢说，不敢卖老板。”
“越这样越说明有猫腻，快点儿，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行不行？”
周至捷急求答案，肖默存一脸淡笑却并未出言阻止，厉特助观察后的结果是阎王爷一样的肖总今晚心情不错，这位好友也的确是关系密切的真好友，到底忍不住满腹八卦的那股子倾诉欲。
“好吧，您是肖总的铁哥们儿，告诉您也没关系……”他边开车边甩出一串鞭炮，“我也是听Jersey说的，肖总今天好像在学着跟人视频。”
顺便还把副总的行政秘书给卖了。
法不责众。
“啊？”周至捷难以置信地看着肖默存，“这算什么学啊，你别告诉我你以前连通视频都不会……”
堂堂金融系高材生连这个都不会，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
“谁告诉你我不会的。”肖默存睁开眼。
“那他说的……”周至捷眼神往司机那儿瞟。
“我会，只是很少打。”
一本正经地解释这种事，效果很幽默。
“你小子谎报军情啊。”周至捷笑着喷厉正豪。
厉正豪年轻气盛不服气，“那肖总就是在学习如何迈出跟人通视频的这一步，这么说总没错吧。”
他再次偷看老板的神色。
周至捷听出问题关键，肘击过去：“你打给谁啊？”
“跟你没关系。”肖默存重新闭上眼，施施然道。
周至捷嘴角抽搐，背靠着皮座端详他，三秒后忽然像弹簧一样直起背，“你这么藏着掖着的，该不会是俞念吧。”
他只是碰碰运气，谁知车厢瞬间安静。
厉正豪一脸“这可不是我说的”的闲适表情地把着方向盘，肖默存默然不语。
真相瞬间击中周至捷的天灵盖。
“操，还真是他！你们又……？”
他感觉自己的想象力太匮乏，怎么也没想到折腾得人仰马翻的两个人会重新走到一起。
谁知肖默存声音倏沉：“没有。”
“那这是个什么情况。”
车身极应景地颠了一下，把友人关切的心也颠得忐忑。
Alpha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前座的头枕上，没有看周至捷。
“没什么，只是偶尔联系。”
周至捷一颗心提起来，“你想通了？”
固执得像头牛的肖默存忽然开了窍，跟俞念重新取得联系，还会主动跟对方视频通话，实在大违常理。
“嗯。”肖默存喉间微动，“想通了，尽我所能弥补他。”
话说得一板一眼，周至捷瞬间语塞。
“操……还是弥补……合着我当初劝你的话你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亏我还以为你变了，以为你是发自内心想对俞念好的。结果你把这当任务完成？你想没想过俞念也许需要的不是弥补，他——”
手机的震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质问。
“我接个电话。”肖默存示意他等一下。
震动急促，像是亟待手机的主人接听。Alpha拿出手机，只看了一眼，深眸便瞬间凝起。
“俞念？”

第57章 别伤害他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一个咬牙切齿的男声：“肖、默、存！”
一字一顿，恨之入骨，躺在地上满口尽是鲜血的肖默存曾反复听见，半点儿也不陌生。
Alpha浑身毛孔骤张——
是俞远！
“哥你把手机还给我！”另一个声音也随之响起，“别乱打电话好不好！”
是俞念，但又与平日说话时不同，恼怒又急切，情绪如一根拉紧的弦。
“俞念？”肖默存又喊。
无人理会的同时推搡声和衣物的摩擦声不断传来，桌角磨过地板发出一声锐响，兄弟二人似乎在抢手机。
Alpha剑眉立时横斜如刃，厉声喝道：“俞远你又要干什么？”
“哥——”
“哥！”
俞念声音尖锐，像是气到了极点，一时很近一时又像退得很远，不断喊着让哥哥把手机还回来。
“肖默存我今天跟你没完！”俞远燃满怒火的嗓音沿信号烧过来，飞灰四溅，“你是不是又来招惹我弟弟？！”
“都说了没有！”俞念扯着嗓子高喊，“况且这是我的隐私，哥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让——”
啪！
电话被猝然挂掉，激烈的争吵戛然而止。
耳边安静了，肖默存浑身肌肉却霎时紧绷，铁青着脸按住厉正豪的肩膀：“记不记得上次俞念回过的别墅，现在就去，要快。”
语气又急又厉，几乎让旁边的好友疑心他会踹开司机自己踩上油门。
“怎么了，俞念出什么事了？”周至捷身体蓦地坐直。
从来没见过Alpha这个样子，比召唤自己去监督俞念打疫苗时急了十倍不止。
下一刻肖默存右脚在座椅靠背上踹出咚的一声——
“俞远要是敢动他一根寒毛我拆了他们家。”
—
半小时后，俞家老宅。
俞念坐在餐厅的木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紧握手机的右手不住颤抖。而俞远则坐在轮椅中，搭腿的毯子扔在一边，满脸怒意如看犯人一样牢牢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我的话？”俞远头侧过去，在离俞念两寸的地方大声咆哮，“为什么你还要跟他来往？！上一次你收他的钱就没有跟我商量，现在你还要跟他联系，我们俞家难道已经沦落到需要你去拿这种钱的地步？”
过高的分贝，极近的距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俞念双拳紧攥，两眼悬着泪不解地看回去：“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是真心实意想帮我们，而且我已经说过了会把原来那套公寓还给他，不会白要他的，为什么你还要这样不依不饶？！”
“我要你跟他彻底断了！”
“我们已经断了！”俞念又急又气，面对听不懂他说话的哥哥拼命摇头，“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断了他会给你发那样的短信？断了他会跟你视频通话？我是你哥，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根本瞒不过我！”
“我——”
咣！
院外的铁门猛然一响，争吵顿时刹住。
三秒后便是客厅的大门传来震天的拍击声，掌力大得像要将结实的木门活活拍散。
砰砰砰！
砰砰砰！
兄弟俩蓦地转头往客厅望去。
急促如暴雨，沉重如钝锤，前一下还没落尽后一下便紧跟而上，蛮力一股脑全倾泻在颤动的门板上。
“俞远！开门！”
熟悉的怒吼从天而降，穿过两道门清晰地传到餐厅，激得俞念浑身一震。
是……是肖默存。
不会错的，就是肖默存，自己曾经的Alpha。
“俞念！你怎么样？帮我开门！”
见无人应答，Alpha开始喊Beta的名字。
下一秒俞念霍然起身，椅子吱一声利响！
肖默存在叫我，他以为我有危险，所以急匆匆赶来帮我。
俞念心如沸水，四肢全不受自己控制，只回头看了眼哥哥便头也不回地疾步奔向大门，不顾身后的人愤怒大喊。
哗——
他用力拉开大门。
外面站着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半在黑夜里一半在明光中，眼眸不确定地辨认着他的模样。
“俞念！”
下一刻肖默存看清是他，率先抢身进来拉住他的小臂，将人着急地揽在身畔，短短两秒目光已在他身上转了两个来回。
“你怎么样？你哥有没有动你？”
俞念心头压抑的紧张顿时如烟雾被Alpha带来的疾风吹散，表情倏地一松，颤着眼眸道：“没有！我——”
“肖默存！”
怒喝紧追而至，肖默存头一侧，见到急推轮椅的俞远。
“你还敢来？”
话音刚落，扶轮的双手猛一用力，轮椅快速前进两圈，俞远第一时间就是去拉俞念的胳膊。
没等他碰到Beta的睡衣半寸，肖默存猝然伸腿，皮鞋只用一秒便稳稳蹬住了右轮——
“滚开。”
声音森冷，像淬了剧毒的鸣镝，直直射向对面的人。
“你才应该滚开！”俞远分毫不让，卯着劲后撤半圈又猛然前冲。
咣——！
肖默存右脚刚猛地踹上侧轮，椅身竟被踹得原地旋转了半圈，椅中的人急怒中险些后仰倒下！
“哥哥！”俞念一声惊呼，正要奔到俞远身边，身体却被Alpha的右臂倏地拦住。
“不许去。”
肖默存冷喝一声，干脆利落地将他护在了身后。
空气瞬间安静。
方寸之间剑拔弩张，Alpha气场强得骇人，如公狼般抖擞精神，眼睛错也不错地死盯堪堪稳住平衡的俞远。
谁知下一秒俞念两只柔软的手忽然攀上他的手臂，含着一汪水的眸子恳求似的望向他，声音微抖，“你别踢我哥，别伤害他。”
肖默存身体瞬僵。
混乱中周至捷大步来到两人身边，帮着好友伸左臂拦住俞念，面向俞远的身体是绝对的防御姿态，扭头低声劝道：“俞念，你哥哥情绪不稳定，最好不要过去，默存不会伤害他。”
没想到俞念却仍不放心，覆在胳膊上的掌心微微出了汗，热度透过西服的袖子传到Alpha的皮肤上。
“默存……我哥脚不方便，你别伤害他……”
“他经不起的……”
反反复复就这么两句。睫毛轻颤，眼中流露出惊惶与恐惧，似乎有什么尘封的东西在一点点重新回到Beta的脑海。
肖默存牙关紧闭，严防死守的双眼从俞远身上慢慢收回来，转过头，移到了俞念脸上。
“你觉得我会把他怎么样？”
声音仍然是彻骨之寒，与刚才的冰冷却又有了天壤之别，像是在失望里走了一遭，又被人投入了寒冰湖里。
俞念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双脚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十指一点点离开Alpha的衣袖。
“我……”他紧抿着唇，容色刹时苍白，连视线都仓促避开，随后才慢慢摇了摇头，“求你不要把他怎么样。”
偌大的客厅即刻陷入死寂。
俞远扳正身子，腾出手来理了理耸乱的上衣，胸膛的起伏尚未平息。俞念则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又像是被刚刚的一切勾起愁肠，垂下眸不再开口。
至于肖默存……
从闯进厅来的勃然大怒，到这一刻的面容平静，好像也只经过了五分钟而已。
拦在俞念身前的手臂慢慢放了下去，黑掌套中的右手像是被打了局部麻醉剂，垂在Alpha身侧一动也不动，不愿引起任何人注意。
“默存。”周至捷在一旁低声道，“你要放俞念过去？万一他哥又发疯怎么办？！”
肖默存抬起左手按下了周至捷仍横着的手臂，转身背对俞远，宽阔的上半身如山峦高耸，屏障般挡在了Beta身前。
俞念完全被笼在了Alpha身体的阴影里，晦暗却安全。
“不用求我。”他说。
曾在俞念梦中无数次出现的薄唇此时就近在咫尺，一呼一吸间热气似乎都抚上了他的脸。
“他是你哥，我不打算伤害他。”
一字一句犹如刀刻，说得却淡然，就这么徘徊在俞念耳畔，一下下叩着他的心门。
橡胶滚过木地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俞远已经沉着脸来到肖默存身侧，仰着下巴紧盯自己唯一的弟弟。
“俞念，过来，我们才是亲人。”
昏暗光线里俞念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肖默存投下阴影的深邃五官，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偏偏被亲人两个字通通堵在了喉间。
是啊，他跟哥哥才是亲人，而肖默存不是。
“俞念——”俞远出声催促，“还不赶紧过来，你忘了他当时怎么对你的了？忘了沐沐了？”
沐沐……
俞念浑身倏然一震，如梦初醒般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回了哥哥身边。
拖鞋在地上慢慢拖沓着，目光在地上缓缓粘滞着。
两兄弟没有再管客厅里的不速之客，哥哥在前面领路，弟弟木头似的跟在他身后，就这么走回了餐厅。
肖默存始终没有转身，在原地站了半分钟，背仍直挺。
“走吧。”周至捷拍了拍他的肩。
两个Alpha这才开始往门口走。
可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蔑然的声音：“当时你害得俞念那么惨，现在轻易就想走？”
肖默存拧眉回看，只见俞远停在餐桌旁，右手握着一个水杯，冷睨过来，“有种的你就过来坐下跟我们兄弟把话说清楚。”
“哥哥……你干什么！”俞念站在他身后，为难地低声制止。
“你别管。”俞远端起水杯一饮而尽，“他现在是欺负我断了两条腿，但我偏要让他知道，我们俞家的人没这么好欺负。”
话里有话，暗止肖默存恃强凌弱。
Alpha眉峰一点点蹙紧，转身走了过去。
“你想跟我说什么？”
俞远齿关轻挫，咬肌紧紧绷了起来，“我要说……”
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什么？”肖默存身体向右一侧，躬身近了一些。
“我说——”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眨眼间轮椅上的人右手猝然用力划了道弧线，手中的玻璃杯顷刻脱手，直奔Alpha的头颅而去！
电光石火中Alpha右臂骤然抬起护住额头，只听“砰！”一声巨响，杯身在臂上四分五裂，碎片哗啦啦掉落满地。
“默存！”两道声音同时急呼。
俞念跟周至捷从两边飞身向前，在见到肖默存右手的鲜血那一刻瞳孔蓦然放大。

第58章 别赖着我
俞远一击不中，更气得发疯，即刻抄起桌上另一只杯子便要再掷过去。
满手是血的肖默存疼痛难忍，口中嘶了一声倒退两步躲开，左臂在身后猛得撑住桌沿。
“哥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俞念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扑过去用身体捆住了哥哥两只胳膊，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夺下了水杯，口中又是高喊又是哀求，“哥你冷静点儿！”
“默存！”
周至捷眼见俞念制住俞远，立刻奔到Alpha身边将他后背扶住，急问：“你怎么样？！”
肖默存一向平淡无波的脸痛得几近扭曲，垂在身旁的右手不断颤抖，鲜血淅沥沥滴到地板上，短短时间已汇成前掌大小的血滩。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摇了摇头，牙缝里艰难吐出两个字。
本就义气上涌的周至捷低头一瞧见血，心中怒意骤盛，“俞远我**妈！”扑上去就要拉开俞念揍人。
“俞念你闪开！”
俞念被眼前的一切吓得浑身打颤，三魂七魄通通离位，大喊一声“别打他！”
一边怕哥哥再对肖默存不利，一边又怕两个Alpha不放过哥哥，惊急无主间他只能像八爪鱼一样扑在哥哥身前死死护着，说什么也不让周至捷拉开。
俞远腿虽已断，人却要强，对肖默存又是恨极，咬牙切齿地怒吼：“俞念你给我滚开，我正好看看他是不是打完了你还要打我！”
“哥！”俞念双眼全是泪，心急如焚地摇晃着哥哥两条废腿，“求你不要说了，你不要命了吗？”
发狂的肖默存有多么暴力，这一点俞念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拳脚要是再落到双腿残废的哥哥身上……
匍跪在地的俞念狠狠一个激灵，想也不敢再往下想。
“不要命？”俞远蓦然拔高音量，厉声道：“要不是我腿不方便，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是么？”
身后突然传来肖默存的低沉嗓音。
“你的腿有残疾，我的手有残疾，我们彼此彼此，用不着觉得我欺负你。”
一听这话，俞远猛的向左边一啐，露出一口森白的牙来，“那我应该再多废你一只手，这才公平！”
咣——
这句话像刚才的水杯一样咣一下砸上俞念耳膜，砸得他神智四分五裂。
多废他一只手？
什么意思……
俞念猛然从哥哥膝上抬起头，颤眸凝视道：“哥你刚才说什么？难道默存的手是、是你干的？”
“是又怎么样？！”俞远森然讥讽，“你要替他报仇吗？”
俞念身体瞬间静止，跪在原地如木偶一般。
就在兄弟二人纠缠的空档，周至捷从桌面用力扯出一块白色桌布来，快步引着肖默存坐到客厅，拿白布麻利地将那只还在流血的手紧紧裹住，又从腕处小心抬着。
“我先帮你简单止血，现在就去医院处理碎玻璃。”语气中尽是职业严肃。
由始至终肖默存显得格外平静，一反常态地没有发怒，甚至看上去都不如周至捷生气。
他坐在沙发上缄默数秒，眼眸间晦暗不明，半晌后才答：“嗯。”
似乎不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危险和荒唐，对自己从鬼门关堪堪捡回的一条命也浑不在意。
“还有——”周至捷包扎完抬起头，视线撞上好友，立即操了一声：“你额角也流血了。”
肖默存眉尾动了动，好像颇为意外。
所幸他还有只完好无损的左手。他抬起左手擦过额角，觉出一点痛来。
“可能是玻璃划破了。”
“真是出门遇见疯子！”周至捷大为光火，偏又不好干涉好友的私事，愤慨地转头看了餐厅里的两兄弟一眼，扶起肖默存道：“快走吧，谁知道他们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
两个Alpha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又渐行渐远，想必是要离开了。
俞念懵懂地在地上跪了一会儿，慢吞吞站起来，身体微微摇晃。
跪得时间长了，膝盖泛酸，双腿发软，浑身力气也都被人抽光了，心里空荡荡的。
他不笨，听了哥哥的话，想起肖默存在医院时不愿明说的表情，已经明白了一切。
是哥哥为替自己出头，在肖父去世以前，甚至在他们再次重逢以前，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伤了肖默存的右手。
可是自己从来没想过要报复，更没想过要这样伤害Alpha……
尽管他的确曾遍体鳞伤。
这不是仁慈。非要追究为何宽宥，大约也只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而已。
他被暴力伤透了心，冻寒了骨，深知暴力原本就是这世界上最不该存在的东西。哪怕肖默存千错万错，从此不再理他也就是了，为什么要伤人？
更何况是哥哥，哥哥从不伤人的……
俞远看见他的表情，心中烦躁，目光刺在他脸上：“怎么，我废了他一只手你就心疼坏了？”
俞念怔怔地望着，脸上血色早已褪尽，张口想说点儿什么，刚叫了声哥却发现嗓子在刚才已喊哑了。
“哥……我不想这样……”他嘶哑道。
“不想这样也已经这样了。”俞远重又开口，声音竟有几分得意，跟往日冷峻持重的他判若两人。
“听说他那只手连笔都拿不动了。”他痛快冷笑，“以后他别想再碰你。”
俞念心跳无端一窒。
像有凉水没入心房，一阵阵心酸凄楚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是恨过肖默存，恨他冷漠绝情，恨他不要沐沐。但这一刻他也并未从报复中得到哪怕零星的一点快感。
何其讽刺。
所有人都在不顾他的意愿行事。肖默存擅自替自己决定不要孩子，哥哥擅自替自己决定要实施报复。每个人都在这个过程中宣泄自我，却没有人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就这样，凄凉中又掺杂进许多茫然与无措。
他就这么呆站着，片刻后，神思恍惚地转身往外面走。
“你干什么去？”
俞远的质问紧跟着便来了，用力从两端拉扯他早已绷紧的神经。
“俞念！我问你话呢！你要去哪儿？”
质问升级成怒吼，震得他脑膜生疼。
神经的弦应声而断。
俞念缓缓转过身，嘴唇翕动：“我要出去走走……求求你至少今晚不要再管我了，行吗？”
俞远被他一噎，不认识似的看着他。
接着他便慢慢走出了餐厅，走出了客厅，走出了大门。
或许是他看着太失魂落魄，又或许是他看着太不成器，总之俞远竟然放过了他，真的没有追出来。
说不准，正在背后骂他是个不知好歹的傻弟弟。
但俞念已经顾不上了。
他实在需要出去透上一口新鲜空气，否则这座老宅的沉闷、专制真会憋得他喘不上气来。
—
院外，弦月高悬，上面又有一小块黑色的补丁，像是坐着一个小娃娃，正惬意地荡着腿。
俞念离开时没留意，走到院门外忽然发现，脚边真的跟着一个小娃娃。
“喵呜——”
是馒头，软绵绵地唤了一声，成功引得主人的注意。
他脚下一顿，嘴角勾出一个勉强的笑，“你怎么出来了，连你也受不了了吗？”
馒头顺势坐在了地上，扭过脑袋舔了舔自己的后腿，像是在小作休憩，或者在享受这一刻混着花香的醇氧。
看着它，俞念空落落的心这才找回一点踏实的感觉，混乱的脑袋也逐渐恢复清明。
肖默存伤了自己，哥哥伤了肖默存。
明明所有的事都是源起于他，但他们却默契地在自己面前只字不提，仿佛一切与他无关。而自己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生活终于重归平静，恩怨过往已经翻了页，还以为肖父的死就是最后的伤痛了。
此时他才理清，原来伤害与报复从未结束。
如水的月光下他缓步前行，漫无方向，幽幽叹了几口气。
呼——
人活一世实在艰难。
追求平静，生活却总不肯让你得到平静。
这一刻也是如此。
一抬头，他忽然发现十米外停着的一辆奥迪车。算起来只见过两次，但他仍一眼便认出了它来。
原因很简单，送他回家时厉正豪曾透露过，车牌号码是肖默存出生的日子，他们的齐董事长为拍得这个牌颇费了一番心思。
只听了一遍，俞念也立刻记了下来，Alpha真正的生日。
即使他明知彼此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共度。
车里亮着灯，从俞念的角度看过去一切一清二楚。
那位厉特助手把着方向盘，神色紧张不时回头。肖默存跟周至捷坐在后面却并没有交谈，仿佛只是在等时间过去。
双腿被钉在地上，俞念无法前行也无法后退，心里只是在想：为什么Alpha还没有去医院，他的伤不要紧吗？已经受过一次伤的右手再度受了损，会不会更有妨碍？
顿了片刻，他终于是拧不过内心，鼓足勇气走了过去，抬手叩了叩车门。
车内三人蓦地抬头，看着他的目光带上一丝轻微的惊诧。
周至捷转头看了眼肖默存，不知道说了什么。
很快，车门就开了，周至捷走了下来，经过他身边时瞥了他一眼，似乎有意见要发表，最终却还是一言不发地绕去了副驾驶座。
门没关，算是种无声的询问。
要进去吗？
睡衣上的棕熊图案忽然表情呆滞起来，冒着傻气。俞念伸手拽了拽睡衣下摆，又低头看了眼馒头，几秒钟后终于弯腰抱起猫钻进了车里。
砰。
门关上了，没落锁。
车内坐了四个人，一个性征不明，两个Alpha，一个Beta。明明足够复杂，空气里却只有血腥气，别的什么也没有。
俞念隐约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答案就在嘴边一时却又分辨不出，只怪他全副身心都在身旁的Alpha上。
肖默存坐在靠右的位置，右手包着厚厚的餐布，血迹隐隐透出来。
待他坐下，Alpha转过头，凝眸看着他。
“默存……”俞念刚一开口，馒头忽然蹭一下脱离他的掌控，一步奔到了肖默存的腿边，一边软软地喵叫一边将两只前爪依恋地搭在他的西装裤上，仰着小脑袋冲Alpha撒起了娇，像是等不及要得到对方的抚摸了。
Alpha低头笑了笑，左手摸上它毛绒绒的小脑袋，“想我了？”
这只手就像是摸在俞念脸上一样，令他心如擂鼓，两手不安又局促，眼眸都无法直视Alpha。
父子俩温存片刻，肖默存才抬起头看向他，“你怎么出来了。”
明明是询问，话里却没有太多意外，当然更没有不高兴。
“出来透透气。”俞念抿唇答道，“你们呢，怎么没走，你的伤该去医院的。”
话音刚落，前面的周至捷低低地骂了句脏话，不等被制止就幽幽道，“他说要等一会儿，确定你们家真的没动静了再走。随他吧，反正疼的不是我。”
俞念更加无措了。
“还是赶紧去医院吧。”他抬起蓄了水的眸子着急地看向Alpha，“伤口这样包扎不行的。”
厉正豪职责在身，早已急得满头是汗，转过头来帮腔道，“是啊肖总，俞先生现在也没什么事，咱们大可以放心地走了。您的手是真的耽误不得，万一被齐董知道恐怕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这事要是捅到齐明鸿那儿，绝不可能依着孙子的意思善了。俞远、俞念，还有他厉正豪这个带路的，有一个算一个通通得倒大霉。
“我知道。”肖默存眼睛不看他，左手仍在顺着馒头背上的毛，“这只手本来就是坏的，你不说我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嗓音发沉，不怒自威，厉正豪立刻噤了声。
可话听在俞念耳中，整个人却如芒刺在背，一秒钟也坐不住了。
一向安静温柔的Beta一经点拨，自然已经想到了齐家这一层。
他吓破了胆似的神色遽变：“默存，我替哥哥跟你说声对不起，你不要记恨他……他都是因为我……”
话说得急，脸色刹时白透。
肖默存左手一顿，慢慢抬起了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他。
“我要是记恨他，他还能好端端地坐在家里吗？”
本就不是第一次了，要是眼前的人真的记了仇，俞家恐怕早已不是卖房子那么简单。
更何谈他们还接受了来自Alpha的帮助？
俞念嘴唇微张，说不出话了。
静了片刻，肖默存似乎有些失望，收敛起表情垂眸看向馒头，弹了弹它的耳朵。
“回去吧，回你们家去，不要再赖在我这儿了。”
像是说给馒头，又像是说给俞念。
可猫儿没动，主人也没动。
“过去啊。”肖默存提高了一成音量，手在馒头的身上轻推了推。
谁知馒头顺势一个翻身，竟是将西裤抓得更紧了。眼见昂贵的衣料立时便要被抓出痕迹，Alpha竟也不出手阻止，包容得不像他。
“你不走我也要走了。”肖默存淡淡笑了笑，刚要最后再摸一摸久违的亲儿子，馒头的肉爪却无意间拍了一下他垂在腿上的右手。
“嘶——”
Alpha疼得倒吸一口气，隐忍到了极致仍是出了声。
“没事吧？”周至捷即刻回头。
“没事，它不听话。”肖默存剑眉敛起大半，口中却仍云淡风轻。
俞念在旁边听见他疼得闷哼，心肝像被人重重擂了一下，险些跳了起来。
缓过两秒，肖默存抬起头来赶人，“你们——”
小臂却被蓦地抓住，不是猫咪的爪子，而是Beta柔软白皙的手。
“我陪你去医院……”俞念讷讷地道。

第59章 有此觉悟
虽然难为情，话说得却坚决。
肖默存闻言低头看着他的手，目光像没所谓，开口却是带着试探的疑问。
“陪我？”
抬起头来又用有烫人温度的眼神看着他，小臂并不挣脱，“现在已经不早了，你哥哥应该还在家里等你。”
乍听之下是将他推远，但细想却又暗含着另一层意思，掩藏在云遮雾绕的傲气之下：的确还有许多为难，但我希望你能一起。
俞念听懂了。
脸皮薄如纸的他原本说完还有些后悔，被这样一问，被复杂深沉的目光一掠，五脏顿时都热烫起来，心中悸动不已。
有多久没有见到Alpha这个样子了？
外表温和，内在滚烫，像有融化的熔岩流淌在这个内敛的灵魂里，烧着自己也烧着他人。仍然不够坦诚，但那不是因为他有心抗拒，他只是还做不到。
俞念低下头，轻声细语地说：“我不在乎。”
声音小得像馒头睡眠时的哼叽，前面两位外人的确是没听见，可Alpha也没听见。
“什么？”肖默存侧过头。
放在西服袖子上的手指慢慢挪动，无意识地玩着锃亮的铂金袖扣，排解内心的窘迫。
一圈又一圈，绕着那扣子打转，实在太暧昧不清，不合关系。
肖默存小力地挣了一下，竟没有挣开。
“我说……我不在乎哥哥怎么想，而且我也告诉过他今晚不要等我了。”
“我就只是想陪你去而已。”
因为不肯放手，俞念一时窘得无地自容，清逸俊秀的脸上现出懊恼，心里怨自己不争气，耳尖也悄然红透。
自己说这样的话，肖默存大概要多想了。
他拉了拉发热的耳廓，双手双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摆放。
前面两人早不出声了，竖着耳朵斜着脖子偷听，人几乎挤到了车座缝里。
“哪有人穿着睡衣带着猫进医院的。”肖默存低头逗弄浑然不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的馒头，表情愉悦又温柔，看不出手上的痛楚。
俞念红润的双唇一抿，还没有想到回答，前面两颗头就咚一下撞到了一起，尴尬的气氛瞬间被撞破。
“哎哟——”两声痛呼。
眼见偷听的事情败露，周至捷干脆破罐破摔，啧了一声揉着头转过身来。
“我说你们俩就别磨蹭了行不行？再磨蹭下去伤口都该长好了！厉助理，开车开车。”
“听您的！”
厉正豪早求之不得，不等老板发话便忙不迭踩下油门朝最近的医院急驰而去。
被这么一闹，后排两人便也不好再聊什么。
一米来宽的皮后座上，他们二人像约好了似的坐得远远的。俞念抱着半梦半醒的猫儿子，偶尔窥一眼旁边的人，见他闭目垂眉，像在休息，不知在想什么。
待到医院，急诊厅里的护士把人带进去，熟练指挥肖默存：“没椅子了，你坐桌子上吧，反正你腿长。”
肖默存也不在意，长腿一蹬，人就斜坐了上去，前掌轻松够地。
多出来的壮丁厉正豪留在车内看管馒头，周至豪懒懒靠在角落有一搭无一搭的，领导模样检视陌生的医院。俞念就眼巴巴地跟在伤患身后，踢踏着绒拖鞋各处走，没人拦他也没人赶他。
酒精、纱布、镊子一字排开，在不锈钢盘里泛着森森寒光。护士将肖默存右手一抬，一层层拆开了简陋的白桌布。
“嗯？”见到覆在手上的黑掌套时她倏地一愣，“这个干嘛的？”
周至捷正过身来要解释，肖默存将他一挡，自行开了口。
“这只手之前受了点儿伤，样子不大好看，怕别人见了害怕。”
淡淡地说完，又平常地看向旁边这位“别人”。
可俞念那对乌黑的眸子却像第一次见到这掌套似的，被它深深刺痛了，慢慢氤氲出浓浓的水雾来。
不止，他一颗心也被人架到了火上，每个面都肆意炙烤着，焦得透了。
好在护士见过大风大浪，不仅不以为意，反而轻松一哂：“所以就一直戴着皮手套？别说倒也挺别致的，不过这东西不贵吧？我可得拿剪刀剪开啊，你这个手肯定是脱不下来了。”
说完也不等回答，径自去旁边拿剪刀了。
血在掌与套之间凝了痂，玻璃碎渣一半扎在皮套里一半扎在肉中，的确是直接剪开的好。
肖默存看着缩手缩脚站在他旁边的俞念，下巴往旁边偏了一偏，不容拒绝地道：“转过头去。”
他性格阴郁孤傲，打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总觉得全世界没有人是真正关心自己的。更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连父母也没有，身体发肤便从未放在心上，是俊朗英武还是丑陋可怖更不觉得要紧。但眼下不同，俞念在旁边，这只受了重创的手如此骇人，就连养父第一次见时都瞳仁紧缩，何况一向胆子小如米粒的Beta。
还是不瞧的好。
哪知俞念却急忙摇了摇头，莹润的眼睛恳求地看着他。
“我不怕的，我想看看……看看你的手到底怎么样了。”
眼神透彻，关心不掺假，跟金地那些猎奇和探究的目光截然不同。
被这样的眸子一盯，肖默存原本硬起的心肠又软了下去，无奈地道：“好吧，吓到了不要怪我。”
话音落下，护士的剪刀找了出来。走到他身前对俞念说：“你帮我抬一下他的手，抬这儿就行。”
俞念一刻也不敢耽误，忙小心翼翼地托起肖默存的手掌，目光寸厘不移地盯着护士动剪刀。
锋刃一出，黑色羊皮从指节中间开始被一点点破开，很快便裂成两半，遮不住的伤痕尽呈三人眼底。
周至捷是早见过的，护士更稳得住。只有俞念，才瞧了一眼，浑身便骤然一颤，脸色顷刻间灰白如墙。
那只牵过他、搂过他、放肆爱抚过他的手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彻头彻尾地变了样。掌骨深陷，指节从中间断裂又勉强接续，开了两次刀的伤口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疤痕，沉默地记录着Alpha曾遭受过的一切。
再不复往日光景。
“五个指头再张开一点。”护士说，“你这样并着我得剪五次。”
肖默存静了两秒，自嘲地笑了笑，“恐怕做不到，只能劳烦你剪五次了。”
俞念猛然抬头，连护士都一怔，幽幽道，“怎么这么严重……”
再动手时动作都轻柔了很多。
“多问几家修复在行的，也不一定就一辈子这样了。”她边剪边宽慰。
肖默存缄默不言。
与此同时，一阵酸楚不经商量便从俞念的心脏顶到了喉间，又从喉间冒到鼻尖，轻易便让他丢盔弃甲。
Alpha的右手真的就像哥哥说的那样，不堪一用了。
俞念闭了闭眼，手指蜷缩起来。他有种错觉，这把锋利的医用剪刀每一下都剪在自己心瓣上了，绞着肉，否则怎么会这么难受。
可肖默存算是他的什么人？
爱字要加个过字，丈夫要加个前字。
他觉得自己没有出息，明明被眼前的Alpha狠心绝情地折磨过，对方出了事却还是不由得自责又心疼。就好像他自己的伤不是伤，他爱过的人受了伤才是天大的伤。
也是此时他才发觉，爱过一个人，惯性竟然这样大。
分不清是傻是痴。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时至今日仍然在支配他的喜怒哀乐，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
他总还是心疼这个人的。
想到这里，他一时昏了头，忘了身边还有旁人，拿一对湿润莹亮的眸子看过去，看着Alpha忍痛的表情、紧抿的薄唇，怔怔地忘了移开。
自己还未察觉时，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砸到了Alpha的手腕上。
原本全部精神在手上的肖默存蓦地一僵，目光转到俞念脸上，眉峰蹙了起来。
“都说了叫你不要看，为什么不肯听话？”
他以为俞念是吓到了。
顿了顿又低声严令：“闭上眼睛。”
内心煎熬的俞念眸光颤动，死咬着下唇又摇了摇头，却是哽着嗓子说不出话了。
片刻功夫，嫩薄的唇上已经咬出了浅浅一圈牙印。
肖默存颇感莫名。
他移开目光没有说话，内心细细推敲，过了半晌才渐渐明白俞念是在心疼自己。
心疼到掉了眼泪。
忽然间肖默存就想起沐沐还在俞念肚子里的时候，寒风瑟瑟中他们站在医院的空地，自己大声地吼他，握着他的手腕问：“你怎么这么蠢。”
那时俞念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被他粗鲁地攥着腕子挣脱不开，像只小鹿似的要躲开又做不到，一边害怕，一边央求他别生气。
如今他仍然想问：“俞念，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人？”
其实早在那时答案就不言自明，是他自欺欺人。
一瞬间，Alpha铁铸的脊梁骨居然松懈下来，连肩膀都微微一沉，身体中忽然冒出无尽的沮丧——
世上没有后悔药，更无回溯时光的可能，即便知晓错过的东西有多珍贵，悔得肠青却也再难找回。
这份沮丧是为过往的错失，也是为眼下的无望。
他们至多不过再做回亲人。要做 爱人，他已经不够格了。
但能再找回一位亲人已是难能可贵，毕竟他身边早就空无一人。这一回他无论如何也会珍之重之，爱惜呵护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尽力弥补，但不强求原谅——
犯过错、后着悔的人，应有此觉悟。

第60章 算不清了
好一番折腾后，三人总算从消毒水味中解脱出来。
一出门才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毛毛细雨。茸茸的细纱似的雨飘在黑夜里像雾，被车的前灯一照朦胧轻悠，贴在肌肤上又像呵出的凉气。
三人都没想到，遂在廊下顿足。
“哟。”周至捷往外伸手，“这老天爷的脸真跟肖某人的脾性一样，说变就变。”说完朝肖默存笑。
明里暗里非要打趣好友一句。
厉正豪早等得急了，缩在车边看见他们急忙便迎了上来，手上打着把伞，腋下还携着一把，脸上都湿了一层，“肖总，您总算出来了。这雨半个小时前就开始下，我担心你们出来路上淋着，特意把车开过来等。”
他递过腋下那把伞：“车里只预备了两把伞，您三位哪位委屈一下跟我共一把。”
“我就不用你们了。”周至捷爽快一扬手机，“我自己叫了车，这就到了，跑两步就行。”
“不用，我送你。”肖默存接过了那把伞，提出要送好友上出租车。
厉正豪为节省时间，见状便想带另一位走：“那俞先生就跟我一起先去车上等吧，这雨飘脸上也怪不舒服的。”
俞念愣愣的只管点头。
肖默存却转过头将他拦下来，手臂触在棕熊的脸上，“你就在这儿等一会儿，我送完至捷就回来接你。”
厉正豪立马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人家用得着你？
“嗯？”俞念意外地看着他，乖顺点了头，穿着拖鞋的脚寸步不动，“好，不急。”
就这样，周至捷与他们分开，自己打车走了。
肖默存送完他，细雨里迎着车灯走回来，身姿挺拔，玉树临风，单手打着一把黑伞，一步步朝厅门走。
俞念站在阶梯上，抬眼看见Alpha的模样，只一秒眼睛就挪不开似的黏在了他身上。
真奇怪，明明从前这个人也是这样，一身深色西服一脸不苟言笑，那时就算再怎么爱他俞念也觉得有几分阴郁吓人。今天不知怎么的，阴郁散开了，变成了稳重英气，像是将沉重的黑夜一肩扛起，格外叫人信得过。
一个人的成熟，往往不会一蹴而就，但改变被发现却只是一瞬间的事。
想着想着，俞念又想到上一次两人雨中胡闹，肖默存被他气得伞也不要了，荒唐地抱着他狂奔，不管不顾地把他扔进车里。
当时俞念差一点以为Alpha要对自己做什么过份的事，拼命挣扎，让人看笑话。
想来想去，想得乱七八糟。
他急忙勒令自己不要再想了。
没来得及掩饰好心慌，肖默存已经踏上台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急了？”
俞念敛神道：“没有。”
肖默存便礼貌地将大半伞遮在他头顶，让他靠左臂近一点，护送他到了车上。
车里空调开得合适，仍是清新无味。细雨隐在天的黑布里，辽无边际，乌云遮月，月光极淡。时间太晚馒头已经睡着了，盘在副驾驶座上低声打着呼。
俞念身子探到前面抽了张纸巾，抿唇帮肖默存擦拭右肩的水。
“多谢。”肖默存目光深沉看着他。
俞念垂眸摇了摇头，两人便不再交谈了。
厉正豪心里着急，半点也装不住事，没过多久就从后视镜瞥，压低声音：“肖总，刚才您不在的时候齐董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俞念蓦地坐直了。
肖默存也慢慢抬起眼，“你怎么说。”
“我说您心情不好，正在江边散心呢，没带手机。”厉正豪暗暗叫苦，谎话不好编，尤其是面对齐明鸿这样几十年都在与人斗的人上人。
“说得不错。”
“但我担心您回家齐董看出不妥来，那可就……”他回头为难地瞧着自己的老板。
眼下可以瞒，但回了齐宅，就难说瞒不瞒得住，何况往后还要上药换药，哪里是一两天的事。只要齐董事长发现了伤势，略一探查就能知道前因后果，到那时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你的话很有道理。”肖默存略一沉吟，忽然顺着他的话道，“他迟早要知道的。”
“对啊。”厉正豪顺杆爬，“您得想个办法。”
空气静了几秒。
“正好，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肖默存指头动了动，让厉正豪靠得近了些，忽然冷冷地道，“我的事你一件不落，件件跟他汇报，今天这件也不能少。”
厉正豪惊得一跳，差点栽倒过去，“您这是哪里话，我、我真没出卖过您！”
“急什么。”肖默存按住他的肩膀，“事无不可对人言。今天我这伤的来历，也靠你知会他……”
话音未落，Alpha裹着纱布的右手一抬，忽然重重砸向椅背，车里砰一声闷响！
“肖总！”
“默存！”
这一下猝不及防，俞念愣了一秒才扑过去摁着他的手急问：“你干什么？！”
刚包扎好的伤口重击之下又流出血，从层层纱布里触目惊心地渗出来。肖默存疼得咬牙吸了口气，左手稳着右腕沉眸看向前面：“你跟他说，我看了当年的旧新闻，拿这只废了的右手出气。至于什么新闻……”他停下来缓了两秒，嘴唇都发了白，语气却冷得厉害，“齐董事长心知肚明。”
刚才那一下近乎自残的举动令俞念一颗心都吓得要跳出胸腔，乒乒乓乓直响，听见了这番话后更是心神俱裂，五官全拧到了一起，揪着肖默存的手磕磕绊绊道：“你……你疯了是不是？！疼吗？又流血了……伤口肯定又裂开了……怎么办？要不要回去重新包扎？”
话一说完，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傻话，哪有不疼的道理？
内疚和心疼揪着他的心，令他指甲深深嵌在掌心中，指缘全无血色。
一瞬间，刚因为共伞而温馨了片刻的情绪又皱成了一团，泪水包在眼睛里成了湖。
“没什么。”肖默存忍下疼，变回轻描淡写的语气，轻轻推开了俞念的手，“这只手神经早少了一半，感觉不到多少疼。”
厉正豪早怵得腿肚子抽筋，牙关打颤道：“肖总您可千万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我我保证以后不胡说，您放心！不不！您的事我从来没对谁胡说过！”
“那就好。”肖默存锐利一击后又温和地看着他，右手不当回事地垂着，“我知道你信得过，今晚不过多嘱咐一次，你不用多心。今后我在金地的日子还长，即便哪天齐董不在了，我对你的倚重也还是一样。”
一句话将厉正豪点透：金地即使现在还由齐明鸿说了算，要不了几年总会是年轻人的。
“是是，我对您忠心不二，这一点您绝对不用怀疑……”厉正豪悄悄擦了汗。
“嗯。”肖默存点了点头，“先送俞念回去，你开车吧，把隔挡关上。”
厉正豪哪还会有什么异议，急忙降下隔板，专心开车去了。
前后车厢全然隔开，后面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
肖默存转过头，忽然发现俞念不知何时闷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Alpha皱眉问，“刚才吓到你了？”
心里也有些后悔，或许又让眼前的人想起了往日的暴戾。
俞念仍然不肯抬眸，只慢慢将头摆了摆。
“生气了？”肖默存声音低沉，昏暗光线里如耳语一般，“抱歉，不是故意要吓你，只是想震一震我这个助理。”
“你不了解，他经常跟齐家的人汇报我的行踪，不能不防。”
“如果让我爷爷知道，你和你哥哥恐怕——”
一句句解释接踵而来。
“那你呢？”俞念蓦地抬起头打断他。
视线一撞，肖默存没说完的话像燃了一半的烟被水给泼灭了。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又是泪水又是难过，满是不理解地看向他，像憋着一股极大的委屈似的质问：“那你呢？你不知道疼吗？这样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怎么还你这份情？”
尾音带着哽咽，抖得像风里的雨。
肖默存微微诧异，淡然朝他笑：“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你还？欠你的我都还没还清。”
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最精明的生意人也算不清他们之间这笔账了。
而且，他们之间好像就只剩下这个话题。我欠你的，一辈子都欠你的，要想方设法弥补你；你呢？你也欠我的，你也在担心怎么还我这份情，从此无拖无欠，一清二楚。
俞念鼻尖剧烈一酸，再也难以忍受，忽然什么也不想管了，骤然扑到Alpha腿上哭了出来。
“俞念？”
肖默存浑身一僵，两手避嫌似的举到空中，半点也不敢乱动。
压低的抽泣声从Alpha腿间传来，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像最渴人拥抱的猫儿，勾着人的灵魂，叫人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
肖默存听了片刻便投降般地哄他：“怎么了？别哭，你说话。”
说完他沉默等待，只等来更激动的哭声。
Alpha眉峰紧紧皱到了一起，“是不是不想见我？放心，只要你没事，我以后不会轻易找你。”
俞念一张脸死死埋在他大腿上，拼命摇了两下。
那就不是。
Alpha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想回家？不想见你哥哥？”
俞念没立刻说话。肖默存以为自己猜对了，即刻道：“这个不难，我让助理送你去我们以前的公寓，好不好？如果你不想回那儿，今晚就暂时住到酒店去，明天我去帮你看房子，选一套离杂志社近的、装修温馨一些的买下来。”
谁知俞念仍旧只是摇头，两手攥着他的裤腿不松手，泪水泅湿了好大一片布，弄得肖默存这样处变不惊的人也有些乱了心神。
“到底怎么了？”他俯身靠近俞念头顶，以令人无法察觉的力道顺了顺好闻的软发，低声道，“有什么难办的事你告诉我，我想办法去办，不让你失望就是了，这样只是哭，我怎么猜得到你要什么。”
话说得温柔极了，似乎是万分情愿哄着俞念、顺着俞念，再没有什么勉强的。
可俞念就是不肯说话。
他偏就这样任性，来了少爷脾气，只是哭，一直到哭得累了，抽噎的声音慢慢收住，变成急促的喘息，又变成匀速的呼吸。后来，竟然伏在Alpha腿上睡了过去，脸颊与湿透的西裤紧贴在一起，固执地不肯分开。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肖默存一动也不敢动，身体僵直了许久，双手无所适从地搁在别处，碰都没有碰他一下。
直到哭声渐歇，呼吸声渐匀，腿上的Beta扭了扭身子，侧过脸颊来，他这才肯定俞念是睡着了。
泪水带出久违的白姜花香气，悠然清甜，慑人魂魄。
肖默存闭上眼，深呼吸了两次，将这股沁入灵魂的信息素味道尽其所能吸进身体里，封存在体内。
不因为情 欲，只为了怀念。
然后，他一双手慢慢覆在了俞念背上。右手不方便，索性放在Beta后腰加温，左手从颈后缓缓往下顺，抚过柔软的棕熊睡衣，像是在帮猫咪顺气。
就这样，他也轻而易举地发现自己变了。
以前他让俞念哭得最多，现在他知道怕了，变得最舍不得俞念哭。

