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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宋朝当暴君
作者：画凌烟
内容简介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 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 汝等逼问朕手中剑利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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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刁民要害朕
卧槽！
赵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悲剧地发现自己成了有史以来最不幸的穿越者之一。
他穿越到了宋钦宗赵桓身上！
赵桓是谁？
就是那个得知自己要做皇帝，死活不肯，最后哭晕在厕所的家伙。
他的名字可能不太出名，但他的年号却很出名。
靖康！
没错，就是靖康之耻中的宋朝皇帝！
九妹赵构的哥哥。
靖康耻有多耻？
皇室成员全部被金国俘虏北上，帝姬沦为玩物，十万老百姓也被驱逐北上。
此后中原大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这一切，都是宋钦宗赵桓和宋徽宗赵佶，这一对奇葩父子造成的。
可问题是，自己又没有干什么坏事，为何老天会让自己穿越成赵桓？
赵宁是21世纪一家金融公司的加班狗，死的很狗血，开车下班的路上发生车祸。
到现在，他脑海中还有那辆大货车横扫而来的恐怖场景。
等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发现脑海中多了许多记忆。
他叹了口气，赵桓！
运气不好啊，给了我个赵桓，你给个刘彻啊，李世民什么的也好，再不济，给个太平天子宋仁宗也不错。
赵桓，面临的局面，绝对的地狱难度！
大宋开国一百多年，内部的利益集团已经膨胀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宋朝的奸臣，那是一窝又一窝的涌出来，士大夫、地主阶层，一个比一个会吸血，一个比一个会作妖！
正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声音。
“官家，官家。”内侍（宦官）王怀吉进入文德殿，语气中有些焦虑。
赵宁回过神来，他的头昏昏沉沉的。
现在的靖康什么时候？
该不会是靖康二年吧？
靖康二年，自己就要被金人俘虏到北方去了！
这样还不如一头撞死在皇宫内。
如果是靖康元年，应该还有机会。
其实，金人是攻不破东京城（北宋都城）的，怪就怪宋钦宗自己作死咯。
当时东京城内尚有七万兵力，大多数老百姓都自发出钱抗金。
结果呢？
宋钦宗脑子一抽，信了一个跳大神的术士，叫郭京。
郭京站在城头：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快快显灵，六甲神兵，上！
摆阵就摆阵，还把城门打开了摆！
久攻不下、正在城楼前发愁的金军一看，一脸懵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
好家伙，城门自己开了？
大宋皇帝知道咱们攻城辛苦，喜迎金人入城观光？
你别说，真实的历史还真就是这样！
荒不荒唐？
荒唐！
简直荒唐之极！
可是赵宁，就是穿越到了这个荒唐的年代！
他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有些发昏，记忆还在融合。
心中不停地在说：千万不要是靖康二年！最好是靖康元年初，这样至少还有救！坚定主战！绝不开城门，绝不信任那个郭京！
他随口答道：“何事？”
王怀吉走进来说道：“官家，孙相公派人传来话，说郭大仙已经在南城门口布下阵法，准备召唤天兵神将。”
郭大仙？
哪个郭大仙？
北宋末年有叫郭大仙的大臣？
郭……
卧槽！
赵宁原本还有些昏沉疲软，可能是穿越后遗症，但等他反应过来这个郭大仙后，整个人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没错！他是蹦起来的！
王怀吉在一边也吓得全身一抖，连忙问道：“官家，您没事吧？”
他脑海中的记忆在快速融合了！
卧槽！卧槽！卧槽！
现在是靖康元年润十一月！
这和靖康二年有什么区别！
老天爷！你这个玩笑开大了！
此时东京城外有十几万金军围城！
最重要的是，郭京那个老神棍要开始作法了！
金军就是这样破城的，而且今天就可以破城！
外面是严寒的天气，但赵宁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快！快！备马！快！”
王怀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被皇帝的举动也弄得慌了神起来：“官家，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御医？”
赵宁几乎是咆哮了出来：“快给朕备马！朕要亲自去城门！”
王怀吉被吓到了，连忙连滚带爬。
赵宁脑海中的记忆在快速融合，步履不稳地走过来，门口的宫女们连忙过来搀扶着他。
他一把推开了所有人，朝外面飞奔。
只是这古代的衣服太长了，他一把抓起衣服继续狂奔。
不多时，就惊动了外面的禁军。
殿前司指挥使王宗濋慌忙赶来：“官家！”
“备马！快！”
刚穿越过来的不适什么的，要时间适应新的身份啊什么的。
现在一切都成了浮云！
要是真让郭大神棍在东京城楼上跳大神，搞不好跳得东京热……哦不对，是东京城门打开了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
靖康耻啊！
知不知道靖康耻有多惨？
老子刚穿越过来，屁股还没有坐热，就要被金人虏到北方去？
记忆还在融合，这个王宗濋他的记忆里有。
王宗濋是赵桓的舅舅。
怎么说呢？
这货啥本事也没有，比前任高俅还不如。
对，就是会踢球的高太尉。
但现在不是找王宗濋算账的时候，现在什么事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个郭神棍。
我滴个乖乖耶！
老子刚穿越过来，要不要玩得这么刺激啊！
王宗濋说道：“官家，臣为您准备了御驾。”
赵宁哪还有心情坐马车，他翻身上马，好在这副身体的主人赵桓会骑马，身体保持着记忆。
只见他骑上马，朝宫门飞冲出去，后面的禁卫军吓得连忙跟着他一起冲去。
此时是润十一月，天寒地冻，东京城下着大雪。
赵宁一冲出宫门，东京城的景象就映入眼帘。
这是这个时代的世界第一城。
巴黎和伦敦的人口才10万，而东京开封的人口已经过百万。
号称欧洲中心的君士坦丁堡，人口也不过几十万而已。
无疑，这里是这个时代人类文明中心，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坐落在汴河之畔。
人类科技、文学、商业、艺术，在这里处于巅峰的状态。
但因为武力太弱，现在被金军围城，城中秩序已然不同于往日。
赵宁随处扫了一眼，便看到有人神色惊慌在街头快步走着。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他忽然不顾了。
若是今天这东京城的城门真的被打开，将是这座城的噩梦，将是一百万多人的噩梦。
随后的数十年，中原大地被战火蹂躏，十室九空，赤地千里。

第2章 郭大仙，不要怕，朕是个好人
此时，南城门的宣化门城楼上有一位中年汉子，他披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剑，这人自然就是北宋末年著名的神棍郭京。
旁边还有一位老者，身形枯瘦，但站姿挺直，这人便是北宋末年名臣张叔夜。
另外还有兵部尚书兼同知枢密的孙傅，以及兵部数位官员。
郭京是孙傅请来的。
张叔夜旁边也有几位官员。
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怒道：“孙尚书，吾从未有听闻使鬼神能成功者，眼下金贼围城，以兵家御之，才是正道，汝笃信鬼神乱力，不怕为人耻笑乎？”
孙傅大怒：“你大胆！郭大仙乃上天派下来拯救我大宋之人，官家也已经任命他为御敌主帅！尔等莫非要忤逆圣意？”
张伯奋还要再说话，被张叔夜拦住。
毕竟孙傅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这样顶撞，官位不保是小事，被抓起来后，还如何守城？
说起来，金兵一共围城两次。
第一次是今年年初，围城的时候各路勤王大军汇聚东京，金军后来无功而返。
现在是第二次，第二次围城的时候，各路勤王大军在路上，来不及赶到东京。
但是张叔夜率领的一支3万人马，浴血奋战，杀进东京城，还剩下一万多人马。
这也是张伯奋如此愤怒的原因，我们组织人马，奋勇杀敌进来，保卫都城，你倒好啊，请来一个道士，糊弄大家？
但奈何孙傅是兵部尚书兼同知枢密。
同知枢密是什么官职？
宋代是两府制，东府和西府。
东府是管行政官员的，西府是掌管军政的，西府就是枢密院，同知枢密相当于副枢密使。
副枢密使相当于副宰相的级别，张伯奋在他面前，只是个小官而已。
连张叔夜的级别也比孙傅要低。
张叔夜冷冷瞥了郭京一眼，说道：“郭大仙何时出兵？”
郭京说道：“本仙现在就出兵，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城楼上所有人都必须下城！”
张叔夜沉声道：“不可！”
郭京笑着说道：“孙相公，若这城楼上站了其他人，术法就不灵了。”
张伯奋忍不住道：“荒唐！”
孙傅立刻说道：“都按照郭大仙说的去做，所有守城士兵全部下城！”
张伯奋说道：“不可！万万不可！”
“你大胆！本官是同知枢密兼兵部尚书，官家让本官全权负责防御守卫，这是军令，如若不从，军法处置！”
张叔夜连忙制止了自己儿子。
他说道：“下城也可以，不过本官要在城楼，若是不然，今日这法便别想施了！”
郭京眼珠子转了转说道：“也行。”
于是众人下了城楼，留了张叔夜和郭京二人在城楼上。
历史的这一幕即将上演。
如果历史上的张叔夜得知因为郭京的作妖，导致东京城破，他会不会拼死也要阻拦？
东京汴梁的沦陷，在华夏历史上，绝不是一群人被掳走这么简单。
就像1453年的君士坦丁堡沦陷给欧洲历史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靖康之难后，华夏开启了让妇女守贞洁的风气，并且由于中原沦陷，进一步影响了南宋的意识形态，以至于读书人变得更加保守，这种保守直接影响到后世的明。
郭京举起手中的长剑，口中念念有词，下面那些他准备好的士兵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这位郭大仙。
这大概是华夏历史上最荒唐的一幕，堂堂大宋王朝，竟然将国运交到一个江湖神棍手里。
郭京大喝道：“开门！”
张叔夜说道：“什么？”
“本仙说开门！”
“你要开门作甚？”
“自然是让他们出去迎战金贼，他们现在可都有神兵护体！”他指着下面那些地痞流氓组成的士兵，这些是郭京根据道法测算，在东京城内找出来的。
下面那些地痞流氓左看看右瞧瞧：我有神兵护体了？
张叔夜还没有说话，孙傅大声喊道：“没听到吗！仙长说要开门！还不快把门打开！”
众人犹犹豫豫，士兵们迷茫地去开门。
便在此时，一道声音怒斥声传来：“不准开门！不准开门！”
赵宁骑着马飞奔而来，他的头上已经落了不少雪，双手冻得发红，却浑然没有知觉。
孙傅大怒：“谁敢造次！”
他转过身望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竟然是皇帝来了。
他连忙引着众人过去，谄媚地说道：“官家，您怎么来了……”
赵宁却是连他都不看他们一眼，用力一拉缰绳，马儿嘶鸣了两声，抬起前脚，这才止住了脚步。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懒得去仔细找郭京，而是大声怒道：“今天谁要是敢将这城门打开，朕就砍了他的脑袋！”
刚准备去打开城门的那些士兵连忙吓得站在那里不敢动。
张叔夜见皇帝来了，赶紧下城：“官家，您怎么来了？”
赵宁也不理会张叔夜，而是死死盯着城门口，喊道：“都离城门远一点！”
那些士兵立刻从城门退回来。
此时，郭京，孙傅等人都过来了。
赵宁心中似乎依然还有惊涛骇浪在翻滚一样，他深吸了几口气，无视所有人，环视了周围一遭。
确定城门没有被打开，才长舒了一口气。
好险！
据说宋钦宗赵桓去北方，住的是茅屋。
差一点！差一点老子就要去北方住五星级茅屋了！
“官家，这大雪天的，您还是速速回宫吧，万一圣体有恙，黎民社稷如何是好……”孙傅慌忙说道。
赵宁继续深吸了几口气，他全身还是绷紧的。
毕竟自己差一点就要真的跟赵桓一样的命运了。
他手心背后全是冷汗。
这些刁民要害朕！
“官家，臣这要施法驱逐金贼，不晓竟惊扰了圣驾，臣罪该万死！”却是郭京屁颠屁颠上来，一脸正气浩然。
别看郭京现在一副表面淡定的样子，心里也紧张起来。
他之前自称会“六甲神兵”，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都是骗吃骗喝的，他要是真有这个本事，金军早就完蛋了。
原本他还想多骗一段时间再悄悄逃离东京城的，但没想到上面催得紧，于是他今日便硬着头皮，带着一帮招募的地痞流氓来了。
到了城头上，准备装腔作势。
你别说，历史上，还真就被郭京装成功了。
他能成功的原因是，宋钦宗和他的大臣孙傅等人实在太奇葩。
你说宋代儒学兴盛吧，好歹孔老夫子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
赵宁回过神后，扫视一转，目光落到这个穿着道袍的男子身上，他就是郭京了。
他再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你是郭京？”
“官家，臣正是。”
“你真的会六甲神兵？”
“臣不敢欺瞒圣上。”
赵官家又问了一句：“你可以立刻击退金兵？”
“臣已经为他们施法，只要他们出击，金贼立刻溃败。”郭京心中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指着城门口那群地痞流氓说道。
“今天就可以施法吗？”
“今天就可以。”
明知道郭京在撒谎，但你不能立刻直接砍了他，因为有一部分人真的相信他能施法退兵，你直接砍了他，大家就会认为你皇帝把大家的希望给断了。
迷信这种事啊，很难解释清楚的。
但对付这种人，赵宁有的是办法！
“来人，把他绑起来。”赵宁指着郭京。
郭京微微一怔，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官家恕罪。”
“不要怕。”赵宁的语气显得很温柔，像极了一个渣男在忽悠小女孩时候的样子。
这让非常害怕的郭京心头一缓。
赵宁看着王宗濋，压低声音怒道：“还愣着干什么，绑起来！”
王宗濋回过神连忙让人过去把郭京绑了起来。
郭京吓得连连大叫：“官家饶命！官家饶命啊！”
“不要怕，郭大仙，朕不会伤害你的。”赵宁脸上露出温柔的笑，“你们绑错了，只需要绑住腰就可以了，怎么还把人全部捆绑起来了。”
你们在玩游戏吗！
禁卫军连忙调整了一下，郭京有些发懵。
张叔夜父子也有些发懵，孙傅等人更是发懵。
皇帝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赵宁指着郭京，脸上的笑容依然是温和的：“把他从城楼上轻轻放下去。”

第3章 朕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皇帝此话一出，郭京顿时满头大汗：“官家……”
“不要说话，节约法力，朕懂的。”
说完，赵宁自己先往城楼走去，禁卫军连忙一拥而上，将皇帝簇拥在中间。
孙傅等人则在后面喊道：“官家，城楼危险。”
赵宁飞快往上奔跑。
郭京被禁卫军拖上城楼。
之前的守军也重新回到了城楼上。
赵宁一上城楼，便看到城外延绵起伏的金军大营，一望无际。
还有披着甲胄的金军士兵，正在空地上操练，他们时不时发出高呼，像是在向东京城示威。
不远处，还有一队队金军士兵整整齐齐走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看得出来，金军军纪严明，气势如虹。
而城楼上的宋军，神色颓然，目光中充满了焦虑和迷茫。
东京城已经太平了一百多年了。
太平日子过太久了，大家都躺在温柔乡里，被表面的繁华软了骨头。
清明上河图知道吧？
画的就是北宋末年东京城的景象，看过清明上河图的都知道，城门口连守卫都没有，寥寥无几的几个还在打瞌睡。
所以，在当年宋金合力攻打辽国的时候，出现了几千辽军击溃十几万宋军的情况。
然而，几千金军吊打大几万辽军的情况。
还出现了十几个金军击败两千宋军的神奇景象。
你说几千辽军击溃十几万宋军，那是击溃，意思是击败宋军前锋，宋军军心大乱，十几万宋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望风而逃，这还说得过去。
毕竟当年的苻坚在淝水之战中百万大军也被南朝击败。
冷兵器时代嘛，一旦军心崩溃，大家都会逃，军官凭嗓子是喊不动的。
可是，特么的十七个金军，击败了两千宋军，宋军还损伤一半，这不是击溃这么简单哦，是损伤了一半！
这种神奇的事，只有在大宋朝发生了。
所以，赵宁现在什么心情，大致上能理解了吧。
就是一个现代人穿越过去后，带着一帮被摁在地上来回摩擦一百遍啊一百遍的宋军，挑战这颗星球上野战能力最强的骑兵。
而且，现在是金军战力最巅峰的时候，比后世的满清八旗战斗力还要强悍。
好在东京城的城墙够厚实，北宋的军事科技也足够先进，这城楼上神臂弩、抛石机、猛火油、弓箭、震天雷等等，应有具有。
今年年初，就是李纲指挥守城，宋军齐心协力，利用宋朝这些个军事科技守住了城，金军被迫退兵。
奇葩的是，金军撤走之后，宋钦宗赵桓忌惮李纲，找了个理由把李纲逼走了。
结果金军第二次南下，李纲不在了，城中除了投降派，就是孙傅这种草包货色了。
赵宁作为21世纪的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当场就有些发晕。
绝不是看电视剧的时候那样，此时真实的面对冷冰冰的战场，他只感觉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涌来。
差点腿一软就要倒地了，不过他强迫自己站立，而且站立得很挺直。
这个距离，隔着宽阔的护城河，金军的弓箭是不可能射过来的。
所以根本不用怕。
如果皇帝都怕了，其他人岂不是会怕？
就算他再怕，也绝不能表现出来。
他挥了挥手，说道：“放郭大仙下去。”
郭京一听，连忙开始求饶：“官家饶命啊！”
“郭大仙你切莫要怕呀！朕又不是要杀你，朕是要帮你，不要怕！”
他朝禁卫军挥了挥手，禁卫军立刻开始把郭京往城垛上架，郭京抱着城垛，不愿意下去。
一边的孙傅有些看不下去了，毕竟郭京是他找来的。
“官家，郭大仙虽然懂术法，不过恐怕他并未肉身成圣，臣的意思是，他可能也会受伤。”
“没关系，放他下去，朕又没让他亲自去攻打金军，他只需要在城楼下施法即可。”赵宁说的轻描淡写。
随即又看向抱着城垛不放的郭京：“郭大仙，不要怕，要是金军赶过来，朕让儿郎们用弓箭把他们射走。”
“不要怕，不要怕。”赵宁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温柔。
他又看着禁卫军，说道：“把他的手指掰开，轻轻掰，不要伤到郭大仙了。”
“是！”
禁卫军开始一个个掰郭京死死扣着城垛的手指。
郭京吓得全身发抖：“官家，必须得要臣找的那些人出城，臣才能施展六甲神兵术！必须他们出城啊！官家！”
“来人，把他们也都捆绑起来，和郭大仙一起放下去。”
那些人一听，都迷茫地看着郭大仙。
他们也不知道郭大仙是不是真的大仙，姑且是信了，所以大部分表现得还是很淡定。
郭京一看这样唬不住皇帝，就想着要不还是承认自己不会法术吧？
不行！欺君之罪是死罪！
不如等自己被放下去后，然后趁机逃走？
对！趁乱逃走！
打定主意后，郭京的一只手的手指已经被禁卫军给掰开，剩下的他自己就很配合了。
他顿时换了一副嘴脸，豪言壮语说道：“官家，等着臣下去施法，一定驱逐金贼！”
郭京怀着兴奋的心情，刚被放下去一小截，赵宁便说道：“弓箭手都准备好，如果郭大仙不能施法，还想逃走，就给朕乱箭射死！”
郭京一听这话，顿时面色苍白，整个人差点没有当场去世。
赵宁脸带微笑地看着下面，那笑容看起来别提有多亲切了。
郭京很快被放下去，那些郭京选出来的人也被放下去。
这时，金军已经发现了城门前的情况，都好奇地望过来。
郭京下城楼下吓得双腿发软。
赵官家喊道：“郭大仙，快施法吧。”
这大冷天的，郭大仙满头冷汗，他朝上面望了一眼，弓箭手都已经准备好，只要他敢逃跑，就会被乱箭射死。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装模作样地施法。
一边假装做法，一边给自己想理由开脱。
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一个小时），赵宁在上面等得不耐烦了，说道：“郭大仙，到底如何了？”
一边的孙傅似乎也看出来不对劲，这个郭京可能是个骗子。
他心中暗叫不妙，若是今天被官家拆穿，自己岂不是也要被牵连。
孙傅脑子转的飞快，他立刻组织好了一连串的话，出列说道：“官家，这天寒地冻的，郭大仙在下面可能身体有恙，法术无法尽数施展。”
“是吗？”
“是。”孙傅豁出去了，此事牵扯到他的政治前途，他决定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

第4章 朕誓与东京共存亡
赵宁的目光落到孙傅身上，笑道：“可是他刚才跟朕说，今天立刻就可以施展。”
孙傅一看皇帝不但没有生气，还面带着微笑，心中稍微安定下来，决定几乎忽悠：“官家，不如先让郭大仙上来，今日先到此为止，改天再施法。”
“改天？”
孙傅脸上也堆起了笑容：“对，改天再施法，一定能击退金贼，官家放心……”
“你说改天就改天！你昨天跟朕怎么说的！你说他今天就可以击退金贼！你今天又跟朕说改天！你当朕是什么！”
赵宁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冷得仿佛冰雪一样，这句话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吓得孙傅顿时面色苍白，身体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起来：“官家……官家饶命，臣也是为了大宋江山！”
赵宁早特么想发飙了。
刚才是无法拆穿郭京的骗局，贸然发飙实在会有损皇帝的颜面。
现在好了，现在基本上已经拆穿了，只要是个人都开始意识到郭京在骗人。
“为了大宋江山！你还有脸说为了大宋江山！你一个同知枢密，堂堂三品大员，朕让你守卫东京城，你就给朕找了个满嘴谎话的神棍过来！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朕说为了大宋江山！”
穿越到这个坑爹的年代，赵宁本身就一肚子火。
结果刚醒来，就遇到了这种直接让他下地狱的事，心中的怒火当然就爆发了。
其他官员吓得也都哆哆嗦嗦。
孙傅跪在那里，一声不敢吭了。
其实吧，孙傅这人是一个主战派，而且算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
历史上，东京城破后，他誓死不降，被金军杀害。
但问题是，这货真的太坑爹了，居然脑袋一拍，找了个神棍来。
要知道，这家伙可是副宰相级别的官员啊！
赵宁不耐烦说道：“把人都给朕拉上来！”
禁卫军们连忙把下面的人都拉上来。
郭京一上来后连忙说道：“官家，臣刚才掐指算了一下，今日不宜做法……”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宁已经怒道：“来人！将这个骗子就地处斩！”
大家微微一怔，郭京则是直接惊呆了。
“还愣着干什么！给朕砍了！”皇帝大怒，额头上一根根青筋都暴出来了，瞪大眼睛，冲着禁卫军吼道。
皇帝这一声怒吼，吓得众人一个哆嗦。
按理说吧，他一个21世纪的人，不应该一穿越过去就杀人的，毕竟21世纪是人文主义社会，讲究的是和谐。
可特么的老子马上就要被虏到北方去住五星级茅屋了，下半辈子在屈辱中度过，你还跟老子讲人文主义关怀？
不是朕提不动刀了，是你们太飘了！
王宗濋愣了愣神。
杀人？
他可从未杀过人！
禁卫军也都面面相觑，他们……也没有杀过人！
这就是北宋末年的现状。
见禁卫军都犹犹豫豫的，赵宁心中更不耐烦。
他前世是某个大型金融公司高管，本身是个暴脾气，再加上这种特殊时期，当场完全爆发了：“张叔夜！你的人呢！找几个能杀人的过来！”
张叔夜，可这人是真的打过仗的。
年轻的时候就跟着他爹一起在西北兰州一带戍边，还因为一步很稳的战略棋局，解决了大宋西北一个重大的麻烦。
而且真实的梁山，也是被他干掉的。
在第二次金军围剿东京城的时候，也是他集结了三万大军，撕开金军重重包围，突进了东京城来。
所以，他虽是一介文官，可却是一个上阵杀敌的文官。
别的文官杀一只鸡可能都会怕，但他不一样啊！
战场上是什么场景？
那是人头不停在空中打转的场景，是人头漂浮在血河中的场景。
张叔夜一听皇帝这话，立刻道：“遵命！”
他让自己儿子张伯奋找个力气大一点的过来，张伯奋却自告奋勇：“官家，臣来主刀！”
郭京一听，吓得直接瘫软在地上，连忙磕头：“官家饶命！官家饶命……”
几个士兵直接将郭京逮住，用绳子绑起来。
张伯奋拔出刀来，三两步走过去，一刀砍下去，郭京的脑袋就滚落在了地上。
无头尸体颓然歪倒在地上，鲜血从脖颈喷涌而出，郭京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脸上还保持着死之前那一刻的恐惧。
赵宁也是第一次看见杀头的场景，当场有些站立不稳，不过他还是强行撑住。
站在城楼上，风雪吹动他的斗篷。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到现在他都还感觉有些恍惚。
自己真的穿越到北宋末年来了，城外那一望无际的金军，也是真的。
东京城危如累卵，城内士气低迷，无数人都在焦虑和恐慌，所以才给郭京这样的人钻了空子。
“来人，将孙傅的乌纱帽给朕摘了，打入天牢。”
这个王宗濋倒是很积极，立刻就过去，亲手把孙傅的乌纱帽摘了，然后让人把孙傅拖下去。
孙傅杀不杀？
当然不杀，杀了多浪费，废物也是可以利用的嘛！
孙傅的缺点是人蠢，但优点是头铁，现在又有把柄在手中，完全可以好好利用。
“官家！臣罪该万死！官家杀了臣吧！”孙傅一边被拖下城楼，一边在那里喊着。
赵宁也懒得理他，他说道：“朕明明已经揭穿郭京的骗术，完全可以让你们乱箭将他射死在城下，为何朕还要让你们将这些人全部拉上来？”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皇帝。
赵宁说道：“郭京欺君罔上，是死罪！但朕要杀他，也是将他拖回来再杀！绝不会将他交给金人！”
“还有他们！”赵宁指着郭京找来的那些地痞流氓，“他们是朕的子民，他们被郭京所欺骗，朕不会抛弃他们，朕不会抛弃你们每一个人！”
赵宁几乎是大声的喊出来的，声音回响在城楼上。
“朕誓与东京共存亡！”

第5章 大宋权贵的骨头是软的
这一刻，有些人的目光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张伯奋突然大声道：“吾皇万岁！”
众人也跟着高呼起来：“吾皇万岁！”
远处的人将目光投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喊起来了。
也许是守城守的太辛苦了，内心太煎熬了。
大家需要打打气，也当做是在给自己打气。
人们在艰难的时候，需要精神支柱！
再然后，更多的人都开始高呼起来。
赵宁也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将大家点燃。
而实际上，大宋朝啊！
大宋朝的老百姓是真的很可爱的老百姓。
在历史上，东京外城破的时候，东京无数老百姓自发组织抗金。
甚至老百姓聚集起来，杀掉了宋钦宗派出去议和的使者，第二天就有三十万人排队去领武器。
史料是这么说的：当金兵欲纵火屠城时，城中居民百姓欲行巷战者“其来如云”。
三十万是什么概念？
如果站在城头，下面有三十万老百姓从大街小巷涌来，那是人潮如海一般。
朝堂上人人畏惧如虎的金军站在城头，官员们先投降了，而老百姓却奋起了反抗！
连十几岁的少年郎，甚至十岁的孩童，都知道反抗。
而且此时此刻，河北、河东百姓也在誓死血战金军。
这么说吧：大宋朝的老百姓都在拼死抵抗，大宋朝朝堂上的高官和皇帝，都在齐齐下跪投降。
果然，权贵们的骨头都是软的。
老百姓：这届的皇帝和官员太差，带不动啊！
赵宁：带不动没关系，现在我来！
赵宁看着周围的人，附近、周围、远处传来的高呼声，如同海浪一样，一排接一排。
东京城被压抑的太久太久。
朝堂上一直在主战和主和之间摇摆不定，大多数时候都在主和，派了好几次使者去议和。
而金人根本没有半点议和的打算。
民间无不悲愤朝廷的软弱！
东京城头的声音，连城外的金军都听到了，许多金军士兵的目光都投到城楼上。
主帅营中的完颜宗望走出来，跟着完颜宗望一起走出来的还有完颜阇母、完颜昌、刘彦宗等人。
他们都望向前面的城楼。
刘彦宗说道：“殿下，听这架势，是宋朝的皇帝在城楼。”
完颜宗望笑了笑，说道：“就算宋朝的皇帝亲自到城楼又如何呢，就算宋朝军民再反抗又如何呢，宋朝之弱，弱不在百姓，弱在皇室，主昏而臣庸，视将士如草芥，这样的朝廷，如何打胜仗？”
“殿下英明。”
完颜宗望，金国二太子，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次子，女真最能打的统帅，不仅战术水平一流，战略水平也十分出众。
不过他是一个主和派，他不赞成灭宋，希望疲宋，削弱宋朝，然后达成每年进贡的目的。
其他人没有说什么，现在是围城阶段，金军在这里的最高统帅不是完颜宗望，而是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是标准的强硬派、灭宋派。
赵宁收拾了一下，一路回了皇宫。
他知道，事情其实很难办。
不可能在城头喊喊口号，就没事了。
这场大战，不是打打鸡血就结束了的。
不过无论如何，历史上在今日即将被攻陷的东京城，没有被攻陷，说明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接下来，就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了，绝不能被金人俘虏到北方。
回来后，已经是傍晚时分，天渐渐昏暗下来，雪却越下越大。
先洗了一个热水澡，以免感冒，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唉，没有香皂，不习惯啊！
洗发水也没有！
再看着那猪毛牙刷，皇室用的，还没有21世纪普通人的牙刷好。
算了，现在也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等洗完澡，离开汤沐阁，回福宁殿，换了一身常服，准备去文德殿召见张叔夜，商议守城之事。
赵宁不禁感慨着，自己在21世纪的生活多么丰富多彩啊。
而且昨天还刚认识一个漂亮妹子，加了微信，聊得正嗨，转眼自己就挂了。
想起与那么漂亮的妹子无缘了，真是遗憾啊，这以后的生活怕是要枯燥无味。
太坑了！
就在这时，赵桓的皇后朱琏突然到了福宁殿。
“官家。”
一声轻柔的声音传来，赵宁转身看去，却见一个娇柔的小女子，向自己走来。
朱琏是那种标准的古典美女，她的皮肤很白，像丝绸一样细腻柔滑。
脸型并不是瓜子脸，而是让人感觉很舒服的鹅蛋脸。
小巧而挺秀的鼻子，和一对柳叶眉，很柔和地搭在一起。
尤其是那双杏眼，如同秋水一般，给人一种柔美的安静感。
同时，又流露出一股端庄、典雅的气质。
赵宁一下子就想到了吴承恩笔下的女儿国国王。
他有些看呆了，感觉面前仿佛出现了一道白月光。
赵宁：什么？朕昨天刚认识了一个妹子，还加了微信？朕怎么不记得这事了？
男人的爱情都是很专一的：他们一直喜欢美女。
“小朱娘子，你怎么来了？”
宋朝男子称呼自己的妻子，一般都叫娘子。
皇帝也不例外，例如历史上，赵构称呼自己的爱妃就是“大刘娘子”、“小刘娘子”。
朱琏有些焦虑，却又关切地问道：“官家，妾身听说您今日急着出了宫，去城门去了。”
“是啊！”赵宁叹了口气，他用手拉扯了一下衣领，宋朝皇帝穿的衣服也比较简约，质地柔软。
但比起来后世的衣服，依然很繁琐，他还不太习惯。
“将士们守城，难免辛苦了一些，朕去慰问慰问。”
“妾身是担心官家感染了风寒，官家当以家国社稷为重。”朱琏手中端着一份玉盘，玉盘上托着陶罐，“这是妾身为官家熬的人参汤，官家趁热喝一些吧。”
看着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女子，赵宁心有不忍，他接过来，轻轻放在桌案上。
“朕知道了，朕以后会注意的。”赵宁一把轻轻将朱琏拥入怀中，他能感受到怀中人似乎在轻微颤抖，也能感受到朱琏的紧张和焦虑。
如今整个东京城的人都很焦虑，赵宁也能理解她的感受。
事实上，历史上的朱琏命运很惨，被虏到北方去，不愿意屈服，自杀了。
赵宁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不能被金军破城。
“你先回去，朕宣了张叔夜，有要事跟他谈。”
“官家先把热汤饮了再去吧。”
“嗯。”赵宁揭开盖子，坐下来一口一口喝起来。
宋朝的饮食已经很讲究，这碗汤熬的也很讲究。
也许是之前紧张的情绪，消耗的确有些大，赵宁喝的很快，喝完之后，感觉全身都有力气了。
“你快回去吧，朕晚些去陪你。”
“妾身先告退。”
赵宁大步向文德殿走去。
张叔夜已经在那里恭候。
“官家。”
“进去说话。”
张叔夜跟着赵宁走了进去。
城外有十五万金军，现在整座城，一百多万人，都很焦虑！
有没有退敌之策？
有！
至少赵宁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第6章 坚决主战
赵宁坐下来，他让人给张叔夜也搬了一把椅子。
宋朝的君臣礼，在正式场合，臣是站着。
例如在早朝，大臣们站着行礼，跪礼是蒙古人入主中原后搞出来的，明清保留下来。
实际上，唐朝的时候，君臣是坐而论道。
当然，宋朝一些威望很高的官员，在私下见皇帝的时候，也都是赐座的。
例如当年的范仲淹、韩琦和富弼等人，还有后来的王安石、司马光。
后世有一幅很著名的画，画的是宋徽宗在弹琴，蔡京坐在一边听宋徽宗弹琴。
这也反映了唐宋时期君臣关系其实还是比较近的，真正开始远起来，是蒙古人进来后，到了明朝，君臣关系已经很遥远，哪怕臣子正眼看一眼皇帝，也是大不敬。
张叔夜显然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觉了，面容很是憔悴。
赵宁神色淡定，他让王怀吉倒上茶。
这是宋朝最流行的抹茶，没错，就是后世小日本很流行的抹茶，是从宋代传过去的。
“张卿，这段时日，辛苦你了。”赵宁说道。
宋朝皇帝可不能叫大臣“爱卿”。
爱卿在宋朝是男人称呼青楼女子的，例如宋徽宗赵佶去私会东京城名伎李师师，就会称“李爱卿”。
唐宋皇帝称呼大臣“卿”，前面加上姓。
张叔夜说道：“金贼围城，誓死守卫君上，是做臣子的份内职责。”
“你可有守城之策？”
张叔夜立刻有些动容，他说道：“官家，现在民心可用，百姓都希望主战，只要团结一心，一定可以守住东京城！”
“朕问的是，你可有守城之策？”
张叔夜自信满满说道：“东京城城池固若金汤，城楼上军备整齐，只要军士各司其职，官家坚持主战，坚守数月，勤王大军一定会抵达，金贼深入我大宋腹地，绝不敢久留，臣认为，只要再坚持数月，金贼一定像去年一样退兵！”
“好！你说得对！”
张叔夜的观点，赵宁是赞同的，金人深入大宋腹地，河北、河东各路都还没有放弃抗金。
只要东京城能挺住，时间一长，金人其实面临着后勤粮草问题，还面临着越来越高涨的抗金热潮。
到时候，他们会发现，四面都是要进攻他们的宋朝军民。
即便再能打，金人也不可能在这种战线拉得如此长的环境下把大宋全部吞掉。
如果金人能全部吞掉，历史上靖康耻攻破开封城后，金人大可以继续南下，或者攻打其他各路城池，但是他们选择快速返回东北。
就是因为战争一旦进入持久战阶段，打的就不只是战术了，而是资源！
赵宁非常清楚目前宋军格局。
金军战斗力强，想速战速决，而不想久战。
那朕就偏要跟他们久战！
赵宁说道：“朕就将东京城的防御交给你来统筹，别人说的都不算，你说的算！”
张叔夜大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作揖行礼：“官家，臣必会誓死守卫京师，只是现在统筹防卫的是何栗何相公，官家再任命臣，恐怕权事不明，徒增混乱，臣以为不可行。”
张叔夜不愧是张叔夜，他知道这其中利害关系。
宋朝皇帝最喜欢玩的一招就是一件事，派多个人负责，相互掣肘，防止一人专权。
毕竟赵匡胤当年是黄袍加身的，赵宋自然担心再有大臣效仿赵匡胤。
多人相互掣肘是防止了一人专权，但一遇到事，没有一个可以做最终决策的，大家相互推诿，事情往往就这样耽搁了。
其实现在也是，宰相何栗是防御的统筹者，但是孙傅是守御使，也负责守城，张叔夜也负责守城，刘韐（ge，二声）也提举四壁守御。
说到底，守城的负责人有四个。
张叔夜和刘韐都在西北打过仗，有非常充足的军事经验，但他们俩官职比何栗和孙傅都要低。
何栗和孙傅实在是俩草包，郭京的乌龙就是他俩想出来的。
赵宁淡定说道：“你先坐下来，坐。”
张叔夜坐回去。
“朕并没有说要任命多人来统筹，朕只让你一个人来统筹，谁都不准横加干预，何栗的事，朕来处理，你不需要担心。”
张叔夜也不犹豫，说道：“臣领旨。”
若是一人来统筹，自然就方便太多了。
今年年初，金军第一次围攻东京城，全城的防备就是李纲来统筹的。
一人统筹的好处就是不必陷入争论，命令可以快速抵达。
这在特殊时期，绝对是上上之策。
“明日一大早，朕来向朝臣宣布此事，朕一定坚决主战！”
这一次金军来的非常快，勤王大军一时半会儿无法抵达，只能先死守东京城，才能将局面往持久战拉。
现在对于东京城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军备吗？不不，大宋朝的军事黑科技还是有不少的。
那到底什么最重要？
是皇帝的态度！
是坚决主战的态度！
眼下朝堂上到处都是主和派、投降派，城中秩序大乱，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郭京就是其中典型之一。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这里说的妖孽，不是妖怪，而是那些心术不正的小人。
他们就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发国难财。
比郭京可恶的还有很多很多。
历史上的宋钦宗就是左右摇摆，活活把大好的局面给作死了！
所以，皇帝一定要坚持主战！
赵宁说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皇帝的语气坚定、沉稳，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张叔夜一时间竟然有些意外。
他仿佛感觉皇帝一下子变了一些。
张叔夜离去后，赵宁让内侍去通知大臣们明日早朝。
与此同时，让人去找一个人过来。
谁？
前任禁卫军的老大，大宋足球界那颗闪亮的超级巨星，球王高俅！
趁高俅到之前，赵宁先自己把大宋朝这几年的财政收入翻出来开始看。
宋朝的财政衙门叫三司，盐铁部、度支部、户部，分管财税总收支。
皇帝这里有副本文档。
赵宁看得飞快，他越看越心惊。

第7章 大宋球王的狗腿子之路
好家伙！
大宋朝富不富？
富啊！
富得流油！
大宋朝穷不穷？
穷啊！
穷得叮当响！
富指的是官员和贵族们富。
穷指的是朝廷和老百姓穷。
21世纪的人提到宋朝就说宋朝商业发达，但赵宁看了这些财税收支，商业再如何发达，这种花钱的方法也顶不住吧！
这特么，官员俸禄高。
每年官员的开支，实在太高！
而且每年的军费开支，已经不是流水来形容了，是瀑布！
难怪北宋末年，蔡京要玩铸大币撸羊毛的游戏，因为开支太恐怖。
繁华的背后，国家财政危机已经日趋严重起来。
军费开支多，怎么军事还这么弱？
看来大宋朝的官员，喝兵血也毫不客气！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到底还有多少钱？
还有50万贯（一贯约等于一两，按照宋朝的粮价来推算，一贯约等于500元）。
这个数字，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起，别说军费开支了。
也就是说，现在赵宁接手的这个烂摊子，不仅仅外敌兵临城下，朝廷账目更是赤字。
事实上，北宋末年的财政一直是赤字，这里面有许多原因，这是后话。
没有钱，打个屁的仗！
大宋朝是两税法，也就是夏秋两税，今年的秋税还没有来得及收上来。
而朝廷另一部分收入则来自禁榷收入。
所谓的禁榷收入就是国营垄断的收入。
但由于战事，且东京城被围，这些基本上处于半瘫痪状态。
赵宁一下子感觉一座山突然压了下来。
他面临的局面绝对不仅仅是强势的外敌这么简单。
内忧更甚！
大宋朝是以全国老百姓繁重的赋税，来供养官僚和权贵阶层。
而且由于其面临着好几方的军事威胁，以至于军费开支年年增加。
巨额的军费开支里面，到底有多少是被贪污了的，现在赵宁还不太清楚。
他又快速翻阅了一下鱼鳞册，这幅鱼鳞册虽说不完整，但这一看下来，赵宁瞬间有一种掀桌子的冲动。
他前世的职业就是跟钱打交道，对数据和钱是极其敏感的。
按照鱼鳞册有限的信息来推测，现在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按照史料的某些记载，北宋末年的土地兼并状态是，权贵阶层掌握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土地了，而且权贵阶层有部分免税的特权。
再加上北宋采取的不抑制土地兼并的政策，以至于权贵们还在疯狂兼并土地。
这其中的利益集团之盘根错节，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的。
半个时辰后，高俅就屁颠屁颠到了文德殿外面。
高俅此时在发抖，不是冷的，而是怕的。
怎么皇帝突然召见自己了？
自己已经辞官隐退回去抱妹子了，也不参与朝堂斗争了，怎么突然就找到自己头上来了呢？
他一路走来，给王怀吉塞了一包鼓鼓的钱袋子，小声问王怀吉：“王中官，官家宣我有何事？”
“高官人，我也不清楚，官家忽然说要见您。”
高俅心里忐忑，却也不再多问，来了之后，就老老实实站在外面。
王怀吉走进去，小心翼翼说道：“官家，高俅在外面听宣。”
赵宁不说话，王怀吉以为没有听到，重复了一遍：“官家，高俅在外面听宣。”
“知道了。”
赵宁继续翻阅着财税收支，越看越来气。
这老赵家真是太平日子过习惯了，乱花钱！
例如这里记载着，童贯拿100万贯买空城！
100万贯是多少钱？
在宋代，尤其是在宋徽宗年间，朝廷乱铸币，俗称瞎特么开印钞机，100万贯大概相当于5亿元。
东京城内一个普通人一天赚20文钱，100万贯等于10亿文，这个普通人不吃不喝要5000万天，14万年。
这件事就发生在宣和七年，也就是三年前，当时宋金还是盟友，一起灭辽国。
童贯率领二十万大军打幽州，被辽军几千人马摁在地上来回摩擦了一百遍啊一百遍，后来幽州被金人拿下来了。
童贯个老机灵鬼就跟宋徽宗商量：官家，臣有一锦囊妙计，咱要不用100万贯直接把幽州府买下来吧！
就是这么个事，这100万贯花出去后，那肯定得找地方弄回来，于是赵佶一边画画写字，一边跟蔡京说：老蔡啊，没钱了，咋整咧？
蔡京大手一挥：官家，咱继续印钱吧！
赵宁耐着性子继续看着，等看完一些，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了，大宋朝的烂摊子绝对不是宋徽宗一朝形成的，开国时候的许多政策就有问题，一百多年的积累，国家千疮百孔。
留给赵宁的，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宋朝。
算了算了，这些事慢慢再消化，先把眼前的局面稳定住。
凡事得一步步来。
王怀吉见皇帝看完了，又小声提醒道：“官家，高俅在外面……”
“朕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赵宁才说道：“让他进来吧。”
“是！”
王怀吉连忙出去，此时高俅在雪地里直打哆嗦。
五十几岁的人了，在冰天雪地里冻得跟个孙子似的。
“高官人，快进去吧，官家在等您呢！”
高俅连忙迈开脚步，却因为冻得发僵，差点摔倒在地上，好在王怀吉扶住了他。
“高官人，您慢一点。”
“老了老了。”
高俅慌忙进了文德殿。
文德殿内暖气十足，高俅一进来就感觉舒坦下来。
“臣参见官家，圣安。”
虽说高俅已经没有具体职务了，但官位却还保留着，这是大宋朝的特色，官位和职位是分开的。
所以他自称臣。
赵宁手里拿着书，瞥了一眼高俅。
高俅面容微胖，长得是细皮嫩肉的，看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两撇八字胡被冰雪打湿，身体正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赵宁淡淡说道：“你来了。”
“不知官家召见臣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人举报你，图谋不轨，可有此事？”赵宁继续看着书，语气漫不经心。
高俅猛地一抬头，一脸懵逼看着皇帝。
啥情况啊，我高俅图谋不轨？
我特么只会踢球好吧，禁卫军都被我高俅带废了，就算我想图谋不轨，可实力他不允许啊！
官家，您是知道的，我的梦想是组建大宋足球梦之队！
“官家，这完全是冤枉，臣对官家那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是吗？”
“绝对是！”可能是因为激动，高俅的脸有些涨红。
赵宁笑了笑，笑得很是温和，他平静地看着高俅，说道：“那去年你带着禁卫军南下，去做什么？”
赵宁说的是去年年底，金军即将南下，宋徽宗把帝位扔给自己儿子后南逃。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宋徽宗不想当皇帝了，在某个晚上，把赵桓叫来，强行把位置给了赵桓，赵桓当时打死都不愿当皇帝，还当场几次哭晕。
后来实在没有办法，赵桓在厕所里偷偷擦干眼泪，勉强登上了天子位。
宋徽宗让了皇位后，就连夜南逃。
与宋徽宗南下的还有他的宠臣童贯，以及高俅等人。
当时童贯率领了一万大军追随宋徽宗，高俅也领着禁军一路南下，双方争风吃醋，在路上打起来了。
宋徽宗南下，其实是想在东南另外组建一个小朝廷，他把从东南北上的赋税给拦截了，还在沿途瞎指挥。
这里面牵扯到宋钦宗和宋徽宗的权力斗争。
高俅是宋徽宗的宠臣，童贯也是。
后来宋钦宗赵桓按照李纲的建议，把宋徽宗哄骗回东京了，童贯等人被诛杀，而高俅因为当时在路上跟童贯互殴输了，自己狼狈回了东京，辞了禁卫军统领的官职，反倒逃过一劫。
但是，他毕竟也领兵南下追随宋徽宗，这一点就是大忌。
因为这件事，童贯还掉了脑袋。
高俅并没有被追究，他自己辞职回家踢球去了。
赵宁提的就是这件事。
如果要重办这件事，现在高俅也应该掉脑袋才是。
这件事告诉我们，没事千万别参与到皇权斗争里，搞不好你就是个牺牲品。
高俅听到皇帝突然提起这件事，当场就吓得直接跪了。
“官家，臣那是一时糊涂，后来幡然醒悟，回了东京，官家恕罪！”
赵宁见这一招有效果，继续说道：“高俅，他们不仅仅举报你图谋不轨，还有人举报你在禁军中贪污了不少军饷，可有此事？”
至于谁举报高俅，谁知道呢！
反正他赵宁不知道谁举报的高俅。
大概是21世纪的人觉得高太尉这一走，华夏的足球一千年多年没有缓过来，所以举报他不务正业吧。
反正高俅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举报自己，他不可能去到处问，谁他妈在皇帝面前说老子造反还贪污！谁说的！
高俅不敢去问，因为禁卫军里贪污就和平时吃饭一样常见。
他此时只敢颤抖着说：“绝无此事！官家明察！绝无此事！”
高俅吓得全身都在抖，本来在外面就冻了半个多时辰，已经是够惨的了，没想到刚进来，一个造反的罪名就扔下来了，再一个贪污的罪名又扔下来了。
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这就是惊喜！
“有没有此事，不是你说的算，他们不止一个人跟朕说你高俅图谋不轨，贪赃枉法！”
“冤枉啊！”
“想不想知道他们还说了什么？”
“臣惶恐！”
“朕问你，童贯死了，你做梦梦到他了吗？”
“官家！臣是冤枉的！臣对官家一片赤诚！”
沉默了一会儿，赵宁说道：“高俅，他们让朕杀了你。”
高俅刚冻得跟孙子似的，现在又满头大汗如瀑布。
皇帝话锋突然一转：“但朕觉得你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刚万念俱灰的高俅，忽然又一头一颤，似乎在即将溺亡之际，抓住了一根稻草。
“朕相信你对朕是绝对忠诚的，是不是？”
最后“是不是”三个字，皇帝加重了语气，高俅连思考都没有思考，连忙说道：“是！官家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真的？”
“真的！臣若敢有半个字是假的，官家就砍了臣的脑袋！”
顿了一会儿，赵宁话锋突然一转，说道：“金贼围城这事你怎么看？”
高俅脑瓜子一嗡，皇帝问自己这个问题作甚？
他快速思考起来。
他能有什么看法，他毫无看法，但皇帝的问题还是要回答的。
最近皇帝启用的都是主战派，联想到这一点，高俅立刻脱口而出说道：“当然是决战到底！金贼乃是蛮夷，蛮夷无信，他们深入我大宋腹地，只要我们像今年年初一样死守城池，他们自然会退兵。”
“嗯，你说的有道理！”赵宁表示很满意，他可不在乎高俅是不是草包，也不在乎高俅说这些话是不是敷衍自己。
他只是要高俅在自己面前表个态。
“朕让你回皇城司，将功赎罪，你可愿意？”
高俅一听，心头顿时大喜，但表面还是很谦虚的：“臣何德何能。”
“你若不愿意，朕只好以你犯上作乱之罪，砍了你。”
“不不不，臣愿意！臣愿意为官家赴汤蹈火！”

第8章 朝局动荡
事实上，正史里的高俅和《水浒传》里的高俅，是两个人。
正史上的高太尉，更多的是宋徽宗的一个宠臣，闲臣，天天带着禁军到处晃悠，不干正事。
让足球明星去做中央军的总司令这种事，本身就有问题。
更何况咱们的高太尉以前是个泼皮无赖。
这种人，本来没啥用处，扔出朝堂也就算了。
但他毕竟在东京城也经营了这么多年，威望和人脉还是有的。
自然就有了用武之地。
皇城司是什么衙门？
它跟明朝的锦衣卫很相似，宋朝皇帝亲军，专门监察京师，督管军队。
现在掌管皇城司的是王宗濋，宋钦宗赵桓的舅舅。
王宗濋是个纨绔的权贵二代，别说让他杀人了，让他杀只鸡他都不敢。
今天在城头那怂样，赵宁恨不得几脚踹过去。
但高俅不同，虽说一样纨绔，毕竟也是正儿八经在军队里混了多年的。
对于赵宁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有一支能听使唤的禁卫军。
也不是说之前的禁卫军不听使唤，而是王宗濋太怂了，接下来怎么杀人呢？
别皇帝一声令下，那哥们儿杵在那里不敢动了，那就真特么尴尬了。
若是高俅敢杵在那里不动，赵宁大可以翻旧账，干掉他。
事情安排得非常快，高俅立刻就去皇城司取官印去了。
然后睡觉吗？
不不不，这大敌当前的，朕太紧张了，朕得放松一点。
朕绝对不是贪恋美色，朕是为了舒缓心情，这样才能睡个好觉，睡了好觉，才有精神头抗敌。
朕都是为了家国社稷啊！
所以，小朱娘子，朕来了！
“官家，天色已晚，您还不休息吗？”
“官家，要不明日再来？”
“官家，您脱衣服的手速何时变得如此之快了？”
“官家，您白天冒着风雪去城楼，此时是否要休息一会儿，官家……”
赵宁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不完全是个坑。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城外金军营帐里的火堆烧得正旺。
营帐被里面的火堆映照出微微的光，延绵起伏。
巡逻的金军正来回走动，检查着每一个角落，并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东京城的城楼。
夜幕笼罩住了这座当今世界最大最繁华的城市。
皇宫南城门是宣德门，宣德门的东面有一个门叫左掖门。
宰相何栗的府邸就在这一带。
北宋是一个神奇的朝代，东京城的房价动则5000贯以上（约250万元）。
稍微好一点的地段就是万贯以上（约500万元）。
许多官员，甚至高官都买不起房子，苏轼就做了大半生的租房客。
后来到神宗年间，连皇帝都看不过去了，一些宰相居然租房住，国朝的面子挂不住啊。
于是就在左掖门这一带修建了一批豪华的府邸，专门供给宰相级别的官员居住。
当然，由于大宋朝的宰相更换比较频繁，所以这一带的主人也更换的比较频繁。
何栗，政和五年状元。
对了，和他同年考试的还有一个历史名人，秦桧。
秦桧是那一年的进士及第，并非状元，状元是何栗。
何栗此时的职位是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尚书右仆射（ye）相当于政事堂副相，二把手，如果不任命尚书左仆射，那他就是一把手，名副其实的首相，参知政事则是副相。
此时的秦桧，还在御史台做御史中丞。
所以说，宋朝是一个极其看中考试成绩的朝代。
何栗这个人，怎么说呢？
没用对地方，他没有能力做宰相。
客观点来说，秦桧的能力比他强悍很多，只是秦桧这个人连起码的节操都没有。
为什么说何栗不适合做宰相？
郭京就是他和孙傅一起找来的！
靖康的朝局非常复杂，朝堂上主要有两派。
一派是主战派，一派是主和派。
主和派一直没有变，耿南仲、唐恪、李邦彦、张邦昌、莫俦那一批人。
但主战派却一直在变，从年初到现在的年末，主战派几乎换了一批人。
年初的主战派是李纲、种师道这一批真正有能力的人。
但是年末，李钢去职，种师道病故，主战派变成了何栗、孙傅这些个草包。
好在城中的主战派还有张叔夜这样真正打过硬仗的人在。
此时，到何栗府上的是权知开封府尹徐秉哲，他表现得匆匆忙忙，很是焦虑。
徐秉哲在历史上就真的是个不要脸到极点的人了，金军入城，他第一个帮金军在城内收刮美女和金银，属于标准的汉奸一枚。
徐秉哲语气惊恐：“何相公，不好了！不好了！”
何栗端起一杯热茶饮起来：“何事慌慌张张？”
“孙傅被抓了！郭京被处死了！”
何栗手一抖，霍然而起，面色大变：“你说什么！”
“孙傅被抓了，郭大仙被处死了！这可怎么办呀！”
“谁干的！”
何栗这话一问出来，就意识到自己问的多余了。
孙傅是同知枢密兼御守使，郭京更是他向皇帝推荐的御敌统帅。
除了皇帝，还有谁敢处死郭京？
可这不符合常理啊！
皇帝为什么要处死郭京？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难道是主和派们又在皇帝耳边吹了风，皇帝改变主意了？
徐秉哲说道：“是官家，官家在傍晚的时候，去了一趟城门，去之后，就处死了郭大仙，抓了孙傅，孙傅现在在刑部大牢里。”
“坏了！坏了！”何栗赶紧放下茶杯，站起来，对下人说道，“更衣，快更衣。”
“何相公这是要去哪儿？”
“进宫面圣！”皇帝突然抓孙傅，杀郭京，这不是主和派们在使坏是什么。
何栗是坚定的主战派吗？
倒也不是。
主战是他的政治主张，是为了上位，仅此而已。
他哪有什么主战的具体战术，真要有，也不会把郭京这种神棍推出来了。
现在局势突变，他先嗅到的是政治斗争的味道，而不是反思自己的行为，
他认为必然是耿南仲那一伙人又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换上官袍，何栗出了门，便急匆匆往皇宫赶去。
左掖门离宫门并不远，等到他去宫门要求进宫面圣的时候，被告知官家已经休息，谁都不见。
最后何栗动用了一些人脉，见到了王怀吉，王怀吉这才告诉他：“何相公，官家是真的休息了，明日早朝再说吧。”
“明日有早朝？”
“是，明日有早朝，我正要派人去通知各部官员呢。”
何栗无奈地离去。
而此时，孙傅被抓，郭京被处死的消息，已经在东京城传开。
尤其是在官场上传开。
北宋末年的东京城内，各派斗争复杂，相互监视、收集情报、听风便是雨的事时常发生。
这是王安石变法时代党争的遗留，新政派和保守派各自扯着大旗，维护自己的利益，将政治氛围搞得乌烟瘴气。
此时，主和派们立刻从郭京被杀这件事上敏锐地嗅到了政治风向。
一个月前，主和派的头头唐恪被罢免，皇帝的老师耿南仲也下台，浪子宰相李邦彦被流放到亳州明道宫。
主和派暂时被压下来，主战派上台。
但人人都知道，赵官家并不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之所以主战，也是临时的无奈之举，官家一直在主战和主和之间摇摆。
突然将主战派的骨干抓起来，还杀了郭京，这说明官家有可能要主和啊！

第9章 朝堂骂战开始了
风雪夜中，一个人正在敲眼前的朱门。
不多时，里面的人说道：“这么晚了，谁呀？”
“是我，王时雍！”
门被打开了，王时雍快速走进去。
“唐相公，唐相公！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唐恪正在书房看书，下面的人说王时雍来找他有急事。
唐恪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虽说被罢免了宰相的职位，但是唐恪的官位还在（宋朝职和官是分开的），人脉和威望都还在。
“是伯来啊，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何事？”
“唐相公，出大事了，郭京被处死，孙傅被扔进了刑部大牢！”
唐恪心头一震，忍不住说道：“真的？”
“千真万确，是官家亲自到城楼前处死的郭京，并且亲自下令逮捕孙傅！”
唐恪皱眉头沉思起来。
“唐相公，郭京是何栗和孙傅一起推荐的，官家杀了郭京，就是否定了何栗和孙傅。”
“你的意思是？”
“下官认为，官家可能要议和了，现在朝堂上下想要议和的人不在少数，金军已经围城有一段时间了，根本没有退敌之策，唯有议和，下一步恐怕……”
说到这里，王时雍顿了一下。
“你继续说下去。”
“下一步，官家恐怕要在城内筹款，和金军再次开启和谈，给金人一笔钱，这件事，显然需要人统筹操办。”
说到这里，王时雍看了一眼唐恪。
他继续说道：“下官来之前还接到消息，明日要早朝。”
“明日要早朝？”
“是的。”
“看来官家又要换人了。”唐恪眼中燃起希望来。
在二十五天前，少宰的位置还是他唐恪的，当时还是权知开封府尹的何栗扬言主战，民间主战声音高涨，唐恪被迫下台，何栗上位。
本以为何栗有什么高论，能像年初李纲那样凝聚众人之心，一起守城抗敌，结果这丫的找了个神棍来了。
连主和派的唐恪和耿南仲都看不下去了。
唐恪的政治主张是议和，随后迁都长安。
你也不能说唐恪这种议和派就很无耻，毕竟宋金的武力差距真的不是一点半点。
唐恪在历史上做官还是很合格的，无论是年轻的时候地方治理，还是后来黄河救灾，都非常负责任。
绝对算得上一个爱民的好官。
但这人实在不适合在中枢做大臣，或者说不适合染指军事，种师道就是被这人活活气死的。
“唐相公，大家都盼望您出来主持大局啊！”
唐恪说道：“明日早朝，你们静观其变，若是何栗被罢免，则……”
说到这里，唐恪停下来。
“下官知道该怎么说。”
雪慢慢下着，覆盖了这座繁华的都城。
赵宁的突然到来，打破了原有的格局，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起来。
赵宁抱着朱琏，安心度过了他穿越到北宋末年的第一个晚上。
他知道，接下来面临的局面是万般难的，所以最起码的睡眠要保证。
第二日一大早，赵宁换了一身龙袍。
宋朝属火德，又称炎宋，所以宋朝的龙袍是红色。
当然，古代不会用“红”来形容，被称为绛色。
龙袍为绛纱袍。
为了体现威严和层次，有黑边，上面纹祥云、龙纹。
赵宁更衣完后，便大步向垂拱殿走去。
原主人赵桓的身子骨是很虚弱的，赵宁心里寻思着，这幅身体以后怎么扛大任？
以后还得多多锻炼身体啊！
此时是五更三点（四点半的样子），天未亮，大宋朝的早朝规定就是在这个时候召开。
赵宁虽然是21世纪的人，从小也没啥睡懒觉的习惯，他倒是觉得无所谓。
进入垂拱殿之后，群臣们早已在殿外恭候。
赵宁自己心中也有了初步的想法，主要有两点：
一、向所有人表态坚决主战，将主和派们先压下去，以免接下来这帮主和派又从中作梗。
二、筹钱。
筹钱的方法就粗暴多了，多抄几个家。
朕就希望你们上来狂怼朕。
当然，这也是赵宁为什么让高俅重新回来的原因。
礼毕，群臣入殿，作揖拜礼：“陛下圣安。”
“朕安。”皇帝坐在上面，群臣分列两边，政事堂宰相和枢密院枢密院官员在群臣最前面。
宋朝上朝没有跪礼，跪礼是蒙古人发明的。
大家都站着，并且在朝堂议事这种正规场合，一律称陛下。
这个时候还敢称官家的，大概率脑子有坑。
赵宁扫视一转，说道：“诸位有什么要说的？”
何栗本来要出来说话，王时雍先站出来了，他说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说。”
“臣听闻郭京乃虚假道术，并不能御敌，欺瞒君上，此乃大罪也！”
他此话一出，垂拱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起来。
这件事，一夜之间，朝堂上几乎所有人知道了。
王时雍表面在说郭京，实际在骂主战派无能、荒谬、欺君！
皇帝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神色威严，但实际上心里已经开始暗暗高兴起来。
见皇帝不说话，周围人也不敢太着急。
王时雍继续义正言辞说道：“郭京既是骗子，却被任命为御敌统帅，此乃荒天下之大谬！”
他的语调上来了，一下子将主和派们的情绪也调动起来。
有些人开始私下议论起来。
皇帝沉声道：“肃静！”
垂拱殿内恢复了平静。
赵宁早就料到，今天不需要御史台的人出来，就有一帮子人来找何栗的麻烦。
这是大宋朝堂的特点之一。
是真的觉得何栗是草包吗？
当然不是！
他们只是想趁机让何栗下台，自己上位，捞政治资本。
混乱时期，政治投机分子都潜伏在暗处，蠢蠢欲动。
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莫俦出列说道：“陛下，臣也有话说。”
“说。”
莫俦也是个主和派。
主和派里也是鱼龙混杂。
像唐恪那种主和派，是认为现在真的没法跟金军打，先迁都，发育一段时间再做定夺。
历史上，东京城破后，金人扶持张邦昌在东京做伪帝，逼迫官员们签字承认。
莫俦身为金科状元，签字后，毫无心理负担地称张邦昌为“陛下”，连张邦昌自己都头皮发麻。
唐恪却服毒自杀了。
因为太过耻辱！
莫俦说道：“陛下天心圣眼，及时识破郭京骗术，若不是陛下及时赶到，郭京恐怕已经大开城门，金贼入城，后果将不堪设想！”
“堂堂京师，竟然发生这样荒谬之事，臣认为，必须给民间一个交代！”
稳坐上面的赵宁，一脸平静，但心里不由得感慨：大宋朝的官员，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说话杀人不见血，借力打力的手段也是信手拈来。
莫俦说的给民间百姓一个交代，其实就是说，郭京这件事，必然引起民怨，所以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何栗赶紧下台。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拿出老百姓来，站在大义的一边，就算何栗现在有十张嘴，也怼不回去了。
当初唐恪被赶下来，就是因为民间愤怒议和派，御史台在弹劾的时候才顺风顺水。
现在何栗犯这种愚蠢的错误，下台是板上钉钉的事。
议和派必然借此大力开始反击，进行新一轮的权力交换。
无论是王时雍还是莫俦，都是议和派的骨干。

第10章 这是你自己跳出来作死的，不要怪朕
莫俦继续说道：“臣认为，这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欺君罔上，朝中某些奸邪小人，为一己之私利，欺瞒君父，不顾朝廷安危，社稷存亡！此乃大奸大恶之徒，意图亡我大宋！当严惩！”
莫俦这话里面有两层意思：
一、郭京上位的时候，是皇帝允许的，郭京的官职也是皇帝批的。但这不是皇帝的过错，皇帝陛下也是被奸邪小人所蒙蔽了的。
这就很好的留存了皇帝的面子，从臣子的角度来看，绝对是合格的臣子。
二、何栗、孙傅都是大奸大恶之徒，应该立刻严办。
他此话一出，不少大臣都跟着附和起来：“请陛下严惩！”
朝堂的气氛一下子被炒作起来。
这套路很明显，先是两个重量级别的主和派大臣出来，起个头，然后用一些煽动性的话语，制造一波焦虑。
再然后，气氛组上场。
主战派的官员们一个个神色慌张，前段时间都还意气风发，此时说不出话来了。
毕竟这郭京行骗，是被皇帝当场拆穿的。
而郭京是主战派的头头推出去的人，这还能怎么辩解呢？
徐秉哲想说点什么，但他没有说，这货明显是个墙头草，把脑袋缩了回去。
何栗涨红着脸，他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臣也是被孙傅所误导！”
这个时候，为了保住自己宰相的位置，何栗只能把锅全部甩给正在刑部大牢里的孙傅了。
谁让他不在场呢？
不在场的人背锅，这是自古以来恒定不变的道理。
王时雍冷笑道：“那请问何相公，可有拿得出手的御敌之策？”
赵宁一看这架势，心中不由得笑起来，都说大宋朝朝堂上的文臣一个比一个能刚，此言非虚啊。
大宋朝的文官体系中，最难当的其实恰恰是宰相。
尤其是政事堂的老大和枢密院的老大。
无数人都盯着你，找到点机会就往死里怼。
当初被神宗全力支持变法的王安石牛吧？
一样被无数人怼，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这其实是赵官家们默认甚至鼓励的一种政治游戏。
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权臣。
北宋年间，基本上没有一个宰相是善终的，自然也就没有出现所谓的权臣。
宋朝真要出现权臣，也是南宋时期的秦桧和史弥远了，那是因为相权拿回了财政权和军事权。
在北宋的时候，宰相还没有财政权和军事权，大多只负责行政。
王时雍的话，戳到了何栗的痛处。
他要是有御敌之策，也不会指望郭京了。
不待何栗说话，一边早就做好万全准备的莫俦又说道：“何相公，此事关乎我大宋安危，您可不要随口乱说，欺君是大罪！”
何栗气得差点冒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主战派们这个时候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了，一个个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头不语。
例如吏部侍郎李若水，户部尚书梅执礼这些人，都是北宋末年的名臣，主战派的骨干，但现在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怪就怪何栗和孙傅把主战这件事给玩死了。
主和派明显占据了优势。
最后，何栗只憋了一句话出来：“陛下，臣有罪！”
“你确实有罪！”皇帝终于发话了。
皇帝一发话，大臣们心头立刻一动，尤其是主和派的那些大臣，心中狂喜。
官家这是表态了，何栗这宰相基本上是当不成了啊！
何栗继续说道：“臣愿意请辞。”
当何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王时雍等人脸上都已经忍不住露出笑容来了。
对了，在正统历史上，东京城破后，除了徐秉哲卖力地给金军收刮金银和美女以外，王时雍也是，他甚至比徐秉哲更卖力地跪舔。
他去民间强行抓女子，献给金人。
典型的墙头草，北宋没有灭亡的时候，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东京城被破，立刻倒向金人，张邦昌立了伪楚政权，又立刻倒向张邦昌，赵构重新立了宋廷，又立刻倒向赵构。
十足的汉奸加走狗！
王时雍又一副义正言辞的嘴脸说道：“主动请辞便能谢罪吗？此事关乎京师存亡，你身为宰相，玩忽职守！”
何栗大怒：“王时雍，你到底意欲何为？”
“陛下，请将何栗罢黜官职，打入刑部大牢，这样才能平息民愤！”王时雍见皇帝都已经表态了，立刻乘胜追击。
其余主和派也立刻齐声道：“请陛下罢黜何栗少宰之职，治罪，以平息民愤！”
赵宁心中冷笑，平息民愤？你们无非就是想消灭政敌而已，你们会顾虑民愤？
“准！”赵宁大手一挥，对于这些主和派的要求，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还想笑。
这就是他要的局面。
何栗肯定是要下台的，犯了这种愚蠢的错误，不可能留着。
但是毕竟是之前赵桓留下来的坑，是皇帝允许何栗这样做的。
所以，赵宁不可能今天一来，亲自把何栗给干掉。
他就是要借主和派之手，干掉何栗。
并且他算准，主和派一定会干掉何栗。
吏部侍郎李若水一听，立刻出列说道：“陛下，万万不可，何相公也是一心为国，眼下敌军在城外，若是贸然迁怒甚多，必然引发人心混乱。”
就在王时雍还要继续怼的时候，皇帝突然大声怒道：“人心还不够混乱吗！”
群臣被皇帝突然的怒火吓了一跳。
“陛下息怒，臣……”
李若水还想说什么，却被赵宁强行打断：“朕意已决！来人，摘了何栗的乌纱帽，打入天牢！”
外面立刻进来几个禁卫军，摘了何栗乌纱帽后，便带了出去。
本身这朝堂上就没有几个主战派，现在主战派的何栗、孙傅都被抓，其他几个主战派也不敢说话了。
李若水这种主战派也被怼了回去。
徐秉哲转了转眼珠子，他立刻出列说道：“陛下圣明！”
众人一看徐秉哲出来了，有些意外，他不是何栗的狗腿子吗？
之前何栗是权知开封府尹，何栗升做宰相后，就提拔他成了权知开封府尹。
“陛下圣明，臣早就察觉到何栗有问题，臣多次提醒他，他不但不听臣劝，还怒骂臣！”
赵宁一看，哟呵，这不是北宋末年著名的卖国贼徐秉哲吗？
徐秉哲见何栗失势，立刻就跳出来要和何栗撇开关系了。
这种就是典型的政治投机分子。
政治投机分子倒也罢了，若是有真才实学，有气节，投机不投机都无所谓。
毕竟有机会谁不想投机自己上位呢？
你以为朕今天是要提拔主和派？
呵呵，朕今天恰恰是准备找个冒头的主和派来砍一刀，以震人心的。
你若是表面继续主战，朕还真的拿你没办法。
但你这倒是配合，怕朕没有人头可以送到城头去示众？
你这么有诚意，朕怎么能辜负你！
赵宁说道：“徐卿，你有何高见？”

第11章 朕就是这样喜欢怼人的汉子
徐秉哲说道：“现在并非开战的时机。”
“你的意思是求和？”
“臣正有此意。”
徐秉哲理直气壮地说道，他寻思着，主战派的两个大佬都进了大牢，这风向还不明显吗！
官家想要主和，只是拉不下台面，所以做臣子的我，得为官家分忧啊！
你看，我是不是个忠臣？
大大滴忠臣！
而且这朝堂上，大部分人也都主和，我站在大部分人这一边，我就不会被何栗牵连了。
我还真是个老机灵鬼呢！
“臣以为，金人不过是蛮夷，贪图一点钱财，我大宋富有四海，给他们一些便是，只要他们得到了钱财，就会退兵。”
徐秉哲继续说着，周围的大臣心里已经开始骂徐秉哲无耻了。
赵宁问道：“钱从何而来？朝廷国库吃紧。”
徐秉哲说道：“完全可以找老百姓借嘛，朝廷也是为了保全他们的安危，老百姓不会有意见的。”
“不会有意见？”赵宁脸上的笑容忽然之间就消失了，表情冷下来，冷得像一块冰，语气也变得锋利起来，“朕第一个将你徐秉哲的家底全部征上来，你愿不愿意！”
“陛下息怒，臣也是在想退敌之策。”
本来徐秉哲这么一说，也有主和派大臣打算出来跟着附和的，结果皇帝的态度突然变了，刚准备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连忙缩了回去。
这大宋朝的赋税，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多的，各种五花八门巧立名目的都有。
恨不得老百姓呼一口气都要交税。
大宋朝的官员们，一个个天天绞尽脑汁了想着从底层百姓那里收刮。
徐秉哲这种就是典型的剥老百姓的皮抽老百姓的筋，然后把这些钱给金人，但他自己是一点都不会出的。
面对皇帝突变的态度，徐秉哲一时间也有些懵。
陛下，您不是已经罢免了主战派头头何栗了吗？
您应该是主和了才对呀！
既然主和，咱就弄点钱出来呗，臣也没说错啊？
赵宁阴沉着脸说道：“好，就算你们给金人一笔钱，金人不退兵，又该如何？”
徐秉哲手心瞬间冷汗直冒，他结结巴巴说道：“这……陛下，金人一定……”
“朕问你，给钱金人若是不退兵该如何！”
一边的王时雍正要行动，那些主和派也蠢蠢欲动。
赵宁立刻大怒道：“说！给了钱金人不退兵，该如何！”
他真的是大怒吗？
他怒个屁，他之所以现在要发飙，就是要制止更多的主和派站出来。
何栗失势，主和派抬头，今天一旦真的让这帮扯犊子的全部站出来，局面还真的不太好压下去。
所以，在王时雍等人行动之前，赵宁准备先发制人。
皇帝的声音回响在这垂拱殿内。
王时雍说道：“陛下，臣……”
“你闭嘴！朕问的是徐秉哲，你们一个个不知道君臣议事，有先有后？不知道随便打断朕的问话，是对朕的大不敬吗！”
皇帝此话一出，群臣立刻寒蝉若惊。
王时雍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陛下息怒，臣惶恐！”
宋朝官员也不是不跪，例如重大礼仪的时候，例如被问罪的时候。
其他大臣也都心头一颤。
什么情况？
刚才不是还罢免了何栗吗？
怎么突然之间……
陛下这是要主战？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懵逼。
今天官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实在抓不准了呀。
赵宁冷冷扫过其他大臣，其他大臣本来准备说话的，被皇帝这么一怼，都不敢再多说。
就剩下徐秉哲站在中间，在那里一脸懵逼，瑟瑟发抖。
他实在有些站不住，瘫软地跪在地上，把头埋起来。
赵宁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怒气的，这些个家伙，做事说话，完全就是张口就来，不顾虑后果，不考虑接下来的局面，只想着自己，只想着为自己的政治前程捞资本。
北宋其实也有许多有气节有能力的文官。
例如当年的范仲淹、韩琦、富弼，后来的王安石，司马光勉强算半个吧，还有章楶（jie，二声）这些差点打得西夏灭国的。
甚至西军名将种师道，还有此时正在河北组建兵马全力抗金、忠肝义胆的宗泽，也是文官出身。
北宋时期的文官，在思想层面，还没有堕落到明末那样无耻。
不过，经过宋徽宗二十几年的折腾，朝中的中枢大臣，基本上是一个比一个会扯犊子，政治氛围被搞得乌烟瘴气。
眼下这样的局面，就是宋徽宗留下来的烂摊子。
当然，赵宁先不打算整顿朝中这些烂摊子。
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一切，都是为御敌服务，搞其他的，都是不务正业。
等金人退兵后，再慢慢操作。
政治的事，是最急不得的，刀子得一刀刀割。
他冷冷看着徐秉哲，是你自己跳出来的，朕不拿你开刀，都对不起你对朕的一片苦心！
那如何才叫一切为御敌服务呢？
很简单。
一、罢免何栗这种草包主战派。
二、当着所有人面，弄死一个主和派，堵住主和派的嘴。
三、顺便抄个家，发点小财。
赵宁盯着徐秉哲，冷声说道：“不说话了？”
徐秉哲全身发抖，但他的脑子在飞快转。
他搞不清楚皇帝现在到底想干什么了。
不过这朝堂上这么多主和派，自己主和，就是站在大多数人这一边，肯定是没有错了。
就算皇帝不想主和，那又怎样？
现在的局面是皇帝能改变的吗！
想到这里，徐秉哲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议和是唯一之道，臣是为了保全陛下的社稷，大宋的江山！”
赵宁冷笑起来：“你们都听到了吗，他说是为了保全朕的江山社稷！朕问他若是给金人钱，金人不退兵，该如何。他回答说是为了保全朕的江山社稷！”
“你们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听好！这就是他徐秉哲在回答朕的问题，一个权知开封府尹，在面对朕的问话的时候，答非所问！这就是朕的权知开封府尹！这就是朕的股肱大臣！他在下面议事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答非所问吗！”

第12章 这朝堂上还没有规矩
有些人啊，屁本事没有，但讨论起问题来，立刻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嘴脸，仿佛你跟他辩论，就是你的错。
对付这种人，很简单，聚焦在问题上，别跟老子扯别的！
论起怼人，他赵宁也不是好惹的。
宋钦宗赵桓拿你们没办法，老子还没有办法弄你们？
徐秉哲继续硬着头皮说道：“陛下，以现在城中兵力，根本无法与金人抗衡，议和才是唯一的出路。”
老实说，徐秉哲自己跳到这个坑里来，他自己也后悔了，但眼下，他没有退路。
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他的底气来源于朝中大部分人都是主和的。
而且就算触犯了天威，他认为皇帝最多也就是罢免他的职务，不会罢免他的官位。
之前基本上也都是这么操作的。
只要在这朝堂上，不被大多数人反对，是不会被贬官的。
这也是大宋朝的国情之一，赵官家们驾驭群臣的手段之一。
总体来说，北宋的政治斗争，还是有很高的底线的。
而且以现在的实情，根本打不过，就算皇帝临时发怒，到时候还是要议和，自己依然安然无事。
“张叔夜。”赵宁的语气缓和下来。
张叔夜出列，他说道：“臣在。”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张叔夜身上。
皇帝不是在怼徐秉哲吗？
怎么突然让张叔夜出来了？
众人看不懂。
赵宁说道：“你曾经在秦凤路任职？”
（秦凤路是北宋二十四路之一，北宋的路相当于后来的省，属于省级，秦凤路在陕西一带，包括后来甘肃的一部分。）
“回禀陛下，臣曾经在兰州任录事参军。”
“可还有其他军职？”
“曾经知安肃军。”
安肃军是大宋朝的一个地方军区，军政区，在徐州。
（路下面有府、州、军，这里的军是地方军镇，例如安肃军，可以理解为安肃军镇。）
张叔夜说知安肃军，就是任职负责安肃军，就像知开封府，任职开封府知府一样的道理。
知安肃军是军政职务。
“那你来回答朕一个问题。”
“请陛下明示。”
“阵前动摇军心，该如何处置？”
皇帝此话一出，其他人立刻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张叔夜出来了。
张叔夜也是心头一震，但他立刻明白自己该说什么，他思忖了一下，说道：“按军法处置，当斩！”
“好！来人，将徐秉哲推出去砍了！”
徐秉哲一脸懵逼，其他大臣也一脸懵逼。
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卧槽？
官家这是要杀大臣？
在大宋朝杀大臣，可是触动了士大夫们敏感的神经。
不杀文官是大宋朝的基本国情之一。
但也不是完全不杀。
至少赵匡胤和赵光义哥俩在位的时候，杀了不少。
当年神宗朝，王安石变法，苏轼左右乱跳，今天反对保守派，明天妄议变法派，被两边讨厌，最后在乌台诗案中差点丢了性命。
后来南宋确立之初，赵构也杀了不少大臣。
这也表明，赵官家若真要杀大臣，也是能杀的。
只要理由充分！
再说了，眼下政治情况已经极其特殊。
文彦博当年跟神宗皇帝说，君王与士大夫统治天下。
可问题是，这天下现在被你们这群鸟士大夫治理成啥样了？
金人都打到东京城下来了！
你们还有脸跟朕提这些？
巨大的国防危机，给过去的政治形态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和平年代，要动这群士大夫，还真不好动。
但眼下国破家亡，一是赵宁本人已经豁出去了，他可不想去北方住五星级茅屋，二是东京城无数人支持坚决主战，他是有基本盘的。三是目前主要的矛盾已经从内部的权力矛盾，转移成大宋与金国的矛盾，矛盾转移到外部，内部杀人造成的影响就会变小。
在如此巨大的危机下，杀一个投降派，虽然震动了主和派，但却迎合了主战派的意愿。
政治游戏的本质就是少数派服从多数派。
只要确保在这个框架内，杀人如杀鸡。
别看朝堂上没多少主战派，大宋各路大军中主战派可不少。
赫赫有名的大宋西军、东南兵马，河北、河东三镇虽然已经沦陷，但军民都还在拼死主战。
近在河北磁州的宗泽，还有在不久之后即将崛起的岳飞、韩世忠等人，全部都是坚定的主战派。
眼下的张叔夜，也是坚定的主战派。
他赵宁杀个投降派，怕什么呢？
大义在手，民心在握，想杀就杀！
而且，杀徐秉哲，是张叔夜说的，朕只是问问他该如何处置。
什么叫帝王权术，这就是啊！
杀人也是有门槛有方法的。
所以张叔夜在回答皇帝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是硬着头皮回答的，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就把主和派们往死里得罪了。
但他又必须说，因为这是明确规定的军法。
如果乱说，就是欺君之罪。
站在赵宁的角度，借张叔夜之口，杀徐秉哲，也将张叔夜彻底推到了主和派的敌对位置，没有缓和余地了。
朝堂，也需要新的平衡。
毕竟政治平衡，是最基础的政治手段而已。
“陛下饶命！”徐秉哲这下是真的怕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可能被杀。
本朝优待读书人，优待士大夫。
可问题是，那是和平时期，和平时期需要的是文治。
现在乱世来了，北方都被打废了，战死了那么多人，包括文官武将，乱世用重刑不是说着玩的。
王时雍立刻出列，他说道：“陛下……”
“你先不要说话，不要打断朕！”
王时雍却继续说道：“陛下，徐知府不是那个意思，徐知府他也并非军政官员，所以……”
“朕允许你说话了吗！这朝堂之上还有没有规矩！朕还是不是你们的皇帝！要不朕退位，你王时雍坐在这个位置上来！”
这下王时雍被吓到了，他连忙说道：“陛下息怒，臣不敢，臣不敢。”
其他人本来还打算说什么的，见皇帝发飙，连忙沉默下来。
大宋朝是在太平年间待久了，人在太平日子里待久了，就容易作。
“王宗濋！将徐秉哲拖出去就地正法，以振军心！”
殿前司指挥使王宗濋一脸懵逼，一瞬间，他感觉到无数怨恨的眼神都钉在了自己身上。
这些士大夫，一个比一个凶，饶是他这种皇族外戚，也不敢轻易得罪。
士大夫们的笔杆子，那可是能把人写死的啊！
舆论权都掌握在了这帮读书人手中。
所以他就杵在那里，假装没有听见皇帝的话。
其他官员仿佛在说：王宗濋，你今天要是敢动手，我们就群起而攻之，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为了自保，王宗濋干脆一下子假装昏倒在地上。
王宗濋：官家，你再逼我，我晕给你看！

第13章 悬首示众
“王太尉，王太尉！”一边的枢密使冯澥一见王宗濋突然晕倒了，连忙过去搀扶。
“王太尉！”见王宗濋晕倒了，王时雍也着急起来。
还有莫俦等人。
这些个平时都不关心王宗濋的人，突然之间对王宗濋关怀备至，仿佛自己的亲爹晕倒了一样。
其他人都知道王宗濋在演戏，王宗濋也知道其他人知道自己在演戏，其他人都开始配合王宗濋演戏。
大家演戏的目的就是和稀泥，让皇帝无法杀徐秉哲。
徐秉哲是何栗提拔起来的人。
王时雍他们怼何栗，想让何栗下台，按理说不会救徐秉哲。
徐秉哲被罢官或者被贬，他们甚至会第一个站出来同意。
但是徐秉哲如果被杀，他们就不会同意了。
不杀大臣，是这些人的政治底线，是为自己争取的政治底线。
如果这个底线一被破，以后他们再乱蹦乱跳，也有惹来杀身之祸的危险。
所以，他们要联合守住这条底线，意思很明显：官家，您可以贬徐秉哲，贬到他琼州去都没问题，但您不能杀他！
面对这些演技相当不错的大臣，赵宁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大声道：“高俅！你给朕出来！”
众人神色讶然，纷纷四处张望。
谁？
高俅？
他不是被罢官了吗？
而且听说他病了，在家里病得不轻。
高俅确实病了，在正史上，高俅恰好就死在东京城被破的这几天。
他不是被金人杀死的，而是在罢官后，觉得皇帝会找他算账，在家里终日心情紧张。
然而，经过昨晚简单的谈话，高俅感觉自己的人生第二春来了。
高俅从朝堂角落里走出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憔悴，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恢复了许多。
当他走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高俅，刚才朕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臣听到了。”
赵宁挥了挥手，高俅便冲着外面说道：“来人！”
外面的禁卫军便进来了。
“陛下说将此人拖出去，斩了！”
禁卫军士兵怔了一下，然后一把拽住徐秉哲，然后便将徐秉哲往外拖。
“陛下，饶命啊！臣是忠于大宋，忠于陛下的！”
“各位相公，下官是忠臣啊！”
莫俦出列大骂道：“高俅！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大殿上抓朝堂重臣！”
高俅取出官印，那正是殿前司副指挥使。
殿前司是宋代禁军官司。
与侍卫亲军司合称“两司”。
其下属机构殿前都指挥使司，与侍卫亲军司下属机构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合称“三衙”。
两司三衙既全国禁军最高指挥机构。
注意哦，是指挥机构，只有指挥权，没有调兵权。
后世明朝的五军都督府跟它的性质类似。
高俅之前就是殿前司指挥使。
这个职位在五代的时候叫殿前司都点检，是赵匡胤在后周时期的职位，因宋太祖担任过，所以北宋不再设置殿前司都点检。
殿前司指挥使就成了禁军最高统帅，也被称为殿帅。
而大宋朝又通常习惯称呼这个职位为太尉。
所以高太尉，并不是说高俅的官职是太尉，而是一种称呼。
不过，现在特么的太坑爹了，王宗濋身为禁军统帅，在面对皇帝的命令的时候，居然装死。
这足以证明这帮文官的威慑力了。
还好赵宁留了一手，昨晚把高俅喊回来了。
要不然今天要杀人立威，得亲自叫外面的禁军进来。
那多没面子，而且皇帝直接让禁军进来杀人，那矛头不都在皇帝身上了吗？
让高俅动手，大家恨的就不是皇帝了，更多的是恨高俅。
高俅将那官印在莫俦面前晃了晃，嘴角裂出标准的假笑，一副“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嘴脸，那样子要说有多贱就有多贱。
毕竟高球王是无赖泼皮出身，而且又有致命的把柄在皇帝手里，他才不管得不得罪这些文人。
他差点因为被罢官、担心清算，抑郁成疾病死在家里。
这好不容易翻身的机会，怎么会错过了。
“高俅！你不要欺人太甚！”
“人家张叔夜都说了扰乱军心者，斩立决，你们一个个，瞎凑什么热闹！”高俅甩下一句话，就跟着禁卫军走出去了。
“陛下，杀大臣有损陛下圣名，请陛下三思啊！”
“如果这就是圣名，这种圣名朕不要也罢！”
徐秉哲像杀猪一样惨叫，剧烈挣扎。
他大概将会成为大宋朝第一个被砍死在垂拱殿外的大臣了。
徐秉哲被捆绑起来，然后被摁压在地上，他发出了凄凉的惨叫。
然后禁卫军提起刀来，一刀砍下去，咔嚓一声，刀卡在了他的脖子里。
鲜血喷溅出来，然后了地上的雪。
徐秉哲发出了一声惨叫后就没法叫出来了，因为他的后脖子被砍了一半。
他只能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剧痛让他面部扭曲。
那个禁卫军显然也不是经常杀人，有些生疏，吓得有些发抖。
高俅大喊了一声：“还不动第二刀！你们都想死啊！”
他立刻反应过来，将刀抽出来，用力一刀砍下去，这才将徐秉哲的脑袋砍了下来。
人头在雪地里打滚，翻在一边。
徐秉哲脸上还保留着死之前那一刻痛苦的表情，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听见外面已经没有了惨叫，众人都知道徐秉哲已经被杀了，大殿里的气氛仿佛凝固住。
高俅从外面走进来，他说道：“陛下，徐秉哲已经伏诛。”
“把他的人头挂在城门前，悬首示众，朕要让所有人看看，投降派的下场！”
“是！”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再说话。
但是大家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张叔夜和高俅，尤其是张叔夜。
张叔夜也是文官，但不少人认为他是叛徒，他将政治底线拉底下来了。
接下来朝堂的斗争，可能就不是谁被贬，谁被罢官了。
而是真的你死我活了！
赵宁又说道：“张叔夜。”
“臣在。”
“自今日起，城中大小一切，交由你来统筹！”
“臣领旨！”
“刘韐！”
“臣在！”
“你协助张叔夜。”
“臣领旨！”
“其余人，一律配合张叔夜，谁敢再乱说议和，朕就把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去！”
说完，皇帝大袖一甩，立刻了垂拱殿。

第14章 给秦桧的任务
退朝之后，天还没有亮，外面还在飘雪。
徐秉哲的人头被送到内城的城门口悬挂起来。
杀人不抄家，就像和妹子谈恋爱不上床一样，那不是一个正常人该做的。
所以退朝后，赵宁让王怀吉去传话给中书省中书舍人（专门拟定诏书的官员），拟定一道诏书，把徐秉哲的家抄了。
至于家属嘛，该干嘛干嘛去吧，自生自灭。
本来这种事在大宋朝也是大事，需要经过宰执们的商议，但现在赵宁明显开始自作主张，越过宰执们，要搞事情了。
没办法，朕现在没钱了，抄家来的肯定是最快的。
王怀吉领命之后便跑去中书省。
眼下局面才刚刚打开了一条口子而已，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例如现在还有一件非常重要且紧急的事情需要去做：严控东京城的舆论。
赵宁回了文德殿。
此时文德殿外，有一人正在恭候。
谁？
这个人在历史上名气很大，但却是恶名，甚至遗臭万年，人人喊打喊骂。
秦桧！
靖康年间的秦桧，官职是兵部职方司员外郎。
兵部职方司是干什么的？
兵部四司之一，掌管地图及城隍、堡寨烽堠、四方海外归朝内附诸事，兼领库部。
宋朝兵部归枢密院管，兵部尚书无实权，兵部职方司官员基本上也就是打杂的。
秦桧是因为之前上书宋钦宗赵桓，希望朝廷对金人态度强硬，并坚决主战，所以被赵桓任命为职方司员外郎。
也就是意思意思，看这哥们儿冲劲十足，给个面子，你来兵部吧。
没错！
靖康年间的秦桧，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
靖康之难中，秦桧被一起虏到北方，五年之后南归，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开始了他无耻且卑鄙、肮脏的一生。
秦桧在文德殿外站在，他能感受到文德殿的威严，心中充满了敬畏。
见皇帝来了，秦桧连忙行礼：“臣参见陛下，圣安。”
这里秦桧称呼的是“陛下”，而不是直呼“官家”，也说明了秦桧在场面上对皇帝的尊敬，刻意拉开君臣距离。
他这种小官，平时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见到皇帝了。
能见天颜，那是莫大的荣幸。
赵宁扫了一眼这个人，心中无尽感慨，这就是秦桧！
秦桧是一个极度无耻的人，是一个怎么都洗不白的人，他在历史上对权力的操控，对岳飞的杀害，恶劣影响绝对是非常大的。
别说什么岳飞情商低那种鬼话，秦桧是以“莫须有”的罪名杀的岳飞，连秦桧这种无耻的人都找不到理由杀岳飞，你说岳飞情商低？
按理说，这种人不该用。
但是赵宁吧，觉得哪怕是厕所的一坨屎，也是有它的用处的。
有些狗，用完再杀，也不迟。
论起腹黑程度，赵宁也是大师级别的。
“秦卿，久等了。”
“陛下日理万机。”
“走，进去说话。”
秦桧跟着赵宁进了文德殿。
文德殿内很暖和，皇帝坐下来，秦桧站在那里。
“眼下时局严峻，你上次给朕的奏疏，朕还记得。”
秦桧脑子里也在飞转，皇帝突然要召见自己，不知道为何，他也不敢多问，只是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你说得对，朝廷应该对金人强势一些，不能让金人认为我朝太过软弱，金人贪得无厌。”
“陛下圣明！”
“但这东京城内，还有不少人想着要跟金人议和，朕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你可有解决方法？”
秦桧一下子有些发懵，要知道，他只是个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厅级干部而已。
这种国家大事的谋略层面，赵官家一般都是和两府的宰执们商议，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了？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臣以为，眼下民心可用，当团结东京城内所有人御敌，凝聚人心乃是首要。”
嘿，你别说，秦桧这哥们儿官职是低了一些，人品是无耻到了极点，但这个人的能力绝对是没话说的。
比起同年参加科考的何栗，秦桧在某些能力方面，比何栗还强不少。
例如眼下，他一语中的。
东京城眼下最重要的是和金人和谈吗？
绝对不是！
是整顿武器，和金人决战吗？
也不是！
是凝聚人心，是万众一心！
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两人，已经把东京城，尤其是朝堂上，搞得乌烟瘴气了，内斗成风，主战和主和一直摇摆不定。
以至于东京城内的许多人都跟着着急，人心疲惫，如何作战？
赵宁说道：“那如何凝聚人心？”
秦桧说道：“自然是官家向城内所有人表明坚决主战的态度。”
他还并不知道刚才朝堂上发生的事，所以如是劝着皇帝。
“朕倒是有一个想法，朕打算组建一个临时的邸报衙门，就叫东京日报，由你来负责，东京日报每日对京师发行报纸，宣扬主战，呼吁众人万众一心，坚决与金人决一死战，如何？”
秦桧有些发懵，他没想到皇帝今日召见他，竟然是因为这件事。
他立刻说道：“臣领命，必不负官家重托！”
事实上，中国古代的权力线，有两条。
一、世俗皇权，即政治权力。
二、道统法理的权力，即读书人那一套无形的思想权威。
皇权掌管具体行政，而读书人的道统法理才是至高无上的，拥有对一切的解释权，也就是舆论权。
对皇权最大的制衡，其实也是来自于这里，皇权必须依赖道统法理，否则将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这套道统法理源自周礼，被孔子发扬，此后儒家先哲们不断提炼。
而赵宁此时要单独组建一个邸报发行衙门，绝对不是仅仅应付接下来的战争动员。
他是要布局。
今日在朝堂杀了徐秉哲，必然引发士大夫们的震动。
他想要彻底改变大宋的局面，此后与儒家读书人的战争，只会愈演愈烈。
所以，他必须要有一个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舆论工具，与读书人争夺道统法理的权力。
东京日报，只是开始而已。

第15章 对官僚政治的挑衅
其实大宋朝是有自己的邸报发行机构，叫都进奏院。
进奏院在唐代就有。
邸报主要是内容包括以下几点：皇帝的活动、皇帝的诏命、官员任免、官员的奏疏、还有重要的政治军事情报。
相当于京师向天下公告某些重要信息。
邸报的主要读者是各地官员，是京师向各地官员传达中枢命令的渠道。
大宋朝的都进奏院隶属于政事堂，其执行权在政事堂的宰相手里。
宰相属于外朝官员。
而赵宁分割出来的东京日报，则直属于皇帝本人了，相当于皇帝的喉舌。
它的读者面向的可不仅仅是官员，还包括普通老百姓。
至于许多百姓不识字，这是有解决方法的。
这就是舆论机构的部署，它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民众。
如果想要跟金国和西夏打全面战争，就必须要有强大的军队。
如果想要有强大的军队，就必须要有充足的后勤体系，包括兵器攻击、人力动员和充足的军费。
如果想要有充足的后勤体系，就必须对内做多项改革。
就像王安石变法一样，虽然失败了，但变法的这个想法肯定是对的。
如果想要改革，则必须对现有的官僚集团开战。
如果想要对现有的官僚集团开战，则必须要一边分化官僚集团内部，一边拉拢天下百姓。
而拉拢天下百姓，东京日报这类舆论喉舌，是必备的工具之一，它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并且，它可以最大程度上对抗儒家的道统影响。
伟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舆论阵地就在那里，你不占领，敌人就占领了。
秦桧退下去，去积极筹备东京日报的工作。
天色将明，雪依然没有停。
徐秉哲被杀的消息，也很快传了出去。
“什么！官家把人给杀了！”唐恪霍然而起，满脸的不敢相信。
“是啊！”王时雍叹了一口气，“就在垂拱殿外，把人给砍了，惨叫声我们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们心中愤怒，一个大臣，像鸡鸭一样被剁了，这是挑战了士大夫读书人的尊严啊！
这一刀砍在徐秉哲脖子上，却也砍在了圣道的颜面上。
在中国古代，有一个特殊的群体，叫读书人。
读书人的道统法理，是至高无上的精神归属。
在古代生产力有限的情况下，维持统一，其实更多的是依靠这种道统。
一个身无分文的读书人，可以鄙视家财万贯的商人，因为这个读书人是圣人门徒，是社会上舆论、政法合理性的解释人。
他们也认为自己掌握的就是治国平天下的真理。
唐末五姓七望在黄河边被屠戮殆尽，贵族政治终结，宋代为了遏制五代乱局，开启文治，读书人的地位空前提高。
才有了文彦博的那句：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共治天下。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就是，士大夫掌握了治国平天下的圣人奥秘，皇帝你空有俗世行政权，但如果想要稳定江山，必须靠我们。
现在人被杀了，而且是在垂拱殿外，像杀鸡杀鸭一样被杀了，并且罪名大家都不认可。
这在大宋，绝对是一种隐形权力的僭越，是对圣人门徒的一种挑衅。
“唐相公，现在如何是好？”
唐恪沉思下来，沉思片刻，他说道：“先沉住气，张叔夜上台，看看他有什么妙计，若是他也像何栗那样，今日的所有仇怨，必然一并还给他！”
“若是张叔夜有所建树，岂不是功名都是他张叔夜的了？”
“你说的有所建树是指？”
“若是抵挡了金军……”王时雍声音有些小，他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不自信。
“不可能的！”唐恪摇了摇头，“这是一场实力不对等的战争，我们打不赢金军，没有丝毫胜算，除非议和迁都。”
唐恪说的是正确的，宋军和金军正面对战的实力差距，就像几岁的小孩和二十几岁的大力士一样。
连续多场战败，彻底打懵了大宋的这些士大夫们。
“你的意思是，张叔夜下台只是时间的问题？”
“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高俅呢？”王时雍愤恨道，“你是没看到，高俅嚣张跋扈，目无礼制的样子！”
“不必我们出手，高俅已经犯了众怒，会有人弹劾他的，如果御史台不弹劾，就安排人去提醒御史台！”
今日之局面，是谁都没有料到的。
原本以为何栗下台，该有主和派主政了，谁知道徐秉哲在朝堂上说了一句议和，被直接砍了脑袋。
现在脑袋就挂在了城门上，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徐秉哲的罪名也被公布了。
消息快速在城内传播，一时间，无数人激动不已。
官家表态了！
官家用一颗投降派大臣的人头表态了：坚决主战！
这是无数人的心声！
然而，徐秉哲的死，似乎让朝政变得更加紧张起来，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今日朝堂的这一出戏，其实赵宁有这样几点收获：
一、压制了主和派的气势，徐秉哲的人头，必然会给东京城以震惊。
东京城的百姓都热切希望主战，现在就用投降派的人头告诉你们所有人，坚决主战！
二、扶持了张叔夜做统筹，接下来的防御效率会提升起来。
大宋的国家战争机器也该动起来了！
三、借助张叔夜之口，高俅之手，杀掉徐秉哲，相当于在如今的局面下，扶持起来了一个新派系。
为什么这么说？
张叔夜以后必然是被某些读圣贤书的书呆子所痛恨了，将会有无数人骂他，他在此时被皇帝提拔，也算是皇帝的人了。
当然，其实大臣们严格来说都是皇帝的人，只不过赵宁这个穿越者，要开始培养听自己话的这一派。
也就是拉一派打一派。
高俅也是如此，高俅眼下算是把文官们都得罪完了，他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成为皇帝的狗腿子。
这也是赵宁最想看到的。
有自己的鹰犬，以后办事才能高效。
四、最大的影响，其实是撕破了宋太宗以后的政治稳定理念。
宋太宗以后，大宋朝几乎不杀大臣了，文彦博一句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更是将士大夫的地位推到了另一个顶点。
以至于整个大宋的意识形态正在往扭曲的方向一路狂奔，武人地位一代不如一代，大宋武功废弛，才有了今天金军围城。
而今天，赵宁彻底撕破了这个底线。
本来是罢官、免职的游戏，被他玩成了肉体消灭。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因为他不懂政治胡来吗？
不不不。
因为接下来的局面，是地狱模式，不用重刑，根本无法扭转大宋朝的局面。
早上又进食了一些清淡的食物，赵宁在皇宫内没有闲着。
他让人将三司衙门的所有账目副本都送过来，又让人将历代税收，良田测量记录全部给他送过来。
他要好好消化消化这些，为后面的全局做准备。
治理国家，绝不是仅仅会用几个人就完事了的。
大宋朝四面强敌环绕，自身却百病缠身，不充分发挥出国家潜能，很难在夹缝中生存，整个南宋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一整个上午，他都把自己泡在这些税赋、商榷收入里，还有国朝的各项开支，一连串的数字在他脑海中成形。
“官家，官家。”
王怀吉快步跑来。
“何事？”赵宁抬起头。
“中书舍人不愿意起草抄家的诏书。”

第16章 以后你就是朕的鹰犬爪牙
不愿意？
这倒是让赵宁有些意外，好家伙，皇帝说话不好使了啊！
看来这帮官僚跟朕杠上了！
宋朝皇帝不好当啊，诏书发行流程复杂，有多道审核门槛。
都这个时候了，那帮狗脑子上头的家伙们还要维护他们那可怜的自尊心？
实际上，明朝以前，诏书发布流程都非常复杂，这是对君权的一种制约。
要知道，明朝以前是有宰相的，宰相是国家最高执政官。
直到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度后，皇帝既是国家元首，又成为执政首脑，那时候的政令流程就简单多了，内阁票拟，皇帝批红。
可这是宋朝，大宋朝的政事堂不是内阁，政事堂的权力还是非常大的。
赵宁道：“笔墨伺候。”
你们不写，朕亲自写！
一边的宫女们连忙准备了笔墨。
赵宁提笔就开始写。
等写完后，让王怀吉拿去中书舍人那里直接走流程。
赵宁将诏书给了王怀吉，说道：“谁若不通过，就让谁滚蛋！让通过的人上，谁通过了，你把名字记下来，给到朕！”
这还不好办？
有人想硬刚，但别忘了，想上位的也一大把。
别跟朕扯犊子，用你们那些所谓的气节来对抗朕，你们真有气节就跳到东京城外去跟金人拼命啊！
王怀吉硬着头皮说道：“是！”
“对了，今日早晨，动手杀徐秉哲的人是谁，给朕叫来。”
“是，臣这就去找人。”
赵宁继续查看这些年的税，不过即便是一个上午，也只是了解了冰山一角。
他倒是突然切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朝堂上的官员意识形态有大问题。
这特么以后朕颁布新政，向天下发诏书，还要看中书舍人的脸色？
这规矩得改，或者说人得换！
和平年代自然有和平年代的一套治国之法，和平年代可以事缓则圆，慢慢跟你们玩。
但问题现在不是和平年代，巨大的边防危机和亡国危机就摆在眼前，你们还继续作，就不要怪朕了。
眼下得先拉拢一批人过来成为亲信，不然想办一件小事都困难重重。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在殿外恭候。
在得到传召之后，这个年轻人卸下刀剑，走进文德殿。
“臣参见官家。”
“是你动手杀的徐秉哲？”
那年轻人心头一沉，有些害怕起来，官家该不会要卸磨杀驴吧？
“是臣。”
“你叫什么名字？”
“臣叫荆超。”
荆超！
赵宁没想到这家伙是荆超！
荆超原本是禁卫军的班直。
靖康之役后，金人扶持伪齐政权，刘豫是伪齐皇帝，荆超就是刘豫一手提拔的。
南宋初年，岳飞攻打郢州（湖北钟祥），守将就是荆超。
岳飞对其劝降，他不投降，岳飞强攻，荆超兵败自杀。
荆超只是个小人物，他在乱世中，选择站在刘豫那一边，敌对了宋军。
但他在最后选择跳崖自杀，也算是对得起刘豫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这个人可是号称“万人敌”的，主要是一身力气非常壮大，恐怕可以和杨再兴掰手腕了。
“你现在在殿前司任职什么职位？”
“臣任职诸直指挥使。”
诸直指挥使是宫廷禁卫军中的一个基层小军官，就是很基层很基层的那种小军官。
“从现在开始，你是殿前司都虞候。”
皇帝此话一出，荆超整个人都懵了。
殿前司都虞侯和他原本的诸直指挥使有什么区别？
这么说吧，殿前司都虞候的上一级是殿前司诸班指挥使，也就是殿帅，现在王宗濋的位置，以前高俅的位置，人称太尉。
三衙是禁卫军三大衙门，殿前司地位无形中最高。
殿前司都虞侯也就仅次于殿前司诸班指挥使和副指挥使。
现在的副指挥使是高俅，代管皇城司，也就是说，殿前司都虞侯仅次于高俅的位置。
而诸直指挥使，则与殿前司诸班都虞侯差了六个级别。
你可以理解为，突然从七品芝麻官，跳到了一品大员。
直接上天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彰显皇帝的生杀予夺！
告诉所有人，你们都来看看，按照朕的话办事，会得到什么。
当然，其实顺便给禁军加几个能杀人的狠角色。
皇帝的舅舅王宗濋，是个纨绔的废物。
但暂时也不动他，赵宁一直认为，就算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赵宁沉声道：“怎么，你不愿意？”
荆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小臣何德何能，承蒙官家垂怜。”
“这不是一个好差事，以后你要杀的人多着呢，你有做好心理准备吗？”
“官家不弃，臣必当赴汤蹈火！”荆超喜出望外，感觉自己一下子平步青云。
“好！朕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你先下去领官印。”
“臣告退。”
这不又有一个爪牙了吗？
皇帝没点自己的爪牙，怎么办事？
此时的王怀吉满头大汗，那帮子大臣一个个头铁得很，尤其是这些中书舍人，读了几天圣贤书，张嘴闭嘴宁死不屈。
结果呢？
结果换了三个人后，总算通过了。
大宋朝自立国以来，还是第二次遇到这种情况。
上一次是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中书舍人们不愿意起草诏书，神宗干脆把人换了，换成王安石的心腹，配合王安石。
快到中午的时候，皇帝的诏书才发了出去。
公布徐秉哲罪证，算是朝廷的正式宣告。
处罚方式也在里面，抄家！
中午，高俅饭都顾不上吃，带着人耀武扬威地跑到徐秉哲家里，把徐秉哲的家给抄了，徐家的人全部被驱赶了出来。
里面的钱财、字画、金银器具，全部被皇城司的人给搜刮了。
皇城司有些人干了半辈子，就从来没有参与过抄家。
这第一次是又刺激又紧张，虽不知深浅，来回进出，却也十分快活。
因为高俅这货为了给自己铺路，在抄家过程中，专门挪了一点点东西出来，私下分配给这些人。
皇城司的侍卫们一看：抄家也有钱赚，高帅您以后多带弟兄们抄抄家吧！
对于这种事，赵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大局，他没那么多时间去管。
他还算比较人性化了，至少徐秉哲家里的女眷，以遣散的方式处置。
徐秉哲的罪名一公布后，一天之内，整个东京城都沸腾了。
甚至有专门的人奔走相告，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徐秉哲的人头，无疑是在小火堆里倒了一桶油。
主战的情绪，如同火焰一样，开始熊熊燃烧。
人心所向，朝堂上刚刚兴奋了一夜的主和派，现在都把脖子缩了回去，不敢再乱说话了。
润十一月二十七日，赵宁穿越过来的第三天，他将税收、商榷收入基本上看完了一大半了。
上午的时候，他再次召见了张叔夜。
张叔夜将守城统筹计划提交了上来。
赵宁看完后很满意。
中午用完膳，他就带着人，一路出了皇宫，跟张叔夜一起去现场巡视。
张叔夜的守城计划其实非常中规中矩，主要分以下几点：
一、在城门安排守卫，分前后左右中五路军，每一路1万人，每一面城墙布置1万人，还有1万人为四路候补，随时灵活调动，日夜换防，该用的兵器全部运输到城头。
这其实是去年李纲在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的时候的操作手法，很简单，但很有效果。
大宋朝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先进守城武器。
且东京城是这个时代最坚固的城墙，没有之一，连号称天神都无法攻破的君士坦丁堡在它面前都逊色三分。
二、调集一批准备的人来筹备军粮，供给守城士兵。
打仗打的就是粮食，尤其是士兵，需要吃饭，人一顿不吃饿得慌，所以粮食一定要供给充足。
三、组织老百姓做后勤。
石头，火油，木板、木头等等，在守城的时候都可以用到，如果只依靠朝廷自己准备，是远远不够的。
人民群众的力量才是伟大的！

第17章 总有人想破坏朕跟百姓的感情
赵宁是一个不愿意废话，不愿意做废事的人。
他去现场巡视，一定要有目的。
例如这一次去现场巡视，并不是对张叔夜的布防担忧，而是去发俸禄的。
没错，他是去发俸禄的。
因为朝廷财政紧张，守城的禁军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发俸禄了。
人都只是人，你作为老板，长时间不给员工发薪水，再忠诚的员工也扛不住。
毕竟每一个员工背后都有家庭，都要养家。
养家糊口，才是成年人的真实生活啊！
一队人马押送着刚从国库里搬出来的钱，分头行动。
赵宁则往南城门去，他要现场发钱，以鼓励人心。
路边随处可见一些老百姓，他们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菜刀，还有一些人推着板车，板车上有一些石头，还有人手里拿着长刀。
前面的秩序有些乱。
在另一边一家酒铺里，能听到有人在哭嚎：“我们完了！打不赢了！都快逃命吧！”
那人显然是喝多了酒。
周围一些人脸上也露出了迷茫，忧心忡忡。
“现在还往哪里逃啊，金贼把城都堵死了！”
“朝廷不是已经下令主战了吗，还杀了一个想要主和的高官，好像就是同知开封府尹！”
“杀了又能如何，难道能把金人杀了吗？”
绝望的语气，绝望的气氛。
人们怀念着过去的东京城，那是和平的年代，没有战事，哪怕是冬天，也会有很多人出来赏雪、品茶。
但现在没有人有心思赏雪了。
连往日繁华的东华门外，那些热闹非凡的青楼也门可罗雀。
外面的一些人安静地朝城楼走着，他们当中一部分人是临时调集起来，准备去支援的。
这些人相信，一定能击退金军，一定可以保住自己的家园。
可你不得不承认，大敌当前，整体的气氛是沉重的。
再加上这几年，宋军节节败退，大家对失败已经麻木。
金人不可战胜的概念深入人心，谈金人而色变。
能保住家园，就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心愿，没有人再奢望能回到从前的生活。
赵宁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他也听到酒馆里那些绝望的声音。
他不怪他们。
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普通人，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尚且容易气馁，更别说面对灾难。
赵宁又走了一段路，往日繁华的东京城，似乎已经完全不在了，剩下的是沉重、压抑和痛苦。
天空还在飘着小雪，云层压得低低的。
前面传来犬吠声，以及一些嘈杂的喧嚣声。
突然，有人在大声喊着：“我们一定能战胜金贼！我们要保卫我们的家园！我们要保卫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也要决战到底！”
“保卫家园！”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赵宁寻声望去，却见路边的房子，一个孩童探出脑袋，大声喊起来。
她约莫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模样可爱，但却涨红着脸喊着：“保卫家园！”
赵宁心中一阵感慨和欣慰，老百姓可用啊！人心可用啊！
只是现在大家还没有达成统一战线罢了。
等秦桧把日报办完，朕就开始写大白话的文章！
朕要告诉所有人，我们是可以打败金军的，只是需要花多一点时间，大家要沉得住气，要有耐心。
民心可用，则无敌！
这多多少少打消了赵宁心中的焦虑。
又走了一段距离，离南城门已经不远。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阵惨叫声，几个士兵模样的人，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后面一个男子冲出来，大骂道：“你们抢我的东西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们去打金贼啊！你们这帮畜生！”
一个大约十二岁左右的男孩飞快冲出来，一把抱住一个士兵，大声吼道：“这是我们家全部的口粮，你们要干什么！你们都拿走了我们吃什么！”
“去你的！”一个士兵一拳砸在那个男孩身上，那男孩吃疼，但没有放手，而是一口咬在那个士兵手臂上。
那士兵立刻惨叫起来，其他几个连忙围上来野蛮地拉开了那个男孩。
然后对男孩一顿拳打脚踢。
后面的父亲见状快速扑过来，护住了自己家的孩子。
其中一个士兵一边打，一边怒骂道：“现在是在打仗，我们是奉了朝廷的命令来征调粮食，连朝廷的命令也敢违抗，你们不想活啦！”
赵宁寻声望去，一看前面那场景，再一看那些士兵穿的衣服，那不是禁军么？
那还真是禁军！
北宋末年的禁军，还真就是这个德行。
或者说，相当一部分禁军是如此。
经历了宋徽宗一朝，禁军基本上废掉了。
当然，有真正的好苗子，例如荆超这种人，但相对整体来说，不多了。
史书上就有明确记载，金军第二次围东京城的时候，禁军中有人不守城，专门趁乱抢劫民众，和土匪没有什么区别。
赵宁见到这样的场景，顿时怒道：“岂有此理！荆超，你带着人去将那几个人给朕抓过来！”
“是！”
现在有荆超这种人，真是方便太多。
高俅就让他去搞情报、抄家一类的轻松活，毕竟年龄大了。
荆超带着十来个禁卫军，冲过去，便将那些军士给擒住。
其中一人还有说有笑：“诶，自己人！自己人！咱们也是禁军！咱是侍卫亲军步军司的！”
侍卫亲军步军司，三衙之一，也属于禁军。
荆超狠狠说道：“都闭嘴吧！”
这时，赵宁已经带着人走了过来。
周围围观的人慢慢变多起来。
赵宁翻身下马，走到那被打伤的男孩面前，准备去将他搀扶起来，那男孩显然有些害怕，往自己爹爹怀抱里缩了缩。
那男子见赵宁的穿着，再见跟着他一起来的这些人，就知道赵宁是个大人物，连忙抱起自己的儿子，后退了两步。
这种被畏惧的感觉，对于21世纪的人来说，其实是陌生的，并不太好。
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现在是皇帝，别人畏惧自己，也是合理的。
“没事吧？”
男孩很懂事地摇了摇头：“没事。”
他也不过才十二岁，在21世纪，差不多读初一？
正是被父母和老师呵护的年龄。
他又想起刚才在窗户那里看到的那个女童。
当战争一来，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黎民百姓啊！
赵宁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很勇敢。”
说完，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禁军士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阴沉得像结了冰一样。
“这是陛下！”
那几个禁卫军士兵一听，连忙跪在了地上，全身都发抖起来，明显受到了惊吓。
（宋朝官员以外的人见到皇帝，自己愿意跪就跪，不愿意跪可以不跪，自由度很高）
他们颤颤巍巍道：“参见陛下！”
“是谁让你们在这里抢老百姓的东西的？”赵宁压低语气，怒道。
一共八个人，八个人抢一家人的东西。
他们支支吾吾，额头冒冷汗。
“说！是谁让你们动手的！”

第18章 把钱摆出来发俸禄
刚才赵宁还在想着民心可用，在这个时候搞大团结，肯定可以守住东京城。
结果转眼就被打脸了！
“回禀……回禀陛下，我们……我们也是收到上面的指令来征集粮食。”
征集粮食？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以为朕不知道征集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你们这叫征集粮食？
赵宁朝张叔夜看了一眼，张叔夜不慌不忙说道：“陛下，臣暂未发布要找老百姓筹粮。”
其实官方确实是缺粮的，似乎发布一则诏书向老百姓筹粮是最佳的办法。
但那只是似乎。
筹集粮食这个行为，不是数学问题，不是算好数字、算好人后，定期就能看到粮食的。
这不是打游戏，不是点几下鼠标系统就给你固定数额的粮食。
它不是数学问题，而是社会学问题。
一旦朝廷对外发布向老百姓征集粮食，就必然有一大堆的官老爷、军老爷们，趁乱打劫。
例如你的诏书说每家只征集20斤粮食，信不信那群扯犊子的就能立刻在下面想出一百种不重样的借口，每家多收一倍。
最后再告诉你，陛下，老百姓穷啊，每家只能给10斤，臣尽力了！
例如眼前这个样子。
现在可是在守城，如果把内部的老百姓先撸了一遍，金人没攻进来，老百姓先造反了。
想想崇祯皇帝是不是这么玩完的？
崇祯的“三饷”，压死骆驼的最后三座大山。
所以，朝廷是不能随意下令筹粮的。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用钱买啊！
这就是钱的作用，能够标准化，且能登记在册，好复查。
其中一个禁军士兵说道：“是张都头，是张都头通知我们来征集粮食的。”
张叔夜连忙说道：“你说的张都头叫什么名字？”
“叫张敬文，我们隶属天武军。”
北宋禁军有上中下三军。
而上军又有“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这是上四军，上四军几乎全部驻扎京畿。
张叔夜道：“陛下，臣会查清楚此事。”
赵宁也懒得再细问，大手一挥，说道：“来人，将这八个人推到南城门斩了，传首全城，以示警戒！”
这八人一听，吓得连忙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荆超：好家伙，官家砍人有瘾？算了算了，咱就是个砍人的工具人。
他毫不犹豫，立刻就让人把这几个人绑了。
上一次在垂拱殿外砍了徐秉哲后，荆超整个人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周围的人无不拍手称快。
很快到了南城门，前几天就是在这里砍了郭京。
等皇帝御驾一到，南城门的守军都打起精神来。
守将张伯奋立刻上来：“官家圣安。”
“朕安。”
赵宁一到城头，就大声说道：“儿郎们，你们辛苦了，这样的天气，在这里守城，朕知道大家都很难！朕今日亲自带着人过来，给大家发俸禄！”
皇帝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突然激动地笑起来，大声喊道：“吾皇万岁！”
他这么一声喊，周围的人也都跟着大声喊起来：“吾皇万岁！万岁！”
声音一浪比一浪高，城头的气氛瞬间变了。
很多人冻伤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有年龄大一点的心里说道：家里总算可以多买两斤米了。
赵宁举起手压了压，声音才慢慢平复下去。
他大步走过去，拿过张伯奋手中的斧头，一斧头朝箱子的锁砍去。
他几乎用尽了全力，那把锁被蛮力撕得脱离了木箱。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木箱打开。
然后说道：“这是你们应得的，朕向诸位保证，以后朝廷不会拖欠你们的俸禄！”
要保证员工最基本的积极性，首先你得确保员工最基本的生活要求。
皇帝的表演秀结束后，立刻刷了一大波人心，简直刷到爆炸。
接下来就是张叔夜安排人，让那些守城的过来一个个领钱。
禁军士兵过去的社会地位实在太低，他们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待遇。
等发完钱，好事做完了，该立立威了。
恩威并施，才是帝王之道！
赵宁冷眼扫了一眼另一边，那八个人被拖上来，跪在南城门，发出悲惨的叫声。
城楼的守卫们都惊奇地看着这边。
张叔夜站出来，大声说道：“这八个人，趁乱在城中抢夺百姓粮食，按照军法，当斩！”
他的声音回响在城头。
荆超一声令下，下面的禁卫军手起刀落，有五颗脑袋滚滚落下，还有三颗只砍了一半，人没死透。
赶紧补了一刀，人头这才滚下来，鲜血喷了一地。
“将这八颗人头传首四方，以示警戒！”
“是！”
有专门的人将八颗人头带下去在四城传送，并且将他们的罪名宣告全军。
一时间，一些牛鬼蛇神，无不震惊。
“高俅。”
“臣在。”
“派皇城司在城里打探，看哪里还有随意抢劫老百姓粮食的士兵。”
“是，官家放心，臣这就去办。”
自从第二春来了，高俅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昨晚做梦还梦到金军走后，自己又重新回到球场上叱咤风云。
高俅走后，赵宁在城头上看了一眼金军大营。
他问道：“金军上一次攻城是何时来着，朕忘了。”
张叔夜说道：“官家，上一次攻城是五天前。”
五天前？
赵宁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城楼的守备，的确与几天前的精神状态有些不一样了。
至少现在大家的精神头还是提起来了，既得到了关怀，又拿了钱，还被刚才的斩首威慑了一番。
每个人的站姿明显都挺直起来。
在城头与将士们嘘寒问暖之后，赵宁回了文德殿。
金人已经五天没有攻城了，下一次攻城肯定就在最近几天无疑。
城中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得快速巩固起来，以应对接下来金人的攻城战。
东京城坚固的城墙，将金人挡在外面，现在双方打的其实是心理战。
等来年天气热起来，金人一定会退兵无疑。
既然是玩心理战，当然要玩高水准的心理战。
刚回文德殿不久，赵宁又提笔开始写。
他在写什么？
他在写《论宋金之战》，他要把应对金人的战略阳谋都写出来。
他要根据现在的局势，历史的走向，将金人的战略，我方可以使用的战略，金人的优势、劣势，我方的优势和劣势，全部写下来，公布于众。
从战略布置层面给金人施压，让对方清晰认识到大宋朝的国家战争机器已经启动了，想要灭大宋的国，好好掂量掂量吧！
这就是传说中：我明牌跟你打！
这样有什么用？
金国内部是有议和派的，这是给议和派在金国朝堂上提供有力的素材，为大宋赢得时间。
因为宋金之战，一定是一场持久战。
当然，最开始写的开篇不是战略层面的，而是针对本次围城的战术层面的。
这一写就是一个时辰。
“官家。”这时，王怀吉来了。
“何事？”赵宁目不转睛。
“叔夜相公说那个叫张敬文的已经抓到了。”王怀吉呈递上来一份招供书。
“放在旁边。”
王怀吉小心翼翼放在一边。
又过了半个时辰，赵宁才停笔，还没有写完，还要继续写，但要休息一会儿。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这份招供书看起来。
这一看，脸色立刻就阴沉了下来。
“这不胡闹吗！”赵宁将招供书怒拍在桌案上，一边的王怀吉吓了一跳。
“枢密院怎么在管事！一个在京房的员外郎，竟然敢自作主张说从民间征集粮食！”

第19章 这是政治斗争
这时，门口的内侍说道：“官家，高官人求见。”
“让他进来。”
高俅进来后，呈递了一份汇报，他兴致勃勃，仿佛像那种刚做了好事，希望得到老师表扬的学生。
“官家，这是臣让人在城中收集到的士兵抢劫的案例！”高俅小心翼翼呈递上去，“对了，臣跟殿前司的人说了，让他们都本分一些，有一些抢劫的士兵，被臣抓到了，臣当场就揍了他们一顿！”
高俅这是抓准了皇帝的喜好，随时迎合。
“嗯，你做的很好。”
“谢官家夸奖，臣都是尽自己的职责。”
赵宁打开一看，好家伙，高太尉的字写的真他娘的丑！
高俅一共收集了22处抢劫的。
这绝对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可想而知现在城中到底有多乱。
在这种情况下，某些官员还自作主张。
赵宁脸色阴沉，这里面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都已经牵扯到枢密院了，这只是简单的找民间征集粮食吗？
不不不！赵宁还闻到了政治斗争的味道！
一、某些人不知道从民间筹集粮食会导致下面的人趁机强取豪夺吗？
他们清楚得很！
能在京师做官，又是在核心部门做官的，哪一个蠢？
都是人精！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这件事偏偏就发生在枢密院，而现在张叔夜是副枢密使，统筹全城军政。
刚接手统筹全城军政，就发生这种事，你认为这是巧合？
如果不阻止，事情的后续大概率会这样发展，越来越多禁军被鼓动在民间敲诈。
等时机成熟，主和派的官员就一纸奏疏上来：统帅张叔夜玩忽职守，指使城中大乱。
这就是政治斗争。
二、在京房是私自给下面的部分禁军通气，是没有发正式公函的，这就很好地迎合了一部分军官的利益。
在这种混乱的时候，本身就有一些禁军在胡作非为，在京房又加了一把火。
而在京房之所以没有正式公函，就是因为走正式公函在张叔夜那里是不可能通过的，且会留下把柄。
这件事牵扯到步军司，张敬文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百夫长），上面还牵扯进来两个都虞候（禁军千夫长）。
按理说现在大敌当前，不应该动军队。
当然不是动军队！
小规模整顿！
如果不动那几个军官，就没有理由动枢密院的在京房官员，不动他们，现在城内那么多抢劫的现象，如何平息？
如何平息？
唯有用人头平息！
只要不动大多数老百姓的利益，只要不动大多数官员的利益，局面就塌不了。
再说了，刚一口气发了三个月的俸禄，皇帝在军中的威望正是最高点的时候，这个时候动就是最佳时机。
不过动之前，得先找个这件事的背锅侠。
赵宁压低声音说道：“去把冯澥给朕叫来！”
“是！”王怀吉见皇帝发飙了，不敢有任何迟疑，赶紧出去。
高俅见皇帝这时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说话。
“高俅，你去把皇城司的人给朕好好整顿整顿，要是以后朕再发现你用禁卫军去给自己修房子，朕就把你的脑袋也挂在城楼上去！”
“是是是！臣谨遵官家教诲。”
“你这些天的表现很好。”
“都是官家指点有方。”
“下去吧，把时间多花在整顿皇城司上，朕接下来还要给你的皇城司扩充人员的。”
“臣告退。”从文德殿出来，高俅舒了一口气。
跟皇帝对话，压迫感实在太大了。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限的，高俅在宋徽宗赵佶那里天天不务正业，现在赵宁在他脑袋上悬了一把剑，他整个人瞬间化身成为为理想而战斗的“热血战士”。
话说回来了，在京房是枢密院下面十二房之一。
掌管殿前步军司的调遣，以及兵器的采购、管理，还有川陕路边防，京畿内、福建路的地方军编制，以及皇城司的人员编制。
这绝对是权力中心的衙门。
不多时，知枢密事冯澥便来了。
知枢密事就相当于枢密使，是枢密院的一把手。
“臣参见官家。”
赵宁阴沉着脸，看来朕前脚把张叔夜推上来，后脚枢密院的人就要搞事情啊！
他拿起招供书，便朝冯澥扔去：“自己看！”
冯澥吓了一大跳，从地上捡起招供书，心中忐忑不安地看起来，这一看更是吓得满头大汗。
“官家，臣……”
“你想说你不知道这事？”
冯澥一时间无语，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他作为枢密院的老大，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这实在管理无方。
“臣有罪。”
“你确实有罪！知枢密事，竟然连下面的人都管不住！朕要你有何用！”
冯澥顿时满头大汗。
“你说怎么处理？”
“当罢免在京房员外郎刘承起！”
赵宁沉声道：“罢官？罢官够吗？你认为仅仅只是罢个官，就能威慑住那群人吗！”
“官家，切不可再杀人了，现在已经人人自危。”
“人人自危？”赵宁目光越发冷起来，“谁自危？朕刚从宫外回来，朕看到老百姓都在自发打算抗金，士兵们士气已经起来了，自危的是那些现在不干实事，还尽想着给朕添乱的官员吧！”
他怒拍桌案，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扔了出去，砸了个粉碎。
殿外的人都能听到皇帝的愤怒的声音：“这群人胆子也太大了！当真认为大敌当前，朕不敢杀他们！”
“官家，若是再多杀人，恐怕……”
“怎么？杀了他们这天下就完了！他们哪一个是冤枉的！”
“官家……”
皇帝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行了，你这个知枢密事也别干了，刘承起朕会处理的，他的位置有人来顶！”
当然有人！
大宋朝什么都缺，但真的不缺官员，大宋朝是中国古代官员人数最多的。
北宋的官员，十个里面有七个是闲职，啥也不用干，朝廷养着。
这是赵宋统治的方法之一，拉拢天下文人，将文人都拉拢过来，养着他们。
这就是北宋著名的冗（rong，二声）官！
杀一个转身就能再找一个出来顶着，甚至都不用人顶，因为很多职务都有副职。
冯澥说的恐怕会危及君臣关系，的确会在官员中再次造成人心震动。
可现在什么比保卫东京城更重要？
什么比凝聚全城人心更重要？
冯澥心中多少有些失落，他将知枢密事的官印拿出来，走过来放在皇帝的桌案上，然后拜道：“臣谢陛下。”
赵宁低眉不看冯澥。
冯澥这个人怎么说呢？
中规中矩的一个文官，根本不适合做枢密使。

第20章 放马过来，朕最擅长罗列罪名
赵宁叹了口气，转身又变得温和起来，他说道：“朕知道你也不容易，现在乱局丛生，城内人心混乱，朕不想为难你。”
冯澥一听，顿时老泪纵横，觉得官家还是很在乎自己的。
官家是个好皇帝啊，他发火也是没办法。
你看，这就是御下之术。
骂了你，罢了你的官，还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
“你下去吧，回家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朕会处理好，在家中好好调养身体，国朝以后还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冯澥擦干眼泪，说道：“臣告退。”
冯澥刚出去，赵宁又说道：“来人！”
“官家。”
“去让皇城司抓人，把这些名单上的人全部给朕抓起来！立刻审！审完给大理寺走流程，朕明天就要他们的脑袋出现在城头上！”
王怀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
“哦，抄家，继续抄家！他们的家人就不要为难了，都留口饭吃。”
“是。”
王怀吉领了皇帝的旨意，快速去安排。
他心里琢磨着，官家这脾气这几天怎么越来越大了。
枢密院老大辞职了！
这事快速就传了出去，这绝对是惊涛巨浪一般的政治变动。
要知道，何栗被罢官后，少宰的位置空着的，张叔夜现在是兵部尚书兼副枢密使的位置，也就是孙傅的位置，而不是少宰。
如此说来，政事堂的一把手没人，现在枢密院的一把手也没人了。
卧槽！
皇帝这到底要干什么？
只罢官，不任职？
当然要任职。
但不急，现在是打仗，少宰的位置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而且政事堂老大和枢密院老大，赵宁心中早有人选。
有一个人选就在东京城，有一个不在。
而且现在任职一个枢密使，不是在副枢密使张叔夜找不痛快吗？
现在需要张叔夜全权统筹。
所以拿掉冯澥，其实是一步很好的棋。
不仅仅知枢密事辞职了，在京房员外郎刘承起，以及两位主事直接被皇城司卫抓了起来。
并且直接被提到皇城司去审问。
他连要求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到这里为止，人们震惊的发现，皇城司不仅仅开始抄家，居然还开始提审大臣！
皇城司从情报部门，一下子似乎多了好一些权力！
这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当天傍晚，刘承起的事就被公布出去：未经朝廷允许，擅自发布筹粮令，阵前扰乱人心。
处理结果很简单：斩首、抄家！
一提到抄家，我们的高太尉就兴奋起来，简直比和妹子玩水还兴奋。
一提到抄家，赵宁当然也兴奋。
卧槽！朕刚发下去一笔钱，现在急需要钱。
没有人比朕更需要钱！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三十日一大早，赵宁穿越过来的第五天。
城头多了五颗脑袋！
分别是枢密院在京房员外郎刘承起，两位主事官张合、杨忠，还有步军司的两个都虞候（千夫长），分别叫李坪和王蕴。
他们的罪名都有重合的地方：阵前动摇军心！
杀人从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杀人是为了不杀人。
这句话怎么解释？
杀这些人，是为了威慑城内那些到处抢劫的，让更多还没有抢劫但有这个心思的人感到惧怕。
不然一旦更多人开始抢，就要杀更多的人。
所以，这里的杀人，是为了不杀更多的人。
无论是岳飞治理军队，还是王阳明或者戚继光治军，都是遵照这样的规则。
那五颗人头和徐秉哲并列，眼睛还是睁着的，似乎在看着前方，嘴巴微微张开，还保留着死之前的恐惧。
城楼下滴了一排血迹。
上午的时候，他们的罪名开始在全城通报，一时间，民众哗然。
本来还准备趁乱跃跃欲试的一些禁军，现在连滚带爬滚回了自己的窝里。
朝堂上有些想要借此机会给张叔夜来个弹劾奏疏的，也没想到张叔夜没有下台，躺枪的居然是冯澥。
而且官家居然一口气杀了在京房三个官员。
这下……
不仅仅有些人震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还有一批人兴奋得觉都睡不着了。
有人把官位空出来，有人当然就想上位。
官僚集团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中间有太多的派系，就算同一个派系里，也有人在利益面前各怀鬼胎。
例如上午的时候，吏部就有人把推荐名单呈递到政事堂。
一时间，朝堂上是风起云涌。
王怀吉汇报了关于徐秉哲和刘承起抄家出来的总财产。
将古董字画、金银首饰一类的卖出去，最后全部换算成钱，徐秉哲抄了15万贯出来，刘承起抄了5万贯出来。
张合、杨忠，李坪、王蕴加起来总共抄出了3万贯。
加起来就是23万贯！
这多不多？
多啊！
不要以为23万贯是23万元，不一样的。
23万贯是2.3亿文，2文钱一碗粥，东京城一个普通老百姓一天收入才20文到30文，不吃不喝要2.7万年才能勉强达到这个数字啊！
古代所谓的腰缠万贯，万贯已经是非常有钱的人了。
这几个被杀的，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很有钱了。
再来看看禁军普通士兵一个月的俸禄，一个月差不多300文到1000文的俸禄。
而一个同知开封府府尹抄出了15万贯，1.5亿文，普通禁军士兵3万年才能积攒的钱财。
再看看禁军都虞候张合，8000贯，800万文，一个普通士兵也要1111年才能积攒到这么多钱。
什么都可以说谎，但是数据不会。
这个数据充分说明了北宋这个朝代，对武人是多么的刻薄，对文官是多么的优待！
而有些武人仗着自己的军官，又对一线士兵横蛮克扣，喝兵血到处都是。
这个数据看得赵宁差点没有掀桌子！
而且还说明了一个问题，宋朝文官俸禄很高，但再高也不可能搞到徐秉哲能有这么多钱，说明徐秉哲和刘承起都特么是贪官！
狗日的！
朕算是被你们刷新了一下三观，以后朕知道该怎么快速搞钱了！
城内有7万禁军，今天给他们每人发了三个月的俸禄，禁军平均一个月的俸禄是600文，三个月就是1800文，也就是1.8贯。
今天一共发出去38万贯。
国库里原本有50万贯，发出去后只剩下12万贯。
现在又抄了23万贯，一共35万贯。
虽然财政还是很吃紧，但是……
爽啊！
抄家爽歪歪！
赵宁：还有谁！还有谁不服，想要作死的，朕最擅长罗列罪名！都放马过来吧！

第21章 引爆东京城
到目前为止，局面可以说基本被赵宁理顺了。
投降派暂时缩了回去，禁军的士气也提起来了，防御体系的负责人都安排好了。
这一系列的操作，民间也知道了朝廷的态度。
民间的气氛也在被炒起来。
剩下的？
剩下的就是要引爆全城了！
如何引爆全城？
天快黑的时候，秦桧终于来了。
“官家，您让臣办理的东京日报，已经办理好。”
“好，明日一大早，头版日报，要确保全城大卖，第一版东京日报，刊登朕的文章。”
秦桧有些意外：“官家，您要亲自主笔吗？”
“朕已经写好了。”
赵宁将手稿拿起来，递给秦桧。
“是，臣会如实刊登。”
赵宁又跟秦桧确认了一些报纸的细节，例如卖报童们如何去卖，喊什么口号，都确认了一遍。
秦桧离开之后，开始看皇帝到底写了些什么。
这一看，顿时大吃了一惊。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刚亮，赵宁就一身便装，偷跑出宫去。
街头多了一些稚嫩的声音。
是一些大约十岁出头的小孩，他们手里拿着一张张纸，在那里大声喊着：“号外号外，赵官家的御敌之策，赵官家的御敌之策！快来瞧一瞧看一看。”
“诶，小孩，这是何物？”
“这是报纸，东京日报，上面刊登有赵官家的文章。”
“官家？小孩，你是不是搞错了，官家亲自写的？”
好几个人围了过来。
“是！”
“来，给我看看。”
“一文钱一份。”
“一文钱一份？一文钱我都可以买一个馒头了，你小子抢钱呢！”
“小子，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一份。”
那些个显然都是读书人。
有人惊道：“咦？居然是大白文！”
“这这这……这居然是大白文！俗！俗不可耐！”
赵宁坐在附近坐了一会儿，他听到那些人的议论，倒也无所谓。
他就是要写大白文，只要识字的都能看懂，他要的就是快速传播的效果。
他数了一下，一共有38个人从那个男孩那里买走了报纸。
这种卖报童，秦桧一共安排了20个人。
今天一定可以卖出近千份报纸。
卖报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传播。
赵宁还让秦桧安排了一些说书的，在城内各地说书。
例如人流量很大的大相国寺附近，就有好一些说书的。
赵宁上了马车，在城内溜达起来，很快溜达到大相国寺。
他开始看到和听到有人在议论。
今日的东京日报头条写的内容并不多，很简单，主要分为两点：
一、介绍金军的战术：围城打援，边围边和，以达到灭亡大宋的地步。
二、应对之策。
金军围城打援？
没错，围城打援。
金军在城外有十五万兵马，而在潼关外还有五万金军，堵住了陕西诸路兵马的东进勤王。
完颜娄室和完颜希尹轮流在潼关外督战。
至于边围边和，这个概念赵宁在报纸上也解释了。
东京城固若金汤，城内尚有七万守军，金军想要强行攻破城池，事实证明已经不可能。
金军从本月初兵临城下，已经试过好几次，无法破城。
所以金军必然是一边围城给城内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一边又透露出愿意议和的意思，来挑拨大宋内部的统一战线。
十一月二十日，冯澥出使金营就是去议和的，谈判无果。
最后，赵宁得出一个结论：金人的目的是为了亡我大宋，灭我家园，我们必须与金人决战到底，打到最后一个人为止，朕誓与东京共存亡。
实际上，在金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大多数老百姓对金人的手段是没有概念的，甚至朝堂上的大臣们对金人的意图也没有概念。
老百姓只知道金人要攻城，所以我们要守城。
官员们认为金人是来敲诈钱的，毕竟大宋在过去用钱摆平了夏国和辽国。
只有极少人真正认识到，金人的战术是非常狡诈的。
以武力威逼，以假装议和诱导、分化大宋内部。
金人这么聪明吗？
没错，这个时代，是女真族的高光时刻，而且现在金国朝堂上不仅仅有女真人，还有已经灭亡的辽国契丹大臣，汉族大臣。
正是人才济济的时候。
反观大宋，不仅仅军事上被人摁在地上摩擦，连计谋上也被吊打。
赵宁的这一篇《金人攻城之策》，无疑是向整个东京城公开了金人的手段。
这叫提前给大家打预防针，让大家有心理准备，到时候金人提出要议和，大家要知道他们是假装议和，不要被他们骗了。
赵宁要让民众深刻认识到这里，只有民众深刻认识到这一点，下次完颜宗翰说要议和的时候，朝堂上的议和派迫于民众舆论的压力，也不敢放肆。
这就不需要他皇帝亲自出来怼那帮狗日的投降派了。
这叫给投降派脑袋上竖一把舆论之剑，彻底堵死投降派后面的机会。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至于第二点的应对之策，赵宁提出了敌人的缺点。
敌人的优点是野战能力强，但敌人的缺点也很明显，深入大宋腹地，后勤乏力，所以金人想要速战速决。
进而赵宁告诉大家，不要和金人速战速决，要懂得隐忍，沉住气，等待勤王大军。
今日的报纸在快速传播，秦桧还专门安排了人，以说故事的形式，在闹市区宣讲报纸的内容。
现在事关自身的家园安危，普通老百姓都很关注这件事，大家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大相国寺前，一个中年汉子听上面的人讲完后，说道：“咱听下来，就是金人故意哄骗我们说可以议和，其实是想给咱们城内一些人虚假的期望，瓦解咱们的意志，是这样吗？”
“是！就是这样！”
“那咱们拼死不投降！谁要是敢议和，咱们就杀了他！咱这段时间就在大街上，要是哪个狗官敢议和，咱这大棒第一个抽过去！”
“对！打死议和的狗官！”
“官家都说了，要跟咱们一起誓死守卫东京！咱们还怕什么！”
“官家最近还杀了投降派大臣，还把几个抢劫百姓的士兵砍了脑袋，听说要杀了几个与这件事有关的官员。”
“官家万岁！”
“吾皇万岁！”
大相国寺前，一群人激动地高声喊出来。
最开始只有十来个人在那里喊，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多。
热议的内容快速传播开，一传十，十传百。
大家开始快速了解《金人攻城之策》这篇文章的内容。
皇帝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与东京城的众多老百姓交流，虽然是用报纸的形式。
它剪除了中间那群扯犊子的过滤，将皇帝的意图直接传达到了最底层。
这种场景，让人想起了半个多月前，唐恪和耿南仲派官员出去投降，还没有出东京城，就被东京的老百姓打死。
只是，这一次，老百姓的情绪比上一次更加高涨。
并且金人诈和的意图，开始深入人心。
这叫统一战线。
就在皇帝的文章登上东京日报头条的时候，金军开始发动对东京城的军事进攻了。

第22章 金军攻城了
靖康元年十一月三十日傍晚，天刚刚暗下来。
金军大营中。
刘彦宗说道：“元帅，距离上一次攻城，已经过去七天，是该准备下一次的攻城了。”
完颜宗望喝完杯中酒，说道：“会不会频繁了一些？”
“元帅若想让宋帝早日投降，则需以武力威慑之。”
完颜闍母说道：“继续围城，他们也会疲惫，也会想着议和，宋人都是软骨头！”
“此言差矣，宋朝现在有大量的勤王兵马在路上，一旦勤王兵马都赶到，我军会陷入被动。”
完颜闍（du）母又说道：“哈哈哈，宋国陕西诸镇兵马都被完颜娄室堵在了潼关，他们哪里还能来勤王！”
“非也！”
“刘彦宗，你到底什么意思！”完颜闍母大怒，这个刘彦宗总是跟自己唱反调，他不过是个汉人而已！
女真贵族们自然是不拿汉人放在眼里的，可偏偏刘彦宗从辽国投降过来后，不仅仅受到重用，还官至中书门下。
刘彦宗说道：“南方还有诸多勤王兵马，我们绝不能轻视，一旦河北、河东的宋军在各地施行坚壁清野，我们将出现巨大的粮草危机。”
深入敌人腹地，是军事大忌，如果不是金军武力强悍，他们是绝对不敢这么打的。
完颜闍母怒道：“那就集中兵力，立刻拿下汴梁！”
刘彦宗笑而不语，那种笑容充满了对完颜闍母的轻视，仿佛是在说：蠢猪，要是能拿下，十五万大军现在还在这里喝西北风？
完颜宗望放下酒杯，说道：“左仆射（刘彦宗）说的有道理，疲宋，以围为主，以攻为辅，目的是为了谈，我是不赞成灭宋的，我们现在也没有能力灭宋，真要跟宋朝死战，我们自己也会有很大损失。”
完颜宗望的考虑不仅仅是战争，甚至不仅仅是战略层面，更多的是政治层面。
金国内部现在几大派系耸立，一旦真的灭宋，灭宋派的完颜杲和完颜宗翰将因为功高盖主，彻底失去节制，金国朝堂的权力也将彻底膨胀、扭曲。
对完颜宗望是非常不利的。
“明日攻城，攻完之后再跟他们谈！闍母！”
“末将在！”
“你来打头阵！”
“末将领命，必不负元帅重托！”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声音：“报！元帅，宋军朝我军射来几支箭矢，上面有信。”
“进来！”
斥候进来，手中还拿着箭矢。
这种箭矢是神臂弩射击过来的。
宋朝的神臂弩最远可以射400米。
这是什么概念？
21世纪的手枪，沙漠之鹰，最远可以射击500米。
你再想想神臂弩的威力多恐怖。
绝对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冷兵器之一。
但神臂弩需要用脚踩着拉弓，需要很大的力气，所以使用门槛不低。
完颜宗望好奇，宋军这是要议和了？
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完颜宗望是议和派，这不是什么秘密，他下面的人自然是支持他。
完颜闍母大笑道：“看来明日不用攻城了，宋狗这是要投降！”
完颜宗望打开，顿时有些意外，这不像一封信，倒是像邸报一类的，不过排版比邸报要密集。
完颜宗望自然是认识汉字的，他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
题目居然是：《金人攻城之策》
众人初见他神色淡然，片刻后已经微微皱起眉头，再过片刻，已经眉头紧锁。
再然后脸沉了下来。
最后，面色铁青。
刘彦宗有些疑惑：“元帅，怎么了？”
完颜宗望将这份报纸递给刘彦宗，刘彦宗快速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完颜闍母和完颜昌一头雾水。
完颜宗望站起来，走出营帐，眺望到汴京高大的城楼。
他惊讶道：“宋朝的皇帝居然知道我们真实的意图！”
要知道，在十天前，宋朝的枢密使冯澥还悄悄来谈过议和，冯澥的意思是大宋赵官家很愿意停战修好。
冯澥离开之后，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都赞成趁机向大宋狮子大开口，先表示愿意议和，再提出条件让赵官家自己想办法凑钱。
可现在这份“报纸”上的内容，却显示，赵官家要誓死守卫东京城？
完颜宗望一时间有些迷糊了，这前后反差有点大。
若是宋人真的誓死守城，麻烦就真大了。
现在全军15万人，15万张嘴，每天吃30万斤粮食，一个月就要消耗近千万斤军粮。
眼下河北相州、磁州，都有宋军。
山东也出现抗金义军，宋朝南方的勤王大军也在路上了。
相州的宋将宗泽勇猛异常，出现了罕见的宋军击败金军的情况，虽说是小规模战役，但这也表明宋军的战斗力在慢慢成长。
一旦宋军在河北、河东、山东一带大规模坚壁清野，必然造成全军粮草危机。
一旦军队出现粮草危机，军心是极容易崩溃的。
这些都是完颜宗望要考虑的因素，且是决定性因素。
刘彦宗说道：“元帅不必担心，宋朝皇帝大概只是心血来潮而已，可能是我们七天没有攻城了，他们又以为我们不行了。”
“你的意思是，就算宋人知道我们的计谋了又如何，我们就按照这个计策，在强大的武力面前，其他的都是不堪一击的？”
“下官正是这个意思，这也更加说明，我们需要不间断攻城，未必能尽快攻破，但一定可以对宋军造成军心震动，瓦解他们内部。”
“你说得对。”完颜宗望拿着这份“报纸”，“这份叫东京日报的是宋军故意给我们看的，他们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他们已经识破了我们的攻城之计，但战争不仅仅靠计谋取胜。”
“去将这份东京日报送给宗翰元帅。”
“是。”
主帅营中的完颜宗翰看完这份“东京日报”，大笑道：“宋人总算有些长进了，就算他们知道了我们的意图又如何，灭宋在此一举，明日攻城！”
十二月初一，一大早，赵宁就得到消息，金军要攻城了。
他立刻说道：“快！快去，召集所有文武大臣，让他们宫门口等候。”
王怀吉说道：“官家，您这是要做什么？”
“快去。”
“是是。”
赵宁一身戎装。
不多时，皇后朱涟赶来了：“官家，您这是要去哪儿？”
“朕要去南城门上演一出好戏。”
“官家，妾身听说金人要攻城了，那里十分危险。”
“放心，他们攻不进来，朕去去就回。”
“官家……”
朱涟还要说什么，赵宁突然一把搂住她，就往那桃花一样的嘴唇上亲了过去。
真是又软又香呀！
朱涟的脸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身体也有些发软，轻声呼道：“官家……”
“等朕回来。”
赵宁一身铠甲，在殿前司禁卫军的簇拥下，便出了皇宫。

第23章 那是民众的呼声，全城统一战线
文武大臣们，都在宫门口恭候。
来的至少是够资格上朝的官员。
两府三司的大佬们几乎都在。
大家一看皇帝一身戎装，都吓了一跳。
“梅执礼。”
户部尚书梅执礼出列：“臣在。”
“粮食的采购如何了？”
“回禀官家，三日之内，户部在城内采购粮食5万石（600万斤），今早凌晨已全部移交叔夜相公。”
“嗯，你办的很好，现在要打仗了，朕已经通知宫内，平日用度一律削减三分之二。”
“官家圣明。”
“朕希望诸位此时也能严于律己，共渡难关，至于诸位的俸禄，朕都让户部记下来了，等金人一退，各地税收上来后，如实发放。”
众人说道：“臣等谨记陛下圣训。”
“好！诸位，跟朕一起去南城门，金人今日攻城，咱们去给将士们加油打气。”
皇帝此话一出，在场的不少官员脸都白了。
啥？
官家，您是不是在做梦呢！
吏部左侍郎陈介然立刻出列说道：“官家，臣最近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还请官家允许臣回家休养。”
他此话一出，其他好一些大臣都跃跃欲试，显然都不愿意去城楼。
开什么玩笑！
我们这些人可都是读书人，是官员，我们怎么能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要去皇帝你自己去，别拉上我们。
赵宁说道：“胡御医，去给陈侍郎把把脉。”
胡御医应了一声，便走上去。
陈介然却是没有想到皇帝他妈的连御医都准备好了。
胡御医一把抓住陈介然的手，就要开始把脉，陈介然仿佛像被火灼了一下，立刻缩了回去：“官家，臣突然感觉身体好了许多。”
其他人一看皇帝连御医都特么准备好了，都把脖子缩了回去。
“既然没有问题，那就走吧。”赵宁也没有当场细究下去，眼下重点是守城战。
皇帝带着众人，一路出了城，向城南行去。
一路上，随处可见东京城的老百姓。
他们有的在大声喊着：“金贼来了，我们去城楼附近看看，看那里的守军有没有需要帮助的！”
“嘿，我把我家里的粮食扛了一半出来了，我现在就送到南城门！”
“我也扛出来了，我还打算去守城！”
“今天一个金贼都别想进来！”
“……”
众人热情很高，就连平日里经常吵架的邻居，也不吵架了，还相互置换了一些物资，三两成群，加入大队伍中。
在一些地方，一些社团的人还在发放武器。
武器有刀，有斧头，还有木棒，甚至锄头。
这种时候，朝廷也不再禁止武器的出现。
城东甚至有人排着长长的队在领武器。
自从《东京日报》发表后，一天一夜之间，仿佛全城都被点燃。
无数人的勇敢和对保护家园的渴望，在冲淡城内的恐慌和迷茫。
“天子出行，闲人避让！”
前面忽然传来声音，披着重甲的殿前司禁军士兵为皇帝御驾清理开一条道路。
皇帝领着大臣们，一路行来。
东京城街头人头攒动。
忽然有人大声喊道：“吾皇万岁！大宋万岁！”
这一声，将人群彻底点燃。
“吾皇万岁！大宋万岁！”
声音如同海浪一样，快速席卷御街，从皇宫前面，一浪又一浪，推到内城的南城门口。
第一阶段的统一战线，已经达成了！
赵宁被禁卫军簇拥，他看着周围的人山人海。
看见有妇女提着篮子，正在给随行的禁军送鸡蛋。
还有的送上自家的馒头。
她们眼中饱含了对家园平安的渴望。
战争来临，个人如同蝼蚁一样渺小。
一个月前，金军兵临城下，巨大的铁幕笼罩这座城。
整座城压抑太久太久了。
无数人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赵官家的不反抗政策，让无数想要保家卫国的人心中积郁。
而这短短数天之内，同知开封府尹被斩首，禁军军官被斩首，枢密院员外郎被斩首！
让所有人看到了赵官家全新的态度。
当所有人心中又还心存疑虑，疑虑赵官家会不会像过去一年那样突然又经常转变态度的时候，《东京日报》发行了。
皇帝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与全城民众对话。
全城主战的情绪在发酵。
终于，在今天爆发。
赵宁很想对随行的大臣们说：你们看，这就是民众的心声！
没有人能阻挡这些的心声！
顺者昌，逆者亡。
赵宁朝周围的人挥了挥手。
他在想会不会有人突然出来行刺？
不过大概率是不可能，大宋朝的赵官家们，虽说软弱了一些，但对外的性格一直比较温良。
平日里连一部分皇家园林都对老百姓开放随意游玩的。
要不然历史上靖康耻都被整成那个德行了，各地民众依然还跟金人讨价还价想要再次拥戴赵官家？
呼声还在传播。
连东华门外青楼女子都赶到了这边来。
甚至城楼上的守卫们都听到了。
天空在飘着雪，但是今天的东京城，却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沸腾。
城外，正在列阵的金军也听到了城内的呼声。
城西的完颜宗望看了一眼刘彦宗：“发生了什么？”
“应该是宋朝皇帝出行。”
完颜宗望沉声道：“他莫非敢在这个时候上城楼？”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现在汴梁城内的呼声，仿佛要冲破云霄一样。
金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宋人的气势。
完颜宗望说道：“闍母！”
“末将在，给你2000人，你来打前锋！”
“末将领命！”
在城南的主帅完颜宗翰神色铁青，他下令道：“银术可！”
号称女真“小战神”的完颜银术可出列：“末将在！”
“本帅给你3000人，你来打前锋攻城！”
“末将领命！”
赵宁很快抵达城南，张叔夜则去了城西。
从内城到外城的路是被清理开的，是为了给辎重运输队挪地方。
民众们也都非常自律地没有乱来。
巨大的灾难，加上皇帝一系列的操作，终于让东京城空前凝聚。
“我们能赢，只要我们坚持住，我们就能保住我们的家园！”
皇帝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句振奋人心的话。
他手里拿着用纸卷起来的类似“话筒”一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城楼附近回响，充满了力量。
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他，风雪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发出轻微的“啪嗒”的声音。
皇帝站在城楼，他大声说道：“接下来，金贼会对我们进行无数次残酷的攻城！”
“没关系！让他们来攻！”
“他们攻多久，我们就守多久！”
“他们若是破城，朕就拿起手中的剑，跟你们一起杀敌！”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青照汗青！”
赵宁的最后一句话，彻底将最后一丝恐惧也击得烟消云散。
个人独处的时候会清醒，对恐惧和未知会格外敏感。
但是个体一旦进入群体，而群体一旦做出一样的行动，喊出一样的口号，就会立刻驱逐个人的独特思维，快速使个人融入到群体中来。
当个人融入群体后，就很难再独立思考。
赵宁现在不需要大家独立思考，他需要大家达成统一战线。
说完后，皇帝登上了城楼，而大臣们也被迫登上了城楼。
东京城的外城墙高13米，足足四层楼的高度，而且是用砖头建筑而成。
这种城墙，在冷兵器时代，几乎无法攻克，除非用明末的红夷大炮来轰。
而且还有瓮城，防御力就更加惊人。

第24章 阵前心理战
这也是金军采取围城施压、和谈战术的根本原因，因为只要宋军肯守住城墙，金军是一定攻不破这座城的。
除非派郭京郭大神出去跳广场舞。
赵宁到了城墙上，大臣们也跟着皇帝到了城墙上。
他们看见周围的士兵后，一脸的恐慌和嫌弃。
当看见城外列队整齐，黑压压一片的金军后，更是吓得面色苍白如纸，全身发抖。
李若水劝阻道：“这里危险，官家身为九五之尊，还是快快回宫，臣等在这里就好了。”
李若水倒是有种，但其他官员就没有他这么有种了。
一些官员双腿发抖，全身发软。
“无妨。”赵宁望着下面，还在列队的金军。
金军的大营中，后续的大部队在集结。
从城头上望下去，黑压压的一大片，就像正在快速汇聚的洪流。
军官们大声喊着，呵斥着士兵。
战争之前，所有的大军都需要动员。
动员是为了让士兵们尽快进入战斗状态，增加团体的战斗力。
像金军这样的精锐部队，动员速度非常快。
攻下辽国后，从辽国俘获了大量的攻城器械，而且这一次的东京城围攻战，金人是做足了准备。
高大的云梯、投石车，鹅车等等，从雪地里推出来。
前方还有专门的人在清扫积雪。
金军由女真族、契丹族、渤海族、汉族组成。
其中女真族的人是比较少的，但全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其余的都是辽国灭亡后的遗留。
谋克（金军的百夫长，一般一个谋克管300人）大声喊道：“把你们的力气都使出来！”
只见一个个身材高大的渤海族人，推着更加高大、笨重的投石车。
当然，在中国古代，这玩意不叫投石车，叫砲，而且就是石字旁的砲。
三国时期就已经投入战场，不过宋朝开始进化。
原因很简单：火器开始投入军事领域。
宋军这边，瓮城上站满了守军。
有弓箭手，有弩弓手。
瓮城是成半圆形伸出去的，这样金军在攻城的时候，瓮城上的宋军射杀范围会非常广。
城墙上的宋军也已经全部准备就绪。
所有人在早上都已经吃完早饭，吃的都是馒头。
宋朝的馒头是有肉馅的。
军粮现在是张叔夜在统筹。
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军队的补给全部打通，足以说明他的能力之强悍。
若是换做孙傅那个草包来，怕是很多守城将士连饭都吃不饱，只能看着郭京开城门了。
赵宁看着城外那些正在被动员起来的金军士兵，再次感受到了古代战场那种压抑的气息排山倒海一样扑来。
宋金战争是中国古代冷兵器战争的巅峰，双方都将不断投入，动员百万规模的大军，在华夏大地各处展开惨无人道的杀戮。
现在仅仅只是开始而已。
而他一个21世纪的加班狗，加入了这个时代，这个残酷的时代。
他的心态也在这段时间开始慢慢地发生变化。
战争是残酷的，但是战争也能锻炼出一个人钢铁一样的意志！
比起穿越过来的那一天，现在的他，再次看向城外，已经淡定了许多。
他转身问张伯奋：“伯奋，金贼这路军统帅是谁？”
“是他们的元帅完颜宗翰。”
“哦，原来是完颜宗翰。”
与今年年初第一次南下一样，金军兵分两路。
由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各领一路。
元帅是完颜宗翰，完颜宗望是副元帅。
其背后的主推动者则是金国朝堂上的第一权臣完颜杲。
赵宁用他的“话筒”喊道：“来将何人？”
像银术可这样的悍将肯定是必须学习汉语的，毕竟金国吞并了辽国，而真正治理辽国的中坚力量恰恰是汉人。
辽国灭亡后，这些汉人高官进入了金国朝堂。
完颜阿骨打为了更好地接受统治，开始要求完颜家族的一些人必须学习汉语。
银术可就是其中之一，但他的汉语比较薄弱。
所以，两次金军南下，都带了大量汉臣。
例如完颜宗望那边带了刘彦宗，而完颜宗翰这边有时令爱等人。
银术可大声喊道：“银术可！宋将何人？”
“朕乃大宋官家，让完颜宗翰前来与朕对话。”
银术可一听居然是宋国皇帝，他立刻让人去通报。
“报！元帅，宋朝皇帝要求与您对话。”
完颜宗翰有些惊讶：“宋朝皇帝要和本帅对话？”
“是的。”
“他在何处？”
“此时正在城楼之上。”
“宋朝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完颜宗翰疑惑起来。
完颜希尹说道：“元帅，宋帝见我们再次攻城，大概心中也是有忌惮的。”
完颜宗翰说道：“那城中却是人声鼎沸，宋人今日反抗情绪高涨。”
“元帅，恐怕那不过是宋帝演的一出戏给我们看的。”
“你此话怎讲？”
“元帅仔细想想，赵宋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完颜宗翰眼中冒着贪婪的目光：“昏聩、贪生怕死、贪图享乐，这种人当皇帝，对我们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再想想宋军的兵力如何？”
“希尹，你说的这些本帅都知道，宋军不堪一击，虚有其表而已，若不是这汴京城坚固，我大军早已攻下此地，宋国也早已亡国！”
“宋军兵力为何会如此不堪一击？”
“自然是汉人本身的问题，他们就是一群羊，一群羊如何跟我们这些虎狼打仗？”
“非也！元帅，下官斗胆，请不要在战争方面瞧不起汉人，汉人建立了数个武德充沛的王朝，曾经横扫关外，宋朝羸弱，是因为赵官家本身的问题。”
“你说这些，和眼前的局势有何关系？”
“宋国皇帝本身对武人忌惮，对臣下防范，眼下城中已无李纲，朝堂大臣大多是贪生怕死之辈，这一年多宋廷的行为也足以证明，宋国皇帝根本不可能真正团结各方，和我们打仗。”
完颜宗翰似乎明白完颜希尹的话了，他说道：“你的意思是，宋帝今日在城中鼓舞士气，不是真的要与我们打，其目的是要与我们谈？”
“没错。”
“那昨日我们收到的那份《东京日报》，又是为何？”
这时，汉人大臣时立爱出列说道：“元帅，这就更好解释了，宋国皇帝是想要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现在也想找他谈，他想在谈判桌上多一点主动地位而已。”
赵宁没想到，自己的行为，居然被金国这些将领过度解析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金国这帮将领，他们的思维习惯还停留在宋徽宗和宋钦宗时期，赵宋朝廷表现得确实太软弱了。
“那本帅倒是可以去会会宋帝。”

第25章 丧家之犬，竟敢在我军面前狺狺狂吠
完颜宗翰到了阵前，由金军重步兵层层防护。
金军主帅最忌惮的是宋军的床子弩，床子弩的射程有1500米，和21世纪的狙击枪一个威力了。
当年辽国大军在澶渊城，眼看击溃澶渊宋军后，就可以长驱直入，兵临开封。
关键时刻，辽将萧挞凛被宋军床子弩射死，辽军军心震动，才有了历史上的澶渊之盟。
床子弩据说是用三张大弓合并而成，需要30个人合力才能拉动。
它平时还可以当做攻城工具，箭头可以钉入城墙里，士兵在沿着绳子爬上城墙。
即便金军都穿着重盔甲，也怕床子弩。
时立爱是不赞成完颜宗翰去前线的，宋军除了床子弩厉害，神臂弩也不开玩笑的。
但完颜宗翰却是想着上前去羞辱赵官家一番。
完颜宗翰是一个虎狼一样的人物，有枭雄气质，他追随完颜阿骨打南征北战，可以说是金国立国第一功臣，连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也让他三分。
而且，赵宁现在让他出来谈话，若是他不出来，赵宁自然可以对宋军宣传，你们看，金军统帅是个孬种！
此时此刻，对宋军来说，打的就是气势。
所以，从多个层面来说，完颜宗翰都会出来。
看着一个穿着玄色重甲的男子，在多层防御的簇拥下，到了阵前。
赵宁立刻来了精神。
李若水也来了精神：“官家，那便是完颜宗翰，要不要用神臂弩？”
张伯奋摇头说道：“没用的，这个距离射过去，杀伤力已经大减，别说铁甲了，连盾牌那层防御恐怕都过不了。”
李若水这个文官，自然对这些不太了解，张伯奋这种战场杀敌的就再清楚不过，两军交战，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击杀对方主帅，无疑是做梦。
且不说盾牌，就说铁甲，绝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普通的弓箭根本就刺不穿铁甲，要不然金军也不可能在华北大平原上肆无忌惮了。
神臂弩威力确实比普通弓箭要大，然而这种距离，想要射杀完颜宗翰也无疑是做梦。
当年宋军用床子弩射杀萧挞凛，只能说宋军是走狗屎运，萧挞凛喝水都塞牙缝，没办法，认了吧。
“来人可是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本名是完颜粘罕，音译。）
“宋国皇帝，你找本帅是要投降吗？”
“阁下真的是金军统帅完颜宗翰？”
赵宁的声音回荡在城楼附近。
他手里的“扩音器”还是很给力的。
完颜宗翰指着城头，嚣张地说道：“宋国皇帝，我十五万大军现在兵临城下，你开封城已被我围得水泄不通，你陕西诸镇勤王大军亦被我军堵在潼关，识时务者为俊杰，何不开门投降？本帅还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李若水一听顿时大怒，就要骂完颜宗翰，被赵宁打住。
赵宁大声说道：“宗翰，你若真的能攻下汴京，何故来见朕？你无非是想在大军面前羞辱朕一番，瓦解我军士气，现在我大宋军民团结，誓与你死战到底！”
“哈哈哈！就凭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蠢猪！再不开门，本帅强攻破城后，对你就是另外一种待遇了！”
一边的时立爱接过话来，他大声喊道：“赵官家，自去年开始，宋军面对我军节节败退，无一胜绩，我大金天军从幽州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你心中也十分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何不现在开城投降，元帅仁慈，只要你准备好钱财，什么都可以谈！”
“阁下何人？”
“在下时立爱。”
“原来是你这老贼！”
赵宁此话一出，时立爱微微一怔，不待他说话，赵宁又说道：“汝为汉人，读圣贤之书，竟助纣为虐，与禽兽何异？”
时立爱却没想到赵官家不仅会骂人，而且还骂得如此难听。
他顿时一口怒气上来，吼道：“狗皇帝，你昏聩无道，宋国失德，人心崩坏，现在天数有变，神器易主，乃是自然之理，你若要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时立爱不愧是汉人，完颜宗望只会用武力蛮横地威胁。
但时立爱却将话题上升到政权和法理的地步。
“若是你现在开城投降，我大金国元帅，还可保尔一命，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久闻足下在辽国之时，亦是贤臣，今日得见，却不过一无知之辈！”赵宁顿时提起了音量，铿锵有力，“朕有一言，三军静听！”
“时立爱，你身为汉人，读圣贤之书，不思华夏故土，世代侍奉蛮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若有半点羞耻之心，就该立刻回我大宋，与朕一同讨贼！然而，你贪图官爵，无君无父，助纣为虐！贼眉鼠耳之徒，丧家之犬耳！皓首匹夫，苍髯老贼！竟敢在朕面前狺狺狂吠！你且退下，休要污了我大宋将士宝刀！”
时立爱好歹也有72岁了，一听赵宁这番辱骂，顿时气火攻心，大口大口喘气。
他捂着胸口，指着城楼上，大喊道：“狗皇帝！狗皇帝……”
完颜宗翰也没想到宋朝皇帝居然这么能骂人，真是卧槽了！
他一看时立爱快不行了，连忙喊人：“快！快送时相公下去休息，请大夫来！”
“是！”
时立爱被人护送了下去。
时立爱虽说是汉人，但非常受完颜宗翰的器重。
时立爱、刘彦宗这些汉人大臣，且不说道德立场，就说能力，都非常出众。
时立爱本人是辽国进士出身，他出生在燕云地区。
是大宋自己没有收回燕云地区，自己不争气，那里的汉人只能生活在辽国的统治下。
并且，时立爱这个人其实也不可恶，他在金军大举进攻河北的时候，尽全力阻止金军劫掠，还算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按理说不应该责怪时立爱的立场。
但现在是打仗，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战争就是政治的延续，政治就是讲立场的。
城头大臣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啥呀！
我们的赵官家何时骂人如此阔怕了？

第26章 战火重燃
而张伯奋这些军中的人却听得热血沸腾。
大宋朝堂这两年对金人卑躬屈膝。
卑微到什么程度？
今年年初第一次东京保卫战，几个宋军抓获了一个金军，扭送到城内，民众欢呼，但朝廷得知后，把抓人的宋军士兵杀了，吊在城楼示众，并且低声下气将那位金军士兵送了回去。
只有经历了那种憋屈，才知道此时皇帝在城头斥责敌军这些人，是有那么解恨。
赵宁捋了捋嗓子，继续喊道：“完颜宗翰，你必败无疑！”
他说得非常自信，仿佛是在说一道数学公式一样。
完颜宗翰心头大怒，他本是来羞辱赵宁、打击宋军气焰的，没想到这个宋国皇帝嘴巴比刀子还厉害。
而且脸皮比城墙还厚，自己都被十几万大军团团围了一个月了，哪里来的自信？
明明你被围住，说话的时候，却一副你占尽了优势的架势。
“宋国皇帝，你听着，现在把门打开，迎本帅入城，本帅绝不动你分毫，且善待城中每一个人。”
“哈哈哈！蛮夷尔！”赵宁看着左右众将士，“汝等且记，蛮夷无信，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也！”
众人道：“臣等铭记于心！”
赵宁撸起袖子，叉着腰，一只脚放在城垛上，继续大声喊道：“宗翰，你还有多少军粮，若两个月之内，攻不下开封，你打算如何？”
“本帅的粮食还多得很，这就不劳你操心了，倒是你，城中还有多少粮食？”
“朕的东京富甲天下，粮食吃都吃不完，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完颜宗翰继续说道：“本帅的后勤队在你大宋各处收集粮食，你就不必替本帅操心了，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赵宁回怼道：“我河北、河东各路军民依然团结反抗，你的后勤队，也没有那般容易拿到你大军所需之粮草吧，听朕的，你速速退回北方，若我河东、河北各镇勤王大军到来，你可就走不了了。”
完颜宗翰一见这宋朝皇帝言语无丝毫惧意，觉得甚是奇怪。
他也算是和宋朝朝廷打了一年交道了，从今年年初就开始，赵宋皇室软弱是出了名的，怎么今天这城楼上的人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结论只有一个：这人不是真正的宋朝皇帝。
就像之前金人要求宋朝派宗室亲王过来当人质，宋钦宗把赵构派过去，赵构在金营大放厥词、呵斥金人，金人认为赵构不是老赵家的人一样。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赵家的男人，那是一个比一个怂的。
如此勇敢，那肯定不是赵家的人。
这事也有一个过程，前几年海上之盟，金国对大宋不了解，以为这个中原王朝非常强大。
结果宋军在攻打辽国燕云一带的时候，童贯的十几万大军被耶律大石数千人马摁在地上一顿爆锤。
盟友金国当时听到宋军跑来求援，都懵了。
你们不是有十几万大军的吗？辽军在南边只有数千人了，而且都在垂死挣扎，你们跑来找我们求援？是不是搞错了？
自那以后，完颜宗翰就彻底看穿了大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灭宋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至于靖康元年这一整年，宋廷一系列匪夷所思的骚操作，都更加让完颜宗翰笃定，完全可以灭宋。
完颜宗翰也不再理会赵宁，他调转马头，不想再浪费时间，说道：“准备攻城！”
金军的战鼓声响起来。
“官家，快快回去吧。”
赵宁甩了甩撸起来的袖子，说道：“大家都看到了吧，完颜宗翰也没那么可怕。”
从城楼上下来后，赵宁一路快速离开城头。
因为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算他再勇敢，也不能继续待下去，万一金军的一颗石砲打下来，打中了他，岂不是玩完了！
不过，他也没有急着往皇宫赶。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蓄着刚刚被鼓动起来的这股气。
不多时，金军的前锋队已经列阵完毕。
后面的大部队也紧跟着准备好。
再然后，城外就传来了金军高呼的声音。
数万人的高呼，那气势，如同排山倒海一样。
宋军也不甘示弱，张伯奋粗着嗓子，也在城头高呼。
经过赵宁刚才在城头一顿斥责，城头宋军士气本来就大涨了一波。
现在双方相互对吼，意思很简单。
金军：你下来啊！
宋军：你上来啊！
金军：你下来啊！
宋军：你上来啊！
金军的战鼓声也越来越密集，旌旗如云一样在空中飘舞，身穿铠甲的士兵军阵，一眼望去，如同钢铁海洋。
3000前锋队是金军的精锐部队，其中有女真人，契丹人，也有汉人。
在前锋队的后方，摆列有10座大型投石机。
这些投石机是金军在俘虏了汉人工匠后，强迫那些汉人工匠制造出来的。
完颜银术可轻蔑地看着城楼上，他下令开始攻城。
只见五座大型云梯被推了出来，每一座云梯后面都有数十个体格强壮的士兵。
他们一边有节奏地呼喊，一边跟着节奏迈出步伐。
五座云梯就像五只巨型怪兽，朝城楼推进，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这种云梯可不是过去的那种云梯，它和鹅车相结合了。
所谓的鹅车就像一个大箱子，箱子被铁皮包裹，是为了防止敌人的弓箭。
到了宋朝，火药开始适用于军事，所以必须加一层铁皮。
且有四个轮子，前面有洞，人隐藏在箱子里，等靠近后人从箱子里钻出来。
这种鹅车与云梯结合后，人钻出来就可以直接上云梯。
所以这个时代的军事设备，几乎是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了，是冷兵器和热兵器的交替阶段。
城头响起了宋军的号角声。
张伯奋大声喊道：“火箭伺候！”
宋军士兵立刻取出来一支支“火箭”，他们点燃箭头上的油，然后拉开弓朝下面的云梯射击。
顿时，空中密密麻麻的火箭如同暴雨一样压下去。

第27章 攻城
火箭击在鹅车的铁皮上，发出“叮叮”的响声，被弹开。
钉在下面木桩、轮子上，尚未立刻引起大火。
但随着更多的火箭蜂拥而来，木桩开始小火燃烧起来。
金军见状立刻开始灭火。
金军的准备很充足，在攻城之前，鹅车里都统一用木桶装好了水，就是为了防止宋军用火攻。
并且为了快速灭火，设计者在鹅车的下面流出了半尺宽的缝，水只需要往外倒就可以灭火。
刚刚燃烧起来的小火被从鹅车里倒出来的水熄灭。
宋军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密集的火箭覆盖，争取钉在鹅车和云梯任何一个能钉进去的地方。
火力覆盖就是争取最大概率。
很快一些鹅车上就钉满了火箭，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在那些部位的火显然很难扑灭，金军也没有继续浪费时间，后面的人加快推进。
很快就进入护城河地界。
自从唐末，华夏大地开始降温，此前一千年的温暖时期结束，宋朝的冬天已经非常冷。
护城河结了冰，鹅车载着人从上面行驶过，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眼看金军已经推进到护城河，宋军停止了放箭。
城头的弓箭手立刻退下，给投掷石头的士兵腾出位置来。
当鹅车架着云梯过了护城河后，靠在城墙墙壁上，鹅车里面的金军用力拉结实的绳子，云梯从鹅车上升起来，就像突然伸展出来的一条长长手臂，搭在了城墙上。
这种云梯底部固定在鹅车上，与城墙形成一定的角度，上面的士兵想要将云梯掀下去是很难很难的。
而且云梯的最顶端离城垛尚有一米的距离，城楼上的士兵用手掀肯定不现实。
于是宋军开始用石头砸，一块块石头狠狠砸下去，砸在鹅车上面那个洞口那里。
刚出来的一个金军士兵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嘎吱一声，连铁质的头盔都被砸凹陷下去，头骨被砸裂，当场毙命，从鹅车的梯子坠下去。
周围的金军立刻填补上。
金军的军纪十分严明，这种时候只能上，谁如果退，回去后必死无疑。
后面的金军士兵立刻补上，动作飞快，一个个像灵活的猴子。
砰的一声闷响，一颗巨大的石头拔地而起，在空中划出弧度，朝城头打去。
金军发动了投石机，开始对城头进行石砲打击。
十台大型投石机一齐运转起来，朝城头上砸去。
砰砰砰……
顿时便有五人被砸倒在地，被正面砸中的宋军士兵当场毙命，其余人大惊。
还有三颗越过城墙，砸进了城内，砸在地上，在地上弹了几下，碎裂开，散了一地。
完颜银术可大声喊道：“云梯呢，全部拖上来！”
“还在后面！”
银术可大怒：“去把调度云梯的指挥官砍了，换一个人！”
“这……”
“是！”
不多时，一颗人头便被送了上来。
完颜银术可大声说道：“都看到了，这就是贻误军机的下场！”
金军大声高呼：“杀！杀！杀！”
后方竟然又推上来了二十辆云梯，全部由鹅车结合而成。
银术可说道：“怎么只有二十辆，不是说有五十辆的吗！”
“启禀将军，只有二十辆！”
“之前不是说有50辆的吗？”
“宗望副元帅那里调走了25辆，我们这里留了25辆！”
银术可道：“全部推上去！”
“是！”
张伯奋一看城头下又出现20辆云梯，立刻道：“震天雷和猛火油准备好，全军迎战，和他们拼了！”
宋军的后勤将一箱箱猛火油搬运上来，避开砸过来的石头，摆在城头。
此时金军已经有人沿着云梯爬了上来，最先一波爬上来的被宋军的箭矢射了下去，发出凄惨的叫声，摔在城楼下当场毙命。
后面的立刻补上。
一个鹅车里大概可以塞40个人，这规模已经非常大了。
5辆鹅车打前锋，也就是说金军一次性塞了200人过来。
完颜银术可这么打明显是为了让前锋尽最大可能吸引宋军的火力，后续的主力压力减小，对攻城更有力。
事实也是如此，宋军的火箭覆盖到最前面的5辆，其中有两辆已经燃烧起大火，里面的金军都逃了出来。
逃出来的一部分立刻就被城头落下来的石头砸死。
在宋军与前锋搏斗的缝隙之间，后面的鹅车已经快速推来。
一个个身强力壮的金军士兵推着鹅车往前狂奔。
“快！火箭准备！”
此时，城头一部分位置被投石手占领，留给弓箭手的位置明显减少。
第二波的火箭覆盖自然减弱了一些。
20辆鹅车抵达城下，云梯伸展起来。
大概有5辆鹅车可燃烧部位被火箭射中，后面推车的金军士兵立刻上前灭火，里面的金军士兵则怒吼着，提着盾牌就往上爬。
鹅车也到了，云梯也架上了，金军冲锋的号角声响起来。
银术可大声道：“进攻！”
他一声令下，两千多金军如同黑压压的洪流一样朝城楼涌去。
后面的金军主力则开始高呼：“进攻！进攻！进攻！”
数万大军，声音仿佛巨浪滚来，似随时要将汴京城的城墙压垮一样。
宋军的弓箭手开始自由射击，铺天盖地的箭矢出现在空中，仿佛一片黑压压的云压下来一样。
箭矢打在金军的铠甲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运气不好的金军士兵被射中面门，或者被射中防护薄弱的地方。
更多的是箭矢被金军的甲胄抵挡住，根本伤不了他们。
不多时，后方的攻城队伍就已经涌到了城楼下。
一眼望去，如同密密麻麻的虫子，开始沿着云梯往上爬。
一颗颗石头往下砸，砸死一个算一个。
在弓箭手旁边，还有人拿着长枪往下捅，上来一个金军士兵就捅一个。
一时间，城楼上不断有人坠落下来。
才过了短短的一刻钟，金军就已经死亡近百人。
宋军也不好过，金军的投石机不断往城楼上砸，宋军在心惊胆颤中防守城楼，不时就有一些地方的防御被砸开。
甚至出现金军士兵爬上城楼的情况。

第28章 大宋朝的黑科技
一颗石砲砸来，砸中一个刚刚射出一箭的宋军士兵的脑袋。
砰的一声闷响。
他被砸得面目全非，鼻梁骨碎裂，眼珠子也爆开，面骨凹陷下去，巨大的力道甚至还将他的身体掀得往后倒飞出去，推到后面三个人。
最后，他倒在战友的身上。
周围人被溅了一身血。
有人感到恐惧，就在今早，他们还在一起聊过家常，大家记得这个小伙子是家中独苗。
现在人死了。
有人连忙将他拖到后面，摇了两下，他只是全身轻微抽搐几下就再也没有动了。
没有人有时间去难过，后面准备好的人立刻开始往前全部。
“大家注意，敌人开始用石砲了，把盾牌拿好！”
张伯奋吼道。
像他这种和普通士兵一起在最前线的军官是不多的，也正是因为他在这里，大家士气高涨。
后面的士兵举着盾牌，在城垛那里形成一排的防护层。
砰砰……
又有一颗颗石头砸来。
这一次的石头和上一次的不同，它们的个体比上一次的要小，但是数量明显多很多。
砸在盾牌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有的士兵握住盾牌的手被那强大的力道震得发疼，甚至有的人手腕被震断。
“石砲！石砲！”
张伯奋一边快速走着，一边大声喊道。
角楼处的宋军开始使用石砲。
这种石砲是属于小型投石机，它们被安置在城墙角楼处。
和金军发射的石头不同，宋军直接用能够爆炸的火药了。
具体是蒺藜火球。
什么是蒺藜火球？
蒺藜（jili）是一种球状的植物，但表面长满刺。
蒺藜火球是宋军制作的一种炮弹一样的武器。
内部为3支六首铁刃，配有特制的火药，周身安插有逆须钉的铁蒺藜。
从火球中间贯穿一根麻绳，团成一个球体。
点燃火球以后，随即用抛石机将它发射到敌骑必经的交通要道，借爆炸力迸发铁蒺藜等来伤敌人和马匹。
此时，角楼上的宋军发射出去的就是蒺藜火球。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砸落下去后，引线燃烧完，里面的黑火药爆炸，逆须钉暴出，向四周激射，击穿铁甲，杀死金军士兵。
一瞬间，周围就有五个金军士兵倒在地上。
死了三个，重伤两个。
这东西就是带刺的震天雷。
说到震天雷，城楼的宋军士兵已经开始扔下扔了。
震天雷是北宋后期的火器，你可以理解为北宋的“手榴弹”。
它分两种，引线长的和引线短的。
引线长的用抛石机抛出去，就像刚才角楼发生的蒺藜火球一样。
引线短的直接点燃往城楼下扔。
北宋一朝，打的基本上是防守战，而且从开国到灭国一直在打仗，所以军事装备上整出了许多前代没有的东西。
只见一个个宋军士兵不停往下扔震天雷，爆炸声接连不断，碎片击穿铠甲，刺进金军士兵的身体里。
下面的金军士兵，那是成片成片地倒。
这效果比砸石头块要好多了。
不过震天雷的数量有限。
而此时，金军也开始将抛石机的石头换成能爆炸的铁火炮！
没错，金军也有。
金军的这些装备来源有两处：
一、被他们灭掉的辽国。
辽东一直是产铁矿的地方，辽国可不是纯游牧民族，它的游牧民族和汉族结合的国家，是半游牧半封建帝国。
辽国曾经也有相当一部分汉人工匠精通工艺，后来被金国照单全收。
二、大宋朝北部三个军事重镇。
北宋为了防御辽国，在河东、河北两路设置了一系列的军事防御。
三镇主要指太原、河间、中山。
靖康元年年末，也就是此时，金军攻陷三镇，得到了大部分宋军火器，再由工匠模仿制造。
却见金军的铁火炮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度，朝宋军城头压去。
砰砰砰……
砸在城头后发生爆炸，在宋军人群中形成了一片恐怖的杀伤力。
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结阵正在反击云梯上的金军的宋军士兵被炸伤倒地，出现一大片惊恐。
周围的宋军士兵立刻上前去填补空缺出来的防御。
宋军表现出了英勇而顽强的精神。
说到底，大家已经没有退路了，金人都已经打到家门口，退一步，金人进城，必然屠城，会死很多人。
谁都不敢保证被杀的会不会有自己的家人。
在这种时候，反倒激起了大家的血气。
再加上皇帝各种操作，宋军士气十足。
可二十几门云梯，横向展开足足有一百多米宽了，无数的金军往上爬，城墙上爬满了金军士兵。
金军士兵被消灭的速度，跟不上他们补上来的速度。
眼看已经越来越多金军士兵要爬上来，而金人的铁火炮又持续砸来。
张伯奋喊道：“猛火油搬上来！”
却见后面一个个士兵每人手里提着一个柜子，前面的宋军快速给他们让出位置，旁边的步兵则举着盾牌，护着他们。
那些柜子就是猛火油柜，北宋的火器之一。
东罗马帝国在海战中最引以为傲的是希腊火，也就是船头喷出火焰燃烧敌人的船。
这东西在大宋朝其实也有，而且比东罗马帝国的更牛逼。
它只是一个小柜子，单人就可以拧起来，非常方便携带。
而且设计得非常科学，利用空气压缩的原理，和后世喷火装置是一个原理。
只见宋军士兵手中那猛火油柜，管上横置唧筒(原始活塞机械)，与油柜相通，每次注油3斤左右。
唧筒前部装有&#34;火楼&#34;，内盛引火药。
那个士兵用烧红的烙锥点燃火楼中的引火药，使火楼体内形成高温区，同时通过传导，预热油缸前的喷油通道形成预热区。
然后用力抽拉唧筒，向油柜中压缩空气，使猛火油经过火楼喷出时，遇热点燃，从火楼喷口喷出烈焰。
立刻就形若火龙！
刚刚爬上来的一个金军士兵瞬间被这火龙给吞没，惨叫一声栽倒下去。
那宋军士兵往后一抽拉，柜内便开始吸油，再往前一推，又开始喷火。

第29章 战局破冰
这样的猛火油柜，宋军一共拿出来了40个，每三米一个。
城楼上霎时间火焰喷吐不定，一些刚爬上来的金军士兵立刻被这可怕的火焰吞噬。
有的是衣服被点着，带着火焰坠落下去，有的是被灼了一下便立刻掉了下去。
砰的一声，摔在地面，内脏都震破了。
后面的金军源源不断往上爬，并没有因为宋军使用了猛火油柜就停顿下来。
足见金军作战之顽强。
虽说猛火油柜攻击有限，防城却有余。
就这样，双方在城头鏖战，半个多时辰过去了。
金军死亡人数已经超过500人。
宋军死伤人数也不少，作为守城一方，重伤者已经超过百人，战死者有二十几人。
不停有人爬上城楼，将伤者和死者抬下来。
城楼附近早已有大夫准备好，他们看见人被抬过来，连忙带着一些老百姓，提着药，围过来。
“快快，把他们身上的铠甲脱下来。”
那些军民将士兵们身上的重甲脱下来。
有的重甲被石砲砸中，铠甲片嵌入到肉里，割到了骨头，脱这些重甲的时候，那些士兵疼得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面色发白，额头冷汗如雨。
一边的人看得心惊胆颤，泪如雨下。
还有一些人是被砸中了头部，虽然有头盔护着，但巨大的力道连头盔都砸变了形。
人们小心翼翼取下头盔的时候，头上有一条长长的裂缝，血浆糊在那里，触目惊心。
一些战死的士兵，则被盖上了白布，从这里抬走。
他们的遗体会被送回家，交给他们的家人。
有可能是孩子失去了一位勇敢的父亲，也有可能是一位还在家中缝线的母亲，失去了她刚成年的儿子。
城内正在各处留守的军民，看见披着白布被抬出来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人类最容易被繁荣欺骗，以为和平是常态，直到战争来临的那一刻，人类才意识到，原来战争和毁灭是如此的近。
战争还在继续，城外那震天的战鼓和喧嚣的喊杀声，如同一道巨大的手掌，铺天盖地压下来一般，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时间仿佛也变得缓慢。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一样。
城头开始换防。
被换下来的士兵，艰难地走下来，他们就躺在城楼下，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汗水浸湿了里面的衣衫。
当下面的军民帮他们脱下铠甲的时候，才发现汗水已经结冰，和铠甲冻在一起。
城头上的战斗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金军像发了疯一样继续往上爬。
金军的石砲也源源不断砸来，将城头城垛砸出数不清的小缺口，
碎石块和爆炸的铁火炮在城头乱飞。
不停有宋军士兵倒下，不停有人上来填补位置。
宋军角楼上的石砲也不停还击。
石头砸完了就进入到白刃相接的状态，双方都披着铠甲。
各自鏖战的武器有斧头、铁骨朵、锤子，没有人用刀，因为刀根本没法破甲。
从金军开始攻城，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
宋军的猛火油已经换了无数次。
金军爬上城头后又被赶下去，被赶下去后又爬上来，往复四五次，城楼下布满了金军的尸体。
完颜银术可正要继续动员人上前，后方的军令来了：“元帅命令即刻退兵！”
完颜银术可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后面就传来了锣鼓的声音，是鸣金收兵。
完颜银术可沉着脸吼道：“撤！”
正在攻城的金兵如同潮水一样撤回来。
完颜银术可骑着马跑到主帅的位置：“元帅，为何收兵？”
完颜宗翰脸色有些难看：“现在不是攻城的时候！”
“我们已经攻了一半了，眼看就要攻下来……”
完颜宗翰怒道：“从何处看是要攻下来的？”
“这……”
自负、自傲的银术可当然不爽，银术可绝对是一员虎将。
打野战，骑兵冲锋，步兵布阵，他是高手，不过攻城战嘛，就未必了。
完颜宗翰又说道：“去西城门通告宗望收兵。”
“是！”
“元帅，末将不解。”
“局势有变。”完颜宗翰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在亲卫军的簇拥下，便回了主帅营。
西城门的完颜宗望部队也好不到哪里去，连续攻城，死亡已经一千多人了。
古代打仗，冲在最前面的绝对不是人们想象中的炮灰。
冲在最前面的都是经验老道的老兵。
打仗不是单挑，军事是极其复杂的学问。
它包含了社会心理学、个体心理学、组织行为学、财务、工艺、管理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士气，无论是古今中外的著名统帅，都看中士气。
例如《司马法&#183;严位第四》提到：凡战，以力久，以气胜，以固久，以危胜，本心固，新气胜。
西方著作《战争论》中也谈及到战争要素：精神要素、物资要素、数学要素、地里要素和统计要素。
其中精神要素及其作用所引起的一切属于第一类，精神要素贯穿在整个战争领域，它同推动和支配整个物质力量的意志紧密结合在一起，仿佛融合为一体。
你看，《战争论》的作者克劳塞维茨，被认为是现代战争之父。
他也极其推崇精神力量在战争中的作用，这与中国古代的兵法对士气的解读不谋而合。
曹刿论战中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原理。
再强悍的部队，也会出现士气受损，你之所以看到那些部队能战争到最后一兵一卒，是因为他们的指挥官以及军队理念在他们短暂的士气受损后，快速修复。
但快速修复，必须要给军队喘气的机会。
宗望也鸣金收兵了。
因为他也发现，现在宋军的守城士气旺盛，与前段时间似乎大有不一样。
在敌人士气正盛的时候攻城，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下的决定。
待金军鸣金收兵后，城头立刻将这个消息送回去，城内紧张的气氛总算有些缓解。
金军的统帅以及高层将领全部汇聚到完颜宗翰营帐。
“老子差一点就把西城门给推平了！”完颜闍母坐下来，在那里叫嚣道，“这个时候收兵，意欲何为！”
“局势有变。”

第30章 局势尽在朕手
“官家，金人停止攻城了。”高俅第一时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赵宁。
“意料之中。”
“官家圣明。”
“不是朕圣明，是城头的将士们忠勇。”
“是，官家说的是。”
消息也传到了两府三司，以及东京各个衙门。
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攻城，终于结束了。
金人的攻击再一次被挡在了外面。
如果上一次守城成功，让城内的人多多少少认为是运气成分，那这一次，无疑是进一步加强了城内人的信心。
而对于赵宁来说，这一次守城的成功，无疑让他在东京城的威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不过，赵宁知道，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守城成功而已。
并不是胜利，更不能说是最终胜利。
然而，他还是要借这一次的成功，在城内大肆宣传，进一步在民众脑海中加深“我们能赢”这个思想概念。
如果能在民众和军队脑中刻上“必胜”的思想钢印就更好，但那不太可能。
伤亡的数字很快就汇报上来了，南城门战死者多达86人，重伤者有112人，轻伤者有363人。
西城门战死者有60人，重伤者87人，轻伤者238人。
作为全局的统筹者，现在赵宁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维持守城军民的信心。
只有维持住现在的状态，才能在接下来的对垒中稳住。
战争的胜利，不是一次两次的击退对方。
战争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所以必须得稳住。
稳住的核心意思就是维持目前的士气。
用什么来维持？
用行动。
一、《东京日报》刊登战死者的名讳，全城表扬。
二、发放抚恤金，战死者每人30贯抚恤金。
三、建立忠烈祠，将战死者全部送入忠烈祠中，供万民敬仰。
从物资和精神上，来安抚战死者的家庭，给其他所有人看看。
想要其他人愿意在战争中为国捐躯，就必须得拿出相应的肯定。
赵宁跟秦桧交代了一下，让他去组织明日的《东京日报》头条。
其实赵宁也想写关于这一次守城战的总结，他想告诉民众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提醒大家不要飘，要稳住。
不过他暂时把头版让给了对战死士兵的表彰和歌颂。
下午的时候，他又召回了张叔夜，与张叔夜商议关于战死士兵和重伤士兵抚恤问题。
最后赵宁拍板：战死者每人30贯，每一级往上增10贯。重伤者15贯，每一级往上增5贯。
这个数额是什么水平？
一个普通一线禁军每个月约400文，高一点的普通禁军也就600文而已。
30贯相当于3万文，60个月的俸禄，5年左右。
这种抚恤金的数额，对于之前如何？
北宋有自己的抚恤金制度。
朝廷规定：因捉杀贼人重伤者，支钱两千，轻伤者一千。
这里的两千指2000文，也就是2贯。
至于禁军中副指挥使以上，至军都指挥使（军长），重伤者，支绢7匹，轻者5匹。
副都头、副兵马使以上，重伤5匹，轻伤3匹。
北宋宋徽宗时期的物价，一匹绢大概是1.5贯。
7匹绢就是10.5贯，主要哦，这是军都指挥使重伤，军都指挥使相当于军长级别的军官了。
所以，再来看看赵宁定的这个临时的抚恤金数额，就知道增加了多少了吧。
他为什么要定这么高？
老实说，这相对于之前确实高，但和大宋朝那些文官的俸禄来比，并不高。
一个宰相一个月900贯！
所以大宋朝的俸禄解构，过于金字塔状，这不合理。
虽说这只是临时抚恤金，但其实就是赵宁以此为理由，开始布局军政改制。
这只是一个不着痕迹的开端而已。
想要保家卫国，就必须依靠军人，想要军人为国出力，就必须保障他们最基础的东西。
战死者4380贯，重伤者3000贯，一共是7380贯，再加上轻伤者，差不多八千多贯。
目前赵宁缺钱，但是这点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张卿，这件事今日派人完成，将所有的钱全部送到阵亡者家中，交给他们的亲人，必须今日完成。”
“是，官家放心，臣这就去安排。”
张叔夜也知道这事的重要性，这是发给其他人看的，让大家看看朝廷现在对阵亡者的态度。
张叔夜刚走，王怀吉便来了：“官家，郓（yun，四声）王求见。”
郓王？
赵楷？
他来干什么？
赵楷这家伙在北宋皇室中也非常特殊。
皇位差点就成了赵楷的。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楷进来了。
“臣参见官家。”
“郓王找朕有何事？”
“听说金军退了，臣特意来恭贺官家。”
“这有什么好恭贺的。”
赵楷是赵佶的第三子，最受赵佶喜爱，因为人长得帅、有才，且曾经化名参加科举考了个状元。
据说之前赵佶一直想废除赵桓，立赵楷，若不是金军突然南下，赵佶六神无主将皇位传给赵桓，说不定赵桓还真的会被废掉。
又据说，当时赵佶在传皇位给赵桓的时候，赵桓死活不肯上位，赵楷在殿外想要强闯进来，希望赵佶把皇位传给他。
“金人狼子野心，我军奋勇杀敌，击退金人，自然是可喜可贺。”
说完，赵楷取出一份封装好的东西，说道：“对了，官家，这是大臣的密疏。”
密疏是宋朝的一种密奏制度，也就是小报告制度。
密疏可以通过多种渠道给皇帝，其中一种渠道就是通过宗室亲王或者外戚转呈给皇帝。
赵宁接过来，这是一份密封很严格的奏疏。
宋朝的密疏制度也十分严格，若发现有拆封的痕迹，会严格追查，且重罚。
赵宁好奇地打开，这个时候大臣们有什么不方便公开说的呢？
他打开后一看，原来是莫俦写的，居然是一份请战书，而且是和今日守城取胜有关的。
莫俦的大致意思就是朝廷可以乘胜追击，主动出兵去攻击金人。
这不是胡闹吗！
还主动攻击！
才取得稍微一点点战绩，就飘了！
不！
这不是飘了，这绝对是投机行为。
见风使舵，投其所好。
他们认为皇帝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就是誓死决战，所以在看见今天守城胜利，立刻就开始迎合。
赵宁看着赵楷，他不知道为什么是赵楷来送这份密疏，也不知道赵楷知不知道这份密疏的内容，他说道：“是莫俦的密疏，说是让朕主动出兵，乘胜追击。”
赵楷说道：“臣倒是认为莫俦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现在我军士气正盛，完全可以主动出击。”
“你也这么想？”
赵宁心中立刻警惕起来，如果只有莫俦一个人这么想还好说，赵楷也这么想？
要知道，和莫俦一样，赵楷也是个主和派。
他们突然要主动出击，这不是搞笑吗？
“是的，臣也觉得如此。”
眼看赵楷似乎还有其他话要说，赵宁却说道：“行了，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官家……”
“朕有点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臣告退。”
此时，在金军主帅营帐中。
完颜宗望的语气还算平静，但眉宇间却有一丝阴霾：“局势有变。”
今日攻城，与上一次攻城，宋军士气截然不同。
沉默片刻，刘彦宗说道：“此次皆是我之过失，错判了形势，才建言副元帅攻城。”
完颜闍母一看刘彦宗认错，立刻顺杆爬：“刘彦宗，你准备怎么交代！”
宗望说道：“也不能怪刘彦宗，此一时彼一时。”
时立爱说道：“元帅，眼下宋军士气正盛，我们不可再贸然攻城。”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多修筑一些投石机，此次我们的投石机过少，若投石机数量能修到200台，攻城自然更加容易。”
“眼下以围城为主，消耗宋军士气，以待最佳时机。”

第31章 哎哟，不错哦，朕躺着也能刷民望
时立爱上午被气得差点去见他祖宗，现在总算是回过神来。
他的话现在几乎每一个人都开始认可了。
之前金军中有一部分人是想要快速攻下东京城，讲究速战速决。
例如完颜宗翰本人就想速战速决。
站在他的角度，有这样的想法是正常的。
毕竟现在15万大军，每个月要消耗千万斤粮食。
如果在开封府待三个月，就要吃掉三千万斤粮食。
现在是腊月隆冬，地里本身就没有粮食，粮食都被宋人囤积了起来。
而相当一部分宋人此时都已经南逃，周围州县都在施行坚壁清野。
黄河以北各地宋人现在都还在反抗。
如果要做好攻打三个月的准备，就至少要准备五个月的粮食。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想要为大军准备五个月以上的粮食，是非常难的。
历史上的北宋灭亡，是一场偶然事件。
是以宋徽宗、宋钦宗和宋朝大臣们为首的作死事件。
仔细翻翻史料，就能发现，他们进行了一系列各种匪夷所思的魔幻操作。
而金军来势汹汹，却并未能吞下河北、河东（山西）等各州府。
说到底，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这一次兵临开封，更多的算是对宋朝的一次斩首行动而已。
别看金人战斗力强，但也是人，也要吃饭。
用赵宁的话来说，金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纵深大宋境内，战线太长，后勤补给乏力。
金人想去抢粮食，各地的宋人都会反抗。
就算正面打不过，也会时不时跳出来骚扰你，点火烧你的粮食。
这样金军必然疲惫不堪。
这是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速战速决的原因。
然而东京城的防御，又不允许他们速战速决。
于是他们又想到一边围，一边打，一边谈。
用假和谈来瓦解宋人内部，骗宋人从东京城出来。
结果现在赵宁又把和谈的口子堵死了。
现在局势就是这么个局势。
完颜宗望说道：“暂时停止攻城是可以的，但要停多久？久了对我军不利，宋朝勤王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一旦像今年年初那般，我们只能退兵。”
他说的是年初第一次围攻东京城，开封府云集数十万勤王大军。
时立爱说道：“宋军最精锐的陕西诸路人马被娄室围堵在潼关。”
“但宋军可不止陕西诸路人马，南方各路人马，山东各路人马，淮东各路人马，荆湖各路人马，现在全部已经在路上。”
完颜希尹说道：“元帅，不如再跟他们谈谈吧，释放和谈的意向，让他们的人来咱们这里谈，谈了再做定夺。”
完颜宗望又说道：“本帅也觉得，谈是上策，若是东京反抗太强烈，我们该把目标换一换，从宋人手中拿一些钱财，就可以北归了。”
完颜宗望此话一出，营帐内暂时陷入沉默中。
这牵扯到金国朝堂政治斗争。
元帅完颜宗翰是标准的灭宋派，他今年年初围攻宋朝北方军事重镇太原城，围了九个月，硬生生把太原啃了下来。
而完颜宗望则是在第一次南下，直接绕开了北方的军镇。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两者截然不同的政治理念。
一个想一步步推平宋朝，一个只想快速出击，咬宋朝一口就撤。
两个人都是金国宗室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完颜宗翰可以说完颜阿骨打开国第一功臣，战功赫赫，威望极高。
完颜宗望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军事才能极其突出，也是战功赫赫，朝中有不少人依附于他。
完颜宗翰沉思片刻，说道：“可以谈，但也要打，这并不冲突，让下面的人一个月之内制造200门投石机！”
完颜宗望说道：“若是依然无法攻克呢？”
营帐内又陷入沉默中，这里也只有完颜宗望敢跟完颜宗翰这样说话。
刘彦宗出来打了一个圆场，他说道：“我们的粮食不够，城内的粮食未必充足，先和谈，以试探对方的情况。”
就这样，金军统帅再次达成一致：先假装议和，暗中赶紧建造更多攻城器械，等待下一次全力攻城。
十二月二日一大早，城楼的宋军就接到了金人想要和谈的请求。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城内传播。
人们不约而同翻出皇帝写的《金人攻城之策》。
这他妈的不就跟官家预测的是一样的吗？
这就是阳谋！
我预测了你的行为，并且我告诉了你我的预测，你明知道我已经知道你的行为了，你还必须按照我预测的走。
这件事真是让东京城的老百姓开了眼界。
卧槽！官家说得对啊！
这也多多少少让金军高层心中感到了一丝无奈，感觉自己仿佛被人看透了一样。
当然，金军高层都绝口不提这件事，大家非常默契地认为，这只是赵官家一次运气好而已。
而且战争的胜利也不是靠预测决定的，所以他们依然信心满满。
可至于和谈的要求，一传进城内，一些老百姓就跳起来。
“今天朝堂上哪个狗官敢出去和谈，老子就在这里弄死他！”
“对！绝不和谈！”
“决战到底！”
“保卫家园！”
“怕什么！官家连他们和谈的意图都能预测到，官家肯定还有更多的计策！”
“……”
可以说，金人的议和要求，立刻在城中又为赵宁刷了一波民望。
赵宁：哎哟，不错哦，朕躺着都能刷民望。
但是东京城内有些人就不这么想了。
主要是官场。
这部分人开始给赵宁上疏，分析眼前利弊。
主要论调是：咱们守城赢了，说明金人是攻不进来的，这个时候金人知道咱们的厉害了，他们也来请和了，正是最佳的请和时机。
是官场的人比老百姓蠢吗？
不是！
那为什么有些官员就想着议和呢？
屁股决定脑袋。
对于老百姓来说，朝廷议和，意味着要赔钱，朝廷必然会找老百姓收刮钱财。
甚至金人破城，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对于官员来说，朝廷议和，也意味着要赔钱，但朝廷不会从官员口袋里拿钱。
如果朝廷从官员口袋里拿钱，那官员们就立刻高举圣贤之书，对皇帝口诛笔伐。
而且权贵们比普通老百姓更怕死，更愿意妥协。
因为他们有用不完的钱，不想脑子一热就死掉。
这就是权贵阶层有它的软弱性的原因。
这就是现状。

第32章 议和不是金军说得算
当然，也不是所有官员都想着趁机跟金人谈条件议和。
昨日莫俦不就密疏赵宁，说要趁胜主动出击吗？
根据大宋朝朝堂政治斗争的基本国情来看，这都不是孤立，下面自然有一群人是这么想的。
只能说，北宋末年，被宋徽宗赵佶撸了几十年，撸得下面到处都是投机分子。
千万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
这种事之前的宋钦宗不是没干过。
第一次东京城被围的时候，种师道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勤王，东京城局势一片大好。
这个时候跳来了一个自觉很牛逼的家伙，这家伙叫姚平仲。
这货自告奋勇要突袭金军，种师道反对无效，宋钦宗赵桓同意。
结果还没有突袭，消息已经走露，完颜宗望摆好阵等宋军过来，然后一顿吊打。
这个时候，姚平仲则一路狂奔而逃，瞬间消失了。
据史书记载，南宋年间，四川某个偏僻的寺庙，一个和尚自称是姚平仲。
这货荣获历史上最能逃的将军，没有之一。
这么一搞，城内的主和派、投降派们立刻抬头，开始群起而攻之。
所以，不要搞骚操作。
稳住，就是一切。
也不要相信那群人的信誓旦旦，这帮人在太平盛世生活习惯了，都有个毛病：张口就来。
十二月二日一大早，赵宁刚用完早膳，高俅就跑来了：“官家，外面都在传金人要跟咱们议和，有人说朝廷已经答应要议和了。”
“哦，传的人多吗？”
“有一些，但也有一些人说朝廷不会议和。”高俅除了来汇报以外，主要还是来打探皇帝的态度的。
“金人想怎么议和？”
“说是让咱们派人过去谈。”
“那现在民间主流声音是什么？”
“不要议和。”
赵宁话锋一转，说道：“让你去调查的百姓家中粮食储备情况，你调查得如何了？”
“昨日询问了三百户人家，储存的粮食还有三个月。”
“好，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高俅也捉摸不透皇帝的心思，便说道：“臣告退。”
三个月，这让赵宁心中多少再次有些压力了。
现在是十二月初，能扛到靖康二年的三月。
三月的时候，温度已经回升，各地勤王大军也应该差不多可以赶到了。
女真人非常怕热，他们绝对不会在夏天打仗。
三月虽然还是春天，但金军也扛不了多久了。
到时候若是完颜宗翰死扛，也就只能跟着他死扛到底。
如果是那样，对东京城的损耗非常大。
眼下金人攻城失败，以完颜宗翰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必然会制造出更多的投石机。
所以，赵宁现在也要准备好充足的守城军备才行。
上午的时候，城内关于金人议和的意向议论纷纷。
很快《东京日报》的最新头版出来了，被一抢而空。
大家现在对《东京日报》非常上心，连平日里对国事没有兴趣的女子们都关注起来。
今天的头条内容竟然是对昨日阵亡将士的表彰和歌颂。
这倒是让大家非常意外。
毕竟大宋朝武人的地位是非常低的。
在过去，对武人的奖赏也无非体现在军功赏银，发俸禄，抚恤这些基本操作上。
至于公开表彰、赞美武人，绝对是不会出现的。
就说仁宗时期的北宋名将狄青，这个人够牛吧？
西夏人一听到狄青的名字，一个个立刻恨不得原地挖洞把自己埋了。
狄青一生纵横沙场，军功赫赫。
但仁宗要让他进枢密院，被那群文官把仁宗喷得差点上吊自杀。
用文官们的话来说，枢密院是两府相公们待的地方，是国朝军机政要之处，怎能让卑贱的武夫进来玷污了这里的神圣呢？
当然，狄青还是被提拔成了枢密使。
但在他的枢密使生涯中，却被这群文官想方设法的攻击。
连欧阳修这样的大文豪都对他厌恶不已。
最后狄青被贬，抑郁而终。
可以说狄青这样的名将，是被北宋士大夫们联合起来绞杀的悲剧。
歌颂武人？
那是在抽文官们的脸！
北宋有一句诗：满堂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这不是说着玩的。
在大宋朝，“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这句话是深入人心的。
当兵的脸上要刺青，在人们看来这是一种卑贱的象征。
整个社会都瞧不起当兵的。
所以到了后期，北宋禁军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要么是流民，要么是乞丐。
《东京日报》代表的是天子的声音，今日对阵亡将士的歌颂，自然是表明了天子对武人的态度转变。
并且原文也写得很清楚：有国才有家，士兵是保卫国和家的人，他们付出了生命，我们应该尊重他们。
这对21世纪的人来说是太平常不过的认知了，但对于12世纪的宋朝人来说，却是颠覆性的。
其实在宋代，中国历史上国家概念的雏形开始形成。
为什么这么说？
在宋以前，叫做天下，皇帝是天下共主，天下是没有明确的边界的。
就算是三国时期，也没有明确的边界，三股势力称帝后，都认为自己是正统，其他的乱臣贼子。
而到了宋代，澶渊之盟后，大宋与辽国划定明确边界。
这就打破了“天下”这个概念。
进一步影响到意识形态领域，让文人们对华夷之辨更热衷于心，对蛮夷的防范进一步加强。
从而进一步推动了“国家”雏形的形成。
现在的严峻局势，往坏一点说是可能国破家亡，但往好一点说，为赵宁提供了凝聚内部的机会。
对他塑造“国家”这个概念，起到了一定作用。
就说今天的头条，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显然，许多人都开始意识到武人的重要性，不再像过去那样歧视武人。
赵宁要的就是慢慢转变人们的思想，要想强兵，就必须让军人受到社会的尊重。
十二月初三，金军并没有等来议和的消息。
十二月初四，还是没有消息。
此时，在一处豪宅中，前少宰唐恪见到了前尚书左丞耿南仲。
耿南仲不仅仅是尚书左丞这么简单，他还是宋钦宗赵桓的老师。
他是一个更加无耻的投降派。
“耿相公。”
“唐相公，你突然到我这里来，不知有何事？”
唐恪叹了口气：“耿相公，最近发生了这些事，您应该也知道吧？”
“我知道。”
“您如何看呢？”
耿南仲说道：“官家御极，总会有自己的想法。”
“刚刚守城成功，金人士气也受到了一些挫败，金人主动请求议和，官家却不表态，我听说昨日礼部还在搞一个叫忠烈祠的，供奉那些阵亡的武人，这不是瞎胡闹吗！”
一听说忠烈祠，老谋深算的耿南仲连也阴沉下来。
在《东京日报》上歌颂、赞美也就算了，居然还要为那些丘八们立祠堂？
唐恪说道：“您是官家的老师，官家现在行为僭越，贸然杀大臣，皇城司越来越为非作歹，还毫无节制提高武人地位，长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不要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连冯澥都被免职了，金人的议和，官家也不管！”
“我问你，官家现在得人心吗？”
“这……我不知道。”
耿南仲放下茶杯，说道：“别忘了太上皇还在宫里，官家若是不得人心，太上皇不会坐视不管。”
唐恪微微一惊：“你这是何意？”
“唐相公，现在局面已经到了不是你我能控制的地步了，官家的路越走越窄，等所有人都不满意的时候，人心自然会偏向太上皇。”
他说的太上皇，是宋徽宗赵佶。

第33章 宋金军备竞赛？
十二月初五，大雪。
赵宁从朱涟的被窝里爬起来，闻了闻，还是香香的。
女人都是水做的，又软又香。
“官家，这么早就要离开吗？”
“今日有事。”
赵宁穿好衣服，回汤沐阁冲了个热水澡，顿时精神头十足。
等用完早膳，天刚刚亮，便出了宫。
张叔夜已经在宫外等候。
这一路上，他看见有老百姓跑出来，在路边砍一点树回家当柴火。
荆超本来想去阻止的，但被赵宁拦住了。
荆超说道：“官家，砍伐路边的树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且暂时由他们去吧，现在是特殊时期。”赵宁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佝偻着身子，在风雪中抱着柴火快速奔跑的人，心中有些感慨。
荆超说道：“官家体恤百姓，百姓会知道官家的一片苦心的。”
荆超这种人也出身低微，他能体会到那些人的不易。
这也可能是他在正统历史上，最后没有向岳飞投降而是选择跳崖自杀的原因吧。
毕竟底层的人，往上爬太难太难，被人提拔上去，感恩之情铭记于心。
其实现在城中的管理比过去还要松许多。
也可能是官员们已经没有心思吏治，也可能是大家都觉得这个时候，不要再引发内部矛盾了。
可有些人不这么想，有些人就是觉得自己的利益受损了，要开始反击。
马车很快到了南北作坊，赵宁从马车上下来，军器监的几个官员已经在门口恭候御驾。
“臣等参见官家。”
赵宁从马车上下来，说道：“都免礼吧。”
“谢官家。”
军器监是大宋朝统管武器制造的官署，不过此地却不是军器监，而是南北作坊。
军器监是官署衙门，但武器实际制造的地方是南北作坊。
军器监原本是唐代的武器制造衙门。
宋代最开始没有军器监，就是南北作坊，由三司使中的盐铁司下属衙门胄案管理。
后来王安石变法，神宗和王安石大概都是“唐粉”，认为恢复唐代制度，可以富国强兵。
军器监便是王安石新政设立的，由当时新政大将吕惠卿亲自主持改制，建立大宋朝全国军器管理体系。
不过开封府实际制造的衙门还是在南北作坊，到了神宗时代，南北作坊改为东西作坊。
为首的官员就是军器监，这里的监是官名。
军器监李充说道：“官家，这边请。”
“李卿。”
“臣在。”
“朕今天来，主要是跟叔夜相公一起，提一些武器要求，以备御敌之用。”
“臣明白，官家和叔夜相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臣等尽力而为。”
李充把话倒是说得很漂亮。
“先看投石机的制造吧。”
“官家这边请。”
完颜宗翰现在一边玩假议和，一边快速准备下一次更大规模的攻城。
赵宁自然也不能闲着，大宋朝的战争机器既然动起来了，那就应该全面运转起来。
完颜宗翰今年围攻太原城九个月，把太原城硬啃下来。
太原城守军全体殉国。
太原之战到底有多惨烈，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是无法想象的。
也足以说明完颜宗翰这个人在战争中可怕的意志和强悍的手段。
赵宁现在面临的敌人，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军团。
而且完颜宗翰此时率领的是女真所有的名将，以及辽国投诚过去最有才能的汉臣。
欧洲那些十字军，在此时此刻的金军面前，也只能被碾成渣渣。
就是这么一个对手，自然要尽全力准备，一刻也不能松懈。
赵宁带着众人来了专门制作投石机的地方。
投石机发展到宋朝，其工艺水平已经达到巅峰。
这东西在宋金之战中被金人学过去，且靖康之难，金人将东京城的武备全部一扫而空，带回北方，工匠能人也全部掳走。
这导致后来蒙古崛起，灭了金国，继承了大宋朝所有的铠甲锻造、火药技术、投石机技术等等。
而蒙古人在西征中，进一步将这些带到西方。
所以，你可以理解为，北宋这处于此时人类工艺的最高水平状态。
大宋朝可不仅仅是文化发达，四大发明有三个是宋朝的。
科举考试也不仅仅是考四书五经。
赵宁看到那一排排伫立在那里的投石机，心中难免震撼。
前几天角楼上的投石机或多或少有些损坏，大部分要更替，这些就是更替的。
赵宁说道：“一面城墙能放置多少投石机？”
张叔夜回答道：“若是三丈一个，至少可以放600个以上，倒不至于放这么多，敌人不会全线拉开攻城。”
“那你觉得一面城墙不知多少个何事？”
“布置200个足矣。”
“那一共需要布置800个？”
“是的。”
“好，那就按照这个数量来，没问题吧？”赵宁问李充。
李充心头一紧，他说道：“不知官家多久需要这些数量的？”
“一个月之内。”
“一个月之内恐怕有些紧凑。”
“朕记得东西作坊有人数共5000人，御前军器所还有3000人。”
“是的，的确有这么多人，但是一个月要制造出800台……”
“你为难在何处，是人手不够，还是原材料不够？”
“主要是原材料不够。”
“若是小型投石机呢？”
一边的军器监监丞汪似说道：“若是小型投石机，可行。”
赵宁对这个人眼前一亮，他说道：“那就制作小型投石机，城楼上也不适合放置大型投石机。”
他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臣军器监监丞汪似。”
哦，居然是汪似！
赵宁说道：“汪伯彦是你父亲？”
“正是家父。”
好家伙，汪伯彦可是两宋之交有名的奸臣啊！
汪伯彦此时是相州知州，一个多月前宋钦宗赵桓派康王赵构出使金军大营，在磁州被宗泽拦下来。
赵构转身到了相州，在相州停留。
按照正史的发展，东京城此时已经被攻破，赵构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在相州一带广招勤王大军，随后一路东撤，又一路南下，在应天府（宋朝的应天府在商丘）称帝建元。
而拥戴赵构称帝的人中，就有汪伯彦这个投降派大奸臣。
话说回来了，赵构此时在相州，应该是已经在招募勤王大军了。
而磁州的宗泽，应该也在整顿人马，年轻的岳飞，应该也已经参与进来，很快会投奔到赵构的麾下，却暂时还不会展露锋芒。
想到这些，赵宁打算回去再给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写一封信，给他们好好分析分析当前的局势，怂恿他们趁早北撤吧！
看着眼前的汪似，赵宁又忽然想起来，好像历史上汪似在东京城破后，被金人一起虏到北方，汪伯彦重金赎回了儿子。
“那这800台投石机，就交给你来负责，你可敢接这个任务？”
“臣领旨！”
“而且朕要的投石机，不仅仅是投石砲的，朕要让它跟火炮结合起来。”

第34章 朕要制造大宋朝的火炮
和火炮结合起来的投石机，在大宋朝也是很常见的。
毕竟宋朝已经出现了火器，并且火药大批量使用在战场上。
例如金军的铁火炮就是模仿的大宋朝的。
李充和汪似也不觉得奇怪。
汪似说道：“官家，现在军器监便有。”
“有多少？”
“臣七日前统计，约有8456枚。”
“你说的是震天雷？”
“是的。”
“这远远不够，800台投石机，每一台投石机配置200枚，就是16万枚。”
皇帝此话一出，李充和汪似吓了一大跳。
李充说道：“官家，这……这恐怕超出了承受的极限。”
“缺原材料？”
赵宁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看着李充说的，而是看着汪似说的。
汪似说道：“官家，这个数目的确很大，不过臣可以尽力去想办法，臣可能需要工部的协助。”
“无妨，你想要什么协助都可以，你交出朕要的，朕给你你要的。”
赵宁就喜欢跟汪似这种人打交道，谈事情简单。
一件事情必然是会遇到很多问题的，如果下属一提起问题就认为这不可能，那真的就是头疼的事了。
有些人为什么干了一辈子升不上去？
就是自己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有些人为什么升的快？
因为这些人脑子里面想的不是困难，而是办法。
你说现在金军十五万大军围城，大宋朝难不难？
难啊！
赵宁现在面临这样的局面，地狱模式，带着一群整天只知道张口就来的文官，和更多没有上过战场的禁军，抵抗现在这颗星球上最强悍的军队。
请问还有什么比这更难的？
但他也没有说什么，也没说完蛋了，别守了大家。
而是想尽一切办法，抗住金军物理和心理上的攻击。
然后再整顿内部，团结各方，一致对外。
一个男人，在面对困难的时候，就应该迎难直上！
汪似说道：“臣领旨，臣一定竭尽全力！”
“好！”赵宁拍了拍汪似的肩膀。
汪伯彦是个无耻的投降派，没想到他儿子倒是还不错。
“其他军备如何，甲胄、铁骨朵、刀、剑、头盔、箭簇。”
李充说道：“回禀官家，甲胄尚有10万件，铁骨朵6万支，刀、剑各有20万把，箭簇有400万支。”
“哦，带朕去看看甲胄。”
“官家，甲胄储存严实，要看甲胄，需要拆封一段时间。”
“无妨，朕今日来此，有的是时间。”
李充又说道：“不如官家先看火作。”
“也行。”
他说的火作，就是制造火器的地方。
到了火作，赵宁总感觉不太对劲，看一个甲胄有这么难？
他也不继续问李充，而是在火作参观。
此时，一个人过来了。
“臣参见官家。”
“你来了。”
“不知官家宣臣有何事？”
“没别的事，就是想邀请你今日跟朕一起参观军器监的作坊。”赵宁看了一眼这个人。
这个人就是两宋之交的名臣，赵鼎！
南宋中兴四名臣之首的赵鼎赵相公。
如果赵鼎都不是能臣，那两宋之交就没有能臣了。
可以说，在南宋初年，他帮赵构把整个内政给稳定了下来，平衡了多方派系的争吵。
这个人的决断能力出众，三观正得让人肃然起敬。
何栗的宰相位置空着的，赵宁一直没有任命人。
为什么？
因为留给赵鼎的。
此时的赵鼎还是开封府士曹。
开封府士曹属于人事小官，就是人事任免的时候，签字盖章好做官员名册登记的人。
赵鼎心中疑惑，不知官家今日为何突然宣自己，且直接叫到军器监的作坊这里来。
他也不多问了，只是说道：“是。”
“赵鼎，来，过来。”
“官家。”
“你来看看，这是震天雷。”赵宁拿了一个，周围的人吓了一跳。
李充连忙说道：“官家小心。”
“怕甚，它又不会自己爆炸。”
赵宁将震天雷递给赵鼎，说道：“这东西，朕打算让他们制造十六万枚出来，你觉得如何？”
一边的张叔夜心里琢磨着，官家此时忽然召见赵鼎，此举便已是很奇怪，又问赵鼎这样的问题。
看来官家是要重用赵鼎啊！
“16万枚数量繁多，臣对军器监的事务不甚了解，臣不敢妄作定论。”
赵宁说道：“军器监下面的作坊有近万人，火作目前有一千多人。”
赵鼎一听，皇帝这是铁了心让自己回答。
赵鼎说道：“如此看来，人数还是些许紧凑，若要保证完成，可以从军民中调派部分人手。”
赵宁也没有任何表态，只是看着汪似，说道：“听到了吗，赵士曹给你出了个主意，从军民中调派人手过来，具体的执行运筹文档，你明天就要写出来，然后给朕一份，给叔夜相公一份，给赵士曹一份，需要多少人，多少钱，需要工部如何配合你，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若是不写清楚，朕可是不认的。”
汪似立刻说道：“臣明白。”
为什么要写清楚？
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先列计划，尤其是团队协作完成一件事。
如果没有计划，大家一盘散沙，到时候事情搞砸了，连复盘总结的文档都没有，各自甩锅，一团乱，最后什么事都做不成。
这就是项目管理。
为什么说赵鼎是人才，他在这方面就是一个顶尖高手。
赵宁从袖中拿出一张纸，说道：“汪似。”
“臣在。”
“你来看看，此物军器监能否做出来？”
汪似接过皇帝手中的纸。
这是一幅画的比较粗糙的草图，上面是一根很粗的筒，筒后面部分坐在有两个轮子的架子上。
汪似这个宋朝人，实在不知道这是个啥。
如果是明末的大臣徐光启或者孙元化在这里，立刻就会认出来，这玩意儿是红夷大炮！
红夷大炮对铁的质量是有要求的，不过以宋朝的铁，想要制造火炮，难度不大。
以大宋朝的工艺水平，要制造火炮，也不是不可能。
但肯定不会一下子就造出来，更不可能一下子就批量造出来。
但赵宁得先给军器监一个提示，让他们自己去摸索摸索了。
“官家，这是何物，请恕臣愚钝。”
“此物名为火炮，它用铁铸成，中间镂空，你可以理解为它像一根铁质的竹子。”
“铁质的竹子？”
“没错，将一颗铁球放到它里面，在里面填充火药，火药爆炸产生推力，将铁球推出去。”
其实火炮的原理并不难，宋朝已经大面积应用火药，想要理解火炮就更加简单。
但还需要一点的时间，需要一定的实践基础。
“臣知道了，臣会去尝试的。”
“不急，此物朕不会让你很快给朕，现在当务之急是投石机和震天雷这一类能够立刻量产的武器。”
“是。”
说完，赵宁话题转回来了，他看着李充说道：“李卿，走，咱们去看看甲胄。”

第35章 劣质甲胄，逼朕杀人咯？
李充说道：“官家，臣这就让人去将甲胄送来。”
“不必了，朕亲自去看看。”
“官家，甲胄所存之处在修缮，过去恐有不便。”
“甲胄在何处？”
“在军器衣甲库。”
“弩箭和刀在何处？”
李充作答：“在军器弩箭库和南外库。”
“带着朕去查看一番。”
“官家……”
“怎么，有何不方便之处？”
“并无……并无不方便之处。”
赵宁先是来到军器弩箭库，巡视了一番弩箭，包括床子弩，神臂弩。
军旗弩箭库是存放弩箭的武库，但生产弩箭的地方叫弓弩院。
大宋朝的弓弩院产能非常旺盛，据史料记载，弓弩院每年要制造各种弓、弩、箭簇、弓弦等共计1650多万件。
这说明大宋朝的分工流水线已经十分发达，各个岗位的专业度也已经很高。
虽说对外的武力薄弱，但武备的产能却吊打了同时代的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
而且军备制造体系是有完善的管理制度的，例如规定每7人9日比较造弓8张，8人6日造刀5副，3人2日造箭150支。
这些全部是明文规定的具体任务。
赵宁又去南外库取了一些刀剑和铁骨朵。
最后才到军器衣甲库。
李充本打算安排人去取几副甲胄，被赵宁叫住，他自己亲自进去，参观了军器衣甲库。
然后，他随即抽取了几副甲胄出来。
又命人将甲胄挂在木头人身上。
然后让随身的禁军开始测试这些甲胄。
先是用弩箭射击，箭簇击在甲胄上并不能击穿，只留下一些浅浅的凹痕。
随后再用刀劈，刀也无法劈开，直到用铁骨朵，甲胄明显凹陷了一大块，甚至有一些地方的线出现松动。
赵宁不由得心惊，铁骨朵破甲果然不是史书吹嘘的。
要知道大宋朝的这种鱼鳞甲，防御力是非常高非常高的，这一身甲胄的重量就高达50斤，再加上持有斧头、铁骨朵这些钝器，一个大宋步兵的负重差不多快70斤了。
这种装备，刀剑根本没有作用，只有钝器才能杀敌。
所以翻开史书你会发现宋朝的名将们用的都是钝器。
宋朝的这种重步兵叫做步人甲。
据说金军赫赫有名的铁浮屠，就是根据步人甲改编来的。
“去，再去抽查一些甲胄过来，赵鼎，你带着人去抽查。”
“是。”
赵鼎带着禁军开始在周围随机抽查。
他自己先转了一转，观察得非常仔细，然后再带着人四处随机抽样起来。
最后将抽出来的甲胄挂在木人上，开始测试。
一边的李充已经满头大汗。
荆超手中拿着一把弩弓，一箭射向刚刚取过来的甲胄，一声闷响，甲胄竟然被一箭射破了！
张叔夜大吃了一惊，他立刻走过去，用手摸那副甲胄被射破的地方，然后仔细查看起来。
“这铁……这铁有问题！”张叔夜沉声道。
赵宁说道：“那几副也都试试。”
荆超接下来再一连测试了十副，其中有八副被射破。
赵宁拿起一把刀，一刀砍过去，砍出一条深深的痕迹，再多看几刀，甲胄竟然被刀砍破了！
赵宁随手将扔到一边，脸色已然阴沉下来：“是这弩箭和刀的威力太大，还是这甲胄的材质太差？”
李充吓得连忙跪了下来：“官家恕罪，这些甲胄都是很久以前的，可能是年岁久远变质。”
赵鼎说道：“这些甲胄都是最近三年铸造的，我在挑选的时候，查看过上面的标识。”
“到底是怎么回事？说！”
“官家饶命，这些臣也不知道。”
“你身为军器监的监官，跟朕说不知道？”赵宁一把夺过一支铁骨朵，狠狠砸在面前的甲胄上，将那甲胄砸得破碎了一大片，大怒道，“朕要你有何用！”
李充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叔夜、赵鼎、荆超留下来，其余人都出去。”
“是。”
其余人都到了外面。
赵宁看着李充，说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充犹豫不决，赵宁说道：“你就这么不想自己活吗，你不想自己活，你还想让你的家人为你陪葬？不要以为朕不敢夷族！”
“官家饶命！官家饶命！臣在接手军器监的时候，便已经发现了一些此等劣质甲胄，臣本准备向上反馈，那时是蔡京执政，又逢国朝联合金人灭辽，多事之秋，便无人问津。”
李充倒是聪明，蔡京已经死了，他知道把责任推在一个死人身上是最好的。
“你反馈给谁了？”
“臣……臣该死！”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该死！”
“荆超！”
“臣在！”
“拖出去砍了。”
“是！”
“官家饶命，臣说！臣说！”
“慢！”
荆超停手。
“是郓王，是郓王让臣这样做的。”
郓王？
赵宁吃了一惊，赵楷？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清楚，是郓王。”
“他为何让你这么做？”
李充怯生生说道：“以前的一副甲胄40贯，眼前这种劣质甲胄20贯一副。”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山爆发了。
“这种劣质的你制造了多少副？”
“制造了……制造……”
“说！”
“制造了15万副，其余的是臣来之前就有的，官家，其余的是臣来以前就有的，不关臣的事。”
看来北宋末年军备废弛，武器腐坏，传言非虚啊！
“你难道不知道前线的将士穿着这种甲胄，是会死人的吗！”
赵宁气得来回走动起来：“你们是不是认为反正他们都会死，穿什么都一样！”
“无耻！连这种钱你们也贪！国朝的蛀虫！蛀虫！”
张叔夜连忙说道：“官家息怒，圣体要紧。”
“郓王参与进来的证据，你可有，拿出来！”
李充一脸懵逼，他说道：“臣定期会给郓王钱。”
“证据呢！你总不能让朕因为你一句话，就去查办一个亲王吧！”
李充面色苍白如纸。
“那些锻造甲胄的铁，都是郓王提供的，是从他的冶铁厂运过来的。”
赵鼎说道：“这些甲胄的劣质，与铁的原材料无关，和锻造的方法有关，你这个说法不能证明郓王参与了进来。”

第36章 太上皇赵佶
张叔夜说道：“官家，片刻之间也审问不出什么，先交给大理寺吧。”
赵宁也没有再过多细问这件事。
他长袖一甩，便走了出去。
“赵鼎，你先临时任职军器监，好好给朕盘查军备，将所有不合格的军备武器全部查出来，需要补多少，速速提报。”
“是。”
“还有一件事也要你去做。”
“请官家吩咐。”
“此案非同小可，朕要让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各官员协同审理，皇城司督办，你也参与其中协助，你认为如何？”
赵鼎今日一下子接了这么多任务，他也不敢犹豫，只是说道：“官家，臣人微言轻，恐难胜任。”
“这个好办，你再领同知开封府尹，等你将军器监的事务理顺，就抽身出来，此事朕本想着让张叔夜来操办，但他忙于守备，无暇多顾，就只能辛苦你。”
“臣领旨。”赵鼎连忙说道，“官家，还有一事。”
“说。”
“炼造劣质甲胄的那些工匠，也需要酌情处理。”
“你有何良策？”
“工匠被人胁迫，不敢乱报，也情有可原，但他们却都知情，又隐瞒不报，不可不罚，然而国朝正是用人之际，不如罚他们三月俸禄，以示惩戒，既起到了威慑的作用，又不耽误接下来的工事。”
“好，就依你。”
“谢官家。”
交代完后，赵宁便走了出去，离开东西坊。
而李充则被提到了刑部衙门的大狱中。
此案牵扯到军备武器，非同小可。
从原料供给，到制作流程，到武备管理必然都要严查。
此时的重点却不是严查，而是赶紧把问题解决掉，若是让前线的将士都穿着那样的甲胄打仗，还打个锤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查吧！给朕好好查！最好牵扯更多官员进来！
朕现在正缺钱！
等赵宁回了皇宫，刚坐下来，王怀吉说道：“官家，太上皇先前拖人过来，说要见您。”
太上皇？
赵鸡……哦不对，是赵佶。
“有说因何事见朕吗？”
“没说。”
“行了，朕休息片刻就过去。”
用脚指头都能算到赵佶找自己什么事。
现在金军主动表示要议和，民间反对议和，但是这官场上却有一群人想着尽快议和。
毕竟他们的良田都在城外，金人待的越久，对他们的田产损坏越大。
而且这群家伙早就想好要从民间搜刮钱财去议和了。
但议和的路在自己这里被堵死，自然就会想到宫里还有一个太上皇。
赵宁喝了几口热茶，便出发去了。
赵佶退位后，一直住在他心爱的延福宫。
等赵宁到延福宫的时候，发现郓王赵楷也在那里。
赵楷看到赵宁，行礼道：“官家。”
赵佶一身道服，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面色苍白，顶着两个黑眼圈。
他正在写字，看到赵宁后，沉着脸说道：“你来了。”
“太上皇找我有何事？”
“听说你杀了两个大臣了？”
赵宁看着赵佶手中的笔，纸上的字，不由得感慨，宋徽宗的瘦金体果然是名不虚传。
“确有此事。”
赵佶冷声说道：“你不会做皇帝。”
赵宁也不生气，面带微笑说道：“太上皇有何高论？”
“你杀了他们，让其他大臣如何想？”
“他们如何想？”
赵佶说道：“他们会觉得你刻薄寡恩，谁还会尽心尽力帮你做事？”
被赵佶教育如何做皇帝，你说讽不讽刺？
历史上有这样一句话评价赵佶：诸事皆能，唯独不能为君耳。
意思是赵佶其实是个天才，精通许多事，但就是做不好皇帝。
如果赵佶出身在一个普通富贵人家，他一定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人，或者说他只是当一个亲王，也一定能在历史上因为才情留名。
但他偏偏就当了皇帝。
这哥们儿在位的时候，朝堂上的人，不是一个个的奸，而是一群一群的奸。
你要说帝王手段，用酷吏，用奸臣，用得好倒也罢。
可问题是赵佶他用不好，他只懂得把最终的裁夺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却对国家大事的各种决断缺乏最基本的判断。
当皇帝不是说你会玩弄权术就够了的，国家大事，财政收支，人才选拔，关键时刻的决断，和宏观层面的战略布局，这些都是皇帝应该具备的能力。
如果只懂得玩弄权术，自然不会去辨认忠奸。
所以，赵宁要是听了赵佶的话，那才真是见了鬼去了。
赵宁笑道：“太上皇对治国似乎颇有心得？”
赵佶放下笔，说道：“好歹我也当了二十几年皇帝。”
父亲在儿子面前，就是不一样，天生就会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赵宁笑得更是亲切，但说的话却锋利如刀一样：“那这二十几年，天下被太上皇治理成什么样子了呢？”
赵佶脸上的威严神色一瞬间就凝固了，表情立刻阴沉下来：“我是你父亲！”
“朕是皇帝！”
赵佶怒道：“你翅膀硬了！”
“太上皇今日到底想要说什么！人，朕已经杀了，难道太上皇想要为他们喊冤？要不要朕将他们的头颅送到太上皇这里让太上皇为他们做做法？”
“你放肆！”赵佶气得差点跳了起来，“我是你父亲！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赵楷连忙过来搀扶住赵佶：“爹，您不要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好。”
（宋朝是没有父皇这种称呼的。）
“官家，爹年事已高，您就不要气他了，气坏了身子，传出去，官家也是颜面扫地，让天下人如何看官家。”
赵宁冷冷看着这对父子俩。
赵楷是赵佶最喜欢的皇子，赵佶在位的时候，对此想要废掉赵桓，立赵楷。
没想到，到现在他俩还走在一起。
赵佶说道：“金人要议和，你为何迟迟不表态！难道你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朕就说嘛，太上皇找朕，不就是为了议和这件事吗，说什么杀大臣不杀大臣，太上皇当皇帝的时候，有顾及过大臣的死活？”
“你少废话！议和就在眼前，为何迟迟不表态！”
“太上皇今日忽然找朕来说议和之事，是有谁跟太上皇提及吗？”
“没有人跟我提，我只是听闻金人要议和，你为何不表态，难道你认为你可以和金人决一死战？”
“太上皇既然都退位了，就不要瞎操心了，接下来的事，朕会好好处理。”
赵宁心中盘算着，眼下看来，必然是有人在赵佶面前嚼了舌头的。
看来那些家伙是坐不住了，对朕的怨言已经很大了啊！
“赵桓！你到底想干什么！”
“太上皇叫我来就是因为此事？”
“是！我就是要跟你商议议和之事！”
“大可不必了！太上皇还是在这里安享晚年吧，朝政之事，你就不要多问了！”赵宁也不愿意再与赵佶多废话，转身便走。
赵楷在一边像一个好人一样：“官家，您虽然是九五之尊，但这是你父亲。”
赵宁刚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他转身盯着赵楷，怒道：“郓王！你还有脸在朕面前说话！朕今日去了军器监，知不知道有人举报你贪污军器监的钱！”
赵楷心头一颤，却是连忙说道：“官家，此事绝不可能，臣身为宗室亲王，怎会去贪取那点小财呢，官家明查！”
“朕会好好查的！”
赵宁说完便走。
后面还传来赵佶的声音：“赵桓！你这个逆子！”

第37章 又是一篇惊天阳谋？
赵楷这种人，前两天还在说趁胜出击，现在又跟赵佶混在一起打听议和的事。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这还真不是自相矛盾。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投降派，说什么趁胜出击，都是张口就来，临时起意而已，真的信了他们的鬼话，最后坑的是自己。
而且今日赵佶的行为，必然是有一些大臣在背后嚼了舌头。
赵宁心中清楚，自己杀了几个大臣，某些人一定会往已经退位的太上皇那里跳。
这道理很简单。
当年李渊让位后，还有一大群不服李世民的臣子，想方设法想要重新拥戴李渊。
更何况赵佶才退位一年而已，他的影响力依然还很大。
这个问题是现在无法解决的，除非杀了赵佶。
但杀赵佶这一步棋风险太大，若是传出去被人知道，赵宁的威信将一落千丈，尤其是在民间的声誉。
弑父是人伦大忌。
这是一步同归于尽的棋，只会让赵楷成为最大的受益人。
脑子有坑才会那么做。
那难道无解了吗？
当然不是无解。
政治游戏讲究的不是一定要立刻马上弄死对方，而是要精心布局发展自己的势力。
政治是零和游戏，此消彼长。
当自己的势力足够壮大的时候，对方的势力自然就越来越弱。
例如李世民。
李世民上位绝对不是他干掉了太子上位。
干掉太子李建成，只是结果。
原因是他一手开创了大唐江山，他手下猛将如云，威望极高。
即便李世民不愿意干掉李建成，跟着李世民开创大唐的那帮人也不答应。
毕竟人家忠心辅佐你秦王，等待的是以后位列朝堂，而不是只当你秦王府的属臣。
所以啊，眼下能做的就是在内部不断培养出自己的势力来，不断削弱过去的势力。
当过去的势力被削弱到一定的程度后，赵佶和赵楷就算天天蹦蹦跳跳也无济于事。
刚从延福宫回来后，就发现王怀吉送来了一大堆的奏疏。
大臣们已经不玩密疏了，而是直接奏疏。
一封封奏疏递上来，用各种长篇大论分析眼前的局势。
主要分两种声音：一、官家，现在不是咱们主动要议和，不是咱扰乱军心，是对方主动提出议和，官家三思，难得的机会啊！
二、金人主动提出议和，说明金人也要撑不住了，不如立刻主动出兵。
赵宁看了几份后，就开始打瞌睡。
完全没有继续看下去的动力了，陈词滥调，空想主义。
足见眼下大宋朝官僚之腐败！
这艘破船，搭载着一堆不干人事的投机主义者。
赵宁提笔继续开始写关于眼前战局的分析。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大局的稳定，他也不指望官员们能有回天乏力之术了。
最重要的还是维持好目前民间的士气和统一战线，并且持续传达他对局势的判断，好让大多数人理解，而不至于被某些跳梁小丑趁机煽动搞事情。
十二月六日，《东京日报》的一篇新文章出来了：《论宋金之战初期》。
这篇文章客观且全面地分析了宋金之战，从空间到时间，双角度，多方面阐述了，且通俗易懂。
赵宁将宋金之战分为三个阶段：
一、初期阶段，金军正面战场强悍。
二、僵持阶段，宋军建立纵深防御军镇，双方投入海量资源。
三、决战阶段。
而详细的内容还是聚焦在初期阶段。
大致内容如下：
一、宋金辽之战，大宋联合金国灭辽，这一战略是错误的。
赵宁彻底否定了之前的海上之盟。
二、宋金之战，大宋认为用钱可以换回燕云故地，是错误的，金人贪得无厌。
三、弱国无外交，议和是一种外交手段，但它必须建立在对等的武力上，现在国朝内部有相当一批打着议和幌子的投降派，他们想从老百姓那里压榨出钱，来送给金人，以苟且安生，他们自己却不会出一分钱！
四、速战速决派也是错误的，大宋没有与金人正面大会战的实力，我们必须客观地认识这一点，并且理智地去看待它。
同时，我们要找出金人的弱点，发挥自己的优点。
金人的弱点是纵深进入我大宋，战线过长，金人吏治能力跟不上，河北、河东各路人心无不向往大宋。
五、第一次东京之战，敌人深入大宋境内，是一次军事冒险，当完颜宗望撤军的时候，大宋应该全力反击，这样能够让金人有所忌惮，再下一次对大宋用兵的时候投鼠忌器。
赵宁又否定了今年年初的绥靖政策，当时完颜宗望六万大军没有攻下东京城，仓皇北撤，唐恪和耿南仲等人却不愿意追击，并且命令沿途各镇不许和金人交战。
等于说是直接放走了完颜宗望。
六、金人有第二次南下，是因为大宋表现出来的态度过于软弱，让金人认为我们好欺负，可以肆意妄为。
七、金人围城，采取的围城打援（此时的大宋西军被完颜娄室堵在了潼关），金人希望通过攻城武力胁迫，让我们感到害怕，然后再派人假装跟我们议和，松懈、瓦解我们内部。
这使得朝堂上滋生了一大批投降派，让我们内部彼此消耗。
我们要做的是坚决统一战线，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力量。
金人欲速战速决，我们绝不能速战速决，我们要消耗金人。
关于议和，武力不对等的情况下，议和等于投降，金人必然会开出让我们给巨额黄金、白银、丝绸的条件，甚至还要我们将女眷给他们。
八、战争的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为了“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九、我们现在处于宋金之战的初期。
这一阶段，我朝长期武力废弛，在正面战场上会不断输给金人，这是正常的，也是我们百年来自废武功的代价，大家不必担心。
金人会利用他们强大的骑兵机动性，在河北、河东长驱直入，无往不胜。
这个阶段，他们能拿下的是河北、河东三镇。
然后以完颜杲和完颜宗翰为首的主战派，想要攻破东京城，掠夺巨额财富，以刘彦宗、时立爱为首的汉人官员为了在金国朝堂站稳脚步，必然全力协助他们。
只要我们决战到底，他们无法攻下东京城，四方勤王大军正在来的路上，河北、河东义军也在全力抗金。
他们深入我大宋境内，我河北、河东兵马可以打游击战，分散开，以不固定的方式，骚扰敌人后方，不与敌人正面对抗，使敌人疲惫。
我大宋千万百姓为我方提供情报。
十、金军疲惫后，将面临粮食危机，军心震动，而且随着气温的升高，金人将出现不适，会撤兵，撤兵之前还想着吓唬我们，想从我们这里起敲诈一笔巨款，我们不要上当。
十一、金人撤走之后，会在黄河以北扶持一个伪朝，以制衡那里的汉人，并且会重点发展太原、真定、中山三镇，为来年继续南下做准备。
这篇文章一出，直接在东京城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不仅仅民间老百姓奔走相告，连唐恪、耿南仲这些的议和派都第一时间买来看。
甚至赵楷也买了一份送到延福宫给赵佶。
赵佶看完后不屑地说道：“荒唐！这种完全不着边的论调，他也敢公开在城内宣扬，丢了我皇家颜面不说，万一事情不是这般发展的，百官如何看待他这个官家。”
赵楷说道：“父亲，官家现在越来越任性了，若是到时候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局面，还请父亲出来主持大局，我最近几日与百官有闲聊，大家无不怀念父亲。”

第38章 朕打的是战争，玩的是政治
赵佶手里拿着今日的东京日报，他微微蹙起眉头，思忖片刻，说道：“让赵桓继续折腾，他这样折腾下去，人心尽失，不必我们出手了。”
赵楷一听赵佶这番言论，便知道赵佶对赵桓已经是彻底死心了。
之前赵佶在对赵桓评价的时候，颇有微词，但却不是说要想办法让他退位。
然而此时此刻，却已经毫不遮掩地想让当今官家退位了。
如果现在的官家退了位，自然是赵佶上位，赵佶上位后，皇太子必然是赵楷的。
这正是赵楷梦寐以求的。
在看完这篇文章后，每一个人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赵佶和赵楷认为赵宁现在在作死。
而唐恪和耿南仲则心头大震。
这篇文章中，有多处地方是直接否定了这二人的政策的。
例如第一次东京之战后，完颜宗望六万大军仓皇北撤，唐恪和耿南仲不愿意追击，且命令河北沿路各镇不准打扰金人，违令者斩。
文中对这一行为进行了言辞犀利的抨击，就差骂这是卖国行为了。
还有初期所谓的议和，都是唐恪、耿南仲、李邦彦这批人提出来的，也在这篇文章中被彻底否定。
依附于唐恪这些人的官员们看到后，也感觉官家的这篇文章简直就差点他们名字了。
至于莫俦那种先前的议和派，又立刻跳到主战派，扬言要主动出击的，在这篇文章中也被批得体无完肤。
总之，赵宁用最精炼的语言，把联金灭辽到此时此刻第二次东京保卫战这段时间所发生的的全部做了一个定性，并且预言了接下来金人的行为。
这让城中一部分老百姓深信不疑，并且顿时信心倍增。
下午的时候，完颜宗翰正在视察投石机的建造，时立爱慌忙赶过去。
“元帅！”
“何事？”
时立爱手中拿着一份今日的东京日报头条，递给完颜宗翰：“元帅，您看这个，是宋军用神臂弩主动送出来的。”
宋军又送东西出来了？
完颜宗翰笑道：“他们同意议和了？”
时立爱不说话。
完颜宗翰拿过来打开，快速看完。
待看完后，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转身回到了主帅营帐，通知所有高级军官全部聚集。
完颜宗望自然也收到了，正是他让人将东西交给时立爱。
营帐内气氛很凝重。
为什么凝重大家心里都有数。
因为这篇文章对过去宋金之战做了非常精准的总结，并且对未来半年宋金之战的局势走向做了预判。
而这份预判，在宗翰和宗望等人，或者时立爱和刘彦宗等人看来，简直就是无法反驳。
这份报纸上海署赵官家的名讳。
仿佛是在告诉宗翰和宗望，朕接下来会这么做，局势会朝这方面发展，等局势这么发展后，你们会那么做。
如果是一个金军小兵知道了这些内容，一定会嘲笑赵官家是蠢货，居然告诉敌人他会怎么做。
但宗翰和宗望却绝对嘲笑不出来。
因为他们全部都感受到了这份报纸里内容的力量，它仿佛就像在告诉你冷了要加衣服，热了要脱衣服一样。
你没法反着操作。
这就是阳谋。
我明牌跟你打，我不怕你知道我接下来做什么，反正我接下来做什么，你逃不过你的情报系统，不如我来告诉你接下来我们怎么对垒。
如果说上一次那篇《金军攻城之策》只是分析了当时的情况，让宗翰和宗望多多少少认为赵官家是故弄玄虚。
那这篇《论宋金之战初期》，则彻底让宗翰和宗望不这样想了。
并且他们都知道，宋军为什么将这样一份报纸送到他们这里来。
原因很简单，让他们当中有人相信这里面的内容，然后影响金国朝堂对大宋朝的态度。
例如完颜宗望，就一直认为金国是无法吞下宋朝的，他一直都想在北边扶持一个伪政权来制衡宋朝，然后让宋朝成为金国的附属国，年年纳贡。
如果接下来还攻不下东京城，只能撤兵，局面就会按照赵官家预测的走。
那样金人的行为就被笼罩在赵官家的预判中，这对他们的心理是非常强的打击。
并且会让金国朝堂上的主和派找到理由，开始有力地制衡主战派。
所以说啊，战争是政治的延伸。
你以为赵宁只是在写文章给城内人看，但其实他更想让宗翰和宗望看到，使金人主和派抬头。
这是政治手段。
宗翰说道：“大家都怎么看待这篇文章？”
时立爱说道：“元帅，赵官家这是对我们的一种示威，下官觉得，破局的关键就在于攻下东京城，只要攻下东京城，这篇文章就是赵官家的掘墓人，不用我们动手，东京城内的各方势力都会让他痛不欲生。”
刘彦宗正要说话，被完颜宗望拦下来。
完颜宗望知道他想要说如果攻不下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现在讨论没有意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宗翰说道：“说得对！赵官家这种用文章来向我们示威的行为，在本帅看来，十分幼稚、软弱，真正起到决定作用的，只有强大的武力！”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十二月中旬。
高俅每天都会进宫汇报城中的情况，包括民众的状态，老百姓家中还有多少粮食，城中的治安等等。
这些赵宁要随时了解，若是有人在这个节骨眼挑唆引起大乱，是坚决要第一时间扑灭的，绝不可掉以轻心。
“皇城司现在有多少人了？”
“回禀官家，目前有320人。”
“朕还会给你加人，你做好准备。”
“是，官家放心，臣一定会好好管制。”
赵宁是想把皇城司变成明朝锦衣卫一样的衙门，进一步加强皇帝对情报的掌控，加强对特殊案件的快捷处理。
高俅刚走，赵鼎就来了，他呈递了目前军器监关于投石机和震天雷的制造进度。
好家伙，汪似的执行力不弱啊！
半个月的时间，已经制造出360台了，平均每天制造24台。
震天雷的进展也非常快，已经制造出7万枚，平均每天制造4667枚。
这样的军备速度，让赵宁非常满意。
赵宁说道：“李充的案子查得如何？”

第39章 你们在拿朕寻开心？
赵鼎说道：“刑部给出的初审，一共有五名官员牵涉其中，分别是户部度支司钱帛案主事李春河，户部度支司主簿孙志，军器监少监张道明，军器监主簿王远山，还有盐铁司铁案主簿官刘崇。”
赵宁一听，好家伙，他们还真是拿当朕猴耍啊！
这么大一个案子，审了半个月，给了朕五个人出来。
而且中最大的只是个主事！
主事七品官，主簿九品芝麻小官，少监七品官！
“大理寺呢？大理寺没有审？”
“大理寺也审了，不过大理寺以最近刑案繁多为由，派遣了一个人过来，这个人最近说是感染了风寒，病假在家。”
“御史台的人呢？”
“御史台的官员主要是在旁记录，以做弹劾，并未直接参与审问。”
赵宁顿时怒拍桌案，霍然而起，他想说点什么，但却又没说。
这是拿朕寻开心呢！
这么大个案子，后面就这么几个芝麻小官？
什么主簿都出来了！
盐铁司铁案主簿只是一个管制铁账目记录的基层官吏。
你说他参与到军器监的甲胄腐败中来？
你们当朕是傻子吗！
赵鼎说道：“官家息怒，此案还在查，臣会竭尽全力查下去的。”
这件事，若是没有赵鼎这个同知开封府尹参与进去，恐怕最后连这五个人都不会给。
然后不了了之。
这一刻，赵宁深深感受到了大宋朝官僚体系的腐败和黑暗。
“郓王呢，不是说郓王与此事有关吗，有最新的证据吗？”
“暂时没有，臣去查过，铁并不是郓王卖给军器监的，而是河北磁州的一个冶铁厂叫王寻的商人卖的。”
“但是这个冶铁厂的商人每年向军器监售卖大量的铁，少则10万斤，多则50万斤。”
“这个人什么背景，军器监为何会采购他的铁？”
大宋朝是有一套严格的禁榷制度的。
禁榷就是国营专卖。
例如盐铁。
不过与汉代不同，大宋朝铁矿开采民间不允许，但冶铁却是对民间开放的。
这一制度是为了充分地利用民间冶铁技术，提高铁的产量。
毕竟大宋朝对铁的需求已经空前提高，无论是军事还是农业，都急需铁。
与民间商人大量合作，也是大宋朝的特色之一。
其中河北磁州就有不少冶铁厂，据说后世的考古学家还在磁州挖掘过不少宋代的冶铁厂。
然而，合作归合作，却不是每一个商人都能跟朝廷合作的。
能合作的，都是有背景的。
像王寻这种卖铁量，已经是大规模合作。
50万斤的数字背后到底是什么？
“不过臣向汪似打听过，王寻是一个叫李忠的人推荐的，那个李忠正是郓王府的管事。”
“这个李忠呢，抓起来了吗？”
“去郓王府问过，说李忠在两个月前就回了老家。”
赵宁微微一怔，这……
这尼玛……
赵宁想了一会儿，这件事该如何处理呢？
这已经不是军器监案单方面的事了，还牵扯到官僚懒政，甚至官官相护，包庇了事。
“分两条线去查吧，让刑部、大理寺审，你不要再去干预他们的审案，朕临时给你成立一个专案司，让皇城司的人协助你，你全权审查，不需要向刑部和大理寺汇报，直接向朕汇报。”
赵鼎立刻就明白皇帝想要干什么了。
大理寺和刑部交了五个小官出来，皇帝明显是不满意。
如果继续搅合在一起审，费力不讨好。
分出两条线，让刑部和大理寺审，皇帝并不指望他们能给出真正有用的，而另一条线才是关键，另一条线查出来后，直接给司法流程判案。
这样做，就是通过这种临时组建的专案司查案后，打大理寺和刑部的脸，进一步衬托出那些官员的不作为。
这样就有理由对大理寺和刑部进行人事整改了。
妙啊！
赵鼎心中不由得对皇帝的安排称赞起来。
之前听说当今赵官家在担任太子的时候，是一个极其低调且朴素的人，不显山不露水的。
现在看来，竟然是一个断事分明的英主。
他说道：“臣领旨。”
“你放心去查，查出什么人都不要有所忌惮，朕就不信，这国朝没有王法了！”
朕就等着查出诸位来，杀人抄家，拿钱！
朕已经迫不及待了！
“是！”
给赵鼎安排了军器监的职位，又给了同知开封府尹的职位，现在又临时成立一个专案司，让皇城司协助。
为什么？
给立功的机会啊！
只要他立了功，立刻提拔。
这就是培养、扶持自己的人。
赵鼎这种能臣一旦进入中枢，后面赵宁的改制，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十二月二十日，磁州知州、河北义兵都总管宗泽抵达相州，见到了河北兵马大元帅赵构。
“末将参见元帅！”
坐在中间的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赵构了。
彼时的赵构，还是九皇子，康王。
他在上个月被宋钦宗赵桓派去当时还在河北的完颜宗翰，请求议和，被在磁州的宗泽拦下。
这是历史上的一次偶然，如果赵构没有被宗泽拦下，完颜宗翰抓住了赵构，必然不会放过他，到时候赵宋皇室一个都逃不掉，也就没有南宋什么事了。
赵构放下茶杯，站起来，对宗泽作揖：“宗老将军有礼了。”
“不知元帅宣末将前来，所为何事？”
“本帅奉天子之命，开元帅府，招募河北勤王大军，先东京城危如累卵，本帅求贤若渴，拜宗老将军为副元帅，统制右路人马，以抵御金兵。”
宗泽立刻说道：“承蒙元帅器重，末将必不负元帅重托。”
宗泽前来，其实是有自己的诉求的。
既然赵构现在已经向河北、河东发布了元帅府勤王令，河北、河东各路人马必然会陆陆续续抵达他这里。
那么，何时南下开封府勤王呢？
这是当务之急。
历史上的宗泽，对国家，绝对是一个忠心无二的人。
他也是一个悲剧人物。
东京城破后，宗泽一直想要南下去勤王，不停书信给赵构。
赵构不予理睬。
宗泽呼吁其他将领南下勤王，其他将领说宗泽狂妄。
宗泽狂妄？
宗泽在靖康二年初，和金人打了十三场，十三场皆胜！
这是一个被埋没的名将。

第40章 勤王大军
“不知元帅何时发兵勤王？”
赵构叹了一口气，不说话。
一边的相州知州汪伯彦说道：“宗老将军，现在局势严峻，东京城已经被金人围得水泄不通，据南面送过来的消息，城外有十五万大军，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完颜宗弼（完颜兀术）都在其列。”
宗泽却是一副甚为奇怪的表情：“这与南下勤王有甚关系？”
汪伯彦脸上带着笑容，但心中却在骂宗泽白痴。
“宗老将军，眼下形势比人强，我们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宗泽的音量立刻提了起来。
这一年的宗泽已经67岁，须发皆白，但声若洪钟一般，吓得汪伯彦忍不住退了两步。
“现在京师危在旦夕，关乎社稷，关乎天下，纵然金贼百万，吾等身为社稷之臣，亦该舍身忘死！”
“宗元帅息怒，我们也不是说不南下勤王，只是现在各路勤王大军还在路上，大元帅的勤王令刚刚发布出去。”
“那何时南下，总得定一个目标期限吧？”
汪伯彦又说道：“宗元帅，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整顿兵马！”
“现在元帅手中有多少兵马？”
赵构说道：“有一万人，皆在相州。”
宗泽说道：“末将的磁州有八千人马，可再招募数千！”
宗泽却是已经不再看汪伯彦，激动地对赵构说道：“请元帅下令南下，我们在黄河边上的李渡固会师，拦截金贼归路，金贼必心生恐乱！”
“元帅则等再招募更多勤王大军后，抵达澶渊，建立营帐堡垒，如此，我军兵锋近在金军之侧，金军不敢全力攻城。若金军想要在京畿之地抢夺粮食，我军随时应变！”
汪伯彦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心里却已经将宗泽的计谋全盘否决了。
汪伯彦说道：“宗元帅此计甚妙，不过大元帅现在有些许疲累了，不如晚些再议？”
宗泽却是一把拉住赵构的袖子，说道：“大元帅，君父日夜盼望救援！”
赵构被宗泽拉着袖子吓了一大跳，汪伯彦连忙过去拉住宗泽：“宗老将军，你速速放手，大元帅今日身体有恙，若是惊扰了大元帅，还如何勤王！”
宗泽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放手：“大元帅！”
“宗老将军，你之心急，本王能够理解，你先行回磁州，本王一有计划，则立刻派人通知你。”
“末将告辞！”宗泽转身向外面走去，但又转身走回来，随即又依依不舍离去。
赵构今年二十岁，这一年的赵构，在历史上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今年年初，金人第一次南下，赵构和张邦昌去金营谈判。
张邦昌吓得大气不敢出，而赵构则从容痛斥金人，一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架势。
把完颜宗翰和完颜兀术唬得一愣一愣的？
完颜宗翰：这个宋朝亲王这么勇敢？这一定是个假亲王！
于是金人把赵构放了，要求东京派一个真的亲王来谈判。
结果赵构回去了，肃王来了，肃王吓得连滚带爬，被俘虏。
十一月初，赵构再次奉命出使金军大营，这才在半路被宗泽拦下来。
直到此时在相州建立河北兵马大元帅府，广招勤王大军。
此时的赵构是什么心态？
他为何要任命汪伯彦为副元帅？
汪伯彦是个什么人？
一个极度不要脸、没有节操的投降派，秦桧的投降主义就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汪伯彦自然有自己的需求。
汪伯彦是相州知州，他还想往上爬，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
但眼下他抓住了赵构，这个河北兵马大元帅，他立功的机会就来了。
他要死死抓住赵构，亲近赵构，让赵构信任自己。
然而上上个月，宗泽拦住了赵构，算是救了赵构一命，宗泽手下有兵马，且打了好几场胜仗，威望正盛。
他算准赵构必然会用宗泽。
他绝不能让赵构听信宗泽，否则自己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他必须排斥宗泽。
而排斥宗泽的手段，就是稳住赵构，与宗泽反着来。
可以说汪伯彦是一个心理高手，他实际上已经看出来赵构现在的状态了。
赵构什么状态？
赵构有些害怕了。
人嘛，经历了一次初生牛犊不怕虎，冷静下来后，总归开始好好思考自己的行为。
汪伯彦这段时间和赵构的谈话，发现康王隐约对目前的局势透露出悲观的状态。
这正是他汪伯彦的机会。
若是东京城被破，金人必然会俘虏当今官家，而康王又是兵马大元帅，到时候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自己就能飞黄腾达！
可以说汪伯彦这种投机分子，在这方面是非常精通的。
赵构叹了口气，说道：“本王是不是让宗老将军失望了？”
汪伯彦立刻说道：“殿下言重了，下官斗胆直言，宗老将军有些意气用事了，现在东京城外十五万大军，眼下我们人手不足，根本无法勤王，殿下不必自责。”
“那接下来我们召集足够人手了，该如何？”
便在此时，前军统制刘浩前来：“大元帅！”
“何事？”
“我军已招募至两万人，不知何时南下勤王？”
赵构思忖了片刻，说道：“你即刻率领一万人马，南趋濬州、滑州方向，以作驰援开封的疑兵，使金人忌惮。”
刘浩说道：“末将领命！”
刘浩出去后，就快速点兵。
相州城的军大营附近。
“终于可以南下勤王了！”在风雪中，一个年轻的小兵感慨了一句，他拿起自己的双锏，向前面走去。
旁边的人说道：“岳飞，我听说金人如虎，你在北方曾经与他们作战？”
“是的，我和金人打过，金人的确勇武，但我大宋也有不怕死的好男儿！”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人将来，会成为令金人畏惧、名动天下的名将。
屋内的汪伯彦继续说道：“殿下，既然人已经派出去了，我们不如立刻北上大名府，去大名府继续招募勤王大军。”
赵构想了想，说道：“好！”
赵构走上了他的历史轨迹。
而宗泽则赶往磁州的路上，调兵南下李固渡。
似乎命运无法改变了？
不不不，赵宁本身就没有指望赵构召集勤王大军后立刻南下。
如果他早一个月穿越过来，绝对不会写什么蜡书让赵构担任兵马大元帅。
只要宗泽、陈规这些人能顺利抵达，进入开封府地界，甚至附近，这盘棋就能走活。

第41章 大局已变，潜龙勿用
相州元帅府的人马开始启动往大名府（宋朝的北京），在河东、河北各路溃败下来的边军开始陆陆续续接到勤王令，朝赵构汇聚而去。
人在年少的时候，身体健康，雄性激素分泌旺盛，会产生一种我天下无敌、无所不能的错觉。
这种错觉就像一只蝼蚁在天地间怒吼“我可以搬动比我身体大一百倍的木渣”一样。
但又不能完全否定少年人的这种傲慢和盲目热血。
因为正是这种傲慢和盲目热血，让少年人在年轻的时候，披荆斩棘，满身伤痕，才一步步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成就了青年时代的睿智和坚毅。
然而，有些人的少年热血，到了青年时代，快速冷却下来后，并没有化作睿智和坚毅，反而成了狗血。
例如汪某人，例如赵构。
可能这就是权力的威力，它能够让曾经的屠龙少年，变成一只恶龙。
在赵宁的预测中，自己的到来，以目前所做的一些事，在短短的一两个月之内，还并不会对东京城以外的诸多事物产生极大的改变。
至少看起来还没有。
在历史的主线中，他唯一做的就是避免了润十一月的东京城被破，让战局进入了僵持阶段。
为什么说是看起来还没有？
因为这个蝴蝶效应，还没有显现出来。
俗话说，让子弹飞一会儿。
东京城破和东京城守住，对于整盘棋局的影响到底是什么？
这么说吧，东京城在润十一月二十五日那一天若是和历史上一样破了，勤王大军中的相当一部分人，将会心生异心。
这个怎么解释？
原因很简单，京师告破，神器可能蒙尘，天子可以被俘。
天下可能易主。
各路人马，自然要考虑到接下来自己的后路。
当一个权力中心被打破了，出现了权力真空，必然会有一群人窥探权力中心的位置。
历史上的汪伯彦、黄潜善这些人都是如此。
至于此时此刻的就已经显露出他的野心和冷酷了？
这不可能，此时的赵构才二十岁。
前二十年，生长在皇宫大院内。
九皇子，如果不发生靖康耻，他一辈子只是一个太平亲王而已。
说这一年的赵构有野心的，大多数是后世人站在上帝的角度来评判他。
这一年的赵构，甚至还没有赵楷有野心。
此时的赵构，更多的可能是举足无措、迷茫，甚至有一点小小的恐惧。
当然，也有初步掌权的兴奋。
亲王是没有太大的权力的，但现在他是兵马大元帅，河北、河东、山东一带的勤王大军和义军，几乎都会向他聚拢。
而这个时候，影响赵构的行为的，不完全是他本人，还有他身边的一些人。
赵宁想了想，此时赵构身边会有哪些人呢？
汪伯彦。
不久之后的黄潜善。
这两个投降派活宝，尽出昏招。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黄河以北的一带。
河北、河东（山西）的诸多州府都已经沦陷，但此时各地义军纷纷而起，战争并没有结束。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逼迫金军退兵的关键。
老实说，汪伯彦其实也不是一个天生的投降派。
都是利益问题。
汪伯彦在今年年初，还给赵桓献上了《河北边防十策》，朝廷这才派他去相州知州，主持边防之事。
奈何局势实在微妙，东京城被破后，天下大有易主的趋势。
在这种敏感时期，众生相各自显露，开始为自己谋划后路。
像汪伯彦这种人就开始没有底线地抓住赵构，好上位。
这就是京师被攻陷和没有被攻陷的区别。
所以，眼下看来赵宁所做的事似乎对全局没有影响，但实际上，它牵动着整盘棋。
只要京师还在，勤王大军都会慢慢聚拢而来。
即便在接下来的时间，赵构心中生出多种想法，只要天下正主还在东京城，其他人马都会催促他南下勤王。
下午的时候，赵宁再次登上城楼。
白茫茫的冰雪中，金军大营此起彼伏，仿佛无边无际的海浪。
在远处，金军正在强迫一些民众修建大规模的投石机。
下一次更大规模的攻城战，应该已经不远了。
十二月二十日，黄河冰封，万里雪飘，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这一带人烟稀少，许多人已经南逃。
剩下的大多都没法逃走。
前面的一个小村口，隐约有叫骂声夹杂在风雪中。
只见一群金军，正在村头强行征调。
为首的一个金军军官大声呵斥道：“都快一点！谁要是耽搁了，就砍了他的脑袋！”
这个军官说的官话有些憋足，汉语发音不太准确。
看样子，不是汉人，应该是契丹人。
前面一些村民面带菜色，冻得全身发抖，艰难行走在雪地里。
刚才还有几个人在反抗，都被当众杀死了，没有人再反抗。
毕竟大家都想活命，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自己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都再快一些，不然他们就是你们的下场！”这个金军谋克（百夫长）朝那些百姓怒吼着。
忽然之间，前面的雪地里，出现了一支小规模的骑兵，正在快速朝这边冲来。
王贵说道：“岳都头，周围会不会有金贼的埋伏？”
岳飞没有作答，而是领着三百骑兵快速朝前面冲去。
那个金军谋克转身望去，其余金军也都看到前面有一支人马在向自己靠近。
“有敌军！”
金军立刻警惕起来，众人随即布阵迎敌。
而岳飞来如风。
本来这几百人不愿意与金人正面作战，大家心中都有忌惮。
但岳飞却身先士卒，手持双锏，一马当先，众人见都头（宋军百夫长）如此，便跟随一起冲击。
待靠近，岳飞右手的锏挥过去，抽在离他最近的一个金军士兵脑袋上，砰的一声闷响，头盔被抽变形。
这个金军士兵当即倒地毙命。
战马嘶鸣一声，岳飞却是第一个冲了进去。
岳飞的个人武力如何？
据史料记载，岳飞年少跟随北宋末年武术大师周侗习武，以善于箭术闻名。
史料是这么记载的：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
当时宋朝的最高纪录只有3石，岳飞能开弓八石，开弓379.8斤，腰张弩1215.36斤。
这个世界上，各个领域都有天才，例如宋徽宗赵佶在书画上是天才。
再例如，岳飞在行军打仗上是天才。
天才并不是一开始就精通，他们只是学习和成长的速度比别人快。

第42章 即将进入威慑局面
金军在面对宋军的时候，本是自信满满，却没料到来人竟如此强悍。
有三人想上前合攻岳飞。
岳飞的速度却比对方不止快了一点点，在三人行动之前，岳飞手中双锏仿佛长了眼睛一样。
左手的锏猛挥出去，抽在左边那个金军的肩头。
岳飞的这一锏下来，恐怕一头牛都受不了，更别说一个人，而且这个金兵没有披甲。
当场倒在雪地里，在雪地里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撞在自己人脚边。
肩骨被砸碎，凹陷下去，并未立刻死去，在雪地里抽搐。
岳飞的动作非常简单，没有丝毫多余，右手的锏也同时砸出去，砸在右边那个金兵头顶。
只听咔嚓一声，脑袋裂开，脑浆从帽子里渗出来，当场毙命。
第三个金兵刚动身上来，被王贵一枪刺死。
后面的宋军一拥而上，以骑兵的冲击力快速撕开了这支金兵的防御。
双方开始进展厮杀。
这支金兵并不是精锐，甚至上不了什么台面，他们只是在附近征集民力的后勤部队。
到了宋朝，士兵的披甲率的确已经大大提升，但依然还没有到100%，金兵素以铁甲闻名，但这种后勤兵是不会披甲的。
很快，这支金兵就被宋军击溃。
战争结束。
岳飞没有让人追击，因为这一带太多金兵，搞不好就被敌军发现了。
他只带了三百人，是奉刘浩之命前去李固渡打探消息的。
因为听说宗泽要去那里，若是能与宗泽会师最好。
那个谋克被俘虏，带到岳飞面前。
岳飞想从他口中问出一些情报来，但这个人只是一个小小的谋克，而且是后勤的，对整体的情况一无所知。
甚至连李固渡附近有多少金军修建的城寨都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的大部队在哪里，至于有多少人也一问三不知。
基本上没有什么用了。
“退下去砍了！”
那些金兵不断求饶，却被宋军拖到雪地里。
大刀挥下来，刀刃砍在脖子上发出咔嚓的声音，人头在雪地里打滚，染红了雪地。
周围被俘虏来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岳飞又问了这些村民，村民只说金人在四处强征民力，其他的也是一无所知。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天，还在飘着雪。
岳飞举目眺望到南边，那里是汴京的方向。
他心中升起一股豪情，有一种想立刻冲过去与金人决一死战的冲动。
但他还是抑制住这股情绪。
之所以宋军能击败这支金军，是因为这支金军只有两百余人，且只是后勤兵而已。
若是遇到正规金军，岳飞这点兵力根本不够金军塞牙缝的。
不过，饶是如此，其他宋军也在这一次小战中受到了一些鼓舞。
岳飞立刻带人往滑州赶去。
天地寂无声，四野滑星痕。
赵宁站在文德殿门口，仰望着星空。
雪后的夜晚，苍穹明净。
这时，皇后朱涟来了，她看着赵宁独自一人站在殿外，便去拿了一件斗篷，为赵宁披上。
“官家，小心着凉。”
“你来了。”
“官家在想什么呢？”
“在等。”
朱涟疑惑道：“在等什么？”
“在等今年的结束。”
“官家放心，来年一定是一个吉祥年的。”
年关将至了，往年的东京城这个时候灯火通明，鞭炮四起，人们欢呼地走到东京城街头。
小孩踩着老虎鞋，欢声笑语。
满街挂满了花灯。
人们说着吉祥的华语，辞去过往，迎接新年。
然而，今年却什么都没有。
此时的东京城，很安静，大家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金兵攻城，有时候会从梦中惊醒赶紧拿起床边的武器。
整座城依然在焦虑中。
而内心最焦虑的那个人，其实应该是赵宁。
因为只有他知道，金兵破城后会是一幅怎样的场景。
他在等。
等局势的变化。
他现在能做的是尽全力守住东京城。
其他的就要等赵构、宗泽、岳飞，还有陕西诸路大军的行动了。
如果他没有记错，按照历史的轨迹，此时的岳飞已经加入赵构的勤王大军，被划入刘浩麾下。
并且率领三百骑兵，正在向李固渡方向推进，打探消息。
而宗泽也已经行动起来，很快刘浩部就会被赵构划到宗泽麾下。
也就是说，岳飞会正式成为宗泽的部将，应该就在未来半个月的事。
等下个月，也就是靖康二年正月，宗泽将会到开德府（濮阳），距离东京城只有200里。
宗泽将会在这里十三战十三胜！
岳飞也将在这些战役中初露锋芒！
当然，面对的并不是金人的主力精锐。
不过依然能鼓舞士气，能让前方的完颜宗翰等人投鼠忌器了。
若是自己守住了东京汴梁，黄河以北宗泽部，至少能给完颜宗翰的后勤造成极大的压力。
若是赵构的勤王大军全面聚集，即便他不出兵，金军也会更加忌惮。
如果不出意料，两个月之内，双方将会进入相互威慑的局面。
金兵威慑开封，宗泽威慑金兵北部粮道和城寨，赵构号称百万勤王大军，即便不出兵，也会让深入大宋境内的金兵更加忌惮。
这样的局面，就是比谁的粮食多，谁的军心稳了，谁扛得住，而不是比正面战场。
这正是赵宁要的局面！
但这个局面到来之前，完颜宗翰还会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攻城。
他一定会！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十二月底。
在十二月二十八日这一天，赵宁再次亲自去了一趟军器监。
汪似盯着两个黑眼圈，他说道：“官家，您要的东西，全部都在这里了。”
汪似比一个月前的时候明显瘦了一些，人也憔悴了许多。
看得出来，他这一个月都没有怎么休息好。
“官家，原材料的数量要快到极限了，我们出不去，所以……”
“朕知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他看着周围的人，说道：“辛苦大家了。”
他随即又对随行而来的梅执礼说道：“户部核对一下，先发放一批俸禄给大家，安安心心过个年吧。”
梅执礼说道：“官家放心，臣会与汪监丞核对好。”
赵宁说道：“去吏部说一声，升汪似为军器监少监。”
汪似连忙说道：“臣谢官家。”
这时，高俅忽然到了军器监。
军器监的人进来，用紧张的语气通报道：“官家，高太尉在外面求见，说是金人要攻城了。”

第43章 背后就是家园，我们无路可退
忽然，外面隐约传来鼓声。
赵宁回过头朝外面望去，这是全城戒严的信号。
金人攻城了？
好家伙，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真是够积极的啊！
这一大早不让朕消停。
赵宁转身离开军器监，他本来还打算看看火炮的进度的，现在却不是时候了。
一路上，赵宁从马车的窗口看见路边屋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大家的目光都朝南城门望去。
“金贼又来了！”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人冲进屋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铁棒，然后就出门了。
离开之前还交代了一下：“你们把门关好，不要出来！”
他的妻子拉着他的儿子就进了屋，把门关起来。
“走！老地方！”那个年轻人跟隔壁的一个中年汉子说道。
大家立刻三五成群，手里不是拿着铁棍，就是镰刀，还有的拿着长刀的。
这些人都是东京城最普通的老百姓，太平盛世里，安稳过日子的人。
后面一个老者喊道：“你们别走在路中间，稍后赵官家可能要到南城门，切莫阻扰了圣驾！”
前面的年轻人们这才意识到，立刻往两边让道，然后又冲着更前面的人说：“都别走路中间，给赵官家腾挪地方！”
“还有，稍后军民们要运输军备和粮草，把主路全部腾出来！”
你很难想象，这些都是东京城普通老百姓自发说出来的话。
没有人去引导，没有人去强制。
大家已经形成了这种意识。
这是一种集体意识。
在危难面前，往日一盘散沙，迅速凝聚在一起。
“是赵官家的御驾！”
有人忽然喊道。
“是赵官家！”
“……”
人群热闹起来。
赵宁听到了外面那些声音。
东京城出现空前的团结，这是好事。
大宋朝依然是一盘散沙，军方各自为政，百官争论不休。
但至少东京城团结起来！
忽然，马车慢下来，前面有人在慢行。
禁卫军正准备上前交涉。
赵宁拨开帘子，看到前面是军民们正在运输军备。
有一箱箱箭簇，有甲胄，还有投石机。
他叫住了禁卫军，然后让马车调转方向。
荆超说道：“官家，现在各地的道路可能都有些拥堵，唯一的御街是最顺畅的。”
御街本来是专供皇帝出行的，从皇宫到南城的南熏门。
北宋东京城御街宽近两百米，长达近十里，是非常宽阔的街道。
“那就跟着这些军民一起走。”
现在一切军民优先，一切战备优先。
半个多时辰后，皇帝御驾抵达南城门。
赵宁从马车上下来，张伯奋带着人过来。
周围的军民正在搬运军用品，有甲胄，有刀剑，还有猛火油柜，弩弓等等。
一队队士兵将投石机从斜道推上城门。
城楼上各处早已增加了许多投石机。
军器监是一边制造，一边托运装备。
800台的投石机基本上完成了。
并且一箱一箱的震天雷推上去，连瓮城处都装备了投石机，摆满了弩弓。
南城门上，还有十座床子弩摆放。
城下的军官们正在嚷嚷着，指挥大家有条不紊地搬运东西。
在附近的屋子里，大夫们也都准备好了药品，还有开封府衙门专门组建的一些类似于护士一样的人员。
她们也都做好了准备。
这个时候，全城几乎三分之二的药草都被征集，被官府采购起来，做成了战争急需物资。
“官家。”
赵宁大步朝城楼上走，一边走一边问道：“情况如何？”
“金贼出动了大量的军队，投石机就有100架！鹅车、云梯数不胜数，近三百架！这一次攻城的人会更多。”
“会更多”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沉重感。
仅仅从投石机的数量就能看出是上一次的十倍。
而云梯更是直接从5台暴涨到三百台。
如果说上一次只是恐吓，那这一次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是动真格的。
今年的太原城，完颜宗翰也是动用了数百台投石机，又是挖城，又是断水，使用人类能够想出的极限。
现在攻打东京城差不多也是了。
赵宁一上去，就看到前方的冰天雪地中，金军已经列阵开。
步兵在最前面，一块块方阵，整齐得像用直尺测量出来的一样。
和岳飞打击的运粮队的后勤兵不同，这些金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全部披着重甲，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战士。
前方摆列一长条投石机，后面的人正在推动云梯到前面拉。
站在城头都能听到那些金军士兵有节奏的声音。
这样一眼望下去，黑压压的一大片钢铁海洋。
张伯奋说道：“官家，速速离开此地吧，金人马上要攻城了。”
赵宁转身看到一些士兵脸上有些沉重之色，他快步走到城楼口，大声说道：“儿郎们！”
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聚集到这边。
“儿郎们！金贼又要攻城了！他们拿那些家伙来吓唬咱们！”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快速扫过。
“一千年前，横扫草原的匈奴人自认为天下无敌，被汉人灭了族！”
“七百年前，胡人南下，中原危在旦夕，你们现在还能听到那些胡人的名字吗！”
“五百年前，突厥人在漠北来去如风，颉利可汗兵临长安城，现在突厥人在何处！”
“一百多年前，自称战无不胜的契丹人也到过这里！随后仓皇北逃！”
他说的是五代十国时期，契丹的辽太宗耶律德光攻陷开封城的事。
契丹人认为攻下开封，就能入主中原，结果汉人群起而攻之，契丹大军全面溃败，撤退到河北的时候，被河北军民还一顿毒打。
大宋朝建立之前的汉人，打仗是非常勇武的。
而大宋建立之初，继承了后周的遗产，赵匡胤还在的时候，武德充沛，几乎指哪打哪，横扫宇内。
连辽国都不敢正面与宋军撄锋。
那是大宋开国最高光的时刻。
禁军强旅，静塞铁骑，都是威名赫赫的存在。
可惜被赵光义那个“车神”给败光了。
赵宁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他心中也涌现了对这种危机的强烈反弹。
他的声音回响在城楼之间。
最开始下面的人还在交流，等他说了两句后，大家的目光都转移过来，都安静下来。
“他们都已经消失在历史中，唯独我们！唯独汉人，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传承！”
“有敌人来了，我们无数仁人志士会拿起刀剑保家卫国！”
“忠烈祠中有英魂！”
“今日，金贼要与我们决战，那我们就决战到底！”
他指着城内，大声喊道：“背后就是家园，我们无路可退！”

第44章 东京城的决战
“保卫家园！死战到底！”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喊声。
城外金军连营，铁甲如海。
城内军民连心，热血滚烫。
半个时辰后，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
黄河两岸，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不知何时，天地间仿佛陷入到一种沉闷的死静中，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又过了片刻，才能听到城外传来沉重的号角声。
城内的人都知道，那是金军开始准备进攻了。
号角的回声慢慢在天地间消散，又进入短暂的死静。
过了片刻，城内的人可以听到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无数人的脚步声。
整齐一致！
砰砰作响，在天地间回荡。
城头的雪仿佛在轻微地颤抖。
如果站在城头，就可以看到，一块块列队整齐的军阵，如同一片片凝聚的钢铁，在东京城外的空地上，稳步往前推进。
雪地被踩得腾起大片雪花，仿佛折腾而起的白雾一样。
军阵的间隙间，是一台台大型投石机，它们每一台都足有六七米的高度。
每一台投石机后面有数十人推动，在雪地里留下一条条长痕。
在投石机旁边，还有鹅车结合的云梯。
它们就像一只只怪兽，正在朝东京城逼近。
完颜宗翰拔出刀，高呼道：“杀！”
以他为中心的人开始高呼：“杀！杀！杀！”
声音如同海浪一样，快速滚动。
高呼声越来越高。
十万大军！
南城门有十万大军！
他们横向展开，延绵数里。
在城外高呼着：“杀！杀！杀！”
那高呼声越来越大，回响在天地间，仿佛化作一片片数十米的巨浪朝东京城压去。
在这样的钢铁海洋面前，在这样的怒吼狂潮面前，个人如同暴风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这种气势，对地方的心理打击是致命的。
但是，此时城头，有人也开始大声喊出来：“保卫家园！死战到底！”
声音开始快速传播，城头也爆发出惊涛骇浪般的声音：“保卫家园！死战到底！”
每一个宋军，都披着甲胄，戴着头盔。
头盔几乎护住了整个头，只留出眼睛的位置。
他们手中拿着弩，腰间配着铁骨朵。
还有的紧紧握住斧钺。
不多时，金军的战鼓声响起来了。
忽然，一颗巨大的石头划破天空，朝城头砸来。
宋军连忙举起盾牌，人躲在盾牌下。
砰的一声，巨石砸在盾牌上，将盾牌砸变形，下面的人握盾牌的手臂骨头直接碎裂。
巨大的冲击力进一步涌进来，震得他的内脏剧烈的颤抖，人顿时晕死过去。
这样的石头，金军先后发出一百颗，全面向城楼砸去。
有的像第一颗那样砸中宋军，有的则砸在城墙上。
接下来，几百部高高的云梯开始逼近城楼。
每一部云梯下面的鹅车内都藏有金军。
宋军开始还击，弓箭手在利用对方投石机空隙的时间段，开始发射射箭。
顿时，火箭如同一片红色的暴雨向下面压去，打在鹅车上，钉在云梯之间。
后面的金军没有受到宋军弓箭的影响，继续有节奏地推动云梯。
宋军在发射火箭后，城楼上的投石机也开始反攻，抛射出一颗颗震天雷。
落下去后，在地上爆炸。
有的震天雷里会爆射出倒钩，有的只能起到惊吓的作用。
但作用却是很明显，猛烈的爆炸声，虽然威力不大，却足以让人心惊胆颤。
金军的云梯速度立刻有明显减慢。
有两架被火箭钉中的云梯，开始燃烧小范围燃烧起来。
但似乎天在亡大宋，风雪立刻将火苗熄灭。
很快，金军的下一波投石机打击接踵而来。
被砸伤的宋军会被后面的人拖下去，立刻换防。
下面的投石机速度减慢了，却依然在推进。
双方就这样进入攻城战的初期阶段。
等投石机快要到城下的时候，宋军开始往城下扔震天雷。
一些金军士兵被炸伤倒在地上哀嚎，其余的金军士兵则猛力推动着鹅车。
当鹅车进入城下的时候，金军的冲锋号角忽然之间响起来。
一直没有动的金军主力大军动了。
他们快速地朝城楼涌来，这一眼望去，足足有好几万人，仿佛密密麻麻的蝗虫过境，快速挤满了东京城南城门外。
战争立刻就进入到完全不一样的节奏。
“杀！杀！杀！”金军士兵怒吼着。
打头阵的军团是完颜兀术的军团，这个人是金军中的悍将，他的地位仅次于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
金军的具装骑兵（重甲骑兵）铁浮屠就是他一手创立的。
他麾下的军队骁勇善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快啦！”鹅车内的金军大声喊道。
有人立刻开始猛力拉动绳子，鹅车上的云梯便从横躺的状态快速升起来，朝城墙压去。
当云梯搭在城墙上的那一刻，金军士兵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从鹅车里钻出来。
面对排山倒海一样的金军，宋军的弓箭手和弩箭手已经不需要瞄准了。
他们闭着眼睛往前射击都可以射到金军。
“放箭！”
弓箭手立刻拉弓开始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冲天而起，瞬间在空中化作一片黑色的云，朝下面压去。
叮叮叮……
箭矢密集地打在金军的铁甲上，即便不能射穿金军的甲胄。
但量变引起质变。
数量繁多的箭簇，形成了强大的力道，冲击在金军身上，有的被冲击得身形不稳，倒在地上，绊倒后面的士兵。
顿时出现了一小片混乱。
接下来是弩箭，弩箭的威力更大。
无数金属箭头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冲击在铁甲上，爆发出金属冲撞的声音，铿锵如雷。
仿佛有钢铁要被震碎一样。
金军的铁甲上出现无数道痕迹。
有一些运气不好的金军被射中没有防护的眼睛，顿时血浪横飞而出。
锋利的弩箭箭簇直接贯入脑中，当场毙命。
很快，城楼前的混乱扩大，雪地里已经出现了一片片红色的血迹。
后面的金军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疯狂地往前冲。
鹅车里的金军也快速地爬上云梯。
“震天雷！快！”
一片片震天雷往下坠落，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将城下的金军炸倒在雪地里。
而此时，金军的投石机打击又来了。
这一次，金军用的是会爆炸的“铁火炮”。
砸落在城头，爆炸炸伤了一片宋军。
下面的金军动作娴熟地往上爬。
宋军的刀斧手，握着铁骨朵的禁军则早已准备好。

第45章 铁血汴京
金军的“铁火炮”接连不断，在空中如同陨石一样划过，密密麻麻砸在城头上。
砰砰砰……
数不清的爆炸声，在城墙上横向展开。
薄薄的碎铁片冲击城垛的石头，削出无数细痕。
宋军手中的盾牌上嵌满了薄薄的碎铁片。
有的碎铁片直接刺穿了盾牌，击打在铁甲上。
幸得有铁甲的保护，不然这种碎铁片可以轻易切开血肉，进入体内。
也幸得宋代时期，火药的威力还没有那么大。
这要是换做19世纪的开花弹，基本上城头能倒一片。
而且宋代火药的制造产能还不完善，金人的火药数量也有限。
此时，沿着云梯，第一个爬上来的金军士兵冷不丁就一斧头朝城垛的宋军砍去。
好在那宋军反应快，立刻用盾牌挡住。
砰的声音淹没在喧嚣的攻城战中，那个宋军士兵只感觉手臂一震，旁边的战友连忙抽出铁骨朵。
那个连斧头都还来不及收回来的金军脑袋被铁骨朵抽中，铁质的头盔凹陷下去一块。
别看只是一小块，但下面的头骨基本上是碎了。
他不甘心地坠下去，摔死在城下的金军身上，被扔推到一边，踩在脚下。
没有人管他，下面的金军密密麻麻的拥挤在一起，疯狂地往鹅车上爬。
如果从高空俯瞰下去，可以看到东京城的南城墙，几乎挂满了金军。
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是密集的蚂蚁一样。
要知道，有300架云梯，每一架云梯相隔即便只有20米，也是12里的路。
而东京城的宽也恰好是这么个宽度。
如此多的人拥挤在城下，爬到城上，如同一只只饥渴的饿狼。
此时此刻，他们不在乎什么兵法，也不在乎什么阵法了。
就是用最粗暴，最简单的方法攻城，把城拿下来。
这也是完颜宗翰的诉求。
说到底，战争既是政治，也是生意。
金军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南下，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花出去的钱，要从战争中弄回来。
弄回来的方式有两种：
一、对方直接赔钱。
例如年初的第一次东京之战，完颜宗望勒索了宋钦宗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金。
为了让金军退兵，宋钦宗和大臣们在东京城大肆收刮，最后筹齐给了完颜宗望。
这一次，完颜宗翰的口味更大，提出要一千万两黄金，两亿五千万两白银。
这个白银数量几乎超过了这个时代的白银总量。
毕竟大宋朝的主要货币是铜钱和铁钱，而不是白银。
二、攻下东京城，自己动手在城内收刮，占领这些地，以后收税。
这就是投入和产出的问题。
如果只有投入，攻不下东京，也拿不到钱，那么这仗就是亏本的。
投入了那么多钱，打了一场亏本的仗，诸位主战派的头头之一，完颜宗翰回去就很难向完颜吴乞买交差。
至少会影响他在朝堂上的政治威望。
这也进一步驱使完颜宗翰，无论动用什么办法，也要攻下这座城池。
而赵宁也深刻地知道这场战争的关键性。
所以，无论动用什么办法，他也要守住这座城。
城头风云变幻，金军投石机的铁火炮倾泻而来，宋军投石机的震天雷呼啸而去。
数不清的宋军被砸中，被爆炸伤到，城头上惨叫连连。
后面的人不停地将伤员拖下去，然后新的人补充上来。
同样也有数不清的金军被无数震天雷炸伤。
痛苦和疯狂交织在一起，鲜血在烈焰中燃烧。
一个个金军士兵刚爬上去，就被宋军的刀斧手、铁骨朵，捶得坠落下去。
每一坠下去一个人，下面就有好几个被砸中，倒在地上。
倒的人越来越多，而爬上云梯的人也越来越多。
新一轮的金军涌到了城头，宋军提着斧头就砍。
忽然，一块铁火炮砸来，迎面砸中了那个宋军，将他砸倒在地，发生爆炸，周围好几个宋军都受到了影响。
金军趁机快速一跃而上，竟然上了城楼。
这个金军的动作快而狠，手里的狼牙棒狠狠捶下去，砸中一个宋军的头盔。
砰的一声，半边头盔竟然被砸塌陷下去。
而且狼牙棒上的那一根根突刺也扎了下去。
虽然没有将头盔的铁片炸穿，但却将脑袋压碎了一小半。
那个宋军当场毙命。
来不及多想，旁边一个宋军提着斧头就抽了过来。
没有时间瞄准，没有时间考虑，斧头砍在这个金军的肩头。
铿锵一声，没有砍进去，在铁甲上留下一条很深的痕。
但由于巨大的力道，这个金军士兵被震退了两步。
在这个过程中，其他宋军已经接踵而来。
铁骨朵抽在这个金军身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这个金军被围攻，倒在地上。
然而，就是这么极短的一段时间，在这个地方留出了一道防御的空子，后面的金军快速飞奔而上，一口气涌上来三个人。
这个防御的口子相当于被撕开了。
三个人与其他宋军厮杀在一起，后面的金军则没有阻挡地上来了。
前面的那三个金军被杀死，后面的已经上来五个。
越来越多。
“杀！杀！”
宋军士兵怒吼着，有人双手抡着大铁锤，往金军身上砸。
有的则用斧头背敲。
两侧涌来更多的宋军。
前面有杀红眼的宋军士兵干脆抱着金军士兵，疯狂地往前面推。
推不动的后面的宋军就一起推，推到城垛那里，一起坠下去。
人的血肉之躯包裹在铁甲中，从城头坠下来，砸在下面密密麻麻的金军狂潮中，一瞬间就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身体和被砸中的金军倒在地上，随后被后面涌上来的金军踩踏。
这样尸体堆积越来越高。
“猛火油柜！快！”
在喧嚣的人海中，城头的宋军军官喊着。
只见一个个身强力壮的宋军一只手提着猛火油柜，怒吼着，点燃后就冲向城垛，朝着刚爬上来的金军疯狂地喷火。
然而，风雪实在太大。
金军的谋士们也考虑到了宋军的猛火油柜，所以挑选如此天气攻城。
猛火油柜的作用并没有上一次大，火势被狂风吹得甚至偏了方向，杀伤力大大减弱。
城头越来越多的地方防御口子被撕开，金军一批批登上城头。

第46章 被激发的血气和斗志
瓮城的宋军不断扔震天雷。
可是金军如此密集地攻城，即便震天雷扔得再快，杀伤范围也终究有限了。
在猛火油柜的作用大减后，城头陷入近身鏖战。
到处都是钝器捶在铁甲上的声音，砰砰作响。
金军成片成片攻上城楼，又成片成片被杀下去。
城头有些地方好几次易主。
金军作战非常凶悍，多次攻破防线后，扩大作战范围。
而宋军表现得非常顽强，他们殊死抵抗。
有的需要三个宋军才能围杀一个金兵，甚至出现四个、五个才能杀死一个金兵的。
宋军的军纪废弛甚久，许多人早已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了。
若不是这一段时间，张叔夜天天在城内练兵，以及赵宁不断地动员，给大家进行思想灌输，现在的情况可能会更惨烈，甚至更糟糕。
一个个宋军士兵快速倒下，后面的立刻补充上来。
在城楼的台阶上，站满了宋军，他们紧张地看着上面。
只要上面出现空缺，最前面的就会补上去，后面的会依次往上走，这样源源不断地补充。
风雪中，大家背后都汗湿了。
死亡，如此的接近，就在眼前。
但没有人退缩，明知上去赴死，也没有人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沉默着，用一种看起来似乎很傻的行动，在坚守着。
军官们在耳边喊着：“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孩子！”
虽然他的声音，在喧嚣的城楼，大家已经听不到了。
但大家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砰砰……
一颗颗“铁火炮”越过城墙，砸进来，在前面的地面上爆炸。
周围的人慌忙躲避。
军官们继续喊着：“我们不能退！与敌人死战到底！”
一个上次因功升迁到都虞侯的军官快速爬到台阶上。
“让开！让开！我跟你们一起杀敌！”
大家看着上面一个又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上去后，就没有下来了，不由得心头悲愤。
大半座东京城都能听到厮杀声和惨叫声。
老百姓都紧张地望向这边。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惧意，但许多人依然坚守在自己的地方，他们紧紧握着手里的铁棒。
只要金军一攻进来，他们就在这一带组成新的防线，与金军做巷战。
赵宁望着南城门和西城门的方向，他表面看起来很淡定，但其实心中也很紧张。
一定要跨过这个坎，跨过这个坎后，后面的路就能慢慢走下去！
他这一个月来，日夜都在文德殿翻看大宋朝的财报，各项政策，过往的奏疏。
包括开国之初的各项政策，到庆历年间的改制，为何失败。
再到党项崛起。
澶渊之盟。
王安石变法。
崇宁拓边。
到海上之盟。
最后到东京城之战。
大宋朝百年风起云涌。
却积百年之弊，积贫积弱。
他针对大宋朝的各项问题，都列出了相应的改制政策，并且制定了未来数十年富国强兵的战略计划和目标。
所以，一定要跨过这个坎！
此时，他知道城头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正在死亡。
作为一个21世纪的人，怂恿那些人去战场上送死，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心理挑战。
他感觉心头仿佛压了一座泰山。
然而，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战乱的年代，就必须不停挑战自己，必须去承受住。
因为以后的局面还会更难，还有无数这样的时刻。
双方的投石机不知疲倦地相互抛出爆炸的震天雷。
直到金军的“铁火炮”先用完。
宋军的城头压力减了许多。
在持续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的血战中，宋军再次夺回城头。
这期间，还有宋军抱着攻上城头的金军，一起跳下城。
只不过往城里面跳的。
摔在下面，身体抽搐了几下。
有一些在周围的医救人员连忙冲过来。
他们摘下那个士兵的头盔，准备抢救，但发现他已经不行了。
他想说点什么：“我的名字叫……我家……”
最终没说完，就断了气。
然后被人抬下去。
城楼上，宋军军官喊道：“儿郎们！上啊！”
金兵也怒吼道：“杀了这些宋狗！”
金军依然还在不停往上爬。
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战斗意志和武力，他们挥动武器的力道比宋军更大，速度更快，杀伐更加果断，更加狠辣。
这种都是长期在战场上锤炼出来的，是一般人根本没有办法做到的。
而此时，城外的下面，尸体已经堆积得像小山丘一样。
有金军的尸体，也有宋军的尸体。
连完颜兀术看到这样的场景都心头沉下来。
“报！阿鲜猛安全军覆没！”
猛安是金军的千夫长，根据地位重要程度，人数也不同。
千夫长并不是说只有一千人，而是三千人。
猛安谋克制度是金军的兵农合一制度，类似于唐代的府兵制和明朝的卫所制。
一个谋克是三百户，战时每户抽一人。
一个谋克大约在三百人左右。
而十谋克等于一个猛安，猛安的兵力一般在三千人左右。
“报！独吉谋克溃败！”
“报！术甲谋克溃败！”
“……”
大旗下面，完颜兀术听着这些汇报，心头发沉。
宋军在夺回城头后，开始用长刀砍下面的云梯。
砍断上面部分，云梯的高度不够，下面的人就没法爬到城垛上来。
还有人用铁钩撬动云梯。
铁钩勾住云梯，大约十来个人同时用力往外一推，云梯上一长串金军士兵从上面摔下去，直接摔死。
战争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时辰，双方显然都疲惫了。
城楼下的尸体堆里不停传来惨叫声，那些没有死透的人正在艰难地爬行。
“快救救我！我还没有死！”
没有人理会他们。
便在此时，城楼上的宋军用绳子吊上来一锅锅烧开的热油。
然后开始往下面倒。
那些热油倾斜而下之后，快速灼热铁甲，很多从铁甲的缝隙间渗入进去，云梯上的金军发出痛苦的哀嚎，纷纷坠落。
在不少地方，宋军还从城下拉起了用铁容器承装的、融化的铁水。
风雪落到铁水中，没有丝毫涟漪。
“大家一起使力！”

第47章 你这是逼朕掀桌子
一些体格强壮的宋军用尽全力拉动绳子，将那一罐罐铁水拉上来。
放到木板上，推动板车。
里面的铁水微微荡漾。
一片片浓烈的热气从里面腾出来，稍微离近一点点都感觉到眼睛睁不开。
其余宋军则快速将已经战死的人尸体推到一边，腾挪出位置来。
“都让开！”
“大家一起使力！”
一群人推着大的板车，握住铁罐伸出来的手柄，使之平稳。
到了城垛处，再猛力撬动板车。
里面金黄色的铁水喷薄而出，仿佛火山口喷发出来的岩浆一样。
当第一个金军士兵被淋到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头部瞬间坍塌下去，随即整个人像一块报废的废铁坠落。
铁水倾斜而下，轻轻一触碰到，就灼穿了铁甲，融化了血肉和骨头。
云梯上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大片金黄色的铁水滚滚涌下来。
七八个金军痛苦地死去，面目全非，甚至有的连大半个脑袋都被溶了。
等下面的人看清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逃跑了。
七个人被淋到了头部。
铁水的高温高达1000度，在触碰到头盔的时候，灼穿头盔。
他们的命运和上面那些人一样。
而且铁水在落下的时候，洒在尸体堆里，溅起一大片“水浪”。
附近的人都被灼烧到。
他们想要逃，但根本逃不了，因为现在在攻城，金军都在一窝蜂往前涌，人挤人。
哪里逃呢？
这样的铁水，宋军足足准备了20灌，在不同的地方倒下去。
从远处望去，仿佛20条金黄色的怒龙从城头倾斜而下。
凡是触碰到它的，都坍塌下去。
完颜兀术的手在微微颤抖：已经打了近三个时辰了！
这座城仿佛用金刚铸造的一样！
每次眼看着城头就要被攻下，宋军总是能夺回来。
无论做出怎样的牺牲，他们都能夺回来！
这一点让完颜兀术感到头疼。
金军明显感受到了惧意，许多金军已经不愿意再继续往前。
军官们只能用杀头这种方式威逼。
但这种方式只能威逼一时，时间长了容易引起哗变。
完颜兀术骑着马，朝完颜宗翰的方向奔去。
“元帅！”
完颜宗翰脸色凝固，一动不动，仿佛带了一层铁青的面具一样，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的城墙。
“何事？”
“我军伤亡惨重！”
“本帅知道！”
“元帅，我请求退兵！”
完颜宗翰锋利的目光钉在了完颜兀术的身上，那眼神仿佛能刺穿人的身体一样。
完颜兀术也不是善茬。
他同样骁勇善战，是岳飞的头号大敌。
宋金之战中威名赫赫的铁浮屠，就是完颜兀术的亲兵。
历史上，也是他追得赵构到处乱窜。
他曾经策划和主持了多次攻宋，并且还利用奸细秦桧，杀害了岳飞。
当然，他还是完颜宗望的弟弟，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
完颜宗翰冷冷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
一边的完颜希尹说道：“元帅，若是强攻再不能克，便持续用锁城战术，切莫冒进。”
时立爱也说道：“元帅，希尹说得在理。”
完颜宗翰不甘道：“传本帅令，退兵！”
很快，金军开始鸣金收兵。
在城下的金兵听闻后，如同潮水一样退了回来。
“金贼退兵了！”
城头上，有人大声喊道。
“金贼退了！”
“……”
城内的人一听，立刻抬起头来。
正在不远处的赵鼎立刻走过来说道：“快，大家快去找伤员！”
准备好的医治人员、大夫，立刻带着草药，去寻找伤员。
此时，皇宫内的赵宁，也没有闲着。
“官家，这是您让臣准备的发霉的馒头。”内宰宋淑媛，端着簸箕，走进了文德殿。
赵宁连忙站起来走过去，他看到这些发霉的馒头，就像看到宝贝了一样。
“还有这些，是米和芋磨成的汁液，新鲜的。”
“好好，朕要的就是这些。”
早在二十天前，他就开始尝试写“土法制造青霉素”的方子，半个月前让人搞发霉的馒头。
但是现在是腊月寒冬，空气干燥，要搞发霉的馒头需要准备特殊的环境。
眼下终于了有了。
他也不知道能否成功，但总归要尝试的。
如果真的能做出青霉素来，那真是太好了。
要知道，古代的一个伤口感染，可能都会要了人命。
而真正大规模救命的药品，恰恰是青霉素的诞生。
它是在二战的时候才真正提纯完成，并且投入使用的。
可以说青霉素帮助盟军赢得了二战，拯救了千千万万的人。
当然，赵宁不可能制作出纯度很高的青霉素。
毕竟没有那种精致的装备。
粗糙的一点的也行，看到时候治疗效果如何。
不能因为不确定，就不去做。
只要有一线希望，都要去尝试。
至于到时候如何注入体内，他倒是还没有想到好的办法。
先一步步来。
宋淑媛有些疑惑，她斗胆问道：“官家，您要这些作甚？”
“以后你就知道了，来，将这些发霉的全部剥离下来，剥离到这些盛满米和芋磨成的汁的瓷器中。”
“是，官家，臣和她们动手就可以。”
宋淑媛很娴熟，她是宫廷内宰，属于女官。
那些宫女一看都是经常做细致的针线活。
一共准备了10份这样的陶瓷培养皿，是为了取多样，更加精确地做实验。
等发霉的青霉都放到陶瓷培养皿中后，又用一种用油密封的轻纱封住了陶瓷口。
“官家，完成了。”
“好，你们将这些放在那边。”
“是。”
“王怀吉。”
“官家，有何吩咐？”
“谁都不准动它们，知道吗？”
“是，臣知道了，臣会看好的。”
“你们先下去。”
宋淑媛说道：“臣先行告退。”
“对了，七日之后，准备10份菜籽油。”
“是。”虽然不知道皇帝用菜籽油做什么，但宋淑媛还是一口答应。
这时，门口的内侍进来说道：“官家，太上皇来了。”
“他来做什么？”
不待那内侍继续说，赵佶已经到了门口，他嚷嚷着对那些禁军说道：“我是太上皇，你们胆敢拦我！”
赵楷搀扶着赵佶走进来。
赵宁说道：“太上皇怎么有闲情雅致到我这里来？”
赵佶怒道：“你听听！你听听外面！我在宫内都听到那些攻城的声音了！你真的打算让金人攻进来后，再议和？”
“太上皇在延福宫是待腻了吗？”
“你这话是何意？”
“待腻了，才跑到朕这里来嚷嚷！”赵宁毫不客气训斥道，“声音再大一些，让外面的人都听到，都听到咱们大宋朝的太上皇是个没胆的孬种！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
“你！”赵佶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敢这样怼自己，“你这个逆子，你敢这样跟你父亲说话……”
赵楷说道：“官家，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您就让着他一些。”
赵宁的脸色却是立刻阴沉了下来，他单手将桌子掀飞了，上面的茶杯洒落了一地，吓得赵佶和赵楷一大跳。
赵宁怒道：“太上皇该消停消停了！是不是要朕调换禁军去日夜守护太上皇，才安宁！”
赵佶怒道：“你这个逆子！我最后悔的就是将皇位传给你！”
赵楷则说道：“官家，现在百官都在外面，他们都希望官家能与金人议和！”

第48章 汝等逼问朕手中剑利否
百官？
呵呵！
赵宁三步走过去，取下天子剑。
这一举动吓得赵佶和赵楷差点双腿一软倒在地上。
赵宁却是没有理会他们，大步往外走去。
“官家……”王怀吉连忙跟上，后面的内侍、宫女们也赶紧跟上。
赵官家一出来，文德殿外的禁卫军也赶紧跟上，将皇帝簇拥在中间。
赵佶和赵楷又是惊恐又是疑惑。
赵佶说道：“这个逆子要去作甚？”
说着，便跟了出去。
赵佶心中自然是有自己的算盘的。
上一次金军攻城之后，主动提出议和，朝堂上大多数大臣心底下都是赞成议和的。
但迫于之前徐秉哲被杀，都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
而在那种混乱之际，又有一些大臣私底下密疏赵宁主动出击。
这里面的关键就是密疏。
密疏意味着这个人没有公开说要主动出击，其他大臣也不知道他是主战派。
但他在其他大臣面前其实又是个主和派。
例如莫俦。
这就一边迎合皇帝，一边又奉承其他官员，两边照顾，两边投机。
但其本质还是主和、投降。
声明一点，这绝不是什么高情商，这就是无耻。
基本上密疏主动出击的大臣，都是这个心态。
他们其实没有想到金军会在今天大举攻城。
直到金军大举攻城后，他们便慌起来。
等知道金军这一次攻城规模大到超乎他们的想象，他们已经不是慌了，是彻底的六神无主了。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投降！割地！赔款！
在他们眼里，东京城的老百姓已经不是人了，是提款机，是赔款的提款机！
赵宁一只手拿着剑，走得飞快。
一路上的宫廷内侍、宫女、女官，都退避到一边。
连荆超都能感受到皇帝此时的怒气。
赵佶和赵楷跟在后面。
他们倒是要看看赵宁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
现在那么多官员都已经到皇宫门口要逼宫议和了，看他如何收场！
等赵宁到了宫门口，看见文武百官确实都已经聚集在宫门口。
风雪落在赵宁的身上，他却浑然不顾。
远方还有嘈杂声。
百官一看皇帝出来了，立刻来了神。
“官家！金军攻城了！金军大举攻城了！”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王时雍。
王时雍显得手足无措，连说话的声音都在轻微地颤抖。
赵宁手里还拿着剑，他扫视一眼，最后目光落回王时雍身上，冷冷说道：“朕知道。”
“官家！快议和吧！为了祖宗江山社稷，现在议和，还来得及！”
王时雍说得毫不犹豫，后面的官员也一副要跟随劝谏的意思。
王时雍是吏部尚书，吏部尚书的权力可是非常大的，主管不同类型的官员功绩考核。
相当于大宋朝的人事副总裁之一。
为什么说是之一？
因为我大宋朝是出了名的官多，相互掣肘，吏部尚书就有两个，另一个是莫俦，分管对象不同。
这是后话。
赵宁站在那里，风雪从他的身上快速划过，寒风如刀一样切割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冷冷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些大臣，忽然想起村夫的那句话：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
现在的大宋朝，不就是如此吗！
大宋朝集全国之力，供养一个特殊的阶层，这个阶层叫做仕人。
结果养出来了一群贪生怕死、忘恩负义、毫无廉耻之辈！
汝等逼问朕手中剑利否！
赵宁冷冷看着王时雍，说道：“莫俦！”
莫俦出列：“臣在！”
“朕记得，朕是不是说过谁若是再谈议和，就砍了他的脑袋？”
莫俦犹豫了一下，不敢说话。
赵宁语气加重了，目光锋利如刀一般，钉在莫俦身上：“朕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莫俦打了一个寒颤，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乱说话。
莫俦是一个非常狡诈的人。
而一边的一位武将却出来了，这个人叫范琼，东京城四壁都巡检使。
靖康之难中，就是这个人持剑逼迫赵家的女眷出城献给金军。
建炎支出的刘苗兵变也是这个人纵容自己的部将入城抢劫造成的。
范琼说道：“官家是有说过，当日杀徐秉哲后说的。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金军大举攻城，随时有破城之危，如若现在还不议和，有亡国之险，臣等也是为了官家的社稷江山！”
一文一武都出来了。
赵宁说道：“范卿，你为何在此处？”
“臣……”
“你身为四壁都巡检使，现在不是应该在守城吗？”
“臣是心念官家的安危。”
“好，既然你们知道朕说过那样的话，今日杀你们不怨！”
皇帝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瞬间变了。
王时雍大声说道：“官家，您不能再随意迁怒大臣了，否则社稷将亡，社稷将亡啊！”
赵宁一看那些跟随而来的大臣也都有了反应，他立刻喊道：“来人！将王时雍拖到旁边砍了！还有范琼！”
禁卫军怔了一下。
赵宁忽然拔出天子剑，大冷天的，额头上暴出一根根青筋，如同一头愤怒的龙一样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砍了！”
荆超的速度贼快，他瞬间拔出刀，刀下一刻就夹在了范琼的脖子上。
范琼立刻不敢再动。
旁边两个禁卫军上来将范琼的手臂往后一押，范琼便反抗不了。
他大声喊道：“官家！您不能这样！这样会亡国！”
王时雍也被禁卫军押了起来。
其他大臣万万没有想到皇帝居然敢在宫门口动手砍人，他们神色陡变。
赵佶也是没想到，但他心中大喜，若是赵宁今日在这里再杀人，其他官员必然不会再沉默，会起来反抗。
不出意外，今天自己就可以登基了。
王时雍大喊道：“官家！您今日若是再杀大臣，则失了人心！”
“闭嘴！你这个奴颜婢膝之徒，你身为吏部尚书，读圣贤之书，却不思用人之道，危难之前，贪生忘义，还敢在朕面前饶舌！”
“以为朕不敢杀你！”

第49章 翻脸比翻书还快
范琼喊道：“暴君，你如此便要失了……”
荆超眼疾手快，他提着刀子一刀挥了过去。
宋朝的禁卫军都是有严格的选拔标准的，像荆超这种号称“万人敌”的人，手劲到底有多大，没人知道。
恐怕只比岳飞那种级别的差一些了。
他一刀下来，范琼的脑袋瞬间被削了下来。
鲜血狂飙之间，人头在空中打转。
最后落到雪地里，滚落到官员们的附近，吓得官员们脸色煞白。
雪地已是染红了一大片。
范琼嘴巴微微张开，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仿佛正看着莫俦。
莫俦吓得腿发软，全身发抖。
这一幕感觉仿佛不真实。
刚才范琼还与他一起在路上走，还闲聊了几句。
现在却人头落地。
其他官员也都不敢看向这边。
“暴君，你会遭到报应……”
王时雍的话也没有说话，咔嚓一声，人头就滚滚落在了雪地里，脖颈的血水哗啦啦地涌出来，染红了一大片，无头尸体颓然倒在地上。
吏部尚书就这样死了。
宫门口陷入到死静中，只剩下风雪的声音在人的耳边呼啸。
赵楷轻轻拉了拉赵佶的袖子，似乎在示意赵佶。
父子俩都知道，时机到了。
赵宁杀人杀过头，超过了这些人的承受底线，已经开始被这些人唾弃。
当着众多大臣的面，杀大臣，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赵鸡……哦不对，我赵佶现在就来拯救诸位于水火！
现在是最佳时机，站出来，呼吁百官，废掉眼前的官家，自己上位。
这些人必然会全部同意。
等自己上位后，就和金人议和，将这个逆子交出去顶罪，告诉金人都是他要主战的，所有的事找他。
该赔多少钱赔偿多少钱，反正东京城还能再收刮一次。
万事大吉啊！
赵佶的想法并不天真，事实上按照正常逻辑，赵宁却是已经突破到了极限。
这种在皇宫门口杀大臣的行为，就是暴君！
没错，按照人类的正常价值观，这的确是暴君。
但要注意的是，暴君是指脾气暴躁的君主，而不是指昏聩的君主。
秦始皇是不是暴君？
秦始皇是暴君。
刘彻是不是暴君？
刘彻也是暴君。
甚至李世民都有半分暴君的气质。
但他们都是千古一帝。
儒家骂的暴君，无非就是这个人手段粗暴、狠辣。
暴君就暴君吧！
自古成大事者，哪一个是心慈手软之辈？
就说以仁义著称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对手下的人够有人情味吧？
杀起人来眨眼睛吗？
就说西汉的汉文帝，够光伟正吧？
杀了多少人？
再说西方的，凯撒、拿破仑，哪一个没有被骂暴君的？
暴君不可怕，可怕的是暴君还昏君。
暴君杀人一定是有理有据。
昏君杀人才是昏招尽出。
例如赵佶，典型的昏君。
既然赵宁已经践踏了规则，是不是现在就危险了？
难道赵宁刚才是脑子一热，杀的人？
并不是。
所有的事情，都要放在一个大环境下来分析，才能看清问题的本质。
现在的大环境是什么？
是敌人强行攻城，危在旦夕。
现在最大的矛盾是什么？
是君臣矛盾吗？
不不不。
比起民族矛盾，此时的君臣矛盾算什么呢？
若是金人攻进来，大多数人都会非常惨。
即便是高官，也会很惨。
有相当一部分高官可能会沦为人质。
早在一个多月前，金人就说要以宰相和亲王为人质。
受益的是一部分趋炎附势的小人，他们会把百姓和那些不愿意屈服的官员都卖了，来换取自己的安危。
这才是现在最大的矛盾！
只要这个矛盾，能够被赵宁化解，那他今天在这里再多宰几个人都没有问题！
那为什么赵佶不知道这些呢？
赵佶知道，王时雍也知道，莫俦他们都知道。
但是他们认为此时城破在即，赵宁失去大势就在边缘了。
所以，现在的关键，其实就是能否守住东京城的问题。
其实所有的问题，都是能否守住东京城的问题。
能守住，赵宁就是所有人的大爷。
你大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在赵佶以为自己又行了的时候，此时风雪中跑来了一个人。
大家隐约听到马蹄声，转身看过去，看见一个身影朝这边狂奔而来。
是殿前司副指挥使高俅，赵佶以前的吉祥物之一，现在赵宁最忠实的狗腿子。
他翻身下马，在雪地里飞奔而来：“官家，官家……”
此时，我们的高球王快乐地就像看到男朋友来接自己下班的小女孩一样，那叫一个开心呀。
就差手舞足蹈、又蹦又跳了。
“官家……”
与这里肃杀的气氛相比，高球王就显得可爱多了。
高俅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到了赵宁面前，大口大口喘气，说道：“官家，官家……好消息……好消息……金贼！金贼退兵了！”
他此话一出，现场更是陷入一种诡异的死静中。
莫俦心头心思急转，金贼居然退兵了？
他之前还听说这一次金贼进攻的规模是前所未有的大，东京城必破无疑。
现在金贼居然退兵了！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官家圣明！”莫俦第一个喊出来，“在官家的圣明烛照下，金贼退兵了！”
什么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这就是了。
如果现在金贼破城，第一个卖赵宁的可能也是莫俦。
在没有少宰和枢密使的时候，吏部尚书的地位非常高。
莫俦一发话，其他官员也连忙说道：“官家圣明，金贼果然如官家在《论宋金之战初期》中所言退兵了！”
大家都争先恐后，深怕说慢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若是金贼破城了，赵官家就会被万人唾弃。
但金贼退兵了，全体军民都会拥戴这位赵官家，就凭他们这些官员，掰不动大腿的。
而且城都守住了，说明自己也安全了，干嘛要跟这该死的安全感去作对呢？
这下尴尬的就是太上皇赵佶了。
本来都已经组织好一番豪言壮语，来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然而发现……
卧槽！你们翻脸比翻书还快！

第50章 没有不怕死的英雄，只有不惜死的英雄
赵佶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该赵宁继续表演。
他说道：“诸位卿，朕知道你们担心城防，你们的担心，朕能理解。”
赵宁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颇具有磁性，充满了关怀和体谅。
众人心头一跳，目光纷纷疑惑地看向皇帝，甚为错愕。
怎么……怎么忽然之间这么温和了？
看着赵宁那副平静下来的脸，众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莫俦。”
“臣在。”
“这个世界上有不怕疼的人吗？”
莫俦微微一怔，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什么药，怎么忽然问起疼不疼的事了？
莫俦回答道：“没有不怕疼的人，疼会让人痛苦，大家都躲避它。”
“说得好，没有不怕疼的人，同样，也没有不怕死的人。”赵宁继续说着，“但有人贪生，有人不惜死，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区别。”
“诸位前来，心中所思所想，朕了然于心，诸位不想死，朕也不想死。”
“他们！城头上拼死抵抗的那些人，他们也不想死！”
“但是他们付出了他们的生命，他们付出生命维护的，有人却要轻而易举出卖！你们说朕杀得对不对？”
皇帝此时的语气几乎已经平静如水。
但这种平静下，却蕴含着一股力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莫俦说道：“对！官家教诲得是，臣等铭记于心！”
对？
铭记于心？
放屁！
你们要是认可朕的话，你们这帮扯犊子的还会跟着王时雍跑到这里来？
既然赵宁都知道这帮扯犊子的本性难移，都是在跟自己演戏，为什么还要动之以情晓之理？
没错，外人看起来，皇帝开始动之以情晓之理了。
其实这就是皇帝让他们以为的。
所谓的帝王之道，恩威并施。
不能只发飙，这样会将君臣关系持续绷紧，到了一定程度真正会影响朝政和谐。
君王更要懂得“推心置腹”。
当然，这里的“推心置腹”，其实也是一种手段，一种让大家在受到惊吓后，舒缓的手段。
官员：咦？官家其实人也蛮好的嘛，你看，现在多温柔！
“诸位都回去吧，好好休息，好好休整，诸位都是朕的股肱大臣，大宋江山的社稷良臣。”
众人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连忙说道：“臣等告退。”
大臣们飞一样地开溜了。
只剩下赵佶和赵楷在风中凌乱。
“来人！护送太上皇回延福宫。”
“是！”
赵宁继续说道：“今日严寒，太上皇延福宫的护卫都感染了风寒，不方便再当值，全部撤换，太上皇是朕的父亲，你们要选忠于朕的护卫，这样他们才会尽职去保护太上皇，知道吗？”
“臣等知道！”
禁卫军走过去，对赵佶说道：“太上皇，请吧。”
赵佶愣了愣，说道：“逆子，这事还没有完，金兵一日不彻底退兵，危机一日不会解除，你等着吧！”
赵佶不情不愿被带下去。
赵宁转身朝皇宫内走去，他冷冷扫了一眼尴尬站在那里的赵楷，便进去了。
老实说，赵宁是真的没有时间和精力跟赵佶这种人搞宫斗游戏。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堆要处理的事。
眼下守城，必然战死了许多人。
抚恤金就必然是一大笔钱！
还有接下来城内粮食的问题，都是大问题。
城内的人都很高兴。
但也有不少人很悲伤。
金军南城门和西城门的都撤了。
然而，城楼上到处是尸体。
外面的城墙许多地方都被染红，从远处望下去，像一长条横陈在天地间的血河一样。
城下更是尸枕如山，鲜血横向展开，长达十里，仿佛黄河边上一条巨大的伤疤，正在风雪中诉说着它的悲痛。
雪安静地落到那些战死的人身上，慢慢将他们覆盖住。
傍晚的时候，宋军将绳子放下来，一些士兵沿着绳子下去，他们开始寻找战死的宋军的尸体。
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平凡人，正如赵宁所说，每一个人都怕死。
但并不妨碍他们舍生赴死。
那些死去的人，之前或许懒惰，甚至贪点小财，或者骂人，打架。
但都不妨碍，此刻他们是英雄。
没有完美的英雄，也没有不怕死的英雄，只有不惜死的英雄。
一具具遗体被绳子拉上去，城头的宋军依然严阵以待，如果金军这个时候来犯，他们还会继续打下去。
当夜，一具又一具遗体被送进了城内。
路边的人们，有的点着燃油灯，有的拿着火把。
他们安静地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战死的人，从眼前送走。
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有的人对他们作揖行礼，有的人安静地流下眼泪。
没有恐惧，只有悲伤和缅怀。
这大概是人类最朴实的情感之一。
今天的东京城，似乎是一个不眠之夜。
火光在各条大街亮起来。
风停了，雪却依然还在下着，覆盖了来的脚印。
那些战死的人，被火化后，送进了忠烈祠中。
他们的名字将会被刻在碑上，供活着的人瞻仰。
天黑之后，张叔夜就进了宫。
“官家，战死者还没有统计出来，但臣预估，不下于一万人，重伤者达两万。”
这么多！
要知道，这一次是守城，仅仅只是守城。
这真的是毫无战斗经验的新手，跟老玩家的对打。
“金军的死亡人数，应该不会比我们少。”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先统计，将每一个战死的人都统计出来，要把抚恤发下去，战死者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不能亏欠了他们在世的亲人。”
“是，最晚明日便可统计出来。”
1万战死？
至少要30万贯以上的抚恤金，而且还有重伤者。
抚恤金至少要50万贯以上！
这是一笔对目前赵宁来说非常大的数字。
但他已经有办法筹钱了。
说筹钱不准确，应该说是赚钱。
而且是非常快的办法，合法、合理、合规。
他将赵鼎叫来，与赵鼎商议此事。
就在赵宁连夜商议筹钱的时候，城外的完颜宗翰等人也在连夜想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时立爱提出了“锁城之法”，这是一个非常绝的战术。
什么是锁城战术？