第61章 做回朋友
后来到了地方，厉正豪在前面小心地叩了叩隔板，等老板示下。
肖默存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也难怪俞念困了。他低声喊：“俞念，醒一醒。”
就这么一低头，姜花的香味又漫入鼻腔，妄图扑杀他的冷静。
从读书时到现在，这独一份的信息素看似平平无奇，对肖默存却总有奇效，往往让他冲动得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不知疼惜地肆意掠夺。好在如今不会了，这股味道无论是多少浓度，都不足以令他丧失理智。
因此俞念是安全的，这份安全得来不易。
肖默存稳住心神，放任自己的手贴在他耳畔，掌心触感柔滑温热：“俞念，到你家了，回家再睡。”
车内的灯早在困乏的Beta睡下时就已经全熄，此刻这把声音像种沉闷的乐器，音色古板，徘徊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
数秒后俞念幽幽转醒，满脸的懵懂之色，毫无防备之心，还以为自己是在家里的沙发上歪头睡着了。他拿手背蹭了下眼睛，下意识往下一撑想坐直，谁知背上忽然掉下一件外套，掌心的触感更是不对。
肖默存眼疾手快地接住西服，顺手扔到了边上。
“醒了？”
俞念这才猛得回神，即刻缩回手，一张脸慢慢窘迫起来。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激动的情绪格外费神。他被昨日今朝的强烈对比勾起了愁肠，放任自己如船一样在悲伤里浮沉，晃着晃着就晃晕了魂。
此刻醒转过来才觉得难为情。
况且刚才手掌下的布料似乎还是湿的，不用想也知道眼泪鼻涕全糊在了上头。
他在心里懊恼地拍了拍头。怎么还像少年时一样，一点进步也没有，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发泄自我，并且不顾后果。
肖默存上身只着一件衬衫，见他愣愣的没有动作以为他还在发懵，提议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俞念想为弄脏他西裤的事道歉的话全憋在了喉里，只能点了点头。
这样极难得的平和气氛下，他其实是想跟肖默存多说几句话的，可惜睡得错过了机会。不过他也不知道想说的是什么，只是觉得他们之间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说开，不该这样糊涂地分别。
可既然肖默存开了口，他也没办法再拖着对方，否则就显得自己仍然是原来那个样子，毫无长进。
“那好，我就先带馒头走了。”他抿唇看着Alpha的手，不放心地补充，“你的手如果有什么问题记得告诉我，别自己挺着，我虽然帮不上忙，至少知道真实情况也能放心一些。”
厉正豪下车打开肖默存这边的车门，举着伞等待。
肖默存就先行下去，走到俞念那边帮他撑伞。
俞念说了声谢谢，拖鞋伸出车上踏上水面，两人一同绕到副驾接馒头。
车灯的照明下曾经的一家三口并肩而行，客气又礼貌，不是十分亲密的姿态。
伞在雨里前移缓慢，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拖慢了脚步。Alpha比Beta高出一个头，穿西服的身形又颀长，衬得穿睡衣还抱着猫的俞念身姿胖胖的很笨拙，就连馒头也是胖胖的。
近五十米的距离里，俞念一边走一边想着，是否要说点什么，可又找不出适当的话题。正垂眸看着自己湿出了两个深色月牙的鞋子，忽然听肖默存说：“我来抱馒头吧。”
很令人意外。
俞念一愣，懵怔地看着他：“怎么了？”
手里的馒头还在呼呼大睡。
肖默存只说：“我想抱一抱它。”
馒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前爸爸刚刚说出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一句话，磨着牙圈成一个更圆的团子，舌头无意识地舔过爪子。
俞念望着肖默存举伞的左手，心里的担忧没说出来：你要用哪只手抱它？
谁知肖默存会意道：“劳烦你帮忙撑一下伞，我用左手抱它。”
“可是它很沉。”俞念仍旧不放心。
肖默存面容滞了滞，随即恢复从容：“它比你轻得多。”
俞念一下便听蒙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它比我轻多了？
直到真的听话地接过了雨伞，将馒头交给了Alpha，他终于想通这个问题：肖默存在雨中单手抱起他来都毫不费力，区区一只馒头又算什么？
接下来的一段路，伞的高度便不够了。个头太高的Alpha只能微微弯着颈，左手稳稳抱着16斤的毛球，右手垂在身侧谁也没搂。
俞念则拖沓着脚步躲避路上深深浅浅的水洼，以免自己的拖鞋更加遭殃。
又行了一段，肖默存在蔷薇探出枝桠来的铁栅栏外顿足，俞念也跟着停下来。粉白的蔷薇花离脖颈只差一寸，他偏头躲了一下，目光停在Alpha又沾了水的肩侧。
怎么换成他来打伞淋到的还是Alpha？
可见长得高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明明自己已经足够注意了，Alpha的宽肩还是会像蔷薇树叶一样露到外面，受风吹雨淋。
“伞你留着，自己过去吧，免得你哥哥看见多生枝节。”肖默存将馒头送回他的怀抱，松开手时摸了摸它的后脚丫。
轻轻一捏，藏在脚丫子里的指甲就会露出来，极有趣味。
俞念搂住馒头将伞往回推，“不用了，你拿着吧，我跑回去就可以了。”
别墅分明已经近在咫尺。
肖默存却将声音一沉，不容他推辞：“一把伞而已，别跟我争。”
俞念只好接过来，望着Alpha肩上的水渍怔了会儿神，心中思忖，没有伞的Alpha或许只能直挺挺地淋回车上。
他过意不去，补偿似的将怀中的馒头往对方面前送：“你要再摸它一下吗？”
像是为了最后给Alpha一点甜头。
肖默存看了眼打呼的馒头，温和道：“下一次吧，再摸下去怕我舍不得。”
总得克制。
俞念诧异了一瞬，忍不住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馒头的。”
他早就觉得奇怪。馒头一直就像是他一个人的猫，粮由他喂，澡由他洗，觉跟着他睡。那时的家里，肖默存在与不在并没有什么两样，他总是跟馒头相依为命。可为什么在两个人分开以后，肖默存反而像是对馒头产生了真感情似的，放不开手了。
“怎么现在变了？”他问。
肖默存眼眸一抬：“我从来没有不喜欢它。”
说得认真，听上去也像是真的。
俞念神情懵怔：“是么？可你以前表现得就像是很不喜欢它。不让它进你的房间，不许它抓你的东西，也从来不抱它，我以为……以为你不喜欢它，或者是不喜欢宠物。”
这个话题似乎并不讨人喜欢。
肖默存很快低声说：“我抱过它，只是你不知道。”顿了顿，“我没让你知道。”
他当然抱过馒头，只不过从来不会当着俞念的面。
很多时候他们父子俩会在俞念不在的时候安稳地坐在阳台，有工作的忙工作，没工作的忙着舔毛。有时看文件看得累了，肖默存也会喊馒头的名字，轻拍自己的大腿，鼓励它蹦上来，把自己当人肉座椅。馒头跑丢了他一样很在意，会给小区的几个保安好烟厚酬，让他们帮忙一起找。
这些他都没让眼前的人知道。
静夜里俞念一双漂亮的眼睛泛着迷雾水汽，像是受了些冲击。
“默存……你变了好多。”
变得坦诚了，也更有分寸了。
肖默存沉默片刻，问：“那你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俞念想也没想便道：“当然是好。”
肖默存笑了，笑得俞念不好意思起来，垂眸补充，“我的意思是……你愿意改变是好事。不瞒你说，以前你什么都不肯坦白跟我讲，凡事都要靠我自己猜，猜对了还好，要是猜错了……”
他咽了咽口水，“你通常都会很生气。”
这句话抱怨的意味十足，潜台词是，肖默存常常朝自己发脾气。
说完他立刻又怕肖默存眼下就生气了，忐忑不安地看着对方。
没办法，爱一个人有惯性，害怕一个人同样有惯性。
没想到肖默存闻言蹙起了眉，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一双黑瞳恨不能看到他心里去。
“我知道。俞念，我以前对你很不好，总让你伤心。”
俞念一下子就安静了，然后听见Alpha说：“对不起，我为以前的莽撞和伤害向你道歉。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保证你不受包含我在内任何人的伤害。”
又是在漆黑的夜，终于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得以说几句掏心掏肺的话。彼此都在用力把握机会，因为下一次见面又不知是多久以后。
心神激荡之余，俞念想，还好肖默存没有请求他的原谅，因为他还说不出原谅。
他想了想，怅惘地摇了摇头，“默存，我想你搞错了。我虽然是个Beta，但也不用你保护，我自己懂得照顾好自己。或许跟我比起来，你更需要照顾好自己。”
他目光落到Alpha伤了的右手，话里藏着没有露头的关心。
一切仍然守着那条无形的线。
肖默存问：“那你还恨不恨我。”
俞念怔忡片刻，慢慢道：“恨是恨过，但是恨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爱情不是交易，付出时就该有一无所获的心理准备。
他抬起头，朝Alpha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发现恨一个人很累，需要反复想起那些不愉快的时候，所以后来就不敢恨了。”
肖默存收紧了握伞的手指，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找机会我想向你解释所有的事，所有前因后果。不是要强迫你原谅我，只是想对我们彼此有个交待。你愿不愿意听？ ”
他知道不把事情说清楚，两人总归会放不下。与其让怨恨和误解牵扯着，不如一次理个清楚明白。
俞念没想到他会这样讲，怔了几秒说：“可以的，我不忙。”
这样简简单单答应了下来。
肖默存心中深深松了一口气。
在牢笼般的齐家生存过的夜晚，每每午夜梦回肖默存总会怀念以往的一切。
梦是理想主义的，梦里的他跟现实截然相反。他会夸奖俞念做的饭菜，为俞念买花，会跟俞念一起去新开张的超市采买，会跟父亲在树下促膝长谈。甚至有一次他梦到自己给俞念买了生日礼物，一盏月亮台灯。
梦里的一切就是如此错乱，美好的事物随机组合，用以排遣他内心的痛苦和寂寞。
可惜一睁眼，偌大的房间里他仍旧是一个人。
这种孤独又狼狈的感觉吞噬着他的精神和睡眠，只有在对俞念好的时候才会缓解几分。
他定了定神，看着俞念忽然说了句：“可惜解释得再多，人生也不能重来。”
俞念听到这句话，怀疑自己听错了，嘴唇张了张，许久没说出话来。
肖默存不想给他压力，追了一句：“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昨天又梦到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了，有些感慨。”
老片子，小场地，只有他们两个人，看完仍旧赖在原地不肯走。
俞念听出他话里的浓浓悔意和怀念，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湿了的鞋尖，温软地说：“不要紧，我不会多想。我知道你一定很孤单，希望有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肖默存闻言僵了一瞬，半晌后才低声道：“对，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就这样，他们糊里糊涂地做回了朋友。
做朋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但做朋友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

第62章 请你勿怪
雨季一过，洛城的夏天重回闷热，熟蛋黄一样的毒日头见天高悬，烘得街上行人像是烤箱里的小地瓜，每个细小的毛孔都滋滋往外流汗。
天热，人容易烦躁。
不过俞念最近的心情少有的平和。
眨眼间他跟肖默存的“友谊”已经维系了近两个月。有赖Alpha的见好就收，两人的关系不仅不尴尬，反而融洽得像是杂志社的工作，平淡真实，绝无压力。
每隔十来天时间，单亲爸爸肖默存就会给馒头买些零食和猫粮，亲自或者托助理送到俞念的单位，下班时正好被拎走。
极偶尔的，俞念会享受一趟奥迪豪华型顶配，免去挤地铁之苦。
不过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不肯坐，除非东西实在太多。
这样的晚上彼此便默认通一个视频电话，俞念事先架好手机，花十分钟时间为Alpha直播馒头吃零食条的实况。
一个吃得津津有味，两个看得津津有味。
这十分钟里又有那么一两分钟他们彼此能见着对方的样子。俞念不好意思再穿睡衣了，会订好闹钟提醒自己换卫衣，接通后见到Alpha的那一瞬间，笑容总会像小石子在湖面打了个水漂，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们最经常的对话是：
“你还没下班吗？天都黑了。”
“快了，看完你们我就下楼。”
这个“你们”往往让俞念神思恍惚，错觉是自己的丈夫在加班的夜晚提早打电话来报备，顺便看一眼让人牵肠挂肚的宝宝。
剩下的时间镜头就只对着馒头了。两个人盯着它透明胡须下的小嘴巴靠近开了口的零食条，先是试探性地舔两下，接着就开始狼吞虎咽，舌头都忙不过来。每到这个环节，俞念都在心里又笑又窘，想给它的小脑袋一个爆栗：我又没有克扣过你的口粮，怎么一见了前爸爸买的贵零食就这么没出息。
嫌贫爱富是不是，臭猫。
吃完以后馒头还总炫耀似的往他怀里拱，嘴巴死命朝他嘴唇靠，每每都是一股巨大的蟹肉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俞念几乎撅倒。
直到最近气温高得破了表，连人都热得受不了，它的胃口才总算见小。
暑热炙烈，杂志社的人从一周前开始每天订水果茶铺的冰饮料。牵头的拉了个小群，群名就叫“高温费好去处”，群文件长期置顶三家铺子的饮品单。其中最受欢迎的要数红树莓汁、青柠气泡水和冰镇酸梅汁。
这天上午俞念早早出完外勤，从外面赶回杂志社，桌上已经摆着一杯细长的冰饮了，上面印着熟悉的茶铺logo。
“诶？”俞念边放东西边环顾四周，“你们帮我点的吗？”
“是啊。”李虞笑眯眯凑过来，“我一猜你就是饭点儿回，按你昨天要的帮你点了一杯，这不，正好喝上。”
俞念撕开吸管包装，用点力插下去，吸上一口冰凉可口的酸梅汁来，眼睛立刻笑成了月牙。
好喝，细碎的果肉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中带一点微酸。
他掏出手机想给李虞转账，发现十分钟前错过了一个未接来电。
厉正豪？
大忙人的助理怎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俞念愣了一秒想起来，距离上次收零食好像又过去两周了。忙抽过纸巾擦了擦手，给对方回了过去。
“厉助理，不好意思刚才在路上没听见，你找我？”
“喂俞先生。”厉正豪那边听着像是边跑边说话，扯风箱似的扯嗓子，“就是那个猫零食的事，肖总又买了好大一包。”
俞念的嘴角即刻弯上去，像刚喝了一大口酸梅汁。
“上次的都还没吃完，他怎么又买了……”
半是抱怨半是欣喜。
厉助理跟他老板一样贵人事忙，午休时间咚咚爬楼：“肖总上次嘱咐我一次性订了一年的，不过还是按次送过去。可我今天临时被抽来给投资人会议帮忙，晚上不一定到几点呢，还得招呼这帮外国祖宗用晚饭。要不俞先生你过来取一趟？”
俞念一听，连忙说不急的不急的，又不好意思让人家明天再送，忙不迭就答应下了班去金地取。
“那就先这么说定了，你到了直接打我电话，我叫Jersey下去接你。哎真不好意思俞先生，我这儿是实在走不开，劳你辛苦一下了。”
“哪里的话。”俞念内心更过意不去了。为一只小破猫兴师动众，还牵动助理秘书的好几个，有点不像话。但要让他开口叫肖默存改成邮寄，那倒也用不着。
至于为什么用不着，他给自己的解释是邮寄过来怕哥哥不高兴。
“对了。”他抿唇补了句，“肖总在公司吗？”
“肖总……”厉正豪停下来大喘气，吊得俞念一颗心悬得老高，“不在，出国了啊，没跟你说吗？”
啪，软扑扑的心掉到硬绑绑的地上了。
—
下午俞念请了假，去医院复查身体。
从上次换腺以后每隔两个月他都要去一趟中心医院，挂号、抽血、化验，检查自己的新腺体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工作日人不多。四点做完所有项目，检查结果一个小时立等可取，俞念便同周至捷打了声招呼，自己坐在大厅消磨时间。
说也奇怪，好像在腺体这件事上他的运气格外大起大落，天生的B10859给他带来了无数麻烦和痛苦，谁知换了一个替换的以后反而消停了。
比原装的还要省心。
网上那些现身说法的惨痛案例里，字里行间透着鲜血淋漓，泪水洇透纸面。被迫换腺的Beta和Omega们多数要经历的反复发烧、胃溃疡、假性发 情这些症状俞念全都没有，就连术后伤口愈合都比别人快。
所以其实古人的说法也不一定全是错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他来说，更换腺体、重获自由，怎么也得说是后福的开始，算不上糟。
有时候他会想，假如自己还是B10859，那他跟肖默存两人是注定做不成朋友的。因为他们的关系从本质上来说并不对等，他需要肖默存，而肖默存不需要他，无论是情感上还是身体上他们都不可能契合。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俞念曾如蒙大赦——
至少在换腺这件事上，他可以允许自己原谅肖默存的专横。
所有迹象都证明，Alpha的确花过一点心思帮他找匹配度高的腺体，免去他许多痛苦，不是吗？
说来说去，还是他愿意放下，肯自寻解脱。
因此如今来这里做检查时，他内心已没有初时那种难以面对的害怕感觉了，就连周至捷也夸他放松许多。
谁知还没轻松多久，视线角落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主任医师办公室推门而出，低头看着手里一摞单子。
俞念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熟人，提声喊：“子玉？”
听见喊声温子玉倏地顿足，转过身来脸上不仅没有露出欣喜反而显得尴尬，像是极不凑巧被撞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见是俞念，犹豫了两秒后他勉强地笑了一下，朝好友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复查腺体，”俞念起身道，“你呢？”
“我……”温子玉状似无意地将病历单往身后一藏，“没什么，身体不太舒服，来找医生看看。”
原本好好一张瓜子脸瘦得凹进去，飞扬的眼角虽然依旧，脸色却明显苍白。
俞念狐疑地看着他，将他两只手腕从身后拉到身前来，“哪里不太舒服？我发觉你最近有点反常，上周给你打电话你也说没上班，在家休息，是不是休病假？”
近来几次联系温子玉都像有什么心事，不是在床上躺着就是在做粥，整个人郁郁寡欢，没了以前那种干练和活力。俞念问他是不是在泛银待得不开心，他又不肯明说，只说会自己消化，让自己不用瞎操心。
没想到今天就偶然在医院碰了面。
这样略一联想，俞念心里猜他十有**是生病了。
“真的没什么。”温子玉把两只腕子转了转从他手中脱出来，目光避开，“你别问了。”
眼见他情绪抵触，俞念更是诧异。
“到底什么病？”他关切地问，“这里是信息素内科，你不会是腺体出了什么状况吧？”
温子玉却只顾躲闪：“你别问了……我、我真的不能告诉你。”
像是有什么大大的难处要瞒他，眼底已经泛红。
这下子还了得。俞念禁不住就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了，心中担忧更甚。
“子玉。”他正色道，“你要是真的生病了，瞒谁也不应该瞒我。我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况且这个科室我很熟，万一我能帮上你呢？”
“不是我不肯说。”温子玉眼神闪烁，固执得很，“我是真的不想伤害你。”
话里竟然带上了哭腔，说完后表情懊恼不已，像是深悔自己说漏了嘴。
俞念听得发愣。
不想伤害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懵怔地看着好友，“为什么是伤害我？”
温子玉眸子微颤，发白的骨节死死按着手里的单子，攥出许多褶来。
—
离医院最近的一家咖啡厅。
他们选择在这里坐下来详谈，以便结束后俞念再回去拿检查结果。
一人面前一杯甜橙苏打，跟大学时的那几个夏天一样。
俞念拿着吸管，注意力全在好友身上，饮料动也没动。
催促好几次，温子玉才下定决心似的把化验单往他面前推了推，“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也不敢再瞒下去。”
薄薄几张黄单子，他疑惑接过，粗粗翻了几下便惊得双眼大睁。
“你……你什么时候换的腺？”
上面的检查项目、用药都熟悉无比，几乎让他立刻明白温子玉病从何起。
“有一段时间了。”温子玉慢慢向后仰，身体无力地靠在卡座上，像是不太舒服，“只是后遗症比较严重，尤其是这段时间，来医院来得勤。”
俞念好看的眉眼皱成一团，不解地问，“为什么会突然换腺？你的腺体不是很健康吗？”
健康的腺体被迫更换，这是他自己体会过的痛苦，怎么也没想到他最好的朋友居然也受了这份折磨。
话音一落，温子玉畏寒似的抖了抖，下巴收进去，两手绞在一起不安地搓着。
“不是腺体的问题，是我犯傻。”
说得俞念更加糊涂。
“子玉你别跟我打哑谜了好不好，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他问得急，温子玉也像被逼得无处可去，半晌后破釜沉舟似的抬起头，幽幽地道：“俞念，我的信息素等级很普通，连五级都不到，这你是知道的……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因此瞧不起我……”
俞念又气又急：“所以你就去换腺？”
“不！”他急忙摇了摇头，“怎么会呢？你了解我的，不相干的人怎么看我我根本不放在心上。我之所以会去换腺是因为……”
俞念焦急等着下文。
他深吸了一口气，尾音断在哽咽里，“我爱的Alpha信息素等级太高了，我配不上他……想要让他接纳我，换腺是唯一的机会。”
卑微到了极致，恰如当时的俞念。
说完后他惶然地闭上眼，瞳仁在眼皮下颤动不已，像是心中激动无法抑制，数秒后又猛得睁开求助般地看过去，“这种感觉你能懂，对吗？”
被这个决然的眼神一刺，俞念顿时怔在原地。
这种在爱里的自我怀疑和自我牺牲，多年来他深受其害，又怎么会不懂。
“所以我也是没有办法……”温子玉挣扎道。
深陷泥潭里的感情。
俞念混乱半晌，努力将精神集中在弄清楚这件事上，问：“你什么时候恋爱的，怎么没告诉我？”
前段时间因为种种变故，他跟温子玉联络得不如以前频繁，多少忽略了这份友谊。想不到一向眼高于顶的好友竟然已经心有所属，还跟他一样傻。
温子玉却面容歉仄，低声喃喃：“还不算恋爱……对不起小念，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只是、只是开不了这个口。”
“对不起什么。”俞念向前移动几寸，右手覆在好友手背上，忍下担忧故作轻松道，“不过就是悄悄恋爱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你这样说也太不把我当朋友了，钱方面或者是其他方面我都可以帮你想办法，干嘛说开不了口呢？”
他以为是换腺手术和后续治疗令要强的好友经济上有压力。
“不是。”温子玉垂眸盯着他的手，“我是怕你因为换腺的事怨我。”
“我怨你什么？”俞念一愣，“我是担心你身体受损，但是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怎么会怨你呢？”
“要是你不怨我那就太好了……”温子玉目光飘忽，“其实我早该跟你坦白的。”
“对啊。”俞念露出一个让好友宽心的微笑，“我也换过腺，你早该告诉我，干嘛一个人扛着？”
想到好友刚才谈到那位Alpha的迷恋表情，他低声打趣，“还有，你恋爱了也应该第一个告诉我，难不成就因为我离婚了，你就怕我羡慕嫉妒恨？快说，那个幸运的Alpha是谁，值得你这样付出。”
“同事？朋友？认识很久了？”他愉悦追问。
“的确认识很久了……”温子玉手指收紧，难以启齿般握紧杯身，“你也认识。”
“我也认识？”俞念灿然一笑，“谁啊，我们学校的吧，以前那些追你的人其中之一？”
居然瞒得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不是他们……”温子玉吐出这么一句，浑身就绷得死紧，半晌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两人相对而坐。
俞念看着他的为难和欲言又止，看着他手指紧张地捏着指关节，心里忽然有种极荒唐的猜想。
脸上的微笑就这么悄然消失。
下一刻眼前这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抬起眸看着他，万分抱歉地道：“是肖默存。”

第63章 心不由已
这个最不可能的回答一出现，俞念瞬间如坠冰窟。
就这么一下子，温馨凉爽的临街卡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展示橱窗，赤裸直呈他的惊愕。
肖默存？
与自己维系了三年多婚姻生活、纠葛痴缠的丈夫，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温子玉口中所谓——
“我爱的Alpha”。
怎么可能呢？
他脊背一僵，又猛的弹了起来，目光直凝温子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半晌才问：“多久了？”
低缓的语调，难以置信的口吻，掩不住的激动被一根绷紧的弦死死压着。
两人视线这么一撞，温子玉似乎是内疚得很，一向雷厉风行的人竟变得有些迟钝，心不在焉地问：“你说什么？”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俞念的好脾气顷刻间烟散云散。
“我说你喜欢他多久了。” 他声音黯然又冰冷。
“五年多了。”温子玉如实以告。
“五年。”俞念喃喃重复，在心里默算，“我们入校没多久你就开始喜欢他了……”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后他又懵怔抬头，“所以你一直以来是不是把我当傻子耍？”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就像桌上的饮料，喝进去，顺着喉里那根管子一直凉到胃里。
他对肖默存几乎是一见倾心，因为好友同在金融系的关系，往往便借着温子玉的由头往金融系跑，平时更少不了让好友当传声筒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呼吸一滞，一种被欺骗多年的挫败感席卷全身。
“我没有。”温子玉半点不心虚地回看他，字句清晰地反驳，“俞念你别误会。当年我对师兄有了好感以后本来想过要告诉你，但是一来你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他，二来我学业打工两头忙，拖来拖去就一直没说。没想到……”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俞念的脸色，“没想到后来你突然跟我说你喜欢他，想追他，还让我帮你。作为你最好的朋友，你让我还怎么开这个口？”
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出现在眼下这副光景里，终究颇为讽刺。
“所以就因为我喜欢他，你就放弃了？”俞念凝视着他，幽幽道。
“算是吧……”温子玉垂下眼，捏着吸管搅动杯中碎冰，“当时我自己的生活也有很多问题，师兄又那么优秀，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你家境好，人又开朗，比我更适合他。”
俞念苦涩一笑：“你倒真大度，竟然会觉得我这个Beta比你这个Omega更适合他。”
“我是说真的。”温子玉手中慢慢搅动，“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都是真的。当年我抱着成全你们的心跟你们继续做朋友，对你们俩之间的关系也是乐见其成的。不过我当然心里也难受，所以在你们结婚以后，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刻意疏远过你，想必你也感觉到了吧。”
俞念这才想起，在他跟肖默存结婚的头两年，自己这位好友的确曾有意无意地淡出自己的生活。
默默了一会儿，他问：“后来呢？”
“后来……”温子玉没立刻明说，反而顿了顿。
“我一直以来抱的想法都是，只要你们俩生活得幸福就好了。没想到你们之间的关系最后还是出了问题。直到师兄跟我倾诉我才知道你们日子过得一点儿也不好，简直——”
他七分遗憾三分指责地道：“简直是互相折磨。”
俞念怔了一下，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几乎快要自嘲地笑出来。
他一瞬间想起当时哥哥生日，温子玉试探地提醒他：肖默存想跟他分开。
原来提示那么早就来了，怪他自己不够警觉。
他静了半晌，慢吞吞地问：“肖默存知道么？”
所有的动作都慢得像乌龟，也许要不了几分钟就要缩回自己的壳了。
“嗯。”温子玉点了点头，“他知道我的心意。不过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苟且，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师兄是个君子。”
一说到这个，他凌厉张扬的风格突变为感慨万千，衬得俞念脸色更为苍白。
“去年我遇见了跟他契合度高的腺体。当时我就想，这辈子就这么最后一次机会了，所以动了手术。后来留下不少后遗症，信息素水平也很不稳定。有一天我的新腺体突然醒了，就连抑制剂也跟着失效，差一点在公司撑不下去。还是师兄及时赶到给了我临时标记，这才救了我一命。”
角落的卡座静悄悄的，只有温子玉在安静讲述他的甜蜜回忆。
末了还添上一句：“我特别感激他。”
而他的对面，俞念却早已垂下眼望着指尖，大白天做着噩梦。
临时标记。
意味着Alpha当时完好的右手曾撩开过其他人的衣领，温热的嘴唇碰过其他人的颈项，牙齿狠狠贯穿过其他人脆弱的腺体，肆意掠夺甘甜如蜜的Omega信息素。
然后呢，是不是还动过情 欲，想要更进一步，想占有除了信息素以外的东西？
一定有。
俞念惨然地想，一定有。这是Alpha这种动物的本能，谁也逃避不了。
抬起眸，他嘴唇无力地动了动，将最想问的一句话生生咽了下去。
你们有没有发生过关系？
这样的问题，还是留在噩梦里吧。
温子玉不知是沉浸在甜蜜中没有察觉他的痛苦，还是并不在乎他的痛苦，兀自朝他温和而收敛地微笑。
“俞念，知道你成功换腺，我真的由衷地替你开心。你解脱了，师兄也解脱了，也算是两全其美。”
手指一顿，将吸管捏得死紧，补了一句：“你又可以去过你想要的生活了。”
俞念心酸到了极致，竟是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生活？”
“我怎么不知道？”温子玉顿了许久，说出了心底最深处的一句话，“你向往的生活是轻松自在，无拘无束，这些话你跟我说过不止一遍。当时我听完，真的羡慕极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把自己的人生和你换。”
最后这句话发自肺腑，即便前九十九句都是假的，它也是真的。
俞念宛如被人戳了一刀，心脏上裸露着巨大的窟窿，鲜血汩汩流出。
明明是大夏天，他也冷得快要发抖。
茫然无措间他忽然想起，失去沐沐的前一夜，在医院窄小的病床上，属于Alpha与Beta的，最后的温存时光。
“喜不喜欢我这颗腺体。”
“……”
“怎么不说话？”
“我怕你生气。”
“今晚我不生气。”
“那好吧，我喜欢。”
“有多喜欢？”
“我都因为它得了依赖症，难道还不够证明有多喜欢吗？”
回忆到这一句，俞念几近伤心欲绝，温柔姣好的面容痛苦地扭曲起来。
因为在那下一刻，肖默存给了他一个滚烫炙热的吻，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唇齿交缠。
“它也喜欢你。”
“真的吗？”
“真的。”
“不是为了哄沐沐高兴吧。”
“不是。”
“太好了……它这一辈子只能标记我的腺体。”
而Alpha给他的许诺是：“我答应你。”
郑重其事，言之凿凿。
谁知一切都是假的，他的Alpha早已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标记过别人。
甜腻的果香，闪烁其词。
真不知是他太迟钝还是他太信任朋友，这样多的蛛丝马迹他竟一点也没能察觉。
“俞念。”
搁在杯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我说了这么多，希望你不要怪我。无论今后我跟师兄走到哪一步，我们都还是好朋友，对吗？”
修长又冰凉的指尖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摇了摇。
俞念手猛得一抖，想收回却最终没有。只咬着牙关不作声，不肯抬头看他。
温子玉紧拧起眉，静静握了许久后慢慢放开他的手，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支笔来。
“你看。”
他将笔轻轻搁到了俞念面前。
“你当年送我的笔，这么多年我一直留着，换了几十支芯，字全磨掉了还是舍不得扔。”
他言辞恳切：“俞念，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也希望……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不由已。”
俞念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笔，心中不禁迷惘。
他送温子玉的笔很珍贵，那他送肖默存的呢？
—
夕阳西斜，金晖染地，两人离开了咖啡厅。
俞念没有再回去拿检查结果，恍恍惚惚地打了辆车，路过金地大楼时忽而想起他还要去拿馒头的口粮。
“司机，麻烦停一下。”他轻声喊。
出租司机颇为意外，一脚急刹，将他留在了最近的停泊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者要做出什么决定。包里搁着那支笔，温子玉刻意留给了他，说是想让他时时想起他们的友谊。
明明只是根普普通通的塑料笔管子，却像温度灼人似的，简直下一秒就要把他的帆布袋给烫穿。
他碰都不敢碰。
站在高楼之下，他抬头仰望无数窗格，心里猜，某一格就是肖默存跟他通视频时的背景墙了。
幸好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他尚无勇气去面对，或者去质问。
后来他镇定许多，上楼取走了肖默存提前留给他的“手信”，一个豆蔻黄的手提袋。秘书Jersey人很好，身上的香水味也很好闻，是姜花味的。
再后来，他披着黯淡星光回了家，将手提袋放在了桌上，仰躺在床上静了许久，起身冲洗去了。
浴室里水雾氤氲，人的面容也模糊不清，掩住内心许多无法言明的想不通和不凑巧。
热水冲在身上，俞念思绪杂乱。越想，心事就越沉重。
这一个澡洗得比平时都要久，大约是身上亟待洗去的疲惫太多。
等到他推门走出来，热气先他一步涌出浴室，簇拥着他往外走。一直走到桌前，瞧见了桌面那只手机跳跃的屏幕。
是肖默存。
漫长的三十秒，蒸气都在空中凝结，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跳跃的名字终于停下。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跳出两条文字消息，前后间隔不过数秒：
“在忙么？我走前挑了几套房子，不知道你喜欢哪套。”
“有空打给我。”
静夜沉沉。
俞念怔了一阵子，狼狈地将手机屏幕翻了过去。

第64章 分得清楚
有空打给我。
打过去，要说什么呢？
俞念脑子糊涂，心事更是重逾千斤，早早地躺上了床，黑暗里眼睁睁望着房顶。
馒头窝在他右臂与身体的空隙间，开始还瞪着圆眼睛等着，以为能等到一条零食或者一个视频通话。后来关了门熄了灯，等了一会儿它大概也觉得无望了，圈成一团睡了过去。
外头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房间里，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就又能看清了。
想睡觉，可惜毫无睡意。
他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
心里同时有一团火和一团云。一时烧得人怨愤不已，想找谁问个清楚明白；一时又云遇冰层凝成露，在心里淅沥沥下起雨来，谁的麻烦都不想找了，只怪自己识人不明。
明明是他遭到好友和丈夫的双重欺骗，可时过境迁，又没有立场去质问和谴责，只能自我消化。
况且人家说了，他们之前“清清白白”，只有区区一次标记而已。
区区一次标记，说得云淡风轻。
想到这里俞念身上骤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觉得无比反感。
这感觉并非如刀似剑，而是像极小的尖锐石子膈在鞋里，每行一步都难受得很，可细究起来却连伤口都没有。
说出去人家怪你矫情，但他就是有感情洁癖。
无论以前肖默存有多凶神恶煞、对他如何不好，这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Alpha喜欢他或者讨厌他，情绪无论好坏，都只介乎他们两个人。悲伤或者快乐，都被打上了两个人的标记。
它们是特别的，是有排他性且专属的。
而眼下的情景不同。在他们两人之间忽然有人硬生生插进来成了第三个人，这份专属于两个人的故事就像是疲了的爆米花：闻着还行，尝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辗转反侧，正无法排遣之时，被忽视的Alpha耐心有限，居然又打了过来。
嗡——
嗡——
小小一个电子设备接收了跨越大洋的信号，勤恳地震动。
大有不接就不停下的架势。
下一刻俞念把手机塞进枕头下，翻了个身，用脸死死从上面压住。
—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
酒店的大房里，肖默存坐在窗边的黑台桌旁，手腕灵活一翻，将手机倏地往前一扔。
砰。
跟桌面撞出一声闷响。
修长的手指烦躁地揉了揉鼻根。
算算时间，国内已经是凌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俞念一直没有接他的电话，打了两个过去都杳无回音。
起身在窗前踱了几步后，Alpha刀刻般的侧脸显得异常严肃。
过了片刻，他又走回桌前，拿起被他半摔半扔到桌上的手机拨给了自己24小时待命的助理。
“肖总……”
厉正豪很快应了，声音里浓浓睡意，显然是被他从睡梦中生生给吵醒了。
“这么晚您怎么打来了？”
呵欠忍了又忍，强打精神的典型。
肖默存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插在裤兜里搓着打火机，半句废话也没有，一贯的雷厉风行。
“正豪，你今天有没有把东西给俞念送过去？”
厉正豪一秒醒了。
“老板，忘了跟您汇报了……”他心虚到磕磕巴巴，“我今天被IR的人抓壮丁了，当时实在是走不开，就拜托俞先生自己来公司拿的。”
“他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厉正豪连声答，“我当面问过Jersey，她说俞先生是下午五六点的时候来拿的，一大包全给拿走了。
“Jersey把人还送到楼下才走的。”他不忘补充。
肖默存略一沉吟，又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助理在心里抢白一句这我怎么知道，嘴里却拖着长音回忆：“这个……”
脑子里风扇一样转得飞快。
“Jersey没讲，估计俞先生也没说什么特别的……”
一边说，一边深悔自己实在不该偷这个懒。这下好了，落个办事不力的名头，在未来老板心里的印象一落千丈。
肖默存垂眸顿首，思索半晌后低声道：“不对。”
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过他不知道的事。
“您说什么？”厉正豪没听清。
“应该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肖默存耐心顿失，“你明天上班问一问Jersey，俞念说过什么要一字不漏地汇报给我。”
厉正豪连连说是。
“还有，下一次我让你办什么事，如果你自己办不到，需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否则容易误事。”他声音严肃，沉声教训下属，“就像现在，我们两眼一摸黑，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明显过于被动。”
是你自己被动吧……
厉正豪在心里吐槽，关我什么事？我一点也不被动，我就是困。嘴上却说：“是是，您说得对，这次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应该跟Jersey多问几句的，把话都问——哎等等！我想起来了！”
一激动，他直接喊了出来。
“想起什么了？”肖默存蹙眉问。
“肖总我忽然想起来了，”助理的声音瞬间兴奋，“当时Jersey特别高兴地跟我说俞先生夸她的香水好闻。”
肖默存心中一跳，追问：“还有呢？”
语气急切许多。
厉正豪以为自己这脑子立了功，连珠炮似的道：“俞先生问她香水是什么味道的，这么好闻，后来还说他也很喜欢白姜花的味道。我当时只当听了句闲话，压根儿没往心里去，幸好这会儿想起来了。”
话里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
肖默存却骤然沉默。
秘书身上的香水他也曾夸过，在第一次闻见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他少见的赞美起了效果，Jersey为迎合他，从那以后便只喷那一瓶了，几乎没再换过。
自己的行政秘书每天喷着白姜花味的香水进出办公室，俞念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在房间有些焦虑地踱了两遍，指腹快在打火机外壁上搓出火来了。
以他对俞念的了解，想必会直接定他余情未了之罪。
余情未了。
然后，多半就是吓得缩回那个厚厚的壳子里，当一只对外界一切动静都充耳不闻的蜗牛。
“肖总、肖总？”
肖默存眉头一抽，右手虚虚地压在桌缘，差点忍不住冲无辜的助理发火。
牙关一咬又忍了下来。
“辛苦你了，没别的事去休息吧。”
“好的。”厉正豪兴高采烈地道，“您那边也不早了，别为工作累垮了身体。”
接着火急火燎收了线。
房间瞬间寂静。
皮鞋踩着地毯脚步沉缓，肖默存思来想去，深悔这个差出的不是时候。
他担心俞念从此以后就不肯再理他了，不肯给他留在身边的机会。
费尽心机争取来的机会就因为一瓶香水失去，实在令人不甘。
站在窗边他沉下一颗心，拿出给古板的老董事作汇报的精神逐字逐句打腹稿，半晌后终于再度拨了号。
嘟——
嘟——
一遍响完又响一遍。
事情越拖越不好解决，他必须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解释的机会。
第三遍时，电话一下子通了。
“俞念？”他立刻道。
那边短暂一阵寝被摩擦，之后半月未曾蒙面的俞念淡淡开口：“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声音疏离。
肖默存表情一僵，心里极度不快活。
隔了半晌才问：“你睡了？”
“嗯。”
似乎不愿和他多说。
“抱歉，打扰到你休息了。”他低声道。
静了一会儿，既没等来“没关系”，也没等来“不要紧”。
俞念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生硬地回：“没什么事我就先睡了。”
“等等。”肖默存即刻出声，两道剑眉紧紧皱起，“怎么不回我消息。”
说话语气很谨慎，像站在家门口的剑客小心翼翼地还剑入鞘，收敛所有责问的感觉。
总之是杀气全无。
俞念却像早已准备好回答了似的，平淡地道：“不知道怎么回，就没回。”
肖默存心下愕然，俊朗的五官覆上寒霜，不解道：“你这是什么话。”
向来最知分寸、待人最温和的俞念，怎么会突然说这么一句。
他腹稿洋洋洒洒打了一万句，为这句话准备的应对却是半个字也没有。
看来的确是如自己想的那样，俞念在他们的关系线上大步后退，迫不及待地逃开。
肖默存性格冷郁刚毅，什么哄人的话一概不会，端起的架子更是放不下，对俞念已是他能表现出的温柔的极限了。
但眼下显然远远不够。
此刻对着明显心中有气的俞念，他摸不清底细又探不到深浅，沉吟半晌后问：“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让你不高兴了，我愿意道歉。”
学会道歉是掌握了一项不错的本事，他以为时时奏效。并且他心里想当然以为是香水的事，不愿明说，以免罪上加罪。
谁知俞念浅浅的呼吸像水沿着信号漫过来，忽而冷冷淡淡地说：“你不是做得不对，是做得太多。”
“什么意思”
“你做得太多了，我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回应。”
做得太多，就是越了界。
肖默存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狠狠一扯，下半身半靠桌沿，声音沉了下去。
“比如什么，什么事情是我做得太多了。”
“比如房子。”俞念顿了两秒开口，“你短信里说给我挑房子，谢谢你的好意，但是真的不用了。我买不起的，你知道我的经济状况，我们家今时不同往日，没有那么宽裕。”
Alpha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房子的事。
他心中大石顿去，眉峰纾开，嘴角噙了一抹淡淡的笑。
“钱的事不用你担心。我来买，你只管按喜好来选、拎包入住就行了。”
怕俞念心里不舒服，又对着话筒低声补充：“你要是心里有负担，就写个欠条给我，以后慢慢还。”
他只怕自己跟俞念之间的纠葛不够多，就要一辈子还不清那才好。
想不到等了一时半刻，俞念忽然吸了口气，嗓音清明地回他：“不用了，我真的还不起。”
一反常态，拒绝得干脆利落。
不是之前那种犹犹豫豫、黏黏糊糊、期期艾艾，而是真正的不想要。
肖默存眉心猛得一跳。
“说了不用你还，非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俞念缓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决：“作为朋友，还是算清楚一些好。”
今晚第二次强调朋友两个字，简直触了Alpha的霉头。
肖默存越发心凉，只觉得脸被人扇了一下。
“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一阵沉默后俞念在电话那头幽幽地道：“早该这样了。”
肖默存气冲脑门，猝然站直身体，面色阴沉地凝望窗外夜景。
“早该哪样？”
“早该分得清清楚楚。”
一句话，两种意思，两个人听得明明白白。
“你——”肖默存气绝，声音高高扬起，忍了半晌后居然又缓缓落下。
“你到底怎么了，我怎么得罪你了？”
语气就像是大学时的他，拿俞念没有办法，偏又不能不哄，简直要了Alpha的性命。
“没怎么。”俞念回得不软不硬，“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你要是还执意那样，咱俩就不要做朋友了。”
直接堵死所有退路。
肖默存心中一凛，低声正色道：“俞念！”
谁知就在同一秒，电话里已经只剩长长的忙音了。

第65章 误会渐深
两天后，最早一班飞机载着肖默存回到了洛城。
年轻的副总明明风尘仆仆，随行半个人也没有，却仍显得气魄十足，一副吃人的架势。
落地后直奔主题，赶回公司洗澡换衣服打领带，浑身上下全按最得体周正的方式去搭配，甚至头一次克服心理障碍用了乌木底调的男香。
这样的全副武装，只因他要去找俞念要一个说法。
什么叫不要做朋友了，难道他肖默存连做个默默守护的朋友也不配了？
莫名其妙被撂了电话，他满腹狐疑，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如何也不会善罢甘休。
谁知一切就续赶到杂志社，按老方法在门口守株待兔，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助理都打了呵欠也没等到人。最后还是厉正豪赔着笑去抓了个人问才知道，俞念竟然半小时前就从侧门回家去了。
兔子一样溜之大吉。
“肖总，你看这……？”可怜的助理默默擦汗。
肖默存脸色阴得能打雷下雨，半晌没说话，最后心有不甘，牙缝里吐出四个字：“明天再来。”
只苦了又要加班开车的厉正豪和杂志社每隔十分钟就要来查问一遍的保安。
第二天同一时间，奥迪被朴素的中价位SUV取而代之，悄无声息地等在侧门。
哪知追人靠智力，躲人靠视力。千算万算算不到楼上有窗，门外的一切一览无余。
俞念又从正门走了。
好在车子是别人的，踹坏了不好交待，这才从肖默存脚下逃过一劫。
到了第三天，Alpha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他像上班打卡一样再度出现，准备无论如何哪怕冲进去也要逮到人问个清楚，谁曾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俞念干脆连班也没去上。
人不出现，电话不接，连句解释都不肯给。
十足是要一刀两断的阵势。
这下肖默存没有办法可想了。
回到那辆借来的SUV上他气压低得吓死人，将助理赶下去后一个人坐在密闭的车厢里三支烟抽到尾，白雾缭绕到从外面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
把厉正豪急得跳脚，生怕副总一个想不开拔了油门线点火自焚了事，只能挂着宽带泪对天祈祷。
老天爷，你行行好，保佑副总有个铁肺，实在不行那就保佑齐董还有第二个孙子。
好在盒里只剩最后这么三支，抽完了也就没了。
一打开门厉正豪差点儿呛出去两米远。
“咳咳！咳！肖总，我送您回去吧。今天俞先生多半是有事不能来上班了，咱也不用灰心，明天再来！明天我还是让Jersey把日程排到早上，下午咱再早点儿！”
肖默存的背疲惫地往真皮座椅上一靠，冷冷瞥了他一眼。
“明天是周六。”
“……”
就不该多这句嘴。
—
到了齐家，肖默存硬撑着去跟齐明鸿问了好，回房第一件事就是拽掉了勒得他难受的领带，仰倒在床上。
床面凹陷下去又用力弹起。
他烦透了。
俞念到底为什么突然就不肯理他了，还有，以后永远不理他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能怎么办。
他们俩之间的联系本来就少之又少。一只猫，一套房，全被他利用得一干二净才换回个朋友的名头，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个死去的宝宝。
但那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禁忌，半个字也不能提。
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一点招也没有。
前后不过半个月时间，肖默存就像是关在森严铁牢中的死刑犯，原本以为上天垂怜忽蒙大赦，令他还有机会能出去弥补自己的过错，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没想到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一道旨意下来又将他猛得推回了牢房，只等秋后处斩。
绝处逢生又逢死，这种感觉太窝火了。
躺在大床上他枕着手反复思虑，将自己跟俞念有过的对话一句句从脑中滤过，里里外外掰开了揉碎了咀嚼，始终没想出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进得急躁，弥补的意图太明显，让俞念觉得被强迫？
脑后的手指骤然收紧。
以俞念的性格，肯重新跟他做朋友已属“法外开恩”。是他错估形势，以为前景一片大好，同时又担心那个丧心病狂的俞远，这才急不可耐地去找什么房子。
试想如果他是俞念，应该也不会喜欢有人干涉他住在哪儿、跟谁住，何况这个人还曾经重伤过自己。
他心中暗斥自己愚蠢，犹豫是否需要重发道歉的文字短信，枕侧的手机却忽然有了动静。
俞念？
肖默存精神一振，立刻拿过来看。
结果令人失望。
是公司的全体邮件，齐董事长签的嘉许令，赞扬这段时间肖副总的工作成绩，并且拨他去分管销服业务。
销服部是集团的供血部门，这项事先没有知会过他的任命无疑是强有力的移权信号。
也许还是齐明鸿特意给的惊喜。
可惜手机刺眼的光照出来的仍是一张阴沉的脸，他只看了一眼便彻底丧失兴趣。
甚至觉得很讽刺。
作为金地这滩浑水中资历最浅的鳄鱼，几个月来他没日没夜以命相搏，杀得个鳞甲剥落周身是伤，到头来连个分享喜悦的人都没有。
所以他究竟为的是什么？
俞念连话也不肯再同他讲一句了。不要他的保护，不要他卡里的钱，他就是拼出一个新的百亿帝国来也只有为国家纳税这一项功劳。
越往上爬越寂寞而已。
他心潮起伏，心中思念更胜。
想念那张秀气脸庞对他露出的笑模样，想念温软双唇溢出的温声细语，像是永远也不会对他生气。
手机握在手里搁在胸膛上，他兀自忍耐了一阵子，到底按捺不住点开了早前录好的一小段视频。
画面开始，既不是他也不是俞念，而是懒洋洋平铺在阳台的馒头，像张毛绒毯子。
“它爱吃哪种口味。”是肖默存自己的声音，平稳低沉，尾音有细微的上扬。
“蟹肉味的。” 另一道清丽愉悦的声音从扬声器传了出来。
俞念就蹲在馒头旁边，肖默存记得。
“那我下一次专买这种口味。”
“太多了，你少买一点。鱼肉味的也要吃，不能浪费。”
声音软糖似的又像有嚼劲，Alpha心里发痒，想狠狠咬一口。
不过他忍了下来，若无其事低声道：“听你的。”
接得道貌岸然，一点儿兽性也没有。
到这里就没有了，只录了这么一段。
看完视频，肖默存将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严肃自省。
谁让你轻举妄动的？
他在心里痛骂自己。做事瞻前不顾后，看到点儿曙光就以为自己可以无罪释放了，实在异想天开。这么快就把从前对俞念做过的事抛诸脑后，又想强迫他接受你的好意了。
反省到后来，肖默存乌黑的眼眸里寒光闪过，对自己恨得牙痒。
不光是自作主张买房子，还有一连三天去单位骚扰俞念，跟强盗恶霸有什么两样——
简直是昏招百出！
骤然间抬手想狠抽自己一耳光，起了势才发现右掌根本使不上力。
然后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懊恼。
他从来都是个沉默理智的人，只有对着俞念时往往就失了分寸，总像变了个人似的，仿佛上帝在替他的身心预设程式时留了个阀门，一对上俞念就会超出阈值。
要么太收敛，要么太放纵。
后来又添上要背负一辈子的亏欠，他就更不知道该拿俞念怎么办才好。轻不得重不得，近不得远不得，好不得坏不得。
寒窗苦读十数年，没有哪一本书教过他，该怎样以正确的方式对俞念好。倾其所有对方未必肯要，单单守在身边他自己又觉得不够。
慢慢的，他躺在床上出了神，乱麻一样的脑子里冰火两重天……
—
周六，红彤彤的烈日当空，晒得大地流油，草木发焦。
泛银的季度营销会定在今天，原本跟肖默存这个前员工是没有关系的。只不过现在他怎么也算是杰出“毕业生”，两个合伙人仗着以前上下属时看顾过他的那份情谊邀他回去露个脸，总不能不给这个薄面，否则会被十二层上百口人戳脊梁骨。
本以为只是个平常的社交场合，没想到去了那儿出了意外。
说意外倒也不是他的意外，而是他的老熟人——
温子玉。
从泛银的楼里出来时天色已暗，肖默存喝了几口酒，让厉正豪先行离开，打算自己打车走。
这几天他过得憋闷，胸里有团亟待发泄的火，一时又找不到让他生气焦心的对象，只好自己跟自己较劲。
周末的写字楼外就像是收了摊的集市，安静得近乎冷清。闷热又潮湿的空气弥散着夏日特有的草青香，偶有一只花着脸的野猫从人行道上窜过，发出咕咕噜噜的声响。
走在公司附近的梧桐路上，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缄默着筹谋接下来该怎么办。
找上门去？
那就意味着将与俞远闹得更僵，在摸清俞念的态度之前他不想出此下策，以免俞念因为他哥哥而更加记恨于他。
锲而不舍地打电话、发短信？
未免又太过纠缠。想到自己以前对俞念的伤害，他担心越这样俞念越害怕他、反感他，结果是适得其反。
星夜茫茫，漆黑锐利的眼眸望着脚下的路，整个人极度无所适从。
苦思无果之际，忽然一个慌张的身影重重撞在他背上。
转身的同时他听见惊喜又惶然的一声：“师兄！”
声音还颤抖着，像是受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吓。
“怎么是你？”
发现是温子玉，肖默存深拧起眉打量他，心中升起疑问。
“你怎么搞成这样。”
眼前的温子玉神色慌张，头发凌乱，西服外套不知去了哪儿，白色衬衫破得像电线杆上的小广告电话条一样，下摆从裤腰中凌乱地跑出一半，胸前两粒贝壳扣也不翼而飞，全然一副被人凌辱过的模样。
“我……”温子玉咬着牙，惊慌失措地往后面的楼口飞速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满脸的求助，泫然欲泣道：“师兄，救我……”
说着这么几个字，脚在原地剁了起来，急切不已。
肖默存顺着他的视线，眼神犀利后瞥，“有人追你？”
温子玉迅速点了好几下头，下巴都快磕到颈上，抖着嗓子道，“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你先带我走好不好，求求你了师兄……”
双手直接揪住了他的手臂。
沉默低头，他瞥见Omega的手背上一块新鲜的擦伤痕迹，看着自己的手臂被乞求摇晃。毕竟相识一场，他抽出手，拦了辆出租车带着温子玉飞速驶离。
一上车温子玉就撇了眼前面的司机，低下头去喘息着咽了好几下口水，身体仍后怕似的战栗不已。
“谢谢你师兄，要不是遇见你，今天我就完了。”
说了这么一句就停顿下来，眼里泛起潮湿的水汽。
肖默存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被他一问，温子玉眼底湿意更胜，断断续续得讲述起来。说一会儿，停下来歇一阵。几分钟后肖默存终于弄清了前因后果。
泛银出了名的咸猪手合伙人酒后失德，在电话间里抱着温子玉不撒手，差一厘便咬穿了他的腺体。幸好他拼命挣扎，拿手机砸了对方的头好几下，这才寻着机会跑出来。
这位合伙人的手段与放浪行径公司上下早有耳闻，无奈对方是证券司转来的空降，动是动不得的。因此他们几个senior一向是奉劝所有实习生敬而远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单独与那人相处。
没想到入职已久的温子玉竟然差点儿中了招。
他蹙眉听完，严肃地说：“这种情况你最好保留证据。”
“哪有什么证据……”温子玉欲言泪先流，“电话间没有监控师兄你是知道的，他是算准了细节装醉发疯，我怎么斗得过他？”
言罢抬起一双红透的眼睛泪汪汪看着肖默存，“师兄……还好你又救了我一次……”
说得既可怜又诚恳。
面对这样一个Omega，肖默存觉得既麻烦又甩不开。有些时候他是暴戾的恶狼，有些时候他又像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烂好人，舍弃学业相救俞念、废了右手还保全俞远、不喜欢温子玉眼下却又护着对方。
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晚上又遇见这么一桩闲事，不想管也已经管了。
他烦躁地扯了一下领带，“你住哪儿，跟司机说一下。”
温子玉低头望了眼自己破破烂烂的上半身，踌躇片刻后试探道，“师兄，能不能去你家借件衣服？我现在这个样子要是直接回去，父母不知道该怎么担心了。”
因为出来得急，又没有手机跟钱包，他就像是只剩眼前这么一根浮木了似的，眼巴巴地望着Alpha。
见肖默存不说话，又急忙补充：“麻烦你一次，行么师兄？我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一遇上我的事就大惊小怪。”
说完再度低姿态地望过来。
肖默存揉了揉眉心，低声抱怨：“你们怎么都这么麻烦。”
顿了顿才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拿了衣服赶快回去，别让你爸妈担心。”
他自己是养子出身，谁当着他的面提父母恩情，谁就拿住了他的七寸。
温子玉连声说好。
他们去的这个地方，就是俞念跟肖默存以前的房子。因为分手时衣服没有全带走，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一到小区温子玉就认了出来，语气里掩不住的惊喜，“这不是你和小念以前住的地方吗？”
肖默存来了这儿，心情更是沉郁难解，敷衍道：“一会儿进去以后不要碰里面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俞念的。衣服在我房间衣柜里，换了就赶快走。”
“知道了。”温子玉善解人意地郑重点头，“放心我什么也不碰。”
就这样保证着，两人一前一后，按开密码锁，走进了肖默存许久未曾踏入的旧家。
按下开关，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还是一样的温馨简洁，一样的暖色调。眼前的一切似乎什么也没变，就连灰尘也积得不厚，只是闭久了门味道有些不太好。
肖默存让温子玉进自己的房间挑件衣服穿，自己则走到阳台，推开窗呼吸新鲜空气。
夏夜的风也是热的，蝉鸣的声浪不小，莫名让人更是心烦。
景物依旧，人事已非。
以往有俞念，有馒头，有自己中意的工作，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就这么待了一时半刻，他烦闷地转身，不想再在这个地方久留。
一边从口袋里摸烟一边往外走，低声催了一句：“温子玉，能走了吗？”
话音刚落，大门忽然传来两秒的轻音乐——
是门锁解开的音效。
明明舒缓得很，肖默存却全身冰冻，浑身血液猝然倒流！
锁扣咯得一响，玄关随即传来两下脚步声，又蓦地停住。
像是被屋里亮着灯给惊吓到了。
隔了几秒后，来人又往里走，穿过玄关，踏进客厅，在见到站在顶灯下的Alpha那一刻顿时满脸惊愕。
是俞念！
肖默存犹如被雷劈中。
俞念居然会在晚上八点突然出现在他们以前的家。
两人相对而视，就这么愣住片刻，肖默存猛得回神，刚要开口主卧的门却一下子被人拉开——
“师兄。”穿着一件宽大衬衫的温子玉声音含笑，一边低头卷着袖子一边羞然道，“有点儿大。”
客厅里的两个人缓慢转头，像电影卡了帧，颈骨都格格作响。
温子玉也温温柔柔地抬起头，下一刻便怔住了。
脸颊唰一下可疑的红透。
客厅灯光大亮，眼前的一切无所遁形。
俞念身形微晃，煞白的嘴唇上下轻动，“你们……”

第66章 不相信你
穿堂风一股劲似的扑到俞念脸上，他猛得眨了下眼。
想说什么，话到一半又徒然收住。
如同咽下了什么最肮脏污秽的字眼，打着激灵向后一退，“抱歉打扰你们约会了，我是来取东西的，马上就走。”
浑身上下进入防御状态。
温子玉闻言紧闭双唇，为难似的看向肖默存，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咱们怎么跟你的前伴侣解释？
“等等。”
察觉误会大了的肖默存瞬间如临大敌，迫近一步压低嗓子道，“俞念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来借件衣服。”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够，可事实的确如此。
“借衣服？”
俞念看了一眼肖默存，又看了眼温子玉身上的宽角领衬衫。珍珠母贝的纽扣、弧形下摆，闭上眼都能回忆出穿在Alpha身上的样子。
心里无端冒起酸意，鼓泡泡似的一个破了又吹起一个。今天来是为收拾遗留的东西，也是为收拾心情。这下好了，就连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地方、他帮肖默存清洗过的衣物也都沾上了另一个人的气味，再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他苦涩地笑了：“你们怎么都把我把傻瓜。”
连谎言也敷衍。
肖默存蹙起眉头道：“谁把你当傻瓜？”
“你们啊。”俞念从最初的惊愕中慢慢镇定下来，心中七分伤感三分解脱，淡然地指了指一脸歉疚的好友，又指了指肖默存，“子玉，还有你。其实你们要在一起，那就大大方方地在一起好了，何必躲躲藏藏？”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紧紧扯着肩上的包带，“没有谁会说不可以。”
Beta天生随和，也许就活该被人愚弄。瞧，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既说不出尖酸刻薄的话，也做不出报复泄愤的行为。
“俞念……”温子玉忽然走到他跟前，轻轻拉住了他的左手。
没来得及卷好的衬衣袖子松了下来，半遮着Omega的手，又随着拉手的动作被夹在了两人手掌之间。
俞念像碰到洪水猛兽一样倏地抽出了手，快得温子玉一愣。
“小念……你别误会，我跟师兄真的没什么。今晚是我惹上了麻烦衬衣不能穿了，师兄二话不说就愿意帮我，还带我来换衣服。”他看着自己的同窗兼好友，真挚无比地解释道，“你比我了解师兄，对吧，他一直就是这么好心，就像当年帮你一样——”
“行了。”肖默存越听越觉得不对，急忙大声喝阻，“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温子玉这才讪讪地住了口，退到一边去了。
俞念心中发凉，偏偏无法反驳，缓了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对，他人不错，以前帮我，现在帮你。”
话像是对温子玉说的，目光却慢慢转向肖默存，“既然如此，我这个朋友就祝你跟他好好在一起，美满幸福，生儿育女。”
“俞念，你说到哪儿去了。”肖默存被他这样冷讽的语气跟目光弄得心中发怵，沉声道，“事情就是他解释的那么简单，我纯粹是为了帮忙才把他带到这儿来，事先没有知会你是我的不对。”
“不用知会我。”俞念垂着睫毛，半张脸隐在Alpha身体投下的阴影中，“这个房子本来就是你的。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自己的东西全拿走，把公寓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说了不急着还。”
他摇摇头，“要还。”
接着腰身一侧，从两人中间穿过，平稳地走到次卧推开门，迎着扑面而来的浮尘味开了灯。
房间还是老样子，闭着眼都能找到每件东西的位置。
下一秒外面就传来肖默存急促的脚步声。
在他将桌上的书和摆件一样样往包里装的同时，门被人用力打开又砰得关上，脚步声狠踏几步然后停在了背后。
俞念没有转头。
有个热源离得越来越近，几乎都感觉到呼吸。
似乎有些紧张，好像还卡了壳。
过了许久肖默存才艰难开口：“俞念，我是不是错得离谱？”他嗓子一沉，“不该带他来这儿，也不该擅做主张给你挑房子。”
t大部头的书都不轻，刚扔两三本进去包就沉得像坠了石头。俞念单手费劲，便弓着身子将包搁在椅子上，右手慢慢往里摆放。
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背后的话。
“对不起。”
Alpha又说话了。低沉的嗓音原先听上去像大提琴，怎么听都觉得悦耳，现在却让俞念想关上耳朵。
“对不起，俞念。早知道你在这儿我根本不会同意他的要求，更不会借衣服给他。细节等他走了我慢慢跟你解释，总之我跟他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你相信我，他腺体完好，我没有乱来。”
虽然被人甩了一脸难堪，他话说得仍然诚恳。可惜俞念听着却讽刺，一声不吭，将一件金属笔筒收进了包里。
“你说句话。”肖默存在他身后百般忏悔，“讨厌我就骂我，冲我吼，怎么样都可以，就是别这样闷着不理我。这几天你不接电话也不见我，又不肯告诉我原因，我是真的担心你出事。”
话里的关心和爱护半点不掺假。
俞念顿了两秒，又继续收拾，没有开口。
肖默存只得继续道：“我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可以吗？希望你还能继续跟我做朋友，别再这样存心让我不好过。”
他认为俞念是在跟他闹小情绪，就像读书时那样，等着他这个倔强的Alpha主动去低头认错，那么俞念就会觉得自己胜利了。
这一次他也这样以为。
哪知俞念手上动作忽然一停，铜制的兔子搁到桌面铛琅作响。而后他慢慢直起身，看着书架，敛着眼轻叹了一声。
“肖默存，我本来以为你变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这声全名震得Alpha极是意外：“什么？”
俞念转过身，神色愈发平静，黑瞳瞳的眸子是全然冷的，低声道：“你是我什么人，我有什么必要存心让你不好过？”
肖默存猛然愣住了。
清澈又含恨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过去，又追问：“你又有什么地方值得我留恋？”
不是气话，是诚心发问。
他还是那只蜗牛，曾迟疑而小心地探出过头，将柔软的身躯伸到了壳外。但现实仍然残酷，狂风大作、暴雨交加、没有一刻安宁，于是就又缩回了坚硬的壳里，不再对外面的诱惑抱有任何幻想。
“没有。”他轻声自问自答，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可留恋的，还是当陌生人吧。”
说完就敛起了眼，连悲伤都小心地藏好了。
“俞念……”
肖默存怔在原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心口一时炙热滚烫一时又冰冻结霜，像是怎么也不相信这样决绝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Alpha眉宇间的锋芒尽收，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好半天才缓过来，哑声问：“所以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俞念摇头。
“你连诚实都做不到，我想我没法和你继续做朋友。”
接着便要提着包离开。
“等等——”
肖默存左手一挡，倾身向前将他压在桌角，生怕他就此从自己身边消失，急声问，“我哪里不诚实？”
“麻烦你让开。”俞念挣扎起来，后腹顶着桌沿，身体弯得像一张弓。可努力了几次到底还是败于Alpha的力量之下，被禁锢在铁臂里动弹不得。
“不行，你先告诉我。”肖默存寸步不让。
“不要压着我，手松开。”
俞念后仰着脖颈，像只受了委屈的鹿，眼中满是敌意跟惧怕地瞪着肖默存，怎么推也推不开，气恼地喊了一句：“你能不能放开我！”
Alpha那条悬于头顶的自尊心高压线绷得死紧，一面听着他的拒绝与挣扎，一面煎熬于内心的难堪与不甘。
最后极困难地下定了决心：这次相见来之不易，说什么也不能松手。
他一把抢下俞念的包咚一下扔到地板上，两手死死钳住双臂，扳着俞念的身体逼他跟自己对视。
“俞念、俞念！你听我说。”
“你要判我死刑容易得很，只要你下命令，我肖默存下一秒就为你死了也心甘情愿。但是别让我死得不明不白行不行？”
死在俞念手上对肖默存而言是死得其所，横竖这世上也没有别人值得他的在乎。
在纠结反复之后最战无不胜的Alpha终于就此承认自己的一败涂地，发表了硬气又赤裸的宣言，恳求Beta让自己死个明白。
俞念被他的目光灼得眼底发烫，紧抿着唇扭过脸去，固执地不肯看他。
“告诉我，我哪里不诚实？”肖默存逼问。
“事实就摆在眼前还需要我说吗？”俞念声音有了些许哽咽，又强行压了下去，数秒后恢复清明，“他为了你连腺体都换了，难道还能否认你们的关系？”
“他自己要换的干我什么事？”肖默存来不及奇怪他是怎么知道的，额上青筋直跳，“他就是变成O10859也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你明知我根本不在乎信息素。”
一直没把这件事说出来仅仅是因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不当一回事。
“那标记呢？”俞念蕴满水汽的眸子看过去，往日眼眶里的碎钻摇身一变成了划开谎言的玻璃，刺在Alpha身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肖默存像是刚想起有这么个罪行，身体骤然僵硬。
“你标记过他，但你骗了我。”俞念紧咬牙关，忍下痛苦，“在医院的时候你骗了我，对么？明明永远不可能成真的事你为什么要答应我？”
想到当初问对方的那个傻问题，他就像是大白天被人脱光了衣服关在橱窗里供人观赏，身上的每一处纹身都无所遁形。
而这些纹身，写的全是他对肖默存的在乎和占有欲。
肖默存急忙发誓一般郑重澄清：“就那么一次，就那么一次临时的，算什么标记？只有和你之间的标记才算标记，我也从来没有标记过除了你之外的第二个人，以后当然更不会有别人。”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也许你今天就标记了他，只是没有告诉我。”
Alpha已经毫无信誉可言了。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肖默存被问得哑口无言，颈后空虚的位置隐隐作痛。
要坦白吗？
他问自己，你有没有胆量告诉俞念你现在根本不算什么Alpha了？
不，不能说。他随即否定。假如俞念知道了，也许会同情他，也许会逃得更快，二者取其一，都是他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狠下一颗心抬起头，双手死死握住俞念的肩，“你相信我一次行不行？”
俞念被他一碰，上半身立刻剧烈挣扎起来。
“你放开。”
“相信我，俞念，我对你的保证永远有效。”
“放开！”
两人一个拼命想逃，一个紧握不放。
挣扎间俞念胃里一阵忽然抽搐，疼得他立刻倒吸着气弯下腰去双手捂住了腹部，表情痛苦难当。
“嗯……”他低吟一声，额上一下子出了汗。
“怎么了？”Alpha瞬间紧张，双手倏地一松，寒毛都不敢再碰一下，“我……我弄疼你了？”
“胃疼……”
“胃疼？怎么会突然胃疼？”
“不知道……”俞念摇了摇头，咬着唇忍耐。
肖默存心疼得什么似的，即刻转身要去找药拿水，边走边道，“你等我一下，我很快——你？！”
咣！
就这样一个空隙俞念便抓起地上的包夺门而出，路过客厅时扭头看了沙发上诧异的温子玉一眼。
随即身影消失在门外。
“俞念，俞念！”
肖默存反应过来，狂奔出去，刚追到客厅手臂却被人倏地扯住。
“师兄你们没事吧？”温子玉表情担忧，“小念还是不肯相信我们吗？”
下一秒肖默存就急匆匆用力甩开他的手，话也没说半句，喊着俞念的名字追出步行梯，听见俞念边跑下楼边回电话：“不用上来，我没事我现在就下去。”

第67章 给我机会
“俞念、俞念！”
肖默存这辈子没试过重复叫这么多次这个的名字。他还穿着去营销会的那套深蓝色西服套装，虽然有型跑起来却拘束，领带被风吹到肩后，整个人显得格外斯文败类，同时也很急切。
金属单元门被一脚踹开，发出咣一声响。
他追出去一看，俞念正曲身坐进一辆白色轿车的副驾驶座，有个男人给他关门。
是他见过的那个检察官。
“俞念！”他大喊一声。
俞念半边身子在外面仓皇地回头一看，脸上浮现些微惧意，犹豫了一刻，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随即娄明也注意到肖默存，砰一声关上门后绕到这边拦住了他的去路。
“肖总留步。”
“让开，我跟俞念有话要说。”
“今晚他应该不想谈了。”
“你让开。”
“肖总，你冷静一点。”
两人僵持不下，像两头公狮争夺地盘一样不肯相让。最后还是娄明说了句：“别白费力气了，车我已经锁了，你打不开。”
肖默存身体一僵，这才低骂一声松开了手。
车厢里灯也没开，俞念的身影从外面看不真切。他心里着急，面上却很快稳住了，重新戴正掌套，又将肩上的领带拨回原位。
两个Alpha碰了面，难免谁也不肯输阵。
相比他，娄明倒显得轻松不少。像是刚运动完又冲了个战斗澡，短袖T恤配运动短裤，身上还有低调的古龙水香，看着要比肖默存的这一身打扮舒适随性得多。
“你要送他回家？”肖默存沉声问。
“嗯。”娄明点了点头，微笑看他，敌意全藏在礼貌和绅士背后，“不过我想先和你聊几分钟，不知道肖总有没有时间。”
“我和你有什么可聊的。”
“怎么没有。”娄明镇定地看着他，“聊俞念。”
—
时间不早了。
小区的灯大半都亮了起来，隔着窗帘光线透出阳台，偶尔映出家中大人小孩经过时的轮廓。远处繁星隐没层云之后，夜航的客机闪着侧灯从天上拖着长尾巴划过，像妇人手中的扫帚扫过地板。
肖默存靠在居民楼的墙角，价格不菲的手工皮鞋踩在草间的泥里，左手插在口袋里寻安全感似的按着烟盒，沉默望着十数米外白车的方向。
那里面坐着他关心的人。
副驾的车窗降了一半，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Alpha正弯着腰，用一种温柔又照顾的神情跟他曾经的Beta说着话，也许是让对方在车里乖乖等一会儿。
因为背对着这边，肖默存看不见俞念的表情，只能隐约见到那个秀气的下巴微微仰着，目光向上望着娄明，半张脸谨慎地探出窗外。
讲完话，娄明站直，车窗即刻便升了上去，严防死守般抵御着另一位Alpha可能的侵袭。
这么看上去他们才是一对，自己不过是个外人。
然后娄明朝墙边走了过来，两手插兜，神态也很松驰，身后的路灯在他和肖默存之间投出挺拔宽阔的影子。
两人并排，隔了一步距离，靠墙站在昏暗的死角。
从远处看还以为他们是投契的朋友。
“怎么称呼？”肖默存先开口。
“娄明。”
“肖默存。”
娄明笑了笑，“肖总就不必自我介绍了，如雷贯耳。”
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讽刺。
肖默存掏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朝娄明示意了一下，“介意么？”
娄明摇了摇头。
打火机轻响，烟草味弥漫开来。
沉默了一会儿，肖默存问：“你们在一起了？”
相比娄明，此刻他明显是更沉不住气的那一个。
“没有。”娄明坦然摇头，自嘲地笑，“他拒绝我了，发好人卡的那一种，说我们不合适。”
一股郁结之气随着白烟从肖默存肺里一起排了出去，随即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娄明耸肩：“拒绝我的求爱并不意味着老死不相往来，我们现在是朋友。听说俞念要搬东西，我就自告奋勇来帮忙，当挑夫，当司机。”
“朋友……”肖默存一哂，晃了晃左手的烟：“少来这套。”
娄明被烟一呛微微皱眉，面上淡淡的笑，“怎么了？听你的语气，好像不认同我的话。”
肖默存肩膀后倚，嘴里含着一口烟，极缓慢吐出来，显得颇为烦躁。
“你我都是Alpha，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少拿朋友当借口。”
娄明盯着肖默存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拿朋友当借口，难道你也是？”
噎得肖默存说不出话来。
指责别人的同时他应该照镜子看看自己，很容易就会发现彼此是一丘之貉。
一样都是Alpha，一样都对俞念心思不纯。
娄明望着他，慢慢敛起笑容，“小念都告诉我了，你们以前的事。”
“婚姻、孩子、腺体，他全都说了。”
停顿了几秒，他目光冷冽地看着肖默存：“我听完以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叫肖默存的人得到报应了吗？”
闷热潮湿的夜，激得人两颊出了薄汗。肖默存喉间黯哑，夹着烟一言不发。
“之后我发现原来肖总就是肖默存。我就在想，公检法系统发展到现在真是不够完善，你做尽坏事为什么非但不用承担后果，反而还过得比谁都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甚至到现在还在骚扰俞念。”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后来终于想通了。其实不是公检法系统在纵容你，是俞念自己在纵容你。他给了你伤害他的机会，事后又不追究你的责任，直到今天在被你追的时候还是只会躲不会反抗。”
他停下来，恨铁不成钢一样的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有他的问题，太善良、太懦弱、太念旧情。但作为罪魁祸首，你哪怕有一刻是真正反省过自己的吗？你对他真心诚意地忏悔过、恳求过他的原谅吗？我不是说这一次你跟他朋友的事，我是说几年来你持续不断地对他的伤害和折磨。”
如此厉声指责，肖默存神色骤变。
他想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根本无从谈起，因为他不要风也不要雨，他要的东西得不到。他还想说自己反省过，当然反省过。想为自己争辩，万事皆有因，他可以解释。然而他张了张嘴，话说出口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别人或者命运对他的折磨并不必然导致他对俞念的折磨，无论怎么来阐述这一点都像是狡辩。
就像当初他受俞远逼迫，离开俞念远走他乡，回来以后就把所有的怨气通通发泄到枕边人身上。归根结底那不是因为他恨姓俞的人，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把俞远怎么样，只能通过折磨俞念来让自己心理平衡一些。
因此他不能把自己对俞念做过的错事推到任何人身上。
娄明顺着他的沉默接着道：“我并不完全清楚你们当年发生过什么，但我至少知道你对俞念施加过许多无理由的怒火和暴力，而且他越不反抗你的行为越是升级。根据我的办案经验，这足以说明你是一个偏激、自我、缺乏同理心的人。我的判断对么？”
肖默存没有否认，被负罪感压得喘不上气。
娄明偏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我对具有这些特质的人没有偏见，只是这样的人并不适合跟俞念在一起，这一点你应该清楚。我也无意干涉你们，仅仅是出于对俞念的关心，不希望今晚这样的事再次发生。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应该离他越远越好，让他的腺体慢慢长好，忘记以前的痛苦，找到一个愿意包容他的过去、负责他的未来的人。”
“那个人可能不是我，但也绝对不是你肖默存。”
说完这些话，他没再理会僵立原地的肖默存，径直便往车的方向走。
刚走出两步又倏然回头，抬手指向明灭火星：“对了，其实俞念很讨厌烟味，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提过。”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俞念劝肖默存少抽一点，只说是因为担心他的健康。
躁热的风裹着不小的力道，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昏暗里耳光一样扇着肖默存的脸。
他忽然一下惊醒了。
“等等。”他蓦地站直身体。
娄明问：“还有什么事。”
肖默存一步步从黑暗走到灯下，神色凝肃，目光直视眼前这位Alpha。
“你开头说得很对，我是个偏激自我的人，对俞念做过很多错事。”
娄明笑了：“想跟我忏悔？找错对象了吧。”
肖默存摇了摇头，剑眉一横：“除了我爸跟俞念，我没有跟谁忏悔过，你也不配。而且你最后一句话说得不对。”
娄明问：“哪句？”
“最后一句。”肖默存说，“包容他的过去，负责他的未来。这句话大错特错。”
娄明敛了敛神，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俞念是个Beta，身体素质不如Alpha，人也没什么上进心，从大学开始就这样，但他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又不是哪个Alpha的附属品，不需要谁来包容和负责。”肖默存看着娄明，眉尾微挑：“你说这样的话，证明你不了解俞念，不懂他在想什么。装得再好也只能骗骗他，在我面前都是徒劳。俞念最不需要的就是控制他的人，不管是亲人还是爱人。我肖默存是混账、是坏得透顶，但我从认识他开始就没想过要改变他或者支配他。”
“俞念是Beta还是Omega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不同，是积极上进还是安于现状更不重要，我从来不去干涉他的生活方式，因为我尊重他的想法。相比之下你才是真正的不适合他，就像他说的那样。”
娄明紧锁眉头，插在兜里的两只手慢慢拿出来，淡定的表情维持不下去了。
他没想到肖默存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他跟俞念之间的症结所在。
“所有呢？”他问。
“所以我要带他走，你留不住他。”
说完这句肖默存就头也不回地走到旁边扔掉了烟头，又大步走向右边车门。
叩叩——
直截了当敲了窗。
车里的俞念隔着一张浅墨色的膜，被突如其来的敲窗声一吓，颇有些诧异地扭头看向他。
却看不见他的脸，只能见到胸前的棋盘格暗纹领带夹。
没敢开门。
不远处的娄明站在十米之外，目光深沉地看过来，像是在看他预备怎么办。
肖默存也不急，拿出手机敲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下一秒车里就有个地方亮起微弱的光。
是俞念的手机。
肖默存弓下背，手指点了两下窗，指着亮起来的地方，示意俞念看一下。
两个人不说话，彼此听不见，却莫名其妙还有些残存的默契。
眼见外面的Alpha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俞念怔了好一会儿，终于紧抿着唇从帆布包里掏出了手机。
手指轻轻颤抖着滑开屏幕，文字就这么跳了出来，连同无声的感情一起扎进他眼眸中：
“出来，跟我走，给我一个重新说对不起的机会。”

第68章 答不答应
时间如果倒回一个月前，不，哪怕只倒回一周前，收到这样一条短信俞念恐怕会毫无招架之力，立时便打开门跟肖默存走了。
以往他总盼着肖默存能真心悔过、彼此将话说个明白，这样一来要放下或是要向前走就都不再有包袱。
但是现在，在知道了肖默存跟温子玉之间的纠葛以后，再看到这句话便很难跨过心里的坎。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满心满眼只有肖默存的他了，几袋猫粮、一声哄弄骗不走他。
他两手紧紧攥着手机，低下头没再看窗外。这条短信是条绳索，非但没有把他们二人拴到一起，反而像是一条勒于颈间的凶器，令人下意识便想逃开。
另一边，肖默存呢？
原本Alpha是不急不恼、胸有成竹的。他相信俞念会跟他走，就像以往每一次重伤俞念的心之后姗姗迟到的道歉跟挽回一样，他相信只要自己不放过俞念，俞念就永远不会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Alpha的服软总是百试百灵的，他有这个自信。
但此时一切有些出人意料。
俞念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既不抬头看他也不起身开门。渐渐的肖默存便急躁起来，在车外站不住了。
“俞念。”
他又敲了敲车窗，单手撑着车门俯身往里看，想看清俞念的表情。
可俞念还是不肯看他，甚至扭过头去看着娄明，像是疑问对方怎么还不过来开车。
肖默存一颗心猛得悬起来，倏然抬头死盯着娄明，似乎要用眼神逼退他似的。
别动我的人。
Alpha幼稚起来谁也比不过。
他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一时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硬抢是不行的，但是要他放走俞念更不可能。
肖默存自回国后就没再像这一刻这样窘迫过。无论在工作中还是在生活里，多数都是别人绕着他打转，因为他是Eβ10的Alpha、与齐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是俞念爱的人。
对付同事、领导、爷爷的那一套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俞念不肯下车就意味着他们两人说不上话。
何况肖默存还嘴笨。
甜言蜜语一概不会，山盟海誓陌生得很，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你想买什么不用告诉我，我不是给你信用卡了吗？”，“不许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你是故意要和我吵架还是专门跟我对着干，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话？”
毫无创意，听得人耳朵也起了茧子，并且还半点关心的意思都传递不到。
要是俞念现在肯出来就好了，肖默存沉默地想。肯出来他就还有别的办法，他可以牵一牵俞念的手，搂一下俞念的腰，这些都是以往俞念最喜欢最渴望的。
或许还能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机在手心里都捏得沾了汗，俞念才终于下定决心。
算了。
他想，还是打电话给娄明，拜托他过来开车吧。
不用再下去跟肖默存交待什么了。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随即慢慢睁开，拿出手机准备拨号。
可就在这一秒，屏幕上方忽然出现一条新的消息提醒被他错手点开。俞念一愣，下意识以为是肖默存还在坚持，谁知只看了一眼便大感诧异。
并不是什么逼他下车的消息，而是一个颇为陌生的号码，位数很多，明显是那种商家系统短信。
落款是一家书店的名字，离他身处的这个小区很近，步行不过十分钟距离。可惜因为书店跟他上班的路途是反方向，他去的很少，也几乎没有买过书。
奇怪的是消息的内容。称呼他为“尊敬的VIP会员”，说他卡里的积分会在30天后过期，提醒他尽快到店兑换抵扣券，一看就是机器群发。
俞念却一下子怔住了。
自己什么时候在这家店办过会员卡？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的话，应该是没有的。那这条短信、这个所谓的会员身份又是怎么来的？
就像是吉他拨错了一个弦，异样的感觉一闪而过，台下的观众难以察觉，俞念本人却一下子觉出了异样。
他好像忽视了什么事。
与此同时肖默存急了。Alpha在车外焦躁不已，下意识摸出打火机想点烟，又猛然想起什么来忽然停住，绷着脸将打火机放了回去。
只这么一眼，俞念的脑中像烟花闪现，猛得想起一样东西来——
那本书，《劫后余生》，不是他从图书馆买来的那一本，是肖默存去年秋天买给他后来又被打火机烧掉最重要一页的那一本。
当时礼物来得突然，他问过为什么会送，Alpha说：“公司过节发的购书卡，用不完。”
像是一点儿也没有认真挑，只是拿公司的福利做了个顺手人情，反正放着也是过期。
可眼下看来，故事应该换一种讲法。
三周年结婚纪念日俞念送了肖默存一件风衣、一桌子饭菜，换来的却是Alpha的大动肝火。事后肖默存也知道自己错了，可他拉不下脸，别扭到买了一本两人之间最有特殊意义的书作礼物却又不肯明说，只肯把这份歉意描述得欠缺真挚。
俞念望着短信，眼底无缘由地湿润起来，心中澄澈一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为两人之间多到数不清的误会跟阴差阳错，或许是为一切倔强与不肯服软终致错过的感情。
忽然之间身体里涌现一股奇怪的冲动，洪水一样将他推出了车外。
—
原本背对着车门的肖默存听见动静蓦地转身，惊喜万分地一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
“俞念，你想通了？”
喉结下的领带都被拽歪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毛躁。
俞念触电般地收回手，退了一步，与他保有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清澈的眸子淡淡扫过去，“你再这样我就回车上去了。”
声音温软如棉，静夜中却有着绝对的震慑力。
肖默存急忙双手作投降状：“抱歉，刚才一时冲动。我保证不碰你，你别怕。”
随后就是长时间的僵硬，像是身体被点了穴。
帆布袋很有些分量，俞念原本是挂在左肩，慢慢地就变成两只手提着，包身像石头一样长长地坠下去。
他安静垂眸，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肖默存一听，低着粗沉的嗓子问：“重不重，我帮你提。”
想示好，想动手把包拿过来又怕行为不恰当，木头桩子一样只会站在那儿。
俞念撩起眼帘定定看着他：“不是说要跟我道歉吗，就在这里说？”
肖默存闻言迅速瞥了眼远处的娄明，迫进一步，目光深邃地望着俞念，“这里有外人，你跟我走，好吗？”
说完表情颇为忐忑，唯恐听到拒绝的话。
谁知等了片刻，俞念却波澜不惊地道：“我没有车，你也没有，你要带着我步行到哪儿去？”
肖默存瞬间蹙眉：“我有车，手不方便，不能开。打车，行吗？”
简直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普通人能被急死。
所幸俞念始终是个好脾气的人，静静地等他说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蓦地转身像要离开。
肖默存一急，快步上前拦住他，胳膊却怎么也不敢再碰上他的身体。
“你干什么去？”
俞念莹亮的眸子钩子一样勾住肖默存的心，嘴唇动了动：“去跟娄明说一声，谢谢他送我过来。”
顿了下又轻飘飘地问：“不行吗？”
“……行。”
—
俞念将包换到右肩背着，走到沉默站在一旁许久的娄明面前定住了脚步。
“娄明……今晚谢谢你，我就不坐你的车回去了，你路上小心。”
娄明漆黑的眼眸盯着他，气压很低。
“你想好了？这么轻易就原谅他了？”
俞念摇了摇头。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是给彼此一个机会把话说清楚。我又不是小孩子，生气了就选择不理人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太幼稚了。”他轻轻道。
娄明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两手插在运动短裤的口袋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想清楚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抬起头，扬了扬下巴，指向远处的肖默存：“建议你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是不是要原谅他，Alpha在猎物面前都很擅长伪装自己，我也一样。”
话中有话。
俞念闻言怔忡片刻，慢慢点头。
“谢谢你的忠告，这一次我会看清楚的。”
凭着这一抹潇洒和风度，两人就这样分开，而留在原地等待的肖默存神经却绷得死紧。
回想以前，俞念像巢，肖默存像鸟。当巢的永远在等，当鸟的却四海翱翔，肆意挥霍自由，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如今不同了，他们都是鸟，也许还有机会结伴，也许就此各自高飞。
此刻肖默存正张开羽翼，等着俞念重回他的拥抱。因此他格外紧张，生怕俞念临时又改变了主意。
直到俞念跟娄明说完了话，走到他的身边，他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胸膛里。
踏实地重新跳动。
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到小区门口，路灯下拉长身影，像还是一对似的，跟医院送走爸爸的那晚有点儿像。
岗亭中的保安一眼认出了他们俩，惊讶地大张嘴巴，几乎能生吞一枚熟鸡蛋。
俞念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沿小区外的人行道往前走，路上散着合 欢花的香气，细长的浅粉花丝在风里摇得像云。
没走多远，肖默存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师兄，灯我帮你关过了，门也从外面反锁了，你放心。”
肖默存蹙了蹙眉，直接将短信和号码一起删掉了。
夜晚闷热，衬衫领口下、后背几乎全是汗。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俞念，我以后不会再见温子玉。”
单方面的、郑重其事的保证。
俞念低头道：“这是你的事，不用告诉我。你是Alpha，他是Omega，你们有相互选择的权利。”
肖默存心头一紧：“你无所谓？”
俞念敛下眼眸轻声说：“我为什么要有所谓？”
肖默存卡住了。
他凭什么要求俞念表现得在乎？是他先把那个视他为全世界的俞念推开的，如今又想找回来，哪有那么容易。
俞念显得很平静，望着路上驶来的车辆微微出神，慢慢又开了口。
“老实说一开始知道你们的事我是很生气，但我气的不是别的，而是你们把我像傻子一样蒙在鼓里，我有种……有种被背叛、被愚弄的感觉，你能明白吗？”
肖默存艰难点头，开口辩解道：“但你要相信我和他的确没有关系。”
他眼神牢牢锁定Beta，想确定对方是否相信。
俞念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如水的目光迎过去，定定地看着他。
三秒后，Beta毫无征兆地凑近Alpha。
肖默存瞬间僵在原地。
温浅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轻刮过他脖颈间的皮肤，白皙秀气的五官挨得极近，几乎是碰到皮肤上的汗毛了。淡如雾的姜花香随动作盈盈上浮，荡在Alpha过于敏锐的鼻间，勾得他喉咙发紧。
“俞念……”肖默存声音黯哑，差一点搂住眼前的纤腰，拼死才压住冲动。
心跳如擂鼓，急行军似的密集敲击，砰砰咚咚一下急过一下。
他喉结微动，僵硬转头看向俞念，却见Beta蓦地又离远了。
“我相信你们没有关系。”俞念温和地说，“你身上没有Omega的味道。”
猝然一股失望击中了肖默存。
原来俞念只是想确认他跟温子玉没有什么苟且。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失落，盯着俞念的眼睛低声道：“我当然不会骗你。”
俞念慢慢扭过头去不肯看他，肩上的包又换到左边，两人之间没有隔阻了。
“对了，房子你不用替我找，我跟哥哥谈过了，找间公寓租下来，搬出去住。”
肖默存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早该这样。”他语气认真又严肃，“你哥哥不能因为腿断了就把人生的重心全放在你身上，那样你会喘不过气来。”
俞念轻轻颔首：“我明白。”
人生终归是一个人的人生。无论是父母还是兄弟，谁也不能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这样对彼此是一种极大的消耗和折磨。
爱自己方有余力爱他人，爱情如此，亲情亦然。
“我会想办法过好自己的生活。”俞念低声道，“即使以后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我也会想办法过得充实快乐，不让自己白白来这世上一趟。”
话说得积极又大度，心中其实绝望。
肖默存听得一颗心狠狠揪起来，脚下本已放得极慢的脚步彻底停住，幽深的眼眸紧紧盯着俞念。
“俞念，我……我愿意用尽一切方法补偿你。”
只要你能重新得到你想要的生活。
俞念却苦笑。
“怎么补偿呢？我失去了沐沐，又没有了原生腺体。”他抬起头，湿润的眸子静静地看着Alpha， “你应该知道这些是没有东西可以补偿的。”
即使是说起这样痛苦的事，Beta的语气也仍是温柔的。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大声斥责，有的只是遗憾。
从心底最深最冷的泉眼中打捞出来的，湿淋淋的遗憾。
肖默存哑然失语。
无数次他想告诉俞念，你仍有拥有幸福的权利，无数次又忍了下来。他要想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让俞念心无挂碍地接受这份他藏了许久的惊喜——
其实你的腺体还在，你还是你。
可惜我不再是我。
后半句还没有藏好，所以他迟迟开不了口。
像是看出他的不对劲，俞念又解围似的笑了一下，眼睫向下，睫毛投下阴影。
“还好还有馒头在，虽然它最多只能活十几年，但是有这十几年也够啦。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当初把它找回来，让我还能继续照顾它。”
玩笑一样的话，却听得肖默存血液沸腾，神经突突直跳，针一样的痛苦使蛮力往他脑中扎。
戴了掌套的右手徒然握住纤细的手腕：“俞念，我也想照顾你一辈子，你肯不肯？”
心里这么一句话子弹一样脱口而出。
俞念怔了一秒，闪电般抽回手。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如果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再跟你聊天了……”
“谁告诉你是同情？”肖默存横着眉急匆匆反问，“我对你是亏欠是责任是——”
箭一样的话尾羽折断在喉咙里。
俞念噗一下笑出来：“你这算浪子回头吗？”
气氛有种奇妙的轻松。
被他如此一打断，肖默存顿了一下，指节都僵硬无比。
“我是认真的。我想在你身边照顾你、保护你，你肯不肯给我个机会？”
哪怕从朋友做起也可以。
俞念被他认真的神情弄得有些羞赧，别过眼神去，静了一会儿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那不一样。”肖默存看着他郑重道，“你照顾馒头，我照顾你，这是天经地义的。”
固执又倔强的Alpha，还是一样的自以为是，却又没有先前那么讨厌了。
俞念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提步继续往前走。
肖默存受了冷遇，急躁地追上去问：“你答不答应？”
俞念仍旧不理他。
“到底答不答应？”他又追问。
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俞念被他弄得没有办法，右手揪着包带，半晌才微微颔首。
“随便你。”

第69章 冲个澡吧
秋老虎踞守的季节，洛城成了个蒸笼，还是下面柴火炽旺、热水沸腾的那种。
转眼间肖默存对俞念的“守护计划”已经过了一月有余，关系悄悄升温。
不过比气温还是低一点。
俞念结了两个重要的专刊，开始新窝旧家两头跑整理东西。
留在婚房的物件很多，包括厨房用品和碗碟在内的这次一律都被搬到新家去，毕竟过日子能省则省。当然也包含了那盏月球台灯、还有馒头的猫爬架、各式各样的逗猫棒。算下来，前前后后大概整理了两个周末整整四天才一切停当。
相比之下俞家的东西倒不多了。不过就是几套衣服、几本书和馒头大人一只。收拾东西的时候俞念就在想，自己果然还是跟肖默存生活的时候更愿意添置东西，逛街的时候什么细碎有趣的装饰品都能让他挪不开步子，反倒是搬回俞家以后日子过得随便不少，不如以往热情高涨。
大约这也是以后他需要改变的地方。
把生活过好不为了取悦任何人，哪怕只为让自己睡得更好一些，也值得买一套支数更高的床上用品。
周六他约了搬家公司搬东西，主要是书太沉。几个人挥汗如雨的时候哥哥俞远就在客厅冷眼旁观，全程一言不发。等到东西快要搬完，俞念自己也拎了两个包下楼。见哥哥有些不快，便放下东西蹲在他身边道：“哥，我中午就不在家吃午饭了，下个周末再回来。”
俞远鼻中冷哼出声，没有接话。
俞念讪讪抬头，看向轮椅后：“小慧，好好照顾我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晚上花园记得上栓，要不然会有野猫。”
“放心吧。”小慧朝他眨了眨眼，担保一样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就怕远哥嫌我话多，还有、还有厨艺太差，过不了多久把我一辞，那我可就没招了。”
当然是玩笑话。
事实上从第一份合约到期以后她跟俞远根本没续签，干到哪天全凭意愿，大家早默认她是俞家这座宅子里的一份子了。也亏得有她这个大喇叭在，别墅才显得没那么空阔寂静。
俞远垮着脸，扭头看她一眼：“你也知道你厨艺差。”
“知道啊。”小慧耸着鼻尖往前一凑，跟要咬他的小狗似的，“昨天我辛辛苦苦做的殿堂级海鲜粥，你们俩谁也没吃上一口。小念一百年不加一次班，偏偏我大显身手的时候留在单位加了好几个小时，我都怀疑是故意的。还有远哥你，说没胃口，还不是嫌我手艺差！”
她模样生得俏，讲话脆生生地像春天地里刚冒头的笋子，就连顶嘴都无端叫人心情愉悦。
俞远冷冷回上一句，她就连珠炮似地跟上一句，几个回合下来轮椅上的人就败下阵来。
看着他们轻松地斗嘴，还有俞远难得舒展开的眉头，俞念心下稍安，跟小慧使了个眼色。
小慧立即会意，扬声道：“看他们搬东西好无聊啊，我还是回房间追集电视剧吧，反正午饭时间还早。”
说完也不管两兄弟什么反应，自顾自地踱回房去了。
俞远眉头一蹙，责怪道：“她越来越不像话了。”
“那也是你纵容的。”俞念朝他笑，“你这人就是这么护短，把谁当自己人了就毫无原则。她一开始来咱们家的时候明明又勤快又小心，现在你再看，每顿饭做什么菜她决定权最大，带你出去遛弯也得赶在电视剧开播之前回来，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下一秒俞远就转头看向小慧的房间，见关着门，这才转回来沉声道：“她本来也不算外人。”
“你瞧你瞧，还护着她。”俞念笑得更开了，“我就是开个玩笑哥你不但一本正经地反驳我，还生怕她听见，还敢说不是护短？”
俞远这下无话可说了。
两兄弟待在一处，心中的离愁别绪被这一通促狭搅得淡了些。
外面烈日高升，东西一件件往车上搬。俞念推着轮椅来到另一侧，站在飘窗前监工。
厅外是热风熏蒸，厅里却是空调冷气，站了一会儿他就拿来一条毯子搭在了哥哥背上。
“披着点儿吧，凉。”
俞远转过头来，右手按住他的手背，似乎有话想说。
俞念疑问地看着他。
等了一会儿，俞远问：“弟弟，你现在是不是讨厌我？”
俞念一怔：“哥你这是哪里话，你是我最亲的亲人，我怎么会讨厌你？”
俞远苦涩一笑：“我们虽然是亲兄弟，脾气性格却完全不同。你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也是正常的。”
两兄弟一个争强好胜，一个温润平和，同为Beta却像是两种极端，的确是大大的不同。
但再怎么不同，始终是棍棒打不散的亲兄弟。
俞念把手抽出来覆在哥哥手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
“不是说好了不多心的吗？我搬出去是为了我们俩都轻松，真的不是因为生你的气。就像你说的，我们脾气性格相差很远，所以住在一起难免有摩擦，时间长了反倒会有隔阂。等我搬出去了，你想数落我也抓不到人，就会想起我的好了。”他灿然一笑，“况且我只不过是搬到五公里以外的地方，随时都能回来看你，你就不要婆婆妈妈了，让小慧知道了能笑你一年。”
俞远被他逗得微笑，松开手搭回膝头。
“我们兄弟俩的事她懂什么。”
“这会儿又不当人家是自己人了？”
“说不过你。”
一种脉脉温情随着即将被拉开的距离慢慢回到两人之间。因为不能时时见面，所以彼此更珍惜相处的每时每刻。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俞念想推着哥哥往回走，俞远忽然阻止。
“怎么了？”他问。
俞远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说：“弟弟，如果我以前为了保护你，做过一些可能让你反感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这个话题来得唐突，把俞念一下子问住了。为了保护自己做了令人反感的事，比如呢？
他抿着唇，一对漂亮的眸子轻轻动了动，“你指什么事？”
俞远却像是并不想多说。
“算了。”当哥哥的自己将轮椅转了个方向，背对俞念道，“他迟早会告诉你的，用不着我提前说。”
“谁？”俞念一头雾水。
俞远却不肯再答话，独自一人回到客厅去了。
一刻钟后俞念跟着车离开，去了新租的一居室。
小区绿化一般，物业聊胜于无，胜在租金便宜，地理位置也不错，离地铁的距离比以前那套公寓近了许多，方便俞念这种没车一族。
车屁股往后停在单元楼前，保安善心大发给开了货梯。俞念站在门口帮忙撑着铁门，光是看师傅们来回搬了几趟就已经热得后背全是汗了。
细细一闻，信息素的香气比平时馥郁许多。
大约是新腺体重新觉醒的缘故，他的信息素等级也像是跃了一两级，比以前明显了不少，运动后总会有一股介于栀子花与姜花之间的味道围着身体打转。
比体香浓一点，比香水淡一点。
“先生，最后一件了，麻烦您过来检查一下！”师傅在车厢尾叫他。
俞念急忙应了一声，绕到车后往厢内看，笑眯眯提出来一个猫笼子，“就差你啦。”
馒头敷衍地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热得生无可恋，只想赶紧上楼吹空调。
签好字，道完谢，肌肉扎实的师傅们就要撤了。
谁曾想刚送走他们，又迎来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肖默存。
副总的专乘跟厢车错肩而过，俞念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喇叭声钉在原地走不了了。
厉正豪小跑过来开车门，车里的冷气隔两米都能感觉到。
他左手提着馒头，右手遮在额前挡阳光，诧异看着下车的人：“你怎么来了？”
这一个月里Alpha像个极有教养的绅士，偶尔拿出两张极难弄到的门票邀俞念看展，偶尔又会在出差后送上一两件精巧却不昂贵的礼物，叫他没办法把价钱作为拒绝的礼物。
来人走到他面前，挑了个角度，高大的身材直接挡住了阳光，又伸手将猫笼子提了过来。
俞念被光线刺得眯了半天的眼睛这才睁开。
“来看看你选的房子。” 肖默存说。
有什么好看的，俞念腹诽。
他不想放Alpha上去。这段时间每每两人独处他总觉得尴尬，常常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尤其是看展的那一次。
Alpha样貌出众，人又生得冷，走到哪里都是天然的吸睛体。可他自己浑没自觉，一对深邃的眼睛总像长在俞念身上一样，走到哪儿看到哪儿，看不够似的。
俞念不自在，说：“你老看我干什么，看画。”
肖默存不知是不懂解释还是不愿解释，就只知道低声答一句：“知道了。”
可没过多久，那道灼人的目光就会再次出现。
反复折磨人。
想到这里俞念站在楼道口磨蹭：“这里又不比以前的公寓，巴掌大一块地方，又还没收拾好，你来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真的？”肖默存眉尾微挑，认真地盯着他。
“真的。”
“那就说明房子太小了，应该换一套。”
这人总有道理。
俞念嘴巴动了动，居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
上了楼，客厅小归小，站三个人的地方还是有的。
谎言不攻自破。
俞念尴尬地回头对肖副总和厉助理这一对好搭档说：“不用换鞋了，请坐，家里有点儿乱。”
肖默存目光在原地打量了半圈，微微皱眉，看着不像满意的样子。
“哎哟我的妈——”厉正豪腰杆一弯，砰一下把一口大纸箱扔到地上，“真够沉的这猫爬架……累死我了……我就不坐了肖总，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您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吧。”
站起身毫不讲究地拿手背擦汗。
“辛苦你了。”肖默存淡淡点头。
俞念见状心里过意不去，急忙跑进厨房拿出一瓶冰矿泉水来。
“厉助——”
一看，已经没影了。
“跑得也太快了吧……”他低声道。
话音刚落，手里的水被Alpha接过，左手轻轻一拧，接着又递回去。
俞念一怔，傻眼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肖默存盯着他鼻尖的汗：“你看上去很热。”
意思是让他喝水。
俞念心里领会了，哦了一声后点点头。水很冰，他不敢喝太快，怕胃不舒服。嘴唇贴到瓶口边先试着抿了一小口，觉得可以接受接着才喝第二口，挂了水珠的唇瓣莹润饱满。
那道熟悉的目光又出现了。
喝了几口后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怠慢了客人，忙停下来，拿手背挨了挨唇角。
“你是不是也渴了？冰箱里这瓶水是我前天晚上过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留下的，就这么一瓶，不好意思哈……一会儿我把水壶拿出来烧一点，杯子也要现洗。”
说完就开始四处打量，回忆自己把烧水壶放在哪口纸箱里了。
手里的矿泉水瓶随意地垂着，壁身上的水珠流出一条水线，挂在瓶底要落不落。
肖默存顿了片刻，低声说：“不渴，但是我想把窗户打开。”
“嗯？”俞念很意外。
毒辣的日头还明晃晃挂在外面呢，空气就像是刚从高压锅里钻出来的一样，简直能把人烫伤。
现在开窗，空调岂不成摆设了吗？
他懵怔地问：“外面那么热，开了窗户空调的效果要大打折扣了，你确定要开吗？”
“确定。”肖默存沉声道。
俞念更傻眼了。
明明眼前的Alpha额角碎发也有些濡湿，身上还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看着不像是不热。
“……那你开吧。”他嘟哝道。
肖默存微微颔首，等了三秒才转过身，然后又忽然转回来，动了动唇。
“就开一会儿，你太香了。”
像是怕俞念不高兴，才从喉咙最深处艰难挤出了这么一句解释。
这下好了，两个人就像两台拔了插销的收音机。
哑巴了。
眼见肖默存走过去大敞开玻璃窗，在窗边站着透气。俞念心脏跳得像关了只兔子，一蹦三尺高。
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他们彼此也没看对方，诡异地安静。
过了许久俞念才绷着背嗫喏道：“没有阻隔贴，我去冲个澡吧……把汗洗掉应该就闻不到了……”