第51章 你有张良计，朕有过墙梯
赵宁指着地图，说道：“金贼久攻东京不下，必然要开始锁城。”
张叔夜与赵鼎也看着地图。
“所以，现在粮食比什么都重要。”
所谓的锁城，就是将东京城附近的城池全部攻克下来，将东京城变成一座与外界断绝的孤城。
这样勤王兵马也不能进入到这一带来。
今年完颜宗翰攻打太原就是这样玩的。
将整个太原府封锁住，以至于种师中的援军不能抵达。
这才是这个阶段的僵持战。
就比谁的粮食够吃了！
“这一个月来，朕让高俅派人挨家挨户去调查过，普通人家的口粮也就三个月而已，好一点的人家，可以吃四个月。”
赵鼎叹了口气说道：“若是金贼围城到三月，我们麻烦会很大。”
围城到三月，加上这个月，就是四个月，普通人家的粮食已经吃完了。
即便是紧凑着吃，吃四个月，但这是理想状态。
因为没有人肯定金贼真的围困到三月就走，这里面涉及到群体心理学问题。
到了三月，城内坚持不住了，没有粮食了，出现大规模的动荡了怎么办？
当没有粮食了，人类文明就会倒退到野兽时代。
那些没有粮食吃的，会不会去抢有粮食的？
若城内动荡了，还打什么仗呢？
赵宁说道：“这里，磁州，还有这里，相州，还有这里，大名府，还有这一带，太原、河间、中山，这里的勤王大军，都在南下。”
“朕派到磁州的宗泽，想必已经招募了勤王大军，还有相州的汪伯彦。”
这两个人都是几个月前赵桓派过去的，宗泽也算是赵桓为数不多的走的正确的一步棋。
“金军必然在黄河附近建立了诸多城寨，一边拦截北方勤王大军，一边做粮食后勤供给。”
“若是宗泽能在这里，击破金军的城寨，金贼围城的时间会缩短。”赵宁指着北边黄河一带。
他当然知道，在正统历史上，靖康二年元月，宗泽部就对这一带的金军发动了猛攻。
十三战十三捷！
一时间，宗泽名声大震。
要知道，宗泽参军才一年，之前是个文官，67岁的老书生！
在所有人都被金军打怕了的情况下，这位老书生站了出来，用自己的肩膀，在河北扛起来抗金大任。
赵宁又指着大名府，说道：“朕也蜡书康王，命他为河北兵马大元帅，想必他会在大名府召集勤王大军，三个月之内，局势必然有变。”
张叔夜说道：“官家圣明，金军刚攻城失败，人心疲惫，若是正月宗泽能攻打金军在这一带的城寨，则是最佳时机，臣就担心，勤王大军畏敌如虎。”
张叔夜的担忧还是有道理的，毕竟这一两年来，宋军在北边呈全线溃败之势。
北方三大军事重镇全部沦陷，中原屏障被打破。
种师中、折可求、姚古，这些西军名将，全部被打败了。
种师中和姚古几乎全军覆没，府谷折氏号称大宋最强的将门之一，竟然投降了金国。
这对大宋的冲击，是毁灭性的，尤其是对人们的信心，是毁灭性冲击。
以至于现在北方的许多勤王大军部将，都畏首畏尾。
赵宁说道：“宗泽老将军朕是见过的，有颜清臣之风骨。”
他说的颜清臣是唐代名人，著名书法家颜真卿，在安史之乱中固守城池，最后悲壮殉国。
张叔夜没见过宗泽，他依然有些担忧：“若是如此，甚好！”
赵宁将话题拉回来：“商讨一下，如何解决城内粮食问题吧。”
其实赵宁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就用入中法。
大宋朝本身就有的制度体系，在这个时候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什么是入中法？
所谓的入中法，就是商人向边地驻军输送其所需要的物资。
朝廷则提供给商人市场紧缺的物品作为补偿。
例如盐引！
大宋朝有许多禁榷，是必须国营的，私人不能做，例如盐铁。
而这个时候，可以用盐引来跟商人做交易。
例如，朝廷给商人50万贯盐引，商人给朝廷价值50万贯的军粮。
商人将这些军粮运输到朝廷指定的地方，去取盐引。
而商人又回头又在市场上将价值50万贯的盐引兑换成盐，卖60万贯，自己赚10万贯。
这样朝廷就解决了军需物资。
21世纪的中国为何能崛起？
很多人以为21世纪的中国治理水平很高了，确实很高。
但他们不知道，中国古代的国家治理水平就已经是世界一流了。
古代没有纸币，货币也短缺，古人治理国家会根据实际情况想出这个办法来。
入中法就是其中之一。
宋朝商品发达，也不抑商，朝廷跟商人配合是经常的事。
这也是大宋朝的特色之一。
赵鼎说道：“官家，臣有一计。”
“你说来听听。”
“朝廷可以向城中大户发售盐引，用盐引从他们那里换取等价粮食，再加换来的粮食，存储起来，按照实际情况，分发给缺粮之人。”
赵鼎不愧是赵鼎，脑子一转，立刻就想到入中法了。
所谓的能臣，绝不是只会麒麟才子那样搞权谋。
能治国的，才是能臣。
能解决问题的，才是能臣。
而所谓的治国，则是民生为先。
粮价、物价，交通，商业，农耕，冶铁，治安等等，这些才是一个合格的大臣应该去考虑的。
把权谋玩出花来，也只是辅助手段而已。
“叔夜相公，你觉得呢？”
“臣觉得元镇说得在理，大户们家中既然有多余的粮食，必然是愿意用粮食换取盐引的，只是大户们也不知道金贼到底何时退回北方，有一部分人必然会心中有所顾虑。”
赵鼎又说道：“特殊时期，可以高价盐引做兑换。且我们守城成功，也给民众以鼓励，我相信不少大户是愿意的。”
“好，那就这么办，这件事交给赵鼎你来去安排。”
“臣领旨。”
其实这个逻辑，有点类似金融逻辑。
盐引相当于国家信用，商人用粮食购买国家信用，然后再兑换成必需品盐，再卖出去赚差价。
对了，为什么不直接呼吁大户们做好人，把多余的粮食拿出来呢？
可能会有大户这么做，但肯定不多。
人都是自私的，这是人性。
赵鼎下去安排这件事，这是调整市场粮食的手段。
而王时雍和范琼的家，也是要抄的，钱是要拿的，抚恤金是要发的。
金军大营内。
时立爱说道：“东京城周围的城池，全部封死，在这一带建造营寨，不出三个月，东京城必然出现粮食危机。”
完颜宗望却不赞同他这种做法。

第52章 局势飘忽？
完颜宗望并不是不赞同时立爱的战术。
时立爱的“锁城法”是非常高超的战术。
他只是不赞成完颜宗翰的战略而已。
完颜宗翰什么战略？
坚定的灭宋派！
这一次的大规模攻城后，局势已经在向赵官家那篇《论宋金之战初期》发展了。
其实这个屋子里的大多数人心里都察觉到了，只不过大家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赵官家那篇文章而已。
元帅完颜宗翰说道：“本帅同意时相公的说法，诸位有什么要说的？”
其他人都不做声，完颜闍母说道：“锁城好啊，都锁住，老子去抢！”
没人理会他，都知道他是个暴脾气，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去招惹这个屠夫。
宗翰看了一眼完颜宗望，说道：“宗望，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完颜宗望说道：“如果要锁城，就是拼谁的粮食多，我们现在深入大宋腹地，北边还有一些宋军残余，其他地方也已经开始坚壁清野，我军粮食还有多少？”
完颜希尹这个管大军后勤的说道：“我军本来还有三个月口粮了，但今日一战，战死者不少，省着吃，还可以吃近四个月。”
“那是否意味着，今年四月，我们的粮食就会耗光？”
完颜希尹说道：“账面上看是，但我们可以在周围城镇收集粮食。”
刘彦宗接过话，他说道：“方圆数百里，还能收集多少呢？”
完颜希尹说道：“我保守预估，还能收集两个月的粮食。”
完颜闍母插了进来，是插嘴，不是插……
完颜闍母说道：“那些狡猾的汉民，他们把粮食都藏起来了！元帅，给我3000人马，我去一路荡平那些地方，把那些藏粮食的全部杀掉！”
刘彦宗说道：“不可！再大肆杀汉民，河北、河东反抗我们的只会更多。”
完颜闍母说道：“现在是在打仗，打仗就是要抢粮食！你这个文官懂什么！”
“闍母，不得对刘仆射无礼。”完颜宗望冷冷说了一句，完颜闍母把脑袋缩了回去。
刘彦宗继续说道：“现在河北、河东之地有诸多宋国军民正在聚集反抗我们，如果这个时候大范围屠杀，只会让更多的汉民加入他们，对我们反而有大害。”
完颜宗翰虽然残暴、好战，但这些道理他还是懂的。
最重要的是，汉民的粮食也几乎快没有了。
这两年河北、河东不断大战，赤地千里，许多庄稼田都荒废，就算去强行收刮，在这种大冷天，也收刮不上来多少。
而且金国几乎继承了辽国所有的遗产，辽国不是一般的游牧民族国家，它是一个封建和游牧结合的国家。
金国自然也是如此。
它国内既有各种游牧民族，还有汉人的城池，畜牧业、农业、冶铁等等都很发达，同时也继承了辽国那套官僚体系。
金国这几年打仗打得太快，地盘扩张速度太快，官僚体系的增加速度跟不上土地的扩张速度，无法有效地消化吞下来的土地。
封建化是金国目前在政治大方向上的共识。
既然要封建化，就必然要依靠汉人，所以大量屠杀汉人这种事，初期金国做过，后来减少了一些。
算是有一点点收敛。
这里面是有政治因素的。
完颜希尹说道：“刘仆射说得有道理，元帅，关于军粮的事，我去想办法，洛阳和郑州应该还有一些，可以调度过来。”
“好，这件事你去办，一定要再筹集，哪怕是一个月的粮食，本帅就要跟那个狗皇帝耗着，看他能守多久！”
说完，完颜宗翰举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等攻下汴京，汴京所有的财宝和女人，都是我们的呢！”
众人举杯说道：“元帅英明！”
完颜宗望没说什么，他不会劝阻完颜宗翰。
就像你是一个副总裁，你发现总裁的战略是错的，你也不会去提醒他。
你不但不会提醒他，还希望他在错误的路上一路狂奔。
时立爱又忽然说道：“元帅，我还有一事要说。”
“时相公你但说无妨。”
“这里，磁州、相州，我听说有不少宋军正在聚集，今年我们放走的那个康王赵构，在相州开了河北兵马元帅府，并且发了勤王令。”
“赵构？”完颜宗翰讶然道，“我想起这个名字了，赵宋的一个亲王，唯一一个真男人！”
如果完颜九妹听到完颜宗翰这句话，会是什么反应？
要知道，正统历史上，完颜九妹做了南宋皇帝后，舔着脸给金帝完颜吴乞买和元帅完颜宗翰写了一封辣眼睛的跪舔信。
唯一真男人？
只能说老赵家……
时立爱说道：“我担心会有大量的宋国军民聚集，断了我们北归的路，我军野战自然不惧他们，但我军劳师远征久矣，若是北归之时，遇到宋国军民，于我军不利。”
时立爱的担忧绝对不是多虑。
事实上，军事行动中，撤兵比进攻要难得多。
进攻的时候，动员大家一起冲击，这个时候军队的状态是亢奋的。
但是撤兵的时候，大家都归心似箭，根本没有打仗的心思。
如果这个时候，宋军在北边大规模聚集，足够金军头疼的。
“那你有何妙计？”
时立爱捋了捋胡子，笑道：“我们可以散播假消息，说狗皇帝已经同意与我们议和，让他们按兵不动。”
“好！”完颜宗翰一听顿时大笑，“此计甚妙！”
正月初十，大名府。
赵构正在筹备大军，眼下抵达大名府的勤王军已经有10万人，还有更多人正在聚集而来。
“元帅！大元帅！”张俊忽然跑进来，他情绪颇有些激动，“大元帅，京畿传来消息！”
“什么消息？”赵构立刻来了神。
“官家已经和金人达成议和！”
汪伯彦说道：“大元帅，既然达成了议和，我们最好先按兵不动。”
赵构沉思起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起来。
喝完后在屋内来回走动。
似乎想了很久，赵构才说道：“先按兵不动。”
河北，磁州。
“宗副元帅！”都统陈淬急匆匆进来，“宗副元帅！”
宗泽正在更衣，他说道：“何事？”
“南边传消息过来了！”
宗泽大吃一惊，紧张说道：“如何？京师现在情况如何？”
“说官家已经与金人议和！”
“议和？”
宗泽怔了怔，说道：“这要么是官家糊涂，要么是金人的诡计！速速整顿大军，本帅要与金人开战！”

第53章 宗泽的暴走，该金军慌了
李淬连忙说道：“宗副元帅，既然是官家同意议和，我等再出兵，惊扰了金人，金人会不会不愿意议和了？”
李淬显然是害怕金人。
历史上，靖康二年正月，宗泽至开德府，要与金军大战，李淬不敢。
宗泽大怒，扬言要在诸将面前将李淬斩首示众。
李淬这才迫于压力作战，结果金军溃败，李淬胜。
这件事告诉我们：人都是逼出来的。
宗泽一听李淬这话，立刻沉声说道：“金贼狡诈，不可信！传本帅命令，全军即刻行军至濮阳！”
“副元帅……”
李淬还要劝说，宗泽立刻就发飙了：“汝此言惧金贼乎？”
“不……不……”李淬转身就跑了出去，“末将这就去调兵。”
正月十七日，东京城。
王时雍和范琼的家都抄完了，20万贯。
之前有35万贯，给军器监发俸禄花了3万贯，还有32万贯。
加上现在抄家的20万贯，一共52万贯。
上一次大规模守城，战死者有10051人，重伤者有22450人。
按照新的抚恤金规矩，战死者的抚恤金高达32万贯，重伤者高达34万贯。
一共需要66万贯。
根本就不够嘛。
不够？
怎么可能不够？
就在昨天，军器监贪腐案取得了很大的进展，牵涉进来的官员，从户部到兵部，一共多达10人。
官位最高的是户部郎中李致，另外牵扯到度支部的五名官员。
度支部就是管财政收支的，各个部门打预算，都要经过它。
五名官员中最大的就是度支部郎中令曹袁，妥妥的以权谋私，做假账，与军器监李充合谋以次充好。
其他还有几位官员分别有兵部和工部的。
昨晚这些人刚认罪，皇城司的人就分头去敲门了：开门，社区送温暖！
今日下午，所有钱财一核算下来，再加上之前刑部交的那一些官员，总归也有15万贯了。
加上现在的52万贯，就是67万贯。
张叔夜的抚恤金申请已经提交了好些天，赵宁在今日终于大笔一挥，大印一盖：拿去取钱、发钱吧！
最后国库里只剩下1万贯了。
穷肯定是真穷，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到了傍晚的时候，赵鼎进宫来汇报最近入中法盐引兑换粮食的事。
“官家，这半个月来，一共兑换出去150万贯盐引出去，每天大约能兑换10万贯。”
“有多少粮食？”
赵鼎犹豫了一下，说道：“一共兑换了30万石粮食。”
“兑换得这么少？”
一石粮食五贯？
我滴个乖乖！
这粮价要逆天了。
要知道，在神宗年间，粮食每石才700文，也就是0.7贯。
赵鼎说道：“现在粮食急缺，所以……臣有罪。”
“这不怪你。”赵宁叹了口气，心中开始有些恼火起来。
这暴露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东京城的大户们欠管教！
以前的大宋朝朝廷，对他们太好了。
国难当头，居然还跟朕漫天要价。
朕已经很给你们面子了，用盐引去兑换！
今日这笔账，朕是记住了。
赵宁说道：“所有兑换名单都保存了吗？”
“都有保存。”
“好，保存就好，不必太过在意，现在将粮食筹集起来，再分发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赵鼎颇为感动，他就怕赵官家听到这件事后，不太愿意继续兑换了。
毕竟那些人要价太高。
但显然赵官家是知道大局为重的。
东京城现在有120万人，其中大约有80万人可能在三个月之后面前缺粮。
每人要再续两个月的粮食，省着点吃，每人每天吃一斤粮食。
一天消耗80万斤，两个月消耗4800万斤。
4800万斤大约是40万石，也就是说还差10万石。
这个目标离完成不远了。
这件事上，赵宁总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看宗泽的了。
正月二十日，天色渐渐暗下来。
一支人马快速从滑州一带东进。
根据岳飞之前得到的消息，金军在滑州到濮阳一带，建立了大量的营寨。
武翼大夫刘浩被迫往东撤离，听闻宗泽大军即将南下开德府，刘浩打算去开德府与宗泽大军会合。
正月二十三日，刘浩在临河偶遇宗泽大军。
双方在此挥师，一共两万人马，快速朝开德府濮阳挺进。
刘浩原本不愿意与金军正面作战，他劝宗泽与自己一起北上去大名府找赵构，被宗泽怒斥。
遂随宗泽一同东进濮阳。
正月二十四日，宗泽的书信已经抵达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使范讷、知兴仁府曾懋那里，希望他们能出兵，一起在东京城挥师，与金人决一死战。
赵野：宗泽一介书生，狂妄之极！
范讷：宗泽不过去年才知磁州，未有带兵打过仗，他怎敢如此轻视金人？不自量力！
曾懋：宗泽此去是自取灭亡，我等还是前去大名府拜见大元帅！
显然，各路大军都不愿意南下。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怕！
正月二十五日傍晚，完颜希尹收到后方的军报，说有一支宋军突然出现在开德府一带。
他上报了这个消息，完颜宗翰并未当一回事。
直到三天后，又一个军报传来，开德府两座城寨被宋军攻克！
这个消息在前线金军高层引起了小小的波澜，但并未当一回事。
正月二十七日，又一则消息传来：开德府濮阳城被宋军收复！
这下把完颜希尹给震惊住了，也在金军高层引起了小范围的注意。
但也只是小范围的注意，因为金军高层根本不相信宋军能在后面玩什么大事。
在金军还不以为然的时候，宗泽大军收复万开德府，快速往西，一路势如破竹，一口气打到了黄河以北的滑州。
十三战十三捷！
金军只要听闻是宗泽军来了，无不心惊胆颤，更有甚者大喊“宗爷爷”。
而在这场意外的战争中，一个无名小卒也大放光彩，他的名字叫岳飞。
等到正月二十九日，黄河以北局势陡变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这才引起了完颜宗翰等人的注意。
而此时，宗泽在河北一带，已经名声大振。
各州军民无不欢呼，纷纷要加入宗泽部。
在短短的半个月时间内，金军在黄河以北建立的封锁线，被宗泽撕开了一条口子。
宗泽大军如同一柄锋利的剑，悬在了金军的后方。
此时的文德殿内，赵宁心里想着：外面的局势应该已经变了吧，完颜宗翰，朕看你还能嚣张到何时？

第54章 燃烧的黄河战线
完颜宗翰感觉如芒在背是真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战局的反转。
第一、宗泽打的虽然已经是金军正规部队，但并不是精锐部队，没有伤及金军根本。
第二、宗泽在短时间内，持续快速作战，自身已是疲惫。
要是再继续打下去，也很难。
毕竟他只有两万人马，又是长途奔袭。
金军大营内。
完颜宗翰恼怒道：“河北为何突然出现了一支能打的宋军！谁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
这完全颠覆了完颜宗翰的认知。
五年前，也就是宣和四年，童贯率领二十几万宋军攻打辽国燕京，被辽军数千人击败。
这事传到盟友完颜宗翰耳朵里，一瞬间让完颜宗翰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从此以后，在完颜宗翰心目中，宋军一个个都是披着人皮的猪而已。
宣和七年，也就是前年，金军伐宋，一路南下。
宋军最高统帅童贯听闻金军南下，吓得连忙弃全军而独自逃回东京城，导致大宋在北方经营了百年的军事防线失去了统一调度，宋军大乱。
金军南下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打到靖康元年润十一月，也就是赵宁穿越来之前，金军简直是横扫四方。
金军越打气势越盛，越打完颜宗翰约觉得可以灭掉大宋，金国朝堂许多人都认为完全可以灭宋统一天下。
尤其是完颜宗翰今年花巨大的代价啃下了大宋北方最坚固的那种军事重镇太原城以后，金军大有席卷天下之势。
你想想，你跟对手打了整整两年，经常听到“我方数百人击溃宋军数万”这样的捷报，你如何想宋军？
再加上在正统历史上，靖康之耻后，大宋都城被攻破，在此后，金国越发嚣张，陕西、山东、河北、东南，全线出兵，大军压境。
完颜宗翰等人，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一路横推的。
虽说啃太原啃得非常吃力（太原全体军民殉国），最终也啃下来了。
然而，此时此刻，忽然听到有宋军击败了自己的军队，而且宋军是主动攻击方！
而己方是守城方！
这对金军高层来说，不亚于听到一个五岁小孩一拳打死了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
整个金军高层一时间有些发懵。
面对完颜宗翰的问题，没有一个人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完颜宗望才说道：“这支宋军有多少人？”
完颜希尹说道：“目前还不能确定对方具体人数，我已经安排人去查探敌情。”
“这支宋将会是谁呢？”
“听说是一名为宗泽的宋将。”
“宗泽？”完颜宗望说道，“宋国河北义军总管。”
完颜宗翰说道：“你知道这个人？”
“南下的路上听人提及过，听说为人刚勇、果敢。”完颜宗望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已经近古稀之年。”
完颜宗望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吃了一惊。
“古稀之年！”完颜宗翰也不由得诧异，“宋国竟然有如此良将，吾却未曾有听闻！”
完颜宗望说道：“如此看来，当年若是宗泽替代童贯的位置伐辽，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刘彦宗接过话：“决然不能，宋帝昏聩，朝野尽是狗鼠之辈耳，宗泽那样的良将，哪有出头之日，若不是此次我们大举南下，赵官家失了方寸，宗泽绝无机会入伍。”
这话却是真理。
金军第二次南下的时候，宗泽原本是作为和谈的使臣派出去的。
结果宗泽对大宋朝的诸位说了一句：此行不打算生还了。
有人问他原因，宗泽说：金人能够悔过撤兵当然好，否则怎么能向金人屈节以辱君命呢。
这下把宋钦宗赵桓和那群投降派吓坏了，赶紧换了肃王。
然后把宗泽派去磁州任知州，又任命为河北义军总管。
这才有了军事上崭露头角的机会。
完颜宗翰说道：“此等人才，若是能为我大金所用，岂不更好，谁愿领兵前去劝降这个宗泽？”
完颜兀术说道：“元帅，末将愿意前往。”
“好！便由你去！”
完颜兀术领着他的拐子马渡过黄河，去会一会宗泽。
二月三日，张俊抵达滑州，见到宗泽。
没错，就是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张俊。
那个和秦桧一起跪在岳王前面的张俊。
“宗副元帅。”
“足下？”
“河东制职副使种师中麾下，武功大夫张俊。”
他说的种师中，是种师道的弟弟。
在《水浒传》中人称“小种经略相公”，与他的兄长种师道“老种经略相公”都是大宋朝军界的名将。
可惜在靖康元年支援太原的时候战死，两万宋军全军覆没。
当然，这里面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宋朝军政腐败，队友（姚古）的坑爹，小种经略相公尽力了，最后殉国。
而张俊则带着人突围了出来。
他此时报种师中的名号，明显是借此来给自己提威势，好好压一压宗泽。
意思是，哥们儿我出身河东军，上阵杀敌家常便饭。
“原来是张统制，足下带了多少人马前来？”
“500人，怎么？”
“五百人？足下为何不多带些人马前来，也好一同前去京师！”
张俊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宗泽，但脸上却还挂着笑容。
这是一个极其虚伪的投机分子，一生都在投机，害死岳飞也有他的份。
同时也是赵构的跪舔族之一。
“宗副元帅，我是奉大元帅之命前来，通告副元帅，停止与金军作战。”
“这是为何？”
“京师已经传来消息，官家与金人达成议和，你现在在这里跟金军大打出手，制官家于险地，意欲何为？”
“荒唐！”宗泽怒拍桌案，那桌子差点被他拍散架，吓了张俊一大跳。
宗泽虽说须发皆白，但气如洪钟，他怒道：“此乃金贼之奸计，大元帅竟轻信汪伯彦之鼠辈！”
张俊大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宗泽竟然敢如此训斥赵构，心中不由得暗骂宗泽愚蠢，不会做官。
宗泽继续道：“张统制，你可愿意调兵前来与吾一同南下勤王？”
“这……本官对官家自然是忠心不二，然则此时大元帅有令，本官绝不会违抗军令！”
“岳飞！”宗泽大呼一声，岳飞便带着几个人进来了，“宗帅，有何吩咐？”
“将此人轰出去！”
张俊没想到宗泽胆子这么大，他连忙说道：“宗泽，我是大元帅派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轰我出去！”
“张俊，你回去告诉大元帅，让他远离汪伯彦那样的小人！官家还在京师！”
大名府行军总管赵野，范讷，还有曾懋，这些都有兵，但是他们现在都看大元帅赵构的脸色。
他们都不愿意出兵前来，赵构现在就是他们担心害怕不愿意出兵的一门挡箭牌。
岳飞上前说道：“请吧！”
“你算什么东西！给我让开！”张俊大怒。
他话刚说完，岳飞却是一把擒住了张俊，一只手押了下来。
张俊哪里反应得过来，立刻被押服了。

第55章 宗翰，没错吧，都在按照朕的预测发展
张俊即便也是军队里混的，但面对岳飞，他却没有还手之力。
张俊带来的人见状，也吓到了，大气不敢出一个。
岳飞将张俊带了出去。
张俊还在那里大喊：“宗泽，你敢如此对我，大元帅不会放过你的！”
张俊被撵出滑州。
宗泽对回来的岳飞说道：“岳飞，你知本帅为何撵走他吗？”
“宗帅，末将不知，还请宗帅明示。”
“张俊是大元帅派来，让咱们按兵不动的，只因为他们道听途说，官家已经与金人议和，岳飞，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岳飞想了想，说道：“宗帅，末将不会相信官家与金人议和。”
“为何？”
“金人不会议和！金人狼子野心，欲亡我大宋！ 金人就算要议和，也是欺诈我们！”
年轻的岳飞，目光坚定。
此时的岳飞，还没有成长成那个天下人尽皆知的名将。
他才刚刚成为宗泽的部将。
历史上的这个时候，宗泽对岳飞的影响非常大，两人亦师亦友的关系。
宗泽笑了笑，说道：“这与本帅撵走张俊有何关系？”
“元帅是要向三军表态，凡有敢言不战者，皆重惩！”
“好！好你个岳飞！说得好！但也不是一定要与金人正面作战，牵制住金人，也是在作战！本帅撵他出去，要壮我军心，绝不能允许任何人在这个时候动摇三军将士之决心！”
宗泽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分喜爱，他真的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一腔热血，眼中燃烧着理想的光辉。
“岳飞，本帅给你提个醒。”
“请元帅教诲。”
“不能只打野战，你的野战打得很好，也要学会守城，分兵布阵，调兵遣将，生杀予夺，以德服人，以威治军，懂吗？”
“谢元帅教诲，末将铭记于心！”
宗泽拍了拍岳飞的肩膀。
二月四日，前方探子来报，一支金军渡过了黄河，朝滑州挺进。
据说有相当一部分骑兵。
刘浩说道：“宗帅，不如趁士气大胜，与金贼再战一场！”
“不可！从黄河南边来的，必然是金贼的精锐部队，可能是拐子马，我军连战大半月，人困马乏，伤员众多，此地不宜久留！”
“那该如何？”
“传本帅命令，全军速速撤离滑州。”
“这……现在打了胜仗，还要撤？”
“撤！这是命令！”
“是！”
完颜兀术的人本来是打算去滑州劝降宗泽，岂料到了滑州，人已经不见了，军队也不见了。
完颜兀术说道：“看来这位宗老将军不愿意投降，跟我们玩起捉迷藏了，本帅就陪你玩一玩。”
二月五日，大雪。
正在行军的刘浩问道：“元帅，我们难道要一直避开敌军的兵锋吗？”
“不，等义军人马，已经有不少人给本帅写信，他们很快就到。”
刘浩一听有援军，顿时大喜。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二月下旬。
完颜宗翰问道：“兀术如何？”
“元帅，兀术并未传来消息。”
完颜宗翰有些着急起来，现在已经是二月下旬。
“粮食征集到了吗？”
“今日刚传来消息，征集了一月有余。”
“只有一个月？”
时立爱说道：“郑州和洛阳都已经无粮可征。”
“如此说来，我们的粮食最多只能迟到四月中？”
“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在周围强取村民呢？”
“元帅，已经没得去了，许多村民要么南逃，要么成了盗匪，粮食能藏的都藏了起来，到现在，田里没有人春耕。”
“你去安排人看看汴京城内情况如何。”
“是，我这就去安排。”
时立爱下去之后，完颜宗翰陷入沉思中。
如果退兵，意味着这一仗打亏了，他回去之后，朝堂之上必然有人会对他做文章。
完颜宗翰的心情很不爽。
他认为眼下的局面已经很糟糕了，自己的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糕，就看自己和狗皇帝的局面谁更糟糕。
他认为先熬不住的一定是赵宁。
但他没想到的是，时立爱刚出去，后脚又传来了一个让他跳脚的消息。
什么消息？
完颜兀术去劝降宗泽，人没见到，结果半个月之后，河北忽然有数十万军民出现，汇聚在宗泽麾下。
就聚集在滑州和开德府一带，声势浩大。
从今天中午开始，一直到三天后，都一直有类似的消息传来。
河北宋军云集而响应！
若是两个月前，完颜宗翰必不会有任何顾虑。
但现在攻克汴京无丝毫进展，粮草又已不多，忽然之间多了那么多宋军，他必须认真对待这件事了。
这个宗泽，让他顾虑。
完颜宗翰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强势人物，但他绝不是那种狂傲到无脑的人。
相反，他对行军打仗、战略部署、用人这些都非常擅长，毕竟他曾经跟随完颜阿骨打南征北战，学习了很多。
河北为何突然云集那么多宋军？
其实准确来说不是宋军，而是义军。
也就是民间临时组建起来的人马，可以说是民兵，他们连铠甲都没有，大多数都和东京城内的老百姓一样，是为了保卫家园。
宗泽在河北一路大捷，声威震四方，这个时候他再向各方招募，自然是一呼百应。
不过，宗泽现在采取的战术并不是与金军正面作战了，而是侧面威慑，让金军投鼠忌器。
显然宗泽也知晓了金军现在的痛点。
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打仗不是一招鲜吃遍天。
三月初二。
完颜宗翰问道：“找到那个宗泽了吗？”
时立爱苦笑道：“突然避而不战了。”
“汴京城内呢？”
“毫无反应。”
“我就不信狗皇帝的粮食吃不完！”
这一切，完颜宗望都在冷冷地关注着。
时立爱说道：“元帅，已经三月了，我们必须做出一些客观的决定。”
“你是说退兵？”
“下官是说，要提前做好准备，毕竟河北现在有不少宋军云集，若是我们仓皇撤退，对我军情况不妙。”
完颜宗翰沉默下来，他陷入冷静的思考中。
三月的冰雪融化了，到四月（农历），温度就升起来了，便是初夏了。
像完颜宗翰这种生长在东北的女真人，是非常怕热的。
时立爱说道：“元帅不必过于执着，此次南下，我们也是有收获的，太原被我们攻克，宋国河北、河东的三座重镇都被我们拿下来了，他们失去了屏障，我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完颜宗翰叹了口气，说道：“本帅并不是不愿意撤兵，本帅心中只是想起了……”
他停下来，不说了。
时立爱知道完颜宗翰想要说什么。
他想说，他想起了狗皇帝那篇《论宋金之战初期》的文章。
这几个月的走势，全部都是按照那篇文章发展的。

第56章 大家好，朕的预言又来了
完颜宗翰不会说出那句话的。
他绝不会承认赵宁那篇文章。
如果他承认了，就等于承认金国无法灭宋。
这不是自尊心的问题，这是个政治问题，这牵扯到他个人利益。
他是灭宋派，而那篇文章的核心意思就是金国无法灭宋。
那篇文章必然会让朝堂上的主和派抬头，对他这个强硬的主战派形成政治上的威胁。
其实赵宁写《论宋金之战初期》这篇文章有几层目的：
一、只要局势往文中描述发展，金国朝堂的主和派们必然有材料来印证自己的想法了，对主战派进行政治攻击。
二、在作战的思想上，团结四分五裂的大宋朝。
巨大的亡国危机面前，每一股势力都有自己的想法，大宋自开国以后，持续施行分开掣肘，各自为政的现象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种师中是怎么战死的？
与姚古定期会师，姚古如期不至，孤军被金军灭掉。
姚古的姚家军结局也是被灭。
还有李纲，靖康元年年初守东京城成功，被排挤出东京，又被派到河北、河东宣抚使，结果没有一路人马听命于他，大家各自为政。
而此时，宗泽想要云集大军到黄河边对金军形成威慑，但各路人马却都跑到赵构那边。
这是大宋朝的常态。
这篇文章，其实可以在大方向上去指导大战略，避免之后过多无用的战略争论。
当然，赵宁也没有指望一篇文章就可以凝聚人心，那不可能。
要使大宋强大起来，必须经历人头滚滚的改革！
完颜宗翰不愿意说出来，时立爱自然也不会说。
目前金国朝堂上灭宋是主流，金国二号强权人物完颜杲也是一个坚定的灭宋派。
只有灭宋，他们这些人才会不断得到功劳和奖赏，不断在朝堂上壮大自己的实力。
而此时的宗泽绝非避而不战。
是以退为进。
他时不时会出兵攻打金军毕竟薄弱的地方，就是不与完颜兀术的拐子马正面作战。
或者等完颜兀术派出小规模骑兵刺探敌情的时候，若是遇到了，就会立刻将对手消灭。
宗泽能打胜仗绝不是只靠勇，他还有自己的办法。
在己方缺乏骑兵的情况下，他总结了之前的战争，宋军往往被对方骑兵一冲即溃败。
冷兵器时代打仗，讲究阵型，一旦军队溃败，就完全没有战斗力了。
试想想，你在一支8000人的溃败之军中的场景。
前后都是人，大家都在跑，你跑慢了说不定被踩死。
至于你告诉大家不要跑，我们往那边进攻，你的声音可能被埋没在许多人的叫喊声中。
这个时候的个人，只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而已。
这也是为什么淝水之战会败的原因，因为大军崩溃了。
所以啊，打仗不是数学问题，不是打游戏，鼠标一点，人多堆死对方。
那这个时候，要挡住敌人骑兵，就要方法。
他制造了许多战车，用战车来对付骑兵。
1人驶车，8人推车，2人扶轮。
3人执牌辅车，20人持长枪辅车，18人以神臂弓随枪远射，每辆战车共用55人。
每10车差大使臣1员总领，编为一队。
行则为阵，止则为营，专门对付敌人骑兵的进攻。
在没有重步兵的情况下，这样效果会好很多。
这就是宗泽能打胜仗的原因之一：有勇有谋！
进入三月中旬，赵宁倒是轻松了下来。
东京城在这两个月是相对比较平静的，毕竟大家都有粮食吃，金人也没有再攻城了。
时不时的赵宁还会出去溜达溜达。
不过更多的时候，他都在皇宫内沉迷于“土法制作青霉素”。
果然还是比较生疏，这两个多月下来，都以失败告终。
但他没有放弃，一边制作，一边改进，将所有的过程全部记录。
不仅如此，他还在完善他接下来的诸多战略计划。
例如各项改革。
包括不限于金融改革、禁榷改革、官僚体制改革、交通改革、人事改革等等。
还有更重要的军队改革，包括接下来金军退兵之后的防御战略纵深的建造。
其实许多事情他都已经计划好，就等金兵一走，他就开始招募各方人才，走马上任了。
当然，改革不是动嘴皮子，也不是依葫芦画瓢。
要根据具体实际情况来，并且在某个阶段，许多制度是不能随便动的，不能随便改的，更不能步子跨大扯到蛋。
这也是他穿越过来这个几个月，一直不对大宋朝进行改动的原因。
现在改没任何用，因为现在东京城与外界是断绝的，许多衙门都是瘫痪状态。
倒是王时雍被砍之后，赵宁提拔了吏部侍郎程振做吏部尚书。
这些对目前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了。
他将他知道的两宋之交的那些人才，已经用清单全部列出来。
到了四月初一，赵鼎跑来说道：“官家，城中的粮食也所剩不多了，前几日还发生了入室抢粮食的案件，这几天这种事陆陆续续多起来。”
他又说道：“大户的粮食也不多了，现在守军中，有人提议主动出城与金人作战。”
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粮食要见底了，自然有人想要决战。
“这样想的人多吗？”
“不在少数，甚至民间也有担忧。”赵鼎犹豫了一下，说道，“臣担心这个时候有心之人出来煽动。”
“朕知道了，卿且不必担忧，此事朕来处理，朕会在《东京日报》上告诉大家，这个月金人就会退兵。”
赵鼎微微一怔，说道：“官家，若是金人不退兵，对您的威信损伤会很大，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
“金人一定会退兵的，你放心。”赵宁气定神闲。
四月初二，一大早，《东京日报》头条刊登了。
一时间，城内到处都在传闻金兵一个月之内退兵。
几乎大部分老百姓都选择相信。
因为经历这几个月，赵官家在东京城的声望，已经刷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篇文章一出来，东京城顿时人心大定。
有人相信，但一定有人不相信。
例如赵楷同学，他躲在家里，藏在被窝里，对这份报纸的内容嗤之以鼻。
赵楷：若是到时候金人不退兵，看你怎么下台！
当然，与赵楷有类似想法的还有那些官员。
某些官员们：暴君！你这是自作孽不可活啊！若是金人不退兵，到时候城中无粮，所有人都在怒气上，看你如何交代！

第57章 什么，金军围攻赵构？
完颜宗翰想一直拖着，还想通过削减士兵每一餐的伙食来再拖一个月。
这种心态就跟买股票一样，我眼看着自己在跌，我就是不卖，说不定明天就涨。
这是一种对赌心理。
他的对赌方就是赵宁。
说不定明天汴京城城墙上就有人绝望地跳下来。
说不定下个月狗皇帝就扛不住了！
时立爱说道：“元帅，我们的粮草不多了，如果要退兵，必须现在开始行动。”
时立爱连退兵的计策都跟完颜宗翰想好了。
黄河北岸有数十万宋军，完颜兀术那小子又在北岸耍小心思。
完颜兀术耍小心思？
没错，完颜兀术在耍小心思。
他其实是故意不与宋军正面大规模作战。
他的拐子马真要和宋军打起来，不至于这么久没有战果。
到现在，金军内部许多高级将领都想要撤兵，只不过大家不说出来而已。
完颜兀术就是想用这种办法，逼迫完颜宗翰撤兵。
完颜宗翰撤兵，对完颜宗翰在金国朝堂的威信肯定是有影响的。
而政治是个零和游戏。
不仅仅完颜兀术有这种小心思，完颜宗望何曾不是？
他也不劝完颜宗翰，他就整天在自己的元帅营帐里喝酒睡女人，摆明了一副“我就等你下撤兵令”了的架势。
所以，队伍不好带！
哪怕是作战能力再强悍的队伍，也有他们内部无法缝合的间隙。
如此看来，完颜兀术和完颜宗望一样是主和派？
不不不，完颜兀术和完颜宗翰一样是强硬的灭宋派。
历史上的四太子可不是什么善茬。
铁浮屠和拐子马，令宋军闻风丧胆。
宋人称呼他为“金兀术”。
既然完颜兀术是强硬的灭宋派，为何现在要玩小心思？
都说了政治是零和游戏。
大宋朝也是个存量市场，他打了我就没得打了，蛋糕就那么大。
政治斗争无外乎两个字：利益。
完颜宗翰沉思片刻，说道：“再坚持一个月，五月初退兵，如何？”
时立爱看了一眼一边的高庆裔，显然是希望高庆裔也说点什么。
这两人都是曾经辽国的大臣，金灭辽后，投降金国，为完颜宗翰所重用。
尤其是高庆裔，出身渤海高氏，颇有名望，精通女真语和汉语，在最初那几年，金国快速征服辽国的时候，这个人在中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高庆裔说道：“元帅，如果再拖一个月，我担心河北情况有变，并非我们回不去，届时恐怕要付出一定代价才能成功撤回，于元帅不利。”
他说的“于元帅不利”是指在朝堂上，政治方面对完颜宗翰不利。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一定是与政治挂钩的。
完颜宗翰自有功高盖主的嫌疑，完颜吴乞买暗中一直想要削弱他。
且此时还牵扯到金国皇储之争，完颜宗翰拥立的是完颜杲。
完颜杲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
而完颜吴乞买其实心中想传位给自己儿子完颜宗磐。
完颜宗磐又与完颜昌那些人走得近，完颜昌又与完颜宗望走得近，双方不对付。
说到底，眼下撤军是最合适的时机，损失自然是最小。
完颜宗翰沉思片刻说道：“再坚持一个月，本帅不信汴京的粮食吃不完！再说了，就算一个月之后，汴京没有开门，恐怕粮食也所剩无几，即便我们退兵了，一时间汴京也无法得到充实的粮食补给，一样会内部大乱！”
“本帅攻不下汴京，也不会让汴京好过！”
时立爱和高庆裔相互对视一眼，也不再说什么，时立爱说道：“那分兵推进大名府还要继续吗？”
“等撤兵前的半个月推进。”
“是！”
他说的分兵推进大名府，就是突袭大名府的赵构，吸引宗泽前去营救，从而让金军主力军从滑州一路北撤。
宗泽难缠，打其他宋军，分散宗泽的注意力不就可以了？
在这个计策中，金军已经将大名府的宋军设定为一群一触即溃的蠢猪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一天过去了！
就在完颜宗翰做最后硬抗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个消息，让他瞬间有掀桌子的冲动。
传来了什么消息？
东京城南面出现了一支勤王大军！
南方的勤王大军赶到了！
以陈规等人为首的南方勤王大军抵达朱仙镇一带，并且持续与那里的金军打了好几场。
这让完颜宗翰又记住了一个名字：陈规！
到现在，完颜宗翰已经记住大宋朝三个名字了：血战突进边境的张叔夜，雄踞滑州的宗泽，还有朱仙镇的陈规。
这他妈的在关键时刻，怎么出了好几个能打的宋将？
陈规这个人吧……
能不能打？
还真的能打！
不过他偏防御和排兵布阵，是一个军事领域的技术型专家，同时也酷爱兵法，文官，却读了不少兵典。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管状类火枪就是这哥们儿发明的。
突火枪！
射程230米！
陈规不说像宗泽那样大开大合，从容淡定，如定海神针一般镇压京师北部的局面，但他能稳扎稳打，在开封府以南和金军周旋。
这已经能很好地满足战场了。
这打破了完颜宗翰想要继续坚持一个月的想法。
再三确认南方勤王大军已经到后，完颜宗翰立刻传令完颜兀术，让他快速东进，去攻打大名府。
与此同时，又调令完颜银术可从右路从发，挺进大名府。
再向潼关的完颜娄室传令，以待收兵。
而此时的赵构，根本还不知道，自己忽然之间成了金军的靶子。
完颜兀术在接到完颜宗翰的命令后，就猜到完颜宗翰要退兵了。
他自然是愿意的，立刻从滑州、开德府一带，快速朝东北方的大名府推进。
四月九日，宗泽收到情报，金军大量骑兵撤出这一带。
为了防止金军有诈，宗泽立刻派岳飞领着一支小规模骑兵做侦察兵，快速侦查敌情。
四月十二日，岳飞派人回去禀报，金军骑兵已经抵达三百里之外的大名府。
此时，赵构还在大元帅府内捉摸着目前的形势，他已经将宗泽排出在自己的麾下。
他认为宗泽太不听话了，还是张俊，汪伯彦、黄潜善这些人好一些。

第58章 朕的军事技术人才来了
历史上的完颜九妹对不起岳飞，同样也辜负了宗泽。
靖康之耻后，赵构在南京应天府（商丘）登基，开始了他南逃之路。
建炎元年，赵构逃到金陵，而宗泽则守汴京。
汴京经历靖康之难后，秩序大乱，已然颓败，城中还有卖人肉的，更是群盗猖獗，民不聊生。
宗泽一到汴京，先给群盗立军法，将城头挂了一排土匪强盗的脑袋后，再大力整顿汴京秩序。
到了建炎二年，汴京城内已经有人开灯会了，秩序几乎恢复如初。
而且恢复交通、稳定市场、疏通河道，在黄河两岸建立营寨24座，驻兵数万人。
当时有占山为王的河东大道王善，号称有七十万人，战车万辆，想要攻去汴京做割据势力。
宗泽独自一人单刀赴会王善，劝说王善，王善被宗泽人格魅力感染，遂投奔宗泽。
此时，金军再次南下，完颜兀术铁骑直指汴京城。
而宗泽镇定自若，调度各方御敌。
有宗泽坐镇，各方人马也心中踏实。
金军多次进攻被打回去，宗泽写信给赵构，让他回汴京，以定人心。
嘿，咱们的完颜九妹就当啥也没有看见。
画风大概是这样的：
宗泽：你啥时候回汴京？
赵构：你问什么？
宗泽：你打算过长江吗？
赵构：对不起，我没听清。
宗泽：你这辈子打算过长江吗？
赵构：我真的听不清你说什么。
宗泽：我们聊聊选秀的事吧。
赵构：现在能听见了。
（对话不是历史真实发生的，只是用来形容当时的画风）
赵构不回来，宗泽守汴京。
终于，宗泽年事已高，操劳成疾。
在病床上，弥留之际，连呼三声“过河！过河！过河！”，最后抑郁而终。
他说的过河就是渡过黄河北伐。
可惜，他遇到的是赵构。
宗泽病逝之后，赵构派了个叫杜充的“小极品”过来。
金军又打来了，咱们的“小极品”杜充啥也不干，就干了一件事：凿开黄河，水淹两淮。
从而，让黄河下游在此后数百年都成为黄泛区！
赵构这个人吧，你说他被金军吓破了胆，也的确被吓破了胆。
但他本人昏聩，绝对没得洗了。
你说他忌惮宗泽下面那些临时招募起来的义军，也说得过去，毕竟宗泽一死，那些人逃跑的逃跑，背叛的背叛。
可你丫的派个杜充过去……
“大元帅，我得到最新消息，金军现在正派遣大军在卫州、滑州、开德府，对宗泽进行围剿。”汪伯彦脸上永远挂着笑容，眯着眼睛，仿佛一个慈祥的邻家大伯。
赵构有些惊讶说道：“那我们要不要支援宗泽？”
一边的张俊说道：“大元帅，宗副元帅兵强马壮，未必需要我们支援。”
“但我们此时已经有数十万大军，应该去解京师之围了。”
赵构有些迷茫。
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依然还没有习惯权力者的身份。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更没有立刻率领大军西进的决然。
原来，坐在高位上，并不像自己以前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甚至心中依然害怕，他很愤恨宗泽为什么不听自己的。
北道总管赵野说道：“宗泽狂妄，现在的局面是他自找的！”
之前宗泽给他们写信，让他们一起会师汴京，他们便不理会宗泽。
现在听闻宗泽被金军铁骑围攻，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幸灾乐祸。
“若是宗泽愿意到大名府，与大元帅一同整顿兵马，再伺机南下，便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河东北路宣抚使范讷也说道。
他们这些人，之前听闻滑州聚集数十万义兵到宗泽那里，心中颇为嫉妒。
现在好了，这口气算是出了。
汪伯彦说道：“诸位，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都是同朝为臣，官家还在京师。”
“那汪副元帅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还并不知金军动向，待宗泽先试探，我军也好派出斥候，随时增援。”
汪伯彦这话说得很隐晦很隐晦。
乍一听，他是要增援宗泽。
但其实是让宗泽先当炮灰，等宗泽消耗了金军，赵构再南下，夺勤王之功。
赵野说道：“我赞成汪副元帅的提议。”
“我也赞成。”张俊也表态了。
范讷也说道：“我也赞成。”
其他人纷纷赞成。
赵构说道：“既然如此，便再等等。”
赵构话刚说完，外面却忽然传来急报：“报！元帅！大事不好，前方有一路金军向大名打来了！”
屋内所有人先是一怔，短暂的安静了那么几个眨眼的工夫，随即立刻慌乱起来。
从四月十二日进入大名府地界，完颜兀术兵锋锐利，势如破竹，五战五捷！
宋军一路溃败。
四月十三日，赵构准备撤出大名，但已经来不及了，完颜兀术从西面抵达大名后，完颜银术可随即南面抵达，封锁了赵构的去路。
大量的金军铁骑汇聚在大名附近。
与此同时，在开封府的金军已经连夜撤兵。
金军撤兵的速度非常快，几乎不给宋军任何反应的机会。
四月十四日，京畿路大雨倾盆。
一队人马从汴京城出来，是张叔夜的二子张仲熊。
张仲熊在原金军大营，看到了许多营帐，但营帐基本上已经空了。
金军是否真的退兵，还不能确定。
为了以防有诈，张仲熊又在周围查探。
直到中午的时候，陈规的勤王兵马抵达汴京城下。
“官家，官家！”张叔夜激动地走进宫，”城外有一路人马，自称是南方来的勤王大军，领头的叫陈规！”
赵宁正在用午膳，一听陈规的名字，霍然而起。
我滴个乖乖，朕的军事科技人才来了！
他扔了筷子，吐出口中的饭，激动跑到文德殿门口。
王怀吉在后面追赶：“官家，鞋，您的鞋没有穿。”
赵宁已经跑到门口，他转身接过王怀吉手里的鞋，三两下套上。
张叔夜疑惑道：“官家，您这是要去哪儿？”
“找陈规！朕要亲自去迎接勤王大军！”
“官家，外面在下大雨！”
赵宁一边狂奔，一边大声说道：“他们都能冒雨前来，朕为何不能冒雨前去！”
朕渴望人才久矣！

第59章 朕要重新布这场局
张叔夜连忙跟在赵官家的后面。
他没想到赵官家居然会冒大雨去迎接，心中颇有些感动。
“官家，您慢一些。”
张叔夜跟上赵宁的步伐：“官家，现在还不能确定金贼是否真的已经全部退兵，您要出城，实为不妥。”
“不必担忧，我们先去城头看看！”
赵宁没有坐马车，而是穿着蓑衣，骑着马，带着禁卫军一路出了玄武门（皇宫北门），过了片刻就到了景龙门。
外面便是景龙门大街，外面正下着大雨，大街上没什么人。
两边房屋里的民众一看一队人马出来了，都好奇地望过来。
东西横穿京城的五丈河便在前面，这条河是大宋朝“四大漕运河”之一。
此时的五丈河之畔的柳树在风雨中翩翩起舞，绿草也爬满了河两岸，河上的船中，还有人在睡觉。
赵宁一路飞奔，耳边是雨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蛙叫声。
赵宁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这个身份。
做皇帝，而且是做乱世中的皇帝，得换个方法。
绝不能再像之前的赵官家们那里玩了。
毕竟，世道变了，游戏规则也要变。
当抵达北边的新酸枣门（汴京北大门）的时候，赵宁还看到城门上的士兵们正在站岗，大家都身姿挺直，尽忠职守。
“陛下……”随行人员正要喊“陛下驾到”，被赵宁止住。
他下马后，走上城头。
便在此时，一支人马朝这边赶来，正是张仲熊领的斥候。
张叔夜见是自己儿子回来了，立刻问道：“孟平，你探查如何？”
张仲熊正说让城头人打开大门，一听是自己父亲的名字，抬头望去，却见城头有不少人。
“回禀张相公，金贼撤军了！”
“你确定？”
“儿郎们在方圆两百里都查看了，金贼已经渡过黄河！”
他此话一出，城头的人忍不住发出了欢呼声。
赵宁也没有阻止，毕竟围城数月，现在金贼终于撤退了，欢呼是人之常情。
他快速下了城楼，说道：“开城门！快！”
士兵们还有些不习惯，一时间愣在那里。
张叔夜连忙说道：“都快开城门，快！”
大家这才生疏地打开城门，打开城门的时候，那些士兵的手都在发抖。
一开城门后，赵宁便带着人冲了出去。
“勤王大军在何处？”
“说是在西北方向二十里驻扎。”
赵宁带着人便一路风驰电掣。
这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出汴京城。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但是赵宁的心情越发激动。
绕过前面那片树林，很快便到了南方勤王大军所在的地方。
“报！陈县令，有一支人马向我们这边来了。”
陈规正在查看伤者病情，听到这个消息，警惕起来，其他人也警惕起来。
“不是说金贼已经退兵了吗？”
陈规想了想，说道：“可能是朝廷的人，走。”
那些勤王军队的士兵拿着刀，甚至有的拿着铁棍和锄头，就涌过来了。
张叔夜派人上前去沟通后，才知道是朝廷的人。
“是官家来了！是官家来了！”
人群开始呼喊。
“是官家！”
陈规等人很快便听到了这种呼喊，他们大吃了一惊。
人群让出一条道，陈规立刻上前：“臣陈规参见官家！”
赵宁一把握住陈规的手，说道：“卿终于来了！”
穿越到靖康耻的前夜，被锁在城内数月之久，今日终于可以出来。
大宋朝的人才终于开始陆陆续续过来了。
陈规一个小县令能从南方组织勤王人马赶到，实在是楷模。
就和明末己巳之变中，崇祯发勤王令，卢象升那个大名知县组织人马入京勤王一样。
“臣救驾来迟！”陈规哪里想到，赵官家居然会冒着大雨亲自出城来迎接。
其他人也没想到，皇帝陛下居然在这种大雨天来了。
人群正在传播，无不大受鼓舞。
“不不不，卿已经做得很好了，朕心甚悦！”
雨？
再大的雨又如何！
接下来，赵宁并没有立刻拉着陈规就进城，而是亲自走访了这支勤王大军。
他为什么要亲自走访这支勤王大军？
因为人心啊！
能千里迢迢到京师来勤王，这些都是新军的好苗子！
朝廷已经迫切的要组建新军了。
因为年底，一旦天气转寒，金军必然再次大规模南下。
如果能快速拉起一支新军，他赵宁现在在外面淋雨三天三夜都没有问题。
“儿郎们，你们辛苦了！”
在雨中，赵官家大声喊着，他一边走着，目光一边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你们是好样的，朕终于将你们盼来了！”
很朴实的话，这些人基本上是农民，跟他们说高大上的“之乎者也”是没有任何用的。
大家显然都很激动。
最主要的是，肯定有钱发下来了。
在慰问完后，赵宁才带着陈规一路进了汴京。
此时，骑着马的士兵在汴京大街上高呼：“金贼退兵了！”
“金贼退兵了！”
这句话，对于汴京城的人，便如同久旱甘露。
人们纷纷探出头来。
“金贼退兵了！”
“金贼真的退了！”
“赵官家说的对，金贼在这个月真的走了！”
金军退兵的消息快速传遍整个汴京。
无数人走到大街上欢呼。
没有人在乎大雨。
显然，赵宁在东京城的声望，刷到了历史的最高点。
此时，在郓王府，外面的管事飞快跑进来，喊道：“殿下，金军退兵了！”
赵楷大吃一惊：“退兵了？”
“退了，全城都传遍了！”
赵楷神色木然，坐下来，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喃喃自语道：“居然让官家说中了。”
而在唐恪的府上。
“唐相公！唐相公！”
“何事慌张？”
“金军退兵了！”
唐恪霍然而起，神色震惊：“真的？”
“全城都传遍了！”
消息不仅在民间传，东京城的官场也快速知晓，贵族皇室，也全部听闻。
无不欢呼。
朱涟听说这个消息后，连忙去文德殿准备找赵宁，和他一起庆祝。
但是她到的时候，被告知官家正与大臣在里面商议军国大事。
朱涟便知道了，全城都在高兴，但她的夫君没有高兴。
因为现在大宋是一个烂摊子，还有无数事情等待他去收拾。
应该说，此时此刻，整座城里，压力最大的就是赵宁。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很快，金军就会发起第二次进攻了。
他一刻也不能停下来。
此时，他便与张叔夜、陈规、赵鼎等人，在文德殿内商议接下来的事。
要立刻开始动起来了。
当然，赵宁还让人去找一个人到京师来。
枢密使的位置就留给他了。
宗泽？
不不不，宗泽事后有更重要的事情安排。
那到底是谁？
那个擅长打败仗的张浚！

第60章 赵官家的战略布防
张浚不是张俊。
张俊是南宋中兴之将之一，是靠舔赵构成为的南宋中兴之将。
客观来说，张俊没有半毛钱的资格和岳飞并列。
但是张浚就不同了。
南宋中兴四将，有三个是他带出来的。
这个人到底牛逼在何处？
首先，他是南宋抗金派领袖。
其次，他的个人战绩肯定没有岳飞好。
并且，他有过几场著名的打败仗。
没错，他有过几场著名的打败仗。
其中以陕西的“富平之战”最为出名。
富平之战，宋军三十万大军……崩溃！
没错，在张浚的领导下，宋军三十万大军崩溃！
崩溃后，张浚回去就被委以重任！
这史料看起来是不是不符合常理？
如果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知道张浚打败，必然骂他。
但现在赵宁是皇帝，站在最高层制定国家战略，就要懂得全局观。
张浚这个人接下来是要与赵宁的防御战略部署息息相关的，且绝对不能少的一个人。
富平之战，吸引了金军的主力，大大缓解了南宋东南的危局。
它是一场战术上的战败，却是一场战略上的胜利。
张浚本人做事也是一个大开大合，有担当、敢作为的人。
他明知陕西会败，却毅然决然，逼迫三十万大军与金军作战。
你要知道，诸将都愿意死战，统帅会非常轻松。
诸将都不愿意作战，统帅会非常头疼，说服他们作战，这本身就是一件极难的事。
而且明知必败，还要为之，这是一种怎样的担当？
一般人早他妈的甩锅开溜了。
所以，张浚可以委以重任。
什么？
朕绝对不是在找背锅侠，你们不要乱说啊！
当然，找张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眼下，却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更重要的事，要立刻提上日程来。
什么事？
收复太原、河间、中山三镇？
不不不，以现在大宋朝的实力，收不回来的。
金军能撤兵，已经是好局面了。
研发火枪火炮？
扯淡呢！
神宗朝的时候，大宋朝一年冶铁总量大约在10万吨到15万吨，差不多就是2亿斤到3亿斤的样子。
而大宋朝的通用货币铁钱，一贯差不多30斤，1000万贯，就是3亿斤铁。
这还是成品的铁钱，没有算制造中的消耗。
更别说大宋朝步人甲所用的铁甲，每一副铁甲重六十几斤。
还有农业用的农具，都需要铁。
神宗年间，大宋朝的耕地面积就已经达到7亿亩，田多，对农具的需求自然更多。
再加上商业发达，秤砣、运输工具，都需要铁。
每年产2亿斤，看起来很多，但人口基数摆在这里，铁的消耗也摆在这里。
靖康之前，北宋户口书1360万户，每户平均5人，也有近7000万人。
再加上为了偷税、贪税，还有许多隐形人口，差不多9000万左右，近一亿人的样子。
而且火枪和火炮不是一句话就能造出来的。
就算赵宁是天才，造出一个雏形来，也不可能马上就全部装备。
批量的火枪、火炮，那是要靠国家产能来拉动的，国家产能需要靠工业化体系来拉动的。
从冶铁、调度运输、零件标准、制造模具、火药配比，工艺打磨等等，这一套生产线，是很复杂的，需要众多人参与。
这不是打游戏！这不是打游戏！这不是打游戏！
那现在是不是就不对火器进行研究了？
也不是，先点科技树，但这不是当务之急。
那接下来怎么办？
布防！
现在当务之急是布防！
国防安全了，内部的许多事都可以再慢慢开始处理。
所以，赶紧在黄河以北布置战略纵深，以此应付下一次金军南下。
河北经略使赵宁也想好人选了。
宗泽！
非宗泽莫属！
普通人走一步看一步，或者走一步看两步。
但作为战略家，走一步要看五步。
不仅仅河北经略使定了宗泽，军政体系也要改革。
军政体系怎么改？
不大改，大改是作死。
枢密院不要动，原来的军政体系不要动。
枢密院牵扯到全国军政，里面牵扯之广，非常人能想象。
仅仅说层层官僚盖章这件事，如果要改，印章就要改，流程要不要改？
金军今年年底可能就要来。
如果要改，可能才刚开始改，金军已经来了，军政若是在这时候失灵了……
朕岂不是要去北方住五星级茅屋了？
那怎么办？
枢密院中人浮于事，效率又低，可能有很多贪官，不改能行吗？
不改不行，但不是现在就改。
现在有办法。
单独成立一个综合性衙门，来处理黄河北岸的防线的军务，与枢密院分开，让枢密院的那群官僚不让染指进来。
把京师以北的防线牢固，就是重中之重。
这个综合性衙门就叫军政院，由张叔夜来领头，将他从枢密院中调出来，让宗泽去前线做经略使，把持前线大局。
让陈规去辅助宗泽做好城寨防御建设。
恰好陈规是军事技术人才，擅长排兵布阵。
那就给朕在河北布下数百里的战略纵深出来！
而赵鼎这种能吏，就留在政事堂，提拔做宰相，搞内政。
至于年轻的将领们，潜力很大的将领们，大多数可以往河北防线扔，这是新军，未来的军事人才摇篮。
至于所谓的军事学院，大宋朝本身就有。
大宋朝有讲武堂这些，流程可以再规范规范。
这倒是细节的问题。
那赵官家做什么？
搞钱！
找人！
然后把控大战略、大方向。
现在这个阶段的目标是将防御防线搭建起来，将战局拉入持久战中，其他的都往后放。
此时，赵宁便将河北战略与几人说了一遍，并将军政院的想法与众人说了一遍。
又将张叔夜未来的职务与他说了一遍，随即安排了陈规的职务。
众人听下来，一时间竟然有些发懵。
信息量太大，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赵鼎的脑子却转得飞快，他盯着赵官家指着的地图。
从黄河北岸，往西再上去，是陕西诸镇，往东是两淮，再北边是山东之地。
如果他没有猜错，官家是要在这一带建立大规模的弧线战略防线！

第61章 贤臣归位
陈规没想到前脚到汴京，后脚就被皇帝拉进来商议如此重要的军国大事。
要知道，他现在只是个县令。
而皇帝刚才所说的那些，都应该是和宰执们商议的，
他此时能在文德殿，已经是超出身份范围了。
他说道：“官家，臣恐怕自己难以……”
赵宁未等他说完话，便说道：“国朝正是用人之际，卿当担此大任。”
陈规顿时心头一震，又联想起官家亲自出城雨中相迎，不由得感动地说道：“全凭官家安排，臣自当竭尽所能。”
赵宁道：“善！”
他又说道：“叔夜相公，你看这河北的布防统筹如何？”
张叔夜说道：“官家圣明，眼下当务之急确如官家所言，当在河北快速布防。”
“既是如此，那卿且领军政院，速速从此次城防的诸军中挑选善战之士，组建新军，分而统筹，如何？”
“臣领旨，臣会在一个月之内给官家一份统筹文书。”
赵鼎说道：“官家，河北制置使由谁担任？”
“朕心中也有人选了。”
赵鼎也不再多问。
大概猜到可能是李纲。
至于枢密使，他现在猜不到是谁。
陈规说道：“官家，臣带来的那些人……”
“全部编入新军中，由叔夜相公来安排，你不必担忧，朕不会亏待他们。”
“谢官家。”
“河北这里的防御设备，还需要多依靠你来主持。”
陈规立刻说道：“官家放心，臣一定不会辜负官家的重托。”
“好，叔夜相公，你与陈卿一同前去安顿好勤王大军吧，军饷的事，军饷的事，朕会准备好。”
“是，臣等先告退。”
张叔夜与陈规出了文德殿。
陈规说道：“叔夜相公，某不才，此后还请多多赐教。”
张叔夜感慨道：“都是为君分忧，元则不必客气，接下来的难路，才刚刚开始。”
陈规看张叔夜神色憔悴，显然是操劳过度了，但他身姿依然挺拔，整个人给人一种有沉稳的感觉。
张叔夜并没有因为自己资历老和官位高而对陈规指手画脚，相反，现在大敌当前，所有人都要相互合作，相互帮忙。
这也是赵宁表达出来的观点：团结一起能团结的人。
至于提拔陈规，一下子提太猛？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唯才是用！
陈规说道：“叔夜相公，您是否要先小憩片刻？”
“不必了，走吧，元则，你刚到京师，现在局势是很严峻的，也是很紧急的。”
“是，下官知道了，走吧。”
剩下赵宁和赵鼎在文德殿。
“赵卿，接下来局势只会比过去半年更加严峻，朕要依靠你来处理内政了！”
赵鼎连忙行大礼：“愚臣何德何能，承蒙官家不弃，必粉身碎骨，以报君恩。”
眼下金军撤走，局势其实是一片混沌。
国库里只有一万贯了，汴京城内粮食紧缺，需要及时补充粮食，京畿之外与京师断联近半年，各地处于瘫痪状态。
而朝中人心不稳，贪生怕死之辈，尸位素餐之徒，比比皆是。
眼下又面临河北防线重组，山东防线也要重振，陕西诸路人心要安定。
幸得有赵鼎这样的能吏在。
赵宁说道：“眼下有几件紧急且重要的事，务必卿亲自去督办，否则将大乱。”
“一、速速从南方调粮。”
“二、速速筹备去年各地的赋税，以入国库。”
“三、严肃城中秩序，在未来的两个月，汴京城内会出现短暂的粮食紧缺，必然有不法之辈上蹿下跳，卿须定城中秩序。”
“臣领旨，只是臣现在……”
“朕知道，朕明日会在早朝宣布，卿来入主政事堂。”
赵鼎心头猛地一震，他自己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会入主政事堂的。
他忽然又想起来，官家罢免何栗后的数月都没有任命少宰。
“粮食一事，先以入中法实施，朝廷是有固定的粮商合作的，等你入主政事堂后，所有的文档都有记录。”
“现在不仅仅是汴京缺粮，黄河北岸也缺粮，那里在几个月之后建立起来的军镇，需要更多的粮食，而且急缺。”
“臣知晓其中利害。”
赵宁还补充说道：“民间部分粮商必然会坐地起价，朕给你想好的办法。”
“还请官家赐教。”
“将合作的粮商分出五个等级，凡是出价越低的，卖粮越多的，等级越高，给他们做个综合评估，等级越高的，将来享受国朝的政策待遇越优厚。”
这个逻辑其实很简单。
朝廷手中掌握有诸多国有资源，例如盐铁经营权，例如酒曲、铜、铝等等，都在朝廷手中。
大宋朝的禁榷（国营）做的是非常不错的。
这些资源现在都没法快速变现，但可以以盐引等信用券的形式给商人。
例如价值100万贯的茶引，只要商人给100万贯的粮食，就可以领走这些茶引，然后去国营商社买100万贯的茶，运到西北，卖150万贯。
而这里面，一部分商人必然在朝廷物资急缺的时候，趁机涨价。
例如此次的汴京，就有相当一部分商人趁机涨价。
但你不能直接去骂那些人，你去骂他们，他们会说我们也没办法。
于是双方陷入对骂中，最后一地鸡毛。
你如果去杀那些人，一时间又没法快速找到商人来填补他们的位置。
所以，还得用合适的方法去引导。
谁给朝廷优惠，朝廷就给谁开会员VIP，以后可以享受更多政策红利。
这样可以快速度过眼前的难关。
至于后面的政策红利？
给啊！
但你别让朕抓到你违法啊！
朕是一个通读律法，擅长罗织罪名的人。
“官家圣明，臣铭记于心。”
赵鼎不由得更加惊奇官家的思维之灵巧。
第二日一大早，早朝。
金军退兵，所有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来上朝的官员们也纷纷向赵官家祝贺。
赵宁倒也没有趁机搞事情。
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还没有抓到把柄。
他倒是期待军器监的铁料走私案再进一步。
之前是汴京城被封锁起来，磁州那个商人没法去查他。
现在好了，可以查了。
终于可以掀起大案了！
赵宁扫视一圈，对朝臣们说道：“陈规勤王有功，升河北防御使，赐兵部郎中令。”
陈规立刻出列：“臣谢陛下圣恩。”
“张叔夜御敌有功，赐兵部尚书衔，任职军政院军政使。”
张叔夜出列：“臣谢陛下圣恩。”
这时，户部尚书梅执礼出列说道：“陛下，臣愚钝，何为军政院，何为军政使。”
“管理河北军政后勤、兵源调度。”
众人这才恍然，梅执礼说道：“此乃枢密院之机要，为何会出一个军政院？”
“枢密院事务繁多，河北经历战乱，需要单独一位枢机大臣处理军务。”
梅执礼也没有再多说，他说道：“臣明白。”
说完便退了回去。
其他大臣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事来的太突然，他们还没有私底下相互协商，万一在朝堂上又被皇帝各个击破，一怼一个准，怎么办？
所以，大家都很老实。
“赵鼎。”
“臣在。”
“你统筹汴京有功，入主政事堂，拜太宰，赐开府仪同三司。”
“臣领旨谢恩。”
赵官家这一道任命下来，众人顿时大惊。
万万没想到，赵鼎居然拜了太宰。
太宰和少宰一样，都是政事堂一把手。
有太宰则无少宰，有少宰则无太宰。
“金军撤走，京师粮食紧缺，赵相公，速速调度粮食，主持赋税入京吧。”
“臣领旨。”
汴京城一些重要事，赵宁做了安排。
诸事总算是在往前推进了。
而眼下，我们的赵构童鞋，和他的一群狗腿子们，却是一脸懵逼：好好的，怎么我们这里就成了战争主场了？

第62章 九妹的求援，岳飞入京
吏部尚书莫俦出列说道：“陛下，既然金贼已经退兵，便要急招河北、河东各路兵马，眼下可派人过黄河，传信河北都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使范讷，前来京师，以备军防。”
现在连莫俦这样的人都知道该做防御了。
说明了一个问题，朝廷的官员们，不敢再说议和，至少眼下不敢说。
至于后面等防御建起来后，会不会有一批人跳出来说可以议和了，尚不得而知。
至于赵构，其实汴京城内的许多人都还不知道眼下赵构已经是河北兵马大元帅。
毕竟任命赵构的时候，宋钦宗赵桓是蜡书一封，派人秘密出城的。
大家就更不知道宗泽眼下在河北号召了数十万义兵，自然就更不知道金军主力已经兵临大名。
赵宁说道：“河北驻防之事，朕会与叔夜相公商议，诸位就不必操心了。”
赵官家一句话，几乎就堵死了其他人想要干预到军政院里来的小心思。
毕竟大家现在还没有回过神，忽然多了一个军政院。
又是关乎到军政，权柄甚重，自然有人想要干预进来，甚至往里面塞人。
而莫俦又是吏部尚书，掌管了部分人事大权，更不会想要闲着。
众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了解更多消息，也不再多言。
但却分别动起了心思，这军政院总归要人的吧？
那赶紧趁机往里面塞自己的人。
东京汴梁稍作安宁，北京大名却烽烟再起。
大名是宋朝的北京。
北宋有四京，南京应天（商丘，不是金陵），北京大名，东京汴梁，西京洛阳。
此时，赵构便在北京大名。
他的数十万兵马，可谓是一败涂地。
死的死，逃的逃。
另外八万人进入大名城，开始死守。
完颜兀术：那种一击就溃的熟悉感觉又回来了！
完颜银术可：还是打这里的宋军爽啊！
四月十五日，赵构召开了紧急会议。
赵构说道：“诸位，快快想想退敌之策！”
好了，本来是勤王的兵马，结果现在被围了。
黄潜善说道：“我早就说过，若是迁移到山东东平府，便不会有事了。”
“现在说这些并无意义，速速想退敌之策吧！”
如果说之前赵构是小怕，心有余悸。
那现在赵构则是内心胆寒了。
自己才刚刚担任河北兵马大元帅，刚刚尝试到权力的味道，怎么就被金军围城了呢！
人一旦有了钱或者权，就开始怕死。
汪伯彦说道：“大元帅，派人去找宗泽来救援吧。”
“可现在宗泽在河北准备救援京师，他会派人来吗？”
“会的，宗泽是副元帅，官属大元帅府，您的命令，就是军令！”
“但本帅上一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他却动了，他会听本帅的调遣？”
“会的，现在是殿下您有难，他不敢不来。”
张俊立刻说道：“就是因为宗泽不听大元帅您的，官家已经与金人议和，他还要与金人开战，所以金人将怒火烧到咱们这里来了。”
赵野说道：“对，这个责任得由宗泽来背！”
汪伯彦心中骂这些人蠢，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又指望别人来救你，又还给人甩锅？
就算要甩，也是救完再甩！
汪伯彦说道：“兹事体大，宗泽擅作主张之事，违背的是官家与金人的议和，等金人退兵后，奏明官家，让官家圣裁，诸位便不要再说了。”
赵构点头说道：“传本帅命令，让宗泽率军前来支援。”
“是！”
其实这些人心中都知道官家和金人的议和，没有官方定论，也就是说没有朝廷钦差前来。
但是，他们却选择集体眼瞎，选择相信。
为什么？
因为给自己避让金人找借口。
如果到时候朝廷责问起来，就说当时行事微妙，真假难分，怕坏了国朝大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派了人去核实。
至于派了谁，到时候找人顶包就可以了。
从大名到宗泽所在的滑州附近，只有不到三百里的距离，马匹加快奔跑，大半天就到了。
傍晚的时候，宗泽收到了来自大名的求援信。
刘浩说道：“宗帅，现在怎么办？大元帅让咱们起兵去大名府。”
“鹏举呢，回来了吗？”
“都出去一天了，应该要回了！”
过了片刻，岳飞回来了。
他昨日下午便被派出去，率领一支小规模的骑兵探子，一路南渡黄河去探明敌情，到现在才回来。
“宗帅！”
“鹏举。”
宗泽对岳飞的称呼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意味着，对他这个人的态度也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要知道，元帅称呼一个小军官字，这意味着这个小军官在元帅心目中不一般。
就像赵宁称呼张叔夜，不直呼张叔夜，而是称呼“叔夜相公”，称赵鼎为“赵相公”。
“情况如何？”
“元帅，末将在京师附近查探了，金贼已经全部退兵！”
“当真？”
“千真万确！”
宗泽又道：“多长时间能探明金军主力从何处撤走？”
岳飞说道：“目前并无线索，但若要查明，也只需数日。”
刘浩担忧地说道：“宗帅，既然京师危机已解，现在北京大名危在旦夕，大元帅军令在此，若您不去，便是违抗军令，要受到军法处置的！”
岳飞也说道：“元帅，刘统制说得在理，我军即便探明金军撤退的线路，要追上去，也需一段时间，且未必知晓金军撤退时的详细人马，末将还担心金贼撤退时，故意埋下伏兵。”
宗泽蹙眉沉思片刻，说道：“你们说得有道理，眼下去解大名之围吧。”
随即宗泽又说道：“鹏举，本帅派你去京师汇报情况，你务必要见到官家，亲手将本帅的汇报交于官家，让官家放心，本帅会营救康王出来。”
岳飞说道：“是！”
不多时，岳飞领了宗泽的汇报，便再次出发，向东京城而去。
四月二十日，宗泽率领五万人马，快速挺进大名。
一时间，大名府各州县开始传信宗元帅来了。
原本溃败的局面，顿时人心大振。
而岳飞也带着宗泽的汇报，进入了京师。

第63章 赵构：大家听我说，不是岳飞说的那样
除了安排赵鼎去主持收集去年的赋税，赵宁还让张叔夜派探子渡过黄河去探查情况。
毕竟金军才撤走几天而已，谁都不知道金军现在到底在何处，是撤到开德府一带继续在打仗，还是直接撤回北方？
一边在打探消息，京师的防线也没有闲着。
陈规在前几日便奔赴黄河，开始在那里安营扎寨，同时组织军民建造岗哨城寨。
张叔夜这两日也在黄河防线亲自督察。
这一日，岳飞过了黄河的之后，立刻被拦了下来。
他先是被带到了陈规那里。
“我是河北义兵都总管、副元帅宗泽麾下修武郎岳飞，奉宗副元帅之命，赶赴京师，向官家禀明河北军情。”
陈规和张叔夜面面相觑。
张叔夜知道宗泽是河北义兵都总管，但宗泽什么时候成为副元帅了？
“这份文书是给陛下的？”
岳飞回答道：“是的，是宗副元帅亲自写的。”
表面是有宗泽的官印，官印显示的是河北义兵都总管。
“那现在河北军情如何？”
岳飞犹豫了一下，一边的陈规说道：“这位是兵部尚书兼军政使张叔夜张相公。”
岳飞也不认识张叔夜，但听头衔和官职就知道是大官了，便说道：“回禀张相公，金军的一支奇兵往东，正围攻在大名府的大元帅，另一支主力已经北撤。”
张叔夜与众人面面相觑。
金军北撤？
这是他们最关心的。
“岳飞，金军北撤这件事，你了解多少？”
“末将七日前南渡黄河，便发现部分金军在北渡黄河，后在京师附近探查，发现金军尽数在撤离，后回滑州向宗帅禀报金军行踪。”
七日前，便是四月十三日。
张叔夜是十四日派张仲熊出来探查情况确认金军已经撤离。
这时间吻合！
“那你们在滑州可有遇到金军主力？”
“有侦查到金军的行踪，但大名府向宗副元帅求援，宗副元帅领兵东进支援大名府，并未与撤退的金军正面作战。”
“大元帅？康王吗？”张叔夜立刻想起来赵官家与他提起过蜡书任命康王赵构为河北兵马大元帅一事。
“是的。”
“金军正围攻大元帅，另一支主力撤退，宗副元帅领兵支援？”张叔夜就更加疑惑了，“按理说，大元帅府兵强马壮，不应该由在滑州一带的宗泽去支援？”
张叔夜算是听明白了岳飞的话，一支金军奇袭大名府，另一支金军北撤。
这套路，怎么听着有一点像调虎离山？
故意袭击大名府，吸引宗泽，使主力部队好撤退？
大概的逻辑听起来是这样。
可大元帅府应该不缺人马才对啊？
这逻辑张叔夜就想不通了。
让副元帅去救援大元帅？
要知道，赵构发勤王令，勤王兵马的主力应该在赵构手里。
宗泽位于滑州一带，身为副元帅，难道兵力比赵构还多？
一时间，众人都想不通，甚至怀疑岳飞在说谎。
赵构：各位，你们听本王说，本王那是在考验宗泽的忠诚度，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本王打不过金人。
可岳飞有说谎的必要吗？
他只是一个修武郎而已。
大宋朝武官有五十三等级官阶，修武郎第四十四，官阶很低了。
一个如此低官阶的武官，说谎动机何在呢？
张叔夜又问道：“宗泽手中有多少人马？”
“宗副元帅率领五万人马支援大名府。”
“那大元帅那里有多少人马？”
岳飞如实说道：“号称百万之众。”
这他妈的！
岳飞，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大元帅那里有百万人马，需要宗泽的五万人马去支援？
张叔夜和众人都露出了惊疑的表情。
张叔夜说道：“岳飞，现在局势严峻，这份文书是否真的是宗泽写的，本官现在不能完全相信你，但本官会派人跟你一起去京师，面见陛下，你和你的人，需要卸下所有的兵器。”
岳飞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全凭安排！”
从岳飞口中，张叔夜大致听到了一些关于北边的军情。
如果岳飞说的是真的，那这几个月，河北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构在河北干什么？
宗泽又在河北干了什么？
金军撤退，与赵构和宗泽的关系，有多大？
当天傍晚的时候，赵宁和高俅在文德殿谈关于皇城司扩编一事。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皇城司是要做调整的。
从人事编制，到衙门职能，都要做调整。
皇城司之前的人事安排是属于枢密院的在京房统管，也就是之前赵宁杀的那个刘承起。
现在已经安排了新的官员在那里。
但皇城司的人事不能给枢密院了，不然受制太多。
而高俅的角色，要做重新的定位，不能再是宋徽宗时期的宠臣、幸臣。
他必须给朕变成酷吏，不然他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高俅。”
高俅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臣在，官家有何吩咐？”
赵宁忽然说道：“太上皇还很想你。”
高俅顿时吓了一身冷汗，说道：“官家，臣现在是官家的臣，官家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赵宁微微一笑，说道：“朕就随口一说，你不要当真。”
高俅心中松了一口气，卧槽，跟这位官家聊天，真是要短命啊。
他冷不丁就给你来一个惊喜！
“高俅，以后大宋二十四路，每一路，朕都要看到皇城司的影子，官员在做什么，民间情况如何，都要定期向朕汇报，懂吗？”
“那是一定！臣办事，官家您就放一百个心。”
“若是让朕发现，皇城司汇报的，与真实情况有偏差，朕也会追责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臣一定尽忠职守！”
“朕会安排人，给你招募人手来，你要速速去将朕交代的事落到实处，朕不干涉你做事的方法，你不懂自己找懂的人来也行，朕要结果。”
“是！”
怎么说呢？
皇城司在大宋朝开国之初，有近三万人。
除了监察军队，还有刺探情报，暗自监察百官。
这些在赵匡胤时代就开始了，只不过后来文人们反对皇帝玩这种，后面的大宋官家们便慢慢缩减了人员。

第64章 面见岳飞
其实皇城司里的人，也多有仗权扰民者。
真宗时期，就有人抢劫路边商人，人家把状告到京师来，传到了赵官家耳朵里，赵官家一怒之下，将行凶之人没收家产，赶出宫。
赵宁现在启用的皇城司，更多的是以国朝安全名义为由。
大致意思是：现在金军猖狂，在我朝安插了不少细作，朕要组织人反细作，不是针对在座各位，各位不要误会了。
赵宁又问道：“你协助赵鼎查的军器监贪污案进展如何了，总不能只有那么些官员吧，民间涉事的商人呢，还能不能深挖？”
“朕记得赵鼎说提供铁料的是磁州的一个叫王寻的商人，现在京师解禁了，这个王寻是不是应该给朕拿到京师来？”
“还有郓王府的管事，回老家了？是不是应该从老家把人给朕拿回京师来？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朕要的是结果！你懂吗？”
赵宁：朕现在没钱用了！急需钱！懂不懂？
面对赵官家一连串的犀利质问，高俅额头冒汗：“是！官家放心，臣这就去办！”
便在此时，王怀吉走到门口，说道：“官家，宫外有人求见。”
“不见！没看朕现在这忙着吗？”可能是最近国库实在太紧，赵宁有些烦躁。
“说是河北过来的，一位叫岳飞的小军官送来了军情。”
卧槽！
赵宁瞬间蹦起来了。
没错，这一次，他也是蹦起来的！
一边的高俅吓了一跳。
“快！快传！”
王怀吉也没有想到赵官家忽然变得这么激动。
“等等！人在何处？”
“在宫外。”
“朕亲自去找他！”
说完，赵宁起身便出了文德殿。
等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到了文德殿。
“去吧，去让那个叫岳飞的来这里见朕。”
王怀吉一时间被赵官家搞懵了，愣了愣，才说道：“是，官家，臣这就去。”
为什么不去宫门口亲自去接岳飞？
因为这个时候的岳飞，功劳还不足以让皇帝亲自去迎接。
站在21世纪的人角度来看，岳飞的到来，那肯定是激动不已，别说去宫门口迎接了，出城迎接都是应该的。
但是，那是建立在已经发生的历史事件的基础上。
而此时的岳飞，还只是一个修武郎，而且军事才能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
也就是说，现在的岳飞，还在打怪升级中。
还没有到完全体。
一旦到了完全体之后，那才是指挥千军万马，打造“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岳飞。
在没有军功的时候，皇帝亲自去迎接，效果如下：
一、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一个小小的不知名的修武郎，在打仗的时候，立过几场军功，就让皇帝亲自来迎接了，那河北还有许多立过军功的，皇帝陛下是不是也应该来亲自迎接？
二、会把此时岳飞的地位捧得过高，招人嫉妒，对他这个小小的修武郎不利。
所以，按照正常的规矩，见到他就可以了。
不多时，岳飞便进了文德殿。
能进文德殿，对一个武将来说也是非常大的荣幸，更何况是对此时还是低阶武官的岳飞呢？
“修武郎岳飞，参见陛下！”
赵宁立刻将有些颤抖的手隐藏起来，镇定说道：“免礼。”
“谢陛下。”
岳飞双手将宗泽的文书托起来，说道：“陛下，这是宗副元帅让臣送到京师来的，说务必亲手交与陛下。”
“拿上来吧。”
岳飞走过去，将宗泽的文书呈递上来。
赵宁仔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一年的岳飞二十四岁，按照21世纪的标准，应该大学刚毕业一年。
岳飞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身姿挺拔，体格魁梧，有着年轻人的朝气蓬勃。
岳飞绝不是那种情商低的人，他甚至有点滑头。
而且岳飞自控力很强。
历史上的岳飞，有一次喝酒打人。
事后赵构跟他提了一嘴，让他最好戒酒，于是岳飞此后滴酒不沾。
那些动不动拿情商说事的，大概率是认为，情商高就是会拍马屁。
自己跪久了，就不允许别人站着了。
赵宁接过岳飞手中的文书，他打开安静地看完。
这份文书是宗泽写的关于这几个月河北的军情汇报。
基本上与赵宁了解的历史轨迹相符合。
可能唯一有出路的是赵构的行为。
赵构在正统历史上，今年年初移到了东平府，逃得远远的。
至于现在为什么没有逃，可能是因为京师没有沦陷，赵构还不敢有异心，或者说他下面的人还不敢有异心。
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出来。
如此说来，赵构号称百万人马，到头来还需要宗泽去救？
真他娘的丢人啊！
九妹，长点心吧！
赵宁将文书放在一边，说道：“朕看完了。”
岳飞说道：“小臣使命已达，告退。”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岳飞其实心里也很激动。
自己一个小小的修武郎，今日居然得以见到天颜，谁有这样的机会啊！
赵宁想了想，想自己怎样与岳飞谈一谈，还不至于让岳飞显得很奇怪。
“岳飞，你是哪里人？”
“小臣相州汤阴县人。”
“汤阴县……”赵宁明知故问，“相州现在情况如何？”
“相州一带军民在宗副元帅的率领下，金人不敢靠近。”
赵宁心里道：嘿，好你个岳飞，抓住机会就帮宗泽说话。
“看来宗副元帅是我大宋难得的帅才！”赵宁顺势就聊起来。
他知道，岳飞与他这个皇帝交流，那是一百个小心翼翼。
既然双方还很陌生，那就从大家都很熟悉的第三者开始聊。
这就是聊天的技巧。
虽然现在还不能明目张胆给岳飞以重要的职位，但一定要好好熟悉熟悉。
“陛下，宗副元帅治军严明，对百姓秋毫不犯，经常告诉我们，金人并不可怕，我大宋男儿只要敢战，也能击败金军！还时常告诉我们，要忠君爱国！”
“那你对他的说法，如何看？”
“宗帅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振奋，小臣以宗帅为榜样。”
果然，宗泽对岳飞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宗泽这个人，不仅仅忠肝义胆，还义薄云天，做事大开大合，气势如虹，面对困难还镇定自若。
最主要的是，宗泽一身正气，敢作敢为。
年轻时候的宗泽，考进士，据说成绩是倒数第一名。
别人都写“大宋的崛起之梦”、“天朝上国物宝天华”之类的爽文。
宗泽却陈述民间之疾苦，又通过民间之疾苦，分析朝廷政策之弊端，再给出解决方法。
这种写实类的文章谁愿意看？
考官们当然更愿意看爽文，歌颂、粉饰太平。
于是宗泽被录取了，但倒数第一，被扔去做个小县令，做到六十岁。
做小县令，造福一方，百姓无不对他爱戴有加。
宗泽病死东京城的时候，东京所有门店闭市，百姓无不流泪哭送这位一身正气、为国为民的好官。
而十四年后，他的学生岳飞被害，天下悲痛。
赵宁忽然叹了一口气，摆出了一副悲痛哀伤的样子。
他打算开始在岳飞面前卖惨了。

第65章 腹黑的狗皇帝啊
赵宁现在不能给岳飞重要的军职，但不代表不可以给军职和官职，而且可以先相互了解，拉近距离，为后面做准备。
他其实很想直接给重要的军职，甚至留在身边培养。
但他知道，岳飞属于战场。
古今没有一个名将，不是从血腥的战场上崛起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是说着玩的。
赵宁叹了一口气，表现得似乎忧心忡忡。
岳飞见状，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说道：“陛下可是担忧河北战局？”
“朕不仅仅是担忧河北战局。”
“小臣愚钝，不能为陛下分忧，小臣惭愧。”
“不不，岳飞，你做得很好了，你跟随宗副元帅，一路披荆斩棘，想必也与金人血战十数场了。”
听赵官家这语气，这言论，岳飞心头有那么一点点感动。
见到赵官家之前，他想象过当今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充满威严，全身散发着真龙之气的人。
对于一个小军官来说，原本离天子实在太遥远，却在这个时候，有机会进宫陛见，岳飞自己都感觉到不可思议。
他是不知道，他的老师宗泽对他用心良苦。
“忠君为国，是小臣的职责，小臣不敢居功！”
“你不必拘谨，谁立了功，谁犯了错，朕自会秉公处理。”赵宁立刻开始给自己加戏，“国朝事务繁多，不仅仅是河北战事危及，河东、山东也危在旦夕，京师粮食告急！”
“战争一来，受苦的还是百姓，朕心甚痛！”赵宁恨不得滴几滴眼泪下来。
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何忽然跟自己说这些，但是岳飞还是被赵官家的情绪所感染，他立刻激动地说道：“陛下尚有百万可战之兵，金贼虽猖獗一时，但河北、河东之地的百姓，无不心向朝廷，小臣在河北之时，军民勠力同心，金贼虽强悍，却无法攻破我军防御，甚至我军主动出击，战胜金军！”
“若是国朝都如岳飞你这般想，朕何愁不能收复失地，朕这半年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每每想到河北、河东路的百姓遭受金贼的残杀、蹂躏，朕心如刀割！”
“朕恨不能与诸君一同杀敌！”
影帝莫过于赵宁！
岳飞再也忍不住，竟然被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岳飞这种人，哪怕刀剑穿心，也不会流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说到国家，谈到社稷，提起饱受战争之苦的黎民苍生，立刻就触及到这个青年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岳母所刺的精忠报国，无不在提醒着岳飞。
“陛下保重圣体，臣愿为陛下粉身碎骨！”岳飞跪在地上，行大礼。
赵宁连忙将他搀扶起来：“快快请起。”
赵宁眼角仿佛也有眼泪，他继续说道：“岳飞，你可知此次京师之围，金军对汴京城发动过多次进攻，都是城中军民团结奋勇作战，一次又一次击退金军。”
“朝堂之上，跟朕说要与金人议和者，甚多，他们要朕给金人赔款、割地！”
说到这里，赵宁的语气已经激动了起来，带着愤怒，再配上他眼角的泪水，那简直活脱脱的刘备和曹操合体。
“朕砍了他们的脑袋！向全城百姓宣告，朕就算战死，也绝不向金人投降！”
“本朝有说不杀士大夫，岳飞，你可知道朕为何这么做？”
“陛下圣明独断，小臣不知。”
“若是朕真的与金人议和了，赔款了，朕如何对得起河北、河东，那千千万万还在反抗的军民！”
皇帝的语气忽然提高，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朕又如何再去面对，你们这些冒死杀敌的将士！”
岳飞更是感动不已。
“陛下！小臣愿意为您死战！您若让小臣现在北上出战，小臣便立刻去与金贼死战！”
“不！”赵宁拍了拍岳飞的肩膀，继续语气亢奋地说道，“国朝军政废弛已久，朕知道你们在前线作战受了很多委屈！”
“朕要重组禁卫军！为大宋重新铸造钢筋铁骨！国朝正是用人之际，像你这样的勇士，朕怎会让你平白无故去送死！”
“岳飞！”
“臣在！”
赵宁看着岳飞的眼睛，问道：“你觉得朕砍那些人的人头，做的对吗？”
“陛下，飞只是一介武夫，小小修武郎，不敢妄论天子圣裁。”
“你但说无妨，朕不会怪你。”
“陛下圣明独断！”
“如果未来，朕还要杀更多的投降派，你会支持朕吗？”
“臣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陛下让臣上刀山，臣会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爬上刀山！”
赵宁这种腹黑的人，非常清楚，和岳飞这样的年轻人聊天，要谈理想，谈抱负。
要用理想将他点燃。
赵宁又忽然说道：“朕赐你左武大夫。”
岳飞微微一怔，立刻说道：“臣谢陛下圣恩。”
左武大夫和之前岳飞的修武郎有什么区别？
修武郎在武官中是第四十四阶，而左武大夫，是第十三阶。
这个武官官阶有什么用？
注意哦，这是官阶，不是职位。
宋朝的官和职是分开的。
武将的职位可能有河北义兵都总督，或者军都指挥使（军长），或者元帅。
而官更多显示是一种恩宠，和俸禄挂钩。
岳飞和荆超不同，荆超相当于皇帝的鹰爪，干的是脏活。
而岳飞是打仗的，打仗的一定是光明正大的，走的是正道。
所以，可以给他很好的官阶，但职位，一定需要和他的功劳匹配。
至于职位，赵宁也安排好了，但现在不会跟他说。
一下子跳了三十阶，该成为朕的人了吧！
赵宁又抽时间，听岳飞细细说了这几个月河北战事，时不时会肯定他们的付出。
当然，岳飞也无意之间透露出大元帅也有功劳。
这无疑是一种非常聪明的说法，不能只说宗泽，否则会引起反感。
等岳飞退下后，赵宁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岳飞出现了，韩世忠应该也不远了吧，此时的韩世忠，便在大名。
而宗泽已经大军抵达大名，大名的战局变得非常微妙起来。

第66章 完颜兀术的使者
四月二十一日傍晚，磁州。
下面的人跑过来说道：“老爷，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你摆放在外面，我待会去清点。”
“是。”说完，下人便出去了。
“王兄，您既然都要去汴京城了，这粮食，不如便宜一些卖给宗元帅。”说话的男子叫李坎，是磁州的一个布商。
王寻说道：“李兄，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打仗啊！知不知道现在河北，粮食比黄金还值钱！我每石8贯卖出去，已经是亏本了，有人出每石10贯，现在汴京也缺粮，我运到汴京，别说每石是10贯，每石20贯，那些达官贵人都要抢！”
李坎叹了口气：“王兄，河北都在抗金，宗帅为人大义，各路人马无不拥戴他，现在宗帅东进救援大名，急需军粮，这粮食平日里最多也就1贯每石，你趁现在蛮横涨价，不怕到时候朝廷查你？”
“哈哈哈，查我？我在汴京城的靠山，谁敢查！”王寻大笑，“知道郓王吗？”
李坎神色一沉，大声呵斥道：“王寻！此国难当头，还什么郓王不郓王的！你当真不卖情面？”
“不卖！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李坎走后，王寻将自己儿子王利叫进来，说道：“给宗泽的粮食卖8贯每石，一文不能少，知道吗？”
“8贯每石，宗泽会买吗？”
“他们不买哪里去弄粮食？”王寻笑起来，“现在一半的粮食都囤积在我们手中，他不买就没有粮食吃！”
“爹，官府不会查咱们吧？”
“咱们背后是郓王，谁敢查！对了，那几个冶铁坊，不准卖，留着，找人看好！”
“是是！”王利笑道，“还是爹有远见，知道此时必然缺粮，早已囤积了充足的粮食。”
王寻端起桌上的茶，笑得合不拢嘴。
金军前几日已经退回北边，磁州现在暂时是安全了。
便在他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外面的下人忽然跑了进来。
“老爷！有衙门的人找您。”
“哦，谁啊？”王寻站起来，准备出去迎接。
但皇城司的人已经进来了。
高俅感觉这个王寻太他妈的晦气了，害得自己在赵官家面前被问责了一遍。
所以在赵宁跟他提了这事后，高俅就快速派人到磁州来抓人来了。
出发前，高俅就跟他的狗腿子们说：“你们心里有什么歪心思老子清楚，别想着收钱让人顶替冒充，懂吗，查出来如果不是这个人，你们都得死，你们的家人也保不住，皇城司的待遇现在不低，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歪路子！”
王寻刚走出去，看见前院一群穿着锦衣的人走了进来。
这些人神色冷然，个个佩刀。
王寻一看，连忙问道：“诸位上官，有失远迎……”
他话没说完，为首的何彬说道：“谁是磁州王氏冶铁坊的老板王寻？”
“在下正是王寻。”
何彬拿出腰牌，说道：“本官是皇城司指挥使，奉天子诏命，捉拿你和你的全家回京师问审。”
王寻一脸懵逼。
何彬说道：“来人，将此地查封！”
“是！”
四月二十二日，大名城元帅府。
赵构忧心忡忡说道：“不知宗副元帅有没有来？”
一边的汪伯彦说道：“大元帅放心，宗副元帅一定会来的，而且可能已经到了。”
“真的吗？”
“真的，下官保证他已经到了。”
这也是赵构为什么那么依赖汪伯彦的原因之一。
这货察言观色和看人都非常准，精通人性。
他知道，以宗泽的秉性，一定会来，绝不会见死不救。
赵构叹了口气，说道：“本王之前对宗副元帅有愧啊！”
“大元帅不必自责，眼下局势不明，又传来官家与金人议和的消息，大元帅不轻举妄动也是对的。”
汪伯彦深知赵构此时的心理，赵构需要的是出谋划策吗？
不是！
赵构需要的是心理上的安慰。
赵构太年轻，二十岁成了大元帅，以前没有任何经验，难免会惊慌失措。
缺乏实践经验，导致无法判断哪些计策是正确的，所以心理安慰和迎合，更能让赵构接受。
对于汪伯彦来说，无论这一次局面如何变化，保住康王，他汪伯彦在仕途上都会更上一层楼。
至于宗泽那种人，他既然愿意做事，就让他去做好了，我们只需要坐享其成。
赵构手上肯定没有百万大军，但人也不少。
从河北、河东溃败南下的宋军，都汇聚到了赵构这里。
这些宋军可不是跟宗泽的一样由老百姓临时组成的，他们来自太原府、河间府、中山府那一带。
那里是大宋朝北部最重要的军事防线地带。
三镇乃国之屏障也！
但这三镇，在靖康元年，先后沦陷，大宋朝在这里经营了百年的成果付之一炬。
而且在战事爆发的时候，从西北调度过来精锐，扔进去了不少西军名将，例如种师中、姚古，而且先去支援太原的折可求，折家将投降了金国。
（折，she，杨家将里的折太君）
还有像王禀那样的人，守太原到最后一兵一卒，身中数十枪，投河自尽。
就是那个在《水浒传》中是奸臣，但历史上其实忠肝义胆殉国的名将。
溃败下来的一些军队，纷纷南下，被赵构的勤王令招募过去。
这其中包括之前跟着种师中混的张俊，还有跟着鄜延路总管刘延庆混的韩世忠，鄜延路是陕西诸镇之一，位于西北。
另外，南宋中兴四将之一的刘光世，也在其中。
所以，其实赵构的麾下，汇聚的算是大宋朝的一批精锐部队。
但现在战局依然打成这样，这足以说明，在这个年代，宋金军事之间的差距，已经不是一点半点了。
几乎大半个河北、河东之地，都被金军横扫，宋军所谓的精锐，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靖康元年到靖康二年，可以说是局势最烂最烂的时候。
黑暗的铁幕，正笼罩在河北、河东。
大片领土丢失，举国精锐被打残，谷府折氏投敌，种家将、姚家将全军覆没，山东路投敌官员比比皆是。
所以啊，现在大名府被围了，客观来说，其实也不能怪赵构。
换做一个正常人来，可能都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宋金军事差距，不是一般人能填补的。
宗泽这种人，是万里挑一的。
这种时候，能站出来扛大旗的，哪一个不是心志坚如钢铁的？
说到底，此时的赵构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还能指望他扭转乾坤不成？
宗泽是心胸如海一样的人，他决然不会因为赵构之前的行为，就见死不救。
而且刘浩说得对，如果宗泽不救康王，朝中必然有一堆的人拿此事去弹劾他，对他的政治是不利的。
所以，于情于理，都要救。
四月二十一日，雨还没有停，宗泽部兵锋已在大名府之侧，距离完颜兀术的骑兵只有十几里的距离。
所有人都已经严阵以待，前锋营战车也已经准备好。
战车在战国以后其实慢慢淘汰了，说淘汰不准确，慢慢淡化。
实际上，在缺乏骑兵和重步兵的情况下，中原军队也会用战车。
甚至到了明末著名也有大量使用战车配合火枪来打建奴，明末战略家孙承宗就喜欢做这样的配置。
这也算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应对之策了。
而此时，完颜兀术却派来了使者，要面见宗泽。

第67章 将这汉奸推出去砍了，以祭我帅旗
完颜兀术的使者一路走来，他看到宋军军纪严明，营帐整齐，不由得有些诧异。
宗泽的军队除了刘浩的人，其余基本上不算是正规军。
但宗泽的军纪非常严明，他已经砍了很多脑袋了。
对于那些想进来混饭吃的地痞、流氓，宗泽是欢迎的，但如果在这里聒噪、不遵守军纪，宗泽也是会立刻把他们的脑袋挂起来示众的。
使者抬起头，看着前面木杆上挂着的人头。
他数了数，一共12颗，地上的水洼是红色的，应该是刚砍下来不久。
那些脑袋还睁着眼睛瞪着前方，嘴巴微微张开，脸上还保持着死之前的恐惧。
他们因为列阵的时候嬉皮打闹，被宗泽抓了个现行，当场推下去砍了。
慈不掌兵，不是说着玩的。
宗泽部的战斗力，也不是吹出来的。
老将军自己也会身先士卒，大雨中检阅士兵，平日里吃饭也与士兵一起。
这些行为，其实在过去的大宋军队里，都很少见。
大宋朝军政体系几乎被童贯给祸害完，军队里吃空饷、喝兵血的比比皆是，除了武器不合格，对待士兵的人格侮辱，军饷克扣也随处可见。
所以啊，岳飞的军队为什么那么强？
因为岳飞和宗泽，都不是过去军政体系里的人，没有把那些坏毛病带过去。
这也是赵宁为什么一定要成立军政院的原因。
宗泽刚回到自己的营帐，脱下蓑衣。
“元帅，金军使者来见。”
刘浩惊讶道：“金军使者这个时候来见，意欲何为？”
李淬说道：“元帅，我军正要与金军开战，不如斩了这使者，以祭我军旗！”
李淬之前不敢跟金人打，还是宗泽扬言要在三军面前砍他人头，他才愿意出战。
这一出战，信心就打起来了，现在天天像打鸡血一样。
而且男人一旦稍微有点成就，就会吹牛逼，李淬现在经常在军中跟别人说“金贼何在，老子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之类的话。
刘衍说道：“末将附议，我军正要与金贼作战，金贼使者来得正好！”
宗泽说道：“将金军使者带进来！”
不多时，人进来了。
“宗副元帅！”
“足下何人？”
“在下刘望德，奉兀术将军之命，前来拜见宗副元帅。”
“你是汉人？”
“在下便是大名府成安县县令。”
“你是成安县县令！”宗泽大吃了一惊。
成安县在大名城以西不到50里。
“正是！”
“你投降了金军？”
刘望德说道：“宗元帅，在下这不是投降，在下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金军兵锋正盛，势不可挡，连京师都被围了，大元帅也被围了，在您来之前，大元帅府的人马被打得溃不成军。”
赵宁是四月十四日得知金军撤退的，现在是四月二十二日。
其实河北一带，还有许多人都不知道金军撤退了。
只有像磁州那种，距离金军主力撤退很近的地方，才会传闻金军往北退兵。
毕竟古代不是21世纪，消息传递是没有那么快的。
而刘望德甚至还以为金军依然在围困东京。
至于东京方面，也没有立刻派人去河北宣布金军退兵。
因为东京方面对河北的战况并不了解，不可能贸然就派人去宣布金军退兵。
这种军国大事，非儿戏。
子弹还在飞。
宗泽怒视刘望德，说道：“你为我大宋官员，竟投降金贼，你可对得起君父？”
“宗副元帅，官家还被困在东京城呢？”刘望德丝毫没有愧疚，仿佛很开心。
之前金军南下，大名府作为开封府北边的屏障，刘望德整天在家里担惊受怕，深怕自己被金军杀了。
现在投降了，保住了一命，对他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无非就是换个上级而已，依然当官，依然拿钱，生活美滋滋。
“这大宋朝算是完了，官家还能不能逃脱汴京是个问题，大元帅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兀术将军说，您是一个人才，只要您投降，他必然重用您，绝不会让您像在大宋一样，被埋没数十年，才有出头之日！”
“你既已投降，还敢来见我，不怕我斩了你？”
刘望德说道：“我是金使，是代表了兀术将军，是来为宗副元帅带来大好前程的，您怎么会杀我呢，您应该感谢我才对！”
宗泽大笑三声：“国朝正是你这等狗鼠之辈尸位素餐，才被金贼有机可乘！我宗某人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好你个不识抬举的宗泽！兀术将军给你机会，你不珍惜！”
“来人！将此人推出去，斩了，以祭我军旗！”
“是！”
刘望德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宗泽！你不能杀我！我是兀术将军的使者！”
李淬霍然站起来，三步走过去。
“宗老匹夫！你敢杀我，兀术将军不会放过你！”刘望德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他觉得宗泽简直是疯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现在宋军都被打得快全军覆没了，大宋亡国在即，许多地方都投降的投降，没有投降的也在跃跃欲试，宗泽为什么还敢这样！
“宗老匹夫！你不能杀我！宗泽！宗元帅！宗爷爷！我给你跪下了！我给你磕头！你不要杀我，饶命啊！我是大宋的臣子，我没有投……”
刘望德在外面的大雨中，被砍了脑袋，鲜血顺着流入水洼中。
天空电闪雷鸣，那木杆上的十二颗脑袋仿佛在看着刚才这一幕。
很快，刘望德的人头被送回了金营。
刘浩说道：“元帅，我们的军粮只够吃半个月了，如果半个月不解救大名城，我们危矣！磁州和相州那边报过来的粮食价格已经到了8贯每石！”
“什么！他们怎敢！”宗泽大怒，心中仿佛有怒火燃烧，“如此危局，他们还想着发国难财！”
“宗帅，现在……”
前方的宋军在集合。
他们没有铠甲，甚至有些人连刀都没有，但他们在集合。
没有人敢聒噪，因为全军的统帅，这位68岁的老书生，披着蓑衣，站在雨中。
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有他在，宋军就紧紧地凝聚在一起。
完颜兀术发兵了，宗泽部在大雨中正面迎战金军精锐铁骑，
数十辆战车组成的军团，与完颜兀术的骑兵对冲。
双方杀得人头滚滚。
金军数次想要突破宋军的军阵，都没能如愿。
到傍晚的时候，金军陆续撤退。
完颜兀术的大将韩常回来禀报：“殿下恕罪，没能击溃宋军，但我军斩首数千！”
“宗泽气煞我也！”完颜兀术大怒，“现在眼看有攻下大名府的机会，却出现了一个宗泽！”
要是出现别人，那倒还好，金军可以快速击溃对方。
然而，是宗泽部，就没有那么容易击溃了。
即便对宋军有重创，却无法快速让宋军溃败。
没有溃败的打击，不能算真正的打击。
“殿下恕罪，末将明日再战！”
“没时间了，元帅已经撤回北方，如果我们在大名府长时间逗留，开封的宋军一旦北上，我们将面临数倍的敌人！”
一旦进入五月，中原天气酷热，女真人很难忍受。
最重要的是，女真也要回东北去耕田。
女真人是渔猎加狩猎，不是纯粹的游牧民族，有大量的耕地。
猛安谋克制度，其实就是军农合一。
再不回去，有些地就要荒了。
而且，此次回去，金国朝堂要论功行赏，回去晚了，错过了怎么办？

第68章 局势一步步理顺，朕要开始砍人头了
其实在正统历史上，宗泽与完颜兀术交过手。
那是建炎二年，也就是靖康之耻的第二年年初，金军大军压境，兵分几路。
完颜兀术的目标便是东京城，而此时的东京留守正是宗泽。
完颜兀术进攻多次，亦无法攻克宗泽的黄河防线，可以说是无功而返。
此时大名城的那些西军将领们，也并不是不能打。
例如韩世忠，张俊，在历史上都有对金人的胜绩。
甚至同样比较无耻的刘光世也有。
大宋军政虽烂，西军好歹与西夏打了一百年，差点把西夏打灭国了，若不是金国忽然崛起，西夏可能真的就没了。
这些人就算有再多陋习，但都是常年在战场上杀人的。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打得这么烂？
原因很简单。
被打怕了！
靖康元年，何止是西军，北方三镇全部被横扫，种师中十万大军都覆灭了，姚古的数万大军也全军覆灭。
太原城更是被杀成了一座空城。
整个大宋的军事力量，被快速摧毁了将近一半。
种师道病逝、种师中战死、姚古战死、折可求投敌，大宋传承了百年的三大将门陨落。
敌人轻而易举围攻京师，所有人都被打懵逼了。
还没有缓过神来，缺了强硬的主心骨。
当年突厥大军一路南下，刚刚立国的大唐举国震惊，太子李建成和皇帝李渊都想迁都襄阳，如果不是李世民站出来强压下去，大唐可能开国就变成了南方政权。
现在大名城里的那些西军将领就是这种状态，被打怕了，又缺了主心骨。
其实，历史上赵构能从大名府移到东平府，对东京之围视而不见，是一场集体默认行为。
此时，赵构望眼欲穿地看着外面，就盼着能看到宗泽的大军。
直到四月二十五日，完颜兀术与宗泽耗了三天，眼见宗泽部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算了，老子回去还不成吗！
就在大名府各州县还有人想陆陆续续投降的时候，完颜兀术大手一挥：撤兵！
下午的时候，完颜兀术撤兵的消息就传到了完颜银术可那里。
完颜银术可一看完颜兀术撤了，他自己大手一挥：撤兵。
本来就是掩护大部队撤兵，没必要在这里死耗。
傍晚的时候赵构得知了金军退兵的消息，顿时大喜：“快！快派人去核实！”
大名城内得知金军退兵了，都欢喜不已。
此时，宗泽的帅营。
“报！元帅，探子回报，金贼退兵了！”
宗泽镇定自若说道：“比本帅预想的要快了些时日。”
刘浩顿时大喜：“太好了！”
刘浩全身舒了一口气，金人再不走，他们的军粮也不多了。
按照金军的行军速度，从东京城外撤离，到现在，应该已经到太原城。
完颜兀术撤军可以说是飞快，如同一道旋风，从大明快速北上，一路风驰电掣，生怕落后了。
完颜银术可也是如此。
而那些还因为东京被围，准备陆陆续续去投降金军的人，转眼一看，卧槽！人呢？
四月二十六日一大早，宗泽就拔营西撤。
刘浩说道：“元帅，我们不去大名城吗？”
“不去了，大名危机已经解除，我们快速回磁州，金军刚撤退，人心未定，那里有很多事还等着我们。”
“金军若真的全部撤退了，我们不应该先回京师吗？”
“既然金军已退，京师之围已经解除，官家无恙，本帅当立刻回磁州主持大局。”
刘浩叹了口气说道：“宗帅，此次勤王，您是头功，却不想着去京师邀功，下官敬佩您的心胸。”
“国难当头，再大的功劳，又如何？”
大名城，元帅府。
黄潜善说道：“金军一定是被大元帅的英武吓退的！”
汪伯彦说道：“大元帅，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金军是否真的撤兵，可能是故意引诱我们出去。”
赵构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汪伯彦说道：“派人去滑州一带打探消息。”
就在外面局势已经发生大变化的时候，大名府的元帅府，却还在小心谨慎。
在大名城内，有一个小军官感慨道：“金军必然是真的退兵无疑了！”
旁边的人说道：“韩良臣，你又在说什么胡话了，现在谁都不敢确定！”
“金人为何突然来围攻大名城，本就有蹊跷，天气马上就要热起来了，金人不喜热，若你是主将，围困大名城数日，会突然撤兵吗？”
“我……我哪里知道，这问题哪是我们能想的。”
“别忘了，金人也要吃饭的，他们的粮草也不多了，河北义兵越来越多。”
“韩世忠，你只是个武节郎而已！少说胡话！”
武节郎是武官中的第三十八阶。
四月二十七日，东京城，中午。
出使潼关的使者回来了：“官家，已经转告陕西诸镇军马退回各路，诸位经略使已经到京师。”
他说的是被完颜娄室围堵在潼关外的勤王大军，是陕西诸路人马。
一共有十几万大军。
完颜娄室也随完颜宗翰撤退。
既然如此，为何要勤王大军退回陕西诸路？
这不是傻了吗？
这是没办法的事，开封府现在的粮食都是省着吃的，汴京城里的每一顿，是以前的三分之一。
赵鼎正在主持调度南方各路粮食入京，若是现在十几万大军突然到了京师外面，嗷嗷待哺，赵宁挖泥巴给他们吃吗？
大军一边吃着赵官家挖的泥巴，一边喝着黄河水，一边竖起十几万只大拇指：嗯！官家，您挖的泥巴真是太香了，大家好喜欢吃哦！
所以，只能让他们撤回陕西。
但诸路经略使都带来了。
赵宁一边写，一边说道：“宣来见朕。”
“是！”
不多时，王怀吉突然来了：“官家，您让找的张浚，来了。”
“在何处？”
“在宫外听宣。”
赵宁说道：“宣来见朕。”
“是！”
这真是太好了，正寻思着让张浚去统管陕西诸路，人来了，就一起把事情说了。
“对了，官家，高官人让臣给你传个话，说是磁州的那个王寻已经拿回京师了。”
“哦？”赵宁终于放下笔了。
朕的钱袋子终于来了，看这次涉案的有多少人！
如果能挖出郓王来，那真是太好不过了！
“让皇城司先审。”
“是。”
赵宁又问：“对了，河北消息如何？宗泽和康王的最新消息，传回来了吗？”

第69章 张浚陛见，君臣战略
“尚未传来最新消息。”
“朕知道了。”
赵宁也不急，眼下一切都急不得。
汴京城内现在对河北、河东局势各有说法，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势头，搞得依然是人心惶惶。
混沌错乱之时，作为皇帝，就更不能急。
要沉稳，从容，这样其他人才不会乱，投机分子还没有那么容易搞事情。
棋总得一步步下的。
他断定金军是真的撤走了，而宗泽一定能稳住现在的局面。
先是张浚抵达宫内，在文德殿召见了张浚。
张浚这个人在两宋之交的历史上，一定是一个绕不开的角色。
他甚至比李纲更适合做枢密使。
李纲曾被诸多人弹劾说不懂军事，甚至岳飞也弹劾过李纲。
当然，这不是说李纲真的不懂军事，只是大家的论点不同，或者说李纲的军事才能只能算一半一半。
那张浚的军事才能就很好吗？
也未必。
这些人真正的过人之处，就是在关键时刻，能扛住大局。
两宋之交，出现太多不靠谱的人了。
近的就说童贯，打辽国命令种师道对敌人采取“非暴力不抵抗”的政策，后来金人南下，扔下北线所有人，独自逃回东京。
在一些关键的位置上，未必需要你精通非常专业的技巧，但一定要懂得稳住大局，把事情扛起来，让下面的人能有条不紊地运转。
这一点，无论是李纲，还是张浚，都是非常不错的。
张浚走进文德殿，对皇帝行礼：“臣参见陛下，圣安。”
“你来了。”赵宁语气很平淡。
“不知陛下召见臣，有何吩咐。”
“朕听闻你之前在枢密院任职编修的时候，对兵事典籍颇有研究，眼下金人退兵，北线混沌未明，想找你来，听听你有什么说话。”
张浚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的官职还没有达到皇帝单独召见讨论军国大事的地步。
“陛下，臣愚钝，不敢妄论军国大事。”
“你但说无妨，说错任何话，朕都恕你无罪。”
“那臣就斗胆直言。”张浚的目光已经落到地图上，“陛下，臣需要借助这地图。”
“可以。”
张浚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到地图上，整个人的气质仿佛瞬间发生变化，他指着京畿路北边，说道：“陛下，若是金人尚未完全退兵，还有聚集在河北、河东之地，则需速速采取坚壁清野之策。”
赵宁不说话，说话的机会都给张浚，他只是平静地看着。
“坚壁清野主要有二：一、乡里人一部分撤入黄河以南，一部分进入磁州、相州等城内；二、切断城外一切粮食。如磁州、相州，这些的州城，每一城留十万军民，一人一天一斤粮食，一个月300万斤粮食。”
“粮食的供给点定在滑州，以滑州作为后勤补给点，驻重兵，定期运粮。”
张浚指着点图，口若悬河一般。
他又指着滑州东北方向：“以大名府作为第二个供粮点，通过永济渠，连接大名和滑州汲县，以黄河为大名城供粮，做到两点漕运互通有余，则粮草问题迎刃而解。”
“我方粮草无失，金贼不敢久留，必然会全线撤回北方。”
赵宁停下来，心中忍不住激动。
赵宁的想法是在西自陕西诸路，东至河北东路、京东东路，一条长达两千里的军事防线。
（河北东路是河北省东边的一部分，京东路包含了河南省一部分，以及整个山东省，京东东路则是山东省的东边大部分地区）
金军现在肯定是撤退了的，大宋朝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北边建立防御体系，将战局慢慢拖入持久战状态。
毕竟大宋朝内部百病缠身，只有建立起防御纵深，稳住边事危机，赵宁才能在内部一步步开始做改制，真正富国强兵。
而张浚刚才说的这些，显然是更加细节的执行规划。
这真是赵宁需要的人才。
皇帝做顶层战略规划，宰相们将顶层战略规划分解、细化，并且确保执行。
赵宁没有打断张浚，意思是让他继续说。
张浚也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说道：“若是金军已经全部撤退，则需要快速安抚河北、河东民心，并在这一带建立连成片的城寨，以防止金军年末再次南下。”
在这里，赵宁却打断了张浚，他说道：“金军年末还会南下？”
“回禀陛下，会！”
“你怎么知道？”
“一定会，金人擅长冬季作战，而冬季则是我们最虚弱之时。”
赵宁当然知道金军一定会来，正统历史上，金军在这一年年底再次大军南下，并且用兵规模比第二次东京保卫战还要大，战线更长。
他之所以为张浚，其实就是在不断地了解张浚。
张浚继续说道：“若我是金军统帅，下一次必然会将战线拉长？”
赵宁心中更喜，他继续问道：“为何？”
“金军久攻东京不克，再主力全部聚集东京亦不能扩大战果，若是将战线拉长，则可前线击溃我大宋北线。”
张浚指着河北东路、京东路，说道：“此地乃国朝右臂，若失右臂，则京师危矣。”
从战略地图来看，如果山东那一块丢失了，淮河一带将彻底暴露在金军的铁骑之下。
张浚继续说道：“若京东东路（山东）失守，则淮南东路（江苏一带）危矣。”
淮南东路危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宋朝的经济中心和粮食中心会被断掉。
大宋朝的漕运河流是以东京城为中心，向东南舒展，舒展出许多条河道。
东南的赋税，在大宋朝已经是最高的。
这个时代东南经济圈以太湖经济圈为主。
如果京东东路失守，金军必然立刻下扬州，攻苏州，兵锋直指杭州。
那时候别说守东京了，守住已经没有意义，因为赋税来源被断掉，没钱了，粮食也被断了一部分。
那就真的只能丢弃东京南逃，走赵构的老路子。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张浚说的真是入木三分，与他自己所思所想一般无二。
所以，下一次的战争，规模一定是更大的，更加残酷的。

第70章 对金国的战略诱骗？
赵宁继续问道：“卿有何良策？”
张浚说道：“若要保住河北东路，则须经略陕西。”
果然！张浚对经略陕西情有独钟！
正史上，就是他提出的经略陕西。
也正是这一步棋，才保全了南宋。
为后面岳飞、韩世忠等人崛起，提供了战局缓冲时间。
赵宁继续假装不知道，他说道：“保住河北东路，为何要经略陕西？它们之间相隔有近两千里。”
“陛下，您看这里，在陕西诸路屯重兵，以待北伐，吸引金军主力过来，则可以缓解东线、中线战事之压力。”
张浚指着陕西一带，然后又指着河东路（山西省）、河北西路、河北东路，还有京东东路。
“陕西之地，乃是我大宋精锐囤积之所，善战者无数，金军不敢掉以轻心，必以重兵来犯。”
赵宁说道：“你的意思是，战略诱骗？”
战略诱骗？
张浚微微一怔，没想到赵官家这个词用得非常简练。
其实也不能算战略诱骗，因为这是阳谋。
就像抗日战争之初，日军准备从北打到南，当时的战略家们就认为，应该吸引日军主力到东线，牵引日军从东打到西。
为什么？
因为自古中国，从北打到南，都非常容易。
有几条主干道南下，只要打通那些城市，南方基本上没有还手的余地。
而如果日军从东线往西，东边的江南之地，多湖泊水泽，对坦克军团的行军有非常大的限制。
且费尽心思打到武汉，进入荆州，再往西，发现都是山区了，坦克根本进不去。
这就是大战略。
而此时张浚提出的经略陕西，吸引金军主力进入陕西，缓解中线和东线的压力，无疑是给这两个军事薄弱的地方以准备的时间。
这叫用空间换时间，做战略大布局。
其实这正是赵宁找张浚来的目的。
历史上的张浚败过好几场，那都没关系，曹操还败了许多次呢！
任何一个人，都是人才，没有不存在缺人才的，只有不会用人的领导。
每一个人擅长的点不同，所处的位置自然就应该不一样。
而且时局对人才的需求也不一样。
例如现在这个局面，就很需要张浚，即便他把陕西经略得败仗连连也没关系。
因为经略陕西的目的不是为了北伐、东进收复失地，而是为了牵制金军主力。
而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难。
明知去陕西可能必败，还要去，谁愿意？
败了要背锅的，这种事违背人性。
大宋朝朝堂上上下下，到处是甩锅侠，谁愿意去？
张浚愿意。
那就让他去办。
张浚这个人，忠心是绝对不用怀疑的，妥妥的忠臣。
“陛下若是认为这是战略欺骗，倒也说得通。”
赵宁继续说道：“如此，我们在陕西大肆经略，必须让金军知晓？”
“是的，必须让金国知晓我们在陕西的大张旗鼓，且我们必须真的在陕西大张旗鼓。”
赵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看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东线肯定是得保住的。
历史上连赵构都知道要保东线。
东南是大宋朝税赋最高的地方，主要是漕运发达，运输成本更低，调动起来更快。
古代交通设备有限，陆运粮食，耗羡（路上消耗的粮食）几乎快占总粮食的一半了。
对于水运发达的东南来说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此次赵鼎便是从东南在调集粮食。
赵宁沉默片刻，目光忽然落到张浚身上，说道：“经略陕西，卿可愿意亲自前往？”
“臣人微言轻，恐怕难以胜任。”
“无妨，朕拜你为枢密使兼陕西诸镇制置使，你可愿意？”
张浚这下是彻底懵了。
他现在的官职其实还只是一个主簿，开封府的主簿是什么级别的芝麻官？
差不多跟县令一个级别。
从县令一下子成为最高军政长官，入主西府，相当于县长直接成为军委副手。
等等！
既然张浚能这样提拔，为什么不能把岳飞直接提拔为军队里的高级军官？
两者定位完全不一样。
张浚更贴切来说，是为当前局势，去背锅的。
做完这一单，未来局势变了，未必他还适合在枢密院。
但岳飞不同，岳飞是做长线培养的。
所以啊，用人之道，需结合当前局势，人才特点来做具体分析，切不可模板化。
等张浚反应过来后，连忙跪拜：“微臣何德何能，承蒙天子垂怜。”
赵宁连忙将他搀扶起来：“卿乃朕之股肱，当前局势严峻，朕只要将此大任托付于卿，望卿不要拒绝朕。”
张浚又是震惊，又是欣喜，又是激动和感激，这是对自己多大的信任，才能委任如此重任。
“臣必不负官家重托，愿为官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宁心中感慨，去陕西，那真不是一般人干的活。
大宋朝的陕西诸路，不仅仅内斗成风，还极其排外。
例如此时陕西的悍将曲端，就是典型例子。
回头得把曲端调整一下，不然张浚去了，估计得把曲端砍了。
曲端也是个人才啊，虽然有野心，不受节制，但砍了太浪费！
“好好！卿之任命诏书，朕会在近两日宣发，今日朕恰好召见陕西诸路经略使，卿且在此，与朕一同见见他们。”
“臣遵旨。”
其实大宋朝的官和职分开，就是为了对人才灵活处理。
例如张浚七品官，但官并不能代表他的职位，职位是可以根据具体情况任命的。
尤其是制置使，所谓的制置使，就是临时最高军事统帅。
例如李纲去年就被任命为河东、河北制置使，意思是你临时去负责全局，等完事后，回来交权。
张浚依然感觉不真实，自己怎么都没有想到忽然成了枢密使。
要知道，枢密使可是两府相公的老大之一。
不多时，陕西诸路经略使到了文德殿。
赵宁并不打算跟这些人谈陕西的经略，他只是安抚安抚这些人而已，熟络熟络，至于陕西接下来的事，交给张浚。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想要张浚在陕西有所作为，就必须给足权威，不要横加干涉。

第71章 官家，注意一点……
不多时，陕西总制置使钱盖，永兴路经略使范致虚、鄜（fu，一声）延路经略使张深，环庆路经略使王似、秦凤路经略使赵点、熙河路经略使王倚、泾原路经略使席贡，走进了文德殿。
陕西六路经略使全部来了，陕西总制置使钱盖在最前面。
“臣等参见陛下，圣安。”
赵宁说道：“诸卿不必多礼。”
钱盖说道：“臣等勤王来迟，请陛下恕罪。”
“朕有听闻诸位在潼关与金军对峙，从陕西到京畿，路途遥远，辛苦诸位卿了。”
“臣等惶恐。”众人说道。
原本已经做好回京师暗骂的准备了，没想到直接宣召入宫，进来后，赵官家也没有说什么，且语气平和，出乎他们意料。
赵宁倒是想骂人。
你们十几万大军，近二十万人，被完颜娄室的数万大军堵在潼关不能前，要不是现在大局混乱，以维稳为重，朕早就开启诛心模式了。
“大军已回陕西？”
钱盖说道：“回禀陛下，已回陕西。”
“好，朕召诸位前来，也无它事，主要是想与诸位说说关于陕西诸路接下来的打算。”
按理说，赵宁对整个局面的改变是非常大的。
正统历史上，东京城被破，金军得到大量财富和粮食。
堵在潼关的完颜娄室也获得了充足的后勤补给，在完颜宗翰撤军后，完颜娄室被命令向宋朝陕西用兵。
完颜娄室在金军中号称“战神”，是一个战术极其强悍的大将，论起战术，可能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也不及他。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可能是综合性人才，对战略战术都很在行。
而完颜娄室则是战术方面的天才。
完颜娄室以数万兵马，切割二十几万宋军，然后各个击破。
这种听起来仿佛很简单的战术，在操作起来，对主帅和军队的要求是非常高的。
一战打残了半个西军。
然后吞下陕北大部分地区，兵锋直指陕南。
但此时，因为赵宁死守东京，引发了蝴蝶效应，完颜娄室也因为缺粮，与完颜宗翰一同撤兵。
陕西诸路人马保全。
不过，按照目前双方的综合国力来推测，金国很快就会对陕西用兵了。
或者说，全线用兵。
这些经略使在陕西诸镇数年，都还是有用的，不能换人。
但是，总制置使可以换。
经略使是一个地方最高军政长官，属于固定官职，有任期。
制置使是临时委派，可以管理好几路经略使。
赵宁说道：“陕西诸路乃我大宋军镇重地，朕想再投入更多兵马，以图收复河东路（山西省）失地，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一听，顿时明白，太原失守，赵官家不甘心。
太原乃是中原北部重镇，太原一失，西京无屏障，东京危矣。
若拿回太原，东可进河北之地，牵制金军，以保河北路，将整个战略压缩到河北北部一带。
众人此次失责，也不敢多言，只是说道：“陛下圣明。”
赵宁说道：“钱卿，京师事务繁多，你且回京，朕会另派制置使前往陕西。”
钱盖也不敢多说，毕竟勤王不力，皇帝不问责已经很仁慈了，他说道：“臣遵旨。”
“诸位都是大宋的忠臣，朕心中清楚，派诸位去经略陕西，是朝廷对诸位的信任，希望诸位也要配合朝廷的安排！”
赵宁开始说场面话。
其实是想先稳住人心，再找合适的人，一个个撤换。
这撤换经略使的事，得后续跟张浚慢慢商议，急不来，不能影响陕西军政。
众人说道：“陛下圣明，臣等必全力以赴。”
呵呵，扯犊子！
经略使都是文官，一个个都是演员，在皇帝面前表示会好好配合，一回到任上就各种搞幺蛾子。
等见完陕西诸路经略使，定了人心后，赵宁便安排王怀吉去通知中书舍人，起草对张浚的任职诏书。
而现在真正的问题才显露出来了。
建立如此浩瀚的军事纵深防线，需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物资，各地配备的人才，重要职位，又是哪些？
军事防线可不是简单的前线哦。
最重要的是，动员体系，后勤体系。
包括医疗物资、粮食调度，军事营寨建筑，军民人力调度。
这绝对是空前浩大的工程。
每一处，都需要钱！
这必然是一笔巨额花费，并且如果打持久战，则必须是持久巨额花费。
到底需要多少钱，可能投个一千万贯也只是砸出水花而已。
对于现在国库只有一万贯的他来说，简直就是……
赵宁又独自在文德殿待了一会儿，自己又好好想了想接下来的一些事。
他已经派人去找李纲了，许多事，还得宗泽回京师了再讨论。
东西府宰执和军政院，做一个全员议事。
毕竟建立一套完整的军政体系，需要宰执相互配合。
从文德殿离开后，赵宁感觉脑瓜子嗡嗡的，他也没有再多去想了。
天色将晚，雨后的云雾沉入暮色中，四月底的东京，渐渐有了暑意。
赵宁跑去找朱涟，朱涟正在刺绣，见赵官家来了，站起来说道：“官家，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吗？”
“朕睡不着。”
“官家，我让人去做一点小点心来。”
“不必了。”看着朱涟，赵宁感觉可真是赏心悦目啊。
尤其是那双如秋水一样的眸子，立刻将赵宁从繁琐、疲惫的政务中拉了出来。
鼻尖是朱涟的体香。
他忽然跑来找朱涟干什么？
干什么？
不知道！
可能是觉得最近空气比较干燥，需要一点水润滑一下吧。
“官家，这么晚了……嗯……”
没等朱涟继续说话，赵宁已经一把抱住了她，然后大步走到床前。
“官家……”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朱涟是大长腿！
雪白雪白！
朱涟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看赵宁的眼神，忽然变得痴柔起来。
赵宁能感受到那如丝绸一样光滑细腻的皮肤。
不多时，朱涟的脖子都红了，面颊仿佛要滴出水一样。
凉夜如水。
第二日一大早，赵宁直接去了文德殿，高俅在文德殿外恭候。
“官家。”
“高太尉，这么早，用早膳了吗？”
“用了。”
“走，进去说。”
进了文德殿，高俅双手呈递过来一份文书，说道：“官家，这是王寻的招供书。”

第72章 拔萝卜带泥，朕要把它办成一场大案
高俅虽说以前是幸臣，但年轻的时候好歹跟苏子瞻混过，学识方面还是有的，后来又去西北，在刘仲武那里刷过军功。
刘仲武就是两宋之交抗金名将刘錡的父亲。
高俅的军旅生涯还是有些小故事的，现在看来，让他办这点事，能力还真是绰绰有余。
至少赵宁看到这份招供书就很满意。
怎么？
这份招供书牵扯进来许多官员？
这还是次要的。
牵扯进来再多官员，那都是一锤子买卖的抄家，有钱拿固然是好事。
可王寻这件事，还反馈了两个更加严重的问题：
一、王寻的儿子为了少受皮肉之苦，把王寻高价卖宗泽粮食的事也抖了出来，8贯一旦！
二、王寻的家产中，竟然有良田3000亩！
为什么说这两点很严重？
一个反映出河北之地，某些商人此时的嘴脸，除了王寻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商人在发国难财？
二是反映出王寻这样的人，正在利用手里的钱，快速吞噬社会资源，也就是俗话说的土地兼并。
一个商人，居然有3000亩地！
这正常吗？
这在大宋朝太正常了，但这在大唐朝就不正常！
唐朝有均田制，宋以前的朝廷都在变着法的遏制土地兼并。
到了大宋朝，就关于土地兼并这件事，直接躺平了。
大宋：诶，我就是躺平了，你们爱咋滴咋滴去吧。
王寻的田产一事，只是管中窥豹。
他有钱，结交有权的人，自然可以兼并良田。
这样的后果就是，无数人失去田，沦为佃户，地主随意涨租，佃户种不起田，成为流民。
大宋朝的流民，是出了名的一大社会问题。
国家资源被上层阶级快速啃食，连一丁点都不留给下面的人。
以至于，此时河北、河东之地，不仅被金军横扫，更是盗贼四起，民不聊生。
看到这里，赵宁是又愤怒，又他妈的高兴。
愤怒是怒赵宋历任官家的不作为，以至于国朝千疮百孔，才开国一百多年，利益集团已经将国家啃得七七八八。
现在不仅仅是民族矛盾啊，还有内部的阶级矛盾！
高兴是因为，这份名单上的官员，也不算少了。
这个王寻，他不仅仅有自己的冶铁坊、良田，还做茶叶买卖。
北宋时期是茶叶真正开始兴起的时期，这一时期，大部分茶叶还种植在南方，以漕运运河运入京师。
如果将茶叶运到北方，价格翻倍。
若是运到西北，价格可以翻七八倍。
这也是大宋朝的入中法为什么这么能赚钱的原因。
茶引本身是非常宝贵的资源，就像21世纪，想要拿地，有买地的资格证一样。
王寻不仅仅拿到了冶铁的资格，还有大量的茶引，将茶叶运输到河北高价出手。
他要拿到这些，自然是送了不少钱给某些官员的。
赵宁看完后，心中狂喜，却一副皱紧眉头，很是生气地说道：“凡是有涉及的官员，全部先拿到皇城司，一个个审问，立刻去办！”
高俅说道：“官家，此事牵涉到太府寺官员，要不要有刑部和大理寺参与进来。”
“朕让你先去拿人！先把人给朕抓到皇城司去！皇城司先审一遍，有罪的接下来该走什么流程就走什么流程！”
“是！臣这就去办！”
高俅刚出去，后面又传来皇帝的声音：“回来！”
高俅连忙转回去：“官家，还有何吩咐？”
“让你派人去黄河北岸去查探情况，查探得如何了？”
“回官家，能够确认的是宗泽支援大名府的康王殿下，这是去抓王寻的时候，在磁州打听到的，王寻想高价卖粮给宗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至于其他的，还在收集当中。”
高俅心中想着，金军才退了不到半个月，就算我的人会飞，也不可能马上把详细的消息都拿回来吧。
“让你派人去找的那个马扩，派人去了吗？”
“去了。”
“汴京城内，河运最近如何？”
“都已经恢复，臣去打听过，好些船在跑东南，大概是去运粮的，臣还打听到一大批商人南下了，大概也是去买粮的，现在只要运过来能吃的，都能卖高价。”
“朕知道了，你速速下去拿人。”
“是！”
这一次牵扯到的官员有哪些？
都茶场的两个主簿官，盐铁司的三个主簿官。
还有太府寺主簿、太府寺丞各一人。
当然，还提及到郓王王府的管事。
都茶场是什么衙门？
这是蔡京当年为了给宋徽宗赵佶搞钱，设立的卖茶引的部门。
而盐铁司就不必多说，它里面有都盐案、茶案、铁案这些衙门，都与盐铁茶有关。
什么？
这不重复了吗？
这不算什么，因为这是我大宋朝的衙门，重复两个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那太府寺的人怎么又牵扯进来了呢？
因为太府寺下面有茶库、汴河上下锁、都提举市易司、香药库等部门。
当然，太府寺下面还有许许多多部门。
太府寺下面也牵扯到茶？
没错，也牵扯到！
这就是大宋朝的特色之一：冗官！
没有最冗，只有更冗。
太府寺是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搞的一个单独的衙门，掌管国家财货政令，与司农寺并列，几乎快要把大半个政府部门的事都要干完了，你说它下面有多少部门，多少官员？
而王安石走后，变法派和保守派争得你死我活，后来变法派的蔡京掌权，怎么可能废掉太府寺呢？
但蔡京又搞了一个都茶场出来，开始用茶引敛财。
这样层层叠加，我大宋朝的衙门日积月累，官员人数蹭蹭上涨。
官员有职位，有俸禄，能外快，不干活，职能重复，相互推脱，何乐而不为！
所以，王寻这个案子，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案子。
拔萝卜带泥，在大宋朝做买卖，还是做茶和铁的买卖，自然是和这些衙门都打伤了关系。
这不，朕的钱都在朝朕挥手！
也顺带着做掉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为朝廷节约人力开支。
一个字：爽！
此时的东京城还不知道，靖康以来，最大的案子，即将来临。
这是一场腥风血雨，且第一次暴露了靖康以来内部尖锐矛盾。

第73章 搞大事情的节奏
为什么说这可以办成靖康以来最大案子？
之前军器监的铁甲案已经牵扯了一批官员，也没见多大啊？
那不一样。
王寻的这个案子里，有关于王寻在当地强买良田一事。
这件事，往小的来说，是大宋朝的常态。
往大的来说，只要赵宁愿意认真，可以拿这件事，好好查查此次的涉事官员，多拔几根萝卜出来。
显然，赵宁是准备认真了。
高俅从皇宫出来后，立刻回到皇城司衙门，分三批人马去拿人。
分别去了盐铁司、都茶场、太府寺。
这三个衙门，都是肥水衙门，全部与钱和买卖打交道。
等皇城司的人到的时候，他们还在衙门里泡着茶、聊着天，甚至太府寺丞王传庆还准备跑到东华门外去找妹子谈谈人生，左脚还没有迈出去，就被抓了起来。
“你们！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太府寺衙门重地！”
“我们是皇城司的人，诸位，我们没别的事，只是想请诸位回去喝杯茶而已。”
“胡说八道，皇城司何时有随意拿人的权力了，尔等快快退下，否则我一纸奏疏到陛下那里，吃不了兜着走！”
指挥使何彬说道：“好啊！回皇城司去给他纸，让他写！不写出一万字，不准停！来人，抓了！”
“你们敢！”
“抓人！”
却见几个皇城司的人上来便将王传庆给押了起来，里面的正在喝茶闲聊的官员纷纷探出头来。
何彬带着人就冲了进去，又拿了一个主簿，在一众官员震惊的神色下，将人带走了。
这些太府寺的官员们顿时像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
这帮皇城司的丘八们，太猖狂了！
我们要弹劾他们！
众人愤怒地回到自己的位置，提笔一脸正义凌然，开始写弹劾奏疏。
这下不仅仅是太府寺的人奋笔疾书了，都茶场，盐铁司的人都开始写。
一个个官员，仿佛顿时范仲淹附体，明明是弹劾皇城司，去摆出一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架势。
高俅的速度不可谓不快，真男人！
中午的时候，那些个官员都被请到皇城司“喝茶”。
王传庆一脸懵逼：茶呢？不是要叫本官来喝茶的吗？你们怎么还上手铐了，怎么还把我绑起来了，啊……
其他人也被铐起来了。
皇城司的人开始对这些官员一顿皮鞭加滴蜡。
皇城司：说！快说！
王传庆：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皇城司：说！不说就往死里打！
王传庆：说说说！说什么啊！你们倒是问啊！一上来就开始打！什么都不问！老子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在高俅忙着用皮鞭伺候那些官老爷的时候，赵宁便去换了一身甲胄，带着禁卫军，一路出了东京城，往城北面的新军大营去了。
马上要砍人了，得跟军队打个照面，联络联络感情，到时候若有意外情况，可以用军队来兜底。
赵宁顺带着就把岳飞带上了。
岳飞本来是想回河北去复命的，被赵宁暂且留在了汴京。
宗泽的事，后续有新的安排，岳飞现在回去也不顶用，不如在京师多留一段时间。
这太府寺、盐铁司、都茶场的官员被皇城司抓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府。
吏部尚书莫俦正在政事堂，听闻这事后，不是第一时间想着去找皇帝评理，而是立刻开始捉摸着发生了什么。
他立刻悄悄跑到皇城司去找高俅，打听了事情始末。
按理说，随意把官员抓了，在大宋朝那是相当于踩猫尾巴的。
可是咱们的莫俦莫尚书现在不是这么想的，他开始捉摸着，站队的问题。
现在赵鼎入主政事堂，正在筹备物资入京一事，朝局风云变化，听说李纲要回京了，若是自己再不行动，说不定哪天吏部尚书都没得做了。
这赵鼎是变法派，还是保守派？
他会不会排挤自己？
会不会是另一个蔡京？
李纲回来后，朝局会变成怎样？
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莫俦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政治危机。
所以，他准备开始跪舔赵官家了。
那个高俅跪舔，舔得现在威风八面，在东京城走路都是横着走，没人敢惹。
自己也去跪舔跪舔，再和高俅打好关系，不久可以对抗接下来朝局的新变化了吗！
相通了这一点，莫俦个小机灵鬼立刻就屁颠屁颠往皇宫跑去，准备去开战他的跪舔技术。
你看，官僚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相互争夺利益，相互倾轧！
大家都在存量市场里内卷，你不去争夺，就是别人的了。
可惜莫俦刚到宫门口的时候，被告知赵官家出了宫。
此时，听闻赵官家来了，张叔夜从黄河南岸的军营到了新军大营，率领新军军官们亲自去迎接圣驾。
等赵宁抵达的时候，众人纷纷道：“臣等参见陛下。”
“都不必多礼。”赵宁从马上下来，看了一眼周围，新军披着甲胄，整齐列队，军容鼎盛。
这支军队在之前的守城中，表现得非常突出。
而赵宁让张叔夜又择优选了一批人出来，这可都是在血与火中走了一遭的。
气质与之前全然不同。
赵宁对张伯奋说道：“张卿，你这身甲胄看起来很不错，脱下来给朕试试。”
张伯奋大吃一惊，周围的人也都很是惊讶。
张伯奋连忙说道：“陛下，臣不敢，陛下是九五之尊，怎可……”
“无妨，太祖也是军伍出身，也穿过甲胄，朕怎么就不可以了，脱下来。”
张伯奋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张叔夜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
赵宁便将自己的甲胄脱了下来，他本身就是穿甲胄来的。
等脱下来后，便换上了张伯奋的。
一边的岳飞看得更是心惊，这位官家还真是有意思啊！
赵宁穿上张伯奋的甲胄后，走到列阵的士兵面前，然后在一个普通士兵面前停下来，他说道：“王智，朕记得你。”
那士兵大吃了一惊，立刻涨红着脸，激动地说道：“陛下……陛下……”
他有些紧张，不，他非常紧张。
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与金军大战一场后，朕当时去安抚伤员，记得你在背伤员，朕还记得你的左手臂的甲胄都破了，手有受伤。”
王智更加激动，他大声说道：“陛下，我的伤已经好了！”
“好！你是好样的！”
赵宁扫视一圈，突然大声喊道：“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我大宋的好男儿！”
众人大声道：“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声音一浪比一浪高。
过了好一会儿，赵宁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才恢复安静。
他又说道：“朕知道，诸位心中都在关心这几个月俸禄的问题，朕之前承诺过，不会再随意不给俸禄了。”
“金军退兵，朕已经安排张相公，清点军册，下个月便能将诸位的俸禄一并发下去。”
皇帝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军官们则大声喊道：“都肃静！”
慢慢恢复安静。
赵宁又和颜悦色说道：“朕心知诸位需要俸禄养家，替朕转告你们的家人，朕不会亏待为国尽忠的人。”
皇帝的三言两语，再加上穿上了张伯奋的铠甲，立刻在这里塑造出了让人尊敬的形象。
连一边的岳飞都心生感动。
有这样的赵官家，大宋何愁不能重振旗鼓！
等下午回宫的时候，文德殿的御案上，却是摆满了奏疏，全部都是与上午高俅抓人有关的。
弹劾高俅的奏疏，如同雪花片一样飞了过来。
然而，高俅也不是吃素的，他的审问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自己看完，都捏了一把汗：这东西要是给了赵官家，接下来局面会怎么走啊，这必然是一场政治风暴！

第74章 一边送钱，一边送狗腿子？朕很为难啊
高俅还没有过来，莫俦却屁颠屁颠跑来了。
王怀吉说道：“官家，莫尚书说有重要的事情觐见。”
“哦？”赵宁有些惊讶，“跟他说，朕乏了，想休息。”
“他说有要紧之事禀报官家，说官家若不见他，他就不走了。”
嗯？
敢威胁朕？
不对啊！
赵宁有些奇怪，这莫俦不是头铁之人啊，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
“去，宣他入殿。”
“是。”
莫俦一路进了宫，快到文德殿的时候，看到了王怀吉。
“王中官，多谢了啊。”
“莫尚书，快进去吧，官家在里面。”
“诶，好，谢谢！谢谢！”
莫俦整理了一下思路，便走进了文德殿。
“臣参见官家，圣安。”
“免礼，莫卿何事找朕？”
“官家，臣确有急事。”
“哦？但说无妨。”
赵宁寻思着，看来莫俦是准备来说上午高俅拿人一事。
这家伙最近又觉得自己行了？
大宋朝的官员，还没有习惯重组的皇城司，他们当然会感到震惊，然后跳起脚来反抗。
看来咱们的莫尚书要当急先锋了啊！
“官家！”莫俦突然语气变得悲痛起来，这一刻，如同东京影帝附身，“官家！如今我大宋危矣！”
赵宁微微愣了一下，卧槽！莫尚书你搞什么鬼！
“莫卿，你此话怎讲？”
“今日臣听闻又有数位官员涉嫌贪污，被捉拿到皇城司，臣心感悲痛！”
“哦？”赵宁顿时来了兴趣，但他表现得却是平静如水，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莫卿细细说来。”
“陛下，金贼刚刚退兵，京畿百废待兴，北线仍危机重重，然则官员却不思进取，贪污横行，身为臣子，读圣贤之书，不思忠君报国，此非人臣也，而朝堂上下，鼠辈横行，致社稷颓败，有亡国之危，臣斗胆直言，若有触怒圣心，请陛下降罪！”
哎哟卧槽！
赵宁平静地看着莫俦。
他娘的！
还以为是头铁来为那些被抓的官员鸣冤的，原来是来当舔狗的！
朕差点就以为你莫俦是个大忠臣了！
“那莫卿，你有何良策？”
莫俦立刻说道：“臣以为，当肃朝纲，整吏治，清奸邪，方可使天下之才俊，为朝廷所用。”
赵宁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你看看！
这帮扯犊子的，他们知道现在的局势。
他们都知道！
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大宋朝百病缠身，都知道贪官横行，知道官僚在吸食国朝的血肉！
但他们都假装不知道！
而莫俦绝不是什么忽然之间被雷劈中良心发现了。
他应该是感应到了威胁。
金军退兵半月，大家慢慢从惊喜中恢复过来。
表面上平静的朝堂，其实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何栗下台，孙傅还在天牢里，冯澥去职。
赵佶在位时候的蔡京等人尽数被诛杀，李邦彦被贬明道宫，吴敏、徐处仁在去年被排挤出京。
唐恪和耿南仲都去职闲赋在家。
现在朝堂上正处于一种势力重组的阶段。
传闻官家已经派人去召回李纲，在西北任职总制置使的户部侍郎钱盖也回京。
权力变更，风起云涌。
在这个敏感时期，皇城司动了。
莫俦敏锐嗅到了政治危机。
他要来一场政治投机！
见赵官家不言，莫俦心中打起鼓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宁说道：“如何肃整？”
啥？如何肃整？
卧槽！这个臣真的没有想过，臣就是来吹牛逼，哄哄陛下，舔一舔，然后表个态的。
莫俦好歹也是个状元，脑瓜子转得飞快，他说道：“自然是严格肃整官员政绩，秉公考核，使能者居其位。”
这就是废话。
赵宁笑了笑，说道：“莫卿，你先退下吧，朕乏了。”
“官家……”
“下去吧。”
莫俦还想说什么，但见皇帝不愿意多说了，便说道：“臣告退！”
莫俦退出了文德殿。
莫俦用不用？
用啊！
送来的舔狗，而且是吏部尚书，当然要用！
如果莫俦再不舔，赵宁也要换人了。
什么是权力？
财政权和人事权，就是权力！
有钱和说一不二的换人，就是生杀予夺的权力。
例如皇帝一句话，军队的老大被罢免，宰相去职，这就是人事权。
财政权就更不必说了。
接下来整顿吏治，推行改革，人事权是一定要抓在皇帝自己手里的。
莫俦离开后不久，高俅就来了。
“官家，这是招供书。”
赵宁迫不及待看完。
他差点就鼓掌了。
好！
这些官员名下的产业，真是一个比一个多啊！
你说当年苏轼为什么就买不起房呢？
因为苏轼是个有操守的官员啊，苏轼那种人，就是很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政论家，有宰相之才。
可惜中途“夭折”了。
但到了北宋末年，这朝堂上都是些啥玩意儿！
蔡京自己就贪了1400万贯（约70亿元）！
童贯、王黼（fu）、李彦那些都是一个比一个会贪的人。
到了现在，朝野上下，贪官污吏，一窝又一窝！
从良田，到茶叶买卖，到盐引买卖，一个比一个会以权谋私！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招出了三十几个官员！
天快黑的时候，赵宁亲自走了一趟皇城司的监狱。
此时的王传庆被打得遍体鳞伤，他似乎很疲惫，睡着了，还在打呼噜。
发现有动静，连忙睁开眼睛，大声喊道：“我说！我都说！别打了！我都说……”
高俅说道：“陛下来了！”
王传庆怔了怔，连忙哭喊道：“陛下！臣是冤枉的！陛下！臣是冤枉的！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王卿，听说你招了不少贪污的官员？”
“是是是！臣说的句句属实！”王传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他们之前都在臣这里私运过茶。”
“他们的茶拿去做什么了？”
“这个，臣不知。”
“你若不给出充足的证据，朕怎么抓人？朕抓不了人，如何饶恕你？”赵宁说道，“只要你再给出充足的证据，朕查证属实，立刻放了你，功过相抵，从轻发落。”

第75章 一大笔钱到账
王传庆当然不是铁骨头，要见皇帝也是他本人，他不信其他人画的饼。
但皇帝画的饼，皇帝自己不兑现，以后如何服人？
谁还敢信皇帝说的话？
王传庆露出神秘的笑，可能是扯到脸上的伤口了，又立刻嗷嗷叫起来。
高俅在一边说道：“怪叫个甚！再不说继续打！”
“说说说！”
“官家，臣做了一个账本，记录了所有在臣这里领茶的人的详情，谁派来的人，领了多少，都有记录，只需要按照臣的那份记录，去找到领货的人，一问便知。”
“账本在何处？”
“就在臣家中。”
赵宁想了想，若是某个官员要在王传庆那里领货，派人过去，自然是要自报身份的，不然好好的货物，谁敢随意给不报身份的人？
就算你要去贿赂一个人，也要确认那个人是你贿赂的目标吧？
那个人派自己的人来拿你的贿赂，你也要确认派来的人是你的目标派来的吧？
所以，有一句话叫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做偷鸡摸狗的事，是不可能不留下痕迹的，大家都不傻，都知道要核对身份，都要知道要给自己留一手。
王传庆冲着赵宁露出嘿嘿嘿的笑，似乎在讨好赵官家。
但在赵宁看来，这笑容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官家，臣这里也有名册，臣也有名册！”都茶场的主簿张甫冲着这边喊道。
赵宁示意了一下，高俅便带着人过去一一盘问。
清查开始了，先去拿名册。
天快黑的时候，街头隐约传来狗叫声。
一队队穿着锦衣，踩着黑靴子的皇城司班直分头行动。
一共三十八名官员。
有在职的，有闲职的。
当天深夜，全部被抓到了皇城司。
消息快速在东京城内传播，官员们无不震惊。
甚至有官员深夜想要进宫面圣。
今夜的宫门守卫明显增加了，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那些官员为什么被抓。
太宰赵鼎不在京师，参知政事空置，吏部尚书莫俦……睡着了，谁也不见。
一时间，人心惶惶。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有亮，高俅就带着招供书，到了宫门口。
高俅要进宫，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像一只勤劳的老蜜蜂一样，跑到文德殿前恭候圣驾。
赵宁起来的也很早，他不仅仅在等候审问结果，今日还会有祭拜忠烈祠仪式，悼念守卫东京城战死者英魂。
礼部的官员，将作监（管祭祀、供给牲牌、镇石、炷香的衙门）官员，都出动了。
高俅到文德殿的时候，秦桧也在文德殿前恭候。
秦桧作揖：“下官见过高太尉。”
高俅点了点头，秦桧无论是官阶还是官职，都与他相差很大，他倒是也没有太拿秦桧当一回事。
“听说你管东京日报？”
“是的，下官管的是东京日报。”
“东京日报今日会刊登什么？”
“会刊登歌颂战死者，会有他们的名字，家庭成员，事迹。”
高俅又问道：“诶，我一直有个疑惑，那些不识字的人咋办？”
“茶馆、酒楼，都有说书的，都为朝廷所用。”
这时，赵宁走来了。
“臣等参见官家。”
“进来说。”赵宁迈步走进了文德殿。
已经准备了早膳，早膳很简单，几个馒头，一碗肉汤。
皇帝的早膳也是如此。
“如何？”
高俅先拿出招供书：“都招了，这是招供书，这时王传庆和张甫提供的名单，这些是臣连夜派人在他们府上搜出来的田产、房产、账本。”
好家伙，看来高太尉是一晚没有合眼啊！
看着高俅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忧国忧民的良臣。
这老小子在中间拿了不少回扣吧！
这事赵宁也不多问。
他仔细看完这些，不由得震撼。
他主要看了几点：
一、田产，这是生产资料。
二、商产，这是钱。
三、房产，这还是钱。
好家伙，最少的田产也有3000亩！
平均数在4000亩，一共38个官员，15万亩左右啊！
假设，一户普通之家拥有10亩田养家，15万分下去，就是15000户，每一户平均5人，至少可以养活七万五千人！
七万五千人的生产资料，被38个人牢牢握在手中！
这反映出了如今大宋朝最真实的一面。
还有商产，嘿，好家伙，把茶叶和盐，卖到北方？
北方？
说的是卖到之前的北方三镇（太原、中山、河间）！
赵宁问道：“高俅，他们把茶叶和盐卖到北方，是卖到了边关，还是已经过了边关？”
高俅微微一怔，官家，这不都写着吗？
但他又立刻反应了过来，既然都写清楚了，官家还问，那说明……
高俅答道：“虽然他们说是卖到了边关，但据实际情况来看，只要越过边关，茶叶的价格可以翻三倍，臣认为，他们绝对向辽国和金国卖茶了！”
北宋时期，北方还没有种植茶，茶可不是大宗商品，它还算权贵阶层消费的奢侈品。
还有盐，盐是大宗商品，而且是必需品。
吃菜不放盐，如同嚼蜡。
赵宁怒道：“这群人胆子也太大了！胆敢跟敌国做买卖！”
这事搁在以前宋辽，倒也没什么，两国是兄弟国，也有互不侵犯的澶渊之盟，边关买卖太正常不过。
但此一时彼一时，此时是欲亡大宋的金国。
“高俅。”
“臣在，这些人的案底备录了吗？”
“已经全部在皇城司备录。”
“好，移交给大理寺，刑部，让御史台的人也参与进来，三部会审，这事你来去安排，你速速去。”
“臣领旨。”
高俅领旨便退出文德殿，他知道，三部会审只是走流程而已，罪名基本上在昨夜都定了，至于处置结果……
高俅也不敢想。
“回来！”
“官家，还有何事？”
“王寻案里，还没有查到郓王？”
“这……官家恕罪，郓王王府的管事，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看来郓王办事滴水不漏啊！
难怪可以考状元，郓王的智商绝对在线的。
“去吧。”
高俅出了文德殿，捏了一把冷汗，毕竟这38个官员中，有牵涉到官阶很高的，甚至还牵扯到一个宗室。
太宗玄孙，濮王赵仲理！
这厮在都茶场私拿了不少茶引，价值达三万贯！
够三万大军两个月的俸禄了。
那这38个人一共的总资产是多少？
差不多近500万贯！

第76章 朕给诸位表演一个人头滚滚
宗室啊！
宗室又不是老子赵宁的亲戚。
就算是，这么玩，也要办！
跟皇帝谈感情？
这不扯淡吗！
跟皇帝谈感情不就跟渣男谈爱情一样吗！
高俅走后，秦桧还在文德殿。
“今日的报纸头条，安排好了吗？”
秦桧将一份报纸取出来，呈递给赵宁。
赵宁开始看。
头条是歌颂守城战死者。
写得很详细，还有一些关于他们家人的事迹。
最后是关于赵官家对守城战死者的赞扬。
看完后，赵宁很满意。
在大宋朝动大刀子，就必须要掌握舆论和军队。
俗称：笔杆子和枪杆子。
“秦桧，你认为朕让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审案，会有结果吗？”
秦桧说道：“臣斗胆直言，时间会拖得很长。”
“哦？”
“如此国朝官员人浮于事，不思进取者数不胜数，尤以刑部、大理寺为首。”
“你说得对，如果让你来任职刑部尚书，你能在数日之内，给朕一个交代么？”
秦桧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官家，臣人微言轻，却是不敢……”
“朕让你来做，谁敢说你人微言轻？”
秦桧故作犹豫，片刻才说道：“天子信任，臣鞠躬尽瘁。”
“好，朕会来安排这件事，你手里报纸的事，慢慢卸下来，朕会找人来顶替。”
“是。”
秦桧心中翻江倒海，却欣喜不已。
但他不知道，做赵宁的刑部尚书，可是一条不归路，下场恐怕……
赵宁这个人，喜欢用三种人。
一种是像赵鼎那样有操守、有能力的良臣能吏。
二种是像秦桧这种毫无操守、为目的不择手段的酷吏。
三种是像张浚、李纲那种，敢担责，能抗事的栋梁。
王朝末年，有些事，上不了台面，酷吏是必须登场的。
至于报纸的事情，赵宁已经找好人选了，这种光伟正的工作，不能再让秦桧来办了。
一大早，报纸就卖脱销了。
各个早餐铺、茶馆、酒肆，都在议论关于报纸上的内容。
还有专门的说书人在做点评，一时间，人们对当日承受将士无不赞叹。
上午，东京城街头人山人海。
忠烈祠的位置在太学和国子监附近。
出了皇宫，沿着御街一路往南，过了蔡河，再走一段距离便是。
天子仪仗队庄严肃穆。
百官也随行其中。
到了忠烈祠后，赵官家亲自下来，对忠烈祠祭拜。
人群进入欢呼的高潮，无数人在大喊：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半个东京城都能听到。
什么是民心？
这就是民心。
报纸砍掉了中间商，直接触达平头百姓，这就是效果。
当然，现在报纸的影响力仅仅在东京城，一旦再扩大，必然引起士大夫，甚至地方乡绅的反弹。
这是在跟他们争夺话语权。
随后，从新军中挑选的一些精锐，披铠甲，持长枪，队形齐整、军容鼎盛，走到忠烈祠前。
由赵官家亲自赐予他们每人一把匕首，以象征荣誉。
其实赵宁是想弄勋章来着，不过这事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定下来，便以匕首作为象征。
一边的文官们看见一群当兵的披着甲胄跑到这里来接受官家的封赏，气得脑瓜子都要炸开了，却不敢说什么。
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对这些当兵的歌颂，这时候要是敢跳出来骂当兵的，不是找死吗？
最后，赵官家在忠烈祠前，发表了他简单而精炼的讲话，而且能用大白话的绝对大白话，没有任何文绉绉的地方：
“北方的三镇已经沦陷，被金贼抢夺去了，这是朕的过失，朕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万民，幸得城中军民团结一致，守护东京，又有勤王之师，勠力同心，驱逐蛮夷！”
赵官家扫视一转，所有人都保持着安静。
有专门的人在旁边记录皇帝的言语，这些要上史书的，还要上报纸的。
“如今金贼退兵，但战争并没有结束！他们亡我大宋之心不死，随时会卷土重来！”
“他们牺牲了！”赵宁指着忠烈祠前面的石碑，“为守护我们的家园，牺牲了！但是他们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此后，将会有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好男儿，前赴后继，继续守护我们的家园！”
“他们应该被我们尊敬！”
赵宁突然拔出佩剑，用尽最大的声音喊道：“三镇已失，从今以后，京师便是前线，朕愿与诸君，一同守卫我们的家园，与金贼血战到底！”
“朕绝不后退！除非他们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被皇帝的话瞬间点燃，体内的热血似滚滚岩浆一般。
他们握住拳头，激动地大声喊道：“吾皇万岁！大宋万岁！”
声音如同海啸一般，滚滚传播。
人群彻底沸腾了。
回宫后，大臣们请求陛见，关于昨晚的事。
赵宁什么态度？
不见！
中午高俅又来了，高俅这次汇报的内容很简单，刑部都不愿意配合，对此案提出了许多疑惑。
不愿意配合？
好啊！朕连他们的后路都想好了：不愿意干的就滚蛋！什么？不愿意干刑部尚书了，还指望着把官位留下来？一起滚蛋！
官位和官职全部撤掉，贬为平民。
当天刑部尚书周鼎就收拾东西打包滚蛋了。
临走前，还一副大义凛然，不畏强权的铁骨铮铮。
这次罢官罢得如此之快的原因是因为吏部尚书莫俦已经先跪了，听说赵官家要罢免周鼎，莫俦立刻跳起来了，快速忙前忙后，以闪电般的速度完成了赵官家的意思。
完成之后，恨不得立刻冲进宫里告诉赵官家。
周鼎下台，秦桧上位。
大宋朝迎来了一个内心腹黑的酷吏。
当然，这个时候的秦桧，还没有变得那么黑，但他绝对有那方面的潜质。
并且赵宁就是要引导他变得那么黑，多干点脏活，哪天想杀掉秦桧，理由就一大把了。
论起腹黑，大概赵宁也不遑多让了。
四月二十九日，也就是周鼎被革职的当天晚上，秦桧手里拿着官印走进了刑部大院，开始了审案。
大理寺和御史台形同摆设。
当天半夜，加班加点，审案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
全部有罪！
第二天一大早，审案结果呈递到了赵宁的桌案前。
秦桧给了一个很朴实，且迎合上意的判案建议：全部处死！

第77章 朕就是那个杀得人头滚滚的暴君
赵宁没有想到，秦桧一个晚上就完成任务了。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一起审，这叫三司会审，起源于唐朝。
按照大宋朝正常的司法流程是御史台弹劾，大理寺初审，刑部复审，提报皇帝裁决。
这里面牵涉到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赵宁给了秦桧五天时间。
毕竟说服这两个角色需要时间。
可没想到，一晚上秦桧就提报了最终三司会审最终汇报。
这不得不让赵宁高兴的同时，对秦桧产生了严重的警惕心。
都说杀岳飞，秦桧是给赵构背锅的，那都是不读史书的。
岳飞是被赵构和秦桧合谋害死，绝不是谁给谁背锅。
秦桧这货对权力的掌控到了什么地步？
从财政、司法、行政、军事，全部安插了他的心腹。
以至于后来秦桧死了，赵构说：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矣。（《宋史》记载）
什么意思？
赵构说：从今天开始，朕再也不用在靴子里藏刀了。
你说秦桧完全是给赵构背锅的？
背到赵构都藏着匕首防范秦桧？
秦桧这个人，对权力的操控，绝对是古代权臣中，非常可怕的那一类。
如果说岳飞是军事上的天才，秦桧就是玩阴谋方面的天才。
这种人可以用，但不能一直用，而且刀子太快了容易伤到自己。
赵宁心中已然有数。
总体来说，大宋朝已经一百多年没有这么高的效率了。
各种重复的衙门，闲官一大堆。
这些闲官又拿着俸禄，有社会地位，利用身份和钱，去兼并资源，不断壮大自己。
就说这一次，38位官员里，有29位是闲职。
闲得蛋疼了，买买田，拿拿钱，做做买卖，壮大自己的家族产业。
这他妈的就是神奇，把他们砍了，都不用重新找人接班！
只需要派人清点财产，以充国库即可。
对于秦桧的这份汇报，皇帝当然是大笔一挥。
司法可不需要经过政事堂签名盖章。
刑部衙门呈递后，皇帝就是最后一道指令。
赵宁大笔一挥：砍了！
当然，砍之前的准备工作都要做好。
现在是皇帝杀人，不是黑帮老大砍人。
皇帝杀人，先要定清楚罪名，随即要在舆论上做足文章。
罪名如下：
一、贪污受贿、以权谋私。
二、强买良田。
三、与金国贸易，通敌卖国。
三大罪名，分别安置在这一次不同官员身上。
例如官阶最高的通奉大夫曹乐，从三品大员。
这是个散官，属于有官而无职。
也就是你可以享受从三品的待遇，但没有任何职务，你在家里躺平就可以了，朝堂会养着你的。
从三品每个月俸禄多少？
差不多170贯每个月，按照粮价兑换，一个月差不多是八万五千元的俸禄。
如此看来，现在的大宋朝，已经扭曲到了什么地步？
大宋朝巧立名目，以繁多赋税加于民，涸泽天下，供奉文官，给了他们那么高的俸禄，换来的不是廉政。
而是膨胀、兼并、贪腐和吸血！
这件事，几乎没有在朝堂上拿出来讨论，而是皇帝大笔一挥，成了定案。
五月一日的报纸头条出来了。
引起东京城一片哗然，在看到对这三十几个官员的处理方式后，普通民众无不拍手称好。
一时间，东京城内到处都在讨论。
还有人痛骂：“这些狗官，金人打来的时候，要投降的是他们，平日里贪污鱼肉百姓的也是他们！”
“杀得好！赵官家真乃千古明君！”
“这是为民除害！”
“赵官家为民除害，杀贪官，圣天子！”
“……”
民间无不赞扬。
这要是搁在没有报纸的时候，民间接收到的消息，可不一定是这样了。
说不定就是暴君听信谗言，滥杀无辜忠臣。
这件事在官场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地震，毕竟38个官员，全部判死刑，这简直是……
于是在五月一日这一天，一大群官员跑到皇宫门口，要求陛见。
“官家！官家！”王怀吉急匆匆进来，“官家，宫外有诸多官员要求面圣。”
“不见，朕忙着呢！”
“他们说，若是官家不见他们，他们便长跪不起。”
哟呵！
威胁朕！
赵宁冷声道：“那就让他们一直跪在那里！跪到死为止！”
王怀吉见皇帝有些发飙，不敢再多言。
他们现在折腾不出多大动静，现在民心在赵宁手中，他们想煽动民心，根本不可能。
赵宁现在无论在东京城还是禁卫军中，威望都达到空前。
下午的时候，皇城司班直（班直是御林军的意思）分开行动，抄家开始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下起了暴雨。
三十七名官员被押送刑场。
京师的刽子手人数不够，直接从殿前司的诸班直中调人过来，以荆超为协助斩首，若有意外，则他上前压阵。
一共七名刽子手，就担心人太少了，砍不完。
旁边还有十几名班直做候补。
倾盆大雨中，有些官员麻木地跪在地上，有的官员还在挣扎，大声喊叫：“冤枉啊！陛下！我是冤枉的！”
一刀下去，人头在地上打滚，滚到水洼处，面目朝上，还瞪着大眼睛。
鲜血喷涌在雨中，染红了大一片。
闪电划过天空，映照在人头上。
“我给你们钱！我有好多钱！我全给你们！你们饶了我吧！我不想死！”
诸班直伫立在雨中，如同一支支锋利的枪，沉默不言。
一刀下去，雨水将刀冲刷得干干净净，然后继续。
什么秋后问斩，什么午时问斩，在赵宁这里都不存在。
朕要让他们现在就死！
而且杀人还要诛心！
舆论让他们彻底身败名裂。
大宋朝为什么高薪养廉还如此多贪官？
是不杀士大夫的祖训？
扯淡的祖训！
大宋朝从来没有不杀士大夫的祖训！
说宋朝祖训不杀士大夫的，都是看地摊营销文的。
赵匡胤军人出身，不杀大臣？
仅仅载入《宋史&#183;太祖本纪》的就有十五个大官，是大官，至少四品官员，都被赵匡胤给宰了。
这只是有记录的，没有记录的，还有大一片。
赵光义也杀了，而且贪污者用重刑，杀得人头滚滚。
直到赵光义处理贪官王淮的时候，他哥哥参知政事王沔求情，才免于一死。
这就开了一个坏头，到真宗时期，开始不杀了。
到了仁宗时期，就更不杀了。
到了神宗时期，姑息成风！
结果姑息了满朝的贪官污吏！
半个国库发俸禄，领完俸禄养小妾，并田产。
已然成为匍匐在华夏大地上的毒瘤！
杀完那37人，还有一人是濮王，杀宗室不能直接砍头，得换一个方法。
不过杀了这些，抄了家就结束了吗？
不不不，还没有结束！
那些和官员勾结的商人，在金军围攻东京城的时候，向朕开高价的，你们也该好好反省反省一下自己的身份地位！

第78章 赵构回来了
人是杀了，雨还在下，在皇宫门口的大臣们早就开溜了。
这大雨天的，谁会在那里淋雨呢？
真要反抗赵官家，也绝不会糟蹋自己的身子的，毕竟一个个腰缠万贯，金军退兵，美好的日子它又来了，东华门外走起来！
去跟妹子们聊人生，不香吗！
第二日，张浚的知枢密事官职任命诏书下来了。
知枢密事，就等同于枢密使，简称知院。
知、事，这些代表这个官职是差遣官，在大宋朝，差遣官才有实权。
这个官职，就是枢密院的老大，相当于枢密使，主管全国军政。
又给了陕西总制置使的职位，让他去陕西。
显然，张浚名义上是枢密院老大，但其实重点主管陕西，也就是西线。
昨日杀人，已经激起了千层浪，今日又提拔了一个主簿入主枢密院，更是让一众官员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许多人接受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句话就是：“张浚是何人？”
尚书右仆射唐恪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句话也是这么说的：“张浚是何人？”
吏部左侍郎陈介然说道：“唐相公，此人去年还在枢密院任职编修，曾经弹劾过李纲。”
“哦，我倒是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唐恪大吃了一惊，“他一个小小的编修，居然提拔成了知院，官家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张浚是哪一派的？
他是变法派还是保守派？
官家为何会提拔他做西府主事人？
一连串的疑惑在脑子里打转。
陈介然说道：“之前吾以为，这知院的位置是留给李纲的，不是说官家已经派人去召回李纲了吗，谁料到中途杀出来了一个张浚！”
他摇了摇头，表示非常困惑。
老实说，李纲要是回枢密院，许多人都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李纲那哥们儿性格非常古板，转不过弯来，回来后一定会得罪一大批人，大家就喜欢这种人上位。
上位后，就可以开始喷，喷完大概率会撸下来，被撸下来后，大概率塞自己的人上位。
靖康元年，就是这么操作的。
可现在上位的是张浚，张浚是什么性格，有什么手段，执军政的理念是什么，大家一片空白。
这一片空白，就无从下手。
“我现在越来越不懂官家到底是怎么想的，37颗人头，说砍就砍，国朝有史以来，就没有这么杀人的！官家他……都是那个高俅，还会那个秦桧，这两个人是奸臣！”
“看来，我倒是小看了高俅。”唐恪捋了捋胡子，“御史台的人，没有弹劾高俅？”
“有，今天一大早弹劾的奏疏就报上去了，没动静。”
唐恪叹了口气，说道：“那就等吧。”
陈介然又说道：“唐相公，有好一些人已经跟我说，准备辞官，官家被奸臣蒙蔽了圣眼，现在人心惶惶，若再这样下去，谁还愿意当这个官呢！”
唐恪心中不屑，他们辞官？
他们有这个种吗？
虽然那些人已经富得流油了，可做官才会更加有钱！
谁愿意放弃手里的权？
没有人愿意！
他们不过就是来你陈介然这里吐吐苦水，让你去做前锋，以此给赵官家施压。
唐恪心里清楚，但他不说出来，那些人想这么玩就这么玩咯，反正他唐恪现在是个闲职。
尚书右仆射，仅次于太师的从一品大员。
朝堂风云变化，一时间大家都捉摸不透。
参知政事的人选也未落定，举荐的奏疏还在往上递。
举荐奏疏在几日之内堆成山，但赵宁一封没看。
为什么？
因为我大宋朝的举荐制度和大明朝的廷推一样，就是扯淡。
一群官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举荐自己的人，被举荐者上位后，出了问题，举荐人也不必承担任何责任。
不必负责，所以许多人要么张口就来，要么谋私。
所以那些举荐奏疏根本没有看的必要。
这举荐制度也是要改的，但不是现在，凡事有轻重缓急。
五月二日，刚杀了一批人，河北的消息终于再次传过来了。
得知宗泽正退兵和磁州，大名府危机解除，金兵全线退兵，赵宁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高俅带着他们的狗腿子们还在继续抄家。
而河北各个州府的汇报文书已经快马加鞭送到京师。
一封又一封奏疏在这段时间，如同雪花片一样落到赵宁面前。
消息慢慢在京师传开，金人已经退出了磁州以北。
甚至在五月四日，有一些消息传过来，金军的主力可能退到了太原府。
现在，朝廷才真正确认，金军的大军是真的往北撤了。
但至于撤到何处，依然是一片茫然。
开德府现在情况如何？
太原沦陷，接下来的局面，岂不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差？
五月初八，高俅和他的狗腿子们还在忙活。
不仅仅在抄家，还在查与那些官员有来往的商人。
至于那些被杀的官员的家属如何处置，也想好了。
发配边疆！
什么？现在的边疆就在邯郸附近？
那就发配到那里，接下来不是要在那里建立战略纵深么？
去做苦力。
37位官员的家人，有多少呢？
一共3050人！
差不多一家有八十几口人。
这又说明了一个问题，北宋是古代封建王朝人口大爆炸的开端，首次突破一亿人，而到了北宋末年，官僚腐败，穷人别说生孩子，结婚都没法结了。
这叫被迫光棍、绝后。
相反，有钱人可以娶一大堆，家庭子女多。
这还是反应了贫富极端化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解决，大宋朝就没救！
五月九日，赵官家派去的使者抵达磁州，宣召宗泽入京。
五月十日，大元帅赵构，率领他的勤王大军，打着勤王的名义，抵达黄河北岸。
这个时候的赵构，也已经确认，金军真的退兵了，他的压力骤然减小。
赵构大军，旌旗如云，看起来气势如虹。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刚去北方把金军摁在地上摩擦了一百遍。
五月十日上午，赵构的奏疏送达京师。
他还是很懂规矩的，毕竟领了十万勤王大军，现在金军又退兵了，若是直接兵临城下，有僭越之举。
所以先规规矩矩奏疏一封给赵宁。

第79章 我大宋朝打仗拉跨，搞钱绝对第一
汪伯彦对赵构说道：“殿下，您这次勤王有功，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赵构叹了口气，有些失落地说道：“功劳不都是宗泽的吗？”
“殿下，宗泽也是大元帅府的人啊，他的副元帅，是您任命的，他的功劳，不就是您的功劳吗？”
赵构微微一怔，按照汪伯彦这么说，似乎也说得通！
“如此大的功劳，官家必然亲自来迎接您。”
他话音刚落，下面的人通报天子特使前来。
来的人是刚刚上任不久的张浚。
张浚被迎入营帐中。
“康王殿下。”
“阁下是？”
“某乃知枢密院事张浚。”
众人怔了怔，尤其是康王和汪伯彦。
去年的时候，知院不是冯澥吗？
这个张浚是何人，以前从未听说过。
“某奉陛下诏命而来，问候勤王大军，并宣召康王入京。”
赵构说道：“臣领旨。”
张浚说道：“康王，请交出大元帅印。”
一边的黄潜善连忙说道：“大元帅是官家任命的，岂是你说交出来就交出来。”
“这是陛下的敕令，你莫非要违抗？”
黄潜善立刻就把头缩了一回去。
他们是依附于康王，但还没有到愿意跟着康王造反的程度。
别看赵构现在十万大军，排场不小，但这十万大军可不是他一手拉扯出来的。
他在这支军队中的威信，没多少。
谁吃饱了趁着跟着他跟皇帝作对？
所以，赵宁一封敕令，赵构只能交出兵权来，他没有别的选择。
赵构有些依依不舍地将大元帅官印交出来。
张浚接过手中，说道：“殿下，准备一下，入京陛见吧。”
“好。”
赵野说道：“那我等如何安排？”
张浚说道：“诸位先驻扎此地，本官会有安排。”
“敢问张相公，十万大军，要驻扎多久，粮草问题如何解决？”问话的是汪伯彦。
“此事西府会有安排，你就不必操心了。”
张浚一句话，就把汪伯彦怼了回去。
意思是，现在已经不是战时状态，大元帅已经交出元帅官印，大元帅府已经不存在了，一切军政事务交由枢密院。
说完，张浚便出去了。
他去找一个人，一个皇帝点名要见的人。
谁？
韩世忠！
很快，他就找到了韩世忠。
韩世忠一脸疑惑地问道：“不知这位上官找我何事？”
“你就是韩良臣？”
“正是。”
“某乃张浚，知枢密院事。”
韩世忠更加震惊，他知道知枢密院事是西府相公。
韩世忠属于西军，而张浚的身份，则是比西军最高的统帅，还要高。
“不是本官要找你，是陛下要见你。”
韩世忠这下直接懵了。
很快，张浚便带着赵构和韩世忠，一同渡过黄河，向京师赶去。
金军已经退兵快一个月了，赵鼎正在不断往东京城输送粮食，眼下东京城的粮食一日比一日多。
要在黄河北岸保证十万大军吃一段时间，还是勉强够的。
那十万大军之所以留在那里，其实是跟张叔夜和宗泽留的。
作为中线防御的军队，编入河北防线，可能有相当一部分人会进入新军，接受全新的军事训练。
所以，才留在了那里。
而正好赵宁抄家发了一笔小财，是时候给军队发俸禄，然后整编河北防线了。
五月十二日上午，赵鼎回了京师。
赵鼎回政事堂第一件事就是听说赵官家在五月初一的时候，砍了37颗脑袋。
简称：杀疯了！
一听说太宰回来了，某些官员立刻跑到政事堂门口，开始哭诉这段时间自己在京师里担惊受怕的日子。
然后大家痛斥了奸臣高俅，并且咒骂秦桧在祸国。
赵鼎表示也很震惊，怎么自己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发生了如此可怕的事？
他立刻进宫面圣。
听闻赵鼎求见，赵宁立刻宣进来，并且，他已经料到赵鼎会提杀人的事。
作为大宋朝的文官，赵鼎肯定一时间没法接受一口气杀那么多人。
为了搞定宰相，赵宁已经准备了一套说辞。
这套说辞，一定能将赵鼎变成自己忠实的支持者。
赵鼎入殿。
“臣参见官家。”
“你回来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朕近日一直在关注粮食入京的消息，听闻汴河和蔡河的渡口每日都有粮食卸下来。”
“第一批从两淮调度的粮食已经入京，臣刚到京师，去核实过，目前有备注的，到了50万石，三个月之内会有300万石陆陆续续到京师。”
300万石就是3.6亿斤粮食。
东京城有120万人左右，一人一天一斤粮食，一天消耗120万斤，3.6亿斤可以吃300天了。
当然，这是最理想状态。
粮食肯定还要更多才能保证东京城的正常运转。
就大宋朝的漕运体系，确实够发达，比大明朝时期单一靠京杭大运河要强得多。
这也是一直要定都在开封的最重要的原因。
“如此说来，京师的粮食危机，已算是大大缓解了？”
“若是荆湖路（湖北和湖南）粮食也先后入京，京师粮食难题则迎刃而解。”
“赋税呢？”
“臣已经向除河东路、河北路以外的各路发出政令，让各路转运使征集赋税，目前淮南两路（安徽和江苏的一部分）已经给臣报了一个数目，钱的总收入预计在300万贯，布匹绢丝一万匹，粮食100万石，草80万束。”
赵宁一听这个数目，立刻就察觉出来有问题。
淮南东路和淮南西路，可是大宋朝很富庶的两路，许多运河都从这里经过。
一年的现钱收入只有300万贯？
骗谁呢！
他赵宁可是在前几个月，金军还在围城的时候，就把整个大宋朝的财政收入看完了的，几乎印在了脑海中。
大宋朝到英宗的时候，也就是距今60年前，一年的钱总收入就达到了36822541.165贯。
缩写一下，3682万贯！
大宋朝二十四路，平均下去，每一路钱的收入153万贯，而两淮的收入绝对高于平均不少。
英宗时代就已经达到500万贯。
到了宋徽宗时期，蔡京执政，开动“印钞机”，全国的钱总收入已经达到了5000万贯以上，还不算粮草、匹帛绢丝。
而两淮的总收入则在700万贯左右。
大宋朝打仗不行，搞钱它说第二，其他朝代不敢说第一。

第80章 你我君臣已无退路
大宋朝的财政收入，崇祯看到了估计会哭晕在厕所里。
要知道，崇祯后期，一年收不上来现钱300万两，只能加三饷，闹得全国起义，才勉勉强强一千万两出头。
而北宋末年，蔡京的一顿操作下，5000万贯（一贯约等于一两）以上，这不是粮食的收入。
大宋朝为什么会有粮食收入？
大宋朝的赋税是两税法。
农民直接交粮作为赋税。
而蔡京时代，粮食的收入，高达3500万石。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朝的赋税收入，也是两税法，一般在2800万石左右游历，这是朱元璋定下来的规矩。
后期就拉垮了，缩到大约千万石左右，然后就没有了，没有现钱收入哦，就这些。
直到张居正强力推行“一条鞭”法，才有大量现银收入。
如果说汉武帝是在割韭菜，那大宋朝会定期刨韭菜根。
富不富？
富啊！
蔡京死之前的前一年，也就是两年前，大宋的财政现钱收入达到了5000万贯！
但财政支出，达到了4900万贯！
粮食收入高达3500万石，但是粮食支出高达3700万石！
你上哪里说理去？
赵鼎尽力了，仅仅一个月时间，就给出了两淮地区的财政收入，这办事能力，可以说已经非常硬。
赵宁没有追问，正是打仗的时期，黄河以北受到冲击，京师被围，行政受影响是肯定的，有些官员想趁机克扣钱，也是肯定的。
他知道赵鼎的压力也很大，赵鼎和秦桧、高俅之流不同，赵鼎是真正的社稷良臣，不能用恐吓、威逼的手段来驾驭。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赵相公辛苦了，这么快就有了一些定论，朕心中也稍作踏实。”
赵鼎犹豫了一下，说道：“官家，臣回来，听闻官家在京师杀了37名官员？”
赵宁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酝酿情绪，他用一种无可奈何且悲痛的语气说道：“是的。”
一听赵官家这语气变化，赵鼎忍不住问道：“官家有何愁心事？”
“你一定在想，朕不该杀那么多人。”
“臣只是感到困惑，若是杀伐过重，唯恐坏了官家的圣德。”
“来，你看看这些，这些人的罪名。”赵宁拿起那些高俅编的东西。
“私吞茶引，勾结民间商人，与金国做交易。”赵宁一脸恨铁不成钢，“如今我朝与金国有灭国之仇，河北、河东之地，无数百姓丧命金贼刀下，若是朕不杀他们，如何向河北、河东军民交代？”
“朕问你，如何打赢与金国的这一仗？”
赵鼎说道：“肃整军纪，整顿朝堂，富国强兵，除旧革新。”
“朕来告诉你，打赢这一仗的关键，在于百姓，朝廷要调动百姓，在河北建立军镇，在南方建立完善的后勤调度线路，这些全部要百姓参与进来。”
“所以，我们必须要尊重民意，要与百姓站在一边，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打赢金贼。”
“朕这半年来，经常彻夜难眠，国朝之弊政，已经到了不能不改制的时候，如何让百姓支持我们？”
“来，这里，你看看，这些田产，政事堂应该是有的，你也应该是知道的，田地兼并、偷税漏税、流民四起，军队人数过多，官员冗余，国朝收入很高，但支出更高。”
“这些全是朕的心头病，陕西马上要投入更多人马，河北、河东之地，要建立营寨，京东东路亦要建立军镇，形势之危急，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你我君臣没有退路了。”
赵宁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真诚，简直是掏心掏肺一样。
如果高俅在这里，会怀疑他之前认识的赵官家是个假的。
赵鼎被皇帝坦诚的语气说得动容。
尤其是最后那句“你我君臣没有退路了”，言下之意，就是朕以国士待卿，共存亡了。
这就是压力下放，要把主政的压力下放到赵鼎身上，他才不会认为杀那么多人是不对的。
“这件事，最严重的还并不是他们的贪污，有三点必须朝廷引起重视。”
“一、田产，朕让人去核实了，他们的田产，比在户部交税的，要多得多，他们都有隐田，逃税，那么多田在手中，流民变得更多，我大宋内部动荡，如何再与金国开战？”
“二、与金国私下交易，会不会有人私自给金人送情报？这说明，我们反细作的事务做的很糟糕，朕知道他们对皇城司有诟病，朕扩招皇城司，就是为了应付金人的细作。”
“三、战争时期，对商人的管控，必须更加严格，你看这个王寻，敢给军器监劣质的铁料。”
什么叫顺杆爬？
这就是！
案子一出来，杀人抄家，那是必须的，但深挖后面的问题，再拿出来搞事情，推动整体去做整改，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后手。
杀人抄家，那是治标。
你要摧毁一个秩序，就必须有新的秩序代替，否则就会乱套。
把这些事挖出来作为典型，拿出来讨论出改革方案，才是治本。
只有治本，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只有解决这些问题，大宋朝的行政效率才会提高，行政效率提高，才会健全的军事后勤制度，才能保证前线的军队打仗。
所以说，搞后勤不是运粮，如果不整顿吏治，就成了光头了。
赵鼎被皇帝说得心服口服，甚至热血沸腾。
如此看来，赵官家是有除旧革新之志的。
赵鼎说道：“臣愚钝，若是如此，那些人确实该杀。”
“好！朕已宣召宗泽入京，李纲很快也会到，我们的任务很重，朕要在这里建立一条长长的防线。”
“朕给赵相公交个底，以后杀的人只会更多，但朕绝不滥杀。”他一把握住赵鼎的手，用那种真诚到感人肺腑的语气说道。
“这里！”赵宁地图前，那是开封府的地图。
“朕已经想好了，我们先从土地改制开始，就在开封府，新政就从开封府开始。”
赵宁开始对赵鼎陈述自己对土地改制的想法，仅仅局限在开封府，其他地方不动。
在开封府先做个样板，也就是改革特区。
等说完后，赵鼎已经额头流汗了。
转眼已经到了下午。
高俅依然带着他的狗腿子们在抄家搞钱的路上。
而此时，赵构回到了东京城，很快入宫。
随后，在文德殿陛见。

第81章 谁敢有意见，朕就放九妹咬他
赵宁看见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个年轻人长得眉清目秀，肤白俊朗，倒是有几分像21世纪的小鲜肉明星。
这就是赵构了。
南宋的建立者，一个颇有争议的历史人物。
赵构走到赵宁面前，行礼道：“臣参见官家。”
“快快免礼。”赵宁的态度很好，脸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散发着温馨的笑意，他起身，走到赵构面前，拍了拍赵构的肩膀，“九哥，此次辛苦你了。”
赵宁差点就脱口而出：九妹！
（宋朝是没有九弟和九妹这种称呼的，无论排行老几，按照排行称呼哥或者姐，与年龄无关。）
“都是为官家分忧。”
“你走之后，朕好好反思了，朕不应该让你冒此大险！”跟赵鼎“掏心掏肺”后，赵宁又开始跟赵构“掏心掏肺”。
只不过，目的却完全不一样。
赵构此次在河北的表现，旁观者自然知道他是个垃圾。
甚至赵宁也知道他缩在大名府，战局就靠着宗泽撑着。
但是，大臣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赵构开了大元帅府，任命宗泽南下滑州，抵抗金军。
他们甚至会认为赵构的这一任命是英明的，所以赵构有功劳。
至于赵构拒不出战，这谁能说出一个标准呢？
汪伯彦会说，大元帅已经派了宗泽打前锋，后方正在调运粮草，以待时机，随时全军出击。
精妙就精妙在这个“随时”，汉语真是博大精深。
这就是政治。
如果赵宁强硬地跟赵构辩解他的行为，反倒会在朝堂引起极大的误会，甚至陷入争论的泥潭，从而被汪伯彦那种小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要知道，我大宋朝从来不缺奸臣，尤其是北宋末年。
一窝一窝的奸臣都在下面眨巴眨巴他们的大眼睛看着朝堂，只要一有机会，就开始搞事情。
那是不是真的就认可了赵构呢？
扯淡！
认可赵构是不可能的，利用赵构才是正道。
赵构此次回来，政治声望绝对会暴涨起来。
毕竟当时是他主动要去金营的。
具体在哪个群体中影响最大？
宗室！
原本是派肃王前去议和，肃王被扣押了，完颜宗翰点名要亲王过来讲和，亲王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唯有赵构主动站出来。
仅仅这一点，赵构此次回来，他在宗室中的威望就大大提高。
可以说，从今以后，他走在亲王之间，完全能用那种俯视的眼神看着其他亲王。
这就好办了，朕现在正好要搞土改新政，这开封府的土地，有许多可都是亲王的。
而且宗室可是有钱的很啊！
先杀濮王，杀鸡儆猴，再怂恿赵构去，让宗室们把不合理的财产交出来，最后赵宁出来做个好人，又开始玩一威一慑的老把戏。
这样最大程度减轻宗室的反抗，你好我好大家好。
赵官家忽然来的爱，真是让人有些始料不及呢！
赵构说道：“为国尽忠，是臣的职责，官家能平安无事，臣就放心了。”
“九哥，你跟朕说说这段时间的经历，朕很想知道你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听到赵宁那温和的声音，赵构甚至有些感动起来，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和善的兄长，在半个月前一口气砍了37个人的脑袋，杀得是人头滚滚。
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至于眼睛干不干就不知道了。
于是，我们的赵菇凉开始叙述他这半年多的经历。
他倒是还有几分诚实，把宗泽说得还算客观，到自己的时候，用“伺机而动，准备随时出击”搪塞过去了。
赵宁面带着微笑，就像一个耐心听妹子诉说自己生活中不开心的暖男一样，时不时会给予肯定，表示鼓励。
等与赵宁聊完后，赵构心中很是惊讶，自己的兄长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样的兄长，真的是半年前那个惊慌不知所措的官家？
听完赵构说的这些，赵宁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刚才还很暖男，现在又忽然变得忧愁起来。
“金军已经退兵，京师之围已解除，官家何故忧愁？”
“九哥，朕心痛啊！朕让你受苦了！”赵宁就差捂着胸口了，“当日朕是最不愿意让你去金营的，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朕天天做噩梦，朕……担心你！”
“官家，都过去了，而且那是臣自愿要去的。”赵构没有想到赵官家如此真情流露，心中更加感动。
“唉，宗室皇亲若是都个个如你这般，我大宋江山何愁不兴！”赵宁仿佛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转过身，走过去拿了一杯茶，喝下去，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句话顿时就说到了赵构的心坎儿上。
赵构此次主动出使，虽说有决绝之意，但他心中悲愤赵家那些亲王的懦弱！
其实，在正统历史上，可能也是因为这一点，赵构根本就不想救那些姓赵的。
因为在他心中，那些姓赵的真的没一个好东西，国难当头，只有他这个平日里边缘化的九皇子肯站出来。
如果说赵构对他们没有意见，是绝对不可能的。
赵宁利用的就是他这个心理。
赵构心中对他们不满，但表面上的话还是说得很漂亮的：“官家，此去凶险，也不能全怪他们。”
“九哥，你知道他们不愿意去的真实原因吗？”
“为什么？”
“你看看。”赵宁拿起濮王的家产账目，递给赵构，“你看看濮王的家产，你看看他有多少钱和田，如此奢侈的生活，他愿意放弃？”
赵构接过来，快速看完，这一看，好家伙，差点没有原地爆炸。
难怪这家人都不愿意去，一个个他妈的这么有钱！
赵构顿时对他们更加痛恨。
此时的赵构，也就才封康王没几年，才二十岁，还没有说积累多少家财的时候，见到这些当然就想骂娘了。
敢情老子去前线出使金营，被抓住了，议和了，你们就在京师继续享受生活？
“你看看，濮王的生意做得有多大！”赵宁再火上浇油一把。
濮王是宋太宗的玄孙，传了好几代了，积累的家产当然多。
“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去了吧？”赵宁叹了口气。
赵构的手都有些轻微发抖。
“官家为何会有濮王的家产？”
“因为濮王和金人做买卖，被查出来了！”
赵构一听，更加火冒三丈，老子在前线虽然怂，但好歹老子在虎口前晃来晃去，你们呢？一个个躲在城内，还跟金人做交易！
赵构怒道：“岂有此理！这些人实在混账！”
“你说朕该怎么办？”
“自然是该严格查办！”赵构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啊，还好老子回来了，“官家，这事要严格查办，否则如何向河东、河北军民交代啊！”
赵宁眼角无意间流露出一丝笑意，他握着赵构的手，说道：“好，有九哥你的支持，朕就放心了。”
与赵构谈完话后，赵宁心中大致有数了。
随后，他就让人去通知高俅，可以去抄濮王的家了。
哪个宗室敢跳出来，朕就放赵构去怼他。

第82章 大王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弄死你而已
这段时间，高俅忙前忙后，抄的基本上是那些官员的家。
什么古董字画、奇珍异宝，全部收刮出来。
所以这段时间，你可以在大相国寺前看到一个特殊的群体，在那里吆喝着嗓子卖各种古玩。
那些人就是高俅派过去的。
今日接到皇帝的命令，去抄濮王的家，高俅感觉这事还是有些挑战的。
毕竟是皇亲国戚啊！
但一想到自己把那些文官都得罪死了，好像也没啥。
便带着人，到了濮王的王府。
濮王府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围起来了，濮王的罪名也早在半个月前就公布了。
濮王表示：谁敢动本王本王就弄死谁。
皇城司的班直只是将濮王府封锁起来，也没有强制要动手，说到底还在等官家发话。
就这么耗着，耗了半个月。
这一天，终于动手了。
皇城司的班直冲进去，把所有企图反抗的全部拿下。
里面的到处的惨叫声和求饶声，还有怒斥声。
“你们敢动本王试试！本王要进宫面圣！本王是太宗玄孙！本王是皇亲国戚！本王要进宫面圣啊！你们放开本王！你们再敢乱拿，本王就一头撞死……”
弄濮王，文官们不会放个屁，但是宗室肯定会坐不住。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专门管理宗室的大宗正寺。
这段时间，濮王王府被围起来，就已经在宗室间引起了喧哗，正是敏感时期，听闻皇城司班直闯入了濮王王府，顿时更是炸毛。
傍晚的时候，赵宁正在皇宫内和朱涟一起用晚膳，用完晚膳还准备去讨论一些关于人生哲理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不同的姿势，造就了不同的感官体验。
结果刚吃完饭，高俅就屁颠屁颠跑来了。
他呈递了一个账目上来，这些账目是这半个月高太尉的劳动结晶。
拿37位官员抄出来的家产。
把所有的金银财宝、古董字画、奇珍异宝卖后，一共430万贯。
430万贯？
黄河边上有10万刚刚南下的大军，张叔夜又在黄河防线囤积了3万大军，城中还有3万大军。
京师的大军发6个月的俸禄，刚刚南下勤王的，恐怕要发一年半的俸禄，毕竟战争从去年元月就开始了。
这支勤王大军大部分是西军和河北、河东军，已经一年多没有领俸禄了吧？
如此算下来，京师的禁卫军要发18万贯，勤王大军发90万贯。
一共108万贯，这笔钱要是发下去了，大家自然都开心，接下来宗泽整顿河北、河东防线，就轻松多了，速度也会加快。
而且陕西那边的军费也要发了。
再加上即将快速在河北一带建立各大营寨，这笔钱怕是很快就会烧光。
烧光就烧光，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
用什么稳定人心？
用钱啊！
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没有家庭要养呢！
“还有70万贯呢，你上次跟朕说，有500万贯的。”
“还在濮王王府。”
“还没有行动？”
“回禀官家，已经行动了，但下面的人说，濮王反抗的厉害。”
“你记住一点，你拿的是朕的圣旨，知道吗！”赵宁的语气锋利似剑。
高俅立刻说道：“臣知道！”
“知道就立刻去办！”
高俅从皇帝语气中感受到了杀气，他说道：“臣这就去办！”
高俅很快到了濮王王府附近。
眼下要动濮王，大宗正寺的那帮家伙肯定已经知道了，必然会赶来。
若是这事办得拖拖拉拉，把事情搞砸了，自己肯定要挨骂。
一想到这些，高俅感到心烦。
天快黑下来了，他对旁边的人说道：“濮王王府附近都守好了吗？”
“高太尉放心，苍蝇都飞不进来。”
高俅一只手拿着一块饼，另一只手拿着一壶酒，一边吃着饼，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朝濮王王府走去。
走到门口，还听到里面传来叫骂声。
濮王王府的家丁、侍女都已经遣散，其他的人，能抓的都已经抓起来了。
唯有濮王，左手拿着菜刀，右手握着匕首，对周围人说道：“谁敢抓我，我就捅死自己，你们敢这样逼死一个亲王，官家诛你们族！”
大家自然是不敢动的。
濮王累了，就把自己关在里面。
他在等，等大宗正寺的人来。
大宗正寺是专门管理宗室的，大宗正寺的人是绝对不会允许那些皇城司班直乱来的。
据说最近皇城司班直在京师到处抓人，已经引起了公愤，许多大臣已经决定集体弹劾皇城司。
只要拖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平安无事了。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都滚！你们要是再敢乱来，本王就死给你们看！你们逼死了太宗血脉，你们全家都不够砍的！”
“殿下，是我啊。”
“你是谁？”
“我是高俅，高太尉，前年我们还一起蹴鞠，您忘了吗？”
“高俅？你来干什么！听说你现在管理皇城司班直，他们就是你的人吧，你敢这样对待本王，小心他们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大王，您误会啦，大家都误会啦，今天的事情，就是一场误会！”
（宋朝没有王爷这个称呼，到了清朝才用王爷。）
“误会？家里的东西都要被搬空了，还误会！你去官家那里说误会去吧！你去跟朝臣，跟大宗正寺去说误会去吧！”
“真的是误会，我现在来就是来解除这场误会的，你先开门。”
“不开！”
“您若是不开门，我怎么解释呢？”
濮王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菜刀，继续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把门打开。
打开后，就看到脸上堆满微笑的高俅。
高俅和善地说道：“大王，好久不见了，真是想死我了。”
“高太尉，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您看，外面的人，我都支走了，这就是一场误会。”高俅带着一个人，提着酒和肉就往里面走。
“大王，还没吃晚饭吧，我特意给你带来的，好酒，官家赐给我的。”
高俅那样子，看起来像一个和和气气的邻家大叔一样，再加上他白白胖胖的模样，一脸的人畜无害。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濮王走过去，坐下来，依然还是有些警惕地看着高俅。
“大王，我跟你说，今天这事，那就是一场误会！我，高俅，拿我的人品担保！它就是误会！”
“来来来，大王，御酒！我带来的，带了好几壶来了！”
高俅自己先倒上，自己喝了一碗，表示没毒。
濮王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些肉，咽了咽口水，也跟着开始吃起来。
等喝了好几碗后，濮王放下菜刀，开始大快朵颐。
“大王，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吧，都是刑部的人在使坏，跟我没关系！”
“刑部？”
“就是那个秦桧！”
“哦！原来是他啊！”濮王大怒，“本王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是啊！来来来！大王，再喝！喝完还有，今天您就放心喝，其他的事，交给我高俅，我高俅给你搞定！”
“哎呀！高太尉，还是你好啊！本王事后一定去官家面前去夸你！”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濮王大口大口喝，喝得迷糊后，隐约看见高俅似乎在拿东西。
他好奇地问道：“高太尉，你在干什么？”
“哦，没事没事，大王您继续喝，我在拿三尺白绫。”

第83章 国库比朕的脸还干净
第二日，一大早，高俅就恭候在文德殿外。
“什么！濮王畏罪自杀了！”赵宁大吃了一惊，仿佛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哎呀呀，濮王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大宗正寺卿李公彦正准备去找皇帝禀报关于濮王一事，结果听说濮王自缢了，一时间有些懵逼。
既然畏罪自杀，那说明濮王是默认了所有的罪名咯？
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用濮王的案例来抓典型吧，整顿宗室！
两天后，濮王的家产被清查出来了。
一共100万贯，比之前统计的还要多了30万贯。
最最重要的是，濮王有良田10万亩！
这样一下子就把问题的聚焦点来拉到了这上面来了。
好了，现在多出了30万贯，钱基本上到账。
那就发俸禄吧。
先把军队的俸禄全部发了。
再把官员的俸禄发了，先发开封府的官员。
赵宁一看户部报的俸禄，卧槽了，仅仅开封府就要发100万贯下去！
官员：暴君！你草菅人命，你是暴君！
赵宁：来啊，发俸禄！
官员：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眼前紧急缺钱的事情终于舒缓下来，但手里的钱基本上也不多了。
这五百多万贯足够对付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各地财政收入应该可以收上来了吧！
五月十八日，赵宁一大早，便骑着马，披着铠甲，带着殿前司诸班直，出了皇宫。
在城外三十里等候。
等谁？
当然是等宗泽。
上午，宗泽渡过黄河，抵达京师。
他隔着很远，就看到前面旌旗飘舞。
“宗帅，那是天子御驾，天子亲自出城来迎接你来了。”
宗泽一听，立刻骑马飞奔过去。
待到之后，宗泽翻身下马，上前：“臣参见陛下，怎敢劳烦陛下亲自出城迎接，臣罪该万死。”
赵宁心头一动，也翻身下马来，过来搀扶住宗泽：“宗帅，你终于来京了。”
“让官家久等了！”
“无妨！无妨！快快随朕一同进宫，你我君臣畅谈一番！”
众人入宫。
恰到此时，又传来李纲入京的消息，便一同宣入宫中。
此时，文德殿内。
赵鼎、李纲、张浚、宗泽、张叔夜都到了。
这是赵宁组成的第一批核心班子。
接下来改变战局的重要人物。
赵宁说道：“诸卿都来了，朕就长话短说，金军今年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必然会再次来犯，我们的时间很紧迫。”
“朕只对诸位提一个要求，击退金军。”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诸位想必都看了朕的《论宋军之战初期》这篇文章了吧？”赵宁的目光落到李纲身上，李纲是一个浓眉大眼的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读书人，倒是像经常在田里种地的农夫。
“李相公？”
“回禀官家，臣看了。”
“你有什么异议？”
“臣没有。”
“那就好，直接进入整体，宋金之战，下一个阶段，是双方的僵持，我们的目标还不是北伐，是将战局拖入持久战中。”
“所以，朕要在陕西，到河北东路，建立一条这样的防线。”
“陕西诸路，由张浚负责，投入三十万大军。”
“河北西路、河东诸镇，由宗泽负责，投入十五万大军，以大名府、滑州和卫州为防御线，拱卫西京和东京。”
“河北东路和京东路，纵深数百里，为东线，建立防御，驻防十五万大军，由李纲来负责。”
“诸位没问题吧？”
“朕知道诸位在担心军费的问题，军费不必担心，朕会给诸位充足的支持。”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大宋朝过去每年的军费开支高达3000万贯以上。
现在国库比赵宁的脸都干净，没钱怎么打仗？
就说眼下，李纲动身去河北东路，必然是要去发俸禄，才能安抚军心的。
可以说，现在大半个黄河以北的军民，都渴望发钱。
“官家，臣……”李纲正要说话。
赵宁似乎看出李纲的心思了，他说道：“朕给李相公你先拨100万贯，你先去安抚人心。”
李纲愣了一下，说道：“臣多谢陛下。”
“宗卿在磁州府的人马，速速提报上来，中线防御的所有军政，划归到军政院，由张叔夜统一做军政安排，军粮发放。”
宗泽连忙说道：“臣谢官家。”
“如此安排，诸位可还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接下来，当然是算账，根据投入的总兵力，总建制，测算需要在前线投入的总费用。
接下来数日，西中东线的总预算报上来了。
3000万贯！
没错，3000万贯。
最多的还不是俸禄，给军人发放的俸禄也就两百多万贯。
但粮草的费用，粮草运输的费用，粮草的损耗，以及军民的俸禄，还有多处城寨的建造，都需要钱。
另外，北方现在流民多，灾情严重，赈灾的钱也算进去了。
这对现在的赵宁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除掉陕西、勤王大军，和京师驻军，以及官员俸禄，抄家刚刚拿到的钱，只剩122万贯了。
而在接下来三个月，宗泽在黄河以北建立城寨，500万贯。
五月二十日，张浚起身赶往陕西。
数日之后，宗泽与张叔夜，在李固渡接受了赵构的那十万勤王大军，开始整编人马。
五月二十五日，为了尽快稳定河北、河东人心，赵宁大笔一挥：河东、河北免五年赋税。
消息一传出，东京日报立刻头条刊登起来。
免赋税？
这是仁政啊！
这下不仅仅在开封府刷民望，民望直接往河北、河东路刷。
这两个地方本来就遭到战争破坏，也收不上来多少税了，不如免了，还可以把人留在那里，为前线保证充足的人力资源。
事情都一一安排完。
此时，正在太原府的完颜宗翰，看完了关于隆德府的汇报。
他说道：“张邦昌是何反应？”
完颜希尹说道：“探子传回来的话，张邦昌表现得很害怕。”
“传话过去，他如果敢乱来，就杀了他。”
“杀了他，谁来做楚国皇帝呢？”
完颜宗翰冷声说道：“宋朝投降了那么多大臣，随便再扶持一个。”
他说的是在隆德府刚刚建立起来的楚国。
是金军高层返回太原的时候，集体商议的结果。
太原府以南到怀州。
真定府以南到滑州。
中间大片地区，都只是被金军所冲击，并没有被占领，那里的军民依然心向宋朝。
如果不采取措施，宋朝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拿回这大片地区。
所以，为了拖延时间，金军高层便让张邦昌在隆德府称帝建元。
这特么的就尴尬了。
因为赵宁的那篇《论宋金之战初期》里面写的清清楚楚，金军会扶持一个伪朝来对抗大宋。
金军在撤退的时候，完颜宗翰发誓绝对不会按照赵宁写的来。
结果到了隆德府，实在没办法了。
扶持一个伪朝，牵制宋军，只需要牵制半年就可以了，半年后金军立刻南下。
这是最好的策略。
现在搞得完颜宗翰心里极其郁闷，赵宁那篇《论宋金之战初期》的文章，简直如同一道梦魇，在金军高层的心中挥之不去。
六月初，完颜宗翰一路北上。
这里面其实发生了一个意外。
完颜宗望在正史上，五月返回的途中意外死亡。
据说是中暑死的。
但这一次，这个意外却没有发生，也许是穿越者的蝴蝶效应导致的。
完颜宗望是主和派。
大宋朝的朝堂正在重组，而金国的朝堂，在表面的胜利欢呼下，也在暗流涌动。

第84章 有人在作死？
完颜宗望还活着，对于赵宁来说，总归是一件好事。
金国朝堂对立得越严重，他的时间越多，压力相对越小。
不过赵宁并不知道完颜宗望还活着，甚至张邦昌在隆德府称帝建元的消息也尚未传到东京城。
六月初二，东京城，一场夜雨后的清晨，汴河之上弥散着淡淡的水雾。
天光慢慢展露，夏风拂过青莲。
船只切开水面，满载货物。
此时的渡口已经车水马龙，忙得不亦乐乎。
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香，路边的小铺陆陆续续开业，一辆辆车在渡口载满货物后，将货物运送到指定的地方。
宋代商业发展，打破了唐代的坊，商品增多后，官府在城内会建造许多专门为商人囤积货品的地方。
这种地方的官方名称叫“塌房”，在大宋朝各个城镇都普遍存在。
不仅仅商人可以囤积货物，私人也可以囤积个人用品，不过是要交钱的。
这种制度，在大明朝建国初期，被朱元璋在全国各地大规模推行。
从目前塌房的储存数来看，东京城内的大宗商品在逐渐增多。
例如粮食、果物、油、盐、布匹、丝绸、药品等等。
中原王朝便是如此，只要没有战争，只要给民间以喘气的空间，他们很快会自己休养生息，慢慢恢复。
“号外！号外！李纲李相公回京师了！号外！李纲李相公回京师了！被任命同知枢密事！号外！”
一大早上的，卖报郎就在繁华的地段吆喝起来。
东京城的人们对报纸也开始慢慢习惯。
而且喜欢读报纸，某些读书人，几乎每天都会买一份，密切关注朝廷重要的风向变化，那些不识字的，就喜欢听人说。
“给我来一份，给我也来一份。”
“真的吗，李相公回来了！”
“官家圣明，终于将李相公召回来了！”
“……”
刚出了宫，准备出城去走一趟的赵宁，听到路人的议论，不由得好笑。
看来东京城的老百姓，对李相公的归来，还是很激动的。
李纲十天前就低调入京，六月初二，任命诏书流程走完了，同知枢密事，也就是之前孙傅的位置，副枢密使。
且兼任河东东路、京东东路总制置使。
两路军政大权一手抓，任务是重组东路防线，迫在眉睫。
并且赵宁还给了他生杀大权。
十天才走完任命书，足以见京师有多少官员对李纲表示不满。
这些家伙阻止不了李纲上位，但却故意拖延。
赵宁不由得感慨，看来北宋末年的东京，许多官员不喜欢李纲是真，但老百姓对他却是另一个态度也是真。
赵宁随口问一边的荆超：“荆超，你觉得李相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荆超说道：“臣对李相公也不甚了解，不过去年年初，他主持全局守城，城中百姓确实爱戴他。”
荆超也搞不懂赵官家是怎么想的，他也不敢随便回答。
靖康元年，第一次金军南下，就是李纲带领全城军民，一起击退金军的。
自此，李纲成了一面抗金大旗。
尤其是第二次金军南下，横扫河北、河东，人们都开始怀念他。
正统历史上，东京城被破，宋钦宗最后悔的就是罢免了李纲，且后悔没有听李纲的。
等赵构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召回李纲，拜为宰相，全面竖起抗金大旗。
就是这么一个人，不被官僚喜欢，被北方各个军镇排挤，在历史上，一生不得志。
赵宁也没有再细问，等过两天与李纲再讨论完一些战术策略，李纲就要奔赴东线了。
赵宁骑着马，带着人，一路出了城。
眼下粮食正在持续补给进来，民间现在到底如何，赵宁也只是听下面的人做了一些汇报。
这人，不亲眼看看，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毕竟下面的人都有一个特点：报喜不报忧。
这种特点在官僚中，层层传递，以至于一线的情况，几乎不可能传到皇帝耳朵，就算传递到了，也已经变了十万八千里。
所以，今天趁着李纲和宗泽找自己汇报接下来的战术策略之前，就一身的便衣，偷偷溜出来了。
先在汴河畔的渡口看了一会儿，看到那大船小船，满载而来，赵宁感觉心里踏实。
真的踏实。
北方军事防线固然重要，民生也重要啊，以后京师就是中线的后勤补给点了。
民生一定要稳。
“良臣。”
一边一直很紧张的韩世忠听到皇帝忽然叫自己的名字，连忙说道：“臣在。”
“之前来过汴京吗？”
“回禀陛下，臣第一次来。”
赵宁笑道：“在外面不必称呼陛下，我们是私访。”
皇帝温和的态度，多多少少缓解了韩世忠紧张的情绪：“是，公子。”
按照后世的身高，韩世忠至少一米八五，妥妥的西北大汉，而且非常强壮。
常年军旅生涯，皮肤成古铜色，看起来更有力感。
这家伙个人的武力值也是非常强悍的。
赵宁说道：“你们在西北打仗是很辛苦的，我能够理解。”
说完，赵宁骑着马，在殿前司诸班直的簇拥下，又一路朝南城门而去。
汴京的秩序慢慢恢复，城楼的守卫也严肃起来。
出城后，赵宁便一路南下。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二十几里之外的朱仙镇附近停下。
流经朱仙镇的运粮河上，来往有不少船只。
大宋朝果真是非常重视水利的，以开封东京为中心，开发了许多分支河流，这也是大宋朝商业发达最要的原因。
去年金兵围城，受到重创的可不仅仅是汴京城，锁城战术，周围的县城、乡里都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眼下，各地都在缓慢恢复中。
黄河北岸在未来是前线，京师附近的粮食生产是必须要有保障的。
赵宁看到前面一个扛着锄头正在飞奔的老汉，觉得很奇怪。
他忍不住问道：“这位老丈，因何事如此着急？”
那老汉头也不回喊道：“官府来抢粮了，再不回去就等着饿死！”
听到那话，赵宁大吃了一惊。
他疑惑地看着高俅，意思是，什么情况？
高俅脑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表示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宁脸沉下来，看着高俅，说道：“如果我刚才没有听错，他说官府来抢粮食？”
高俅有些发憷地点头：“好像是这样说的。”
“岳飞，那个人刚才是这样说的吗？”
随行而来的岳飞说道：“确实如此。”
官府在京师附近的乡里抢粮食？
“走！去看看！”赵宁跟着刚才那老汉，一路赶过去。

第85章 朕是一个核善的人
赵宁带着人跟着那个老汉一路向前面的乡里走过去。
到了前面不远的地方，果见围了不少人。
一个青年人，手里拿着铁棍，一只脚踩在一个小伙子的头上。
“都跟你说了，现在是朝廷缺粮，我是奉官府的命令，前来买粮食，买粮食，懂不懂，给你们钱！”
他用脚碾压那个小伙子的头。
小伙子脸上沾满了泥巴，却不敢反抗。
“诸位父老乡亲，我们是来买粮食的！保正，过来！”
“来了，来了，李公子。”一个中年男子满脸堆着笑容地小跑过来。
宋朝初年，还是传统的乡里制度，王安石改革后，大宋朝已经全面推行保甲制度。
直到北宋灭亡，保甲制度都没有消失，南宋也一直延续。
甚至明朝的里甲制度也与保甲制度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李公子，来了。”
这李公子一只脚踩着那个小伙子，左手提着一根铁棍，语气和善地说道：“王保正，你要跟乡亲们解释啊，我现在是奉朝廷的命令，来买粮食，让大家不要误会。”
“我跟他们都解释了。”
“解释了他们还跑？”
王保证有些着急地说道：“李公子，您稍等，我现在派人去挨家挨户搜。”
“搜什么搜！”李柱不耐烦说道，“都说了是来买粮食的，是你情我愿的买，知道吗？”
“知道！知道！”王保正连忙点头。
李柱在王保正耳旁压低声音，咬牙说道：“王保正，你盯紧点，你要搞清楚，这里的粮食，每卖到城内一石，你可以拿一贯钱！一贯！你什么时候可以赚到这么多钱了！”
“是是！我现在就去！”
王保正带着人转身就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李柱用力碾压脚下那个小伙子：“反抗！你继续反抗啊！你刚才不是很勇的吗！你连本公子也敢打！知不知道本公子是朝廷派来的！来人，把他拖下去，打断他的腿！”
这时，一个中年夫妻慌忙赶了过来。
“官人饶命！官人饶命！”
他们一过来就跪在了李柱面前。
“犬子不懂事，得罪了官人，官人饶了他吧，他是我家独苗。”
李柱一脚踹在那个中年男子头上：“把你家粮食都交出来，交出来本公子就饶了他！”
“公子，我们家真的没有粮食了，再交我们都要饿死！”
“你不交，我就当着你们的面，打断他的腿！”
那小伙子趴在地上，吃力地喊道：“爹，不要交，打死也不要交！”
“小子嘴硬啊！打死他！看看是这群刁民嘴硬，还是本公子的铁棒硬！”
李柱的狗腿子们正要动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住手！”
李柱等人寻声望去，却见远处，赵宁带着人骑着马飞奔而来。
李柱一看这群人竟然骑着马，立刻把脚拿开。
他知道这群人有来头。
在大宋朝，平民可骑不了马。
马是战略物资，大宋朝缺马是出了名的，许多官员都没有马。
赵宁带着人冲了过来。
他扫视一眼眼前的场景，再环视周围，看着王保正带着他的狗腿子们在挨家挨户敲门，甚至还有人在用脚踹门。
赵宁立刻心中大怒。
他的目光落到李柱身上，沉声说道：“这是在干什么？”
李柱也不怕，他说道：“这位官人，在下李柱，李焕是我爹。”
高俅连忙在一边解释道：“公子，李焕是东京城有名的富商，也是朝廷合作的商人之一，半年前，李家与朝廷用入中法，兑换了不少粮食出来。”
他说的兑换粮食，是指李家出粮食，在都茶场领盐引或者茶引。
当时东京城粮食分配不均匀，还是权知开封府尹的赵鼎号召许多大户出粮食。
赵宁记得这件事。
那些大户要价很高。
上一次37名官员被砍之后，他就让刑部开始立案调查与那些官员有往来的商人。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东京城内的大商人。
没想到啊！
李柱听见高俅的解释后，开始顺杆爬：“家父李焕，与开封府推官王清志是朋友。”
他说的开封府推官，是开封府衙门里面的属官。
《包青天》里的公孙策，就是推官，掌管狱讼刑罚，还掌管户口和赋税收集，相当于省里的厅级官员。
高俅连忙在赵宁耳边补充道：“王清志是开封府推官。”
高俅这家伙虽说是个无赖，但学术方面绝对没得说，曾经是苏轼的书童，背书、记忆都完全没问题。
现在皇城司正在扩招，他把开封府的官员名录记下来，也是职责内的事。
若是皇帝哪天问起他来，回答不上来，估计是要挨骂的。
如此看来，咱们的高太尉的工作态度现在是非常好的。
赵宁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李柱却不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公子尊姓大名，听口音也是汴京人，相遇是缘分，交个朋友。”
“我问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赵宁的语气变得冷起来，“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
李柱一听赵宁这高高在上的语气，顿时心中就不高兴了。
像李柱这种从小生长在富贵人家的公子，平日里都是众星捧月的。
不过他见赵宁这些人骑着马，身份不一般，也不敢太嚣张。
他笑道：“官人，我们在这里买粮食，买完就走了。”
“买粮食为何打人？”
“没有打人，他刚才自己摔倒的，摔倒在我面前，你问他，是不是自己摔倒的。”
那个中年人，趁机立刻过来扶起自己的儿子，不待自己儿子开口，慌忙说道：“是是！是我们自己摔倒的！”
李柱摊了摊手，说道：“你也听到了，他们自己都说是自己摔倒的。”
赵宁冷笑起来，他也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继续问道：“谁让你们来买粮食的？”
“朝廷啊！”
“朝廷？”赵宁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这种和善在外人看起来非常的和气，甚至一边不了解皇帝的韩世忠都感觉皇帝是个和善的人。
但是高俅已经做好了准备。
赵宁继续说道：“现在到处都缺粮食，这里的百姓家里有多余的粮食？朝廷的谁让你们来买的？”
李柱却故作回避，呵呵笑道：“这位官人，我们只是买买粮食，买卖嘛，你情我愿，我出钱，他们出粮食，这没什么？”

第86章 朕要回去杀人
“我问的是，谁让你们来买粮食的？”
“都跟你说了，朝廷！”
“朝廷的谁！”
“这位官人，您何必多管闲事呢。”李柱说道，“我们是来买，会给钱的。”
李柱也不怕，他自持有靠山，继续说道：“不如这样，你也出点钱，不用出太多，500贯，我拿1000石粮食给你，你去东京城卖。”
他脸上甚至带着笑容，看着赵宁。
一边的高俅立刻说道：“东京城现在的粮价还在7贯一石。”
7贯一石是什么概念。
500贯，拿1000石出来，1000石在东京城内卖7000贯！
一个普通士兵两个月的俸禄是1贯，一年的俸禄是6贯。
这个普通士兵一文钱不用地积攒下来，要积攒1167年，才能积攒到这个钱的数量。
而这个李柱，随口一说可以让人赚7000贯。
不同的人，财富收入区别竟如此之大！
保家卫国者，有冻死、战死，微薄俸禄，朝廷缺钱到他身为皇帝，自己砍了三分之二的生活用度。
开封府周围被金军破坏，无数人已经吃不饱饭，所以他才让赵鼎紧急从东南调运粮食，绝不能动开封府的。
而此时，当听到此人一脸平静，甚至得意地算着这些买卖的时候，赵宁感觉……还是人杀少了一些！
高俅在一边继续补刀：“可以赚6500贯！”
这样一说，一边的岳飞听到后心头都不由得震惊。
这朱仙镇的百姓家中真的有粮食？
不可能吧，刚经历了战争，怎么可能还有粮食。
那李柱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如何，转手就是6500贯，这位官人，有钱大家一起赚，以后还可以交个朋友。”
“你刚才不是说朝廷让你来买粮的吗？”
“是啊！是朝廷让我来买粮的，但朝廷没说不让我赚钱啊，有朝廷在后面扛着，这钱，你放心赚，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是王清志让你来的？”
“官人，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你不回答是吗？”
“官人，有钱赚，您何必趟这趟浑水，对你没好处。”
赵宁笑了。
笑完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对荆超说道：“先打断他的一条腿。”
担心殿前司的班直用力过猛，他随即强调了一句：“先只打断一条。”
荆超立刻翻身下马，其余的班直也跟着翻身下马。
李柱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等殿前司班直围过来，李柱带过来的打手们才提起武器，将李柱围在中间。
但他们哪里可能是殿前司班直的对手。
殿前司在宋徽宗时代确实废，可自从赵宁穿越过来，让荆超上位后，殿前司班直的训练越来越严格。
且皇家禁卫军在挑选的时候，身高起步门槛是一米八。
这些人虽说没有上过战场，要对付李柱的这帮狗腿子易如反掌。
更别说还有韩世忠、岳飞这样的猛人在一边。
却见殿前司班直，三两下，打得这些人哭爹喊娘。
那老汉一家连忙躲到一边。
还在踹门村民们门的狗腿子们，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过来震惊的目光。
王保正一看那情况，吓得连忙躲到前面那颗大树下，旁边的一条狗冲着他吠，王保正急忙道：“安静！小心把你炖了！”
殿前司班直收拾完李柱的人后，李柱明显吓得不轻。
但他嘴硬道：“这位官人，我爹李焕跟王清志王推官是朋友，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荆超走到他面前，忽然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
岳飞能挽三百多斤的弓，荆超也能挽两百多斤的弓。
荆超这一脚的力道有多大？
只听“咔嚓”一声，李柱的左腿，像一个枯木一样断掉了。
身体一歪，摔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万万没想到，这群人动起手来如此可怕。
王保正在树后面差点没吓傻。
“说！你是来这里搜刮粮食的！”
李柱捂住腿，不停惨叫。
“再不说就打断他另一条腿！”
“是我爹！我爹……我爹说到城外附近买粮食，拿到城里卖……别打了，我说……”
“谁指使你爹的？”
赵宁绝不相信这背后只是一个商人这么简单。
在乡下，以500文每石收粮食，拿到汴京城高价卖，这中间的利润有多丰厚！
他记得赵鼎在四月二十三日的时候，就对京畿路发出政令，不允许随意在乡下收粮。
就是因为有钱人都在东京城，东京城内缺粮，这就造成了巨大的利润机会。
磁州商人王寻，在被抓之前，就囤积了不少粮食，准备高价卖给宗泽。
如果宗泽买不起，他就立刻南下，卖到东京城来。
再高的价格，都有人买。
王寻的粮食哪里来的？
还不是收刮来的！
在这种特殊时期，这就是巨大的利益，表面上是商人，背后有没有当权者的勾当？
“我爹……我爹说是王清志，说有京畿路……京畿路转运司衙门兜着……”
赵宁脸上已经彻底阴沉下来。
就说嘛，一个小小的商人，怎敢随便无视朝廷的政令。
都这个时候了，有些官员还在想着趁机发财！
赵宁翻身下马，向前面一间茅草屋走去。
这茅草屋里面是泥巴地面，夏天还有虫子在地上爬。
里面一个王保正的狗腿子正在抱着一个粗糙的陶罐，将里面仅剩的一些米，往自己袋子里倒。
见赵宁带着人进来了，有些不知所措。
赵宁挥了挥手，这个人被几脚踹了出去。
茅草屋的一家人，坐在木床上，不敢吭声。
一个大约8岁的小女孩蜷缩在自己父母的怀里，害怕地看着赵宁这一群人。
赵宁拿起那布袋子，将米重新倒了回去，然后看了看周围。
很简陋，家里的油也没多少了。
他心中悲痛不已。
接下来的战争，是残酷的，他还想着要在黄河岸边建立纵深防线，还想着调动广大的群众，建立规模的后勤体系。
还想着将马扩招回来，让他去河北组织游击队伍。
就目前大宋朝官僚的那些德行，如何能高效地组织一支后勤部队？
不行！回去杀人！
现在就回去！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对那个小女孩温和地说道：“不要怕，没事了，没事了，很快会有饭吃的。”
说完，他便出去了。
准确的来说，现在最害怕的是高俅。
此时，皇城司还没有来得及探查到，却被皇帝给撞见了。
求高太尉心理阴影面积？

第87章 诸位这么喜欢发国难财？
但也不能一概而论。
皇城司的扩招毕竟才刚刚开始，招募的新人进来也不是立刻就上手的。
打游戏都尚且要升级，别说现实中招人进来做大量培训了。
赵宁走出去后，目光朝周围一扫，高俅眼疾手快，使唤着人，立刻就分散冲过去，把那些闯进民宅的家伙们拖了出来。
“去！去！别叫了！哎哟！你这小畜生，敢咬我！我踹死你！”
大树后面，王保正压低声音，对那狗低声吼着，竟然操起一根棒子，与狗打了起来。
那狗也瘦得可怜，被抽了几棒子，灰溜溜跑了。
高俅望过去，发现了王保正，立刻让人将他带上来。
“你躲在树后鬼鬼祟祟作甚？”
王保正连忙说道：“这位官人，某只是路过，某只是路过。”
那几个被逮住的王保正的狗腿子连忙七嘴八舌：“王保正，是你指使我们进去抢粮食的，你可不能不管我们。”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王保正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恨不得过去把那些人的嘴撕了。
“哟，原来是保正！”也许是心里感到恐惧，高俅表现得格外卖力，一副“老子今天要把你们这帮狗日的大卸八块”的架势。
他问这保正：“那些是你的人？”
“不……不是……”
高太尉呵呵笑起来，脸上的每一根毛孔都散发着阴森的戾气：“说谎要拔舌头的哦。”
王保正说道：“我是朝廷的胥吏，你们打我就是对抗朝廷。”
保正，相当于村长，不是官，而是吏。
这两者在先秦时代没啥区别，但到了唐宋就区分开了。
九品芝麻官，那也是官，是由朝廷任命的。
所以叫朝廷命官。
而吏，则是胥吏。
如汉朝的令史，县衙门聘用的编制人员，俸禄由县衙门根据人员编制上报，然后统一发放。
大宋朝的保正，就是胥吏的一种。
大宋朝地方最低的官员是县丞和县尉，相当于副县令。
至于管理乡村的人员，其实就是王保正这种人。
他们一般是乡里有钱有势的，被县令选出来，负责征兵、收赋税这些。
至于县衙里的一些文书吏员，则可能是落榜的读书人。
胥吏在官吏体系中的地位很低，官员瞧不起吏员，用有色眼镜看待他们。
不过，他们好歹也算是朝廷雇佣的人员，一般人肯定是不能随意打他们，或者对他们用刑的。
而且到了宋朝，普遍有“吏强官弱”的现象，这是后话。
高俅说道：“来人，把这厮舌头割了，让他用笔录！”
“是！”立刻就有两人上来，准备把王保正的舌头割剁了。
王保正吓得赶紧跪在地上：“官人，这些勾当都是李公子让我做的，我也没办法，我只是个小吏，他说不办，就打断我的腿。”
“你是官府的胥吏，他一个商人之子，敢打断你的腿？”
王保正眼珠子转了转，又说道：“他背后有靠山，咱也不敢得罪，咱就是个小吏，官人饶命。”
高俅望向赵官家，似乎在征求意见。
赵宁说道：“一起带回去给刑部审。”
“是。”
本来最近心情还是不错的，张浚安排到陕西，陕西的战略牵制算是起了个头，李纲在做东线策略论。
第一批军队俸禄发下去了，开封府的官吏俸禄也发下去了。
赋税、粮食都在慢慢入京。
这事情都在一步步理顺。
可眼下这件事，再次让赵宁心头升起一种“有刁民要害朕”的恼怒。
他们一个个，都变着花样想送朕去北方住茅草屋！
再巡视周围已经索然无味，便带着一众的殿前司诸班直，回了京师。
浩浩荡荡的数百人，骑着马，一路引来侧目。
赵宁刚回宫，换了一身衣服，到文德殿，王怀吉便说道：“官家，上午的时候，郓王过来求见，您不在，他便离去了。”
“他来作甚？”
王怀吉说道：“说是与濮王一事有关，濮王薨，近日有不少宗室忧心忡忡，郓王殿下也是就此事想与官家商议一番，他担心引起皇家内部的争论。”
濮王死这件事的影响，绝不会就此结束。
濮王毕竟是太宗玄孙，顶着皇亲国戚的帽子，又是亲王王爵。
古代是家天下，全国上下由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家族组成。
皇家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们自己心里有数，暴出来了，还死了个人，大家自然就坐不住了。
郓王无非就是过来试探口风的，结果发现赵宁不在，留下话，便离开。
他估计是去找赵构了，宗室们现在估计也是想去找赵构来主持这件事，毕竟赵构刚刚立了大功回来，在宗室里威望最高。
以郓王的尿性，估计是去拉拢赵构，那些天潢贵胄们估计也会去拉拢赵构，用赵构来做挡箭牌。
赵构心里多多少少估计也会想着能不能从他们那里敲点东西出来。
若是让他们达成统一战线，可就不太好了。
眼下，赵宁还不打算去处理宗室的事。
毕竟今日在朱仙镇遇到的这事，更加紧急且重要，它牵涉到民生，以及接下来几个月中线防御问题。
汴京城的内城，仪桥街和崇明门大街的交汇处，有一座宅院，门楣上写着“李宅”二字。
这里是富商李焕的家宅。
古代是等级森严的社会，不是什么人的住所都能称之为“府”的。
在宋代，只有两府相公，也就是宰执们住的地方，以及亲王住的地方，才能称之为“府”。
其余官员，一律称之为“宅”。
庶民的住所也是如此。
而且，在宋朝初期，也对庶人住宅规模、形制都有限制。
但随着大宋朝内部稳定，国泰民安，商业越来越发达，生活便也越来越奢靡，商贾先后崛起，一些往日的规矩就被打破了。
例如这住宅，能住在内城，且住在这个地段的，基本上都是豪宅。
这个地段相当于21世纪北京的三环。
随便一座宅子，都要两万贯（约1000万）以上。
稍微大一些的，更是达到十万贯，更有甚者二十万贯（约1亿元）的。
此时，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男子，被迎了进去。
李焕脸上堆着笑容：“张主簿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张崧看了看周围，说道：“李兄这宅院，好生别致。”
“哪有哪有，张主簿过奖了。”
很快，李焕屏退左右。
张松说道：“我此次来，是奉上面的命令，给你传话的，据消息传闻，朝廷正在筹备兵马，今日的报纸你也看到了，李纲即将去河北东路，而河北、河东之地的总制置使也定了。”
“哦？”李焕的眼睛亮了。
朝廷只要打仗，他们这些商人必然赚钱。

第88章 这是大宋朝的基本国情之一
朝廷打仗，商人赚钱？
没错，在大宋朝，只要一打仗，商人必然赚钱。
大宋朝在中国古代一个非常神奇的朝代。
大宋朝有很多禁榷（国营企业），也有很多官僚资本。
上从亲王开始，到三公、宰相，下到县令、县尉，都对商业有狂热的追求。
例如对东京城的房地产投资，对盐的走私，对茶叶、粮食、香草等等的转卖。
例如宋仁宗时期江南转运使张可久，就“贩私盐万余斤在部中也”。
庆历四年三月，江西转运使移属州，“凡市末盐钞，每百贯贴纳钱三分之一，通过吉州李虞卿受贿，免铁纳”。
可以说，盐官和各类运官都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特权而谋取利益。
而历史进入宋朝，良田大规模的开发，人口暴涨，朝廷重视水利，漕运空前发达后，整体经济规模大涨。
国家把蛋糕做得越来越大，总体生产总值越来越高，而百姓却越来越穷！
为何？
皆因为官员与民争利，又勾结有钱的大商，进一步形成特权垄断。
另外，大宋朝还有乱给官位的恩荫制、恩科制，导致官员数量臃肿，无数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进入官僚中，开始利用手里的权和家族的人脉，进一步形成特权垄断。
泥腿子们，却连饭都已经吃不起了。
金国又如同一柄锋利的剑，悬在北方。
一旦战争开启，各路转运司运粮调度不及时，必然要依靠民间商人。
要么找商人直接买粮，要么以入中法，让商人将粮食运到边关。
往往这个时候，因需求紧急，商人就可以开出与平日不同的价格。
所以啊，你以为为何大宋朝的军费巅峰，占了总收入的70%以上？
大宋朝定期割韭菜，刨韭菜根，朝廷涸泽而渔后，被官僚和权贵瓜分掉！
可以说，这就是赵宁现在面临的整体局面。
眼下这个张崧便是开封府转运司衙门的主簿官员。
李焕喜道：“河北、河东之地的总制置使是何人？”
“可能是宗泽。”
“宗泽？”李焕有些惊诧，“此人便是前几日，《东京日报》上刊登的，与金人十三战十三捷的宗汝霖？”
“是他无疑了，虽说任命诏书尚未公布。”
李焕连忙问道：“此人如何，愿意与我们合作吗？”
“听闻此人性格刚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摆平的。”
李焕想了想，说道：“在下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用钱不能摆平的，只是钱不够而已。”
“在下算了一笔账，朝廷在河北、河东设立军镇，若驻兵二十万，一个月仅仅是吃掉的粮食五万石，若加上运粮队，恐怕要到十万石，若是再算上河北、河东民间粮食需求，一年恐怕500万石（6亿斤）粮食，至少是这个数字。”
“我们如果能抓住100万石，给宗泽一个面子，也能赚到100万贯。”
“还不算盐、铁、布匹……”
“若是总体可以被我们拿到，一年赚500万贯没问题，在下也不贪心，这里面在下只拿10万贯（1亿文钱）即可。”
“在下这笔账已经算得很少，眼下东京城内，7贯一旦的粮食，都有人买！”
张崧说道：“关于在开封府乡里收粮这件事，务必要低调，上面有传下话来，皇城司的班直正在扩编，若是传到赵官家的耳朵里，恐怕事情会闹大。”
“张主簿，您放心，我们都是去用钱买，给钱的，不是抢，这世界上，谁不愿意要钱呢？”李焕笑起来。
张崧也笑起来，对啊，这个世界上谁不要钱呢？
但是作为权贵的他们不知道，有些人家里已经快没有米了，拿钱来有什么用呢？
这就是“何不食肉糜”的视野。
我给钱了啊，这笔生意是可以做的，我又没有抢。
“对了，张主簿，在下听闻，朝廷新设置了一个军政院？”
“你消息倒是灵通，没错，确实新设置了一个军政院。”
“这个衙门是作甚的？”
“主管河东、河北的军政（军中政事）。”
“奇怪了，这不是枢密院在主管吗？”
“谁知道赵官家是如何想的，此事不是你我能操心的。”
“那若是有新的衙门了，咱们的运粮、走私盐，还能行吗？”
“行。”
“对了，上个月杀了那么多官员，现在……”李焕有些担忧道。
“你怕个甚，有邵侍郎在。”
“是是，是在下孟浪了，来，张主簿，饮茶，这是上个月从杭州运过来的龙井。”
张崧端起来，饮了一口，一脸享受的样子，淡淡说道：“这次在开封府收到20万石粮食应该没有问题，将这20万石全部卖到东京城内，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不要声张，上面查得紧。”
20万石，每石7贯，140万贯。
“放心，想买的人，我都私下联系。”
“哈哈哈，这事办好了，邵侍郎不会亏待你。”
“多谢！”李焕激动说道，“对了，张主簿，听闻金人在开封府的时候，劫掠了不少人，其中一些大户要么殒命，要么南逃，那空出来的良田，您看能不能帮个忙，在下想多买一些。”
“此事本官会转达邵侍郎的。”
“多谢张主簿！”
两人正在共谋发财大计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声音。
张崧立刻引起了警惕，他站起来，紧张地看着外面。
李焕说道：“张主簿不必担心，我这里安全得很，开封府推官王清志跟我是好友，没人敢随便找我的麻烦。”
“那外面？”
“定然是下面的人在聒噪，我去怒斥他们一番，您稍安勿躁。”
李焕前脚踏出去，就大声怒道：“何事聒噪！”
这时，管事的慌忙跑过来：“老爷，老爷，外面有人要找您，他们还打人。”
“找我？还打人？”李焕顿时更加生气，“岂有此理，连我李焕的宅院也敢乱闯，我今日便要看看，是哪里来的直娘贼，天杀的泼皮，敢来我这里找死！”
他快速走了出去。
高俅很郁闷，因为朱仙镇的事。
所以回来高俅把何彬骂了一顿，到现在，何彬很郁闷。
何彬来李宅抓人，脾气相当暴躁，总感觉自己被骂，都怪住在这里这个叫李焕的。
何彬：老子把你抓回去后折磨得欲仙欲死，老子就不姓何！

第89章 朕不是圣君，朕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是何人敢闯我的宅院！”李焕带着人便冲了出来。
结果一出来，看见皇城司的班直，微微一怔。
“阁下是？”
“谁是李焕？”
“是我。”
“抓起来。”何彬冷冷说道。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带回去狠狠打。”
他一声令下，皇城司班直便冲过来，将李焕等人围住。
“你们……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抓起来，所有人全部抓起来，一个也不许放过！”
“你们凭什么抓人！”李焕大怒，“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李焕，跟开封府衙门的推官王清志是好友，你们……”
他话没有说完，何彬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一巴掌，就不说话了，老实了。
里面的张崧一听外面的动静不对劲，连忙跑。
过了一会儿，何彬骂道：“直娘贼的！什么味道这么臭！”
众人都闻到了，不免捂住鼻子。
“何指挥。”这时，下面的人跑过来，“抓住一个，准备翻墙逃跑，掉茅坑里了。”
卧槽！
何彬差点没有跳起来，掉茅坑了你们他妈的不会先用水冲洗一下吗！
张崧已经被押了过来，掉到茅坑的正是他。
“这位上官，在下是京畿路转运司衙门的主簿张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何彬却懒得理他，摆了摆手，让人赶紧带下去洗了，再带回去。
这要是带到大街上，还不把皇城司班直的人丢完？
很快，李焕、李柱父子在皇城司的监狱里，被打得已经连他妈都不认识了。
李家几乎所有人都被审问了一遍，只不过对那些下人的审问，没有到动刑的地步。
一个时辰后，招供书和李家做买卖的账本，就放在了赵宁的御案上。
其中招供书包括了许多人的口供，例如李焕、张崧，甚至连开封府推官王清志也在中途被抓进皇城司审问。
还有户部左曹郎中令。
大宋朝是两府三司制，这里的三司是财务衙门。
不过神宗改制后，权力就尽数归还户部了。
左曹郎中令是管户籍的。
显然，那些人想要在京畿路收粮，必须知道哪些地方，有多少人。
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一个人，户部侍郎兼京畿路转运使邵泽清。
并且据张崧的口供显示，下去收粮食的，有很多人，收完后，统一由李焕在东京城内私下售卖。
赚取的巨额利润，按比例分配。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李柱敢对赵宁说，让他出钱，收一批粮食让他赚钱的原因。
东京城内有需求，东南的粮食供给暂时只能让城中勉强不出现暴乱。
有钱人过习惯了奢靡的生活，愿意出高价。
有了买卖，自然就有了杀害。
谁会去管乡里的老百姓家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呢？
他们只看账目上冰冷冷的数字，以及到自己口袋的利润。
邵泽清啊！
京畿路转运使。
转运使是什么官职？
转运司，又称“漕司”，掌一路财政、赋税收入、又兼管监察官司吏之事。
大宋朝初年，战争不断，转运使只是临时设置，负责军队粮食调运。
到中期，二十四路都开始设置，且权力极大，除了军权没有，几乎所有权力都有。
到后来，才慢慢被其他几个司分过去。
而转运司既然涉及到财政和赋税收入，必然是与民生挂钩的，你可以理解为明朝的布政使，或者，与省长有点类似，且权力更大。
因为他有监察官吏的权力。
这种权力配置，它就不合理！
“去！把人给朕从陈留县带回来，天黑之前，朕就要看到人。”
卧槽！官家要不要这么着急。
高俅心里叫苦，跟着这皇帝办事，真是要人老命啊！
他表面还是恭恭敬敬的，说道：“是！臣这就安排人过去！”
高俅出去后，赵宁说道：“王怀吉。”
“官家，何事？”
“去宣百官，酉时入垂拱殿议事。”
“是，臣这就去办。”
王怀吉觉得奇怪，酉时已是傍晚，傍晚宣百官入垂拱殿，这是极少的。
“慢着。”
“官家还有何事？”
“派人把宗泽和张叔夜叫回来。”
“是。”
这事在赵宁看来，一分一秒也拖不得，眼下京畿路各地，必然有不少人想着在乡里搜刮粮食。
这是如此丰厚的利润回报啊！
人性在这样的利润回报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
而且接下来的中线防御体系，需要调用不少京畿路的民力来做配合，若是被一群短视的“吸血鬼”把民力吸没了，赵宁就算三头六臂，也回天乏术了。
处理此事，必须以雷霆手段，慢一天就可能有一个家庭的粮食被搜刮。
酉时，垂拱殿。
往日早朝的官员都到了。
众人都觉得奇怪，这都到傍晚了，竟然还要上朝？
虽说今日有几名官员被皇城司请走，但原因却并未公布，搜粮案还未传开，官员们不知道皇帝想干什么也是理所当然。
不多时，张叔夜与宗泽也到了。
因宗泽在拟定河北防御策论，再与皇帝商议，也不便立刻动身去磁州，所以宗泽也趁着这段时间在黄河边整顿军务，毕竟一下子塞了十万大军过来。
文德殿中，高俅说道：“官家，人已经带到了。”
“带到垂拱殿外。”
“要带到垂拱殿外吗？”
赵宁瞥了他一眼，他立刻说道：“是！”
过了一会儿，赵宁便到了垂拱殿。
众人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圣安。”
“都免礼。”赵宁坐下，扫了一转众人说道，“傍晚朕还宣众卿入殿，打扰了诸位与家人用晚膳的雅兴，实属不应该啊！”
众人不说话。
赵宁继续说道：“但若不叫诸位来，恐怕这社稷，要毁于一旦了。”
大臣们一听皇帝这话，都吓了一跳。
卧槽了，陛下，您没有发烧吧？
赵宁不等众人说，又问道：“赵相公。”
赵鼎出列：“目前抵达京师的粮食有多少了？”
“一共入京150万石了，由朝廷统一售卖，价格800文每石。”
这价格，其实是朝廷在贴本卖。
用入中法，从两淮运过来的粮食，成本价去到快2贯每石。
也就是说，每卖出去一石，赵宁要亏1.2贯，卖500万石，他要亏600万贯。
但还得这样卖，因为这是过去正常的粮价。
甚至许多人连这个价格都出不起。
例如东京城外，都是用的赈灾粮。
眼前的局势只能如此，撑过这段时间。
“后续另有200万石会入京。”
这些粮食一旦入京，自然可以大大缓解。
赵宁开口说道：“诸位卿，民以食为天，朕没说错吧？”
众人说道：“陛下说得对。”
“如今京师遭受战乱，粮食急缺，朝廷费尽心思从各地调粮，是为了稳住京畿路民生，诸卿认为朕这样，做得对吗？”
众人又说道：“陛下以民为本，乃圣君，陛下圣明。”
赵宁忽然语气一沉，脸色也变了，怒道：“朕不是圣君，朕是暴君！朕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你们不要给朕戴这个圣君的高帽子，朕不要这个高帽子！”

第90章 你们都给朕看清楚
高俅杵在那里，低眉似乎在沉思，但心里却在说着：赵官家真是一上来就把某些正人君子的路给堵死了呀。
只要朕没有道德，你们就绑架不了朕。
众人也不知为何皇帝突然发飙，不知情，不敢出来乱蹦。
毕竟半年前出来乱蹦的徐秉哲，就被砍死在垂拱殿外。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些人晚上做梦都能梦到徐秉哲，徐秉哲仿佛微笑着在跟他们说：你们别怂啊，出来跟赵官家杠，继续杠。
赵宁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转后，继续说道：“既然诸位都认为，现在应该稳民生，那就一起来问问这位京畿路的重臣吧，看看他是怎么做的！”
“把邵泽清给朕带上来！”
不多时，户部侍郎兼京畿路转运使邵泽清被带到大殿上，他一见到皇帝，立刻就喊道：“陛下，臣可算见到您了！这些人！这些人……”
他指着那些个皇城司班直，恨恨骂道：“这些人他们虐待朝廷重臣！他们无视陛下！他们……”
“住嘴！”
赵宁一声怒斥，邵泽清全身一颤，连忙闭嘴不言，吓得哆哆嗦嗦。
“朕问你，张崧你可认识？”
邵泽清一听到张崧这个名字，心头一震，支支吾吾说道：“臣公事繁多，未必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记不得没关系，朕帮你回忆。”
“来人，把那些人全部给朕带上来。”
大臣们更是觉得惊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却见一群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被带入垂拱殿中。
甚至连王保正都被带了进来。
从小吏，到商人，到官员。
这个案子中，每一个环节的参与者，都到齐了。
还包括开封府推官王清志、户部左曹郎中令李儒林。
邵泽清一看这些人，额头立刻开始渗出冷汗，不过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户部侍郎兼京畿路转运使啊。
他强作镇定。
“李柱。”
李柱迷茫抬起头来，看见坐在上面那个人，当看清他的样子之后，全身一震。
他立刻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在地面上大声道：“草民不知是陛下，罪该万死！”
“来，朕的大臣们都在这里，你来跟他们说说，你都做了什么，好让某些整天坐在官衙里，对民间不闻不问的官老爷们知道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草民不敢！”
“你不敢！你一只脚踩在那个少年脸上的时候，你怎么就敢了！说！你要是不说，朕现在就砍了你！”
李柱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进皇宫。
更没想到自己进了皇宫后，会当着朝堂重臣的面，被天子审问。
他吓得全身都在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结结巴巴说了起来，虽然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却也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
一边的大臣们听完，有些人神色凝重，有些人愤怒。
那王保正一个劲儿地用额头撞地板，撞得砰砰响，不停说道：“陛下……陛下……草民是冤枉的，草民是被李柱胁迫的，草民……”
“哦？你是如何被胁迫的，说来让朝堂诸公好好听听。”
这时，谏官李会出列，说道：“陛下，此乃垂拱殿，是朝臣与天子商议国事之地，在此处审问犯人，恐有不妥，请陛下……”
他话没说完，被赵宁强行打断：“有何不妥！这就是国家大事！事关民生安危！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大！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现在民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帝怼得李会站在那里，不敢继续说了。
“天天坐在衙门里！外面发生了什么，你们谁给朕汇报得清楚！”
“治国治国！如何治国？治术从何而来？”皇帝一顿劈头盖脸就骂回去，“不知民间实事，也敢谈治国？”
李会连忙缩了回去。
大殿内安静了片刻，王保正才小心翼翼说道：“李柱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打断我的腿。”
“胡说八道！你是胥吏，为官府办事！他一个商人敢如此威胁你！你当朕如此好骗？你再不说实话，朕立刻把你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去！”
“是是是！草民说！是王推官让草民配合李柱的！是王推官！”
王清志在一边怒骂道：“胡说！”
“草民句句属实，王推官还让草民在朱仙镇收赋税的时候，多收一些。”
王清志神色铁青。
“怎么？王卿要跟朕说你是被冤枉的？”
“陛下，臣……臣……臣也都是接到了邵侍郎的命令，臣只是奉命行事……”
一边的邵泽清转过头，冷冷看着王清志，这个时候，邵泽清反倒平静下来。
“王推官，你可不要乱说，我跟你不熟，你说是奉我的命令行事，有证据证明吗，诬陷朝廷重臣，你可知道后果？”
“邵侍郎，半个月前，张崧来找我，他还说这事有你在背后撑着！”
众人注意力又到张崧身上，张崧连忙说道：“陛下，臣要说的都在供书里了，是邵侍郎指使的，都是他派臣过来做的。”
“你们都胡说八道，本官乃是京畿路转运使，陛下的重臣，肩负起京畿路的民生、赋税、漕运，本官还有监察官员之责，本官怎会知法犯法！本官平生最痛恨你们这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邵泽清一脸大义凛然，仿佛正义的化身。
他继续说道：“你们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如今在朝堂之上，天子面前，还敢狡辩，本官奉劝你们如此招来，休要再负隅顽抗，做无谓挣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卧槽了，如果这段讲话被无良者断章取义公布出去，大众还以为邵泽清是包拯转世。
赵宁脸上带着微笑地看着邵泽清，他说道：“如此说来，是他们诬陷了邵卿？”
邵泽清知道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连皇帝也拿他没办法。
他毕竟是户部侍郎兼京畿路转运使，妥妥的重臣，要办重臣，就必须有铁一样的证据。
要不然此风一开，岂不是谁都能找一些替死鬼来搞朝堂重臣了？
赵宁说道：“好，说得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又扫视一转群臣，说道：“诸位都听清楚了吧。”
谏官李擢出列说道：“陛下，若无确凿证据，确实不能定罪，不仅仅凭口供，就轻易下定论，否则，此风一开，朝堂有崩坏之危。”
“说得好！”赵宁看着李擢，“朕不会无缘无故办一位重臣，所有的重臣，在朕心目中，都是朝廷栋梁，朕对他们一万个放心，他们是我大宋江山的社稷支柱！”
听到皇帝这话，邵泽清嘴角都快露出笑意了，仿佛在说，就凭你们这几个小官，也想扳倒本官？你们自己去为本官背锅去吧！
就在邵泽清以为自己没事了的时候，赵宁目光扫到高俅身上：“把人带上来。”
“是。”高俅立刻走到大殿门口，喊道：“带上来！”
被带上来的是一个女人，应该说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
这个年龄在古代已经算大龄，但风韵犹存，体态婀娜，面目妖艳，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勾魂一样。
但此时的这个女人一脸惊恐无措。
“民女……民女参见陛下。”
“邵卿，你来看看，这个女人你认不认识？”
邵泽清转身一看到那个女人，整个人顿时仿佛如遭雷劈一样。
但他依然强作镇定：“陛下，臣不认识她。”
李燕燕立刻恼怒道：“你个死鬼，你说好的要明媒正娶人家的！”
邵泽清立刻大怒：“你个万人骑的小贱人，你闭嘴！知不知道这是哪里，天子面前，你敢胡说！”
邵泽清话音刚落，赵宁拿起御案上的账本，朝邵泽清砸过去：“自己看！”

第91章 给朕夷族
那账本砸在邵泽清的头上，邵泽清怪叫一声，连忙跪在地上喊道：“陛下息怒。”
“捡起来自己看！”
邵泽清慌忙捡起来，双手颤抖地胡乱翻了起来。
“好好看！给朕一个字一个字看！”
邵泽清开始翻阅。
大殿内鸦雀无声。
邵泽清翻阅了几页后，脸色瞬间苍白，怪叫道：“陛下，这是假的，这不是臣的！有人要陷害臣！陛下要为臣做主啊！”
后面那漂亮女人说道：“邵官人，这就是你的，你放在我这里的，你还跟我说，千万不要给别人！”
“胡说八道，这不是我的字迹，你是哪里来的贱人胚子，敢在朝堂上信口雌黄，污蔑重臣！”
这时，张崧说道：“陛下，这账本上是臣的字迹，每一个字都是邵泽清让臣写的。”
“你胡说，你凭什么说是本官让你写的，你们一个个，都说是本官指示你们的，你们有证据吗？”
李燕燕说道：“陛下，民女可以作证，邵官人每月都会去民女那里寻欢，他曾经跟民女说会休了家里那个母老虎，娶民女过门，这本账本就是他亲手交给民女的，还说让民女好好给他保管，他定期会送一些过来。”
“本官都不认识你！”
“陛下，民女句句属实，邵官人左边屁股有两颗痣，一验便知。”
她此话一出，周围的官员神色都变了。
卧槽！
这怎么行，在朝堂上脱裤子？
众人都议论起来，赵鼎在一边说道：“肃静！”
朝堂这才安静下来。
邵泽清额头冷汗如雨，他继续狡辩：“就算我认识你，就算本官跟你有关系，但你凭什么说这份账本是本官交给你的，这上面是张崧的笔记，与本官无关，说不定是你跟他上了床，东窗事发，陷害给本官。”
一边的高俅瞥着邵泽清，那样子仿佛在说：还狡辩呢，既然陛下都敢押你到大殿上，你以为你还能过关？
张崧说道：“邵侍郎，您再仔细看第二十页，那是谁的字迹。”
邵泽清心头一震，连忙翻到第二十页，这一看，当场傻了。
张崧说道：“您每次自己写一份，然后给我，让我按照您写的内容再写一份保存，但下官为了自保，也墨临过几份您的字迹，将下官墨临的给了您，将真的保存了下来。”
邵泽清那张脸已经凝固住，仿佛戴上了一张肥肿的面具。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情人李燕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张崧早就给他戴了一顶绿色的帽子。
这对狗男女一直鬼混在一起，张崧被抓了，他想起自己保命符，就招出李燕燕来。
邵泽清盯着第二十页，那确实是他的字迹，他恨不得把这些字一个个吞掉。
张崧用一种解脱的语气说道：“这些账太多了，您自己都不翻阅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静中。
赵宁压低声音说道：“邵侍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陛下，臣是一时鬼迷心窍，臣只是犯了大多数官员都犯的错误。”
周围的官员一个个愤怒地看着邵泽清，例如吏部侍郎陈介然就大骂出来：“胡说八道，什么叫大多数官员都犯的错误，我等都是天子良臣，你自己贪污腐败，休要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
其他人也开始唾骂邵泽清，纷纷表示我们都是为国为民的好官，与你完全不同。
“肃静！”赵宁打断了朝堂的聒噪。
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知道朕为何傍晚还要召集诸位来垂拱殿了么？”
“知道这件事如果不严查，会是什么后果？”
“京畿路的老百姓是不是要被他们这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把血吸干，把肉一层层刮下来吃了！把骨头熬成渣！”
皇帝锋利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他的声音在大殿内，仿佛凝聚成一座大山，压得大多数人喘不过气。
“金军才撤走了多久？不到两个月！怎么？这么快就忍不住，要对自己人下刀子了！”
“是不是你们都要把百姓逼反，把自己喂肥，等金军再次到之前，你们卷钱跑到南方？”
“诸位说说看，朕该如何处置邵泽清？”
李纲第一个站出来：“陛下，此等乱臣贼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李纲就是李纲，开口就要杀人。
张叔夜说道：“事关眼下河北军镇建制，此等行为若不严惩，后果不堪设想，臣也觉得该杀。”
宗泽站出来，说道：“身为京畿路转运使，国难当头，不思救国之道，竟收刮民脂民膏，此等无耻奸臣，不诛何以向天下人谢罪，臣请求陛下，立刻处斩此人，以震人心！”
这三个都是在军队里混过的，杀人对他们来说，太正常了。
众臣一见三位大佬都表态了，邵泽清必然是难逃一死，于是都跟着说道：“请陛下立刻处死此人！”
这就是今日拖到垂拱殿公审的效果。
若是走刑部，自然也能死得快，但效果哪有这好。
邵泽清是怎么死的？
是被满朝文武集体请求立刻处死的！
在发往各地的邸报上就这么写。
谁看到了不怕？
其他地方官员，听到后，谁不怕？
这才是威慑！
“既然众卿皆认为该立刻处死此人，那就随了众卿的意，然朕以为，此案凶恶之极，关乎京畿路成千上万百姓，关乎国朝安危，处死他还不足以威慑天下。”
赵宁大手一挥：“邵泽清立刻处斩，传首二十四路转运司衙门，以示警戒！”
什么叫传首二十四路？
大宋朝一共二十四路，每一路都有一个转运司衙门，由转运使管理。
将邵泽清的人头砍掉后，一个个传，给每一个转运司衙门的人看，并且将其罪状告之。
赵宁又说道：“让所有转运使就此写一份评论和自省，交上来，谁要是不写，就给朕滚！”
邵泽清哭着喊着道：“陛下饶命……”
还没完，赵宁继续说道：“其事情影响之恶劣，难以估量，杀邵泽清一人，不足以平息民愤，给朕夷族！”

第92章 官商勾结之祸
说完，赵宁不给群臣机会，转身便离开了垂拱殿。
夷族不是诛九族。
简单来说就是杀全家。
至于亲戚，一个个查，有问题的一个个办。
先把最大头的弄死。
这事的后续，自然是要动用大理寺、刑部来走司法程序，但估计今天晚上就可以走完了。
“陛下！陛下饶命！看在臣在京畿路转运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臣这一回吧，陛下……”
邵泽清被殿前司班直拖下去，一边挣扎一边撕心裂肺地哀嚎。
张崧、李焕等人被押入刑部大牢。
赵宁并不是一个无脑杀的人。
只要在招供的过程中非常配合，基本上能保住性命。
这也是他要致力于推动的一种制度。
大宋朝贪官实在太多，想要节省时间查处贪污，就必须立下坦白从宽的规定。
要知道，查贪污，时间就是生命。
例如此次，如果招供时间多一天，说不定就会有更多地方面临像朱仙镇那样的命运。
什么最重要？
及时止损，及时救人才是最重要的。
像张崧这种基本上是留住性命了，如上一次招供的王传庆那些人，基本上也都保住了性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律发配边疆。
天刚刚黑下来，邵泽清就被送到了刑场。
对于赵宁来说，杀人没那么多规矩，让你立刻死，阎王拒收都没用。
邵泽清在刑场哭着喊着，但没人理他。
冷月无声，周围的人拿着火把，刽子手手持着鬼头刀上来，一刀下去。
咔嚓一声，邵泽清的脑袋便滚落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无头尸体歪倒在一边。
他的人头很快被包起来，为了防止夏天腐坏，立刻拿去用特殊药物处理，然后连夜送出去。
今夜的京师不得安宁，邵宅已经被团团包围起来。
像邵泽清这样的户部侍郎兼京畿路转运使，家中父辈、同辈加晚辈，恐怕有近百口人。
全部被捉拿起来，邵宅被贴了封条。
随后李焕的李宅，也被贴了封条。
再然后，张崧、李焕招供出来的其他的商人，只要在名单上的，一律开始捉拿。
今夜是一个不眠之夜。
王寻的案子本身就还没有结束，虽然那37名官员都被砍了脑袋，濮王也被弄死了，但与官员勾结的商人，都还在清查中。
结果转身，清查的名单里，就有不少商人牵涉到邵泽清案中来。
这些人中可有不少人是数月前高价折还粮食给赵宁的，名单赵鼎那里都留着。
当然，杀完人，还没有结束。
赶紧派人去京畿路各地严查，发现有类似情况，一律缉拿，阻止事态扩大才是当务之急。
晚上，赵宁在文德殿，盯着各路地图出神。
京畿路出现这种事，其他路有没有？
王寻在河北屯粮，河北现在的情况恐怕比京畿路更惨。
古人所说的易子相食，莫过于此。
赵鼎从两淮调过来的粮食，平均价格每石2贯，说明有些商人的嘴脸很难看，有些商人还是愿意配合朝廷的。
大宋朝啊。
税赋制度一塌糊涂，苛捐杂税最为繁重。
商业禁榷虽然增收了国库，但也形成了官员特权垄断，搞得民不聊生。
杀人，并不能清除腐败。
它只能威慑一时，却不能清本。
赵宁一直信奉着一句话：建设永远比毁灭更难，如果要毁灭旧的秩序，就必须要建立新的秩序。
此时，南方其他各路的情况到底如何，赵宁还没有心思过多去问，该在京畿路启动第一轮小规模的新政来做试点了。
想着想着，赵宁睡着了。
不多时，大殿门口的脚步声，惊醒了赵宁。
是王怀吉进来了。
“官家。”
“何事？”
“宋官人求见，她说您要的药物成功了。”
成功了？
“快宣她进来。”
不多时，宋淑媛便进来了，她甚是欣喜，说道：“官家，臣近日在几只受伤伤口感染的兔子身上试了，兔子几日之后，全部痊愈。”
她手中拿着一些记载很详细的文书，都是实验的过程记录。
赵宁接过来，仔仔细细看完，他说道：“你做的很好，但这还不能证明药物的成功。”
“为何？”宋淑媛脑袋上冒出问号，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我们无法判断，是兔子自己痊愈的，还是依靠药物。”赵宁耐心地说着，“而且即便可能是靠药物，这些药物有没有致死的可能，你只试了10只兔子，数量太少。”
“还有，我们无法确保，药物真的进入兔子的体内，你说的银针渗入，我们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渗入。”
赵宁越说，宋淑媛越感觉有些失落，不过毕竟是宫中的官员，真实的情感不敢在皇帝面前过分表露。
“当然了，也有一定的可能性是我们药物起到了作用。”
“药物涉及到人命，一定要谨慎了又谨慎，你可以多去太医署走走，与那些人好好聊聊。”
“官家教诲得是，臣知道了。”
见宋淑媛一脸难以掩饰的疲惫，赵宁安慰道：“不必着急，回去好好歇息吧，事情不能一蹴而就。”
这宋淑媛，长得也甚是漂亮，像一个邻家妹妹一样，整个人总是散发着一股活力。
这种妹子，是很招人喜欢的。
宋淑媛是宋钦宗赵桓的内宰，靖康耻中，这些女官也被一并俘虏到了北方。
现在，她的命运已经被改变。
赵宁最欣赏她的还是做事的态度，一丝不苟，不问困难，一点点去做。
“臣知道了，官家也早些休息，臣告退。”
六月初三，中午，赵宁用完午膳，在御花园乘凉，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完颜宗翰抓到金国，被关在地窖里吃土。
等梦醒，惊了一身冷汗。
王怀吉在一边见赵官家醒了，才小心翼翼说道：“官家，您没事吧？”
“朕没事。”
“您刚才做噩梦了，臣去弄点清凉的冰水，给您压压惊。”
“不必了。”就算再热，赵宁都不会喝冰水的。
古代的冰，都是大冬天的时候，去结冰的河面去开采出来，然后放在地窖冰库中保存。
那玩意儿没有消毒杀菌，喝了不仅闹肚子，长此以往，必然会得病。
他只喝白开水。
王怀吉又说道：“官家，诸位相公求见，臣见您在小憩，不敢打扰。”
“去叫过来吧。”
“是。”
不多时，赵鼎、张叔夜、李纲、宗泽都来了。
“官家。”
“都坐。”
众人坐下，见赵官家似乎刚睡醒，眼中还隐约透露着几分疲劳。
宗泽说道：“官家日夜操劳，当注意圣体。”
赵宁用王怀吉端来的一盆水洗了一把脸，一边擦脸，一边说道：“宗卿你才应该多注意身体，朕已经跟太医署打过招呼，准备调一个太医与你随行。”
“官家厚爱，老臣受宠若惊。”
看着宗泽瘦弱的身子骨，赵宁多少有些不忍。
接下来中线的压力会非常大，他担心宗泽会与历史上一样在几个月之后劳累过度。
“宗卿，切记一切以身体为重。”
“是。”
“邵泽清案和王寻案，有部分商人是重合的，在讨论防御策论之前，诸位相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打赢金国，收复失地，最重要的是什么？”

第93章 何以得民心？
赵鼎说道：“既然官家已经说了，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最重要的自然是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
其余人显然表示认同。
赵宁又说道：“赵相公说得对，得民心者得天下。”
“说这句话并不难，古往今来，大多数君王都知道这个道理。”
“甚至朕若是问邵泽清，治理天下什么最重要，他也会回答朕，民心最重要。”
皇帝一席话，众人沉默了。
民心确实重要，可是为何大家都知道民心最重要，却依然贪腐、鱼肉百姓？
赵宁继续将问题细化，他说道：“为何邵泽清明知民心重要，却依然鱼肉百姓？”
“因为在他心里，民心这种东西，不过是拿去欺骗老百姓的冠冕堂皇的话而已。”
“国朝有多少官员是如此想的？”
“如邵泽清一般，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以权谋私，他们甚至知道长此以往，社稷将危，但谁又会真正的去关心社稷，心系黎民？”
赵官家的话，让在座的诸位更加沉默下来。
在场的诸位都是心怀家国的社稷良臣。
就说宗泽，当年考试，别人都写歌颂虚假太平的文章来迎合考官，他却痛斥弊政，陈述良药。
如此不在乎个人前程的家国情怀，试问有多少人能做到？
还有李纲，金军围城之下，赵佶欲南逃，李纲直言皇帝南逃，则人心崩溃，你要南逃可以，把皇位让出来，自己逃去吧。
在那种情况下，许多大臣已经私自逃离京师，像李纲这样刚硬刚皇帝，关键时刻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保全全城百姓的，又有几人？
如赵鼎，历史上，南宋四名臣之首，可以说岳飞能在后期北伐，南宋政局能稳定，离不开赵鼎这样的治世之臣。
可像他们这样的，又有多少？
更多的人，进入官场，不过是为了个人前程。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大宋朝是最常见的。
无数人削尖脑袋想要钻进官场，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而是享受荣华、养肥家族。
民心？
民心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欺骗普通人的口号罢了。
赵宁继续说道：“朕听闻，在北方的雪山之地，会在特定的时期，出现雪的崩塌。”
“那是当雪花落到一定的程度，无法承受住积雪的重量，便出现了雪崩。”
“在雪崩之前，每一片从空中落下来的雪花，都以为自己只是一片小小的雪花，落下去，不会造成影响。”
赵宁这个比喻，一下子让他们明白了赵官家想表达的真实意思。
许多官员都认为只是自己拿一点点而已，对偌大的国家不会有影响。
几人若有所思，赵宁叹了口一气，说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下，陷入了一段比较长时间的沉默。
君臣似乎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李纲先打破沉默，他说道：“官家，臣以为，德行最重要，选有德之官，使官员爱民，则民心尽收，民心在朝廷，则能为朝廷所用，广积军粮和兵力，与金贼作战。”
“李卿说得固然有理，然国朝有官和吏数十万，自古选有德之人，却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且有德之人，未必有才。”
德才之争，也是数千年的问题。
赵鼎说道：“官家，臣以为，治国不可以每人为贤，人有私心，自古之理，如今之局面，盖国朝之吏治废弛久矣，弊政丛生，使报国之士不能居起位，贪生苟且之徒当道耳！”
他紧接着又说道：“先整吏治。”
宗泽却说道：“国朝弊政为根，弊政不除，吏治不显，则国库空虚，军政颓然，苟且之徒混迹其中，如何能抗击金贼？”
“臣以为，当除国朝之弊政，弊政有四：税赋、商法、冗官、冗兵。”
“减税赋而休民，立商法而律四方，减冗官而节流，整冗兵以肃军政，此四者若成，可富国强兵也。”
赵鼎不由得赞叹道：“宗相公国士无双，上马能统帅千军，入朝可佐天子治国。”
“某肺腑之言，见笑了。”
赵宁说道：“宗卿此言有理，有诸卿一席话，朕心中也感觉踏实了许多。”
赵官家这句话如果要翻译一下，大致意思是：既然各位都是同意革除弊政的，那朕接下来把人头堆得像山一样高，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能有这几位的鼎力支持，把边境防御稳住，就不会崩塌。
再培养岳飞、韩世忠这样的中坚力量，以后在全国动刀子，都不会有倾塌的风险。
接下来，赵宁便一一认真地看宗泽、李纲的“河北、河东防御策论”。
宗泽的主要内容如下：
一、以大名府为中心，建立南北纵深五百里的军事防线。
这条军事防线从西到东有隆德府、磁州、大名府，三座军镇。
而大名府坐落黄河之畔，漕运发达，人口众多，为三镇之重。
二、以隆德府南面的晋城作为隆德府的后勤之地，补给隆德府，双方往来之间，建立南北纵深五百里的40座城寨。
三、以相州作为磁州的后勤之地，建立南北纵深五百里的50座城寨。
四、以大名府往北，在清河、德州之间，建立长达数百里的防线，守黄河之固。
五、算上各城的常驻居民，其牵涉到总人口近800万。
六、第一批投入总费用为1000万贯。
李纲内容如下：
一、沧州和永静军州为防线，改造50座城寨，目的是为了夺回河间府。
二、以深州为前线，掣肘真定、河间。
三、其牵涉总人口约500万人。
四、第一批投入总费用1000万贯。
其中细节的还包括每一个城寨的位置，需要调度多少军民，配合当地徭役、粮食储备，花费多少，多长时间之内必须完工。
这两份策略不可谓不详细，这十几日，他们在京师恐怕没有停下来过。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也提及了，大宋朝过去冗兵严峻，人浮于事，接下来的军镇建立，要肃整军纪、兵额。
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叔夜说道：“官家，新军之政，请官家过目。”
赵宁看完，又开始看张叔夜呈递的。
这份是他与宗泽一起撰写，新军的编制、番号、兵额、军饷、后勤、晋升机制。
事无巨细，全部在此。
如此，赵宁心中总算踏实了一些。
有了具体的策论，便是要去执行了。
赵宁说道：“朕有诸卿，乃朕之幸，国之幸，军费诸卿且不必担心，朕会源源不断给诸卿于支持。”
众人站起来，说道：“官家圣明，臣等必尽心竭力。”
“诸卿且大胆去做，一切后果，有朕为你们担着。”

第94章 被赵宁的阳谋笼罩的金国朝堂
这件事安排下去后，李纲也收拾了一番，赶往沧州去主持大局。
之前允诺他的先给他100万贯去安抚，赵宁也安排上日程，专程从张叔夜那里调拨了一支人马，与他一同前往沧州。
后续的军费，自然会不间断地输出下去。
策略商议完后，宗泽也赶赴前线，此次中线压力最大。
毕竟后面就是京师，且河北一马平川的平原，磁州、大名府都在平原地带，对战金国骑兵，难度最大。
六月初五，会宁府上京城。
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召见了去年南下伐宋的功臣。
完颜吴乞买摆下大宴。
“来，诸位卿，此次伐宋大胜而归，朕再次敬诸卿一杯。”
说完，完颜吴乞买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先饮酒的是此次功劳最大的完颜宗翰，他将酒一饮而尽，其他人才饮。
“陛下，此次宗翰收太原，攻汴京，虏来汉人数十万，大大充实了我朝实力，有功者当重赏，才可使能者出其力。”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目消瘦，但轮廓刚毅、硬朗。
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鹰隼一样锋利。
这个人说话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请求金帝完颜吴乞买，而是在跟他平等商议。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十足的压迫感。
相反，金帝完颜吴乞买，体型发胖，跟他一比，竟然显得亲和多了。
这个人就是皇储谙班勃极烈完颜杲。
金国朝堂对宋第一强硬派，也是灭宋派的头子。
他是完颜阿骨打同母弟。
金国朝堂是勃极烈制度，谙班勃极烈相当于丞相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加上他是皇储，也就是未来金国的皇帝，地位更是显赫至极，连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都对他忌惮三分。
金军在过去两次南下灭宋，都是完颜杲一手推动的。
完颜吴乞买笑道：“谙班勃极烈说得有理，我朝与宋朝不同，在我朝，有功者必赏！”
“宗翰！”
“臣在！”
“朕赐你白银一百万两，此次你从宋朝俘虏的汉人，你可拿去一半。”
“臣多谢陛下。”
完颜杲继续说道：“陛下，宋朝三镇已失，宋朝名将几乎全部阵亡，眼下便如同砧板上的一块肉，若非出兵时间过长，宗翰怕是已经攻破汴京城。臣以为仅仅是钱和人的赏赐，不足以令众人信服。”
“那谙班勃极烈有何建议？”
完颜杲说道：“不如赐丹书铁券，命宗翰在太原开元帅府，以再图谋中原，为陛下统一天下，做准备。”
完颜吴乞买心中自然是绝不愿意这么做的，但完颜杲提的要求，他却无法反驳。
完颜宗翰立下大功，河东大部分地区，河北重要的州府，都被宗翰拿下来了，使宋朝几乎失去了北边全部的防线。
这样的功劳，用钱和人来奖励，对于金国这种强者为尊的国家，确实不能服众。
完颜吴乞买又立志一统天下，此时正是用完颜宗翰的时机，不能产生对立。
完颜吴乞买扫视一转，完颜宗望出列，说道：“陛下，臣有一言。”
“你但说无妨。”
“不知陛下可曾听闻赵官家的《论宋金之战初期》这篇文章？”
完颜宗望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有些变了。
“哦？朕未曾听闻。”
“那臣这里正好有一份。”完颜宗望将赵宁的那篇文章拿出来，呈递上去。
完颜吴乞买倒是学过汉文，要看赵宁这篇文章，自然不难。
周围陷入一片死静。
完颜杲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完颜宗翰，宗翰沉默不言。
完颜吴乞买看完后，神色变了。
他将这篇文章递给完颜杲，完颜杲笑道：“那个怯弱的赵官家，能有什么高论，不过是用那些可怜的道德来谴责我们罢了，这样的文章，我不看也罢。”
他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开始阅读。
等阅读完后，他大笑起来：“这种事后诸葛亮的行为，我见多了，赵官家竟然敢拿出来献丑。”
“谙班勃极烈，这篇文章是赵官家十二月份写的。”
“什么！”完颜杲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他的脸色开始沉下来，然后变得阴沉，直勾勾盯着完颜宗望，说道：“宗望，你说这篇文章是十二月写的？”
“是。”
“你们最大一次规模的攻城是何时？”
“十二月三十日。”
“那这篇文章是你们攻城之前就写出来了？”
“是。”
现场陷入一片死静中。
完颜宗翰的神色铁青。
这时，时立爱出来打圆场，他说道：“陛下，臣有一言。”
“卿且说来。”
“赵官家所写，与元帅所为，其实并非巧合。”
“你此话怎讲？”
“我们退兵，自然是因为久战疲师，我们扶持张邦昌，自然也是在太原府以南的河东之地稳住局势，但这并不意味着，赵官家后面的那些，都是正确的，臣以为，这不过是赵官家扔出来迷惑我们的。”
完颜杲马上接话了，他说道：“我军久战不能攻克汴京而退兵，退兵后又在河东之地扶持楚国，这些并不难推测，他只是用简单的推测在先，迷惑我们，使我们相信他后面那些推测也是真，以扰乱我们，使我们不能再次全力对宋国用兵。”
完颜宗翰忽然笑道：“陛下，其实，臣扶持张邦昌，却有故意为之，便是要让赵官家以为他自己文章已经对我们产生影响，从而对我们放松警惕。”
完颜吴乞买随即大笑起来：“宗翰不愧是我朝军事谋略第一人，先帝有宗翰，才使我金国灭辽、伐宋。”
他这话倒是没有吹嘘完颜宗翰，论起功劳，除了完颜阿骨打本人以外，还没有人能和完颜宗翰比肩。
完颜杲趁势立刻说道：“陛下，既然如此，当大赏！”
完颜吴乞买说道：“好！宗翰！”
“臣在！”
“朕赐你丹书铁券，在太原开元帅府，以谋取天下，除朕与谙班勃极烈外，其余人不准干涉元帅府事务，朕还允许你自募谋士、将才，以为我朝所用。”
“臣领旨，谢陛下圣恩！”
这个赏赐过不过分？
不过分！
历史上的完颜宗翰就是这样被赏赐的。
这种赏赐里，既有完颜吴乞买的被逼无奈，又有他的政治智慧。
金国与大宋可是完全不同的权力架构。
谙班勃极烈权力极大，有自己的府臣，有自己的财政收入、民众、土地、军队。
这种权力配置，相当于中原春秋战国时期，有自己封地，封地上有自己的财政、军队一样。
完颜吴乞买不可能不忌惮。
完颜宗翰说道：“陛下，待臣此次回师整顿一番，十一月便可再次大军南下，一举灭宋！”

第95章 朕的土地改革
完颜宗翰说是那么说，但其实他自己心里还是有逼数的。
金国现在是开疆扩土的时候，军队中各个统帅、将领随着军功不断上涨，都变得桀骜不驯。
朝堂上各派矛盾已然开始显现。
若是现在停止南下，停止对宋朝用兵。
金国的矛盾，会立刻从对外，转移到内部。
若是如此，内部矛盾必然在短时间内爆炸，难以调和。
这是完颜吴乞买不愿意看到的。
就跟美帝一样，只能不停对外用兵，一旦停下来，军方各个派系利益受损，内部矛盾必然短时间内引爆。
这就是政治。
六月初六，赵宁一大早找岳飞和韩世忠过来，一起吃了一顿早餐。
能与皇帝一同用早膳，两位实在是受宠若惊。
虽不知皇帝为何对自己如此看重，却也十分感动。
“鹏举。”
“臣在。”
“朕本想将你留在殿前司，但眼下河北局势危急，朕希望你去前线立功。”
“陛下垂怜，臣铭感五内。”
“朕跟宗泽和张叔夜讨论过，河北眼下民生多艰，盗贼四起，群匪祸民，希望你能带领一支军队去平叛各路反贼。”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是啊，河北、河东，现在满目疮痍，宗泽必须把控全局，整顿防线。
金军此时还没有南下，岳飞总不能闲着，去练手吧，正好河北之地反贼四起，让岳飞打怪升级，岂不是很好。
“良臣。”
韩世忠说道：“臣在。”
“你在陕西多次立功，擒方腊，拒金军，朕都有听闻，朕不怕告诉你，朕找你来，是想要重用你。”
韩世忠立刻说道：“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你去河北东路，李纲需要你的支持，朕给你一万兵马。”
“臣领旨谢恩！”
不多时，王怀吉端来酒倒上。
赵宁端起来，说道：“此去必是凶险万分，前路多荆棘，你我君臣同饮，当是朕为你们送别。”
说完，赵宁便将酒饮了下去。
岳飞与韩世忠也饮了下去。
“国朝武德废弛已久，朕有重振之心，望二位助朕。”
二人跪在地上，说道：“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好好好。”赵宁将他二人搀扶起来。
岳飞与韩世忠也上路了。
到目前为止，防线的事，算是安排下去。
六月七日，一大早，秦桧就在文德殿前恭候。
赵宁走过来看见秦桧，说道：“进去说吧。”
秦桧跟着进去，将邵家的处理结果呈递上。
六月初的东京城，可以说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邵家百来口人，在昨日已经全部处斩，刑场的草地被都染成一长条红色。
另外，李宅被抄。
这两天，东京城还有五家富商被查。
一时间，老百姓在报纸上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这一次，具体能抄出多少钱来，赵宁还不清楚，反正殿前司和皇城司的班直们都忙前忙后。
六月初八，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
赵宁召见了两宋之交另外一个名人。
谁？
太学生陈东。
陈东就是那个前年率领太学生一起，呼吁宋钦宗赵桓严惩童贯等人的学生首领。
这个人出身贫寒，性格刚强、清高、孤傲且不畏权贵。
他是一个标准的主战派强硬分子。
陈东到了文德殿，行礼道：“学生参见官家。”
“免礼吧。”
“谢官家。”
“陈东。”
“学生在。”
“知道朕找你来干什么吗？”
“学生不知。”
“朕早闻你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学生只是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国朝正是用兵，报纸上也都刊登了。”
“学生看到了，现在无数爱国志士，踊跃奔赴前线，学生亦想前往。”
“不不不，你不能去，你要留在东京，朕有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陈东大吃了一惊，他这个太学生，说到底，不是官员，还轮不到他与皇帝论政。
“请官家明示。”
“河北防线建立在即，军镇粮食要有充足保障，滑州、卫州、隆德府的许多粮食，以后可能会从京畿路调拨，所以朕要在京畿路建立大粮仓。”
陈东心中更是惊讶，这等军国大事，官家不与两府相公商议，叫他这个太学生来作甚？
陈东说道：“官家深谋远虑，臣受教了。”
“你先别说好听的话，朕需要有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陈东说道：“赵相公乃是良臣，相信他能处理好。”
“不不不，赵鼎事务繁多，朕需要另一个人能办，就是你！”
陈东如遭雷劈一样：“官家，学生……”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朕说。”
“请官家明示。”
“朕来问你，京畿路的粮食在何处？”
陈东愣了一下，说道：“粮食自然在粮仓。”
“粮仓的粮食从何而来？”
“要么从商人手中购买，要么从农民手中通过赋税收取。”
“商人和农民的粮食又是来自哪里？”
皇帝陛下，您在逗学生玩吗？
陈东回答道：“自然是从田里长出来的。”
“那田在何处？”
“田在……”
这个问题陈东没法答了。
田当然就在那里。
赵宁说道：“田在权贵手中，粮食也在权贵手中。”
“这是当年蔡京名下的田，你看看，八十万亩！”
陈东忍不住接过来看，一看顿时呆若木鸡一样。
“这是濮王的田，10万亩！”
“这是朕之前抄家的那些官员的田，15万亩。”
从开封府到洛阳府，连片的田，都在官员和权贵手中。
赵宁说道：“这些朕本来不应该跟你说，但国朝田赋弊政已经到了不能不改的地步，否则那些粮食都被这些官员把持在手里。”
“你可知其中危害？”
陈东摇了摇头。
“朕不知他们有多少粮食，无法统计，也有无数官员偷税漏税，国朝收不上来足够的农税，他们就建议给百姓加税，以至于民不聊生。”
“如此，京畿路如何能成为前线的粮仓？”
被赵宁这样点拨，陈东立刻想明白。
这不就是粮食都被捏在权贵手里，朝廷无粮，只能买，还有通过夏税和秋税收粮食。
最后朝廷和百姓都没有粮食，朝廷只能巨资购买，如此，前线粮食也未必足够。
且长此以往，民不聊生，外部有强敌，内部百姓无饭可吃只能造反。
这……
陈东脾气立刻就上来了，他激动地说道：“此乃国贼也！”
赵宁也跟着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些都是窃国之贼！”
“陛下，您需要学生如何做？”
“朕要你来在京畿路主导一场土地改制。”

第96章 庙堂之上有新政
六月初九，邵泽清的家产被清理出来，总价值200万贯！
一时间，在汴京城引起了轰动。
李焕的家产也不少，一共80万贯。
一个商人，家产竟然高达80万贯！
最耀眼的还不是家产，是良田。
邵泽清良田就有30万亩。
好家伙，比濮王更有钱。
这转运使的官职，真的是肥差中的肥差，更何况是京畿路的转运使。
这家底一翻出来，把赵宁刺激得差点没有骂娘。
更要命的还不是家产和良田，是粮食！
丫的邵泽清竟然私自囤积超过10万石粮食！
要知道，整个京师都缺粮，普通老百姓能吃一口饱饭都谢天谢地了。
这货居然囤积了10万贯，准备向东京城里的有钱人搞高价倾销。
李焕家中粮仓的粮食也更是堆得发了霉。
在金军围城，城内最缺粮食的时候，朝廷以盐引高价兑换，李焕竟然还压着粮食。
看来他已经算准金军退走后，粮价会进一步高涨，到时候再抛售。
这种金融手段好啊！
好得很！
还没完。
过了几天，高俅清查的那些商人，每一家都囤积了10万斤以上的粮食！
看完后，赵宁直接把桌子掀了：“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三尺！这是你们逼朕的！”
“来人！秦桧！让秦桧滚来见朕！这些囤积粮食的商人，全部给朕夷族！全部夷族！全部夷族！还愣着干什么！全部给朕夷族！”
“还有那个王寻！朕要将他腰斩！”
六月的东京城，人头如韭菜。
杀得刑场上鲜血汇聚成小溪流。
一时间，官场上，商场上，心惊胆颤。
田和粮食，都掌握在官僚贵族和商人手里，一旦战争来了，朝廷必须高价购买。
议价权啊！
这要是再不改革，北方的军粮以后绝对是一个用几亿贯都填不满的大窟窿！
这要是再不改，打一次仗，官僚商人就肥一次，地方百姓就死一片！
六月十二日，大宋朝靖康年间的第一个新政，颁布了。
这个新政很简单：均田承租。
这一天早上，新政登上了东京城的报纸头条，却并未引起太大的轰动。
人们起初以为这只是朝廷在处置贪官的良田，并未太当一回事。
这个新政的核心内容有三点：
一、军功家庭，可领租十亩良田，免税十年。
二、无田者，可以领租五亩良田，头五年，每年每亩交税20斤，五年后，每年每亩交税10斤。
大宋朝每亩田每年的产量大约在2.3石（276斤），南方每亩田每年产量可以去到3.8石（456斤）。
五亩田，一年总产值1380斤。
一家五口人，一人每天半斤粮食，一天消耗按照3斤算，一年1095斤。
省出来285斤，给朝廷交20斤，还有剩余。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
粮食有一定的耗损，也会遇到天灾。
不过总体来说，按照这个税，农民的负担会减轻很多很多。
什么？
大宋朝原本的赋税？
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大宋朝的赋税包括了，人头税、牛皮、盐、酒曲等税，还有和买、和籴等等。
总之，没有他们办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的。
这个新政对于无田者来说，自然是喜大普奔的事。
尤其是东京城一群流民，还有京畿路其他州府的无田者。
目前赵宁手里仅仅抄家所得良田已经超过70万亩，每一户平均分5亩，也可以分给14万户。
每一户5人，可以让70万人吃饱饭。
而且朝廷每亩收取20斤粮食，70万亩就可以收取1400万斤。
算上路上的耗羡（耗羡是古代运粮的时候路上所消耗的粮食），折算最后抵达60%。
也有840万斤，可以供28万前线大军吃一个月了。
种师中是如何在太原全军覆没的？
就是因为没有粮食了，士兵哗变，被金军有机可乘。
为什么没有粮食了？
是大宋朝缺粮食吗？
不是啊！
大宋朝在神宗时代就已经有7.2亿亩田了，真宗时代引进占城水稻，田产量大幅度提高，这是人口在北宋有一个暴涨的关键原因。
大宋朝不缺粮食，可粮食就是到不了前线。
君不见，东京城大户人家家里的粮食都要烂掉了，前线的士兵为一口饭在祈求！
这就是大宋朝打败仗最根本的原因！
神宗时代的五路伐夏为何失败？
也是因为粮食无法送达前线，后勤崩溃，前线不战自溃！
要不然西夏早在几十年前就被灭了。
新政颁布后，赵宁一大早就偷跑出宫去看民间的反应。
民间倒是议论得紧，但也没有砸出个大水花来。
倒是中午的时候，一些流民到临时成立的新政衙门农政司去汇报。
赵宁看到几个穿着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布衣的流民，从农政司走出来，脸上带着最纯真的笑容。
“咱有田啦！”
“咱也有田了！”
他看见其中一个汉子，出来后，蹲在农政司前面那棵大树下嚎啕大哭起来。
还有人在前面的空地手舞足蹈，快乐得像一个单纯的孩子，周围的人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们。
当然，他们可不仅仅是领了良田证，连种子都领了。
看到这一幕，赵宁心中感慨：老百姓只是想要几亩田，吃口饱饭而已，这过分吗？
这何止不过分，这是最基本、最朴实的要求而已。
在农政司附近逗留了片刻，赵宁便离开，回了宫。
眼下的“均田承租”才只是刚刚开始。
配套的新政也要在后面陆陆续续出来，给“均田承租”打辅助。
其终极目的是为了瓦解权贵在土地上的兼并，夺回国家对粮食的控价权，成为大宋国家战争体系中的一环。
这种新政一定是会触动整个大宋朝利益集团的神经的，只不过现在才刚刚发布，而且规模很小，没有引起太大的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先在京畿路推行的原因。
京畿路作为改革特区，先走一步，把模式走通，走顺，再立刻推行到黄河以北的军镇区。
只要黄河以北的军镇区能把这个模式走顺，不仅仅是战争成本会降一部分下来，百姓将无不感念天子之圣德。
民心在手，新军初成，到时候朕就巴不得利益集团跳出来反对朕的新政！

第97章 与西夏联盟？
六月十三日，赵宁忽然到了刑部大牢。
秦桧将前任同知枢密孙傅提出来，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
当孙傅看见皇帝的时候，激动得跪在了地上：“罪臣参见陛下！”
赵宁看着孙傅，这半年多，孙傅在刑部大牢的日子过得很是清苦，瘦了许多。
不过，赵宁早有交代，不要对孙傅用刑。
这个人赵宁是有大用的。
蠢是蠢了点，但忠心肯定是没得怀疑的。
赵宁淡淡说道：“起来说话。”
“谢陛下。”
沉默片刻，赵宁才说道：“金军退兵了，四月就退了。”
“罪臣在狱中听狱卒有提及，陛下圣明，在陛下的圣德之下，金贼退兵，天佑我大宋。”
“行了行了，朕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孙傅有些尴尬，他说道：“不知陛下因何竟亲自到此等龌龊污秽之地来见罪臣？”
“你差点就葬送了大宋，知不知道？”
“罪臣每日都在反省，罪臣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狱中，但罪臣每每想起君父心忧社稷，便想着若还有机会，罪臣一定要将功赎罪，为君父分忧！”
他娘的！
赵宁算是知道宋钦宗赵桓为何喜欢用孙傅了。
这货忠心不假，说话也是好听，难怪能力平庸还能混到同知枢密。
赵宁沉默片刻，说道：“按照你的罪行，朕早就应该将你处死。”
“罪臣无话可说，陛下让臣死，臣立刻就去死。”
又沉默了片刻，赵宁继续说道：“但国朝是用人之际，念你过去对朕忠心耿耿，朕可以给你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孙傅愣了一下，连忙说道：“请陛下明示。”
“金贼的确退兵了，但今年年底，必然还会对我朝用兵，朕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朕需要有一个人，出使西夏国。”
西夏，是宋朝人的称呼。
西夏本身叫白高大夏国，西夏是一种蔑称。
“朕要与西夏国开放通商，大力通商。”
“朕要你出使西夏国，你可愿意去？”
孙傅的脑瓜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说道：“陛下为何要与西夏国通商，我朝与党项是世仇，党项乃我天朝之属臣，胆敢反叛天朝，其心可诛！”
他妈的！
赵宁恨不得拿起桌上的研墨狠狠抽孙傅一顿。
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难怪跑去请郭大神去城头跳舞。
现在这种时候，是讲世仇的时候？
朕不知道大宋和党项是世仇？
朕不想干废党项？
现在大宋有那个实力吗？
现在大宋在自保，自保懂吗！
这些话，却是不能与一个臣子说的。
他委婉地说道：“以目前的局势，稳住党项，让党项与大宋产生利益往来，只要今年年底守住了金军的攻势，来年再加强和党项的合作，与其联盟。”
“这能行吗？”
“可行，你只要按照朕说的去做。”
“你此去，要与党项权臣李察哥达成一笔交易，朕愿意开放更大规模的互市，允许党项的盐能自由进入大宋境内，并且朕还答应他，低价给他丝绸。”
李察哥是党项宗室，军权在手，在西夏国朝堂上说话分量非常大。
与其给西夏国主岁币，不如与这样的权臣产生利益往来。
大宋过去与党项一百多年的战争，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争夺盐。
无利不起早，国家与国家只有利益。
大宋朝朝堂上的官员们，一个比一个会做生意。
很多人骂司马光放弃王韶收复的陇右、河西之地，说他是卖国贼。
那是站在后世人的视角。
司马光这样的想法，绝不是出于卖国，而是出于买卖。
大宋朝每年财政赤字，官员俸禄一年比一年高，王韶拓边湟水之后，大宋朝的西北疆土确实大了，但朝廷根本没有钱养一支军队在那里。
也就是说，收回来了，但养不起。
养不起，迟早要丢，不如主动卖了。
就是这个原理。
宋夏之战百年，大宋朝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要灭党项，不仅仅是天朝上国的面子，更实际一点是西夏境内的乌池、白池所产的青白盐。
大宋西北地区的食盐供应赖于河东（山西）的解池盐，又贵又苦。
自党项叛乱，宋太宗禁止青白盐入境，双方开启了百年的贸易战。
后来恢复，又中断，双方打了百年，边关贸易虽在，却上不来台面。
此次赵宁的策略是干脆正式互市，并且允许李察哥的人，打大宋境内赚钱，还低价给丝绸。
这可比直接给钱更好。
直接给钱，李察哥最多也就爽一阵子。
如果让他派人自由来大宋卖盐，那钱是源源不断的。
且低价给李察哥丝绸，李察哥在党项国内，把奢侈品垄断，对他的政治地位可以说有进一步提高。
李察哥缺钱？
他当然想要钱，所以允许他到大宋来卖盐。
但如果连政治地位也一并让他提高，岂不是更好？
军事是基础，但经济合作才能深度绑定。
先把党项稳住，等今年年底的宋金之战渡过后，再深度绑定。
这样分摊一部分金军的兵锋到党项去。
赵宁继续说道：“金国必然会派使臣去党项，你不必在意这一点，与李察哥谈，把利益谈妥，他是关键人物，知道吗？”
“臣明白了。”
“你再给朕说一遍朕刚才的意图。”
孙傅便重复了一遍，还加了自己的理解。
赵宁停下来，总算是放心了。
孙傅在军事上脑瓜子蠢，但在吏治上并不呆，这是大宋朝大部分文官的特点。
一遇到军事就发懵，一谈起做买卖，简直换了一个人。
“你此去西北，先去见张浚，朕已经密信给张浚，他会配合你，此后的事情，他也都会做好安排。”
“是。”
最后，赵宁说道：“朝中有很多人弹劾你，要朕杀了你，甚至抄家，朕念你忠心，于心不忍，便将你妻儿老母全部接到了汴京，你不必有任何担忧。”
“臣多谢陛下。”
赵宁离开后，转身让王怀吉去给吏部尚书莫俦传话，让他给孙傅在礼部安排一个郎中的官职。
六月十四日，孙傅终于从狱中出来，他带着赵宁给他的使命，出发前往西北。

第98章 继续作死的赵楷？
为什么要安排孙傅去出使党项？
还不是因为大宋朝朝堂一大堆贪生怕死的。
礼部尚书李若水倒是骨头硬，但万一出了事，折损在党项，太可惜了。
所以干脆派孙傅去。
东中西线的人安排好了，出使西夏的人也安排上路了。
接下来，就是粮食了。
源源不断输送粮食到河北、河东，给宗泽和李纲提供后勤支持。
这一点赵鼎在安排了，他定期会就此向赵宁汇报。
至于邵泽清被砍后，京畿路转运使的候选人，赵宁也已经找好了。
李光。
直接安排上。
京畿路的粮食调度问题就交给李光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六月二十日，汴京城的粮食在一天天变多。
均田承租新政也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推。
这条新政之所以还没有引起官员和权贵的警惕，在于目前拿出来承租给无田者的，都属于皇家的田产。
也就是之前抄家没收的。
在官僚们看来，这只是赵官家为了打点自己的田产，想出来的一种办法。
他们还没有往“土地改革”的方面去想，毕竟谁都不可能想到，赵宁真正的目的，是在大宋朝掀起前所未有的土地革命。
这样，也给陈东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阻力。
在短短的七天之内，已经租出去七千亩地。
这速度绝对……真男人！
每天租出去1000亩，每人5亩，消化200人。
这看起来很简单，其实从户籍登记，到身份评估，到契约签署，签字画押，都是很长的流程。
需要人去执行。
陈东在这种细致的执行层面做得很好。
这些事初步走顺了，农政司开始大力扩编。
人员根本不必担心，太学里一大堆的热血青年嗷嗷待哺，等着报效国家。
这是真的，大宋朝的太学，可不似大明朝那般全都是腐儒。
可以说，儒家在北宋时期，还没有开始腐化。
司马光那是特例。
真正腐儒化，是明朝推行朱程理学后。
按照赵宁预想的进度，今年十月，将70万亩地全部租出去。
这70万亩地基本分布在京畿路。
这样弄一遍下来，这些路各州府的官府都要配合进来，算是把整个流程走了一遍。
其中该暴露的问题就会暴露出来了。
六月二十日傍晚的时候，赵构正在王府内，与进京述职的汪伯彦喝酒。
“殿下此次回京，必然得到了官家的重赏。”
“官家确实有赏本王。”赵构漫不经心地说着。
不知是否是错觉，一段时间不见，汪伯彦察觉到赵构整个人似乎有一些变化。
从在大名府那个有些惊慌的年轻人，变得有些深沉起来。
眼前的赵构，神色淡然，语气平稳，似乎成熟了一些。
看来这个年轻人在经历了这两年的事情，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殿下似乎有心事？”
“也没什么。”
“殿下是在想宗泽的事吗？”
赵构微微有些诧异，说道：“你怎么知道？”
“此次殿下在大名府开元帅府，任命宗泽为副元帅，事成之后，宗泽抵达京师之时，官家率领重臣出城去迎接，而殿下却被官家召入宫中，还不给任何理由，卸下了兵权，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
汪伯彦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后面的是禁语，不能乱说。
赵构故作不明白：“你这是何意？”
“下官的意思是，官家赏罚不明，宗泽如今大权在手，而殿下闲赋在家，明眼人都会为殿下抱不平。”
“官家圣明决断，你休要乱说。”赵构语气有些发冷。
汪伯彦立刻说道：“下官一时失言，殿下恕罪。”
赵构叹了口气，说道：“本王只是觉得闲赋在家，甚是无聊。”
“殿下不必担心，宗泽年事已高，北线军事繁忙，他的身体很快会支撑不住，到时候中军缺将帅，官家依然会依赖殿下的。”
赵构也没有多说什么。
从这里，就能看出赵构确实成长了，至少城府变深了一点点。
这时，外面的人突然说道：“殿下，郓王在外面请见。”
“郓王？他怎么又来了。”
汪伯彦说道：“殿下，下官需要回避吗？”
“你先回避吧。”
郓王赵楷从马车上下来。
赵构礼貌地说道：“三哥，里面请。”
“九哥儿，前些日，有人从杭州送来了一些龙井，又有人从成都送来了一些丝绸，给你送来一些。”
大宋朝，以东南赋税最高，茶叶也闻名遐迩，又以川中蜀绣最为知名。
“多谢三哥，无功不受禄，怎敢劳烦三哥。”
“诶，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三哥里面请，我已经备好酒菜。”
两人一同饮酒。
赵楷忽然感慨道：“转眼我们的老九，已经成了统帅过千军万马的英雄。”
赵构连忙谦虚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九哥儿你就别谦虚了，现在你在宗室中，名望大涨，大家都对你赞不绝口。”
“都是为官家分忧。”
“唉，九哥儿，我又想起我们小时候在父亲那里的事了，时光飞逝，物是人非啊！”
赵构想着，你别扯淡了，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父亲只宠爱你三皇子一人，其他皇子，他正眼看过？
赵构对赵佶可没多少感情。
赵构是众多皇子中不怎么起眼的一个，可以说在金军南下之前，都默默无闻，安静地做着他的康王，一年也不会见到两次赵佶。
相反，文采了得的赵楷，曾经私自参加过科举，还拿下了状元的成绩。
赵佶在众多皇子中，最喜欢的就是赵楷。
皇城司在赵佶退位之前，就是给赵楷管的。
而且赵佶曾经多次想要废掉赵桓，立赵楷。
如果不是金军南下，打乱了节奏，赵桓可能真的就被废掉了。
“九哥儿，你可知道，濮王自缢一事？”
“有听闻。”
“那你可知道濮王为何自缢？”
“为何？”
“被逼死的！”赵楷一脸凝重，“最近那个高俅，还在查其他宗室亲王，太宗嫡系，竟然被这等奸恶之辈所害，传出去，我赵氏皇族还有何颜面！”
他继续说道：“九哥儿，现在宗室亲王中，就属你地位最高，你可不要见死不救，如此下去，皇家威严扫地，我等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太祖太宗！”

第99章 郓王那是作死吗，那是给朕送钱
赵构神色略显平静，不过心里多多少少是有点得意的。
被人这么夸，年轻人难免有些飘，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见赵构神色淡然，赵楷继续说道：“九哥儿，现在朝局混沌，有些事，我也不方便说，我也是只是来传个话，你切莫心中有顾虑，纵然你不方便出面，相信大家也不会对你心生怨念。”
赵楷这人也是工于心计的，懂得什么是以退为进，他继续说道：“我之所以希望你出面，完全是出于老赵家的颜面，我这些时日，担心事情闹大，在天下人面前，把我们老赵家的脸给丢光了。”
“官家有他的被迫无奈，有些事，他不能说出来，他也不愿意，例如濮王这件事，官家恐怕知晓其中一二，为了大局，却也忍气吞声，所以需要有一个人去帮他分忧，九哥儿你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这番话赵构再听下来，心中便不像之前那般排斥了。
这就是攻心。
赵构说道：“三哥，我会去找官家谈谈此事的，若是能尽绵薄之力，我不会坐视不管。”
赵楷说道：“九哥儿，你的深明大义，我自愧不如，我最近一直在自省一些事，若是金军再次南下，还需要亲王亲自去谈，我也应当如九哥儿你一样，勇敢站出来。”
赵构被这样一说，就更是有些飘忽所以了。
你们终于知道自己过去有多怂了吧，终于知道我有多勇敢了吧。
赵构心中有一根刺，这根刺就是他在大名府的时候种下的。
赵构以前绝对是一个很勇的人，但自从在大名府开了元帅府以后，他的行为与过去背道而驰，这样他内心产生强烈的矛盾冲突。
回到东京后，他很渴望别人夸赞他勇敢，以此来去麻痹、掩盖他在大名府的行为。
此时赵楷的言论，无疑直击他的内心。
而赵楷的这些话，如果是赵宁听到了，赵宁一定连他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两人又闲聊片刻，赵楷起身说道：“九哥儿，我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会。”
赵构将赵楷送了出去。
汪伯彦出来。
“延俊（汪伯彦的字），近日宗室被查，濮王身死，郓王希望我去官家那里帮宗室说说话，你觉得此事如何？”
汪伯彦想了想，说道：“官家对宗室的态度如何？”
“不清楚，濮王死了，自缢。”
汪伯彦说道：“宗室乃是太宗血脉，关乎皇家威严，官家不会贸然损害，濮王之事，下官看另有隐情，官家也有迫不得已之难处，若是殿下此时能在此事上帮助官家，不仅仅可以获得宗室人心，还能获得官家进一步信任。”
“如此一来，对殿下重回军政，取代宗泽，有百利而无一害。”
赵构不由得点了点头。
天黑之前，高俅进了一趟宫。
此时赵宁本来正在跟赵鼎、梅执礼讨论近一期赋税的问题。
两淮赋税和现钱收入基本上到了。
高俅在文德殿前，遇到了张叔夜。
“张相公，您也来找官家。”
张叔夜瞥了高俅一眼，不冷不热打了声招呼：“高太尉。”
高俅见张叔夜似乎不太愿意跟自己套近乎，有些尴尬。
不多时，张叔夜和高俅便进去了。
张叔夜说道：“官家，前方传来消息，说张邦昌在隆德府称帝建元了。”
他此话一出，赵鼎和梅执礼大吃一惊，连旁边的高俅都震惊住了。
好家伙，张邦昌那厮疯啦，敢这么玩？
张邦昌是谁？
宋徽宗时期的宰相，宋钦宗初期也在相位上，他是权臣王黼的党羽，一个标准的议和派。
宋钦宗赵桓继位，在李纲的支持下，开始清除赵佶的党羽，也就是所谓的北宋“六贼”，包括蔡京、童贯、王黼等人。
张邦昌依附于王黼，自然是被清楚的对象。
但赵桓没有直接杀他，而是让他去跟金人议和。
张邦昌此去，便被扣押，再也没有回来。
历史上，东京城破，完颜宗翰北撤，在东京城扶持张邦昌建立伪楚，被所有人骂。
张邦昌自己也识趣，金人北撤后，他便还政赵构。
而眼下，完颜宗翰北撤，在隆德府上党扶持张邦昌，建立伪楚。
这种臣子称帝的事情，在古代，绝对是最大的僭越。
但众人先不是对张邦昌称帝感到愤怒，而是对此事感到震惊。
为何？
因为赵官家在他的《论宋金之战初期》这篇文章里就提到过，金人会扶持一个伪朝，来缓冲混乱地带。
如果说只是一个预测，大家只当赵官家运气好。
可是自去年年底金人围城，到现在，金军每一步关键时刻的决定，都印证了赵官家的预测。
这就让人不得不震撼了。
等回过神，赵鼎才怒道：“张邦昌乱臣贼子，胆子也太大了！”
张叔夜说道：“官家，宗帅已经兴兵讨伐。”
赵宁心里想着，张邦昌自然是被逼无奈，但事已至此，他必死无疑。
赵宁说道：“传朕的话，抓活的。”
“官家是要饶了那等乱臣贼子吗？”
“先提到京师来审问。”
张叔夜说道：“是，臣这就去传话。”
张叔夜转身便出了去。
见高俅来了，赵鼎和梅执礼说道：“官家，臣等先告退。”
“好，两位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再商谈。”
等赵鼎和梅执礼离去后，高俅才说道：“官家，郓王去康王府上了。”
“哦，去干什么？”
“议论濮王死因，还说官家要查宗室，郓王希望康王能出面劝住。”
高俅如实地汇报着，他心里已经留神，那个狗日的郓王要弄死自己。
“郓王这是做贼心虚。”高俅立刻开始在赵宁面前补刀，“官家，要不要查查郓王？”
赵宁冷冷瞥了高俅一眼，没有说话，那眼神，吓得高俅一跳。
高俅连忙把脑袋缩了回去，不说话了。
高俅立刻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郓王毕竟是天潢贵胄，是官家的亲兄长，自己刚才那话确实有些僭越，官家再想查，也不可能允许一个臣子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地说要查亲王。
赵宁自然是知道高俅那点小心思的，他弄死濮王，宗室现在恨死他了，他当然想着要搞郓王。
赵宁问道：“康王如何表态？”
高俅说道：“一个叫汪伯彦的在康王府，汪伯彦建议康王站出来，这样能在宗室里赢得名声。”
顿了顿，高俅又说道：“康王对官家任命宗泽不满，他想取而代之。”
赵宁微笑地看着高俅，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高俅也不敢多问，心中也不知道赵官家是如何想的。
站在他的角度，自然是希望赵官家将宗室一锅端。
郓王那是作死吗，那是给朕送钱！

第100章 郓王偷鸡不成蚀把米？
什么？
弄郓王？
弄郓王作甚？
把郓王这个作死小能手放在那里不是更好吗？
朕就喜欢有人作死，最好挑拨别人一起作。
准确的来说，这不叫作死，这叫递刀子，或者说这叫钱袋子！
第二日一大早，赵鼎和梅执礼又来了。
之前发了开封府的俸禄，又给李纲拨了100万贯，新军的俸禄也发了，陕西诸镇的军饷也发了。
还剩110万贯，最近把邵泽清、李焕，还有那批商人的家抄完，目前账面上有430万贯。
六七八三个月，宗泽需要500万贯。
这三个月，西线、东线的军费要是需要提上日程的。
还包括军粮。
当然少不了官员的俸禄，以及其他日常开销。
赵鼎算了一笔总账，加上全国官吏过去一年的俸禄，所需要的总费用在3260万贯。
两淮的收入300万贯已经到了，加上抄家还剩余的430万贯，目前有730万贯。
还有2530万贯的赤字。
当家难啊！
赵宁只能发出这样的感慨。
当然，其他各路的赋税和现钱收入也都在陆陆续续准备了。
赵鼎也给了一个预估，由于河东、河西战乱，去年粮税，可能会从三千多万石，减到两千六百万石。
现钱收入预计会减到2000万贯。
和前年蔡京还在之争的时候，相差3000万贯以上。
为什么？
因为去年和今年，大量使用入中法，用盐引、茶引做兑换，也就是提前预支的费用。
这笔钱，大概在1000万贯，所使用的范围包括京畿路、河北、河东之地。
而河北、河东、京畿路都遭受战乱，现钱收入进一步降低。
又由于京师被围困，行政崩坏，各地官员在收税的过程中，多多少少动手脚，例如两淮地区。
如此综合下来，自然就降到了2000万贯左右。
而今年赵官家把河东、河西的赋税都免了，粮税和现钱收入还会进一步降低。
收入在降低，但朝廷的开支却在暴涨。
眼下是六月，靖康二年的夏税开始征收了。
赵鼎说道：“河东、河西免税，预计今年的粮税收入在2500万石左右，臣已经向各路转运司发出政令，严格查各禁榷收入，预计今年的现钱收入会回到2800万贯，效果好甚至能到3200万贯。”
这种收入规模，对于现在的北线来说，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到今年年底结束，整个北线打的军费预算是3000万贯。
就算现在把去年一整年的现钱收入摆到京师来，加上抄家的，也只有2730万贯。
如果加上今年的2800万贯，5530万贯。
除掉军费3000万贯，剩余2530万贯发了官吏俸禄，就基本上没有了。
明年呢？
如此算下来，目前的整个朝廷财政体系是有大问题的。
财政的问题不解决，就算上来一万个岳飞，也打不了这一仗。
赵宁想了一会儿，说道：“先给宗帅拨500万贯，目前河北、河东民生艰苦，中线防御乃重中之重，不得有任何闪失。”
梅执礼看了赵鼎一眼，赵鼎说道：“臣倒是认为，先以入中法，鼓励商人过黄河，臣最近一段时间，联系了不少商人，他们在之前给朝廷兑换粮食的时候，并未涨价，甚至有的商人免费为朝廷提供了粮食。”
“这固然是好，将这些商人的名录全部记下来，朝廷可以重点扶持，但除了粮食，军饷也要运到前线，让将士们看到现钱，这是朝廷对他们的态度，这一点非常重要，关乎士气。”
赵鼎无奈地说道：“是。”
其实赵宁心中已经有了更赚钱的方法，不是砍头抄家，那都是短时间来钱快。
真正要打赢这一仗，必须建立健全的财政收入和动员体系，还得从长远布局。
赵宁又说道：“河东、河北受难，应该有无数难民，所以运往前线的粮食，必须更多，为了凝聚人心，我们不要吝啬粮食，把这一整条线的城寨粮食堆起来，把人心凝聚起来，防线才会更加坚固。”
梅执礼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官家，您知不知道那得需要多少粮食啊！
河北、河东有八百万人，现在北方许多民众都南逃下来。
想要养活那么多民众，仅仅一年，就得投入2400万石，还不算路途中间的损耗。
这样算下来，得准备3500万石粮食投入到中线。
梅执礼给赵宁算了一笔账，算下来也基本上是天文数字了。
君臣三人在那里算了半天，越算户部尚书越绝望，绝望得恨不得撞墙。
赵宁安慰他说道：“不必担心，办法总比困难多，先去调集粮食吧。”
中午的时候，赵宁请赵构吃了一顿午饭。
赵构说道：“官家，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朕倒是有一件事要跟九哥儿你说。”
“哦，不知何事？”
“有人密疏弹劾你，说你在大名府故意不出兵，且与金人有来往。”
赵构大吃一惊，他连忙站起来，走到中间，行礼道：“官家，臣绝不敢有此意。”
赵构吓得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赵宁笑道：“九哥儿你不必担心，朕自然不会相信这些话，朕要是相信了，也不会这个时候跟你说出来，过来坐。”
赵构坐下，心中却惊涛骇浪，到底是谁敢在官家面前这样诬陷自己？
赵宁继续说道：“你此次回京，名望大涨，有些人嫉妒你，是在所难免，你自己要当心。”
“多谢官家提醒。”
“至于是谁密疏的，朕不太方便告诉你，朕担心撕破脸皮，影响了多年的感情。”
卧槽！
官家，您能不能暗示得再明显一点？
影响多年感情？
这他妈的就差直接说是某个亲王要搞事情了！
赵宁继续火上浇油说道：“人心败坏，老九你一定要注意，你是宗室里最出众的那个，而且手里干净，在这种特殊时期，难免被人利用。”
赵构连忙回过神来，难道是赵楷密疏的！
好啊！三哥，看来你昨日跟我说的，只不过是想利用我！
二人沉默下来，淡定自若地用着午膳。
等快结束的时候，赵构忽然说道：“官家，臣有一事。”
“哦，你之前就说有事情要说，不知是何事？”
“宗室某些人行为不检点，强并良田，私贩盐铁，如今国朝多事之秋，官家应当好好整顿整顿！”
赵宁故作沉思，说道：“老九所言甚是，只是毕竟是皇亲，朕心中多少有些忌惮。”
“官家，臣愿意为官家分忧！”
赵宁看了他一眼，假装犹豫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道：“老九，这件事可是大义灭亲的事，你想好了？”
“臣想好了！”

第101章 朕专门割权贵富人的韭菜
年底军费就要花3000万贯，即便从全国各地开始收钱，年底之前运到北线，时间恐怕也非常紧张。
什么地方有钱来着？
当然宗室的口袋！
钱不少，田不少，生意不少。
这些家伙又不做官，没什么作用，撸他们是最合适不过的。
赵构一腔热血，被腹黑、无耻的狗皇帝骗得团团转，却浑然不知。
和赵构聊完后，赵宁觉得这事还没有结束，他转身让《东京日报》开始歌颂康王，说康王在北线出使金营多么勇敢，在大名府多么呕心沥血。
民间一时间，无不称赞康王之勇。
赵构在家里看到这份报纸，激动得差点没有流下眼泪。
一时间，康王的名望进一步提高。
如果腹黑王者曹阿瞒在这里，看到了这一幕，一定会笑着说：什么是捧杀，这他妈的就是捧杀！
这件事，更加坚定了赵构想要大义灭亲的决心。
六月底的时候，大量的粮食涌入汴京城。
经历两个多月的调运，汴京城的粮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长。
从邵泽清、李焕等人那里抄出来的一批粮食也先后投入到民间。
到六月二十五日这一天，赵宁得到消息，汴京已经有米铺开业，粮食价格定在三贯每石。
这个价格依然很高，神宗年间，粮价差不多是700文每石。
宋仁宗天圣年间，粮价在每石300文。
到了宋徽宗时代，由于蔡京乱印钱，粮价暴涨到3.5贯每石，甚至4贯每石。
不是汴京城涨，是全国各地都涨。
所以，朝廷的收入是多了，但其实都是撸的民间的羊毛。
这也是历史上，将宋徽宗定义为昏君，将蔡京定义为奸臣的重要原因。
眼下，大批粮食进入城内后，粮价虽说还在3贯每石，但至少米铺开业了。
这意味着，民间的粮食已经开始恢复到金军南下之前的情况。
但这对许多老百姓来说，依然是非常痛苦的，因为粮价太高了。
赵佶和蔡京这俩留下的后遗症啊！
其实要快速让粮食价格下降一波，也有特殊办法。
什么办法？
抄家！
为什么抄家可以让粮食快速下降一波？
市场上的粮食，除了在民间流通，还在什么地方？
没错，在权贵老爷的粮仓里堆着，吃不完就烂掉。
例如邵泽清、李焕那些人。
他们只是一个缩影，宗室皇族的家里，哪一个不是吃不完的粮食？
六月二十八日，早朝。
赵宁坐在上面，说道：“有事请奏，无事退朝。”
吏部侍郎陈介然出列说道：“陛下，臣听闻最近有一个名叫陈东的太学生，在农政司，出租良田。”
“如何，陈卿就此事有什么要发表的意见？”
“陛下，陈东没有吏部的委任，并非朝廷命官，他怎能代表朝廷去向民间租田？臣以为此事不妥。”
“这件事你就不要多问了，是朕私人请他来为朕打点朕的良田，与朝廷之事无关。”
“陛下，这……”
“怎么，皇家私人的田，要如何处置，还需要你来过问？朝廷有这个规矩？”
这一句话就把陈介然怼了回去，他支支吾吾说道：“臣不敢。”
说完，便退了下去。
这时，康王赵构出列，他说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哦，康王有何事？”
“臣要说濮王一事。”
赵构此话一出，大殿之内的气氛顿时就变了，变得有几分诡异。
一边的郓王赵楷却是心中在得意，看来康王要出头了！
“说来听听。”
“濮王私贩盐铁，还强索茶引，败坏朝纲，又有私通金人之嫌，此事恶劣之极！”
康王此话一出，郓王震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赵老九，你怎么不按剧情出牌！说好的为宗室出头的呢！
你这怎么还往伤口上撒盐了！
你这不仅仅撒盐，你还鞭尸？
其他大臣也大吃一惊，没想到康王居然会提及濮王一事。
赵构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濮王还私藏粮食，视国朝安危于不顾，臣以为，濮王不是特例，官家应当好好查查其他宗室是否有此等情况！”
赵构这话一出，一边的郓王赵楷脸都绿了。
官员们也一个个面面相觑，甚至有人称赞康王大义，公正无私！
赵宁微微皱起眉头来，点了点头，说道：“李公彦。”
大宗正卿李公彦出列，说道：“康王说的是真的吗？”
大宗正卿就是专门管理宗室的官员，李公彦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他要是认同了康王的话，宗室还不把他这个大宗正卿给活吞了？
“臣……臣不知。”
“你不知？”赵宁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你身为大宗正卿，你不知？”
李公彦吓得跪在地上：“官家恕罪。”
“朕要你有何用？”
李公彦瑟瑟发抖起来。
赵宁趁这个机会说道：“朕看你这个大宗正卿也别干了。”
“康王。”
“臣在。”
“自今日起，你来做这个大宗正卿，主持宗室事务。”
“臣领旨。”
在神宗以前，管理宗室的宗正卿是从宗室挑选出来的。
神宗变法后，选用官员来任职大宗正卿，管理宗室大小事务。
既然眼下要利用赵构，当然是要给他一定的职务和权力，并且在民间为他造势。
让他来狠狠搞宗室一把，把能挖出来的东西都挖出来！
赵宁又开始顺杆爬：“你刚才提到的濮王一事，朕以为说的很有道理，自今日起，你去查办，给朕好好查。”
“是！”
“宗室身为皇亲国戚，理应当以身作则，做出如此苟且、无耻之事，是朕的耻辱，朕愧对于太祖太宗！朕也要面壁思过！”
大臣们被唬的一愣一愣的，连忙说道：“陛下圣明！”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进入七月，大批粮食沿着黄河，进入大名府。
还有大批甲胄，从汴京，进入黄河。
分别往陕西、大名府、河北东路（山东）出发。
这一次运出的甲胄高达20万副，而且军器监还在日夜赶工。
七月二日，军器监汪似进宫陛见。
“陛下，这是按照您之前提供的方法，制造的肥皂。”
赵宁心头一跳，赶紧接过来，他仔仔细细看起来，并且用手搓了搓。
“陛下，臣等测试过，用它来洗澡，确实非常方便。”
好家伙！
赵宁大喜。
还真是做出来了啊！
其实肥皂的制造方法很简单，草木灰、碱液、猪油，就可以制造最原始的肥皂。
但是成本非常高。
成本高无所谓啊！
朕又不是拿肥皂卖给普通人的，朕是准备拿这东西去割富人的韭菜的！

第102章 使出西夏
古人当然有自己洗澡的，但是那东西哪有肥皂更方便呢？
而且这肥皂里加一些香精，可以调制气味。
不过这东西的制造工序还没有搭建起来。
即便搭建起来，一天也造不出多少来，毕竟原材料和制造方法都限制了它的供应。
这没关系，皇帝做生意，资源优势太大。
把香皂做成顶级奢侈品。
有钱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他们愿意花1500元买一瓶饮料，也愿意花几万块买一块奇丑无比的包。
一件十几万的衣服，穿一段时间就扔掉，如果你也买了一件，穿一段时间洗坏了，跑去商家那里理论，人家会说，我们的衣服设计之初就没考虑要洗。
不洗？
没错，穿一段时间就扔掉，有钱人谁洗衣服？
这就是有钱人。
赚的就是有钱人的钱！
这事赵宁也不急。
为了支撑起这事，赵宁将文思院单独拧了出来。
文思院是干什么的？
大宋朝的文思院是掌造金银，犀玉工巧之物，金采，绘素，装钿之饰，以供舆辇、册宝、法物凡器服之用。
它是综合性生产机构，下设绣作、裁缝作、丝鞋作、钉腰作、刻丝作等42个分衙门。
里面的匠人一抓一大把。
随后，赵宁又直接将太府寺给拆解并且重新定位。
太府寺以前是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掌管贸易、钱财的。
这种重复性的衙门，留在那里就是养闲人，现在开辟新的产业线，都过来干活吧。
时间过得飞快，在一片唾骂声中张邦昌被从隆德府提到东京。
据说是张邦昌自己打开城门投降的，表示愿意重新归顺大宋。
赵宁也暂时没有去理会张邦昌。
倒是听闻宗泽在河北的势头非常猛。
截止到七月二十日，抵达大名府黄河口岸的粮食总量已经高达300万石，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船只往来期间。
且赵宁又让张叔夜给宗泽拨款500万贯，各地的军民都在连夜赶工修建城寨。
短短一个多月，在大名府、磁州、相州周围，就已经有十座城寨搭建起来。
主要还是有钱和粮食了。
人一有钱，就不必再去乞讨。
有粮食，就不必再挨饿。
历史上岳飞的军队战斗力为什么强悍？
除了岳飞本人的治军强悍以外，岳飞会为军队提供充足的军饷、粮草。
这是打仗最基础的东西。
光头的军队为什么一打就崩溃？
因为军饷和粮食都被上层贪污，一线士兵过得非常悲惨。
汉武帝为了打漠北之战，让卫青和霍去病各率领5万铁骑北上，但后勤辎重部队人数却高达四十万。
所以啊，打仗一旦上升到战略层面，很大程度打的是后勤。
河北、河东各地防线火速搭建，这个时候当然少不了“报纸”！
赵宁人都安排好了。
一个叫欧阳澈的年轻人。
一个热血青年，历史上和陈东一起上奏疏被赵构给杀了。
既然有一腔热血，就去前线给朕当“记者”咯！
去河北宣传主战，用报纸，把识字的人思想统一起来，然后组织人呼吁不识字的农民。
在广袤的河北、河东大地，燃烧起抗金的烈焰！
当然，欧阳澈没有直接给官，而是以吏员的身份过去的。
这不重要，反正后面官吏都做大改革。
此时最重要的是推波助澜，在河北、河东加固抗金防线。
七月二十二日，孙傅抵达陕西。
他见到了张浚。
“下官参见张相公。”
这一年的张浚才三十岁。
去年张浚还是枢密院编修，枢密院下面一个小小的官员，而孙傅则是同知枢密，枢密院二把手。
现在双方的身份已经完全不同。
真是时局多变。
“伯野，本官收到了陛下的密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你直接北上即可。”
“多谢张相公。”
“对了，你可以答应李察哥，互市的地方定在黄河边上的会州，我方对他的人可以全力庇护。”
“有劳张相公了。”
孙傅在陕西没有多做停留，便一路北上，在七月二十五日的时候，出了大宋边境，进入西夏国内。
到七月三十日，孙傅以大宋朝使者的身份，抵达了西夏国国都兴庆府。
但西夏国主李乾顺并没有立刻接见孙傅。
孙傅被安排到使馆住下。
被搁置了三天，没有人问他，也没有人来招待他。
直到八月初四，与孙傅随行的一个叫李河的人，打探到消息，原来是金国使者来了。
孙傅这才知道为什么西夏国主不愿意见自己。
不是不愿意见，是不敢见。
“李河，见不到夏主没关系，见到李察哥才是最重要的，你去贿赂贿赂李察哥下面的人，争取见到李察哥。”
“是，您放心。”
三天后，也就是八月初七。
李察哥手下的谋士张春明到了晋王府。
“大王。”
“张先生来找本王何事？”
“大王，我朝危在旦夕，请大王出面做主。”
“哦，先生此话怎讲？”
“金使是否来我朝陛见？”
“是有这件事。”
“金使是否要求我朝今年年底一同出兵伐宋？”
“确有此事。”
“大王如何看这件事？”
李察哥还是很尊重这个张春明的，汉人只要是有知识的，在西夏会受到重用，张春明是李察哥很器重的谋士之一。
“这件事尚无定论，陛下还在与金使议论。”
“大王，某敢问，辽国是如何灭亡的？”
“自然是被金人所灭。”
“不，辽国是被宋金一同灭掉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辽国被灭后，金国是如何对待宋朝的呢？”
李察哥说道：“先生之意是我们与金国一同灭了宋，金国会转身对我们用兵？”
“大王必然是早有洞悉，何须在下提醒。”
李察哥叹了口气，说道：“本王自然是知晓其中利害关系，只是金国实在太强大。”
“大王何不先见宋使，听听宋使如何说。”
李察哥说道：“先生是与宋使有交往吗？”
张春明说道：“不瞒大王，他们找到在下，以重金贿赂在下，希望能见到大王，与大王详谈两国之盟。”
张春明倒是老实，他知道李察哥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有些话不说李察哥也知道，说出来反而更好。
“宋夏两国是世仇，要结盟恐怕很难。”
“在下也以为结盟阻力重重，不过大王可听完宋使如何说，再做决定。”