第70章 少些讨厌
即便Alpha言语上如此冒犯，Beta也愿意迁就和包容。
肖默存听见这句话，眉峰下压，额上莫名其妙冒出的青筋消下去许多。
他心头触动，低声道：“抱歉俞念，我说错话了。”
正值如狼似虎年纪的Alpha，近乎明示另一个Beta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太浓，很难不令人多想，何况他们还有耳鬓厮磨的过往。
俞念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是单纯为了防你，洗个澡我自己也舒服点。就是要留你自己待一会儿了。要是有事你就先走吧，我这儿真的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屋里一片凌乱，别说做点正事，连新闻也看不了。最忌讳浪费时间、讲究高效的Alpha应该很反感待在这里才对。
谁知肖默存一听见他的话便合上了窗，迈着长腿走回了他身边，像是唯恐自己被礼貌请走。
“不要紧，今天我没有重要的事。你去洗澡，我来组装猫爬架，过会儿馒头醒了估计不肯再老实待在笼子里。”
对了，馒头还在笼子里眯午觉呢。
俞念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觉得对不起自己这个儿子。
完全把它给忘了。
馒头不知道自己正被议论，囫囵地翻了个身，大剌剌舔爪子。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小火车一样的呼声，隔着天蓝色的塑料笼门传到外面。
也许它闻见熟悉的姜花味，听见爸爸低沉的嗓音，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旧公寓。
做着旧日的梦。
—
浴巾和洗漱用品全部被打包装箱了，俞念蹲着身子开箱，刺啦几下划开了封口的胶带。
肖默存说：“小心手。”
但是他人隔得远，没有过来帮忙。
俞念点点头，拿出必需品走进浴室，脑子也有些懵。怎么就在大白天的开始洗澡了，又怎么会在洗澡的时候放心留Alpha一个人在外面？
听上去不像是普通朋友会做的事。
但他想，以往肖默存对他就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现在自己换了腺体，那就应该更安全了才对。想到这里他心里既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失意。
其实他不太确定肖默存这一次的“你太香了”是什么意思。不像当年那样赤诚直白的好感，如今的这四个字中的确残存一些暧昧，却又实在太若有似无，生硬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是这股味道打扰了Alpha一样。
不管了，他仍然选择随遇而安。
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如今面对肖默存他很安全，没有任何危险，不安定的因子已经在去年冬天随雪一起融化了，虽然原因不明。
温水流进耳道，漾在里头成了一洼浅池，听觉朦朦胧胧的。弧形玻璃封闭出的一平米区域中热气氤氲，Beta赤身裸体地站在花洒下，小心翼翼冲洗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洗到一半，指腹第无数次摸到腹部留下的那道疤。
刀口很直，说明医生下刀既准又快，为了抢救他的性命以最快速度拿走了宝宝的性命。细长的皮肤隆起像丘陵，闭着眼每一处微小褶皱他都烂熟于心。每到这时，身体里总像有台抽真空的机器开足马力运作，空荡荡的心房中氧气一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当时他除了流泪什么也忘了，后来才发现自己错失了很多，却不知道该找谁问个明白。比如他很想知道，孩子离开他的身体时是尚有体温还是气息全无，作为男孩子他的眼睛大不大、眉毛浓不浓、鼻子挺不挺，像他还是像肖默存。
五个月满，应该能看出来了吧？
可惜他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从麻醉中醒来时肚子里已经空空如也。枉自唤了那么久的沐沐，亲昵难舍，到头来连孩子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而最应该被责备的人此刻就坐在客厅，帮他们的猫拼玩具，这么久了绝口不提他们之间的这个仅有的孩子。
俞念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原谅肖默存。
太对不起沐沐。
可如果不放下他又能怎么样？恨一辈子，疼一辈子，折磨彼此到坟墓里？
他只能缓慢地、微颤地吸气，调整呼吸，让自己别再想了。
失去的永远不会再回来。
—
洗完澡后他又穿上了短袖长裤，擦着头发走了出去。
走到客厅门口，不远处耸然立着一个基本组装完毕的巨型猫爬架，Alpha的身影隐在近两米高的剑麻架子后头，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
面容看不清，两只手还在忙着。颈下两粒扣大敞，胳膊上的衬衫袖子高高挽起。
人似乎还是那个人，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
有点儿陌生，具体陌生在哪里一时半刻又说不出来，只觉出些异样。因此俞念就站在老旧的门框处一直看着，一边轻轻擦着头发，一边观察Alpha紧螺丝、套绒套、挂顶层的毛线团。
旧空调声响不小，嗡一声启动又嗡一声歇火，扇页上下慢扫，冷风每隔五秒便将Alpha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一晃。
看了约莫两三分钟，俞念忽然顿悟。
之所以觉得陌生，是因为肖默存用的是左手，不算十分灵活的左手，动作有些别扭。还有，肖默存好像瘦了很多。
其实他早发觉了这件事。
时隔五个月再次相遇时Alpha就已经清减不少，但当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恨他尚来不及，俞念又怎么会将这么点细枝末节放在心上。
再后来，肖父弥留之际医院重逢，做儿子的肝肠寸断，消瘦更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时间又过了这么久，难道他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吗？
俞念静静地想，细细观察，目光像软尺一样丈量Alpha的身板。
骨架还是那么大，一样肩宽似海，背脊笔直。肋骨却突出得很，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在浅色衬衣下现出轮廓。还有两颊，侧面的骨头山峰一样陡峭，下颌线更是刀削下去的一般。
比以往更冷峻，更难以接近似的。
此刻的俞念像回到了洛大，躲在金融系三层西侧那间小教室的后门，每隔十秒就透过玻璃往里看，烦躁地等肖默存提早交卷，陪他去食堂抢椒盐虾。而教室里的肖默存就像眼下这样，以一种生人勿近的表情端坐，组装猫爬架也跟参加模拟考一样严谨。
为什么会这样？
俞念忽然有些想不通。
难道他也过得不好吗？在如愿甩掉了孩子这个包袱、如愿出人头地、如愿取得自己的原谅以后，肖默存还是过得不够称心如意吗？
恍惚间有人叫他：“俞念。”
俞念猛得回神，手里的浴巾慢慢放了下来，眼神逐渐聚拢。
“嗯？”
“在想什么，怎么站着不动。”肖默存从猫爬架后看他，目光竟有几分温柔。
“没什么。”俞念摇了摇头，慢慢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浴巾就那么搭在沙发扶手上。
肖默存微一皱眉，随即起身，将自己脱下来的外套铺在了纸箱上。
“坐到这里来，你那儿空调直吹，容易感冒。”
俞念望了眼贵得乍舌的西服，心想，我哪里敢坐。
“卧室有板凳，我去搬一个过来。”说完便搬了个踩脚用的小方凳，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的坐姿乖乖坐在了肖默存的左手边，安静看他干活。
就剩一点收尾的工作了，但还是花了五分钟才搞定，左手毕竟不比右手。
装完以后，肖默存难得露出淡淡笑意，拨弄了一下上方垂下来的毛球。
“不知道它醒了以后看见这个猫爬架是喜欢还是讨厌。”
“你说呢。”俞念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当然是喜欢啦。这个比旧的那个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还是个三层的，家里再多两只猫都够了，估计在猫界也是绝对的豪宅了吧。”
肖默存笑了笑，略带道歉地说：“助理买的，买大了。”
左右不是花厉正豪的钱，他自然是往豪华、高奢、有排面的方向上挑。
俞念心想你还真实在。送别人礼物，毫不避讳地说出是助理代为挑选，也不怕收礼物的人会多心。
好在他明白肖默存的为人，怕麻烦，怕费事，不爱用好话敷衍。
他已经习惯了。
正说到这儿，馒头醒了。笼子里传来喵喵几声抗议，一睁眼就要出来闹海。肖默存站起来作势去开笼子，俞念跟着起身拦住他：“我来吧，你手不方便。”
Alpha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没有反对，慢慢又坐了回去。
重达16斤的发面馒头从笼子里被抱出来时四肢痴傻前伸，睡得眼神都呆滞了。俞念一边笑，一边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它，“傻儿子。”
它使劲闭眼又睁开，眼睛拉成一条缝，看见不远处的肖默存就又开始撒娇。
“喵呜——”手伸得更长，要它爸抱它。
俞念额头抵着它的额头用力晃脑袋，“我对你不好吗？要跑到哪里去啊。”
说着便把它放到了猫爬架上。
肖默存原本露出了些期待的神情，以为他会把馒头放到自己膝盖上，此时又松懈下来，却没开口要求。
他知道自己不算馒头的家长了。
有了新鲜的玩具馒头一时也忘了它前爸爸了，在剑麻上磨爪子，从二层猫窝两步窜到三层，钻进去以后肥滚滚的毛屁股朝外，尾巴在空中绕圈打转。
两人相对无言，真的有相交已久的朋友意味。
肖默存看着猫，俞念看着他，湖水一样的眸子跟馒头的差不多，只颜色不同而已。
过了一会儿后俞念开口道：“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怎么感觉瘦了很多。”
是极有分寸的关心，点到即止的亲近。
肖默存目光慢慢收回来，视线重新撞到一起。
“还好，最近换了新部门，要学的东西是比较多，明年回总部了或许会好一些。”
俞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那么优秀，学什么都不在话下。不过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日子还长，慢慢学吧。”
齐家只有他一个嫡亲的小辈，即便他姓肖，将来的一切总归是他的吧。俞念在心中默默思忖，所以有什么好着急的，慢慢来就好了，不会的一样样学，迟早都会得心应手的。
肖默存深深看着他：“知道。”
“那你平时吃饭是怎么吃呢？”俞念又问，“家里有阿姨做吗？在公司呢？”
Alpha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了，许久没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家里有阿姨做，公司有秘书去买，开会就跟下面的人一起吃。”
有阿姨又有秘书，听起来应该很享福才对，为什么反倒瘦了这么多？
俞念奇怪地瞧着他的脸，轻轻咦了一声。
“那就怪了。”
“怪什么？”
俞念顿了顿，随即自我否定似的摇了摇头，一下子笑出来，“你看着像是受了齐家的虐待一样。”
肖默存略一皱眉，正要反驳，俞念抢在他前头道：“我知道不可能啦，就是想跟你说你真的瘦了好多。”他顿了顿，“这样吧，中午来不及做了，下午一起吃饭，收拾一下我来做，算是感谢你送的冰箱和洗碗机。”
“哦对，还有猫爬架。”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抬起下巴看向顶层的猫尾巴。
“我就说它会很喜欢吧。”俞念一副我最了解它的语气。
“嗯。”肖默存望着他，疼惜又珍视，忽然间说：“俞念。”
“嗯？”俞念扭回头。
“我把烟戒了。”
俞念一怔，下意识看向他那个永远装着打火机的左边口袋。
“真的。”肖默存说，“以后也不会再抽了。”
语气认真诚挚，像极了郑重承诺。
空气静了下来。
明明是劝过不止一次的事，真到听见这句回应的时候，俞念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慢慢垂眸，盯着自己拖鞋里露出的圆润脚趾，温软地道：“挺好的，吸烟有害健康，烟盒上都写了，早该戒掉。”
说完朝肖默存笑了一下。
人高马大的Alpha以一个算不上放松的坐姿坐在布沙发垫中，两手覆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用力按着突出的骨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
“我只是希望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不那么让你讨厌。”
说出这句话的肖默存，身上已经好久没有烟味了，干净清爽，象牙塔中的模样。

第71章 就一分钟
气氛像一锅煮得冒泡的稠粥。
肖默存故意的，明知这样的话容易让人误解。
俞念在心里思忖了半晌，双手抱膝，弓着背不知所措。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双开门的大冰箱和最先进的洗碗机就在厨房。何况人都已经请进来了，总不能因为他说了这么一句就把人又请出去，更不能拿张胶条封住他的嘴。
静了许久才轻声道：“戒烟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一码归一码，自己从来没说过讨厌烟味，也没有勒令让他戒过烟，顶多就是建议而已，没必要说得像是为自己戒的。
肖默存一听，温和笑起来。
他喜欢俞念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口不对心，带着一点别扭。
“我知道。”他说，“你就当我是为了我们的身体健康着想。”
听到“我们”两个字，俞念更加不好意思，闷在一旁不说话了。
肖默存也不猛进，抬头荡了一下毛线团，动作里竟有几分得胜的感觉。
馒头从爬架顶层一跃而下，天降一块大肥肉吧唧砸在了Alpha跟沙发扶手间的间隙，紧接着就一下窜上沙发背。
尴尬就这么被它的胖脚掌踩得粉碎。
“喵——”
肖默存险些被它爪子拍到，皱着眉迅捷向一旁闪躲。
俞念见状抿着嘴直笑：“它好像想爬到你脖子上去。”
“不行。”Alpha板着脸开玩笑，“不能让一只猫骑到我头上。”
边说边防着馒头的进攻。
“随便你们吧，我去烧点儿水喝，要不然晚上就只能渴着了。”
俞念微笑起身，从众多东西里把水壶和两只玻璃杯扒出来，用两只胳膊小心地拥到厨房去了。
—
两小时后，原本堆积如山的箱子被一一拆开，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分门别类，有的堆到了卧室，有的则塞进了厨房的排柜，客厅里终于空了。
呼吸都好像顺畅不少。
换了身便宜衣服方便拾掇的俞念左右手各抱一盆红豆杉跑去阳台，挑了个角落搁下花盆，拍拍手上的灰，然后就着蹲下的姿势轻轻拨弄了一下红珊瑚一样的果实。
这是他从俞家带过来的，并不是专门为烟民准备，仅仅觉得好看而已。朱红的盆身上没有了墨绿的英文字，显得光秃秃的很单调，不比以前的英伦。
但也让这间出租屋温馨不少。
一切妥当，他把那个小板凳搬到阳台想歇口气，坐下后托腮望向对面的楼，后背吹着客厅吹出来的空调冷气。
他挺喜欢这个小区的。
从自己不算丰厚的工资里支出三分之一付房租，再支出三分之一过日子，吃什么几点睡全都自己说了算。没有什么娱乐，没有什么大花销，听上去很无聊，但其实他就喜欢这样无聊简单的生活。
打眼一瞧，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好多花里胡哨的衣服，乱糟糟的很有生活气息。俞念想，等到晚上肖默存走了自己也要把脏衣服和浴巾洗了晾出来，再多晾一只馒头咬过的玩具恐龙，完美融入这个小区。还有，要网购一张折叠桌放在这里，再添置一个两百块以内的落地扇，晚上惬意地坐在这里守着一盆冰西瓜看星星看纪录片，馒头要是胆敢跳到自己的腿上来就无情地把它赶下去。
不赶不行，要不然太热了，一个毛球捂在腿上简直要长痱子。
脑补着那个把猫轰下地的画面他就忍不住微笑，觉得很有意思，也很向往。
“笑什么？”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嗓。
俞念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都倏然一抖，啊了一声转过头去见是肖默存，下巴抬得老高抱怨道：“你这个人走路怎么没声音啊……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厨房的顶柜有一扇门闭不严，支楞着一个角，一不留意人的脑袋就会撞上去。二十分钟前俞念刚试过，还挺疼的……
当时肖默存立马说要买套工具回来帮他修，拿上钱包就出了门，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跑步都没这么迅速吧。
“门一直没锁。”肖默存俯身看着他，像座山一样伫立在他面前，扬了扬手里的工具箱，“买到了，我现在去修。”
俞念刚要说好，话一顿，犹豫地看向他的左手。
“你的左手……”他指了指，“可以吗？”
他想说修理柜子这种事是个需要细致动作的活儿，Alpha以前不是左撇子，端杯水提个箱子可能没问题，但是使扳手就说不定了。
“让我试试。”肖默存说，“我差不多算是左利手了。”
俞念不忍拂他面子伤他自尊，只能勉强点点头，跟着他来到厨房。
一见到那个硬角，Beta还心有余悸，下意识拿手摸了摸头上肿起的包。
肖默存麻利地打开箱子拿出扳手，连凳子都不用踩，手一举起来就能轻松够着柜门。
检查了一下发现是金属合叶生锈损坏，需要换一个。好在出门前他已经预判过这件事，买工具箱时在五金店顺手带了三个不同尺寸的合叶回来。
锈得发红的合叶被扳手松了几下立刻开始往下掉铁锈渣。
肖默存侧着头仔细观察了前后四颗铁钉，右手往下一伸，“把扳手递给我。”
俞念立刻递到他手里，两手还隔着几厘米小心地托在他掌下——
万一坏了的右手拿不稳把这铁东西掉下去，就不是闹着玩儿的了。
因为没低头看，肖默存并没发觉他做了这个动作，全副注意力都在头顶的柜门上，工具一拿过来就换到左手。
咯嚓——
齿口咬住螺钉，扳手在他手下使得算不上得心应手但也不显蠢笨。可是铁钉锈得太厉害，拧了半圈又半圈，一个不小心下半截居然断在了里面。
Alpha手一顿，两道眉微微蹙起，露出些许无能为力的挫败表情。
以往最简单的事现在变成难事，无奈也无法改变。况且无论他如何身居高位，有些事都不愿假手他人。
个中感受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来吧。”
俞念忽然出声打破僵局，朝他宽慰一笑，“拧螺丝这种事还是我比较熟练。”
说着便从他手里拿过扳手，左手轻轻将他一推，推到一边去了。
“以前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东西坏了都是我自己修，不知道吧。”Beta踮起脚掌，手腕灵活动了几下，先把其余三枚螺钉取了下来。
模样专注，五官柔和，兼且轻声细语。
“那个时候小区物业老要预约，白天上门我们家里又没有人，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方便，可惜物业费算是白花了好大一部分。”
“其实工具我也有全套的，不过落在哥哥那儿了，上回修花园的铁栏杆用了一下，结果打包的时候就忘了。”
扳手换成了尖嘴钳。
“你以前怎么不让我来做？”肖默存的声音出现在他视线范围之外。
“你那么忙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啊……”俞念小声回复，像抱怨，“饭都不会在家里吃的人难道会帮我修灯吗？不敢劳你大驾，我还是自己来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Alpha无话可应。
“所以啊，一来二去什么修个灯啊修个椅子啊就难不倒我了，连你房间那个木头的名片盒我都修过。”他吐了吐舌头，“有一次打扫卫生的时候摔地上摔坏了没敢告诉你……”
模样很俏皮。
“还有，你既然手不方便，平时就不要勉强了，有什么事都让助理或者秘书代劳吧，反正你身边少不了人，不是吗？”
“人呢总有分工，你脑子聪明就负责脑力劳动，像我这样的学习不如你，动手能力好像就比你强一点儿，看来上帝特别公平。”
他絮絮叨叨的，尖嘴钳刚夹出那半截断了的铁钉来，还没来得及扔到桌上，腰忽然被人从后面搂住——
“俞念。”肖默存低声叫他。
俞念举着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一抖，钳口的钉子一声清响掉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他声音有点儿慌。
Alpha温热的气息盘桓在颈后，双臂猝然收紧，搂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接着下巴慢慢搁到他右肩上，深呼吸了一下。
“让我抱一会儿。”
音色涩滞，满含遗憾和渴望。
俞念全身僵硬，吸着小腹想把自己整个缩起来，挣扎了两下竟没挣开。
“肖默存？”他提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又是发哪门子的疯？他心里无端涌出一股害怕。
“就一会儿。”
“给我一分钟时间，可以吗。”
肖默存低声保证：“我不会伤害你。”
他只是格外孤独，又极度想要索取温暖，想念来自家庭的温度想得发疯。
并且太久没抱过怀里这个人了。
俞念没敢转头，两只手放下去用了点力道往外掰手臂，钳口朝外小心避开Alpha的身体。
结果是纹丝不动。
肖默存察觉Beta的抗拒，胸腔深吸一口气。
“我只要一分钟。”
他直接从西裤口袋中拿出手机，放在了俞念面前。
“现在是4点53，到54我就放手。”
又低声追述：“我拿人格担保，一秒钟也不贪。”
如果能求来60秒，那就很够了，多一秒也不奢求。
俞念听得心脏骤紧。
此刻是什么样的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既惊异又震憾，四肢百骸都在轻微战栗。
桌上的手机兀自亮着。四位数的时间是屏保，隔五秒跳动一个位置。
他抑制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垂眼看着屏幕，望着数字53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Alpha的鼻尖在颈后亲昵蹭着、闻着，但礼貌地与腺体保持了一小段距离。
然而Alpha的身体又绷得很紧，牙关轻响，箍在他腰前的两手紧攥成拳，似乎愉悦的同时还忍受着痛苦。
没有秒针秒表，但心跳就是最好的计时器。
每跳一下，他们之间就少去一秒。
放纵，装傻，不过就是六十秒。
可事实上还不足六十秒，53就变成54了。
俞念静了片刻，忍下心颤，用极小的声音提醒：“时间到了。”
身后的人一怔，很快松开了手臂。
原本温度灼烧的后背一瞬间重获自由。

第72章 流言中心
他们最终也没能一起坐下吃一顿晚饭。
肖默存做出那样冲动的举动后很快就后悔了，因为俞念僵着身体不肯再正眼看他，显然是因为他的行为倍受冲击。
为什么就是做不到严守距离？
他懊恼得恨不得抽自己。早对自己下过严令不能再碰俞念，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挣得了一些好感，一个没有预警的突然拥抱又让关系倒退一大截。
双拳紧攥在厨房杵了一会儿后，Alpha决定及时止损。
“俞念，生气了？”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
冒犯就是冒犯，什么叫不是有意冒犯。
这话说得真是奇怪。
俞念背对着他站在灶前，手指扒着灶台光滑的边缘，指腹不安地轻轻磨蹭。颈后的腺体微微发着热，提醒他刚刚有人曾试图唤醒它，虽然对一个Beta来说这样的举动是徒劳。
他知道自己的脸也一定很热，整个人显得很窘迫，被Alpha的莽撞行为置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
平静接受也不对，大为光火也不对。
而且身后的Alpha居然还说什么自己不是有意的。
“那你就是无意冒犯了？”俞念声音清冷。
肖默存立刻认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刚才没有控制住自己，下次……”
还有下次？
俞念垂眸凝神，细细听他打算怎么说。
“下次我一定管住自己。”
声音里颇有种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俞念这才脖颈微弯，覆在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犹豫了数秒慢慢摇头。
“没有下次。”他背对着Alpha，抬起手指碰了碰自己颈后的位置，“这里，怎么说呢……这个腺体虽然已经愈合很久了，但其实还不算太稳定，医生也嘱咐过暂时不能承受猛烈咬合。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一冲动咬下去后果可能会很糟。不是信不过你，只不过……”
他停住了。
肖默存在原地缄默半晌，随即沉滞点头：“我明白，你是信不过所有Alpha。”
Alpha都是被信息素支配的动物，面对猎物的脆弱腺体时极易失去理智，谁也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他顿了顿，心下澄澈：“我答应你，没有下次。”
—
后来肖默存很识趣地提前走了，没留下吃饭。
称得上进退得宜。
他走后俞念守在厨房等水烧开，听着煤气灶上的热水壶发出细长的尖鸣、冒出烫人的白气，心不在焉地回忆之前的事。
十分钟前肖默存就站在他这个位置修头顶的柜门，左手用得勉强，神情却很专注，就像是在办什么重要的大事。一小时前他还在想晚饭要做什么，两个人几个菜是合适的，Alpha的饭量跟以前相比有没有变化。两小时前馒头还在豪华猫爬架上表演杂技，在前爸爸面前表演蹬鼻子上脸。
而此刻，出租屋里已经是一片寂静。
水开了。俞念倒了一大缸出来晾凉，走到阳台想给馒头的碗里加点儿吃的。已经五点了外面的光线还是亮得刺眼，热浪滚滚而来，手摸上阳台的窗户仍然像火烤过。
加完猫粮走回客厅，空调发动机也依旧在勤劳工作。他目光一晃，见到沙发扶手上随意瘫着一件深卡其色的西服外套。
是肖默存忘了穿走。
这么热的天气，非工作日的周末，Alpha仍然穿着一丝不苟的衬衫加外套，轻易不露出臂膀来。
很奇怪。
他记得以前这人是很怕热的，夏天只要回到家就会换上短袖T恤，跑步时更是永远都要穿速干衣，风格远没有现在这样严肃古板。
也许是金地要求严、齐家规矩多。
俞念捡起这件料子上佳的外套，两手抬着它摸了摸，手感很好。
还是帮他收起来吧。
于是从搬来的第一天，Beta的衣柜里就多了一件属于Alpha的外套。
—
日子周而复始，一切不急不缓。
肖默存偶尔出现在俞念面前，偶尔又消失，绝不惹人嫌。他在用他自认为最恰当的方式刷存在感，同时把平静留给俞念。
然后这样平静的日子还没过几天，所谓的幺蛾子就又飞进了他们的生活。
两周后的某一天晚上，俞念洗完澡在家刷网页，忽然收到许久未曾联络过的一位大学室友发来的消息。
“俞念，这个号还在用吧？”
俞念盘腿坐在转椅上，嘴里还含着个冰淇淋的小木勺，立刻欣喜地回了条：“在用，今天怎么有空联系我？”
对方和他在大学里睡上下铺，关系一直处得不错，结婚时还给他发过祝贺短信，后来才慢慢得联系少了。
没过多久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开门见山。
“没睡吧，方便说话？”
“没，方便。”
“那我问你，你跟金融系那个温子玉，你们还有联系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俞念便皱起了眉，将面前的碗装冰淇淋往里推了推，没心情再尝。
“没什么联系了。”他对着电话淡淡道，“他怎么了？”
上一次的修罗场后俞念曾在心里默默复盘过整件事。他又不笨，记性也不差，许多细节与说辞串联在一起很快就明白过来——
大学时期的温子玉徘徊在他跟肖默存的身边极有可能早有所图，甚至也许对方早就做过什么而他还完全不知情。至于这位好朋友如今的种种行为，显然是从肖默存那里找不到突破口，转而寄希望于攻破自己。
温子玉一定误以为肖默存不肯接受他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这个温子玉，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同学言语间相当义愤填膺。
俞念想了一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别是真被蒙在鼓里吧。”对方声音一沉，“我们老同学之间都传遍了，说你前夫，就是肖默存，跟你离婚以后跟他好上了，还让他换了个匹配度超高的Omega腺体，就为了能给你前夫生孩子！这个人渣……读书的时候装得人模狗样的，还什么禁欲系男神，完全看不出来是这种人。”
俞念立刻一震：“你听谁说的？”
“嗨，早不是秘密了。”对方一副同情他的语气，“温子玉住院的事你也不知道吧？你猜怎么着，我们班那个去教小学语文的胖子在中心医院撞见他了！他遇见熟人就鬼鬼祟祟支支吾吾的，架不住胖子警觉性高，后来就问出来了，琢磨琢磨就真相大白了呗。你也用不着生气，要我说恶人自有天收，这种介入别人婚姻的人迟早自己也被绿。”
“我问你他跟肖默存在一起的事你是听谁说的？”俞念的声音徒然变得严肃。
对方一愣：“同学啊。”
“哪个同学？”他冷声追问。
见他态度不对劲，电话里支支吾吾地不肯回了，恐怕是要保护“爆料者”。
“哎呀谁说的你就不要管了，总之大家都在替你打抱不平就对了。也怪我一时多事，打个电话来想问问你心情怎么样，别为了他们俩生气，犯不上。”
俞念拿着手机静了一会儿，把两条腿从椅子上放下去正襟危坐。
“你们搞错了。”他声音平静，一点也不像是生气了。
“不管是哪个老同学说的，帮我转告他，这些闲话不要信。温子玉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清楚，但是他换腺的事我知道，不是肖默存要求的，肖默存不可能提这种要求。”
“还有，以后的事谁也不敢打包票，但据我所知他们目前没有在一起。”
他想也没想就帮忙出声澄清，性子软惯了的人突然难得的硬气，不惜得罪老同学。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维护肖默存，瞬间觉得自己错估了形势，八卦是探听不到了……半晌后讪讪地道，“行行行，我转告大家，你没事就好，大家都是关心你。”
接着便灰头土脸地挂了电话。
世上的好事之徒总是层出不层，这样的电话说突然是突然，说稀奇却没什么可稀奇的。
俞念又慢慢把双腿蜷到椅上，两手抱膝，静静回忆着同学刚才的话。
他觉得很奇怪，肖默存是外系的另当别论，但既然这样难听的话都传到他的耳朵里了，当事人温子玉不可能半点风吹草动也不知道。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不澄清？
还是说温子玉打从心里愿意让人误会，不惜丢了名声也要跟肖默存扯上关系？
这样扭曲的爱，莫名让他在大夏天的夜里打了个寒噤。
那肖默存呢？他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态度，自己又要不要提醒他？
望着面前的手机，俞念陷入了犹豫。
这件事说到底跟自己也有关，眼下他出言提醒，难免有秋后算账的嫌疑。
他不想淌这趟浑水。
但如果不说，以肖默存的不善交际和醉心工作，恐怕流言传来传去传成温子玉替他生过孩子他都不一定能知晓。
孩子……
这两个字让俞念飞速转动的大脑停滞了一瞬。
刚才老同学有一句话很耐人寻味：温子玉换腺是为了给肖默存生孩子。
想到这里俞念在心里惨然地笑了。
倘若温子玉真这么想，自己该提醒的人恐怕不是肖默存而是温子玉。
他得提醒自己的好朋友，肖默存其人冷酷至极、不念亲情，根本不渴望什么骨肉至亲，不想要什么属于自己的孩子。
即便有了Alpha也宁愿不要。
这些他早就经历过一遭，犯过傻、踩过雷了。用哥哥的话说，自己一门心思要把肖默存的孩子生下来，结果对方根本不想要。
俞念如鲠在喉，静了半晌，慢慢收回了要去拿手机的右手。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以肖默存的性格想必也不会在乎这些流言蜚语。
—
就这样，他主动放弃了知会肖默存的先机。他既不想显得自己非常在乎这个传闻，也不想让Alpha以为自己很介意他跟温子玉之间是不是还在继续发展，更不想提及什么换腺这样的敏感字眼。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很快他还是卷进了这场流言里。

第73章 摘绿帽子
肖默存没想到温子玉居然还没放弃，在自己挂了他无数个电话以后。
拒接，锲而不舍地打过来；拉黑，换个号码发信息。中间消停过一两周，然后又死灰复燃一样缠上来。
头疼至极。
他想自己是需要一次适当的机会跟温子玉把一切说明白，楚河汉界划分清楚，要不然这个麻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面对一个对自己死缠烂打多年又换了腺的Omega，他的忍耐和绅士风度已经耗尽。不过眼下依然需要小心处理，以免对方做出什么极端举动。况且对方还曾经是俞念的好友，这一层关系也很敏感，稍有不慎就会让俞念落人口实。
另外，肖默存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借这个机会跟俞念解释清楚。上一次俞念虽然表示相信他，但他心里总归不算非常踏实，毕竟眼见为实，换位思考，如果是他自己撞破俞念跟那个娄明在他们的旧公寓里衣衫不整地待在一处，想必心里也很难不留疙瘩。
要是心里留下这么个疙瘩，那他不管怎么努力也未必能再度与俞念亲近。
所以光是靠他那一晚的一面之词还远远不够。
他思来想去，研出了一套他觉得最有力也最妥当的解决方案——
他要让俞念亲耳听见温子玉承认他们之间绝无瓜葛。
—
周五的晚上，肖默存破天荒地提早下了班。
秘书Jersey遵他的命令去楼下花店挑了一大束淡白栀子花，又对店主各种挑刺。
“妹子，这束花务必帮我包好，拿浅黄色牛皮纸包，麻绳要倒数第二细的，对对就那种。纸的褶儿要尽量少，等等等等！这朵的花瓣蔫儿了一瓣，快帮我换一朵。”
“不行不行，这朵颜色比旁边的都深，你换个位置插。”
店主：“……”
都是白色你哪只眼睛看出深来的？
最后抱着花扬长而去时她毫无疑问收获背后无数白眼和唾弃。
钱是真难挣。
总之，肖默存拿着这束靠Jersey的吹毛求疵换来的绝美栀子花出发了。
当然也少不了他的好搭档厉正豪。
“肖总……”厉一助边开车边瞥他，“您今天怎么想起送花儿了，这个，有点儿突兀啊。”
心中腹诽：您老人家连人家做的便饭都还没吃上一顿，就进阶到送花，未免有点儿揠苗助长吧？
挽回得讲究基本法。
当然，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肖总好面子，明着从没承认过自己要追回俞念，身边的人也就都装聋作瞎。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肖默存在后排俊眼微抬：“不是你和Jersey说，尽量不要空手上门的么。”
厉正豪：我说过这话吗？
想了半晌他才长长喔了一声，“对对，我上回是这么跟您建议过。俞先生乔迁之喜，您过去祝贺的时候可以带上一件礼物，最后您不也选了猫爬架嘛。”
虽然是你助理我下的单。
“但是这个送花吧……它跟猫爬架的性质又不太一样，恐怕……恐怕不一定能送到俞先生心坎儿上。”
换一种不那么委婉的说法就是人家不一定要。
车里立刻静了。
过了许久肖默存淡淡道：“他应该会喜欢。”
潜台词：你懂个屁。
厉正豪不敢反驳，自然连连称是，我懂个屁。心里为自己老板捏了把汗：年轻人，莽夫，太想当然了，以前喜欢不代表现在喜欢，自己买的喜欢不代表你送的也喜欢。
果不其然，到了俞家，防盗门一开，俞念看见肖默存手里的花表情瞬间不对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默存摆出十足的绅士做派，有型有款地将花往前一送：“送给你的。”
俞念没接。等了三秒才身体一侧：“先进来吧。”
肖默存悄然松了口气，左手抱着花，跟着俞念进了客厅。
经Beta的巧手布置，这个四十多平米的小出租屋已经变得有模有样。客厅的矮柜上放着两三本杂志社的样刊，应该是他刚翻过。那个从旧房子里带出来的铜制兔子脸朝阳台沐浴阳光，两个绣了猫咪头的方型靠枕在沙发上对客人笑脸相迎，就连最朴素简单的草编纸巾盒上都挂了个从寺里求来的御守。
一想到俞念在家认真地打扫摆放、吸地擦窗的画面，肖默存心头就无端涌起一股热流。
这样的温暖千金不换。
他走到沙发前放下花，像欣赏展厅名画一样欣赏这个由Beta的手打造出的家。
“喝什么？”
俞念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冰水还是可乐？”
“冰水，多谢。”
俞念微一颔首，转身又进去了。
几分钟后，两杯加了半颗小青柠和几枚冰块的气泡水被端到了客厅。俞念把沙发让给了肖默存，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肖默存道了声谢：“突然过来，有没有打扰到你休息？”
“现在刚八点。”俞念淡淡地回。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被晾在沙发上一会儿后肖默存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舌头尽是涩的。
青柠泛苦。
俞念也拿起杯子，右手持吸管轻轻搅圈，冰块跟杯身撞出清脆的响动。
“怎么会想到送栀子花给我？”声音听不出是喜是怒。
但显然不是随口一问。
肖默存略一犹豫，决定坦白：“上次来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你电脑屏幕上是教人修剪栀子花的视频，所以我以为你喜欢。”
可惜听刚才的语气，Beta明显并不喜欢。
“你要是不喜欢，扔了就行。”他补充。
没想到俞念半句客套也没有：“那你走的时候麻烦把它带下去，我就不专程下楼扔一趟了。”
肖默存手里的水一晃，差点儿泼出去，随后质疑地盯着Beta。
俞念抬起眼眸，手指捏紧了吸管：“怎么了？你送我的东西我非得喜欢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肖默存立即否认，放下水杯蹙眉问：“只是你不喜欢为什么要学？”
有悖常理。
俞念脸色微微发白，幽幽地道：“因为我想让自己喜欢栀子花。”
说完他也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左手五个指尖冻得发红。
肖默存却更为不解，嗓音微沉：“为什么？”
“你觉得呢？”俞念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透着不易察觉的感伤，“难道我不应该试着去喜欢自己新信息素的味道吗？”
空气一下子沉默下来。
刨根问底的结果就是伤口又一次被翻出来，肖默存深悔自己的莽撞与迟钝。
他怎么忘了，俞念的性格就是这样，强迫自己去直面痛苦、适应痛苦、在痛苦中找寻快乐。
两人相顾无言，就这么坐着不动。
过了半晌肖默存毫无征兆地霍然起身，拿起茶几上包装精美的花束径直扔到了玄关，脆弱的花瓣零零碎碎散落一地。
俞念一惊，也跟着站起来：“你……？”
扔完以后肖默存大步走回俞念面前，面沉如水，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他。
“以后不要勉强自己喜欢一样东西了，这种事情勉强没有用。”
痛苦就是痛苦，你逼着自己去适应，它也还是痛苦。所谓的爱上痛苦永远都是伪命题，那只是让你麻痹自我而已。
听完他的话俞念怔在了原地。慢慢地，双眼泛起潮湿的水汽，随即轻轻转过身，往下盯着杯壁凝结的水珠。
“你不是我，当然说得容易。不喜欢，难道我还能讨厌它吗？这个味道是要跟着我一辈子，带到坟墓里去的。肖默存，你这样要求我的时候有没有替我考虑过？”
嗓音纤细，却如重锤一样敲在Alpha心上。
没错，为什么自己就永远不懂俞念在想什么，永远不会换位思考？
肖默存自责自省，同时又想去抱俞念了。想把他抱在怀里疼惜地吻一吻，告诉他不用逼着自己去喜欢栀子花，喜欢姜花就好。你想买多少姜花就买多少姜花，放在餐桌上、放在茶几上、放在卧室里，随便放多少束都可以。
你是最有资格喜欢姜花的人。
“算了。”俞念怔忡片刻，又慢慢坐回了原位，“我说得太多了。你一直就是这样，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饱含失落与失望。
肖默存猛地打起精神，曲膝蹲到他身边固执地与他对视。
“对不起，刚才是我语气太严厉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没有要求你，我只是——”
只是心疼你。
他戴着掌套的右手极克制地拢住俞念白皙纤瘦的手背，“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快乐，不是勉强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
俞念像受惊地兔子一样抽回了手，身体侧得更远。
半晌才抿着唇瓮声道：“你不是答应过会控制住自己的吗？”
怎么又来碰我。
肖默存愣了愣，急忙把手背到身后去。
“抱歉，一时没忍住。”
话说得像校园里忍不住把男朋友按在教室最后一排劈头盖脸吻下去的愣头青。
俞念忍俊不禁：“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再这样我下次应该不敢让你进门了，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
当然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话。
Alpha最近表现良好，从来没有过任何过激举动，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俞念已经在渐渐淡忘过往的伤害，给予对方有限度的信任。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肖默存立即深深皱眉。
“不会，绝对不会。”他声音浑厚又铿锵，死盯着俞念的眼睛不放，“我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犯浑，我醒了。”
“俞念，相信我，我彻底醒了，再也不会伤害你。”
他早已经痊愈了，打定主意要在弥补过错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绝对不回头。
两厢沉默片刻，俞念慢慢低下头，右手包住左手的五根指头，感觉到指腹还是冰冰凉凉的。
“真的？”他盯着自己的手。
“真的。”肖默存一字一顿，“如果控制不住自己，我宁愿让这只左手也废掉，不用俞远动手。”
俞念闻言讷讷地道：“胡说八道。”
静了半晌又问：“既然如此，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嗯，用你的话说，突然醒了吗？”
他还是觉得很奇怪，一个暴躁得像火药桶转世的Alpha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变得事事都有商有量的，还三句话不离“对不起”。
肖默存说：“说来话长。改天我把至捷叫上，我们一起跟你解释。”
俞念奇道：“跟周大夫还有关？”
“可以这么说。我的事他都知道，算是人证。”
人证？
俞念在心里撇了撇嘴，顶多就是剖析一番心路历程，怎么还需要人证了……
不过他面上还是点了点头，给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随便你，我都行。”
“还有，你明天有空吗？帮我个忙。”肖默存问。
“有啊，明天不是周六么。”
“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在旧公寓见，我约了温子玉。”
俞念瞪大眼睛：“温子玉？”
“嗯。”肖默存沉稳颔首，“我想跟他彻底说清楚。”
约在旧公寓跟温子玉说清楚……
为什么是旧公寓？
还没问出去俞念就立刻恍然，肖默存是想给对方留面子，同时也担心一旦闹起来被人围观。在排除了公共场合、办公室、齐家、酒店以后，空无一人又是私人空间的旧公寓反倒成了最佳地点。
他犹豫片刻问：“你们俩说清楚，我去干什么？”
为了不让矛盾激化，自己难道不是不出现最好吗？
“因为我也想让你彻底弄清楚我跟他的事，不留任何误会。”
俞念立即想到了老同学的话，问他：“你是不是听说了那个传闻？”
肖默存问：“什么传闻？”
俞念吞吞吐吐：“就是说你给我戴了绿帽子……说你是玩弄别人感情的人渣……”
尴尬。
Alpha两道剑眉猝然一横：“什么？玩弄别人感情？指温子玉？”
一副简直离谱的表情。
“又不是我说的，是洛大的人说的……”
见他憋屈俞念幸灾乐祸：“谁让你不早点儿澄清，这种桃色八卦永远都是越传越邪门，况且你现在话题度还那么高。”
肖默存立马站起身，神情严肃地原地踱了几步。
“既然如此，明天让正豪也一起去，全程录音。”
商业诡诈骗局经历多了，遇上这种事他立刻想到用上录音手段。
“呃……”俞念咋舌，“你怕他讹你？”
“有录音做证据，进可攻退可守，避免我们陷入被动。”肖副总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是你，不是我们……”俞念纠正。
温子玉又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专门找人去录音实在是……小题大做。
不过既然当事人执意如此俞念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再者，旁听就旁听吧，自己的绿帽子自己摘。

第74章 危险迫近
第二天，俞念才发现自己理解错了旁听的意思。
肖默存所谓的旁听是让俞念跟厉正豪两个人面面相觑地藏在大卧室里，隔着一道门听实况。
这是什么处理两性关系的天才？
站在房门内，厉正豪用气音跟他问好：“俞、先、生……”
俞念尴尬一笑：“他还没来，你可以出声的。”
厉正豪咧嘴：“也对。”
为免被发现他们俩连空调都没敢开，就这么闷在里面干热着，没几分钟就出了汗，还好俞念知道有陌生的Alpha在事先贴了保护贴。
“那个温子玉……”厉正豪见气氛稍欠自然，活跃气氛的职业病又犯了，“不瞒您说我也见过他，他来金地蹲肖总，那叫一个不抛弃不放弃，还装得楚楚可怜的。”
甭管三七二十一，在正室面前吐槽小三准错不了。
俞念一转头，见他满脑门子大汗珠，拿出张纸巾递给他，自己也擦了擦鼻尖。
“是么，原来他还去过金地。”热得无法集中精神闲聊，只能随口搭腔。
“可不是嘛。”厉正豪顺梯子就爬，“我估摸着这厮难以被言语打动，百分之百奔着钱来的，肖总要出血了……”
啧啧两声。
俞念忍笑道：“唔，有可能，那你觉得他会开口要多少钱？”
“这个……不好说，关键现在洛城圈子里的公子哥打发 情债是什么价码咱也不知道。以我的浅见，”他右手伸出来，比划个五又比划个八，“五百万到八百万都有可能，差不多一套房的价格，高于这个数那就是留下空间让肖总杀价了。”
嗯，相比以前是通货膨胀了，俞念想。
“再说了，肖总为人还大方，依我看他虽然不喜欢这个温子玉但也不至于杀价，估计就当做慈善了。”
“他大方吗？”俞念逗他，“我不太了解，他以前挺穷的。”
“您这话说的，这大不大方和穷不穷它完全是两码事。我从管培生做起在金地干了这么些年，说实话没见过比肖总大方的高层。大家都有钱，这素质也完全不同，有些人让我们当下属的买咖啡还装失忆不给钱呢，具体我就不展开了。再说肖总，远的不提，就上个月他给儿童福利院捐了一千五百多万，那就不是一般人能舍得的。”
“一千五百多万？”俞念被这个数字惊得瞠目结舌，“是孤儿院吗？”
“不是。”厉正豪立即否定，“就是收容一些可怜孩子的地方，不光是孤儿，病了以后没钱治被父母送过去的也有，家里不想要Beta扔过去的也有，总之各种各样的情况吧，父母健全的不在少数。而且肖总最早就提出过要求，善款要优先用于救助那些刚生下来就有疾病的小婴儿。”
俞念越听越疑。
肖默存会给孤儿院捐钱很好理解，但听他助理的意思又不单单是为了帮助跟自己身世类似的可怜人，反倒是更像……
他心里有个猜测，却又无从证实。
“您想想，一千五百多万哪……一个人他再有钱，也不可能眼睛都不眨的拿出这个数目来吧，况且还没让任何媒体出报导，连董事长都特别不能理解，在车上直接就训斥——”
厉正豪顿住，清了清喉，压着嗓子模仿起齐明鸿年迈的声音来。
“简直是纨绔子弟！好的没遗传，你父亲的挥霍和独断专行倒是遗传了百分百，还没坐到我的位置就敢一声不吭从基金里拿走这么多钱！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捐这么一大笔出去？”
俞念着急地问：“那他怎么回答的？”
厉正豪瞬间由怒容变为一张扑克脸，扬眉，放缓调子装肖默存：“我在合法范围内支配自己名下的财产不用跟您解释。”
那副能气死人的冷漠范儿学了个十成十。
俞念一愣：“还有呢？”
“没了。”厉正豪耸了耸肩，“车上毕竟有我这个外人在，这两爷孙要上演全武行也不会当着我的面，脸都黑得跟包公似的回去了。”
所以仍旧没有答案。
不为沽名钓誉又不为帮助孤儿，那Alpha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俞念还想再问，嘴巴张开还没说出一个音节就被厉正豪倏地打断：“嘘！来了！”
他注意力一转，果然发现外面有人敲门。
—
一听见声音，肖默存便从沙发上起身往门口走去。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病怏怏的温子玉，手里提着一个印有连锁品牌logo的纸袋，瘦得两眼深陷。
两人一对视，他从心底翻出一个由衷的笑，“师兄，你终于肯见我了，咳咳——”
肖默存顿时觉得面前站的是个弱者。
“先进来吧。”
这间旧公寓以往的东西都已经差不多搬空，冰箱早断了电没有喝的，两人就径直坐到沙发上，没有多余客套。
肖默存离得他挺远，在单人沙发背脊后仰，凝眸打量。
“师兄，”温子玉又咳了两声，从纸袋中掏出两杯饮料，“我估计这里没有水喝，所以在来的路上买了两杯。这杯给你，是你最喜欢喝的黑加仑口味，尝尝吧。”
一听到这句话，俞念跟厉正豪在大卧室里下意识对视。
厉正豪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意思是：此人不简单，来别人家做客还会想到自带两杯饮料，他来做助理我就该下岗了。俞念想的却是：肖默存喜欢喝黑加仑口味的维生素水是我告诉他的。
两人各有心思，神情紧绷，又接着听下去。
门外。
温子玉说完温良又殷勤地望着Alpha。
伸手不打笑脸人，肖默存无法，只能接过来揭开盖仰头喝了一大口了事，“多谢。”
温子玉笑得更开了：“没事，你喜欢就好。”
受不了这样炙热又有深意的眼神，肖默存眼神稍避，问：“你腺体异常的问题严重了？”
短时间内体重骤减、疲劳、咳嗽，显然都是腺体紊乱的表征。
“是啊。”温子玉苦涩点头，抬手轻触后颈，“又严重了。之前我在短信里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没骗你，也不是博取你的同情。我这个新腺体开始萎缩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很快就会自然脱落……”
说的凄凄惨惨，连门后的俞念都不由得心中一惊。
谁知下一秒肖默存却云淡风轻地回：“脱落了其实不一定会比你现在更糟。”
半点儿心疼也听不出来，反而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师兄你是不会明白的。”温子玉轻轻摇了摇头，“脱落以后短期内不一定能找到匹配度更好的，也许只能装人工腺体。要真是那样，谁还会来标记我呢？”
他话里没提，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Alpha的，意思很明确。
肖默存沉眸，低声道：“没什么难明白的。简而言之，人工腺体容易碎、身体负担也重、需要长期服药，对部分案例来说不如不装。”
“没错，所以我是一万个不愿意换人工的，但是真要到了那一步也没有办法，只能信医生的。”
空气莫名凝固。
肖默存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太明朗，一直没再开口。温子玉就坐在沙发上两手抚弄膝盖，似乎有些紧张，拿起饮料喝了一口。
房间里偷听的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得也焦急。
过了半晌，忽然听见一声：“温子玉。”
像是正式谈话的开场白。
肖默存不太擅长这种场面。他手肘架在大腿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吐字极度清晰。
“我今天找你来其实不是为了叙旧，是想让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简单直接，开门见山。
厉正豪嘴角抽搐，差点儿栽倒在地。龟龟，既然你如此直率那前面那么久的铺垫是做什么，做心理建设吗？
俞念默默往门口又移了半步，身体靠得更近，右手无声地掰着左手指节。
—
“为什么？”温子玉闻声猛得抬头，不解地看过去，“我以为你今天找我来是……是想通了。”
接到肖默存的电话时他欣喜若狂，满心以为自己长久的坚持终于打动了对方，换来了第一次由Alpha主动提议的见面。
肖默存揉了揉额头，斩钉截铁：“不是。”
“其实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但是看样子是我表态不够，你还是没明白。”
他抬眼，目光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波澜，“我们俩永远不可能，这件事和腺体无关，和俞念也无关，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希望你能早点儿认清。”
铛！
够绝情够明白，铁锤敲铜锣，意图震醒梦中人。
厉正豪拿一根食指点了点俞念的胳膊，对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俞念心里仍提着一口气，凝神细听。
“不是……”温子玉虚弱的声音再度响起，负隅顽抗，“不是这样的。师兄你这样说太武断了，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永远不可能？”
希望像火柴划出的火苗，可怜人拿两只手掌小心地捧着，唯恐它被风吹灭。
“就像你当年喜欢俞念的时候，肯定也以为你们能一辈子在一起吧，后来不也离婚了？世事难料……”他艰涩一笑，“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会一直坚持下去，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相信总有一天会打动你的。”
俞念倏然一僵，肖默存曾经真的盼望过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吗？
他不敢确定。
—
“你——”肖默存气结，“你是不是听不懂话。”
他保守内敛，几时遇到过这种胡搅蛮缠的对手。见怀柔政策不起作用，干脆来横的：“大家都是男人，感情上要拿得起放得下，别让我瞧不起你。”
温子玉一听，脸上浮现出惨淡又嘲讽的神色，背部慢慢打直，不再是低他一等的模样。
“师兄，话不能这么说。如果你瞧不起倒追的，当年怎么不讨厌俞念？他对你还不够死缠烂打吗？还有，你自己要是真能做到拿得起放得下，当年那条短信之后就该死心了。”
肖默存表情骤然凝固：“你怎么知道短信的事？”
与此同时，卧室里的俞念乍一听见“死缠烂打”四个字觉得相当刺耳，后来听见短信又觉得很茫然，什么短信？
温子玉笑了笑，“当然是俞念跟我说的，否则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你放心，为了你的面子我没有告诉其他人，所以对别人而言你还是那个高冷又难搞的金融系学霸，从来没接受过俞念的追求。”
“够了，”肖默存纹丝不动的脸终于出现裂痕，“现在是要说你的事，不是要谈俞念。”
他急着想打断这个话题。
俞念还没弄清，张着嘴下意识往前一步，差点儿就出了声，幸好及时被厉正豪制止。
“稍安勿躁。”厉助理用唇语道。
“好吧。”温子玉表情松弛下来，慢慢靠回了沙发，“你不想听那我不说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反驳一下你刚才关于男人就要拿得起放得下的说法。”
大家都是金融系的，讲究严谨，日常跟估值模型和风险系数打交道，你不能指望这么一两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男人都是猎手。”温子玉定定看着他，“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有极大的征服欲，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有跟俞念正面交锋，等于把你让给了他。其实后来我想想，他能做到的我也能，除了家境我一点儿也不比他差。”
算是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俞念一下子呆住了。他能听出来，温子玉早将自己当作了假想敌。
肖默存却敛了敛神，气血无端上涌，烦躁地按动指关节。
“你想多了，感情跟考试是两码事，不是选谁更优秀，跟家境更无关。”
“这个话由你的嘴里说出来，没什么说服力。”温子玉温顺回应，态度却一点儿不弱，“跟家境无关的话你当年早就接受他了，还会等到两年以后吗？”
肖默存瞳孔骤缩：“少用这种自以为很了解我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本来就很了解你。”温子玉寸步不让，“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比俞念了解你。你扪心自问，他那个样子像是为钱发过愁吗？他懂什么叫穷人的自尊、什么是自卑敏感吗？”他鼻中嗤了一声，“他根本不懂。只有我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温子玉。”肖默存沉声喝止，“我不想把你赶出去，所以你也不要太过分，给自己留点儿尊严。”
“我早就不要什么尊严了，”温子玉将手一摆，“腺体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尊严。”
肖默存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你错了，尊严比腺体更重要。”
“错的人是你，师兄，没有腺体就没有尊严。”他目光如钩，“你以为你当年在学校为什么出名？为什么没人敢惹你？不是因为你够穷学习够好，是因为你是十级Alpha。要不是你有优于别人的腺体，谁会高看你一眼？”
话说得多了，真心话就关不住了。
空气一秒安静，肖默存淡然一笑。
“所以你也是因为我有十级腺体才会高看我一眼？”
“当然不是！”温子玉一下反应过来，“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是打心眼里欣赏你这个人！时间长了你自然就会明白。”
肖默存似笑非笑地点头：“时间长了你自然就会明白……”
话音刚落，颈后的某处忽然极有存在感地传来刺痛。
虽然来势汹汹，但尚可忍耐。
Alpha嘶了一声，右手下意识捂在了腺体处，脑中眩晕了两秒。
温子玉一怔，顿了片刻，极轻声又极心虚地问：“师兄，你怎么了？”
卧室二人谁都没有听见。

第75章 你知道吗
“师兄？”温子玉又喊他。
眼前阵阵发黑的肖默存晃了晃头，身体不能自控地向一边倒去，只得用左手撑住沙发座勉强稳住。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所以令人误解。
他以为身体又到极限了，跟以前一样该去医院打加强针。
颈后的鬓发里有汗珠顺皮肤滑下，滚到后背沾湿衬衫，呼吸极端不畅。肖默存沉黑的眼珠有些迷蒙，右手捂住腺体后齿紧咬道：“我的意思、已经表达过了，以后别再找我，你走吧。”
温子玉却坐得近了些，语气变得不疾不徐。
“我话还没有说完，师兄你先别急着赶我走。如果今天是最后一面，那我更要和你在一起多待一会儿了。”
动作、讲话通通变慢，尾音都刻意拖长。
肖默存莫名更加烦躁，两边太阳穴一起抽痛起来，“你还要说……唔，你还要说什么？说完赶紧走。”
血管在皮肤下泉眼一样突突直跳，血液极力冲破禁锢。尤其是颈后，那个手术过的部位针刺火燎一样的疼，即便他这样能忍的人也开始牙关打颤。
“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你。”温子玉不等他反对就含蓄问道，“当年我给你写的情书你都看过吗？都是我晚上在自习室写的。还有我给你画的素描，有点儿不太像……”他停下来垂眸一笑，“不过我见过俞念画的，我觉得自己比他画得好。”
“我那时候想，你收到以后要是肯跟我去看一场电影就好了，就像你跟俞念那样。”
凡是那两个人一起做过的事他都想做，想用新的记忆覆盖他们曾有过的回忆。
门后的俞念听到这里，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赤裸直接的告白还是不要听了。
厉正豪心里点下长长一串省略号，也跟着他尴尬地后退一步，低头检查指甲缝。
外面骄阳似火，烈日挂了一整个白天还没有来得及退场。客厅顶灯大亮，照得几无任何死角。
肖默存却觉得视线里无端黑了一块，一股冰凉的触感蛇一样从脊椎爬上后脑，大夏天疼出一身冷汗。
不对。
他搞错了。
这种感觉以前没有过，即便是在刚做完手术后的那一个月也没有过。似乎有物质在他的身体里拼命想唤醒一些东西，可左突右进都是徒劳，然后就恼羞成怒，张开血盆大口想将他咬入万丈深渊。
难道自己的状况也悄然恶化？
他喘息愈发急促，还没来得及想清，肺叶颤了两下后突然逼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全身血液都瞬间汇至胸腔，以往稳健有力的心脏短时间内失序狂跳！
“咳咳！咳咳咳！咳——！”
“师兄你还好吧？”温子玉好心地帮他拍背，又端起那杯黑加仑送到他嘴边，“是不是被空调的冷风呛到了？喝口水顺一顺。”
面前出现Omega温良的脸。
肖默存周身一凛，徒然间想到俞念还在房里，咳嗽刚一暂停便立即接过来猛灌了一口，想把许久没有发作的咳嗽压下去。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以这种方式让俞念知道。
他不习惯示弱。
“你一定是平时在金地太辛苦了。”温子玉似乎很心疼他，“我感觉你都憔悴了。”
一股甜香靠近。
肖默存混沌中将他推开：“别靠这么近，我不太舒服。”
温子玉一不做二不休，揭下保护贴后小心地观察着他，手指握着饮料，像是在等待什么。
谁知短暂的安静后，呛咳忽然加剧。
“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架势似乎要把整颗肺咳出来，声音激烈又连续。肖默存脖子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拳按在大腿上。
“师兄，”温子玉咦了一声，“你很不舒服吗？”
不是不舒服，是痛苦。
而且猝不及防。
“师兄？”
他拧起眉，两根指头并拢，指腹试探着从Alpha脸上沾了一抹汗，凑到鼻下闻了一闻，脸色顿时大骇。
“你——？”
怎么你喝了药还散不出信息素？
肖默存感知危险，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脸色发青，胸口闷得像深海中溺水，剧烈咳嗽后喉间尽是血腥气。
这样下去不行——
他想开口叫人，张开嘴发现舌头发僵，眼底瞬间闪过绝望的光。两秒后他拼尽全力向后一退，同时指甲狠狠扎进掌心，直接用锐利的疼痛逼自己喊出声！
—
这一分钟的房门后。
客厅的交谈声忽然渐弱，像是变成了悄悄话。接着又是几声地动山摇的咳嗽，听起来是肖默存的声音。
什么情况？
俞念跟厉正豪两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去看看。
万一打扰了什么呢？
对吧。
压下心里的好奇和微妙，他们打算再看看情况。
没想到仅仅片刻后，剧烈的咳嗽声又再次响起，Alpha听起来像是忽然难受到了极点却又说不出话来，咳得气管都撕成两半。
俞念放心不下，手立刻搭上门把，眼神征询厉正豪的意见：出去吧。
厉助理心里也莫名忐忑，略一思忖，郑重点了点头。
没想到转瞬之间客厅沙发忽然在地板上一错，一声压抑许久的低吼带着颤抖爆发出来：“正豪——！”
肖总！
厉正豪猛一激灵，迅速拉开门，身边却有个人影先他一步奔了出去！
是俞念。
他抢在前面跑出去一看，顿时被客厅的画面震得顿在原地。
“你……”
温子玉趴在落地窗边的沙发前惊异回头，肩侧的衣领大敞着，腺体赤裸裸接触着凉意十足的空气。一见到俞念他就像害怕地猛摇手，“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有做！”
被挡在背光处的肖默存这才露出半边身体来，只一眼便看得人心惊肉跳。
刚强凶悍的Alpha此刻完全变了一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一样汗水淋漓地斜靠在沙发上，脸色青紫五官紧蹙，表情痛苦难当。
“咳咳——！”下一秒又猛得咳出巨响。
俞念跟厉正豪浑身一震，朝沙发扑了过去。厉正豪更是一把将衣衫不整的温子玉推得老远：“让开！”
“默存——”
俞念坐到Alpha旁边刚想扶起右臂，Alpha的身体忽然无力地往他身上倒，眼睛半睁半闭，眼睫上虚汗凝结，两片眼皮往下搭着，神智明显已经不清。他霎时后背发冷——
默存怎么了？
“肖总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厉正豪见状也吓得三魂去了两魂半，扶住老板的另一边胳膊后转头看着地上的温子玉，“你在搞什么鬼？！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温子玉显然也惊得不轻。
“我、我没做什么……”他瞳仁微颤，看看厉正豪又看看半昏迷的肖默存，“我真的没做什么！我只是……”
他只是想让肖默存的腺体能激动一点，最好控制不住再标记自己一次。
“放你妈的屁！”厉正豪不顾形象了，“你没做什么露着破腺体想干嘛？”接着便霍然起身，拿出手机以最快速度拨号。
“喂！急救中心吗……”
事出突然，俞念却半句也顾不上问了，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握住的那条胳膊在抖。
“默存、默存！还好吗？”
肖默存之前那一喊已经精力耗尽。此刻呼吸微弱，脉搏却急促非常，皮肤温度高得烫手。几声急呼后他像是听见了，艰难地打开眼帘，见到俞念这张焦急万分的脸找回了些许神智。
甚至薄唇微动，想说话。
“默存！”俞念又惊又喜。
谁知半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肖默存的喉结忽然抽搐几下，接着下颌一抬，后仰的脖子猛得前伸，猝然咳出一口血来！
砰——
接着身体脱力地倒向沙发背。
温热的液体在那一秒四溅，喷得Beta干净的白T恤遍布猩红血点，似乎还带着巨大冲击力，令俞念身体战栗、心脏骤停、双眼徒然一眨。
四周顷刻间静默无声。
三秒后一声“默存！”才惊惶出口。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登时方寸大乱，哑着嗓子喊不醒Alpha，急忙无助转头，“厉助理，默存、默存他——”
厉正豪挂了电话转头一看，顿时被震得心跳过速。好在他尚有几年刀山火海中趟过的工作经验，一脚踢开要冲过去的温子玉后迅速赶到老板身边。
“俞先生，快帮我把肖总扶正，别让血呛在他喉咙里！”
俞念惊慌失措地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将肖默存的肩膀从沙发背上扶起来，只见他嘴唇间、下巴上尽是刚刚咳出的血沫，脸上却惨白一片，人已经是彻底不再清醒。
“默存……”
一种会永远失去肖默存的感觉在这一刻侵袭了俞念的大脑，令他心如擂鼓，恐惧到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害怕又惶然地轻轻摇晃Alpha的胳膊。
“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话里已经全是哭腔。
厉正豪急忙制止：“别摇！”
俞念被他一吼倏地松开手，不敢再动肖默存了，仓促点头，“好、好，我不摇……”
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只能这么看着Alpha，脑中一片混乱。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短短时间里肖默存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除了守着他别无选择。
隔了半分钟Alpha手指抽 动，好像是要醒过来——
俞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可下一秒人却头往右偏，喉间一呛，嘴角缓慢逸出一丝血。就像一个被用力挤压的血袋，兜不住流了出来。
这次俞念连呼吸都不会了。
他的心似乎就含在嘴里，一边紧抓Alpha的手一边眼泪直往下砸，但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一出声心脏就会逃出去。
漫长的一刻钟后医护人员终于急匆匆冲进来，七手八脚将肖默存抬上担架。
俞念第一时间跟着站起来，结果双腿软得面条一样，不知是吓得还是麻了，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所有人咚咚咚往救护车跑，医生在担架边扭头大声问：“病人有什么既往病史？”
俞念跟厉正豪闻言相视一怔，僵硬地摇头。
他们不知道。
直到肖默存忽然陷入昏迷，他们才发现自己对他的健康状况一无所知。
而瘫倒在客厅的温子玉就更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只是用了一点最普通的腺体催动剂，信息素等级傲视全校的师兄就变成这样了？

第76章 有惊无险
救护车上，医护人员加俞念、厉正豪，坐得满满当当。
车外是普通的周末，炎热的洛城街道上全是大裤衩夹脚拖，人人脸上都生动又鲜活；车内是另一个世界，冰冷肃然、气氛紧张。
伴着心跳仪的微响，各项陌生的检查名词从口罩后一连串往外蹦，钻进两个外行人耳中搅得他们心绪难宁。担架床上的肖默存相比之下就安静得多，冰冷的仪器加身，好几双手碰他的身体，他却头一回没有表现得不耐烦。
“信息素水平严重紊乱，血压降低，心律失常，需要立即做腺体镇定。”大夫转头冲护士道，“剪刀。”
一把通身泛着银光的医用剪瞬间递到手上，他边剪边问：“病人是Alpha吗？”
俞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厉正豪抢答：“Alpha！Eβ10！”
这是金地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嘶得一下昂贵的西服和衬衫就被从肩头直接剖开。大夫紧皱眉头将衣服向下一拉，打算给腺体来上一针。
谁曾想下一刻所有人视线一沉，忽然集体愣住，包括刚想伸手擦拭Alpha嘴角血渍的俞念。
腺体呢？
Alpha颈后的位置露着两个硬币大小的疤。不，准确的说是个浅坑，像是被生生剜走过一块肉。
“卧槽……”厉正豪直接激动地喊出一句脏话，“这这这……”
肖总被人掉包了？否则眼前的一切怎么解释？
担架床边，俞念瞳仁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儿。
怎么会？
肖默存的腺体呢？那不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吗，是他的立身之本。
什么时候没有了，又去了哪儿？
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都非常镇定的厉正豪这一刻算是完全稳不住了，满脸惊悚地看着那块疤，骂完那个脏话以后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生皱眉：“怎么回事，病人摘除过腺体你们都不说，这不是耽误治疗时间吗！”
旋即质疑地看着他们俩，责怪他们知情不报。可盯了半晌也只收获两张茫然又震惊的脸，不由得不满道：“你们到底是不是他家属，不是家属很多字不能签的我话先说在前头。”
接着扔下他们忙手头的检查去了。
“一针升压药半针思妥斯，慢点儿推，推完——”
被护士手肘一碰厉正豪从最初的惊恐中回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董事长那边怎么交待、媒体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还有肖总究竟为什么没了腺体……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自己摊上事了。
他打了个激灵，今晚就引咎辞职的念头转了一圈后又觉得终究是人命最大，转而去找大夫的脸，打算悲壮怒吼“这病人无父无母求求您了救人要紧否则我小命不保！”。
可还没张口，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句——
“我是。”
厉正豪：“？”
转头一看，许久没出声的俞念嘴唇哆嗦，双手不易觉察地颤抖着，两指死命掐住虎口。
“我是他的家属……”顿了顿，补充：“以前是……”
“什么叫以前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大夫眼神锐利扫来，受不了他的婆妈。
“离婚了。”他答得艰难。
“那就不是。”大夫斩钉截铁，“到了医院麻烦的事有的是，你能代替他父母去办吗？不能就赶紧打电话。”
俞念没回话，坐在一旁动也不动。
大功率照明灯下俞念眼睛微肿，浓密的睫毛微微闭合着，在眼下投出两块憔悴的阴影来。他用来掐虎口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两腿死死并拢。
厉正豪心里忐忑得像壶沸水，忍不住催：“俞先生，要不然咱们还是赶紧给董事长打电话吧，肖总也就剩这么一个亲人了么不是？”
俞念微微颔首：“应该打的。”
隔了半晌又轻声添了一句：“不过他不止齐董事长一个亲人，我也算。”
他嗓音微颤，声音也不大，像是在解释给厉正豪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厉正豪闻言一愣，拧了快半小时的眉一下子舒开了。
—
下午，洛城中心医院。
急诊室里人头攒动，包着绷带的、拄着拐杖的、眼睛贴着纱布的病人各处走。俞念全身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纸白的脸跟墙一个颜色，胸前的殷红血点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个人影从通道外头奔过来，脚步急促，边跑边披白大褂，“俞念！”
是周至捷。
他本来在宿舍休息等着值夜班，接到消息直接冲了过来。
俞念和厉正豪听见熟悉的声音蹭一下起身。
“周大夫！”俞念往前一步，见到他表现得前所未有的激动。
“肖默存呢？”
“在急救室！”厉正豪显然是等急了，搓着手朝右边亮红灯的地方示意，“你怎么才来！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刚才拦了个人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就等你到了去看呢。”
这两人见面的次数多了，称呼已经由“您”变“你”，说话也随便起来。
“得了，”周至捷烦躁地看他一眼，“我拿了工牌就百米冲刺过来的还不够快？他怎么搞的怎么又闹到医院来了，还让不让我好好上班。”
电话里听说肖默存进了急救室他就前额生疼，这一年多已经是第几次来这儿了，又是查病又是治病又是住院，交了这么个朋友说句减寿十年都不为过。
“被一个叫温子玉的Omega身上的信息素熏吐血了！”厉正豪激动回道。
“温子玉？”周至捷露出嫌恶的表情，转头看着俞念，“这人怎么还阴魂不散。”
“可不是吗！”厉正豪见他不看自己干脆绕到他面前，刚要继续说就被周至捷捂着嘴推到一边，“唔——！”
“到底怎么回事？”周至捷问俞念。
“说来话长，”俞念受了惊吓后面容苍白，嗓音虚浮地道，“好像……好像默存没有腺体了。”
说完脸色更白了几分。
谁知周至捷的目光却倏然聚在他脸上，嗓子眼里吐出四个字来，不带一点儿意外或者激动的情绪。
“你知道了？”
俞念一哑，诧异地看着他。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厉正豪又往前凑。
周至捷像是不愿多说，眸光一沉：“一开始就跟他说过这么瞒着不是个办法，他还不信。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完全不听劝。”
“所以这件事到底——”
他摆了摆手示意俞念先别问了，转身往急救室走去。
俞念只能又疲倦地坐回了排椅。
眼下腺体缺失的原因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肖默存平安就好。他坐在椅子上微闭着双眼，安静等着周至捷问清楚状况回来通知他们。
“听这个口气周至捷老早就知道了。”厉正豪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不甘心地道，“看来肖总是真信任他，把他当好兄弟，除了他谁也没告诉，连我整天跟着他都没察觉。”
话说得有点儿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俞念慢慢睁开了眼睛，满腹心事地听着。
“说到底还是我自己工作不到位，一天12个小时都跟肖总在一起，要么就是加班熬夜要么就是吃饭应酬，要是留个心眼儿也许早就发现了……”
他徒生不少感慨，屁股挪进几寸离俞念近了些，郁闷地挠了挠头，“您说肖总是不是还是不信任我啊，担心我会跟董事长汇报去。”
“不会，”俞念垂眸摇了摇头，“他要是不信任你今天就不会让你去。”
厉正豪听完点点头，脑中的那根筋很快转了过来，“也对，今天的事完全是私事肖总都没瞒我，说明他还是信任我的。那要是这么说，他没告诉我腺体的事估计就是觉得没面子吧。”
Alpha没了腺体肯定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何况是十级的腺体，所以肖默存不愿意让人知道也不难理解。
俞念没开口，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想想其实肖总过得也挺苦的，哎。”他又叹一口气，“所以说有钱人也不是没烦恼，比如腺体这东西，你再有钱也买不回来原生的，没了就是没了，只能祈祷自己遇上一个匹配度高的替代品。不过肖总到底是为什么会把腺体摘掉呢？那可是十级的啊，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一次的等级。”
一番话狠狠戳中了俞念此刻心中最深的疑团。
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腺体没有了，肖默存不显山不露水地瞒住所有人，这前后两件事都让人想不通。
不远处急诊室的门一开，先前去打听消息的周至捷闪身出来，神情严肃地往他们这边走。
俞念立即注意到了，霍得站了起来：“怎么样？”
周至捷两手插在大褂口袋里走到他跟前，目光晦暗地摇了摇头。
“哎俞先生！你怎么了？！”
天旋地转间俞念眼前发黑，脚步踉跄，恍惚中感觉自己被两双手用力扶住。好几秒后他才慢慢缓过一口气，被架到排椅上挨墙坐着，面前是两张关切的脸。
“默存到底怎么样了？”他急忙抬起眼追问周至捷，抖着嗓子道，“我要去看他！周大夫你带我进去！”
“进去？”周至捷蹙眉奇怪地看着他，“急救还没收尾呢你进不去。”
“那、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两眼急出了泪，膝上的手又开始不住发抖。
“是啊！”厉正豪也脚下踩火一样原地暴走，“什么时候能进去？！你不是这个医院的大夫么你快想想办法！”
周至捷更纳闷了：“把他转移到普通病房自然就能进去了，你们急什么？”
“普通病房？”
“怎么了？”周至捷眼眸犀利一抬，“你们想让他去单人病房？我问过了暂时没戏。逼我去走后门是不可能的啊我警告你们，他现在就是看着吓人实际又不算严重我在教授面前张不开嘴要独床。”
俞念跟厉正豪猛得一愣，空气静了。
三秒钟后厉正豪大声咆哮：“那不就是没事？有病吧你摇什么头！”
口水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操，你能不能注意素质。”周至捷一句发自肺腑的国骂出口，“我意思是他没有大碍你懂个屁。”
“……”
他把手从白口袋里拿出来，往墙上冷漠一指：“需要我给你读一遍吗，厉一助。”
厉正豪顺着他指的方向见到了请勿喧哗四个大红字，顿时被噎得无法反驳。
可这他妈到底是谁不注意素质，憋屈。
—
在他们斗嘴时，俞念满是冷汗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整个人死里逃生一样后怕。
万幸，有惊无险。
头顶的排风窗呼呼直转，把新鲜空气源源不断送进这个压抑的场所。遥远的夕阳半悬，扇叶的缝隙中漏出无数条细长的金线，斜映在走廊的灰色水泥地上凑出一个方形，中间的影子是俞念瘦削的上半身。
他两手紧紧揪着膝上的裤子，脱力般地将头靠在墙上，肺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

第77章 捅窗户纸
医生处理得及时，肖默存的确没有大碍，身体里紊乱的合成信息素也渐渐平息下来。
齐明鸿急匆匆赶到并且在医院大发脾气，拐杖敲得震天响，恨不得下一刻就让大夫还他一个腺体完好的亲孙子。
不过没人能还给他，连肖默存自己也不能。要么接受现在的肖默存，要么就得换个孙子，两条路摆在面前自己挑吧。
齐明鸿无法可施，见没有单人病房又要强行转院，被天不怕地不怕的周至捷以病人身体状况不允许的理由给摁住了，最后只能先行回去处理金地那一大堆随之而来的麻烦事。
狗腿子厉正豪跟着离开之前在背后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唇语道：“厉害！”
周至捷无语地扫了他一眼，脱了大褂就要回去补觉，走之前交待俞念：“你也回去休息吧，他且有一段时间才能醒，醒了又是一条好汉，不用太担心。”
俞念早有准备一样拦住他的去路：“耽误你一会儿行吗？”
“嗯？”
“我特别想知道这一年默存身上发生过什么，”他难得表现地有些固执，还有些焦急，“你告诉我行不行？我不想再等了，怕他醒过来又找理由搪塞我。”
他们之间解不开的疑团实在太多，俞念已经被困扰得够久了，能少一个都是好的。
周至捷手里拎着白褂子盯着他一会儿，最后下定决心，把褂子往肩上一搭，“告诉你也行，免得你睡不好觉。不过等他醒了记得帮我说两句好话，别让这混蛋跟我绝交。”
俞念急忙点头答应，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间空置的问诊室……
—
四人病房，深夜。
“咳咳——”
浅眠中的俞念被几声突如其来的压抑咳嗽惊醒，睡意如潮水般褪去。迷蒙里他微微睁开眼，意识到自己刚刚又不小心睡着了。周围的粉色帘子被护士严严实实地拉拢，将他睡的这张加床和旁边的病床围在当中像个安全岛，房里顶灯早已熄灭，只剩微弱的地脚夜灯还在亮着。
眼前有个模糊的人影，他打开蜷着的身子，从床侧坐起来趿上鞋，身体前倾惊喜地喊：“默存？”
“咳咳……”又是有两声咳嗽。
肖默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靠坐在床头，暗夜里一双乌黑的眼睛闪着薄光，定定地看着俞念。
“吵醒你了？”
这个嗓子说出来的话有时令俞念害怕，有时令他掉泪，但此刻只令他安心。
俞念原本要下床的动作忽然停住，两手撑在床沿，担忧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不再紧绷。
黑夜里看不清肖默存的五官，他就看着眼前这个模糊的轮廓，头轻轻摇了摇：“没有吵醒我。本来我就是要守夜的，大夫说你之前有脱水的症状，晚上醒了可能会渴，想喝水，身边离不了人。所以——”
“所以你打算在我旁边照顾一整夜？”肖默存用盼望的语气打断。
“嗯。”俞念极难察觉地嗯了一声。
帘子外有起起伏伏的鼾声，不只一位仁兄，听上去像催眠交响乐。
两个人在帘内悄声说话，每个音节都清晰无比。俞念这样无比老实地爽快承认，反而把肖默存给弄得懵住了。
“坐到我身边来。”他试探着提要求。
原以为一定会遭到拒绝，没想到俞念犹豫了片刻，竟然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一步之遥的宽床边侧着坐了下来，胳膊还紧紧挨着Alpha的肩膀，简直像是依偎。
这下肖默存彻底受宠若惊。
“这是怎么了，”他问，“不怕我了？”
“怕啊。”俞念幽幽道。
Alp刚刚被拉起来的一颗心又跌回了谷底。
“怕你渴了。”
犹如沙漠中久行的人见到绿洲，肖默存蓦地来了精神。他用那只没有扎针的左手撑了一下床，身体拔起来，肩膀与俞念平行了。然后才在俞念耳边低声问：“告诉我，我做对了什么，怎么突然刑满释放了。”
惊喜来得太快，早被判了无期的恶犯忽然一下子重获自由，简直连他自己都难以接受。
“你的好朋友周至捷都告诉我了。”
就在五个小时前，关于腺体、遗传病和孩子，俞念通通知道了。周至捷和盘托出，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留他一个人坐着静静消化。
这一消化就是一整晚的时间。
原来自己的自由是拿肖默存濒死的腺体释放出的那一点原生液换来的，代价高昂；原来肖默存见过沐沐的模样，知道他长得更像谁、鼻子挺不挺；原来……
原来肖默存也不是那么坏，他至今才明白。
模模糊糊地睡着以后他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Alpha咬紧牙关撕下自己的腺体，鲜血淋漓，然后安在了他的颈上。
“明知道腺体取下来就回不去还用它来救我，拿这种事来逞英雄，是故意让我良心不安吗？”
大概是因为他的语气不同寻常的严厉和生气，肖默存没有立刻反驳，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微笑，“原来是腺体帮我争取到减刑，那我赚了。”
“你——”俞念气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肖默存敛起笑意，认真地看着他，“逗你的。其实我不单是为了逞英雄，我有私心。对我自己来说，拿掉腺体也是最彻底迅速的治疗方法，一举两得。”
俞念眼圈一红，问：“可你以后怎么办？连温子玉都知道腺体对Alpha的重要性，你自己就没想过？”
没有腺体就没有尊严，俞念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并且深以为然。
肖默存却拧起两道剑眉，头侧了一下，后颈的毛发与床头摩擦出轻微声响。
“你真这么想？我以为即使别人都这么想，至少你不会把腺体跟尊严划等号。”
“我……”俞念无法轻松说出腺体无所谓这种话，那是谎话。他沉默后道：“你的想法我明白，但是……”
但事实仍然让人难以接受。
“不用替我可惜，”肖默存释怀地笑了笑，“也不用可怜我。怎么活都是活，也许我这一辈子正好向别人证明没有腺体也可以不输给任何人。”
在Alpha的字典里没有认输。前二十年他被穷这个字捆住了手脚，连爱一个人都不敢大胆表现，自卑了整个青春岁月。后面的几十年要是又受制于腺体，这一生岂不白活？
俞念听完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他敬佩肖默存的勇气，就像当时听见肖岱桦自愿摘除腺体时的震憾一样。
有些人向往洒脱，在感情事中却从未有过一秒洒脱，比如他自己，明明拿掉腺体就能摆脱对肖默存的需要却迟迟不敢。而有些人永远务实，在生意场上你争我夺毫厘不让，将所谓情情爱爱看得很淡，比如肖默存。
也许对肖默存而言，情爱，或者说腺体，的确不是他排在第一位的东西。
尊严、自由都远胜于它。
见气氛沉闷，肖默存说：“不聊这个了。说说我的病，我还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他眉梢挂着淡淡好奇，“你送我来医院的？”
“是我和厉助理。你误服了腺体催动剂，这个药别人吃不要紧，没有腺体的人吃了会造成信息素急性四级紊乱。”
“所以是温子玉？”
“嗯。厉助理已经报警了，警察下午也来医院录过我们俩还有医生的证词。”
肖默存一听，挑了挑眉。
“报警的事是厉正豪主张的？”
“不，”俞念说，“是我主张的。”
他语调平稳又温和，听不出为难或者过意不去。肖默存颇为意外地转头观察他的表情，过了会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还以为你会放过他，看来是我想错了。”
以他对俞念的了解，这样优柔寡断又重情义的人，从多年朋友那儿受了伤害，多半是会管不住内心的柔善，最终选择原谅对方。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直接报了警。
俞念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垂眸道：“如果今天他对付的人是我，我应该会原谅他。可他害的是你……”
后面的话却不说了。
肖默存听完，倚在床头一动也不动。
俞念以为他原本是想要放温子玉一马，不满意自己的处置，因此轻声补充：“不关厉助理的事。他本来说要等你醒了再定夺，是我坚持要立刻报警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肖默存一哂：“我怎么可能不知好歹，高兴还来不及。”
“高兴什么？”
“高兴你紧张我。”他目光炙热地盯着俞念的脸。
两个人手肘相碰，一瞬间都沉默了，Alpha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进一步说点儿什么。
“呵……”外面鼾声忽的拔高，徒然打破气氛。
俞念尴尬地从床边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外面给你接水，你肯定渴了。”
可刚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嘶”的一声倒抽气。
他立刻顿住，急匆匆又坐回床沿：“你怎么了？”
下一秒就有一只手从后背穿过紧紧搂住了他的腰，沉稳的男嗓在他耳畔说：“我没事，先别走。”
俞念身体骤僵。
“能不能搂你一会儿，一分钟或者三十秒都可以，你说了算。”
一分钟很满足，三十秒也不赖，能碰一碰俞念他今天这一劫就不是劫而是福报了。
“……你骗我。”俞念抿着唇，不肯看肖默存。
“跟你学的。”肖默存口气里带着极浅的愉悦，“上次你就是用这一招对付我。”
经他一点拨俞念即刻想起了上回在公寓逃走的事，十根指头紧紧绞到了一起，“我上次是真的胃疼，不是骗你。”
虽然顺便演了一下。
“我也是真的疼。”肖默存极不熟练地试图油腔滑调，结果却很不伦不类，“如果你逃走就会更疼。”
骨子里活脱脱的Alpha秉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要脸面。
俞念噗嗤一下轻轻笑出来，明显不吃他这一套，两手推搡自己腰间的铁臂。
“你别这么说话好不好，听着真的很奇怪，朋友之间没有这样的。”
声音细得像牵着长丝的棉花糖，沾了Alpha整整一脸的甜。
肖默存没出息地疯狂心动，浑身的狼血都快要烧起来，小臂箍得更紧。
“那就不做朋友了。”他郑重其事，颇有种对夜发誓的意味，“你面前这个没有腺体的Alpha朋友从这一秒开始正式追求你，你考虑一下要不要给我机会。”
“不，”俞念微微侧过脸，避开了灼人的目光，“我为什么要接受一个没有腺体的Alpha的追求。”
不光没有腺体，还很莽撞，说风就是雨，还在吊水就急着追人。
黑夜里看不清俞念的表情，但似乎是笑着的。
肖默存也保持着微笑，一点儿也没因为这个玩笑而生气，反而觉得，这才是他和俞念。他们之间是特别的，有这样的默契和氛围。
别人不敢这样逗他，但是俞念总是敢，从读书时到现在一贯如此。只有俞念会调侃他的穷、他穿着老土、没有一身像样的西服、不会打领带，也只有俞念是打心眼里把这些看得很淡。
这份轻松自在一度因为他的暴戾和冷漠而消失，如今又再度出现，必须珍而重之地呵护。
肖默存上半身前倾，用了点力压住了俞念，半真半假地道：“你忘了自己是个Beta，我有没有腺体对你来说都一样。只要我身体保持健康，在齐家保有一席之地，事业就不会垮，我就仍然有资格追求你。”
换句话说，只要他还有给俞念幸福的能力，他就有追求的资格。
俞念身体往后逃，挣扎间连输液管都被两人的动作弄得晃荡起来。
“唔，我不知道……你先离远一点……”
“觉得我说得不对？”
“谁知道你能不能保持健康……”
“我戒烟戒酒早睡早起，即使不能长命百岁也争取活到九十，欢迎来我的身边监督。”
“……我没空。”
“杂志社的工作不是很闲么？”
“你又知道了……”
身体越压越低，俞念的腰部柔韧性受到了极大的考验，右手向后撑着床，挣扎间摇晃得病床吱呀作响，声音暧昧又令人误解。
忽然间，帘子外传来一声低沉急切的：“什么声音？少董您没事吧？！”
“……”
肖默存僵在原地，俞念的耳尖腾一下红透，慌张逃到了另一张床上。
“你没说外面还有人。”肖默存嗓音压低，目光戏谑地看着俞念。
俞念两只手死命扣着床缘的铁架，嗫嚅道：“我忘了……是你爷爷留在这儿的人……有好几个，自带小板凳坐在外面……”
“为什么不选单人病房？”
“暂时没有了……齐董也没有办法……你那个好朋友又说你状况不稳不好转院……”
周至捷坐在办公室直打喷嚏，合着还是我的锅了。
帘外的人听不见回应，少董少董的叫个不停。
肖默存压下一股无名火提声道：“出去等，别在这儿打扰其他人休息。”
几个在板凳上委屈了大半夜的大男人如蒙大赦，叠声称是，踩正步一样整齐划一地退出了房外。
闹了这么一场，什么气氛也没了。
俞念躺到床上背过身去，蒙起被子装虾米。
“早点儿睡吧，晚安。”声音从被子里传来的，闷闷的，可爱到了极点。
肖默存心里痒得像有小猫在挠，幽暗的目光紧盯着那团隆起的棉被，足足半分钟没有讲话。
俞念躲在里头没眨眼，竖着耳朵等回应。
又过了许久，才终于听见一声暗哑的：“晚安。”

第78章 单人病房
说是表征凶险就真是一点儿不含糊。
肖默存除了醒来的那一晚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以外，第二天居然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就连主治医生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齐明鸿宽不下心，请来其他两家医院的信息素内科专家一同会诊得出的结论是体内残留的催动剂还在继续发挥作用，时间长了代谢掉就好了。
总而言之：留院观察吧，别大惊小怪。
但这一来着实急坏了金地一干人等，一方面担心他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齐家一朝回到解放前，一方面发愁正在发酵的消息对金地即将要来的季度业绩公告不利，股价会应声下跌。
毕竟对如今这帮短视且急躁的股民来说，什么时候这位未来继承人真正好起来，精神抖擞地出现在金地顶层，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的利好消息。
好在，肖默存每天总有一段时间是完全清醒的，并且这段时间越来越长。一开始是一天两三个小时，两周以后已经能当大半天的正常人。
所以从第三周起他就已经开始恢复处理一些重要工作了，人也搬到了单人病房。
挪病房的那一天周至捷特意来“保驾护航”，拽着脖子上的听诊器跟进新房间，不像是紧张病人倒像是视察管辖区。
窗明几净，满屋温馨——
齐家的人早上就来收拾过了。床品被褥是32姆米桑蚕丝的，浮夸的香槟玉色；水果洗净擦干码放整齐，半透的靛蓝玻璃果盘一看就是自备；就连鲜花都是种植地空运，还特意给插了个错落有致的束型。
周至捷进来就是一惊，环顾这满是铜臭味的屋子，再低头一看自己这一年发两身的白大褂，顿时极端意难平。
“操，万恶的资本主义。往后别再跟我兄弟相称了，我不配。”
总算有机会穿回T恤暂时摆脱西服败类队伍的肖默存闻言挑了挑眉，同样心情颇佳地打量了一番身处的房间。他推着输液架坐到皮质沙发，一身白T也照样背挺得板正。
“原来你们医院还有这样的房间，以前没听你提过。”
“废话，哪间医院能没有这样的特殊病房。”周至捷随意往扶手上一坐，右脚一股寸劲踢开输液架却又没拉扯针口，“这是我们院历任老院长和厅级以上退休干部专属，早上人家八十老人刚搬走，热气都还没散你就又搬进来了。”
肖默存无可无不可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的确不错。”
周至捷眉峰一立，“你就一点儿不惭愧？”
“为什么要惭愧。”肖默存将扎了针的右手放在大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已经付过这个房间的对价，两周的。”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周大医生更来气。
“说起这个我还想真觉得奇怪，你以前最烦住院，说那是浪费生命浪费公共资源，怎么现在突然转性了，”他盯着肖默存的脸，分明还是那副讨人厌的样子一点儿不变，“终于知道贪生怕死了？”
“倒不是怕死。”肖默存漫不经心地笑了，“只不过生病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比方说谁真正把他放在心上。
这半个月里有一个人几乎每天都会带着几个便当盒来病房打卡，风雨无阻，比齐明鸿派的安保还尽责。中途有一天，这个人要陪哥哥去体检，不仅提前跟他短信解释不能来的原因，还让他晚些时候把当天的状况用电话汇报一遍。
这个细心的人叫俞念，手艺棒得没话说。
到后来连隔壁床的胖大哥都羡慕得两眼冒光，一到饭点就自动自觉捧着订的外卖跟他“分享”，赶都赶不走。
堂堂金地副总，住在多人病房就算了，还要跟人分食自己来之不易的病号饭。肖默存心里冒火，脸顺理成章垮下来。俞念担心他搞砸病友关系，扯着他的衣角让他凑近一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承诺：“我明天多做一个菜，你不要这么小气。”
就这么一句话就让他心里的怒火瞬间熄了，取而代之的是邪火上升，恨不能把小声劝他的这个人当成餐后水果吃下去。
但他也只能想想，现阶段仍需戒急用忍。
老祖宗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年轻、精力旺盛、正在恢复健康的Alpha基本上已经忍过千刀万剐了。
“嘿、嘿！”周至捷在他鼻子前面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你能不能别笑得这么微妙，我看着心慌，还是以前那张死人脸比较适合你。”
肖默存让他滚蛋，周至捷骂他过河拆桥，不给医院捐台百十来万的设备这事儿不算完。
“钱不够，月薪还没发。”
“净他妈蒙我，厉正豪都告诉我了你捐款一千多万的事。”
“正因为捐了所以没钱。”
“那你还住这个贵的房间？！你房费哪来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严厉逼问肖默存淡淡一笑：“啃老。”
“操。”
人同命不同，曾经是一双穷酸少年郎，现如今你变成了豪门大少我还是那个要值夜班的普通医师。
周至捷在心里骂骂咧咧半晌，没有要攀附权贵的意思。口中鄙夷了一句：“完全的贪图享受。”
刚说完，忽然听到肖默存淡然叹了口满是同情意味的气，“你不懂。”
“你小子什么意思？”
“跟享受没关系。”肖默存慢条斯理道，“怪你们的四人间人太多，私密性太差。”
自从上次俞念被他逼在墙角被人发现以后俞念就再也不肯留到晚上了，推说家里有门禁，一到晚八点就踩着病房里电视剧片头曲的声音离开。
周至捷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琢磨了半晌后忽然觉得不对，眼皮抽搐道：“你他妈的……人面兽心啊。”
还在病着就……？
肖默存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我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面斥不雅。
要不是顾忌眼前还算个病人周至捷早就要怒骂了，简直无法相信世间竟有如此淫 乱之事，玷污了医院这个神圣的地方。
好一会他才从冲击中缓过来，疑问道：“所以你和俞念已经和好了？”
肖默存淡然一勾嘴角，似是而非，状似深沉。
“还没有，但我相信不会太久。”
“这意思就是快了？我说你也真不够意思，好歹我也算个功臣，有进展了不会通知功臣一声？你这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毛病再不改俞念就算同意了保不齐也得再甩你一次我告诉你。”
肖默存：“说完了吗？说完了滚。”
周至捷在心里悄然竖起中指。用得上的时候至捷前至捷后，用不上的时候就是滚蛋闭嘴赶紧走。
嗡——
手机的震动忽然响了。
肖默存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神色立刻变得正经。
“俞念，怎么了？”他声音秒变磁性，“嗯，我换了病房，抱歉忘了告诉你。在五楼，东边推拉门后第二间，我去电梯口接你。”
坐在一旁的周至捷闻言撇了眼面前的输液架，心想，这还真是个摆设，推着它走到哪儿都行。
对面的俞念估计是连声拒绝，肖默存冰冷的眉眼透出愉悦，强势又温柔地道：“我已经过来了，你拒绝也没用。”
原来姓肖的也会说假话，还真是新鲜。
“嗯，你不用急，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他闲适起身，一句交待都没有就开始推着架子往外面走。周至捷正要骂他，发现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以为他终于想起来屋里还有自己这号人物。
还算他有良心。
肖默存：“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周至捷：“……我就操了。”
—
医院的电梯比住宅的宽敞上两倍不止。
门一开，肖默存见到了孤零零站在里头的俞念，眉清目秀，脸颊热得微红，手里提着条纹的饭盒包，像商场里售卖的那种模型屋里的洋娃娃。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侥幸买到它的人。
两人视线相接，俞念愣了一秒后抿唇笑：“来接我也不用站在这儿堵门吧，你这么人高马大的让别人怎么进来？”
肖默存这才发现自己挡了别人的路，匆忙往后退了一步。
俞念干脆走过去把饭盒包挂在了输液架上，两手空空地跟在他身边，心情看上去不错。
“有什么高兴的事？”肖默存问。
“没什么啊。”
“那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唔，社里发了防暑降温费。”俞念微笑答道。
以前这样的琐碎话题Alpha是最不爱听的，如今却听得津津有味。五层人少，他慢慢推着架子往回走，声音里饱含笑意：“喔？多少钱。”
“两百。”俞念手伸出来比了个二，“足够抵一个月的空调费了。”
肖默存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勾起嘴角道，“嗯，你们单位很懂得人文关怀。”
早知道用两百块就能收服俞念的心，他又何必花上一千五百万。
亏了。
经过护士站时聊到金地的高温费是多少，肖默存不知道，发短信问厉正豪抄答案，俞念以为他在谈公事，耐心地停下来等。
“哎？你怎么又回来了？”
端着满满一长盘不明管状物的护士走到他们身边忽然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俞念，“你不是那个……俞……俞念吗？”
俞念一看，居然是他住院时常见到的那个Beta小护士。
“是我。”他坦然点头，“好久不见，你转来这一层了吗？”
护士微张着嘴将由头打量至脚，又由脚打量至头，愣了半晌才点点头：“对啊，转来有半年多了。看你气色还不错，怎么又回来了？”
当时他摔下楼梯的事在这里闹得风风雨雨，医护人员不少都对他印象深刻。
发完短信的肖默存听见交谈抬起头，立刻进入一级警戒。
护士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个人，转头一看神色不禁大骇，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转了好几圈，啊的叫了一声。
“二床……我说这几天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她声音倏地拔高，“你不就是当时那个Alpha？”
还好对方有基本的职业操守，没有在Alpha前头加上诸如人渣、败类、垃圾等等贴切的形容词。肖默存咳了一声，神色不大自在。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造孽啊，”她长叹一声，沧桑道，“你们居然还没分开。”
俞念用攥在手心的纸巾擦了擦鼻尖的汗，犹豫了片刻正要开口解释，肖默存忽然施蛮力拉着他往前走，“抱歉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哎！”护士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二床你尿样交了吗？！”
肖默存硬着头皮扔下一句“交了”，随即带着俞念快步离开。
—
在走廊间俞念还在忍不住笑：“你心虚什么？”
肖默存沉着嗓子解释：“没心虚，外面热，回来吹空调。”
好吧，俞念盯着他的眼睛就只是笑。
这个Alpha，怎么小孩儿一样的，做过错事就觉得抬不起头来，一遇见熟人就恨不得掘地三尺藏进去。
门是关着的，两人开门进去，彼此还在轻声开玩笑。
“哟，回来了？”
交谈顿止。
周至捷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铺着张纸巾，正用他那拿手术刀的手慢条斯理剥橙子。
肖默存：“……”
俞念礼貌地表示惊喜：“周大夫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周至捷掰下一瓣橙子送到口中，房间里弥漫开酸甜的味道，“他说你带的午饭有我的份，让我留下一起吃。”
肖默存剑眉一横，眼里全是质疑：我什么时候说过？
“对。”俞念一边把包里的饭盒都拿出来放在桌上一边朝他微笑，“默存之前住的那个房间有个大哥总来蹭饭，所以我习惯多做一点，怕默存不够吃。今天那个大哥不在，他的份正好多出来。”
周至捷放下手里的橙子，抽出湿巾擦净手，极有绅士风度地走过去帮忙，“我来，这儿有微波炉。”
站在床边的肖默存：“？”
很快推着输液架赶过去：“我也可以帮忙。”
俞念笑眯眯地把他推回床上坐着：“你这个正在吊水的就不要过来啦，越帮越忙。”
“……”
微波炉嗡嗡地运转起来，周至捷两手拉着听诊器潇洒转身，朝他眨了一下左眼。
“俞念说得对，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吧，饭好了叫你。”
肖默存只能被钉在床上。
那两个人在三米开外聊天聊得挺不错，周至捷这个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懒汉甚至帮忙摆筷子。肖默存听不见，索性不听了，找出遥控器打开电视。
财经频道的女主播还是那个老气的发型，那身土橘色西服，用最职业的表情念道：“多家评级机构发布报告称，金地集团第二季度投资性房地产版块的毛利率胜预期及新能源业务强劲，现阶段不明朗因素仍为销服部总裁的缺席……维持金地“持有”投资评级。”
下一秒就被换台。
周至捷回头调侃：“都维持‘持有’了你急什么？过来吃饭吧，公司有你没你都一样。”
肖默存走过去，坐在了他们中间的位置。
可能是休息日的关系，俞念炖了要花点时间的虫草鸽子汤，打开盖盛出满满一碗肉来，香而不腻。
他正要伸手接，俞念纤细的手一拐，居然直接给了周至捷。
这回连周至捷都愣了，接也不是拒也不是。
戏演过了骑虎难下，别再把那谁气出个好歹来。
俞念眼神纯净地看着他：“周大夫不爱吃这个？”
周至捷看看他又看看脸色微变的肖默存，已经开始怂了。
“……不怎么爱吃，还是给默存吧。”
俞念轻轻把碗搁到他面前，又给里面放了把勺子，“尝尝吧。”
肖默存脸瞬间黑了。
俞念全没察觉，送完这一碗又回头去盛，这一回动作却不同了，添了十二分的仔细。他先是对着瓷盅吹了吹，又小心地撇掉表面的一层油，连撇过油的勺子都用纸巾一点点擦净，然后才盛了一碗热汤出来。
“给。”他侧过身，十根白细的指头托着碗底，递到肖默存眼前，“你的。”
肖默存克制下烦躁，尾音略微挑高：“我的怎么是汤？”
病人不需要吃肉补一补？这种区别对待让人看不懂。
俞念怔了一下，随后耳廓不好意思地动了动，眼神微微撇了撇一侧的周至捷。然后才小声解释：“这个汤我是用高压锅隔水炖的，嘌呤不在汤里，都在肉里，吃多了会痛风的。”
夹着满满一筷子鸽肉正往嘴里送的周至捷右手霎时一顿——
活着没意思。