第103章 俺老孙就是头铁
李察哥说道：“好，依先生所言，你今晚安排宋使到本王这里来。”
晚上，孙傅准备了一下，抵达晋王府。
李察哥是西夏权臣，军政大权在手，麾下猛将如云。
一路走进去，只见西夏士兵手持长枪，神色冷淡。
看孙傅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北宋末年的西夏其实很惨，被种师道摁在地上摩擦，又被折可适一顿吊打。
折可适当年打西夏打得多狠？
这货假装西夏军官，把人全部叫出来，然后一顿咔嚓！
西夏国母带着十万人过来算账，这货以八千宋军打得西夏十万人溃不成军。
即便大宋朝让童贯那种废物来统管西军，也被宋军打得哭爹喊娘。
而且这事其实和范仲淹、韩琦有关。
当年范仲淹和韩琦经略西北的时候，提出“步步为营”的蚕食战略。
什么叫蚕食战略？
就是我一边打，一边往前修建营寨，我把西北修的到处是我大宋的营寨，西北不就是我的了吗？
这是一个费钱的战略，但却是立竿见影的战略。
西军一直贯彻着这个战略，到北宋末年，把城寨几乎快修到西夏老家了。
所以啊，范仲淹可不是一般的文人，这家伙是文武双全，还忧国忧民。
可惜北宋末年，金国崛起，大宋一下子被打懵了。
按理说，孙傅出使西夏，应该是抬着头俯视这帮党项人的，但眼下时局已然不同，能见到李察哥已经很不错了。
孙傅进去后，却见大堂之内，坐着一群党项武将，还有李察哥的一众谋士。
李察哥坐在中间，正在用刀切割着肉，一边吃肉，一边喝酒。
嚼得“吱吱”作响，喝得呼噜呼噜，胡子上沾满了油。
一边吃，还一边用手扒拉胡子。
孙傅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那种眼神，有仇恨，有轻蔑，有杀意。
如果换做莫俦那厮来这里，恐怕已经当场吓得腿软。
但孙傅这哥们儿嘛，一个字：头铁！
所以，人都是有优点的，用对地方，就是人才。
孙傅一脸不屑地走进去，一脸淡定从容的样子。
一个大胡子突然站起来，拔出一把刀，冲过来，将刀夹在孙傅的脖子上，用生涩地党项语说道：“你是哪里来的杂碎，敢闯晋王府！”
周围的人顿时大笑起来。
孙傅说道：“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他用汉语说的，周围的党项人能听懂的很少。
张春明为李察哥翻译。
那个大胡子说道：“一个败军之将，还敢在这里放肆，杀了你，又能如何！”
张春明为孙傅翻译了这句话。
孙傅不仅不紧张，反而大笑起来。
周围人都不懂他为何大笑，又是好奇又是愤怒。
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这厮居然还笑得出来？
孙傅笑完后，神色肃然，说道：“败军之将此话非也，汝等细细数数，宋夏之战，谁胜谁负？”
“若是金军将领在此，说我是败军之将，我亦无话可说，你？”
孙傅给了他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气得大胡子暴跳如雷，差点就要一刀砍死孙傅。
周围的人听了张春明这翻译，更是一个个拔出刀子，跃跃欲试。
孙傅瞥了一眼在场座位，差点就来了一句：在场的各位都是辣鸡！
“杀了这个宋人！”
“大王，这个宋人胆敢侮辱我们，宰了他！”
一群党项将领用党项语嗷嗷叫道。
张春明面带微笑地看着孙傅，他说道：“宋使，你激怒了所有人。”
孙傅更是恨不得把头仰到天上去，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他说道：“听闻在场的诸位都自诩是真英雄，某乃一介书生，汝等打不赢我宋军将士，又不敢对金人聒噪，却是将一腔怒火，发泄在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上，也配自诩英雄？”
张春明将孙傅的话如实翻译过来，一群党项将领更是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就要将孙傅剁成碎块扔出去喂狗。
党项诸将：信不信我砍死你啊！
孙傅：你过来啊！
党项诸将：我砍死你！
这时，李察哥发话了：“都坐回去！”
“大王！”
“肃静！”
李察哥一发话，所有人这才退回去。
李察哥用不太熟练地汉语说道：“宋使，刚才是一点点误会，请坐吧。”
孙傅这才坐下，跟着孙傅一起来的几个人全身都被冷汗打湿了。
卧槽了，孙官人，您这也太猛了，头铁啊！
孙傅拿起桌上的刀子，周围的人瞬间拔出刀。
孙傅拿起刀开始切割羊肉，嘴角还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俺老孙，打仗倒数第一，但那颗脑袋绝对是钢铁铸造出来的。
一句话：就是不怕死！
李察哥也被孙傅这气势唬得是一愣一愣的。
众人不说话了，都坐在那里吃肉喝酒。
不多时，一批穿得很少很透明的细腰妹子走了进来，为大家献上舞蹈。
等酒过三巡之后，诸将纷纷告退。
李察哥也屏退左右，留下张春明，孙傅一行人在这里。
李察哥面带笑意，语气也温和起来：“宋使，这里没有别人了，说吧，来我大夏，有何贵干？”
他是党项皇族，从小饱读汉家经典，和那些武将自然是不一样的。
“自然是来联夏抗金。”
李察哥说道：“宋使是不是对目前的局势认识还不太清楚？”
孙傅心里想着，皇帝陛下倒是推测得准，算准对方必然会问当前局势。
孙傅说道：“敢问大王，目前是何局势？”
“宋朝三镇尽失，京师又被围困近半年，百万大军被金军打得溃不成军，亡国在即，我们凭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和宋朝联盟？”
孙傅说道：“那金人为何退兵？”
李察哥想了想，说道：“金人深入宋境，不可久战，自然退兵。”
“大王说得对，金人深入宋境，不可久战，何来亡国在即？”
“三镇尽失，折氏投降，种家、姚家尽数凋零，宋朝还拿什么与金军对抗？”
“一、我朝先屯兵三十万于陕西诸镇，兵锋胜于之前；二、天子主战，举国抗金。”
李察哥又说道：“纵然如此，便能获胜？”

第104章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
孙傅虽然脑瓜子抽风信郭京跳大神，但别忘了他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啊！
这货对金人的态度绝对是非常强硬的。
他语气强势地说道：“天朝万万之众，举国之力，吾身死，有后来者继，一朝之败耳，胜在百年之功！”
这话的意思是，大宋朝有万万人，穷尽全国上下的力量来抗金，即便我自己死了，也有后来者，失败是一时的，即便用百年，也会击败金人。
孙傅表现出来的气势，让李察哥对他刮目相看。
李察哥不露声色说道：“于宋联盟，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至少现在金使承诺，只要攻下陕西，陕西之地尽归我们。”
卧槽！
孙傅心头不由得惊讶，金使对西夏的承诺，竟然与皇帝跟自己说的一般无二。
陛下料事如神啊！
实际上，正统历史上，靖康二年三月，完颜娄室击败范致虚的陕西勤王大军后，将陕西北部数千里之地让给了西夏。
这是真的。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拉拢西夏，防止宋夏联盟。
不过，赵宁穿越过来，守住东京，拖住大局，导致完颜娄室在潼关的大军也出现被迫撤退。
陕西还在，提前把张浚扔过去整顿防务，钱又拼命往那里塞。
局势是改变了。
而此时金使来西夏说金军要出兵到这边来，不要误会，是来打宋朝陕西的。
为什么要打陕西？
我们打陕西是为了把它给你们西夏。
没错，我们金国就是这么大公无私。
如果你是西夏国主李乾顺，你信吗？
你不但不信，估计心里还会大骂“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当我是傻子”！
孙傅说道：“金贼这话您相信吗？”
李察哥呵呵一笑，说道：“阁下还没有回答本王，与宋国联盟，有什么好处。”
“我朝可以允诺你们的青白盐进入我朝，自由买卖，并且我朝会保护大王您的人。”
李察哥一听这条件，顿时有些难以掩饰的激动了。
青白盐是西夏特产，当年李元昊击败宋军后，得寸进尺，要求大宋每年从西夏进口青白盐十万斛。
若是如此，形同资敌。
大宋朝在关于青白盐问题上一直争论不休，朝堂上有人说定点开放贸易点，以防止走私。
也有人说坚决禁止青白盐，例如名相韩琦，以及包拯，都是强硬的禁止派。
青白盐到底是如何威胁大宋的？
大宋朝的主要盐产地在河东（山西省）解（hai）州，价格大约是44文一斤。
而青白盐中最好吃的青盐多少钱？
4文钱！
这就是价格屠夫！
可以说，宋夏两国打了近百年的仗，主要原因就是为了盐。
所以说啊，国家和国家之间的战争，不是热血青年们口中所说的扬国威，而是经济。
赚钱和吃饭，才是人类社会的底层逻辑。
战争也是一笔买卖，朝廷花那么多钱养军队，打仗，如果战争结果收不回成本，别说主战派要下台了，恐怕国内经济也会受到巨大震荡。
毕竟亏空的地方，官老爷们会想办法弄回来填补。
从哪里弄回来？
当然是收刮百姓。
欧洲人开启大航海是为了香料一样。
所以，人类历史就是一部干饭史。
话说回来了，李察哥内心那叫一个激动啊，但心中却还有一些忌惮。
毕竟在过去，宋夏就有过短暂的互市青盐，后来宋朝将互市关闭了。
李察哥说道：“互市自然是好，但若你们反悔，关闭互市，我们亦无可奈何。”
孙傅又说道：“大王，我朝还愿意以低价丝绸卖给您个人。”
李察哥这下立刻来神了：“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大宋朝的丝绸，卖到西夏，价格立刻翻10倍。
而且不仅仅是赚钱的问题，更在于政治影响。
西夏国朝堂也是有派系的，嵬名安惠那些人都是李察哥在政治上的死对头。
“宋使，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时候不早了，请回。”
孙傅追问道：“大王，如何？”
一边的张春明说道：“孙官人，请回吧。”
孙傅站起来，带着人离去。
此时，西夏国主李乾顺正在宴请金国使者高庆裔。
高庆裔举起酒杯说道：“陛下，元帅今年十一月伐宋，届时夏金联盟，宋必亡！”
李乾顺说道：“不瞒阁下，朕前不久刚收到的消息，宋军在陕西整顿五十万大军，其声势胜于过去，贵国若要灭宋，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五十万？”
“没错，五十万！”李乾顺很认真地说道，“朕派探子过去打听过，宋廷派遣了一个叫张浚的总制置使到陕西整顿军务，兴兵五十万之众，在陕西宣传要东进收复太原，讨伐金国。”
高庆裔顿时大笑起来：“宋军不过朽木之辈，焉敢口出狂言，我大金天军一到，那等鼠辈必然上蹿下跳，落荒而逃。”
他虽这般说，但心里却留了一个心眼。
陕西是宋朝的军事重镇之地，精锐之师尽在陕西。
且陕西人尚武好战，绝不可轻敌。
此事必须立刻回去禀报元帅。
孙傅最后没有见到李乾顺，但临走前，他见了张春明。
张春明说道：“晋王答应在朝堂上为你们争取，陛下对贵国提出来的条件肯定也会很感兴趣。”
孙傅说道：“多谢。”
说完，他便离去，后面还传来张春明的声音：“想要宋夏联盟，大宋必须证明自己能守住下一次金军的攻击。”
张春明说的对，国家和国家之间只有利益。
西夏与大宋本就是世仇，西夏自然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也不会贸然相信金国的允诺。
但更不会轻而易举就答应跟宋朝联盟，毕竟现在的局势是，金国对大宋处于绝对的碾压状态。
若是贸然联盟，大宋被灭了，所谓的青白盐贸易主动权，岂不是就掌握在金国手里了？
如此，得罪了金国，岂有好果子吃？
这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
一定得到大宋朝守住了下一次金军的进攻，让西夏看到宋朝不会被立刻灭掉，他们才会答应合作。
从这点也可以看出，在列国纷争中，唯有自强不息，在谈判桌上才有底气。
就在孙傅去西夏的时候，赵宁的割韭菜事业已经开始取得成效了。

第105章 不就是搞钱吗，朕还有一万种方法没有用出来
八月已经有了秋意，从西线的陕西到东线的沧州，阵阵秋风，染黄了白杨。
无论是陕西，还是河北，都依然笼罩在战争的萧杀中。
金军十一月南下的传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从东京城发出的动员令，在黄河以北快马加鞭传递。
东西数千里的各个州府都接到了通知，所有州府进入战时状态。
虽然这个年代的动员体系很弱，但各地或多或少，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再加上东中西线的最高统帅已经就位，大宋朝沉睡已久的战争机器开始在争论和争吵中，缓慢运转起来。
村头的小伙子穿上老母亲缝缝补补的衣服，背上干粮，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村子。
他们即将进入军队中。
听说磁州、大名府一带所有入伍的人，都发放了俸禄。
并且战死者，有三十贯的抚恤金。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三十贯对于河北、河东之地的老百姓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有的人为了家里的孩子或者父母，愿意卖掉这条命。
无数人从乡里，汇聚到正在营建的军镇，加入到这场空前规模的防线中。
时间就是生命。
尤其是河北、河东的防线，面临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也是京师的前线，数月之后，必然是金军重点攻击的地方。
当欧阳澈到后，《河北战时日报》在大名府快速组建起来。
随他一同前往的太学生就有300人。
这些太学生在靖康元年，全部上书请求处死童贯等人，后来李纲被罢免，他们又上书请求重用李纲。
甚至宋钦宗赵桓派官员出城议和，他们还参与了围殴议和投降的官员。
这在北宋末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在金军第一次南下的时候，朝廷就派了官员北上，那些议和的官员走到哪儿就被骂到哪儿，甚至还有人在半路被活活打死。
程朱理学在南宋都不待见，一直被排斥打压，直到明朝被扶上正统，读书人只能读四书五经，对国事毫不关心。
但宋朝不同，宋朝的儒学还是非常健康的，在靖康耻发生之前，宋朝的意识形态算是很健康的。
积极的科技建设，商业贸易，以及底层民众那种血性，其实都还在。
唯一坑国的只有赵家的皇帝们。
太学生们一到大名府，就开始用报纸宣传战争思想。
按照皇帝陛下的意思，连村头破败的墙上都写上“抗击金贼，守卫家园”的字样。
还写了“皇帝陛下书”。
村里识字的人在村头大声喊着：抗击金贼，守卫家园。
在底层的民众，第一次听到了来自京师皇宫里的声音。
虽然这种声音还很微弱，只是通过几个字出现在某些破败的墙上，但它预示着赵宁正在用一种最直接、朴实的方式，击穿层层阻碍，重新构建大宋的动员体系。
东京城的《东京日报》是一次尝试，大名府的《河北战时日报》是一次突破。
当然，想要快速动员更多的人，加快防线的建立，不仅仅需要“报纸”这种思想宣传的工具，更实际一点是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八月十日，从京兆府（长安）发到京师的奏疏，张浚汇报了目前陕西各路军镇人马的总体情况。
陕西诸镇已经动员出来二十五万军民，对外号称五十万。
但缺钱，缺甲。
之前发过去的八万副铠甲，完全不够新兵入伍所用。
八月十二日，从大名府发来的奏疏，隆德府已经驻军五万，磁州驻军三万，大名府驻军七万。
这些都是招募入伍的正规军，加上后勤的军民，总人数超过三十万。
也幸亏是宗泽作战中线，目前只有他能在中线以如此快的速度号召出如此多的人手，并且各地安排妥当。
但也有问题，500万贯刚进河北，就开始如同滔滔河水一般往外流。
张叔夜在奏疏中说，为了快速修建城寨，河北、河东各地都在用现钱摆出来激励士气。
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留给大宋准备的时间太短。
太原、河间、中山三镇尽失，防御线被打穿，要在几个月的时间内修建一条防御线出来，只能用最粗暴简单的方法。
至于李纲抵达沧州以后，原本群龙无首的河北东路、京东东路也开始奔走相告。
民众们总算看到朝廷的态度。
但这个时代的信息传输毕竟十分有限，消息在州府之间传递，却无法立刻下沉到民间。
好在李纲带过去的100万贯，立刻帮他在那一带凝聚了一批人过来。
最关键的时刻，最粗暴有用的还是钱！
八月十三日，赵宁也收到了李纲的奏疏。
三个防线目前的奏疏都透露了同样的一点：缺钱！
张浚在陕西甚至先斩后奏，把税赋的钱挪到军费里了，以至于许多官员拿着“券历”去领取月俸的时候，被告知暂停发放。
这种伤害官僚利益的做法，立刻就引起了某些人的反弹。
例如秦州知州李伯言就奏疏一封到京师告状，弹劾张浚私挪赋税，有谋反意图。
这消息一传到东京，立刻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一群早就蹲在旁边，等着张浚犯错的官僚，立刻开始熬夜奋笔疾书。
分别从国防安全，到官员操守，再到张浚个人的品德，开始写文章。
例如有人写张浚小时候上课不听讲，还爱欺负其他同窗，随地吐痰，偷看隔壁女子洗澡，其品德之败坏，已经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当然，肯定会有人拿“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来说事，这是大宋朝文官们恐吓赵官家的惯用手段。
当赵宁接到李伯言的奏疏后，批了一句话：此人在备战时期挑拨君臣关系，建议查查是不是金人的奸细。
李伯言只是众多官僚中的一个缩影。
目前摆在赵宁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问题：钱！
对于赵宁来说，现在搞什么改革都是不务正业，因为这个时机，最重要的就只有赚钱。
要在如此短时间内，做好下一次的防御，合适的人都安排好了，剩下的就只有钱了。
只要今年守住金军的攻势，宋夏联盟一定可成！
八月十五日，东京城中秋佳节的气氛浓郁，百姓们难得再次感受到太平日子，一大早，大街上就人头攒动。
不仅仅米市恢复了，茶楼也开始有客人。
至于东华门外的青楼，生意也慢慢好起来。
几个皇城司班直走进春风楼，老鸨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着笑容：“几位官人，里面请。”
为首的何彬说道：“张妈妈，王太尉在吗？”
“王太尉……王……不在……”
“怎么，胆子这么大了，皇城司找人，都敢瞒着？”何彬慢条斯理地说着，“你们这里该不会有金人的奸细吧？”
“王太尉，王太尉在二楼的天字号。”
很快，天字号门被一脚踹开，殿前司指挥使王宗濋正在满头大汗地安抚着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突然被打断，吓了一个哆嗦。
“谁啊！这么大胆子！”王宗濋怒骂道。
当他看见是皇城司的人的时候，更是火冒三丈：“还不滚出去！”
“王太尉！”
“滚！别以为靠着高俅我就拿你们没办法，都滚！”
何斌用那种当时看王寻和李焕的眼神看着王宗濋，温和地说道：“王太尉，陛下有请。”

第106章 你还真是朕的好舅舅啊，钱都交出来吧
王宗濋被迫结束。
他盯着皇城司班直看，阴恻恻说道：“出去啊，难道你们要本官在你们面前穿衣服？”
何彬笑道：“在见到陛下之前，您不能离开我们的视野。”
“本官是殿前司指挥使，高俅来了还要让着本官三分！”
“这话，您跟陛下说去。”
“你们……”
“可别让陛下久等了。”
王宗濋被迫结束后，又被迫在一群人的围观下，把衣服穿好。
他旁边的妹子吓得用被子捂住，瑟瑟发抖。
半个时辰后，王宗濋出现在文德殿前。
他进去的时候，刚好高俅出来。
“王太尉。”高俅眯着眼睛笑了笑，笑容格外亲切。
“哟，高太尉在呢。”
“王太尉好久不见，看气色，这是刚准备播种被人强行打断，萎靡了下去？”
王宗濋脸色立刻阴沉下来：“高俅，你少耍花样，老子是官家的舅舅，你搞清楚身份！”
“王太尉，快进去吧，官家等着你呢！”高俅给了王宗濋一个神秘地微笑，然后就离开了。
王宗濋走进文德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马上毕恭毕敬地说道：“臣参见官家。”
赵宁正在吃面条，吃得“唆唆”作响。
按理说，皇帝用膳之时不见人，也不说话。
但赵宁没有那套规矩，吃面条也充满了一种草莽的架势，恨不得三两口把一碗面倒进去。
“你来了。”
王宗濋心里打鼓，他试探地问道：“不知官家宣臣有何事？”
“哦，没什么，就是关心关心朕的舅舅。”
一听皇帝这话，立刻放下心来，然后脸又变了，马上装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官家终于想起臣了。”
“咳咳……”
他还咳嗽了两声：“臣最近身体有些不适，请官家恕罪。”
“哦？你如何了？”赵宁放下筷子，看过去，仔细打量起来，“看样子，是刚准备播种，被人强行打断了？”
王宗濋：“……”
“官家，那个高俅，他不是个好人！”
赵宁笑起来：“此话怎讲？”
“官家，您千万不要被高俅骗了，他在您面前那种忠心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王宗濋现在是切实感受到了危机。
他是殿前司指挥使，正儿八经的一把手，以前皇城司也是归他管的。
现在殿前司和皇城司，一个归荆超在实际负责，一个归高俅在实际掌控。
他这个殿前司指挥使，被架空了。
“哦，那舅舅就是朕的忠臣咯？”
“臣当然是忠于官家的，臣可是官家的舅舅，自家人，自家人怎么会害自家人呢！”
赵宁脸上的笑容更加亲切，他用手帕擦了擦嘴上的油。
王怀吉又端来水给他洗手，等擦干后，赵宁从桌上抽出来一张纸，然后揉成一团，就朝王宗濋砸过去。
刚好砸在王宗濋头上，王宗濋怪叫一声：“哎哟！”
“自家人！自家人就敢走私盐！”
赵宁又抽出一张纸来，揉成一团，砸过去：“自家人就敢走私铁！”
“哎哟！官家，别砸了，别砸了！”
赵宁却不理会他，再抽出一张纸来，揉成一团砸过去：“自家人的茶叶买卖做得很大啊！”
王宗濋左躲右闪的：“官家，别砸了，我是你舅舅啊，我是你亲舅舅！”
“亲舅舅！”赵宁又揉了一团砸过去，“亲舅舅以权谋私！站那里别动！再动朕让人把你拖下去重棍五十！”
王宗濋立刻不敢动了。
赵宁这时一砸一个准：“亲舅舅的税偷的还可以啊！朕的亲舅舅带头偷税！”
他一个纸团一个纸团的揉，一个个砸过去：“有能耐啊！胆子大！都捡起来，一张张看，看哪个字是冤枉你的！”
王宗濋也不捡了，而是直接跪了：“官家，臣……”
“冤枉？”
“臣……臣知错！”
“多少家产？”
“这……”
“说啊！朕不抄你的家，说！放心说！”
“真的？”
“真的！”
“一百万贯。”
“哦，还好。”
“其实是两百万贯，现钱。”
赵宁又抓起纸团砸过来：“你还挺骄傲啊！”
“哎哟，官家，别砸了！”
“王宗濋，你胆子肥啊，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王宗濋说道：“官家，臣那都是凭本事赚来的，臣绝对没有贪污过，臣一分钱都没有贪污过，都是做买卖……”
赵宁又揉了一个纸团砸过去：“是啊！都是做买卖！就你聪明！是谁允许你做那些买卖的！”
“官家，他们都在做啊，不是臣一个人。”
“谁？”
“这……这这……这臣一时半会儿哪里说得清！”
其实吧，王宗濋，还是一个很疼爱外甥的舅舅。
赵桓太子位的时候，王宗濋对赵桓还是很照顾的。
赵桓继位之初，将殿前司和皇城司都撤换人了，主管人首选的就是王宗濋，毕竟是自己人。
可这厮实在太混账了，让他在朝堂上杀个人，装死，怕被士大夫喷。
“那现在怎么办？你这些买卖都列在这里了，触犯了大宋律法，按照罪名，要抄家的啊！舅舅，怎么办呢？”
王宗濋有些懵逼：“官家，您刚才不是说不抄家的吗？”
“朕当然不愿意抄家，可现在知道的不是朕一个人，高俅也知道，这些就是高俅收集的，你知道的，高俅是个大嘴巴，万一他到处乱说，群臣知道了，朕也没办法，只能抄了。”
王宗濋顿时哭喊道：“那怎么办啊，官家，您快给想个法子啊，我是你舅舅，自从你母亲去世后，都是你舅舅我在照顾你啊，直到你登上天子位。”
赵宁假装想了一会儿，说道：“要不这样，你拿出199万贯来，朕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且高俅就算要搞你，他也得有证据对吧，他去你家去找证据，到时候也找不到了！”
王宗濋顿时蛋疼起来，郁闷得要吐血，那都是自己经营半生的钱啊！
“你看，舅舅，朕还给你留了1万贯。”
“这……”
“而且朕还有一个美差交给你，只要你答应。”
“什么美差？”
“来来来，你过来，过来这里来，朕不砸你了，过来。”
王宗濋小心翼翼走过去。
却见赵宁取出一个精致的匣子，笑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何物？”
“香皂。”
“香皂？”
赵宁打开，一个香皂静静躺在里面。
只不过这个香皂可不一般，虽说它的工艺还很粗糙，可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
并且，它的表面还雕琢着精致的纹路，看起来非常端庄、典雅。
“桂花香？”
“对，桂花香。”
“此物用来作何？”
“沐浴。”
“沐浴？”
“对，沐浴。”
“官家让臣看这个作甚？”
“你可知此物多少钱一块？”
“此物难道不是贡品，还可以买卖？”
“可以。”
“多少钱？”
“50贯（约25000元）一块。”
王宗濋也不吃惊，毕竟是皇帝手里的东西，贵一点也属应该。
赵宁又说道：“若是让你将此物拿出去卖，你能卖多少钱一块？”
王宗濋琢磨了一下，说道：“可以再翻一倍的价格。”

第107章 有钱人在哪里，朕的镰刀就在哪里
好！很好！非常好！
王宗濋这货绝对是个大奸商！
要搁在后世，一定是个吸血的资本家。
赵宁觉得五十贯已经很贵了。
一块香皂，卖50贯，两万五千元！
而且还是用草木灰、猪油、碱液制成的。
这种香皂，拿到21世纪，免费送给人都未必有人要，因为它很粗糙。
并不是说手艺人的手艺差，也不是说它外面看起来很粗糙，而是受限于原材料，以及更加完善的配方。
为了包装它，赵宁特意让人在它上面雕琢了精美的花纹。
“100贯有人买吗？”
“有，肯定有。”
“说说看。”
“很简单，就说此物乃是宫廷配方所制，只要官家您不介意，保证有人出高价。”
“会出到100贯？”
“物以稀为贵嘛，最开始先卖50贯，告诉他们，一共只有100只，保证有人高价来买。”
哎哟卧槽，王宗濋这厮居然还会玩“饥饿营销”？
“而且只卖给官位，爵位高的，什么亲王，宰相，尚书，太师。”
赵宁问道：“一共只有100只，买完了怎么办？”
“买完了再制造，把上面的花纹改一下，色泽调制一番，就说这是最新的香皂，比之前的更好，70贯一块！”
“之后呢？”
“之后再改，出新品，就说配方更加高贵，是从西域运回来的，改到卖100贯一块！”
赵宁：王宗濋，库克跟你是什么关系？
“那朕要多卖一些呢，总不能每一种只卖100只吧？”
“官家，这更简单，每一种雕刻10种不同的花纹，不同的色泽，为其赋予十种不同的含义，例如桂花香的，代表了崇高。”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朕将此物交给你，拿出去卖，每卖出去一只香皂，你从里面取10贯，如何？”
“10贯？官家，太少了一点吧？”
“嗯？”
“好好，臣去做，臣去做便是。”
赵宁脸上又露出笑容来：“舅舅，你看，这香皂，不仅仅可以在东京城卖，北京大名府、西京洛阳府、南京应天府，还有江宁、苏州、杭州、江陵府、成都府，都可以去卖，有钱人那么多，此物又甚妙，若是卖出去10万只，你是不是就赚了100万贯？”
王宗濋这下明白了，卧槽，官家才是真正的奸商。
但赵宁说的有理啊。
人类社会有一个规则，潮流是上层引领的，顶层人士用什么，中层就会跟风，过一段时间，就会流行到平民那里。
宰相和亲王都用，官员们自然相互争抢。
官员们相互争抢，那些商人为了凸显身份，自然也会跟着抢。
这就是客户的需求点。
韭菜就是这么割的。
朕从来不赚穷人的钱，朕只赚有钱人的钱。
“以后太府寺就归你管了，没问题吧？”
“太府寺？”
“朕打算把香皂、茶叶、盐铁都放到太府寺去，有问题？”
“没……没问题。”王宗濋有些震惊，“官家是要变法吗？”
这太府寺以前是王安石搞出来的，现在赵官家要重新提太府寺，难道官家是要执行王安石的新法不成？
“朕没说要变法，朕就是赚点钱，这件事以后交给你，把事情好好办，办好了，朕不会亏待你的。”
“那家产的事呢，还抄吗？”
“舅舅，你误会了，朕那不是抄家，那是你自愿拿出199万贯的，怎么能叫抄家呢，高俅天天盯着你，你可得悠着点。”
王宗濋心里开始算账，要是这样，老子得卖出去20万只香皂才能回本啊！
这事就这么定了。
很快赵宁的国库又多了199万贯。
而且不仅如此，香皂开始私下售卖了。
肯定没有门店啊，上层流通的奢侈品，怎么可能开个门店在大街上卖。
王宗濋转身就跑去把东京城的那些贵族老爷们约出去打了一场马球，打完就开始谈买卖。
香皂当然是不可能无限卖的啦。
最主要的是受到产能限制。
这可不是21世纪，21世纪机器一出来，原材料添加进去，流水线出来。
碱液和猪油的数量都是有限的，不是赵宁想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的。
不过香皂毕竟是消耗品，用完一块还会买第二块。
朕的要求也不高，在全国各地，一年卖个十万只。
每一个有钱人家庭一个月用一只香皂，一年香皂的消耗12只，花费1200贯，对于那些真正的有钱人来说，一年1200贯的花费他们出不起吗？
朕只想让全天下的有钱人一年四季都用上香皂而已，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10万只的流水收入不就是1000万贯吗？
过分吗？
不过分啊！
是他们自愿要花100贯买的！
什么？
难道就不能照顾照顾穷人吗？
这东西出来后，肯定会有人私下模仿，估计会用廉价的材料制作。
这是市场行为了，交给民间去吧。
半个月之后，王宗濋的香皂买卖初步有了成效。
半个月时间，卖了500只出去。
流水收入高达35000贯（约1750万元）！
这是什么概念？
这可以在东京城一个非常不错的地段买一个相对不错的房子了。
苏轼如果知道了，估计会哭晕在厕所里。
对于有钱、有权、有资源的人来说，赚钱，就是这么容易。
这个世界公平吗？
这他妈的公平吗？
它就不公平，但它却是事实存在的。
等明年跟西夏联盟后，把香皂卖到西夏的高层。
割韭菜嘛，有钱人在哪里，朕的镰刀就挥到哪里去！
王宗濋感觉人生简直找到了第二春，自从接了皇帝给的这个任务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去春风楼找妹子都可以多找几个了。
而赵宁呢？
政事堂和户部报的最新的进度，两浙路（浙江省）、江南东路（江西、江苏的一部分）、江南西路（江西省）、荆湖北路（湖北省）、荆湖南路（湖南省）、京西北路（河南省西部）、京西南路（河南省南部）等七个路的赋税和现钱收入已经全部抵达京师。
成都府路、夔州路（重庆一带）、利州路（四川的一部分）的赋税和现钱收入也快到了。
既然钱都到了，朕就不客气了！

第108章 完颜宗翰也是有点小蛋疼的
这七路的粮食收入抵达500万石（6亿斤）。
按照以前的规模，这七路的粮食收入至少在1500万石以上。
在各地提举常平司（地方储粮部门）会囤积近半的粮食，以做储备和官员俸禄中福利的一部分。
还有750万石运往京师，算上路上的耗羡，抵达500万石，是合理的。
赵宁大手一挥，500万石粮食全部投入到河东、河北之地。
全部砸向前线。
别跟朕说这里面有多少会浪费，往前线砸，就不存在浪费一说。
砸钱、砸粮、砸人，朕就不信把这条防线砸不出来。
粮食到了500万石，现钱收入到了1000万贯。
这七路现钱收入总共在2000万贯，几乎占据了大宋朝现钱收入的一半。
不过留在各路提举常平司500万贯发了官员俸禄，还有500万贯是抵消了之前用入中法从商人那里兑换的粮食。
也就是眼下整个京畿路的粮食储备。
这些粮食几乎都是今年从两淮、东南、荆湖用入中法兑换的。
这种兑换方式，由商人直接调运粮食过来，效率非常高，可解燃眉之急。
现钱到了1000万贯？
给陕西砸500万贯，再圣谕张浚，另外500万贯，自己在陕西主持入中法兑换。
你挪税赋临时急用也可以，但记得要把账填平。
当领导，你可以不会业务，但一定不能不会算账。
把账算错了，轻则受罚，重则免职。
给了张浚这个权限后，赵宁转身又给了李纲这个权限。
你们就拿着朕的圣谕，在地方上临时挪用，免得朝廷把现钱收入从河北东路、京东东路收上来，又运过去。
加上王宗濋的199万贯，目前赵宁手中有940万贯。
继续砸，宗泽不是打了1000万贯的预算么？
之前砸了500万贯，再砸500万贯，说1000万贯就1000万贯，一文钱不能少。
剩余的440万贯，陕西砸100万贯，东线再砸了300万贯。
其余剩下的，他们在当地用赋税和入中法填平吧。
为什么中线不用赋税和入中法填平？
中线的河东路、河北西路，已经被打得满目疮痍，朝廷连赋税都免了，别说什么赋税和入中法了。
只能赵宁不停砸钱。
到八月底的时候，夏暑尽散，连肆虐的秋老虎也跑得无影无踪，东京城御街两边的树叶已经枯黄，在风中飘舞。
街头的人们也添上了厚衣。
在汴河的渡口，往来的船只络绎不绝。
无论是运往前线的粮食还是俸禄，都从这里上船。
从汴河进入黄河，抵达陕西、大名府和河北东路。
从陕西回来的孙傅入宫陛见。
“陛下，臣已经见到李察哥，但并未见到夏主李乾顺，臣失职。”
“金使在西夏？”
“在。”
“没有见到李乾顺不怪你，他不敢见你。”
“那现在？”
“西夏目前这个阶段不会贸然决策，他在坐山观虎斗。”
孙傅不太懂，赵宁言简意赅说道：“若是下一次我们败了，他必然大军南下，侵吞我陕西。”
“若是我们守住了，他则会迟疑，是趁我们元气大伤南下，还是按兵不动，联宋抗金，这个时候，跟李察哥的利益合作就会起到很大作用了。”
孙傅如此听下来，心头大震。
原来如此，皇帝陛下真是高瞻远瞩啊！
九月初一，燕云幽州，元帅府。
高庆裔从西夏回来，去元帅府见完颜宗翰。
“元帅。”
“如何，李乾顺是否答应出兵共同伐宋？”
“李乾顺并未明确表态。”
“他是何意？”
“他难道不想要陕西？”
“他显然不信我们会将陕西给他。”
完颜宗翰有些懊恼，给西夏陕西这件事是真的，他真的会给。
但西夏不信啊。
不信就不会出兵，不出兵就坐在旁边吃瓜看热闹。
高庆裔说道：“元帅，西夏不愿意出兵，也不必强求，待我们拿下陕西，将陕西之地赏给西夏，让这条疯狗安分守己，只要他们不干预我们灭宋即可，待灭宋之后，再跟党项人好好算账。”
完颜宗翰点了点说道：“眼下只能如此。”
“元帅，下官此次去西夏，还打探到一个消息，宋朝在陕西屯兵五十万之众。”
“这是谁给你说的？”
“李乾顺。”
“前线的探子已经送了一份陕西的消息，与你所说一般无二，本帅刚开始怀疑这是宋朝故意放出来的虚假情报，如此看来，倒却有几分真了。”
完颜宗翰思忖片刻说道：“速速将此事传回上京，禀报谙班勃极烈。”
“是。”
高庆裔刚去安排，不多时，时立爱进来了。
“元帅，南边传来消息，张邦昌还政了。”
“还政？”
“他主动投降宗泽，人已经被带到东京。”
完颜宗翰大怒：“张邦昌这个没用的蠢货，等本帅拿下汴京，第一个拿你开刀！”
完颜宗翰原本的计划是三路伐宋。
一路攻打沧州，夺下河北东路、京东东路，将大宋朝东线防御击穿。
只要将东线防御击穿，便可南下进入大宋朝最富裕的两淮路、江南路、两浙路。
另一路从河间府出发，南下直指汴京城，以锋利的兵锋悬于大宋朝心脏之处。
全国勤王的戏码必然再一次上演，如此可以打断大宋朝的整体军事布防。
第三路则是从太原出发，南下攻打洛阳。
隆德府（上党县）是洛阳北面的门户，隆德府在张邦昌手中，意味着金军可以在出征前，在那里囤积粮食，将那里当做伐宋的前沿阵地。
如此，取洛阳如探囊取物一般。
但让完颜宗翰没想到的是，张邦昌那狗日的居然转眼就主动回去跪舔大宋朝了。
这一下子就打乱了他的计划。
要知道，一旦击穿洛阳，金军则可以绕道进入许昌一带。
许昌是中原腹地，汴京的南边。
若金军到了许昌，南京应天府（商丘）则危矣。
不仅如此，许昌离南阳只有一个伏牛山的距离。
若是越过伏牛山，进入南阳，则兵锋可指襄阳。
一旦襄阳也被金军攻下，南方最富裕的地方之一，江汉平原，鱼米之乡，则出现在了金军的铁蹄之下。
若是这三路金军都很顺利，就算赵宁再次守住东京城，也于事无补了。
毕竟大宋朝最富裕的几个地方都被蹂躏了一遍，综合国力大损。
即使金军再次撤军，东京城东西南北各路都满目疮痍，汴京就真的只是一个孤城了。
那时候，东京已经没有任何守的价值，只能南撤。
但现在问题来了，隆德府被宋军收回去，去洛阳的时日必然要往后推移。
宋朝在陕西囤积重兵，声势浩大，如若不再分一支精锐之师伐陕西，陕西宋军必然会趁着他完颜宗翰南下之际，攻太原。
一旦太原被大宋西军攻下，中山、河间两镇则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
万一中山、河间被宋军拿回去，南下的金军，将被宋军包围在中原腹地！

第109章 组建北方情报网
时立爱说道：“元帅，李纲抵达河北东路了，此时正在沧州整顿军务。”
“李纲？就是去年年初防御汴京的李纲？”
“没错，是他。”
完颜宗翰有些惊讶，他说道：“宋朝皇帝居然将他请回来了，不是传闻被贬谪到南方了吗？”
“元帅，此时宋朝内部主战派上台，朝堂尽是主战派官员，李纲被请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本帅有一个疑问，从去年的表现来看，宋朝皇帝懦弱、昏庸，根本无心主战，多次遣使想要与我们议和，为何今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本帅感觉到宋朝反抗的意志有所加强。”
时立爱也感觉奇怪，他说道：“尤其是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宋朝的抵抗意识明显增加了许多，从南边传回来消息，宋廷的动员令正在河北、河东的州府快速传递，宋朝皇帝又任用宗泽坐镇大名府、磁州一带，厉兵秣马，抵抗之势胜于之前。”
也不怪完颜宗翰和时立爱心生疑惑，毕竟去年十一月之前，也就是赵宁穿越过来之前，大宋朝是一盘散沙。
敌人都兵临京师城下，朝堂还在争论是主战还是议和。
总之，宋徽宗和宋钦宗这对父子俩的表现，简直是没有眼睛看。
连慈禧老妖婆都玩不出那样的操作来。
甚至完颜构南迁后，也是对这二人彻底失望，什么迎回二帝，都是完颜构凝聚人心喊出来的政治口号而已。
但今年，大宋朝的表现，与过去有很大的区别。
时立爱话题一转，他说道：“京东东路已有宋朝官员联系下官。”
“哦，谁？”
“一个叫刘豫的官员。”
“此人是什么身份？”
时立爱说道：“此人本是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去年我军南下，他弃官南逃，现在宋廷正在缉捕他，他给下官写信，希望能效忠元帅。”
“只是一鼠辈，如今没了宋朝官职，要他何用？”
“不不，元帅，他之前毕竟是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若是能把他招过来，对河北东路、京东东路想要投靠我们的宋朝官员，影响是非常大的。”
提点刑狱公事是大宋朝地方四大政官之一。
大宋朝地方有四司，分别是转运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安抚使司。
转运司主管漕运、赋税、钱财收入等等。
提点刑狱司主管地方司法。
提举常平司主管粮食储存、官员俸禄领取等等。
安抚使司就是经略安抚使的帅司，主管军政。
也就是说，这个刘豫其实是河北东路地方司法一把手，绝对的省级大佬。
历史上的刘豫，就是被金国扶持起来的伪齐政权皇帝，两宋除秦桧以外的最大汉奸。
张邦昌那是被迫无奈称帝，金军一走立刻主动还政，不敢僭越。
刘豫是跪舔求扶持。
完颜宗翰想了想，说道：“如何用这个刘豫？”
“待我们击败李纲，拿下河北东路（河北省东北部）、京东东路（山东省东部），扶持刘豫，在这里建立一个傀儡，以做缓冲。”
“那便让完颜宗辅见刘豫，待时机成熟，立他为帝。”
“还有一人，也有意愿，这个人也可以拉拢。”
“谁？”
“沧州知府杜充，听闻李纲去了沧州，与杜充有间隙，双方不合，可以先以杜充为内应，谋取沧州，沧州若为我军所得，京东东路（山东省）唾手可得。”
“好，由你来去联络这些有意愿投诚的宋朝官员，交代宗辅，一定要好好拉拢。”
“是。”时立爱正要离去，忽然又想起一些事。
他转身回来，说道：“元帅，还有一件事，宋朝河北、河东有一些义军首领，虽名义对抗我们，但其实各怀鬼胎，若我们派人暗通款曲，未必不能从宋军内部瓦解他们。”
“哦，可有名字？”
“例如河北义军首领李成，下官专门派人去了解过这个人，其野心勃勃，桀骜不驯，若我们稍作引诱，必为我们所用。”
“嗯，言之有理，你放手去办，本帅不会限制你。”
“是。”
九月初十，东京城，大内。
天刚刚亮，秋色在清晨中缓缓展开，文德殿前的梧桐飘着漫天的黄叶。
一个青年大步向文德殿走去。
王怀吉说道：“马官人，您现在此等候，我去告知官家。”
“有劳了。”
不多时，马扩得意陛见。
当马扩进去的时候，看到的确实另一幅场景。
文德殿内，赵宁身披甲胄，手持锋利的长刀，正在用力劈砍对面木架上的甲胄。
军器监汪似在一边。
那一刀下去，对面的甲胄只是留下一条浅浅的划痕。
这才是步人甲应该有的防御作用。
步人甲由1825枚甲片组成，一般重量在69斤。
这个时候的欧洲，还在用锁子甲。
锁子甲的防御能力在步人甲面前就是渣渣。
不过之前由于军政腐败，在军器监的甲胄质量有许多都有问题。
一个多月前北上的20万副甲胄，是全部的正常存货了。
20万副甲胄肯定不够。
目前宋军多以步兵为主，要正面对金军打，就必须保证这种甲胄的补给。
至于战马的采购，那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更别提大宋朝那坑爹的马政了。
不是说有钱就立刻能搞到马的。
赵宁又拿起旁边的斧头，狠狠在木架上的甲胄上劈砍了几斧头。
斧头刃砍下去也未必能伤到披甲者，只有斧头的冲击力，才能将甲胄捶凹陷一块。
整体说来，赵宁对这种重新炼制的铁片，是很满意的。
“官家，马官人来了。”
赵宁转过身，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左右的男子。
如果按照后世的身高，足有一米八的样子，身姿健壮有力，挺拔如松，穿着一身青色劲装，气质沉稳。
“臣参见陛下。”
赵宁放下斧头，摘掉头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过去拍了拍马扩的肩膀：“终于回来了。”
马扩参与了政和八年的武举，赐武举上舍出身，授承节郎、京西北路武士教谕。
这个人可不是一般人，有勇有谋。
两宋之交杰出的外交家，对军事也有自己的谋略，在前几年伐辽的时候，曾经献计种师道。
早在四年前，马扩面见宋徽宗的时候，就告诉宋徽宗，大宋朝国防武备有大问题，要赶紧加强防备，防止金人南下。
宋徽宗赵佶一边画画写字，一边心想这货哪里来的野葱，敢教朕做事？
靖康元年，马扩在北方组建义军抗金。
赵宁为什么找他来？
原因很简单，河北的情报组织需要一个老大。
包括刺杀汉奸，斩首想要叛国者。

第110章 朕只是想取阁下的人头而已
“汪卿，你先退下，朕回头再找你。”
“是，臣告退。”
汪似退出文德殿。
赵宁又让人将甲胄、刀和斧头收起来。
“知道朕为何要让人找你回来吗？”
马扩说道：“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金贼在河北、河东肆虐，而你，在河北游走四方，组建义军，朕都听说了，前方的情况到底如何，你比大多数人都清楚，朕想听听你的说法。”
马扩立刻如实说道：“回禀陛下，河北之地，三镇失则民生大乱，主要表现在不少官员弃城而逃，盗贼四起，纲常崩坏，以致民不聊生，甚至赤地千里，路有身死者，且饥荒肆虐，甚者易子相食。”
赵宁神色凝重地说道：“朕有愧于民。”
马扩这一路回京师，早已听闻朝廷这半年多的诸多行动。
大批大批粮食过黄河，河北各路人马也先后有了军饷和军粮。
且主战派大臣一个个被得到重用，他激动地说道：“陛下不必自责，民间多向朝廷。”
“你说的官员弃城而逃，此类事件，朕也有听闻，朕无不悲愤于某些官员之软弱无能，国难当头，弃民众于不顾，此等无耻之辈，若是任其逍遥，如何对得起那些被金贼屠戮的百姓！”
“朕此番找你来，是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请陛下明示。”
“朕锐意抗金，却苦于不能得前方之情报，朕打算组建一个专门的军情司，你对边事多有了解，朕想你来组建它，如何？”
马扩却未曾想到自己能得到如此重托，他一心报国，当年苦口婆心谏言赵佶，却不得回应。
此前在河北之地，亲眼见到金军残暴肆虐，无不悲愤交加，只能在民间组建义军，以对抗金军。
他立刻跪在地上，激动地说道：“天子重托，臣怎敢不尽心尽力，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赵宁连忙一把将他搀扶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个军情司，牵涉到军国机密，你要慎之又慎，朕相信你能办好。”
“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
“好！你来了，朕就放心了，朕终于能定期知晓北方军情、民情、敌情，朕要知道这些，朕不会对河北、河东民众置之不理，朕向你保证，一定驱逐金贼，还我河山，还所有生民一个安稳、乐土。”
马扩顿时眼泪冒出来了，他这些时日，见到太多悲惨的生离死别。
整个河北大地在金军的屠刀下颤抖、流血，无数人无家可归、暴死路边。
真正的男儿，刀剑于前而面不改色，但眼见苍生罹难，不由得悲从心来。
“陛下，臣万死不辞！”
似乎忽然想起某事，马扩说道：“陛下，臣要弹劾沧州知府杜充，杜充他妄杀民众，致使北地百姓痛恨朝廷，人心四散！”
他说的是前年年底，金军第一次伐宋，大量的汉民从燕云之地南逃。
进入沧州的时候，杜充以这些民众全部是敌军派来的奸细，将其杀害。
连几岁的小孩也不放过，全部杀掉，一律处死。
杜充整个人不仅仅擅长钻营，而且非常好杀。
历史上，宗泽在东京病逝后，赵构派杜充镇守东京。
杜充到东京后，把宗泽的布防全部撤了，完颜兀术来攻打东京，这厮不想着防守，竟然把黄河扒开，造成了为祸千年的黄泛区。
而且这货妥妥的汉奸，后来投降金国了。
便说杜充在沧州杀了那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这件事若不重罚，其他官员会不会效仿？
一旦有民众逃亡过来，都采用杀干净的原则，朝廷在河北的威信如何再立得住？
民众才是这场战争胜利的关键。
虽然此时，老百姓的作用还没有真正发挥出来。
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放心，朕已经派出人去拿此人，朕之前不动他，是因为沧州还需要有人坐镇，现在李纲到了，朕早有听闻杜充恶行，朕不会饶了他的。”
“陛下圣明！”马扩又说道，“还有那河北东路提举平常事刘豫，金贼来的时候，此人竟弃城而逃，致使其余官员也闻风而动，致百姓于不顾！”
刘豫嘛，历史上的大汉奸，赵宁当然知道，他早就派人去寻找刘豫了，但刘豫却是像钻进老鼠洞了一样。
“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微臣只知他一路南逃，必然不在河北，以他的胆小，可能在淮南东路躲着。”
历史上的刘豫，就躲在扬州。
赵宁也派人去扬州找了，没找到。
这家伙可是金人扶持起来的伪朝皇帝。
按照目前的局势，如果金人真的再把他扶持起来了，即便金人撤兵了，河北之地也将陷入更加惨烈的内耗中。
“你也动用你手中的人，去全力寻找刘豫，找到不要杀，押送京师，朕要用他的人头示众，传阅边镇！”
“是！”
“人心崩坏之时，军情司一定要选用可靠的人，军情司的费用你不必担心，朕绝对全力支持你。”
随后，赵宁与马扩详谈了他关于对军情司的构建。
包括选人标准、情报人员安插、培训、情报秘传、如何发动民众的力量，以什么样的名称作为代号。
若是出现奸细，该如何快速处理掉、对汉奸的处理方式等等
赵宁有些地方说的未必专业，但核心的逻辑却表达得很清楚，马扩帮他完善细节。
两人一直聊到天黑才结束。
等马扩离开后，赵宁便给宗泽写信。
赵宁尽量不干预前线的军事部署，毕竟他对前线的了解很有限。
但是，以目前河北的局势，各地的匪徒肆虐，不能坐视不管。
他给宗泽写信，是希望宗泽能派一支人马出来去剿匪。
并且，他点名要岳飞出阵。
岳飞现在该打怪升级了，毕竟未来的路还长。
而且金军眼下必然在调集粮草，大量的探子恐怕已经在河北、河东活跃起来。
让岳飞出马，去做小规模的野战。
九月二十日，河北沧州。
东线总制置使李纲正在帅府查看沧州的募兵情况。
韩世忠走了进来，他说道：“李相公，打听到了，此次前来河间府的金军统帅叫完颜宗辅，金贼在河间府已经开始布防，民间有人看见有运粮队往河间府方向运粮。”
李纲来沧州，还是很器重韩世忠的，毕竟韩世忠是皇帝陛下亲自委派过来协助他的。
而且韩世忠素有威名，军功赫赫，且治军有方。
“金军有多少人马？”
“目前尚不得知。”
“继续打探。”
“是。”韩世忠顿了顿，又说道，“李相公，听闻杜充前两日，又派人在城外杀人。”
“什么！他岂有此理！”李刚大怒，对旁边的张所说道，“叫杜充来见我！”
张所说道：“李相公，杜充此人好杀，沧州民心崩坏皆他所致，不如斩此人以儆效尤。”
“先找他过来。”
“是。”
此时，杜充正在知府衙门里数钱，一边数，还一边在写信。
自然是给金军将领写信。
眼下已经是九月底，金军大军压境的消息在河北各地传播，一时间风声鹤唳。
恐慌的情绪在四处蔓延。
据传闻，沧州是金军重点攻击的地方。
杜充是绝对不想和金军正面对战的。
而李纲这个人他又知道，头最铁的那几个“抗金强硬份子”。
这样下去，自己必死无疑，不如先投降金军。
正在他数钱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声音：“杜知府！”
杜充吓了一大跳，不耐烦吼道：“什么事！”
“又有一批难民往沧州这边逃过来。”
杜充随口喊道：“杀了！都杀了！一个不留！”
此时，又过来一个人，在外面喊道：“杜知府，衙门外有人要见您。”
“本官现在谁也不见！”
“对方说是京师来的，是皇帝陛下的特使，点名要见您。”
杜充一听是皇帝陛下派过来的，立刻来了精神。
这好啊！
如果金军不愿意招降自己，自己赶紧南下，摆脱李纲，最好是能去京师做官。
他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去迎接皇帝的特使。

第111章 斩杜充
杜充赶紧将钱藏起来，然后戴上官帽，整理了一下衣冠。
毕竟送死之前……哦不，毕竟见天子使者，要严肃一点。
他打开门，对外面的人说道：“天使何在？”
“已经安置在前堂。”
杜充走到一边的水缸前，冲着水面照了照，确保自己的官帽是正的，又对衣领一番整理，才大摇大摆走出去。
“官人，那些沧州的难民这一次有点多，一共……”
杜充不耐烦说道：“本官刚才没说清楚吗！杀了！都杀了！一个不准留！敢留一个活口，本官唯你是问！”
“可是李相公那边不好交代……”
“本官是沧州知府，本官这是在保全沧州，那些是难民吗？那些是金人的奸细！”
“可是还有一些是孩子……”
杜充一顿劈头盖脸地骂过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就滚，多得是人愿意进衙门当差！今天天黑之前，不准有人活着。”
杜充长袖一甩，便大步往前走去。
几个人不敢再说什么，紧随其后。
等杜充到前堂，刚才还跋扈的样子，立刻消失不见，满脸堆着笑容，抱拳说道：“天使驾到，下官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一个穿着锦衣、踩着黑靴子的皇城司班直站起来，这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
一米八以上的身高，是进入皇城司最基础的要求。
这个小伙子叫李复，皇城司诸直指挥使头衔，一个下都头，相当于百夫长。
皇城司现在正在大力扩招人马，年轻人只要肯办事，都有机会。
来沧州，也是李复主动提出来的。
“阁下是沧州知府杜充？”
“下官正是杜充。”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杜充满脸堆着笑容，一脸谄媚地说道：“沧州如今乃是边防重地，陛下必然是派遣诸位前来慰问边关，诸位放心，沧州有下官守护，绝不让金贼越雷池半步！”
李复笑道：“有人弹劾你在沧州乱杀平民，可有此事？”
杜充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凝，连忙说道：“天使，那些可不是什么平民，那些都是金贼的奸细，他们想要混入沧州打探我们的军情，被下官及时识破，下官秉承着对陛下的忠心，将他们全部处死，下官对陛下那是绝对……”
他话没有说完，李复一巴掌抽过来。
啪的一声。
抽得杜充身体一歪，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肥胖而白嫩的脸上出现了五根手指印，一时间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后面跟着杜充出来的几个人也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
杜充捂着脸，用那种震惊、委屈的眼神看着李复，嘴里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天使，这……”
“再问你一句，招还是不招？”
卧槽，天使，你用错词了吧，怎么一上来就用“招”这个词了？
难道现在你们在审案？
杜充苦着一张脸说道：“天使，这是误会，下官杀的那些人都是……”
他话没有说完，李复冲着旁边一个皇城司班直使了个眼神。
一个身强力壮的班直走上去，像掐一只小鸡仔一样，一把就掐住了杜充，然后将他拖到柱梁旁边。
抓住他的脑袋，往柱梁上撞。
撞得砰砰作响。
一边跟着杜充冲出来的那些人看傻了。
杜充甚至连惨叫都没有叫出来，就被撞了七八下，额头撞肿了一大块。
“别……别……别撞了，我说……我说……”
那个班直停下来。
杜充这才发出痛苦的哀嚎。
李复冷冷看着他，说道：“还不说？”
“上官，你们这是屈打成招，你们没有任何证据就……”
“没有证据？”李复又对一个人使了一个眼神，那个人取出一堆的纸，“这些是我们到你这里来之前，沿途询问的，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杀平民，是你当老子蠢，还是你当所有人都蠢！”
“那些都是金人的奸细……”
那个班直忽然一用力，将杜充拖过来，抓住他的头，又往柱梁上撞。
往死里撞！
“别……我……别撞了……我招！”
杜充额头已经肿得像寿星公。
李复的目光又扫向跟着杜充出来的几个官吏，他们吓得脸色发青。
他说道：“诸位不要怕，我们审案都是讲证据的，杜充妄杀平民，这事还需要诸位录个口供。”
“是是是，我们一定配合上官。”
“那都是杜充干的，这家伙人神共愤……”
“……”
等录完口供，李复对一边一个穿着白衫的少年说道：“王珂，都招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王珂手里拿着笔和纸，他说道：“我没有要问的了，请立刻处死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关于他的事，我会在《沧州战时日报》上如实写出来的，让所有人知道杜充的恶行，也让河北东路所有人知道朝廷对抗战的决心，对民众的决心。”
杜充一听要处死自己，连忙发出杀猪般的哀嚎：“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沧州知府，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陛下亲自派到沧州来的知府，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李复又使了一个眼神，一边的一个人取出一堆纸。
“不要误会，我们不会乱杀人。”李复看起来似乎很和蔼，“这是刑部为你准备的三十条罪名，其中二十条是大罪，十条是死罪，上面有刑部尚书秦桧秦官人的掌印，这里还有皇帝陛下的御印。”
“来人，拖出去，砍了。”
杜充一听，更是如同一头即将被宰的猪一样，剧烈挣扎起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你们不能杀我！你们不能杀我！我是陛下亲命的知府，陛下！陛下！陛下救我……”
杜充刚被拖到门口，张所就来了。
张所刚到知府衙门门口，准备来找杜充，看见杜充竟然被从里面拖了出来，大吃一惊。
“你们是何人？”
“皇城司班直，奉陛下诏命前来，阁下是？”
“本官河北东路制置司参议官张所。”
“原来是张参议。”
张所大惊道：“这是……”
“奉陛下诏命，斩杀杜充，传首河北东路各州府。”

第112章 东线兵锋
杜充的官帽被摘后，还在剧烈挣扎。
从李纲的制府（制置司衙门）过来的人，都在一边观看，他们脸上又是震惊，又是得意。
杜充不愿意跪，他大声喊道：“我要见陛下！你们无权杀我！我要见陛下……”
后面一个皇城司班直一脚踢在杜充的后腿上，杜充跪在地上。
临死的人，挣扎出的力道非常大。
由两个皇城司班直将杜充强行押住。
李复一拳砸在杜充的脸上，杜充被砸懵逼了。
旁边的一个人拔出刀来，另一个人宣读了杜充的罪证，最后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斩立决！”
话音刚落，长刀猛挥而下。
咔嚓一声，杜充那颗肥硕的脑袋在空中打了个转，便滚落在地上。
大片鲜血从他的脖颈处喷涌出来，染红了青石地面。
杜充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嘴巴裂开，表情狰狞。
皇城司班直提起他的人头，就准备朝城门口奔去。
很快杜充被斩首的消息开始在沧州传播，先是邸报贴出来告示，随后人头挂在城头示众。
消息传闻制府的时候，李纲听闻杜充被斩首，有些惊讶，随后对其他人说道：“陛下为我解决了难题。”
李纲虽说是制置使，但他确实无权利杀沧州知府的。
若是他真的把人杀了，朝堂上必然一大堆的人弹劾他，甚至包括御史台、各路监察御史，绝不会放过他。
连后面搞后勤的官员恐怕也会对他有意见，进而影响粮食调运。
在大宋朝，像李纲这种总制置使，杀武将不难。
例如历史上，张浚杀曲端。
但杀文官，想都别想。
所以，赵宁派人亲自动手，而且杀得干净利落。
这为李纲减去了大大的麻烦。
李纲顿时感觉赵官家简直是神助攻。
杜充不仅被杀了，首级也开始在河北东路各州府传阅。
太学生王珂则在沧州一带组建“报社”，公布杜充的罪行。
一时间，沧州一带人人称快，无不高呼赵官家圣明。
至于沧州新任知府，已经走马上任。
九月十五日，完颜宗翰的信传到了河间府。
金军右路军副元帅完颜宗辅收到了来信，他看完了。
完颜宗辅说道：“这封信，是元帅写给我的，元帅让咱们采取拉拢宋朝官员的策略，且已经有宋朝官员有意向投诚。”
右路军汉军都统刘彦宗说道：“副元帅，可有投诚名讳？”
元帅左监军完颜昌说道：“副元帅，我这里倒是真有一封信，是一位宋朝官员写给我的，想要投诚。”
“谁？”
“叫什么……什么杜充，沧州知府。”
完颜宗辅神色讶然，他笑起来：“元帅信中提及的正是沧州知府杜充，他也联络了时立爱。”
刘彦宗说道：“吾听闻李纲到了沧州，沧州宋军士气大振，若是这杜充能投诚我们，取沧州唾手可得。”
“完颜昌，你速速暗中联络这个杜充，与他商定开城投降的时间，我们派大军前去接应。”
“是！”
杜充在正统历史上，任职沧州的时候，还没有联络金军投降。
他是在南宋年间投降的。
他本来在沧州到处收刮钱财，准备在今年九月弃城而逃，一路南下，结果李纲忽然到了沧州。
李纲一到，杜充吓得蛋差点原地爆炸。
这意味着杜充自己要卷入一场抗金大潮中，杜充这种人，是绝对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守护一样东西的。
他不仅不会，他还在混乱时期趁机捞好处，然后开溜。
这种人就是寄生在百姓头上的吸血虫。
李纲是坚定的主战派，李纲一到沧州，沧州民间的主战情绪高涨。
消息传到京东东路（山东省），那里的义军听闻李纲抵达前线，也群情激愤。
李纲俨然以自己过去的威望，成为主心骨。
这个时候，杜充再想逃已经不可能，他只有一条路，就是想办法投降金军。
所以，他先给时立爱写信。
随后又急忙委托人去河间府贿赂金国官员，联络到了完颜昌。
九月二十二日，完颜昌派到沧州打算暗中与杜充联系的人，灰溜溜回了河间府。
完颜昌大吃一惊：“什么！杜充被杀了！”
“是，而且杜充首级在河北东路各州府传阅。”
他立刻将这个消息告知给完颜宗辅。
完颜昌说道：“宋军主战情绪高涨，元帅，我们不能再等了，发兵吧！”
刘彦宗说道：“粮草尚未全部抵达，不能贸然发兵，杜充死了，未必没有其他官员想要投降我们，不必急于一时三刻，若能再找到其他官员，则可事半功倍。”
完颜昌说道：“宋军不过朽木，吾等根本无需忌惮。”
“若是李纲不在，自然可立刻发兵，但此时李纲在沧州，绝不可能轻视此人，此人办事雷厉风行，果断决绝，且事事安排妥当，当初宗望元帅便在他手中吃了大亏。”
他说的是去年第一次金军抵达东京城的时候，李纲组织全城抗金。
对于城防安排，人员调度，军队训练，军纪等等处理得都井井有条。
刘彦宗补充道：“元帅，我们此次的任务是要拿下河北东路、京东东路所有地区，需蓄力待发，不必急于一时。”
完颜宗辅沉思片刻说道：“刘仆射说得在理，去哪里再找愿意投诚我们的人呢？”
“元帅，根据情报，宗泽坐镇大名府、磁州一线，在翼州、赵州一带建立营寨，尤其是翼州，位于我们西南边，它以南面的永静军州、东面的沧州形成了一条东西防线。”
“永静军州也是李纲管辖范围，若是我们在永静军州找到突破口，先攻永静军州，则可两面包围沧州，分兵推进，使李纲首尾不能相顾。”
完颜昌说道：“宗泽在翼州和深州修建营寨，这些军报刘仆射不知吗？”
“吾自然是知晓的，但这些营寨，尚且只能做守城之用，宗泽坐镇南面的大名府，想要支援沧州，难上加难。”
“更何况，若是宗泽军想支援沧州，中路的宗弼大军则可直辖洛州，兵锋直指大名府，悬利剑于宋军防线之中心。”

第113章 偶遇金军的岳飞
完颜昌说道：“若是被兀术大军攻了洛州，取大名府，我们的功劳，岂不是白白给了兀术？”
完颜宗辅也看着刘彦宗，似乎也在询问这个问题。
显然，他也不愿意用自己的兵力吸引宋军主力，便宜了完颜兀术。
刘彦宗说道：“非也，兀术不会取大名，沧州一旦被我们围困，宗泽若敢救援沧州，则大名府空虚，兀术去洛州后，可直接南下，渡黄河而锁汴京。”
见完颜宗辅不放心，刘彦宗继续说道：“副元帅不必担忧，兀术大军嗜杀成性，必遭宋军顽强反抗，而副元帅您宅心仁厚，可一面痛击宋军，一面在河北、京东之地怀柔，以笼络人心，得人心者得大势。”
完颜宗辅这才大笑起来：“说得好！”
金国朝堂上，有两个手段相对比较仁慈的名将。
一个是二太子完颜宗望，人称菩萨太子，他在去年俘虏马扩，希望招揽马扩，马扩不从，他便放了马扩。
第一次南下伐宋，他带着大宋朝另一个汉奸郭药师，多次叮嘱郭药师，没有他的命令，南下途中不准乱杀人。
这就是完颜宗望。
正统历史上，完颜女真为何没有像建州女真那样入主统一中原？
其实说来原因可能很简单：因为完颜宗望死得早。
金国高层对大宋采取的是血腥的屠戮政策，而缺乏了怀柔。
建州女真也杀了很多人，但同时在各地拉拢乡绅、地主，以及读书人，这是皇太极在位的时候留下来的政策，被很好的继承了下来。
可以说，皇太极是鞑清的奠定人，没有皇太极，鞑清只是一个落后的汗国。
正是皇太极，将鞑清由汗国成功转型为帝国。
如果完颜宗望主政，他必然是另一个皇太极，会大大缓解女真和汉人的矛盾，从而为女真图谋天下打下基础。
只懂杀戮者，不可夺天下。
其实关于完颜宗望这个人，赵宁一直都很小心。
完颜宗望没死，金国朝堂上的主和派必然在暗中蓄力。
完颜宗望主和占优势，对大宋自然是好的，但完颜宗望绝不是真正的想跟大宋保持友好往来，他只是在等待机会而已。
金国第二个相对仁慈的就是此时的右路军副元帅完颜宗辅。
客观来说，完颜宗辅这个人宽宏大量、性格仁厚，且诚实好施，他是完颜阿骨打的第三子，完颜宗望的弟弟。
这两个人，都是主和派。
并且在场的完颜昌，再不久之后，也将变成主和派。
“刘仆射，你来去永静军州找到这个关键破口人物，可否？”
刘彦宗说道：“下官可以一试。”
九月二十八日，大名府。
宗泽，召见岳飞。
“鹏举，前线传来消息，恩州、翼州一带，有不少匪徒作乱，严重扰乱了我们的防御工事，本帅给你5000人马，你北上剿贼。”
岳飞有些意外，自己资历尚浅，宗相公竟然给自己5000人马。
似乎看出岳飞的心思了，宗泽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说道：“是官家点名让你北上的。”
岳飞心头一动，连忙说道：“下官绝不辱使命。”
“你先去翼州离河间府已经很近，本帅前段时间收到情报，金军正在大举行动，你务必小心。”
“是！”
“还有一事。”
“宗帅请吩咐。”
“若遇紧急情况，不可冒险。”
“宗帅放心！”
岳飞领了5000人马，便离开了大名府。
十月初一，从前方传来的军报越来越密集。
河间府、中山府和太原府出现大量金军运粮队的身影。
这个消息，让原本平静了几个月的朝堂，再一次变得疾风骤雨起来。
一小撮议和派在民间嚼起舌头，还有一撮人开始加紧速度劝谏赵官家迁都长安。
另外一撮人，则开始跑到户部去大吵大闹，说什么不少地方传来消息，今年的俸禄没有发，或者福利没有了。
一时间，弹劾户部尚书梅执礼的奏疏，仿佛狂风暴雨一样。
十月初二早朝。
赵宁坐在上面不说话，气氛有些压抑。
京畿路转运使李光出列，他说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说。”
“京东西路和京东东路夏税调运通知，至今尚未到臣这里，眼下已经十月，按照往年进度，这两路的税赋在九月初就应该已经开始入京。”
李光此话一出，朝堂气氛更加凝重。
他继续说道：“从这件事反馈出问题，地方官员人浮于事，行事缓慢，如此做派，后勤危急，如何确保前线作战？”
没有人接话，现在北线战火重燃之势，已经人尽皆知。
而此时，京东东路（山东省东部）和京东西路（山东省西部）赋税却调运不出来。
要知道，这两路是东线的后方，东线防线的粮草有相当一部分是从这两路调度的。
今年情况特殊，赋税不必直接调到京师来，但至少京畿路转运司是需要收到相关文书汇编的。
直到现在，李光都还没有收到一封汇编。
这只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两路的赋税调度有大问题，而这个问题背后，则是行政效率低下的问题。
那么问题来了，仅仅是这两路吗？
其他各路会不会也出现了这些问题？
九月到的一批钱和粮，是收取的去年的，从四月金军退兵就开始催，催到九月才陆陆续续抵达。
这行政效率，妥妥的龟速啊！
李光继续说道：“地方官员懒政，吏部却并无考核反馈，此乃吏部失责。”
莫俦出列说道：“陛下，此事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各地许多官员今年还没有领取俸禄和福利，不少官员也心生怨言，臣以为，此事的关键所在在户部，各路转运司和提举平常司压官员俸禄，以至于怨声载道，此事关乎国本，不可不察。”
“俸禄之事，就关乎国本了？”赵宁当场就怼了回去。
“是是，是臣措辞不当，但这件事户部一直没有给一个说法，官员倒是小，朝廷命官，为君分忧是职责本分所在，但下面的胥吏却不干了，收取赋税，真正还是胥吏们下面去收。”
这锅一下子就扣到了户部头上，所有目光都转移到梅执礼身上。
梅执礼顿时感觉压力空前大。
他出列只说了两个字：“没钱。”
莫俦一听，当场爆炸，怼道：“身为户部尚书，不能简单用没钱两个字搪塞过去，去年的赋税还能收上来，是因为上半年发下去了去年的俸禄，地方许多州府乡里的胥吏，已经好几个月，甚至半年没有领取俸禄，他们不干活了，朝廷的赋税谁去收取！”
梅执礼顶着两个黑眼圈，当场也爆炸了：“现在前线打仗需要巨资投入，我每天眼睛一睁开，就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数字，户部各个官员核算前线投入，调度各州府转运司运粮、钱，核算入中出资（入中法兑换盐引的投入），这些都要去做，而且要一遍遍核算！我这两个月，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
莫俦当然要怼回去，但是赵鼎站出来了：“肃静。”
莫愁还要说，但碍于大相公出面，朝堂立刻肃静下来。
赵鼎说道：“官家，胥吏俸禄问题确实影响甚大，莫俦说得不无道理，户部核算前线投入，也至关重要，眼下是非常时机，臣觉得，各路转运司衙门，可以先发放一批盐引，按照等额发给胥吏们，先渡过这一关。”
“那就这么办。”
说完，赵宁起身便离开了朝堂。
大宋朝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平日里都会以一种温和的形式漂浮在各地。
但一旦战争来了，资源紧急集中调度到前线，地方上被抽空，那些温和的糟心事，就会立刻爆发出来。
例如眼前胥吏的问题。
其实上一次在朱仙镇那件小事，赵宁就看出胥吏制度的大弊端，胥吏改制也在他的规划中。
臃肿的官吏体制，是大宋朝的特色。
眼下战争即将到来，也不能对这些动刀子。
先等吧，等这场战争结束。
只要能守住，后面的路会越走越宽。
十月，李纲在京东西路和京东东路发布的调兵令起到了效果，京东西路和京东东路汇聚十万人马，先后抵达永静军、沧州，在这一带形成一道军事防线。
与此同时，永静军和沧州的军事城寨也在如火如荼。
此时的岳飞，进入了翼州东部一带。
“报！”王贵领着一百骑兵，快速折返回来，“前方发现一路小规模金军！”
岳飞是前来剿匪的，没想到这么快居然遇到了金军。

第114章 岳飞的决定
“有多少人？”
王贵说道：“约莫两百人，全部是骑兵，着皮甲。”
两百人皮甲骑兵？
岳飞猜想那必然是金军的探子。
这里离河间府已经不远，听闻金军最近在河间府聚集，目标正是沧州。
岳飞又问道：“前方是何州县？”
“岳统领，前方是衡水县。”
“杨进呢，可有杨进的消息？”
“打探到了，杨进在半个月前进入衡水县，占据了衡水，自立为王，抢劫了不少百姓，现在号称有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
你把你岳爷爷我给整笑了，你杨进要是有十万大军，整个冀州都是你的了。
王贵说道：“岳统领，你说那些金军会不会是去见杨进的？”
“你此话怎讲？”
王贵分析道：“杨进是今年五月，趁着金贼北撤，冀州混乱才有机可乘，发展了一批人马，现时不同往日，冀州已是四战之地，他杨进不可能还占着衡水，想要活命，投靠金军是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嗯，你说得有道理。”
岳飞心里想着，这个杨进却有可能投靠金人。
“岳统领，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夺下衡水县，让金贼抢个空。”
“不不，比起金军斥候，杨进是次要的。”
岳飞立刻点了300骑兵，亲自带队，在王贵的提示下，一路飞快朝发现金军的地方冲去。
不多时，金军也发现了岳飞人马的行踪。
“报！萧谋克，西南方向发现一支宋军正朝我军追来。”
“哦，多少人？”
“约三百人。”
“确认是宋军？”
“确认无疑，且都是骑兵。”
萧不里大笑道：“我正要抓一些宋军询问情报，没想到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既然如此，儿郎们，听我号令，待会狠狠打这支宋军，记住，他们的军官，要活的！”
众人拔出刀，高呼道：“杀！”
只见他们调转马头，在刚才人的提示下，朝西南狂奔而去。
王贵一看前面那架势，冲着岳飞喊道：“岳统领，敌人不但没有逃，还向我们杀来！”
“看见了！”岳飞大喊一声，“儿郎们，对方军官要抓活的！”
众人齐呼道：“是！”
很快，双方都能很清楚地看见对方了。
岳飞一马当先，手持一支铁枪。
这铁枪可不是一般的铁枪，是他之前在东京的时候，赵宁特意命人给他打造的。
并且赵宁还给铁枪赐了名字：沥泉枪。
就是根据后世关于岳飞的文学作品里的称呼取的，正统历史上自然没有“沥泉枪”这个说法。
和一般靠刺、扎死敌人的枪不同，这铁枪重达五十斤，即便是铁浮屠来了，一枪横扫过去，也能破甲。
不仅仅可以作为锐器，也同样是破甲的钝器。
却见金军呼啸而至，岳飞冲在最前面，一枪刺中最前面那个金军的胸口，直接来了个对穿。
枪头被鲜血染红，且由于巨大的冲击力，那个金军挂在枪上被挑飞起来。
那金军发出痛苦的叫声。
旁边一个金军的刀朝岳飞的头砍来，岳飞身体往马背上一压，躲过这一刀的同时，猛地一挥枪，巨大的力道将那金军从枪上甩飞出去，撞在另一个金军的身上。
两人同时坠落下去。
岳飞的速度极快，转身长枪已经横扫向前面一个金军。
重达几十斤的铁枪抽在那个人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被抽翻在地上，甚至连战马都惊恐地叫出来，前蹄跪在地上。
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岳飞就弄死了三个。
萧不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了。
这哪里来的宋军，竟如此猛！
岳飞这一上来的凛冽杀伐，一瞬间将宋军的气势提了起来，后面的人脑门充血，狂冲进去。
而金军的先头冲锋队被岳飞刚才这一下震得有些惊慌失措。
毕竟这只是金军的一路斥候队，连正面杀敌的都不算，顿时就被宋军给压制住了。
再加上王贵带着五十人，从侧面抄袭金军。
不多时，本打算吃掉这路宋军的金军，便被冲击溃散。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萧不里就被擒住，还俘虏了一批金军，得到了200匹战马。
对于本来就缺马的宋军来说，这200匹战马算是一个不错的战利品了。
担心周围可能还有金军，擒获这支金军斥候的领头后，岳飞立刻带着人原路返回。
来的快，撤得更快。
等抓回去后，便开始对萧不里进行审问。
刚开始萧不里还沉默不言，在一顿毒打后，就开始说了。
“我们是被派去打探永静军的情报的。”
（永静军不是一支军队，这里的军是军政区，下面包含了几个州县。）
王贵问道：“去衡水县了吗？”
“去了。”
“见到杨进了？”
“见到了。”
“谈了什么，全部说出来。”
“杨进向上面写了投降信，上面派我们来了解杨进的实情。”
王贵看了一眼岳飞，自己的猜想果然没错。
岳飞继续问道：“了解得如何，杨进有多少人？”
“在衡水县城里有五万人。”
“实际有多少人？”
“实际也就一万人。”
岳飞又问道：“杨进可曾跟你说过他有什么计划？”
萧不里迟疑了一下说道：“说了。”
“杨进什么计划？”
“他打算佯装投奔在永静军阜城县的宋军，趁机攻下阜城县，然后以此作为投名状。”
好家伙，杨进一个土匪，居然还有这心思！
“还跟你说别的了吗？”
“没有了。”
“上面对你还有别的指示没有？”
“让我去打探永静军各州县的情况。”
“为何？”
“这我哪里知道，我只是一个斥候队的谋克，奉命行事，其他的不敢多问。”
王贵立刻大声喊道：“来人，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萧不里又是被一顿毒打，他惨叫道：“我真的不知道了，上面只是安排打探永静军各州县宋军守将的名字和过往，没有其他的任务，真的没有了。”
岳飞说道：“别打了。”
众人这才停下来。
王贵走过来说道：“现在怎么办？”
岳飞沉声道：“当然是拿下杨进，严惩投降的汉奸，杀一儆百！”

第115章 开始升级的岳飞
十月初八一大早，天刚刚亮，深秋的寒风在河北平原上呼啸，万物萧条。
穿过前方的树林后，是一望无际荒芜的田野。
自去年金军南下，无数人死的死，逃的逃。
河北多地又出现盗匪，例如杨进，他趁机在这个时候集结了一大批人，圈地为王，号称十万之众，数月以来，利用朝廷在这一带的行政崩坏之际，横行冀州之地。
原本就饱受战乱之苦的冀州，更加民不聊生。
一支约两百人规模的骑兵快速向衡水县城奔过去。
为首的正是前两天刚刚从衡水离开的萧不里。
见到萧不里，衡水县的守卫没有丝毫怀疑，将城门打开。
萧不里对守城的说道：“去将杨进叫来见我！”
守城的军头是杨进的侄子，叫杨忠，他堆出极其谄媚的笑容：“不知上官找我们老大何事？”
萧不里用憋足的汉语说道：“少废话，让他出来！”
萧不里故作淡定，但其实现在背后在冒冷汗，因为周围全部是宋军假扮的，只要他不配合，立刻就被诛杀，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上官，我们老大带着人去阜城县去了。”
“哦，何时去的？”
“昨天动的身。”
王贵转身立刻对旁边的人挥了挥手。
那人接到王贵的命令，立刻带着二十几个人出了城。
杨忠说道：“他们这是……”
“不该你问的别问！”
杨忠立刻缩了回去，然后转移话题问道：“上官，您受伤了，我这里有金疮药，要不给您……”
“我说了，不该你多嘴的不要问！”萧不里紧张得恨不得过去一刀捅死这个杨忠。
若是败露了，他可不认为这个杨忠可以救自己，周围这些宋军肯定会第一时间把自己大卸八块。
杨忠老老实实，不敢再多问，只是道：“上官，天气寒冷，这边请，我们准备一些酒菜。”
穿着金军衣服的王贵说道：“谋克，儿郎们都饿了。”
萧不里立刻说道：“走！”
于是，这群人被安排到了杨进的府邸，当做最尊贵的客人伺候起来。
不多时，王贵派折返的人回到了军营。
岳飞接到了杨进已经于昨日前往阜城县的消息。
“张宪。”
“末将在！”
“你速速领50骑前去阜城县告知那里的守军，一定要快！”
“是！”
张宪领了50骑，便一路朝阜城县冲去。
阜城县属于永静军防线，永静军是东线，统一归李纲管辖，阜城县的守军是谁岳飞也不得而知。
此时，最重要的是赶在杨进前面，抵达阜城县，通知那里的守军，以免中了杨进的奸计。
而岳飞，得知杨进已经去了阜城县，则立刻率领全军，快速朝衡水县推进而去。
衡水县位于冀州腹部，是大名府北方门户。
衡水县到北京大名城有三百里地，这三百里已经有二十几座宋军城寨，俨然形成了初具规模的战略纵深。
宋军的中线想要将防线修到冀州北部的深州，与永静军一起对河间府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就必须扫清冀州民间的不安势力。
这也是岳飞的任务。
岳飞行军非常快，上午的时候，衡水县城头的守卫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宋军朝这边涌来。
他们立刻去禀报杨忠。
“什么，宋军打来了！”
“千真万确！”
“多少人？”
“看架势有数千人马。”
杨忠大笑道：“我城中尚有六千守军，只要不出城，优势在我！”
这时，坐在萧不里旁边的王贵给萧不里使了一个眼神，萧不里赶紧说道：“走，去城头看看。”
杨忠立刻说道：“宋军攻不进来，上官不必担忧。”
萧不里怒道：“本官想去看看！”
杨忠吓了一跳，这些金军脑子有病吧，这大冷天的，不待在屋子里喝酒吃肉，跑去城头去凑啥热闹！
他只好带着众人去了城头。
当去城头的时候，看见岳飞的人马在城下，连攻城的器械都没有带，还敢猖狂？
难道这群人要爬上城头？
杨忠大笑道：“来将何人！”
岳飞答道：“吾乃河北冀州都统岳飞，城内速速投降，本帅饶尔等一命！”
杨忠一听竟是朝廷派来的人，若是换做之前，必然会惧怕，但现在不同了，他们已经投靠金军，便有了靠山。
杨忠在城头仰天大笑道：“岳飞？吾从未听过你名，不过一无名小辈，焉敢在此猖狂，你速速退下，以免我城中大军出来，定让你尸骨无存！”
说完，他又转身对萧不里说道：“上官，您不必担心，下面的宋将乃是小辈，不足为惧，他们……”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王贵忽然拔出刀子，吓了杨忠一大跳。
杨忠还来不及反应，刀已经架在脖子上。
以杨忠的脑瓜子，再硬塞两个脑袋进去，都想不通这一刻为何这些金军会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王贵说道：“开城门！”
“上官，这……”
“开城门！没听见吗！再不开城门，老子一刀砍了你！”
杨忠懵逼了，跟着杨忠一起来的，也懵逼了。
“你是听不懂？”王贵拔出匕首，一刀子朝杨忠的手臂扎了，杨忠这才惨叫地回过神来，大声喊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
“直娘贼！你们想害死我啊！快开门！”杨忠叫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很快，城门就被打开了。
岳飞率领大军进入衡水县城，夺回冀州的这座腹心要地。
十月初十，阜城县。
军都指挥使孔彦舟正在府衙里寻欢作乐，他的屋子里有四个没有穿衣服的女子。
孔彦舟原本是京东西路兵马钤辖，在李纲到任的时候，动员了京东西路、京东东路大部分禁军，抵达河北东路的东线一带。
其动员的正规军规模高达十万，先后布防在恩州、永静军、沧州。
孔彦舟便是被调集过来的其中之一，他现在的职位是阜城军都指挥使，统管一个军的兵力，大概在2500人到3000人左右。
这是正规军，也就是禁军的人数，不算地方厢军。
厢军是大宋朝的地方常规军，总隶于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
主要任务是筑城、制作兵器、修路建桥、运粮垦荒以及官员的侍 卫、迎送等，一般无训练、作战任务。
但是非常时机，各地都在募兵，地方厢军也被招募进了正规军中。
虽说孔彦舟麾下正规军只有3000人，但其实阜城县的厢军就有2万。
“报！军帅，外面有人求见！”
“不见！”孔彦舟一边耕耘，一边简单地拒绝道。

第116章 战火重燃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孔彦舟才从屋子里出来。
他穿好衣服，外面的兵马都监曹允急忙说道：“军帅，有大事。”
“何事慌慌张张？”
孔彦舟有些不耐烦，显然是很烦曹允打断了他的好时光。
孔彦舟在历史上是一个臭名昭著的人，这货好色到什么程度？
他有个小妾，生了个女儿，女儿长大后很漂亮。
他就逼迫小妾说这不是他的亲生女儿，然后把自己亲生女儿纳为小妾。
就是这么个货，混到了京东西路兵马钤辖的位置，作威作福。
这也足见北宋末年的禁军鱼龙混杂。
“城外有自称是河北大名府都统岳飞派来的人，说有要事要见您。”
“岳飞？”孔彦舟皱起眉头，“没听过，大名府有这么一号人吗！”
“这……大名府现在是宗相公统制，下官也不甚清楚，但最好还是见一见。”
“不见！这明显是金军派过来的奸细嘛！”
“可万一……”
“没有万一，大名府属于宗泽的防御范围，这里是阜城，属于东线防御范围，他们会这么好心来给我们送重要情报？”
说完，孔彦舟便进去，继续快活。
中午的时候，曹允又来了。
“军帅，军帅！”
“又有什么事？”
“外面有一人自称是冀州大盗杨进派来的人，说杨进想要率部众投诚朝廷。”
“这是好事啊，多少人？”
“对方说有三万人。”
“三万人？”孔彦舟有些惊讶，“这个杨进什么来头，怎么有这么多人？”
“我打听过，说是翼州一带的草莽人物，这几个月坐大，在冀州一呼百应。”
“你去安排就可以，有人愿意投诚过来是好事。”
曹允连忙说道：“军帅，三万人过来，咱们没有那么多军粮啊，城中还有两万厢军，如今河北粮食紧缺，地方上无粮可征，都是靠后方运的粮食过来的。”
“你怎么这么蠢！”孔彦舟不耐烦地说道，“收留了他们，才能向制府多报粮食，转运司衙门才会多给我们粮食！”
“可是……”
“别说了，你去安排好，把这三万人全部召集进来，这是命令！”
“是！”
在城外的张宪气得直骂娘，他眼睁睁看着杨进的大军进城。
杨进进城后，不到半天时间，就掌控了阜城。
孔彦舟乘乱逃跑，阜城防线崩溃。
消息第一时间没有往沧州的制府传，而是快马加鞭往河间府传去。
张宪原本以为这里的守将会斟酌斟酌，毕竟对方来路不明，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城门了。
阜城守将难道是一头蠢猪吗！
张宪不敢再次耽搁，立刻调头回去。
十月十傍晚，张宪回到原来驻扎军营点，发现没有人，便知道岳飞已经拿下衡水，立刻转往衡水。
“什么！阜城的城门被打开了！”岳飞大吃一惊，他是万万没想到，一个杨进，居然能拿下阜城。
要知道，阜城属于永静军，永静军是军镇，本就是军防要地。
现在是东线的重要防线之一，那里驻扎的是禁军，还有颇具规模的地方厢军。
“现在如何是好？”
“赶紧前往阜城！”岳飞心中大叫不妙，“杨进投降金贼，现在拿下阜城做投名状，阜城一失，金贼可立即南下，以阜城作为据点，再从河间出兵沧州。”
“届时阜城金军与河间府金军两路挺进沧州，对沧州双线夹击！”
众人一听岳飞这话，都大吃了一惊。
若是如此，东线的防御岂不是很快就被撕开一条口子？
李相公在沧州，一旦李纲被俘虏，东线崩溃只是瞬息之间！
岳飞当机立断：“速速整顿人马，明日一早必须赶到阜城！”
“此地距离阜城有百里，一夜之间行军百里，恐怕将士们吃不消。”
岳飞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说道：“军情紧急，毋庸置疑，谁敢违抗，斩立决！”
众人说道：“是！”
不多时，张宪进来。
“岳都统，杨忠麾下编入进来的人，以天黑的名义不愿意动身。”
“不愿意动身？”岳飞拿起长枪，带着人便走了出去。
“谁不愿意动身，抓出来，在全军面前斩首示众！”
“这……”
“岳都统，有近百人在闹。”
“那就全部斩了！”岳飞大步走出来，亲自到了现场。
接到岳飞的命令后，那百人立刻被抓起来。
火把照亮了四周，刀斧手一刀下去，98颗脑袋滚滚落地，鲜血染红了地面。
随后脑袋开始在全军传阅。
杨忠麾下收编过来的人，还准备做对抗，一看这架势，立刻都老实了。
岳飞整顿完人马，给王贵留了两千人在衡水，便连夜出城。
与此同时，他派出斥候，十万火急回大名府送军情。
全军随身携带干粮，为了赶时间，连辎重部队都没有带。
经过一夜的赶路，第二天天微微亮，岳飞便抵达了阜城。
一共9000人。
1000人砍树造云梯，8000人立刻抵达阜城下。
杨进还在呼呼大睡，忽然被叫醒，说外面有一支大军兵临城下。
“不可能！谁来的这么快？”
“真的，大王！”
（杨进自封为王）
“多少人？”
“近万人规模。”
“走！出去看看！”
杨进披上从孔彦舟那里得到的甲胄，然后登上了城头。
“来将何人？”
“河北大名府都统岳飞！”
杨进哈哈大笑道：“岳飞？老子没听说过，你们有听说过吗？”
城头的人都哈哈大笑：“没听说过，哪里来的无名之辈！”
“岳飞，你来阜城作甚？”
“来抓杨进！”
“抓我？”杨进笑得更加放肆，“你凭什么抓我，你算什么东西！”
“你就是杨进？”
“我就是杨进！”
杨忠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爹！救我！”
“二郎！”杨忠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被抓了。
“爹，救我，快救我！”
“岳飞，你放了二郎，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谈。”
岳飞目光钉着上面，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不接受任何谈判，只接受你的投降，如果你不投降，我就在你面前打断你儿子的腿！”
“你敢！”
岳飞示意了一下，张宪提着铁棍就朝杨忠的膝盖抽去。
嘎吱一声，杨忠的膝盖被抽断，趴在地上，疼得差点没有晕过去。
城头的杨进愤怒地吼道：“调兵开城门，我要与这厮决一死战！”
就在岳飞兵临阜城的时候，河间府的刘彦宗收到了杨进的信。
他兴奋地跑到元帅府：“副元帅，阜城已经被杨进拿下来，我军可速速渡过黄河！”
（宋朝黄河有北流分支、东流分支、故道，其中北流分支在河间府以南，北上沧州北，入海。）
完颜宗辅大喜：“完颜昌！”
“末将在！”
“你速速提兵三万，渡黄河！”
“是！”

第117章 夺回阜城
杨进的部将们一看这城外的宋军也就万把人的样子，老子们有三万大军。
优势在我啊！
好！干死他丫的！
杨进就派两万人马出去。
而且这些人都披甲。
这些甲胄是从阜城里俘获所得，并且还有斧钺、铁骨朵、斩马刀、枪等等，甚至连震天雷都有。
不过杨进眼下是打算跟岳飞野战，震天雷用处不大。
震天雷毕竟没有引信，不可能真的像后世的手榴弹一样。
岳飞等人一看城门打开了，都喜出望外。
前锋的几十个人立刻调转马头，拖着被打残废的杨忠，就往后面大部队撤去。
岳飞一回来，便命人击鼓、披甲、列阵。
岳飞带出来的这支军队，有重甲的只有两千人，其余都是皮甲。
不过足够了，这些人可不同于过去的禁军，这些都是宗泽亲自督练的士兵，挑出来给岳飞北上刷军功的。
正统历史上，也正是宗泽挖掘了岳飞，让他有展露锋芒的机会。
而且，在赵宁的一顿操作下，后勤补给充足，又在宗泽的整顿下，大名府军纪严明如山。
从他们披甲的动作娴熟程度就可以判断出来，平时经历了无数次的训练。
“弓箭手列阵！”岳飞大声喊道。
那些穿着皮甲的弓箭手快速而整齐地换防到前面，在前锋重步兵后面。
张宪说道：“岳都统，对方有重甲，弓箭手恐怕……”
岳飞骑在马上，一边巡视部队，一边言简意赅：“对方缺乏战场经验，见到弓箭射来会闪躲，破坏对方阵型，再做冲杀。”
张宪顿时心服口服，岳飞临阵脑子转得实在太快，这种看似违反军事常识的操作，却有着他深层次的思考。
“后面的弓箭手全部上前！”
中间的部队快速开始换阵型，这个时候就是考验一支军队行动力的时候，也是考验指挥官指挥的时候。
所谓不动如山，动如雷霆，就是精锐！
岳飞快速在部队中穿梭，大声道：“列阵！左营弓箭手列阵！一条线！”
弓箭手快速整理好队形，其余步兵也纷纷快速移动位置。
谁都知道岳都统对阵型要求非常高，必须直线对齐，这是军纪严明的体现，没有半点马虎。
待弓箭营列阵完后，宋军战鼓声变得密集起来，如同暴雨一样。
而此时杨进的人出了城，还在列阵中，阵型歪七八扭，有的人甚至连重甲的帽子都带歪了。
更有甚者在那里抱怨：“这甲胄太重，我不穿了！”
杨进也没有在乎这些，他哪里懂军事上的那些？
他最多是个土匪头子，土匪头子还停留在打群架的水平。
打群架就讲的是人多，操家伙就干，对于什么军阵、军纪，他一概不理，认为那些都是无用的，人多就是力量。
若是他读过几天兵书，看过一些历史书，便会知道，人越多，军纪越差，败的越容易。
岳飞拔出刀，大声道：“放箭！”
他一声令下，宋军弓箭营处，顿时箭雨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冲向空中，黑压压的一片。
仿佛凭空升起一朵黑云，朝城楼前面杨进大军压去。
杨进的人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大叫起来。
有人扑倒在地上，用手捂着头，有人则调头就跑。
其实他们在上阵之前，知道身上的铁甲可以防御。
但真正到了战场上，看到如此密集的箭雨，以前的习惯认知一时间调整不过来。
这就是没有训练过的军队和训练有素的军队之间的区别。
箭雨落下来，打在铁甲上，发出“叮叮”的声音。
但杨进的大军已然慌乱，杨进哪里能想到这一层群体行为，他大声吼道：“冲！”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慌乱声中。
宋军立刻搭箭，开始第二轮射击。
第二轮射击以来，杨进的前锋更是乱做一团糟。
一部分人调头开始跑，恐慌情绪立刻开始蔓延，一些原本没有被箭射到的人，一听逃命的喊叫声，顿时风声鹤唳，哗的一下也开始调头逃跑。
大家开始往城门口挤。
“都让开，让我进去！”
“这铁甲太重了，不要了！”
“让我先进去！”
“……”
杨进自己都惊呆了，没想到才一个照面，大军就崩了！
一看对面大军崩溃，岳飞当即下令冲杀。
前锋军如同潮水一般朝城门前涌去，他们拧起铁骨朵，冲上前就开始朝人脑袋上抽。
城头的守卫一看这架势，都慌了。
杨进连忙喊道：“快关城门！”
“大王，他们都在外面……”
杨进哪里还顾虑那么多，吼道：“快关城门！”
“是是……”
城头的人拉起闸，城门开始缓慢往下降。
杨进一看宋军都冲到城下来了，三步冲过去，几刀砍下去，想把闸的绳子砍断，但那绳子实在太结实。
他立刻换了斧头，几斧头下去，绳子断了。
闸门轰的一下落下去，正在闸门下还没有来得及进城的人被厚重的铁城门压中。
当场有五个人被切断，连铁甲都被压碎。
他们还没有立刻死去，在那里哀嚎。
但他们的哀嚎声淹没在恐慌中，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们。
外面的大军一看城门关了，都哀嚎着：“大王，开门啊，我们还没有进城！”
杨进却对他们置之不理。
见城门关了，那些溃败的叛军，只好开始丢盔卸甲投降。
岳飞开始在杨进面前收集俘虏，气得城头的杨进大声怒吼：“放箭，射死他们！”
放箭？
城头确实开始放箭，但他们刚射了几箭下去，还没有对宋军造成伤亡，自己先拉不动弓了。
射过箭的都知道，这东西是需要长期训练的，没有接受过训练的人，五箭之后，手臂就开始颓然无力。
这也是到了火器时代，明明燧发枪的射程没有弓箭远，却代替了弓箭的原因。
一个弓箭，要培养两年，才能合格上战场。
但一个火枪手，两个月就能上战场，这就大大的降低了门槛，扩充了人数。
所以到拿破仑时代，欧洲人动不动就可以动员几十万大军上战场，就是这个原因。
话说回来了，城头的弓箭很快蔫了下去，岳飞派人轻轻松松拉战俘。
在岳飞看来，没有不会打仗的士兵，只有不会带兵的统帅。
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这就是合格的军事统帅，和草包之间的区别。
我不怕人多，我这里有军法，凡是触犯军法者，杀无赦，都按照军规来。
跟不上的就被淘汰，留下的就是强者。
这就是军队！
所以啊，岳飞这一俘虏，就俘虏近两万人。
气得杨进在城头跺脚。
知道岳飞的厉害后，杨进也不敢再乱来。
但岳飞却不打算放过他，军情紧急，中午的时候，岳飞就赶制了100台最原始的云梯出来，开始攻城。

第118章 忽悠金军，做戏做全套的岳飞
云梯准备好后，岳飞几乎没有给杨进歇息的时间，速速开始攻城。
仅仅用了半个时辰，城头就被宋军夺过来。
到下午的时候，城门被打开，岳飞统率大军入城，夺回阜城。
岳飞夺回阜城第一件事就开始整顿军务，与此同时，派人去黄河边打探情报。
果然，黄河边发现了金军的踪影，一批金军已经渡过黄河。
眼下再去拦截为时已晚，只能先守住阜城，与此同时，派人快速传报东光县和吴桥县。
甚至派人前往沧州制府给李纲报信。
当完颜昌欣喜地跑到阜城，看到城头的旗帜飘着“杨”，便确信是杨进攻占了阜城。
不过完颜昌可不是杨进、孔彦舟那些草包，他没有贸然进城，而是先派人进城试探一番。
岳飞做戏也是做全套，他得知金军高层并没有见过杨进，便自己假冒杨进，见了完颜昌的使者。
并且带着一众人，对完颜昌的使者表示了热烈地欢迎。
一番感人肺腑地攀谈后，完颜昌的使者出城去汇报，表示里面那个就是杨进。
甚至岳飞准备了一下，还亲自带着人出去迎接完颜昌。
完颜昌看见岳飞，感觉有些奇怪，这杨进不是说是草莽出身吗，怎么看样子比老子还强壮？
完颜昌也没有过多地想，毕竟城门都打开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就算有诈，在绝对实力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
于是，他先派了8000人进城，以收编杨进的人马，等一切整顿好，自己再入城。
岳飞见完颜昌这老小子不上当，也没有强求。
毕竟强扭的瓜它不甜，主帅不进来就不进来吧。
8000人，只能见好就收！
很快，第一批8000人进了城，等刚进城，完颜昌看到城头的人，忽然几斧头把绳子砍了，城门轰然落下。
完颜昌有些懵逼，啥情况？
其他人也有些懵逼。
入城后的金军，还在大路上，听后面城门轰然落下，顿时惊讶起来。
早就在两边埋伏好的弓箭手、弩箭手立刻开始动手。
顿时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压下来，那些穿着铁甲的金军士兵还好，但穿着皮甲的就惨了。
穿皮甲立刻就被扎成蜂窝。
这支金军，有一半是穿皮甲的。
最开始，箭雨出现的时候是慌乱，随后出现大批人被射死，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重甲者突到巷子里，却被早已准备好的宋军重甲围攻。
巷子里那种地形，很简单，我方埋伏了几十个人，你方刚突进来七八个人，后面的尚未突进来。
我方几十个人，几十把斧头先砍为敬。
城外的完颜昌听到里面的惨叫声就知道上当了，他顿时大怒，气得开始大骂岳飞卑鄙无耻。
然而，城头的宋军，却早已准备好了弩箭、木头、石头等防御工具。
倒是完颜昌，因为来的太快，没有带攻城的器械。
他原本是指望杨进打开城门进去的，当然就没有带攻城器械，这下真是日了狗了。
8000金军，在城内被3000宋军埋伏了。
才不到一刻钟，金军就死了几千人，没有死的已经是军心崩溃，还有一部分负隅顽抗，在巷子里白刃相接，但也很快被压了下去。
到傍晚的时候，岳飞俘虏了3000金军，而且几乎都是着重甲的。
甚至还有3000匹马，可谓收获甚丰啊！
而完颜昌在外面骂得唇干舌燥，却无济于事，只能无奈地派人去砍树修建攻城的云梯。
十月十二日，金军渡过黄河的消息，被岳飞派出去的人送到动东光县和吴桥县。
十月十三日，岳飞的人便快马加鞭抵达了沧州，将这个消息送到了制府，呈递给李纲。
金军越过黄河的消息，一时间让整个东线防御紧张起来。
而此时，身在大名府的宗泽也收到了岳飞的情报。
他看完后，便知道金军南下在即了。
站在全局来看，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只有一个：赶紧让中线各城加强守备，并且通知河北转运司衙门，调拨完最后一批粮食后，所有人撤回。
也就是说，给金军留一个几百里纵深的真空地带，人和粮全部在城里。
岳飞在阜城发出的情报，便是第三次宋金之战的开端，它正式拉开了整个大战的序幕，同时也让中线和东线防御急速警备起来。
十月十四日，前方的急报快马加鞭传到东京城，放到了赵宁面前。
赵宁看完后，直呼好家伙。
当然，岳飞在阜城干掉5000金军，俘虏3000金军，还有3000匹马的战报还没有送出来，众人都还不知道此事。
即便如此，赵宁也已经想好给岳飞的封赏了。
他没想到岳飞成长如此迅速，按照这个速度，可以名正言顺加快提拔。
这无疑也对后续的军政改革有大的推动作用。
十月十四日中午，完颜昌用修建好的云梯，对阜城发动了进攻。
持续了一个下午的激烈攻城战，金军损失了近千人，却没能攻下阜城。
完颜昌大感震惊，这支宋军的战斗力居然如此强悍！
前几天还意气风发，提兵气势汹汹南渡黄河，大有一副横扫四方的架势的完颜昌，此时郁闷得要吐血。
他哪里知道刚打起来，第一战就遇到了大宋朝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而且这个人的成长速度非常人能想象，每一场战争都能吸收、总结大量的经验，深度思考战争的精髓之道。
所谓情报、诡诈、急行军、正面野战、巷战、布阵，在这几天之内，岳飞全部经历了一遍。
并且全部亲自指挥了一遍，许多都是他之前没有经历过的。
此番操作，回忆总结下来，岳飞自己都感觉到惊心动魄。
这其中若是有哪一环节出了问题，眼前的局面必然严峻到难以想象。
完颜昌一时半会儿啃不动阜城，只能一边营造鹅车和云梯的组合，一边给河间府汇报。
不过他不敢跟完颜宗辅说自己已经损失了一万人，这要是说了，自己立马被撤职提回燕京元帅府去审问。
完颜昌一边开始整顿军心，一边加速督造更多的攻城器械，一边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责，在信中将宋军在各个城镇的布防说得不堪一击，便是为了催促完颜宗辅赶紧大军压下。
十月中旬，东线金军全部粮草抵达河间府。
完颜宗辅一边准备十万大军压境，一边写信询问完颜昌进度如何。

第119章 金军大军压境
真实情况是阜城掌握在岳飞手中，而完颜昌送回去的情报却是阜城已经拿下。
于是，完颜宗辅立刻派人将这份军情汇报给全军最高统帅完颜宗翰。
十月二十日，刚抵达太原府的完颜宗翰就收到了完颜宗辅的信。
看完完颜宗辅的信，完颜宗翰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极度地舒畅。
他笑着对完颜希尹和时立爱说道：“完颜昌三万大军已经拿下阜城，东线准备两路夹击沧州，宗辅说一个月之内可击溃宋军东线全部防御。”
时立爱说道：“若是能在十二月之前击破宋军所有防线，便可长驱直入，南下一举夺得京东东路（山东省）、京东西路，我听闻宋朝最富裕的是淮南东路和江南东路，只要击溃京东东路，则淮南东路、江南东路便在我军兵锋之下。”
完颜希尹捋了捋胡须，也笑道：“宋朝赋税大多来源于东南，东南财宝最多，我军可趁机大肆夺得宋人的财富，可进一步削弱宋朝。”
其实对于金军来说，时间也非常宝贵。
他们面临的是纵深千里的中原王朝，虽然他们野战能力强悍，但面对凝聚力非常强的中原文明，想要彻底击垮不可能。
所以，其实完颜杲提出来的对宋战略是“疲宋”。
什么叫疲宋？
就是不断攻击宋朝，不断消耗宋朝，使宋朝疲惫，每一次都对宋朝重要城镇造成巨大的伤害，掠夺巨额财富。
进而削弱宋朝。
这一点，在几百年之后，被一个叫皇太极的继承了过去。
皇太极提出了著名的“疲明”，也就是说，不要想着一口气灭掉中原王朝。
要经常深入中原，掠夺财富和人口，使中原王朝不断衰弱。
到了一个极限，中原王朝内部矛盾爆发后，灭国的时机就到了。
现在金军采取的也是这一战略。
但在战术上，金军依旧采取快攻快打，使宋军疲于奔命。
完颜昌不知道，他这个错误的情报，对第三次宋军之战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显现出来而已。
站在完颜昌的角度，他的做法未必是蠢。
毕竟他犯了低级错误，不敢立刻汇报给上级，只能自己想办法赶紧把事情处理掉，这是一种非常常见且明智的操作方法。
如果他攻下阜城县，一切万事大吉，如果没有攻下，那瞒报军机，贻误军机，战争失败等等罪名就会接踵而来。
当然，完颜宗翰和完颜宗辅都不知道完颜昌在阜城掉链子了。
十月十九日这一天，河间府的十万金军倾巢而出，如同密集的蝗虫，渡过黄河，涌进沧州。
东线战火彻底燃烧起来。
十月二十日，情报八百里加急往南边送。
到了十月二十三日，情报送到了东京城，金军大规模南下的消息终于被确认了。
战争来了。
不仅仅东线金军压境，十月二十五日，中线的金军也行动了。
完颜宗翰领兵二十万，兵分两路，一路从中山府出发，由完颜兀术统领，一路从太原府出发，由完颜宗翰亲自统领。
完颜兀术的目标是东京汴梁，完颜宗翰的目标是西京洛阳。
从中山府出发后，兀术的十万大军如同浩浩荡荡的洪流，在河北大地上奔腾。
仿佛半个河北大地都在颤抖。
十月底，河北开始下雪，一连数夜的鹅毛大雪，寒风在广袤的平原上呼啸。
往日热闹的乡里，已经空无一人，连流浪的野狗都没有食物，在雪地里挣扎无助。
十月二十六日，兀术第一目标是赵州。
中线的防御，从赵州到相州，纵深数百里。
铺天盖地的大军，压进赵州后。
仅仅用了三天时间，赵州防线被击穿！
两天后，兀术的拐子马如同一柄锋利的剑，刺进了邢州。
邢州的南面就是磁州。
磁州是大宋朝一个巨大的冶铁中心，磁州一失，朝廷损失必然损失惨重。
十一月初五，中线紧急军情送到了赵宁的面前。
此时，宰相赵鼎、京畿路转运使李光、户部尚书梅执礼，兵部尚书兼军政使张叔夜，都集中在文德殿内。
赵鼎说道：“金军已经杀入邢州，离磁州只有数十里，目前刺探到的情报，这一路金军兵马至少在七万以上，主帅是谁还不得而知。”
梅执礼说道：“如此看来，在赵州和邢州修建的防御未必起到效果了。”
金军突破防线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得让大宋朝震撼。
给人的感觉，仿佛那些防御，在金军的兵锋之下，如同朽木一样不堪一击。
前方的具体情况，没有人知道。
宗泽的这份军情，只是汇报了金军可能的兵马总数，目前所在的位置，以及他接下来将要采取的行为。
可以确定的是，宗泽已经开始行动了。
前线的节奏并没有乱。
宗泽打仗有一个特点，沉稳、大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有些人天生就有领导的气质，例如宗泽这种人。
主帅从容，一切都不会乱。
赵鼎说道：“是否起到效果，我们目前无法断定，既然无法断定，则不便过多干涉。”
梅执礼肉疼道：“可那每一个城寨，至少花费十数万贯！”
赵宁说道：“钱是小事，不必过多在意，诸位不必紧张，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等待结果吧。”
“是。”
“梅卿。”
“在。”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不过还要辛苦你一段时间，前线将士的军饷核算，不要停，河北转运司衙门，要及时发放军饷，确保将士们的情绪，这是我们能做的。”
“是！官家放心，臣一定时刻嘱咐河北转运司衙门。”
“李卿。”
李光道：“臣在。”
“京畿路各个州府粮食囤积再次确认，你要去抽查，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是！”
“赵相公。”
“臣在。”
“京畿路所有民众的组建情况，要反复核实，保甲法要行动起来。”
“是。”
所谓的保甲法，就是兵农合一之法。
日常会有操练。
“张相公，准备一下，朕明日要去黄河边的禁卫军军营走一趟，与各位将士们见一见。”
“官家，此非常时机，恐怕……”
赵宁语气锋利说道：“此国难之时，朕焉能袖手旁观，金贼亡我之心不死，朕要跟他们血战到底！”
众人似乎想要反对，赵宁坚持说道：“当年真宗皇帝入澶渊，则士气大振，将辽军的攻势遏制在了澶渊一线，今北线危机，朕不会坐视不理！”
几人也不再多劝，但愿宗泽能扛住金军主力的进攻，否则皇帝亲征，若有闪失，则社稷危矣。
“对了，还有一件事，派李若水去陕西，催促张浚，尽早发动对太原的进攻。”
第二日，金军南下的消息，开始在东京城传播。
一时间，压力如同一张巨大的手，将整座城的人抓在手心。
一大早，赵宁用完早膳，便披上甲胄，带着殿前司班直，一路出了东京城，抵达黄河岸边的军营。
在这里，还驻扎有五万大宋朝的精锐禁卫旅。
这五万禁卫军就是去年守卫了东京城的。
当皇帝来的时候，整个禁卫军军营所有人都在寒风中列阵完毕，准备接受皇帝陛下的检阅。

第120章 东线战局之微妙
皇帝一到，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天武第一军厢都指挥使是张叔夜的大儿子张伯奋，他一身重甲，从战马上翻身而下。
“参见陛下！”
“都不必多礼。”
赵宁扫视一圈，只见天武军、龙卫军、神卫军和捧日军，全部都已经列阵。
此乃大宋禁军中的上四军。
大宋朝自中后期，中央禁军基本上很少参与战争了。
为了防止地方做大，大宋朝不留余力地推行募兵制，真正能打的是边军。
例如陕西诸军。
上四军在宋徽宗时代，也同样已经没落。
自去年守卫东京以后，赵宁立军政院，则为上四军重开军法，整顿军务，日夜操练，屯兵黄河之畔。
看到这些人，赵宁心中感觉到踏实，他大声说道：“诸位，金贼又来了，这一次，我们应该怎么做？”
张伯奋第一个喊出来：“血战到底！”
其余人立刻也跟着喊出来：“血战到底！”
声浪如同海啸一样，在黄河边滚动。
这是不是精锐？
这就是精锐！
什么是精锐？
军纪严明，士气如虹，敢死战者，便是精锐之师。
如今大宋朝的新军与其他军队到底有什么不同？
其实很简单，军法不同。
赵宁在新军中废除了《阶级法》。
《阶级法》是大宋朝的军法之一，其为军队每一个层级规定了具体且详细的身份属性。
大宋朝的《阶级法》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无论哪一级军官，都可以随意凌辱士兵。
就算是军官的错，士兵也必须接受凌辱，甚至连上告权都被剥夺。
对比之下，金军则全然不同。
金军的体系里，军官除了在打仗的时候有指挥权，其余时候，基本上是平等的。
平等具体体现在伙食、穿着、人格尊严上面。
恰恰这些在军队中，可以让士兵产生归属感。
这也是为什么金军中有大量的汉人，他们的战斗力一样非常强悍的原因。
这也是支撑金军节节胜利的根本原因，一支军队的立足根底，军魂的根底。
便如同当年吴起陪着军士一起吃苦，魏武卒能横扫诸国一样。
大宋朝过去的军法弊端，在这支新军中，被赵宁全部废掉了。
故现在的上四军，可以称之为一支精锐之师。
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
皇帝骑在马上，他神色淡然，目光平静，继续说道：“你们是一支从战火中锤炼出来的军队，你们每一个人都参与过东京城保卫战！”
“你们是一支光荣之师！”
“上一次，是在城中守卫，这一次，我们北渡黄河，正面与金军决一死战，如何？”
震天的声浪再次响起来：“决一死战！决一死战！”
“朕与你们同在。”
十一月初七，阜城。
完颜昌已经连续发动半个月的攻势，阜城却坚如磐石。
这座小城，城高不过二丈（六米左右），即便用简易云梯攻下来也应该是轻而易举。
半个月前，岳飞用简易云梯，攻了不到半天，杨进就失守了。
而完颜昌攻了大半个月，依然不能无法拿下来。
他这才知道自己在小小的阜城遇到了硬茬子。
但他此时又不敢将消息传给完颜宗辅。
若是围困阜城，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拖死这座城，且贻误战机。
所以在十一月初七这一日，完颜昌决定绕开阜城，对永静军发动全面进攻。
两万金军立刻吴桥县挺进。
打阜城不行，打吴桥县却不难，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完颜昌就攻克吴桥县。
随后一路朝东光县狂飙，在永静军中大有无人可挡之势。
而此时，完颜宗辅的十万大军，也击溃黄河边宋军的防御，全军挺入沧州。
进入沧州后，完颜宗辅立刻对沧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并且在第二天，就对沧州展开了全面攻城战。
浩浩荡荡的大军，沿着鹅车、云梯，附着在城墙上，黑压压一片，仿佛要将城墙压塌。
攻城战足足持续了一天，结果就是无功而返！
沧州城在行政上隶属于河间府，并非大宋朝的重镇，按理说应该不难攻下。
信心满满的完颜宗辅，携踏平山岳之势而来，欲横推整个河北东路。
但却在第一战，遇到了硬骨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完颜宗辅对沧州城发动了连续不断的攻势，将一个个能征善战的士兵送到城墙上，仿佛要以人数硬生生将这座小城压塌下去。
经历了半个月的强势围攻，沧州城依然伫立在那里！
完颜宗辅气得直跳脚，最后，他不得不转身将矛头对准周围的城寨。
然而，他赫然发现，周围的城寨，也是一个比一个能抗。
虽然这些城寨的防御工事没有沧州城完善，但作战的宋军，却一个比一个能打。
从十月十九日进入沧州，到十一月十七日，已经过去近一个月，那些城寨确实被打下来了，但金军也损失了不少。
打沧州城，损失了8000人，无果！
打周围的城寨，损失了4000人。
这点战果对于金国来说，简直是无法接受。
毕竟主城沧州还好好地伫立在那里。
将周围城寨打下来后，完颜宗辅再次回去围攻沧州，并且切断了沧州所有的粮道，企图从心理层面对沧州施压。
然后再全力围攻数次。
依然无果！
甚至好几次，金军都杀上城头了，眼看着就要控制住城头，却又被宋军给撵了下来。
完颜宗辅十二月之前击溃宋军东线的野心，显然不可能实现了。
此时，摆在完颜宗辅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继续围城，坚决拿下沧州。
只要拿下沧州，就能活捉李纲，李纲一旦被俘，宋军东线士气大损，无主心骨，则自行崩溃。
二、绕开沧州，直接南下。
南下进入齐鲁之地。
并不是任何地方都如同沧州这样坚固的。
不过，绕开沧州完颜宗辅必须承受风险。
他完颜宗辅敢南下打，宋军就敢在北线把防御再次建立起来，把金军北归的路封锁住，用内地庞大的资源和纵深，把金军耗死在里面。
完颜宗辅思忖再三，还是选择了绕开沧州。
他是这么想的，既然沧州这块硬骨头啃不动，就先放着。
至于风险嘛，完颜昌还有三万大军在永静军，留着他在这里将宋军东线守备慢慢啃下来。
以三万大军的实力，啃下永静军，牵制沧州宋军，绰绰有余。

第121章 这不就是真正的战略纵深么
但他不知道，此时的完颜昌其实很蛋疼。
这就是这盘棋信息错位的地方，直接影响了东线最高统帅对战局的误判。
不仅如此，这个影响，才刚刚开始。
完颜昌在拿下吴桥县后，着手开始打东光县。
这期间，完颜宗辅还是派人过来视察了情况的。
派过来的人一看完颜昌打东光县打得很嗨，再加上完颜昌拍胸脯保证说：放心了啦，没问题的了啦！
于是完颜宗辅的使者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完颜宗辅听使者汇报了情况，很满意：哎哟，不错哦，完颜昌那老小子打得不错。
再于是，完颜宗辅就更加放心地一路南下，兵分多路，如同巨大的黑色洪流，向齐鲁之地咆哮而来。
打吴桥县和东光县，就比打阜城简单太多了。
在阜城受挫的完颜昌顿时感觉那种势如破竹的快感又回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忽略的阜城有一个年轻人，正在连夜训练手下的兵马。
而且从金军手中俘虏了3000战马，再加上自己带了1000，现在岳飞正在重点训练骑兵。
无论是东线的完颜宗辅还是中线的完颜兀术，其攻势都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给宋军防线强大的压迫感。
阜城倒是一个被全局忽略的地方。
就在东线的完颜宗辅和完颜昌各自都绕开了一颗“钉子”的时候，中线的完颜兀术，其攻势如同一道锋利的惊虹，无坚不摧。
十一月二十日，完颜兀术击穿邢州防线。
邢州的五座城寨，被完颜兀术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
十一月二十一日，天还没有亮，邢州城大量的守军出城逃跑。
守将刘光世，也带着钱财，一路南逃。
刘光世，南宋中兴四将之一，位列七王之首。
什么？
这么牛逼的人逃了？
没错，逃了！
刘跑跑说的可不是刘备，刘跑跑说的就是我大宋朝的刘光世！
当年宋金联盟攻打辽国，宋军攻燕京，各路人马相约围攻，结果刘光世的人没来，宋军败。
像极了种师中相约姚古会师救援太原府，姚古如期不至，种师中粮草枯竭，军心崩溃而败。
这种军官，在我大宋朝，实在太多太多，毕竟都是西军出身，内斗内行，外斗外行。
邢州城的防御不可不畏不强，粮食供给绝对足够半年，但还是这样沦陷了。
刘光世逃往邯郸，得知邢州城失守，邯郸守将张俊察觉到不妙。
不过张俊并没有像刘光世那个坑货一样逃跑，而是依然驻守在邯郸，却立刻给宗泽书信一封，言明形势之危急。
与此同时，张俊踩着别人上位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私下写了一封奏疏，说刘光世故意逃跑，已经被自己控制。
奏疏当然是给皇帝的。
在奏疏里，张俊拍着胸脯说，自己一定会死守邯郸城，绝不让金贼越过半步。
并且，他还将此生所学的所有与“忠烈、死战”有关的同义词，全部用排列的句式列出来了。
读完他这份奏疏的人，一定会认为，这他妈的真是个国之栋梁啊！
当然，最后，我们的张俊同学，委婉地提了一下“逃跑将军”刘光世，用一种还算比较体谅刘光世的语气，温和地揭刘光世的伤疤。
这种奏疏，就算递到那个腹黑、无耻的赵宁手里，他看完，也会一眼看出张俊的那些小心思。
张俊在宗泽和赵宁面前搞得自己要为国捐躯，在刘光世面前，又好酒好肉招待刘光世，一副“我懂你”的样子，把刘光世感动得差点以为张俊是他妈的一个好人了。
但刘光世也知道，西军出来的，好人？
种师道那种才是忧国忧民的忠臣良将，他张俊就是个投机分子。
投机归投机，关键时刻，也是起到了作用的。
十一月二十三日，兀术大军兵临邯郸城。
此时，兀术大军距离北京大名城只有百里的距离，距离东京汴梁尚有四百里。
但按照这种速度，如果打得顺利，兵临东京也是在下个月的事了。
兀术显然不打算过黄河打大名城，要不然他不会在邯郸驻留。
十一月二十三日，在大名城的宗泽接到了张俊的信，他没有说什么，甚至暂时没有打算出兵去支援邯郸。
按照之前宗泽和张叔夜定下来的战略，第三次宋金之战初期，打防守战，能不出城就不出城。
毕竟金军野战能力实在太强悍，没有必要拿自己的短处去硬刚敌人的长处。
更何况金军刚南下，正是兵锋强盛的时候。
待金军南下数月，人疲马乏之时，再出城迎战也不迟。
兀术一开始没有硬攻邯郸城，而是派人劝降张俊。
张俊不受降，才开始攻。
结果攻了三天，没有攻下来。
比之前的城都要硬一点，兀术不想浪费时间在一座城，便立刻分兵绕道邯郸城南面50里的磁州城。
分兵出来的统帅是悍将银术可，五万大军抵达磁州。
结果呢？
磁州也啃不动了！
因为磁州城的守将是河北防御使陈规。
陈规这哥们儿不擅长打野战，但他极度擅长守城！
他守城，对器械的布置非常讲究，器械相互之间的配合，在他手里就是比在别人手里玩出的威力更大。
而且河北的整个防御体系，其实都是出自于陈规的策划。
磁州和大名府的纬度差不多，在同一个横线上，赵州、邢州、洛州、冀州，在磁州、大名府一线的北边。
赵州、冀州、邢州、洛州，包括它们在内的所有的营寨安排，都是出自于陈规之手。
这四州，防守是次要的。
主要是河北西路的战略缓冲地带，起到的作用并不是挡住金军，而是消耗金军，拖时间。
争取来的时间，是给宋军打探金军情报用的。
兵法讲究的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所以说，邢州被攻克，宗泽并没有恼火，因为它没有影响全局。
真正要扛住金军攻击的，是从邯郸开始。
所以，梅执礼所说的砸了那么多钱，依然挡不住金军，那是外行说的话。
梅执礼做财务是个人才，但军事肯定是一窍不通。
大宋朝人才济济，但以前的大宋朝就喜欢把人才乱放。
赵宁接手的第一步，其实就是让人才各自归位。
只有人才规划，才能稳住全局。
赵宁并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整盘战略求的就是稳。
国家和国家之间，最后打的都是资源战。
张俊的奏疏很快还真的就送到了赵宁面前。

第122章 朕的这场局，诸位可敢来走一遭？
就目前的情况，前线送来的每一份奏疏，赵宁都会仔细看，综合多份情报，从里面捕捉到前线的情况。
他看完了张俊的奏疏。
真是卧槽了！
张俊这货今年舔赵构，结果赵构兵权被收回去了，估计赵构不舔了，跑去拍宗泽的马匹。
宗泽又不是一个喜欢别人拍他马屁的人。
现在又逮着机会跑来皇帝这里表忠心。
只不过这份忠心，是踩在别人的脑袋上表的。
这种行为本身有小人之嫌。
但问题是，刘光世这货太特么坑了。
邢州城的守备完善，你丫居然主动跑了。
对于这种行为，赵宁怎么会错过搞事情呢！
大宋朝的奏疏，按体式，分为奏状和札子。
按封装方式，又分为通封和实封。
按通进渠道，分为普通章奏和密奏。
制度上章奏先进宫中，再交给宰辅，宰辅看详后和皇帝商议，最终讨论出决策结果。
以宰辅机构奉圣旨的名义颁行。
很多章奏皇帝并未真正阅读，主要是依据宰辅的意见来处理的。
所以，这份札子，赵鼎肯定是看过的。
赵宁肯定也是一字不差地看了。
赵鼎建议道：“目前刘光世尚在前线，不宜降罪，待战事后再做处置。”
赵宁自然不会立刻愤怒地把刘跑跑找回来。
但现在就此事，该做点事情，并且是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
设置军督府，立刻设置军督府。
这种人一刀砍了太便宜了，就该拖到军事法庭上来公开审理。
把他逃跑的细节全部审问出来，全部公布于众，让这货名誉扫地，再斩首示众，以正军纪！
给朕送反面教材，朕不要白不要！
赵宁很快给张俊回信，回信措辞很温和，并且出现了多处对张俊的认可以及鼓励。
这封信看完，保证张俊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过，赵宁没有写任何关于对刘光世的点评。
为什么？
因为张俊不靠谱。
要是赵宁稍微写一丢丢，张俊绝对会想方设法曲解其中的含义。
眼下，完颜兀术可对邯郸进行了封锁、围攻，与银术可围攻磁州一样，云梯、投石机，全部都用上来了。
但他们快速南下的步伐，突然就在这里停顿下来。
不仅如此，经历这一个月，宋军通过安插在民间的斥候，掌握了大量关于金军的情报。
包括金军的统帅，行军路线，作息规律。
甚至通过对金军扎营寨后留下来的痕迹，预估了兵力。
目前宗泽掌握到的情报，已经非常靠近金军的真实兵力，这一路金军总兵力就在十万左右。
并且领兵的是四太子完颜兀术。
这份军报在十一月二十八日，被送到了东京城。
知道了敌人真实的实力，才能在后面做好战术的应变。
此时，赵宁就坐在文德殿里发呆。
当然不是真的发呆，是在想策略。
完颜兀术会怎么打这一仗？
赵宁盯着地图出神。
完颜兀术是标准的主战派，如果这一次，能好好杀杀他的威风，回去后，金国朝堂的主和派必然会抬头，借机狠狠压制主战派的气焰。
完颜兀术的大军此时主要集中在邯郸和磁州，这里距离大名府只有百里的距离。
也是宗泽布防最密集的地方。
磁州南面数十里的相州守将是赵不试，这哥们儿绝对是北宋末年骨头最硬的那一堆里的。
至于相州南面数十里的滑州，张叔夜亲自在把守。
滑州南面就是黄河了，渡过黄河就是东京汴梁。
这种纵深的防御，能抗住金军多久？
赵宁开始假设情况：
一、如果完颜兀术攻破了邯郸、磁州、相州、滑州，兵临东京汴梁城下，他会损失多少人马？
朕是否能与他正面大会战一场？
如果他损失不少，可以出城正面野战。
那时候，北面溃散下来的宋军，可以重新集结，对兀术南北夹击。
最好的局面是打得兀术损兵折将，抱头痛哭。
二、如果兀术无法攻克这些城池，他会怎么办？
绕道南下，保存实力，将兵力全部压在东京，然后围城打援？
如果是这种情况，黄河以北的城池，宋军要南下勤王，必然是来一个，被兀术打一波。
这波操作，就像极了明末大凌河之战皇太极围城打援。
赵宁立刻将这种情况记录下来，如果发生这种事，要有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其实很简单：不要勤王！不要勤王！不要勤王！
都老老实实守在各自的城池，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看兀术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三、兀术南渡黄河，围攻东京，河北诸君不勤王，兀术无法攻破东京，转眼去攻打郑州，甚至南下攻打南京应天府（商丘）。
这种情况，兀术已经纵深进来。
他必须在来年的二月之前撤回北方。
今时不同往日，这种情况下，河北诸军都保持了实力。
二月黄河解冻，战马不能随意横穿过，必须依靠渡口。
这个时候，朕当然是派人去渡口藏起来，趁你渡河的时候，让你脱一层皮下来。
当然，就算你渡过河了，北岸藏起来的宋军，再让你脱一层皮下来。
打水战，金军可是一窍不通的。
还有第四种情况吗？
大概率是没有了，兀术就也只能在这三种里横跳。
这就对了。
赵宁立刻开始写战术布防总结，将三种情况全部预设出来。
然后给滑州、相州、大名府，分别发一份过去。
以做到出现任何一种情况，各城兵马能做到协调一致。
此时的完颜兀术还不知道赵宁已经给他预设了三种情况，他正在孜孜不倦地攻打邯郸。
当然，赵宁看的不仅仅是河北的防线，此时河东路隆德府的防线也面临着空前的压力，甚至可能压力是最大的。
毕竟完颜宗翰亲率十万大军从太原南下进入隆德府，兵临上党城。
不过，赵宁也给他准备好了礼物。
毕竟张浚安排到陕西，不是随意乱安排的。
陕西诸镇有三十万大军，西夏选择旁观，张浚压力肯定减了许多。
金军西路军主帅完颜娄室想要快速攻克陕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完颜宗翰从太原府出发南下是吧？
丫的朕都放出话去在陕西屯兵三十万了，你完颜宗翰还敢在中线压这么多人马？
朕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封锁太原，让你跳脚的滋味。

第123章 来自皇帝的问候
赵宁写给滑州、相州和大名府的都发出去了。
并且为了确保前方能够接到，他备了多份发出去的。
想了一下，赵宁又给邯郸、磁州，甚至滑州隔壁的开德府、磁州隔壁的洛州都发了一份。
并且都是备的多份发的。
什么叫备多份发？
就是一个州，派八个人带着八份送过去。
十二月一日，腊月寒冬，大雪。
整个黄河以北，白茫茫一片，仿佛吞没了一切生灵。
邢州城外，跪着一排宋军。
金军手起刀落，顿时人头滚滚，鲜血染红了一长条，在雪中绽放出殷红的血花。
“李成！你背叛大宋，背叛宗帅，不得好死！”邢州城都虞候王智跪在雪地里大声吼道。
李成哈哈大笑道：“王都虞候，你自己看看，邢州城是怎么破的！是主将自己开城逃跑才破的，这样的主将，这样的大宋，你认为还有希望吗！”
“叛徒！”
“嘿嘿，王兄，听我一句话劝，投降还能活命。”
王智也大笑起来：“投降？老子是从中山府南下的，知不知道中山府！”
李成面色一丝嘲讽地看着他，眼中仿佛有一些怜悯。
“陈亨伯，守中山一年二个月，殉国！”王智的声音带着无限的悲壮，“绝不曾投降！”
李成的面色变得冷漠起来。
王智说的陈亨伯，是中山府的守将陈篝。
陈篝守中山府，从去年七月，守到今年八月底，不曾投降。
和太原一样，中山被围成了一座死城，孤立无援。
大宋所有能打的精锐全部被打光，即便汴京解围后，朝廷也无法得知中山的情况，因为所有的情报都无法触达中山。
正史上，东京沦陷，陈篝依然不降，最后被叛徒杀害，全家17口全部遇难。
连金军进城后，看见陈篝的遗体，都肃然起敬，厚葬之。
王智是从中山一路南下，加入中线防御的。
“你只是个小小的指挥使，没必要殉国，东京城的赵官家不认识你，宗帅也不认识你！”
李成似乎愤怒起来，他过去一把抓住王智的衣领：“而且我告诉你，邢州城大部分军饷都被刘光世贪了，连粮草也被他拿走了！你不是他的人，你什么都得不到，他连逃跑都不带上你！”
“这样的大宋，你忠他何用！你忠他何用！”
王智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李成，说道：“战争打到这个地步，吾辈唯有以死谢罪！”
李成全身一颤，更加愤怒：“斩！”
十二月二日上午，李成带着人抵达邯郸。
他手中提着三颗人头，其中就有王智的。
“末将参见兀术将军！”
完颜兀术瞥了他一眼，笑道：“免礼吧。”
“将军！这是邢州城三个都虞候的人头！”
他将包袱打开，将那三颗人头摆在面前。
“不降者，一律杀无赦！”即便在完颜兀术面前，李成也显得狠劲十足，额头上的青筋一个个暴起来，“投降大金者，全部分配食物，编入大军！”
一边的韩常在完颜兀术耳边小声说道：“邢州城外堆了八千颗人头，现在其余人全部降了。”
“好！你做得很好！”完颜兀术大喜，“愿意效忠我大金的人，本帅绝不会亏待他，邢州城所有投降的人马，全部编入你麾下！”
“谢将军！”
李成这个人可是个牛逼的人，在北宋末年，这厮打仗贼猛，连非完全体的岳飞都未必打得过他。
这个人打仗只有一个特点：狠！
非常狠！
而且野心勃勃，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兀术随口问道：“关于攻打邯郸，你有什么良策？”
李成自信满满说道：“邯郸、磁州、相州、滑州，都有半年以上的粮食，且宗泽训练的精锐全部布防于此，想要一个个打下来，恐怕要三个月以上。”
“若是如此，要抵达东京城，恐怕也要明年二月以后了。”
“二月黄河解冻，渡河难度增加，末将以为将军大不可必在河北浪费时间！”
一边的韩常怒道：“你大胆！你一个刚刚投降过来的降将，敢对殿下指手画脚！”
兀术说道：“诶，让他说，只要他说得对，随便说！”
“将军可南渡黄河，兵临城下！河北诸军，必倾巢出动，渡河勤王，届时围城打援，宋军野战，不堪一击！”
“好，你说得好，本帅正打算如此！”兀术似乎对李成很满意，他从李成眼中看到了燃烧的野心，这种人最适合战场。
“李成，你速速整顿兵马，随本帅一同南下，围攻汴京！”
“是！”
此番话刚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斥候的声音：“报！”
“进！”
斥候从外面进来，说道：“报殿下，我们截获了宋军情报。”
“哦，拿过来！”
这份情报正是赵宁写给河北诸军的。
他推测兀术行为有三，且推演了两军对阵的可能性。
邯郸城此时被围困，为何赵宁要派人给邯郸城送情报，这不是摆明着把情报送给敌人吗？
没错，朕就是要把情报送给敌人！
朕就喜欢明牌打！
以目前两军的局势，什么出奇制胜根本没有任何用。
宋军缺马，想出奇兵？
不可能。
人腿跑不过马腿啊！
将接下来的各种情况让完颜兀术知道，让他自己选择怎么打。
这样每打一场，只要他不能胜，心理负担就会多一分。
时间拖得越久，他的心理负担越重。
兀术看完，瞬间脸色变了。
周围的人都甚为奇怪，纷纷询问原因。
兀术便将此份内容说了出来，说完后，营帐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尤其是李成，他刚才还提出南渡黄河围攻汴京，而这份宋军的情报，却已经推演出他们的计划了。
不仅如此，还推演出了其他的可能性，并且都给出了应对之策。
韩常说道：“殿下，这份情报是何人所写？”
兀术语气有些发冷：“是宋朝皇帝给河北驻军的。”
营帐内又陷入短暂的死静中。
李成忽然说道：“将军，宋朝历代皇帝皆不知兵，他这番推演不过是纸上谈兵。”
“你此话怎讲？”
“便说我军逐个攻破河北诸军，再南下黄河，他算准我军损耗严重，便敢出城与我军野战，此局胜利之关键所在，非他能算，而在于两军野战实力，我金军野战未曾败给宋军，仅仅这一种可能，宋军就必败无疑！”

第124章 你能耐朕何？
“再者，我军立刻南下黄河，攻汴京，锁粮道，直入应天，再克许昌，直入南阳，以精锐之师破襄阳而南下荆湖，赵官家只能坐在深宫里眼睁睁看着他的江山被我军打得支离破碎！”
“哦，那本帅派你去攻打应天，你可敢？”
“末将愿意前往！”
“好，来人，先重赏李成大军，人人备足粮草、工事，换马，普我大金军法，凡有敢坏军法者，无论军还是士，一律杀无赦！”
“是！”
李成下去领军需。
韩常说道：“殿下，李成此人野心勃勃，恐怕……”
“用人不疑，此人有将才！”
“殿下高见。”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速速南渡黄河，本帅要亲自跟赵官家会一会。”
“是！”
十二月三日，金兀术大军抵达磁州，立刻整编了银术可的大军，然后绕开磁州、相州，抵达黄河。
此时的黄河，水位很低，河面已经结冰。
在渡过黄河之前，兀术还是很讲究的，立刻让人送一份军报去隆德府给正在围城的宗翰，告知对方自己渡过黄河了。
他知道以宗翰的性格，攻不下隆德府上党城，绝不会轻易绕道的。
太行山以西的那条战线，必然是非常惨烈的。
十二月四日，金军渡过黄河了。
此时，赵宁故意在黄河边留下来了禁卫军的营帐。
主要是告诉金军，朕把人已经全部撤了，你来啊！
兀术当天就将大军推进到城下。
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站在东京城城头上，一眼望去，仿佛无边无际的钢铁洪流。
尤其是中军那五千身着重甲的铁浮屠，如同钢铁铸造而成。
一般情况下，不作战是不披甲的，但现在大军都披上战甲，很显然是示威。
不多时，号角声在东京城上空飘荡。
城内无数人都朝西城门望去，去年的那种恐惧和压抑，再次如同万丈山岳倾塌而来。
金人来了！
这是金军第三次越过黄河，兵临东京城。
此时的东京城内，家家闭户。
所有酒楼全部关门，连东华门外那条最繁华的街，都歇业了。
大街上，一支支身披铠甲的禁卫军，整整齐齐，他们步伐惊人地一致，踩得地面砰砰作响。
如同一条条洪流，从街道向四方城楼流淌过去。
看见他们，城中的恐惧慢慢开始平稳下来，逐渐消散。
大家相信，去年两次拒金军于城外。
今年，一定也能。
这一次，不需要老百姓出面了。
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赵官家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
这一次的宋军，和过去一年已经不一样。
一年的时间，一个大胖子可以练成肌肉男，更何况是曾经浴血奋战的小伙子们。
不多时，四方城楼皆已守备完毕。
城楼上投石机、弩箭、震天雷、猛火油、石头、木块、刀斧等等应有具有。
“投降不杀！”
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呼喊声，仿佛山洪海啸一样，欲将整座城冲塌。
等喊完后，金军的气焰达到极点。
赵宁在西城门下马，西城门天武军云集。
他是来助阵的。
论助阵，他赵宁就没输过。
一排排重装步人甲在城楼组成层层防护，将皇帝护在中间。
皇帝一到，城头上宋军的士气顿时暴涨起来。
不多时，金军安静下来。
有几个骑兵靠近，大声喊道：“请大宋皇帝陛下出面说话，我们的兀术殿下希望与你们的皇帝对话。”
张伯奋大声骂道：“他算什么东西，也配与吾皇对话？”
赵宁笑道：“不要失了上国之礼。”
他站出来，先望了一眼前面，见金军没有准备投石机，便让人让开了一条道。
此时，四周都已安静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不多时，城头传来浑厚的声音：“让兀术来见朕。”
兀术带着一批亲卫军，着重甲，持盾牌，靠近过来。
虽说是靠近过来，但也不敢靠太近，金人对宋朝的床子弩非常忌惮，那东西的准心虽然有待商榷，但毕竟曾经干死过辽军主帅。
你说是宋军走了狗屎运也好，天佑宋朝也罢，但就是有这么个先例。
兀术离得远远的，可能是四周寂静无声，所以他们的声音显得格外入耳。
“赵官家，本帅乃我朝太祖之子，完颜兀术。”
兀术的汉语说得还有模有样的，语气沉着有力，一听就知道是那种攻击性极强的人。
“你找朕有何事？”
“赵官家，你写给邯郸守将的信，在我这里。”兀术有些得意，仿佛识破了赵宁的阴谋。
“哦，没让朕失望，你果然收到信了。”
兀术神色微微一凝，说道：“这信不是写给邯郸守将的吗？”
“是，但也是写给你的。”
“赵官家何故故作掩饰，你我是死敌，你绝不可能将计划如此详细告于本帅。”
赵宁大笑起来：各位退后，朕要装逼了！
赵宁的声音，充满了洒脱，大有一种乾坤尽在朕手的快意。
他说道：“告诉你又何妨，你能奈朕何？”
兀术心头微微一震。
赵宁继续说道：“去年朕就告诉过你们朕接下来的打算，还预判了完颜宗翰那点伎俩，至于你嘛，朕也给了你三个选择，你选择了直接来东京城，你是打算围城打援？还是打算和去年一样，围着东京城，一边向朕施压，一边和谈？”
做赵宁的对手，压力其实非常大。
至少心理层面，绝对占不了优势。
兀术沉默下来，他没想到那封信居然是故意让他看到的。
如果说没有去年的《论宋金之战初期》那篇文章，兀术不会信赵官家会蠢到故意把这些给他看。
但这种事是有先例的，自然便有这种可能性。
三个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有对应的战术，将他完颜兀术的计划锁死。
总之，你渡过黄河，就占不到便宜。
“赵官家，你就这么确定你的计划能完美实施么？”
“要不你试试？”
兀术不死心，他说道：“本帅可以再次收刮你的开封府，再次将汴梁围城一座死城，使你元气大伤，待宗翰击穿隆德府，直下洛阳，而娄室击陕西，即便本帅攻不下你汴京城，届时你还剩什么呢？”
兀术也是套路慢慢，这是正面施加心理压力。
“赵官家，您该不会认为，这一次的南下，还是如上一次那般只针对汴京？”兀术的语气越来越嚣张，“我朝四十万大军南下，兵分四路，对你宋国全线用兵，你守住一个汴京，又能如何！”
“不如开城投降，本帅只需要你将钱财和粮食备好即可，绝不为难你。”

第125章 朕就是要趁你不备搞偷袭
“兀术，我原本以为你有高论，原来不过是以兵多来恐吓朕！”
赵宁面带着微笑，语气中带着三分嘲讽、三分不屑，三分傲娇，还有一分渣男的气质。
“难道你们不知道，朕早已在陕西安排了五十万大军！”
“他完颜宗翰无视朕在陕西安排的五十万大军，便是这场战局必败的关键！”
“他敢南下取洛阳，朕的陕西诸镇兵马便敢东进取太原！”
完颜兀术心头又是一沉。
宋朝重兵陈列陕西诸镇，这不是什么秘密。
高庆裔在出使西夏的时候，西夏国主亲自透露过，并且金国斥候也在陕西侦查到大量的宋军。
现在金军大规模南下，若是真的有一路宋军突袭太原，河东之地民众必然会群起而助之。
兀术大笑道：“你宋军不堪一击，即便再巧妙的策略，又如何！”
“兀术，不信你可以努力试一试。”
说完，赵宁便转身离去，不给兀术再说的机会。
兀术心头有些恼怒，也折返回去。
回去之后，金军并未立刻攻城，而是安排一批人马，由韩常率领，开始在开封府扫荡。
另一路兵马则由完颜闍母率领，攻打郑州。
与此同时，兀术还采取完颜宗敏的策略，立刻去河北之地，散播汴京求援的消息，以此吸引河北诸军南下勤王。
如此，半个月过去了。
原本以为散播求援消息，河北诸军会南下勤王，却不料未见一人赶来。
至于韩常扫荡开封府，收刮出来的粮食，竟然还不到1000石。
甚至人口大规模减少。
开封府是大宋朝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然而此次韩常却发现，开封府的人，比之去年，已经大大减少。
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都藏到地下去吧？
如此说来，就是南撤了！
听完韩常的汇报，兀术吸了一口凉气。
这狗皇帝为了迎接我们，居然搞出这么大手笔。
要知道，转移大规模的人可是一件非常难的事。
大半个京畿路，都快成为真空状态了？
兀术不相信，这怎么可能！
他立刻要求韩常再去看，再去搜捕，去挖地三尺！
结果数天之后送回来的消息，依然是如此。
也不是说完全没人了，而是比过去少了许多。
竖立起来的是一座座城寨，还有加强防御的县城。
可能许多人都躲进去了。
兀术感慨道：宋人总结出教训来了！
好了，现在完颜兀术有些蛋疼了。
尼玛老子辛辛苦苦渡过黄河，攒足了力气一拳打过来，结果打了个寂寞。
一时间，兀术竟然如同一个迷茫的少年一样，被赵宁的这一套，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十二月底。
李成跑到应天府去攻打南京城，也是打了个寂寞，任他三头六臂，一时间竟然也攻不下来。
兀术在京畿路驻扎了快一个月，可以说收获甚微。
这期间他派人去滑州、相州攻城、叫骂，但这些州县却顽固如磐石，骗不出来，骂不出来，攻不下来。
刚开始南下的时候，兀术大军兵锋锐利，势如破竹。
拐子马所向披靡，铁浮屠振聋发聩。
一个个金军士兵像打了鸡血一样：不要停，继续嗨！
现在？
终于，在除夕夜这一天，东京城内烟花漫天。
人们提着灯笼，喝着小酒，吃着团年饭，好生热闹。
不仅如此，宋军还在城头放烟花，喝老酒。
这一天，兀术也在营帐中饮酒，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新年快乐！
兀术大吃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周围的将领们一时间也有些疑惑。
“来人！”
外面的人飞快冲进来：“在！”
“外面是何人在喧哗？”
“启禀将军，是宋军在城头喧哗！”
“宋军！”兀术脸色阴沉下来。
狗日的狗皇帝，你丫的除了不敢出城打仗，真是什么无耻的手段都用上了。
宋军此时在城头大喊“新年快乐”，绝不是真正的祝福之语，而是在动摇金军的军心。
金军已经南下两个多月，却所获甚微，军心疲惫。
今天又是除夕夜，许多人都在思念故乡。
军队中最忌惮的就是这种思念柔情，它可以腐蚀军心。
兀术跑出去，看见城头的烟花，听到宋军的呼喊，他差点没有跳脚：妈的！狗皇帝你有种就出城来硬刚啊！
果然，此时金军营帐中，有许多士兵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他们许多人开始思念家人，在这个团圆的日子里，城中正在过年，而他们却在冰天雪地中。
这种对比反差，让金军此时士气低落到一个极点。
韩常立刻说道：“殿下，赶紧先撤军吧，万一宋军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兀术神色铁青，说道：“撤军！”
此时，城中确实很热闹，但是赵宁没有闲着啊。
他在干什么？
他出了皇宫，正在禁卫军军营里，与诸将饮酒。
饮完后，又去与普通士兵饮了几杯。
周围被火把照得通亮，他大声说道：“若是现在出城与金贼打一场，诸位可敢？”
张伯奋出列，说道：“陛下，臣等早就迫不及待了，只等陛下下令，臣等今日便是死在城外，也在所不惜！”
“对！金贼欺人太甚！这已经是第三次，真当我大宋无人！陛下，下令吧，儿郎们早就想跟金贼正面打一场了！”
“陛下，吾等愿意死战，以报君恩！”
“死战！死战！死战！”
众人情绪都被感染起来。
赵宁见气氛也炒得差不多了，该出去浪一把了。
他说道：“张卿！”
张伯奋道：“臣在！”
“朕允许你出城迎击金贼，你需要多少人马？”
“陛下，臣不需要多少，只需要给臣3000铁骑！”
“好，朕就给你3000铁骑，出城迎敌，但决不可恋战！”
张伯奋大为激动，他立刻道：“臣领旨，若不能痛击金贼，臣提头来见！”
张伯奋立刻领了3000铁骑，以免金人反应过来，他的速度非常快。
西城门很快打开，3000天武军如同一道洪流，飞奔而出。
现在的禁卫军，骑兵很少很少，一共只有5000骑兵。
而赵宁现在一口气给了张伯奋3000，可见赵宁此时是真的想要给金军一点教训。
这算不上正面跟金军打野战，这是偷袭。
没错，这就是偷袭。
朕就是要趁着金军思乡心切，搞偷袭！

第126章 破金军！
兀术也非浪得虚名，他自然是知晓“四面楚歌”的兵家大忌。
此时，他正安排人以重步兵结阵做防御，其余大军撤退。
往黄河边上退，在黄河边上安营扎寨，只要离此时“欢天喜地”的宋人远一点就可以。
女真人自然不过春节，但问题是金军中有大量汉人，以及打了汉化补丁的契丹人。
英德在圣诞节停战，还相互交换节日礼物。
但他赵宁可不打算在春节停战。
交换礼物也不是不可以，用朕的刀，换汝等人头。
赵宁有些紧张上了城头，饮下十数碗酒后，他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
这算是新军第一次与金军野战。
这关乎到新军的军威。
胜了，新军威信大涨，可以将新军作为全军典范，拿出来搞军政改革。
败了，军政改革的路就会非常艰辛。
所以，成败之关键，关乎到后面新的军政体制推行。
万物都是可以吸收光的，重新发射出来的不是可见光，而是人肉眼看不见的红外光。
不过，雪的反射率非常高。
所以，雪夜是非常亮的。
几乎以肉眼可见前面大片树林的轮廓。
甚至人站在几米之外，可以清晰看见。
三千铁骑出城后，没有丝毫停顿。
铁蹄声震得雪花飞腾如云。
将士们刚饮完酒，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
但全身热血燃烧，提着长刀，带着铁骨朵，气势如虹，朝金军大营侧翼冲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以骑兵的形式上战场，心情难以言说的激动。
站在城头上的赵宁，也看到那黑色的洪流，在幽暗的雪夜中，白茫茫的雪地里，似锋利的刀刃，朝金军刺过去。
此时的金军正在拔营，侧翼正在调拨弓箭手和步兵，准备组成防御。
但防御还没有完成组好，宋军已经来了。
正在调度的金军感觉到地面似乎在轻微震动，树枝上的白雪落下来。
然后，军官听见了铁蹄的轰隆声，他们太熟悉了。
再定眼望去，只见前方的树林，绕过来一大片黑色的影子，如同黑夜中的幽灵。
“敌袭！”一个谋克（百夫长）大声喊出来，听声音，是渤海族人。
正在组建防御的金军立刻加快速度。
金军的军纪果然严明，听到敌袭，第一反应并没有慌乱，而是加快整顿阵型。
这要是换做宋军，一听到敌袭，早就有人开始逃跑了。
正在作战的军队，一旦有人逃跑，就很容易产生恐慌情绪，恐慌情绪就像瘟疫，是会迅速传染的。
这也是淝水之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原因。
更是名将们注重军纪的原因。
没有哪一个名将，不是军纪如山的。
金军加快了组阵，但为时已晚。
天武军在绕过那片树林后，后面的队形快速往前推移上来，冲势已经形成。
双方距离快速拉进。
金军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颤抖，耳边铁蹄声振聋发聩。
再一听，宋军的号角声响起来了。
前面都是克制了速度，保持着节奏地往前推进。
当号角声一起的时候，天武军的冲锋彻底爆发了。
众人异口同声高呼：“吾皇万岁！大宋万岁！”
声音忽然在雪夜中如同山洪一样冲出来，似山岳倾塌，压得正在组建防御的金军士兵，面色终于变了。
听到这声音，赵宁也是心头一震。
他知道，双方马上就要正面白刃相接了。
只见金军士兵神色有些慌张，举目望去，地面的白雪折腾而起，前方的幽暗中，身披铁甲的宋军骑兵团，仿佛腾空踩在云朵上的天兵天将，朝这边压来。
那冲势，似排山倒海。
“放箭！”金军军官大声怒吼出来，他的声音在铁蹄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弓箭手放箭也不是接到他的命令，而是感应到了死亡的威胁，本能开始还击。
刹那间，便有无数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如同疾风骤雨般朝冲过来的宋军压下。
有的箭矢落空到雪地里，有的击在宋军的铁甲上，有的射击在战马的声音。
战马吃疼，发出一声声哀鸣。
有的战马倒在地上，上面的宋军士兵倒栽下来，巨大的冲势下，披着铁甲的士兵当场摔死，在雪地里继续往前滑行。
后面的宋军立刻跟上，没有人退，没有一个人退。
在金军射出第二波弓箭后，天武军铁骑抵达金军面前。
张伯奋是冲在最前面的，他怒吼一声，用力掷出手中长枪，那一枪正面扎在一个金军谋克的胸前。
即便有铁甲的防御，整个人依然被强大的冲击力冲倒下去，胸口甚至猛地一震，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最前面的金军赶紧拿出刀，还有长枪，慌忙之间开始做防御。
转眼之间，宋军铁骑压下。
顿时，兵器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惨叫声随之而来。
也许是因为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有骑兵的战场经验，一些宋军冲过来后，在遇到结实的抵抗后，重心不稳坠下马来。
然后压在了金军身上，巨大的惯性将金军士兵也冲击倒下。
更多的金军防御，被宋军集结的冲击力撕开。
宋军一路撕进来的地方，仿佛一条巨大的伤口，在流血。
无数刀砍在宋军的身上，甲胄发出铿锵的响声。
人影晃动，惨叫不止。
冲进去的宋军，也是大脑一片空白，挥动着铁骨朵，尽最大的可能发挥骑兵的机动性做冲击。
从高空俯瞰下去，宋军的冲击力，就像一个巨人刺出去的一道锋利的剑，刺破最前面，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往里面一层层扎进去。
每扎进去一层，仿佛整个金军大阵都会震动几下。
在金军做了如此顽强的反抗之后，大阵终于松动。
哗的一下，金军的军阵崩散了。
被全力遏制的宋军，顿时如同决堤的洪流一样冲击进去。
咆哮的铁蹄，开始碾压！
一般情况下，骑兵正面冲击步兵结阵，而且是披着铁甲的步兵，不是蠢就是蠢。
但此时情况却有所不同，金军结阵做防御，只是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并没有结出正面战场那种大规模纵深的阵。
而且还没有结阵完成。
最重要的是，金军没想到宋军真的敢出城打。
所谓的结阵掩护，是为了以防万一。
兀术：真的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第127章 金兀术气得直骂娘
东京城内依然是灯火通明，东华门外，车水马龙。
大槐树下，小孩们还在打雪仗。
二楼的女子，正望着窗外出神。
内城城门附近大树下，有人穿着囚衣，带着枷锁，正在饮酒，饮得哈哈大笑。
可千万别以为那是犯人。
这叫“囚饮”，是大宋朝某些达官显贵的怪癖。
不在家中饮酒，非要穿上囚衣戴上脚铐玩。
还有夜晚不点灯，非要抹黑饮酒，这叫“鬼饮”。
如果这个时候，给他们几根皮鞭，再来点蜡烛，恐怕要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在汴河之畔的船上，也点着灯，一些来东京城办货没能回去的人，聚集在一起饮酒、聊天。
今夜的东京，是安详、和谐、愉悦的。
人们似乎也慢慢淡化了金军兵临城下的紧张感。
主要还是城中粮食储备充足。
然而，城外数里，却是截然相反的场景。
撕破金军的防御后，宋军铁骑洪流顿时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朝前面铺去。
金军的左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正在拔营，整顿军需的金军，还没来得及结阵，就被宋军轰隆隆碾压过去。
宋军挥舞铁骨朵、刀斧、双锏，只要一触碰金军的身体，巨大的冲击便能瞬间破甲，甚至击碎骨头、震碎内脏。
从高空俯瞰下去，如同恐怖的海啸压过去。
冷兵器时代，无法结阵的军队，战斗力几乎为零，一冲即碎。
此时，斥候飞快将左翼的情况汇报到中军。
其实不必左翼汇报，兀术已经听到了宋军的高呼声，以及那里的喧嚣和打斗。
他神色铁青。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兀术撤军非常果断，而且有条不紊，左翼是布置有步兵做防御的。
但是他没想到，宋军出击得如此果断。
只要宋军慢一炷香的时间（半个小时）出击，再出来，必然会遇到已经全部结阵完毕的金军。
届时，宋军再以骑兵冲击结阵的铁甲步兵，则等同于自杀。
而偏偏，这种稍纵即逝的战机，就被赵宁给抓住了。
这种时候，便是不能有半分犹豫的。
兀术气得想骂娘，但他不得不冷静地面对此时的局面。
他开始调兵遣将，以拐子马来断掉宋军的后路，黏住宋军，再整顿500铁浮屠，寻找机会。
只要抓住机会，他自信拐子马可以切割宋军，再以500铁浮屠，便能横推宋军骑兵。
事实也是如此，铁浮屠威名赫赫，上马是具装骑兵（重骑兵），下马便是步人甲。
绝对是这个时代的“陆地坦克”，只要铁浮屠聚集超过1000，且形成冲击潮，在平原正常地带打会战，基本上可以碾压对面所有防御。
而且金军有一个特点，阻而不乱。
尤其是骑兵，就算前面的冲击受阻，则立刻向两边分散，后面的接着冲击。
冷兵器时代，一般军队是冲击受阻，便大概率出现军阵错乱，军心混乱的状态。
为什么？
因为人在战场上，大多数时候脑瓜子是一片空白的。
这是被战场大环境所影响。
就像你去成功学大师那里听演讲，一般他们把音响开到最大。
为什么？
巨大的声音可以瞬间驱逐人脑中的想法，使得人无法正常思考。
所以，你说你跑到战场上去，一边冲击，一边深度思考人生，大概率是扯淡，除非你是完全体的岳飞或者霍去病。
普通人连理性控制自己的行为都做不到。
只有通过多次训练，且经常上战场，反复训练，久经沙场的老兵，才能在战场上得到正常的反应能力，尽最大可能减小战场带来的应激反应。
除此之外，都是靠肌肉记忆和本能在杀人了。
显然，此时此刻的宋军，还不具备这样的特质。
而久经沙场的金军精锐却具备，这就是军队实力差距之一。
而且是不能不面对的差距。
兀术的铁浮屠开始披甲，拐子马也开始披甲。
拐子马也披铁甲，不过拐子马的铁甲远没有铁浮屠重。
拐子马属于轻骑兵或者中型骑兵，以其强大的机动性和冲击力作战。
金人将轻骑兵和中型骑兵应用到了中国古代冷兵器的极限。
例如有女真战神之称的完颜娄室，他便以拐子马，从辽东一路横扫大半个中国，打到西北，一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其战术之凶悍、锐利，连金兀术也甘拜下风。
如果一定要比一比，巅峰时期的金军骑兵，与巅峰时期的蒙古骑兵对冲，可能同等规模的蒙古骑兵，未必是金军的对手。
等3000拐子马披甲完毕，500铁浮屠也披甲完毕，兀术命韩常统领完颜宗敏统帅铁浮屠，又命韩常领拐子马，速速切断宋军归路。
此时，在左翼冲击溃散的金军，在雪地里奔逃，扩散到方圆几里。
宋军的冲击障碍几乎没有了。
但是张伯奋却没有打算继续追，毕竟皇帝陛下有令，击溃部分敌人，给敌人制造恐慌即可，不要恋战。
宋军和金军野战战斗能力差距还非常大，人家身经百战，宋军也就去年经历了战场洗礼，这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填平的。
张伯奋开始吹集结的号角。
前面的金军溃散规模越来越大，许多人甚至连军需都不要了，调头就跑。
左翼大军如同退去的潮水。
周围的宋军一听张伯奋吹起号角，也都拿出来开始吹号角。
这是他们约定的及时撤退信号。
担心冲击起来，队形无法控制，有的人冲太远，所以约定只要听到号角声，其他人立刻开始吹号角，然后集结。
号角声响起一刻钟的时间，大部分宋军都重新集结在一起。
还有少部分可能已经冲击得彻底无法控制自己了，嗨过头，没有再回来。
这个时候，张伯奋当机立断，下令往回。
于是，宋军便又往回，将跑在后面的金军冲杀了一遍。
此时，韩常的拐子马已经大规模逼近。
当韩常到左翼的时候，地上尸横遍野，军需乱了一地。
雪地里还有没有死透的金军士兵，他们凄惨地叫着。
甚者有腿被砍断的，在雪地里爬。
而雪地里还有许多人被踩得血肉模糊。
远处的金军还在溃逃。
韩常带着拐子马快速沿着宋军铁蹄轮廓的方向冲过去。

第128章 局势变了！
韩常一路推进下去，都未曾发现宋军的踪迹。
而且场面实在混乱，他亦不敢随意深入，以免错乱，被宋军有机可趁。
其实在韩常赶到之前，张伯奋已经带着天武军成功撤退，抵达北城门，进了城。
金军后半夜简直是在恐惧中渡过的，兀术的中路大军和右翼大军先后慢慢撤退。
且担心宋军躲在黑夜里放冷箭，兀术加强了各方面的防御，以至于中军和右翼撤退得十分仓促。
到丑时（凌晨一点至三点），赵宁已经在城内阅兵，探望凯旋的士兵。
而兀术却在焦虑中安排撤兵。
近十万大军啊，就算被宋军砍了几千，也还有九万多人。
九万多人要动身仓促撤退，是一件非常难的事。
仅仅这件事，就够兀术蛋疼一晚上的。
张伯奋说道：“陛下，我们击溃了金军一部分兵力，具体溃败多少，不得而知。”
“好！你们打得好，朕要重赏你们！”
仅仅是这一次的突袭，完全可以载入讲武堂中。
赵宁激动不已，新军击溃金军。
这件事有两点好处：
一、打出了军威，打出了自信。
宋军被压制太久，以至于宋军谈金军而色变。
信心是需要一步步找出来的，这就是往前的一步。
二、新军打出如此成绩，赵宁可以以此为标准，提高对整个大宋军队的要求。
什么刘光世之辈，再找理由，没法找了吧？
金军也不是无敌的，是你自己贪生怕死。
这下砍刘光世，阻力就更小。
赵宁并没有立刻将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先不急，明日看看金军到底如何了。
到了寅时（三点到五点），兀术总算将大部队撤到黄河边，安营扎寨，随即命令各部立刻开始整顿军纪。
又安排了完颜宗敏带着人前去集结溃败的大军。
这一夜，往日战无不胜的金军，也尝试到了失败的滋味。
兀术遭到有史以来最惨的一次失败。
第二日下午，韩常才回来汇报。
“殿下，周围没有发现宋军的踪影。”
兀术叹了口气，说道：“是我轻敌了！是我轻敌了！我小看了那个狗皇帝！”
仅仅这一手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果断出手，又果断收回来，就绝非常人能及。
兀术现在终于承认，东京城里的赵官家，是一个强悍的对手。
这一次南下，兀术这一路大军看似势如破竹，无人敢当，但其实并未捞到什么好处。
赵宁也派人出去查探，金军在城外死伤者甚多，恐怕超过了5000人。
按照张伯奋所言，他们一路杀进去，到折返出来，杀了约有半个时辰之久。
赵宁立刻开始着手在东京城内报道这件事，报纸开始连夜赶工。
此事必须得好好歌颂一番。
这大过年的，兀术送给朕的礼物，朕甚为欢喜。
接下来，金军就驻扎在黄河边，不敢再靠近东京城。
赵宁也没有再贸然出击，毕竟昨晚没有伤及金军主力，只是击溃了左翼而已。
朕要正面对战，宋军依然还不是对手，或者说，时机尚未成熟。
兀术立刻给元帅完颜宗翰写信，写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围困汴京已久。
心中绝口不提汴京城外也夜袭一事。
并询问了宗翰的情况，言下之意是双方看是否有配合的地方。
靖康三年，正月初五，正在上党城外的宗翰收到了兀术的信。
看完之后，宗翰有些惊讶地对时立爱说道：“兀术围困汴梁，此故技重施，能有何作为？”
时立爱说道：“兀术可能是想挟京师而使河北宋军南下勤王，围城打援，若是如此，比强行攻城事半功倍。”
完颜宗翰看着时立爱，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先放弃上党，南下围困洛阳，而上党宋军必南下支援？”
“不排除这个可能。”
宗翰思前想后，采纳了时立爱的策略。
因为他在上党已经驻留了近三个月，造了两百台云梯，强攻数次，上党啃不动。
上党的守将是宗泽的儿子宗颖，宗泽对他如是吩咐道：若河北防线失，吾必死战谢罪，若上党失，汝不可独活。
宗颖守上党，城中有兵马五万，已战死者一万人，北面城墙甚至被鲜血染红。
上党城并没有太原城那般坚固，但守城士兵却异常顽强，无论完颜宗翰怎么派兵上去，最后都被掀了下来。
眼下已经是正月，宗翰终于妥协，召集大军南下，渡黄河，兵锋直指洛阳。
并且派探子在上党附近观察上党宋军动向。
正月初十，宗翰发兵攻打洛阳。
进入洛阳府后，宗翰发现这里的人口明显变多起来。
于是宗翰一边攻打洛阳，一边在四周搜刮、抓捕百姓，抓到阵前，以此威胁守将翟进。
历史上真正的翟进，也算是能打的将领，甚至击退过金军，但可惜死在杨进那种盗匪手中。
眼下宗翰四处抓人，惹得天怒人怨，他浑然不顾。
此次倾兵南下，他在朝堂上也是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若是不能有大收获，完颜宗望一派必然弹劾他。
此事牵涉到政治派系斗争。
只要能赢，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正月十一日，宗翰公开在洛阳城外处决大宋老百姓，并且让那些老百姓发出悲惨的求救声。
使得守城宋军无不悲痛。
城中有人自愿请命出城与金军决战，被翟进压住。
正月二十日，城外百姓尸体如山，翟进依然不为所动。
宗翰又强攻，无法攻破。
于是开始兵下汝州，欲破汝州而走邓州（南洋一带），进而兵压襄阳。
黄河一线有宗泽布防，坚韧有余，完颜宗翰不想再浪费时间，立刻全面南下。
打算击穿大宋腹地。
正月二十三日，汝州失守，随即在短短三天内，兵锋直指邓州，仅仅一天时间，登州失守。
完颜宗翰分兵六万，抵达襄阳城下。
襄阳一破，则荆湖危矣。
荆湖乃鱼米之乡，虽然在宋朝还没有被开发出来，但其农耕潜力非常大。
荆湖路在明朝就是湖广省，明朝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谚语。
这一带必然是赵宁接下来图土地改革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就在正月二十三日，完颜宗翰兵临襄阳之时，东线的完颜宗辅大军，已经推进到了徐州。
金军东路军、中路军，全面深入大宋境内。
西路由完颜娄室统帅，进攻陕西诸镇。
而此时，陕西的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出现了第一个对全局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

第129章 大厦将倾
河北、河东建立的防御虽然都守住了。
但眼下局势之严峻，难以想象。
金军此次南下，是全面铺开。
就说东线，完颜宗辅自放弃沧州后，一路南下，兵分多路在齐鲁之地大有秋风扫落叶之势。
齐鲁各地城镇本就没有来得及加强防御，宋徽宗时代差不多一个鸟样，面对金军的攻势，如朽木一样不堪一击。
而说到底，东线之防御重在沧州，其余的防线几乎如同虚设。
这也不能怪李纲，毕竟走马上任几个月，不可能摇身一变变成一条固若金汤的防线。
宗泽不同，宗泽自靖康元年就被派到河北，在河北一带抗金，聚集了足够的威信和兵力。
且中线离京师更近，任何资源的调运都更快。
而且京东东路（山东省）大范围失守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完颜宗辅采取了软硬兼施的策略。
从赵宁最新收到的东线战报来看，刘豫已经投降了，并且到了完颜宗辅的军营中。
刘豫作为河北西路提点刑狱司使，省级大佬，投降了。
这推动了东线腹地许多官员的投降。
赵宁立刻察觉到情况的不妙。
一般情况下，投降敌国，是需要做心理挣扎的。
投降不是说投降就投降，官员们首先要衡量利弊。
投降过去，会不会比现在混得更好？
既然混得更差，为什么要投降？
如果要混，是跟谁混？
大家对金国一片陌生，又根深蒂固认为金人是蛮夷，不讲礼制。
这就让那些官员天生对金人从心理上排斥。
而为了打消这种排斥，金人必然会扶持刘豫。
也就是历史上，扶持刘豫建立伪齐。
刘豫是汉人，且是大宋官员，而且是高官。
如果他在东线组建一个伪政权，那么那些官员投降的心理负担必然会降低很多。
就像你要跳槽到外企，跳槽之前你会顾虑未来的上司跟自己文化、理念完全不同，会不会针对你。
如果你发现你未来的上司，是你以前公司的一个你听说过的和你理念差不多的同事，甚至你的同学，你心理的负担立刻会减轻许多。
若是如此，在金军的威逼和诱导下，京东东路恐怕投降者会越来越多。
京东东路一旦掌握在金人手中，赵宁等于被砍了一条右臂。
以后还怎么撸……哦不对，以后还怎么搞东部经济带？
而且更严峻的是，完颜宗辅已经抵达徐州。
徐州乃是京东西路和京东东路交汇之地，也是东部北方进南方的必经之地，更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
而在大宋朝，显得更为重要。
因为汴河与泗水全部流经这里。
东南赋税必经之地。
而且此地离淮南东路已经不远。
两淮是大宋朝最富裕的地方，良田就有9736万亩，是赋税和现钱收入最多的地方之一。
眼下局势已经进入到最危急的时刻。
这已经不是防御不防御的问题，更不是一两场战争的问题，而是对大宋朝粮食、人口的冲击。
粮食和人口，是一个国家的根本。
所谓真正动摇国本，莫过于此。
东线之存亡，关乎国朝财赋。
一旦东线被占领，赵宁只有两条路：
一、迁都长安。
一旦迁都长安，虽然可凭借关中天下守城，但意味着放弃东部大部分地区拱手让给金人。
而且关中在宋朝已经凋零，本地的赋税只能供养一小批军队。
失去东部和中原的大宋朝，别说守长安了，恐怕陕西诸路首先因为缺粮和军饷，立刻内部先崩掉。
最后稳住局面，赵宁也只能占据关中平原一小块地方了。
二、迁都杭州，走赵构的老路，利用江南河流沟壑，挡住金军骑兵，以空间换时间，大力开发南方，等待时机。
这样至少有财政收入和粮食收入。
只要有这两样，就能慢慢重组军队。
若是如此，则必须开启逃亡之路。
赵宁叹了一口气，偌大的烂局面，他已经尽力了。
真的尽全力了，能布的局都已经布下去了，每一个人关键人物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他不会施展仙法，只能等待时局转变。
其关键便在西北。
所以，如此局面，西北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挽大厦之将倾的人吗？
不！
需要一个坚决主战，一个敢把西北诸军全部送到战场上，用西军的命去填这一场战争的人。
中线没有大败，东线沧州还在，金军却已经深入最富裕的地方。
西线呢？
西线需要一场空前规模的大会战，无论战败与否，都需要一场空前大战。
因为西线不是用来守的！
必须要有人死，要有无数人战死。
那些有血有肉的热血男儿，从他们上战场的那一刻，就注定，不能再回到家人的身边。
靖康二年十月十五日开始，完颜娄室十万大军自太原西进，兵锋直指陕西诸镇开始，西线的战争就全面拉开了。
不同于中线的防御，也不同于东线的纵深软硬兼施，完颜娄室一进陕西，就遇到了最强悍的抵抗。
而且是正面大会战的抵抗。
从战术指挥层面看来，完颜娄室到底有多厉害？
当年金辽之战初期，完颜阿骨打只有3700骑兵，全部骑兵家底。
辽国集结十万大军，欲踏平完颜女真。
完颜阿骨打派完颜娄室领3700铁骑，连夜急行军，目标是出河店，拂晓时分，渡混同江边，闪电般狙击了辽军。
其以三千多铁骑，将辽军十万大军来回切割，打得十万辽军溃不成军。
自此，完颜女真强势崛起。
十二年前的达鲁古城之战，辽国再集结20万大军，完颜阿骨打连夜召回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领阿骨打最精锐铁骑，短时间内，对20万辽军发动9次闪电包抄！
阿骨打担心娄室有失，遂派悍将完颜宗雄驰援完颜娄室。
完颜宗雄还没有到，完颜娄室已经在辽军中来回冲杀无数次，杀得血染战马，人如血人，辽军大败。
可以说，这个人是完颜阿骨打的心腹爱将，在女真有“战神”之名。
西线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敌人。

第130章 撕开铁幕！
当然，西线是大宋朝的精锐。
陕西素来以骁勇善战闻名。
事实上，这地方从一千多年前的秦朝开始，就是华夏重要的兵源所在地。
秦汉自不必多说，南北朝这里也烽烟四起。
到了隋唐，关陇集团更是令人闻风丧胆。
时代进入大宋朝，陕西虽说凋零，但善战者皆出自于此。
即便是到了后来的大明朝，淮西军贵们快速没落，陕西依然是帝国武力来源支柱。
至于在大宋朝，以文官压制武将的时代，陕西诸镇依然将西夏打得快要灭国。
想象一下，如果朝堂放开府兵制，将权力下放，不做干涉，冒着出现地方军阀的危险，北面的西夏会是什么结局？
还会不会有辽国和金国？
所以，本身秦地善战者甚多，败在军制腐败。
而此时，陕西主战有正规编制的宋军三十万，至于厢军、土军、番军，更是数不胜数。
十月二十日，完颜娄室十万大军便已汇聚到隰（xi，二声）州，随即快速南下，如同狂暴风雨一样向华州冲来。
十月二十五日，华州沦陷。
娄室立刻兵分两路，以完颜习室有右路军，北上进攻同州、延安、晋宁。
十一月八日，同州沦陷，一万守军战死。
从十一月九日开始，陕西之地，连夜大雪。
十一月十二日，制府总制置使张浚帅令抵达鄜州、丹州和坊州，命令鄜州、丹州守军立刻北上集结延安，集中兵力迎敌。
十一月二十日，鄜州、丹州和坊州守军会师延安。
延安禁军（正规军）规模达到五万，另有厢军（常备军）十万，又有番兵数千。
完颜习室二十一日抵达延安，延安大战爆发。
以制府之前传达的命令，若遇金军，诸州兵马必须与金军正面作战，如有不从，主帅斩立决。
什么意思？
就是不守城，开城门直接打！
这个军令，让各州守将私下痛骂了张浚好几个月。
有人直接上奏朝廷，弹劾张浚不知兵，在陕西胡乱指挥。
甚至早在数月前，永兴军路经略使范致虚、鄜延路经略使张深和环庆路经略使王似，联名秦凤路经略使赵点，一起上奏弹劾张浚。
他们的意思是，一旦金军进犯，陕西诸镇皆便宜行事。
所谓的便宜行事就是按兵不动，打防守战，各自保住各自。
这是西军传统。
如果有人要打野战，绝不会相互应援，更不会会师。
从上次众人联名弹劾之后，张浚请求罢免秦凤路经略使赵点，赵宁应允，后各路经略使不敢再多说。
十一月底的延安聚集十几万宋军，欲与金军决战。
十一月二十二日，延安会战爆发。
会战从早上开始，足足打了一天，到傍晚才结束。
宋军败，十几万大军败得一塌糊涂。
尸横遍野。
方圆十几里的雪地被染红。
宋军至少十万人战死。
为了威慑陕西诸路，完颜习室命人将这十万人的头颅全部砍下去，铸造了京观。
十二月初，延安府大败的消息传到京兆府长安城，震惊了整个长安城。
也正是在十二月初，陕西六路人马汇聚京兆府。
一共24万禁军（正规军），厢军和土军人数规模在20万左右，这些主要负责后勤。
但是，张浚对外号称50万大军。
在延安府刚经历一场惨败的时候，张浚不但没有收手，反而按照原计划，凋零各路人马会师长安。
并且派人前去给完颜娄室下挑战书。
约战！
完颜娄室避而不战！
为什么？
因为此时此刻的完颜娄室百病缠身，面对集结了陕西全部兵力的张浚，连这位曾经横扫战场的悍将，也有所忌惮。
他在等完颜娄室大军过来，会师。
见完颜娄室不战，张浚开始让人骂完颜娄室，而且还让这种辱骂传到民间，故意传到完颜娄室耳中。
甚至扬言谁若取了完颜娄室的人头，赏一万贯。
对此，完颜娄室一律视而不见，甚至还反讽：谁要是取张浚人头，赏一贯。
嘲讽意味十足。
但张浚却也置若罔闻。
此时的张浚，仿佛每天都要喝十碗鸡血一样，天天想尽办法让完颜娄室决战。
直到十二月十五日，完颜习室大军与娄室在蓝田县会师，整个陕西忽然战云密布。
双方剑拔弩张，一场空前规模的大战一触即发。
十二月十六日早上，天刚刚亮，宋军就开始厉兵秣马。
长安会战一场改变整个战局的会战。
20万大宋禁军陈列在空阔的平原上，铁甲入海，刀枪如林，旌旗似天上的云，一眼望不到尽头。
什么？
还有4万禁军呢？
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去太原了。
在这里，仅仅战车就有一万辆。
弓弩手、刀斧手，更是数不胜数。
无论是前几个月刚刚入伍的新兵，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都上来了。
这场从张浚到陕西就开始整顿、动员的战争，在这一天终于爆发。
战争中规中矩地爆发，金军以重步兵、弓箭手压中军阵，以大量拐子马分两翼，包抄宋军侧翼。
金军兵强马壮，刚入陕西便势如破竹。
宋军精锐陈列，各路统帅虽面和心不和，但决战在即，亦无退路。
张浚检阅三军后，战鼓震天。
宋军中路大军有步人甲，西军中数量最多的弩箭手。
左右翼还有数量不多的骑兵。
不多时，宋军中军开始往前推进，如同海浪一层层推过去，横向延绵数里。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顿时，黑压压的弩箭，拔地而起，仿佛忽然有一片巨大的黑云腾起来一样，铺天盖地压下去。
中路金军披着铁甲，在箭雨中快速推进起来。
两翼拐子马也随即行动，从高空俯瞰下去，如同巨大的鹰，忽然展开了双翼，朝前面快速拉伸、狂飙。
砰砰砰……
一面面盾牌整整齐齐放在地上，宋军的钢铁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组建。
金军的铁骑如同闪电一般朝宋军侧翼刺去。
中军在密集的弩箭后，数不清的人倒地，即便没有被射中，也被弓箭给压倒下去了。
在弩箭后，双方的中军很快相遇。
双方开始白刃相接。
此时，宋军中忽然响起了呼喊声：“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声音快速传播，如同惊涛骇浪一般。
几千人、几万人、十几万人、二十万人！
都开始高呼。
热血在燃烧，铁甲仿佛也被灼热。
无数铁锤、巨斧、大榔头，砸在人的脑袋上。
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破开。
一盏茶的时间，金军的拐子马开始对宋军冲击。
宋军侧翼防御被轻易撕开，拐子马如同无数道锋利的飞剑，快速在宋军中摧枯拉朽，鲜血飞溅。
后面的宋军大声喊着：“拦住他！”
但无济于事，金人拐子马实在凶悍。
若是这样来回切割，宋军军阵大乱，正面必然被金军横推无疑。
辽军就是这样败的。
但为什么说这场战争改变整个第三次宋金之战的战局呢？
因为这场大战，出现了一个关键性人物。
谁？
刘錡。
在左路拐子冲到刘錡的军阵的时候，拐子马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溃！

第131章 长安一战定乾坤！
完颜娄室已年近五十，年轻的时候打仗不要命，一身病。
他此时只能在中军帅台指挥。
左路军是完颜习室率领，以3000拐子马袭击宋军右翼。
完颜习室在延安府大败宋军后，铸京观，一时间气焰嚣张。
此次长安会战，他亲率3000拐子马，气势如虹，如同一道锋利的剑。
但他运气不好，遇到了刘錡。
刘錡是什么人？
正史上，张浚在陕西集结大军，狙击金军，改变整盘战局，中线的完颜兀术和东线的完颜宗辅被迫撤离支援陕西。
在富平一战中，宋军数十万大军因环庆经略使赵哲弃军先逃，导致宋军全线溃败。
但在这一战中，刘錡军击溃兀术左翼，射瞎兀术手下大将韩常一只眼睛。
富平一战，虽然溃败了，但后期的支援，张浚就是派的刘錡。
这还不算什么，这哥们儿在正史上还有更牛逼的战绩。
他干了什么？
他率领两万步兵，大破金兀术十万大军。
没错，教金兀术做人的，除了岳飞，还有刘錡。
而且刘錡的谥号也是“武穆”。
论起中兴四将，连韩世忠未必比得过他。
这哥们儿为什么这么猛？
他不是像岳飞那样的成长型天才，而是天生的天才。
早在西军的时候，张浚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绝非凡人。
在对西夏人用兵的时候，多次击败西夏人。
西夏人的孩子哭泣，母亲就会对孩子说“小心刘都统来抓走你”，小孩就不哭了。
王夫之是这样评价的：尽南宋之力，充岳侯（岳飞）之志，益之以韩（韩世忠）、刘锜、二吴（吴玠、吴璘），可以复汴京、收陕右乎？曰：可也。
说起来，刘錡能在西军，要感谢一个人。
谁？
高球王。
当年高俅在陕西刷军功，便是在刘錡的老爹刘仲武麾下刷刷刷。
高俅虽然纨绔了些，但绝对是个重感情的人。
刘仲武对他有恩，他便在宋徽宗那里推荐刘錡。
就是这个人，此时被张浚布置在宋军的右翼。
拐子马为何崩溃？
因为开始扎马腿了。
这个战术，就是刘錡发明的，是他教与岳飞的。
完颜习室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最前面的拐子马惨叫倒地，在地上滑行，冲击宋军。
周围的宋军手飞快。
后面的金军骑兵看见前面崩溃，立刻绕道改方向，以避免冲击。
但周围的刘錡军都开始砍马腿。
完颜习室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大规模的拐子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崩溃。
完颜习室刚冲过去，身体一歪，战马倒地，他半边身体被压在下面，还未来得及起身，被一名宋军一斧头砍在腰部。
顿时甲胄变形，未来得及惨叫，又一宋军铁锤砸来，砸在他头盔上，头盔被砸凹陷下去。
完颜习室当场毙命，脑浆从头盔流出来。
左翼3000拐子马损失2438，剩余拼命冲出去。
左翼溃败的消息传到完颜娄室那里，娄室顿时悲呼：“吾失左臂也！”
双方血战一日，也许是宋军太多，宋军军阵始终不能被完全击溃。
双方杀得你来我往，血流成河。
宋军近乎以两到三人的代价换取金人一人。
中午，宋军已经战死数万人。
下午的时候，宋军左路大军，泾原路经略使席贡忽然逃跑，导致左路大崩溃，引发全军崩溃。
仅长安会战，宋军战死者，包括厢军，有十六万以上。
尸横遍野，从高空俯瞰，如同巨大的红色地毯。
金军也不好受，完颜娄室在这里丢掉了五万精锐，杀得完颜娄室失眠了几天几夜。
金军大规模被反杀是因为左路拐子马崩溃开始。
拐子马主要是冲击宋军军阵，使宋军完全失去战斗力。
但这一战术在宋军的右路失灵了。
十二月十七日，张浚命刘錡在京兆府支援、集结溃散者。
而鄜延路经略使张深、环庆路经略使王似、西河路经略使王倚，开始连夜写弹劾奏疏弹劾张浚。
陕西已经战死三十万人，这个罪名，现在全部往张浚身上甩。
也正是在十二月十七日，长安会战后，金军彻底停止往前。
完颜娄室紧急写军报送往燕京给谙班勃极烈完颜杲。
此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在十二月二十八日抵达燕京。
向来完全不将宋军放在眼中的完颜杲看到军报后，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金国朝堂在此次南下之前，一直在争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是重兵打西线，还是重兵再打中线，或者说重兵打东线？
三个都可以找出必打的理由。
西线是宋朝军事重镇，金军早就打探到张浚在陕西厉兵秣马，大量招募军队。
金国朝堂上一部分人认为，不能给宋军陕西各路准备时间，因为陕西这地方的民风实在太彪悍。
如果给张浚一年时间，指不定整出什么样的军队来。
要知道，西军之前打不过金军，是因为西军因为长期和西夏作战，大量配置弩箭手，弩箭手高达70%。
而金军披铁甲，弩箭杀伤力有限。
所以，西军在靖康元年被金军摁在地上摩擦，不是西军真的不能打，而是武器不对路。
这一点，金国其实也做过研究，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金国最担心大宋该武器改革。
如今张浚在陕西声势浩大，以完颜娄室为代表的实力派力主金国当重兵压进陕西，全面打击宋朝最精锐的军队。
但是宗翰却认为，应该从中线和东线，再次南下，即便不能攻下东京，却可以深入腹地，掠夺宋朝最繁华的地带。
这是直接端大宋朝的钱库。
钱库没了，军队自然就没法打仗了。
双方各持一理。
最后金帝完颜吴乞买和皇储完颜杲为了平衡局面，绝对均匀配比，全面南下。
于是有了现在的局面。
如果说，娄室的军报还在让完颜杲犹豫，那么另一份军报，则让完颜杲直接跳起来了。
他得到消息，十二月二十一日，十万宋军忽然出现在太原府，统帅是一个叫吴玠的宋将。
此时的太原正式空虚寂寞……哦不对，是兵力空虚。
宋军忽然到了太原府，若是太原府一失，恐怕……

第132章 战局反转？
太原到底有多重要？
看看太原的地形就知道，狭长的盆地，三面环山。
南北纵横六百里的太行山雄居于东，吕梁山巍峙于西，云中、系舟二山合抱于北。
黄河第二大分支汾河从北到南，流经太原。
古语有云：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
太原北边就是朔州、雁门关，出了那里，就是塞外。
太原不能算严格的中原之地，它是中原和塞外的战略缓冲重镇。
游牧民族一旦占领燕云十六州，则河北危矣。
河北在宋以前都是大粮仓。
若是游牧民族占领太原，则中原危矣。
因为敌军可从太原南下，沿着太行山与吕梁山的中间谷地，一路南下，过隆德府，渡黄河，兵临洛阳。
这也是完颜宗翰此次行军路线。
据洛阳而西控关中，东瞰中原，南下汝州而进南阳，分兵出许昌，入襄阳，可控中原及荆州。
荆州在古代是什么地位？
云梦古泽，鱼米之乡，从宜昌到武昌，皆是平原腹地。
若此地一失，则蜀地与东南被阻，半壁江山残矣。
这也是为什么岳飞北伐，要先收复鄂州、襄阳一带的原因。
大宋开国之初，太祖先定南方，再图谋北伐。
在北伐中，遇阻于太原。
后太宗继伐北汉，围城五个月，北汉降，收复太原。
若太原不收，则燕云不能回。
赵光义也是先伐了太原，再倾国之力雍熙北伐，欲取燕云，却一战而损大宋九成精锐，开国名将尽数折损。
后只能铸三镇抗辽。
若是此次太原被宋军夺回，完颜宗翰北归之路被堵，只能走许昌，过汴京，上河北之地。
河北宋军实力保存完好。
且完颜娄室恐怕要被阻隔在陕西，只能出发下潼关，沿黄河抵达汴梁，再北归。
想象如果他残兵之将退兵走这条线路，赵宁会用什么样的豪华套餐来招待他？
完颜杲陷入开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焦虑中。
若是完颜娄室大军尽没于陕西，朝堂上的主和派，会立刻趁势而起。
尤其是以完颜宗磐为代表的势力。
这牵扯到未来皇位之争。
完颜杲是皇储，这已经钦定了是未来皇帝。
但他毕竟是完颜吴乞买（金帝）的弟弟，而完颜吴乞买的儿子完颜宗磐，对储君之位垂涎三尺。
宗望等实力派又是主和派。
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战胜战败这么简单。
归根到底，就是政治角逐。
完颜杲立刻给宗翰、兀术和宗辅发起十万火急的军报。
干什么？
赶紧调动东线和中线的力量，集结重兵西进，全力攻打陕西，将大宋朝陕西重镇一扫而空。
完颜杲现在才开始后悔。
夺陕西，可彻底断大宋之精锐，亦可南下夺蜀地。
最重要的是，击溃陕西，西夏必然会同意弃宋而结盟金。
可惜一步棋走错了，现在必须花巨量的资源来弥补。
不过话说回来了，也不能单纯说完颜杲走错了棋。
中线的京畿路、京东路、京西路、两淮路都是大宋朝富得流油的地方。
把这些地方掠夺一遍，可以进一步充实金国的国力，亦可进一步衰弱宋朝国力。
所以本身攻打中线和东线，也是上策。
而且金国在做第三次宋金之战的战略的时候，也考虑到大宋陕西诸镇不和，完颜娄室可各个击破。
但万万没想到，一个张浚，居然凭借自己不怕死，不怕与整个西军为敌的狠劲，把整个陕西兵力集结了起来葬送进去。
明知道打不赢，还敢打！
打输了，还敢待在陕西继续集结兵力。
这样的人，虽然不通兵法，却绝对是能顶半边天的狠人了。
要知道，陕西战死人数超过三十万以上，各路经略使都在连夜写弹劾奏疏。
这消息若是传到东京城，朝堂上下，各路言官、谏官，各路见风使舵、利益投机分子，还不用口水把张浚给淹死？
这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才敢拿百年精锐之地来填补这场战略空缺。
从此，完颜杲记住了那个叫张浚的年轻人。
但他不知道，这场局其实是东京场的赵官家布下的。
在给东线和中线下达命令后，完颜杲还立刻从燕京调一批人马去支援太原。
去攻打吴玠，他自信吴玠一时半会拿不下太原城，而与宋军野战，必然能挫败宋军。
实际上，吴玠绝对没有十万大军，四万到头了。
从陕西东进，在冬月越过吕梁山，进入太原，带十万大军的难度，比四万大军的难度，可不止增加了两倍多。
而且这里面有一大半主要是用于后勤。
带领数万大军穿越大山，这事看似简单，大多数宋将却都无法做到。
兵虽不多，但太原府诸县听闻王师来了，各路义军一呼而百应。
吴玠在太原府搅得风起云涌，连夜对太原城发动进攻。
城内居民听闻王师北来，无不激动万分。
完颜宗翰并不知道，正月，太原城内大宋汉人已经联合发起起义，相应吴玠。
正月二十五日，完颜宗翰对襄阳发动围攻。
襄阳扼守险要，乃是中部南下的冲要。
不过，在北宋，襄阳并不算一座雄城，毕竟北宋的边患不在此。
所以正统历史上，第三次金军大规模南下，毫无压力地攻下了襄阳。
同样，此时完颜宗翰毫无任何压力拿下了襄阳。
此时他意气风发，欲倾兵夺荆湖。
正月二十六一大早，完颜宗翰大军已经抢得盆满钵满。
“报！元帅，太原发来八百里急报！”
这个时候太原发来八百里急报？
莫非是宋军北上进攻太原了？
这是好事啊，河东宋军敢出城去打太原？
看来宋将又开始蠢了，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防线不要了，敢主动出击了。
要知道，宋军最大的弱点就是野战。
而金军最大的优势就是野战的机动性。
如果上党宋军敢北上打野战，完颜宗翰立刻就能派一支大军一路北上轻而易举击溃宋军，然后多路大军合围上党，彻底拔除这根钉子。
打开军报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哈哈哈，宋军出城了！”
时立爱也说道：“恭喜元帅，当立刻出一路兵回返！”
“嗯！宋军果然没有沉住气！”
“报！元帅，燕京发来八百里急报！”
“燕京？”完颜宗翰这下心头一震。
他拿过燕京的急报快速看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

第133章 围堵金军？
完颜宗翰大怒：“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时立爱说道：“元帅，怎么了？”
完颜宗翰将完颜杲的信给时立爱，后者看完，脸色也阴沉下来。
“娄室在陕西竟折损五万精锐！”
完颜娄室一共率领了十万大军，折损过半。
战争是简单的算数问题吗？
派出背后政治的影响，仅说折损过半这件事，就意味着娄室此时危机重重。
看起来宋军死伤是金军的好几倍，但金军毕竟是客场作战，深入大宋腹地。
而且这个腹地不是一般的腹地，是大宋军事重镇密集的腹地。
金军危机如下：
一、粮草可能随时断供。
二、士气低迷到极点。
三、宋军一旦重新集结，娄室危矣。
所以，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学问题。
完颜娄室乃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心腹爱将，女真部最能打的诸多将领中，他的军事指挥能力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连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都不敢跟他比指挥才能。
如果连他都打不了陕西，说明陕西比金国朝堂想象中的要更难啃。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宗翰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留在大宋境内，烧杀抢掠，大发战争横财，掠夺足量人口、财富到河北，充实三镇。
这也是在充实他自身实力。
如果他继续留在大宋境内，算是违抗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军令。
完颜宗翰是完颜杲的人，他不会违抗完颜杲的命令，就像明朝的蓝玉不会违抗朱标的命令一样。
二、迅速回援太原，击溃太原宋军，再西进支援娄室，彻底扫平陕西。
完颜宗翰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果断选择回援。
这不仅仅是完颜杲发军令的原因。
放任完颜娄室在陕西苦战，甚至战死，完颜宗翰必然会被金帝完颜吴乞买以不听调令为由而夺权。
金帝完颜吴乞买早就对完颜宗翰很是忌惮，天天拿着个放大镜到处找宗翰的错误。
娄室是太祖爱将，娄室战死，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正月二十七日，宗翰放弃襄阳，立刻原路北上。
他甚至扔掉了许多战利品。
对他来说，只要扫平陕西，来年还能在南下。
宋军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而已，现在肉最硬的地方想反抗，那就击中力量把最硬的砍掉，其他的部位是逃不掉的。
正月二十七日中午，兀术也收到了完颜杲的军令。
中线金军开始果断北撤。
但是，赵宁却不打算就这么结束。
他早在正月十五，就陆陆续续收到了来自陕西的诸多情报。
当然，送过来的还有诸多弹劾张浚的奏疏。
在这些奏疏中，张浚被描述成了一个败光陕西大部分家底的奸臣。
正是由于他在陕西的胡乱指挥，导致西线大败。
甚至有人在奏疏中恐吓赵官家，说陕西危矣，国朝百年积累，将付之一炬。
看完这些奏疏，赵宁也是捏了一把冷汗。
陕西若是真的败了，西夏转眼就会出兵，那才是灾难的开始。
但张浚的奏疏，却是另一种说法。
陕西不但没有丢，还重创了敌军，并且在其中还列出了长安会战的诸多功臣。
其中刘錡的名字赫然在其列。
果然啊，刘錡这种人才是真正能打的。
他找了半天，找到曲端的名字了。
好家伙，张浚直接告状曲端不听调令。
果然啊，张浚和曲端不对付。
但好在没有把曲端给砍了。
从张浚的奏疏里，赵宁再次捕捉到了战机。
金军必然会撤军支援西线。
撤军和进攻，就是两码事了。
在冷兵器时代，撤军到底有多难？
为何所有名将撤军，要么连夜撤，要么使用障眼法留下营寨，然后带着人快速开溜？
假设你跟着一位名将去打仗，开打之前，必然会接到各种信息告诉你敌国都有垃圾，有多么罪恶，我们是正义之士，是可以去发财的，只要攻下城，会有多少财富。
你会非常兴奋。
但如果打着打着，你忽然接到一条命令：撤军，而且是立刻撤。
你会怎么想？
卧槽！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撤？难道主力已经败了？
是不是主力已经败了？
是不是？
有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各位，是不是主力已经败了？
怎么办？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翠花！
大概率，你可能会忧心忡忡地跟随大部分一路撤离。
至于来时的那种立志要干死敌国的雄心壮志嘛……
就和你18岁非白富美不找，30岁只要是雌的就可以是一个状态。
所以，在冷兵器时代，撤军从来都比进攻更难。
稍微不注意，就可能玩成大溃败。
再强的军队，都是如此。
现在正是金军最虚弱的时候，赵宁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立刻派出了大量的探子，并且给河北诸镇传消息，只要侦查到金军北撤，立刻开打。
正月二十八日，兀术留下所有营寨，布下障眼法，连夜渡河。
又在河北布下障眼法，派各路人马，假装去攻城。
实际上各路人马数量有限，但所带旗帜颇多，又用木头做了许多假人，混在军中，欺骗宋军。
古代没有望远镜，也不可能近距离去看，大多数根据脚印、留下辎重、远观旗帜数量等等来判断敌军人数。
而兀术则日以继夜开始北撤。
正月二十九日，大名府。
刘浩快速进制府，他说道：“宗帅！我们发现金军行踪，大规模金军准备围攻磁州！”
宗泽正在筹备正月的粮草，一听刘浩带来的情报，顿时感觉不太对劲。
“围攻磁州？金贼此时围攻磁州作甚？”
刘浩说道：“必然是发现东京城攻不下来，所以要围攻磁州，毕竟金贼深入我大宋已有数月有余。”
“不不不，如果我是金军主帅，我必然深入南方，那里的防御薄弱，既然之前就选择了绕道，没有再回来的道理！”
宗泽霍然站起：“莫非真如官家所言，金贼撤兵，围攻磁州只是障眼法！”
“传我命令，立刻集结大军！”

第134章 你追我赶！
刘浩吓了一大跳，他惊奇地看着宗泽，说道：“宗帅，这是为何？”
“金军要撤军，绝不能如此轻易地围城！”
“宗帅此话何意，末将听不甚明白。”
宗泽“金贼此时南下京西北路、淮南西路岂不更好？”
刘浩更懵：“对啊！南下京西北路、淮南西路岂不更好！”
那里可是大宋腹地，又有钱又有粮，还有人口。
既然都已经深入，为何又折返啃硬骨头？
疯啦？
刘浩忽然跳起来，立刻冲了出去。
一边的李淬也激动地叫喊出来：“我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
这一次，不需要宗泽以斩首逼他了。
当天下午，宗泽便在大名府整顿了2000骑兵和10000步兵。
原本大名府有3000骑兵，之前分给岳飞1000骑兵，还剩下2000，宗泽毫不犹豫将骑兵全部搬了出来。
由李淬率领，第一目标是对磁州城外金军发动闪电狙击。
如果不出意外，磁州城外的金军人数不会超过3000人，而且都没有心思攻城，只是在那里装模作样，等主力北上后，立刻撤。
这个时候，就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再犹豫几天，兀术过了邢州，进入赵州就来不及了。
李淬风驰电掣，从大名府出发，抵达一百五十里之外的磁州，只花了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李淬连呼三声：“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宋军一到，几乎没有休息，立刻对城外金军发动了进攻。
金军完全懵了，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宋军竟然出动了一支骑兵，而且对磁州进行了闪电突袭。
宋军不是一直在守城的吗？
不是说宋军绝对不会出城的吗？
而且磁州四个城门都没有打开啊！
他妈的哪里来的骑兵！
金军崩了，磁州城头的宋军也懵了。
那是啥情况？
咦？
怎么还打起来了咧？
金军：救命！
李淬军：杀啊！
磁州守城宋军甲：你们看那边，有人在赛跑！
磁州守城宋军乙：放屁！那明明在打马球！
磁州守城宋军丙：你们都看错了，那是在砍人。
卧槽！砍人？
快快！快去禀报陈上官！
等陈规到磁州城头的时候，李淬带着2000宋军已经把那些金军杀得溃不成军。
在傍晚的时候，磁州城外的情报便折返回大名府。
宗泽现在已经完全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步兵已经准备好，就等磁州城的情况了。
当天傍晚，宗泽便急行军，亲自挂帅出战往邯郸赶。
天未亮，宗泽抵达邯郸，发现邯郸附近只有部分金军营帐，没有金军。
天亮后，斥候开始大规模侦查，根据金军的行迹立刻往北。
与此同时，宗泽又集结邯郸守军，一同快速北上追击敌人。
邯郸守将张俊还在睡大觉，被拖了起来，一脸懵逼换好衣服，一脸懵逼整顿人马，一脸懵逼跟着宗泽走。
张俊离开之前，悄悄告知手下，要看好刘光世。
那可是他张俊升官发财的筹码啊。
正在熟睡中的刘光世并不知道这些，他似乎在做美梦，还露出开心的笑容。
到中午的时候，前方终于来情报兀术大军果然在邢州。
张俊一脸错愕：“宗帅，为何金军到了邢州？”
“因为金贼撤军了！”
“金贼撤军了？”张俊差点没有大叫出来。
这货真是咋咋呼呼。
难怪历史上，他最喜欢在赵构面前打小报告，且擅长搬弄是非。
“撤军了！”
“难怪我们要出城！”
半个时辰后，李淬带着骑兵追过来了。
与此同时，前方探子再次传来消息，距离兀术大军已经只有五十里。
两万大军的行动速度，确实比九万大军要快，至少辎重少。
傍晚时分，兀术也确认了宋军已经追击过来。
兀术立刻开始调兵遣将，让韩常统帅一支骑步，前去拦截宋军，以掩护大部队继续撤退。
兀术现在绝对不可能让九万大军回头跟宋军打一仗，这不是玩游戏，不是鼠标点几下九万人立刻就转身开始鸡血满满的。
正月初二一大早，韩常就跟宋军相遇了。
双方打了一仗，韩常不仅仅没有占到便宜，还被射了一箭。
这下兀术才真正知道什么是蛋疼。
别看金兀术贼牛逼，正统历史上，这家伙是个常败将军。
不是被岳飞打败就是被刘錡打败，顺便韩世忠也来击败一下。
当然，宗泽也与他交过手，同样被宗泽击退了。
兀术不打算理会后面的宋军，他担心打出胶着战。
便只是不断派骑兵去骚扰宋军，也就是打一下就撤，打一下再撤。
宋军是守一下就往前，守一下再往前。
顺便还派小规模骑兵去寻找并打击金军的粮草。
总之，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后面。
搞得兀术撤兵不安心，等下定决心回头要大规模开打，又发现宋军居然开始撤军了。
终于松了一口气，准备安心北上，发现宋军又出来了！
便在二月初的华北，兀术一边大骂宋军，一边扭扭捏捏北撤，双方时不时又动动手，踢踢脚，对骂对骂。
搞得兀术的人是烦不胜烦，士气磨得脱了一层又一层。
不仅如此，中途邢州、赵州军民还时不时就跑过来打金军一拳，踢金军一脚。
这些人正面打打不过，但溃败后，过几天又跑来。
总之，就是追着不放。
当年辽太宗耶律德光被迫从汴梁北撤，也享受过与兀术同样的待遇，被河北军民缠得差点原地崩溃。
什么叫纵深？
这就是了！
纵深敌境，是兵家大忌。
为什么？
这就是原因！
实际中的撤军比进攻要难很多很多，绝不是文官们脑瓜子里想的那样。
所以，先哲们总结，一般情况下，不要深入敌境。
你看先秦时代，有谁会深入敌境呢？
直到汉朝出了个卫青和霍去病，这俩开始长途奔袭，打闪电战。
后来唐朝又出现了一个李靖。
可这样的名将，历史上一共有多少呢？
至于金军敢随意绕过宋军的城镇南下，也是靖康元年郭药师向完颜宗望透露了宋朝真实的情况，宗望才敢绕开河北，一路南下兵临东京。
后来宋朝的软弱在金国面前一览无余，金军将领才肆无忌惮深入大宋。
兀术：深入需谨慎啊！

第135章 战争也是政治
兀术在痛苦中终于回到了真定府。
去年带出去的十万大军，南下的时候，如同山洪海啸一般，滚滚而来。
一路无人敢撄其锋芒，大有席卷八荒之势。
结果呢？
在东京城外折损了数千，又在磁州城外被做掉了三千，一路北撤的途中又被弄死了数千。
丢了近两万人。
两万人啊！
这对大宋朝来说，自然是常态，毕竟这些年动不动全军覆没，此次陕西都战死了近三十万人。
但对横扫辽国和大宋的金军来说，在心理层面绝对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那种我俯瞰你，深入进去随随便便打的快感，忽然就减弱了许多。
大宋朝似乎好像已经不是那个随便就可以深插进去的大宋朝了，至少这一次头部伤害不小，得花时间治疗。
当然，除了丢了两万人以外，兀术被大宋军民扰得不胜其烦。
不过兀术的军事水平也算顶尖了，能在这种时候维持大局，将大军顺利调回真定府，已经非常不错。
毕竟单纯算兵力，还有八万人回去了。
骑兵并没有什么损失。
带出去的一万骑兵，几乎全部带回来了，损失的都是步兵。
人只要还在，士气是可以慢慢恢复的，只不过需要时间而已。
而且以金军之强悍，士气恢复得绝对不慢。
其实，兀术好几次想在中途停止撤退，整顿大军和宋军打正面野战。
但就怕在这种士气低迷的情况下陷入进去，毕竟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赶紧撤军去支援陕西。
所以兀术一直保持着克制，没有大规模动手。
接下来，兀术就缩在真定城中不出来了。
他在等待宗翰的消息，既然是西进支援娄室，自然是要做好统一协调，不是说去就去。
至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吧。
几万大军入陕西，打多长时间？需要多少粮食，都是要重新调派的。
当然，这些事，身在燕京的完颜杲都已经安排人在后方统一做协调了。
二月初五，就在赵宁派出大量探子捕捉完颜宗翰的撤军路径，准备给宗翰一个惊喜的时候，在上京府的金帝完颜吴乞买也收到了娄室在陕西遭到重创的消息。
实际上，陕西长安一战，双方都觉得自己受到了重创。
金国现在着手调回精锐，准备全力推平陕西。
大宋朝弹劾张浚的人，从东京城北城门排队排到南城门。
甚至有人天天危言耸听上奏疏，说什么大宋朝这样下去迟早要完。
官家您赶紧移驾东南，再晚一些金军就要从陕西推入潼关，再多路大军会师东京了。
政事堂也是公布了张浚的奏疏的，言下之意是陕西诸镇还在张相公的控制范围内，战局还没有崩塌。
但不信啊！
许多人一听陕西战死了近三十万人，这还不是天塌下来的节奏吗？
之前的军费都打水漂了？
1000万贯啊！
这可不就是打水漂了吗！
吵吵闹闹，不是今天在宫门口哭诉自己多么忠君爱国，就是明天洋洋洒洒奏疏一篇，分析利弊说要迁都东南。
又有说陕西刘錡割马腿大破拐子马，既然如此，为何其他宋军不用？
一些文官坐在家里义愤填膺，说什么军中一群愚蠢之人，既然割马腿有效，却只有刘錡一人想到，不是蠢是什么！
还有官员更是上奏疏骂起宗泽来，说什么宗泽无大才，连割马腿都不知道，换做我只需要三天就能把金贼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混乱时刻，各种妖魔鬼怪的言论都出来了。
一些行政官员老老实实做做民生管理就行了，非要多嘴军事，这不就闹出笑话来了吗？
割马腿就能把金军打败？
这他妈的真是张口就来啊！
女真族可不是什么游牧民族，女真族是渔猎民族和半农耕民族，可不是像匈奴、突厥那样全部是骑兵。
金军中有相当部分的步兵，而且是披铁甲的重步兵。
拐子马的作用是冲击敌军两翼，切割敌军，毁灭对方军阵，与此同时重步兵压进打击敌人的有生力量。
再说了，割马腿就能击败拐子马？
什么时候打仗这么简单了？
那用身体堵住敌人的机关枪口就可以拿下敌人的阵地，为什么光头的大军不用这一招？
为什么？
是光头大军不知道堵住敌人机关枪口就可以拿下敌人阵地吗？
是这种战术只有军纪严明的军队才能用啊！
是只有那些不怕死的士兵才敢用啊！
是割马腿的战术牛逼吗？
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岳家军牛逼！
是那些不顾自己身死那血肉之躯堵敌人枪口的英雄牛逼，而并不是战术。
要不然此次陕西为何战死如此之多？
当时拐子马崩塌，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溃堤的洪流，不知道压死了多少宋军！
那是用人命堆起来的战绩，绝不是有些文官嘴里张口就来的轻轻松松！
有时候赵宁就他妈的很想把那群整天咋咋呼呼的文官全部扔到前线，让他们去那里发光发热，实现自己张口就来的理想！
东京现在争论不休，金国京师上京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前线战争的结果，终于在一段时间后，传导到政治上，引发了政治斗争。
娄室在陕西受到重创，金国朝堂的主和派开始蠢蠢欲动。
二月六日，完颜吴乞买紧急召集议事。
完颜吴乞买说道：“娄室在陕西遭遇重创，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已经给中线和东线发出撤兵令，全力支援西线，此事诸位怎么看？”
怎么看？
这事还能怎么看？
金国主战派第一人完颜杲此事坐镇燕京，留在上京的是什么人？
完颜宗干、完颜宗望、完颜宗磐这些人。
完颜宗干是谁？
金太祖阿骨打的庶长子，忽鲁勃极烈。
阿骨打建国后，设谙班、国论、阿买、昃四勃极烈共掌国政。
其中谙班勃极烈为首，到了完颜吴乞买时代，谙班勃极烈为皇储担任，也就是完颜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忽鲁勃极烈权力多多少少被谙班勃极烈给分了过去。
此时金国朝堂是各方势力是失衡的，以完颜杲为代表的势力一家独大，仅仅宗翰一人，就能帮完颜杲撑起大半个局面。
要知道，宗翰麾下谋臣、武将如云。
说话分量十足，能与宗翰分庭抗礼的娄室是一个从不参与政治斗争的人，宗望又是一个很佛系的佛教徒。
天天咋咋呼呼、野心勃勃的完颜宗磐，还没有资格跟宗翰提鞋。
至于忽鲁勃极烈完颜宗干，多参与内政事务。
不过，现在，前线战局的陡变，让金国朝堂出现了一丝权力天平晃动的趋势。

第136章 战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完颜吴乞买的问话，一时间没有人接。
“忽鲁勃极烈，你有何看法？”
完颜宗干出列说道：“陛下，臣倒是觉得，可以撤回娄室，东线与中线不必撤军。”
“为何？”
“中线和西线乃是宋国财赋之地，陕西可以先放着，将宋国财赋之地拿下，陕西大宋不战而溃。”
完颜吴乞买也没有多说什么，继续问完颜宗望：“宗望，你呢？”
完颜宗望出列说道：“陛下，臣倒是以为，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伐宋。”
“哦，你此话怎讲？”
完颜宗望说道：“我朝目前最大的问题，并不在宋。”
“你细细说来。”
“是。”完颜宗望咳嗽了两声，这个人身体不太好，去年原本南下也立了大功，奈何身体的原因，今年并未参加第三次宋金之战。
原本东线的副元帅是完颜宗望的，换成了完颜宗辅。
“陛下，我朝目前主要问题有二：一为内部各势力的整合，自十三年前，太祖立国，我朝灭辽罚宋，疆域快速扩大，但地方根基却并不稳定，朝廷财赋收支极不合理，各部内耗重重。”
“二便是西方草原蒙兀部，对朝廷不臣，若不加制止，日后必为大患。”
他说的蒙兀部，就是蒙古的前身，原名室韦。
蒙兀部原本臣属于辽国。
辽国全盛时期，疆域东起日本海，西至阿尔泰山，北到额尔古纳河、外兴安岭一带。
辽国也是中亚、东欧人眼中的中国。
21世纪，俄语中的契丹就是中国的意思。
辽国统治者也以华夏正统自居，称大宋为南朝，称宋人为南人。
金灭辽后，将主要的精力放在了灭宋上面，以至于蒙兀人趁机独立。
完颜宗望说的就是蒙古高原的各部族。
他继续说道：“据上个月传来的消息，三个月前，孛儿只斤部落酋长合不勒被蒙兀各部推举为首领，蒙兀人善战，若是被他们团结起来，必然对我朝形成威胁。”
“而且，臣听闻，辽国旧臣耶律大石正在蒙兀部，企图煽动蒙兀人反抗我朝。”
完颜吴乞买也陷入到沉思中。
金国的确很强大，开国才十三年，就灭了辽国，打惨了大宋，让西夏在一边瑟瑟发抖。
但其实完颜吴乞买一直很焦虑，因为金国树敌太多。
宋朝是一块肥肉，打宋朝没错。
甚至以完颜杲、完颜宗翰为代表的派系，开始坚定灭宋。
但朝堂上也一直在争论，是否能灭宋？
如果无法灭宋，又消耗了多余战力，耶律大石会不会集结蒙兀人做反攻？
即便不做反攻，蒙兀人独立，金国失去了蒙古高原大部分地区，相当于失去了许多优良马场。
要知道，辽国巅峰时期有70万匹马，一大部分都是蒙兀各部贡献的。
金国现在也有数十万匹马，但马政却一塌糊涂。
女真人不是游牧民族，是渔猎民族加农耕民族，并不擅长养马。
而打宋朝又需要持续的兵力投入，骑兵就是其中之一。
失去养马场的金国，在中后期战马几乎断代，曾经横扫天下的拐子马悄无声息退出历史舞台，这才被成吉思汗摁在地上摩擦了。
这些都是问题，而且在金国初期，就是问题，虽说还不是紧急问题。
“那宗望有何良策？”
“臣的意思是，暂与宋朝休兵，使宋朝能像侍奉辽国一样侍奉我朝，年年岁币。”
“我朝可赢得短暂的时间休养，集中兵力攻打蒙兀，夺回马场，整合内部，再图谋伐宋。”
最后，他总结了一句话：“伐宋，却是急不得。”
完颜吴乞买说道：“但眼下，我朝明显占据优势，为何还要休兵？”
“优势只是暂时的，局势是在发生变化的。”完颜宗望平静地说道，“去年围攻汴京，宋帝坚守城池，已有全力抗击之心。”
“宋人之前对我朝战术陌生，所以应顾不暇，但眼下，宋军也在慢慢发生变化，此次陕西之战，便是如此。”
他说到了完颜吴乞买的心坎儿上。
金军士兵可能对宋军有绝对的心理优势，因为接连多次获胜。
但金国朝堂一部分人就不这么认为了，这些人看的是全局，国家和国家打仗，打的其实是综合国力，而不是一两场的军事胜利。
西边的蒙兀人打仗非常凶悍，如果放任做大，日后必成大患。
他们不知道，他们这个担忧，在正史上，确实发生了。
正史上，北宋拉跨、南宋拉跨，让金国看到了灭宋的希望，所以不断增加兵力。
直到岳飞等名将打出反转局面，最后被迫议和，金国才开始正视西边的势力，甚至兀术还亲征蒙兀人。
但兀术打了两年都没有任何战果。
那时候，金国开国时期的名将先后凋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其实这些问题，完颜宗望一直都盯着，但正史上他死得早，完颜宗翰一家独大，所以金国朝堂的方向就一路往大宋朝狂飙。
完颜宗磐也趁机站出来说道：“陛下，臣也以为，改与宋休兵了，征战两年有余，所耗巨资，再打下去，亦无甚所获，当先整顿内部。”
完颜吴乞买不再多言，也不表态。
但他内心肯定是希望整顿内部的，现在金国的制度，对他这个皇帝来说并不友好，皇储谙班勃极烈权力过大，完颜宗翰这些人一个个彪悍失控。
他有他的需求。
不过要说现在撤兵与宋休战，恐怕很难，因为主战派势力极大，此次南下，所获必然颇丰。
毕竟是深入大宋朝最富裕的地方。
休战绝不是完颜吴乞买一句话就能做到的。
二月初八，东京城，文德殿。
派出去的探子终于有了回信，宗翰正月底破襄阳，却并未再南下，而是北上，现在正在快速往洛阳赶。
赵宁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准备了一下，给滑州的张叔夜发去一道圣谕，让张叔夜赶紧调集滑州的守军南下，快速抵达洛阳。
与此同时，他调集了京师几乎所有禁卫军，一共五万大军，立刻进军洛阳。
又传令给隆德府的宗颖，让他务必做好与金军正面开战的准备。
一定不能让宗翰原路平安返回太原。
金军撤军支援陕西，如果真的所有兵力都过去了，陕西就算再加20万大军都支撑不住。
陕西一失，西夏必然反水，赵宁只有一条路，就是跑到杭州。
眼下好不容易才打出来的局面，一定要再往前走一步。
最好是狠狠消耗完颜宗翰。

第137章 抓获金军将领，砍人立威！
中线战云密布，赵宁紧急想各种办法，向洛阳调兵遣将，打算去堵住完颜宗翰。
不要求灭掉完颜宗翰，至少脱他一层皮。
与此同时，又给隆德府发圣谕，要求隆德府通知河东各地抗金义军，随时准备等待金军的到来。
二月初十，张叔夜三万大军抵达黄河北岸，张叔夜单独渡河奔赴洛京。
二月十一日，赵宁亲率五万禁卫军抵达西京洛阳。
赵官家御驾亲临，洛京守军士气大振。
洛京有两万守军，宋军总兵力达到十万，再加上城中厢军八万，总共十八万，号称有三十万大军。
当天赵宁与张叔夜商议，让张叔夜速速在北岸布防，随意观测金军动向，以作阻击。
二月十二日，斥候来报，宗翰大军已经绕开嵩山，向洛水挺进。
二月十二日下午，宗翰的斥候回报，洛水附近发现宋军，人数约在一万，而且在洛水南岸。
时立爱说道：“元帅，莫非宋军知晓我们要北撤？”
宗翰笑道：“宋军绝不可能知道我们要北撤，娄室战报中，宋军战死者甚多，汴京的大臣们此刻恐怕在急着弹劾陕西主帅，更不会想着我们会忽然支援陕西。”
时立爱这才反应过来。
娄室确实需要支援，但这并不代表宋朝认为娄室需要支援。
毕竟在西线战场上，宋军死伤人数比金军多得多。
站在宋朝的角度，需要支援的恐怕是宋军。
“那宋军为何此时在洛河布下一万大军？”
“必然是探查到我们的行踪，想要依托洛水的优势，与我军交战。”宗翰不屑一顾，宋军在他眼中不堪一击。
就说上个月兀术写给自己的信，兀术兵临汴梁，宋帝依然缩在城内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宋军毫无长进，焉敢在洛水与本帅决战？
此与自戕(qiang)有何异？
“活女！”
完颜活女出列道：“末将在！”
“你速速领兵一万，去洛水为大军开路。”
“是！”完颜活女领了军令便立刻去调兵遣将。
时立爱说道：“元帅，眼下我军北撤，士气颇有些低迷，下官倒是认为，不宜与宋军开战，以免久战。”
完颜拔离速大笑道：“时相公，你言重了，我军所向披靡，宋军如臭鱼烂虾，不堪一击，即便我军在撤军，即便我军士气有损，打宋军依然绰绰有余，他们敢出城野战，就是自寻死路！”
宗翰道：“最好洛阳宋军全部出城！”
二月十三日，完颜活女一万金军抵达南洛水，刚要跟南岸的宋军开战，金军斥候便紧急转告完颜活女，说洛阳城中有宋军出城。
完颜活女大笑：“宋军果然想要用计谋来围攻我，洛阳能有多少宋军，三万，还是五万？不堪一击，本帅今日全部收拾掉！传令下去，立刻兵分两路，打击宋军！”
战争开始了。
两个时辰后，完颜活女再也笑不出来，因为他派出去的那一路打击从洛阳出来的宋军的大军，全军溃败。
他绝不会知道那一路大军遇到的是赵官家的禁卫军，而且一下子出动了两万步人甲，在本身就在撤兵状态下的金军面前，占据了巨大的优势。
而在洛水南岸的这一支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路宋军表现得非常顽强，往日都是一触即溃的宋军，这一次野战居然打了半个时辰，才开始出现溃败迹象。
而这个时候，天武军的骑兵出现了，忽然开始攻击金军两翼，已经打了半个时辰的金军顿时方寸大乱。
完颜活女见状慌忙逃跑。
中午的时候，完颜活女被擒住，押送至洛阳。
溃败回去的金军立刻禀报了前方的战况，宗翰以及各位高级将领都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这真是破天荒了。
一万大军，居然被宋军被击溃了？
完颜宗翰自领兵以来，就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在宗翰眼中，宋军就是一头又一头长得像人的猪而已。
猪会打仗吗？
又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完颜活女被宋军俘获的消息。
这下把宗翰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宗翰快速冷静下来，他立刻派出大量斥候去打探洛阳的消息，而自己的大军则先驻扎在原地，不再贸然前进。
赵宁此时便在洛阳城内。
当他听说擒住一位女真族高级将领的时候，兴奋得差点没有跳起来。
“姓甚名谁？”
“叫什么完颜活女。”
完颜活女！
完颜娄室的儿子！
居然抓的是他！
赵宁这下更加兴奋了。
狗日的完颜活女，种师中就是被他杀的。
当时种师中支援太原，与姚古挥师，姚古不至，种师中粮草用完，士兵哗变，遭遇完颜活女突击，全军覆没。
种师中人头被砍下来示众。
这下可以报仇了！
“人在何处？”
“便在外面。”
“押到南城楼前，朕要亲自监斩。”
“是！”
赵宁收拾了一下，便抵达南城。
完颜活女被绑起来，站在南城门，周围宋军各个神色肃然。
完颜活女才三十岁出头，是一个年轻的将领，长得又高又壮，他是金军中作战最勇的将领之一。
赵宁完全没有想到居然能抓到他。
这真是意外的收获，超预期了。
赵宁一来，周围的人都激动起来。
赵宁说道：“诸位，你们可知此人是谁？”
周围的人沉默表示不知道。
赵宁继续说道：“此人名为完颜活女，是金国大将完颜娄室之子，前年种师中支援太原，便是被他所袭，全军覆没！”
皇帝此话一出，众人再看完颜活女的神色已经变了。
没想到此人如此有来头，且如此厉害。
宋军畏惧金人，连小种经略相公都被他杀了，周围的人心里开始对他产生一丝惧意起来。
赵宁却神色自若，他继续说道：“各位知道种帅是如何战败的吗？”
众人摇头。
赵宁继续说道：“种帅之战败，不再于不及金人，而是粮草枯竭，遂败，所以诸位不必认为金人不可战胜！”
“金人统帅不仅可以战胜，还能杀死，且朕现在就杀给你们看！”
“你们谁敢出来一刀砍了他？”赵宁走到普通士兵面前，“军官不许动手。”
他这杀人都要用攻心计。
军官不动手，让普通士兵来杀金军一个高级将领，目的很简单，让所有普通士兵看看，你们的刀就可以砍下金军统帅的脑袋。
这样可以快速增加军队的信心，打击金军在宋军心中竖立起来的无敌形象。

第138章 处处卡金军脖子？
赵宁一脸平静从容，轻描淡写说道：“谁敢站出来？”
一个捧日军的禁卫军士兵出列，他大声说道：“陛下，我来！”
其他人其实也跃跃欲试，不过被这个人抢先了。
这些人都是杀过人的。
不过杀人是在战场上。
人在战场上的状态，和平时是不一样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时随地切换到杀人状态，就算是多次上过战场的士兵，平日里放松的状态下，也不可能随时随地杀人不眨眼。
所以荆超那种工作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你叫什么名字，隶属于哪个营？”
“陛下，卑职王幺，是颖昌王家湾人，是宣和四年应招入禁军，隶属于捧日左厢第一军第三营第二都！”
“好，你来。”
王幺深吸了一口气，拔刀。
刀刃出刀鞘发出清脆的声音，王幺走过来。
完颜活女用女真语大骂道：“我是大金国皇族将领，你们不能杀我，我提出交换人质的要求！”
王幺刚要靠近，完颜活女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一般来说，气候对身高是有影响的，东北一带的人身高平均会高一些，再加上女真是渔猎民族，大冷天打猎吃肉是常态。
就说完颜活女，按照后世标准，身高一米八五，体重至少在200斤。
这些可不都是喝可乐造成的虚胖肥肉，这些是吃肉、打猎、打仗长出来的结实的肉。
壮得像一头牛一样。
当然，禁卫军身高也不低。
大宋朝选禁卫军的首要标准是身高，其次是颜值。
据宋朝史料记载，天武第一军的最低标准是一米八，捧日、天武第二军、神卫的标准是一米七八，龙卫是一米七七。
至于下四军的拱圣等军，也是在一米七五的标准。
完颜活女是被绑在木桩上，刚好露出一个头，他开始剧烈挣扎，那木桩都在晃动。
若是寻常人此时走到他面前，恐怕会吓得不敢靠近。
就像一头发疯的牛，哪怕你用绳子捆住它，你也不敢随意靠近它一样。
对于完颜活女的请求，没有人回应。
王幺提着刀走过去，怒吼一声，一刀扫过去。
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就像砍柴一样。
一刀，完颜活女肥大的脑袋就被砍下来，在地上打滚，大片大片血水从脖颈喷涌而出，落在地上。
完颜活女的人头最后歪在一边，眼睛还瞪得大大的。
众人高呼起来，群情激昂。
这是第一次在全军面前当众处死金军高级将领，而且是姓完颜的。
高呼声安静下来后，赵宁说道：“以后，还会有更多金军将领被处死，直到彻底消灭他们为止。”
“万岁！万岁！”
“……”
人头不仅仅被挂在洛京城头，还故意将这个消息散播了出去。
傍晚时分，完颜宗翰便知晓完颜活女已经被宋军擒获并斩首。
原本正史上，建炎四年陕西富平之战完颜活女是跟随父亲完颜娄室出征陕西的。
此次中线南下，宗翰志在必得，遂调完颜活女在身边。
完颜宗翰大怒，完颜活女是完颜娄室爱子，此次随自己出征，被宋军杀死，这让他回去如何跟娄室交代？
“报！元帅，溃败的人马都重新集结起来，一共4678人。”
完颜宗翰沉声说道：“还有五千多人呢？”
“战死一部分，被宋军俘虏一部分。”
“耻辱！”宗翰拔出刀来怒道，“谁能告诉本帅，宋军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沉默片刻，时立爱说道：“元帅，想必我们南下这段时日，洛阳情况有变，等斥候收集完足够的情报再做判断吧。”
大家一时间确实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之前南下抵达洛京的时候，城内宋军没一个敢出来，宗翰在城外拿百姓开刀，洛京守军依然不敢出来。
怎么现在这么有种了？
晚上，一些斥候回了大营，将前方打探到的消息尽数汇报给宗翰。
根据有限的情报，众人做了一番推论。
时立爱说道：“元帅，看来宋朝在洛阳增兵了，且来的可能是能打的精锐。”
“精锐？”宗翰依然保持着平时的傲慢，“宋朝有精锐？”
“可能是陕西诸镇人马抵达洛阳。”
“本帅可不止一次跟宋朝陕西边军交手，他们没这个能耐！”
时立爱犹豫了一下，说道：“元帅，宋军也在求变。”
他此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下来。
以前宋军被吊打，除了坑爹的军制以及动不动就掉链子的后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宋军的武器打金军不对路。
西军中有70%的弩箭手，是为了对付西夏人配置的，遇到金军铁甲兵就懵逼了。
好歹也被摁在地上摩擦了两年了，总得换个姿势、换个体位、换些装备了吧？
宗翰脸色很难看，他说道：“你的意思是，宋军正在变强？”
“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可能，我们南下的时候，洛阳没一个敢开城门的，娄室虽然在陕西遇阻，但陕西宋军绝不敢轻易调兵东进！”
这时，完颜希尹忽然说道：“元帅，有没有可能是汴京的宋军过来，故意要围堵我们？”
这下就说得通了。
时立爱说道：“兀术在开封府，他必然也接到了谙班勃极烈的撤兵令，想来汴京之围解除，宋军便立刻支援了洛阳。”
“如此说来，宋军是察觉到我们在撤兵了！”宗翰目光锋利，杀气森森。
“不排除这个可能。”
完颜拔离速说道：“元帅，请给末将三万人马，末将去取宋将人头回来！”
“不可。”完颜希尹说道，“眼下我们并不知道洛阳城有多少宋军，且从今日战况来看，宋军实力的确有增强，若是平时，我们自然毫无忌惮与宋军大战，但此时我们首要任务是撤回去支援陕西，不是在这里与宋军作战，若宋军故意拖延战局，我们晚到一日，陕西局面就恶化一分。”
完颜拔离速说道：“若是从潼关直接入陕西呢？”
完颜希尹又说道：“太原兵力空虚，若是直接从洛阳入陕西，太原变数太大。”
此次金国四路南下，出动四十万大军啊！
可以说，几乎调动了七成兵力，还有三成分布在国内各个重要城镇。
例如上京府、辽阳、燕京等等，都是需要人马驻守的。
而且还有一部分是金帝的亲卫军，不可能跟着南下的。
说到底，现在完颜杲能调度出来去支援太原的兵力也有限，他不可能把燕京的兵马全部调过去。
如此，若完颜宗翰直接从洛阳进陕西，太原变数就太大了。
一旦太原真的被宋军夺回去，这盘棋就真的是……

第139章 朕可不打算就此放过宗翰！
眼下这盘棋，可以说处处都在卡宗翰脖子。
本来南下打得还算很突出，至少连襄阳都破了。
奈何一封撤兵令，支援陕西。
支援陕西就支援陕西吧，从洛阳进入陕西是最近的。
但却又不能从洛阳直接走，因为太原现在不太平。
所以高手下棋，走一步，看五步。
赵宁正面跟金军打野战，确实打不过，即便是现在的禁卫军在同样兵力下正面跟金军打野战都很勉强。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办法取胜。
从战略层面布局，多点实施掣肘，让金军处处投鼠忌器，在整盘棋中疲于奔命。
现在金军就是这种状态，有力使不出来。
宗翰陷入沉思中。
和兀术一样，他也有两个选择：
一、干脆地迅速北撤，快速回到太原，搞定太原，以免夜长梦多。
二、做掉洛阳宋军。
立刻撤离宗翰又不甘心，今天被宋军击溃，这是他有史以来的一次大污点。
不撤退，太原和陕西都干着急。
下半夜的时候，赵宁被王怀吉唤醒。
赵宁换了一身衣衫出来，众人都在恭候。
礼部郎中孙傅兴奋地说道：“官家，金贼主力已经靠近洛水！”
赵宁没有说话，斥候将情报呈递上来，赵宁看完。
金军现在离洛水已经非常近，看来是准备渡河了。
而且位置就在伊河和洛河的汇流处往东几里，距离洛阳城有五十几里。
伊河和洛河汇流后的河段，叫伊洛河。
金军只能从伊洛河渡河，如果靠近洛阳而渡河，必须先渡过伊河，再渡过洛河，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那么干。
“谈清楚了吗，这路准备渡河的金军有多少人？”
“人非常多，足足数万人。”
孙傅立刻又插嘴道：“确认是金贼主力无疑了！没错，就是金贼主力……”
赵宁瞥了他一眼，孙傅的声音立刻变小，慢慢不说话了，退到一边。
这家伙现在也算是一把外交好手，所以赵宁出征就带上了。
但他的军事实在拉跨。
赵宁问那个斥候说道：“你确定有数万人？”
“回禀陛下，我们仔细考察过，确实人非常多，至少在五万人以上。”
“你们看到金军了吗？”
“看到了。”
“大晚上的，如何看到的？”
“对方举了火把，还造了一些船。”
赵宁笑起来：“那不是金贼的主力。”
孙傅说道：“陛下何以见得？”
赵宁脸上的笑容仿佛在说“卿可真是一位军事傻白甜啊”，渡河这么重要的事，宗翰能如此大张旗鼓？
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而已。
那绝没有数万人。
晚上斥候们刺探敌情的误差本身就非常大，敌人可以欺骗的手段太多。
其他人没有说话，似乎也懒得回答孙傅愚蠢的问题。
沉默片刻，赵宁才说道：“金贼狡诈，不可不防，我在暗，敌未必在明，能吃掉多少是多少，传令沿河阻击这路金军，其余不可轻易冒进，阻击金贼时，务必做好阵型防御，多路协助，以免金贼骑兵突袭！”
“是！”
埋伏在洛河附近的宋金接到命令后，立刻开始向目标挺进，在那路金军渡河之时，对其进行了突袭。
双方靠着火把的亮光打了起来。
果然，宗翰真的埋伏了骑兵。
金军骑兵根据火把的亮光，快速对宋军发动了突袭。
宋军侧翼布置的步人甲方阵，一个个士兵在黑夜中，如同一根根钉子钉在那里，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前方披着铁甲的金军铁骑如同洪流一样扑来。
瞬间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
宋军步人甲手持铁枪、腰间挂着铁锤，和金军铁骑撞在了一起。
步人甲结阵之后可怕的防御此刻彰显出来。
战马哀鸣，上面的金军倒栽下来，还来不及挣扎，就被宋军的锤子砸得脑袋爆碎。
只见冲在最前面的拐子马如同崩塌的洪流，虽说战马崩溃、上面的人坠马，但战马群恐怖的冲击力掀开了宋军前排防线。
双方一上来就变成了最血腥的杀戮。
无数禁卫军士兵被崩溃的战马冲击得往后退，被掀飞起来，仿佛浪花一样在空中倒飞。
最后摔倒在自己人身上，身上重达70斤的铠甲，由于其分布与身体没有达到绝对均匀，在坠地的那一瞬间，与身体形成了不同的扭曲力，将里面的人体拧变形。
许多人在刹那间安静地去死。
前面崩塌的战马在巨大的惯性下，继续往前推。
后面的金军铁骑一批批被扳倒，形成叠加的力道，将整个战马群往前推。
足足往前推了近二十几米。
二十几米之内所有宋军就像一根根被从地上横推起来的钉子，终于用他们的身躯，挡住了拐子马的冲击。
再后面的拐子马发现不对劲，立刻从左右绕道撤离。
前面坠马的金军，有的侥幸没有死，爬起来准备上马。
被冲过来的宋军抡起铁锤，当场砸成了一团团肉泥。
甚至有的宋军杀红了眼，把歪在地上受伤的战马也当场锤死。
那些摔在地上锤死挣扎的金军骑兵，更是锤成一片片肉酱！
宗翰的800拐子马突袭宋军军阵宣告失败。
洛河边与金军作战的禁卫军中路，被侧翼的步人甲方阵护住了。
战争持续到第二天上午，这一路金军大溃败后，天武军骑兵正在追杀。
中午的时候，一份完整的战报放在赵宁面前。
看来宗翰的主力已经渡河了。
这数千金军，算是宗翰金蝉脱壳的扔下的替死鬼了。
金军要渡河，其实也不难，毕竟古代没有卫星天眼，玩这种桃代李僵的把戏，在黑夜渡河很容易。
能干掉敌军一批人，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赵宁很满意。
不过，他不准备就此罢休。
他给宗翰摆了好几道龙门阵，不让宗翰脱几层皮下来，绝不善罢甘休。
傍晚的时候，赵宁接到确切消息，金军的确渡过洛河，正在火速赶往黄河。
此时黄河已经解冻。
黄河北岸尚有数万宋军等着。
赵宁立刻下令集结全部兵力渡洛河。

第140章 上党大会战，天子禁卫旅
二月十四日傍晚，宋军主力在洛京集结。
昨晚吞了金军近五千人，宋军也折损了数千。
没有任何停歇，当天天黑之前，赵宁便北渡洛河。
加上洛阳城内的守军，现在赵宁手里有近七万能上战场的正规军。
他没有带辎重部队，渡过黄河后，在泽州在做粮草补给也不迟。
在渡黄河的时候，宗翰依然采取了渡洛河的方法。
二月十六日，宗翰主力部队渡过黄河。
张叔夜狙击的金军不过3000，且大多是搞后勤的。
二月十七日，赵宁主力部队渡黄河，与张叔夜会师。
至此，赵宁手中有十万大军。
二月二十日，宋军进入泽州补给，当天出发，追赶金军。
宋军急行军，每日行军70里。
正常步兵行军每日50里左右。
在皇帝的亲自督查下，大军整体的行军速度比正常情况要快。
与此同时，赵宁立刻派骑兵联络隆德府上党的宋军，拦截金军。
宗翰的斥候也不断给宗翰送消息，他知道宋军就贴在身后，往日他必然会立刻毫不犹豫转身将宋军一顿毒打。
但是现在他对宋军置若罔闻，已经是二月，太原府的情况到底如何，他不得而知。
二月二十二日，宗翰已经逼近上党附近，赵宁紧随其后。
这个时候，赵宁终于再次开始刺激宗翰。
他怎么刺激的？
他对外宣布，皇帝御驾亲征。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宗翰的耳朵里。
原本对宋军不予理睬的宗翰，终于停下了脚步。
卧槽！宋国皇帝来了？
这还要个锤子的太原府！
就算娄室的战况再危急，也比不过擒拿宋国皇帝！
二月二十三日，宗翰在上党南边的三十里停下。
完颜希尹劝道：“元帅，我军现在连夜撤军，人困马乏，且将士无心作战，此时与宋军作战绝非良机。”
完颜宗翰说道：“这些本帅心中清楚，我军虽然疲乏，军心不似南下那般旺盛，但打宋军却绰绰有余。”
“元帅，宋国皇帝是否御驾亲征，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这可能是宋军故意拖住我们的伎俩。”
“报！”外面传来斥候的声音。
“进！”
“报元帅，最新情报，泽州打探的情报，宋军在泽州补给的时候，的确传闻宋国皇帝御驾抵达，许多老百姓都知道，泽州到处在传。”
这样一般是确认了，毕竟古代地方上可不敢随便传皇帝御驾莅临，能传的，基本上是属实。
“原来在洛京的时候，是宋朝狗皇帝亲自坐镇！”宗翰这才回过神来，难怪洛京的宋军显得奸诈狡猾。
第二次围攻东京的时候，宗翰就见识到了赵宁的手段。
两军对骂、写文章发送过来，这些个攻心计，狗皇帝玩得是一溜一溜的。
在他心中，宋朝皇帝就是个喜欢使用诈术诡计的人，十分狡猾。
完颜希尹又说道：“元帅，既然宋国皇帝御驾亲征，为何之前一直保密，现在忽然透露出来给我们？下官担心这是他们的诡计！”
连完颜希尹这样的文臣、谋臣，面对赵宁都十分小心。
毕竟赵官家的一篇《论宋金之战初期》，让所有参与第二次东京之战的金军高级将领们都印象深刻。
此事在金国朝堂上，虽说被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强压下来，但一直都有传闻，搞得人心起伏。
“你是想说，狗皇帝故意让本帅驻足？”
“有这个可能。”
“本帅就如他这个愿，他无非就是想阻止本帅去太原，入陕西，他想跟本帅正面野战，本帅岂有不奉陪的道理！”宗翰大笑道，“若能擒住那狗皇帝，宋国防线不攻自破！”
当年雍熙北伐，车神赵光义差点就被辽军俘虏。
御驾亲征自然是有很大的风险的。
不过对于赵宁来说，现在是至关重要的时刻。
宗翰北上太原，解太原之围后，西进陕西，陕西各路必然崩溃。
西夏肯定反水，如此一来，西线不保。
西线已经尽力了，大大缓解了中线和东线压力。
是时候中线来帮西线承担压力了。
但如果这一次重创宗翰，宗翰大力气南下，没有捞到好处，还赔进来这么多兵，损失大，回去就不好交代了。
金国也是年年征战，前几年灭辽伐宋，哪一次不是大发横财？
那不是以战养战，那他妈的是抢劫，是发战争财。
但这一次，就没那么容易了。
终于要将金国拖入资源消耗的局面。
这才是刚刚开始。
还是那句话：国家与国家最后打的都是资源。
也该消耗金国的资源了！
二月二十四日一大早，赵宁就接到了宗翰的挑战书。
二月二十四日，宋军全军开始做动员，士兵吃好喝好。
二月二十五日一大早，宋军十万大军布阵开。
这一带可不是平原，周围小山起伏，东边又是太行山脉，地形狭长深邃。
这大大限制住了金军拐子马在大会战中迂回冲击宋军两翼的机动性。
要在这里打，主力只能依靠步兵。
而且一旦一方战败，溃败逃都不容易逃，毕竟地形没有那么开阔。
今年的冬天格外严寒，已经快要三月了，竟然还来了一次倒春寒。
二月二十五日一大早，就开始下鹅毛大雪，寒风扫过巍峨的太行山，在西麓形成一片片寒流。
吹在人的脸上，仿佛无数刀子切割切割过一样。
宋军开始披甲，整顿队形。
铁甲严寒如冰。
为了最大程度降低战前士兵们的应激情绪，宋军各营都在唱歌。
唱得很朴实的战歌，是军政院军宣司的人编制的。
上午的时候，金军也布好阵型。
金军摆出了他们标准的大阵，中路重步兵，弓箭手在后面一片长而窄的区域压阵，以密集的弓箭来打乱敌军阵型。
两翼则布下了拐子马，皆披铁甲。
宋军旌旗飞舞如云，九旒龙旗彰显出天子威严。
天武、捧日、龙卫、神卫上四军步人甲列阵中路，洛京禁军于左路，滑州禁军于右路。
又布下三千天武铁骑，以找准战机做冲锋。
金军正规军几乎全部披甲，宋军也做到了全部披甲。
从高空俯瞰下去，如同纵横数里的钢铁海洋。
赵宁也一身甲胄，风雪打在他身上，浑然不知。
中间让出一条道，他骑在骏马上，沿着那条道往前走。
“背后就是家园，我们的父母、孩子、兄弟姐妹都在那里，我们绝不后退！”赵宁忽然大声说出来。
他的声音非常有穿透力。
“不退！不退！”高呼声响起，如同海浪一样此起彼伏，在群山中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风雪落在将士们的甲胄上，发出轻微的“哒哒”的声音。
所有人都肃然目视前方。
他扫视一转，又大声喊道：“宋军威武！”

第141章 孤注一掷！
“吾皇万岁！”
中军天武、龙卫的将士们跟随赵宁高呼。
声音排山倒海，在群山峻岭中滚动，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震散。
左右路禁军亦随之高呼起来：“吾皇万岁！”
宋军士气达到巅峰。
看着前方如海般的旌旗，听着那震天的呼喊，完颜希尹心中有些焦虑：“元帅，宋军想拖住我们，消耗我们，他们是想要为陕西分兵，请元帅三思！”
“一天！只需要一天，本帅就能击溃宋军，活捉宋帝！”完颜宗翰站在小山坡上，看着前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宋军，自信满满地说道。
他的确有自信的本钱，这两年打宋军，每一场野战，宋军都是一触即溃。
最能打的三大将门，灭了两个，还有一个投降了。
换做任何一个人站在宗翰的立场，都不会将宋军放在眼里。
完颜宗翰又道：“一旦破了宋军，你立刻领一支兵马，重新南下黄河，陈兵汴京，虽不能破汴京，然宋帝一失，则宋朝大乱，汴京被困，其他各路宋军必乱！”
“若不能破此路宋军呢？”完颜希尹壮着胆子顶了回来。
完颜希尹虽说也是女真宗室，但他却是个文臣，一个谋臣，一个治国能臣。
他没有宗翰的政治野心和压力，他的思考是一种旁观者的客观。
而宗翰的决定，多多少少有赌的成分。
现在金军前面面临宋军主力，后方还有上党城数万宋军，可以说是夹击之势，金军再能打，也犯了兵家大忌。
“元帅，眼下太原和陕西都需要您，若是不能破这路宋军，我们将被拖延下去，河东路各路宋朝军民一旦全部南下，持续对我们进行冲击，我们北撤太原的计划……”
“你不必多说了，你说的本帅都清楚。”
纵深问题，就是各路军民，可以持续上阵。
例如一路军民过来，被击溃，这路军民被打疼了，以后不敢来了。
但另一路没有尝试过金军的毒打，又来了。
第二路军民被打走了，还有第三路……
这就是纵深，广袤的大地上，潜伏着无数分散的战斗力很弱的团体。
战斗力虽然很弱，但各路在没有被毒打之前，都想着自己可以上去试一试。
金军再强，可以承受几次甚至十次这样的骚扰，但几十次呢？
这一点，兀术已经尝试过了，五代十国时期的辽太宗耶律德光也尝试过了。
这也是完颜宗望提出和大宋朝议和的最根本的原因。
纵深、海量的资源和华夷之辨，是金国无法消灭军事羸弱的大宋朝的根本原因。
而宗翰却偏不信，在强大的军事实力和辉煌的战绩下，他紧紧拥护完颜杲的“疲宋”、“灭宋”旗帜。
这也是他在金国朝堂政治立足得权的根本。
想了一下，完颜宗翰又说道：“本帅会留后手的。”
金军大阵布好，诸将表现得非常亢奋。
一听说宋国皇帝在对面，宗翰麾下诸将，已经在口头上先把赵宁擒了一百遍，甚至给赵宁的“豪华茅草房”都安排好了。
金军的号角声响起来。
他们队形整齐，在宽阔的大地上，陈列出横竖直线的方块，开始稳步往前推进。
数万大军的脚步声，将大地震得砰砰作响。
宋军中路军天武军左厢第二军步人甲、龙卫军左厢第二军步人甲在最前面。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枪，腰间挂着铁骨朵，注视前方。
有天武军左厢第三军弩箭手、龙卫军左厢第三军弩箭手在后面压阵。
宋军的号角声也响起来，在周围回荡。
宋军组成一块块整齐的方块，从远处看过去，像陆地坦克群一样，有节奏地往前推进。
数万人的脚步声，震得大地仿佛在往下沉。
赵宁已经回到主军营。
主军营设在山地上，周围有神卫军、龙卫军精锐团团布下大阵，将天子御驾护在山地上，后方又布下了一支人马。
若是战局有变，是可以掩护安全撤退的。
此时的战场已经进入正式对垒阶段。
孙傅在一边多嘴：“陛下，金人该不会有诈吧？”
“何以见得？”
“他们会不会用一支人马假装与我军对垒，再分兵一支主力，渡黄河南下围攻汴京？”
赵宁瞥了他一眼，周围的军官们也都瞥了孙傅一眼，那表情好像在说：求求你不要再多嘴了，完颜宗翰不会那么蠢得以为南下就可以拿下汴京的。
赵宁笑了笑，说道：“孙卿，你不能成为宗翰的谋臣，是朕的损失啊。”
孙傅仿佛没有听出来皇帝的嘲讽，他神色自若。
你也不能完全说孙傅错。
但时代不一样了，换做唐以前，宗翰可以这么打，毕竟唐代以前城墙防御能力有限。
所以唐初以前，攻城的难度不大，很少有说一座城池坚守很久的。
为什么？
因为城墙材质不同，唐中期开始出现砖墙，这东西的坚固程度比夯土要结实。
到了宋代，不少城池都已经是砖墙。
到了明代就更夸张，砖的大面积使用，没有火炮，很难攻城。
例如建奴南下南京，200门重炮摆在朱元璋曾经修建的南京城前，南京城没有反抗，也没法反抗，就开城投降了。
但现在不同，宗翰再生二十万大军到汴京，只要汴京不派郭大神，宗翰想要短时间内破城就是痴人说梦。
无法短时间内破城，就无法快速会师，分兵就是大忌，很容易被宋军各个击破。
大家不理会孙傅，觉得这家伙整天纸上谈兵，真不知道皇帝陛下为什么还要带上他。
宋金两军中军的距离在拉进。
不多时，双方都开始动用弓箭。
漫天箭雨忽然从大军中腾空升起，遮天蔽日一般，如同一座山岳，朝对方的军阵压去。
箭矢射击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声音，恐怖的冲击，让人心惊胆颤。
虽然射杀效果有限，但冲击敌军的军心绝对有效果。
双方在几轮箭雨之后，军阵都没有动摇。
前锋重步兵开始加速往前推进。
这个时候，金军左右翼拐子马开始躁动起来，化作一道道洪流，像战场冲去。
他们的目标是宋军左右翼，刺入进去，破坏宋军主力阵型，让宋军失去战斗力。

第142章 铁血鏖战！
真正的名将都深谙人性。
正面战场上，一旦会战爆发，有两点尤为重要：
一、愤怒。
二、恐惧。
愤怒是原始狩猎时代，人类为了自保，进化来的情绪，一旦人开始愤怒，肾上腺激素飙升，战斗值就会提高，进一步提高狩猎成功率。
恐惧也是狩猎时代，人类为了自保，进化出来的情绪，一旦恐惧，人类就会立刻逃跑，避免受到伤害。
战场上，要让自己的军队提高怒气值，要使用各种方法，使对方产生恐惧。
这样在狭路相逢的时候，就能取胜！
例如战前动员、军歌、口号、号角声，对敌人残暴一面的宣传，都会提高人的肾上腺素，使人快速进入战斗状态，士气满满。
利用密集的弓箭覆盖，可以对敌人产生压迫感。
双方在密集的箭雨中往前推进，阵型都没有乱，代表着双方都没有被恐惧打乱阵脚。
距离在快速推进。
这一次的上党大会战，宋军军阵中多了一个兵种。
什么兵种？
指挥营。
这个兵种是干什么的？
做协调指挥的，相当于参谋部一样。
大会战最重要的是大军团的协调并进，相互配合。
恰恰这是宋军的短板，各路军帅相互矛盾重重，因为这个原因，宋军曾今被辽国毒打，被西夏毒打，又被金军毒打。
新军首要解决的就是协调指挥问题。
为此，赵宁在军政院专门设置了指挥营，并入各军。
指挥营在权力上又独立于各军，统一归参军司管理，参军司向最高统帅汇报，协同最高统帅指挥全军作战。
这样，从上到下，军令才能有效且快速传达，将大军层层相连起来，大规模协同作战。
只有这样，才能锻造出一支指哪打哪的铁军！
指挥营的指挥使在各军中奔走，将各军的情况及时汇报。
却见天武军左厢第二军步人甲已经推到最前面，很快便与金军前锋相遇。
双方怒吼着，举起斧钺，抡起铁锤、狼牙铁棒等破甲钝器，便如同两道钢铁洪流一般冲撞在了一起。
铁器碰撞的“砰砰”声登时不绝于耳。
无数人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热血滚滚，用尽全力往前冲。
前排的前锋一上去，就被对方抡起的铁锤抽在脑袋上，头盔被抽塌陷下去，当场歪倒下去。
后面的赶紧补上。
很快中路大军就彻底失去了所谓的阵法和战术，快速进入最惨烈的鏖战中。
一个个正值青春的小伙子们，被送上战场，一个个倒下去。
绝望的惨叫此起彼伏，鲜血和肉酱，还有碎掉的铁片，在铁锤之间飞舞。
人的血肉之躯，像朽木一样脆弱。
生命比路边的草芥还要廉价，随意屠戮！
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无法想象此时的中路是有多么可怕。
但双方都没有退，他们踏过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
有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就被敌人锤破了内脏，但他的死为自己的同伴赢得了短暂的时间，旁边的同伴转眼为他报仇。
然而，报仇的同伴，又瞬间被另一个敌人杀死。
鲜血到处乱飙，染红甲胄，甚至飞溅到人的眼睛里，发烫。
时间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报！宋军中路没有溃败！”
军报快速送到宗翰这里，这一点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只要宋军不溃败，战局就会多往后拖延一分，投入进去的金军士兵也会多死一个人。
赵宁现在打的不是歼灭战，是消耗战。
多耗死一个金军，太原的局势就多稳一分，陕西的压力也轻一分，金国朝堂主和派的底气也就更足一分！
为此，他会持续将更多不怕死的热血男儿送上战场，以此来改变金国对大宋朝绝对的碾压局势。
宗翰神色淡定，沉声道：“增兵，敢一步者，杀无赦！”
左右路的拐子马形成两道锋利的弯刀，朝宋军左右翼刺来。
这才是赵宁最在乎的，辽军就是被拐子马冲垮的，宋军亦是如此。
拐子马这种中型铁甲骑兵，既有强大的防御力和冲击力，同时还兼具了轻骑兵的机动灵活性，可谓是金国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杀器。
为此赵宁特意将大军的地形布置在了狭长的山谷之间，又派人侦查过周围地形。
看周围是否能登山伐木、运石，以地形优势来打击骑兵。
得出的结论是几乎不可能，短时间内无法运石头和木头到上面隐藏起来。
只能说绝佳的地形就像买彩票，不是任何时候都能中奖的。
但这样的地形，已经可以一定程度限制拐子马的冲击灵活性。
此时，左右翼的拐子马如同火山中爆发出来的岩浆，在风雪中，朝宋军左右翼滚滚咆哮而来。
左右翼军阵全部是步人甲，军阵中支起一层层盾牌，密集的长枪于前。
铁骑洪流越来越近，他们感受到地面在颤抖，一股杀气铺天盖地而来，将所有人笼罩住。
逼近的那一刻，耳边似乎只剩下寒风的呼啸。
拐子马锋利的冲势如同锋利的剑冲击在宋军的防御阵上。
战马撞在枪林之间，发出铁骑碰撞的声音。
第一排的拐子马压在了盾牌上，巨大的冲势，一瞬间将盾牌后面士兵的手臂压断。
士兵们闷哼一声，来不及抽身，整个人已经被压住。
拐子马恐怖的冲势立刻见前排的防御冲击崩塌，但冲在前面的一批拐子马也崩塌下去，凭借着巨大的惯性持续冲击宋军军阵。
无数宋军士兵被巨大的力量挤死在铠甲中。
还没有击穿宋军的防御，金军的后面的战马随即绕道。
这就是金军骑兵的强悍之处，在千钧一发的冲势遇阻后，后面的可以保持强悍的机动性绕道，而不是直直冲上去被绊倒。
在后面的绕道后，快速调整队形，开始发动对宋军军阵的第二次冲锋，而且调整、集结的速度非常快。
最重要的是有条不紊。
宋军左右翼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第四营都受到了严重冲击。
甚至左翼洛京禁军防御被撕出了一条大大的口子，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第143章 朕要这一战明明白白告诉世人！
金军调整后，再次发动了对宋军左右翼防御的冲锋。
可怕的拐子马冲锋洪流，在一个时辰之内，对左右翼宋军防御进行了五次恐怖的闪电打击。
左路洛京禁军防御终于承受不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无数人相互推挤、踩踏，惨叫声和绝望的叫声此起彼伏。
参军司指挥使快速朝天子御驾冲来，大声喊道：“报！左翼崩溃！”
众人忍不住神色陡变。
左翼崩溃，意味着对方的铁骑洪流很快会攻击到中军军阵。
中军军阵如果从侧面被闪电冲击，将不战而溃，引发中路禁卫军大规模溃败。
现在中路打得再惨烈，也被前锋的精锐死扛在前线，如果中路后面大溃败，就基本不用打了。
他赵宁也准备战略撤退吧！
情况到了如此危机时刻，赵宁却神色淡然，洛京禁军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优秀了，不可责怪和强求。
他从容说道：“传令神卫左厢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速速支援左路，凡敢临阵退逃者，杀无赦！”
“尊令！”
在天子御驾附近的神卫军接到军令后，快速朝前方战场挺进。
前面的洛京禁军如同退却的潮水一样，在大地上哗啦啦地散落，到处都是。
有的人还丢掉了头盔，卸掉了铠甲。
有的人还在大声呼喊：“不能退！绝不后退！”
还有人悲凉地喊道：“我要回家，我家中还有老父母……”
神卫军步人甲军团队形整齐，如同一块块横竖切好的铁块，朝左路横移过去，在金军拐子马推进到中路侧翼之前，抵达了阵地。
此时，左侧数里之外的溃军已经没有抵抗力了，金军铁骑在他们的溃败潮流中犁出一条条口子，彻底击碎最后的反抗后，如同狂潮般向这边咆哮。
砰砰砰……
铁盾竖起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神卫军在左侧立刻组建起了一道道钢铁一样的防线，后面的长枪伸出来，形成枪林。
军官大声喊道：“吾皇万岁！”
众人大呼两声：“吾皇万岁！”
拐子马呼啸而来，冲击在神卫军临时组成的防线上，一瞬间将前面的防御推出了无数道缺口，后面的步人甲军团如同流动的铁块，快速步上。
拐子马再次开始调转方向、调整，故技重施，对宋军发动接二连三的冲击。
但这一次就没有那么容易突破了。
一排排神卫军士兵倒下，一排排补上来，前赴后继。
战场已经打到白热化，金戈铁马般到怒吼被钢铁般到意志硬生生钳在那里。
而此时，右翼的滑州禁军防线更加惨烈，遍地尸骸，已经不成人形。
绝望声和痛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人间炼狱。
一个个死去的宋军的遗体被包裹在变形的铁甲里，堆在战场上，形成了一条条如同沙袋堆起来的防御工程，连战马都不能越过去了。
这完全是用人命堆起来的一条防线。
“报！陛下，右翼防线危急！”
战争打到这个地步，赵宁的心越发变得冷酷起来，连声音都变得如同寒冰一样：“捧日右厢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补上，敢退者，杀无赦！”
“遵令！”
张叔夜说道：“陛下，再调，周围防御恐有不足！”
“朕今日就放开手跟宗翰打这一仗！”
此时的赵宁已经铁了心，就算禁卫军全军覆没在此处，亦在所不惜！
朕就是要用这一仗，明明白白告诉世人，大宋男儿，是能跟金军正面打硬仗的！
捧日军右厢三军快速推进过去，在即将崩溃的右线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一道钢铁防线。
当拐子马洪流冲击来的时候，右线防线震动了几下，无数步人甲战士被犁飞起来，摔落在自己同伴身上，像是被铲起来的泥土一样。
许多人在一瞬间身躯被拧变形，变成一团团扭曲的肉，横竖七八落在地上。
甚至还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来不及挥出手中的铁锤，就被撞倒。
拐子马疯狂往前冲击，但速度越来越慢。
宋军拧起铁锤，便朝马头、马腿上抽。
还有人以盾牌挡铁蹄，同袍挥刀斩马刀削掉马蹄。
后面的拐子马快速崩塌、倒栽。
更后面的调头、整顿、重新冲击。
但右翼防线亦在冲击得血肉横飞后，硬刚在那里。
此时此刻的中路军前锋杀得更惨，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后面的人冲过来甚至要爬上去。
即便是天武步人甲军团面对金军重甲步兵，也付出了两人杀一人的代价，甚至有时候竟然三人杀一人。
这里已经彻底变成了炼狱。
前锋军团杀得人如血人，许多人的铁骨朵、铁枪都抽得弯曲。
有人杀红眼后，直接抱着金军，被混乱的铁锤捶死。
有人不慎跌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就抱住敌人的腿，用力将敌人绊倒。
“报！阿里不猛安全军覆没！”
“报！忽鲁猛安全军覆没！”
“报！满都猛安请求支援！”
“报！硬军（硬军是女真前锋）请求支援！”
“……”
面对一封封送来的军报，宗翰深色变得铁青。
宋军正在大规模阵亡，但是金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双方局部都出现溃败，战场已经彻底混乱。
从中路前锋军的战绩来看，拐子马并没能有效冲击进去，将敌人阵型冲乱。
只要打出胶着状态，宗翰就已经从战略层面输了。
因为他是打算用一天击溃宋军，活捉赵宁，并且分兵回撤太原、力主陕西局势，再一路南下兵临汴京的。
现在这一仗打成这样，就算他把所有宋军全部杀了，太原府的局势和陕西的局势也无法成功支援了。
他眺望过去，眼中燃烧着怒火，他看不到赵宁，但他知道，赵宁一定在某个地方注视着自己。
对于赵宁来说，最大程度消耗宗翰，就是胜了。
是第三次宋金之战从整个战略层面的胜利。
赵宁已经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也不在乎一两场战争的胜利了。
陕西战死了数十万人，中线此时已经杀成尸山血海，他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无数好男儿已经用血肉组成防线，打出来的局面，就算现在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绝不退缩！

第144章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面对一连串战报，宗翰强作镇定，沉住气。
战争还没有结束，就不知道鹿死谁手。
双方都在硬抗，看谁先崩溃。
参军司指挥使送来最新战况：“报！陛下，中军快要坚持不住了！”
“传令天武左厢第一军铁骑，全军出击！”
“遵令！”
此时，早已在战局之外隐忍多时的天武铁骑终于接到了命令。
所有人迅速开始披甲，连战马都披上了甲胄。
当然，这种甲胄比不了铁浮屠，却可以与拐子马的中型铁甲相媲美。
宋人不会用骑兵？
不不不，曾经威名赫赫的中华第一铁骑就出自大宋。
常言道：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句话最开始可不是说女真骑兵，而是说的大宋开国之初的第一铁骑军团静塞军。
静塞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当年的静塞军强到什么程度？
契丹是游牧民族，有广袤的养马场，打造出辽国自己的王牌铁骑铁林军。
辽宋之战中，辽国人也派出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铁林军。
而且统帅是辽国名将耶律休哥，结果在大宋静塞铁骑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那是大宋最高光的时刻，坑爹的雍熙北伐尚未开始，开国名将都还在，带神级装备指哪打哪。
那时候，辽国听闻宋军进犯，必举国震动。
所以，大宋朝后期军事之羸弱，弱不在军士，弱在内政之百弊丛生。
真要打出汉人的血性来，也是能狠狠地在战场上打的。
说到底，都是后来官僚膨胀、马政崩溃、财务坏死、军政越来越腐化。
所谓的天子上四军，都曾经编制有骑兵。
如今虽然只有天武左厢第一军有3000铁骑了，但也足够！
足够打这一场扭转乾坤之战！
从太行山呼啸而来的风雪在山谷间肆虐，那些战死的将士已经被白雪覆盖。
寒风如刀一样刮在人脸上，赵宁就站在那座小山最高的地方俯瞰着下面，他的心如同铁一样。
此时，3000天武第一军将士的心何曾不是如铁一样。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在最前面的军官带上头盔后，只露出了眼睛，他大声高呼：“为了大宋！”
“万岁！”
言罢，众人带上头盔，拿起铁骨朵、铁锤，一往无前！
这种山谷地形，已经最大程度限制住了拐子马的大迂回冲锋，若是平原地形，可能宋军会被打得更惨。
此时，宋军的铁蹄，也要做闪电般大迂回战。
而且目标是金军中路主力重步兵。
在这道“剑芒”刺进战场后，立刻就显现出它的威力来。
如同烧热的刀切开黄油一样，金军侧翼的防线被瞬间撕开！
随即一路冲进去，以摧枯拉朽之势，带着无数横飞的血肉，快速往前推进。
无人可挡！
这一道铁骑军团，如同早已蓄势已久的惊天剑芒，在宽阔的大地上横扫。
被犁开的口子随着宋军的推进，越来越长，金军的中路大军正在被切割成两截。
而且宋军的推进形状是如同闪电般的弧形。
这正是往日拐子马横扫辽军和宋军的轨迹。
此时，金军也尝试到了被从侧翼撕开的滋味。
宋军从左翼到右翼，将金军中路大军彻底击穿，然后快速沿着弧线调头，重新集结。
如果不是地形所限，这路宋军铁骑可以做大迂回战术，不需要集结，只需要大弧度的调头然后再继续冲击。
集结毕竟需要世界。
但宋军集结速度也很快了。
在集结完毕后，立刻展开了对金军第二次冲击。
再次犁进去，金军就像田里的稻子一样一排排倒下。
有人终于大声喊出来：“快逃！”
金军中军的中间部分，被宋军击穿两次，出现大规模混乱。
等第三次冲击的时候，大规模的溃败之势已然形成。
金军中军主力阵型彻底崩散，许多人调头开始逃，阵型和队列当然全无。
军官大呼制止，却无人回应。
此时，这里的战况被快速送到宗翰面前。
宗翰听后大怒：“宋军哪里来的如此强悍的骑兵，为何吾从未听闻！”
这时，斥候又送来了最新的情况：“元帅，上党宋军正向我军后方推进！”
完颜希尹再次苦苦劝道：“元帅，速速撤兵吧！”
宗翰陷入他征战以来，最大的一次煎熬。
他扬天发出与兀术一样的悲叹：“吾轻敌也！”
欲亡一人，必先让其膨胀。
例如大明战神朱祁镇。
大明朝为何在土木堡败给蒙古人？
真的只是王振搞的吗？
一个太监能量再大，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断送帝国精锐。
再加上一个“战神皇帝”？
其实根本原因是大明当时真的太强。
强到了全身神级套装的级别，从朱元璋到朱瞻基，四代人，没事就将蒙古摁在地上来回摩擦。
到朱祁镇的时候，帝国精锐全部都还在。
面对蒙古人，大明朝诸将的心态是什么？这些大将在年轻轻佻的皇帝朱祁镇面前又是什么口吻？
遇到轻浮的领导，下属们喜欢干什么？
没错，喜欢吹牛逼！
再加上本身一个个战绩都摆在那里，酒后男人们不把牛逼吹上天对得起后羿吗！
本质来说，当时朱祁镇率领的帝国精锐，就没有一个人真的拿蒙古人当回事，结果贸然分兵、推进。
而朱祁镇本人又太年轻，上层和基层脱节不务实，许多执行层面的东西没有落到实处，年轻人被豪华武装闪瞎了眼，虚荣心爆棚。
最后总结一个字：轻敌。
再说历史上威名赫赫的金兀术，因为轻敌贸然推进深入，被刘錡毒打，被韩世忠拦着，被岳飞吊打的局面也不少。
当然，敌人轻敌只是其中原因之一，要己方的实力也开始强悍起来，再加上敌人轻敌，这个时候战局鹿死谁手，就不好说了。
说到底，战争本身就是反人性，自身强悍，才能在敌人露出破绽的时候，给其致命一击。
此时，参军司指挥使一个个飞快本回来。
“报！敌军中路大军溃败！”
“陛下！敌军中路大军溃败！”
“陛下！金贼中路溃败！”

第145章 东京生变？
众人听闻后，再也难以掩饰激动的神色。
尤其是孙傅，他颤抖地说道：“太好了，陛下，我们赢了！”
从带来的内侍、内官，到枢密院官员，殿前司众人，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是那种压在胸口的大石被卸下后的轻松。
赵宁藏起来了颤抖的手，神色自若地说道：“战争尚未结束。”
众人立刻又淡定下来，但依然欣喜若狂。
宗翰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这里栽个跟头。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始鸣金收兵。
鸣金收兵后就开始……撤！
现在还不撤，等着自己的所有大军被宋军消耗完么？
赶紧撤！
连旗帜都扔了，赶紧撤！
宗翰还是很果断的。
上党出来的宋军被一路金军拖住，宗翰带着自己的亲卫军，趁乱撤走。
他要撤走，宋军没法拦，毕竟缺少骑兵。
战争的节奏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慢下来。
风停了，雪却未住。
从高空俯瞰下去，如同一张巨大的红色地毯，陈铺在山谷之间，延绵十数里。
山间的枯树在风雪中发出“簌簌”哀鸣。
赵宁走下来，接着黄昏的微弱光晕，他看见前面不远处，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尸体堆，像一座座荒凉的小山丘。
干冷的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血腥味。
被血渍凝固的旗帜还在空中飘着，仿佛在等待它曾经的主人。
连山坡上也布满了战死者的遗体。
他们有的死的时候还站着，有的只剩下一半的身体，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在凝望着前方，那可能是他们家的方向。
每一个人，都是父母十月怀胎所生，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战争便是毁灭，乱世中人命如草芥。
一队队人马在山谷的尸体堆中穿行，他们是来为战死者收敛遗体的。
这是一个漫长且重要的工作，他们要记录下来每一个甲胄上的名字，再从兵籍中找到这个人。
核对他们的身份，安排他们的后事，包括将他们的骨灰、遗物转交给他们的家庭、亲人。
这在大宋朝是没有先例的。
以往的宋军战死，也有抚恤，但军政崩坏，抚恤变得如同儿戏。
就说那无定河边尸骨，至今无人收，早已尘归尘，土归土。
庙堂之上衣冠楚楚之辈，还有谁记得？
东华门外唱名者，还有谁记得？
不知何时，山谷之间又起了风。
风声“呜呜”哀鸣，仿佛那些战死的英灵要回到生养自己的地方。
村前的大黄狗，再也看不到出征前的小伙子了。
隔壁村的那个女孩儿，是否依然在初春的阳光下无忧无虑荡着秋千？
老母亲是不是又放下了手中的线，走出屋子，望着北方，正盼望着他们的归来？
赵宁伫立在风雪中，久久不语。
自古保家卫国，哪有什么惊天英雄降世守卫世人，有的只是埋骨青山的忠魂。
数千年以来，这片古老的大地，不知埋葬了多少守家卫国者。
夜幕慢慢降临，浓郁得化不开。
远处的群山，仿佛被一张张铁幕笼罩住。
风雪中依稀传来厮杀声。
这一夜的赵宁无眠，他千思万绪，辗转反侧。
全力追捕宗翰的命令已经发出去，王师击败金军的消息正在向河东各州府传递。
直到第二日破晓之前，赵宁走出行在，天还没有亮，黑得仿佛不见五指。
他就站在昨日观战的地方。
不多时，东方的天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光线开始铺开，变得明亮。
熬过冬天的黑夜，光明和温暖都会来，希望就在那里。
民间是如此传唱的：靖康三年二月二十五日，帝临上党，亲率十万大军，于太行山破敌寇十万，敌酋宗翰远遁，王师一战而威四海，八方震动。
但实际上，靖康三年二月二十五日，这一天飘落的雪，是红色的。
二月二十六日一大早，东京城，康王府。
“什么！官家战死河东！”赵构大吃了一惊，这个消息是眼前的管事说的，“这消息哪里来的？”
“外面都在传。”
赵构心中惊涛骇浪。
若是赵官家战死，他康王可就倒霉了。
这几个月以来，赵构没干别的事，只干了一件事：查宗室！
他把宗室各个亲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的账目都翻了一遍。
又让人去测量亲王们的田产，把开封府的宗室们搞得整天睡不着觉。
这一切，都建立在赵宁给他撑腰的基础上。
甚至许多宗室炒房、并田、私吞国有资源、偷税、倒卖盐铁、杀人放火等等作奸犯科之事，他这里都有查到一些。
为此，他得罪了许多人。
但年轻的赵构，却孜孜不倦，仿佛一个勤劳的小蜜蜂，励志要在这方面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若是赵宁死了，那接下来必然是变天。
一旦变天，新上任的官家，对宗室是什么态度？
如果不愿意查下去了，那宗室得到喘气的机会，以后会不会对自己报复？
赵构神色凝重，陷入到沉思中。
权力的游戏，便是如此，一朝得势，也可能转瞬满盘皆输。
赵构是有野心的，他想接住这个机会往上爬，拿到更多权力，而不是简简单单做一个太平亲王。
“到底是谁传的，敢乱嚼舌头，妄议天子驾崩，是要灭九族的！”
管事的把头缩回去，小心翼翼说道：“前些日便在传了，说是在黄河边失踪，政事堂故意压着消息。”
“这些你一个小管事又是从何知晓？”
“是外面在传！”
“胡闹！如此大的事，外面竟敢妄议！”赵构顿时大怒。
“你先下去！”
赵构一下子混乱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片刻后，他似乎突然想明白了。
官家战死，自然是当今太子继位。
对！赶紧进宫，探明情况，如果此事是真，立刻扶太子继位。
这时，管事的又来了：“殿下，外面有人求见。”
“不见。”
“对方自称是刑部尚书秦桧秦官人，说有要紧事要见殿下，还说殿下一定会很感兴趣。”

第146章 赵佶复位？这是要给朕送钱啊！
秦桧？
赵构有些意外。
这个人他听说过，也在朝堂上见过，但还没有私下打过交道。
自己和他不熟，他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干什么？
赵构犹豫了一下，说道：“快请。”
秦桧被迎为上宾。
“不知秦尚书来寒舍拜访所为何事？”
秦桧直言不讳说道：“殿下今日可曾听闻天子驾崩于前线的谣言？”
赵构心头微微一惊，却故作惊讶说道：“竟有此事，本王却闻所未闻！”
却说这赵老九的政治技巧也在逐步变得成熟起来，说谎也不打草稿了。
秦桧说道：“殿下，眼下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您亲自出马，此事关乎社稷安定！”
“何事？”
“下官今日一大早听闻不少宗室，到郓王府，说是要一起硬闯延福宫，将太上皇从延福宫请出来！”
这下赵构真的不淡定了，他霍然而起，脱口而出：“此话当真？”
秦桧严肃说道：“下官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骗殿下！”
把太上皇请出来？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复位啊！
太上皇已经被赵官家软禁在延福宫，天天好酒好肉、美女轮番伺候，早已与外界隔绝了。
现在要将太上皇搬出来，而是是一帮宗室出面！
这事也只有宗室皇亲敢做了。
他又想起最近的流言蜚语。
再想起这几个月自己正在严查宗室，若是被那些家伙得逞，以后自己还有好果子吃？
赵构定下心神问道：“他们请太上皇作甚？”
“殿下，下官斗胆猜想，恐怕与最近的谣言有关。”
“他们难道想……”
秦桧站起来，作揖，提醒道：“殿下，您现在是大宗正卿，宗室的行为，可是归您管，此事非同小可，形同谋反！”
“这……”
秦桧就差说“不信谣，不传谣”了。
最近几日赵官家在前线驾崩这种话，就没有一个正形。
也不知道是何人在民间忽然扇起来的。
目前谁也不敢肯定真假。
政事堂已经秘密派人北渡黄河去探明情况。
不过就算是真的，估计前线为了安定，也会秘而不发。
但政事堂的相公也不是无能之辈，绝不会听说这些谣言，就立刻当真。
太上皇与当今陛下的矛盾，路人皆知。
在这种关键节骨眼上，宗室集体采取行动，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秦桧这些人都是当今官家提拔的新臣，得罪了不少老臣，这要是被太上皇复辟成功，恐怕没有好果子吃，都要被清算。
赵构心里也在盘算着，他总算是知道秦桧为何会来找自己了。
秦桧又说道：“殿下，宗室的行为，该您来规范，您身为官家最信赖的人，一旦局势真的有变，也应当尽早做好权宜之策。”
说完，秦桧不给赵构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作揖道：“下官告辞。”
秦桧最后一句话，让赵构陷入沉思中。
显然，秦桧今日来找赵构，还有另一层意思，赵构捕捉到了。
他准备了一下，立刻去郓王府。
此时宗室们已经离开郓王府，集体往延福宫赶去。
而郓王却在高俅的府邸。
“高太尉别来无恙。”
“殿下何事莅临寒舍？”
郓王倒也是开门见山，他说道：“官家在前线驾崩一事，你听说了吗？”
高俅笑了笑，说道：“捕风捉影。”
“无风不起浪。”
“殿下来我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迎出太上皇，赐你良田万顷。”
高俅大笑道：“殿下，您说什么呢！太上皇在延福宫安享晚年，实乃人生之福！”
赵佶：老子46岁，你让老子安享晚年！高俅，老子以前对你不薄啊！
“高太尉，局势变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殿下，我这一大早的，还等着用早膳，您要不要一起？”
“高太尉，现在整个宗室都到了延福宫，你可想清楚了！”
高俅脸色沉下来。
“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殿前司有人愿意，这个时候，大家都开始自谋出路了，想要飞黄腾达的人多得是，殿前司已经有人投靠本王了！”
当赵构赶到延福宫的时候，宗室皇亲已经在延福宫门口，开始硬闯。
他们这些人都是天潢贵胄，真要硬闯，禁卫军是绝对不敢杀人的，也不敢伤人，没人敢担得起这个责。
结果还真就被硬闯成功，赵构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赵构神色沉下来：“坏了！”
他赶紧往皇宫里赶。
此时，太上皇被迎出来的消息，快速传到两府，一时间震惊了所有官员。
很快，赵佶在诸位皇亲的簇拥下，到了政事堂。
赵鼎带着政事堂的官员走出来：“臣等见过太上皇。”
“你是太宰赵鼎？”
“是。”
赵佶神色冷淡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不是了。”
他此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震惊了。
“太上皇，臣是陛下任命，若无陛下的圣意，恐怕臣依然会是这个太宰。”
“哪个陛下？”
“自然是当今陛下。”
赵佶冷笑起来：“从今日起，朕就是当今陛下。”
赵鼎说道：“太上皇，您没有这个权力，您这是谋反。”
“哈哈哈，朕御极二十六载，这天下本就是朕的，赵鼎，朕在位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芝麻小官，您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朕说朕谋反？”
“太上皇，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天下只有一位共主，一位天子！”
“你放肆！来人，将此人的官帽摘了！”
周围的禁卫军不动。
赵佶大怒道：“你们胆子也太大了，朕是皇帝！”
禁卫军还是不动。
“您是太上皇！”
赵佶大声呵斥道：“赵桓那个逆子已经驾崩于前线，金军就要南渡黄河，打过来了！”
“这是谣言，没有任何证据！”
“大胆，此事关乎我大宋社稷，休要再言！”赵佶毕竟是当了二十几年皇帝，这积威还在，赵宁不在，一时间还真没人敢拿他怎样。
周围的宗室皇亲们也开始嚷嚷起来。
“这天下是我们赵家的天下！”
“官家驾崩，太上皇继位，是为了稳定局面！”
“……”
赵佶趁势说道：“自今日起，朕重新御极天下，赵楷。”
“臣在。”
“你去王宗濋那里，让他交出殿前司的官印，还有高俅，让他来见朕。”
“是！”郓王大声说道。
忽然，他又大叫了一声：“王进！”
殿前司诸班指挥使王进带着人过来，他大声对赵佶说道：“参见陛下！”
这个诸班指挥使的倒戈，立刻让天平倾斜。
赵佶说道：“以后你就是殿前司指挥使，王太尉。”
王进欣喜若狂，立刻说道：“谢陛下！”
赵佶来了一场兵不血刃的政变，速度之快，让赵构震惊。
看来赵楷是早就开始私下准备了。
趁着赵宁不在，集合了心生不满的宗室们，一起闯进延福宫，把太上皇弄出来。
就在赵佶刚重新坐上去半天，准备把两府衙门的重要官员都换一边的时候，上党会战的捷报传到了东京。

第147章 赵佶的梦想，赵宁的钱袋子
却说那长安大会战，西线战死者高达数十万，消息传到京师，本就有种天塌地陷之感。
又逢兀术兵临汴京，金人发起来的第三次伐宋，铁骑和重甲卷土重来，似要将整个大宋朝最后的那点希望踩碎。
若不是有赵官家坐镇东京，整个东京早已如前两次那般乱了套。
而自赵官家御驾亲征，渡了黄河，又开始流言四起，为赵佶复位提供土壤。
那流言也不知是何人煽动，正中东京一群旧官僚、贵族的心思。
赵佶在这种情况出了延福宫，重归文德殿，御极天下。
又罢免赵鼎，踢出李光，高俅躲在家里装病，赵构立刻蜷缩在家中。
听说连秦桧也交出了官印。
王宗濋更差点没有被拖出去当路灯挂起来。
忽如其来的变天，令大多数人措手不及。
但局势立刻又发生了变化。
传令兵自进入东京城那一刻，一路上“上党大捷”便如同凛冬之后的春风一般。
“上党大捷！天子禁卫军大败金贼，斩首五万！俘虏三万贼寇！”传令兵骑马飞快朝皇宫赶去，一路上，他声嘶力竭地高呼。
每到一处，都引来无数人侧目。
“他说什么！”
“他说禁卫军斩首五万！”
“他说王师大捷！”
“他说我们赢了！”
“……”
那个传令兵激动地狂奔，街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为他让出道路来。
“我们赢了！”有人大声高呼出来，瞬间引爆了周围的人。
欢呼和喜悦在人群中传播。
连路边正在饮酒的小酒馆里的人听到后，都急急忙忙冲出来，竖起耳朵。
刚走出政事堂，准备回家收拾东西，被逐出东京的赵鼎听到了这个消息，激动地热泪盈眶。
只有他们这些天子近臣才真正知道这场战争赢得多么不容易。
金军山洪海啸一般南下，大宋朝根本没有时间准备，一切都显得那么仓促。
武库里所有合格的甲胄全部搬空了，连那些工匠连夜打造出来的，也全部搬空了。
能用的武器，全部都运到前线。
禁卫军更是皇帝最后一支能上战场的军队。
东京城的秩序如常，人们还能在酒馆闲聊，但他们不知道，这一次大宋朝真的是背水一战了！
连皇帝都御驾亲征，为了拖住金军，宁愿打消耗战，消耗掉皇帝的禁卫旅。
这是一场天塌地陷的决绝之战！
他赵鼎虽说不在前线，但从去年开始，已经数百个夜晚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天文数字的财政压力、后勤压力，如同泰山一样压在政事堂。
当一个人付出无数辛劳，终于知道成果后，那种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他一路轻松地走回家，然后喜悦地让家人开始收拾东西。
他虽已不是宰相，那又如何？
难道当宰相，不就是为了辅佐君王平天下吗？
当然，赵鼎走了，新的宰相已经走马上任。
谁？
赵桓曾经的老师，耿南仲。
耿南仲自靖康元年因主和，引发东京民愤，被迫下台，一直蛰伏在家。
此次终于等到重新上位的机会了。
说来讽刺，他是赵桓的老师，应该是赵桓的忠实支持者才对。
但是后来赵宁的一系列操作，基本上完全不考虑这个无耻投降派了。
耿南仲兴致勃勃，刚刚坐在政事堂，却接到了上党捷报的消息。
他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捷……捷报……”
耿南仲立刻带着捷报飞快赶往文德殿。
“陛下！陛下！”
当赵佶听说这个捷报后，也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什么！上党大捷！何意？”
“陛下他胜了……不，赵桓他胜了……”
赵佶神色阴沉道：“你是说，那个逆子御驾亲征……赢了？”
“是！”
赵佶呆若木鸡，整个人瞬间仿佛失了魂一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下如何是好……”
他似乎又想起什么来，立刻说道：“快！快去叫郓王来！快去！”
赵楷正在接管殿前司、皇城司的事务，匆匆忙忙赶过来，当他看完捷报，脸上阴晴不定。
赵佶苦着脸说道：“这如何是好！”
“陛下，先不必着急，这份捷报说王师胜，又没说赵桓还活着！”
“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陛下刚刚御极归位，就传来捷报，这是陛下的圣德感动了上苍，臣觉得陛下应该立刻大赦天下，那些曾经被赵桓发配的人，都应该赦免！”
赵佶依然忧心忡忡说道：“三哥儿，若是赵桓没死……”
“就算没死，现在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群臣拥戴的是陛下您！”
赵楷一副“我好聪明好睿智啊”的表情，继续说道：“而且臣刚打听到，东线的金军已经深入到淮南，若是陛下现在派使臣过去，与淮南的金军议和，答应将河北东路、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河北路都割让给金军，金军一定退兵，而且还会支持陛下您！”
“有了金军的支持，赵桓他就算有三头六臂，又能如何！”
赵佶一听，顿时仿佛看到了希望。
对啊！
就算赵桓没死，又如何！
就算上党一战打赢了，也只是一场胜利而已，金军这次是大规模南下，根本不是一场胜利能扳回局面的。
这个时候当然是要依靠金军来对付那个逆子！
只要跟金军谈妥，保证赵桓回不来！
想到这里，赵佶立刻派人去淮南去寻找完颜宗辅，把割地赔款的条款认认真真列出来，准备来一场局面大逆转。
此时的赵宁还不知道东京已经发生了一场政变。
当然，赵宁肯定知道自己出来后，赵佶一定会搞事情。
只要赵佶还活着，那些被赵构逼得上蹿下跳的宗室们，就一定会趁机而起。
想想吧，陕西战死数十万人，就说每人平均30贯的抚恤金，仅仅是抚恤金，也要900万贯啊！
禁卫军也战死了那么多人，还有东线死的那些人。
还包括河东、河北的灾情。
以及战后的土地改革、产业重组、经济特区、武器制造、供应链构建等等多项国家新政。
都是需要钱的啊！
而且紧急需要！
这个时候，朕能有什么办法呢？
还不是给宗室们一个表现的机会。
宗室们只要表现好，朕就可以再有一波快速的收入来应急。
当赵佶火急火燎派人去找完颜宗辅的时候，上党大捷的捷报也在火速往河北宗泽那里送，以及往李纲那里送。
意思是，河东路的情况现在大大缓解了，你们就便宜行事吧。
完颜宗翰是一月底收到完颜杲的撤兵令的，完颜宗辅是二月下旬才收到的撤兵令。
赵佶不知道完颜宗辅已经准备撤兵了。
完颜宗辅不知道宗翰被狠狠揍了一顿，不知道兀术已经退到真定府。
当然，也不知道李纲正在沧州、永静军快速修建防线，将金军后路堵死。
更不知道一个叫岳飞的年轻人正在阜城玩起阅兵，准备大干一场。
东线这神奇的一幕，可以说是完颜昌一手造成的。

第148章 卧槽，各方势力皆大欢喜？
靖康三年二月二十六日，上党会战的第二日，也就是赵佶刚刚猴急猴急重新进了文德殿的当天。
京东西路，徐州城。
正在徐州的完颜宗辅，已经收获颇多，本打算启程继续南下攻打淮阳，在一路推到扬州，却见到了完颜杲的消息。
这一天早晨，刘豫正准备去见刘彦宗，忽然听闻有人来报：“上官，外面有一自称是河北东路兵马钤辖孔彦舟的人要见您。”
“孔彦舟？”刘豫犹豫了一下，说道，“让他进来。”
孔彦舟走进去后，脸上堆满了笑容：“下官孔彦舟，参见刘提刑！”
刘豫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来，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说道：“本官已经不是宋朝的提刑官了。”
“是是是，听闻刘上官如今在金国谋了大官，下官不才，特来投靠上官。”
“本官倒是听说过你，你不是在京东西路做兵马钤辖的么，怎么去了河北东路？”
孔彦舟叹了口气，回想起阜城一事，还有些后怕，他说道：“上官，我也是被迫无奈，去年年底，被那个李纲调到河北永静军阜城。”
刘豫忽然大笑起来：“所以你逃了？”
孔彦舟缩了缩脑袋，嘀咕道：“您也知道，金人南下，岂是我们能拦得住的，那个李纲是痴人说梦。”
说完，他连忙补充说道：“大宋朝要完了，永静军丢失，金人在河北一路无人能挡，区区一个李纲，不过是负隅顽抗，下官不才，手下还有一些能打的人马，特意诚心来投奔刘上官。”
“哈哈哈，好，你算是识时务，知道大宋要完了，不像李纲那个榆木疙瘩。”刘豫显得很开心。
他当然开心，他提出来的要求，完颜宗辅基本上都答应了。
今日他便打算去最后询问一遍。
“不怕告诉你，我马上就要登基称帝。”
孔彦舟一听，立刻上前跪拜：“臣参见陛下，万岁！”
“哈哈哈，免礼吧，朕不会亏待你的。”
言罢，刘豫便要出门，到门口的时候，他儿子刘麟忽然过来说道：“父亲，城外一个叫李成的，自称曾经是河北守将，后投奔金兀术，听闻父亲大名，特前来拜会。”
“李成？金兀术？”刘豫虽然没有听说这件事，不过既然有人愿意来投靠，他自然是开心。
刘麟说道：“看来父亲的大名已经传开，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淮南路都知道父亲即将称帝建元，也知道赵宋要完了，前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
“称帝不假，建元不能乱说，为父准备用大金的年号，以表示对大金国皇帝陛下的尊重。”
刘麟立刻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刘豫兴高采烈去找完颜宗辅。
完颜宗辅正在筹备撤兵一事，他已经接到了完颜杲的通知。
他也不觉得可惜，这一路下来，颇为顺利，就算现在撤兵，也只是暂时的，等把陕西的兵事处理完后，一样可以继续南下。
不过宗辅在东线一边打一边拉拢的政策，也颇有效果，就说扶持刘豫这事，就立竿见影。
原本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投降的宋朝官员并不多，但一说要立刘豫为帝，许多人立刻就松动。
刘豫见到宗辅后，毕恭毕敬：“元帅！”
宗辅问道：“人手都安排好了么？”
“一切都安排妥当。”
“好！本帅就赐你国号齐，从今以后，你就是齐国皇帝。”
刘豫立刻跪下来，像跪亲生父亲一样，激动不已，连连磕头：“多谢元帅再造之恩，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一个皇帝，在敌国元帅面前磕头，还自下官，这事……
宗辅大笑道：“齐国文武百官之事，你自己要尽心统筹，本帅会派遣一支人手助你。”
“谢元帅！”
宗辅叹了口气，说道：“本帅一路过来，虽说有不少人愿意归附我大金，但也有许多官员宁死不降，你有何办法？”
“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一招，无论是官员，还是地方乡绅、读书人，便都愿意投降元帅了。”
“哦？”
“只需要去曲阜孔家走一趟，只要孔家衍圣公愿意尊大金国皇帝陛下，天下读书人无不拥戴大金！”
“好！此事交由你去办！”
“元帅放心，下官一定办成！”
刘豫又说道：“对了，元帅，今日有一名为孔彦舟的宋朝武将前来投奔下官，他之前是永静军阜城守将。”
“哦，阜城，那地方本帅知道，被一个叫杨进的人拿下，献与我军，说来也巧，完颜昌便是从阜城突破，牵制李纲，打击宋军，如此本帅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南下，现在河北东路应该只剩沧州在负隅顽抗了吧！”
刘豫立刻顺杆爬拍马屁说道：“李纲不过是螳臂当车，死路一条！”
“说得好！”
与刘豫谈完，宗辅开始准备北撤。
至于刘豫，也打算离开徐州，去济南府，准备在济南府正式称帝，建立齐国。
刘豫本打算透露李成一事的，但担心万一李成借着兀术的名义想宗辅示好，自己岂不是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便没有提李成，想着接下来让李成来辅佐自己的大齐。
就在宗辅正要北撤的时候，赵佶的使者八百里加急来了。
听完赵佶的使者所言，宗辅当场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
娄室在陕西遇阻，宋军主战情绪高涨，为何宋廷忽然要议和？
而且还要割地？
若不是宋使将国书都带来了，宗辅一定会认为这是宋朝的奸计。
再听完宋使说了具体情况后，才知道原来之前主战的赵官家已经驾崩！
完颜宗辅：难怪，真是天助我也！
完颜宗辅沉思片刻，他立刻给完颜杲写信，打算以此为由，让自己留在东线，毕竟宋廷要割地赔款，这是大事，得有人在这里看着对吧。
相信谙班勃极烈不会有异议的。
至于陕西一事，宋廷都要议和了，娄室的压力应该会小很多吧？
即便宋廷愿意议和，陕西诸镇不愿意，也有兀术和宗翰去支援，足够了。
（朝廷愿意议和，军镇不同意，这事在宋朝发生过，宋钦宗要割地赔款，文书发到太原和中山，被那里的军民烧掉）
宗辅当然是同意了宋使的条件，接受割地赔款，然后慢慢开始退兵。
嘿，你别说，李纲都开始筑城了，就担心金军快速折返，正在日夜调动大量军民，不了宗辅又开始拖延撤兵。
宗辅正在高兴天上掉下来馅饼，赵佶也高兴金人同意他的议和，赵宁就更高兴了。
三月初二，正在上党整顿兵马的赵宁，接到了从东京传来的确切的消息。
再三确认，赵佶谋反了！
没错，赵佶谋反了！
赵宁：卧槽，还有这种好事！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天下的蠢货都在这个时候爬出来了！

第149章 东线战局之变
这几日，赵宁自己倒是在上党，他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在安抚军心。
上党一战，虽说打赢了，但禁卫军损失惨重。
五万禁卫军，战死者有一万多人，重伤者一万多人。
可以说，第一批新军，几乎打残了一大半。
当时有许多营已经崩溃，但宋军结出来的阵，即使崩溃，也无法立刻撤离。
整个大军就像一块强行凝聚在那里的铁块，一部分营在死扛。
直到骑兵从侧翼击穿金军，才定下了战局。
这还只是禁卫军的。
滑州金军和洛京禁军死伤者亦近两万。
有些人甚至是被自己人踩踏死的。
赵宁也在慢慢习惯，这是战争的常态。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尤其是冷兵器时代，都是人肉互搏。
真正的名将打仗，可不是一直用什么技巧、奇谋来取胜啊！
自古强悍的王朝、军队，哪一个不是正面战场能硬刚敌军，将敌军摁在地上摩擦的？
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ji）胜。
这是的奇不是奇妙的招数的意思。
许多半吊子总以为打仗就是要出敌人意想不到的招数。
你把敌人想得这么蠢，敌人知道吗？
尤其是以宋徽宗、宋钦宗集团为首的奇葩，面对金军，不想着训练军士，打扎实基本功，天天指望想奇怪的办法来出奇制胜。
这就是玩所谓的权谋玩出的后遗症。
以正合以奇胜的意思是，主力部队正面与敌人作战扛住局面，在派机动性强的部队，从除正面以外的任何角度进攻敌人。
这里的奇是预备队的意思。
这也是金军的打法，正面铁甲步兵大规模推进打正面战场，再以拐子马的高机动性侧翼快速切割敌人。
金军打辽军和宋军都是这么打的。
此次上党会战，赵宁也是这么打的。
这些经典战术，除了军备配置以外，都还需要一点：军纪严明、训练有素。
也就是基本功要扎实。
所有指望靠奇怪招数取胜的，都是赵佶郭京之流，孙傅更不必说。
以往大宋朝的朝堂上就弥漫着这股“我智谋极高，敌人是野蛮人”的迷之优越感。
什么？
兵法还说攻心为上？
那也得建立在敌我双方军事实力平等的基础上或者相差不大的基础上才行。
秦军告诉你，你把心掏出来，老子照样灭你的国！
长安会战消耗了娄室，改变了大局。
而上党会战，才真正打出了宋军的军威！
赵宁开始盘算，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东线战局。
东线关乎到大宋朝最富裕的钱袋子。
一旦东线被打残，赵宁往后的日子可能会更加艰难。
好在押西保东这一步战略起了作用。
现在倒是还没有传来抓到宗翰的消息。
估计宗翰是逃了。
宗翰要逃也不难，他毕竟还有自己的亲卫军，骑兵数量还不少，要走宋军拦不住。
至于宗翰现在还想着去陕西？
呵呵，他回去恐怕要被解除元帅职位了吧，还想着支援陕西？
金国朝堂必然会因这第三次宋金之战，引发政治斗争。
赵宁眼下倒是很关心太原的事情，他已经从宗颖这里得到确切消息，陕西一支人马抵达太原，并且统帅叫吴玠。
吴玠！
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赵宁心里就是感觉踏实！
岳飞，韩世忠，刘錡，吴玠，都在战场上了。
他们都来了！
禁卫军现在北上支援吴玠肯定做不到了，刚经历了一场大战，需要休养。
但赵宁立刻就派遣了宗颖率领上党守军北上。
现在宗翰都被打得逃回老家，该将战线推进到太原了！
三月初二，就在中线局势发生变化的时候，不起眼的阜城，正在经历一些被所有人忽略的事情。
岳飞手里有四千骑兵，而且都是装备精良的铁骑。
这些战马是从金军那里俘虏过来的，而且还得到了许多甲胄和武器。
他准备开始大干一场了，这一天，岳飞接到消息，完颜昌部，击穿永静军后，难度黄河东支流，进入德州。
岳飞当机立刻，立刻从阜城出兵，一路急速南下，他的目标正是完颜昌！
他已经为完颜昌准备了大惊喜！
到这个时候，我们的完颜昌同学还不知道，东线的战局已经因为他，将发生重大变化。
他本人还在德州慢悠悠地抢粮食和人口。
三月初四，岳飞渡过黄河东支流，逼近德州。
三月初四下午的时候，完颜昌完全不知道又一路人马已经来了。
岳飞先派张宪带着小撮人去打探情况。
前哨斥候明明发现了张宪等人，但就是没有通知完颜昌。
不但没有，反而非常配合。
为什么？
因为岳飞这伙人，统一披着金军的甲胄，唯一不同的是脖颈戴的围布的眼色。
这个细节，平时还真没什么人注意。
毕竟甲胄和武器全然相同。
而且金军中有大量契丹人和汉人。
不是签军那种打杂的，是正儿八经装备良好的正规军。
张宪带着人畅通无阻去了金军营地周围，又走了一趟德州城。
傍晚的时候折返回去，将德州的情况转告给岳飞。
完颜昌在德州停留，大军在德州做补给，金军营寨就在城外十里。
这对岳飞来说真是天赐良机。
当机立断，岳飞带着这批骑兵快速朝金军营地冲去。
前哨看见这支骑兵后，先是一惊，再看是自己人，想过去问，但岳飞他们奔得飞快，斥候没来得及问，却见是自己人，也没有多追究，毕竟晚饭时间到了。
结果呢？
完颜昌在德州城内玩女人，外面的营地，大量金军刚从城内出来，准备在营地吃晚饭。
岳飞来了。
众人听到铁蹄的声音，震惊望过去：哦，自己人！
岳飞带着人过来，一脸笑容：自己人！
对，自己人！
当岳飞带领铁骑滚滚而来的时候，大家还抱着碗，一脸错愕：什么情况，不是自己人吗？
岳飞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冲进去就开始杀！
当完颜昌得知城外营地发生事情的时候，立刻从女人堆里跳出来，穿上甲胄带着人便往外冲，但为时已晚。
城外的金军被杀得哭爹喊娘、嗷嗷乱叫。
完颜昌一脸懵逼。
德州这件事是东线战场的一次突变。
岳飞一战击溃完颜昌，懵逼的是完颜昌，更懵逼的其实应该是暂时还不知情的完颜宗辅。
再懵逼的可能是已经割地赔款坐在文德殿喜滋滋的赵佶。
当然，最后美滋滋的是赵宁。

第150章 真掉坑里了的完颜宗辅
完颜昌在德州懵逼完后，也不是没有反抗，但他连问题出现在哪里都不知道。
下面汇报上来的情况是：自己人和自己人干起来了。
完颜昌：你他妈的当老子蠢啊，自己人跟自己人干，往死里干，干死成千上万？咦？还挺押韵的！
在完颜昌一顿补救无果后，只要提裤子跑路。
说来也巧，历史上的完颜昌也是个很能打的统帅，战功赫赫。
但他后来变成了金国朝堂上一个彻头彻尾的主和派。
为何？
他第一场败仗是一个叫张荣的梁山伯渔民打败的。
而且张荣只用了几十条小船，干翻了完颜昌数千精锐。
正史上，就在完颜兀术被岳飞和韩世忠先后吊打的同时，完颜昌这哥们儿又在淮东被毒打。
随后完颜昌又见证了渡江金军被牛皋摩擦。
完颜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眼睁睁看着南宋的军事力量节节暴涨，然后转变成一个主和派，之后和金帝完颜吴乞买的儿子完颜宗磐走在一起，在金国朝堂上搞事情。
此番，赵宁搅动了大局，完颜昌虽没有南下长江，却在此处被岳飞击败。
怎么办？
当然是赶紧北撤，逃回河间府，然后给完颜宗望写信。
没错，给完颜宗望写信！
完颜昌和宗望走得比较近，他原先就不是一个坚定的灭宋派，算是跟宗望一个阵营。
现在吃了败仗，只有宗望能保全他。
他连吃败仗的理由都想好了：都怪宗辅，是他让自己在永静军留守，自己贸然深入，才被宋军包抄！
我不管，就怪宗辅！
别说，完颜昌打仗状态不稳，时牛时垮，但他玩政治绝对不差。
此番被击败后，他立刻就能想到拯救他的核心关键人物。
显然他把现在金国朝堂的政治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主战派做大，金帝完颜吴乞买有时候还要听从完颜杲和完颜宗翰的。
完颜吴乞买心里想立自己的长子完颜宗磐为皇储，但这事他连提都不敢提。
朝堂格局歪到这个程度了，完颜吴乞买必然是要扶持宗望来制衡完颜杲和完颜宗翰的。
完颜昌败走，骂骂咧咧跑了。
岳飞这一次收获甚大，不仅仅一战击溃两万多金军，斩杀数千人，还俘虏上万人，得战马7000匹。
另外，完颜昌的女婿、万夫长普浦察鹘拔鲁被俘，这可能是第三次宋金之战，宋军俘虏敌将级别仅次于完颜活女的。
三月初四的东线变故，对于宗辅来说，完全不知情。
宗辅这个人吧，人品还是很好的，为人仗义、诚实守信，相对其他金军将领来说也比较仁慈，在东线搞的恩威并施也是颇为有效。
但就是运气太差了。
他不知道完颜昌掉链子也就罢了，本来按照原计划撤兵走东平府，再撤入济南府，再一路回河间府。
但赵佶给他的投降书，让他改变了线路，他寻思着，既然宋廷都下了割地赔款的诏书，那便不急了。
于是从徐州往东北方向出发，先到了沂（yi）州，再往密州出发，在青州地界绕一转。
他的本意是，在齐鲁之地再彰显一下金军的兵锋，配合刘豫，让齐鲁大地的多位宋朝官员赶紧乖乖投降，也好敦促孔府衍圣公配合刘豫。
却没想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撤兵时机。
三月初五，在东平府一带收集情报的马扩最先打听到德州似乎发生了大战，便亲自过去刺探了情报。
他带着几个人打扮成被迫给金军送粮食的平头百姓，去“金营”刺探一番，结果里面的人非常热情地拒绝了他们的粮食。
还说是岳统制说的，不取百姓一针一线，谁敢拿就军法处置。
马扩这才反应过来，这批披着金军甲胄的人，是宋军！
他立刻让人编了一个身份，给这路宋军送了个情报，便匆匆离开。
下面的人将这个情报先告诉给了张宪，张宪将信将疑，跑去找岳飞。
“岳统制，中午有几个人跑来送饭，说什么金军一路主力在沂州，说什么正朝密州出发。”
岳飞奇怪道：“对方有说是什么人吗？”
“没说，就说是济南府历城（济南城）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岳飞沉思片刻，说道：“速速派斥候去密州、青州、济南打探消息，随时做汇报。”
“是！”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三月初七，宗辅大军过密州，抵达青州。
此时岳飞的斥候正在四处打探。
而宗辅也派出一些人周围州府刺探消息。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了，宗辅现在刺探消息不是刺探宋军的情报，而是打探民间的情况，做好准备接管京东东路的准备。
这就是赵佶给出来的承诺，坑人的地方，也可以说是完颜昌坑人的地方。
而且完颜昌更坑人的地方在于，岳飞假扮成金军偷袭了完颜昌后，继续假装成金军，根本没有透露出半点宋军的行迹。
以至于民间又传闻德州发生大战，却不见王师，许多人认为德州那边是谣言。
既然是谣言，消息就没有过济南府，也没有人特意去查证。
这种多事之秋，大家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现在的局面可以说，岳飞依然隐蔽在暗处，直到三月十日，斥候回报，说金军主力从青州往济南府再挺进。
岳飞一听这个消息，立刻站了起来：机会来了！
当天，岳飞在德州留了一千人马，自己亲率三千骑兵，继续伪装成金军，轻装上阵，每人自带十天粮草，快速朝济南府突进。
准备在济南府附近蹲点偷袭完颜宗辅。
而此时刘豫在京东东路积极宣传他的皇帝事业，完颜宗辅听到的更多消息是京东东路许多官员都认为大宋要完，纷纷准备投诚到刘豫那里。
整体上来说，刘豫正沉迷在他的皇帝美梦，宗辅正沉迷在他的赫赫战功中。
对岳飞此时在济南的蹲点行为，完全不知。
三月十三日，宗辅大军进入济南府地界。
这一日，终于有斥候来报，说德州在七日前发生了一场大战，听说死了不少金军。
当宗辅详细问及的时候，斥候又说不上详情，还有斥候说这可能是民间谣言，是宋军为了提升自己的军心，编造出来的。
宗辅也没有当一回事，毕竟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以完颜昌的兵力，只要不去攻打沧州，足以在齐鲁之地横行了，绝不可能有宋军能击败他。
三月十三日傍晚，岳飞的斥候送来了最新的消息，完颜宗辅的大军距离此地只有70里了。

第151章 将军一怒弯弓！
正在撒尿的张宪一听，立刻提起裤子，操起家伙，就开始整顿人马。
天很快黑了，宗辅命人安营扎寨。
很快宗辅的斥候又来了，说是在章丘一带发现了一路人马，是自己人，隶属于完颜昌的汉军编制。
这说明宗辅这个人打仗真的还是很谨慎的，即便在一片形势大好的时候，依然派出大量斥候在周围打探消息。
虽说是打探民间消息，但顺带着如果有宋军的消息，也一并带回来。
多路斥候没有探到宋军消息，却探到了完颜昌部的消息？
这是好事啊！
这算是宗辅北归第一次听到完颜昌部的消息。
宗辅很满意地说道：“完颜昌的人马出现在济南府地界，看来永静军打得很顺利，就是不知道沧州李纲现在如何了。”
刘彦宗说道：“现在京东东路各州府不少地方的官员都向刘豫透露出投降的意愿，只需要三四年，刘豫稳定住局面，朝廷便可将此地直接收归郡县。此次南下功劳，恐怕副元帅你的最大！”
“不知中路大军现在战绩如何。”
“宋军不堪一击，想必宗翰元帅已经打到宋朝腹地，但现在必然也是撤兵去支援陕西。”
“如此说来，还真是本帅收获最大！”
“那自然是。”
宗辅举起酒杯，与众人痛饮起来。
既然完颜昌部都在附近溜达，说明基本上不会有宋军出现了。
这一日晚上，宗辅与诸将尽兴喝酒。
到了寅时三刻（早上四点多的样子），岳飞部逼近。
人人马蹄裹布，口中衔枚。
悄无声息在夜幕中划过。
前方金营火光微弱，正在熟睡，周围的岗哨倒是认真负责。
但谁都没有想到，一路宋军骑兵已经来了。
夜幕依然是宁静一片。
他来了，他手持几十斤重的沥泉枪来了。
他们手持铁锤来了。
不知何时，金军岗哨听到了一些微弱的动静，立刻有人过去探查。
但已经晚了。
岳飞部快速推进，岗哨们一听这动静，立刻就知道是一队骑兵正在过来。
声音如同逐渐逼近的海浪。
岗哨们神色陡变，他们立刻奔回去通知。
金军大营的警钟声响起来了。
无数人听到后从营帐中钻出来。
有人大声喊道：“敌袭！”
正在熟睡的完颜宗辅也被人唤醒。
“副元帅，敌袭！”
迷迷糊糊的宗辅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三千铁骑早已越过岗哨，如同夜幕中的一道洪流，朝这边滚滚而来。
铁蹄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常年军旅生涯的宗辅瞬间清醒了，他不愧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在保持冷静的同时，立刻披甲，对下面下达命令：“全军集结！”
刘彦宗也被惊醒了，当他得知有敌袭的时候，大吃一惊。
为何会有一路骑兵在这个时候靠近？
这不合理！
昨日斥候们都已经探明，方圆两百里，没有宋军。
宋军不可能有大规模骑兵，从两百里之外，一夜之间奔袭过来作战。
周围唯一一路人马就是完颜昌的人！
不可能自己打自己人吧？
这下以谋略、才智著称的刘彦宗都懵逼了。
这他妈的就是不合理！
完颜昌：是吧，我当时也觉得不合理。
无数金军从营帐中出来，军官在大声嘶吼：“快！集结！”
但此时地面却已经在颤抖，仿佛有地龙翻身。
前面铁蹄声排山倒海而来。
金军营地火光点燃，岳飞部已然冲到百米之外。
众人接着火光，看见朝这边扑来的……竟然是自己人！
众人一时间脑瓜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最前面的张宪，一马当先，他手中铁枪用力朝前面那个金军军官掷去。
那军官来不及闪躲，身体被从胸口刺穿，钉在地上。
周围刚睡醒的金军，被这一幕震慑住了。
张宪冲过来，顺手拔出铁枪，便冲上进去。
岳飞更加厉害，在马背上，一连三发，每一发都射出三支箭。
弓弦有龙吟般震动，箭出如寒星，例无虚发！
登时有九人来不及披甲被射死。
附近的金军被威慑住，顿了顿，宋军铁骑已经呼啸而来，瞬间吞没了来不及反应的金军士兵。
不远处还有军官正在快速集结，一些金军士兵披上甲胄，正在快速集结，却也已经来不及。
而且当大家看到是自己人冲过来，都没法立刻还手，这是军队的本能。
就这样，一排排金军被冲倒。
那铁骨朵抽在人的脑袋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血浪横飞，染红了宋军甲胄。
金军临时组建起来的防御，不堪一击！
“殿下！快撤，拦不住了！”
宗辅的亲卫军已经集结完毕，宗辅愤怒地望着前方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的营帐，大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他多年的军旅生涯，竟然想不通今日为何自己会在此战败。
刘彦宗说道：“殿下，来不及了，快撤吧！”
宗辅调头，在亲卫军的簇拥下，快速奔逃。
第三次宋金之战，以岳飞在阜城袭击完颜昌作为开端，又以岳飞在济南夜袭宗辅落下帷幕。
短短五个月，双方动员的总人数超过百万，战线东起京东东路（山东省）密州，西至长安，横跨两千里。
陕西六路、河东两路、河北两路、京东两路、淮南东路，共十路，尽数牵涉进来。
其规模之宏大，大宋朝开国以来，未曾有之。
若不是张浚在西线强迫陕西诸路人马决战，完颜杲不会撤回中西线，大宋朝最富裕的地方将受到金军铁蹄的蹂躏。
若不是赵宁不惜以禁卫军血战上党，撤军的宗翰比在太原重新整顿，即刻支援陕西。
若不是岳飞在东线连挫完颜昌，夜袭完颜宗辅，宗辅大军也必然会在今年被完颜杲强制调到陕西。
若是陕西诸路被金军夷平，西夏必然反水，大宋最强大的兵源之地拱手让人，川蜀之地危矣。
来年如何再与金军抗衡？
这一战，无数将士埋骨青山，无数家庭破碎，无数孩子失去了他们的父亲。
这一战，大宋朝损失惨重。
但也正是在这一战，宋军打出了军威，汉人打出了血气。
天下人知道了赵官家抗金意志之决绝！

第152章 御驾回京
第三次宋金之战大局已定。
三太子完颜宗辅仓皇北顾，十万大军，溃败千里。
宗辅如惊弓之鸟，不敢再在京东东路停留，立刻向永静军逃去，准备去永静军与完颜昌会合。
会合后，再派人重新集结溃败的人马，调头反扑宋军。
虽然还不知道被哪路宋军突袭了，但宗辅已经知道有宋军假扮金军。
他要立刻去永静军找完颜昌。
但他不知道，韩世忠奉李纲的命令，已经大军抵达永静军吴桥县，在吴桥县百里之外的阜城，还有岳飞留下的数千人马。
北边的防线正在被李纲修补，而且基本上已经完成了。
如果他从徐州直接到东平，再上德州，而不是绕到密州，大概在三月初四可以过东平，进入清平。
那时候岳飞刚突袭完颜昌，宗辅一定会有所察觉。
可偏偏宗辅就绕道了。
宗辅绕道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赵佶的割地、赔款的求和书。
说起来，赵佶他居然立功了？
此时的赵佶还不知道宗辅十万大军已经崩溃，他坐在文德殿内欣赏自己的字画。
坐等金军爸爸们爆锤赵宁，扶持他上位。
当然，赵宁也不知道东线的完颜宗辅和完颜昌大军居然被岳飞击溃。
一颗将军正在东方的天幕冉冉升起！
赵宁担心东线的情况，还给宗泽写信，让宗泽调度人手过去支援东线。
三月十四日，宗辅大军崩溃的第二天，从徐州出发北上的刘豫，抵达了曲阜。
刘豫本来是打算直接去济南府继位，然后昭告天下的。
但想到宗辅给自己的任务，便先到近一点的曲阜。
他见到的是这一任的衍圣公孔端友。
孔端友听闻刘豫来了，有些吃惊，最近传闻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他还是选择见刘豫一面，他不见不行，因为刘豫带了兵。
“不知刘上官莅临寒舍，有失远迎。”
刘麟说道：“我父皇现在已经是大齐皇帝陛下，你等见到皇帝陛下还不行礼？”
孔端友说道：“当今天子，只有汴京那位，何来的大齐皇帝？”
刘麟怒喝：“放肆！”
刘豫阻拦：“不得对圣人血脉无礼。”
刘麟这才退下。
刘豫说道：“衍圣公，大宋朝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孔端友怒斥道：“胡说八道，你身为大宋的臣子，胆敢僭越，你必被天下人共诛！”
刘豫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衍圣公，朕是给你一个面子，请你出山，效命于朕，朕不会亏待你。”
“乱臣贼子！”
“看来你是不愿意了？”
“如何，你还敢对本公动手不成？”
“来人，将衍圣公抓起来。”
“你敢！”
“抓起来！”
孔端友被抓起来，孔家其余人都露出惧意。
刘豫说道：“你们谁愿意效忠于朕，朕让他做衍圣公。”
这时孔端友的侄子孔璠出列：“臣孔璠参见陛下，万岁！”
刘豫大笑道：“好，你以后就是衍圣公。”
“谢陛下。”
三月十六日，宗辅担心德州也有宋军，直接越过德州，进入永静军，并且急行军抵达吴桥县地界。
溃败之师遇到了正在筑防线的韩世忠一万人马。
韩世忠根本不知道对方是金军主力，听说发现了金军，立刻集结人马开始作战。
哪曾想这路金军这么不经打！
韩世忠自己都震惊了。
宗辅的残部惊魂未定，原本跟随他一起逃出来的有一万多人，在吴桥县又交代了数千。
宗辅继续北逃。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完颜昌坑了。
永静军吴桥县居然还有大量宋军。
东边是沧州，是李纲重兵镇守的地方，现在当然是走西边。
完颜宗辅：西边是阜城县，是杨进的地盘，没问题，就走阜城。
从阜城渡黄河进入河间府，现在也别想着跟完颜昌会师了。
结果抵达阜城后，惊魂未定的金军，哪有什么战斗力，又被阜城宋军一顿追杀。
最后宗辅艰难渡过黄河，抵达河间府的时候，只有五十几人。
其余人被杀的被杀，被抓的被抓，乱局中溃逃的溃逃。
出征的时候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下这五十三人回河间府。
大半个月前，宗辅还受到了赵佶割地求和的国书。
现在，他怀疑赵佶耍了他！
三月十八日，刘豫到济南府，还没进城，他立刻派人去济南府各县发自己的昭告。
但他不知道，岳飞此时还在济南府，宋军连刀子上的血迹都还没有干。
也是在同一天，在上党待得差不多的赵宁，仿佛终于想起东京城那个便宜太上皇了，南渡黄河，抵达京畿路。
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渡过黄河后，赵宁看见田野间有农民正在劳作。
京畿路这一次并没有遭到什么破坏，民生在缓慢恢复中，变得生机勃勃。
张叔夜也总算是松了口气，他多次劝赵宁立刻回京，赵宁却一直待在上党，说什么要安抚军心，一定要处理好战死将士的遗骨才能安心回去。
太上皇在京师作妖，皇帝却在上党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可把张叔夜急的团团转。
现在赵官家终于回来了，张叔夜又说道：“陛下，眼下东京城内政局混乱，从这里到京城，怕是有太上皇的人驻守。”
赵宁从容说道：“太上皇的人？朕的儿郎们连金贼都不怕，会怕太上皇的人？”
他骑着马，在禁卫军的簇拥下，一路快速往前，还不忘跟张叔夜说道：“张相公，太上皇的人，都是纸老虎！”
当赵宁抵达往日新军军营附近的时候，那里的军队立刻警惕起来。
而当那里的军队得知是皇帝陛下御驾亲征归来后，为了表示对天子的尊敬，立刻扔掉了所有的武器，并且列出了道路。
“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高呼声此起彼伏。
赵宁欣慰地笑道：“张相公，你看，什么是得人心，这就是！”
“太上皇就算坐在文德殿，又能如何？”赵宁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当皇帝已经开始来感觉了，继续说道，“依附于太上皇的那些人，不过是见利忘义、贪生怕死的小人，当人们知道真实情况后，必然会醒悟过来。”
“朕抗金，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是大道，顺者昌，逆者亡！”
张叔夜说道：“陛下圣德烛照四海。”
“走，进城去见见咱们的太上皇！”

第153章 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赵官家御驾回京的消息，在黄河边快速传开。
无数百姓、军民奔走相告。
王师凯旋，多么令人振奋。
乡里的老人，小伙子，一个个都放下锄头，连妇女也暂时不织布了。
大家都围到官道附近，看到前方浩浩荡荡而来的禁卫军。
他们发自内心地在欢呼。
大宋朝以往的军队，大多是土匪、流氓，拉帮结派、抢夺百姓钱财，百姓对其痛恨不已。
但这支军队，却没有人痛恨。
因为正是这些人，用自己的生命在保卫他们的家园。
这一年多以来，京畿路的百姓，见识到了一支全新的禁卫军的崛起。
有些破旧的旌旗在风中飘舞，不知为何，大家不但不会觉得那些旌旗突兀，反而认为那是荣誉的象征。
还有将士们身上布满狰狞痕迹的铠甲，无法想象当时战争到底有多惨烈。
虽然甲胄残破，甚至人人带伤，面色苍白。
但这才是真正的军队呀！
“陛下万岁！”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在那里喊着。
周围也在高呼：“吾皇万岁！”
前来相迎者，数不胜数，结队者如长龙。
此情此景，前所未有。
万人目光，集于一身。
赵官家对他的子民挥手，铿锵有力说道：“你们的热情，朕感受到了，你们更应该将欢呼声献给这支光荣的军队，是他们用他们的血肉组成的防线，挡住了金贼！”
言罢，赵宁大声喊道：“宋军威武！”
众人也随之高呼起来：“宋军威武！”
欢呼声延伸到远处，群情激动。
士兵们见状，有人热泪盈眶。
此时，皇帝御驾过黄河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汴京。
做戏做全套，关于赵宁在前线驾崩一事，赵佶在复位后，就开始忙着给赵宁举办国丧起来。
当东京城的人得知那位曾经带领他们守卫京师的赵官家在前线驾崩的时候，举城悲痛。
古代讲究君如父，所以称君父。
就说今日，东京城内，无数人还在披麻戴孝。
连朱涟都信了自己的夫君已经战死，整日以泪洗面。
忽然有人冲到城门口，高呼道：“圣驾凯旋！”
“圣驾凯旋！”
守城士兵也有些发懵。
不多时，忽然有宫里来的军官喊道：“闭城门！”
守城军士不解：“官人，为何忽然闭城门？”
“这是大内传来的命令，立刻闭城门！”
很快，汴京四周城门全部关闭，连商贾都被堵在外面。
但圣驾回京的消息，已经传到东京城。
圣驾回京？
什么圣驾回京？
有人在街头大声喊道：“我们的赵官家回来了！”
周围的人都朝他望过来。
“是我们的陛下回来了！”
是赵官家回来了吗？
朝廷说那位年轻的赵官家已经战死前线，为何现在又忽然说赵官家回来了？
“回来了！”
“王师凯旋，圣驾回京！”
消息如同春风，吹皱了湖面，荡起波纹。
此时，赵楷和耿南仲被紧急召到文德殿。
赵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急忙说道：“那个逆子回来了！”
赵楷说道：“陛下不必担心，我已经命人去将城门全部关闭，连十几万金军都攻不进来，更别说赵桓的残兵败将！”
耿南仲也立刻说道：“陛下放宽心，城中粮食足够吃一年，只要他进不了城，金贼随时杀过来，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城头看着金贼是如何消灭他的！”
赵佶点了点头，心情这才稍微舒缓了一些。
但只要他想到赵宁此时正在城外，他就感觉到害怕。
“派去徐州的人回来了吗？”
“前些日就回来了，金军统帅是三太子宗辅，他接受了陛下的国书，并承诺会立刻送到金帝那里。”
“这是何意？”
“这表明金军同意了我们的议和条件。”赵楷又摆出一副‘我好睿智好聪明’的样子，“只要金军愿意支持我们，赵桓那点兵力，还不够金人塞牙缝。”
“那就好，那就好。”
赵佶沉默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说道：“宗泽和李纲呢，派到河北召他们回来的人过去了吗？”
“陛下放心，都派出去了，只要卸下宗泽和李纲的兵权，我们的威胁就解除了。”
“还有陕西的张浚！”
“也派人去了。”
“好！”赵佶叹了口气说道，“要把所有军民全部撤回来，这样才能表示我们对金国的诚意，懂吗？”
“陛下圣明，这些臣都会安排好。”赵楷得意地说着，赵佶是个不喜欢管具体政务的人，现在赵楷一手抓住兵权，耿南仲抓行政权。
赵楷大有一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架势。
“其他的朕就不关心了，你们去处理好了，确保不要让那个逆子进城！”
赵楷说道：“陛下放心！”
耿南仲忽然又说道：“陛下，臣听闻刘豫在京东东路称帝。”
“刘豫？”赵佶有些惊讶，“是之前那个河北提点刑狱司使刘豫？”
“是他。”
“他有这个胆子？”
说起来，刘豫还是赵佶提拔的。
“是金人扶持的。”
赵佶这便释怀了：“既然那些地方以后都割让给金人，就由金人来自行处置吧。”
“是。”
赵楷忽然又说道：“陛下仁德圣明，所以人心多向陛下，赵桓乱杀无辜，被人唾弃罪有应得。”
“是臣当年没有教好。”耿南仲是赵桓在太子时候的老师，他也跟着附和。
他们说的都是赵宁之前在东京城杀大臣一事。
赵佶得意道：“赵桓那个逆子打仗有些本事，但论起当皇帝，帝王权术，驾驭人心，跟朕比还差得远！”
此时，赵宁已经率部众抵达城外。
东京城守卫一看前方来了一支大军，纷纷警惕起来。
但又一看，旌旗正是大宋的旌旗，还有天子九旒（liu，二声）龙旗。
众人想起之前有人到城楼前说天子御驾回京，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疑惑。
但大内又传来钧令，说没有当今陛下的旨意，谁也不准开城门。
张叔夜担忧道：“陛下，城门紧闭。”
“朕看到了。”
大军停驻在城外，距离城楼两百米。
大军为赵宁让开了一条道，走到前面，距离城楼大约160米，周围有步人甲防护。
“汴京的将士们，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第154章 朕这是在造反？
一般情况下，声音的有效传播距离在200米。
如果声音大很多，可以到近300米。
尤其是在古代没有噪音的情况下，声音清晰可闻。
城头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他说他是皇帝陛下？
假的吧，乱箭射死他，让作者提前完结！
赵宁又说道：“大宋的将士们，难道你们要向你们的皇帝弯弓吗？”
“真的是陛下！”
“是陛下！”
“陛下回来了！”
“吾皇凯旋！”
“快开城门！”
“可是大内的那位陛下有旨，没有他的命令，不准开城门。”
“不，大宋只有一位天子，他曾经带领我们誓死守卫东京，驱逐蛮夷，他此时就在我们面前。”
忽然有人大声喊道：“开城门，恭迎吾皇凯旋！”
城头的士兵们激动起来，立刻去打开汴京城门。
“儿郎们，扔掉你们手中的弓箭，放下你们的刀，是我们的陛下回来了。”
东京城的城门缓缓升起，士兵们将所有武器卸下来，然后出城。
张叔夜都傻眼了，他没有想到赵官家的威信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赵宁意气风发，他率领禁卫军，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汴京。
赵官家入城的消息已经确认，并且快速在城内传播。
一时间，仿佛有陨石坠入湖面，卷起千层浪。
人们无不奔走相告。
纷纷涌往御街。
一队队禁卫军入城后，将御街封起来，两边的房屋也开始巡查。
一切就绪，赵宁才进入御街，在万众欢呼中，与他的臣民们招手。
这一天的汴京，万人空巷，无数人热泪盈眶。
康王府。
“殿下，殿下！”
赵构不耐烦道：“何事？”
“官家回来了。”
“什么官家回来了。”
“皇帝陛下，御驾凯旋。”
赵构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整个人蹦了起来。
没有驾崩！
这时，外面已经有人进来了。
“康王可在。”
“殿下，外面有军士说是禁卫军，要找您。”
赵构便出去。
“殿下，陛下宣召你立刻入宫。”
“哪个陛下……”
“大宋只有一位天子，刚刚凯旋的那位！”
康王立刻进去换衣服，兴高采烈出了门。
此时，赋闲在家的高俅也被召过来。
赵宁早已知道，赵鼎被驱逐出京，李光也被罢免。
他倒也不意外，赵佶不敢搞肉体消灭，赵佶的基本盘就是官员，大宋朝的官员是最忌惮肉体消灭的。
最多也就是罢免，仅此而已。
如果赵佶敢杀官员，他就要承受后面带来的政治风暴。
但赵宁就不一样了，他的基本盘是军队和百姓。
而且他开始逐步掌控舆论工具，所以他有足够的底气承担后面的政治风暴。
这就是赵宁和传统赵家皇帝最大的区别。
消息快速传到宫内。
官员们无不震撼。
已经有官员开始行动起来，但更多官员决定见风使舵。
当赵佶知道赵宁已经入城，再次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什么！那个逆子进城了！这怎么可能！守城的人干什么吃的！”
“郓王呢，快叫郓王来！”
片刻后，赵楷又被找过来。
“现在怎么办？”
赵楷说道：“陛下不必担心，立刻传召所有宗室皇亲，以此抗衡。”
赵楷表面淡定，其实内心已经慌成狗了。
他也没想到赵宁居然这么快就能进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佶问道：“这能有用吗？”
“有用，我不信他敢对那么多宗室动手，还有，将后宫的长辈都召过来，他要是在这么多长辈面前，驳斥父亲您，就是不孝，看他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后宫的女人还真被叫了过来，有赵佶的皇后和妃子，甚至包括赵构的亲生母亲韦妃都在。
赵桓的亲生母亲倒是死得早，不然也被搬出来了。
宗室皇亲被传召到皇宫内，听闻暴君进城了，大家都跳起来了。
“是谁开的城门！”
“这不是害所有人吗！”
“应该把开城门的人处死！”
“……”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赵宁南下归来，进城竟然如此轻松。
黄河边驻扎的禁卫军，连打都没有打，见到赵宁后，立刻就加入了赵宁的阵列。
守城的更不必说。
此时东京城无不欢呼赵宁归来。
赵楷说道：“诸位，现在是我们团结起来的时候，朝中多数大臣都是支持陛下的。”
老六景王嘀咕道：“可是赵桓手里有兵……”
他不敢把话说完，缩了缩脖子，不做声了。
平原郡王赵孝参说道：“郓王说的没错，现在太宗大多数血脉都在这里，我们联合起来，赵桓不敢拿我们怎样，我们全族要求他退位！”
“康王没有来！”
老七赵栩（xu，三声）说道：“康王就是赵桓的一条狗，必须严惩康王！”
“康王说他病了，在家中静养！”
“好了，别说了！”赵佶有些不耐烦，“就这么说定，现在朝中大臣都是支持朕的，你们也站在朕这一边，那个逆子不敢乱来！”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内侍便急匆匆跑来：“陛下，外面有人闯进来了。”
却是赵宁已经到了皇宫门口。
但宫门口却有一批官员。
赵宁看见站在官员最前面的那个人，有些意外，笑道：“这不是我朝浪子宰相李邦彦李相公么？”
那人正是李邦彦。
赵宁没想到，赵佶刚上台，之前被贬到亳州明道宫的李邦彦居然这么快就被召回来了。
这家伙可是靖康年间一个非常无耻的投降派！
没错，他不是议和派，他是投降派！
而且为人轻佻、浮夸，人称浪子宰相。
李邦彦说道：“这里是皇宫，诸位不能擅自闯入。”
张叔夜道：“放肆，天子在此！”
李邦彦道：“天子在大内，大宋只有一位天子。”
赵宁说道：“李邦彦你若是面对金贼，有这个胆子，朕早召你回政事堂了。”
“请诸位卸下武器！”李邦彦大声道。
他觉得自己有一群官员来给自己撑腰，背后又有赵佶，还有所有的赵家皇亲贵胄，现在是自己翻身的机会。
不能错过！
赵宁笑起来：“朕才离开了一个多月，再次回来，怎似造自己的反一般？”
李邦彦硬气道：“今日您若不卸下武器，便只能从我等尸体上踏过去。”
赵宁看了看张叔夜，问道：“他之前也是这般勇吗？”
张叔夜呵斥李邦彦：“你胆敢阻拦天子！”
李邦彦在靖康元年初就被贬了，他自然没有亲眼见识过赵宁的杀伐果断，在亳州只是所有听闻而已。
没有亲眼见识，就不知道赵宁杀起人来是不眨眼的。
“大宋朝只有一位天子，此时在大内，汝等要进去，便从我等尸体上踏过去。”
赵宁看了一眼荆超，后者出列，三两步就走到李邦彦面前。