第79章 再近一点
里面的人吃饱喝足，外边儿俩安保也吃完盒饭打着嗝踱回来。
周至捷把肖默存捉弄个够本以后觉得该回去开工了，出门的时候跟他们打了个照面。
“呵，还带着小板凳呢？打个商量，明天能不能穿得低调点儿，你们这一身砸场子的打扮别再把住院部的病人吓出个好歹来。”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西装革履，除了没打领带以外绝对符合金地的dress code，到底哪里像砸场子的？
还没来得及辩驳呢，周大医生就懒散地摆了摆手扬长而去。
房间里，俞念收拾好残局，肖默存的吊瓶也打完了，拔针头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经常自己来。
今天周末，午饭这一吃完，两人坐在沙发上也不知该如何打发接下来的时间。
“俞念，要出去走走么？”
“去哪儿？”
肖默存走到百叶窗前两指挑起几栏，晃眼的阳光立即像探射灯一样照进来，玻璃已经烤得烫手。
“怎么了？”俞念顺着他的动作好奇地往外看，“外面有什么东西吗？”
离下一次打点滴还有六小时，离下一次医生查房还有五个小时。
肖默存沉思片刻，问：“去看电影，可以吗？”
俞念大感意外，茫然与他对视：“怎么会突然想到去看电影？”
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一起看过一部电影了，连窝在客厅用电视看都没有过。上一次这样的经历当然要追溯到大学，而且就两次，后来再想去时学校旁边的影院倒闭了。
“不想去？”
“唔……”俞念思考了一会儿，诚实地摇了摇头，“倒也不是不想去，只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去吗？会不会太勉强了。”
肖默存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直接拿出手机订了两张电影票。
作为Alpha，务须时刻谨记行动比语言更有力量。这是齐家祖训，虽然没人教他用在这种事上，但活学活用也是一种智慧。
“等我两分钟，我换个衣服。”肖默存说。
“喔好，那我出去等。”
肖默存淡定地看了他一眼：“不用，走廊里热，你不想看转过去就好。”
话说得无比自然流畅，简直像早已打过腹稿。
俞念哽住了，一时想不出反驳的好理由。
半晌后他摸着耳朵喃喃：“什么叫我不想看，换衣服这种事难道是别人想看就能看的吗？说话乱七八糟……”
肖默存背对着他打开两米高的衣柜，从一排无用武之地的衬衫中抽出一件亚麻的，拿掉衣架的同时淡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别人。”
俞念的唇角立即翘起来。
“毕竟你早就看过了。”
“……”
他立刻转过身面壁，假装自己没听见刚才的话。
病房里静悄悄的，任何一点细碎的响动都很明显，在耳廓中无限放大。俞念凭借这些声音分辨出Alpha什么时候脱下T恤，什么时候换上西裤，什么时候连腰带上的金属扣也扣好了。
一边听，他一边用脚尖轻踢了一下墙角，伸出食指在墙面上蹭下一点灰，指腹变成白色。
肖默存故意的，但是他没有证据。
三分钟后，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好了”。
他慢吞吞转过去，见到的是侧对着他的Alpha。瘦削的脸，宽阔的肩，劲瘦的腰，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体重下降，肌肉线条反而更加明显。
还是正经点的打扮比较适合这个人，难怪温子玉执意要去泛银当同事。
“走吧走吧。”他讷讷道，“你好慢。”
“嗯。”
俞念抓起包就走，紧随其后的肖默存低头将右臂的袖子松松地挽上去，忽然问了一句：“外面热，介不介意我不戴 套？”
空气刹那凝固。
“怎么停下了？”
俞念如遭雷劈，掉着下巴僵硬转身，本来就所剩无几的淡定被刚才那一句彻底击穿。
“你说……不戴什么？”
肖默存挽起袖，右掌慢慢伸到他眼前。浅麦色的小臂皮肤下青筋若隐若现，配合着手背的伤疤，看上去性感又危险。
“掌套。我可以不戴吗？”
掌套……掌套……没错是掌套。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俞念臊着脸不敢说话，目光从一开始盯着肖默存的脸避到锁骨又避到小臂最后干脆避到皮鞋，掩饰般用力颔首，“没关系，我不介意，你舒服就好。”
说完又倏地一顿，想立刻咬舌自尽。
这句话……太糟糕了……
自己是疯了吗？
大概是他声音心虚得太明显，肖默存两手插回西裤口袋，审问般地盯着他，眼神懒洋洋的，半晌没有其他动作。
“你刚才听成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没听见。”
“只是这样？”
俞念僵硬点头：“只是这样。”
可那道质询的目光非但没有离开，渐渐的，反而更灼热、更服帖。就像是有人在距离脸颊仅仅一厘米的位置凝视着他，呼吸间热气喷薄，弄得他连眼睛都不敢眨。
半晌后他忽然听到一声低笑。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肖默存明显看穿了。
俞念真想把自己的脑子砸开看看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尴尬地原地转了小半圈，又不知所措地转回来，打开包翻翻找找自问自答：“我的手机呢？哦哦，在我口袋里。哈哈，差点儿忘了带手机。”
如果有个地洞最好是立马让他钻进去，反正他不想活了。
“停。”
耳垂忽然被人捏了一下，像捏玩偶身上的开关。
肖默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故意的？”
故意开黄腔？活跃气氛……吗？
俞念的三观碎了一地，惊悚抬头：“你这是恶人先告状，我怎么可能是故意的。”
他用残存的理智迅速复盘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一切，马上意识到最有可能故意的人恰恰是眼前这个Alpha。
“我？”
肖默存似乎觉得他的说法很有趣，虽然反驳，但不着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讨人厌的淡定，“我没必要玩文字游戏，你知道我一向是直接行动。”
各种意义上都是不走程序直接来。
俞念听完几乎要灵魂出窍了。
为什么Alpha永远可以一脸淡定地说起这种话题，还这么喜欢一语双关。
“你不认同？”
“认同认同……跳过这个话题……放我一马。”
千错万错都是自己耳朵的错，俞念苦着脸想从窗户跳下去。
“好。”肖默存点头，声音不显山不露水，却又含着浓浓笑意，“不说了。”
“谢谢……”
“不过你放心，以后戴与不戴我都会征求你的同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硬来。”
下一秒俞念像兔子一样原地起跳捂他的嘴：“…………真的求求你不要讲了。”
—
湛蓝的天空下两人并肩而行，烈日也晒不化的好心情。
电影院离医院不算特别近，步行没法到。俞念没车，肖默存有，数量还大于一，可惜能开的人为零。
两人在医院门口的阴凉地驻足，俞念手里举着一个网上淘来的二十元便捷小风扇，一会儿给自己吹吹一会儿给肖默存吹吹，眼巴巴看着面前飞驰而过的出租车。
“怎么过去，打车吗？”
“不打车，”肖默存低头在手机上查着什么，单手把风扇推回去，示意他自己吹，“坐公交。”
“……你好抠门啊，”俞念刘海被吹得飞起来，一对眸子盈着细钻一样的光，笑眯眯地逗他，“厉助理还说你大方，明明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我要跟他说他看走眼了。”
“随你。”肖默存低着头，胸腔微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激将法对我不管用。”
俞念继续念经：“说要追我，结果连出租车都不肯请我坐，要是我热中暑了怎么办？有这样追人的吗？”
肖默存淡笑着没说话，注视了会屏幕，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车来了。”
下一秒俞念的手忽然被牵住。
大概是真的太热了，Alpha的掌心还有层薄汗，紧紧牵着他快步往前走，到后来居然跑了起来。
俞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牵手惊得瞳孔大张，亦步亦趋地跟在Alpha身后，望着两人晃荡着的手，想开口表达异议又不想显得矫情。
算了，牵着可能真的跑得更快。
一上车手果真就被松开了，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测：刚才真的就只是为了赶上这辆公交而已。
俞念在裤子上默默擦手，擦了掌心又擦手背，没敢让肖默存发现，怕他觉得自己嫌弃他。心里却想，他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你带硬币了么？”肖默存问。
“我找找。”
他站在投币机旁低头翻包，车猛得往前一冲，还没反应过来肖默存已经迅捷地将他从腰间搂住。
然后俞念的头不知怎么的就抬不起来了。
看来带他来坐公交车也是故意的，但他还是没有证据。
过了会肖默存低声问：“没有么？整的也行，我去后面找人换。”
俞念这才攥着早就找到的零钱包使劲点头：“找到了，有两块，给，我带卡了可以刷卡。”
车上人多，两个人走到中间脸朝侧面的窗口站着。肖默存身材太高，头几乎要触到棚顶了。
身体摇摇晃晃间，俞念又开始灵魂出窍，因为腰间的那只手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他抿唇转头，见Alpha表情平静地看着窗外，左手抓杆，右臂贴在他腰后，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掉烧进衣服里。
这又算怎么回事？
俞念右手拉着环，左手从前面绕过去轻轻往下扒那只手，结果是纹丝不动。
“怎么了？”Alpha略低下头，语气诚恳地发问，仿佛真的不知道怎么了。
“……热。”
“车上有空调，不热。”
可是你搂得太顺手了，俞念轻声嘀咕。
“什么？”肖默存侧过右耳，贴近他的唇，示意他再说一遍。
“没什么。”俞念嘴唇动了动，过了会儿又不甘心地小声投诉，“你不守规矩。”
“什么规矩？”
“追人的规矩，没有这样的，一上来就肢体接触。”
腰间的手这一刻忽然动起来，往前探了半掌的距离，贴上他的小腹。
“规矩是人定的，我做事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强词夺理。”
“我只是怕你摔倒。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可以放开。”
下一刻司机极其配合地猛踩了一脚刹车，肖默存手一松，俞念惯性向右边歪去，结果又蓦地被搂回来。
“你看，我没骗你。”
“你作弊，我刚才明明可以抓稳。”
两个人凑在一起咬耳朵，重复着令人脸颊发热却又相当无聊的对话。靠窗的座位上坐的是个穿球衣背大双肩包的年轻人，原本一直盯着窗外，后来可能是受不了了，转头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副耳机塞进耳朵。
“……”俞念闭上嘴不说话了，假装看头顶的路线图。
肖默存也马上沉默下来，搂着他的腰没有半点轻薄，似乎是怕他真的不高兴。
一站到了又行一站，报站声在车厢里响起又消失，两个人只是这样站着，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
过了一会儿，俞念耐不住好奇悄然斜窥，只见Alpha的精钢腕表耀眼，浅灰亚麻衬衫被夏日午后的阳光一照纹理更显质感，人也更挺拔自信，跟学生时代判若两人。
但仔细瞧了几眼后他又觉得，眼前这个正经古板的表情，这个高挺的鼻子、颜色很淡的薄唇，甚至注视窗外时下巴与脖子间的角度，所有这些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渐渐痴了。
虽然过去几年有过蹉跎，但庆幸时间还没有过去太久，否则等皱纹爬上他们的脸电影院也许就再也不会开门。
“默存，”半晌后他慢慢开口，“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那个时候他觉得很迷茫。有这么一个人，似乎对他有好感，又似乎是在耍他玩。说着暧昧的话，做着绝情的事，整天整夜牵动他的神经却不给他一个答案。
肖默存在金晖中侧过头，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哪个时候？”
俞念想了想，说：“我们一起坐车的时候。”
一句话似乎就能涵盖一切。
肖默存看着他，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如实答道：“在想我是该离你远一点还是近一点。”
俞念静静听完，心中的湖被石子掠过，荡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纹。
“那现在呢？”他轻声追问。
两个人的眼底都映出了彼此的轮廓。
肖默存回得格外认真：“在想我可不可以离你再近一点。”

第80章 又超时了
抵达商场五楼的时候，电影还有十分钟开场。
从观景电梯出来以后肖默存就又极自然地牵起俞念的手，还要求他把包背到右边去，免得在两人中间碍事，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都已经牵过了，俞念不想矫情，索性就随他去。
路过吧台的时候新鲜的爆米花味道侵入鼻腔，他央求牵他手的人去买，肖默存就真的老老实实去了。谁知高大英俊的Alpha往那儿一站，穿制服戴鸭舌帽的售货员立即喜笑颜开，撇下其他客人热情地帮他介绍。
站在排队线外听不见他们说的话，只看到肖默存神情颇为严肃，一会儿抬头注视头上的菜单，一会儿又低头往冰箱的方向指。
售货员转身从冷柜二层拿出三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逐一递给他看，大概在说每一种分别是什么口味的。
俞念撇了撇嘴，下次还是自己去买吧。
—
“这个是无花果味儿的，比较甜。这个呢是葡萄朗姆酒口味的，没那么甜，正好跟爆米花搭配着吃，不会太腻，建议您再配一个红茶或者是橙子汽水儿。”
仔细端详片刻后肖默存手指点上其中一个纸杯：“要这个。”
“好的。”服务生朝他甜笑，“饮料呢？这边有很多选择，您看看要哪种。”
冷柜里好几排喝的，其中有某个人很中意的甜橙气泡水。
肖默存心念一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幽幽的一声：“要两瓶矿泉水。”
听上去细细柔柔，却掺了点不高兴。
“俞念？”肖默存眼底闪过一丝疑问，“怎么不在队伍外面等我。”
俞念表情很微妙，说话像蹦豆子，一字一顿的半点儿不黏乎：“怕你拿不了。”
说完又转头朝售货员、那位年轻的小Omega扯出一个笑容：“拿两瓶矿泉水就行，谢谢啦。”
尾音听上去凉飕飕的。
“那个喝么？”肖默存温柔地看着他，胸有成竹地指向柜门后的气泡水，显然认为自己记得他口味这件事是个大大的加分项。
俞念轻飘飘地一撇，不咸不淡地开口：“还是喝矿泉水吧，情侣套餐比较划算。”
情侣套餐？
Alpha坚硬的面部轮廓在听到前两个字时不着痕迹地动了动。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广告牌：大桶爆米花加两瓶矿泉水，现特价49元。
“不要冰淇淋了？”他耐心问道。
这个牌子的冰淇淋俞念以前挺爱吃，不过读书的时候肖默存很少买给他，因为价格昂贵，尤其是在电影院里。
“不要，怕胖。”俞念把柜上的三个纸杯推回去，然后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带点催促意味。
“那个……”售货员小心翼翼地看向刚才交流得不错的Alpha，“这些您都不要了？汽水也不要了？”
肖默存满怀歉意地朝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抱歉，他说了算，麻烦给我们一份特价情侣套餐。”
—
买完东西，两人肩并肩往检票口走。
“真的不想吃冰淇淋？”肖默存一手拎着两瓶水，执意牵他。
俞念则单手抱着爆米花桶，左手被微微变形的右手牵住，面色有些许不虞。
“不吃。”
“怎么了？”站到队尾后肖默存目光热情如火地打量不久前刚搂过的窄腰，“你不胖。”
明明说得足够诚恳，俞念却不太满意，又用那种凉飕飕的眼神斜睨了他一眼。
“不是胖不胖的问题，大手大脚本身就是不对的，再有钱也不对。比如刚才，那个Omega明显是把你当冤大头，巴不得你买得越多越好。”停顿片刻后冷冷道，“就你没看出来。”
一番话把肖默存训懵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Alpha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则在暗暗反省，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说得不对。想来想去，应当是俞念觉得自己被人当了冤大头，面子上挂不住。
他豁然开朗，沉稳开口：“不是没看出来，是我主动说想要冰淇淋，他好心给我介绍。”
俞念顿住脚步轻瞪他一眼：“你还帮他说话？”
眼角斜飞，眉梢微挑，语气七分薄怒三分娇嗔，十足的灵动活泼，看得Alpha心神都为之一荡。
半晌肖默存才稳了稳，低声澄清：“我没有。”
“您好请出示您的票。”检票员两手抱在身前，调子懒洋洋的。
“你有，你刚才明明在帮他说话。票呢？”
肖默存只得右臂抱水，左手伸到口袋中拿出票递了过去，“我只是陈述事实。”
“二号厅直走右转。”检票员递给他们两副3D眼镜，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俞念面无表情地接过，“陈述事实也不行。”
“抱歉，下次我一定征求你的意见。”
“我没意见，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反正不是花我的钱。”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胡说八道，谁要你的钱。”
“……”
两人说着话越走越远，检票员右手小拇指从耳朵里抽出来，朝指尖猛吹一口气，“真够严的。”
—
座位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肖默存特意选的。
其心可诛。
别看他情商不怎么样，Alpha谈恋爱的本事都是天生的，搞那一套基本算无师自通。
没办法，天性使然，毕竟身体里有荷尔蒙驱动。
可俞念一看便傻眼了：“座位怎么这么偏啊……”他转头担忧地看向Alpha，“你不是还有点儿近视吗？”
“买得太晚，没什么选择。”肖默存面容平静地坐下来，将水一一放好，“况且我的近视最近有所好转。”
银幕上在放车险广告，闹哄哄的很热闹，可惜演员演技十分拙劣。
俞念狐疑地看着他：“近视还能好转？”
“嗯。”肖默存颔首，“注意用眼卫生，经常眺望远处，你也可以。”
“我又不近视……”俞念喃喃。
两分钟后电影开场。
影片一开始就是快节奏的打斗和炫酷的城市飙车追逐戏码，正义的一方男帅女美，反派大boss斜戴一枚黑眼罩凹独眼龙人设，就差在脑门儿上写上“坏人”两个字，典型的肾上腺素针对型爆米花电影。
俞念却看得很投入。
他这个人共情能力很强，笑点和泪点双低，看文艺片的时候不打瞌睡，看商业片的时候也不挑肥拣瘦。
很快经典套路就来了。正义的一方经人挑拨从内部出现裂痕，主角们四散世界的各个角落，孤胆英雄没了帮手毅然选择独自上路。
还好有一直仰慕他的、长相“平平无奇”的女孩儿跟着他。
当然，很快女孩儿也被反派折磨至死，大男主至此由全民英雄升华成她一个人的英雄。
肖默存以极缓的速度吃下了在指间把玩许久的一粒爆米花，尽量没发出一点声响——
这是他人生中最无聊的90分钟，之一。
也许文艺片反倒更适合他们，至少不会让人有智商被践踏的感觉。
谁知忽然间，旁边传来轻声的抽泣，小猫一样。
他转头一看，正好看见俞念把眼镜抬起来，用手里早早攥好的纸巾擦了擦眼睛。
肖默存：“……”
明白了，看什么不重要，只要是部电影似乎就对这个人很有吸引力，比自己更有吸引力。
他伸手拿过俞念放在膝上的爆米花桶，好让Beta不用一手扶着它一手小心翼翼地擦眼泪。
“谢谢。”俞念声音都哽咽了。
肖默存：“……”
接着看下去，英雄装备升级、胆略升级、帮手升级，踏上漫漫挑战路。一击失手，鼻青脸肿地回驻地疗伤；二击失手，遇上隐藏大宗师助其一臂之力；三击……
等等，先写遗书。
英雄在自己的家里架好摄像机录遗言，镜头前亲了亲爱人送的泰迪熊。
Teddy bear forever.
肖默存：“……”
病好以后回金地第一件事就该研究如何向影视行业扩展商业版图，看起来钱真的很好赚。
但万万没想到，俞念居然又开始擦眼泪。
这回貌似是真感动了，触及灵魂深处了，纸巾都换了一张。嘴唇轻轻抿着，左手扶镜框，右手默默拭泪，喉咙里呜呜咽咽地不敢发出什么大的声音。
肖默存以无可奈何的心情默然看着身边的人。
仔细回想，这个人的确很脆弱，眼泪常常不打招呼便流出来。自己送他礼物的时候，吼他的时候，伤害他的时候，质问他的时候，还有……
粗鲁地进入他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被两只猫爪不轻不重挠了一下。
以前他就觉得俞念哭的时候最好看。虽然其他时候也一样好看，但哭起来的样子就像是受了教训的小奶猫，万种委屈憋在喉咙里，湿漉漉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你，平时很凶的爪子老实地藏在身后。
肖默存舍不得让他哭但又很想狠狠地让他哭。
徒然间一股邪火从他的下腹烧起来，不找到宣泄的途径是不行的了。
他肌肉绷紧又松弛，冷静了数秒后悄然将爆米花放到了脚边。
—
俞念觉得这部电影还挺好看的，蛮令人感动。
高潮来临之前他就忍不住哭了，实在是看不了人还好好地活着就录遗言这种情节，虐得人心肝脾肺肾一起疼。
只是不知道肖默存觉得怎么样，应该也会喜欢吧，毕竟打斗画面也蛮过瘾的。
一会儿出去可以讨论一下。
第一张纸巾刚才用来揩了鼻涕，他就又换了张纸巾来擦眼泪，眼前朦朦胧胧的。
下一秒忽然有一只手轻轻取下了他的眼镜。
他愣愣转头，见肖默存正在黑暗中定定地看着他。
没等他问出“怎么了”三个字，人已经被向后压住，紧接着温热的嘴唇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他的眼睫。
俞念攥着纸巾的手顿时一紧，不知所措地按在大腿上。
有点痒，有点麻，睫毛被亲得应激般打颤。
肖默存侧着头，一手托住后脑一手扶着他的腰，倾身向前蜻蜓点水般吻他的眼睛，有种怜惜又珍视的感觉。
“默存……”
俞念一头雾水间还有点儿羞赧，声音低低的夹着战栗，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搞得精神紧张。
况且前面还有那么多人。
被他轻声一喊肖默存停了下来，与他拉开一点距离，暗黑的瞳仁牢牢锁着他。
“我想吻你，闭上眼睛。”
眼神炙热又极度渴望，黑暗中恨不得将他盯出一个洞，且不达目的不罢休。
等了三秒不见他说话就半哄骗半催促：“听话。”
俞念死命地揪着裤子，心里暗叹一声不争气，眼睫抖了几下，到底是乖乖阖上了。
薄唇很快袭了过来，这次的目标换成了嘴唇。
肖默存先是用了几分力道碾唇，变换着角度压他的唇瓣，接着又含住上唇重重吮弄，咬在齿下缓缓地磨，施予一个情 色意味十足的吻。
俞念觉得自己的唇都快被磨破了。很快他就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斜，脑袋开始缺氧眩晕，随后被一只大手捞回了怀里。
“唔……不……”他用残存的理智推开了过分享受的Alpha，“有人，这样太过了……”
前面旁边到处都是耳朵，随时有可能发现，被人发现在角落疯狂接吻他就不要活了。
肖默存却用灼热的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表情像是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了，低声哄他：“再亲一分钟，我保证。”
各种保证随口就来。
俞念脸皮薄，在他怀里扭过头去避开又要亲上来的唇。
“不行，好好看电影，后面还有——”
后面不管还有什么都被关在肖默存的吻里了。
俞念的两只手腕并拢在胸前，被Alpha的宽大手掌如手铐般铐住，后腰抵着另一只手，隔着T恤不轻不重地上下抚摸。
这一分钟没人计时，很可能比普通意义上的一分钟要长很多，科学无法解释。
他两瓣嘴唇被吻得湿润红肿，舌关遭人强行撬开，软舌逃了半晌最终也被含住细细爱抚。津液交换时，暧昧缠绵的细碎声响从密不可分的唇齿间逸出，传到耳朵里烧得最后一丝理智也化为灰烬。
太过了……
俞念指甲紧攥掌心，低微急促地喘息着，嗓子里一阵阵发干发涩，心里即满足又紧张。
半晌后漫长的一吻终于结束，Alpha的唇不甘不愿地离开，气息也有些不稳。
肖默存把他搂在怀里，对着他的耳朵喘了几口气，又流连不舍地吻了一下他的耳垂，然后才哑着嗓子表达虚伪的歉意。
“对不起，不小心超时了。”
俞念忍着砰砰的心跳仓皇从他怀里逃开，别过头用手背擦了擦湿得一塌糊涂的唇周，又飞快看了看周围。
还好，好像没有人发现。
然后他才回头瞪向一脸餍足的Alpha，小声威胁：“你以后别想再约我出来看电影。”

第81章 自我管理
看一场电影只需要90分钟，看很多场电影却需要从很多天里各抽出90分钟。
俞念的威胁没有奏效，他还是一次次同意跟肖默存出去约会，花出去的时间越来越多。热情似火的季节，两人的关系也像吃了催化剂，在一次接一次的约会中突飞猛进。
不过纯粹的快乐往往稀有，美好的时间里总会有些不和谐的小插曲。
俞远算是这些插曲里声音最大的那个。
尽管俞念现在已经搬出来住，他开始重新接纳肖默存这件事还是很快传到了哥哥的耳朵里。为了这件事两兄弟闹得很不愉快，以至于最近几次约会时俞念都表现得有些郁郁寡欢。
肖默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果非要评价，他不喜欢俞远这个人，太狠。这几年里他们之间有过不少过节，表面上看是因为俞念，究其根本恐怕也有争胜斗狠的缘故。对于自己这个Eβ10的Alpha，俞远显然并不服气，既不满意弟弟对这样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付出真感情，又不甘心财富地位的彻底逆转。
肖默存不想跟俞远争，但无形中已经成了敌人，要想解开心结恐怕非言语可以办到。
但为了俞念，他愿意一试。
—
金地顶层的副总裁办公室里，厉正豪严阵以待，站在沙发边像只护院的老母鸡一样虎视眈眈地望着敞开的门口。
今天要来的这个客人有点特殊，还挺危险，核弹级的。
反观肖默存则淡定得多，翘着二郎腿潇洒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台平板聚精会神挑选要送给俞念的表。
当工薪族的时候送礼物有诸多限制，好不容易花掉大半个月的月薪买下来还要装成是勉为其难随手送的。现在不同了，他要考虑的只有这份礼物适不适合俞念，下面的价签无关紧要，坦然相赠之后还能收获对方掩示不住的愉悦和别别扭扭的推拒。
“你怎么又买这么贵的东西啦？退掉退掉。”
“不喜欢，不好看。”
“什么？不能退只能换？”
“保值？真的吗……当成投资？我不懂，你没有骗我吧？”
想到俞念小心翼翼将名贵的东西收进抽屉里“保值”的那副画面肖默存在沙发上哑然失笑。
他的俞念为什么那么可爱。
对了，还有上一回两个人在出租屋里吃自制刨冰，临走时俞念把他送到门口，站在玄关欲言又止。
“肖默存……”
叫全名了，Alpha瞬间警惕。
“嗯？”
“你能不能再送我一样东西。”
肖默存眉梢登时一跳，这可是件稀奇事，俞念竟然会自己开口要礼物。
“想要什么？”
“要……”俞念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瞥他一眼，“要一个质量好一点的保险柜。”
“……？”肖默存表现得疑惑不解。
“谁让你买那么多投资保值的东西……”俞念期期艾艾道，“我这个房子连个密码锁都没有，人家一撬就开了，万一进贼了全给偷走了怎么办？这几天我愁得都睡不着觉，心理负担太重了。”
他的表情看上去是真发愁了。
“我想来想去还是有个保险柜好一些，把东西全锁里面就没事了。但是、但是我在网上查了查，保险柜也挺贵的……既然那些东西都是你买的，那你就要负责。”
说完自己先心虚地垂下了眼，两手插在居家服的口袋里，身体不安分地前摇后晃。
肖默存过了这么多天再回想俞念当时的神态和语气，还是觉得无比悸动。这样美好、活泼、半点不矫情的俞念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令他忍不住暗叹一声苍天怜我。
他忘了自己当时具体说了什么，总之就是承诺：我愿意负责，你的一切我都愿意负责。
然后俞念便剜了他一眼，一下子戳破他的一语双关。
还没等他将当时那含羞带嗔的一眼回忆个够本，厉正豪忽然激动地猛拍沙发扶手：“肖总肖总，来了！”
肖默存略一定神，听见走廊里Jersey引着人往这边走。
—
“喝什么？我这儿备的不多，有咖啡和茶。”
“不用了。”
俞远今天穿了一身西服，熨得笔挺服帖，发型更是一丝不苟，颇有当年的风范。他将轮椅停在沙发前，沉默打量眼前这间很是平凡的办公室。
“你就在这儿办公？”言语中略有瞧不上的意思。
肖默存转头看向助理，“正豪，让Jersey送一壶茶过来。”然后才坦然回道，“金地规矩多，什么样的职务配什么样的办公室，就算是我也不能越级。”
俞远没接话。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肖默存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放松地交叉握紧。
“怎么，觉得我会怕了你？”
“只是没想到你肯给我这个面子。”
发出邀约的时候他是抱着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俞远考虑之后竟然答应了下来，这倒出乎他的意料。
俞远朝他摆手：“少来这套先礼后兵，我知道你迟早要跟我清算。”
说完目光便停留在那只被轮椅压碎的右手上。
肖默存却背部放松，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
“要清算我就不会等到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谈我和俞念的事。听他说你对我们重新交往的事持保留意见，你们还闹得不太愉快。”
俞远打断：“不用说得这么委婉，我不是持保留意见，是坚决反对。至于俞念，”他停顿片刻，语调沉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是为他好。”
肖默存笑了。
“你笑什么？”俞远皱眉。
“没什么。”肖默存脸上微微笑着。他只是觉得俞远说这个话的语气像那种不开化的长辈。
“能不能告诉我你反对的理由。”
“你说呢？”俞远将眉毛一挑，语气十二分的严肃，“你以前对他做过什么，难道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你是为了俞念好，为了保护他，不让他再受我的伤害。”
“当然。”俞远回得斩钉截铁。
“但是你也知道，我现在已经没有腺体，不可能再伤害他。”肖默存自嘲地一笑，“说得严重点，如果我不按期用药，真的打起来他不出两拳就能把我揍倒在地。所以你刚才说得不成立。”
俞远没作声，锐利的眼光偏过来，质疑地盯着他瞧。
“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把体检报告给你看。”肖默存淡淡补充。
俞远嘁了一声。
“就算你暂时不能再伤害他，我也信不过你的人品。”
“我的人品怎么了？”
肖默存镇定自若，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跟温子玉纠缠不清，这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不需要我来提醒了吧。”
“传闻的事是子虚乌有，有音频和目击证人，温子玉也还在看守所，一旦开庭金地公关部就会出声明澄清，到时候自然真相大白。”
“那沐沐的事呢？虎毒不食子，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难道不是不想负责任、泯灭人性？”
“沐沐……”肖默存顿了片刻，十指慢慢箍紧，“是因为我的遗传病。强行让孩子活下来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这一点我也跟俞念解释过了，他已经谅解。还有么？”
他定定地与俞远对视。
俞远眼神中各种情绪飞速掠过，正要继续质问，敲门声忽然响起。
“肖总，是我。”
“进。”
厉正豪端着托盘进来，眼睛不放心地在他们两人中间来回扫，放下以后就站到了沙发边上。
“你先出去吧。”肖默存发话。
“肖总……”
“出去。”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出去，把门轻轻关上了。
肖默存左手执壶替俞远斟了杯茶，恭敬地搁到他面前，茶香顿时弥漫开。
“秘书说是金毫滇红，拿过奖的。我不太懂这些，想必你懂，尝尝。至于我人品方面的问题，你慢慢想，慢慢说，今天还有时间。”
俞远胸膛微微起伏，盯着眼前的茶杯半晌没说话。
“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随时想说就随时开口。”
细长的水流撞击紫砂茶杯，肖默存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趁这个时间我也谈谈我的想法。”他慢慢将茶杯放到了玻璃上，杯底传来一声清响，随后抬头直视满身敌意的俞远。
“我不否认自己以前做过很多错事，让你对我产生不少偏见。你从一开始的瞧不起我，慢慢过渡到反感、甚至是恨我，这些我都非常理解，所以你一再的挑衅我甚至对我造成了实质的伤害我都没把你怎么样。一方面因为我的确欠你们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你是俞念的哥哥。”
“不过，”他语气微微加重，“我的忍耐只限于我自己身上的事，不包括俞念。你再怎么过分只要不伤害俞念我都可以接受，但如果你影响了俞念，哪怕是间接的，也绝对不行。”
他话说得慢条斯理，条陈清楚，态度也十分从容，但只要用词稍一强硬，立刻便透出如今已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俞远立刻反弹：“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俞念？”
“你已经伤害了，你把自己的想法凌驾于他的意愿之上。”肖默存冷冷地道，“刚才我给你机会让你说清楚为什么反对我们交往，你说了几个理由，可惜都不成立。这样一来我能不能理解成，不接受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保护俞念，而是因为你自己的偏见？”
“偏见？”俞远嘴角一提，似乎觉得非常可笑，“有过吗？”
“当然有过。”
肖默存挑起眼皮瞧着他，手指在杯壁摩挲。
“用你的话说，我是垃圾堆里长大的老鼠，不配跟俞念站在一起。所以你随随便便用点手段就能把我给打发了，取消我的保研资格，找人去我爸的铺子捣乱，搅黄我们家当时唯一的生活来源。这些偏见从以前一直延续到今天。”
“但你忽略了一点，出身不能改变，人是会变的。那些你瞧不起的、所谓垃圾堆里的老鼠也许不甘心当一只老鼠，他们会想尽办法摆脱、挣扎、跳出垃圾堆去呼吸新鲜空气。这些人比你想象得要努力顽强得多，即便你不肯拉他们一把，也不应该在他们有希望冒头的时候踹他们一脚。”
当年的俞远觉得踩死肖默存这只脏老鼠容易得很，将商场上稀松平常的手段挑几样使出来就能让姓肖的知难而退。
后来他的确达到目的了，肖默存也因此后悔莫及。
缓了几秒后肖默存严肃地看着俞远：“我希望你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幸运有一个好的DNA，你一脚下去毁的很可能是别人的一辈子。”
“你现在是在指责我？”俞远厉声问。
“不，我是在劝你。”他目光如炬，“你有个懂得尊重别人的好弟弟，虽然我不指望你变得跟他一样，至少也别让他因为你而觉得丢脸。”
他顿了顿，语调忽然变得颇为遗憾，“另外，听俞念说你对你们家的护工和司机都很尊重。其实你不妨换个角度跳脱出来想一想，如果俞念不是你的亲弟弟，只是你的护工、司机或者某个普通朋友，你是会这样理所应当地干涉他的生活，还是会给予他基本的尊重。”
俞远难得有些语塞，肖默存极沉地叹了口气。
“其实人有时候很奇怪，对外人反而比对亲人好，至少知道保持基本礼节，也许是亲近的人给了我们太多宽容。”
“可惜这一点我也是不久前才明白的。”
杯中的茶慢慢凉了下来，窗外天色也渐暗，两个人难得开诚布公地谈了许久，气氛尚算平和。
今天这番谈话之所以没有走向争执，一方面是因为肖默存足够客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本意就不是为了让俞远同意他跟俞念来往。
他单纯只是想让两兄弟关系能缓和几分，除此之外别无私心。
没有私心往往才能成事。
后来俞远沉思良久，问了他一句话：“如果我不干涉他的生活，他又被你伤得体无完肤怎么办？”
肖默存淡淡地笑了。
“首先你得相信，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选择重新接纳我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其次我并不阻止你的监督，现在我说什么你相不相信不重要，接下来的时间我能做到什么更重要。”
“你可以观察我、评断我、甚至给我的每一项行为打分。我说过了，只要你不伤害俞念，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口说无凭，时间是证明一切的最好媒介。
到最后俞远也没有表态，只说到时候该回去了。
肖默存亲自送到楼下，开门的时候还差点把偷听的厉正豪跟Jersey抓个现行。
再回到办公室时天快黑尽了，桌上的茶还没收。见老板心情颇佳，厉一助乐得屁颠屁颠地直接开口提休年假的事。
“老板，你看这个……”他搓搓手，“可以嘛？”
十足的狗腿嘴脸。
肖默存坐回沙发重新悠然地喝了口凉茶，觉得滋味竟然不错，得过奖的果然不同凡响。
“可以，不过要按时回来销假。”
“好嘞！”厉正豪就差跪下给太子捶腿了，“您放心我保证不耽误正常工作，手头的活儿全跟二助交接好再走。”
“嗯。”肖默存点了点头，“好好玩吧，平时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您才辛苦。我和周至捷都会给您带礼物的！”
肖默存登时眉峰跳了两下，刚要开口追问，手机震了起来。
“在干嘛？”俞念软绵绵含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严肃了许久的Alpha唇角不自觉上挑，“在挖掘八卦。”
“嗯？”俞念一下子来了兴致，兴奋地道：“什么八卦，快说说。”
“见面再说，现在不方便。”
厉助理原本笑呵呵的像个傻缺，闻言顿时怏怏，以为自己又不被信任了，臊眉耷眼地挠了挠耳朵。
“今晚见面？那你来接我去吃晚饭，我想吃烧鹅。”俞念问得甜津津的。
“吃晚饭不行。”
“为什么啊。”那声音又一下子失落下去，十分扫兴似的。
“你哥哥刚从我这儿离开，他说希望你今晚能回去吃饭。”肖默存淡淡道。
俞念愣了两秒后变得惊喜异常，“真的？！”调子都拔高了好几度，“怎么回事？你们见面了？”
“嗯。”肖默存也被他带得心情大好，“我们聊了聊，他没之前那么抵触了，你今晚回去吃饭吧，吃完了我去接你回自己家。”
顿了顿道：“别在你哥家住，离杂志社太远。”
还是有那么点私心的，想今晚能见上一面。
“嗯好。”俞念答得很乖，“还是你想得周到，那我快吃完了发短信告诉你，或者你先找地方消遣消遣也行。”
“不用着急。”肖默存说，“工作我收得差不多了，边看资料边等你，哪儿也不去。”
温柔的语气令厉正豪全身一阵恶寒。
如今他的老板自诩有家室的人，就差把“别爱我没结果”六个大字纹在脸上，有极强的自我约束和自我管理能力。

第82章 枕你入眠
当晚俞家两兄弟这餐饭吃得不赖，连慧慧都开心得哼起了歌，扯着俞念一起看了会儿电视。
愉快是挺愉快的，可时间越来越晚，他怕肖默存着急，在沙发上渐渐就有点儿坐不住了，不停看手机。
“怎么，着急走？”
俞远从房间出来正好看见他又在低头盯手机，将手里一盒药扔给了他。
“听你的声音好像有点感冒，吃两颗药压一下。”
俞念点点头：“谢谢哥，我这两天是有点儿热伤风，可能是吹空调吹的。”
最近这段时间室内外温差大，进进出出的次数多了就容易感冒，下午他已经觉得嗓子难受了。
说着还吸了吸鼻子。
“别成天成宿的开着空调，吹多了会头疼。”
他嗯嗯两声，就着水仰头喝下了药。又坐了会儿后慢慢站起来，佯作看时间。
“哎？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晚了没地铁，夜里的出租车要加价的。”
慧慧不明所以，扭头问他：“你不在这儿睡啦？”
“不了，我一来就跟你说过啊。”俞念理直气壮，“我要回去照顾猫。”
这样的小把戏骗不过他的亲哥哥。
俞远了然地盯着他，将刚刚的亲近一敛，平淡开口：“你现在每天有专车接送，恐怕已经很久没坐过地铁，还记得末班车是几点么？”
“怎么可能啊……”他登时心虚，讪讪地低头拿住茶几上的药，晃着盒子听声儿，“上周末还坐过的。”
“喔，”慧慧揶揄地挤眼，“那就是一周没坐过啦。”
俞念径直拿好包走到门口，没敢直接穿鞋，而是回头忐忑地看着他哥，发觉他哥脸上仍是淡淡的，既没有气急败坏也不是兴高采烈，似乎只是脑中的某一根弦慢慢松了几寸。
“那我就先走了，哥你不生气吧。”
轮椅在地板上慢慢滑动，头顶的欧式吊顶映出的暖色调光线照得俞远脸部线条比平时柔和几分。
他行至近处，一双眼睛仍然像以前一样精亮，仔细将俞念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了一番。
俞念不明就里，肩上的包夹得更紧，抿唇问：“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看看你这段时间瘦了没有，在餐厅没仔细瞧。”
俞念神经这才一松，走过去蹲到了他面前，两手扶着膝，仰头微笑道：“瘦什么啊……你没发现我都胖了吗，脸上多了好多肉。不光是我，连馒头都又胖了，我现在单手根本抱不动它，晚上它跳到我身上能把我砸得胸疼半天。”
俞远没接话，又打量了他片刻，朝他扬了扬下巴：“不是着急么，还不快走？”
“那我真的走啦，过两周再回来看你们。”俞念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接着越走越快，后面直接跑了起来。
等他走了俞远慢慢调了个方向，见慧慧一脸同情又无语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哎。”她跟唱戏似的叹了口气，“某些人又要开始怅然若失了。弟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
星夜月明，树影摇晃。
俞念一边从自家的院门奔出去，一边发语音：“我出来了，你到哪儿了，在东门等你？”
嗖——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不远处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打起了双闪。
他眼睛一亮，急急忙忙跑过去拉开车门。
车内灯在他进来的一瞬间亮了起来。肖默存单穿着一件斜织暗纹炭黑色衬衫，西服外套半叠着搭在副驾驶座上，真丝领带顺着椅背垂下来。他的样子略带倦意，眼中透出几缕血丝，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身边环绕着一股车载香氛的味道。
“还是车里凉快。”俞念一进来就感叹。
肖默存的疲倦一扫而空，伸手揽住了俞念的腰，刚刚冒头的胡茬刺在俞念脸上痒痒的。
最近他总是这样，重新在一起之后亲密的举动比以前翻了好几番，既主动又直接。俞念起初也不太能适应，后来慢慢就调整了自己对Alpha的定位：也许他真就从古板转型为浪漫了吧，谁知道呢。
俞念像玩猫一样摸他的下巴：“你的胡子长得好快啊，扎手。”
前排的厉正豪适时地、大胆地咳嗽了一声，就差吹声口哨了，紧接着自动自觉关上了电动隔挡。
车平稳上路。
肖默存捉着他的手顺势吻了一下：“吃好了？”
“嗯。”俞念轻轻点头，“慧慧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比我强一点儿。你呢？吃过了吗，是不是在这儿等了很久？”
自己的短信明明是十分钟之前发的，按理说车不应该来得这么快，除非Alpha早早就过来等候了。
“没有。”
“你没吃饭？”俞念音量一下升高，用质问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肖默存将他右手捉回来，捏着白玉似的指尖赏玩，“我是说没有等很久。”
俞念这才松了口气。
眼前这个工作狂自从出院以后就再次全身心投入了工作，不仅不加收敛，反而比生病以前还要卖力，不过也没有忽略俞念就是了。周至捷给出的说法是：这小子不是在简单地拼事业，是在攒老婆本儿。
什么老婆本不老婆本的，俞念不认同。
钱要赚那么多干什么，够花就行了。算上馒头，他们也不过就是个三口之家。唔……姑且先称作家。
鉴于Alpha以前的劣迹斑斑，他还是板起脸来，叩了叩隔板。
板子兹溜一声匀速下降，厉正豪正全神贯注开车呢，瞟着后视镜问：“俞先生怎么了？”
“正豪，肖总今晚什么时候吃的晚饭？”
肖默存低笑着无奈摇头。
真要想骗俞念，自己难道事先不跟助理通气？
“不许串供。”俞念回头拿手指威胁地指他，又转回去严肃道，“厉助理你说。”
“晚八点，办公室，工作餐！”厉正豪跟喊口号似的喊出关键词，“报告完毕！”
“你看。”肖默存耸肩，“我很诚实。”
还一唱一和起来了。
“这还差不多，”俞念开启碎碎念模式，“八点其实不早了，吃得太晚胃的消化负担很重，很容易得胃病。”
伴随着隔板重新升上去的声音他又被搂回Alpha怀里，乌黑柔软的头发轻轻扫过Alpha的下颌。
紧接着耳垂被揉了一下。
“痒……我还没说完呢。”俞念微恼地缩了缩脖子。
肖默存左手牢牢圈着他的腰，低声道：“八点不晚，你不是也刚吃完么？”
“不是啊，我都吃完好久了，坐着聊天聊到了现在。”
“聊什么？”
“也没聊什么，就是说了说近况，我哥还是不太放心我一直住外面，说要抽时间去我那儿看看。”
肖默存稳重点头：“应该的。”
因为身体被抱得太紧，俞念两只手不太自由，索性无所事事地玩着Alpha手腕上的精钢袖扣，隔了一会儿轻轻挣开，“松一下，我要流鼻涕了。”
接着便急忙抽了张纸擦了擦鼻涕。
肖默存目光锁着他，表情忽然严肃了几分，“你感冒了？”
明明他今晚说话一直瓮声瓮气的，迟钝的Alpha却刚听出来。
“唔，还没，就是有点儿感冒前期的意思，我晚上在哥哥家吃了两颗药，看看能不能压下去吧，明天就知道了。”
“什么药，要不要在回去的路上再买一些。”
“不用了。”
车里温度宜人，光线又暗，俞念边说边连打两个呵欠。
“药在我包里，感冒两回都够吃的了，你别大惊小怪。不行我好困啊，那个药好像会让人想睡觉。”
打完呵欠的他睫毛上挂了点眼泪，困乏得像只懒猫，说话声音都轻细不少。
“闭上眼休息一会儿。”肖默存悄然将身体坐正，左手拍了拍自己的腿面，“借给你当枕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俞念倦意正浓，懒得再推辞，将碍事的包扔到后面以后便径直脱掉鞋子，侧蜷着身体顺顺当当地枕在了Alpha的腿上。
“空调凉不凉？”肖默存低头问。
“还好……”他闭着眼，偎着腿摇了两下头，短发跟耳朵轻轻摩擦西裤。
很快车里的灯就熄了，过了片刻身上又多了件西服外套，闻上去还有属于肖默存的味道。虽然不再有乌木信息素，但依然令人熟悉。
就这样安全感紧紧包裹着他，困意推着他安睡。
似梦似醒中有人在他耳边吻了一下，用手轻拍他的身体，又拿手指勾起几缕头发细细把玩。
他觉得烦，口中低低地说了句“默存别闹”，身体又往热源拱了拱。
后来车厢里便重归寂静，呼吸声匀长，再没有人打扰他了。
就这么一段不长不短的路，月光淡淡洒进车厢，朦胧迷离间足够他做个好梦。
梦里肖默存的右手好了，手上没有掌套，没有一点伤。他懒洋洋地赖在车里不肯下去，肖默存不废吹灰之气便把他从车里抱了出去，一路抱回了家。幸好电梯里没有人，没人发现他们胡闹，他在梦里也在害臊。推开大门后屋里意外得很凉快，原来是他出门时忘了关空调。馒头就坐在玄关朝他们摇尾巴，围着他们脚边打转。肖默存放下他，说他不环保，俞念不服气，辩解说这是自己第一次忘记，情有可原的。
“走吧走吧，你快走吧。”
“我能留下吗？”肖默存半真半假地问。
“不能，快下去，别让你助理等急了。”俞念笑着把他往门外推。
本来是闹着玩儿，谁曾想他稍一使劲，Alpha的身体忽然直直向后。
“默存！”他拉扯不及，眼睁睁看着肖默存猝然仰倒。
砰——！
下一秒俞念身体一震，登时从不小的惊吓中醒来，眼前是漆黑一片。
自己居然真的睡着了。
他愣了片刻，很快意识到自己还枕在Alpha的腿上，脸颊下的那一块都被他枕热了。黑暗中他定了定神，坐直身体穿上鞋，见肖默存仰靠在后，双手抱在身前，似乎在闭目养神。
竟然两个人一起睡着了……
先不叫他了，俞念想。
有这么个机会让自己观察一下Alpha坐着睡觉的神技也不错。
又过了几分钟，车稳稳停下，厉正豪在前面叩了叩隔板，应该是到了。
俞念不知道开关在哪儿，干脆也学着敲了两下，板子这才降下去。
“正豪，你开一下灯，我不知道在哪。”
厉正豪应了一声，顶灯倏地亮起，“俞先生，到您小区北门了。”
俞念“嗯”了一声，微笑扭过头去揪了揪肖默存的袖子，“默存，我到了。”
“默存？”
令人意外的是，肖默存没有反应。

第83章 有安全感
俞念又推了几下他的肩膀：“默存？”
还是没有反应。
这一惊非同小可。
“肖总？！”
厉正豪连滚带爬地跑到后面来，喊了几声喊不醒后就迟疑着不敢轻举妄动。废话，这可是肖默存，是他的顶头上司，万一碰坏了、出了问题怎么办？
“俞先生咱们快叫救护车吧！”
他边说边掏手机，还没等拨出号身边却忽然有了动静。扭头一看，只见俞念脸色苍白，人却已经跪到了Alpha旁边，上半身微微前倾，先是将手探向Alpha的额头，后来又飞速抓过被他扔到后面的帆布包，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巧精细的白色仪器夹到了肖默存的左手食指上。
“这个是……？”
“脉率仪。”俞念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眼睛死盯着仪器屏幕上反复变动的数字，十秒后身体才倏然一松。
还好。
尽管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厉正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体温、脉搏暂时都比较正常。”
俞念一边取仪器一边帮肖默存把颈稍稍抬起，又把他衬衫上面两颗扣子解开，头也不回地问：“他今晚是不是刚打过合成信息素？”
“对，你怎么知道？”
看完他这一连串的操作厉正豪也想帮忙，手还没碰到人就被善意地挡了回去。
“这个以后再说，”俞念此时完全变了一个人，平时所有的孩子气和柔软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先去开车，马上去中心医院，我来给周大夫打电话。”
厉正豪本来想问一句“你可以吗？”，可看着他固执地扶着肖默存后颈、谁也不能碰的模样，忽然又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
“好。”他沉着点了点头，“听你的。”
随即跑回驾驶位以最快速度重新开车。
宽敞的后车厢瞬间又空了下来，只有引擎轰鸣和导航的机械女声。
俞念将右臂垫在Alpha脑后以便他躺得舒服点，随后单手拨通周至捷的电话，语速平稳地描述了目前的状况、刚刚量过的脉率、昏迷大约多久、离医院还有多远的距离。
所有事情办得行云流水，就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一样。
做完这一切后他把仪器和手机通通放回包中，刚刚还镇定自若的神情在沉默中慢慢土崩瓦解。搭在座位上的左手不听话地发起抖，他就扯过包搁在腿上，五指痉挛地绞着布料。
默存不会有事的，他们还会相伴走过很久很久。
—
车开到医院门口，医护人员已经在廊下严阵以待。
因为俞念病情描述得准、状况把握得对，从发现肖默存昏迷到第一针稀释剂推进他的身体只间隔了不到一刻钟，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待他醒过来，盘问他这一次又为什么不遵医嘱自行推针。
这种明知其危险性还自行操作的行为，实在是作死的典范。
将他暂时安置在急诊的病床，又给齐董事长去了个电话后，所有事情才算暂告一段落。
周至捷骂昏迷的人骂得口干舌燥，提议喝罐咖啡提神润喉，三个人就往西塔的楼后走，寻找全院仅有的两台自动贩卖机其中一台。
穿着白大褂的周大夫一离开欠骂的肖默存就变得相当人模狗样，两手揣在兜里，盘亮条顺地走在前头，厉正豪则兴奋地跟他描述当时的情景，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哇塞当时一看肖总喊不醒了，我真的是瞬间就脑子嗡得一下，就怕他醒过来再吐一次血或者是怎么着的，那可就要了亲命了。但是你猜怎么着？！”
他猛拍周至捷的胳膊，拍得周大善人嘶得倒吸气。
“有事说事！”
“嘿嘿，”厉正豪憨憨一笑，“俞先生真叫厉害，居然随身带着一个可以测心跳的东西，叫……叫什么来着？”
他转头期盼地看着俞念。
俞念朝他淡淡勾了勾嘴角：“脉率仪。”
“对对对脉率仪！”不出两句话又开始激动狂拍身边的胳膊，“测完我们就安心多了，俞先生说肖总体温脉博都挺正常，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才送到你们这儿来的。”
周至捷见警告无效干脆躲开，闪身站到了俞念那一边，嘴里低声说了句：“毛病……”
“嘁——”厉正豪瞪了他一眼，转脸笑咪咪地夸俞念：“总之俞先生这一次真让我刮目相看。”
说完却冷了场，没人接话。
路过相熟的病人叫“周大夫”，周至捷跟他们点头问好，侧了侧身让他们过去。接着转头问：“你是怎么知道要第一时间测脉搏的？”
俞念刚才垂眸看着脚下的路，顿了三秒才抬头与他对视。
“我吗？”
“嗯，不是你还有谁。”周至捷笑了，“还在担心默存？我看你心不在焉的。”
俞念犹豫了片刻后出人意料地颔首，坦率道：“有点。”
“不用太担心。“周至捷推开一扇玻璃门，让另外两人先行出去，“他没什么事，纯粹是合成信息素打得太猛，身体一下接受不了，再加上疲劳过度。”
俞念摇了摇头，没说话。
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明白，但要让他别太担心一时还做不到。
三人两前一后走到西塔的玻璃门外，晚间的热气已经散了很多，廊外飘着清清浅浅的木芙蓉香。
“看到了，在那边。”厉正豪说。
五十米外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灯，各层之间的价签闪着跳跃红光，像在招呼人去买。
走到跟前周至捷问：“你们喝么？我请。”
“我免了，”厉正豪说，“这么晚喝咖啡是作死。”
“你呢？”他又看向俞念。
“我也不喝了。”
没人响应，他就只能自己买自己的。厉正豪在旁边饶有趣味地守着他扫码操作，俞念则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眼神落在身边的木芙蓉枝上，沉默出神。
咔——
耳边响起一声拉环响。
他扭头一看，周至捷跟厉正豪一左一右坐到了旁边，前者手中还握着细细一罐可乐。
“不是说喝咖啡熬夜班么？”俞念牵了牵嘴角，“怎么变可乐了。”
“他这人顶没自制力。”厉正豪抢前吐槽，“我说冰可乐也能提神还比咖啡好喝他就改变主意了，这种人听风就是雨。”
“你放屁。”周至捷低声回骂，“我那是因为咖啡没凉的。”
厉正豪撇着嘴耸了耸肩。
“默存也喜欢喝冰咖啡。”俞念闻言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美式冰咖啡，最苦的那种。我以前尝过一口，太苦了，像中药一样，根本喝不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喝完一大杯的。”
“对。”厉正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肖总在公司也只喝美式。”
周至捷仰头送了口可乐入喉，喉结重重一滑。
“喝美式当然是为了提神。你们不熬大夜不用喝那个，我值班的时候经常点。”
“谁不熬大夜……”厉正豪小声反驳，“我也经常熬夜加班的好吗？”
周至捷瞧不起地笑了笑：“你那算个屁。”
难得的安静时光，坐在外面虽然潮湿闷热，仍然比急诊的环境要好得多。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一齐出现在这里的次数很频繁，但每次都很着急。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走，也没抽出空来仔细瞧过这儿。
“这种花我第一次见。”俞念看着淡雅的木芙蓉，“以前只在这儿见过栀子花，看来你们医院很重视绿化。”
那是肖父去世的时候，独站亭边吞云吐雾的肖默存、静静陪伴在侧的栀子花，当时的画面令俞念刻骨铭心。
周至捷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这儿的日子就跟美式咖啡一样，太苦了，再不种点花调剂一下人都要苦出胆汁了。”
厉正豪被他的语气逗得噗嗤一笑：“有这么夸张吗……我看你不也挺好的？嘴比谁都损。”
周至捷挑眉横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把情绪写在脸上？跟了肖默存这么久你说你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厉正豪最不服别人质疑他的工作能力，差点儿直接跳起来，“你说什么？”
“行了。”俞念出声安抚，“周大夫跟你闹着玩呢。”
又岔开话题道：“周大夫，默存醒了以后能回家吗？”
“能吧。”周至捷说，“其实他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你们即使不把他送来过段时间他也会醒。不过一直用合成信息素人的状态不稳定是肯定的，因为打进去多少这个量是死的，让他每次来医院查一下再打他又嫌麻烦，多了少了都有可能。”
俞念微微颔首：“这个我懂，最近我读了几本关于他这种病的书，他的身体状况我大概心里有数。”
可乐喝了一大半，周至捷把易拉罐拿在手里晃了晃。
“所以你才知道出了事先测脉率，脉率正常说明量没有超过正常阈值太多，人就没大事。”
俞念没回答，即是默认。
“那要是脉率不正常呢？”厉正豪忍不住问。
周至捷将最后一点可乐一饮而尽：“那就要看具体有多不正常。总而言之自己打合成信息素是个危险系数很高的行为，我说话他不听，俞念你最好跟他强调一下事情的严重性。”
他站起身，拍了拍俞念的肩。
“现在他最听你的话，你说一他不敢说二，你往东他不敢往西。”
俞念没跟着起身，低头思忖片刻，仰头问：“我想了解一下，默存大概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匹配度高的腺体。虽然替代的比不上原生的，但也比这样依赖合成信息素要强。就你所知，一般像他这种情况要排多久？”
其实他跟肖默存几乎没有私下讨论过有关缺失的那枚腺体的问题。Alpha的自尊心都很强，俞念怕触及他的伤心处，平时只当没这回事，让自己宽心也让他宽心。
周至捷却奇怪地看着他：“谁告诉你他在排队？”
俞念一怔：“难道没有？”
“当然没有。”
说完他警惕地看了厉正豪一眼，但最后也没有开口让对方走开。
厉正豪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早就遇上合适的腺体了。”周至捷平淡补充。
“什么？”
“大半年前我就帮他找到合适腺体了，匹配度接近94%，对方开的条件也合理，是他自己拒绝了。”
“拒绝了？”俞念瞳仁骤缩，“为什么？”
“具体不清楚。”周至捷无奈摇头，“不过我猜他可能是抱有愧疚心理，觉得有腺体的时候对你造成了严重伤害，不想回到从前。”
俞念静静听完，心中半信半疑，站在长椅前久久没挪动步子。
最近这段时间他和肖默存常常腻在一起。温存的次数多了，难免有控制不住的时候，好几次差点擦枪走火，可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刹了车。有一回漫长的亲吻过后，Alpha将他抱在腿上，一边极力克制自己的兽欲，一边喘息着问他：“我现在没有了乌木味道，你会不会不习惯？”
俞念想了想，半玩笑地点点头：“好像还真有点儿不习惯，像被另一个人抱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肖默存沉默地盯了他许久，温柔地啄了一口他颈后的腺体：“那我等你习惯了再碰你。”
当时俞念并没有往心里去，只当这是一份难得的尊重。现在想想，事情又变了模样。因为愧疚，所以甘愿终生无腺。肖默存真是这样想的吗？
—
等他们透完气慢慢踱回急诊，Alpha已经醒了。
简易的单人床上他坐着背靠白墙面，整个人像睡了饱满一觉，精神比之前反倒好些了，眼中的血丝也变得浅淡。
“什么时候醒的？”俞念急忙走过去，侧身坐在了床沿。
“刚刚。”
肖默存握住他的手，安抚似的盯了会儿他的眼睛，目光随后慢慢移到门口的好友和助理身上，低声开玩笑：“你们不经我的允许把他带去哪儿了？醒来不见他人，自己还躺在医院，我还以为刚才在路上出车祸了。”
“得了。”周至捷见他一醒就是打嘴仗，一剔眉角便道，“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真要是车祸我们就是把俞念卖了凑医药费你也阻止不了，好心帮你照顾妻小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厉正豪心里大喊好爽，面上捏着自己大腿阻止自己笑出声。
“谢了。”肖默存揉着手中的白细腕子淡笑，“不过没有‘小’”。
俞念登时就要抽出手，尴尬地补充：“也没有‘妻’。”
“什么都没有，身体还不好，我岂不是太可怜了。”
“你哪里可怜，一个人出事三个人围着你。”
“他们俩不算，你在就行了。”
“你小声点说，他们能听见。”
两人一个劲地眉目传情，四只手黏在一起分不开。
“操。”周至捷恶从胆边生，“你们够了，照顾一下我俩的情绪好吧。”
“就是就是。”
厉正豪看戏看得热闹，跟着附和了两声后道：“甭管妻还是小这些都可以有，肖总你们再好好合计一下，我跟周至捷就先撤了，他加班我回家，车我直接开走了。”
说着便把人往门外搡。
“**推我干嘛？”周至捷声音越来越远，“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走你的吧，屁话多……”
等他们走开，这一方小天地安静下来。
虽然周围的病床仍旧嘈杂，但肖默存跟俞念可以接着说悄悄话了，不用担心被人听了去。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八卦。”Alpha低声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示意。
八卦？
俞念懵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张着嘴道：“真的假的，他们俩吗？但他们俩是两个Alpha诶。”
原来自己刚刚……成了一枚无知的电灯泡？
虽然仔细想想的确能发现不少蛛丝马迹，但这听上去太匪夷所思不合常理了。
一个Alpha和另一个Alpha，在一起不是抢夺地盘而是互相取暖。
可能吗？
肖默存淡淡一笑：“世界上的事没什么是绝对的。就像我们，一个Alpha一个Beta，同样可以走到一起。”
“那不一样的。”俞念想了想道，“我们在一起已经很困难了，他们只会更难。”
两个Alpha同样无法相互标记，不可能达成一生的契约，同时也很难繁衍后代。
“难又怎么样？”肖默存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最深处扎根了生长已久的坚毅，明明人还在惨白的病床上斜靠着，神情却满是威严。
“在拥有Alpha这层身份之前我们首先是个普通人，有选择爱谁的权利，不能因为无法标记就让我们放弃。”
俞念在他温柔又深情的注视中慢慢垂下了眼，手从他手中拿出来，十指交叉凑在了一起。
“可没有标记就没有安全感，另一方随时可能被Alpha抛弃。”
这是他以前担忧过无数次的事。他曾痛恨自己不是个Omega，不能让Alpha在他身下烙下永远的痕迹。
肖默存却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标记可以清洗，腺体可以摘除，没有什么能让你拥有一辈子的安全感。”
空气静了片刻。
俞念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中蕴含心底的担忧被戳破的感伤。
“但真正爱你的人会用别的方式给你安全感。”肖默存忽而将他一双手拢在了掌心。
俞念心念一动：“比如呢？”
“比如我虽然不能标记你，但也不能标记别人。”
一句隐晦的话，让俞念豁然开朗。原来这就是肖默存不肯再装腺体的原因。他怕一旦恢复成正常的Alpha，会让自己再度回到以往患得患失的状态，日夜担心他去标记别人。
“还有，”肖默存停顿后再度开口，“比如我愿意为你改掉坏毛病、交出家里的财政大权、消灭所有经你手做出的菜，学习当个好丈夫、好父亲，如果有机会的话。”
语气十二分的真诚。
俞念被这番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一时怔忡，好一阵子才细细读了个透，抬头看着Alpha认真的神情，确信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一股强而有力的悸动涌上胸口，堵在喉间令有些话呼之欲出，人和场面都濒临失控。
半晌后他才暂压情绪轻声道：“你说这些干什么，不是聊周大夫他们的事吗？”
肖默存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黑眸中的两簇火怎么也熄不下去。
“一辈子时间不多，先聊我们的事。”
“俞念，我想让你重新变回我一个人的俞念，可以吗？”

第84章 是我犯贱
周围脚步声来来去去，不少陌生面孔经过他们的身边。
俞念目光切切：“你什么意思？”
他明知答案，还是执意要问个明白。
肖默存一向不畏人言，此时却怕人听去似的坐在简陋的病床上沉默看他，随后下床将隔帘拉严。
唰——
外面顿时瞧不见里面了。
“你说话呀。”俞念心急，眼珠半寸不离地跟着他移动。
肖默存大手一捞，将他抱回床沿坐着，自己则打开折叠椅坐下，动作大开大合。
他两掌照习惯拢住俞念的一双手，微抬下颌，一字一字地说：“希望能和你复婚，越快越好，等不及要过上一睁眼就能看见你的生活。”
心跳声乒乒乓乓的，俞念愕然抬头，想问为什么这么突然，又害怕显得自己不愿意，干脆别过头拿侧脸对着Alpha。
“你说真的？”
“当然，不敢骗你。”
“是因为怕孤单么？我知道你想要亲人。”
“怕孤单是真的，想要你也是真的，你既是爱人也是亲人。”
而且是唯一。
肖默存的情话虽然时灵时不灵，关键时刻好歹没有掉莲子，总算是稳住了局面。
俞念被他直白的“想要你”三个字震住，靠近他的那只耳朵尖悄然动了动，不好意思似的。
“胡说八道。”嗔了句。
“哪里胡说八道？”
“每个字都是胡说八道。”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肖默存颇觉得冤枉，摊开两手温和紧盯，“不论怎么说，你先给我个回复，也好让我这个病人心安。”
这时倒乐意示弱了，简直是精致的利已主义者。
就这样应下来怎么想也觉得便宜他了，可要一口回绝却也教人办不到。俞念在视线紧逼之后渐渐有些稳不住，踟蹰片刻后道：“那我有问题要问你。”
他要扫清两人之间尚存的所有疑虑，那时才能心无芥蒂地答应。
“你问。”
肖默存做了个请的动作，态度从容坦荡，以为是要进行清算，或者要提出条件。
什么条件都可以，连碗他也愿意洗。
俞念却顿了一顿，问出了在心里盘桓许久的问题。
“那一次你跟温子玉在客厅说话，提到的短信是什么？”
他还在吃温子玉的醋。
那时温子玉说，当年那条短信之后肖默存就该死心了，又说是自己告诉他的，可俞念完全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他什么短信的事。
这件事他独自在脑海里翻查过几次，始终没得到答案，好几次想问又被琐事岔开。
今天再不问，万一是什么与自己无关的短信，又戴上绿帽子怎么办？
肖默存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当先便沉默半晌。
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这件事说出来，恐怕你会很不高兴。”先铺垫总是没错的。
“为什么？”
“因为我太迂。”
迂……
听到这个新鲜的字眼，俞念微微吃惊。
“是迂腐的迂吗？”
“嗯。”
“这算是个什么评价……”
“中肯的评价。”
能让肖默存这样评断自己，想必不会是件简单的事。俞念静下来翻来覆去地做足了心理准备，接着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说吧，我要知道你有多迂，然后才能做决定。”
“好吧。”肖默存微笑捏了捏他的后颈肉，像捏矮矮胖胖的松鼠，“在我出国之前曾经给你发过一条短信。”
话说得平稳，心中的陈年往事却被翻土，积久的怨愤连根拔起，扬尘断须。
俞念脖子向后缩了缩，登时从他的语气断定这条短信非同寻常。
可当年分别来得突然，直到Alpha已经走了好几天他才得知确切消息，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交待的短信。
从来没有。
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是靠着反复翻看肖默存给他发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个字熬过来的。翻来覆去倒背如流，书本纸张被指腹磨破，不可能错过任何一个偏旁部首。
他心知不妙，忙问：“什么短信，内容你忘没忘？”
“没忘。”
俞念推了推他的肩膀，“那你现在就背给我听。”
肖默存看着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能背下来？”
俞念一噎，随即道：“你记性向来不差，何况是让你记恨这么久的事？”
分别前，没有回音的短信，被温子玉拿来当挑拨他们关系的矛，自然是重要且可恨的。
肖默存被人戳中心事，微微扬眉。
“不算记恨，只不过一直没忘。”
“我当时问你，你哥想让我滚，你是不是也这样想。下午三点天鹅湖边，我等到你来为止。”
一字不差，梗在心里是个心结，此刻方才打开。
听见打头的话俞念便已是浑身一激灵，到了后来，几乎克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我没收到。”他颤着嗓子为自己辩解。
没收到过，一眼、一秒钟也没见过这些话。
肖默存无奈地勾了勾唇，半点也不意外：“被温子玉删干净了，你怎么收得到？”
这是看守所里的温子玉为自保亲口向厉正豪承认的。
“他凭什么？”俞念眼底刹时憋得通红，上半身都急得直立起来：“他凭什么这么做？”
凭什么？
就因为无条件的信任，他被哥哥、好友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人生轨迹都因此改变。
肖默存捏着他的掌心，陪他一起消化这份愤怒。
“那、那如果我去了你会说什么？！”俞念又着急地追问。
“你说呢？”肖默存认真看着他，清楚明白地道，“当然是把话说开。”
一句话说得满室俱静。
那是年轻的Alpha被逼到悬崖边被迫拿出的勇气，不肯让那份正在萌芽的感情死在土里。
可惜所有准备好的质问、说辞通通没有机会出口。
俞念七窍发酸，喉咙发涩。愣了许久，忽然猛一头栽向肖默存的怀里，撞在胸膛上引来砰一声响。
“你没骗我？”
“还是那句话，不敢骗你。”
所有声音都闷在衣服里，擂在心脏上。
顿了片刻只听唔一声闷哭，俞念忽然两手揪紧了他肩上衬衫：“你怎么不早点说？我被你害惨了。”
Alpha身体徒然僵硬。
他也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说？
这样荒唐的起因演生无数恶果，两个原本互相钟情的人就因为扭曲的自尊心与负罪感而始终在彼此折磨，白白辜负五年时光。
人生又有几个五年。
呜呜咽咽的哭声许久不止，胸前衣料湿了一大片，肖默存只能任由他发泄憋屈的情绪。
“是我想错了，错把你跟你哥当成同一种人，以为你也想让我滚。”
“怎么可能呢？”俞念抬起一双泪眼怨愤地看着他，半晌再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好一阵子像自暴自弃一般从喉间冲出一句，“我做梦都想让你带我一起走。”
他没说假话，那段日子他的梦里都是肖默存。肖默存在哪里上课，住什么样的宿舍，交什么样的朋友，什么时候给自己打第一个电话，与之有关的一切他都梦见过。
没曾想肖默存对他连一点基本的信心都没有，撇下他一走了之还不算，远渡重洋后连只言片语也不肯给他。
而他就在这日日夜夜、辗转反侧、苦寻无果中患了病，一种只有肖默存回到他身边才能治得好的病。
他爱得贱，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犯贱。
他埋首痛哭，为所有被践踏过的尊严。
肖默存抬手帮他擦泪，两根指头沾了个全湿，沉声道：“是我的错。”
俞念又气又恨又遗憾，良久后仍然意难平，狠狠一口咬上了肖默存的左手，贝齿衔紧虎口，半点也没留情。肖默存被咬得眉心一跳，生生忍下钻心的疼，内里比被人堵在陋巷围打还糟。
没过几秒，淡淡血腥气便在他口中弥漫开来。
嵌进肉里的牙齿这才一松，Alpha的虎口露出密密一排极深的齿痕，红肉外翻森然见血。
俞念哽咽问：“你怎么不喊疼？”
肖默存眼神压着他：“我知道你不会咬得太狠。”
里面闹得这样天翻地覆又哭又喊，外边人也不知怎么想。不过无所谓，此时他们俩没人还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平复半晌后俞念两脚脚尖点地，十指在身前绞在一起，仍然是不肯正面回答。
哭也哭了，咬也咬了。肖默存急了，两手摁在俞念腿根将身体前倾：“还有什么顾虑？”
他恨不得今晚就圆房娶亲，将好事一锤定音。因此态度可以说是软硬兼施，并且张弛有度。
俞念肿得核桃一样的双眼狠狠一剜：“你手放哪儿的？拿开。”
余恨还没消呢。
肖默存只得遵命。
两只罪恶之手改为撑在俞念身体两侧，反正床板是铁的，压不塌。
“还有什么顾虑，再不说急诊就要轰我们走了。”
俞念心里啐了一口，好端端缴过费的病人，哪就这么轻易轰走了？可他也知道对方着急，再拖下去就有故意拿乔的嫌疑。
“还有一件事，你没有告诉我。”
“哪一件？”
“书的事。”
“什么书？”
“你说呢？”俞念将不久前收到的三个字原样奉还，简直咬牙切齿，“你送我的那一本，被你烧掉了一页。”
到最后尾音却又露了怯，说到“烧”字的时候恻然起来。
他没有哪一次想到当时的事是不害怕的，阴影重得像永远翻不过去的山头，沉沉压在心间。
肖默存低声问：“是不是又开始难过了？”
俞念没回话，自然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周围安静了大约十秒，他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握住。
啪——
俞念惊诧抬头，还没来得及弄清怎么一回事，Alpha已经蛮横地抓着他的右手，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头都被扇得歪向一边。
“说话就说话，你打人干什么？！”
肖默存半边脸留下清晰掌印，目光如钩似箭地盯着他，“我当时不清醒，做了很多错事，你原谅我。”
语气诚恳，内心却狡诈，暗处悄悄露着猛兽的獠牙。
俞念别过头去重新抹泪，转回头来佯装坚强。
“那你快说，那页书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烧掉？”
“没什么。”Alpha罕见地显露出不愿明说的神情，似乎说出答案来就损了他Alpha的威严。
俞念登时从床上跳下来，作势要立刻离开。肖默存猛得将人拉住，蹙眉道：“你准备去哪？”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没必要再留了。”他回头忿忿而视，“你自己跟自尊心结婚去吧。”
“我没有不肯说，”肖默存被他逼得没有退路，使出浑身解数哄他，“我只是需要时间措辞。”
“多久？”俞念挑眉，“一分钟还是60秒？”
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杀得Alpha毫无招架之力。既觉得他可爱，又觉得他娇蛮，忍不住便拉他到坐到腿上亲了一下。
温香软玉在怀，什么古板与自尊都暂放了。
俞念强行向后仰头：“让你坦白没让你亲我。”
“别跑，”肖默存护着他后颈，“我告诉你。”
这下没人折腾了，几乎是屏息以待。
“其实真的没什么。”Alpha话说得很笼统，“我读到其中一段觉得触动，顺着写了自己的生日愿望。”
“愿望？”俞念意外道：“哪一年的生日愿望？”
“认识你的那一年。”
那就是自己帮他过生日的那一年。俞念心随意动，脑中已经有了无数猜测。要考研，要工作签约，还是要世界和平？
越想越荒唐，哪种都有可能又哪种都不像真的。
见肖默存如释重负，他不满地拿指头戳向眼前宽肩。
“所以呢，你这人话怎么说一半，愿望是什么？”
“非要知道？”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说了你不要笑我。”
看来是少年胡话，那就更非听不可。俞念急忙竖起两指：“我发誓绝不嘲笑肖默存，否则就让我这个夏天再也没有空调吹。”
肖默存笑起来，捉着他两根指头道，“知不知道发誓要用三根指头？”
“那又怎样，我保证有效。”
语气与当年说“愿望心诚则灵”时一模一样。
“好吧，”肖默存无奈又温柔地看着他，“我当时只是写，希望你能实现愿望。写完很后怕，怕你看见，再想去找那本书已经被人借走了。”
其实他没说实话，一向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头一回破坏公共财产，写的是他从电影里学来的一句台词：惟愿吾爱得偿所愿。
他觉得矫情，回头想毁掉却错失良机，谁知那本书静悄悄跟着俞念多年。
那是他懦弱无能的写照，是他爱过俞念的铁证。
俞念默然良久，不敢相信似的问：“是指我吗？”
他把指头竖起来，慢慢地指向自己，看上去毫无自信。
肖默存说：“除了你还能有谁，我没有爱过别人。”
俞念像手机没了电，整个人进入静默模式。
半晌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许久后又像承受不了这一切似的猛得揪过被子罩在了自己头上，上半身通通藏进黑暗中。
肖默存两道眉深深蹙起：“你怎么了？”
却得不到回应。
“到底怎么了？”他以为自己将人刺激得过了头，沉着嗓子问，“你是不愿意，还是不相信？”
也说不清是不愿意什么，不相信什么，但他怕得就是这六个字——
不愿意，不相信。
等到他在外面几乎把肠子悔青，被子里才低低传来两个字：“没有。”
隔着厚重棉絮也能听出心伤来。
“那是为什么？”
“你觉得……”声音顿时一浑，鼻音浓得发滞，“你觉得，我还能得偿所愿吗？”
明明温声细语，却像刀削斧砍，一字字全往Alpha心上招呼。
肖默存立时记起他帮俞念过的唯一那个生日。
他连日子都没记住，却听俞念满足幸福地告诉他，自己许了什么愿。
“我请老天保佑，希望我们的宝宝能平安顺利、无病无灾地来到这个世界。”
他强行掀开被子，见到俞念捂着自己的脸，掌间的声音微颤：“你明知道我的愿望早落空了。”
他的愿望早在那一晚落了空。
肖默存呼吸沉重，半晌无话，良久才扳开他的手认真地道：“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第85章 到底几房
再要一个孩子，听上去美好得不像真的。
摘掉原生腺体后，肖默存就此切断了自己跟孩子之间的腺体联系。他向俞念保证，自己豁出一条命去爱这个可能会来的孩子，倘若胆敢再犯浑，自己先制裁自己。
俞念被他逗得泛着泪笑出来：“你确定没有腺体还能再有孩子？”
Alpha急了，容不得被人这样质疑，恨不能立刻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两人又在帘中胡闹，搅得帘外咳嗽声接连响起才知道收敛。
—
说是这样说，可又不是种萝卜，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就能有？饭要一口一口吃，造人要按部就班地来。
急也没用。
要想有孩子，第一步先得复婚。成了一家人，有了永久留宿权，那时日日耕耘夜夜努力，说不准便能成事。
可要想复婚，过不了齐明鸿那一关也不行。
须知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年迈，实则掌握着齐家上上下下“生杀大权”，纵然是肖默存这样的人物也半点马虎不得，否则在这条阴沟里翻了船，他跟俞念就只能做对普遍意义上的贫贱夫妻了。
识实务者为俊杰，给别人台阶下更是种美德，这是肖默存在右手残废以后才学会的道理。
毕竟自尊心不产生GDP，更不能当饭吃。
经由厉正豪这个智多星的提醒，他破天荒主动提出周六要陪齐明鸿去打高尔夫，又在周三特意绕道俞念的家。
白天时馒头生了点小病，吃粮以后吐了两回。俞念不放心，请假送到相熟的宠物医院留院观察，回来时发现肖默存等在他家门口。
电梯检修，俞念在离他半层的楼梯处顿足，看见眼前这画面莫名觉得好笑。
人高马大又潇洒倜傥的Alpha斜椅在楼道的白墙，手上搭着西服，脚边放着一个扎丝绸蝴蝶结的违和纸袋，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楼上的邻居溜弯儿回来走在俞念前头，穿着垮汗衫撒着夹脚拖从Alpha面前经过，怪异地撇他一眼。
肖默存听见动静抬头，手还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颔首，“刚散完步回来？”
奇了。
此人也会礼遇友邻了。
这样的奇事降临人间，邻居非但没受宠若惊反而表情微妙，糊弄着“嗯”了一声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肖默存蹙了蹙眉，莫非自己很凶神恶煞？他低头自查，自觉并没有哪处穿着失当。
旁观的俞念却知道邻居这反应是为什么。想到这事他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凉凉地扫了即刻直起背的Alpha一眼。
“回来了？”肖默存问。
“你不是说晚点才过来么？”俞念掏钥匙打开门。
“听说馒头病了，提前过来看看。它怎么样？”
他头也不回，走到玄关从鞋柜最顶层拿出一双大号的拖鞋搁到地上，“送去医院了。”
肖默存跟着进去，熟练地换上这双彰显自己半个主人身份的棕熊拖鞋。
鞋柜上面有半边区域什么装饰品都没摆，专为Alpha那台不离身的笔电准备的位置，以防他走时忘拿。
方方面面俞念总为他设想周到。
“今晚不接回来了？”
“不了，先观察。”
在外面奔波了两趟浑身是汗，俞念走到卧房刚要关门，发现肖默存紧随其后，着恼地瞪他一眼。
Alpha紧急刹车。
“我换衣服，你还想跟进来？”
说完便关上了门，接着还传来一声落锁的响动。
防贼呢，采花贼。
肖默存心中奇怪，今天第二次低头打量自己，到底是哪里入不了本楼住户的法眼。苦思无果后他不远不近地站在门口，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又觉得心痒难耐，就这么站着嗅了嗅空气里淡淡一点姜花香气，表面平静无波，实则被迷得神智不清。
好在迟早是他的，多等一段时间不过多忍一段时间，他已经修炼出佛心了。
—
等衣服换完，俞念出来发现Alpha在看文件，神情专注，半点看不出佛动过心。
电视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叽叽喳喳地放着广告，也没人看，纯属费电。他心思一动想去关上，以免打扰到工作中的人。
谁知刚一靠近，人就被一股大力拽到腿上，拖鞋差点儿甩出去。
“今天怎么了，”肖默存把文件搁到桌上，搂着他问，“我惹你生气了？”
准确地说是惹你们楼的人生气了？
俞念侧坐在他腿上扭脸不看他，只盯着墙上那座挂钟：“少自作多情。”
肖默存笑了：“看来我问题出得不小。”
居然还笑得出来。
俞念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抓起他左手食指恶霸似的咬了一口，玲珑贝齿在上头留下整齐牙齿一排。
Alpha被他咬得嘶了一声：“你这只小猫怎么咬人？”
俞念凶巴巴地看着他，挑起眼来审问：“我问你，我是你的二房？”
话里带着醋劲和恼意。
肖默存双手圈腰，望着他的侧脸谦虚讨教：“二房是什么？”
现代社会，乍一听这词谁能明白，他只听说过二房东。
俞念鼻根深处轻哼一声：“就是小老婆。”
这事往根源上溯，得追到肖默存那辆永远锃亮的昂贵座驾上。他自己不能开车，每回都倚仗助理接送，还总是公车私用。来的次数多了，楼里上下左右的住户基本都跟这位阔少打过照面，更有眼尖的发现他跟财经新闻里某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几位好事之徒私下合计，豪车、司机、人模狗样，还用想么，百分百就是同一个人。
集团太子屈尊往名不见经传的小区跑，见的是名不见经传的人，这事还能简单得了？鸡蛋都能给你传成鹅卵石。久而久之，大家看俞念的眼神就变了，以为是阔少瞒着家里在外面包了二房。更不巧的是楼里几位闲人聚在一起说闲话还叫俞念给听了去。
肖默存听得好笑：“我连大老婆都还没讨到，哪来的小老婆。”
“其他人又不知道你是光棍，他们都说我是你的二房，我听了差点跟他们打起来。”俞念言之切切。
“他们是谁？”
“就是我邻居，他们都这么说。”
“原来如此。”肖默存瞬间了然，原来是好事的人乱嚼舌根。不过倒颇为感动，“想不到你这样看重我的名誉。”
俞念嘴硬：“我是看中自己的名誉行么，你就是被人说娶了十房也跟我没关系。”
肖默存很稳得住，不去同他打嘴仗，只双腿往上抬了一下俞念，凑到耳畔问：“那他们还说我什么，有没有骂我为人小气，只肯让二房住这种地方？”
声音里隐含笑意。
“你还笑得出来？”俞念肺叶都气得炸开，“我一世英名都毁得差不多了。”
他已经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换个小区。
“不要紧，”肖默存笑道，“你暂且委屈几天，很快他们就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大房。”
俞念一下机警：“你什么意思？”
圈在腰上的大掌捂得腹部极暖，已经微微出了一层汗，不过他懒得出声让肖默存松手，反正Alpha也不会听。
“周六带你跟齐董事长见一面，之后我就会让公关发新闻稿。”
俞念一听，这人早做好打算了，连见长辈的日程都安排妥当，只有自己这当事人还蒙在鼓里呢，当即不满道：“你怎么现在才说，万一我周末没有时间呢？”
“那就改天。你是主角，不能缺席。”
可那齐董事长，是说见就见的人物吗？
他仍旧不忿：“那要是我周末生病了呢？总之你就提前这么几天告诉是你的不对。”
“是不是不想去？”肖默存目光一凛，像是看进他心里去。
刹那间客厅安静下来，只剩电视机还在响。接着Alpha一抬手也关掉了。
俞念犹豫地看着他，肖默存不像是生气，只淡淡道：“不想去就告诉我，我另想办法。”
倒也不是不想去，只是觉得别扭。每次跟齐明鸿见面都不太愉快，平日也不联系，现在突然要去造访，当头便是谈复婚大事，总有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感觉。
“是去你家么？”俞念问。
“去打高尔夫。”肖默存知道他是同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像是表扬。
“唔，我好久没有打过，手已经生了。”
“总比我强，我是完全不会。”
说来说去，俞念最终应了下来。俞家还没败的时候他的确经常去打高尔夫，有时是陪哥哥，有时就是跟走得近的朋友。开阔的场地里绿草如茵低丘起伏，玩上一会儿球，既舒展筋骨又抬衬心情。因此叫他去陪齐明鸿打一场球，确实也算不上为难。
另一方面，肖默存心有城府，挑了打高尔夫这样的好场合。他自己因为不会打，以前没有陪齐明鸿去过，到时候爷孙难得的其乐融融尽可归为俞念的功劳。而且那时有齐明鸿的球友在场，都是身高位重的人，万一俞念跟齐董之间有什么龃龉也不至于当场撕破脸，彼此能留下转圜的余地。
两人这么静静待着，一个在担心周末的大场面，一个在思忖届时公关稿如何措辞。
半晌后视线撞到一起。
“对了，”俞念忽然问，“你来的时候拿来的那个袋子是装什么的？”
扎蝴蝶结的那个，搁在玄关的地上被忽略到现在。
肖默存侧颈一看，不知哪冒出的幽默感，回头低声笑道：“哄二房用的甜品。”
俞念登时羞愤起身猛踹他一脚：“拿走！”
谁要吃这东西，简直侮辱人格。

第86章 过了明路
到了周六，老天爷很给面子，天朗气清。
俞念这个月的奖金彻底泡汤，因为昨天又请一天假，特地回家借了哥哥的会员卡，拿出蒙尘已久的装备赶到俱乐部练了一整天，今天胳膊还酸着呢。
一大早他等在楼下，肖默存从齐家出发，中途会绕道接上他。
没过多久车就来了，看得出来是特意为今天的行程换了一辆，比以前的宽敞。
一上车，发现齐明鸿竟然颇有成人之美地主动坐到了副驾，也不知是不是肖默存开口要求的。
“齐董事长早上好。”他规规矩矩出声。
齐明鸿从前座转过头来，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早上好。”
既无倨傲也无亲热，总之淡如水。
见他一身白色运动打扮，鸭舌帽挂在包上，整个人干练又青春，肖默存眼前一亮。
“刚刚在外面等了多久，热么？”
俞念撇一眼前面十分原生态的白头发：“不久，我也刚下来。”
肖默存还是打开后座的酒柜拿了瓶冰水给他，“一会儿到地方了有人撑伞，不会太晒。”
他默默接过，心中腹诽，真是派头足。
以往他跟哥哥也打高尔夫，但就是正常玩票的球友，老老实实办卡充值，连记分员都是同伴担任，哪来的这样兴师动众。
可到了场地他才发现，其实肖默存说得挺客气，真正的派头在后面——
凡事追求极致的各位老董事长自己包下半天场来还不算，居然找了刚打完职业巡回赛的球手一起玩。
这架势，哪像是来消遣的？
一踏入俱乐部的门，一行人就被人拥着往前面走，接待的经理态度腻得流油。
长辈们走在前面跟职业选手谈笑风生，人人都是十四支球杆齐备。跟在一旁的球童比客人还多，一身腱子肉，都等着拿高额小费，因此服务时处处小心。
俞念从背后戳了一下肖默存的背：“你没告诉我还有专业的，故意让我来丢人现眼么？”
据他所知，老一辈资产阶级退休后大多将球技练得炉火纯青，秒杀两个他没有问题。原本他就是抱着舍命陪君子的心态来的，没想到场面比他估计得还要大得多。
肖默存面上维持淡定，拉过他的手包在掌中。
“放轻松，有职业选手在，他们注意不到你。”
微风一吹，俞念斜着眼见到Alpha理所当然的神情，登时想把他踩进球洞，松点土埋掉算了。
“一会儿——”
他想让肖默存一会儿机警些，有自己hold不住的场面时帮他解解围。
“默存。”齐明鸿的声音打断了俞念要说的话。
肖默存闻言敛起笑，牵着俞念的手走到齐明鸿身后，“怎么了，爷爷。”
这声爷爷叫得沉稳清楚，四周人人能听见，教人心里熨帖。
齐明鸿布满皱纹的五官就此舒展开，满意地点头应了，语气也变得和缓。
“一会儿先带俞念去挑球杆。”
“不用，他自己带了。”肖默存大手一拉，将俞念送到身前。俞念只得温声道：“谢谢齐董，我自己带了几根趁手的，应该够用了。”
比不得十四杆齐备的，他有个七八根足够，再多反而招摇。
肖默存却一反常态，回头仔细打量球童手里的包具，心中自有一番考量。
“爷爷，你带得多，要是待会儿小念的不够用，把你的拨给他一两杆吧。”
一句话说得面前两个人齐齐送去目光。
俞念被他一声“小念”叫得麻酸酥软，人也露出笑意，恨不得按下暂停键立即重听，并且要妥帖地录下来用以睡前重温。
齐明鸿诧异的是孙子的态度。
这是极难得的主动、谦和、亲近。他微一思忖，接着试探。
“默存，”他有意敛着声量，显得颇为严肃，“高尔夫球场上有些规矩你不懂，借出去的杆通常不能再要回来，你这是让我把自己的球杆送给他？”
这样的规矩俞念隐约听过，比赛中一贯这样要求，但生活里鲜少如此。
或许齐董这圈朋友凡事都比照正规赛事来的吧。
他忙道：“不用麻烦，默存，我自己带的应该够，实在不够找经理租就好了。”
肖默存却牵住他乱摇的手，微笑看着他。
“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几支球杆还怕爷爷舍不得？”
言毕定定地望向齐明鸿。
透过这道目光，齐明鸿算是将人看透了。自己这个唯一的孙子为了他带来的这么个Beta，不惜主动示好、放下姿态，把梯子递到自己脚边。
气氛一时沉默。
虽然是被自己的孙子给套了进去，可齐明鸿心里脑中却又是压不下的舒坦，隔了片刻后手往身后一招，示意两个球童现在就过来。
“少用话诓我，就这么几支好球杆全让你跟这几个老朋友骗了个精光。行了，让小念自己挑吧。”
语气都悄然亲昵起来。
俞念不好意思地推辞：“真的不用……”
他口中其中一位老朋友就挨着他们，姓潘，爱好广交朋友，好管别人闲事，因为家里还有一位弟弟，人称大潘董。
这位大潘董挺着凸肚子转身挑杆，见到这别别扭扭的一家人，忍不住顺口开小辈的玩笑。
“默存你这可算是没孝心，明知齐董事长是个球痴，不肯花点功夫学就罢了，还带了人来谋他的定制球杆。”
“学？”齐明鸿接过球童手里的杆，挑过杆头目不斜视，“他哪来的这份心。今天我是沾了其他人的光，否则怎么可能见得到他的人？”
俞念在旁边听得直冒汗。
肖默存扬眉一笑：“我缺点天赋，一直没有学会。正好俞念打得不错，以后就让他陪爷爷吧。”
“你倒乐得清闲。”齐明鸿语气怪罪，说完却心情颇佳地挥了两个空杆。
大潘董仰头乐得开怀：“现在的小辈，生来就是向我们这些老家伙讨债的。我那个孙女儿也是，好端端的国内不待非要去国外学什么服装设计，她两个爸爸加我三个人打车轮战劝了大半个月，有什么用？人家半年前就丢下我们一大家子长辈潇潇洒洒走了，十天半个月也来不了一个电话。”
“所以啊，”他拍拍齐董的肩，用过来人的语气劝道，“孩子肯待在身边比什么都强，你还指望他天天围着你转？”
齐明鸿眉毛微微一横，不置可否。
“小俞你以前玩过？”大潘董话锋一转。
“挺久以前玩过，恐怕忘得差不多了。”俞念应道。
“这种东西就跟骑自行车一样，学会了就忘不了！”
“来来来，试一试。”
众人亟待验验他的本事，哄着他这个新面孔开第一球。俞念在一堆生人面前稍微有些放不开，兼之又有高手在场坐阵，怯生生地看向肖默存。
谁知Alpha不仅没出声解围，反而抱臂淡笑，鼓励一般朝他一扬下巴示意他上场。
这个事不关已高高挂已的人，俞念心中恨恨地想。
算了，横竖丢的也是他肖默存的人。
他站到击球的位置，调整了下呼吸，在众目睽睽中击出一个——
不怎么样的球。
在一旁督战的职业选手笑得很微妙。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臊得俞念头都抬不起来，灰溜溜站回肖默存身边，手指戳了戳他的腰，“都怪你。”
“怎么又怪我了？”肖默存瞬间捕捉到他的手，压低声音问，“我让你分心了？”
旁边又响起喝彩声，有其他人打出了好球。
俞念脸微微涨红，手指从他掌中逃出来，“我不想打了，我打得太烂了。”
“好球！”
太讽刺了……
这一高声吆喝过后，两人随大流一同鼓起了掌。
肖默存微笑道：“坚持一下，才第一杆，退堂鼓不能打这么快。”
“你管我，”俞念咬着下槽牙，“我想打多快就打多快。”
打破鼓皮你也管不了我。
“小念——”齐明鸿突然在十米开外喊他，还挺顺口。
俞念立即神经紧绷，抬头一看，见齐董事长似乎有事找他，急忙便要走过去。走到一半发现肖默存没跟上来，立即回头着急地看他一眼。
肖默存这才笑了笑跟了过去。
“你之前挥杆的时候夹臂的角度有问题。这里视角好，你就站在这里观察一下郑选手是怎么打球的。”
“嗯嗯，”俞念乖巧点头，“好的。”
心里却挺无语，现在是要怎么样，选拔奥运选手吗？
可不管怎么样，他不得不马上投入了紧张刺激的高尔夫实地学习中。大约因为他是在场所有人中年纪最小、技术最烂、开球最差的，脸又生得白净，人畜无害，长辈们俨然将他视作今天这场活动的吉祥物了，但凡他表现好点儿就个个满脸欣慰。
俞念起初挺扭捏，后面发觉气氛好，慢慢便放开了。心理上放松，球也越打越好，到后来竟也有一两杆超水平发挥。
这回他不打退堂鼓了。
移动位置时一行人叫来几辆草地车，他坐在肖默存身边，脸上还残留几分兴奋，朝Alpha扬了扬眉，“算是没给你丢人吧？”
肖默存转过头，一只手自然地搂住了他，“我们小念打得很好。”
俞念耳根瞬间便热了。
这宽大的后座仿佛一下变窄了似的，两人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一句话不用说，照样像说了很多话一样心意相通。
跟在后面的大潘董拿球杆敲了敲齐明鸿：“老齐，老齐！”
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这对小年轻感情够好的。”
齐明鸿只看了一眼便不认同地低声道：“不成样子。”
大潘董一哂：“老顽固。”
—
球赛是以职业选手一杆小鸟球结束的，简直中头彩了，登时便全场摇铃，所有球童人人都有四位数的红包拿。
众人至此算是玩了个尽兴，各自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肖默存跟俞念冲过澡后又同齐明鸿去简单地吃了餐饭，算是把好气氛延续了下来，席间敲定了复婚、发稿的细节。
齐明鸿还想让他们搬回齐家住，被肖默存蹙眉一口回绝：“我们需要过二人世界。”
俞念在桌下轻踹他一脚，悄声道：“你婉转点。”
肖默存受了这一脚，脾气都被踹回去了，总算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搬去齐家的事是暂时不考虑了。
吃过饭，司机将他们送回俞念住处，肖默存也跟着下去。
俞念在电梯里就表示担忧：“你今天不回齐家，你爷爷心里不会有想法吧？”
肖默存抬头扫了一眼监控探头。
“你还担心这个？”
“担心啊。”俞念抿着唇，面露苦恼，“跟长辈相处是门大学问，何况是你爷爷这样位高权重的长辈。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跟司机吐槽我。”
肖默存觉得他可爱，斜倚内墙，两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淡淡笑了。
“我们已经是过了明路的一对，我在你家留宿不需要谁允许。”
俞念倏地扭头，眼神示意他闭嘴。
“谁说不需要人允许，我还没允许呢。”
肖默存又淡笑开口：“那你允不允许？”
电梯叮一声开了门。
俞念提步走出去拿钥匙开门，口是心非的话飘到后面：“允许你睡沙发行了吧……”
话音刚落，身后脚步声迫近，下一刻他双脚蓦地离地。肖默存将他拦腰一抱，踹开门就往卧室去。
“沙发太窄施展不开，将就你跟我睡床。”

第87章 神魂荡漾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内核，体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根本性质和基本特征，反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丰富内涵和实践要求，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的高度凝练和集中表达。
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央高度重视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总书记多次作出重要论述、提出明确要求。中央政治局围绕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弘扬中华传统美德进行集体学习。中办下发《关于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意见》。党中央的高度重视和有力部署，为加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实践指明了努力方向，提供了重要遵循。

第88章 房中密语
晚夏的天醒得早，刚六点便已大亮。
前一晚没有谁能分神去合窗帘，这一早俞念便被映入房间的晨光唤醒了。
刚微微一动，肖默存即刻察觉，薄毯下搂着他的背问：“怎么醒了？”
两人都没有穿衣服，赤身裸体抱在一起，双腿 交叠腰背紧贴。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被圈在一个宽大的怀抱中，热烘烘的却不令人讨厌，只是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
“有光……”他呜嗯着翻了个身，变为背对窗外的姿势，头往Alpha怀里拱，钻进这一片由身体撑出的阴影独享安全静谧。
肖默存侧耳过去：“什么？”
“唔……”脸颊被Alpha的头发蹭得有点痒，他将额头藏得更深，整个人像只蜷起来的虾，躲在专属他一人的避风港小声抱怨：“光好晃眼。”
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样的行为有多像撒娇。
肖默存轻拍他的背，眉梢敛起所有攻击性，成了头一心看护配偶的温顺狮子，连毛都是顺的。
“我下去把窗帘拉上。”
“别，”俞念眼睛都不睁开，半梦半醒中揪着他的腰不放，“先别走。”
过了太久缺乏安全感的日子，幸福骤然回到手中，拥有它的人僵硬捧着不敢擅动。俞念真的已经好起来了么，还需要多久才会渐渐淡忘自己曾经给他的伤害？肖默存心疼之余得不到肯定的答案。索性以后岁月还长，自己还有大把时间去疼他呵护他，不让任何风霜雨雪吹进他们的小日子。
他俯身吻了吻俞念的脸颊，将毯子拉过头顶隔绝光线，同时用手臂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好让俞念顺畅地呼吸。
而他自己就此清醒，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在睡眠上，因为光是看着俞念安稳入眠就足以令他精神百倍地过完这一天。
—
心意相通以后，两人的日子更是蜜里调油。
复婚的第二周齐明鸿齐董事长就以金地集团话事人的身份，透过各路媒体公开宣布自己的独孙肖默存，齐家所谓一脉单传的“前”Eβ10级Alpha已经找到一生的伴侣，并与之缔结神圣的婚姻关系。
整篇稿件篇幅虽短，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上流社会的优越和颁传圣旨的即视感，被俞念当着肖默存的面在客厅大声朗读，堪比当众处刑。
不过稿中只字未提他们曾经离婚的事，外人自然无从得知。经过群众的轮番八卦，半官方的故事版本是集团太子微服私访时遇上了在杂志社工作的真爱，一见倾心，从此非君不可。至于肖默存那枚高逼格腺体的迷之缺失，则顺理成章解释成为爱牺牲：黑莲花下毒谋求标记，太子信息素反受刺激，心上人俞念又是Beta，痴情种干脆将腺体割弃。
暂且不论这逻辑通顺与否，肖太子的痴情人设算是就此立住了，并且在洛城大街小巷带起另一种前所未有的风气——
Alpha跟Beta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既非离经叛道也非劫富济贫，且较之传统AO恋更为平等，毕竟真爱才是最动人的标记。
自此之后再有人说自己是Alpha如何如何，在家中吆五喝六，必被伴侣拿肖默存的例子说事。你是比肖太子信息素等级更高还是比他更年轻英俊或是比他更富贵荣华？都不是，都不是你摆什么谱？人家肖默存尚且能为爱走钢索，哪怕你做不到像他一样摘个腺体，洗个碗总不成问题吧。
这些传闻不能说离谱，总之颇为有趣。传到俞念耳朵里时已经是转了几道手，添油加醋一波三折，故事的可听性极高。
晚上洗完澡俞念趴在床上翻杂志，翻着翻着就看社交软件去了，一个人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
肖默存擦着头发推开门，见他眼角愉悦地上翘，刘海湿湿的垂在额上，脸颊在浴室中蒸出的浅粉尚未完全消退，两条小腿还在身后交叠着摇晃。
“看了什么这么开心？”
他走过去坐在床沿，捻起俞念两缕柔软的头发在指间轻搓，“头发还是湿的。”
俞念将身体转了个90度笑盈盈道：“一会儿就去吹，你快看这个。”说着将手机举到肖默存眼前，“这是葛护士发给我的图。”
“葛护士是谁。”
“就是那个在中心医院住院部工作的Beta护士啊，总照镜子那个，你忘了？”
她啊。肖默存眉梢微挑：“她发什么了？”
俞念拿手肘搡他示意他看屏幕：“你看，她拍的护士站这三个护士晚上凑在一起看你的视频，你好像是在参加什么酒会，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视频里三个小护士头挨头，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一会儿感叹肖默存生得如此英俊还如此专情，简直是天赐极品，一会儿又遗憾自己的老公除了中年发福什么也不擅长，活着是浪费空气。
不去说相声实在是委屈她们了，俞念边看边乐边拍床。
葛护士发这个来是为了打趣，拍的时候没准儿白眼已经翻上了天。
“你现在算大众情人了吧。”他眨着眼睛揶揄，笑得不怀好意。
肖默存神色如常，起身去外面拿来电吹风，插上电后伸手将这只慵懒的软腿虾抱到身边，让他舒舒服服地趴在自己膝上。
“现在外面好多Alpha都想见你你怎么不说。”不仅是Alpha，许多Beta和Omega也以为俞念要么手段高明能争善夺要么长身玉立风姿绝绝，只可惜被齐家保护得太好众人缘悭一面。
“那是因为——”
“趴好。”肖默存把他意欲申辩的脑袋按下去，吹风机呜呜地工作起来。
手指温柔在发间揉搓，中档热风从发根慢慢烘到发梢，用心程度相比价格高昂的理发店也不惶多让，吹得俞念像小猫一样打了个呵欠。
噪音太大两个人说话彼此听不见，他觉得无聊，过半分钟就侧过头问一句：“好了没啊托尼老师。”
肖默存时时刻刻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自然读懂了他的问题，笑了笑没说话。
到第四次他又侧过来，刚一开口吹风机就倏地哑声，八个字清晰可闻。
“好了。”肖默存将吹风机搁到床头柜上，转回头朝俞念淡笑摊开右掌，“一共八十元，现金还是转账？”
啪——
俞念用力一拍：“吹个头要八十？黑店。”起身便要出去拿梅饼吃。
“等等。”
肖默存一下便将他按在腿上，从后面抱着，偎在颈后低笑：“既然你觉得贵，那就再附赠一份按摩服务。”语气相当危险。
“不要不要……”俞念立马想落荒而逃。昨晚的“按摩服务”弄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今天一整天都像孕妇一样扶着后腰走路，搞得杂志社好几个人来问他是不是有了，差点当场转红包给他。
“免费赠送都不要？”Alpha作弄他，朝他耳后吹气，成功调戏出一只白里透红的小耳朵。
“我错了我错了，”俞念被他弄得好痒，表情又痛苦又想笑，“托尼老师我错了，你这儿不是黑店，你家生意物廉价美童叟无欺，按摩服务就留到下次再送吧好不好？今天赶时间该睡觉了。”
“念念，明天是周六。”肖默存不放弃，故意沙哑暗示他明天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一听到这个称呼，俞念瞬间一个激灵，不是惊喜是惊吓。
清醒时叫他念念是从一周前的某个晚上开始的，他被折腾得散了架哭着求饶，Alpha却正在兴头上，无所不用其极地哄骗他继续，念念宝宝乖乖的叫个不停，骗得他第二天直接请假没去上班，全勤奖扣个精光。
从那以后每当肖默存想要但俞念“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这个称呼便会适时出现，拿住他的软肋，搓汤圆一样将他捏扁搓圆，不做到满意绝不停下。
“周六……周六有周六的事情啊。”俞念不敢扭头看。
“什么事？”肖默存的声音在脑后似笑非笑。
“唔……”他大脑飞速转动，三秒后叮一声想到了，“明天厉助理和周大夫要来家里打麻将，上周就说好了你忘了？”
空气瞬间安静。
隔了许久肖默存才眉头一皱，不悦地问，“有这回事？”
“有！当然有！”俞念一不做二不休，“而且要来吃午饭，都是你的朋友我们不能怠慢，明早早起去买菜吧。”
他说的时候肖默存一直表情微妙地盯着他，盯了半分钟才将眉头渐渐舒展开。
这是看穿了还是信了啊？
俞念心里犯嘀咕，腰上的手刚一松就逃到被子里躺平，杂志从枕头上丢到Alpha手里，脚也从被中探出去对准Alpha的后腰蹬了一脚。
“帮我去零食柜第二层拿一个梅饼，顺便把杂志放书架上。”
肖默存静了静，嘴角一勾：“你已经刷牙了，不吃了吧。”似乎并没有生气。
“你管我。”俞念心虚地拿眼睛瞪他，“一会儿我再刷一次不行吗？”
“好吧。”肖默存无奈地笑着摇头，站起身问，“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了。”俞念将被子拉上去遮住半边脸，期待地望着他，等他走到门口又突然想起来，拿开被子大喊，“要蜂蜜味的！”
“知道了。”肖默存头也不回。
确定人走到客厅以后他瞬间摸过手机，以最快手速编辑短信：“周大夫救命，明早十点请务必带着厉助理出现在我家，麻将四缺二，包饭，不能来就给我回个电话。”
点击发送，已送达。
呼——
他长出一口气。
编一个谎要用十个谎去圆，明天还要赶在说破之前跟那两人对好口径。忐忐忑忑想了许久计划，肖默存才带着一小包梅饼重返卧室，一路走一路关灯，面容平静。
“怎么这么久？”
肖默存走近，将梅饼递给他，还附赠一杯水，“打了个电话。”
说完背过身去拉窗帘，脸上淡淡的没其他表情。
“你怎么不给自己拿一个？”
“你吃吧。”他答得很简短。
俞念在他忙碌时窸窸窣窣地吃完，以往最爱的小零食忽然没那么美味。很快便下床去刷牙，等再回到房间时意外发现灯已熄——
Alpha睡下了，侧卧在靠墙的位置，留了一个后背、一盏台灯给他。
“默存，睡了？”
肖默存低低“嗯”了一声。
俞念觉得不对劲，掀开被子躺进去，望着熟悉的后脑勺，心里空落落的。
这段时间他被肖默存惯坏了，每晚都是在宽阔的怀抱中睡着的，即便觉察背后有人偷偷吻他的发，也只是闭着眼睛悄悄弯一弯嘴角，并不给出任何回应。不过才几个月，他就已经把肖默存对他的好当作了常态，恣意享受着这份爱，整个人跟泡在蜜罐里没两样。
表面看上去，他跟以前已是天差地别，整个人洒脱自信，在这份感情里也占了优。可实际上，他就如同这个晚上、这一刻，只要肖默存流露出一星半点不对劲，仍然会忍不住去猜去想。
他小心地凑过去，两手搭上Alpha微弓的背，轻轻道了声晚安。原本以为会等来一声对墙说出的晚安，谁知下一刻肖默存翻身搂住他，黑暗里两眼精亮深邃。
“你不是说睡了吗？”俞念诧异道。
“睡不着。”
“为什么？”
肖默存定定望着他，薄唇微动：“在想你刚才为什么骗我。”
语气虽然平静，仍然竭力压着几分失望。
俞念心思通透，一听便明白了。
“你刚才……是在给周大夫打电话？”他拉开一点距离，“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只是……怎么说呢，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昨晚折腾得太久了我有点累，今晚想好好休息一下。但是你看起来很想要，我不太想扫你的兴，不得已就想了这么个理由。”
一边说，他一边去瞧Alpha的脸色，发现对方深蹙的眉头慢慢松开，目光聚焦在他脸上，神色间浮现微不可查的怅然。
过了一阵子，却又淡淡笑出来。
“刚才是故意诈你的，”肖默存说，“我连手机都没拿出去，怎么会给谁打电话。”
俞念仰头一看，Alpha的手机竟然真的还在洗澡前的位置，从头到尾没移动过。
他这才明白自己的段数有多低。
一瞬间他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地道：“你早就发现了。”
“嗯，”肖默存笑了笑，“撒谎之前都不知道先跟对方通个气，我是这么教你的吗？周至捷带厉正豪旅游去了。况且你不想要我抱你，告诉我真实理由，跟我说你太累了，我难道还会强做？”
听出他语气中一如既往的亲昵和包容，俞念才悄悄松了口气，小声辩解：“也不能全怪我吧，之前那几次我说我累了你都不肯停下……”
“那是因为你给了我错误的信号，”肖默存伸手刮了刮他秀气的鼻子，“之前你说‘不要了’，我停下来不给你你又会闹情绪，后来我就分不清你什么时候是真的不想要、什么时候是在跟我撒娇，索性就多做几次，尽量让你满意。”
俞念越听越尴尬，急忙命令他不许再说。
“你怎么这么笨啊，连我什么时候是真的累了都分不出来。”
“那你教我，我该怎么分？”肖默存俯身看他，格外温和稳重。
“唔，”俞念想了想，将脸闷在被子里留出一双眼睛，“如果是工作日的晚上我说累了，应该就是真的累了。”
毕竟还要老老实实当社畜，前一天晚上还是别太荒唐得好。
肖默存低声道：“知道了。”
“还有，”俞念一双眼睛漆黑溜圆，灵动地望着肖默存，“即使是双休日的晚上也不能超过两次，太放纵了对你身体不好。”
肖默存笑问：“那白天呢？”
俞念转过身去懒得理他。
房间里静谧无声，身后低浅的呼吸几不可闻。过了一会儿，台灯也熄了，Alpha掀开被子近身，散着热度的头钻进他宽大的睡衣，湿润的嘴唇吻上他颈后腺体，浅尝辄止，随后顺着后颈一路向下吻，在背部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
“默存……”俞念缩着身体轻声喊他，意味不明。
肖默存低哑道：“今晚只做一次，好不好宝宝。”
“……你说话算话吗？”
“不算话你就让馒头咬我。”
“它才不会咬你，它对你比对我还亲。”
“那就你来咬我，咬哪里都行。”
“……我不咬……喂！我说了我不咬！哪有这样的……”
浓情溢齿，蜜意翻浪。
欲 海中沉沦，肖默存是他唯一的浮木。也只有这样的好光景才是修补往日裂痕的能工巧匠。