第155章 谁敢乱走一步，杀无赦！
李邦彦完全没反应过来，荆超掏出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快刺进李邦彦的脖子。
李邦彦全身一震，顿时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他不敢相信殿前司班直真的敢如此轻率就杀了他这个参知政事。
他一把手抓住荆超，想挣扎，但身体一歪：“你……”
荆超一只手扶着李邦彦，匕首用力一拉。
那脖子被撕裂开大一片，里面的气管被割断，血淋淋，血水哗啦啦流了一地。
然后荆超随手将李邦彦扔到一边，禁卫军班直过来，将李邦彦拖走。
李邦彦现在的官职是参知政事，副宰相，在皇宫门口，像一只鸡一样被宰了。
其余官员见状，都吓傻了，过来之前的豪言壮语全部抛到脑后，立刻跪在地上，高呼道：“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赵宁：都不牛逼了？
这时，高俅屁颠屁颠跑来，挤出几滴眼泪，说道：“陛下！您终于回来了！”
赵宁脸上带着微笑，看着高俅，说道：“高太尉，朕不在的日子，你有没有跟太上皇一起写字？”
高俅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臣是陛下的臣！”
高俅这货以前是赵佶的宠臣，他是被赵佶一手提拔的。
赵佶掌权，高俅怎么可能不心动？
但是别忘了，高俅有一些致命伤。
他弄死太多大臣，甚至濮王也是他弄死的。
这一点，连赵佶都保不住他。
赵佶不可能得罪宗室和大臣，再重用他，他只能闲赋在家，等待被大臣们清算。
赵宁的归来，可以说再次让高俅死里求生。
高俅当然喜出望外！
“起来吧，朕知道高太尉对朕是最忠心的。”
宫门口的障碍都被清理掉，禁卫军以最快的速度，将皇宫团团围住。
宫中宿卫班直快速扔掉武器。
殿前司指挥使王进得知赵宁回来了，立刻冲出来，跪在面前：“臣王进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万岁！”
赵宁骑在马上，俯视王进：“朕听闻，就是你的支持，太上皇谋反，赵相公被当场罢免？”
王进顿时全身冒冷汗，大声说道：“臣冤枉，是郓王逼迫臣……”
赵宁也懒得再听他废话，轻描淡写道：“来人，拖下去砍了。”
王进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一把拖下去。
他还想喊饶命，禁卫军的刀子已经横扫过去。
刚刚成殿前司指挥使的王进，人头在地上打了几个转，无头尸体倒在一边。
禁卫军立刻入了皇宫，皇宫内的班直全部被更换完毕，所有内侍、宫女被集中安排到一个地方。
周围连一只苍蝇都被弄死了。
赵宁骑着马进的皇宫。
这注定是一次大清洗，而且以赵宁的手段，它必然会让大宋朝震上几震。
这也在他的计划当中，先拿宗室开刀。
告诉天下人，朕连宗室皇亲都办，你们还怀疑朕改制革新的决心么？
他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周围的官员们被控制起来，谁都出不了衙门半步。
就连太医局也被封锁。
文德殿被团团围住。
禁卫军冲进文德殿内，里面的赵氏龙子龙孙们吓得各个瑟瑟发抖。
赵家最担心的是武人做大。
现在看见一个个身披铁甲，杀气森森的士兵，立刻大骂起来。
尤其是赵楷，他怒道：“这里是文德殿，天子处理国政之处，尔等焉敢放肆，还不快快滚出去！”
却没有人理会他。
高俅为赵宁牵着马，到了文德殿前，那张肥嘟嘟的脸上堆满了幸福的笑容，他说道：“官家，到了。”
赵宁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赵宁扫视一圈，淡淡说道：“都在呢。”
荆超带着人冲过去，将赵佶从椅子上拉下来。
赵佶怒道：“朕是大宋的官家，你们怎敢！”
赵宁说道：“你们干什么，这可是朕的亲生父亲，你们怎可如此无礼！”
“给朕架起来，扔到一边！”
赵佶整个人被架了起来，然后像一块破布一样扔到了一边。
他惨叫道：“逆子！你这个逆子！”
其他人见状，都杵在那里。
赵佶之前的皇后、现在的郑太后立刻出列说道：“官家，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哪有儿子如此对待自己亲生父亲的。”
皇太妃王氏也出列说道：“官家，天下人都在看着。”
“是啊！天下人都在看着！天下人都在抗金，前线战死了那么多好儿郎，大宋朝的太上皇，却私自割地赔款，投降卖国！”
“大宋朝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赵宁的目光落在一边的赵楷身上，赵楷坐在那里，一脸淡定从容。
“郓王。”
赵楷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官家，您回来真是太好了，我们都以为您在前线遇到不测，所以……”
“遇到不测？”赵宁脸上带着微笑，走到他面前，叉着腰，来回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将赵楷面前的桌案给掀了，上面的水果、茶翻了一地。
周围的人吓得连忙缩到一边。
赵宁额头一根根青筋暴起来，瞪着赵楷，怒道：“所以你给朕把丧事都办好了！”
赵楷也被吓到了，他连忙跪在地上，前额贴着手背，快速说道：“臣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前线传来官家驾崩的消息，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是为了大宋江山，臣一片赤诚之心！”
“为了大宋江山！”赵宁一脚踹过去，将赵楷踹翻在地上，赵楷不敢乱动。
周围的后宫嫔妃们吓得大叫起来。
“康王！”赵宁喊了一声。
赵构立刻快步小跑过去：“臣在！”
“郓王的在何处？”
赵构像个听话的小秘书一样，立刻在手里翻阅他的那些文书，当翻到赵楷的，然后赶紧递过去：“在这里。”
这些都是赵构这小半年来精心收录的。
赵宁接过来快速看完，然后扔向赵楷，沉声道：“这就是你的一片赤诚之心！”
“官家，他……”赵楷的生母皇太妃王氏连忙出来，准备为自己儿子说话。
赵宁怒道：“都闭嘴！来人，将所有后宫女眷全部请回后宫，把宫门给朕封死，传令下去，没有朕的命令，谁敢乱走一步，杀无赦！”

第156章 朕就给你一个体面
赵楷的生母，皇太妃王氏吓了一大跳。
郑太后说道：“官家，今日你父亲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如何对得起太祖太宗！”
赵宁霍然拔出腰间天子剑，周围所有天潢贵胄们都吓得叫出声来。
“后宫干政，胆子不小，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郑太后吓得也全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其余女眷亦不敢再多言，看禁卫军已经走上前，纷纷出了文德殿。
不多时，后宫女眷都离开。
文德殿陷入到死静中。
所有人都不敢随意动弹。
其实这一次也不是汴京所有宗室都参与进来，主要还是赵佶的儿子们，以及赵佶堂弟、平原郡王赵孝参等人。
赵家还有许多公主、帝姬，招的驸马，以及他们的家人，还是没有参与进来的。
这一次的夺权，其主要主谋是赵楷和赵佶。
并且赵楷的手段极其高明。
具体高明在何处？
一、散播赵官家在前线驾崩的谣言。
既然是谣言，便无从查证。
二、谣言最是容易流传，尤其是动乱时期，一旦流传，京师大乱，京师一乱，赵佶便有了机会。
如此，便算不得篡位，而是临危受命，秉持国政。
所以，到目前为止，根本无法找到赵佶篡位的有力证据。
这就是赵楷高明的地方。
没点脑子，玩政治是玩不了的。
但在赵宁看来，就算赵楷的这点小把戏玩得再高明，又如何？
这些小计谋，没有真正的实力支撑，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偏偏赵家的这些人都沉迷于这种看似很华丽的雕虫小技。
今日，赵宁便让诸位看看，什么才是一个执政者应该掌握的重要资源。
枪杆子、笔杆子、钱袋子！
这三样东西掌握在赵宁手里，他赵楷把权谋玩出花来，也不过朽木罢了。
更何况，赵宁还是那种擅长给人罗织罪名的人。
赵宁收回天子剑，瞥了一眼赵楷，说道：“朕说你在城中散播谣言说朕在前线驾崩，你要回应朕说你不知此事，是被人误导，朕还真没有证据说是你造的谣。”
“没有证据说是你造的谣，太上皇复位就变成了临危受命。”
“郓王真是好手段。”
“生米煮成熟饭，撤换朕的宰执大臣，再以顾惜国朝为由，派人去与金人和谈，割地赔款，与金人暗通款曲，条件是杀掉朕。”
“朕就算回来了，也进不来这汴京，便是要在城外，被金军消灭。”
“诸位是这般谋划的吗？”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众人引以为傲的计谋啊，被赵宁随口说了出来，而且语气中带着嘲讽、不屑。
“不料朕如此快便进了京城来。”
“一计不成，又上一计。”
“叫来女眷到文德殿，以宗族亲情给朕施压？”
“躲在女人背后，还真是一群孬种！”
赵宁冰冷的目光钉在了郓王赵楷身上，冷声说道：“郓王，这皇位当年没有传给你，是大宋的损失！”
“以为朕拿你们没办法？”
“捡起来好好看看，你这些年并的田，吞的国朝茶引、盐引，私卖铁矿，伪造劣质铁骑混入军器监，以及手里的命案。”
赵楷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捡起来！”
赵楷快速捡起来，其他的话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武库！”
“太上皇知不知道武库里堆了多少垃圾！朕要是拿那些垃圾上战场，不知道还要有多少我大宋好男儿战死前线！”
赵宁目光锋利地盯着赵佶。
赵佶吓得缩了缩脖子，嘀咕道：“那些事又不是我做的。”
“你还有脸说，哲宗皇帝在位的时候，大宋还差一口气就灭了西夏！”
“你的蔡京、童贯，一个乱铸钱，一个弃全军不顾南逃！从百姓那里搜刮血汗钱去买了几座空城回来，就敢说自己收复了燕云，你还要不要脸了！”
赵宁从一个桌案上抓起茶杯就朝赵佶砸过去。
啪的一声，杯子砸碎，赵佶惨叫了一声，连忙躲到柱子后面。
“和金贼议和是谁提出来的？”赵宁忽然问道。
赵佶立刻说道：“是郓王提的。”
郓王连忙说道：“是父亲的意思！”
赵宁目光又落到其他亲王身上，景王赵杞连忙说道：“不管我们的事，是郓王和父亲策谋的，我们完全不知情。”
“闭嘴！皇亲国戚，带头专卖国朝资材，不顾天下安危，社稷存亡，还敢在朕面前饶舌！”
赵宁转手一把夺过赵构手里那些纸，顺手就扔了出去，洒落一地，厉声道：“你们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众人恐慌道：“官家恕罪，官家恕罪！”
他目光又盯到赵佶身上：“与金贼议和主谋是谁？”
“是郓王！”
“不！是父亲！是他主谋！”
赵佶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全身汗毛倒竖，立刻大声喊道：“是郓王，我都是被这个不孝子蛊惑的，我在延福宫享福，安享晚年，是他鼓动宗室将我抬出来唱的这出戏，都是这个不孝子！他想要皇位！是他！”
“高俅。”
高俅立刻过来：“臣在。”
“给郓王一个体面。”
赵楷全身一震，顿时冷汗如同瀑布一般，他连忙开始磕头，磕得砰砰作响，大声喊道：“官家饶命！官家饶命！”
高俅心头一沉，真是卧槽了，老子高俅专场是踢球，怎么忽然变成亲王杀手了？
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是却不敢表现出半分迟疑，立刻说道：“是，臣这就去准备一下。”
去准备，要么是拿三尺白绫，要么是拿毒酒。
这就叫体面。
古代君王在朱元璋之前，杀皇亲贵胄，或者有功的大臣，一般都还是很体面的。
这是华夏的传统。
毕竟华夏是礼仪之邦，皇帝不是街头砍人的老大，更不是地方军阀。
宋承唐制。
至于大明朝，其实更多继承的是元朝，而元朝的那一套，又是继承的金国，金国继承辽国，辽国部分效仿唐朝，部分吸取宋朝，又被金国魔改，到元朝就更不必说。
不过本质上，都是继承了华夏正统，只不过一些理念没有沿用下去而已。
所以，后人翻史书，总有一种大明与大宋仿佛隔了许多年一样。
这下赵楷彻底崩溃了，他大声喊道：“大哥！我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啊！”

第157章 一切才刚刚开始！
赵桓是老大，赵楷是老三。
赵楷这个人可以说是赵佶诸多儿子里，智商最高的一个，赵佶最喜欢的儿子。
也是当时赵桓还是太子的时候，皇位最大的竞争对手。
当时的朝堂上一大群见风使舵的人，看赵佶的脸色，想要废除赵桓，立赵楷为太子。
若不是金军南下，赵楷真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帝。
人肯定是要死的。
朕找不到你谋反的确切证据，朕就没别的办法弄死你了？
吞并国有资产，玩劣质铁器，混入军器监，草菅人命，私通金贼。
这些罪名够不够？
而且这些罪名才是赵宁想要的。
谋反不谋反的罪名，对赵宁来说，算个屁！
面对赵楷的求情，赵宁没有丝毫怜悯。
赵佶探出头来瞄了瞄，说道：“大哥儿，他毕竟是你的亲兄弟，就算再错，你也不能取了他性命。”
赵宁目光落到赵佶那里，赵佶立刻缩了回去，像是被火灼了一样。
“朕刚才问你是谁私通金贼的，你说是他，私通金贼便是死罪，害死他的是你，知不知道？”
赵佶实在没办法了，打也打不过这个儿子，说也说不过。
他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你以为你在上党击败了金军，大宋就能赢了吗？”
“金军猛如虎，兵多将广，就说京东东路，尚有十万精锐，已经打徐州了！”
“我这也是为了大宋，为了祖宗江山！”
“河北路被打废了，河东路被打废了，就算你打了一两场胜仗，也不能改变大局！”赵佶说着说着，眼泪就出来了。
“河北路全没了，人也没了，三镇都没了，还怎么打，割地赔款，和金人讲和，还能活下去！”
宋朝的河北两路有近160万户，按照每户6口人来算，近千万人，占了大宋十分之一的人口。
金军最开始两次南下，占领河北、河东大部分土地。
那可不是以战养战，那是大发战争横财。
掠夺了巨量的人口、土地、粮食、财富、牲畜等等。
还包括宋军边关的军事科技。
而大宋呢？
河东、河北，几乎被打废了一大半。
宗辅又深入京东东路，兵临两淮。
这种局面，的确让人绝望。
赵佶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面对这种局面，他感到绝望是一个普通人正常的行为。
但是，这种局面就是赵佶一手造成的！
谁都有资格感到绝望或者退缩，但就是他赵佶没有这个资格！
而且单独分析赵佶那句“河北路被打废了，河东路被打废了，就算你打了一两场胜仗，也不能改变大局！”，也是对的。
从两国长远对峙来看，长安会战、上党会战，的确不能彻底改变局面，它们最多只是粉碎了金国第三次南下之战灭宋的野心。
金国继承了辽国全部的遗产，即便第三次宋金之战受到重创，但其国力依然是处于快速上升的阶段。
开国名将全部都还在。
反观大宋，虽然顶住了第三次金军大举南下，但其内部本身百病缠身。
皇亲国戚带头私吞国有资产，百年以来的弊政就更不必说。
官僚吸血，鱼肉百姓，民不聊生。
而且河北、河东被打残，本身对大宋的综合国力就是一种极大的伤害。
大规模难民南下，造成局部社会动荡。
土地兼并、官僚腐败、行政低下、军政混乱，国库开支依然入不敷出。
这些全部是问题，不是打一仗就全部消失的。
毛熊打一次对阿战争后就解体了，鹰酱跨国打了多次战争却越打越有钱。
为什么？
毛熊解体不是因为军事遇阻，而是其本身经济模式就出了巨大的问题，属于财政崩溃导致的解体。
没有正常的财政收益，各方势力都会焦虑，都会急着想各种办法，越急越出错，各方都会在这种情况下心生不满，相互倾轧。
这就是极度内卷的格局。
大宋朝现在就是。
老百姓穷困潦倒、官僚贵族吃不饱贪得无厌，在生产力无法突破的情况下，蛋糕只有那么大了，各方都不满意。
而且北方凋零后，大量人口南迁，进一步内卷。
如果不破这种格局，大宋就没法蜕变重生，便谈不上持续抗金，甚至击败金国，灭掉西夏，横扫草原。
而今日，拿宗室开刀，其实是破局的第一步，一个切入口。
它不仅仅只是钱的事，它是立一个标杆，把宗室涉及的问题都拿出来，晒出来。
把腐败问题量出来，整顿的是宗室，其实是给官僚看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赵宁站在那里不说话，他没有任何想要跟赵佶说的，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因为认知不同，格局不同，能力和手腕全然不同，说再多赵佶都无法理解。
他要做的就是杀人诛心。
“你以为你真的能改变局面吗！”赵佶又说道，“你什么也改变不了，最后只能跟金国议和，听你爹的没错，别把祖宗江山全部败完了！”
赵佶继续说道：“至于三哥儿，他知道错了，你这次就饶了他，你是他兄长，不要跟他一般计较，这都是咱们老赵家自己的事，传出去了丢的是咱们老赵家的脸，大家都看笑话呢，你也没法跟列祖列宗交代。”
赵宁依然不说话。
很快高俅就来了。
高俅手里拖着一个盘子。
不得不说，高太尉情商高。
他给的郓王是选择题，是选三尺白绫呢，还是选毒酒呢？
是从这两者中选，而不是选死还是不死。
高俅在门口说道：“陛下，准备好了。”
赵宁冷声道：“拖下去。”
赵楷肯定是不能在文德殿死，这里毕竟是赵宁办公的地方，在这里自杀，多晦气。
赵楷大声喊道：“大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是手足兄弟啊！饶我一命吧！”
赵宁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怒道：“饶你一命，谁饶那些在战场上战死的大宋将士一命！”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想起上党之战，尸枕如山、血流成河的场景。
他走过去，一把将赵佶强拖过来。
赵佶怪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赵宁怒道：“前线血战，后面媾和，你失去你的宝贝儿子，你心疼了？”
“你知不知道有无数父母，失去了他们的儿子，无数孩子没有了父亲！”

第158章 狂风暴雨尽在朕手！
众人见高俅带着禁卫军将赵楷像小鸡仔一样掐起来，不由得开始求情。
“官家，他是您的亲兄弟，血浓于水！”
景王说道：“官家，您今日若是杀了他，天下人会如何看您！”
平原郡王赵孝参说道：“官家，列祖列宗都在看着，天下人都在看着！”
“住嘴！一群苟且无耻之辈！在朕面前妄论列祖列宗！就你们干的这些事，哪一件拧出来，对得起列祖列宗！”
“景王！你吞了50万亩田，卖了100万贯茶引、盐引，恶意抬高粮价，家丁随意杀人，视人命如草芥！还敢在朕面前谈论天下人！”
“天下人若知你丑事，啖汝肉，寝汝皮，饮汝血！”
景王面色苍白，全身发抖，缩了回去。
“平原郡王，你身为英宗之孙，不知检点，竟毒死人夫，强占人妻！汝名下良田万顷，百姓尽数沦为佃农，食不果腹，汝府中肉烂酒臭！”
“哪里来的脸在朕面前谈天下人！”
赵宁一把抓住赵佶的衣领，怒道：“还有你！在位二十六载，禽兽当道，狗狼秉政，贪官匍匐于庙堂之上，恶吏横行与乡野之间！”
“以致天下沸腾，生灵涂炭，饿殍千里，民众苦不堪言！国之不国！社稷危如累卵！”
“边事废弛，令金人有机可乘，使河北、河东之地，赤地千里，半壁江山陷于烽火，万民暴露于寒冬！”
皇帝的声音在文德殿回响，仿佛天公发怒，似化作山岳压下来，令众人心头发沉。
“朕今日代天行事，为天下人讨回一个公道！”
赵佶吓得蜷缩起来。
“将郓王拖到延福宫，请太上皇去延福宫！”
高俅深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陛下，您这也太狠了。
让老子亲眼看着儿子被赐死？
“是！”
赵佶一听，吓得更加不情愿。
但此时却由不得他。
赵楷高呼：“官家饶了我这一次吧！官家！饶了我，爹！救命啊！暴君，你不得好死，你骨肉相残，你会遭到报应的！暴君！你会被天下人唾弃！救命……我不想死……官家，饶了我吧……”
众人被带到了延福宫。
延福宫是赵佶一手打造的，他喜欢的那些石头都在这里，曾经消耗了巨资。
赵佶大半生都在这里渡过，沉迷于此处的奢靡享乐。
这样的地方虽然华丽、秀美，但赵宁却不打算住进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国家危如累卵的时候，他需要的是一个朴实的环境，磨炼其坚强的心志！
众目睽睽之下，高俅说道：“郓王，请吧！”
这叫赐死，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个待遇的。
古代皇帝赐死皇亲或者大臣，周围都是有人监督的。
一般来说，被赐死的那个人，肯定不想死。
有没有逃跑的？
有！
北魏孝文帝元宏的皇后冯氏被赐死的时候，就不肯好好上路，而且边跑边喊。
这是《资治通鉴》里记载的：后走呼，不肯饮，曰：“官岂有此，是诸王辈杀我耳！”
于是周围的人强行给她灌药，死了。
这就叫：你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你体面！
赵楷不想自缢，也不想喝毒酒。
高俅：那就只能帮他咯！
高俅选择的是喂毒酒。
濮王是勒死的，这一次总得换个新姿势，新姿势毕竟更有感觉。
赵楷不愿意喝，最后的体面没有了。
几个禁卫军摁住他，高俅亲自将毒酒倒进去！
赵楷饮完后，双手紧紧掐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赵佶并不是心疼，他这种人除了自己，对其他人没有任何感情，他之前之所以替赵楷求情，是担心赵宁把自己也一起弄死了。
现在看见赵楷躺在那里全身抽搐，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当场吓傻了。
其他人也吓呆住了。
赵楷慢慢停止抽搐，一动不动。
赵宁大袖一甩，转身便离去：“以后太上皇再出来半步，所有守卫处死！”
众人大声道：“是！”
赵宁是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当众杀掉赵佶的。
弑父可不是闹着玩的。
皇帝的行为，天下人都在看着。
皇帝作为表率，若是弑父，这不是天下人怎么想的问题，是天下人会模仿！
那岂不是乱套了？
华夏文明倒退回野蛮时代？
恐怕连蛮夷都要笑话中原正统了。
比起杀赵佶，赵宁有一百种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其他亲王呢？
岂能放过！
今日杀一个赵楷，以示天威！
卷入的亲王如此之多，却是不能一日全杀了。
因为赵宁是要将这些办成一个大案的，是要公布的。
宗室被押入大宗正寺关押起来。
皇宫在一天之内，之前所有牵涉的侍卫，全部换岗。
甚至包括宫女、内侍，也全部严审。
在赵宁离开延福宫之前，赵佶大声喊道：“你这是要害死我们！金军很快会再次打来！我们全部都会被你害死！全城的人都会被你害死！”
第二日一大早，《东京日报》头条就是关于郓王被赐死的新闻。
郓王的罪名被公布了，一时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仅仅在民间震惊，连官场也议论纷纷，权贵阶层更是私下奔走相告。
郓王，曾经的状元皇子，人中龙凤、才高八斗，是汴京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却被赐死。
其罪名列出来后，令人毛骨悚然。
一时间，四处都是骂声。
尤其是勾结金贼那一条罪名，简直是触动了东京老百姓的神经。
当然，还加了一条最大的罪名：意图谋反！
这条罪名的来源在何处？
在耿南仲那里。
耿南仲当天被提到刑部衙门，一个晚上，什么都招了。
意图谋反！
这些宗室谋反实锤。
不过为了照顾皇帝的面子，关于皇帝的父亲谋反这件事，说得还是很委婉的，说太上皇是被胁迫的。
这是给皇帝留面子。
这就更让东京老百姓愤怒了，现在赵官家的民望空前高涨，居然有人想谋反？
今日，各地无不在痛骂谋反者！
这就完了吗？
没有！
关于宗室案，这才刚刚开始。
一场狂风暴雨还在后面。
此时，赵宁已经派人去宣召回赵佶罢免的那些官员。
至于耿南仲，这个前帝师，罪名也很快下来了：夷族！
虽说宗室案引起了轩然大波，但眼下朝堂上主要的注意力还是在宋金之战中。
朝堂上有不少人认为，现在与金军议和确实是最佳时机。
上党之战虽说打赢了，金军却还有十万精锐已经深入徐州，东线被彻底击穿。
甚至有人连夜写奏疏，开始弹劾李纲，认为东线失守都是李纲的责任。
现在应该立刻趁胜利，与金军谈判，再罢免李纲，以求和平！

第159章 对金国的模糊战略
对于赵宁来说，解决完赵楷，当然是去陪自己的娘子。
毕竟这一次是造谣说赵宁战死前线，不是明目张胆篡位，所以赵佶不敢动皇后和太子。
朱涟这些时日倒是没有被为难，但听闻自己夫君战死前线，几次哭晕过去。
宫中以宋淑媛为首的女官也被撤换下去。
此番赵宁回来，宫内一切在快速恢复之前。
第一夜，两人如漆似胶。
黏在一起，深入浅出地了解了这一个多月以来对方的感受。
当晚让赵宁明白，爱情不仅仅要用心，还要用力。
第二天，赵宁搀扶着墙走出来，他再次切身体会到一个道理：没有耕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一大早，赵构就跑来。
赵构似乎很积极，关于宗室的事情，还有许多没有具体执行，看他这个样子，是要把某些人撸到底了。
大早上，赵宁请赵构用了早膳，两人商议着宗室案里面许多财产的处置方式。
一直商议到下午。
才又提到了关于对金国的态度问题。
赵构似乎又恢复了那个在金军大营中装逼的气势，他跟赵宁说：“我们一定要与金人决战到底，所有的议和者，都是居心叵测！”
这就很符合历史上，赵构登基之前的心态，毕竟没被吓过，不知道身临其境后，原来自己是个怂货。
去年在大名府的那种害怕的感受也慢慢淡化了下去，再次摇身一变，想要坚定主战。
其实也不能单纯说主和就是错误。
国家外交，不是莽夫斗勇。
主和派们的想法，无非就是觉得现在宋军正面打也是打赢了的，但持续打下去，肯定没法打。
至于民间嚷嚷着要血战到底，这是好事，上位者不应该打压他们的积极性。
可最终决定，不能只听民间怎么说。
得看账面上有多少钱，得看前线还剩多少能正面上战场的人。
而且现在是特殊时期，还得看武库里还有多少军备。
更重要的是，还有多少粮食可以调动？
南方自然有大量的粮食，大宋朝的整套官僚行政效率，能否再支撑得起继续打？
要知道，第三次宋金之战，宋军之所以能占据主动，最大的原因还是提前做了充足的准备。
包括提前动员兵力、粮食，把钱无差别地往前线送，修建了大量的防御城寨。
可是这些在这一战中，消耗太大。
尤其是兵力和钱。
所以，朝中有人提出现在是议和的最佳时机，从理性的政治角度出来，未必是错。
例如这个时候，一直蛰伏在家的前前任少宰唐恪，便罕见地上书了一封《时弊论》，来分析眼下的情况。
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派人去与金军谈，先谈，能谈成什么样试试再说。
意思是看菜下饭。
而大宋朝应该着手迁都关中，以山河之险巩固京师，以安天下。
但是，军政使张叔夜则是主战的一派。
他也上奏了《宋金战时论》，尤其是阐明了东线作战的优势。
金军一旦抵达两淮，面临的是河运密布的水乡之地，金人不善水，对金军骑兵也有很大的牵制作用。
两份奏疏，赵宁都看完了。
他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这一日，他专程召见了一直搁置在一边的唐恪。
唐恪站在文德殿门口恭候着皇帝的到来。
不多时，便看到赵官家的身影，赵官家身边跟着刚刚官复原职的刑部尚书秦桧，还有康王赵构，以及京畿路转运使李光。
他们向文德殿走来。
唐恪行礼道：“臣参见官家。”
“是唐相公来了，走，进去说。”
唐恪心中一百个疑惑。
自从靖康元年十月，他因主和被罢了宰相的职位，便赋闲在家。
其实他心中还是一直在等待皇帝再次传召的，但一年多，没有任何动静，他以为皇帝已经彻底忘了自己。
没想到今日奏疏一封后，立刻得到皇帝传召。
见唐恪来了，秦桧心里琢磨着，唐恪是议和派的骨干，为何今日突然得意进宫面圣，莫非官家有主和意愿？
议和是不可能议和的。
弱国无外交。
弱势的一方，是不可能主动提议和的，否则对方会认为你扛不住了。
好不容易把局面扛到这一步，这个战果，很快应该就会传到燕京，然后传回上京。
金国朝堂内部必然会引起一场空前的政治地震。
这个时候大宋主动提议和？
正在郁闷的宗翰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让第三次宋金之战的战果，先在金国朝堂消化一下吧。
下棋不能急，以不变应万变。
现在是该安静地看对手打算怎么走了。
这叫让子弹飞一会儿。
至于这个空窗期嘛，当然是改进统计阵亡数字，准备抚恤金，安抚前线，调集粮食，巩固战防，随时应对金军卷土重来。
不过，关于一些议和的声音，赵宁这一次，却不打算强行压制。
为什么？
这是一种政治谋略，叫做模糊战略。
模糊战略是21世纪大国博弈中最常用的一种战略。
这种战略就跟渣男骗妹子一样，或者跟绿茶玩弄男子一样，不表态，吊着你。
此次战争后，金国一定会派人来探查大宋朝堂接下来对战争的声音。
如果他们发现大宋朝全部是主战派，一个个撸起袖子，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北边去把金国灭了，这必然会引起金国朝堂主战派持续占据优势，掐死了金国朝堂主和派的路子。
此乃匹夫之勇，非谋国者之智也。
但是，在大宋内部，却绝不能让主和派掌权，尤其是军政，否则必然消极怠工。
在这种战略中间，找到微妙的平衡，就是赵宁需要的。
模糊的战略，给金国看看，让金国朝堂内部自己陷入争论中。
唐恪进了文德殿后，赵宁让其他人先退下，只剩下唐恪。
“你的奏疏，朕看完了。”
赵宁言简意赅：“朕回答你的奏疏，朕不会迁都长安，关中凋敝，东南富足，这已是眼下定局，若是进入关中，等同放弃淮东，万万不可取。”
唐恪说道：“但东线无险可守。”
“军政机要，你以后不必过多过问，朕会安排人处置。”
“陛下……”
“朕找你来，有其他事交给你。”
“请陛下明示。”
“朕要你去荆湖北路做转运使。”

第160章 岳飞：又有人送军功？
唐恪有些意外。
赵宁继续说道：“京师你暂时是待不住的，民间大多数人都在痛恨你，朝堂上的谏官、言官，三番五次向朕弹劾你。”
“不知陛下为何要让臣去荆湖北路呢？”
“荆湖北路湖泊纵横，水产丰富，土地肥沃，适合农耕，还有许多土地没有开采出来，国朝正是用粮之时，朕派你去的目的是为了大力开荒，将荆湖北路开荒成另一个淮南路。”
北宋的两淮账面上就有9736万亩田，近1亿亩，整个大宋朝也就7.8亿亩。
足见两淮在这个时候的富裕。
而荆湖北路才2600万亩左右。
但明朝有一句谚语：湖广熟，天下足。
这里的湖广就是荆湖北路和荆湖南路，也就是湖北和湖南。
明朝的湖广省有多少亩田？
万历年间，大概又7756万亩田，比大宋朝此时的4688万亩，多了3068万亩田。
到了民国，这里超过一亿亩田，绝对的农业大省。
最主要的是，湖泊纵横，水利发达，而大宋朝的农业已经有了生态农业的发展趋势。
一旦开荒出荆湖路，荆湖的粮食可以顺着长江，进入东南，再从东南走漕运进入京畿路、河北、河东之地。
是可以为河北、河东输血的。
唐恪总算听明白了，原来陛下是想让他去地方理政。
这一下子从宰相降到了地方大员，唐恪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赵宁则说道：“朕交给你的这个任务非常重要，它关乎到国朝安危，百姓生计，以后你自然会明白。”
唐恪说道：“承蒙陛下不弃，臣愿意为君分忧，一切听从陛下调遣。”
“好，朕便将荆湖北路交给你，希望你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是！”
孙傅那家伙，只要不碰军政，搞强硬外交是没问题的。
唐恪这个人吧，只要不碰军政，搞民生治理，他绝对是一把好手。
他过去在地方为官，政绩突出，地方还有不少百姓爱戴他。
并且他还曾经治理黄河，算是有大功德之人。
只要不碰军政！只要不碰军政！只要不碰军政！
唐恪并不知道，他是赵宁派到荆湖北路的先锋队。
土地改革在京畿路才刚刚开始，陈东去年在搞土地承租的新政，那是在试点。
一旦模式走通，赵宁会陆陆续续选其他几个路去尝试推行，将已经尖锐到极点的土地问题缓解下来。
其实赵宁眼下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还不是南方的田地，唐恪最多算一颗棋子，先布下去。
现在最棘手的问题，依然在河东、河北，不是金军，而是自己人。
河东、河北在账面上有4000万亩地，但实际上远远不止，北方瞒报土地现象也非常严重。
那么问题来了。
因为打仗，许多田都慌了，一些村子人死的死，逃的逃。
这种南逃的趋势还在继续。
如果不加以遏制，黄河以南土地本就兼并到极限，又突然多那么多人进来，必然引发多地的民生混乱。
而且河北、河东的人口锐减，以后那里的军政粮食、兵源供给从哪里来？
说到底，必须想办法把哪里的人留下来。
这才是现在要快速解决的。
而且这个问题还牵扯到另一个国家战略资源层面的问题。
铁矿！
大宋朝的铁矿，相当一部分还分布在河北、京东东路等北方。
最大的盐池也在河东解州。
盐铁在古代是国家的命脉。
如果人都跑了，盐铁的开采怎么办？
市场上盐的供给减少，各地盐价都要暴涨。
铁就更不必说，武库里本就没什么武器了，军器监正在日夜赶工，需要的铁只会越来越多。
北方大面积瘫痪，其影响力，就不是丢一些地盘的问题，是会影响到大半个国民经济。
一旦如此，金军再次打过来，赵宁就会三头六臂，也无计可施。
所以，如何才能让人继续留在河东、河北才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当日，唐恪便收拾一番，低调南下。
三月十九日，济南府。
刘豫在曲阜扶持了新的衍圣公后，急不可耐抵达济南府，准备营建他的京师，设置百官，建立齐国。
这天中午，他们刚进入济南府地界。
一想到以后自己前程似锦，有享用不完的美女，孔彦舟就笑得合不拢嘴。
他拍刘豫的马屁：“陛下圣驾抵达济南，臣这一路上看见百姓无不欢呼，想来京东东路百姓苦暴宋久矣，陛下真乃圣明之君。”
刘豫哈哈大笑，他说道：“那是自然，想那汴京之中，赵氏昏聩无德，只知享乐，不思进取，百姓无不怨声载道，朕奉命于天，御极四海，恩泽万民。”
李成在后面听得不屑一顾，在他看来，刘豫不过是个草包。
他之所以跟过来，是借着刘豫，一路北上，然后去找兀术。
刘麟骑马过来，说道：“陛下，臣在前面打听到，济南一带有宋军的踪迹。”
“宋军？”刘豫很是意外，按照时间来推算，宗辅应该已经到济南了，怎么济南居然还有宋军。
“有多少宋军？”
“人数不详，应该不会太多。”
孔彦舟说道：“东线宋军溃败千里，济南的宋军不过是一群逃窜的跳梁小丑，陛下，臣愿意率领一支人马，去为陛下收拾这支宋军。”
“好，就有你去！”
“领命！”
此时，岳飞刚整顿完俘虏的军需物资和战俘。
他已经派人去大名府送捷报。
捷报应该已经到了大名府。
且顺便派人去了沧州，告知李纲。
等整顿完这些这些物资后，岳飞是打算回阜城，然后听候宗泽调遣的。
张宪说道：“岳统制，说起阜城，当日阜城守将弃城而逃这事，实在恶劣，沧州那边回过来的信说阜城守将是一个叫孔彦舟的人，之前京东西路的兵马钤辖。”
“而且吾前些日在京东东路听闻他南逃后，在各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岳飞问道：“可有此人的消息？”
“有人说是逃到徐州一带。”
两人正在聊天的时候，斥候回来了：“报！前方发现一路大军！”

第161章 蛋碎的完颜杲
斥候又详细汇报了所有军情。
岳飞听下来顿生疑惑。
这是哪里来的一路大军，竟然有数万之众？
而且旗帜上的“齐”代表了什么？
斥候还说什么这支军队中有人着宋军服饰，莫非是自己人？
正在岳飞疑惑的时候，孔彦舟派人去前面查探。
他不知道岳飞早已查探到他。
孔彦舟领了8000人马，这算是孔彦舟投奔刘豫后第一次作战。
孔彦舟对部将信誓旦旦说道：“今日必取宋将人头，以做我投靠齐国的投名状！”
孔彦舟的一个部将，叫王涌，他说道：“孔帅，末将看来不必如此麻烦。”
“你有何妙计？”
“既然是宋军，必然也是前线溃败下来的，根本不需要动刀动枪，只需要派人前去安抚、拉拢，便可壮实孔帅的实力。”
孔彦舟一听，顿时眼睛一亮，问道：“你觉得，如何拉拢好？”
“派人过去找他们长官谈，报您的名字，就说您是阜城守将，许他们以官职，他们必然心动。”
“好！说得好！”
孔彦舟立刻派人前去。
岳飞此时心中依然是疑惑，他问张宪：“莫非是南面来的援军？”
张宪也表示很疑惑：“有这个可能。”
“若是援军，我们可放心回大名府复命了。”
正在岳飞和张宪疑惑的时候，孔彦舟派人过来了。
派过来的正是王涌，他被带到岳飞面前。
“本官是永静军阜城都虞侯王涌。”
张宪一听阜城，立刻来了精神：“你隶属于阜城？”
“是的。”
张宪问道：“那你可认识孔彦舟？”
王涌立刻笃定了心中想法，看来这路宋军也是北边溃逃下来的。
王涌答道：“本官便是孔帅派来的。”
张宪更加激动：“你说的孔帅，是孔彦舟？”
“是。”
“他人在何处？”
被张宪的激动搞得有些奇怪，王涌说道：“孔帅此时便在正南方二十里外。”
岳飞赶紧接过张宪的话了，再说下去，张宪可能要当面说：带我们去宰了姓孔的。
岳飞说道：“你来找我们何事？”
“诸位也是北边逃下来的吧？”
“是，我们是逃下来的。”岳飞顺势说道。
“孔帅现在投靠了齐国皇帝陛下，有金人做靠山，诸位何不投靠孔帅，另谋出路。”
岳飞和张宪大感震惊，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刘豫在金人的扶持下称帝。
岳飞说道：“我等愿意投靠孔帅，请将军带我们去见孔帅吧。”
王涌大喜，以为自己立了功。
岳飞整顿了1000人马。
王涌说道：“你只有1000人？”
“其余人在历城，下官已经派人去集结。”
王涌又疑惑道：“你的人竟全是骑兵？”
“不瞒上官，都是在民间搜刮来的！”
“哦，这好啊，若是你将这些战马献给孔帅，必然大大的奖赏你。”
“有劳带路。”
岳飞的人都披上铁甲，王涌又问道：“这些甲胄似乎有些眼熟，有点像金人的甲胄。”
岳飞理直气壮说道：“我们隶属于河北，到东线支援，这些甲胄是河北诸军甲胄，上官莫要混淆了。”
王涌也没有仔细追问，带着岳飞一路到了孔彦舟大军阵前。
岳飞一看孔彦舟大军，军阵没有军阵，一群乌合之众，便问王涌：“谁是孔彦舟？”
“中军那位便是。”
王涌话音刚落，岳飞忽然大声道：“儿郎们，杀！”
他一声令下，一千铁骑立刻跟随岳飞一起冲了出去。
孔彦舟还在与人商议去了济南去哪里多搜刮一些美女来玩玩，下面的人刚来汇报说王涌把人带到，结果忽闻杀声大作。
孔彦舟的大军一脸懵逼：啥情况？
孔彦舟：啥？
岳飞兵马冲过去便将孔彦舟的人砍得抱头鼠窜，竟然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八千人哗的一下，惨叫溃逃。
孔彦舟一脸茫然，脑瓜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讨论的那些美女，却不曾料到自己的大军已经败了。
半个时辰后，孔彦舟被擒住。
从孔彦舟口中才得知了刘豫的更多详情，甚至知道了之前在徐州宗辅的行动。
岳飞赶紧一边整顿人马，准备讨伐刘豫，一边派人将此情报送去大名府，还往京师送了一份。
二十二日，郓王谋反引起的舆论风波，还在东京城甚嚣尘上，宗室们在瑟瑟发抖，另一条消息又传到了京师。
这条消息如同另一颗巨石从天而降，让原本就惊涛骇浪的汴京再次卷起千层浪。
据东线急报，刘豫，曾经河北路提点刑狱司使，居然在济南称帝，建立齐国。
这就跟去年大家听到张邦昌在上党称帝一样，简直是炸了锅。
当然，战局多变，被冲击到的不仅仅是东京的民众们。
此时在燕京，谙班勃极烈完颜杲也好不到哪里去。
完颜杲叹了口气，对他的谋士韩企先说道：“兀术撤到真定府，他的军报已经送过来了，此次南下，战果有限。”
韩企先说道：“殿下不必担忧，兀术大军撤回来，重点还是陕西，而宗翰元帅与宗辅副元帅必然满载而归。”
“他们二人我倒是不担心，不过从兀术的军报来看，此次宋军准备非常充足，宋朝的抵抗意识的确在加强。”
韩企先知道完颜杲在担心什么。
一旦宋朝抵抗意识加强，金军持续用兵所获减少，而投入增多，金国朝堂主和派必然抬头。
对于完颜杲来说，军事就是政治。
“殿下多虑无益，眼下调回大军，横扫陕西，拉拢西夏，剪除宋国陕西诸军是当务之急，一旦成功，宋国离灭国不远矣。”
两人正在议论的时候，完颜宗翰带着残兵回到了燕京。
他连太原都没有去了，因为太原附近有诸多宋朝军民，此时他去太原，风险颇大，便直接逃到燕京。
其实宗翰已经兵败二十天有余，他故意不派遣人快速传消息回去，而是自己亲自回去将此消息禀报给完颜杲。
宗翰：没办法，容我亲自解释解释，狗皇帝他疯了！
“报，殿下，宗翰元帅回来了。”
完颜杲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宗翰他来燕京了？”
“是的，正在外面。”
“快快宣进来！”

第162章 感觉自己翻盘了的宗翰
宗翰进来后，韩企先说道：“参见元帅。”
宗翰说道：“韩相公，你先出去。”
完颜杲点了点头，韩企先告退。
屋内只剩下完颜宗翰与完颜杲。
完颜杲说道：“为何忽然到燕京，不提前与我商议一番？”
宗翰没有任何犹豫，说道：“殿下，我在上党与宋军打了一仗。”
“哦？”
“损失惨重。”
完颜杲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宗翰继续说道：“我只带了一万多人回来。”
“宋军呢？”
宗翰沉声道：“损失也很大，不比我们少。”
完颜杲站了起来，他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中。
“为何会这样！”
完颜杲并没有责怪宗翰，宗翰可以说是金国开国第一功臣也不为过，为阿骨打南征北战，也为本朝开疆扩土。
他不会责怪宗翰，他也没有底气责怪。
完颜杲只是想不通，以宗翰之才能，竟然会与宋军打成这种局面？
完颜杲似乎苍白了一些，他本身身体就不太好，消瘦如柴，还伴随着咳嗽。
“宗翰，到底是怎么回事？”
完颜杲故作平静的语气中，隐含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这背后不是对宋军的焦虑，而是对金国朝堂政治的焦虑。
如果是兀术把局面打成这样，还好说，金兀术在这个时期军中地位还不算顶尖。
但偏偏的全军统帅，此次全面南下的元帅，把仗打成这个局面了。
他甚至已经想到朝堂上那些主和派的嘴脸，尤其是宗望，他必然会站出来搞事情。
宗翰说道：“与我交手的是宋国皇帝的禁卫军，这支军队比我想象中的要强悍。”
“娄室那边传来的消息，宋军是击败了他的左路骑兵，才导致战局崩溃，宋军用的是割马腿的战术，你的也是？”
“不，宋军组建的铁甲步兵军阵。”
“如此说来，宋军的战斗力真的在增强？”
“的确在增强。”宗翰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与宋国皇帝御驾亲征也有关系，宋军士气大增。”
“宋国皇帝御驾亲征？”完颜杲这下迷糊了，“你说的宋国皇帝是赵桓？”
宗翰微微一怔，说道：“除了他，还有谁？”
“可是前不久我刚接到宗辅的消息，说赵桓战死，现在赵佶已经继位，并且向他提出议和，条件是割让河东、河北、京东东路，且撤回所有宋军。”
宗翰一听这话，也迷糊了。
赵桓战死了？
这个消息有点大啊！
宗翰说道：“宗辅的消息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便在五天前。”
“我与宋帝那一战是二月二十五日，若是这样……”
完颜杲眼睛一亮，说道：“莫非是上党一战，赵桓死了上党？”
这下似乎说得通了，之前完颜杲听到宗辅汇报的这个消息，还在疑惑。
宗翰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有些激动地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当时打得非常惨烈，而且天降大雪，宋国皇帝身体羸弱，可能是病死的。”
如此说来，自己虽然看起来损失惨重，但其实干掉了宋国那个主战的皇帝？
这样一想，宗翰顿时感觉自己真的是赢大发了！
完颜杲也顿时一扫心中阴霾。
宋国皇帝被宗翰狙杀，那此次宗翰虽说损失惨重，朝堂上那些主和派也没什么话可说了吧！
宗翰顿时感觉整个局面都翻转了过来，他原本得知太原府出现许多宋朝军民，感觉局面变得非常糟糕。
他此次回燕京，便是要找完颜杲商议，重振大军，直接南下上党，趁着宋军损失惨重，继续打，甚至把洛阳也打下来。
但他没想到，宋朝那位强硬的主战派皇帝突然身亡，原本贪生怕死的赵佶上位，割地赔款的国书都发来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
“兀术大军现在正在真定府修整，宗辅说要在东线整顿一番，既然宋国割让了那些地方，他会回来得比预期晚一些。”
他又问宗翰：“既然宋国已经割地了，陕西还要不要打？”
完颜宗翰说道：“宋朝皇帝的割地国书还没有送到我们这里来，我们就装作不知道，而且此时太原府还有宋军在围攻，即便后面宋国质问我们为何还要攻打，我们也可以拿太原宋军说事。”
“你的意思是？”
“继续打陕西，趁着宋国国书送过来之前，把陕西宋军彻底扫平，以绝后患。”
“好！”完颜杲也激动起来，“但宗辅的大军可能会耽误两个月，你先整顿一批人马，领着兀术，一同入陕西。”
“太原呢？”
“宋军一时攻不下太原，现在最重要的是陕西，趁着宋朝投降国书送过来之前，把陕西所有宋军消灭掉，为以后统一中原铲除最大的绊脚石。”
宗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我这就传令兀术。”
“对了，此次你在上党损失惨重这件事，若是传回上京，必然也会被人授以口实，仅仅是当时赵桓御驾亲征，所以宋军士气旺盛，能跟你打成这个局面吗？”
“这支宋军的忍耐力比我以前见到的宋军要强悍不少，而且最关键的是，当时宋军出了一支铁甲骑兵，扭转了战局。”
“宋人也会用骑兵了？”完颜杲语气有些凝重。
完颜宗望一直在朝堂间鼓吹汉人武德充沛，金国要灭宋很难，大规模不断对宋朝用兵，只会让宋朝越打越强。
长此以往，便消耗了金国。
而金国潜在的隐患还有西夏，以及草原的蒙兀人。
宗望说汉人武德充沛这个论点，是被主战派们不屑一顾的。
但现在看来，宗望的说法未必是错的。
完颜杲和完颜宗翰此时都意识到，宋军的军力正在逐渐增强。
从陕西、上党的两次大会战，都可以看出端倪来。
好在宋朝皇帝昏庸，主动提出议和、割地。
“看来宗望的一些论点，也是有道理的。”完颜杲感慨道，“好在赵佶愚蠢，如若不然，我们也很棘手。”
宗翰说道：“那便更要尽快扫平陕西，以免宋朝反悔，只要陕西被灭，宋朝就再也没有能力反抗了！”
“如此，速速行动！”完颜杲顿时神色都恢复了许多。
他刚说完，外面传来声音：“殿下，河间府宗辅副元帅传来军报！”

第163章 金国朝堂的态度
完颜杲一听说宗辅的军报送来了，立刻又兴奋起来。
在完颜杲心中，宗辅现在的局势一片大好，送过来的自然是好消息无疑。
完颜杲看完宗辅的军报，脸上的笑容凝固住，然后慢慢阴沉下来，最后变得铁青。
宗翰说道：“殿下，怎么了？”
完颜杲剧烈咳嗽，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一头栽倒下去。
“殿下！”宗翰连忙扶住完颜杲，“来人！快来人！”
完颜杲本身就身体羸弱，疾病缠身。
看到宗辅的这份军报，当场气急攻心，吐血晕过去。
宗辅不仅仅给燕京发了一份军报，而且还给上京的宗望也发了一份。
三月二十五日，上京就接到了宗辅的军报。
一时间，东线的战况震惊了整个金国朝堂。
十万大军崩溃，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即便是陕西的娄室，也还剩五万，集结起来，在陕西与宋军对峙。
当然，宗辅回河间府第一件事就是把完颜昌毒打了一顿。
打得完颜昌哭爹喊娘，连裤衩子都差点没有打飞咯！
在宗辅的军报里，兵败的责任一大半是推给完颜昌的。
可不仅仅三太子宗辅给他二哥宗望写了信，完颜昌也给宗望写了信。
完颜昌却把责任都推给宗辅，认为宗辅拿阜城的策略是一切错误的根源。
两个人各执一词。
可是现在上京的金国朝堂讨论的却不是谁的责任的问题，而是东线宋军的情况。
宗辅说自己被一路披着金军甲胄的宋军偷袭了。
完颜昌也说自己被一路披着金军甲胄的宋军偷袭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路宋军为什么会有金军甲胄，有多少人？
之前燕京给到上京的关于宋军的情报中，东线主帅是李纲。
金国朝堂一致认为东线是最好打的，因为东线的宋军底子很薄弱，虽然有李纲坐镇，但却没有雄厚的兵力。
现在看来，这一估计是错误到姥姥家了。
东线到底有多少宋军？
这关系到要不要派兵支援东线的问题。
可现在又牵涉到西线娄室的支援问题。
所以，金国朝堂又回到了到底打东线，还是打西线的问题上来。
宗辅在军报里还透露出另一件重要的事：宋国皇帝赵桓在前线驾崩，赵佶复位，并且派使者送了议和国书，割地赔款。
这就更让上京城的金国贵族老爷们满头问号了。
好家伙，一边割地，一边把老子十万大军打崩溃？
宋朝这到底玩得哪一出？
最后，二太子完颜宗望总结道：宗辅上了宋朝的当，宋朝表面允诺议和，是为了麻痹他，趁机偷袭。
也只有这一种说法才能解释眼前的局面了。
于是金国朝堂基本上接受了宗望的这个说法。
那接下来，金国朝堂就有人提出要问罪宋朝了：既然你都提出议和了，又继续打，你中原王朝的诚信呢，继续派兵！
众人都感觉被大宋朝耍了，于是立刻准备开始对内动员，用激烈的言辞，向所有人展示大宋朝这卑鄙无耻的一面，以此激发起金军的怒火，提升士气。
可三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宗辅的军报到达上京后的第四天，燕京也传来了急报。
燕京的急报一来，上京顿时陷入一片死静。
燕京的急报很简单，主要讲了两件事：
一、完颜杲昏迷，生命垂危。
二、宗翰遇挫，折损八万大军。
东线刚刚十万大军崩溃在上京已经卷起千层浪，燕京又传来这两条急报。
这两条急报每一条，都比东线十万大军崩溃还要严重！
完颜宗翰是谁？
是全军统帅啊！
是金国朝堂坚定的灭宋派！
是金国建国第一功臣。
当年灭辽之策便是宗翰献给阿骨打的，且在灭辽中战功赫赫。
后来两次伐宋，每一次都满载而归，宋朝北边军镇被一扫而空，河北两路、河东路大量汉人被俘虏到金国。
财宝、牲畜、工匠、武器、宋将，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都大大增强了金国国力。
最重要的是，这些被迁移到上京的汉人，给简陋的上京，带去了先进的技术，大大提高了女真贵族的生活质量。
可以说，宗翰在女真人心中的地位，甚至是超过金帝完颜吴乞买和完颜杲的。
但此次，宗翰居然折损了八万人！
东线十万大军崩溃，中路遭遇重创，宋军此时在围攻太原府。
这些消息，让金国朝堂感觉有些不真实。
就在去年上半年，他们还将大宋朝摁在地上来回摩擦，大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但今年，一下子整个局面仿佛都发生了惊天改变。
连完颜宗望都有些接受不了这个战况。
难怪完颜杲气得吐血昏迷。
接下来，金国朝堂从争论到底是打东线还是打西线，变成了到底要不要给前线增兵。
金国要继续打，肯定还有非常充足的兵源。
金国战马数量就有四十万匹，此次作战，投入八万匹战马进去，还有三十几万匹。
而且要动员大军，还能再动员二十万，再加上兀术那里还有九万大军。
并且国库里还有的是钱，第一次围攻东京城，完颜宗望从宋钦宗赵桓那里勒索了500万两黄金，5000万两白银。
而且当年灭辽，金国继承了辽国最富裕的地盘。
现在金国国库不缺钱，也不缺武器！
要打随时可以再打。
宗翰的信里面就分析了目前的情况，他认为宋朝虽然做出了几次有力反击，却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只要现在再继续投入兵力，继续打下来，别说陕西诸镇，河北两路、河东路，京东两路，甚至两淮都能打下来。
所以，宗翰在这封信里，其实是分析时弊，说服金帝完颜吴乞买继续增兵，趁宋朝现在消耗打，坚持打！
他的这个观点，也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他还单独写信给宗望，说服宗望直接自己。
完颜宗望甚至都被宗翰说动了，因为宗翰说得的确有道理，宋军虽然打了几次漂亮的反击战，但消耗肯定非常大。
从军费、军粮、兵力、武器等等消耗都非常非常大。
只要现在继续打，大概率是可以取得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的。
但是……

第164章 赵宁的阳谋挥之不去
这一日，金帝完颜吴乞买召见了他的重臣。
“宗望，宗翰的奏疏，你看看。”
宗望假装不知道，他接过来，看完宗翰的奏疏。
“诸位都看看。”
完颜宗干、完颜宗磐等人都一一看完。
“诸位有什么要说的？”
完颜宗干说道：“陛下，谙班勃极烈现在卧病在床，当立刻派遣御医前去燕京。”
“朕已经派御医前往。”
“陛下圣明。”
“宗望，你怎么看这件事？”
完颜宗望说道：“宗翰元帅说得有道理，宋朝虽然打了几次反击战，看似占据了优势，实则消耗颇大。”
“你此话怎讲？”
“臣从去年便派了许多细作到河北两路、河东路，勘查那里的民情、军情，以及调查那里宋朝官员的情况。”
完颜宗望继续说道：“宋朝现在有三大弊端，是致命的。”
“一、河北西路许多地方荒无人烟，百姓要么饿死，要么南逃，河北东路只比西路稍微好一点点，那里的人口出现了大的断层，田地荒芜也没有人种。”
“如此，便缺人、缺粮。”
“二、官员对宋廷缺乏信心，不相信宋廷能守住，不少官员都向臣的人表露过有意愿投靠我大金。”
“官员失去了信心，意味着地方混乱，河北、河东出现大规模山贼、土匪，进一步摧毁民生，重创宋朝。”
“三、黄河以北大量难民涌入黄河以南，对黄河以南的民生秩序会有很大的冲击，让宋朝内部进一步混乱。”
“此三点，对宋朝都有巨大的打击。”
完颜吴乞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那你是同意宗翰的想法了？”
“不，陛下，臣不同意宗翰元帅的想法。”
“这是为何？”
“现在这场战争，传回来的诸多军报中，有许多矛盾的地方，例如东线十万大军被击溃，但是东线又说宋国皇帝赵桓驾崩于前线，赵佶复位，提出议和。”
“宗翰元帅的汇报中，提到上党会战，宋国皇帝赵桓御驾亲征，双方血战上党，均受到重创，赵桓可能在上党驾崩。”
“这也是宗辅收到议和国书的原因，但为何宗辅又被宋军偷袭？”
完颜宗磐接过话来说道：“诚如你所言，这可能是宋军的诡计。”
“对，但只是可能。”完颜宗望说道。
众人都疑惑，不知宗望到底想说什么。
“赵桓是否真的战死？宋军在陕西声势浩大，张浚调集陕西驻军，东线是否也有大量兵力？”
“完颜昌的军报说，阜城就有一支战斗力很强的宋军，虽然人数不多，要攻下来也难，而且沧州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攻克。”
“你的意思是，东线其实也有大量宋军？”
“至少有很能打的宋将。”完颜宗望用一种很谨慎的语气说着，“偷袭宗辅的宋将绝非等闲之辈，宗辅在吴桥被另一路宋军拦截，以致再次大溃败，这路宋军守将也绝非泛泛之辈。”
当时宗辅虽说是败军之师，但好歹也带着他的大批精锐退守永静军。
但运气不好，被岳飞毒打了一顿，又遇到了韩世忠。
这真是年度最倒霉金军统帅。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宋军这次能打反击战，绝非运气，在河北、河东民力、粮食都出现危急的时候，还能打出这种战果，臣以为，我们应该先停一停，好好将这些疑惑弄清楚，再做决定不迟。”
完颜宗磐一听说要停战，立刻就来了精神。
他就是一个标准的主和派。
金国朝堂现在主和派和主战派也开始泾渭分明。
而且金国朝堂和大宋朝堂一样混乱。
大宋朝的主和派分真的主和派和投降派。
真主和派是先议和，猥琐发育，再继续打。
例如历史上，和岳飞关系很不错的赵鼎就是主和派，认为应该先发展自己实力，再抗金。
投降派是割地赔款喊爸爸，例如……太多了。
金国朝堂的主和派分真主和派和夺权派。
真主和派是完颜宗望这种想要先解决内部矛盾、剪除草原威胁，再等待时机灭宋的人。
夺权派就是完颜宗磐这种，想要上位，纯粹反对完颜宗翰这种主战派的人。
完颜宗磐的主和是出于削弱完颜宗翰等人的权力，自己上位，他是完颜吴乞买的嫡长子，他想要做皇储。
既然宗望说先不打，完颜宗磐当然立刻就跳出来了，他说道：“陛下，臣也有话说。”
“说。”
“此次我大金损耗不小，不但没有得到半点便宜，反而赔进去诸多勇士，兵败是小，挫败陛下天威是大。”
“所以你认为该如何？”
“臣认为，应该有人对此次战争承担后果，否则如何向战死的勇士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完颜宗磐此话一出，朝堂顿时陷入一片死静。
他这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要让主战派的头子出来承担后果。
主战派的头子是谁？
完颜杲和完颜宗翰，两大强硬灭宋派。
这个时期的金兀术都还只是二线，排不上号。
沉默了好一会儿，宗望才说：“陛下，先派人去燕京慰问谙班勃极烈吧，谙班勃极烈的生死关乎国本。”
“便由宗望你代替朕前去。”
“臣领命。”
完颜宗磐显然过于幼稚了一些，宗翰是什么人？
汉臣的时立爱、韩企先、高庆裔，都是宗翰的人，完颜希尹、完颜银术可、完颜拔离速这些战功赫赫的人，全部是宗翰的人。
现在要是把宗翰给办了，必然引起金国朝堂开国以来最大的政治动荡。
这是自毁长城。
完颜吴乞买好歹也算半个雄主，怎么可能做这种蠢事。
他心中甚至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这种在朝堂上公然说宗翰的话，实在是太没有政治水准。
你要是说时立爱有问题，要办时立爱，或者说银术可有问题，也比让宗翰来负责要强多了。
要对付宗翰这种人，不是直接硬刚，而是先找理由剪除他身边的人。
这才是政治斗争啊！
太蠢了！
金国朝堂果然如赵宁所预料，已经出现了争论。
宗磐今日朝堂上没有被理睬，并不代表他放弃。
回去后，完颜宗磐就开始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赵宁之前写的《论宋金之战初期》。
他要把这篇文章找出来，从这篇文章里找到与宋朝议和的有理论点，来推动议和。
只要能议和，就能开始削弱宗翰的军权。
赵宁的这篇文章，终于再次开始在金国朝堂搅动风云。
金国朝堂暗流涌动，而此时，赵宁也没闲着，他正在催促赵构清查宗室田产。
接下来，一些宗室神奇死亡案件就开始在大宋上演了。

第165章 继续增兵？
三月二十九日，《河北战时报》头条：军政院向河北一线增兵10万！
就在同一天，京兆府组建起来的《陕西战报》也发布了他们的第一版报纸：枢密院向陕西增兵20万！
一时间，消息开始在各地快速传播。
四月初一，赵宁接到了宗泽的最新奏疏。
兀术退到真定府，赵州、邢州都被宋军收回来，双方在真定府陈兵相对。
虽说兵事暂停了，但河北的危机却并没有减弱。
宗泽在这份奏疏里写到了他在河北所见所闻。
千里良田化作荒芜，路边有冻死、饿死的难民，匪徒、山贼趁机四起，甚至还有人霸占县城。
这种现象，不是一例两例，而是非常普遍。
战争摧毁了过往的秩序，妖魔鬼怪都跳出来，趁火打劫。
这可谓是内忧外患。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赵宁自然是已经想要对策了。
不过，眼下最紧急要做的却还不是河北这件事，而是战死士兵的抚恤和前线新一批粮食的调度。
张浚的奏疏在今天早上一大早送到皇宫里，摆在了赵宁的御案前。
张浚的奏疏具体包括两方面：
一、陕西阵亡人数。
二、西线目前的情况。
陕西诸路的情况，仅仅是统计，就花费了两个多月。
陕西具体战死了多少人？
有约35万军民丧命，重伤者只有3万多人左右，足见战争之惨烈。
陕西的金军在过去两个月，陆陆续续与宋金打了几场规模不大的战争，各自有伤亡。
但金军在陕西的兵锋被遏制住。
延安府一战，10万宋军被砍下头颅，听说那个地方现在都还是红色的。
长安一战，人头漂浮在血河中，尸体堆积如山。
路边的野狗吃得眼睛发红！
之前传闻的有三十万人战死，已经在京师引起了轩然大波。
现在最终数字统计出来了，并且上报了上来，自然是先作为绝密没有对外面做任何透露。
眼下最大的威胁就是金军可能卷土重来。
但局面打成这样，金国朝堂必然也有了顾虑。
这一次，他们一定不会再向过去那里轻视大宋，大概率会派人前来侦查情报，把情报侦查清楚再做决定。
所以，现在即便陕西路损失惨重，也不能对外公布真正阵亡的数字。
不仅不能公布，还要对外宣传朝廷在继续大规模往前线调兵。
例如《河北战时日报》、《陕西战报》都对外公布了朝廷最新的决策。
不过，那些数字也仅仅停留在纸面上。
赵宁已经没有那么多兵了。
关于兵源的问题，礼部郎中孙傅又提出了他天才般的想法：我大宋人口千千万，怎么会没有兵，陛下只需要一声令下，无数人好男儿前赴后继，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金贼！
苻坚：是哦！孙官员，我们真是知己啊，当年我跟他们说，我们把手里的鞭子投入江中，可以阻断江流，区区南朝，我挥手可灭，你听我说，那个什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都是后人编的，绝没有那种事……你听我说啊……
对于军事小白，其实不需要解释太多，只需要将“草木皆兵”的故事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想。
如果他们连这么简单的道理想不通，那就更没必要解释了。
总之，军事是复杂的，社会心理学、组织行为学、财政学、管理学、兵法等等，在一场战争中，缺一不可。
不是孙傅这类人张口就来我大宋人多，不怕。
赵佶：是啊，当时我也这么想的，我们人多，联金灭辽不是问题。
除了阵亡的汇报，张浚还汇报了目前陕西防线情况。
他重新集结了一批军民，目前的实际人数大概在15万，对外号称三十万，在陕西与娄室对峙。
看起来人数有优势对吧？
但实际上，张浚手里的正规军人数不到两万。
长安一战，大崩溃，许多人死的死，逃的逃，有些人已经不愿意打仗，躲了起来。
另外，泾原路经略使席贡当时临阵脱逃，导致左路崩溃，引发全军崩溃，弹劾的奏疏也送上来了。
这件事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在发酵。
张浚的意思是直接砍了席贡，以震三军。
不过张浚可没有权力砍席贡，席贡是经略使，文官，泾原路军政一把手。
关于如何处置席贡，赵宁自然也已经想好了。
除了目前陕西实际的兵力情况，张浚还汇报了关于西夏的动向。
听说娄室派人走了好几趟兴庆府，金使面见西夏国主，希望西夏在这个时候能出兵。
张浚也派人去西夏，见了好几次晋王李察哥。
他不谈兵事，只说买卖。
说买卖就是付诸实际行动让李察哥赚钱，也就不必谈兵事了。
但是西夏朝堂上可不是李察哥一家独大，宰相嵬（wei）名安惠就是亲金派，多次在西夏国主李乾顺耳边说要趁机出兵宋朝，就可以获得陕西。
李察哥和嵬名安惠各执一词。
不过现在西夏朝堂支持李察哥的明显更多。
为什么？
因为青白盐的买卖啊！
青白盐现在在黄河边上的会州交易，甚至可以一路从陕西调度运到中原去卖。
这对党项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后世有这么一句话来形容西夏：西夏就是一群披着政权外衣的盐贩子。
再加上低价给丝绸给李察哥，这种关键时刻，外交手段才真正发挥出了它至关重要的作用。
任由娄室派人如何对李乾顺连哄带骗、威逼利诱，李乾顺就是一直打太极，往往口头答应，但绝不付诸实际行动。
其实在第三次宋金之战中，赵宁心头一直悬着一根刺，这根刺就是西夏。
因为战局一旦进入到某一个关键时期，西夏的行动，是可以左右整场战局的。
只要现在西夏参战，根本不需要宗翰、兀术支援，西夏联合娄室，就能击穿已经强弩之末的宋军。
一旦如此，陕西全境必失！
陕西一失，河洛之地便完全暴露在金军铁蹄下，河东、河北诸军直接就成了“马奇诺防线”。

第166章 总导演赵宁，编剧赵构
现在看来，联合西夏这一步棋，走对了。
眼下赵宁最希望的就是金国能停战，哪怕是停半年也好。
再继续打，大宋真的打不起了。
军备最精良的禁卫旅死伤一大半，西线几乎打残，中线河北、河东民生凋敝，东线又无精兵。
而纵观金国，谋克猛安的兵农合一制度，在开国初期，可以大规模保证兵源，大大节省军费开支。
辽国留下来的大约一千万人口，大部分也被金国继承，这两年又从河北、河东掳走大批汉人。
金国绝不缺人！
古代千万人口的大国，加上动员体系完善，开国名将健在，军备精良。
就目前这颗星球上，想要跟金国掰手腕的，很难。
西方那群帝国，要正面跟金国打，还真上不了台面。
大宋现在也打不起了。
内部都已经千疮百孔，不是赵宁现在抄一批家搞一些钱就能打的。
战争就是这样，打仗一定要钱，但有钱却未必能打仗。
看完张浚的汇报，赵宁想了一会儿，又提笔开始给马扩写信。
给马扩写信目的很简单，继续使用障眼法。
现在中线和西线的报纸都在宣扬朝廷要增加兵力，这是给老百姓看的，更是给金国朝堂看的。
实际上加不了那么多了。
但金国朝堂人才济济，怎么会轻易就相信大宋朝官面上的数字呢？
所以，要从小道消息，也快速释放出去。
让金国潜伏在河北、河东的细作，也从他们的渠道接到这样类似的消息，进一步让金国朝堂确信，大宋还有增兵的实力。
绝不能把真实情况显露出来，否则金国必然一鼓作气，全民皆兵南下。
给马扩写完信后，张叔夜到文德殿。
“官家，关于您说的军督府衙门，臣已经组建好，这是编制，请陛下过目。”
赵宁看完后，点了点头，说道：“新军法草拟文书，可以送给张浚、宗泽、李纲过目，对了，赵相公回来了，也一并让他过目，集众人之所长。”
“臣已经派人送过去。”
“好，此事要尽快。”
赵宁的刀子都已经磨好，就等着为新成立的监察军队的衙门军督府杀人立威了。
而且用新军法！
这是为新军法竖立威信，可以严肃军纪。
军督府的角色，在日后必然是重中之重。
“官家放心。”
“对了，中线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这里。”张叔夜立刻取出一份札子。
上面记录了河东、河北西路此次伤亡统计，还包括南京应天府，襄阳、汝州，以及洛京的情况。
加上上四军的伤亡，死亡人数高达12万之众，受伤人数有8万。
最主要的是河北赵州、邢州一带，损失惨重，尤其是邢州。
刘光世开城逃跑，军心崩溃，跟着逃跑的一批宋军被杀死，抵抗的一批宋军最后抵抗失败被杀。
刘光世造成的阵亡人数高达一万人之多。
不杀不足以平众怒！
中线的伤亡抚恤金近600万贯。
张浚那边的伤亡抚恤金就更多，超过一千万贯。
如果加上李纲那边的，仅仅抚恤金，赵宁就要准备2000万贯。
还不算今年这三个月的军饷。
张叔夜算了一个总账，前线的军民按照50万来算，就算是厢军、土军，也是要发俸禄的。
今年以来的军饷要准备50万贯。
在2000万贯面前，50万贯似乎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而目前国库里……
是赤字！
没错，是赤字！
能用的钱，在去年都用出去了。
今年的现钱收入，都还在各地转运司衙门，但地方开支也很大，就说去年莫俦暴出来的地方胥吏不愿意干活了这件事，就透露出地方财政危急。
赵宁心中再次叹了口气，就现在这情况，金军真要卷土重来，局面真的无法想象了。
张叔夜也知道财政压力大，赵鼎回来后，在东京只待了一天，就出去了。
去哪儿？
去两淮的转运司衙门去亲自督促调度钱财和粮食去了。
过了一会儿，高俅进来，他给赵宁呈递上一份汇报。
赵宁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
还是高太尉体贴！
这份汇报是上一次参与赵佶、赵楷谋反的所有宗室的家产统计。
良田就搜刮出300万亩！
分别是哪些天潢贵胄的家产呢？
郓王赵楷、景王赵杞、济王赵栩、益王赵棫（yu，四声），还有平原郡王赵孝参，祁王找模，莘王赵植，以及徐王赵棣，沂王赵鄂。
除了平原郡王赵孝参，其余都是赵佶的儿子。
可以说是精准针对。
他们都参与了这次宗室之变，并且他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有大量的田。
其实赵构明显也有一些田产，但赵构相比他的几个哥哥来说，就少太多了。
说到底，赵构在赵家宗室里，还是一个比较热血、中二的青年。
矮个子里拔高，赵构算不错了。
为了避嫌，赵构在查田之前，就把田全部卖了。
在这一次的宗室案中，康王俨然已经不是以前的康王，他的政治手腕也在慢慢成长起来。
他煞有兴趣地看着那些亲兄弟在大宗正寺里苦苦哀求，而无动于衷。
赵构：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怜悯！
当然，300万亩田，不仅仅是这些人的，还包括了与他们联姻的家族的田。
在这一次都被牵扯进来。
还没结束，赵构的手段也是越来越娴熟，还有非赵佶的儿子，没有参与这次宗室案的宗室。
例如神宗的儿子燕王赵俣（yu），越王赵偲，和义郡王赵有奕，以及永宁郡王赵有恭。
他们的田产都被赵构派人测量过，而且是悄悄测量。
接着这一次的宗室案，将他们一起拉扯进来。
拉扯进来的理由是，亲王贪污朝廷资材，恶意兼并土地，危害颇深，郡王也一并查出。
这不是误伤，这是蓄谋已久的屠杀！
背后总导演赵宁，编剧赵构，艺术指导高俅，监制秦桧，参与出演的还有大宗正寺一众官吏，刑部一众官吏，以及户部官吏。

第167章 仁慈的赵官家
京畿路一共也就1138万亩田，从这些宗室那里就抄出了300万亩。
还有其他宗室呢？
赵佶有32个儿子，后宫嫔妃143人。
现在计算的这些亲王，还只是一部分，是有很多田的一部分，其他的年龄还太小，手里有封田，但比起来数量不多。
至于后宫嫔妃们，她们手里不可能有田，但他们的家族就不一定了。
在大宋，最常见的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大宋的上层阶级可不是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那是穷人们的生存法则，是因为穷，所以只能拼命地争抢。
而有钱人，从小生下来，物资和金钱都是过剩的，根本不需要争抢。
有钱人有一部分是挥霍，有一部分则是保住家底。
保住家底的最常见手段，就是联姻合作，实现共赢。
是可以共赢的，赢的都是有钱人。
但这个世界的总体却是零和游戏，有人赢就一定有人输。
谁输？
只能穷人输。
所以啊，这些有钱人，大多都是相互有联系。
这就造就了上层盘根错节的局面。
所谓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如此。
宗室处于权贵阶层的顶端，只要一动宗室，必然会引起大震动。
但现存的问题就是，权贵和有钱人，兼并了几乎90%的土地，绝不仅仅只是现在300万亩这么简单。
这300万亩田，赵宁是要定了。
为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拿过来租出去，然后让老百姓去种，缓和社会矛盾？
这只是其一。
人类社会发展有一个规律。
战争是永恒的，因为要掠夺资源。
那如何加强国家的战斗实力？
一句话：加强国有动员体系！
例如当年的秦国，整个国家的一切为战争而生，就是一部战争机器，动员能力强悍得让山东六国跪在地上喊爸爸。
例如汉朝武帝时期，动员令一出，能调动40万人拖着骡子带着牛，跨越沙漠为卫青和霍去病送粮食。
再例如唐朝征讨高句丽。
最典型的，还不是东方国家，而是西方国家。
西方国家在农业时代，都是村级打架，为何一到工业时代，就能动员十几万、几十万的军队？
例如拿破仑战争，各国投入正规军总和都要超过一百万了，到了一战二战，就更可怕，动不动几百万军队送上前线。
为什么到了那个时候，动员体系如此强悍？
有人说是道路设施变强，更好运输了。
欧洲小国，能有多大的道路障碍？
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民族意识的觉醒！
欧洲国家动员力量增强，是在三十年战争之后，恰恰三十年战争就是欧洲国家概念形成的时候，民族意识觉醒的时期。
一旦一个华夏普通民众认识到，自己是中华的一份子，是这个大地的主人，那么他对这个地方的归属感，将会暴增！
这个时候，这个国家的凝聚力将会迅速增强。
德意志的历史就是一个典型。
问题回到赵宁这里，如何进一步增强大宋百姓对大宋的归属感？
用儒家经典？
老百姓可能都不读儒家经典。
儒家经典只能增强读书人对中原道统的认同感，却无法有效凝聚老百姓。
所以，需要民族这个概念。
需要让大宋百姓知道，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不是地主老爷手里的佃户！
如何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掌握生产资料！
这个时代的生产资料是什么？
田！
所以，其实赵宁的土地改革，不仅仅是在缓和社会矛盾，而是在推动为民族觉醒打基础。
只有大家都有了田，认为自己是这里的主人了，下一步，再从意识形态上宣传华夏民族这个概念。
大家才会认同。
毕竟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等大家都认同了，凝聚力变得非常强了，即便是在生产力有限的时代，要打金国，也是可以灭的。
这是一盘大棋。
这是要向大宋地主老爷们发起挑战！
这是一场战争，且比跟金军打仗的难度可能还要高，却不得不去做！
这还只是田产，宗室还有大量商业资产，例如房产，铁矿、茶叶、盐、丝绸等等。
“高俅。”
“臣在。”
“你说朕应该如何处置朕的这些亲兄弟？”
高俅看着皇帝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愣了愣，立刻回过神来：“官家乃是圣明仁德的有为之君，郓王那是谋反首恶，既然首恶都赐死了，其余人，臣倒是认为，抄家、流放即可，这样天下人还会称赞官家顾念亲情。”
赵宁笑了笑，说道：“高卿说得对。”
如果此时秦桧在旁边，就会知道，那些流放？怎么可能！
死定了！
只不过表面上是流放，暗地里是死。
皇帝杀人，可以一怒人头滚滚，但也可以看起来很仁慈，犯人却忽然怪病暴毙。
第二日，赵宁对这批参与郓王谋反的亲王给出了明确的处置方式。
贬为庶人、抄家、流放到岭南。
岭南是大宋朝政治犯的第二家乡。
这个结果一公布，众人无不称呼官家圣明。
诸位亲王也都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至于失去的，以后再想办法拿回来吧。
很快就开始处置这些亲王。
例如景王，刚出东京城，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才喝了口水，噎死了！
例如济王，不知道为什么，运气实在太差，据说是在路上拉屎，载粪坑里淹死了。
还有益王，在流放的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感觉到自己无敌了，用头撞地球，地球没撞烂，把自己脑袋撞破。
平原郡王就更夸张，生前爱抢人妻，据说在路上看见一悍妇，没有控制住自己，被悍妇压死了。
至于祁王、莘王等等，都开始出现一系列意外。
而赵宁则在宫里听王怀吉和高俅汇报最近抄家的账目。
仅仅是现在已经判了的亲王，家里抄出现钱一共抄出来1200万贯。
赵佶的众多儿子，被一网打尽。
死的死，废的废，除了一些年龄小的、没有参与的，没有动，凡是参与了郓王案的，几乎没有好下场。
这让神宗的儿子们在家里瑟瑟发抖。
四月初六，赵宁召见了燕王、越王、和义郡王、永宁郡王。

第168章 杯酒释钱财
燕王、越王、和义郡王、永宁郡王都跪下来了。
赵宁故作吃惊，连忙走过来，说道：“诸位你们这是何意？”
燕王赵俣瑟瑟发抖，说道：“官家，臣等有罪。”
“诸位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几人不敢起来。
赵宁一把将燕王先搀扶起来：“朕听闻燕王腿有疾，没事吧，需不需要朕请御医为燕王叔看看？”
燕王也是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仿佛要滴几滴眼泪下来，连忙说道：“多谢官家垂怜，臣并无大碍。”
“好好，无大碍就好。”
赵宁一副我是诸位的好侄儿的样子，又对其他继位说道：“都坐，都坐吧，今日我们只谈家常，都是自家人。”
几人不敢迟疑，连忙坐下。
但那样子，仿佛是在等待受训的犯人一样。
“诸位叔伯，我这次找继位来，其实也没别的意思，最近一段时间，家里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相信你们也都听说了。”
连“朕”都不用了，用“我”。
在宋朝，皇帝一般用“我”这个称呼的时候，表示很亲近。
几人连忙点头，表示这事我们知道。
赵宁又说道：“我知道你们心中在责怪我，我心亦甚痛。”
原本几人以为此次进宫，会面临官家的责问和惩罚。
毕竟这次整顿得非常严。
郓王谋反，被赐死，其余参与的亲王尽数发配。
而由此引发的宗室家风整顿，也在铺开，以康王为首，在各家清查是否隐瞒田产、强取民田、侵占朝廷钱财。
听小道消息说，景王已经意外死在路上，不知道是谁下的手，赵官家为此愤怒，正在查凶手。
但到底是谁下的手，恐怕……
几人偷偷瞥了一眼赵官家，不说话。
不过看这样子，似乎不是要责怪他们了，心中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
越王赵偲说道：“官家放宽心，这些事并非官家本意，是他们自作孽。”
自作孽？
呵呵，朕就在等你们说这句话。
永宁郡王也立刻说道：“官家保重圣体。”
赵宁整理了一下情绪，说道：“我准备了一些酒菜。”
不多时，好酒好菜被端上来。
众人饮了一些酒，似乎就放得开了，永宁郡王说道：“官家，臣听闻，景王在发配途中意外身故，官家一定要为景王讨一个公道啊！”
一边的燕王和越王听得头皮发麻，永宁郡王还是太年轻了，今年二十六岁，对世事洞察太浅，这种话现在能在赵官家面前瞎说吗！
赵宁也一脸难过：“朕也听说了，朕派人正在调查。”
“官家圣明！”
见状，燕王和越王心生疑窦，景王之死，难道真与赵官家无关？
赵宁又叹了口气，说道：“发配景王他们，朕也心痛不已，但朕若不如此，难以向朝臣、向天下人交代。”
众人道：“臣等不能为官家分忧，心中有愧啊！”
好了，气氛已经炒起来了，话已经说到位了，该摊牌了。
赵宁又说道：“昨日，康王又给了朕一份奏疏，里面都提到了几位。”
赵官家话锋一转，几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顿时心头一颤，连忙起身，跪拜：“臣等惶恐。”
“朕已经失去了几位兄弟，不想再平添人命，可是朕也很为难啊，康王秉公执法，大臣都在看着，朕……”
几人道：“臣等不敢为难官家，但请官家看在同宗同族，血脉相融的份上饶过臣等及家人。”
“要不如此，诸位交出手中家财、良田，朕保留诸位爵位，每户留良田500亩，家产一万贯，朕也好给康王他们一个交代，否则，难以服众！”
众人心中把康王恨死了一百遍，想想景王那些人的下场，庆幸自己没有参与到郓王案，否则必然被发配，又必然无故死在路上。
再想想现在赵官家开出来的条件，简直是太好了！
“官家圣明烛照四海，臣等谨遵官家旨意。”
“好好，这样大家都好。”
众人各自离去。
这便是所谓的恩威并用。
大宋朝宗室远不止赵佶那些参与谋反的儿子。
参与谋反者，自然是落不到好下场，可还有许多没有参与谋反者，不能把他们一并弄死，更不能一口气抄那么多家。
世道无非“情理法”三字，不能只有理和法，处理事情还要顾及情面。
况且古代是宗族社会，宗室就是赵家宗族的人，把宗族人赶尽杀绝，让天下人怎么看？
以雷霆手段处理掉参与谋反者，威慑其余人，再一面怂恿康王继续深究，使他们更加害怕，最后自己出来当个好人，把局面收拾妥当。
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
而今日赵宁这番行为，却绝不只是处理这四人这么简单。
无非是告诉其他郡王、国公，现在康王查得紧，大家各退一步吧，主动一点，啥事都没有，朕还给你们留一点，别把事情闹太僵了。
果然，四人回去后，便在私下里传着。
第二日，便有其他宗室嚷着要面圣，甚至包括一些神宗时代的公主，还有宋徽宗时代已经嫁人的帝姬、驸马都来了。
赵宁也都简单地见了一面，双方都表示家族和谐稳定很重要。
赵宁也充分地表现出了作为赵氏家族的老大当家难的痛苦，也表示为了大局，可以平衡平衡，不没收府宅。
各自把过去一些见不得光的钱、资产、田产，都交出来，以后想要做买卖，正儿八经做就是了。
可以说，在之前的一番威慑后，众多宗室们一下子都变得体恤赵官家起来。
没收的田产，还在增加。
要知道，大宋朝的宗室不仅仅在汴京。
赵匡胤的二弟赵光义上位后，也就是太宗的后裔都在汴京，赵匡胤的后裔，被蔡京安排到了南京应天府，而赵匡胤的三弟魏王赵廷美的后裔则在西京洛阳。
这些宗室，虽说并无实权，可借着身份、地位，要并一些良田，违规做一些买卖还是可以的吧。
那里也都有大把大把良田和钱财。
汴京的宗室要交公，应天府和洛京的宗室，也要跟上才行啊！
毕竟，榜样已经给诸位立在这里了。

第169章 岳飞和韩世忠的战功
四月的初夏，一夜风雨之后，空中朦胧着淡淡的光雾。
直到中午，暑气慢慢蒸腾起来，从汴河吹过来的风，夹杂着青草的气息。
御街前方的樊楼，又到了宾客络绎不绝的时候。
当年赵佶便在此处与李师师相会。
眼下汴京已经和平了一年多，北方虽说遭到战争的破坏，但南方的商品却沿着发达的漕运运到汴京，进入这座城的各个角落。
生活慢慢变得富足起来。
在樊楼前面那片小酒馆一带，瓦房边的梧桐郁郁葱葱，有几个人坐在树下吃着馒头。
从穿着来看，是来东京做买卖的商贾。
远处传来声音：“号外号外！朝廷欲招募八十万禁军，以做边防！”
“八十万禁军？”坐在刘家上色沉檀拣香店旁边那颗大树下的一个汉子感慨又疑惑，“朝廷年年征战，还有财力招募如此多军队吗？”
这汉子穿着一身素衣，卷着袖子，皮肤黝黑，一看就知道常年奔波、运货，听口音像是河北过来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金贼猖狂，当今赵官家是一个雄主，不愿意示弱，听闻上党一战，挫败金贼，北方战局颇为顺利！”一个中年男子把馒头吞下去后，感慨道。
他又说道：“老张，你是来汴京干什么的来着，我又忘了。”
张茂说道：“有一些丝绸运过来卖卖，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旁边人又问道：“诶，不说听说河北民生凋零吗，逃的都逃光了，哪里还有什么丝绸？”
“逃？哪里逃啊，离开了家乡，都是一条死路，能逃到哪里去！”
“你这不是出来了吗？”
张茂回答道：“我这也是被逼无奈，要谋生计，混口饭吃。”
“你出来了，你老婆孩子呢？”
“死了，前年死的。”
“那你一个人？”
“还有个妹妹，一起带到汴京来，看有没有一口饭吃。”
说完，张茂起身，对其他几个人作揖说道：“多谢几位，不然在下恐怕要走上好些时日才能到汴京。”
“无妨无妨，哈哈哈，原来那个丫头是你妹妹，还以为是你小妾。”
张茂也没多说什么，他离开了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进了樊楼，在樊楼里一个雅间，他见到了他的“妹妹”。
这是一个长得秀丽的女孩子，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精致的五官，白嫩的皮肤，小家碧玉。
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春天的湖水，柔光万千，令人陶醉。
“在这里习惯吗？”
“才来了一日，还不算习惯。”
“慢慢就会习惯，有遇到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嗯。”
不多时，外面的桥头，又传来了卖报郎的声音：“号外号外！朝廷招募80万禁军，兵额充足，快来报名！”
朝廷新一轮的募兵令发出去了。
对外宣称是招募80万禁军，但其实赵宁现在真正要招募的禁卫旅是10万人。
上党一战损失太重，五万精锐伤亡近四万，是要紧急补充兵源的时候了。
而禁卫旅的招募，都在由军政院在负责。
至于80万，那是给金国细作们看的。
中午的时候，赵宁听完梅执礼的汇报，说道：“张相公申请的1200万贯，先运过去吧。”
“但现在国库一共只有800万贯。”
“最近不是有一部分宗室赃款充公吗？”
“有一部分还在清点中。”
“那就先给700万贯，能尽快送过去就送过去。”
梅执礼迟疑了一下，说道：“官家，关中良田也不少，何不以田抵抚恤金？”
“朕明白你的意思，但关中之田，非皇家似有，想要动那里的田，不是那么简单的，宗室充公的田，大多在京畿路，不可能抵作陕西军士阵亡抚恤。”
梅执礼说道：“臣写信问过陕西诸路转运使，陕西各路，因为战乱，也有一部分人南逃，一些荒芜的田没有了归属，但是可以充公，以奖励军功者。”
“此事你与张浚去协商一番，若是无主之田，可做尝试，但这700万贯，速速运过去吧。”
“是，臣这就去办。”
梅执礼刚要走，又想起来什么，他说道：“官家，朝廷目前多了那么多田，京畿路的抚恤可以以田作为抵偿。”
“目前京畿路市中一亩中等田市价2贯，按照抚恤金额来算，每人赐10亩田，再加10贯，即可满足。”
“此事你协助张叔夜去办吧，切记不要为了完成任务，强行赐田，赐的田产，要在所受者乡里附近，不可乱来。”
“是。”
四月初十，就在京师一边整顿宗室田产、家财，一边处理抚恤，一边招募新兵的时候，大名府再次传来了一个军报，震惊朝野。
什么军报？
东线战报传来了！
说来有意思，东线战报应该是李纲的沧州发来才对，这一次的战报却是大名府发来的。
因为这份战报是关于岳飞在东线的战况，而岳飞隶属于大名府边防军，所以他有战报自然是第一时间送到大名府。
当大名府的一众人看完岳飞的战报，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惊奇，然后再到怀疑。
怀疑岳飞那小子虚报战功！
甚至连宗泽都不相信是真的。
这也不怪他们，这放在谁那里都不会信。
可偏偏他就发生了。
以四千铁骑，击溃十万金军！
为了确认这个军报，宗泽先没有往汴京发，而是派人去找岳飞，并且核实。
毕竟这件事牵扯太大，万一是假的，上报到汴京，会引发公愤，别说他岳飞要被抓起来，恐怕是要掉脑袋了。
再一番核实之后，宗泽才在惊喜中，给汴京发了这份军报。
看完这份军报，赵宁兴奋得差点没有跳起来。
真是朕的好岳飞啊！
这么快就打出这么漂亮的仗来！
赵宁在文德殿走来走去，心里想着，该如何奖赏岳飞呢。
正在他兴奋之际，李纲的战报也发来了。
也是关于东线的。
是韩世忠在吴桥击溃金军的军报，据俘虏说那里金军是东路统帅完颜宗辅的亲卫兵。
赵宁一看这份军报，好家伙，派过去的两个人，都这么猛吗！

第170章 金国退兵了
“去！快去将这份战报送到延福宫，给太上皇好好过目过目，让他死了那条心！”
“是！”
延福宫，赵佶看到东线战报，整个人呆住了。
他不知道，东线能打得这么顺利，除了完颜昌，他赵佶也是有一份功劳的呀！
东线战报传来后，赵宁感觉肩头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四月十八日，燕京。
完颜宗望见到了完颜杲。
完颜杲在重度昏迷数日后，才醒来。
从那以后，他便卧床不起。
再次见到完颜杲，完颜宗望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一般。
完颜杲更瘦，像一堆木材。
但是他的目光依然锋利，整个人依然有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宗望，你来了。”
宗望很礼貌地问候道：“谙班勃极烈，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慢慢有一些好转。”
“那就太好了，陛下派我来问候您。”
“多谢陛下，也有劳宗望了。”
“前线的事情，陛下都知道了，陛下更关心的是您的身体。”
“宗望，我军这一次虽然遭遇重创，但宋军也是强弩之末，我们必须再次调集大军，给宋军最后一击，彻底击溃宋朝所有防线。”
宗望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完颜杲还在想着灭宋。
他也承认，这个时候宋军可能也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征集大军，不说俘虏宋国皇帝，但肯定可以大大摧毁宋军根基，将宋朝的势力逼退到长江一带，大金可以占领中原。
但这只是可能。
这是一个概率问题，如果再次征集大军，无法全面击溃宋军，大金的国力将会受到一次空前的损耗。
宗望还想着保存实力，征讨草原上的耶律大石和蒙兀人。
“谙班勃极烈，我安插在汴京的细作刚刚传回来消息，宋国皇帝正在招募八十万大军，准备在河北、河东、陕西再次布下重防。”
“不可能！宋朝损耗比我们更大，前年他们赔偿了一笔巨款给你，他们哪里还来的钱募兵？”
完颜杲激动起来：“你别忘了，宋朝是募兵制！”
这就是区别。
募兵制，士兵是职业士兵，是朝廷花钱养着，每个月都要提供俸禄、粮食、生活其他物资。
但是金军不同，金军的猛安谋克制度是兵农合一、类似府兵制，战时是士兵，非战时是农民或者猎人。
也就是说，平时不需要给军队发俸禄。
两国的军事制度全然不同，成本也不一样，金军死一万，和宋军死一万，不是一个概念。
而且金国的抚恤金，比赵宁给的低很多。
“宋国养不起那么多兵了，再说了，新招募的兵，能成什么气候！”
“谙班勃极烈，我在河北、河东安插的细作，也都打听到，宋军正在大规模募兵，在多处河道，看到宋军调运粮食、辎重，并且重新修建营寨，这些消息来自不同细作，他们相互不认识。”
完颜杲说道：“宗望，你也是治国良臣，应该能够推算这两年多，宋国的损耗，且不说河北、河东、陕西诸路连遭损耗，就说京畿路，恐怕也折损了一半，宋国皇帝拿什么再招募80万大军？”
完颜杲显得有些激动：“那不过是宋朝皇帝的障眼法，骗我们而已，你应该清楚！”
“虽说确实有可能是宋国皇帝故意表现出来给我们看的，但也足以证明了他们主战的决心，别忘了，我们并没有对宋朝最富裕的东南地区造成毁灭打击，这一次，宗辅兵败，没能进入两淮。”
两淮地区有大量的运河直通京畿，大宋朝开国之初便开始开发两淮，历代宰执们在谋国之时，都指出了两淮的重要性。
再加上江南东路和江南西路，终北宋一朝，得到极大开发。
大宋对外战争拉跨，但对内的治理绝对是没几个王朝比得上。
从宋初的2.95亿亩田，到北宋末年7亿多亩，良田翻倍增长，这些全部是需要依靠官僚和吏治的。
大宋朝对良田开荒和水利发展，是历朝历代都无法比拟的。
这也为这两年战争，京畿路恢复打下基础。
“我不信宋朝还有实力继续抵抗，我要回上京。”完颜杲激动地站起来，他额头上一根根青筋暴起。
一边的宗翰和宗望连忙去搀扶他。
“谙班勃极烈，您现在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宗望！”完颜杲大喝一声，“灭宋就在眼前！”
宗望很耐心地说道：“谙班勃极烈，就在去年我们对宋朝发动战争的时候，草原上的蒙兀人，推举合不勒为汗王！”
一听到蒙兀人，完颜杲整个人沉默下来，一边的完颜宗翰也沉默下来。
蒙古高原的蒙兀各部，在辽国的时候，就是极其不安分的势力，契丹本是游牧民族，生活习性相近，采取一国多制，还能压制蒙兀人。
但是在历史上的靖康二年，也就是靖康耻的这一年，蒙兀人脱离辽国，建立了蒙兀汗国，也就是蒙古的前身。
金国从始至终，都对草原上的这股势力非常忌惮。
现在宋金局势打成这样，如果草原在金国手中，完颜杲可以继续发动战争的概率将大大增加。
然而，蒙兀人不安分，最新侦查到的情报表示大宋还在继续募兵。
即便80万有水分，但河道上的运粮队，以及河北、河东各地传闻募兵，也都证明了大宋对这次战争的决心。
面对这样的大宋，即便是真正击溃了汉人在中原的势力，金国也必然受损。
完颜宗望平静地问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谙班勃极烈，若是此时，耶律大石怂恿蒙兀人东进，当如何？”
完颜杲继续沉默，连宗翰也继续沉默。
这两个强势灭宋派，此时都沉默下来。
几人相互沉默片刻，宗望才说道：“汴京的细作回报，东线的宗辅是被一个叫岳飞的人击溃，剩余的精锐在撤退的时候，又被吴桥县的一个叫韩世忠的宋将击败。”
宗翰道：“不过是运气而已。”
“宗翰，我的人打听过这个岳飞，他是靖康元年加入勤王大军的，那时候他还只是个都头，百夫长，这一次他本属于大名府，不知为何去了东线！”
“他带了多少人？”
“四千骑兵击溃了宗辅十万大军，夜袭。”
“此人竟有如此胆魄！”
“谙班勃极烈，退兵吧，如果要再战，修整半年，趁机查探蒙兀人，这半年时间，我们对宋朝做全面细作渗透，彻底了解我们的敌人。”

第171章 让金军头疼的吴玠
宗望的语气总是很温和，仿佛在传道授业，可能与他信佛有关。
完颜杲不甘心，他的右拳捏得很紧，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宗望的意思，其实就是完颜吴乞买的意思。
而且夏天到了，中原的夏天与上京（哈尔滨一带）的夏天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世界。
女真人本身怕热。
再说了，东北一带大多数是渔猎和农耕结合，他们与游牧民族不同，他们也是要种地、打猎的。
谋克猛安制的缺点就是，士兵不仅仅是军人，而且还是劳动力，不能一直长时间在战场上。
但大宋朝的募兵制不同，职业军人，想打多久打多久，专心打仗，别的事不用操心。
就在完颜杲沉默的时候，又一份军报送到了燕京。
是哪里的军报？
太原的！
金军在太原战况不容乐观。
意思是要增兵！
如果太原要增兵，还谈什么立刻大规模南下呢？
太原的战报，无疑是压垮了完颜杲心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完颜杲仿佛沉默了许多，才说道：“撤兵吧，宗翰，撤。”
宗翰一把将桌上的香炉砸了，大步走了出去：“撤！”
宗望苦笑道：“撤吧，请谙班勃极烈给娄室下达撤兵令。”
“我会安排好的。”完颜杲从床上站起来，被宗望一把搀扶住，他咳嗽了两声，“也许你是对的，灭宋的难度，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要大。”
完颜杲回忆起宣和七年，也就是三年前，金军第一次南下伐宋。
那之前，宋金还算盟友，刚刚灭辽，阿骨打信守承诺，将燕云十六州的一些城镇给了大宋。
但金国朝堂上的骄兵悍将在联宋灭辽一战中都看到了大宋的虚弱，等完颜阿骨打一死，大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了。
宣和七年冬，金军大规模南下，宋军望风而逃。
接下来进入靖康元年，宋军如朽木一般，不堪一击，随后金军轻易越过黄河，兵临汴京城下。
再是靖康元年年底的第二次伐宋，一样摧枯拉朽。
直到第二次围攻汴京，宋军出现顽强抵抗。
现在回想起来，战局似乎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悄悄发生变化的。
他忽然又想起了去年大军北归的时候，宗望带回去的那篇宋国皇帝写的《论宋金之战初期》。
他的脸色铁青。
靖康三年，同样是四月，金军的撤兵令火速发往陕西。
这意味着，金国暂时不会再对大宋用兵。
但是，这并代表战争的结束，至少现在太原府依然是兵戎相见，双方从二月初到现在，打了大小不下十场。
金军野战能力强悍，宋军正面确实打不过，但金军统帅惊奇地发现，这路宋军贼特么耐操！
所谓的耐操，就是你把他打崩溃了，你以为你赢了：都老实了吧！
过几天，你发现他们又来了，虽然来的不是同一伙人，你把他们又打崩溃了，然后再非常不屑地啐了一口：一群辣鸡！
又过了几天，你发现他们又来了，你在他们当中发现了第一次被你击溃的那些人，你嘲笑了一番，又将他们击溃了，顺便再高傲地来了一句：全是辣鸡！
可是，又又过了几天，你发现他们又又来了，你在他们当中发现了第二次被你击溃的人。
于是，你给手下们每人干了一碗鸡血，再次跟宋军打。
好多次，你都能把宋军击溃。
你一次又一次鄙视宋军，但你鄙视的宋军，一次又一次窜出来。
最后，你发现：这群人尼玛怎么阴魂不散啊！
直到有一天，你听到了一个叫吴玠的宋将，他带着一群小弟，提着刀冲过来。
你以为他跟其他宋军一样，直到他的刀削在你的小蛮腰上那一刻，你才知道他的与众不同。
而你的人，士气早已被前几次磨得差不多。
这个时候，这批宋军最猛的人来了，当你闭上眼睛那一刻，死得很安详。
你以为你死了，至少金军正面干得过宋军，大军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你没想到，大军轻敌，被吴玠引入山沟沟，在那里被石头埋了一大片。
这就是这两个月以来，太原府一带宋军和金军交战的大致过程。
历史上的吴玠这个人吧，在金军出现之前，一直在西北跟西夏打，跟西夏打的时候，吴玠打仗有一个特点：野战狂魔！
意思就是，提着一把刀，从东边砍到西边，不管眼睛干不干，就是不眨一下。
勇冠三军！
但直到很金人打的时候，吴玠解锁了新技能。
什么新技能？
打防守战。
吴玠这个人跟金军打仗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喜欢把人勾引到某个山沟沟里再打。
一般是用石头、神臂弩和木块，等来得差不多了，就命人把两边围堵住，提刀开始砍。
精髓就在，他总能让人用各种办法把金军引过去。
完颜撒离喝知道吧，金国衍庆功臣之一，在陕西被曲端和吴玠打得听到他们的名字就哭，被人送了一个绰号叫“啼哭郎君”。
这一次，金军以为太原府的宋金，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是为了牵制宗翰，使宗翰到洛阳后不敢直接去陕西。
以至于完颜杲也只是调遣了数千人马去太原响应太原城防守，岂料打到现在才猛然发现，太原这路宋军也是个硬骨头啊！
至此，吴玠的名字，也被金人记下来了。
这就头疼了。
在着手开始撤兵的时候，宗翰派遣了完颜撒离喝率领一万人马去支援太原府。
完颜杲发给陕西的撤兵令也火速送了出去。
金军的退兵，是非常隐蔽的，他们的目的是要做到让宋军很难察觉。
四月十五日，陈规被召回京师，在文德殿陛见。
前线战事压力明显缓了许多，赵宁召陈规回来有更重要的任务。
正在跟陈规商议成立“格物院”的赵宁，突然得知，太原府的捷报，是击溃金军七千余人，斩首两千，已经对太原形成了合围之势。
还不止如此，赵宁一直心心念念要召到京师的西北悍将曲端，入京了！

第172章 曲端陛见
与曲端一起来的还有泾原路新任经略使王庶的弹劾奏疏。
弹劾谁？
肯定是曲端！
曲端绝对是大宋西北第一问题人物。
这家伙正史上是被张浚和吴玠联合起来杀死的。
而吴玠，最开始其实是跟着曲端混的。
既然吴玠跟曲端混，为何还要向张浚进言杀曲端？
问题就出在曲端自己身上。
张浚去陕西搞大战略，去后当然是要搞好各方关系，提拔优秀人才，这没问题。
而且张浚第一个发觉的人才就是吴玠。
各方人才的思想工作也被张浚做得相当不错，要不然也不会同意跟金军硬拼。
但唯独有一个人不买账，这个人就是曲端。
曲端在西北不仅仅不听从经略使调令，还想杀自己的直属上司，也就是王似。
这就有谋反的 意思了。
而张浚则在朝廷用自己的全家性命为曲端保证他不会谋反，后来还亲自给曲端拜将。
结果呢？
最后张浚还是听吴玠的意见，杀了曲端。
至于吴玠为什么要杀自己的老上司，理由也很简单。
曲端派吴玠去跟金军完颜撒离喝打，第一次吴玠直接把完颜撒离喝打得当场大哭起来。
第二次两军正要对垒，曲端突然让吴玠退军。
呵呵，两军对垒，说撤就撤？
只要吴玠敢撤，金军没杀过来，紧张的氛围，立刻让全军先崩溃。
打仗不是闹着玩的，许多士兵打仗之前甚至会出现应激反应，气氛压抑得可怕。
所以军队里一直有一句话：敢动摇三军军心者，杀无赦！
这个时候吴玠肯定不可能撤，结果曲端把吴玠扔下，先跑了。
这就是吴玠和曲端之间埋下祸根的原因。
曲端不是一般人，他打仗也很厉害，他知道临阵退兵是大忌，却还要吴玠临阵退兵，很显然就是想故意害吴玠。
动机就是吴玠被张浚看重。
所以，回到曲端这个人身上，他是一个很有才能，但是心胸狭隘、野心勃勃的家伙。
这人实在不适合待在军防要地，不然破坏性肯定比实际作用更大。
要知道，吴玠之前可是曲端手下最神勇的大将。
这是正史上的故事。
西北的节奏被赵宁的大战略改了。
但王庶依然一封奏疏，弹劾曲端！
弹劾的原因也很简单：不听调令。
他说的不听调令，是长安会战以后，陕西各路正在调度组建新防线，身为经略司统制官，不听从经略使统一安排。
这个罪名，在大宋朝可是非常严重的。
大宋对武将的提防，历朝历代最严重。
武将不听从调令，可以直接视为谋反。
所以，王庶的这份弹劾奏疏非常严重。
如果让京师那些文官知道了，肯定会炸锅。
但现在当事人曲端，来了京师。
曲端当然会来，因为赵宁给了他云麾将军的武散官。
武散官是武将中的闲官，没有具体的权职，主要跟俸禄挂钩。
品阶在从三品。
之前曲端的品阶是从六品，相当于一口气提拔跳了六级。
曲端有野心，想要高官，那就给！
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高官可以给，但是你得来京师来陛见吧？
于是，曲端就来陛见了。
此时，就在宫外听宣。
赵宁没想到，手里刚刚接到吴玠的捷报，又听闻曲端的到来。
要知道，历史上，赵构也是宣召过曲端的，但曲端没敢去临安。
原因是曲端当时刚做了几件僭越之事，心里打鼓。
而现在，曲端来了，在各方矛盾激化之前，到了京师。
西北内部这根刺头，总算的解决了。
对于曲端，赵宁另又安排。
既然他来京师陛见，当然就别想再回泾原路！
至于王庶的弹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圆滑处理。
陈规说道：“臣已经写好河北、河东新的防御策论，请官家过目。”
果然啊，人才用起来就是省心又省力。
“卿真乃朕是良臣也！”赵宁对兴奋地说道，“现在北线战事吃紧，边防建设迫在眉睫，但工事人才供应不上，所以朕思来想去，打算建一个格物院，专门培养这方面的人才，为军防工事所用，卿觉得如何？”
“若是如此，自然更好！”
“你此次防御有大功，朕擢升你为工部侍郎，统管大宋北线防御建设！”
“臣谢陛下，必当竭尽所能。”
“好，关于格物院，朕这里也有一些想法，朕已经拟好初稿，你先拿回去看看。”
格物是儒家专门研究“物之理”的学科，它与科学的概念已经很接近。
大宋是非常注重科技研究的一个朝代，但却缺乏系统化的理论研究和记录。
科学之所以能取代旧世界，最根本的原因是，科学的理论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会产生爆发式结果，也就是所谓的工业革命。
但科学本身是需要很多条件的，否则很难推进。
例如大宋的度量衡，还不够精确，不够精确就无法进行更加精细的实验。
当然，这是个需要一步步梳理的事，赵宁先将一些自己的看法写了出来交给陈规，此事急不得。
等格物院建立起来后，新学其实才有土壤，边防工事的人才才能源源不断。
真正的大规模战争，不是突袭一两场胜利就完事了，它必然牵涉到道路修建、桥梁打造、壕沟挖掘、城池铸造，甚至火器开发、战车改进。
例如河北之地，已经被打废了一大半，如果以后大宋没有强大的基建能力，就不可能北伐。
为什么？
因为河北一带已经是真空地带，金军打大宋纵深拉太长，大宋北伐金军何尝不是纵深太长？
所以问题回到正常战略布局上来，强悍的基建能力，是大宋想要打逆风局的基础之一。
而基建能力不是一挥手就有的，人才是需要培养的，制度是需要重建的，资源是需要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等陈规走之后，赵宁才让人将曲端召了进来。
曲端的职务赵宁都想好了。
此时，曲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陕西，他在宫外又焦虑、又兴奋地等待着听宣。

第173章 新军哗变了
此时，曲端其实有些后悔来京师。
他这个人本身很有权力欲望，有野心，在西北做过一些出格的事，他自己知道。
自从靖康二年四月，金军退兵，赵宁就派人去慰问曲端，并且传宣召他来京师。
直到现在，他才来。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他是不愿意来的。
但是云麾将军的官阶，对曲端诱惑太大。
云麾将军虽说无实权，但却是从三品，俸禄高，恩宠大，是一个很好的背书。
若能陛见圣颜，对以后的升职是有很大帮助的。
而且，还有一点非常重要。
历史上的曲端之所以不愿意去临安见赵构，很大的原因是大宋被金人打得太惨，曲端其实已经新生异心，想要在陕西自立。
然而，此时此刻的大宋，在打完第三次宋金之战，国防算是基本稳住了，朝廷对陕西的支持，让汴京城天子威望在陕西得到加强。
曲端心头的异心在这种环境下，是会选择暂时压下去的。
毕竟公司还没有倒闭，而且忽然有壮大的迹象，本来打算倒卖资源的市场总监先暂缓行动也是正常行为。
不多时，曲端到了文德殿外。
他很紧张。
直到他见到赵官家。
“臣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朕等你很久了。”
“承蒙陛下垂怜，臣感激涕零。”
“朕素听闻卿之威名。”
曲端说着违心的话：“皆是为陛下分忧。”
他心里很开心，没想到自己忽然被当今陛下如此器重，看来以后升官进爵不在话下了。
“现金贼屡犯我大宋边关，卿乃国之栋梁，可有良策？”
曲端自然是准备了一番的，向赵官家陈述自己的长篇大论。
赵宁听得连连点头，但基本上没几条认可的。
曲端是将才，但绝不是帅才，更不可能是宰相之才。
让他国家的防御战略，确实是为难他了。
当然，他自己开心就好。
等说完，曲端兴奋得恨不得给自己颁一个奖来好好犒劳犒劳自己，他甚至认为只要赵官家按照自己的来，防线固若金汤。
但是，他的防线只是局限在陕西六路，更准确的来说，只是局限在泾原路。
这就是一个将军，一个合格的将军。
等曲端说完，赵宁甚至差点感动哭了，看起来恨不得立刻传召让陕西就使用曲端的边防策论，谁敢不准，就杀了他。
但只是看起来而已。
“朕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卿可否为朕解惑？”
“请陛下明示。”
“国朝之前的各军，为何与金贼一交手，便溃不成军？”
曲端很认真地说道：“此乃将之失误，罪在将，而不在兵也，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有将之才，三军所向披靡。”
“你的意思是，许多将领，不擅长打仗？”
“臣正是此意。”
曲端果然是曲端，这种听起来很直白很傲慢的话，大概只有他会直接说出来。
但确实如此！
而且他有资格这样说，因为他本人就打仗这件事来说，的确是个人才。
“那朕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自然是选拔能用之将！”
“好！卿之所言，甚合朕意。”到这里，赵宁及时将君臣的谈话止住了，“卿且下去歇息，待朕国政处理完，再与卿细细说来。”
“臣先告退。”
曲端出去的时候，对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发挥很满意。
他感觉非常意外，没想到天子对自己竟然如此之器重。
曲端刚走，赵宁便让人将高俅宣进来。
“官家。”
赵宁将桌上的一份文书拿起来，给高俅：“这是一个叫曲端的人的过去和现在，从现在开始，他会一直待在东京，你要给朕看好他。”
“放心，臣一定派人日夜监视。”
“去吧。”
第二天，曲端就接到了圣旨，让他去讲武堂去讲课。
曲端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多想，认为这可能是赵官家想要看看自己的军事才能，便跑去讲武堂去装逼。
他没想到，自己以后就只能待在讲武堂讲讲课，说说自己以前牛逼的事迹了。
关于禁卫旅招募10万人的事情，是真的，是赵宁给军政院下达的任务。
同时，重振讲武堂，也是赵宁给军政院下达的任务。
既然是要强军，自然是少不了对军官的培训。
其实所有的大会战，都离不开参谋指挥这种角色。
然而，所有的大会战，还必须有强悍的基层军官做基础，否则就是头重脚轻，一跑就散。
二战毛熊为什么能抗住小胡子的钢铁洪流？
因为毛熊的基层军官是真的给力！
曲端就是赵宁给讲武堂从西北连哄带骗过来的一个军事专家，而且是有多年实战经验的。
要重新立军法，也要重新立军校。
至于吴玠在太原的战绩，赵宁觉得已经非常亮眼。
关于收复太原这件事，赵宁也是做了心理准备的。
太原不同于一般的城池，北宋初年攻打太原，以强军轮番上阵，也是攻打了很久，现在的宋军想要收复太原，难如登天，即便城内有内应也很难。
此事不急，大局先稳住。
四月十八日，岳飞撤回大名府。
岳飞是根据孔彦舟提供的消息，找过刘豫的，但刘豫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显然，在孔彦舟前去征讨岳飞的时候，刘豫派遣人跟了过去，考察孔彦舟的实战情况。
得知孔彦舟兵败如山倒的场景，刘豫赶紧跑了，后来才知道，金军已经在济南府一带大崩溃。
而岳飞派人将此事汇报给李纲后，自己便急匆匆回大名府复命。
明眼人都知道，接下来，这个叫岳飞的年轻人，仕途必然扶摇直上，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宋军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且，赵宁论功行赏的圣旨已经发过去了。
眼看着抚恤金正在慢慢到账，事情再往前一步步推进，赵宁心中也舒缓了许多，就等着确认金军退兵的消息了。
就在赵宁感觉应该可以放松放松的时候，忽然传来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招募的新兵哗变了！

第174章 对不起，我是来作死的
兵变的消息是皇城司传过来的。
新兵招募归军政院下的兵员司主持、筹办。
以前的士兵，是枢密院下面十二房负责招募。
例如京畿路的禁军就是在京房负责招募，甚至连皇城司的班直也是在京房负责。
这些权力都在枢密院下面。
而北宋末年的枢密院，在经过宋徽宗的一系列奸臣拱来拱去后，基本上沦为贪官的窝点。
所以，赵宁才设置一个军政院，作为全新的衙门。
但他没料到，连军政院招募的新兵，居然也在如此短时间哗变？
军队哗变，可以说是非常严重的一件事。
大宋朝对武人的防范本身就到了扭曲的地步，禁卫旅好不容易打了胜仗，将声望搬回来一些，这个时候出现这档子事，不是找不痛快吗？
这事还是由高俅亲自说过来的，高俅不敢空穴来风。
赵宁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新招募的禁卫旅士兵将门下侍郎赵野赵相公家的管事给打了，而且腿给打断了。”
“禁卫旅现在不是军政院兵员司负责招募吗，怎么跟门下侍郎家扯上关系了？”赵宁就更加奇怪了，他觉得这件事可能另有隐情，不能急着去灭火，得先搞清楚情况。
高俅却是支支吾吾说道：“说是赵相公最近在汴京买了一块地，正在盖宅院，缺人手，所以……”
“所以什么？”
高俅心头一跳，因为他感应到赵官家的声音变冷了。
“所以赵相公便去找了一些新招募的禁卫军给他……”
高俅额头上在冒汗，这事让他说，实在是为难他。
因为高俅这老小子在宋徽宗时期，这种事没少干，动不动就拉着禁军去给自己盖楼、搬木头。
活脱脱的以权谋私。
“给他干什么？”
“给他去盖房子、挖土！官家，这事臣早就没做了，臣家里的所有事务，都是花钱请别人做的，臣……”
高俅话没说完，皇帝霍然站起，吓得高俅连忙退了好几步，颤颤巍巍，手还在发抖。
这要是换做别的事，他高俅不知道多开心快乐地汇报起来。
但这种事，就是很敏感，深怕波及到自己。
赵宁目光钉在高俅身上，沉声道：“此事当真？”
“是下面的人汇报的，却是尚未全部确定。”
“去修房子修出哗变来了？”
“说是一个新招募过来的士兵，在赵相公的新府，被他府上门客带人打了，双方动起手来，局面没控制住。”
赵宁收敛起来情绪，说道：“哗变的士兵现在何处？”
“在城内，张叔夜张相公已经得知情况，派人去处理了。”
“事情影响大吗？”
“牵涉进来的新军士兵有一百多人。”
一百多人！
“军政院军法严明，怎么会有如此多人去给赵野修房子？”
“官家恕罪，这个臣尚未了解。”
“你立刻去调查此事，给朕调查清楚。”
“那哗变的士兵呢，臣担心事情越闹越大。”
“有张叔夜在，你担心什么，快去办你自己的事。”
“是，臣这就去。”
赵宁重新坐下来。
新军哗变？
真是耻辱啊！
禁卫旅打出上党那样漂亮的仗，现在军政院持续补充禁卫旅，正好赵宁要借着这个机会来好好整顿军政。
他甚至已经计划好，将岳飞、韩世忠等人全部调进来，然后重新赐番号。
现在河北、河东匪患严重，让这些新建的军队去平定匪患。
还重点将讲武堂提起来，又连哄带骗把曲端搞到京师来。
并且成立格物院，让陈规去工部，就是为了进一步肃整军防，包括军器监。
可以说，赵宁正在想一切办法，加强军队建制，来巩固迫在眉睫的国防。
可就是有人，想要害朕啊！
下午的时候，高俅很快就回来了。
“官家，臣已经彻底查清楚！”
“说！”
“是赵野赵相公府上的门客没错，赵相公在城内置办了新的府邸，需要人，赵相公下面一个叫李常用的幕僚，便寻思着最近朝廷在大规模招募新兵，于是去买通了一个都头，便让那些人去干活。”
“确认无疑了？”
“确认无疑了，李常用在工事中辱骂那些新兵，还出手用鞭子抽打人，所以他们把李常用的腿打断了，还跟赵相公府上的人打了起来。”
这件事其实不复杂，很简单。
赵野是谁？
门下侍郎，尚书左丞。
在靖康元年至二年，有担任河北兵马总管，在兵马大元帅赵构那里刷脸。
当初宗泽请他一同南下勤王，他与范讷不仅不理睬，还嘲笑宗泽狂妄。
第二次宋金之战结束，赵野卸任河北兵马总管，回京。
门下侍郎是闲职，但一般门下侍郎这个闲职，都是给副宰相的。
大宋朝荣誉闲职一大堆，赵野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这就是一个朝廷大官，又在东京城买了一块地建房，但又不想花钱建，于是让底下的人想办法。
既然来了那么多新兵，弄一百人来也无所谓。
这事在21世纪的人看起来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在大宋朝就太常见了。
之前的禁军就是这么被玩废的。
之前更过分，不仅仅高俅这么玩，朝堂上下，达官贵人，但凡需要干苦力的，都在禁军里找人。
看来有些人的习惯一时间还没有改过来啊！
改这种习惯，是需要一些手段的。
你看高俅以后就再也不敢了。
为什么，怕死啊！
赵宁又问道：“李常用现在在何处？”
“在赵野府邸。”
“去，去将李常用提到皇城司衙门里，给朕好好审。”
“是，臣这就去办。”
赵野正在府邸核算最新在东京城购买的那块地，若是建一栋房子，可以卖多少钱出去。
不多时，赵野算出来了，他兴奋地大笑起来：“可以卖五万贯（约2500万元）！”
“赵相公，赵相公。”李常用急忙走了进来。
“何事？”
“大事不好了，今日找来的那些新兵，他们反了！”
“什么！反了！”赵野大吃了一惊，随即又大笑起来，“好！好！”
“赵相公为何称好？”
“新兵归张叔夜管，现在新兵哗变，我立刻去陛下那里参张叔夜一本！”

第175章 搞事情
李常用一听，有些担忧地说道：“赵相公，张叔夜现在是官家的宠臣，会有用吗？”
“你不懂，张叔夜得罪了太多人。”赵野笑道，“前年，官家在大殿前杀徐秉哲，是张叔夜推动的，可以说后面官家杀那么多人，都是张叔夜在背后一手推动，朝堂上下，想要扳倒他的人，不计其数。”
“可是，朝廷会不会追究我们私自买通新兵修建房屋一事？”
“你放心好了，这些事又不是第一回，再说了，有本官为你撑腰，谁敢动你？”
听赵野这么一说，李常用一颗悬着的心立刻找了个地方落下来。
想想也是，赵野是门下侍郎，副宰相级别的官，去年又在河北总管兵马，立下军功，据说私下还与康王交好。
康王现在可是官家跟前的红人。
朝野上下，不会有人会因为这些小事得罪门下侍郎。
政治游戏就是这样，大家都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
李常用说道：“如此说来，这件事的张叔夜执管军纪不严，现在正是国防危机时刻，新兵若皆是此般模样，如何能御敌，这是赵官家最忌讳的，也是最担心的，赵相公的弹劾奏疏就往赵官家最担忧之处写，必然使官家对张叔夜龙颜大怒。”
“你说得对。”赵野笑道。
李常用又说道：“而且张叔夜被罢免，说不定赵相公能有机会执掌军政院，毕竟赵相公去年在河北有军功。”
有军功？
赵野也就是陪着赵构在大名府龟缩着，他的功劳甚至比不上赵构。
便在二人闲聊之际，外面的下人忽然跑来：“赵相公，外面有官衙的人找您。”
赵野走出去，正寻思着谁来找自己，高俅的头号打手何彬已经带着人走了进来，何彬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说道：“不好意思，最近染了点风热，有些咳嗽，马上就好了，不必介意。”
何彬斯斯文文地说着，然后目光落到赵野身上，继续说道：“敢问哪位是李常用？”
赵野见何彬这个态度，立刻哼道：“你是何人？”
“皇城司何彬。”
赵野当然看出来这是皇城司了，皇城司的衣服是很好辨认的。
“你来本官府上，为何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可知道本官是谁？”
“我们不必管你是谁，这是皇城司的缉捕令，你是不是李常用？”
“你放肆！”赵野大怒，“本官是门下侍郎赵野，你胆敢用这种态度跟本官说话。”
“哦……原来是赵相公，好，李常用在何处？”
“你当本官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说吗？”
“本官是门下侍郎！”
何彬拔出刀，后面的皇城司班直也拔出刀。
赵野立刻变了一张脸，连忙说道：“李常用就在本官府邸，在里面。”
皇城司班直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将李常用拖了出来。
“赵相公救我。”
赵野仿佛没有听见李常用的求救。
“赵相公救我啊，赵相公。”
赵野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这贼人，我早与汝断了关系，竟还敢来我府上，今日幸得皇城司班直敢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常用一脸懵逼，再看赵野，与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高呼道：“赵相公……”
“你且乖乖伏法，你的家人本官会好好照顾。”
李常用立刻全部明白了。
赵野转身回了屋内，立刻准备了一番，等皇城司离去，他坐马车，去了范讷的府上。
兵部侍郎范讷出来迎接赵野：“赵相公。”
“范侍郎，里面说话。”
两人到了范讷的书房。
赵野说道：“我命李常用贿赂新军，故意逼迫新军打人，现在事情已经闹大。”
“赵相公，此事不会将你牵涉进去？”
“呵呵，我与李常用两个月前，就已经断了关系，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不用牵涉？”
“不会牵涉，今日之事，皆是李常用所为，他是为了讨好本官，想重新回到本官府邸做幕僚，才出此下策，没想到竟然惹下如此祸端，事后还跑到本官府上去要挟本官，本官乃是门下侍郎，怎会不分是非，幸好皇城司班直及时赶到。”
“本官也是一个仁慈的人，毕竟李常用曾经是本官的幕僚，他虽然犯了罪，但本官会照顾好他的家人。”
“说起来，本官也是受害者呀。”
范讷听完，哈哈大笑起来：“赵相公这一手借刀杀人，真是高！”
“新军是陛下最在乎的，若是陛下知晓新军哗变，肯定雷霆大怒，朝堂上下，谏官、言官，必然见机弹劾张叔夜，这是他的失职。”
范讷说道：“这次若是能扳倒张叔夜，我等一起举荐康王执掌军政院，日后我们必能重新回归军政机要衙门。”
赵野说道：“你那边准备如何？”
“也已经准备好。”
“好，等待时机，张叔夜和宗泽，一起扳倒！”
傍晚的时候，赵宁正在看讲武堂最新的教材。
讲武堂的教材涉及到的大多数是兵法。
不过赵宁还想让陈规将军事防御的知识写进去，编入讲武堂的教材里。
例如新军中即将规划的工兵这种兵种，就需要基层军官们能通晓这方面的知识，甚至让中级军官和高级军官都要掌握。
如果大军在过河的时候，多久可以修建桥梁或者船只？
大军面临金军的骑兵的时候，多久可以挖出壕沟？
战场上面，时间是执行力的具体表现，时间就是生命。
军官们心中要对这些都清楚，无论是基层还是中层还是高层，在做决策的时候，心中才有数，不会随便拍脑袋。
赵宁刚看完讲武堂教材类目，高俅又来了，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份招供书。
赵宁仔细看起招供书来。
高俅说道：“官家，这个李常用的行为很古怪，我们在赵野府上抓他的时候，他一口一个赵相公救他，但是到了皇城司，他却说是自己为了讨好赵野，出此下策，与赵野无关。”
“无关？”
高俅立刻挺直身子说道：“官家，臣以为这件事就是赵野指使的。”

第176章 没点本事还真被你们给忽悠了
“你说说当时的情景。”
“臣仔细问过，当时明显是李常用的人故意找茬，逼迫那些新兵跟他们打架。”
“你的意思是，李常用是故意的？”
“咳咳，官家，臣以前也找人来修过房子，完全没有必要故意挑唆，那样只会对自己的工事有耽搁。”
“那你说说这个李常用为何如此？”
“臣愚钝。”
赵宁沉思起来，原来想着，这件事只是简单的一些达官贵人想要省钱，没想到竟然还是一起阴谋政治斗争。
至于是不是阴谋政治斗争，现在评判还为时尚早。
“跟着李常用的其他人，全部抓起来审问一边。”
“是。”
高俅想了想，说道：“官家，要不要将赵野抓起来审问？”
“先不抓。”
“是。”
高俅也没多说什么了，既然皇帝说不抓，就不抓。
他寻思着，皇帝为何不抓赵野。
无非原因有两点：
一、没有直接证据，随便捉拿大臣，坏了政治规矩。
别看当今赵官家砍人如切西瓜，但每一个被杀的人，该死的理由都摆得清清楚楚。
连被杀的人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去死对不起赵官家。
二、以赵官家的性格，估计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高俅也不胡乱猜想了，他告退后，赵宁一个人找文德殿思考起来。
新兵哗变这事，虽说只有一百多人，但性质绝对是恶劣的。
到了天黑的时候，张叔夜入宫，他汇报了今日这件事，并且也说明了处理结果。
其中那个收受贿赂的都头，已经被捉拿军督府审问，所有跟着跑去搬砖的，全部受罚。
还有军督府下面监察军官也被罚。
这件事说小是小，毕竟目前的影响力有限，但说大绝对大。
在新编制的禁卫旅中发现收受贿赂、哗变者，这不是人数的问题，是军政管理的问题。
这种事一发生，在我大宋喷子遍地的朝堂上，必然会有人开始……
赵宁倒是没有责怪张叔夜，他只是交代了几句，他想就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有人不愿意啊。
第二天，十分奏疏摆在赵宁桌案前。
每一份奏疏都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张叔夜治军无妨，导致士兵哗变。
这还不明显吗？
这已经相当明显了！
这就是有人想要搞事情！
第二日一大早，赵野就跪在宫门口。
有不少入宫的官员看见了，感觉奇怪，这事就快速在官员中传播。
赵宁刚进文德殿，王怀吉就跑来说道：“官家，赵野赵相公在宫门外跪拜，请求面圣。”
赵宁思忖了一下，说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赵野便进来了。
“官家，臣是来请罪的。”
赵宁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很温和地问道：“卿何罪之有？”
赵野主动将昨日之事说了一遍，并且表示自己有罪，没有看好下面的人，才被李常用有机可乘，闹出这么大的事。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那样子，惭愧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皇宫地上。
赵宁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地看着赵野在自己面前演戏。
实在有意思，朕都没想到，一个闲官，好好的福利不享用，非要来掺和朝政，还卷入军政中。
赵野背后是谁？
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新军打了大胜仗，眼看着皇帝又要给禁卫旅补充大军兵额，达到十万之众，有些人就眼红了，就觉得应该自己上。
说到底，政治斗争，都是利益争夺。
可问题是，以前大宋一直打败仗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多躲起来。
这赵野当初勤王的时候，就躲在大名府。
这些个官僚啊，有难的时候，一个个龟缩起来，等困难慢慢减少后，就又出来争权夺利。
赵宁之所以不动赵野，就是想看看，这厮到底想干什么，背后到底是谁！
“卿快快请起，此事与卿无关。”
“官家，虽然臣早与那李常用断了关系，但此事在臣那里发生，臣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卿为国尽忠，朕是知晓的，朕怎会糊涂地错怪忠良呢！”
“谢官家。”赵野抹了两把泪，站起来。
赵宁说道：“朕记得靖康元年，你任职河北兵马总管。”
“当时臣受命前往河北，不过是为官家尽绵薄之力。”
赵宁感慨道：“卿乃国之栋梁啊！”
赵野一听赵官家这称赞，心头先是一惊，随即欣喜起来，他连忙说道：“臣都是为官家分忧，尽人臣责任。”
“唉……”赵宁叹了一口气。
“官家可有忧心之事？”
“朕确实有忧心之事。”
“臣斗胆，不知官家有何忧心之事，臣虽愚钝，但也愿为官家分忧。”
“军政混乱，又发生了新兵哗变之事，朕心甚忧，金贼凶恶，而国朝无人，朕……”
说到这里，赵宁又开始叹气。
“此事也不能怪张相公，宗帅在前线战绩斐然，李纲李相公在东线也颇有作为，良臣云集，官家不必担忧。”
你别说，赵野这厮还真是聪明。
陷害张叔夜的人就是他，但他在皇帝面前就摆出一副为张叔夜说话的架势。
“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西线战死太多人，张浚恐怕难辞……”
赵野心头一动，但他说道：“张相公虽说战败，但其忠心绝对日月可鉴。”
“嗯，你说得对。”
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赵野忽然又说道：“其实，陛下也有军政良臣。”
“哦，卿可有人推荐。”赵宁顿时表现得大喜。
事实上，他真的是喜，这赵野城府是真的深，现在终于要上套了？
赵野说道：“臣之前在河北与兵部侍郎范讷有过一些交往，对他有了解，此人有军事之才，当时便是他全力协同康王招募勤王大军。”
赵宁连连点头，说道：“朕之前也听康王提及过。”
赵宁表面这么说，但心里却在说：看来这事范讷也有份啊！
而且都在康王那里办过事，难道……
赵野见皇帝如此认同自己，不由得有些大胆起来，他说道：“范讷是一个人才，如果陛下缺人，可以将他调入军政院，协助张相公处理军政。”
赵宁忽然道：“你觉得张叔夜如何？”
赵野愣了愣，没想到皇帝突然问得如此直接，他回答说道：“张相公忠君爱国，金贼围城，他不顾个人安危，入城勤王，是吾辈楷模。”
赵野顿了顿，他心中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
赵宁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不过什么？”

第177章 军权之争？
“不过张相公勇有余，而吏不足。”
赵野的意思是，张叔夜空有个人之勇，但吏治能力却很一般。
他说张叔夜的吏治能力，是含沙射影到昨日新兵哗变的问题。
事情虽然被处理完，其影响力却才刚刚开始。
“武人乃是天下大乱的根源，五代武人乱政，天子沦为笑柄，生灵涂炭，太祖黄袍加身，开启文治，才有大宋四海升平。”
赵野继续说着，赵宁继续听着。
“士兵哗变，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察。”
“嗯，卿所言有理！”赵宁一边表面表示赞同，心里却不屑一顾。
赵匡胤的名声就是被这些文人搞坏的，动不动拿太祖来说事。
赵匡胤想要开始文治不假，开国后开始搜罗天下读书人入朝为官。
毕竟五代十国事情，礼崩乐坏，年年打仗，十室九空，天下疲敝久矣，需要稳定的环境。
而且到了宋朝，贵族门阀已经解体，贫寒之士有了登庙堂佐君王的机会。
用文人治国是正确的。
但赵匡胤可没有过分提高文人待遇啊，就是平常心对待这件事而已。
而且所谓的杯酒释兵权也不是压制武人，只是帝王登基后，收回大将兵权，防止尾大不掉，为后面的文武分工做准备。
21世纪几乎所有稳定的国家，都是文人掌军政，武官领兵。
赵匡胤的这一套，本身是时代的一大进步。
君不见，汉唐武人在中枢掌军政，就很容易玩出地方割据，甚至军政府。
一旦如此，那是天下人的噩梦。
真正开始往文人方向大规模走的是他弟弟赵光义，典型的就是大规模扩张科举人数。
等到了宋真宗时期，进一步扩大科举人数，疯狂扩大，并且疯狂提高文人俸禄。
你想想啊，提高文人待遇这种政策是谁执行的？
没错，文人执行的。
既然是文人执行的，那当然是用力去执行，最终导致用力过猛，文官数量爆炸式增长。
这才有了仁宗时期的国库收入一半养文人的现象，进一步引发了庆历革新，随后是神宗朝的王安石变法。
任何事都有一个过程，可问题是，赵匡胤是开国皇帝，所以后面玩出来的各种奇葩政策，都仕途往他身上按，以此来为自己的论点找不可反驳的依据。
赵野这些话无非又是老生常谈，想通过这次哗变一事，用“武人造反”的言论恐吓赵官家。
以往的宋朝大臣们，基本上是用这一套给皇帝施压。
这种套路，就像商家为了卖出商品，不断恐吓那些女生一样。
人们除了为自己的贪欲买账以外，还会经常为自己的恐惧“掏钱”。
赵野一听皇帝又认同了自己的话，那心里高兴得简直是快要飞起来了。
看来赵官家对昨日之事已经心生芥蒂了啊！
如此说来，弹劾张叔夜，让张叔夜下台，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了。
赵宁进一步说道：“有卿这样的国之栋梁，是朕之幸，大宋之幸，你说的推荐兵部侍郎范讷，朕会去跟张叔夜商量的。”
其实范讷已经在枢密院有重要职位。
若是范讷与参与进来，是不是可以说，这是一场枢密院和军政院的夺权戏码？
枢密院以前统管全国军政，而赵宁却将中线的军政分离出来，划归给了军政院。
若是军政院统管的中线，在此次战争中，打输了，军政院必然会被所有人群起而攻之，自然就会被罢免掉。
但偏偏中线打得很漂亮，不仅仅防御住了兀术的进攻，还在上党打出大捷。
军政院这个新衙门算是站住脚跟。
可这样的局面，就等同于彻底把枢密院的权力分出去了一部分。
这是许多人无法接受的。
赵野说道：“陛下圣明。”
如果你想要毁掉一个女人，所有事都顺着她。
如果你想要弄死一个大臣，就不断给肯定，并且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最直接有效的就是给丹书铁券。
当然，赵野不需要丹书铁券，他就是个投机分子，时时刻刻想知道皇帝的心思。
现在他知道了，他也知道下一步的成功率了。
赵野退下去后，赵宁感觉和赵野的对话还是很有意义的。
到目前为止，赵宁还无法完全确认这就是枢密院和军政院在夺权，但至少他知道，这次的哗变，是有人故意导演的一场戏而已。
不过军政院也的确存在着问题，不然怎么会有都头收钱，领着人过去干活呢？
有问题不可怕，不解决问题才是最可怕的。
当然，赵宁鼓励赵野，绝不是出于对赵野的认可，他就是想看看赵野下一步还想干什么，范讷是不是真的参与其中。
如果自己在这件事上不处罚张叔夜，他们还会玩出什么花样来？
赵野回去后，不多久，就跑去找范讷，将今日赵官家与他说的，添油加醋一般与范讷说了一遍。
“范侍郎，你的人到底行不行？”
范讷说道：“放心，这两天必然有结果。”
四月二十日，洛州。
洛州知州黄潜善刚刚给大名府写完洛州的情况汇报，目前有许多难民和之前邢州溃败的军民在洛州地带。
俨然形成了一个民生难题。
在给政事堂的札子中，黄潜善也用十分凄惨的文字来形容了眼下洛州的民生。
其核心意思还是出现了粮食短缺、盗贼四起，那些从邢州溃败下来的一些士兵，被重新集结起来的，自然得到了一口饭吃，继续在军中。
但没有被重新集结起来的，为了活命，便在山野之间成了土匪，拦路抢劫、杀人劫货。
等把老生常谈的问题写完后，黄潜善便命人发往大名府，其目的就是找宗泽要粮食。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他行礼道：“黄知州。”
“重文，你来了，快坐。”
“多谢黄知州。”
“重文，洛州有你这样的年轻有为的官员，真是本官之幸，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卢召奕立刻站起来，作揖道：“黄知州言重了，若不是黄知州推荐下官，下官恐怕在闲赋在家，还是个低阶散官。”
“重文，现在有一件非常紧急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请知州明示。”

第178章 跟朕下盘大棋？
黄潜善说道：“这件事关乎到你我身家性命，做成了，以后升官发财，本官保你去京师做官。”
卢召奕郑重说道：“黄知州对下官有再造之恩，下官能有今天，都是黄知州一手提拔，有任何事，还请尽管吩咐，下官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朝廷的粮食下来了，我已经向大名府申报，会有一批商人向粮食从大名府黄河渡口调运到洛州来，你带人假扮成劫匪，去把粮食劫了！”
卢召奕说道：“这是为何？”
“洛州现在急缺粮食，以邯郸为最，且邢州的粮食也会过洛州，你把粮食藏起来，洛州、邢州无粮，必然哗变，一旦哗变，本官立刻以大名府不予调粮为由，奏疏到京师，参宗泽一本。”
卢召奕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他说道：“宗帅义薄云天，这样……”
黄潜善打断了他的话，黄潜善说道：“现在是你我往上爬的重要时期，朝堂上下仇视宗泽的人很多，等待弹劾他的人也很多，但此次他却又立了大功。”
“只要此时洛州、邢州哗变，京师必然有无数人弹劾宗泽，就算皇帝也保不住他！”
“宗泽下位，自然有人上位，到时候提你去枢密院当值，你可愿意？”
卢召奕一听说去枢密院，立刻来了精神，但他又说道：“下官去接应粮食，不会落下把柄吗？”
“你放心，有人保你，你把粮食藏起来后，躲一段时间。”
“若是大名府派人来搜查当如何？”
“你放心，洛州这么大，你藏好一点，要搜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除非宗泽手下有大量骑兵。”
卢召奕还是有些迟疑，黄潜善说道：“你不愿意？这是你唯一一次机会！”
卢召奕想了想，说道：“下官万死不辞！”
“好！”
四月二十日，大名府。
宗泽见到了岳飞。
宗泽拍了拍岳飞的肩膀：“五郎这次立了大功！”
“都是宗帅教导有方！”
宗泽越看岳飞越喜欢，他老了，他感到最大欣慰就是这些年轻将领在成长。
“鹏举，你过来。”
岳飞跟宗泽一起走到地图前，宗泽说道：“我军收复了赵州、邢州，但这一次这一带损失也很大，邢州守将刘光世逃跑，导致军心崩溃，死伤无数，李成叛宋，洛州也受到了袭击。”
“本帅向朝廷申请调度了大批粮食，沿着黄河，在大名府附近渡口停靠，往洛州、邢州调度粮食，但其中有不少是民间商人自行运输，本帅担心这一带匪患横行。”
“你现在有多少骑兵？”
岳飞答道：“若是加上俘获金人的战马，现在我有一万二千匹战马。”
“好！你速速带着人，在这一带巡视，此事关乎到这些军镇的粮食安危，不可不察！”
“末将领命！”
“事情紧急，你且快去！”
“是！”
时间过得飞快，官员京师新兵哗变的事情，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无数封奏疏雪花片一样落到赵宁那里。
赵宁却置若罔闻。
之前从宗室抄出来的钱，差不多1200万贯。
后来燕王等人又主动把钱和田交出来，其余宗室也陆陆续续跟进，合计也弄出来了600万多贯。
一共有1800万贯了。
但这一次军费开支所需2000万贯。
国库的收入大部分都压在地方上，给地方官吏发放俸禄，一时间也不多动用。
好在，这个时候蹦出来了一个人，把这笔钱填平了。
谁？
王宗濋！
王宗濋在上次赵佶复位的时候，差点被挂在路边示众。
现在总算回过神来。
现在的王宗濋，可不是一般人啊，这货在京师卖香皂卖发了。
从去年开始到现在，他卖出去了一万只香皂了。
流水收入就有100万贯。
他自己提成10万贯，还有90万贯的利润，这些原材料和人工的成本还不到5000贯。
今天，王宗濋好好准备了一下，跑到赵宁面前去炫耀了一番。
“官家，您看看，这些都是臣卖出去的。”
“还真是朕的好舅舅。”
“臣已经在洛京开始卖，洛京想买的人更多。”
那是自然，洛京是大宋朝高官退休后的集中地，那里有钱人多得是。
“你得再加快一点速度，把应天府、大名府都铺上，还有苏州、江宁、杭州、成都，就在今年，朕要在今年看到这些地方都有卖的。”
王宗濋顿时感到头疼起来，他开始后悔跑到皇帝面前来装逼。
装逼的下场就是被加派任务。
“官家，这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那就再加上江陵府。”
“官家，这……”
“还不够？”
“够够够！臣这就去安排！”
如果今年把这七个地方都铺开，香皂的收入会不会撸个七八百万贯出来？
毕竟大宋有钱人花起钱来可不眨眼睛的啊！
七八百万贯，至少东线一年的军费都够了。
等把香皂产业玩起来后，民间自然又跟风的，到时候再开始收税。
捞钱嘛，大宋朝还多的是钱。
先不急，产业链的事情是最急不得的，一步步扩建。
他整个人都感觉轻松，抚恤金到位，皇家田产也在增加。
等与王宗濋聊完后，赵宁便走了一趟讲武堂。
他是非常低调地去的讲武堂。
此时不少军官都在上课，正是在听曲端的课。
曲端讲得眉飞色舞。
曲端这个人，除了打仗很厉害，文章和口才也十分了得。
他常年与士兵打交道，擅长用一种通俗易懂的话术，将核心意思提炼出来。
并且是不是还会讲到具体案例，以及案例中的排兵布阵、士气解析，以及地形、两军装备等等。
军官们听得津津有味。
同时，曲端还会提到如何治军。
曲端治军是非常严明的，他所有的治军历练中都透露着一个字：狠！
慈不掌兵，在这个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上课的军官，其实大部分是这次上党会战立国功的，他们当中有不少人之前是普通士兵，或者基层的都头。
这些人对兵法、治军，都没有什么概念。
现在的讲武堂，就是在培养他们，使他们快速成长。
只有他们快速成长，那些新招募进来的士兵，才有人带，才会快速被培养成有战斗力的正规军。
等曲端讲完课程后，众人才被通知，赵官家来了。
赵宁在殿前司班直的簇拥下，走到校场。
众人连忙道：“参见陛下。”
“都免礼。”
“谢陛下。”
赵宁笑道：“如何，云麾将军讲得如何？”
众人说道：“云麾将军教了我们许多。”
“好，那就好。”赵宁走到一个军官面前，帮他把衣领整理了一下，这个军官激动得涨红脸。
“朕还打算让宗帅来给诸位讲一讲他的事迹，你们期不期待？”
“期待！”
“禁卫旅现在新兵很多，他们都需要你们，在将来，你们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
“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宁又简单与他们交流了一番，心中甚是喜悦。
等确定金军退兵后，他便将第三次宋金之战的诸多战术案例让人全部收罗起来，然后放到讲武堂。
今年，就要在今年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军官，将新兵打造出来。
当然，还少不了军队思想的灌输。
这一点也已经提上日程了。
与军官们聊完后，赵宁便与曲端闲聊了片刻。
闲聊之间，曲端旁敲侧击问了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泾原路的想法，被赵宁含糊带过去。
就在赵宁在讲武堂的时候，他突然接到了洛州知州黄潜善送来的急报：洛州守军哗变。
紧接着，他又收到了邯郸张俊送来的急报：邯郸守军哗变！

第179章 争先恐后送人头！
哗变又哗变！
禁卫旅新兵的哗变还没有过去多久，又传来哗变。
这一次哗变的原因是洛州、邢州没粮食了。
有几个官员被士兵扣押住，要粮食。
黄潜善在奏疏中把洛州哗变形容得非常严峻，张俊就更不必说。
赵宁回到文德殿的时候，张叔夜已经在文德殿恭候。
张叔夜汇报了近一个月调度的粮食。
可以说，给宗泽的粮食供给是很充足的。
“这就奇怪了，以宗泽的能力，不应该会在粮食方面出现问题。”
张叔夜说道：“河北民生受到很大冲击，匪患甚多，商人运粮的安全也无法保证，被匪徒劫了粮食，也不是不可能，我军有缺战马。”
“如此说来，现在威胁河北防线的不是金贼，而是内患？”
“陛下圣明，确实如此。”
赵宁想了想，不多时，王怀吉便弄来一大堆奏疏来。
“官家，这些都是刚刚递交上来的奏疏。”
赵宁一看，好家伙，居然都是弹劾宗泽的。
河北多出哗变的消息，这么快京师官员就知道了。
怎么感觉像是排练好的一样？
张叔夜的事情还在发酵，宗泽又卷入进来？
赵宁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匪徒劫粮这么简单啊！
没想到赵野的下一步，矛头对准的是宗泽。
这就有意思了。
这简单啊，把岳飞调回来，去洛州和邢州一带给朕地毯式地搜！
把那些“劫匪”给朕搜出来，然后一个个用酷刑逼问！
朕就不信他们能翻天了！
说办就办，分两头行动，一是让张叔夜继续调派一批粮食沿黄河北上，给前方持续补充粮食，二是军令一封发到大名府，让岳飞回来。
赵宁不知道，岳飞在前几日已经回来，并且派出去了。
不过刚行动起来，赵宁又接到了前线传来的消息。
这一次传回来消息的，不是宗泽，也不是黄潜善，更不是张俊。
而是军情司！
也就是马扩的人。
这份汇报是军情司在大名府的人秘密发回来的，详细地说明了大名府最近一个月粮食调度情况。
进一步证明，这是有人要搞事情了！
四月二十八日，洛州。
岳飞兵分三路，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在洛州快速搜索。
不得不说，岳飞的执行力是非常强悍的，再加上他动用了大规模的骑兵。
谁都没料到，从东线回来了个岳飞，而且还俘获回来大量战马。
四月二十八日傍晚，岳飞抓到一批刚劫完粮食的土匪。
“上官饶命！我们是朝廷士兵！”
“你们这些土匪，祸害百姓，胆敢自称是朝廷人马！”
“上官，我们真的是朝廷的人，我们是洛州守军，是洛州通判卢召奕让我们来截取沿路商人的粮食的。”
“休要胡说！”
“我们句句属实，我们现在便带上官去见卢通判！”
岳飞顿时感到疑惑，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洛州通判竟然带着人来截取和朝廷合作的粮商？
在这些人的带路下，岳飞很快找到了卢召奕的老巢。
等卢召奕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团团围住。
四月二十九日一大早，卢召奕就被送到了大名府，宗泽亲自见了这个人。
四月三十日一大早，从大名府过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快报送到了赵宁桌案上。
赵宁一脸懵逼，这这这……
朕刚派了骑兵出去，大名府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
而且还是岳飞把人逮住了！
黄潜善？
狗日的黄潜善，朕倒是没想到你为了上位，在这个时候玩这种把戏。
高俅还在睡觉，就被人喊起来，说是赵官家急召入宫。
高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穿衣服：真是不让人活啊，这一大早的，皇帝不能消停一点吗！
高俅入了宫，脸上又堆出谄媚的笑容，发现秦桧也在。
这尼玛，秦桧要是在，必然是皇帝又要办那个官员了。
有秦桧在的地方，就有案情！
不管是正案，还是冤案，秦桧都玩得贼溜！
在一顿商议后，高俅感慨，果然是去抓人。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高俅让他的金牌打手何彬亲自走一趟洛州。
就在皇城司低调去抓人的时候，京师的朝堂却不安宁。
就前线士兵哗变一事，在京师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
以赵野为首的官员，奏疏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往宫里送。
他们请求赵官家立刻罢免了宗泽和张叔夜，另请贤臣前往大名府担任制置使。
推荐的名单都写好了。
康王！
对！
就让康王去！
康王之前担任兵马大元帅，在大名府把河北战事就处理得很好。
一定要让康王去。
这尼玛，汪伯彦连夜赶回汴京。
“殿下，赶紧进宫去，把所有职务全辞了！”
赵构还一脸疑惑：“这是为何？”
“弹劾宗泽和张叔夜这事不简单，您还没有看出来吗，有人要扶您上位！”
“这……”赵构大吃一惊，人在府中坐，锅特么从天上来。
不过仔细一想，这是好事啊。
“殿下！您糊涂啊！为何偏偏就是军政院管理之处有哗变？那宗泽素来治军雷厉风行，虽然下官与他不和，但他这人手段凌厉，此事必有蹊跷！”
“你是说……”
“这恐怕是枢密院有些官员要夺权！”
汪伯彦这个人卑鄙无耻了真卑鄙无耻，但聪明也是真聪明。
赵构顿时如同五雷轰顶，他立刻换了一身衣服，急匆匆入宫。
“官家，臣近日身体偶感不适，请求辞去大宗正寺卿一职。”
赵宁吃了一惊，好家伙，他此时手里就拿着推荐赵构为河北总制置使的札子。
而偏偏赵构这个时候说来辞职。
他微笑地看着赵构：“九哥儿这是怎么了？”
赵构继续说道：“官家，臣身体不适。”
“要不要朕给你找御医？”
“多谢官家，不必，臣就是前段时间出去狩猎过多。”
“那你大可先留着大宗正寺卿的职位，现在宗室的良田都还等着你去测查，你走了，这事就空置了。”
“官家，臣……”
“回去吧。”
赵构也不好多说什么，颤颤惊惊离开皇宫。
但推荐赵构的札子还在一个个往皇宫里送。
接下来，康王称病不出，并且对推荐他出任河北总制置使的声音，明确表示是胡他妈的乱扯淡！
本王不去！
有狗官要害本王！
鉴于康王反抗强烈，于是某些人风向一转。
五月二日这一天，一批官员跪在皇宫前，请求皇帝为了前线安危，立刻罢免宗泽，另派贤能。
当然，候选人已经选好了：签书枢密院事范讷！
范讷之前担任河北宣抚使，跟着赵构耍军功。
以赵野为首的人，都开始推荐他了。
一众官员都开始响应。
为什么？
因为据大家得知，赵野已经从赵官家那里套出口风，皇帝陛下是很看重范讷的。
这是有提前得到内部情报的。

第180章 军权更迭的大案？
五月的汴京已经进入盛夏，明媚的阳光将一切都照得发亮，
一阵阵热浪从远处席卷而来，但整座城却显得格外有活力。
人只有经历挫折之后，才能更加沉稳，也才能真正体会到生活的美好。
汴京城的老百姓也是如此，在经历了数次围城，战争频发后，一些人已经体会到和平的来之不易。
除了放宽心地生活，许多人也在努力地奔波。
或者说，多多少少退去了一丝轻浮。
汴河和蔡河的渡口运输货品的船只，络绎不绝。
大宋河运空前发达，推动的商品经济史无前例地增长，无论是前代的大唐，还是后面的大明，在商业方面，恐怕都没法与大宋比。
而街头的流浪汉也少了许多，大概是去年开始的新农政使然，不少无田者领到了田。
据说新一轮的承租田政策正在酝酿当中，这自然是好消息。
不过还有更好的消息。
五月初二傍晚，从京兆府传来的确切消息：金军退兵了。
金军撤退的很隐蔽，悄无声息撤走。
陕西也是探查数次，才确认了这个消息。
虽然娄室受到重创，却一直为撤兵，这意味着金军随时有增兵的可能。
但现在撤兵，就意味着，后面没有援军了。
西线的金军退兵，河东路太原府的战局进入宋军围太原阶段，河北的赵州、邢州、冀州都陆陆续续在重新集结军民。
而东线的金军更是以大溃败逃回河间府。
五月初三的报纸头条：金军被全线击退。
这个消息，就像往东京城扔了一颗炸弹，直接引爆了今天的东京城。
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有说书人说得好的，被赏得盆满钵满。
不仅仅汴京一片欢呼，消息也传到洛京，洛京城内的民众更是奔走相告，喜不自禁。
陕西六路乃西北重镇，陕西一失，金军顺势下潼关，兵锋直抵洛阳。
现在陕西守住了，洛阳百姓怎能不高兴？
可有人欢喜有人愁。
陕西战死数十万，上党一战，数万人埋骨青山，东线的沧州守卫战，何曾不是惨烈？
无数家庭失去了他们的支柱。
就说惨死在上党的禁卫军士兵，他们当中不少人籍贯都在东京城。
此时外面有多高兴，他们的父母就有多心痛！
今日之局面，是无数人用鲜血换来的。
战争尚未胜利，可现在却已经有人想要窃取果实。
战时他们退缩幕后，不敢撄锋，当敌人退后，他们便露出獠牙，开始对自己的人下手。
这合理吗？
这他妈的在大宋朝就是常规操作！
枢密院一众官员想要夺回被军政院剥离出去的权力，官僚政治的本质就是唯利是图。
五月初五，洛州的哗变被大名府派军队紧急调度过来的粮食暂时安抚下去。
黄潜善吃饱喝足，左拥右抱，正在呼呼大睡，房门被一脚踢开。
黄潜善吓得猛然醒来，茫然四望：“发生了什么！谁！”
等他回过神来，何彬已经走到了床前，大概有八个皇城司班直站在窗边，近距离欣赏着黄知州的肉身。
“你们……”
何彬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用手帕捂住鼻子，有些嫌弃地说道：“不好意思，房里的味道太重，我不太习惯。”
“你们是……”
“黄潜善？”
“是，本官是洛州知州黄潜善，你们是什么人，怎敢随意……”
没等黄潜善把话说完，何彬就对旁边的一个手下示意，几个人开始动手。
“你们干什么！本官是洛州知州！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放肆……”
那个“肆”刚出口，黄潜善被抽了一脸巴子，当场被抽懵逼了。
然后在懵逼中，被强行拽下床。
一个体格壮实的皇城司班直掐住黄潜善，拖过去，一只手抓住他的脑袋就往墙上撞，撞得砰砰作响。
床上的两个妹子吓得大叫起来。
另一个皇城司班直拔出刀，说道：“安静。”
两个妹子用手捂住嘴巴，吓得连连点头。
黄潜善被撞得七荤八素，不待他说话，又被强行拖过来，脑袋被摁在桌子上，右手也被摁在桌上。
那个皇城司班直拔出一把匕首，匕首插在桌上，距离黄潜善的手指只有分毫之差。
何彬慢条斯理取出卢召奕的招供书副本，说道：“黄知州，看看这上面写的，读一遍。”
黄潜善吓得赶紧开始看，他本就是进士出身，读文章自然是飞快。
即便脑袋被压在桌上，依然读得飞快。
这一读下来，当场差点魂飞魄散。
“读完了吗？”
“这……”
那匕首轻轻压了一下，割破了黄潜善的手指，黄潜善连忙怪叫道：“读完了！读完了！”
何彬继续问道：“他说的是事实吗？”
黄潜善沉默，眼睛瞪得大大的，额头冷汗直冒。
“给你机会，就要好好珍惜。”
匕首又往下轻轻压了一下，黄潜善大叫一声：“是是，是事实！”
他话音刚落，匕首收起来了，他人也被揪起来。
“好！给他画押！回京！”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娴熟老辣。
黄潜善被带上，一路快马加鞭回京。
从洛州一路南下，渡过黄河，只用了两天时间。
五月初七晚上，黄潜善被定为特殊犯人，连大理寺都没有过问，直接被扔到皇城司的监狱里。
赵宁收拾了一下，亲自去了一趟皇城司监狱。
黄潜善在里面被打得快连他妈都不认识了。
“陛下驾到。”
黄潜善仿佛听到了救星，抬起头大叫起来：“陛下！陛下！快救救臣！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呀！陛下……”
一个皇城司班直一巴掌抽过来：“鬼叫什么！安静！”
高俅命人将周围收拾了一番，又准备了椅子、桌案，煮上茶。
赵宁进来，坐下来，他扫视一转，目光落到黄潜善身上。
黄潜善被打得奄奄一息，跪在前面，嘴里还在默念着：“陛下，臣对陛下是忠心的……”
“都出去。”
“陛下……”
“都出去。”
众人都出去了。
赵宁开口问道：“康王有没有参与进来？”

第181章 颤抖的九妹
黄潜善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皇帝。
招供书都已经写清楚，黄潜善是赵野指使的。
黄潜善原本河间府知府，金人南下，他逃下来，跑到大名府去找赵构，在赵构那里摇身一变成了副元帅。
赵构跟着宗泽沾光，顺带着把赵野、范讷、黄潜善、汪伯彦这帮人全带出来了。
按照规矩一算，都是有功的，虽然功劳不算大。
其中，黄潜善便算是跟赵野、范讷搭上了关系。
赵野原本也打算拉上汪伯彦的，但汪伯彦看不上赵野，认为赵野和范讷脑子不好。
至于军政院，从这个衙门出来那一刻开始，就被枢密院的官员们盯着，只要一有失误，大家立刻全部口水喷上去。
张叔夜又是那个在朝堂上怂恿赵官家杀徐秉哲的人，此后赵官家杀人一发不可收拾，自然被无数文官认为他是个大奸臣。
而宗泽，靖康元年才被从老家拉过来顶事情，之前的几十年都在地方上做知县，可以说朝中毫无根基，偏偏又屡立大功。
这种人当然不被利益派系所容，要整垮宗泽，是政治斗争中的常态。
至于康王嘛，黄潜善小心翼翼说道：“陛下，这些事都是赵野和范讷唆使的，臣也是听他们的行事。”
“朕问的是，康王是否参与进来？”
“这个……臣真的不知道，但是赵野和范讷一直与康王走得比较近。”
“朕再问你一遍，康王是否有参与进来？”
“这……或许是参与了吧。”
“写下来。”
“啊？”
“写下来，真让你写下来。”赵宁扔了一张纸过去，再扔了一支笔。
黄潜善立刻开始写。
过了一会儿，赵宁才从里面出来，高俅他们都在外面等候，看皇帝安全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赵宁没说什么，上了马车。
回宫的路上，赵宁听到河边的蛙叫声，夏风中飘着莲花的清香。
这……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日子啊！
枢密院！
西府枢密院是大宋重要的军政衙门，与政事堂并称“两府”。
大宋现在依然面临着严峻的军事威胁，其实赵宁一直想要对枢密院动刀子。
但是枢密院所牵涉的事务实在是太广，找不到理由，同时也没有可取代的新衙门，所以一直不敢乱动。
但现在不同了。
军政院的政绩摆在了那里，大宋打出了一批新的实力派将领。
军政该好好整一整了，毕竟接下来的内部改制，又是腥风血雨，皇帝要把军政稳稳抓在自己手里，这样才能确保内部改革和集权！
赵宁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这一路走来，他真的感觉局面在一步步打开。
回到皇宫后，他立刻让人去将康王宣入宫中。
虽然不知道这么晚官家为何还找自己，不过赵构童鞋还是立刻马上换了一身衣服，急匆匆入宫。
赵宁在文德殿，举着烛火，正盯着地图看。
大宋有37个军（军是地方带有军事色彩的行政划分，和州、府类似）。
地方厢军的账面人数30万，全国禁军人数的账面数字还停留在赵佶时代，80万！
这两年一直打仗，枢密院统计完全跟不上前线实际兵额变化。
这些倒情有可原。
但事实上，赵佶时代，地方上厢军没有30万，最多不超过五万。
禁军人数就更不必说，实际兵额可能只有15万不到。
总之，全国上下都在吃空饷。
国家财政收入被各层官僚瓜分。
至于宋金之战爆发，张浚在陕西招募大规模兵源，那都是从六路征发的，不然哪里来的那么多兵？
而宗泽、李纲也都先后在前线大规模招募。
因情况情急，赵宁也是支持他们这么做的。
皇帝制定大战略，与宰相们一起定边防人数，他们去招人就行了。
但这终究只是临时应对紧急战况的办法，真要跟金国持续打，还得把整套军政体系梳理出来，重新整顿，形成上下有序的严格制度，不能再像过去枢密院那么玩了。
说到底，赵野、范讷为首的老旧派，这一次是利益之争，因为军政里的兵额、俸禄、军粮、军备制造全部是钱。
他们不想让这些掌握在张叔夜、宗泽他们手中而已。
赵宁看得出神，这一次对枢密院动刀子，却也不能一刀切了。
一是枢密院牵涉太广，二是张浚这个枢密使在负责西线防御，若是影响了张浚，后果不堪设想。
想着想着，王怀吉在门口轻声说道：“官家，康王殿下在外面听宣。”
“让他进来。”
赵构急匆匆进了文德殿：“官家。”
“坐。”
赵构坐下来。
赵宁也走过来，将手里的烛台熄灭，他说道：“宗室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官家，目前汴京所有宗室都把田交出来了，一共400万亩有余，朝廷的资材，也交出来了，铁矿、盐业、茶叶等全部交了出来，这些牵涉到商贸的具体数额臣尚未统计。”
“具体商贸数额，朕让王宗濋来协助你统计。”
赵构心里疑惑，王宗濋不是在殿前司吗，怎么掺和到宗室财产统计了？
不过赵构也没有细问，这次他把汴京的宗室整了一遍，也算是立了大功了。
他就等着看到时候皇帝用什么来赏自己了。
怎么也得赏吧！
赵宁让王怀吉煮了两份茶。
赵宁一边慢条斯理喝着茶，一边说道：“九哥儿，最近朝堂上发生了一些事，是关于前线哗变的，你怎么看？”
赵构手里茶杯里的茶微微荡漾了一下，他放下茶杯，说道：“臣也听说了，粮食问题还是大问题。”
赵宁又面带微笑地问道：“对于宗泽这个人，你怎么看？”
这是个敏感问题，因为前几天，一直有大臣推荐他康王去做河北总制置使。
赵构说道：“宗帅忠肝义胆。”
赵宁忽然看着赵构，笑道：“可是，河北有两处哗变！”
“可能是意外。”
“但朕却听说是有人故意在背后陷害。”
赵构微微一怔：“哦，何人如此大胆？”

第182章 朕只想杀了诸位而已！
赵宁取出黄潜善写的那份招供书，递给赵构。
赵构一头雾水地接过来，好奇地打开，看完后，立刻像触电一样弹跳起来。
赵构吓得跪在了地上，大惊道：“官家，这……这这……这是诬陷！”
赵宁走过去，一把将赵构扶起来，语重心长说道：“朕当然知道这是诬陷，朕是相信你的。”
赵构心中却是翻起惊涛骇浪，他全身都在发抖：“官家……”
赵宁却俨然一副温和兄长的模样：“九哥儿，你被人利用了知道吗？”
“官家，臣愚钝。”
“你从担任河北兵马大元帅以后，身边聚集了一群人，这些人虽然在去年各司其职，你也卸任，但朝中势力派系复杂，岂是你卸任就能独善其身的？”
“官家是说……”
赵宁拿起那份专门为赵构准备的招供书，在烛灯上点燃，然后扔到了旁边的钵中。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你以后切记，不要被人利用，懂吗？”
赵构顿时用感激的眼神看着赵宁，眼泪都差点出来了：“官家，我知道了，之前是我的疏忽。”
“这么晚了，快回去早点歇着吧。”
“嗯！”
赵构又是惊恐又是释然地离去。
赵宁其实并不想整赵构，赵构办事还是可以的，不油腻，还挺认真。
就是多多少少有点权力欲膨胀，平时没少和赵野、范讷那些人来往，汪伯彦和经常出现在他府中。
赵宁这样做，完全是想敲打一番赵构，让他以后不要再随便搞小团体。
这也算是给那次大元帅府的后遗症，一次结尾。
“通知，明日早朝。”
“是。”
第二日一大早，赵宁一身朝服走到了垂拱殿。
群臣在下方，行礼，高呼：“臣等参见陛下，圣安。”
“朕躬安。”
文武百官皆在垂拱殿。
赵宁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他的目光朝高俅瞥了一眼，后者也做好了准备。
这时，枢密院北面房郎中刘肃出列说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讲。”
“关于洛州守军哗变一事，臣以为此事至关重要，事情已经过去好些时日，诸多大臣也上了奏疏札子，却没有任何回应，这并非治国之道，若是臣子奏疏，君王不予理睬，天下之事如何决断，岂不废弛？”
刘肃言辞犀利，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说的不是哗变一事，而是说臣子和皇帝奏疏一事。
虽然表面说的不是哗变一事，但其实重点说的就是哗变一事，顺带着把皇帝最近不表态的行为也拿出来说了一遍。
如果仅仅是刘肃的这种行事作风，赵宁是很认可的，甚至鼓励的。
敢言、敢说，也是需要鼓励的，朝堂不能成为死水一片。
但是，显然刘肃不是单纯地敢言、敢说这么简单。
枢密院有十二房，北面房是其中之一，在过去主要掌行河北路、河东路吏卒，北界边防、国信事。
但恰恰是河北路、河东路的军政，被军政院拿走了。
北面房相当于被架空。
刘肃成了一个无实权的闲官。
恰恰现在就是枢密院和军政院在夺权，刘肃这话背后就是：陛下，您快点把宗泽罢免吧，另派贤臣，我们都举荐完了，康王不愿意去，就派兵部侍郎、签书枢密院事范讷去。
今日能站在朝堂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说话虽然都转着弯，却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刘肃这般一说，其他大臣也都骚动起来。
显然是准备响应刘肃的话。
很显然，就哗变这件事，就打算把宗泽彻底拉下来。
枢密院兵籍房郎中张元出列说道：“陛下，眼下金贼退兵，河北军镇正是缓和之际，应当立刻整顿，若是多耽误一日，便可能良成大祸。”
你看看，大宋朝臣子用“恐吓”的话语给赵官家施压，是他们经常用的伎俩。
这一上来，又是拐弯抹角，又是恐吓，总之就是催促赵官家立刻就哗变一事严肃整顿，把宗泽罢免了！
谏官李擢也出列说道：“陛下，哗变牵涉到武人作乱，陛下难道忘了前唐和五代时期，武人是如何危害天下苍生的吗！臣以为，此事当严肃查办！”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诸位说得有道理，确实该严肃查办！”
诸位大臣一看皇帝如此表态，瞬间被点燃了，一个个立刻就要跳出来。
刘肃说道：“陛下，臣恳请立刻罢免宗泽，以范相公为河北、河东制置使！”
赵宁心里笑着，果然是给赵野点暗示，这些家伙都开始推荐范讷了。
这是什么？
这是结党！
其余一些官员也纷纷站出来，说道：“陛下，此时关乎国防，不可拖延，还请陛下早日圣裁！”
张叔夜出列，说道：“陛下，宗帅已经妥善处理好哗变一事，臣以为现在依然是战争时期，不宜临阵换帅。”
这时，赵野出列了，他说道：“张相公，您别忘了，拱圣军新兵也哗变了。”
他说的是前段时间，那些新兵与李常用发生矛盾哗变一事。
（拱圣军是天子下四军之一）
张叔夜说道：“此事本官已经向天子禀明，不劳烦赵相公挂念。”
赵野义正言辞说道：“哗变一事，乃是大事，关乎天下久安，吾等身为陛下臣子，怎可坐视不理！”
周围其他人各自都起了各自的心思。
有张叔夜的人，也有赵野的人，双方显然准备就此事开始对撕。
今日众人似乎也都想着把话说开，把事情闹大，不罢免几个人，誓不罢休的样子。
可赵宁却不是这么想的。
他就不想罢免谁了，他只是杀了谁！
眼看着众人都要钻出来了，赵宁沉声道：“肃静！”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赵宁说道：“赵野。”
“臣在。”
“关于河北哗变一事，你怎么看？”
“臣以为，此事关乎国朝安危，一定要严惩！”
“严惩谁？”
赵野心里得意，他知道赵官家当日跟自己透露了，便理直气壮说道：“罢免宗泽，启用范讷！”
赵宁脸上带着笑容，他说道：“所以，你就让黄潜善就在洛州给朕唱了一出好戏？”

第183章 何为奸臣！
皇帝此话一出，赵野有些发懵。
“臣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赵野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面色如常。
“不太明白？”
“不太明白。”
赵宁继续说道：“黄潜善让人假扮劫匪，把运粮商人的粮食全部劫了，导致洛州、邯郸无粮，引发哗变，明白了吗？”
赵野心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一瞬间心绪万千。
皇帝怎么知道了？
没有时间给赵野多想，他强作镇定说道：“这……竟有此事，臣闻所未闻。”
“卿不知道？”
“臣不知。”
“那卿是否知道黄潜善就在京师？”
赵野额头开始冒冷汗，继续强作镇定：“若是黄潜善朕行了大恶，被抓起来严惩，乃是彰显陛下天威浩荡。”
赵宁站起来，从上面走下来。
垂拱殿内陷入到死静，周围许多人其实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忽然听皇帝说起此事，只感觉又是莫名其妙，又是震惊。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与刚才的激烈争论全然不同。
皇帝这一动，便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在垂拱殿内铺开，众人屏住心神，不敢多说。
赵宁走下来后，走到赵野面前，神色自若，甚至脸上带着一丝笑容：“要彰显朕的天威浩荡，仅仅是一个黄潜善，恐怕还不够。”
赵野立刻说道：“陛下圣明烛照四海，自靖康以来，百废俱兴，贤能云集，四海欢腾，前方捷报频频，内政兴盛，社稷安康，百姓安居，乃是千古第一明君。”
“赵相公话说得好听，这话换做任何一个皇帝听了，恐怕做梦都要笑醒。”
“臣句句肺腑之言。”
赵宁看了看周围，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何为奸臣？”
皇帝突然这么一句，让大家反应不过来。
“有谁来回答朕，何为奸臣？”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他们自然知道什么是奸臣，可这和今日辩论有关吗？
“诸位不言，朕来说说，请诸位静听！”
“奸臣者，于君主，逢迎献媚，迎合溜须，欺上瞒下，危难之时，如墙头之草，论功之时，则倾轧同僚，贪功好功！”
“于同僚，为一己私利，弄权误国，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排除异己！”
“于百姓，视如草芥，横征暴敛，滥杀无辜！”
“此乃奸臣也！”
皇帝的声音在垂拱殿回响，垂拱殿依然是一片死静，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诸卿，朕说得如何？”
众人愣了愣神，才说道：“陛下所言甚是。”
赵宁的目光又落回赵野身上，还在一边一直不说话的范讷身上划过，他继续说道：“赵卿，朕说得如何？”
“陛下字字珠玑，如圣言在耳，振聋发聩，臣如醍醐灌顶。”
赵宁的语气忽然变得锋利，极具压迫感，看着赵野说道：“你说，黄潜善是不是奸臣？”
“是！”
“那与他合谋的人，是不是奸臣？”
赵野愣了一下，皇帝压低声音怒道：“是不是！”
“是！”
“好，高俅！”
“臣在！”
“拿来！”
高俅立刻出列，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的文书，双手规规矩矩呈递上去。
赵宁一只手接过来，一把砸在赵野的脸上，然后撒了一地：“自己看看！你是不是那个欺上瞒下，为一己之私利，弄权误国，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坑害同僚的奸臣！”
赵野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山岳倾塌下来的巨影，瞬间笼罩了他。
赵野满头大汗如瀑，喉咙发干，竭力喊道：“陛下，臣是冤枉的！”
“给朕捡起来一张一张看！看看你给黄潜善写的信！看看那是不是你的笔迹！看看他的账本，给你送了多少钱！看看他是如何厚颜无耻地截取粮食，引导哗变的！”
皇帝每一句话，都如同一颗巨石，砸在赵野心头，让他面色变得苍白如纸。
“还有你，朕的兵部侍郎、签书枢密院事！勤王的时候，躲在大名府，论功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范讷心头一颤，连忙跪下：“陛下，臣……”
“哦，你先别说冤枉，这里面也有你的名字，你看看，哪个字冤枉你了！”
赵宁的目光又落到枢密院北面房郎中刘肃身上：“黄潜善送了你多少钱？”
刘肃吓得也跪下来了：“陛下，那是黄潜善在诬陷臣！”
“诬陷不诬陷，把人找来不就知道了。”赵宁冷笑道，“你们以为可以用手里的权力来利用黄潜善，让他为你们在地方上办事？殊不知黄潜善也不是愚笨之人，每一封信都有保存，送出去的每一笔钱，自然也都有记录。”
“这个世界上，肮脏的交易，注定是会留下痕迹的。”
记账，是每一个有钱人都会有的习惯。
送钱对于贪官来说，也是经营之道，自己手里的钱财也是有穷尽的，每一笔钱出去，岂有不记录之理？
赵野双手发抖地看着，这个黄潜善实在是坑人坑到家了。
他不仅仅有财务记录，他还把每一笔收账的人的身份都核实记录下来。
是深怕自己送错？
还是给自己留后路？
范讷忽然说道：“陛下，此事与臣无关，都是赵野做的，他说只要在新兵和河北军镇动手脚，让士兵哗变，就可以问罪张叔夜和宗泽，臣痛斥他这种卑鄙无耻……”
赵野一听，立刻蹦起来了，愤怒地看着范讷：“范老匹夫！分明是你策划的这一切，你想上位，你想入主军政院，抓住河北、河东军政，还有京畿军政，是你！”
朝堂其他人已经看傻眼了。
无论是枢密院的人，还是谏院、台院的人，都不敢作声了。
范讷说道：“是你！你指使黄潜善做的，你还说让我做了军政使，再想办法拉赵鼎下野，让你入主政事堂！”
众人一听，卧槽，这还得了，这不就是另一个蔡京和童贯了吗！
“陛下，臣是被他误导的！陛下，臣是被范讷误导的！”赵野爬过来，一把抓住赵宁的袖子，大声喊道，“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赵宁一把甩开了他：“住嘴！你身为门下侍郎，竟做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事！朝廷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第184章 生杀予夺，帝王权术
赵宁环顾一周，说道：“此事是四月的时候便已经发生，那时陕西尚未传来金贼退兵的消息。”
“在金贼未退兵之时，便急着为一己私利，陷害前线重臣！”
“这叫什么？”
“这叫自毁长城，这叫助贼为虐，这叫弄权误国！”
皇帝大声道：“秦桧！”
“臣在。”
“你是刑部尚书，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
“这是欺君之罪，更关乎国朝安危，当然是斩立决，以震人心！”
“好，便依了秦卿之意，来人，将赵野、范讷推出去，砍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赵野大声喊道。
但从外面进来的殿前司班直已经将赵野抓起来，往外拖。
范讷还想说什么，也被拖了出去。
“陛下饶命！陛下！”
垂拱殿内又陷入死静中。
秦桧继续说道：“枢密院北面房郎中刘肃也参与其中，不杀不足以向天下人交代。”
刘肃连忙用头撞地面：“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赵宁摆了摆手，殿前司班直便又将刘肃推了出去。
一边的吏部尚书莫俦转了转眼珠子，连忙说道：“陛下圣明！此事实乃凶险，若是金贼没有退兵，而宗帅被此等小人残害，河北防线岂不是不攻自破！”
“若是如此，金贼再次兵临城下，汴京危如累卵，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局面，一朝被毁，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岂不是白死了！”
这一刻，无耻的莫俦，仿佛化身成了正义的使者，开始了他的表演。
这就是墙倒众人推。
他们从不会雪中送炭，他们只擅长火上浇油。
能弄死一个就是一个。
弄死后，就有机会塞自己的人进去。
在关键位置，多塞一个自己人，日后在朝堂上下说话的分量自然就多一分。
政治斗争里，从来只有利益角逐。
莫俦继续着他的口才，他口若悬河：“若不是陛下及时发现，朝堂诸公岂不是也被蒙在鼓里？”
众人一听是莫俦给自己台阶，刚才还出来嚷嚷的，连忙也说道：“臣等愚钝，竟被赵野那厮骗了，臣等有罪！”
连谏官李擢也说道：“是是，陛下圣明独断，臣等佩服！”
他的目光又落到枢密院兵籍房郎中张元身上，说道：“张元，方才你也是赞同赵野的。”
张元立刻吓得跪在了地上：“陛下，臣是被此等奸佞小人所蒙骗，臣……”
“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就急着要整顿、罢免，你可是枢密院的官员，关乎国朝军政！”李擢仿佛也化身成了正义的使者，“陛下，张元可是军政大臣，若枢密院都如他这般，军政岂不是胡乱不堪？”
张元哆哆嗦嗦，指着李擢就要骂。
像李擢这种谏官，本身的职责就是纠察官员。
他这种角色说话分量极重，一般连宰相都忌惮谏官。
不过北宋末年，许多谏官也被大臣买通，见风使舵、排除异己。
这时，高俅出列了，他说道：“陛下，签书枢密院事带头诬陷忠良，又有刘肃、张元紧随聒噪，臣斗胆谏言，应该全面查查枢密院兵籍房和北面房！”
还是高太尉贴心啊！
一句话就说中了朕最想要办的事。
杀人算什么！
杀人无非就是肉体消灭而已，杀人只不过是以最快的速度把问题的始作俑者干掉。
但真正的问题，其实是腐烂的衙门体制和风气。
北面房已经形同虚设，但若是查出问题来，却有借口继续查其他房！
兵籍房就更不必说，一查肯定有问题。
有问题就对了，有问题就有借口把它并到军政院这边来。
除旧革新就是这么玩的。
改革不是一刀切，改革一定是步步为营，一步步整改，且要让大部分人找不到反对的借口。
当年王安石就是操之过急，一堆人反对，然后演变成意气之争，随后演变成党争，危害无穷。
莫俦一听高俅这话，又马上站了出来。
毕竟莫俦早就没节操了，舔狗一个。
他说道：“陛下，臣以为高太尉说得有理，确实该好好查一查，此事关乎吏治，吏部也责无旁贷，臣愿意参与其中！”
这时，见风使舵的谏官李擢说道：“陛下，高太尉所言极是，当严查。”
其余众人见局势已到此，便赶紧跟着说道：“当严查！”
“好，继位众卿都这么说，朕就随了诸卿意，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会审，给朕好好查查枢密院北面房和兵籍房。”
刑部尚书秦桧、大理寺卿韩肖胄、御史大夫许翰出列：“臣等领旨！”
三法司会审是极其严格的，查案主要是大理寺查，刑部复审，御史台监督制度流程。
“高俅。”
“臣在！”
“你协同大理寺办案！”
“是！”
“给朕好好查！”
“是！”
说完，赵宁转身便离开了垂拱殿。
这事还只是个开头，显然要趁着这个空档，让枢密院震几震，然后转移军政权。
毕竟现在监察军队的军督府只是在军政院下面，如果慢慢把其他全国军政都转移过来，军队监察就基本上威慑下去了。
赵野、范讷、刘肃，当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在刑场来了一刀。
听说死之前，还在咒骂黄潜善。
赵宁这杀人，全然不按照传统规矩来了，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当然，少不了抄家的环节。
最近就抄家一事，皇城司许多人连腿都要跑断。
也有人举报皇城司班直在里面中饱私囊，双方互掐，还因此抓了好一批皇城司班直。
不过这只是小插曲，军政院拿权已经大势所趋。
先把北面房和兵籍房拿过来。
五月初十，军政院发布了关于此时河北、河东立功名单，也发布了军功奖赏。
这些自然是皇帝陛下签字盖章了的。
赵野等人在报纸头条上被骂了好几天之后，迎来的是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
从名将到中层军官到基层士兵的故事，在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报纸的版面占有一席之地。
赵宁也趁机对一批新人进行了大规模的提拔。
例如岳飞，赐冠军大将军，正三品。
又立刻将其召回京师，还有重要官职任命。
这一次，要趁机肃整混乱的军政，把军政理清楚，把人安排清楚。
再例如，韩世忠、吴玠、刘琦都有提拔和赏赐，连张俊都有赏。

第185章 这是在耍朕玩！
一边论功行赏的时候，一边也在大规模筹备忠烈祠的事项。
各地的抚恤金也陆陆续续在调运、安排分发。
陕西战死者甚多，有数十万家庭等待抚恤金的方案，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一个需要人仔仔细细去完成的事情。
赵宁给张浚密函，让他务必在今年完成陕西所有抚恤金的发放。
抚恤金是朝廷重新组建军政体系最重要的一环，不可有误。
朝廷三令五申说要尊重士兵，皇帝也多次亲自鼓励大家，并且密切交谈，甚至把忠烈祠摆在国子监附近。
表面功夫是做足了的，也引导民众慢慢淡化对士兵的歧视。
至于刺字那种侮辱性的做法，也全部废除了。
精神上的认可不可少，但实际的鼓励，也不能少。
这抚恤金就是实际的鼓励。
也是对战死者、重伤者的承诺。
更是真正赢得信任的关键。
以前的士兵懒散习惯，朝廷也纵容。
现在这风气都得改一改，朝廷要严抓，朝廷要说到做到，士兵也得拿出认真的态度。
抚恤金的事项，由军政院、枢密院各自在推动中。
钱肯定是足够了。
五月十一日，赵鼎从淮南回京。
赵鼎给了赵官家一个数字，两淮去年的现钱收入进账是500万贯，算是慢慢在恢复。
至于农税收入，去年两淮的粮食总收入120万石，也比前年要多。
但这个数字显然也是在坑你皇帝老子。
两淮有良田亿亩，每亩每年平均产量4石，一年总产量4亿石。
农业税十抽一，4亿石能够抽出4000万石出来，如果路上的耗羡40%，那也能交上来2400万石。
但实际上，两淮在大宋朝官方纸面上的田只有5000万亩，少了一半。
即便是少了一半，也能抽1200万石。
即便是有些百姓不愿意交粮食，以折纳来抵税，一半的百姓用折纳抵税，也应该有600万石才对，可是现在只有120万石。
这就不合理。
税粮呢？
去哪里了？
用脚指甲想都知道去哪里了！
赵鼎用比较凝重的语气说道：“官家，恐怕隐瞒田产，偷税漏税者甚多！”
这不就是京畿路的天潢贵胄们一样吗？
表面上一个个不交农税，也没有人过问他们的田产。
转运司衙门要收税的时候，就找老实巴交的小地主和下户去收。
朱元璋规定，大明朝约8亿亩田，每亩田收4.01斤，一年一共收2673万石左右。
大明朝纸面上的农税规定是非常低的。
而大宋朝十抽一的农税，一亩产量按照2.5石，也就是300斤，每亩抽30斤，每亩田是大明朝的7倍多，但一共也就只能收3200万石。
这合理吗？
这他妈的就是在耍朕玩！
按照大宋朝真是的田产7.6亿亩左右来推算，每一亩艘30斤，一共收228亿斤粮食，也就是1.9亿石。
有些地方路途遥远，耗羡按照50%折算，那也还有9500万石的粮税收入。
3200万石，离9500万石有6300万石！
这6300万石去哪里了？
赵宁看完那份账单，说道：“哪些人隐瞒田产，又有哪些人偷税漏税？”
赵鼎思忖片刻，说道：“隐瞒田产者大多是上户、官田，还有一些是为了避税，把田卖了，主动成为佃户。”
“你说的把田卖了，主动成为佃户是何意？”
“有些地方大户隐瞒田产，通过关系，即便增加田数，也不必多交税，而有些人为了避税，则把田卖了。”
“百姓会愿意把田卖了？”
赵鼎说道：“愿意，这是臣这次去民间实地考察到的，百姓的赋税之重，超乎想象，有些人承担不起了，宁愿成为无田的佃户，也不愿意在拥有田。”
赵宁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均田承租的新农政，就是为了打破土地兼并的格局。
这是粮食议价权的争夺。
土地过于集中，资源掌握在大地主和贵族手里，粮食定价权便掌握在这些人手中。
打破土地兼并，缓和社会矛盾，为前线提供充足的粮食，节省朝廷开支，就是赵宁的目的。
现在的粮食供给，相当一部分是朝廷用钱买，还有一部分是用入中法兑换。
而此时的局面确实，自由农甘愿把田卖给大地主、贵族，委身成为无田的佃户。
为何？
农税制度和行政收税的方式出了大问题啊！
赵宁说道：“卿有何建议？”
赵鼎沉思片刻，说道：“诡名户甚多的根本原因，是不分官户、形势之家有免税权，一些小地主和农民才愿意把田卖给他们，并且成为他们的佃户，从而达到自身免税的目的。”
“想要破除这个局面，就必须废除官户、形势之家的免税特权，严查隐瞒的田产，只是……”
赵宁微微蹙眉说道：“只是什么？”
赵鼎说道：“当年王介甫便是臣这般想的，所以有了新法，还派人丈量田地，但因为阻力太大，所以中途作罢。”
赵宁点了点头，这事是损害全天下官户、形势之户利益的事，是挖地主老爷们的命根子，他们不拼命才怪。
但现在大宋朝的国土上匍匐着如此多的吸血虫，这问题不解决怎么行？
粮食的议价权关乎战争成本、民生温饱。
“如此这般，现在皇家有数百万亩田在京畿路，陈东的均田承租推行得还不错，扩大新政推行。”
赵鼎担忧道：“如此会不会引起那些人的反对？”
“先在京畿路，把这数百万亩地消化一番，理清楚其中的问题，河北、河东多荒田，这段时间，东府要派人尽快统计荒废的田，为新农政推行到河北、河东做准备，届时就派京畿路新农政的人过去执行。”
“对了，讲武堂重开，但朕打算再立新学，设士、农、工、商等，再改国子监，立官学，让官员进入官学重新考试，计入政绩考核中。”
“新学为农业、工艺、商贸输入相应人才，其中又还牵涉到军工人才的培养，而官学，必须紧抓官员作风。”
“卿以为如何？”
赵鼎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他好好消化了一下，说道：“臣需要回去好好梳理一番，至于陈东正在做的新政，臣之前一直有接触，今日臣提报一份汇总，若是以数百万亩皇田作为新政起点，未尝不可。”
“好，你回去理一理。”
赵宁其实已经开始为他的新学物色人才了。

第186章 朝廷的大动作才刚刚开始
无论目前的赋税有多坑，大宋这辆破车，总还是要往前推进下去的。
五月十三日，陈东手里拿着厚厚一堆文书，走进了文德殿。
他先给赵宁呈递上这半年多以来的“均田承租”新政汇总。
去年的70万亩田，几乎全部承租出去了。
但目前也暴露出几个问题来：
一、承租田的统计十分混乱。
农政司的官员人数并不多，下面真正做执行的是吏员，而农政司缺乏户籍详细资料。
这就涉及到夸衙门合作，要与户部合作，双方又开始撕逼。
农政司：户部不够配合我们！
户部：现在在打仗，前线急缺粮食，我们都加班加点忙得好多天没睡觉了！
看到我黑眼圈没？
真没时间来处理这档子事！
双方磨了好久，算了，没法核实，农政司便又另起炉灶，将所有租田者名称全部重新记录了一遍。
如此这般，只能分路、州、县，往下面的衙门发放，让地方官去核对。
这是新衙门新政上遇到的最大的问题。
毕竟古代没有先进的信息化系统，更没有大数据、电脑、电话等等。
所以，这种事不是赵宁坐在文德殿，嘴巴一张，事情就能办好的。
管理100个人的团队，已经是一个高门槛活了，更别说把70万亩田承租出去，牵涉到约十万人的养家糊口问题。
二、每户五亩田，恐怕有些少了。
这年头，收成不太好，而且地方行政管理效率低下，导致农业产量比过去减弱，一家五口人有时候不够吃。
目前农政司遇到的问题还是这两点，不过问题肯定比官府看到的更多，且多得多。
赵宁将汇总仔仔细细看完，又翻阅了那厚厚一堆文书。
他看见陈东顶着两个黑眼圈，面色有些憔悴，说道：“朕看完了，你做得很好。”
“承蒙陛下垂怜，臣尽职尽责而已。”
赵宁站起来，他让人将京畿路的地图拿过来，伸展开，走到京畿路的地图前。
“陈卿，你看，这京畿路有1138万亩地，现在皇家庄园里又多了400万亩地，而你才租出去70万亩地，就已经有些劳累过度。”
陈东立刻说道：“陛下放心，臣并无问题，来多少，臣就办理多少。”
“你没明白朕的意思，朕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朕是提醒你，处理政务，一是应该注意自己的身体，二是得擅长培养人、用人，你是农政司的郎中，前期你辛苦一些，无可厚非，但同时，你得培养起你能用之人，日后若是皇家田庄多了5000万亩地，当如何？”
陈东微微一怔。
赵宁继续说道：“做任何事情，都会遇到问题，且一定会有许许多多问题，朕从你的眼神里看到了疲惫和焦虑，你大可放宽心。”
“这一阶段，你处理的这70万亩田，处理得很好，虽然有问题，但朕看到了成果，第一批农政司的官员，应该也在这个过程中，总结出了许多经验，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农政司得定期写奏报，呈递政事堂。”
赵宁拍了拍陈东的肩膀：“多跟赵相公谈一谈，他会好好支持你的。”
陈东的眼泪哗的一下就出来了，连忙说道：“多谢陛下教诲，臣会好好去办的。”
“遇到事情不要埋在心头，朕将这件事交给你去做，不是因为你陈东有经天纬地之才，而是因为你有一颗愿为生民请命的决心！”
陈东心头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了，他知道这件事是一件非常难的事，不少同僚多有气馁，但大局是被他强撑着的。
“陛下，臣万死无悔！”
“好了，好了，来，朕给你说说朕的想法。”年轻的皇帝眼中充满了理想的光辉，汴京宗室良田陆陆续续划归进来，新农政的步子可以说这才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之前农政司所做之事，只是小试牛刀而已，现在才是真正开始。
“这400万亩田，朕打算全部交给农政司处理！”赵宁语气沉着有力，“朕知道你政务繁忙，所以朕打算给你增加官员配额，让专门的人来做专门的事项。”
“朕还提拔你为大司农，不仅如此，朕还打算开新学，立农学，为你的农政司培养更多人才！”
陈东一听，顿时激动得不能自已，说道：“陛下圣明！”
“至于你说的第二个问题，五亩田太少，没关系，太少就加，加到能让老百姓一家多口人吃饱为止，农政司来定一个数额，这个数额必须是你们亲自去调查过的。”
大宋有1亿人，良田7.6亿亩，平均一人就可以章7.6亿亩，一家五口人，五口人就是38亩田。
而大宋朝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不从事农田生产的。
所以，按照目前的良田和人口配比，一户人家40亩田是极限。
再算上各地农业环境不同，区别对待，现实中一户拿20亩地是非常合理的。
毕竟现实中，三代同堂，劳动力六七个算是比较常见的，这样的配置，可以种35亩田没问题。
当然，这些全部都还停留在理论测算中，实际情况可能会因地方而不同。
“是！”
五月十五日，第二轮新农政低调颁布了。
占据东京日报头条，而且政令快速下发到京畿路各州县。
谁都没有料想到，从宗室那里充公的田产，会交给一个默默无闻的农政司来承租。
这种披着皇家田产外衣，搞新政的方式，在这一次，依然很好地掩护了这场新政，并没有引起官户、形势大户的警觉。
不过，五月十六日，也就是新农政颁布的第二天，另一条新政，却引起了巨大的关注。
这条新政是关乎河北、河东的。
其规定如下：
一、免除河北、河东人头税，十年。
二、免除河北、河东和买、和籴，十年。
三、免除河北、河东头子钱，十年。
四、分别向河北、河东拨发救灾款800万贯，400万贯。
这些政令由东府发出，当天被送到河北、河东转运司衙门，并且开始在《河北战时日报》刊登。
各路邸报也快速送往各个州府。

第187章 赵官家是个大忙人啊
朝廷一口气，向河北、河东抛出如此多的政策，不仅仅是从税务方面减轻河北、河东之地的负担，还要拨款赈灾。
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稳定河北、河东的人心！
更确切的来说，是稳住那里的人。
什么最重要？
人最重要。
没有了人，就什么都没有了，或者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大宋朝的赋税是出了名的繁重的。
例如人头税，导致大宋民间杀婴现象普遍存在。
生孩子就得交税，古代又没有避孕措施，本来就已经活不起了，生孩子还要交税。
于是许多人实在没办法，只能杀婴。
至于和买、和籴（di），就更坑。
什么是和买、和籴？
顾名思义就是官府出钱购买。
例如朝廷打仗，需要粮食，或者布匹，就找民间购买，这种行为叫和买、和籴。
但是，大宋朝的官僚们在这方面的天赋是出众的，在长期找民间购买过程中，朝廷喜欢玩一件事：赊账！
也就是先取货，日后再付款。
赊账这事，久而久之，就没个影了。
于是和买、和籴，就变成了一种税，而不是账！
解释权在官府，说现在要交就交。
大宋官僚：我凭本事赖账，为什么要还？
所以啊，封建时代的老百姓生活，比21世纪绝大多数人想象的还要苦得多。
还没完，头子钱又是个什么呢？
凡是与官府产生钱银出纳往来的，按照一定比率缴纳头子钱。
例如你买了官府的盐，产生钱银出纳了吧，除了交盐税，你还得交头子钱。
《续资治通鉴&#183;宋神宗熙宁七年》：“役钱每千纳头子五文，凡修官舍、作什器、夫力、輦载之类，并用此钱。”
大致是千分之五。
但这是神宗时代。
大宋的官僚别的不会，想方设法从老百姓那里挖钱绝对是一流。
头子钱刚开始只是产生买卖交的手续费，不知道哪位官员觉得这极为麻烦，干脆就定成固定的税。
于是头子钱，也变成了田赋之外额外的赋税之一，并且越来越高。
到了宋徽宗时代，直接涨到百分之五！
通过减税来留住人，只是方法之一，受了灾，得用钱来快速修复。
河北、河东三路，一共拨款1200万贯！
朝廷不是没钱了吗？
没钱了也得赈灾！
没钱就想办法去搞钱！
北方民生稳定关乎军镇供给，关乎大宋国防安全，不是要不要稳定的问题，而是必须稳定的事情。
那为什么是十年呢？
十年其实是赵宁打出来的一个幌子。
如果一口气全部废掉，那大宋其他各路岂不是要炸锅？
所以是告诉天下人，河北、河东现在受灾，赵官家出于爱民心切，免除十年，而不是废掉。
但其实，赵宁他就不打算再恢复那些坑民的税，并且以后南方各路都会陆陆续续废掉。
赵宁：朕从来不收刮穷鬼的钱，谁有钱朕就赚谁的钱！
大宋官僚：陛下，这钱您赚不了！
赵宁：朕现在在一步步整顿军政，重建军队，赚不赚得了？
大宋官僚：赚不了！
……
关于要拨巨款赈灾的消息一发出去，立刻引起了不少官员的担忧。
陛下，现在各地连发俸禄都紧巴巴，您还拨款去赈灾？
这恐怕不妥吧！
当然，人和人是有区别的，有人看到的是事情的问题，有人看到的却是商机。
什么？赈灾？
这好啊，肉过一遍手，总得留油吧。
于是朝堂上又出现了反对出巨资赈灾的人，又出现了极力赞同出巨资赈灾的人。
不管如何，政令已经发出去，就要开始行动起来。
外面的争论、风雨，赵宁一概不听，一概不知。
倒是高俅和秦桧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赵野、范讷、刘肃，被砍了脑袋，抄家。
家里的古董、字画等等全部拿出来卖了，又把钱搬了出来。
户部核算了一番，这三人抄出来的总资产有300万贯。
倒是黄潜善，在洛州当官，居然能都抄出5万贯出来！
要知道，洛州现在属于战争受灾区，许多老百姓连饭都没得吃，他是怎么囤积出五万贯的？
仅仅这个问题，就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天气日渐炎热起来，赵宁命人取了许多冰块放置在文德殿解暑。
这两日，赵宁倒是难得的悠闲，时不时与皇后交换交换体液。
总体来说，原主人赵桓的后宫还是很不错的。
不仅仅皇后朱涟明眸善睐，慎德妃朱月莹更是小家碧玉，才人郑庆云婀娜多姿。
另外，才人韩静观、刘钥娥、卢顺淑，一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这……这这这……
赵宁双腿发软地走到文德殿。
国子监祭酒杨时已经恭候多时，见赵官家一瘸一拐地走来，不由得大惊，立刻上前：“陛下，您没事吧？”
赵宁一看这须发皆白的老者，说道：“杨卿，让你久等了。”
“不不，臣恭候君父理所应当，只是陛下您这……”
“哦，朕最近些时日有些操劳过度，小事，小事。”赵宁一只手叉着腰，往文德殿慢慢走去。
显然，赵官家是个大忙人啊！
杨时紧随赵官家进了殿，心中甚是敬佩赵官家为国事操劳，不由得感动得老泪纵横。
“杨卿，坐，坐。”
杨时也是一把年纪了，总不能让这位学富五车的老人家站着吧？
“谢陛下。”
杨时坐下。
“官家保重圣体。”
“朕无碍，朕无碍。”
扶朕起来，朕还能再与戚夫人再讨论一晚的人生！
“不知陛下宣臣来，有何事？”
“杨卿，听闻你曾师从于二程？”
“臣不才，幸得二程点拨，略知一二。”
“哦，朕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卿。”
“还请陛下明示。”
“如何兴国？”
杨时大吃了一惊，这个问题还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啊！
杨时说道：“使官吏忠君爱民，天下可兴也。”
“那如何使官吏忠君爱民？”
“为政以德，爱人节用，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可兴天下也。”
杨时是一个标准的儒家学者，他说的自然是以儒学为中心的治国思想。

第188章 开万世太平，是否为道？
赵宁又说道：“那如何推行德政？”
杨时说道：“以德举官，自然有德政。”
“那如何以德举官？”
“昔日唐太宗广开言路，贞观即为中正，中正乃大德也，陛下广开言路，天下贤德之人莫不归心。”
“卿之所言，只要朕广开言路，天下贤德之人便会云集而来？”
“臣确是此意。”
“国朝事务繁多，如何能保证所来之人，是朕此刻所需？”
杨时一时语塞。
赵宁又说道：“朕倒是认为，为政者，不能坐逸待劳，子曰有教无类，人才是需要培养的。”
有教无类的意思是，不管什么人都可以受到教育，不能因为贫富、贵贱、智愚、善恶等原因，把一些人排除在教育对象之外。
所以，其实孔子的许多思想都是非常朴实、积极的。
杨时有些摸不着赵官家到底想干什么。
赵宁继续说道：“既然人才是需要培养的，且不能以其出身为限制，朕倒是认为，朝廷更应当立学而教。”
杨时则说道：“陛下难道忘了，朝廷的官员，大部分是出自科举，科举之士，读圣贤之书也！”
“那贪官污吏、奸邪鼠辈可曾有减少？”
杨时再次语塞。
赵宁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匹夫之过，祸及家人，官员之过，危害一方，宰辅之过，误国之民，君王之过，天下沸腾。”
“是以，臣与民，皆需再教。”
杨时有些惊讶：“这……”
“朕欲立官学，而教百官，使上传而下达，卿以为如何？”
杨时心中大震，只听说科举之前读太学的，没听说当官之后还要再考试的。
赵官家又说道：“此事关乎天下，关乎社稷，朕需要杨卿来担任，如何？”
杨时是听明白赵官家到底想干什么了，虽然科举选拔了人才，但是朝堂上下依然贪官横行，尤其是宣和年间，乌烟瘴气。
赵官家是想定期让官员接受考试，不合格者受到惩罚。
杨时说道：“陛下，臣年事已高，恐怕不能胜任，但臣可为陛下推荐一人。”
“谁？”
“罗从彦，此人亦曾师从明道先生，品性端正，为人纯良，学识渊博，所思所想纯正，是陛下需要的人才。”
罗从彦？
赵宁觉得此人似乎有些熟悉。
“好，朕要宣此人前来汴京。”
与杨时简单交流后，赵宁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快来了。
对官吏的思想再教育和严控，迫在眉睫，尤其是新政打开以后，会有更多新任的官吏，他们更需要严格的思想把控。
一套完善的动员体系里，有一个非常核心点：思想传达效率。
小胡子的德意志动员能力强，就是因为全国上下认同他的那一套，组织内部分析少，效率自然高。
你看看，陈东现在玩70万亩地，和户部已经撕逼到大家都累了，还有一众的官员瞧不起他。
这就是组织内部消耗的弊端。
而且大宋内部各个衙门都有相互消耗的现象。
大家互不认同，缺乏统一思想指标。
这样的朝廷、官府，如何推行新政？又如何打败金国？
所以，不仅仅制度要革新，思想组织，也要革新！
太学要改革！
当然，赵宁一贯的手法，先不动原来的，另起炉灶，再找准机会干掉原来的，以新的代替。
杨时离去之后，赵宁便在文德殿提笔开始写他自己的书：《官论》、《实事求是》。
宋朝儒学也有许多可取之处。
例如二程的“穷理”，意思是穷究事务之理。
例如杨时的致知必先格物。
所谓致知就是达到完善的理解，而格物是探索万物规律。
杨时的意思是，你想要对事物达到完善的理解，就必须去探索万物的规律。
这是古代的唯物哲学思想。
至于官学改革的这个人，赵宁并不需要他有21世纪的思想，官学的意义在于一定程度上归整官员行为。
也就是不断教育官员。
杨时所说的“德”，是新官学之一，是可取的。
这些都是官员的新标准。
当然，官学只是规范之一，更多的还是起到统一思想，提高效率的作用。
真正要监察，还是得有专门的衙门来，大宋朝的御史台，就是监察官员的。
监察部门赵宁先不急着整顿，事情一步步来。
接下来的时间，赵宁倒是对政务的过问不多，他天天跟陈规一起探讨新学事宜。
所谓的新学，与官学是不一样的。
官学是规范官员，新学则是向民间培养专业人才，这些人才并非官，但可以是吏。
格物院在靖康三年五月二十二日的炎热盛夏中，低调成立。
然后开始向天下广招人才。
第一个被赵宁瞄准的就是北宋末年农学家陈敷。
五月二十三日，就在格物院成立的第二日，汴京学院也低调挂上牌匾。
五月二十五日，罗从彦从洛阳抵达汴京，被宣召入宫面圣。
赵宁见到罗从彦，罗从彦也有幸见到当今天子，这是他一辈子没有想过的事情。
赵宁问道：“听闻先生师从于程颢？”
“曾经有幸求学程子门下。”
“朕有一问。”
“请陛下明示。”
“何为德？”
罗从彦说道：“品行与心志也。”
“那何为有德之人？”
罗从彦又说道：“德泽不可恃，自古德泽最厚者如尧舜，向使德泽可恃，则尧舜必传其子。”
德泽不可恃的意思是，不能一直依赖、指望一个普通人有品德。
如果品德可以依赖，尧舜这样有品德的人，必然将品德传给他的子孙后代了。
罗从彦的核心意思是：人的学识、操行并非与生俱来，更非门第出身所决定。
这就很符合赵宁的想法，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官学革新人才。
赵宁说道：“善！朕以卿为汴京官学之山长，教化百官。”
罗从彦道：“草民愚钝，不知陛下因何而用草民。”
“先生有大气节，国朝官吏腐败，朕欲肃整官风，非先生不可！”
西方有绅士，华夏有君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真君子，那么罗从彦一定是其中之一。
此人求学于程颢这样的大儒，本来可以利用程颢学生的名衔来博取不错的生活，但他一生追求清贫，不问世俗，只求学识和道。
赵宁需要这样一个纯正的人来把控官学。
罗从彦说道：“草民之求道，不问世事。”
“何为道？”
“格物也。”
赵宁站起来，走到大宋的地图面前，说道：“辅佐君王而承治天下，为生民立命，开万世太平，是否为道？”

第189章 新政之始
为生民立命，为天下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是北宋大儒张载说的。
在西方还是神权高于一切的时代，大宋的治国精英们，正在探索俗世社会中，人与社会的关系，并且深入到思考治国精英的使命。
最高的理想总是有一种被束之高阁的感觉，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但是，能诞生这样的情怀，并且被推崇到一个很高的位置，说明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在往这方面达成共识的。
在最黑暗的年代，百姓被当做草芥，华夏大地满目疮痍，一片迷茫、怀疑的混沌之中，后人翻阅前史，看到那些震古烁今的情怀，终会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使命。
这句话，读起来，似乎在眼下不能改变格局，不能让人吃饱肚子，不能救前线的百姓。
但是，它却被流传下去，与诸多先哲的大义情怀一样，为这个民族注入韧性，烙印在无数仁人志士心中，使他们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
也许正是这样的情怀，使得这个民族，每次都能从黑暗中浴火重生，比之前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辉。
张载跟二程关系匪浅，罗从彦怎会不知张载的名言？
当皇帝说出来的时候，罗从彦心中顿生豪情。
历史上的杨时、罗从彦这样的大思想家，虽说是儒生，但都是坚定的抗金派。
就连那个张载，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想要投笔从戎，灭西夏。
罗从彦神色已然变化，语气激动地说道：“此乃大道。”
“先生可愿助朕重整山河？”
“承蒙天子垂怜，吾愿以身殉道。”
赵宁又道：“先生之道，朕愿闻其详。”
罗从彦未曾想当今天子如此礼贤下士，之前杀大臣之事，在天下传得沸沸扬扬，不少人私底下骂暴君。
而现在看来，这位赵官家哪有半分暴君模样？
分明就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明主。
罗从彦说道：“昔年董仲舒、公孙弘钻研经训，为官而不为道，使人人保其官而废道，忠义无存。”
“天下之变不起于四方，而起于朝廷，譬如人之伤气则寒暑易浸，木之伤心则风雨易折。”
罗从彦的意思是，天下的动乱，不是来自民间，而是出自朝堂，如果官员不存私心，君王克己复礼，天下垂拱而治。
这正是儒家一种理想状态，而且其实还是很符合古代生产力水平下的社会的。
就大宋目前的土地兼并、官商勾结、重税、贪污、鱼肉百姓、边防腐朽，哪一件不是奸臣贪官所为？
可以说，罗从彦的这个认知，是古典时代对公权约束的一种进步认知。
罗从彦毕竟是12世纪的人，他有他的时代局限，能认识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赵宁道：“先生可有办法？”
罗从彦继续道：“君子在朝则天下治，盖君子进则常有乱世之言，使人主多忧而善心生，故治；小人在朝则天下乱，盖小人进则常有治世之言，使人主多乐而怠心长，故乱。”
赵宁说道：“先生说德泽不可恃，又说君子入朝，则天下治，朕不解。”
你一边说不能过分依赖道德，一边又说要让道德高尚的君子入朝，天下就能长治久安，岂不是矛盾？
罗从彦说道：“是以，君王当仁与法一，朝廷大奸不可容，朋友小过不可不容，若容大奸必乱天下，不容小过则无全人，朝廷立法不可不严，有司行法不可不恕，不严则不足以禁天下之恶，不恕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情。”
赵宁再也忍不住：“善！先生此言如金石！”
罗从彦所说的仁与法一，是指仁德和法治要统一，朝廷既要懂得施以仁政，也要严厉执行律法。
这补充了他上一句只靠君子立朝而治的缺陷，这也是许多儒生不具备的思想。
罗从彦不愧是北宋末年思想大家，赵宁算是切身体会到。
不过，什么叫思想家，什么叫政治家，得分清楚。
思想家有通透的思想，政治家不仅有通透的思想，还有老练的治国之术。
思想家更侧重道的层面，政治家道与术皆通。
罗从彦是思想家，不是政治家，这一点赵宁清楚。
没关系，他本身就没指望罗从彦能从政，他需要的是罗从彦在官学中，发扬他的思想。
不在苛责于人，而在于能者居其位，从善如流。
此乃用人之道，亦是君王之道。
赵宁说道：“赐先生观文殿大学士。”
观文殿大学士是从二品官员，比包拯当年的龙图阁直学士的正三品还要高。
当然，这是虚职，属于恩宠至极。
罗从彦道：“谢陛下，臣必尽心竭力。”
古人以忠义来维持等级秩序，而上位者权力过大，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何以约束权贵？
中国古代是外儒内法，表面上是儒家，其实内核很依赖法家。
但古代的法，如何约束权贵阶层？
罗从彦说以德正官，让官员修心养德，又说要仁政与法统一，严格执法。
这些都是道的层面。
如何严格执法？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法之执行，牵涉多方博弈平衡。
从宏观层面，权贵阶层不可能用法伤害自身利益。
权贵内部的监察，有一定作用，但终究是自查，却也缺了威慑力。
那怎么办？
所以，太宗才说：民可载舟，亦可覆舟。
民是法之公正的威慑者。
罗从彦退下后，赵宁心绪难平，在文德殿沉思良久。
他又提笔开始写：《舟民之论》。
官学堂成立迫在眉睫，此事也办得非常低调。
五月二十七日，赵官家安排了第一批进官学堂的官员，全部是农政司的年轻官员。
官学堂的教材都准备好了：《实事求是》、《官论》、《舟民之论》。
当然，还有罗从彦的《语孟解》、《书斋记》、《遵尧录》、《台衡录》、《中庸说》。
至此，新政衙门和新学第一次结合起来。
大宋朝新政这才算是真正登上舞台。

第190章 朕的新政官员被打了？
五月二十九日，东京城，傍晚。
汴河之畔的杨柳在夏风中摇曳，押货的劳工们坐在不远处吃晚饭。
一个年轻人从渡口登岸，这个年轻人一身藏色长衫，看起来有几分雍容华贵之态，他后面跟着好几个体格强壮的汉子。
一个中年男子说道：“衙内，这边请，已备好马。”
（衙内是宋朝对官员儿子的称呼，公子不能随便用，公子在宋朝一般还是指公爵之子）
席崇说道：“秦官人的礼品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秦官人府上也都打点好。”
“但我听闻，此次审问我父亲的，并非秦官人？”
王术说道：“朝廷刚刚成立军督府，监管兵事，席相公之案，大概由军督府审查。”
“军督府的主官是何人？”
“目前尚不明，可能是张叔夜。”
“张叔夜不是军政使么，绝不会再人军督府，你速速去打听，军督府的主官是谁，此事关乎我父亲安危。”
“是，衙内放心，我这便去打听。”
王术匆匆离去。
这时，几个青年男子骑着马到了渡口。
“席兄！”
一个青年大叫了一声，朝这边走来。
“仲闻！”席崇走上去。
“席兄，我们还以为你去了西北，就把我们忘了！”
“哪里哪里！”
刘文昌说道：“走，席兄难得回一次京，今日我们做东，在樊楼为席兄接风洗尘！”
席崇说道：“我此次回京，还有要事。”
“我们都知晓，但此时天色已晚，席兄一路奔波，还未用晚膳吧，而且京师最近变动颇多，席兄不想听听？”
“好，走，去樊楼！”
此时天色将晚，夏莲混着水汽，在空中飘散，御街之侧，行人络绎不绝。
华灯初上，东华门外，轻歌曼舞之声回荡，令游人沉醉。
路边的卖报郎已经卖完刚刚出台的《京师晚报》，正准备回去交差。
说书先生则对于近日门下侍郎赵野、兵部侍郎范讷、枢密院郎中刘肃的贪腐案、栽赃案讲得头头是道。
一群年轻人进了樊楼，找了座位坐下，又点了一些酒菜。
“我跟你们说，今日先生所说，为官只要在于修心，心正则达，处事才能不惊，遇事不燥。”
一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说道。
他旁边一个人说道：“庆符，你没听进去重点，官家在《实事求是》中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觉得这句话，才是重中之重，重在身体力行，切勿泛泛而谈。”
“邦衡兄，我们都知道你是进士及第，学问好，你就不要取笑我们了。”
胡铨说道：“诸位这几日上课后，可有感言？”
张伯麟说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胡铨说道：“从去年到今年，我们在均田承租推行中还是遇到了许多问题的，先生今日之课，令吾茅塞顿开，实在快哉！”
宋朝倒是没有什么文字狱，最可怕的一次可能是“乌台诗案”，但平日的政论其实是很开放的。
例如张伯麟，字庆符，历史上直接怼赵构的太学生。
像陈东、欧阳澈那些人，也基本上是直接怼的。
这些人，是农政司的官员，还有一部分吏员。
这些吏员之前是太学生。
大宋朝的读书人其实是瞧不起吏员的，不过农政司是赵官家钦点的新政衙门，据说赵官家亲自接待了所有愿意到农政司当吏员的人。
并且说了许多鼓励的话。
农政司的吏员倒是一个个天天像打鸡血一样。
今日他们到樊楼饮酒，也算是庆祝之前70万亩田承租出去一事。
胡铨举起杯子，说道：“来，诸位，我们干了一杯酒。”
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下。
酒刚下肚子，周围却传来了一道声音：“我道是谁，原来是一群泥腿子在这里聒噪！”
张伯麟转身看去，却看见刘文昌带着人走了进来，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胡铨拉了拉张伯麟的衣服，说道：“不必与他一番计较。”
张伯麟忍下了这口气。
但刘文昌却不依不饶，他继续嘲讽道：“你们不去田里种地，跑这里来作甚！”
跟着刘文昌的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胡铨站起来说道：“我们在此饮酒，还需你同意？”
“我是担心你们弄脏了这里，你们也不看看，来樊楼的，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就你们几个？”刘文昌一脸嘲讽，“哦，忘了，你们现在都是那个什么什么的官吏，什么来着？”
他旁边一个人说道：“农政司。”
“对！农政司的官吏，哟，升官了，发财了？底气硬了？居然来樊楼了？”刘文昌尖酸地说着。
张伯麟就要发作，被胡铨压住。
一边的席崇好奇道：“农政司是什么衙门？”
“转租种田的衙门！”刘文昌冷笑着，“席兄，你两年不在京师，这农政司是去年出来的一个新衙门，是陈东在主政。”
席崇大吃一惊：“陈东竟然做了官？”
“可不是么，听说是走了后门。”刘文昌心中不甘，同样是太学生，为什么是陈东去农政司，而不是他。
他心中对农政司充满了嫉妒。
好歹他爹也是户部员外郎，负责京畿路及周围各路户籍、田籍统计，而他明年从国子监卒业后就可以恩荫官职。
农政司做的一些事，其实应该是户部衙门的事。
“有些人，就算升官了，也不过是下贱的泥腿子！”刘文昌继续冷笑着。
张伯麟再也忍不住了，大怒道：“你说什么！刘文昌，你把话再说一遍！”
“我说有些人，就算升了官，也不过是下贱的泥腿子！”刘文昌笑着又说了一遍。
席崇拉了拉刘文昌，说道：“仲闻，不要再说了，我此次回京是低调办事。”
“放心，席兄，他们不敢聒噪，他们就是一群贱民出身，说他们几句看得起他们！”
张伯麟撸起袖子，挣脱了胡铨，便冲了上去。
其余几个农政司官员和吏员也都跟着冲了上去。
刘文昌没想到张伯麟居然在这里动手，没反应过来，被张伯麟打了一拳，正中鼻子。
顿时鼻血直流。
其余人也都冲上来殴打起来。
张伯麟这种人，在历史上可是连成为皇帝的赵构都敢怼的。
胡铨一看架势，控制不住了，算了，自己也冲上去吧。
赵宁刚在文德殿处理完公务，准备就寝了，忽然听闻农政司的官员和吏员，跟国子监的太学生打起来了，而且有人受了重伤。

第191章 暴风雨来了
赵宁是刚看完王宗濋汇报的关于香皂的售卖情况，正偷着乐，准备睡个好觉，却到了这个消息。
而且这大半夜的，送消息来的还是高俅。
高俅是殿前司副指挥使，妥妥的部级高官，却关心起首都酒馆里斗殴一事了，且大半夜入宫。
说明这情况已经非常严重。
赵宁换了一身衣服，听高俅添油加醋一般把事情汇报完了。
那农政司不少官员和吏员，都是国子监里提拔优秀学生直接任命的，而另一边动手的也是国子监的太学生。
相当于国子监内部自己打起来了？
“你刚才说，有一名重伤者，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胡铨。”
胡铨？
卧槽！
赵宁心头一震，连忙问道：“伤势如何？”
“已经请了大夫。”
“朕问伤势如何？”
“应该……应该是被打断了腿！”
赵宁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特么的，故意找茬是吧！
那个胡铨可是赵宁故意扔在农政司磨炼，将来要担大任的。
这家伙在历史上，是南宋中兴四名臣之一，和赵鼎、李纲、李光齐名的。
“你是说，农政院的张伯麟先动的手？”
“是的，不过听说是刘文昌辱骂他们。”
“如何辱骂？”
“说什么一群下贱的泥腿子！”
“当真？”
“千真万确。”
“岂有此理！胆子也太大了，敢当众辱骂朝廷命官！”
高俅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官家，刘文昌的父亲是户部员外郎刘喻之。”
“你想说什么？”
“臣的意思是，农政司现在办的活，原本是户部的，这会不会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你有证据？”
“这……暂时没有。”
“没有的事情，不要空穴来风。”
“是。”
高俅赶紧闭嘴，看来赵官家虽然暴脾气喜欢杀人，但不会做捕风捉影之事。
“王怀吉。”
“臣在。”
“去找御医，让高俅带过去看看胡铨。”
“这……官家，那胡铨只是一个……”
“快去啊！”
“是是！”
高俅眼珠子又转起来，看来这个胡铨不简单啊，赵官家居然动用自己的御医了。
“对了，官家，臣在那些人里面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
“什么名字？”
“席崇。”
“此人是谁？”
“前泾原路经略使席贡之子。”
“是他的儿子。”
“席崇前几年在太学院读书，前年恩荫了一份官职，去西北做了个闲官。”
“既然在西北做闲官，为何突然出现在汴京？”
“怕是来……”
“来做什么？”
“可能是来通融关系的。”
赵宁明白了，这是来救父亲的啊！
席贡在长安会战中临阵脱逃，导致大军崩溃，已经被押回京师等待审问。
“你去查查此事。”
“是！”
高俅离去后，便带着御医，赶紧去找胡铨，他打算跟胡铨好好套套近乎，搞搞关系。
赵宁一人在文德殿内辗转反侧。
他本来想让农政司低调行事的，农政司现在看起来是在处理皇家田产的事，但实际上是在培养未来土地革命的人才。
只要把400万亩田一消化，整个农政司在处理政务上必然会上一个台阶，到时候淮南两路的田产整顿，大可以开始大刀阔斧。
土地革命是会要了地主老爷和官僚大户的命根子的，若是农政司这个时候吸引了朝堂诸多势力，他们的行政阻力必然会非常大。
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国子监的太学生在樊楼互殴，这事小不了了！
既然没法低调了，就不低调了！
国子监学生和农政司官员互殴的事情，果然被有心之人快速传播。
第二日上午，赵宁接到了好几封关于弹劾此事的札子。
这些人的春秋笔法着实了得，如果生活在21世纪，基本上都可以做新媒体写手。
在他们笔下，昨晚的事情变成了朝廷命官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太学生，导致多名正义的太学生深受重伤。
过了一会儿，高俅忽然来了。
“官家，您看这个。”
赵宁接过来一看，微微一惊：好家伙，东京快报？
“这是哪儿来的？”
“街头买到的。”
“去，给朕封了，把报纸全部烧掉。”
“是！”
看来报纸的规范进度要提上日程了，有些人已经感受到报纸是重要的舆论工具，开始私自占领舆论高地。
这是要任由其发展，不加管制，岂不是要乱套？
倒是昨晚打架一事还在继续发酵。
高俅刚离开，赵鼎就来了。
他来也是说农政司官员和太学生互殴一事。
赵鼎说道：“官家，此事并非空穴来风，那个刘文昌为何会当众讥讽农政司官员？恐怕背后是耳濡目染，或者有人指使。”
赵官家道：“卿何出此言？”
赵鼎不是张口就来之辈，他说话，分析问题，都是有理有据的，连他都这么说，那看来问题还真如自己猜测那般。
“前段时间，官家提拔陈东为大司农，一些官员在下面已经窃窃私语，对农政司有了非议，官员们都在疑惑，既然是处理皇家田产的，为何会编入如此多官员，又为何将陈东提拔如此之高。”
赵宁想了想，说道：“朕原本打算低调处理这400万亩田，现在看来是没法低调了。”
赵鼎又说道：“官家，河北的荒田臣倒是预估了一个数字，近千万亩田无人认领，臣是派人去赵州清查过，推算出来的，而且只多不少。”
千万亩已经接近河北纸面上的三分之一了，田荒芜到这个地步，看来河北的情况，已经严峻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目前农政司又多少吏员？”
“58名。”
“河北的农业恢复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两淮隐瞒田地过甚，再不整顿，明年再打一次仗，别说前线的粮草是否能保证，恐怕汴京的粮价会暴涨，导致民生崩溃！”
赵官家的语气有些凝重，宰相赵鼎也陷入沉思中。
赵宁的语气忽然锋利起来：“两步走！”
“一、在京畿路颁布新农税政策，凡是超过50亩田者，每亩十抽五！五十亩以下，按照原有的税制。”
“二、派人去查两淮田产，这需要一个过程。”
赵鼎担忧道：“若是引起两淮动乱，恐怕……”
赵鼎担忧不无道理，现在河北、河东民生受到重创，粮食必然大减。
而前线的军防还在修补，后勤线路勉强能支撑，如果这个时候对两淮搞土地改革，恐怕要出大乱子。
若是内部一乱，金国必然闻风再次大军压境。
内外同时出乱子，就算赵宁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大宋。
可是现在局面已经到了这一步。
大宋粮食最富裕的就是两淮，其次两浙路，再就是江南东路和江南西路。
可是现在收不上来粮食，或者说后勤调粮成本太高。
“先测田，试探情况，目前重点是把整个京畿路的田整顿出来，将偷税漏税者全部揪出来，把粮食补上！”
赵鼎深吸了一口气，这下是真的开始动利益集团了。
这个利益集团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利益集团。
“万一京畿路发生乱子……”
“朕有办法，你先颁布京畿路的新税政，目前农政司的人已经上手，李光在京畿路转运司也有了人，难度会小很多。”
“是，臣这就去办。”
有什么办法？
招岳飞回来，谁敢反抗就杀谁！

第192章 朕摊牌了！
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是等你准备好了，再去做。
万事不等人，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得不发出那一箭。
好在军政院站稳了脚，而且前段时间赵野案，把北面房彻底清算，兵籍房也调配到军政院这边来。
军队的招募和训练都在走上正轨，连军官的培训也在慢慢往前推进。
这就是赵宁的底气！
关于昨晚互殴之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了。
连谏院的官员都开始上奏疏。
在大宋朝，有一个衙门的说话分量非常重，宰相都忌惮，这个衙门就是谏院。
宋朝是一个皇权进一步集中的朝代，比汉唐的集权做得更完善。
其主要套路就是拆解衙门，多人分担事务，来分解官员的权力。
再例如，谏院的人事任免权在皇帝手里，而谏院对政策的指证意见分量非常重。
他们主要是皇帝用来制衡宰执大臣的。
李擢的札子上来后，赵宁立刻御批了一份：作为谏官，不分事情真相，随意奏疏，罚俸禄半年！
札子一打回到谏院后，其余谏官看见李擢躲在角落里哭，再一问，好家伙，本来都写好的弹劾札子，赶紧撕了。
谏院被乖乖压回去后，但其他衙门显然不肯善罢甘休。
尤其是户部里的官员，仿佛捅了马蜂窝一样。
从对农政司官员的人生攻击开始，到怀疑这个衙门的作用结束，把农政司所有官员批得一文不值。
最后得出结论：赶紧把这个衙门解散！
而其实这背后，不仅仅折射出官僚们对均田承租的焦虑，还暴露出对官学堂的焦虑。
均田承租是农政司在处理，官学堂的第一批入学成员正是农政司官员。
赵官家还把知名学者罗从彦给请过来教学。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壮大农政司？
说好的只处理皇家田产，怎么现在还把陈东提拔成大司农了？
还玩出了教学培训？
这是要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哦哦，明白了，敢情赵官家是要变法了！
这狐狸尾巴终于是露出来了！
遮遮掩掩，哄骗咱们！
难怪要动宗室，原来弄一批田出来，为变法做准备！
到目前为止，汴京朝堂的政治动向，已经开始有了新政派和保守派摩拳擦掌的味道了。
关于互殴一事，赵宁也先不表态。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少官员对农政司衙门有意见。
结果一天之内，就收到了数百封弹劾的札子。
好家伙，仅仅一天之内！
这就有意思了，敢情大家早看农政司不爽，都不表现出来。
保守派们已经察觉，甚至有相当一批人在奏疏中说建议赵官家把皇家田产卖掉，以充实国库，这比租出去赚钱。
有人后来回忆说，朝堂风向转变，开始出现新政派和保守派之争，的确是从樊楼太学生互殴事件开始的。
它看起来只是太学生之间争夺官位引发的矛盾，但其实折射了几个重要衙门之前就累积出的矛盾。
一定要说，这件事拉起了大宋朝滚滚新政的序幕，也不为过。
赵宁沉思片刻，算了，也不必再等更多人表态了，直接处理吧。
这件事处理起来其实很简单，让秦桧去处理。
第二天一大早，刘文昌等人罪名直接定了：辱骂朝廷命官，挑唆是非，攻击朝廷新政。
处理结果：发配边疆！
注意哦，这里面有一个人的名字，席崇。
这家伙是陕西的官员，属于朝廷命官，处理结果也是一样，发配边疆。
他之前本身就在边境，现在又去了边境，这次去边境可不是做官，是做苦力。
可能他也算是年度最倒霉的官员了，刚在汴河下了船，被刘文昌接走，去樊楼屁股还没坐下来，和农政司的人打了一架。
本来他想拉刘文昌走的，但刘文昌就是不走。
也可能他没动手，但现在谁说得清呢？
稀里糊涂，就被罢免了官职，发配了边境。
此时的刘文昌等人还在刑部大牢里，他对刑部的衙差们嚷嚷着：“我爹是户部员外郎！”
不多时，关于处理结果就送来了：“发配边疆！”
众人一听，都傻眼了。
他们都是太学生，开除学籍，被发配边疆，终身不录，从此以后每日都必须做最累的苦力。
还没完，把胡铨的腿打断的那个人，被判了死刑。
这处理结果传出去后，简直是炸开了锅。
更多的札子如同狂风暴雨一样往赵宁那里送，差点没有把文德殿淹没。
“没有一封是谈事情本身的！”赵宁随手抓起一把札子，扔出去，如同雪花片洒落在地上。
内侍们吓得连忙过来把札子捡起来，退到一边，大气不敢喘一个。
赵宁终于见识到了大宋朝官员一切以立场出发的尿性。
不谈事情本身，只谈立场，立场就是让赵官家严惩农政司，把衙门解散，把田都卖了，让陈东滚出朝堂。
有神宗变法时，群臣狂喷新法的感觉了。
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大动作还在后面。
下午的时候，赵鼎入宫，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京畿路转运司李光，大司农陈东，军政使张叔夜。
赵官家头号狗腿子、大宋球王高太尉也来了，刑部尚书秦桧也在其列。
赵鼎呈递了昨日与皇帝商议的京畿路新农政改革的具体策论。
现在可是朝廷颁布新政，考虑的问题自然是方方面面，而赵鼎这种能臣自然也是把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问题全部列出来，并且开始准备应对之策。
主要包括以下几点：
一、如果朝廷对五十亩以上田产加税，地主势必将税转移到佃户身上，造成一大批流民，最后还是朝廷承担。
赵宁也给出了相应的指示：以战事民生凋零为由，颁布《京畿路佃租禁涨条则》。
意思是不准涨租，而且手段非常灵活，颁布的不是律法，是条则。
条则在大宋朝是属于临时规定，是经常用户商税征收里的手段。
二、五十亩以上者，十抽五，地主老爷们要么把田隐藏起来，要么卖田。
隐藏起来的概率更大，所以需要人查田，需要一套完整行政班子，执行力果敢，甚至牵涉到暴力维稳。
这更简单，京师驻扎了大批禁卫军，并且赵宁已经紧急召岳飞回京。
朕不杀人，朕先搞军事演习可以吧？

第193章 京畿路新政特区
三、地方上的官户和形势户一旦全部反对，矛盾冲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最终不能收场，所以需要一些策略。
策略赵鼎给出来了：对于地主们，拉一派打一派。
所谓的拉一派打一派，是先稳定地方上有威望的地主，让他们起个头，把他们稳定住，其他地主再反抗，也有了忌惮，朝廷也有了底气。
如何稳住？
给盐引和茶引！
改革的反抗，无非一个字：利益受损。
既然利益受损，就给他补上，把他的亏空补上后，让他老老实实做表率。
至于以后，田都交上来了，以后你要么跟朝廷一起好好做买卖，不乖就换人。
赵鼎提出这一点的原因也是这一年多，赵鼎在京畿路还是扶持了不少商人给前线提供粮草的，本身就根基在。
这三点说完后，赵宁再补充了一点：“置大宋日报，于京畿路四辅，设置日报分社，占据舆情制高点。”
赵鼎微微一怔，连忙说道：“官家提醒得是。”
舆情控制，涉及到民众的行为，民众的行为在这一次的改革尝试中是重中之重。
大宋日报已经开设了一年多，培养出一批为皇帝写文章的笔杆子，根本不愁没有人，全部提拔起来分派到京畿四辅之地。
“日报先谈金人战事，再谈粮价，渲染危机，让民众知道朝廷现在的处境很难，他们自身也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这叫把民众绑到朝廷这艘船上来，不断加深“大家一荣俱荣的印象”。
民众不断接受这个思想，到时候对地主再动手，民众必然会鼎力支持朝廷。
有民众的支持，大局蹦不了。
“是，臣这就办！”赵鼎被赵官家补充的言论搞得激动起来，“对了，提改制的这个人必然面临巨大的压力，此人……”
赵宁说道：“诸位都是朕的股肱大臣，金人忘我之心不死，大宋百年弊政已经到了不得不改制的地步！”
众人连忙说道：“愿为陛下身先士卒，死而后已。”
“好，陈司农！”
陈东出列：“臣在！”
“京畿路新农政，就由你来提报。”
“臣领旨！”
“李光。”
“臣在！”
“京畿路转运司衙门所有官员全力配合陈东的新农政，有官员不配合者，一律罢免！”
“臣领旨！”
“高俅。”
“臣在！”
“金人细作恐怕已经渗透我大宋，你速速着皇城司班直，于京畿路四辅之地，抓捕金人细作。”
“是！”高俅应了一声，这哪里是抓细作，这分明是监控四辅舆情，随时做汇报。
“张叔夜。”
“臣在！”
“近日民生凋零，盗匪四起，你速速调遣禁卫军，驻扎京畿路四辅之地，严加防守。”
“臣领命！”
众人退下后，独留赵鼎在文德殿。
“官家，还有何吩咐？”
赵宁走到地图前，他盯着大宋地图，说道：“赵相公，朕最近一直在思索一些问题。”
“不知官家有何忧虑？”
“我们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大宋百姓。”
“朕是说，有没有一些清晰的目标。”
“目标？”赵鼎有些错愕。
赵宁想了片刻，说道：“朕要定个大的目标，任何一个阶段要做的事，都是为了这个大目标，新政的开启，是需要一个大目标的。”
赵鼎被皇帝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赵宁看着金国地图，又看了看西夏地图。
“陛下的目标，自然是抗金。”
“若是要灭金呢？”
“这……”
赵鼎有些迟疑，灭金这种事，恐怕朝堂上下没有人想过。
毕竟大宋朝跟辽国对峙了一百多年也没能灭辽，而现在金国展现出来的势力实在强悍。
“赵相公迟疑了，朕就来定下这个目标，灭金！”
赵鼎没有激动，反而是感觉压力很大，如果目标定出超出实际能力范围，就只是空谈了。
大宋一百多年，连燕云十六州都没有收回来。
“灭金是大目标，朕再来定一个十年计划，十年计划的目标，将宋金之战拖入持久战，先灭西夏，如何？”
“陛下圣明，若是要灭金，必然先灭西夏。”
“我们现在与西夏是盟国，此事不可张扬，先与西夏建立巩固的关系，将与金国的战事拖入持久战，等解决完大宋自己的问题，再灭西夏。”
“西夏一灭，从西北出关，联合草原蒙兀人，从西线对金国形成掣肘之势，到时候，让金国尝试两线作战的滋味！”
赵官家看着地图，有些出神：“只是这个十年计划，牵涉的东西太多，今日的京畿路新农政只是其中一点。”
“其一、新官学，建立一套上传下达快速的官僚体系，加强大宋的动员体系。”
“其二、新大学，给新政、前线，不断输送新的人才。”
“其三、格物院，招揽天下奇才，研制火药、农肥等有事半功倍之效的物品，以目前的农田产量，还有提升的空间，朕物色的人才，已经在来京的路上。”
“其四、盐铁局改制也不得不提上日程。”
“其五、十年计划中，抗金、灭夏，最重要的还是粮食的持续供给，北方荒芜，后勤吃力。”
赵官家看了一眼赵鼎，用深沉的语气说道：“所以，新农政，可能是一场腥风血雨，卿要做那个王介甫了！”
赵鼎全身一颤，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有些冒汗，但依然还是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臣明白，陛下知遇之恩，臣万死不辞！”
王安石变法失败再先，引起的争议到现在都还没有消停，甚至很多人将大宋衰弱责怪到王安石变法。
现在赵官家又准备公开开始新政了，谁的压力最大？
除了皇帝，当然是宰相的压力最大。
这届宰相不好当啊！
现在是喷陈东，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开始喷赵鼎。
靖康三年六月初一，东京日报开始抽调人手，分别往京畿路东辅拱州、西辅郑州、南辅颖昌、北辅澶州。
京畿四辅是拱卫京师的要地，也是重中之重。
也是在同一日，皇城司各指挥使也进入到四辅之地。
六月初二，军政院发出调兵令，由赵官家最后签署，以平定匪患为由，往四辅再各增兵一万。
同一天，政事堂出台《京畿路商人惠泽条例》，对各州府大商人给出盐引、茶引优惠政策，四辅重商连夜抵达京师，在政事堂拜见宰相。
也是在同一天，京畿路转运司衙门以马上要收夏税为由，召集了以往所有收农税的吏员，对吏员的俸禄发放、福利政策，进行了无微不至的关怀。
并且推出了《京畿路吏员条则》，吏员可以入新官学，接受教学，通过考试，可以升为官员。
这是一次对吏员改制的试探。
大宋朝有官弱吏强的毛病，许多具体执行的事物都必须由吏员来执行，但吏员往往被官员瞧不起。
这种矛盾其实对于朝廷行政执行有很大的损耗，例如第三次宋金之战爆发之初，京东东路吏员罢工，原因是拖欠俸禄。
吏员对朝廷没有归属感，纯粹就是拿钱办事。
而京畿路的这次试探性吏改，就是为了提高吏员的待遇，并且打通吏员上升的通道，让吏员彻底融入到官僚体系中来。
六月初六，农政司大司农陈东向朝廷提报《京畿路新农政》。

第19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其实赵宁在这次的京畿路新政中，依然留了许多麻痹人的空间。
例如报纸在四辅之地宣传的战时状态，让整个京畿路依然深陷战争的阴霾中，就是为了自己的改革行为找到民众支撑点。
简单来说，就是这些改革行为，是为了保家卫国。
这叫抢占大义的山头，是合格的政治家们必备的手段之一。
只要他们不配合新政，就会让京畿路的民众感觉到，他们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天下存亡。
如此，才能在民众心中竖立起朝廷新政光伟正的形象。
这才是赢得民心，而不是简单的好几句口号就瞬间民心归顺。
这是三方势力博弈中的上策。
由舆论报社起了个头阵。
毕竟你要跟地主老爷们抢资源，你就得把控好舆论，不然就被乡绅们占领了。
至于陈东提报的《京畿路新农政》，先是在东府引起强烈的反应，甚至出现激烈的争吵。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老大，关起门来讨论。
据说隐约能听见摔凳子、砸杯子的声音。
在足足两个时辰后，几位副宰相走出来，老脸像是在苦瓜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一样。
尚书左丞蔡懋大声喊道：“赵鼎，你这是在祸国，你是下一个王安石，不！你是下一个蔡京！大宋要亡在你手中！”
消息刚开始是压在东府，直到赵鼎批了这份提报后，消息立刻传出去，引起了大震动。
最开始传的是京畿路新农政是说清查良田，据说是因为康王赵构在清查宗室的时候，牵连到外戚，隐瞒了太多田产。
所以朝廷现在要在整个京畿路查田。
京畿路的田大多在哪些人手上？
现在宗室和外戚的田都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700万亩田在谁那里？
大多数是官员、富商大户。
如果要在京畿路查田，相当于是查他们的底。
这还了得？
这下直接炸锅了！
假的吧？
这一定是假消息！
例如吏部侍郎陈介然大笑道：“这必然是假消息，做不得真。”
相当一部分人也认为这不可能，但转念一想，连宗室、外戚的田都查了，不仅查了，还收了！
而接下来，按照流程，宰相主持东府起草新政，随后送到文德殿，给赵官家御批。
这份新政，几乎是没有拿出来怎么讨论，也就是东府的宰相和副宰相，把门关起来打了一架……哦不，是礼貌地讨论了一番，最后赵鼎强压下来，通过。
这导致赵官家在签署的时候，许多官员还不知道。
等公布了新政的内容后，东京城的朝堂，如同坠下来一颗核弹一样。
消息向四周扩散，一时间，京师的官场，风起云涌。
为此，赵宁甚至挑选了一批身手很好的禁卫军，做陈东的护身保镖。
这事就这样发布出去了。
文德殿外面的树叶一动不动，东京的酷夏，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里面蒸烤。
没有一丝风，只剩下夏蝉的鸣叫。
远处的云也仿佛静止在空中。
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总是那般诡异的死静，又令人沉闷而窒息。
此时，一个人入宫后，被带到文德殿前。
“罪臣参见陛下。”
“你来了。”
“不知陛下宣召罪臣有何事？”
此时，在文德殿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宰相何栗。
“在牢里待得如何？”
“罪臣每日每夜都在忏悔自己的罪行。”
赵宁放下笔，将刚写的文章放到一边，饮了一杯茶，才慢慢说道：“如何忏悔？”
“罪臣千不该万不该信任那个叫郭京的道士，罪臣愧对陛下对臣的信任。”
赵宁将桌案上的札子拿起来，然后亲自送到何栗面前：“你自己先看看。”
何栗有些疑惑，接过来，然后一份份开始看。
每看一份，脸色就沉下来一分。
全部是骂他的札子，甚至有不少官员让皇帝赐死他，以谢罪天下。
“这些有前年的札子，有去年的，有今年的。”赵宁说得轻描淡写，“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那么多人想你死？”
“罪臣愧对天下。”
赵宁沉默了好一会儿，何栗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其实，你也是出于好心，但办了坏事。”赵宁忽然开口。
“臣有罪。”
“国朝正是用人之际，若是让你将功补过，你可愿意？”
何栗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连忙说道：“臣万死不辞！”
“赵野那个门下侍郎已经被朕砍了，朕想让你回东府，任职门下侍郎，兼尚书左仆射。”
有时候，幸福来的就是这么突然。
一年多前的何栗是中书侍郎兼尚书右仆射，少宰之职，妥妥的宰相，忽然成了阶下囚。
在牢里待了一年多，今天莫名被提出来，又忽然从一个阶下囚，成了门下侍郎兼尚书左仆射，副宰相！
这个门下侍郎兼尚书左仆射，相当于以前的参知政事一职。
神宗元丰改制后，恢复三省六部，参知政事被取消，由门下侍郎兼尚书左仆射，取代参知政事的位置。
“臣愧对陛下，陛下却不计前嫌，重新任命臣，臣无以言表！”何栗忽然就哭了出来，哭得那叫一个激动。
“行了行了，你就说你回不回来？”
“回！”
“好。”赵宁抽出了陈东的新政奏疏，给何栗看。
何栗看完后，神色大变：“这这这……”
“这是朕要做的事。”
“陛下为何？”
“你是做过少宰的人，你应该知道原因。”
“陛下是真的要这样做了吗？”
“政令已经发布。”
何栗的眉头皱起来，皱成一个川子，他说道：“陛下可知这样的后果？”
“朕一清二楚，还有什么后果，比金人兵临城下更严重！”赵宁的语气忽然就加重了，“还有什么后果，比金贼的铁骑在河北、河东肆意蹂躏天下苍生更严重！”
还有什么后果，比长安会战，比上党会战的尸山血海，让他不能接受？
何栗说道：“若是内乱一生，则外患……”
“所以，京畿路新政慢不得，必须快！你此次回东府，凡是农政司、京畿路转运司衙门提报的申请，一律通过，不准有任何阻拦！”
门下侍郎兼尚书左仆射的权职在于审核政令，是对中书侍郎兼尚书右仆射的宰相的一种掣肘。
宰相有制定决策、起草决策和颁布决策权，而门下侍郎这样的副宰相有驳回权。
这就意味着，新政执行中的诸多补充条则、附加政策，都必须通过门下侍郎，这个人的位置相当重要。
何栗说道：“是！”
“现在去收拾一下，回东府吧，去政事堂给朕好好办事。”
“是！”
六月初的东京城注定不太平了。
新政的第一颗陨石落下来了，到底会卷起多少层浪，现在还未知。
经验丰富的水手都知道，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是非常安静的。
农政司衙门继续推行着他们的均田承租。
而此时，大量的金国细作，已经渗透到汴京，四处打探消息。
从陕西退回来的金军，在太原府一带云集。
太原府战线进入拉锯持久战，真定府的兀术似乎恢复了实力，正在厉兵秣马。
京畿路四辅的报纸，天天在狂轰滥炸，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在京畿路民众心头。
人们似乎感觉到金贼随时会再到来。
每次看到报纸，都会感觉到恐慌。
但是，在六月初的大宋日报各分社报纸的内容，都透露了一个重点：团结一切团结的力量，共同抗金！
在这种大背景下，六月初七，岳飞回京了。
不仅仅岳飞回京了，刘琦也被召入京师陛见。

第195章 天子上六军
“捧日左厢、右厢，已经补齐，各有七千五百人，共计一万五千兵力。”
文德殿中，张叔夜如实汇报着。
“天武、龙卫也已补齐，兵力各有一万五千人，神卫尚有5000的缺额，正在招募。”
此乃天子上四军兵力。
“上次收受贿赂去赵野新府做工的都头，军督府已审判完成，于昨日斩首示众，传首三军。”
按照大宋朝军队的编制，都、指挥、军、厢、番号军。
一个都是100人，五都一指挥，指挥相当于营，也叫做指挥营。
五指挥为一军，这里的军是小军，相当于团的概念，人数在2500人。
小军上面就是厢，厢分左右，十小军为一厢，左右厢共计五万人。
这是常规编制。
往日的天子上四军编制兵额就有20万，不过真正实际的兵力才4万而已，空额非常严重。
此次重新整顿中央禁卫军的第一要务就是整顿空额，规整编制。
赵宁显然不准备按照传统的编制把一个厢整出两万五千人。
为什么？
因为现在能指挥大团军的宋军将领没几个。
宋军最大的短板就是遇到大规模会战，指挥失灵。
既然如此，干脆先控制每一个厢的人数。
暂且定在7500人。
张叔夜又说道：“按照陛下的意思，拱圣军列入上军，又编制神武军，是为天子上六军。”
赵宁看完这最新的禁卫旅编制，感到很满意。
神武军当然是给岳飞留着的，岳飞军的番号就是神武军。
历史上岳飞军的番号叫神武后军。
什么岳家军不岳家军，那是民间的叫法，就像大家也叫韩世忠的军队韩家军，张俊的军队张家军一样。
更搞笑的是有人说因为叫岳家军所以被杀。
那杨家将岂不是要被夷族？
赵宁又看了禁卫旅的今年军费开支。
好家伙，预算直接报了1000万贯。
再一看，呵呵，还都是必须的开支。
开支主要分如下四项：俸禄、日常粮食、军备、战马。
俸禄从之前的600文每月，涨到1000文每月，这算是合理的，毕竟是天子上军。
粮食一人每天按照1.5斤算，毕竟每日军训加强，体力消耗巨大。
军备，包括甲胄、刀剑、各种钝器、弩弓等等，按照每人120贯算。
最后是战马，每一军中编制有2000骑兵，每一个骑兵配置两匹马。
这一算下来，精准的费用是8750625贯！
其中粮食要吃20万石（2400万斤），但算是运输的耗羡，以及后勤人员的消耗，粮食至少要准备70万石（8400万斤）。
其余则是后勤。
所以啊，军队就是烧钱的。
这还只是天子上六军，不算陕西、河北、河东等地的边防军，以及地方常驻的厢军。
赵宁神色自若说道：“调往四辅的人马过去了吗？”
“过去了，已经全部就位。”张叔夜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但不少人是新兵，臣担心无法控制局面。”
赵宁神色自若说道：“各地老兵也混编了一些进去便行，新兵总要上战场的。”
“陛下所言甚是。”
“将士们的甲胄如何？”
“军器监提供了5万副，其余的还在赶工中。”
一边的工部侍郎陈规补充说道：“据说是前一段时间缺铁，所以军器监的进度慢了些。”
北宋的铁矿场主要是河东、河北、山东一带，这些地方现在都受到战争的冲击，铁矿开采受到影响是在正常不过的。
陈规又说道：“现在已经慢慢补上来。”
“嗯，朕知道了。”
赵宁寻思着，冶铁也算是重工业了，重工业的底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立刻建起来的。
大宋朝的冶铁量当今世界第一，但是消耗量却也是世界第一。
就目前来说，前线其实有不少士兵是没有披甲的，大量披甲的除了陕西六路部分精锐，河北、河东各部精锐，再就是天子禁卫旅了。
但金军却能做到正规军人人披甲，这依赖于辽国冶铁的发达，以及辽地铁矿繁盛。
其实按照历史发展轨迹来看，到了明代，全国冶铁地，南方已经开采出不少。
例如朱元璋时期占据全国冶铁量三分之一的湖广省，就是后世武钢成立的基础条件。
这一点，赵宁已经布局下去，唐恪去荆湖北路，其实就是一颗重要的棋。
福建和广东的铁矿分布，其实也不少，至少明朝时期，那里就有许多民间铁矿开采，而宋朝，民间私下开采的也不少。
至于有名的遵化铁矿，在燕云地区，现在大宋是染指不了的，更别说辽东的鞍山铁矿了。
等陈规退下后，文德殿只留下张叔夜和高俅，高俅说道：“官家，最近京师出现了一些声音，是为席贡喊冤的。”
“为席贡喊冤？还有人为他喊冤？”
“说是张浚逼迫各路大军决战，席贡第一个反对，若是按照当初席贡之策，陕西不会战死那么多人。当时阵前，已经有无数将士不愿意再战，张浚安排弓箭手在后，敢退者杀无赦，是以造成大溃败。”
“哪些人为席贡喊冤的，你把名单收集起来。”
高俅看了皇帝一眼，问道：“官家这是要？”
“无他，朕就想看看是哪些人而已。”
高俅立刻明白为什么皇帝一直不处理席贡，而是关押着他了。
这又是故意的？
“是，臣这几日便去收集。”
上次高俅提到席贡之子席崇来汴京，恐怕便是为父亲一案来的。
他赵宁就想看看，这事背后到底有多少人是想颠倒黑白救席贡的？
“官家，还有一事，臣今日在汴京发现了一些形迹可疑之人。”
“嗯？”
“尤其的樊楼居多，多数从河北过来，四处打听朝廷募兵情况。”
张叔夜说道：“可能是金国细作。”
赵宁说道：“果然如此，金国派了一些细作来此，是为了打探我们的真实情况。”
“官家，若是如此，现在在京畿路推行新政，被金人察觉，他们会不会趁机南下？”
张叔夜说得一边的高俅脸色发白，这样一说，还真有可能。
新政必然损害大部分人的利益，若是京畿路一乱，朝堂便会乱，朝堂一乱，金军趁机南下，岂不是内乱外乱一起爆发？
高俅说道：“官家，要不要把形迹可疑之人都抓起来？”
“暂且没这个必要。”

第196章 农政司被围攻？
各方派细作，太正常不过了，赵宁也派遣了不少细作潜入金国。
但真要搞到核心机密，就不太可能。
例如金国并不知道赵宁的十年计划是灭西夏，如果知道了肯定以此为由出使西夏，挑唆宋夏关系。
这些核心机密，宋朝的保密制度本身就极其完善，想要知晓难如登天。
至于招募军队、搞新政改革这些，都是发布公告的，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把形迹可疑之人盯紧一点。”
“是，臣会严查。”
赵宁其实更希望找到哪个官员私通金国。
这朝堂的官员还要继续换！
王怀吉说道：“官家，岳飞、刘錡在宫外听宣。”
“宣！”
不多时，岳飞、刘錡入殿。
边陲武将得见圣颜，是莫大的荣幸。
不过两人已经卸甲、卸下一起武器，着官袍。
“臣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两位卿快快免礼。”
“谢陛下。”
赵宁看着张叔夜，笑道：“鹏举此次立大功也！”
张叔夜也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从这次的战局看来，金军的东路大军几乎是被岳飞一手击溃的，轮功劳，他的功劳甚至超过了刘錡和韩世忠，且还在宗泽之上。
这是大功。
所以直接提拔到冠军大将军。
“承蒙陛下垂怜，都是宗帅指挥有方，下面的将士们奋勇作战，臣只不过尽自己的职责。”
“好！”赵宁站起来，走下去，走到岳飞前面，他很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还有刘錡。
巧得很，这两个人后世的谥号都是“武穆”。
“刘卿此次在陕西，也立了大功，朕早听张相公提及。”
刘錡长得比岳飞还要高，皮肤黝黑粗糙，但目光明亮有神，一看就是常年在黄土高坡上打仗的人。
刘錡说道：“臣不敢居功自傲，皆是下面将士们奋勇杀敌！”
“好！这两位都是大宋的好将领！”赵宁拍了拍刘錡的肩膀，“知道以前大宋为何总是打败仗吗？”
“就是因为将帅贪功，视士兵如草芥，真正的名将，爱兵如子。”赵宁很是激动。
皇帝这是间接地说其他各军将领治军有问题。
“皆是为陛下分忧。”
“张相公。”
“臣在。”
“你是军政使，你认为该如何提拔岳飞？”
张叔夜说道：“可提拔为神武军厢都指挥使，领神武军左厢。”
赵宁道：“依朕看，可再提一级，自今日起，提岳飞为神武军四厢都指挥使，领神武军左右厢。”
岳飞连忙道：“臣多谢陛下圣恩！”
“提刘琦为拱圣军厢都指挥使，领左厢。”
刘琦道：“臣拜谢陛下圣恩！”
随后，赵官家又让此二人入讲武堂，教授上六军军官。
如此，赵宁的新军这才出具规模，天子上六军，骨架算是搭建起来。
随即，又拟旨，提韩世忠为龙卫军厢都指挥使，提吴玠为神卫军厢都指挥使，吴麟为神卫军第一军军都指挥使。
提张俊为天武军右厢第二军军都指挥使。
至此，大宋新一辈能打的将领，进入中高层，这无疑对接下来新军的训练如虎添翼。
又赐宗泽太子太师荣誉衔，领军政副使。
赐李纲太傅衔。
张浚先压着，现在弹劾他的人太多了。
在新政推行之际，大肆提拔年轻一辈的将领，又恩赐老一辈的军政大员，其目的昭然若揭。
当然，少不了刘光世。
刘光世在邯郸被张俊逮住，六月初被送回了汴京，关押到军督府监狱，等候审判。
但这些，对于现在的汴京来说，都不算什么了。
大家似乎并不在意，大家真正在意的是陈东提的《京畿路新农政》，更在意的是政事堂颁布的《京畿路新农政条则》。
什么是条则？
条则就是临时颁布的有法律效应的规定，这是大宋朝的老套路，从赵匡胤时代开始玩的游戏，在商税里用的最多。
六月九日，新农政条则发出去第二天一大早，就登上了《东京日报》头条，在东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邸报很快抵达郑州、颖昌、澶州、拱州。
六月九日下午，赵宁刚刚查验完讲武堂，以及东京大学教材，王怀吉就急匆匆跑了进来。
“官家，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
“农政司……农政司被围住了！”
“什么！”赵宁大吃了一惊，“被谁围住了？”
“各部官员，都在农政司衙门，说要见陈东，说是要绑他来见官家，说是他祸国殃民！”
“这是谁跟你说的？”
“是高太尉派人来传话，高太尉已经去了农政司。”
“好！好得很！”赵宁拍案而起，“一个个！胆子都肥了，敢围攻衙门了！”
还好事先派了禁卫军守着陈东，这要是不派人，恐怕现在陈东要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才第二天，农政司就被围了。
这消息若是传到四辅之地，那里会发生什么？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改革！
改旧制，革旧派，立新法！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改革是要流血的！
“荆超！”
在文德殿外值班的荆超走进来：“陛下，臣在！”
“你速速领300人去农政司衙门，谁敢随意踏进一步，全部抓起来！”
“是！”
荆超领了旨便出去。
“去，让莫俦来见朕！”
“是是！”
不多时，吏部尚书左选莫俦入文德殿。
“官家。”
“朕听闻农政司被官员围住，此事你可知晓？”
莫俦眼珠子开始转起来。
莫俦可不是一般的投机分子，他知道现在那条《京畿路新农政条则》把事情已经搞大了，现在骂陈东的人无不胜数。
一夜之间，陈东仿佛成了全世界的公敌一样。
而莫俦，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轻易站出来表态的，除非……
除非赵官家给出明确的指示。
政治场上，老油条谁会立刻表态呢？
立刻表态的都是满脑子热血上涌的小白们，以及基层想要往上爬的官员，他们作为急先锋，这个时候玩政治站队，为自己谋取一个好靠山，为自己以后的仕途某个出路。
例如此时此刻去围攻农政司衙门的，官阶都不超过五品。

第197章 高俅的脾气
政治从来非黑即白的对错二元论。
改革也从来不仅仅是改制派和保守派的角逐。
更不可能是利益既得者听到改革的政策后，马上就全部跳脚。
马上就跳脚的人，要么是莽夫，至少以他们的心智，永远别想走上中上层。
要么是小官，想要依附，借机混仕途。
中国有一句话老话，叫做事缓则圆。
其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字：拖！
这件事看起来是有官员去围堵农政司，但其实真正的目的并没有这么简单，官僚群体也没有这么蠢。
那些家伙派一堆小虾米去围攻农政司，无非就是想引起朝堂上下的注意，把事情闹大，最后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然后逼迫东府搞“三聚”。
所谓的东府三聚，是大宋朝成文的规矩。
下面的札子到东府的尚书厅，尚书左右丞是要批文的，能确定的事情，就直接签字盖章。
不能确定的事情，就写一个字，例如写“上、下”，意思是在尚书省召集官员商议解决。
例如写“中”，则需要上奏取旨，听从赵官家的安排。
例如写“聚”，则是左右宰相商议。
再例如写“三聚”，就是左右仆射和左右丞在内的东府宰执们共同商议，也就是说，问题会上升到集体商议中来。
这是大宋朝东府执政的日常。
所以说昨日陈东在上疏的时候，赵鼎关着政事堂的大门，和一群宰执们在里面把杯子、椅子都砸了，最后礼貌地把奏疏通过了。
而现在一些官员围攻到农政司，其实就是把给东府其他人一个再提报“三聚”的理由。
一旦再次提报“三聚”，赵鼎的压力就会更大，事情就会闹到皇帝那里。
这个逻辑要理解其实也很简单。
宋朝的宰相，可不是明朝权力被阉割的内阁首辅，宋朝宰相还是有部分决策权的，可以签字盖章，政令直接生效。
说到底，宋朝宰相还是政府首脑。
到了明朝，皇帝即是国家元首，又是政府首脑了，集国家大义、道统、行政权、军事权、人事权、财政权等等于一身，事无大小，必须皇帝批红才有法定效应。
至于明末财政危机，那不是失权，那是行政崩坏。
话说回来了，现在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个扯淡的《京畿路新农政条则》就是赵鼎唆使陈东搞出来的。
所以现在的攻击对象，明面上是陈东，其实是赵鼎，是要搞“三聚”，拉宰执们再次商议。
此时，农政司衙门外，数十名官员围在那里。
几个年轻官员粗着嗓子在那里骂：“陈东，你这个不要脸的奸臣，有脸做没脸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著名作家穿越被骂。
“陈东，直娘贼！有本事你出来！”
“陈东，你这个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大宋就是被你这种人祸害的！”
“祖宗江山，岂能如此糟践！”
“王安石第二！王安石第二！此人乃披着人皮的恶狼！”
“大宋完了！”
“大宋要完！”
“……”
众人在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全然不觉得丢脸。
他们好几次冲击衙门正门，被禁卫军拦截下来，还有一个官员的官服被撕破，最后依然被拦下来。
农政司衙门内。
陈东正在核对目前皇田承租的情况。
大司农厅，摆满了各种文献，文书堆了一层又一层，后面的书架上，也堆满了。
那些都是最近宗室的良田释放出来后，承租出去的田，有一户20亩的，也有一户30亩，最多的是一户40亩的。
主事、令史、书令史等吏员都在整理文献。
张伯麟说道：“陈司农！那些官员堵在门外，很多百姓都不愿意进来领租田了！这不是个办法！”
陈东说道：“先不急，让他们堵，我就不信东府相公们置之不理，我就不信御史台和谏院置之不理！”
张伯麟气道：“司农，我现在带着人出去，把他们赶走！”
“你还嫌架没有打够？现在胡铨还在床上躺着！”
张伯麟摔了手里的笔，怒道：“真是气人！现在大宋要跟金人打仗，缺钱缺粮，让他们多交一点，一个个就跳脚了！”
忽然，一个之前跟着陈东的太学生跑进来，大喊道：“司农，有人从后面翻院墙进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提着棒子冲了进来。
一个吏员大声喝道：“你们干什么！这里是衙门！”
那些人却一句话不说，冲进来就开始打。
里面的喊叫声惊动了外面的禁卫军，那些禁卫军立刻冲进来，把里面这些凶神恶煞的大汉擒拿住。
好在禁卫军及时赶紧来。
饶是如此，里面的官吏也有不少人受伤，甚至一些文书被撕毁。
便在此时，高俅带着皇城司的人来了。
“让开！都让开！”皇城司班直开始驱赶人。
吏部主事王忱怒喝道：“你们是何人！”
一个皇城司班直一把推开他，冷声道：“高太尉来了，你长了几颗狗胆子，敢拦我们高太尉的路！”
众人一看这些人，立刻就神色陡变。
“都让开！都让开！”皇城司班直开始驱赶人。
“哟，我道是谁，原来是高太尉！”说话的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叫杨秉，他翻了一个白眼，“高太尉不是在蹴鞠么，怎么有心情来这里来了。”
高俅手里拿着两个核桃，正在一溜一溜地把玩着。
只见他大摇大摆从中间那条道走出来，走到那个杨秉面前，打量着他。
杨秉冷声道：“高太尉有何指教？”
高俅也不说话，忽然就是一巴掌抽过去，抽在杨秉脸上，直接把杨秉打懵在那里。
“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高俅啐了一口，“你是哪个衙门的芝麻小官，敢在本官面前撒野！你报上来，你的上官是何人，让他过来，看他敢不敢在你高爷爷面前放个屁！”
杨秉还要说话，高俅又是一巴掌抽过去，啪的一声，打得杨秉这次怪叫起来，捂着脸连忙后退。
“本官现在怀疑你是金人的奸细！”高俅指着杨秉，“来人，把此人抓起来！”

第198章 把事情搞大
高俅一声令下，皇城司班直立刻上来把杨秉给押住。
杨秉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大叫起来，朝皇城司班直吼道：“本官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是污蔑！是污蔑！是目无朝廷！目无天子！”
高俅再狠狠抽了他几巴掌，抽到最后，高俅都忍不住吹了吹手。
而杨秉是彻底被抽懵了，脸上布满了手指印，通红。
周围的官员们都看傻了。
这光天化日之下殴打朝廷命官，可是大罪啊，就算是太尉，那也不能随便动手打人。
要不然，下面的官员不听话，上面的官员岂不是可以随便打骂了？
都是陛下的臣子，赵官家都不出手打人，你高太尉就敢打？
蔡京当年位列太师，领三省权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敢公开打人，你高俅就敢打？
上次殴打朝廷命官的那帮人，现在都被发配到边疆去搬砖了，我们就不信你高俅敢视朝纲于无物！
吏部主事王忱怒骂道：“高俅，你大胆！你敢光天化日之下殴打朝廷命官！你是要造反吗！”
高俅转身就是一巴掌，那动作，一气呵成，熟练老辣，嘴里还在嘀咕着：“直娘贼！就你话多！”
王忱被抽得趔趄（lie，qie）了两步，捂着脸，像一个被恶婆婆欺负了的小媳妇一样瞪大眼睛看着高太尉，万万没想到高太尉打朝廷命官信手拈来？
高俅吹了吹手，高俅生活滋润得很，虽然上了年纪，但也是细皮嫩肉，五指不沾阳春的。
这几巴掌下去，肉肉的手掌都打红了。
其他官员都杵在那里，不敢乱动。
有一个官员冷嘲热讽道：“高太尉，您今天要不要把我们在场所有官员都打了？这样也好随了你的心意啊！”
其他人跟着起哄：“对！高太尉，您不如把我们都打了，立立您的官威！”
高俅知道他们在给自己下套，高俅扫了他一眼，手里继续把玩着桃核，冲着王忱冷笑道：“还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
杨秉正要说话：“你……”
高俅吼道：“现在都他娘的知道自己是朝廷命官了？”
“朝廷命官跑到朝廷的衙门门口围堵衙门？”高俅脸上绽放出那种无耻小人的笑，“这是朝廷命官干的事？”
“我大宋的朝廷命官，一个个都读圣贤之书，知书达理，重朝纲，知礼节！”
“所以，这！分！明！是金国奸细干的事。”高俅目光扫了一转，“谁起的头？”
众人神色陡变，一句话不敢再说。
高俅脸上的笑意更浓，目光落到杨秉和王忱身上：“你们二人是奸细！”
“高俅！你血口喷人！你无耻！”
“抓起来！”
两人都被扣押，其他人一看这架势，立刻炸毛了：“高俅，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抓起来！”
高俅这一看，自己临时只带了十几个人过来，这要是真动起手，他们反抗，总不能现场把人打残吧？
这和监狱里动刑可是两码事。
真要现场把人打残，他高俅就算十颗脑袋都顶不住。
到时候人没抓成，把皇城司的脸全丢光了咋办？
正当此时，荆超带着三百殿前司班直到了。
“下官参见高太尉。”
“荆超，你来的正是时候，本官怀疑这些人都是金国派来的细作，全部抓回去！”
“是！”
荆超是殿前司都虞候，高俅是殿前司副指挥使，高俅算是荆超的直属上司。
焉有不听之理？
荆超扫了众人一眼，众人一看是荆超这个屠夫来了，吓得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荆超一声令下：“都抓起来！”
众人立刻开始大叫：“你们敢！你们这些武夫！你们这些武夫敢动我们！我们要去天子那里告你们！”
殿前司班直可不惯毛病，立刻全部抓了起来。
有的官员想耍赖，躺地上，干脆就直接架起来。
农政司门口顿时叫骂声一大片。
“高俅！你这个奸臣！”
“高俅！天下有识之士不会放过你的！”
“高俅误国！高俅误国啊！”
“屠夫！放开本官，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
这件事立刻成了东京城的大新闻，一时间口口相传。
老百姓那是最喜欢吃瓜的，一下子抓了数十名官员，这瓜？保熟！
而且传闻越传越邪乎。
“大新闻！高太尉殴打朝廷命官。”
“不得了！高太尉带人把吏部砸了！”
“天啦！高太尉把朝廷命官打残了七八个！”
“震惊！高太尉为了隔壁王寡妇，竟去衙门抢人，现场衣冠不整，一片狼藉！”
“出大事了！高太尉一路狂奔到农政司，他他他……他没穿衣服……”
“……”
一时间，东京城内谣言四起，不知道的还以为高太尉发了失心疯。
围攻农政司的官员全部被带到皇城司监狱。
也少不了那些翻院墙进去的人，一并被带入皇城司监狱。
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府，东府官员一听这消息，一片哗然。
啥？
高太尉居然光天化日之下穿着肚兜奔跑？
这这这……这哪里传来的野情报？
等等，高太尉出去浪，关咱们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情报，这下东府的官员们才震惊傻了。
吏部右侍郎李纯佑紧急往左仆射厅奔去：“何相公！何相公！”
“何事？”
“被抓了！”李纯佑上气不接下气，“被抓了！”
何栗道：“什么被抓了？”
“官员们都被抓了！”李纯佑快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何栗听后陷入沉思中。
何栗刚回到政事堂，还在感慨中，未曾想就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
官员们擅自跑到农政司去闹事，这事东府会不知道？
不仅仅东府知道，三省六部各司官员多多少少恐怕都有听说。
现在朝堂上暗流涌动，谁都看不清楚形式，当然也都选择在公务时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何相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
我是刚被赵官家提回来支持新政的，你问我怎么办？
何栗说道：“吏部怎么在管人？”

第199章 岳飞练兵
何栗也不愧是跟老油条，责任立刻就推回来了。
李纯佑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说道：“这……这我们也不知道高俅敢抓人！”
他这话一说出口，就有点说漏嘴的嫌疑。
什么叫“我们也不知道高俅敢抓人”？
这句话背后真实的意思是不是：我们知道那些官员去农政司闹，甚至我们是放纵的，而且就是我们怂恿的，但我们不知道高俅那个混球敢把人全抓人。
何栗沉声说道：“那些人跑到农政司衙门去闹，吏部为何不闻不问？”
“我们也不知道啊，大家公务繁忙，您也知道最近事务繁多，谁去关心这事呢！”
左仆射厅外的衙差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惊诧。
何栗心里捉摸着，这事是小不了了。
用脚指甲都能想到是有人在背后搞事情，要把事情搞大，然后逼迫东府搞“三聚”。
“此事暂无确认，先行确认再说。”
“这……何相公，此事怕是……”
李纯佑话音刚落，外面又来了一些官员，甚至连尚书左丞蔡懋，尚书右丞许翰都来了。
显然，这事是真的闹大了。
朝廷官员一口气被抓了数十个，这些人如果按编制，都是东府的行政官员，跟枢密院和军政院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蔡懋冷着张脸，仿佛别人欠他钱似的，他说道：“何相公，出大事了。”
是啊，出大事了！
你们不去右仆射厅找赵鼎，是被他怼怕了，所以就跑到我这个刚回来的萌新这里来，让我发起“三聚”？
尚书右丞许翰说道：“何相公，赶紧入政事堂吧，此事紧急！”
“去请大相公吧。”何栗心里叹了口气，这事闹到这个份上，都下不来台了。
朝廷命官围攻衙门，又被另一批官员全部抓起来。
正在右仆射厅办公的赵鼎当然也早就听闻了这件事，现在事情爆发了，这事已经牵扯到皇城司衙门，已经不仅仅是行政方面的事了，不是东府就能定的。
但“三聚”还是召开了，在政事堂召开。
这要是不召开，整个东府恐怕要吵翻天。
太阳炙烤着大地，将一切都照得明晃晃，一阵阵热气从地上蒸腾而起。
赵宁骑着马，带着人，很低调地在京师外的禁卫旅大营不远处，观看前面的军士训练。
他没有惊动军营。
那是岳飞的神武军军营，酷热天，士兵们披着重甲。
似乎正在集结。
等大军集结完毕后，队形不是很整齐。
这支神武军士兵大多数都是新兵，军官们开始整顿队形，但看样子，也是一盘散沙。
还有三个迟到的，从一边往队列中走去。
“等等！”岳飞喊住了他们。
这三人停下脚步。
“你们为何迟到？”
其中一个瘦子说道：“岳帅，我们有点事耽误了。”
岳飞走过去，大声道：“把身姿站直了跟本帅说话！”
旁边一个高个子大声说道：“岳帅，这大热天的，为什么要披甲？”
“这是你迟到的理由？”
“天太热，能不能休息？”
“不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迟到？”
“天太热！”
其他士兵的目光都转移过来，看向这边。
“立刻！披甲跑十里回来！”
三人神色陡变，其余人也神色陡变，这大热天的，披着重甲跑十里路？
他们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其中两人见岳飞的语气不容置疑，打算跑。
但那个高个子却将头盔和甲胄扔在地上，大声道：“我不跑！”
“你知不知道违抗军令是什么后果？”
“大不了不当这个兵了！”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似乎也都有跃跃欲试的打算。
岳飞两撇刀眉一皱，大声道：“来人，将此乱我军心者拖下去砍了！”
岳飞此话一出，所有人神色都变了。
那高个子大声喊道：“我要退出，我不当这个兵了，我要退出！”
“这里是禁卫军军营，岂是你说进就进，你说出就出？来人！推下去砍了！”
后面军督府的人互视了一眼，然后上前，将那高个子抓住，拖了下去。
另外两个人连忙戴上头盔，披上甲胄，开始跑步。
岳飞也披着同样的重甲，有人拿来遮挡太阳的东西，想为岳飞遮挡太阳，被他当众烧掉。
一些士兵一看主帅跟他们一样，披着重甲站在太阳下，就不埋怨了。
岳飞喊道：“谁不愿意披甲，可以站出来！”
这下没有人敢做声了。
“把你们的腰杆挺直了！”
众人立刻挺直腰杆。
“我数十声，把队形列整齐，谁列不整齐，出列去跑十里回来！”
原本还松散的队列，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调整、移动。
很快就列整齐了。
岳飞的声音沉着有力，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浑厚感。
“战场不会因为天气酷热，就对我们手下留情，敌人也不会因为你们不披甲，就对你们手下留情！”
“平时训练多出汗，战场少流血！”
“今天，你们训练到什么时候，本帅就陪你们披甲到什么时候！”
“谁再敢违抗军令，一律军法处置！”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来。
“你们没吃饭吗！大声说话！”岳飞一个人的声音，在空阔的场地上回响，威慑力十足。
一个能拉开三百多斤重弓的人，爆发力有多强，肺活量有多大？
不仅仅要持久力，还要爆发力。
“听明白了！”
“全部喊十遍，所有军官看着，声音不大的，拉出去跑十里！”
顿时声震如雷。
看到这一幕，赵宁笑了笑，心里想着：难怪后世的人在讨论岳飞的时候，有人说岳飞的训练方式接近近代训练方式。
岳家军之强，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些可能都是岳飞在实战中得出来的心得。
战场上，一不留神，就可能丢掉性命。
便在此时，东京城内的消息传来了：“陛下，有一批土匪翻墙进农政司，打伤了不少人。”
“行凶者抓到了吗？”
“高太尉把围攻农政司的官员全部抓起来了，包括那伙土匪，现在东府在召开三聚议事。”

第200章 旧派的反击
赵宁出来得低调，回去的也低调。
此时，政事堂内，能砸的杯子都砸了。
为了促进气氛的和谐，赵鼎命人将椅子全部搬出去，大家还是站着议事吧。
毕竟椅子是来坐的，不是用来问候对方的。
既然不坐，就搬出去。
又命人将碎掉的杯子全部打扫出去，随手政事堂大门紧闭，继续议事。
一边的中书主书提笔做着议事纪要。
堂内陷入一片死静。
突然，吏部右侍郎李纯佑怒拍桌案，大声喊道：“许相公！你不要避重就轻！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官员去农政司闹事的问题吗！现在是农政司的陈东，提了个新政条则，你知不知道这条新政条则一旦推行，是什么后果！”
众所周知，李纯佑的靠山是尚书左丞蔡懋。
尚书左丞是东府宰执的配置之一。
中书侍郎兼尚书右仆射，即右相，正宰相。
门下侍郎兼尚书左仆射，即左相，副宰相。
尚书左丞，副宰相，主要是执行，人称执政官。
尚书右丞，副宰相，也是执行，人称执政官。
这是宋神宗元丰改制后的配置，是恢复三省六部实权，尚书左右仆射本是尚书省一把手。
而尚书省是管六部执行的，中书省佐天子政令颁发，门下省有驳回权。
这是三省的权力关系。
为了更好的让朝廷政策执行，宋神宗让中书省的中书侍郎兼任尚书省右仆射，让门下侍郎兼任尚书省左仆射。
也就是说，把尚书省的一把手分拆为二，让中书省一把手和门下省一把手兼任。
这样中书省的宰相既可以颁布政令，也可以管六部的执行。
而尚书的左丞和右丞，是辅佐左右相执政。
又以右相为首。
这就是宋神宗元丰改制后的朝堂配置。
神宗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改制，提高行政效率，但其实效果并不佳。
因为文官越来越臃肿，人浮于事，绝非改个官制就能做到的。
尚书左丞蔡懋可不是好惹的，他爹是蔡确，宋哲宗时期的门下侍郎，也就是左相，副宰相。
（宋以左相为副相，右相为宰相）
而且他老丈人更牛逼，冯京！
冯京是宋仁宗时期的状元，而且是大宋朝最后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
什么是三元及第？
乡试、会试、殿试全部第一。
冯京既做过参知政事，也就是现在的门下侍郎左相，又担任过知枢密事，也就是张浚的位置，枢密院一把手。
门生满天下。
更重要的是，冯京也被贬过，且是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被贬。
蔡懋这个人，在政坛上，无疑是披着好几层光环的。
背后的蔡家、冯家，都是家大业大，树大根深。
李纯佑是蔡懋的人，蔡懋是旧派冯京的女婿。
王安石变法的新旧派之争，到北宋灭亡都没结束，直到赵构重立南宋，才彻底终结。
蔡懋就是个典型的旧党，提到变法，旧党们已经不是思考变法的合理性了，而是只要是变法，就是错的。
这就跟21世纪网上争论各种问题一样，大家不是在探讨问题本身了，而是一种情绪化对立。
苏轼这个中间派，认为王安石操之过急，又认为司马光过于保守迂腐，于是两边不讨好。
真正清醒的人，是不能说话的，说话就来“乌台诗案”。
所以啊，陈东现在搞的这个《京畿路新政条则》，在旧派们看来，就特么的是王安石的新法死灰复燃，并且添油加柴，想要把新法的火焰重新燃烧。
而旧派们虽然在宋哲宗时期失势，又在蔡京时期被打得灰头土脸，可有些人他们就是隐藏在朝堂的缝隙里，等待机会。
打着王安石继承人的投机分子蔡京下野，旧党机会来了。
大宋朝进入靖康元年，金军南下，朝堂就进入到谜之操作中。
例如宋钦宗赵桓不想着退敌，却召集大臣把王安石请出太庙。
把金人南下之局面的主要原因按到王安石身上，都怪王安石变法，使大宋变成这样。
到后来赵构立南宋，想要把北宋灭亡的主要原因按在王安石身上，将王安石贬为千古奸臣。
但其实没有王安石，大宋财政早就崩溃了。
神宗更没法搞元丰改制，而元丰改制的本质是加强皇权，削弱相权，例如提尚书左右丞为副宰相，皇帝就可以直接跨过宰相，让尚书左右丞执行政令。
加强皇权当然是得罪士大夫的行为，天下士大夫喷王安石也多半是利益问题。
回到政事堂此次的争论上，大宋朝的宰执们，以及各部侍郎高官都在场，议事的风向，俨然有向当年变法的争论转变。
尚书右丞许翰说道：“诸位不要把问题讨论偏了，现在是讨论官员围攻农政司的问题，是谁挑唆的这件事？”
李纯佑说道：“为何那些官员会去见陈东，因为陈东这个新政条则祸国！这是有人借着变法的名义，结党营私，这不就是当年的蔡京吗！蔡京是被当今天子亲自罢免的！诸位都忘了？”
这一顶大帽子扣来，周围陷入沉默中。
赵鼎说道：“许相公说得对，为何会有这么多官员去围攻农政司？这是大宋，大宋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朝堂有纲纪法度，数十名官员围攻农政司，成何体统！”
蔡懋说道：“大相公，我们难道不应该反思，为何会有数十名官员去围攻吗？兹事体大，若有人一意孤行，酿成更大的乱局，如何收场？”
蔡懋又扫视一眼众人，说道：“前线的军粮备好了么，军饷备齐了么？若是金贼在此时发兵，当如何！”
又陷入沉默中。
“高俅在农政司门口殴打朝廷命官，这又成何体统，朝纲若败坏，如何保证人心稳定？人心不稳，如何共同抗击金贼？”
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抛出来，多方势力以农政司的新农政条则为由，卷入了进来。
显然，反对者，已经不约而同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他们如同一座山岳横陈在面前。
这还只是京师，在四辅之地，到底会引起怎样的反应？
这一刻，改革的阻力，才真正显现出来。
此时，赵宁已经抵达皇宫。
而高俅也快速入了文德殿，将上午采集的口供，呈递给了赵官家。

第201章 他们也许都是金人的奸细！
高俅提供的招供书，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张极其没有价值的招供书。
就说官员们围攻农政司这事，这些官员口供一大堆，只说了起头提议的是杨秉，而且说的是去农政司找陈东了解详情，没说要去围攻。
社会是复杂的，社会上的组织也是复杂的，只要人数超过15个人以上，就会变复杂。
起头提议，被情绪上头的官员集体起哄，跑到农政司，一看禁卫旅守着，越想越气，就开始骂，那是硬闯，于是局面演变成了今天这种情况。
这就是群体。
至于有组织有预谋？
以皇城司的审案方式，都没有审出有组织有预谋，那就可能没有预谋了。
不过，只是可能。
审这种案子其实很简单，把各个官员单独审问关键问题，再多份对照，就可以对照出煽动者和组织者。
事实上，杨秉只是提了一嘴，大家就行动起来了。
而背后的关键问题是，杨秉提一嘴，大家都行动，说明大家当时在一起。
各个不同衙门的基层官员为什么突然就在一起了呢？
这本身就不合理！
至于为什么在一起，原因也问出来了，商议新政条则。
谁发起的商议？
杨秉。
杨秉为什么这么积极？
他的供词是他认为这个新政条则有问题，有风险。
看看，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搞得自己好像他妈的关心天下苍生似的！
不就是政治投机的把戏吗？
上司意会了一下，下属们想借个机会博个名头，赌一把。
要是成功了，升职就是坐火箭了。
要是失败了，大不了就是罢官，日后还能再提拔。
这是大宋官场常见套路之一。
呵呵，你们跟朕玩套路？
朕就不会玩套路？
赵宁淡定说道：“最近金人细作猖獗，为了国朝安全，去查查账，这些官员家里的私账全部仔仔细细查一遍。”
高俅立刻心领神会，他说道：“是，臣这就安排人去办。”
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回来。”
“官家还有何吩咐？”
“这些匪徒幕后的煽动者呢？”
高俅说道：“跑了，但臣已经派人去抓了。”
“抓得回来吗？”
“说是城东会社的王七郎，臣多派一些人手。”
土匪的指使者，才是有组织有预谋。
20世纪一个人跑路，想要抓到都很难很难，更别说12世纪了。
“现在总得立刻给朕一个交代吧？”
高俅立刻又心领神会：“臣明白，最近金人细作猖獗，隐匿在民间，臣这就派人在城中大肆严查各个会社，做到随时监督、防控的准备。”
会社、社团这玩意儿，在大宋是真的普遍流行。
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甚至亡命之徒，都爱拉帮结派，玩会社。
例如士大夫玩“酒社”、“茶社”，蹴鞠的叫“齐云社”，亡命之徒组建的“没命社”、“霸王社”。
梁山那种，就是民间会社合并出来的。
民间地方也有各种军事色彩很浓的会社，甚至到基层的保甲。
每当地方有不安定的，民间就纷纷结社自保，乡社武装遍布全国，结社置办武器。
这些都是有史册记载的宋人结社。
所以，当时宗泽在河北击退金军，振臂一呼，数十万义军群集响应，多半都归功于民间会社组织。
这些有利有弊，利用得好，可以纳入军队，补充战力，管控不力就是土匪、为祸一方，例如背叛的李成，就是民间会社成员，拉拢同样在乱世打拼。
再例如前年赵宁东京保卫战，无论是募兵还是运输粮食，都多有借用东京城内各个民间会社力量。
而眼下，会社的手居然伸到了农政司衙门，这特么的还是东京城，天子脚下。
这恰好有了理由。
“去吧，这件事可是关乎到我大宋社稷安危，与金贼有关，记住，要把这一点宣传下去，懂吗？”
“臣明白。”
抄家……哦不，查账，这种事，皇城司信手拈来。
东府的政事堂内，双方的争论还在继续，直到傍晚的时候，众人气鼓鼓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走，去见陛下！”
众人成群结队，到了文德殿门口。
看样子最后的争论没有一个结果，双方各执一词，打算把这事捅到赵官家那里。
按照规矩，三聚出现巨大分歧，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的宰执无法达成一致，可以由陛下裁决。
听说东府官员们求见，赵宁会心一笑。
“宣进来。”
众人进了文德殿。
一进殿，吏部右侍郎李纯佑先发制人，他表情、语气瞬间调整到位，用一种带着几分悲愤、几分决然的样子，挤压着嗓子喊道：“陛下！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一边的莫俦，用那种女孩子们看绿茶婊一样的眼神看着李纯佑，嘴角抽搐了一下。
其他官员连忙道：“臣等参见陛下。”
“都免礼。”
赵宁目光落到李纯佑身上：“李卿，何事慌慌张张？”
李纯佑说道：“陛下，三十五名官员去农政司了解新政，被高俅打伤，全部抓了回去。”
赵宁仿佛也是第一次听说，露出惊疑的表情：“哦？”
李纯佑像死了爹一样在那里喊道：“陛下，这件事现在闹得朝堂上下全部都知道了，人心不稳，人心不稳啊！”
“何相公。”
何栗出列：“臣在。”
“发生了什么？”
何栗便将缘由都说了一遍。
“哦，朕停下来，大致明白了。”
“陛下，现在稳定的局面，是我大宋将士们用鲜血换回来的，陛下说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金贼亡我之心不死！”李纯佑慷慨激昂，“北线边防依然势如水火，可现在有人要把人心打乱，这是破坏陛下要团结一切的防线，是制造内乱！”
李纯佑这么一说，其他赞同李纯佑的大臣立刻开始响应起来。
“陛下，新农政条则引起人心惶惶，不可不察，一旦真的推开，若是在京畿路引起内部动乱，正中了金贼下怀，之前的努力和牺牲，将功亏一篑！”
赵宁笑着点了点头：“此言有理。”
许翰连忙站出来：“陛下，数十名官员围堵农政司，这个行为才是重……”
赵宁打断了许翰的话，他说道：“许相公，朕觉得李卿说得有理。”
“陛下……”
“李卿，朕来问你。”
见赵官家如此，李纯佑神色兴奋，连忙应道：“陛下明示。”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自然是金人的威胁，金人对我大宋虎视眈眈，陛下常教导臣等，要团结一切，共度艰难，而此时竟然有人……”
不等李纯佑说完，赵宁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好！说得好！现在大宋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金人的威胁！诸位都赞同吧？”

第202章 白送给朕的借口，给朕严查！
大臣们表示纷纷赞同，无论是支持改制的赵鼎一派，还是反对的蔡懋一派，或者说中立的许翰，都赞同。
至于投降派，至少在朝堂上被清理干净了，或者说伪装起来了。
目前抗金是共识。
即便是议和派，也说要一边打，一边议和。
既然都达成共识了，那问题就好办了。
“有人弹劾说今日围堵农政司的人中，有金人的细作，诸位可知？”
皇帝此话一出，群臣脸色都变了。
李纯佑说道：“陛下，那是高俅信口雌黄，毫无证据，若是大家都这般胡乱指责，岂不是天下大乱？”
“那杨秉等人为何去农政司？”
“自然是去了解新政。”
“新政条则，政事堂公文写得还不够清楚，还需要带着数十人去农政司了解？”
“臣斗胆直言，新政不能服众人心，他们去了解，也是为了大局，并无不妥。”
“新政不能服众人心？”
“此新政推出，必引起轩然大波，引发京畿路内乱，所以……”
“胡说八道！”赵官家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你方才还说，毫无证据，便胡乱指责，导致天下大乱，为何你又说，一个昨日刚颁布的新政条则，会引发天下大乱？”
“臣的意思是……”
“你有证据证明会导致天下大乱？”
“臣是说……”
“朕问你有没有证据？”
李纯佑冷汗直冒，说不出话来了。
赵宁继续说道：“我大宋官员一个个都是饱读圣贤之书，知书达理，朝廷纲纪肃严，为何此次有那么多官员去农政司叫骂？”
“为何又有人潜入农政司，将人打伤？”
赵官家这句话一出，众人又是大惊。
有人潜入农政司将人打伤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背后可能是金人细作在煽动，分裂我大宋内部，制造事端，从内部击溃我们，使我边境防线不攻自破！”
赵官家说得煞有其事，众人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连旧派的蔡懋等人都觉得好像确实很有道理的样子。
完颜宗翰：他毁谤我！他毁谤我啊！
舔狗莫俦立刻出列充当气氛组成员，他义正言辞地高呼：“陛下圣明，这就是金贼细作所为！”
这下群臣都露出惊容。
方才大家都赞同赵官家说的“现在大宋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金人的威胁”。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金人的细作可能在东京城兴风作浪，怎么处置？
赵宁见莫俦愿意出来，顺势问道：“莫卿，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莫俦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危言耸听道：“查！立刻严查，此事关乎国朝安危，若是被金人细作得逞，造成大乱，金兵再次越过黄河，危及京师，后果不堪设想！”
他此话一出，没人敢再反对了。
谁敢说金人不会再难下黄河？
谁有这个胆子，敢说这种话？
就像忽然来了一场大瘟疫，国家全力控制疫情，疫情依然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大家都在全力抗疫，这个时候谁敢打包票说疫情不会再来了？
谁敢？
谁都不敢！
要严防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
此时，赵宁将话题和气氛就往这上面带了。
这下不仅仅把李纯佑等人的嘴巴用钢铁水泥封起来了，更是找了一个天大的理由。
搞事情！
“陛下，那些官员只是在农政司前，若是如此便被认为是金贼细作，实在难以服众，而且有数十名官员都去了，总不可能数十名官员都是金人的细作吧，这说不通。”
赵宁说道：“那为何会有人翻墙进去，打伤农政司官员？”
“这……”
一时间，旧派们彻底哑口无言。
莫俦又跳出来了：“这是故意挑拨！虽然不可能数十名官员全部都是金人细作，但一定有细作在里面挑拨、怂恿，他们的目的是造成我大宋内部争斗不休，使我们疲敝！”
莫尚书虽然是个没节操的，但自从开始当舔狗，那真叫一个积极。
毕竟人家是状元，脑瓜子转得快，为赵官家接话，那也是信手拈来。
莫俦的话，把大家再次唬得一愣一愣的。
“秦桧！”
缩在人群中，非常低调的秦桧出列：“臣在。”
“刑部扣拿行凶者，要好好审问，知道吗？此事关乎国朝军防安危！”
“是！”
赵宁再强调了一遍：“所有可疑之人，全部审问一遍。”
呵呵，什么叫可疑之人？
今日围攻农政司的人，全部都是可疑之人。
有些人进了秦桧那里，定出来的罪名，那肯定是符合赵官家的心意的。
“是，臣领旨！”
这特么的，连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都不知道，自己突然多了这么多情报人员。
金人细作这事拿出来后，大家都闭口不言了，今日围攻农政司的官员们忽然都成了烫手山芋，大家避之不及，更别提再去讨论。
这事被赵宁一顶帽子下来直接反杀。
不仅仅反杀，这事还要往更大的去办。
从舆论学和传播学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对民间进行舆论引导，抓住民心，支持新政，对赵宁简直就是神助攻。
就像某个国家发生瘟疫，突然发现某些官员防疫不严，玩忽职守，官方舆论引导说我们要严防疫情，必须肃整官员纪律，加强管控，官员要率先在前线以身作则。
到了赵宁这里，金人细作作祟，前线战事紧张，我们必须加强对田产的管控，推行新政，以便为前线提供充实的粮草。
为了保卫共同家园，官员要积极配合，各方都要积极配合。
这个时候，民意一定是支持的。
这就是大义，天下大义。
你反对《京畿路新政条则》？
你该不会是美……哦不，你该不会是金人细作吧！
这个帽子，你承受得起吗？
晚上，所有人都被从皇城司提出来，送到刑部衙门。
之所以送到刑部衙门，是因为在老百姓眼里，刑部衙门才是真正有权威的司法衙门。
当天晚上，许多人都睡不着觉了。
这金人细作的帽子扣下来，万一东窗事发，把自己牵连进去怎么办？
半夜，秦桧才回到家中。
秦桧的夫人王氏还没有睡，还在等他。
“娘子，你为何还未休息？”
“妾在等候夫君回来，有要事要与夫君商议。”
“哦，何事？”
王氏道：“听闻今日有官员去围攻农政司衙门？”
“确有此事。”
“那夫君如此晚归来，也是因为此事？”
“娘子聪慧。”
“夫君打算如何处理？”
“都审问了出来，各有言辞，明日呈报陛下。”
“夫君，这是一个大好机会，你明日呈报陛下，借机扳倒蔡懋！”

第203章 人头滚滚！
跪在岳飞前面的除了秦桧的石像，还有他夫人王氏。
历史上，她是害死岳飞的合谋。
这个王氏可不是一般人。
她是王珪的孙女，童贯的干女儿。
王珪是谁？
神宋朝的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
一生碌碌无为，没什么大的政绩。
但好歹也是个副宰相，人脉、田产自然是顶级。
而秦桧的家族就实在一般，他的上三代都碌碌无为的农民，父亲中了进士，却因为朝中无人，一辈子只做到一个知县的小官。
秦桧为什么会被王家看中？
这是因为大宋朝有“榜下捉婿”的传统。
宋朝科举发达，寒门入朝堂执政不是什么新鲜事，许多有钱人家都在科举榜下找未来女婿，做政治投资。
王家就是这么玩的。
秦桧就被王氏捉住了。
可以说秦桧娶了王氏，对于他的政治生涯，是有莫大帮助的。
说起来很巧，王珪的长女嫁给了李格非。
李格非是谁？
李清照她爹！
所以啊，按照辈分关系，李清照是王氏的表姐。
王家在汴京自然是大户中的大户，有人脉，有地位。
王家有两个人现在在地方上做知州，州一把手。
秦桧疑惑道：“娘子何出此言？”
“官家让你主持今日围攻农政司衙门官员审判？”
“没错。”
“那些人为何去围攻农政司？”
秦桧还是非常尊重自己的这位娘子的，毕竟相对于王家来说，他是寒门。
秦桧回答道：“那些人是想要阻止改制。”
“那蔡懋便是旧党，他必然是最反对新政的，你现在是刑部尚书，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尚书左丞，入政事堂，为执政。”
王氏神色淡定，语气却颇为犀利：“官家既然趁机推行新政，必然是要对旧党进行严厉打击的，你正可借这个机会，扳倒蔡懋，把事情闹大，借新政之手，将旧党一网打尽，有人必推荐你入政事堂！”
秦桧一听，觉得自己的娘子说得十分有道理。
“如何一网打尽，这件事没法牵连到蔡懋那里。”
“引导他们，只要逼出与旧党有关，再捕风捉影，现在朝堂人心惶惶，正可利用这样的形势，将矛头指向蔡懋。”
“嗯，娘子所言甚是。”
第二日，一大早，秦桧在文德殿外恭候。
赵宁走到文德殿门口，看见秦桧，说道：“进来说话。”
秦桧到了文德殿，将昨晚审问的汇报呈递上去。
赵宁一看，立刻皱起眉头来，他严肃地说道：“你这份汇报要重写。”
秦桧疑惑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蔡懋怎么可能与这件事有关！”赵官家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你是要告诉朕，堂堂执政，唆使官员去围攻农政司衙门？”
秦桧吓得心头一跳。
“这事能随便说？”赵官家脸色阴沉。
秦桧连忙说道：“陛下，是臣一时疏忽。”
“拿回去重写。”赵宁的语气又恢复过来，平静地说道。
“是，臣这就去回去重写。”
秦桧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娘子这次猜错了。
赵官家的确要把事情往大的去办，但绝对不会因这件事，牵扯朝堂核心官员。
看着出去的秦桧，赵宁脸上的表情发冷。
他知道秦桧这家伙是想搞事情。
这一次是不能牵扯到核心官员的，一旦牵扯核心官员，必然是一场朝堂大风波。
到时候，主要矛盾就转移到朝堂了，影响了政事堂的行政，牵连京畿路行政，对新政的执行只会百害而无一利。
而且撤换了蔡懋那些旧党人士，如何就能保证换上来的人是真正想要执行新政的呢？
这大宋朝的官员，一个个都是影帝。
蔡懋那些人至少明面上已经表态反对新政，若是换一个明面表态支持，暗地里反对的，到时候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岂不是更难？
所以啊，政治游戏，不是简单的我把阻碍我的全部干掉，我就赢了。
中午的时候，秦桧的汇报又送来了，这一次没问题。
金人细作：杨秉和王忱！
当天，《东京日报》就加版印刷了一份出来，在东京城内被一抢而空。
在报纸上，户部主事杨秉和吏部主事王忱煽动官员围攻农政司衙门。
并且揭露了杨秉和王忱是如何策划这场阴谋的。
至于为什么要针对农政司？
报纸也给出了充分的说法，说《京畿路新农政条则》现在是富国强兵的好政策，被金人所忌惮，金人想办法要破坏朝廷新政。
甚至派人进入农政司，把农政司的官吏打伤，大司农陈东也被打伤了。
东京城民众一看到这里，顿时都炸锅了。
要知道，陈东在东京城可是名人。
历史上陈东就带领太学生游行到皇宫门口，要求宋钦宗赵桓严惩投降派，坚决抗金。
一呼百应，民众无不拥戴！
现在陈东被打伤了。
这还了得！
金人竟然想要破坏我们英明的赵官家和忠义的陈司农推行利国利民、富国强兵的新政？
一时间，民间无不在痛骂杨秉和王忱，并且歌颂农政司的新政。
群体舆论一道形成大势，便会立刻汇聚如汪洋。
金人忌惮新政，想要破坏新政，我们一定不能让新政遭到破坏，誓死拥护朝廷新政！
甚至有人聚集在一起，开始游行，大喊：“严惩汉奸！保卫赵官家新政！”
到这里，新政的舆论可以说完全炒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新成立的大宋日报衙门，立刻将《东京日报》的底稿，快马加鞭往京畿路四辅送。
这件事要大肆宣传，要让京畿路的人都知道现在的情况之严峻。
还没完，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官员，为何能被煽动？
任何行为都有动机，他们为何能被煽动？
新政条则规定有50亩以上田产者，纳税十抽五，为什么他们会被煽动？
这一目了然啊！
于是，查！
查田！查账！
查家族收支，翻个底朝天的查。
你们不是细作，你们只是被煽动，这不妨碍朕查账吧！
这账一查，总有人田产隐瞒吧？
大宋诡名户可是非常多的。
诡名户就是隐瞒田产的户主，以官户和形势户为主。
形势户就是有钱有地位的家族。
这一去查，必然是一大堆问题的。
有问题就好，就怕没问题。
果然一查一大堆问题，隐瞒田产，偷税，比比皆是，令人发指。
甚至有私吞朝廷矿产，买卖卖官者。
文德殿传来赵官家愤怒的声音：“都砍了！”
还没完，赵宁转身立刻借题发挥，让京畿路转运司立刻严查税务。
两天之后，金人细作一事就送到了四辅，四辅各州报纸一刊登，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京畿路内部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而汴京城外，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第204章 本质是议价权的争夺
维持人类社会的本质是什么？
是法律？
是制度？
是生产力？
是技术？
还是道德？
是故事！
人类从开始思考那一刻，便学会讲故事。
试想想，最开始的人类靠什么来凝聚群体、治理部落？
靠共同幻想一个神灵，然后部落的核心成员，将这个神灵告之给部落的每一个人。
只要做了坏事，就会受到神灵的惩罚。
至于这个好坏，也是有标准的，对于部落整体稳定是有利，就是好的，对于部落整体有害，就是坏的。
于是，大家相信了这个故事，不相信的，被淘汰出局。
直到文字的出现，故事的传播范围更大。
这个故事有另一个名字，叫做秩序。
如果要更书面一些，叫做制度、信仰、文化。
并且随着人类部落战争的到来，战败者被迫相信战胜者编造出来的故事。
例如战败者必须接受战胜者的制度、信仰、文化。
后来国家出现，国王也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奴隶天生卑贱，贵族应该效忠王，如果敢背叛，将会得到责罚。
并且国王请来了读书人，为这套故事编写了更加完善、系统的理论。
于是，各地的文明，在各自原始的故事基础上，随着生产力和人口的变化，开始不断衍化，形成文化、习性，演变出不同的王国、帝国。
又因为各自信奉的不同的故事，彼此征战。
奴隶时代，上层告诉奴隶是不能背叛主人的。
封建时代，君王告诉大臣是必须效忠君主的。
直到生产力的突破，新的组织出现，打碎了原来故事的基础，于是又有人说：给他们自由，让他们自由买卖，只有这样，才能繁荣，我们才能赚更多钱。
无论是俗世的律法，还是宗教的条文，本质都是维持稳定的一种秩序，一种大多数人都相信的故事。
试想想，某一天，人们不再听到任何故事，人类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啊，回到赵宁改制的本质上来。
新政，无非是毁灭掉一种旧有的秩序，这种秩序是过去那些贵族们、文人们不断印刻在这片土地上的。
他们告诉老百姓：我们有钱有地位，就能掌握更多的田，享受更好的生活，身份更加高贵，我们即使兼并再多的田，垄断再多的买卖，都是我们应得的。
他们还告诉老百姓：我们提供田给你们种，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必须感恩！
他们又聘请了一堆会写字的文人，并且提高文人的地位，那些穿着丝绸的文人不断告诉老百姓，他们是多么的高贵，他们应该享受，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老百姓于是默认了自己一年辛辛苦苦下来，种的地，自己只能拿到极少一部分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其余的似乎应该交给他们。
这叫什么？
这就叫剥削。
剥削靠的从来不是蛮力，是根植入思维里的惯性，这种思维惯性一旦在普罗大众中形成，就会演变成秩序。
就说围攻农政司，杨秉鼓动数十名官员这件事，是发生在颁布《京畿路新农政条则》第二日。
短短一天时间，就有数十名官员敢冒着一定的风险去围攻朝廷新政衙门。
这背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是《京畿路新农政条则》的颁布，对原有的秩序一种强烈地冲击。
它的出现，仿佛一柄锋利的刀，直接刺向了利益既得集团，使得利益既得集团内部不约而同出现了强烈的抵抗行为。
这件事里面，赵宁敏锐察觉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点：官员在短时间内，不约而同。
这种行为，是一个缩影。
不约而同，这四个字非同寻常，可以帮作者再水……哦不对，是预示着利益既得集团可能会快速走到同一条战线上。
围攻农政司衙门，还只是这种抵抗行为的开始。
就在东京城杀得人头滚滚的时候，四辅报纸陆续快速刊登出来。
一时间，金人阴谋破坏朝廷新政的声音，在民间传得甚嚣尘上，甚至越传越邪乎。
六月十六日，樊楼，这里如同往日一样宾客满座。
此时的樊楼越发热闹，在说书先生说完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只因为说书先生说的是近日在东京城广泛议论的新农政。
这说书先生结束后，进入下一个环节，有人开始辩论、解析《京畿路新农政条则》的好处。
一个男子站起来，说道：“在下刘常，抛砖引玉，这新农政之利，在于加富人之税，富贵人家交税更多，国库更加充盈，前线的军粮、军饷，自然便有了保证，明面上与农相关，实则为抗金之策！”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高呼出来，足见眼下东京城的舆论对新农政的支持。
还有一点更加证明。
这几日，去农政司领租田的人暴增，农政司衙门的吏员直接增加了100人，来应付这些人。
赵宁一身便装，看起来普普通通，隐匿在人群中，正在饮茶。
不亲自出来看，还真不知道这件事的反转引发的舆论效应如此之强。
看来东京城的民众支持新农政已经成了主流。
但这并不意味着《京畿路新农政条则》就成功了。
仅仅开封府就有十六个县，新政已经通知下去，现在也是六月，正是收夏税的时候，不知那里的情况到底如何。
此时，另一个人站了起来，说道：“《京畿路新农政条则》恐怕不仅仅是加税打仗这般简单。”
众人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
却是一个女子，这女子一身红装，模样秀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英气。
“哦，这位姑娘有何高见？”
“新政在于均田，均田在于粮价，粮价关乎民生，这才是新政的真正的利处。”
她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疑惑起来。
刘常问道：“如何关乎粮价？”
那女子说道：“君可曾忘记去年东京城有人恶意囤积粮食，引起城内粮价上涨，以至民不聊生？”
众人都露出惊容。
“那与新农政有何关联？”
“恶意囤积粮食者，皆为田产甚多者，田在他们手中，自然可以屯粮涨价，均田乃民生之要，不可不察，当今官家深感民生多艰，才有了诸位看到的新农政。”
刘常沉思了一下，作揖道：“在下受教了！”
这个女子的这番言论，立刻引起了赵宁的注意。
他没想到，一个女子，居然洞察到新政背后真实的意义。
这就是粮食议价权的争夺。
这女子是何人？

第205章 布局东南？
刘常又说道：“听闻东京大学已经发布了招生，在下准备报名。”
女子却坐下，不再答话，显然对他说的东京大学没什么兴趣。
但接下来，有不少年轻人过去，想与那女子搭话，都被委婉拒绝。
不多时，赵宁放下茶杯，走过去，坐下来。
但那女子却起身准备离去。
“仅仅对京畿路改制农政，便可拿回议价权吗？”
赵宁此话一出，女子站立在那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宁，忍不住说道：“不能。”
“为何？”
“区区京畿路，能保证京畿民生已经不错，拿回议价权，言过其实。”女子语气平静，看着赵宁，“再说，改制自古谈何容易？”
“你的意思是，这场改制会失败？”
“那要看当今赵官家是否真是一位圣主。”
赵宁好奇问道：“你认为当今赵官家是一个什么人？”
“吾倒有几分听闻，金军围城，同仇敌忾，上下一心，上党一战，敌寇远遁千里，如此看来，赵官家是一位锐意抗金的明君。”
赵宁非常不要脸地说道：“既然是明君，那改制必然能成！”
“明君却未必是圣主，圣主者，洞悉千年，如秦皇开世，汉武定朝。”
赵宁大感意外，秦始皇和汉武帝在宋朝的名声可不太好。
主要原因是司马光认为这俩基本上是暴君，尤其是刘彻，穷兵黩武，卖官售爵，搞得大汉江山民不聊生。
司马光多次以汉武帝作为反面教材，劝谏赵官家们，让赵官家们不要想着打仗，要与民修养生息，要节约国力。
但这女子的评价，却全然不同。
她说秦始皇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汉武帝巩固了秦始皇的成就。
从她的想法看来，其实也反应了当今大宋朝民间一些人的反思。
反思大宋武力之薄弱，才被金人打残了半壁江山。
时代的大事件，对民间的意识形态，总是有着巨大的冲击的。
可能人们开始怀念秦汉、盛唐，想从那里找到依据。
“那要如何成为圣主？”
“小女子不过一介草民，哪里懂得如何成为圣主？”这女子忍不住笑起来，“官人问错人了。”
“听你的口音，不是开封府人？”
“小女子杭州人。”
赵宁道：“来东京做买卖？”
“官人如何知晓？”
“我猜的。”
这女子衣着也算是华丽，谈吐不俗，又关心时政，而且是东南一带的人。
大宋有两个经济中心，一个是京师，一个是东南的太湖经济圈。
大宋主要的漕运网，就分布在这两个经济中心之间。
东南的税赋、现钱收入，都是最多的。
从东南来东京，不是来做买卖的，是来做什么的呢？
当然，也可能是来找如意郎君的。
北宋时期，女子地位非常高，不存在什么不能出户，或者出来要戴面纱。
例如北宋一姐李清照，不仅仅才情惊汴梁，一手麻将那更是无敌通杀，还热爱怼人。
“官人见笑了。”女子说完，转身便要走。
赵宁追问了一句：“不知小娘子做何买卖？”
小娘子这个称呼在宋朝是日常对女子的一种称呼，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
熟人加姓。
例如赵宁称呼朱涟为小朱娘子。
“做一些丝绸，运一些粮食。”
赵宁倒是来了几分兴趣，杭州的商人把粮食买卖做到了东京来？
他起身走过去，继续问道：“杭州离东京甚远。”
“京畿现在粮价居高不下，能把粮食卖过来，自然是赚的。”
“但据我了解，朝廷是有指定的粮商的，除此之外，粮道也被部分人垄断，没有关系，想要做京畿的买卖还是很难的。”
这女子有些诧异：“官人知晓得不少。”
“我还知晓更多，都是你不曾听闻的。”
女子总算停下脚步，来了兴趣，她说道：“官人为何跟着小女子？”
“我就是好奇，现在运粮入京的大多数是两淮粮商，杭州粮商未曾有见过。”
女子对赵宁的身份忽然就好奇起来，且说现在运粮入京的都是两淮粮商这个消息，就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就像21世纪的人，并不知道他们平时买的日常用品背后，到底是哪些人在推动这些产业链。
平头百姓并不关心这些，他们只关心眼前的生活，守住几亩地，能吃几口饭。
“不知官人贵姓？”
“在下赵宁。”
“小女子钱槿姝。”
赵宁寻思着，果然是商人啊，听到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就停下来了。
在大宋朝，赵姓是非常特殊的，是皇家姓氏，不过民间也有姓赵的，例如宋初宰相赵普。
再例如当今宰相赵鼎。
而百家姓，诞生于宋朝，赵排在第一位。
排在第二位的就是钱这个姓了。
钱槿姝心里捉摸着，似乎没有听说东京城哪个青年才俊叫赵宁的。
“赵官人家中也是做买卖的吗？”
“说来巧，我确实做了一些买卖。”
“哦，赵官人做哪方面的买卖？”
“各个方面都做。”
“那就更巧了，杭州粮食充裕，小女子这里有不少粮食可以运到东京，以备充足，不知赵官人有无兴趣？”
“借一步说话。”
“官人请。”
等来了雅间，赵宁说道：“小娘子在杭州有多少粮食？”
“每月可供万石。”
“哦，小娘子哪里来的如此多粮食？”
“家中有地，也有人找民间购粮。”
“那小娘子愿意多少钱卖到东京？”
“每石七百文。”
赵宁大吃一惊：“现今东京粮价每石两千文，你为何愿意如此低价？而且你路途遥远。”
“无他，想与东京做买卖。”
“小娘子这话未免不过推心置腹，是想结交东京权贵吧？”
钱槿姝笑道：“实不相瞒，却有如此打算，家中有布匹、丝绸作坊，想要在京畿路置办产业。”
“东南富裕，为何一定要来东京？”
“东南钱荒，多多少少有些受阻，且如今京畿粮食短缺，家兄也想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你兄长也来东京了？”
“来了。”
赵宁说道：“你们真能每月供一万石粮食，且愿意七百文卖过来？”
“这是自然。”
赵宁脑瓜子转得飞快。
他倒不是想着牵线搭桥让她来东京做买卖，而是在想，从杭州开辟军饷供给线路的战略，是不是可以开始布局了。
从杭州开辟海线，运输军粮到登州，在登州低调组建秘密军事基地，再牵入辽东半岛最南边（大连旅顺），在那里猥琐发育，待壮大后牵制金国，为后面多路北伐做准备？

第206章 暴乱抗税？
赵宁说道：“我在京师倒也认识几个人，可以帮帮你。”
“那便多谢官人。”
两人也并未再多聊，钱槿姝留了住所地址，本来也询问了赵宁的地址，赵宁未多说。
一路回了宫，赵宁颇有感慨。
局面总得一步步去打开。
刚回宫，发现高俅正在文德殿前等待。
见赵官家回来了，高俅急忙走过去：“官家，大事不好了。”
“何事？”
“尉氏县发生暴乱，许多人拒不缴纳农税，还打伤了转运司衙门的征税吏员。”
赵宁微微一怔。
见赵官家如此表情，高俅更加着急：“官家，现在怎么办？”
发生暴乱，这可是大事啊！
这新政才颁布了几天，京师一群官员反对，现在又轮到尉氏县，尉氏县更夸张，直接暴乱。
“官家！官家！”高俅急呼道。
赵宁这才回过神来。
什么大事不好了？
这明明是好事！
赵宁最怕的是什么？
最怕的就是新政推下去后，没反应！
没反应代表没问题？
没反应才代表有大问题，代表转运司衙门这次在收税的时候工作不积极，按照老规矩在办事，欺上瞒下。
有反应，才代表怀孕……哦不对，才代表转运司衙门真的在推新农政。
“有多少人暴乱？”
高俅急道：“至少数百人！”
“少了！”
“少了？”高太尉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官家，你脑子没发烧吧？
“少了！”
“臣……臣不太明白官家的意思。”
“朕是说，才数百人暴乱，这个数字少了，按照他们的招数，必然会巧立各种借口，煽动百姓，让百姓也参与进来。”
“那……”
“你何时接到这个消息的？”
“半个时辰前，臣派到尉氏县的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你预估此事是何时发生的？”
“必然是在昨天下午。”
“那就对了，今天肯定会超过千人。”赵宁一副我真他妈的聪明的样子。
高俅却被赵官家的淡定搞得懵逼了。
官家，现在是暴乱啊！是暴乱！
“官家，方腊暴乱没过多久，现在……”
“方腊暴乱是朝中奸臣逼迫，怎能与此事相提并论！”
高俅更加震惊，方腊造反是被迫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而且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
“尉氏县日报有办吗？”
“有办，但没有印刷，都是找人手抄的，且找了说书先生。”
“有宣传朝廷新政？”
“有！”
“你确定？”
“确定，而且还按照官家的意思，宣传了金人蓄意破坏新政。”
“那民众是什么态度？”
“说当日宣传的时候，不少民众欢呼。”
赵宁看着高俅，问道：“你确定是欢呼？”
“臣都是派的最心腹的人去的，绝不会说谎！”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高俅脑袋上冒问号。
“好了，你的人密切监视动静，下去吧，朕会安排的。”
“官家，不需要臣做点……”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定期让四辅、十六县的人马定时汇报情况，朕要及时掌控所有情报，尤其是老百姓对新政的态度，懂吗？”
“懂！”
“下去吧！”
“是！”
下午，正在军大营练兵的岳飞接到了皇帝的命令，去尉氏县走一趟。
任务交代得明明白白。
岳飞当即领了五百骑兵，便快马加鞭赶往尉氏。
尉氏暴乱的消息在傍晚的时候，也传到了京师。
京师各方势力本身就撕扯得够乱了。
保守派们在继续嚷嚷着，新政派正在打鸡血，包括官学和大学的官员都在忙前忙后。
至于东京城内的不少民众，饭前饭后都在八卦。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尉氏县的暴乱传开。
立刻，如同一颗陨石坠入了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上，卷起了更高的浪花。
在一片哗然中，有些人反倒冷静下来。
例如保守派大佬之一的蔡懋，此时就冷静下来。
李纯佑本来很着急，他对李纯佑这样说：“事情闹大，赵鼎收不了场，最后要有人担责任，咱们就静观其变。”
只要局势一压过来，保守派必然趁势群起而攻之，一口气把新政派彻底压下去。
当然，依然有一大批官员不厌其烦地给皇帝写“威胁奏疏”，张口闭口“大宋要完，祖宗社稷要崩”，搞得朝野上下风风雨雨。
甚至有人在衙门里大哭起来，说什么自己做梦梦到了太祖，太祖对现在的新政感到震怒。
对于现在朝堂的风雨，赵宁什么态度？
一律不理。
奏疏？
全部烧掉！
朕可没这点闲工夫浪费时间。
他也不去与那帮人怼，怼是徒劳，无非就是矛盾转移。
至于东京城的民众听到暴乱后，也有比较鲜明的态度：支持朝廷平乱，这一定是金贼细作挑拨！
完颜吴乞买：朕还有很多牌要出。
六月十七日中午，太阳炙烤着大地，前方的地面热气腾腾。
尉氏县一处大宅院。
“爹，您回来了。”
“回来了。”
“京师走一趟，情况如何？”
“去了政事堂，赵相公亲自见了咱们。”尉氏县的李木是尉氏县的大地主、粮商、布匹商人。
宋朝不抑制商业，是商人流通最自由的时代，尉氏县的商人，很喜欢把货物运到东京去买卖。
李木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宰相，情绪甚为激动。
他儿子李三道：“爹，赵相公是当今宰相？”
“除了他还能是谁？”
“那赵相公有说什么？”
“给了两个选择，要么按照新农政条则交税，要么把地卖了。”
李三大惊道：“凭什么！”
“凭什么？凭现在一半的买卖是去年朝廷给的机会，你以为尉氏县的知县为何会给咱机会？那是赵相公发话，要扶持民间愿意为朝廷效力的商人，这个机会是你爹送了几百贯，才拿到的！”
“那咱们要按照新政条则交税？”
“怎么交得起！”
“不如挂靠到佃户名下，就说那不是咱们的田？”
李木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自己儿子：“你去衙门试试，看看知县老爷敢不敢帮你操作？”
“爹，咱好不容易弄来的地，老刘家他们可是不交税的，我听说，刘老爷把王老六他们喊来了，在尉氏县鼓动了一批人闹事，事情越闹越大。”
李三说得煞有其事：“你说这事闹大了，尉氏县都不交了，那咱不是也可以不交了。”
“那就等着看情况吧。”李木仿佛看到了希望，“但愿事情闹大一些！”
正在此时，管事的跑进来：“闹大了，那收税的吏员被抓起来了，好多人都出去了，去围堵县衙门！”
李三笑道：“爹，您看，事情闹大了！”
李木叹了口气：“难道真的可以不交了？”
便在此时，岳飞带着人，赶到了尉氏县，冲进县城大门。

第207章 接连暴乱？
县城门附近一群兴奋的狗，正在汪汪乱叫。
岳飞带着人一进来，那群狗立刻吓得连忙逃散而去。
甚至还有一条狗跑得太快没看路，撞在墙角，惨叫两声，连滚带爬奔逃。
此时县衙门口，里里外外都被围得死死的。
一个长得黑胖黑胖的男子，满嘴络腮胡，提着一根铁棒，正在县衙门口，那铜铃一般的眼睛瞪着眼前一个读书人。
“姓孙的，你看看，现在大家不在田里干活，都被逼到县衙来了，你说这是谁干的好事？”
姓孙的书生站在那里，脸上布满了淤青。
“王老六！这是朝廷颁布的新政！你们这是要造反……”
他话音刚落，王老刘一巴掌抽过来，将他抽倒在地上，然后恶狠狠道：“打！狠狠地打！让他知道，谁是尉氏的天！”
周围的人一呼而上，开始对那孙衍进行拳打脚踢。
尉氏衙门被大锁锁住，不敢出去，知县躲在里面瑟瑟发抖，不敢出去。
尉氏县的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乱动。
便在此时，一队队人马朝这边奔来。
县衙门口的人群，不约而同望过去，一看是身着甲胄的军士，神色都变了。
尉氏县怎么会有军队？
一个军官大声吼道：“全部住手！”
“不要怕！”王老六大声道，“我们人多，他们不敢对我们动手，今天知县不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誓不罢休！”
众人一听王老六这么说，顿时心里有底气，都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不让路。
岳飞见状，才知晓为何赵官家会派自己调遣军队过来了。
这人数都快上千人了，这是暴乱啊！
平乱可不是靠文人一张嘴把大家感动哭然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
平乱是要靠军队的。
说来巧，历史上的岳飞也参与过平乱。
岳飞说道：“围攻县衙等同造反，诸位听我一句劝，立刻放下手里的武器，回家去！”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自有一股威慑。
“朝廷乱政祸民，是要断我们的生路！”王老六又大声喊道。
周围的人跟着大声喊道：“对！朝廷乱政祸民！”
这若是一个整天关在屋子里读书的学生来了，一看这场景，必然会认为朝廷恶政害人，都把老百姓逼反了。
但岳飞这种出身底层的人就非常清楚，这就是地方上的势力聚集作乱！
宋朝有各种会社，民间有，乡间也有，而且规模之大，后人难以想象。
甚至乡里自己打造或购买武器。
大宋朝有一千二百三十四个县，保甲就更多。
稍微偏一点的地方，保甲与保甲之间，为了争夺资源，时常发生私斗。
例如某些地方争夺水源，他说这条河属于他们保甲，对方又说这条河属于他们保甲。
双方谈不拢，就抄家伙。
这在古代实在太常见。
毕竟生产力有限的时代，自然资源是人类赖于生存下去的唯一保证。
别说宋朝，即便到了明朝，民间私斗依然十分可怕。
明朝福建、广东一带的里甲（农村），动不动千人火拼，官府都不敢接入。
而大宋朝的水泊梁山，何尝不是民间利益团体？
这种事，一直要等到真正实现了“村村通”，中央的官员、律法普照过去，才逐渐被规范。
岳飞深知民间疾苦，但也深知，地方豪绅与恶霸对民众的掌控之强。
“你们这是造谋反！”岳飞大怒一声，声音仿佛震得人双腿发抖，“本帅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都散了，听朝廷政令，否则杀无赦！”
“不要怕！他们不敢动手！”王老六继续喊道。
“弩弓手准备！”
岳飞一声令下，众人都举起了手中弩弓，对准前面。
一边跟随而来的农政司官员连忙说道：“岳帅，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现在是叛乱！”岳飞说得斩钉截铁。
“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放下手里的武器回家，等待朝廷政令！”岳飞发出了最后通牒。
有人脸上出现迟疑，有人站在那里不动。
王老六在那里继续喊道：“有本事你把我们全部杀了！”
他周围那群跟着他的狗腿子也都嚷嚷起来，大家也都嚷嚷起来。
“放箭！”
岳飞再次令下，弩箭手没有任何犹豫，顿时箭雨飞出，惨叫声此起彼伏。
群体嘛，被煽动，就立刻起哄，给他们一拳，立刻又一哄而散。
第一波弩箭放出去，十几个人中箭。
且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刚冲过去就被当场劈中脑袋，脑袋都被劈裂开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
这要是换做隔壁保甲的人，大伙不会退，保证继续冲上去火拼。
可问题是，眼前的是朝廷正规军。
其余人顿时调头就跑，作鸟兽散。
刚才那股子狠劲立刻没了。
岳飞也没有阻拦，也没有下令继续追杀，等人都跑光了，皇城司随行而来的指挥李淳说道：“岳帅，若是这样临时击溃了，等咱们走了，恐怕他们还会再来。”
“擒贼擒王！”
衙门的威胁解除，经过一番了解，才知道是尉氏县知名恶霸王老六鼓动的，那就抓王老六。
于是立刻悬赏抓王老六。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家，刚才还在跟自己儿子商量，抱着可以不交的侥幸心理的李木一听朝廷的军队来了，连忙让自己儿子把田产账本全部拿出来，然后按照新政的规矩去取粮食，一粒麦子都不敢少。
并且立刻跑到县衙，表示自己交完这批税后，愿意把田拿出来低价卖了。
这种能保命，而且还能换盐引和茶引的买卖，不做白不做啊！
抓王老六也简单，只用了一天时间。
抓过来后，什么话都不问，皇城司指挥李淳把剁了王老六两根手指，接下来不用问，事情也都一五一十交代出来了。
尉氏县的情况，八百里加急往东京城送去。
到半夜的时候，消息送进宫中。
本来赵宁睡了，但这事太重要，王怀吉不敢耽误，就冒着赵官家发脾气的风险把官家唤醒。
赵宁起来看完尉氏县发来的汇报，神色阴沉，果然是地方大户在背后鼓动。
“传朕敕令，这个尉氏县刘家，夷族！公告京畿路十六县，四辅！”
消息连夜从京师发往尉氏县。
还没完，第二日一大早，高俅又进宫，送来了最新传来的消息：东明县、封丘县、雍丘县，还有郑州，都传来暴乱的消息。

第208章 金国的动作
一大早到东府办公的东府官员们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各自的反应不同。
尚书省六部官员们一个个像炸锅一样，从各县衙门传到尚书省的札子满天飞。
问题在这些札子里被描述得要多严重就有多严重。
不知情的人若是看到这些札子，脑瓜子只会生出一个画面：大宋要完！
新政派一个个手忙脚乱往右仆射厅赶，想要去找赵鼎。
保守派们一个个也往尚书左曹（尚书左丞办公的地方）赶，去找蔡懋。
保守派们心中都乐开了花。
唉，就是爽！
现在都暴乱了，看你们这些新政派还牛不牛逼？
蔡懋在尚书左曹悠闲地煮茶，处理公文。
李纯佑绷不住脸上的笑容了，进了尚书左曹就乐呵呵说道：“蔡相公，如此雅兴。”
“何事？”
“无事，就是来汇报吏部的考核。”
其余人也纷纷说无事，只是正常公事汇报，但大家都知道为什么来。
他们都知道现在新政推行出了大问题，但他们都装作不知道，并且等待新政派出乱子，被赵官家骂。
更是在等待新政的夭折。
却说新政派在右仆射厅人心惶惶，保守派在尚书左曹其乐融融。
而文德殿内，赵宁看完后，立刻着令张叔夜调集军队。
哪里造反就杀哪里！
大宋朝缺人吗？
大宋朝从来不缺人！
而且大宋朝最不缺的就是地主、有钱人！
杀一批，朝廷转身利用手里的权力和支援，再扶持一批。
现在最关键的是什么？
是抢时间！
在金国细作探查到京畿路改革混乱之前，把这种混乱压下去，让新政在京畿路沉到基层。
金军刚退兵，对大宋还处于震惊、认知混乱中，北线宋军防御都还在，这个时候，金军不会轻举妄动。
但一旦金国细作若是探查到大宋内部出现大乱子，很可能会有一次军事冒险。
在巨大的外患下，赵宁没有时间，更没有选择。
只有快刀斩乱麻！
当天一支支军队从京师军大营被调拨出去，八百里加急往叛乱地赶。
在东府还在争论、商讨的时候，赵官家已经行动起来。
六月十八日，禁卫军兵分多路，奔赴东明县、封丘县、雍丘。
郑州早已提前派兵，不必再调兵。
只需要一纸敕令，抄家灭族即可。
就在同一天，岳飞接到了从京师传过来的皇帝敕令。
尉氏县刘家，一百三十八口人，被全部拖到城外，斩首。
当天晚上，尉氏县的处理结果就上报到了京师。
直到这个时候，东京的官员们还不知道，尉氏县刘家已经被夷族。
至于此事违反流程，这也好说，接到的是皇帝的敕令。
事后刑部再补个流程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接下来几天，东明县、封丘县、雍丘县、郑州，全部被杀了一遍。
杀得人头滚滚，刚跳起来的反抗，立刻以雷霆手段被镇压下去。
到了六月二十日，尉氏县刘家被夷族的消息，才在京师的官场上传开。
保守派们一听，直接傻了。
还没有结束，接下来东明、封丘、雍丘、郑州，接二连三传来有大户被夷族的消息。
甚至东明县的张家，一家两百多口全部被戮。
罪名就是煽动暴乱，反抗新政。
张家人大骂：“暴君！暴君不得好死！”
六月二十日的东明县在下暴雨，暴雨积出的水洼，把人头漂浮起来，远远看去，那个地方就是一条血河。
所有涉嫌叛乱的家族名单被收集上报上来，东府旧党看得心惊胆颤，面色发白。
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各县，登上各县报纸头条。
据说这段时间，各县报纸的手抄人员连笔杆子都写断了好几根。
一轮又一轮的罪名公告下去，各县大户终于开始瑟瑟发抖，切身体会到朝廷的决心。
聪明的大户赶紧开始交税，并且商议后续农田处理办法。
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各县报纸引发的舆论，开始被炒热起来，形成爆发趋势。
金人细作恶意破坏新政，新政利国利民，为金人忌惮等等舆论，随着这段时间开始下沉到保甲中。
甚至在一些乡里的墙壁上，直接写了打字：五十亩田以上户，十抽五，五十亩以下户，十抽一。
甚至还写了：抗金保卫家园，拥戴新政。
至于百姓不识字，乡里识字的倒是也积极。
再至于写了没用？
怎么可能没用！
写在那里就是公文，如果不写，下面的人不执行，有借口说我不知道。
但写了，下面的人不执行，那朕也有借口砍人了！
到六月二十六日的时候，高俅密切监视的割地动乱明显减少了许多。
六月二十七日傍晚，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
在真定府驻守的完颜兀术接到了从大宋送来的最新的情报。
“宋国皇帝这个时候在推新政？”
兀术着实有些吃惊，又有些惊喜。
完颜宗敏说道：“宋朝君臣热衷于变法，这个时候竟还有心思变法！”
“若这个消息是真的，对我们百利无一害，宋朝朝堂上现在大部分官员反对新政，内部必然会出大问题，一旦宋朝内部争斗四起，我们立刻发兵南下！”
“殿下英明，只是前几日，上京传来命令，让我们不准再随意出兵。”
“上京那些家伙知道什么！”兀术颇为不屑，“若此事为真，我立刻书信一封回燕京。”
“谙班勃极烈回了上京，二太子在燕京，二太子向来不愿意与宋国开战。”完颜宗敏说道。
“想来宗望也已经接到了宋朝内部新政的消息，他必然也会行动。”
正如兀术所言，宗望也已经接到了关于大宋的情报。
完颜宗望说道：“刘仆射，对此事，你怎么看？”
刘彦宗说道：“此乃天助我大金！新政之争，一直是宋朝内部的遗留问题，从宋神宗开始。”
“听闻还有一群官员去围攻新政衙门，看来内部的争端甚为严重。”宗望笑道，“若是现在发兵南下，会不会是好时机？”
“殿下大可不必心急，新政的争端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到最严重的时候，若是现在发兵南下，只会促进宋朝朝堂再次放下争论，统一对外。但若是再等一段时间，等他们的争端扩大，不能调和之时，我们再大军南下，事半功倍。”
宗望说道：“我就担心谙班勃极烈知道了这个消息，力主大军南下！”

第209章 蠢蠢欲动的金兀术
一边的完颜昌则插话说道：“殿下，宋军之强，今时不同往日，我军刚吃败仗，军心不齐，后勤乏力，再次大军南下，于我们未必有利，我是认为当派使者，前去汴京，以求议和，使宋朝年年上贡。”
完颜昌这次是打了大败仗的，完颜宗辅在写战报的时候，把几乎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完颜昌身上。
但是我们的战神完颜昌……不认！
完颜昌：你是东线统帅，你打败仗，怎么能把责任全部推给我？诶，我就是不认！你拿我怎样，你用鞭子抽我啊！来啊！用力一点！
完颜昌不但不认，在被召回上京的路上，还顺道跑去燕京去找完颜宗望，言语之间的意思是，希望完颜宗望能在朝堂上为自己说说情。
他也知道宗望不是个急着灭宋的人，正好投其所好。
实际上，主和派在金国抬头，完颜宗磐在上京大肆宣传赵宁的《论宋金之战初期》，从第三次宋金之战的多方面分析宋金目前的局势。
搞得是有声有色，而金国朝堂也出现了相当一批主和派。
金国虽然有消耗，但大宋显然消耗得更多。
论起分析双方综合实力，主战派们认为大宋现在就是强弩之末，金国哪怕士气受损，咬着牙南下，打局部战争也是能打的。
双方各执一词。
而主和派领军人物完颜宗望被委派到燕京，主持军政，让人着实看不透金国内部的局势变动。
宗望说道：“我倒是对赵官家的新政颇感兴趣，五十亩田以上者，十抽五，这是要压制地方豪强，而且听闻他去年便悄无声息推出均田承租政策，刘仆射，此事你怎么看？”
“赵官家这番做派，却有抑制豪强之意，从他整顿宗室来看，已经表现出来，宗室案只是现在新政的一个铺设。下官认为，赵官家是在冒险，成则国库充盈，败则……”
“则如何？”
“宋朝分裂割据，内乱丛生，不攻自破。”
宗望思忖片刻，不由得点头，又问道：“你认为他有几成把握成功？”
“一成不到。”
“为何？”
“自古中原王朝，能成功改制的，唯有当年的秦国，然商鞅变法之时，秦国国土狭小，户籍有限，难度相较更小，此后的中原王朝，地广人多，内部极其复杂，岂是随意能改制的？”
宗望点了点头，他显然是赞同刘彦宗的话。
刘彦宗所言的确有理，华夏地大人多，古代交通有限，信息传递有限，改制难度极大。
人类从农业时代跨入工业时代，此后的不断革新，本质上是交通革命和信息革命两类。
解决交通和信息流通，大大加速了各地往来，打破地缘隔离，进入商品时代，催生资本群体，进一步加速资本时代的到来。
而信息革命就更加可怕，将世界拉平、缩小，空前加强朝廷对各地的有效管制。
这些都是生产力和社会模式的改变，催发的改制，顺者昌，逆者亡。
但是在12世纪的大宋，生产力不变的情况下，想要翻天覆地？
那是违背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
虽然不看好赵官家在京畿路的改制，但是宗望还是对这些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与宗翰的强硬灭宋不同，宗望更希望当务之急解决金国内部矛盾。
金国短时间吞并辽国，拿下大宋的一片地盘，内部治理是非常混乱的。
他更希望向中原王朝学习，从官制、文化上，融入中原王朝的那一套，来稳定金国内部的情况。
当年辽国也是因为吸纳了中原王朝的许多东西，才能真正立国，从游牧民族的汗国，衍化进入帝国。
可以说，辽国是历史上，游牧和农业结合最成功的帝国。
它的一国多制，汉人在国内起到的作用，是不可忽视的。
宗望说道：“那我们便静观其变，看看这位赵官家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随即又说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好奇，前方传来的情报，说宋朝官员围攻新政衙门，被抓出来两个官员，一个叫杨秉，一个叫王忱，但前方说我们并没有安插这两个人。”
刘彦宗微微一怔，立刻说道：“殿下，这是宋国皇帝的用的诡计！”
宗望立刻明白了，不仅不生气，反而笑起来，说道：“这种借刀杀人，真是漂亮，我对宋帝越来越感兴趣了。”
为了防止上京听到这个情报后，极度兴奋，宗望立刻写了一封目前对大宋的情报汇总。
包括赵官家新册封的一批将领，其中有岳飞、刘琦、吴玠、韩世忠等人。
其中隐晦之意就是最好先休兵，别想着再打。
如果非要打，金国能不能打？
还真能打，正史上，金初对宋的打击，就没有停过，哪怕完颜昌、完颜兀术先后被击败，金国依然持续南下，持续对南宋进行军事打击。
毕竟战争即政治，对外作战是金国内部缓解矛盾的最主要的办法。
真要强迫金国现在停下来，内部矛盾会爆炸。
两人正在商议之际，兀术的信送来了。
宗望看完兀术的信，摇了摇头：“兀术想要说服我出兵。”
按照完颜宗望目前的威望，他想要出兵，还真不是难事。
宗望在前两次宋金之战中都立了大功，第三次宋金之战没有参与，反倒避开了战败的风险。
可以说，现在宗望在朝中的威信，甚至大有稍微盖过宗翰的样子。
这也是完颜吴乞买召完颜杲回上京，而留宗望在燕京主持前线军政的原因。
刘彦宗说道：“太原战事尚未结束，合不勒还没有到上京，出使西夏的使者也没有回来，诸事尚未明确，不宜出兵。”
刘彦宗说的太原战事自然是指吴玠围太原，至于合不勒，是指金帝完颜吴乞买宣召蒙兀汗国大汗合不勒这件事。
金帝赞同完颜宗望的提议，召见合不勒，想要拉拢蒙兀人，恩威并施，施行羁縻统治。
甚至也派遣了使者，前往高丽，想要与高丽通商。
又派遣使者到西夏，向西夏施压。
宗望还是给兀术回了一封信，言下之意是不可操之过急。
但兀术显然打算擅自派遣一支军队出击，给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很快，大宋内部的一些风风雨雨，八百里加急传到了上京，进入金国决策层的耳朵里。
金国内部的争论，也才刚刚开始。

第210章 田价下降了！
七月初的上京，明显比东京汴梁要凉爽许多。
自第三次宋金之战结束后，金军尽数北撤，金国朝堂之上也因此发生诸多变化。
金国第二号人物，未来的金国皇帝，完颜杲，病重回上京。
大夫说他本身身体弱，又因为操劳军政事务过度，加上情绪波动太大，气血攻心。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不错了，其他的就不要奢望。
完颜杲与完颜宗翰回了上京后，说是好生休养，但实际上回来是来撕逼的。
多事之秋，赵宁的东京是疾风骤雨，金国的上京何曾不是争论不休？
且说完颜宗磐拿着赵宁的《论宋金之战初期》这篇文章，请了一大帮幕僚，对每一个字进行解析。
完颜宗磐：我翻开赵官家的《论宋金之战初期》一查，这文章没有多余的废话，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抗战到底”四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议和”。
完颜宗磐也是个聪明人，只是有些着急而已，年轻人嘛，哪有不着急的。
聪明人说话当然也是条理清晰的。
他分析了如下几点来支持他的议和：
一、宋军在战术上面进步很大。
仿佛是为了故意刺激完颜宗翰，他竟然拿上党之战的例子来说事，显然他是做了充足准备的。
肯定买通过从上党逃回来的军官，了解了一些真实情况。
例如宋军结阵的步人甲，其忍耐力、阵型强度，比之前的宋军都要凶悍。
扭转局面的骑兵，也战力充沛。
宋军中出现好一些能打的宋将。
面临这样的宋军，想要再如之前那样轻松地打歼灭战已经很难。
二、宋人面临巨大的外部威胁，内部各方势力被赵官家整合，临时放弃了彼此冲突，一致对外，此后宋军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
三、宋国的财税收入并没有受到重创，依然有大规模的钱财和人口组建军队，想要快速灭宋，很难，我大金可能陷入彼此消耗中，便宜了西夏和蒙兀。
四、如果停战，双方互市，于我朝也非常有利。
完颜宗磐拿出了他的四个论点，在上京推波助澜，吸引了相当一批支持者。
这背后的利益逻辑其实也很清晰，金国上层经商的也不少，关外许多物品进入关内，尤其是进入中原，可以卖高价。
例如辽地的貂皮等等，走私到宋朝，可以卖出非常可观的价格。
另外，也有金国大臣，如刘彦宗向宗望指出，和大宋正式开通互市，还可以大规模吸入宋朝货币。
在12世纪，大宋的铜钱，比21世纪的美元还要硬。
辽国、西夏、高丽、日本、南洋诸国，对大宋的铜钱都爱不释手。
甚至日本为了大量吸收大宋的铜钱，还专门组建了许多航线，制造了许多船，与大宋交易，获取铜钱，整船整船往日本运。
钱槿姝跟赵宁说的东南钱荒，就是指大宋铜钱外流。
而货币又牵涉到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和税收。
说来大宋与西夏、辽国、金国都打过货币战争。
在古代生产力有限的时代，货币流入金国，对于大宋肯定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对于金国却有大好处。
所以，针对这一点，完颜宗望提出了“铜钱疲宋”政策。
但是主战派的完颜宗翰却不管那么多，他一边派完颜希尹和时立爱在朝堂上大肆宣传主战的好处，一边已经开始自己重新筹备一场大规模战争。
他不断给在真定府的兀术写信，让兀术不停歇地训练军士、筹备粮草，以待非常时机，随时再给宋朝一个措手不及。
就是在这种大环境下，赵宁在京畿路改制引发大宋朝堂震荡的消息，传到了上京。
这无疑是给原本就争论不休的上京火上浇油，一瞬间就点燃了主战派的全部热情。
连金帝完颜吴乞买听说后，也认为这是一个大好时机。
七月十二日，宗望的信被送到上京，宗望就目前宋金局势也做出了自己合理的解释，他希望上京不要冲动，不要被眼前局势冲昏了头。
然而，此时的完颜宗翰却连夜入宫陛见了完颜吴乞买，双方足足谈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一封信快马加鞭南下，绕开了燕京的宗望，直接送到了真定府的兀术那里。
七月十三日，东京。
天刚刚亮，秦桧就等在文德殿外，他手中是这一次京畿路叛乱者的名单。
那些人的脑袋早就被砍下来，罪名也被宣告整个京畿路，但是司法程序还没有走完。
“官家。”秦桧进了文德殿，“这些是此次叛乱者名单的司法文书，全部在此。”
“可有遗漏？”
“没有任何一个人遗漏，臣派人核实过。”
“好。”
秦桧犹豫了一下，他有话想说，不过仔细一想，暂时先不说。
赵宁看着他：“有何事？”
“无事，官家政务繁忙，臣只是担心官家圣体有恙。”
赵宁说道：“有什么事，卿可但说无妨，你我君臣不必拘礼。”
他知道秦桧肯定有自己的想法，秦桧肚子里的想法多着呢，野心大着呢，没事就往赵老九那里跑一跑，喝喝茶。
“臣确实有担心。”
“但说无妨。”
“眼下不少大户和形势户按照新政交了税，但还有许多人想要卖田，百姓却没钱买，这依然没有达到官家均田的目的。”
“哦，你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
秦桧说道：“臣曾经派人下去暗访过，民间有部分高利贷向百姓借贷，收利极高，百姓负担不起，不如朝廷给百姓借贷，百姓买田。”
“哦？你可知京畿路有多少田？”
“臣斗胆猜测，除皇家田产，尚有数万百亩。”
“你既然知道还有数百万亩，可知朝廷要贷多少钱出去给百姓，才能都买下来？”
“官家，臣又打听了，现在各县的田都在降价出手，朝廷田税太高，许多人都认为，与其把田握在手里，不如出手。”
田价下降了！

第211章 赵官家才是真正的奸商！
赵宁当然知道田价降了，京畿路并不算大，皇城司的情报处理得还是很及时的。
并且各地抄家都抄了一些出来了。
大户啊，有钱人家，不仅仅有钱，还有田！
“卿之所言有理。”
赵宁颇感意外，秦桧确实还是有能力的，除了办冤案搞黑手的能力，在吏治方面也有自己的不少看法。
就他此时提的给百姓借贷，就差办一个银行，然后让百姓分期还钱了。
不过赵宁却不打算如此简单地把问题一带而过。
朝廷的确可以给百姓贷款，甚至赵宁已经开始准备这件事了。
但现在不仅仅是田的分布问题，而是田的性质问题。
田到底是谁的？
刘彻推行“推恩令”瓦解诸侯国，但东汉却诞生了一大堆豪强，豪强把人口圈起来养，朝廷根本不能管到那里去。
到了隋唐，均田制有效遏制了土地兼并。
但均田制对行政压力巨大，必须要有一套高效的行政班子才能定期均田。
宋直接躺平了，不管了，你们爱怎么兼并怎么兼并。
大宋施行不抑制土地兼并政策，导致短短一百年时间，90%的田地掌握在了豪强手中。
这些田归豪强所有，而自由农沦为豪强手中的佃户。
如此这般的几大害处：
一、朝廷不知地方有多少田，征收田税不够透明，偷税漏税一大堆。
二、朝廷不知地方户籍人口，佃户为了逃人头税，往往给东家一笔钱，让东家帮忙瞒报。
甚至有自由农为了减轻自己的赋税负担，甘愿把田卖给地主，成为佃户。
三、佃户依附豪强，朝廷要打仗，或者修建工事，动员能力肯定是下降的。
你看看，宋末和明末，国家动员能力弱得像菜鸡，基本上是户籍管理和田地管理出了大问题。
所以，回到本质的问题上来，如何抑制豪强土地兼并？
赵宁的想法是，在这个生产力有限的年代，设立若干个“行政特区”，局部推行“土地国有承租”。
所谓的“土地国有承租”，就是趁机将土地纳入归属朝廷，然后朝廷承租给百姓。
也就是现在农政司在干的事。
抄官员和宗室的田，承租出去的新政模式，就是赵宁之后要在“行政特区”推广的政策。
之前只是低调地让新政衙门在那里运转而已。
将一部分的土地兼并先打碎，
这样动员能力也提高了，前期改革难度和风险都小，而且也不会拖垮大宋的行政体系，何乐而不为？
“秦卿，你的这个提议，朕是好好考虑。”
秦桧知道赵官家不想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便识趣地没有再多说，然后告退。
不多时，高俅送了最新的情报过来。
就目前来说，京畿路的叛乱已经被压下去，新政舆论在京畿路形成大势。
户部尚书梅执礼用不敢相信的语气说道：“如果没有推测错，这一次仅仅京畿路的夏税足足有400万石。”
以往的京畿路夏税只能征收不到50万石。
这还不是关键，在京畿路转运司征税的时候，忽然发现多了许多以前没有记录在册的田。
而且，据高俅不完全推测，此次抄家的数额，高达一百五十万贯，现在大多数钱都已经在运回京师的路上。
抄出来的田产更是多达五十万亩。
新政推行就如此顺利吗？
用军队就砍砍砍就完事了？
如果万事都这么简单，历史上的许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现实引发的连锁问题，永远是复杂的、广泛的。
却说各地暴乱是压下去了，但现在东府依然吵翻天。
因何事而吵？
田降价了！
因这件事吵翻天。
如果一个家里有点积蓄的农民听闻田降价了，一定会点赞：赵官家真是明君啊，我要再购置个十亩田。
但那是农民的看法。
为政者看到的是什么？
田降价了，民生危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新政让大部分地主豪强一年下来没有什么收入了，甚至稍微再加点耗羡、摊派，就要入不敷出了。
既然如此，那就卖田。
问题就出现在卖田。
政事堂中，李纯佑是这么怼梅执礼的：“田降价，形势户大规模卖田，民间百姓谁有余钱买？若是这个问题不解决，形势户弃田，田归谁所有？民间岂不是因为荒田而大乱？”
他又用很犀利的语气说道：“若是京畿路民生出了问题，粮价大涨，饥民遍地，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政事堂内，却无一人敢答这个问题。
这就是从政者和农民两个角色，看这个问题的不同之处。
所有的政策、经济，都不是单一独立的，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就是这个道理。
想要毁灭一套秩序，很简单，但是毁灭了得重建，否则来临的将是灾难。
梅执礼被怼得脸涨红，他吹胡子瞪眼睛说道：“朝廷来买田！”
李纯佑大笑起来：“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田？知不知道买这些田要多少钱？”
“朝廷在两个月前刚拨发1200万贯到河北、河东赈灾，现在有些地方的官员俸禄都还没有发，有些官员已经弹劾到我们吏部了！”
李纯佑用那种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梅执礼。
户部衙门的官员一个个气得恨不得冲过去抽李纯佑几巴掌。
“前线军费准备好了吗！”李纯佑又扔了一颗炸弹。
保守派们脸上带着微笑，一副老子今天就是来找茬的架势，看你们这些狗日的王安石信徒怎么收场！
“好了，此事吾会与官家与协商。”赵鼎适时发话。
在东府官员们进行了一系列“和谐议事”后，新政引发的朝堂内部对骂，仍在持续。
梅执礼准备跑到赵官家那里去哭诉，结果刚进文德殿的大门，眼泪还没有飙出来，赵宁却说道：“梅卿，你来得正好。”
“官家！臣……”
“朕打算让户部去测田，最近各地田价不是降了么？朝廷全部买下来！”
梅执礼本准备在赵官家面前，把李纯佑他们痛斥一遍，结果听到赵官家这话，立刻呆住了。
幸福来得就是这么突然。
赵宁：是啊！幸福来的突然，你们以为朕跟你们闹着玩呢，朕就是在等田降价这一天，朝廷低价购买，再租出去。

第212章 大宋的金融危机
700万亩田，每亩均价0.5贯，一共也就只需要350万贯。
也有大臣其实提过比较粗暴的办法：全部没收。
那肯定是不行的，这要那样，引发的连锁反应立刻传遍大宋二十四路，大好的局面必然被搞砸。
前不久，杨秉那群人被杀，抄家，数十名官员连带抄出来了近150万贯。
这一次的暴乱，又抄出来了150万贯，再加上抄出来的田。
这样一核销，从新政颁布，到现在朝廷把田全部买过来，其实赵宁一分钱都没花。
而且还收了400万石夏税上来。
空手套白狼，还把京畿路土地兼并的问题给解决了。
并且还趁机可以壮大农政司，整顿京畿路税务。
一举多得。
七月十六日，户部的官吏，立刻出了京师，分头行动，开始在京畿路各州县出手买田。
并且朝廷的政令也下发下去了，州县的官员赶紧稳定各地关于田的争议，朝廷准备出手稳定民生了。
这件事一公布出去，简直在京师引发了山洪海啸，尤其是在东京城。
赵官家为了稳定民生，竟然要出手购买京畿路所有田，这是多么的爱民如子啊！
赵宁的声望在这一刻简直刷到了天上。
七月十七日，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
许久不现身的王宗濋回来了。
王宗濋哼着小曲，迈着欢快的小步伐，进了宫，到了文德殿。
看见赵官家后，王宗濋脸上绽放出花儿一样的笑容：“官家，臣从江宁回来了。”
赵宁放下手中的毛笔：“回来了。”
“官家，好消息哦！”
“什么好消息？”
“江宁的香皂卖了两万块出去，进账200万贯！”王宗濋嘎嘎大笑，笑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官家，江宁那些人，对香皂的喜爱，甚过于东京！”
赵宁也大吃了一惊，问道：“哪里来的那么多有钱人？”
“臣在江宁找了几个大商人，把货统一卖给他们了，他们自己去扬州、苏州去专卖，但是钱已经进账。”
好家伙，王宗濋这老小子连渠道商的游戏都会了！
说来也是，大宋朝收商税中，有一种手段叫扑买制，就是商税承包制。
在小地方，划定一个具体的商税税额，再合作承包商，定期找承包商拿钱，承包商再下去收商税。
宋朝在商业这一块玩得五花八门，王宗濋能想到渠道商，倒也合情合理。
“对了，官家，您看，这是臣最新给香皂取的名，清玉阁，清雅如玉一般。”
王宗濋像打了鸡血一样，以前也不见他这个样子，自从被安排去卖香皂，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朕还有一个提议。”
“官家吩咐。”
“将太府寺给你来管，以后你就是朕的太府寺卿，如何？”
宋朝的太府寺可不是一般的衙门，它是当年王安石变法的核心衙门。
既然现在新政都彻底公开了，赵宁也不怕开始大搞商业新政了。
太府寺主要掌管国家财货的政令，以及库藏出纳、商税，平准、贸易等事。
又领左藏东西库、内藏库、奉宸库、祗候库、元丰库、布库、茶库、杂物库、粮料院、审计司、都商税务、汴河上下锁、蔡河上下锁、都提举市易司、市易上界、市易下界、杂买务、杂卖场、交引库、抵当所、和剂局、惠民局、店宅务、石炭场、香药库等部门。
王宗濋微微一愣，不待说话，赵官家继续说道：“商税和审计从太府寺拿出来，以后你专心办太府寺，将你的清玉阁纳入进来，如何？”
“官家，这这这……臣愚钝，臣才疏学浅，这太府寺臣恐怕难当大任！”
“诶！舅舅，你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你可是朕的卧龙！这件事非你不可！朕很看好你！”赵宁脸上绽放着我都是为你好的笑容。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看你卖香皂卖得多好！”
王总摸了摸脸颊，说道：“官家，为什么是臣？”
“你是朕的大聪明，放眼朝堂，谁能把香皂卖到一百贯一块民间还抢断货的？谁？除了你王宗濋，没有人能办到！”
王宗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赵宁继续吹捧道：“朕不仅仅要让你来管太府寺，还要给你东京大学商学院作客教授的名衔，让那些读书人，都听你讲学，让他们用敬仰的眼神看着你王太尉，你就说这事你办不办？”
“办！当然办！”王宗濋立刻挺直胸膛，“那高俅呢？”
“高俅？”
“那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他……”
“舅舅，江陵府、杭州府、成都府的香皂如何了？”
“官家，高俅他不是个好人……”
“太府寺卿！来，过来。”
“官家……”
“过来！”
两人走到走到地图前，赵宁问道：“此次去东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有，还真有。”
“什么麻烦？”
“缺钱。”
“缺钱？”
“不是我缺钱。”
“民间缺钱？”
“是民间缺钱，但不是少钱，臣怎么描述这个问题，市面上，缺少可以交易的钱，许多人甚至出现以物换物。”
“江宁？”
“没错，江宁，这是江宁的商人跟臣说的。”
这让赵宁想起来了之前那个叫钱槿姝的小娘子跟他说的东南钱荒。
赵宁想了一会儿，说道：“用交钞，如何？”
“交钞？交子吗？”
“对，交子。”
王宗濋吓了一大跳：“官家，那东西可是……”
“是什么？”
“崇宁四年，发行了三千二百多万贯，一百贯的交子，只值25贯的铜钱，百姓已经不相信交子了。”
崇宁是宋徽宗的一个年号，他说的是蔡京当时乱铸大钱，开印钞机，把宋朝纸币交子搞得大幅度贬值。
想想，直接印了三千多万贯，怎么可能不贬值？
要知道，古代的商品流通可不是21世纪能比的，你发行出去的交子，很长一段时间会大量积压在同一个区域，很难疏散开，这当然就很容易造成通胀。
鹰酱印美元，全世界消化，那是因为21世纪的货币流通非常快。
如果货币流通很慢，鹰酱印出来的美元，大部分会长时间累积在国内，很快造成通胀。
所以，大宋虽然是亚洲经济中心，各国也十分喜欢大宋的货币，可由于时代情况不同，不能随便用同一种办法。
然而，铜钱在外流也是事实。
大宋目前面临钱荒也是事实。
而且，货币还牵扯到新农政的税政，这些矛盾是赵宁现在正在面对，也必须尽快解决的。

第213章 大宋银行
王宗濋说道：“官家，交子一事，恐怕不能做。”
“不能做？”
“不能！”
“为何？”
“臣说了，民间百姓已经不相信交子。”
“不相信交子？”
“不相信！”
“你信吗？”
“我也不信！”
“你为何不信？”
“一百贯交子兑换25贯铜钱，而且只要官家您敢发，它就继续贬值，这是掠夺民间钱财，到时候更没人要！”
王宗濋言简意赅说道：“你总不能让大家提着一扎交子去买一个馒头吧？”
“如果朕有办法让民间重新对交子有信心呢？”
王宗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可能！”
“如果朕重振交子面额，如何？”
“那也不行，这不是面额的问题。”
“如果朕精细化交子制作、印刷呢？”
“交子贬值的主要原因不是民间假交子，交子做工已经非常精细，造假难度很大，所以官家你就算精细化交子制作、印刷，也没用。”
“那如果交子能自由兑换铜钱和铁钱呢？”
赵官家此言一出，王宗濋直接跳起来了，像炸毛的猫一样。
“啊！官家……”
“如何？”
“这这这……这恐怕……”
王宗濋知道交钞可以自由兑换铜钱和铁钱意味着什么。
以前蔡京发钱引（交子），民间飞速贬值，主要原因是发行量大，一时半会儿流通不出去，又规定不能自由兑换成铜钱和铁钱。
交子就像一个水池，水流不出去，当然越积越多，比作者还水。
最后交子通胀率高达2000%，朝廷干脆一律不认账。
“如何？”
“这不合适，万一有人用假交子充当，以换铜钱，该怎么办？”
“你不是说假交子影响不大吗？”
“但总归有影响。”
“那朕要那些衙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给朕收假钱上来？”
朕不可能因为有关部门不作为、不想增加工作难度，就不推行利国利民的新政吧？
有问题那是官员管理的问题，管不好就滚蛋，或者掉脑袋。
而不是说这件事可能出问题，所以不能做！
“官家，那样……”
“怎样？”
“臣总觉得这事吧，如果官家执意要做，也是可以的。”
“交钞新政交给你如何？”
王宗濋再次跳起来：“官家，臣最近身体偶感不适！”
货币货品交换的产物。
只要涉及到货品流通，就会需要货币。
甚至古代的税也涉及到货币。
大宋朝的税形式分两种，一种是实物，例如农税，交的是税粮，例如布匹、草料等抵税。
第二种是现钱，例如商税大多数都是现钱。
所以，为什么说货币还牵扯到新农政的税政，这就是原因。
举个例子，宋朝十抽一的农税，一户自由农有30亩田，每亩每年产2石，一年一共是60石，差不多7200斤。
按照农税是十抽一，拿出720斤来交税。
人头税、免夫钱、牛皮、盐税、和买、和籴、支移、头子钱等等税再一算，所有一共差不多2000多斤。
就按最低的2000算。
交2000斤，还剩5200斤？
不不，剩余的可能只有3000斤，甚至2000斤。
这怎么可能？
7200减2000不是等于5200？
从数学角度那就是等于5200，但从社会学角度，它就不等于5200。
一、官吏在收税的过程中，用的工具，无法标准化、精确化，一定会多收。
二、收税中，地方官吏以税粮运输中的耗羡为由，加派，也就是多收，具体收多少，没有标准化，话语权在官吏手中。
三、地方官吏经常巧立名目，例如今天知县家的门要修，要老百姓去服徭役，不去也可以，交钱或者交粮抵消徭役，收税的时候一起收。
这些现实因数一综合下来，5200？剩3000斤不错了！
7200斤，最后剩余3000斤不到，综合下来，一共交上去了58%，把粮食存储损耗一算，一家人勉强糊个口。
甚至遇到灾年，基本上挨饿是常有的事。
这就是真实的古代农民现状。
清代说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不止清代有，自古就有。
其根本原因就是税收的过程中，缺乏标准化，灰色地带太多，就给了地方官很多发挥空间。
古代当平民是真的惨，即便盛世的平民，也未必过得好。
所以，这大宋朝，无数人削尖脑袋都想进官场。
一旦家里一个人当官，基本上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若是罢免他们的官，贬为平民，没收家产，没了社会地位和权力，以后的生活会很凄惨。
想要大大缓解农税中的这种现象，从理论层面来说，其实并不难，只需要普及纸币，用纸币交税即可。
不过只是从理论层面来说，如果要实际执行，难度肯定还是很大的。
例如如何将纸币流通到农民手中？
总不能撒钱吧？
金融改革，稍微不慎就引发金融危机，连锁经济危机和财政危机。
但是，即便改革再艰难，赵宁也要去做。
综合下来，这种交钞新政，是断地方官收税收入的，而且是非常大的一笔收入。
这也是王宗濋不愿意干的原因。
他要是敢带头推行，就等着被人喷死吧！
“身体不适？那你真是太倒霉了，高俅最近一直在跟朕说你家里还藏着赃款，想要去你家里搜，朕实在不忍心，但为了……”
“官家，臣忽然感觉身体又变好了，你看，现在打死一头牛都没问题！”
“变好了？”
“好了！”
“那交钞一事？”
“交给臣，绝对没问题！”
“真是朕的好舅舅，朕有困难的时候，还是舅舅好！”
赵宁拍了拍王宗濋的肩膀，继续说道：“在你的太府寺再设一个商社局，把京畿路所有商社全部备份到商社局，以后谁要新立商社，必须到商社局登记，审核通过，明白吗？”
“还有，太府寺下面一些衙门，没用的就裁掉。”
“这……”
老板，你不能随便给我们加工作量吧，加班费呢？
“有问题？”
“没问题！”
只要你不让高俅去我家，都没问题！
“对了，从今天起，你去东府办公，太府寺从属到东府。”
“官家，东府那批人骂人太凶残，臣可不可以不去？”
“你是朕的舅舅，你还怕被他们骂？”赵宁帮王宗濋整理了一下衣领，“拿出你的气势来！朕的殿前司指挥使、太府寺卿、大宋银行行长，朕的舅舅，朕的卧龙，大聪明！”
就在赵宁跟王宗濋谈话之间，前线传来了消息。
是宗泽发来的，斥候在真定府附近发现了金军大规模聚集的情况。

第214章 基层官吏改制
看完宗泽的札子，赵宁没有震惊，甚至也没有惊讶，而是已经习以为常。
按照时间推算，东京城的风风雨雨应该也已经传到上京了。
至于上京想干什么？
无非就那几点：
一、不打，先调整自己，等年底来一场大的。
二、打，立刻打，但大的肯定打不了，打局面战争。
三、不打，议和。
对于赵宁来说，打和不打，对目前影响都不打。
因为他是按照随时可能发生战争的可能，去安排前线的。
无论是李纲、宗泽，还是张浚，都给足了权力去当地募兵、练兵。
要说军费，京畿路刚收刮有钱人收刮出来的400万石粮食，足够前线在吃一年了。
更别说陕西的耕地本身就不少，近5000万亩地啊！
要重点支持的无非是河东、河北。
河东、河北的减税政策也颁布出去了。
新一轮的军饷也在调运。
能做的准备都做了，至于打不打得赢，另说。
不过，他依然还是给宗泽、李纲和张浚各自回了一封信，叮嘱他们务必不能掉以轻心。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七月二十三日。
赵鼎递上来最新的消息，户部的第一批田采购进展很顺利，民间成交价甚至低到了400文。
其实这就和股市一样，大多数股民买涨不买跌，一看跌就想着卖。
那些没有经过股市的人会豪言壮志说，股市里的人都是傻子，怎么能追高呢？
等他进去后，瞬间也傻了。
这是群体效应，群体是无意识的。
如果群体有意识，资本世界就不会出现经济危机。
买田一事进展得还算顺利，农政司的吏员扩充正在加快速度，在京畿路各个州县设置农政处。
这些衙门都是要承担起承租田的重任的，要把目前进入到朝廷的田，全部备案、整理、归档，然后再承租出去。
既然田的买卖已经确认是可以执行的，七月二十四日，赵官家再做了一次小规模的改制。
这一次改制是关于基层官吏的。
保正这个角色相当于村长，但他只是吏员。
所谓的吏员，不能算朝廷正式官员编制，只是地方衙门聘请的临时工，地位很低。
而且平日里，知县与保正的互动并不多。
但保正这个角色又实在太重要了。
一个农业社会里，村长的角色到底有多重要？
收税、战争动员、修路、开水渠等等，都需要村长这个角色来组织。
但这个角色不是朝廷正式编制。
这种现象俗称皇权不下乡。
既然保正这个角色如此重要，古人为何不直接纳入朝廷官员体系里来？
难道古人傻吗？
古人当然不傻。
尤其是中国古人，建立了世界最先进、完善的一套帝国管理体系，放眼全球，没有第二个帝国能做到。
那为何不将保正纳入进来？
根本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生产力有限。
古代许多不能完善的政策，都是生产力有限的原因。
生产力有限，交通道路不完善，中央对地方的管理能力实在有限，如果再将村长纳入朝廷官员体系中来，根本就管不过来。
古代可没有电脑，也没有电话，更没有铁路。
甚至连公文备份的纸的数量都有限。
这些都是限制中央大规模强力管制基层的重要原因。
所以，在世家结束后的宋代以后，乡绅、地主，就显得尤为重要，他们是皇权在基层妥协的产物。
皇权既忌惮他们，采用了多种抑制土地兼并的政策来限制他们，又必须依赖他们。
这一次，新农政闹出来的风风雨雨，对地主和乡绅的打击是非常大的，狠狠地削弱了地方大地主的势力。
地方上的权力被重新打碎，正是皇权深扎下去的最好时机。
所以，赵宁一纸政令。
内容也很明确：
一、在京畿路完善监镇官，在农村设立监镇官衙门，每一名监镇官管理五名保正，根据各县的保正名额来实际任职匹配。
二、在每一个县设立官学，监镇和保正定期入官学，每半年做一次考核，连续三次考核不及格，监镇官罢官，保正罢吏。
由于商品经济的发展，宋朝的县和村之间，有一种草市，形成了镇的雏形，监镇官就是管理这些的。
但监镇官的作用并没有真正发挥出来。
这一次的京畿路基层管理改制，是朝廷对京畿路基层管控的加强。
但也仅限于京畿路，毕竟交通设施都有限，而且现在也只有京畿路乡绅、地主受到了打击，监镇官制度不可能一口气推到别的地方。
这个基层官吏改制的目的就是加强朝廷对基层的管控，只有这样，收税、动员、粮食征调、普及交钞等等政策，才能行之有效。
不解决行政畅通问题，再好的政策都是扯淡。
七月二十五日一大早，王宗濋又跑到文德殿。
“官家，请过目。”
“这是？”
“此乃最新的钱引。”
“交子？”
“是，交子。”
赵宁没想到王宗濋这么快就把最新版的拿过来了，他对王宗濋再次刮目相看。
这家伙只要是跟钱打交道，精力比平时要充沛一百倍！
赵宁用手搓了搓最新的交子。
果然，这种做工非常的精细。
古人的手工艺实在了得，难怪两宋大量发行纸币也没听说被假币搞崩溃的。
面额都印刷去了，一文、五文、十文、五十文、一百文、一贯。
这种多面额的交子，也可以更大程度上提高造假的成本。
“银行呢？”
“已经腾出来了，只要官家你一声令下，银行随时可以开业，不过新的交钞还只是这些样品。”
“不急，你先把交钞数量准备一番，先印500万贯出来。”
“这么多？”
“尽管印，朝廷有铜钱和铁钱给你做储备，不要怕，只限于京畿路通用。”
“是。”
“对了，京师的商社整顿开始了吗？”
“那还能让官家操心吗！”王宗濋一副非常得意的样子，“官家发话了，臣回去连夜做准备，只是太府寺衙门的一些人，不太听使唤。”
“不听使唤？”
“不干活，在臣面前头头是道，私底下浑水摸鱼。”
赵宁对王怀吉说道：“去，把莫俦叫来。”
“是！”
吏部尚书莫俦很快来了。
“官家。”
“莫卿，现在有个情况，王太尉，被调去太府寺做太府寺卿，他要帮朕整顿太府寺，但太府寺的一些官员不太配合，你来协助协助王太尉，尽量都配合他的人员安排要求。”
“是！官家放心，这事交给臣，没问题！”
“好，王太尉，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
王宗濋立刻跑到太府寺衙门，去把商社局先给支撑起来，发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让人去统计东京的商人。
商人不是喜欢玩商社么？
全部给老子登记备案！

第215章 赵官家的意外发现
七月底到八月初的这段时间，赵官家，以及东府宰执们，都热切地关注着买田、租田一事。
到了八月初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汇报到京师来。
各地卖田的越来越多。
而农政司也间隔几日便将租田的情况呈报上去。
不少从河东、河北流亡下来的流民甚至都领到了田。
有人感慨，京畿路的治安，似乎也在有所改善。
一时间，不少百姓都在称赞赵官家圣明。
八月初三，初秋的傍晚，暑气慢慢沉下去，已经不再似盛夏时那般酷热。
汴河的河水在落日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宁一身便装，从汴河桥上走过。
河中商船络绎不绝，从南方运来的货品琳琅满目。
有从东南两浙路运来的丝绸，还有荆湖路沿江南下后，进入运河，抵达汴京的荆湖大米。
齐鲁之地麻桑也有不少。
另外，还有一些官船，上面的货物都被隐蔽起来。
其中有不少是从河北、京东东路运过来的铁，它们是要被运到军器监制作武器的。
不远处的渡口，许多人正在卸货。
赵宁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大相国寺附近。
大相国寺附近的夜市似乎快要开始了，许多小商贩在那里摆摊，周围的民众也明显在增多。
赵宁都定期出来走走看看，甚至还会去米铺、酒肆买点日常小东西，主要是了解了解价格。
民生无小事，现在东京的粮价依然很高。
赵佶时代的印大钱，还有前三次的宋金之战带来的后果，还没有消除，又逢现在河北、河东赈灾、打仗，东南相当一部分粮食再往那里抽调。
民生很难。
赵宁走访了几家，果然，粮价依然在两贯每石居高不下。
朝廷不是从京畿路各地收上来400万石粮税么？
拨300万石下去，平稳粮价，从哪里收的，就流入到当地，去平稳粮价。
这相当于从地主老爷的粮仓里把粮食拉出来，投放到各地去降低粮价。
对，就这么干！
赵宁走着走着，已经到了外城，他问荆超：“我们到何处了？”
“官人，这里是武成王庙附近。”
“哦，到了这里。”
赵宁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在樊楼遇到的那个钱槿姝，当时告别的时候，她好像说她就住在这附近。
赵宁在周围转了一转，还真让他找到了。
门楣上写的“钱宅”。
他走过去，对门口的人说道：“敢问钱槿姝可在。”
门口的人打量了两眼赵宁，问道：“这位官人找我们家小姐何事？”
“我与你家小姐有约，买卖上的事，前来拜会。”
“官人贵姓？”
“免贵姓赵，一个宁。”
一个家丁说道：“官人稍等。”
另一个家丁说道：“诶，今日有贵客，官人要不改日再来拜访？”
那个准备进去通报的家丁说道：“你怎知道这位官人不是小姐的贵客！”
那家丁连忙说道：“失礼了。”
另一个家丁便进去通报了。
赵宁觉得这两个家丁挺有意思，一胖一瘦，而且说话待人礼貌客气，足见宅子的主人也是一个很和善有礼的人。
赵宁问胖家丁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钱五。”
赵宁从怀中取了一点钱出来，递给钱五，钱五立刻说道：“官人使不得，咱可不敢收，若是被小姐发现了，咱就惨了。”
赵宁尴尬一笑，问道：“你家小姐在见谁？”
“说是东京的几个大人物。”
“多大的人物？”
“说是东京首富，还有大官之子。”
赵宁想起钱槿姝跟他说的，是来东京做买卖的，打通关系在所难免。
赵宁心中疑惑，东京首富谁来着？
不多时，那个瘦家丁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面带笑容说道：“官人，里边请。”
赵宁带着人便走了进去。
他一走到客堂外，里面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过来。
钱槿姝走出来，对赵宁作揖道：“赵官人，家中有客人，未能远迎，还请海涵。”
“无妨，在下也是临时来的突然，打扰了钱小娘子。”
“里边请。”
赵宁走进去，找钱槿姝的引导下，寻了个座位坐下。
除了荆超跟随进去，其他人都在外面恭候。
钱槿姝的确来了一些客人，从衣着看，非富即贵。
钱槿姝为赵宁一一介绍了一遍，双方相互点头回应。
一个着霁色（古代的一种眼色，天蓝色）长衫的男子说道：“这位赵官人，不知家中从事哪个产业？”
这男子一身长衫的价格恐怕到了一百贯，绝对的上品货。
赵宁记得刚才钱槿姝说他叫王才，家中在东京做纺织生意。
这些人都是一伙的，对于赵宁这个后来者，明显有点生疏和排斥。
赵宁谦虚说道：“在下的买卖做得有点杂，什么都做一做。”
“粮食、丝绸、盐，还是茶叶？”
“都有一点点涉及。”
王才脸上带着一丝冷笑：“那为何我从未听过赵官人的名讳？”
赵宁露出一颗洁白的牙齿，人畜无害地笑道：“你没听过正常，一般人都没有听过。”
他说的是实话，但众人微微一愣，却是认为赵宁这话是在嘲笑他们见识少。
“赵官人但说无妨，看看这东京还有什么买卖是我们不知道的。”
钱槿姝一看王才是出来找麻烦的，连忙出来打圆场：“王兄，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王才说道：“方才说到若是你们想大规模运输粮食到东京来，必须经过都提举市易司审批，发公文，否则会被扣押。”
他说的都提举市易司，是太府寺下面的衙门，主管诸州货物贸易、平衡物价等事务。
都提举市易司是当年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成立的。
新法作废后，衙门还在，人员闲职，后来蔡京上位，多有保留下来。
钱槿姝说道：“我们的粮食皆是从两浙路收集而来，保证低价售卖，能够帮助都提举市易司平稳一部分物价。”
王才笑着摇头，他看着钱槿姝旁边的那个青年男子，这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英俊秀气，眉宇间与钱槿姝有些相像。
他就是钱槿姝的兄长钱喻清。
“钱兄，你们似乎搞错了。”
“搞错了？”钱氏兄妹面面相觑，显然不太懂。
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勋说道：“搞错了，若是你们卖低价，把物价压下来，其他的商人还怎么活？”
他此话一出，一边的赵宁立刻来了兴趣。

第216章 赵宁认识的人
钱喻清说道：“衙内，在下走访了东京城大半月，粮价仍在二贯每石，这样的粮价，百姓难活！降到正常物价，商人一样有利可图。”
周围几人都笑起来，李勋也笑而不答。
王才说道：“百姓有朝廷，当今赵官家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圣君，他不会不管百姓死活，至于百姓如何，不是我们操心的事。”
另一个叫朱深的男子也说道：“钱兄说的低价售卖，是多少？”
“每石七百文。”
他此话一出，周围几人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怎么？”
王才追问道：“钱兄能拿多少粮食出来？”
“每月一万石！”
每月一万石是什么概念？
现在民情不太好，底层老百姓有时候一天只能吃两餐，差点就要恢复到宋以前的两餐制了。
一天一人耗粮也不超过一斤。
毕竟连续好几年打仗，京师都被围了好几次，能保证许多人有一口饭，已经很不错了。
每月多输入进来一万石，也就是120万斤，每人一天一斤，东京120万人左右，这是一天的量。
看整体数据不会对粮价造成影响，但一旦到了现实情况，就不是平均，而是局部集中售卖。
120万斤，每石700文，比现在的粮价足足低了1300文，足以让东京局部粮价出现大幅下降。
一旦如此，必然引起其他粮商降价。
以前一石卖2000文，现在降到700，每石少赚1300文，一万石就少赚1300万文。
王才说道：“不行，如果你们想进东京卖粮，必须两贯每石。”
“为何？”
“都说了，你们这样卖，别的粮商还怎么赚钱？”
钱喻清说道：“卖到700文，粮商一样有的赚。”
众人都把目光落到李勋身上，这伙人以他为首。
方才钱喻清称呼他为衙内，说明他父亲是当官的。
但他的目光又落到坐在旁边一个中年男子身上，显然，这个中年男子身份也不一般。
中年男子对钱喻清说道：“你不要误会，现在东京没人敢恶意抬粮价，之前那些敢私藏粮食抬粮价的，都被当今天子砍了。”
钱氏兄妹更是疑惑。
中年男子继续说道：“两贯每石，是现在市面正常价，前线要打仗，河北、河东要赈灾，最近京畿又推行新政，田价暴跌，许多大户，多方面都在影响粮价。”
“东京的粮食依然是供不应求的状态，卖贵一点，也是无可厚非，这里不是杭州。”
他说完话，没有人敢接他的话了。
他的话仿佛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好一个卖贵一点也无可厚非？什么时候外来的商人卖什么价格，还需要你们同意了？”
赵宁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过来。
那些目光冰冷中带着敌意、怒意和不屑。
王才冷笑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不知道。”
朱深摇了摇头，感慨说道：“无知者无畏。”
钱喻清正要出来打圆场，毕竟都是客人，买卖不成仁义在，没必要把情谊全部搞砸了。
王才却不依不饶，他抢过钱喻清的话，说道：“敢问这位赵官人，是认识朝中哪位高官吗？”
赵宁说道：“都认识一些。”
众人都笑起来，显然不相信赵宁的话。
“认识谁，报个名字。”
赵宁淡淡说道：“我与王宗濋经常一起饮茶。”
王宗濋？
朱深看了一眼李勋，李勋看了一眼周彦。
周彦说道：“你说的王宗濋可是殿前司指挥使、太府寺卿？”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王太尉，难怪名字这么耳熟。
赵宁说道：“我都快忘记他还是殿前司指挥使了。”
周彦神色冰冷，王宗濋最近被调到太府寺，现在可是他的顶头上司。
“你认识王宗濋？”
“认识有他什么奇怪的吗？”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笑出来。
朱深笑道：“他刚才说他认识王宗濋？”
王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赵宁：“没错，他说他认识王宗濋。”
“你若是说你认识某个主事官员，我们都信了，你居然说你和王太尉经常饮茶。”
“信不信由你。”
王才继续说道：“你可知这位是谁？”
“是谁？”
“这位是都提举市易司员外郎周彦周上官。”
他这么一说，刚才那个说话的中年男子挺直了身子，咳嗽了两声：“本官也是受衙内的邀请前来。”
李勋说道：“周上官可是日理万机，百忙之中才抽出时间过来的。”
钱喻清说道：“是是，今日有劳周上官走一趟，寒舍蓬荜生辉。”
王才的目光又转移到赵宁身上：“这位赵官人，你再看看，我们把粮价能不能卖贵一点？”
赵宁看着王才，直言道：“你的意思是，你们仗着这位周员外郎，就敢把粮价卖贵一点？”
众人又一愣，不待王才说话，周彦怒拍桌案：“胡说八道！你敢污蔑朝廷命官！”
赵宁笑道：“急了？还是被我说中了？”
周彦当众怒问道：“你父亲是谁？”
“你怕是还没有资格知道！”
周彦气得站了起来，瞪着赵宁：“你以为你是谁！”
没办法，谁让太府寺的员外郎只是一个七品小官，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
一边的钱槿姝见状，立刻站起来笑道：“周员外郎息怒，今日都是小女子的错，小女子在这里赔个不是。”
周彦长袖一挥，怒道：“钱氏兄妹，若你们想在京师做买卖，要记住一点，你们说的不算，当官的说得算！还有，结交人要谨慎，什么阿猫阿狗的傻子都结交，这是自毁前程！”
说完，他便大步往走走去。
钱喻清连忙站起来要追出去：“周上官，周上官！”
李勋、王才、朱深等人也都站起来，王才呵呵笑道：“钱兄，识人要明啊！”
李勋忽然说道：“对了，先前听周上官说，过两日，王太尉要召集京师各大富商，商议商社登记的新政，能参与进场的都不是一般人，如果你们有机会进场，以后的买卖肯定不是问题。”
他说到这里，用别有用意的目光看了钱槿姝一样：“如果你们想进场，记得来找我。”

第217章 粮价降不下来？
送众人出了门，钱喻清回来。
“这位赵官人，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赵宁站起来说道：“是我赶走了你们的客人，该道歉的是我。”
“不不。”钱槿姝说道，“这东京的买卖，水太深，恐怕不是我们兄妹能把握得住的。”
钱喻清也感慨说道：“我未曾料到，低价竟然不能卖，我们兄妹还是回杭州安心做买卖吧，这东京的生意，我们实在不能碰。”
赵宁说道：“倒也不必灰心，我在东京还真认识一些人。”
钱喻清苦笑不语，难不成这位赵官人还真认识王太尉不成？
他是不做什么期望的。
赵宁却说道：“我此次登门拜访，其实也有一件要事找钱小娘子相商。”
钱槿姝说道：“官人有何要事？”
“我听闻杭州市舶司多有对海外贸易？”
“杭州市舶司对海外商贸繁多倒不假，多有前往高丽、日本和南洋，官人问这个作甚？”
“我也有些货，想要往海外卖，赚些钱，但苦于在杭州无熟人，所以前来拜会钱小娘子，听闻你有许多粮食，想与你做些买卖。”
“哦，官人想如何做这笔买卖？”
“我在登莱有朋友，需要大量粮食，你们只需将粮食从杭州海运到登莱即可。”
“需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这赵官人的需求，着实奇怪。
登莱？
没听说齐鲁之地的沿海一带有缺粮的啊！
赵宁问道：“不知可否？”
钱槿姝说道：“倒是可以，不过……”
赵宁又说道：“我知晓我们双方从未有合作，你们尚不能信赖我，这也是人之常情，不如这样，我帮你们摆平东京买卖的障碍，你们帮我在杭州打通北上海运的买卖，如何？”
钱喻清再仔细打量了赵宁两眼，他看这年轻人不像一个吃了脑残片的人啊！
想来真的在东京有一些人脉了。
“既然赵官人诚心合作，我们自然是欢迎的，接下来需要我们怎么做呢？”
“什么都不必做，会有人来找你们，到时候你们就知晓了。”
赵宁也没有多待，闲聊了一会儿，便离去。
主要还是了解了一些杭州的风土人情，杭州在北宋也是一个繁华的城市了，经历了数十年大力开发，人口、商业、农业都非常繁盛。
尤其是杭州市舶司，对海外贸易十分频繁。
赵宁一路回了宫。
王宗濋本来好不容易闲下来，去春风楼找如花谈人生，在房间里，可能因为太热，连外衣都脱了。
这时候皇城司的人破门而入，把我们的王太尉吓得蹦了起来。
如果王宗濋知道是周彦那伙人让他大晚上不得不入宫，他一定会派人过去把周彦毒打一顿。
王宗濋不情不愿提起裤子，骂骂咧咧，自己这个狗外甥怎么这么多事，还让不让人好过了！
等进了文德殿，赵宁问道：“听说你过几日要召集东京各大有名的富商？”
王宗濋说道：“官家神机妙算，这事都瞒不过官家，商社局不是立起来了么，这些个商社要登记备录，臣寻思着，先找那些有名的商人过来，让他们先乖乖配合，再影响其他商人。”
“你办的很好。”
王宗濋心里舒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大晚上的进宫又要被赵官家威胁一番。
“都是官家提醒得好。”
“东京目前的粮价，你怎么看？”
王宗濋愣了一下，他还真没具体了解过现在东京的粮价情况。
他刚接受太府寺，之前粮商们的管理，都在户部那里，事务不可能这么快移过来。
但赵官家问了，王宗濋也硬着头皮回答：“贵！”
他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已经很好了。”
“哦？”
“宣和年间，最高的时候，每石粮食都去到五贯了，现在才两贯，而且这几年年年打仗，京畿还受了战乱之灾，河北、河东难民南下，粮价能维持两贯已经很不错了。”
“你的意思是，户部这事办得还不错？”
“不错了！”王宗濋肯定不会给自己挖坑的，他要是说户部办得不好，皇帝立刻把这事扔给他，并且给他下命令压粮价。
这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王太尉坚决不干！
但谁知道赵官家是个不要脸的人，管你怎么说，命令直接下：“如果朕让你把粮价再压一压，压到七百文每石，能压吗？”
王宗濋立刻道：“这不可能，没那么多粮食，而且蔡京之前铸大钱引发的货币贬值，不是臣说能压就压的。”
赵宁说道：“神宗年间，东京粮价可是在三百文每石，其他各地，也不会超过七百文。”
“朕刚在京畿路收了四百万石粮食，拿一百万石，给你去卖，可否？”
“这……”
“可否。”
“臣可以去试试。”
“朕要你保证。”
“官家，你不能老是强迫我啊，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舅舅，你应该庆幸朕只是欺负你，你去问问那些脑袋挂在城墙上的，朕欺负他们吗？”
王宗濋立刻把脖子缩回去：“好好，臣保证！”
“周彦是你的下属？”
“周彦？”
“都提举市易司员外郎。”
“好像有这么个人。”
“他平日主要做什么？”
“他好像是负责汴河往来贸易船只的巡检、登记、通行。”
“所有往来汴河的贸易船只都要经过他？”
“是的。”
“你去问问他，粮价能不能降到七百文每石。”
“是，臣这就去找他，官家还有什么吩咐？”
“你派人去武成王庙附近的钱宅，找一个叫钱喻清的人，此人是杭州商人，想要在东京做买卖，他手中有不少粮食。”
王宗濋飞快记着。
“朕的目的是想让他在杭州当地屯粮，从杭州海运，调集粮食供给登莱。”
“供给登莱？”
“朕打算在登莱建一个军镇，进辽东岛，联合高丽，从后方掣肘金国。”
王宗濋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事居然要牵涉到军国大事。
“此事不要声张，其他人你不要告之。”
“是。”
王宗濋从皇宫出来后，雅兴全没了。
他立刻让人连夜去找那个周彦。
周彦听说自己的顶头上司要找自己，连忙屁颠屁颠跑去王宗濋家里。
王宗濋问道：“东京现在的粮价是多少？”
能突然见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周彦自然是兴奋地没话说，他连忙说道：“回王太尉的话，两贯每石。”
“所有从汴河入京的商船，都是你审核的？”
“是，下官一个个审核，所有商人全部亲自见一遍。”
“那粮价能不能压到700文每石？”

第218章 朕杀他个人头滚滚，粮价能否降下来？
周彦大吃了一惊，连忙说道：“王太尉，粮食供给量有限。”
王宗濋却说道：“该不会有人恶意屯粮抬高粮价吧？”
周彦心头一颤，说道：“绝无此事！”
“真的没有？”王宗濋看了一眼周彦，都是老狐狸，更何况王宗濋那是有名的奸商，商人脑子里想什么，他心里能没点逼数？
“没有，去年商人恶意囤积粮食，惹得天子震怒，死了那么多人，下官就算一百颗脑袋，也不敢再做这种事！”
王宗濋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去年死的那批人，可不仅仅是商人，所有涉事的官员也全部都砍了。
按理说是没有官员敢再在这里面动歪脑筋了。
王宗濋又问道：“那你有没有威胁那些商人，让他们必须不低于某个价？”
只有坏人才知道坏人的手段有多坏，只有奸商才知道奸商的手段有多奸。
王宗濋这话一问，周彦顿时头皮发麻，脚底冒凉气，脸上挤出笑容：“王太尉说笑了，下官怎敢如此。”
“没有就好，记住了，把粮价压下来。”
周彦犹豫了一下，说道：“王太尉，下官都问过，现在粮食供给有限，不是下官一句话就能把粮食压下来的。”
“那些商人不愿意卖低价？”
“是大家愿意高价买，真没办法，粮食有限。”
“此事后日再谈。”
“是是。”
周彦离开之后，一路心里感到奇怪，七百文？
怎么刚好是七百文？
钱氏兄妹也是打算七百文在东京卖粮的，还真是巧得很。
周彦也没当一回事。
第二日，赵宁宣陈东入殿，主要询问了目前农政司的情况，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
“还有一件事，朕要你去办。”
“官家请吩咐。”
“京畿路粮仓的管理，朕打算移到农政司来，你要在之前的基础上，重新规整各州府粮食储备，建立一套切实可行的粮食储备策略。”
大宋地方上是有准备负责粮食储备的衙门的，叫提举平常司，不过中央的管理机构在户部。
由于行政崩坏，各地对粮仓管理松懈。
粮仓在农业社会中，又是重中之重，不可不察。
既然现在农田新政放在农政司，将粮仓管理划归过来统一管理自然是很方便的。
陈东说道：“官家，关于此事，臣倒是有话要说。”
“但说无妨。”
“最近从京畿路收了400万石粮食，臣以为朝廷可以拿出一部分，在京畿路各州低价售卖，用以压低粮价。”
“朕正有此意，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就从提举平常司调出来，朕可以给你三百万石出来，压低粮价。”
“官家圣明。”
“哦，对了，在农政司设立一个专门的衙门，就叫粮储局，来调度地方上的提举平常司，此事朕已经给赵鼎说了，他会协助你去办理。”
“是。”
“人手够吗？”
“人手够，最近有不少官员和吏员补充到农政司。”
“好，放开手去办，有什么问题，朕给你撑腰！”
中午的时候，钱槿姝正在跟自己的兄长商议：“看眼下形势，我们还是放弃东京的买卖吧。”
“为何？赵官人不是说他会介绍人给我们吗？”
“我总觉得东京的水太深，我们把握不住，我们家还不容易一步步累积起来，我不想冒这个险了。”
钱槿姝很认真地说着：“周彦他们明显是私下警告所有入京的商人，不得擅自卖低价，这事看似隐蔽，但若有一天被人捅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我听闻去年因为屯粮一事，当今天子在京师杀得人头滚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钱喻清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为兄心中也有过思虑。”
便在此时，钱五从外面跑进来：“官人，外面有人送来一封信。”
钱喻清打开一看，赫然是太府寺商社局的信，邀请他们明日到商社局一叙。
第二日，赵宁一身便装，又出了皇宫。
而且是和王宗濋一起出去的，去的是商社局衙门。
赵宁去的很低调，王宗濋也不敢到处乱宣传。
不多时，东京的商人已经陆陆续续都来了。
赵宁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四处张望。
过了一会儿，他果然看到了王才、李勋、朱深他们，还看到一些中年男子。
不多时，又看到周彦也过来了。
再过片刻，钱氏兄妹也进来了。
朱深说道：“衙内，你看那是不是钱槿姝？”
李勋有些惊讶：“咦？她是怎么进来的？”
王才说道：“不是衙内帮她进来的吗？”
“她拒绝了我，我没有帮她进来。”
“这就奇怪了，她怎么有资格进这里？”
王才的目光瞥到一个角落里，忽然说道：“那人有些眼熟。”
“那不是赵宁吗？”
“是赵宁！”
王才呵呵冷笑起来：“他居然也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走，过去会会他。”
众人走到赵宁面前，赵宁正在那里看书，见他们来了，也没有多看一眼。
王才呵呵笑道：“赵官人，你也在呢！”
赵宁不理他。
朱深说道：“赵官人居然也能来这里？”
这时，周彦走了过来：“你们在这里作甚，马上就要开始了，还不进去？”
“周上官，你看此人竟然这里！”
周彦一看赵宁，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赵宁笑道：“王宗濋请我来的。”
“胡说八道！你算什么东西，王太尉请你来？”周彦瞪了赵宁一眼。
这时，里面已经传来声音，周彦也不好再说下去，带着几人走了进去。
后面传来赵宁的声音：“你们把粮价控制在两贯每石，这事王太尉知道了吗？”
周彦立刻转身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本官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乱说话，小心拔了你的舌头！这事不是你能掺和的，想活命就乖乖闭嘴！”
李勋也走过来，说道：“赵官人，有些事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以你的身份，是惹不起的，保住小命最要紧，懂吗！”
赵宁也不说话，他站起来，向后院走去。
不多时，前堂的议事已经开始了。
赵宁就在后面坐着，安静地听着。
这是大宋商社局第一次召集东京商人议事。
商人作为国家重要的一部分，是必须要听从朝廷指挥的。
从前年到现在，商人勾结官员，趁着朝廷混乱之际，闹出了诸多事情，也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王宗濋主要讲了以下几点：
一是关于商社登记备录。
二是关于东京物价平稳。
当说到粮价的时候，有些粮商开始说了：“王太尉，实不相瞒，粮食有限，所以粮价一直无法降下来。”
“是啊，粮食有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时，周彦对都提举市易司的郎中李纯茂说道：“李郎中，此事下官也多次反馈，粮食数量确实有限。”
李纯茂对王宗濋说道：“王太尉，下官等尽力去调整粮价，但凡是还需要时间，毕竟是特殊时期。”
这些赵宁在后面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让人去前面将王宗濋叫来。
不多时，王宗濋来了。
赵宁又让他去将周彦、李纯茂等人叫来，还将朱深、李勋、王才等人叫来。
周彦一到后面，看见赵宁坐在那里，愣了一下，大声呵斥道：“大胆！谁让你在这里坐着的！”

第219章 你再看，粮价降不降得下来？
王才等人也看到了赵宁，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赵宁居然又跑到这里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弄死他！
不等王宗濋反应过来，周彦又说道：“这里是太府寺商社局衙门，当今王太尉在此，你还敢造次！”
王宗濋听到周彦这话，吓得差点没有跳起来一巴掌抽过去。
周彦你他妈的找死去厕所，跑老子这里来是想拉老子一起去厕所？
王宗濋连忙跑过去，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直接跪下来了：“陛下，臣有罪！”
众人一看王宗濋跪了，登时震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这……这是……
赵宁坐在那里淡淡道：“你何罪之有？”
“这……臣不知发生了什么……”
“起来吧。”
王宗濋见赵官家语气中似乎并未生气，便连忙起来。
周彦整个人都呆在那里了。
王才、朱深、李勋等人也呆在那里，瞪大眼睛，就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
一边的都提举市易司郎中李纯茂，见到自己顶头上司这般行为，立刻就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他连忙过来：“臣都提举市易司郎中李纯茂参见陛下，圣安。”
赵宁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淡淡吐了一句：“朕……不安。”
这句虽然平淡，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仿佛一座山岳压在李纯茂心头，让他呆在那里，大气不敢喘一个。
赵宁就坐在那里，自己喝着茶，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但周围的空气却已经凝固住了。
周彦颤颤惊惊走过去，跪在地上，把前额贴在手背上，长袖盖住了他的头，他的喉咙发干，仿佛有东西卡在那里了一样。
似乎用尽了全力，周彦才说出来：“臣……臣参见陛下……陛下……”
李勋、王才、朱深三人也赶紧跪在了地上，跟周彦一样，把头用长袖埋起来，瑟瑟发抖。
赵宁依然在喝茶，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不说话，没人敢说话。
仿佛过了很久，周彦才又鼓起勇气说道：“陛下，臣有罪。”
赵宁还是不说话，众人感觉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直到赵宁把茶慢慢饮完，才说道：“七百文一石，能卖吗？”
周彦全身一颤，连忙说道：“能……能卖！”
“能卖？”
“能！”
“在钱家，周员外郎可不是这么说的？”
“臣死罪！”
“李勋、朱深、王才。”
赵官家每念一个名字，就仿佛一座山压下去，压在他们头顶上，压得他们似乎全身都要蹦碎。
“草民……草民在……”
“七百文一石，能卖吗？”
“陛下，都是周……”
“朕问你七百文能不能卖？”
“能……能卖！”
赵宁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瞥向周彦：“周员外郎，王太尉有找过你吗？”
“找……找过……”
“跟你说了粮价的问题？”
“说了。”
“朕给过你机会啊，要是你听王太尉的话，今日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呢？”
“陛下，不是臣不愿意压，是粮食短……”
不等他说完，赵宁手里的杯子已经朝一边甩出去，啪的一声，在一边的花坛砸碎。
众人本想着辩论两句，立刻闭了嘴。
赵官家压低声音：“周员外郎，好手段啊！给每一个入京的商人口头施压，不留痕迹！”
“陛下，臣是受李纯茂指示，是李纯茂指示臣……”
李纯茂直接跪了：“陛下，他血口喷人。”
不等他说，赵官家挥了挥手：“这两个人都拖出去砍了，就在商社局门口砍，砍完向外面所有商人公告罪名。”
“陛下，臣冤枉……”
李纯茂和周彦被殿前司班直一拖，顿时面无人色，大声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李纯茂是李勋的父亲，李勋吓得在那里哆哆嗦嗦，吓尿了。
赵宁又说道：“王才、李勋、朱深，全部打入死牢，抄家，家属流放戍边！”
三人瘫软在地上，任由人拖下去。
“三个月之内，将东京的粮价压到七百文每石，没问题吧？”
王宗濋额头冒冷汗：“没问题。”
赵宁起身，从后门走。
粮价自然是由经济活动决定的。
自由市场里，供需关系决定商品价格。
但别忘了，那是哈耶克理论世界里，连推崇哈耶克主义的鹰酱，都快被这一套玩死了。
经济基础是上层建筑是相互作用的。
行政和供给一手抓，不信这粮价降不下来。
不仅仅是东京，京畿路的粮价也要降。
把粮价降下来，能更大程度，再刷民望，赢得更牢固的群众基础，以最快的速度修补这次新农政在京畿路的创伤。
前堂的商人们只听到后面隐隐传来喊叫声，却不料，很快被通知李纯茂和周彦已经在门口被砍了头。
都提举市易司、商社局的官吏无不震撼，这才知晓皇帝陛下御驾在商社局。
他二人的罪名很快被公布。
在下面坐着的钱氏兄妹二人听说后，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钱槿姝没想到赵官家居然在这里，而且这么快就把周彦砍了。
接下来王宗濋和商人们的议事就简单多了，提什么要求，众人都无不应答。
什么登记在册，谁去哪里增加粮食供给，卖到前线多少钱，都好商量了。
议事结束的时候，已经下是下午。
王宗濋单独接到了钱氏兄妹。
钱氏兄妹没想到自己能得到当今王太尉的接见，这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你二人是杭州人？”
“是。”
“你们与荣国公钱忱是什么关系？”
他说的钱忱是五代十国吴越开国国君钱镠的后人。
当年大宋建立之初，南征江南，吴越君主钱弘俶尊崇钱忱祖训，为了保全百姓，自愿投降大宋，带着钱氏三千人到开封拜见赵匡胤。
赵匡胤也以仁德著称，以怀柔手段一并接纳了钱氏。
此后钱氏不少人都留在开封，有旁支还在杭州，在江南一带开枝散叶。
江南钱氏在以后也是名人辈出，例如大名鼎鼎的钱学森、钱钟书、钱穆就是吴越君主钱镠的后裔。

第220章 为外甥操碎心的舅舅？
钱喻清说道：“实不相瞒，我们与荣国公同族，我们是旁支。”
“原来如此。”王宗濋心里琢磨着，难怪赵官家让他们往登莱运粮，原来是钱氏家族的人。
钱家是出了名的祖训严格，家风优良。
王宗濋也不知道官家是如何与这钱氏兄妹认识的，大概可能是荣国公引荐，他也没有多问，只问一些关键。
“你们有多少粮食？”
钱喻清看了一眼自己妹妹，钱槿姝说道：“我们在两浙路主营粮业和纺织业，一个月能提供一万石粮食。”
一万石就是120万斤，这够多少人？
对了，官家说在登莱开军镇，准备招募多少兵马？
这没个数啊！
王宗濋挠了挠头，总不能现在去问官家你打算在登莱搞多少人吧？
官家怎么回答呢？
这还没影的事。
王宗濋又说道：“一万石少了点，若想要更多，能支持吗？”
钱喻清大吃了一惊，一个月一万石还少？
没听说登莱有那么多人啊？
钱槿姝说道：“想要增加，也是可以的，不过需要给我们时间。”
“若临时增加，你们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两个月。”
“最多能准备多少？”
钱槿姝说道：“五万石是一个极点。”
“十万石可以做到吗？”
都是生意人，这讨价还价的本事谁还没有一点呢？
王宗濋现在就是把粮食往多的加，宁愿多不能少，多了存起来，少了到时候恐怕赵官家又要发飙。
“十万石难度很大，不过如果前期给我们充裕的时间，也是可以的。”
“好！爽快！”王宗濋大赞钱槿姝，这妹子，人长得漂亮，说话利索、干练。
王宗濋心思一动，忽然问道：“钱娘子可否婚配？”
钱槿姝微微一怔，一边的兄长钱喻清以为这王太尉看上自己妹妹了，连忙说道：“王太尉，小妹已有私定之人。”
“哦，那太可惜了。”王宗濋笑了笑，“我有一外甥，相貌俊美，人还不错，就是有时候有些暴躁，本想着将钱娘子介绍与他，既然钱娘子心有所属，某就不强求了。”
钱喻清心里想着，王太尉的外甥？
传闻王太尉是皇亲国戚，当今官家也是他的外甥。
不过王太尉可能不止一个姐姐或者妹妹，他的外甥肯定有很多。
无论如何，那都是皇亲国戚。
沾上了皇亲国戚，前途必然无量。
不过钱喻清还是心中叹了口气，好在王太尉没有强求。
他们并不想与皇家有过密的往来，这里面的道行太深，他们只是想着本本分分做些买卖。
更何况这王太尉也说他那外甥脾气暴躁，这要是嫁过去岂不是活受罪？
“多谢王太尉美意，草民无福消受。”
“无妨，我那外甥平时是个大忙人，钱娘子若是过门，他估计也无福消受，随他去吧。”
“我们尚有些家事，便不打扰王太尉了。”
“好，你们先离去，你们的粮食可以先往汴京运便是，以后没人会再阻拦。”
“多谢王太尉。”
“有什么事，我会提前派人去知会你们。”
“我们先行告退。”
兄妹二人出了商社局，依然有些恍然。
生意这就成了？
一路上，钱喻清好奇地问道：“那位赵官人怕不是寻常人，先前他说认识王太尉，我们都不信，眼下看来是真的，若不是他，我们今日也不会被王太尉接见。”
钱槿姝说道：“大宋姓赵的很多，但姓赵，又真的认识王太尉，并且能打通王太尉的关系，看来他竟然是皇室子弟了。”
“你也这么认为？”
“确认无疑。”
“不知是哪位亲王？”
“亲王大多被流放，还有一部分在东京，言行低调，难怪那位赵官人不愿意以真实身份示人，原来是亲王。”
钱喻清摇了摇头，叹气道：“那日我观那赵官人器宇轩昂，还心生将三姐你许配与他之意，现在看来，咱是配不上了。”
“兄长你莫要在取笑我了。”钱槿姝小脸一红，“说正事，王太尉说要调粮去登莱，而且看数量不少，此事又是那赵官人最初跟咱说的，这显然是朝廷的意思。”
“你作何看？”
“登莱在何处？”
“自然是在齐鲁之地，渤海之南。”
“朝廷为何要调集大量粮食到渤海之南？”
钱喻清想了想，说道：“朝廷在京东东路、河北东路组建了东线军镇，大概是为东线调运粮食的。”
这倒也说得过去。
“走吧，回去好好准备一番。”
且说砍了李纯茂和周彦后，就有人针对太府寺衙门开始上弹劾奏疏了。
弹劾的罪名，罗列出来，还真是长长一大串。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把太府寺撤销掉。
这背后自然也有上奏疏人的政治目的。
撤销肯定是不能撤销的。
接下来不仅仅要好好整顿太府寺，来组建规范商人的行为，还要把大宋的国企管理衙门塞进去。
眼下格物院不是已经成立了么，理论科学的研究就是放在格物院的。
东京大学的新学也开始招生了，人才的培养就是放在大学的。
至于人才出来后，一是入官场，二是入大宋的国营商社，三是入军队。
国营商社的产品想要工业化、标准化，就离不开格物院这种理论科学研究所。
只是，人类工业革命，也是数百年之积累。
赵宁也无法肯定，凭他一个穿越者，能否撬动大宋的工业革命。
这怕是很难很难，道路多艰。
毕竟理论基础不完善，钢铁技术要提升，最耗时的是产业链的搭建。
工业，是一个庞大的、复杂的体系，它不是一个人掌握了一点点理论知识，随便折腾一下就能出结果的。
如果是那么简单，那真是对新中国工业搭建的先辈们的一种侮辱了。
就像那些拍抗战神剧的一样。
至少他赵宁不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
等处理完太府寺一事后，赵宁回宫开始沉思起来。
大宋官制腐败，官员人浮于事，中枢宰府又事务繁多，靠中枢宰府去规整官吏行政，无疑是不太现实。
是该建立一个专门的衙门，灵活调配到各路去清查贪官了。
至少要往这方面开始布局。
八月初的秋意越来越浓。
就在京畿路大规模重新调整田产的时候，真定府的金军开始大张旗鼓动员。
金兀术接到了来自上京的命令，着令他提兵十万，再次对宋朝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
河北之地，一片萧杀。
真定府一带，到处都可以看到金军的斥候、后勤。
大有战火重燃之势。

第221章 金兀术来了
八月，西伯利亚的冷风越过广袤的山岭，染黄了塞外草原，在雄阔的燕山山脉化作一道道中秋的凉意，最后在河北北部，太行山以东停留下来，在黄绿相接的季节，形成独特的美景。
但赵州、冀州防线的宋军，却并没有心情去欣赏这样的美景。
战云从北边滚滚而来，笼罩河北北部。
从八月初七开始，连续好几日传来的情报，都显示金军在真定府大规模聚集。
前线宋军开始紧急调援，甚至军民连夜赶工赵州一带未完成的工事。
宗泽在大名府的调兵令也开始往外发，磁州、洛州、邢州后备宋军，开始规模性往赵州调集。
大批军粮越过邢州，往赵州派遣。
加上年初宗泽在赵州安排的两万军民，这一次赵州、冀州一带，一共将囤积十万宋军军民。
禁军人数高达五万。
主作战方式依然是防守。
而且宋军的防御体系在经过了第三次宋金之战后，搭建得更加成熟。
河北军镇内部的彼此配合，明显也更加默契。
最最重要的是，军事体系中，加入参军司（参谋部）这个角色后，原本分散的各军，相互之间有了联系的纽带。
即便各军军官之间依然有间隙，信息和军令的传达，却比之前要提高了太多。
此次河北调兵就可以看出来，大名府的调兵令一出，各军镇都开始行动起来，从不同的方向朝赵州、冀州汇聚。
八月十二日，河北的军报放在了赵宁的桌上，是大名府送过来的。
有侦查到的金军的情况，有宋军布防安排，还有对接下来几个月粮草的需求。
从十月推算，到明年三月，半年时间，河北西路各军需要40万石粮草。
这还只是吃掉的，如果真要将40万石送到前线，稳重起见，朝廷要准备80万石。
如果算上张浚和李纲的，再算上河东路，往后推算半年，赵宁怕是要准备至少300万石以上的粮食。
赵宁立刻给宗泽、张浚和李纲回信，让他们放心，粮食随时都有，好好整顿防线。
并且告诉他们，金军表面上是在真定府大张旗鼓，但很可能是声东击西。
都是千年老狐狸，谁都不是傻子。
而且赵宁推测，此次金兀术大军南下，是金国一次军事试探。
第三次宋金之战，金军没有捞到便宜，还损失不少。
金国朝堂上，向来强势的主战派们，肯定是不服气的，更不可能就此咽下这口气。
但主和派也必然为了争取政治利益，在朝堂上大肆推动主和。
就马扩送来的金国燕京人事变动就说明了这一点，宗望驻守燕京，说明主和派的势力在增加。
所以，如此推算，金兀术的这一次军事行动，可以说是主战派的一次军事冒险。
既然是军事冒险，有这样几种可能：
一、攻打防线，试探宋军防线情况。
二、绕开防线，深入大宋腹地，打击最富裕的地方。
此次出兵有一个大背景、大前提，就是东京新政，新政引发朝堂争论，金人的这一次军事行动是否与大宋新政有关，赵宁尚不能完全确定。
但他也做了防备。
八月十五日，赵宁秘密将岳飞调回来，命他领兵速速东进，抵达徐州，扼守徐州。
扼守徐州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守卫两淮要地。
金人也知道第三次宋金之战，大宋损失不轻，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没有人说得清。
赵官家又在官方报纸上大肆宣传增兵的新闻，金国遍布在河北、河东、京畿的细作也多方面接到了赵官家持续增兵的风声。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金军的试探性军事行为开始了。
若是试探出大宋已经真的是强弩之末，金国必然会再次大规模动员，大军南下。
但若试探大宋依然顽强反抗，金国朝堂局势恐怕就另说了。
八月中旬，宋军斥候在真定探查到相当规模的金军，正在南下，人数约有数万人，旌旗如云，遮天蔽日。
八月十七日，赵官家发往前线的信函到了京兆府、大名府、沧州。
西、中、东线，立刻全部警惕起来。
八月二十日，斥候来报：“殿下，有一名为李成的人，前来求见，说是有宋军的主要情报！”
金兀术一听是李成，立刻说道：“快快带来见我。”
不多，李成见到了金兀术。
“末将李成参见殿下！”
再次见到李成，金兀术颇为惊喜，他现在正是大力扩充自己实力的时候。
眼下的金国与去年的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完颜杲隐退幕后，宗翰被收了领兵的兵权，也开始坐镇幕后。
而他，完颜兀术，在第三次宋金之战中，是损失最小的一路，算是打得最出色的。
这也是此次完颜吴乞买命他挂帅南下的重要原因。
而且他接到的命令是，对宋朝实施斩首行动。
也就是不要与宋军精锐硬碰硬，不要攻打那些防守严密的地方，而是大军直接深入境内，以最快的速度，打击宋朝的核心。
这是完颜宗翰与完颜吴乞买讨论了整整一夜之后，相互妥协的结果。
它是建立在此次宋朝京畿路正在推行新政改革引发的内部争论的基础上。
它的目的不是摧毁宋朝的军事防线，而是以武力快速打击核心地带后，引发大宋内部的政治危机，给原本就因新政争论不休的大宋朝堂，来一次雪上加霜。
简单来说，更像是一次政治上的打击。
金兀术的目标就是之前完颜宗辅没有推进下去的淮南两路，只要这一次打得好，大宋在今年年底必然爆发大规模的粮食危机，尤其是波及京畿路。
毕竟，淮南两路是京畿的命脉所在。
金兀术一把扶起李成：“李将军不必多礼，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李将军了！”
李成说了这半年以来自己的经历，一直跟着刘豫，后来刘豫自己也被宋军逼迫得东躲西藏，他听闻金兀术在真定府，便到了真定府来投奔。
“吾此次南下伐宋，还需要你的协助！”
李成立刻激动道：“殿下一声令下，末将万死不辞！”
“好，本帅想以最快的速度深入宋朝两淮，你有什么良策？”
李成说道：“走东线，避开宗泽部。”
“为何？”
“末将之前在宗泽麾下，宗泽治军严明，河北防线密不透风，纵深强大，而东线的李纲，李纲只擅长一城一池的防守，相对于宗泽来说，防线部署和兵士治理能力会弱许多。”
“走东线的阜城，再快速南下，从德州下东平，直入徐州，一个月之内就能完成，徐州乃是四战之地，但宋朝防守薄弱，一旦进入徐州，两淮尽在殿下兵锋之下！”
“善！”金兀术大喜。

第222章 战火重燃
八月二十二日，河北赵州前线发现大规模金军。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人说金军已经大规模南下，目标就是赵州。
还有人说金军还没有动，只是在真定府一带囤积。
另外也有人说，金军已经绕过赵州，打进了邯郸，离大名府已经不远了。
在赵州已经可以看到正在逃难的百姓，战争带来的恐慌开始蔓延。
有人拖家带口，有人落荒而逃。
今年在赵州一带刚刚重新分配的田，又被人丢弃，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小村落，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一封又一封军报往大名府的总制置司送。
八月二十三日，赵州兵马副总管李淬部与一路金军相遇，双方打了一场，各有伤亡，但规模并不大。
八月二十五日，李淬的紧急军报送到大名府，据赵州的斥候回报，在赵州发现了三路金军人马。
每一路都旌旗如云。
至此，大名府才确认，金军的主力打的是河北西路。
从八月中旬开始，东线的李纲就派人在河间府附近大规模探查。
到八月底的时候，金军攻打赵州的消息传到沧州。
宋军中线和东线才正式确定，金军打的是中线。
至于东线金军前哨河间府，一片安静祥和，这给东线宋军造成了一种无兵事的假象。
然而，在八月二十四日，金兀术的大军已经悄无声息东进出现在以南，并且在无人地段快速修建桥梁过河。
八月二十五日一大早，金军在深州、河间府、永静军的交汇处黄河分支一段，渡过黄河。
兵锋直指东线。
这一次，金兀术领有一万拐子马，五千铁浮屠，以及四万重步兵、弓箭手，加上后勤签军，总兵力高达十万。
在靖康三年的深秋，金兀术大军，如同一柄黑色的剑，刺进了宋朝的东线。
为了配合金兀术的进攻战略，驻扎河间府的完颜宗辅，派出了投降过来的刘豫部攻打沧州。
八月二十六日，黑压压的刘豫军渡过黄河，预示着东线战火重燃。
消息紧急送到沧州总制置司。
李纲问道：“来了多少金军？”
张所回答道：“约有五万。”
“统帅是何人？”
张所又道：“尚不得知。”
他又说道：“之前的情报说是金军攻打赵州，现在看来，这一次金军的出兵人数超出我们的想象。”
赵州在河北西路，邢州以北，真定府以南，属于中线防御。
这一次李纲也预测金军不会大规模南下，毕竟第三次宋金之战那种大规模战争，不是随随便便打得起的。
但眼下的局面，确实又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没想到金国再次拉动了东线、中线同时作战。
李纲陷入沉思中，金国在今年年初一战中损失不可谓不惨重，他们竟然还能发动如此规模的战役？
这似乎不合理啊！
但到底哪里不合理，李纲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一边的张所也有同样的疑惑，他说道：“李相公，沧州出现数万金军，那阜城一带会不会也出现了大规模金军？”
他此话一出，又觉得不妥，摇了摇头说道：“金人怎么可能在经历上次损失后，再这么短时间内再次调集如此规模的大军？”
显然，他也想不通。
李纲说道：“不必担心阜城，韩世忠在那边，有他防守，金军破不了那防线。”
“下官只是想不通，想不通金军到底如何做到的。”
他们想不通也正常。
因为南下的刘豫军根本不能算正规的金军。
不过是把人数凑起来后，掩人耳目、混淆视听罢了，至于真的攻打现在的沧州？
除非刘豫脑子坏了，不然他绝对不会真动手。
刘豫虽然坏，但他不蠢啊。
他知道完颜宗辅想拿自己当炮灰，他绝不会真的当炮灰，最多也就在沧州城外打着金军的名号，浪几天，完成任务后赶紧撤退。
宋军采用的依然还是稳守战术，不会轻易出城打野战，这就是刘豫敢过来浪的底气。
李纲说道：“以不变应万变，看金军如何攻城，先摸清楚对方的实力，不排除出城主动进攻的可能！”
张所说道：“是，下官去准备一番！”
八月二十七日，站在沧州城头就可以看到城外黑压压的一大片。
预估的人数足足有五万人，旌旗遮蔽天日。
刘豫在沧州虚张声势。
八月二十九日，阜城的军报传到沧州，阜城果然也遭受到金军的合围。
至此，沧州总制置司才正式确定，东线战争也打响了。
但实际上，金兀术的战术并不是如此。
金兀术的战术其实很简单，越简单的战术反而越有效。
先用刘豫吸引沧州的注意力，再在阜城留下一路人马佯装数万大军，主要手段是把旗帜弄多一点。
目的是让阜城和沧州的宋军都认为金军的目的是攻打这两座城。
在宋军还没有摸清楚金军的真实意图之前，趁着这个空窗期，金兀术本人带着大军，绕开阜城，一路快速南下。
只需要蒙蔽宋军几天的时间，金兀术就可以占据战术上的主动地位。
到时候宋军从后面追上来，他也不担心，他的目的是快速打击两淮路，破坏大宋最富裕的地方，给正在变法的汴京朝堂带去新一轮的政治危机。
同时，也削弱宋朝。
这一战术进展的还是很顺利的。
八月二十九日的傍晚，在阜城的韩世忠，接到了沧州的情报，得知沧州也出现了大规模的金军，他陷入到沉思中。
“官人。”
正在韩世忠沉思的时候，轻柔的声音传来。
来人是一个身姿曼妙，面容清丽的女子。
“良人，你怎么来了？”
“奴家听闻金军又来了。”
“确实是来了，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之前能击退金军，现在也可以。”
“奴家倒是不担心此事，只是觉得有些疑惑。”
“哦？什么疑惑？”
“数月之前，金军先是被那岳飞击溃，又在吴桥县被你斩杀甚多，士气大损，怎会如此快又卷土重来？”
“不瞒你，我心中也有此疑惑。”
梁红玉说道：“金人会不会又绕开阜城，持兵深入我大宋境内？”

第223章 为金兀术准备了大餐
“我也在思索这个问题，金军南下太突然，时间太仓促，目前斥候无法探明金人真实意图。”
韩世忠擦了擦手中的刀，皱着眉头说道：“我心中的疑惑还不仅如此，河北西路也传来金人南下的消息，这一次的金军南下规模到底有多大，金国出动了多少兵马，尚且不知。”
“若是深入我大宋腹地，去年年底，金人已经这样做过，没有讨到什么好处，今年再故技重施？”
梁红玉却坚持道：“奴家倒是认为，金人这一次来的很巧，深入腹地的可能性很大。”
韩世忠摇了摇头，不太赞成自己妻子的想法，他说道：“前几个月的情报已经确认，上一次河间府南下的金军死伤大半，金军受到严厉的打击，如此短时间内想再次卷土重来，再故技重施，冒险深入我大宋腹地，金军统帅不会这么蠢。”
“但我却认为金军有必须南下的理由。”
韩世忠看了一眼梁红玉，他很尊重自己的妻子。
梁红玉虽然是青楼出身，但这个女子极其聪慧，并且行事果敢。
就说历史上，刘苗之变，梁红玉一夜驰骋数百里召韩世忠平叛，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再说黄天荡一战中，韩世忠先连连战胜金军，后因轻敌，在黄天荡惨败，但其实黄天荡之战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牵制了兀术，使金兀术北去而不敢南下。
黄天荡之役，一般的女人都会认为自己男人立了大功，会据理力争。
但梁红玉不同，她以护国夫人的身份上奏疏一封，弹劾韩世忠，轻敌兵败，要求朝廷严惩韩世忠，一时间举国震惊，无人不称赞。
这就是以退为进的政治智慧。
所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一个对政治、人情极其通晓的女人，这可能与她前半生的出身有关。
毕竟青楼女子，想要活下来，就必须学会对人情世故、人性规则的思考。
韩世忠说道：“良人何出此言？”
“官人也说了，今年年初，金军损失惨重。”
“没错，朝廷向天下发了邸报，岳飞在济南府大破金军主力，后金军部分主力撤退到吴桥县，被我所遇，杀敌数超过一万，我亲自核查过，做不得假。”
“此后河间府的金兵动向如何？”
“一直按兵不动。”
“若是给官人四个月的时间，官人在一场大败后，还能再出兵多少？”
韩世忠答道：“四个月时间，要再出兵是不可能的，军心受损，即便有兵，不可能轻率出动。”
梁红玉又说道：“而且，眼下才八月，尚未入冬，往年金军都是入冬之后再发兵南下，以我军最弱的时候，发起兵事，而此次仓皇出兵，必有其他原因。”
“哦？”韩世忠倒是真没有想到这方面去，“什么原因？”
“奴家倒是认为，金贼此次仓皇出兵，与京畿新政有关。”
韩世忠更加疑惑，这哪跟哪，沧州离京畿有近千里，阜城离京畿也有数百里，阜城的战事，怎会与京畿路新政有关？
“良人何出此言？”
梁红玉继续说道：“奴家也是有听闻的，官家在京畿新政中，诛杀了不少人，可见朝堂上的反对声音极大。”
“那又与眼下战事有什么关系？”
“官人可知新政发布了什么？”
“什么？”
“与田有关。”梁红玉将新政内容说了一遍。
“良人竟然还关注了京畿新政。”
“奴家所做一切也都是为了官人。”
梁红玉自然是关注了的，不仅关注，还没少派人在京师送礼和打听消息。
主要是打听军政院的一些消息，以及朝中最近的动向。
毕竟自己的男人现在是东线大将，而且曾经受到赵官家的亲自接见，前途无量。
这些韩世忠都没有心思去打点，但梁红玉不同，她处理得头头是道，把后方打点得井井有条。
京师有什么事情，她过一段时间就会知道。
“那此次金兵出兵，与新政有何关系？”
“趁朝廷混乱之际，出兵南下，若是再晚数月，京畿新政可能已经尘埃落定。”
韩世忠说道：“一个京畿新政，能有如何混乱，良人过滤了。”
“京畿新政可不是一般新政，奴家看了，牵涉到良田、粮食议价，当今天子乃是圣主，欲有重振山河之心，金贼是想趁着这个时机，快速进犯我大宋。”
“即便如此，金贼现在攻打我们，就能使朝政混乱？”
梁红玉说道：“如果金贼攻打大宋的命脉所在呢？”
“何处？”
“两淮，京师粮食重要来源。”梁红玉说道，“一旦两淮受到攻击，必然举国震惊，可能引发经济断粮，而新政动的是形势户和官户的利益，新政要么不发，一发必然人心惶惶，金贼打的就是经济人心惶惶之时，此乃雪上加霜。”
“新政可以随时叫停！”韩世忠说道。
“但朝廷新政已经得罪了许多人，内部冲突已经形成。”
“你是说，京畿新政造成的内部冲突，削弱了京畿防御？”
“是削弱了京畿粮食供给，京畿粮食主要来自东南，以及京畿路本身，朝廷新政造成的内部冲突，使得部分形势户，可能在金军到来的时候，愿意投靠金军，将原本藏起来的粮食也卖给金军。”
梁红玉又补充了一句话：“别忘了，河北有许多官员和地方大户都投降金国了！”
韩世忠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梁红玉的推测实在匪夷所思。
韩世忠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论起政治，就未必了。
历史上的韩世忠最终善终，其实和他有个好老婆有很大的关系。
“那接下来金军攻打两淮？”韩世忠目光锋利地看着梁红玉，“是吗？”
“可以派斥候探查。”
韩世忠犹豫了一下，立刻派出所有斥候南下，大规模探查情况，一旦发现金军行踪，立刻来报。
三天之后，也就是九月二日，回来的斥候汇报震惊了韩世忠。
在德州真的发现大规模金军的行踪！
金军果然再次深入大宋境内！
韩世忠立刻领了一支精锐，连夜出城南下，一路朝德州快速推进。
若是真的被金军打了两淮，后果不堪设想。
听梁红玉那般分析，京畿新政不是简单的新政，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若是金军此时作祟，局面到底会变成什么，谁也不敢想象。
韩世忠没有任何犹豫，急行军追击金军。
此时，在金兀术大军中，李成充当的是带路党。
他说道：“到目前为止，宋军尚未察觉到我们，沿途的百姓即便去通知宋将，也需要时间，三日之后，抵达东平，殿下可在东平修整补充一番，便一路兵锋直指徐州！”
金兀术大笑道：“徐州一破，两淮尽在本帅手掌！”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在东平有一个叫张荣的年轻人正在发育当中。

第224章 韩世忠追来了
九月六日，金军已经进入东平府地界。
京东东路各地老百姓都已经知晓金军来了。
后方的情报也由宋军的驿站火速往沧州送。
此时的金兀术已经不再低调，而是大张旗鼓在东平府劫掠，补充粮草，金军士兵也肆意宣泄。
为了鼓动士气，奖励士兵，振奋军心，金兀术允许大军在东平府抢夺一天，一天之后必须在约定的地方集结。
九月七日傍晚的时候，一支大约五百人的金军到了须城西边的梁山泊附近，准备洗劫那里的一个渔村，并且将女人全部抢走。
为首的是金军的一个猛安（千夫长），叫完颜忒里，他是女真宗室成员。
这支金军刚进入前面的渔村，就发现不对劲。
渔村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金军一脸懵逼：人呢？
正在金军懵逼的时候，人来了。
提着刀，拿着弓箭，握着鱼叉、榔头、铁棒，都来了。
声势浩荡，送四面八方。
先是弓箭手一顿伺候。
金军披着常规的铁甲，但也遭不住忽然出现密密麻麻的人群那股气势，顿时不少人都被吓唬住。
等弓箭伺候万，周围那些突然出现的人，已经一拥而上。
虽说都是梁山泊的渔民、农民，但人多、自己地盘，士气旺盛，冲上去直接把这支金军给淹没了。
大约在天黑之前，两个生还的金军，手里提着完颜忒里的人头，到了金军主营。
此时已经到了大军集合的时候，各路金军都陆陆续续回来。
金兀术看着自己的兵一个个兴致盎然，心中颇为高兴。
“传令全军，即刻整顿出发。”
“是！”
不多时，完颜忒里的人头就摆在了金兀术的面前。
金兀术脸上的笑容消失，整张脸阴沉得像是在苦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一样。
但现在天已经黑了，又没办法立刻派兵前去剿灭对方，于是先派斥候过去。
那么问题来了。
金兀术准备连夜行军赶路，现在陷入纠结中。
要不要先花个一两天时间在这里，把今日袭击金军的那些宋人弄死呢？
下面立刻分成两派，以韩常为首的弄死派，坚决认为必须派兵复仇，否则多多少少有点影响士气。
而以李成为首的反对派却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时间宝贵，他们好不容易暂时遮蔽了宋军的耳目，已经在东平府停留了一天，很快宋军就会发现他们的行踪，并且上报到沧州。
这次的目标是两淮，宋朝最大的特点就是纵深。
想要击穿两淮，就必须快，没有最快，只有更快，一刻钟都不能再浪费！
再进行了一番争论后，金兀术还是决定留下来。
派出去的斥候也传回来了情报：那些渔民就在村子里，点着篝火，正在开庆祝大会。
什么！这群宋狗，你四太子提兵十万来此，你们居然还有心情开篝火晚会！
金兀术听后，气得恨不得立刻过去把那些刁民剁成碎片喂狗。
梁山泊那鬼地方是一片巨大的湖泊，用骑兵突袭肯定是不行的。
他立刻让韩常率领一支精锐步兵连夜前往，下的命令是：鸡犬不留！
韩常兴致勃勃跑去一看，村子里一片漆黑，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说好的篝火晚会咧？
“报！韩帅，地上的火堆都是热的，人刚走不久。”
“搜！”
于是金军开始分头搜，结果搜了半天，鬼影子都没有一个，渔民们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韩常回去把情况汇报了一遍，兀术又有些不甘心，便扎营等明日天亮再视察一番。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天快亮的时候，兀术准备拔营，亲自领兵前往梁山泊，突然传来斥候的消息。
“副元帅，后方百里发现了一路宋军，约有两万人！”
“可知是哪一路宋军？”
“听一路传闻是韩世忠军。”
“韩世忠？”韩常立刻来了神，“是今年在吴桥县击败宗辅副元帅的宋将韩世忠！”
“他不是在守阜城的吗，他来了，阜城那边留守人马为何没有情报送来？”
王伯龙说道：“可能这韩世忠是趁夜而出。”
阜城的金军，完全是做做样子，顶头上司走了，估计那群人都在那里打酱油。
“韩世忠，击败宗辅副元帅的韩世忠，领了两万人就敢追过来？”兀术大笑起来，“这两万人，除掉后勤，能打的还剩多少？”
韩常笑道：“恐怕也就八千！”
李成说道：“殿下，韩世忠分明是来拖住我们的，我们现在不应该与他纠缠，当速速南下徐州！”
韩常说道：“韩世忠是宋朝名将，前年此人在河北一带击败我们多路人马，给我军造成了不少麻烦，若是这一次副元帅能擒住韩世忠，陛下一定会对副元帅刮目相看。”
他说的是靖康元年，金军南下，宋西军支援北方三镇，西军尽数溃败，而韩世忠作为西军成员，在河北一带组织人马抗金。
当时韩世忠在赵州，也就是现在中线的最前线，金军数万人围困赵州城。
众人都说要弃城而逃，韩世忠连夜挑选三百强壮敢死队，夜袭金营，逼退金军。
韩世忠在宋金之战爆发之前，在对西夏已经屡立战功，又擒方腊。
岳飞还没有入伍，韩世忠就属于大宋名将行列。
又在今年三月，把宗辅撤退的数万金军打得最后只剩几十个人回到河间府，他的威名自然传到了金国。
眼下在东平，得知追来的竟然是韩世忠，兀术立刻就来了精神。
完颜宗辅排行老三，完颜兀术排行老四，宗辅是兀术的兄长，威望和地位都比兀术要高。
若是这次兀术擒住韩世忠，威望和地位不就直接盖过宗辅了么？
李成却坚持说道：“若是与韩世忠在此打出胶着战，宋朝反应过来，在徐州增兵，加强两淮布防，我们岂不是陷入不利的境地？”
兀术点了点头，说道：“李成说得也不无道理！”
韩常说道：“殿下，给末将一万人马，末将截杀韩世忠！”

第225章 民风淳朴梁山泊
李成立刻又反对：“若是截杀不成，当如何！”
韩常顿时大怒：“李成，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质疑我！”
李成不过是刚投降过来不到一年，除了当时攻打邢州城的时候立功，后面也没什么功绩。
但韩常就不同了，他是兀术的心腹。
他的父亲原本是辽国统军，辽国被灭后，韩常随父亲归顺金国。
归顺兀术后，韩常每每为前锋，作战极其勇猛。
李成却说道：“末将只是以大局出发，若有说错，请副元帅斩了末将！”
韩常哼道：“你以为副元帅不敢杀你？你不过是个叛徒！”
“好了，不要争了。”李成还想说，兀术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兀术思忖起来，口里默念着：“韩世忠，曾以三百敢战士，夜袭我大金人马，使我大金数万人马连夜撤退！”
“此人甚勇，正是如此，本帅才越要擒住此人！”
“宗敏！”
完颜宗敏出列：“末将在！”
“本帅给你一万精锐，你去拦截韩世忠，擒拿住此人，大军在徐州会合！”
“末将领命！”
完颜宗敏下去领了一万人马，其中还有两千拐子马。
整顿好后，完颜宗敏领着人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一万精锐杀气森森朝后面追来的韩世忠扑杀过去。
李成又说道：“副元帅，末将以为，留于此地也不是不行，但主力还是尽快南下！”
此时，下面的人带了一个叫王福的人过来。
这王福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须城县的一个地主，听说与须城知县关系甚好。
那须城知县听说金军来了，早就弃城而逃。
王福被带了过来，韩常问了他梁山泊的事情。
王福说道：“那梁山泊在去年年底集结了一批刁民，专门做打家劫舍之事，匪首名为张荣，是个好杀人的狂徒。”
金军高层这才知晓，原来梁山泊一带，竟然集结了有万人规模的武装力量。
早些年，这梁山泊就有宋江小打小闹搞造反，被张叔夜给镇压下去。
足见梁山泊民风之彪悍。
而去年年底，宗辅东线大规模南下攻宋，齐鲁之地各基层农村为了自保，也结出了许多社团一类的组织。
这梁山泊的势力就是其中之一。
听王福这么一说，兀术感觉事情倒也不复杂。
宋朝地方义军他是见识过的，今年他撤兵的时候还交过手。
那些人跟在屁股后面像狗皮膏药一样，但实则战斗力一般，真要动手打他们，轻轻松松。
既然得知了真实情况，就好办了。
兀术转念一想，说道：“王伯龙！”
“末将在！”
“本帅给你留一万人在此，待你处理完这里的麻烦，尽快赶往徐州！”
“末将领命！”
王伯龙领了一万人，往梁山泊赶去。
兀术自己领着主力大军，一路快速南下。
“本帅不能亲自擒拿韩世忠，实乃遗憾！”兀术发出这样的感慨。
韩常说道：“区区韩世忠，何须殿下亲自出手，殿下此次若击溃宋朝两淮，必功震朝堂！”
兀术捋了捋胡须，心中颇为得意：“李成说的不错，本帅此次重中之重是两淮！”
且说王伯龙领着一万金军到了梁山泊，见到村子里空无一人，又看见原来湖上果然扎了水寨。
难怪昨晚斥候说村子在开篝火晚会，韩常跑去却不见人影，原来人都躲在湖上。
那湖上不仅仅扎了水寨，还有用木头、树枝结扎起来的防御设施，又布置了不少弓箭，还有人在值守。
不过也不全然是结在水上，还有一部分在岸边，又布置了许多船，想来是运输生活物资的。
李松连忙跑过来大声喊道：“张敌万！金贼来了！来了许多人！”
周围众人都议论起来。
张荣起身握住手里的鱼叉，说道：“诸位莫慌，我们在湖中，金贼不通水性。”
果然，王伯龙没敢轻易动手，只是派了数百前锋，去岸边的寨子以弓箭骚扰试探。
一时间，斗争也颇有些激烈。
王伯龙是土生土长的双城县（黑龙江哈尔滨一带）人。
王伯龙的本职也是个土匪，辽末活动在双城一带，后来被金军收编，一同伐辽，以勇狠著称，屡立军功。
这家伙名字取得有一股“赵日天”的味道，但他可不是个善茬。
他在靖康元年随宗望南下，一路屡破宋军数万，又有招降十数万的履历，绝对是金军中能拼能打的悍将。
且随兀术南伐，也破城无数。
此人与辽地许多人不同，他生活的地方有江河，通水性，并且对土匪的习性一清二楚。
土匪都是乌合之众，只知斗狠，一旦气势上压过对方，对方立刻作鸟兽散。
他命人袭击了岸边的寨子后，果然那些渔民被打得弃寨而逃。
他立刻增加人手过去，有更多的渔民被击溃。
李松又跑去找张荣：“张敌万，金贼破了前寨！”
众人惊慌起来。
张荣站在湖中的寨子上看过去，说道：“不必惊慌，招所有人过来。”
不多时，湖中响起鼓声。
渔民们乘船抵达湖中。
王伯龙手下刘目对他说道：“将军，不若调遣宋民，督造战船，以攻之！”
王伯龙思来想去，觉得只能如此，便让人去抓一些老百姓过来开始督造大船。
此时，韩世忠距离须城已经只有八十里。
斥候前来汇报了前方金军的动向。
韩世忠得知金军就在须城一带，便派斥候立刻去周围去寻找本地人。
九月八日上午，完颜宗敏距离韩世忠仅有五十里。
双方大有今日就会血战一场的架势。
不过韩世忠却并没有着急立刻对金军动手。
本地人找来了，而且找了十几个，经过询问，韩世忠对这方圆数十里的地形才慢慢有了了解。
那完颜宗敏也不是个善茬，他自然也找了一批本地人做向导。
双方就在这里对峙起来。
韩世忠打仗的特点其实很明显。
他本人的风格就一个字：勇！
陕西大汉，身高、体格在军队里都是杠杠的。
而且他不是有勇无谋的勇，而是有勇有谋的勇。
是那种不轻易出手，一出手就能打得敌军直接崩溃的武将。
细细翻看韩世忠的战绩，会发现一点：他喜欢以少胜多。

第226章 韩世忠的实力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点。
韩信喜欢多多益善，因为韩大将军是属于标准的大统帅级别人才，能指挥大军团协同作战的人物。
历史上的岳飞也是如此，岳飞不仅仅会练兵、战术专家这么简单，岳飞在战略层面也提出了联合北方军民，对金军的包围战略。
并且派人不断联系北方沦陷区的义军，做到军民合一，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这一点其实岳飞是从宗泽身上学来的。
也是历史上利用广大人民群众作战的雏形。
有人一直怀疑如果岳飞不死，能不能北伐成功，至少收复北宋故地没有问题。
毕竟北方群众基础被岳飞联合得非常牢固了。
而赵宁办报纸，为河北、河东减税，也是一样的道理。
都是对后期的战略布局，绝不是简单的拍脑袋。
回到韩世忠身上。
韩世忠，延安人，起于微末，十八岁入伍，没钱读书，也没有任何背景，能在军中升级，就凭个人勇武。
岳飞有宗泽提携，刘光世出身将门，他爹刘延庆是鄜延路总管、泰宁军（兖州）和保信军（庐州）节度使，绝对军区司令级别人物。
张俊投机取巧，没有节操。
但韩世忠，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认认真真、踏踏实实走上来的。
当初擒方腊，功劳还被自己上司给吞了，韩世忠只能忍气吞声。
一句话：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沉稳、扎实，有大义的好男儿。
也许正是这种经历，让韩世忠在统帅大军团方面有欠缺，但他在战场上却有自己独到的打法。
他很会等待战机，并且极其擅长打埋伏战，捕捉战机，一旦战机到了，不需要太多人，直接率领最精锐的士兵，以最快、最狠的方式，将对方击溃散。
此时，便是如此。
他挑选了六百最能打，埋伏在前方山坡后面的树林里。
所谓最能打的，就是一个可以打十个的那种。
人多了藏不住，很容易被对方斥候发现，六百人分别藏在山谷两边各处，以鼓声为号令。
人少调动起来也轻松灵活，动作快。
而且在安排这六百人的时候，也不容易被金军的斥候发现。
六百人都藏好了，韩世忠亲自带队。
又命呼延通来统帅主力大军，以张青做前锋。
随后，悍然发起了对金军的攻击。
中午的时候，完颜宗敏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了令宗敏有些惊讶的消息：宋军向这边快速推进而来。
惊讶之余，宗敏大喜，他就担心宋军不愿意出战，故意避而不战。
要知道，宗敏是有任务在身的，他不仅仅要击溃宋军，并且还要尽快击溃，然后去徐州与兀术会师。
现在宋军愿意主动正面会战，正中他下怀。
韩世忠的斥候也回来了：“报，金贼迎战了！”
韩世忠大喜：“密切监视战况！”
“是！”
刚过了午后，宋军和金军都吃完饭。
双方前锋不约而同相遇，并且很快开始交战。
经历了这两年战争洗礼的宋军，与靖康元年之初明显有所不同，至少韩世忠的这一路战斗力非常强悍。
在前锋张青的统帅下，和金军打得一时间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双方伤亡各自都已经大几百人。
金军统帅萧特末立刻调动了五百拐子马，分两路朝宋军侧翼冲去。
不多时，宋军军阵果然被冲散，尽数退走。
萧特末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命人全力追击。
呼延通听闻张青已经败下阵，立刻调集一批弩箭手和精锐步兵前去支援。
这批弩箭手人人持神臂弩。
当今能破金军甲胄者，有三。
一为钝器。
二为震天雷爆炸的火蒺藜。
三就是神臂弩。
神臂弩的威力非常大，有效射程数百米。
但是它操作很费力，需要用脚，所以想要指望神臂弩大规模击败金军不可能，它只能临时打一波。
而此时，呼延通派过去的援军就是临时支援了一波，数百神臂弩弓箭倾泻而出，追上来的拐子马骑兵纷纷中间栽倒下去。
一时间金军的攻势被遏制住。
其余拐子马不敢再上前。
宋军主力援军也随后赶到。
完颜宗敏的斥候立刻前来汇报了战况。
宗敏说道：“韩世忠的人马，果然不同于一般宋军！传本帅命令，全军出击，与宋军决一死战！”
一边的副将阿不罕说道：“将军，前方有山谷，我们就此追过去，会不会中了宋军埋伏？”
宗敏说道：“我已经派斥候探查过，那两边的山，想要藏一支大军，还是有难度的，而且斥候也都搜查了一遍，并无大军隐匿。”
阿不罕却担忧道：“斥候并不能搜查到每一个角落，总有遗漏，末将以为，还是小心为妙。”
“没有时间了，若是被这路宋军逃了，不能擒住韩世忠，我如何向副元帅交代？”
完颜宗敏眺望前方：“再说了，即便斥候探查有遗漏，遗漏之处，还剩多少？韩世忠能藏多少兵？”
“而且山上没有砍伐痕迹，石头也不够！”完颜宗敏自信满满说道，“难道他还能藏数百人趁我不备偷袭我不成？”
阿不罕依然坚持说道：“前年韩世忠在赵州，以三百人夜袭我军，迫使我军撤离，这是有先例的！”
完颜宗敏被他弄得有些不耐烦了：“这光天化日之下，我就不信他韩世忠能以三百人突袭我一万精锐！传我命令！全军出击！”
金军号角声响起来，大军开始往前快速推进。
宋军斥候回报：“报！呼延将军，金贼全军来袭！”
“来得正好！”呼延通大喜。
不多时，宗敏主力大军杀来。
宋军主力还是很认真地和金军打了一场的，如果立刻就跑，那就太假了。
双方在黑风口附近打了一个多时辰的，由于地理位置所限，金军的拐子马杀伤力大减。
最后，宋军主力不支，往后方尽数撤离。
不知不觉，金军已经追上到山谷。
两边的山并不高，也就百来米。
忽然，山间战鼓声响起。
金军听闻后立刻疑云丛生。
埋伏两边的宋军精锐中的精锐快速开始从约定的地点冲下山。
韩世忠看见金军主力终于过了下方，立刻动身，快速从小道下去。
六百人的集结速度相对于大部队来说，不可谓不快，他们披着甲胄，提着铁骨朵、斧头、狼牙棒，出现在了金军主力的后方。

第227章 战争与政治的角逐
没有骑兵？
那就不需要骑兵。
不需要骑兵，韩良臣也能打胜仗！
此时六百人已经集合完毕，韩世忠亲自带队，快速朝金军后方推进过去。
前方喊杀震天，金军主力和断后的宋军正在还算宽阔的山谷里打得有来有回。
而其余人则抬头看着山上，寻找战鼓声传来的地方。
后面少部分正在摸鱼的金军发现了韩世忠的人，但整个大军，对后方突然出现的可怕敌人，却是浑然不知的。
这是六百人的重步兵结阵后忽然刺进了金军的后面。
鲜血冒了出来。
韩世忠身先士卒，他手持一柄没有开锋的钝刀，看上去就像一支大铁块。
那些金军看到突然出现的宋军，有些震惊。
“有……有敌袭！”
一个金军士兵大声喊了出来，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主战场上。
韩世忠冲在最前面，一刀朝面前那个金军士兵的脑袋抽去。
砰的一声，那个金军士兵的太阳穴处，被抽凹陷下去，整个脑袋瞬间变形。
可怕的力道狂涌进去，将脑袋里的脑浆震得稀巴烂。
那士兵当场毙命。
其余跟着韩世忠而来的宋军士兵一个个如同饿狼一样扑过来，铁锤、狼牙棒抽在金军士兵身上。
一锤子一个。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来，一个个金军士兵还来不及还手，就被放倒在地上。
最最惨的是，许多金军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跟着大军的旗帜往前，根本就没有发现后面来了一路宋军。
即便后面有部分人发现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调头自己冲上去单挑数百宋军？
或者一巴掌抽在旁边战友的金属头盔上，然后大声喊“嘿，老哥，看后面，来人了，调头杀人”？
社会群体学中有一个特点：群体行为的改变难度，是随着人数增加而成指数增加的。
所以，冷兵器战争中，军队最害怕从后方被突袭，也害怕被左右偷袭，于是左右都安排了左右翼掩护。
而后方在特殊情况下，也会有防御。
但这种防御在军队快速进攻的时候，就变得极其薄弱。
韩世忠这六百人，举着大铁锤、狼牙棒，像捶西瓜一样，到处乱捶。
很快，金军后方变乱，并且开始传播。
“宋军突袭！”
“大家不要乱，杀宋狗！”
“前面的不要再冲了！宋狗杀来了！”
“后面的不要推！”
“救命！快逃！”
“……”
六百人，杀毫无防备的金军。
很快就弄死了大几百、上千，惶恐开始如同瘟疫一样传播。
后面的人转身望去，再后面的人已经惊恐地往前冲，在一片混乱中，撞到前面的人。
更大的恐慌席卷而来。
“宋军援军来了！”
“快逃！宋军来了十万大军！”
山谷间的战鼓声越来越密。
完颜宗敏也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声音，却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现在想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
但那越来越混乱的声音，让他面色铁青。
以他多年的军旅生涯经验，他知道军队遇袭了！
韩世忠安排了伏兵？
哪里来的伏兵？
他抬头朝山上望去，那些战鼓声仿佛在回应他的猜想，也在嘲讽他。
阿不罕大声道：“将军，我们可能中埋伏了！”
不用他说，其他金军军官都感受到了。
恐慌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金军，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到处都是被自己人撞倒的人。
宋军主力被金军击得且退且战，士气也受到了很大的创伤，大部队正在撤离。
呼延通这时要调集大部队显然不切实际了，不过调集千余人的精锐出来还是勉强能凑的。
千余人对付已经大乱的金军？
足矣！
这种打法本身就是考验谁能抗住！
当前面的呼延通听到战鼓声后，领着一队人立刻开始反杀。
事实也证明，此时的金军大部队的溃败已成定势，军官们朝自己的士兵挥武器，企图制止士兵的行为，却无能为力。
半个多时辰，恐慌排山倒海而来，随之而来的是兵败如山倒。
完颜宗敏的亲卫队在他附近，虽说失去了阵型，却将完颜宗敏护得死死的。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已经是傍晚时分。
金军在宽阔的山谷之间如同潮水一样，朝远方逃去。
后面被杀死的金军已经多达数千，他们有的是脑袋被捶变形，有的被自己人压在下面出不来，绝望地惨叫。
还有的脑袋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
完颜宗敏领着拐子马，一路突围出去。
甚至有的拐子马成片成片撞倒自己人，马也歪倒在地上。
天慢慢黑下来。
战争基本上进入尾声，慢慢结束，喧嚣声也逐渐沉下来。
山谷间只剩下秋风，和一些有气无力地哀嚎。
战果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
甚至呼延通、张青等人和韩世忠都没法碰头，大家在乌漆嘛黑的山谷附近停驻下来，各自坚守着自己的附近。
一夜未眠，直到第二天天亮，韩世忠才带着人过来巡视战场。
宋军也有阵亡的，基本上是和金军正面交战的时候阵亡的，但大多数是溃败。
而金军在山谷间，被杀的可就比宋军要多得多了。
成片成片的金军尸体。
统计下来，已经超过六千人了。
甚至可能超过了七千人。
要知道，金军一共就出动了一万人。
兀术绝不会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韩世忠就把他的一万精锐给打得差点全军覆没。
东线的这场战役实在是太突然，李纲才接到大规模金军进入东平府的消息，东线的第一场大规模战役就这样结束了，谁都还不知道。
而东京城接到的前方战报是金军从河北西路、河北东路两路集结，前方情报显示战争的中心地带在最前沿防线区。
金军忽然再次大规模出动的消息也在黄河以北到处传播。
突如其来的战争，也引发了一场政治风波。
这场政治风波就是京畿新政的争议。
京畿新政已经在赵宁的雷霆手段下快速落地，可京畿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却无疑触动了其他各路官员和大户的神经。
赵官家在京畿如此胡来，以后，他会不会在大宋其他各路也如此？
九月初，从各路呈递上来反对新政的奏疏，如同狂风暴雨一样砸向了东京城的皇宫里。
在这样的局势下，有人高呼陛下应该立刻叫停新政，以免内部发生分裂，被金军有机可乘。
一场战争引发的政治角逐，上演了。
多方隐忍的矛盾，在这种特殊时期再次爆发。

第228章 朕手里只有刀子！
从八月下半旬开始，金军南下的传言就在河北一带流传。
直到八月二十二日，赵州探查到大规模金军踪迹，正式确定了金军的南下。
到八月二十七日，消息传到东京，就在东京的朝堂上迅速形成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这争论的话题起初还是在关于如何打的问题上，但过了几天，话题的风向忽然就变了。
话题转变的起因是户部在政事堂提报了一份夏税征税的汇总。
其显示，京东东路、京东西路、京西北路、京西南路、陕西诸路、淮南东路、淮南西路，夏税征收情况比去年跌了至少一半。
（两税，指的是北方征夏税，南方征秋税，两淮地区部分征收夏税，部分征收秋税）
而河北两路、河东路又被赵官家免了十年税。
这下直接炸锅了。
北方往年可以征收税粮至少1700万石以上，今年上报的数字居然才800万石。
这他妈的，这数据是直接穿越到崇祯年间了？
九月初一，淮南西路转运使翁彦国的奏疏也到了东京。
这是一份读起来“忧国忧民”的奏疏。
翁彦国首先陈述了淮南西路目前的民生，一句话：民心难安。
翁彦国随后又陈述了淮南下路目前的地方治安，一句话：盗匪四起。
随即，翁彦国又陈述了地方仁人志士的担忧：内有朝纲崩坏，奸臣当道，外有蛮夷窥视中原，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社稷危如累卵。
最后，翁彦国陈述了关于这一次征税的情况：臣死罪，但臣已经尽心尽力，愿陛下赐死臣。
大致内容就是这四点。
也正是这份奏疏，把朝堂的注意力，从如何支援前线，转移到了新政上。
《京畿路新农政条则》是六月初六发布的，眼下已经是九月初。
经历了三个月时间，京畿路的反抗几乎全部被快速镇压下去。
不同于王安石变法，这一次的《京畿路新农政条则》是赵官家在背后亲自主刀，快准狠。
但如果改革之路如此简单，岂不是历代帝王都可以随随便便把一个衰弱的王朝拯救回来？
改革的难点就在于，很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
京畿路执行下去后，所产生的影响，也终于在这一次的夏税征收中表现了出来。
具体就浓缩在了翁彦国的这份奏疏里。
这份奏疏，表面上在谈民生，但实际上每一条背后都在暗指京畿路新政带来的恶劣影响。
例如民心难安，意思是朝廷在京畿路胡乱杀人，造成了民间的恐慌。
例如地方仁人志士的担忧，朝纲败坏，奸臣误国，外患不止，这就是直接骂新政派，尤其是高俅、秦桧等人，谄媚弄权，大兴刑狱，坑害忠良。
这份奏疏，再加上今年夏税的征收情况，立刻让朝堂上有些人找到了嗨点。
夏税收不上来，淮南路民生多艰，矛头全部指向了六、七、八这三个月的新政。
而且短短几天，就从指责新政，到纷纷奏疏希望赵官家叫停新政。
吏部右侍郎李纯佑更是沉重地说道：如果不能立刻平息内部巨大的分歧，安定各方，会给抗金带来巨大的危害。
九月初九，也就是东线的韩世忠刚刚大举歼灭完颜宗敏的第二天，东京城的赵宁接到了整整一百封奏疏，全部是请求他叫停新政的。
赵宁一把将这些奏疏全部扔在地上，怒道：“把这些官员名录记下来，若是京师的官员，立刻去查他明显田产！”
“若是地方官员，户部派人去查地方税收！”
这一百封奏疏，都是打着“抗金”的旗号，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啊！
原本京畿路的舆论已经将新政变成了金贼最忌惮的存在，而眼下，舆论的风向似乎又转了。
仿佛新政一夜之间变成了“抗金”最大的绊脚石，必须处之而后快。
赵宁这里不仅仅有一百封要求叫停新政的奏疏，还有一百份高俅派皇城司班直从各地上报上来的民情调查。
以及东府中书省汇报上来的民情调查。
还有陕西总制置司、河北河东总制置司汇报上来的民情调查。
从多方显示看来，翁彦国的“小作文”就是另有所图。
是旧势力的一次反扑。
赵宁在京畿路把所有反抗新政的官户、形势户像杀鸡鸭一样剁了，刺激了其他各路地主、乡绅老爷们的神经。
恰好金军要南下了，这个窗口，以内部人心惶惶为由，向东京施压是最好不过的。
那翁彦国算不得大奸大恶之臣，但他明显是代表了一批人的利益，表面上是他在说话，其实背后是淮南西路官员、地主、乡绅在说话。
眼下又在朝堂上引发了大论。
京东西路、京西北路、京西南路各州府官员又陆陆续续上奏疏。
眼看这件事还在持续升温。
显然，仗着金贼南下，朝廷抗金压力增大，他们不怕就此事跟朝廷硬刚。
户部尚书梅执礼站在一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官家，要不先叫停新政，以安稳人心，将金贼驱逐后，再另行恢复？”
“不！绝不能叫停！”赵宁斩钉截铁说道，“你不懂！这是一场战争！朕若退一步，他们就前进十步！朕若废了新政，以后谁还有心力出面再主持新政？”
“朕刚才说的话记住了吗！”赵官家转身，目光锋利地盯着梅执礼，“户部立刻派人去查！查地方税收，谁若敢偷税、漏税，把名录全部给朕交上来！”
梅执礼立刻说道：“是！臣这就去东府去跟赵相公商议一番，立刻去办。”
梅执礼下去后，赵宁转身召见了一个人。
谁？
御史大夫陈过庭。
派户部下去查就能解决这事吗？
解决不了！
户部的那些官员就指望得上？
显然够呛。
“官家。”
“北方夏税一事你可有听闻？”
“臣略有耳闻。”
“好，御史台发往各路监察御史，给朕仔仔细细核查，看谁敢漏税！”
“臣这就去办！”
还没完，靠地方监察御史就可以了吗？
如果可以，大宋朝的行政还崩坏到如此地步？
赵宁立刻又宣见了一个人。
谁？
聂昌！
干什么？
组建肃省院，立刻派人去地方上以反贪、廉政的名义查账！
前段时间赵鼎从淮南回来后汇报当地实际情况，赵宁不是就已经派人低调去淮南查田了么？
现在该有进度了。
既然如此，该让反贪的部门出马了！
你们跟朕玩攻心计？
怎么办呢？
朕不是一个会玩攻心计的人耶，朕手里只有刀子！

第229章 疾风骤雨
肃省院这种衙门，承担的就是反贪、廉政的职能。
靠大宋朝地方司法衙门提点刑狱司监察官员显然力度远远不够，靠监察御史监察整路官员，显然依然不够。
聂昌，一个脾气暴躁的文官，一个性格刚直的文官，一个嫉恶如仇的文官。
他这个人行事狠到什么程度？
在金军第一次刚南下的时候，陈东等太学生要求惩治“六贼”，刚继位的宋钦宗被迫将蔡京等人罢免。
其中包括王黼，当时王黼是左相。
王黼被罢免，宋钦宗并未杀王黼。
但王黼死在了路上，王黼是怎么死的？
被聂昌派人刺杀的！
杀完后，把尸体像狗一样扔到路边。
皇帝只是贬谪了宰相，聂昌却认为这惩罚不够，就派人把王黼给割了！
所以，这哥们儿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
肃省院大力反腐、反贪这种手段，其实早已在赵宁的规划中。
只是他的新政是打算以京畿路作为特区来开端，并不想引起大范围的注意，激化各路传统旧势力与新政的矛盾。
而且北方边境也不稳，赵宁还不打算在内部大动干戈。
至于京畿路的暴乱和镇压？
那也配叫大动干戈？
所以一直压着这个衙门，没有组建。
但眼下这局势，有些人显然不想让朕好过了！
朕不好过！你们都别想好过！
聂昌来了。
赵宁立刻摆出一副朕忧国忧民、劳心劳力的样子，他用一种比较沙哑、忧虑的语气说道：“聂卿，你来了。”
按照后世标准，聂昌身高足足一米八，体格健壮，皮肤有些黝黑，是一个彪形大汉。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打仗的武夫。
但实际上，聂昌从小聪明过人，四五岁从叔读书，过目成诵，9岁能作诗，13岁通经义，14岁参加乡试，名列前茅。
“臣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你快快免礼。”
“不知陛下召见微臣有何事？”
“聂昌，近日北方夏税一事，卿可有听闻？”
“臣略有耳闻，税收关乎朝廷用度，陛下不可不察。”
赵宁说道：“你说得对，但此事的危害恐怕远远不止如此。”
“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这件事表明地方官吏人浮于事，不思进取，若是长此以往，社稷怎能久安？”赵宁语气沉重，表现得惴惴不安的样子。
他接着说道：“豫章先生（罗从彦）曾对朕说，君王当仁与法一，朝廷大奸不可容，朋友小过不可不容，若容大奸必乱天下，不容小过则无全人，朝廷立法不可不严，有司行法不可不恕，不严则不足以禁天下之恶，不恕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情。”
聂昌说道：“臣附议！豫章先生乃政论良臣！”
赵宁见聂昌无异议，便将自己的构想说了一遍。
“国朝贪官污吏横行，百姓生于水火之中，朕欲立肃省以清查，以卿为肃省之首，卿可愿意？”
聂昌一听赵官家这话，顿时激动得差点跪了。
上次派人宰王黼的就是他，那事是上不得台面的。
眼下赵官家这意思就是，你以后也别暗地里干的，明着去查吧，不配合的你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淮南乃是国朝赋税之重地，之前户部派人去暗查田产，上报有说官吏阻碍朝廷清查，你先从淮南西路开始查，朕从禁卫军里挑选人手出来给你！”
“臣领旨！”
聂昌心里那叫一个激动啊，老子早就看某些狗日的奸臣不爽了！
肃省院低调地成立了，它不属于东府辖制，也不归御史台管，行政和之前的司法体系都无法干预它。
它直接向皇帝汇报。
此时，东京的风波才刚刚上演。
更多的奏疏还在路上。
收不上来税，就是他们对朝廷新政的一种抵抗。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迫朝廷妥协。
赵宁不打算妥协，金军南下不假，但他推测金军此次是不可能掀起大浪的。
只要北线能定住这一波金军，新政继续推下去，整个新模式在京畿路先完整走一遍，他就有底气对其他各路开始动手了。
那时候，京畿路的新政人才也慢慢上手，官学体系也走上规模，对其他各路动手后，后续的人才补给也跟得上。
大的节奏没有乱，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如果说金军大规模南下将新政的合理性争议再次推上浪尖，使新政雪上加霜，那么九月十二日，从东平府传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快报，则无疑给京畿新政火上加油。
连赵鼎都震惊地说道：“之前的情报不是说金军进犯的是赵州吗？”
蔡懋则说道：“此次金军南下规模，恐怕与去年年底相当！”
连张叔夜心情沉重地说道：“金贼亡我之心不死，难道今年还要再战死那么多大好男儿吗！”
金军已经深入东平府的消息，无疑像一阵飓风，甚至使一批主和派重新抬头，开始到处宣扬主和。
一时间，民间也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蛰伏在暗处的旧势力，冷眼地旁观，等待着，仿佛露出了冷笑，等着赵官家承受不住压力，废除新政来化解内部分歧。
九月十四日，兀术大军距离徐州仅有一百多里。
京东东路急报疯狂往东京送。
仿佛金军每往前推进一步，东京朝堂的压力就会重万斤。
九月十四日中午，东平府梁山泊。
王伯龙终于修好了他的战船，足足有七艘大战船。
企图在梁山泊，将这路宋朝义军一举铲除。
李松快速跑过来：“张敌万，船只都安排好了。”
“好，把所有的油都准备好！”
李松感慨道：“这些油全部用上了，以后咱还能什么照明！”
张荣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道：“把金贼灭了，百姓安定了，还不能产油了？”
“是是！灭金贼！”
王伯龙登上船，其余金军也陆陆续续开始登船。
金军不熟悉水性，所以王伯龙命人造的船很大，就是为了稳。
刘目张望片刻，说道：“将军，对方也准备了许多船，想要跟我打水战。”
王伯龙说道：“其余船以弓箭拖住对方，主力向水寨划去，登岸攻灭他们！”
“是！”
张荣调遣了三十几艘渔船，每一艘上面有大约五六个人，每人拿鱼叉、弓箭。

第230章 被教做人的金军
金军战鼓如雷，士兵站在船头大声呼喊，气势鼎盛。
七艘大船，朝水寨杀去。
不多时，张荣的船也行动起来。
小船在水中，如同游鱼一样灵活。
双方的距离快速拉进。
金军见对方如此小船，不足为虑，军官们立刻命令士兵放箭。
顿时，箭矢如雨。
渔船上的渔民们立刻举起木板抵挡箭矢。
很快木板上就扎满了箭。
随着双方距离拉进，有渔民中箭。
金军士兵拿出长矛，准备朝迎面而来的渔民刺去。
岂料此时渔船上竟然莫名起了火。
渔民们全部跳船了。
虽说没有什么风，但渔船却在快速朝这边靠近。
这下把金军给看傻了。
水战用火攻，南方人会玩啊！
这史书上也是有记录的，可今天也没东风啊！
却见其他渔船也陆陆续续起了火，上面的渔民也都跳水，快速船这边推进而来。
等离近了，金军才发现渔民在水下推船。
那些渔船都不算大，每艘渔船后面都有好一些熟悉水性的渔民在推动。
渔船原本就在动，想要再推动它就不难了。
金军哪有见过水性如此好的，并没想到人居然还能在水下这么玩。
当渔船撞到金军的大船的时候，大船一震，熊熊燃烧的火焰开始侵吞金军的大船。
水寨上的渔民们见状，无不欢喜大呼。
却见金军六艘船都已经燃烧起来，上面的金军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走水了！”
“快灭火！”
“快跳船！”
“……”
王伯龙一见这架势，脸色煞白，他虽然熟悉水性，但也没有打过水战啊！
那第七艘船也开始慢慢燃烧起来。
“将军，快弃船吧！”刘目大喊道。
王伯龙转身怒视刘目，若不是他出这馊主意，也不至于会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来不及多想，火肯定是没法扑灭了，脱了身上的甲胄和衣服，赶紧跳水逃命。
其他金军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许多金军士兵都不会游泳，跳下去就沉下去了。
还有一些金军士兵，跳下去后，才发现自己忘记脱甲胄了。
噗通一声，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下去，挣扎都没有挣扎。
那些跳船的渔民，已经往回开始游。
岸边驻守的金军看到这一幕，都懵了。
等王伯龙游上岸，七艘大船已经全部被火吞没，数千金军，活着游上岸的，只有二十几个人。
金军见自己统帅只剩一条裤衩上了岸，都唉声叹气。
从此，王伯龙获得了“底裤郎君”的称号。
王伯龙回了军营，发现刘目居然没有回来，估计是淹死了，不能亲手杀刘目，气得他仰天长啸。
这一去，就送了一半的兵力。
此时水寨上，渔民们无不欢天喜地，甚至抬着张荣欢呼。
这下就把王伯龙犯愁了。
现在撤走去找兀术？
别逗了，才短短几天，送了五千人，而且对方只死伤不超过二十人。
这种战绩去见兀术，怕是要找死啊！
而且这要是一走，这帮军民上了岸，在后面一路追击，岂不是又要上演年初兀术退守真定府，宋朝军民一路“欢送”的好把戏了？
这就把王伯龙给拦住了。
这时，他的另一员叫高深的副将说道：“将军，末将早就反对刘目的计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把梁山泊各个道口封死，断了他们的粮草来源，困死他们！”
王伯龙说道：“但这需要很长时间。”
“总比现在撤走要好，若是无功而返，还折损了那么多人，无法向副元帅交代。”
王伯龙转念一想，这也是个不错的建议。
而且停在东平，还可以在东平再好好劫掠一番，甚至在周围抓壮丁来补充军力。
于是，王伯龙就听取了他这个副将的建议。
九月十五日一大早，韩世忠召集诸将议事。
与完颜宗敏打完后的几天，重新集结、修整了大军，正准备在附近大肆搜捕金军。
但眼下斥候给来的情报非常散。
有说金军残余朝北边逃去的，有说金军主力已经南下了。
张青说道：“韩军都，末将以为，金军败军之将不必再理会，倒是东平府一些人说金军来了数万人，我们这次遇到的最多只有一万，其余金军的动向才是关键。”
呼延通则说道：“尚有三千金贼溃逃，若是被他们重新集结，不容小觑。”
董叹说道：“末将也赞同呼延的说法。”
这时，斥候忽然带来了一条最新的消息：在梁山泊一带发现了一批金军的行踪，约有数千人。
“梁山泊？”
呼延通捋了捋胡子，满头问号：“莫非溃败的金军逃到了梁山泊？”
韩世忠说道：“再去探，探明了再回报！”
“是！”
王伯龙不知道，自己被第一个副将坑了，回来刚上岸，又被第二个副将坑。
他此时停留在东平府？
只有立刻南下去与兀术大军会合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但王伯龙还是在这里停下来。
九月十六日，兀术大军浩浩荡荡朝徐州杀来。
徐州无数百姓开始拖家带口地南逃，一时间，徐州人心惶惶。
中午的时候，张宪跑去见岳飞：“岳帅，金贼距离徐州城只有六十余里。”
“敌军兵力如何？”
“斥候给来的最新情报，敌军有数万之众，有骑兵可能超过一万，甚至还有人说有金人的铁浮屠。”
“铁浮屠？”岳飞皱起眉头来，“听闻铁浮屠是金人四太子兀术的亲兵。”
“却有这种说法。”
“莫非来人是四太子金兀术？”
“岳帅，现在怎么办？”
岳飞沉思片刻，说道：“先让城外的百姓都进城，征调所有沿途商人的粮食，全部运入城中囤积，加强城头守备！”
“是！”
金兀术？
岳飞又想起几年前，自己在河北一带当敢战士时候的经历，那时候宋金还没有爆发战争，还在打辽国。
宋军中就流传金人骑兵十分厉害。
宋人知道最能打的是宗翰和宗望，其次是四太子兀术。
岳飞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里与金兀术相遇了。

第231章 兀术：开门，我是来送经验的！
后人总嘲笑金兀术是南宋诸名将的经验包。
怎么可能！
威名赫赫的铁浮屠可是兀术的亲卫军。
他是南宋头号敌人，令南宋闻风丧胆。
你说他是经验包？
请问这不是侮辱他吗？
经验宝宝还差不多！
正史上，从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金军南下，兀术第一次参与对宋的作战，到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的绍兴和议，中间17年。
整整17年！
中间只有一年，金兀术没有对宋作战，他对宋整整打了16年！
而从富平之战后的和尚原之战被吴玠毒打开始，金兀术开启了他为南宋名将刷经验的艰辛历程。
他是南宋的头号敌人？
不不不！
人家明明是南宋人民的朋友！
看大宋被宗翰、宗望、娄室等人打得惨不忍睹，实在心有不忍，于是拿出自己的装备、家业，义无反顾深入大宋，义正辞严地高呼：向我开炮！
于是，在被吴玠毒打后，又先后被刘錡毒打，被韩世忠毒打，被岳飞毒打。
被岳飞毒打的时候，是被变着花样毒打，打到最后扬天悲叹：撼山易憾岳家军难！
简单地来说，金兀术的一生，是风光的一生，最后他在金国独揽大权。
但他的一生又是戏剧化的一生。
什么？
他被南宋轮番毒打，为何还能独揽大权？
两个原因：
一、金开国名将们快速凋零。
二、兀术的政治能力，其实高于他的军事能力，只不过他的铁浮屠太出名了。
眼下，金兀术分兵两万后，领着八万大军浩浩荡荡挺进徐州。
徐州地界已经如惊弓之鸟，老百姓要么南逃，要么躲进城内。
过徐州的商人，物资全部被征调下来。
傍晚的时候，徐州城门开始紧闭。
徐州知州王路跑来见岳飞，他对岳飞说道：“岳帅！是谁让你拦截商人的货物的？”
岳飞正在与诸将商议防御措施，见王路来了，他说道：“王知州，金军来了，用陛下的话来说，现在是战时状态。”
“那你也无权下令拦截商人物资！这是地方知州的权力，是民政权！你怎敢随意僭越！”
岳飞说道：“王知州，金军来了，现在是打仗，守城是需要物资的，本帅也没说直接掠夺。”
军需官唐见说道：“王知州，此事本官已经处理妥当，征调了多少物资，被征调人的名录，都在这里，军政院会如数补偿。”
“那也不行！你们无权随意征调！你们这是僭越！本官要去陛下那里弹劾你们！”王路像一只发疯的恶犬一样，在那里咆哮着。
岳飞感到甚是奇怪，现在敌军压进，王路为何对征调民用物资如此敏感。
这仗若打赢了，对大家都好，而且那些物资，军政院岂会赖账？
他察觉到不同寻常。
可能是最近一些事的发酵造成的这种局面。
京畿路新政，朝廷是调用了军队的，是军政院的调令。
甚至岳飞也参与了平乱。
最近京畿周围各路对新政的质疑甚嚣尘上，地方官传得风风雨雨，一个个像敏感得初恋小女生一样。
在大宋，文官对武将本身就有着天然的提防。
现在王路见岳飞居然擅自征调过往物资，又联想起他两个月前在京畿路的行为，自然立刻叫爆炸了。
某些文官：你们这些丘八，总想着谋反！
见王路这行为，岳飞也懒得理他，只是说道：“王知州，请你出去，我们在商谈军政机要！”
王路却显然不准备出去，还想继续骂。
岳飞大声道：“来人，将王知州请出去！”
他一声令下，立刻来了几个士兵。
王路又开始破口大骂，骂岳飞要造反，骂他目无君上，骂他是丘八……
见拖拉不行，那几个士兵干脆直接把王路抬起来，往外面走。
骂声渐行渐远。
屋内这才安静下来。
岳飞说道：“金人忽然出现在徐州，想来是密谋已久，上次宗辅也抵达徐州，却因西线战事撤兵，若不是西线吃紧，金贼不会就此撤离徐州，诸位可知为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张宪说道：“徐州是两淮门户，两淮乃是我大宋粮仓，朝廷赋税之地，金人想要断我粮仓！”
他此话一出，其余人这才意识到。
原来如此！
“没错！金人忽然出现在徐州，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陛下命本帅率军前来镇守徐州，也是出于此考虑，陛下未雨绸缪！徐州关乎两淮，两淮关乎京畿！”
岳飞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徐州不能丢！本帅与诸位誓死守卫徐州！”
众人站起来，大声道：“愿与岳帅一同死战到底！”
“张宪！”
“末将在！”
“你守西门，若城门有失，你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王贵！”
“末将在！”
“你守南门！”
“末将领命！”
“徐庆！”
“末将在！”
“你守东门！”
“末将领命！”
“诸位且速速去调兵镇守，军令如山，敢有违抗者，斩立决！”
众人大声道：“是！”
“唐主事。”
唐见连忙抱拳说道：“岳帅。”
“辛苦你速速准备所有军需！”
“岳帅放心，下官这就去准备。”
在新军政体系中，军需是被从地方转运司衙门里拿出来了的，有专门的人负责。
而且从权力架构来看，军需司的设立，大大提高了军队军用物资的供给。
例如这一次，岳飞东进徐州，军需物资非常齐全。
当初受东京的猛火油柜、震天雷、火蒺藜等等都准备了。
而且到了徐州，岳飞就命人开始督造投石机，以备万一。
九月十七日，金兀术八万大军兵临徐州。
站在徐州城头一眼望去，金军甲胄在阳光下流动着森冷的光泽，如同钢铁海洋。
旌旗飘舞在空中，仿佛遮天蔽日。
刀枪剑林，军容鼎盛，一股杀气仿佛腾空而起。
兀术的铁浮屠尚未披甲，只见他在中军主帅位，看着前方的徐州，意气风发。
兀术说道：“昨日打探的情报说，徐州的守将是谁来着？”
韩常说道：“叫岳飞！”
“哦，对，岳飞，此人就是偷袭了宗辅的那个宋将岳飞？”
“传言正是他。”
兀术脸上露出那种非常兴奋的表情。

第232章 徐州之战
兀术说道：“韩常，你说这岳飞，凭何本事，击败宗辅？”
在兀术心中，三哥宗辅是很强的，诸兄长中，统帅才能仅次于他最敬仰的二哥宗望。
听闻宗辅被一位不知名的宋将击败，当时兀术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记下了“岳飞”这个名字，对此人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昨日斥候回报，说徐州守将叫岳飞，他还专门派人确认过是不是击败宗辅的那个岳飞。
现在看来，是此人无疑了。
韩常说道：“据说岳飞是偷袭了宗辅元帅，夜间偷袭，这算不得正面作战的实力。”
兀术说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被偷袭，岳飞断然不是宗辅的对手？”
“末将在真定府的时候，专门派人去打听过此人，此人前年才正式入伍，当时只是河北宋军中的一个小小都头。”
“一个小小都头，经过两年时间，就成了大军统帅？”
兀术不由得对岳飞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北城门城楼上的正是岳飞。
岳飞看见金军军阵分开，一个青年披着一身甲胄，在左右亲卫军的簇拥下，走到最前面。
那青年皮肤黝黑，满面虬须。
一排排重甲步兵整齐地小跑到前面，用护甲组成了一条防线，将他护在后面。
“吾乃金国完颜兀术！”兀术大声喊道，周围的大军寂静无声，行人要么逃进了城，要么已经逃离徐州，四野也没有其他人。
兀术本身体格强壮，肺活量十足，声音显得格外入耳。
他一自报名字，城头的宋军都忍不住议论纷纷起来。
完颜兀术，女真四太子，这可是宋军平时议论的知名人物。
尤其是一些基层军官，在讲武堂上课的时候，就有案例分析过金兀术。
传说他有像“铁塔”一样的骑兵，被称作铁浮屠，战斗力十分可怕。
兀术继续说道：“敢问，岳飞岳鹏举何在？”
岳飞盯着前方的兀术，这个距离，他也看不清什么，只是回应道：“吾乃岳飞！”
“好！”兀术顿时兴奋起来，“久闻阁下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吾心甚喜！”
他继续说道：“鹏举！你是一位将才，吾不想与你为敌，你速速开城门，投诚吾麾下，吾必重用你！”
岳飞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金兀术一上来不是宣战，而是招降。
周围的宋军军士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岳飞大笑道：“金兀术，吾劝你，还是速速退兵！”
“鹏举，我大金兵强马壮，人才济济，灭宋只是弹指之间，你何不弃暗投明？”
“哈哈，我岳飞虽一介武夫，却也知忠君报国！”
说完，岳飞拿起一大弓，瞬间将那弓拉到满月。
周围的军士看到无不震撼。
这弓可是有近三百斤！
一般人别说拉开了，恐怕都不敢靠近。
只听他铠甲下面的皮甲都隐约发出“咯吱”的声音，仿佛要被强壮的肌肉撑爆开。
箭倏地一下飞了出去，弓弦震动如龙吟一般。
那箭飞冲而下，竟然射到了两百米！
最后落在金军步兵盾牌前面的地上，插在地上，请问抖动。
对于这忽如其来的一箭，金军士兵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支箭竟然飞了两百米，那射箭之人，到底有多大的力气？
两百米已经是弓箭的极限。
而岳飞是打破大宋弓箭重量、力量的记录者。
仿佛感受到了这一箭的杀意，兀术的战马忍不住嘶鸣了两声，马蹄在地上踏了几下。
若非亲眼所见，兀术也不敢相信有人能把弓箭射到这么远。
金兀术怒道：“岳飞，本帅已经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珍惜，就休要怪本帅无情！本帅攻破你徐州后，定屠了徐州，以向天下彰显我大金的威势！”
说完，兀术便带着人转身回去。
金军主力开始后退，扎营。
接下来几天，金兀术没有攻城，而是四处抓壮丁打造投石机。
东京城成高四丈（约12米），攻不下，他金兀术不信，这才几米高的徐州城，他也攻不下！
在周围大规模伐树，打造投石机，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打造了近九十台投石机和五十台鹅车相连的云梯。
当时攻打东京城，宗翰造两百台鹅车，花了近半个月。
如此看来，无论是金军还是宋军，在寒冬与秋天，军队的行动都是有很大差别的。
九月二十一日一大早，金军军营就大张旗鼓起来。
九十台投石机先推上来，这投石机的规模不大，顶多算中小型，比当时宗翰攻打太原和东京的那两百台投石机要小。
但在兀术心中，对付徐州足矣。
他现在抢的是时间，他不知道岳飞为何会驻守在徐州，但如果给宋朝反应时间，可能两淮都会开始布置重兵。
很快金军就开始攻城，投石机像一只只高达几米的怪兽，被腿上来。
一箱箱石头被推送过来。
甚至还有“铁火炮”。
宋军也没有闲着，宋军的投石机也全部都安排上。
其实赵宁是有机会改良投石机的，例如将投石机改良成回回炮。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的大宋本身还太弱，处于防御阶段，改良出来后很快会被金军学去，反而利用回回炮来攻打大宋，那岂不是搬着石头砸自己脚了？
双方的投石机很快对打起来。
金军的铁火炮在城头砸伤了一片宋军，宋军投过去的火蒺藜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击倒一片金军。
金军的战鼓声响起来，随后响起来的是号角。
接下来，鹅车架着的云梯也开始往前。
宋军则使用火箭，快速扎中十几台鹅车。
当鹅车到城楼下的时候，快速升起云梯，一个个金军从里面窜出来，开始爬城楼。
徐州城的城楼高不过七米，比东京城要矮了一半，金军攻打的难度减少可不止一半。
这个时候，岳飞平时的严厉训练成果体现出来了。
虽说神武军许多士兵都是新兵，但平日的训练近乎实战，许多士兵面临这种情况，并未出现慌乱，而是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对金军进行还击。
兀术还不知道，他面临的这支军队，可不同一般。

第233章 神武铁甲骑兵！
宋军的火箭，从城头砸下的石头，甚至浇下来的开水，不停阻挡金军的进攻。
金军的投石机投完“铁火炮”后，开始投石头，石砲一颗颗砸向城头，甚至砸到城里面。
其实石砲的杀伤范围有限，一颗石头下去，最多就砸中一个人，带着冲击力撞到另外两三个人。
但如果你在站在城头，看见天空不断有石头砸过来，你什么心情？
在燧发枪时代，火枪手们射击完骑兵后，会亮刺刀，当战马冲到刺刀队面前，会忍不住停下来。
这是生物本能。
同样，人在看见天空有东西砸落过来，也会本能想要躲开。
所以，其实这种投石机更大的作用是对守城士兵造成心理上的压力。
至于火药，宋朝时期的火药硝的含量才不过50%左右，提炼技术有限，威力也有限。
火药虽然开始运用到军事，但由于技术和产业链的限制，火药的作用只是辅助作用。
即便到了后来的朱棣时代，火药在战场上依然还是辅助，主要是冷兵器作战。
只要刺刀没有大规模应用到战场，就是冷兵器为主。
冷兵器时代的攻城，用远程武器压制住敌人的士气和组织能力，自己的人还是必须用云梯。
云梯上不断用金军坠落下去。
后面的金军则立刻补上。
谁敢后退，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此时金军投石机的石头也用的差不多了，数量明显减少下来。
在金军不断地补充人数后，第一批金军上了城头。
城头宋军刀斧手早已准备多时，金军一上去，斧头、铁骨朵、狼牙棒全部伺候了过来。
有人甚至刚登上去就被捶飞下去，像断线的风筝摇摇坠落，摔在下面。
战争持续了足足半个多时辰，金军的好几次进攻都被压了下去。
城下布满金军尸体，城头上也有不少宋军战死。
兀术有些震惊。
没想到小小的徐州城，反抗居然如此顽强。
他暂时鸣金收兵。
得知金军退兵，徐州城内的百姓无不欢喜，一时间，到处都是称赞岳飞的声音。
兀术神色铁青：“这个岳飞果然不一般，难怪敢夜袭宗辅，这小小的徐州城，在他的守卫下，竟然如此顽固。”
兀术想起去年年底攻打赵州的时候，势如破竹，又快速拿下了邢州。
至于磁州、相州，他其实也有信心和实力拿下的，只是不愿意多耗时间而已。
而眼下攻徐州城，他明显感觉到徐州的宋军比年前攻打的赵州、邢州、磁州等河北州府的宋军实力强悍。
今天的攻城，兀术扔了一千多人进去了。
韩常说道：“副元帅，宋军守城的器械很多，末将倒是有一计。”
“你说说看。”
韩常将他的主意与兀术说了，兀术不由得点头。
两天后，也就是九月二十三日，阵阵秋风带着寒意。
一大早，天空阴霾，死气沉沉。
刚吃完早餐的城头守军，就听到前方传来哭泣的声音，眺望过去，前方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正朝这边走来。
金军又将他们的投石机推过来了，还有鹅车和云梯。
宋军的警钟响起来，预示着金军又开始攻城了，依然是北门！
而这一次，城楼的守军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城外到处是哭泣声和求饶声。
岳飞得知金军一大早就开始攻城，立刻把馒头塞到嘴里，披甲便带着人出了去，刚出去，就有人前来汇报：“元帅，大事不好了，金贼俘虏了一批百姓，驱赶百姓到城墙，他们要……”
岳飞顿时神色铁青，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走！”
岳飞立刻带着人前往北城城头。
城中百姓得知金军再次来袭，也都出来了，当大家看到岳飞带着人奔向北城，都激动地议论起来。
到了北城，岳飞登上城楼，过见金军大规模来袭。
这一次的规模比前天更大，黑压压的一大片，如同洪流一样。
不仅仅有投石机、鹅车，还有简易的云梯，至少有一百多架。
而且金军出动了至少上万人，可能更多。
在最前面的，却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岳帅，现在怎么办？”
岳飞的心沉到谷底。
他紧紧握拳，心头仿佛积郁了一口恶气。
很快，那些老百姓被驱赶地往城头跑。
有不愿意跑的，就被后面的金军乱箭射死。
人群开始跑。
金军跟在后面。
前面的人群跑到城楼下，城楼下还有许多前天战死的金军尸体，那些鹅车也留在那里。
百姓一看到鹅车和云梯，立刻就本能地往上面爬，想要爬上城楼避难。
而那些金军则混在里面。
“岳帅，现在怎么办？”
其他人都着急地看着岳飞，等待下命令。
岳飞仿佛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挣扎，然后大声喊道：“放箭，不许任何一个人上城楼！”
一旦有人爬上城楼，惊慌失措的难民必然造成城楼秩序大乱，到时候金军的阻力将会减到最弱，徐州防御必破无疑！
“岳帅，那些可都是……”
“都没听到吗！放箭！”说完，岳飞第一个拉开弓箭，朝下面射去，射中了一个手无寸铁的男子。
其余人见岳飞如此，都含泪开始放箭。
“不要放箭，我们是自己人啊！不要放箭！”
“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
那绝望的声音，让城楼的诸多士兵都落下眼泪。
但是岳飞没有命令停下来，若是停下来，徐州城破，一旦金军进入两淮，会死更多人。
兀术得知这个消息，再次感慨：“岳飞真乃一员虎将！若是能为我所用该多好！”
后面大规模的金军开始行动起来。
从高空俯瞰，如同黑压压的蚂蚁群，开始像徐州城涌去。
宋军新一轮的反击过后，老百姓死了许多，金军大规模爬上来，城头再次开始血战。
而这一次，在老百姓的“掩护”下，金军攻城压力明显减少了许多，不断有人爬上城头。
后面更多的人快速开始爬。
一场空前规模的血战开始了。
城头到处都可以听到兵器撞击的声音，怒吼声和惨叫声，不停有人死去。
双方展开了长达近两个时辰的血战，一直打到中午，城头的尸体都堆积了一大片，大家已经踩不到地面，而是踩在尸体上继续打。
金兀术在主帅营中沉声道：“今日不攻下徐州，前锋营统帅提头来见！”
后面更多的金军开始列队，然后往前推进。
兀术在北城门至少投入两万多人。
几乎是人推人过来的。
又在后面安排了督战队，谁敢后退，立刻杀无赦！
岳飞快速下城楼后，开始集结神武军第一军骑兵。
犹豫战马数量有限，天子上六军的每一军暂时配置的是两千骑兵。
两千神武军铁骑在城中集结完毕，他们统一着铁甲，这种铁甲重量也达到了近五十斤，比步人甲轻不了多少。
此时城头已经白热化。
神武军铁骑集结在北城门后面。
金军的人源源不断，眼看仿佛要将整座城墙压垮一样。
远远看去，兀术能看到城楼上宋军守卫已经被慢慢耗死。
他大笑道：“今日必破徐州！”
周围的金军将领也跟着说道：“副元帅，等破了徐州，必可擒住那岳飞！”
“两淮尽在副元帅之手！”
就在金军大规模攻城的时候，北城城门忽然打开。
一队铁甲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一样从城内冲了出来！

第234章 钢铁洪流！
北门有近百名宋军拉动绳索，大门忽然升起来。
北门的忽然打开，是所有金军都始料未及的。
也是兀术绝对想不到的。
因为此时大军集结北门攻城，城外人上人海，用骑兵攻击是有风险的，或者说是一种自残地打法。
看起来好像从西门和东门绕道而出，都比北门要好得多。
一般人能想到的，赫赫有名的金兀术想不到？
拿金兀术当傻子的，最后自己必然变成了傻子。
事实上，历史上的岳飞能打，不是岳飞有多聪明，多么神机妙算，而是岳家军的组织性十分强悍。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归根结底打的就是军队的组织性。
所谓的“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句话就更充分体现了岳家军的组织性强悍，强到如同钢铁一样强悍！
战争的毁灭。
没有认识这一点的大宋，以前用钱买和平的取巧手段，终于在靖康之年付出百倍代价。
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的光头，总希望用捷径来战胜敌人。
战争就是毁灭！
它没有任何情感，它一旦爆发，就是毁灭一切！
它更不会给你选择。
真正强大的军队，就是义无反顾冲向毁灭！
用血肉之躯，铸造钢铁洪流！
这才是军队！
人性是软弱的，军队是反人性的，它要求每一个人必须如同钢铁一样坚强。
人性的光辉，也恰恰在这样的死亡中，才爆发出来。
当北城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外面无尽的嘶吼和杀戮声，如同山洪海啸一样，从北门狂涌进来。
正是打开城门的那一刻，城内的百姓仿佛听到了地狱无尽恶鬼的咆哮。
这是神武军第一军骑兵的第一战。
所有人都披上了甲胄，拿着武器。
这注定是一场最艰难的血战，也是这支新军的锤炼之战，更是他们的荣誉之战！
瞬间冲出城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啸而至。
最前面的骑兵手中握着铁骨朵，他用力挥出去，捶在面前那个金军的头盔上。
头盔在瞬间被抽凹陷下去，巨大的力道狂涌进去，将他的脑髓震得稀巴烂！
在他倒地的时候，骑兵军团的战马已经一跃冲进了人群中。
尽管外面人潮涌动，但由于金军并没有结阵，也没有手持长矛组成密集的长矛阵，这大大减弱了他们的阻击力和结实感。
一般冷兵器时代，规模庞大的重骑兵可以碾压一切兵种，包括正面冲击对方的重步兵方阵，哪怕是拿长矛阵。
一样可以给你冲毁了！
但就算是傻子统帅都不会那样用重骑兵。
因为一个重骑兵的费用等同于16个步兵！
打仗打的可不仅仅是战术，归根结底是钱！
所以，拐子马的中型骑兵用来侧翼包抄切割。
铁浮屠的具装骑兵也不是一上来就正面硬刚，而是在对方的步兵阵出现混乱或者松散的时候，再出动，做碾压横扫，达到大规模歼敌的效果。
此时，神武军的冲击力，虽说比不上铁浮屠，可也已经到了非常恐怖的地步。
地面仿佛都在瑟瑟颤抖，马蹄在耳边轰隆如雷。
整齐的铁甲骑兵，仿佛一团凝聚的钢铁，在北门外横推而出，以势不可挡之势，压向敌人。
最前面那些正要涌向云梯，准备爬上去的金军，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被无情掀飞。
城楼下，无数惨叫声骤然而起，夹杂在震耳欲聋的铁蹄声中。
金军没有立刻撤退，而是继续往前冲，密密麻麻分布在城楼下。
宋军的冲势已经形成，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双方正面冲撞，仿佛两道浪花对撞。
浪花对撞溅起的是水，而此时，溅起来却是血肉。
甲胄被巨大的力道撞变形，深嵌入血肉之中，甚至把骨头绷断。
试想一想，一个普通人，被一匹体力充沛的战马撞一下会怎样？
别说战马了，就算是一头三百斤的猪冲过来，人都不敢和它对撞。
一个成年人，要单手举起三十斤的物品，也已经有些吃力。
岳飞本人就在这一次的冲锋中，他身披铁甲，连脖子处都被护起来，手持着铁枪，一马当先。
那几十斤重的铁枪，在他手中，仿佛变得如丝带一样轻盈。
三米之内所有金军不能近身，近身者，皆死。
铁甲骑兵军团一出来，城楼上鏖战的宋军仿佛也受到了鼓舞，一个个不要命地与爬上去的金军厮杀。
到处都是兵器、甲胄碰撞的声音，嘶吼声、惨叫声震天动地。
民众躲在城内的屋子里，不敢出来。
从高空俯瞰下去，倾泻而出的两千铁甲骑兵在掀飞最前面的那一批金军后，如同一柄巨大而锋利的剑，刺进了一个巨人的身体里。
这个过程残忍而血腥，就像是用尽了全力，一点点凿进去的！
而冲锋的势头，终于在不断前往撞击后，被金军的纵深给遏制了下来。
双方进入到僵持阶段。
金军虽然没有结阵，但人多，到处是他们的人。
他们不断朝宋金的铁甲骑兵扑去。
一场无比残酷的铁血鏖战上演了。
那些冲击坠马的骑兵，滚落在地上，砸在金军身上，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将双方都撞变形，扭得像麻花一样飞出去。
钝器不长眼睛地砸在人身上。
那种钻入骨髓的剧痛，折磨着每一个受伤的人。
鲜血染红了将士的甲胄，甚至染红了战马的毛发。
无数竭力的嘶吼声中，宋军铁甲骑兵依然用力往前。
在这样不要命的冲势下，整个巨人的身体仿佛晃动了几下，然后剧烈颤抖。
最后，纵深的抵挡，终于被铁甲骑兵不顾一切的冲击撕开！
“快逃！”
金军终于喊出来了。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快逃！救命！”
“……”
挡在宋军铁甲骑兵最前面的金军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了。
剩余的铁甲骑兵，以势不可挡之威，滚滚而出，碾压一切阻挡！
俯瞰而去，金军的人潮，离城楼最近的那一批已经调头，开始溃逃，撞击到后面。
恐慌如同瘟疫一样开始传播。
兀术忽然抬起头望向城楼方向：“发生了什么？”

第235章 逃窜的金兀术
兀术话刚出口，前方监战的已经过来了。
“报！副元帅，北门……北门宋军……宋军突然出动一支骑兵突袭了我军！”
兀术微微一怔。
北门宋军？
北门不是在攻城吗？
兀术立刻上了帅台，眺望过去。
果见自己的士兵出现了动乱。
兀术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再仔细看过去，确实已经有人在往后溃逃了。
他全身一震，差点没有跌落下来。
“怎么可能！”
金兀术神色大变。
北门出骑兵？
这些宋军疯了！
那个岳飞怎么敢从北门出骑兵！
他怎么敢这么打！
兀术自然是有防备的，大军左右翼都有防备，就是防备宋军骑兵从东西们出来突袭大军侧翼。
至于从北门出骑兵，这种可能性被兀术直接否决了。
因为没有哪一个统帅会这么打，这简直就是让骑兵白白去送死。
与其如此，还不如守。
可偏偏岳飞就这么做了。
直接击穿了金军的纵深，使得金军发生了大崩溃。
而且岳飞身先士卒，才彻底激发了这支骑兵的斗志。
兀术连忙下来，大声道：“撤！快撤！”
韩常不解：“副元帅……”
“快撤！”兀术面色铁青。
大溃败啊！
两万攻城前锋兵败如山倒，散下来后，必然对后面的中军主力造成致命的影响。
一旦更大规模的混乱，宋军必然出城决战，那就真的完犊子了！
李成立刻上前，大声喊道：“副元帅，给末将三千人！末将只需要三千人，为副元帅断后！”
“好！本帅给你三千精锐，你来断后！”
“末将领命，若不能断后，末将提头来见！”李成语气果断，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额头上甚至暴出一根根青筋。
他接过兀术的令牌，转身便离去。
离去之前，韩常瞪了他一眼。
李成也没说什么，他立刻去领了三千精锐。
这时金军主军营开始快速撤退。
而李成点出来的三千人其实也不想再战了，想撤。
李成当场斩了十个说想撤的，甚至里面还有女真族的谋克。
“谁敢撤，一律杀无赦！”他大声吼道，像一头恶狼一样。
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李成再次喊道：“听我号令！前面过来的所有人都是敌军，一律杀无赦！”
“弓箭手准备！”
金军弓箭手开始拉弓。
前方大规模金军士兵已经丢盔卸甲。
他们往后跑去，但主力军撤退，李成断后的大军送给他们的是弓箭。
李成的目的就是不能让这些人在大军撤走之前，冲乱主力大军，否则就真的要全军崩溃了。
一时间，成百上千的箭矢拔地而起，形成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开始收割跑过来的金军的生命。
那些金军一看这边不能跑，赶紧换方向。
他们悲惨地叫着，绝望地喊着。
宋军铁甲骑兵并没有停下来。
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杀红眼，朝这边滚滚而来，很快与李成部相遇。
双方立刻展开厮杀，李成一马当先，他的亲信紧随他。
不得不说李成此人极其凶悍，在很大程度上，稳住了乱局，拖延了宋军对兀术主力军团的打击。
不过，仅凭他三千人，难以改变大局。
溃逃的金军，如同潮水一般朝后面逃去。
兀术的主力此时已经不可能结军而撤，更不可能集结反击。
大溃败终于来临。
什么拐子马，铁浮屠，都没办法再集结。
兀术自己在亲卫军的簇拥下，想的是在宋军大军出城追赶而来之前，赶紧撤。
鬼知道徐州城里还有多少宋军主力没有出动！
现在，他终于体会到宗辅的滋味。
城中的宋军步兵也陆陆续续追了出来。
这一战，从早上，一直打到快傍晚，才慢慢消停下来。
徐州城外尸横遍野，倒在地上的旗帜、武器，散落得到处都是。
还有没有死透的金军在死人堆里惨叫。
宋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千骑兵冲击金军攻城大队，完全是血肉化作利剑，不要命地击穿纵深的。
在前方的死人堆中，就有宋军骑兵，甚至有战马双腿绷断，被死人压在下面，奄奄一息。
岳飞领着一队人回来。
鲜血在甲胄上凝固，人如血人。
一阵秋风扫过，卷起刺鼻的血腥味。
徐州之战，以金兀术八万大军大崩溃而告终。
可惜的是，宋军骑兵数量不够，只能以突袭的方式击溃金军，引发大溃败，却不能有效歼敌。
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兀术逃跑。
这就是缺骑兵带来的短板。
放眼全局，目前这个阶段，大宋依然还是守，就算多次取胜，都是守。
根本原因就是没有大规模骑兵军团，也没有真正能正面与金军硬碰硬打大会战的野战军团。
其实历史上也是如此，直到岳飞真正成长起来，南宋才有了和金军正面打野战的实力。
那时候，金国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灭不了宋，兀术才从政治上面去剪除岳飞。
所以，不能打野战的军队，还称不上真正的强师劲旅。
九月二十四日，徐州之战的第二天，金国上京。
金帝完颜吴乞买在上京皇宫召见了蒙兀汗国汗王合不勒，以及西夏宰相嵬名安惠。
拉拢蒙兀人，像辽国时代一样治理草原，一直是金国上层想要做的。
但蒙兀人显然与黑水白山的女真不太合拍。
一个是游牧民族，一个是农耕兼渔猎民族，双方习性、文化、认知出路很大。
至于西夏，也是金国一直想要拉拢的对象。
金国一直认为，取陕西之地，必要与西夏联盟，哪怕西夏在旁边啥也不做都行，只要不关键时刻出来咬人就好。
酒过三巡，完颜吴乞买笑道：“合不勒汗，怎么样，我大金的酒肉，你还尝得习惯否？”
合不勒说道：“酒肉美味，多谢陛下的盛情款待！”
一边的完颜宗磐忽然问道：“合不勒汗，听闻耶律大石在你那里？”
“我与大石林牙曾经见过几面，但那都是去年之事了。”
完颜宗磐又说道：“耶律大石是我大金要抓捕的要犯，希望合不勒汗能配合我大金。”
合不勒笑道：“大金能给本汗什么呢？”
“我大金有百万强盛之兵！”
合不勒又笑道：“听闻贵国在今年，南下与宋朝交战，吃了败仗？”
他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沉默片刻，完颜吴乞买才哈哈大笑起来：“合不勒汗，你所知只是其一，朕告诉你，不出两个月，宋就会派他的使臣来称臣求和。”
完颜吴乞买亲自给兀术写的信，让兀术快速南下攻打大宋两淮，他对兀术有信心。

第236章 陛下，赶紧废除新政吧！
合不勒说道：“陛下此话怎讲？”
完颜吴乞买说道：“眼下宋国最富裕的地方，恐怕已经被我大金天兵拿下，宋帝唯有称臣！”
完颜吴乞买自然不是张口就来的人。
他现在说这话，并不是真的以为兀术已经拿下了两淮。
其实是想给合不勒施压，逼迫合不勒尽快臣服自己。
这两年，蒙兀人在草原上跳得很。
蒙兀人也知道，金国在跟大宋打仗，双方干了好几年了。
金国对中原垂涎三尺，对草原的态度其实更多的只是希望草原乖一点，每年把马养好交上来，不乱来就可以。
合不勒心里的账本记得清楚得很。
合不勒也正是利用金国朝堂无暇西顾，在草原上肆无忌惮地左蹦跶、右乱跳，整合势力，做大做强。
而若金国真的大规模击败宋军，占取宋朝富裕的地盘，金国将进一步壮大，并且可能腾出手来对草原用兵。
一边的嵬名安惠说道：“陛下圣明，大金天威远播，区区宋国，臣服只是时间的问题，甚至小臣以为，假以时日，陛下可灭宋，一统天下！”
完颜吴乞买大笑起来，显然对于嵬名安惠这个狗腿子捧场十分满意。
西夏朝堂也分两派，一派是晋王李察哥为首的亲宋派，一派是以嵬名安惠为首的亲金派。
李察哥与大宋搭上了贸易的往来，这一年多来赚得盆满钵满，政治声望在朝中也日渐提高。
而站在金国这边的嵬名安惠，却因为金国在今年上半年好几次吃败仗，在西夏朝堂式微。
眼下他出使金国，其实是希望进一步确认金国对宋朝的意向，并且是想过来促成夏金联姻。
当今西夏国主李乾顺的前皇后耶律南仙是辽国公主。
四年前，辽国灭亡，李乾顺和耶律南仙的儿子李仁爱悲痛抑郁而亡，耶律南仙绝食而死。
既然皇后位置空出来了，而金国又想和西夏拉关系，嵬名安惠又想借助金国保住自己在西夏的地位，双方都愿意，这就好谈了。
至于李乾顺本人愿不愿意先不重要，毕竟大臣们以社稷为由，劝谏皇帝再立皇后这种事，不论是中原王朝，还是周边王国，都干得出来。
只要金国先同意，同意完了，他嵬名安惠回国就把这事上升到政治层面。
一旦金国公主嫁到西夏，成为皇后，他这个宰相的位置，就没人撼得动了。
对于嵬名安惠在一边的扇风鼓动，合不勒颇为不屑。
众人也没有继续把这个话题深挖下去，倒是又饮起酒来。
等都喝得差不多了，气氛也到位了。
完颜吴乞买才说道：“合不勒汗，只要你愿意臣服我大金，以后朕每年赏赐你布匹、绫罗绸缎万匹，允许商人去草原经商，尤其是盐商，还免你蒙兀人来上京经商的商税，如何？”
合不勒笑了笑，说道：“陛下圣明，本汗荣幸之至。”
“那就这么说定了！”
完颜吴乞买举起酒杯，合不勒也举起酒杯，也许大家都喝多了。
合不勒举起酒杯，走到完颜吴乞买面前。
气氛一度很和谐。
只要蒙兀人愿意臣服金国，西边的一大患便解除了，金国可以专心全力灭宋。
合不勒一口饮完杯中酒，忽然跑到完颜吴乞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胡须把玩起来。
完颜吴乞买微微一怔，反应过来顿时大怒。
周围的人见状，立刻将合不勒拽开。
合不勒却还笑道：“陛下的胡须好生有趣！”
“你！”完颜吴乞买怒视合不勒，面色铁青。
金国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气氛瞬间凝固住。
完颜宗干立刻出来说道：“合不勒汗喝醉了，快待下去休息。”
合不勒汗的人搀扶着合不勒离开了。
九月二十四日，东京城。
赵宁面前有很多前线传来的情报，还有不少是军情司送过来的。
河北西路送过来的情报显示金军出现在赵州后，并没有进一步行动，只是在赵州一带。
河北东路李纲的情报显示，金军只是围着沧州，却不打。
最有趣的是军情司的情报。
阜城、德州、东平府都出现了金军的身影。
东平府也出现了金军的身影。
最新的一份情报就更了得，金军主力已经出现在徐州了！
而且金军主帅就是金兀术。
看到这份急报后，赵宁深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还好朕早有准备，把岳飞派到徐州。
赵宁在文德殿来回走动。
他脑瓜子转得飞快。
他之前就做了推论，金人可能会对徐州动手。
那是今年完颜宗辅打到的最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南下。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赵宁兴奋地说着。
一边正在等待给赵官家汇报青霉素的宋淑媛疑惑地问道：“官家，什么对了？”
赵宁停下来，说道：“金贼并没有大规模南下！”
宋淑媛更加疑惑，她眨巴眨巴大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金兀术之前在真定府，他应该攻打赵州才对，但他突然出现在徐州，说明赵州的金军只是疑兵，而沧州的金军对沧州围而不攻，也说明那只是要拖住李纲，为金兀术快速南下开路！”
赵宁颇为激动，他就担心这一次金军再大规模南下，若是再打一场如去年那种仗，大宋是真的打不了了。
那时候就真的只能先暂停京畿新政，稳定内部。
现在他确定金军大概率只是局部南下，而且重点是攻打徐州，他就放心了。
皇帝这么想，不代表东京城的官员们这么想。
当前线传来金军推进到徐州的消息的时候，那些反对新政的官员就更加跳了。
你看吧，我说的对吧，金军已经打进来了，而现在内部人心不齐。
他们一个个飞快地往皇宫跑，成群结队。
好机会啊！
赶紧去恐吓赵官家！
官家啊，现在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内部不能再乱了啊！
赶紧叫停新政吧！
于是，今天中午的时候，皇宫门口聚集了一大批官员，要求即刻面圣。
为了天下苍生、社稷久安，内部平定，官家您就赶紧废除京畿新政，以安抚人心吧！

第237章 诸位是在给朕递刀子咯？
如果说八月的时候传得沸沸扬扬的金军南下，让旧派们闻到了反击的机会，一个个跳出来大张旗鼓要求叫停新政，那么现在金兀术大军忽然出现在徐州，则无疑给旧派们一人打了好几碗鸡血。
大家都知道，赵官家的脾气是暴躁的。
赵官家是喜欢杀人的。
之前大宋不杀士大夫的底线，早就被赵官家撕得荡然无存。
但大家也知道，赵官家不是随随便便杀人的，赵官家喜欢杀人，但一定会找到充分的理由来杀人。
眼下这局势，内忧外患，新政使内部分裂，总得妥协吧？
赵大爷，您若是再不妥协，金人可能攻下徐州后，把两淮都干废哦。
两淮是大宋的粮仓哦。
咱现在齐聚此，是为了自己利益……哦不，是为了赵大爷您的江山社稷啊！
大家都知道，这种情况下，赵官家是找不到机会杀人的。
前年陈东不是率领太学生，还有不少官员齐聚于此，要求官家坚定惩罚“六贼”，然后主战么？
后来李纲被罢免，大部分东京老百姓也齐聚于此，要求赵官家重新重任李纲。
现在咱也来了，赵官家，废新政，坚决主战！
皇宫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大家有恃无恐。
朝奉郎王束义正辞严地说道：“眼下金人进犯徐州，李纲无能，东线危在旦夕，社稷摇摇欲坠，朝中奸臣当道，祸乱朝纲，荼毒苍生，吾辈不能再苟且偷生！”
奉职郎李申紧跟着说道：“陛下被奸臣蒙蔽了天眼圣心，今日吾辈定要死谏！”
“都是为了抗金！严惩奸臣！肃整朝纲！”
其他官员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大义的山头就在那里，古代某些文官们，也许治国不行，但抢占大义的山头，那是一个比一个会玩。
后来的雍正够狠吧？
新政杀得人头滚滚。
但雍正晚年也开始忌惮起来，忌惮文官把自己写臭。
而且有时候还不是自己名声的问题，是忌惮文官在民间散步谣言、煽动不明真相的吃瓜百姓搞事情。
舆论战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它一旦打起来，却可以颠覆世界。
古往今来，杰出的君主，都知道一定要自己抢占大义的山头。
否则，自己就被搞臭，下面的吃瓜群众就会被煽动起来，一旦局面形成，任哪个皇帝都无力回天。
所以，真正牛逼的君主，都是借势为自己所用。
而眼下，这些人以“消除内部矛盾，团结抗金”的名义，明显已经抢占了舆论制高点。
若金军真的像去年那般大规模南下，朝廷还要动员数十万正规军送到前线，赵宁赵大爷是绝对要叫停新政，缓解内部情绪的。
这就是政治和战争的关系。
眼看着聚集的官员越来越多了，大家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
新政派无不担忧，眼下这局势可以说非常严峻，有些事也不是赵官家可以一意孤行的，赵官家也得顾及全局。
而且这事在东京城也议论纷纷。
金军再次大规模南下，主战的声音自然是甚嚣尘上。
起居舍人胡寅跑到右仆射厅：“赵相公，大事不好了，诸多官员到了宫门口，要陛见圣颜。”
赵鼎起身，急忙说道：“去叫何相公。”
“赵相公，现在官员很多，还有诸多国子监太学生，都来了，他们要求官家叫停新政，共同抗金！”
“太学生也来了？”
“来了！”
这下就糟糕了，废除新政的舆论势头形成了。
“去叫何相公！”
赵鼎往外面走去。
“赵相公，你去何处？”
“出宫去会会他们。”
胡寅又跑到左仆射厅，把这事告之了何栗。
何栗一听，立刻装作大怒的样子，但又以札子没有批完为由，足不出左仆射厅，明显是让赵鼎去顶这个雷。
消息很快传到了文德殿。
“太学生也来了？”赵宁挑起了剑眉，语气中明显多了一丝怒气。
高俅说道：“来了。”
“国子监祭酒杨时呢？”
“杨祭酒没在。”高俅仔细观察了一下赵官家的神色，明显感觉到赵官家语气中的恼怒。
“岂有此理！”赵宁一把抓起了一边架子上的剑，大步便走了出去。
赵官家一走出去，殿前司班直立刻跟上。
高俅一看这架势，顿时乐开花：让你们这些人成天咋咋呼呼，现在把官家惹毛了吧！
却说赵鼎先出了宫，赵相公一出宫，立刻成了众矢之的，怒骂声不绝于耳。
“赵鼎！你这个奸臣！你这是祸国！”
“赵鼎！你是非要亡了大宋才善罢甘休吗！”
“赵鼎匹夫！你祸乱朝纲，蒙蔽天心！你罪该万死！”
“赵鼎！你若是还有点良知，便速速辞了相位！”
“赵鼎！你这个无耻之徒！天下人恨不得生啖汝肉！”
“赵鼎！汝之祸患，更甚于王安石蔡京之流！”
“……”
那些人一个个呲牙裂目，好几个官员都朝赵鼎扑了过来，打算一把将他扑倒，然后殴打。
好在被宫门口的禁军班直给拦住。
赵鼎神色苍白，他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当年王介甫变法，到底面临着什么样的压力？
新法得罪了权贵阶层的利益，权贵阶层恨不得吃了王介甫的肉，便如现在一样。
这些权贵，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机会，一旦机会来了，就立刻反扑。
赵鼎笔直地伫立在那里，他说道：“诸位还是速速回去吧，你们这般，视朝纲于何在？”
“赵鼎匹夫！你还有脸跟我们说朝纲，看看现在的大宋被你弄成什么样子了！”朝奉郎王束喊道。
他这一声喊，其他官员也跟着附和起来。
尤其是一些太学生。
有些太学生一听说金军南下，又听说朝中内部争论，被某些人一忽悠，立刻就热血上头了。
“赵鼎匹夫！你现在辞去相位还来得及，速速退位让贤！”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人群中立刻炸锅：“赵鼎速速辞去相位！”
“赵鼎速速辞去相位！”
“……”
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衙门里的官员都能听见。
有人私下感慨：看来新政是不可能再推行下去了。
这时，内侍匆忙赶出来，大喊了一声：“陛下驾到！”
可能声音被门口的声音淹没了，大家没有听到。
直到赵官家提着剑，在殿前司班直的簇拥下出来，众人看见赵官家出来了，才安静下来。

第238章 都拖下去砍了
后面的人还在那里喊，直到一些人提醒皇帝陛下出来了，人群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赵宁刚出来，还没有站稳脚，后方又传来了声音：“报！捷报！河北东路总制置司捷报！”
却是传令兵的声音。
有些人忍不住回头，还有些人让出了一条道。
“捷报！韩世忠在东平府大破金军，斩首七千！”
前面的人都有些懵逼。
那传令兵却不管，挤着人群便冲了过去，直到冲到最前面，躬身喊道：“河北东路捷报！韩世忠大破金军，斩首七千！”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在皇宫门口回响，几乎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这突如其来的捷报，让大家着实都懵逼了。
斩首七千……
金兀术他……他这么菜鸡的吗？
赵宁接过捷报，确实是沧州制府发来的捷报。
按照流程，韩世忠归沧州制置司临时统管，韩世忠无权直接向京师发捷报。
就像今年岳飞大捷，必须先发回大名府，大名府核验后再发往京师。
若是每一个人都能直接给京师发捷报，万一有人伪造，岂不是乱套？
这份捷报上有河北东路制置司的印章，还有李纲的签名，确认无疑。
这就好办了。
这份捷报对赵宁来说，实在是及时雨。
要不然他要顶着巨大的压力，来解决今日这场闹剧。
有了这份捷报，赵宁的底气立刻拉满！
周围的人都你看我看我你，显然不敢置信。
赵宁让高俅把这份捷报当众念了一遍。
众人更是深吸了一口气。
赵宁冷冷看着这些人。
打仗、治国你不行，搞事情第一名！
什么狗屁缓和内部分歧共同抗金！
你们这是要抗金？
你们不就是接着金军南下，给新政施压，想废除新政吗？
不就是新政危害了你们的利益吗！
两淮保不保得住，你们真的关心？
当然，赵宁承认，有些人还是关心的，一些刚进官场的新手，还有一些没有经历世面的太学生。
这些人的确有赤子之心，但可惜还是太年轻，被人一煽动，就跳出来了。
这些人看问题就只看得到表面。
这倒也罢，谁没年轻过呢？
谁年轻的时候看问题很深刻呢？
可问题就是，这些人极其容易情绪上头，一上头就不管不顾，被人当靶子还浑然不知。
网上没输过……哦不对，是对内喷人没输过，对外抗金没赢过！
“是谁带的头？”赵宁面色平静，连语气也颇为平静。
但这种平静的语气，却仿佛有一种穿透力，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威压。
有人看向吏部右侍郎陈介然，陈介然连忙跪了：“陛下，臣不是来陛见的，臣是来找赵相公，恰好在此。”
他连忙掏出札子，颤颤惊惊递上去，赶紧说道：“臣是关于京畿路监镇官的任命细则，要与赵相公商议！”
陈介然吓得全身都在发抖，额头直冒冷汗。
赵鼎连忙走过去，接过了陈介然的札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赵宁冷冷说道：“站过来。”
陈介然赶紧站到赵官家旁边的后面，站在赵鼎旁边。
这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到赵鼎是如此亲切。
陈介然？
朝堂第一怂的侍郎官，他敢起这个头，连一边的高俅都不信。
赵宁再次平静地问道：“谁起的头？”
奉职郎李申说道：“陛下，韩世忠在东平府击败金军不假，但眼下金军已经攻打到徐州，两淮危在旦夕，而此时朝堂内部却还在因新政争论不休，各路官员也因新政纷纷奏疏，臣等请求陛下废除新政，稳定人心，共同……”
他话没说完，被赵宁强行打断：“朕问是谁起的头，你是听不懂朕的话吗？来人，将他的官帽给朕摘了！”
赵官家一声令下，殿前司班直立刻上前，将李申的官帽摘了下来。
李申还一脸懵逼。
其余人神色大变，本还打算接李申的话，此时不敢再接。
“谁起的头？”
有人的目光看向李申，还有人的目光看向王束。
“是王朝奉起的头。”有人说道。
“还有谁？”
又有人说道：“还有李奉职。”
赵宁又问道：“还有谁？”
“还有臣！”户部主事官李元。
“还有臣！臣是为了大宋！”礼部主事官王致也站了出来。
他们脸上都有那种“我是忠臣”的决然表情。
“还有臣！”左武大夫刘松站出来。
“还有臣！”都水使者孙铳也出列。
眼看这么多人出列，众人知道赵官家压力会越来越大。
今天就杠上了。
他们开始等待时机，等赵官家稍微一松口，立刻开始补上，一鼓作气。
赵宁扫视一转，淡淡说道：“都拖下去砍了。”
赵官家此话一出，众人有些发懵，李申直接跪了：“官家，眼下金贼南下，朝廷内部分歧不断，臣也是为了……”
“为了朕的江山社稷？”赵宁又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甚至带着笑容，“聚众于宫前，毫无证据妄议新政，辱骂当朝宰相，你们这哪是为了朕的江山社稷，你们这分明是逼宫！”
“你们这是造反！”
最后一句话，赵宁压低声音吼出来的。
这句话仿佛有一股磅礴的气势，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
这大宋朝官员的套路，就是小官当出头鸟，反正以前也不杀士大夫，再加上结党，就成了一些投机分子惯用伎俩。
小官丢了官职，被贬了，但政治目的达到了啊！
事情搞大了，政敌被置于众矢之的了。
被贬的官员，以后还是有机会当官的，而且升迁也不在话下，毕竟提上面的人办了事。
这种套路，一直沿用到大明朝都还在用。
殿前司班直上前，将王束的官帽也摘了，将其余站出来的人官帽都摘了。
众人都吓傻了。
其实让这六人死的不是赵宁，而是韩世忠。
如果没有韩世忠的捷报，按照那种局势来客观决断，赵宁未必会砍了他们，毕竟他们打着抗金的名义。
可能会强压他们后，将他们罢官，解散一些人，严控一批人。

第239章 兀术的噩梦
但韩世忠的一份捷报一来，打消了赵宁的后顾之忧。
因为韩世忠实际行动证明了，新政对打赢金人没有半点影响，直接将新政引发内部矛盾从而影响抗金的言论当众击碎。
李申和王束大声喊道：“官家饶命！臣等是为了大宋！”
说砍就砍，而且是当面砍。
殿前司班直手起刀落，六颗脑袋滚滚落下。
你们想跟朕玩出头鸟罢官然后走快速升官通道？
不好意思，朕是个暴君！
人群鸦雀无声。
赵官家又说道：“刚才谁辱骂当朝宰相？”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诸位这是视朝纲于无物？”赵官家的声音清晰可闻，“是要逼朕退位？”
“陛下息怒，臣等不敢。”
“你们不敢？朕看你们恨不得朕现在就退位！来人！将这些人的官帽全部摘了，发配戍边，抄家！”
皇帝此话一出，众人都高呼起来，带着哭腔：“陛下！金贼南下，陛下却要杀直谏忠臣，万万不可啊！”
赵宁却转身不再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进了宫。
一队队殿前司班直出来，将所有人的帽子全部摘了，然后拖到皇城司监狱，再行处置。
一共有五十三名官员。
牵涉到三省六部，还牵涉到诸多闲散官。
大宋朝缺钱，但就是不缺官。
京师便有许多闲散官员。
例如恩荫来的官，没有实际职务，但也是官。
再例如科举上来，临时没有位置给他们，但给官，先闲着。
到宋徽宗时期，整个大宋的官员闲职十有七八。
宫门口很快被清干净，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今天发生的事情，却震惊了整个京师的官场。
金人南下，被视为狙击新政最好时机，大多数人都算准了官家会忌惮眼前局势以及各路官员不断奏疏的压力，而选择妥协。
但现在看来，官家是一点都不妥协啊！
他们不知道，暴风雨才刚刚开始而已。
九月二十六日，从徐州溃败的金兀术，如同惊弓之鸟，退到了曲阜。
岳飞打不赢，曲阜还是分分钟能进的。
曲阜孔家衍圣公孔璠听闻金军来了，连忙带头去拜见金兀术。
兀术是散而未灭。
徐州一战，虽说岳飞赢了，可歼敌数量没有过万。
兀术的大军，是崩溃的，而不是被消灭的。
其实这种战争局面在历史上非常常见，尤其是两宋之交。
金兀术多次是被打崩溃的，宋军即便打败了敌人，也没法歼灭。
这也是金军为何可以不断卷土重来的原因之一。
没有强大的野战部队，不能有效的歼灭敌人，大宋始终是处于防守状态。
例如现在，岳飞在徐州的人马，如果追到曲阜来，与兀术正面野战，就大概率是打不过兀术的。
而且当时岳飞的骑兵是冲出去后，一往无前的冲击，不是定点清扫，而且两千骑兵冲击在那个时候冲击，损耗也非常大，最后回去的只有几百人。
这里面最大功劳其实是李成，如果没有李成出来硬抗，金兀术的主力大军可能崩溃的会更多。
眼下兀术领着一万多骑兵退到了曲阜，其余崩溃的军队却没有那么幸运，而是分落在各地。
九月二十七日，兀术在曲阜补给、休养，并且派斥候去徐州打探消息，又派人多路去重新集结崩溃逃散的士兵。
他感慨道：“是我轻敌了！我小瞧了那个岳飞！”
韩常说道：“副元帅，待我军休养一段时日，与那岳飞再战不迟！”
兀术说道：“眼下我们在宋境之内，四面都是敌人，不可再掉以轻心。”
韩常又说道：“副元帅放心，宋军只能守城，他们不敢出来与我们正面作战。”
兀术皱着眉头说道：“先去东平府联络宗敏和王伯龙，让他们速速集结到曲阜！”
“是！”
九月二十七日，击败宗敏的韩世忠，在梁山泊一带确认了大量金军的行踪。
上午的时候，韩世忠发起了对梁山泊金军的进攻。
金军野战能力强？
确实强！
现在的宋军野战真不是金军的对手。
但是王伯龙部现在什么状态？
这货听从自己副将的建议，封锁梁山泊。
也就是说，分兵了！
没错，分兵了！
韩世忠做了仔细的斥候调查，虽然不知道这路金军为什么分兵，但是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立刻对王伯龙部发动了攻击。
于是，在接下来几天，韩世忠部一鼓作气，干掉了五路金军，一共三千多人。
王伯龙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
而此时，他甚至还不知道韩世忠在哪里。
他第一时间不可能是反击，而是赶紧将剩下的两路合并回来。
王伯龙想骂娘，这短短半个月时间，一万人只剩下一千多人了。
鬼知道他这半个月经历了什么！
韩世忠一鼓作气后，没有停下来，而是命令斥候快速打探王伯龙主力的位置。
在梁山泊民众的配合下，九月三十日，韩世忠得知了王伯龙的下落。
此时的王伯龙，已如惊弓之鸟朝徐州狂奔，想要去找兀术。
他甚至连敌军主帅是谁都没有去打探了，一路上各地都是传闻，说什么宋军十万主力已经到了。
王伯龙只想着逃命，他不知道，兀术也如惊弓之鸟，派人来找他来了。
十月初一，韩世忠逼近兖州。
而兖州距离曲阜只有不到数十里了。
当斥候回报说曲阜有大量金军，韩世忠这才停下来。
当然，王伯龙到了曲阜，跪在了兀术的面前。
听完王伯龙的汇报，兀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狠狠踹了王伯龙一脚，想杀了王伯龙，但还是忍住了。
毕竟王伯龙是他的人。
眼下金国朝堂各派系斗争不断，兀术不断充实自己的实力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随便杀以前多次立过大功的将领。
他强忍下来，对王伯龙进行了俸禄、降官职等处罚。
兀术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对韩常说：“吾还有宗敏在东平府，他必然已经击溃韩世忠部，”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了声音：“报！副元帅，大事不好了，宗敏部在东平被韩世忠击败！”

第240章 赵官家的新局
兀术脸上的表情凝固住，整个人的锐气瞬间仿佛消散。
他呆呆站在那里，似乎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
周围的人也都呆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兀术自顾自地说着，然后忽然晕了过去。
“副元帅！”
“副元帅……”
“……”
众人大惊，连忙上前去搀扶兀术。
到了傍晚，兀术才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兀术回想起目前的状况，自己率领的十万大军，顿时悲痛万分。
不过金兀术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耐操。
说得好听一点叫坚韧。
他是一个十分坚韧的人。
不仅仅体现在个人性格层面，他的军队、战术、战略，都体现出来了。
金兀术的军队是金军中罕见的机动性强悍、坚韧能战的部队，具体就体现在铁浮屠上。
铁浮屠不是一般的军队，它属于古代的“特种兵”。
后人嘲笑金兀术，但有没有想过，他遇到的是岳飞，所以才败得那么惨。
岳飞在华夏历史上的军事才能绝对前五了，无论战略还是战术或者练兵都是顶尖的。
在岳飞真正成长起来之前，金兀术可是一路打到临安，无人能敌，宋朝各州府望风而降。
至于战略层面，这一次兀术其实也看到了第三次宋金之战后，宋朝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攻击东线取两淮引发宋朝朝堂政治混乱是绝佳的机会。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兀术叹了一口气，收拾好低落的情绪后，慢慢使自己恢复如初。
他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诸位不必过于忧虑。”
韩常等人说道：“副元帅，你身体好些了吗？”
“本帅无碍。”
众人这才放下心。
“李成呢，找到了吗？”
乌延蒲卢浑说道：“副元帅，李成暂未找到。”
“一定要派人找到李成，李成助本帅断后，若不是他，我们损失恐怕更大！”
“是！”
众人低落的情绪也慢慢褪去。
“诸位速速整顿兵马，安抚大军情绪。”
“是！”
十月初一，晚秋与初冬相交的傍晚，晚霞铺洒在汴河之上，柔情无限。
自从上一次砍了周彦、李纯茂等人，太府寺并入东府，开始大力整顿，这汴河上的商船往来，明显顺畅起来。
从各地运来的粮食也更多。
那钱氏兄妹从杭州调运过来的粮食，也变得畅通无阻。
赵宁坐在文德殿中，他似乎正在写着什么，写得全神贯注。
王怀吉进来给他添茶的时候说道：“官家，慎德妃在外面求见。”
赵宁头也不抬，说道：“宣进来。”
不多时，朱月莹入了文德殿。
如果说朱涟是那种端庄典雅的御姐类型，那么小朱娘子朱月莹则是小家碧玉，她的身上透露着一种令人想要忍不住好好保护她的气质。
见赵官家在那里写写画画，也不打扰。
等赵宁写完后，放下笔，叹了口气，他检查了一遍，不由得点头，表示很满意。
朱月莹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问道：“官家在写什么呢？”
“朕在写一个好东西。”
“是什么？”朱月莹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宝石一样，透露着灵气。
“小朱娘子，你觉得香皂用得如何？”
朱月莹顿时笑起来，她一笑，仿佛明月映照清泉，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舒服：“自然是甚好，自从臣妾用了香皂，沐浴更方便了，尤其是夏日，说不出的舒服，也不知道香皂少府监何人所造。”
“是将作监的汪似所造，现在交给王宗濋在造。”赵宁拿起刚刚写的那些，“想看吗？”
“臣妾可以看？”
“当然可以。”
朱月莹将手中的轻纱放下，结果赵宁手里的东西。
“这些是制造香皂的方法，倒也不是什么秘密。”赵宁喝着茶，悠哉地说道。
既然香皂都制造成规模了，那应该启动下一阶段的计划了。
香皂这东西之所以能制造成奢侈品，一是因为古代没有，二是朝廷包装。
等民间的那些商人看到机会后，必然开始模仿，等民间的数量多起来，也就没有那么新奇了。
到时候还想在一百贯一块？
那就真的把所有人当傻子了。
任何新产品进入市场的时候，只要是市场以前没有的，且确实解决了需求的，必然会卖高价。
这是产能和供需所决定的。
产能有限，市场又有强烈需求，傻子才会低价卖。
但是一旦市场进入快速成长阶段，并且产品大量出现，这个时候，价格必然会被打下来。
那这个时候凭什么赚钱？
凭产能！
你一天生产1000个，一个卖50贯。
我一天生产50000个，一个卖30贯，我依然比你赚钱。
所以，经济、市场，都有它的规律所在的。
没有核心技术壁垒的产品，最终都要走向产能竞争模式，靠薄利多销来赚钱。
香皂的韭菜被王宗濋割得差不多了，产品红利期随着时间的推移、民间商人的入场，很快会结束。
那这个时候，就要转型策略了。
把产能提上来。
当然，作为皇帝，其实并不是指望香皂持续赚钱。
香皂能相当于整个国家，能赚多少钱呢？
那赵宁的目的是什么？
一句话：产能！
如何提高产能？
一个字：改变生产模式！
香皂的制造流程初步跑通，他现在梳理地是制造的流水线化。
流水线化在秦国有初步的雏形，不过只是雏形，秦国的制造还达不到严格意义上的流水线。
流水线是标准化、模块化加分工、组合、品控等关键要素的结合。
它必须有一套比较严密、精确、误差小的度量衡。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生产1000个某产品其中一个部位是大小一样的，稍微不一样，就无法组装。
就目前大宋的度量衡误差还是比较大的。
而流水线的目的，就是提高生产效率。
提高生产效率的目的就是拉动产业供给。
不仅仅可以生产更多商品，惠泽民间，还能用便宜的商品，和周边敌国打贸易战。
所以，香皂只是个引子，引出精准的流水线模式，才是赵宁真正的目的。
等这个模式被大宋朝那些制造部门接受了，甚至可以普及到军工里。
从目前格局来看，宋金进入僵持阶段，对西夏、蒙兀、高丽的外交，都变得至关重要。
而且宋金边贸，也会产生新的问题。
甚至赵宁刚刚弄出来，还没有大张旗鼓开始搞的大宋银行，也会因为各国边贸而诞生许多复杂的金融、经济问题。

第241章 大宋流水线策论
小朱娘子看得倒是清清楚楚。
毕竟赵宁的《大宋流水线策论》写得非常简单。
复杂的东西，简单化，才是真正好的东西。
赵宁问道：“如何？”
朱月莹说道：“官家，这便是香皂的制造方法？”
“没错。”
“臣妾倒是在宫中偶尔自己也织布纺纱，也听闻民间制作一些物品，倒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制造的。”
这里面，不仅仅把猪油采购、运输模块化，还对猪油的色泽度、手感度做了严格的规定，以及判定方法。
草木灰也是如此。
并且将猪油、草木灰的搅拌过程，也明确分出来。
甚至规定到搅拌多少下，多长时间，到什么地步后停下来。
最主要的是做了分工协作。
不同的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不要随便乱来。
人类社会真正进入商业殖民，其实是古典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写出《国富论》之后开始的。
《国富论》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叫做“分工协作”理论。
这个理论的诞生前提是英国已经开始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社会发生巨大的改变，产能爬坡。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全球贸易进一步打开，英国国内的产能必须进一步提高。
1768年，亚当斯密开始写《国富论》，1769就瓦特蒸汽机投入使用。
其实无论是“分工原理”，还是瓦特蒸汽机，都是当时英国海外贸易需求进一步增加，倒逼英国国内想办法提高产能。
人类在制造业开始学会大规模标准化分工协作后，古典时代的家族制造门槛被大大降低。
以前父传子的手艺，在被标准化后、分工后，不再是某些家庭独有的技术活。
这样可以让更多的劳动力低门槛加入进来，培训门槛降低。
做不同部位的生产，组装，再加上严密的品控，最后形成后来人们所熟知的流水线模式。
这种模式是一个国家想要崛起，所必须经历的。
赵宁短时间内无法搭建科学体系，更无法短时间内制造蒸汽机，但至少可以通过模式创新，来优化生产效率吧。
朱月莹也不太懂这中间的原理，只是觉得赵宁这番安排甚是有趣。
她拿起自己绣的手帕，说道：“官家，看这个，是臣妾为官家绣的。”
“哦，小朱娘子的手艺倒是不错。”赵宁接过来，仔细看起来，上面是花鸟图纹，清秀、娟丽。
这些大宋的手工艺品，在金国、西夏、高丽、日本、南洋，甚至西域地区都很受欢迎。
大宋的纺织最著名的有蜀绣，还有汴绣。
所谓的汴绣是开封府一带的绣花。
朱月莹的刺绣便是汴绣，汴绣擅长飞鸟鱼虫的刺绣。
汴绣的特点是色彩柔和、均匀，大气而端庄。
少府监文思院、绫锦院等等衙门的刺绣，大多是汴绣。
而且大宋审美讲究简约、精致，给人一种高级感。
这种审美，在这个时代，对这颗星球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是碾压级别的。
这也是宋朝与周边各国贸易往来繁盛的主要原因之一。
例如之前和西夏的结盟，答应李察哥，低价给他丝绸，西夏内部达官显贵对宋朝丝绸垂涎若渴。
“昨日朕接受孙傅的札子，说西夏人对我朝丝绸、刺绣爱不释手，朕最近一直在想着，要不要在刚设立的东京大学开始一个专门教别人刺绣的地方，培养更多的刺绣、纺织人才？”
这倒是把朱月莹听得更加新奇，还是头一次听说学校里教刺绣的。
“官家若有此意，倒也不失一个好办法。”
“朕对这方面又实在不太懂。”赵宁皱起眉头来，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要不小朱娘子你为朕来操办此事？”
“臣妾？”
“对，你来操办，如何？”
“官家，臣妾从未……”
“没关系，有朕支持你，朕给你找人，你来指挥。”
“臣妾可以吗？”
“当然可以。”
犹豫了一下，朱月莹说道：“臣妾试一试。”
在突发奇想让自己小老婆去给自己操办新学培训的时候，赵宁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吸血资本家，连如此可爱的妹子都不放过。
但一想到，在战争进入持久阶段后，要以经济手段来在各国之间博弈，他倒也没有什么愧疚之心了。
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大局啊！
目前的大局就是，暂时被赵宁通过杀人强行摁压下来的。
尤其是前几天在宫门口砍了六个，又将数十名官员发配，抄家。
一下子京师震动，闹得风风雨雨。
《东京日报》的头条整版整版在报道这事，《河北日报》、《京兆府战士日报》也纷纷接到了从东京来的头条快递，开始登报通报。
官员们暂时沉默下来。
当然，只是暂时。
因为各路其他地方官可能刚得知情况，甚至有的还没有得知情况，一场新的对骂大战正在酝酿。
甚至有些人可能开始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开始搞事情了也说不定。
而派到淮西去查田的各衙门官员，恐怕也已经有了结果。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宁静的。
黄昏慢慢下沉，玄青色缓缓升起来，逐渐开始融入苍穹之中，夕阳也渐渐向大地尽头收拢。
尚书左丞蔡懋退班后，离开皇宫，在不远的地方遇到了吏部左侍郎李纯佑。
“蔡相公，有礼了。”
“李侍郎，你为何在此？”
“唉。”李纯佑叹了口气。
“有何事？”
“已经有好一些地方的官员给我写信，说有些地方对官家的新政不满，对官家前几日杀人不满。”
蔡懋捋了捋胡须，认真说道：“此事莫要再提。”
“蔡相公，这……”
“你现在难道要跑去找官家？”蔡懋压低声音，“你这不是找死吗！”
“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你就等着吧，金军还没有退兵，而且新政只是在京畿路，其他各路都没有推新政。”
“那万一推了呢？”
“当年王介甫推新法，闹得天下风风雨雨，最后呢？”
“你的意思是？”
“你们总是如此沉不住气！”
说完，蔡懋似乎懒得再理会李纯佑。
李纯佑追上去说道：“蔡相公说得对，金贼还没有退兵，至少东平府有捷报，现在的局势依然很严峻，官家必然是有动摇的。”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捷报！神武军捷报！徐州大捷，击溃金军八万，斩获八千敌寇！徐州大捷！”

第242章 新的战略格局已经形成
蔡懋和李纯佑一脸懵逼地看着传令兵从自己面前呼啸而过，朝皇宫奔去。
赵宁与朱月莹讨论完关于在东京大学开刺绣学院的时候后，本来准备一起去做点正事。
这捷报来的太突然，让赵宁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金兀术这么快就被岳飞吊打了一遍？
这么快的吗！
关于徐州大捷的消息，很快就开始在京师的官场上流传。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今年这么多捷报？
自从赵官家在上党打了胜仗以来，简直是捷报频频啊！
不是八月下旬才传来金军南下吗？
不是前几天才传闻说金兀术大军到徐州的吗？
这才十月初啊！
这一个月的时间，金军从发兵到崩溃，大半个过程都走完了？
这是急急忙忙赶过来，又急急忙忙地战败？
这怎么看起来像是特意过来送人头的？
金兀术大军先后被韩世忠、岳飞击败，这无疑对东京的政治环境有很大的影响。
新政派们喜出望外。
保守派、旧势力，一个个都有些措手不及。
而赵宁在前几天杀的那六名官员，以及发配的那数十名官员，所造成的政治影响，却不会因为这两场大捷而消失。
十月初二一大早，兖州的韩世忠收到了详细的情报。
他才得知了在曲阜居然是金军最高统帅金兀术。
这下韩世忠有脑瓜子上就开始冒问号了：金兀术快速南下的战略目标不是两淮吗？怎么走了这么久，还在曲阜？
曲阜有什么好待的？
张青说道：“将军，我们要不要乘胜攻击那金兀术？”
“不可轻举妄动。”韩世忠想了想，这曲阜、兖州一带，大多是平原地区，要跟金兀术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韩世忠虽然没有主动出兵攻打曲阜，但却写了一封信给金兀术。
十月初三，金兀术收到了韩世忠的信。
这封信写得颇为挑衅，核心意思浓缩起来就只有一句话：快滚吧。
金兀术看了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多一丝无奈。
金军一连遭受三次打败，士气低落到极点。
若韩世忠知道了徐州大捷，恐怕现在已经提兵冲到了曲阜。
局势对金兀术来说，可以说是非常不妙的。
现在韩世忠就在数十里之外的兖州，徐州的岳飞随时可能北上。
他又深入宋境。
即便野战不怕宋军，但这样打下去自己损耗过大，也不是个办法。
十月初三，李成抵达曲阜。
“副元帅，末将未能阻止宋军，请副元帅恕罪！”
金兀术见到李成后，一把握住李成的手：“无妨，回来便好！”
李成说道：“副元帅，宋军不敢出城作战，我军只需要稍作恢复，便可再战！”
韩常立刻跳出来反对道：“副元帅，士气低落，现在不少将士都想北归，不可再恋战了。”
“副元帅，宋军得胜，必然心生骄傲，我们用计引诱宋军出城，可一战而溃。”
韩常又说道：“李成，你不知情，韩世忠击溃宗敏、王伯龙，现在就在兖州！”
李成一听，顿时也惊呆了。
金兀术叹了一口气，说道：“撤吧。”
他可不想把所有家底都赔在这里。
只要他还有家底在，在朝中的政治地位就不会受到多大影响，还可以慢慢再积攒起来。
若是把家底都赔在了这里，回去还怎么争权？
这是有风险的。
十月初四深夜，金兀术悄悄撤离曲阜，一路快速北上。
十月初五，等岳飞军抵达曲阜的时候，得知金军已经撤退，立刻开始追击。
初五一大早，韩世忠也收到了金军北撤的消息，他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好好的突然撤了？
难道是诱敌之计？
不管是不是诱敌之计，韩世忠立刻开始追。
中午的时候，韩世忠从斥候那里得知了一路友军的消息，居然是岳飞部。
他记得上一次和岳飞见面，还是两个人被赵官家宴请，吃的那顿饭。
这一晃都已经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的时间，他韩世忠好几次击溃金军，岳飞也屡立大功。
韩世忠一时间有些感慨。
又从斥候那里听闻，原来金兀术早已下了徐州，是在徐州被岳飞击溃，所以北逃到曲阜。
难道要撤退了！
这就说得通了。
就这样，韩世忠和岳飞，两路人马分头追击金兀术。
到了十月初十的时候，金兀术已经抵达德州，又赶紧往阜城奔逃。
直到十月中旬，兀术退到了河间府一带，从河间府一带快速往真定府退去。
这时，第四次宋金之战，就这样草草收尾了。
它来的突来，让北线宋军闻风而动，使京师官员风声鹤唳，又对东京朝局产生了巨大影响。
可是，它来的突然，却的更突然。
八月下旬开始，十月中旬结束。
第四次宋金之战，金军以溃败告终。
这也预示着，金国暂时无法灭宋。
第三次宋金之战，打破了宋金之战以来金军的绝对优势，而第四次宋金之战，则无疑将战局真正拖入到持久状态。
在金兀术退兵后，河北东路一带的金军陆陆续续退兵。
而赵州所谓的金军，就一直没有南下过，在那里晃来晃去，最后突然消失。
十月二十日，金兀术在抵达真定府的同时，给在燕京的二太子完颜宗望写了一封信。
信中如实汇报了自己战败的过程。
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燕京，仅仅两天后就放在了完颜宗望的桌案上。
看完后，宗望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的政治主张的确与完颜宗翰不同，他不赞同灭宋，他认为金国无法灭宋。
金国之前取得一系列的胜利，都只是战术层面的胜利而已。
当然，宗望其实也不是不想灭宋。
他是想要稳扎稳打地灭宋，绝不是单纯、粗暴的军事打击这么简单。
宗望提笔开始给上京写信。
他分析了目前的局势，宋军的战斗力提升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分析了各国的局势。
最后提出了对宋的政策：通过军事、贸易、政治三方面来打击宋朝。
其中最著名的是“铜钱疲宋论”。
而此时的上京，完颜吴乞买已经挑选好金国公主下嫁给西夏国主李乾顺。

第243章 金国要鼎力支持赵官家新政？
兀术知道自己战败了，给二哥写信是最好的。
二太子有二太子的战略。
兀术的失败，证明了完颜杲和完颜宗翰强攻大宋的战略行不通，至少短时间内行不通。
接下来，朝堂上，威望最高的，必然是完颜宗望了。
兀术的政治嗅觉绝对称得上灵敏。
十月十四日，完颜宗望心情有些复杂地写完信，然后开始在燕京具体模拟他对宋的多种战略措施。
燕京到上京（哈尔滨一带）足足两千多里，但这封信仅仅用了四天就送到了。
十月十八日，上京。
完颜乌达补左脚刚迈入上京最大的妓院梦江南，就有宫里的内侍急急忙忙出来。
“乌达补郎君，出大事了。”一个小内侍一身便装，急急忙忙走过来。
“何事？”
小内侍压低声音在完颜乌达补耳边说道：“四殿下撤兵了。”
完颜乌达补微微一怔：“当真？”
“刚传回来的消息。”
完颜乌达补也不去里面找妹子了，转身回了家中。
完颜昌在家中戴罪，军中职务已经全部革除，不过朝堂官位还保留着，这多亏了宗望出言相救。
不然以完颜昌此次罪名，恐怕官位也不保了。
“阿麻！”完颜乌达补急匆匆走进来。
完颜昌见到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有些恼火：“你不是去梦江南了吗？”
“阿麻！出大事了！”
“何事？”
“四殿下撤兵了！”
“撤兵？”
完颜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儿子：“哪里来的消息？”
“宫里。”
“当真？”
“当真！”
完颜昌赶紧收拾了一下，立刻往完颜宗磐那里跑。
完颜昌感觉自己的春天来了。
“殿下，兀术退兵了！”
完颜宗磐一听，愣了好一会儿，说道：“哪里来的消息？”
“说是宫里传来的。”
“当真？”
“无风不起浪。”
“好！好！好！”完颜宗磐连说三声好。
兀术这么快就撤兵了，说明战事不顺利。
他立刻召集了自己的幕僚，让幕僚们开始写文章，然后他自己来写弹劾奏疏，以及议和之策。
宗望的信抵达上京府后，最开始是在完颜吴乞买手里压着。
这一天，完颜宗翰被宣入宫中。
直到第二日一大早，宗翰才出宫。
出宫的时候，宗翰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但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种平静下隐藏着深深的疲惫。
一夜之间，宗翰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和以往那个强势、霸道的宗翰全然不同。
十月十九日，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忽鲁勃极烈完颜宗干、国论勃极烈完颜宗翰、昊勃极烈完颜昱入宫，商议军国大事。
勃极烈制度是完颜阿骨打创立的，你可以理解董事会制度。
最初的勃极烈要么是完颜阿骨打的亲弟弟，要么是堂叔，要么是侄儿。
完颜阿骨打是都勃极烈，也就是皇帝的意思。
至于上任勃极烈死了，金国皇帝就会重新任命有功之人进来。
你可以理解为，谁牛逼，谁进董事会。
勃极烈制度是金国初期最高核心成员议事制度。
两个月前，国论勃极烈完颜宗翰强力要求再次发兵攻宋，谙班勃极烈完颜杲暗中支持。
完颜吴乞买迫于压力，同时也想再做一次军事尝试，命兀术南下。
现在结果出来了。
兵败撤回。
完颜吴乞买让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份文书。
“这是宗望的一些策略，诸位先看看。”
等看完之后，完颜吴乞买说道：“诸位有什么要说的吗？”
完颜杲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完颜宗翰也不说话，打酱油的完颜昱就更不说话了。
剩下的只有完颜宗干。
完颜宗干说道：“臣赞同宗望所言。”
“说说看。”
“从打探的宋国朝堂局势来看，宋帝在推行新政，而这个新政，臣也早有听闻，此新政不但不会成功，反而会加深宋朝内部的争斗，宋朝出过一个王安石，他也想变法，最后反而削弱了宋国国力。”
完颜宗干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听起来仿佛非常客观。
“宋帝既然自己要变法，任其为之，甚至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他。”
完颜吴乞买说道：“如何帮助？”
完颜宗干说道：“之前宗望说，宋帝在最开始推行新政的时候，拿我们的细作做幌子来打击反对派，不如将计就计，散播言论说我们的确很害怕宋帝的新政，如此这般，宋国境内的新政派必然得势，新政推进越快，宋国国内冲突便更甚。”
完颜吴乞买不表态，他问起来几个人，完颜昱说道：“宗干说得有道理。”
完颜宗干其实已经在往主和的势头上偏了。
作为完颜阿骨打的庶长子，忽鲁勃极烈，完颜宗干的地位仅次于谙班勃极烈完颜杲，他的态度和建议是非常重要的。
而他也有他的政治诉求。
他是什么政治诉求？
当皇帝！
没错，完颜宗干其实想当皇帝。
因为他是完颜阿骨打庶长子，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属于太祖一脉。
而完颜吴乞买在历史上是金太宗，皇储却是完颜杲。
完颜宗干想当皇帝的想法也就很正常了，只不过这家伙隐藏得很深。
那他的诉求和眼下的主和格局有什么关系呢？
主战派头头是完颜杲，皇储，未来的皇帝。
主和派现在叫嚣最凶的是完颜吴乞买的长子完颜宗磐。
完颜宗干扶持主和派起来，其实是想拉拢完颜宗磐进勃极烈议事中来，对完颜杲和完颜宗翰的权力形成掣肘。
而他自己独身在这场政治冲突之外。
当然，完颜宗干知道自己的弟弟完颜宗望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完颜宗望不仅仅政治手段很深，军事才能突出，最重要的是，他对治理国家也极其擅长。
现在这些人议事的主要内容，就是在讨论宗望的对宋策略可实操性。
所以，在完颜宗干眼中，二弟宗望是要压制的，但现在先压制完颜杲和完颜宗翰。
对手得一个个收拾，这是完颜宗干的风格。
完颜吴乞买继续问道：“那宗望所说的铜钱疲宋呢？”
“臣也赞同。”
“说说你的理由。”
“陛下，宗望已经说得很透彻了，宋国自赵佶和蔡京主政以来，面临着严重的货币危机，进一步牵连到民生危机。”

第244章 宋金货币战争之始
完颜吴乞买说道：“但宋国制造货币的工艺当今一流，铜钱疲宋一说，朕心有忧虑。”
完颜宗干说道：“昔年，宋钱流入辽国、高丽、西夏，造成宋国不少地方钱荒，后蔡京铸造大钱，造成民间物价高涨。”
“宗望所说的铜钱疲宋，是向宋国北方大量出售货物，使铜钱流入我朝，造成宋国某些地区铜钱缺失，以疲弱宋国北方的商贸，使得军旅物资无法正常通行。”
“若是如此，宋廷必想办法多铸造铜钱，然则铜钱铸造岂能跟得上流逝？此必形成地方商贸混乱，加重宋朝内部损耗。”
完颜吴乞买这下听得不由得点头了。
甚至完颜杲和完颜宗翰也点头表示同意。
人们提到宋朝，就会想到文官、士大夫、压制武将、弱宋那些代名词。
但其实这些和两宋的金融对比，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北宋灭亡是意外，南宋灭亡表面看是被蒙古击败的。
但实际上南宋末年，不仅仅中央财政崩溃，地方金融、经济一团糟，军队发不出钱来，民生苦不堪言。
这种情况下，别说军队有没有战斗力了，就连最基本的物资都没法保证，怎么跟蒙古人打？
局面就是许多地方望风而降。
所以南宋真的是财政的崩溃导致的被蒙古全线击败。
铜钱流失，贯穿着两宋。
例如真宗大中祥符八年十一月，宋君臣讨论银价，是这么说的：此外则两藩（辽国和西夏）南海岁来贸易，有去无还。
神宗时期，沈括分析当时钱荒的成因，原话是这样的：“四夷皆仰中国（宋朝）之铜币。岁阑出塞外者不赀（zi）。议者欲榷河北之盐，盐重则外盐日至，而中国之钱以中国之实践，如此之比，泄中国之钱与北者，岁不知其几何。”
这些都说明了，从北宋真宗时期开始，大宋外流的铜钱就非常多，以至于君臣之间讨论铜钱流失问题很频繁。
所以，合格的君主不是玩玩平衡就完了。
治理国家，一定是牵涉到多个层面的，如果自己不懂，敌国懂，分分钟被敌国玩死。
宋朝铜钱以前主要流入辽国、西夏，也会有一部分到高丽，后来流到日本的也多，南洋的不少。
甚至有史料记载，流入到印度和非洲的也有，但数量不多。
宋朝铜钱，是12世纪，国际上的硬通货，制作精美，含铜量合格。
并且在海外的购买力，比在国内要高好几倍，甚至十倍。
这就造成了许多宋人喜欢购买国外的东西，进一步加重铜钱外流。
而正如完颜宗干所说，铸造铜钱是速度是有限的，宋朝朝廷也不能定点知道哪里缺了铜钱，或者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定点撒钱。
这就是古代货币战争的一种。
到南宋时期，金国要强迫南宋解开边贸，要的就是宋朝铜钱。
完颜吴乞买问完颜杲：“谙班勃极烈，你认为如何？”
“臣同意宗望的想法。”完颜杲说道。
完颜杲的用词非常严谨，他强调说这是宗望的想法，不是宗干的。
显然，完颜杲和完颜宗干是相互有明争暗斗。
完颜杲说道：“我朝民间也非常缺钱，若是宋国铜钱能大量流入我朝，对我朝百利无害。”
完颜吴乞买说道：“但若宋国禁止边贸呢？”
完颜宗干说道：“陛下，臣倒是认为，这个时候，该跟宋国议和了。”
他此话一出，周围却颇为平静，若是换做以往，必然会争吵起来。
眼下局势不同了。
“如何议和？”
“一、逼迫宋国缴纳岁币，像侍奉辽国一样侍奉我朝；二、逼迫宋国君臣打开边贸，与我朝互通往来。”
“宋国君臣会同意吗？”
“若不同意，我朝便每年在边境出兵，逼迫他们同意。”
完颜宗翰说道：“再加一条，逼迫宋帝称臣！”
众人也没有反驳。
众人又商议了细节。
商议到最后，完颜宗干忽然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事。”
“何事？”
“此次南下之败，兀术必须受到惩罚。”
“嗯，你说得对，此事谙班勃极烈会做安排。”
完颜吴乞买点了点头。
他这话里有两层意思。
一、兀术肯定会受到惩罚，二、兀术是谙班勃极烈的人，给他一个面子，让他惩罚就好。
兀术是主战派，这就有意思了。
完颜宗干又说道：“臣还以为，宗磐应该受到奖赏，他一直反对南下，并且多次上奏疏陈明议和之必要。”
“如何奖赏？”
“全凭陛下安排。”
完颜杲和完颜宗翰也没说什么，虽然他们知道完颜宗干故意借机提拔完颜宗磐。
“那就赐他国论左勃极烈。”
至此，金国最大的主和派头子，完颜宗磐进入到金国决策层。
可以说，第四次宋金之战，对金国朝堂的影响是深远的。
完颜宗翰的权力和威望都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主和派上位。
而一直致力于整顿内部的宗望，其威望超过了宗翰。
时局的变动远未及此。
十月二十日，在金国高层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金国最能打的将领完颜娄室病故。
完颜娄室是得知了自己儿子完颜活女已经被宋军杀死，病情加重，终于在这一天病故。
消息传到完颜吴乞买耳中，完颜吴乞买一时间甚是悲痛。
金国立刻举行了国丧，以悼念他们的“战神”。
完颜娄室的去世似乎在告诉金国内部高层，当年跟随太祖一起立国的名将们，都老了。
十月底，寒风吹过汴河边的梧桐树，枯黄的树叶在空中飘舞。
今年的寒冬，与过去的寒冬不太一样。
过去几年的寒冬，大宋朝都被金国铁蹄的阴影笼罩着。
今年，自从徐州大捷、东平大捷传来后，人们对金人的恐惧也消散了一些。
至少不像以前那么谈虎色变了。
十月二十三日，赵宁接到了岳飞最新的军报，得知没有追到金兀术。
没有追到就没有追到嘛，以目前大宋的情况，想要对金国打大规模的歼灭战，是不切实际的。
他给岳飞下诏，让岳飞速速班师回朝，不必再在河北东路留念。
回来赶紧继续训练禁卫旅。
到了十月二十九日的时候，身在西夏的孙傅发来了一份急报：金夏联姻了！

第245章 金国使臣来了
听闻金夏联姻，赵宁倒没觉得很意外。
但是有些大臣坐不住了。
十月三十日，赵官家召集宰执们议事，就提到了西夏的动向。
蔡懋明确表示：“陛下，党项无信！我朝如此支持党项，竟与金人勾结，臣以为，应该还以颜色。”
张叔夜说道：“不可，我朝与金国战事刚刚缓和，陕西诸路疲惫不堪，若是此时与西夏关系闹僵，西夏有了出兵口实，后果不堪设想。”
蔡懋说道：“但西夏与金国联姻，这摆明着是要共同对付我大宋，若没有任何说法，我大宋颜面何存！”
许翰也跟着说道：“西夏这种行为的确损害了两国关系，臣也是赞同蔡相公所言。”
赵宁问道：“大相公呢，你有何看法？”
赵鼎说道：“西夏此番作为，确实伤了双方关系，但我朝现在与西夏闹僵，正中了金国下怀，然则，若什么都不表示，西夏以为我朝软弱好欺，以后恐怕会变本加厉。”
赵宁不由得点了点头，这一点赵鼎说得有道理，其实蔡懋说得也有道理。
金夏联盟中，透露了一个问题：西夏这个贱皮子现在是想赚两边的钱。
西夏这个国家，不要对它抱有任何幻想。
它是那种打得赢你的时候，绝对会不留余地地咬你几口的。
当它打不赢你后，立刻摇身一变，变成一条狗在那里摇尾乞怜。
而等它再次有实力的时候，又会咬你几口。
这是生存在大国之间的小国，必备的技能。
所以，在未来，欲灭金国，先灭西夏，一定是这样的！
“西夏从我们这里赚钱，现在见我们抵抗住了金国的攻势，又转眼跟金国眉来眼去，与金国搭上关系，在三方之间找中间平衡，这对西夏来说就是最有利的，然后自己两边赚钱。”
赵宁站起来，
“不能把关系闹僵，也不能不给西夏警示。”赵宁说道，“既要让西夏继续跟我们合作，还要敲打西夏，如何做？”
蔡懋说道：“国书质问！”
赵宁看了一转，其他人都不说话，他说道：“国书质问不够。”
赵宁说道：“任何质问，都必须依托武力和利益结合，否则容易成为一纸空谈。”
赵官家这么一说，众人才反应过来，确实如此。
大宋皇帝陛下的国书质问，若没有其他的准备，对方最多也就谦虚地回复一下，以拖字诀来处理，这事必然就不了了之了，不痛不痒。
但若是加以利益，威以武功，再国书质问，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西夏就绝对不可能不痛不痒地回复，然后拖延。
而且西夏也抓不到口实说大宋要把关系闹僵，毕竟这利益就摆在面前，我合作的态度拿出来了，但你转身去跟金国眉来眼去，耍朕玩呢？
李察哥，不想赚钱了？
威胁这种事，必须有强大的武力托底。
赵宁见众人没话可说，便说道：“那边如此，着令张浚调集大军，陈列两国边境，派孙傅出使西夏，令派李若水前往京兆府主持相关事宜。”
“是！”
“注意，不要质问错对象了，向李乾顺施压，而不是李察哥，李察哥以后还要帮我们办事。”
“臣等明白。”
金夏联姻说明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完颜吴乞买真切地感受到了攻宋的压力。
宣和七年的金国：宋朝是辣鸡，我随便吊打。
靖康元年的金国：宋朝是辣鸡中的弱鸡，我随手摁在地上来回摩擦。
靖康三年的金国：卧槽？快撤！
十月三十日，西夏兴庆府。
刚刚回国的嵬名安惠因为说服金国皇帝下嫁了公主过来，一时间西夏朝中威望甚隆。
这一次，西夏朝堂上，君臣在议事。
李察哥问道：“敢问宰相，我大夏与金国联姻，如何处理与宋国的关系？”
嵬名安惠不屑一顾说道：“宋国自身难保，他们有何资格跟我们讨价还价？”
李察哥笑道：“金国今年年底南下攻打宋朝，直到今年年初，可是以失败告终。”
“晋王，你有所不知。”嵬名安惠脸上也带着笑容，“金帝已经再次派大军南下伐宋，你认为宋国还能支撑多久呢？”
李察哥对李乾顺说道：“陛下，若是宋国被金国重创，我们与宋国的贸易也会受到影响，这对我们不利。”
嵬名安惠说道：“是对你晋王不利吧？”
“嵬名安惠你此话何意？”
“谁不知道你晋王既和宋国私下做走盐的买卖，又做丝绸买卖，你是担心你的老东家没了，自己赚不到钱了？”
“那你呢？”李察哥回应道，“你是认为等金国灭了宋国，你来与金国做买卖？”
李察哥不屑地说道：“你认为金国能给我们提供多少丝绸，又愿意多少钱购买我们的盐？别忘了，你是去金国求别人嫁公主的！你有什么底气要求对方多买我们的盐？”
“你！”嵬名安惠一时间被怼得无话可说。
三国平衡确实对西夏最有利，但显然，嵬名安惠现在是想为了个人利益，拉拢金国和西夏，把宋朝给灭了。
嵬名安惠想了想，又说道：“既然金帝愿意将公主嫁过来，以后金夏便是世交，你担心金国会亏待我们？”
他又对夏主李乾顺说道：“陛下，我朝与宋国多年恩怨，若是此次能狠狠打击宋国，对我们百利无害，金帝承诺了，只要出兵伐宋，以后依然对我们敞开盐业买卖。”
迎娶金国公主，其实也有李乾顺的意思，金国三番五次派使者来威逼他，他已经快顶不住了。
就在朝堂上争论不休的时候，传来了一份重要的情报。
“报！陛下，刚得到消息，金国伐宋战败，已经全面撤军。”
这条情报一送来，嵬名安惠脸色顿时凝固住，众人也陷入沉静中。
他们不知道，赵宁的威逼、质问还在后面。
不过西夏更不知道，十一月初，金国向大宋派遣了议和使者。
三国之间的关系，变得飘忽起来。
十一月初五，金国使者进入宋境。
十一月初十，金国派遣使者的消息传到了东京，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246章 金国使者在大宋的幸福之旅
最开始的时候，金国不是直接派使臣过来。
毕竟两国打了几年，有血海深仇，金国不会蠢到直接派使臣进入宋境，那样刚进来就会被乱刀砍死，估计连渣渣都不剩。
最开始，宗望是动用自己潜入在河北的细作，托关系，在大名府一步步找到宗泽。
将金国有意派使臣议和的消息，传达给宗泽。
宗泽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再八百里加急传到了东京，直接送到了赵宁面前。
仅仅在两天之内，宗泽就得到了赵官家的回复：准见。
这事暗中推进得非常快，所以才有了十一月初五，金国使臣进入宋境。
其实，金国使臣进入宋境被安排得也是绝密。
但奈何来接洽的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泄露了消息，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到了十一月初十的时候，消息已经公开传到东京，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朝廷要求和的声音甚嚣尘上。
传言中，是河北、河东制置使宗泽一手推进的这次求和。
这下在京师引起了更大的波澜。
一些热血青年把宗泽骂得狗血淋头，甚至问候了宗泽祖宗十八代，骂他是汉奸、金人走狗。
甚至还编排了各种顺口溜。
直到第二日的《东京日报》刊登出来，民众才知道，原来这一次的谈判是金国主动要求，朝廷才安排了这场议和。
两日后，《河北战士日报》也刊登了这一次谈判的前因。
总算消除了一部分误会。
但仅仅只是一部分误会，毕竟在这个年代，还有大部分人不识字，他们靠的是说书先生了解实况。
而口头传达，总是容易出现偏差。
且纠正一个谣言，本身需要时间成本。
那为什么赵宁不提前通过报纸宣达出来？
这事没法提前宣达，万一宣达后，金国使臣不来东京来了呢？
岂不是打自己脸？
这反而不好收场。
所以国家大事，不到最后确认，是不会对外正式公布的。
至于现在的谣言嘛，倒也没必要非去追究到底，从古自今，谣言一直存在，没法去消除，只要不影响大局即可。
朝廷倒也没有必要事事都向民间解释清楚，毕竟没那么多精力，这件事也没有那个必要。
金国使臣锡林赫鲁在赵州一带被扣押了一段时间，被批准入境。
由专门的军队“护送”他入境。
如果没有军队护送，这货估计走不到京师，在半路就被人群殴而死。
十一月二十日，锡林赫鲁进入京畿地界。
这一路上，有无数军民都做好了弄死这家伙的准备，甚至有人就守在官道附近，吃睡都在那里，目的只有一个：弄死金国使臣。
到了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时候，锡林赫鲁已经低调抵达东京。
这是他第二次来东京。
第一次是宣和四年年初。
辽国已经只剩下半壁江山，完颜阿骨打还在，辽国灭亡在即，金国派使臣向大宋示好。
明面上是示好，其实是派人前来打探大宋的实力。
锡林赫鲁第一次到东京的印象有两个：
一、繁华。
二、军备不齐，宋人不崇尚武功，喜好文辞。
那时候，金国对大宋的认识很片面，以为这个中原王朝非常强大，还不敢根据锡林赫鲁带回来的情报妄下伐宋的结论。
直到童贯率领二十万大军伐辽，被数千辽军打得全线溃败，金国才反应过来：原来锡林赫鲁说的是真的。
宣和七年，有了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两路南下伐宋，之后才有靖康一系列的事件。
锡林赫鲁进东京的时候，本来护送的人想让他和他的随从穿宋人的衣服，并且打扮成宋人的样子，他们拒绝了。
也许是护送队里有人把消息故意泄露出去，这一天，东京的老百姓群体出动。
虽说不敢攻击“护送”的军队，但各种东西已经准备好。
等金国使臣的车队一出现，各种叫骂声响起来了，稀泥巴、小石子就往金国使臣的车队上砸。
连护送的军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东京城内的衙差们本来是来维护治安的，结果也都在旁边看起热闹来。
这事汇报给赵宁后，赵宁只是说道：“民众心中有怨恨，需要发泄，这事就不要强压了。”
不过，锡林赫鲁却不在那马车上，而是走小路，到了皇宫。
客观来说，赵宁还是想跟金国谈谈的，议不议和反倒是次要，这样可以更多可能了解到目前的金国。
十一月二十四日，锡林赫鲁见到的不是赵官家，而是大司农陈东、国子监祭酒杨时等人，还有陈东的一些追随者。
陈东的级别，名义上和尚书可以平级，但最多也只是算一个侍郎，副部长级别。
杨时看起来像是教育部部长，但其实在大宋，国子监祭酒只能算厅级。
锡林赫鲁以为自己来后，大宋会立刻安排亲王接待，第二天就可以见到赵官家。
没想到第二天连个尚书都没有见到。
陈东、杨时等人，是靖康元年闹得最凶的一批主战派。
靖康元年初，赵宁还没有穿越过来，挑动太学生集体跑到皇宫前要求皇帝坚决主战、杀六贼的，就是他们。
这群人见到金国使臣后，是什么反应？
也没别的反应，就是见到后，就把锡林赫鲁围起来，轮番上阵地骂，喷了锡林赫鲁一脸的口水。
骂得锡林赫鲁直跳脚。
谈判？
议和？
大司农、国子监能代表大宋跟金国议和？
那是不可能的，喷完后，高俅就跑出来当和事佬了：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走，金使，咱去蹴鞠。
去蹴鞠……
也不知道为什么，高俅的人衣服里动不动掉下来奇怪的东西。
例如掉下来一把锤子。
“大家不要误会，我是一名工匠，我经常要用到锤子。”
例如掉下来一把刀。
“大家不要误会，我这把刀是用来削苹果的，我本人喜欢吃苹果。”
例如掉下来一坨已经干枯的……
“大家不要误会，我本人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农民，我这一坨……是用来施肥的。”

第247章 怼完金国怼西夏？
金国使臣们在东京渡过了难忘的几天，直到十一月二十七日，才见到了执政蔡懋。
锡林赫鲁说道：“我要见你们的皇帝。”
蔡懋笑道：“使者，天子国事繁忙，恐怕无暇见你，有什么话，对本官说吧。”
“我代表了大金国皇帝陛下，前来与贵国和谈，岂有不见之理！”锡林赫鲁大声怒斥道。
蔡懋一脸无可奈何说道：“是你们自己愿意来的，皇帝陛下又没说一定要见你们。”
这下气得锡林赫鲁简直暴跳如雷，自己在东京待了几天，被恐吓了几天，现在却得知没办法见到宋国皇帝。
“本使是来谈议和的！你们难道不想议和！”锡林赫鲁瞪大眼睛，那样子仿佛要把蔡懋给瞪死。
蔡懋摸了摸头，做沉思状，想了想，说道：“本官暂时没有听皇帝陛下说要议和。”
“岂有此理！”锡林赫鲁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在大宋朝堂上好好嚣张一把，好好怼怼宋朝君臣。
结果自己一路南下，差点被打死，来东京又吃了几天憋，最后居然还见不到宋国皇帝。
锡林赫鲁抓狂道：“你们不怕我大金天兵再次南下？”
蔡懋一脸地无所谓道：“你们不是刚南下了吗？”
“你！”锡林赫鲁指着蔡懋，“你们这是对大金的侮辱！本使回去后，必如实转告大金皇帝陛下，你们等着我大金天兵南下，灭你们国吧！”
说完，锡林赫鲁便走了出去。
蔡懋在后面提醒道：“不要乱走，小心被打死。”
金国使者，在大宋待了几日，便悻悻然离去。
回去的路上，自然也是被“护送”北上的。
河北的军民倒是没想到这么快金国使者就撤了，以至于金国使者出境后，都没有意识到。
直到十二月的时候，朝廷的报纸发布出来和金国谈判的结果。
谈判的结果很简单：金国蛮横无礼，强迫大宋赔款割地，赵官家没答应。
这样言简意赅，民间理解起来一目了然。
赵宁不愿意见金国使者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知道金国使者是来恶心他的，根本谈不出什么实际结果，所以根本没必要见。
但他又忽悠金使来东京，其实是想确定金使提出来的条件，或者看看完颜吴乞买的国书。
完颜吴乞买的国书，他收到了，国书里提的要求，他都看完了。
金国确实想议和，提出要开边贸，要大宋称臣，要给岁币，还要大宋嫁公主过去。
这些都是极其有用的信息。
例如开边贸，必然牵涉到贸易战和货币战争，这是正史上宋金除军事战争以外，时刻都在上演的。
高俅不解地问道：“官家，为何不杀掉金使？”
赵宁说道：“如今金国朝堂主和派上位，若是杀掉金使，必然使主和派在金国颜面扫地，主战派抬头，这对我们不利。”
高太尉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些道理，从赵官家这里说出来，还真是言简意赅，难怪要派人一路“护送”金使出境。
“那为何官家不见金使？”
“见他们有何用？”赵宁笑了笑，“朕要告诉金人，朕不在乎他们的议和，他们想要打，朕随时奉陪，他们想要打到什么时候就打到什么时候。”
高俅心头一震，连忙趁机拍马屁：“陛下圣明，臣对陛下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其实赵宁这番做派，却并不只是做给金人看的，而是给大宋内部自己人看的。
对内，要不断宣扬主战，宣扬危机，凝聚四方，但对外，隐秘的手段可以灵活一些：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赵宁又说道：“你放心，金国还会派使臣过来的。”
十二月初十，锡林赫鲁回到燕京，气愤地汇报了出使大宋的过程。
完颜宗望听完后，大笑起来。
锡林赫鲁疑惑道：“殿下，何故而笑？”
完颜宗望说道：“赵官家不是不愿意谈，是认为我们不想谈。”
“我们已经派了使者到大宋，怎么不想谈了？”
完颜宗望也不与他多说，只是说道：“你回上京，如实禀报便是。”
“是！”
锡林赫鲁匆匆离去，刘彦宗说道：“看来这位赵官家真不是省油的灯，王道之术和霸道之术都用得炉火纯青。”
完颜宗望点了点头，他也没想到赵官家居然连使者的面都不见。
现在看来，赵官家根本不在乎议不议和。
事实上，赵宁当然可以接受议和，但是总不能你金国一派人过来，且没有半点议和的诚意，朕就屁颠屁颠跑来见你吧？
既然你没诚意，也别怪朕给你下马威了。
这事到目前为止，也就陷入到僵局。
然而，在十二月的时候，西北边境的局势也变了。
张浚忽然陈兵两万在宋夏边境，封锁了以往正常往来的商道，并且开始大规模抓人。
抓人的理由很简单：我们怀疑这些商人里有金国奸细！
与此同时，大宋皇帝陛下一封国书发到了西夏兴庆府，使西夏举国震动。
无论是抓人，还在国书，都只向西夏表明了一点：对于金夏联姻，大宋非常震怒！
十二月十一日，身在西夏的孙傅见到了西夏国主李乾顺。
“宋使！”宰相嵬名安惠立刻跳出来，准备给孙傅一个下马威，他怒斥道，“我们两国既然有结盟，你们为何要陈兵边境，难道你们想开战吗！”
嵬名安惠这么一说，他的狗腿子们也立刻在朝堂上聒噪起来，纷纷指责孙傅。
“宋使，你宋国当初求我们联盟，无非就是担心我们与金国一同攻灭你们，现在却背信弃义，还敢陈兵两国边境，欺我大夏无人吗！”
“宋狗就是背信弃义！”
“……”
嵬名安惠又对李乾顺说道：“陛下，臣以为，没必要跟这宋狗再谈论下去，发兵南下吧！”
其他人也聒噪起来：“对！发兵南下！”
“发兵南下，一举攻灭宋地，让他们知道我大夏的厉害！”
“发兵南下，攻打宋国！”
“……”
嵬名安惠的狗腿子们都咋咋呼呼起来。
孙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脸上却已经摆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仿佛在说：在场的诸位辣鸡们，住嘴吧！

第248章 三国之间的博弈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孙傅身上。
孙傅扬起眉毛，挑起眼角，嘴边露出一抹上扬四十五度的微笑，像一个即将归来的龙王。
“诸位！你们有什么资格发兵南下！”孙傅忽然用力大声说道。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怒视着他。
嵬名安惠铿锵有力说道：“凭我大夏有数十万大军！”
孙傅哈哈笑道：“可有出师之名？”
“你宋国先陈兵于我边境，我们这是护我疆土！”
孙傅说道：“那我问诸位，我们之前可有结盟？”
众人说道：“是有结盟不假……”
“既然宋夏有结盟，我大宋与金国有大仇，为何夏主忽然背弃宋夏联盟，而与金结盟？”孙傅气势很足，语气也很快，目光盯着李乾顺，质问道，“莫非夏主就是那种毫无信义之人？”
他此话一出，西夏朝堂的大臣们顿时跳脚了，一边的武将们都忍不住了。
无数双眼睛如同刀剑一样刺在孙傅身上。
但孙傅却话不停，继续说道：“夏主若是背信弃义之人，如何使臣下信服？”
完全无视周围那杀人一样的眼神，孙傅说道：“夏主不会真的以为，他们对你的行为没有想法吧？”
李乾顺心头一震，孙傅说到他心中最忌惮的地方。
作为人主，最重要的是竖立赏罚分明、言出必行的形象。
否则，以后谁还会相信你的话？
如果使君臣没有信任，如何治理国家？
李乾顺在西夏历史上是一个比较有作为的君主，这种人是很注重信誉的。
他之所以迎娶金国公主，其实也是为了使局面平衡。
李察哥依托宋朝，在短短时间内积累大量的财富和政治威望，又握有相当部分兵权，嵬名安惠被压着打。
娶金国公主，不仅仅是三国平衡，也是为了朝堂平衡。
嵬名安惠大怒道：“宋使，你敢挑拨我们君臣关系，来人，将此人拖下去斩了，为我大军伐宋祭旗！”
“慢！”
说话的是李察哥，他看着嵬名安惠：“宰相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跟宋朝决裂，是因为想跟金国一个投名状吗？”
“他在挑唆我大夏内部君臣关系！”
李察哥说道：“我看挑唆关系的是你嵬名安惠吧，陛下圣明，与宋朝建立互市，使得朝廷财政日丰，百姓安居乐业，而你嵬名安惠，却怂恿陛下迎娶金国公主，使陛下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以至于朝堂诸公心中升起对陛下的怀疑！”
嵬名安惠微微一怔，这帽子怎么突然就扣到自己头上来了？
孙傅见状，立刻插进话题，说道：“我大宋本准备扩大双方的贸易，并且仁慈、圣德的皇帝陛下已经着手加大两边互市。”
说着，孙傅掏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那正是王宗濋的“清玉阁”所售卖的香皂。
他说道：“此物名为香皂，我大宋上自皇亲贵胄，下至达官显贵，人人热爱，陛下想以此互市，然则诸位却背信弃义！”
众人目光聚集到孙傅手中，但却不信孙傅所说。
嵬名安惠还想在喷，李乾顺终于开口了：“宋使，你说的有道理，是朕违背了两国之约。”
周围的臣子神色陡变：“陛下，他……”
李乾顺却打断了众人的话，说道：“诸位，我大夏也是礼仪之邦，朕御极以来，幸得诸位良臣辅佐，才使天下长治久安，诸位对朕忠心耿耿，朕亦对诸位赤诚不疑，此事是朕孟浪，让诸位卿看了笑话。”
诸位臣子立刻出列说道：“臣等不敢，陛下信任臣等，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这里面也包括了李察哥。
李乾顺是一个手段也非常了得的君主，他三岁就继位了，当时是太后和外戚专政。
正是李乾顺以高超的政治智慧，干掉了外戚，提拔了一批有作为的大臣，而且极力推行“汉化治国”，又在辽国、宋国之间左右逢源。
后来辽国被灭，又以外交手段与金国示好。
可以算得上一个中兴之主。
李乾顺说道：“宋使，请代表朕，向宋国皇帝陛下，表示歉意，朕会与金国重新商议联姻之事。”
孙傅说道：“夏主仁德！”
孙傅退下去后，立刻给赵宁写奏疏。
其实，赵宁并不指望能破坏金夏联姻。
李乾顺娶金国公主已经是定局。
而赵宁的目的，却是让李乾顺迎娶得没有那么顺利。
说简单一点，就是恶心金国，使金国朝堂一部分人对西夏产生芥蒂，让两国相互加深裂痕。
而李乾顺其实是借机向金国叫苦，表示自己压力是很大的，他不是真的不娶金国公主，他也想以眼下的情形，与金国讨价还价。
同时，也让自己的臣子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也是被逼无奈。
十二月二十二日，东京，皇宫。
赵宁桌上堆满了奏疏，那些都是从淮西送过来的。
是关于户部去查田、查税，以及肃省院去反贪的奏疏。
不要误会，不是户部和肃省院官员的奏疏，而是淮西官员们的奏疏。
弹劾的对象正是户部和肃省院。
弹劾的理由是这些朝廷派过去的官员在当地横行霸道，激起众怒。
在金兀术南下的时候，京畿路周边的各路就趁机对新政进行了大规模的攻击，赵宁在皇宫前砍了六个官员，发配了数十名官员这事，经过这段时间，已经在各地传开。
后续的发酵终于出来了。
就眼下淮西的奏疏就说明了许多，也说明了淮西此时斗争之激烈。
这些奏疏赵宁都看完了，他放在一遍，暂时没有去处理。
现在赵宁手里还压着好一些大事没有处理。
例如第三次宋金之战的好几个战犯。
长安会战中导致大军崩溃的席贡，邢州之战中私自逃跑的刘光世，岳飞俘虏的河北东路阜城守将孔彦舟。
他们都关押着，都还没有处理。
为什么一直不处理，这事与之前的时局，以及大宋内部军政格局有很大的关系。
只能说，宋金如果真的停战了，这些事要处理起来就方便多了。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还不是立刻处决席贡他们，而是另外一件事要开始布局了。
什么事？
扩大报纸在黄河以北主要州府的布局。
报纸的作用现在越来越明显，它对舆论的引导、掌控是至关重要的。
尤其是接下来新政走出京畿路，以及扩大军政改革，舆论的掌控都显得更加重要。
此时，在赵宁眼前的人，叫胡寅，他是秘书省校书郎。

第249章 解释权归赵官家所有
“这是《东京日报》最新一版，你看看如何？”
赵官家让人将今早的报纸递给胡寅，胡寅接过来，仔仔细细看完。
胡寅说道：“若是给普通百姓看，从起草的格式上，可以再简约一些。”
“如何简约？”
胡寅说道：“每一句的间隔可以更大，以便阅读。”
赵官家说道：“这倒是可以用一些符号来区分开。”
胡寅心头一亮，连忙说道：“官家说得是，可以用一些简约的符号分开每一句话，这样老百姓阅读起来更加流畅。”
（古代没有标点符号）
“朕今日要与你说的不是这些。”
“请陛下明示。”
“朕要说的是这上面写的内容本身。”
“这份关于京畿路新政的陈述，还不够言简意赅，例如朱仙镇部分百姓已经承租良田，百姓对朝廷感恩戴德，应该写得再详细一些。”
赵宁说道：“你一边说不够言简意赅，一边又说写得再详细一些，岂不是相互矛盾？”
胡寅说道：“陛下，若这里改成朱仙镇有二百一十二户人家已经承租良田，其中李三家中承租三十亩，一改过去无田的困境，会不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赵宁不由得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报纸上的内容，还是需要更具体一些。”
“臣也是受陛下启发。”
“那从今日开始，让你来主笔大宋报社，如何？”
胡寅微微一怔，连忙说道：“臣才疏学浅，恐难胜任。”
胡寅只是一个秘书省校书郎。
而秘书省是古代专门管理国家图书的机构。
从东汉时期开始设置。
属于比较清闲的一类衙门。
胡寅又是一个学术型的官员，咬文嚼字方面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如何清晰、简单的表达意思，也是他的强项，更不必说写文章了。
当然，大宋朝从来不缺会写文章的。
让胡寅来主持全部大宋日报初版，从起稿的专业度层面是绝对是没有问题的。
“朕看你就行。”
“陛下，臣……”
“你放心，朕不会把这件事扔给你不管的。”赵宁从桌上拿起一堆文书，让内侍递给胡寅。
胡寅接过来开始翻阅，越翻阅越心惊。
这是一套设置完善的“报纸”管理制度。
包括对内容的管理、规范，各路报社的开设计划，人员配置，以及东京“总社”如何快速指导各路报社发行内容。
例如内容方面，主要以时政、战事为主，汇报朝廷、地方的政策，再具体一点，新政的细节报道，地方官员修缮桥梁的细节报道，某官员腐败、查出报道。
战事方面，对士兵的赞扬，捷报的刊登等等。
各路报社的总编要对内容进行严格把控，内容一旦出问题，总编是第一责任人。
而且为了加强对内容的监督，副总编有弹劾总编的权力，一旦副总编弹劾总编，上一层官员必须予以回复和上报，做相关审定，有御史台各地监察御史留档备份，这是监察御史政绩考核的一部分。
审定流程也做了合理的制定，如果总编在内容方面违规牵涉更大，大理寺和刑部都会参与进来。
这就对总编本人有了严格的管控，让总编和副总编相互制约、掣肘。
这个总编的官员级别，比当地最高地方官低一级。
也考虑到总编和副总编勾结，地方行政官员若发现报纸内容有问题，也有责任上奏疏。
如若最后问题扩大，交由京师评定，地方官、总编、副总编皆有责任。
这就意味着总编、副总编和地方行政官员对内容有相互监督的责任。
而且从权力架构层面来看，地方报社不从属于行政官员，例如河北西路报社衙门，不归河北西路各司管，而是直属于东京报纸总社管辖。
东京报纸总社也不归东府管，而是直接向赵官家汇报。
这是一条独立于行政权之外的权力线。
也就是说，地方总编怎么写内容，地方行政官员无权命令其修改，觉得不合理，只能上奏疏弹劾。
胡寅脑子里开始预设这个场景。
如果一个地方官员贪污，被报社公布，地方官员恼羞成怒，却不能命令其修改，只能上奏疏弹劾。
这一上奏疏，上面必然派人下来查。
从这个权力架构来看，这是对地方官员行政权力的一种威慑。
胡寅感受到了这个衙门在将来，绝对非同一般。
他忽然又想起最近赵官家低调设置的肃省院，听说是聂昌领的肃省院，专门查处贪污的。
肃省院查处，御史台弹劾，现在又加一个“大宋报纸总社”，赵官家这是要……
赵官家之前一直在整顿内部，但胡寅看完“大宋报纸总社”的规划，才预感到，以前那都是小打小闹，现在这才是真正开始啊！
这“大宋报纸总社”一旦铺下去，以后各项政策、发生的大事的解释权，都在赵官家手里了。
而且这里面关于如何在各路设置报社，也做了计划，例如优先设置报社的几个路，除了京畿路，便是黄河以北的陕西诸路、河东路、河北两路。
还有京畿路周围的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淮西、淮东。
《东京日报》是在当时守卫东京城的时候设置的，已经很成熟了。
京畿路各地的日报，是在今年京畿路推行新政的时候设置的，已经有了基本框架。
而陕西诸路、河东路、河北路，之前也都有设置一两个点，现在赵官家重点列出来，要加深、加宽报社的覆盖力度和范围。
这明显是为战争做准备。
而京东东路和京东西路，都是北边战线的后勤地带，目的也很明显，是为了增强对民间影响。
至于两淮？
这就敏感了……
“如何？”
耳边传来赵官家的声音，胡寅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官家，这件事……”
“这些都是朕想做的，详细的条则是赵鼎赵相公协助朕完成，你不必过虑，朕不会让你一个人来把持这些事，会有人来协助你。”
胡寅一脸呆萌、疑惑。
“胡铨，你应该听说过，之前农政司的官员。”

第250章 想要重新谈判的金国
“他不是受伤了吗？”
“已经好了，年轻人伤筋动骨，好得快。”
胡铨是个有抱负、有理想、有冲劲的年轻人，让他在新农政、新报社里多加历练，成长速度才够快。
“哦，那便好。”
“他会协助你来处理这些事，朕也会充分相信你。”
赵官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胡寅只好说道：“承蒙陛下器重，臣必不负重托。”
这里面最最重要的其实是要建立一套信息快速传递网络，东京城如何快速控制各地报纸刊登国家大事？
如何快速将朝廷的声音传达到各地基层？
在各路扩大新政，必须牢牢掌握舆论，击穿地方官、乡绅、地主的层层障碍，将真实的意图传达到基层。
如果办不到，基层就极其容易被守旧势力煽动起来。
说回到基层，又是必须与监镇官制度相联系的。
只不过监镇官制度才开始在京畿路推行，还没有成熟，不可能立刻配合“报社”，往各路铺开。
现在的各路新政都还在初步阶段，也急不得。
但建立高效的消息传递网络，其实还有一点极其重要。
什么？
马！
大宋是缺马的，严重缺马。
大宋朝自然有大宋朝的邮驿体系，而且遍布各路。
赵匡胤开国以后，为了加强对地方控制，大力建设，达到空前，而且军事色彩浓重。
例如历史上赵构十二道金牌，如何发到岳飞那里？
就是用的邮驿体系。
而且大宋朝的邮驿体系有三种：步递、马递、急脚递。
成熟、广泛，不仅仅用于军事，还有政治、商业。
但最短板的就是马递，缺马，好马多放在军队里了，老弱病残都扔到邮驿中。
当然，重振大宋的马政，也在赵宁的规划中了。
买马是需要大量的钱的，前两年的钱都用在打仗上，现在战争得到了缓和，之后的军费肯定相比之前会节省一些下来。
而且随着新政不断退下去，反贪、肃查的执行，赵宁预估财政还会进一步提升起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年底，新年即将到来，东京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随着粮价的下降，民生的压力也逐渐缓和了许多。
赵宁也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淮西的那些事，他先压着，席贡、刘光世的处置，也先压着。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什么时间？
金国下一步的反应。
到底还打不打？
如果还打，有些事还得继续往后压。
例如处置席贡和刘光世，就还得往后压，因为这牵涉到陕西各军政派系。
刘光世的老爹刘延庆是西军中的重要角色，本身就是将门。
席贡也有一大堆人想保，把责任往张浚身上推。
这个时候把席贡砍了，必然是影响各路人心的。
如果金国不打了，好了，可以关起门来砍人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除夕的前一天，上京。
锡林赫鲁带着一腔怒火和委屈，回到了上京，并且见到了完颜吴乞买，然后如实汇报了这次出使大宋的经过。
甚至添油加醋。
很快，这事勃极烈们都知道了。
完颜宗翰毫不客气说道：“宋人根本没有议和的想法，只有再次发兵，逼迫宋国皇帝，他才知道自己的处境！”
而完颜宗磐则是嘲讽的：“在派使者之前，我就说了，提的条件过于苛刻，我们多次兵败，宋国皇帝为何要称臣，他是皇帝，又不是傻子！”
并且完颜宗磐再次强调：“议和之事，是宗望提的，议和之后的对宋政策也是宗望提的，为何议和的条款，却没有让宗望参与？”
这下说到众人的心坎儿上了。
这次派使臣去，国书里的许多内容，是绕开燕京的宗望的。
什么称臣、纳贡，出使之前，上京制定的时候，嗨得一逼，甚至已经做梦梦到赵官家跪在使臣面前对大金国的议和国书感恩戴德了。
结果呢？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是把大金国的颜面摁在猪槽里来回摩擦。
这让大金国高层暴跳如雷，甚至让完颜吴乞买暴跳如雷，在勃极烈议事上大发雷霆要再发兵三十万南下！
可发飙归发飙，冷静下来后，又无可奈何地承认了暂时没法发兵的事实。
自上一次合不勒汗在酒宴上捋了完颜吴乞买的胡须后，金国和草原蒙兀的关系，一下子降到冰点。
完颜吴乞买觉得合不勒羞辱了他，合不勒觉得金国皇帝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没有半分诚意。
而且昨天从西夏兴庆府也传来了西夏国主李乾顺拒婚的消息。
多方面的掣肘，让现在的大金国一下子陷入到了有史以来最被动的时刻。
在经过另一番谈论后，完颜吴乞买决定议和之事，交给燕京的宗望全权安排。
此时，回上京复命的兀术正在燕京见宗望。
燕京的汉民是过新年的，燕京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然而看到这场面，兀术就来气，他第一次被宋军击败就是过年的时候，被那狗皇帝连夜偷袭了。
宗望看着愁眉苦脸的兀术，笑道：“兀术，你不必过于担心，大金正是用人之际，陛下不会为难你，谙班勃极烈更是看着你长大的，更不会为难你。”
“我是看见那些汉人过年来气。”兀术解释了一遍。
听得宗望大笑不止，他说道：“汉人有许多东西是非常好的，就说这新年，它可以稳定民心，在这个时候，汉人会驻足停下来，对过去一年进行反思，对来年进行憧憬，也会做出来年的计策，使人心中踏实。”
他拍了拍兀术的肩膀：“大金现在是强而不盛，有强大的兵力，却没有足够完善的制度来支撑。”
兀术疑惑问道：“那如何做到强盛？”
“推行汉制，汉制如同一栋房屋的脊梁，房屋越大，越需要结实的脊梁，否则很快会自行崩塌。”
兀术陷入沉思中。
人们只知道历史上的金兀术屡次南下，屡次被南宋各路名将毒打。
但很少有人知道，金国完成汉制改革，缓和内部矛盾，金兀术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他是金国进入封建帝国最大的推手。
也许正是早年，受到了他最崇拜的二太子宗望的影响。

第251章 大宋朝的火药迭代？
宗望继续说道：“合不勒野心勃勃，我会奏明陛下，让你带兵西进，将功赎罪。”
兀术说道：“我不会让二哥失望的！”
宗望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娄室病故了。”
“我也听闻了。”
宗望忽然严肃地问道：“若是老一辈的开国将领先后凋零，而大金内部的制度尚未建立起来，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内乱，不用宋国出兵，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你明白就好了，强而不盛，只能逞一时之威，阿麻昔年率众反抗前辽，绝不仅仅只是逞一时威风。”
兀术若有所思，片刻又说道：“我听闻上京派使臣入宋了？”
“已经回去了。”
“谈得如何？”
“没得谈。”
兀术说道：“宋帝不愿意议和？”
“是不愿意称臣纳贡。”
“那接下来怎么办？”
宗望饮了一口酒，笑道：“等上京的安排。”
兀术没有继续在燕京停留，很快离去。
金国现在头疼，其实赵宁更头疼。
关于议和，看谁耐得住性子。
什么称臣纳贡，谈都别谈。
西夏被赵宁派人怼了一遍，把压力又往金国推。
总之，现在三国相互撕扯。
这就是新的平衡来临之前，各方趁机要筹码的好戏。
不过，如果完颜吴乞买知道赵宁的财政快要崩溃了，也许他就不会派人议和了。
还受那狗皇帝气作甚！
立刻倾全国之力再次南下！
什么？
赵宁的财政快崩溃了？
没错！
快崩溃了！
连宗室那里抄出来的钱都要用完了。
各地的现钱收入，压在各地的转运司衙门，发俸禄。
甚至连俸禄都不太够了，若不是前几个月，砍了好几批官员，抄了好几批家，赵宁的口袋可能更紧迫。
而且，也好在王宗濋出去卖肥皂赚了一批。
要知道，大宋朝每年官吏俸禄就要发下去1650万贯之多。
十二月二十八日，梅执礼上报了一份奏疏。
官员的俸禄是发下去了，各州府吏员的俸禄也都发了，军饷也都给了。
最后，还给我们的赵官家剩了一笔钱。
一万贯！
这特么过年发个压岁钱，赵官家都要躲在家里一笔笔扣清楚了才敢给出去。
造成眼前这个局面的直接原因也很清楚：
一、官吏臃肿，俸禄开支过高。
若是都愿意干活，开高俸禄到好说，可眼下某些官员不但不干活，还阻扰新政。
二、军费开支高。
这倒情有可原，毕竟是打仗时期，北线还要不断投入建设。
三、今年夏税收入过低，各路以此为由，给朝廷施压新政。
关于财政之事，赵宁也没有马上掀桌子，毕竟要过年了，大家过个体面年。
赵大爷也想过个安稳年。
转眼已经是靖康四年，新年期间，官员放假，赵宁耳根子倒是清净一些，淮西之事也暂时有所缓和。
赵宁推测，很快金国就会表态了。
他也给军情司的马扩写了密信，让他加紧渗透细作到金国，随时打探金国情报。
正月初五，小雪。
赵宁的马车在格物院前停下，下了车之后，陈规急忙走过来：“官家。”
“走，进去说。”
刚刚建立不久的格物院，被禁卫军重重围住，没有皇帝的特许，是谁都不能进的。
格物院中，除了陈规这样的技术人才，还从工部调来了一些年轻上进的官员，另外，从军器监也调来了有多年经验的工头。
“官家，这边请。”
赵宁跟着陈规走进了里面。
里面是一间很大、很空阔的屋子，屋子里面摆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看起来有些杂乱。
“陛下，按照你说的，臣命人提炼了多种硝石，已备于此。”
在前面的盒子里，放着白色的粉末状的物体。
那正是硝石粉，是制造火药的重要材料。
一般被称为火硝。
硝主要有几种来源：
一、厕所附近会有硝土，但数量不多。
二、直接开采硝石，提炼。
中国西北有不少硝石矿。
古人早就掌握了鉴定硝石的方法。
例如在南北朝时，陶弘景提出了一种鉴定硝石的方法，相当科学。
他说：“以火烧之，紫青烟起，云是真硝石也。今宕昌(甘肃)以北诸山有咸土处皆有之。”
就是说，把真硝石放在火焰上一烧，它会使火焰呈紫色，与芒硝不同。
如此看来，中国古代是世界第一制硝大国，也难怪火药诞生在中国。
眼前这些硝石粉放在这里，赵宁说道：“开始吧。”
工匠们开始做配比，将不同粉末混合在一起。
然后拿得很远。
周围有禁卫军守护在赵宁面前。
那些工匠配比完后，开始做一些操作。
主要是将它们存放在铁球里，用火绳牵引。
这正是震天雷和火蒺藜。
赵宁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这一幕。
一共有十组，放在木头人附近。
过了一会儿，发生了爆破。
随着爆破，一些碎片捡到木头人身上，甚至扎在木头上。
陈规有些惊讶，这震天雷的威力，比之前的要大一点点了。
这份配方是赵官家做的改进。
但赵宁显然还是不怎么满意。
对于他这个现代人来说，震天雷的威力实在是太小了，最多和过年玩的“雷王”炮竹差不多，甚至有时候还没有那个的威力大。
更别提真正的手榴弹了。
而且震天雷是没有引信的，不存在拉线后扔出去，只能点燃火绳等待爆炸。
它的杀伤力极其有限，很多时候甚至只能恐吓敌人。
赵宁说道：“是按照朕上次给你的做的配比吗？”
“是的。”陈规将制造过程中的文书呈递上来。
制造火药的主要成分是硝、硫、碳。
但不是只要有这三种材质就能制造出炸弹来的。
核心是材质的配比。
然而，古代的度量衡、提炼容器，都无法快速精准三种物质的比例。
这就是赵宁面前的最大的问题。
例如火药中的硝主要是硝酸钾，如何提炼高浓度的硝酸钾？
大宋朝的《武经总要》里记载的火药配比，硝48.66%，硫配比17.03，碳没有记载，还有一些是其他的杂质。
而法国19世纪的化学家贝特罗的火药配比，硝82.28%，硫9.78%，碳7.94。
赵宁看了这份过程记录，看了好一会儿，说道：“硝还需要在提炼，这一次是加入了更多的碳，所以威力稍微大了一点点。”

第252章 大宋的火器？
提炼硝不难，只要不断加热、冷却，就可以得到高纯度的硝。
难就难在配比。
对于21世纪实验室里的人来说，配比当然简单，毕竟化学体系成熟，还有各种设备，以及人类工业时代几百年的知识积累。
但是，古人没有化学体系知识，更没有那些设备，从基层认知上就不具备用几种化学物质配比的概念。
大宋朝的火药配比，可不叫硝、硫、碳的配比。
硝石磨成粉提炼后，叫火硝，没有硝酸钾这个概念。
硫更不可能喊出硫元素来，叫硫磺，硫磺是一种矿物质，它是有杂质的。
碳就好说了。
可火硝和硫磺的精纯度检测缺标准，你怎么知道它里面的杂质比或者说纯度含量？
所以，挡在穿越者面前的，不是方法论，而是人类工业时代积累了几百年的基础理论知识体系，更加精准的度量衡，以及工业体系。
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不断实验，不断记录，最后获得成功。
实验嘛，很正常，而且这个实践过程，在赵宁的把控下，还是塑造出记录、总结、分析的科学技巧。
当然，这需要时间。
就算威力强大的火药造出来了，也不可能立刻量产，毕竟整套供应链很单薄，支撑不起大规模生产。
即便是之前的大宋朝，也没能大量制造火药。
而且，就算能量产了，也不能立刻投入战争。
因为要训练使用？
不不，因为这东西如果现在大规模投入使用，很容易被金国获得技术。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再弄出这种东西，不是在杀敌，而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试想想，金国若是仿造出来了，还会用人爬云梯去攻城吗？
把火药计量加大，直接放在东京城下，不断轰炸，是什么后果？
难道大宋就不能把火药放在上京城下面轰炸吗？
可以啊！
但宋军目前能主动北伐吗？
连野战都不是对手，还只能守。
所以，宋金之间的战争不是你搞出威力大的火药来了就赢了，综合军备实力不行，只是为被人做嫁衣。
赵宁给陈规的配方可不是按照贝特罗的配方给的，他只是让陈规加大火硝的配比，大概加到65%左右，看看威力。
要提升火药的威力，在大宋整体军备实力提起来之前，也不能搞得太猛，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宁又说道：“火硝的计量还可以再加大一点。”
陈规说道：“官家，臣倒是认为，关键原因可能不仅仅是在火硝上。”
“哦？”
陈规说道：“可能硫磺中含有太多杂物。”
赵宁略有惊讶地看着陈规。
这家伙不愧是发明了火枪的大牛，他说得的确有道理。
陈规又补充道：“臣还在继续炼制硫磺，可能还需要多次的尝试。”
“嗯，此事到不着急，朕主要想看看你跟朕提的火枪。”
“官家这边请。”
陈规说的火枪，可不是后世的那种火枪，更不是火绳枪和燧发枪。
宋史最先出现的陈规火枪和后来的火绳枪区别还是很大的。
陈规带着赵宁到了另一个地方。
又有人取出大约六根长长的竹子。
每一根长约二丈（六米左右）有余。
有三人持着竹子，竹子上有洞孔，在里面填充了火药，加上引线。
然后加了一根火绳引线。
等点燃引线，那竹中顿时发出轻微的爆破声，一团火焰从竹口喷了出来。
火焰一出来，三人便提着竹竿相互配合摆动，仿佛在守城一样。
这正是世界上最早的管状火器。
很原始，但是比震天雷的效率要高太多了。
试想想震天雷扔下去，爆破一声，有时候说不定还炸不到人。
而这种“火枪”可以在敌人还在云梯上的时候使用，虽然一次使用时间不长，但只要有火焰喷出来，瞬间能让一个攻城士兵倒栽下去。
那种场景，就像用火药在烤蚂蚁爬墙的一样。
人怕火，这是本能。
不多时，那火焰燃烧完。
赵宁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陈规又开始安排。
这一次依然是竹筒，只不过明显比刚才的竹筒要粗，要短。
长度无所谓，主要是够粗。
够粗才能有充足的东西在里面，再将东西射出来。
巨竹中间有一处孔洞，那几个人往孔洞里填充了一些子窠（ke），将子窠压到前面，然后开始加火药。
最后放了一个引火绳。
将引火绳点燃后，发出一声爆破，里面的子窠顿时倾泻而出，竟然全部射在对面的墙上，留下了大一片印记。
这下把赵宁惊喜得忍不住拍手叫好了。
这就是突火枪啊！
见赵官家满意，陈规也舒了一口气。
别看它简陋，这东西绝对是划时代的！
人类第一次开始用管状发射子弹，是后世火枪的雏形。
赵宁很满意，他说道：“此物守城可还行？”
陈规说道：“此物守城可行，可以远程对敌人造成一定的伤害和干扰，只是竹子的使用次数可能不多。”
“那就用铁，如何？”
“用铁？”陈规有些惊讶。
听说之前赵官家给了军器监一些图纸，说是什么火炮，也是用铁，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造出来。
赵宁问道：“能否用铁？”
陈规想了想，说道：“倒是能够造出空心的铁棍来，臣可以再试试。”
“一定可以！”
赵宁也不求立刻造出什么火绳枪、燧发枪之类的，那不现实，但至少可以造出铁质的管状武器用来守城。
“哦，对了，官家，这些是我们在这段时间制作的时候的过程记录，请过目。”
赵宁接过来仔仔细细看完，他虽然不是个工科生，但这种原始的制造原理他还是能看懂的。
看来格物院在制造火枪和突火枪的时候，积累了不少心得。
赵宁这种理科弱鸡一眼就看出来问题来了。
并不是说陈规的逻辑有问题。
问题出现在度量衡上。
例如火药的配比，火药的填充，计量都不大。
古代最小的记重单位是铢，一两等于二十四铢。
可问题是，怎么称重一铢？
或者十铢？
例如要放入十五铢火药进去，怎么放？
这些都没有标准化。
没有标准化，就无法精准的记录实验结果。
无法精准记录的实验结果，就等于白做了。
人类科学是一代一代人积累出来的知识。

第253章 淮西势力？
从格物院出来后，赵宁脑瓜子嗡嗡的。
他倒是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在外面走了一会儿。
雪越下越大，街头没什么人。
赵宁真切感受到了基础标准带来的技术进度压力。
他想了好一会儿，决定回去后，用他有限的脑子重新编写一份度量衡标准。
这份度量衡标准可以不必大力推广，它用在格物院，以及一些特殊制造衙门就可以。
作为穿越人士，编写的度量衡当然就是后世的那一套，毕竟已经经过了人类文明几百年的验证。
走着走着，后面忽然传来了一道颇有些熟悉的声音：“赵官人。”
赵宁转身看去，只见前面站立着一道清丽、优雅的身影，拿着一把油纸伞，映在白雪的世界里，仿佛一道美丽的画。
居然是钱槿姝。
“赵官人，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了。”
赵宁抬起头来，才发现已经走到樊楼附近。
“是啊，好巧，又见面了。”
“赵官人是来樊楼饮茶吗？”
“哦，是。”赵宁随口答道。
“赵官人这边请。”
“钱小娘子请。”
两人进了樊楼，找了一间雅间坐下，火炉烧得正旺，小厮取了一些干果进来。
“小女子还没有多谢上一次赵官人帮忙引荐。”钱槿姝礼貌客气地说着，“我欠了赵官人一个大大的人情。”
“无妨无妨。”赵宁笑道，“对了，你们在杭州开始准备了吗？”
“已经开始准备了。”
“你们有海船？”
钱槿姝说道：“这个我们自己倒是想了办法，在杭州一带托人建造。”
哎呀，赵宁心中不由得感慨着，这能人办事就是靠谱，让他少操心。
“对了，赵官人怎会认识王太尉？”
赵宁微微一怔，说道：“哦，我们也是有合作的。”
“原来如此。”
钱槿姝也不追问。
不多时，忽然又进来了一个男子。
这男子一身玄青长衣，披着貂毛，打扮贵气典雅。
他的目光落到钱槿姝身上：“钱娘子果真在此处。”
“李官人。”
“钱娘子，在下有要事与你商议。”
钱槿姝说道：“恐怕现在不太方便。”
李青看了看一边的赵宁，赵宁起身道：“若你们有要事，我便不打扰了。”
钱槿姝连忙说道：“赵官人，无妨，其实我也有要事请教你。”
李青皱了皱眉头，说道：“那便一起谈？”
说着，他就坐下来了，唤了小厮给他加干果，加茶。
也不等赵宁和钱槿姝开口，李青说道：“钱娘子，我是代表东京商会，前来邀请你加入的。”
“你们去找我兄长便是，我一介弱女子，不太合适。”
“钱兄他不在东京，所以我找你来商议。”
钱槿姝说道：“那便等他回来再议。”
现在钱氏兄妹背后有王太尉站台，是人尽皆知的事，王太尉又主管了太府寺衙门，一时间，想与钱氏兄妹合作的商人络绎不绝。
赵宁一听东京商会，似乎有些印象，听王宗濋提及过，似乎是去年年底成立的，听说会长叫李济，据说还是蔡懋力荐要扶持的人。
这李济本是淮西商人，去年赵宁把暗中把持粮价的周彦砍了，李济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到了东京城，竟然还见到了蔡懋。
又组建了东京商会。
李青说道：“钱娘子，我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
“何事？”
李青说道：“你听说过香皂吗？”
他这么一说，赵宁耳朵立刻就竖起来了。
“听说过。”钱槿姝饮了一口茶说道，“听说是当今赵官家亲自制作而成。”
“没错，那你知道香皂的配方有了新的调整吗？”
钱槿姝说道：“我也听说过。”
李青继续说道：“在下购买过最新的香皂，发现配方经过了改良，所用材质比之前所需费用大大降低。”
赵宁心头一跳，好家伙，这人商业嗅觉灵敏啊，这么快就发现了。
他记得香皂的改良，是两个月前的事，是汪似改良的，去掉了猪油那种昂贵的东西，用皂荚代替。
成本的确大大下降，最重要的是原材料数量变多。
赵宁不是已经写出《大宋流水线策论》了么？
就是因为香皂的制造改良了，可以大规模制造了。
第一批韭菜早就割完，现在是该扩充生产线，把价格降下来，用数量提升收入的时候了。
而且宋金夏现在正进入僵持阶段，一旦真正进入休战状态，贸易战、货币战是在所难免的。
《大宋流水线策论》是为了提高产能，对外做倾销，打贸易战。
它绝不是赵宁吃饱了撑着乱写的。
他没想到这东京这么快就有人嗅到了商机。
李青继续说道：“我想就此事与钱娘子合作。”
钱槿姝立刻明白了，李青想制作香皂，然后把香皂卖到杭州。
杭州地区南方，湿热，那里的人洗澡更加频繁，买卖一定比在京师好做，而且京师有朝廷做这买卖，李青是不想跟朝廷对着干。
李青又说道：“钱娘子，实不相瞒，在下在第一次见到钱娘子的时候，便对钱娘子一见倾心。”
钱槿姝一听这话，有些坐不住了。
李青故意看了一眼赵宁，仿佛是在故意炫耀一样。
赵宁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饮茶。
钱槿姝说道：“李官人说笑了。”
“在下没有说笑，我已经跟父亲提过，等你兄长回来，我父亲会安排媒人上门提亲。”
钱槿姝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李官人，不瞒你说，我已经准备入东京大学读书，暂不准备婚配。”
李青不依不饶说道：“这么巧，我也准备考东京大学。”
钱槿姝放下茶杯，瞥了一眼在旁边专心致志饮茶的赵宁，然后对李青说道：“那更要好好读书。”
钱槿姝说道：“李官人，此事再行议论。”
这李青却似乎是一个性格比较跋扈的人，他继续说着：“钱娘子，你们不是也需要更多的粮食么，我父亲在淮西认识人，翁彦国翁漕是我舅舅。”
李青一提到翁彦国，一边表面看起来淡定饮茶的赵宁，耳朵都快竖到天上了。
淮西转运使翁彦国居然是这小子的舅舅？
赵宁还记得去年九月初一，也就是金军刚刚要南下的时候，翁彦国一份“忧国忧民”的奏疏飞到京师来，火炮直指京畿路新政，引发了各路官员以及京师官员的骚动。

第254章 忽悠人的赵官家
年前的时候，淮西就没有安定过，从淮西地方上，到京师的某些官员都在左跳右跳。
无不再弹劾户部和肃省院官员，至少从道德的层面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什么奸臣、欺君的帽子，一顶顶往派下去的官员脑袋上飞。
这是户部下去查田、查税收暴露出来的正常反应。
就像有些男女要查出轨对象的手机，对象立刻跳起来骂他/她不道德、不信任自己一样。
本来赵宁都打算离开这里了，毕竟李青是来找钱槿姝的，又不是来找自己的。
而且李青也把话说明了，人家是来追求钱槿姝的，自己再待在这里当电灯泡，就太恶心人了。
可李青把翁彦国的名字一报出来，赵官家立刻就不想走了。
钱槿姝说道：“多谢李官人美意，我的粮食暂时还够。”
淮西是产粮基地之一，可两浙产粮也不少，当年在钱氏先祖的统治下，广兴良田，得到了不小的发展。
李青又说道：“那香皂一事呢，此物以后必可赚取大钱，若是我们两家联合，杭州、淮西，都不是问题。”
杭州在东南，淮南西路在京畿和杭州之间，这是一条线。
而这条线上，大宋朝的漕运河流和普通河流密密麻麻成网状。
河运发达，是大宋朝商业发达的基础条件。
李青这算盘倒是打得好，只要从杭州到淮西，再到东京连起来，那大宋朝最富裕的地方，可就都是他的市场了。
香皂这东西，只会越来越便宜，精明的商人都知道。
它的存在，以后就像衣服一样，甚至有些人用习惯后，不用就像吃饭不加盐一样难受。
它一定会慢慢变成生活必需品。
恰恰生活必需品才是最赚钱的。
你看古代盐铁，都是朝廷垄断的，因为它的消费基数大。
整个大宋一亿人，每一个人每一年花20文钱在香皂上面，也有20亿文。
钱槿姝礼貌地笑了笑，本来准备说话，一直不说话的赵宁却突然插上话了，他说道：“李官人，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一二。”
李青那高傲的头颅缓缓转过来，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正是那种“我好牛逼”的笑容，看赵宁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一顾。
他朝着赵宁露出轻蔑的微笑，好一会儿，才淡淡吐出两个字：“你说。”
仿佛是高高在上的上等人，给了下等人一个说话的机会一样。
赵宁也不生气，脸上带着微笑，说道：“我听闻，最近淮西出了一些事。”
他此话一出，李青先是一怔，随即摇头笑起来，那样子，仿佛在笑赵宁是个傻子一样。
李青说道：“淮西出什么事，也不是你能问的。”
赵宁继续说道：“我就是好奇而已，还请李兄不吝惜赐教！”
见赵宁如此低姿态，李青才冷冷说道：“不会出事。”
“为何，我听闻闹得风风雨雨，听闻与去年夏税有关，听说还有一些人隐瞒良田呢！”赵宁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实不相瞒，在下也想去淮西购买一些良田，而且在下也有些闲钱，想要做点买卖，却没有门路。”
一边的钱槿姝心中有些诧异，什么情况啊，赵官人你不是跟王太尉很熟的吗，你要去淮西做买卖还需要找李青？
看到赵宁故意在这里装作一副小白兔的样子，钱槿姝心里觉得好笑，她虽然不知道赵宁什么目的，却也不揭穿，只是在一边安静地喝茶。
既然赵官人都帮自己挡住了这个李青，也不便多说了。
李青见赵宁这样子，问道：“你要买田？”
“对。”
“买多少？”
赵宁伸出一个手指。
“一百亩？”李青不屑道。
赵宁摇了摇头。
“一千亩？”
赵宁又摇了摇头。
“一万亩吗？”
“先来十万亩！”
“哈哈哈，十万亩？”李青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赵宁，“你可知十万亩多少钱？”
“我可以出三十万贯。”
国库里只有一万贯的赵官家，此时坐在这里，言之凿凿说道。
李青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再看赵宁的眼神，已经全然不同了：“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李青的目光这才落到钱槿姝身上，仿佛是在询问她这位赵官人是何人。
钱槿姝说道：“赵官人是京师一位大富豪。”
“赵官人尊姓大名？”
“在下赵宁。”
“却从未听说过。”李青疑惑起来，可是有钱槿姝的话，他又深信不疑。
毕竟钱氏兄妹现在在京师可是炙手可热的人啊，能跟王太尉搭上关系，王太尉主管商业。
“赵官人为何突然要买这么多田？”
“实不相瞒。”赵宁脑子飞快运转起来，开始组织话术，“我得到消息，朝廷要在北线扩大军镇建设，需要更多粮食，而且听闻当今官家准备调集更多粮食到河东路、河北路赈灾。”
“朝廷在未来十年对粮食的需求都会非常大。”赵宁说得一板一眼，“我想买一些田来做粮食买卖，与上面有些关系。”
李青的眼神又变了，他顿时更加好奇赵宁的身份：“敢问赵官人在上面的关系是？”
“我朋友搭上的，与王宗濋王太尉有些关系。”
李青顿时大吃了一惊，他又看了看钱槿姝。
钱槿姝说道：“我们与王太尉认识，就是赵官人介绍。”
李青脸上的表情连忙变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在下刚才得罪了，请赵官人不要介意。”
“无妨无妨。”
“赵官人要买田，可以啊，在下在淮西有熟人，只是淮西的田，三贯一亩恐怕……”李青故意犹豫地说着。
“无妨，报价。”
“三贯倒是也可以，但可能需要一些交易费用。”
赵宁立刻就懂了，无非就是中间人想拿钱嘛。
“好说，都不是问题。”赵宁继续说道，“但在下也有疑惑。”
“赵官人但说无妨。”
“我听闻朝廷推行新政，这新政会不会落到淮西，若是落到淮西，我可就亏大了，这税……”
“哈哈哈，赵官人放一百个心，新政绝不会落到淮西，而且就算落到淮西，赵官人也不必紧张。”
“为何？”
“你这十万亩，我可以保证它不在官府的田簿上，收税不会收到你名下！”
赵宁立刻兴奋起来：“当真？”
他是真的兴奋，绝不是装的。
“千真万确！”
“这……”
“你放心，只要你买，地方上我都会去打招呼。”
赵宁将信将疑，李青说道：“我舅舅是淮西转运使，你还担心这作甚，一切都给你打点好。”
“那……”
“要不如此，我为赵官人写一封信到淮西，赵官人派人去淮西联系当地的一名官员，他会安排妥当。”
赵宁更加兴奋了。
这好啊！

第255章 疾风起淮西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阿郎，李公让你回去一趟。”
外面的人明显是来找李青的。
（宋朝没有少爷的称呼，老爷也只能官宦人家用）
李青站起来，告知了赵宁自家住址，如果真要买田，可以派人过去处理后面的事。
毕竟这是一笔大买卖，不是说两个人在这里达成初步意向就能立刻去买的。
十万亩田不是小数目，既然李青说能买，这说明淮西那边有人专门做这种买卖，有特殊的手段来周转。
仅仅这一点，就充分体现出淮西田产兼并之恶劣。
李青走之后，剩下赵宁和钱槿姝。
两人饮了片刻茶，又闲聊了一会儿。
赵宁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在下先告辞。”
钱槿姝跟着赵宁出了樊楼，外面还在下雪。
赵宁作揖道：“告辞。”
“告辞。”
走了一小段，钱槿姝跟了过来：“赵官人。”
“何事？”
“赵官人家住何处？”
“在内城汴河之畔。”
“赵官人之恩情，不知如何偿还，等兄长回京，改日登门拜谢。”
“不必客气，杭州粮食调运还需要拜托你们。”
“赵官人，小女子有一事不明。”
“何事？”
“赵官人为何要去淮西买田，真的是因为朝廷在北线需要粮食吗？”
“朝廷在北线的确继续粮食。”
钱槿姝说道：“朝廷正在推行新政，现在出手购买如此大量的田，恐有不妥。”
赵宁略有深意地看了钱槿姝一眼，他拉了拉斗篷，说道：“有何不妥？”
“新政一定会推到淮西，若是如此，赵官人恐怕会血本无归。”
“你认为新政一定会推到淮西？”
钱槿姝肯定地点了点头。
看来也是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的。
不过旧势力的大多数人都不认为赵官家的新政真的敢出京畿路。
个人总是受到周围大环境的影响，当周围的人都说新政不会扩大，也不可能扩大的时候，个人的怀疑就会被集体思维习惯的力量击得粉碎。
赵宁又问道：“现在反对新政的声音很大，大多数人都认为当今官家会妥协，你为何认为新政会推到淮西？”
钱槿姝很认真地说道：“我说过，这是议价权的问题，现在粮食的议价权依然不在朝廷手中，粮食的调度、税收，都不能真正掌握在朝中手中，两淮良田众多，官家一定会将新政落到两淮，只是时间的问题。”
“何时？”
钱槿姝说道：“宋金议和之时，便是新政到淮西之日。”
赵宁心头微微一震，自己的心思居然被一个小女生给猜中了！
赵宁故意问道：“宋金会议和？”
“金国不是已经派过使臣了吗？”
“可是金使已经回去了，宋金并未议和。”
“可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赵宁追问道：“为何宋金要议和？”
钱槿姝被赵宁忽然的严肃，甚至有些严厉吓到了，她第一次这位赵官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害怕的气势。
“严格来说不能算议和，只是双方休兵。”
“何以见得？”
“当今官家还是很注重民生的，能与金国休兵，大力恢复民生，是难得的机会。”
见赵宁微微皱起了眉头，钱槿姝小心问道：“小女子有说错什么吗？”
“你可能说得是对的。”赵宁笑了笑，“告辞了。”
看赵宁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过了一会儿，钱槿姝才意识到自己没有问他具体住址。
回了宫后，赵宁立刻将高俅叫过来。
他有新任务了。
这大雪天，大过年的，我们的高太尉肯定在家里一边吃炖锅，一边喝小酒，一边看妹子跳舞。
这时，外面有人急急忙忙进来。
“高太尉！高太尉！”
来的却是高俅的左膀右臂之一的何彬。
“何事慌慌张张的？”
何彬说道：“寿春传来急报！”
“什么急报？”
“寿春传来什么急报？”高俅立刻来了精神。
寿春现在可是皇城司重点监督的地方。
寿春府是淮南西路的首府，淮南西路的官场现在简直是吵翻了天。
户部查税、查田的人一过去，听说那边就开始打嘴仗，经常有言辞激烈的奏疏送到京师，把东府的相公们也搞得头疼不已。
那户部尚书梅执礼更是被人喷得快要怀疑人生了。
更别说肃省院的聂昌现在在寿春一个个查，一个个问，聂昌那人做事极其粗暴，而且毫无顾忌，搞得淮西官僚、乡绅们对他口诛笔伐，如遇恶神。
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跟着聂昌干的那些人，都是从军队里临时调过来的。
淮西的矛盾已经在爆发的前夜了。
这也足见赵官家对淮西的重视，高俅当然是派人重点监控淮西各官僚的一举一动，随时向赵官家汇报。
“庐州知州王敬自缢而亡！”
“什么！”高俅大吃了一惊，“自缢？”
“说是被户部郎中李崇文和聂昌联合逼死的！”
高俅让那些跳舞的妹子先出去。
“庐州知州王敬死了？”高俅来回走了几转，“找到王敬的把柄了吗？”
“他手里有不少田。”
“这算什么把柄，朝廷又没有规定官员持田违法，贪污的呢？”
“暂时没有找到确凿证据。”
要查地方一个知州贪污受贿，并不简单，尤其是在古代。
“聂昌查到了？”
何彬说道：“也没有查到，聂昌在寿春，传召王敬去寿春，王敬死在了寿春。”
“李崇文也没有查到王敬的把柄？”
“也没有。”
高俅捋了捋八字胡，说道：“这下事情闹大了，户部和肃省院要栽跟头了！”
一个地方知州，被逼死了，这就是大事。
在大宋朝，所有的官员，那都是皇帝陛下的官员，没有皇帝的允许，也没有充足的证据，随意逼死一个地方大员？
你去问问当年权倾朝野的蔡京蔡太师敢不敢？
这不仅仅是皇帝要发飙，整个官僚都不可能接受这种行为。
哪怕官僚集团内部再分裂，这种情况也是绝对不可能被接受的。
“真的是自杀？”
“目前来看是自杀。”
高俅说道：“派人去调查王敬的家人了吗？查查王敬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人手中？”
“是！”
高俅知道，王敬大概率不是被李崇文和聂昌那些人逼死的。
他叹了口气，看来淮西那边的水很深啊！
要是这次聂昌和李崇文都无功而返，还背上逼死地方知州的罪名，以后可就没有人敢主动去地方上清查了。
这时，赵官家宣高俅进宫的消息传来了。

第256章 新政和旧派的斗争
高俅入宫。
“官家。”
“朕有一件要事让你去办。”
“官家，臣也有一件要事要禀报。”
“什么事？”
“庐州知州王敬在寿州自杀了。”
（寿州是寿春府的主城）
赵宁微微一怔：“何时的事？”
“正月初一。”
赵宁脸色阴沉下来。
“官家，那边都说是被户部的李崇文和肃省院聂昌逼死的。”
“逼死，如何将一位朝廷命官逼死？”
骗鬼呢！
大宋朝的官员是什么待遇？
大宋朝的官员，是中国古代生活最滋润的官员群体。
从衣食住行，朝廷全包！
而且大宋朝商业发达，只要你是个官，你就是权贵阶层，只要你是权贵阶层，你就能通过各种人脉做买卖。
这种买卖根本不愁赚不到钱，因为是用权力来做的买卖，是逼迫消费者必须购买的一种买卖。
所以，在大宋朝，有权大概率会有钱。
他们会愿意自杀？
权贵阶层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
面对皇帝的问题，高俅说道：“说是翁彦国召集各州知州到寿春商议去年夏税过少之事，李崇文在议事上质问了王敬，质疑庐州有人偷税、漏税和贪税，便与王敬争论起来，聂昌说派人去庐州查王敬的账，第二天，王敬就在自己的住所自缢了，死之前留了一封信，大有以死明志之意。”
高俅也很聪明，这种事，按照探查的情况，如实汇报，不要添油加醋。
赵宁看着他，问道：“你认为王敬是自杀吗？”
高俅迟疑了一下，说道：“应该是自杀。”
“王敬真的是被逼死的？”
高俅沉默下来，支支吾吾不敢再说话。
“说出你的想法，朕不怪罪你。”
“也有可能是替罪羊。”
“怎么说？”
“臣还不知道，臣已经派人去查王敬的家人了。”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等你派人去的时候，他家人恐怕已经死了。”
高俅愣了一下，说道：“陛下圣明，是臣考虑欠妥。”
“此事不怪你，若王敬是替罪羊，他们就占据了主动地位，人家可能已经提前行动了。”
这种地方上对抗中央朝廷的把戏，实在很有效果。
威逼王敬自杀，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闹出人命来，把事情闹大，惊动京师，户部和肃省院就有滥用职权，谋害同僚的嫌疑了。
这罪名要是扣下来，可就麻烦了。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时候，连向来杀人不眨眼的赵官家都不会杀人。
现在王敬以死明志，留下遗书，意思就是李崇文和聂昌逼死的。
谋害同僚？
试想想，你的公司，某位同事指责另一位同事贪污，另一位同事自杀以死明志，指责的哪位同事还能继续做下去吗？
“初一自杀，你初五才收到消息，皇城司现在用的什么传报？”
“是马递。”
“马递慢了，朕在今年会给邮驿配置一批好马，以后皇城司要建立严格分级的信息传递，紧急的用急脚递。”
“是！”
所谓的急脚递，是大宋最快的传递情报方式，一般情况下只用于军事，一日可行驶四百里，是用最优质的马跑的。
历史上赵构给岳飞发十二道金牌用的就是急脚递。
赵宁将李青的事告诉给了高俅，高俅立刻就猜到赵官家想要干什么了。
赵宁还是很细心地叮嘱了他一遍。
高俅说道：“官家放心，这件事交给臣，臣一定办妥。”
“不要让他们起疑心。”
“是！”
“去吧，淮西盯紧一些。”
“臣告退。”
庐州知州在寿春自杀这件事，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陆陆续续传到了京师。
李纯佑跑到蔡懋府中。
“蔡相公，庐州知州王敬自杀了。”
“自杀了？”蔡懋大吃了一惊。
李纯佑将最新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蔡懋陷入沉思中。
“蔡相公，这事难道不好吗，现在那些新政派逼死了地方知州，这可是大罪！”
“可我看到的是淮西抗税！”蔡懋严肃说道，“税收不上来，会有大问题。”
李纯佑笑道：“蔡相公多虑了，这件事不久之后，朝廷就会召回派过去的人，没有人敢再去淮西了，必然会有更多人因此事而反对去查田和查税。”
他说的有道理，当年王安石派人去测量田，就被地方势力和朝中反对派联合压制，无疾而终。
只要是牵涉到田产，那就是地主老爷们的命根子，人家是会想天方设地法把你搞走，让你寸步难行！
现在庐州知州自杀事件，其实就是地方旧派的一次反击。
去年翁彦国写那篇长篇大论，之后各路官员抨击京畿新政的目的是什么？
还不是不让新政出京畿路，给新政派施压。
而户部和肃省院到淮西，不就是朝中新政派推动的吗？
这就是新政派和地方旧势力的一次斗法。
蔡懋说道：“就怕到时候陛下大发雷霆，再派人过去！”
“我说这个翁彦国还有点本事！”李纯佑得意地说着，“不久之后户部和肃省院的人都该回京师了。”
此时，赵鼎正在文德殿和赵宁就王敬自杀这件事做商议。
赵鼎说道：“人现在死了，是不是真的被聂昌和李崇文逼死的，只需要查一查王敬，若是李崇文指责他属实，那么他就是畏罪自杀，与李崇文等人无关。”
“那现在聂昌他们呢？”
“先拖着，让他们去庐州去一趟，能找到王敬的罪证自然是好，找不到就只能撤回京师，另派其他人过去了。”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户部之事，你去安排，聂昌的事，朕会跟他商议。”
“是。”
淮西这件事，在短短几日之内，传遍了东京城的官场，引发了广泛的争议。
逼死同僚的帽子飞到了李崇文和聂昌身上。
正月十三日，高俅进宫。
“官家，人安排好了，那个李青也写了推荐信。”
高俅将信呈递上来。
赵宁打开一看，居然是写给寿春通判王仲衡的信，而且是一封引荐信。
而且这封信写的很隐蔽，并不是直接说要买田，而是推荐了一位朋友认识认识。
至于后面如何，就是去面谈了。
再就是私下交易买卖。
“派过去的人靠得住吗？”
高俅说道：“官家放心，绝对靠得住，是臣的心腹，他全家老小都在东京。”
“你自己好好把握，朕就不多过问了，尽快给朕结果。”
“是！”

第257章 翁彦国入京
正月十四，淮西寿州。
新年还没有结束，寿春府所有官员都睡不好觉，吃不好饭。
这几个月，户部派下来的官员，以及后来来的肃省院的人，在寿春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日，淮西转运使翁彦国见到了寿春通判王仲衡。
“本官要进京一趟。”
王仲衡惊讶道：“翁漕为何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京？”
“是陛下传召。”翁彦国说道，“想必是因为王敬自杀一事。”
“眼下聂昌和李崇文等人却都还在寿春，他们逼死一位知州，难道朝廷也不管？”
“朝廷不可能不管，朝廷若是不管，岂不是要大乱？”翁彦国说道，“本官此去京师面圣，也好了解清楚陛下的态度。”
皇帝的臣子，被另一批臣子无任何证据地逼死，这事如果皇帝不管，不表态，岂不是朝纲崩坏？
这种事，赵佶在位都不会不管。
“翁漕，你入京，那赵鼎会不会因为收税问题，对你问责、罢官？”
翁彦国道：“你且放宽心，这一次少税可不是淮西独有，各路税收多少都有下降，赵鼎若是以此来罢免我，恐难服人心。”
“即便赵鼎罢免了我，我也不足为惧，届时天下人心皆在我，而不在赵鼎。”
翁彦国说道：“我离开之后，你要把控好局面。”
“翁漕放心。”
大宋朝通判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
赵匡胤开国，为了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加设了通判这个职位。
地方其他官员是吏部提报，政事堂最终盖章任命。
但通判却是皇帝直接任命的，对州府的长官有监察的责任。
但现在问题是，通判也牵涉到对抗新政里面来。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只要在地方上待了的官员，无论是政事堂任命的，还是皇帝任命的，都可能对抗新政。
为什么？
因为屁股决定脑袋。
在地方上待了，就难免有利益牵扯，想要保住自己的利益。
现在京师新政派的大多数官员，要么是曾经有把柄的，例如高俅，要么是底层提拔起来的，利益很浅，例如秦桧、赵鼎，都是直接提拔。
所有的政治派系里，都必须注意参与到其中的角色的利益纠纷。
利益既得者中可能会有背叛自己的群体的个人，但绝不会出现背叛群体的群体。
例如当年刘彻制衡和清除旧派贵胄、将领的方法，就是从底层提拔新派的卫青和霍去病等人。
所以，归根到底，这不是个人角色之间的斗争，而是背后利益群体的角逐。
正月十六日，晴，微风。
汴河的冰面被人凿开。
有专门的人囤积冰块，等待夏日使用。
汴河的水面波光粼粼，河边树枝上落满了积雪。
一些年轻人从汴河走过。
据说国子监最近正在调集学生，是年前进行过一次测考，考试合格的，都转到了东京大学。
仅仅这两天，就有好几百名学生获得了进入东京大学的资格。
那些年轻人此时便是去东京大学的路上。
而且据内部透露，所有东京大学卒业的学生，可以进入地方报社，或者地方监镇衙门工作。
这些还不是最喜欢大宋朝读书人的。
大宋朝传统的读书人很是瞧不起吏员，有些读书人当吏员是被迫。
那到底是什么刺激了这些年轻人的积极性？
东京大学的山长（校长）是当今赵官家，能进东京大学读书，意味着自己以后是天子门生，是佐天子而治天下。
这种荣誉，是读书人抵抗不了的。
而且在去年六月与《京畿路新农政条则》一同推出来的《京畿路吏员条则》将吏员地位大大提升，甚至有机会进入官学堂去深造。
其实对于新学的政策，现在才只是赵宁的开端。
东京大学是为了培养新的人才，同时也是为了为日后的“村官”计划做准备，打基础。
一个国家的动员能力，就体现在基层的执行力上。
过去基层的吏员都是本地人，缺乏制衡和管理，所以大宋朝历史上有“官弱吏强”的特点，对吏员过于依赖，却又对吏员无法强有力管理。
到底许多政策无法落到农村里，动员能力更是弱如菜鸡。
等从东京大学卒业的学生，进入地方监镇官衙门工作一段时间，对农村事务有了基本了解后，就可以以“村官”的名字，接受具体的事务。
包括思想宣传、监督等等事务。
现在才只是一场局的开端而已。
前面一个中年男子骑着马，进了东京城，往皇宫行去，他就是礼部尚书李若水。
李若水这两年大多数时候在西北待着，其实就是负责与西夏的接洽。
现在局势逐步稳定下来，他也就被召回了京师。
李若水很快入宫。
“陛下。”
“回来了。”
“这是西夏国主上呈给陛下的。”
赵宁打开看完李乾顺的信。
说了一大堆废话，最后有用的是，啥时候能扩大盐和丝绸的贸易？
李若水说道：“陛下，孙傅几个月前派人在西夏国内探查到，西夏人在我朝低价购买丝绸后，又高价卖给了西北蛮夷。”
西北蛮夷？
西州回鹘？
赵宁笑道：“看来李乾顺狼子野心！”
丝绸低价卖过去，高价再卖出去，这是在赚钱。
西夏卖盐，也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这样的贸易结构一直持续下去，必然会造成西夏越来越有钱。
西夏有钱了，就能扩充兵力，加强兵备。
一旦这个鸟地方强大了，他们必然翻脸不认人，能抢就抢。
关于西夏的处理办法，赵宁其实也已经有计划了，现在倒是不必急。
赵宁说道：“答应他们，扩大互市。”
“陛下，这不妥……”
“无妨，先答应他们。”
“这恐怕……”
“李卿，你多虑了，等宋金休战，北方民生缓和，大宋境内盐业产量提升，盐的价格朕也可以给他打下来，他卖4文钱，朕卖2文钱！”
“陛下，我朝并无那么多盐池，恐怕……”
“卿且不必多虑，朕自有办法。”
正月二十五日，翁彦国入京了。
一时间，万众瞩目。

第258章 赵官家的手段
翁彦国入京，在官场引起的轰动是空前的。
早在半个月前赵官家宣召翁彦国入京之时，消息就在官场上传开，甚至还有人秘信京畿周围各路。
不少官员都在密切关注翁彦国的动向，甚至他一路入京的路上，还有不少沿途的地方官员给他写信。
谁都知道，翁彦国是执政蔡懋的人。
蔡懋是保守派的头子，蔡家那是京师大家族，在官场上也是盘根错节。
淮南西路是大宋最富裕的路之一，能去那里做转运使的人，自然不是一般人。
你可以理解为21世纪派到最发达的几个地区去做领导的人物。
这还不知是翁彦国入京引起广泛关注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去年九月初一上奏朝廷的那份“忧国忧民”的奏疏。
那份奏疏立刻让他变成了反对新政派的翘楚人物，引起了无数旧派官员的赞美。
若只是官员赞美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引起了旧势力的广泛认同和支持。
旧势力包括了旧派官员、地方乡绅地主大商人等等。
这是一个巨大的群体，他们之间用金刚铁链相互连接，组成了复杂的利益链条，如王安石者，触犯他们的利益，也被打入了奸臣之首。
他们不仅仅有土地资源、倒卖朝廷资产，还在民间掌握了充分的舆论权和道统权，并且经常以天下大义为由，行他人之事，获自己之利。
翁彦国真正讨好的是这样一个群体。
赵宁也不是一个愣头青，他宣召翁彦国入京，并不是以淮西税务之事宣召，而是以翁彦国那份奏疏的名义宣传他入京，商谈他所言民生之事。
大有表彰、赞美翁彦国之意。
这让一路的官员更加肆无忌惮想要跟翁彦国拉关系，更让刚进入京畿地界，还没有到东京的翁彦国，就有一批官员前去相迎，以国士赞之。
但实际上，赵宁现在已经有充分的理由罢免翁彦国。
仅仅当日李青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赵宁就可以立刻派人把李青抓起来，然后审问，只要能审出翁彦国在淮西滥用职权，就可以罢免了翁彦国，让他滚蛋。
但这还不是赵宁想要的，一个翁彦国算什么？
他不过是放到台面上来的人物。
他代表的是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是朝中保守派的一颗棋子，仅仅只是罢免他，对局面的撼动，微不足道。
李青写的那封信，以及高俅派过去的那个人能在王仲衡那里买到多少田，才是重点。
逮到下面具体执行的人，整条链的关键才会浮出水面。
还有户部、肃省院在寿州和庐州查处的一系列情况才是重点。
尤其是庐州，庐州知州王敬自缢，到底是谁掌握了王敬的把柄，让王敬甘愿做牺牲品来逼走朝廷派下去的调查组？
就在翁彦国入京的当天，皇城司在庐州的密报也送到了东京。
王敬在庐州的家着火了。
着火的时间是在正月初四，民间传言是意外着火。
毕竟这大冷天的，干燥，容易走水。
王敬正月初一上吊自杀，他在庐州的家正月初四着火。
你要说没联系，狗都不信。
无论如何，在赵鼎的安排下，户部又下了一批人到庐州，肃省院也调了几个人到庐州。
寿春府的争论还在继续，东京官场又热闹起来。
最近旧派大臣又借着王敬之死，对新政派官员进行炮轰。
一切看起来都变得混乱起来。
但只是看起来而已。
赵宁之所以宣召翁彦国来京师，其实就是暂时将翁彦国调离淮西。
没有了翁彦国压阵，下面的人就没有了主心骨，就很容易各自为政，有些人的行为就容易做出出格之举，或者露出破绽。
这大大减少了户部和肃省院在淮西的阻力。
正月二十六日，翁彦国入京后的第二天，入宫陛见。
赵宁刚刚与王宗濋去考察了“大宋朝的国有制造衙门”少府监，检察完香皂流水线生产模式后，回到文德殿，就看到翁彦国正在外面听宣。
“翁卿。”
翁彦国抬头一看，看见赵官家走来，连忙上前，激动地说道：“臣翁彦国参见陛下，圣安。”
“快快免礼。”
赵宁表现得非常热情、和蔼。
“谢陛下。”
“走，里面说。”
翁彦国以为赵官家会质问税务之事，会谈王敬之死，会神色难看。
但眼下，赵官家神色淡然，看见自己不但不生气，反而很开心。
他跟着赵官家进了文德殿。
“陛下，臣有罪。”
翁彦国进去后，立刻就跪了下来。
赵宁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卿何罪之有？”
“淮西去年夏税大减，此乃臣之罪一，庐州知州王敬在寿春自缢而亡，此乃臣罪之二！”
翁彦国表面说自己有罪，但其实他说的这两条，仔细说来，都不能算他的罪。
就说税务问题，各路都有税务问题，赵宁真要以税务治罪，岂不是各路转运使都要治罪？
王敬自缢就更不必说，表面看起来就知道是户部和肃省院逼的。
但他偏偏主动认罪，这就是政治里经常的以退为进。
赵宁连忙将他搀扶起来：“卿言重了，这不能怪卿，靖康二年，是卿配合朝廷调集粮食，度过京畿路粮食危机，卿有大功，何罪之有！”
翁彦国一听皇帝这么说，表面还保持着一副“我有罪”的表情，但心里却已经放松下来且乐开了花。
“承蒙陛下不弃，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翁彦国起身。
赵宁问道：“你的奏疏，朕都看完了，淮西民生如何？”
“陛下，淮西百姓苦啊，去年民间听闻金军打到徐州，人人自危，有人拖家带口，连夜南逃。”
翁彦国这老狐狸，表面看是在忧国忧民，其实是在告诉赵宁，金军对我朝百姓威胁很大，朝廷如果要把新政推到淮西，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
这要是换做别的皇帝，听到这里，必然对新政落淮西产生动摇，并且认为翁彦国真的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官员。
但朕不会，毕竟朕是一个差点就去北方住七星级茅草屋的人。
而且朕亲眼见过翁彦国你的好外甥，亲耳听他说过淮西有你在，他想办什么都能办成！
连十万亩田，说能买就买！
税说不交就不交！

第259章 真的买到田了！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朕知道淮西百姓苦，朝廷这几年年年征战，朕也于心不忍。”
翁彦国观察赵官家言语之间，确有忧色，心里想着：官家以为推行新政便可以解决民生问题，若是他发现推行新政并不能解决民生问题，必然会对新政派心生芥蒂。如此，赵鼎必遭贬谪！
当年王介甫变法初期，年轻的宋神宗与王介甫一见如故，君臣二人拉开了轰轰烈烈的变法序幕。
也正是在那种情况下，王安石说出了那句震古烁今的名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意思是：天道的改变不足以畏惧，前代既有的法律制度不必照搬，改革中出现的反对声音也不必害怕。
这是中国古代朴实的唯物哲学和辩证思想，也是这个时代精英们对社会的思辨。
起初，宋神宗对王介甫变法也充满了期待。
但随着变法出现大量的问题，以及遇到强大的旧派反对，神宗几次动摇，后来有王安石被贬。
有王安石的前车失败案例，翁彦国自然认为只要现在的新政不能立刻解决赵官家最担忧的民生问题，赵鼎等新政派的地位一定会动摇。
接下来，君臣二人聊了一些关于淮西民生的问题，翁彦国便告退。
从这次面圣，翁彦国推测出赵官家对现在的新政似乎有了动摇。
新政的目的是为了解决民生问题，然而，现在各路民生问题越发严重，虽然新政没有推过去，可因为新政，朝堂和民间闹得人心惶惶。
晚上，高俅入宫汇报。
高俅说道：“三省六部都有不少官员参加了宴会，还有一些闲散官员，为翁彦国接风洗尘，宴会上，无不赞美他忠义爱民。”
“还有人说建议群臣奏疏推荐翁彦国入京，进政事堂。”
进政事堂？
看来人真的很容易飘啊！
这么快就像进政事堂当宰执？
“朕知道了，你只需要密切关注，不可打草惊蛇。”
“是。”
第二日一大早，东京城李宅门口停下来一辆豪华的马车，走下来一个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自然就是炙手可热的翁彦国。
东京商会会长李济带着李家全家人，将他的大舅子翁彦国迎了进去。
“舅父，这是甥为你准备的一点小礼。”李青取出一份精致的盒子。
翁彦国笑道：“哦，还是你小子孝顺，我看看是什么。”
翁彦国将盒子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幅画。
“舅父，甥知晓你爱古玩字画，所以特意找遍东京，买来了张择端的画。”
“张择端？”翁彦国大吃一惊。
张择端可是名动大宋的画师，当年他的《清明上河图》是进贡给天子的，也就是现在的太上皇。
这幅山水画，翁彦国越看越开心：“你小子有心了。”
李青又说道：“甥还去找过其他古迹，听闻易安居士那里有不少古玩字画，传言易安居士受召要来京师。”
“李清照要来京师？”翁彦国又是吃了一惊。
“外面有这些传闻，说是当今赵官家亲自下诏宣她入京，任教于东京大学。”李青说着，“说来也巧，甥今年也要报考东京大学。”
翁彦国说道：“你最好不要报考。”
一边的李济说道：“这是为何？入了东京大学，便是天子门生。”
“那东京大学中所受皆非圣学，不过工艺奇巧，新政罢黜之日，便是东京大学关门之时！”
“真的？”
“自然是真的！”
李济说道：“我早就劝你打消去东京大学的心思，你非要为了一个女子去东京大学。”
“哦？”翁彦国来了兴趣，“哪家女子被你看中了？”
“钱家，钱氏兄妹与王太尉相熟。”李青忽然想起一件事，兴奋地说道，“对了，舅父，我前些日认识了东京城一位富豪，他想要在淮西买田，我引荐了他。”
“哦，姓甚名谁？”
“姓赵，名宁，赵宁。”
“却是闻所未闻。”
李济在一边也说道：“我也未听闻过，虽然我们刚到东京不久，却也没有听说一名叫赵宁的富人。”
翁彦国继续问道：“他买多少田？”
“十万亩！”李青立刻更加得意，仿佛在跟翁彦国说自己这次立了大功。
“十万亩！”翁彦国大吃了一惊，他立刻沉思起来。
“姓赵？”
“姓赵。”
翁彦国神色有些沉下来。
“舅父，怎么了？”
“这东京水深得很，皇亲贵胄数不胜数，高官更是如过江之鲫，朝中派系复杂，官员斗争激烈。”翁彦国说道。
“舅父，你是说那赵官人可能是……”
“我并未听说过一名叫赵宁的皇亲。”
李青又说道：“那赵宁与王太尉认识。”
这句话把翁彦国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当真？”
“是钱槿姝说的。”
李青便将当日，以及钱氏兄妹的过去说了一遍。
“坏了！”
“怎么了，舅父？”
“那赵宁可能来历不凡！”翁彦国顿时惊了一身冷汗。
“这……”
李济又说道：“我来东京这段时间收集了几乎所有皇亲贵胄的名单，却没有赵宁。”
“会不会说化名？”翁彦国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李青，你再将那赵官人的样貌描述一遍。”
李青赶紧回忆，然后开始描述。
他越描述，翁彦国神色越阴沉，最后他说道：“可能是康王。”
李氏父子二人也吃了一惊：“康王？”
“舅父，康王他买田做甚？”
“康王查宗室田产，是为陛下办事，现在他去淮西买田……”
翁彦国此话一出，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的人是何时再来找的你？”
“正月……正月初七。”
“快！快派人去寿春，去找王仲衡，快去通知，什么田都不要卖，此时绝不提半个字！”
“是！”
“我去拜会康王，也可能不是康王。”
下午的时候，翁彦国便到了康王府，赵构最近倒是闲，便见了翁彦国。
翁彦国一看到康王，就立刻排除了。
因为李青描述那个赵宁是剑眉，长相英武，而康王则秀气很多。
排除了康王，翁彦国心中舒了一口气，至少他再也想不到别到皇亲现在还敢大肆买田，毕竟之前到宗室案影响颇大。
既然康王排除了，那肯定只是一个普通有钱人，这天底下姓赵的多得是，又不只是皇室姓赵。
呵呵，莫非还是皇帝陛下微服私访不成？
那不可能，若是陛下与那钱槿姝相识，钱氏兄妹早已飞黄腾达，不可能在樊楼喝茶。
但小心驶得万年，翁彦国还是派人走了一趟寿春。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已经是正月底。
高俅兴奋地进了宫，他将从寿春发来的密函以及买田地资料呈递给了赵宁。
真的买到田了！

第260章 淮西大案，骇人听闻！
真的买到了！
十万亩！
尚未付全款，定金给了五万贯。
这里面钱的问题，自然是高俅想的办法。
这是一份详细的汇报，里面有买田地全部过程。
寿春的接头人叫王叔洵，是王仲衡的亲弟弟！
最重要的是，这里面有王仲衡间接参与。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里面陈述了这么多田是从何处来的。
从何处来？
这是一条产业链了！
大宋不抑制土地兼并，有钱可以自由买卖土地。
淮南西路有田产超过五千万亩，是京畿路到近五倍！
其中一大半田在大地主手里，有人想要出高价，自然是有人愿意卖。
但这里面恐怕还不是普通的买卖这么简单。
里面有多少是强并的普通百姓的田？
而且按照传统买卖规矩，外马来了，一般会捅几刀，那十万亩田，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好田，多少是旱田？
谁在乎呢？
钱都摆在面前了，五万贯的定金啊！
是个人看见了，都会立刻给办理出来。
赵宁说道：“先抓人，赶紧把人抓起来，带到京师，快去！”
“是！臣这就去安排！”
高俅转身就走。
好不容易得知了关键人物，若是晚一步，被人察觉到，人可能会跑，也可能会死。
皇城司立刻快马加鞭。
一般情况下，从淮西到东京，十天，走得慢半个月。
皇城司有个好处，能随时得到皇帝的金牌，使用急脚递。
从东京到淮西，急脚递两天可以到。
二月初一一大早，高俅又跑了一趟皇宫。
淮西来的紧急情报。
“什么！户部主事在寿春被人打了！”即便是在殿外，都能听到里面皇帝暴怒的声音。
高俅吓了一大跳，喉咙有些发干，额头开始冒汗。
每次赵官家发火，高俅都感觉双腿发颤，哪怕事情不是他干的。
被打的户部主事就是在寿春查账的执行人，税收和田一条条核对的。
这明显是把那边的人逼急了。
”还有一个主事在庐州，被……被……”
“被什么？”
高俅缩了缩脑袋，小声嘀咕道：“在测量田的时候，被人杀了，当街打死的。”
“反了！反了！人呢？抓起来了吗？”
“当地官府正在抓捕。”
赵宁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起来，他感觉到了淮西那些旧势力的顽固反抗。
“此事交给刑部去处理，皇城司密切监视，不要暴露行踪。”
“是。”
赵宁立刻将秦桧召来，让他去查办此事。
下午，寿春府。
通判王仲衡也得知了调过去的户部主事在庐州被人打死的消息。
王仲衡听后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是哪头蠢猪干的！”
寿州打伤户部官员的事，已经他让三天没有睡着觉了。
翁彦国一离开寿春府，寿春府各个势力顿时像脱缰野马一样，之前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爆发。
连朝廷派下来的人都敢打！
完了！
王仲衡察觉到不妙，陛下该不会是故意将翁彦国调去京师的吧？
王仲衡一个判官，他感觉自己压不住局面了。
寿春府知府周才就是个打酱油的，他根本不管事，寿春府其他官员，一个比一个闲。
闲着睡女人，闲着吟诗作对，闲着到处乱逛。
王仲衡赶紧埋头开始写信，写完后手都在抖：“快！快传消息到京师，亲手交给翁漕！”
信刚送出去，王仲衡顶着黑眼圈，想着去休息片刻，毕竟这失眠太痛苦了。
结果信前脚送出去，后脚又有人来传报：“王通判！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本来就神经衰弱的王仲衡吓得跳了起来：“何事大惊小怪！”
“王叔洵王公被人抓走了！”
“什么！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寿春府乱抓人！”
本来就心惊胆颤的王仲衡顿时暴怒。
看来人还是要保证充足睡眠，不然容易情绪失控。
他刚发完脾气，外面又有一衙差跑进来：“王通判，不好了，外面有人闯进来了！”
王仲衡感觉今天世界疯了。
都失控了！
“何人敢闯衙门，抓起来！”
他话音刚落，外面已经传来叫喊声，衙差们纷纷避让。
李复带着人走了进来。
去年去沧州把杜充砍了，李复升了职，现在是都知了，正六品。
排他来，说明高俅是非常重视这一次拿人的。
毕竟如果有半点闪失，赵官家可能会大发雷霆。
李复带着人走了进来，门口有人敢阻拦他，被旁边的皇城司班直挡住。
“王通判？”
王仲衡抬起头来：“你们是？”
“皇城司。”李复拿出令牌，“请跟我们进京一趟。”
二月初三傍晚，王仲衡、王叔洵被带到京师，这是骑着急脚递连夜赶路抵达京师的。
到目前为止，京师的官员都还不知道寿春通判被捉拿到了京师，更不知道寿春发生了什么。
毕竟户部主事被打的消息，还在传过来的路上。
王仲衡和王叔洵被连夜带到了皇城司监狱里。
赵宁到的时候，王仲衡和王叔洵已经被审问过一遍了。
两个人都被打得遍体鳞伤。
起初还不承认，直到高俅告知了他们买田一事，白纸黑字在这里，两人才猛然醒悟。
赵宁走进监狱，王仲衡立刻扯着嗓子大声喊道：“陛下！臣说被逼迫的！臣说被逼迫的！”
赵宁坐下来，高俅将审问的文书呈递过来，赵宁仔仔细细看完。
火光下，赵官家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都是翁彦国逼迫你的？”
“是是！都是他逼迫我的！”
“空口无凭。”
“臣的账目！臣有账目！”
“草民也有！”一边的王叔洵也跟着喊道。
“庐州知州王敬是怎么死的？”
“王敬一家都被人绑了起来，是庐州当地一形势大户派人干的，名字叫……名字叫朱昌贵，是庐州的一个大户，他是翁彦国的人，翁彦国威胁他，让他自杀，不让就杀他全家，户部主事死在庐州，也是那个人干的，他家里有良田无数，从未交税，也未入田籍！”
“寿州打伤户部的人叫王常根，也是翁彦国的人，臣只是被翁彦国逼迫的。”
“那些田，那些田大多数是从中小户手中强买过来！”