第89章 沐沐木木
夏去秋来，秋走冬至。舒适的法兰绒衬衫替换下干净清爽的短袖，衬衫外又套上柔软亲肤的毛衣，直到连滑糯的山羊绒围巾也圈在颈间，俞念才意识到半年转眼即逝。
婚后不久他就从租住的小破屋搬回了与肖默存共有的公寓，过上真真正正的二人世界，同时也结束了肖默存每天跨越半个洛城去金地上班的日子。
家是熟悉的家，细节却有了变化。例如每周末都会有一束开得正好的白姜花坐着奥迪与Alpha一同进家门，再经由俞念的手修枝剪叶，在餐桌的茶色花瓶里恬淡绽放一周时光。又例如，馒头终于有了属于它的一隅小天地——
以往俞念居住的次卧被改成书房和猫屋，用来摆放闲书、杂志样刊、馒头大人的无数玩具还有那个能容纳三只猫同时作妖的豪华猫爬架。客连卧一共三十来平米，竟然也放得满满当当。
对了，说到书，俞念现在是小区旁边那间书店的常客，还跟里面某位Omega店员成了朋友。前两天收到促销消息他又去了趟，顺手带回一本《猫咪的瘦身指南》，打算抽空仔细研读。
原因是经过几个月的尝试后馒头保持体重的大计宣告失败，正式跨越16.5斤的生死大坎——
刀悬脖颈，不变瘦毋宁死。
“现在是真的要开始认真减肥咯。”他把书去掉塑封搁进书架，蹲在地上戳馒头的小脑袋，阻止它乘坐石头牌滑滑车离开自己的视野。
“千万不能再偷懒啦。健康跟美食，咱们只能二选一，听见了吗？”
馒头不知听没听见，总之对于家长反复提醒它是个胖子这件事表现得不太开心，嘴角下撇，猫粮也吃得不如以前香了。
同样胃口不佳的不止它一个，这个家里还有一位好几天没正经吃饭的人，俞念。
不光是胃口，恐怕以后他的体重也会跟馒头一样与日俱增，因为他怀孕了。
这颗小胚芽是在三个月前两人去海边度假时种下的，静静生根，悄悄茁壮，到今天已经是十二周满。第一次有身孕时俞念没经验，神经也大条，宝宝更是让他省心，直到离开人世都不吵不闹。但这一次到来的小木头桩子显然没打算让他轻轻松松度过孕期，至少孕吐是这么告诉他的。
上周三肖默存远赴国外出差，俞念瞒着他到中心医院做完检查才得知胃口不佳是因为有孕。好在胎儿发育良好，一切正常，但详细的基因筛查得等到四个半月以后才能做。
得知消息时他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回想之前换季得流感他还动过买感冒药吃的念头，幸好因为懒癌发作直接扛过去了。当时他拿着结果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阵后怕，抚着肚子思忖：差点又要担心见不到你啦，小木头。
肖默存是块乌木，是榆木疙瘩，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沐沐，第二个孩子自然就是大木头家的小木头。
沐沐擦掉眼泪就是木木。
独自幸福了好几天以后他打算在Alpha回家时将这个消息告诉对方，也就是今天。
算算时间，肖默存乘坐的飞机已经落地近一个小时了，差不多此时就该踩着夕阳余晖到家。俞念换上他的棕熊睡衣，空调和加湿器一齐打开，边看电视边盘腿坐在沙发上等待。
他拿不准肖默存会有什么反应。高兴是一定的，毕竟是期待了这么久的宝宝，但具体如何表现高兴……这就难说了。想来想去他觉得，大约也还是那个样子，最多不显山不露水地笑一笑，然后继续装得沉稳淡定。
一刻钟后，门锁轻响，他立即把脸上的笑容收回去。
“我回来了。”Alpha磁性的嗓音在玄关响起，拉杆箱的滑轮擦过地板又停下，紧接着是换鞋的声音。
“俞念？”
他懒洋洋应了一声：“我在呢，在客厅看电视。”
转头一看，十天不见的肖默存风尘仆仆出现在灯下，手上提着一个尺寸不小的老花波士顿男包，看着分量不轻，身上的那件肯辛顿剪裁风衣下摆皱了一点尾，不过并不影响他的迷人。
一见到俞念，肖默存眉眼间的冷峻散去大半，连惯能扛事的肩膀都松懈不少。
他走过去将包放在地板上，当先一件事便是摸爱人曲在沙发上的一双赤足。
“哎！”俞念差点一脚踹上去，“冰我干嘛，你手这么凉。”
肖默存收回手：“知道凉就把袜子穿上，快去。”
两人视线一撞到一起，不约而同就都露出笑意。
“你先坐嘛，”俞念拍拍身边的位置，“出去十天一回来就是管我，自己身上冰冰凉的，外面很冷吗？”
“刮风，所以显得冷。”
肖默存坐的位置正好是空调直吹，暖风抚在身上很快便驱散外面的寒气。他两只手放在一起搓了搓，然后才摸着俞念的耳垂索吻。
俞念攀着他的胳膊凑上去亲他，又用手摸他的下巴，觉得扎手，拉开一点距离端详：“怎么又糙了一点……”
别人出国谈生意像拍电影，肖默存出国谈生意像参加变形记，次次都跟去战区打仗回来一样，眼下的乌青一般要至少两天才会消，这些他都在心里默默记着。
肖默存捉着手阻止他乱动，好整以暇地问：“12个小时的长途飞机，没来得及刮胡子就回来了，嫌弃我？”
“那……你刷牙了吧？”俞念狐疑地望着他。
“你说呢？”肖默存笑笑又凑过去，交换一个薄荷味的长吻。
两人温存了片刻，无底洞一样的思念总算填满了几分。
俞念偎着他的手臂微露不满：“金地有那么多重要的生意，难道都指着你一个人去谈？齐董事长是不是把你当驴使啊，不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出远门么？”
一番话说得肖默存一怔。
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兴师问罪。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肥猫优哉游哉地踱着猫步，从里屋出来看热闹了。
“喵呜——”
嗖一下跳上肖默存的大腿，呈饼状趴下，宛如一张肥厚的毛毯。肖默存被撞得身体一震，险些背过气去，皱眉低斥：“你怎么又不请自来了。”
俞念见状来了灵感，身体往里一转，两只脚大喇喇塞到Alpha大腿下取暖。
“好暖和啊，难怪它往这儿凑。”
眼前这一人一猫，一个伸出脚让他压着，一个用全副重量压着他，弄得肖默存哭笑不得。
脚被体温捂得很舒服，俞念拿过靠枕垫在腰后追问：“刚才的事还没说完，你以后不会一直这么忙吧，动不动就去国外待半个月，万一你不在的时候我出了什么事呢？”
语气有点怨念和委屈。
肖默存揉着他裸露在外的脚踝笑了：“出什么事？”
“什么事都有可能啊，比如……比如突然病了。”
孕吐本来就跟病了没两样。
肖默存顿时紧张，凝眸细细观察他：“你病了？”
“那倒没有，”俞念不敢夸大其辞，“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万一我以后有什么事需要你照顾而你又恰好不在，你预备怎么办？”
他不想让Alpha离自己太远。医生也嘱咐他，缺乏伴侣信息素的安抚他的孕期原本就会比其他人要辛苦些，除了按时服用补剂、定期产检，最重要的就是Alpha最好能全程看守，以防Beta孕期出现自身信息素波动。
关于出差这件事，肖默存其实有过考量。二人世界虽然清静，遇上突发状况没法处理的隐患却客观存在。如今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醉心事业，努力打拼巩固江山的原动力就是为给身边的人舒适生活，同时也在时刻提醒自己切勿本末倒置。
他思虑后温声保证：“最近去得勤是因为要扶正事业部，年前应该只需要再过去一到两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去。”
俞念顿时抬起头：“还要再去？最近吗？”
肖默存起疑，低声问：“不高兴了？”
“没有。”
答完这两个字他便不说话了，拿起遥控器换起了台，从电影频道换到法制频道，又从法制频道调到少儿频道，就此停住手，面无表情地看起了卡通片。
夸张的配音和色彩斑斓的画面弄得馒头一头雾水，直起上半身看看电视又看看俞念，看看俞念又看看亲爸，头仰得双下巴都没了。
肖默存素来稳重，察觉事情不对，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后起身去厨房为自己斟了杯水，握着透明玻璃杯冷静回想从进门到现在发生的一切。
片刻后，忽然发觉一处不对劲——
晚饭时间没有过去多久，厨房里却连一丝油烟味都闻不见，像是几天没有开火。
他坐回沙发，将俞念搂到怀里：“晚餐吃的什么？”
“没吃。”俞念答得闷闷的。
“为什么不吃，等我？”
“不是，没胃口。”
“病了？”肖默存表情严肃，一点儿也不像是开玩笑：“还是因为我不在所以心情不好。”
俞念轻瞪他一眼：“自恋，你不在我心情挺好的，没人烦我。”
“那就是病了？”
“也不是。”
“到底怎么了，”肖默存敛眸与他对视，“认真回答我。”
“都说了不是病了，你怎么对我这么缺乏信任……”俞念扭着身体费劲去看正前方，“就是没胃口，只想看电视，看儿童动画。”
这句话太奇异了，以至于肖默存停下来确认了三秒才肯定自己听到的是儿童动画。
他转回头仔细观察俞念的表情。唇角上扬，眼尾愉悦翘着，侧脸神采飞扬。与其说是生气闹别扭，更像是往日作弄人时的神情，灵动中透着几分慧黠。
没胃口，不愿意他出远门，儿童动画，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肖默存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血液瞬间翻涌，连圈着人的手都紧了几分。
“你抱这么紧干嘛？”俞念倏地将脚收回来，挣扎间还护着肚子。
肖默存抑下狂烈心跳，稳了稳心神后拉开距离与他对视，漆黑的瞳仁内精光大盛。
“宝宝，你怀孕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神灵。
俞念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竟然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的暗示，一时之间倒有些不知所措，抿着唇微露羞赧：“你也太聪明了吧……”
大学霸不仅读书厉害，对自己简直是了如指掌。
“快告诉我是不是真的。”肖默存语气徒然急切。
空气静了数秒。
俞念轻轻点头，手抚小腹道：“以后你别叫我宝宝了，真正的宝宝会不高兴的。”
看着他的动作，肖默存整个人顷刻间陷入静止状态，全身肌肉倏然紧绷。半晌后，脸上又突然露出从未有过的狂喜，脱笼的猛兽一般将他扑倒在沙发上。
“喂——”俞念赶紧揪住了他的衬衫。
“念念……”
他按捺住激动和兴奋，手臂一左一右撑在俞念身侧，闪动着强烈惊喜的双眼先是死盯俞念的脸，随后又慢慢下移到家居服上的小熊图案，隔着一层布料想象下面那处属于宝宝的温暖腹腔。
“叫我干嘛，”俞念别过通红的脸，额头挨着他的手，“都跟你说我怀孕了还随便推我。”
其实刚刚Alpha只是动作大，力道却放得很轻，还小心地护在他身边，绝不至于让他受什么伤。
谁知肖默存却信以为真，像犯了滔天大错一样紧张万分，唇色霎时全白：“刚才推疼你了？肚子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你好好躺着我马上去叫车。”
下一秒却被俞念拽住袖子。
“你别乱吼乱叫的，我没事。” 他仰角望着自己的Alpha，唇角幸福地勾起来。
“真的？”肖默存紧皱眉头，不放过他任何细微表情。
俞念嗯了一声，睫毛轻颤，初为人父的激动和无措被微粉的耳尖出卖。
静了三秒，一个极其克制的吻落在他的脸颊，接着是鼻尖、眼睫、额头、下巴，吻势愈发急促，到后来几乎是毫无章法地亲他每一寸皮肤。似乎落吻的人心头有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炙烈的情绪无从排遣。
“你高兴疯了是不是。”俞念涨红着脸推开他，袖子在脸上轻轻擦拭，“亲得我满脸口水。”
这样的肖默存哪里还找得到半分平时从容淡定的模样。
“念念……”肖默存声音沙哑，又想紧抱眼前的人又怕压着他，表情激动，话却说不出更多。
两人默默对视，俞念眼底泛起一层朦胧雾气，抬手抚摸他的发：“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以后你不是孤家寡人了，有我、有宝宝，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这个冬天会很暖和。”
他说得很慢，很温柔，聪慧和包容像两件绒毯盖在彼此身上。
肖默存听完，如久立雪地之中猝不及防被人塞了个暖炉在怀，除了紧抱别无他想。养父去世时他以为这辈子自己会一直是一个人，得不到俞念的原谅，找不回家庭的温暖，会带着身上的诅咒躺进漆黑冰冷的坟墓。
甚至连墓志铭他都想好了——
多数的痛苦，少数的幸福，漫长的孤独。
还好，这句话如今不再适用。
他尚存一只完好的手搂住爱人，尚有一副健康的体魄庇护家庭，不算白来人世一趟。

第90章 全面改造
从最初的激动中平复下来后，肖默存问：“检查的时候医生怎么说，有什么要注意的。”
“没什么特别的诶，”俞念从房间拿来检查单给他看，“喏，一切指标都正常，就是老想吐。”
上次孕期肖默存全程未能履行一个丈夫的义务，从来不知道怀孕的Beta应当受到些什么照顾，以至于此刻慌了神。他拿着检查单翻来覆去瞧不出所以然，又抱着俞念的胳膊神色紧张地问：“你现在饿不饿？”
“有一点，”俞念点点头又摇摇头，没等Alpha问出想吃点什么就说：“但是没什么胃口。”
他最近一闻到荤腥就想吐，在杂志社遇上大家中午吃外卖都得躲到楼外去。可天气越来越冷，以后缩在寒风里也不现实，还得另想办法。另外，因为一整天没正经吃饭，刚刚的一段兴奋过后此刻他精神又开始不振，推了推肖默存道：“你坐了这么长时间飞机也累了，先换衣服休息吧，我想回房间躺一会儿。”
主卧相比从前算是焕然一新，两人的东西合到一处，衣柜再也不是清一色的暗色调。严肃的套装旁有了白色毛衣、蓝格衬衫、棉麻包，房间角落还有走到哪便搬到哪的两盆红豆杉。
即便不是最初的那两盆，也一样令人喜欢。
回房后俞念很快合衣卧倒，连袜子都没来得及脱。馒头跳上床想挨着他睡，被肖默存无情抱开，一大一小端坐床边默然守护。
“你出去吧。”俞念声音又糯又乏，“自己叫个外卖吃，不用管我了。”
肖默存抱着馒头起身关掉主灯，随后将那盏半旧的月球台灯拧开了最柔和的一档，又慢慢坐回床边。
“看你睡了我再走。”他低声道。
俞念是真的累了，打了个粘滞的呵欠：“那我不管你了……”接着慢慢阖上了眼。
窗外天色渐暗，咖黄的厚窗帘遮光性不错。几经辗转仍然陪在身边的月球台灯此刻光线静谧，跟Alpha和猫咪一起守着他们最重要的两个人，恰好也是一大一小。
呼吸渐渐匀长，床榻上的人正在慢慢进入梦乡。
肖默存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床边，想伸手关上台灯但最终没有这样做，视线在俞念脸上无声停留。
他看不够，这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们能再在一起是因为俞念大度，能再有孩子是因为俞念愿意为他孕育生命。俞念陪着他、治愈他，不让他一个人活得孤单。总而言之，他的人生能有机会重塑是因为俞念。
但俞念的人生呢？
自己的出现对俞念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没法单方面给出答案。
又或者答案心知肚明，他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自我怀疑。有时后半夜转醒他会下意识探向身旁，看俞念还在不在。
可能潜意识里他仍然觉得俞念能原谅他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两个人彼此伤害、彼此憎恶，到什么程度就将无可挽回？世间怨侣千千万，在这件事上没有一把标尺可度量。
他也试探着揣测过，俞念为什么还肯原谅自己。想了很久，得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准确的答案：因为他从没把俞念从心里拿走。
就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电影，他们俩提前买好票准时入场，与满厅的人一同观看。但当电影真正开始，情节与预期大相径庭。他失望、愤怒甚至责怪执意要来看的俞念，两个人彼此怨憎。但不管事情发展到哪一步，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起身离开，更不愿意把这个位置让给别人，尽管他是如此的不愿意再看。
另外，他也没有后悔陪俞念出现在厅里。做出选择意味着承担后果，即使再回到过去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准时准点陪俞念站在检票口。
这大概就是俞念还愿意再约他去看电影的原因。
当然这只是他的猜测，如果有机会，他也想问一问俞念。不过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抱着馒头关上台灯，悄声离开了主卧。
—
俞念睡下的时候不到八点，再醒来十点刚过。
两个钟头的休憩让他多少恢复些元气，只是肚子饿得开起了火车。他摸索着拧亮台灯，拿手背挡了会儿眼睛才慢慢完全睁开。
房里很静，外面没什么声音，卧室的门下浅浅漏进一缕光。肖默存一定又在客厅忙金地的事，工作狂的秉性永远不改。
他爬起来将床头放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有了暖气以后屋里一直都特别干，睡醒以后人格外渴，所以每次睡觉之前他都会在柜子上放一杯水以防半夜渴醒。
不过今天这杯不是他自己放的。
看在这杯水的面子上，他决定去关怀一下肖默存有没有吃晚饭。
推开门走到客厅，意外得空无一人。
肖默存呢？
俞念找了一圈，最终在亮着灯的厨房找到他。
平时整洁有序的大理石台面眼下显得有些凌乱。砧板上搁着切得不怎么薄的鲜菇，上面还压着一把斜放的菜刀，从蘑菇根部切下来的圆头一颗颗滚落在边上，没来得及被请进垃圾桶。另外有两个光洁的不锈钢盆，一个装着飘了点油星的水，一个盛着不少看起来像鸡肉丝的东西，只不过粗细实在不均。
至于向来远庖厨的Alpha，此刻正守着天然气灶上的一锅米粥，耳中塞着蓝牙耳机，身上还穿着回来时那套衬衫西裤，估计是怕在卧室换衣服响动太大，只随意将袖子挽了起来。
看见他这副模样俞念好奇心乍起。
“下一步怎么做。”肖默存左手执一把汤勺，右手插在裤袋里，语气相当随便和散漫。
电话那头显然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过了三秒他放下勺，端起砧板将切好的蘑菇一股脑全推进了锅里。
“然后呢？”
顿了顿蹙起两道眉质问：“怎么不早说？我已经放进去了。”
对面不知道在回敬什么垃圾话，只见他表情愈发不耐烦，眉梢微微上挑。
“要是你事先说得足够清楚，我就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重复浪费时间。”
“没错，重复浪费，你要知道这已经是第二遍了。”
“行了不跟你争，下一步。”
俞念简直忍俊不禁。Alpha这副命令又欠揍的口吻已经清楚明白地透露出电话那头是谁了。
“鸡肉是现在放还是过五分钟放。”
“过水？为什么还需要过水，营养上不会有所流失么？”
“白胡椒需要多少量。”
“你让我看的视频跟你的说法有出入，我应该听谁的。”
“还有盐，我计划在正常量的基础上减半。”
“这个应该你告诉我，正常量是多少。”
又过了一阵子，肖默存像是再也无法忍受，扔下勺子扶额严肃地问：“周至捷，你到底会不会？”
对面估计在咆哮，他把右边耳机暂时摘下来离远。
俞念下狠手拧自己的大腿阻止自己笑出声。
“没错，”肖默存淡淡施以嘲讽，“信不过你。”
周至捷应该是气得挂电话了，肖默存不以为意，尝了一口粥后微微皱眉，随后将火关到最小，侧过身不知在研究什么。
俞念笑话看够了，悄无声息走到他背后偷看，见他一副精英作派却聚精会神地在看下厨的教学视频，比看并购文件还来得认真。
唔，完美诠释临时抱佛脚。
“咳咳——”他轻咳一声。
肖默存即刻转身：“俞念？”
“看什么呢？”他朝Alpha手里的平板努了努嘴。
“没什么。”
平板立刻便锁了屏。
俞念也不拆穿，拿起汤勺搅动锅里掺了蘑菇和鸡肉的白粥，嘴角悄悄扬上去。
“你做的？”
“嗯。”肖默存像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神情难得颇为紧张，“不确定怎么样，还没放葱。”
“我来吧。”俞念微笑接手，撒了把葱花关火起锅，动作一气呵成。
两碗热气腾腾的稠粥盛到碗里，他先尝了一勺，没想到意外得可口，舌尖满是菌的鲜味，却又没有鸡肉的腥气。
“怎么做的？”他端着碗笑盈盈望向对面正襟危坐的Alpha，“挺好吃的。”
肖默存精神一震：“真的？”
“我骗你干嘛，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肖默存闻言端起碗试了一勺，紧绷的五官这才慢慢舒展开，“看来这方面周至捷的确比我懂得多。”
“比如呢？”俞念稳住即将崩坏的表情。
“他指点我先把鸡胸肉焯水，下锅之前再过一遍凉水，说这是他去油腥味的独家窍门。”
又是焯水又是过水，猪油也让你们洗干净了。他强忍着笑点头赞许：“对，看来他是有研究的。”
一勺勺暖粥入胃，空虚了大半天的灵魂仿佛都得到了安抚。两人这样安静独处，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下闪着微光。
过了一会儿，俞念吃得胃口大开，肖默存则放下碗给齐明鸿回了个电话。
“爷爷。”
“我也是刚刚知道，他说是惊喜。”Alpha看他一眼，“去医院看过，一切正常。”
讲话时肖默存身体后仰，姿态放松，心情显然很好。一边聊，一边分心盯着他吃粥。
“暂时不过去了，我担心院里那几条罗威纳和雪纳瑞对他健康有影响。”
“嗯，知道。”他抬眼看俞念，见俞念手里的碗空了，自然而然地接过，又盛了大半碗递回去。
俞念轻吐舌头，吃不完。
“在听，刚才在给他盛粥。”
“鸡肉粥，他跟我说胃口不好，况且其他的我也不太会。”
这人倒挺诚实，跟着做餐饮的养父这么多年本事全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等等，我问问他的意见。”
肖默存右手捂住手机底部，看着他道：“爷爷想从齐家分一个下厨的阿姨过来，说手艺不错，中餐西点都精通，尤其会煲汤。”
“唔……会煲汤啊……”俞念左手托碗右手拿勺，有点心馋老火靓汤又略感苦恼，委婉问道：“阿姨晚上，那个，要住在咱们家吗？”
肖默存挑了挑眉，示意他等等，拿开手道：“爷爷，明天中午就请她过来吧，嗯，但是晚上她得回齐家住。对，俞念说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他认生。”
直截了当跳过商量的步骤。
俞念在桌下轻踢他小腿一脚，踢得肖默存勾唇微笑。
“那先这样，您早点休息，过段时间我们再回去。”
收了线后俞念问：“齐董怎么知道了？”
肖默存答：“你睡着的时候我发短信告诉他的。”
“干嘛这么着急就告诉他？”
他本来计划是等肚子里的宝宝状况稳定一些后再通知其他人，没想到Alpha突然变成了急性子。
“因为我申请减少工作量需要他的批准，”肖默存慢条斯理地解释，“所以要第一时间让他了解状况。”
俞念闻言了然，放下碗打趣：“你爷爷没怪你耽误工作？”
“他差点立刻停了我的职。” 肖默存含笑道。
九点他一个短信发过去齐明鸿立刻便回了电话，不过当时他在一门心思切菜错过了，后来看手机时发现齐明鸿在电话没有打通后又补了条短信：明天起所有出国行程暂延，具体工作安排见面详谈，俞念身体怎么样？
字里行间全是急切的关怀。
想也知道，老人家盼了这么多年，就盼着上天垂怜能让自己在入土之前亲手抱上孙子孙女，否则才真叫死不瞑目。
所以从今晚开始肖副总最重要的行程就是照顾俞念。初来乍到要当爸爸，等着他学的东西太多，工作的事只好辛苦他人分担了，就当放了个长假。
“还吃么？”他问。
俞念推碗：“不吃了。”
两碗粥下去胃都撑起来了。
收拾残局的工作落在了肖默存跟洗碗机的身上。俞念抱着沙包一样沉的馒头站在一旁监工，一会儿支使Alpha抹抽油烟机，一会儿又让他把冰箱里的食材按层分类，快过期的东西通通拿出来扔掉。
肖默存毫无怨言，以科研精神完成上级交代的一切任务，间或问一句：“然后呢，再做什么？”
“你自己要发挥主观能动性嘛，”俞念故作严肃，“不能什么都问我，以后宝宝越来越重我会懒得说话的。”
肖默存即刻拿出手机：“那我一项项记下来。”
馒头咂摸出点儿不对劲，从俞念怀里探出头想往外张望又被他拍回去。
“嘘——”他抱起馒头，在它耳边悄声威胁，“你爹的改造计划已经正式开始，你心疼也没用。”

第91章 林间的风（正文完）
两个月后，春节前夕。
一场冬雪过境，洛城的大街小巷披上了厚厚银被，路边的青枝上寒酥未消。因为路面打滑车开得慢，向来车流如龙的市中心也放缓了节奏，没有谁削尖脑袋往应急车道扎。
这一长串挂霜葡萄似的车里最四平八稳的要数一辆全黑AMG长轿，漆光盖雪顶，在宽敞的环线上缓慢前行，猛兽般的车身徒然变得有几分呆萌，像只蠢笨爬行的甲壳虫。
车外冬寒化雪，车内却温暖如春。
“秦叔，再慢点，”后座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嗓，“不赶时间。”
开车的是位四十多岁的男性，应了声“是”，对着后视镜赞许地颔首。
“少董对夫人真是体贴。”
以手支颐欣赏皑皑雪景的俞念闻言转过头，想开口否定“夫人”这个别扭称呼又不好意思拂长辈的面，只得轻抿下唇，用比雪还亮的明眸微瞪身边的Alpha。
“怎么不赶时间？正豪他们已经到了，在门口等着咱们呢。”
今天他们约了周正捷跟厉正豪吃晚饭，饭后还打算来几圈麻将消消食。
“那就让他们等着。”
肖默存不徐不急，将盖在俞念腿面的毯子往上又拉了拉，护宝贝一样护着那处隆起的腹部，展眉安抚，“楼道里有暖气，冻不着他们，现在你的安全最重要。”
“什么我的安全……”俞念微微别过脸，推开腰上的手免得被人看笑话，“我看你是紧张肚子里这个。”
“都紧张。”肖默存答得极温和，声音压低，蕴含笑意。
—
他们这是刚从齐宅回来。
老爷子疼惜后人，隔三茬五便给孙子打电话让带孙媳妇回去瞧瞧，明明孩子还在肚子里当皮球，也不知是为了瞧什么。肖默存推托不过，这周就又带俞念回去了一趟。
谁知这一回去大出意料。往日阴冷空寂的三进院落居然悄无声息地张灯结彩，旧貌焕新颜。高瓦低阶全都一尘不染，凡是能消毒的地方通通消了一遍。院门的石砖面另外加铺了拼接的木板作径，比起以前是绝对的防滑。
肖默存本来还想搀着俞念，这样一看倒又不用了。相依走进中庭，两边剃得齐整的草坪上各堆起一个1米5高的雪人，连鼻子都煞有介事的用上了真胡萝卜，模样憨态可掬。俞念笑着问肖默存：“其他高门大院的人家都是用石狮子，只有你家用雪人当门神，这也是齐董事长的创意吗？”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有趣的是齐董事长养了好几年的三条罗威纳。也不知是谁给它们发的节庆专用制服，金线绣祥云的大红色夹袄件件合身，威风凛凛秒变喜庆敦厚，品位着实令人称奇。等俞念站在三楼的窗前笑了个够，肖默存眉梢跳了几下，试图挽回齐家的形象：“可能是我伯叔家的小儿子给它们买的。”
后来证实他的猜测没错。
五岁的小男孩来齐家过寒假，在这儿待了一周就跟哪吒闹海似的，院前屋后满场飞奔，爬树逗狗样样玩得疯，连池中的锦鲤都命人抓起来一条条马杀鸡过了。前天一场大雪以后，混世魔王更是high到极点，嚷嚷着让齐明鸿跟他一起堆雪人。
神奇的是日理万机的齐董事长居然真的去堆了。
一老一少蹲在雪地里，从满满一大口袋胡萝卜中挑合适当鼻子的，挑不出来还相互讨论自行改刀。家里佣人在饭桌边站着眉飞色舞描述当时情景时连肖默存都面露笑意，直到齐明鸿老脸挂不住咳嗽了两下众人才收敛几分。
后来席间几人不知怎么聊的，又聊到取名上去。
齐明鸿要求孩子姓齐，俞念不方便发言，手在桌下轻拽丈夫衣角，示意他说话。
“我们商量过了，让宝宝姓俞。”肖默存淡然开口，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怎么行？”齐明鸿差点拍桌而起，脸上每条皱纹都横过来表示反对，又是说他们小两口胡闹又是责怪肖默存不明孝道，前一刻还跟心肝一样的亲孙子这一刻变成了跟他抢冠姓权的仇人，没有当场家法处置算他老人家克制。
在场其他人见齐明鸿面露愠色，纷纷上前劝抚。有说小辈不懂事的，有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见的。只有俞念面容温顺，垂眸将毛衣下摆抚平，掌心挨在凸出的肚子上，就这么安静坐着。
他一点也不担心肖默存摆不平，复婚后但凡答应了自己的事Alpha没有哪件做不到。
果不其然，肖默存喝完杯里的金骏眉，端着杯略扬了扬手：“邱嫂，劳驾帮我添点水。”就好像眼前这场争论与他无关似的。
这么一打岔大家全像被噎住，一旁的佣人忙不迭端茶送水，唯恐慢了一时半刻。
齐明鸿急了，拐杖用力杵地：“混账小子，跟我装听不见是不是。”
“没有。”肖默存漫不经心地接过杯：“都听见了，只不过我有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就是让孩子跟俞念姓？简直胡闹！”齐明鸿高声训斥。
齐家家大业大，这么一大摊子事情将来都还无人可托付，哪轮得到那个人丁凋零的俞家？
“先别动怒，爷爷。”肖默存敛眉，“我只是说让老大跟俞念姓，等以后有了老二老三当然都姓齐。”
齐明鸿挥过去的拐杖停在半途：“老二老三？”
连抢上前要扶的佣人都顿时一愣。
俞念十指绞在一起，垂眸一言不发，心里已经将丈夫从头发丝骂到脚后跟。
“嗯。”肖默存微一颔首，“我们还年轻，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孩子。况且现在科技发达，已经有很多成熟的技术手段可以帮助Beta怀上双胞胎——嘶——”说到这儿他突然话停，痛苦地倒吸一口气。
桌下，俞念的拖鞋用力踩在肖默存脚掌上。
“然后呢？”齐明鸿正听到关键处，不满地问：“怎么不说了？”
肖默存疼得眉心直跳，面上却仍一派云淡风轻，“没事，有点渴。”他饮了口茶，慢慢又开口道，“然后就是，我跟您保证，后面的孩子都会姓齐。”
后面的孩子都姓齐，诱惑性很大。
虽然是空头支票，但听上去着实没什么破绽。齐明鸿素知他们夫妻鹣鲽情深，加上两人又都喜欢小孩，再要一个两个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没什么出奇。这么一想，似乎眼前这人又变回自己的乖孙了，不再面目可憎。
他眉头一展，态度缓和下来，嘴上却不肯轻饶：“你说得好听，谁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我们努力加快进度。”肖默存脸不红气不喘。
俞念气得又是狠狠一踩。
—
小区里雪景不错，打雪仗的孩子在花坛里互扔雪球，白沙漫天散落。
肖默存跟俞念从车上下来，相偎往家的方向走去，其间十指紧扣。
“你中午干嘛跟你爷爷胡说，”俞念轻声抱怨，“头一个都还没生出来就保证第二个第三个，当我是什么啊……”
“我不那么说他怎么会善罢甘休？”肖默存微笑看他。
话是这样讲，可俞念转头观察他表情，越看越觉得他笑得很有深意，心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所以你是拿话骗他的？”
“也不全是，里面有真话。”
“哪句是真的？”
肖默存摸到他微凉的手背，自然而然地拿大手包住揣进了大衣口袋，淡笑道：“努力加快进度那句是真的。”
俞念简直不想再理他。
“我看你根本就是享受过程，不是要加快进度。”
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的，他却仍然逃不过Alpha夜里的缠磨厮闹，完全没有放假的可能。虽然因为木木的缘故两人并不能有什么过激的动作，但漫长的深吻跟销魂噬骨的夹蹭总是免不了的，照样将他折磨得啜泣喊停。细节难以为外人道，总之是土匪手段，恶劣至极，不逼得他百般求饶不算完。
想到这些他气不打一处来，扔下Alpha的手加速往前面走了，肖默存急忙大步追上，小心翼翼护在旁边唯恐他滑倒。
—
出了电梯，本以为会见到那对等到满肚子火的朋友，谁知居然空无一人。
倒是家里传来笑声阵阵。
肖默存跟俞念狐疑对视，这是什么情况。
“你忘关电视了？”肖默存问。
俞念无辜地摇摇头：“我早上没开过啊。”
两人不解地输密码开门一看，惊得下巴差点接不上——
电视开着在放合家欢节目，馒头安安稳稳坐在茶几上正看得开心呢，两个爸爸进屋都没空回头。厨房连着客厅的推拉门大敞，火锅底料味的空气从里头飘出来，厉正豪左手抱椰汁右手拿剪子脚上踩拖鞋，兴冲冲跑过来：“你们回来啦！”
玄关二人瞬间石化。
数秒后周至捷也闻讯走出：“哟，回来了？”
俞念：“……”
肖默存：“你们怎么在这儿。”
“不是你们昨天打电话叫我们来吃火锅的吗？”周至捷瞬间气绝，“忘性这么大？”
“我是说你们怎么会进来我们家的。”
刚才他们进门时密码锁明明完好，这俩货到底为什么能潜进来为非作歹。
厉正豪哎哟一声：“你们家这椰汁也太难开了，俞念你知道怎么开吗，我用剪刀戳了半天都不行。”
心思单纯的俞念没意识到他在转移话题，主人翁责任感登时上头，说了句“别用剪刀，我来吧”过去帮忙去了。
留下肖默存跟周至捷单独对峙。
“还愣着干嘛。”周至捷丝毫不惧，不耐烦地催促，“过来帮忙啊！我快饿死了，等你们半天……”
半个小时前他跟厉正豪在门外左一个电话右一条短信，不仅没人正面回应他们还要等多久而且惨遭瞧不起：催什么，不想等就自己猜中密码进去。
周至捷受不得激。别逼我，逼我我就猜给你看。
肖默存越想越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家门锁密码，俞念告诉你的？”
声音都沉了下去。
周至捷目光往他脸上一瞥，表情相当无语：“不是，我说，你能不能别自己瞎想然后又自己吃闷醋啊，就我这智商还需要问别人？”
肖默存拿“你少来这套”的眼神冷冷扫他。
“操，难道你以为你这密码很高深？”周至捷满脸写着鄙视，“我拿你们前后两次结婚纪念日一试，第二次就开了，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同一时间，厨房里。
俞念拿了条干抹布裹住瓶口拧了几下，没拧开又换厉正豪来。趁对方不备他小声询问：“你们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家密码的呀？”
“啊？”厉正豪拧得龇牙咧嘴，“嗨，周至捷猜出来的。你别说他脑子是真好使，他说肖总现在自诩情种，密码不是你生日就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太复杂了他自己肯定也记不住，还说哪天肖总银行卡要是落他手里照样能取出钱来。”
别说，这俩人脑回路还真是一家人。一个真敢说一个真敢信，还半点不藏私，通通告诉了当事人。
他们不在一起谁在一起。
俞念决定明天就押着肖默存去银行把卡密全改了，改成π的小数点后第10854位到第10859位。
就让周至捷猜去吧。
除了开门这个小插曲，这一顿火锅吃得算是相当惬意。老友聚首，切细码齐的各色蔬菜、鲜肉在热烫的红汤中一涮众人便抢着下筷。俞念斯文，肖默存就帮他从另两个Alpha手中夺食，不多时便将他面前的盘子堆得满满当当。
“够了，”俞念微笑着阻止他，“你自己也吃啊，别光顾着我。”
“你吃你的，”肖默存将他杯中的椰汁拿到自己面前，给他重新换了杯纯净水，“但是不能喝饮料了，忘了医生说你血糖偏高？”
一说到这些Alpha就神情严肃，眉毛拧成一个川字。俞念现在虽然骄纵，到底也不敢随便拿身体和宝宝开玩笑，乖眉顺眼地说知道了。
“你也不用太紧张，”周至捷送完一口肥牛后筷子朝外指，“孕期血糖高的Beta和Omega不在少数，注意适当控制就行。”
啪——
厉正豪用筷子重重一敲，差点直接将周至捷的筷子打脱了手：“说了多少次让你改掉用这个指别人的习惯，我爸说乞丐才这样。”
一句话说得肖默存微微挑眉。他的朋友他了解，平时放浪形骸惯了，被人当面撅面子自然下不台来。
他直起上半身打算看好戏。
谁知，静了五秒后，周至捷脸色如猪肝，憋了半天却憋出一句：“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我在你爸面前肯定不这样。”
稀奇，这算是认输了。
厉正豪扔下句“懒得管你”，转头跟俞念交流自己春节打算要去的雪山都有哪些好玩的，还说到时候要手写攻略传给他们。
肖默存给周至捷递过去一盒抽纸，低声笑问：“被套牢了？”
“放屁。”周至捷回得干脆利落，拿过纸擦筷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餐厅温度高，暖得人发汗，肖默存鬓角微湿，愉悦耸肩。
“是谁为了请假出去旅游被教授骂得狗血淋头，不是我吧。”
“……”周至捷极端无奈，“那个又冷又秃的破山你以为我想去？还不是厉正豪非说上面有个什么庙，说灵得很，不去就跟我玩儿命。”
两人对视一眼，肖默存拍了拍他的肩，深表同情：“封建迷信害人。”
“什么庙？”俞念极感兴趣地转头，“很灵吗？”
“很灵验！”厉正豪一听就来了劲，“还可以求签祈福，庙里出的周边帆布包也很有特点！”
周至捷：“……”
“那明年我们也去一趟吧，”俞念眼睛期待得亮起来，不知是中草了庙还是中草了包，“好不好默存？”
肖默存笑了：“你不是说明年想去看动作大迁徙？”
自怀孕以后杂志社很照顾俞念，工作上便闲了下来。丈夫不准他独自出门，怕他有危险，他就经常窝在家看纪录片看书，看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便记下来，一天一个想法，日程早早地排到了两年后。
俞念经他一提才想起来：“是哦，那就明年下半年再说吧，而且雪山还是冬天去更美，对吗正豪？”
“那是当然。”厉正豪对自己安利成功这件事表现得相当得意。
周至捷就跟已经到了雪山一样抖了抖腿，一大堆肚皮官司打完，接着吃火锅暖胃去了。
肖默存无所谓，俞念想冬天去看雪求签，那就冬天去，再冷都要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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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着大肚子度过漫漫寒冬，对俞念来说很辛苦。
八个月开始他不方便再出门，时常在主卧的飘窗坐着看书，身体舒服地缩在长绒毯下只露出两只手，腰后枕一个大大的枕头。看得累了，他就把书扣在一旁，抱起打瞌睡的馒头挨着窗户看认识的、不认识的邻居。
有人提着满满一兜子菜往家赶，有人不穿外套就冲下楼拿快递，也有人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拎着书包迎着狂风出门。
等宝宝出生后他打算在相熟的杂志开个专栏，写一写这几年的所见所闻所想，因此观察这些也算是积累素材。
室内暖和湿润，玻璃上蒙了浅浅一层雾。心血来潮时他会握着馒头的肉垫，在上面印下一串呆萌的猫爪，乍一看像是馒头学会了飞檐走壁。
有时看着看着书他也会犯起困，小鸡啄米似的点一阵头，脑袋一歪睡过去。
已经改为在家办公的肖默存每隔半小时来检查他的状况，发现他睡着了，便连人带毯一起抱回床上去，抖开又轻又暖的羽绒被盖住爱人，而且不忘帮他把袜子脱掉——
俞念说这样睡着才舒服，肖默存只听一次就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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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葱笼的夏日来时，受了十个月罪的俞念也终于卸了货。
木木是个健康又活泼的男孩儿。皮肤白，一生下来就会笑，这两点像俞念；鼻子挺，头发黑，长手长腿，这几点却又像肖默存。
总之是世界上最让人喜欢的宝宝。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林间的风，什么都不比木木美好。
临盆那晚肖默存在产房外紧张得半刻都坐不下来，一双皮鞋差点来来回回走废，直到听见医生报了句大小平安才重重松了口气，整个人从悬崖边捡回一条命似的，竟比生孩子的俞念脸色还差。
闻讯起来的齐明鸿见到瓷娃娃一样的木木，只一眼就喜欢得撒不开手，放下架子跟主刀医生连说好几遍感谢，后来又执意奖励俞念跑车跟半山别墅，被肖默存头疼地拦下，建议把给俞念的物质嘉奖换成金地每人一天年假。
既然老爷子藏不住炫耀的心，那就让他炫耀个够。
全公司上下多一天假自然人人都高兴，回公司的齐明鸿爷孙俩直接被恭喜声淹没。齐董事长头脑发热，在宝宝满月时直接又追加一天假，越老越任性。
至于俞念，他没有任何需要操心的事，只要养好身体即可。丈夫给他的承诺是：好好休养，享受一家人在一起的每一刻，等木木一断奶就带他出去放松，想去哪都可以。
事实上除了喂奶需要亲力亲为，其他也的确不用他费神。两位月嫂都是万里挑一的，肖默存更是体贴至极。不过他也没有浪费生命，趁着调养身体的时间自学了园艺栽培跟营养保健，直接把兴趣提升到饭碗级别，连带着身体一直微恙的肖默存也被他调理得恢复了大半。
并没有刻意为之，但俞念发觉，慢慢他真的过上了自己想要的那种——
漫无目的的生活。
他不喜欢与人争抢，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宏图大志，从头到尾只是茫茫人海里一个普通人，但求能够养活自己、自得其乐。
也许在许多人眼里他是不思进取的典型，但幸运的是身边的人懂他。肖默存常说，人各有志，努力活得幸福、不拖社会后腿就是另一种可贵的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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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的婴儿床支在主卧的双人床旁边，每晚陪着两个爸爸一起入眠。
满百日的那天一家人没有出去庆祝，只在家简单吃了餐饭。晚间俞念将孩子哄睡着，偎在肖默存身边刷萌宠视频。馒头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房的，压在床沿的被子上，前爪农民揣，尾巴晃着圈，湖蓝色的眼珠子专心看着婴儿床的方向，小骑士一样守护着家里最宝贝的奶娃娃。
喵呜——
两个不负责任的大人。
“你说我们要不要给馒头找个伴儿？”俞念被视频里的橘猫萌得肝颤。
肖默存放下平板撇了他手机屏幕一眼：“想再养一只？”
“唔……”俞念下巴枕着他胸膛，嘴角微微翘着，“还没想好，但如果家里再多一只猫，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一只猫也是养，两只猫也是喂，多只猫多只盆而已嘛。
馒头耳尖动了动，似乎是听懂他们在讨论什么，不过全副身心都在宝宝身上，懒得给他们眼神。
“都行。”肖默存同意了，“我养猫经验丰富，不介意再来一只。”
“什么呀，”俞念咕哝，“不就养过馒头一个吗……”
一只也算经验丰富？没这个道理。
“你不算？”肖默存逗他。
“我当然不算了，我不是猫我是人。”
“谁说的，”肖默存嗓音含笑，“你又爱撒娇又怕冷，还动不动就咬人，比馒头更像猫。”
俞念咬在他逗弄过来的手指上：“胡说。”
“嘶——”
肖默存翻身压住他，低头在他嘴唇上讨回便宜，“还说不是猫。”
“本来就不是啊。”
俞念的上唇被轻轻一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是不是？”
“不是。”
下唇又被咬了一口。
“还不承认？”
“唔……你轻点儿……属狗的是不是……”
两人吻得投入，渐渐难舍难分，卧室里声音令人脸红心跳。
一门心思看顾木木的馒头听了一会儿听不下去了，抬爪盖住了左边耳朵。
宝宝别怕，你两个爸爸不管你了哥哥管你。我去街头卖艺，把全身的毛薅下来织毛衣养你。
谁让你是我弟弟。
至于那两个只顾享乐的大人……
就让他们这么过一辈子好了。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