第261章 立刻拿人！
翁彦国派人去寿春通知王仲衡，让他不要给任何人卖田，并且叫停其他人。
但皇城司的动作太快了，王仲衡和王叔洵已经被扔到皇城司监狱里，翁彦国送出去的信却还没有到寿州城。
并且皇城司都审问了一遍了。
王仲衡此时张口闭口说都是翁彦国逼他干的，真的全部都是翁彦国逼他干的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能量能主导一盘大局，毕竟除掉身份地位，人和人在生理结构上没有太大区别。
人不会千里传音，不会意念控制，更不会说一遍话，其他人就对他死心塌地或者全部照做。
连皇帝也办不到。
所以，王仲衡说都是翁彦国逼他做的，这话明显就是在甩锅自保。
不过是利益共同体而已，有钱拿的时候，大家一起。
暴露了，自然就各自甩锅脱身。
不过，话说回来了，翁彦国身为淮南西路转运使，民政、财政一把手，不管是不是他逼迫的，他只要参与进来，责任就是最大的。
至少赵宁是这么认为的。
他的逻辑很简单，权责统一。
你是一省最高领导，权力可以下放给你，但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赵宁坐在那里，看着王叔洵，问道：“是如何从中小户手中买到的？”
“是通过村里的保正和有权势的人，他们对村里最了解，谁家有多少田他们清楚。”王叔洵一五一十地交代着，不敢有半点隐瞒。
“朕问的是如何从中小户手中买到？”
“是强买，每亩给他们点钱，让他们签卖田契约，答应让他们成为田新主人的佃户。”
赵宁问道：“如果不卖呢？”
“不卖……不卖的话……”
“说！如果不卖会如何？”
“一般都会卖，不卖的话，那些人会去他们家里强买，再不卖就打。”王叔洵说得颤颤惊惊。
赵宁心中感慨：古代皇权不下县，更别说司法了。
古代社会是宗族社会，一般情况下，宗族法在国法之上，而保正和地方大户，基本上掌握了舆论权和执法权，甚至有时候还掌握了审判权。
那些人真要强行买田，谁敢不卖就往死里打，打死了也就死了。
如果打死人事情闹大，就找个替罪羊替罪。
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的利益已经达成了，谁会在意下面泥腿子死活？
谁又会在意犯人是不是被人代替的？
这也是古代一直要拟制豪强的原因。
赵宁拿着手里的招供书，继续说道：“这些名单都是寿春参与买卖田产的？”
王叔洵说道：“是是，草民全部都说出来了，没有一个人遗漏的，他们有的要么是专门在下面收田，有的则是往上面找买主，还有的巴结官员，张罗关系。”
果然，做任何事，都要找到关键人。
谁是关键人？
翁彦国？
不不，一般上面的官员都负责维持全局，不让朝廷下来查。
中层的官员则负责管理基层的狗腿子们，真正干活的是狗腿子们。
而任何一场局中，都有这样一个人物，这个人左右逢源，各方都吃得开。
王叔洵就是这样一个人，这种人知道许多细节的东西。
翁彦国才不会过问下面是如何专卖田的，他只管朝廷最近对淮西的动向，以及下面定期给他上供了多少钱。
所以，你真要直接拿办翁彦国，审问他，他对那些执行的事，肯定一问三不知。
赵宁目光又落回王仲衡身上，继续问道：“所以去年的夏税是他们故意隐瞒不交？”
“是转运司衙门故意怠慢不收。”
“怠慢不收？”赵宁仔细确认道，“是真的没有收？”
“是收了，只是具体收了多少，无人知晓。”
“你这个管田的通判也不知道？”
“都在翁彦国那里，臣无权过问税收。”
“那你的意思是，税照收，但淮西转运司衙门隐瞒了？”
“是，陛下圣明，臣不敢欺瞒。”王仲衡如实说着，“这也是户部过去查税、查田阻力大的原因。”
既然问到这个层面了，有些事也不是王仲衡都知道的了。
赵宁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朕最后问一个问题，淮西转运司一些官员隐瞒税收，提点刑狱司在做什么？”
“他们……”王仲衡微微一怔，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道，“他们自然在做陛下的臣子，在淮西拿俸禄，做着官。”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赵宁却听懂了。
提点刑狱司衙门是掌管地方司法的，也有检查官员的责任。
但淮西这件事，提点刑狱司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充分说明了一点：大宋朝的官员，人浮于事。
“陛下，该说的臣都说了，陛下饶臣一命。”
“你放心，你肯说出来，朕就不会杀你，这是朕立的规矩，朕不会破坏自己立的规矩。”
王仲衡和王叔洵哥俩长舒了一口气。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宁也不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二月余寒未消，远处依稀传来喧闹的声音，东京城的夜市才刚刚开始。
赵宁抬头望着天上的群星，冷风吹在他的面颊上，虽然冷，他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坦。
“高俅。”
“臣在。”
“去把李青提到皇城司来，今晚要审出一个结果。”
“是，官家放心，李青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中，臣这就派人去拿他。”
也没有再多说，赵宁径直回宫，回宫后对王怀吉说道：“通知明日早朝。”
“是。”
此时，高俅下面的人已经打探到李青刚到钱家。
“钱家？就是王宗濋扶持的那个钱家？”
“听说还是荣国公的远房亲戚。”
“老子管他什么远房亲戚，敢跟朝廷重犯往来，一起抓了！”
“那毕竟是王太尉的人，要不要打声招呼？”
高俅呵呵笑道：“打个屁的招呼，抓来！本官今天要看看，敢跟朝廷要饭勾结的人，谁敢保！”
“是！”
皇城司班直立刻出动，赶往武成王庙附近。
此时李青刚到钱家不久。
“钱兄，我舅父到了京师，他是淮西转运使，只要我们联姻，以后买卖只会越做越大。”
钱喻清说道：“李兄，此事关乎重大，还需要我回老家与父母商议一番。”
“钱兄，我知道你们是杭州钱氏家族血脉，荣国公是你们的亲戚，但你想想，这血脉已经很远了，而我舅父是淮西转运使，只要我们联姻了，你们以后想在淮西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第262章 受到惊吓的高太尉
钱喻清知道李家是有靠山的，但钱喻清却一直不想过分卷入官场里。
现在钱氏已经与王宗濋有了关系，若是再去与别的官员搭上复杂的关系，那官场里的事，谁说得清？
钱喻清礼貌地拒绝道：“李兄，此事容后再议，如何？”
李青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他说道：“钱喻清，你不要不识好歹，事情要搞清楚，你们跟王太尉，只是相识而已，而我的舅父则是淮西转运使，现在皇帝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如果我真要强来，你认为王太尉会为你们，和我舅父撕破脸皮吗！”
“李兄言重了，我们……”
“还有，上一次那个赵宁，我去调查过，他什么都不是，你们也别指望攀上他的关系！”
“这……”
一边的钱槿姝说道：“李青，请你立刻离开，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想赶我走？今天你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钱五的声音：“唉！你们不能进去！”
客堂中的人目光吸引过去，却见一群穿着锦衣黑靴的人走了进来。
“李青？”
李青微微一愣：“你们是？”
“我们是皇城司，不要紧张，我们只是来抓诸位而已。”
皇城司下面的人其实有些难办。
毕竟钱氏是王宗濋的人，王宗濋是殿前司指挥使，头衔比高俅还大半级。
而高俅与王宗濋不合，是众所周知的事。
现在高俅公报私仇也是一目了然。
可问题是，两位大佬斗法，小虾米们很为难啊！
前来抓人的是刚从寿春回来的李复，他自然是向着高俅的，可是得罪王宗濋，他也绝对不好过。
于是在抓人之前，他派人去通知了一下王宗濋，并且说明自己是奉高太尉的命令抓人的。
这样提前打预防针，就最大程度避免了得罪王宗濋。
王宗濋此时正在自己府上喝花酒来着，谁被谁抓，他才不想管。
可是当他听说高俅把钱氏给抓了，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乐开了花。
王宗濋：高俅啊高俅！你放心地抓！大胆地抓！放开了抓！老子这次不捅你一刀，老子就不是官家的舅舅！
“人抓了？”
“抓了。”
王宗濋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王宗濋打算先不告诉赵官家，等高俅把钱氏兄妹扣押在皇城司监狱，最好是用刑，用完刑，自己再去告状，高俅会更惨一些。
王宗濋在家里兴奋地甚至多叫来几个妹子一起喝花酒。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觉得有些不对。
官家为何会让自己去联络那钱氏兄妹？
原因何在？
王宗濋猛然一惊，没错了，官家肯定是看上那钱娘子了！
只有这一个原因！
要不然怎么会给机会给钱氏兄妹呢？
若是如此，今晚让钱娘子受了委屈，明日自己恐怕也要被官家臭骂一顿了。
王宗濋赶紧起身，花酒也不喝了，换了衣服便入宫。
赵宁听完王宗濋所说，大吃了一惊：“高俅把钱氏兄妹抓到皇城司了？”
“是啊！官家，高俅那厮实在不是个好人！他故意的！他……他他绝对是故意的！”
“你现在去皇城司，让高俅把人放了。”
王宗濋眨巴眨眼睛看着赵官家。
“快去啊！”
“官家……”王宗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期待赵官家进一步的命令，例如把处罚高俅，把高俅降级、罢官。
“怎么？”
“高俅他不是个好人！”
王宗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搂着妹子的时候，高俅的人闯进来的那场面。
“钱氏若是出了意外，杭州运往登莱的粮食，谁来处理？”赵宁一脸严肃，“若是钱氏少了一根头发，你跟高俅都有罪！”
这下把王宗濋吓到了，他瞬间往皇城司监狱狂奔。
此时，高俅正在监狱里亲自审问，连刑拘都带来了。
他一脸冷酷地对着钱槿姝说道：“你跟李青是什么关系，你在淮西都做了哪些事，如实招来，否则不要怪本官大刑伺候！”
钱槿姝一脸疑惑：“上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从未在淮西做过违法之事。”
“还敢狡辩，是不是王宗濋让你们在淮西买了大量田产，还逃税不缴，抢占民田，是不是王宗濋致使的！”
高俅嘴角勾起冷笑，瞪着个眼睛，脸上就差写着“坏人”两个字了，那样子，要说有多贱就有多贱。
“只要你们承认是王宗濋指示的，本官立刻对你们从轻发落！”
这时，李复走进来：“王太尉来了，说要找您。”
呵呵，姓王的沉不住气啊，这么快就来了，看来是做贼心虚！
“哟，王太尉来了。”高俅走出去，看到王宗濋，阴阳怪气地说着。
“高俅，你是不是抓了钱氏兄妹？”
“是啊！”
“你知不知道钱氏兄妹是谁的人？”
“谁的人？”高俅嘴巴一歪，“我奉陛下命令拿人，谁的人都不好使！”
“呵呵，你拿的恰恰是陛下的人！”
王宗濋看着高俅脸上表情逐渐凝固，他一脸幸灾乐祸。
“胡说八道！”
“本官敢用陛下的名义信口雌黄吗？”
高俅二话不说，赶紧冲进监狱，再看到钱槿姝和钱喻清的时候，已经完全换了一副嘴脸，慈祥得像隔壁邻家大叔，赶紧亲自给他们松绑。
“刚才跟两位开个小玩笑，两位不必当真，本官其实是找两位来请教请教关于李青的事，刚才那是让两位体验一下咱们皇城司的镣铐做工，没别的意思！”
钱槿姝今晚小脑袋上满是问号。
先是莫名其妙被皇城司抓起来，问了一些奇怪问题，又听高俅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后来走出皇城司监狱，又听王宗濋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然后恍恍惚惚回到家里，兄妹俩依然莫名其妙。
第二日一大早，早朝之前，高俅顶着个黑眼圈福宁宫门口候着。
直到赵官家出来，高俅连忙屁颠屁颠跑过去：“官家，臣罪该万死，臣最晚……”
“人没事吧？有没有被你高俅屈打成招？”
这大冷天的，高俅吓得满头大汗：“没有！绝对没有！臣连他们一根头发都没有碰。”
“行了，李青的招供书呢？”
“在这里。”
赵宁拿着就往垂拱殿去了。
群臣已经在恭候。

第263章 朕不好过，你们都别想好过！
天还没有亮，按照21世纪的时间，现在才四点多钟。
赵宁到了垂拱殿，坐在龙椅上，群臣行礼，然后开始早朝。
宋朝并不是每日早朝，不然谁都吃不消。
赵匡胤当年对早朝也没有规定多长时间必须来一次。
倒是王安石变法的时候，为了肃整纲纪，提出五日一早朝，神宗皇帝采纳了，这个习惯延续了下来。
不过道君皇帝是个懒货，整天只知道写字画画，所以也没啥特殊规定了。
赵宁却是一个工作狂，又恢复了五日一早朝，特殊需求临时通知。
没办法，赵宁也不想的，但现在的大宋实在太烂，一大堆的烂摊子等着他一条条理顺。
群臣礼毕后，都很奇怪今日为何会早朝，这不是还没有到时间吗？
赵宁扫视一周，说道：“这么早将诸位叫起来，打扰了诸位的美梦，朕心中也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哟，赵官家如此客气，咱还真是不习惯了呢！
有大臣连忙说道：“陛下日理万机，臣等不能为陛下分忧，实在惭愧。”
赵宁又说道：“没办法啊，朕昨晚一夜未眠。”
“朕有诸多疑惑想不通，理不顺，朕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赵官家的声音音质清晰、清脆，有一种独特的磁性。
“诸位能为朕解除心中疑惑吗？”
诸位大臣连忙说道：“请陛下明示。”
大家都紧张起来。
卧槽？
官家今天这是要干什么？
赵宁说道：“金贼与我朝打了多久了？”
下面的大臣们迟疑了一会儿，军政使张叔夜说道：“回禀陛下，我们与金人交战，是从宣和七年开始，至今已经近四年。”
人们这才恍然发现，已经打了四年了吗？
“张卿，那你来说说，这四年，我大宋战况如何？”
这话一般大臣真不敢说，毕竟仗打成这样。
但是张叔夜敢说，张叔夜是第二次宋金之战中，唯一进京勤王的，连死都不怕，怕说吗？
张叔夜说道：“自宣和七年金国向我朝宣战，至靖康元年结束，我朝未曾有一胜！”
一边的李纯佑立刻跳出来了：“张相公此言差矣，靖康元年年底，金贼数次攻城，都被我大宋将士驱逐，这难道不是胜利吗？”
张叔夜却说道：“这不是胜利。”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有跳起来的架势。
”这不是胜利是什么！”李纯佑就要指着张叔夜的鼻子骂了，“在陛下的亲自率领下，金贼被我军击败而回，这不是胜利是什么！”
张叔夜说道：“金贼退兵了吗？”
“你……”
其他人都要跳出来了，赵鼎说道：“肃静！”
众人连忙缩了回去。
张叔夜继续说道：“从靖康二年开始，宗泽副元帅在河北十三战十三连胜，金贼遂开始忌惮我军，在陛下坚持守城之下，金军被迫撤军！”
“靖康二年十二月三十晚上，金兀术围东京，陛下出奇兵，击溃敌军，后御驾亲征洛京，又在洛水击败金军，遂乘胜追击，终于在上党一战，大败金贼！”
赵宁说道：“那一战我大宋将士损伤如何？”
“战死者数万，重伤者数万，尸横遍野。”
“后来岳飞、韩世忠先后在京东东路、河北西路击败金军，陕西诸镇战死不计其数，金贼遂退去。”
张叔夜的声音有些低沉，大殿内气氛沉重。
“即便如此，金贼既然亡我之心不死，今年八月卷土重来，幸得岳飞守住徐州。”
张叔夜说完后，大殿内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宁才说道：“我朝在这四年，战死者有多少？”
张叔夜想了一下，说道：“将士者，不下六十万人，百姓死难者，不计其数。”
张叔夜说的还是保守了，最严重的是，三镇尽失，三大将门几乎阵亡。
接下来，又陷入思静中。
过了一会儿，蔡懋出列说道：“正是在陛下的坚决抗金中，我大宋逐渐挡住了金人的兵峰，保全了祖宗社稷江山！”
赵宁说道：“那诸位认为，朕抗金对么？”
大家都疑惑起来，赵官家今天怎么了？
怎么老是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没发烧吧？
难道昨晚喝假酒了？
淮南西路转运使翁彦国出列说道：“陛下圣明烛照，锐意抗金，使天下勠力同心，乃是顺应了天道和民心。”
其他人也跟着说道：“陛下锐意抗金，乃是民心所向。”
“梅执礼。”
“臣在。”
“官员的俸禄发了吗？”
“去年的俸禄，已经全部发下去，各路转运使呈报的札子已经提交政事堂。”
“好，发下去就好。”赵宁语气和善，“诸位都是大宋的栋梁，朕砸锅卖铁都不会拖欠诸位的俸禄，更不会拖欠前线将士的俸禄。”
皇帝陛下这么一说，大家顿时心中有些感动。
赵官家虽然喜欢砍人脑袋，但是除了在金军围城的时候没有发俸禄，其他时间都保证了官员俸禄发放。
而且，不得不承认，赵官家是一个很大方的人。
众人立刻道：“陛下圣明，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好好好，好话都说完了。
总结下来，那么多人抗金战死，朝廷该花的都花了，该给的都给了。
朕也仁至义尽了。
现在是你们有些人不让朕好过！
那今天谁都别想好过！
赵宁话锋突然一转，说道：“淮西去年夏税收了多少？”
皇帝此话一出，众人忍不住心头一跳。
梅执礼说道：“回禀陛下，一百万石粮税。”
“那往年是多少？”
“去年是三百万石。”
“朕问的是正常年景。”
梅执礼答道：“七百万石。”
一边的翁彦国沉不住气了，他连忙站出来说道：“陛下，这几年年年征战，淮西百姓已是苦不堪言，然则新政在京畿路推行，淮西百姓听闻纷纷恐慌，有人已经弃田而逃。”
赵宁说道：“卿之意，淮西赋税较少，是因为战争和新政？”
翁彦国更加激动，语气也变了，仿佛一位忧国忧民的大忠臣，甚至眼角还挤出两滴眼泪来：“陛下！百姓苦啊！”
他这话的意思是，陛下，快废除新政吧！
赵宁沉下来脸来：“朕当然知道百姓苦，朕不仅知道百姓苦，朕还知道淮西的百姓因何而苦。”
“这四年，大宋战死至少六十万以上将士，就是为了抗金，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
“天下勠力同心，共度时艰！”
赵官家的语气慢慢地提升起来。
“可是有些人啊，不仅不想抗金，还百般阻挠，欺上瞒下！”
“对上，贪污国朝税财，对下，鱼肉百姓，使生灵涂炭，百姓食不果腹！”
“更有甚者，唆使恶徒，当街打死朝廷官员！你们有些人以为朕真不敢在这个时候大开杀戒？”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翁彦国，你给朕滚出来！”

第264章 对不起，朕是一个讲道理的暴君！
翁彦国吓得全身一颤，对于赵官家忽然的爆发，有些不知所措。
翁彦国顿了顿，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他说道：“陛下，臣在，不知臣哪句话说错了，触怒龙颜，请陛下明示。”
“你要明示？”
“臣愚钝。”
“卿若愚钝，淮西之税仅有百万石乎？”赵宁毫不留情反讽道，“朕倒希望你愚钝了些！”
“臣有罪！”翁彦国立刻又跪下来了，“靖康三年淮西夏税仅有百万石是臣失责，请陛下责罚！”
众人一听，立刻明白了，原来皇帝陛下还是为去年淮西夏税在发火。
那刚才说什么鱼肉百姓、阻挠抗金？
翁彦国有阻挠抗金吗？
淮西夏税确实有些少，可问题是，这又不是人家翁彦国一个人的错。
各路夏税都有大幅度下降。
赵官家您这样怪罪人家翁彦国，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您今天若是问罪了翁彦国，那其他各路转运使岂不是都有罪？
户部右侍郎邵溥出列说道：“陛下，臣有话说。”
“说。”
“方才翁漕说的淮西夏税减少的两点原因，臣是赞同的，臣赞同的原因是因为其他各路也都出现了夏税减少的现象。”
其他大臣们也都议论起来。
显然不少人都觉得淮西去年夏税减少还是情有可原的。
几位宰执站在那里，一时间并未表态。
这段时间，户部和肃省院的人在淮西查田、查账、反贪，搞得东京朝堂也是风风雨雨。
查田就牵涉到新政派，进而牵涉到保守派和新政派的斗争。
赵官家责怪翁彦国去年淮西夏税少，这话题只要在朝堂上一抛出来，就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它就绝对不是淮西夏税的问题了，而是新政派和保守派的斗争。
这种斗争还不仅仅局限在朝堂，地方也已经开始分出派系。
邵溥趁机继续说道：“钱侍郎派去淮西的人不但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来，反而给淮西政务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使得人心惶惶，有损了天子圣名。”
邵溥一句话就将事件的核心点从税少这个问题带到了户部去淮西查税引发的矛盾上来。
这种矛盾转移的技巧，先是给之前的争议下一个听起来客观的结论，然后再根据这件事延伸出最近大家都在关注的事件，立刻吸引大家的注意。
邵溥绝对是控场的高手。
而且他说的钱侍郎，说的就是户部左侍郎钱盖。
户部主管全国户籍、土地、钱谷的政令以及贡赋、征役等事。
有户部尚书一员，左、右曹侍郎各一员。
左曹分管户籍、税赋、土贡、征榷等事，右曹分管常平、免役、保甲、义仓等事。
元丰改制后，废三司，度支部、盐铁都重归户部。
严格来说，此次去淮西的户部官员们，是左侍郎钱盖挑选并派出去的。
邵溥站出来说这些话，很显然是与钱盖政见不合，一个新政派，一个保守派。
吏部侍郎李纯佑也趁机站出来，他用义愤填膺的语气道：“陛下，臣倒是以为，眼下重中之重，应该查清庐州知州王敬之死，朝廷命官被逼自缢，他生前到底受到了怎样的侮辱，才要以死明志！”
如果说邵溥提钱盖的人派下去不仅啥没查到，反而影响淮西政务，是直怼新政派，那么李纯佑提王敬之事，则是给这次淮西查田一事火上浇油，在今天的朝堂上，借着王敬之死，把事情闹大。
总之，都只有一个目的：怼死新政派！
“有些官员滥用职权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此风若不严加遏制，必损坏朝纲！”李纯佑继续铿锵有力地说道。
“有些人借新政名义，独断专行，听不得不同意见，与同僚议事专以权欺压，逼死同僚，无视陛下！臣身为吏部侍郎，辅佐陛下整顿吏治，责无旁贷！”
户部左侍郎钱盖出列说道：“王敬之死，暂无定论，刑部已经立案侦查，臣以为今日不宜放在朝堂上多说。”
“如此大的事，不放在朝堂上说，难道还要继续拖着吗！”李纯佑的口水差点喷到钱盖的脸上，“若是淮西再有官员自缢，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谁担得起这个责！”
邵溥、李纯佑先后站出来，转移矛盾、炒热气氛，而且说得话听起来还十分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其他保守派官员显然也跃跃欲试了。
赵宁说道：“朕提的是淮西税务之事，怎么到了诸位这里，税务之事就绝口不提了？”
邵溥立刻说道：“陛下，要惩罚翁彦国，臣等也无意见，但若是如此，各路欠下的赋税，转运使也要一并惩罚，才能服人心！”
李纯佑也紧跟着说道：“陛下若要整顿税务，当先整顿朝纲，官员枉死，人心惶惶，如若不整顿朝纲，税务亦无法整顿。”
你看看，这大宋朝的官员，说话一个比一个厉害。
你说这是嘴炮？
人家这可不是打无脑嘴炮，人家是有技巧、逻辑在里面的。
所以，没有铁一样的证据，时机未到，想要张口就来的抓人、办人，别说保守派不服，恐怕新政派都会对赵官家失去信心。
当然，赵宁也不是那种张口就来的人。
“好！诸位说得好！整顿朝纲，服众人心！”赵宁站起来，走下去，走到跪着的翁彦国面前，绕着他走了一转。
翁彦国毕恭毕敬说道：“若是陛下认为臣有错，请罢免了臣，臣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若是朕此时说罢免了你，那他们岂不是都不会信服？”赵宁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这些天跟你饮酒作词的官员岂不是也不会信服？”
“你入京的路上，一路招待你的官员，岂不是更不会信服？”
“朕若是不能让天下人信服，还如何凝聚各方共同抗金？”
翁彦国埋着头，不说话了，但心里却在说：官家，您知道就好了！
“所以，朕既要办了你！也要让天下人信服，要让这朝堂上所有人信服，你看朕能不能做到？”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言出法随，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立刻摘下官帽，脱下官袍，天下人也不敢不信服。”
”若是如此，天下人岂不是更认为朕去查淮西，是一意孤行了？”
翁彦国说道：“臣等不敢！”
“你不敢？”赵宁脸色当场变了，低压声音怒吼道，“逼死王敬，你怎么就敢了！”

第265章 拿办翁彦国
赵官家此话一出，翁彦国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但翁彦国却强作镇定，说道：“臣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
一边的李纯佑立刻说道：“陛下，王敬是自缢的，是被户部李崇文逼死……”
“你住嘴！”
“陛下……”
“高俅！”
“臣在！”
“把王仲衡和王叔洵的招供书，拿出来念给诸位听一听。”
翁彦国一听王仲衡和王叔洵这二人的名字，顿时面色苍白如纸，如坠冰窖一般。
众人还在疑惑之间，高俅开始念，一字一句地念。
期初大臣们还在窃窃私语，但等高俅念到翁彦国指示人绑架王敬全家，逼死王敬的时候，下面已经鸦雀无声。
不仅如此，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高俅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翁彦国身上。
等高俅念完之后，大殿内已经安静地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了。
翁彦国跪在那里，他全身都在轻微发抖，虽然被宽大的官袍掩盖住，可是额头的冷汗却出卖了他。
他不知道王仲衡为什么突然在京师。
他记得自己离开寿春的时候，王仲衡还在寿春的，自己还交代过一些事给王仲衡。
难道是皇帝陛下的套？
不对！不是套！
陛下可能利用王仲衡来给自己下套，但绝不会连王叔洵都加进来。
陛下知道王仲衡，但绝对不会认识一个小小的王叔洵。
连王叔洵的招供书都在这里，那说明这兄弟俩此时真的被拿到了京师。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会这么突然？
翁彦国紧张之余，强作镇定反驳道：“陛下，这些都是王仲衡的一面之词，臣是冤枉的。”
一边刚才听到高俅念的那些已经懵逼的邵溥和李纯佑等人，这才反应过来，邵溥连忙说道：“陛下，这份招供书并没有实际证据证明是翁彦国指使。”
陛下，服众人心，这话可是您说的啊，这份招供书却还不能服众人心。
赵宁说道：“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王仲衡、王叔洵都被带上来了。
“罪臣参见陛下！”
“王仲衡。”
“罪臣在。”
“这份招供书是你昨日给朕的，可有假？”
“臣句句属实。”
翁彦国抬起头，看见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的王仲衡，先是一愣，随即怒骂起来：“胡说八道！你是寿春通判，农田归你管辖，王叔洵恶意并田买卖，那也是仗着你的官威，与本官何干？”
说完，又立刻对赵宁说：“陛下，这是诬陷！他诬陷臣！”
这时，又有一人被带了进来。
李青跪在大殿上，他抬头望去，看见了赵宁，再看赵宁那般穿着，大吃了一惊。
“草民参见陛下！”李青几乎是用前额撞的地板，撞得砰的一声响。
当见到李青的时候，翁彦国就更加惊讶。
自己的外甥怎么会在这里？
“李青。”
“草民在。”
“是你写了一封信给王仲衡，让他来操办那十万亩田的买卖，是吗？”
“是！”
翁彦国这一听，顿时吓傻了。
难怪局面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为何会认为你写信给王仲衡，王仲衡就会替你办事？”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舅父是淮西转运使。”
他此话一出，朝堂立刻又议论起来。
“肃静！”
赵宁又问道：“为何你舅父是淮南转运使，你一封信，寿春通判就会给你办事？各州府通判是朕直接任命的。”
“因为……因为……因为草民还在淮西的时候，就和王通判打过交代，以前买卖田都有他罩着。”
“他为什么会罩着你？”
“因为草民的舅父。”
“你的舅父跟他是什么关系？”
“买卖田的钱，有王仲衡一份，也有我舅父一份。”
“你亲手送的？”
“是！”
这下翁彦国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一样，他闭上眼睛，一脸颓然，放弃了抵抗。
这真没法再辩了。
“十万亩田！说买就能买！”赵官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承诺可以不交税！通判司两本田籍，转运使两本田籍！”
大殿内一片死静。
“刚才是谁告诉朕，淮西收不上来税是因为新政造成的？”
都不说话了。
“李纯佑。”
“臣……臣在。”
“官员绑架官员全家，逼死朝廷命官，你来说说，这朝纲该如何整顿？”
“这……”
“说！”
李纯佑吓得一哆嗦，连忙道：“翁彦国徇私枉法，目无纲纪，贪污弄权，乃大罪！”
“如何惩治？”
“罢官，贬为庶民！”李纯佑咽了咽嗓子，艰难地说道。
翁彦国是保守势力的一大干将，李纯佑是朝堂保守派的主要人物之一，他当然不愿意翁彦国出事。
可现在铁证如山了。
而且皇帝之前明显就是故意让他说，让他进套，现在再反问他，让他亲口说出处置翁彦国的方法来。
“贬为庶民？”赵宁深色阴沉，“王敬一家已经被大火烧死了！”
朝堂再次议论起来。
翁彦国也是全身一震，这事他是不知道的，他也没想着要杀王敬一家。
但现在他也不打算再辩驳了，因为事已至此，任何辩驳都是苍白的。
他突然明白一个道理：玩弄权力，很容易崩盘，造成对自己的误伤。
例如王敬一家被烧死，必然是下面的人担心户部和肃省院在王敬家里查到什么，所以一不做二不休。
这时候，就算他翁彦国不想那么干，其他人也不答应了。
所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的完全控制住局面。
弄权，就是在玩火。
“还有户部的两个主事，一个在寿州被打成重伤，一个被当街打死！”
皇帝此话一出，朝堂简直是炸了锅，连李纯佑都不敢相信地看着翁彦国。
这他妈的也太猖狂了吧！
这一连串的重磅扔出来，激起了惊涛骇浪。
赵宁走回去，重新坐到龙椅上，捏紧拳头怒锤桌案：“胆子也太大了！贬官能平息众怒吗！”

第266章 逼迫保守派！
“来人，将翁彦国打入死牢，择日问斩！”
殿外立刻走进来殿前司班直，将翁彦国的官帽摘了下来，拖了出去。
翁彦国也没有反抗，连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解脱的舒适。
王仲衡、王叔洵和李青先后被带下去。
大殿内又恢复死静。
赵宁扫视一圈，开口说道：“都不说话了？”
淮西案其实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案子。
今天表面上只抓了四个人，将最大的那个也抓了。
但整个过程透露出来的信息，让人不寒而栗。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一个翁彦国算什么？
一个王仲衡又算什么？
只解决他们，是治标。
你重新派一个淮西转运使过去，可能明年的税一样会很少。
为什么？
过程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背后是有一个强大的、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的。
他们由地方上的官员、乡绅、地主，还有富商组成。
他们掌握了淮西大部分田产，垄断了淮西人脉、买卖，将大部分自由农变成卖身的佃户。
如果是以往，这些势力之间也是有巨大的裂痕的，他们为了争夺更好的资源，也会相互倾轧。
至于现在为什么淮西有些人会联合起来，其实原因大家都清楚。
解决淮西问题的本质，才是赵宁想要的。
这也是赵宁花了这么大力气，今天才动翁彦国的原因，也是刚才赵宁不断强调“服众”的原因。
这里的服众，真正的意思是，在朝臣面前，一五一十将淮西案的整个过程全部公布出来。
让保守派对待淮西问题上，也无话可说，这样才能达成一致，增强己方力量，减少相互损耗。
“李纯佑。”
“臣……在。”
“你说怎么处理？”
李纯佑微微一怔，结结巴巴说着：“陛下已经判了翁彦国死罪，臣附议。”
“朕是问你后续如何处置？”
后续？
李纯佑想了想，说道：“刑部立刻将殴打朝廷命官的凶手抓起来，绳之以法！”
“这就结束了？”
“臣愚钝……”
“朕看你不是愚钝，你是不敢说！”
李纯佑跪了下来，赵宁继续说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整顿纲纪的吗？”
李纯佑被逼到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户部和肃省院继续严查淮西。”
赵官家冷声道：“这可是你说的，那以后让你的人，收敛一点，懂吗？”
李纯佑紧张地说道：“回禀陛下，不存在臣的人，这大宋，都是陛下的臣子，都是为陛下效劳。”
赵宁也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辩论，既然已经借机威慑了李纯佑，接下来淮西一些李纯佑的人，也不敢在嚣张了，户部查账，肃省院反贪必然会更顺利。
当然，这还不够。
“蔡懋！”
一直杵在一边不说话的蔡懋心头一颤，他出列，说道：“臣在。”
“你来给朕做个汇总，关于淮西这件事。”
其他官员都瞄了瞄蔡懋。
都知道翁彦国其实是蔡懋的人，翁彦国玩出这种事，蔡懋有没有收翁彦国的钱？
谁知道呢？
但我们的赵官家喜欢玩杀人诛心，还喜欢用政治手段，把不愿意配合自己的人，玩得死死的。
蔡懋说道：“淮西之案，确实是骇人听闻的大案，其中牵涉到这样几点。”
“一、税务存在严重的问题，从转运使到地方衙门的税务账目可能都有问题，需要严查。”
“二、官员和地方势力勾结，强并百姓良田，再高价卖出，扰民伤民。”
“三、良田登记也存在着重大的纰漏，需要重新审查。”
大殿内又陷入沉默。
赵官家说道：“没了？”
“臣愚钝，臣能想到的就这些。”蔡懋手心冒汗，老实说，这届的赵官家是真的太难伺候了。
赵官家说道：“朕来问你，通判的职责有哪些？”
蔡懋说道：“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对州府的长官有监察的责任。”
“可王仲衡却和翁彦国串通一气，欺瞒朝廷，这是什么？”赵宁盯着蔡懋，“这是监察官员的失责，是监察权的腐败！”
“还有淮西提点刑狱司使，他们干什么吃的！发生了这么大事，连一份札子都没有上上来，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又是沉默。
“蔡卿，你来回答朕。”
“陛下圣明，是臣考虑欠妥，淮西官员监察权崩坏，官员相互勾结，人浮于事，不事本职。”
“诸位呢？”赵官家扫视一转，“诸位同意蔡执政说的吗？”
众人立刻说道：“臣等附议。”
一个监察权，一个行政权，还有一个财政权，蔡懋说的这几点，基本上就涵盖了这些了。
赵宁说道：“既然诸位都同意，朕也认同蔡卿所言，那淮西接下来的整顿，就由蔡卿负责，如何？”
蔡懋不敢说别的，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臣领旨。”
其实这里提到让蔡懋负责淮西，已经说明赵官家不会动蔡懋了，无论翁彦国后续的招供有没有蔡懋，蔡懋都暂时是安全的。
谁都知道，这一次淮西阻拦户部查账、查田，是里面大部分有保守派官员，有李纯佑的人，当然也就由蔡懋的人。
现在赵宁让蔡懋把问题陈述出来，然后再让蔡懋去查。
目的也很简单，让蔡懋来负责，然后压制淮西旧派。
你蔡懋可是在朝堂上当着大家的面说了这些问题的，这些问题不解决，那就是你的失责！
这样新政派和保守派就在淮西这件事上，暂时达成了一致的目的，阻力自然会变得小很多。
“你要亲自走一趟淮西，去下面走走，知道吗？”
“臣领旨。”
淮西案的第一阶段，以翁彦国下狱问斩，搞了一个段落。
这件事无疑是进入靖康四年的一件大事，谁都没有想到，前些天还风光无限的翁彦国，一夜之间，沦为死囚。
翁家等待的是抄家，受到翁彦国和李青的连累，刚刚在东京站稳脚的李家也被抄了。
东京商会会长下台。
这一日，除了蔡懋要领头处理淮西案，刑部也加大了对淮西的人员投入。
御史台大一堆奏疏上报上来，把淮西提点刑狱司使、提举常平司使都给弹劾了。
一场对淮西的大风暴，才刚刚开始。
巧的是，就在今天，宗泽又传来消息，金国又要派使者来议和。

第267章 宋金使者的友好协商
这个世界上有几种人最可怕。
有文化的流氓。
高智商的罪犯。
还有会讲道理的暴君。
大宋朝朝堂上的官员们是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之前的局面是，新政派去查淮西，出了问题，锅往新政派头上甩，制造阻力，让过去的官员知难而退。
现在是，淮西的主要责任扣在保守派头头蔡懋头上，你不把你自己说的那几点摆平，就滚蛋。
晚上，蔡懋和李纯佑在喝酒。
李纯佑抱怨道：“蔡相公，我早就说那个翁彦国不可靠，连朝廷命官都敢杀，这些人脑子有问题，这不是故意搞事情吗！”
蔡懋喝着闷酒不说话。
李纯佑继续说道：“蔡相公，要不我给寿春知府周才递个信，让他收敛收敛，你过去后，找几个替罪羊，再回来交差？”
蔡懋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是不是让他们再自罚三杯了事？”
“这样也行……”
“行个屁！”蔡懋心头升起无明业火。
他是保守派的头子，但他不是造反派的头子！
就淮西这件事，蔡懋明显感觉到下面那些人的失控。
蔡懋重重放下酒杯，说道：“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几件事，若不解决，我这个执政官也就别想干了！”
“怎么会，官家还是很器重……”
“器重有个屁用！现在我们的人犯规了！”蔡懋阴沉着脸，两条细缝一样的眼睛里冒出冰冷的光，“如果整顿不了，你和我都要出局！”
李纯佑大吃了一惊：“那岂不是……”
“我们被赶出京师，其他人就没好果子吃了。”
李纯佑说道：“若是蔡相公被赶出朝堂，谁来制衡赵鼎？”
蔡懋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以为何栗回来真的只是盖个章这么简单？”
“蔡相公的意思是……”李纯佑这么一想，瞬间背后冷汗直冒起来。
他差点忽视了那个毫无存在感的何栗。
何栗是门下侍郎兼尚书左仆射，他是有封驳权的，但大部分时候，他都像一个吉祥物坐在左仆射厅，从不反驳现在的新政。
但别忘了，如果他要反驳，也随时可以反驳。
赵官家的确会考虑到朝堂平衡，可用来牵制赵鼎的，绝对不仅仅是蔡懋一派。
必要的时候，赵宁随时可以干掉蔡懋，让何栗稳住局面，再提拔新人上来做尚书左丞。
李纯佑说道：“那这一次……”
蔡懋下狠心说道：“这一次，淮西必须流血，淮西不流血，我们地位不保！”
朝局变得复杂起来。
尤其是几天后，户部官员在淮西被打伤了一名和被打死了一名的消息正式传到京师，引起了公怒。
新政派和保守派的矛盾，变成了朝廷与地方的矛盾。
二月初八，蔡懋在京师舆论压力大涨的情况下，亲身赶往淮西。
听说从京师到淮西，一路上匪徒甚多，为了保护蔡执政的人生安全，赵官家派了三千禁卫军随行。
正是在这种复杂的局面下，金国使者锡林赫鲁又屁颠屁颠入了宋境。
二月十三日，锡林赫鲁抵达东京。
这一路上被大宋军民们沿途蹲点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一次到东京，锡林赫鲁先见的礼部尚书李若水。
两边的谈判代表就关于两国关系、往后的发展、人类命运、世界和平交换了意见。
现场诸位表现得非常热情，相互交流、耐心倾听，感人肺腑。
听说椅子都砸烂了十几把。
这样的谈判，双方一共谈了三天。
在第四天的时候，李若水才将谈判的内容汇报给了赵宁。
金国的要求比上一次收敛了许多：
一、每年给五十万贯岁币，三十万匹绢。
二、大宋皇帝和大金皇帝以叔侄相称。
三、全面开放两边互市，宋朝不允许征收金国商队关税。
四、划定两国边界，以太原府、真定府、中山府、河间府一带为界，划定两国国界。
五、双方永不动干戈。
赵宁看完后，也提了几条。
一、岁币免谈。
二、称叔侄免谈。
三、可以考虑开放互市。
四、归还北方三镇，以及原有故土，包括童贯用100万贯买到的燕云之地。
五、双方永不动干戈。
李若水再去谈，双方再次整了三天三夜，最后无疾而终，锡林赫鲁像上次一样愤怒地离开了东京。
李若水回去复命：“陛下，金使已经离开。”
“朕已经听说了。”
李若水问道：“陛下真不打算议和了吗？”
“卿以为当议和吗？”
“若是能议和，对我大宋也未必是坏事，陛下可趁机整顿内务，训练兵甲。”
赵宁笑道：“卿所言有理，不过金国已经与我大宋议和。”
李若水闻言一怔：“臣不解。”
“金使第二次踏足东京，已经表示金国不会再短时间内与我们开战，否则他就没有必要再来了。”
被赵宁这么一说，李若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陛下圣明，臣倒是未曾想到这一点。”
“金国不过是想从我朝再敲诈一笔钱财，并且从法理层面将北方据为己有，以安定人心。”
从法理层面占为己有是何意？
金国内部有大量汉人，就说太原府、真定府、河间府那些地方，原本是大宋的，被金国抢占过去。
这在古代，就是没有正当的法理。
如果大宋承认了议和提出来的边界，也就承认了金国对这些地方的合法统治。
这一点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金国治国，也是要用读书人的，绝不会用大字不识一个只会喊打喊杀的屠夫。
读书人治国，讲究的就是一个法理。
如果金国对那些地方没有，那么内部的意识形态就是分裂的，就容易在这方面出现内部矛盾。
这也是历史上，金兀术最后不打了，逼迫赵构一定要签“绍兴和议”的重要原因。
绍兴和议里，赵构就承认了北边中原归金国所有，这才有了后来金国内部读书人骂南宋是南蛮的画面。
所以，对于赵宁来说，承认国界线是绝对不可能的！
双方开通互市，倒是可以。
不过开放互市，也是需要方法的。

第268章 宋金博弈的开始
从历史教训来看，宋金货币战争致使宋朝铜钱大量外流到金国，造成了不小的经济困局。
在组织学中有这样一个规律：越庞大的组织，其本身越脆弱。
例如臃肿是大宋官僚最明显的特点，臃肿导致办事效率下降，问题百出，想要纠察、清理，难度大大增加。
而一旦外敌入侵，这样的官僚体系，不但无法起到作用，还会因为其臃肿、相互推诿，而削弱自身行动力。
并且，在经济学中还有一个规律：经济的脆弱性，与其规模和相互联动性成反比。
意思是，经济规模越大、越复杂，且地域经济联动越高，整体经济的抗风险性就越弱。
相反，地域商业联动越低，商业规模越小，其抗风险性越强。
例如金国和西夏。
金国没有大宋这样开发完善的河流体系和道路体系，且东北地区近半年是冬天，这些客观因素都会制约它的商业发展。
它的商业特点是，相互之间往来稀疏，商业活动最远可能就局限在各自的州府，少部分专门为达官贵人准备的奢侈品会从各地运到上京。
西夏也同样如此。
这个时候，就谈不上什么经济危机了，更谈不上因为上京某部分产业崩盘引起各地连锁反应。
甚至许多地方，是以物换物。
那就更谈不上金融危机了。
然而，大宋不同。
大宋的商业是中国古代出了名的繁华的。
从东京往四周都有便利的河道，尤其是京畿路往东南延伸，河道密集如网。
且大宋朝对内的治理非常强悍，是历朝历代最喜欢开通水利、开发良田的朝代。
各种商品层出不穷。
例如洛阳花、建州茶、蜀锦、定瓷、浙漆、吴纸、西马、福州荔眼、温州桂、临江黄雀、江阴县河豚等等。
再例如，宋人这样说的：青齐之国，沃野千里，麻桑之富，衣被天下。
还有密州海港定期出大量船，将商品运往南方诸路。
大宋是鼓励商业的。
很神奇的是，大宋朝是军阀头子开国，却是一批商业精英治国。
这样的大宋，各路经济相互联动比金国和西夏更密，同时对货币的依赖度更高。
所以，金国想要跟大宋打货币战争，其实大宋是处于弱势的一方。
只要货币流往金国，金国就是赚的，大宋就是亏的。
并且，货币大概率会流往金国。
因为大宋的铜钱购买力实在太强悍了，周边各国为了多吸引大宋铜钱，愿意低价售卖商品。
例如金国商人路人甲一石粮食只卖200文铜钱给，他卖了100石，转了20000文。
回国后，他可以用这20000文铜钱，买150石粮食，因为国内更缺铜钱。
贵族们有剩余的粮食，用这些粮食换铜钱后，去买奢侈品。
所以啊，大宋朝的铜钱，是非常受欢迎的。
回到赵宁唯一答应金国的贸易这一条。
如果宋金大规模开放贸易，必然会造成铜钱外流。
那可以不可以用贸易倾销来回流铜钱？
很难。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金国实行的也是一套严格的禁榷制度，几乎绝大部分买卖都是国营。
历史上宋金两国的交易，金国把铜钱弄走后，就被金国官府严格控制起来。
没有被控制起来的，例如路人甲手里有20000文铜钱，他绝不会用这20000文去买宋朝商品。
因为同样买商品，铜钱在金国内部更值钱，买的东西更多。
除非大宋朝把商品价格压到非常非常低，但没有先进的流水线和发达的供应链体系，根本无法真正把商品价格压低下来。
就更谈不上建立20世纪那种低价倾销模式了。
从这些因素来衡量，全面开放宋金贸易，在12世纪的生产力背景下，对大宋是不利的。
那怎么办？
当然也有办法。
至少赵宁已经想到办法了。
这件事倒是不着急，眼下“大宋国营制造局”少府监正在重整，东京大学正在扩大招生，流水线模式也在成形。
当然，这些都是搞商品倾销的准备，是需要时间慢慢搭建的。
目前还得有目前应对的办法。
二月底，锡林赫鲁回到燕京，将出使大宋的情况向宗望汇报了一遍。
“殿下，宋狗根本没有议和的诚心！”
“不不，大宋皇帝已经赞同议和。”
锡林赫鲁一脸懵逼，啥？大宋皇帝已经赞同议和？
殿下，我这身上被宋狗用椅子砸出来的伤还在这里呢！
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哦！
宗望继续说道：“宋帝同意正儿八经坐下来谈，就代表宋帝也愿意议和，而且他同意互市。”
“这……可是他不同意给岁币。”
“锡林赫鲁，你不要心急，这种大事不是一两次能谈出名堂来的，宋朝刚刚击败了我朝几次，难免有些骄傲，暂时不答应在所难免。”
“那现在怎么办，下官回上京如何复命？”
“你只管回上京如实说，我会给陛下写一封信，阐明目前形势。”
“多谢殿下。”
“去吧。”
锡林赫鲁走了。
刘彦宗说道：“殿下，宋帝不愿意给岁币，恐怕陛下不会同意。”
“我说过，宋国现在有三大痛，黄河以北民生、治安，内部官僚倾轧，还有新政随时导致的政局大乱，每一痛，都痛到宋国内腑之处，要医治，难如登天。”
“给不给岁币，只是暂时的，议和也只是暂时的，要不断派使者南下去求和，要让宋国感受到我们求和的诚意，要让他们放松对我们的警惕。”
“殿下说的是。”
完颜宗望继续鞭辟入里地说着：“只要宋帝愿意互市，将会有大量铜钱流到我朝，河北、河东已经民生凋敝，一旦大量铜钱流入，这几个地方想要恢复，就更难。”
二月二十八日，蔡懋抵达寿春。
蔡懋抵达寿春的时候，寿州所有官员都来迎接大宋朝的执政官。
蔡懋过去的第一件事，不是受邀去吃饭，而是跟聂昌见了一面。
然后根据王仲衡提供的名单，把所有曾经参与强行买田、偷税的官员，全部抓了起来，一个个审问。
随后，让李崇文在各个衙门畅通无阻地开始查账，所有的账目全部过一遍。
再着令下面的官员配合去测量田。
蔡懋在淮西以一种冷血的状态登场，一时间，寿州官场无不震惊。
这还没结束，三月初一，蔡懋召集寿州官员议事，当场罢免了淮西提点刑狱司使张承，寿春府知府周才。
也是在当天，将打伤户部官员的王常根拿下，又潜人快马加鞭赶往庐州，捉拿打死户部官员的朱昌贵。
谁都没有想到，淮西在二三月之交，上演了一场大换血。

第269章 淮西大清洗！
三月初二傍晚，赵宁到刑部大牢走了一趟。
翁彦国就关押在这里。
翁家已经被查封，全家一百多口人全部被控制起来。
看见赵官家来了，翁彦国只是象征意义地说了一句：“参见陛下。”
赵宁问道：“你是受到了别人的指示，还是自己做的决定？”
“臣自己做的决定。”
“上面没有人指示你？”
“没有。”
“既然如此，你为何敢杀官员，你不知道这是死罪吗？”
“知道，但必须那么做！”
赵宁平静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翁彦国似乎也不指望自己能活了，只求速死。
“朝廷高俸禄养着你们，难道还不够，一定要将老百姓最后一粒米都拿走？”
翁彦国沉默不答，过了片刻，才开口说道：“陛下，要查淮西，查不了！”
“查不了？”
“查不了！”
“为什么？”
“陛下知道原因。”
“朕不知道！”
“若陛下要查，淮西官员十个就八个不清不白，陛下还要查吗！”
赵宁不说话，静静看了一会儿翁彦国，转身离去，最后在门口转身说了一个字：“查！”
等出门的时候，还能听到翁彦国的笑声：“陛下查不了，即便查了，也不能动！”
三月初三，寿州。
这一次蔡懋处置手段可以说非常凶残，不管是不是自己人，一律罢官。
被罢免的官员，通通押送往京师。
本来这事波及面广，还挺难办的，但赵官家给蔡懋的三千禁卫军往那里一站，事情忽然就变得简单起来。
该抓的都抓了，也没人反抗。
与此同时，淮西新任的转运使也抵达了寿春府。
新任淮西转运使是谁？
原京畿路转运使李光。
京畿路目前新政格局已成，诸多事项已经理顺，李光再放在京畿路太浪费。
从京畿路转运使调到淮西转运使，看起来是降级了。
但赵宁赐了李光节度使的荣誉称号，以示恩宠。
节度使在唐朝，基本上是军权、人事权、财政权、司法权一手抓的土皇帝，但在宋朝只是荣誉头衔了。
意思是，你暂时过去摆平局面，等摆平完了回来往上升。
李光这个人办事就出了名的手段强硬，不畏惧权贵势力。
宋徽宗朝权臣朱勔（mian，三声）是蔡京的狗腿子，没有人敢得罪，他的家仆仗势欺人，就被李光被绑了囚禁起来。
派蔡懋过去是官场换血，派李光过去，是狠狠压制当地的地主、乡绅们，肃整律法。
当然，直接目的还是让淮西把税都交上来，解决国库的燃眉之急。
三月初，翁彦国被抓起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京畿路周围各路，包括京东东路、京东西路、京西北路和京西南路，以及淮南东路。
之前还风光无限的人物，转眼入狱，一时间各路官场大震。
而随着淮西更多官员被抓起来审问，更多参与偷税漏税的官员浮出水面。
三月五日，蔡懋、聂长和李光坐在淮西转运使衙门。
蔡懋听完名单，以及各自的罪行，心里有些发沉。
饶是他这一次来做足了心理准备，已经罢免了不少官员，现在看到这些名单，也不寒而栗。
半个官场都在贪污，勾结逃税，欺上瞒下。
还有许多人官员私人做买卖不交税，恶意并田。
那些平日里表面看起来非常正义的官员，一查，好家伙，良田万亩，还利用家人垄断当地盐茶买卖。
再一查，好家伙，好几年的税都不交了。
就说隔壁濠州知州汪言海，一家上上下下，七十几口人，全部在做买卖，从良田、盐铁，到丝绸、赌博、窑子等等，全部有涉及。
还弄了一间高端青楼，专门转贷有钱人和官员，为自己张罗人脉。
这一次，随着寿州转运司、通判司被查，也受到牵连。
肃省院过去一查，全部出来了。
这些是常态！
蔡懋叹了口气，说道：“两位，关于这些名单，你们有什么看法？”
聂昌说道：“自然是呈递给陛下。”
这要是换做以前，没有肃省院，是另外一个官员来查，必然会说：自然是东府相公裁夺。
东府的宰执们是有人事任免权的。
一般情况下，赵官家不会越过宰执，就算想要任命谁，也会跟宰相商议。
例如任命李光到淮西，也是跟赵鼎商议了的。
这是古代的流程，因为宰相是政府的首脑。
但是现在肃省院的角色，是独立于东府之外的，甚至对东府百官有监察权。
蔡懋可以用权力压李光，但他没法用权力压聂昌。
聂昌说要呈报给陛下，他是不能阻挠的。
蔡懋说道：“若是呈报给陛下，会让陛下也很为难，为人臣子，当为君分忧。”
“那蔡相公的意思是？”
“本官已经呈报了一批官员给陛下，这些官员只是品阶不高的小官，我想不必劳烦陛下了，名山（聂昌的字），你说呢？”
聂昌说道：“陛下如何圣裁，那是陛下的事，本官是陛下任命的肃省使，将查处情况如实禀报，是本官的职责。”
蔡懋继续问道：“名山，你可知如果呈报上去，会是什么后果？”
“那是陛下的圣裁，我无法干涉。”
聂昌站起来，不理会蔡懋，径直走了出去。
看着聂昌出去的背影，李光心里想着：聂昌这次把淮西翻了一转，估计会名动大宋，其他各路接下来怕是要震几震了。
这样对李光也好。
蔡懋是想干掉一批人，保一批人，将局面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但他的想法，显然不能如意了。
三月十三日，淮西目前查出来的所有官员名单、罪名，备了多份，快马加鞭发往京师。
在三月十八日的时候，淮西的调查结果抵达了京师。
上报给东府一份，给御史台一份，还有一份直接送到了赵官家的面前。
牵涉进来一百多名官员，波及大半个淮西。
其中吏员更是数不胜数。
难怪历史上的朝廷不愿意查，这一查，全他妈的烂透了！
这一百多名官员，有寿州、濠州、庐州、光州。
还有黄州、舒州、蕲州、和州、无为军没查，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够，这几个州里寿州还有点远。
估计查出来也是一坨烂泥。
从蔡懋被派到淮西那一刻，东京城的官老爷们就知道淮西估计要出大事了。
但没想到这事情出得这么大。
消息还压在御史台、东府，可能是牵扯太广，东府几位宰执也没有立刻声张出去。
赵鼎、何栗和许翰、张叔夜先入文德殿陛见。
不多时，几人神色凝重走出来。
文德殿外面的内侍都听到里面赵官家愤怒的声音。
等几位相公离开后，接下来进文德殿的是秦桧。
再接下来几天，第一批从淮西押送入京的官员到了。
由秦桧发起三司会审，对所有官员进行了审问。
当然，这种审问只是走一遍司法流程而已。
至于接下来……

第270章 既是毁灭，也是重建
秦桧走完司法流程后，已经很晚，他回了家，王氏为他准备了几杯小酒。
王氏问道：“今日看起来甚为疲惫？”
“近日公务繁多，相信你也有听闻。”
王氏说道：“淮西之事，现在闹得京师满城风雨，今日下午，还有一些太学生在相国寺前讨论此事，说什么要严惩。”
“一群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罢了。”
“怎么，官人难道不是在忙淮西之事？”
“是，忙了一整天，陛下急着要。”饮完酒，秦桧感觉放松了些许。
“如何？”
秦桧看了王氏一眼，笑道：“你说如何？”
王氏立刻明白了，她又说道：“官人眉宇间有忧色？”
“可能是公务太多。”
“官人是担心淮西案，得罪了太多人吗？”
“淮西之事，震惊朝野，不是那么简单处理的，若要杀人，可能要死很多很多人，那些人的罪名都出自刑部，都出自我这里。”秦桧感慨道。
王氏继续说道：“官人放宽心，这件事可能是官人平步青云的机会。”
“此话怎讲？”
“淮西皆为旧派，整顿淮西是新派与旧派之争，官人借此大举打压旧派，必然引得新派欢喜，大相公、张叔夜等人，如今乃是陛下身边大红人，你不仅要迎合陛下，还要迎合他们的意思，毕竟你的未来如何，他们态度也很重要。”
“可是他们也未必一直能取得陛下的信任，新政未必能成。”秦桧担忧地说道，“若是新政不成，赵鼎必然下野。”
王氏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现在已经有官员，开始声讨、谴责、抨击以翁彦国为首的淮西官员。”
“良人怎么知道？”
“太学生们只是一个缩影，新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清洗淮西的，至少现在陛下是坚定支持新派。”
诚如王氏所推测，现在相当一部分官员摇身一变，已经开始批评淮西各路官员贪污腐败、有损私德，奸邪无耻，枉为人臣。
这些官员几个月前还对翁彦国歌功颂德，赞美翁彦国是苏轼之后，敢说真话。
印证了赵宁说的一句话：当一个人落难的时候，那些踩你的人，恰恰是曾经捧你的那些人。
秦桧想了想，说道：“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淮西之事，你放心去办，能办多少办多少，我也与我的兄长们说了，他们都会奏疏支持你。”
秦桧牵着王氏的手，温柔地说道：“良人乃吾贤内助也！”
秦桧办事效率是出了名的高，尤其是审案。
有人说，真男人还没有结束，秦桧审案就已经结束了。
司法流程走完后，最终判决呈报到文德殿。
这份判处提议，无疑让新政派官员们对秦桧竖起了大拇指，认为这是一个可造之材。
赵宁也看完了秦桧的审案，他开始一个个快速批阅。
淮西提点刑狱司使张承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强并良田，偷盗朝廷资财，玩忽职守，斩首示众。
寿春府知府周才，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强并良田，偷盗朝廷资财，鱼肉百姓，斩首示众。
寿州知州李立文，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强并良田，偷盗朝廷资财，斩首示众。
还有濠州知州、庐州知州、光州知州……
处理方式非常简单：砍了，都砍了！
这是早就定下来的结果。
至于东府相公被赵官家招过去，并不是议论处决方式，而是赶紧安排后补官员到淮西。
这几天，吏部尚书莫俦忙前忙后，向政事堂提报了一大批官员名单。
三月二十日，第一批押送过来的三十五名官员全部被送到城外法场。
城外的青草被鲜血染红，人头在地上打滚。
《东京日报》一连好几天头条刊登。
淮西大案，还不止于此。
三月二十日下午，文德殿。
赵宁再次召见了赵鼎、许翰、何栗，还有吏部尚书莫俦。
赵宁说道：“淮西此次涉事官员一共达到一百二十六人，寿州就有一半的官员在里面，诸位认为接下来这官员人数该如何填补？”
许翰说道：“自然是按照原来的人数做填补。”
“臣倒是觉得不必按照原来人数做填补。”赵鼎说道，“臣前年、去年都走过淮西，官员人数冗余，例如寿州的士曹参军官员人数就有五名。”
“臣上次在寿州遇到一起民间斗殴讼案，起诉到官府，却一个月没有人处理。”
“皆因为士曹参军官员过多，相互推诿，最后反而无人办事。”
赵鼎很仔细地说着。
他说的这些，是大宋朝的常态，著名的冗官就是这么来的。
因为大宋朝官员实在太多了，许多官员不管他有没有才能，既然当了官，就安排下去，总不能全部都闲在京师吧？
甚至有些州府，知州都有好几个，大家争先恐后躺平。
这样就造成了办事效率进一步底下。
赵宁招他们来商议，就是为了此事，他说道：“朕倒是觉得赵相公说得有道理，官员人数要做合理安排，凡州府知州、知府、知县、州府六曹官员、推官、县丞、县尉，各设置一名即可。”
之前大宋，这些地方官职，一个官职好几个人，大部分人是养老状态。
“地方所治，在于知府、知州、知县，所行在于州府六曹。”
这里的州府六曹，对应的就是中央六曹，也就是六部，是执行衙门。
例如工曹，负责召集、修理地方水利、桥梁等等。
“另外，各个衙门添设一名审计官，在政事堂添设审计院，统管各路审计。”
大宋朝原本是有审计衙门的，勾院、都磨勘司、马步军专勾司、都凭由司都有审计功能。
但太多部门了，对财政的审计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后来南宋成立，直接就改名审计司，统一审计司处理。
这一次淮西税务腐败，财政腐败，其实也是反应了大宋朝审计的崩坏。
“陛下，是要在各路都添设审计吗？”
“现在京畿路和淮西添设，其余各路暂且不定。”
其余各路官员本身就够臃肿了，审计再扔下去，很快审计也会被传染得不干活。
“对了，淮西路要精简官员，也要添设监镇官，这些监镇官，一律从新官学里选拔。”
“朕记得京师有一些吏员择优进入新官学上课，就从他们当中选派过去。”
既然淮西要整顿，除了清洗，重新组建官员架构是少不了的。
毁灭的同时，也要建设。

第271章 淮西造反了？
新官学，也就是新官员学校，它的作用在这个时候就呈现出来了。
吏员改制的目的也彰显出来了。
吏员在大宋朝没有地位，没有身份，经常被官员歧视。
可偏偏真正执行、办事的都是吏员，要让吏员有归属感，要掌控吏员，才能增强多基层的掌控。
至于增强归属感，不能只是天天喊口号，还得给实际的东西。
现在提拔一批吏员去做监镇官，就是最好的实际行动。
监镇官好歹算是朝廷正式官员了。
赵官家这般说，众人都觉得可行。
赵宁又说道：“朕让王宗濋登记东京商人做备案，东京去年的商税明显规范了许多，说明这是有成效的。”
赵鼎说道：“太府寺备案商人，成效确实立竿见影，不仅仅商税更好征收，连商人调遣也方便了许多。”
其他几人也同意。
赵宁则画风一转：“前唐有节度使统管一方，我朝节度使已为虚衔，各路设有转运司、提举常平司、提点刑狱司，若是有战事的边陲，还会设置安抚经略司。”
宰执们心中疑惑起来，怎么赵官家这件事了？
大宋朝的地方四司相当于路级最高衙门。
例如转运司，负责一路财赋收入、漕运。
古代没有那么多产业，且由于生产力有限，朝廷不会对民间过多干涉，更不存在大量的经济扶持。
所谓的商社注册登记、管理，产业划分等等，在古代都是没有的。
既然没有，对地方的管理就会很轻便。
那地方上什么最重要呢？
一、维稳，只要不发生动乱就行。
二、赋税。
这两点是最重要的。
所以大宋朝的四司，其实都是围绕着这两点配置的。
转运司就是专门负责赋税，提举常平司是粮食储备衙门，是各地随时调动粮食的衙门，也是为了维稳。
负责司法的提点刑狱司就更不必说。
然而，负责一路行政管理的最高衙门，却并没有明确。
按照道理来说，也是转运使负责，可转运使最大的职责却是收税和漕运。
也就是说，大宋朝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省长的。
这对中央朝廷强力管理地方是不力的。
当然，大宋朝的四司衙门，其实是拆解了唐朝的节度使权力，防止地方尾大不掉。
然而，行政职能的最高长官却未能明确处理。
这样对于赵宁来说有什么不妥呢？
新政中对商人的登记注册管理，该地方上哪个衙门最终汇总各州府后，跟朝廷对接？
别说商人管理，就说赵宁想要在东京和江陵府之间修路，谁来统一调度民力？
这时候，是需要一个“省长”角色的。
不能一直让负责收税的衙门来做行政方面的事。
赵宁继续说道：“朕想着，既然太府寺备录商人有成效，那便要推行下去，此次淮西正好在官员重组，朕想着淮西商人也要做备录，诸位以为呢？”
“臣等附议。”
“但这件事总不能交给转运司去办，所以朕在淮西设置一个专管民政的衙门，就叫布政司，转运司以后就专心收税、漕运，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着实有些惊讶。
张叔夜说道：“会不会又加重官员冗余？”
许翰说道：“倒是有这个可能。”
总不能刚砍掉一部分官职，又增加一部分官职吧？
这跟没有削减有什么区别？
赵鼎则说道：“可以做折中，转运司之前管理民生的衙门全部剥离出来，转运司只管税收和漕运，其余包括铁盐开采、禁榷、民力调用、商人备录、良田开荒、买卖、官员推荐等等，皆划归布政司。”
“倒是也可以。”
赵宁说道：“既然诸位认为可行，那边在京畿路和淮西先尝试，此事交给赵相公去办。”
赵鼎说道：“是。”
眼下淮西一系列的整改方案都出来了，剩下的是重新搭建班子。
这一套的目的只有一个：加强朝廷对淮西的掌控，为后续陆陆续续可能推出的新政，打造一个相对健康的衙门班底。
当然，眼下最紧急的是追查之前的漏税。
李崇文在寿州把所有账目翻了个遍，李光上任第一件事也是清理账目，把过去的税务和禁榷收入全部核查了一遍。
在淮西布政使出来之前，各州府官员的人事推荐，一律出自李光。
时间过得很快，三月二十八日，其余涉事官员也全部被捉拿到京师，这些官员是走的水路到的京师。
一共九十一名官员，刑部连夜加班审讯，流程走得飞快。
三月三十日，九十一名官员被判处死刑，推到城外处斩。
刽子手的手臂都砍麻了，刀都砍出了缺口。
靖康四年三月的京城，可以说是血红色的。
当还在监狱里的翁彦国听闻后，直接呆住了。
他其实一直都在等赵官家的笑话。
赵官家不是要严查吗！
他就等着赵官家严查出淮西上上下下官员都有问题，看赵官家如何收场。
他认为赵宁必然不敢大动干戈。
可偏偏赵宁就是动了，杀得人头滚滚。
三十日的傍晚，翁彦国也被推到城外，一刀下去，人头落地。
这场震惊朝野的大案，一共有一百二十七名官员人头落地，还有数十名吏员被查出杀人，在淮西等候处斩。
而其中波及到的人，高达数万人。
他们在过去，垄断当地的商业、兼并良田，利用手里的权力欺压百姓。
现在，他们当中有人的家产被没收，被发配戍边。
淮西案的消息如同飓风在各路流传，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这是保守派在地方上的一次巨大损伤。
淮西案，也让朝堂上的斗争，变得更加激烈起来。
保守派认为新政派不择手段，弄死了那么多人，而新政派则认为保守派为了对抗朝廷查账，逼死庐州知州王敬。
而且保守派认为更过分的是，派李光过去做转运使，推荐上来的新官员，基本上都是新政派。
双方矛盾无疑进入全新的局面。
三月三十日傍晚，翁彦国的人头刚刚落地，淮西传来了最新的消息：淮西造反了！

第272章 召回韩世忠
淮西濠州，天还没有黑。
朱昌贵带着人从濠州衙门里出来。
“传令下去，现在全城每户交一半的粮食，不交就地格杀！”
“是！”
他一声令下，手下立刻分头开始行动起来。
朱昌贵就是在庐州打死户部官员的那个恶霸。
刑部的人去缉拿的时候，朱昌贵知晓事情已经败露，就跑到了濠州去找自己的表哥王庆。
这个王庆也是偷过税的，而且还强占过别人的田，心中有鬼，被朱昌贵这么一说，就吓到了。
吓到后，回过神，朱昌贵就开始怂恿他造反。
反正都是死罪了，就造反！
这个造反的过程也很简单，濠州本身就没有什么兵力，又因为濠州知州被逮到京师，衙门里出于散漫状态，就很容易被攻下来。
本身宋朝那些大户就养了不少打手，还跟地方地痞流氓有来往，朱昌贵和王庆振臂一呼，几百人把衙门攻克了。
随后王庆又到处走访。
地方上不少大地主手里都不干净，深怕朝廷追查下来，于是就稀里糊涂跟着王庆反了。
众人在几天之内就拿下了濠州，然后用粮食招募流民和盗匪，聚众了一大批人，趁机对各个县城下手。
这消息传到寿春，把蔡懋震惊得一晚上没有睡着觉。
造反这个词对于现在的蔡懋来说，实在的太敏感了。
毕竟朝廷在淮西的动作实在太狠辣。
蔡懋一直在担心这种事的发生。
一旦有人造反，那些被逼上绝境的人，必然会一呼百应。
现在他接到消息还只是在濠州，会不会庐州也有人造反了？
还有光州、黄州等等，是不是也有人造反？
若是大半个淮南西路都反了，该怎么办？
这样看，自己的乌纱帽不保了，而且可能因此丢了性命！
越想蔡懋越怕。
不过他完全是杞人忧天。
这一次拿了那么多官员开刀，又牵扯进来地方上不少地主、乡绅偷税、并田，不少人都在查。
有人反抗，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也是翁彦国认为赵官家不敢继续追查淮西的理由。
这样杀下去，就是把地方一些大户逼得造反。
对于这种行为，赵官家表示……很欢迎。
四月初一一大早，岳飞就接到了命令。
上午的时候，岳飞领了五千人马离开京师军大营，一路朝濠州杀去。
濠州这个地方在宋朝还不算特别出名，但是在明朝就非常出名。
在明朝，它的名字叫凤阳，就是朱元璋的老家。
四月初一一大早，蔡懋让人叫来还在熟睡中的李光。
李光一看蔡懋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再配上他肥嘟嘟的脸，看起来像一只熊猫一样，差点没有喷出来。
“蔡相公，您这是？”
蔡懋深吸了一口气，沉着脸说道：“有人造反你还睡得着？”
“那要不然？”
“本官前思后想，我们只需要将漏掉的税追回来即可，其余不做追究了。”
李光擦了擦惺忪睡眼，说道：“但是有不少人是恶意兼并良田。”
“你如何评定这个恶意？”蔡懋说道，“本朝并未规定不能买卖田产，对田产购买数量也没有做限制。”
李光这才沉思起来，蔡懋说得对，本朝对田地买卖非常自由。
“泰发，若是继续严苛执行下去，造反的人肯定更多，若是局面无法收拾，你我都要担责。”
“蔡相公说得有道理。”
“你也赞成？”
李光点了点头，蔡懋大喜：“那便如此，传下去，只要补上税，一律不追究，此事我会去跟陛下解释。”
“那便先这样办，下官现在去安排。”李光连忙出去了。
但是，一路上，李光就开始思考起来。
淮西现在官场大换血，对地方乡绅、豪强有一次大的打击，在新势力尚未形成之前，仅仅只是追缴税款回来，不能消除良田兼并，未免太浪费了。
李光回到转运司衙门，一边让他们调整策略，只追缴税款，一边给赵宁上奏疏。
上的奏疏请求也很简单：在淮西推行新农政。
只有在淮西推行新农政，才能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才能彻底扭转局面。
四月初二，晴，微风。
刚刚听户部尚书梅执礼汇报了淮西这一次查抄家产的最新进展，已经查抄出350万贯的钱财出来。
不仅如此，还查出不少走私的盐铁、茶叶，这些总价值有10万贯之多。
10万贯是什么概念？
宋朝最开始给辽国的岁币就是10万贯。
别看这些钱相对于抄官员的家不多，但它说明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地方上存在大量这种走私的行为。
这10万贯，会不会是下面隐瞒少报的？
少报是次要，重要的是走私，是对商业管控的漏洞。
这牵涉到大宋朝禁榷管理体系，禁榷买卖是大宋朝廷钱财收入的主要来源。
禁榷体系的改革，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不是随随便便能完成的。
赵宁暂时并未在这件事上深究，淮西目前最重要的是新政官员任命下去，把班子搭建起来。
班子搭起来，政策才能执行下去。
用完午膳后，赵宁小憩了片刻，醒来的时候，王怀吉才说韩世忠和梁红玉已经在宫外听宣。
“宣进来。”
不多时，韩世忠与梁红玉皆入文德殿。
“臣参见陛下！”
“良臣快快免礼。”
“多谢陛下。”
“良臣这一别快两年，朕也好生想念卿。”
韩世忠顿时受宠若惊：“承蒙陛下垂帘，臣感激涕零。”
“这位就是你的贤内助？”
“民女拜见陛下。”
“免礼免礼，朕早有听闻你的大名。”
“民女不敢。”
赵宁笑道：“韩良辰能娶到你这样的女子，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谢陛下。”
“韩卿，朕找你回来，是有一件要事需要你去办。”
“请陛下明示。”
“朕想派你去登州，为朕组建一支水师。”
韩世忠大吃一惊，水师？
自己可是地地道道的西北大汉，去组建水师？
不等韩世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赵宁继续说道：“朕打算在登州组建一支水师，从登州渡海，联合高丽，待时机成熟，一同北伐。”

第273章 辽东军镇
韩世忠说道：“臣斗胆直言。”
“卿但说无妨，今日朕不以言治罪。”
“高丽国穷兵弱，要联合高丽讨伐金贼，恐有欠妥。”
韩世忠说的是正确的，12世纪的高丽可不是隋唐时期的高句丽。
高句丽的主要势力范围在东北一带，高丽的势力范围蜗居在朝鲜半岛。
并且这个时期的高丽内部权臣和国主矛盾爆发，内部争斗不休。
当然，高丽内部的事情，大宋朝的人并不太清楚。
韩世忠之所以瞧不上高丽，是出于一个正常宋人的视野。
站在21世纪人的角度可能认为大宋很弱，但是当时可没人敢这么想。
即便是宣和七年金军第一次南下伐宋，也是非常忌惮的，若不是郭药师把大宋内部消息透露出去，并且带路，完颜宗望绝对不敢纵兵深入大宋。
在宋人眼中，高丽是化外之地。
你可以理解为世界某个偏僻的小角落，就跟21世纪的中国人看宇宙无敌第一强国冈比亚一样。
不过实际上差距并没有大，毕竟朝鲜半岛也进入农耕文明，建立了中央集权制。
赵宁说道：“朕自然是不指望高丽能出兵助我朝的，但提供粮食总是可以的。”
这么一说，韩世忠倒是没话反驳了。
“在辽东建立一路军镇，卿以为如何？”
赵宁指着挂在前面的地图说道。
这份地图是叫《华夷图》，是宋代根据唐代《海内华夷图》做的绘制，与后世的地图已经非常接近。
韩世忠的目光落到辽东地区。
辽东对于古人并不陌生，早在战国时期，燕昭王就在那里设置了辽东郡，往后的历代强盛的中央王朝都有统管那里。
而赵宁所说的那个地方，就是21世纪的辽东半岛，更准确的来说是大连那个地方。
韩世忠没想到，现在还在防守，陛下却已经在思考以后北伐之事。
准确来说，也不是北伐。
在辽东建立军镇，可以拉长战线。
金军不是一直想着南下么？
如果在辽东半岛开辟战场，就可以分散金军的战线。
将战线东西拉伸越长，大宋越有利，毕竟大宋的综合物资比金国要多。
只要解决动员体系弱的旧毛病即可。
韩世忠说道：“若是能在这里组建一路军镇，自然是极好，只是臣不通水性，恐怕难以胜任。”
“无妨，朕已经为你安排了。”
“请陛下明示。”
“你可经略登州府，在登州府练兵，以待成熟，再渡海抵达辽东，于辽东驻扎，朝廷不会让孤悬海外，朕会安排人移民过去，为你所用。”
“且朝廷会派人出使高丽，相谈此事。”
韩世忠这才意识到，赵官家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
“另外，朕听闻去年在东平府梁山泊一带，有一群渔民也参与了击退金兀术？”
“确有此事。”韩世忠说道，“听说那些人中首领名为张荣，在梁山泊中击杀数千金军。”
这事后来李纲在统计战报的时候，派人去调查过，写进了东线战报札子中。
那张荣也算是两宋之交的历史名人了。
“那便好，朕已派人过去，将他们尽数诏安，为你所用，如何？”
“臣多谢陛下。”
赵宁又与韩世忠闲聊片刻，韩世忠夫妇告退。
接下来，王怀吉安排人将韩世忠带到一座大宅里。
“这是陛下赐予忠武将军的宅邸。”
韩世忠愣了一愣，没想到陛下召他回来，还赐了一座如此豪华的宅邸。
这座宅邸在东京城，少说也要20万贯。
里面配置了下人，应有具有。
等众人走之后，韩世忠对梁红玉说道：“陛下为何忽然赐宅邸于我？”
梁红玉说道：“怕是奴家以后只能在这东京城了。”
“良人此话怎讲？”
韩世忠话音刚落，外面便又传来声音：“圣旨到。”
韩世忠夫妇赶紧出去接旨。
内侍将圣旨念了一遍后，韩世忠神色不变说道：“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
这是一封册封梁红玉的圣旨，册封梁红玉为护国夫人。
又赐了护国夫人官袍。
韩世忠进屋后，说道：“恭喜良人。”
梁红玉说道：“皆是官人在上报军功之时，为奴家上报，才有这护国夫人的册封。”
“我也没想到官家为册封你为护国夫人。”
“官人可不要高兴得太早。”
“此话怎讲？”
“官家册封我为护国夫人，又赐你宅邸，下一步就是接我们的母亲到这里来了。”
“这是何意？”
“还不明白吗？”梁红玉笑了笑，“官家是希望你在辽东专心军事。”
韩世忠挠了挠头，这才反应过来。
他倒也没说什么，这是君王的正常操作。
梁红玉猜测地可以说百分之百正确。
那辽东与登莱相隔着渤海，韩世忠往后要去那里建立军镇，朝廷对那里的控制是非常薄弱的。
又是给粮食，又是给人，还给的经略使的官职。
如果不把家人安排在东京，赵宁可睡不着觉啊。
那种地形，至少稍微有一点私心，就容易产生军阀。
明末的毛文龙不就是那里的军阀头子吗？
毛文龙最开始也在辽东半岛，后来被赶到皮岛，在皮岛猥琐发育，天启和崇祯三番五次让他再次转移到辽东半岛，屡次被拒绝。
那种地形，与中原王朝隔海，唯一的陆路被敌人掐断。
不想自己当大王的将军不是好军阀。
这是人的本性，即便历史证明韩世忠是忠臣，但赵宁也必然留一手。
而且不仅仅韩世忠，呼延通、张荣他们的家人，都要接到东京来，赵官家才睡得着。
四月初五，燕京。
“殿下，南边细作传来最新的消息，说宋庭正在淮西严查并田、漏税。”
“哦，查得如何？”
“抓了一批官员，连淮西转运使翁彦国也下狱了。”
“赵官家还真是敢动手啊！”宗望感慨了一句，“他不怕淮西有人造反？”
刘彦宗说道：“听说只是抓了，具体如何处置，还没有消息。”
“淮西……”宗望喃喃自语。
刘彦宗继续说道：“说是派新政派的官员过去的，遇到的阻力很大。”
宗望也没有多说什么，现在才刚刚开始，他也做不了评论。
刘彦宗则开始汇报：“殿下，一万只羊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安排下去，在中山府边境，私下与宋民交易，只收铜钱，一斤六百文。”

第274章 货币战争开始了
“殿下，六百文是不是太便宜了？”刘彦宗大惊道，“下官去打听过，宋国境内现在一斤羊肉已经到九百文，且宋人对羊肉格外欢喜。”
宗望说道：“我朝羊多，我朝更需要铜钱，先卖六百文一斤，宋人肯定也有牧羊，价格按照市面实际情况来定。”
其实六百文的羊肉价也已经是天价了。
几十年前，大宋朝的羊肉家大概在130文每斤。
然而，这几年大涨，持续向大宋朝输入羊的辽国又灭亡，宋北边民生凋敝，羊肉自然上涨。
眼下这种价格，只有有钱人吃得起。
但也不妨碍宗望吸入铜钱。
他继续说道：“再者，安排一批老弱病残的马卖到宋境。”
“马匹下官已经全然安排好，目前找来了三千匹瘦弱的马，每一匹可以卖到一百贯。”
这种价格在以往肯定别想卖，然而经历了好几年宋金之战，本来就缺马的宋朝，被掠夺走了大量战马。
就说第一次东京城保卫战，宗望在东京城附近就夺走了20000匹皇家马厩的上等好马。
河北、河东、陕西之地，被掠夺走的战马不计其数，民间马夫养的马，也几乎全部被掠夺走。
所以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一匹马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一百贯，甚至更多。
宗望说道：“五十贯给他们，必须收铜钱。”
“殿下，宋人缺马，我们完全可以一百贯给他们。”
宗望说道：“时间才是最宝贵的，要在最短的时间，大量吸取宋边境的铜钱，兵法有云，兵贵神速。”
“我们要给那些商人留下足够赚钱的余地，他们才更愿意帮我们快速转卖。”
一万只羊当然不是一口气全部卖到宋朝。
一步步卖下去。
宗望的第一阶段目标是将河北北部的州府铜钱全部吸收过来。
每一只成年羊大约100斤，剃掉骨头，只算羊肉，大概60斤，每一斤600文，一只羊卖肉可以卖36000文。
骨头卖200文一斤，一只羊卖骨头可以卖8000文。
一整只羊可以卖44000文，也就是44贯。
一万只羊可以卖44万贯。
3000匹马可以卖15万贯。
加起来差不多59万贯了。
这是什么概念？
宣和二年，也就是八年前，大宋朝一年铸造300万贯铜钱。
澶渊之盟后，大宋给辽国的岁币，一年也就10万贯。
一般家产超过万贯，就是富翁。
所以说腰缠万贯。
而一般在河北一些县城里，就按5万人算，一人一天平均流通100文钱，也就是5000贯钱。
一个县城里有5000贯货币，就已经可以确保这个县城正常的贸易往来。
稍微大一点的县城，市面上流通的所有铜钱加起来，可能也不超过一万贯。
当然，这是算流通的货币，加上没有流通的，就远远不止了。
古代的钱，大多数是地主老爷们藏起来了，要么藏在自己家里，要么埋在地下。
若是宗望把这些羊和马都卖下来，还真可能会造成河北、河东诸多地方铜钱大量外流。
不过，市场是波动的。
羊肉价格可能会下降，这是后话。
宗望又强调了一遍：“记住了，那些普通百姓不会买的，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而且他们也没铜钱。”
“下官明白，有专门的人在边境运货，殿下放心，下官可以保证，有些羊甚至能卖到东京去。”
“哦？”
“这种价格的羊肉，河北、河东的财主和官员会买，但是那些商人可能更愿意贩卖到东京。”
“你说得有道理，此事交给你去办。”
“是。”
当然，还有不少金国的货品，都在南下的名单里。
这种贸易，在宋金正式议和之前，是上不得台面的。
但民间却有大量的人在做。
无论是宋夏，还是宋辽，百年来都存在着大量边境走私。
那些走私的商人买通边境官吏、军士。
甚至有军队也参与走私。
就历史上，宋夏边境就有大量士兵悄悄做走私买卖。
南宋初年，张俊就是做边境走私买卖的大头，他甚至将国有资产运到边境去卖。
以古代的官僚体系去严查走私，想要彻底杜绝是不现实的。
任何组织，人数一旦增多，内部必然效率低下，且伴随着腐败、不干活等臭毛病。
历史上的大宋朝廷多次因为铜钱外流，明令禁止走私，却屡禁不止。
甚至在南宋初年，民间也有大量走私。
要知道，商业买卖是永远都会存在的，只要人们有需求，就会有买卖。
只要有钱赚，就会有商人。
甚至许多普通老百姓，也会参与进来。
例如编制的鞋子、帽子，也会卖出去赚点糊口的钱。
宋金两国确实有灭国之仇，可小到个人，个人没有饭吃的时候，是不会想着国家的灭亡的。
个人生如蝼蚁，只想吃一口饭，仅此而已。
所以利用民族大义去号召边境不要买金国的东西，或者卖给金国东西，不现实。
再说了，商人或者老百姓在买的时候，大概率是不知道那是金国的东西的。
就像你买隔壁村或者县的东西，不打商标，你也不知道那里产的，你也不会关心它是哪里产的！
如果赵宁在边境投入大量反走私人员，这批反走私人员可能不但产出甚微，甚至还参与到走私里面。
所以，堵不如疏。
时间在飞速流淌。
转眼已经到了四月十五日，太阳照在人身上，已有些发烫。
淮西造反的事情，本来是小事，结果传到京师，那就变成了大事。
毕竟这件事的性质被定义为“造反”，甚至有官员觉得可能会演变成当年方腊造反的规模。
若是真的成了当年方腊的规模，大宋朝怕是直接完蛋了。
那时候，金国还派个屁的使者，直接大军南下。
不过赵宁却不担心，淮西肯定是吵不起来的。
权贵阶层，有他们的软弱性。
现在是追缴税款，又不是推行新政。
推行新政，那是要他们的老命，他们要造反也说得过去，但现在追缴税款只是让他们把之前漏的补齐。
哪个地主老爷脑子抽了，因为不愿意不交税而造反？
是个人都做不出这种操作来。

第275章 大宋农业专家来了
只要暂时没有推新政，造反规模就起不来。
至于为什么小规模还要派岳飞过去，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让岳飞去那里插个旗子，然后把人拖出去练练。
并且接下来还会陆陆续续增兵过去。
名义上是平叛，其实平叛结束后，也不会立刻回来。
李光不是也上奏疏了么？
要在淮西推行新政，新政若是落到淮西，不在那里驻扎军队怎么成？
这些事赵宁早已暗中都做了安排。
淮西和淮东都是要处理的。
倒是这次淮西之事，已经抄出500万贯。
赵宁：还真是他妈的大赚了一笔！爽！
至于漏掉的税，户部做过一个预估，补上来可能高达八百万石。
这八百万石，赵宁已经做了安排。
陕西禁军支援一百万石，河东禁军支援一百万石，河北禁军支援一百万石。
剩余的五百万石，河东赈灾两百万石，河北赈灾三百万石。
去年他赵宁不是说朝廷拿出大量粮食在河北、河东赈灾么？
这诺言是要兑现的！
两百万石粮食，就是2.4亿斤。
灾区的人保证不饿死，每天吃一斤，可以供近一百三十万人吃半年。
这些将为朝廷赢得大量的缓冲时间，也将会大大减缓河北、河东人口南移，缓解黄河以南的压力。
这一日，赵宁带着军器监汪似，还有工部侍郎陈规，优哉游哉到了少府监衙门。
王宗濋说道：“官家，您看看，这些香皂，按照您的《大宋流水线策论》布置的，有专门的人供应原料，有专门的人制造，每一道工序分门别类。”
“现在一天可以制造多少香皂？”
“两千只。”
“不错嘛，数量已经提升起来了。”
王宗濋说道：“若是以前配置这样的工匠，一天最多制造五百只。”
这香皂坊也才刚建立起来不久。
“这套流水线运作得可还行？”
王宗濋流氓竖大拇指，若是按照这种模式来做，民间工艺门槛大大降低，只要是个正常人，培训几天就可以上手了。
赵宁又对汪似说道：“汪卿有何感想？”
汪似感想当然多。
他一进来就仔仔细细看了每一个环节，甚至去每一个环节和工人们交谈。
他还看到墙上贴了制造的图纸和方法，这些是规范新手的。
新手一般不是很熟练，容易忘记，看一眼墙壁上的图纸就可以解决问题。
最最重要的是，这种分工协作的方式，使每一个人单独做其中一块，一个人只需要做不断重复，几天之内就会上手。
而传统的手艺是一个人从开始到成品都包了。
“官家，您这编的《新度量衡》真是实用。”王宗濋笑得合不拢嘴，“前几天他们试过，比之前的效果更好。”
“汪卿，如何？”
“陛下，臣以为可以在军器监试一试。”
“试一试？”
“没错，可以试一试。”
赵宁说道：“你可想好了，若是要变成这种方式，需要改动的是非常大的。”
“可以先建一个新的坊，若是能成，逐步转过来。”汪似说着。
赵宁说道：“那度量衡恐怕也要变了，军器的文书备录，模具，都要变，会不会影响现在武器的产出？”
“臣会做妥善安排。”
赵宁转身看着陈规，“陈卿，你意下如何？”
“臣也觉得可以一试，甚至臣觉得格物院的度量衡可以用新的。”
“好，格物的就用新的。”
“还有东京大学工学院的度量衡也可以用新的。”
赵宁说道：“那就有劳陈卿重新编写一份。”
“不敢，都是按照陛下的编录来写。”
赵宁又转身对王宗濋说道：“总不能只造香皂吧？”
“官家圣明，臣还准备造纸，各类油，还有衣服、农具、鞋子、首饰……”
王宗濋感觉自己又发现新大陆了，他心中仿佛已经有了一张长长的单子，都是生活用品类的。
“官家，这种流水线分工制造方式能提升三倍成效，这意味着凡是东京制造局里的东西，都可以以更低的价格卖到市面上。”
王宗濋兴那表情，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卑鄙无耻的奸商。
”你自己来安排。”
重要的不是香皂，也不是造纸，炼油这些。
最重要的是，把分工协作的流水线模式全部跑出来，将人工分类化，标准化。
让大宋的轻工业制造尽量不要过于依赖专业人士，使上手门槛大大降低。
流水线模式跑出来后，商品价格会大大降低，降低后，就会有更多人买得起。
需求扩大，后端原材料供给才会扩大。
原材料供给扩大，供应链才能跑通。
供应链跑通了，才真正成为21世纪意义上的商业雏形。
这些是薄利多销的基础。
薄利多销到底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大的。
一、可以使本国民众享受更低的商品价格。
二、可以对外倾销。
现在的大宋朝不能对外倾销吗？
不能！
现在的大宋朝不但无法对外倾销，而且因为铜钱在境外比在境内更受欢迎，反而大宋边境的民众喜欢买境外的商品。
因为同样的钱，买得更多！
别忘了，大宋周边可不是什么游牧民族，周边都是封建王朝，甚至西南的大理段氏，也是封建王朝。
就说金国的民间生产力，和大宋也差不了多远，只是做工精致度可能没大宋高而已。
一旦流水线跑出规模化，宋金、宋夏、宋理，宋日，甚至大宋和南洋的商业往来格局就要变了。
而且这样的模式还有一点好处：可以解决就业。
当然，像制造业这种第二产业的基础，还是第一产业的农业。
在轻工业规模跑出来之前，首先要解决的还是农业问题，包括土地改革，农业生产力提升等等。
从少府监衙门出来后，一个主簿突然走过来，他对陈规说道：“侍郎，陈旉陈先生到了。”
赵宁微微一怔，问道：“谁？”
那主簿连忙说道：“回禀陛下，陈旉陈先生，是陈侍郎找的人。”
什么陈侍郎要找的人，那是朕要找的大宋农业专家！

第276章 这就是硬核人才
陈旉，西山隐居全真子，道教人士，生活在两宋之交。
大宋朝的文人都热爱做官，因为做官给的钱多，权力大，人上人，还能以权谋私。
总之，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但是陈旉却不怎么热爱做官。
他对种田更有兴趣。
过去的《氾胜之书》、《齐民要术》等书都是研究黄河流域，也就是中原一带的农业的。
他所著的《陈旉农书》是中国古代第一本针对南方的农书，更加系统化阐述了农业，完善了农业生态理念。
并且纠正了前人不少农学方面的错误理论。
长江流域恰好是两宋时期得到大力开发的，到了明朝，南方开始全面超越北方，可以说就是两宋打造的格局。
而《陈旉农书》对于南方进一步大力开发，功不可没。
赵宁回文德殿，陈旉入文德殿陛见，又有赵鼎、陈东、陈规等人在场。
“草民参见陛下。”
“朕听闻先生常年钻研农学？”
“草民一介贫寒农夫，不敢妄言钻研农学。”
“先生过谦了。”赵宁让人将一些文稿取来，他说道，“听闻先生在真州（江苏仪征县）西山隐居务农，交人育种、施肥、养蚕？”
他手中这些文稿就是之前派出去的人，在真州一带弄到的一些农民种田的心得。
“草民平生唯爱于此，务农却不比老农，常于老农求教。”陈旉依然很谦虚，他确实只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农民，也确实对种田感兴趣，更确实对做官没有兴趣。
昔日还在山中隐居，与农夫作伴，逍遥自在。
今日忽被天子召入九重天上，难免有些彷徨不安，生怕哪句话说错了。
“朕也常在观稼殿中种地，有些许疑惑不解，还请先生赐教。”
宋朝皇帝在宫中种地不是什么秘密，那是宋仁宗时期开始的。
之所以要这样，是足不出户的皇帝要亲身体谅民间疾苦，才能做到克己复礼，勤俭节约。
实际上，除了宋徽宗赵佶，宋朝历代皇帝的确都非常节约，很少铺张浪费。
甚至正史上的宋钦宗赵桓也以节俭闻名。
老赵家怂是怂了一些，家教确实优良。
而大宋对内治理又非常重视农业，宋开国之初，全国才近3亿亩地，到了宋徽宗末年，全国已经七亿多亩地。
可以说，中国农业社会的产值的巅峰就是开始于宋。
“请陛下明示。”
“朕常有遇到庄稼弱小，麦粒不齐的问题，然则朕勤于除草，亦会经常施肥。”
“陛下可有定期耘田？”
“已经除草，还需定期耘地？”
“即使没有草，也要耘田。”
“那朕勤于耘田，可解此惑？”
“非也。”
“还需要如何？”
“当以粪壤滋培，甚于用药，土壤气脉，其类不一，肥沃硗（qiao）确（硗确是指土地贫瘠）美恶不同，治之各有宜也。且黑壤之地信美矣。”
“然肥沃之过，或苗茂而实不坚。”
“先生之意是说朕施肥过度？”
“诚然也。”
文德殿众人不由得惊奇。
在座的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对于种地却实在匮乏不懂。
听陈旉这般说，不觉得连连点头。
赵官家身在宫中，肥料自然是不缺的，总以为多加施肥，可使得庄稼更好。
而赵宁这人虽然是穿越者，可他前世哪种过地，本能就认为该多施肥。
这反倒让庄稼苗长得茂盛，让庄稼粒营养不良。
而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种地，其实还缺乏许多更精细化的判断，许多地方都有犯这样的错误。
陈旉又说：“或谓土敝则草木不长，气衰则生物不遂，凡田土种三五年，其力已乏。”
这句话的核心意思就是，田种个几年，再种就乏力了，不肥沃了，庄稼很难长好。
这在宋代以前经常出现。
所以古人种田都不是连续种，例如张三有五十亩田，最近两年种这些，过两年种那些田。
田也是要休息的。
赵宁虚心地听着，这位可是历史上的种田大咖，自己对种田一无所知，就不要乱插话了。
“先生可有办法？”
“若能时加新沃之土壤，以粪治之，则益精熟肥美。”
“其力当常新壮矣！”
陈旉此言一出，众人已经惊呆。
陈旉是说，用这种经常添加新土，用粪便培育，可以使田不必休息，保持田的种植力。
这……
这简直是颠覆性的！
目前大宋一亩田，北方产值高的一年最多两石，若是遇到灾年，就更少，而且不是每一亩田都能常年耕种，都是需要休息的。
但是陈旉却说，对田进行精心呵护，可以保持田的种植力。
就像一个男人，保持运动、休息、补充营养，可以经常耕地一样。
赵鼎问道：“此言乃先生之所思乎？”
陈旉说道：“是草民多年耕种所得。”
这不是坐下来空想出来的，是多年实践出来的。
陈旉继续道：“南方多水田，夫山川原隰（xi）江湖薮（sou）泽，其高下之势既异，则寒燠（yu，温、暖的意思）肥瘠各不同。”
“方大雨之时，水所会处，量其所用而凿为陂塘，约十亩田，即损二三亩以潴（zhu，水汇聚的地方）蓄水，春夏之交，雨水时至，高大其堤，深阔其中，俾宽广足以有容。”
“堤之上疏植桑柘（zhe），可以系牛，牛得荫凉而遂性，堤得牛践而坚实，桑得肥水而沃美，旱即决水以灌溉，潦即不至于弥漫而害稼，高田旱稻，自种至收，不过五六月。”
“其间早干，不过灌溉四五次，此可以致其常稔（ren，庄稼成熟）也！”
陈旉这番话说下来，众人已经震撼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赵宁顿时大喜，这些什么概念？
这是农业生态化的概念！
专业人才就是专业人才，不是那些搞管理的整天瞎逼逼、乱忽悠、装腔作势能比的。
在农业时代，这都是硬核知识啊！
这些就好比工业时代如何提高钢铁产量，在信息时代，如何提高芯片性能一样。
当今大宋，良田兼并扭曲，百姓食不果腹，怨声载道，官员权贵却贪婪吸血。
为政者，当以民生为重。
如果将陈旉的理念推行到整个大宋，大宋朝每一亩田的产量绝对可以大大增长！

第277章 银行储备金
这些都是陈旉多年种田的经验所得。
当然，这一年的陈旉尚未写成《陈旉农书》，还只是真州西山隐居的那个一边读书一边种田的闲云野鹤。
赵宁心有感触，农业时代的中国，对内治理的技术，绝对是超过任何一个国家的。
在生产力有限的年代，各类人才，会苦思冥想，观察、总结各种规律，将生产力发挥到极致。
赵宁又说道：“先生于目前的农田耕种可有好的建议？”
陈旉想了想，说道：“一曰适应天时，农事必知天地时宜，则生之、蓄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无不遂矣。”
“二曰选田，高田、下田、坡地、葑田、湖田与早田、晚田等各不相同，坡塘的堤上可以种桑，塘里可以养鱼，水可以灌田，使得农、渔、副可以同时发展。”
“三曰施肥，虽土壤异宜，顾治之如何耳，治之得宜皆可成就，地力常新壮。”
这话的意思是，施肥要适当，例如赵官家的庄稼苗长得确实好，可是庄稼粒却残缺不全，就是施肥失误所致。
“四曰人治，庄稼好坏，赖于人，农家居住近于田者，便于耕作。”
陈旉已经从面到点，说得很全面了，也说得很深刻。
而且他的思维框架很清晰，不像有些官员，汇报一个工作，说得一团糟，不知重点在何处，什么都说，最后什么都没说。
“善！先生所言，朕甚感欣慰！”
赵宁已是大喜，人才就是第一生产力！
这样的人才，在农业时代，可与统帅三军的元帅相媲美。
众人也连连点头，觉得这个衣着普通的中年男子一席话，让人心悦诚服。
这真的是常年在田里苦心钻研才能，并且勤加思考，才能总结出来的。
赵宁感慨道：“近年来，金贼多次南下，民生凋敝，百姓难安，朕心甚痛，欲广招天下奇才之士，为朝廷所用，救世济民。”
“朕早听闻先生有大才，今日得见，诚不我欺也！”
“朕想请先生入格物院，又入东京大学农学院任教，先生可愿意？”
陈旉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紧张地说道：“天子垂怜，草民一介寒苦农夫，有幸陛见圣颜，不敢居心自傲。”
“且草民常年隐蔽山野，不知朝廷礼数，若为官，怕失了礼数，辜负陛下一番好意，实在难以双全。”
赵宁知他这种技术类的人才，是有社交恐惧症的，不太愿意与那些成天喝酒、吹牛的官僚为伍，才如是说。
赵宁说道：“先生大义，如今苍生凋敝，百姓罹难，朕寝食难安，请先生助朕！”
“朕在格物院为先生留了官职，先生若不愿上朝，可随时告假，没有朕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差遣先生，先生可自由出入东京，先生若需要什么，随时有人安排。”
赵宁很真诚地看着陈旉。
“天子器重，草民无以为报，愿鞠躬尽瘁！”
陈旉算是正式进入格物院，进入东京大学。
陈旉的到来，无论是新学，还是农业技术，都往前跨了一大步。
下午的时候，赵宁对赵鼎说道：“朕已经跟陈旉说明，他会著述他的农业心得，他的农业心得多适应于水田众多之地，一部分也适用于北方。”
赵鼎说道：“前些日李光奏疏上来希望朝廷在淮西推行新政，臣倒是觉得，陈旉可以先出一部分手稿，阐述多项水田耕耘之术，在淮西推行。”
“没错，朕就是这么想的，但淮西还缺一个时机。”
“臣愚钝，不知官家所指？”
“若要向农家推行新策，必须有完善的监镇官监察执行，才能面面俱到，现在派往淮西的监镇官有多少人？”
“有九十五人，皆是新官学出身，有六十人是原京畿路的保正提拔上来的。”
赵宁说道：“那便将收成作为监镇官考核提拔的重点，由政事堂出具完善《监镇官考核条则》。”
“官家说得是，此事交给臣来办。”
“陈旉出的第一版手稿，要尽快印刷出来，发放给各地官员，尤其是监镇官，教导农民因地制宜，每一个监镇官都必须对陈旉的手稿倒背如流，这一点尤为重要。”
“官家，既然淮西监镇官大部分已经下去了，淮西新政，臣觉得可以先在寿春府开始推行。”
赵宁思考起来。
现在宋金基本上可以确定到了休战期，淮西现在本就很混乱，若是等这次的动乱平稳后，再推行新政，则又会乱起来。
而且监镇官刚到岗，很想出政绩，现在推新政是最好时机。
“那便颁布《淮西新农政条则》。”
“是！”
“对了，去年铸造了多少铜钱？”
“靖康三年铸造铜钱数收战争的影响，有减少，一共铸造了两百万贯。”
赵宁又问道：“靖康三年各地产铜总数为多少？”
“上报有六百万斤。”
这个数量自然是支撑得起大宋朝每年产铜钱的数量的。
“朕写的《大宋银行新政》你看完了吗？”
“回禀陛下，臣看完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
赵鼎说道：“铜钱的流逝不仅与走私商贸有关，一些大户喜好囤钱，这也是许多地方钱荒的重要原因。”
铜钱这个东西，其本身价值非常高，大宋朝每年铸币数百万贯才能保证正常商业行为。
但许多大户却把铜钱私藏起来，大户越来越多钱，市场上流通的越来越少。
铸钱仿佛无底洞。
铸造铜币的门槛和工序本身就很复杂，尤其是开采铜矿的成本本身就很高昂，这么玩下去，最累的还是朝廷。
“陛下若是想要推行交钞，肯定需要足够的铜钱做储备兑换，毕竟民间对交钞已经不再信任了。”
“储备多少铜钱为妙？”
“如果只是在京畿路推行，至少要有500万贯的储存，以便百姓能随时用交钞兑换铜钱。”
赵鼎继续说道：“如若禁止百姓用交钞兑换铜钱，京畿路百姓必然会向其他各路低价专卖交钞换取铜钱，如此，交钞必然贬值，朝廷又允许可以以交钞交税，最终受损的依然是朝廷。”
“是以，臣是赞同推行交钞，但一定要有充足的铜钱供百姓兑换。”
“不是刚从淮西抄出500百万贯么，可以用在第一批交钞储备金。”赵宁说道，“其实朕最担心的是，金国在河北大量向我朝出售商品，以使铜钱流入金国，若是如此，河北各州府商业必然受到影响，使民生瘫痪。”

第278章 银行战略
赵鼎说道：“官家所言极是，上个月便有河北官员向臣禀报，现在真定府和河间府民间都有不少人私下购买商品，以羊、马、珠器、皮革、貂皮等为主，这些商品在过去都是出自辽国。”
赵宁来回走了几转，说道：“若是在京畿路推行交钞，多长时间可以见成效？”
“如果快，三个月可以在东京城见成效，该出的问题也都出来了，衙门里也应该会汇编出一套可行的应对之策。”
“如此说来，三个月之后，便可以考虑是否在河北推行？”
若是河北大量使用交钞，金国就没法打货币战争了。
金国为什么那么喜欢铜钱？
因为耐用，且价值更高。
交钞就不具备这些属性，金国如果大量收过去交钞，用几年破旧了，找谁说理去？
难道还要去大宋银行去兑换新的交钞？
仅仅这一点，金国绝对不会大量入手交钞，货币战争的局面可以大力扭转。
赵鼎愣了愣，说道：“届时还需要观察交钞所出现的问题，如若问题不大，倒是可以在河北找合适的州府做推行。”
赵宁陷入沉思中，片刻后，说道：“你先退下去吧，朕先想想。”
“臣告退。”
赵宁在文德殿想了半天，此时一封密信送到大内来，呈递到赵宁面前，便更加坚定了他加快推行交钞的决心。
什么密信？
据军情司汇报，在河间府一带发现不少民间走私商人。
说是走私其实并不准确，那些商人只不过把商品运输到河间府去买卖。
河间府现在在法理上还是属于大宋的领土，但实际上却是金国控制的。
看来宗望真的开始动手了。
“去，传宋淑媛过来。”
“是。”
不多时，内宰宋淑媛过来了。
“官家。”
“跟朕走一趟东京大学。”
“是。”宋淑媛也不多问。
不多时，赵宁又让人宣召胡寅和胡铨一同过来。
皇帝到东京大学到的很突然，但听闻赵官家来了，东京大学的学生们都很兴奋。
赵宁为什么这个时候要来东京大学？
新政之成败，有两条线。
一、枪杆子。
新政一定要有军队做保底，这是毋庸置疑的，想要地主老爷心甘情愿交出田产，不可能，除非流血。
二、笔杆子。
政事堂是管理百官的，这场“战役”真正决定性作用的是基层官吏，基层官吏如果不给力，新政很难落地。
若是新政无法尽快落地，久而久之，人心疲敝，连新政派都会怀疑新政的作用。
一旦怀疑的情绪传开，新政就会落于被动。
所以，一定要有一批积极、忠诚的基层官吏宣传新政的思想，保证新政落到农村里。
而且，基层官吏体系的搭建，与后期的对内治理效能提升和军事动员也有很大的关系。
总之，基层官吏的思想一定要严抓好。
而基层官吏出自于哪里？
至少现在赵宁是打算从东京大学提拔基层吏员，从新官学中提拔基层官员。
如果东京大学学生成绩优秀者，也可以破格提拔基层官员。
下面的官员赶紧去安排赵官家召见学生的场地。
不多时，场地安排出来了，就在东京大学的大礼堂。
进去礼堂之前，自然是要搜身的。
不多时，进来了数百学生，这些人都是东京大学非常优秀的学生。
“朕来这里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想诸位了。”
赵官家倒是开门见山，说话不拐弯抹角。
他这么一说，学生们都又激动又感激。
一个学生大胆说道：“学生们无时无刻不等待着陛下的圣训。”
众人都激动起来：“请陛下为学生们拨云开雾。”
赵宁看着这里一张张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心中顿感踏实。
新农政的人才储备有了，银行新政的人才储备也有了，连少府监那些轻工业制造的人才储备也在这里。
赵宁说道：“朕知诸位心中有困惑，对目前所学，对未来，皆有困惑。”
“有困惑才是真，有困惑，说明你们在思虑自己，思虑本身，思虑大宋，思虑万民，若无困惑，一天三顿吃饱喝足，终日闲聊无事，人生蹉跎，实在无趣。”
“朕为何要设立东京大学？”
赵官家的声音在大礼堂传开，所有人都期待地望着赵官家。
“为何？”
“为天下，为万民，为苍生。”
“你们就是大宋的未来，大宋的百姓，需要你们，你们可以创造、承担更多。”
“何为大丈夫？”赵宁继续说着，“为民请命，造福一方。”
“宗帅诸位都知晓，宗帅在过去数十年，任县官，造福百姓，家国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朕倍感欣慰，是以仰仗以国士。”
“学生等何时可以如宗帅一般报效君王？”
“很快，诸位相信朕，很快诸位就有机会，有你们，朕心中倍感安慰。”
离开东京大学，回宫后，赵宁先是对胡寅说道：“报社的吏员从东京大学选，选一些做事踏实的。”
胡寅说道：“都是学生，臣担心……”
“你不必担心，东京大学现在是一年卒业，卒业后直接入各地报社，学生有干劲，他们最渴望得到认可，人数绝对充足。”
“是。”
“淑媛。”
“臣在。”
“今日起，内宰在宫中设置内宰府，所有监镇官由内宰府任命，监镇官的政绩必须由内宰府做考评，朕会定期查验。”
这就相当于将监镇官从东府剥离出来，与地方上的通判一样，由赵官家直接任命。
这样的好处就是避开了地方上知县的打压和控制，给与了充足的威信，确保基层的稳定。
不要让地方知县任命，他们会任人唯亲。
宋淑媛愣了愣说道：“那何人来担任内宰府……”
“你来。”
“臣……臣领旨！”
这时，王宗濋匆匆忙忙赶来：“官家。”
“你来的正好，以后少府监、银行的吏员，全部从东京大学选拔。”
“啊？是！”
“你不是一直头疼缺人么？朕现在给你人！”
“谢官家！”
“你讲少府监那些流水线的诸多事宜汇编成册，扔到东京大学作为东京大学工学必修。”
“放心，官家，臣已经让人拟定好了！”
“胡铨！”
“臣在！”
“你先去赵州主办赵州报社。”
“是！”
“不问朕为何先让你去赵州？”
“赵州位于前线，陛下让臣去肯定是与宋金之战有关。”
“你说对了，朕让你去赵州确实有边境有关。”
赵宁也不细说。
“那臣去便是，陛下有何事，尽管吩咐臣，臣定当鞠躬尽瘁！”
“诸位之前也看到了，东京大学的人才充足，所以诸位放手去办。”
现在东京大学一年就可以卒业，毕竟所学没有后世那么复杂，根本不需要四年。
卒业后就可以出去干活，资本家用人就是这么用的！
“臣等谨记。”
“你们先退下，王太尉你留下。”
众人告退，王宗濋留下来：“官家，还有何吩咐？”
“朕要你在三个月之内在东京城推开交钞，然后派人去河北选一个地方发行交钞。”

第279章 发行交钞
王宗濋一听，顿时想要跳脚。
三个月？
这也太赶了！
交钞不是小事，交钞发行若有不慎，波及甚广。
而且有蔡京的前车之鉴，若为不留神，就要被人骂得体无完肤。
“官家因何如此着急？”
“朕接到最新消息，河北河东一带的民间，有不少金国货品入境。”
“这……”王宗濋这个奸商立刻反应过来了，“是因为铜钱流出？”
“不排除这个可能，无论金国现在是否故意吸收北边州府铜钱，朝廷都必须拿出防备之策，河北、河东民生本就凋零，若是铜钱再被洗劫一空，如同雪上加霜。”
若是金国真的对大宋发动货币战争，赵宁都预设到了宗望的套路。
大部分铜钱自然都在大户手中，有专门的商人在边境走私，卖给官员、大户，官员、大户用钱不眨眼，用完就找普通百姓搜刮。
这样的循环下去，民间铜钱必然会快速外流。
河北、河东本就遭受战争之苦，现在货币又大量流逝，朝廷如何将货币补充到民间？
鹰酱是直接印钱再撒钱，或者向美联储出售债券，用金融市场将货币散到民间。
但美元本身的印刷很简单，比铜钱制造简单得多。
兔子将货币流入民间是通过贷款房地产，做量化宽松，扩大资产负债。
可大宋没有房地产，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更不可能发起大规模房地产产业。
朝廷想要将铜钱流入到民间，可以在当地做籴（di）买。
大宋朝的籴买就是朝廷出钱购买民间商品，以作军用。
这是方法之一，可不可能用几个军区的需求，来支撑河北、河东这么大盘子的货币维稳吧？
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一种货币，使得金国失去对货币的兴趣，甚至使得金国排斥这种货币流入。
这样就能保证本国内部金融稳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王宗濋说道：“官家，若是如此，您得给我多找几个人，不然这事没法做了。”
“这事交给你了，你自己去找。”
王宗濋的连立刻苦下来，像在苦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一样。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他说道：“陛下，臣可以去找钱小娘子帮忙吗？他们是做买卖的，对货币和商贸十分熟悉。”
“你去找她帮忙，跟朕说个甚，朕只要结果。”
王宗濋嘀咕道：“臣这不是怕陛下担心钱小娘子么？”
“嗯？”
“没什么，臣这就去办。”
“对了，韩世忠已经启程准备去登州，登州的粮食运输如何了？”
“已经运过去三万石，都囤起来了。”
登莱军镇急不得，登陆辽东更是急不得，毕竟是渡海去开辟战场，基础要夯扎实。
四月十七日一大早，东华门外最繁华的地段，大宋银行正式挂牌开业。
当天报纸的头条就是关于大宋银行的消息。
一时间，吃瓜民众们议论纷纷。
王宗濋带着钱喻清和钱槿姝，到了大宋银行前，那周围都有禁卫军值班。
“王太尉，发行纸钞固然是好，现在杭州一带不少地方都有钱荒。”钱槿姝说道，“但交钞的信誉已经崩坏，百姓最不信交钞。”
“此事本官当然知晓。”王宗濋叹了口气说道，“但这事是当今官家要办的。”
钱槿姝微微一怔，官家为何忽然要大力发行交钞？
王宗濋带着兄妹两人到银行的雅间，让人沏茶，然后说道：“此事关乎重大，本官需要你们的帮忙。”
“太尉吩咐就是了。”
“康实（钱喻清的字）现在是东京商会的会长了吧？”
钱喻清连忙说道：“承蒙王太尉提携。”
“本官需要你们表个态，在大宋银行兑换一部分交钞出去，用你们的商贸来打通交钞流通的第一环。”
“你们放心，交钞可以自由兑换铜钱。”
交钞大幅度贬值的关键就在于交钞不能兑换铜钱，以前蔡京在位的时候，不断发行交钞，又禁止交钞兑换铜钱。
这样交钞数量增加，释放不出去，导致100贯交钞只有25贯的购买力。
钱喻清说道：“王太尉需要我们兑换多少交钞？”
“你们有多少钱？”
“目前在东京的钱有十万贯。”
“那就兑换一半，剩余的一半留着你们在京畿周边各路周转。”
钱喻清说道：“好。”
“康实，本官还需要你帮个忙。”
“王太尉尽管吩咐。”
“三个月之后，需要你走一趟赵州，三个月之后，就要在赵州推行交钞。”
“这么急？”
“此事是陛下吩咐的。”
又是赵官家？
一边的钱槿姝小脑瓜子飞快转起来：“莫非与河北钱荒有关？”
“钱娘子果然聪慧，就是与此事有关。”
此时，赵宁就坐在银行附近的酒肆里，正在观察着周围，也在查看着大宋银行门口。
银行门口还真是门可罗雀，显然大家都不太相信交钞这事。
这也能理解，毕竟这事被赵佶和蔡京玩坏了。
不过，零零星星还是有一些人前来兑换。
赵宁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他显然兑换了一些交钞，便上去问道：“这位官人，这是兑换了交钞？”
“哦，是的，刚兑换了一些。”
赵宁问道：“为何要兑换交钞，用铜钱不好吗？”
“唉，你一看就不是做买卖的吧？”
赵宁笑了笑：“如何说？”
“咱做买卖的，每次交易的时候，都要托着一大堆铜钱过去，交易十分麻烦，若是用这交钞，自然方便许多，而且这新交钞的面额有大有小，实在太方便了，找零、计数都十分便捷。”
一贯铜钱可不轻啊，一千枚小钱，大概在九斤左右。
如果做大买卖牵涉到一千贯以上，就是九千斤，这是要用单独的车运输的。
而且在清点的过程中，十分繁琐。
许多时候，双方接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仅仅清点货币，都要大半天的时间。
“这交钞你不怕它贬值？”
“贬值？”那人呵呵笑道，“不是说可以等额兑换铜钱吗？”
看来还是有人相信朝廷的。
他又说道：“不怕告诉你，咱来兑换，一是交钞真的方便，二是咱相信赵官家，赵官家三番五次团结众人抗金，就凭这点，咱也相信赵官家不会轻易出尔反尔。”
赵宁一时间颇为感动。
“如果你要兑换可以进去兑换。”
赵宁作揖道：“我就问问。”
傍晚时分，王宗濋兴致满满进了宫，兴奋说道：“官家，今日兑换出去六万一千六百三十贯。”
赵宁微笑地看着王宗濋：“是不是你强令那些商人兑换的？”
“这……”王宗濋呵呵笑道，“是他们自愿的。”
赵宁看着王宗濋，王宗濋撇了撇嘴，才说道：“有五万贯是钱娘子兑换的，还有一万贯是那个盐商朱庆兑换的，另外一千六百三十贯才是其他百姓自愿兑换的。”
而且那一千六百三十贯还是看在赵宁的面子上才兑换的。

第280章 大宋朝的新金融体系
而且那个朱庆还是给王宗濋面子，才兑换了一万贯。
其他商人虽然也都开始配合朝廷了，可到了这件事上，显然都不愿意。
毕竟大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谁愿意兑换交钞呢？
万一朝廷反水，禁止交钞兑换铜钱怎么办？
王宗濋想了想，说道：“官家，金人卖东西给咱，咱能不能卖货品到金国，把铜钱弄回来？”
赵宁微笑地看着他：“你要卖什么？”
“丝绸。”
“还有呢？”
“香皂，把香皂价格卖高一些！”王宗濋信心满满，“我就不信他们不买！”
“若是用辽国旧钱来买怎么办？”
王宗濋愣了愣：“这……”
他想起来了，金国是全盘接受了辽国最富裕的地方。
辽国虽然也大量吸收了大宋的铜钱，可是辽国本身也铸造了许多铜钱和铁钱。
而且辽国的铜钱和铁钱，是出了名的烂，质量差。
大宋铜钱含铜量高达60%以上，辽国铜钱能有30%不错了，而且做工差。
如果是那样，必然有大量劣质货币流入大宋。
古代的钱流通，都是装在一起，运输中颠簸、挤压，极容易磨损。
辽国那些货币用久了容易坏，坏了就不能用了，如果流入进来，等于是大宋自己收了一大堆垃圾。
所以12世纪的贸易体系，不能照搬21世纪的国际贸易体系。
因为底层的金融体系就完全不同。
没有银行对货币做保证，国际贸易就没法大规模自由往来。
如果大宋要对周边搞大倾销，还得把货币统一，那就更需要纸币和银行了。
有银行在，纸币破损，可以去银行兑换新的。
银行就是金融信誉的保证。
王宗濋犯难起来。
赵宁说道：“朕今日在街头遇到一个兑换交钞的商人，告诉朕交钞的便利之处，目前大家不愿意换交钞的唯一原因就是担心朝廷突然下令交钞不能兑换铜钱。”
“确实如此。”王宗濋忽然又说道，“要不要强令禁止京畿路使用铜钱？”
“不可，若是强令禁止，所有人都跑到银行去兑换，岂不是挤破了头？而且这样会让其他各路商人不敢来京畿路做买卖，对京畿路民生是致命打击。”
“臣愚钝，臣实在没办法了。”
赵宁说道：“未来一个月，你就让人不断在银行兑换交钞，再用交钞不断在银行兑换铜钱，以此往复。”
王宗濋立刻兴奋起来：“官家这是要学商鞅徙木立信？”
“你去跟街头一个小娘子搭讪，人家会怎么看你？”
王宗濋说道：“呃，可能会说，王太尉，您可真是风流。”
狗屁！王胖子！你他妈的可真是不要脸的贱胚子！敢来惹老娘！
“那人家第一次会答应跟你走吗？”
“可能不会。”
“什么时候会跟你走呢？”
“等她了解我老王是一个温柔体贴而且雄风无限的真男儿，她定会跟我走！”
“信任关系是需要时间和次数培养的，懂吗？”
“懂了。”王宗濋心里想着，官家你知道需要时间，可你只给我三个月时间！
赵宁问道：“所以，如何加深双方的信任呢？”
王宗濋说道：“等多兑换几次，就加深了。”
“这只是其中一点。”
“还有另外的办法？”
赵宁又问道：“现在香皂的收益有几成？”
“目前来看，香皂的收益有八成。”
“香皂价格最低可以压到多少？”
“若是大规模制造，每块香皂将来降到50文钱。”
“那收益还剩几成？”
“还有两成。”
也就是说，净利润还有20%。
这买卖，21世纪的资本家听到了要落泪。
要知道，建房子的王首富净利润还不到0.5%。
赵宁想了一会儿，说道：“让更多有钱人将他们的钱存到银行来，加深与银行的合作，能否加深信任？”
“能，但是……”王宗濋实在跟不上赵官家的思路了，“可是有钱人为什么要讲钱存到银行？”
“如果银行不但不收取他们的管理费，还每月千一返利息，如何？”
王宗濋这一听，顿时傻眼了。
有钱人把钱存到银行，不但不收取管理费，还要给他们钱？
官家，臣没听错吧？
看着王宗濋一脸懵逼的样子，赵宁说道：“如何？”
“返给那些人的千一的那部分钱，从何处来，这是亏本啊，官家，请慎重！”
“如果银行给你的少府监借贷，月利息为千六呢？”
“少府监有钱，不需要借贷……”王宗濋话一说完，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立刻说道：“可是如果到银行存钱的人多了，都把钱存到银行，存1000万贯，一个月就要给一万贯的利息出去，少府监如果一个月不给银行还一万贯，银行就亏本。”
“若是少府监要给银行还一万贯，至少要借贷十七万贯，少府监根本不需要借那么多钱！”
而且若是存两千万贯进来呢？
少府监岂不是要还2万贯，要找银行借贷三十四万贯？
没有这个需求啊！
少府监一个月能赚两万贯吗？
就算赚到两万贯，全部还银行利息？
那少府监岂不是没有余额了？
所以最后变成少府监为那些存钱到银行的人打工！
王宗濋这奸商，脑瓜子里立刻就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所以存钱返利这种玩法，行不通？
赵宁说道：“哪些人需要对钱财进行看管？”
“当然是有钱人。”
古代的有钱人，家财万贯的，那些钱都去哪里了？
当然是放在家里，地窖中，或者找隐蔽的地方埋起来。
到了明代，钱庄出现后，把钱存在钱庄，是需要给钱庄交管理费的。
所以，存钱本身对于有钱人来说也是一个痛点。
赵宁继续说道：“那你就设一道准入门槛，凡是存钱超过一万贯的，享受每月返利千一，其余人，可免费将钱存到银行。”
能存一万贯进来的，都是有钱人了，真正的有钱人，在整个东京城占比又有多少呢？
这样不就大大降低了需要给利息的数量？
如此，银行支出也可以承受得住了。
普通人看有钱人都把钱存在银行了，自然会跟风。
而且现在关键点是让有钱人把钱存进来，加深与银行的合作，竖立多方信任关系。
这样对发行纸币绝对百利无害。
王宗濋茅塞顿开：“这是个好办法！而且让那些有钱人存进来，头一个月过去了，就把利息返给他们，甚至他们要取本金，也可以一起给他们，这样短时间内把信誉建立起来了。”

第281章 你岳爷爷来淮西了！
如果要这样做，那就要确保银行借贷出去的钱能够以更高的利息收入回来，这样才能覆盖支出的那一部分。
所以，少府监的产能是必须尽快爬坡，然后找银行贷款，扩大产业，自己赚钱的同时，让银行赚钱。
这就是量化宽松，扩大负债，拉动产业。
这里的扩大负债，是指扩大少府监的负债，通过投入生产各类轻工业品，把盘子做大，把总体利润做大。
这种经济模式里面，少府监得到银行大量贷款，可以扩充厂房，银行贷款出去，可以定期拿利息。
而把钱存在银行的人，可以定期从银行拿利息。
这是三方共赢的局面。
21世纪的许多国家发展，都是通过这种量化宽松政策，拉动才能，提供就业，保证民众收入，进一步促进市场消费。
可这种局面，需要提高生产力作为基础。
赵宁想要在大宋这么玩，是有一个限度的，这个限度是被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所限制，不能无限扩充。
例如少府监研制出新型牙刷，扩大产能，但由于道路运输慢，想要扩大到更多城市，运输成本就极高，各大城市相继出现竞争对手，那少府监利润就会下降。
少府监又大量投入厂房，如果利润无法覆盖投入，就没办法给银行还钱，银行出现坏账，民众的钱没法取出来，银行就会破产。
所以，其核心便在于少府监的产能能否覆盖银行利息。
这是一个经济学问题。
少府监现在正在利用流水线扩充产能，但缺乏工业革命，产能是有上限的。
银行支付出去的利息不能太高，不然会破产，毕竟实业发展有限，所以将门槛设置在存一万贯的富豪那里，控制住大局。
将来如果存钱的富豪增多，银行利息支出压力增大，就通过大宋银行降息的手段来稳定局面。
只要解决银行信誉问题，赵宁的目的就达到了。
毕竟他不是真的想通过银行去拉动产业，那不现实。
他只是想做货币革命而已。
王宗濋兴致匆匆离开，傍晚时分连晚饭都不吃，就立刻召集大宋银行的官吏们议事。
第二日上午，王太尉约了一批大户去打马球，中午在郊外摆下盛宴。
王宗濋：诸位，跟你们宣布个大事，把钱都交出来吧！
四月十九日，也就是银行开业的第三天，就有十几个大户将钱存到了银行。
这事暂时便向这方向去推进了。
赵官家搞交钞这事，官员们也陆陆续续知道了。
保守派的官员们对交钞都什么态度？
当然是不反对，不鼓励，坐着看热闹。
大家都认为这东西是个坑，当年蔡京印交钞，把民生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赵官家居然还想搞交钞？
这不是脑子有坑是什么？
哈哈哈！官家，放心去办，咱们在旁边看看热闹！
等你交钞搞砸了，心灵受伤了，就会回来找咱了。
咱再跳出来，好好安抚安抚你受伤的心灵，顺便告诉你，那些个什么新农政也都是狗屎。
由于交钞仅仅推行了三天，也没有在朝堂上砸出个浪花来，所以便不会有什么争论。
倒是此时的岳飞，抵达了淮西濠州地带。
此时的濠州地界，那真是风起云涌，朱昌贵和王庆在濠州举起造反的旗帜后，各路土匪、大盗立刻到了高潮。
宋朝地方会社本来就多，皇权不下乡，乡野间各路“豪杰”纷纷登场。
有些人一看濠州乱了，连官衙门都被攻克了，觉得机会来了！
豪杰甲：浩南哥，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豪杰乙：山鸡哥，你这名字是不是大山的山，鸡……
豪杰丙：从今天开始，洪兴会社成立，周围几个村子，都是我司徒浩南罩着的！
豪杰丁：给我一把刀，再来把枪，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
一个个提着刀，拿着锤子，三五成群，跑到路边，蹲在口子，遇到商人就抢，看见妹子就上，连路过的一条狗都不放过。
一时间，濠州各路人马豪情万丈。
这一日，朱昌贵跟王庆说道：“表兄，我已在周围探查过，现在各地人马聚集随处可见，我们只需要发出一道命令，凡是投靠我们的，给官职，给女人，给粮食！”
王庆疑惑道：“我们上哪去给官职？”
“表兄何不自立为淮王，在濠州、滁州一带招募兵马，四方豪杰必然前来投靠，至于女人嘛，让濠州老百姓把自己女儿奉献出来，再制定新税，囤积粮食！”
“这样可行吗？”
“一定能行！现在各地乡绅都反对朝廷追缴税款，若是表兄立刻做大，他们必然前来投靠！”
王庆想了想，顿时心花怒放：“好！就按照你说的做！”
于是王庆在濠州自立为淮王，并且向濠州发布了招贤令，很大方地开出了入伙条件。
一时间，各地的会社，带着人马纷纷往濠州城赶。
此时岳飞抵达淮西后，见淮西地界流民四起，不由得心中感慨。
“岳统制，末将已经探明消息，那王庆自立为淮王，对四方发出招贤令。”
一边的张宪说道：“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自立为王！现在有多少人投靠他？”
“民间传闻王庆已有十万人马。”
张宪大笑起来，这不是扯淡吗？
岳飞说道：“这一路上，若是遇到有人持刀，一律严惩没收，将首领勤下斩首，其余人回家种田。”
王庆并不知道，岳飞已经来了，而且这几天，本来有大量人去濠州投奔他，结果人还没有到，就被岳飞吊打了一顿，一哄而散。
首领被当众斩首，其余人管制刀具全部被没收，乖乖回家种地。
这一路过来，岳飞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四月二十一日，岳飞的三千人马抵达濠州城外。
此时濠州城内正在弹冠相庆。
听闻官府人马来了，王庆有些害怕了。
王庆本来不想造反的，都是被朱昌贵这么一忽悠，糊里糊涂就造反了。
造反后，振臂一呼，发现还有好一些人跟过来，于是就自嗨起来，觉得自己其实有沛公之才，帝王之相。
这些天在众人的吹捧下，他觉得自己不取代赵氏江山，都对不起天下黎民百姓。
听闻官兵来了，朱昌贵立刻说道：“大王不必担心，我早已派人查明，这次来的官兵不过数千人而已。”
怎么说呢？
濠州地界不少地主还是被王庆给忽悠过来了的。

第282章 推平濠州
既然有不少濠州本地乡绅支持，王庆下面的人数还是有足够保证的。
王庆看着朱昌贵，说道：“我们现在有多少人马？”
朱昌贵拍了拍胸脯，说道：“大王，我们现在有精兵五万，各个生龙活虎，您要不去巡视一遭？”
“五万人对付数千人？”王庆这一听，脸上的笑容就像来了感觉一样的水，忍不住就出来了。
王庆忍不住说道：“那接下来？”
朱昌贵说道：“这路官兵就是送到大王面前的磨刀石，将这路官兵解决掉，淮西乡绅、豪杰便都知晓大王您的威名，必纷纷前来投靠。”
“你说得有道理！”王庆激动地来回走动，“是不是等击溃这路官兵后，咱就可以东进滁州，再南下攻打江宁？”
朱昌贵说道：“我听闻朝廷派了执政蔡懋到了寿春，若是大王能擒拿蔡懋，必可快速拿下淮西。”
朱昌贵越说，王庆越兴奋。
这要是搁在几年前，朝廷几千官兵来了，还真是不堪一击。
毕竟大宋朝的军队里，要么是流民，要么是土匪强盗。
当年剿灭方腊，还是从最进入的西北禁军中抽调悍将过来打的。
如今大宋北边国防危机严重，他王庆就不信大宋朝廷敢从边疆再抽调精锐过来打！
王庆说道：“检阅人马我就不去了，此事交于你去办。”
“所以嘛，大王您就放一万颗心，现在咱有钱，有兵，还有粮食和支持者，这里又是濠州，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那边速速去将这路朝廷兵马击溃再说。”
“好，我现在就去调兵遣将。”
这朱昌贵之前在庐州也是道上的狠人，杀人劫货，无恶不作，手段凶残。
他到濠州后，快速召集一批人，这些人也各个都不是善茬，常年刀口舔血。
王庆能在濠州短时间内做大，其实依靠的就是朱昌贵。
“儿郎们！都操起家伙！官兵来了，咱让那些朝廷的狗尝尝咱的厉害！”
朱昌贵出去后就大声嚷嚷起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手里提着一把刀。
“等把这只朝廷官兵击败后，咱就杀到寿春！到寿春后，给你们五天时间随便抢随便拿！”
他几声高呼，就把周围的人送到高潮。
这命令快速在濠州传开，一时间，众人欣喜若狂。
要说在古代什么最能刺激刀口舔血的那些人？
自然是屠城、抢劫。
屠城可以把女人和钱财都快速抢过来，从一个自己撸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光棍变成妻妾成群，还可以抢到更多的钱。
此时，王贵率领数百人抵达了城外。
王贵命下面的人去喊城：“城中叛军听好了，我们是朝廷派来的，你们速速投降，朝廷仁慈，可从轻发落。”
城楼上的叛军们一看下面也就来了几百人，顿时大笑起来。
区区几百人也敢在这里叫嚣？
“来人，放箭，射死那些朝廷的走狗！”
城楼上顿时开始三五成群射箭。
那喊城的人赶紧调头回逃，王贵见状，骂了一句：“直娘贼！等你王爷爷回去带人过来削你！”
王贵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弟，他跑回去后，激动地对岳飞说道：“岳统制，敌人不但不投降，还敢向我们放箭！”
张宪说道：“岳统制，末将愿为前锋，攻下濠州。”
岳飞想了想，却说道：“若是有办法引叛军出城作战，是最好不过。”
他话音刚落，便有斥候飞快奔来：“报！叛军出城了！”
张宪闻言一喜，大笑道：“岳统制，请给末将八百人马，末将去击溃叛军！”
岳飞又说道：“可能有诈，若是叛军能主动来攻，且人数众多，是最好不过。”
他话音刚落，便又有斥候飞快奔来：“报！叛军出城后，向我们攻来，有足足两万人！”
几人面面相觑，岳飞当机立断：“张宪！”
“末将在！”
“你领一千步兵前去打头阵！”
“末将领命！”
“王贵！”
“末将在！”
“给你五百骑兵，做侧翼包抄！”
“末将领命！”
张宪远远就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向自己杀来。
一个个凶神恶煞，气势十足。
匹夫一怒，也能血溅三尺。
但是由匹夫组成的大军，终究还是匹夫。
这种人马有很鲜明的特点：开战之前气势十足，一个个如饥似渴，一旦真的打起来，持久力严重不足。
就说现在，张宪一千人一冲上去，正面交锋，便如同切西瓜削萝卜一样，稳步往前横推。
才不到一刻钟，众人一看这批官兵如此猛，刚才的热血立刻凉下来，队形也混乱起来。
这时王贵带着五百骑兵冲上去，大部队很快就哗啦啦散了大一片。
可以说岳飞的人打这种对手，毫无压力。
岳飞最担心的是对方坚守不出，自己要花点时间攻城，可对方偏偏就主动出来了。
站在城头的朱昌贵一看大部队这么快就崩溃了，脸色顿时像猪肝一样，双腿有些发软。
他立刻转身就走，后面的人问道：“大哥，现在去何处？”
朱昌贵也不多废话：“跟我走！”
他带着人立刻就奔往东门，此时王庆派人过来了：“朱老大，大王让我派人来问问，战况如何了？”
朱昌贵呵呵笑道：“你让大王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朝廷官兵天黑之前就可以消灭。”
那人也不怀疑，立刻兴高采烈回去跟王庆汇报。
而朱昌贵赶紧带着自己的一群心腹，出东门而逃。
此时王庆正和一群乡绅、财主们在谋划大业。
有人说要攻打寿春，有人说要东进滁州，再北上徐州，还有人说要联合金人。
众人皆感觉现在的逐鹿天下的时刻，该好好分析分析天下大势。
王庆坐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派去询问军情的人回来了：“报！大王，朱老大说，天黑之前可消灭官兵！”
“好！好！好！”
周围的财主们、乡绅们无不竖起大拇指，然后又对王庆以歌功颂德。
西城门外的叛军几乎全部崩溃，西城门城楼上的叛军吓得连滚带爬。
“大王！大王！”在王庆与众人共谋天下大事之时，外面又传来了急报。

第283章 增兵淮西
王庆很不耐烦地说道：“何事大惊小怪？”
传报的人急得双腿都在发抖：“大军……我军……我军败了……”
他的声音传到内堂里，内堂中正在商议的众人愣了愣，顿时陷入死静。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王庆不知所措，而众人更是立刻做鸟兽散。
等王庆出去查看情况的时候，岳飞部已经打到城楼下，叛军大溃败中，死伤无数。
惨叫声此起彼伏，城楼上的人早就逃光了。
叛军：我们是来跟着你发财的，不是来真的跟你送死的。
两天后，在寿春的蔡懋和李光便接到了叛军被击溃的消息。
淮西新上任的提点刑狱司使叫周言，这家伙是个政治投机分子，之前闲置官员一个，是秦桧推荐给政事堂的。
秦桧这两年为新政派办了不少事，又是靖康元年坚定的主战派份子，颇获新政派好感。
例如赵鼎就不止一次在赵宁面前称赞秦桧，甚至陈东也多有称赞秦桧。
讽刺的是，正史上，无论是赵鼎，还是张浚，都力荐秦桧。
而赵鼎这个南宋四贤臣之首的名臣，却正是被他推荐的秦桧流放、逼死了。
这个周言也不能说没能力，但他察言观色和对政治动向的把控，明显高于他个人吏治能力。
来了淮西，先是巴结淮西转运使李光，随后开始准备在淮西巧立名目、罗织罪名，对象正是旧派官员和旧势力的乡绅。
对于他来说，能从打击旧派和从旧势力财主们那里挖出钱来，比秉公执法更重要。
因为他知道，赵官家是缺钱的。
这是政治正确，这一点在周言看来，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什么秉公处理，那都是糊弄人的。
当周言听闻岳飞已经把濠州叛军摆平后，立刻兴奋起来。
他早就计划好从濠州造反这件事深挖，把事情办大，迎合上司秦桧的心意，也迎合当今赵官家的心意。
淮西的叛军主力，就这样被击溃了。
消息大概在四月二十七日的时候传到了东京。
此时，夏意已经越来越浓，池塘的荷叶冒出水面，展开新绿。
赵宁在御花园，拿着最新的札子，正看得入神。
在靖康四年的第一个季度，朝廷已经支出了1000万贯，包括了军费和官员俸禄。
还有河北、河东赈灾的钱。
去年朝廷就对外公布了，河北拿出800万贯赈灾款，河东拿出400万贯赈灾款。
截止到目前，运到河北的赈灾款已经高达500万贯，运到河东的也已经有200万贯。
这些全部是巨额开支。
不过今年的收入比去年明显也有增加。
除了在淮西抄出500万贯，商社局的成立效果也立竿见影。
京畿路今年第一季度的商税就达到了30万贯。
要知道，宣和七年，整个大宋的商税才1000万贯。
靖康年间河北、河东、京东皆受战事，商业受到巨大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京畿路第一个季度的商税能达到30万贯，足见商社局的成立效果。
当然，最大头的盐税出现大幅度下滑。
从宣和七年的1300万贯，下降到靖康三年的800万贯。
主要原因是河东战乱，西夏青白盐大举进入，还有战争影响，人口南迁。
就目前来说，去年的所有收入，以及今年所有收入都已经用完。
如果不是少府监的产能拉升起来，香皂的出售规模拉升起来，财政肯定是赤字的。
目前香皂的售价已经下降到100文一块，东京城每天生产3000块，几乎可以全部售罄。
每天的营收就可以达到300贯，三个月就是三万多贯。
而香皂在杭州、成都府、江陵府、江宁等南方销量才是最好的。
据王宗濋预测，这些地方的香皂价格压低后，在第一个季度的总收入可以达到20万贯的惊人数字。
不仅如此，少府监扩建的造纸坊、炼油坊、纺织坊都在快速搭建，还有最新的牙刷等等。
一条条产业线正在快速成型，在不久的将来，一旦产能爬起来，其销售是惊人的。
当然，赵宁手里现在也不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抄家抄出来的500万贯。
不过那是作为银行储备金的，是不能动的。
等赵宁把一些大类的账目盘算完后，他对王宗濋说道：“让你派人去两浙、福田提炼海盐，派了吗？”
“派了，就是跟钱娘子说的，她两个月前就派人在两浙路开始操办。”
“哦，你安排她去的？”
“是她派人去的。”
“效果如何？”
“臣还没来得及问，应该还在尝试中。”
赵宁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
古代本身就有海盐的炼制，只不过没有普及而已。
浙江、福建一带就有。
等把海盐做成产业链了，大量向内陆售卖，就可以压低盐价，摆脱对西夏盐的依赖。
当然，这需要时间。
“交钞发行如何？”
“前来存钱的人逐渐在增多，前来兑换交钞的人也逐渐在增多，多以商人为主，昨日便兑换出去5000贯。”
王宗濋笑得合不拢嘴，他继续说道：“官家，还是银行存钱利息这件事起了作用，不少人见有钱大户把钱存到银行来，对银行有了信心，只要再过段时间，把利息和本金都还给那些大户，银行的信誉肯定还会再提高。”
这时，张叔夜匆匆忙忙赶来。
“官家，濠州传来军报，岳飞已经击溃叛军，活捉了叛军头目王庆。”
岳飞办事效率倒是高，四月初一从东京出发，这才四月底，叛军主力都被击溃了。
“朱昌贵呢？”赵宁问道，“蔡懋不是说，那个朱昌贵也是头目之一吗？”
“朱昌贵并未抓到。”
赵宁想了想，说道：“看来淮西叛乱可能比想象中的要严峻。”
张叔夜疑惑起来，这说的是什么话？贼首都已经抓住了。
“有多少人参与到这次的叛乱？”
“淮西尚在核实名单。”
赵宁忽然说道：“增兵，再增一万人到淮西。”
张叔夜不解：“官家，这是为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反贼流窜民间，危害民生，要尽早剿灭。”
张叔夜立刻反应过来，赵官家增兵恐怕有别的用意。
果然，军政院调兵的同时，政事堂关于淮西推行新农政的政令也发往了淮西。

第284章 卖羊的人？
明明打赢了，却还要增兵，这操作，有些人实在看不懂。
而四月三十日，接到东府政令的蔡懋、李光等人却知道朝廷为何要增兵淮西了。
进入五月，政事堂忽然对外公布淮西推行《淮西新农政条则》，一时间，引起了朝堂震动。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京畿路新农政条则》是新政之始，它是一个从零到一的过程。
这个过程，赵宁设立了农政司衙门，颁布了相应的均田承租方案，修改了农税。
又设立东京大学和新官学，从国子监调度人才进入新学，为新政输入大批人才。
为了更好的落地新政，还添设了监镇官，与各州府通判一样，由皇帝直接任命。
与此同时，还提高了吏员的福利待遇和荣誉归属，在各州府设置报社。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京畿路新农政阶段建立的框架。
这就意味着从零到一的过程已经完成。
现在，淮西新农政的推行，意味着新政已经迈出尝试阶段，进入正式铺开阶段。
之前配套的班底，也将随之铺设下去，为淮西新农政保驾护航。
如果说京畿路的新政还只是触动旧派的神经，让旧派跳脚，那么接下来淮西的新政，无疑让所有人都窥探到赵官家真实的意图。
之前新政不会出京畿路的猜测被记得粉碎。
对于旧势力来说，真正的大变天来了。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肃省院还在淮西反贪，户部依然在淮西测量田产。
但肃省院只能查官，地方四方他们无法干涉。
这个时候，新上任的提点刑狱司使周言就跳了出来。
他跑到濠州，在濠州大办刑狱，专门查有钱人。
凡是有钱人，都被怀疑与王庆造反有关。
并且勒令各州府信任官员严审过往流民，抓捕逃窜反贼。
大宋朝严格的户籍制度在这个时候就起到了作用，凡是从濠州来的流民，大部分无差别被打入叛军行列。
在周言这种贪婪、不择手段的打击下，淮西各州府民众瑟瑟发抖，苦不堪言。
但如果从淮西官僚层面，淮西官场被大规模清查，不少官员落马，甚至被砍头。
布政使这个新官职在淮西落地，将地方税务与行政彻底分开，这绝对是一次官制创新。
最最重要的是，淮西大量冗官被清除掉，新官员填补上去后，整个行政框架都变轻了。
据政事堂汇报，即便另行设置了布政司衙门，整个淮西的官员数量依然减少了一半。
接下来，就看这种局面，能不能提高行政效率了。
如果可以，赵宁就完全可以以淮西为现成的模板，开始大刀阔斧整顿吏治，解决冗官问题。
朝廷每年给官吏的俸禄都达到1600万贯之多，若是能砍一半的官员，至少能将俸禄开支压缩到1000万贯以下。
剩下的几百万贯，拿去买战马，拿去修路，拿去办学校不香吗？
五月初三，赵宁一大早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带着殿前司禁卫军出了皇宫，到城外，禁卫旅已经准备齐全。
一个个身着劲衣，佩戴刀、弩弓，还有干粮。
政事堂今日的议事主题是淮西新政一事。
据地方监察御史上来的最新弹劾奏疏，周言在淮西胡作非为。
这事现在波及甚广，吏部一大早就提报了不少官员请辞的请求。
这些官员为什么请辞？
不是真的要请辞，而是以此要威胁赵官家。
政事堂此时就是在商议这些事。
等商议完后，跑去文德殿找赵官家的时候，被告知赵官家出城去狩猎了。
但是，到下午的时候，黄河边上禁卫军大营的侦查斥候却发现一路千人规模的人马渡过了黄河。
斥候们被告之这是绝密。
五月初四，赵宁已经越过滑州。
这个时候，京师的官员要见赵官家，被告之官家最近忙碌，谁也不见。
于是京师官员就淮西的新政，展开了一场旷世大撕逼。
五月的河北，晴空万里，太阳当空炙烤着大地。
远远看去，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延伸到天尽头。
在唐代以前，河北是天下粮仓。
得天下，必取河北。
刘秀就是因为得到河北豪强的支持，李世民上位第一时间就是稳定河北势力。
但到了宋朝，经济转移，两淮大力开发，江南也得到了空前发展。
经历这几年的宋金之战，河北大地，满目疮痍。
原本欣欣向荣的村落，如今却颓败孤寂，没了人烟。
甚至赵宁在路边还看到了没有被安葬的死者，已经化作骷髅，依然还保持着死之前那一瞬间的痛苦动作。
如果不出来走走，还真不知道河北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不由得感慨。
有趣的事，那些所有很强大的公司的老板，都会定期去一线考察。
那些很强大的帝国的皇帝，相当一部分也都会定期去一线，无论是军队里的一线，还是地方上的一线。
官僚有一种天生的弊端，就是报喜不报忧。
一旦发生什么事，大部分官员的第一本能就是，立刻马上想尽一切办法把事情先压下来，绝对不能闹大，更不能上报。
赵宁指着前方说道：“荆超，那里是不是一处村落？”
荆超眺望过去，说道：“官人，那里确实是一处村落，还有人烟，这周围似乎也有庄稼。”
“走，我们去那里看看。”
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赵宁忽然遇到了一群商人。
那些商人驱赶着大量的羊，还有驴车、骡车，车上装着大包小包货品。
赵宁不由得好奇起来，他带着人走过去。
那些商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商人们以为遇到马贼了，而且一看这么多人，顿时惊慌起来。
不过这批商人的实力显然很不弱，一路带了许多保镖，人数足足有大几十人，都是身强体壮的大汉。
荆超带着人先过去，他说道：“不必害怕，我们不是马贼，我们只是路过。”
那些人一个个警惕地看着荆超。
最前面一个枯瘦的男子笑道：“好汉，不知有何贵干？”
“请教些问题。”
“好汉但说无妨。”
赵宁这时候上前来，问道：“我们想去赵州，请问还有多远？”
“这位官人，这一带是巨鹿，离赵州还有几百里，要往西北走。”
“这位老哥，你们是从赵州过来吗？”
那枯瘦男子笑道：“我们是从深州过来的。”
赵宁忽然说道：“你们这些羊可以卖我几只吗？”
“这些羊……可以，官人想要多少？”
“给我来五十只。”
那枯瘦汉子深色微微一变，说道：“官人，对不住啊，那些羊是被人预定了的，只能卖十只。”
赵宁笑道：“我们这么多人，十只不够吃。”
“官人，真对不住了，这些都有人预定了。”
“谁预定的？”
“这……这咱也不知道，咱只负责运货。”那枯瘦汉子满脸堆着笑容，他也是常年在边关跑货的人，一眼就看出赵宁这些人的非同寻常。
赵宁其实也不是真的要买羊。

第285章 打了朕的脸？
赵宁大致看了一眼，足足有近百只羊，京畿路一只羊都卖到了90贯，家里殷实的人也吃不起，除非是大富豪。
这百只羊，卖到东京，可以卖九千贯有余了。
一艘穿行在大运河之间的大船是一千贯的售价，万贯就是富豪的准入门槛，家产只要超过一万贯，你就是富豪了。
想想，某个21世纪的富二代说自己有一艘私人游艇，这比有跑车还高一个级别。
再想想，某个21世纪的大佬说自己有10艘远洋运输船，做国际贸易。
一个县城市面流通的货币，差不多也就五千贯。
如此再来看看这九千贯的买卖，到底是什么级别了。
这还只是羊的买卖，这只商队还有其他各种货品。
做这种买卖的人，非富即贵。
那个枯瘦男子其实很紧张，全身都被汗水浸湿，绝不是仅仅因为天气热，而是担心赵宁这伙人把他们的货给截了。
赵宁刚才说出钱买，只是试探。
他得知已经被人预定了，心中就大致知晓了，这是一条产业链。
有专门的人在北边买羊，然后雇佣实力强悍的人押送南下。
是谁预定了这些羊？
有可能是卖给河北各州府的有钱人，也有可能是南下卖到东京。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是黄河在河北西路的一条分支，河北西路不少货品都会到那里的渡口去上船。
赵宁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在下就好奇，随口问问。”
赵宁也没有继续强迫他们。
把他们的货截下来这种事更不可能去做。
试想想，皇帝拦路抢劫商人，这事传出去，好不容易刷起来的民望，还要不要？
建立好的名声是很难的，想要毁灭它，就很简单了。
再说了，这些也都是大宋的子民，他们当中许多人只是运货的而已，风餐露宿，冒着生命危险押送，只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背后都是家庭。
成年人的生活，就没有容易的。
“打扰了！”
见赵宁带着人离去，那枯瘦男子才松了一口气，大家继续赶路。
荆超说道：“官人，这些人有这么多羊，可能是在北边走私的。”
“我知道。”
荆超有些意外，他继续说道：“官人既然知道，为何不拦下？”
“万一不是从北边走私进来的呢？”
荆超还想说点什么，但被这句堵死了。
万一不是走私的，还把别人的货给抢了，这事传开了，怕就是轰动天下的大事。
皇帝老子微服私访，把百姓的货给截了，这样的皇帝，作为普通百姓，怎么看？
赵佶都不敢明目张胆在路上抢劫吧？
赵宁又说道：“即便是走私，拦截下来，便可以阻断走私？”
荆超说道：“官人明鉴，是我糊涂了。”
历史上的大宋对走私也是有严刑峻法的，例如《嘉佑编敕》里有这样的规定：一将铜钱出中国界者，河北、陕西、河东不满一百文杖一百，一百文徒一年，每一百文加一等，只徒三年，决讫刺配远恶州军牢城。一贯以上，为首者处死，从者讫刺配远恶州军牢城。
一贯以上，为首者就是死罪，从犯全部发配戍边。
足见大宋时期，铜钱外流之严峻，才让宋廷颁布严刑峻法。
可饶是如此，依然有无数人在边关做走私买卖。
为什么？
因为很难查。
古代又没有商品条形码，更没有完整的供应链体系，无法追踪商品，甚至商品摆在你面前了，你怎么确定它就是走私过来的？
难道每只羊身上还有“大宋”“大辽”等字样？
或者说汉语的羊就是大宋羊？不会说汉语的就是蛮夷羊？
所以，货币战争贯穿两宋，宋廷一直没法解决。
后来南宋铜钱被大量吸走，铜资源也越来越匮乏，货币跟不上，只好大量发行纸币，但对纸币发行缺乏深刻认知，导致财政、经济大规模崩溃。
赵宁回头看了看，说道：“派几个人小心跟上去，不要打草惊蛇，看他们把羊运到何处，必要的时候，单独把那个为首的人抓起来审问。”
“是！”
赵宁带着人风尘仆仆往远方的村落赶去。
前方不远处，已经可以看到一些农民正在田里收割小麦。
北方农作物周期比南方长，北方小麦从秋天播种，到夏初收割。
眼下已经五月中旬（农历），已经是盛夏时节，田里不少麦子已经被收割了，剩下的也已经不多。
五月下旬开始，北方各地就开始张罗收夏税。
进入庄稼区后，赵宁便让大队伍停下来，找了处空地歇息。
他自己带着百来人，下了马，朝前面走去。
看见那些金灿灿的小麦，赵宁心中有一种踏实感。
民以食为天，在这个物资短缺的时代，这些都是能让人活命的啊！
他不停东张西望，忽然蹲下来，摘了一只小麦枝，对小麦仔细观察，有些小麦结出来的麦粒很少，即便有，也很干瘪。
显然，是缺乏施肥。
民生凋零，恐怕连粪便都大大减少。
赵宁站起来，有些忧心地看着周围。
还有些田是空着的，显然是在休息。
他忽然想起陈旉（fu）来，若是能将陈旉的那一套理论快速执行到河北，会不会使河北农业加速恢复？
而且若是能在河北建立大规模的监镇官，让新农政落到村子里，以强大的动员力来动员农业生产，规划肥料，会不会增加粮食生产？
赵宁皱起眉头来。
不出来亲眼看看，还真无法想象现在河北、河东到底有多艰难。
北线又随时剑拔弩张，朝廷内部斗争激烈，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
赵宁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看见前方田里有人。
赵宁停下来，问田里一个年轻小伙子：“这位小哥，看你家麦子收割得不错。”
那小伙子连忙说道：“官人说笑了，许多麦子都没结粒。”
那小伙子晒得黝黑，看起来老实巴结，甚至有些害怕赵宁。
赵宁问道：“够吃吗？”
小伙子打量了几眼赵宁，说道：“能不饿死就不错了。”
赵宁笑道：“好在朝廷免了好几年的税，应该能吃饱了吧？”
赵宁可是记得，他把河北、河东的农税、人头税、和买、和籴、头子钱都免了十年。
他这话刚问出口，一个女孩忽然飞快跑了过来，冲着田里的小伙子大声喊道：“哥！王麻子来了！”
那小伙子连忙将镰刀扔在背篓，然后背上背篓就准备跑，那女孩也冲到田里，跟着自己的兄长跑起来，跑得飞快。
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已经跑了过来，朝他们冲去。
可能是那个小伙子实在过于瘦弱，还背着一筐麦子，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追上。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一把将小伙子扑倒，然后将他的脑袋摁压在田里，吼道：“跑！再跑啊！王老大来了，你们还敢跑！”

第286章 标准的地方乡绅
小伙子在田里挣扎，满身是泥巴，但他的力气没有那个尖嘴猴腮男子的大。
一边的女孩也瘦的可怜，扑过去要帮助自己兄长，被那尖嘴猴腮的男子一脚踹开。
“王官人来了，还敢跑啊！不怕把你妹妹卖到县里的窑子去？”
“春三，我不跑，我不跑。”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这才松手，但防止小伙子跑，他一把擒住一边的女孩，冷着脸说道：“走吧，回村！”
小伙子爬起来，老老实实将散落出来的麦子捡起来，放在背篓中，跟着刘春三朝路边走去。
看到这一幕，赵宁问道：“因何打人？”
刘春三看了一眼赵宁，见赵宁带了不少人，不敢随便得罪，只是说道：“这事公事，这位官人就不要多管闲事了。”
“什么样的公事，要动手打人？”
“官人外地来的吧？”
“我是外地来的，所以因何要为难这位小哥？”
“交税啊！现在是交夏税的时候，逃跑就是抗税！这是对抗朝廷！”
刘春三的语气一下子硬朗起来，仿佛有朝廷撑腰，就天不怕地不怕了一样。
他这话一出，赵宁皱起了眉头，继续问道：“交税？”
“对！交税！官人，这是官府的事！”刘春三再次强调了一遍。
赵宁说道：“交什么税？”
“夏税！粮税！人头税！这是官府的事，这位官人有意见？”
“不是说不用交了吗？”
“谁说不用交？”
“朝廷不是颁布了对河北免税十年的政策吗？”
刘春三大笑起来：“官人真会说笑，你问问郑喜，有没有这事？”
那小伙子也震惊地看着赵宁，仿佛是头一次听说这事。
刘春三将郑氏兄妹带到村子，还一路上冲着田里其他人喊道：“王大官人来了，都把麦子装起来，带回村子里！”
那些农民像是听到号令了一样，立刻放下手里的镰刀，将另外一边那些已经打好的麦子装起来，背上，然后神情麻木地往村子里走。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身如朽木，神色颓然。
还有人牵着小孩，小孩哭起来：“饿……”
只能轻声说道：“不哭不哭，回家有吃的。”
刘春三粗着嗓子继续大声说道：“乡亲们，打起精神来，王大官人有好消息告诉大家！”
赵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麻木地向村子走去的人们，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感觉那些行走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尸体。
只是，没有埋而已。
荆超说道：“官人，要不要把那人拿下来，问个清楚？”
“走，直接去村子里看看。”
此时，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回了村子。
村子里聚集了不少人。
一颗大树下，还摆着桌子，桌子上有酒有肉，还有西瓜。
这样的场景，与简陋的村子格格不入。
桌子前坐着一个胖子，胖子一脸麻子，正在大口大口吃西瓜。
吃完西瓜将西瓜皮随手扔到一边，几个枯瘦如柴的小孩子连忙跑过来，捡起西瓜皮就啃起来。
随后，那个胖子开始吃肉，是猪肉，看起来是刚杀的新鲜猪肉，有专门的人煮熟，桌上有佐料，还有一些肉是烤熟的。
站在一边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比周围的人都要整齐干净。
胖子擦了擦嘴边的油，说道：“李保正。”
中年男子连忙点头哈腰说道：“王官人，有何吩咐？”
“人都到齐了吗？”
“快了，快了。”
“这一次是知县老爷发话，可不是我王某人说的这么简单，往心里去，放在心里，牢记在心里，不要惹怒了知县老爷，否则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懂吗？”
“懂！懂！”
一边一些人正在搬运大包大包的东西，每一包都装得鼓鼓的，然后往板车上放。
刘春三带着人回来，走到那颗大树下，笑得像一条刚啃过骨头的狗，说道：“王官人，南边田里的都喊回来了。”
王嵩说道：“赶紧让他们交粮，还愣着作甚！”
“是是是！”刘春三转身对那些人吼道，“都回去把粮食拿出来，每人一百斤！”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老百姓都炸锅了。
郑喜忍不住喊道：“不是说好五十斤的吗，怎么现在变成一百斤了！”
刘春三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毫不客气说道：“这是上面的命令！是官府的命令！是朝廷的命令！是当今天子的命令！”
王嵩立刻说道：“刘春三，怎可对他人如此无礼！”
“是是是，王官人，是小人鲁莽，是小人鲁莽！”
王麻子擦了擦嘴边的油，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现在是要打仗，诸位都是知道的，北线要打仗，打仗当然要吃粮食，粮食不够吃，就没有力气打金人。”
“北线的将士们，也是为了保卫我们的家园。”
“当今赵官家，不也说要团结一切团结的人嘛，诸位想想，金贼来了，咱们还能在这里种地吗？”
“想想去年，想想前年，金贼来了，把诸位的粮食都抢走了，甚至还把女眷都抢走了。”
王麻子看起来一副和善的样子，说得颇为动情。
“现在诸位有田种，就要懂得感恩！如果没有朝廷，没有官府，诸位还能在这里种田吗？诸位已经成了金贼的刀下亡魂了！”
周围的百姓麻木地听着王麻子的话。
一边的李保正脸上堆满了笑容，跟着附和道：“王官人说得极是！如果没有官府，没有知县老爷，我们早就成了金贼的刀下亡魂！”
“大家要记住，感恩！”
“可是我们没有一百斤粮食了！”那郑喜又说道。
王麻子也不生气，走过来，满脸堆着笑容地看着郑喜，又看了看他的妹妹，用手摸了摸郑喜妹妹的脸：“多大了？”
郑玲缩了缩头，胆怯地躲在兄长后面，小声说道：“十三岁。”
“哦，豆蔻年华，好啊！好！”
王麻子又冲着郑喜说道：“可以想办法嘛，一百斤也不多，想想办法，等朝廷把金贼赶走，大伙就不必再交那么多税了。”
说完，也不再理会郑喜。
刘春三则在郑喜耳边说道：“不交就把你妹妹卖到县里的窑子去，你自己看着办！”
“诸位，赶紧开始交粮吧，北线的将士们都等着呢！”
这一幕，被走到村口来的赵宁尽收眼底。

第287章 赵大官人的买卖
赵宁站在村口，他心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过，即便万般震怒，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神色如常，甚至脸上带着一些微笑地看着那边。
王麻子显然也发现了赵宁那一伙人，问刘春三：“那是谁？”
“不知道。”刘春三摇了摇头，“是外地来的。”
王麻子仔细打量了几眼赵宁那伙人，带着人走过去。
他一走过去，赵宁周围的护卫便走到前面来，将赵宁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
“这位官人，在下王嵩，敢问官人尊姓大名？”
赵宁脸上也带着微笑，说道：“在下赵宁。”
王麻子脑瓜子里开始搜索巨鹿县一个叫赵宁的，好像是没有。
“赵官人外地来的？”
“路过。”
“路过作甚？”
“来借口水喝。”
“请！”
赵宁吩咐人去井口去打水。
王麻子也带了一百多号人，有一部分人正在挨家挨户收税，有一部分人跟着他。
“赵官人是哪里人？”
“京畿路人。”
“京畿路哪里人？”
“澶州。”
“哦，原来是澶州人，来此作甚？”
“家里做些买卖，去北边谈点生意。”
“哦？北边？”
赵宁笑道：“赵州。”
“赵州？”
“赵州。”
“可是谈……”
“没错，就是谈那个买卖。”
王麻子大笑道：“赵官人，来来来，如若不嫌弃，过来坐着一叙？”
荆超说道：“我家官人不太喜欢别人离得很近。”
王麻子依然保持着笑容，对身边人说道：“都退到一边。”
周围人都退到一边，王麻子继续说道：“请。”
赵宁走上前，荆超跟着他身边。
赵宁在大树下坐下来。
他其实很想一巴掌抽死这个王麻子。
但他没有立刻这么做。
原因其实很简单。
王麻子算什么？
看他现在很威风很神气，其实他也不过是上面人的一条狗而已。
一只苍蝇，拍死能改变大局吗？
看到刚才的那一幕后，赵宁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巨鹿这地方黑，而是在思考，这种场景，目前在河北、河东多少地方在上演？
朝廷颁布免税，到底有多少地方落下去了？
到底有多少地方，在以筹集军粮为借口，对百姓横征暴敛？
是巨鹿县的特例，还是大半个河北西路都在疯狂搜刮民脂民膏？
而且从王麻子的言行举止来看，这些地方官绅做事极其讲究技巧，看起来并不是强硬地在抢夺。
直接抢，那留人把柄太多，民众去大名府告官怎么办？
所以，要巧立名目，一边搜刮民脂民膏，一边让民众无话可说。
当然，再配置武力，恩威并施。
例如刘春三，赵宁一看就是王麻子的狗腿子，平时脏活都是他干，坏人都是他当。
再例如那个李保正，一看就是个和事佬。
例如现在要交多少粮上去，百姓有怨言，刘春三专挑年轻力壮的下狠手，吓唬其他人，李保正出来当和事佬。
最后王麻子自己出来解释原因，再把刘春三骂一顿，甚至踹几脚，让百姓泄泄愤。
可是，转身回去，刘春三继续吃香喝辣。
这事背后的官员应该就是巨鹿县知县，百姓如果要去大名府去告官，也没有一个正当理由。
怎么告呢？
如果告不下来，自己一家老小还能活吗？
所以，最后只能忍气吞声，苟延残喘下去。
自古官如山，压在民头上。
民怕官，就像绵羊怕恶狼。
“不知赵官人做何买卖？”
赵宁小声道：“茶叶。”
王麻子眼睛发光。
茶叶！
这可是大买卖！
宋代，茶叶并不普及，还只是南方有，而且是官营，要有茶引才能卖，否则是要坐牢的，严重者要杀头。
为什么？
因为茶叶是国家战略物资，是要对外出口，对它国实行战略掣肘。
契丹和西夏这些游牧民族的主食是肉，包括西北的回鹘，青海地区，都大量吃肉。
吃肉容易便秘，需要茶叶清理肠道。
所以这些游牧民族非常喜欢茶。
相反，他们对铁器进口的需求反而很弱。
辽国、金国都有丰富的铁矿资源。
后人对古代游牧民族最大的认知错误是认为游牧民族不会冶铁。
实际上匈奴人就掌握了冶铁技术了。
后来的突厥人是柔然人的“锻奴”，意思是突厥人专门为柔然冶铁。
契丹两个字，在契丹语中的意思就是“镔铁”。
辽国冶铁业比大宋还要发达，且消耗少，更加精良，根本不需要进口铁。
所以，赵宁说自己是茶商，王麻子眼睛都看直了。
北方的乡绅们有钱都未必能喝茶，只有官员特供。
王麻子的态度更加好了，他说道：“不知道赵官人有多少茶叶？”
“很多。”
“很多是多少？”
赵宁伸了一根手指头。
“一千斤？”
赵宁摇了摇头。
王麻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万斤？”
“十万斤。”
王麻子下巴差点掉下来。
北方最劣质的茶叶也要20文钱一斤，最高的可达到500文一斤。
十万斤？
“什么茶？”
“各种茶都有。”
“什么价？”
“从五十文到五百文，都有。”
“可有货？”
赵宁笑道：“王官人说笑了，如此名贵之物，怎可随身携带，某北去，便是谈买卖。”
“赵官人可愿在巨鹿做做茶生意？”
“能做？”
“能做！”王麻子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不怕告诉你，北边过来的羊，一只50贯，依然有人买，知县、财主，不差钱，但你得有货。”
赵宁故作迟疑起来。
王麻子继续说道：“可否？”
“懂！”
“赵官人是答应了？”
赵宁笑道：“能引荐我见巨鹿县知县吗？”
“赵官人想与知县免谈？”
“毕竟是大买卖，不放心。”
“赵官人……”
“王官人之意，我知晓，不会绕过你，你的那一份，我记下了，如果要办，连你一起办，哦，我的意思是，我与知县了解他的意向，事情还是得让你来去办。”
谈买卖的都知道，做决定的和做执行的是两种人，做执行的不打点好也不行。
王麻子大笑起来，举起酒杯说道：“来，赵官人，我敬你。”
“某不胜酒力，就不饮这酒了。”
“好说好说。”
这时，忽然传来了声音，是一户人家传来的。
“官爷，说好的一百斤，这这这……已经超了！”
“没办法啊，这运输粮食的路上，运输队也要吃粮食，所以要加派，也不多，一百斤加派五十斤！”

第288章 黄宗羲定律
说到加派，这是古代收税的常规操作。
毕竟古代的农税，是直接收取粮食。
收取粮食，运输粮食，就需要人，运输队需要吃饭。
而运输队所消耗的，古代朝廷可不承担，都是百姓承担。
这就是传说中的耗羡。
可以这么说，古代的几乎所有改革，都是围绕着税制在改。
因为税制关乎朝廷生死存亡。
而往往每一次改革，都伴随着百姓负担的加重。
以至于明朝著名学者黄宗羲提出了“积累莫返之害”的概念。
后代历史学者为黄宗羲的这个概念另外取了一个名字：黄宗羲定律。
黄宗羲定律的核心要点就是：农民负担在下降一段时间后涨到一个比改革前更高的水准，走向原先改革目的反面。
无论是唐朝的两税法，还是明朝的一条鞭法，还是清代的“摊丁入亩”，在出现短暂的税收减轻后，又加重。
其根本原因是，古代改革的时候，将多重杂税合二为一，利于衡量、标准化，减少中间官吏贪墨的空间。
例如将人头税归入田产里的摊丁入亩。
等过一段时间，人们就忘了，自己每年交的税已经包括了人头税了。
而这个时候，统治者告诉民众，需要加派，需要横征，不是没有人头税吗？就加人头税吧。
这就是黄宗羲定律。
这个定律在大宋朝的一百多年，阶段性上演。
和买、和籴，原本是朝廷战争的时候，出钱向民众购买粮食，以备军需。
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民众必须交的一部分。
就如现在，王麻子带的人来收的，除了正税，还有和买、和籴。
可是，百姓即便交了和买、和籴，等朝廷没粮食了，税目也都收完了，朝廷还是会用钱低价购买粮食，这依然是和买、和籴。
相当于过去的和买、和籴是直接强加的税。
在这样的基础上，耗羡也是大头。
李保正赶紧过去打圆场，说道：“都是父老乡亲的，先欠着，这田里的粮食不还没有收完吗，等过些天再补上。”
那个收税的也没有强加。
让那个农民把这些粮食弄到集中地去称重。
另一边，一个衙差让一户人家往那个斛里倒粮食，倒满后，衙差说道：“不够。”
“不是倒满了吗？”
“总会不准的时候，这个斛可能有点小，按照规矩，要倒堆起来。”
那户人家不情不愿继续倒，直到把斛倒堆起来。
那个衙差用脚踢了一脚，堆起来的麦子顿时洒在地上，衙差说道：“不实，继续倒。”
那户人家哀求道：“官爷，快没了，给我们留点吧。”
“金贼会给你留吗！你若是不交，前线怎么打仗！如果打输了，金贼到这里来了，你承担得起吗！”
一边的小孩泪眼汪汪看着自己父母辛辛苦苦劳作的粮食被强行交出去，想到自己又要饿肚子了。
那户人家依依不舍把剩下的倒下去，直到堆了个尖尖，衙差才满意。
这就是古代交税过程中的“踢斛”和“堆尖”。
这种光荣传统，一直被流传下去，到大明崇祯年代，朝廷加派三饷，各地官绅挖地三尺找当地脚法一流的人去收税，就是为了在这个过程中，脚法稳当地将粮食颠簸出来，让百姓再多加一点。
试想想，一户人家多加一斤，一个县两万户就是两万斤。
这些可都是进了地方官老爷、乡绅的口袋的。
所谓的吸血大法，就是要懂得一口一口地吸。
赵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就是直接以粮食作为税的弊端，它缺乏标准化和透明化。
如果是交现钱，就简单多了。
当然，到了清代，有以银子作为税交上去，可是银子运输中也有损耗，于是损耗的这一部分，就必须百姓承担，这叫火耗。
雍正推行的“火耗归公”就是白银交税中，将损耗的那一部分变成正税，定标准化，不让地方动手脚多收。
真正想要解决耗羡的问题，其实有耐于纸币。
如果百姓都用纸币交税，就不存在“踢斛”，“堆尖”这种把戏了。
而且那时候，可以废掉耗羡，以公职人员运输税钱，彻底标准化税收过程。
过了片刻，李保正来了，满脸堆着笑容：“王官人，这次的都收完了。”
“都收完了？”
“完了。”
王麻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周围的农民们说：“多谢诸位的税粮，剩下的，记得尽快准备。”
说完，他对赵宁说道：“赵官人，要不一同去县城？”
“王官人先请，我还需在打点水，而且这些弟兄都还没有吃饭，想在这里先买点粮食吃饭。”
“不如去县城里去吃？”
“扛不住了，大伙长期赶路，等吃了一口饭，我去县城找你。”
“那便如此。”王麻子将家里住址告知了赵宁，自己带着人满载而去。
王麻子走后，村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静和沉闷中。
一个青年叹了口气，坐在门口的树下默默流下眼泪，他的手布满了老茧，小女孩走到他面前，扁着嘴，委屈地说道：“爹爹，我饿。”
“不哭，不哭，家里还有些吃的，爹爹现在给你去做。”
郑喜蹲在那里，不说话。
郑玲说道：“哥，咱们回田里吧。”
其他人陆陆续续回田里。
赵宁走过去，有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到赵宁身上。
郑喜之前对赵宁还很客气，方才见他与王麻子相谈甚欢，对他也冷漠起来。
赵宁说道：“这位小哥。”
郑喜只是扔下一句话：“你也是来收粮食的？”
“不，我不是来收粮食的。”
“你要干什么？”郑喜红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镰刀。
周围的护卫将赵宁团团围住。
“我只是想问一些问题，我心中疑惑。”
“我们没有时间。”郑喜也不理会赵宁，径直朝田里走去。
是啊，农忙的时候，老百姓要拼命地干活，无论风雨、干旱，无论多么劳累，都必须面朝黄土背朝天。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郑玲看了一眼赵宁，说道：“我兄长就是这个脾气，他没别的意思。”
“朝廷不是免税了吗！”赵宁忽然朝周围的民众大声喊出来。
他胸口压抑的那股气也随之宣泄出来。
他看着周围的人，似乎在询问他们。
而周围的人却用惊讶和不解的目光回应他。

第289章 做杀头的买卖！
郑玲说道：“朝廷从未免过税，我们也从来没听说有免税！”
“我是从京畿路来的，我知道朝廷对河北西路免税，朝廷发了政令，当今天子发布的政令，河北西路免税十年！人头税、农税、头子钱全部免了！”
赵宁看着那些人。
他仿佛从那些人中看见他前世的母亲。
他记得母亲之前跟他说过她小时候，每天都吃不饱饭，一年吃不上几片肉，住在茅草屋中，所以总是营养不良，年岁大后落了一身病。
当然，母亲那时候穷并不是因为像眼前这样搜刮税导致的。
而是那时候的中国，刚从战争中缓过神来，百废待兴，是真的没有吃的。
但看到他们这样，赵宁就不由自主想起来。
他很小的时候也是在农村长大，他这一代见识到了农村的日新月异，百姓从贫困到丰衣足食。
所以他才有充足的信心搞新政，并且相信通过不断改造，一定能改变过去的局面。
至少能让农民吃饱饭。
但当他真切看到大宋朝眼前这些，看到这些人就像蝼蚁一样弱小，一样的无奈，他心头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悲痛。
大宋朝在推行新政，但任何政策的全面推行，都需要时间。
河北现在无法被新政覆盖，是因为新政人才跟不上，以目前的行政效率也无法快速将新政在河北落地。
郑玲再次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们从未听说过。”
荆超也是出身底层，似乎也感到一丝悲凉，他说道：“你们可以去告官。”
“告官？”郑玲苦笑道，“我们村之前有人去县城告官，刚告完出了衙门，就被人活活打死。”
“那去邢州城去告知府呢？”
“也去过。”郑玲眼睛红了，“我爹爹去的……”
她突然哭起来：“他们在我面前……”
郑喜忽然跑过来，朝赵宁吼道：“不要问了！你问那么多作甚！有何用！”
“你大胆！”荆超指着郑喜怒道，想要走过去教训郑喜，被赵宁拉过来。
郑玲眼泪哗哗流，她低声说道：“我们的命真的就这么低贱吗？”
周围是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那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面前，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看着她饿得有些无助的眼神，仿佛又想起母亲小时候。
母亲小时候没有饭吃，是不是也是这样瘦小？
“别怕，我去给你们把粮食要回来！”
说完，他站起来，然后带着人就要离去。
郑喜说道：“别说笑了，你若是愿意帮我们把粮食要回来，刚才为何不动手，却和王麻子谈笑风生！你跟王麻子他们是一丘之貉！”
“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人！全部都是一样！”
赵宁却不理会他，只是说道：“我不仅要给你们把今天要上去的粮食要回来，这两年交上去的粮食，我全给你们要回来！”
“我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郑喜大声喊道，“这些都是官府要的，就算你有钱，也无法对抗官府！”
“朝廷正在改制，我相信会有愿意为民请愿的好官！”他转身看着郑玲：“杀人偿命！谁杀死你父亲，我让他偿命！”
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村子。
没有人将赵宁的话当一回事。
一个外乡人，怎么会真正帮助他们呢？
赵宁心头五味陈杂。
他一路回了营地，带着人朝巨鹿县赶去。
傍晚时分，火烧云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巨鹿县知县王仁德满脸堆着笑容，他说道：“刘士曹，来，下官敬您一杯。”
信德府士曹参军刘望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士曹，下官知晓您喜欢吃羊肉，特意命人宰杀了一只羊。”
“哦，难怪闻起来这么膳。”
“刘士曹不喜欢吗？”
“哈哈，本官就喜欢这种味。”刘望勋夹了一块说道，“听说当年苏子瞻喜爱吃羊肉，可惜他被贬官后，是个穷鬼，吃不起，自己就去搞甚东坡肉！”
“如此看来，我比得过苏子瞻！”
“苏轼不过一轻佻浪荡文人，哪能与刘士曹您比。”
“嗯！不错！这羊肉不错！”刘望勋咬了一口说道，“不是说现在缺羊吗，你从哪里弄来的？”
王仁德露出神秘微笑：“刘士曹有所不知，北边最近出现不少羊。”
“哦，怎么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
“你有路子？”
“不瞒刘士曹，这路子还是有的。”
“那多弄几只，我给张知府弄回去。”
“没问题，只是……”王仁德为难起来。
“你放心，只要你把东西准备好，你升迁的举荐信，张知府会给你写。”
“多谢刘士曹！”
刘望勋说道：“这次能收多少上来？”
“本县至少可以收一万石上来！”
“一万石？”刘望勋大吃了一惊，“每户多少？”
“每户一石多。”
“有这么多粮食吗？”
“这几年打仗，田都被弃了，留下来的人得到更多的田，那些人只要有田，就拼命种地，有的是粮食。”
刘望勋点了点头，说道：“对了，有件事你要处理。”
“刘士曹请说。”
“巨鹿县的田，要拿出来卖，有买主收田。”
“这个没问题。”
“那些农民刚得到田，他们不会有怨言吧？”
王仁德笑道：“他们能有什么怨言，有怨言又能如何？”
刘望勋也笑起来：“那就好。”
这时，王麻子回来了。
“王知县。”
王麻子一看刘望勋也在，立刻作揖说道：“参见刘士曹。”
“王麻子，何事如此开心？”
“郑村的粮食收了一大半上来了。”
“就这点小事，你也是闲，这点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不就行了。”
“我听说郑村有一头猪，我这不是馋了吗？”
“过来坐。”
王麻子走过来，说道：“我今日在郑村遇到一个人，是京畿过来的”
“哦？”刘望勋一听“京畿”两个字，立刻警惕起来。
“来作甚？”
“是一个商户，准备去北边做买卖。”
“做什么买卖？”
赵宁：做杀头的买卖！

第290章 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做茶叶买卖。”
“茶叶买卖？”王仁德惊讶地说道。
“他有十万斤茶叶。”
“当真！”
“他是这么说的。”
“他可有茶引？”
“说是有。”
王仁德说道：“刘士曹，依您看，此人什么来历？”
“京畿做茶叶买卖的很多，朝廷这两年急缺军费，以入中法兑换了不少钱财作为军费，发出去了许多茶引。”
王仁德说道：“那如此说来，此人说的是真的？”
王麻子说道：“那人衣着不凡，一看就是有钱主。”
刘望勋说道：“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王麻子大喜，他说道：“此人愿意与我们合作。”
“如何合作？”
“他说可以考虑在巨鹿做买卖。”
“他人在何处？”
这时，外面有衙差在门口说道：“王官人，外面有一位姓赵的官人说找您。”
王麻子笑道：“来了。”
刘望勋皱起眉头来：“等等！他姓赵？”
“对。”
“如何，刘士曹？”
“无妨，让他先进来。”
赵宁带着几个人，一路进了知县衙门里，其余人都在外面等候。
更多的人则在巨鹿县城里转悠，算是在巡逻。
“王官人。”赵宁一进去，脸上就堆满了笑容。
王麻子站起来笑道：“赵官人，快这边请。”
“为赵官人介绍一番，这位是本县知县王知县。”
赵宁道：“见过王知县。”
“这位是信德府士曹参军刘士曹。”
“见过刘士曹。”
“赵官人请。”
刘望勋见赵宁这身衣着可价值不菲，立刻知道这位赵官人定是有钱人无疑，又是从京畿过来的。
“听闻赵官人有茶叶？”
“做点小买卖。”
“赵官人有茶引？”
“自然是有的，是都茶场给的。”
知道都茶场发茶引，看来这位赵官人确实是一位茶商。
“听说赵官人想在巨鹿做买卖？”
“有这方面的意向。”
刘望勋笑道：“那好啊，正好咱们的王知县也酷爱饮茶。”
王仁德问道：“赵官人突然想要跟我们合作，目的何在呢？”
“是这样，我想出售一些茶叶，赚取卖田钱，各位也知道，朝廷北线紧急，急需军粮，而在下在京畿认识几个人，能售军粮，可京畿路现在新农政查得严，不能随意在民间买田。”
赵宁一板一眼地说着：“所以，我就北上去寻找一些商机，本来是打算去赵州，运气好，遇到了王官人，王官人便引荐在下来此。”
他这番说辞，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了。
几人基本上也都姓了。
刘望勋突然问道：“赵官人姓赵，与皇家可有关系？”
“天下姓赵的很多，姓赵未必就是皇家。”
刘望勋捋了捋胡须，笑道：“倒也是。”
他继续问道：“赵官人，现在京畿路新农政如何了？”
“查得很严。”赵宁神色凝重地说着，“否则在下也不会来河北找机会了。”
“你来的正是时候。”
“刘士曹此话怎讲？”
“信德府最近有大批农田要售卖，你只要肯出价，就能买。”
赵宁大喜：“如此甚好！”
“赵官人愿意出多少钱买田？”
“每亩一贯。”
三人微微一怔，顿时笑起来。
“赵官人真会说笑。”
“怎么？”
“一亩三贯，一分不能少。”
赵宁为难起来：“竟如此贵？”
“赵官人，河北的田可是非常肥沃的，而且朝廷未来十几年都要打仗，需要粮食的地方还多着呢！”
赵宁似乎犹豫起来，他忽然问道：“那需要交税吗？我听闻，朝廷颁布了河北免税政策？”
“朝廷免税政策在河北不同地方略有不同，巨鹿要交税，但看在赵官人愿意跟我们做茶叶买卖的份上，可以免除一部分。”
赵宁说道：“可是我在京畿听到的是河北全部免税，难道信德府不免？”
刘望勋说道：“这是子虚乌有之事！”
“信德府不免？”
“不免。”
一边的王麻子笑道：“赵官人，现在是打仗时期，你也看到了，朝廷必须收税才能打仗！”
赵宁连忙说道：“诸位请见谅，在下是外地人，不太懂这里的规矩，只是心中有疑惑，得问个明白。”
“好说好说，赵官人有什么疑惑尽管问。”
“税真的不免？”
刘望勋说道：“真的不免，我们从未接到这样的政令。”
刘望勋是信德府士曹参军。
士曹参军是什么官？
是知府衙门里的六曹官员，掌婚姻、田土、斗殴等诉讼案的官员。
他说没有接到过这样的政令，那基本上现在搜刮税，信德府知府衙门是脱不了关系了的。
河北西路原本的治府在真定府，靖康元年真定府沦陷，现在治府恰好就在信德府。
信德府知府的级别基本相当于副转运使了。
信德府士曹参军只比一般的知府低半级。
如此说来，就不是巨鹿县这一个地方有这种情况了。
赵宁又说道：“兹事体大，容在下三思。”
“赵官人还有何顾虑？”
“我本有十万斤茶叶，只是……”
“只是什么？”
“京畿路查田甚严，在下……”
“我们如何才能打消赵官人的顾虑？”
赵宁忽然说道：“借汝等人头一用，朕心中自然无虑也！”
三人一脸懵逼，但赵宁此话一出，带进来的三个人立刻动手了。
门口的几个衙差一听到里面的动静，刚冲进来的第一个人，被荆超一脚踹飞出去。
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嘶吼声，立刻一拥而入。
王仁德完全反应不过来，没想到有人居然敢在衙门里动手，这是要对抗朝廷？
这是要造反？
他懵逼之间，赵宁操起桌上的盘子，就朝王仁德抽过去。
外面的衙差听到里面的动静，都慌忙冲进来，还没有动手，却被禁卫军给放倒。
很快，屋内几人就被押住，外面的衙差也都被打得不敢乱动。
王仁德打骂道：“你连朝廷命官都敢打，你这是要造反，不怕诛九族吗！”
荆超搬了一把椅子给赵宁，赵宁又坐下。
荆超递过来水，赵宁饮了一口，才慢慢说道：“诛九族？”
“对！诛九族！”刘望勋也没想到这个赵官人带进来的三个人这么狠，更没想到赵官人连朝廷命官都敢打。
“姓赵的，我是信德府士曹参军，是朝廷命官，你敢动我，就是造反！”
赵宁却懒得废话，指着巨鹿县知县王仁德，对荆超说道：“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第291章 到邢州一锅收拾
荆超拔刀，一刀砍下去。
王仁德瞳孔收缩，还在错愕之间，倏然一下，脑袋冲了起来。
鲜血喷洒而出，溅了刘望勋一脸。
刘望勋还能感觉到血的温热的，他吓傻了。
王麻子也吓傻了。
刚才还坐在一起好好吃饭，这赵官人忽然暴起杀人？
那王仁德肥硕的脑袋落在地上，滚了几转，头发和胡须黏了鲜血，糊在一起。
隐约还可以看到凌乱的头发下，王仁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人头落地。
外面几十个禁卫军已经控制住衙差，纷纷涌进来。
赵宁坐在那里，深色阴沉。
刘望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刘望勋像一下小鸡仔一样被提到赵宁面前。
赵宁语气冰冷说道：“我问你，河北免税十年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刘望勋额头冷汗直冒，吓得全身都在发抖。
“说！”赵宁一拳头捶在桌上，砰的一声，桌子颤了一下，赵宁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手都捶得发红。
但他全然没有知觉，心头的那股怒气，如同怒海狂澜一样。
刘望勋吓得赶紧磕头，但却依然嘴硬说道：“好汉，我从未听闻有什么免税十年啊！好汉饶命，我是从邢州过来的，您与王仁德有什么仇怨，那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
“闭嘴！”
刘望勋还要继续说，被赵宁强行打断。
他实在是没有耐心跟这些人继续多费唇舌。
“打！打到他说为止！”
荆超一把将刘望勋拖到一边，然后将刘望勋的一只手放在桌上，从后面掏出一把小铁锤，就是铁骨朵。
一锤子下去，结结实实砸在刘望勋的手背上。
咔嚓一声，手背瞬间变成深红色，刘望勋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想用力挣扎，但身体被好几个人摁住。
赵宁再问了一遍：“有没有免税十年？”
这次，刘望勋才颤颤惊惊说道：“有！有！有免税十年！求求你们别打了！”
“那为何巨鹿县对老百姓挖地三尺的横征暴敛？”
“这……”
“说！”
刘望勋说道：“这是王仁德的主意，跟我无关，这是他的辖区！”
“之前问过你，河北免不免税，你说不免，现在又说是他的辖区不免？”
“这……这是上面的意思。”刘望勋连忙把锅往上面甩，“好汉，这是信德府知府说的，跟我无关，我也是奉命行事，好汉饶命！”
“信德府知府说不免税？”
“对，是知府说的，要找你们该去找知府！”刘望勋猜想这伙人估计就跟当年的方腊一样，是反贼，要不然怎么连县衙都敢攻克，连知县都敢杀？
虽然巨鹿县是小县，一般的小县县衙里最多也就四十来人，可即便是地方上的大乡绅，养了数百门客，也不敢对县衙动手。
对县衙动手就意味着对朝廷动手，对当今皇帝陛下动手，是造反，是要灭族的！
但这伙人现在不但在县衙里打砸，还毫不犹豫就把知县的脑袋砍了下来，不是反贼是什么！
刘望勋疼得全身发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要在这伙人手里活下去，就要拖住他们。
“信德府知府是张居贤？”
“是是，就是张知府，你们若有不满，可去找张知府去说理。”
似乎深怕赵宁不愿意去找张居贤，刘望勋赶紧又说道：“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张知府，你们有什么怨言可以跟他说，他会秉公处理。”
“好，就这么办，去见张居贤。”
赵宁站起来，指着王麻子，对荆超说道：“砍了，脑袋一起挂在县衙门口。”
王麻子吓得连忙磕头，被两个禁卫军拖出去，还来不及求饶，脑袋就咕噜咕噜在地上打滚了。
刘望勋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赵宁对刘望勋说道：“走，去邢州，带我去见张知府。”
五月二十一日，邢州。
如往常一样，张居贤正在衙门里处理政务。
“刘望勋回来了吗？”
通判秦维说道：“张知府，刘士曹尚未回来。”
张居贤不满地说了一句：“怎么去了这么久，巨鹿那点小事还需要他在那里耗费如此长时间么？”
“不得而知。”秦维神色有些担忧，他继续说道，“听闻朝廷在淮西大整顿，死了一大批人，查得很严，张知府，咱们收税之事，要不要暂缓？”
张居贤放下手中的茶杯，笑起来：“此事你不必担忧，这事传不到京师。”
“下官还是有些担心，万一被捅上去……”
“你过虑了，这信德府大多数官员都拿了，谁都不愿意发生意外，那些贱民不可能出得了信德府。”
“而且现在北线依然严峻，赵州需要粮食，我们这样做可是为了朝廷，陛下表彰我们还来不及！”
“对了，北边的货品处理如何了？”张居贤忽然问道。
秦维说道：“刚运了一百只羊，现在应该已经上了黄河。”
“东京那边接的人可靠吗？”
“说是刘上官派人来接的，不会出错。”
张居贤又问道：“在赵州的时候，没有被人盯上吧？”
秦维想了想，说道：“好像听说那个赵州报社的胡铨问了一下。”
“他不过是报社的小官，不足为虑，能顺利卖到东京就好，这一单下去，把东京打点好一些，以后有的是钱赚。”
“张知府放心，都在按照计划走。”
这时，外面传来衙差的声音：“张知府，外面来了一些人，说是陛下的使者，要见您。”
陛下？
张居贤和秦维皆是一惊。
秦维惊慌道：“陛下来了！”
“不要惊慌，出去看看。”
禁卫军掏出的是金牌，这种金牌是皇帝的专属。
“准备出城迎驾。”
“是！”
张居贤连忙回府衙准备了一下，而秦维则有些慌张：“陛下来邢州，为何一点提前的消息都没有，会不会是假的，那些天子使者传的衣服都是普通常服。”
“我也不知道，宁可信其有，准备好出城迎驾。”张居贤收拾了一下，“对了，去通知卢漕他们。”
“是，我这就去办。”
此时，几个禁卫军抵达邢州统制军官的衙门前。
他们拿出的也是金牌，畅通无阻见到了邢州驻军统帅张俊。
张俊大吃了一惊：“陛下来邢州来了！”
“请张统制立刻出城迎驾。”
“好好好！”张俊表现得非常积极，他的舔狗属性在这一刻直接拉满。

第292章 朕就是来杀了诸位的！
此时，无论是知府张居贤，还是转运使卢守义，提点刑狱司使张穆，提举常平司使周云，都接到了御驾抵达邢州的消息。
一瞬间，众人纷纷准备，带着衙门大大小小官员，浩浩荡荡出邢州城。
等出了城，卢守义见张居贤，问道：“陛下真的来了？”
“下官是接到了金牌。”
卢守义说道：“本官也接到了，但为何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下官也无从得知。”
烈日炎炎，众人在城外恭候。
此时赵宁已经带着人浩浩荡荡逼近邢州。
刘望勋眼看快要到邢州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歹人还真是蠢，居然敢跟着自己来邢州。
要知道，邢州可是有朝廷的军队驻守的。
河北、河东总制置使宗泽在中线布下战略纵深，从赵州到黄河北边的滑州，各州府都有禁军部署。
南北纵深数百里，且军士日夜操练，绝不再是过去那些草包可比。
这些歹人一旦到了邢州，必然惊动驻防的军队，到时候就算他们再厉害也玩完。
如是想着，刘望勋心中颇感踏实。
他强忍着痛苦，对赵宁说道：“好汉，前面便是邢州，这么多人一起跟过来，恐怕要惊动邢州官府，将局面闹僵硬了不太好，要不好汉与我一同进邢州去见张知府，其余人暂且留于此处？”
赵宁说道：“不必，你说的张知府已经出城来迎接我们了。”
刘望勋有些懵逼，张知府亲自出城迎接？
刘望勋右手还在隐隐剧痛，没法冷静思考，只是希望赵宁尽快跟着自己进城，这样自己就得救了。
不多时，已经到了邢州城外十几里的地方，见到前面有一众人在恭候。
刘望勋定神看去，那些人都穿着官服，其中还有知府张居贤，通判秦维，转运使卢守义这些人。
甚至还有邢州守军统制张俊。
河北西路的核心官员都在？
他们怎么突然在这里？
赵宁骑马抵达前面，官员们见到这些人如此打扮，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第一舔狗将军张俊却已经行动起来，他立刻走到最前面，直接跪了下来：“臣张俊，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众人见张俊跪了，自己不跪是不是不太好？
于是也都跪了。
同时心里也在骂着张俊这个舔狗，怎么见到陛下就跪？
卢守义等人自然是曾经见过圣颜的，立刻道：“臣等参见陛下。”
其他官吏这才反应过来，众人簇拥之间的那个面目英武的青年竟然就是当今天子，随即跟着道：“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这下一边的刘望勋直接傻了，比当时看见荆超把王仁德的脑袋砍下来还要傻。
赵官人竟然是……
对！赵！
刘望勋瞬间感觉五雷轰顶。
他是绝对没有想到这位眼前这青年竟然是赵官家！
哄骗赵宁去邢州，是唯一有效的脱身方法。
但现在看来……
已经没有脱身的办法了，不仅没有，接下来面临的……
刘望勋绝望地已经不敢想象了。
他赶紧从马上下来，跪在赵宁面前：“臣不知是陛下圣驾莅临，罪该万死！”
众人将目光转移到刘望勋身上，这才发现士曹参军刘望勋居然是与皇帝陛下一同来的邢州。
而且看陛下这身行头，是微服私访啊！
赵宁扫视一眼最前面的张俊，这家伙就是张俊，在历史上与岳飞、刘光世、韩世忠齐名的南宋中兴四将之一。
“都免礼吧。”
“谢陛下！”
众人站起来，唯独刘望勋没有站起来。
赵宁笑道：“张统制，朕总算是见到你了。”
张俊一听赵官家这话，立刻欣喜道：“臣能面见圣颜，三生有幸。”
“你之前守邯郸，做得很好，朕很满意。”
“皆是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先给手里有兵的几颗糖吃，这一点赵宁还是拿捏得很准的。
张俊是舔狗，赵宁这种渣男还真就喜欢多几个舔狗。
赵宁低眉看着张居贤，说道：“张知府。”
张居贤心头一跳，连忙出列，说道：“臣在。”
“知道朕为何突然到了邢州吗？”
“臣愚钝，臣不知，陛下御驾莅临，臣未能远迎，罪该万死！”
赵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大声吼道：“你的确罪该万死！朕现在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
赵官家突然发飙，吓得在场的官员们都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张居贤。
张居贤连忙说道：“陛下，不知臣做错了什么？”
“你问问你的这位士曹参军！”
刘望勋把头贴在草地里，用长袖埋起来，瑟瑟发抖，一声不敢吭，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见这种架势，张居贤便大致猜到，可能赵官家知道收税的事了。
但他也不敢肯定就是收税一事，所以打算硬着头皮不承认。
“请陛下明示！”
“刘士曹！”
“臣……臣……臣在！”
“你之前是怎么说的，信德府免不免税？”
刘望勋满头大汗，连忙说道：“回禀……回禀陛下，是张知府说信德府不免税的，都是张知府让臣去巨鹿处理税务！”
“你胡说八道，陛下，他血口喷人！”
“还敢狡辩，朕要不是亲眼看到巨鹿的官绅是如何敲诈、勒索百姓的，朕还对信德府的税收浑然不知！”
“说！之前有人到信德府告状，是谁将人打死在知府衙门门口？”
刘望勋连忙说道：“也是张知府命人做的。”
“你胡说八道！刘望勋！本官与你无冤无仇，你敢污蔑本官！”
这时，转运使卢守义出列，他说道：“陛下舟车劳顿，刚到邢州，不如先回行宫歇息，待稍作安定，再审问不迟，况且官员们都是要迎接陛下的，有何事，可以回城再说。”
提点刑狱司使张穆也出来打圆场，他说道：“陛下，河北西路官吏皆在此，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回去再说，此时议论，恐怕影响不太好……”
赵宁却打断了他们的话，也不再多问，说道：“来人，将张居贤就地处斩。”

第293章 一律处死！
赵官家此话一出，官员们都惊呆了。
卢守义连忙说道：“陛下，万万不可，无故杀戮官员，会引起……”
“闭嘴！朕今天一个个问，你这个河北西路转运使也难辞其咎！”
说话间，禁卫军已经上前将张居贤的官帽给摘了下来，然后拖到一边。
张居贤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惊得有些六神无主，他高声喊道：“陛下饶命！陛下……”
禁卫军拔出刀来，将他的头发束起来。
张居贤感觉脖子发凉，吓得已经完全懵逼了，胡闹喊道：“陛下！是卢漕让臣这么做的！陛下，臣有话要说！”
赵宁却并没有喊停。
只见那个体格强壮的禁卫军一刀猛挥下去，一声闷响，张居贤的脑袋在空中打了几转，伴随着大片鲜血，滚落在地上，最后面目朝着这边。
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仿佛在等着卢守义等人。
一瞬间，众人脚底发凉。
卢守义见张居贤被砍了，又是害怕，又松了一口气。
他嘴脸立刻一变，说道：“陛下圣明，此獠贪赃枉法，罪无可赦！”
一边的提点刑狱司使张穆的嘴脸也变了，立刻说道：“臣等有罪，竟然没有察觉到张居贤是这样的人！”
“说得好，你确实有罪。”赵宁脸上带着微笑，看着张穆，“你说朕该怎么处罚你这个河北西路提点刑狱司使呢？”
“陛下，臣……臣……”张穆本来只是客套客套，哪里晓得赵官家真的就开始较真了，“臣……”
赵宁却不理会张穆，而是问卢守义：“河北西路的免税政策是什么来着？朕忘了，你来给朕一点提示。”
卢守义连忙说道：“免除河北西路人头税、田赋、头子钱……免除……免除十年。”
“免除十年？”
“是的，这是陛下发布的政令。”
赵宁又问道：“诸位可知朕发布过这道政令？”
张俊立刻说道：“臣知道，陛下爱民如子，免去河北西路十年税收，百姓无不对陛下感恩戴德！”
其他官员，包括通判，知府衙门推官，州府六曹，转运司都勾判官、户籍判官、支度判官、盐铁判官等等，再有提点刑狱司诸官员，提举常平司诸官员，无不跟着说道：“陛下宽仁，爱民如子，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可朕这一路所见所闻，却为何不是如此？朕看到地方官员派遣刁蛮吏员去村里欺压百姓，横征暴敛，听到有百姓到官府去告官，却被活活打死！”
“陛下，这都是有一些奸恶之徒，故意散播谣言！”卢守义的脑瓜子飞快转起来，“是金贼的细作在恶意散播遥远，挑拨君臣关系，意图从我大宋内部制造混乱，再有机可乘！”
赵宁大笑起来：“卿是说，朕亲眼看见的那些，都是金人细作派人故意演给朕看的？”
“这……”
“朕不知道河北西路到底还有多少地方在横征暴敛，但就在几天前，朕亲眼看见他们是如何鱼肉乡里，就在朕的面前！”
官员陷入死静，都不敢说话了。
赵宁语气恢复平静，淡淡说道：“来人，将转运使卢守义、提点刑狱司使张穆、提举常平司使周云拖下去砍了。”
赵官家此话一出，所有人心中再次惊涛骇浪。
大宋路一级有四司衙门。
分别是转运司，负责民生、财税，提点刑狱司，负责司法、监察，提举平常司负责粮食储备，安抚经略司是负责军事的。
但经略司不常置。
河北西路目前的军政统一归总制置司管，所以没有设置经略帅司。
赵官家一口气要把河北西路级别最高的三个官员砍了，怎么让人不震惊？
“陛下为何要杀臣？”卢守义被禁卫军拿下，却不服气地大声叫喊道，“陛下无故屠杀忠臣，不怕天下大乱吗！”
张穆也喊道：“陛下！陛下！您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理由，就诛杀一位朝廷忠臣，不怕天下人不服吗！”
提举常平司使周云就更加不服了：“陛下，臣不服！臣不服！陛下这样，如何服天下人！”
“住嘴！尔等奸臣贼子！”赵宁心中一腔怒火终于压不住，发泄了出来，“河北、河东之地，受金人荼毒，阡陌荒废，百姓流离，食不果腹！”
“朕受命于天，秉祖宗基业，御极四海，感黎民之多艰，诏令新政，免河北、河东之赋，万民休养生息，此乃天下人之愿！”
“然巨鹿之地，贪官恶吏横行，还有州府士曹参军，勾结串通，知府不行政令，这河北之地，还有多少州府如此？”
“卢守义身为转运使，连朝廷免税之政都无法贯彻，致使地方税政崩坏，此乃失职大罪！朕不斩你，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还有你提点刑狱司使张穆，官员勾结，如此大事，你身为提点刑狱司使，竟毫无察觉，朕要你何用？”
“还有你提举平常司使，本该收获丰歉而籴粜食粮，按财产多少而征收免役钱！但朕看到的确实，贪官恶吏搜刮百姓，将百姓家里最后一点粮食都给挖了出来！朕要你这个提举常平司使又有何用？”
不等这三人说话，赵宁又说道：“信德府通判！”
秦维连忙出列，颤颤惊惊道：“臣在！”
“你说朕说得对不对？”
秦维连忙说道：“陛下说得对！”
张俊立刻又在一边助威：“陛下圣明！这三人辜负了陛下重托，该杀，以谢天下！”
其余官员也没法再狡辩下去，这事还怎么狡辩呢？被皇帝亲眼看到了。
三人被拖到一边。
卢守义大声喊道：“陛下饶命！是臣一时失责……”
说话间，禁卫军手起刀落，河北西路第一把手卢守义人头滚滚落地。
一边的提点刑狱司使张穆吓得面色发白，他喊道：“暴君！你无故屠戮忠臣……”
他话音刚落，便人头落地。
周云语无伦次，吓得发出杀猪般的哀嚎：“陛下饶命，陛下饶了臣吧，臣以后一定尽忠职守……”
周云的脑袋在地上打滚。
现场陷入死静中。
赵宁瞥了一眼跪在那里的刘望勋，示意了一下，刘望勋也被拖到一边，一刀砍了。
“将张居贤和刘望勋的人头宣于邢州城门口示众，卢守义、张穆、周云此三人头颅传首河北西路各州府。”
“是！”
“抄家，家属发配戍边。”
“是！”
“通判？”
“臣秦维在。”
“哦，秦卿，从现在开始，你暂代转运使一职，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秦维心头缓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出来维持局面。
他更知道，自己肯定跑不了，但是把事情办好了，可以免死。
赵宁这才在众人簇拥下，一路进邢州。
张俊在旁边亲自为赵官家牵马。
赵宁再轻描淡写说道：“着令各州府严查税收，检举者取知府、知州、知县之位，凡敢胡乱收税者，一律处死。”

第294章 勾结金人的官员
如此杀伐，能稳一时，却不能治根本。
但一时一刻，对赵宁来说，也是弥足珍贵。
宗望也曾经分析，大宋目前最大的痛点之一就是河北、河东的民生问题。
河北、河东是抗金前线，邢州、巨鹿这样的地方，更是前线军镇的后勤来源。
包括粮食、兵源。
例如河北民间，有商人定期收集粮食，运输到赵州、冀州这些地方，直接卖给军队。
再例如现在赵州有些地方正在挖壕沟，需要民力支援，则直接从民间调度。
而且河北有多处冶铁监，各种矿产需要开采，都需要保证民力。
金国朝堂也十分认可宗望的这个观点。
完颜宗干甚至做过预测，三年之内，河北、河东将会先后有数支强大的民间力量崛起，相互割据，瓦解宋廷在河北、河东的统治，给宋军前方军镇带来不可想象的打击。
这是金国向河北、河东散发大量细作收集情报后，综合分析得出来的结论。
大宋在河北、河东腹地的行政权出现真空。
一旦局面演变成那样，黄河一带，甚至淮河、长江这些大宋富饶的地区，将与大宋朝廷在北线建立的军镇出现脱节。
北线不攻自破！
这也是宗望要在河北、河东率先发起货币战争的根本原因。
狙击河北、河东商业，会对河北、河东雪上加霜。
时间总是那么紧迫，无论的当年的第二次东京保卫战，还是后来的第三次宋金之战，赵宁缺的都是时间。
现在河北、河东民力恢复，他也缺时间。
这也是他投入巨量赈灾款的根本原因。
按照这种局势，如果再不以雷霆手段强压，很可能河北一些州府、小县会爆发局部的农民起义。
河北、河东本身就还有许多前两年流民聚集成的土匪和山贼，若是再多几处农民起义，他赵宁就真的可能要去金国住五星茅房了。
赵官家的敕令从信德府出发，向河北西路各州府赶去。
河北西路三位最高官员的人头开始在各州府巡回展览。
五月二十一日当天，张居贤和刘望勋的家就被抄了。
傍晚的时候，赵宁正在听秦维关于信德府民生的汇报，禁卫军将抄家的汇报一并呈递上来。
看完张居贤和刘望勋的家产，赵宁差点没有忍住要诛杀他全家。
张居贤家里抄出了五十万贯！
一个地方知府家里居然抄出了五十万贯！
刘望勋居然也抄出了三十万贯！
再一看账目，从收受贿赂，到垄断经商，再到强取豪夺，一样没少。
而且这里面有一点吸引了赵宁的注意，靖康元年，给北边售卖茶叶共五万斤！
这账目里，一斤茶叶高达五百文，五万斤就是，就是两万五千贯！
靖康元年，不是在打仗吗？
而且茶叶是大宋朝的战略物资。
赵宁问秦维：“这茶叶是怎么回事？”
秦维连忙跪下来了：“陛下，这是张居贤当时从南边弄过来的茶叶，是宣和七年的时候弄的。”
“卖给北边的谁了？”
“卖给……卖给北边的一些大户。”
“具体是谁？”
“这……臣不知道。”
“说，朕不杀你，你尽管说。”
“卖给金人了。”
“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茶叶？”
“是……是……”
“是什么？”
“是京师那边的人运过来的。”
“谁？”
“吏部尚书王时雍。”
“哦，他已经被朕砍了，还有谁？”
“还有洪刍。”
洪刍？
黄庭坚的外甥？
“还有呢？”
“臣就知道这些。”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就开始了。”
赵宁放下那份账本，语气平静，继续问道：“这两年呢，都有贩卖什么？”
“王时雍被陛下处死后，洪刍有些收敛，暂未运茶叶，张居贤主要从北边买，再南下卖。”
“卖什么？”
秦维也不敢隐瞒，都是刀挂在脖子上的时候了，再隐瞒，怕是要激怒赵官家，真把自己给砍了。
秦维也不会自认为自己现在对赵官家真的不可或缺，他如实说着：“主要是卖马和羊，还有野猪、青白盐。”
赵宁陷入沉思中，金国果然开始对大宋倾销青白盐了！
金国怎么会有青白盐？
很简单，找西夏低价买。
西夏青白盐每斤4文钱，而且盐多得像沙子一样。
金国与西夏结盟，买盐完全不是问题。
便宜买过来，再在河北、河东卖给大宋民间，有的是人愿意买。
甚至可能有商人把铜钱用车一车车运过去，买青白盐，再南下卖。
看来我们大宋朝的某些官员，早就已经与金人暗通款曲了。
赵宁继续问道：“宋金有大仇，他身为知府，为何还能与金国交易，你来告诉朕，到底什么原因？”
秦维额头冒冷汗，他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全身都在颤抖，如实说道：“陛下圣明烛照四海，臣不敢欺瞒陛下，从靖康元年金军南下开始，河北便有不少官员与金人有来往，臣也听说有些知县投敌金国，在靖康二年与金人一同北上。”
赵宁沉默下来。
据他手里的情报了解，何止是靖康元年，到今年，都还有一些官员认为大宋要完。
一个员工，认为一家公司迟早完蛋，他会做什么呢？
他会赶紧充分利用自己手里的每一份权力，压榨出更多的利益，然后卷铺盖逃跑。
这才解释得通河北官员敢欺上瞒下，在地方上横征暴敛。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家国的存亡，他们捞够了，可以投靠金国。
金国现在不就有几个大汉奸活得很滋润吗？
以刘豫、李成为首，还有当年的郭药师等人。
过了一会儿，赵宁又问道：“张居贤与金人贩卖商贸的接洽人，你知道是谁吗？”
“臣只知道是真定府的一个大户。”
真定府？
真定府现在在金人的手里，这要抓人就难了。
“但是有人刚运进来一百只羊，打算运到东京去。”
“一百只羊？”赵宁愣了愣，忽然想起前几天遇到的那伙人。
“东京的接手人是谁？”
“具体是谁接手臣不得而知，但一定是洪刍（chu）派的人。”
赵宁庆幸当时没有动手拦截那一百只羊。
让那一百只羊进东京，追踪下去，还可以发现隐藏在朝堂的一条线。
除了洪刍，还有没有其他人？
要知道，第二次东京保卫战的时候，朝堂上下可是有一大批投降派！
后来赵宁砍了一批头头，其余人都很好地将自己隐藏起来。

第295章 高坐九重天，孤寒谁人知？
巨鹿县知县在前两天傍晚时分被人把脑袋砍下来，消息在县城传开，震惊四方。
有人说当时是一群马匪进入知县衙门，夺了知县的命，还砍死了本县的王大官人。
人头就悬在了知县衙门大门口，场面一度非常血腥。
听说当时的衙差们都吓傻了好几个，已经告班回家歇息的县丞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往衙门。
而王大官人的妻女和妾室听说后，更是哭晕了好几次。
第二天，县丞派人赶往邢州去通知知府。
毕竟死了知县是大事。
民间也一时间议论纷纷，说是马匪作恶，县里不安全，连知县都敢杀，怕是一伙穷凶极恶之徒。
为此，许多人连白天都不敢出门了。
五月二十三日，一大早，郑喜和郑玲兄妹二人便到了巨鹿县县城附近。
郑喜问妹妹：“玲姐，饿不饿？”
郑玲摇了摇头：“不饿。”
“听说城南的铁匠老李手艺好，等把这把镰刀重新打磨后，我就能多收一些麦子，还可以积攒一点点，给你准备一份嫁妆。”
郑玲笑道：“要什么嫁妆，你自己留着娶媳妇用。”
天色刚亮，路上的人不多。
郑玲感到好奇：“哥，这到县城里来的人今日怎么如此少？”
一边一个中年汉子挑着扁担，说道：“你们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县老爷和县里的王大官人被人杀了！”
兄妹二人大吃了一惊，还以为听错了，郑喜重新确认了一遍：“是那位王大官人吗？”
“巨鹿县敢称王大官人的，就只有那一位了。”那个中年汉子深色凝重地说着，“听说就在知县衙门里被杀的，脑袋被人砍下来，悬挂在衙门门口。”
郑喜呆在原地。
他记得前几天王麻子还亲自带着人去他们村里去收粮食，村里唯一一头猪被王麻子当场宰了吃了。
郑玲有些紧张地问道：“凶手抓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听说是一群骑马的人，说是附近凶狠的马匪，所以这两天都没人敢来县城里来了。”
这时，一群骑着马的人从前方呼啸而来。
路上的行人循声望去，顿时吓得连忙逃窜。
还有人大声喊道：“马匪来了！大家快跑！”
郑喜连忙拉着自己妹妹躲到一边。
“咦，老潘，你看那边那两个人，是不是前些天咱们在那个村子里遇到的那兄妹俩？”
潘汉离望去，看到郑喜兄妹二人，笑起来：“还真是！”
潘汉离一拉缰绳，队伍停下来了，他骑着马，带着人朝郑喜兄妹走过去。
郑喜手里拿着那把已经几乎用变形的镰刀，一脸警惕的样子，郑玲躲在他后面。
周围其他人见状，赶紧喊道：“快跑！”
郑喜警惕道：“你们不要过来！我们无冤无仇！”
“这位小哥，这么快就忘记我们了？”
郑玲在后面说道：“哥，他们是那位赵官人的人。”
“是你们！”
潘汉离笑道：“小哥记起来了？”
“你们……”
“我们是来巨鹿县办公事的。”一边的刘文言说道。
“对了，赵官人还吩咐我们，去给你们带个话，既然在这里遇到了，就跟你们说了，你们转告回去，你们的粮食，征了多少，会如数奉还，接下来巨鹿县官府会来处理这件事。”
郑喜怔了怔，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还有，你父亲在知府衙门门口被害死，这事赵官人给你们办完了，信德府知府的脑袋已经被赵官人砍了下来。”
他此话一出，郑喜更是完全懵了。
“你们若不信，就等公告，巨鹿县官府会在邸报上通告信德府知府被杀的消息。”
兄妹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完后，潘汉离带着人便要进巨鹿县，忽然又想起来赵官家还有话要带给那个郑喜，潘汉离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郑喜。”
“你呢？”
郑玲还躲在郑喜后面，小声说道：“我叫郑玲。”
“哦，也没事，就是我家官人还让我带句话给你们。”
“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有兴趣的话，可以去东京报考东京大学，不识字没关系，有对答考试。”
说完，潘汉离便带着人离去。
剩下兄妹二人站在小道上久久不语。
郑喜是这个时代的底层民众，他要改变命运，实在是太难了。
赵宁是大宋朝皇帝陛下，但是，他要改变整个大宋，何尝不是难上加难，甚至比普通人翻身还要难。
改革，是一条不归路，是孤独的，是不被理解的。
更是关乎无数普通百姓身家性命的，万般压力如泰山一般压在心头。
赵宁还有退路吗？
没有了。
他得罪了太多旧派势力，一旦新政失败，金国必定趁机南下，旧派必然趁势将他祭献。
高坐九重天，孤寒谁人知？
赵宁很希望郑喜自己踏上去东京的路，去改变自己的人生。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共情。
人只有靠自己，才能翻身！
当一个人真的想要改变命运的时候，前方纵有刀刃遍地，亦能如履平地。
很快，知县衙门忽然接到了命令。
王仁德家里本来在办丧事，结果一大群衙差过来，将丧事强行终止。
上午的时候，王仁德的人头和王麻子的人头，出现在了城门口，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邸报也张贴在了城墙上，有专门的人为围观百姓解读。
巨鹿县的人这才知道，原来当今天子已经给河北免了十年税，知县和王大官人私底下收税，被京城来的人砍了。
免税的消息如同洪水一样快速传开，甚至有人欣喜地在大街上奔走相告。
百姓无不盛赞当今赵官家乃圣明仁德之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卢守义、张穆、周云的人头，开始在河北西路传首。
那些原本还趁机压榨收税的官员，一见到顶头上司的人头，吓得差点没有过去。
而检举胡乱收税的敕令也快速在河北西路扩散开。
六月初五，信德府邢台县、沙河县、任县、尧山县、内丘县五个县的检举已经呈报上来。
信德府提点刑狱司衙门的人立刻派人下去追查。
提点刑狱司使张穆的脑袋被砍后，提点刑狱司衙门的官员们忽然就变得非常热爱自己的工作了。
这一下去，就把五个县的知县全部查了，转眼就把人往邢州撸。

第296章 撕裂的贸易战
赵官家在河北西路一口气把三个平级最大的官给砍了这事，也在这段时间传回了京师。
京师本身就已经够热闹了。
不少官员在以辞官来威胁朝廷，对抗在淮西的新政。
双方互掐，政事堂每天都能吵翻天。
各种政令执行层面的事，都能扯一大堆。
官员不干活，或者故意找借口把活堆起来不执行。
各个环节卡进度，大小衙门闹脾气。
相互甩锅、推诿。
总之，就一个字：乌烟瘴气。
如果不是赵鼎压住大局，恐怕早就都躺平了。
不少人三番五次想要进宫面圣，都被拒绝。
现在河北西路的事传回来了，本来就吵翻天的京师，先是集体死静，随即炸锅了。
赵官家去河北西路了？
赵官家去河北西路了！
而且一过去就把河北西路的转运使、提点刑狱司使、提举常平司使给砍了？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有一种错觉，仿佛觉得是一个屠夫去了一趟猪圈，把几头猪剁了一样。
连赵鼎都惊呆了！
他接到赵官家的敕令，可不仅仅是河北西路要大换血，河北东路、河东路，都要用清查。
检举成功者上位，这种方式属实粗暴了一点。
一般正常流程是下面官员推荐，或者宰府想要任命谁，让中书舍人起草敕书。
当然，宰执大臣是皇帝任命，中上层官员可以由宰相任命，中下层官员则由下面推荐，一路往上走流程，最终宰相授印。
现在倒好了，河北西路的人事任命流程出现了第四种情况，检举成功者直接上任，后续再补流程？
按理说，这么玩，大宋朝的宰执们会集体反对。
可现在河北西路情况之严峻，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于是，赵鼎牵头，在政事堂商讨了一天一夜之后，把这事给定了下来。
接下来河北西路、河北东路、河东路各州府呈递上来的人事任命申请，只能在无奈之下，一律通过。
还没完，聂昌被一道敕令从淮西传了回来，命他立刻组织人手，奔赴河北、河东三路，进行全面清查。
给的命令也很粗暴简单：凡是敢乱收税，路、州、府、县一把手一律押送京师问审。
又给秦桧下了一道密令，所有从河北、河东押送到京师的官员，一律处死。
这事现在引起的震惊程度，已经完全盖过了淮西新政。
六月十三日，燕京的宗望，正在湖边钓鱼。
刘彦宗急匆匆走过来：“殿下，出大事了。”
“何事如此慌张？”
“据前线传来的消息，赵官家此时此刻正在河北西路，把河北西路转运使、刑狱司使、提举常平司使都砍了。”
宗望大吃了一惊：“都砍了？”
“都砍了。”
“为何？”
“那赵官家在河北、河东颁布了免税十年的政令。”
“这事我知晓，然后呢？”
“河北不少官员却依旧收税，被那赵官家发现，一怒之下连杀三位大官。”
宗望心头更是大震。
宋朝皇帝这……他还真是不怕得罪那些文人啊！
“而且还颁布了检举者成功取官的政令，现在河北、河东各州府怕是都在严查、检举胡乱收税者。”
刘彦宗用一种很是震惊的语气说着。
宗望又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殿下何故而笑？”
“不是说大宋是华夏正统的么？那赵官家的路子怎么比我们还野？”
“这样下去，河北、河东说不定还真能被赵官家以雷霆手段整顿，若是如此，对我们不利。”刘彦宗神色凝重，“之前我们预判的，赵官家改制必然失败，现在看来，他倒是真的有几分手段！”
“不不不，刘仆射，你多虑了。”宗望却不以为然，“仅仅靠杀，是不足以整顿吏治的，检举者上位，那检举者是否也有过贪污、扣税？检举上位，上位者能否有吏治之才？”
说话间，已经有鱼上钩了，宗望提起鱼竿，很肥美的一条鱼。
刘彦宗在一边赞道：“殿下，这鱼是自愿上您的钩啊！”
宗望一边耐着性子把鱼收上来，一边说道：“河北、河东有大量的百姓南逃，逃过去的人，与南边的人争夺，会产生许多冲突，而且河北、河东大盗横行，绝不是靠这种方式换一批官员就能处理好的。”
“再说了，颁布的新政已经引起人心惶惶，现在在河北、河东这样杀……”宗望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最后说道，“不可取，不可取……”
这时，下面的人前来通报：“殿下，锡林赫鲁求见。”
“哦，快宣。”
锡林赫鲁急匆匆走过来：“参见殿下。”
“如何？”
“这是陛下给您的敕令。”锡林赫鲁先取出完颜吴乞买给宗望的东西。
“陛下答应不收取宋朝的岁币，但也绝不归还真定府、太原府、中山府和河间府之地。”
宗望打开完颜吴乞买的敕令，看完后，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就按照陛下的要求，再去一趟宋国，如果宋国答应议和，便议和，不答应，再回来另议。”
“是！”
锡林赫鲁急匆匆离去。
刘彦宗说道：“殿下，现在宋国内部大乱，不趁机出兵吗？”
“并未乱，宗泽部训练有素，李纲部步步为营，张浚部并未混乱。”宗望似乎陷入了沉思，“这个赵官家行事让人估摸不透，按照他这样处置，宋国内部一定会产生更大的冲突。”
“看来宗干说得对，要在宋国内部散播谣言，说我们是害怕赵官家新政的，让赵官家更加肆无忌惮推行新政，彻底分裂宋国内部！”
“对了，羊、马，还有青白盐都出售得如何了？”
“殿下放心，羊已经出售了一千二百只出去，马匹出售了三百只，青白盐已经出售出去二十万斤。”
“目前已经收过来近八万贯，下官派人去验了，基本上都是宋朝货真价实的铜钱。”
“他们把那些货品都卖到了何处？”
“有一部分可能是南下东京，还有更多的直接被河北、河东的有钱人买了。”
宗望这才满意地点头，定点收割河北、河东，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那些有钱人和有权的人把钱花费在高昂的商品后，就会想办法再捞钱。
当然是从民众那里捞钱，这样进一步加深河北、河东的内部损耗。
而金国自己得到了充足的铜钱补给，又从西夏以低价大规模进口青白盐，广泛地卖到河北、河东，开始加速吸收铜钱。
宗望想了一下，说道：“还能再加快吗？”
“倒也还能，就目前来说，河北有不少官员，暗中是想投靠我们的，赵官家杀得越狠，他们越想投靠我们。”
“锡林赫鲁此次去宋国，大概是能谈成议和的，这样对我们的边贸，吸收铜钱更有好处，要加快，趁着赵官家在河北杀人，让细作多拉拢河北官员，帮助我们吸收铜钱。”
刘彦宗忽然想起来，说道：“殿下，信德府知府张居贤被砍了。”

第297章 完颜宗望的阳谋
“张居贤被砍了？”完颜宗望更是诧异。
“是的，那赵官家在邢州杀人，转运使、提点刑狱司使、提举常平司使被砍了，连带着信德府知府张居贤一起被砍的。”
“是以何罪名被砍的？”
“以胡乱收税。”
“没有通报和我们的关联？”
“细作传来的消息里没有。”
“也就是说，赵官家没有发现张居贤是我们的人？”
刘彦宗想了想，说道：“这个很难说。”
“你此话怎讲？”
“赵官家可能发现了，但并未对外公开。”
“他是何原因不公开呢？”
“可能是碍于面子。”
完颜宗望又笑起来，他摇了摇头：“以这几年这位赵官家的所作所为来看，面子对他来说，一文不值。”
“你若说宋国之前那些官家皆是爱惜颜面之人，我是赞同的，但这位赵官家嘛。”宗望命人在草地上架起火堆，然后自己动手开始烤鱼，“这位赵官家行事可从不顾虑所谓的面子。”
“殿下的意思是，赵官家并没有察觉张居贤是我们的人？”
“应该暂时没有发现。”
刘彦宗感慨道：“如此说来，我们安插在河北的这条商贸线，暂时是安全的。”
一边的下人准备完桌案、笔墨。
“来，过来帮我烤鱼。”
刘彦宗赶紧过去，撸起长袍，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给宗望烤鱼。
“殿下这是要写甚？”
“《宋兴论》。”
“宋兴论？”
宗望提笔就开始写，一边写一边说：“赵官家给我们写了一篇《论宋金之战初期》，直到现在我朝堂上都因这篇文章争论不休。”
“现在，我也为赵官家写一篇《宋兴论》。”
刘彦宗心头一震，急忙说道：“殿下准备如何下笔？”
宗望说道：“夫河北者，神京之冲要，府控太行之险，绝中国之要，西顾则太原动摇，北出则燕云震慑，盖其地表带山河，控压雄远。”
刘彦宗说道：“确有如此。”
“所以，我们必须让赵官家放弃河北，若赵官家放弃河北，河东也必然一并放弃。”
“如何让赵官家放弃河北？”
“河北之地，十室九空，赤地千里，民不果腹，路有冻死，怨声载道，群盗横行。”宗望目光变得犀利起来，“赵官家今年进千万贯以养之，明又入百万石以助之，年复何年乎？”
刘彦宗越来越迷糊。
宗望又说道：“那赵官家手段通天，天下人皆不得知也。”
刘彦宗却是越来越迷糊了，竟然忘记手里还在烤鱼，鱼糊了，连忙翻面。
“殿下所言，下官属实不解。”
“赵官家以南方之财赋，供养河北、河东之地，地实空也，南方却不得而知。”
刘彦宗似乎反应过来了，连忙说道：“殿下之意是说，赵官家在南方征以重税，是为了供给河北、河东，但其实河北、河东已经没有太大的民力，赵官家此举并无甚实用。”
“不仅没有实用，还造成了宋国赋税的浪费，为河北贪官所贪墨。”
“那这与殿下所写的《宋兴论》有何关系？”
“我要告诉宋人，宋之兴，兴在弃河北、河东之地，节赋税，缓民情。”
刘彦宗这下震惊得站了起来。
敢情这篇文章是唆使宋放弃河北、河东，彻底退缩到南方。
其核心目的是让宋国人知道河北、河东已经民力匮乏，赵官家现在在京畿路、淮西搞新政的本质是重税以供养几个空壳。
这样宋国内部必然会有人站出来，提出弃河北、河东之地的言论。
保守派们必然多了一个言论阵地。
而眼下刚发生河北官吏贪污税款的丑闻，这就更加使得东京一些官员认为河北治理难度增加，入不敷出，没必要再不断投钱保河北。
大宋本身就陷入财政危机多年，入不敷出而弃地也不是没发生过，当年司马光就觉得财政无法供给西北新拓之地，建议放弃。
刘彦宗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宗望这种煽动性的文章，是有理有据可循的，这才可怕。
赵官家一篇《论宋金之战初期》在金国朝堂上搅得风起云涌，甚至让野心勃勃的完颜宗磐进入了勃极烈中，改变了大金朝堂格局。
现在宗望，也要来一篇阳谋。
刘彦宗感慨，这《宋兴论》，实乃打蛇打七寸。
宗望继续说道：“河北民间大盗横行，你需多多扶持，他们一旦成气候，必然搅得河北、河东更乱，南方更不愿意交以重税来供养河北、河东。”
“如此一来，不出几年，河北、河东大乱，宋廷必弃之，河北、河东若弃，我朝可以汉人治之，逐渐再纳入我朝。”
“而弃河北之后的宋国，已然失去了军事屏障。”刘彦宗不由得感慨着。
宗望又说道：“宋之兴，弃河北、河东为其一也。”
“还有其二？”
“其二乃新政。”宗望继续说着，“我们要鼓励赵官家不断推行新政，激化宋国内部冲突。”
宗望提笔如神，开始飞速写他的《宋兴论》。
六月十五日，赵宁在邢州待的最后一日。
他召见了张俊。
张俊这些天变现得人模狗样的，没事就带着邢州的驻防禁军去操练。
如果你去观察他的操练，会发现看上去、听起来，都是那么回事。
但如果是专业的军事统帅在这里，例如岳飞如果在这里，就会看出来，这家伙练兵只是表面功夫足了些。
好在张俊表现得非常听话，各种野味、山珍、美酒，都往赵官家那里送。
还在邢州到处找美女往赵官家行宫送。
“张卿。”
“臣在，陛下，臣一直都在，陛下有何吩咐？”
“听闻刘光世是你抓住的？”
张俊微微愣了一下，连忙义正辞严地说道：“刘光世在守邢州之时，临阵脱逃，导致邢州失守，无数将士战死，臣身为陛下的臣子，时刻没有忘记陛下圣训，捉拿此贼，是臣分内之事。”
“那你觉得，刘光世该如何处置？”
刘光世已经在大牢里关了一年多了。
刘光世属西军，西军是大宋最头疼的一个派系，西军的烂账一大堆。
要说两宋之交，最有战斗力的部队，绝对是宗泽部了。
宗泽本身是刚进入大宋军事体系中，他下面一部分人来自河北禁军，一部分人是诏安的流寇。
所以宗泽部是没有染上西军那些臭毛病的，军纪严明，军政肃然。
赵宁老早就想整顿西军军务，碍于宋金局势严峻，所以一直没有妄动。
刘光世出身西军将门，暂时没有杀他，也只是处于对西北局势的一种稳定。
一旦宋金夏三国真正进入平衡局面，该处理的，一点不能手软。

第298章 御驾抵达赵州
张俊也是西军出身，和刘光世那种西军将门出身不同，张俊算是草根。
张俊是陕西凤翔府人，十六岁入伍，三阳（天水）乡兵弓箭手。
乡兵也就是民兵，不算正规军，平时生产、运输、修城，还要种地。
农闲的时候，就集中训练。
过去宋夏之间一直处于战争状态，大宋备有充足的乡兵，多的时候陕西、河北、河东总乡兵人数可达42万之多。
也就是说，张俊这个人，是底层的底层。
张俊在西军中，像无数年轻人一样煎熬，熬了十几年。
直到政和六年，也就是十四年前，张俊随行打西夏的时候，才被授予承信郎，一个最低阶的武官。
张俊真正崭露头角，是靖康元年，金军南下，朝廷调西北禁军到河东支援。
主帅战死，当时宋军一遇金军必溃败逃窜，而他率领数百之众突围，还砍死了五百金军。
在那种情况下，忽然名声大作。
也是在靖康元年，西军名将种师中率领大军支援被围困的太原，张俊就在种师中麾下。
种师中战死，张俊再一次表现出其突围的能力。
当时金军在太原府如泰山压顶，摧枯拉朽。
张俊却硬是以数百之众，再次成功突围，并再次弄死了数百金军，然后速速南下，去河北大名府寻找河北兵马大元帅赵构。
那种情况下，整个大宋说起金军无不谈虎色变，各地风声鹤唳。
张俊这种动不动被围住，还突围，还砍死几百金军的战绩，自然是非常亮眼的。
再加上这货不仅业务能力上得了台面，口头功夫也了得，把赵构弄得心花怒放，便在大名府被提拔起来。
而至于他与刘光世之间嘛，基本上没啥交情，反而很讨厌刘光世那种将门二代。
就像穷人家的孩子，必然是不喜欢富二代那种浮夸、败家的作风的。
这赵官家的问题，就问对人了，张俊是这么说的，他一脸的正义凛然：“刘光世临阵脱逃，辜负了陛下的重托，也辜负了将士们，按照大宋军法，当处斩！”
赵宁点了点头，故作若有所思状，片刻后才说道：“你是忠臣。”
张俊立刻激动地说道：“为陛下分忧，那是臣的荣幸，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朕还真有一些事交给你去做。”
“请陛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朕打算在赵州、真定、河间一带推行纸币，再与金国设立榷场，这买卖得有规矩，朕需要你来监察这里面的秩序，你意下如何？”
张俊愣了愣，推行纸币？
“你意下如何？”
“臣，万死不辞！”
“好，朕正式赐你定州节度使。”
“谢陛下！”
张俊这个人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爱钱。
这家伙在历史上，出了名的贪钱，还带着军队做走私买卖，既然你这么爱钱，就去前线搞买卖去咯！
“纸币一事，乃国朝机要，暂不可外传。”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
“办好了，朕不会亏待你。”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俊刚兴高采烈离去不久，外面又有人进来通报：“陛下，邢州都虞候杨存中求见。”
杨存中？
赵宁感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忽然想起来了，两宋之交，还有个杨存中。
而且他正是张俊的部下。
“让他进来。”
杨存中解除武器，进入天子行宫。
当他进来后，立刻拜道：“末将参见陛下！”
“免礼。”
“陛下，臣冒死直言。”
“你但说无妨。”
杨存中目光如炬，看着赵宁，说道：“陛下，为何还不杀刘光世？”
杨存中身高绝对超过一米八，体格健壮，面目刚毅，一看就是个打仗的材料。
这家伙是南宋初年的名将，也是西军将门出身。
“刘光世自有军督府审判。”
“但一年多过去了，刘光世依然没杀！”
赵宁说道：“你是邢州军都虞候，职责是打仗，保家卫国，而不是干预该杀谁，那不是你该管的。”
但杨存中却忽然双膝跪地，磕了一个重头，说道：“陛下！刘光世临阵脱逃，邢州战死者有万余，皆因他而起，若不杀他，不足以平息众怒！”
“当晚，臣便奉命前来支援邢州，邢州尸横遍野，刘光世却满载金银，逃亡邯郸，无数人悲愤不已！”
“陛下若认为臣有罪，臣无话可说，臣只是愤恨国朝将领无能，害死无数将士！”
赵宁又问道：“刘光世与你无仇，其他人都不愿意管这闲事，你为何要管，而且还冒着僭越的危险？”
“金贼残暴，屠戮我大宋子民无数，为将者，当死战，臣与金贼不共戴天，臣也做好了随时死战的准备，臣愿陛下杀尽叛逃者！若陛下认为臣僭越，请陛下立刻赐臣死罪！”
杨存中毫不遮掩自己的想法，他继续用铿锵有力的语气说道：“臣只是觉得，不能死在与金贼作战上，死不足惜！”
“你何故如此悲愤？”
“只因国仇家恨耳！”
“臣的祖父，父亲，皆在与金贼作战中战死。”说到此处，杨存中语气也有了几分悲凉。
“若不杀刘光世，难以服众，更对不起那些在抗金中战死的将士！”杨存中再次磕头，撞得砰的一声，“臣斗胆！请陛下斩杀刘光世！”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将杨存中搀扶起来：“卿之决意，朕已知晓，朕不会让卿失望，更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杨存中眼中似乎有泪光。
次日，赵宁起身离开邢州，他将杨存中带在身边。
赵官家抵达邢州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大名府，河北总制置使宗泽奏疏一封，送到了赵宁手中。
宗泽以北边边事无常为由，希望赵官家即刻回京，赵宁并未听从宗泽的建议。
六月十七日，赵宁一路浩浩荡荡，抵达赵州。
此时，御驾抵达赵州的消息，已经传开。
赵州屯兵有五万之众，皆是河北精锐之师。
赵州以北的真定府金军将领是素有“小战神”之称的完颜银术可。
北边随着赵官家御驾亲临，瞬间变得有那么一点战云密布的味道。

第299章 宋金战火重燃？
赵州又名为庆源府，治所谓平棘县。
原本这里不是边境，奈何真定府被金军占领，此地成了河北抗金前线之一。
大宋在平棘县以北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建立了新的军事重镇。
中午的时候，庆源府众多官员出城迎接御驾。
赵宁进入城中，小住一晚，次日，便去前线检阅边防部队。
宋军列阵齐整，旌旗如云，军容鼎盛，呼声震天。
赵官家御驾亲临的消息，在数日之后，便传到了真定府治所常山。
完颜银术可听闻赵官家亲临，兴奋至极，立刻开始暗中调集人马。
一边准备粮草，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前往燕京请示完颜宗望，只要宗望下令可以打，完颜银术可立刻挥师南下。
六月二十二日，宗望接到了消息。
“赵官家居然到了庆源府？”宗望更加惊讶，他实在猜不透赵宁的举动了。
刘彦宗说道：“殿下，这赵官家是要对我们用兵？”
宗望一时间也不敢肯定。
皇帝亲自抵达北线，肯定是有原因的，没有原因，怎么会吃饱了撑着跑北线来？
“莫非宋国已经知晓我朝正准备对蒙兀用兵了？”刘彦宗语气有些凝重地说道。
宗望说道：“不可能，这是绝密。”
“莫非是我们多次派遣使者南下，被赵官家察觉了？”
宗望摇了摇头：“不可能。”
宗望有些忐忑不安。
上京正在准备大量的资源西征蒙兀。
若是这个时候，宋国发动战争，局面会非常被动。
两线作战，金军虽然战斗力强悍，但万一进入消耗战了呢？
那就是噩梦！
“传令银术可，做好防备，绝不可主动出击。”
“是！”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赵宁召见胡铨。
“如何，你这报社主办得还顺利否？”
“除了印刷慢了些，一切都还顺利。”
“河北巨鹿之事，你可曾听闻？”
胡铨说道：“臣有所听闻。”
“若是报社能在河北各州府快速组建起来，何尝不是对贪官的一种威慑，对朝廷政策下达的一种助力？”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臣上个月在走访庆源府的时候，发现有人运送有大量的羊，以及盐。”
“此事朕已知晓。”
“臣是担心这里有人走私贩边。”
“那你在庆源府一带可有发现这种行为？”
“真定府亦是汉民，庆源府与真定府贸易，无法真正阻拦。”胡铨感慨道。
这事难就难在，真定府在法理上还是大宋的领土，那里的人都是汉人。
那里的人操着一口熟练的北方土话，根本无法辨别哪些是金人指使的。
“贩边走私者，自然不在少数。”赵宁说道，“大宋铜钱能买到更多的金国来的货品，利字当头，民众无不争先恐后。”
胡铨说道：“如此，当严查。”
“如何严查？”
胡铨说道：“堵不如疏，若在此处设立榷场，所有贸易必须进入榷场，榷场有专门的官员严格管控，货物、钱财都要进行检查，由榷场发放通行凭证，方可南下，羊、马、青白盐，一律扣下。”
赵宁笑道：“胡卿所言甚合朕意，朕已备好人选。”
“陛下圣明，原来陛下早已安排好。”
如果安排张俊来肃整边贸，赵宁已经想象到了到时候的画面。
以张俊的贪婪，必然会想方设法去找违禁品，然后进入自己私人口袋。
再讲这些违禁品私下贩卖到南边。
那样一来，铜钱就都进入张俊口袋了。
只要没有流到金国，还在境内就好办。
张俊手里铜钱越多越好，毕竟那都是给赵官家攒的。
这事，赵宁再也想象不到谁比张俊这厮更合适了。
“你需尽快将报社办理起来，皆是在庆源府推行交钞，需要你全力协助。”
“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负重托。”
胡铨想了想，又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为何突然来庆源府，此乃兵家之地，陛下乃九五之尊。”
赵宁笑道：“当然是来为儿郎们鼓舞士气。”
“莫非我朝要对金国用兵？”
“用兵不至于，朕只是想试探试探金国。”
“臣愚钝。”
“很快你就知道了。”
赵宁也不细说。
据马扩的军情司前不久传回来的情报，蒙兀汗在上京与金帝闹翻了。
这件事对于赵宁来说，可是大事。
这个时代的人，对蒙兀人并没有什么概念。
毕竟蒙兀人之前一直是辽国下面分散的部族，成不了大气。
宋人认为女真人才是最大的敌人，其次是党项人。
但作为穿越者，赵宁知道，蒙兀人的威胁，绝不容小觑。
金人已经察觉到蒙兀人潜在威胁，与合不勒闹翻这件事，是历史有名的事件，这标志着金国与蒙兀关系全面恶化。
六月二十六日，赵宁亲下命令，命李淬为前锋，统帅一万精锐北上。
六月二十七日，李淬越过庆源府与真定府边界，金军斥候立刻将这个情报传达给了完颜银术可。
完颜银术可兴奋得正要出兵，却临时接到了燕京来的命令：不准出兵！
为了稳定局面，宗望还派了使者抵达真定府。
当听闻宋军已经越界的时候，使者立刻前往庆源府，要求面见大宋皇帝陛下。
六月三十日，赵宁接到了金使陛见的请求。
七月一日，金使完颜京抵达庆源府，见到了赵宁。
完颜京是完颜宗望的儿子，宗望经略燕云，他被父亲调过来，在经略司中任要职。
此次赵宁忽然抵达北线，引起金军警惕，宗望立刻派大量斥候探查其他州府宋军，尤其是东线李纲麾下宋军。
若是宋军趁机北上，宗望要做应对之策。
而最好的局面就是双方都不动。
毕竟议和是宗望在朝中推动的，如果宋朝真的在这个关键节骨眼动手，恐怕他完颜宗望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威信和经营的局面都要功亏一篑。
完颜吴乞买必然收他权力，重新重要宗翰。
完颜京见到赵宁后，行礼：“见过大宋朝皇帝陛下。”
“免礼。”
“谢皇帝陛下。”
赵宁笑道：“金使来此，有何贵干？”

第300章 狂怼金使
完颜京说道：“小使常读儒学经典，仰慕中原圣学久矣。”
众人一听这蛮夷居然还读圣人之书，顿时有些骄傲起来。
你们金人打仗是厉害，但你们现在不也在推崇汉学吗？
完颜京继续说道：“听闻大宋乃华夏礼仪之邦，不知是否？”
赵宁一听这货就是准备给自己下套了。
春秋战国时那些说客的套路就是如此。
说客：大王是不是圣明君主？
某王：没有人比孤更懂圣明。
说客：何为圣明君主？
某王：诚实守信、礼贤下士、宽宏大量、仁德兼备……
说客：那为何大王要跑去侵占他国领土，莫非是看中它国村头的王寡妇吗？想要据为己有？大王，这种事您的臣子们可曾知晓？若他们知晓？你还圣明吗？这国家岂不是要亡了？
这种套路就是给对方先戴高帽子，而且这个高帽子是以提问的方式，让对方自己戴上，然后再回到具体的事情上来。
最后，再深入到治国中，仿佛你他妈的现在要是再不认错，你的国家就要原地爆炸了！
赵宁深色自若说道：“中国自古礼仪之邦。”
完颜京又说道：“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众人惊讶，没想到这蛮夷居然随口就来了一句孔夫子的话。
完颜京继续说着：“孔老夫子说，以德治来为政，君王就会像北极星那样，德配天下，天下百姓都会共同拥戴他为自己的君主。皇帝陛下，请问小使可有说错？”
赵宁说道：“你说的没错。”
“小使才疏学浅，请诸位赐教，何为德？”
胡铨在一边说道：“自然是品性、仁政。德之不修，学之不讲。”
完颜京又说道：“若失德，会如何？”
胡铨继续说道：“失德者，必孤也。”
完颜京说道：“若君王失德呢？”
胡铨闭口不言。
赵宁说道：“君王失德，天降灾祸。”
完颜京脸上浮现出笑容，正是那种“计谋得逞”的笑容。
他又说道：“皇帝陛下以德治天下，为何而失德乎？”
胡铨怒斥道：“你放肆！陛下乃仁德之君，四海共尊，你敢当众辱没天子，该当何罪！”
赵宁笑道：“让金使把话说完。”
完颜京继续说：“小使说陛下失德。”
“敢问金使，朕如何失德？”
“两国可在议和之中？”
“金使曾两次出使汴京，正在议和之中。”
“既然在议和之中，宋国为何突然出兵进犯我朝，此非失德乎？”
赵宁笑起来：“金使所言极是！”
完颜京愣了一下，赵官家的反应与他所想却有不同。
我说你缺德，你居然说我说得极对？
“那陛下是否该当宋军撤回来，以彰显两国和谈之诚意？”
“撤回来？”赵宁一脸疑惑，“朕如何将大军撤回来，金使，你来教教朕？”
“那大军是皇帝陛下的大军，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大军不就撤回来了？”
完颜京继续补充道：“若陛下不能撤回大军，岂不是违背了德行，如何使天下人信服，又如何再治理家国？”
赵宁大笑起来，对周围众人说道：“诸位都听听，违背德行，不足以治理家国。”
完颜京却觉得这赵官家言行举止奇怪，我骂你呢，你怎么反而还挺开心？
赵宁笑容逐渐收拢起来：“金使，朕问你，如何撤回来朕的大军？”
完颜京耐心地说道：“只需要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即可。”
“即可什么？”赵宁语气忽然锋利起来，“即可从朕的领土上，将大军再撤回朕的领土？”
完颜京微微一怔。
赵宁继续说道：“真定府，本就是我大宋的，朕的大军在大宋境内维护治安，还需要向你们汇报？”
“这……”
“倒是金国，屡次犯我大宋，屠戮百姓，天下沸腾，此非失德乎？”
完颜京想说什么，却如鲠在喉：“我……”
赵宁目光如炬，盯着金使继续怼道：“你说的失德，是指完颜吴乞买？”
不得金使说话，赵宁继续说道：“看来完颜吴乞买失德为真，连他的臣子都看不下去了，跑到我大宋来指桑骂槐将他骂了一顿，这事朕得派人去劝说劝说他了！”
完颜京面如死灰，再也没有刚才的神气，但他强做狡辩：“强者为尊，我大金以实力拿下真定府，真定府便是我大金的，宋军现在大军进犯，就是要公然践踏双方议和之意，便是皇帝陛下您失德！”
赵宁更加不屑一顾：“既然强者为尊，那朕的大军北上真定，以强军驱之，有何不可？”
“皇帝陛下这是要向我大金宣战？”
气氛一下子僵硬到极点。
下面的官员们一个个也非常紧张。
以现在大宋的情况，根本就打不起。
他们不知道赵官家是哪根筋抽了突然要跑到北边来挑战金国。
赵宁说道：“朕调令我大宋将士，到我大宋领土，维护治安，剿灭匪患，使者何故言宣战？”
赵宁这话就诛心了，我派军队维护本国治安，你说我向你宣战？难道你自认为自己是匪徒？
完颜京彻底哑口无言，悻悻然离去。
完颜京离去后，庆源府驻军统制刘浩说道：“陛下，我们真要与金国开战吗？”
赵宁只说了一句话：“自然不是真的要打，但要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完颜京匆匆离开真定府，回燕京去复命。
接下来，赵宁就驻扎在庆源府。
不仅庆源府的宋军厉兵秣马，冀州宋军也在深州一带大规模联络那里的义军，对各县进行分散式打击。
这些县在之前已经投降金国。
但由于这一带的县城城墙矮小，人口已经稀少，所以金国并未在此驻扎大军。
金军主力主要驻扎在真定、中山、河间一线。
虽是小规模的进击，却让双方关系忽然僵硬到极点。
有趣的事，金使已经抵达东京，准备进行双方和谈。
七月五日，完颜京回到燕京，将陛见赵宁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听完后，完颜宗望就知道赵官家不会真正发动战争了。
如果赵官家真的要发动战争，就不会说是跑到自己的领地上剿匪，而是直接讨伐檄文扔出来。
况且，河北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宋军后勤也不好过。

第301章 新局面
宗望的猜想是对的。
赵宁根本就没有打算发动战争。
转眼已经到了七月底，赵宁天天派人去收集情报，李淬也天天带着人在真定府瞎晃悠。
宋军到处乱逛，金军按兵不动。
整整一个月，双方仿佛真的都在履行上次谈判桌上的承诺。
突然都变得热爱和平起来。
这一日，胡铨说道：“陛下，金军一直按兵不动，却甚是奇怪。”
赵宁正在阅读庆源府这两日的报纸。
他一边阅读着一边说道：“并不奇怪。”
“臣愚钝。”
“金军可能是真的将大量兵源压在了上京。”
“压在上京？”
“可能去西征。”
“金人西征谁？”胡铨一脸疑惑。
“蒙兀人。”
“蒙兀人？”
蒙兀人对于宋人来说很陌生，金国内部的矛盾，宋人了解得也并不多，更不太可能知道金国其实也有很头疼的敌人。
“蒙兀室韦。”
这下胡铨想起来了，室韦是鲜卑人的一支，中唐后，史料文献中也称之为“鞑靼”。
他们活动在关外的草原上，主要是遥远的漠北。
契丹也是鲜卑人的后裔，后来室韦臣服于契丹辽国。
“陛下怎会知晓？”
“朕也是推测，之前朕听斥候说金国与蒙兀汗关系闹僵，蒙兀人并不服金人，双方必然有一场恶战。”
一边一直沉默的杨存中突然说道：“即便金国西征，但也不至于按兵不动，金军作战强悍，绝不会退缩。”
赵宁叹了口气，他说道：“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燕云之地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不太懂赵官家这话的意思。
“燕云十六州在辽灭亡的时候，被金国洗劫一空后，卖给童贯几座空城而已，人口大多都被掳到东北地区。”
杨存中说道：“此事臣也略有听闻，但并不知到底掳走了多少人。”
谁都不知道，谁也都不敢肯定，就连穿越者赵宁也不敢肯定。
大量迁移人口是金国早期实行的国策。
金国女真族非常看重金源肇兴之地上京，他们称呼上京地区为“内地”。
上京地区地处混同江（松花江在辽代的称呼）之畔，已经非常靠北，发展落后。
从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灭辽后，便开始了对“内地”的营造。
灭辽之后金国强令迁徙了大量人口到“内地”，包括无数契丹贵族、渤海人，还有汉人工匠。
这些汉人工匠的祖上可以追溯到唐末，当时中原混乱，大量汉人北迁出关避难。
后来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契丹快速壮大，多依赖于汉人内治。
如今在金国这样的“内兴”战略下，燕云十六州反而疲软无力。
若是金军持续对大宋保持军事优势，可以以战养战，可惜第三次宋金之战和第四次宋金之战，都让金国以战养战的想法破灭。
完颜宗望去年提出稳定、发展燕云的策略。
如果燕云不能稳定，从东北到华北，会出现大量真空地带，加上国内民族矛盾冲突，金国想要对宋用兵，后勤会被自己拖累死。
倒是现在，金国最南边的真定、中山、河间这些地方，是定点维持大量的人口，才组成了对大宋朝边防的威压之势。
如今上京又抽调大军，准备西征。
假设宋金突然开战，万一打出胶着状态，金军想要从东北持续调动兵源、粮草，可能在两线作战的情况下，造成孤注一掷的状态。
打仗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孤注一掷呢？
那样是非常危险的。
鉴于目前的形势，宗望依然给完颜银术可下达不准轻举妄动的命令，除非宋军主动打开。
所以才有这一个月，双方都“爱好和平”的神奇局面。
胡铨说道：“若是燕云之地空虚，我军是否可以抓住这个机会？”
赵宁说道：“还不是时候，真定府、中山府和河间府一带，还有大量的金军储备。”
具体有多少，赵宁自然是不知晓的，但现在贸然开战，绝对是蠢上加蠢。
金国后勤不太好，那是相对于大会战、持久战来说的，要打短期的战争，金军肯定可以打。
对于持久战来说，大宋的后勤比金国还糟糕。
大宋现在河北、河东赤地千里，行政腐败，民不聊生。
真要开打，万一战争扩大化，谁能控制得了？
战争一旦扩大化，就不是谁能一声令下就喊停的。
二战时，小日本对中国发动战争，结果打到后面，越打越吃力，打到财政崩溃，国内经济直接崩盘。
但依然不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局面到了那个时候，就不是一两个人能控制得住了的。
天皇也不行。
当时还没有炸珍珠港，日本国内就有大量停战的声音了，而且还是高层。
但中低层军人不答应，没办法，就继续打。
所以集体是没有独立意识的。
即便鹰酱当时说要对小日本本土动武，小日本高层认为该投降了，中低层军官依然不答应。
最后原子弹落下来，大家就都安静了。
打中国也是，停不下来，除非把最后的资源全部耗干净。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控制全局的，天皇不行，皇帝也不行。
杨广要是懂这一点，可能就没有大唐什么事了。
话说回来了，完颜宗望不愿意动手，毕竟从政治层面和战机层面，贸然动手都是下策。
赵宁也不愿意动手，毕竟内政还一团糟。
双方就这样相互默契地表演着。
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真正的兵力、粮草、意向。
直到进入八月，赵宁终于确定，金军短时间内是真的不会开战了。
连赵官家在北线，这仗都打不起来，说明金军真的有很大的顾虑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这样，他就真的可以回去放开手了去整顿内部了。
八月初一，赵宁悄悄离开了庆源府，一路风驰电掣般南下。
“正甫！”
杨存中道：“臣在！”
“你此次去庆源府，看到庆源府边军，感觉如何？”
“如今的边军，比之过去，军纪严明！”
杨存中是一个很较真的人，也是一个性格很踏实的人，他和张俊几乎是反着的。
他说军纪严明，那一定就是军纪严明了。
赵宁感慨道：“宗帅治军有方啊！”
他忽然又说道：“但仅仅河北禁军军纪严明还不够，陕西、河东、京东东路，整个大宋军政，都如河北一样，何尝不能北伐？”
“陛下所言极是。”
“正甫，知道朕为何要带你在身边吗？”
“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军督府还差一个人。”
杨存中大吃了一惊，连忙说道：“臣资历尚浅。”
“朕的军督府就不是谈资历的地方！”
你不是要杀刘光世么？
朕就让你亲自来杀！
杀给西军那些悍将看看！

第302章 当朕的朝堂是菜园子？
八月十五日的中秋节，赵宁低调地回了东京。
据《东京梦华录》卷八《中秋》载道：“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总之一句话：非常热闹。
赵宁回去，先洗了一身澡。
已是傍晚，热气慢慢消散，一阵阵晚风拂过，文德殿前金黄的叶子洋洋洒洒的飞舞起来。
那是秋意。
不多时，天色慢慢暗淡下来，一轮金色的圆月出现在苍穹之上，悬于错落有致的殿宇楼阁之间。
高俅急急忙忙入了宫。
“参见官家。”
“你来了。”
“陛下回京，臣未能远迎，有罪。”
“行了，不必在乎这些，朕找你来有要事跟你商议。”
“请陛下明示。”
“你派去南方各路的人，布置得如何了？”
“官家放心，每一路都布置了人。”
“先抓重要的州府。”
“臣早就准备好。”高俅从袖中取出名录，呈递上去，“这是秘密派往各州府的人员名单。”
“密切收集南方各路民情、官员情况，对新政的态度，以及对抗金的态度。”
高俅一脸得意的样子，他说道：“官家就放一万个心，每一个派出去的人的家人，都在东京，被朝廷悉心照顾，他们的孩子长大能顺利进入东京大学，也能有不错的官职。”
“但如果不能定期完成任务，也会……”
“还有一件事，朕不在的这段时间，京师情况如何？”
高俅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他说道：“官家，这里！”
他激动地掏出一份札子，说道：“这些人，都提过要辞官，从三省六部，到枢密院、翰林院，都有人要辞官，人数高达两百三十六人，这是臣打听到的，可能还有遗漏。”
“都辞了吗？”
“辞了八个，分别是……”
赵宁道：“才辞了八个？”
“官家，这些人可是要辞官，若是他们都不干了，那……”
“你认为他们会辞官？”
“都提交了辞呈，据说赵相公没有批。”
“赵相公没有批，他们也可以洒脱一点嘛！”
高俅有些迷糊了，官家，敢情您这是希望他们辞官呢！
赵宁飞快阅读着名单。
还真有一些重要职位的官员要辞官，例如户部、吏部都有人想要辞官。
大多数人的理由是老家出了急事。
明明是急事，应该赶紧去处理啊！
可偏偏这帮人两个月前提的辞官，现在都还在官位上吃香喝辣。
官员们：我们要辞官！我们就要辞官！我不管！我们就是要辞官嘛！
看来朕不在东京的日子里，他们都跳得很欢乐呀！
半个时辰后，赵鼎、许翰、何栗、张叔夜，还有王宗濋，还有吏部尚书左选莫俦，都接到紧急宣召，入宫抵达文德殿。
此时，京师其他官员大多数在东华门外喝花酒，谁还有心思去打听这些。
“臣等参见陛下！”
“都免礼。”
“谢陛下。”
“朕出去的这段时间，京师情况如何？”
众人沉默了一下，张叔夜先开口说道：“禁卫军日夜操练，一切如常，增派到淮西的禁卫军已经全部抵达。”
这说明淮西现在的情况很稳定，如果不稳定，张叔夜就要说：增派到淮西的禁卫军已经开始镇压叛乱了。
赵宁点了点头，看着吏部尚书莫俦。
莫俦立刻反应过来，他用一种天塌下来的语气说道：“陛下，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
“截止到现在，有两百七十六名官员提出要辞官！”
他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立刻凝重起来，三位宰执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显然这段时间，关于这件事，没有少争论。
莫俦说的人数，比高俅打听到的还要多一点。
“名录呢？”
“哦，在这里。”
莫俦立刻拿出一份名录来递上去。
赵宁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与高俅之前给的相差不多。
他开口问道：“为何开封府士曹参军有五人？”
大家都沉默。
士曹参军对于在场的都是小官，自然还轮不到他们去管，平时更不会去问过这些。
但赵官家今日却单独拧出来问了。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沉默。
此时天色彻底暗下来，文德殿中点上了烛光。
赵官家的脸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意，明亮的双眸更是如同寒雪一般。
沉默片刻，赵鼎才说道：“中下层官员，却有冗余。”
又是沉默，众人感觉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
按照大宋官员任命流程，中下层官员大部分都是地方高官推荐上来，吏部以推荐札子上的情况作为参考。
大宋那么多州府，吏部的尚书侍郎们自然是不可能一个个去查验的，基本上是郎中认为可以了，尚书侍郎一般会通过。
可能唯一要考量的标准是，被推荐的人，是哪个派系的人。
而大宋科举取士，人数达到空前，恩荫制度又是历朝历代最坑的。
每年都有一大堆人进入官场，又没有多余的职位，就往下面派。
自然就出现了同样的一个职位，由多人担当的局面。
这不仅没有达到人多力量大的效果，反而相互推诿，三个和尚没水喝，最后全部躺平不干活。
而朝廷还都得给俸禄。
别看赵宁现在板着一张脸，其实内心已经笑开花了。
赵宁提笔开始在名录上打钩：“朕看你们都很为难，朕倒是觉得此事很简单处理，这开封府的士曹参军既然想辞官，为何要拦着！”
“还有枢密院的兵部主簿，二十三个人，主事十八人，朕不知道他们平时在干什么，朕倒是觉得，主簿八人，主事六人足矣，既然如此，为何不同意！”
赵官家提笔飞快。
许翰立刻出列说道：“官家，若是同意了，其他官员会不会也提出辞官，若是众人都提出辞官岂不是……”
现在官员明显是拿辞官来做威胁，这是博弈，如果一旦赵宁来强硬的，就会逼迫更多的人辞官。
“既然都要辞官，朕怎能阻拦？”
众人大惊，官家真要来硬的？
辞官可以！
皇城司秘查一遍不过分吧？
刑部再查查他们的账，不过分吧？
当朕的朝堂是菜园子？

第303章 民生稳，新政方稳
赵宁一本正经地说道：“上位者，还是要体恤下官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官家！现在不是谈体恤的时候啊！都辞官了，朝堂还怎么运转？
那样岂不是好天下大乱？
连何栗也待不住了，他说道：“官家，话虽如此，可若批了这些辞呈，可能会影响朝堂政务。”
赵宁却不正面回答他们的话。
今日的议题核心就不在要不要批准上面。
赵宁说道：“现在审计院是谁在主政？”
前几个月查淮西税务，杀得人头滚滚，不是在政事堂设立审计院了吗？
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审计院的官员也应该有一定数量了。
审一审，没毛病吧？
赵鼎回答说道：“回官家的话，现在审计院是前京西路转运副使陆宰，此人任职过淮西提举常平司使，淮南东路转运判官，后迁京西路转运副使、淮南路计度转运副使，有丰富的财赋阅历。”
陆宰？
赵宁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陆游他爹？
一提到审计院，众人似乎立刻意识到赵官家想干什么了。
赵宁说道：“朕倒是觉得，离任审计这种事，还是有必要抓上日程的，不如就从此次开始，凡辞官，审计院例行章程，审计官员财务，这也是为了避免有些贪官恶吏，担心东窗事发，故意趁机逃走。”
众人还来不及说话，赵宁又说道：“朕自然是相信每一位官员的，但治国还需章程、律法、纲纪，诸位以为呢？”
众人心中震惊，但这理确实是这么个理，也没法反驳。
舔狗莫俦立刻说道：“陛下圣明，臣也觉得离任审计十分有必要，这关乎吏治清廉，只有贪官污吏才会反对。”
莫俦一句话就把其他人的话堵死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
众人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那此事就由赵相公去安排？”
赵鼎说道：“臣领旨。”
这闹辞官一事，本身就正中赵宁下怀。
官员浮夸、人浮于事、编制臃肿不堪，早想着要整顿了。
现在金国终于消停，不趁这个机会，还等到何时？
却说这辞官一事，也不是审计审计就完了的。
这当中要得罪的人可不少。
大部分官员都是恩荫上来，是有裙带关系的，现在趁着这个机会，把冗余除掉，必然是伤害了不少人的利益，引来无数口水。
赵鼎又是一个识大体、权衡大局的人，做事稳沉老练，让他去办这事，最后才能一锅端平，既完成任务，又能将负面降到最低。
这不是一般人能办的事。
说完辞官风波后，陷入短暂的沉静中。
何栗说道：“官家，金使已在京师待了一段时间，这一次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官家。”
“哦，金使都说了什么？”
“金使说，他们带着议和诚意而来。”
“诚意？”赵宁不屑地笑了，“朝堂上下对金使的到来态度如何？”
许翰说道：“朝堂上大多反对议和，但臣也私下打听过，其实许多人都希望议和。”
“此事诸位如何看？”
众人把目光都落到了赵鼎身上，显然是希望他站出来说话了。
时局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其实议和才是最合适的。
议和不代表投降，议和是暂时的赢得时间。
严格来说，历史上的赵鼎，就是属于议和派，他和强硬主战派头子岳飞关系甚好。
而赵鼎这种议和派，与秦桧、赵构那种投降派又是两码事。
这种真正的议和派，是认为先停战，赶紧整顿内部、发展自己实力，待壮大后再开战。
赵鼎顿了一下，说道：“官家，臣赞同议和。”
赵鼎这话一说出口，现场的气氛几乎凝固住了，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个。
大家都知道，赵官家那是决定的主战派。
谁敢说议和，就砍谁。
而赵鼎是赵官家在危难之时，破格提拔起来的宰相。
这几年内部已经够乱了，任何一个人上位，恐怕都会感到力不从心，甚至不敢担起这个责任。
但赵鼎却扛起来了。
多次亲自奔赴两淮调集粮食，多方整顿官吏，鼎力支持新政，缓和各方怨言。
这哪一件事是轻轻松松就能办到的？
现在的局面依然很乱，所以有些人觉得赵鼎上台无功。
但他们不知道，如果没有赵鼎，局面可能不堪设想，赵宁可能根本无暇抽身做别的。
赵鼎又说道：“臣措辞倒是有些不严谨，不能算议和，臣赞同暂时停战。”
“好，就依照赵相公所言。”
赵官家此话一出，气氛才豁然舒缓下来。
赵宁却继续补充道：“朕此次去庆源府，斥候在真定府发现大量金军调粮队。”
发现大量金军调粮队？
赵宁肯定没发现。
但他这话，立刻让所有人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何栗说道：“难道金人是表面想与我们议和，暗中又在调兵遣将？”
这下大家的神色都凝重起来，这种手段金国之前用过许多次。
担惊受怕中的大宋，每一次一见金国提议和，就立刻跪舔上去，然后被人摁在地上一顿摩擦。
赵宁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起来，目光也变了，他铿锵有力说道：“朕可以答应停战，但我们自己要清楚，他们提议和，只是要暂时使我们放松警惕，金人狼子野心！随时都想要亡我大宋！”
众人神色一振，说道：“陛下圣明！”
“淮西新政怎么样了？”
许翰说道：“最新消息，淮西部分田价降到了与当时京畿一样，甚至有些地方降到三百文。”
“淮西今年的赋税呢？”
“刚呈报上来，仅仅淮西今年就收了一千万石的赋税。”
赵宁说道：“按照淮西近五千万亩田来核算，以新税政去收，应该不止这个数字。”
众人不由得感慨，赵官家对数字实在太敏感，想要在数字上糊弄他，基本上不可能。
淮西近五千万亩田，兼并高达百分之九十。
退一万步，其中四千万亩按照新政来收，每一亩即便只收一石，也有四千万石。
赵鼎说道：“淮西地貌广阔，新政刚刚落地，总会有瞒报者，各地已经在查访。臣倒是觉得，若真的收上来四千万石，淮西民生崩坏不远矣。”
“此次淮西重在整顿良田兼并，新政落下，各地必有混乱，当调拨部分税粮，淮西布政使、提举常平司使，以税粮低价在市面售卖，稳定民生。”
“民生稳，新政方稳。”

第304章 大宋的一条鞭法？
赵宁点了点头，赞同赵鼎所言。
新税政十抽五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多收税，而是为了逼迫地主卖田。
十抽五，佃户再占两到三成，其余的基本上被耗羡所占领，最后可能地主们还要自掏腰包。
京畿路已经验证了，在这种情况下，地主老爷们会卖田的。
谁会把负资产摁在手里呢？
也许有人会，有些人总聪明地以为，扛过这一波，自己就能稳守田产。
例如京畿路现在就还有地主把田捂在手里：我就是不讲价售卖，我不信朝廷能一直这样重税！
结果呢？
今年京畿路手里田产超过50亩的，与去年一样，血本无归，还倒贴了一笔。
赵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被兼并的田产慢慢瓦解，是否真的按照绝对严格的标准交上来这么多税，并不是那么重要。
任何政策的执行，都要有一定的柔性，不能太过刚猛。
因为政策的执行过程，是需要时间的，有时间，就必然会产生信息差。
例如淮西，差的那部分税，肯定有地主在听到新政要来，第一时间就把田卖了，当地管田的衙门也记录了，只是还来不及上报。
那么这些人，就只需要十抽一来缴纳了。
这就是政策执行过程中的上下信息差，是需要客观、理性去看待。
这也是为什么上位者一定要多去一线历练的原因，不去一线去见识真实的情况，站在高处，只会被自我以为遮蔽双眼。
众人见赵官家赞同赵鼎所言，也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就怕赵宁把新政的标准卡得太死，不给下面的人留任何回旋余地。
那样玩真的会把新政玩死的。
赵宁说道：“朕知道诸位心中担忧，这新政执行中，总会有下层官员与中上层传递产生消息落差，需要时间去舒缓、理顺，急不得。”
“朕不着急，诸位也不必着急，只要新的局面在慢慢理顺，朕就很满意了。”
“淮西官员的补充朕也不多问了，诸位好生去安排便是。”
“臣等领旨。”
“王宗濋。”
“臣在。”
“交钞发行得如何了？”
王宗濋说道：“目前民间已有超过五十万贯存入银行，交钞发行数额也超过了两万贯。”
按照东京城130万人来计算，每人平均每天流通30文，每天市面流通总额3900万文，也就是三万九千贯。
银行刚开始开业的时候，零零星星一些人去兑换，而且还是看在赵官家的面子上。
这两三个月之内，竟然兑换出去了超两万贯。
说明让有钱人把钱存在银行来，对大众还是有引导作用的，不少普通民众也跟着把钱存了进来。
虽然他们没有利息，可是至少不用担心放在家里被盗走。
王宗濋也松了一口气，银行发行交钞，算是走上正轨了。
但是储存到银行里的一部分钱可是要算利息的，五十万贯中，有近三十万贯是算利息的。
一个月千一的利息，三十万贯，一个月就要支付300贯的利息，一年就是3600贯的利息。
赵宁又问道：“民间的意见如何？”
“每天都有人前来银行兑换交钞，也有人用交钞兑换铜钱，能自由兑换，民间对交钞的信任也已经建立起来。”
“朕问的是民间对交钞的具体意见如何？”
“商人们都觉得好用。”
赵宁说道：“朕此次去河北西路，发现当地收税极其严苛，加派肆无忌惮，耗羡更甚，河北如此，京东两路是否亦是如此，其他诸路是否亦是如此？”
“朕知诸位心中对交钞有疑虑，交钞不仅仅能解决民间铜钱短缺的困境，还能对赋税有规范的作用。”
众人心头一震，莫非赵官家想将交钞新政纳入新税政中？
仿佛看透了在场诸位的心思，赵宁也直言不讳说道：“朕打算将交钞纳入到赋税中。”
这就是著名的一条鞭法。
以前是收粮税，一条鞭法解决的是以现钱来抵税，这样地方官吏可操作空间相对缩小了许多，运输粮税的损耗也大大降低。
明朝中期能推行一条鞭法，是因为隆庆开关，赶上西方大航海红利，当时全世界三分之一白银流入大明。
欧洲人辛辛苦苦弄来的白银，在与东方贸易的时候，大部分被明朝人赚到了口袋里。
这才开启了银本位时代。
而大宋是铜本位，大宋商业体量比大明要大，即便朝廷每年铸造两三百万贯铜钱，依然不能满足市面流通。
更不可能让铜钱计入赋税中。
只有开启纸币时代，才能提前推行“一条鞭法”，或者“摊丁入亩”那种类似的税政改制，大大降低收税损耗，也大大减轻百姓负担。
现在的新农税，只不过是遏制良田兼并的第一道税政而已。
赵宁要建立的新秩序，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大宋的造纸业已经进入空前繁华，技术成熟，纸币推行的原材料肯定是足够的。
众人也先不发表意见，毕竟银行交钞的发行目前是稳定的。
赵宁先给他们打预防针，让他们先提前准备布局。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便先开始在庆源府推行吧。”
第二日，赵官家回京的消息已经慢慢传开。
那些想要辞官的官员，闻风而动，立刻三五成群跑去吏部。
例如工部郎中朱昌卿私底下是这么对其他官员说的：“待会去吏部，我们就都说要辞官，最好闹大一点，今天就把这事闹到官家那里。”
枢密院兵部郎中周益说道：“这样能让官家撤新政吗？”
“能，据我所知。”户部主事李常素说道，“淮西那边闹得更大，许多地方官都已经呈递上来辞呈，压在吏部。”
众人点了点头，这事就这么办。
反正现在京城有一大堆官员在闹辞呈，把事情闹得再大一点。
周益说道：“如果赵鼎真的同意我们辞官了，怎么办？”
“同意就同意，先辞了再说，还担心以后没有机会？”朱昌卿说道。
众人如此商议后，便一起去了吏部衙门。

第305章 朕就喜欢一网打尽
吏部尚书莫俦今天心情格外不错，关于辞官一事，赵官家都发话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不多时，周益等人便到了吏部。
听说今天赵官家回来了，又听说已经有官员去吏部闹了。
于是其他衙门的官员也都纷纷行动起来，甚至一些闲散官也行动起来。
“不好了，莫尚书，他们又来闹辞官了。”
啥？
又来辞官？
“快去，快去审计院走一趟，就说有人来递交辞呈。”
陆宰刚在右仆射厅见完赵鼎回来，前脚踏进审计院的大门，后脚吏部的人就来了。
“陆上官。”
“何事？”
“莫尚书说让您去吏部走一趟，有不少官员来提交辞呈。”
陆宰愣了愣，他忽然想起刚才赵鼎跟自己谈的。
从今日起，京师所有官员辞呈，先在吏部提报，再由审计院介入审计，审计没有问题，吏部再备案，吏部备案完，再呈递仆射厅。
现在是京师官员辞呈需要审计，但实际上陆宰接到的命令是，以后整个大宋的所有官员辞呈都必须要审计介入。
所以，在各路、各州府设置审计司衙门迫在眉睫。
据说这是当今赵官家反贪的其中一环。
陆宰不由得感慨，看来反贪这事，官家是认真的，比历代任何一位赵官家都认真。
“好，本官马上就过去。”
陆宰带着几个审计院的官员，很快就到了吏部左选衙门。
大宋的吏部有四选。
吏部尚书左选、吏部侍郎左选、吏部尚书右选、吏部侍郎右选。
他们分别承担不同的职责。
中高级文官，归吏部尚书左选管，例如各部尚书、侍郎、郎中的任职，都必须走到吏部尚书左选这里来，再呈递到政事堂。
下层文官，归吏部侍郎左选管。
中高级武官，则归吏部尚书右选管，例如岳飞的冠军大将军，就走到吏部尚书右选，提报到枢密院或者军政院。
下层武官，则是吏部侍郎右选管，再呈递到枢密院或者军政院。
大宋朝对于文武是有严格分界的，对于中上级官员和基层官员的人事流程也分得很清楚。
例如地方知府、知州这种中级文官，就是政事堂走吏部尚书左选这条线。
士曹参军那种州府六曹，就是地方官员提报上去，走的吏部侍郎左选这条线。
等陆宰到吏部衙门的时候，吏部衙门已经空前热闹。
他大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官员要来闹辞官。
这一眼望去，有近百人了吧，把吏部衙门堵得水泄不通。
“莫尚书，陆审计来了，在后门口。”
莫俦立刻跑到后门，脸上堆满了笑容，这可是来帮他解决麻烦的。
“陆审计，来，前面请。”
此时吏部左侍郎李纯佑正在前面讲话：“诸位想要辞官的心情本官能理解！”
“但是，诸位不要忘了，我们读圣贤之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效朝廷，辅佐君王承治天下，教化万民！”
“诸位如此轻率就要辞官，对得起陛下对诸位的信任吗？”
工部郎中朱昌卿说道：“李侍郎，吾等正是因为读圣贤之书，为天子分忧，才不得不辞官？”
“哦，你此话怎讲？”
朱昌卿说道：“当今奸臣当道，正义之士无不蒙冤受难，朝纲腐坏，天下沸腾，吾等不愿与小人为伍！”
户部主事李常素说道：“吾等不愿与小人为伍！”
他这话一下子就把其他官员也都点燃了，一个个仿佛瞬间化身成为正义使者，情绪立刻冲上头。
还有几个人差点没有吧自己感动得当场落泪。
李纯佑说道：“诸位果然高风亮节，陛下已回京，本官必就此事，呈明陛下，绝不让诸位蒙冤受难。”
枢密院兵部郎中周益说道：“请准许我们辞官！”
李纯佑感慨道：“诸位不要冲动……”
气氛正炒起来，陆宰和莫俦等人来了。
众人见莫俦来了，纷纷说道：“莫尚书，吾等是来辞官的。”
莫俦嘀咕道：“之前不是已经递交辞呈了吗，怎么写个没完了？”
众人立刻情绪激动起来：“请莫尚书请准。”
工部郎中朱昌卿又跳了出来：“莫尚书一定要批准！”
李纯佑立刻在一边说道：“不要冲动！”
李纯佑又对莫俦说：“莫尚书，这些人也是有冤无处伸，既然陛下回来了……”
“等等，李侍郎，这件事交给本官处理。”莫俦打断了李纯佑的话。
他看向朱昌卿，说道：“朱郎中，来，过来，到本官这里来。”
朱昌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这位是陆宰陆审计，自今日起，提报辞呈的官员，吏部做备录，审计院会对诸位做一个辞呈审计，包括个人钱财、良田、房产、金银、古董字画，以及它们的来历。”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朱昌卿，刚才还正义凛然，眼下已经神色发白。
“来，朱郎中，请站到这边，陆审计，请安排人为朱郎中做审计。”
陆宰说道：“放心，审计院的人办事向来认真，一定不会审错，每一笔都会核查得清清楚楚。”
炸锅了！
彻底炸锅了！
枢密院兵部郎中周益立刻大声呵斥道：“这是对吾等不信任，这这……这是挑拨君臣关系！”
“对！吾等读圣贤之书，严于律己，怎会贪赃无法，这是对吾等不信任！这样会使朝纲崩坏！”
“诸位不要急，近些年来，贪官污吏横行，所以朝廷需要多辞呈官员做审计，这是为了防止贪官，而不是针对诸位。”
莫俦这货不愧是状元出身，脑子转得飞快：“本官自然相信诸位清正廉明，既然诸位都是清官，又何须担心审计院审计呢？”
周益还要说话：“这……”
“莫非周郎中害怕审计院审计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莫俦最擅长的就是把问题立刻上升到道德层面。
昨晚赵宁提出辞呈审计一事，他就当场说谁不同意谁心里就有鬼。
周益立刻无话可说。
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周益皱起眉头想了一下，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今日尚有诸多公务要处理，不便久留。”
其他人一看这架势，立刻都说道：“对，还有诸多公务要处理，告辞告辞。”
连朱昌卿也跑了，吏部很快门可罗雀。
这事传到赵宁耳朵里，赵宁笑了笑。
你们说辞官就辞官，你们说不辞官就不辞官？
赵宁说道：“吏部不是有名单吗，所有名单上的官员都启动审计，直接通知他们配合，不必征求他们的同意。”
“不配合者，一律视为对抗朝廷！”

第306章 秦桧的政治野望
赵宁向来认为，道德的制高点上站满了蠢货。
真正办实事的人，整天都在想着怎么解决问题，理顺问题，重建规章流程，使局面变得更好一些。
而真正有道德的人，更多的是用道德约束自己，对他人在日常行为上予以宽仁。
即便是施以德化，也不会站在制高点去压制他人，更多的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大宋朝这种人还真就是一窝又一窝。
说起大宋朝这些破事的形成，绝对离不开一个人。
谁？
宋太宗赵光义。
大宋朝开国初期发生了一些意外事件，武德充沛、人品沉稳的太祖皇帝突然早逝。
上位的太宗赵光义，既没有真正打过仗，也没有能拿出手的政绩，却偏偏自我感觉良好。
老赵家的飞黄腾达，是赵匡胤在柴荣那里，凭着真刀实枪，一刀刀砍出来的。
赵匡胤这人论个人武力值，恐怕中国皇帝当中，他说第二，大概率没什么人敢说第一。
一把西瓜刀从汴京城北能砍到城南的那种。
可偏偏那就是赵光义这个沾了兄长光的人上位了。
赵光义本身是个读书人，学霸，依靠着自己兄长，属于天之骄子那一类。
结果这货上位后，把开国精锐全部陪个精光，名将纷纷陨落，辽国喜大普奔，强宋从此变弱宋。
雍熙北伐之后，大宋开国初期的南征北战大战略，被迫变成“内守”。
无法舒展出去的大宋，开始内卷起来。
赵光义本人在军中本身就没什么威信，雍熙北伐亲自指挥，打得一塌糊涂后，对军人就更加害怕，于是开启了潜邸制军的昏招。
潜邸制军一直流传到北宋末年，意思就是最高武将指挥者都是皇帝的跟班，不必会打仗，真正会打仗的必须听他们的话。
例如种师道必须听童贯的话，在伐辽的时候听童公公，玩“非暴力抵抗”政策。
赵光义一系列骚操作导致了武人长期被压制，文官大规模被提拔。
大宋朝的文官臃肿，就是从赵光义雍熙北伐，开始内守造成的。
讨好文官治国，文官规模一大，机构变得臃肿，就容易相互推诿，不干活，不办事，天天打嘴炮。
打嘴炮的第一秘诀就是赶紧往道德制高点爬，动不动抛开实事、逻辑，张口就来。
早在仁宗时期，范仲淹等人推行的庆历革新，就是为了整顿浮夸臃肿的官僚。
但庆历革新胎死腹中。
后来神宗的元丰改制和王安石变法，其实都想解决大宋这一顽疾。
毕竟这些人不但不干事，还拿高薪，还阻碍办事的人，还把整体风气搞坏。
最最重要的是，他们贪得无厌，兼并土地，搜刮民财。
而且这个群体，有一个特点：他们极其擅长伪装。
你要直接大裁员，很可能被有些人的伪装骗了，把愿意办事的给裁了。
崇祯在大清洗阉党的时候，就是这么被忽悠的，许多办事的被做掉。
所以，刀子得一刀刀下。
例如这一次，这些家伙不是要辞官吗？
来啊！
辞！
谁不辞谁就是狗！
中午的时候，吏部将上一次提报辞呈的官员名单送到了审计院。
开始走流程了！
为了更好的让辞呈官员配合审计工作，赵宁专门吩咐人给审计院陪了一些“武职”人员。
就是那种一巴掌可以呼死三四个文官的莽夫。
第一个就是去审工部郎中朱昌卿。
刚开始朱昌卿还反抗，被当场扣押，强行拖拽了出去，再被扣上了对抗朝廷的罪名，于是就老实了。
第一天的审计工作在傍晚的时候结束。
工部郎中朱昌卿，家中有现钱五万贯，古董字画若干，在外城有一栋房子，价值五万贯，手中尚有一千亩地。
伪造了田地归属户籍，按照十抽一交税。
那五万贯的现钱，有一大半是走私盐和茶叶得来的。
按照流程，一旦审计出问题，立刻触发司法衙门任务。
于是，一份份材料扔到了大理寺和刑部，到了秦桧手里。
八月十七日，傍晚，秦桧正在加班。
“秦尚书，您看，这是审计院刚送来的。”刑部郎中王次翁呈递上来一些文书。
秦桧头也不抬，只是问道：“关于何事？”
“是审计院在查工部郎中朱昌卿一事。”
秦桧这才放下笔，重视起来，他拿过来仔仔细细看完，然后笑了。
秦桧摇了摇头，笑道：“这些人哪，好好的官不做，非要当蠢猪。”
王次翁说道：“秦尚书此话怎讲，下官不甚明白。”
“你不明白情有可原，你刚到京师不久，你要记住，和这些蠢货离远一点，否则你随时可能丢了官帽，甚至性命。”
王次翁依然不太懂，但他好不容易被提到郎中的位置，对秦桧那是感恩戴德，秦桧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人总是自以为是，这是大多数人的通病和弱点。”秦桧拿着那份文书，“有才之人自以为是，尚能稳坐一时，无才的蠢货自以为是，只会终日在底层兜兜转转，无能发泄他们廉价的情绪，被人利用，还浑然不知。”
“那现在怎么处理这个朱昌卿？”
秦桧想了想，说道：“你去大理寺传话，明日把朱昌卿的初审过了，傍晚饭点之前，刑部的流程全部通过，后天提报政事堂。”
“是！”
“等等！”
“通知下去，这个月刑部所有人加班，凡是审计院扔过来的人，优先处理，加班的伙食，本官出了。”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再等等，你这般着急作甚，我还没说完。”
“尚书恕罪。”
“审计院扔过来的这些人，有政绩的，和没政绩的分开，有政绩的从轻处理。”
王翁次大感疑惑：“这是为何？”
“在官场上，什么最重要？”
王翁次愣了愣，说道：“莫非是政绩？”
“政绩个屁！”秦桧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若不是看着王次翁办事不择手段，秦桧才不会提拔这货。
“读懂你是上官最重要，懂不懂？”
“那这与政绩有何关系？”
“咱们那位赵相公，是一位懂大局、识大体之人，他一定不会把此次辞官的全部辞退掉的，有政绩的必然都会保留下来，还想要往上走，就要懂得你上官的心思。”
王次翁这才恍然，连忙说道：“秦尚书教训得是，秦尚书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康王的中秋礼送过去了吗？”
“送了，康王很喜欢。”
“去办事吧。”
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秦桧预感到，在不久的将来，康王会受到重用。

第307章 敲打秦桧
八月十八日，工部郎中朱昌卿被提押到大理寺，初审的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据说上午刚去大理寺狱溜了一转，下午就移交到刑部了。
傍晚的时候，就定了终案。
接下来几天，凡是递交辞呈的官员，开始一个个查。
审计制度，竟然是以此戏剧化一幕作为开幕。
它如同铁一样，开始笼罩朝堂，也仿佛在告诉天下人，朝廷对官员规范化的决心。
八月二十五日傍晚时分，高俅屁颠屁颠去文德殿，交了一份汇报。
这份汇报就是这段时间审计院、大理寺、刑部关于辞官案的过程汇报。
短短的八天时间，就有八十几个官员被审计。
其中只有十三个经受住了审计。
赵宁再一看这十三个人，也不是都清白，至少从字里行间，能侧面推断出问题。
但这十三个人都有同一个特点：过去有着很不错的政绩。
赵宁立刻知道这十三个人是赵鼎要保的人。
官员的罢免权在宰相那里，赵官家一般不会干预，但如果要干预，也随时都可以干预。
赵宁不打算干预。
他觉得赵鼎这样来，也情有可原。
清算也要有一个限度，一切从实际出发，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既要做好去除毒瘤，也要做到唯才是用。
高俅忽然说道：“官家，秦桧好像很听赵相公的话。”
赵宁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高俅这话背后的意思是什么。
大理寺、刑部，现在到处都是秦桧的人。
秦桧这个人，你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见缝插针，快速为自己筑造基本盘。
这个时候的秦桧非常会迎合赵鼎的心意，知道赵鼎的难处是当下治国格局，也懂得那些在吏部衙门前骂小人，指的就是赵鼎。
所以，那些人大部分没有好下场。
被赵宁这么一看，高俅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高太尉何意？”
高俅说道：“臣……臣就是觉得秦桧做事，让人很不舒服。”
“如何个不舒服？”
高俅想了想，说道：“中秋的时候，秦桧给康王送了一份大礼，据说是西域的汗血宝马！”
高俅又说道：“秦桧与康王一直有私交。”
“臣子之间交朋友，朕难道也要管？”
“是是，陛下是宽仁，是臣多嘴了。”
“朕知道你也是为了朕，有些事，你还是要多看着的。”
高俅立刻又说道：“而且康王与陈旉走得很近。”
“哦？”这下赵宁就来了疑惑。
陈旉不是搞技术的吗，怎么跟赵构有往来了。
“臣也觉得奇怪，那陈旉一心在格物院钻研如何种地，平时去东京大学农学院授课，与其他官员都无甚往来，偏偏与康王来往甚密。”
赵宁沉思起来，想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来。
难怪！
历史上的赵构，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是赵宋皇帝们都不具备的。
什么特点？
最会种田的皇帝！
人确实是有天赋的，例如秦桧的天赋是玩弄权术，所以能快速往上爬。
赵鼎的天赋是权衡利益，所以具有大格局，适合从政，稳定乱局。
岳飞的天赋是统兵打仗。
而赵构的天赋，的的确确就是种田。
可问题是，赵构喜欢种田，就立刻搭上了陈旉，这是不是太巧了？
秦桧又跟赵构走得这么近。
高俅又说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但说无妨。”
“那秦桧让许多人下狱，但他在新派和旧派之间的名声都很好，臣心中总感觉到此人心机深沉。”
看来赵构和陈旉搭上关系，是秦桧撮合。
赵宁走到桌案前，给自己倒了杯清酒，闻了闻桂花香。
古人的酒品是真的高，古人饮酒讲究淡雅芬芳。
赵宁忽然想起前世看的一些小说，穿越者动不动玩蒸馏酒，还赚的盆满钵满。
那真是误会古人了。
高浓度蒸馏酒，古人肯定不太愿意喝。
赵宁饮了一杯，说道：“如果说来，康王对种田很感兴趣？”
“这……这臣就不太清楚了。”
赵宁突然问道：“河北西路情况如何？”
“臣刚打听过，河北西路已经有一百零八个官员被撤职，大多是知府、知州、知县。”
如此看来，这段时间河北西路检举者上位的策略，是真的出效果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进入九月。
辞官案也陆陆续续有一个定论，有两百三十八名官员被审计出贪污。
贪污范围从盐铁走私、良田兼并，到茶叶倒卖，证据确凿。
抄家！
抄出了700万贯！
这还没完，秦桧安排到淮西的提点刑狱司使周言在这几个月，把淮西从上到下翻了一遍，连细缝里都没放过。
提交上来八十三名问题官员。
经过这样一折腾，淮西的官场，几乎被换了一次血。
现在再也没有官员说自己要辞官了。
都安静了。
九月初二一大早，赵宁心情愉悦地出了宫。
最近辞官案和淮西后续案件，给国库增添了800万贯，而且还解决了京师一部分官员臃肿的问题。
准确的来说，淮西、河北西路和京畿路，这三个地方官员臃肿的问题，都在陆陆续续解决。
这意味着开销变小，还多了一大笔收支。
接下来的财政，总算有了正向趋势。
当然，这才刚刚开始，财政正向才刚刚开始。
赵宁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突然对王怀吉说道：“去，安排人传康王入宫。”
“是。”
赵宁一路出了宫，跑到刑部大牢。
他是要去见一个人。
谁？
张邦昌！
秦桧一大早在刑部衙门门口恭候。
“臣参见陛下，圣安。”
“都免礼。”
“陛下，这边请。”
“秦桧，辞官案，你办得很好。”
“都是陛下教导有方。”
“你的办事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多谢陛下夸赞，臣只是尽臣子之责。”
“秦桧，朕有一事要请教你。”
秦桧连忙恭敬道：“陛下折煞臣了，请陛下明示。”
“朕最近想买一批马，你说去哪里买比较好？”
秦桧不知赵官家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道：“我朝原本在西北、河北之地买马，但西北战事频繁，商线受阻。”
赵宁停下脚步，回头微笑地看着秦桧：“哦，是吗？那你的汗血宝马是何处来的？”

第308章 买马的人
秦桧神色如常，但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官家，那是凤翔府知府王燮（xie，四声）送给康王殿下的，臣只是代劳。”
“你不必紧张，朕就随口问问。”赵宁笑道，“没别的意思，朋友之间相互赠礼，是人之常情。”
“是是。”
说是这么说，但秦桧可不敢真的以为赵官家是随口问问。
赵官家这明显是对自己的行为表示不满，恐怕赵官家知道的更多。
秦桧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道：“臣与康王却有私交，平日里也会赠一些礼品，臣其实很敬佩康王。”
“哦？”赵宁好奇起来。
“康王为人随和，慷慨，且不求名利，还喜欢种种地，臣也喜欢种地，随意平日里交流得比较多。”
秦桧喜欢种地？
扯淡呢！
秦桧你只喜欢搞人际关系，你以为朕不知道？
你是看现在朕重视新农政，提拔陈旉，在各地设置监镇官，立农学院，推新农税。
而恰恰你看到赵构平日里在家里把地种得很好，想推荐他吧？
你在各派把形象都竖立得这么好，是想干什么？
想入政事堂？
赵宁说道：“康王喜欢种地？”
“康王对种地情有独钟，家中自己亲手种了许多。”
“哦，这一点朕倒还不知。”
“康王喜欢种地，臣便引荐康王去见陈旉陈先生，交流一番心得。”
“哦，看来秦卿与陈先生交往也颇密。”
“臣也喜欢种地，所以平日里有不懂的会去请教陈先生。”
赵宁心中不由得感慨，君臣简单的几句对话，几乎每一句都暗含了别的意思。
秦桧的回答，如果稍微有偏颇，后果他自己承担不起。
但偏偏秦桧有理有据，不隐瞒，还一副“我就是那个为官清廉，爱好良好”的好官。
难怪他能在保守派和新正派之间游刃有余。
恐怕他在新政派面前没有少歌颂新政，在保守派面前没有少诉自己的苦衷，甚至流泪，也没少送钱。
大理寺上上下下被秦桧调教得服服帖帖，办事效率可以说现在是六部九卿衙门里最高的。
“朕也喜欢种地，改日与卿探讨探讨。”
“承蒙陛下多指教。”
赵宁又往里面走去，走到刑部后院的时候，忽然又说道：“许多官员都在朕这里说秦卿是一位忠臣、能臣、干臣。”
“那都是陛下教诲得好。”
“赵鼎说过，蔡懋也说过，连许翰许相公都说过，更是在千里之外的张浚张相公都对你夸赞有佳。”
“臣不敢！”秦桧这才猛然意识过来。
赵宁依然一脸和善：“你是朕的好臣子，怎么又说不敢了呢？”
“臣都是为陛下办事，他们夸赞臣，臣不敢居功自傲，为陛下分忧只是分内之事。”
“你听说过汉武帝的故事吗？”
“请陛下赐教。”
“知道汉武帝为何要设置内朝吗？”
秦桧回答道：“昔年，汉室历经七十余载，始强盛，武帝为了削弱丞相，更好地执行自己的政策，所以设置了内朝，凡军国大事决策皆由内朝议定，外朝三公只做执行，同时也是为了削弱相权。”
“你很聪明。”
赵宁说完，便没有再说了。
皇帝这话的意思实在过于简单了，意思是，朝廷内部是不允许再出现第二个各个派系都称赞的一个人的。
连宰相也不行，宰相还有谏院和御史台盯着，还被旧派骂，你秦桧倒是好啊，各个派系名声都这么好。
你让朕以后怎么再用你？
敲打至此结束，秦桧如果还不懂分寸，那就是他自己找死了。
赵宁见到了张邦昌。
张邦昌在牢里待了两年多，日子肯定没法和外面比，但好吃好喝没有少。
“罪臣参见陛下，圣安。”张邦昌跪在地上。
“瘦了。”
“罪臣罪该万死，怎敢劳烦天子挂念。”张邦昌表现得颤颤巍巍，但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能在刑部大牢待两年，说明死罪肯定免了。
今日赵官家亲自到来，肯定是有好事了。
“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
“还能做官么？”
张邦昌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还……还……这……还能……”
“朕有一些事需要你去办，办好了，升官，办不好，加上你以前的罪名，杀头，抄家。”
“请陛下明示。”
“朕打算在广西置办买马场，需要你出使一趟大理国，加深大宋与大理国的关系，增加采购马匹的数量。”
张邦昌愣了愣，连忙说道：“臣万死不辞！”
大宋朝的马屁来源大多数时候是西北，一部分也来自河北北部。
西北局势不明，马道风险很大，赵宁肯定也打算指派专门的人过去，但必须要做后手。
北方买马路有困难，南方补上。
大理国的马虽然矮小了一点，但耐力可是出了名的，山地都能走。
茶马古道的那些马就是最好的证明。
南宋也大规模在大理国一带买马。
“好，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朕放心，你好好去办。”
老规矩，家人在东京待着。
赵宁现在算是有钱买马了，不是刚抄出八百万贯么，抄出来的钱，就该花！
张邦昌这事还是机密，外部大声宣称停战，内部低调重金砸武备。
出了刑部大牢后，赵宁又问道：“秦卿，你之前说凤翔府知府王燮送了康王一批汗血宝马？”
“是的。”
“王燮为何送康王汗血宝马？”
“有人告发王燮在前年年底，完颜娄室打来的时候，弃延安城而逃，导致延安失守，十万大军战死。”
“那这事是真的？”
秦桧说道：“真真假假，暂无定论。”
王燮是否弃城而逃，确实没有定论，连张浚都没有说这事。
这里面恐怕牵涉到西军相互之间的倾轧。
而秦桧是刑部尚书，主观邢狱，王燮害怕，所以往京师送礼。
但这举动多多少少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他除了给康王汗血宝马，还给了什么？”
“据臣了解，还给京师一些官员私下送过礼，皆是以个人交情的名义，倒也不是名贵礼品。”
“那汗血宝马是从何而来？”
“据说是折彦质从西北买来的，王燮高价买过来。”
折彦质？
折家的人？
他倒是有办法。

第309章 见金使
赵宁问道：“折彦质现在在作甚？”
“折彦质靖康元年防御平阳府战败，被张浚张相公贬西北，现任湟州团练使。”
赵宁看了秦桧一眼，秦桧连忙点头回避。
赵宁也没有追问秦桧为何知道这么多，只是说道：“宣折彦质回京师，朕要见他。”
一边的内侍连忙说道：“是。”
“张浚也宣回来。”
赵宁一路回宫，心里琢磨着，既然宋金停战已成定局，是该着手布局弄死西夏了。
那折彦质也算是文武双全的奇才了，只可惜府谷折家投降了金国，折彦质又在靖康元年守黄河兵败，在政治和舆论的双重打击下，被贬了下去。”
张浚贬他，应该是明贬暗保。
湟州又是极其特殊的地方，地处河西走廊之南，斜街青藏之地，是吐蕃、回鹘、汉人、党项人杂居之地。
大宋在那里设置了陇右都护府，这可以追溯到王安石变法时代，新政派为了彰显新法之功，锐意夺取西北，王安石大将王韶熙河开边。
熙河之役拓边两千余里！
那也许是大宋王朝最后的辉煌。
折彦质被弄到那里，大概率是张浚让他去置办战马一事了。
战马一事，现在已经是大宋最高军事战略的一部分。
金国有数十万战马的储备量，而大宋现在的战马总数量还不到五万匹，这还是加上了岳飞在第三次宋金之战中俘虏过来的战马。
大宋现在依然只能被动防御。
就像大汉建立之初面对匈奴的时候，也只能被动挨打。
直到汉武帝时期，战马储备达到巅峰，仅仅国营的牧苑中就有四十万匹的储备量。
再加上汉武帝任由桑弘羊等人大兴国库，悍然对匈奴发起了反击战。
对于现在的赵宁来说，对金国之战，只能忍着。
等回宫的时候，李若水跑来说道：“陛下，金使又来了，说要陛见。”
“让他等片刻。”
“是。”
此时，赵构已经在殿外恭候。
“官家圣安。”
赵宁换了一身衣衫，下面的人准备好了一些糕点。
“九哥儿近日可好。”
“劳烦官家挂念，一切都好。”
“朕听说你与陈先生相谈甚欢？”
“皆是商讨一些种田之事，陈先生有大才，臣偶尔去请教一二。”
赵宁突然严肃起来：“那接下来，你恐怕无法再经常与陈先生商讨了。”
见赵官家忽然如此，赵构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说道：“官家，臣不知做错了什么，请官家责罚。”
赵宁看着赵构，足足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大笑起来：“你何错之有！朕不过是想再劳烦你为朕做点事而已！”
“来，过来！”
赵宁领着赵构到了地图前，他指着地图中的京东西路和京东东路，说道：“你看这里，有良田五千万亩，不！还不止！”
“但是这几年打仗，民生凋零，田地荒芜。”
他又指了指沧州一带，说道：“李纲在这里屯兵驻守，南下则是齐鲁之地，麻桑之富，衣被天下，再往南，徐州乃两淮之冲要，两淮亦是国朝赋税之源。”
“朕砸了千万贯于东线，为何？为的就是保住两淮、江南！”
“而京东两路作为两淮屏障，东线腹地，重中之重，朕需要有一个人，去京东东路和京东西路安置民生，推行陈先生的农学。”
赵构愣了愣，他撇过头，正好与赵宁那双如清晨泉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睛相视。
老实说，赵构内心还是有些崇拜这位赵官家的。
年轻的赵构生性单纯，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只不过历史上的赵构，接了他接不起的任务，在层层重压之下，逐渐扭曲。
这对于大多数人，都实在正常。
人们在学校的时候，谈天说地，畅想未来。
只要出学校，在社会上混了几年，就知道，现实是冰冷的。
男人在象牙塔的时候，和去丛林撕咬了两年回来，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赵构在赵宁身上看到的是热情和理想，是雄心和壮志。
他就像一个永远也打不倒的铁人一样，他正常的外表下，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金国铁蹄多次山洪海啸一般南下，都被他凝聚的意志挡回去了。
无论内部山崩地裂、风起云涌，他都不知疲倦地除旧革新。
“官家是让臣去京东东路和京东西路吗？”
“没错，朕确实希望你去，你任职这两路的农司使，与民休养生息。”
“臣才疏学浅，恐怕……”
表面拒绝，但赵构已经乐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在家中闲置了那么长时间，终于熬到头了。
“你可以，你不是与陈先生交流甚多吗，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你放心，朕会给你安排好人手，东京大学还有一大批学员等着去做监镇官，农政司最新编写的《大宋新农政策论》，还有陈旉编写的《农书管田篇》，都可以为你所用。”
赵宁一脸真诚：“九哥儿，你是朕少数能够相信的人了。”
赵构连忙说道：“官家放心，臣一定尽全力把京东两路的农政推下去！”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既然赵构这么喜欢种田，就让他去吧。
让他去探路，等京东两路的人才配置跟上了，就推新政！
留赵构用完午膳，小憩片刻，赵宁才在垂拱殿见金使锡林赫鲁等人。
群臣在两侧，见金使不行礼，李若水出列说道：“金使见到皇帝陛下，为何不行礼？”
锡林赫鲁说道：“我代表大金皇帝陛下前来和谈，是平等相谈。”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和你们的皇帝陛下是平等的。
赵宁起身大袖一甩：“那还谈甚，别谈了！继续打吧，让完颜吴乞买说打多久！”
赵宁此话一出，锡林赫鲁立刻跪了：“小使参见大宋皇帝陛下。”
李若水连忙出来打圆场：“陛下，且听金使如何说。”
赵宁心中哭笑不得，这金使真是够贱的啊！非要朕发飙？
估计是前两次在东京受了憋屈，今日想找回场子，岂料这赵官家是个如此强势的主，一言不合就继续打。

第310章 宋金双方争先改制？
赵宁依然不为所动，直到其他官员也纷纷说道：“陛下，且听金使如何说。”
赵宁这才坐回去，看着锡林赫鲁，说道：“金使免礼吧。”
“谢大宋皇帝陛下。”
锡林赫鲁这次是带着重要的政治任务来的。
这个政治任务就是，一定要与宋议和。
锡林赫鲁又说道：“小使代表大金国皇帝陛下，向大宋皇帝陛下致以真诚的问候，大宋皇帝陛下圣安。”
赵宁淡淡说道：“朕安。”
锡林赫鲁双手奉上，说道：“这是大金国皇帝陛下的国书。”
李若水走过去，将国书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递给内侍王怀吉，王怀吉再走上台阶，呈递给赵官家。
赵官家取过来，看起来。
都是一些标准的套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停战。
岁币不要了，也不要求互市了，为了两国百姓，停战吧。
这他妈的！
说得他完颜吴乞买仿佛是和平爱好者一样。
要不要朕给他颁一个“诺贝尔和平奖”？
赵宁匆匆看完完颜吴乞买的国书后，说道：“朕同意了。”
锡林赫鲁以为这次陛见赵官家会向那些汉人文官写的奏疏一样又臭又长，岂料那赵官家答应得如此之快。
既然完成了任务，他也没有必要在东京多待。
这大宋，无数人天天蹲守，做梦都想将他们这些金使锤成肉泥扔去喂狗。
此地不宜久留。
于是，在靖康四年，这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宋金两国明面上的议和终于达成了。
但双方都知道，那只是写在契约上的议和而已。
人类这种生物，达成契约的时候，双方都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真诚。
但转眼撕毁契约的时候，脸上的一根毛都不会动一下。
九月初三，也就是金使刚刚离开东京的第二天，赵宁便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大名府和沧州，宣宗泽和李纲回京。
九月初四，杨沂中（杨存中）正式被任命为军督府都督，统领军政监察。
九月初五，赵构被任命为京东两路农司使，立刻启程前往应天府，着手京东两路农业。
九月十五日，锡林赫鲁回到燕京，向完颜宗望汇报了此次出使大宋的结果。
听完汇报后的完颜宗望也松了一口气。
他的《宋兴论》已经派人悄悄潜入大宋，只待成效。
刘彦宗说道：“殿下，既然宋国同意停战，那接下来，榷场交易是否要多点扩大？”
“去办吧，多点扩大，将商贸进程加快！”
“是！”
宗望开始给完颜吴乞买写信。
他写的这封信，关乎到金国接下来内政。
既然双方已经停战，金国不仅仅要趁机讨伐蒙兀，还要从内部开始整顿。
金国内部民族矛盾冲突激烈，国土范围空前扩大，如若再不改革汉制，必有亡国之危。
他给完颜吴乞买提的建议大致分为以下几点：
一、取消勃极烈制度，以汉人的三公，三省六部九卿制治国。
二、设立文官，笼络天下士人。
三、奉行一体制，废除辽国南北两面制。
第三点是指当年辽国在国内一国多制。
但是宗望认为，这种一国多制，不彻底汉化正是辽国亡国的根本原因，朝廷对地方控制薄弱，地方尾大不掉。
四、设立枢密院，推行募兵制。
这四点，都只有一个核心：加强皇权！
取消勃极烈议政，军国大事皇帝一人独裁。
设立文官治国，稳定各州府，修理内政，这样就能取代原本女真军事贵族对地方的干预。
奉行一体制就更加彻底，直接汉化，加强朝廷对各地的严控。
而设立枢密院，无疑是针对完颜宗翰等人。
枢密院掌军政，意味着之前的元帅府要交权。
至于募兵制，就更彻底。
女真之前的军队是猛安谋克，相当于唐朝的府兵制。
这个制度既耽误农产，又容易诞生将领的私人军队。
例如宗翰、兀术等人都有自己的私人军队。
但募兵制就不同了，募兵的权力在枢密院，谁私自募兵就是造反。
这也是大宋朝从开国开始，就没有一个将领能造反的原因之一。
后世有人说岳飞尾大不掉，那是他们连大宋朝最基本的体制都不懂。
募兵制最大的痛点在于所有的军费都得由朝廷出。
宗望命人将这封信送到上京，这注定是要在金国朝堂掀起大风浪的一封信，这是对现有金国朝堂权力的一种全面挑战。
当然，这是一封密信，只有完颜吴乞买能看。
写完这封信后，宗望单独再写了一封公开的信。
这封信就很简单了：扶持刘豫在河间府、真定府、中山府和太原府建立一个伪政权。
现在宋金已经议和，从法理上，河间府、真定府、中山府和太原府还是大宋的，这里聚集了大部分汉人。
这些汉人经常聚众起义，不服从金国统制。
所以扶持刘豫，是为了给内政战略挑战做缓冲。
九月二十七日，上京。
寒风瑟瑟，初雪零落。
刘豫急匆匆到了完颜昌府上。
“下官参见鲁国公。”
完颜昌挺着个大肚子，正在喝酒，络腮胡上沾满了油，他看都不看刘豫一眼，继续吃喝看美女跳肚皮舞。
刘豫在一边站了半个时辰，完颜昌尽兴后，才让人都出去，只剩下刘豫。
完颜昌说道：“宋金议和了。”
“恭喜鲁国公！”
“有什么好恭喜的？”
“鲁国公是议和的推动者，在朝廷立了大功。”
完颜昌说道：“我打算举荐去你河间府，你去不去？”
“鲁国公让下官做什么，下官就做什么。”
刘豫非常清楚，完颜昌背后是完颜宗磐。
完颜宗磐是当今大金国皇帝的嫡长子，又入了勃极烈，现在宋金议和，完颜宗磐在金国内部声望很大。
“让你继续去做齐国皇帝。”
刘豫大吃了一惊，顿时狂喜，连忙跪了下来：“小臣多谢鲁国公！”
“你别高兴地太早，河间府、中山府的宋人现在都反抗很顽强。”
“鲁国公，臣有一计！”
“说来听听。”
“去孔府，将衍圣公接到河间府，可服人心。”

第311章 三国牵制，暗度陈仓
“衍圣公？”完颜昌有些奇怪。
他不了解汉人的体制，对衍圣公没有任何概念，自然对刘豫的提议感到奇怪。
“孔府有何用？”
刘豫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他说道：“鲁国公，那孔府用处可大着！”
“你详细说说。”
“这孔府乃是孔圣人的血脉，历代中原皇帝历待孔府，在宋仁宗朝又赐衍圣公爵，乃是天下读书人之师表，若是他们愿意为我大金国效命，河间府、中山府、真定府那些读书人，何愁不会效命大金国？”
完颜昌似懂非懂，他依稀记得，那个什么孔圣人，好像是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人。
他的血脉很特殊吗？
完颜昌说道：“中原改朝换代频繁，多少皇族都湮灭在历史中，孔家人还在？”
“还在，而且地位超然。”
“那些读书人会听孔府的话？”
“倒不会直接听从，但衍圣公的行为，对他们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完颜昌说道：“既然你在那里立国，这边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吧。”
“是！”
随后，刘豫又去完颜宗磐那里问安。
接下来，刘豫便着手安排南下。
金国之所以在河间府一带扶持刘豫，除了稳定那一带的汉人，还有另一个目的。
宋金议和，金军不会再对宋军动手，那样相当于毁约在先。
但刘豫在河间府建立齐国，齐国对大宋作战，就不是宋金之战的战争了。
所以，完颜吴乞买的算盘打得很溜。
下午的时候，完颜吴乞买召见了完颜宗干。
“陛下。”
“西夏的情况如何？”
完颜宗干说道：“臣已经给嵬名安惠写了密信，让他怂恿西夏国主与宋断交。”
“可能性大吗？”
“可能性很大，宋金议和，夏主李乾顺必然担心宋朝恢复。”
完颜吴乞买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也要断绝宋夏联盟，尽全力遏制宋朝。”
“陛下放心，臣会密切和嵬名安惠联络。”
“嗯！”
完颜吴乞买犹豫了一下，他已经收到了宗望的密信，他在考虑要不要跟宗干说。
对于宗望的密信内容，完颜吴乞买自然是全部赞同的，废除勃极烈，集中皇权，甚至他还想立自己儿子完颜宗磐为皇储。
不过他还是没有跟宗干说。
“下去吧。”
“臣告退。”
九月二十八日，西夏兴庆府。
西夏国主李乾顺召见晋王李察哥。
“陛下圣安。”
“圣躬安。”李乾顺也很客气地说着。
“不知陛下召臣何事？”
“这两年，与宋国的商贸收入如何了？”
“回禀陛下，这两年半时间，我们从与宋朝的贸易中，获取了近八十万贯的收益。”
李乾顺明显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
八十万贯对于西夏来说是什么概念？
大宋以前每年给西夏两万贯的岁币。
这才两年多一点点的时间，收益竟然如此丰厚？
而且西夏不仅仅在跟大宋交易盐，跟金国也在交易。
西夏与金国的贸易线是宰相嵬名安惠在安排，据说金国正在大批量进口青白盐，仅仅一年多一点点的时间，从金国那里也收入上来十万贯。
现在的西夏朝堂，根本就不缺钱。
李乾顺沉思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宋金议和了。”
“哦，什么时候？”
“就在这个月月初，刚刚传回来的消息。”李乾顺来回走动起来。
李察哥察觉到李乾顺的不安。
宋金议和，局势比过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时，宰相嵬名安惠也进来了：“参见陛下。”
“坐。”
“谢陛下。”
李乾顺看着自己的得力大将和宰相，说道：“宋金议和，我担心宋朝会回过神来，对我们用兵。”
嵬名安惠说道：“陛下，老臣直言，宋朝灭我大夏贼心不死，等宋朝缓过神，一定会对我朝再次出兵。”
李乾顺问道：“宋朝能再次兴起吗？”
嵬名安惠说道：“若是给他们时间，能！”
李察哥大笑起来：“哈哈哈……”
李乾顺疑惑道：“晋王何故而笑？”
嵬名安惠冷着脸笑道：“晋王为何笑？”
“本王当然是笑你。”
嵬名安惠是一个很阴沉的人，也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容易被李察哥惹怒。
李察哥随便几句话，就能把嵬名安惠气得暴跳如雷，他指着李察哥大骂道：“你这个勾结宋朝，背叛大夏的叛徒！”
“宰相，你污蔑皇亲贵族，挑拨本王与陛下的关系，这可是大罪！”
“你！”嵬名安惠咬牙切齿，“那你说说，你为何笑我？”
李察哥毫不客气说道：“我笑你无事生非，你可知道，这两年我们在大宋赚了多少钱吗？”
“哼，赚了多少？”
“八十万贯！”
这下嵬名安惠的眼珠子差点凸出来了。
西夏以前每年接到大宋两万贯的岁币，都满意得不得了。
哪里听过这么大的数字？
李察哥继续说道：“怎么，你现在是怂恿陛下，断掉国库收入吗？”
“你认为宋朝会一直让我们继续赚下去吗！”
“只要金国还对宋朝有巨大的威胁，宋朝就必然会依赖我们，必然会大规模对我们开通商贸！”李察哥一脸不屑，“宰相以为呢？”
“你！你这是一厢情愿！宋国在边境布下重兵是实事！”
“蠢！蠢！蠢！”李察哥连说三个字。
两个人当场对骂起来。
李乾顺大袖一甩，自己走了出去。
九月三十日，宗泽、张浚、李纲已经全部抵达京师。
包括折彦质也到了。
宋金夏新局面已经形成，要做局面调整，来应对接下来的敌人。
而且在整顿内政的同时，也该开始整顿军政，清洗军队遗毒了。
赵宁先见的张浚。
张浚去陕西的两年，整个人明显晒黑了许多，脸上也多了许多风霜，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踏实、稳住。
“臣参见陛下，圣安。”
“圣躬安。”赵宁走过去，一把握住张浚的手，“这两年，辛苦你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先坐，朕有好多话要与你说。”
“臣也是！”
“那今日你我君臣畅谈！”
赵宁先问道：“西夏情况如何？”

第312章 宋夏对峙
张浚用一种比较凝重的语气说道：“官家，西夏贼心不死。”
“哦，你此话怎讲？”
赵宁多多少少是知道西夏国内的一些情况的。
西夏人在大宋内部布了不少细作，但赵宁同样也在西夏布了不少细作。
孙傅那种是明面上的外交使者，顺带着可以打探一些消息。
真正刺探消息的是军情司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了，刺探消息，尤其是刺探一个国家的机密消息，从来是一件非常难的事。
例如西夏和金国，在东京就布了细作，但他们无法拿到新政推行后的成效文书。
金国和西夏只能看到新政表面上出现了强烈的反弹和对抗，以为新政会加剧大宋内部矛盾。
但实际上，京畿路今年的民生得到了空前的改善，社会出现了自赵佶继位以来从来没有的稳定。
军情司的细作也不可能把西夏、金国真正核心机密带回来，但是很多碎片化的细节中却隐藏了关键。
张浚继续说道：“臣安排一批商人，定期在会州以做贸易的名头，打探情报，近年来，西夏过，尤其是横山一带，对粮食的需求与日俱增，秦凤路民间不少商人私自将粮食走私到横山一带。”
赵宁疑惑道：“这能说明什么呢？”
“横山突然增加粮食需要，要么是西夏人在此大规模屯兵，要么是加大了对那里铁矿的开采，需要更多的粮食供给。”
赵宁陷入沉思中。
西夏这个国家极其特殊，你要说它占据着非常好的地理位置，也确实有失偏颇。
西夏地处西北，东进黄河，西界玉门关，南接肃关，北控大漠。
乍一看，很牛逼，甚至还掌控了河西走廊。
但实际上，国内有大量的沙漠地带，这对商业和农业都有极大的限制。
不仅如此，西夏东南是死对头大宋，东北曾经是死对头大辽，大辽曾经对西夏发动过好几次灭国之战。
现在东北换成了金国，金国不断对西夏施压。
至于西夏的北面，是蒙兀人的地盘，而西北，是回鹘人，回鹘人的重骑兵也是赫赫有名的。
西夏重骑兵铁鹞（yao）子据说就是根据回鹘人的重装骑兵改编来的。
总之，西夏这个国家，是四面强敌环绕。
这样的国家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既要有小强的精神，也要懂得该跪的时候赶紧跪。
而西夏最大的特点就是：国力强盛的时候，就极度嚣张来打你，国力一蹶不振的时候，赶紧装死称臣。
原本那横山之地，在北宋末年已经被大宋夺过来了，西夏灭国在即。
宋徽宗突然作死，要联金伐辽，才有了后来的宋金之战。
靖康元年年初，西夏趁着金国伐辽，大宋调集精锐西军东进支援的空档期，大军南下，一举夺回了难免国之屏障横山。
西夏得以喘气。
而又因为国际形势风云变幻，为了抗金，赵宁不惜抛开过去的仇恨，与西夏做大买卖。
宋夏结盟已经两年有余，甚至京畿路的民间都出现了青白盐，足见西夏在这次宋夏联盟中获利之丰。
西夏人，只要一强大，就必然会兴兵南下！
联盟契约？
那东西和宋金停战契约除了字的形状不一样，没啥区别，只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已。
一旦时机到来，那些契约拿去擦屁股都嫌太硬。
赵宁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若朕要灭西夏，需要多少兵力？”
张浚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官家说话如此直接。
“现在为时尚在。”
“朕问的是，需要多少兵力？”
张浚说道：“欲灭西夏，先夺横山，需要二十万大军，还需要三十万军民做后勤。”
西夏国总人口大约在230万左右，别看西夏人少，但西夏向来奉行全民皆兵，巅峰时期可以快速动员50万生力军。
而且西夏南面有横山，横山北高南低，易守难攻，东面有贺兰山防御辽金，北面是大漠。
这样的地形，只要西夏集中兵力在一处，宋金辽都拿不下它。
当年李元昊打大宋和打大辽都是集中兵力于一处打的，宋辽都大败而回。
至于夺横山的战略，在范仲淹时代就定下来了。
范仲淹当时是这么说的：臣当于琦练兵选将，渐复横山，以断贼臂，不数年间，可期平定矣。
横山产粮、盐、铁矿，地势高。
听张浚报了这个数字，饶是赵宁现在也心头发沉。
西夏是硬骨头，要灭确实需要投入大量的兵力、粮食和钱财，何况如果宋夏一旦撕破脸面，真要灭夏，金国一定会从中干涉。
这就是三国的平衡威慑。
未来的局面，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得多。
赵宁说道：“卿以为，有必要灭夏吗？”
张浚斩钉截铁说道：“陛下若要抗金，必灭西夏！”
“朕去年的时候就定了十年计划，十年计划的目标就是灭西夏，还有九年，能灭否？”
张浚沉默下来。
赵宁说道：“朕给与足够的后勤支援，兵力、钱财、粮食，你说要多少，朕就给多少，九年能灭否？”
张浚站起来，随即跪拜：“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宁将他搀扶起来，这灭夏的任务仅凭张浚，肯定是没法完成的，需要提供大量的后援支持。
从长远看，若想要提供大量后勤支持，就必须将内政之弊端解决掉。
而从短期看，若要灭夏，还需要真正打造一支强悍的军队。
西军作战不可谓不强，但派系林立，各自为政，内部消耗巨大。
想要九年之内灭西夏，就还必须解决军政的问题。
“席贡一直关押在大牢里，朕这一年多来，已经接到了西军许多文官、武将的奏疏，他们都要保席贡，此事你怎么看？”
张浚直言不讳地说道：“若是宋金之战未停，席贡不能杀，但现在，宋金已经正式停战，陛下可全权处置。”
“若是朕不仅要杀席贡，还要杀刘光世，陕西诸位会乱否？”
“现在是三方短暂的和平期。”
“朕明白卿之意了。”
席贡和刘光世，都是第三次宋金之战中犯了大错的。
但是由于西军的特殊，在战争的紧迫时期杀这两个人，对边军，尤其是西军影响肯定是有的。
整顿西军，便从杀这两个人开始。

第313章 对铁矿的布局
“吴玠暂时留在太原府一带，牵制太原城，如何？”
“可行。”
与张浚聊完，已经是傍晚。
一场秋深的寒雨落下后，文德殿前落满了枫叶。
秋天是一个让人心情舒缓的季节，除了丰收以外，它仿佛在告诉人们，该停下来休息休息了，让一切先落下，不必着急继续生长。
不必着急生长，意味着该去掉一些残余的杂质。
天色慢慢沉静下来，如同淡雅的青色研磨，缓缓融化开。
宫女们将一些取暖的物品送到了文德殿，又支起了烛光。
不多时，内宰宋淑媛到了文德殿。
宋淑媛一身桃色丝绸长衫，梳着百合髻，两片柳叶眉，一双杏眼，看起来清丽、秀雅。
她身上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
“官家。”
“你来了。”
“这时截止到目前，所有监镇官的名册，包括了京畿路、淮西路个州府县下的监镇官。”
京畿路有十六个县，淮西有三十四县，两个军一个监。
两路一共下派监镇官人数265人。
大多数来自东京大学，又进入新官学静修了一段时间。
宋淑媛说道：“今年京畿路收夏税，监镇官的作用不可忽略，其中尉氏县的三名监镇官，在六月底便将税收完了，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快。”
在农政司大力推行均田承租的新政后，收的是租，但其本质却还是税。
不过，每亩征收数量大减，百姓的压力第一次变得如此之小。
监镇官也是有升官通道的，监镇官做的好，往上可不是知县，而是通判。
通判原本只是州府设置，但现在每一县，也设置了一名通判。
宋淑媛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京畿路的监镇官，对京畿路良田进行了重新测量，在过去的户部册子中，京畿路有一千一百三十八万亩良田，然而最新测量汇总的良田数，却是一千五百六十八万亩，足足多出了四百三十万亩。”
赵宁说道：“如此看来，地方诡名户不在少数。”
“确实不在少数，臣在想，淮西的田是否会更多？”
“不仅仅是淮西，河北、河东、京东，甚至陕西的田也会更多。”赵宁起身，走到地图前，那陕西接下来是战略要地，现在陕西六路账面上是四千五百万亩地，但实际肯定不止。
古代测量田，是一个非常繁琐、复杂的工作。
现在看来，监镇官制度对于新农政的效果，出奇地好。
虽说任何组织一旦扩大，管理成本就会迅速上升，也会出现瞒报、贪污的现象，但现在却不是扣这些的时候了。
“东京大学今年新招的人数高达五千多人，你要好好利用这些人。”
“臣明白。”
“康王去了京东路，你速速给他安排人手。”赵宁又随手拿起一份札子，“这是荆湖北路唐恪的札子，来年给他调一批人过去。”
“荆湖北路在南方，现在北方各路监镇官都还大量空缺，需不需要先填充北方各路？”
“不不，荆湖北路的人员要补充充足，朝廷接下来打算大力开发荆湖北路。”
不仅仅是田，还有铁。
荆湖北路是有不少铁矿的，接下来对西夏，对金国的战争，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铁甲、刀剑，甚至突火枪、震天雷，都要准备充足。
北宋时期的铁矿大多集中在河北、山东一带，这些地方随时都会遭到金军的威胁。
如果不大量开采南方铁矿，一旦日后更大规模的战争打起来，金军定点打击大宋铁矿，那就被动了。
不仅仅是荆湖北路的铁矿，还有福建的铁矿开发也要走上日程，淮西也有铁矿。
“是，臣会先给荆湖北路安排人手。”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臣并不觉得辛苦，陛下才需要多保重圣体。”
赵宁笑了笑，说道：“回去吧，回去早些歇着。”
“陛下……”
“还有何事？”
宋淑媛犹豫了一下，说道：“没什么，陛下也早些休息，臣告退。”
宋淑媛刚要走出文德殿，后面传来赵宁的声音：“对了，淑媛，你也不小了，是否有看中的郎君，朕为你们主婚。”
“陛下，臣现在是中枢要臣，掌管新政核心机密，若是贸然成婚，万一泄露，就麻烦了。”
“那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婚吧，哪有女儿家不成婚的？”
宋淑媛激动地说道：“臣愿誓死追随陛下左右，为陛下尽犬马之劳。”
赵宁吓了一跳，连忙笑道：“朕就随口一提，你不必当真，婚嫁之事你自行决定便可。”
“臣告退。”
九月三十日，西夏兴庆府。
李察哥单独见了李乾顺。
李乾顺说道：“如今我大夏经历几年恢复，已经兵强马壮，宋国刚与金国打了几场，元气大伤，若是我们趁机南下，突袭陕西宋军，是否有胜算？”
“陛下伐宋的目的是什么？”
李乾顺野心勃勃地说道：“占据陕西，且逼迫宋朝对我朝全面开放互市，朕想将盐卖到东京城。”
“金国为何与宋朝停战？”
“这……朕暂无知晓。”
“据臣所知，宋军作战依然勇猛，而宋朝内部正在改制，金国在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
“等待宋朝因改制变得虚弱的时机。”
“你的意思是？”
李察哥说道：“臣的意思是，等待宋朝变得最虚弱的时候，再全力给宋朝一击，这样才能达到陛下想要的效果。”
“如此说来，你也是赞成朕伐宋的？”
李察哥慷慨激昂道：“我们现在在横山开采的铁，还不足以覆盖全军，陛下何不再等一两年呢，等我大夏军士人人披甲，铁骑如云之时，那是宋朝最虚弱的时候，长驱直入，一战而定乾坤！”
“朕以为你与宋朝做买卖，不愿意伐宋。”
“臣只做对大夏最有利的事情。”
“好，军政就交给你了，朕相信你，但是，与回鹘人的商贸，你可否交给嵬名安惠？”
李察哥犹豫了一下，说道：“臣谨遵陛下安排。”
十月初一，张邦昌抵达大理国首都羊苴咩城，见到了大理国国主段正严。

第314章 赵土豪买马
段正严，又名段和誉。
他爹叫段正淳，他是金庸笔下段誉的原型。
段正严性格温良，勤于政事，爱民如子。
为了更好的与大宋做贸易，他向大宋称臣纳贡，拜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云南节度使、上柱国、大理国王。
大理国与大宋的关系本身非常不错。
张邦昌此次前来的政治阻力可以说非常小。
张邦昌先被带去见了段正严。
“见过大理国国主。”
“天使莅临，小王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张邦昌再还礼。
不过大理毕竟是附属国，张邦昌又是天子使者，礼仪多为尊重。
“不知天使到来，有何贵干？”
张邦昌倒是开门见山：“我奉天子命，前来买马。”
“买马？”
“对，买马。”
“天使需要多少马？”
张邦昌豪言道：“有多少，买多少。”
“天使说笑了，这马不是小王说有就有的。”
张邦昌说道：“大王，之前大宋与大理交易的马多少一匹来着，您有了解吗？”
段正严有些惊讶，这位天使甚是奇怪，竟然不知道之前马的价格，就敢来说有多少要多少，不怕自己乱报价？
段正严是一个比较谦和、真诚的人，他说道：“天使，如果小王没有记错，之前的马价是40贯一匹。”
张邦昌惊讶地说道：“50贯一匹？”
“天使，是40贯一匹。”
“60贯？成交！就按照这个价！”
段正严一脸懵逼，这人脑子坏了？
“天使，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张邦昌连忙站起来说道：“我们只接受四尺二以上的马，并且要有马医做诊断，另外，马匹每高一寸，增加10贯，没有上限。”
“天使，这个价格高了……”
“大王，天子还让我给您拖个话，允许大理国的商队，随时随地进入中原，自由互市，包括卖茶。”
段正严只觉得今日这天使像是送财童子一样，他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不拿钱当钱的？
宋代，大理国的茶叶种植已经非常普遍，甚至饱和。
不过茶叶在大宋属于官营，大理国的商队可以在大宋境内做别的生意，但茶叶不行。
眼看张邦昌开的条件越来越离谱，段正严还想说点什么，谁知张邦昌又说：“盐价压到三十文一斤，给你们。”
段正严眼角抽搐了两下，说道：“天使开了这么多优惠，敢问有何条件？”
“一年至少要保证五千匹马，如果大王能做到，以上所有条件，全部兑现。”
段正严深吸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来的好事。
五千匹马，对于大理国来说，已经不少了。
往年和大宋的马市交易，一般都在两千到三千匹，很少超过三千的。
如果要加强干涉，每年弄五千匹马还是可以的。
段正严说道：“成交。”
“马市设在成都，请大王定期派人到成都送马。”
“好，小王会安排妥当。”段正严面露微笑，“天使远道而来，小王已经备好薄酒。”
“大王请。”
对于赵宁来说，马的价格是次要的，他给张邦昌谈价的条件很足。
大宋现在缺的不是钱，是时间。
大宋朝有的是钱，你不信去某个贪官家里找找就知道了。
十月初二，赵宁召见了宗泽、李纲、张浚，到场的还有赵鼎、张叔夜、许翰、何栗。
可以说，两府宰执都到齐了。
当然，还有一个特殊的人：折彦质。
除了让张邦昌去西南安排马市交易，赵宁还召回了西北的折彦质。
折彦质这个人吧，文武双全的人才，折家这一代非常优秀的人，可惜生不逢时，生在了两宋之交。
两宋之交，折家投敌，给折彦质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府谷折家是大宋安插在西北的“长城”，他们常年与西夏作战，世代洒血疆场，可以说是大宋三大将门之首。
却在折可求那里毁了数代英明。
家族投敌，再加上大宋军政腐败，无兵可用，折彦质在靖康元年守黄河战败，被无数人攻击。
既然折彦质连汗血宝马都能弄到，说明他在西北一带门路走的很宽。
宰执们恭候在文德殿，不多时赵宁来了。
“臣等参见陛下。”
“都免礼。”
“谢陛下。”
赵宁目光扫到站在角落那个身高近一米九的大汉，说道：“仲古什么时候到的东京？”
折彦质受宠若惊，连忙说道：“小臣是三日前抵达京师。”
“那也就是与张浚张相公一同抵达？”
“是。”
“一路劳顿，辛苦了。”
“承蒙天子垂怜，小臣铭感五内。”
“都坐，今日我们君臣好好聊聊。”
“谢陛下。”
赵宁又关切道：“宗相公近日身体可还好？”
“老臣一切都好，陛下赐老臣的那些珍贵好药都还未吃完。”
赵宁最担心的就是宗泽的身体，因为正史上，宗泽在建炎二年，也就是靖康三年就抑郁而终。
“宗相公乃国之支柱，朕最担心的就是宗相公。”
“陛下大可不必担心，老臣一切安好。”
“好！朕宣召诸位回京，是有重要事项与诸位商谈，关乎大宋，关乎天下百姓。”
“请陛下明示。”
“诸位都知道，宋金签订了停战契约。”
众人点头，这事朝廷已经快马加鞭传到北线各个军镇。
“但朕不信金贼真的要与大宋修好，朕连完颜吴乞买的一个句读都不信！”
“据前方情报显示，金国正在西征漠南漠北的蒙兀人，以及整顿内部，为下一次打我们，积蓄战力。”
赵官家这么一说，众人都面露惊讶。
“金贼具体是何时再次南下，谁也说不准，说不定明年，也说不定下个月，朕不希望诸位被一份议和契约麻痹，放松了警惕。”
“过去的教训历历在目！大宋武功废弛，换来的结果是什么？是无数将士死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人失去家园！”
“朕决不允许那样的场面再次发生！”
“从现在开始，大宋要全面做军政改制！”
“军法如山！”

第315章 不灭西夏，踏平金国，朕睡不着觉
赵宁环视一周，说道：“从即日起，推行《靖康新军法》。”
这短短的一句话，是大宋军政的一次全新开端。
新军法是张叔夜主导，宗泽、李纲、张浚编写，还有大量综合了刘锜、岳飞、吴玠等人意见。
最后由赵官家裁定的一部全新的军法，历时两年。
在过去，大宋也是有一套严格的军法的。
但旧军法里坑太多，例如军官可以随意打骂士兵，士兵不准告状。
自从赵光义在高粱河飙完驴车之后，大宋内部进行重大整改，开始全面打压武人。
赵光义不仅仅开启潜邸制军的先河，在文官内部也大肆提升科举、恩科人数的同时，对军队进行了重新定义。
赵匡胤时代的宋军，主要任务是统一天下。
雄心勃勃的柴荣在位六年，也就打下二十几个州，相当于二十几个地级市，后周版图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倒不是说柴荣不行，柴荣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君主，却过于保守。
到了赵匡胤上位，两年时间灭荆湖，再用两年灭巴蜀，真正灭巴蜀只有了两个月。
登基的第十年，灭南汉，第十四年，遣开国名将曹彬灭南唐，基本上统一南方。
所以后世很多人说柴荣死得早太可惜，其实不然，历史上柴荣和赵匡胤的功绩是有充足的历史事件和数据做支撑的。
所谓的唐宗宋祖，可不是那个人胡说。
还有人说那是柴荣为赵匡胤打下的基础，赵匡胤摘桃子，那就是纯粹信口开河的。
赵匡胤登基之时内部情况和柴荣登基之时的内部情况几乎差不多，不存在柴荣在位六年就打下了一个好基础。
可以说，那个时代的宋军，指哪打哪，所向披靡！
无论是大兵团的协同指挥，还是后勤调度，或者军队质量，都是当时天下一流。
又有赵匡胤这种本身就从底层一路砍上来的皇帝做总指挥。
（据说赵大对谁都很好，对弟弟好，对大臣好，对百姓也好，唯独对自己要求高）
可惜啊，宋军再强，但也是赵匡胤时代了。
车神漂移后，大宋精锐尽失，连曹彬这样的开国名将都被坑死了，这就相当于明朝的英国公被坑死在了土木堡。
自那以后，宋军编入的大多都是土匪、流民、地痞。
为什么？
车神不光彩啊，怕军队做大。
这货在军中本就没什么威信，又打了大败仗，就只能疯狂采用内缩战略来压制武人。
再往后，大宋的禁军可以说一年不如一年，真正能打的，也就长期跟西夏作战的西北禁军。
即便是京畿路的禁军，也多是一群流氓土匪，上层军官又以纨绔子弟居多，都是来混日子的。
还有许多吃空饷的，说是有八十万禁军，可能只有不到二十万，而且一大堆老弱病残。
甚至连神宗时代的名额都还在拿军饷。
上下瞒报，不修武德，蛀虫满天。
这两年，重建了一批禁卫军，几乎是换了一次血。
但远远不够。
新军法中有很重要的一条，入伍参军者必须是良家子弟。
实际上，这一条从去年禁卫旅招募就开始推行。
当年唐军为什么如此强悍？
因为盛唐时期的军队都是接受过教育的良家子弟，例如岳飞那种。
军人在唐朝是荣誉的象征，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蹭吃蹭喝的。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赵宁真正重振宋军的决心。
众人说道：“陛下圣明，新军法必壮哉我大宋！”
赵宁又说道：“讲武堂朕也设立好了，新军要识字、读书，军人要有信念，对朝廷有信念，对大宋有信念，这样的军队才能打胜仗。”
李纲说道：“陛下，臣担心，若是过于放任，会使武人骄横。”
“朕知道你的意思，但现在不是内守，是要重新打开局面，在不久的将来，大宋要主动出兵西夏，出兵金国。”
“攻守若要易形，必须扩充武德！”
赵宁越说语气越锋利，整个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他的目光也越来越深沉，连语气也自然而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党项如同一条毒蛇在西北卧了近百年，金国又在咱们头上悬了一把剑！”
“不灭了西夏，踏平金国，朕睡不着觉！”
张浚立刻说道：“陛下放心，臣就算累死在陕西，也重振我大宋军威，踏平西夏！”
赵宁的目光落到宗泽身上：“宗帅，你有什么要说的？”
宗泽用一种比较深沉的语气说道：“老臣也赞同陛下所言，从目前我军的布局来看，确实还需要再加强，无论是招募兵源，还是后勤供给，或军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重振军制，裁汰冗余，正本清源。”
“李相公呢？”
李纲说道：“臣也赞同，我军入编者，大多为流民或招安匪徒，其性恶劣，难以驯服，平时蹭吃蹭喝，大难之际，一哄而散，难成大事。”
李纲继续说道：“便说去年九月，金军南下越过黄河，在沧州西南石家圈镇的收兵，是靖康元年在河北东路民间义军一个叫李春的首领，其人在当地以勇著称，然一遇金军即溃。”
“非李春不勇，而是他的人马，大多是难民，难民入伍，有愿以死保家者，却也有一大部分只是为了吃一口饭，当金人大举而来，这些人顿时慌乱无措，自己溃逃，还影响了大军。”
“此类情形，在各地皆有发生。”李纲也是一阵感慨，他的东线可以说是实力最薄弱的，底子最浅的，唯一能打的是韩世忠。
而更多的只是之前河北东路一带的义军，或者临时招募过来的军民而已。
缺乏正规训练，对战争恐惧，不堪一击。
甚至李纲认为，他的东线能守到现在，真是上天眷顾。
李纲似乎是感慨最多的那个人，他继续说道：“不瞒陛下，去年九月南下到沧州的那路金军，后来臣打听到了，是刘豫的人马，与金军精锐战力相差甚多，饶是如此，石家圈镇的守军也是不堪一击，此乃臣之失责。”
“刘豫？”这个名字顿时吸引了赵宁的注意。
军情司可不知一次向自己汇报这个名字了。

第316章 完颜宗望的政治攻势
不仅仅军情司提过刘豫这个名字，对于赵宁这种穿越者来说，刘豫鼎鼎大名。
这家伙是两宋之交最大的汉奸之一。
他建立的伪齐，横陈中原，作为金国的狗腿子，给中原带来的是浩劫。
李纲继续说道：“这个刘豫本是河北西路提点刑狱司使，靖康元年弃城而逃，后投奔金国，为此，河北有一批官员也被他怂恿，投降了金国。”
赵宁问道：“刘豫在河间府有多少人马？”
“臣派人打听过，刘豫的人在河间府不下十万，他的人在河间府强取豪夺，四处搜刮民财，又有金人为他撑腰。”
“这刘豫之前是否有擅自称帝？”
“此贼野心勃勃，靖康三年却有打算在济南府称帝建元。”
宗泽说道：“陛下，何不遣一路大军前往征讨，剿灭此贼！”
李纲说道：“此贼现在投降金人，算是金军，若我们前往征讨，便是率先撕毁停战契约。”
宗泽点了点头，说道：“若是此贼还在河间府妄想称帝便好了，那便与金国无关！”
赵宁说道：“此事静观其变，但沧州一带的确要加强兵力，朕打算调岳飞前往阜城驻守，助你练兵，李卿你大可对沧州军政大刀阔斧，凡是不听军令者，军法处置！”
“时间不多，当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
李纲顿时感觉压力小了下来：“臣遵旨！”
宗泽说道：“陛下，还有一事，不可不察。”
“何事？”
“这两年，河北、河东各地，多有盗贼聚集，这些盗贼趁朝廷无暇多顾，在地方上聚众而起，为祸一方，势力越来越大。”
“其中河东有大盗名为王善，靖康元年发勤王令，各地勤王义军闻风赶来，但多有鱼龙混杂之辈，有人退而不散，被有心之人聚集，在地方上逐渐壮大。”
“至靖康四年，王善号称聚众七十万。”
他此言一出，众人震惊。
宗泽又说道：“不过此做不得真，我派人查访过，王善部众不超过十万，皆为流民、强盗，盘踞平定军、辽州一带。”
“另有大盗名为张怀志，在河北西路深州一带，聚众八万。”
“还有一名为李三儿的大盗，在祁州聚众数万。”
“这就有意思了。”赵宁不仅不生气，反而笑起来。
众人疑惑。
赵宁指着地图，说道：“平定军、辽州与太原府、真定府接壤，深州、祁州在真定府与河间府之间，这里离金人的势力范围都很近。”
李纲说道：“陛下的意思是，他们背后都有金人扶持？”
“我们与金国签订停战契约，但金国可不愿意真的给我们时间休养生息，如果朕没猜错，接下来金国会将刘豫推出来，继续建立伪齐，刘豫以伪齐皇帝的身份，招揽这些大盗，为他所用。”
众人皆沉默下来，赵官家所言不无道理。
宗泽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臣这里有一样东西，是金贼派遣人送过来的。”
“哦，什么？”
宗泽取出了完颜宗望的《宋兴论》，呈递上去。
赵宁接过来，飞速看完。
看完后也不说什么，让张浚念了一遍。
众人停下来，不由得神色凝重起来。
宗泽说道：“这篇文章已经在河北流传开，恐怕很快会传到京师。”
张浚感慨道：“此乃诛心之论！”
赵宁却没有想到完颜宗望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老实说，这一招确实打到赵宁的痛处了。
大宋朝南北方的地域隔阂是非常严重的。
例如当年真宗朝，宋真宗欲用王钦若为相。
宰相王旦竟公开称：臣见祖宗朝未尝有南人当国者，虽古称立贤无方，然须贤士乃可。臣为宰相，不敢沮抑人，此亦公议也。”
最后真宗也不了了之。
一直到王旦死后，王钦若才得以位列相位。
科举也是如此。
江南士子卖力苦读，但一些考中功名的南方人如晏殊和萧贯者，皆被北方官员打压和歧视。
甚至真宗朝有“刚直君子”之称的重臣寇准都极力反对让南方人参政。
大唐有“关陇集团”，大唐开国之初朝堂勋贵主要是关陇集团。
同样，大宋有“中原集团”，大宋朝是承接的后周的基础盘，后周的盘子就在中原一带。
跟着赵匡胤打天下的那些人，都是中原的那批人。
后来大宋在灭蜀国的时候，宋将在蜀地屠城，引起大反抗，赵匡胤得知雷霆大怒，对伐蜀统帅撤职查办。
但也足说明，地域之间的隔阂。
所谓的北人，也就是中原人，即自己人，而南人，则是外人。
而到了王安石变法，南北之争愈演愈烈。
北派领袖司马光曾启奏神宗说：闽人狭险，楚人轻易，今二相皆闽人，二参政皆楚人，必将援引乡党之士，充塞朝廷，风俗何以更得淳厚！
王安石就是南方人，吕惠卿是福建人，都被司马光骂了一顿。
完颜宗望在这个时候，发起了这样一篇地域歧视的煽动性文章，无疑是在本就南北矛盾剧烈的大宋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这文章若是传到南方，还不引发南方人的集体共鸣？
我们辛辛苦苦劳动，交重税，去救济北方？
那些北方人当初是怎么说我们的？怎么压制我们的？
许翰说道：“陛下，要不要在民间封查此言论？”
赵鼎说道：“自古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何封查？”
赵宁神色镇定地说道：“大相公说得对，这样的言论封是封不住的，倒也不必担忧，新政之赋税已经减轻了许多，若是南方也推行新政，又有谁会责怪朝廷以重税南方养北方呢？”
赵鼎沉思须臾说道：“就怕新政落到南方，有些大户借以重税养北方为由，对抗朝廷。”
赵鼎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新税政规定，凡田五十亩以上者，每亩十抽五。
这里是五十亩以上，五十亩以下是十抽一。
十抽五绝对是重税了。
只要朝廷新政一道南方，南方那些握有大量良田的大户，必然会以完颜宗望这篇文章为借口，大肆做文章，聚集当地的利益共同体来对抗朝廷。
甚至变相威逼朝廷放弃河北、河东之地。
届时，朝中隐秘的旧派们，为了对抗新政，绝对会站出来造势。
完颜宗望的政治攻势不可谓不强。
但可能完颜宗望低估了赵宁对大宋改造的决心。

第317章 发展敌后武装？
“朕行的是大道，何为大道？”赵宁环视一周，“大道者，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的意思是，这天下是大家的，天子之位传贤而不传子。
这是儒家经典《礼记&#183;礼运》里的话，原话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但皇帝要说这种话，作为臣子的你，可千万别当真啊，不然族里的人连席都不敢吃了。
“民间再如何传南北之别，诸位心中不可有。”
“若朝廷宰执心中有南北之别，其行必有南北之别，南北区别对待，必生大乱。”
众人说道：“陛下圣明，臣等受教了。”
宗望那事，众人也不再多提，后面的风雨后面再说。
赵宁说道：“宗帅，关于接下来河北、河东布防，你有何话要说？”
宗泽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说道：“陛下若要北伐金国，必取燕云，若取燕云，则必收回三镇，若收回三镇，则必稳河北、河东。”
“当此时，河北、河东军政与民生同为重要，偏军政而轻民生，后继无力，偏民生而轻军政，则匪患不除，待金军缓过神，我军必受重创。”
赵宁连连点头。
将才考虑的是如何使大军冲锋陷阵，帅才考虑的才是运筹帷幄，众观大局。
宗泽无疑是帅才。
“朝廷向河北、河东发出多道政令，若全部实施，轻赋税而薄徭役，民生必可慢慢恢复，如今阻碍最大的是匪患。”
“是以，臣认为，当先除匪患，以定人心，再做锁城布防。”
“如何锁城？”
“于太原、真定、中山、河间各府之间，夺城而锁。”
他这么说，大家其实都清楚，因为金军当时攻打太原城就是用的“锁城战术”，后来攻打东京，也用了“锁城战术”。
宗泽的意思是，先不攻打他们的主城，而是占领周围的县城，对主城从资源上进行封锁。
“若是如此，则与金军正面冲突了。”
宗泽说道：“以军士充当地百姓，做义军举事。”
“好！”赵宁不由得赞叹。
这不就是发展敌后武装吗？
宋金双方停战，金国暗地扶持刘豫，大宋也可以在这些地方发展人手，以百姓的身份起义，从而对金军和伪军造成打击。
在历史上，这是岳飞北伐战略中的一环。
岳飞早年是跟随宗泽的，宗泽是聚集河北义军起家的，岳飞懂得发展敌后武装，多多少少也受宗泽影响吧？
“李相公以为如何？”
李纲说道：“宗帅所言，臣也赞成。”
“大相公呢？”
“臣无异议，可行。”
既然赵鼎说了，那就表示政事堂在后勤上会全面配合了。
赵宁说道：“宗帅所言极是，朕也有两点要说。”
“一、以往我大宋和金军对战，皆以守为主，即便打赢了，也无法乘胜追击，为什么？”
“因为没有战马！”
“朕向诸位保证，一定会给你们提供大量战马！”
“二、纵观目前局势，太原、真定、中山、河间，皆在敌手，那如果让那里的百姓心甘情愿为朝廷所用？”
众人不说话，都等待着赵官家说。
“兴河北、河东之民生，心怀百姓，太原、真定、中山、河间之民才愿意心向大宋，若朝廷视民为草芥，则民视朝廷为贼寇，他们必然会加入金军，亡我大宋。”
阶级矛盾，永远比民族矛盾更可怕。
“陛下圣明，臣等受教了。”
“河北、河东锁城之策，交由宗泽去办。”
赵宁知道，这事让宗泽去做，相当一部分执行工作肯定是岳飞了。
而岳飞正是做这事的最佳人选。
赵宁的目光落到了赵鼎身上：“西夏呢？”
赵鼎说道：“回禀陛下，东京城已经出现了西夏的青白盐，据会州禁榷司初步推断，这两年我们流入西夏的钱数进百万贯。”
他此话一出，众人忍不住立刻议论起来，都被这个数据所震惊到。
一百万贯流入到西夏，这简直是在疯狂资敌！
每一枚铜钱都可能会沾满大宋将士的鲜血！
“陛下，要不要先暂停与西夏的互市？”许翰说道。
“不能暂停，一旦暂停，西夏就会立刻倒戈到金国那边，西夏一旦出兵陕西，我西线受到牵制，在河北、河东驻扎的金军必然连夜撕毁停战契约而南下！”
完颜吴乞买做梦都想着宋夏决裂。
一旦宋夏决裂，三方达成的平衡将立刻倾斜。
“陛下，要不缩紧互市？”
“这个时间点，不要轻易去动宋夏关系。”赵宁冷静地说道，“西夏青白盐之所以在我朝如此受欢迎，一是因为口味好，二是价格便宜，只要我们把盐价打下来，西夏就赚不到钱了！”
许翰则坚持道：“陛下，盐的收入乃国库重中之重。”
是啊，宣和年间，每年在盐上的收入就高达1500万贯。
大宋朝官吏的年俸禄是1600万贯多一点，仅仅是盐的收入，就快支付起全国官吏的俸禄了。
这两年盐的年收入折了快一半了。
若是价格再下调，盐的收入将惨不忍睹，大宋朝的年收入将直接断崖式下滑。
这对于本身就财政紧迫，而到处需要用钱的大宋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朕已经命人去炼制海盐，如果没有问题，现在应该已经有了很不错的产出。”
说到这里，赵宁便想起那个漂亮的钱小娘子来，那个站在雪地里，撑着一把油纸伞的妹子。
“海盐可行吗？”
“可行！”赵宁斩钉截铁，“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切断西夏的商贸，而是准备和西夏的战争。”
众人大吃了一惊：“战争？”
张浚说道：“西夏人在横山大量征调民力，屯兵，开采铁矿。”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纲语气凝重地说道：“莫非党项要对我朝用兵？”
若是西夏现在用兵，那金军一样会趁机南下。
“不会，现在西夏还没有达到利益最大化。”赵宁神色平静，“青白盐在西北一带还有很大的空白，他们的收入还在快速增长，应该还会再等一年多，一旦那个时候他们发现账面的增长放缓，就会想着打仗了。”
西夏就是个盐贩子，盐贩子天天不就想着卖东西赚钱么？
“所以，对陕西增兵势在必行。”
说着，赵宁从桌上拿起一份札子，递给了张浚，他说道：“杨沂中奏疏请斩席贡和刘光世。”

第318章 西军之争
赵官家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凝重起来。
赵宁环视一周，张叔夜出列说道：“陛下，臣倒是觉得，此事争议颇大，还需权宜处理。”
许翰也出列说道：“陛下，臣赞同张相公所言，席贡一事，牵涉过大，其中有诸多争议之处，不便一刀切。”
席贡和刘光世的问题，是大问题。
他们不仅仅是军事方面的问题，其背后更牵扯到非常深的政治问题。
就说席贡，原泾原路经略使席贡在靖康二年十二月十六日那一场惊天动地的长安会战中，临阵脱逃！
导致左路大军一泻千里般的崩溃。
这是不是死罪？
这种罪名就该千刀万剐！
可是，军事问题，往往都是政治问题。
第三次宋金之战的西线，到底战死了多少人，现在都还是秘密。
可即便是秘密，也在朝中争论不休。
例如蔡懋就曾说过：张浚不知兵，匆忙之间应战，不仅造成了延安十万将士惨死，更是长安大败的罪魁祸首。
连许翰这种的中间派也说过：张浚一心求成，若非东线救场，陕西必尽数沦陷。
甚至连张叔夜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若陕西能稳沉持重，不必死伤至此！
这说明，关于第三次宋金之战中，陕西的局面，是有极大的争议的。
这个争议不仅仅在基层、中层，甚至在高层也有极大争议。
毕竟第三次宋金之战，西北禁军没有击败金军。
回到问题的争议点上来，陕西大败，到底是张浚的决策出了问题，还是席贡的责任？
要知道，当时陕西各路经略使都是反对张浚匆忙应战的决策的。
在席贡溃逃之前，宋军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并且，在席贡溃逃之后，其余各路都速速溃逃。
若要处理席贡，岂不是其他各路也要处理？
其牵涉层面之广，几乎涵盖了一大部分西军顶级统帅。
西北禁军本身就是大宋派系最复杂的，之前宋金局面又极度紧张，宋夏关系才刚刚稳定。
所以，一个国家，要处理军政方面的问题，任何时候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现在想保住席贡的人，也分两派：
一派是真的认为第三次宋金之战，陕西大败是张浚的主责，席贡也有责任，但最不该死。
这一派的代表人物以张叔夜等人为主。
至于张叔夜有没有故意保席贡以笼络西北那些经略使人心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一派是认为，第三次宋金之战，陕西大败全部是因为张浚，全部责任都在他身上。
这一派的人就很多了。
例如永兴军路经略使范致虚、鄜延路经略使张深，环庆路经略使王似，秦凤路经略使赵点。
陕西六路，有四路经略使不服张浚。
经略使到底是一个什么级别？
从权限来看，经略使是一路最高军政长官。
明朝也有经略，例如熊廷弼就曾经经略辽东。
在明朝，经略比总督的职位还要高。
再看看没有总督的宋朝，经略是地方军区最高司令。
四大经略全部不服张浚，认为都是他的责任，他们下面的人作何想？
现在赵官家提出军督府奏疏问斩席贡和刘光世，现场的气氛自然变了。
“宗帅，你认为呢？”
宗泽说道：“老臣倒是觉得，此事实在不宜有过多争议，以免节外生枝，既然天子已经颁布《靖康新军法》，全以新军法处置。”
“大相公呢？”
赵鼎说道：“臣赞同宗帅所言。”
赵宁说道：“那便依军法处置。”
说完，赵官家说道：“不早了，诸位卿且退下吧。”
众人起身道：“臣等告退。”
“折彦质留下。”
众人出去后，心中想着，接下来赵官家恐怕要对军政动手了。
折彦质留在文德殿，赵宁问道：“知道朕为何宣召你回来吗？”
“罪臣不知。”
“听说你在西北给延安府知府王燮买了一批汗血宝马？”
“确有此事。”
“你如何买到的？”
“张相公让臣在湟州联络西北回鹘人，以谋马市，恰逢有回鹘人从高昌而来，在湟州一带做茶马买卖，臣买了十几匹马，每一匹马都不俗。”
“臣也不知王知府是从何处知晓，派人前来，说延安府急缺战马，从臣这里高价买了十匹走。”
回鹘人？
而且还是高昌回鹘人？
自中唐以后，路上丝绸之路被阻断，西域几乎与中原失去联系。
汉人王朝的华夷之辩思想越来越严重，唐后期，人们将眼界从外面逐渐收缩回来。
从诗词中就能看出来，初唐和盛唐时期那种包罗万象的大气磅礴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诗词个人心境的抒发。
尤其到了宋，宋人的大事不在边疆，而在闺房中。
连欧阳修那种一朝宰相的词居然是：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西域对于大宋来说，实在太陌生。
“你可还有办法买到更多马？”
“吐蕃和回鹘都急需茶叶，若朝廷能给更多茶叶，西北买马可成。”
“能买多少？”
“每年可买两千匹。”
只能买两千匹？
这数量赵宁肯定是没法接受的，他继续问道：“可否有办法买更多？”
折彦质说道：“原本漠南诸蛮也会运一些马到陇右去卖，但臣数月前打探到消息，漠南战马全线紧缩，买卖战马明显减少，若朝廷要买马，臣可出使一趟高昌回鹘，那样便可心中有数。”
漠南诸蛮收缩战马南下？
赵宁脑子里开始搜索这一时期的历史事件。
靖康四年？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想起。
是耶律大石！
这一年的耶律大石在漠南召集十八部众对抗金国，地点就在可敦城。
可敦城就是内蒙古乌拉特中旗西北阴山北麓。
大唐时期，安北都护府的治所便在那里。
这对赵宁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现在漠北蒙兀诸部正在跟金国闹矛盾，耶律大石则在漠南搅动风云。
“若是能与西昌回鹘建立贸易，一年的战马能增加到多少匹？”
“臣也无法确定，若是朝廷能加大茶叶的供给，吐蕃和回鹘的马商应该能增加数量。”
“那朕给你一个任务，每年战马引进数量定在五千匹，可否？”

第319章 在皇家马场养羊？
折彦质说道：“若是能保证充足茶叶，臣以为可行。”
“好，朕会让人给你另外安排新官职，国家缺马严重，希望卿能助朕度过难关。”
“臣必不辱使命！”
其实引进战马的同时，大宋自己境内也要养马。
大宋境内也是有一些养马场的，虽然不大，但都可以利用起来。
例如开封府的皇家养马场牟驼冈。
那里本来有两万匹战马，在靖康元年金军第一次南下的时候，郭药师告知完颜宗望那里有马。
完颜宗望便派人将牟驼冈战马全部拿了过来。
不过中原马肯定没有西北马优质，这是气候环境决定的。
最优质的战马在西北河西走廊，尤其是张掖，那里有东方大陆最大的养马场。
就目前对赵宁来说，缺马如沙漠旅人缺水一样。
若是能大量购买到西北战马，再装备以重骑兵，组建大规模重骑兵军团，以岳飞那种能力的统帅来指挥，就不再是守城战了。
那时候宋军可以真正做到大规模野战、追击、歼灭。
而目前战马之急需，也不言而喻。
宋金停战了，但宋夏之战可能随时爆发。
想要灭金，先灭夏。
想要彻底灭西夏，没有战马是不可能的。
毕竟整个河西走廊都在西夏手里。
第二日一大早，赵宁准备了一番，便要带着张浚、张叔夜、折彦质去一趟牟驼冈。
刚准备出发，赵宁接到了庆源府胡铨送过来的最新汇报。
庆源府已经在大规模推行交钞，目前效果稳定，已经兑换出去三千贯有余。
这对赵宁来说，也是一个大好的消息。
如果庆源府的交钞新政能起示范作用，那接下来在北线大规模推行的难度将大大降低。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呢？
开始印钱吧！
货币战争在即，大规模印钱，推行交钞。
而且交钞配合新农政，使赋税成本降低，多方共赢。
牟驼冈是大宋皇家牧场，在东京城西北二十余里。
上午的时候，赵宁带着人一路抵达了牟驼冈。
听闻天子抵达，牟驼冈的马官们纷纷前来。
“小臣李柱参见陛下，万岁。”
“都免礼吧。”
“谢陛下。”
在秋季刚刚结束的初冬，四周平原和树林还是五彩斑斓，有一些绿色，还有浅黄、金黄、赤色、火红。
各种色彩如同油画一样呈现在初冬湛蓝的天幕下。
“李柱，现在牟驼冈有多少匹马？”
“回禀陛下，现在牟驼冈有马两千三百匹。”
赵宁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千多匹马已经不错了，毕竟其余战马，都已经配置在军中。
大宋马政之坑爹，那是历史出名的。
接下来，马官带着赵宁等人开始查看养马。
赵宁忽然说道：“叔夜相公，禁卫旅的战马配置目标为何？”
“目前禁卫旅一共有一万五千匹马，每一骑兵有两匹马，不过有一部分战马年岁已经超过十三岁，再过四年就要退役，这样的战马数量大概有六千左右。”
“另外还有五千战马的年岁在十岁左右。”
“按照目标，明年急需补充两万匹以上的战马。”
“德远。”
张浚说道：“臣在。”
“陕西禁军需要多少战马？”
“吴麟部配置五千骑兵，刘锜部配置五千骑兵。”
“够吗？”
“从长远看来，陕西诸路所需战马总数至少要十万匹，若是长途奔袭，每人配置三匹马是最好。”
“多久要十万匹？”
“若是在五年之内能有十万匹正好。”
周围人心头皆一沉，五年之内十万匹！
张浚！你他妈的真敢说！
见张浚神色自若，马官们心里瑟瑟发抖。
“折卿。”
“臣在。”
“张相公这个目标如何？”
“臣……臣只能竭尽全力。”
赵宁又说道：“德远，你说大宋为什么突然就缺马了？”
张浚直言不讳说道：“大宋缺马是从澶渊之盟后开始的，澶渊之盟之前，大宋尚有二十万匹马，澶渊之盟后，宋辽主和，边事废弛，马政凋零，养马数量急剧下滑。”
他这话倒是不假。
据《宋史》记载：当是时（真宗时期），凡内外坊、监及诸军马凡二十余万匹，饲马兵校一万六千三十八人。每岁京城草六十六万六千围，麸料六万二千二百四石，盐、油、药、糖九万五千余斤、石，诸州军不预焉。
澶渊之盟签订后，东方最大的两个帝国达成兄弟国的协议后，和平成了主旋律。
到了仁宗朝，马不养了。
河北原来防备契丹人的塘泊工事停了。
仁宗时期东平监、单镇监、洛阳监相继被废。
到了神宗年间马政就算彻底完蛋了，年产马一千多匹。
马少就少吧，但耗资巨大。
《宋史》有载：河南北十二监，起熙宁二年至五年，岁出马一千六百四十匹，可给骑兵者二百六十四，余仅足配邮传。而两监牧吏卒杂费及所占地租，为缗钱五十三万九千有奇，计所出马为钱三万六千四百余缗而已。
就那么点马，每年地租就要五十几万贯。
后来就干脆设置茶马司，开始从边境贸易。
也就是从辽国、西北进口战马。
进口战马有多贵？
《宋史》有载：直至出界，计其所直，每匹不下五六十千。
每匹大概五六十贯。
如果要一万匹，就是五六十万贯。
问题是，买来的还大多是老弱病残。
后来王安石搞的“保马法”收效甚微，再加上北宋中后期人口剧增，以前需要内地养马的牧场已经变成良田。
这才有了现在尴尬的局面。
“依朕看，仅仅的朝廷养马，战马数量不足以支持朝廷所需，还应当开放民间私人养马，也别再玩什么私人为朝廷养马那一套了，王荆公的新法已经证实不可行。”
王安石的保马法，其实有些畸形扭曲。
汉朝的马政是鼓励民间私人养马，减免赋税。
但大宋的马政是鼓励民间养朝廷的官员，马匹归属权还是朝廷的，但养马的责任给私人，这样私人会用心尽力养不是自己财产的马吗？
赵宁骑着马，一边朝前面走，一边对众人说着：“就鼓励民间自己养马，减免赋税，朝廷只做登录记载，将大宋内部的战马总数养起来，这样民间商人自己也会想办法去边境去购马。”
“折卿，你认为呢？”
“臣以为可行。”
走着走着，赵宁突然看见前方的牧场上出现了一大片白色的。
那是……
赵宁愣了一下，说道：“朕若没看错，那是羊群？”
在皇家牧场养羊？

第320章 货币战争打到了东京城？
张叔夜眺望过去，也露出惊讶之色，说道：“陛下，那确实是羊。”
马官李柱连忙出来解释道：“陛下，那确实是羊。”
“朕的牧马场怎会有羊？”
李柱听出赵官家的声音变冷，连忙颤颤惊惊说道：“那些羊是大内要的。”
“大内？”赵宁更加懵逼。
（宋朝一般称呼皇宫大内）
“是的，是大内要的，三个多月前，大内的李中官来小臣这里，跟小臣说，有一批羊需要地方饲养。”
“哪个李中官？”
李柱说道：“是东宫的李景李中官。”
赵宁这下才反应过来。
“养了多少羊？”
李柱小心翼翼说道：“五千……五千只。”
赵官家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战马才两千六百匹，羊却有五千只！
大宋朝喜欢吃羊那是历史有名的。
就说以往，皇宫内每天杀羊高达三百多只，一年吃掉40万斤羊肉。
因为宋朝的猪是没有骟过的，有一股子臭味，只有民间普通人家才吃猪肉，上层阶级更喜欢吃羊肉。
据说羊肉肉夹馍就是赵匡胤发明的，东南吴越国主到东京的时候，赵匡胤以羊肉肉夹馍待之。
便说苏轼当年，吃羊肉吃到吐。
可经历了这几年宋金之战，别说河北、河东了，中原之地民生也受到了重创。
辽国被灭，西北因战事受损，羊的数量供给暴跌。
再加上之前赵佶、蔡京乱铸钱，通胀得厉害，羊价暴涨。
怎么会突然多出五千只羊来？
赵宁记得前几个月去河北的时候，路上遇到那支商队，羊价每只九十贯。
这五千只岂不是要45万贯？
“朕的牧场是用来养战马的！”赵宁厉声道，“岂有此理！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养羊！”
李柱等人吓得连忙跪在地上：“陛下息怒，李中官说是……是……”
“是什么？”
“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赵宁沉默下来，沉默好一会儿，才平静说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
为难这些马官也没什么用，这件事背后恐怕不简单。
“这些羊倒是长得很肥啊！”赵宁感慨道，“你们看看，这些羊是哪里来的？”
众人沉默，但其实心里有数。
大宋以前也养羊，尤其是澶渊之盟后，养马的地方不养了，开始养羊。
到了赵佶时代，大肆养羊，要不然仅凭从辽国进口，肯定无法满足东京羊肉消费。
但最近几年，羊数量暴跌大家心里都有数，能吃到羊的也就只有大内和亲王宰相府邸了，那是特供。
即便特供也少得可怜。
这里突然多了这么多羊，还能是从哪里来的？
张叔夜说道：“陛下，这羊的来历怕是有蹊跷。”
“叔夜相公此话何意？”
“臣的意思是，可以好好调查调查。”
刚才都说了，那个李景是东宫内侍，张叔夜不会蠢到说这些羊是从金国走私进来的。
毕竟这事可能牵涉到东宫太子。
又在这里待了一会儿，赵宁悻悻然返回。
返回途中，对张叔夜说道：“那些羊全部处理掉，以后牧场不准养羊！”
“回禀陛下，如何处理？”
“卖掉，卖给东京的达官贵人，谁想吃谁买。”
“这事让户部来处理会妥当一些。”
“嗯，这事你去传个话吧，毕竟牧场现在军政院在管。”
“是。”
下午回了宫，赵宁才问荆超：“上次那些卖羊的人，跟踪情况如何了？”
“此事后来移交给皇城司在办。”
“传高俅。”
很快高俅入宫。
“官家。”
“让你去查北边羊入京一事，你查得如何了？”
高俅支支吾吾说道：“臣……臣派人去调查过。”
“结果呢？”
“官家，此事……”
见高俅支支吾吾，赵宁说道：“有什么直说，朕恕你无罪！”
“臣去调查过了，是东京一个叫马林的商人接的那批货，后面还陆陆续续接了不少到东京，这个马林和许多官员都有联系，官员们想吃羊肉，都通过他。”
“你是说这件事只是一个商人主导的？”
“不不，这件事恐怕……”
“臣查到，这个马林跟左谏议大夫洪刍关系甚密，而且又与……”
“高太尉今天嗓子落在家里了？说个话吞吞吐吐！”
“臣还查到，马林与太子东宫的人来往密切。”
“你是说马林买的羊，卖给东宫的人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臣……”高俅额头冒汗，连声音都变小了，“可能……可能就是卖给东宫了。”
“既然有证据了，去，去让那个马林如实交代。”
“陛下，这恐怕不太好，若是……”
“若是什么！快去！”
“是！”
傍晚的时候，高俅就急匆匆进了宫。
按照往常的安排，我们的高太尉现在应该在城南王寡妇家里探讨人生才对，可今天他实在没有这个心情了。
买羊这件事牵涉太大太大！
如果是普通的官员，倒还好，可这事已经牵涉到……
高俅将审问马林的汇报呈递了上去，然后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赵宁神色如常看完。
看完后，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可以有几千只羊顺利地进入东京城了。
这货币战争打到这里，还没有把河北、河东的铜钱吸过去，倒是在东京狠狠吸了一笔。
“这个马林是如何结识太子的人的？”
“是左谏议大夫洪刍。”
“这事牵涉到太子，所以你就给朕调查了两个月都没有动静？”
高俅连忙跪下来了：“陛下息怒，臣也是怕影响陛下与太子的关系。”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起来吧，此事也不能怪你。”
高俅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最害怕的就是卷入皇室内部竞争。
“东京最近出现的青白盐，也有这个马林有关？”
高俅说道：“臣以为，恐怕不仅仅是这个马林，他只是众多商人中的一个，我朝开放与西夏的盐商贸易，现在朝廷无法像过去那样严格封禁盐商，便有许多商人做走私买卖，如马林者，还将茶叶贩到边疆。”
“而且买羊入京，也是许多达官贵人们想要的。”
说到这里，高俅都咽了咽口水。
真正能有这么多羊入京，不仅仅是有人借着太子在走私，最本质的是有巨量的需求。
高俅又说道：“陛下，还有一事，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但说无妨。”
“前不久，臣在洪刍那里安插的眼线说，庐州节度使刘延庆派人贿赂过洪刍，说是与待罪的刘光世有关。”

第321章 太子的锅
洪刍一个左谏议大夫，贿赂他能救自己儿子？
这说不过去吧？
除非背后……
赵宁也没有继续问下去，高俅也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说下去。
毕竟牵涉的是太子。
而太子赵谌（chen，二声），才十三岁而已，他懂得什么走私不走私？
用脚指甲都能想到是宫里那群养尊处优的人，借着太子的名义，弄羊肉吃。
大内有这个需求，自然就有政治投机分子们会投其所好。
有些事深挖下去，就成了另一个“巫蛊之乱”了。
“荆超。”
“臣在。”
“去把那个叫李景的内侍带过来。”
“是。”
太子东宫中，太子赵谌正在读书。
“太子殿下，微臣已经命人做了一些羊肉膳，给圣人送去，给娘娘也送了一份。”
（宋朝圣人是指皇后，娘娘是指皇太后，也可以称呼皇后）
赵谌放下书，说道：“你有让他们说，我近日正苦读，暂无时间亲自去问安吗？”
“微臣都交代了，圣人和娘娘一定会体谅太子殿下的一片孝心。”
“对了，太子殿下，近日又买了一大批羊，宫中都有口福了。”
赵谌笑道：“还是你有本事，能买到羊，不过我很好奇，之前听老师说这几年因为战争羊的数量减少，你是从哪里买到这么多羊的？”
李景说道：“不瞒太子殿下，官家圣明仁德，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百姓们一听说是大内要买羊，都愿意低价卖。”
“哦，原来如此。”这么一说，赵谌就能理解了，甚至还有点小骄傲，自己帮宫里把羊肉的问题解决了，回头去跟爹爹说说，说不定会得到表扬。
便在李景与太子聊天之时，殿前司的人来了。
荆超说道：“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谢殿下。”
赵谌说道：“将军突然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臣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找李景去文德殿。”
李景一听是皇帝陛下找自己，有些没反应过来。
赵谌疑惑道：“官家找李景作甚？”
“臣等不知。”
随即，荆超厉声道：“来人，把人抓起来。”
李景吓得大叫起来：“太子殿下旧我。”
“将军，这是……”
“太子殿下，这是陛下的命令，臣等只是奉命行事！”
那李景被提拿到了文德殿，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你就是东宫内侍官李景？”
“微臣参见陛下，圣安。”
“牟驼冈的五千只羊是你让人放进去的？”
“这……”李景一听，吓得全身发抖起来。
“是不是？”
“陛下恕罪，微臣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令？”
“奉……奉太子的命令。”
“你是说，是太子让你将那些羊放倒牟驼冈的？”
“是，是太子想要尽孝心，给圣人和娘娘做羊肉吃，微臣只是奉命行事。”
“你好大的胆子！欺君是夷族的死罪！”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微臣只是奉命行事！”
“那些羊是哪里来的？”
“是……”
“说！”
“是洪刍洪官人介绍的民间商人。”
“谁？”
“微臣不知，都是下面的人去买的。”
“来人，笔墨给他，所有买羊的人名单写下来。”
李景赶紧开始写。
写完后，又听赵官家说道：“把李景拖出去乱棍打死。”
李景一听，吓得连忙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赵宁坐在那里，也不再看李景一眼，只是对王怀吉和荆超说道：“这些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下审问，找谁买过羊，名字全部问出来，让高俅沿着线去查，一个个查。”
“是。”
外面传来李景的惨叫声，不多时，声音便没有了。
“陛下，李景已经断气。”
“去叫圣人过来。”
“是。”
不多时，皇后朱琏来了：“妾恭祝官家圣安。”
赵宁走过去，握住朱琏的手，语气温和地说道：“来，过来坐。”
赵宁将朱琏搀扶坐下，又体贴地问道：“今日如何？”
“有些乏力，想来是肚子里的孩子正在长大。”
“辛苦你了，这个时候还要叫你过来。”
“官家是有何事？”
赵宁便将这一来二往都说了一遍。
说完后，又说道：“你且先不必心急，朕叫你来，就是担心你不明真相，在他人胡说后，影响了你的心情，动了胎气，凡事不会那么简单，等谌哥儿来后，问清楚便可。”
“嗯，官家有心了。”
不多时，赵谌被传到了文德殿。
对于赵宁这个穿越者来说，他对赵谌的感情是很奇怪的。
简单来说，就是没太多的感情，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是这身体前主人赵桓和朱琏所生。
其实他也试着去接受，毕竟身体都占用了，可这两年多，宋金夏的局面，让他实在分身乏术，没有太多精力去耐心处理家庭事务。
赵谌在原主人赵桓刚继位，也就是靖康元年四月，被立为皇太子，今年十三岁。
赵谌说道：“臣祝陛下圣躬万福，祝圣人万福。”
赵宁语气依然温和，说道：“来，过来坐。”
赵谌坐下来。
“谌哥儿，有件事，要问问你，就当是唠家常。”
“爹爹有何事？”
“李景买羊一事，你可知晓？”
“我知晓。”
“是你让他去买的？”
赵谌点了点头：“之前嬢嬢（皇后）怀了身孕，我记得嬢嬢喜欢吃羊肉羹，便让李景去打听宫外哪里有卖羊的。”
“还有，我听人说娘娘（皇太后）也想吃羊肉，寻思宫里确实许久没有见过羊肉，便让李景留个神。”
赵宁说道：“李景买了数千只羊，你可知晓？”
赵谌微微有些惊诧，不过他也没有觉得不妥，在他六七岁的时候，宫里的饮食到处都可以看到羊肉。
这很奇怪吗？
“我并不知他买了多少。”
“你可知现在一只羊多少钱？”
赵谌摇了摇头。
这一刻，赵宁心中多多少少对他有些失望。
十三岁了，说大不大，但在古代，说小也不小了。
“一只羊九十贯。”
见赵谌反应依然不知道，就知道他对钱没太大的概念。
“而且这些羊是从金国买过来的。”
赵谌依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因为据他了解，大宋以前经常找辽国进口大量的羊，而现在宋金议和了，有买卖也说得过去。
赵宁又说道：“朝廷明令禁止私人在边境的买卖，这些羊都是走私。”
这下，赵谌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爹爹，这些我都不知晓。”

第322章 交钞的推波助澜
赵宁偷瞄了一眼朱琏，眼看朱琏强忍着眼泪，赵宁和和气气说道：“谌儿，你十三岁了，有些事要逐渐开始学，也要知晓你身份的不一般。”
“你身为太子，作为储君，自然会有无数人想要靠近你，为自己争取仕途，你要学会去辨认，懂吗？”
赵谌点了点头。
“有些人一旦靠近你，就会利用你的名义，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很多事是你不知道的，所以你要学会辨别。”
“爹爹教训得是。”
“李景欺上瞒下，勾结走私犯，触犯了国法，已经被朕就地正法，之后朕会给你重新安排人。”
赵谌心头一颤，脸上也露出了惊惧之色，说道：“谌儿知晓了。”
“你下去吧。”
“谌儿告退。”
等赵谌走后，朱琏这舒了一口气，说道：“官家，谌儿他还小。”
赵宁也没有想着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扩大，毕竟赵谌是太子，朱琏现在又有身孕，若要惩罚赵谌，万一刺激到朱琏了就不好了。
赵宁将朱琏搀扶起来，轻轻拥抱朱琏，说道：“你不必担心，谌儿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朕给他找个好老师，以后好好教育。”
“嗯。”
“你安心养胎，你想吃羊肉，朕留一些下来。”
“多谢官家。”
“回去歇息吧，朕忙完再去看你。”
“妾告退。”
看着朱琏离去的背影，赵宁一阵感慨，他心头多少有些心疼朱琏的。
赵宁这个人虽说有时候脾气有些暴躁，但家庭观念还是很浓的。
更何况，朱琏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个对他关怀的人。
男人这种生物，从原始时代就开始竞争，竞争是雄性的天性。
可即便再强悍的男人，也是需要温情的。
赵宁希望在这个世界，有一个自己的家，并且他会去呵护这个家。
当天晚上，皇城司班直抵达洪刍宅院门口。
左谏议大夫洪刍被请到皇城司喝茶。
当天半夜，洪刍招出来的所有牵涉进来的商人全部被请到了皇城司。
另外，还有十名涉事官员被抓。
当然，涉事官员远不止此。
十月初四一大早，一份完整的招供书摆在赵宁的桌上。
当然，还有几份副本放在了东府宰执们的办公桌上。
一条条走私链慢慢浮出水面。
其中牵涉到茶叶、盐、羊、马等物品的走私，从东京城到北边的庆源府、真定府，牵涉金额之大，令人震惊。
这一天，刚刚从淮西回来的蔡懋准备去宫里汇报淮西状况，被拉去政事堂。
在去政事堂的路上，蔡懋问李纯佑：“发生了什么？”
李纯佑苦着一张脸说道：“走私。”
“走私？”
“北边走私过来了一批羊。”
“当真？”
“都走到官家的皇家牧场了！”说这话的时候，李纯佑都快哭了。
这次的走私事件按照目前的架势来看，朝廷绝不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洪刍是旧派不是秘密，旧派多多少少在慢慢将目光往太子那里转移，向从太子下手，去对抗新政派。
可现在，走私案把旧派的脸再次打肿。
这下北线不知有多少官员要被查处了。
蔡懋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狗日的！老子刚从淮西回来，还没有平复心情，你们就给了老子这么大一个惊喜！
李纯佑感慨道：“听说洛京那边也走私过去了一部分。”
那里可是旧派们的大本营啊！
当年司马光那一批人辞官后，都在洛京闲着。
这要是洛京也牵扯进来一批官员，新政派估计要借着这个机会，大肆罢官。
蔡懋走进来后，和李纯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大宋银行行长王宗濋往角落里一坐，端着一杯茶喝起来，其余人都已经进来。
“蔡相公回来了。”
“蔡相公。”
蔡懋一一还礼。
王宗濋打了个哈欠，说道：“诸位，赶紧进入正题吧，七十万贯的走私，那都是铜钱，别浪费时间了！”
许翰说道：“诸位，今日议题是关于走私的，诸位先看看面前的文书。”
众人拿起来开始看，看完后，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户部右侍郎邵溥说道：“这要严查！要严查！”
王宗濋瞥了一眼邵溥，嘴巴一歪，露出那种嘲讽的笑容，淡淡说道：“行了，邵侍郎，现在已经开始查了，今日的议事是要拿出遏制铜钱外流的策略。”
“铜钱外流？”
“我说你这个户部侍郎是怎么做的，这走私明显就是铜钱外流！”王宗濋有些不耐烦了，“是金人故意在吸走我们的铜钱，没看出来？”
被王宗濋怼了，邵溥立刻也不甘示弱，他这种考科举一步步上来的文官，是最瞧不起王宗濋这种外戚的。
他说道：“王太尉，走私一事，跟我户部有何关系，你若是有能耐，你去遏制啊！”
“大相公！你看看！你快看看这人，身为朝廷命官，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王宗濋立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是大宋官员说出来的话吗！现在铜钱外流，是大宋的损失，我们身为陛下的臣子，应当为陛下分忧！”
邵溥不服气说道：“王太尉，我怎么没有为陛下分忧！”
“你怎么为陛下分忧！”
“我怎么没有为陛下分忧！”
王宗濋擦了擦脸上的口水，也加大了力道，朝邵溥喷去：“你怎么为陛下分忧！”
“我怎么没有为陛下分忧！”
“……”
很快，王宗濋的人和邵溥的人都加入进来了。
一时间，政事堂内口水满天。
赵鼎大声道：“肃静！”
众人这安静下来。
赵鼎说道：“诸位，这件事牵涉到铜钱外流，铜钱乃贸易之根本，若不解决，恐怕要动摇大宋商贸之根基，今日诸位有什么要说的，畅所欲言。”
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鼎说道：“蔡相公，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蔡懋捋了捋嗓子，说道：“这件事很严重。”
众人心里嘀咕道：这不废话吗！
蔡懋再强调了一遍：“这件事非常严重，要严查！”
赵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说道：“严查确实是需要严查，但仅仅是严查，还不足以杜绝。”
气氛一下子到了紧张的时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次的走私案，对新政并非坏事。

第323章 李清照来了
政事堂内继续安静。
赵鼎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他再次说道：“若是任由铜钱流入金国，是何后果，诸位心中是清楚的。”
“大家都没有杜绝之策了吗？”
还是安静。
王宗濋在一边说道：“既然无法杜绝，就用交钞！”
他的话终于把冷寂的气氛点燃了。
立刻有人出来相应起来，例如户部左侍郎钱盖就说道：“用交钞可行，若是用交钞，金国便不会去吸纳交钞，因为交钞放久了容易损坏，金人不可能背着交钞到我大宋银行来兑换新交钞。”
交钞这事，其实争议非常大。
毕竟过去名声不太好，一直有很多人反对。
王宗濋主持推行交钞也是压力巨大，推了半年，才在庆源府推出不错的效果，河北、河东许多地方官员都奏疏到政事堂，表示交钞这东西不能乱来，列了一大堆的理由。
总之，大家一致认为，还是铜钱香。
可现在问题来了，铜钱大量流出，这半年多就流出了好几十万贯。
背后没有金人在推波助澜，谁相信呢？
李纯佑立刻反对：“交钞事关重大，还需慢慢来。”
王宗濋当场就拍桌子了：“放你娘的污骚狗臭屁！”
李纯佑愣了一下，立刻大怒：“王太尉，你敢在政事堂口出污秽之言，你……”
“骂你怎么了！”王宗濋盯着两个黑眼圈，显然这段时间都没怎么睡好，可能是交钞推行压力太大，整个人变得很狂躁，“有本事你想个办法出来啊！没办法就闭嘴！”
“你……你你……”李纯佑气得面红脖子粗，恨不得一把扑过去。
“你说！你说个办法出来我们听听！”王宗濋一副破坛子破摔的样子。
王宗濋现在才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以前不干活的时候，想怎么说怎么说，挑这个的刺，说那个蠢，反正自己不用为后果负责。
可现在不同了。
王宗濋身兼数职，太府寺、大宋银行都在他手里，仅仅太府寺就管着整个大宋商业，大宋银行管着交钞的发行。
交钞动不动印刷几百万贯，稍微不慎，丢了几十万贯，这责任谁负责？
这工作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怎么？不说话了？”王宗濋继续说道，“如果谁有杜绝的计策，说出来，本官绝对在官家那里保证他升官发财！”
众人沉默下来。
谁能保证走私被杜绝？
谁都不能！
他妈的！王宗濋，算你狠！
众人都不做声，这才真正搞清楚官家为何将王宗濋的太府寺扔到东府来。
赵鼎温和地说道：“王太尉所言有理，不过注意一下场合。”
赵鼎的面子还是给的，王宗濋也不说话了。
“既然没有别的办法，那就在河北、河东大力推行交钞，诸位意下如何？”
新政派立刻表示赞同，保守派也不再说什么。
上午的时候，王宗濋入宫，到了文德殿，他说道：“官家，都按照您的意思说了。”
“结果呢？”
“定了。”
“定了？”
“全部支持推行交钞。”
“你做的很好。”
北边还是有很多蔡懋、李纯佑他们的人的。
这下保守派们也没话说了，既然庆源府已经证明推行交钞成功，那就把步子再往前迈一点。
在现在的“边境”线各州府大力推行交钞！
“官家，臣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交钞会不会出问题？”
“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大胆摸石头过河。”赵宁豪言道，然后话锋一转，“对了，钱小娘子在京师吗？”
“臣正要说这个事，她说海盐已经炼制好了，她还专门走了一趟杭州，带回来不少海盐。”
“她在京师？”
“在啊，九月的时候就回来了，还考进了东京大学，不过听说最近有些忙。”
“忙什么？”
“听说京师好一些青年才俊在追求钱娘子，至于具体忙什么，臣也不太清楚。”
赵宁严肃地说道：“你可知道这次走私里还有何物？”
王宗濋一脸懵逼：“臣不知。”
“还有青白盐，这两年大宋流出了近百万贯到西夏，现在半年时间，又流出了几十万贯到金国，其中不仅仅有羊，还有大量青白盐，而且青白盐的购买者，可不是京师有钱人，而是北线边境的民众，一旦河北之地的铜钱被洗劫一空，会发生什么？”
王宗濋大吃一惊：“民间无钱，民生崩溃。”
就算农业时代是自给自足，但老百姓总要买盐吧？
以物换物？
以物换物，被大盐商趁机抬高盐价怎么办？
“如此关键时刻，钱小娘子竟然还有心情去……”赵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要不要臣将她引入宫中，陛下您跟她好好谈谈？”
“不必，朕亲自去找她。”
傍晚时分，初冬的天空宁静、清远，路边的梧桐树叶落了满地，偶尔随风飘舞。
赵宁一袭黛蓝色大氅，乘坐着马车，往钱家行去。
等到钱家的时候，发现钱家内灯火通明。
赵宁下了马车，钱五见到赵宁，连忙走过来：“赵官人，您来了。”
赵宁笑道：“你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钱娘子提了好多次您呢！”
“哦？”赵宁顿时好奇起来，“钱小娘子如何提及的？”
钱五眼珠子一转，说道：“钱娘子说赵官人才高八斗、人中龙凤，天天在说不知赵官人何时能再莅临寒舍，还说若是再见到赵官人，一定好好与赵官人游玩一番……”
正在钱五说得眉飞色舞的时候，后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钱五，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钱五吓得跳了起来，连忙说道：“没……没什么……”
却是钱槿姝站在门口，叉着腰，仿佛很恼怒。
赵宁作揖道：“钱小娘子，不请自来，失礼了。”
“赵官人，快快请进。”
钱槿姝是万万没想到赵宁忽然会来。
赵宁走过去，看着钱槿姝，说道：“你的脸怎么了？”
“嗯？”
“红了。”
钱槿姝连忙解释道：“可能是刚才生了火，在火旁，所以红了些。”
里面传来热闹的声音。
赵宁说道：“里面有客人？”
“哦，我宴请了一些同窗好友，对了，还有易安居士也来了。”
赵宁愣了一下，易安居士？
李清照！

第324章 钱家聚会
赵宁故作疑惑道：“哪个易安居士？”
“自然是当年才情满京华的李先生。”
“原来是她。”
钱槿姝忽然止住脚步，转身看着赵宁，很认真地说道：“李先生不久之前刚经历了亡夫之痛，心情苦闷，本不愿出来，我也是邀请了好几次。”
她显然是在提醒赵宁，李清照刚刚丧夫，状态不是很好，待会说话的时候，要注意一些，不要挫人伤疤。
赵宁点了点头。
他自然是知晓的，国家安危，决定个人命运，在两宋之交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清照早年生活优渥，所以她写的词是这样的：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可以看出，闺中少女爱饮酒，喝醉第二天醒来问自己的丫鬟外面情况如何。
还有这样的：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可见李清照少女之时，便是个小酒鬼，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清理、淡雅的自然风光。
而等靖康耻后，李清照颠沛流离到南方，写的词是这样的：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赵宁问道：“你与易安居士相熟？”
钱槿姝笑道：“我是她的学生呀。”
“易安居士现在在……”
钱槿姝显得很开心，像一个活泼的百灵鸟，她说道：“在东京大学任教，今年七月到的，传闻是今上钦点她到东京大学教书。”
赵宁确实跟礼部提过，让他们把李清照请来东京大学教书。
赵宁说道：“你入东京大学不是去报商学院？”
钱槿姝说道：“我更爱诗词。”
“为何？”赵宁倒是好奇起来。
钱小娘子天资聪慧，看问题鞭辟入里，他以为这丫头进东京大学后，会去商学院去。
商学院现在的《大宋流水线策论》非常火爆，今年卒业的不少学生，听说被民间一些商人高薪聘请过去了。
这在大宋朝也是非常常见的。
大宋商业发达，也不歧视商人，又是一个重文的时代，但不是每一个文人都能中进士。
还有千千万万读书人没能考中，他们也要生活。
于是教书、写字，被一些商人聘请，被一些衙门聘用成吏员等等。
在赵宁的眼里，钱槿姝应该是要去东京大学深造一番，然后出来发展家族产业的。
钱槿姝却说道：“诗词能抒发个人情怀，寻求自我，我相信，今上命人请李先生前来东京大学，应该也是如是所想。”
“寻求自我很重要？”
“寻求自我当然重要，世事无常，人要坚持本性，才能善始善终，再说了，人总要有些闲情逸趣，否则漫长人生，岂不枯燥乏味。”
赵宁道：“你的意思是，保持初心，方得始终？”
钱槿姝一惊，赞叹道：“赵官人这话说得极是，便是这个理。”
其实赵宁不仅仅聘请李清照入东京大学，他还聘请了这个时代无数文学家、思想家、艺术家入东京大学。
一个强大的国家，不能只有武力，还要有深厚的文化底蕴。
若空有武力，若民众只知打打杀杀，逞勇斗狠，不修内才，不懂思辨，与蛮族何异？
那叫强而不盛。
强而不盛者，如空中楼阁。
中国疆域不说充话费送的，是强大的中华文化海纳百川支撑起来的。
两人说话间，进了钱家。
钱家今晚可真是热闹得很。
后院不仅支撑起烛灯，照得通明，还摆着桌椅，桌上有果脯、美酒。
甚至一边不远处还摆着烧烤架。
人类从原始时代开始吃烤熟的东西。
而自家玩烧烤这种事可以追溯到先秦时代，那是有专门的烧烤架，烧烤的鼎盛时期便是在宋朝。
有鸡鸭、鱼、鸟，还有獐，一边摆满了香料，还有芥末酱。
在胡椒传到中国之前，宋人酷爱吃芥末酱。
不少年轻男女皆在，看样子都是钱槿姝的同窗，还有一些中年男子，正在与钱喻清聊天，看来是友商。
钱家宅院很大，后面庭院处，还有小桥流水。
深秋过后，前面那颗大的银杏落满了后庭，金灿灿的一片。
还有几个年轻女子在不远处蹴鞠，她们衣着色彩鲜明，有说有笑。
赵宁走进去后，看到烧烤架，顿时感觉格外亲切。
看到这幅场景，亦仿佛感觉又回到了21世纪。
钱槿姝说道：“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赵宁赵官人，是我的朋友。”
正在饮酒闲聊的这些年轻人纷纷与赵宁作揖，看来这批新生，没人认得出他是狗皇……英明神武的赵官家。
“赵官人有礼了。”
“诸位有礼了。”
还好没有人认得出自己来，待会若是有人认出，便打死不承认。
与他们寒暄之后，钱槿姝说道：“家中今日客人较多，赵官人见谅。”
“我也是不请自来，倒是听王太尉说你在两浙炼制了海盐，感到好奇，所以来看看。”
“便在那里。”钱槿姝指着烧烤架，“要不去尝尝？”
赵宁也不客气，走到烧烤架前，正烤着獐子肉，散发着香味。
“这海盐你炼制了多少？”
“此次一共炼制了十万斤。”
“花了多长时间？”
“数月有余。”
“多少人？”
“近百人。”
赵宁也不客气，拿起窜好的肉，自己就开始烤起来，还往肉上撒盐，撒其他香料。
赵宁继续问道：“若是炼制一百万斤，需要如何做？”
钱槿姝心头一跳，问道：“赵官人为何要如此多盐？需知盐是禁榷品，若没有朝廷盐引，不能随意贩卖。”
赵宁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凑到钱槿姝耳边说道：“实不相瞒，这事涉及到西北边事。”
钱槿姝只感觉耳朵痒痒的，心跳都加快了，耳根子也红了，她又有些害羞，又有些惊讶：“西北边事？”
“和西夏的商贸往来。”
赵宁说话间，视野在周围转了一转，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一群人围在一张桌边，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
一个女子坐在主位上，脸上露出笑容：“诸位，按照惯例，这一局，依然是我赢。”

第325章 又有人来自取其辱？
那女子的容颜虽说不是倾国倾城的艳丽，看起来却也格外舒服。
她着了一身百草霜（中国古代的一种颜色）颜色的长衣，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
说话间，那双弄弄的柳叶眉微微挑了起来，发鬂的右侧还装饰着一朵花，看上去有一种与这个时代女性不一样的韵味。
坐在长桌正中间，周围围满了人。
那些人脸上有惊叹的神色，有笑容，有讶然。
在初冬夜色的灯火中，勾勒出一副闲情逸趣的画面。
赵宁说道：“那位是？”
“那位便是易安居士。”
赵宁大感惊讶。
这一年的李清照已经四十六岁了，虽然步入了中年，但看上去却依然有一种挣脱俗世的气质。
聪慧中带着慵懒，清丽间染着忧伤。
她一只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嘴角边带着一丝笑意。
周围的人不由得感慨道：“还是易安居士打马厉害！”
那便是才情惊世的李清照吗？
请问李清照不仅仅会写词，还喜欢饮酒，打马。
所谓的打马其实是一种棋，有点像飞行棋，但比飞行棋还复杂得多，里面包含了不少博弈的理论。
而李清照在这方面绝对是一代宗师。
她还专门写过《打马图经》这样的文章，里面叙述过她对打马的心得。
只见她此时面前已经堆了不少铜钱了。
看来传闻是真的，李清照赌钱就没输过。
钱槿姝感慨道：“难得看易安居士眉开眼笑。”
赵宁说道：“我们说回正题，海盐一事，关系重大。”
钱槿姝问道：“赵官人想要多少？”
赵宁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年产一百万石，如何？”
“这……”钱槿姝惊得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然后重新坐下来，“赵官人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赵宁说道：“我很严肃。”
“你可知道一百万石需要多少人？”
“五千人？”
钱槿姝说道：“这恐怕有难度，盐可是禁榷，私人不能随意生产，现在我们已经越界了。”
“朝廷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你只管安排人炼制海盐，如何？”
一百万石！
大宋最大的盐池解州，一年产盐125万6249石。
一个成年人一天摄入5克盐，一斤可以吃一百天，一年摄入四斤盐。
一百万石是1.2亿斤，够3000万人吃一年。
就算有折损，也可以供2000万人吃一年。
如果多添设几个炼盐的地方，妥妥可以供整个大宋吃了。
到时候直接把盐价压到2文钱一斤，看看西夏如何接招！
钱槿姝说道：“若是一年要炼制这么多盐也不是不可能，无非是加人，并且将沿海之人有效组织起来，以流水线的形式来炼制盐，不过这个数量太大，我需要跟兄长商议一番。”
赵宁说道：“这事王太尉已经知晓，这也是他的意思，朝廷会全力协助你们。”
钱槿姝说道：“朝廷人才济济，为何一定要让我们炼制海盐？”
“其他地方自然也有炼制的，两浙交给你们，朕……我们王太尉比较放心。”
钱槿姝忽然略有深意地看了赵宁一眼，说道：“赵官人，你与王太尉到底是何关系？”
“我们有些买卖上的合作。”
“哦，那你认不认识王太尉的外甥？”
赵宁愣了一下，不知道钱槿姝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个问题来：“你忽然如此问，是为何？”
“王太尉提过好几次他的外甥。”
这下赵宁便有些好奇了，他说道：“哦，他是怎么说的？”
“说要跟我介绍姻缘。”
“介绍姻缘？”
钱槿姝说道：“似乎是他那个外甥。”
“我没听王太尉提及过此事啊！”赵宁疑惑起来。
“后来他又说他那外甥脾气暴躁，还是不要害我了。”钱槿姝说道，“王太尉的外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宁心里暗骂一句：卧槽！那个王胖子，朕就知道他在背后没有好话！
“哦，他那个外甥我是知道一二的，人嘛，还不错，除了长得英俊一些，还是一个比较有才华的人，缺点就是过于正直，待人和善。”
钱槿姝噗嗤笑了起来：“赵官人，你说话真有意思。”
“那一百万石海盐可以吗？”
“我去试试，如果投入足够人手，应该没有问题。”
“此事关乎宋夏之战，朝廷非常看重，还请钱小娘子多多帮忙了。”
赵宁拿起一块烤好的獐子肉吃起来，吃了不由得点头：“这海盐还不错，还是钱小娘子办事靠得住，我心里踏实。”
两人闲聊之间，忽然传来了声音：“槿姝。”
钱槿姝转身，走过来几个年轻人。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这种布料价格不菲，一件衣衫至少要20贯铜钱。
20贯铜钱什么概念？
在宋徽宗时代，一个禁卫军的俸禄大概在500文一个月，一年的俸禄是6贯，三年多的总俸禄，才能勉勉强强买一件。
这男子皮肤白皙，面目俊朗，腰间佩戴着美玉，身上散发着雅香。
钱槿姝说道：“张衙内。”
张文才作揖道：“槿姝为何在此，而不是去陪同李先生？”
钱槿姝说道：“我与一位好友有些事商谈。”
张文才的目光这才转移过来：“这位是？”
钱槿姝说道：“这位是赵官人。”
“赵官人。”
赵宁点头回礼。
钱槿姝说道：“张衙内的父亲是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他叔叔是鄜（fu）延路经略使。”
钱槿姝说这话，似乎在提醒赵宁，不要和这个人有冲突，这个人来历不简单，即便你认识王太尉，也不要随意得罪朝中有背景的人。
赵宁有些惊讶，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是鄜延路经略使张深的侄子。
钱槿姝又说道：“张衙内是京师有名的才子，出口成词。”
“家父和伯父常教导我，不要在外面张扬。”

第326章 抄词达人赵宁？
他话虽这么说，但脸上却有着说不出的得意和骄傲。
赵宁笑道：“久仰久仰。”
说完，赵宁拉着钱槿姝的手说道：“张衙内，我和钱小娘子还有要事要商谈，见谅。”
被赵宁这么一牵手，钱槿姝的脸又红了，心头仿佛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见两人手拉手，而且要走，张文才旁边那个男的说道：“这位赵官人，你这是要和我们张衙内抢女人呀，都知道，我们张衙内爱慕槿姝。”
赵宁有些烦，怎么每次到钱槿姝这里，都有一群人以“抢女人”为由头挑事情？
“周枢，这话就过头了。”张文才一脸从容淡定说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美人爱才子，而不是爱有点臭钱的暴发户，我说得对吧，赵官人。”
“你说得对。”
“今日到钱家的，大多都是能作词的才子，而且又有李先生在，敢问赵官人可否为大家作一首词，助助兴？”
那叫周枢的笑道，他就是故意想为难赵宁。
谁都知道，易安居士对词是极其挑剔的。
让这位赵官人在此作词，必然会扫了他颜面，让他当众出丑。
大宋是一个以文为尊的朝代。
便说大宋第一吃货……哦，不对，应该是大宋第一文豪苏轼，他的地位有多高？
他在政治路途上可能有些不顺，但是他在大宋的粉丝数量，从东京排队排到西京，再从西京排到北京，最后绕到南京。
当年宋神宗要以“乌台诗案”弄死他，无数人出来求情，连太后都出来求情。
之后苏轼就开启了他的大宋之旅，被贬到哪儿就吃到哪儿。
主要是贬过去的时候，当地官员和读书人出城迎接偶像。
宣和七年，金军南下，找的是什么借口？
找的是为苏轼和黄庭坚平反的借口。
因为宋徽宗赵佶登基，启用蔡京，蔡京为了打击旧派，搞出了个“元祐党人碑”，把苏洵、苏轼、黄庭坚等人的名字刻在了上面，向天下人宣称他们是奸臣。
这在古代是非常恶劣的。
金军南下找这样的借口，其实还有收买北方士大夫的目的。
但也足以证明苏轼在大宋文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即便这两年，赵宁大肆提升武人的地位，但他并没有贬低文人的地位。
一个国家不能没有武人，但也绝对不能没有文人。
大宋的文治依然还是昌盛的。
赵宁转身看着扫了一眼周枢和张文才等人，笑着摇了摇头。
周枢立刻说道：“赵官人摇头是何意，莫非是瞧不起在场的诸位。”
赵宁不说话，钱槿姝连忙出来打圆场说道：“赵官人与我还有些事要谈，不便打扰诸位。”
周围人的目光已经被吸引过来。
周枢继续说道：“赵官人，今日易安居士也在此，莫非你连易安居士也瞧不起？”
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好，想让正在沉迷于打马的李清照听见。
果然，李清照神色未变，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李清照对作词、饮酒、打马，都非常敏感。
那桌前正准备来下一场的众人目光也转移过来，看向这边。
见赵宁依然不说话，周枢继续说道：“莫非赵官人不会作词？”
赵宁说道：“作词，我倒是略懂一二，不过今日实在没有时间，就不奉陪了。”
张文才说道：“赵官人，您就赋词一首，为我等助助兴，看在易安居士的面子上。”
这时，一道声音飘了过来：“你自己想让他作词出丑便直说，为何要借我的名义对他施压？这难道是大丈夫所为？”
众人望去，只见李清照还坐在桌前，甚至还看着桌上的棋盘，似乎还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但刚才那句话分明就是她说出来的。
她脸上带着几分嘲讽，显然对张文才那套做派有些厌恶。
众人的目光落到李清照身上，对李清照说的并不感到惊讶。
张文才算老几，李清照怼起人来，把宋代文坛全部怼了一遍。
倒是张文才有些尴尬。
赵宁笑了笑，说道：“好，难得今晚诸位开心，我便随性赋词几首。”
众人见这位赵官人要作词了，立刻烧烤也不烤了，蹴鞠也不耍了，甚至有人提着酒壶走过来，饶有兴趣地准备观看。
钱槿姝在赵宁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赵官人，不要勉强，易安居士在此，你作词若是不合她心意，她恐怕会……”
“无妨。”
赵宁伫立在那里，命人拿来笔墨，让人记录。
“在下才疏学浅，献丑了。”
只听他开始念道：
“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
他第一句一出来，众人心神为之一震。
“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
“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鬓堆鸦。”
“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
等他咏完，有些人已经张大嘴巴震惊地看着这位赵官人。
赵宁心里道：那吴激也是两宋之交的文坛风云人物，他的词和画皆是一流。
这首词本是吴激为靖康耻中被俘虏到金国的宫人所作，是借古讽今，后庭花是代指陈后主，江州司马是代指白居易。
其实讽刺的是宋庭，也表达了对流落金国宫人的同情，以及自己的同命相连。
那吴激在靖康元年出使金国，因为学问太好，被金人扣留下来，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在这个世界，赵宁已经改变了靖康耻，他是不会见到被俘虏走的宫人了，但此刻的吴激，应该在北方思念着故国吧。
赵宁拿出这首词，多多少少有些嘲讽在场有些小年轻的味道。
毕竟真定府、中山府、河间府那些地方，还有无数人被金人俘虏走。
众人算是听出来了，不由得动容。
连坐在桌前的李清照似乎也有些动容。
李清照这几年过得也很难，金军大军南下，多次进入济南府一带，那里的百姓流离失所，她的夫君赵明诚在淄州一带听闻金军大军压境，想的不是组织百姓抵抗金军，而是逃跑。

第327章 举座皆惊
历史上，李清照那首“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其实就是嘲讽他夫君赵明诚丢下建康百姓和她，独自逃跑的事情。
张文才也没有想到这位赵官人随口居然咏出了如此好的一首词。
连钱槿姝也张着小嘴巴，很是惊讶。
这时，李清照说道：“赵官人，若是你今晚咏出让我赞叹的词，我便敬你一壶酒。”
周枢说道：“赵官人这首词未免过于忧伤了些，不似男儿雄风。”
众人也点了点头，似乎赞成周枢的说法。
现在大宋对外作战，不少词人作豪放派的词。
赵宁不理会他们，对钱槿姝说道：“拿酒来！”
钱槿姝赶紧给赵宁递了一壶酒，赵宁咕嘟咕嘟开始饮酒，饮完后，大声道：
“黄河九天上，人鬼瞰重关。“
“长风怒卷高浪，飞洒日光寒。”
“峻似吕梁千仞，壮似钱塘八月，直下洗尘寰。”
“万象入横溃，依旧一峰闲。”
“仰危巢，双鹄过，杳难攀。”
“人间此险何用，万古袐神奸。”
“不用燃犀下照，未必佽飞强射，有力障狂澜。”
“唤取骑鲸客，挝鼓过银山。”
赵宁的声音如同天雷滚滚一般，在众人耳旁炸响。
所有人眼前都仿佛呈现出一片雄浑壮阔的场景，热血沸腾！
这可是金朝后期文坛泰山北斗元好问的词，元好问被尊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
拿他的词来装逼，在场除了李清照敢怼，谁敢？
等念完这首词，赵宁的感觉已经来了，现场气氛也已经炒热了。
不顾周围人已经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赵宁又开始念起来。
“吾曾听一位捕雁者说过一个故事，天空中有两只比翼双飞的大雁，其中一只大雁被射落青云，另一只大雁从天上栽下来，竟为自己伴侣殉情身死，捕雁者被感动，将它们合葬在一起，那个地方叫雁丘。”
人们不知道赵官人为何突然讲这个故事，却听赵宁念道：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从之前的慷慨激昂，一下子转到婉约凄凉。
这一下子，将许多人说得眼中含泪。
这首词更是让坐在一边的李清照也有些动容。
她刚刚经历了颠沛流离，又有亡夫之痛，虽然与赵明诚感情有不和，却也万般思念赵明诚。
他们过去的婚姻中，有乐趣，有争吵，更多的也有因为政治动荡带来的离别。
当赵宁念到“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那句的时候，李清照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二十几年前，刚刚与赵明诚相识的那段美好时光。
物是人非事事休。
周围甚至有女子已经忍不住哭泣起来。
钱槿姝更是目瞪口呆看着赵宁，没想到他居然能咏出如此悲凉而深情的词。
看来赵官人是性情中人！
再听这样的词，众人心头已经震撼得无以言表。
人们只是呆呆地看着赵宁，现场已经鸦雀无声。
张文才和周枢等人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念完后，现场众人久久不语。
不知道过了过久，才有人大喊一声：“彩！”
众人这才纷纷喊了出来：“彩！”
此时，张文才与周枢等人神色苍白，自诩会作词的张文才，心中某些东西被压得粉碎。
赵宁举起一杯酒，朝李清照的方向举过去，意思很明显：易安居士方才说的话可要当真哦！
此夜之后，赵宁两个字，必然名满京华。

第328章 堵赵官家的路
李清照饮完了那壶酒，邀请赵宁过来打马。
“赵官人会打马吗？”
赵宁说道：“不太会，但我可以学。”
众人一听这赵官人不会，但又想玩，于是立刻邀请过来。
赵宁这个人也有两大爱好：喝酒和打牌。
前世上大学的时候，例如生活费快用完了，就找几个朋友一起打牌。
打完牌，手里就有钱了，该吃吃该喝喝。
圈内送一绰号“韭菜收割机”。
那些人每次跟他打完牌都会悔不当初：以后再也不找赵宁打牌了。
等过一段时间，又大言不惭：走！找赵宁去报仇！
打马这种宋人玩的游戏，赵宁不会，他这副身体的原主人赵桓也不太会。
但是，在赵宁学了一遍后，立刻上手了。
李清照很快发现，这个赵官人不仅作词厉害，打马居然也是一把好手。
其他人本来被李清照收割得痛不欲生，见赵宁上来，以为是个新手，可以欺负新手。
结果才玩了几把，发现不对劲。
李清照本来已经是一只老虎，在大杀四方，这赵宁居然是一匹狼，进来后，原本血腥的局面，变得更加惨烈。
李清照笑道：“赵官人好手段。”
“彼此彼此。”
“赵官人师从何人？”
赵宁：我啊？我的师父叫人民出版社！
“我无甚才学，皆是自己瞎猜。”
周围人听这话，气得一个个牙痒痒。
欢乐的时光过得很快，等尽兴之后，赵宁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过来是有正事的。
便与钱槿姝继续谈正事。
直到夜深，众人才散去。
赵宁与钱槿姝把沿海制盐的问题探讨得已经很深了。
从调动人手，组建商社，到原材料收集，制作过程、管理、运输等等，几乎事无巨细，都商量了一遍。
最后，钱槿姝送赵宁出去。
钱槿姝提醒道：“赵官人，今日你得罪了张文才那些人，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他的父亲和伯父在朝中官位都不低。”
“放心，他们奈何不了我。”
“还是要多加小心的。”
钱槿姝知道赵宁认识王太尉，赵宁必然在朝中也有关系，但那张文才毕竟不是一般人。
“西夏现在主要在西北一带卖青白盐，而我们拿到朝廷制盐的特批，未来想在西北做买卖，还得在西北搭上一些关系，张文才的伯父是鄜延路经略使，得罪了他，我们未来在西北做盐业买卖怕是会遇到不少事情。”
“不过这些事你且不必担心，我会派人去安抚张文才的情绪。”
不得不说，钱槿姝做事非常靠得住。
钱槿姝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她这人做事思维缜密，非常小心谨慎。
赵宁就不同了，赵宁是非常擅长在大格局上做宏观把控，但对于许多细节，其实还是偏弱的。
即便有王宗濋那样的靠山，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顺利做成的。
上面有人，能帮你把关键的东西搞定，但人家不可能帮你一条龙事无巨细把所有人和事都搞定。
对手只需要在一些细节上派下面的小虾米把关键执行点卡死，就够你蛋疼一阵子的。
做过买卖的都知道。
让钱家来做两浙路的制盐，对钱家来说是一次大的机会，做好了，以后可能成为东南第一家族，做不好，就只能换人。
机会不会跟你商量难易度，你不接，许多人等着排队。
赵宁说道：“张文才不过是个小人物，他背后的人也不敢翻天，你尽管好好去做。”
说完，赵宁便打算走，突然想起什么，又说道：“记得好好想想我给你的那本叫《商社》的书，把它读透，它的潜力是巨大的。”
“好好。”见赵宁似乎醉了，钱槿姝有些担心，“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我带了这么多人来了。”赵宁得意的笑容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还需要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送我？快回去吧。”
说完，赵宁便上了马车。
从钱家离开后，一路往内城的方向行去。
此时，虽然夜已深，但东京城却依然灯火通明。
宋人很喜欢夜生活，文人骚客们借着夜色，释放白天隐藏的悸动，在香滑多汁之间尽情挥霍。
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停下来了。
“赵官人这是要去哪儿？”
熟悉的声音传来。
赵宁掀开帘子，看见了张文才等人。
此时的张文才，不知道在哪里集结了一批人，这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
显然，张文才是来报仇的。
不过就张文才带的这些人，还真不够荆超他们这些禁卫军塞牙缝的。
“张衙内这是要作甚？”
张文才神色阴沉：“没别的，就看赵官人作词作得好，想请赵官人回去一叙。”
“如果我不答应呢？”
“这恐怕由不得赵官人了。”
“张衙内身为朝廷命官之子，可知在东京城拦路抢人，是触犯了朝廷律法的？”
张文才大笑起来：“你跟我谈朝廷律法？”
他这么一笑，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仿佛在笑赵宁的无知。
赵宁说道：“这么说来，你是要动手？”
张文才说道：“如果你不配合，我就只好有劳他们了！”
这时，一个人飞快奔来，在张文才耳边说道：“衙内，找到了，在大相国门口。”
张文才愣了一下，说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去抓人！”
张文才转身就走。
周枢说道：“张衙内，抓人的事让他们去办就好了，今晚不能放过这姓赵的。”
“不行！这事是我伯父亲自写信过来交代的，万一有闪失，我明年从东京大学卒业进讲武堂的机会就没了！”
张文才冲着赵宁的马车说道：“赵官人，今晚的事，我记住了，咱们没有结束，走着瞧！”
说完，张文才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赵宁也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准备回宫呼呼大睡。
今晚被拦这事，明天交给高俅去处理吧。
这里离大相国寺已经不远。
大相国寺白天是非常热闹的集市，半夜倒是一片清冷。
不多时，赵宁忽然听到大相国的方向传来惨叫声。
有几个夜晚巡视的衙差闻讯赶去。
应该说，东京城的治安还是非常好的，城中有不少衙差。
这些衙差是本地的土军、乡勇，这也是大宋朝的特色。
吏员和土军组成了执行的力量，与官员配合，加强对基层社会的管控。
从这一点上看，宋代相较唐代是有所进步的，至少朝廷对基层社会的管控力有所加强。
“我们是开封府衙门的衙差，你们敢在这里打人！”
“我们是枢密院的人，奉上面命令抓人，少管闲事！”

第329章 出大事了！
开封府衙差本来不信，但对方一亮出腰牌，还真是枢密院的人。
开封府衙门的级别肯定比枢密院要低。
衙差一看是枢密院的人，哪还敢多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溜走。
四下本就没多少人了，见这边一群人凶神恶煞，赶紧跑得远远的。
一个强壮的汉子一只脚踩在一个中年妇人的脸上，压低声音说道：“鄜延路延安府肤施县刘家村李氏？”
那中年妇人动弹不得，声音颤抖地说道：“官人，我只是一介草民，哪里得罪了官人，请官人恕罪。”
她本来在相国寺附近角落睡觉，白天这里有集市，可能会有一点点菜叶子遗落在角落。
她便会在这附近寻找，运气好可以找到几片。
但没想到还是被人找到了。
壮汉不耐烦加大了脚底的力道，用力在妇人脸上踩压，恶声说道：“问你是不是！”
“官人饶命！官人饶了草民吧，草民什么都没有……”
那妇人一身褴褛，蓬头垢面，脸被踩在地上，说话很是吃力，她用尽全力挣扎着，显然无法挣脱开。
“是不是！”
“是是……”
张文才不耐烦说道：“在这里审问作甚，带回去慢慢审！”
几个大汉粗暴地将那妇人提起来。
这时，赵宁恰好路过，他显然是听到了。
他扒开车帘，看见一群人举着火把，在大相国寺门口，为首的正是张文才。
“哟，赵官人，又见面了。”
赵宁看着那个被打伤的妇人，皱起了眉头：“张衙内这是已经禽兽到黑夜跑出来欺负良家妇人了？”
“姓赵的，这是你自找的！”张文才脸色立刻就变了，“给我上，将这个姓赵的往死里打！”
他一声令下，周围的人便朝马车涌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刚靠近，还没有动手，就被荆超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直接被踹飞了出去，撞在后面人身上，撞到了三四个。
荆超这个屠夫力气也就只比岳飞小一些，是可以跟韩世忠掰手腕的。
他一脚下去，一般人还真承受不住。
那被踹中小腹的人，当场毙命。
其他禁卫军也纷纷拔出刀。
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刀一出鞘就开始杀人，好几个人冲上去都被捅死了。
后面的还没反应过来，几个禁卫军已经主动冲上去，一刀一个，刀刀致命，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顷刻之间，便又有好几人被砍死。
甚至还有一个被荆超一刀劈在头盖骨上，把头盖骨都削了一块下来。
其余人吓得连忙后退。
张文才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双脚一软，差点没有晕死过去。
他们只敢在东京城街头打人，却绝不敢随意杀人的，就算要杀，也是抓起来悄悄弄死，这种直接砍死街头的做法，连高俅都不敢。
“姓赵的，你胆子也太大了！”张文才连忙躲在那些人后面，冲着赵宁喊道。
这时，赵宁马车周围的禁卫旅班直已经全部进入战斗状态，只要这些人还敢再往前，一律格杀勿论。
“把人带过来。”马车内传来赵宁的声音。
刚才踩住那个妇人的壮汉已经吓得往后退了，这时禁卫军班直走过去，没有人敢靠近。
张文才这才回过神来：“去把人抓过来！快去！”
但没人敢动手。
“谁把人抓过来，我赏百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文才一下令，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冲上来。
但刚冲上来，才两个照面，就被砍死，其余人皆不敢上前。
“姓赵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在杀人！你在天子脚下杀人！”
车内的赵宁没有说话。
这时，远处已经有一批人赶过来，显然是值夜班的衙差。
周枢说道：“衙内，附近可能有皇城司的人，万一被惊动了，就交代不清楚了，走吧。”
张文才这才不甘心地调头跑了。
不多时，一群开封府衙差走过来。
荆超走上前，掏出了宫里的腰牌，那些衙差赶紧行礼：“不知是哪位上官在此，多有冒犯。”
荆超说道：“这件事不是你们能管的，把周围的路都封死了，让皇城司的人过来。”
“是。”
皇城司自然是有人定期值夜班的。
天子脚下的东京城，不仅仅衙差人数甚多，皇城司作为天子眼线，自然也到处都是。
便说那东华门外的每一栋青楼里，都有皇城司的细作。
哪个官员几点钟去了哪里，屁股上有几颗痣，那都是一清二楚的。
那妇人被逮到马车前不远处，为了防止是细作，她被禁卫军挡住的。
“官人，她昏过去了。”
赵宁本打算问话的，现在问不成话了。
他说道：“荆超，这件事你怎么看？”
“一个朝廷大官之子，带着一群人，自称是枢密院的人，抓一个妇人，这个妇人身上恐怕有让他们睡不着觉的东西。”
荆超简单的几句话，就把问题的核心点说出来了。
不多时，皇城司的人便来了，荆超简单交流了几句。
那个皇城司的都头连忙迈着轻轻的步子到马车前，压低声音道：“小臣皇城司刘善，参见……”
“不必多礼，去派人严密监视枢密院河西坊员外郎张毕的宅院，跟紧他儿子张文才。”
“是，小臣立刻去安排。”
“派人把这里的尸体处理掉。”
“放心，现在处理。”
刘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马车里坐的人说什么，他就怎么办。
“荆超，安排人将这妇人送到皇城司衙门，交给高俅，让他好好看管，明日审问。”
“是。”
安排完后，赵宁便一路回宫。
夜色慢慢浓稠起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赵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半夜的，高府。
“高太尉，高太尉！”
高俅抱着妹子睡得正香，被这声音唤醒了，顿时恼怒道：“吵什么吵！”
“高太尉，陛下有交代。”
高俅不情不愿从床上爬起来，这皇帝太他妈的难伺候了，冬天大半夜还不让人睡觉！
他披好衣服，走出去：“何事？”
“陛下派人送来一个重要的犯人，让人连夜审问。”
“那就审啊，这事你们不会办？”
“审了。”
“审完了还来找老子！你们是想存心气死老子是吧！”
“太尉息怒，只因那口供牵涉太大，还需要高太尉您亲自过去一趟。”
“什么口供牵涉太大！”高俅不耐烦地拿过来文书，借着火光，眯着眼睛看起来。
要不是皇帝派人送过来的犯人，他高俅肯定转身回去继续睡。
结果高太尉眯着眼睛看完，一张脸立刻阴沉了下来。
“出大事了！”

第330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十月初五的凌晨，高俅穿好衣服，大半夜赶往皇城司监狱。
他心里琢磨着，如果那李氏说的是真的，就真的出大事了！
最近军督府在密集地审问席贡和刘光世，高俅是清楚的，皇城司也有官员参与做旁听，这意味着朝廷要对某些人进行严厉查处。
这是非常敏感的时刻。
他又想起这两天太子那件事，在皇家牧场放羊，左谏议大夫洪刍在背后推波助澜。
太子被赵官家保了下来，羊也被处理掉，但后面那条勾结金国走私的链条也就浮现了出来。
更关键的是，洪刍收了刘延庆的钱。
刘延庆是西北禁军大将，这背后到底有多大的一张网在推动保席贡和刘光世？
西北情况之错综复杂，高俅曾经亲眼见过，他当年去西军刷过军功，感慨各路军镇的混乱。
等到了皇城司门口，刚过了子时，高俅走进皇城司衙门，下属们已经备好了糕点和茶。
他对李氏进行了非常详细地审问。
等一切审问完后，高俅疲惫地走了出来。
看着远方的颜色，他只说了一句：黑！真他妈的黑！
十月初五，丑时（凌晨1点到3点），鄜延路，延安府知府衙门。
延安府知府王燮没有睡觉，他不可能睡得着。
同样，鄜延路经略使张深也没有睡觉，他也睡不着。
张深饮了一口茶，面部皮肉拉胯下来，沉着一张脸，像带着一张铁青的面具一样。
“人找到了吗？”
张深的语气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暴躁。
王燮叹了口气说道：“没有。”
“没有找到，就意味着我们到目前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去了京师，他们在京师到底见到了谁，说了什么！”
“张帅，下官知道后果。”
“你不知道！”张深突然暴怒起来，他怒拍桌子，上面的茶翻了一桌，“你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张帅，这不是在找……”
“你知不知道现在军督府在严厉审问席贡和刘光世，只知道张浚天天在想着要把我这个经略使撤换下去！我若是被撤换下去，你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张帅息怒，下官已经派人……”
“派人什么，派人给康王送汗血宝马？康王已经被调到京东路去做农政使，你以为他能救你？”
王燮的神色也阴沉下来。
“宋金停战，张浚入京陛见，连折彦质都被宣入京，陛下是要对我们动手了！”
“不可能，朝廷不敢乱动，西北边事频繁。”
“不可能？知不知道今年讲武堂派了多少下层军官到鄜延路来任职？”张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廷的换血是悄无声息的。
一大批新人涌到了鄜延路，担任起基层军职，对过去的旧派，是一种严峻的挑战。
“那刘锜也被调到了鄜延路，只要我被撤换下去，他就是下一个鄜延路经略使，他上位，你可知道你的后果？”
王燮全身一颤：“我们为大宋立过功……”
张深不屑地瞥了一眼王燮：“立过功？延安大战，死了十几万人，你王知府跑了！你是有把柄的人！张浚天天派人来查你！若不是本帅，你早就被送到京师就地正法了！”
“张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张深冷酷地说道：“必要的时候，你要出来承认一切。”
王燮直接跪下来了：“张帅，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还有脸说，我看你一点都不着急，还有闲情逸致给易安居士写情诗，怎么？想娶过门？”
“这……下官只是仰慕她的才情……”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声音：“王知府。”
王燮连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说道：“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年轻人，一看就是长期在军中任职的，他叫王晔，是延安府兵马统制官。
王晔发现张深也在此，连忙说道：“末将参见张帅！”
“免了。”
“谢张帅！”
他转身对王燮说道：“人找到了。”
王燮立刻来了精神：“在何处？”
“就在肤施县刘家村。”
“之前不是去了好几次都说没人吗？”
“那厮特别狡猾，知道我们已经去过好几次，不会再去了，所以回了刘家村。”
“这……”
一边张深不耐烦道：“还问什么，赶紧去抓人！”
王燮道：“对啊！去抓人！”
“我们把村子都围起来了，但担心那厮和之前一样乔装混跑了，所以才回来请示。”
“本官亲自走一趟！”说完，王燮就大步出去。
张深提醒道：“小心不要惊动了皇城司的人！”
骑上马后，带着人，一路出了县城，往刘家村的方向赶去。
丑时快结束的时候，沉睡中的刘家村被吵醒了。
一路人马举着火光，进入村子里，村民们纷纷从门缝里瞄出来。
只听外面有人大声喊道：“我们是知府衙门的人，听闻前一段时间这里发生了命案，王知府听闻后震怒，他今天亲自来主持公道！”
众人心头疑惑，这大半夜的，官府跑到村里来主持什么公道？
王燮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去。
冬天的晚上格外的亮，但火把将村子照得更亮。
王燮说道：“本官是延安府知府，这么晚打扰各位乡亲父老，实在过意不去，但本官昨晚才得知，过去几个月，刘家村发生了命案，本官深表震怒，彻夜难眠，便亲自前来，为大家主持公道！”
其中一间屋子里，一个少年正在偷瞄，当他听到对方说自己是延安府知府的时候，情绪激动起来。
这几个月，他想天方设地法要见延安府知府，为自己兄长伸冤，但每次都被人阻拦在外。
他只是最底层的平民，想要见高高在上的知府本身就难如登天！
现在，知府来了，就在眼前。
王燮继续说道：“本官痛心疾首，这件事本官管定了！本官要将涉事的凶手，官吏一并查出！决不轻饶！即便丢了这头上的官帽，甚至本官的这颗脑袋，也要为诸位父老乡亲还一个公道！”
他说得振振有词，极其感染力。
这些村民平时哪里见过知府，听知府这么说，都认为这个知府是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这时，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这少年枯瘦如柴，蓬头垢面，小声说道：“青天大老爷，请为小民做主！”

第331章 最大的贪污案
那个少年有些紧张地站在那里，怯生生地看着前面。
在延安府知府衙门的众多官吏面前，他就像一根弱小得草芥一样。
在跳动的火光下，一张张阴沉、冰冷的面孔，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少年。
他们每一个人都麻木的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年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冷得下这十月初冬的寒风一样。
王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向那少年走过去，少年怯弱地后退了两步。
“不要怕，我是知府，你有什么冤屈，跟我诉说，我会秉公处理，一定还你一个清白。”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跟本官回知府衙门，慢慢说，来，过来，会骑马吗？不会没关系，本官让他们载着你。”
王燮俨然一副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嘴脸。
村民们没有出来。
屋里一个小女孩堆着父母说道：“娘亲，刘三郎他要去哪里？”
“知府大老爷来为他伸冤了。”女子也有些高兴，“真希望把扣咱的钱也补上啊。”
“扣咱的钱？”小女孩眼中充满了疑惑。
“没什么，就是你爹爹的命钱。”
过了丑时，天却越来越黑，伸手不见五指。
延安府的治所肤施城冷冷清清，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知府衙门里还有灯光。
“来，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少年跪在王燮面前说道：“大老爷为我们做主，我大兄长在前年响应朝廷号召，参军入伍，战死在延安，他的三十贯抚恤金发到我们手里只有一贯，我父亲去询问，被人活活打死。”
“三十贯抚恤金，这是谁告诉你们的？”
“当日募兵的时候，募兵之人说的，说战死者有三十贯抚恤金。”
“你们听错了，战死者有十贯抚恤金。”
“十贯？”
“对，十贯。”
“那……”
“这件事确实是有人贪污了，本官会秉公处理，你告诉本官，你家人去哪里了？”
“我母亲去京城了，我二哥和祖父去了京兆府。”
“是谁告诉你们可以去京城告御状的，又是谁告诉你们可以去京兆府的？你不要误会，本官是说，这件事你们直接到延安府衙门来找本官，本官就会为你们伸冤。”
“是当时给我们那一贯抚恤金的王秀才，他得知我父亲被打死，就来告诉我们，让我们赶紧分头去京师和京兆府。”
“王秀才，名字叫什么？”
“我不知道，只知道爹爹叫他王秀才。”
这就对得上了，当日下面的人把人打死后，去处理后续，发现这家人都不见了。
村民们说他们家收拾行李已经离开。
便开始怀疑去告御状了。
“你娘是什么时候出发去的京师？”
“一个月前。”
“一个人去的吗？”
“和王秀才一起。”
“好，本官知道了，本官会为你处理这件事的，这段时间，你先待在衙门里。”
王燮才走到正堂，说道：“张帅呢？”
“张帅去歇息去了。”
等到快天亮的时候，张深早早起来，王燮在等候着。
“张帅，问出来了。”王燮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这样看来，之前的猜测就对了，京师那边我早已写信过去让他们抓人，只要是延安府肤施县的，就先抓起来！”
张深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他们不能进入京师，一切都有缓和的余地。
古代想要抓通缉犯确实不容易，但是想要定点搜人并不难，因为有一套严密的户籍制度。
大宋朝是一个开放的朝代，因为要促进商业繁华，所以并不禁止百姓流动。
不同于唐朝的良民和贱民，宋朝废除了贱籍，而是分“坊郭户”与“乡村户”。
随着手工业和商业的发展，以及不遏制土地兼并，许多乡村户没有了田，除了做佃户，还有大量人去城里。
也就是大宋朝所谓的“浮客”，例如东京城的“浮客”人数就远远高于本地土著，这就和21世纪的京漂一模一样。
而这些人进入东京，都是需要报备的，要领取类似“暂住证”一类的东西，以便管理。
还有很多流民也会去东京城，例如那个李氏，便是以流民的身份去的东京城。
对于流民入城，大宋朝也有严格的管理制度。
一般会劝流民返回原籍，当地官府会给路费。
如果流民不愿意走，就会根据官府的安排，去指定地点居住，也要领取凭证。
这些人，地方官府会定期组织他们去劳动，给他们一口饭吃。
总之，只要人过去了，动用关系，在京师找到一个延安府的人不难。
“现在就剩京兆府了。”王燮也舒了一口气，“下官立刻派人去京兆府去！”
“去吧，赶紧去找人！”
“那个少年如何处理？”
“先留着，后面有什么变故，灵活处置。”
“是。”
“我问你，这次闹出人命的，只有刘家村？”
王燮愣了一下，说道：“只有刘家村。”
“你肯定？”
“这……下官肯定！只有刘家村，而且只有那一例！”
“你跟下面的人说清楚！让他们收敛一些！拿钱就拿钱，不要随便闹出人命来。”张深饮了一口茶，“那么多钱，给他们一点点就可以了！”
“那些底层的人，只要施舍他们一点点，他们就不会乱说话了，懂不懂！”
“但你们人打死了！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如果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把我们的事捅出去了，所有人都要完蛋！”
王燮额头全是冷汗：“下官知道了，下官会对下面的人好好管教的。”
“那杀人的那个人想办法处理掉，以示警戒！”
“是！”
“还有那个王秀才，他既然是吏员，知道的情况肯定不少，赶紧调查清楚身份，本官立刻让京师的人去拿人！”
“是！”
王燮刚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什么，转身说道：“张帅！”
“怎么？”
“您可不能抛弃下官！”
“放心，你是本帅的人，本帅怎么会随意放弃你。”
“多谢张帅！”
王燮出了去。
天慢慢亮了，张深一路回自己的经略帅府，他越想越忐忑不安。
那个王秀才和李氏，一旦在京师把事情捅出来，就麻烦了。
张深赶紧开始写奏疏，将延安府贪污抚恤金一事写出来，最大责任人王燮，他还在奏疏中说王燮在延安会战中逃跑，致使军心溃败。
若是这件事没有被捅出来，倒还好，若是被捅出来了，就把王燮推出去，让他做替死鬼，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延安府战死者十数万，那是多么庞大的一笔抚恤金啊！
赵宁可是在京师挖空心思给前线筹的抚恤金和军饷，能给的都给了。

第332章 金国又要发动战争了
十月初五一大早，赵宁便起来了。
昨晚在钱家饮了不少酒，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的，他喝了些茶，吃了一些糕点，又自己坐了一会儿简单的运动，才舒缓过来。
“官家，王太尉求见。”
“让他进来。”
王宗濋进来后，说道：“官家，宣臣有何事？”
“关于大批量产海盐一事，朕与钱小娘子已经谈妥了，两浙地方上的事务，你要安排人去帮她摆平，不要让他们受制于人，海盐一事关系到宋夏之战，乃是军国大事。”
“官家何时与钱娘子谈妥的？”王宗濋大感意外，“莫非昨晚官家去找了钱娘子？”
“有问题？”
“没问题，臣只是觉得，大晚上的，官家去人家未婚少女家中，不太合适。”
“咦，我说王太尉倒是关心起朕来了。”
“呵呵，官家，臣这不是担心人家钱娘子以后嫁不出去吗？”
“你还是给朕多担心担心北边交钞的推行，此事关系重大，若是办不好，朕还能顾怜亲情，但高俅他们可是天天盯着你的！”
“官家，高俅他不是个好人，您千万不要相信他！”
这时，王怀吉在门口说道：“官家，高太尉求见。”
“宣进来。”
王宗濋立刻来了精神：“官家，臣今天就在您面前撕开高俅那个小人的真面目……”
“你先退下去吧。”
“官家，我……”
“朕和高俅有要紧事要商议。”
“这……臣告退。”
王宗濋不情不愿出文德殿，在文德殿门口遇到了高俅。
高俅一看到王宗濋，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笑容，朝他冲过去：“王太尉！”
王宗濋吓了一大跳：“滚开！”
“哎呀，王太尉，人家跟你开个玩笑，不要当真。”
“咳咳……”
殿内传来赵官家的声音，高俅赶紧进去了。
“官家。”
“何事？”
“审问出来了。”
赵宁拿过来一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越来越阴沉：“这是真的？”
“暂时不能确定她说的是真假。”
“这个王秀才找到了吗？”
“说是在进城的时候走散，已经派人去找了。”
“王怀吉。”
“官家，何事？”
“张浚张相公人在何处？”
“张相公昨日已经启程回京兆府，宗相公和李相公也都各自回去了。”
“去，传叔夜相公和赵相公来，快去！”
“是！”
“你速速派人去找那个王秀才，把京师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他才是最关键的人！”
“是！”高俅刚要出去，又回来了，“陛下，那个张文才要不要抓过来。”
“先不抓，以免打草惊蛇，严密监控，若他要逃，便宜行事。”
“是！臣这就去办！”
高俅出去后，文德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感觉到胸口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滚。
他记得很清楚，第三次宋金之战，延安府给回来的军报，战死者，高达十二万人。
甚至还有十万人被金军砍了头颅，堆成京观。
第三次宋金之战全面爆发之前，募兵宣传下去说战死者三十贯抚恤金，无数人愿意卖了一条命，换三十贯钱。
在这个时代，许多落后的地方，是小农经济模式，是自给自足，许多百姓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一贯钱。
为国死者，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
除了立忠烈祠向世人表彰，可能最实际的就是给足抚恤金了吧！
赵宁在文德殿来回走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转了。
他已经停不下来，似乎只要一停下来，整个人的情绪就会如同火山一样爆发，无法控制。
一条人命，三十贯！
一只羊，九十贯！
这世道真是他妈的讽刺啊！
一只九十贯的羊，那些权贵老爷买过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一条人命的钱，他们拿过去，同样也不眨一下眼睛！
等过了好一会儿，心头那股排山倒海一样的情绪，终于慢慢被压下去。
张叔夜和赵鼎来了。
赵宁沉默地将那份口供给他们两人看。
两人看完后，也已经神色大变。
当此时，西夏从两年的商贸中获得了巨额利润，在横山一带调动民力，大肆炼铁，囤积粮草，狼子野心！
宋夏之间爆发下一次战争是迟早的事。
而此刻西北禁军这贪污抚恤金一事若是真的，这牵涉进来的会有多少人？
这还只是鄜延路延安府，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情况。
在外患日益尖锐的时候，若是大规模整顿军队，无疑是……
张叔夜说道：“为何从未有人上报此事，如此大的事，不可能密不透风。”
赵鼎说道：“民怕官，民只要能拿一点点，他们不会再多事，既然民不告官，许多事情捕风捉影，下层官吏更不会冒着仕途被毁的风险去多管闲事。”
赵鼎可以说用简单的几句话把大宋朝官场本质说透了。
他继续说道：“而且此事恐怕牵连甚大，不是一两个人能做的，也可能形成了一张关系网，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的关键人物都拿过钱。”
他这么一说，张叔夜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叔夜说道：“张相公不可能不知道。”
三人沉默，赵宁说道：“他有他的难处。”
是啊，张浚有张浚的难处。
难道张浚知道了就要严查？
张浚有他背负的责任，西北六路禁军归他所管，他要维持住整个盘子。
如果一旦彻查，把事情闹大，盘子崩了，西夏大军压境怎么办？
要知道，宋金也是刚停战不久。
在过去的那段时间，西北如果崩了，意味着金国随时可能不顾一切再次发动大规模战争。
张浚心中的煎熬，恐怕也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
赵宁问道：“叔夜相公，此事要不要查？”
张叔夜皱着眉头，说道：“席贡和刘光世案，必然会在西北激起万层浪，现在若是严查此事，臣最是担心西北禁军上层将领，有人会投敌西夏。”
赵鼎说道：“但若不查，即便朝廷输送再多的新军过去，也无济于事，西夏日渐壮大，若是我大宋西北军政如此，日后如何与西夏人作战，又如何去与金人作战？”
“查！一查到底！”赵宁语气铿锵有力，“朕承诺的战死者三十贯，一文钱也不能少！哪怕是把西北的地界捅个窟窿出来，朕也要把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去把杨沂中传来，军督府亲自派人过去查！”
便在赵宁刚下定决心要严查的时候，一条万分紧急的密报，金国传来。
九月二十八日，刘豫接到了金国的正式册封，成为齐国皇帝。
这份密报是军情司的人从上京送出来的，它意味着，金国即将利用伪齐，对大宋发动新的战争。

第333章 对西北动刀子！
历史上有著名的淮西军变，就发生在南宋初年。
那时南宋对伪齐的攻势一片大好，宋军从靖康耻的铁幕中挣脱出来，各路宋军气势上涨。
但刘光世这货畏首畏尾，不愿意打仗，张浚就跟赵构说，把刘光世罢免了。
于是赵构就把刘光世罢免了，再于是刘光世的部将们就闹情绪了：我们跟着刘光世吃香喝辣也不用真正玩命，凭什么把刘光世赶走？
这就是典型的将军带着士兵一起偷懒，士兵被惯坏，导致的整体军政问题。
整顿刘光世是正确的，但没有充足的理由，直接罢免刘光世这种粗暴的做法，就引起了大部分人的不满。
加上本来准备让岳飞接手刘光世的五万人马，却临时因为政治原因而反悔。
而且对刘光世原部将的升迁安排也出了致命问题，导致这场重大的军区换防陷入僵局，最后淮西军一不做二不休，全部投降伪齐刘豫。
这就是历史上骇人听闻的淮西军变，它是对南宋打击最大的一次军变。
有人说，如果没有淮西军变，可能历史会被改写。
而读过这段历史的都应该知道，军防区的人事变动，不是小儿科。
和平时代操作空间自然是非常大的，但外敌当前，操作就要讲究极高的技巧。
张叔夜说道：“陛下，要不要调一批西北禁军去河东支援吴玠，锁住太原城？这样一来将西北禁军中一部分悍将调离，减轻了调查阻力，二来可以腾出空间补充新兵源进去。”
“不可。”赵鼎直接否认了这个决定，“调兵本身是好办法，但一旦被西夏察觉，难保他们不会采取行动。”
赵宁点了点头。
这让他想起了前世看的一本叫《三体》的小说。
目前大宋和西夏的确是和平相处，但这个和平是建立在威慑平衡上的。
所谓的威慑平衡是指军事武力的威慑，经济贸易的联系双重平衡。
如果一旦三体人发现地球撤出了发射器，或者短暂的调离了发射器，他们会干什么？
和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好不容易形成的三国新平衡，若是在武力上出现致命的空缺，后果不堪设想。
张叔夜又说道：“那就轮调，以讲武堂的名义，抽调一批上层将领来京交流，中层将领则相互调换军防，再从讲武堂抽过去一大批新的军督官任职。”
“如此，再不激起西北禁军反抗情绪的情况下，将各层新编制落到军中，等一切安排妥当后，再让军督府做严查！”
军督官就是新军政中的一种新的编制，他的责任不是带兵打仗，而是在军中宣传朝廷的思想。
这是将军队的思想工作从指挥将领那里剥离出来，单独且重点抓起来，是加强朝廷对军队的掌控的一种手段，避免在更戍法被废后，地方将领军阀化。
目前京畿路的中央禁卫旅的各个层级，基本上都已经配置了这种军督官。
西北禁军中，也有一部分已经配置。
赵鼎补充道：“这是个好办法，不过还需要再留一手。”
张叔夜疑惑道：“留一手？”
赵官家说道：“就是让一部分将领不做论调，保持原来的编制，做好随时应对反叛的准备和抵御外敌的准备。”
反叛这个词一说出口，气氛就更加凝重。
军防牵涉到国防安全，生死存亡大计，绝不可儿戏，更不可不防。
凡是都要有保底之策，不能让局势突破红线。
一旦突破红线，局面失控，谁都无法短时间内力挽狂澜了。
其实大宋以前有更戍法，就是不同军州的将领要定期论调，以防止将领做大。
但这样造成“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局面，大大减弱了军队战斗力。
到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宋神宗废除了更戍法。
张叔夜疑惑道：“那如何辨别该调谁，不该调谁？”
这就是个大难题，因为到目前为止，还分不清楚谁在西北贪了那些钱，谁没有贪。
万一把贪钱的不论调，把没贪的论调了，一旦局面有乱的趋势，没贪的因为论调，一时间无法和新下属很好的配合，出现战斗力减弱的趋势，那特么就完犊子了。
两人看着赵官家，这西军高级统帅的人事任命，虽说是经过经略使和制置使，但最终都是要皇帝陛下亲自盖章的。
赵宁说道：“朕来挑选留任人员。”
如此便这般安排起来。
接下来，赵宁宣见了杨沂中，将目前发生的事情，以及如何应对，与他说了一遍。
原本整顿西北军政就已经在赵宁的计划中了，如今发生了这件事，只能说加速了赵官家整顿西北禁军的进程。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决策得非常低调，并没有立刻宣扬出去。
当天，赵官家一封密信从京师发出，送往京兆府。
这封密信是给张浚的，张浚是个急性子，做事如同雷火一般烈。
也正是这样的性格，才在靖康二年，强迫西北各路人马集结数十万大军与金军决一死战。
这种性子能办事，但有时候也能把事情办砸。
赵宁在密信中着重强调了一点：一切当做好准备才可行事！
当然，给张浚这封密信中，最重要的内容是让他安排好留职将领。
例如刘锜，例如吴麟。
他提到了李彦仙这样暂时没有冒头的将领，以及正在陇右都护府猥琐发育的折彦质。
其实这两年，待在陕西的张浚是提拔了一批新人将领起来的。
吴氏兄弟就是他提拔的，刘锜也是他提拔的。
这些西北禁军中新的中坚力量，在这个时候，就是支撑西北大局的关键栋梁了。
十月初六，军政院突然下令调集一部分讲武堂卒业的军官到河北、河东禁军中任职各级军督。
这被看中是正常的军政操作，并未引起什么热议，毕竟京畿路的禁卫旅也都安排了这样的一个官职。
十月初七，军政院又下令调集了一部分讲武堂卒业的军官到东线任职各级军督。
十月初八，军政院又自然而然下令调集了一部分讲武堂卒业的军官到西北任职。
这个时候，淮西新政引发的地方上的匪徒动乱，基本上平息，十月初十，身在淮西的岳飞回到了东京复命。
在这两天，赵宁对禁卫旅做了比较大的人事安排，其中就包括了对岳飞的安排。

第334章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三尺！
每次见到岳飞，赵宁心头都倍感踏实。
在文德殿内，岳飞汇报了这数月在淮西的经过。
淮西的地方动乱，对于岳飞来说只是小儿科。
赵宁之所以派他去，无非就是让他多带兵出去历练历练。
“鹏举，朕打算派你去阜城，你可愿意？”
“全凭陛下调遣。”
“现在河北、河东民间有众多盗匪，聚众作乱，为祸一方。”赵宁递给岳飞几份文书，“而东线军防又相对薄弱，所以朕才想让你去阜城。”
“阜城位于河间府南面，河北西路与河北东路之间，朕希望你能在那里大展宏图。”
“臣必不辱使命！”
“现在你军中有多少骑兵？”
“有骑兵三千。”
“若是打十万人的大会战，你三千骑兵可够？”
岳飞想了一下，说道：“若是能增加到六千是最好。”
“好！朕就给你增加到六千，并且每一骑配置三匹马！”
“陛下，现在战马数量不够，若是如此配置，臣担心其他军恐怕……”
“你不必担心，朕自有安排。”
“是！”
岳飞刚回京师递交了兵权，又到军政院重新领兵符，点了人马，便快速北上，前往阜城。
十月十三日，东京城讲武堂有三百名级别不等的新军官从京师出发，一路前往陕西六路。
十月十四日一大早，高俅跑到文德殿：“陛下，那个王秀才找到了。”
“人在何处？”
“现在在皇城司，这是初审的文书。”
赵宁赶紧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
饶是他已经知道西北军政之腐败，当看完这个王秀才的供书后，依然感到震怒。
“去，让杨沂中到皇城司。”
“是。”
连早饭都不吃了，赵宁直接赶往皇城司衙门，杨沂中早早在皇城司门口等候。
“参见陛下。”
“走，进去见一个重要的人。”
很快，赵宁见到了那个王秀才。
高俅说道：“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当今大宋皇帝陛下，你可以将你知道的都说详细一些，绝不可有半个字是假的，懂吗？”
那王秀才听闻后，激动地说道：“草民拜见陛下，万岁。”
宋朝的秀才可不是明朝那种有功名的秀才，宋朝如果不能考取进士，之前靠的就作废，得从头考。
所以民间一般称呼秀才，是指这个人过去有秀才这个名衔，一种习惯称呼。
这些落榜的读书人，大多数去做吏员了，例如这个王秀才。
他本名叫王彦宾。
“朕问你，你说整个延安府的抚恤金发放都存在着贪污，可是真？”
“千真万确，草民是延安府一名吏员，在延安府当差有五年，靖康二年的军粮调度、军饷发放和募兵，草民都参与了。”
“其中军饷发放也存在重大贪污，普通士兵每月的月饷有四百文，但最后到他们手中的不到一百文。”
“靖康二年，宋金之战前，朝廷运送了一大批甲胄到陕西各路，延安府竟故意隐藏甲胄，秘而不发。”
“为何？”
“不知。”
杨沂中皱起眉头，沉重地说道：“可能是为了保存实力，送新兵上去送死，消耗金军。”
赵宁脸色铁青，但好在情绪还很稳定。
“靖康二年，每人规定的一天一斤粮食，士兵们到手的实际上只有半斤，甚至不到半斤不到。”
“粮食也扣？”
“草民亲自参与过粮食发放。”王彦宾继续说着，他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靖康二年的延安那一战，十二万将士战死，许多士兵是饿着肚子上的战场！”
他说到这里，情绪失控了，用头撞地，大哭起来：“请陛下为死去的将士伸冤！”
“你为何敢站出来，你可知你站出来指责他们，便是命悬一线！”
“草民家中有三兄弟，草民为长兄，草民的二弟和三弟尽数战死在延安！草民去为他们收尸的时候，发现他们连一双鞋都没得穿，双脚已经冻烂！”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无不动容，赵宁差点没有站稳。
他原本已经知晓必有官员贪污，却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贪污到如此地步！
他紧紧握住剑柄，手背上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就在半年前，我的老母亲在悲痛中离世，她的眼睛已经哭瞎，做儿子的，心如刀绞！”
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声音变得微小不可闻。
但他还是用力说道：“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三尺！草民一介贫寒书生，虽手无缚鸡之力，却有赤胆之心！”
“所以你帮助刘家村的李氏到了京师？”
“刘家村所有战死的家里都只发放了一贯，百姓敢怒不敢言，刘老汉找他们理论，在我面前被他们活活打死，那一晚上，我去刘家村，决定了帮他们进京告御状！”
“此路凶险万分，虽死不悔！”
西北军政之腐烂，再次刷新了赵宁的认知。
他没想到延安那一战，无数人是光着脚上的战场。
腐败！
真他妈的腐败！
一路回去，赵宁都按捺着怒火。
“刚才他说的你都记下了吗？”
杨沂中心头也还翻江倒海：“臣都记下了！要不要臣现在就去一趟延安？”
“等人手调度好后，你便去，把人全部给朕抓回京师，不从者杀无赦！”
“是！”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十月十八日。
京兆府，大雪。
这场大雪和靖康二年年底那场大雪出奇地像。
靖康二年的十月底，完颜娄室大军压境，整个京兆府被笼罩在战云中，六路人马汇聚于此。
便是在这长安城下，数十万宋军与金军主力展开了那场改变整个战局的一战。
那一战，鲜血染红了百里雪域！
人头作山，血肉化泥。
一个年轻人骑着马，领着一群人快速冲过长安的街头，朝东门而去。
“张相公何时到来着？”
“前来传话的说一个时辰之后到。”
“那还有时间！”永兴军路马步军都总管吴璘说道。
忽然，前面窜出几个人来，吴璘连忙勒住缰绳，陡然挺了下来。
后面的卫兵也跟着停下来，大声呵斥道：“大胆！谁敢阻拦吴总管的去路！”
吴璘定眼一看，是一个全身是伤的青年，他只穿了一件非常单薄的衣服和一双草鞋，倒在地上，脸上有淤青。
但他在疯狂地往嘴里喂馒头，看样子是饿极了。
后面追上来一群衙差，为首的是个胖子。
胖子赶过来，一脚踩在那青年身上，骂骂咧咧道：“还敢跑！再跑啊！该死的东西！”
吴璘问道：“怎么回事？”
那衙差一看到吴璘，连忙说道：“参见将军，这厮偷馒头。”
吴璘也不想管这种小事，这不是他权责范围内的。”
“将军，救我，救我，他们要杀了我！”
“你还敢说话！”那胖子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嘴巴堵住，然后冲着吴璘笑道，“将军，这厮是个小偷，交给我们处置就好了，不劳您。”
“将军！”那青年用尽全力挣脱开，大喊道，“将军，我是延安战死者家属，我来告状！”
“你还敢说！”那胖子提起棍子，一棍子便朝青年抽了过去。

第335章 内部不休，西夏又来凑热闹？
那胖子本身一棍子抽在青年的脸上，却被青年抬手挡了一下，抽在了手臂上。
疼得他差点晕死过去。
吴璘怒喝道：“住手！”
那胖子却仿佛没有听见，准备继续打。
“让你住手，没听见吗？”吴璘手中的鞭子抽在胖子手上，胖子吃疼一下，棍子落在地上。
“哎哟！将军恕罪！”
“滚开！”
“是是是！”
吴璘让人将那青年带过来，问道：“你说你是延安战死者家属？”
“是！”青年强忍着剧痛，“草民是延安府肤施县刘家村人，叫刘乙，草民要告状，草民的兄长前年在延安战死，延安只给了一贯抚恤金，还打死了我父亲！”
吴璘微微一怔，那个胖子啐了一口，骂道：“这里是永兴军路，是京兆府，是长安，你要告状去鄜延路去，这里管不着！”
“闭嘴！”吴璘怒斥了一声那个胖子，胖子赶紧闭嘴了。
吴璘没有多说，让人将这青年先送到制置司衙门，好生看管，自己便带着人去接张浚。
上午的时候，张浚到了制置司衙门。
吴璘与他说了路上遇到的事，他又见了那刘乙，问下来后，张浚知道了大致情况。
吴璘说道：“张相公，这正是一个机会，可以以此为由，招张深前来长安质问，若是属实，一纸奏疏，直接罢免张深的经略使！”
那张深与张浚不和不是什么秘密，几路经略使都对张浚阴奉阳违，表面上极其配合他的工作，但暗地里，不知道写了多少弹劾奏疏。
这两年，张浚也提拔了一大批新人。
例如吴玠和吴璘便是。
吴璘是吴玠的弟弟，今年也就才二十七岁，但这个人打仗有个特点：野战贼猛！
长安会战中，他的部队打的可是前锋。
张浚沉思片刻说道：“此事牵涉甚广，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张深。”
“末将觉得，可以先拿他动手。”
“好！”张浚也不迟疑，既然送上门来的把柄，自然不会放过。
但张浚刚准备行动，却突然接到了从京师来的密报。
是皇帝陛下的密报？
张浚感到意外，自己刚从京师回京兆府，陛下就给自己发密报了。
为何当时在京师没有说？
他打开蜡书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张相公，怎么了？”
张浚将密报递给吴璘，吴璘看完后也懵了。
“这事居然已经捅到了天子那里。”
“既然陛下有了安排，那就按照陛下的安排来，先轮调！”
张浚赶紧召集了他的幕僚，开始列陕西六路所有的军官名单，开始做轮调安排。
十月十九日，东京。
赵宁正在看军情司从北边传来的密报。
果然，刘豫又被推出来了！
看来金军这是要扶持刘豫，和大宋打消耗战。
赵宁不但不紧张，反而很兴奋。
这不是正好给岳飞练兵吗？
这时，高俅急匆匆进宫，呈递了一封信。
“这是从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张毕家中传出来的信，被我们拦截了。”
赵宁接过来飞速看完，这正是张文才的父亲张毕写的，写给鄜延路经略使张深的信，告诉他寻找李氏失败。
到目前为止，张文才都还不知道，李氏已经在皇城司待了半个月了。
张毕自然也不知道，张深就更不知道了。
赵宁将信收起来，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十月二十二日，延安府。
张深正坐在家里看账本，这两年朝廷往西北拨了一笔又一笔巨款做军费，身为鄜延路经略使的他，也就只是过了一遍而已。
就像一块块猪肉，手里过一遍，主要流很多油吧？
从靖康二年到靖康四年，赵宁往陕西六路扔了多少军费？
算上抚恤金，五千万贯是有的。
仅仅靖康二年就砸了一千万贯的军费。
而张深拿了多少？
也不多，三百万贯是有的。
就在张深兴高采烈数钱的时候，他接到了京兆府传来的命令：轮调！
连鄜延路的轮调名单都安排好了。
张深顿时感到意外，轮调？
更戍法已经废除甚久，怎么突然要轮调了？
就在张深感到疑惑的时候，他的参议官周馗突然进来说道：“张帅，京师那边遣派七十名军督官过来，说是要编入各军营中。”
“这次派了七十人？”
“是的，这是军政院和枢密院的署敕。”
张深接过来看完，说道：“军政院的手越伸越长了，连西北也要染指！”
他看了一眼周馗，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张帅，这是朝廷派过来的人，我们也没有办法，必须按照规矩编入进去，不然要落人口实的，刘锜的人都有军督编制。”
张深感觉有些忐忑不安，但也没有多想：“编进去吧，按照朝廷的规矩编入。”
“是！”
“对了，席贡和刘光世案现在情况如何？”
“并没有传出来新的变动，还是关押在军督府。”
张深冷笑起来：“军督府若是敢动他们，必然在西北引起不满，后果军督府可承担不起！”
说完，他又开始给自己的弟弟张毕写信，催促张毕尽快找到李氏。
十月二十五日，环庆路经略使王似、秦凤路经略使赵点、熙河路经略使王倚，以及泾原路经略使王庶都接到了长安制置司衙门轮调的命令。
很快，他们也接到了军政院和枢密院关于新一批军督官编制的署敕。
几位经略使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意外。
那轮调的理由也写得很清楚，为了相互学习，补齐短板。
经略使们和各路都总管除了口头抱怨，也不可能不执行朝廷的命令。
就在靖康四年的十一月，西北禁军的轮调开始了。
靖康四年十一月初三，兴庆府。
宰相嵬名安惠前来对夏主李乾顺说道：“陛下，好消息。”
李乾顺正在看书，他抬起头说道：“什么好消息？”
“那刘豫在河间府称帝，建立了齐国。”
“哦？刘豫？”
“刘豫之前是宋臣，河北西路提点刑狱司使。”
“他既然是宋臣，怎敢在河间府称帝？”
“是金国国主赐封的，臣得到消息，刘豫到河间府准备大肆招募兵马，对宋用兵。”
李乾顺问道：“此事与我们何干？”
“陛下，若是齐国伐宋，宋必陈兵东线，后勤粮草多补给东线，此时我军若是大军南下陕西各路，必可轻松有所获！”
“你的意思是，伐宋？”
“臣正是此意。”
李乾顺犹豫起来：“李察哥跟朕说，伐宋还需再准备一年，明年我们从宋国赚的钱会更多。”
“陛下，刘豫若是大军伐宋，我们是最佳出兵时机！”
李乾顺陷入沉思。
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们与宋国现在是盟友，以什么理由讨伐呢？”
嵬名安惠心生一计，说道：“在会州双方互市上做文章，我们可以派打扮成宋人故意将我们在会州的盐截了，然后以宋人抢劫我们的盐为由，对宋用兵！”

第336章 西夏使者
李乾顺其实想对大宋动手。
在几个强国夹缝中生存的西夏从诞生开始，就受到人口和地形分布的制约。
巨大的危机感，让它无时无刻不想对外扩张。
只要一有机会，它绝对会露出獠牙。
尤其是对陕西关中平原的渴望。
拿下关中平原，意味着将宋朝的战线压缩到了陕川一带，西夏纳入大量可耕种的土地、资源和人口。
那时候西夏便是携关中以东瞰中原，有可争霸天下之姿。
但李乾顺这个人有他的性格特点。
他三岁登基，登基之时母党专政，西夏国内政治腐败，军队羸弱，被大宋多次吊打。
一个从小大权旁落的国主，面对内忧外患，会养成一个什么样的性格呢？
精打细算！
只有精打细算，才能活下来。
可以说，西夏国内的政治平衡，被李乾顺已经玩出花来了。
对外的结盟、纵横之术，也被李乾顺玩到了极致。
这种人的脑子里，永远都在想着利益最大化。
例如对宋朝这件事，现在西夏的青白盐在大宋畅销，眼看明年一年的收入可能会达到八十万贯，李乾顺现在一点对大宋动武的想法都没有。
他也衡量过，如果动武，可能要动员多少资源、兵力来拿下关中平原，这个胜率有多大？
如果无法拿下，自己国力受损，金国会不会撕破脸大兵直接压进兴庆府？
什么叫利益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是要评估收益，更要评估风险。
穷人家的孩子，做一件事，总是比富家子弟顾虑得更多一些，因为他们没有太多的试错机会。
李乾顺说道：“此事容朕好好想想。”
“陛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宰相说的朕知道了。”
李乾顺当然知道嵬名安惠有他自己的小九九，他今日怂恿自己对宋用兵，背后必然是金国在推动。
宋金签订停战协议，但金国绝不会就此真的停战。
东线扶持刘豫，西线怂恿西夏。
嵬名安惠在西夏朝堂以后能否长期站稳脚，其作用除了制衡李察哥，还取决于金国，可以说金国是他最大的靠山。
李乾顺随即招李察哥前来，将嵬名安惠的想法说了一遍。
李察哥说道：“若陛下认为能出兵，可先派使者以贸易的名义去京兆府，试探宋军此时的情况，据臣所知，宋军内部并不和。”
李察哥也是打了个擦边球，我既没有赞成伐宋，也没有反对伐宋，陛下你既然叫我来说这事，说明心里是有想法的。
“好，就依晋王所言。”
十一月的东京，也已经入了寒冬，开始落雪，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张毕回了家中。
“爹，我买了几只羊。”张文才走过来，说道。
“羊？”张毕有些惊异，“你在何处买的羊？”
“最近东京出现了不少羊，听说是宫里拿出来卖的。”
张毕立刻就想到之前传闻的皇家马场养羊一事。
因为这事，左谏议大夫洪刍已经被下狱。
听说这事背后要牵涉到东宫太子，只是赵官家把事情低调处理了。
“多少钱一只？”
张文才说道：“也不贵，一百贯一只。”
“以后不要买了。”
“爹，才一百贯一只而已，伯父那边那件事咱们也分了不少吧！”
“闭嘴！”张毕横了自己儿子一眼。
“才一百贯……”
“这不是钱的问题！”张毕阴沉着脸，“你爹我现在是新政派，你是东京大学的学生，天子门生！”
“这和吃羊有什么关系？”
“知不知道这羊哪里来的？”
“市面上卖的呀。”
“宫里来的，皇家牧场来的，官家为何把羊卖掉不自己吃？”
“为何？”
“因为这羊可能是北面金国输入进来的。”
“官家不吃，也不能不让咱们不吃吧，吃羊而已，爹，您该不会真的把新政当一回事了吧？”张文才笑道，“新政是什么样子，您还不知道？那不过是朝廷用来搜刮民财的手段，赵鼎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蠢货！你现在是东京大学的学生，你要懂得观察风向，懂不懂？要学会投其所好，要借用维护新政，为自己笼络人心，东京大学的学生未来都是要下派做官的，现在是你积累人脉最好的时机！”
“你爹我四处送礼，为的是什么？是借着拥戴新政，往上爬！新政是什么东西与我们何干，你要记住，我们做事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往上爬，注意你的言行！”
“孩儿受教了。”
张文才继续说道：“爹，那日晚上，我是亲眼看见那个赵官人杀人的。”
张毕道：“然后呢？”
“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报官抓人啊！”
“蠢猪！”张毕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声，“我们不就是官吗？”
“那您为何不上报？”
“上报什么？上报你大晚上带着人冒充枢密院的人在大相国寺前抓人？”张毕用手指指着张文才的脑袋，“你长点脑子！冒充朝廷官吏是死罪！”
“可是我们就这样放过那个姓赵的？”
“你说的那个姓赵的，我去打听过，就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你不相信你爹要查个人都查不到？”
“爹，那晚姓赵的在钱家咏词，所有人都看到了，而且他的词现在在京师到处流传！”
“动动你的猪脑子吧，那个赵宁不是他的本名！”
张文才转身就要出去。
“你去哪里？”
“我去问问钱槿姝，那个赵宁到底是谁？”
“你个蠢货，你还去问钱槿姝？她背后是王太尉，你是不是希望这件事传到王宗濋耳朵里去？”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张文才不服气，“万一那个赵宁把那晚我们抓李氏一事抖出来了怎么办，这事可是牵涉甚大！”
“你不是说了吗，当晚他的人杀人了，在京师当街杀人可是重罪，就算他是皇亲国戚，唆使手下当街杀人，也会落人口实，他不敢张扬。”
“那就这样放过那个赵宁？”
“他只是个小人物，不要在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多花些精力在你的同窗身上，明年我给你申报进讲武堂的名额，等卒业后，去鄜延路，你大伯会给你谋一个好差事的。”
十一月十五日，就在陕西六路着手开始轮调的时候，西夏使者突然抵达了京兆府的长安城。

第337章 勾结西夏
西夏使者到长安城，见到了张浚。
张浚问道：“夏使忽然前来长安，所谓何事？”
李仁礼说道：“并无甚大事，这两年两国安好，多亏张相公，君上命我前来赠礼，表示感谢。”
说着，李仁礼命人将礼品抬上来，并且打开。
是一份纯金打造的香炉，做工极其精美，流光熠熠，惟妙惟肖。
西夏虽然被大宋视为蛮夷，但毕竟汉化已久，这香炉又是西夏王室贡品，做工自然是极其考究的。
“小小敬意，以表尊谢。”
张浚看了一眼，说道：“夏主的心意，在下心领了，无功不受禄，使者若有事情，不妨直言。”
见张浚不收礼，李仁礼不敢硬来。
“近日天气转寒，我国缺了些布匹，还望上国能对我们多售卖一些布匹以御寒。”
“好说，既然我们已经诚心互市，一些布匹并无大碍。”
“多谢张相公。”
双方又礼貌性商谈片刻后，张浚命人带李仁礼下去休息。
吴璘说道：“张相公，这夏使的官话说得很好啊！比我还好！”
“此人可不是一般人，是西夏宗室之地，舒王李仁礼。”
“竟然是宗室子弟！”吴璘大吃了一惊。
张浚陷入沉思中，过了片刻，才说道：“西夏在这个时候突然派使者前来，诸位如何看？”
参议吕祉说道：“张相公，据下官得知，我朝与西夏的布匹买卖数额巨大，民间有不少商人私下与西夏贸易，西夏国内户籍有限，怎会突然却布匹呢，此点存疑。”
“那你的意思是？”
“依下官看，西夏可能是来查探我陕西六路军情的。”
“你这话可有依据？”
吕祉继续说道：“且不说布匹贸易已经满足，即便真有需求，也断然没必要派遣一位亲王前来，除非有不可外传的秘密，牵涉到西夏高层。”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由得点头。
张浚神色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西夏可能要对我们用兵？”
“西夏这两年在互市中赚了不少钱，又派人在横山一带大开铁矿，名义上说是为了对付西北回鹘人，依下官看……”
众人沉默下来。
若是西夏在这个时候动手，就严重了。
陕西正在轮调，轮调中，军防是最薄弱的，一个大将从原来的部队调到新的部队，对下属还不熟悉，还需要磨合的时间。
而且此次轮调不是简单的轮调，是朝廷要查西北贪污案的前奏。
等轮调完了，军督府就要介入进来。
一旦开始彻查，必然会有一大批人落马，到时候处在人事填补的关键是，军防就更加薄弱了。
若这个时候起了边事，后果难以想象。
张浚问道：“轮调进展如何？”
“派出去的人刚回信，制府的署敕已经抵达各路，轮调已经开始了。”
已经开始了，就没有收回去的可能。
“边防安排得如何？”
“边防并未轮调，一切如常。”
张浚心中叹了一口气，而且此事关系重大，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真出了事，就只能他张浚出来一人把责任全担下来了。
反正朝堂内外骂他在长安会战送人头的已经一大堆了。
他也认了。
所以啊，很多时候，翻看史书，会很疑惑，有些人老是打败仗，或者老是把事情搞砸，为什么皇帝还一直用这个人？
真正参与过重大决策的都知道，大局不是像某些江左才子那样把局推算得环环相扣的。
真实的世界里，局面是随时在变动的，世界是由无数个意外和巧合组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局里的每一个人算死。
所有的事，都充满了变数。
没有上帝视野，面对真实世界的改革，古今中外，再如何睿智的改革者都无法肯定未来的格局。
所以，谋全局者，必须要用敢于承担的人到关键岗位做事。
换做一般人，面对眼下内忧外患的局面，坐在陕西总制置使的位置上，恐怕心态已经崩了，或者为了自保，放慢轮调，拖延进度。
而从最高层面去看，西北的军政，再往后推，就是在自杀。
再过一年，西夏武备充足后，就会全面开战。
不经历改制的西北禁军，如何在经历宋金之战重创后，再面对实力增强的西夏？
看张浚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履历，败仗一大堆，被当时的人扣上志大才疏的帽子，后世人看史书，一看他的履历，只会说一句：辣鸡，不会打仗，瞎搞。
但他们不知道，在那种内部混乱不堪、人心不齐、外部强悍的局面下，谁来了都没用。
反倒是来一个敢把事情往前推的人，至关重要。
这样就不难理解，张浚在历史上多次闹出大事来，赵构还喜欢用他。
赵构可能有争议，但赵构后面的宋孝宗赵昚对他也寄予厚望。
关键时刻，这个人就敢雷厉风行地下决策，把局面顶住！
“吴璘。”
“末将在，你速速去环州，接任环州都统制，若是西夏来犯，随时做应敌！”
“末将领命！”
李仁礼没有在长安待太久，离开长安后，他一路往会州行去。
会州是宋夏两国开互市的地方，李仁礼要去那里考察一下情况，再返回兴庆府做权益之策。
十一月二十五日，李仁礼路过西安州。
听闻西夏使者回国路过，西安州通判任得敬特意来拜访。
任得敬问道：“贵使此次来我大宋，不知何事？”
“小使前来见张浚张相公，想双方多开布匹贸易。”
“原来如此，来来，我敬使者一杯。”
酒过三巡，任得敬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他让自己小女儿出来，故意引诱李仁礼。
这任得敬的小女儿生得格外水灵，李仁礼一看就移不开眼睛了。
第二日，任得敬再次找到李仁礼，说道：“使者可愿纳小女为妾？”
李仁礼笑道：“阁下是大宋官员，我是大夏亲王，恐怕不合适。”
“使者，有一事在下要与你说。”
“何事？”
“只要在下跟你说了这事，还请使者在夏国国主那里为在下美言几句。”
“哦？”
“不瞒使者，在下早就有意投靠大夏。”
“这是为何？”
为何？
此次轮调，任得敬已经看出由头来了。
任得敬此人在历史上可是心狠手辣且老奸巨猾。
轮调之后，朝廷恐怕要派人下来查账。
他任得敬贪得无厌，只要一查，他必死无疑！
“使者，如今陕西六路在轮调军防！”

第338章 捉拿王燮！
李仁礼快速离开大宋境内，他甚至在会州都没有待多久。
靖康四年年底，整个西北连续多日大雪。
十二月初五，李仁礼回到西夏。
当李乾顺听说宋军正在轮调的时候，兴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个消息当真？”
“是西安州通判任得敬告诉臣的，他还让臣送来他的女儿，希望陛下能引入后宫，他愿意为我们传送消息。”
说完，李仁礼让人将任得敬的大女儿带上来。
任得敬的大女儿长得不比小女儿差，一进来，李乾顺就觉得这绝不是问题。
但李乾顺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他追问道：“任得敬好好的西安州通判不做，为何要投诚我们，这不合理吧？”
“据任得敬说，这一次的轮调，可能与宋廷查出西北贪污有关。”
“这件事又是从何说来？”
“此事任得敬也没有给出有力的论证，只是猜测，但臣觉得可能性很大。”
嵬名安惠说道：“陛下，臣觉得这个任得敬没必要说谎，难不成他还想通过这种方式打入我朝，为大宋做奸细不成？”
“你们有谁了解这个任得敬吗？”
李察哥说道：“倒是听会州的人提及过，此人贪得无厌。”
“如此说来，此人的话是可信的？”
李仁礼说道：“可信。”
嵬名安惠立刻说道：“陛下，不要再犹豫了，趁这个机会，出兵伐宋，一举打到京兆府！”
李乾顺陷入沉思，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刘豫呢？”
“刘豫他此时应该在河间府。”
“他多久开始伐宋？”
嵬名安惠随口道：“很快，预计在这个冬天！”
李乾顺说道：“只要刘豫动手，我们就动手。”
嵬名安惠说道：“不能拖了，若是宋军轮调结束，就晚了。”
“不可能这么快，即便轮调结束，新将领与下面士兵的磨合期至少好几个月。”
李乾顺是认为，刘豫先动手，大宋就会将资源往河北倾斜，到时候他再动手，宋军就会更被动，自己操作空间更大。
“那臣现在写八百里加急的信。”
嵬名安惠赶紧派人去西北宋军情报八百里加急往燕京送，传达给完颜宗望，通过完颜宗望推动河北刘豫行动。
嵬名安惠兴奋极了，他觉得这件事如果做成了，宋朝必失关中平原，自己不仅仅在西夏立功，给金国也有一个交代，以后在西夏绝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十二月底，经过两个月的轮调，西北禁军一大批军官到了新的岗位。
还有一批上层军官宣召到京师进入讲武堂。
可以说对西北的处理，往前迈入了关键的一步。
十二月二十三日，天地一片雪白，仿佛吞没了一些生灵，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杨军督，前面便是延安府治所肤施县。”李复说道。
李复原本在皇城司，因功升迁，调到军督府任职都虞候，也算是赵宁给杨沂中的得力干将之一。
杨沂中说道：“刘家村在何处，我们先去刘家村。”
“按照说法，在肤施县以南二十多里，应该在那个方向。”
“走！”
杨沂中拉了拉缰绳，一群人在冰天雪地中朝刘家村赶去。
中午的时候，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蹲在村口发呆，她看见一群人向这边过来，好奇地打量着。
杨沂中走过来，问道：“请问这里是刘家村吗？”
小女孩好奇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是的。”
“刘丙可住在这里？”
小女孩突然转身跑了，朝茅草屋跑去：“娘，有人来找刘丙！”
小女孩的声音引起了不少村民的注意。
有些人探出头来。
而杨沂中带着人一些人进了村。
杨沂中说道：“诸位父老乡亲，本官是朝廷派来的，来调查刘松被害一事，请问他的儿子刘丙可在？”
那个小女孩的母亲走出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看着杨沂中等人，说道：“你们找刘丙什么事？”
杨沂中又重复了一遍：“本官是朝廷派过来调查刘松被害一案，听说刘丙是他的第三子？本官想找刘丙谈谈。”
一个村民说道：“你快走吧，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刘丙。”
但那个小女孩突然说道：“刘丙在两个多月前，被延安府的知府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女人连忙让小女孩不要乱说话。
杨沂中看了一眼这周围的村民，在他们眼中看到恐惧和担忧。
整个村子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杨沂中继续问道：“我问一个问题，你们村里入伍战死者，发抚恤金发了多少？”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村民说道：“给了三十贯。”
那个村民穿得破烂衣服，如果真的发了三十贯，他的衣服还能烂成这样？
杨沂中看了看一个小男孩，问道：“多大了？”
“十二岁。”
杨沂中拿出腰间的一块熟的肉干，说道：“过来，给你吃！”
那小男孩连忙冲了过来：“给我？”
杨沂中给他，其他村民都很羡慕。
那小男孩的父亲连忙冲出来：“虎子，别乱拿别人东西！”
“我问你，你们村战死的人，官府给抚恤金给了多少？”
“一贯。”小男孩吐口而出。
他的父亲一把冲过来抱住了他，将肉干夺过来还给了杨沂中，将小男孩抱走，不停打他的屁股，打得小男孩大哭起来。
“小孩不懂事，您见谅！”
“是发了一贯！”这次说话的是那个小女孩，“丙哥儿被知府大老爷带走了。”
“瞎说什么！”小女孩的母亲连忙捂住她的嘴，将他带进屋子里。
杨沂中叹了口气，李复说道：“军督，咱们有答案了，去肤施县吧。”
“走！”
此时，王燮正在大口大口啃羊肉，大口大口喝酒，兴致勃勃说道：“西夏人的羊比金人的羊好吃，明日再给本官来几只！”
“是，下官这就安排下去。”肤施县的知县杨恒笑呵呵说道，“王知府，这次轮调来的新统领，想请您晚上吃顿饭。”
“嗯？”
杨恒连忙让人拿了一小箱子上来，打开后，里面竟然全是铜钱，至少有个好几十贯。
“这是他送过来的见面礼。”
“好说好说，等本官先去快活快活，晚上再说。”
吃完羊肉喝完酒，王燮立刻往后面跑去。
这年头行情不好，很多人卖女儿，王燮家里的婢女有很多。
当他正在床上准备消化一下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声音：“知府老爷，外面有人自称是朝廷派过来的钦差，要见您！”

第339章 军督府也不是吃素的！
刚刚做好了前戏，被打断，王燮很是恼火。
但一听说是朝廷的钦差，王燮心中顿时疑惑起来。
朝廷的钦差？
朝廷钦差为何突然来延安府？
他停下来，看了看下面的人，拍了拍她前面，笑道：“小美人，等我回来。”
王燮不情不愿穿好衣服，走了出去，小声说道：“去将王晔叫来。”
“王知府，半个月前王统制已经轮调到永兴军路京兆府去了，您忘啦？”
“哦。”王燮拍了拍头，“本官老是忘了这事。”
这轮调实在蛋疼，那王晔跟着自己好些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王晔都有参与，朝廷突然来了一次轮调，自己这最得力的干将之一走了。
“卢盛呢，叫过来。”
“是！”
“等等，来的钦差是何人，有说吗？”
“没说，就说是朝廷派来的，有金牌。”
“去吧，把将卢盛叫来。”
不多时，司路参军卢盛来了：“王知府，何事？”
这司路参军是州府六曹官之一，书写六曹公文的专职官员，相当于知府的秘书角色。
“京师那边关于找李氏和那个王秀才的进展如何了，有没有传过来消息？”
“暂时没有消息。”
“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
王燮深吸了一口气，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召集所有人，去见钦差。”
“钦差？”
“快去！”
“是！”
杨沂中还在门口等着，等王燮亲自来迎接。
这时，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人到了知府衙门门口。
从他的衣着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军官，而且级别不算低。
他下马后，旁边一个人趾高气扬地说道：“这位是延安府统领杨知节杨统领，你们是哪个编制的，为何在此？”
杨知节扫了一眼杨沂中带来的这些人，心中很是疑惑。
这些人衣着甚是奇怪，与自己之前所在的定边军全然不一样，与延安这边的也不同。
李复说道：“这位是军督府军督使杨军督，朝廷钦差。”
一个杨统领，听起来似乎很牛，统领是大宋军职中，军校级别的第三级，仅次于统制。
统制相当于军分区的司令，统领则相当于军长。
但和杨沂中的军督使比起来，级别差的可不是一点点。
掌管军督府的杨沂中，级别和枢密使的级别是一样的，只比宰相低一级。
杨知节大吃了一惊，连忙道：“末将不知是杨军督莅临，请恕罪！”
刚才那个趾高气昂的军官脸色大变，也连忙说道：“不知上官莅临，请恕罪！”
从去年开始，朝廷就在不断往陕西各路派遣军督府下面的军督官，今年年末更是一口气派了数百人过来。
就说眼下的延安府，杨知节下面，都以上的编制，都有军督官。
他也清楚，这些军督官是独立于正编军队之外的，是专门监察军队的。
例如平时的训练，若有偷懒，被那些军督发现了，可以当场惩罚、记过，甚至上报后，由上级将领决定是否开除。
而所有军督官，都汇总到京师的军督府统管。
军督府又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监察、威慑军政院和枢密院。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杨军督，是可以和枢密使叫板的人物。
杨沂中问道：“你是刚轮调过来的统领？”
“是，末将之前在定边军任职。”
“定边军现在的统领官是谁？”
“是李永奇。”
“是他？”
“杨军督认识此人？”
“听说过。”别忘了杨沂中也是西军中的人。
“不知杨军督到此有何贵干？”
杨沂中没有多说，杨知节也不敢再多问。
这时，王燮已经率领知府的官员们出来迎接钦差。
众人道：“下官见过天使，有失远迎，还望天使海涵。”
杨沂中的目光落到最前面的王燮身上，问道：“阁下是王燮王知府？”
“下官正是。”
“走，里面去谈。”
众人一齐进了知府衙门。
“天使，下官已经命人在安排酒宴，稍微为天使接风洗尘，还请天使稍等。”
杨沂中看了一眼李复，李复说道：“王知府，酒宴先免了，我们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你。”
“怎敢称请教，诸位上官请明示。”
“刘丙在何处？”
“啊？”王燮猛地抬头，看着李复。
“我说刘丙在何处？”
王燮心中顿时如惊涛骇浪一般，一瞬间冷汗直冒，竟浸湿背后。
“刘丙是何人，下官……下官不知……”
“你不知？”
“下官从未听说过此人。”王燮紧张地转过身，问司路参军卢盛，“你听说过吗？”
卢盛结结巴巴说道：“下官……下官……下官也未听过。”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突然，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饶是这些个官场老狐狸，也被惊吓得不轻。
王燮问其他官员：你们有听过吗，知道的赶紧禀告天使，万一耽误了天使的行程，为你们是问！”
众人也摇了摇头，表示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李复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他长得十分清秀，皮肤白嫩，如果换一身女装，说不定还有男子会追求他。
而且他在进入皇城司之前，是个不得志的书生，身上有一股子书卷气息。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突然操起桌上的茶杯，朝王燮的脑袋抽过去。
啪的一声，茶杯在王燮的头上碎掉了。
王燮还来不及惨叫，便摔倒在地上，额头上鲜血冒出来。
其他人懵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李复再一把提起王燮的衣领，强行将他拖过去，故技重施，摁在王燮的脑袋就往柱子上撞。
撞得砰砰作响。
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连一边的杨知节都看傻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文官，被这样打的。
在大宋朝，文官的地位是超然的，他这种统领，军职确实不低，但在延安，事无大小，其实都要听从知府王燮的安排。
这就是以文御武。
王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想要挣扎，但他那虚胖的身体哪里有力气挣脱李复这种进入皇城司后就经常玩体能训练的练家子？
才记下，就被撞得额头高高肿起来。
“不要打了，有话好好说！”
李复这才一把将他拉过来，然后在众人面前野蛮地将王燮的手放在桌子上，再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用力插在桌上。
这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是练过无数遍。
“你的手指能不能保住，就看你接下来怎么说了。”

第340章 为你做主的是当今天子
李复如此大胆敢当众直接对王燮动手，除了已经笃定王燮有参与贪污，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延安府轮调已经结束。
新来的统领官杨知节跟王燮不熟，跟下面的士兵也不熟。
王燮被调查，他不会、也不敢为王燮说话，即便他在短时间内与王燮有串通，但他一个刚轮调过来的统领，下面的人怎么可能跟着他对抗朝廷钦差？
这就是轮调的作用！
轮调结束后，西北许多地方短时间内将出现“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局面。
其他的官员？
都他妈的文官，文官在这个时候除了嘴上做道德谴责，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延安府司路参军卢盛惊恐地说道：“天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复转身，锋利的目光在知府衙门诸官员身上一扫而过，冷声说道：“朝廷钦差审案，军督府军督使在此，诸位静听便是！”
杨沂中一看李复这表现，心中不由得大赞，从皇城司调过来的人，办事就是利索啊！
杨沂中还不太习惯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对待大宋朝的文官。
实际上，延安府知府衙门里的官员，看见李复这种野蛮行为，也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大宋朝一个知府居然被当众如此对待。
赵宁：不习惯？那就慢慢习惯咯！
卢盛说道：“杨太尉，如此对待地方大员，不怕引起公怒吗？”
杨沂中取出赵官家的圣谕，说道：“沂中所行，如朕亲临。”
他又取出赵官家赐的金牌，坐在那里，淡定地说道：“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沉默下来。
李复问道：“刘丙在何处？”
王燮额头被撞破，疼得龇牙咧嘴，他喊道：“杨太尉，我是中堂（政事堂）任命的知府，是代天子牧民的朝廷命官，你敢如此对我……”
他话音未落，李复的匕首已经且了下去，一瞬间将他的小指给切了下来。
连杨沂中都没想到李复真敢下手。
这下疼得王燮鬼哭狼嚎起来。
而李复面色不变，将匕首换到了王燮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准备再切掉他的无名指。
王燮疼得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喊道：“住手！住手！”
“刘丙在何处？”
“住手，住手……”
“刘丙在何处？”
“在牢狱里，在牢狱里！”
李复收手，命人去找郎中来为王燮包扎。
这大冷天的，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冷汗直冒。
果然，杨知节杵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不会为王燮说话，更没有底气为王燮说话。
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有几个人连忙往鄜延路经略司跑去，将事情转告给经略使张深。
这几个人是张深安插在知府衙门监视王燮的。
张深得知后立刻警觉起来：“轮调刚结束，朝廷就拍钦差来了？”
这时，军督府的人已经抵达了经略帅司。
“张帅，杨太尉有请。”
“哪个杨太尉？”
“军督使杨沂中杨太尉。”
“杨沂中？”张深愣了一下，这才回想起之前朝廷的邸报，原永兴军路都总管杨宗闵之孙杨沂中已经成了军督使。
“杨太尉在何处？”
“在知府衙门恭候张帅。”
“你们回告杨太尉，本帅很快就到。”
“杨太尉让我等务必护送张帅到知府衙门。”
“本帅的经略帅府有的是兵，还不需要劳烦诸位。”
“杨太尉说了，那些军官都是刚轮调过来的，未必与张帅熟悉，务必让我们护送张帅过去。”
简单的几句话，双方两底牌，双方相互威胁。
“那就请诸位在外面稍等，本帅取点东西，稍后便出来。”
军督府可不是摆设，谁都知道它现在是专门监察军政的，经略使虽说是一路最高统帅，但绝对不敢跟军督府叫板。
谁敢对抗军督府，就有对抗监察的嫌疑，那便是心里有鬼。
张深取了早就写好的告发王燮的奏疏，让人立刻往京师送。
他自己则带着人出了去，跟随军督官一起往知府衙门去了。
半个时辰后，刘丙被从监狱里提拿了出来。
这时张深也已经到了。
当张深看见王燮坐在那里，手指被包扎起来，桌上还有血，顿时吃了一惊。
“杨太尉，什么风把您给吹到延安府来了？”张深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虽然表面是叫杨太尉，但实际上，颇有些长辈见晚辈的架势。
杨沂中淡淡说道：“张帅。”
张深感慨道：“哎呀，好像是七年前，本帅在京兆府与你祖父杨老将军见过，当时你正是二十岁的好儿郎，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杨沂中却冷着脸说道：“张帅，我们谈正事吧？”
“哦，好啊，什么正事？”张深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都是老狐狸，这一点还是懂的。
但杨沂中这个人性格比较硬，管你笑不笑，老子只认个理。
李复问道：“你是刘丙？”
那瘦弱少年点了点头：“草民刘丙。”
“你母亲叫什么？”
“李翠。”
“你可知你母亲在何处？”
刘丙迷茫地说道：“不知道。”
那晚，他本以为见到知府，便见到了青天，他的目光燃烧起了光明。
但随后的日子，他被关在监狱里，他知道，这件事，知府不会为他做主了。
他也不想跟这些人说自己母亲的下落。
“你知道，你的母亲在京师，你的大兄长参与延安保卫战，战死在延安，朝廷答应的烈士抚恤金一人三十贯，但你们家只领了一贯，你的父亲去询问，被人打死，一个叫王彦宾的秀才给你们出了一个注意，让你们分头去告状，一个去京师，一个去京兆府。”
杨沂中语气平静地陈述着。
等他说完，刘丙已经呆愣在那里，他眼中眼泪哗哗而出，猛地用额头撞地面，磕了一个响头，撕心裂肺喊道：“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
李复将刘丙拉起来，说道：“为你做主的是当今天子！”
刘丙哭得已经不能正常说话，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家中遭遇此，自己逃难数月，在艰难中苟活。
多次心如死灰。
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是悲伤，更是激动。

第341章 怒斩王燮
你要说李复派去军督府协助杨沂中的也好，监督他的也罢，李复说这是天子在为你做主，意思你要心向天子。
也在告诉所有人，他们代表的是天子。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天子一怒呢？
王燮坐在一边，可能是流了不少血，面色苍白如纸，他一听杨沂中这么说，立刻跳出来说道：“杨太尉，下官正要向朝廷禀报此事，下官当日将他从刘家村接到知府衙门，就是为了这件事，那些贪腐的蛀虫，本官绝不放过他们！”
李复转身冷笑地看着王燮，说道：“王知府，你把人从刘家村带到知府衙门，关了几个月，朝廷为何一直没有接到你的禀报？”
“这……下官正准备禀报！”
杨沂中问道：“是吗？”
“是是！”
他又对张深说道：“张帅，您觉得王知府会向朝廷禀报吗？”
张深风轻云淡说道：“此事的确恶劣，向朝廷上报，是官员的分内职责。”
你看看，这些个大官，一个个说话都是老手，全部都是千年老狐狸。
他不正面回答杨沂中的话，只是说着场面话，意思是，发生了啥我不知道，王燮有没有参与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发生了事情，作为陛下的臣子，就该秉公执法。
我张深就是这么一个正直的人！
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想要办他们这些人，难如登天。
当然，身为封建王朝的皇帝，想要弄哪个大臣，其实很简单，栽赃、莫须有都可以。
但你要清楚，五代十国的皇帝们一个个短命的原因就是不懂得按照规矩办事，赵匡胤能结束五代乱局，就是他本人也尊重政治规矩。
不懂得尊重政治规矩，迟早要被反噬，走不长远的。
那这个时候，对皇帝个人的权术要求就极高了。
例如汉武帝就是个规矩无法限制我，我可以制定大家都认同的规矩出来，在我的规矩里办事的皇帝。
杨沂中说道：“张帅认为本官刚才说的那些话若是属实，该如何？”
“那自然是该严查，本帅绝对配合军督府严查，坚决维护朝廷！”
杨沂中忽然说道：“张帅可认识张文才？”
张深藏在长袖下的手颤抖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沉默。
“张文才？”
杨沂中补充道：“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张毕之子。”
“他……”张深挤出一个笑容，“他是我侄子。”
“那可真是巧得很，他在十月初四晚上，在大相国寺门口阻拦了一个人，这个人叫李翠，据我们所知，这个李翠就是刘丙的母亲。”
他这话一出口，张深的心脏差点直接停止跳动了。
“知道张文才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张深愣了愣，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张文才说，他的伯父亲自写信过去交代他抓李翠！”
死静，没有一个人说话，连王燮也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据我们所知，张文才的伯父，只能是您张帅了。”
张深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他内心已经惊涛骇浪，但表面却风轻云淡：“这当中恐怕是有误会。”
“无妨，张帅不承认没关系，与我们去一趟京师，张文才在那里等张帅，哦，还有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张毕也在等候您。”
张深瞬间面如死灰。
他扫了一眼王燮，忽然说道：“杨太尉，本帅正要说及此事，这件事的确十分恶劣，本帅其实早已怀疑王燮私通下面的人扣发抚恤金，但苦于没有证据！”
王燮顿时跳了起来：“张帅，你……”
不等王燮说完话，张深继续说道：“直到下面的人禀报说刘家村一事，本帅开始写信去京师，拖京师的关系按照调查、寻人，若此事属实，本帅绝不姑息此等大奸大恶之徒！”
“张深，你个臭不要脸的，明明是你……”
“住嘴！王燮！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狼！你鱼肉百姓，连战死者的抚恤金都敢贪污！天子就该杀你的头！”
你看看，这些人其实知道那些钱不该拿，但是它们就是要拿！
“你不仅贪污抚恤金，延安之战，你弃全军逃走，致使延安十数万将士全军覆没，你该当何罪！”
王燮被他逼问得面部发胀。
“王燮，你还企图贿赂亲王为你脱罪，你这种卑鄙无耻、无君无父之人，就该死一万次！”
王燮气得全身发抖：“都是你张深指使的！”
“胡说八道！”
张深立刻走到杨沂中面前，他几乎是跪下来了，他一个前辈给晚辈跪下来，激动的说道：“本帅平生最痛恨这种人，请杨太尉为那战死者报仇！”
杨沂中一听王燮竟然抛弃了十数万大军自己跑了，导致延安军心溃败而全军覆没，顿时心头如同火山一般爆发了。
他的祖父、父亲在正史上全部抗金战死。
而在赵宁改变时间线后，他的祖父和父亲，尽数战死在长安一战中。
那一战，尸山血海。
无数人在大崩溃中逃走被杀，还有无数人用血肉堆积起一座座山，硬生生挡住了金人的铁蹄！
他的祖父和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杨沂中最痛恨那种临阵脱逃的人。
这也是他请求杀席贡和刘光世的原因。
杨沂中站起来，大步走到王燮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压低声音说道：“你当真丢下延安将士？”
王燮看着杨沂中那杀人的目光，吓得全身发抖：“我我我……”
杨沂中像一只愤怒的狮子：“说！”
“下官当时只是去寻求援兵……”
“延安有十万守军！你还要去哪里寻求援兵！”杨沂中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砸在王燮脸上，直接将王燮砸翻在地上。
王燮的牙齿都打落了好几颗，躺在地上呀呀惨叫。
其余人吓得不敢吭声。
“来人！将这个王燮推出去斩了，宣首示众，以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李复愣了一下，说道：“杨太尉，这……”
“推出去砍了！”
杨沂中声音很冷。
李复对其他人示意了一下，便出来几个人，将王燮一把揪起来，像杀猪一样拖了出去。
王燮大声惨叫道：“杨太尉饶命！杨太尉，你无权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见陛下，你不能杀我！”
李复说道：“我们还有问题问王燮，要不要……”
“有张帅在这里，还有这么多官员在这里，够我们问的。”
也对，王燮只是参与人之一而已，不可能他一个人能操办全局。
张深也没有想到杨沂中直接要砍人了，他额头冷汗如豆。
王燮的声音渐行渐远，他被拖到知府衙门门外，跪在雪地里。
屋内的人还能听见外面的喊声。
但突然一声惨叫，就没了声音。
屋内，一片死静。

第342章 第六次宋夏之战？
砍了王燮，杨沂中背负着巨大的政治压力。
王燮不是武官，王燮的延安府知府，是标准的文官，而且是地方大员。
在大宋朝，你杀个武官朝堂上那些文官不会说什么，但在没有皇帝的明确旨意下，杀一个文官，就不行了。
可在这里，杨沂中最大，手里还拿着赵官家的圣谕和金牌。
延安府经过了轮调后，谁想要反抗，那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王燮的脑袋被挂在延安府的城楼上，罪名也被公布出去。
一时间，肤施县全军震动。
“张帅，跟我们走一趟京师吧？”
“那是自然的，本帅身正不怕影子斜，本帅早就察觉到王燮贪污，弹劾他的奏疏已经呈报京师。”
张深是怕了，是真的怕了。
这杨沂中不按常理出牌，连知府都敢杀，真不怕他这个刚坐上去的军督使转眼被人撸下来？
十二月二十六日，陕西总制置司，张浚召集了所有官员、幕僚议事。
吕祉说道：“一路跟踪李仁礼的人回来了，李仁礼从会州回西夏，沿路向各州府官员都有送礼，收没收，无法得知。”
京兆府统制官刘子羽说道：“这些官员越发放肆，敢私自见他国使者！”
周围的人都沉默不言。
时局看似平稳如常，但经过这轮轮调，下面暗流涌动。
那些官员可不是傻子，废止已久的更戍法突然推行下来，有些人多多少少已经嗅到了不妙。
吕祉感慨道：“他们胆敢冒着被弹劾的风险私下见西夏使者，恐怕是另有原因。”
“哦，吕参议此话怎讲？”
“会不会手中有把柄，担心此轮查处，所以提前……”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说下去了，在座的诸位都懂。
西夏有动兵事的预兆，陕西内部又在清查，一些官员这个时候突然对西夏使者变得热情起来。
谁都不是傻子。
地方官员投敌这种事，在这几年的河北、河东可不少见。
便在众人议事之时，外面传来了声音：“报！延安府传来紧急信函！”
“进来！”
进来的人将信函呈递给张浚，张浚看后，忍不住说道：“延安府知府王燮涉嫌贪污抚恤金被斩首，经略使张深被罢免羁押入京听审！”
他此话一出，屋内更是一片死静。
吕祉甚至忘记茶已经煮沸了。
这封信函自然是杨沂中写的。
“张相公，何人敢杀王燮？”
“是杨沂中来了。”
军督使亲自来陕西？
众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这足以说明朝廷此次态度之坚决！
吕祉不无担心地说道：“眼下西夏边境兵事不明，内部轮调结束，官员异心，张相公，我们……”
“既然陛下已经行动了，那我们也必须要开始动手！”张浚语气突然变得坚决起来，“我等深受君恩，此危难之际，诸君当有必死之决心！”
众人起身，作揖道：“吾等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接下来，张浚做了以下几件事：
一、任命鄜延路兵马总管刘锜为鄜延路经略使，总政鄜延路军政，并着令其速速清查鄜延路抚恤金一事。
二、速速捉拿与西夏使者有接触的地方官员。
三、发紧急军涵于边境各个军镇，严防西夏。
四、命永兴军路经略使范致虚彻查长安会战战死者抚恤金。
五、命秦凤路经略使赵点清查抚恤金案。
陕西总制置司一连串的命令发出后，京兆府开始厉兵秣马。
陕西有六路，从东到西，分别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熙河路。
这四路的南边有两路，分别是永兴军路和秦凤路。
鄜延路撤换了经略使，又有刘锜的人马坐镇。
接下来严查的是南边的永兴军路和秦凤路，这一安排无疑是最大程度削弱了清查对边境的影响。
当然，按照官僚一惯的特点，命令从上面下来，每下一层，就会松懈一分。
清查是一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既然已经轮调完，这个过程中，最大的威胁就不是内部了，内部的经略使如实阻扰清查，随时可以撤职入京听审。
最大的难点是内部新人的安排。
不能只知道弄死人，不找人顶替吧？
而且不能随便找人顶替，毕竟牵涉到新的治理。
如果只毁灭，不注重重建，还不如维持原来的格局。
仅仅新的人事安排，永兴军路经略使范致虚就和张浚大吵了起来。
张浚主张的是彻查到底，范致虚主张的是要有缓和余地，很多将领手里不干净，但这些人都是陕西本地人，对军防熟悉，你把他们撸下去后，上来的新人两眼一抹黑，怎么办？
十二月二十八日，杨沂中抵达京兆府，全面协助张浚开始整顿陕西。
傍晚的时候，范致虚一封弹劾奏疏，十万火急往京师扔。
按照张浚和杨沂中这么查，在外敌虎视之下，陕西六路都得完蛋！
后来赵鼎回忆陕西彻查一事，也总结了：范致虚所言不无道理。
连赵宁也承认，范致虚的观点是对的。
既然赵宁都认为范致虚的观点是对的，为何还要派杨沂中去彻查？
这牵涉到政治中，体制博弈的问题。
赵匡胤建立的一套行政体制和军政体制，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弹性十足。
所谓的弹性十足，简单点来说就是各方制衡，不是谁一个人说得算。
地方有经略帅司总领军政，又有总制置使这种临时老大，还有转运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这些制衡司法和民政。
知府衙门、知县衙门都有六曹，地方还有治安巡检、土军、弓手等等势力。
试想想，张浚和杨沂中一套清查的命令下去后，要经过层层官僚执行，这个过程会消化掉多少真正清查？
这就是制度的弹性。
而现在遇到的最大的弹性就是范致虚。
范致虚是永兴军路经略使，永兴军路位于陕西腹地，治府在京兆府，也就是以长安为中心。
如果没有张浚这个总制置使，范致虚在陕西六路经略使地位是最高的。
历史上靖康年间总领二十万大军勤王的也是他范致虚，而不是鄜延路经略使张深。
这更说明了大宋军政制度的弹性。
也正是在这种弹性的制度下，赵宁才敢雷霆君威般地要对陕西动手。
十二月二十九日，大雪，在陕西开始大清查的时候。
泾原路西安州通判任得敬连夜逃离，潜入会州，通过一路撒钱的方式，越过会州，进入了西夏境内。
靖康四月十二月三十，除夕这一晚，任得敬抵达兴庆府，将目前泾原路的实情告诉给了夏主李乾顺。
就是这样一个官员，加速了第六次宋夏之战的到来。

第343章 东线战火重燃！
靖康四年除夕夜，李乾顺召见任得敬，据说直到靖康五年正月初一天快亮的时候，任得敬才从王宫里出来。
到底聊了什么，不得而知。
正月初一，东京城。
天尚未亮，使馆一条街便热闹起来。
金国、西夏、日本、高丽、大理，甚至回鹘的使臣，都出动了。
他们乘坐精美的马车，带上本国的礼品，向大宋皇帝陛下的皇宫行去。
文武百官也着好平时不会穿的朝服，摆正衣冠，向皇宫行去。
正月初一的大朝会，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时刻。
无论是外国使臣，还是百官，都会在这一天，向天子送上祝福。
祝福天子万寿无疆，祝愿大宋江山永固，盛世太平。
此时的赵宁，着了平日也不会穿的帝王冕服。
这种帝王冕服由冕冠、玄衣、纁裳、白罗大带、黄蔽膝、素纱中单、赤舄等构成。
玄衣肩部织日、月、龙纹。
背部织星辰、山纹。
袖部织火、华虫、宗彝纹。
纁裳织藻、粉米、黼、黻纹各二。
大庆殿门口伫立有威武的殿前司班直。
宰执们最先抵达大庆殿门口，后面官员陆陆续续抵达。
大宋朝的大年初一，可不放假，甚至这一天是一年最辛苦的一天。
上到皇亲国戚，下到京师芝麻官，都要进宫朝会。
而且是大朝会。
平时的朝会是在垂拱殿议事，这种大朝会是在更加隆重的大庆殿内。
并且不能请假，平时任何时候都能请，这一天你哪怕感冒发烧都得来。
所以许多人前一天不睡觉，到时间了着衣打扮，入朝面圣。
此时的宫内，也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宋朝的皇宫是青瓦，少了一份威严，但多了许多精美、典雅。
“蔡相公，蔡相公。”李纯佑小步跑过来，在蔡懋耳边说道，“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
“延安出大事了，王燮被杨沂中砍了，张深被缉拿，正在回京的路上。”
蔡懋惊得差点跳起来，看了看周围，周围的大臣都还在小声讨论着自己的事。
“当真？”
“千真万确，我的人刚传回来的紧急情报。”
“姓杨的到底想干什么！”蔡懋压低声音，恼怒道，“这不是胡闹吗！”
此时，胡寅也在赵鼎耳边说着什么，赵鼎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他对胡寅说了几句，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
但很快，赵鼎便悄悄离开了大庆殿门口。
在赵官家上位到大庆殿的时候，赵鼎见到了赶来的赵官家。
“大相公此时急着见朕何事？”
赵鼎语气平静地说道：“陛下，杨沂中把王燮杀了。”
“杀了？”
“杀了。”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这事他昨晚已经知道了，但戏还是要演的。
“他怎么就自作主张把人给杀了！”
赵鼎显然知道赵官家在演戏，赵鼎不紧不慢说道：“陛下，王燮该死是真，但杨沂中杀得太急了，一来必然在朝中引起争端，二来必然在鄜延路造成人心震动！”
若是捉拿王燮，倒还好，毕竟犯事了被捉拿实属正常。
但直接杀了，鄜延路其他官员知道后会怎么想？
这无疑在给刚刚轮调完的陕西雪上加霜。
“臣现在最担心的是，把官员的路子直接堵死了，有些官员暗中勾结西夏，若是西夏知晓陕西此时的情况，很可能对我朝用兵！”
“那刘豫在河间府建立伪齐，虎视眈眈。”
“近日金人的那篇《宋兴论》又在官员之间和民间甚嚣尘上，出现了许多放弃河北、河东、陕西的声音，若是这个时候北方再次出现大规模战争，朝廷财政压力增大，这无疑会增大朝中南北对立的形势，将放弃北方的声音推起来。”
赵鼎几句话就把西北问题的影响说到根本上了。
战争的投入一定是巨大的，并且一定是伴随着政治危机的。
完颜宗望的《宋兴论》把大宋朝内部现在搅和得争论不休。
许多南方官员表面上没说表态，但实际上却有人暗中支持这种言论。
这还只是东京，在离东京很远的南方各路呢？
那里的官员、乡绅，是不是也已经读过了宗望的《宋兴论》，在天高皇帝远的南方，那里的乡绅、地主愿意重税给朝廷去养着北方吗？
南北方人在朝堂上地图炮打的本身就凶残无比。
这些都是赵宁必须考虑的因素。
“那大相公有何良策？”
“召回杨沂中。”
“不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刚才说有些官员投靠西夏，即便杨沂中不动手，只要朝廷动手，有些官员便一定会投降过去。”
赵宁直接否定了赵鼎的提议，他继续说道：“当年汉景帝杀晁错后，诸侯王罢休了吗？”
赵鼎说道：“万一刘豫在这个时候……”
“万一刘豫在这个时候开战，我们也只能应战，我们能做的是，把抚恤金、粮食、军备准备好，把朝堂内部稳定住。”
“那杨沂中呢，他如此胡来，若不惩罚，难以服众。”
这杀官可是大事，没有皇帝的允许，随便乱杀，绝对是越界了。
无论是新政派还是旧派，都不会放过他。
“杨沂中朕会惩罚。”
接下来，赵宁入大庆殿，群臣向赵官家献上新春祝贺，赵官家也赏赐群臣。
当然，少不了各国使臣对赵官家、对大宋的祝贺。
到了傍晚的时候，东京城内也是张灯结彩。
按照惯例，历任赵官家在大年初一晚上都会出宫游玩，与民同乐。
赵宁这种穿越者自然是坐不住的。
但就在东京城张灯结彩的时候，河间却一片冰天雪地。
前方一望无际的大军，身披甲胄，腰间佩重刀，组成浩浩荡荡的河流，向黄河边上挺近。
在靖康五年正月初一这一天，刘豫调集十万大军，发动了宋齐之战。
刘豫之所以短时间内调动如此规模的人数，是因为齐军大多是之前金军征调的民夫和签军组成的，是金国为了快速打击大宋，暗中扶持起来的一股势力。
刘豫披着貂皮长衣，骑在马上。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跑过来，说道：“启禀陛下，祁州的李三儿、深州的张怀志皆愿意归顺我大齐！”
“他们可愿意出兵南下攻打冀州？”
“愿意！”
刘豫大笑道：“好！朕就拿冀州开刀，去冀州后，一路大军直逼大名府，吸引沧州、永静军宋军南下支援大名府，朕再出兵去阜城！”

第344章 那就打！
刘豫放弃了官道，走的是隐蔽的小道。
“刘麟！”
“末将在！”
“朕给你三万人马，你连夜进入深州，与张怀志取得联络，务必要在五天之内与他会师，与张怀志会师后，等待李三儿。”
刘豫表现得意气风发。
事实上，这一次金国的确给了他足够的支持。
除了给部分人指导战术，甚至还给了铁甲，以及部分战马。
像极了鹰酱“疼爱”它的儿子们的样子。
金国上层既然是要在停战期间消耗大宋，自然是希望刘豫能拿出点真东西来的。
甚至此次伐宋的战略，都是金国高层给下来的。
是金国军事战略天才完颜希尹综合目前的情况给出来的。
这份战略的精髓就是声东击西的快、准、狠。
因为齐国才刚刚立国，既然是刚刚立国，即便大宋知道齐国立国了，也绝不会想到齐国会在正月初一发兵。
这就是快！
准的含义压重兵直取大名府！
狠的含义就是不顾一切，打到大名府，吸引宋军前去支援大名府。
但声东击西就是，名义上打大名府，实际上是打薄弱的东线。
“记住了，你要在深州汇聚五十万大军，再南下取大名府，懂吗？”
“末将领命！”
正月初二，刘豫的儿子刘麟率三万兵马进入深州。
此时的大宋境内，已经有部分人察觉到河间府一带的异样，对那里进行了仔细侦查。
最后得出了一个不太肯定的结论：北边来了一支大军。
但是，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斥候们才在广袤的河北大平原上，非常偏僻的小道发现了大量行军踪迹，确定了有一路大军南下。
这种效率，在古代已经是非常非常快的。
当斥候们将消息送到阜城的时候，是正月初五。
正月初五中午，刘麟在深州饶阳和张怀志军会师。
“末将参见刘帅！”张怀志表现得很积极。
“张都统，这是陛下给你的任命诏书，从今天起，你就是河北东路兵马都统制！”
张怀志大喜，连忙拜道：“臣多谢陛下，万岁！”
“张都统，你麾下有多少人马？”
“共十万人。”
“真有十万人？”
张怀志说道：“殿下，若是您想要十万人，末将可以在短时间内给你十万人！”
“哦？”
“殿下还不知情，河北民生凋敝，许多人走投无路，或为匪盗，或自立为王，百姓走投无路，只要您给他们一口饭吃，必然有无数人加入进来。”
刘麟一听，顿时大喜过望。
如此看来，金军上层给的战略分析的的确确是真。
其中有一条便是收买宋朝官与民。
收买官很简单，那些官贪生怕死，他们自己投降都来不及。
收买民，其实就是拉人进来参军，这就更简单，给他们吃的就行。
“那若是要招募五十万人马，可行？”
“若是殿下有充足的粮草，便可行。”
“这还不简单，派人去征粮，不给粮食的一律杀无赦！”
正月初五下午，岳飞刚练完兵，回到衙门，便送来了急报。
“岳统制，这是北边斥候探查到的。”
岳飞打开看完，眉头皱起来：“可有探查到贼军往何处？”
“目前只探查到往深州。”
“具体多少人马不能探查出来吗？”
“尚在探查，至少数万人。”
张宪说道：“难道是伪齐人马？”
王贵感到好奇：“伪齐刘豫刚宣布在河间立国一个月而已，怎么可能如此快便筹集数万人马南下？”
众人陷入到沉默中。
岳飞看着王贵说道：“伪齐刘豫可能也算准你会如此想。”
王贵愣了一下，说道：“如此来说，刘豫是要给我们一个出其不意？”
“有这个可能！”
“那现在怎么办？”
张宪说道：“刘豫并未攻打我们辖区，现在还在深州，敌我情况不明，先探查情报再动不迟。”
岳飞说道：“张宪说得对，斥候继续探查！”
“是！”
正月初五，伪齐国皇太子刘麟在深州发布“伐宋檄文”。
其曰：“天乱异象，草菅生灵，荼毒河北、河东，当宋廷妖邪丛生，暴君无道，夺民本业，戕戮忠良，使神州沸腾，天下不安。昔剑起九州，雷动山岳，昭昭乾坤，四方义士共讨之！”
刘麟一边站在大义的高地上声讨宋朝毒害河北、河东，骂赵宁是无道暴君，用意笼络人心，一边又派出大量的士兵，在深州到处抓壮丁。
原因无他，只因在刘麟这等人眼中，屁民不是人，这“伐宋檄文”也不是写给屁民看的，而是写给河北、河东乡绅、地主、官僚看的。
那些人中，自然有忠义之辈，但从不乏贪生怕死之徒。
这“伐宋檄文”一出，现在饶平县引起了当地地主们的拥戴，纷纷向大齐帝国投诚，用各种能够想到的词语，咒骂赵宁那个暴君。
随后，他们加入了与刘麟一样的行列。
即以伐暴君之名，在民间抓壮丁，横征暴敛。
本身深州就已经乱了很久，那里的百姓苦不堪言，许多人连一口饭都吃不上来，只要加入军中，算是能有东西填肚子。
这般情况，持续到正月初十，消息很快传到大名府。
听闻此事，大名府震动。
大名府派出大量斥候到深州一带探查情况，与此同时立刻急报送到东京。
河北战火重燃的消息送到东京，已经是正月十二日。
刘豫在靖康五年正月发动战争的消息，无疑像一块巨石落到平静的湖泊中，激起了千层浪。
此时的东京朝堂，可是多事之秋。
杨沂中在延安府砍了王燮的消息已经传开，无论是新政派还是保守派，都在对其口诛笔伐。
而陕西清查案也在如火如荼，此时又传来了刘豫南下。
正月十三日，政事堂和军政院差点没有打起来。
叫停陕西清查的声音越来越大。
一封封奏疏如同雪花片落到赵宁的桌上。
无论是新政派还是保守派，都想要叫停陕西目前的整顿清查。
因为这牵涉到了国防安全。
当然，南北对立派在这个时候，开始发酵了。
有官员开始私下宣传目前的北方是如何拖累大宋的，这种声音现在还不敢公开大声讲，但却利用人们的恐惧心理，开始四处传播。
对于目前的局势，赵宁什么态度？
就一句话：那就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用武力解决的时候，就不能有半点犹豫。
赵宁要依靠新政派推动新政，所以他还是要顾虑新政派的声音的。
同时，他也要依靠保守派做政治制衡，不能完全打压保守派。
而这个时候，局势刚刚爆发，要靠嘴巴解释，显然徒劳无功。
所以赵宁干脆以身体有恙为由，谢绝一切陛见。
对于赵宁来说，这一年的开头至关重要，如果走顺了，西军军政就能重新梳理，河北军政也无疑能加强。
内部的新政自然就能确保不乱了。
而且，陕西一旦处理完，可以好好调整调整目前与西夏的关系。

第345章 敢漏一个字，朕就诛你九族！
正月十五日的元宵，东京街头人流如云，一片热闹繁华景象。
但在这片热闹繁华背后，却少有人知，朝廷正在发生诸多大事。
这一天，一个很重要的人抵达京师。
这个人就是鄜延路经略使张深。
为什么说这个人非常非常重要？
对他的调查，才是赵官家对陕西军政真正动刀子的开始。
之前的轮调都只是做准备而已。
甚至王燮也只是一个小角色。
经略使，相当于军区集团军司令。
对这样的军政大佬动手，并且是捉拿审问，本身就能引发一场不小的政治动荡。
中午军督府对张深进行了一系列审问。
老规矩：这个我不知道，那个我不清楚，都是王燮干的与我无关，我是忠于陛下的。
直到下午的时候，赵宁出了皇宫的边边角小门，一路朝刑部大牢行去。
此时，东京城的樊楼热闹非凡，张文才定了豪华高端雅间，宴请他在东京大学的同窗。
周枢举起酒杯，说道：“张衙内，我先敬您一杯，以后还望衙内多多关照了。”
其余人也都举起了酒杯，这些人大多参与过钱家当晚的宴会，是张文才的同窗。
众人一饮而尽，周枢说道：“听闻张衙内今年可以进入讲武堂？”
张文才得意说道：“已经内定。”
众人议论纷纷起来。
对于一般人来说，卒业后要从基层干起，例如去做监镇官，可能任劳任怨做个十来年，勉勉强强升职做知县。
但是，对于张文才来说，卒业后，可能直接就是军官或者知县。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区别。
“我早就说过，张衙内不同于一般人，不仅才学惊人，而是前途无量！”
“对了，那个赵官人你们找到了吗？”周枢忽然说道。
众人摇了摇头，表示从那晚，就再也没有见过赵官人了。
周枢说道：“要是被我再见到他，我一定狠狠教训他一顿！”
张文才呵呵笑道：“算了，一个小人物而已。”
便在他们说话间，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门被强行推开。
周枢大怒：“何人胆敢闯到这里来！”
但话刚说完，就呆住了。
何彬冷着脸问道：“谁是张文才？”
众人都不约而同望向张文才。
“你是张文才？”
“这位上官，在下便是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之子张……”
他话音未落，何彬挥了挥手：“抓起来，还有一个叫周枢的。”
说完看都不再看一眼，转身就走。
如果不是高俅钦点要抓此人，以张文才的级别，还不够何彬亲自来抓。
张文才面色大惊：“我是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
啪的一声，一巴掌抽在了张文才脸上。
“张文才、周枢现在是朝廷要犯！”
在众人的惊恐之中，张文才和周枢被带走。
傍晚的时候，赵宁吃完晚饭，才从皇宫边边角出宫，一路向刑部大狱行去。
秦桧、高俅等一众官员在门口恭候。
“陛下。”
“人呢？”
“在里面。”
很快赵宁见到了张深。
张深连忙跪在地上：“陛下，臣是冤枉的！”
赵宁风轻云淡地说道：“你给朕写的弹劾王燮的奏疏，朕看完了，冤枉不冤枉，不是你说的算。”
“陛下，臣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赵宁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慢慢饮茶。
直到张文才和周枢被带进来。
“我们是冤枉的！我们是冤枉的！我爹是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我爹是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
张文才被带了过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赵宁那张气定神闲的脸。
愣了一下，张文才大声喊道：“姓赵的！是你！”
他话音刚落，一个皇城司的班直一锤子抽在了张文才的膝盖骨上，直接将他的膝盖骨敲碎。
张文才身体一歪，倒在地上，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整个人绷紧地蜷缩在地上，一边的周枢吓傻了。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张文才才慢慢舒缓了一些。
高俅冷声道：“跳梁小丑，当今天子在此，怎敢放肆！”
周枢一听，直接跪了，把头埋起来：“不知是陛下，罪该万死！”
一见到张文才的那一刻，一边的张深脸色也是变了。
赵宁一脸微笑地问道：“张文才，那晚在大相国寺前的话，再说一遍。”
“饶命……”
“再说一遍，你为何抓李氏？”
一听这样的问话，张文才连忙说道：“是我伯父让我抓……抓的。”
“你伯父是谁？”
张文才颤颤惊惊指着张深。
“陛下，他在冤枉臣！”
“他为何让你抓李氏？”
“陛下，臣是早就察觉王燮，所以才让他找李氏，保护李氏。”
“闭嘴！”赵宁不耐烦地抓起茶杯就朝张深砸去，啪的一声，砸在张深头上，茶杯砸碎了。
赵宁额头上暴起一根根青筋，转身看着张文才的时候，脸上又浮现出笑容。
张文才吓得全身发抖，他万万没想那个赵官人居然是当今天子。
“他没说原因，只是说抓李氏，最好……最好是杀了。”
张深继续喊道：“陛下，冤枉……”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
说到他父亲张毕，话音刚落，人也被带到了刑部大牢里。
张毕一看到赵官家就跪着爬过来，喊道：“陛下，臣冤枉！都是张深让我们做的！”
张深深色如死灰。
赵宁冷声道：“一个经略使，要将一个农妇置之死地！这真是天下之罕见！”
当年的范仲淹，在西北的职务都只是经略副使。
陕西历来是大宋宰执们刷军功的地方，陕西的经略使做的好，是可以回京进入两府担任宰执的。
可以说，陕西六路经略使，都是能影响朝堂和地方的大人物，手里主宰着数百万人的身家性命。
赵宁语气平静说道：“你拿了多少抚恤金？”
张深犹豫了一下，说道：“几十万贯。”
“军费呢？”
“百万贯。”
“怎么拿到手的？”
“下面的人送上来的，每隔一段时间，以送礼的名义，将钱装到礼盒中，一盒盒送过来，为了掩人耳目，有时候是让经略司衙门的后厨操办，装到买菜的地方。”
“还有一些是做假账。”
“做假账？”
“战死者名单上做假账，上报的是一份，发放的是另一份。”
“这些钱你一个人拿了？”
“还有……”张深看了一眼张毕。
一个地方大员，一个是朝廷枢密院重要官员，军费申报牵涉到兵额、阵亡上报、户部核对、地方转运司、经略司核对、总制置司核对等等流程。
想要贪污，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必然是一整条流程都是有问题的。
张毕连忙说道：“陛下恕罪！”
“写！把如何拿钱的整个过程写下来！敢漏一个字，朕就诛你九族！”

第346章 朕就是要把这件事往最大的办！
秦桧和高俅在一边沉默不言。
这张深和张毕兄弟二人今日所写之内容，不知要在大宋闹出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来。
又不知有多少官员会牵涉其中，恐怕是一场波及甚广的大案无疑。
更别说他们贪污钱的方式，都记录下来了，必然会发到京兆府总制置司。
刀子磨锋利的杨沂中现在在陕西到处查人。
如此看来，不把陕西六路闹个底朝天，赵官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等写了好半天，才终于写完了。
赵宁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完，越看越他妈的来气。
从中央到地方，甚至连中途运输经过的地方官员都拿了钱。
枢密院、户部、吏部。
制度、钱、人，这三点，全部崩坏！
就这种鬼样子，难怪北宋末年，一遇到金军就溃不成军。
赵宁这才明白过来，敢情第三次宋金之战，陕西靠堆人消耗了金军，之所以能堆人，是他赵官家提出了“抚恤金三十贯”这个概念，甚至还提前发了军费。
如果没有这些，怕是陕西已经全部沦陷了。
而可笑的事，现在“抚恤金三十贯”这个概念，却成了一张没有兑现的饼！
这样的饼，能画几张呢？
这一次不兑现，下一次还会有人信？
他在京师忙前忙后，到处找钱，最后全他妈的进了那群吸血的官僚口袋里。
当然，赵宁当时发钱的时候，自然是知道有贪官的。
这些事免不了，老传统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宋朝的贪官如此的不要脸！
三十贯的抚恤金，只给一贯！
一条人命一贯！
而他们桌上一只九十贯的羊，随便吃，吃到撑！
一件衣衫一百贯！
赵宁站起来，走了出去，上了马车就回宫了。
回宫后，没人知道赵官家在想什么。
但是人们只听到文德殿里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宫女、内侍们吓得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王怀吉才让人赶紧去文德殿，去地上所有东西都收拾出去。
其实无论是平民，官员，或者宰相，还是皇帝，都是人。
社会诞生后，诞生了阶级属性。
但本质上，大家都只是人。
是人就会有情绪，甚至那些精力旺盛的人，往往脾气更加暴躁。
例如中国古代精力最旺盛的皇帝刘彻刘老板，脾气暴躁得让人打哆嗦。
有脾气，就要宣泄出来，而不是闷在心中。
闷在心中，是容易忧郁成疾的。
但是，真正的权术高手，其实连发脾气，也是有他的政治目的的。
有句老话：喜怒不形于色。
这一般用来形容帝王或者枭雄。
通常情况下，人们会误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不要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不然容易被人猜透，对症下药。
其实这是一种肤浅的认知。
这句话真实的含义是，你可以尽情地表现你的情绪，但不要让人猜到你真实的想法，从而被牵着鼻子走。
赵官家发火，在文德殿砸东西，那当然是天大的事。
天子发怒，恐怕整个京师都要抖三抖。
当天晚上，宰执们也别过什么元宵了。
都老老实实到了政事堂，关于张深和张毕的口供，也放到了政事堂。
之前还有很多人嚷嚷着要叫停陕西清查，现在口供摆在这里了。
从枢密院的军政，到吏部的人事安排，人事考核，户部的财务发放，都有问题。
最重要的是，地方上的官员成片的出问题。
这可比去年的淮西要严重得多得多。
这个案子，牵涉到从京畿到京西北路到陕西六路，牵涉进来八个路。
而且数额巨大，官员级别之高、之广，影响力之空前，绝无仅有。
在这种外患紧逼的关键时刻，查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贪污案，这无疑给靖康五年的开端来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种贪污，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啊！
甚至包括原泾原路经略使席贡，在这条产业链里也拿了钱！
这是行政和军政制度的全面崩坏！
宰执们一夜的商讨，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眼看快要早朝了，便也不回家，直接到了垂拱殿外。
早朝期间，大家都很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昨天在文德殿砸东西。
大部分人是不知道赵官家为何发那么大的火，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赵官家此时此刻怕是还有火。
所以谁都不敢触霉头，垂拱殿内一片死静。
直到秦桧第一个站出来，说道：“启奏陛下，臣昨日参与了对鄜延路经略使张深、枢密院河西房员外郎张毕的审问，其审问结果如下。”
秦桧开始昂首挺胸地念起来。
等念完后，大殿内更是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现在大家也不说什么停止陕西清查了，谁还敢说呢？
秦桧继续说道：“陛下，国朝纲纪之崩坏，关乎社稷存亡，臣请求陛下速速查办涉案人员！”
秦桧一开口，秦桧的死党们也纷纷出来，例如王次翁，他就屁颠屁颠跑出来，大声说道：“此等大事，若不严查，陛下何以立信于天下乎，臣死谏！”
他死谏个屁！
秦桧和王次翁这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宁的确是想要借这件事搞大清查的，但绝不是让秦桧去查。
秦桧和王次翁这样的人此次的作用，最多是在朝堂上提出此事，做个前锋队。
真要大清查，除了大理寺、刑部，还要有御史台、军督府、户部，甚至还要扩充审计院。
这件事绝对是牵涉到跨多部门的大案。
“文官贪财，武将怕死！”赵官家开口说话了。
平静的语气下，蕴含着怒气。
“百姓被朕骗到战场送死，靠着一鼓作气，勉强阻止了金军在陕西的进攻，朕还真是了不起啊，靠着欺骗自己的子民来打仗，为朕的臣子们谋钱财。”
“后面呢？”赵官家扫视一转，语气仿佛腊月寒冬的雪一样冰冷，“朕的信誉被耗光了，朝廷如何再让百姓相信朝廷？”
“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数千万贯的军费！有多少落到士兵手中了，有多少落到战死者家属手中？”
皇帝的音量逐渐增大。
“国朝高薪养士，养出来的居然是一群吸人血、吃人肉的恶鬼！”

第347章 改革的深水区
群臣一个个沉默不言。
平日里最咋咋呼呼的那一类人，今天都把脑袋缩在一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例如李纯佑，深怕牵连进来。
沉默片刻，蔡懋出列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此事的确当严查，但朝廷也要做好新官上任的准备，不能只是严查这么简单。”
赵宁说道：“凡是得有个因，才有果，欲正本，需清源，你来告诉朕，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诚如陛下所言，源头出了问题，国朝监察制崩坏，人浮于事。”
“仅于此？”
赵鼎出列，他说道：“启奏陛下，目前来看，这件事反映出来了的问题有四点。”
“一、监察的确有问题，从地方各路提点刑狱司，到京师御史台的监察都失效了，至少牵涉如此大，如此之广，却无人上报。”
“二、官员数量冗余，相互推诿。”
“三、户部财政审计不足，财政账目混乱、不明。”
“四、各路官员考核不严，每年考绩各层官员敷衍了事。”
“此类叠加，便造成了人浮于事，贪污者层出不穷者，不计其数。”
赵鼎不愧是赵鼎。
宰相是什么？
宰相是辅佐君王理国政的。
宰相可不是许多外行人认为的天天在玩权谋。
脱离了国政事务的权谋，那都是不务正业。
而在浩瀚如烟的政务中，梳理出清晰的脉络框架，就更难了。
一般人只会说国法不严，要加强监督，或者说那些官员无德，要提升节操。
“大相公所言有理。”赵官家的声音依然很冷。
“只是，为何监察会失效？”
“为何官员冗余？”
“为何户部审计不足？”
“为何官员考核不严？
赵官家一连四问，每一问，都如同有万钧之力压下来。
群臣心中发颤，看来今日赵官家是真的要把这件事剥个干净。
一提到宋朝的冗官，有人就会说因为文官地位高，所以愿意当官的人多。
其实不然！
宋朝冗官过剩的直接原因很奇葩。
赵鼎继续答道：“官员冗余皆因恩荫人数过剩。”
他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全然不同了。
宋代恩荫制度范围之广、名目之多、数额之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高官子弟、子孙、亲戚、甚至门人都有可能通过恩荫封官进爵，官员职位的高低决定了所享受的恩荫的待遇也不同。
“宰相可荫十人、侍从六人、中大夫四人，除此之外，在朝大臣死后往往一次又可荫补多人，有些荫补人数不下二十人。”
“如此泛滥之官，未经科举，仅仅恩荫，人数剧增，而职位数量有限，尝尝有一个县城三个知县、四个士曹参军，甚至有的州府有六个知州。”
“是以，国朝官员人数之盛，旷古未有。”
“然则冗官之害，害在人浮于事，相互包庇，而审计不足，则是审计院去年成立，建设尚未完全。”
“然即使建设完全，官员如此之多，平增审计之力耳！”
“至于考核不严，诚然如官荐之乱，层出不穷，有官员举荐下面的官员上位，被举荐者上位后毫无政绩，却相安无事。”
这还不算什么。
大宋朝中枢部门种类之多，也是闹出各种奇葩。
甚至出现了一个人同时接到枢密院和东府的两种完全不同的职位任命。
赵鼎此番话说下来，朝堂上那更是鸦雀无声。
什么叫改革？
这才是进入改革的深水区了。
自我革新。
从范仲淹时代的庆历革新就在商量冗官之弊政，到神宗时代王安石变法，依然无法解决。
为什么？
因为大宋朝要靠取悦士大夫，来维护自己的统治。
这才是根本！
也别说唐朝就合理，唐朝靠的是门阀世家，寒门无出头之日。
宋朝靠士大夫治国，本身是时代的进步，但明显矫枉过正。
而赵鼎今日所言，其实在场的诸位都心知肚明，但因为他们都是利益既得者，自然会装糊涂。
所谓的军政改制，这一次贪腐案，不仅仅是要拔出贪官污吏这么简单。
只是杀人，治标不治本。
利益既得者装糊涂，那赵宁就要在朝堂上，让人把这一层层都撕开。
由宰相来撕开，就是最有力的。
这才是改革者要做的！
谏官李擢立刻出列说道：“陛下，赵相公有私心，国朝养士乃是以备不时之需，不能因此而否定了士大夫的功劳。”
谏官，大宋朝的超级群体，专为制衡宰相所设置，是皇权压制相权的其中之一。
大宋朝许多宰相都十分惧怕谏官，例如大名鼎鼎的王安石，就被谏官们围起来喷。
谏官的话语权非常重，可不是简单的提个意见这么简单的。
李擢一出来，气氛又变了，许多人见谏院都行动了，打算出列压制赵鼎的这番言论。
显然，现在不是正确和错误的时候了，已经到了利益问题。
赵官家却抢先说道：“你先退下，今日谏院不准发言！”
“陛下……”
赵宁将天子剑往桌上一拍，怒道：“退下！”
李擢吓得赶紧退到一边，他未想到赵官家今日佩剑上朝。
其余想要出列的官员也都缩了回去。
昨日赵官家在文德殿砸东西一事，大家都是知道的。
赵官家正在怒火上，还是不要触这个霉头了。
而且，众人认为官家发怒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么大个贪腐案摆在这里了。
这就是权术中的心术：我发火，但我还要让大家认为我发火情有可原，而不是无理取闹。
赵宁怒视一周，说道：“赵相公说的很有道理！”
“陕西抚恤金贪腐案，给了朕一记警钟！再这样下去，如何继续打仗！”
“他们这是要金人将河北、陕西踏平，让金贼再次兵临城下！”
“他们这样做是要亡了这天下！”
“再不改！天下危矣！”
高俅第一个喊道：“陛下圣明！”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高呼道：“陛下圣明！”
“陆宰！”
陆宰出列：“着令审计院审查陕西一切相关账目！”
“臣领旨！”
“秦桧！”
“臣在！”
“所有犯事官员，全部给朕下狱听审！”
“臣领旨！”
“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军督府、审计院，给朕一个个查，秦桧你来主持！”
“臣领旨！”
“赵鼎！”
“臣在！”
“限期填补空缺官员，着令东府提报《大宋冗余官员裁汰策论》、《靖康官员考绩条则》！”
“臣领旨！”
“张深、张毕、王燮，夷族！”

第348章 那场会州军变
有人说赵家靠欺负孤儿寡母上位，自己得位不正，所以重用文官。
这种说法，基本上是只读了教科书上某一个节选事件，得出来的标签化刻板印象，是一种孤立历史观。
中国历史是一整套社会发展史，中国人极其注重历史记录，并且注重史料藏书。
为什么？
因为中国人从很早就明白，史料是文明延续的重要文献，史料中提供了许多坑，后代的改进，无论是民生、政治还是军事，都需要参考史料。
所以中国历史是一套严谨的社会演变史，是历朝历代承上启下相互联系的。
孤立看到宋史，是不完整的。
唐朝立国后，皇室靠门阀世家治国。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门阀世家膨胀、僵化，完全阻断了寒门士子的上升渠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安史之乱其实是一次阶级斗争，是边疆投身无门的寒门士子发起的一次对门阀世家垄断的战争。
安史之乱爆发于公元755年，安禄山在757年就死了，而安史之乱却持续了八年。
如果这场叛乱只是安禄山个人的野心，自然是会随着安禄山的死而快速瓦解。
但其背后真正的原因却是阶级矛盾的集中爆发。
此后，就迎来了藩镇割据时代。
直到唐末，不得志的寒门士子黄巢在黄河边杀光了五姓七望的千年贵族们，中国古代社会的结构突然断了层。
传承了千年、掌握知识的世家贵胄们，没了。
社会的权力、道德和舆论高地，出现了真空。
于是，五代十国才进入了最血腥残暴的乱世。
几乎每一代的中原皇帝快速上位后，都想要重现大唐荣光，一统天下。
然而，他们都没能解决一个问题：贵族们没了，如何治理这个天下？
频繁的政变和战争，消磨了所有人的耐心，皇帝们在乱世中无法找到新的制度来填补被毁灭的旧制度。
直到赵匡胤的出现。
宋太祖能被那个人列入其中，不仅仅是他开创了大宋。
他在已经腐朽、消失的旧制度解体后，重新缔造了一个新的社会结构。
这个社会结构就是启用文人治国。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它的背后需要做大量的工作，推出大量前所未有的新政，并且结合民生、经济、军事、政治都一系列复杂的因素来做综合考量。
在过去的时代，文人在帝国的话语权是很低的。
到了宋朝，如果你是一个普通农家学子，只要你会读书，你就能在当今天子的大殿里做题考试，并且跃龙门。
大宋历代的宰相，基本上出自寒门。
我们可以简约地称呼这个制度叫做：文人精英治国。
文人精英治国在大宋朝第一次登上舞台的成效是什么呢？
良田从宋初的2.95亿亩，到北宋末年涨到7.5亿亩左右。
然而，任何体制刚出来后，没有前人的借鉴，都容易走极端。
大宋朝就是在这么一个开创性的体制上，走向了文盛武衰的极端。
当然，这个过程中，宋太宗赵光义是个催化剂，他过分的重文而压制武将。
这才是历史的脉络。
到了明清，读书人治国已经是既定规律，所以明清基本上可以维持近三百年，中途没有大规模内乱。
即便是后世，也沿用了读书人治国。
到工业时代，世界崛起的强国，基本上是读书人精英治国的理念，从政者，也都是名牌大学毕业。
只有搞清楚这一点，才能对目前大宋朝的内部吏治做客观的整改，从而避免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这就是历史的真正意义。
回到赵宁此时此刻在朝堂上的安排，这份安排并不是张口胡来的。
赵鼎是建设性人才，这种人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秦桧是毁灭性人才，这种人才，其实很多，但做到秦桧这个份上的，却很少。
所以，整顿这一次的大规模官吏，需要秦桧上手。
而真正解决官员冗余、人浮于事，则需要新的制度。
这种建设性的工作，难度才是最大的。
所谓的《大宋冗余官员裁汰策论》、《靖康官员考绩条则》都是要和新政取得联系的。
例如许多多余的官员，要么滚蛋，要么去老老实实做监镇官。
也就是把盘子铺开，把官僚体系从拥挤理顺。
至于此次案件，无疑是加速了大宋朝审计院和军督府的大规模建设。
大殿内鸦雀无声，群臣惊惧而不敢言。
赵官家环视一周说道：“席贡、刘光世，斩！”
还是鸦雀无声。
长安会战的争议，是张浚主责，还是席贡主责，现在无疑是落下了句号。
席贡擅自逃跑，刘光世弃城而逃，就该死！
大宋以前的对这种人太过仁慈。
正史上，刘跑跑出了名的临阵脱逃却活到最后。
甚至还有一些官员投敌后，回来大宋继续做官。
这些就都很扯淡。
在赵宁这里，就该全部去阎王爷那里反省。
这场腥风血雨尚未结束，因为秦桧接下来会把这个案子里的无数官员搞出来，按照目前的架势，要死多少人，谁都不敢想象。
总之，这场从中央行政到地方军政的大案，将对靖康新政产生巨大的影响。
当天，京城张家被封，周枢的周家被封。
前一天还在云端的人物，转眼成了死囚。
《东京日报》、《京师快报》、《靖康闲话》等等报纸，开始赶工发刊。
从东府、枢密院、军政院，再到六部二十四司，京畿路转运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再到开封府衙门，诸多官员，都忙碌了起来。
可以说，靖康五年的开端，是血红色的。
就在东京大案爆发、陕西严肃清查的时候，正月十六日一大早，大宋与西夏交界的会州北部，发生了一件不太起眼的小事。
但正是这件小事，在接下来引发了国际大争端，甚至为此无数人丧生，并且影响了接下来的国际走势和无数家庭的命运，更改变了宋夏双方的贸易格局。
一队队商旅运输大量的货物，正朝南面的会州禁榷场行去。
按照规矩，这些货品进入榷场后，必须由大宋方面的官吏进行严格盘查，确认无误后，才允许过关售卖。
便在此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支人马。
这支人马显然是埋伏已久，他们动作迅猛，看衣着，似乎是宋人，且人人持刀。
风雪中，传来了惨叫声，商旅们扔下货物奔逃。
正月十八日，一封紧急奏疏被传送到兴庆府，内容很简单：大夏国商旅被宋军抢劫，大夏国子民三十八人惨死宋军屠刀。

第349章 西夏大军南下
夏主李乾顺听闻这个消息后，雷霆大怒。
大夏国子民在大夏国上层眼中，突然变得值钱起来。
在宋朝方面还尚不知情的情况下，西夏单方面悍然发动了宋夏之战。
此为宋夏之间第六次战争。
前五次宋夏之战，双方各有胜负。
基本脉络也很清晰。
仁宗时期，西夏做大，爆发了山川口之战、好水川之战、定边寨之战。
这是第一次宋夏之战，宋夏各有胜负，但这是西夏的立国之战。
第二次宋夏之战是大顺城之战，西夏攻打大宋失败，双方逐渐进入守势。
第三次就是宋神宗时代了。
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历史上不太出名但战功赫赫的名将，他叫王韶。
他是王安石提拔的，这个热血书生为了弄死西夏，自费在西北逛了好几年，根据当地实际情况，给宋神宗上了一份《平戎策》。
《平戎策》的核心内容很简单：拓展西北青唐地区，在那里砍断西夏与青唐吐蕃联系的右臂，拉长战线，用前几十年在西北推行的“蚕食战略”累计的力量对西夏形成长线压制之势。
这与当年汉武帝为了砍断匈奴右臂，开拓河西走廊的战略思路一模一样。
第三次宋夏之战的前奏是熙河开边，由王韶亲自主持，王安石鼎力支持。
其结果是宋军威震西北，尽收湟水之地，招抚吐蕃诸部，对西夏右翼形成致命的压制。
随后才出现了宋神宗的五路伐夏的大动作。
第四次宋夏之战洪德城之战、平夏城之战，这已经是宋哲宗时代。
这个时代，王韶已经去世，王安石等人也都不在了。
但大宋朝堂又出现了一个战略兼战术大师，他就是被文官们骂奸臣的章楶（jie），他在泾原路担任经略使，差点打得西夏灭国。
这个时候宋夏局势，俨然已经是大宋俯瞰西夏。
第五次就是对西夏致命一击的横山之战了。
横山是西夏左翼屏障，在第三次宋夏之战的时候，右翼被王韶砍断，西夏南部全线暴露在大宋锋芒之中。
第五次宋夏之战，最富裕的横山失守，西夏亡国在即。
结果金人南下，西夏得以苟活。
在赵宁这个时间线，西夏缓了几年，国力恢复过来。
靖康五年的会州军变，不是孤立事件，它是西夏再次变强后的一次反击，是宋夏两国争端的必然结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正月十九日，也就是会州军变发生的第二天，五万西夏大军如同幽灵一样出现在了西安州，对西安州进行了闪电般的围攻。
仅仅一天时间，这座西北要地就被西夏大军攻克下来。
西安州守将尽数殉国，城外雪地被染成红色。
西安州并不算雄城，以前也没有这个地方，但战略地位极其特殊，它的出现因为一个人。
谁？
张叔夜。
西夏人每年冬天趁着黄河结冰过来打兰州，兰州的宋军到冬天都披着铠甲，非常辛苦，这样长久下去不是个事。
当年任职兰州任职录事参军的张叔夜发现西夏人来打兰州，一定会在天都山一带停留补给粮食，于是上言在天都山建立一座城池。
这座城池就是西安州。
西安州建立之后，兰州压力骤减。
西夏人之所以攻打兰州，是第三次宋夏之战的遗留问题。
兰州是陇右都护府的北大门，攻破兰州，王韶在熙河开边的诸州都会重新回到西夏人手里。
也就是说，西夏被王韶砍断的右臂，又重新接回去了。
所以兰州是一个战略要地。
而此次早已蓄谋的西夏人突然发动了对西安州的进攻，但其本身的目标是兰州，以及兰州以南的熙州、洮（tao）州、河州等地。
这些地方一旦被西夏攻下来，大宋的陇右都护府，也就是湟州、西宁州一带就与陕西诸路隔绝了，到时候就是西夏人囊中之物。
如果陇右都护府一失，西夏在右翼的战略压力将全部消失，更多的资源将可投入到左翼的横山，与大宋打大规模的战役。
而且赵宁还指望在湟州一带的折彦质能和西北的回鹘人交易战马。
所以，靖康五年正月十九日，西安州沦陷，标志着大宋西北战略危机的到来。
这次西夏诸将叫李良辅，这个人曾经在金辽之战中，被派过去支援辽国，结果被完颜娄室和完颜斡鲁围殴兵败而归。
正是因为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西夏上层说明了西夏就应该赶紧跪在金国爸爸面前。
而这一次，他率领五万大军南下，出其不意的攻打了西安州。
“李帅，此地距离会州仅有百里，请给末将七千人马，末将一天之内拿下会州！”李良辅的副将李阿土罕豪气干云地说道。
这货当年也参与了援辽伐金之战，被打得独自一人狼狈回来。
此次，南下突然伐宋，西夏国内主战派们早已兴奋不已，眼下攻打西安州又如此顺利，阿土罕那被金人揉碎的自信心又回来了。
人们往往很容易将成功归功于自己，将失败归结于环境。
阿土罕并不认为这一次攻打西安州如此顺利是因为西安州通判任得敬透露了大量大宋内部的情况。
他认为就是自己太牛逼了，牛逼炸了！
李良辅却说道：“会州不畏惧，我们此次重要任务是在宋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兰州，夺熙州和洮州之地！”
阿土罕说道：“若是宋人在会州集结一批军力，趁我们西进，夺回西安州，我们回去的道路岂不是会被堵死？”
李良辅大笑道：“会州的情况上面已经说过了，宋守军仅有五千，一个叫李彦仙的无名小辈，不足为虑！”
“不如分一支兵顺带着将会州拿下？”
“大可不必！”李良辅信心满满。
既然主帅都这么说了，自我感觉牛逼炸了的副将也不说什么了。
西夏：从金国那里被揉的面子，要在大宋这里全面找回来！
当天，李良辅在西安州留守了五千兵马，然后连夜开始赶往西南部的兰州。
西夏主要兵力集中在南部，是为了拱卫兴庆府，抵挡大宋的兵锋。
这也是西夏这次能快速调集大军闪电般出击的根本原因。
正月二十一日，会州，大雪。
会州知州李彦仙正在家里烤肉吃。
李彦仙，两宋抗金名将，原名李孝忠，因靖康元年弹劾河北总制置使李纲，被李纲下面的人发通缉令，所以改名李彦仙。
李彦仙这个人性格大大咧咧，是豪爽的西北汉子。
但此人不仅通晓兵事，而且他和当年坚守太原城的王禀，也是个硬骨头。
“报！李知州，大事不好了，西夏人……西夏人打来了！”

第350章 李彦仙的反制！
“听谁说的？”李彦仙刚才还在漫不经心地啃肉，一听西夏人，立刻坐直身子，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眉心有一个川字纹，面向偏瘦，只要轻轻一皱，川字纹就出来了，给人一种严肃的感觉。
“西安州那边撤逃过来的守军说的。”
“人呢？”
“在外面。”
李彦仙用力将肉往桌子上一拍，站起来便大步往外走去。
张浚在陕西提拔了不少新人，吴氏兄弟，刘锜，折彦质，都是张浚提拔起来的。
当然，也包括了李彦仙。
让他驻守在会州是有理由的。
这个人是一个坚定的硬骨头。
正史上，赵构对李彦仙的评价是这样的：“知李彦仙与金人战，再三获捷，朕喜而不寐。”
在天塌之际，就是他驻守的陕州，将不可一世的金军硬生生堵在那里，为张浚在陕西赢得了充足的时间，才有了后来陕西一系列的战略缓冲空间。
“李知州！西夏人打来了！”
“你是何人？”
“末将安西州兵马指挥使周志！”
“西安州通判呢？”
周志说道：“任通判在一个月前突然失踪，军都虞候李保接手西安州，李都虞候前日战死！”
李彦仙这才确认，这人真的是从西安州过来的，也才肯定，西安州可能真的被西夏人进攻了。
这时，下面的人又跑过来了：“李知州，大事不好了，从西安州逃过来一大批人，说西夏人已经攻陷了西安州城！”
李彦仙当机立断下令道：“传令下去，会州榷场立刻关停，所有西夏商人全部扣押，不服从者杀无赦！”
邵隆说道：“李知州，是否要再确认一下，若是误传，影响甚大，不是你我能担当得起的！”
“若是真的，那些党项商旅都是细作！”
邵隆说道：“若是误传呢？”
“若是误传，便说近日有贼寇抢劫商旅，我们也是担忧他们的安危，为了他们好！”
邵隆拍了拍脑袋，说道：“好，下官立刻去办！”
“党松！”
“末将在！”
“你速速整顿会州所有兵马，四方城楼增加守备，派人让商旅速速进城！”
“是！”
李彦仙亲自安排斥候，立刻飞速朝西安州冲去。
到下午的时候，会州榷场全部关闭，正在会州交货的西夏商人全部被扣押了下来。
直到二十二日上午，斥候才回来。
“报，西安州已经失守，确认无疑！”
“速速传报熙州经略司，西夏人打过来了！”
“是！”
传信的人是派出去了。
中午的时候，派出去的斥候又回来了：“报，在城南五十里发现大量行军轨迹，敌军朝西边行去了，兵力至少在数万人之多。”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党松说道：“李知州，西夏人为何不攻打我们会州？”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惑，西夏人打了西安州，居然不打西边的会州！
“看来西夏人的目标是兰州！”
“兰州？”
“攻下兰州，黄河北岸的西夏军可长驱直入，全军进入熙河路！”李彦仙脑瓜子转得飞快起来。
西夏全国有十八军司，大部分兵力都分布在西套平原、横山一带，是为了拱卫兴庆府。
西夏国南边制衡大宋的军司，从东到西依次有：
左厢神勇军司(榆林河东岸)、祥祐军司(在银、夏州之间)、宥州嘉宁军司(陕西靖边西北红柳河西岩)、韦州静塞军司(宁夏中宁韦州镇)、西寿保泰军司、卓啰和南(甘肃永登庄浪河东红城子)。
卓啰和南军司便分布在兰州北边，掣肘兰州宋军。
“此次攻打西安州的西夏军绝不可能是从西边的卓啰和南军司来的，大概是从静塞军司和西寿保泰军司来的。”
“也可能是西平府调过来的！”
“既然他们绕过了会州，说明他们很赶时间。”
李彦仙一系列的分析，众人脑子跟着他飞快转动。
党松说道：“那为何只打西安州不打我们？”
“打西安州是因为党项人想要天都山囤积粮草，不打我们就真的是赶时间了，兵贵神速，他们毫无先兆对我们用兵，必然是想要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党松怒道：“这群党项狗太卑鄙了！我大宋这两年对他们广开商贸，竟然趁我们不备！”
李彦仙说道：“这可能是有预谋的，早在几个月前，轮调开始的时候，张相公就给我写信，让我一切小心谨慎，如今看来，西夏人是趁着我们轮调开战！”
邵隆说道：“轮调是机密，即便流传出来，也需要时间，西夏人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
“不清楚！”李彦仙目光突然变得锋利起来。
“现在怎么办？”邵隆问道。
党松则说道：“还能怎么办，跟那些党项狗拼了！”
邵隆说道：“对方有数万人，我们只有五千人！”
党松恼怒道：“当初我就说会州要多些人马，多些人马，现在出事了！”
“兵在精而不在多！”李彦仙说道，“传我命令，召集所有人马，我们把西安州打回来！”
“打西安州？”
“对！打西安州，打蛇打七寸！党项人想要高举高打，快速西进，又在天都山囤积粮草为大军做后勤准备，若是我们拿回西安州，掐断他们这个后背，只要兰州能坚持一段时间，熙州帅府便能大军驰援，将战争拖入持久状态！”
“而现在这种季节，做坚壁清野，能把党项人冻死在外面！”
邵隆说道：“这还是无法解释党项人为什么不打我们会州，我们好歹也有五千人！”
“多说无益，今晚发兵！”
此时，拿下西安州的捷报已经快马加鞭传回了兴庆府。
李乾顺有些担心地说道：“任卿，你说的攻打会州无益，朕怎么总觉得不妥。”
一边的嵬名安惠说道：“陛下，会州不过是一座小城，既不能屯粮坚守，也不能尽快使我军会师，相反，尽早围攻兰州，兰州一破，黄河北面的卓啰和南军司便能与李良辅回合，七万大军快速南下，围攻熙州！”
任得敬说道：“会州知州是一个叫李彦仙的，此人整日饮酒，毫无作为，陛下完全不必在这等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眼下军情紧急，取兰州、熙州，才是重中之重！”
“一旦右路大军夺下熙州，洮州也尽在手掌，左路大军便可出横山，直取环州、庆州，甚至兵锋直指京兆府！”
李乾顺又问道：“刘豫那边现在如何了？”

第351章 熙河路的烽火！
嵬名安惠说道：“据燕京传来的消息，刘豫会在正月伐宋。”
“已经行动了？”
“路途遥远，信使尚在路上，但刘豫肯定已经出兵。”
李乾顺这才心中踏实。
老实说，他并不太想和大宋开战。
李乾顺心里还有阴影。
那是赵佶继位初期，蔡京主政，朝廷新旧派斗法，新派主张继承宋神宗和宋哲宗时代的对外策略，继续对西北用兵，干掉青唐诸部，持续斩断西夏右臂。
这件事在历史上叫“崇宁开边”，是北宋末年对外扩张的终曲，它预示着北宋陇右都护府的建立。
崇宁开边中，王厚、高永年等人从兰州、河州两路大军挺进湟水流域，彻底终结了唃（gu）厮啰政权（吐蕃在青海一带建立的政权）的统治。
但是第六代青唐主小陇拶不甘心，逃走后，联合西夏，希望西夏出兵帮他复国。
北宋从神宗时代对青唐诸部用兵的最初目的就是砍断西夏右臂，拉长战线，拖垮西夏。
所以西夏是非常乐意拉拢青唐各部，恢复青唐诸部在那里的统治的。
那时的李乾顺年轻，刚刚勤政不久，在国内励精图治，自然也是想要建立一番功业的，于是便答应了，派了几万大军。
结果，大败。
这件事对李乾顺打击很大，后来大宋不断攻打横山，李乾顺对宋军的忌惮颇深。
而此时此刻的出兵，对李乾顺这种保守型人格来说，未知因素太多。
他担心万一和宋的战局不受控制，投入越来越多，大大损耗了就麻烦了。
嵬名安惠继续说道：“陛下不必担心，靖康二年底，宋军在京兆府遭到金军重创，宋国已是疲乏，现在又是双线应战，必败无疑！”
李乾顺亦未再多想。
嵬名安惠说的是对的，大宋陕西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长安会战死伤太多，西军上层又勾心斗角、腐败不堪，两年时间虽然招募了不少新兵，但战斗力不可能那么快就恢复。
而且现在轮调刚刚结束。
西安州的快速失守，也印证了此时陕西宋军之弊。
正月二十四日，李良辅大军兵临兰州城。
这一点印证了李彦仙的猜想。
西夏大军的第一目的是破开熙河路北边门户兰州，一旦兰州破开，对面的卓啰和南军司人马可倾巢出动。
上午，雪越下越大，兰州黄河依旧处于冰封状态，万物沉睡。
巡查的宋军快速朝兰州城奔去。
“报！西夏大军来犯！西夏大军来犯！”
站在城楼上的宋军士兵眺望过去，看见前方的雪域中，有一条黑色的线正在逐渐便清洗。
很快，黑色的轮廓慢慢展露出来。
旌旗在空中飘扬，天地间响起无数脚步踏在白雪上的声音。
那是一片黑色的洪流，正在朝兰州城滚滚而来。
守城宋军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大军足足有数万之众！
兰州城城楼上的警钟响起来了，城内无数人惊讶地望向那个地方。
“有敌袭！”
“敌人来了！”
“西贼来了！”
“……”
兰州城内，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守将关师古立刻开始召集全城守卫。
士兵们披上甲，拿起长枪、弓弩，在军官们的指挥下，朝城楼奔去。
而此时，在黄河对面的卓啰和南军司的西夏军也行动起来。
两万人马似乎早已有了预谋，浩浩荡荡渡过黄河，朝兰州城扑来，仿佛要将伫立在黄河边上的这座西北重镇掀翻一样。
当大军抵达兰州城外，先是劝降。
无果，西夏大军开始最直接简单的攻城。
西夏军前锋部队开始借助云梯攻城，还准备了巨大的“牛车”冲撞城门。
双方快速对杀了一个来回。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不但没攻下来，反而城下多了许多党项人的尸体。
李良辅只给了下面人三天时间，三天时间必须攻下兰州，兰州城一破，熙河路北边门户洞开，西夏大军无后顾之忧，可快速南下，直取熙州！
可是兰州守将关师古也是一块硬骨头。
可以说边陲之地，除了任得敬这个没节操的投降过去了，大多数将领都还是硬骨头。
这也是自长安会战后，陕西元气大伤，张浚做边防部署的权益之策。
就在西夏大军对兰州进行轮番上阵的时候，李彦仙在会州留守了两千人，亲自领三千宋军东进西安州。
李彦仙行军急速，抵达后，全军先休整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吃完早饭，便往西安州城全速推进。
“报！将军，发现一路宋军正朝我们逼近！”
西安州守将细封野大惊：“来了多少人？”
“来了一千多人！”
“确定？”
“确定无疑！”
“在何处？”
“天都山附近。”
“宋人还以为我们会在天都山囤积粮食，所以赶往天都山宫殿！”细封野大笑，“赶来送死，拿我大刀来，今日要杀尽宋狗！”
上午的时候，细封野在西安州城内留守一千人，领了四千人马出了城，气势汹汹朝李彦仙部扑去。
中午的时候，斥候回报：“报！李知州，西贼出城，正向我军靠近！”
李彦仙道：“半个时辰赶往前面山麓，让党松不要放松警惕，今日我要杀尽贼寇耳！”
“是！”
半个时辰后，李彦仙部抵达之前约定的目的地，细封野的四千人马也已经到了附近。
细封野确认李彦仙真的不到两千人，果断全军出击。
双方在天都山附近的冰天雪地中展开正面厮杀。
李彦仙这个人，不太擅长大规模军团作战，但数千人规模的战争绝对是他的强项。
他的部队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作战勇敢不怕死。
原因也很简单，李彦仙本人平时吃饭都是跟士兵一起吃，只是偶尔自己嘴馋去烤块肉。
唯一的嗜好是喝酒。
士兵训练时，他也一起训练。
曾经有士兵受伤，他亲自包扎。
平时睡觉，也跟士兵睡在一起。
靖康二年长安会战结束后，他自己散尽家财，让人将那些钱给了阵亡将士的家属。
这就是他对待下面人的态度。
他这种人，对上可能不太擅长，有时候甚至跟张浚争吵，但对下，绝对没话说。
所以他的兵，一旦打起仗来，一个个都不怕死。

第352章 大宋的名将们
最开始是弩箭，双方呈现出拉锯状态。
直到弩箭用的差不多，开始白刃相接。
西夏人在一天之内攻下西安州，在西安州城外处死宋将后，明显膨胀了。
以为可以轻易吃掉这支宋军，却不料白刃相接后，一个正面上来，最前面的立刻被宋军砍翻在地上。
宋军如同一头头野狼一样往前不要命地冲。
刀刺进脖子里，撕拉出来，带着血管和骨渣。
一个个士兵倒地，雪地被染红。
这一刻，所有人都热血上头，失去了意识，只知道往前冲。
细封野未曾想到这路宋军的战斗力居然如此之彪悍，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很快，西夏军就被杀得狼狈逃窜，被杀者近千人。
这个时候，埋伏在天都山附近的党松部给了西夏军另一个意外的惊喜：堵断了西夏军逃往城内的路线。
一个时辰后，细封野带出来的四千西夏军，死伤大半。
李彦仙战果也很明确：击溃西贼，斩首三千。
宋军杀得人人袍泽染血。
细封野在逃跑中被杀。
中午的时候，李彦仙立刻让人将西夏军的尸体全部搬到西安州城外。
此时城内的西夏人已经知道细封野兵败，无不惊恐万分。
而让他们更加惊恐的还在后面。
李彦仙命人将所有西夏士兵的人头砍下来，堆在城门口。
又单独将细封野的人头砍下来，挂在长枪的枪头上。
这一幕吓得城内西夏士兵双腿发软。
傍晚的时候，李彦仙便派人去劝降。
城内的西夏人突然就变成了和平爱好者，他们表示自己之所以南下，完全是被逼无奈，自己是多么的热爱大宋啊，多么希望世界和平啊！
在表达完自己对世界的态度后，西夏人投降了。
沦陷了不到七天的西安州，又回来了。
当然，正在兰州城下兴奋地攻城的李良辅并不知道西安州这么快就易手了。
正月的西北，丝毫看不到春天的趋势，反而雪越下越大，比往年都要大。
此时，西夏大军南下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熙州经略帅司。
而且是李彦仙派人传的消息，熙河路经略使王倚听闻西夏大军夺下西安州后围攻兰州，立刻开始组织人马。
熙州离兰州仅有一百五十里，如果要出兵援助，在这种大雪天，行军五日可以抵达。
在王倚与经略司参议官徐崇彦，以及熙州兵马都总管王全等人商议完后，已经是傍晚。
徐崇彦单独找到王倚。
“王帅。”
“何事？”
徐崇彦犹豫了一下，说道：“王帅，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何事你但说无妨。”
徐崇彦说道：“王帅命不久矣。”
王倚大吃了一惊，怒道：“你胡说八道甚！”
“王帅，且听下官说完！”
“好，你说完，你今日若不给本帅一个说法，你这参议官别当了，本帅立刻罢免你！”
“王帅，那杨沂中已经到了泾原路，正在泾原路查账。”
“你这是何意？”
“下官的意思是，距离他来熙河路的日子不远了。”
“本帅行得正坐得端！”
“王帅，下官也没有别的意思，那杨沂中是一个狂徒，听闻延安府知府王燮被他砍了脑袋！”
“那就让他来查本帅好了！”
“是，王帅清正严明，但有没有可能杨沂中故意栽赃陷害王帅呢？”
“你这是何意？”
“那杨沂中明显与张浚一伙的。”
徐崇彦也不再多说，倒是王倚犹豫起来：“你有什么办法？”
徐崇彦心中了然，他知道王倚拿了钱，什么栽赃不栽赃，都是扯淡，只是自己给王倚的一个台阶。
“王帅，不如我们投降西夏，以保平安！”
王倚的一张脸立刻阴沉下来：“你这是要背叛朝廷？”
“是暴君无道，惹得天怒人怨，我们只不过自保而已！”
自从朝廷开始轮调后，王倚起来心中早就开始忌惮了，他也曾经有过这方面大胆的想法。
“自保？如何自保？王全刚调过来不久，你认为他会听你的？”
“不需要他听我们的，我们可以增援兰州为由，由王帅亲自统帅大军，到时候秘密派人联络西夏，等万事俱备，在投降西夏，拱手让出熙河路，唯有此，可保全性命！”
“若朝廷大军前来讨伐呢？”
“陕西人心尽失，朝廷无道，西夏人南下，您想想背后是谁在怂恿？”
“金人？”
“现在是西夏人南下，说不定此时金人已经厉兵秣马！一旦如此，朝廷还能抵抗多久？”
“本帅不是那种不忠不义之人！出去！”
“下官告退！”
徐崇彦出去后，心中已经知道王倚赞同了自己的提议。
如果他不赞同，自己就不会活着走出来。
毕竟大家都是拿了抚恤金的人，朝廷追查下来，都逃不掉。
正月二十六日，熙河路经略使王倚，率领两万大军北上，但他没有给熙河路其他城寨发北上讨贼的命令。
这场持续八天的宋夏之战，到目前为止，消息尚未完全传开。
靖康五年正月的雪，从西北延绵到河东，越过太行山，一直伸展到河北。
可以说，秦岭淮河以北，万里冰封。
正月二十七日一大早，赵宁手里拿到了刘麟写的《伐宋檄文》，他看完后，说道：“区区一个跳梁小丑，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一边冠冕堂皇，一边对河北横征暴敛！”
张叔夜说道：“陛下，不如增兵河北，尽快剿灭伪齐刘豫。”
“不必，河北局势稳定，刘豫翻不起浪来，再调动大军，所费甚多，现在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赵鼎出列说道：“陛下，眼下臣最担心的是西北，这一次牵涉太大，若是西夏人趁机南下，于我朝不利！”
“朕能理解你的担忧，但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金国，金国现在西征而无暇南下，一旦金国西征结束，内部整顿完毕，必然会对我朝用兵，西北军政若再延缓，等以后金国回过神来，一切晚矣！”
赵宁也知道河北打仗之时，西北牵涉太广，可能引发一系列危机。
但他没有时间，大宋也没有时间，必须趁着金国不在，以雷霆之势，解决掉陕西内部的恶疾。
张叔夜又说道：“要不要调令太原府吴玠部东进支援河北，以速战速决？”
赵宁自信地说道：“张相公过虑了，河北战事，不会持续太久。”
他的自信是有理由的，这大宋还真不缺能打仗的名将。
此时在阜城的岳飞手里已经拿到了刘麟军最新情报。
而这个时候，一个人前去阜城投奔了岳飞。
谁？
牛皋！

第353章 让我们一起为灭宋窒息吧！
正月二十七日中午，燕京经略司。
宗望接到了来自西夏兴庆府的书信，是嵬名安惠写的。
嵬名安惠在心中保证了一点：正月西夏一定出兵。
但他也需要宗望能保证：正月刘豫一定出兵。
深怕宗望不帮他，他甚至在信中阐明了刘豫出兵的重要性。
从大宋的财政、民生、兵力三方面为宗望做了综合性的陈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灭宋在此一举！
宗望看完嵬名安惠的信，从第一个字开始读，到最后一个字，整篇读完后，单纯从逻辑上竟然找不出半个漏洞。
嵬名安惠用一封信，为宗望阐述了一个中原王朝的灭亡过程。
如果不是这两年金军在大宋那里半点好处都没有捞到，宗望就他妈的信了嵬名安惠的鬼话了。
正印证了那句话：需要你的时候，连哄带骗的什么鬼话都可以说出来。
就像一个男人想要睡一个漂亮妹子的时候，瞬间就可以从一个平时说话口齿不清的宅男变成口若悬河的演说家，多方面陈述和他睡觉的好处，甚至可以上升到人类种族延续的高度。
宗望给刘彦宗看了这封信，笑道：“刘仆射如何看？”
“西夏出兵了是好事。”
“我是问刘仆射觉得西夏能像嵬名安惠说的那般一举夺下宋陕西吗？”
刘彦宗沉默片刻，说道：“有这个可能，毕竟宋朝陕西在娄室的打击下元气大伤，只要夏主敢出动主力，还是有希望的。”
宗望又说道：“我昨日收到从汴京传回来的最新情报，赵官家在朝堂上开始大开杀戒了。”
刘彦宗说道：“这不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吗？”
“不不，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因为陕西！”
“陕西？”
“陕西抚恤金被贪污一案，鄜延路经略使张深被夷族，要牵涉到枢密院的官员，据说牵涉进来的官员不少。”
“全要杀？”
“不清楚，还在查。”
“这赵官家胆子可真是大，这个时候敢对内部动手！”刘彦宗感慨道，“我本以为西夏只是可能拿下陕西，现在看来，西夏夺陕西毋庸置疑了！”
“此话怎讲？”
“若是这般动手，陕西不少人必然生异心，甚至可能投降西夏！”
宗望沉思片刻，说道：“赵官家是想趁着我们停战，整顿内部，现在看来是有些过头了，还是太年轻。”
刘彦宗顿时欣喜道：“陕西一失，宋失其左臂，待我朝踏平草原再回头处置宋朝，灭宋也不是不可能了！”
“灭宋一事日后再议，向河北、河东输入的商贸如何了？”
提到这件事刘彦宗就来气，他愤恨说道：“下官正要说这件事，庆源府一带出现了一个叫张俊的，此人派出许多人在边境到处搜刮商品，无论是我朝的还是宋朝的货品，一律没收，而且他派出去的那些人，一个个像饿死鬼找食物一样！”
“哦，这个张俊是何人？”
“他原本是邢州守将，不知为何，突然到了庆源府一带，自从他出现，我们一半的货品都被他截了！”
宗望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就把贩卖线拉长一些。”
“下官正有此意，但如此这般，会提高我们的运输难度。”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谁他妈的能想到赵宁派了一个贪财如命的人到边疆搜刮。
这种人看到钱，就像老色魔看到漂亮妹子了一样，本来走不动路，瞬间变成长跑冠军。
“殿下，刘豫那边要不要催促一番？”
“不必，刘豫这事急不得，他的作用不是灭宋，而是消耗宋，同时也为我们试探试探宋军现在的实力，倒是上京那边，听说近日闹得很不愉快，宗翰想要出兵去打耶律大石，但宗磐认为耶律大石在阴山之北，现在大军兵伐合不勒，朝廷不想双线作战，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看来陛下改制，势在必行了。”刘彦宗忽然感慨道。
他这话有深意，完颜宗磐这两年越来越膨胀，敢跟完颜宗翰正面较量了。
这背后必然也是完颜吴乞买在撑腰。
却说牛皋被调到岳飞那里的时候，岳飞正在谋划打击刘麟主力。
此时牛皋的到来，对岳飞如虎添翼。
据说牛皋可以扛起几百斤重的东西健步如飞，不知真假。
但总之此人力大无比，是一员悍将。
在正史上也是岳家军中军功最高的一位。
牛皋与岳飞早已相识，牛皋的编制之前是在宗泽那里，两人也素有往来。
这一次赵宁点名调他过去，明显是出于对岳飞的偏爱，给他增加实力。
也是希望岳飞能尽快把伪齐弄死。
为什么是岳飞？
因为目前来说，宗泽主力中军逐渐的纵深防御依然是威慑金军的，只有岳飞部是从中央禁卫旅调过去，且具有极强的野战能力。
最最重要的是，岳飞已经初步具备了指挥大规模军团的能力，可以打大规模会战了。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区别。
像韩世忠、李彦仙这些人都算是名将，打仗也都很厉害。
但他们都不具备指挥千军万马的能力。
就像你管理十个人和管理一百个人，以及管理一万个人，方法、逻辑，需要调配的资源，各方协同的方式，决策逻辑，都全然不同。
赵宁能在上党指挥那么大的军团，是因为他有皇帝这个特殊身份做加持，可以凝聚人心。
但一般的将领，没有皇帝那般具有凝聚性，就必须从军队中的各方面去训练，做标准、统一化要求。
这方面，宗泽就是天生的奇才，他能平稳四方大局。
而岳飞作为他带出来的天赋型人才，自然在这方面学得非常快。
正月二十八日，刘麟已经在深州聚集了二十万大军，对却外号称五十万，随后以讨伐暴宋的名义开始南下。
刘麟采取的是高举高打的名义，他一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一边吸纳各种“有识之士”。
队伍开始快速壮大，一时间，在河北一带劲头十足。
不知道内情的人，真的会以为大宋灭亡在即。
甚至深州一带的诸多县城都在传言大宋要完了。
正月二十九日，刘麟大军抵达衡水，仅仅用了三天时间，就攻破了衡水的防御。
这还了得？
这下大齐国皇太子殿下刘麟岂不是更加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人就是这样，膨胀永远不受自我控制。
尤其是年轻人，被突然放到舞台中央，面对无数鲜花和掌声，瞬间就感觉自己可以把世界踩在脚下来了：让我们一起为灭掉暴宋这个梦想而窒息吧！
正月三十日，岳飞行动了！

第354章 刘麟十面张网，岳飞闪电奔袭！
岳飞行动的时候，刘麟还在攻打衡水。
衡水是冀州主城，靖康二年岳飞从杨进手中夺过来后，宗泽就派人在这里修建了诸多防御工事。
衡水被攻破，说明刘麟的伪齐军并非全部都是乌合之众，他们的战斗力不容小觑。
并且，伪齐在所控制的州县推出了严酷的役法，所有平民户一律服兵役，可以用钱和粮抵消。
刘麟将大军铺在深州，命令征兵的都头们带着人，在静安县、束鹿县、饶阳县、安平县、武强五个县横征暴敛。
从二月开始，冀州、深州一带，到处可以看见匆匆而过的骑兵斥候，还有大声呵斥的征兵都头。
不少民众被野蛮地征调，不服从者就会被抓到众人面前活活打死。
拿不出钱的家庭，必须出人，胆敢逃跑者，诛杀全家，甚至连坐乡里。
无数人流离在荒野之中，原本就民生多艰的深州、冀州之地，更是惨不忍睹。
如此这般下来，伪齐军队如同蝗虫过境一般，给深州留下了痛苦和灾难。
当衡水被破之后，刘麟士气大振，他立刻将大军分成三个梯队。
伪齐兵马总管许清臣却反对这个提议，他说道：“殿下，那岳飞便在阜城，离我们并不远，要谨防此人，现在正好的办法是将大军聚集在一起，集中兵力打！”
刘麟说道：“岳飞？你是说击败宗辅元帅和鲁国公的那个岳飞？”
“正是此人！”许清臣提醒道，“此人是上面重点交代的防范对象，不仅仅宗辅元帅败于他，连兀术元帅也在徐州被此人击败而回。”
刘麟大笑起来，他意气风发地说道：“他来的正好，我们这一次的目的正是吸引他过来，若是吸引了宗泽部和岳飞所有的兵力到大名府一带，我父皇便可以以一支精锐大军从东线伐宋！”
“那岳飞用兵厉害，殿下此时若分兵，无疑是削弱我军实力。”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布下大阵，在深州、冀州等十余县分布兵力，结下天罗地网，展开纵深，将防御和进攻融合，既可一边南下兵临大名府，又可在作战时相互支援。他岳飞若是敢进来，便会落入我的四面八网中。”
许清臣一时间无语。
刘麟继续说道：“除非他岳飞能在我的包围圈里同时对四面八方的人马出手！”
“若是岳飞集中兵力突围呢？”
“他若是从东面突围，我西面和北面大军跟进追击，东面围堵，让他脱一层皮！”
“若是岳飞……”
“若是什么？”刘麟不屑一顾，他看着行军地图说道，“数百里各县都布防我军，相互呼应，他岳飞难不成能在短时间内趁我们无法反应，消灭我们各路人马不成？”
许清臣不再多言。
若是岳飞真的能短时间击破他们各路人马，那岳飞必然需要有大量能持续作战的骑兵。
这对兵种要求非常高，对统帅的指挥能力和调度能力也非常高。
“不要以为我没有研读过岳飞的战绩，他打宗辅和完颜昌，是突袭，能取胜不过是运气。”
“那徐州一战呢？”
“徐州一战，岳飞出奇兵，但也是突袭！”刘麟颇为自信，“此时他若想在短时间内大败我们，就必须要有一支能长途奔袭的骑兵，这和近距离突袭完全是两码事！”
刘麟说的许清臣是心服口服了。
他说的是正确的，纵观宋军，最大的短板是野战，更别说野战中那种长途奔袭的高级打法。
这种长途奔袭作战方式有一个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每一个骑兵配置三匹战马，最少最少也得两匹。
当年卫青和霍去病能纵深大漠，便是汉武帝保证了汉军充足的战马。
这还只是基本条件，还需要这支军队有严格的军纪和丰富的作战经验。
历史上善用骑兵打长途奔袭的名将就那么几位，卫青、霍去病、李靖等人。
宋军？岳飞？
反正他刘麟是不会认为岳飞军有这个能力的！
既然无法快速击溃他的部队，他的天罗地网自然是有作用的。
如此这般，刘麟开始放心南下。
二月初五，东京城的气候有回暖，但是河北依然寒风凛冽，这场雪仿佛没有尽头。
岳飞部已经出了阜城县，朝深州挺进。
牛皋说道：“岳统制，留张宪在阜城够吗，要不要末将也留在阜城，贼寇狡猾！”
“放心，张宪足够，只要我们行动快，打完就回撤！”岳飞说得轻描淡写，“况且我们粮食不多，河北东路的粮食储备很被动，不宜长时间作战，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那到时候让咱老牛来打前锋！”
“好！就让你来打前锋！”
二月初六，宗泽在大名府命河北都总管陈淬领三万人马北上，拦截刘麟。
宗泽是这么说的：“贼寇人数众多，虽大多是乌合之众，但不可掉以轻心，金人必然对他们有所支持，里面肯定有能征善战者，你只需将贼寇拖延至清河县，岳飞已经写信给本帅，他会从北面出击。”
“末将领命！”陈淬说道，“宗帅，贼寇来势汹汹，我们为何只出两路人马？”
“其余人马不能乱动，因为我们不能肯定真定府和中山府隐藏了多少金人精锐，若是我们的布防被伪齐打乱，金人可能随时南下！”
“金人难道可以随时视两国停战契约于不顾？”
宗泽说道：“金贼狡猾多端，不可不防！”
“宗帅英明，是末将考虑欠妥了，末将这便出发！”
二月十二日，斥候再次带回来最新的消息。
“报岳统制，贼寇在静安、束鹿、饶阳、衡水、安平、南宫、枣强、武邑、蓚等九县皆有布防，且大军主力已经抵达清河县。”
牛皋说道：“这刘麟阵势不小，竟然敢将大军铺开出两百余里？”
岳飞说道：“刘麟应该没有多少实战经验，他应该是想请我们进入他的军阵中，对我们实施十面张网的打法，这等打法，对军队要求非常高，尤其是相互之间的传令、指挥、协调，否则就容易落下大而不强的局面。”
岳飞并未彻底否定刘麟，而是指出了这种战术致命的地方。
“牛皋！”
“末将在！”
“我给你三千骑兵，你来打头阵！要快！要快到敌人不知道我们在何处，快到敌人来不及传信！”
“末将领命！”

第355章 神武军的气势！
命牛皋领了三千骑兵后，岳飞自己又领剩余三千，兵分两路，朝刘麟扑杀过去。
此时的刘麟根本就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噩梦即将降临。
牛皋是二月十二日发兵，当天下午如同一柄锋利的剑，刺向了饶阳伪齐军。
刘麟犯了一个致命性错误，他生搬硬套兵法。
像他这种四面八方布网并且还要让大军南下，虽说使各方大军相互支援，但大军却并非是在城中守城状态，而是一边行军一边防御。
这对军队要求非常高。
牛皋这个人以勇著称，你想想，他能挑着几百斤重的东西如履平地。
即便有夸大，两百多斤问题不大。
他提着一把双锏，一马当先，那些平时苦训的神武军骑兵一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当他们跟着牛皋朝向饶阳伪齐军的时候。
饶阳的伪齐军根本没有任何反击能力，像纸糊的一样。
神武军手里拿的是锋利的长刀，用绳子固定缠绕在手上，这是为了防止骑兵在冲锋的时候，不断的挥砍疲劳脱手。
这也是岳飞派斥候探查完刘麟的兵马后采取的战术。
原因无他，因为刘麟的人马披甲率很低很低，即便有披甲的，也没有披重甲的。
所以根本不需要重型破甲兵器，用轻型的长刀反而可以给骑兵减少很多负重，提高战斗效率。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饶阳伪齐军迅速崩溃，牛皋砍了为首的人头后，却没有在饶阳停留，而是踏着春天黄昏的光辉，朝南边的衡水风驰电掣。
在调派岳飞北上的时候，赵宁给神武军每一骑加到三匹马，一共就六千骑兵，但却配置了一万八千匹马。
这种配置下，牛皋几乎可以不用停留，快速南下。
要停留，也是在路途上短暂休整。
而且为了拉断战争的时间，神武军一人只带了一些饼和水，足够十天左右的口粮。
意思就是，十天之内结束战争！
这个时间定的看似很紧急，但这么一打下来，神武军惊奇地发现：卧槽，不需要十天！
自然是不需要十天的，牛皋大军如同滚滚洪流南下，岳飞的骑兵则仿佛一道惊虹。
在接下来四天时间，两路人马，从深州到冀州，打穿了两百里的伪齐军防御。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势如破竹！
如果一定要再水一个词，那便是：摧枯拉朽！
刘麟的人马全部被打懵了，完全跟不上这个节奏，也完全不知道哪里突然来了这样一支天降神兵！
在这四天时间，牛皋的兵锋推到了南宫县。
南宫县东南六十里便是清河县，就是《水浒传》里武大郎和潘金莲所在的那个清河县。
岳飞的人马则达到了武邑县，武邑县的西南六十里也是清河县。
两路铁骑仿佛两柄锋利的剑，这两柄剑所过之处，闻风丧胆。
此时的刘麟在清河县已经逗留了两天，他被陈淬的两万人马阻隔在这里，刘麟大有准备吞掉陈淬这路人马的气势。
但他却还不知道，他所谓的那张网，已经被神武军撕得粉碎。
二月十七日一大早，岳飞率先从武邑县抵达清河县，出现在刘麟军的后方。
清晨的宁静被打破了。
刘麟的噩梦也开始了。
岳飞没有任何犹豫，全军杀气腾腾扑下了刘麟的主力。
刘麟主力有九万人马。
这里面还有深州大盗张怀志的三万主力，祁州大盗李三儿的三万主力，以及刘麟自己的三万主力。
这三个人都还不知道自己安排在后方的人马已经全线崩盘。
这就是骑兵长途奔袭打步兵的局面。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当初金军的拐子马打宋军就是这么打的。
拐子马的机动性足以用恐怖来形容，他们一进入华北平原，就如同拿着镰刀的幽灵，神出鬼没般到处收割宋军。
这种战术，在华夏历史上头一次出现是卫青大迂回深入匈奴龙城圣地。
后来被一个叫霍去病的年轻人发挥到了极致，留下的光辉永远刻在了华夏历史的天空，并且诞生了一个叫“冠军”的词语。
此时的岳飞亲自带队，亲自冲锋，如同滚滚洪水咆哮一样，涌入敌营。
一进去，便将一切阻挡都掀飞了。
刘麟从睡梦中醒来：“发生了什么！”
“殿下，是敌人袭营！”
刘麟面色惨白：“敌人不是在南边吗！北边哪里来的敌人！”
许清臣急匆匆跑来喊道：“殿下，快跑，敌人杀来了！”
刘麟连裤子都没有穿好，调头就跑。
这一刻，他耳旁到处是惨叫声和求饶声，场面已经全乱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恐惧爬满全身，紧紧包裹了他。
不知是否是错觉，仿佛地面都在颤抖。
他吓得双腿一软，瘫在地上，然后双手并用，连忙往前面爬。
后面的铁器洪流已经一层一层覆盖上来。
刘麟看到一个神武军士兵一刀朝一个人的脖子砍去，那个人跑不及，脑袋瞬间冲天而起，再滚落在地上滚了几转。
定眼一看，竟然是深州大盗张怀志的脑袋！
张怀志正瞪大眼睛惊恐万分望向自己，仿佛在向自己求救。
一边的无头身体先往地上一跪，然后再倒下去，脖颈处瞬间流出一大滩鲜血，染红了洼地。
他记得昨晚他还和张怀志、李三儿喝酒看女人跳舞。
万万没想到才一个晚上，局势就翻天覆地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里来的这么多骑兵？
怎么会这样！
刘麟感觉背后一凉，他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神武军气势汹汹朝自己冲来，他连忙喊道：“我是大齐皇太子，不要杀我，留着我有大用……”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铁蹄的咆哮声中，那个士兵一刀飞快挥砍过来，砍的不是脖子，而是太阳穴。
巨大的力道灌入长刀，仿佛一阵风将刘麟的头盖骨给掀起来了一样，伴随着脑浆的飞舞，那个骑兵从刘麟身旁飞跃而过。
可能是太快，刘麟还没有知觉，等反应过来后，惊恐地去用手摸头上。

第356章 以为自己又行了的西夏
刘麟一摸，发现手里黏糊糊的，再一看，直接吓傻了。
再然后，刘麟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脑浆和雪水融化的稀泥搅在一起。
刘麟死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败。
齐国的主力一哄而散，不堪一击。
李三儿也在乱军中被杀死，这一路伪齐军彻底瓦解。
从正月初一到现在，也不过四十七天时间。
深州、祁州、冀州，各县之前声势浩大，却从未有人想到，败得如此快。
此时的刘豫还弄着一支精锐准备突袭吴桥县，再打入德州。
他的底气是自己儿子用大部分吸引宋军，而他自己则出奇兵。
他这支奇兵有一万是来自金军正规军的，由汉人、渤海人、契丹人和少部分女真人组成，战斗力不亚于神武军。
但他还不知道自己儿子的速度如此之快。
刘麟一败，刘豫便成了孤军。
当然，宗望也还不知道刘麟的主力已经败了。
二月十七日的清河之战，单方面的碾压，导致九万人马一泻千里的大崩溃，无疑给靖康五年河北之战定了一个调。
此时，宗望给嵬名安惠的回信刚到兴庆府。
嵬名安惠接到信，就急匆匆跑去跟李乾顺说：“陛下，刘豫出兵了！正月初一就秘密发兵了！”
李乾顺听完后，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刘豫出兵，战线拉开，宋廷便面临着双线作战，宋廷一定会保河北，因为河北无险可守，河北一破，开封府危矣。
李乾顺问道：“李良辅有新的军报吗？”
“有！今日刚传过来的！是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熙河路经略使王倚给李良辅密信，愿意向我们投诚！”
他此话一出，李乾顺先是一愣，随即说道：“当真？”
“千真万确！”
“不会有什么阴谋吧？”李乾顺望向任得敬，问道。
任得敬说道：“王倚应该是拿了不少抚恤金，担心狗皇帝查他，所以一不做二不休！”
这下李乾顺就放心了，有任得敬的先例，王倚投降应该也不是问题。
熙河路经略帅投降，这无疑是将熙河路拱手让给了西夏。
“只要我军拿下熙河路，河湟之地唾手可得！”嵬名安惠兴奋地说道，仿佛西夏已经占领了熙河路和河湟之地。
一边的李察哥陷入沉思，宋军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他是跟宋军交过手的，宋军不缺能打的。
李乾顺说道：“现在要不要发一份国书去汴京问罪了？”
“要！”嵬名安惠立刻又说道，“现在我们占据绝对优势，可以发问罪书了！”
李乾顺便让人开始起草问罪书。
“对了，李良辅战况如何？”
“还在攻打兰州。”
“还在兰州！”李乾顺立刻又不淡定了，“打了二十天，还在兰州！不是说几日之内便拿下来的吗？”
嵬名安惠连忙解释道：“陛下，兰州城墙坚固，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可你当时跟朕说三日便可以拿下兰州，再挥师南下！二十天还在兰州，你为何之前不跟朕说？”
面对李乾顺的质问，嵬名安惠额头冒冷汗，他连忙说道：“陛下，既然王倚愿意投降，那熙河路便不是问题了，兰州孤立无援，被我军拿下只是迟早的事！”
李乾顺这才消了一些怒气，说道：“要确保王倚尽快投降过来，以免生变！”
“是，臣这就给李良辅密信！”
嵬名安惠继续说道：“对了，陛下，那宋使也可以抓起来了！”
李乾顺犹豫了一下，说道：“暂且看管起来吧。”
这一日，孙傅被软禁了起来。
孙傅这才知道西夏已经秘密出兵，他在大使馆大骂西夏：“无耻蛮夷！无耻蛮夷！等着天子大军讨伐尔等！”
话说李良辅围困兰州城近二十日，却硬是没有将这座城池啃下来。
但他却接到了王倚派人送过来的密信。
这一日，王倚已经率领大军靠近兰州。
王倚派了徐崇彦带着人秘密来见李良辅。
他首先自我介绍了，然后又说了王倚愿意投诚的原因。
李良辅说道：“如何确保不是诈降？”
“我们王帅愿意带着一批人卸甲亲自前来见李帅。”
“不怕本帅下杀手？”
“王帅知晓熙河路军情，对大宋内部情况也尽知，西夏国主若能得我们相助，别说熙河路，拿下陕西又有何难，到时候大部分功劳都是你李帅的！”
李良辅的面色这才缓和下来，他大笑道：“好！本帅就信你们一次！”
二月十七日下午，京兆府。
张浚接到了来自千里之外的西安州李彦仙送来的情报。
看完情报后，张浚赶紧召集了会议。
“本帅本以为西贼会从横山出环庆路，或者从韦州南下泾原，西贼南下熙河路，到处出乎本帅的意料！”
吕祉说道：“张相公，西贼显然是想去熙河、湟水之地，但也不排除西贼会先发兵于此，再大军从横山南下！”
“定边军守将是谁？”
“是李永奇，此人骁勇善战，有他在，定边军不足为虑。”
“诸位觉得，我们现在当支援熙河路吗？”
“目前局势看不出任何动向，倒是要通知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防边。”
“熙河路地处西陲，一直靠内地供养，本帅是担心经历了这个冬天，熙河路实力有损。”
那熙河路是神宗时代王韶打下来的，熙州、洮州之地，皆是青唐羌民，有游牧的，也有农耕的，但直到宋徽宗时代，那里的动乱才彻底总结。
总体来说，那是个烧钱的地方，所产生的赋税不足以供给，还需要陕西其余各路输血。
此时又是初春，西北的冰雪尚未融化，正是熙河路最虚弱的时候。
张浚的担忧也是有道理的。
众人商议片刻，也没有具体定一个结果，张浚说道：“先通知泾原路李永奇、鄜延路刘锜、环庆路吴璘防边，盯紧西贼动向！”
“是！”
张浚立刻开始给京师写奏疏，呈报西贼入边一事。
二月十七日的，在西安州的李彦仙再次接到了斥候的回报。
王倚终于出兵了。
但这让李彦仙感到非常困惑，自己在二十天前就派人去通知王倚，但为何王倚到现在才出兵？
兰州是北面的重要门户，王倚比谁都清楚。
这件事，让李彦仙察觉到情况非常诡异。

第357章 驰援兰州
昔年，范仲淹提出“步步蚕食”的经略，大宋朝在西北也很好地贯彻着这一战略。
到北宋末年，西北大小营寨、堡垒共有493个，将纵横千里的西北交织成勾连密集的网。
形成对西夏攻可聚兵北上，守可相互支援的弹性战略大纵深。
这也印证了大宋朝一个非常强悍的地方：大基建！
大宋朝每蚕食西夏一块地盘，就会在当地修建城寨、堡垒若干。
便说现在李彦仙占领的西安州，过去是西夏的地盘，西夏在西安州设立了军司，并且这地方还有盐池。
西安州附近的天都山更有西夏宫殿七座。
每次西夏大军南下，都会在天都山停留补给粮草。
此地是第四次宋夏战争的时候，平夏城之战拿回来的，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张叔夜提出在天都山设置西安州。
西安州距离熙河路通会堡仅有六十余里。
那么问题来了，李彦仙派人到通会堡去通知了西夏大军南下的消息，通会堡给回来的消息是等待熙州经略帅司的命令。
通会堡是隶属于西安州的，但由于西安州原本的官员、将领投降的投降，战死的战死，通会堡方面呈现出来的态度是保守，新来的守将不敢擅作主张。
好，既然要请示熙州那就请示熙州，李彦仙就等。
可二十天过去了，通会堡方面却告知他，熙州暂无任何命令传来，也没有说委派新的西安州守将。
这就更加让李彦仙感到奇怪了。
兰州城被围，事关边塞大事，熙河路经略帅居然无动于衷？
咋滴，这是要搬个小板凳，摆好瓜，当围观的吃瓜群众呗？
有些人守规矩，但有些人不守规矩。
通会堡守将刘鹤是个守规矩的人，没有看见西安州的官印和签字，是不会乱动的。
西安州不给签署命令，熙州可以越级下来给，但他也没有看到签字和印章，所以就按兵不动。
但很显然，李彦仙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应该说，李彦仙不是个被规矩框定起来的人。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李彦仙不是个怕事后担责的人。
二月十七日傍晚，在西安州蜗居了二十天的李彦仙已经坐不住了，他当即带着人亲自走了一趟通会堡。
二月十八日中午，李彦仙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进入通会堡，见到了刘鹤。
李彦仙问道：“熙州没有任何任命？”
刘鹤答道：“没有。”
“事态紧急，现在等不急熙州的命令了，把你的人全部编入我麾下！”
刘鹤显然不打算给李彦仙一个面子，他用非常官腔的语态说道：“李知州，事关军政，没有上面的命令，谁也不能乱……”
他话没说完，李彦仙一把提起他的衣领，说道：“上面个屁的命令！现在老子怀疑任得敬已经通敌卖国！危难之际，生死存亡，再敢婆婆妈妈，老子砍了你！”
刘鹤立刻被吓到了，毕竟李彦仙是会州知州，级别比他大了好几级。
“那……那现在怎么办？”
“你有多少人？”
“两千人。”
“全部叫上！”
“李知州这是要？”
“当然是去驰援兰州！”
“可是没有上面的命令……”
李彦仙拔出刀说道：“等兰州一破，西贼尽数南下，熙河路烽烟四起，我第一个砍了你！”
“李知州你无权斩我？”
“无所谓，届时兰州城破，老子带人去死战，反正是一死，死之前先剁了你喂狗！”
刘鹤被威慑住，连忙说道：“末将愿为李知州效犬马之劳！”
二月十九日，派去会州正川堡、新泉寨、会川城、怀戎堡、水泉堡召集兵马的各路骑兵回来了。
召集会州各个城寨的兵力，再加上西安州参与兵力，李彦仙一共可以集结一万五千人。
但是这一万五千人不可能全部跟着他去支援兰州，还得在会州城和西安州城留守一部分。
二月二十日，李彦仙留了党松在西安州州城驻守，堵死西夏人回撤的道路。
自己带着人马一路快速西进。
二月二十二日，重返会州地界，各城寨人马在会川城集结。
这是会州和西安州全部的有生力量了，而且连厢军、蕃兵、土军都召集过来了。
这一天，从会州运来了大箱小箱的东西进入会川城，也不知道是什么。
下午的时候，李彦仙召集了所有人马。
那大箱小箱的东西堆在那里，如同小山一样。
“你们知道这大箱小箱里装得是什么吗？”
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他。
“这里面有青白盐，有茶叶，有丝绸，还有肉干、羊，应有尽有！”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动容起来。
会州是西夏和大宋互市的地方，李彦仙现在为了打仗，把商人所有的商品全部收缴上来当做军需和奖赏。
这种行为肯定是不被允许的，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
李彦仙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这些东西是你们的了！”
他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激动起来。
“但是，得打完仗回来拿！”
有一个人说道：“如果回不来了呢？”
“回不来了老子让人把东西送到你家里！”
李知州义薄云天，为人慷慨大义，一言九鼎，这一点会州军民还是知晓的。
就说长安会战战死者，会州地界的抚恤金，就没人敢贪。
“如果我李彦仙战死了，邵隆在会州，他会妥善安排！”
“如果邵隆战死，党松在西安州，他会妥善安排！”
“如果我们都战死！我相信朝廷，会派人来妥善安排！”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地方回响，沉着有力，极具有穿透力。
“想一想，这些东西给你们，拿回去，你们家里的男娃，是不是可以讨个女人回来了！”
众人不由得笑起来。
“好！诸位这便是答应了，那现在就各自整顿，随我一同西进杀敌！”
二月二十五日，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报！熙州援军出动了，目前驻扎在距离兰州仅有五十里的阿干堡！”
李彦仙疑惑起来：熙州总算是动了，但为何现在驻扎在阿干堡，而不是直接去兰州救援？

第358章 王倚的背叛，李彦仙的决断！
现在兰州军情多拖一日，危险多一百倍！
按理说，王倚身为经略帅，应该非常清楚这些道理。
李彦仙想不通王倚的行为。
当然，他也没有多想，而是带着人赶紧西进。
会川城距离兰州的路程足足有两百里。
好在二月底，气温已经回暖，天气对行军友好了不少。
二月二十六日，徐崇彦又去了一趟西夏大营，见到了李良辅。
“李帅。”
“如何？”
“王帅已经全部安排好。”
“王帅带了多少人马？”
“两万五千人？”
“这些人可愿意与王帅一同投靠我大夏？”
“自然是已经打点好了的。”
“那咱们约在三月初一，宋军全部卸下武器？”
“好！一言为定！”
二月二十七日，李彦仙军渡过清水河，至龛（kan）谷堡，发现龛谷堡已经被攻破。
军民逃的逃，死的死。
在沿着马衔山一路北上，抵达阿干水已经是二月二十九日了。
这个季节的黄土高原上还是光秃秃的，前方的皋兰山就像一只只巨兽匍匐在天地间。
二月二十九日，李彦仙将部队驻扎在阿干堡东北二十里外，也就是皋兰山下，营寨非常隐蔽，地形易守难攻。
他亲自带着人，从山间小道前往阿干堡，准备去见熙河路经略使王倚。
此时已经是傍晚，残阳如血，映照得半边天空都是红色的。
从阿干水眺望北面，皋兰山上也铺上了一层红色，仿佛是那些“巨兽”在流血一样。
此时，在阿干堡内，熙河路兵马都总管王全带着人来见王倚。
“王帅，兰州城近在眼前，为何还不发兵？”
王倚看了一眼一边的徐崇彦，徐崇彦点了点头，笑道：“王都总管可知西贼来了多少人马？”
“不是说三万吗？”
徐崇彦说道：“不不，来了十万！”
王全愣了一下，说道：“来了十万又如何，现在兰州被围，救援兰州，击退西贼，乃是我们分内职责，王帅请立刻发兵，末将愿意打先锋！”
徐崇彦又说道：“王都总管确定能击败西贼？”
“末将不杀退西贼，绝不生还！”
其他的武将也纷纷表态：“对！不杀退西贼，绝不生还！”
徐崇彦笑道：“大可不必，吾有一计，可使西贼尽数伏诛！”
王全立刻说道：“何计？”
“只要我们佯装投降，趁西贼不备，一举冲杀，西贼必然被我们杀个措手不及。”
“那如何让西贼相信我们投降呢？”
“吾已派人前去与西贼商谈过，西贼愿意与我们约定三月初一正是减免纳降。”
众人疑惑起来。
“怎么？诸位，这是击溃西贼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全又问道：“西贼狡诈多端，若是他们故意答应纳降我们，但实则已经埋伏，又该如何？”
若是打仗如此简单，岂不是大家都可以假装投降，然后再趁其不备了？
这种事，双方都必然有保留，对对方极其不信任，实施难度必然巨大，绝不是徐崇彦这些人说的这般简单。
徐崇彦说道：“届时我等先卸下兵器，以示诚意。”
王全顿时大怒：“万万不可！这是自绝后路！”
“诶，王都总管切莫心急，我们可安排一支骑兵于后，待西贼放松警惕，杀西贼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沉默下来，王倚说道：“此计甚好！”
王全说道：“此计风险太大，稍微不慎，我军满盘皆输！”
王倚说道：“现在西贼有十万大军，我们只有两万五千人，想要击退西贼，必须出奇兵！”
“西贼不会相信！”
徐崇彦忽然说道：“若是我们献上我军主将人头，西贼会不会信？”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全看着徐崇彦说道：“你这话何意？”
王全刚问完，徐崇彦便说道：“来人，将王全斩了！”
他话音一落，两边的刀斧手便闻令上前，拿住了王全。
显然这是排练好的。
其他将领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刀斧手一刀砍在了王全的脖子上。
当场血溅三尺，喷了众人一脸。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住。
只见王全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转，一双眼睛还瞪得如铜铃一般，徐崇彦将王全的人头提起来，说道：“诸位，我们也是为了大局，若是此次击败西贼，诸位皆可领赏！”
“否则，一起死，诸位都是英明之人，知道该如何做决断！”
众人回过神来，副将刘前连忙说道：“全凭王帅安排。”
其他人也赶紧说道：“全凭王帅安排！”
诸将下去后，心情不一。
副将刘前左思右想，越想越不对劲。
他立刻召集了手下，说道：“王倚想要投降西贼，我们身为陛下臣子，绝不能如此，你们都有家人，若是做了汉奸，以后家人如何抬头见人？”
“刘副总管，您说怎么办，我们跟着您。”
“召集你们所有人，我们连夜出城！”
众人说道：“全凭刘副总管安排！”
等众人离去后，裨将周颂说道：“刘副总管，兹事体大，你我皆调来熙河路不久，这些人不可信。”
“你的意思是？”
“赶紧出城，我们去环庆路求援，不然今日你我皆要死在这里！”
刘前惊了一身冷汗，连忙带着自己的亲信，以出城巡视为由，离开了阿干堡。
果然，刘前前脚离开，后脚王倚就派人前来抓刘前。
听闻刘前逃走，徐崇彦赶紧派人去追赶。
天快黑的时候，刘前在阿干水一带正巧遇到了准备去阿干堡的李彦仙。
刘前部众还在惊疑之中，差点对李彦仙部众动手。
李彦仙见对方是宋将，说道：“我是会州知州李彦仙，阁下何人？”
“李彦仙！”刘前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你就是李彦仙！”
李彦仙虽然只是会州知州，但名声在外，靖康元年，他散尽家财举兵勤王，在潼关一带与金人多次作战，多次击退金人。
而且为人慷慨大义。
谁不知道那会州是西夏和大宋禁榷之地，肥得流油，张浚不放心遂派遣李彦仙镇守。
“阁下是何人？”
“我是熙河路副总管刘前！”
“原来是刘副总管！”
刘前便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听下来，李彦仙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好在这里遇到了刘前，不然自己还真可能要被王倚坑了。
这下李彦仙之前心中的疑惑全部解释得通了。
“李知州，吾等速速去泾原路求援吧！”
李彦仙沉思片刻说道：“来不及了，尚有两万多二郎的身家性命在阿干堡，我不能坐视不管！”
“李知州要作甚？”
“杀王倚！”

第359章 怒斩王倚，狂怼西夏
刘前觉得李彦仙疯了。
但实际上，确实没有机会了。
王倚一旦投降西夏人，兰州城必破，兰州城一旦破，熙河路尽失，陇右之地也必然拱手让人。
李彦仙果断道：“此危难之际，必用非常之计，铤而走险，在所不惜！”
“李知州！”刘前神色动容，“人人皆言李知州义薄云天，忠义无双，今日得见，在下佩服！”
“我的人马驻扎在此地东北方向二十里的山地上，若是我有去无回，你带着他们继续抗击西贼！”
“我与李知州一同去阿干堡！”
“不，你的人不能去了，王倚会认为我们窜通好。”
“李知州！”刘前双眼一红，“保重！”
李彦仙带着自己的人，一路奔赴阿干堡。
此间，山谷又起了风。
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有人卑鄙贪生，有人慷慨赴死。
大约半个时辰后，李彦仙便带着自己的人到了阿干堡。
“报！外面有自称李彦仙的人求见，说要见王帅！”
徐崇彦微微一怔：“是他！他怎么突然来了！”
徐崇彦连忙去禀报这事，王倚也有些吃惊：“他不是在会州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先见了再说，看他是什么态度。”
“此人是张浚一手提拔，必然是反对我们投降。”
徐崇彦冷声道：“那正要杀他！”
“好，你安排好。”
“是！”
“对了，下面都通知下去了吗？”
“王帅放心，都通知下去了。”
王倚说道：“一定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是去投降的，不然必然哗变。”
两万多人马，想投降的只是王倚这些高层而已，这件事的操作难度本身就很大。
其实就是哄骗下面的人，等局势定了，下面谁敢反抗就杀。
这是古代大将们投降的常规操作。
李彦仙入了阿干堡。
一路上，李彦仙见阿干堡来回有士兵巡逻，军纪严明，绝不像要投降之师。
他断定是王倚欺瞒这些人。
在外面，有人让李彦仙卸下兵甲，被他拒绝，见李彦仙拒绝，徐崇彦担心李彦仙不进来，将事情传出去，便也没有过分阻拦。
反正李彦仙还不知道计划，趁他不备再杀。
不多时，李彦仙便见到了王倚，他一进来，就察觉到危险，账后恐怕有刀斧手埋伏。
李彦仙说道：“王帅！”
王倚说道：“李知州不是在会州吗？”
“下官听闻兰州被围，前来支援！”
“李知州果然大义。”
“只是敌众我寡，不知王帅有何安排？”
徐崇彦说道：“自然是用惑敌之计。”
他将计谋说了一遍，李彦仙激动说道：“王帅英明！”
见李彦仙信了，王倚心中大定，只要他一摔杯子，埋伏好的刀斧手便会出来杀掉李彦仙和他的部众。
“不过下官也有一计！”
“哦，说来听听？”
“不如我们投降西夏，以谋求仕途！”李彦仙忽然大声说道。
他这么突然一说，顿时让王倚和徐崇彦有些发愣，打断了王倚要摔杯子的动作。
“若是如此，我们荣华富贵足矣！”李彦仙赶紧继续说道，然后三步踏上前。
王倚却是没有反应过来，思维还在跟着李彦仙走，他还在疑惑，李彦仙居然也会投敌？
不待他反应，李彦仙已经到了面前，突然拔出腰间匕首，像抓鸭子一样将王倚擒了过来。
匕首放在了王倚的脖子那里，王倚吓得当场傻了。
徐崇彦也没有反应过来，跟着李彦仙进来的刘鹤赶紧冲向徐崇彦，一把将他擒住，刀刃离他的脖子只有毫厘之差。
吓得徐崇彦差点尿了。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突然。
“李彦仙，你要干什么！”王倚怒道。
“王帅，你手里的杯子摔还是不摔！”
“我……本帅是熙河路经略使！”
“放屁你娘的狗屁！”李彦仙说道，“你还知道自己是熙河路经略使，已经一个多月了，你他娘的终于到了阿干堡，还把王全给砍了！怎么！你这是要造反啊！”
“李彦仙，你劫持经略帅，你不想活了！”
“我李彦仙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你！你这个疯子！”
李彦仙扫视一转，说道：“都出来吧！”
两边的刀斧手都出来了，但不敢轻举妄动。
“让他们都出去！”
“都出去！”
“李彦仙，他们都出去了，你想干什么！”
“走，我们也出去！”
“出去做什么！”
“少废话！”
李彦仙带着王倚，便走了出去，刘鹤带着徐崇彦跟在后面，跟着李彦仙来的人护在他们左右。
“去，去敲钟声，集结所有人！”
王倚问道：“你要干什么？”
李彦仙手中匕首加深了一点点力道，王倚大声喊道：“还不快去敲钟！”
不多时，钟声响了，号角声也响了，堡内的主力部队集结起来。
徐崇彦说道：“李知州，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这样，万一造成军心崩溃了，被西贼得逞怎么办？”
徐崇彦开始对李彦仙进行心理施压，他知道李彦仙在乎什么。
李彦仙说道：“打！将徐崇彦往死里打！”
于是刘鹤一拳砸在徐崇彦腹部，疼得徐崇彦惨叫起来，周围的人想上来，却碍于王倚在李彦仙手中，不敢乱动。
万一导致经略使被杀，谁付得起这个责？
那徐崇彦被打得鼻青脸肿。
“别打了！别打了！”
聚集起来的士兵们见城楼上的火光下，正在打人，都露出惊疑之色。
李彦仙让刘鹤过来，擒住王倚，然后自己过去，将徐崇彦拖到城楼城垛处，将他扔下去。
徐崇彦惨叫一声，但没有掉下去，一只手被李彦仙抓住。
这下，所有人都看呆了，纷纷议论起来。
李彦仙对徐崇彦说道：“只要你说实话，我不杀你，但如果你不说实话，不好意思。”
徐崇彦心里骂李彦仙是疯子，但颤颤惊惊说道：“我说！是王倚逼迫我干的！”
于是，在所有人面前，徐崇彦将投降一事详细说了。
当然，都推到了王倚身上。
王倚咆哮道：“你胡说八道！”
“王全王都总管就是王倚要杀的，这是他交给西夏人的军令状，他还让全军以诱敌之策为由，在当日不得佩戴武器，当日如果谁不服，就杀谁！”
这下所有人都哗然了，下面传来怒骂声。
李彦仙一把将徐崇彦提起来，扔到一边。
然后拔出腰间的刀，快速走到王倚面前。
王倚说道：“李知州，你千万不要相信他，都是他怂恿本帅……”
他话音未落，李彦仙一刀砍过去，王倚人头落地。
李彦仙捡起王倚的人头，便扔了下去。
下面顿时安静下来。
“本官是会州知州李彦仙，西贼犯我边境，七尺男儿，当以身报国，王倚暗通贼寇，当诛！”
李彦仙不知道，此时此刻，鄜延路经略使刘锜，在接到京兆府防边的命令的时候，已经率先行动起来，发兵挺近横山。
宋夏之战，全面拉开！

第360章 这仗必须打！往最大的打！
二月二十九日晚，也就是李彦仙刚砍了王倚的人头，鄜延路刘锜兵锋直指西夏横山的这一晚，西夏出兵的消息，从京兆府，十万火急送到了赵宁的桌上。
赵宁左手边是岳飞的捷报，右手边就是西夏人进攻的奏疏了。
宰执们都在场。
“西夏人对我们用兵了。”赵宁语气平静，但这种平静下面却蕴含着愤怒，“都说说，接下来怎么处理？”
宰执们立刻分出了两派。
尚书右丞许翰说道：“陛下，陕西刚经历了轮调，现在还在大清查，必然人心惶惶，这个时候不宜与西贼开战。”
蔡懋也说道：“臣附议，西贼乃我大宋臣属之国，两国又议和互市，现在西贼贸然对我朝用兵，落了天下人的口实，我们可以先派人去质问夏主李乾顺，要求他们罢兵赔礼道歉！”
赵宁问道：“若是他们不罢兵呢？”
“兵家有言，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策。”蔡懋继续坚持他的说法，“以利威逼夏主退兵，若不退兵，断掉西夏人在大宋境内一切商贸，关闭会州禁榷场。”
蔡懋很显然是想先礼后兵，这种计策在古代用的比较常见，就是先不把局势弄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派人过去试探情况，看能不能用其他办法缓和住。
毕竟大宋现在内部在做整改，不是大举兴兵的时刻。
而且孙子兵法也说过，打仗日费千金。
国家与国家之间打仗不是村头热血青年斗勇，更不是读书人拿着笔对骂。
打仗必然牵涉到政治、民生等诸多问题，背后是一个又一个家庭。
张叔夜却说道：“不可，待我们派人去西夏质问，已经为时已晚，西北战事从张浚开始写奏报的时候，恐怕已经非常严峻，超出我们的想象！”
张叔夜这种在西北带过的人非常清楚西北战火一旦燃烧起来，情况是多么的紧急。
根本不可能给你时间再去谈判。
何栗说道：“叔夜相公说得有理，但现在陕西内部不稳，如何跟西贼打？”
说到底，道理大家都懂，只是局势不遂人意。
赵鼎说道：“打可以打，但是要做好后续的安抚和民生保障，若是安抚一事不能及时，陕西不可长久！”
众人说话后，目光落到赵官家身上。
大宋多事之秋，河北的战事尚未结束，西线却又燃烧起来。
其实，归根结底就一个字：钱！
打仗不仅仅要钱，打完仗后快速稳定民生，也要钱。
也就是赵鼎所说的安抚一事，尤为重要。
这意味着朝廷又要出一大笔钱出去。
宰执们还是不太了解他们的这位皇帝。
河北的仗打得甚至超过了赵宁的预期。
赵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对于西夏人，赵老板早就想他妈的跟他们干一场了！
赵老板发话了：“国家与国家之间，许多事情，靠道理是说不通的，必须用真刀真枪！”
“西贼撕毁双方和平契约，犯我大宋，朕若不全面应战，畏首畏尾，岂不是让金人看穿了我们现在的虚实？”
“西贼今日可撕毁和平契约，明日金贼便可毫无顾虑地撕毁宋金停战契约！”
“依朕看，这仗得打，而且必须打！往最大的打！”
“传令张浚，陕西全线反击，有多少兵力出多少兵力，不够再征调！”
“钱不是问题！他张浚要多少，朝廷给多少！”
“朕不管他用什么方式，朕只要一个结果，打到西贼投降为止！”
灭国现在肯定是灭不了的。
陕西现在局势比较混乱，但整个陕西六路的底子和实力还是尚存的，要打肯定能打，只是风险很大很大，后果也很难估量。
长安会战本身就死了很多人，两年的恢复期，总算回了点血。
如果再次打废，将用一个不敢想象的数字去填补。
宰执们一听这话，心头压力又来了。
这位大佬动不动喜欢梭哈、豪赌，但桌上的筹码就这么多啊！
河北、河东免税又赈灾，还有诸多军事防御，那是一个大窟窿。
朝廷每年至少投千万贯以上。
现在陕西又要变成一个大窟窿，这谁受得了！
还有熙河、陇右，都是吸血的大窟窿，朝廷要维持那里的控制，就必须投入巨量钱财做开发。
仅仅熙河路一年的总投入就超过了四百万贯，还不算陇右的河湟地区。
而且东线的登州也在建立秘密军镇，投入也是巨大的。
可赵官家说的，众人也无法反驳。
无论是西夏还是伪齐的战争，背后都有金国的影子。
除了消耗，还有试探虚实。
不打？
战争岂是你说不想打就不打的？
“张叔夜，你全力协助张浚后勤和军饷调度，陕西具体决断全权交给张浚！”
“臣领旨！”
同样是二月二十九日，河北之战的军报放到了完颜宗望的桌上。
完颜宗望的脸色很难看。
应该用凝重来形容，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凝重过。
“刘麟是何时攻下衡水的？”
刘彦宗答道：“二月初二。”
宗望继续问道：“刘麟兵败是何时？”
“二月十七日。”
“刘麟实际总兵力有多少？”
“算是后勤军民，实际总兵力达到二十万。”
“刘麟这路人马有多少是我们支援的？”
“有我们支援的人马八千人。”
“十五天。”宗望语气有些沉重，“岳飞用了十五天，就将刘麟二十万人马全线击溃，从深州达到清河县，南北两百多里！不不，岳飞真正动手，只花了五天时间！”
完颜京说道：“那刘麟实在愚蠢，竟然败得如此之快！”
刘彦宗说道：“不！是这个岳飞实力的确不容小觑，在雍熙北伐之后，宋军再也没有打过大规模骑兵长途奔袭战。”
这分明就是金军当初用来打辽军和宋军的战术。
骑兵横纵在辽东、河北之地，以摧枯拉朽之势打击敌人兵力，再将大规模步兵散落到已经失去防御力的敌境，深入摧毁敌人最后的防御能力。
大宋一直被动挨打，就是因为大宋无法野战，更没有能力打长途奔袭这种机动性超高的战术。
百年的内守战略，导致宋军当中，也没有将领拥有这样的能力。
宗望突然说道：“这个岳飞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但我更看到了宋朝皇帝对军政的决心！”
是啊！
当初把匈奴打得哭爹喊娘的是卫青和霍去病，但是没有武帝砸锅卖铁给装备和内部强悍的动员令以及赏罚分明的军功制度，又怎么会出现卫青和霍去病呢？
刘彻与卫青、霍去病双双成全，李世民与李靖双双成全。
缺一不可！
宋齐之战的过程，无疑震惊了金国高层。

第361章 刘豫的末日
刘彦宗说道：“现在刘豫尚在河北，刘豫手中有调拨的精锐之师，不知他打得如何？”
无论刘豫打得如何，完颜宗望现在必须赶紧派人将清河之战的战报送到上京。
这几年宋军的战斗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完颜京笑着说道：“我看很快，宋朝就要调拨河北军去支援陕西了！”
刘彦宗感慨道：“左哄右哄，西夏终于是出兵了，接下来就看刘豫和西夏人的了。”
在清河县击败刘麟大军后，岳飞并没有停留，而是召集骑兵队伍，立刻折返阜城。
剩下的那些溃败逃窜的叛军，交给大名府派的兵去处理。
毕竟他的骑兵数量有限，不可能那这种精锐骑兵追着溃散的败军满世界到处跑。
若是那样，可真就是大炮打蚊子了。
回了阜城后，岳飞让部队休整了几日，命令下面的人统计战功，填报申请。
二十九日这一晚，前方的斥候突然给过来了情报。
“岳统制，我们在黄河对岸的乐寿县一带发现了异常。”
“什么异常？”
“乐寿县的粮价涨了三倍，乐寿县不少民众天天渡河，不辞辛劳到阜城来买粮食。”
张宪立刻察觉到什么，他说道：“乐寿县莫非有人屯兵？”
一个县最多也就几万人，粮食价格短时间内涨了这么多，肯定是市面上粮食不够了。
岳飞说道：“会不会是一个冬天过去了，百姓粮食本身储备不足？”
张宪说道：“阜城也没有出现涨得这么凶的情况，依我看，八成是金军在乐寿县有屯兵，对粮食需求非常大。”
那乐寿县就在黄河对岸，距离阜城不远。
王贵也说道：“我觉得老张说得有道理，不会平白无故涨价，但乐寿距离我们很近，而斥候这么久也没有在乐寿发现敌军，这不合常理，可能敌军并不在乐寿，但一定在乐寿附近。”
王贵这么一说，大家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牛皋说道：“可能是金军，刘麟大军先聚集在深州，大军南下，吸引我军前去支援大名府，金军主力再从东线越过黄河，攻打永静军。”
众人越说思维越清晰，竟然不知不觉还真的猜到了金国的策略。
岳飞说道：“张宪，增加斥候，以乐寿周围为目标，大量探查，一有情况，立刻来报！”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
他们不知道，在乐寿附近的是刘豫的七万人马。
当初刘豫一共集结了十万人，给刘麟分了三万，让刘麟去深州召集大批人马吸引注意力，自己其实将精锐留下，隐藏在黄河对岸，准备趁机搞偷袭的。
刘豫也一直密切注视着自己儿子的动向，他不断派斥候南下去打探最新情报。
刘豫正在账中饮酒，他对弟弟刘益说道：“不知麟儿此时如何了。”
“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宋军不过朽木，此时太子殿下必然已经大军兵临大名府了！”
刘豫大笑起来。
人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总是沉迷在自己的局里，不可自拔。
就像现在突然来了一个大公司的董事长，跟一个失业的中年男子说：我给你投一个亿，你来组建一个公司，目标是三年做上市。
这个男子自然一口答应，然后立刻拿着钱开始组建人手，而且大手一挥，先招几百个人再说。
至于这个公司做的业务，可能是一条死路。
但没关系，老子都拿到一个亿的投资了，给自己开年薪百万没问题吧，让自己老婆来做财务，她是高级人才，开两百万没问题吧？
再让自己儿子来上班，对外说他是哈佛大学毕业，谁会不相信？
开三百万年薪没问题吧？
这比起失业如何？
至于公司倒闭不倒闭，那是次要的。
刘豫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状态。
当然，刘豫自己也有野心，人的野心是随着事业的成功慢慢膨胀起来的。
此时的刘豫胃口就在慢慢增加。
他都想好了，拿下河北东路以及京东东路，以济南府为京畿，做大做强。
这时，派出去的斥候终于回来了。
“报！陛下！”
一听到“陛下”二字，刘豫脸上瞬间露出高潮一样的表情。
“陛下！大事不好了！陛下！”
刘豫这才回过神来：“何事？”
“太子殿下他……”
“他怎么了？”
“他在清河县兵败了！”
“什么！”刘豫猛地站起来，“消息可靠吗？”
“我们四处打探，多方查证过，可靠！”
刘豫先是一呆，然后无力地坐下来，问道：“太子人呢？”
“不知所踪，有人说被宋军擒住了，有人说已经死了！”
刘豫大怒，将酒杯砸了，喊道：“若是我儿有半点闪失，朕必定亲率大军，踏平开封！”
刘益立刻说道：“陛下，既然宋军如此快便击败了太子殿下，必然是调动了大量军力，我们现在正好趁机渡黄河！”
刘豫头脑一热，喊道：“明日一早渡黄河，先打阜城！”
刘益说道：“阜城守将是岳飞。”
“那个李成不是自诩很厉害么，让他去打！”
我们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其实也不大。
你在睡觉的时候，人家可能在谈客户或者加班写项目计划书。
例如现在刘豫在睡觉，张宪却突然增派了大量的斥候，连夜渡过黄河，以乐寿县为中心，在黑夜中四处查探。
很多时候，精锐与普通士兵的差距就是，精锐在最困难的时候，也能往前走！
岳飞的斥候们也是同样如此，在黑夜中疾走。
终于，在乐寿县东北五十里之外的一大片茂密的树林后方，发现了伪齐军主力。
此时，伪齐军大营火光很微弱，有执勤的士兵正在来回走动，周围也有岗哨。
甚至有岗哨回报，说在附近发现了一些行踪可疑之人，但这话被刘益拦住了。
“你们疯了，陛下心情不好，现在已经睡觉！都退下！”
就算行踪再可疑，明日一大早便要发兵，难不成今晚敌人还敢来偷营不成？

第362章 龙出沧海！
丑时下四刻（三点），派出去的一路斥候突然急速返回。
斥候一进城，就朝张宪的住所冲去。
翻身下马后，拿出腰牌对门口执勤的人说道：“有紧急军情要见张将军！”
门口执勤的人也不敢阻拦，斥候队一路飞冲进去。
也不管张宪是不是已经熟睡，斥候队毫无顾虑地大声喊道：“张将军，有紧急军报！”
这要是搁在刘豫那里，怕是脑袋都没了。
张宪迷迷糊糊中听到“紧急军报”四个字，人本能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起衣服，套了几下便出去。
斥候们详述了刘豫大营的情况。
张宪第一反应便是赶紧朝岳飞那里赶去。
这大半夜的，张宪把岳飞喊了起来。
岳飞当机立断说道：“你速速领三千骑兵，我去安排人在黄河边上准备船只！”
也来不及思考该谁去出击了，张宪在面前，就让他去好了。
此时耽误半刻都可能贻误军机。
张宪领了令牌，调头就飞奔出去，一路朝骑兵大营的方向冲去。
很快就响起了钟声。
岳飞则披上衣服，带上人，速速去安排黄河边上渡口的事情。
黄河对岸是金军和伪齐军控制的地界，由于最近几个月乐寿一带粮食价格大涨，不少人过来买粮，渡口船只数量繁多。
岳飞命人紧急征调了所有船只。
大约在寅时下四刻（5点钟）的时候，张宪的人马开始渡黄河。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三千人马才都渡过去。
一过河，张宪的骑兵部队便如同龙出沧海一般。
没有任何停留，这支奇兵快速朝刘豫大营扑过去。
大约在卯时下二刻（六点半）的时候，张宪的骑兵部队挺近了刘豫大营。
依然没有任何停留，完全是一气呵成，更没有任何顾虑，就这样杀向了还在熟睡中的刘豫部。
现在是春天，虽然东方尚未鱼肚白，但天隐约有一些亮了。
张宪巡视穿过前方树林。
突如其来的铁蹄声如雷一般在四方咆哮，刘豫大营显然已经察觉到异样，但为时已晚。
打仗便是如此，当你抓住战机的时候，不要有任何犹豫，雷霆出击！
神武军铁骑在半个月前，冲垮了刘麟在清河的近十万大军。
现在，他们将锐利的兵锋再次指向了刘豫大营。
从高空俯瞰，就像滚滚洪流，从大营的大门口一涌而进，门口的守卫瞬间就被呼啸而过的骑兵砍死。
里面熟睡的人都吓得赶紧出来。
有人刚出来就被一刀削飞了脑袋，有人则被战马撞飞。
很快，大营最前面的那部分，就被涌进来的骑兵站满，他们形成恐怖的冲击浪潮，开始往前推进。
刚拿刀想要反抗的伪齐军，立刻就被冲上来的骑兵砍成碎片。
所过之处，一切皆为齑粉！
刘豫也经历了当初完颜宗辅那心惊胆颤的一夜，他从睡梦中醒来，得知有人袭营，一时方寸大乱。
他以前是河北西路提点刑狱司使，一个文官，而且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文官，他能做什么呢？
当然是开溜！
刘豫立刻开溜，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是求生的本能驱使。
但是，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里时候不能转身就跑，得冷静地组织一批人。
然后再跑！
不然你一个人跑，很容易在乱军中被人推挤，甚至踩死。
刘豫不知道，刘益更不知道，这俩调头各跑各的，很快就陷入到混乱的人群中。
试想想，七万大军组成的大营，这数量很恐怖了。
当袭营一开始，四方大喊大叫，大营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了。
剩下的，就是神武军提着锋利的刀子，到处收割人头了。
李成从营帐中出来，当他得知袭营的时候，是很想组建一批人反抗的。
可是现在是袭营啊！
而且袭营成功。
古代大军驻扎最忌惮的就是被袭营。
李成这人其实打仗非常猛，他个人军事才华可以堪比张宪，甚至后世有人分析说仅仅论军事才能，他不亚于韩世忠。
他可以说是金兀术麾下人才队列排在一流的那一层的。
但是这人吧，命不好。
在邢州跟着刘光世，亲眼看见刘光世是如何虐待下面的士兵的，是如何克扣自己的粮草，如何排斥异己的。
又是亲眼看见刘光世打开邢州城门，载满钱和粮逃跑。
那一刻，李成是对大宋完全死了心的。
所以他投降了金兀术，金兀术待他很不错。
第三次宋金之战中，金兀术围困东京，派他去打南京应天府，结果金兀术自己先撤兵了，他只好去徐州去找完颜宗辅。
后来跟着金兀术南下，打徐州，结果金兀术轻敌，被岳飞打了个突袭。
还是李成断后。
现在，金兀术派他南下跟着刘豫，其实是想让他刷军功来着。
结果刘豫这个蠢货非要将大营驻扎在这一带。
现在神武军来袭营。
李成还想打反击？
七万人溃逃，就算是七万个体壮如牛的大力士溃逃，一时间也没有还手之力了。
李成仰天长啸：“天亡我矣！”
随后，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兵开始突围。
很快，东方鱼肚白。
可以清晰看见，滚滚铁蹄洪流，在大地上碾压而过，那溃逃的敌军，就像一片片稻子，快速被收割、栽倒在地上。
当晨光破云而出的时候，原本秩序井然的大营，已经面目全非。
神武军在半个月前击溃刘麟十万大军后，又在三月初一的这一天，击溃了刘豫的七万大军。
伪齐从正月初一发兵，到三月初一，全军溃败，也不过两个月而已。
这场“宋齐之战”，岳飞本人用惊人的表现，告诉了整个大宋军界：宋军是可以打闪电战的！
接下来，便是更多的神武军渡河，开始北上，剿灭平定溃逃的伪齐军。
这件事就发生在三月初一。
此时，东线的战局几乎已定。
岳飞给赵官家交了一份完美的答卷，金国想用伪齐来消耗大宋的计划几乎破产。
神武军彻底打出了它的军威！
而西夏呢？
三月初一，在兰州城外，约定好的投降，也如期而至。
只不过，统帅大军前来的不是王倚，而是李彦仙！

第363章 西线剧变
不知道为什么，李乾顺最近几天睡眠不好。
天没亮，就醒了。
三月初一的一大早，他召来李察哥。
“陛下召见臣有何事？”
“朕近日总是心绪不宁。”
“陛下是操劳国政过度，应当多休息。”
“晋王，你曾经与宋军交过手，你认为李良辅此次能打赢吗？”
他说的李察哥与宋军交手，已经是好些年前了。
当年大宋“军神”刘法，就是被李察哥杀死的。
刘法那个人强悍到什么程度？
大宋有“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之说，被西夏人称为“天生神将”。
可能后世许多人对他很陌生，因为他的儿子刘正彦参与了南宋初年“苗刘之变”，所以为国战死的刘法也受到了牵连。
宋朝官方在史料上并未对刘法大书特书。
简单点来说，就是当年河湟地区的开拓，他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他成名于宋夏之战，他的战绩多牛？
他在会州应战西夏人，一战破敌，渡黄河追击敌人四百余里，深入沙漠！
然后，斩首万余人！
这是他真正的成名战。
往后，刘法打得西夏人闻风丧胆，他的战功可不是击溃敌人那么简单，而是少则杀西夏人数千，多则斩杀上万。
西夏人对他又恨又怕。
可惜啊，刘法这人命也不好。
若他的上级是文官，倒还好说，毕竟文官本身待遇很好，不会追求畸形的战功。
可偏偏他的上级是个太监。
被童贯强行逼迫去打统安城，果然如他自己事先所料，西夏人有大量的埋伏。
最后刘法战死，统安之战失败。
这场战争西夏主帅就是李察哥。
而大宋方面，战败的责任，被童贯全部推给刘法。
当年下面的人将刘法的人头送到李察哥面前的时候，整个西夏松了一口气。
那也是李察哥在西夏最高光的时刻。
西夏人的克星被他杀了。
这也是李察哥这些年在西夏朝堂稳定军政一把手的重要原因。
很多时候，李察哥的态度，对李乾顺有很大的影响。
这次挥师南下，他也问过李察哥，李察哥没有反对，算是默认。
李察哥说道：“宋金之战，宋朝损耗颇大，西北将门凋零，实力大减是真。”
“你的意思是，能打赢？”
李察哥说道：“可以，但也有风险。”
“什么风险？”
“若是宋朝殊死一搏，战局进入僵持状态，就必须逼迫我们继续投入兵力，那样的话……”
李乾顺皱着眉头说道：“那样的话，就必须动用我们现在的储备兵力，若是我们与宋朝全面开战，被消耗，最后便宜了金人。”
大宋还好，毕竟那么大一个地盘，有充足的人口、战略纵深和经济实力，用这些还能拖住。
可西夏是没有战略纵深的，西夏的精髓分布在后套平原（宁夏平原），一旦资源被大宋消耗干净，金国就可以定点打击兴庆府附近。
到时候李乾顺只能逃到大漠中，甚至只能逃到河西走廊一带。
河西走廊有充足的马场和草原，但是农业相比后套平原就差得很远了，而且若是西夏衰败，回鹘人必然也趁机出兵河西走廊。
如此局面，李乾顺就等着亡国了。
李察哥笑道：“陛下多虑了，现在形势一片大好，宋朝内部问题繁多，刘豫又在河北兴兵伐宋，陛下大可不必担心。”
“但愿是朕多虑了。”
站在李乾顺的角度来说，客观分析大宋这几年打的仗，以及内部矛盾，此时出兵的确算得上好时机。
毕竟刘豫在东部闹事，西北六路内部又混乱不堪。
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上哪再去找？
但是，李乾顺可能不太知道，这几年，大宋内部混乱不堪的同时，一批新生的力量正在快速崛起。
旧的枷锁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被摧毁掉。
只不过，在时代转型的混沌期，这批新生的力量，被放大的混乱所遮蔽，不被外人所察觉。
宋齐之战和第六次宋夏之战的关键时期，都是这批新生力量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李乾顺又问道：“对了，王倚投降过来，给他一个什么职位合适？”
“可以给一个佥书枢密事，毕竟王倚对宋的军政很了解，让他在枢密院任职，于我们都有好处，同时也彰显了陛下重用汉人的决心，可以笼络更多汉人人才，以壮大我大夏国力。”
“晋王所言有理。”
然而，实事都出乎人意料。
三月初一，卯时下四刻（七点），清晨的薄雾在兰州城外铺开，春天带来的是生机。
冰雪融化后，连光秃秃的皋兰山上也开始有新绿。
在营帐中准备的李良辅，今日心情格外好。
李良辅问道：“那王全的人头何在处？”
阿土罕说道：“李帅，王全的人头还悬在外面示众。”
“王倚送来的这颗人头实在太是时候了。”李良辅感慨道，本来久攻兰州城不下，西夏大军士气有些疲软。
但前两天，王倚派人将熙河路都总管王全的人头送来了，一下子大大激起了西夏人的士气。
李良辅走出去，大军已经在收拾了。
他要亲自挑选精锐，去纳降王倚。
兰州城前，那根高高的木杆上，挂着一颗脑袋。
那可脑袋就是熙河路兵马都总管王全的脑袋。
之所以挂在那里，不仅仅是给西夏人看的，还是给兰州城的宋军看的。
这对兰州城的守城宋军造成了极大的心理打击。
关师古坚守兰州城一个多月，一直在等待熙州大军发兵，届时里应外合给西夏人包个饺子。
熙州距离兰州并不远，按理说早应该到了。
可等来等去，最后居然等到了主将的人头。
李良辅吩咐道：“去，去跟兰州城的宋军说说，就说熙州宋军已经被我们击败，投降数万人，他们今日投降还来得及。”
“是！”
不多时，兰州城外就响起了西夏人的声音：“熙州宋军已经尽数溃败，投降者数万，主将王全人头在此，你们今日开城投降，还来得及！”
兰州裨将何遇急匆匆赶往知州府，此时关师古正在清点粮册，何遇说道：“关知州，不如出城杀敌吧！再这样下去，士气要被消磨殆尽！”
关师古头也不抬，继续看着册子，说道：“等本官将这批粮食清点完，众人分了，就算要杀敌，也要吃饱了再杀！”
何遇悲从心来，说道：“烽烟也点了，烟花也放了，周围的城寨现在还未有援军抵达，看来西夏人此次出动兵力不在少数啊！”
关师古忽然抬头说道：“若要出城作战，我们分两批，我来领着一支人马进攻西夏主路，你领着另一支人马找机会撤走！”
何遇说道：“知州何以言此！末将愿随知州一起死战！”
“这些都是这两年的新兵，长安一战，我大宋损失惨重。”关师古叹了口气，“总要为陕西留一些苗子吧。”

第364章 兰州之战！
关师古这话说得颇有些悲壮。
何遇情绪激动地说道：“关知州，末将愿意拖住敌人，您带领儿郎们冲出重围，去环庆路请求援兵吧！”
关师古没有说话了，他继续清点册子，等清点完后，开始安排。
“报！西夏人有一路人马朝南边行去。”
何遇神色凝重说道：“莫非西夏人说的熙州兵马投降是真的！”
关师古合上册子，说道：“事不宜迟，分发下去，众人吃完后列队，准备出击！”
“是！”
此时，李彦仙带着熙州以及从会州、西安州带来的兵马，浩浩荡荡朝北面行去。
当众斩杀王倚，擒拿徐崇彦，为王全报仇，后又召回副总管刘前，并且这两天还干了另一件大事，让李彦仙在全军威望达到极点。
什么事？
让人统计了全军军饷的发放、过去伤员抚恤金的发放以及军粮发放情况。
这些无疑暂时稳定住了军心，激发了军队士气。
李彦仙并未统帅过超过一万的大军，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指挥三万五千人作战，是很难的，短时间不可能立刻上手。
所以，他将总指挥权交给了刘前。
刘前身为副总管，有调度大军的经验，但依然没有指挥上万人正面作战。
然而，非常时机，也别无他法。
这仗必须正面打下去了！
“李知州，你多多保重！”刘前抱了抱拳。
李彦仙抱拳道：“诸位！此去杀敌，吾等皆死战，忠烈祠中见！”
说完，他带着一路人马开始与主力大军分开。
李彦仙统帅了六千人，与主力大军背道而驰，反向绕过皋兰山，以急行军的速度，进入了皋兰山。
他们的任务是要走皋兰山的小道，穿插过去后，迂回到西夏人的侧后方，打西夏人一个措手不及。
山间薄雾慢慢散去，林间已经有了一些绿意。
李彦仙的人马如同一条长龙行走在山间小路。
这些地方是最偏僻的，而且最危险的。
甚至有些地方的路，仅仅只有行走一个人，而且稍不留神就会坠落下去，下面布满了石头，坠落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只有这种路，对方的斥候才不会深入进来。
也只有如此，才不会被对方发现。
而且只能白天走，也不能提前走，因为山中未知变故太多。
所以他们必须尽快赶路，若是主力大军逼近西夏人，佯装投降时间耗完了，就必须跟西夏人正面作战了。
而双方总兵力悬殊，正面作战显然无法立刻击败西夏人。
所以，李彦仙必须快，比平时要更快！
他带的这路人马，除了从会州聚集过来的，还有从熙州军里面跳出来的体格健壮的士兵。
在李彦仙身先士卒的涉险下，所有人都沉默地跟着大部队走着。
午时，李良辅带了三万人，浩浩荡荡，刀枪如林，旌旗蔽空，已经抵达约定地点。
他眯着眼睛，看到宋军从皋兰山后面一路行来，横向展开，足足有数万人规模。
阿土罕说道：“李帅，已经让斥候检查完了，皋兰山没有埋伏。”
李良辅笑道：“连主将的人头都送来了，王倚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李帅，还是要小心，万一是王倚使出的苦肉计呢！”
“你会用主将的人头使苦肉计？”李良辅不以为然。
他李良辅也是身经百战的，苦肉计他自然知晓。
但谁会蠢到用主将的脑袋使苦肉计？
主将被砍，是非常影响士气的，稍微不慎就把全军给玩崩了。
你以为行军打仗是打游戏呢，只要你以为的，就能成？
阿土罕说道：“李帅，请给末将一万人马，末将愿去领降。”
“好，就由你去！”李良辅意气风发。
又过了一个时辰，刘前率领的大部队过来了。
西夏大军可以清晰地看到宋军的军阵了。
西夏人部分散骑兵开始靠近宋军，主要做侦查。
“报！宋军已经靠近！”
阿土罕立刻派了一批使者过去。
刘前也派了人过去。
西夏使者说道：“让你们的人将武器全部放下，再将人转移到西面五里，让各营，各队分开，我们会安排人领队！”
宋军使者回去将话传给刘前，刘前说道：“你跟他们说，给我们点时间。”
宋军开始动起来，不过是小动，动的有条不紊。
刘前朝皋兰山望去，不知道李彦仙现在到了何处，时间不多了。
“那宋军行动为何如此缓慢？”
李良辅立刻派人前去催促阿土罕。
阿土罕则派使者前去催促宋军。
这时，李彦仙的六千人已经渡过最艰难的地方，一路抵达山麓。
那个地方非常偏僻，距离此时西夏的主力军还有十几里。
如果要迂回到西夏大军侧后方，距离至少二十几里。
李彦仙在山麓下整顿了队形。
六千人对他来说，要快速整顿绝对没有问题。
士兵们再次补充了粮食，停歇了一会儿，才开始赶路。
好在不是禁卫旅中的步人甲，需要背负几十斤重的铠甲，所以行军的难度大大降低。
此时，隐约能看到兰州城模糊的轮廓。
刘鹤对李彦仙说道：“李帅，我们和刘副总管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我知道！”
“现在怎么办？”
李彦仙坚定道：“按原计划！”
此时，李良辅发现不对劲，宋军一直拖拖拉拉，队形根本没有散开。
他派人去给阿土罕传话：“给宋军最后通牒，不愿意投降就开战！”
阿土罕不耐烦地派了几个使者，准备去给宋军最后一次机会。
宋军的使者却离开了中场。
那几个使者不知死活地追上去，但一进入距离宋军前阵数百米的距离，刘前便开始下令：“神臂弩，射杀西夏人！”
他一声令下，瞬间有几十支弩箭飞出去。
那几个西夏使者刚进入射程范围，便被射落下马。
阿土罕一看不对劲，立刻大声喊道：“宋军诈降！”
他话音刚落，宋军的号角声便响起来了，在空阔的西北大地上回荡。
宋军前锋军开始快速往前推进，左右翼往两边伸展开，列出攻势，朝西夏人冲去。

第365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宋军队形整齐地朝西夏大军推进过去。
数万人同时移动起来，无数脚步声，震得地面砰砰作响。
阵阵风浪从黄河北岸滚滚而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将士们拔出刀，手持盾牌，身披轻甲，行动迅捷。
秦军好斗、彪悍且耐苦战，自古便是如此。
以往的大宋朝，最强悍的就是西北禁军。
他们作战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流血。
许多地方都是出了名的寡妇村，男子活不过三十。
要不然，怎么会打得全民皆兵的西夏差点灭国了呢？
虽说这样数万人的宋军，无法做到统一调度统一协调，但别忘了，军队还有一个宝贵的品质：勇敢！
此时的宋军，士气正在慢慢攀升。
随之，与阿土罕的西夏大军距离快速拉近。
“这些该死的宋狗，敢耍老子！”阿土罕大骂一声，随后下命令，“出击！”
西夏大军进攻的号角声也响起来了。
李良辅顿时气得暴跳如雷：“谁让那个蠢货出击的！快！全军往前推进，左右翼骑兵展开！”
上午，派阿土罕去招降给了他一万人，也就是说李良辅带过来的三万人是被分成了两部分。
在主力军未动的情况下，派过去招降的前头部队却擅自行动，一种失控的感觉席卷了李良辅。
两军对阵，是讲究战术的。
例如前锋部队一般派的都是最勇的那一批人。
冷兵器时代士气非常重要，也就是说前锋队的战果，对整个战局都非常重要。
如果前锋被压制，甚至战损率快速攀升，就容易造成军心震动，大军崩溃的局面。
一旦前锋大军崩溃，布下的整个军阵就会被溃败的人冲击混乱。
军阵是团体配合的产物，打仗打的是凝聚力。
所以两军交战，军阵又尤为重要。
这玩意儿一旦被破坏，就容易出破绽，给敌人有机可乘。
例如金军打辽军，很经典的战术中，大多是拐子马持续来回冲锋，将辽军军阵冲散。
冷兵器时代，被冲散的军队，就几乎没有战斗力了。
然后步兵精锐压上去，开始碾压、全面歼灭敌人有生力量，防止溃败的敌人逃走后再集结。
当年李良辅支援辽国，面对金军，就被完颜娄室的骑兵来回冲锋。
他对军阵的溃败有不可磨灭的阴影。
此时阿土罕擅自行动，无疑是直接在他心口上扎了一刀。
阿土罕的西夏前军并非精锐，但他急于表现。
双方距离快速拉近，已经缩进数百米。
宋军弩弓手开始发射弩箭。
满天弩箭仿佛一大片拔地而起的黑云，划出弧度，朝西夏前锋军压去。
西夏人的披甲率可没有金人那么多高。
弩箭压下来，前方的西夏前锋队立刻坍塌了一片。
宋军方向传来呼喊声：“大宋万岁！大宋万岁！”
声震如雷，与冲锋号角一起在天地之间回荡。
即便二十里之外的兰州城也隐约能听见。
“是援兵！”正在清点士兵的何遇听闻后，大声喊了出来。
兰州城内数千守军已经全部听到南边传来的声音。
全城为之一振！
此时，继续在兰州城外围困兰州的西夏四万大军也听到了。
西夏的将军们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南面。
从山麓出来后，快速迂回的李彦仙部，也听到了那声音。
刘鹤只感觉体内鲜血滚烫起来，风吹得他头盔上的红缨飞舞，他兴奋又着急的说道：“李知州，战争开始了！”
战争开始了。
宋军三万五千人，加上兰州城内的八千，一共四万三。
西夏总兵力六万五千。
双方在兰州城外展开了正面对决。
宋军的弩箭一波后，紧接着开始第二波。
这是西北禁军对付西夏人最常用的手段。
在过去的时代，西军中有七成是弩弓手，专门在山地之间打击西夏人。
所以西军又被称为山地战精锐部队。
不过，自从长安会战后，西北开始改变一些战术。
为什么靖康元年西军被调到河北、河东支援，被金军一打就崩溃？
高层瞎指挥是很重要的一点。
但是，西军的配置也不适合与金军作战。
金军披甲率太高，而且机动性太强，普通的弩弓根本对付不了。
除非是神臂弩，可神臂弩开弓必须用脚踩，这样士兵开弩弓的速度大大减缓，对士兵手臂要求也极高。
弩弓战术在山地多的地方打西夏人被证明好用，但在平原一带打金人，就没用了。
所以长安会战后，宋军降低弩弓手的占比，开始大力训练披甲的精锐步兵和机动性强的骑兵。
当然，也保留了相当一部分弩弓手，就是为了对付西夏人。
每一波弩箭落下，便有数十名西夏士兵倒地。
有的甚至被射穿，钉在地上。
西夏大军的浪潮中，出现局部的坍塌。
但西夏人作战也极其彪悍，冲锋队并没有因此而崩溃，反倒是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起来。
在宋军前锋军逼近西夏大军的时候，弩弓手停止了射击，他们快速列阵，形成自我防御的堡垒，即便前锋军被西夏军打穿，他们也可以自我防御和继续消灭敌人。
不过，因为缺乏大规模专门的指挥部，所以宋军之间的整体配合显得很僵硬，甚至也出现了左右两翼推进的拉胯。
而前锋军手持盾牌，拔出刀，与西夏人正面白刃相接了。
一个西夏士兵一刀砍在一个宋军的肩膀上，刀刃在甲胄上一滑。
短暂的停留，那个宋军快速往前一捅，刀直接捅进了西夏士兵的左眼里，从后脑勺穿出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西夏士兵手持狼牙棒，朝这个宋军士兵的手臂砍来。
宋军士兵来不及收回来，手臂像枯树枝一样被折断，他的惨叫声被淹没在厮杀声中。
双方以一种极其野蛮、粗暴的方式，正面对撞在了一起。
所有人都热血上涌，甚至刀砍在身上都失去了知觉。
局势却很快发生了变化，披甲的宋军野战实力明显压过了这支西夏军一头。
前锋队如同洪流一样开始往前推。
很快，前面的战况就汇报到了李良辅那里。
李良辅大怒，大骂阿土罕蠢。
与此同时，他下令左右翼骑兵开始发兵，攻击宋军拉胯的左右翼。

第366章 西夏骑兵
当西夏骑兵入场的时候，意味着战争已经全面展开。
西夏人有大量的战马。
西夏全国总人口差不多也就二百五十万到三百万之间。
但据相关文献记载有战马总数80万匹，比金国战马还要多。
为什么？
因为西夏完全掌控了河西走廊，那里有张掖的丹山军马场。
它可以追溯到霍去病时代，在后来，它成为全世界最大的军马场。
当年汉武帝打河西走廊的目的是砍断匈奴人的右臂，也是为了扩充马源，但没想到河西的马场条件得天独厚。
这多亏了祁连山冰雪对那方草地的滋润。
到了十六国时期，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在那里扩充大马营，十数年养马高达200万匹，骆驼100万峰，牛羊无数。
不过这个数据应该是有水分，却也足以证明了河西走廊畜牧业之发达。
此后张掖成为历代皇家马场。
而大宋是没有掌控河西走廊的，西夏人迫于强大外敌的压力，对牧马业格外重视。
当然，不是说西夏有80万战马，就能组建数十万骑兵的。
战马这种东西，就一个字：费钱！
古代养活一个骑兵的成本大概相当于六个左右的步兵。
如果是重骑兵，则相当于十六到二十个轻步兵，八个步人甲。
骑兵永远是最烧钱的，重骑兵就更是直接把钱堆起来再倒油进去猛火燃烧。
而当初的大汉朝，武帝又是开国企又是印钞机又是卖官，最后在漠北之战为卫青、霍去病一共筹集了十万骑兵，但要靠四十万步兵做后勤。
赵宁也是穿越过来之后看了账目，才知道电视剧里动不动几十万骑兵，都是瞎扯淡。
西夏最精锐的重骑兵“铁鹞（yao）子”总兵力也才三千。
有传闻金兀术的铁浮图就是根据铁鹞子改编来的。
纵使只有三千，但冲锋起来，如同古代的坦克军团一样，根本无法抵挡。
神宗时期五路伐夏，永乐城之战，西夏动用铁鹞子为大军开路，大宋西军不可为不强，但依然被铁鹞子冲散。
永乐城一战战死宋军高达一万二千人。
当年李元昊创立铁鹞子的时候，也以其恐怖的冲击之势在西北来回碾压，宋军根本没有办法。
不止大宋遇到铁鹞子头疼，当初强悍无比的辽国，一个辽国骑兵配三匹马，跟铁鹞子打，也胜少败多。
而且其实神臂弩，也是西夏人发明的，后来传到大宋。
不过，李良辅出动的骑兵并非“铁鹞子”。
铁鹞子是西夏最强战力，人人披装甲，人与马相连，如铁浮图一般，李乾顺怎么可能将铁鹞子交给李良辅？
那左右两翼的西夏骑兵大多披着轻甲、皮甲，手持弓箭、长刀。
骑兵冲锋也是有讲究的。
大宋朝的军事百科全书《武经总要》里有说。
骑兵五人一队，每骑左右相隔二十步，这是留着缓冲空间，同时每一骑可能有两到三匹马。
而每一队的相隔差不多是五十步到一百步之间。
前后排间隔是百步。
包括岳飞用神武军骑兵也是这么用的。
至于有些纸上谈兵的文人说在大会战中挖壕沟、陷马坑、铁蒺藜，那纯粹是坐在家里乱说了。
大会战中，骑兵出动之前，会有一批轻骑兵过去探路，做浅度进攻。
无论是西夏骑兵还是金国骑兵，都会如此。
虽然之前看着宋军也是从远处过来的，但为了以防万一，西夏骑兵还是先过去试探了一番，在没有确定任何陷马坑等陷阱后，西夏两翼骑兵才大规模推进。
左右翼各三千骑兵，每一骑配置三匹马。
这是李良辅骑兵压箱底。
西夏人打仗非常鸡贼，他们不一般不跟你正面打大会战，而是喜欢利用骑兵和强悍的“步跋子”搞突然袭击。
像此时兰州会战这种正面大规模的两军对决，绝对不是李良辅想要的。
李良辅大骂道：“该死的宋狗！为了骗老子，连主将都杀！”
而且祸不单行，被骗后，阿土罕却贪功冒进，使这场大会战的格局变得十分奇怪，西夏大军被分割成三部分。
一部分在兰州城下，一部分在李良辅手里，一部分在阿土罕手里。
一支一万人马，一支两万人马，还有一支三万多人。
更要命的是兰州城下的三万多人，距离此地有二十几里远。
只要不是脑子有坑的统帅，在面临大会战的时候，都不会这么布局。
这三部分大军想要在战场上相互协调打配合，难如登天了，除非西夏大军中有独立且强悍的指挥部。
显然西夏大军没有这种指挥部。
这也是李良辅顾不了那么多，一口气把压箱底骑兵派出去的根本原因。
虽没有重骑兵恐怖的冲击气势，但依然如同钢叉一样朝宋军两翼刺去。
宋军左翼军都虞候田忠大声喊道：“弩弓手准备！”
最前排的重步兵手持盾牌，一支支锋利的长枪密密麻麻向外伸出来。
他们组成了一条坚固的防线。
熙河路的步人甲数量有限，被安排到侧翼前方做防御，后面的一排又一排弩弓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阵阵泥土混杂着马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面似乎在轻微颤抖。
前面的西夏骑兵狂潮正在快速靠近。
当进入两里的距离，西夏骑兵战马开始踱步，当进入一里的距离，战马开始提速，当进入三百米的范围，战马彻底疯狂起来，开始飞速往前狂奔。
战马一旦开始疯狂，数千骑兵军团便仿佛崩溃的黄河之水一样，席卷着恐怖的威视铺天盖地压过来。
没有正面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骑兵狂潮冲击之前，那短暂的一段时间，给人心里带来的压力到底有多可怕。
每个人心头仿佛都压了一块巨石。
一些宋军士兵脸上已经露出了惊恐。
在军官下令之前，几个士兵开始本能地发射弩弓。
其余士兵也跟着发射出来。
一瞬间，满天的弩箭拔地而起，向前方的西夏骑兵压去。
但这些弩弓可不是神臂弩，达不到那么远。
许多弩箭都落在地上，射了个空。
不过还有一部分弩箭射到了最前面几个西夏骑兵，骑兵从战马上栽下来，摔得骨骼绷断，当场毙命。
其余骑兵见宋军前面有重骑兵防守，后面又有弩弓压阵，开始高机动性展开，做弧度往两侧包抄。

第367章 被打废掉的西夏大军
骑兵在战场上的高机动性优势体现出来了。
西夏骑兵的攻击方向快速转移，一部分绕过步人甲的防御，朝宋军侧面狂风暴雨般打去。
在距离拉近后，西夏骑兵开始射箭。
但宋军左翼是环形阵。
理论上来说，就是四周都被重步兵防御好了的，没有死角。
但宋军是主动进攻方，进攻的时候，这种环形阵很难严格保持，再加上缺乏统一调度，营和营之间的配合度不够。
而西夏骑兵最大的短板就是护甲薄弱，西夏国力贫瘠，根本不可能像金国的拐子马那样装备中型铠甲。
狂飙的西夏骑兵在宋军密集的弩箭下不断有人坠马，就像一片片被阶段的洪水正在坍塌。
在不断尝试了多次后，终于找到了破绽，开始疯狂朝破绽的地方冲击。
砰砰砰……
战马和骑兵撞击在排列没有那么严密的步人甲长枪阵上，发出金属冲撞的声音。
顿时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西夏骑兵撕开薄弱的地方，一拥而入，提着刀子和铁骨朵，开始疯狂地突击里面宋军的弩弓手。
宋军左翼被撕开后，阵型很快难以维持了，被撕出了一条血淋淋的大口子。
右翼比左翼明显牢固了许多，西夏骑兵尝试了多次冲击，都未能如愿以偿破开防御。
而此时双方前锋军的厮杀已经进入白热化，宋军的优势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扩大，战线快速往前推移。
阿土罕见前锋军不是宋军的对手，本来准备撤退的，但看见主力骑兵冲过去，顿时大喜。
按照目前的局势，一旦宋军左翼被彻底击溃，西夏骑兵的兵锋便指向了中军。
即便不冲垮中军，也能让中军失去完整队形后，战斗力大大减弱。
若这是李良辅的主力步兵赶上来，加入战斗，胜败就真不好说了。
而李良辅的主力步兵的确正在快速往前推进，将攻击线快速伸展开，远远俯瞰下去，仿佛一只巨大的雄鹰展开双翅。
李良辅大声喊道：“消灭宋狗在此一举，谁取宋主帅人头，赏千金！”
士兵们一个个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那些体格强壮、行事彪悍的西夏人嘶吼着、咆哮着，额头爆出一根根青筋，像野兽一样，提着刀，拿着榔头，背着弓箭，呼喊着，快速往前推进。
一大块平地快速被冲击的西夏大军占满，似洪流一样开始往前面滚动。
就在李良辅的主力即将加入战场的时候，李彦仙的精锐也随之赶来。
李彦仙部早已被实践证明打野战非常强悍，要不然也不会在一天之内夺回西安州。
刚进入战场的李彦仙部，如同一柄弯曲的巨大镰刀，朝李良辅主力部侧后方横扫过去。
一个个提着长刀、拿着斧头，一冲进去，就开始猛挥武器。
咔嚓……
一个西夏士兵的后脑勺被斧头劈开，脑浆蹦出来，来不及惨叫就死了。
那些披着软甲甚至没有披甲的西夏士兵，哪里挡得住这样的进攻，立刻就有一大批人被砍翻在地上。
李良辅主力左后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冲击崩塌，无数人在宋军的屠刀下被杀死。
李彦仙亲自带队，仿佛杀神从天而降。
“是宋军杀过来了！”
一个西夏士兵的高呼声，在战场上，如同大海里不起眼的浪花，并没有激起前方主力部队的注意。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左后方的动静越来越大，李良辅才察觉到不妙。
斥候疯狂奔来，嘶声力竭喊道：“报！李帅，我军后方被攻击了！”
李良辅心头一跳，大惊道：“哪里来的宋军！”
他转身望去，旌旗遮蔽了视野，但在吵闹中，听见那个方向传来了厮杀声。
“不好！”李良辅神色铁青，顿时大乱起来。
此时全军正在进攻，前军被人前锋军压下阵，后方居然也被人突袭了！
到底是哪里来的宋军！
李良辅气得暴跳如雷，斥候四方查探，后方的宋军绝对逃不过斥候的眼睛，兰州城内的宋军更不可能突出数万大军的包围加入到这里来。
难道是从土地冒不出来的不成！
李良辅环视一周，看见皋兰山，突然一怔，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是翻越皋兰山过来的！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时间仿佛变慢，恐怖的厮杀在兰州城外全面展开。
在宋军和西夏军正面交锋一个时辰后，兰州城南面城门忽然被打开。
一队队宋军涌出城外，开始列阵。
最前面的依然是重甲步兵，弩弓手在后面压阵，步兵随行展开。
围城的西夏人也立刻调动了人马。
宋军先在城下以弩弓覆盖了一波，随即在步人甲的防御下，往前开始推进。
双方很快开始相互厮杀。
兰州城下的战场也展开了大决战。
围攻兰州城的西夏大将叫嵬名也立，他是西夏宰相嵬名安惠的大儿子，是卓啰和南军司的正将。
他料定此时兰州城内宋军必然出城，当下面的人汇报说宋军从南城门出来，他立刻开始调动周围大军，集结在南城门。
虽说西夏大军总兵力一共有六万多，但实际上有两万多是辎重部队。
他们对贫瘠的西夏来说，在关键时刻也被作为正规军使用，但战斗力就另当别论。
城门外的战斗快速进入白刃相接的鏖战。
足足又过了半个时辰，突然东城门被打开了，在城外的西夏大军惊讶的眼神中，另一支宋军冲出了城外。
这是一支五百人规模的骑兵，这是兰州城的所有骑兵数量。
关师古将这支骑兵全部压了上去，集中兵力。
当他们冲出去后，如同泥石流一样涌入西夏军中，快速击穿了原本就被抽调了一部分的西夏军，然后疯狂朝南城门突击。
原本占据绝对主动地位的西夏大军，在被切割城三块，又被李彦仙突击了侧后方，已经明显处于弱势。
刘前的前锋队将阿土罕的前锋队打残，并且继续往前。
李良辅却已经放弃了冲锋，而是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开始突围了，他的主力军被李彦仙打废了一半。
人头在尸体堆上打滚，鲜血哗哗流下来，汇聚成小洼地。
双方都杀得红了眼，很多人的刀都砍缺了口，甚至砍翻卷过来，上面浓稠的血渍中沾满了骨渣。

第368章 宋夏大局反转？
兰州城内的宋军一鼓作气，杀得城外西夏大军崩溃而逃。
嵬名也立听闻大军败退，不由得大骂李良辅，责怪他将精锐抽调走，才导致了这般局面。
今日对于西夏人来说，可真是大乌龙了。
一手好牌被打成了这般模样。
直到黄昏降临，这场延绵数十里的战争进入尾声。
突入宋军左翼的西夏骑兵，几乎将宋军左翼切割了好几遍，宋军左翼陷入毫无秩序的混乱，中路也被波及到。
可是，阿土罕的部队被宋军前锋军打残，李良辅的主力被李彦仙报废，整盘战局看来，已经不需要宋军主力投入进来了。
西夏骑兵费尽心思突进去，本以为打乱宋军主力阵型后，己方主力步兵压上可以碾压宋军，现在看来，骑兵打了个寂寞，伤亡还不小。
李良辅在混乱中逃走，但是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战场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尸横遍野。
如果人行走在那之间，会发现鞋底板黏糊糊的打滑，还能看到不完整的肢体到处散落得都是。
一部分西夏骑兵突围而去，一部分被赶来支援的宋军用密集的弩弓拦截住，人和马被射成刺猬，惨死当场。
日落西山后，战争终于结束，天地间也慢慢恢复宁静。
无数张鲜红色的“地毯”，在方圆数十里铺开。
一些杀累了的宋军靠在尸体堆旁边休息，还有一些后续赶来的宋军开始巡检还没有死彻底的敌人。
兰州一战，宋军虽然战死者不少，但西夏人死伤惨重。
这对人口本身有限的西夏来说，是一次沉痛的打击。
据说事后有人统计过，兰州之战，西夏人折损了四万人！
此时的李良辅和嵬名也立正在往西安州奔逃。
李良辅：西安州还有本帅留下来的五千人马，足以助本帅安全渡河而去！
这就结束了吗？
并没有！
在兰州整顿了两天之后，李彦仙果断开始行动。
他挑选了一万精锐，开始渡黄河，准备对西夏人来一个绝地反杀。
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与兰州城隔河相望的西夏卓啰和南军司。
兰州城不是快没粮食了么？
除了把李良辅大军剩余的一点点粮草缴获，李彦仙还准备去黄河对岸抢西夏人的地盘。
春季的黄河还非常的温和，三月初四，一万宋军渡过黄河后，出现在了西夏人的地盘。
也是三月初四，李乾顺派嵬名安惠巡视了嘉宁军司。
早在李良辅发动对西安州的打击之前，西夏国内就开始秘密动员大军。
古代打仗一般都是要提前动员的，毕竟古代没有通讯网络，动员需要时间。
两个月之内，横山一带秘密集结了十万精锐，分布在洪州、龙州和银州一带，形成东西横向数百里的进攻战线。
这些精锐和李良辅的那批人马全然不同。
李良辅部最精锐的就是六千轻骑兵和一万步兵，其余的连个皮甲都没有，弩弓数量也有限。
但集结在横山一带的西夏军却全然不一样。
除了有山地战强悍的“步跋子”，还有出现大量装备更加精良的骑兵，甚至有一批铁鹞子重甲骑兵。
这些精锐相当一部分是拱卫兴庆府的王牌军，你可以理解为赵宁的禁卫旅。
横山以北有铁矿，那夏州城便有西夏冶铁衙门冶铁务，是李元昊时代设立的。
这一带又名平夏。
西夏王牌骑兵铁鹞子还有一个称号，叫平夏铁鹞子。
顾名思义，铁鹞子就是在平夏一带，毕竟西夏人的冶铁中心也在这里。
但仅仅是叶铁中心，还不足以支撑起西夏将精锐部队放在这里。
众所周知，供养这种重甲骑兵的费用惊人。
而横山以北的平夏，还是一条东西横卧的肥沃之地，不仅有富饶的农田，还有丰富的资源。
也是宋夏两国争夺近百年的战略要地。
李乾顺想要打大宋的注意，是分了两头来打的。
以李良辅大军快速压境，汇聚卓啰和南军司的兵力，进攻熙河路，将战线的注意力拉倒西线去，让宋军以为他要打熙河路和陇右都护府的主意。
但其实真正的精锐已经提前开始布局在横山一带，只要宋军一支援熙河路，西夏真正精锐将全面南下，如钢铁洪流一样对鄜延路城寨进行摧枯拉朽一般的冲击。
这场伐宋的主谋嵬名安惠，此时正在宥州嘉宁军司亲自巡视。
他不允许出现任何问题。
因为这件事是金国给他的任务，关系到他日后在西夏的政治地位。
巡视宥（you）州嘉宁军司的嵬名安惠并不知道，李良辅已经兵败兰州。
他更不知道，刘锜的两万宋军，在数日之前，已经秘密北上，并且采取了极其激进的战略：兵锋直指横山银州！
在这段时间，三路宋军出鄜延路，如同撒豆一般急速驰骋向东北方向。
他们将在绥德会师，然后合兵攻打米脂寨，夺回米脂寨后，作为大军后方据点，进而北上围攻银州。
其实这是京兆府总制置司的意思，而刘锜这个人，是一个非常听话的老实人，上级让他怎么做，他就会怎么做。
这是刘锜的特点，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从不给上级添麻烦。
打银州不是那么好打的。
自从宋金之战爆发起来，宋军实力大损，原本已经被大宋占领的横山，又被西夏夺了回去。
过去大宋在这一带修建的不少城寨被毁掉，留下了大片空白之地，使宋军无法长时间纵深进入横山。
但张浚派刘锜去打银州，显然有张浚的意图。
三月初四，刘锜主力军率先抵达绥德，第二日，左右路先后抵达。
此时的西夏人还不知道宋军已经在无定河一带展开了大规模军事行动。
他们将对横山一带重要的军镇银州下手，给西夏人来一个出其不意。
三月初五，赵宁的圣谕发到了京兆府。
赵宁给张浚指定了一个大战略：与西夏全面开战。
这绝非赵宁脾气来了斗狠，而是考虑到宋金夏整个棋局的战略制衡。

第369章 赵宁：我梭哈！
对于李彦仙来说，职责是守熙河路大门。
对于张浚来说，职责是稳定陕西六路局势。
而对于赵宁来说，要稳的是整个大宋！
战争和经济、民生的奇妙之处在于，一旦打仗，就必须要运输粮食，粮食要用钱购买，路上也必然会有折损。
当年汉武帝打下阴山以南，设立攻击匈奴前线的朔方城，调度粮食是什么样的损耗比？
从山东（汉朝时崤山以东）运输20斤粮食，只有1斤能抵达朔方。
足见古代粮食损耗之大。
当然，大宋有丰富的漕运水渠，粮食损耗比汉朝大大降低。
不过无论是军备还是抚恤金，肯定又是一大笔。
而且按照大宋朝历来的习惯，打西夏，打赢了，又必然要筑城以作战略推进，不然打下来的地方没法控制，等于白打。
筑城就要牵涉到征调民力，这就是最烧钱的事情之一，而且影响农业生产。
就说熙河路，打下来了，为了维持那里的统治，大宋朝每年投入近四百万贯的费用，不然没法维稳，很快会弄丢。
而朝廷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投过去，毕竟有那么多官员和空额禁军要养。
要不然司马光当初怎么嚷嚷着要放弃呢？
所以啊，前线打仗，后方搞钱，没钱一切白搭。
而搞钱又不能去已经生活艰难的平民搜刮，不然内部矛盾会爆炸，局面直接变成歪脖子树。
那在目前的局势下，如何高效地完成对西夏的打击而不伤及大宋内部的稳定呢？
这个时候，就是考验他赵老板的时候了。
所谓的与西夏全面开战，就是赵宁、李乾顺、完颜吴乞买三个人的一次豪赌！
完颜吴乞买坐在一边，怂恿西夏趁着大宋内部混乱，操家伙。
李乾顺动心了，动手了。
但是赵宁知道，打牌不是仅仅看自己手里有什么牌的，还要想想对方手里有什么牌，根据对方的性格以及牌，来推测对方会怎么打。
李乾顺手里的牌是有限的，是最害怕平衡局面被破坏的那一个。
并且三国博弈，妙就妙在，任何一方都不愿意主动与另一方过度消耗，从而被第三方得渔翁之利。
这是这三个打牌人唯一能达成的一致。
那么这个时候李乾顺要搞事情，如何快速结束事情？
最高明的办法无疑就是梭哈！
赵宁：我梭哈。
李乾顺：嗯？
赵宁：我说我梭哈。
李乾顺：嗯？
赵宁：听不懂吗？梭哈！
李乾顺看了看手里的牌，又看了看坐在一边一脸人畜无害的完颜吴乞买，完颜吴乞买自然怂恿李乾顺不要怂。
但李乾顺面部抽搐了一下，扔下牌，一脸义正辞严：赵官家，您说得太对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坐下来商量一下世界和平这件事。
这种战略手段，是必须建立在三国威慑平衡的局面上的。
当张浚看完赵宁的圣谕后，就知道赵官家的唯一目的是什么了：用最快的速度，让西夏投降。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张浚有些激动，因为赵官家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与他有重合之处。
他派刘锜打银州，只是第一手，还有第二手，第三手。
然而，看完赵官家的圣谕，他觉得自己的牌不必一张张出了，直接动员全军北上吧！
三月初五，东京城。
一个青年骑着马，慢慢进了城，他四处打量着。
春天是美好的，东京路道边的梧桐树已是绿荫成片。
桃花正是最灿烂的时候，粉红色，如脂，如玉，簇拥在一起，连成片。
湖光潋滟，春云新洗，暗香浮动，柔情无限。
清影罗杉，踏着春光，提着竹篮。
每年到这个时候，一些皇家园林就会对外开放，百姓可以自由进出。
许多高官大户，拥有众多房产的人，也会将自家园林对外开放。
当然，会收取“门票”，而且有专门的人打点。
宋人非常讲究情调，很会过生活，也更多的开始关注自我。
所以，后世才有人说，中国的人文主义萌发于宋。
我们不能只关心国家开疆拓土，我们还要关心眼前的生活、家庭。
创造，从人文开始。
这是物资变丰富后，市场出现，自然产生的。
这个局面的基础就是第一产业粮食的高产。
青年四处观望，倒是觉得东京与前几年区别甚大。
靖康二年金军围城给这里的人造成的恐慌已经慢慢消散，人们重新捡起对生活的信心，继续努力活着。
而且朝廷这几年对官场的整顿，至少东京城有了许多活力。
这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派到庆源府去负责报社的胡铨。
庆源府一带的报社早已置办好，胡铨这大半年一路高升，直接主持了河北西路总报社。
报社所牵涉到的诸多问题，其实都是政治问题，甚至民生宣传背后，其实政治。
这些经历，给胡铨打开了视野。
这一次被调回来，他也不知道赵官家会重新给他安排什么差事。
倒是东京城内一片悠闲的样子，让他颇感到欣慰。
他还听到不少人也偶尔会议论议论那赵官家的新政。
京畿路推行了近两年的新政了，目前来看，民生恢复得很稳定，粮食价格平稳，市场有序。
除了最近刑部尚书秦桧在持续审理抚恤金贪污案的官员，不停有人入狱，偶尔会在民间激起波澜，似乎也没有其他事。
便在此时，一个骑兵从城门冲进来，大声喊道：“河北乐寿大捷，神武军破伪齐刘豫七万大军！”
这大捷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人们私下议论起来。
“那岳鹏举真是了得的人，这几年打了多少胜仗了！”
“赵官家识人，提拔这等大将，依我看，金人惨了！”
“……”
这些话，被一个正坐在酒肆门口饮酒的青年男子听到，他也没有做出什么举动来，只是静静饮酒。
饮完酒，张茂便去了樊楼。
“哟，张官人，您又来了。”
“思君呢？”
“今日来了一个大官，她在陪那位大官弹琴。”
“哦，什么大官？”
“说是一个叫林一飞的，年纪轻轻，刑部主事。”
张茂这才放下心来。
那林一飞是当朝权臣秦桧的儿子，这是张茂特意打听到的，也是让张思君特意接近的一个人。
很快，胡铨便到了皇宫门口。
他正好遇到张择端，连忙道：“先生，好巧。”

第370章 抄家致富赵官家
张择端一时间没认出来。
“在下胡铨。”
“哦哦，想起来了，对不住，对不住。”
胡铨笑道：“先生言重了，先生也是来陛见的？”
“陛下传召。”
“先生请。”
“请！”
此时的赵宁，刚看完岳飞送来的捷报，心情激动得不能自已。
他倒是没想到刘豫这么快就完蛋了，这真是解除了他心中一隐患。
目前来看，金国想要扶持刘豫恶心大宋的计划，基本上破产了。
河北一旦恢复稳定，交钞的推行进度必然加快，对后续宋金金融货币战争影响甚大。
而且能为他节约出来一大笔费用。
“陕西需要多少钱？”赵宁问道。
户部尚书梅执礼将户部度支奏报呈递上来，他说道：“以目前统计上来的情况来看，陕西抚恤金贪污空额至少有九百万贯，军饷空额有三百万贯以上，这是这两个月军政院、枢密院、户部、军督府、审计院提供的数字，已经纳入刑部审案中，多方确认。”
听到这个数字，赵宁一时间愣了一下。
他早已做好心里准备，但依然震惊。
九百万贯以上的空额。
第三次宋金之战，陕西战死者三十万以上，每人三十贯的抚恤金，总抚恤金差不多一千多万贯。
却有九百万贯的空额。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
还有军费空额三百万贯。
“目前牵涉的官员人数有多少？”
梅执礼小心翼翼回答着：“目前查到的京畿、京西、陕西牵涉官员人数高达三百八十六人。”
赵宁看了一眼秦桧，秦桧说道：“目前有三百五十人缉拿到刑部衙门，审完了三百人，还有三十六人失踪，已经下发各路、各州府、县去缉拿。”
“抄家统计的总资费暂时统计的数额在两千二百万贯，臣预估总数额在三千七百万贯。”
三千七百万贯？
这当然还包括了各种古董、字画、房产、田产一类。
不过，恐怕最后总估值怕是在四千万贯以上了。
这是什么概念？
大宋百年来，铸造铜钱总额在2亿贯左右。
当然不包括铸造的铁钱和发行的交钞。
大宋巅峰时期的国库收入是6000万贯。
大明朝国库巅峰收入也就两千多万两（贯）。
将这条线撕下来，抄家就抄出了这个数。
其他地方呢？
如此看来，这大宋的贫富差距，已经是极端化。
顶层的一小撮人掌握了社会95%的财富了！
这帮人吃得脑满肥肠，却连一点点渣渣都不愿意漏给下面。
至于秦桧在这里面拿了多少，赵宁暂时不准备去调查。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尽快将钱充入国库，古董字画什么的都卖了，朕不需要那些，能多卖些钱就多卖些钱，陕西打仗，之前欠下的抚恤金必须补上，军费也不能少。”
梅执礼说道：“臣遵旨，户部已经从枢密院调过来名额，一部分抚恤金补发已经在路上。”
赵宁又看着赵鼎，问道：“新的官员任命如何？”
赵鼎说道：“京畿、京西各州府空缺出来的知府、转运官人选已经初定，有一百二十名新官员任职下去，这些新官员都是从新官学院挑选出来的。”
这件事经历了两个月，终于慢慢在理顺。
众人退下后，胡铨和张择端到了文德殿。
“臣参见陛下。”
“免礼。”
张择端说道：“不知陛下召臣来有何事？”
“朕想让你做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
“给陕西、河东、河北，还有京师，各画一幅画。”
张择端一脸懵逼：“请陛下明示。”
“自东京之战一来，国朝阵亡者不计其数，忠烈祠中忠魂英灵甚多，汴京之外，上党，太原、中山、河间，延安，还有长安，无数仁人志士埋骨青山，朕每每想起，不由得悲痛万分。”
“为感念他们对国家的奉献，朕想让你将画一些战争的场面，记录下来那些事。”
“朕会让人将画印出来，在民间传唱，也为流传后世，让后人永远记住他们。”
张择端连忙道：“若是如此，臣荣幸之至。”
“至于取材，你尽情发挥，去陕西询问也好，去上党走访也罢，朕不干涉，朕只是希望能为他们多做点什么。”
“臣必不辱使命！”
一边的胡铨听得动容，说道：“陛下如此体恤，阵亡将士们泉下有知，也会瞑目。”
张择端退下后，赵宁询问胡铨：“河北报社如何了？”
“回陛下，河北东路、西路报社都已经在各州府搭建完毕。”
“朕前段时间听说给河北调了一批马过去，这事你得亲自核对，这关乎报纸核发，消息传递要及时。”
“陛下提醒得是，臣回京之前已经核实，一共一千匹马，布置在驿站，臣也推算了，京师若有命令，发送到庆源府，刊登到庆源府的报纸上，只需要两天的时间。”
胡铨显得非常老练，他继续说道：“如果陛下要在庆源府动员民力，今日早上在京师下发，后天庆源府报纸便可以刊登出来。”
“好！”赵宁忍不住赞了一句，看来派张邦昌去大理买马，是有成效的。
马这种东西，不仅仅要用在战场上，内部的管理、动员体系，都需要马。
“你办得很好，河北现在民生如何？”
“自从去年陛下在河北抓了一批胡乱收税的，肃省院在河北清查，民生恢复了不少，臣一路南下，并未看到再有胡乱收税。”
如此说来，聂昌在河北的成效也是立竿见影。
也难怪朝中那么多人讨厌他。
“而且朝廷击溃伪齐叛军，民间对陛下感恩戴德。”
赵宁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道：“老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能吃饱喝足，有个安稳日子过就行了。”
“陛下免河北赋税十年，已经是仁政。”
“交钞呢，交钞推行如何？”
“河北北部多数州府都已经在使用交钞，臣还专门去调查过，商人对交钞从排斥，慢慢变成接受，现在很欢迎交钞。”
所有事务都有一个发展过程，不是一蹴而就，只要银行风控做的好，信誉维持良好，交钞是大趋势，对商业是有促进的。
赵宁说道：“河北战事稳定下来，河北交钞推行进度要加快。”
胡铨说道：“陛下是担心金国在边境走私，使铜钱大量流逝金国吗？”
“这只是一方面。”
毕竟赵宁派了个张俊在那里恶心金国人，张俊除了突围的本事，捞钱的本事也是很强悍的。
“交钞推行后，朕要让金国也用交钞。”

第371章 洗劫各国的金融战略
胡铨大感意外，问道：“陛下，臣愚钝，让金国也用交钞，目的何在？”
货币最开始玩花样是汉武帝时代。
秦始皇统一中国，开创帝国时代。
但帝国意识形态、帝国官僚政体、帝国金融财政在秦始皇时代都还是空白。
秦始皇时代的意识形态、官僚政体、金融财政，都还是秦国时代的，适合秦国，当不适合帝国。
治理一个王国，和治理一个帝国，是不一样的。
汉武帝时代的“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才为帝国时代定下了意识形态。
而尽收铸钱之权于朝廷、盐铁国营，内朝尚书官制，则是帝国金融货币和官僚政体的雏形。
往后两千年的王朝，基本上都在他的这个框架里修修补补。
作为古人，尤其是真正的治国大臣，自然知道货币的奇妙之处。
而且赵宋在“印钞”这方面，简直堪称帝国时代的翘楚，赶超汉唐，甩明清八条街。
但是，胡铨却未必知道印钞还可以割它国韭菜。
这是因为古代的货币本身制造成本极高，是稀缺资源，不可能随便发售到敌国。
赵宁说道：“若是金国用我大宋的交钞，意味着用交钞能在金国购买货品。”
“确实如此。”
“那朝廷那交钞去金国购买货品，可否？”
“可以，但……”
胡铨立刻意识到了。
朝廷拿交钞去金国买东西，朝廷的钱哪里来？
朝廷他妈的可以直接印钱去金国买东西！
印钱的成本非常低，例如朝廷印10万贯去买1000只羊，10万贯纸币的成本最多100贯？
加点运费300贯？
相当于花300贯买了1000只羊。
然后，转手在大宋内部2万贯把1000只羊卖出去，朝廷赚了17000贯！
而羊价也降到了20贯一只。
看似金国赚了10万贯，但其实真正赚的是大宋！
“可是……”胡铨疑惑地问道，“如果金国流入大量货币，岂不是有钱招募军队，制造军备了……”
他此话一出，就觉得自己又想错了。
即便10万贯交钞不流入金国，金国依然有1000只羊的资产，它们在金国国内可以兑换成金国的货币。
赵宁意味深长地说道：“记住，货币只是工具，不是财富。”
胡铨全身一震，喃喃道：“货币只是工具，不是财富……”
赵宁继续说道：“若是朝廷集中大量高价购买金国货品，使交钞在金国数量暴涨，交钞在金国必然贬值。”
胡铨这才猛然意识了过来。
交钞在金国贬值，会出现两种结果：
一、金国内部物价暴涨，民生崩溃。
二、金国人拿着交钞疯狂跑到大宋来买商品，大宋再反向高价出售商品，赚金国的钱。
朝廷掌握了货币分发权之后，直接印钱去买东西。
这他妈的简直是抢啊！
胡铨顿时对赵官家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只知道赵官家推行交钞是解决铜钱外流和税收标准，却没有继续进一步往下面想。
赵官家这是要下一盘大棋！
赵宁微笑地说道：“同样的策略，可以对西夏、大理、日本，还有西域使用。”
胡铨愣了愣，好一会儿才从震撼中缓过神来。
今日听官家如此说来，胡铨只感觉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其实胡铨依然还不知道，一旦交钞推行开，到底有多恐怖。
例如大宋朝廷印钱去大量高价从金国盐贩子手里购买盐，出价比金国本土高10倍！
必然有不少人私运盐过来，一旦如此，金国国内盐缺失，价格必然暴涨。
而大宋朝廷所谓的10倍交钞买盐，所用的钱都是印钞机里印出来的。
这样完全可以引发金国国内经济危机，打垮金国经济。
同样的道理，周边谁不听话，就用这种流氓方法洗劫对方。
买过来的商品，在本国转手卖出去。
当然，这种货币玩法，必须有强大的武力托底。
不然你跟金国这么玩，金国直接掀桌子，打吧！
赵宁继续说道：“朕招你回来，是想让你去陕西，负责陕西六路银行。”
胡铨连忙说道：“臣何德何能……”
“你既负责了报社，又在庆源府协助推行了交钞，舆情、货币、边关商贸，你都有经验，而且之前在农政司负责新农政，也有吏员经验，你是最适合的。”
“可是臣的资历恐怕不够。”
负责六路银行，这级别恐怕相当于六部尚书的级别了。
“朕用人何时看过资历？还是说，你不愿意？”
“臣不敢，陛下委臣以重任，臣高兴还来不及，唯恐担心自己资历不够……”
“既然你愿意，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可以先从京兆府开始。”
“是，承蒙陛下重托，臣万死不辞！”
武力战争是摧毁西夏，摧毁之后，如何让西夏彻底变成大宋的一部分，甚至西域成为大宋的一部分？
武力驻守，文化渗透，经济联系，货币打通！
这些都是国家顶层战略，这些才是赵宁该想的。
至于如何让金国和西夏愿意接受交钞，那是赵鼎、王宗濋、胡铨他们该去想的。
胡铨是一个人才，他成长得很快，踏实能干，应该多给这样的年轻人机会。
与胡铨谈完自己的畅想后，赵宁跑去小憩片刻。
直到下午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西夏的国书。
赵宁跑到垂拱殿，召集大臣，见了西夏使者。
西夏使者念完国书，顿时满朝文武大臣愤怒。
蔡懋忍不住出列骂道：“卑鄙无耻！我大宋惜你贫寒，不忍你小国寡民冻死荒野，予以王化，允许你们在会州互市，你们倒好，自己谋划了一番小把戏，将责任推到我大宋身上，不知廉耻！”
“你们当我大宋是傻子？”许翰也跳了出来，“想要发动战争，就派人假扮我宋人抢劫你们的商人？你们也不照照镜子，我大宋富有四海，你们拿点东西，值得我们抢吗？”
那西夏使者也未曾想到大宋朝臣一个个牙尖嘴利，而且刚烈愤慨。
他恼怒地说道：“贵国为天朝上国，失礼在先！”
赵官家的狗腿子高俅出列：“放屁！你说失礼就失礼？明天我就在东京城外让人假扮党项人，把我东京首富截了，然后我大宋大军兵临你兴庆府，你交不交人？”
西夏使者大怒：“你们……你们这些人……”
一直不说话的赵宁忽然大笑起来，他说道：“李乾顺也是一代英主，却被蝇头小利冲昏了头，胆敢擅作主张，你回去告诉他，朕已经布下百万重兵，与他不死不休！”

第372章 追杀西夏军
西夏使者本是拿会州事件来兴师问罪的，毕竟手里掌握了“大宋先动手”的证据，以为自己据理。
没想到大宋君臣这番态度竟如此强硬。
使者怒道：“久闻天朝乃礼仪之邦，截杀我朝商旅，非但不道歉，反而羞辱我大夏使者，这莫非就是天朝的礼制？”
“使者，你的话太多了。”赵宁有些不耐烦了，“朕已经说过，你回去告诉李乾顺，准备大军，宋夏不死不休！”
“皇帝陛下，小使本意是来求皇帝陛下给我大夏一个说法的，不是来宣战的。”
这使者表面装得很强硬，但心里很怕。
他出使之前，李乾顺再三交代，和宋朝谈判，要把握一个度，不要激怒宋朝君臣，要让大家在桌子上都还有面子，以备战后西夏向大宋敲诈勒索。
从这一点更能确定，李乾顺在使用心理战术：我之所以主动出兵，是你杀了我的人，但我不打算激怒你，让你跟我鱼死网破，等差不多后，我们就坐下来谈。
但赵宁却不吃这一套，他对着高俅笑道：“他说他不是来宣战的？他们的大军已经越过黄河，进入我大宋！他却说他不是来宣战的？”
“来人，将此人叉出去！”
殿外殿前司班直立刻走进来，将西夏使臣一架。
使臣大喊道：“皇帝陛下，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我们需要一个说法！”
“朕已经给了你一个说法！”赵宁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怒道，“他李乾顺不是要打吗！那就让他打个够！朕奉陪到底！”
朝臣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
使臣被扔到皇宫外。
这时，有些大臣还出列打算劝谏皇帝不要与西夏把局面彻底撕破，对谁都不好，最后可能便宜了金国。
但赵官家显然不打算听他们那些老生常谈、又臭又长的建议，而是转身甩袖离开了大殿。
就在西夏使臣在东京被狂怼后，西北的局势依然发生了大变化。
三月初五傍晚，党松正在西安州跟大伙一起吃晚饭，执勤的人突然急匆匆跑来：“党都虞候，外面好像来了一批西夏人！”
“西夏人？”党松立刻来了精神。
“看着装是西夏人！”
党松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往城头跑。
他突然意识到，回头喊道：“谁会说党项语？”
几个党项蕃兵出列说道：“我会说。”
这种蕃兵在西北非常常见，他们有的是吐蕃人，有的是党项人。
例如大宋三大将门之一的折家，其实就是党项人。
等党松到城头的时候，发现西夏人已经逃了。
显然李良辅也发现西安州的不对劲，守城的不是西夏兵，而是宋军。
虽然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赶紧跑。
从西夏军狼狈逃跑的样子，党松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一支败军之师，他果断道：“调集人手，随我追敌！”
西安州立刻动员出两千人，一路追过去。
李良辅赶紧往黄河边跑，若是西安州还在，他可以进西安州，并且立刻调集人手去黄河边修建船只渡河。
但现在这种缓冲没有了，他被迫到黄河边，依靠战马抢先赢得的时间，在黄河边造木船。
然而，党松追得太近，大晚上的都追来了。
当看到李良辅在黄河边造船，党松就更加确定这群人是打了败仗准备过河。
双方立刻在黄河边的黑夜中展开了厮杀。
李良辅败军士气低迷，黄河边地形又对骑兵不利，才几个回合，就被宋军杀退。
而此时，终于弄了一只捡漏的船，李良辅匆匆忙忙上船，带着几个人赶紧渡河。
“快灭掉火把！”李良辅大吼道。
船上的火把灭了，宋军弩箭也没法瞄准，只能乱射一通，也不知是否射中。
第二日，党松让人在此渡口检查西夏兵尸体，昨晚竟然斩杀了五百多人，俘获战马七百匹！
那嵬名也立在昨晚也被斩杀。
李良辅南下的时候，五万大军气势汹汹，现在却只剩下三个人逃过黄河，比当初逃跑的完颜宗辅还要惨。
李良辅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回兴庆府。
却说这熙河路危机已经解除，此时李彦仙一万大军渡过黄河。
与兰州城只有一河之隔的卓啰城便是西夏卓啰和南军司所在。
嵬名也立被杀死在黄河边，此时的卓啰城防备空虚。
三月初六中午，卓啰城被宋军包围。
西夏人有两个值得肯定的优点：
一、西夏人鲜少有投降的。
他们作战很勇敢，且几乎不投降，这跟他们艰苦的环境有关。
二、西夏人打不赢就跑，他们不会认为跑是丢人，尤其是骑兵，打不赢立刻散开。
但是，他们的骑兵散开后，不会跑远，而是在周围游窜，并且快速寻找组织，重新集结。
这是因为西夏人口很少，为了保住有生力量，在打不赢的时候，采取的最灵活的策略。
其实这也是西夏能在当世两个超级大国之间存活下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此时，当卓啰城的西夏人发现大量宋军涌来，先是举城震动，然后开始做守城之备。
李彦仙则下令围三空一。
西夏人先是出城与宋军交战了一番，被宋军的弩箭射了回去，死伤有三百多人。
这让卓啰城的西夏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三月初八的晚上，卓啰城中的一万西夏人尽数出城，趁着夜色，被北边逃去。
刘鹤连忙跑来：“李知州，西夏人从北面出城了。”
“怎么发现的？”
“斥候在北城附近听到了动静。”
“多少人能确定吗？”
“无法确定。”
李彦仙沉思起来。
刘鹤说道：“要不要强攻？”
“不可，西夏人敢出城，必然有准备，黑夜强攻不知敌人实情，可能被埋伏。”
“那……”
“派人去北边道口传信，藏好一些，不要被发现，随时准备截杀！”
“是，我现在就派人去！”
李彦仙起身，拿起刀便往外走去。
他下令所有人开始集结。
准备追击！
西夏人敢跑到熙河路去砍人，他李彦仙就敢跑到西夏境内砍人。

第373章 杀入西夏境内
刘鹤安排人后，便回来汇报了。
“李知州，都通知下去了，末将会及时去确认的。”
“嗯。”
看着周围正在集结的士兵，刘鹤问道：“我们要追击吗？”
“不，先占领卓啰城。”
刘鹤立刻说道：“末将愿意领人进去一探究竟。”
“你就别凑热闹了，让何遇去吧。”
“末将能行！”
“机会给别人留一点。”
刘鹤立刻心领神会，说道：“是！”
不多时，何遇来了：“李知州。”
“西夏人逃出城了，我们做四手准备。”李彦仙在地上简单地画了个图，“老何你领三千人进城，一探究竟，尽量减少伤亡，能纳降就纳降。”
“是！”何遇也没有不服，李彦仙带人前来支援兰州，此时声望最高，他听从安排。
“刘鹤你领三千人从这个方向追击，追到后，能纳降纳降，不愿意投降者，杀无赦！”
“是！”刘鹤道。
“我领三千人，从这个方向走，这里还有一千人的伏兵，但西贼未必会从这一条路走，如果我们没有追击到，便在此会师。”
刘鹤继续问道：“若是没有追击到，在此会师然后撤回吗？”
“不，让儿郎们带上两个月的干粮！”
“两个月？”
“快去！”
“是！”
“西夏人口不是少么？便说这卓啰和南军司，一共也就三万人。”李彦仙说道，“若是一举全部消灭，能大大消耗西贼！”
何遇喜道：“那样事后岂不是可以在此筑造城寨？”
李彦仙说道：“不可，此地西北一百多里有西夏啰庞领军司，此去三百里凉州有西夏右厢朝顺军司，此地东面一百多里又有西寿保泰军司。西贼若援军压下，兰州与此地隔河相望，无法快速支援，不能常守，反倒消耗我军兵力，非上策。”
何遇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李彦仙这分析，他竟无法反驳。
李彦仙说道：“此地良田数量有限，能养活的人也不多，销毁城池、良田，能大大消耗西贼。”
战争进入到这个阶段，基本上就是开始消耗资源了。
战胜对方，掠夺或者毁掉对方的资源，就等于损耗对方的国力。
例如西夏日后必然还要在这里屯兵，不然宋军随时可以从这里北上，留出更多的时间做战略布置。
毁掉这里，西夏再屯兵的成本就会大大增加，必然要从其他军司削减预算出来。
这是李彦仙对局势的看法。
何遇说道：“若是这西贼逃到戈壁滩就麻烦了！”
李彦仙斩钉截铁说道：“逃到戈壁，也一样追上杀掉！”
接下来，众人开始分头行动。
李彦仙和刘鹤兵分两路追击。
第二天天刚亮，何遇便领三千人马进城，对卓啰城进行全面搜查。
一共搜查出一千三百多人，都是老弱病残。
为了尽快撤走，西夏人放弃了城中大部分粮草、军备。
不过西夏人的军备本身很简陋，宋军也没什么看得上的，倒是粮食有大用。
眼下兰州的粮食不够，用西夏人的粮食先填一阵子。
三月初九傍晚，李彦仙和刘鹤分别追至卓啰城以北五十里之外。
此处已经是山岭纵横之地，李彦仙提前派了沈惴在此埋伏了一千人马。
沈惴跑来见李彦仙，他说道：“李知州，下午的时候，一批西贼从此地逃走，末将派人追至前方数里，斩获八百余人，西贼主力已经逃走。”
“从此地北逃的西贼一共多少人？”
“约有五千多人。”
“看来西贼是分头撤退。”
“现在怎么办？”
此时刘鹤也已经追上来，三路会师于此。
李彦仙说道：“继续追，西贼也人困马乏，逃不远！”
如此这般，李彦仙部竟一路北上，如同一柄气势锋利的剑，刺进了西夏境内。
而由于卓啰和南军司的位置之偏僻，宋军到来之快，让西夏人猝不及防，以至于消息不能迅速传到兴庆府，李乾顺对局势还一无所知。
更要命的是，刘锜的东路大军从初六开始，一路沿着无定河秘密北上，开始了对米脂寨的打击。
此时刘锜，距离米脂寨仅有三十里。
他停止了行军。
副将韩直说道：“刘帅，此地地势开阔，东面有山坡，不宜驻扎营地。”
刘锜拿着地图聚精会神地看着，说道：“我知道。”
“那为何停下来？”
刘锜也不解释，只是说道：“你去挑选一批会说西夏语的党项蕃兵出来。”
“刘帅要作甚？”
刘锜说道：“那米脂寨必有烽烟，我们要打银州一个措手不及，绝不可让米脂寨发烽烟。”
韩直挠了挠头，说道：“所以刘帅是打算让蕃兵去进攻米脂寨？”
刘锜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听完后，韩直大吃一惊，这不就是当年折可适打西夏的计策吗？
当年折可适派人摸清楚西夏烽火兵的姓名，带着一批人马假装长官出行，到了西夏人的烽火地，把人骗出来一顿咔嚓后，对周围城寨进行了闪电突击。
后来西夏国母领近十万人围剿折可适八千人，又被折可适埋伏，打得十万人丢盔卸甲。
韩直赶紧去找人。
晚饭的时候，找来了五百蕃兵，都是党项人。
他们长期在陕西与宋人生活，但又保持着本族的许多特性，既会说党项语，也会说汉语。
吸纳和一视同仁也是大宋一惯的民族政策。
这一晚，刘锜做了安排。
先派人去打听米脂寨西夏守军长官的名字。
打听名字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派党项人去打听，降低对方的防备心理。
一天之后，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
守米脂寨的是一个叫日古得的党项小军官。
三月十一日，天未亮，刘锜亲自带着五百蕃兵，往米脂寨行去，他自己也换了一身行头，混迹在队伍里。
上午的时候，到了米脂寨后，西夏人立刻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刘锜下面的蕃兵指挥使余凌是个地地道道的党项人，从小在宋夏边境长大，操着一口流利的党项语。
他冲着上面的人喊道：“我们是银州派来巡检，让日古得出来！”
上面的人一听是银州派来的，也不敢怠慢。

第374章 西夏人的危机到了
日古得听说银州派人来了，连忙带着人出去迎接。
他没有丝毫怀疑。
原因无他，最近两个月，上面派人颇为频繁，没隔半个月就会来检查一次。
日古得只是一个基层军官，至于为什么上面巡检变得如此频繁，他也不敢多问，只要上面派人来，他就立刻屁颠屁颠迎接就是了。
倒是米脂寨的西夏兵私下议论说上面可能要大兴兵事，至于是不是真的，这里的人哪能知道呢？
米脂寨对于西夏来说本身也只是银州最南边的一个小寨，但却极其重要，因为它是最前线的烽火台所在。
只要一发现宋军的动向，米脂寨会立刻燃起烽烟。
西北空气干燥，一旦米脂寨燃起烽烟，数十里之外的银州城必然能看到。
米脂寨距离银州尚有八十里，宋军若攻下米脂，想要进攻银州，则需要行军两日。
若米脂寨烽烟一起，两日之内，银州西夏守军必然能全副武装准备，甚至在银州的山川布下埋伏，以逸待劳。
所以，如何拿下米脂寨，关乎到对银州的作战，是关键中的关键。
那日古得快速走着，还吩咐道：“通知下去，让所有人打起精神，别偷懒，万一被抓住了，老子弄死他！”
“是！”
日古得带着人走了出来，这些人穿的都粗布麻衣，蓬头垢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安城外的乞丐。
而事实上，西夏的非正规军，连软甲都没有，最多每人手里一张弓，一把刀。
要靠服装来识别，几乎不太可能。
日古得一脸笑容地跟余凌打招呼：“上官来这里，有失远迎，请进请进！”
他一说话，便露出了黑黄黑黄的牙齿，一股难闻的口气扑面而来。
余凌却一脸的趾高气昂：“最近没有发现宋狗的行踪吧？”
“上官放心，都盯着呢！”
“你这里有多少人手？”
日古得嘿嘿笑道：“回禀上官，有三百人。”
他似乎想起什么，连忙说道：“上官，我们昨日刚猎了一头野猪，专门为上官准备的！”
“别废话，把人都叫出来，本官要检阅！”
日古得显得很惊讶，之前也没说要检阅所有人啊。
余凌怒道：“近日上面得到消息，有宋狗的细作混入米脂寨，本官是特意来检查的，如果真有问题，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
日古得吓得连忙点头哈腰，吩咐一边的人：“还不快去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快去！”
刘锜的神经依然紧绷，他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其他人。
米脂寨内传来嚷嚷的声音，不多时，就有一队队人出来。
这些都是西夏兵，大多数是老弱，也有一些青壮。
西夏人口有限，不可能在米脂寨这种地方布置重兵的。
这些人的军备也很落后，几乎没有穿甲胄的，连日古得也没有甲胄。
见到人都被喊出来了，刘锜绷紧的神经稍作了舒缓。
若是被他们识破了，必然闭城坚守，然后趁机点燃烽火。
等人都出来了，日古得脸上挤着笑容：“上官，人都出来了。”
刘锜却抬起头，看着天空，余凌也抬起头看着天空，其他人也抬起头看着天空。
日古得见状好奇道：“上官，您在看什么呢？”
“看太阳。”
日古得也抬起头看着天空，微微一愣，疑惑道：“今日没有太阳啊！”
余凌说道：“那里不就是吗？”
日古得又抬起头看去，他的人见状，也跟着抬起头看去。
哪里有太阳？
今天明明是阴天！
就在大家都抬起头“找太阳”的时候，刘锜突然大吼一声：“动手！”
他这一声令下，余凌最先动手，刀子拔出来，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一刀看向日古得。
日古得还在“找太阳”，完全没反应过来，却发现自己的视野越来越高，然后打了转，继而下沉，最后失去了意识。
与此同时，宋军立刻以弩箭开始射击出了城的西夏兵。
这简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西夏人也不“找太阳”了，连滚带爬。
可惜一切都晚了。
西夏兵如同麦子一样一个个倒下。
“上！”
刘锜一声令下，弩弓也不用了，趁着西夏兵方寸大乱，抡起刀子上去就开始砍。
一刀一个，砍得是血肉横飞，头骨崩裂，绝望和凄厉的惨叫响彻四周。
不多时，两百多人被砍翻在城外，还有二十几人逃进去。
宋军也追了进去，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二十几人全部干掉。
西夏在银州最南端的烽火台被宋军控制住。
下午的时候，宋军主力快速进驻米脂寨，将辎重囤积于此。
刘锜又派人回绥德，安排后续辎重，以米脂寨作为前军粮草囤积之地。
大军没有做停留，趁着西夏人没有反应过来，神不知鬼不觉穿山越岭，朝银州主城而去。
三月初十，泾原路、环庆路边防军开始群体出动，一反之前，向北边挺进。
三月十一日，西夏王都兴庆府。
李乾顺和李察哥商议目前西夏国内军队现状，包括这两年增加的铠甲、兵器、弩弓等数量。
有钱了的李乾顺，腰杆子自然是更硬的。
要不然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打大宋的主意。
他说道：“如此算下来，我们也可以组建一支如同金国拐子马一样的骑兵？”
李察哥说道：“以目前冶铁务的进度，可以组建一支万人规模精锐骑兵。”
那拐子马是中型骑兵，铠甲对普通弓弩有防御作用，又保持着骑兵的高机动性，在战场上若雷霆闪电一般。
西夏的铁鹞子这种重骑兵太费钱，轻骑兵的甲胄防御力又有限，与宋军对垒，一直处于弱势。
李乾顺顿时心中狂喜，他问道：“若是有一万拐子马，再加上铁鹞子、步跋子，我们对阵宋军胜算如何？”
李察哥说道：“以往我们不敢在平原地带与宋军打正面战，若是有了一万拐子马，情况将完全不同，只要侦查到宋军行踪，我们可以快速以拐子马对其进行打击，占据主动地位。”
“如此看来，这拐子马，朕是必须组建了。”李乾顺顿时热血沸腾起来。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声音：“报！陛下，李良辅回来了！”

第375章 暴跳如雷的西夏国主
李乾顺和李察哥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疑惑。
“谁回来了？”
李乾顺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
外面的人说道：“李良辅李帅回来了。”
李良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莫非熙河路已经打完了？
就算打完了，主帅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
李乾顺和李察哥出了去。
李乾顺让人宣李良辅上来。
李良辅一进来，李乾顺的脸色就阴沉得仿佛戴了一张恐怖的面具一样。
李良辅蓬头垢面，一脸狼狈，是头猪都看出来他是打了败仗逃回来的。
李良辅立刻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上次派他去援助辽国抗金，三万大军被金军摁在地上来回摩擦，他逃回来了，也是跪在这里。
没有丝毫误差，连跪地的动作都一样。
甚至连哭出来的音量都一样，更不要说脸上那些微表情。
“陛下！陛下！”
李乾顺阴沉着脸，压低声音问道：“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我们……臣……臣有罪！嵬名也立他轻信宋军，将我军引入宋军埋伏，我军全军覆没！”
说完，李良辅又大声哭嚎起来。
不在场的背锅，这个道理不仅在大宋行得通，在西夏也一样。
更何况嵬名也立已经被党松那批人在黄河边砍了脑袋。
死人是最好用的。
李乾顺的面色苍白如纸，他慢悠悠站起来，艰难地走过去，阴恻恻地盯着李良辅。
他很想说点什么，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最后才挤出一句话来：“七万人全部没了？”
李良辅用力点了点头，像一个被欺负了回娘家的小媳妇儿一样，那叫一个委屈。
随后，将自己一路回来编好的故事，说给了李乾顺听。
在李良辅的故事里，自己之所以兵败，完完全全就是嵬名也立的错。
听下来，会让人觉得一头猪都比嵬名也立聪明。
听完后，李乾顺一个趔趄，差点没有没站稳，还是李察哥过来搀扶助：“皇兄！”
李乾顺用手捂着额头，深吸了几口气，说道：“来人！将李良辅打入天牢！”
“陛下恕罪，臣是被嵬名也立误导了啊！陛下！”
李察哥说道：“陛下，现在国朝是用人之际，先革除李良辅军职，回家候审，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接下来的局面。”
李乾顺心中再如何恼怒，也会尊重李察哥的建议。
更别说现在打了大败仗，李察哥就显得更加重要。
李乾顺对李良辅怒道：“滚回家好好反省！”
“谢陛下！臣告退！”
李良辅走之前，看了李察哥一眼。
之前推荐他南下的是嵬名安惠，是给他立功的机会。
现在李良辅在心里将嵬名安惠骂了一百遍。
李乾顺说道：“宰相呢？”
“在宥州。”
李乾顺问道：“要不要传召回京？”
李察哥说道：“臣以为先暂时不必。”
“为何？”
“此事先暂时不要声张，以免影响军心。”
“你说得对！”李乾顺来回走了两转，心急如焚。
没有人能体会到此刻李乾顺的心情，只有他知道当这个家有多难。
他三岁登基，国母梁氏把持朝政，为了稳政治地位，梁氏南下伐宋，被打得大败而归。
后来刘法多次痛击西夏，甚至将西夏逼得沙漠深处，是辽国出面，才稳住了宋灭西夏的步伐。
后来李乾顺就按照大宋的要求，将李姓重新改成赵姓，表示彻底臣服。
好不容易等来了大宋被金国压制，自己在宋夏贸易赚了大钱，对国内军政全面改善。
本以为……
“是朕冒进了！”李乾顺后悔不已。
“陛下先不必自扰。”
李乾顺说道：“去将嵬名安惠传召回来，将横山的兵力收回来，朕要重新给赵官家写国书。”
李察哥连忙说道：“万万不可，现在京兆府必然已经知晓我军南下，在边境布下重兵，若是撤回来，宋军北上，后果不堪设想。”
“对对，是朕昏了头。”李乾顺这才醒悟过来，“现在如何处理？”
“先按兵不动，陛下先回去歇息。”
“那嵬名安惠呢？”
李察哥说道：“宰相在横山，至少能稳大局，先不要急着召回来。”
“具体如何处理？”
“既然宋国河北面临刘豫大军的压力，陕西必然无法打持久战役，鹿死谁手还未知。”
这么一说，李乾顺倒也冷静下来几分。
“对，还有刘豫在河北给宋国施压。”李乾顺喃喃说道，“先让宰相留在横山，以待时机，宋国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陛下圣明。”
李察哥当然有他的政治目的。
与李乾顺聊完，李察哥转身去了李良辅那里。
李察哥冷冷问道：“说吧，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李良辅又将自己编造的故事说了一遍。
“你知不知道自己真的在找死？”
李良辅吓得赶紧将实情说了一遍，然后求饶道：“晋王殿下饶命，若是殿下能保住末将，末将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
“放心，本王不会让你死。”
“谢殿下！”
李察哥回去后，转身开始给张浚写密信。
他在心中痛斥了嵬名安惠，并且将发动战争的主要责任全部推给了嵬名安惠，而他李察哥，因为帮助宋朝说了几句话，完全被冷落在一边。
还好我李察哥历经千险、排除万难，终于冒着极大的风险，给你张浚写了这封信，放心，我是永远支持大宋的，我会在大夏朝堂不留余力支持大宋，早日粉碎嵬名安惠惨无人道的想法。
这就是典型的两面吃。
如果大宋战败了，张浚派人将李察哥写信的事情告之给李乾顺，李察哥完全可以这样解释：臣是为了麻痹宋朝人，给我军赢得准备时间。
如果大宋战胜了，李察哥就会站出来说：陛下，我早就说过不要跟宋朝开战，还好我跟张浚关系不错，事情我来摆平吧。
在皇宫内辗转反侧的李乾顺，又开始焦虑起来。
要不要将兴庆府的精锐也调度到横山，趁着宋朝还在准备阶段，倾国之力抢占先机？

第376章 西夏要增兵，金国也要南下？
李乾顺再次召来李察哥。
会州那场军变是靖康五年正月十八日，距离三月十一日，也就才不到两个月。
李乾顺说道：“李良辅的这次兵败，可能偶然因素更大，战争开始不到两个月，宋军要全面做准备，基本不可能。”
李察哥见李乾顺彻底冷静下来，说道：“陛下说的是。”
“熙河路将消息传给京兆府，需要十天左右，京兆府根本不知道我们出了多少兵，必然派人试探真实情况，这些情报再传到汴京，赵官家与群臣商议，又需要多日，反馈给京兆府也需要多日，最后宋朝君臣打算如何反击，更需要多日。”
“更重要的是，刘豫在河北攻击宋朝，宋朝君臣衡量西北局势，必然有所忌惮。”
李乾顺感觉脑瓜子总算理顺了。
“如此，宋军想要立刻应战，必然受内部多方约束。”
“若是朕现在在横山增派一批精锐，快速南下，在宋朝动员之前，集中优势兵力，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越说越兴奋，李乾顺眼中开始放光：“如此，可以填补熙河路之败的危局，你说呢，晋王？”
“陛下圣明。”
李察哥也不在这个时候与李乾顺过分去辩论，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无论玩赢还是玩输，他李察哥都有后手。
“兴庆府还有多少精锐？”
“还能再征调十万大军。”
“朕是说，如果全力动员，能动员多少？”
“如果动员所有的兵力，能再动员二十万！”
这就是全民皆兵的西夏，巅峰时期，能动员五十万大军。
当然，不是真正的五十万正规军，其中也包括了不少搞后勤的。
只是在西夏，必要的时候，搞后勤的也随时抽刀子。
李乾顺真的有这种实力？
逼急了真有！
实际上，正史中，李乾顺执政时期，恰好将西夏国力推向巅峰。
他对内革新，剪除权臣，轻赋税、薄徭役，整顿吏治，对外游走宋金之间，捞尽好处。
客观评价，李乾顺是一个有为之君，一般人在他这个位置，做不到他这个成绩。
而且他眼下一系列的判断，从逻辑层面来看，都没有问题。
当年李元昊打西夏立国之战，打的就是大宋内部多方掣肘，对西北局势反应不够及时的信息战。
战争中，占尽先机，尤为重要。
但是，李乾顺并没有想到，刘豫那么的不堪一击。
刘豫的全面溃败，让宋廷内部的矛盾瞬间集中到了西北。
而赵老板是个战略大师，喜欢玩“梭哈”战略。
李乾顺想了想，说道：“再安排十万大军，调到横山！”
三月十一日傍晚，燕京。
局势的发展大大出乎了金国燕京经略司的预料。
刘麟之败，让金国开始重新审视宋军野战的实力。
这一日，完颜京跑来：“父亲，上京传来了一些消息。”
父亲这个称呼，完颜京还是不熟悉，这是汉人的叫法。
但是完颜宗望在析津府（燕京）推行汉制，所以完颜京不得不做这样的称呼。
“什么消息？”
“国论勃极烈提出要领兵西征耶律大石，这件事在上京闹得沸沸扬扬的。”
“耶律大石？”宗望放下手中的书，思考起来。
“耶律大石在可敦城一带聚集了十八部众，不断对我朝袭扰，陛下深以为患。”
“那可敦城离上京足有三千里，若是要去西征可敦城……”
宗望立刻意识到，若是要西征可敦城，必然走燕京。
燕京距离可敦城只有一千五百里，比从上京走近多了。
看来宗翰这不是要去征讨耶律大石，而是要借机再拦兵权，屯兵燕京，移调太原，南下伐宋。
三月初一宋军击败刘麟，那份军报此时应该已经到了上京。
但上京应该还没有立刻做出针对性决策，宗翰此举，必然是西夏那边的主战派推动的。
眼下西夏已经向宋朝出兵，虽说兀术在征讨蒙兀，金国兵力受限，但若是宋朝两面受敌，上京主战派未必不能占据上风。
宗望叹了口气，局势风云变幻，谁都无法预料，而且谁也无法保证自己就能控制全局。
“西征一事，陛下是什么态度，有打听到消息吗？”
“朝堂上西征的声音已经占据上风，时立爱、韩企先等人皆支持西征。”
他们当然支持，他们不就是宗翰那一派吗！
宗望感叹了一句：“看来今年，又要对宋开战了。”
便在此时，刘彦宗慌忙在外面说道：“殿下。”
“进来。”
刘彦宗走进来。
“刘仆射何事慌张？”
“刘豫在河间府兵败了！”
“什么！”宗望豁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初一！”
“确定吗？”
“下官五日前便收到了消息，派人反复去确认过，的确兵败了。”
“这不可能！刘豫军中有精锐之师，不可能败得那么快！”完颜京说道，他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显然不相信。
“说是被阜城宋军袭营，导致大溃败。”
“阜城宋将是谁？”
“岳飞。”
宗望脸色阴沉下来：“又是他！这个岳飞到底是什么来头，短短两个月之内，竟然将刘豫全部人马击溃！”
而且又是袭营！
也就是说，扶持起来的齐国，对大宋几乎没有什么损耗！
反而给宋军送了经验包？
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声音：“殿下，上京使者来了。”
宗望连忙带着人出去。
来的是完颜设也马，宗翰的儿子。
“二殿下，陛下圣谕。”
宗望接过来，打开看完。
果然如他所料，完颜吴乞买让他在燕京准备一批军粮，以作西征耶律大石的粮草。
而派来的是宗翰的儿子，说明西征西征耶律大石的主帅是宗翰无疑。
但其实一旦宗翰南下，再次领兵，便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了！
这看似战争，其实是政治争夺。
西夏主战派与金国联系密切，金国通过西夏主战派，与西夏联姻。
此时，西夏的主战派们已经对宋朝发兵，必然也会鼓动金国的主战派有所动作。
而完颜吴乞买为了制衡宗翰和完颜杲，让自己儿子进入勃极烈议政，已经使皇储完颜杲感到了威胁。
只有再次发动战争，掌握兵权，立军功，才能与之抗衡。
政治的撕扯，西夏的动作，都在推动金国再次兴兵南下。
之所以说是西征耶律大石，可能是想欺骗宋朝在金国内部安插的细作耳目而已。
宗望立刻回去给上京再补充了一封信，告之上京，刘豫在两个月之内已经全线溃败，宋军野战能力空前加强，要慎重南下。

第377章 宋军攻银州
这个时代，东方大陆的野心家们，对中原的富饶都垂涎三尺。
他们不断搅动风云。
至少，国际形势依然风云诡谲。
就在西夏准备增兵，金国也有所行动的时候，西北一处各方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再次卷起了一阵风暴。
这个风暴的中心，依然还是当初在长安会战中使不可一世的拐子马吃亏的刘锜！
如果说李彦仙对西夏的深入打击，是西北战局反转的开始，那么刘锜对银州的围攻，则是风暴的开始。
在拿下米脂寨后，刘锜的大军沿着无定河，在崇山峻岭之间悄无声息向银州扑去。
三月十三日，晴空万里，山岭之间的草木已经长出了新绿，严寒的冬日终于结束，西北大地被春天唤醒。
前面纵横延绵的山岭，便是横山地区了。
横山的主峰叫桥山，高四百多米，从此地一路往西，进入横陈千余里。
谋取横山而亡西夏的战略，从范仲淹时代便提出来了。
为什么说取横山而西夏亡？
横山地区坐卧有许多军州，也盛产盐铁，河流贯穿山岭之间，农业发达。
但是，横山地区的南面，多陡峭之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横山地区的北面，却地形舒缓。
所谓的盛产盐铁、农业发达，都在横山地区的北面。
横山以北，被西夏占据，也就是平夏地区。
平夏与兴庆府之间的数百里是沙漠地区，是后世的毛乌素沙漠。
试想想，如果横山以北尽数被大宋朝掌控，以后西夏想要对大宋用兵，就必须跨过沙漠。
那样对西夏来说就是长途作战，疲惫之师来横山，宋军则是在横山以逸待劳。
而如今，西夏掌控横山，北面舒缓富饶，南部多山岭，行军难度大，坐卧于横山的西夏完全是俯瞰陕西诸路。
一旦宋军前来，西夏可以提前布局，以逸待劳。
所以，宋夏之战，其实也是横山争夺之战。
刘锜在横山山岭的小路之间行军两日后，已经距离银州城头不远。
他前后派出了大量斥候，在各个路道、山谷探查是否有西夏人的足迹。
三月十五日一大早，银州城头的西夏守军如同往日一样正在值守。
运输商品的驴车从前方沿着弯曲小道，向这边行来。
那上面基本上是银州城西夏军民的日常物资，包括盐、铁、布匹等等。
不远的城楼处，一些工匠正在修缮城墙。
银州的城楼已经很破旧。
神宗时代，宋朝对这一带进行军事打击，其实已经初步掌握横山。
但鄜延路到横山以北纵向数百里，宋军无法有效守住横山的宥州、夏州和银州地区。
于是种谔向神宗建议在银州一带筑城，将战线推进横山腹地。
朝廷也答应了，于是从朝廷派特派员徐禧、沈括等人前来。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徐禧是个喜欢谈谋略的笔杆子，极其喜欢发表自己的见解，他到了这里，否定了种谔在银州筑城的想法，在银州以南筑了个永乐城。
种谔极其反对筑永乐城，因为永乐城附近没有水源，但徐禧一意孤行。
当时大宋动员二十万军民，十三天之内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西夏一看宋军在这里筑城了，倾国三十万大军而来。
大将高永享说这里城小无水源，不能守，徐禧不听，将高永享发配到鄜延路监狱。
有人对徐禧说，趁着西夏大军没有准备好，我们进攻吧。
徐禧不听。
西夏大军列队好了，有人又说，趁着西夏人劳师远征，尚未休整，我们进攻吧。
徐禧又不听。
等西夏人全部准备好，布阵好，埋伏好，徐禧命人出城打，宋军不敌，回城。
西夏人将永乐城围死，永乐城缺水，无数军民渴死，尸积如山。
种谔却对徐禧愤恨，意气用事，旁观不救。
永乐城之败，牵连整个西北三十万宋朝军民战死，徐禧自己也惨死在永乐城，他自然是死有余辜，死一万遍都无法赎罪！
但永乐城之败是神宗朝伐夏的终曲，意味着大宋对西夏进攻战略的全面失败。
宋神宗听闻永乐城之败后，一气不起，不久之后便驾崩。
所以啊，术业有专攻。
有些人对某些领域一窍不通，自己又不实地考察，自以为是，张口就来，害人害己。
徐禧就是这样的人。
刘锜不由得感慨，当初若是朝廷听种谔的建议，在这银州铸新城，可能西夏已经被逼到了后套一带萎缩不前了吧。
那样的话，也不至于哲宗和太上皇一朝对西夏大肆投入兵力而消耗了国力。
可能在靖康初年，应对金人会更加从容一些。
历史啊，总是有无限的遗憾。
斥候回报了地形、敌情。
收起遗憾，刘锜开始快速向银州合围。
宋军分出十队，每队两千人，从四面涌往银州。
一路上，他们遇到西夏人，便依弓弩射杀，动作飞快，干净利落。
上午的时候，先后有三路大军已经抵达银州城附近。
西夏人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却为时已晚。
有六路人马在中午的时候，会师与银州城下，对银州城周围进行了清扫。
还有四路人马驻扎在抵达银州方向的重要关口。
这叫围城打援，只要有西夏大军前来银州救援，必然经过那些地段，提前埋伏好的宋军就可以以逸待劳。
商旅的货物也一律被拦截。
城楼的警报钟声便响起来了，银州城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向那里。
此时银州守将野利景仁刚吃完午饭，准备小睡一会儿，听到钟声后，惊醒起来。
“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传报：“报！宋军来了！”
野利景仁大惊：“这不可能，宋军怎么会突然到银州来！”
“将军，城外已有一万多宋军！”
野利景仁立刻开始披甲，并且传令动员城内所有士兵。
“宋军来银州，为何没有任何情报提前送来？”
“这个……不知……”
“米脂寨的烽火台是干什么用的！”野利景仁一边披甲，一边怒道。
没有人敢回应他。
杨束说道：“将军，我们与宋交好，宋贸然来攻，不如派人去质问宋将，拖住他们，城内赶紧调兵！”
“好，就你去！”
杨束连忙说道：“是！”
很快，杨束到了城楼。
此时宋军刚列阵完毕。
杨束大声质问道：“宋夏两国交好，宋将为何兴兵来我银州？”
刘锜是个务实的人，他没有派人去劝降，因为他知道，西夏人非常狡猾。
西夏人一般不会投降，即便投降，大多数时候也是诈降。
他也没有回答杨束的问题。
因为他有任务在身，他的任务是尽快拿下银州。
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刘锜的性格非常务实。
他开始安排人铸造投石机和云梯，还调拨一堆人抵达银州东南。
银州位于无定河与明堂川的交汇处，东南城墙常年被河水冲刷，已经垮塌了一大部分。
刘锜派了八千人抵达此地，准备从这里攻城。
另五千人分布北面和西面，以牵制城内西夏军。

第378章 夺下银州
那杨束见宋军不理睬他，又是叫骂又是呼喊，却自讨无趣。
而此时，刘锜的弟弟刘锐已经领兵抵达银州城东南。
明媚的阳光照耀得无定河波光粼粼。
河上船只上的人却没有心思欣赏春光，他们惊恐地跳船，还有的趴在船上瑟瑟发抖。
“第一营！去那边！弩弓手准备好！”
“第二营为前锋！”
“第三营，列队！”
“……”
刘锐浑厚的声音在城东南外回响。
宋军一个个神色肃然，指挥使接到命令，立刻整顿自己的营。
那些修缮城墙的工匠已经扔下东西往城里逃去。
第一营的宋军列出长队排列，第二营的前锋营则披甲持盾、握枪，往前面推过去。
城内的西夏军也正在快速汇聚而来。
城头上的夏军先放了一波弓弩。
宋军前锋立刻竖立盾牌，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声音。
远方隐约传来狗叫声和城内的呼叫声，城楼上的夏军数量在增多。
宋军前锋营则开始进攻，他们拿着盾牌，一路快速推到城下，然后爬上还没有修起来的地方，往里面冲。
很快，那个缺口的地方便传来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双方在那里厮杀起来。
还有人被扔下河里，河水被染红。
夏军在那里展开了顽强的反抗，虽然不停有人被宋军杀死，但夏军数量越来越多，且没有人后退。
经过半个时辰的厮杀，宋军被迫撤了出来。
城楼上的夏军则不断以弓箭干扰。
随着夏军人数的增多，再直接硬攻显然已经是不智之举。
刘锐鸣金收兵，开始命人铸造投石机。
宋夏双方的主力军团在这里对峙起来。
夏军主将野利景仁派人出城质问刘锜。
出来的使者是这么说的：“我们两国交好，阁下为何要兴兵来打我们，这难道不是破坏和平吗？”
刘锜说道：“你小国背信弃义，先对我大宋用兵，还敢谈破坏和平？”
那使者回去转告给了野利景仁。
野利景仁当然知道即将对宋发兵了，只是其他人不知道而已。
就在十天前，野利景仁接到了从宥州发来的密令，命他三月十八日南下突袭绥德。
这是机密，防止宋国安插的耳目。
这些天，他一直在筹备粮草。
既然是突袭，按理说宋军不可能知道。
可为什么现在他还没有打过去，宋军却打过来了？
回去后的野利景仁说道：“立刻点烽火！”
“是！”
野利景仁来回打转。
杨束说道：“将军，宋军一时间攻不进来，只要援军一到，内外夹击，宋军必败！”
野利景仁有些不耐烦说道：“我早就说过，银州城要修要修！兴庆府一直不拨钱，现在好了！宋军突然打来了！”
“还说什么南下突袭绥德！”野利景仁气不打一处来，“我们还没有偷袭，人家倒是打上门来了！”
杨束说道：“宋军是疲惫之师。”
“疲惫之师？”野利景仁更恼火，“疲惫之师一来就对东南城墙口用兵？”
野利景仁叹了口气：“好在宋军修建攻城器械需要时间，但愿援军能及时抵达，来个双面夹击！”
宋军的工兵营日夜不休地忙碌起来。
两天后，也就是三月十七日，宋军工兵营指挥使周建向刘锜汇报：“刘帅，六十座投石机已经完成，还有五十架云梯。”
刘锜大口大口塞完剩下的饭，筷子用力往桌上一拍，说道：“这么快就建好了？”
“请刘帅检阅！”
刘锜兴致勃勃出去检阅了一番。
他也没想到工兵营的速度如此之快。
看来从东京工学院调来的那些人，果然与过去那些普通百姓更加专业。
工兵营是宋军现在的建制标配，全部都是职业军人。
他们不仅仅更加专业，行动力更强，装备也更精良，并且战时可以随时做候补队。
“既然兴建好了，事不宜迟，攻城！”
正在城内喝酒的野利景仁听到城外传来战鼓声，问道：“什么情况？”
不多时，传令兵跑了进来：“将军，宋军攻城了。”
“攻城？”野利景仁疑惑道，“宋军才来了两天，拿什么攻城？”
但战鼓声确实越来越响。
一台台投石机将震天雷投降城头，爆炸，炸得夏军东躲西藏，乱成一片。
不多时，一辆辆鹅车连着云梯，从前面推过去，宋军藏在里面，等云梯打在城头，宋军便开始往上爬。
“报！宋军有大量投石机和云梯！”
野利景仁大吃了一惊，喊道：“这不可能！宋军刚来两天，怎么可能有大量投石机和云梯！难道你是说，宋军的投石机和云梯长了腿，跟着他们从绥德一路翻山越岭到银州？”
没有人回答野利景仁的问题。
但现在宋军就是多出了许多投石机和云梯。
宋军的这些投石机和云梯都不算大，跟完颜宗翰当年攻打太原和东京那种雄城所用的大型投石机、云梯没法比。
可是攻打银州，已经足够了。
按理说银州如此重要的位置，应该有一座雄城才对。
可是西夏人最大的长处是打山地战，跋山涉水、埋伏，或者用骑兵打机动战。
但筑城、守城，就真的不是他们的长项了，可能经费有限，能用的钱全部放在兴庆府和西平府。
城内的夏军被迫从东南角分出了一部分到其他各处支援，宋军在东南角的压力骤然减小。
下午的时候，宋军的前锋部队爬上了北面城头，北面城头很快被宋军控制住。
快到傍晚的时候，东南缺口的地方，尸体已经堆起来，有宋军的尸体，也有西夏人的尸体，河水被彻底染红。
负隅顽抗的夏军如同潮水般退却，往城内逃跑。
刘锐一斧头劈在一个夏军百夫长的前额，发出如同劈柴一样的声音，鲜血和脑浆迸溅出来。
那个百夫长面色一滞，痛苦地抽搐了几下，就倒在了地上。
东南角所有的阻拦都被宋军粉碎，士兵们怒吼着朝里面争先恐后的冲去。
军功、粮食，都在里面。
仅仅三天时间，银州就被宋军夺了下来。
银州位于横山东部，银州重新回到宋军手中，刘锜大军便如同一柄悬在夏军之侧的利剑，瞬间改变了整个宋夏东线的战局。

第379章 暴跳如雷的夏主李乾顺
因李良辅兵败，李乾顺从静塞军司调拨三千人赶赴卓啰和南军司。
可局面显然已经超过了李乾顺的预估。
在东线的刘锜取得了关键性的战略胜利的同时。
西线的李彦仙却已经把西夏人追到了大漠中。
西夏人再一次体会到了当年被刘法追击到大漠的噩梦。
三月十五日，李彦仙击溃了西夏应理城后，斩杀西夏人八千，补充辎重，随即一路北上。
此处已经是古长城所在地了，那些早已风化的土城墙，见证了千年的岁月，苍凉和古朴。
今日，它们再次见证汉人北出。
直到三月十九日，李彦仙入沙漠两百多里。
延绵无尽的黄沙中，宋军一路驰骋，再斩杀西夏人八千，几乎将西夏在瀚海以西的军防打空了。
而且局面还在继续往李乾顺完全预想不到的方向在走。
他刚发布命令，在兴庆府和西平府再动员十万大军，大军还在动员中，环庆路、泾原路的宋军却早已大规模聚集起来。
刘锜在对绥德调度军民来驻扎银州的同时，环州兵马总管吴璘领兵北上，在归德堡停驻。
此地距离西夏盐州不过一百多里，数日之内便能抵达盐州。
定边军距离西夏洪州也仅有一百多里，定边军兵马总管李永奇也开始厉兵秣马。
两路大军归泾原路经略使王庶统管，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其实也就十万。
消息是如此之快，宋军公然表示要北上攻打盐州！
突然如此高调的动静，西夏安插在陕西的细作们再也坐不住了。
三月二十日，细作们的紧急情报如同雪花片一样落到李乾顺的桌案上。
一封又一封情报在告诉李乾顺，宋军正在动员陕西全部的兵力，和他白高大夏国打一场生死决战。
李乾顺差点没有原地跳起来：“宋军行动如此之快！这不可能！”
西夏方面对东京做过战略反应推测，从战争开始，到传到京兆府，京兆府再传到东京，中途两个地方都要做战局消化。
他们不可能在掌握极少战况的情况下做出态度明确的决定，没有人会这么打仗。
最多就是叮嘱各路人马加急防守，而陕西轮调之后的防守必然有大的松动。
甚至李乾顺推测过，宋朝真的要主动进攻，至少要等五月以后。
三月和四月，就是他大规模南下的最好时机。
可事实上，现在陕西已经开始大动员了，甚至有一支大军已经陈列边疆。
若是一两封密报倒也罢，可能是情报偏差，可现在摆在桌上的有十几份密报。
而且这十几份密报，包括永兴军路发来的密报，都有一个共同点：宋军正在调动前所未有的兵力北上。
李察哥说道：“不瞒陛下，张浚刚给臣写了一封问罪信。”
“哦，在何处？”
李察哥拿出来给李乾顺。
看完后，李乾顺更感觉不可思议：“张浚不可能擅作主张调集大军北上，他没有这个权力，即便他是枢密使，也没有这个权力！”
宣战、发兵权，在皇帝手里。
宋朝制度严格，尤其是军政制度极其严格，早就不似唐代了。
唐代的藩镇拥有独立的财政、司法、人事权。
宋代为了避免军阀做大，对军政管制极其严苛，这一点李乾顺是知道的。
李察哥突然说道：“我们是正月十八日出兵，两个月时间，从西北传到东京，东京做出反应，理论上是可以的。”
李乾顺皱紧眉头说道：“你是说，张浚的汇报一到东京，赵官家没有与群臣做任何商议，直接让张浚动员陕西所有兵力？”
“陕西宋军能做出如此快的动作，就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李乾顺的脸色更加阴沉，低声吼道：“姓赵的疯了！他疯了！他知不知道他这样是在逼迫宋夏全面开战！”
任得敬也在一边，他说道：“陛下，这可能是宋朝的计策，是故意给我们看的，实际上并没有动员那么多兵力！”
“十几封密报！连宋朝的《陕西战时日报》都正式刊登了！现在有一支大军距离盐州只有百里！”李乾顺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这姓赵的难道不知道宋夏两国这样一拼，两败俱伤，最后便宜的是金国吗！”
“还有！河北刘豫正在对宋用兵！他怎么敢毫不犹豫就动员陕西所有兵力！”
这他妈的就不是正常人的思维。
谁打牌是这么打的！
双线作战，上来就扔核弹？
李乾顺感觉局势空前的失控了，完全就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想发展。
按照这样的架势，他要把兴庆府和西平府剩余的十万兵力也全部动员起来。
这不是逼着他梭哈吗？
任得敬说道：“陛下，千万不要中了宋朝的计。”
“万一是真的呢？”
任得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乾顺冷冷瞥了一眼任得敬。
李察哥说道：“陛下不必惊慌，宋朝即便动员了数十万大军要与我们拼了，但只要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很难打进来。”
“对！你说得对！”李乾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按兵不动，宋朝攻不进来！”
这话倒是不假。
西夏和大宋的关键之战有两处地方，一是横山，横山在宋夏交界的东面，相当于西夏的左臂。
二是河湟，河湟以前是吐蕃各部所居，他们与西夏人眉来眼去，一直在西北对环庆路骚扰袭击，使大宋两面受敌，无法集中兵力于东线的横山打西夏。
河湟在宋徽宗一朝被剪除，相当于西夏断了右臂。
现在剩下的最关键的地方在横山。
至于李彦仙从兰州北上，深入沙漠，其实不能动摇西夏的根本。
为什么？
李彦仙一路北上，到西夏应理，再北上就是沙漠，应理的东北面是灵州，灵州的正北面百里便是兴庆府。
然而，应理的东面是横纵百里的瀚海。
想要从应理去灵州，必须跨越瀚海。
西夏的瀚海是一大片地形高低起伏的沙地，南北横向近三百里，一旦宋军进入那里，西夏大军可以在灵州设置边防，等宋军抵达灵州，西夏可以以逸待劳，完虐宋军。
即便宋军进入灵州，也会因为纵深问题被困死在灵州。

第380章 局面彻底反转！
所以，李彦仙的西线是威胁不到西夏腹地的，这是地理位置决定的。
这也是他李彦仙为什么一定要追杀西夏人的原因。
西夏最大的短板是人少，多杀一批，就多消耗一些西夏的实力。
西线不行，东线的横山呢？
对于横山防线，李乾顺是非常有信心的。
宋夏只要一方占据横山，就占据战争的主动地位。
若大宋重新夺下横山，西夏就只能龟缩到后套地区（宁夏平原），后套地区有发达的农业，但地盘不大，这样一来，西夏人口将进一步减少。
而从后套地区向西的河西走廊，也算是西夏的战略纵深，但是后套与河西走廊之间也有沙漠，两者无法紧密相连，便不可能发挥地域集群效应。
这个怎么解释？
很简单，后套农业发达，河西走廊牧业发达，但后套的粮食很难养活河西走廊，因为中途有沙漠，运过去粮食就没剩多少了。
这就是地域分割，造成的切割效应，放大了地域运营成本。
当年汉武帝在阴山以南建造朔方城就是这样，成本太高。
而后世之所以要发展城市群，是为了利用集群效应来大大降低城市运营成本，使各个行业的配合更加便捷，产出效率更高。
大宋以京畿路为中心，向四周开阔密集的河运网，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西夏的地理位置是特殊的，他们不能失去横山。
大家似乎又找到了制衡宋军的办法。
舒王李仁礼说道：“陛下在横山布下重兵，宋军想要攻破横山防线，绝不可能！只要横山在我们手中，宋军就无法威胁到我们。”
无非就是原定的南下伐宋计划，不南下了嘛！
我就不信你宋军能把大军一直驻扎在边境？
那样你的粮食消耗承担得起吗？
李乾顺赶紧给在宥州主持军政的嵬名安惠写信，让他暂时不要乱动了。
在这种关键时刻，银州以西百里的石州夏军，接到银州烽火东进支援银州，但在山谷被提前埋伏好的宋军偷袭了一波而退走。
银州算是被宋军稳拿在手中了。
这就是刘锜打银州是一场风暴降临的原因。
银州突然起战火的消息，被紧急往宥州送。
银州到底有多重要？
它是西夏横山防线的东大门，银州一破，宋军便可以在银州一带兴建城寨将绥德通过米脂寨，与银州联系起来。
这样的局势，就像在西夏最重要的位置捅了一刀，这一刀若是横切下去，能把西夏的身体砍一半走，以后只能成一个残疾人。
三月二十三日，宥州的嵬名安惠接到了兴庆府李乾顺的紧急命令，让他先停止南下。
并且李良辅兵败的消息也一并秘传给嵬名安惠。
看完之后，嵬名安惠的那张脸拉得仿佛放在苦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苦瓜一样。
李良辅兵败得如此之快，他是万万没想到的。
早在数日前，嵬名安惠已经将大军全部发往洪州，此时，西夏有二十万大军驻扎洪州，距离宋夏边境仅有一山之隔，随时可以进入宋陕西境内。
偏偏在这个时候，传来李良辅兵败，李乾顺叫停了南下。
李乾顺发话，给嵬名安惠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继续南下的。
三月二十四日一大早，距离宥州仅数十里的洪州大军，接到了嵬名安惠最新的指示，暂驻洪州，以待后续安排。
这种感觉非常不爽：我都要弄出来了，你却说先暂停？
在宥州辗转反侧的嵬名安惠实在想不通，在弦上了，却卡在了脖子处。
他嵬名安惠自然没有什么顾虑，西夏打废了，还可以去金国做官。
但李乾顺就不同了，李乾顺是没有退路的，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必须衡量利弊，牙齿咬碎了都得吞下去。
嵬名安惠赶紧给金国写信。
嵬名安惠：以目前宋夏、宋齐三方制衡之局面，只要金国立刻发兵南下，往整盘棋里再投入一支兵力，这个时候刘豫打河北，我大夏打陕西，金国只需要出兵，从太原走河东，攻洛阳，宋朝必在短时间内全线崩溃！
他写完信，甚至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我他妈的真是个天才啊！嘎嘎嘎！
“报！宰相，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刚刚写完信的嵬名安惠，还沉浸在灭宋的畅想中，外面传来了声音。
他不耐烦地说道：“何事大惊小怪？”
他的心腹野利松仁快步跑进来：“河北传来最新急报！”
“哦？”嵬名安惠微微一怔，河北终于传来消息了。
“刘豫在河北全军覆没！”
“什么！”嵬名安惠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提起野利松仁的衣领，瞪大眼睛怒道，“你再说一遍！”
“这里，军报在这里！”
野利松仁赶紧呈递给他，他看完后，一脸震惊：“这不可能！刘豫怎会败得如此之快！”
嵬名安惠深吸了一口气，怒道：“快去！赶紧把信送出去，给上京通气，务必要促使金国出兵！一定要出兵！”
只要金国亲自出兵，局面一定可以碾压宋朝！
嵬名安惠气得咬牙切齿。
对！一定可以！
他刚说完话，外面又传来了紧急的声音：“报！宰相！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又他妈的什么事！
你们一天天是觉得老子心脏跳得还不够快是吧！
一个传令兵快速进来，跪地说道：“宰相，石州传来紧急军报！”
嵬名安惠不耐烦地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这一扫，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宋军攻克了银州！
如果说刘豫的失败，使大宋能集中精力对付西北局势，为宋朝减轻了压力，那么银州的沦陷，则使宋夏局面彻底反转了过来。
西夏从攻击一方，短时间内变得按兵不动。
但现在？
西夏不是按兵不动的问题了。
是自保！
当年的永乐城之战，为什么西夏倾国之力而去？
就是因为宋军在银州附近筑城。
银州是横山防线，衡山防线一破，战线就直接推到了横山腹地。
横山若失，西夏危矣！

第381章 紧急增援银州！
嵬名安惠就算是一头猪也知道银州那地方到底有多重要。
西夏的主力现在尽数集中在洪州，目标是干掉宋朝的保安军，直接打击鄜延路延安府，将延安府击穿后，兵临京兆长安。
少部分兵力驻守在横山防线的宥州、龙州和石州。
这就尴尬了，只要他嵬名安惠敢南下，就会立刻彻底暴露西夏大军的动向。
洪山防线空了，银州的宋军会怎样呢？
也不会怎样了啦，就是把石州、龙州、宥州、洪州、盐州这些俯卧在横山腹地的州府全部打一遍。
即便大宋短时间内无法抽出大量的军民有效占领这些地方，但至少可以将深入大宋的西夏主力大军后路切断吧？
一支孤悬在大宋西军环绕的西夏大军，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呢？
这样的战局，西夏任何一个主帅都不敢想象。
那大概率可能会全军覆没。
一旦在横山集结的精锐全军覆没，横山的武力差不多被耗空了，大宋不把横山拿过来都对不起西夏人的良苦用心了。
嵬名安惠绝对不敢那么做。
那么做别说李乾顺会活剐了他，将横山拱手送给大宋，使大宋彻底解除了西夏的威胁，恐怕金国人也会将他吊起来毒打一百遍。
嵬名安惠只感觉手心背后全是冷汗。
这局面变化之诡异，让他不寒而栗。
还好大军尚在洪州，没有与宋军开战。
“快！快！召回洪州大军！快！”嵬名安惠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这一决定，他甚至没有先去请示李乾顺。
因为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已经没有请示的必要了。
请示的结果也是一模一样，甚至会耽误时间，反倒被李乾顺一顿痛骂。
横山防线只要有任何一个州府被宋军攻破，西夏必倾国之力而去。
就像大宋北方三镇只要有任何一镇被契丹或者金国攻破，大宋必倾国之力而去一样。
因为那是国防命脉。
一旦战局进入那个地步，就不是双方打消耗战的问题了，是一方可能被灭国。
在嵬名安惠接到这个消息的当天傍晚，李彦仙掀翻应理，追杀夏军至沙漠的消息传到了兴庆府。
李乾顺的反应是这样的：“从静塞军司调的三千精锐夺回兰州，可堵断宋军返回的后路！”
任得敬的反应是这样的：“陛下英明神武，宋军不过是跳梁小丑，在我大夏天兵面前，竟妄图螳臂当车，垂死挣扎，不自量力！”
舒王李仁礼也跟着说道：“宋军打了一次胜仗就骄傲自满起来，那宋将以为他是刘法不成！”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报！石州传来紧急军报！”
“进来！”
当李乾顺接到石州军报后，整个人当场石化。
李察哥问道：“陛下，怎么了？”
“快！快！快！快让宰相调回所有大军，全军东进银州！快！”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
李乾顺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人，但他此时却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咆哮道：“快！”
银州的沦陷，无疑在西夏朝堂引起了一场山洪海啸。
三月二十四日晚，也就是嵬名安惠和李乾顺分别接到银州沦陷的当天，京兆长安的总制置司也接到了刘锜紧急传回来的消息。
张浚激动得手在颤抖，他赶紧命人将这个消息传回东京，告知皇帝陛下。
不过，这个时候，总制置司又陷入到争议当中。
纵观全局，目前王庶统领的大军驻扎在环州、定边军和保安军一带，准备抵达从洪州南下的西夏大军。
可是局势变了，西夏人必然全军转移到银州。
那么王庶的兵马怎么处理？
是继续待在定边军等西夏大军从洪州撤走后，趁机攻打洪州？
还是立刻东进支援刘锜，守住银州？
如果是趁机攻打洪州和盐州，能打下吗？
洪州南面的山岭纵横，易守难攻，万一打不下，大好的兵力浪费在此，而西夏集中兵力夺回了银州，该怎么办？
可是大军若去支援银州，要调动一支十几万的大军东进，又需要增加大量的粮食。
粮食就是钱，也就意味着要增加军费开支。
陕西目前正在填补之前抚恤金的空缺，军费开支是赤字。
这就是争议点。
往往决策难做就在于此。
最后，张浚力排众力，给王庶下令，命其速速东进支援刘锜。
作为鄜延路经略使的刘锜自然是可以直接向鄜延路调动军民，但鄜延路目前的军民数量显然无法满足银州的需求。
所以这事就只能张浚亲自下令到泾原路了。
在当天夜晚，总制置司发布了最高动员令，紧急动员二十万军民东进鄜延路，立刻从绥德进入米脂寨，随后进入横山银州，一切听从刘锜调遣。
这些是有先例的。
当年神宗朝种谔拿下横山防线后，徐禧筑永乐城，西夏倾国之力而来。
西夏来之前，宋军多方斥候频繁向徐禧禀报西夏大军要来了，但徐禧却不相信。
他不相信的原因很简单，他没有亲眼看到西夏大军，所以就不存在西夏大军倾国之力而来。
以至于宋军耽误了最重要的准备时机。
张浚指挥打仗确实不擅长，那是因为他不是将军，没有上过战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懂战略，也并不代表他跟徐禧一样蠢。
前面有徐禧的先例，横山防线一破，西夏必倾国之力而来。
眼下双方的战局焦点就不是边境的洪州夏军南下保安军攻打延安府了，而是争夺银州城之战！
银州变成了宋夏第六次战争的关键所在！
总制置司最高级别的动员令在当天夜里就分发到了泾原路和鄜延路。
为了稳妥安排，刘麟依然驻守在环庆路，以防万一。
这动员令虽下去了，但未必能短时间内真的动员出这么多人来。
这件事再次表明，战争绝不仅仅只是前线作战这么简单，后方的动员、后勤也是重中之重。
双方进入到资源动员环节，看谁的动员力量更加强悍。
三天之后，王庶接到了张浚的命令，开始在定边军和保安军抽调兵马东进。
三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张浚接到刘锜的急报的第四天，张浚的奏疏就到了东京。
银州被刘锜拿下来的消息，摆在了赵宁的面前。
这是一份能掐住西夏脖子的战报！
这份战报，将给赵宁充分的战略发挥空间，甚至搅动宋金夏的整盘棋局。

第382章 银州的战略布防
西北局势发展出乎人的意料。
赵官家临时召集重臣在文德殿。
赵宁的脑瓜子正在飞速运转，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刘锜拿下银州之后将给大宋带来的巨大的战略优势。
这一战略优势不仅仅能够制衡西夏，还能弥补大宋目前在青白盐贸易中巨大的亏损。
甚至能影响到金国对河北、河东的贸易战。
不过，现在大臣们却在争论朝廷应不应该派钦差去监督银州。
蔡懋说道：“银州关乎宋夏全局，西夏得知银州失守，必倾国之力而来，兹事体大，张浚张相公需坐镇京兆府统领全局，银州也缺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统帅前线全局，朝廷应该立刻派遣一人前往。”
许翰则说道：“徐禧之事在先，何必再多此一举，重蹈覆辙？”
户部侍郎邵溥说道：“争夺银州，陕西必调动各路大军，关乎各路军费支移，不可不察，臣也赞同必须派遣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代表陛下前往前线统帅全局。”
赵宁说道：“刘锜既为鄜延路经略使，又是前线主帅，何须再行派遣？”
“朝廷之事多缓慢，皆因人事臃肿，朕倒是认为张浚的安排合理，前线一切听从刘锜调遣，至于钱粮，朕记得户部已经调拨了一大批过去填补抚恤金？”
梅执礼说道：“一切尊重陛下安排，已经调拨过去两千万贯，剩余的正在走户部流程，是否要从者两千万贯先腾挪部分出来以充军费？”
“不可！这两千万贯是为了稳定陕西人心，抚恤金之费绝不可私移。”
朝廷在陕西搞大清查，已经搞得人心惶惶。
能稳定大局的就是填补抚恤金和过去欠下的军饷。
这里面牵涉到各个阶级的博弈。
朝廷查的是官员和军官。
抚恤金弥补的是基层士兵，只要基层士兵能够拿到抚恤金，他们就不会被带偏。
他们不被带偏，有心之人想要搞事情，就很难。
就像熙河路，王倚想要投降西夏，操作难度是非常大的，必须隐瞒全军。
而这事情被李彦仙这种胆子大的人抓到确凿证据后，一公开，王倚立刻被众人唾弃。
而抚恤金满足的仅仅只是最基本的保障，还有军督府以《靖康新军法》对军队意识形态的重新塑造。
这个时候，物质保障和精神都要一起抓，缺一不可，也不能乱动，否则必然引发群体猜疑。
赵宁继续说道：“张浚说用茶引先入中折算，以充军费，调令陕西商人运输粮食，这事倒是可行，我们就不要添乱了。”
“眼下西北离东京过于遥远，在场诸位皆对前线不甚了解，没必要将经历放在前线事务上，朕倒是觉得，朝廷应该着手准备一些战后的安排。”
邵溥说道：“说起战后安排，臣倒是觉得可以趁这个机会，彻底夺回横山，以绝西夏之患，如此，西北军费可大型缩减，以备抵抗金人。”
邵溥又把话题往前线去扯。
赵官家心中有些不爽，这些朝堂重臣总是想方设法想干预前线战事。
一个个又不会打仗，但谈起打仗，各个都精神抖擞，嘴口闭口灭敌国于无形之中。
这时，张叔夜出列了，他问道：“邵侍郎，我来问你，如何夺回横山？”
邵溥说道：“既然已经夺下银州，自然是立刻倾兵攻打石州、夏州，一举控制宥州。”
张叔夜继续追问道：“需要多少人兵马，多少钱粮，多少军备？”
邵溥答道：“三十万大军，备半年粮草，两百万石粮草，需要五百万贯军费。”
张叔夜不依不饶问道：“哦，可否具体说明？”
邵溥回答道：“以半年时间，夺下横山，三十万大军半年军饷九十万贯，粮草支出两百万贯，调用民力筑造城寨一百万贯，抚恤金一百万贯，四百九十万贯。”
张叔夜严肃地说道：“三十万大军何时能抵达银州？抵达之前，两百万石粮食从何处征调，能否保证在三十万大军抵达银州之前而抵达？”
邵溥答道：“张浚张相公已经发出动员令，三十万大军自然可以抵达银州，至于粮食，以入中法发茶引，让商人运输。”
“若是调用所有商人也无法保证两百万石（2.4亿斤）能在三十万大军到之前抵达呢，请问三十万大军去银州吃什么？”
邵溥硬着头皮说道：“那就让三十万大军就地征集粮食而入银州！”
“你让军队征集粮食？”张叔夜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若是有人沿途借此机会横征暴敛，欺压百姓，百姓内乱，又该如何处理？”
“这……”邵溥答不出来了。
他当然答不出来了，他一个户部侍郎，搞财务的，对一线业务一窍不通，又非要过问业务的事情，被一个专业人士问了专业的问题，他还怎么答上来？
张口就来的人，总是忽略事物运行的底层逻辑。
他们说的话乍一听仿佛很有道理，但是一追问到更具体的执行层面，就完全经不起推敲了。
一举拿下横山？
横山若是这么好拿，西夏还能存活那么多年？
打仗若是凭着坐在家里看地图就能决胜千里，那历史上大宋朝岂不是可以统一全球了？
要知道，大宋依文治国，会看地图，会理论推导的人才如过江之鲫。
为什么一打关键性的大战役就节节败退？
就是因为理论和现实差距太大。
就说邵溥说的三十万大军，你调过去银州之前，总得先把粮食安排好吧？
从绥德到米脂寨，再到银州，这一路上，横山东部的大小山丘，道路蜿蜒崎岖。
要动用多少民力、骡子、牛、马？
这些工具被征调走后，地方上的田拿什么种？
若是不能保证粮食安全抵达，三十万大军粮食很快耗光，西夏人趁机决战，岂不是又要上演一个永乐城之败？
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不是蠢，更不是坏，这些人都是学霸，他们思维敏捷、记忆力惊人，办公室政治玩得贼溜，怎么可能蠢？
他们只是因为长期坐在办公室，失去了对基层事务逻辑的想象力，变得傲慢而已。
就像顶层阶级失去了对底层贫苦的想象力一样。
所以顶层阶级才会说：你没饭吃你可以吃肉啊！
邵溥被问得灰头土脸，以邵溥为代表的想要提出趁机一举夺下横山的大臣们也都不说话了。
邵溥阴阳怪气说道：“下官才疏学浅，愿闻张相公高见。”
张叔夜说道：“不要想着夺下横山，将守住银州作为现在的目标，在绥德到银州的这一带，先建立大规模的城寨，巩固夺下银州后给我们带来的优势。”
赵宁心里再次感慨，还是张叔夜对军政的见解靠谱。
张叔夜的见解赵宁是完全赞同的，不仅赞同，赵宁甚至已经想到接下来用银州如何敲诈西夏。

第383章 对西夏的压榨战略
而且邵溥在推算总体预算的时候，明显耍了小聪明。
调用民力筑造城寨一百万贯，这要调用多少民力，这些人平时都在种地，现在跑来修城，需要给多少钱？
不可能全部是免费的徭役，而且还要保证他们吃，这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粮食。
从绥德到银州那一带，可不是筑造一两座城寨就完事了。
当年打下熙河路，在熙河路筑造城寨，笼络边民，每年投入四百万贯，是每年都要投入这么多。
而且这笔费用还有相当一部分可能被贪污掉。
最重要的是，大家不种地了跑来修城，粮食收成减少，朝廷赋税随之减少，民间缺粮，万一引起地域性灾难，朝廷又要花钱赈灾，这不都是成本吗？
最后，抚恤金一百万贯这个数字很保守。
一百万贯抚恤金对应的是三万多人。
万一死了十五万人呢？
那可就是四百五十万贯了。
其他地方再加一些，总预算岂不是要超过一千万贯？
这对于本身就在填补西北军政巨大漏洞的赵宁来说，是雪上加霜的事，风险极大，玩不好盘子就会崩掉。
所以，很多时候，很多事都不是张口就来便可以办成的。
赵宁说道：“叔夜相公说得有道理，刘锜拿下银州，但这并不代表银州万无一失了，更不代表大宋可以全力争夺横山。”
赵宁所谓的“梭哈”战略，那都是演给李乾顺看的，这是战略威慑。
就像毛熊要向兔子扔核弹，兔子就跟鹰酱说“毛熊要向我扔核弹，我把我所有的核弹扔你那里去”本质是一个道理。
都是战略威慑。
这种战略威慑的核心是威慑，目的是为了防止战争，而不是真的要摧毁对方。
所以才会有战略藐视，战术重视的说法。
赵宁继续说道：“保住银州，在绥德到银州一带建筑城寨，巩固银州战果，在银州筑造新城，西夏此后必须、也只能在石州囤积大军。”
“如此，西夏人必然只能在石州一带筑造大规模城寨，将大宋的战线压缩在银州。”
“这样会消耗西夏的国库，使西夏不能用更多的钱筑造铠甲、武器，也会使西夏的百姓疲劳，无法顾虑农业，进一步疲弱西夏。”
如果李乾顺想要停止战争，朕也答应，西夏国内继续接受交钞。
这最后一句话，赵宁没有说出来。
因为暂时还是机密。
他刚派胡铨去陕西推行新的交钞，局面才开始。
而且要逼西夏使用交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要给后期双方谈判留出一定的弹性空间，这样才能威逼西夏接受交钞。
至于西夏宣布交钞是国内合法货币后，大宋可以从这里面得到什么呢？
很简单，朝廷印钱在会州大规模购买青白盐。
你青白盐一斤4文钱？
我一斤每一张面额一贯的交钞总价值可能有一万贯，但成本可能不要100文钱。
要知道交钞的生产产能一拉升起来，单位成本就会下降，这是薄利多销的原理。
一万贯可以卖250万斤青白盐！
而这250万斤青白盐的成本不到100文钱，核算下来，一文钱可以买两万五千斤青白盐。
转手将这250万斤青白盐运到京畿，10文钱一斤卖出去不贵吧？
这就是货币霸权的逻辑。
你以为战争是人类的顶层博弈？
或者说政治？
不！金融才是！
金融规则就是对各方利益的分配规则。
这就相当于，西夏人辛辛苦苦挖盐，为大宋打工。
你把盐挖出花来，都改变不了你被压榨的逻辑。
这比短时间内非要夺得横山，风险小得多，而是收益大得多。
如此，购买来的青白盐还可以运输到河东、河北，抵抗金国渗透进来的青白盐货币战。
赵宁说道：“刘锜有功，赐忠武大将军。”
忠武大将军，正四品军衔，相当于中将。
在岳飞打完刘豫后，岳飞从冠军大将军升为镇军大将军，从二品，相当于上将。
这些都是虚职，但极其荣耀。
能得到这种职位的，在大宋朝少之又少。
虽说是虚职，但却表明了赵官家对刘锜军功的认可，对他本人的认可。
赵宁最后又说道：“遵照张浚的意思，拟旨，先守银州，银州事务一切由刘锜统筹，任何人不得横加干涉。”
这就彻底掐断了京师的高官对前线干涉的可能性。
防止“永乐城之败”再次出现。
刘锜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成为西夏人的靶子，西夏人必将兴兵来袭，毕竟有前车之鉴。
但银州必须坚守住，在四月初，鄜延路先响应刘锜的命令，再调动了两万地方厢军、土军以及普通民众，抵达米脂寨。
大约有一万石粮食也随之运往米脂寨。
往银州前线动员的过程，先从鄜延路拉开序幕。
四月初五，张浚收到了赵官家的密函。
密函的主要内容有两点：
一、守住银州。
二、和西夏谈判，逼迫西夏接受交钞。
这件事是有先后逻辑的。
银州在大宋手里，如果现在就去跟西夏谈判，西夏肯定不甘心。
你大宋趁我不注意搞偷袭把银州拿到手里，转身就想跟我谈判？当我几十万大军是摆设？
所以，宋夏一定会在银州爆发战争。
第一阶段的任务就是守住银州。
等宋夏在银州打了一场之后，西夏发现啃不动银州，李乾顺必然会开始顾虑，不能过分投入兵力做消耗。
这个时候就可以启动第二阶段的计划了：谈判，逼迫西夏接受交钞，最后停战。
这一气呵成之后，才能达到对西夏交钞霸权的目标。
等看完赵官家的密函，张浚只有一句话：官家，请接收臣的膝盖。
四月初十，西夏大军已经从洪州抵达夏州，云集于此，距离石州仅仅数十里。
一场空前大规模的大战即将到来。
为了确保战争的胜利，李乾顺御驾亲征。
他本打算派李察哥前来，但思前想后，并未派李察哥。
因为在李乾顺的计划中，当银州之战陷入胶着状态，是需要跟大宋谈判的。
李察哥在西夏是亲宋派，也算是为后局留一手。

第384章 货币管控模型
四月十一日，初夏清晨，一场新雨后，御花园的树林间飘着淡淡的薄雾。
路边的花草正是茂盛。
赵宁半躺在竹椅上，正在看着杭州市舶司发来的对外贸易汇总。
两宋日本和南洋开始频繁与东南沿海开展贸易。
尤其是日本，对大宋的敬仰滔滔不绝，甚至派出很多女人来大宋借种生子。
不过，这样的贸易规模，对于一个21世纪的人来说，只能算微不足道。
少之又少，而且日本人喜欢大宋的铜钱，非常喜欢，每次日本弄一大堆的东西到杭州湾一带去卖，然后换回铜钱。
赵宁脑瓜子里又在想，如果未来能让日本介绍交钞，岂不是更好？
这时，赵鼎走来了。
“官家。”
“来，这边来坐，朕准备了一些早膳。”
“谢官家。”
赵鼎坐下来。
赵官家一大早宣自己进宫来，怕不是为了吃早餐这么简单。
“不知官家找臣何事？
“朕想和你谈论讨论交钞一事，胡铨已经在长安推行交钞了。”
赵鼎说道：“京兆府的百姓接受度比东京高，推行速度比东京会更快。”
“是啊，因为蔡京当政的时候，朝廷就在陕西大规模发行过交子，那里的老百姓对交子并不陌生，只是当时交子不能与铜钱自由兑换，流通又跟不上发行，贬值过快。”
赵鼎立刻知道赵官家找自己何事了，赵官家必然是担心朝廷在陕西发行交子后，重蹈当年蔡京的覆辙，惹得民怨四起。
“官家放心，京兆府银行的储备铜钱足够，依照东京新交钞的进展，民众一旦接受交钞后，会更愿意用交钞，毕竟交钞用起来比铜钱要方便太多。”
“这朕清楚，并且也赞同。”
“那官家在担忧什么呢？”
赵宁说道：“宋夏在银州必有一战，等这一战结束后，朕想要与西夏再次议和。”
赵鼎说道：“这很合理，我们目前没有实力吞下横山。”
“但是朕与西夏议和的条件是，宋夏贸易的时候，西夏必须接受大宋的新交钞。”
赵鼎愣了一下。
赵宁继续问道：“赵相公认为西夏人会接受大宋的新交钞吗？”
赵鼎说道：“西夏人向来喜欢用我大宋的铜钱，他们自己的货币粗糙、劣质，且不愿意铸币，毕竟他们的铜矿有限，若是大宋断掉铜钱输入到西夏，或者将西夏的铜钱全部吸回来，西夏人无奈，只能答应。”
赵鼎几句话说到问题的本质。
古代的货币铸造不仅技术门槛高，对资源的储备门槛也高。
西夏除了横山一带矿产资源丰富，后套勉强可以，其他地方并没有多余的矿产，更别说铜矿了。
西夏过人口业有限，国内地域分割严重，本身商业并不发达。
贸易最频繁的就是和大宋做青白盐买卖，国内贸易则是一些基本的生活物资。
接下来，赵宁便开始跟赵鼎灌输他的交钞中心理论。
等赵鼎接受后，东府就开始以商贸的形势配合陕西银行做交钞输出、流入的管制准备。
毕竟金融这东西，是需要通过经济贸易做调控的，不然很容易引起通胀，把自己玩死。
赵宁轻描淡写说道：“西夏若是接受交钞，朝廷是否可以印钱去买青白盐？”
赵鼎想了想，说道：“这其中倒是有隐患。”
“哦？”
赵鼎继续说道：“朝廷印钱去西夏买青白盐，西夏人得到了交钞，是不是也可以来我大宋买东西？”
“是。”
“那交钞又回到了大宋？”
赵官家说道：“是。”
“朝廷印出了交钞，一万贯交钞买西夏青白盐，西夏人用这五千贯来买陕西茶叶，五千贯回到大宋，相当于朝廷直接向陕西民间释放了五千贯，不知臣有无说错？”
赵官家说道：“按照你的假设来看，你的结论是正确的。”
“若是朝廷一直这样印钱去购买，大宋内部的交钞岂不是越来越多，最后交钞贬值？若是如此，百姓必然要争先恐后用交钞兑换铜钱了。”
那这样局面岂不是又回到了蔡京执政的时代？
赵宁继续说道：“按照你的假设，你的推断没有问题。”
赵鼎说道：“那陛下为何还要这样做，这样做与当初蔡京的恶政有何区别呢？”
“臣知道这样做似乎很省心，但如此危害甚大，即便陛下能做到适可而止，朝中有些官员恐怕不想停下来，这么做刚开始在交钞推行阶段自然是有好处，可以帮朝廷将交钞推行到民间。”
“但是一旦民间交钞普及之后呢？若是朝廷继续这般做，假设每个月购买一万贯青白盐过来，西夏人则每个月从大宋购买五千贯茶叶回去，相当于有五千贯留在西夏，五千贯留在陕西民间，如此，日积月累，陕西民间交钞贬值是必然。”
这不就是隐形的收割吗？
这样能玩多久呢？
迟早会崩盘的。
说的不好听，叫做饮鸩止渴。
赵宁饮了一口茶，说道：“朝廷如果定期向民间出售一批货物呢？”
赵鼎立刻意识过来：“陛下的意思是，等交钞变多开始贬值，朝廷通过出售货物，定期回收交钞？”
“是这样一个道理。”
“朝廷哪里来这些货物呢？”
“你别忘了朝廷买来青白盐后都怎么处理了。”
“都卖……陛下是说……”赵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朝廷从西夏买来青白盐，都卖给了民间，假设朝廷用一万贯从会州榷场买了250万斤青白盐，再一斤10文钱向民间售卖，收入是两万五千贯。”
“这个过程，朝廷印出一万贯，释放到西夏，西夏花费5000贯买茶叶，有5000贯流回大宋民间，但是朝廷转手卖给民间，民间有两万五千贯被朝廷收上来，你觉得民间的交钞增多了吗？”
“可是……”赵鼎一时间被赵官家的逻辑说得有些堵塞，但他又说，“可是朝廷迟早要用掉这两万五千贯，它们还是会回到民间。”
“如果朝廷只用五千贯呢？”
赵鼎忍不住说道：“那岂不是亏了？”
明明朝廷从民间收上来了两万五千贯，却只用五千贯，其余两万贯销毁掉？
这不是疯了吗？
“亏了？”赵宁笑起来，“朝廷在这个过程中，就开动印钞机印了一万贯，所花费的成本100文不到，不仅从西夏购买了大量青白盐，还保证了民间交钞数量不变，请问哪里亏了？”
其实这个逻辑有点类似于21世纪的商业银行做外汇兑换，由央行做外汇总控。
不过大宋与西夏的关系，不是21世纪鹰酱与各国的关系。
21世纪各国都有自己的货币，然而西夏人的货币，是很容易被替代的。

第385章 对战银州
一旦西夏人的货币被替代，西夏国内没有商业银行做外汇转换，更没有央行做总控，就不存在限制大宋印钱。
这怎么解释？
例如鹰酱想要印十亿到兔子买东西，但鹰酱的钱不能直接在兔子内部消费，必须兑换成兔子币，而这个兑换就是由商业银行完成的。
商业银行再拿外汇去央行做等额兑换，由央行对外汇做总体管控。
但问题来了，鹰酱是不是想印多少印多少？
不是！
鹰酱的钱必须投资到兔子那里去，兔子说我只接受一亿的投资，鹰酱其他九亿就进不来。
这就是外汇管制的基本模型。
实际上，兔子的开放就是开放的就是外资入内。
只不过外资不能肆无忌惮入内，有一个大总管在那里根据国情做调控。
如果鹰酱投资了十亿，哪天它赚了一千亿，要全部撤走这一千亿，就要兑换成鹰酱币再撤走，它就去银行那里兑换。
银行兑换后，手里多了一千亿兔子币，市场上少了一千亿兔子币，银行就必须想办法将这一千亿慢慢重新释放到市场，否则会影响经济。
鹰酱下次又来，而且胃口更大，等赚了又走，兔子又补。
这就是鹰酱利用投资做大泡沫，最后逼得对手贬值，然后再出手低价扫货，等涨后再卖，最终兑换走人，把对方经济搞垮，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体量小的国家很容易被玩死。
而12世纪的大宋和西夏，却没有这么复杂的国际贸易和中间机构。
所以，简单点来说，大宋要搞西夏，比鹰酱要搞其他国，要简单很多。
除非西夏自己设立央行发行自己货币，然后对大宋交钞做外汇管控，并且西夏有强大的产业结构做调整。
那也是有可能的，等哪天西夏从货币战争中意识到货币的神奇魔力后，说不定会设立，但那时候西夏还存在吗？
赵鼎又疑惑起来：“那如何控制朝廷收上来两万五千贯，只用五千贯呢？”
赵宁笑道：“这不就需要银行了？”
赵鼎猛然一震，霍然起身，拜道：“听官家一言，臣醍醐灌顶！”
古代自然是有金融概念的，尤其是大宋。
但古代却没有这么玩的。
“臣倒是还有一个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
“如果西夏人用交钞来我大宋兑换铜钱怎么办？”
赵官家说道：“给他们。”
“给他们？”
“西夏弹丸小国，即便全国都来兑换铜钱，能兑换多少走？他们兑换过去了，无非是在西夏国内使用，西夏国内的商贸需求又有多大呢？需要多少铜钱呢？”赵宁摇了摇头笑道，“只要大宋能提供更便宜的茶叶、丝绸、陶瓷，且与大宋贸易必须用交钞，西夏人为什么要换那么多铜钱走呢？”
赵宁这下真的说的赵鼎哑口无言了。
任何东西都是有供需决定的，西夏人换一大堆铜钱回去，又重又不安全，展览？
实际上，在世界大战之前，国际通用货币是“英镑”。
为什么？
难道英镑也与黄金或者石油挂钩？
不！
因为英国的产能足够强大，经济实力足够雄厚。
在所谓的布雷顿体系和石油体系出来之前，影响货币地位的是军事自保的提前下，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
例如12世纪的东方大陆。
为什么大家都用宋铜钱，除了制造精良，还有一个原因：大宋商业发达。
你不信你让日本铸造同样质量的铜钱，你看金国想不想用日本的铜钱？
毕竟金国也有从大宋购买茶叶的需求，他用日本的铜钱，大宋不收。
赵鼎顿了顿，又说道：“那银行以后岂不是……”
“没错，银行以后是个至关重要的衙门，它的角色丝毫不亚于枢密院或者军政院。”
赵鼎感慨道：“如此说来，要监控西夏流入的交钞数额？”
“没错，是要监控，宋夏交易在榷场进行，相关官员有账目记录，会备份给银行一份，地方银行根据互市流入的交钞数量，做地域交钞数量管控。”
“那会不会出现官员做假账，贪污？”
“会，但那不是银行该担心的，那是肃省院、审计院和刑部衙门该管的事。”
听这么说下来，赵鼎终于完全明白银行目前存在的真正价值了。
它绝不是发行交钞这么简单。
赵鼎心中感慨着，看来咱们这位官家要做的事，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若是对西夏的交钞战略能成功，对金国岂不是也可以用？
赵鼎最后疑惑道：“西夏人愿意用交钞吗？”
“那就要看咱们这一仗能不能打赢了。”
赵鼎说道：“臣明白了。”
“一旦银州之战结束，若是大宋胜了，朕要你亲自见西夏使者，与西夏谈判此事，此事关乎到榷场和青白盐交易，还与银行密切相关，需要你在太府寺和银行之间做中间协调，确保银行与商贸衔接，对交钞做及时管控。”
“臣领旨。”
赵宁心中叹了口气，就看这一次的银州之战了。
若是银州之战胜了，就在西夏身上来测试他在这个时代根据这个时代构建的金融架构。
如果可行，就可以再想办法用的金国那里。
不过金国与西夏不一样，体量和实力都不一样，可能还要使用不同的办法。
四月十五日，李乾顺抵达夏州。
他在夏州巡视了西夏王牌骑兵和步兵铁鹞子、步跋子，当天西夏的精锐东进石州。
二十五万夏军汇聚石州，对外号称四十万大军。
而银州方面，截止到四月十五日，鄜延路后续总共调三万民众到了银州，粮食总量已经到两万石。
四月十六日，定边军总管李永奇的一万五千人马已经先抵达银州。
大宋开始在银州疯狂筑造新城。
不仅银州，在银州以南，米脂寨方圆百里之内，也先后开始筑造城寨，贯通绥德，联通延安府。
大宋有一个西夏和金国都没有的优势：精细的组织管理能力和建设能力。
所以有当年十三天筑造一座永乐城的局面。

第386章 争夺银州
大宋不是以冗官、人浮于事闻名于史书吗？
什么时候组织能力如此高了？
所以任何事，不能只看书本上的一句话，然后做标签式的概论。
大宋并不是任何时期都保持着如此高效率的组织能力，但也不是全部都效率极低。
或者说，它的组织能力强弱是有局部和整体之分的。
永乐城案例，是发生在西北，大宋的西北，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军区构成。
这里的军镇长期与西夏打仗，如果和东京那些衙门一样效率低下，早就完蛋了。
长期受到外敌威胁的地方，军事化地域的组织能力，是非常强悍的。
例如此时此刻鄜延路和环庆路两路动员令下发后，无论是军队还是民力，都在海量往银州地界移动。
宋夏双方在一个月之内，来一次空前的动员大赛，谁也不甘示弱。
到四月二十日，大宋可投入战场的兵力，包括工兵团、部分后勤兵（厢军、土军），甚至军督府的督战队，总人数已经达到六万人。
至于普通民力的投入，也已经有五万规模。
四月二十一日，一支小规模的西夏精锐山地野战部队在银州城以西五十里，闯入宋军的军防中。
双方在中午的时候，展开了惨烈的野战。
从开始到结束，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这支西夏精锐由一千精锐骑兵和三千步兵，以及三百铁鹞子重骑兵组成。
步骑配合，利用山地的优势，立刻发挥出了西夏精锐恐怖的威力。
西夏轻骑兵以极其恐怖的急行动反复冲击宋军军阵。
宋军则以密集的弩箭雨做回击。
杀到最惨烈的时候，铁鹞子突然出动，如同钢铁洪流一样朝宋军压来，瞬间撕开了宋军防御。
直到铁鹞子碾压到一处相对狭窄的山道，埋伏的宋军用石头将冲进来的铁鹞子砸了个稀巴烂。
西夏人是崩了撤走很快又重新聚集，宋军也是部分崩后，赶紧补阵，再重新集结。
双方都不退让，战场最后以双方僵持不下，宋军援兵抵达，西夏退兵而收场。
傍晚的时候，那一带杀得血流成河，惨烈无比。
双方都有一千多精锐折损在那里。
领兵的西夏主将是野利青多，宋主将是刘锡。
这明显是西夏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野利青多回石州后，立刻陛见李乾顺。
“陛下，那宋军极其强悍，臣反复冲杀数次，不能破！”
“铁鹞子也不行吗？”
“宋军布防皆在山道之处，到山道狭窄之地，我军铁鹞子无法伸展开，反倒被宋军山石击退。”
随行的任得敬说道：“陛下，不如趁此机会全军出击，宋军来的仓促，必然尚未准备好。”
“尚未准备好？”李乾顺有些不耐烦，他现在很讨厌任得敬，但是任得敬投诚过来，他又必须用任得敬。
一是任得敬知晓宋军许多情况，二是为了给西夏国内汉人们看，让汉人更愿意效忠他李乾顺。
“今日之战，我军已经出动铁鹞子、步跋子，却依然没能突破宋军的军防，这是尚未准备好？”
任得敬哑口无言。
天黑之后，在银州坐镇的刘锜也接到了兄长刘锡的汇报。
刘锜说道：“看来西夏人是急不可耐地想要打一仗了。”
韩直说道：“刘帅，要不要往前线增兵？”
“不可，各路关口已经布下防守，目前对我们来说最关键的不是跟西夏人决一死战，而是拖延时间，让后备军民、粮食陆续送达过来。”
“只要我们在银州一带筑造更多城寨，相互形成支援，增加纵深，我们这一战就胜了。”
连李永奇也不由得点头，他说道：“刘帅所言极是，西夏必倾国之力而来，我们没必要与之正面作战，只要能扼守住银州，在此与后方建立联络，我们就胜了。这也是西夏军今日急着来攻击我们的原因，他们比我们更着急。”
果然，这边疆领兵的主帅、主将们，在看待军事问题的时候，比一般的文官要看得更简单、透彻。
“所以这几日，斥候要频繁行动，多多侦查西夏人的行踪。”
第二日中午，刚吃完午饭，韩直便跑来了：“刘帅，西夏使者求见。”
“西夏使者？”
“没错，就在城外。”
鄜延路经略司参议官王盛说道：“西夏使者现在前来，必然是打探我军虚实，刘帅断不可见此人。”
刘锜想了想，说道：“见见也无妨，他想要打探我军虚实，我们也可以打探西夏人的虚实。”
不多时，那西夏使者进来。
这银州帅府是之前野利松仁住的地方，如今野利松仁被擒拿住，刘锜将其改编成银州帅府。
西夏使者进来后，抬着头冷声说道：“敢问宋将何人？”
“放肆！”一边的刘锐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西夏使者继续冷声道：“这银州本是我白高大夏国之地，今宋人因何犯我疆域？”
刘锐骂道：“你若是来谈这等屁话，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
“宋国乃天朝礼仪之邦，怎么如此蛮横？”
“蛮横？对付你们这等背信弃义的蛮夷，还需要讲什么礼仪？”刘锐颇为不屑，坐在主帅位的刘锜一直不说话。
那西夏使者又继续说道：“今我大夏皇帝陛下亲率大军前来，四十万大夏天兵便在数十里之外，两国本是故交，何必伤了和气，不如诸位退出我大夏，陛下仁德圣明，可既往不咎！”
刘锐大笑起来：“好一个既往不咎，你夏国兴无名之师，戮我大宋子民，天子震怒，命本帅兴兵讨伐，还公道于朗朗乾坤，以息天下之怒，人神之愤，贼酋何敢在此妄言仁德圣明！”
西夏使者面色微变，刘锐继续语气如刀：“你且回去传话夏主，让他献上降表，祭拜我大宋枉死英灵，向天子谢罪，否则，本帅必招天下正义之师共伐之！不死不休！”
“你们！”使者大怒，“我此前来，是为两国和平而来，你们却公然侮辱我主！”
“那便不必再谈！”
“你们！”
这时，刘锜终于说话了，他说道：“使者稍安勿躁，这其中恐怕有误会，我们也是听说你们进攻我大宋熙河路，所以兴兵而来，我们需要一个说法。”
刘锜虽然为人老实，但也知缓兵之计。
对于宋军来说，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第387章 西夏的致歉国书
宋军想要拖延时间，夏军想要激怒宋军开战。
这就是目前双方各自的想法。
被刘锜这么一安慰，西夏使者的怒气消了一点点，他说道：“宋军何时退兵？”
刘锐还想说点什么，被刘锜拦住，刘锜说道：“此次是你们先对我们发兵，天子震怒，为了不影响两国后期的和平，本帅倒是有个提议。”
西夏使者说道：“还明示。”
“不如夏主呈递一份国书，向天子致歉，天子怒气若消，必然退兵。”
西夏使者说道：“宋军若是真心想要退兵，为何现在又在修建银州城？”
刘锜说道：“这是正常的军事防御，若是你们不愿意国书致歉，我们只能继续打。”
“刘帅的提议我会回去转告我主。”西夏使者也不再多言，再多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等使者回去，将去银州城的所见所闻，以及刘锜说的全部告知了李乾顺。
李乾顺还没有说话，嵬名安惠便开口了：“陛下，宋人狡诈，这必然是宋人的缓兵之计！”
舒王李仁礼却说道：“未必。”
李乾顺看着李仁礼说道：“舒王此话怎讲？”
李仁礼说道：“宋国恐怕也不想与我们长期作战。”
“为何？”
李仁礼说道：“他们和我们一样忌惮金国，不愿意在西北徒耗军力。”
嵬名安惠却反驳道：“那为何宋国皇帝动员陕西所有兵力要与我们决战？”
李仁礼说道：“那不过是故意给我们看的，使我们有所顾虑。”
嵬名安惠说道：“如此说来，宋军不愿意打，那我们就更应该与宋军决战！”
“如果我们真的要打，宋国又的确会调动所有兵力跟我们打。”李仁礼继续说道，“这就是宋国皇帝高明之处，使我们放不开手脚。”
李乾顺沉思片刻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很显然，李乾顺也不愿意压上全部兵力去打。
压上全部兵力，就只有一次机会，输了就等着亡国。
即便大宋短时间吞不下他，金国也会趁机吞掉它。
这是必然。
蹲在东北的金国做梦都想干掉西夏。
西夏的腹地位于后套，那里有“塞上江南”的美誉，如果金国拿到手，将会彻底改变西北局势。
兴庆府就会成为金国对宋战争的物资补给点，可以将战略直接压缩到陕西边境。
如果一定要说更恐怖的就是金国可能得到河西走廊，拿到世界上最大的养马场，使国内战马数量暴增。
这对于擅长用骑兵的金军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李乾顺相信，此时此刻的金国，一定在密切地关注着宋夏之战。
它安静地躲在旁边，在等待最关键的时机，一旦时机成熟，金国必然出手。
所以李乾顺现在手里虽说有大批精锐之师，却不愿意冒这个险。
这也是为什么昨日他派了一小支队伍去试探的原因。
李仁礼说道：“如果写一封致歉的国书能让宋军退兵，臣倒是觉得完全没问题。”
小国就是这样，没有偶像包袱，一切务实。
西夏便是如此，道歉？
我西夏在历史上可不止道歉，称臣、诈降，什么都玩过。
道歉对于西夏人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大事。
这种国家本身就在夹缝中生存，夏军在战场上打不赢就跑，跑不掉就诈降，你跟他说不能道歉、不能丢了面子？
那是不存在的！
嵬名安惠却说道：“陛下，不能上当！这是宋军的缓兵之计，一旦我们写国书致东京，必然要半月有余，宋帝回函也要半月有余，一个月时间，宋军足以调动更多资源。”
李乾顺没好气地问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大军围困银州！”
“围困银州？何时能攻下来？宋军不断增援，又该如何？”
“围城打援？”
“能打多久？”李乾顺黑着一张脸问道。
他现在已经对嵬名安惠失去了耐心，他心里认为这件事都是嵬名安惠煽动起来的，如果不对宋用兵，他现在还躺在兴庆府赚宋朝的大钱。
现在钱也赚不到了，还面临着最痛苦的抉择。
能打多久？
这个问题嵬名安惠也没法回应，因为大宋已经在调动陕西所有兵源。
如果局势继续发展下去，这将是一场双方空前投入的大战，后果谁都不敢想象。
即便是围困银州，短时间内攻不下来，也必将是一场消耗战了。
在三国威慑的局面下，消耗战是西夏打不起的。
“臣已经致信金国，金国也答应臣会兴师南下，对宋朝用兵！”
李乾顺压低声音怒道：“刘豫在河北兵败，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这件事，金国和宋有停战协议，金国朝堂正在忙着西征，你也不要以为朕不知道这些事。”
“依朕看宋金之间以后可能会向宋辽之间一样长期和平相处。”
“陛下，金国已经答应臣要出兵了！”
李乾顺冷笑起来，显然不相信嵬名安惠的话。
金国答应？
是头猪都知道，等宋夏先咬，咬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是最好的。
等待金国出兵？
“不必再说了，朕可以写一封致歉国书给东京。”
李乾顺开始写信。
“陛下！这是宋军的缓兵之计！陛下一定不能中计啊！”嵬名安惠急得拉着李乾顺的衣袖。
李乾顺一手将嵬名安惠甩开：“宰相，注意你的身份！”
说完，李仁礼赶紧去给李乾顺准备笔墨。
如此看来，史书上许多人在关键时刻，看似很愚蠢的决定，其实不然。
那些决定背后必然有着权衡利弊之后的无可奈何。
历史的底色不是爽，而是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
任何一个人在历史的浩瀚和时代格局的桎梏下，都会陷入无可奈何的境地，做出让人看似贻笑大方的决策。
后人笑之，后人亦在迷局之中效之，使后后人笑之。
李乾顺可能心中也知道宋军可能有拖延时间的嫌疑，但权衡之后，他又能怎样呢？
和宋军拼了？
旁边的那个国家早已不是温和的辽国，而是如狼似虎的金国。
五月初一，李乾顺的致歉国书摆在了赵宁的桌上。

第388章 大战一触即发！
赵宁看完李乾顺的国书后，觉得这件事的发展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乾顺的行为无不在验证他的猜想：忌惮！
李乾顺一看大宋内部有诸多问题，就想来抢肉吃。
但一看赵官家梭哈，李乾顺就立刻变得热爱起和平来，也不提会州军变那件事了。
虽然致歉的国书摆在这里，但是不要指望西夏人真的不动手了。
西夏人非常鸡贼，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就说那李继迁，几叛几降，在西北上演“我投降，我又叛乱，我又投降，我又叛乱了”的把戏。
当时将宋朝君臣刷得团团转。
他们可以一边拿着刀子砍你，一边诚恳地跟你说：我投降，但你再给我砍几刀！
所以啊，西夏人的一个“句读”都不能相信。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当然是一边接受李乾顺的致歉信，一边继续增兵咯。
这没问题吧？
五月初一这一天，赵宁除了给李乾顺客客气气地回复了“关于探索为两国百姓谋福祉的和平未来”，还给张浚、刘锜分别致信一封：给朕增兵，必要的时候弄死西夏人！
五月初一的傍晚，刘锡到了银州城。
宋军诸将、参议官皆在帅府。
刘锡对刘锜说道：“刘帅，近日我们在这一带探查到许多西夏斥候，而且平均三天与夏军打一次，少则三五十人，多则上百人。”
刘锐说道：“夏主声称写了致歉信，但西贼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他们很显然是在不断试探我们！刘帅，要不要跟西贼好好打一场？”
刘锜说道：“不可！如今我军先占据了各个关口的优势位置，只要敌不动，我不动，西贼便无可奈何！”
刘锐道：“真想跟西贼好好打一场！”
刘锡却说道：“刘帅，西贼动作频繁，大战恐怕不远了！”
刘锐说道：“通往银州的有三条道，这三条道，夏军会打哪一条呢？”
刘锜突然问道：“新的军备都运过去了吗？”
“各个关口都已经准备好。”
“米脂寨呢？”
“米脂寨的城墙也已经加高，增加了兵力布防。”
刘锜说道：“守城军备要全部准备好，西贼最有可能的是攻打米脂寨，一旦米脂寨被西贼躲过去，银州城与南边的联络就会被切断，西贼再阻断粮草北上，银州将成为一座孤城！”
“刘帅放心，米脂寨周围已经建了两座城寨起来！”
当天傍晚，西夏左路军统帅费听容居到了嵬名安惠的营帐。
“末将参见国相！”
“费听将军不必多礼！”嵬名安惠表现得温和。
费听容居说道：“国相，右路军都已经准备好了。”
“一共多少人马？”
“五万，皆是精锐！”
“披甲多少？”
“三万！”
“骑兵呢？”
“两万！”
“好！”嵬名安惠大喜，西夏在这两年军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强，披甲率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国相，末将还是担心，陛下给宋军写致歉信，想要议和，我们贸然出兵，陛下若是知晓恐怕……”
“你糊涂！陛下给宋国写致歉信只是为了麻痹宋军，使宋军掉以轻心！”
“但没有陛下的命令，末将……”
“费听将军，你的家族是我白高大夏国的贵胄，你的先祖跟随太祖皇帝创业，立下汗马功劳，现在大夏危在旦夕，一旦国破，你费听氏想要独活，可能吗？”
“末将愿意为大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费听将军，这半个月，我派斥候已经打探清楚，宋军正在从鄜延路调用军粮、兵力和人力，你的大军若是能潜伏到米脂寨附近，切断宋军的粮草攻击，再夺下米脂寨，银州将成为一座孤城！”
“但从末将大军驻地到米脂寨要翻山越岭。”
嵬名安惠说道：“宋军也是你这样想的，只要你能将大军带过去，必然打宋军一个出其不意！”
见费听容居还在犹豫，嵬名安惠说道：“费听将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夺回银州，我助你取代李察哥！”
费听容居终于动容了，他说道：“都是为大夏效命，末将不敢有私心！”
那李察哥是西夏的军政老大，军政权一手抓。
此次宋夏之战被排挤在外，夏军中早有人在传言李乾顺是不是要拿李察哥的军权了。
自然有不少人动恻隐之心。
“我知道费听将军深明大义，拜托了！”
费听容居抱拳说道：“末将不会让相国失望的！”
五月三日，西夏右路大军突然动了。
主将费听容居从牛心亭一路翻山越岭，领着五万大军，在横山之间穿插。
费听容居作为第六次宋夏之战的关键人物，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宋夏新格局的提前到来。
五月初五，刘锜接到了赵官家八百里急件：必要的时候，把西夏人往死里打！
五月初十，天空阴沉沉。
远方的山岭潜伏，仿佛一只只匍匐在天地之间的巨兽，飞鸟从“巨兽”之间越过。
密密麻麻的西夏大军，在如同蚁群一样穿越其间，快速向前面的无定河涌去。
这一条路实在难走，许多地方几乎只能并排走三人。
西夏战马强悍是闻名历史的，它们可以翻山越岭，这要是换做中原战马，根本翻不过这些地方。
“将军，前方二十里便离开山区，进入无定河岸边平地，我们探查到那里有不少宋人，皆是运粮队，在米脂寨西北十几里方向有一处刚刚修建的城寨！”
费听容居说道：“费听遇令！”
费听容居的大儿子费听遇令出列：“末将在！”
“我给你三千骑兵，你去尽情地去杀死那些宋人，将城寨里的宋军吸引出来！”
“末将领命！”
费听遇令领了三千轻骑，便飞快而去。
中午的时候，无定河上有不少船只，船只上托运着粮食、武器。
无定河岸边，也有大大小小驼队，大车小车地运输着。
那些都是从鄜延路调度过来的军民，这些人放下了田间的锄头，离别了家庭，被强力动员到边境之地。
前方山林间的夏蝉不知疲倦地叫着，天气发闷，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
众人正在快速赶路。
有人抱怨道：“今年这天气实在忒热了！”
“是啊！真希望朝廷早日结束战争，咱们好回家。”
几个青年人无力地点了点头。
“咱家刚生了个娃，咱也不奢望，只希望朝廷能及时将这役钱发给咱。”
就在众人闲聊之间，前方忽然冲出来一路骑兵。

第389章 米脂之战
西夏骑兵一出来，便如同狂风一样朝运粮队席卷而来。
运粮队顿时惊慌失措，附近护送的厢军和土军立刻大喊：“有敌人！”
一个个宋军士兵拔出刀，赶紧列队。
但显然晚了，西夏骑兵一冲上来，便将这些厢军和土军脆弱的防御撕碎。
人头在空中打转，鲜血如注。
那些运输的民夫则惊慌失措调头就跑。
但他们显然也逃不了了。
刚才还在闲聊的几个人，还来不及逃跑，就被涌上来的西夏骑兵用长刀削掉了脑袋，捅穿了胸膛，被在空中打转的流星锤砸碎了脑袋，倒在地上，变成了尸体。
前方的宋军弓箭手朝这边放箭，偶尔能射中一个骑兵，却并不影响西夏骑兵收割生命。
铁蹄震动地面，西夏骑兵在宋人的慌乱和惨叫中一边肆无忌惮狂笑，一边快速砍杀，如入无人之境。
甚至连无定河运输船上的宋人，也被西夏骑兵密密麻麻的弓箭射中，纷纷栽倒进河里。
所有的反抗都被撕碎，无数人绝望地喊叫、逃跑。
两刻钟，运粮队被突袭的消息就传到了抚宁寨，并快速向米之战传去。
西夏人来的实在太突然，遮蔽了宋军斥候的耳目，这令刚修建起来的抚宁寨陷入到了极大的震撼中。
抚宁寨立刻下令将所有军民召回入城，并派出大量斥候严密探查西夏人的行踪。
然而，就在宋人运粮队遇袭的半个时辰后，费听容居的大军已经浩浩荡荡朝抚宁寨压来。
站在抚宁寨城头的宋军，可以看到前方山峦左侧的平地之间，浩浩荡荡的大军，如同滚动的江水，正朝这边压进。
旌旗如云，遮蔽天空。
战马的铁蹄打在地上，和无数士兵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响彻在山野之间。
抚宁寨城头的宋军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至少有好几万大军！
如此多的人马，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费听容居意气风发，他领五万精锐兵临抚宁寨，派出使者前去劝降。
那使者明显是一个汉人，他用标准的西北汉语说道：“大夏十万天兵在此，城中人投降不杀，否则，格杀勿论！”
回应他的是密密麻麻的弩箭。
那个使者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射中了二十几箭，当场坠马身上。
城头传来声音：“人在城在！宁死不降！”
费听容居大怒：“攻城！”
西夏人的战鼓声响起来了，浩浩荡荡的大军，提着云梯，开始往抚宁寨压去。
半个时辰后，无数封紧急军报落到米脂寨主将李永奇的桌上。
西夏大军来了！
消息已经传开，米脂寨战云密布。
无数消息都在告诉李永奇，西夏人已经将抚宁寨围得水泄不通。
“父亲！西贼必然是从此地翻山越岭而来！我军当立刻出兵援助抚宁寨！”
闯入进诸将议事的是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他面目白皙，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说话语气锋芒毕露。
李永奇大怒：“你怎么来了，这里是诸将议事之地！”
“父亲！请给孩儿六千人马，孩儿愿死战西贼！解抚宁之围！”李世辅豪气说道。
“西贼来了数万，你六千如何击退？”
“以勇武取胜！”
诸将面面相觑，皆大笑起来，显然不相信这个年轻人夸下的海口。
李永奇毫不客气地对自己儿子说道：“你要逞莽夫之能？”
“末将愿以人头担保！”
“用你的人头换我六千健儿！即便你是我儿，也绝不行！出去！”
“父亲！”
“出去！”
李世辅刚出去，传报消息的斥候就来了。
“报！将军，抚宁寨被西贼攻破！”
这封紧急军报震惊了所有人。
李永奇当即说道：“速速召回所有人，米脂寨严防死守！”
“是！”
“诸将随我出去整顿兵甲，以备与西贼死战！”
众人皆起身：“是！”
出去的时候，李永奇看了站在那里不甘心的儿子一眼，说道：“速速去准备！”
“是！”
下午的时候，抚宁寨城下堆满了尸体，半面城墙被鲜血染红。
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痛骂：“西贼！你们世受大宋国恩，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不多时，守抚宁寨的诸将王翰的人头，被挂在了抚宁寨的大门上。
跟随他一起被挂上去的，还有大大小小军官人头三十颗。
在攻下抚宁寨后，费听容居顿时信心大增：“果然如我所料，宋人在这里短时间内建立起来的城寨，不堪一击，诸将听我命令，速速挺近米脂寨！”
“是！”
五月初十傍晚，在打完抚宁寨后，西夏主力大军马不停蹄向米脂寨挺近去。
天空慢慢变成青黑色，浩浩荡荡的西夏大军在天黑之前，出现在米脂寨宋军的视野中。
故技重施，费听容居派使者去劝降，回应使者的依然是箭雨。
见到这般场景，西夏大军甚至认为抚宁寨的好戏将在米脂寨重演。
费听容居说道：“大军整顿，明日一早攻城！”
五月十一日，天未亮，西夏大军绕到后方的消息传到了银州。
看完军报，刘锜眉头皱起来。
他问道：“王庶的兵马何时到米脂寨？”
“说是五天后抵达。”
“还要五天！”刘锜不由得恼怒起来，“已经走了两个月！”
刘锐说道：“要不要末将领一路人马前去支援米脂寨？”
“暂时不要乱动，西夏主力必然对银州密切视察。”
“万一米脂寨……”
“李永奇也是一员悍将，他那儿子我见过，不输他父亲。”刘锜说道，“静待王庶援军前来，只要后续援军来了，危局将迎刃而解。”
“是！”
五月十一日清晨，依然闷热，天空厚厚的层云仿佛要压下来了一样。
西夏大军在城外布阵，铺开。
战鼓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大早，米脂寨的宋军已经成批成批上了城头，他们披着甲胄，拿着盾牌，还有震天雷、猛火油、铁蒺藜。
西夏大军中忽然传来呼喊声：“投降不杀！”
虽说是党项语，但杀气森森，气势十足，在天地间回响。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西夏大军的号角声开始响起来。
一批批西夏精锐步兵列阵整齐地朝米脂寨推进，地面在他们的脚下仿佛在颤抖。
米脂寨城头也响起了宋军的号角声。
一队队弩箭手出现在城垛后面。
决定第六次宋夏之战的米脂寨之战拉开了序幕。

第390章 血战！
古代在没有卫星的时候，大军团打山地战，实力是一部分，不过很多时候也看运气。
主将行军路线是战争重中之重，在崇山峻岭中，侦查难度极大。
宋夏百年战争双方都在山区吃对亏。
而防守战有一个比较大的软肋。
当敌人以高机动兵种来突袭的时候，防守一方必须顾及到民力的保护，因为那些都是短时间内不可再生生产力。
这必然会给守军带来一定程度的组织延缓。
从西夏突袭宋军后背，到攻下抚宁寨，兵临米脂寨来看，都印证了这两点。
也有可能是这一带的地形图的失传，宋军大量斥候并未侦查到西夏人从偏僻的山缝里穿插出来。
不过，宋军在此次银州争夺战中采取的战略布防依然是范仲淹的“步步蚕食”战略。
也就是筑城之策。
打下银州，在银州周围、后方，建筑大量城寨，将银州与后方串联起来。
这种战略有一个极其突出的优点：弹性空间大。
西夏大军能破一两座城寨，只要他们深入进来，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宋军的防御纵深击穿，就可能进入宋军的包围圈里。
费听容居很显然是知晓这一点的，所以他昨日全军拿下抚宁寨后，马不停蹄来到米脂寨，一大早就开始攻城。
看似他占据主动，但其实他是被迫快速攻城。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是，米脂寨的城墙比刚修建起来的抚宁寨要坚固太多太多。
抚宁寨的城墙仅三米多高，但是米脂寨的城墙高度已经去到近六米，宋军还在城楼附近修建了角楼，里面搭建了大量弩弓部队。
像抚宁寨这种城墙高度算是正常小城高度了，唐朝长安城外城高度也就六米多一点点。
为什么不把抚宁寨建高一点？
时间、民力、钱财都是受到限制的，银州南边以米脂寨为中心，一共有四座城寨，每一座城寨都配置了数万军民。
要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修建起这样的城寨，而且还要建高，是几乎不可能的。
只有米脂寨，是在原来的城墙上加的，所以达到了六米。
西夏大军披着铁甲，一只手提着小型盾牌，一只手提着云梯，朝米脂寨的城墙慢慢推进过来。
“放箭！”城头上的军官粗着嗓子吼道。
一声令下，顿时万箭齐发，如同狂风暴雨般朝下面压去。
西夏人的前锋部队立刻举起盾牌。
箭矢射击在铁甲上，发出“叮叮”的声音，就像铁雨击打在钢板上一样，发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金属冲撞声。
可能是有部分劣质甲胄，有一些夏军射中惨叫歪倒在地上。
但大部分弓箭都被盾牌和铠甲挡了下来。
夏军就像一片铁人一样继续朝城墙移动。
宋军大感震惊，西夏人什么时候有如此高的披甲率了？
“使用神臂弩！”
普通弩箭手立刻被撤换下去，神臂弩替换上来。
这一次城头爆发出来的弩箭划破空中，甚至隐约发出无数尖锐的呼啸。
神臂弩箭威力恐怖，直接将西夏人的盾牌射穿，也有将甲胄射穿，锋利的箭头钉在骨头上。
夏军的阵型局部混乱，顿时惨叫声响起来。
这神臂弩原本是西夏人发明的，在宋夏交战中，被宋军得到后，大宋军器监开始疯狂研发、批量制造。
这也是赵宁为什么迟迟不推出烈性火药的原因。
因为那很容易就被金国搞去，然后埋到东京城的城墙下再来个靖康耻。
第一波神臂弩结束后，第二波、第三波紧紧跟上，来回切换。
神臂弩部队一出来，立刻将西夏的前锋部分阵型打乱。
不过神臂弩数量有限，必须用脚踩，而且极其消耗人的力气。
西夏人在出现部分混乱后，依然继续向前推进。
而且后方部队源源不断，无数披着铁甲的夏军，将米脂寨前面的空地填满，仿佛一大片恐怖的钢铁洪流正朝米脂寨冲来。
西夏人的战鼓声开始密集地响起来，为攻城部队助威，西夏大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杀！杀！杀！”
数万人的声音，仿佛直入云霄，要将压得低低的层云震散。
连方圆数十里的小动物们都吓得躲藏了起来。
宋军的城头、角楼里，都已经准备好了火器。
不多时，西夏人密密麻麻的云梯架了上来。
有的被铁连钩推下去，后续的又立刻补上来。
这种最原始的云梯，被西夏人用数量密集地堆出来。
竟然由量变产生了质变，让城头的宋军应接不暇起来。
“猛火油柜！”
“震天雷！”
城头的神臂弩部队立刻被替换下去，一只只猛火油柜被提上来，夹在城垛上。
后面的人开始将震天雷取出来，点燃引线便往下扔。
随着一声声震响，不少还没有爬上云梯的夏军被惊得手忙脚乱，甚至有人调头逃窜撞倒自己人，被压在地上惨叫起来。
“突火枪！”
一根根长长的铁制长管被拖过来，虽然制造还比较粗糙，但绝对能用。
随着火药被点燃，突火枪内喷发出火焰和小石子一样的弹丸，城头顿时多了二十几条火龙。
刚刚爬上一大半的夏军顿时发出惊恐的惨叫，跌落下去。
费听容居一看那城头的火焰，顿时大惊。
宋军竟然改良了猛火油柜！
以前的猛火油柜喷火距离极短，而此时这种东西，却长达数米。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陈规火枪和突火枪的结合版，它的确长达数米，士兵站在城头，将枪口伸下去到半空，火焰喷出来。
那画面就像用打火机烤蚁群一样。
人怕火，无论你披着多厚的铠甲，都不可能短时间内克服这种心理障碍。
随着宋军的突火枪一出来，爬上云梯的夏军开始往下成批成批坠落，压在下面的夏军身上，发出无数惨叫声，惨不忍睹。
费听容居看得暴跳如雷。
宋军居然有这种武器！
若是再供不上去，西夏的前锋部队士气很快就会被磨光。
突然，天空顿时暗了下来，一道道闪电划过长空。
轰轰轰……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道震耳欲聋的炸雷。
狂风从山岭中铺天盖地般卷来，肆意掠过山谷、河流。
很快，闷热结束，下起了倾盆大雨。

第391章 强势绞杀！
宋军的火器一下子被剿灭，连准备好的猛火油柜都无法再派上用场。
费听容居顿时仰天大笑：“哈哈哈，天助我也！”
雨幕瞬间遮蔽了世界，雨水冲击在城墙上，溅起无数水花。
火药被打湿、冲散。
“快收回突火枪！”
士兵们开始用力将突火枪收回来。
夏军的阻力顿时消失无踪。
“猛火油柜也收进去！快！”
城头宋军的秩序顿时被打乱了。
“继续敲战鼓，吹号角！”费听容居大声吼道，“第一个上城楼者，赏千贯！”
西夏大军的战鼓声在暴雨中更加密集，号角声仿佛穿透雨幕。
“杀！杀！杀！”
暴雨并未剿灭西夏人的战意，他们高呼着，此起彼伏的声浪排山倒海一样压来，仿佛要将米脂寨的城墙冲击崩塌。
下面的夏军继续攻城！
“刀斧手准备！”城头的宋军军官一个个面色铁青，但他们的声音还是坚定如铁，“斗子弩准备！”
已经摆在城头的十五张斗子弩，被推到了城垛前，在暴雨中，它们如同一只只早已蓄势已久的微型坦克一样。
雨水冲刷在它们身上，溅起无数雨点。
斗子弩是三弓八牛弩的一种。
史料记载：又有系铁斗于弦上，斗中著常箭数十只，凡一发，可中数十人，世谓之斗子箭，亦云寒鸦箭，言矢之纷散如鸦飞也！
什么意思？
就是这玩意的铁斗中有数十只箭矢！
而且它是一张床弩，有三张弓加持，射程极远！
当年澶渊之盟前，宋军射杀辽军主将萧达凛，迫使辽军签订城下之盟，用的就是床子弩的一种，只不过是如同长枪一样的弓箭。
这玩意儿就是后世一种传闻的射程1500米，能媲美狙击枪的存在。
要不怎么说赵老板是个烧钱的主呢，这种床弩，米脂寨居然有十五张！
周围穿着铁甲，手持刀斧的士兵将床弩守护好。
专门挑选出体格健壮的士兵，每一张弩有数十个这样强壮的士兵拉动，开始爆发出全身的力气转动转盘。
那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出来，只听他们发出沉闷的怒吼。
三弓八牛弩开始发出转动的声音，弓弦越崩越紧。
一边的士兵将铁斗放置上去。
一声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爆破了一样，十五张弩弓先后密集地爆发出来恐怖的力量，将铁斗弹射出去。
那一瞬间，这个世界仿佛一切都无法阻挡它们了。
只见雨幕被十五道锋芒切开，短时间内，铁斗内的箭矢爆发出来，如同烟花一样分散出去，在空中化作密集的“铁雨”。
雨幕在一瞬间被搅得飞花散玉，“铁雨”后面隐约拖着一片片白雾，以恐怖的威势，向下面打去。
西夏大军的盾牌、铁甲在被“铁雨”触碰到的一瞬间，便出现无数裂痕。
然后“铁雨”锋利的头部以恐怖的力量灌入西夏士兵的身体里，钉穿了骨头，撕裂了内脏，绞碎血肉，将身体冲击得往后退。
从高空俯瞰这一幕，那雨中顿时爆开无数鲜红的浪花，成片成片的阵型在一瞬之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下去。
恐怖的“铁雨浪潮”除了将披着铁甲的军团击穿，巨大的冲势甚至掀起了一大片泥泞，在那一片地方留下了一条长达数十米的巨大“血痕”。
“血痕”之中，无数西夏士兵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此时，城墙边的宋军用最原始的办法，例如石头、木块在阻止西夏士兵爬上来。
在暴雨中经历了一轮反击后，后续的西夏士兵源源不断爬上来，仿佛蚁群附墙。
当他们上去之后，宋军到刀斧手提着大斧头围上来，像伐木工人一样，开始劈砍。
西夏人一时间无法立刻攻击被围起来的弩床。
十五张弩床继续开始运转，坚固的弩床身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雨水冲刷到弩床弓弦上，发出铿锵、锋利有节奏的声音，仿佛刀剑龙吟一般。
那些拉动弩床的宋军士兵怒吼着，将全身的力气挤压出来。
弩床再次蓄力，然后惊人的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密集的“铁雨”在空中第二次散开。
白雾又出现了。
雨幕被绞碎，甚至隐约发出尖锐的呼啸，朝西夏大军压去。
再次看到那象征着死亡的“铁雨”，费听容居的脸色阴沉到极点，犹如一张铁青的面具。
毫无疑问，西夏大军再次被这股惊涛骇浪般的狂潮镇压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下，西夏大军后续的部队终于被威慑住，秩序大乱，出现调头逃跑，人踩人的情况。
前面的部队还在冲击，尤其是中间那支部队，推着“牛车”，冲到城下开始撞击城门。
但三弓八牛弩的两波恐怖浪潮，无疑打断了西夏大军的整体节奏，开始前后断节。
城头进入白刃相接的鏖战中，不停有夏军或者宋军从城楼上坠下来。
半个时辰后，西夏大军的攻势终于疲软下来。
此时，米脂寨城内，宋军铁甲军阵密集地排列着。
每一个人都披着厚重的铁甲，带着青铜面具。
雨水在铁甲上溅起飞花散玉，发出“叮叮”的声音。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批步人甲，全部由体格最强壮的精锐组成。
他们手里拿着长枪，腰间佩着刀斧。
外面喊杀声震天动地，里面的军阵不动如山。
他们在等待时机。
时机终于到了。
“报！西贼主力阵型大乱！”
李永奇拔出刀，长刀一挥，两边的士兵开始用力拉动城门，城门忽然打开。
外面正在用“牛车”撞击的西夏士兵撞了个空，控制不住一起朝里面涌来。
第一批五百人组成的步人甲立刻冲去，一鼓作气，将门口的西夏士兵砍成一团肉泥。
然后以雷霆之势往外推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口立刻空出来一片空间，后面的宋军骑兵队伍则在号角声中开始冲锋。
当宋军八百铁骑一出去，便如火山中爆发出来的岩浆一样，在暴雨中，开始冲击已经疲软的夏军。
“将军！西夏人可能有铁鹞子候阵，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对付铁鹞子！”

第392章 西夏之败
宋军铁骑出城后，迅速凝聚成巨大的冲势，杀得本就疲软的夏军大溃。
六七千前锋部队如同退却的海潮，开始往后面散落开。
一份份坏消息传到费听容居那里，费听容居神色铁青。
他的运气说好也好，说差也差。
说好是下雨后，宋军火器不能用，大大减弱了宋军防御能力。
说差是下雨后，攻城难度也陡增。
但你要说局面他能控制吗？
他还真控制不了。
穿插到宋军后方，他若不尽快攻城，一旦宋军其他城寨援军抵达，将出现被围困在米脂寨外面的局面。
所以啊，打突袭战可以，但你的军队作战能力得足够强悍。
就像卫青和霍去病的部队，人们一提到他们，只知道他们搞长途奔袭。
但如果去读细节就会发现，卫青在队友拉胯、迷路的前提下，应战人数多于自己的匈奴主力，居然把敌人主力打得差点全军覆没。
野战能力强悍是一支部队搞穿插突袭的基础。
夏军的野战不是不强，但费听容居明显在战术层面犯了错误，他不应该来硬刚宋军实力最强的米脂寨，而是先去剪除米脂寨附近的清边寨和暖泉寨，对米脂寨造成合围之势。
然而，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了，肯定没法退了。
再说了，费听容居还有王牌没有用。
铁鹞子！
他带了五百铁鹞子，一旦铁鹞子形成冲锋，如古代陆地坦克。
此时，费听容居立刻开始调动西夏骑兵和重骑兵铁鹞子。
西夏轻骑兵从右翼开始出击，在暴雨中快速奔腾，朝战场奔去。
李永奇召来自己的儿子：“你不是想要上阵杀敌吗？”
“父亲是答应了孩儿吗？”
“我现在是镇守米脂寨的诸将，不是你父亲！”
李世辅立刻肃然道：“末将但凭李总管吩咐！”
“我给你三千人，你去将西贼的铁鹞子拦下来！”
李世辅顿时豪气干云道：“末将领命！”
“记住，只要铁鹞子被拦下来，西贼此战必败无疑！若是无法挡住铁鹞子，我军危矣！”
“若不能拦住铁鹞子，末将提头来见！”
李世辅说完，便领了令牌转身离去。
不多时，这位年轻人已经换上一身步人甲。
那甲胄上面布满了无数刀痕，甚至有的刀痕从肩部到侧腹，足见当时的战斗有多么惨烈。
暴雨在铁甲上震起无数水花，但依旧冲不去那些已经凝固在铁甲上的血渍。
李世辅虽年轻，但向来以勇猛著称。
他举起手中的斧钺，最前面几列步人甲都举起手中铁枪，呼喊道：“吾皇万岁！为了大宋！”
言罢，众人便走出了城门，进入战场。
不，应该是进入修罗炼狱场。
此时米脂寨外面的雨水已经积起来，那些雨水的颜色是红色的，一颗颗人头从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往水洼中滚动。
还没有死透的人在血河中艰难地爬行，战马的铁蹄溅起一大片血浪，上面的骑兵手持铁骨朵、狼牙棒。
今日，这里彻底变成了战场绞肉机，参与进来的人，用血肉互搏、厮杀，将一切阻拦都碾压成肉酱。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最粗暴的杀戮！
显然，宋军也不打算打防守战了。
大暴雨看似对宋军不利，但其实大大虚弱了夏军攻城的节奏。
一路又一路宋军从城内冲出来，涌入战场中，几乎将米脂寨绝大部分兵力压了出去。
西夏人的前锋已经溃不成军。
一封又一封坏消息让费听容居暴跳如雷，他不甘心，在出动高机动性的骑兵后，他暴躁地开始了新一轮的动员，将一支又一支西夏精锐送上去。
战场的范围在逐渐扩大。
西夏骑兵在场中来回切割，好几次将宋军的冲势阻断。
雨慢慢变小，逐渐停下来。
半个时辰后，双方都杀得疲惫不堪了。
这个时候，蓄势的铁鹞子终于出动。
在这种情况下，铁鹞子的杀伤力虽说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限制，却依然堪称恐怖。
铁鹞子披着重甲，拿着钝器，一路如同钢铁洪流碾压而来。
此时的李世辅领着步人甲，杀得全身甲胄血红一片。
应该说西夏主力军被快速击退，皆是李世辅加入战场。
虽然鏖战片刻，但此时此刻，面对铁鹞子的冲击，才是他最艰难的一战。
战场已经变得零星不堪，西夏骑兵与宋军骑兵杀得各自死伤，铁鹞子的加入无疑给疲软的战场注入了巨大的未知。
轰隆隆的马蹄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碾压过，从那些没有死透或者已经没有知觉的人身上冲过，踏成肉泥，朝宋军主力聚集的方向碾压过去。
当年，在米脂寨以北的数十里的永乐城，西夏在经历与宋军的鏖战之后，以铁鹞子击溃宋军顽强的抵抗，造成一万多宋军精锐阵亡，正式拉开了对永乐城的围攻，造成神宗朝伐夏战略全面失败。
很显然，西夏想要故技重施。
但此时此刻，西夏人面临的是一支不怕死的宋军。
以李世辅为首的重装步人甲，在鏖战之后，立刻开始重新组建军阵。
宋军的军阵尚未组建完，铁鹞子已经从正面碾压过来。
铁鹞子到底多强悍？
这么说吧，金兀术的铁浮图有多强，铁鹞子就有多强。
率领铁鹞子的事费听容居的儿子费听遇令。
在铁鹞子全面出动之后，西夏的轻骑兵也立刻集结，开始配合起来。
李世辅用手稳了稳青铜面具，大声喊道：“今日在此死战，绝不后退半步！”
众人立刻高呼：“死战！死战！死战！”
一瞬间，那铁鹞子从正面冲击进来，在宋军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竟然直接将最前面的防线撕碎。
但却没有人后退！
因为李世辅身先士卒，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身先士卒，并且他是米脂寨主将的儿子，
铁鹞子如同一道万钧利剑刺进来，在刺入宋军军阵足有数十米的纵深后，竟然硬生生被扛了下来。
铁鹞子发出痛苦的哀鸣。
在坚持厮杀片刻后，再也扛不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下来。
“杀！”李世辅怒吼一声，在亲卫军的簇拥下，不要命地冲过去，抡起斧头、铁锤，开始疯狂地冲击铁鹞子。

第393章 大局已定
正史上，西夏铁鹞子也被李世辅给击破了。
他击破铁鹞子的秘诀不是像有些人喊的那样扎马腿。
那些说对付重骑兵和拐子马只需要砍马腿的人，就仿佛在说对付机关枪只需要去堵住机关枪的枪口一样。
人看到浩浩荡荡的重骑兵碾压过来，是会感到恐惧的。
且不说战马的反应速度比人快，未必就能砍到马腿。
即便砍马腿成功了，砍马腿的人也大概率会被倒地的战马冲击碾压当场毙命。
这就和让士兵去堵枪口一个道理。
古往今来，有多少士兵敢去堵枪口？
除了那些真的视死如归的少部分人，正常人都不会那么去做。
正常人看到子弹是会躲的。
对付重骑兵也是如此。
所以真正击败重骑兵，绝不是砍马腿这么简单。
如果这么简单，横扫世界的蒙古铁骑还打个锤子。
李世辅击败铁鹞子，只有一个秘诀：就是勇！
人生很多时候没有捷径，尤其是面临残酷的战争。
它不会给你任何休息的机会，它就是要毁灭你！
你可以大迂回穿插，也可以出其不意。
但最终，都是要与敌人白刃相接的。
如果你不正面应战，它就彻底毁灭你的一切。
事实上，无论你怎么祈祷，都绝不会出现手撕西夏人或者金人。
那些手撕敌人的戏码，不过是说书人为了迎合许多心里脆弱的观众罢了。
毕竟先把钱赚到口袋再说。
可问题来了，这就造成了许多人对战争失去了最起码的敬畏和血性。
将战争当做一种精神世界里扭曲的爽。
他们不知道，战争是没有捷径的，战争是要死人的，强如汉唐，在打遍东方世界的同时，也有无数人战死。
一个失去对战争敬畏的群体，就如宋徽宗时代的君臣，轻易发动战争，又草率大溃败。
正是当这种对战争的敬畏重新觉醒后，大宋朝的君臣们在做战争决策的时候，才更加沉稳，对军队的塑造才更加注重军队的勇武。
进而重新塑造军魂。
一个真正的男儿，怕死，但是却敢勇敢的面对战场上的死亡！
此时的李世辅和他的人即是如此。
所有人在已经厮杀一个多时辰后，出现疲软状态。
但当面对西夏骑兵左右翼开始疯狂冲击，以及铁鹞子那如同山岳横移般碾压过来的时候，竟又顽强地扛了下来。
无数铁枪开始疯狂地朝铁鹞子刺。
钢铁剧烈冲击在一起，发出铿锵的声音。
人的惨叫声和战马哀鸣声混杂在一起，铁甲被斧头锤破，血肉崩塌下去，和断裂的骨头挤压在一起。
鲜血在空中到处飞溅，潮湿的空气中，混着血雾。
有人手持长枪，将铁鹞子骑兵从战马上戳下来，另一人轮着长斧砍过去，刚砍下，又被敌人的战马压中。
被铁甲包裹的人，以及被铁甲包裹的战马无序地堆在一起，组成了一堆钢铁和血肉混在一起的“小山丘”。
“小山丘”痛苦地挣扎着，那些被压在下面还没有死透的人和马，此时只有一个奢求，就是立刻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战争终于慢慢舒缓下来。
西夏人的轻骑兵在经历了无数次冲击后，有的埋葬在这场恐怖的对战中，有的已经溃逃。
费听容居的儿子费听遇令在冲击中，被宋军锤成了一滩被废铁包裹的肉泥，连他的战马都被锤变形。
米脂寨外，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如果一定要让史官来记录一下这场战争，他可能会轻描淡写：靖康五年夏，米脂寨，世辅勇冠三军，击之，破铁鹞子。
至于西夏主将费听容居，已经在撤退中。
他不由得悲呼道：“天欲亡我也！”
对于费听容居来说，穿插到宋军后方，是一步很好的棋。
哪怕宋军预测了这步棋，进行了相应的防守，依然被费听容居得逞。
但穿插过来后，从攻下抚宁寨后，费听容居几乎步步走错。
如果他先攻打另外两个难度低的城寨，局面可能大不相同。
即便是大雨，不适合攻城，但也未必不能拿下那两个难度低的城寨。
如此，断没有必要不断投入精锐，甚至被迫在关键时刻投入铁鹞子，导致最终惨败逃窜。
这就是考验主将的时候，战争不是你先难后易就能证明你牛逼的。
最高领导者必须纵观全局，根据全局做合理安排。
费听容居为他的错误判断埋单，但这个责任显然不是他能担负得起的。
西夏右路大军穿插进来，失败，不少人溃逃，却无法逃回西夏大军后方。
接下来，他们将面临着各路宋军的围杀。
其实一个道理，如果霍去病深入河西，在野战中打不赢匈奴，也会被匈奴多路围杀。
可以说米脂寨是宋夏第六次战争的关键之战。
五月十二日，接到赵官家国书的李乾顺，是开心的。
从赵官家的国书中可以看出，赵官家也是被迫无奈用兵。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两国可以谈判的筹码就变大了。
但是李乾顺却只高兴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什么！右路大军自作主张，贸然行动！”
李乾顺听后吓了一大跳。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数日前。”
“为何现在才报上来！”李乾顺愤怒地看着传令兵，质问道。
“陛下恕罪，费听容居行动太突然，我们也是刚得知。”
“你们都该死！”
“陛下恕罪！”
李乾顺很想骂一句：总有人要害朕！
这个时候，宰相嵬名安惠出来说话：“陛下，费听将军之所以如此，可能是想给宋军一个出其不意，若是他能穿插到宋军后方，打击宋军后方的城寨和运粮队，银州将成为一座孤城。”
李乾顺不耐烦道：“赵官家已经有和谈之意。”
嵬名安惠说道：“但若是能拿下米脂寨，包围银州，我们与宋的和谈优势会更大！”
李乾顺皱起眉头沉思起来：“朕知晓你的意思，如果能痛击宋军，再和谈，自然是可以漫天要价。”
“那陛下还在担忧什么呢？”
“朕问你，费听容居有几成把握获胜？”
“九成！”
“当真？”
“当真！陛下，我们就等着好消息吧，一旦费听容居切断宋军后方，我们大军立刻压进银州，宋军必败无疑！”

第394章 西夏投降
在接下来几日，宋军对溃逃的西夏军展开了大规模的追杀。
此次米脂寨之战的战果很丰厚：斩杀夏军两万三千人（大多数人是相互推挤踩踏死的），俘虏一万三千人。
溃散在逃的夏军还有一万四千人。
相当一部分人逃窜到山岭中。
还有一部分人选择投降。
在没有正常的辎重的情况下，夏军是无法坚持的，投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不过，从五月十三日开始，米脂寨发布出来的消息也很粗暴简单：拒绝西夏人的投降，格杀勿论！
有人说这是对西夏人在抚宁寨的大屠杀进行报复。
但李永奇却有另一方面的考虑。
宋夏过去的近百年战争，西夏人透支了自己的信誉。
他们多次出现诈降、叛变，使得宋军疲惫不堪，损失惨重。
任何谎言都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是时间没有到而已。
现在西夏人就为他们那一套引以为傲的狡诈策略付出了代价。
五月十五日，有一支三千多人的夏军选择投降，却被宋军在无定河边全部弄死。
五月十六日，主将费听容居在山道之间被俘虏，抓到了米脂寨。
这哥们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我是西夏右路军主将费听容居，我要求受到高等战俘对待。”
结果呢？
李永奇得知这货的身份后，立刻让人将他拖到城门口，一刀砍了脑袋。
然后命人将脑袋送到了银州。
五月十七日，费听容居的人头摆在了刘锜的桌上。
一份最新的战报也在他桌上，看完战报后，刘锜摸了摸头，有些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那谁？
现在王庶来不来关系都不大了。
刘锜突然说道：“立刻将此人人头送到石州，交给夏主。”
“是！”
五月十七日傍晚，嵬名安惠刚吃完饭，任得敬便跑来拜见他。
“参见相国。”
“你找我何事？”
“相国，下官刚接到消息，听说晋王已经放了宋朝使者。”
“哦，这是谁决定的？”
“下官也不知是谁的意思，可能是陛下。”
“不可能，现在两军交战，陛下不可能在此时放了那孙傅。”
任得敬说道：“陛下还是一心想求和。”
嵬名安惠陷入沉思。
任得敬说道：“相国，我们必须想办法让陛下坚定出兵，与宋军尽快决一死战，若是时间一拖长，于我们不利啊！”
任得敬现在每天都睡不着觉，毕竟他背叛了大宋，若是宋军赢了，他担心自己被清算。
所以，他比西夏人更希望西夏能赢。
“你有什么好主意？”
任得敬犹豫了一下，说道：“下官觉得，相国可以先去跟陛下说费听将军已经取得大捷，断了宋军后路，只要这样说，陛下必然再无后顾之忧！”
“这可是欺君！”
“相国，您自己不是说费听将军有九成胜算吗？”
嵬名安惠愣了愣，也陷入沉思。
李乾顺犹犹豫豫，迟迟不可能大军与宋军决战，这无疑是给宋军准备的时间。
任得敬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自己已经笃定费听容居绝对能攻下米脂寨，何不提前去跟李乾顺去说？
这样无疑是让李乾顺无后顾之忧。
但若是费听容居没有打赢呢？
这个念头，只是在嵬名安惠的心中一闪即过。
因为他绝对不相信费听容居会战败。
五月十八日，刚刚起床用早膳的李乾顺，接到了李察哥从兴庆府写来的信。
李察哥汇报了西线的情况，西线的李彦仙部，已经陆陆续续撤出西夏。
这让李乾顺松了一口气。
这时，嵬名安惠和任得敬都来了。
“陛下！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李乾顺问道。
“费听将军攻下了米脂寨！”
嵬名安惠此话一出，李乾顺怔了怔，顿时大喜：“当真？”
“千真万确！刚刚从前线传回来的急报！”
嵬名安惠赶紧递上昨晚伪造出来的军报。
李乾顺看完，兴奋地来回走动起来：“好！好！既然米脂寨被我军拿回来，银州宋军粮道被彻底切断，我军必胜无疑！”
“陛下，米脂寨一战，银州宋军主帅应该也已经接到消息，此时宋军士气必然受损，不如一鼓作气，大军东进，正是夺回银州的大好时机。”
李乾顺沉默下来。
“陛下！机不可失，费听将军已经取胜，我们若再不动，会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嵬名安惠说道。
任得敬也说道：“陛下，臣早就说过，宋军内部矛盾重重，熙河路之战，完全是宋军运气好！”
李乾顺说道：“两位卿言之有理，之前是朕多虑了。”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了声音：“陛下！有紧急军情！”
“进！”
外面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匣子，走了进来，神色难看：“陛下！这是宋使刚送来的东西，说是务必让陛下亲自过目。”
“这是何物？”李乾顺好奇道。
嵬名安惠说道：“不要中了宋人的计，此物必然有毒，臣已经隐隐闻到血腥味。”
李乾顺后退了两步，命令士兵过来，将这匣子打开。
那士兵将匣子打开后，里面竟躺着一颗人头！
这颗人头不是别人的，正是刚刚还被表扬攻下米脂寨的费听容居的人头。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静，嵬名安惠和任得敬面色苍白如纸。
李乾顺身体一歪，差点倒在了地上。
“陛下！”舒王李仁礼连忙过来搀扶着李乾顺。
“这……这是……”李乾顺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的目光疑惑、震惊和恐惧，混在一起，负责而无奈。
“这是什么？”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舒王李仁礼说道：“陛下，这是费听将军的人头。”
李乾顺杀人一样的目光扫到嵬名安惠和任得敬身上，后者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陛下恕罪！”
“来人，将此二人抓起来，打入京师天牢！”
“陛下！都是任得敬让臣出此下策！”
任得敬连忙说道：“陛下，冤枉，臣完全不知情……”
“都闭嘴！拖下去！”
五月十七日中午，一封投降信送到了刘锜的桌上。
五月二十日，夏主投降的消息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兆府。
五月二十三日，夏主的投降信放在了赵宁的桌案上。
五月二十四日一大早，宰相赵鼎从东京出发，秘密赶往银州。
五月二十五日，李察哥抵达石州。
双方的谈判进入关键时刻。
国际形势在靖康五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第395章 宋夏谈判
赵鼎星夜兼程，六月初一，抵达银州。
但是在赵鼎赶路的这一段时间，银州的宋军就没有消停过。
宋军斥候大批潜入石州，甚至有好几支小部队在附近山岭之间与夏军发生冲突。
宋军的行为，无疑让李乾顺坐立难安，这是要打大战的征兆。
李乾顺也被迫派人迎战宋军的挑衅，他不能让宋军看出他不敢还手，这样会助长宋军的嚣张气焰。
双方在明面上，竟然都保持了出奇的一致：挑衅不断，大战不敢！
不仅明面上如此，双方私底下内部行动速度一致得惊人。
李察哥这个亲宋派抵达石州，并将孙傅也一并带来，且将孙傅放回宋军阵营。
面对李察哥的书信，刘锜也多次很礼貌地给李察哥回信。
但这并不妨碍双方明面上小规模交锋。
直到赵鼎快速抵达银州。
赵鼎的身份是绝密，没有几个人知道。
这一日，赵鼎、刘锜、孙傅，皆在场。
“赵相公，您怎么来银州了？”孙傅感到很震惊。
宰相来前线，在大宋朝历史上也不是没有。
当年寇准不久去了澶州吗？
可是那一次，皇帝也去了，而且是支撑即将倾塌的局面。
但这一次却不同，所以孙傅想不通。
“我奉陛下密旨前来与西夏人议和。”
孙傅一听，顿时跳起来，说道：“大相公，西贼卑鄙无耻，怎可贸然议和。”
“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糊涂！如今我们已经占领银州，只要持续增兵，必可拿下横山！”孙傅顿时豪气干云地说道。
赵鼎苦笑起来。
他早就听闻一旦孙傅谈军事，你只需要跟他反着来，绝对没错。
刘锜也说道：“大相公，陛下到底是何意，前段时间，下官还接到陛下的旨意，说要跟西贼决一死战。”
“陛下有陛下的打算，陛下所虑，非我们能及。”
“那到底是什么，若是不给出个说服孙某人的理由来，某这便回京去面圣，豁出这条命也要问清楚！”孙傅说道。
“不瞒你们了，陛下是想要迫使西夏答应使用大宋的交钞，只要西夏愿意使用交钞，陛下可以既往不咎，答应夏主议和。”
“交钞？”孙傅和刘锜面面相觑。
赵鼎便将交钞的构想说了一遍，听完后，两人都陷入沉默中。
过了好一会儿，孙傅才感慨道：“如果，下官是说如果，西夏人真的答应使用交钞，那对于大宋来说，无疑是解决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这件事暂时是机密，时机不到，不可随意泄露。”
六月初二，一大早，孙傅带人抵达了石州，见到了李乾顺。
孙傅这几年一直在西夏，与西夏的这些人倒是熟悉了许多，说起话来，直接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
“夏主，天子仁德，不愿再看到两国百姓遭难，所以同意协商。”
李察哥说道：“那宋军何时退兵？”
“退兵？”
“退出银州。”
“退出银州是不可能了。”
“但银州是我大夏国的领土，我大夏太祖皇帝便是出身银州。”
孙傅说道：“银州自古便是汉土，当年太宗皇帝将横山五州给你们的先祖管辖，却不是分封，它归属朝廷。”
“归还银州没得谈了？”
“没得谈。”
双方没有谈妥。
孙傅离去后，李乾顺恼怒道：“朕已经向赵官家写了投降书，他还想怎样？”
李察哥说道：“陛下，宋军吃到嘴里的肉，是不可能吐出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
舒王李仁礼说道：“不如请金国出面主持，让金国向宋国施压。”
李乾顺说道：“这是一个好主意。”
李察哥说道：“万一引狼入室呢？”
“晋王何意？”
“臣是说，万一金国察觉到我们受挫，国力不支，会不会找借口一边出兵大宋，却派一路人马到我们这里，以支援我们为名？若是如此，届时我们如何拒绝？”
李察哥三言两语说到李乾顺的心坎儿上。
“当年辽国曾经出面调停宋夏之争。”李乾顺说道。
这件事也是在李乾顺在位的时候，那时候，宋朝彻底夺过来横山，大军压进，准备直接灭了西夏。
辽国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陛下，金国不是辽国。”李察哥立刻打消了他的幻想，“而且当年辽国调停，也没有说让宋国归还横山，这是不可能的。”
这立刻让谨慎的李乾顺陷入沉思。
接下来，在孙傅再次沟通下，双方答应六月初六，在石州和银州之间，设立谈判地，进行谈判。
六月初六这一天，双方大军皆在附近布置下军阵。
在场地中央，设立了桌案，双方的旗帜各自在背后。
双方的谈判代表也先后入场。
包括赵鼎在内。
不过现场，没有多少人知晓赵鼎的身份。
赵宁也不会让他们知道赵鼎的身份。
如果西夏人知道大宋派来宰相谈判，必然会认为大宋极其重视这次谈判，迫切希望谈判议和，从而抓住这个心理，在谈判桌上拿捏大宋。
李察哥作揖道：“宋使，请。”
“请！”
“某乃大夏国宗室，夏主之弟，李察哥。”
赵鼎说道：“原来是晋王，晋王之名，如雷贯耳。”
“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某乃礼部侍郎赵不试。”
“原来是赵相公，久仰赵相公大名，听闻靖康元年赵相公守相州，金军不得破相州。”
“皆是为陛下分忧。”
赵鼎也不再多说，再多说就露馅了。
他将话题转移回来，直言不讳说道：“此次你们挑衅在先，停战可以，双方互市全部关停。”
他一上来，就给李察哥一个下马威。
这是谈判的一种技巧，直接来个狠的，把对方的心理直接戳几刀，再往后面谈，一些事对方就更容易接受了。
果然，李察哥脸色阴沉下来。
关停互市？
你开什么玩笑？
老子在宋夏互市中，赚得盆满钵满，你要是关了榷场，老子岂不是亏大了！
关停互市，李察哥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这一次他之所以眼睁睁看着嵬名安惠在那里怂恿李乾顺发动宋夏之战，其实就是想自己成为最终赢家。
李察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赵鼎，惊奇此人气质之沉稳，说话是老练。
他身上透露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宋使，互市是为了两国百姓，对谁都好。”
赵鼎言简意赅地说道：“互市更多的是会泽了你们，于我大宋并无好处。”

第396章 敲诈西夏
赵鼎那话倒是不假，会州互市，是大宋当时面临金国压力的权益之策，除了能缓解军事冲突，对大宋没有其他的好处。
这也是李察哥的发家致富之道。
在如今的国际形势下，三国势力谁都不可能一口气梭哈把其中一方干掉，那必然是局部地域摩擦后，坐下来谈判。
不过李察哥之所以敢坐在这里跟大宋谈判，是因为他知道以目前的形势，作为战胜国的大宋未必拥有任意妄为的实力。
例如大宋就不敢真的将会州榷场全部关了。
他断定赵鼎是在给他下马威。
李察哥说道：“赵相公，话不能说太满。”
“我何曾将话说满了？”
“会州互市，宋朝大量丝绸、茶叶进入我国，甚至通过我国远销回鹘，这些对大宋也是有好处的。”
赵鼎笑道：“我朝并不缺这么一点点收入。”
你西夏才三百万人不到，能买得起茶叶、丝绸和陶瓷的有多少呢，有一万人吗？
恐怕没有吧！
你西夏国内许多人家里恐怕连货币都没有，许多地方是以物易物。
真正有需求的也就是部分大商人和少数权贵阶层。
这些人就算把家里堆满丝绸，总量加起来能有多少呢？
还有回鹘，总需求一核算下来，对于大宋来说，简直少得可怜。
所以提到古代王朝为什么不愿意跟周边频繁贸易，是封闭吗？
封闭个锤子！
你要是坐在宰相那个位置，你一翻看中原王朝，好家伙五六千万人，上亿人。
你再一翻看周边小国，一百万人？
可能中原王朝随便一个省级行政区的人口拿出来，都能吊打周边一个国的人口。
再一核算周边小国的购买力，好家伙，就那么一小戳人能买得起。
你难道要跟宰执衙门的人说：嘿，伙计们，看在玉皇大帝的份上，我们去跟他们贸易吧？
人类扩张的一切原动力，都离不开利益。
中原王朝为什么扩张到阴山一带就不往北了？
因为阴山那一带是四百毫米降雨量的临界点，虽然这个临界点比较模糊，但大致如此。
一旦再往北，就种不了庄稼了。
那样迁移人口过去，放羊吗？
游牧的人口是移动的，这不利于中原王朝统计税收，也就是无法征税。
朝廷花费无数人力物力去把一块无法征税的地方拿下来，害得无数人家破人亡，使国家财政入不敷出，这种事只有刘彻这位爷能干出来。
并且还要有超级撸羊毛大师桑弘羊做辅助，要不然稍微不注意就会亡国。
当然，刘彻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解决边患，但打着打着，刘彻觉得自己应该建立千古第一功勋，彻底灭掉天下最强大的外敌，不然太对不起自己那颗魔鬼一样的脑袋了。
回到跟西夏的贸易问题上来，其实是一个道理。
我大宋跟你西夏做贸易，我大宋可一点都没赚。
要知道，周边许多国家，都盯着我大宋这块市场，求着要跟我们贸易。
你西夏？
一群披着兽皮的土包子，也有底气谈国际大买卖？
面对赵鼎犀利的问题，李察哥展开了他惊人的计算能力，先后从各方面为大宋算了一笔账。
最后赵鼎起身告辞。
双方的第一次谈判在一种不太愉快的氛围下结束。
回去后，李察哥如实禀报了谈判的情况。
“朕已知晓，晋王不必担心，慢慢谈。”李乾顺表面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但其实内心已经慌得一比。
和大宋互市的前两年，西夏赚了近百万贯。
西夏国一年的税收核算下来有五万贯就不错了，两年内赚了近二十年的税收，这得多大的诱惑。
而且这百万贯里还不算李察哥的个人收入。
现在若是大宋强行关闭互市，简直是西夏君臣的噩梦。
所以啊，人总是那么贪心。
人在没有钱的时候，觉得一个月只需要一万块钱就谢天谢地了，当一个月到一万的时候，希望一个月三万。
当一个月三万的时候，希望年薪百万。
西夏人在过去，绝不会想到两年能赚到百万贯。
等赚到这么多后，又不满足了，兵强马壮了，自己又行了，打起出兵直接抢夺的注意了。
最后为此付出了代价。
第二次谈判是六月初八。
赵鼎还是一口咬定会州互市没有必要了，要求关停互市，至于银州，绝不会还的。
至于第二次谈判中，西夏人加的使王子入东京为人质的条件，在赵鼎看来，可有可无。
至少他表现得可有可无。
当然，第二次谈判的条件还加了大宋卖到西夏的丝绸涨价的条件。
在过去，丝绸卖到西夏是低价卖的。
这一次西夏主动要求大宋涨价，也是给足了大宋条件。
不过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说到青白盐上，这才是双方真正关注的。
眼看宋使的态度非常坚定，李乾顺和李察哥都坐不住了。
这俩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从靖康五年年初宋夏开始打仗，到现在六月，会州榷场已经停了半年。
西夏原本计划是攻下陕西后，大发一笔战争横财。
可现在的局面是，李良辅赔了几万人，费听容居赔了几万人，会州交易停了半个月，银州还丢了。
怎么算怎么亏本。
按照过去两年百万贯，一个月就是四万贯的收入。
也就是说，多在这里跟宋人耗一个月，李乾顺就多亏四万贯，相当于过于西夏一年的税收。
李察哥也同样如此。
显然，这账算得他俩都蛋疼无比。
而且大量的征兵，已经影响了后套和横山局部的农业，时间继续拖下去，西夏人拖不起了。
这就是战场上为什么大家拼死拼活的原因。
西夏打赢了，就该他们提条件，大宋忍痛割肉了，就不存在现在这种蛋疼的谈判了。
李乾顺恼怒道：“宋国到底想要什么！关闭会州榷场，就是直接封锁了青白盐，这绝对不行！”
我他妈好不容易年入五十万贯，你想一句话把我打回年入五万贯？
与其如此，还不如再拼一把，将所有精锐压上去，跟你宋朝耗着，把大家都耗干，一起便宜了金国！
舒王李仁礼说道：“陛下，宋朝可能是认为这两年我们赚了不少钱，将这些钱用在军备上，造成了对宋朝的威胁，所以想要关闭会州榷场。”
“那就去跟他们说，我们可以限制军备。”
“宋朝君臣可能不会相信。”
李察哥也很恼怒，他说道：“皇兄，我再去跟宋使谈一谈。”
第三次谈判是在六月初十。
赵鼎的这个时间安排明显是很讲究的，给了西夏君臣几天时间消化。
第三次谈判中，宋朝的态度依然非常强硬。
甚至在谈判场所，孙傅公然提出了关闭会州榷场，让西夏赔款的要求。
李察哥说道：“宋使，我们可以限制本国军备发展，以后不会再跟天朝起兵事。”
“你们以前三番五次保证过。”孙傅毫不客气说道。
“宋使，路不能走绝，我大夏现在尚有可战精锐十万，难道非要鱼死网破不成？”
双方又开始争吵。
直到赵鼎开口说道：“不如这样，既然你们保证限制军备，那我们再相信你们一次，赔款我们可以不要，会州榷场也可以重开，但我也有个条件。”

第397章 西北的新开端
“宋使但说无妨。”
“我朝现在铜钱不足，朝廷面临着铜荒，所以在推行交钞，如果你们接受交钞，会州榷场可以重开，但你们必须遵照你们答应我们的要求，限制军备。”
李察哥一听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心里顿时舒缓下来。
但其实赵鼎在这里面放了一个烟雾弹。
李察哥提出说西夏限制军备，赵鼎抓住了这样一个看似敏感的要素，在这个时候提出交钞概念，让李察哥认为，赵鼎之所以松口，是因为宋人看中的是军备限制的条件。
为了让李察哥相信这一点，赵鼎又给出了为什么会有交钞的理由，以淡化迫使西夏接受交钞的目的。
仿佛是在说，朝廷推行交钞是迫不得已，让你们接受交钞，也是迫不得已，你不要多想，我们关注的是你们的军备。
这是谈判的艺术之一。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要一上来就提出来，而是等双方进入到一个极大的争议点后，对方抛出一个看似双方都很在意的点，借助这个点的掩护，顺带提出自己的目的，以麻痹对手。
李察哥说道：“宋使，这件事我会如实禀报我主。”
随后，双方在讨论了一些细节后，又各自离场。
李乾顺听完李察哥的汇报后，疑惑道：“使用交钞？”
“没错。”
“铜钱使用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要使用交钞？”
“据臣了解，宋朝河北、河东都在推行交钞，是因为宋廷的确面临铜荒。”
“那这件事你怎么看？”
“臣倒是觉得，这对我朝影响不大，甚至有帮助。”
“为什么这么说？”
“交钞在互市的时候，更加方便易携带。”
“可是容易损坏。”
“按照宋朝新的交钞规定，旧交钞是可以去银行兑换等额新交钞的。”
李乾顺沉思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万一有一天，宋朝突然规定交钞作废，我们手中岂不是拿了一堆白纸？”
“陛下，我们完全可以收一部分交钞，然后再去陕西的银行对兑换一批铜币回来存着。”
“交钞可以兑换铜币？”
“可以！”
“万一他们不让我们兑换呢？”
“我们可以隐藏身份去兑换。”
“朕还是有些担心。”
“陛下到底在担心什么？”
李乾顺又想了一会儿，说道：“我若是赵官家，我直接印交钞到西北，与大夏交易，他的钱是直接印出来的。”
“那与我们何干？我们收了交钞，去兑换铜币，只存一部分交钞做贸易，我们并无损失。”
听李察哥这么一说，李乾顺这才相通。
“可万一某一天，宋廷规定不允许兑换铜币了呢？”
“那时候我们已经赚得盆满钵满。”李察哥笑起来，“甚至我们可以规定大夏国内必须用交钞，民间用交钞，就必然交出铜币来，我们也学宋朝设置一个银行，强迫百姓用铜币置换我们手里的交钞，到时候，我们手里的铜币就更多了！”
“必要的时候，甚至我们可以伪造！”
这一招风险转移，还真是够狠。
如此说来，西夏还真没有什么损失。
不过伪造肯定是异想天开了，大宋的工艺制造当今世界一流，岂是说伪造就伪造的？
在第四次谈判中，双方终于在多项条件上达成了一致，包括西夏无条件接受交钞。
无论是李察哥还是李乾顺，他们在对待交钞的态度上，从逻辑层面来说，都没有错。
他们可以借此囤积铜钱。
例如西夏国一年收入五十万贯，准备二十万贯的交钞作为宋夏交易的外汇储备金，自己囤积三十万贯铜钱。
这乍一看起来，对西夏有好处。
但实际上，对大宋的好处远远胜于西夏。
当两国存着竞争关系的时候，互利共赢是相对的。
当对大宋的好处远远胜于他的敌人的时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对西夏是处于劣势的。
要解释也很简单，大宋使用交钞，可以快速解决西北财政问题，尤其是解决青白盐和战马的问题。
这些都是战略层面的问题，解决之后，可以大大缓解大宋目前的难点。
但是西夏在这场金融新秩序中，获得的好处的上限很快会出现。
最开始的时候，西夏的确需要钱来装备本国的军备。
但当李乾顺的财赋积累得更多了之后呢？
西夏的产业很落后，人口很少，当交钞和铜币过多之后呢？
对他们还有好处吗？
一个三百万人不到的效果，想要打货币战争，大宋只需要将陕西拖出来，跟它打，甚至可以丝毫不在意他们囤积多少铜钱。
囤积多少呢？
一千万贯？
这对于赵宁来说，发起一个大案子，抄一批家，或者找几个铜山挖一挖就解决了。
国家的综合实力是体量和上限。
而决定体量和上限的不是货币的数量，是生产力、人口和产业结构。
货币只是国家发展的催化剂，仅此而已。
当西夏人沉迷在暴富中的这几年，解决了青白盐之痛和战马之痛的大宋，早已有实力灭掉它了。
六月二十日，八百里急报放到了赵宁的桌上，西夏人答应了使用交钞。
这对于雄心壮志的赵宁来说，还只是他金融新秩序的第一步而已。
是不是新金融就没有问题了呢？
自然不是，任何秩序都存在它的问题，但现在就担心或者因为可能存在的问题而停止不前，显然是杞人忧天。
万事都得一步步来。
六月二十日下午，关于熙河路之变的详细情报，也一并放到了赵宁的桌案上。
里面多条消息指明熙河路经略使王倚通敌卖国。
但是，也有多条奏报指出会州知州李彦仙僭越弄权，有谋反嫌疑。
尤其是李彦仙斩杀王倚一事在东京城的官场传开后，简直是炸了锅。
一路经略使，竟然被一个地方知州当众斩杀。
这这……这简直是谋反！
要知道，在大宋朝，经略使这种级别的文官，回京师后，是有资格做宰执的。
但这件事很快两极分化，又有多条奏报对李彦仙大肆赞扬，认为李彦仙立了大功，必须奖赏。
就在大家争吵不休的时候，赵官家的赏赐已经前往西北的路上。
这一次，许多新人冒头，自然是要提拔的。
第六次宋夏之战之后，无论是人员配置、军事整改，还是金融新秩序，都预示着赵宁对西北大战略的开端。
他的目标是灭西夏，拿回河西，夺回河套，彻底解决西北隐患，全力扩充战马储备。
只有先解除了这一点，大宋才能集中力量灭金。

第398章 反正朕的钱是印出来的！
对李彦仙的册封其实很简单，先给荣誉头衔，以示恩宠。
给的是从四品的宣威将军，这个恩宠恰到好处，有继续上升的空间，级别却已经不低。
至于李彦仙后续的职位，就交给军政院做仔细考察，综合考量，用制度来去评估。
制度化、流程化，是管理大组织必须的存在。
当然，此次西北远不止李彦仙的捷报，还有银州捷报，米脂寨捷报。
最重要的是，将会有一大批新人冒头，他们将成为未来大宋朝军政界的支柱。
赵宁干脆将此次重点立功的几人宣召入京，亲自见上一见。
当然，第六次宋夏之战解决后，西北有几个重点要立刻去办：
一、核实伤亡人数，做好抚恤金安排。
二、填补完之前抚恤金和军饷漏洞。
三、在银州和鄜延路之间建立更多的城寨。
别看现在宋夏停战了，但是说不定几个月西夏喘过气来立刻就翻脸大军压进银州，所以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四、重新规整陕西军政，包括兵额、军职和财政。
二十一日上午，赵宁宣见了梅执礼。
他提报目了前大宋朝的整体财政情况。
包含一份靖康四年的官员俸禄汇总，和一份靖康五年上半年官员俸禄汇总。
靖康四年，大宋官员俸禄支出为一千五百万贯，比之前少了一百万贯。
这也合理，毕竟淮西、河北、京畿路都做了大规模的官吏整改，在这个过程削减了不少人，也增加了部分人。
靖康四年朝廷总现钱收入有了一个比较可观的变化。
靖康二年和靖康三年，尤其是靖康三年，随着西夏青白盐的进入，盐业收入削减了三分之一。
一年损失掉五百万贯的收入。
不过，靖康四年，财政收入却比靖康三年的要增加。
为什么？
因为太府寺的流水线产能拉升起来了。
香皂、造纸、研磨等产业的产能有所提升。
尤其是香皂的大规模生产，将单品价格拉低，数量暴增。
例如现在一个香皂五十文，许多普通家庭都买得起了，国营一天可以卖出一万只，那就是五百贯。
一个月的流水是一万五千贯，洛阳、应天、大名、江宁、杭州、江陵等各大城都开始发力。
再加上民间一些商人登基了商务局，定点规范税务，且私人开始构建流水线。
五十文一个的香皂，一个十抽一不过分吧。
综合算下来，一个月二十贯没问题吧。
一年下来，二百四十万贯。
再加上新农政过程中，那些超过五十亩田的地主加税上来的收入。
这样算下来，靖康四年的收入绝对比靖康三年的要高。
靖康四年，折算了所有的粮食收入后，总的税政和禁榷收入大概在五千三百贯。
当然，这是不算抄家收入的。
靖康四年，抄家总收入不算多。
所剩余的那么一部分，基本上被用在了军备上。
包括战马、甲胄、弩箭等等投入。
也不算太多，比过去就增加了一百万贯而已。
要知道，李乾顺赚了一百万贯都开心地睡不着觉了。
而赵宁呢？
一百万贯？
呵呵，秦桧，朕现在缺一百万贯，要在一个月之内看到钱。
对于赵宁来说，盘子的可操作空间过大。
要知道，最富裕的东南，他才动了一个淮西路而已。
新政的范围也就才推行到淮西、河北而已。
至于钱嘛，一是填补了官吏俸禄，二是填补了河北、河东的赈灾拨款，三是边境军费。
这几样算下来，基本上也就不剩多少了。
到了靖康五年，也就是今年，随着宋夏战争的到来，朝廷在陕西的开支肯定会增加的，至于增加多少，目前还没有一个数。
而且有抚恤金和军饷空缺。
好在抚恤金案抄出了四千万贯了，而且下野的官员人数多大数百人。
仅仅靖康五年上半年，官员的俸禄之处比靖康四年上半年少了一百万贯！
太府寺的商业收入，在上半年已经达到两百万贯。
“陕西抚恤金和空缺的军费现已全部补齐，官员俸禄缩减一百万贯，太府寺收入增加两百万贯。”
梅执礼继续说道：“若是西夏答应了使用交钞，从西夏4文钱一斤买青白盐，40文一斤卖出去，青白盐一年损失的五百万贯可以全部补回来。”
“如果朝廷买来的青白盐卖10文钱给民间呢？”
“如果10文钱给民间，算是过去解州开采盐的投入，那么500万贯的收入，将缩减到300万贯。如果青白盐的范围持续扩大，购买者持续增多，朝廷赚的差价越大，可以超过500万贯。”
“那就按照10文钱给民间。”
“陛下，40文给民间，百姓也一样愿意掏钱。”
“掏得起钱的有多少？”赵宁显然不信，不过他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他继续说道，“京东东路和两浙路、福建路的海盐收入你了解过吗？”
“回禀陛下，上次跟王太尉了解了一下，三路的海盐收入目前在五十万贯一年。”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向民间售卖40文一斤了，等三路海盐的产量增长起来，完全可以填补过去盐业是后入。”
“可是过去盐业收入高达1500万贯。”
“你刚才不是说西夏如果接受交钞，朝廷在中间赚取的差价足以填补超额吗？”
“确实如此，不过臣觉得，朝廷既然能多赚一点，为何不多赚一点。”
赵宁说道：“朝廷能多惠泽一分百姓，就多惠泽一分百姓吧，百姓的负担已经足够重了，此事且不可再提。”
“是。”
“如果朕今年要投入一千万贯买马，可以吗？”
“目前在西北买的马，由于路途遥远，每一匹的总成本已经近一百贯，一千万贯可以采购十万匹，目前西南每个月供应五千匹马，西北每个月最多供应一万匹马，数量未必够。”
“数量一事不是户部该操心的，朕要一千万贯存留下来，给茶马司买马，户部可以支出来吗？”
“有一些难度。”
“西北不是接受交钞了吗，印钱去买，没问题吧？”
“那是西夏接受了交钞，吐蕃人未必接受。”
“可不可以找西夏人私下买马？”
“西夏国管控战马严格。”
“如果朕两百贯买一匹马呢，西夏民间愿不愿意自告奋勇的卖？”赵宁豪言道，“反正朕的钱是印出来的！”

第399章 开始耍流氓的赵官家
为什么说第六次宋夏之战大宋战略层面收货颇丰？
就体现在这方面。
只要西夏接受了交钞，赵宁就可以通过金融手段，快速且底层本获得战马和青白盐。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竞争，很多时候都是抢时间。
尤其是宋金两国，对时间可谓争分夺秒。
金国摆平蒙兀人的威胁和内部的混乱后，必然会再次南下。
而大宋想要灭夏抗金，也必须抓紧时间发展，浪费一分一秒都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尤其是战马的储备。
如果只靠国库的收入去购买战马，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因为大宋内部整个盘子维持稳定都需要国库里的钱来维持。
太府寺的那些买卖在短时间内不可能立竿见影。
所以，这一次的交钞战略，无疑是给了大宋崛起注入了一阵强心剂，使这条沉睡中的巨龙慢慢苏醒。
赵官家如此说，梅执礼也没什么好说的，印钱去西夏高价买战马，不从国库里出，对于户部来说，肯定是好事，毕竟压力也减小了不少。
必要的时候，让西夏境内交钞泛滥也不是不行。
“陛下，若是过分印交钞去与西夏人贸易，届时西夏人拿大量交钞去陕西兑换，臣担心陕西储备的铜钱不够。”
“西夏人拿大量交钞去陕西兑换？”赵宁笑了，“西夏人入境可是有严格管控的，除了有凭证的商人入榷场，谁能随意进出大宋？”
“但若西贼假装边民去兑换，却是可以操办的。”
这就有点纸上谈兵了，或者说站在大宋官员的角度在看问题了。
当交钞分散到西夏民间后，交钞是西夏合法货币，一般的民众出一趟远门的代价是非常大的，更别说到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大宋来。
而兑换钱这种事，更不可能委托别人去做。
会有一部分人跑来兑换，例如李乾顺安排人来兑换，但那只能是一部分，绝大多数西夏人根本无法说来兑换就来兑换。
赵宁也不过多解释，只是说道：“此事不必详议，实践出真理，待交钞推行后，遇到问题再议。”
“是。”
赵宁又问道：“以陕西目前的兵力配置，日后每年的军费开支是多少？”
“陕西六路总兵力配置三十万人，包括了禁军、厢军、蕃兵和土军，一年的军饷是200万贯，一年的粮食消耗，包括运输途中的消耗，一共是360万石，折算费用252万贯，军备预算按照每人50贯核算，使用年限10年，每年平均需要150万贯。”
“如果中途遇到战争，可能需要额外准备300万贯，以备抚恤金和临时所需。”
“综合折算下来，陕西六路一年所消耗军费七百万贯左右。”
梅执礼算账头脑还是很清晰的。
“不过陕西最消耗的却还不是军费，而是城寨修建，以及番邦怀柔所需。”
“宣和年间，熙河路每年所需400万贯，其中有300万贯皆投入到城寨建设和施行王化。”
“如今朝廷重新对西夏用兵，在鄜延路与银州之间建立城寨，又在陇右持续推行王化，打通与回鹘、吐蕃的商贸，仅仅此项，恐怕每年要额外再投入500万贯以上。”
“朝廷每年与西夏人的贸易大约在70万贯左右，其中包括青白盐、少部分买马和生活用品。”
“若是印钱购买青白盐，再返回到大宋以10文钱售卖，大约能有100万贯的收入。”
“若是印钱买战马，可以使军备开支再降，若是5年之内能买10万匹战马过来，可以降近1000万贯，每年降200万贯。”
最后梅执礼给了一个总数：“若是不印钱，陕西六路每年投入1200万贯，若是印钱从西夏购买青白盐和战马，每年投入900万贯，可以为朝廷节省300万贯左右。”
每年陕西六路投入900万贯，每年的官员俸禄还维持在1400万贯左右，每年中央军的总费用维持在100万贯，河北、河东的军费投入不下于800万贯。
仅仅这些算下来就要3200万贯了。
还不算行政支出，内部道路建设、驿站建设等等。
而且接下来推行新政，赵宁打算废除很多劳民伤财的苛捐杂税，那意味着朝廷的收入将减少。
在收入减少的同时，即便太府寺的商业能起来，也差不多就维持在一年收入三千多贯，很难再多。
赵宁说道：“若是建立城寨，给民众发交钞，能节省多少？”
梅执礼愣了一下，神色凝重说道：“陛下是要印钱给建设城寨的军民发俸禄吗？”
“有何不可？”
“这万万不可，若是如此，民间交钞过多，必然引起物价增长。”
“物价增长，参与劳作的民众手中有了钱，这是相对的，朝廷各地有提举常平司，朝廷定期向民间投入粮食、布匹等物资，来稳定物价，这可行否？”
“可是……”
赵宁直言不讳说道：“可是有些人担心手中的交钞贬值？”
“确实如此，那些大户必然担心交钞过多而贬值。”
赵宁这种给建设城寨的民众发交钞的行为，归纳下来就四个字：劫富济贫！
古代可没有投资机构，钱都是放在家里，大户用交钞必然放在银行。
如果朝廷持续向民间放水，交钞到了建设城寨的民众，交钞总体增多，大户手里的钱必然贬值。
“大户担心贬值则会去兑换铜钱。”梅执礼继续说道。
“如果朝廷要用印的钱给城寨建设者发俸禄，整个过程执行完，需要多长时间？”
“整个过程推行完，交钞部分到民间，可能需要三年。”
“那大户担心贬值，想要兑换铜钱，也是三年之后的事？”
梅执礼说道：“可能需要五年，甚至更久，毕竟交钞普及到民间，到真正过量，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那就好。”
“臣愚钝，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等到了一定程度，民间都接受交钞，完全可以关闭铜钱兑换。”
梅执礼全身一震，果然啊，赵官家果然已经做好到后期耍流氓的准备了。
“这……”
“这对普通民众有影响吗？”
“万一交钞越来越多……”
“朕都说了，有银行和地方提举常平司做物价管控和交钞定期回流。”
“陛下……”
“此事就这么定了，朕不想再多解释，这事是机密，不可对外宣传，朕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梅执礼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
“若是如此，陕西每年可以再节省多少钱？”
“可以再节省300万贯。”
“如此说来，以后陕西每年定期从国库投入600万贯，可行？”
“可行。”
“那就这么定了。”

第400章 儒家的门徒们要开始反击了？
梅执礼正要出去，赵官家叫住了他。
“官员俸禄还有没有可以再节省的地方？”
梅执礼说道：“官家，目前朝廷对官吏整改，已经惹了许多怨言，若是再降俸禄，恐有不妥。”
“朕没说要降俸禄。”
俸禄这种事，要涨是很简单的，但是要降却很难。
现在对官吏采取的是高压手段，肯定不能随意降薪，不然真的把要整个官僚集团都得罪的。
恐怕到时候新政派都会有怨言。
节约钱不是那样节约的。
在开源节流的同时，还是要保证官员办事积极性。
梅执礼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宁说道：“退休的官员，是不是可以酌情考虑减掉所有福利。”
“陛下，朝廷退休官吏大多在洛京和应天，他们依然还有很强大的影响力，若是要减掉他们的退休俸禄，恐怕……”
“有多少？”
“人数在吏部，臣这里没有。”
“朕问的是钱。”
“退休的官员全部算下来大约有两百万贯。”
两百万贯！
这大宋朝不仅仅对在任的官员格外优待，对退休的也分外照顾。
赵宁倒不会真的一点退休金都不给，毕竟有些人也为国家贡献了一辈子，养老是合理的。
可是，大宋朝的养老显然不太对劲，高得有些离谱。
现在赵鼎在整顿恩荫制，朝廷官员编制从今年开始将会有一定的缩减。
在赵宁看来，退休官员的悠闲生活也该好好收紧收紧。
“缩减到五十万贯，空出来的一百五十万贯投入到河东前线。”
“这……”
“国朝正是开支大增的时候，此事你去办，不必再议。”
从文德殿出来后，梅执礼心里嘀咕：现在是陕西，以后保不准河东、河北都有开始印交钞发俸禄。
他不由得感慨，难道自己要做桑弘羊？
要知道，桑弘羊可是被儒生们天天拿出来狂怼的。
在核算完大致的账目后，赵宁又做了一件事，他以陕西遭遇战乱为由，颁布了对陕西的仁政：
免陕西六路人头税、籴买十年。
这条仁政一出来，立刻在现有的各大报纸上报道，民间无不称赞赵官家是千古仁君。
但懂行的都知道，赵官家这恐怕是要对陕西的土地政策动手了。
免税是新政的前奏。
新政必然是要得罪人的，先来个仁政把局面稳住，把陕西民望再收一波。
梅执礼刚离开，秦桧就来了。
“陛下。”
“怎么样？”
“这是目前查出来的所有参与陕西抚恤金贪污的名单。”秦桧呈递了一份汇报上来，“所牵涉钱财总产已经超过四千万贯。”
赵宁仔仔细细看着。
官员人数已经过千了。
波及到的人数已经超过三万。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但说无妨。”
“就在臣审理此案的这半年，有许多官员跟臣提及，让臣酌情处理。”
“一次抓那么多人，下面有意见也合理，但你要记住，很多事得按照规矩办，规矩是用来管人的，而不能让人随随便便改规矩。”
“陛下圣明，臣受教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不少河南府洛京的官员涉案，这些官员被捕入狱后，在洛京引起了极大的影响。”
“哦，什么影响？”
“刑部……”秦桧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刑部不少官员惧怕审问洛京犯事官员，导致现在洛京的许多官员审问进度跟不上，事情都挤压在这里。”
赵宁顿时来了兴趣：“刑部官员为何惧怕洛京官员？”
“臣去打听过，说洛京过来的官员得罪不起。”
“胡说八道！”赵官家的脸色立刻就拉了下来。
洛京的官员得罪不起？
堂堂帝都刑部衙门的官员，居然不敢得罪洛阳提问过来的官员？
秦桧吓了一跳，连忙说道：“陛下，此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胡说！难道洛阳还有一个皇帝不成！”
“自然不是。”
“那洛阳不是朕的洛阳？”
“自然是陛下的洛阳！”
“那朕的刑部官员为何不敢得罪洛京的官员？”
“陛下，洛京在当今大宋文坛威望极高，多有名门望族，文人雅士汇聚于此，此次洛京牵涉陕西抚恤金的官员，多有亲朋故交，在士林中影响颇深，背后的这股力量不容轻视。”
秦桧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洛阳在大宋朝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
大部分有名臣退休后都会跑到洛阳去，例如欧阳修、司马光。
并且洛阳先后有三大文人集团，对大宋影响之深，一般人难以想象。
例如北宋初年的钱惟演，东南钱家的后裔，在洛阳形成的第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文人集团。
这个集团就是真的文人集团，你可以认为他们是结党。
第二个文人集团就是以欧阳修为核心的文人集团，甚至包括苏洵，王安石等人。
第三个便是苏门文人集团，也就是苏轼的那些学生。
这些人在洛阳，倒不是集结在一起搞造反或者对抗朝廷。
而是北宋文人天生比较傲娇，大家认为自己是文人雅客，洛阳又是天朝古都，有诸多的文化底蕴，于是文人们聚集于此，游山玩水，写词作文。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极大的影响力。
例如洛阳的程颐，就形成了“洛学”，罗从彦、杨时这些学术界影响极大的人，都是洛学门徒。
古代学术界对整个国家的影响，可不是后世那种给意见的顾问团。
中国古代帝国权力分两条线，一条是皇权的行政权力线，也就是管理国家、组建军队的这种看得见的权力。
还有一条权力线是道统权，也就是儒家正统权，由他们解释皇帝法理的正统性。
他们和皇权相互依存，这来源于当初的“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概念。
秦桧说的洛阳的影响力极大，并不是说洛阳那些官员的权力极大，而是在大宋文坛、官界的威信极大。
赵宁敏锐察觉到，这并不是陕西抚恤金的问题了。
陕西抚恤金案牵涉到洛阳的官员并不算多，但洛阳这件事背后可能是两种不同意识形态的矛盾已经开始显现出来。
在新官学、东京大学，以及一系列报社推行到现在，新的以赵宁为中心的意识形态，与传统的儒学意识形态的矛盾，终于无法再遮掩。
儒家的门徒们开始要反击了。

第401章 金军欲南下？
这几年，赵宁一边锤炼新军，一边疯狂地抢占舆论阵地。
一只手拿着刀子，一只手拿着笔杆子。
刀子落下，人头落地，笔杆子落下，百姓欢呼雀跃，皆言天子圣明。
传统文人们被他捏在手里玩，像杀鸡屠狗一样。
无论是报社，还是新官学，或者新大学，都在不断侵蚀着传统士人的话语权。
新的意识形态并非仅仅以儒学为本来去阐述治国之论。
其中“实事求是、实践出真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等等新的思想，正如同钢铁洪流一样，在新生代的年轻人脑海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东京大学的工学、农学、商学等各类学科的开设，倒是并没有触动儒生们的神经。
但是，从中选拔优秀者上任监镇官这一条，无疑是直接将科举既得利益者给得罪了。
科举既得利益者是哪些人？
自然是儒生。
大宋朝的蛋糕就那么大，官位就那么多，朝廷给从东京大学卒业却没有参加科举的学生安排官职，自然给有科举功名的人就少了。
或者说，双方竟然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长此以往下去，谁还读圣贤书？
赵宁对秦桧说道：“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莫非要僭越王法？”
“不不，陛下，臣的意思是，有一批人现在正在暗地里对抗朝廷，他们不像过去的那些人一样站在明面上发声，而是借助自己学术的影响力，以及家族积累的威望，来形成一股无形的威势，间接性影响朝堂。”
“可有证据？”
“当审问到洛阳的官员的时候，刑部的好几位主事都告病在家。”
赵官家严肃地说道：“这也并不能直接证明有人在左右朝堂，你是刑部尚书，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信口雌黄。”
秦桧心头微微一震，连忙说道：“陛下教诲得是，这次是臣孟浪了。”
赵宁确实喜欢砍人，但他绝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乱来。
所有的事，都要有证据，并且补上流程。
制度是能够制衡权臣的，尤其是秦桧这种野心家。
“不过，作为刑部尚书，有这方面的考虑，也是应该的，你办事向来沉稳，是朕最相信的人，如果真有此事，你要懂得拿出证据来。”
这话暗示意味就很明显了。
意思是，朕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朕允许并且鼓励你去搞他们，但你得给朕拿出证据来！
“是，臣知道了。”
“先处理完陕西抚恤金案的相关官员，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在朝纲和律法允许的范围内就行，朕需要快速结案，事情办好了，朕不会亏待你，你要知道，许相公老了，朕不可能一直让他这样岁数的人劳累。”
尚书右丞许翰年仅八十，虽然为人刚正不阿，但未来大宋新政之路才刚开始，他肯定没办法承担高压力的工作了。
换执政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到底谁能进入政事堂呢？
给秦桧的饼还是要画的。
秦桧立刻激动地说道：“臣一定尽心尽力！”
“下去吧。”
六月二十五日，燕京。
完颜宗望皱着眉头看完从西夏传来的最新情报，他凝重的说道：“陕西的局势，出乎了我的预料，西夏人竟然连半年都没有抗住，甚至被宋军打到了银州！”
“殿下，现在怎么办，听说宗翰元帅就要来燕京了，今年真的要对宋用兵吗？”
宗望说道：“兀术对蒙兀人的讨伐取得了一定的战绩，我猜陛下是认为蒙兀人已经不足为虑了。”
“一定如此，殿下您的权威将要……”
宗望却转移话题问道：“铜钱吸纳如何？”
“已经吸纳过来宋铜钱一百万贯，多从京畿、京北西路、河北等地流入过来的，如果不是那个张俊，可能我们在这两年可以吸收两百万贯过来。”
“一百万贯的铜钱，足够让宋朝河北、河东之地出现大片钱荒，加上民生问题，我们的目标应该能达成。”
“但下官听闻最近一段时间，河北流行起了新交钞。”
“新交钞？”
“没错，一种纸币，宋朝以前推行过，只是贬值得厉害，那赵官家现在去年开始，又在河北开始推行，现在民间有不少人在使用了，下官前段时间还专门让人弄了一些回来。”
刘彦宗取出新交钞，呈递给宗望。
宗望好奇地用手抚摸这新交钞，说道：“此物我之前就有听闻过，但没有放在心上，既然之前宋人的交钞贬值，为何现在民间还愿意接受？”
“听说这新交钞可以等额去银行兑换铜钱。”
“当真？”
“千真万确！”
“这交钞民间可否能仿制？”
“殿下这是要？”
“若是能大力仿制，我们仿制一部分出来，拿去宋国兑换铜钱。”
“此交钞工艺缜密，非同寻常，想要仿制难上加难。”
完颜宗望陷入沉思，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密切注视交钞的进展。”
“殿下，若是交钞普及，我们铜钱疲宋的策略可能要……”
“我知道，这件事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交钞存在一些不确定因素，宋廷可能将自己玩死也说不定。”
“殿下此话下官不甚理解。”
“之前为何交钞贬值？”
“因为宋廷大量发行交钞，民间交钞数量过多。”
“为何宋廷会大量发行交钞？”
“因为……”刘彦宗愣了一下，明白了宗望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宋廷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大量引发交钞，重蹈覆辙。”
完颜宗望叹了口气，说道：“没有人能抵制这种诱惑，你想想，动一动印钞机就能来钱，谁能控制得住呢？”
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殿下，高庆裔来了。”
高庆裔？
他不是宗翰的人马？
宗望立刻道：“让他进来。”
高庆裔一进来，便客客气气说道：“参见二殿下。”
“你怎么来燕京了？”
“国论勃极烈派下官来燕京清点西征粮草，不知殿下是否已经准备好。”
“已经准备了五万石。”
“有劳殿下安排人带下官去查验。”
“刘仆射，你陪同他一起去查验吧。”
“是。”
两人走到门口，高庆裔突然说道：“殿下，元帅一个月之后便会来燕京。”
“我知道了。”宗望笑了笑，“那你们知不知道西夏人已经兵败？”
“殿下，西夏人兵败议和只是暂时的，签订的契约是随时可以撕毁的。”高庆裔也笑道。
这对话听起来非常奇怪。
宗翰名义上是西征，既然是西征，与西夏兵败有什么关系呢？
宗望提西夏人，高庆裔也回答西夏局势，双方都心照不宣：其实宗翰以西征耶律大石的名义到燕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南下发动对宋的战争。
而高庆裔的回答也直击重点：只要宗翰大军南下，西夏人随时可以再次发动对宋的战争，那份刚刚签订的议和契约，不过是一张废纸，擦屁股都嫌太硬。
到了六月底的时候，多份情报从金国密集地往东京送。
这些情报只有一个中心点：金军正在秘密调动一批大军，可能要到燕京。
而这个时候，在金国内部主战派抬头的情况下，金国的上京发生了一件足以影响东方大陆局势的大事。

第402章 钱槿姝要嫁人了？
到七月的时候，一份从金国十万火急传来的情报，放在了赵宁的桌上。
这份情报的核心意思很简单：天会八年六月二十日，谙班勃极烈完颜杲病逝于会宁府。
金国的皇储死了。
这下赵宁可以笃定，之前表明的金军要南下，一时半会儿是南下不了了。
为什么这么说？
这种事放在中原王朝，必然引起政治大震荡。
皇储是未来的皇帝，这条埋藏在朝堂的潜在权力线，决定的是朝堂未来的权力格局。
大多数时候，太子继位后，之前的东宫旧臣都会得到提拔，甚至成为宰相。
所以，自古依附太子而上位者，不计其数。
那在金国的影响呢？
绝对比在正儿八经的中原王朝的影响要大至少十倍。
这个怎么解释？
这跟金国的权力制度有关。
金国刚刚进入封建王朝，还没有完全封建化和官僚化。
勃极烈制度让金国的核心权力分散，贵族派系林立，从政治延伸到军事。
例如宗翰，他老爹完颜撒改是完颜阿骨打的堂兄，当年金国创业期的二号人物。
等阿骨打的亲弟弟完颜吴乞买继位后，宗翰已经屡立战功，势力急速膨胀，仅次于完颜吴乞买和完颜杲。
兀术也有自己的亲兵，完颜宗干、完颜宗望、完颜宗磐，甚至完颜昌也在上京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种势力包括了合法的财政权、军权，对人口的处置权等等。
这就和刚刚进入帝国时代的中原王朝一样，贵族掌权，诸侯王林立。
而帝制演变到宋朝的时候，汉朝的诸侯王已经不存在了，东汉或者大唐的豪强世家也已经完蛋了。
大宋朝堂上的文官们，除了领俸禄和本身被赋予的那么一点行政权和军政权以外，基本上没啥权力了。
更何况，每一个文官都相互制衡，又被御史台、谏院监督。
可以说帝国君权进入宋朝之后，已经是一种非常成熟、完善的集权。
金国却恰恰相反，在不成熟的皇权、官僚帝制中，皇亲和贵族的权力过大，一旦皇储死了，必然引起内部最激烈的斗争。
而且金国内部还有一点，让这个矛盾更加剧烈。
完颜阿骨打死后，继位的不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而是完颜阿骨打的弟弟完颜吴乞买。
也就是说，金国在继承权上，还没有正式进入嫡长子继位的制度里。
没有法定的继承制度，任何一个完颜宗亲都有资格做储君。
那就看谁的拳头更大咯！
赵宁合上这份情报，心中感慨道：天佑华夏！
按照目前的局势，金国内部继承人问题会出现一段时间的争论，宗翰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轻易南下了。
金帝完颜吴乞买内心最希望自己的嫡长子完颜宗磐继承皇储之位。
但完颜宗磐并无甚大功，恐怕不能服众。
接下来金国内部的权力架构必然会重新调整。
赵宁猜测的不错，原本借口西征耶律大石，准备屯兵燕京的完颜宗翰突然停止了南下，留在了上京。
连完颜宗望都启程回到了上京，金国内部一场权力角逐上演了。
赵宁最希望完颜宗磐能成为皇储，虽然正史上不是他。
不过这事是急不得的，头号灭宋强硬派完颜杲之死，无疑给了赵宁更多时间。
赵宁除了抓紧时间发展自己，能做的并不多。
想要坐在东京，影响数千里之外的上京局势，几乎不可能。
七月十三日一大早，赵宁就爬起来了。
他倒是悠闲得很，先是跑到东京内城王婆包子铺吃了几个包子和一碗面，随后惬意地跑到汴河之畔，寻了个杨柳茂盛之处，坐下来钓鱼。
不多时，王宗濋端了两份椰子水过来，那些在周围守护的殿前司禁卫军见到是王宗濋，也没有阻拦。
“官家，官家。”
赵宁转身看着王宗濋欢快地走过来。
“官家，这是臣刚弄到的椰子水，里面有冰块。”王宗濋脸上笑开了花，“这冰块啊，是经过处理的，是煮沸的水，放在冰窖里重新结冰。”
赵宁放下鱼竿，接过椰子水，闻了闻，还真是椰子。
“这椰子是从琼州那边过来的，绝对的正宗。”王宗濋笑呵呵说着，他坐下来，大口喝起来。
他知道赵官家私下出游的时候，没有那么多规矩，倒是也放得开。
“舅舅，这种椰子数量，东京城多吗？”
“倒是不多，也是钱喻清给臣送的一些，他们好像有船出海，去交趾做贸易，路过琼州，在琼州弄了一些。”
“钱喻清？”
“就是钱槿姝的兄长。”
“哦，想起来了，他们兄妹二人最近可好？”
“好着呢，登州的粮食供给非常稳定，还定期有粮食从杭州府运往东京，他们兄妹俩做买卖还真是厉害，在当地收粮食数量极其稳定，我打听过，他们雇佣了专门的人上门去农家收粮食，根本不需要农民去集结点，这大大省去了农民的精力。”
“而且给的价格，也颇为公道，就说这两点，就有很多家里有余粮的农民，愿意跟他们做买卖。”
赵宁好奇道：“若是如此，他们赚什么？”
“官家，这事我还专门去打听过，他们还是有钱赚的，只能说利润没有其他商人那么多，可是货源稳定，信誉良好，许多人都愿意跟他们做买卖。”
“看来，当初找到他们做这些事，还算是很正确的选择。”
赵宁不由得想起了钱槿姝，脑海中又浮现出雪景中，那个娟秀、清丽的身影。
想起了钱槿姝的笑容，钱槿姝每次一笑，眼睛都弯成月牙状，好看极了。
赵宁倒是没有喝这椰子水，只是突然说道：“朕让你物色的市舶司的人选，你物色到了么？”
王宗濋微微一愣，心里暗叫不妙，卧槽，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他灵机一动，说道：“官家，钱喻清啊，还有谁比他更合适，他是杭州人，在杭州做买卖，又与交趾国有做买卖，我还听他提及过南洋诸岛之事。”
“南洋诸岛？”
“他说那吕宋岛上有许多甘蔗，我就说完全可以去那里低价买入，回来高价卖出嘛，这也是可以为朝廷创收的。”
这么一说，赵宁倒是真的觉得钱喻清还挺适合管理市舶司。
“如此说来，抽时间让钱喻清来见朕。”
“他最近有些忙，可能不太方便了。”
“哦？”
“他不是还有个妹妹吗，人家小姑娘现在也不小了，急着说媒呢，听说找到了一户人家，正准备谈婚论嫁了。”

第403章 钢铁渣男赵官家
“妹妹？”
“就是钱槿姝钱娘子。”
赵宁大为吃惊，没想到钱槿姝居然要嫁人了。
在他的印象中，钱小娘子似乎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
他这才意识到，古代十八九岁还不嫁人，已经大龄剩女了。
“她要嫁人了？”
“是啊，人家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再不嫁人以后都嫁不出去了！”
“嫁给谁，人定了吗？”
“这个，好像差不多了，在谈聘礼，哦，想起来了，说是招一个女婿，还不是单纯的嫁人。”
“我问人定了吗？”
“应该已经定了吧。”
“应该？”
“八成定了，这个我还真没仔细问。”
赵宁忽然站起来，问道：“钱小娘子在何处？”
“在东京大学啊！”王宗濋一脸懵逼，赵官家为何突然激动起来？
“大学尚未卒业，便要谈婚论嫁？”
“马上就卒业了，下个月。”
“刚卒业就要谈婚论嫁？”
“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不能谈婚论嫁。”
半个时辰后，赵宁到了东京大学附近。
刚吃完早餐的钱槿姝，在学校门口遇到了荆超。
见到荆超，钱槿姝没由来的心头一喜。
她知道，见到荆超，就意味着可以见到赵官人了。
自从上一次钱家聚会后，赵官人再一次玩起了消失。
已经半年未见了。
钱槿姝托人去打听过，但是赵官人再一次展示他消失的本事。
荆超走过去说道：“钱娘子，赵官人有请。”
钱槿姝咳嗽了一下，控制自己欣喜的心情，问道：“他在何处？”
“请跟我来。”
钱槿姝与其他人招呼了一下，一个同窗说道：“槿姝，会不会是坏人。”
“放心，不是。”
转到后院，钱槿姝看到赵宁在来回打转，似乎正为某些事烦恼。
等看到自己后，那赵官人停了下来，站在池塘边，一身青衫，简约而不失风度。
荆超示意了一下：“请。”
说完，便退下去。
“赵官人，许久不见了。”
赵宁大步走了过来，看着眼前的人。
钱槿姝最好看的是眼睛，那明亮的双眸，仿佛一汪秋水，只要看一眼，整个人似乎都要沦陷进去。
“听说你要嫁人了？”
钱槿姝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小女子今年已有十九，家兄甚是着急，到处张罗，我都跟他说了不要急不要急，他……”
赵宁皱着眉头严肃地说道：“你不能嫁人！”
“为……为什么？”
“因为你要嫁给我呀！”
赵宁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说出了这句话。
钱槿姝当场呆住了，脸一下子红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她咬了咬嘴唇，回避赵宁那明亮、炽热的目光。
“你必须嫁给我！”
赵宁这话倒却不是像求婚，仿佛再给人下命令，让人有一种不敢拒绝的感觉。
本来是男欢女爱的暧昧场景，却偏生被赵官家玩成了下达任务。
钱槿姝咬了咬嘴唇，眼睛瞥向别处，平时她的口才也甚为了得，可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说道：“赵官人今日为何忽然这般说？”
“因为你嫁给我是最合适的。”赵宁的语气极其严肃，甚至有点像钢铁一样硬。
“为什么这么说？”钱槿姝害羞中带着疑惑。
“你是一个非常擅长做买卖的人，且在多方面都很出色，而我，缺一个这样的，值得信任，能将更多事交给她去做的人，你和你的兄长，则需要更高的位置，来施展你们的才华。”
钱槿姝诧异地看着这位赵官人。
赵官人这是在谈婚论嫁，还是在谈合作？
不知为何，钱槿姝心中有些小小的失落，她其实还是希望听到赵官人说一些风花雪月的话的，例如见到她便一见钟情。
她小心翼翼问道：“我的才华？”
“没错，你的才华，你嫁给我后，可以在更广阔的地方施展你的才华。”
“可是两个人结婚，不是两情相悦、心生爱慕吗，这与施展才华有什么关系？”
赵宁这才回过神来，卧槽，好像是哦，自己这一着急，画饼的老毛病又特么犯了。
可话都说出去了，总得圆一下吧？
赵宁继续说道：“除了两情相悦，个人婚后的生活、事业也很重要，我指的就是这方面的。”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人后相夫教子，赵官人说的婚后生活和事业是指，我们成婚后，我的生活和事业吗？”
“没错，难道你想一辈子相夫教子？”
“我们成婚后，我还可以有我的事业？”
“当然可以！”
赵宁差一点就说出来，我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个才想娶你的呀！
“那赵官人是因为我的才华，才愿意娶我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
“那是？”
赵宁面不改色心不跳说道：“因为情，我对你有情，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心中就在感慨，这个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哦对了，我们第一次是在樊楼减免，谈论新政的问题，我还记得。”
钱槿姝低声说道：“但谈婚论嫁是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无妨，只要你答应，其他事我来安排。”
“真的？”
“真的，谁若是阻碍我娶你，我饶不了谁！”
钱槿姝的心跳得很快，一上午，她都感觉晕晕乎乎的，仿佛全世界的一切都被自动隔绝在外，耳旁不断回响起赵宁的那些话。
等中午回去后，她与他哥说了赵官人对她的表白。
“赵官人想要娶你？”钱喻清大吃了一惊。
“是啊，今日他亲口对我说的。”
“赵官人神神秘秘的，你嫁给他，我总觉得不太放心。”
“有什么担心的。”钱槿姝提起这事，仿佛吃了蜜饯一样甜。
“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我怎么能贸然将你许配给他。”
“有什么不可以的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想嫁给他？”
钱槿姝低着头在那里喝茶，不说话。
钱喻清说道：“蔡执政的小孙儿蔡恒对你有意，蔡执政亲自托人过来跟我说媒。”
“我不嫁。”
“蔡懋可是当今执政，蔡家与冯家是联姻，冯家是大族，本朝多位宰执与之联姻。”
钱槿姝说道：“可你别忘了，蔡懋是旧派，我们与旧派要保持距离。”
“为兄当然知晓，可是若蔡执政以权势压我们，我们也不能强力反对。”
“那我明日就去嫁给赵官人，你就去跟蔡家人说我已经嫁人了。”

第404章 赵官家的海洋梦
“唉，槿姝，你是不知道蔡家到底有多强大。”
“我不想知道。”
“你听为兄说完，蔡执政是冯京的女婿，冯家是名门望族，冯家与富家也有联姻关系。”
他简简单单就提到了大宋朝的三位宰执。
蔡懋是现任执政，冯京是神宗朝的宰相，他说的富家，是富弼家族，富弼也是大宋朝有名的宰相。
仁宗朝的庆历革新，就是富弼和范仲淹发起的。
富弼是冯京的老丈人。
他们虽然已经过世，但他们的家族却在这些年，不断恩荫，不断壮大，家族之人在朝中、地方做官。
例如富弼，洛阳人，富家在洛阳的影响力是不可忽视的。
洛阳是大宋朝官员们退休之后最喜欢居住的地方，那里的官场负责程度直追东京。
钱喻清说道：“官场的那些事你还不懂吗？他们都是相互联姻，一般人根本进不去，我们有幸能够与蔡家有姻亲关系，对我们日后的必然有数不尽的好处。”
“有王太尉照顾我们还不够？”
“远远不够。”钱喻清说道，“我们与王太尉非亲非故，若有一天我们家遭难，你认为王太尉会保我们吗？”
“我们遵纪守法，怎会遭难？”
钱喻清叹了口气说道：“你对官场了解得太少，这两年都是我在官场里张罗，我最大的心得就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被迫无奈。”钱喻清用十分凝重的语气说了出来，“而且生意做的越大，牵涉的利益越多，越是被迫无奈，许多事，由不得我们。”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语重心长说道：“你的一个非常聪慧的女孩子，你对许多事一点就通，甚至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比别人看问题总是深刻了许多，但是，世事总是险恶，官场上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们兄妹俩这两年做的许多买卖都和朝廷有关，我们想要脱身不可能了，只能找一个更牢靠的靠山。”
“我们虽然是东南钱氏，可我们却是旁支，到现在，荣国公钱忱都不正眼瞧我们一眼，我们只能自己寻求庇护，我说的你明白了吗？”
钱槿姝低垂着眉头，像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孩儿一样：“所以你要牺牲我？”
“不是牺牲你，是为了寻找一处好人家，若是以后我们出了问题，责任都在我，你若是蔡执政的孙媳，谁敢动你呢？”
“可是我只想嫁给赵官人。”
“你跟他都不熟，你也不了解他，你现在的心情只是一时冲动，过一段时间就不会有这种冲动了。”钱喻清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静，“我再跟你说个事，今年上半年刑部在捉拿陕西抚恤金案中，牵涉到洛阳的，没有几个官员敢审，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富家、冯家，皆在洛阳，连司马君实的家人后来也去了洛阳，朝堂上退休的许多官员以后都想去洛阳。”
“可是赵官人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你难道忘了？”钱槿姝问道。
“我会感谢赵官人，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拿出所有家产去报答他，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想要将你嫁给蔡家。”
赵宁回了皇宫后，已经开始在想日后给钱小娘子安排什么工作了。
夫妻连心其利断金！
目前赵宁的财政依然是很窘迫的。
所谓的新政，尤其是新农政，更多的是对过去苛政的一种整改，是减轻百姓负担，但却要降低国库收入。
那便要从其他地方去赚更多钱。
对东南的商业，日本的贸易、南洋的贸易，赵宁都是有战略规划的。
只是他一个人的精力实在有限，若是有钱槿姝这样真正从底层做贸易做上来的人帮助他，许多事都可以事半功倍。
甚至这里面还牵涉到军备问题。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南洋、广东、福建一带的甘蔗贸易。
别看甘蔗很普通，但在古代，它是炼制糖的原材料。
糖这种东西若是大量制造，是可以为军队提供帮助的。
试想想，等哪天干掉西夏，大宋收复河西走廊后，要讨伐回鹘高昌，或者直接打到会宁府，长途远征，士兵们身上都有糖块，对于体能的补充帮助是巨大的。
而这个年代的糖，其实还是奢侈品。
这还只是其中的例子。
人才对于赵宁来说太重要了，钱氏兄妹就是这方面的人才。
钱氏兄妹手中的商贸网和队伍，对赵宁都是有很大帮助的。
有些事指望一些官僚，不是没用，是时间上来不及。
必要的时候，娶了再说！
不嫁也得嫁！
来硬的也得来！
天渐渐暗淡下来，秦桧递来了最新的汇报。
“官家，没有审的那些洛阳官员都已经审完了，全部有罪。”
秦桧呈递了一份汇总，牵涉的官员人数一共有一千零八人。
秦桧继续说道：“按律当诛，请陛下诛杀这些人，以正朝纲。”
赵宁淡淡说道：“一口气杀那么多人，肯定是不行的。”
“那便分批杀。”秦桧语气有些冷，“不杀不足以威慑天下。”
秦桧其实知道赵官家的粗暴想法，那便是直接送他们去阎王爷那里报道。
但是一口气诛杀那么多官员，的确会引起巨大的震荡。
所以秦桧很体贴地给了个注意，他继续说道：“时间可以延长一些，一批批杀。”
秦桧就差说一句：杀了朝廷俸禄开支也可以减一些了。
赵宁故作沉思说道：“此事交给你去处置，处置好了，你就进政事堂。”
秦桧大喜：“臣一定不辜负陛下重托！”
秦桧离开后，赵宁已经开始写下一步的战略规划了。
包括杭州市舶司，与日本、高丽、交趾和南洋的商贸。
他只是凭借着自己的一些想法先写，写完后，准备与钱槿姝商议一番，若是没有问题，许多事是可以直接开始做的。
此时，钱槿姝出了钱家，她突然来到王宗濋的家门口。
“小女子钱槿姝，有要事找王太尉。”
好在王宗濋的家丁见过她。
王宗濋正在喝酒耍妹子，听说钱槿姝来了，有些诧异：“她怎么来了？”
他想了一下，说道：“请进来。”
王宗濋换了衣服，俨然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深怕在钱槿姝面前失态后，事情传到赵官家耳朵里。
“这么晚了钱娘子来找本官何事？”
“王太尉可否告之小女子，那赵官人家在何处？”

第405章 失踪的钱槿姝
赵官人？
王宗濋愣了一下，问道：“哪个赵官人？”
钱槿姝说道：“赵宁赵官人。”
王宗濋刚才还以为钱槿姝说的是宫里那位，毕竟就是赵官家让自己重用这兄妹二人的。
她一提赵官人，王宗濋第一反应就是赵官家。
但眼下他说赵宁，王宗濋暗自叹了口气：原来不是找官家。
王宗濋疑惑道：“钱娘子，我若没有记错，你说的这位赵宁，就是半年前作词轰动京师的那个赵宁？”
“就是他！”
“钱娘子，别说你在找他了，我听闻京师许多人都在找他，巧得很，本官也在找他。”王宗濋还专门拿了印刷版的赵宁词集，无奈说道，“我还准备找到此人，引荐给官家，此人作词了得，官家必然是喜爱的。”
“王太尉也不知他在何处吗？”
王宗濋摇了摇头。
钱槿姝着急道：“可赵官人跟小女子说，他认识王太尉，我们兄妹二人能结识王太尉，皆是他安排的。”
王宗濋大吃一惊，心中更是惊疑：瞎说八道，明明是官家吩咐我见的你们二人，怎么扯到那个赵宁……
嗯？
赵宁？
会不会是化名？
王宗濋心头一震。
如果不是化名，这赵宁到底是谁呢？
为何词出名，人一直不出现？
如果是化名，本人又会是谁呢？
若是化名，有没有可能与官家有联系？
这钱娘子说是赵宁引荐的他们，而自己这边又是官家授意的。
会不会是官家安排的一个人，化名成赵宁？
总不可能是赵官家自己吧？
“钱娘子，你说你们兄妹二人结识本官，是这位赵宁赵官人的安排？”
面对这个问题，听王宗濋如此说，钱槿姝却突然小心了起来。
她心里想着，莫非赵官人与王太尉并不熟？
莫非当时赵官人跟自己说王太尉，只是想在自己面前说个场面话？
若是被王太尉知晓赵官人借他的名义在外面说场面话，岂不是对赵官人不利？
想到这一点，钱槿姝说道：“那赵官人只是偶尔提及了一下，并未说其他的。”
“那你今日为何来本官这里找那赵官人？”
“是小女子一时间有些孟浪了，王太尉见谅。”
“钱娘子，我听闻蔡家似乎有意向你们家提亲，你现在打听那赵官人……”
“王太尉，是小女子孟浪了，小女子还有事，不便多打扰。”
说完，钱槿姝连忙起身说道：“王太尉，小女子告辞，改日再登门谢罪。”
不等王宗濋说什么，钱槿姝便离去了。
见钱槿姝心事重重，王宗濋却陷入沉思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宗濋满脑瓜子浆糊，感觉这事不太对劲。
赵官人？
会不会与官家有关？
要不进宫去问问？
王宗濋心绪万千，也不知该如何理顺，若真是牵涉到官家，这背后会不会有隐情？
在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情况，王宗濋又不能随意笃定。
王宗濋觉得此事还是需要谨慎一些。
说不定是康王赵构之前还在京师的时候，受官家的指派去与这钱氏兄妹接触的呢？
若赵官人是康王，而自己跑去跟官家说这些，岂不是不好？
王宗濋来回走了几转，定下心来：算了，去问问官家，万一有重要事情呢！
此时，赵宁却在宫中没闲着，他其实是想明日派人去钱家把人直接接到宫里来的。
但显然他等不急了。
他刚写完南洋的一些战略，感觉自己有许多话要与钱小娘子聊一聊。
“荆超。”
“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你现在去钱家，去将钱小娘子接到宫里来，朕有要事要问她。”
“是！臣这就去办！”
赵宁心里想着，杭州市舶司、南洋、日本、交趾那些事，到底从何入手。
许多多少人，其中有哪些问题需要回避。
他准备了一大堆问题。
本来他是准备将这些问题理顺之后慢慢跟钱槿姝商议的，但忽然听说她要嫁人了，这就不能等了。
钱槿姝若是嫁给别人了，以后还怎么让她参与国朝机要之事？
不多时，王怀吉进来了：“官家，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回福宁宫歇息？”
“先不必，朕在等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荆超带着人去了钱家。
钱喻清急得团团转，他大声吼道：“找到人了吗？”
钱五慌忙跑来：“官人，没有找到钱娘子。”
“多派一些人！”
“都找遍了，没找到人！”
钱喻清急得差点哭出来了：“槿姝，你快回来吧，我不逼你嫁给蔡家了！”
“多派人去找，一定要找到人！”
“是！”
这时，下面的人急忙跑进来：“官人，外面有人自称是宫里来的人，要见您。”
钱喻清愣了一下：“宫里来的人？”
“是的，说是官家御前殿前司禁卫军。”
“胡说八道，我们钱家一介平民，怎会劳驾陛下禁卫军前来，钱五，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官人，是真的，就在外面，那个人好像是赵官人的护卫之一。”
“赵官人？”
“上次晚会，他就在赵官人身边。”
钱喻清连忙收拾了一下出去，立刻认出荆超来：“是你！”
荆超拿出令牌来，他说道：“我是殿前司都虞候荆超，奉陛下之命，前来宣钱槿姝钱娘子入宫陛见。”
钱喻清直接呆在原地，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了。
他连忙行大礼：“不知是上官莅临，有失远迎，请恕罪！”
“人呢？”
“呃？”
“钱娘子！”
“她……她……”钱喻清回过神来，苦着脸说道，“她不在家。”
“不在家，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
“陛下亲自要的人，不在家？”
“不在家。”
荆超一声令下：“搜，把钱家拆了也要把人找出来！”
“上官，慢着，真不在家！”
但殿前司的人已经闯了进去，搜了半天，还真没找到人。
“陛下点名要的人，不在家，这本官没法交代啊！”荆超恼怒道，“不如钱官人与本官进宫，亲自向陛下说明吧！”
“我进宫？”
“来人，将钱官人带进宫！”

第406章 追妻火葬场？
钱槿姝感觉小脑瓜子一片迷糊，她走到东京大学附近的街巷，敲了敲门。
“谁？”
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老师，是我，钱槿姝。”
门被打开了，李清照看着眼前的人，笑道：“槿姝，这么晚了，你是来我这里陪我喝酒吗？”
“老师有酒吗？”
“有啊，我自己一个人在饮酒，快进来。”李清照高兴地拉着钱槿姝的手，将她迎进屋子里。
“来，你是想饮青梅酒，还是杏花酒？”
“都行，能喝醉的酒，我都喝。”
李清照停下了倒酒，看着钱槿姝：“怎么？有心事？”
“老师，情是什么？”
李清照递过去一杯青梅酒：“喝了它，我告诉你。”
钱槿姝一饮而尽。
李清照笑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钱槿姝默念了一遍，这才发现是当日赵宁念的词。
提到赵宁，她心情不由得又是欣喜又是失落。
“其实我不太懂情，这个问题你去问赵官人会更好一些。”李清照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己小酌起来，“能写出这种词的人，应该很懂爱情吧。”
若是钢铁直男赵宁知道自己被李清照这么夸，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老师。”
“怎么了？”
“你当日与赵明诚的情意是如何的，可以跟我说说吗？”
李清照收敛起笑容来：“别提了，那家伙是个孬种！”
“那你之前并不开心吗？”
李清照愣了一下，说道：“开心，当然开心，我与他一起收集字画，一起探讨学问，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但也仅仅是那段时间而已。”
“后来呢？”
“后来我没生孩子，生不出来，他就纳妾了，我们就争吵，情意也慢慢疏远了。”
“那你现在还想他吗？”
李清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可能想的不是他，而是当时跟他在一起时候的自己，我渴望回到那个时候，也不是想跟他在一起，而是想永远成为那个开心的自己，仅此而已。”
说话间，钱槿姝一连饮了好几杯酒了，脸红彤彤，看起来十分的妩媚。
那一双大眼睛，仿佛要滴出水来。
“你……”李清照举起一杯酒，“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赵宁了？”
“我……”
“你见到他了？”
“今天见到了。”
“呔！那家伙失踪了那么久，我还想着跟他探讨一下词牌名，他住何处？”
钱槿姝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你伤心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住何处？”
钱槿姝沉默。
“看来你对他有意，只是你连他住的地方都不知道。”
李清照直白的说着。
还是女人了解女人。
“今日你们有说什么吗？”
钱槿姝便将赵宁与自己说的说了一遍，听得李清照是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李清照才说道：“这家伙还真是有意思，我第一次听说如此表达情意的。”
此时，钱喻清已经被带进宫，在文德殿外候着。
“什么！人不见了！”赵宁大吃了一惊，顿时惊得背后冷汗直冒，“人怎么会不见呢！”
“是他兄长钱喻清说的，我们与钱家搜过，没人。”
“钱喻清呢？”
“在殿外。”
“带进来！”
钱喻清心里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居然直接被提到了皇宫，而且是这大半夜。
当今皇帝陛下是个暴脾气，若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会不会被砍脑袋？
越想钱喻清越是害怕。
等他走进宫里，也不敢抬头，只是跪在地上，拜道：“草民参见陛下，万岁！”
“起来！”
“谢……谢陛下！”
钱喻清站起来，全身颤抖，也不敢正眼瞧赵官家，只是说道：“不知陛下深夜召见草民有何吩咐？”
赵宁急道：“你妹妹呢？”
“她……她不在家。”
“她去哪里了！”
“我……我也不知道……”钱喻清只感觉这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之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再一看那模样，顿时整个人都傻了，忍不住高呼道：“赵……赵官人，是你！”
当他此话一出，又感觉不对，连忙又跪在了地上：“陛下恕罪，是草民失礼！陛下恕罪！”
“起来起来，人去哪里了！”
“草民不知道啊！槿姝晚上突然失踪，草民派了人去找，还没有找到！”
这时，王怀吉来了：“官家，王太尉求见，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
王宗濋一进来便看到了钱喻清，钱喻清连忙道：“参见王太尉。”
“钱喻清，你来的正好！”也不管钱喻清为何在这里，王宗濋满脑子疑惑，“你妹妹刚才去我府上，问什么赵官人，对！赵宁！他去问我赵宁的事，到底什么情况？”
赵宁一听，耳朵竖了起来，瞪着王宗濋：“人去你府上了！”
王宗濋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说道：“陛下，我……”
赵宁急忙问道：“钱槿姝现在在你府上？”
“在……她好像走了。”
“走了？”
“走了！”
“你把人给放走了！”赵宁怒道。
王宗濋吓得颤抖了一下，连忙说道：“陛下恕罪，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赵宁来回走了好几转，问道：“她现在在何处？”
“我……”王宗濋一脸懵逼，“我不知道啊！”
“派人去找，把东京城翻个遍也要找到！”
荆超连忙道：“是！”
荆超走后，殿内陷入死静。
过了好一会儿，王宗濋才说道：“那钱娘子今日到我府上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赵宁赵官人的事，那个赵官人当日在钱家写了一些词，这半年京师流行的词都是拿赵宁写的，官家，那赵宁有些才华，臣本来打算引荐给您的，但他太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
一边的钱喻清苦笑着，他很想说：王太尉，您说的赵宁就在眼前。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王宗濋支支吾吾：“她……”
“快说！”
“她说她要找赵官人，她向我打听赵官人的住处。”
赵宁一听，心中连忙骂自己蠢，白天直接告诉她不就行了吗！
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若是白天告之她一切，现在也不至于人不见了。

第407章 两个女酒鬼
赵宁觉得这件事自己搞砸了。
他总以为事情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
不就是娶个小娘子吗？
他打算明日派人去找人的，今晚去找人也是临时起意。
可没想到钱槿姝失踪了。
唉，这人呐！
平时不珍惜，一旦要失去了，就开始着急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赵官人的地址？”
王宗濋更是一脸懵逼：“陛下，臣……臣不知道那赵官人到底是何人，臣不敢笃定……”
“算了，这件事不能怪你！去找人！去去去！”
“是！臣这就去找！”
此时，钱槿姝在李清照家里饮酒，两人已经饮得大醉了。
钱槿姝说道：“赵官人说给我一个更高的位置，让我去施展我的才华，你说他这是爱慕我吗？”
李清照说道：“我怎么听着像是要聘你为幕僚呢？”
“可是他说是爱慕我，才这样说的。”
“傻孩子，爱慕你的人，看你的时候，眼中尽是柔情，你想想他当时看你的样子。”
“柔情？”
李清照说道：“柔情，就像春风，秋水，明月。”
钱槿姝用手撑着下巴，歪着小脑袋想着当时的场景，越想脸越红：“好像是很深情。”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只是苦恼不知道他家的地址。”李清照卷起袖子来，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豪言道，“这还不简单，你明日去京师贴一张告示，寻夫告示，满城寻找赵宁，不找到誓不罢休！”
“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
“老师，您说得对！今日我就满城贴告示寻夫！我就要把京师翻个遍，也要找到他！他是我的！”
这种话，在宋代，对于女子来说绝对是颠覆性的，一般的女子不敢说出这种话来。
不过谁让她对面是李清照呢？
“来，今晚多陪我饮几杯，就在我这里过夜，跟我一起睡也挺好。”李清照酒兴大发，举起杯子就开始喝。
两人喝得晕晕乎乎，面色红晕。
李清照解下衣带，拍了拍钱槿姝的肩膀，说道：“槿姝，若是我再年轻二十岁，我就跟你比赛！我才要将那赵官人变成我的夫君！”
钱槿姝似乎喝醉了，笑道：“老师，您风华绝代，气韵犹存，京师爱慕你的男子多得是。”
“但那个赵官人着实有些趣味，一口气作了那么多词，想来也是一个闲情雅趣之人。”
“老师，您喝醉了，我扶您进房间。”
夜深了，钱槿姝正要搀扶李清照进去，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开门！”
婢女连忙过去，在门后面说道：“何人？”
“我们是官府的人，找人，开门！”
听说是官府的人，婢女这才开门。
婢女说道：“这里是易安居士的宅子。”
为首的一听是易安居士，态度连忙变好了，说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婢女说道：“继位官爷找谁？”
“找一个叫钱槿姝的女子。”
钱槿姝隐隐约约听见自己的名字，笑道：“老师，门口好像有人找我？”
“我好像也听见了。”
“要不我去看看？”
“去看看。”
钱槿姝扶着李清照歪歪道道走过来，冲着门口的人说道：“你们是在找我吗？”
“您是钱槿姝钱娘子吗？”
钱槿姝看了一眼李清照，问道：“我是不是叫钱槿姝？”
李清照靠在她肩膀上，说道：“你就叫钱槿姝。”
门口的人立刻来了精神：“可是钱喻清的妹妹？”
钱槿姝迷迷糊糊道：“钱喻清？”
李清照在一边迷迷糊糊说道：“你兄长。”
“哦对，我兄长！”
门口的人一听，全部仿佛像看到黄金了一样，连忙说道：“太好了，钱娘子，陛下宣您入宫！”
不等钱槿姝说什么，那人道：“快来人，将人带走。”
随行的几个宫女连忙过去搀扶人。
“她呢？”
“都一起带走！快！快！”
半个时辰后，赵宁在文德殿看见了正在酣睡的钱槿姝，还有李清照。
赵宁勾下腰，仔仔细细看着，他又看了看钱喻清，钱喻清连忙说：“是我妹妹。”
“老师，那个赵官人是不是在骗我……”钱槿姝嘀嘀咕咕道，“我今日还去找王太尉了，王太尉说不认识他，我没敢跟王太尉说实情，怕连累了她……”
李清照却是已经酣睡过去，没有回答钱槿姝。
赵宁看了一眼王宗濋，王宗濋连忙摇头，表示自己啥也不知道。
“易安居士怎么也带来了？”
“我们看她与钱娘子在一起，担心其中有问题，就一并带来了。”
“都安排下去先休息吧。”
“是！”
“不要惊扰宫里，直接送到福宁宫去休息一晚。”
王怀吉说道：“可那是陛下的寝宫……”
“快去！”
“是！”
总算是找到人了，赵宁这才放下心来。
但这样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是去李清照家里喝酒去了！
这丫头大晚上的跑出去喝酒！
李清照这个酒鬼！
殿内只剩下赵宁、王宗濋和钱喻清。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对钱喻清说道：“知道朕为什么要找你妹妹吗？”
“草民愚钝，草民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朕要纳她为妃。”
钱喻清直接跪了：“草民何德何能。”
赵宁看了一眼王宗濋，王宗濋连忙说道：“钱喻清，你们之前的那些事，都是官家吩咐我去办的，你们有今天，都是官家的恩德。”
“陛下对草民的恩德，草民永生难忘，草民无以为报，愿以死报答！”
“死就不必了，将你妹妹嫁给朕就可以了。”
“全凭陛下安排。”
“王宗濋，蔡家那边你去说说，不要声张，这件事低调处理。”
“是！”
“朕是想让你去市舶司的。”赵宁也是够直接，对钱喻清说道。
钱喻清心中疑惑，市舶司？
“朕想要开海通商，需要熟悉海商的人，目前来看，你很合适。”
自安史之乱后，中原王朝失去对河西走廊的控制，汉丝绸之路被阻断，大宋另辟蹊径，开启了海上丝绸之路。
例如宋代的广州，阿拉伯人云集。
他们对天朝丝绸和茶叶的热爱，近乎狂热，就如同21世纪的人崇拜的那些奢侈品一样。
但若是想要依靠外贸增加收入，却是不可能，毕竟海外人口有限。
更何况12世纪是世界史上最著名的黑暗纪，西方世界的宗教圣战血流成河，唯有东方大陆经历百年和平，最为昌盛繁荣。
所以，最后开海外贸，只能变成从海外进口大量原材料，涌入大宋，为这片人口已经超过一亿规模的超级帝国输送血液。
其实这是很重要的战略。

第408章 大宋朝的海上丝绸之路
赵宁坐在那里，低眉沉思。
赵官家没让走，王宗濋和钱喻清谁都不敢动。
桌上的香炉青丝缭绕，殿内弥散着淡雅的檀香。
在混入极其珍贵的龙涎香后，这种香味更加经久而有层次感。
“王宗濋？”
“臣在。”
“靖康四年市舶司收入多少？”
“这……”
王宗濋瞥了一眼旁边的钱喻清，很显然是在提醒赵官家这里有一个外人。
“但说无妨。”
王宗濋说道：“靖康四年，市舶司收入有九十八万贯。”
“主要收入来源于何处？”
“回禀官家，主要收入分两部分，一部分是从海外进入后，从市舶司，转卖到中原，大多数是香料，例如陛下使用的檀香，产自三佛齐国，龙涎香这等极其昂贵之物，则是南洋渔民所售卖而来。”
对于这些奢侈品类的货物，王宗濋倒是非常了解。
“另外，从南海诸国而来的还有诸多药材、皮货、食品，这些再进入中原后，价值不菲。”
“第二部分则是我朝对外售卖货品，例如陶瓷、茶叶、丝绸，这是海外诸国极其喜欢的。”
“而高丽、日本最喜欢我朝的陶瓷、茶叶、字画、笔墨，皆为这两国达官显贵所购买。”
赵宁说道：“我朝对外售卖商品收入占据多少？”
“大约每年有五十万贯。”
王宗濋随口说了一个数据，他自然不知道真正的数据，但肯定不少。
事实上，到了南宋，海外贸易收入已经高达两百万贯之多。
这是什么概念？
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在正史上的宋朝，一年的俸钱加粮食补助也就一百万贯出头。
像西夏那种一年两万贯的收入，想都不敢想靠海贸能有数百万贯的收入。
赵宁看着钱喻清，问道：“钱喻清，如果这市舶司让你来管，你打算怎么给朕提高收入？”
钱喻清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的，大晚上的妹妹失踪，自己突然被宣入宫，一波三折，总算找到了妹妹。
本以为接下来自己可以回去了，现在看来，还得应对完赵官家的问题。
这赵官家大晚上的不睡觉的吗？
你不是说要娶我妹妹的吗？
她现在就在你的寝宫啊！
你不去找她，你在这里问我这些问题作甚？
你去找她啊！
钱喻清：什么？我要跟蔡家联姻？联姻个屁啊！我还想多活几年！
钱喻清似乎完全忘了今晚跟钱槿姝说的那些话。
钱喻清心脏狂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当今天子，又要回答天子的这种极其刁钻的问题。
他又没有做过官，不知道官场如何运作。
但赵官家的问题，是必须得答的。
尽量使自己保持冷静，钱喻清说道：“若是想要增加收入，则必须扩充对海外诸国的商贸线，若是要扩充对海外诸国的商贸线，则必须要知晓海外有哪些国家，它们分别在何处，国内有哪些商品，许多商品源于种植，或者本土本身的生长。”
“朝廷只有知晓了这些，才能做更加合理的安排。”
赵宁点了点头，同意钱喻清的说法。
钱喻清见赵官家赞成，暗自松了一口气。
作为穿越者，自然是知晓南洋诸国，更知道那些国家大部分分布在热带。
它们有自己独特的气候，酝酿出天朝少有的植物或者香料。
虽说赵宁知道一些，可毕竟此时此刻他身在宋朝，不可能拿出一个手机打开一幅地图跟大家说：嘿，伙计们，过来，朕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许多时候，许多事情，不是你知道它的存在就能轻易去做的。
或者说，更多人能做成一件事，是在一个大的时代背景下，运用了这个时代的生产力、社会秩序和分工规模。
这也是21世纪为什么要大力修建基础交通和基础通讯的原因。
在没有这些规模化的基础设施的情况下，在宋朝，要做许多事，难度都是非常大的。
那便绝不可能是赵宁一句话扔到市舶司，告诉他们海外有宝贝，然后坐着等过两年收获大宝贝。
当然，大宋朝的海洋贸易在古代历史上，是极其发达的。
大宋朝的市舶司有广州、泉州、明州、杭州和密州五个。
并且还有市舶务、市舶场这些专门的机构，神宗年间，甚至专门修订了”广州市舶法”做试推行，后用于各市舶司。
更重要的是，指南针的使用，以及造船技术的进步，让大宋对海洋的探索更进一步。
据某些史料记载，宋代的海船，已经可以乘坐五六百人的规模了。
福建、两浙的民间都有诸多造船厂。
赵宁问道：“那如何知晓海外详情呢？”
“这倒是要去民间查询，往往出海的大多是民间商人，他们近则抵达日本，远则前往交趾、占城、渤泥国，甚至狮子国（斯里兰卡）。”
赵宁点了点头，在这个时代，想要大力发展海贸，没有详细地图，没有导航定位，还真的只能大量召集民间专业人才。
高手在民间，这是自古之理。
钱喻清说道：“臣今年倒是派人前往交趾和占城之间采购过一批粮食，听人说那占城一年四季炎热，仅有冬季夜晚稍冷，水稻可常年生长，又有大片肥沃土地，树上的果子都吃不完，但那里的人又不通酿酒之术，多有浪费。”
“若是朝廷能派诸多商船前往，必收获不少。”
他说的占城，是交趾国南部的一个小国，也就是21世纪越南南部。
大宋朝现在普及的水稻，就是占城传过来的，叫做占城水稻。
占城水稻容易养活，早熟，耐旱，是真宗时代传过来的。
赵宁问道：“这些你是如何知晓的？”
“也是多听民间商人所说，沿海诸多商人世代与海外商贸，他们积累了丰富的海外贸易心得。”
顿了顿，钱喻清又说道：“槿姝对这方面知道的比草民更多，她从小喜欢听一些海外趣闻，还曾经专门收录过海外诸国志，若是她在这里，应该能回答陛下不少疑惑。”

第409章 这是一个男人的房间！
像赵宁这种前世做金融的，多多少少对爱情不太有兴趣。
在他二十出头的那些年纪，还会花很多精力去追求妹子，或者去精心营造一些浪漫，说甜言蜜语。
但随着年龄的增加，许多事情越来越透彻，也就觉得那些东西实在是太浪费时间。
生活也过得越来越简单了。
如果不是运气不好穿越到宋朝来，他大概率在拼几年就找个小地方住下来，找个合适的人安稳的过一辈子了。
在他这种人看来，男女之间最初的那些冲动，大多是荷尔蒙的躁动和多巴胺的泛滥。
过了一段时间，体内的多巴胺慢慢恢复正常后，也就没有那种冲动了。
人不能被多巴胺控制住，像摆钟一样不断去寻求多巴胺的刺激。
所以，他对钱槿姝的“表白”，堪称钢铁一样的硬核。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合适，比喜欢、爱慕更重要。
赵宁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让你去管市舶司，你能将市舶司的收入提升到多少？”
钱喻清心头一沉，这种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
一边的王宗濋幸灾乐祸，还好不是在问自己。
市舶司的那些事，实在有些糟心。
别看五大市舶司都很热闹，但是海外贸易实在难以监管，运气不好，遇到风暴，就会落得船沉大海的命运。
而且据说沿海一带还有海盗横行。
“陛下，草民只是一介小民，哪里知晓这些。”
“朕是说，如果让你来管，你能增加多少收入，你大可放心说，朕又不会因你回答不当而治你罪。”
呵呵，陛下，您这套路还真是够深，我若是说了，这不就成了我的任务了吗？
“嗯？”
钱喻清颤抖了一下，眼泪只能往心里流，他说道：“能再增加五十万贯。”
王宗濋立刻说道：“分明可以增加到三百万贯！”
钱喻清吓了一跳：王太尉，您不能这样坑人啊！咱可是给您送了不少礼的啊！
钱喻清连忙说道：“草民对海外不太熟悉，陛下可以去问问槿姝，等问清楚后，再定一个也不迟。”
“三百万贯确实有些高了，两百万贯倒是合理。”赵宁适时出来打圆场，圆场打了，目标也增加了，也没有太得罪未来的大舅哥。
钱喻清只好说道：“两百万贯虽然多，但努努力，应该还是可以达到的。”
“那以后市舶司便由你来管，你可愿意？”
钱喻清说道：“草民只是一介商人，并无功名，恐怕不能做官。”
赵宁转身问王宗濋，说道：“皇亲国戚做官有什么问题吗？”
王宗濋连忙露出了那种大家都懂的笑容，说道：“当然没问题，更何况是陛下的大舅哥，自家人。”
等钱喻清颤颤惊惊离开皇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皇亲国戚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阁耸立的深宫，叹了口气，心中既高兴，也担忧。
等明日再请求入宫，一定要见一面槿姝，告诫她，以后在皇宫内要万事小心，不要耍小女孩脾气，也不要奢望跟皇帝谈情意。
他清楚皇帝为什么选他妹妹，那不是什么狗屁的男女情，更多的是有利用价值。
伴君如伴虎，不知是幸运还是灾难的开始。
第二日一大早，天蒙蒙亮。
钱槿姝迷迷糊糊醒来，她感觉头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迷糊中，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正在不远处添加灯油。
是一个穿着素雅的女子。
她还以为是李清照的婢女，再一看李清照，躺在自己旁边，也在熟睡，只是有些衣冠不整。
想来昨晚是在老师家里喝多酒了。
钱槿姝随口问了一句：“此刻是何时辰了？”
那宫女答道：“回禀娘子，此时是卯时上二刻（五点半）。”
“哦，才卯时上二刻，那我再睡一会儿。”
钱槿姝揉了揉眼睛，又躺下。
她只感觉这床睡着极其舒服，心里想着，老师还真是个讲究的人。
突然，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睁开眼睛，猛地坐起来，转身望去，看了看周围。
脑瓜子突然炸了：这不是老师的房间！
这里是一个男人的房间！
那一瞬间，钱槿姝全身冷汗直冒，她强忍着没有叫出来，只是连忙用力推旁边的李清照。
李清照却睡得非常香，还侧翻了一下，抱住被子，那睡姿，真叫一个憨态可掬。
见推不醒李清照，钱槿姝连忙下床。
那个刚刚添加完灯油的宫女被钱槿姝惊恐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娘子可有何吩咐？”
钱槿姝扫视一转，刚才太过紧张，都没看清楚，再一看，这里的布局，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再一看床上，只有李清照一个人还在熟睡，似乎没有男人？
连忙去检查了一下，昨晚应该没有男人谁在这里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衣衫不整，甚至由于天气有些炎热，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抹胸（宋代内衣的一种）。
她连忙寻找自己的衣服，一边找心里一边暗悔：昨晚不应该喝那么多酒的，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以后如何对得起赵官人！
她找到自己的衣衫后开始手脚麻利地穿，问道：“这里是何处？”
那宫女答道：“这里是福宁宫。”
“福宁宫？”
“是陛下的寝宫。”
钱槿姝全身一震，小脑瓜子差点没有停止运转。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问道：“陛下？哪个陛下……”
“就是当今天子。”
钱槿姝愣了好半天。
完了！完了！完了！
自己怎么跑皇宫里来了？
而且还睡在了皇帝的龙榻上！
她努力回想昨晚的事情，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知道跟李清照在家里喝酒解闷，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
钱槿姝问那个宫女。
“娘子昨晚饮多了酒，是陛下吩咐人将你们带过来的。”
“陛下？”钱槿姝小心翼翼问道，“那陛下在何处？”
“陛下在文德殿内。”
“一直都在文德殿？”
“昨晚一直在文德殿。”
钱槿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问道：“你刚才说是陛下吩咐人带我们来的？”
“是的，是陛下吩咐的。”
“陛下为何要让人带我们入宫，还睡在他……”
那宫女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也不知晓。”
宫女又说道：“娘子稍等，我们去跟您弄一些早膳。”
说完便离开了。
完了！
钱槿姝只感觉全身力气像被抽干净了一样。
皇帝把民间女子带到宫里，这还能有什么事？
可是自己从未见过皇帝，怎么会被带到宫中呢？
若是这样，自己还怎么嫁给赵官人。
一想起昨日赵宁与她说的那些，她又欣喜，她昨晚去王宗濋那里打听，其实是想找到赵官人，让赵官人带她私奔的。
可没想到，赵官人没找到，喝了一顿酒后，人到了宫里。
那赵官家必然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头了，难道自己下半生要在宫中度过？
一想到赵官人，她心里就失落下来。

第410章 大宋朝的教育体制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赵宁就醒了。
王怀吉给他安排了简单的早膳，今日有早朝。
听政完后，赵官家回了文德殿。
赵鼎从西北回来了，宰执皆在文德殿内。
赵鼎汇报了与西夏人谈判的全过程。
对于这个进度，赵宁还是非常满意的。
其实朝中还有人建议提出让西夏人赔战马的要求。
那基本上是在添乱，第六次宋夏之战结束后的谈判，是宋夏双方一次空前默契的停战，而不是大宋一方碾压式的胜利。
所以并不是什么要求西夏人都会答应的。
而现在对于赵宁来说，最重要的依然是时间，交钞早日在西北边境推行，西北的财政压力就早日得到舒缓。
“恩荫改制如何了？”
赵鼎说道：“回禀陛下，恩荫改制的策论，从直接恩荫官位，改成可以推荐子女入东京大学读书，若是在卒业考试中合格者，可推荐地方为官，此为政事堂多方商议结论。”
赵宁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说到底，恩荫制的本质是为了拉拢权贵阶层，稳固权力架构。
它的作用肯定是有的，但它的弊端却更大。
如果一刀切的将恩荫制直接废掉，而没有新的“权限”给到他们，必然会引起极其广泛的剧烈反弹。
如果是可以引荐到东京大学读书，这事就好办了不少。
因为按照东京大学的制度，任何一个学生卒业的时候都要参与考试，不合格者是不能卒业的，连续三次不合格，就要被强令退学。
只要这一关把控得好，就能过滤掉那些不学无术的。
赵宁说道：“若是如此，倒也可行，不过东京大学要扩招，要把控好农家子弟和官宦子弟的数额，官宦恩荫只能占一小部分。”
而且只能是权宜之计，是废除恩荫制的过度手段，肯定不能形成新学里的特权阶层。
许翰说道：“陛下，臣倒是觉得，可以在四京分别开设大学了，现在大学的教材也逐渐完善，从去年各地政绩汇报来看，监镇官在地方上起到的作用已经不言而喻，康王在京东路推行的新农田管理，也立竿见影，这些都离不开监镇官。”
“大宋需要新的人才。”
蔡懋说道：“陛下，我大宋地方本身就有官学，何不直接将新学教程编入地方官学中，如此也可尽快扩增人才。”
大宋朝的教学体制，可能是这个时代全世界最完善的了。
大宋地方官学是从仁宗庆历四年开始设立的。
诸州府军监设立官学，学生如果在200人以上，允许设置县学。
宋徽宗崇宁元年撤销限制，所有州县一律置学。
学生名额没有详细规定，只在崇宁三年明确：增县学子弟员，大县50人、中县40人、小县30人。
每州县教学人员称之为教授。
而且地方上还有专门主管教育的行政衙门，提举学事司。
提举学事每年前往各州县巡视一次，考查教师之优劣及学生的勤惰。
甚至在王安石变法中，还推行了“三舍法”。
所谓三舍法便是太学为上舍、内舍、外舍，在一定年制及条件下，外舍生得升入内舍。
内舍生得升入上舍。
最后经过考试分别规定其出身并授以官职。
哲宗元符二年通令诸州行“三舍法”，考选、升补，悉如太学。
崇宁元年规定由县学生选考升入州学，由州学生可贡入太学，每年许上舍1人，内舍2人。
最后，还划拨学田，保障经费。
宋朝四大书院，都是地方学校。
蔡懋继续说道：“目前东京大学与地方官员不同之处在于教程，若是直接加入教程，可事半功倍。”
许翰则反对道：“不可，目前地方官学教授大多只读儒家经典，他们如何授业农学、工学？”
蔡懋说道：“可以再从各地聘请相关人员，东京大学一部分成绩优异的学生也可以编入地方教学。”
赵鼎说道：“忽然整改地方官学，恐有不妥，不如新在四京设置大学，此后逐步完善。”
赵宁点了点头，这件事可不是建立学校这么简单。
这件事其实是意识形态领域之间的角逐。
蔡懋这货明显带着私心，若是按照他的办法来，必然在各地引起儒生强烈对抗，导致新学受阻，甚至引发双方尖锐矛盾。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继续允许传统儒学存在，另外设置新学。
对付儒生，也不能只是提着刀子杀。
宋代的许多儒生都还是很不错的，积极进取，有气节有担当。
例如陈东这些人都是儒生。
他们只是缺了做事情的方法，这些是需要一边实践一边学的。
“许卿，在其余三京设立大学一事，就交给你跟李若水去安排吧。”
“臣领旨。”
“朕还打算在杭州单独再设立一个学校，广招民间志士，专门培养航海人才，诸位以为如何？”
许翰说道：“我朝虽然与海外商贸频繁，但海外毕竟是荒野之地，臣听闻，海上常年有狂风巨浪，致使人货皆亡，恐怕……”
赵宁说道：“此事朕已经打听过，民间有不少对出海熟悉之人，可以招募他们入学，汇编教材，培养一批专业人士，只要我们不断踏出去，便可不断积累，不断探索。”
“实践出真理。”
众人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反驳赵官家这话了。
“国朝用度与日俱增，海外商贸颇丰，不可不察。”
“陛下圣明。”
“如此说来，便这样定了，杭州海事大学，朕另外安排人去办，届时让他与诸位协商。”
“是。”
“对了，荆湖北路如何了？”赵宁突然问道。
何栗说道：“唐恪前日还写了札子到政事堂，在荆湖北路发现了一些铁矿。”
“朕还听说福建也有铁矿？”
“是的，也上报上来了，不过说民间有诸多人私自开采，甚至铸造刀剑。”
赵宁沉思片刻，说道：“此事关乎军备，盯紧一些。”
何栗说道：“是！”
张叔夜出列道：“长安军政大学申请审批，请陛下过目。”
赵宁倒是看得仔细，看完后直接批了。
“李彦仙他们到京师了吗？”
“昨日下午刚到。”
“宣入宫，朕要见他们。”
新的一批将领终于冒头了。
一旦财政宽裕，军备精良，就要主动扩张了。

第411章 西北的新战略目标
李彦仙卸下佩刀，着紫色公服入宫。
神宗改制后，六品以上四品以下官员公服为绯色，四品以上着紫色。
李彦仙现在是宣威将军，从四品，属四品一列，自然是着紫色。
而李世辅却还是绯色官服。
两人到文德殿外后，只是点头示意，并未说话。
不多时，便应召入殿。
此时天色刚亮，宰执们也在文德殿内。
“臣会州知州李彦仙，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臣定边军指挥使李世辅，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两位卿不必多礼。”
“谢陛下。”
两人第一次见到赵官家，不由得内心激动。
“李少严。”
李彦仙说道：“臣在。”
“此次熙河路多亏有你！”赵宁走下来，拍了拍李彦仙的肩膀。
“是熙河路数万将士用生命捍卫的，臣不过是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这李彦仙的战报实在是太亮眼了，一般人看到，恐怕眼睛都会闪瞎。
弄死西夏数万大军后，又一路追杀到沙漠，几乎将兰州以北的西夏势力打出了真空。
“好！真是大宋的好男儿！若是人人如李少严，西贼何愁不灭！”
张叔夜说道：“王倚通敌卖国，人神共愤，李知州忠义无双，以微臣看，陛下可升李少严为熙河路经略使，统帅熙河，以御西贼。”
“好，叔夜相公说得好。”赵宁立刻就答应了张叔夜的提议。
其实这事张浚早就在札子里提过，只是赵宁一直压着。
至于为什么压着，无非就是给张叔夜一个机会。
不能西北全部都是他张浚的人吧？
而张叔夜的提议也绝不是临时兴起，这种提拔一个人做经略使的大事，岂能一时兴起的提议？
万一皇帝不答应岂不是大家面子都过不去？
所以当张叔夜提出来的时候，意味着私下早已定好了。
李彦仙立刻说道：“承蒙天子垂怜，臣何德何能。”
“熙河路经略使非你李彦仙莫属，没有人比你更合适，朕便将那里交由你，军政院拟任命文书。”
张叔夜说道：“臣领旨。”
“还是要将任命文书给张浚审批一份。”赵宁又说道。
“是。”
赵宁的目光又落到李世辅身上，李世辅英武的脸上还有一条淡淡的伤疤，给这个年轻人平添了一份杀气。
他的目光锋利得仿佛刚刚出鞘的宝刀，身姿笔直如剑。
赵宁扫视周围的宰执一转，豪言道：“就是这个人，破了西贼的铁鹞子！”
李世辅说道：“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好，自古英雄出少年，有卿在，朕高枕无忧矣！”
做领导，场面话、漂亮话，一定要说出来，一定要给下属足够的鼓励和肯定。
张叔夜又说道：“陛下，臣恳请赐李世辅宁远将军阶位。”
宁远将军是从五品官阶，可以理解为中校级别的军官。
李世辅今年才二十一岁，能到这个级别几乎是凤毛麟角了。
赵宁也不犹豫：“就依卿所言。”
李世辅激动地说道：“谢陛下圣恩！”
见他二人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李彦仙放在熙河路，他的作用很明显：越过黄河，在兰州以北建立城寨，驻扎宋军。
李彦仙当初说的也没错，卓啰城位于黄河以北，宋军若是在卓啰城建立城寨，后勤要渡河，而西夏人却可以不断大军南下，围攻宋军。
但是，他是站在熙河路的角度去看的这个问题。
赵宁想要在卓啰城建筑城寨，是站在整个西北大局看的这个问题。
熙河路军费有限，李彦仙自然不想徒耗兵力，可是整个西北的军费充足。
尤其是对西夏施行交钞后，军费宽裕起来，更别说未来赵宁还准备用交钞给民夫发俸禄。
那这个时候，从兰州北上，在黄河以北建立一片城寨，输送大量兵力，压力自然会减小。
若是兰州到卓啰城不方便，那便用钱堆。
钱多了，就方便了。
至于为什么要在卓啰城修建城寨，战略意图其实很明晰。
卓啰城位于兴庆府西南，从卓啰城到兴庆府难度非常大，因为必须跨过瀚海。
所以，卓啰城的战略目标并不是兴庆府。
是西北的河西走廊。
李彦仙的任务是收复河西走廊。
而李世辅放在鄜延路，还是为宋夏下一次战争储备人才。
宋夏下一次战争的焦点一定还在横山，赵宁能做的就是不断往横山战线砸钱、砸粮食、砸人才。
见完李彦仙和李世辅等人，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
大臣们也各自退了下去。
赵宁似乎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卧槽，钱小娘子好像还在福宁宫？
他立刻往福宁宫赶。
但又突然意识到，昨晚喝醉的李清照好像也被安排到福宁宫。
自己现在去福宁宫，若是看到不该看到的画面，岂不是尴尬了？
钱槿姝倒也罢了，毕竟马上要娶过来的。
可万一把李清照也看完了，总不能说把李清照也娶了吧？
“去，宣钱娘子到后苑。”
“是。”
赵官家收拾了一下，跑到后苑，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准备一点土味情话，毕竟以后还是要让人家钱小娘子多帮忙的。
这后苑是宋朝皇帝的御花园，不算大，但是布置典雅。
其中有数株环抱的高大银杏，这银杏五代时期就已经在这里了。
还豢养了象征祥瑞的鹿和龟。
赵宁坐在银杏不远处的池塘边，一片片青叶落到水池中，荡起丝丝涟漪。
如此美景，他却在认真地写着待会要问钱槿姝的问题。
他甚至已经在核算，如果今年在京东两路推行新政，减免课税，未来五年是否可以从海运中将京东两路的财政填平。
若是在杭州设立海事大学，多久能培养出第一批国朝专业的航海人才？
另外，江南民间，在宋代的具体实行到底是怎样的，如何充分发挥江南的潜在优势。
如何全力压榨……哦不，是全力发挥钱家目前在杭州府的人力资源，来撬动新的局面？
此时，钱槿姝在福宁宫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对她来说，突然被带到皇宫，实在是人生的噩梦。
她都做好和赵官人私奔的准备了。
又看了看还在酣睡的老师，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说不定赵官家是去找老师的，只不过刚好我在老师家里喝酒，所以被一并带了过来。
嗯，一定是这样！

第412章 大宋朝堂的海洋新贵
钱槿姝心里刚缓了一下，那个宫女又来了：“娘子，陛下有请。”
钱槿姝心头一震，问道：“陛下要见我？”
“是的。”
“陛下见我作甚？”
“我们也不知晓，娘子快快收拾一番去面圣吧，休要让陛下久等了。”
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钱槿姝穿好衣衫，心情跌落到谷底，一路跟着宫女往后苑走去，似乎失了魂魄一样。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在周围游离，心里又想起了赵官人，想着若是到时候那赵官家来硬的，自己便以死明志。
不知为何，这条往后苑走去的路，钱槿姝感觉格外漫长，仿佛过了一百年。
等终于走到后苑，她低着头魂不守舍走过去，像一个被人安排好的木偶人一样。
转过了前面那座假山后，她突然在前面银杏树下，池塘边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嗯？
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伸出脖子望去。
以为自己看错了，待走进再一看，看见的却正是她刚才满脑子都在想的那个人。
“你来了。”赵宁温和地笑道，“坐。”
钱槿姝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呆愣在那里，微微张着小嘴，忍不住道：“赵官人！”
赵宁一身红色的常服，坐在那里，看起来像一个温和的邻家哥哥：“先坐，坐下来再说。”
钱槿姝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下来。
“赵官人，你怎么在此处？”
“正如你心中所猜想。”
钱槿姝看了看周围，然后震撼地说道：“莫非你是……”
“没错，我是。”
但钱槿姝还是不敢说出来，因为这种事，对方如果不正面肯定，她是绝对不敢乱说的。
有些事，甚至猜到了，也只是猜测而已。
既然只是猜测，就不能乱说，这是一个成熟的人最基本的素养。
赵宁说道：“我就是赵官家。”
钱槿姝这才算是彻底肯定了赵宁的身份，连忙站起来，作揖行礼：“民女参见陛下，不知是陛下，多有冒犯。”
她这才彻底想明白之前许多疑惑。
例如为什么王太尉会选择他们兄妹二人，为什么那晚皇城司的人将他们抓入皇城司牢狱，又忽然态度大变。
或者说，为什么赵官人总是神神秘秘，出现一两次，就再也找不到了。
“坐，坐下来说。”
钱槿姝礼貌地坐下来，从她的动作和神态可以看出来，她此时对赵宁已经多了很多距离感。
“之前是处于一些无奈之举，不太方便透露身份，还请钱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民女不敢。”
赵宁也感受到了钱槿姝对自己的疏远，这是一种身份带来的无奈局面。
不过赵宁也不着急，人都带进宫了，还能跑了不成？
疏远感可以慢慢再消除。
“槿姝，朕听你兄长说，你对海外趣闻知晓一些？”工作狂赵官家立刻就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钱槿姝说道：“以前听民间一些出海的人说过一些。”
“哦，那跟朕说说？”
见钱槿姝犹豫起来，赵宁说道：“就从你们现在有的说起，我听你兄长说你们在交趾国以南采购了一批粮食？”
“是占城，从占城采购的，本朝的占城稻也源自占城，听闻那里有广袤的平原，一年可以收获三次庄稼，没有人会挨饿。”
“那你们采购粮食途中可有遇到问题？”
“除了可能遇到海盗，其他的问题倒是没有，自前唐开始，民间便有商人与占城、交趾做买卖，只不过当时由于货船大小限制，商贸并不频繁，真正频繁始于本朝。”
“若是朝廷想要扩大这条海线，可行？”
钱槿姝说道：“若是陛下要扩大，可能需要训练水师，因为往来船只增多，商品数量增多，必然有亡命之徒悬于海上，拦路截杀。”
赵宁点了点头，钱槿姝对这些事的看法的确很犀利，如果她是一个男的，必然有出将入相之才。
“那需要多少水师？”
“那就要看陛下准备扩增多少海线，需要多少物资了。”
赵宁故作不知，问道：“此话怎讲？”
“若是陛下只是想采购粮食，只需要三千水师驻扎琼州即可，再派人去占城，以朝廷的名义商谈，由占城国王出面，让他在民间征集粮食，大宋只需要在渡口装运，结算即可，只要价格合理，占城国王必然会配合。”
“你说得有道理。”
“但若陛下不只是满足于粮食，还想要从海贸收获更多，则需要投入的钱财、人力自然会更多。”
“此话又是从何说起？”
“海外诸国比起天朝，并不算富裕，大宋商品只能卖给他们的达官显贵，但比起来天朝本身，人数并不多，不过，有一大国名为大食，他们对大宋陶瓷、丝绸、茶叶爱不释手，他们的人遍布广州、泉州一带，偶尔会出现在杭州。”
大食？
不就是阿拉伯人吗？
大食国从唐朝开始，就在广州商贸，不少阿拉伯人甚至居住在广州。
钱槿姝继续说道：“我听人说，近两百年来，来天朝的大食人越来越多，民间销往大食国的商品也与日俱增。”
赵宁脑瓜子飞速转动起来。
他忽然明白过来。
12世纪的西方，十字军东征，伊斯兰世界和基督教世界杀得血流成河。
无论是富饶的拜占庭还是埃及，都在快速衰弱，需求市场暴跌。
阿拉伯人无法再往西做买卖，于是航海技术先进的阿拉伯人开始转而往东。
与大宋朝做贸易最频繁的反而是阿拉伯人。
阿拉伯世界人口众多，需求广袤。
钱槿姝说的这些，与正史的脉络几乎吻合，证明的确是真的。
像这样的信息，朝堂上的大臣们肯定是不知道的。
大宋朝虽然重视海贸，但终归是一个陆权帝国，朝堂上的大臣们关注的始终还是种地、北方蛮夷，这是时代的局限性，谁都跳脱不了。
海商不可能在陆权帝国的框架下入主朝堂，自然不会有一股势力推动海洋的开拓。
说到底，从政治层面来分析，赵宁娶钱槿姝，提拔钱喻清，是给朝堂注入一股海权势力，推动大宋海洋的贸易的崛起。

第413章 东南经济中心战略
这些消息，都在民间，尤其是沿海一带。
古代没有新闻报道，又不可能有抖音一类的，所以许多事情根本不可能立刻流传开。
甚至连朝廷也未必知晓现在广州、泉州住了多少阿拉伯人。
而所谓的海洋贸易数据，就更不可能有了，至于全局情况如何，连钱槿姝也未必知晓。
不过，至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在大宋本身就愿意与海外做贸易的时代，五个市舶司都很忙碌。
这给赵宁扩充海洋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其实正史的时代脉络也没有发展偏差，南宋时期，海洋贸易大涨。
只不过，赵宁认为还可以把局布得更大一些，将海洋的潜能充分发挥出来。
他说道：“若是如此，是否可以增加与大食人的商贸？”
钱槿姝说道：“陛下若是想要增加与大食人的商贸，可以实现，不过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若是增加商贸，必然需要更多的商品卖出去，那这些卖出去的商品来自何处？”
“自然是民间，大宋民间纺织兴旺，作坊众多，南方更是茶园与日俱增，朝廷若是要收丝绸、陶瓷、茶叶，并不是难事。”
“可是民间人口众多，若是朝廷在民间收集这些商品，必然导致诸多商人或者地方权贵圈地种桑、苎麻。”
钱槿姝不紧不慢地帮赵宁分析着。
“长此以往，良田被并，更多的田被用来种其他的，导致粮食产量下降，岂不是可能会引起粮荒？”
赵宁心里说道：把这小娘子弄进宫来绝对是正确的！
这是真的在底层带过的人，又做过本地粮食买卖、了解诸多细节的人才知晓的。
北宋末年的人口本身就要破亿了，那边需要更多的良田。
大宋朝签订澶渊之盟后，为什么放弃中原与河北的养马地？
因为马这种动物，养起来极其复杂，非常麻烦。
它是个直肠子，而且不停地吃，还要经常溜，需要很大的地。
但随着人口逐年暴增，民间对粮食的需求越来越大，大宋朝堂上的相公们一商议，觉得既然都跟辽国议和了，就别养马了吧。
种地，能养活更多人。
毕竟眼下人才是最重要的。
北宋的一百年，也是中国农田大开荒的一百年，水渠河道网开拓的一百年。
大宋朝精细的管理，使得内政兴盛，这才有了不少农村人流入城市，促进手工艺和商业发展的局面。
而这一切的前提，其实都是粮食供给要跟得上。
回到赵宁想要对海外做商品输送，虽然没有蒸汽机，产能不可能拉到工业时代的水准，但以大宋目前社会结构来看，一旦打通航线，对外输出商品绝对不少。
可商品不是靠魔法变出来的，要保证足够的丝绸，就必须种植足够的桑树，要保证足够的布匹，也要保证足够的苎麻一类植物。
一句话总结：就是要种植经济类作物。
那这必然就牵涉到改稻为桑，破坏现有的农业平衡。
这是天大的问题。
钱槿姝继续说道：“以杭州府为例，目前每户农家每亩田一年收成是三石，民间尚有余粮可以从东南沿漕运输送到京师，但若是朝廷大力推苎麻、桑树，则良田减少，甚至可能出现有人私下恶意霸占，引起民愤，东南产粮颇多，相当一部分供给京畿之地，可能会影响到京畿。”
赵宁沉默下来，沉默片刻，钱小娘子说得是对的。
这种政策类的，是不可能真正做到定点收效的。
例如朝廷在两浙推行改稻为桑，只拟定十万亩，必然会有许多人私下偷偷改，因为利润大啊！
大宋的丝绸、陶瓷和茶叶卖到海外都是暴力！
大宋朝可有不少“资本家”啊！
他们到处闻金钱的味道，哪里有金钱，他们就聚集到哪里，不惜践踏人间道德。
所以，这事不是说我划定一个范围，就可以解决的。
更何况，东南的产粮还牵涉到这几年河北、河东的灾情救济。
若是稍微不注意，把东南玩坏了，就可真的是大灾难。
赵宁说道：“若是如此，从江南西路（江西省）、荆湖北路（湖北省）、蜀地沿着长江往东南调度粮食，如何？”
“若是陛下执意如此，也是可行的。”
尤其是正在大力开发的荆湖北路，江汉平原在先秦时代还是云梦古泽，但到了唐宋，已经有了大片肥沃的土地。
荆湖北路又在长江边上，河运网仅次于东南，若是能开发出那里，是可以填补可能出现的粮食空缺的。
赵宁说道：“可否在江南西路、荆湖北路和蜀地大量种植桑树、苎麻？”
“可以。”钱槿姝说道，“民女对这些地方不甚了解，不过据民女对东南的了解，若是直接在东南种植会更好。”
“为什么？”
“有两部分原因，一是东南河道密集，原料和商品调运更加方便，二是东南本身手工艺已经很发达，民间有许多作坊，如此，能更快地产出更多的商品。”
赵宁不由得震撼，钱小娘子对这些问题看得实在透彻。
那东南之地，为何到宋朝之后成为全国的经济中心？
是因为南宋时期临安成了首都？
那为何明朝朱棣迁到北京后，江南依然是全国经济中心？
就是因为江南这个地方，河道网密集得像人的毛细血管。
商业繁荣的土壤是交通。
在生产力有限的时代，船运是最省钱最快捷的。
这就保证了原材料可以低成本快捷运输到东南各县城，也可以使商品低成本快捷运输到集中地，统一售卖。
这也是21世纪，上海成为第一大港的根本原因，因为那些河道网都连通着黄浦江，再加上一个长江。
这是汇聚了长江一整条线，再加江南河网，请问还有哪里有这样绝的港口位置？
只不过宋代的上海，还是真的海。
赵宁退而求其次，从钱塘江出去的杭州湾也是很好的地方。
如果这样说来，还真的只能在东南开拓经济类商品中心。
而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更多生产丝绸、布匹、茶叶，不仅仅是对外做贸易，同时也能向大宋内部做内销，促进内部商品繁荣。
毕竟江南到京畿之间，也有密集的漕运河。
这个优势，蜀地、荆湖、江南西路都不具备。
所以两人这一顿讨论下来，还真的只能将这个经济中心放在江南。
如果这个战略真的成功，大宋朝内部的经济将出现腾飞。
还会帮着交钞普及。
内部一旦有钱，有粮，有物资，面临日益剧增的人口问题，和对外战争问题，都可以有效解决。

第414章 莫名背锅的王宗濋
赵宁继续问道：“听闻你还收集了一些海外图志？”
“哦，确实有一些，比较零散，都是以前收集的。”
“我准备在杭州开办一个杭州海事大学，那些海外图志可否借我一用？”
钱槿姝连忙说道：“陛下若是需要，就都拿去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能为陛下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民女的荣幸了。”
“槿姝。”
“民女在。”
“我昨日与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昨日……
钱槿姝这才回过神来，想起来就是眼前这个男子，昨日言之凿凿说要娶她。
她又想起来昨日赵宁说的，嫁给他，能够施展才华的位置会更高。
现在看来，他说的话的确是真的。
只是，钱小娘子却心中空落落的。
她并不在乎什么才华的施展，她只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爱情就像一杯酒，谁喝下去都会醉。
钱槿姝喝了这杯酒，醉得一塌糊涂。
她本以为可以和赵官人私奔。
她都想好了，私奔后，找个大家都找不到他们的地方住下来，种田、劈柴，或者做点小买卖。
生几个小孩，相夫教子，和赵官人安静、平稳地过完这一生，白头偕老。
钱家的那些钱，什么名，她都不想要了。
她只想要赵官人。
可是……
想到这里，她感觉心头像破了一个洞，一股无边的悲痛如同潮水般袭来。
可是赵官人是赵官家，是当今皇帝陛下。
皇帝是没有真正的男女之情的。
更何况，当今赵官家是一个力图恢复汉唐盛世的雄主，更不会沉溺于男女之情了。
然而，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女子，她只想自己的夫君是一个平凡人。
想着想着，她就委屈地落了眼泪。
赵宁惊讶道：“怎么了？”
“哦，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眼睛有些不舒服。”钱槿姝连忙擦了擦眼泪。
赵宁站起来，走过去，走到钱槿姝面前，用手帕帮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眼泪，看着她那秋水一样的眼眸，清澈中却带着几丝忧郁和无奈。
“今天的你，和以往的你有些不同。”
钱槿姝小心问道：“有什么不同？”
“以往的你，明媚，自信，像春风，似明月。”
钱槿姝忍不住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
说着，赵宁一把抱起钱槿姝，将她拥入怀中，鼻尖立刻嗅到钱槿姝身上独特的体香味。
女人都是水做的，软软的，糯糯的，香香的。
尝起来却如海风一样。
“当皇帝是很孤独的，总需要有人陪伴聊天吧。”赵宁用那种很温柔的语气说道。
钱槿姝沉默地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册封妃子的圣旨到了钱家。
钱槿姝的封号为“淑”，也就是淑妃。
淑妃四妃中排第二，排第一的是贵妃。
钱槿姝的册封仪式很顺利，赵宁跟朱琏打了个招呼，朱琏倒是通情达理，没有阻拦。
但这件事却引发了一些政治小风波。
京师官场不少人听闻后，开始派人去调查这个钱家，最后一查，好家伙，原来是东南钱家的分支，在京师这两年做买卖做得这么大了。
而且还跟王宗濋有关。
这下无数猜想都来了，许多人认为，一定是王宗濋将那个女子引荐给赵官家的。
这哪是什么狗屁男女爱情，这分明就是政治投机。
当然，还有不少人是听说过钱氏兄妹的，毕竟买卖做的不小了。
例如蔡家。
消息紧急传到刚刚回家蔡懋的耳朵里。
“什么！钱娘子被迎进宫封了妃！”蔡懋大吃了一惊。
“是啊，祖翁，孙儿下午去钱家的时候，那钱喻清说钱娘子进了宫，宫里册封的圣旨都下来了。”蔡恒苦着脸说道。
“官家为何突然册封钱娘子？”蔡懋脱下官袍，下人上了一杯茶，他若有所思饮起来。
“祖翁，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可是祖翁，孙儿真的很喜欢钱娘子，她是一个很有才情的人，孙儿……”
“怎么？你要跟官家抢女人？”
“我……”蔡恒气恼道，“那一定是官家强迫把人带进宫的，孙儿不服，钱娘子心仪的人是我！”
“那你想怎样？”
“我要去宫里抢人！”
关于官家私自抢民间女子这事，在宋朝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仁宗年间，就有一百姓在开封府告状，说自己的新婚老婆被人抢走了。
后来开封府知府暗自一查，乖乖，被宫里抢走了。
于是这位开封府知府就跑到宫里跟仁宗面议，被戳穿的仁宗拉不下面子，就说是宫里的人私自决定的，他不知情。
后来把人还了回来。
如此也可以看出，宋代原本的司法制度是非常健全的。
有这样的先例，蔡恒自然也有底气。
“糊涂！现在人都已经是妃子了，很快全城尽知，难道你要让官家颜面扫地！”
“可是……”
“别可是了，瞧你那点出息！你说我们蔡家未来的希望！为了一个女人垂头丧气！你给我去面壁思过！”
“祖翁！”
“去！”
“孙儿告退。”
蔡懋深思起来，官家为何突然纳了一个毫无关系的民间女子为妃？
必然是王宗濋从中作梗！
王宗濋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王宗濋想干什么？
现在东府内部的斗争可是白热化。
许翰年事已高，卸任执政就是这两年的事，王宗濋借着商社局和银行交钞推行，在东府势头正盛。
他现在是要通过给官家推荐女人上位？
真是无耻啊！
无耻！
许翰是中立派，王宗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新政派。
若是让他进了政事堂，新政派岂不是又多了一个人？
蔡懋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极其严重。
他立刻让人将李纯佑找来，并且说了自己的担忧。
李纯佑说道：“蔡相公，此局有三点可解。”
“你说说看。”
“秦桧审的那批洛阳官员，现在已经在洛阳引起了公怒，我们可以借机拉拢洛阳官员，洛阳可是名门云集之地，拉拢洛阳，则北方名流之士尽皆在蔡相公之手。”
“那二呢？”
“二是现在新政多集中在北方，南方无新政，但南方民间却早已传来反对新政一说。”
“此话又如何说起，新政只在北方，南方为何反对新政？”
“南方现在反对新政自然是因为朝廷在京畿、淮西都推行了新政，而且传闻今年会在河北、河东、京东全面推行新政，朝廷动作越来越明显，南方官员、乡绅自然也察觉到了危机。”
“那你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蔡相公可多引荐一些南方官员入京，尤其是江南和两浙一带。”
“那三呢？”
“第三当然是太子。”

第415章 任性的李大姐
正在商议之间，外面的下人突然说道：“相公，王太尉来了。”
两人相视一眼，蔡懋说道：“王宗濋从不来我这里，今日为何突然来访？”
“必然没好事。”
“你先回避。”
李纯佑点了点头，先行回避。
蔡懋出去，一看见王宗濋，脸上绽放出和善的笑容来：“王太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不请自来，蔡相公不会介意吧？”
“哪里哪里，王太尉莅临，寒舍蓬荜生辉，请。”
王宗濋知道蔡懋讨厌他，但他的脸皮够厚，大摇大摆走进去。
蔡懋又是煮茶，又是命人准备糕点。
“不知王太尉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也没别的事，听说蔡相公府上去那钱家提过亲？”
“确有此事。”
“事情是这样的，这官家，与钱娘子早就定了情，今日淑妃册封的消息也传出来了。”王宗濋不紧不慢地说道，“人已经在宫中，官家是担心君臣有什么误会，让我来解释一番。”
“哪里的话，我们上次去提亲，钱家也暂时答应，既然没有答应，那钱娘子嫁给谁，是钱家的事。”
蔡懋这话回得也是有理有据，但是心里就不这么想了。
他原本就认为王宗濋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什么狗屁早就定了情，钱娘子什么身份？官家什么身份？他们能定情？
这是若不是你王宗濋搞鬼，老子今天不姓蔡！
王宗濋不拜访还好，这一拜访，蔡懋却以为他是故意炫耀的，更笃定就是王宗濋作得妖。
这也就更加肯定王宗濋是在媚上，有争夺执政的嫌疑。
“那便好。”王宗濋没想到蔡懋这么好说话，既然事情都说通了，他也不想多坐，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蔡相公了。”
送王宗濋出门的时候，蔡懋忽然说了一句：“王太尉，本朝从未有外戚入主政事堂的先例。”
“嗯？”
“没什么，本官只是提个醒。”
王宗濋迷迷糊糊离开，在半路上，才回过神来蔡懋的意思。
呵呵，蔡懋，你太看得起老子了，要不是狗……要不是官家老是拿高俅那个狗日的威胁老子，老子只想做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送王宗濋离去后，蔡懋回了屋。
李纯佑走出来，说道：“蔡相公，这个王宗濋仗着官家给他撑腰，越来越放肆了，连您这个执政都不放在眼里。”
“你继续说。”
“太子殿下今年也有十四岁了，颇有孝心，对圣人和大娘娘尤其孝顺。”
“所以呢？”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下官上一次打探过，太子为人忠厚、善良，喜爱圣学。”
“嗯？”
“若太子愿意，必然赢得诸多人的支持。”
蔡懋脸色阴沉下来：“愿意什么？”
“相公不要误会，下官是说，太子殿下若愿意参与政务，必然会赢得许多人的称赞。”
“十四岁参与政务？”
“十四岁应该开始学习参与政务，毕竟是储君。”
“太子参与政务，这件事颇为敏感，不能乱说。”蔡懋说道。
“河南府知府王守德一直想要从洛京回东京，此事交由他去提，办成了，我们想办法将他提到东京，推荐进吏部。”
“他愿意？”
“愿意！”李纯佑继续说道，“并且通过他，可以让洛阳诸多名流发声，我们将太子仁、德、善的名声广播出去，必然引起天下之士的赞扬，太子既然仁、德、善，那必然不赞成官家现在的乱杀。”
“官家愿意让太子参与政务？”
“太子殿下是储君，哪有不培养储君的道理？这是国之根本，官家没有理由能拒绝。”
蔡懋这才回过神来，许久，他才点了点头。
如今新政派势力越来越大了，若是王宗濋进了政事堂，保守派的空间将会被快速蚕食。
搞不好，他蔡懋到时候都可能被贬出京师。
内部新的矛盾正在暗流涌动，而赵宁却在忙着他新战略的部署。
新的战略方向调整不可谓不大。
在过去，大宋朝的经济中心是以京畿路为核心，向四周辐射。
东京城是天下第一城，甚至毫不夸张的说，东京城是12世纪，全世界第一城。
它的文明之昌盛、科技之发达、文学、艺术之瑰丽，让欧罗巴最繁华的君士坦丁堡也黯然失色。
大宋百年对水渠的开拓，也进一步促进的经济的繁荣。
直到北宋末年，也就是这个年代，密集的河道网延伸到东南，在东南催生了另一个经济中心，这个经济中心是以太湖圈为核心的太湖经济中心，包括了苏州、扬州、江宁等地。
也逐渐延伸到杭州。
第一个十年计划的第一步，赵宁对内推出了新农政。
这第二步，便是要打造新的商业格局了。
它主要的核心是开发荆湖良田，补充粮食，发展江汉大粮仓，随后整改江南经济结构，在江南大力种植经济作物，为商业对外和对内提供充足的原材料。
对外则是星辰大海，对内则是扩大产能，填补大宋内部商品需求。
做这些，只有一个目的：富国强兵。
当然，对商业格局的重新调整，并不意味着新农政的结束，恰恰相反，新农政是一切的根基。
它决定了土地分配，是一切的基础。
为了江南商业格局的重新调整，赵宁转身就把钱槿姝娶了。
娶她可不仅仅是让她出谋划策，赵宁更看重他们背后扎根在杭州府的商业基础。
赵宁的新政，就是一场争分夺秒的赛跑，钱家进这盘棋的中心，无疑可以帮助他加快速度。
傍晚的时候，赵宁刚用完晚膳，便回了福宁宫，他让人将钱槿姝宣来。
赵宁看了看，李清照已经离开。
其实在中午的时候，李清照才睡醒。
睡醒后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皇宫里，她倒是洒脱得很，穿好衣服，在宫女的引路下，一路出了皇宫。
赵宁问一边的宫女：“易安居士已经离去了？”
“回禀官家，已经离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易安居士没从后门走，是从前门走的。”
“从前门？”
“是的，她坚持要走正门。”
卧槽！
这李大姐，还真是敢啊！
她就不怕别人看到说闲话？
要知道，这一年的李清照已经四十六岁了，而赵官家才三十一岁。
赵宁并未多想，不多时，钱槿姝来了。
“你们都退下吧。”
宫女们都退下了。
“官家宣妾来何事？”
“来造人。”

第416章 洛阳风起
钱槿姝愣了一下，没太听懂赵宁的意思。
但是赵宁却已经一把将钱槿姝抱起来，钱槿姝一声惊呼：“陛下……”
“怎么了？”
钱槿姝脸飞起两朵红云，她有些不习惯。
“没……没什么。”
“我们现在是夫妻了。”
“是夫妻了吗？”
“是夫妻了。”
皇帝的妃子可不是妾，妃子那都是要写进族谱的，属于正室。
见钱槿姝若有所思，赵宁说道：“我已经命人选择良辰吉日，为我们办一场礼仪。”
“臣妾不是那个意思，不必大动礼仪了，陛下不可为我坏了规矩。”
“我说的规矩就是规矩。”
“若是如此，圣人作何感想。”
“皇后通情达理，你不必担心。”
“圣人是贤妻，可陛下若坚持，别人如何看待圣人？”
赵宁想了想，觉得钱槿姝说得对，便说道：“好，听你的。”
钱槿姝这才舒了一口气。
赵宁将钱槿姝轻轻放在床上，温柔地说道：“我来为你宽衣。”
钱槿姝微微有些颤抖，她耳根子也红了。
那双秋水一样的眼睛，一直盯着赵宁看，不停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正在动手的男人。
取了发簪之后，那一头浓密的青丝如瀑一般洒落下来。
赵宁的动作非常娴熟，可以看出来他经常帮妹子宽衣解带。
虽然对谈恋爱没啥兴趣了，但旺盛的雄激素让他还是热衷于做一做运动的。
夕阳沉入地平线，夜色轻柔地抚摸着东京城。
明月将福宁宫外照得树影斑驳，初秋的夜风温柔地撩开帘子。
两人四目相对。
钱槿姝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陛下，你是真的对我有情，才娶我的吗？”
女人通常喜欢在床上问“你爱我吗？”这样的问题。
男人这个时候也通常会无比深情地回答“我当然爱你，我最爱你”。
但赵宁却忽然说道：“你的眼睛真好看，里面有晴雨，日月，山川，江河，云雾，花鸟。”
“真的吗？”
赵宁这个时候也不停顿了，因为两个人的身体状况明显都是时候了。
钱小娘瞬间面色更红，仿佛要渗出水来。
赵宁则说道：“但我的眼睛更好看，因为我的眼睛里有你。”
钱槿姝紧紧拥着赵宁。
福宁宫内，尽是柔情。
七月十六日，清晨，钱家。
钱喻清这两天已经接了无数封贺贴。
钱五一大早就跑进来了：“官人。”
“又有人求见？就说我病了，改日再登门拜访。”钱喻清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自从钱槿姝入宫，钱家的门槛都被人踏破了。
以前看都不看他一眼的荣国公，也第一时间赶来恭贺，并且握手一起追溯了钱家历代先祖的光荣事迹。
现在他是真的没有精力见别人了。
“是王太尉来了。”
钱喻清连忙跑出去，客气地说道：“王太尉莅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远迎。”
“不必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王太尉里面请。”
王宗濋走进去，说道：“我是来跟你谈正事的。”
“王太尉但说无妨。”
“官家前几天不是说让你管市舶司吗？你的任命已经在走东府衙门的文书了，很快会下来，你最好抓紧时间操办此事，官家的行事风格很简单，要结果，只要你不越界，你怎么办是你的事，你要多少人直接提，不要怕费钱，有成果比什么都重要。”
“是是，多谢王太尉提醒。”
“那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钱喻清知道王宗濋是赵官家派人问他情况的。
“第一步当然是找人，我要去浙江，召集民间所有航海经验丰富的人。”
“第二步是梳理海外诸国志，要搞清楚目标。”
“第三步就需要买船、组建船队了，只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安全问题。”
“你不必担心，官家允许你组建一支水师，人数给你定好了，三千人。”
钱喻清心里想着，还是官家大气，随手便定了三千人。
“第四步，从占城买粮食，在琉求南筑城造港，开拓苏禄国以北，购买大量甘蔗。”
王宗濋听完，也没有多说，他对这些不了解，只是官家的传话筒而已。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之前听闻杭州出现钱荒？”
“确有此事。”
“推行交钞可行？”
“可行！不瞒王太尉，我在杭州还是认识不少商人的，只要我去跟他们打招呼，交钞推行会非常快。”
“好！”王宗濋大喜，赵官家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你总得快速给官家一个投名状，就这件事了。”
王宗濋也没有多待，不多时，便离去了。
到门口的时候，王宗濋突然若有深意地说道：“钱喻清，你可要记住，市舶司是赵官家非常看重的，它的未来不可限量，你是淑妃的兄长，你的未来也不可限量，未来的朝堂有你的地位，你做事不要怕，要敢得罪人！官家最不喜欢那些自作聪明的人，知道吗？”
“多谢王太尉的告诫。”
“对了，还有杭州海事大学，这件事是需要你去主办的，有礼部的人会协助你。”
七月二十日，钱喻清的任命出来了。
太府寺少卿，主管市舶司。
钱喻清任命的第一天，在文德殿待了一会儿，便启程赶往杭州。
此时的赵宁，已经有了一部分大宋时代的海外诸国志。
这多亏了钱槿姝以前收集了不少资料，为赵宁至少节约了数年的时间。
这几日赵宁倒是惬意得很，可能是新欢，每日都要跟钱小娘子赏花、饮茶。
两人之前的生疏感也慢慢没了，开始熟悉起来。
这一日，赵宁说道：“槿姝，你双手合十，用力搓手，试试。”
钱槿姝照做了一下，疑惑道：“怎么了？”
“是不是感觉很热？”
“是有一点。”
“这叫摩擦生热。”
“摩擦生热？”
“是的。”
钱槿姝还是不太懂，但却很好奇：“官家懂得真多。”
“还有更多。”
“嗯？”
“来，我给你试试你就知道了。”
两人又相拥在了一起。
七月二十一日，河南府洛阳知府衙门。
河南知府王守德接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吏部侍郎李纯佑的儿子李秉宸。
“冒昧来访，请王知府见谅。”
“不必客气，我与你父亲是至交好友。”
“父亲经常在晚辈面前提起王伯父，说您是大宋难得的好官。”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这是父亲让晚辈亲自交给您的一封信。”
“哦？”
王守德接过信来看完，说完：“当真？”
“千真万确。”

第417章 太子之争
“太子殿下年齿几何？”
“十四。”
“为人如何？”王守德故意问道。
为什么说他故意问？
太子赵谌是一个性格温和之人，但凡太子，比被无数人惦记，尤其是被无数政治投机分子。
而宋代的立储特点也很明显，太子不掌兵，非常注重对太子文化素养的培养。
所谓的文化素养培养，便是儒学经义等圣贤之书的通读。
只有这样，才能亲近治国的读书人。
所以历史上，宋代皇子之间争夺皇位的其实很少很少，基本上赵氏亲王们都可以用温文尔雅来形容。
包括太子也是。
这种现象背后深层次的原因，是宋代皇权与官僚体制相互博弈的结果。
从制度的层面来说，宋朝制度之精细，在帝国时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对官僚的分工、制衡，无出其右者。
大宋既然依赖文人治国，自然就不需要汉武帝一样的皇帝了，否则将会打破整个权力平衡，带来诸多不确定因素。
就如穿越者赵宁这样。
即便是他这个穿越者也是在亡国之际，才敢如此，太平盛世，他未必能动得了如此迅猛。
既然大宋朝的权力架构如此严密、繁琐，对储君的要求自然也以附和这套完整的权力部署。
等太子登基后，国家许多具体事项，也是交由文官处理，倒不必要求历代赵官家有多么出众的个人才能和魄力。
如此，太子的性格自然多是温和的。
如果一定要将目前的局势剥得更深，太子赵谌的培养，是按照过去传统大宋储君的模式培养的温和派。
由于大宋这几年国情极其特殊，赵宁剧烈、血腥的改制，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旧派们被打得措手不及，这个时候，他们想到这位传统模式下的储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而且从权力角逐的角度来看，走太子这一步棋，的的确确是一步非常高明的棋。
废掉储君的权力在赵宁，但赵宁也不能随意废太子。
他是暴君，但不是昏君。
“太子为人谦和、孝顺，饱读诗书，是一位贤者。”
“太子的老师是谁？”
“是当今官学执牛耳者。”
“罗从彦？”
“是的。”
“看来陛下对太子还是寄予厚望的。”王守德沉思道，“不过罗从彦是新政派，陛下想要将太子培养成新政支持者。”
“确实如此。”
“那太子对新政的态度可有表示？”
李秉宸说道：“听人说，太子前些日在读书的时候，还评价过前年的京畿路新政。”
“如何说？”
“太子赞成均田利民，却反对以滥杀施政。”
王守德沉思片刻，说道：“你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们是买通了太子的陪读的，绝不会有错。”
“如此说来，太子是不赞成陛下的手段了？”
“太子没有明确表意。”
“那今年陕西抚恤金案，牵涉了如此多官员，太子对此有何看法？”
“太子也没有明确表意。”
“这是为何？”王守德有些懵了，“太子既然有不同的想法，为何不明确表意？”
莫非太子懂得隐忍不成？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懂隐忍？
李秉宸说道：“我们推测太子的行为与一个人有关。”
“谁？”
“秦桧。”
王守德怔了怔，说道：“刑部尚书秦桧？”
“没错。”
“秦桧怎么会和太子走在一起？”
“秦桧私下跟罗从彦关系甚密，与太子有联络也不足为奇。”
“此人可是新政派主力，杀人不眨眼，多少忠臣被他屠戮！”王守德顿时恼怒起来。
这几年，保守派一大半被清算的，都是秦桧一手干的。
这导致很多人连新政派头子赵鼎都恨不起来了，将大部分恨意都转到了秦桧身上。
王守德说道：“难怪太子懂得隐忍，这些八成也是秦桧教他的。如此说来，秦桧也想搭上太子这条船。”
“他可不仅仅想要搭太子这条船，他与康王交往甚密，又是赵鼎的心腹，与罗从彦这种人都有往来，甚至陈旉、陈规都愿意与他结交。”
如此一停下来，王守德顿时惊了一身冷汗：“你们竟容忍秦桧如此！许翰即将致仕，按照目前的形势，能进东府的恐怕是这个秦桧了！”
“不可能，秦桧才四十岁，怎么可能如此年轻便入中堂。”
“张浚三十岁任枢密使，岳飞今年二十七岁，已经是镇国大将军！”王守德凝重地说道。
“父亲说能进政事堂的可能是王宗濋，交钞事关重大，现在是王宗濋再全权推行，王宗濋进中堂的可能性最大。”
“这件事不必过分纠结，赵鼎虽然是新政派，我们的敌人，但是为人正直，行事有自己的原则，我们的人才没有被大清洗，可秦桧此人心狠手辣，若是被他获得权力，我们都得死！”
“那现在怎么办？”
“将太子从秦桧那里争取过来。”
“如何争取？”
“你父亲不是已经写清楚了吗？”
李秉宸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问道：“父亲说这件事牵涉到天家，让晚辈代为转告，伯父务必小心行事。”
“这我知道，洛阳不少人对秦桧都恨得咬牙切齿，现在可不是我一个人要动他，而且我还有一计，可成大事，需要你转告你父亲，造作安排。”
“晚辈愚钝，请伯父赐教。”
“昔年仁宗皇帝赐曲阜衍圣公爵，为圣学正统血脉，位虽不高，但荣耀之极，如若能使衍圣公入京，为我们所用，太子必然心向我们。”
王守德捋了捋胡须，一脸自得的说道：“届时我们有天下大义在手，必一呼百应，别说秦桧，整个新政派又能如何？”
李秉宸一听，茅塞顿开，立刻拜道：“伯父大才，我这边回京转告父亲。”
“你且快去，此事是机密，不可外传，我在洛阳联络有识之士。”
“晚辈告辞。”
七月二十二日，秦桧呈递了抚恤金案第一批被处理人名单。
一共一百零八人。
赵官家批了。
当天下午，城外刑场人头滚滚，罪行通报立刻从京师快马加鞭发往大宋二十四路。
一时间，朝野震动。
新上任的官员无不心惊胆颤。
腰不疼了，腿不酸了，要心脏都快不跳了耶！
那办事的效率，突然就变高了。
但是，这事却引起了新一轮的内部矛盾爆发。

第418章 秦桧被刺杀
傍晚时分，刑场的事情处理完后，下面的人到刑部衙门汇报，直到全部核对完，秦桧才离开刑部衙门，准备回家。
等到了家门口，秦桧下了马车，突然冲出五个年轻人，疯狂朝秦桧扑去。
其中两个健步如飞，手持匕首，怒吼道：“奸贼受死！”
其中一人举起匕首就朝秦桧刺下去。
秦桧反应及时，抬手一当，那匕首切在手臂上，将长袍撕开。
另一个人欺身上来，朝秦桧胸口刺去。
那个马夫反应及时，一脚踹过去，竟将来人踹倒在一边。
秦桧连滚带爬。
其他的护卫赶紧将秦桧护住，使这些人不能再靠近秦桧。
门口家丁愣了一下，冲上来，护在秦桧面前：“官人小心！”
那些个家丁和护卫倒也没有费力气，三两下便将这五个人给拿下了。
秦桧的手臂被划出一大条口子，正在流血。
“奸贼！你不得好死！”其中一人大骂道。
其他几个人也对秦桧咬牙切齿一般。
秦桧立刻就认出这几个人必然是读书人，而且可能是学生。
如果是真正民间那些刺客，自己就没命了。
“你们是学生？”
“呸！奸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都抓起来，扭送到刑部衙门看管。”
“是！”
“回来。”
“秦尚书还有何吩咐。”
“交代下去，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是。”
秦桧在家门口被刺杀这件事暂时没有传出去，自然也没有引起什么大议论。
但是这件事后续的影响是极其是深远的，无论是对秦桧本人的影响，还是对大宋局势的影响。
各方势力已经暗自行动起来，但这个时候，朝廷却偏偏又有了更大的动作。
七月二十三日，政事堂对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河东路、河北东路、河北西路颁布了新农政。
一时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此时此刻，朝廷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新政，尤其是新农政，绝不是一两个路这么简单。
目前康王在京东两路主持农政，便说京东西路应天府的每一个县下面都配置满了监镇官。
人才可谓储备充足。
他们将格物院最新整理的《靖康农学》在农村里大肆推行，对地方农业起到的作用立竿见影。
赵构在这两路的政绩颇为漂亮。
不仅如此，京东东路、京东西路、河东路、河北路的报社配置目前也大多开始往县城渗透。
这是新政全面推开最关键最关键的一步。
至此，黄河以北，几乎全部在新农政的笼罩下。
加上京畿路和淮西，一共有七路。
这七路到底有多少田呢？
按照赵宁手里的数字，这七路一共有1.4346亿亩田，所覆盖的人口约为1500万人。
假设每一亩田年产粮食2石，一年总产粮为2.8692亿石，大约334.304亿斤粮食。
按照最理想的新农政状态，假设所有人每亩交10斤粮食，一共交14.346亿斤粮食，约合1195.5万石粮食。
算上损耗，到手的粮食600万石。
河东路、河北两路算是厢军、土军，总兵力达到六十万，一年消耗360石。
也就是说，理想情况下，这七路新农政改制后，粮食足以供给河东路、河北两路的军粮，还剩余240万石。
这笔账赵宁是算过的。
新农政中，农民一年只需要缴纳10斤粮食就够了，这比过去减轻了太多太多。
当然，这是非常理想的情况。
知道并不意味着能做到。
任何政策落下去，不仅阻力非常大，还会经常被扭曲、变形。
赵宁也不奢望真的能多240万石粮食出来，他只求这七路的粮食，能攻击河东、河北战线，就可以了。
如此，军粮有保证，百姓负担空前降低，能吃饱肚子。
假以时日，河东、河北、京东的民生自然会慢慢恢复。
这是目前防守阶段，财政和前线最理想的配合。
至于朝廷其他的花费，例如陕西的军费，之前他跟梅执礼核算过，利用交钞是可以每年省600万贯的。
还有官员的开支，买马、增加驿站、修路开渠这些，那就靠南方诸路了。
例如准备大力开发的荆湖路、江南路。
可以说，到靖康五年，新政的基本框架在北方被搭建了起来。
既然新政推开了，新的官制也跟随而出。
七路先后添加布政使，主管民生，转运使的权力被快速剥离出来。
从整个局面来看，经济中心战略，几乎与新农政北方闭环相互衔接了起来。
赵宁最近心情格外好，尤其和钱小娘子相谈甚欢。
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没事就黏在一起。
钱小娘子竟然也真的觉得赵官家对自己是真爱了，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
七月二十四日一大早，高俅就跑进宫来。
“官家，大事不好了。”
“嗯？”
“秦桧秦尚书，前晚回家的时候，被行刺了。”
“被行刺了？”
“被行刺了。”
“被谁行刺了？”
“据说是嵩阳书院的几个学生。”
这下着实让赵宁大吃了一惊。
学生行刺秦桧？
“确定？”
“臣在秦家和刑部都安插了眼线，绝不会有错。”
这么大的事，都过去一天了，也没有见秦桧说。
嵩阳书院的学生为何行刺秦桧？
赵宁沉思起来，按照大宋朝这些读书人的脑回路，一定认为秦桧是个误国的奸臣。
秦桧这几年也没干别的事，就是将赵宁想要除掉的人全部送去见阎王了。
送去见阎王了？
嵩阳书院？
赵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他还是问高俅：“嵩阳书院的学生不读书，跑来行刺秦桧作甚？”
高俅顺口就说道：“大概秦桧害死了他们的老师？”
高俅这随口一说的事，便和赵宁想到一块去了。
那嵩阳书院是大宋四大书院之一，昔年的范仲淹、司马光、程颢、程颐、杨时、范纯仁等很多名儒都在嵩阳书院讲过学。
还有不少官员是从嵩阳书院卒业，参加科举，走上仕途的。
害死老师可能性不大，但有可能是抚恤金案中，有从嵩阳书院出来的官员，在那些圈子里名声很好。
这让赵宁敏锐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个人对民间的影响问题。
前日有人为自己尊敬的人行刺朝廷命官，这还只是目前发现的，在没有发现的地方，是不是有更多人，受到某些人的影响，产生行为上的偏激？
这种事若是发生在民间小老百姓上，最多也就发生一个刑事案，司法严惩，影响不大。
可是发生在了读书人和朝廷大员身上，这就意味着一些地方名流掌控舆论，扰乱秩序了。
这是赵官家绝对不允许的。
这就是意识形态之间的斗争。
然而，这才刚刚开始。

第419章 洛阳的对抗
赵宁问道：“让你监视的洛京，情况如何？”
“臣正要说这事。”高俅将皇城司记录的文书全部呈递上来，都是一手记录。
另外，又给了一份汇总。
赵宁快速看完，问道：“高俅，这份情报是不是有问题？”
“臣愚钝，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是想告诉朕，洛京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官员都为卷入抚恤金案中的洛阳官员打抱不平？”
“不仅仅只有一半，也不仅仅只对朝廷抚恤金案的处理方式有异议，他们经常妄议新政，抨击新学。”
“哦，怎么说？”
高俅犹豫了一下，说道：“抨击新政为恶政，民不聊生。抨击新学为伪学、乱学，颠倒纲常。”
“具体是何人所言，你总得告诉朕一些名字，不然朕如何相信你？”
“如前秘书省校书郎富定方，他今年三月在嵩阳书院讲学，在众多学生面前说淮西新政致使无数百姓惨死，又直指东京大学之流混入诸多宵小之徒，使朝纲混乱，人心不稳。”
“如现任河南府提举学事范雩（yu）都在嵩阳书院抨击过新政，他们在西京儒林有不小的影响力，那富定方更是……”
“行了，朕知道了。”赵宁打断了高俅，他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总之，随着新政的范围逐步扩大，终究是要触碰到更多利益集团，这是不可避免的。
而且这个范围越大，反对的人就越多。
甚至不着边的南方一些地方都开始抨击新政。
赵宁可以预感到，在不远的未来，将会有一次空前规模的反对声音出现。
毕竟现在新农政已经推到了七个路。
高俅站在一边不敢再多言。
“继续监视，随时来报。”
“是，陛下放心，臣都盯着。”
赵宁将话题转移开，他说道：“秦桧被刺杀，为何这件事不听他主动说？”
“臣愚钝，臣也不知道秦尚书为何不上报。”
“你不是一向很聪明的吗，说说看，随便说。”
“这……臣斗胆猜测，秦尚书是等着陛下去发现。”
“等着朕去发现？”
“若是陛下发现秦尚书被刺杀，必然勃然大怒，问秦尚书为何不说，秦尚书必然又会说，臣不愿意给陛下添麻烦，只是小事。”
高俅故意学着秦桧那一本正经的语气，看起来十分滑稽。
他继续学着秦桧那种说话的调调，把声音压得很低沉，说道：“臣这些年为国朝鞠躬尽瘁，难免得罪一些小人，他们要臣死，这只是个人恩怨，臣不愿因个人恩怨，而影响了陛下。”
赵宁呵呵干笑了两声，说道：“下去吧。”
“臣告退。”
“宣秦桧。”
不多时，秦桧来了。
秦桧一只手打着绷带，走进文德殿的时候，脚步明显比以往更加缓慢，面色也很差。
他还咳嗽了两声：“臣参见陛下。”
“秦卿，你这是怎么了？”赵官家大吃了一惊，连忙走下来，关切地问道。
“陛下，没什么，就是前天晚上回家，在家门口被几个刺客行刺了。”
“好大的胆子！谁敢行刺朝廷刑部尚书，人抓起来了吗！”
“人都抓到刑部大狱了。”
“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不瞒陛下，都是嵩阳书院的学生。”
“哦，学生？”赵官家故作不知，继续问道，“嵩阳书院的学生为何行刺你？”
秦桧压低声音，有气无力地说道：“臣这些年为国朝鞠躬尽瘁，难免得罪一些小人。”
“那你为何不跟朕说，朕为你彻查此事！”
秦桧又说道：“这只是个人恩怨，臣不愿因个人恩怨，而影响了陛下。”
赵官家大为感动：“秦卿真乃大宋忠臣！”
“陛下垂怜，臣不敢居功自傲。”
“那些学生到底因何私人恩怨要至你于死地？”
“皆是因为在抚恤金案中有一名官员被处死而心生报复。”
“哪名官员？”
“京西北路转运司衙门支度判官王志，在抚恤金案中，负责抚恤金在洛阳渡口的盘查，他在盘查中私自受贿两万贯，证据确凿，但王志在取进士之前，在嵩阳书院读书，为官后，又在嵩阳书院讲过学，在书院中深受诸多学生拥戴。”
听秦桧这么一说下来，事情的原委，还真与刚才高俅猜测的大同小异了。
“所以他们就刺杀你？”赵官家的语气明显有些严厉起来。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但说无妨。”
“此次刺杀，最深层次的原因，恐怕还不是王志。”
“此话怎讲？”
“学生在嵩阳书院读圣贤之书，按理说，应当明礼制，晓大义，怎会做出如此僭越之事？除非……”
“除非怎么？”
“除非有人经常跟他们说一些不该说的。”
赵宁问道：“你是不是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来了？”
“这几个人只是说了一些气头上的话，臣也不知真假。”
“怎么说的？”
秦桧倒是准备了，他一只手将招供书取出来，然后呈递上去。
显然，秦桧在接到赵官家传召的时候，就决定将此事告之赵官家了。
赵宁快速看完。
那些学生主要说了这样几点：
一、新农政本身有好的意图，但是在执行中，被奸臣利用，致使无数无辜之人惨死。
二、当今朝廷奸臣当道，霍乱朝纲，尤其以秦桧、高俅、王宗濋之流，甚至竟然还抨击了大司农陈东为了官途，自甘堕落！
三、朝廷置办新学，乃是天下祸乱之根源，它会破坏圣学，扰乱纲常，使贩夫走卒之辈入官场，岂能治国？
四、朝廷以酷法治国，使天下怨声载道，忧国忧民之士被屠杀，小人上位，社稷危如累卵。
五、当今官家昏聩无能，听信谗言，亡国在即！
看完后，赵宁将这份招供书怒拍在桌案上。
秦桧连忙说道：“陛下息怒，这些人也是被一时蒙蔽。”
秦桧其实早就为这些人准备好坟墓了，但他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最会在赵官家面前装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
不仅如此，他在谁面前都会装。
要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多人愿意跟他结交？
“是谁指使的没有问出来？”
“他们说是自己自愿的。”
以秦桧的手段都没有问出幕后主使，可能幕后真的没有主使。
但是，这幕后的主使明显就是那批自以为是的儒生清流！
朕不动你们，你们倒是自发的跳起来了！
就在赵宁跟秦桧议论此事的时候，一个紧急消息传了回来。
高俅去而复返。
“陛下，大事不妙，礼部尚书李若水在洛阳筹备洛京大学，被人攻击，受了重伤！”

第420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宁记得其余三京置办新学的提议也就是前些天的事。
这事交给许翰和李若水在主持。
新学置办一是为新政补充更多人才，二是扩大新的意识形态领域。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大宋基本上还是以儒家的意识形态为主，毕竟儒生数量是最多的。
像李清照那种道家的是极少的。
赵宁更不会推行道家的老黄治国，那是小政府主义，无法治理内忧外患的超级帝国。
只有儒家和新学结合的新意识形态，才适合新的局面。
所谓新学的意识形态，其实也还不完整，目前核心层面的思想有“实事求是、实践检验真理、民贵君轻”等等思想。
还缺不少东西，例如“依法治国、以德治国”等等。
这些后续的思想，在目前这个阶段还不能补充进去，因为改制变数太多，外部环境太恶劣，需要灵活处理的地方太多，经济基础还没有达到，便不能妄加上层建筑。
赵宁心中有一本账，意识形态领域牵涉到舆论权，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争夺舆论高地的战争。
听闻李若水也受伤，秦桧做出一副兔死狐悲的惨状，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悲凉，他说道：“陛下，不知李尚书眼下伤势如何，还请尽快召回李尚书吧，必要的时候，臣过去。”
“先派御医过去为李若水医治。”
赵官家的语气突然变得平静下来。
高俅和秦桧心里都开始猜测赵官家此时的意图，却一时间都猜不出来。
两个尚书被袭击，这可是大事。
向来暴脾气的皇帝陛下，居然能如今平静？
这正常吗？
这太不正常了！
“王怀吉，你去通知太医局，立刻启程。”
“是。”门口的王怀吉应了一声便要走。
“等等。”
“官家还有何吩咐？”
“再让张叔夜去安排洛阳禁军，全权保护李若水等人。”
“是。”
“去吧。”
王怀吉去传话。
高俅和秦桧就更加好奇，这就完了？
官家的脾气变好了？
“高俅。”
“臣在。”
“你派一个心腹去洛阳，将伤了李若水的人提拿到京师。”
高俅说道：“那人已经在逃，臣这就派人去捉拿，只是……”
“只是什么？”
“官家，连尚书都敢打，这件事背后不简单，恐怕牵涉……”
“没有证据的事，就不要捕风捉影，胡乱嚼舌头。”
“是是，是臣多话了。”
“快去安排。”
“臣告退。”
文德殿内只剩下赵官家和秦桧。
“那几个刺杀你的学生，先关押着，此事也不必去声张。”
“是。”
“你也受伤了，这些天就在家中好好静养。”
“刑部衙门还要太多公事，臣放心不下。”
“那你自己多注意，不要累坏了身子。”
“承蒙陛下垂怜，臣感激涕零。”秦桧甚至落下了两滴眼泪，那语气，无比真诚。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秦桧是一个正直的大忠臣。
难怪历史上的赵构被秦桧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货是个天生的政治强人，无论是结交、拉拢，还是排除异己，都是信手拈来。
最最关键的是，演戏的功夫实在高，多面派。
最可怕的地方是，秦桧非常会隐藏自己的野心，总给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也难怪历史上赵鼎、张浚这些人都力荐他，最后都被他所害。
秦桧离去后，文德殿只剩下赵宁一人。
洛京大学肯定是要继续修建的。
但目前就大动干戈，为时尚早，还有太多老狐狸藏在下面，他们故意不肯露出来，只是怂恿那些被一腔热血冲昏头的小年轻出来搞事情。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只要坚持、持续地推行新学，扩展新政，肯定会有越来越多人坐立不住。
朕就是要逼你们一个个出来冒头。
话说这事急不得，等中午的时候，赵宁带着钱小娘子去和朱琏一起用午膳。
他这行为完全是想要使双方熟悉熟悉，毕竟后宫之主是朱琏。
用午膳的地方就在后苑。
已经快要到中秋了，暑意渐渐消散了不少，池塘边和树荫下就更凉爽。
在用膳之前，赵宁和朱琏私下商谈了一番。
“朱小娘子的身体现在如何了？”
“多谢官家垂怜，现在好多了。”朱琏去年生完皇子，恢复了一段时间。
但她的身体却不见发福，依然保持得很好。
可能她察觉到赵官家对女子身材的喜好，所以特意保持的。
“我前段时间准备择良辰吉日，为槿姝办一场典礼。”
朱琏说道：“官家若是想，办便是了，需要臣妾来主持吗？”
“槿姝自己不愿意。”
“这是为何？”朱琏倒是有些意外，哪有女子嫁进门，不希望风风光光的。
“她说不合礼制。”
“官家若是愿意，倒也没太大关系。”
“我倒是愿意了，但她担心让你难堪。”
“臣妾倒也不在乎这些。”
“担心别人说你的闲话。”
朱琏看了一眼正在远处跟柔嘉有说有笑的钱槿姝，说道：“钱小娘子是个心细之人。”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槿姝心细如尘。”
“官家跟臣妾说这些，是希望臣妾与她能融洽相处吗？”
赵宁不由得笑起来：“朱小娘子也是一个心细之人。”
“官家喜爱钱小娘子，臣妾看得出来。”
“国朝用度紧张，东南即将有下一步的新政，关乎国库，关乎社稷，这件事还得多依靠钱家。”
“臣妾都知晓，官家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平时许多事难免会有疏漏，而钱小娘子心思缜密，在一些事情上面与官家是良配。”
朱琏这话却是切中了要害。
赵宁非常喜欢用那些做事细心的人，只因为他这个人做事风格如火如风。
说的好听是不拘小节，大开大合，说的不好听就是不够心细。
这就需要有人还互补。
例如赵鼎、秦桧、高俅、王宗濋他们，各有各的性格，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做事很细。
君臣如此，后宫也是如此。
例如朱琏，在处理后宫之事，也是心细如尘。
钱槿姝在分析东南时局的时候，可以细到许多梢枝末节。
这些都是赵宁的短板。
这一点，在历史上其实有许多君王也是如此。
例如刘彻，例如雍正，他们都有这样的短板，他们任用的重臣，都心细如尘。
如桑弘羊，如张廷玉。
这时，太子赵谌向这边走了过来。

第421章 皇帝与储君之辩
“爹爹。”
后面传来赵谌的声音。
“何事？”
“午膳已经准备好了。”
赵宁对朱琏说道：“走吧，先用膳。”
朱琏说道：“官家，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凤英她守寡至今，孤苦伶仃，官家可否将她也纳入后宫？”
赵宁愣一下，凤英？
见赵宁有些没反应过来，朱琏说道：“臣妾的妹妹。”
“哦，想起来了。”
纳入后宫？
这不行！
弄死了赵楷，还要霸占他的妻子？
这有点说不过去了。
他也从不标榜自己的好人，但这种事总归是不太好。
“纳入后宫恐有不妥，你倒是可以为她找一个好人家。”
赵宁知道朱琏是想经常见到自己这个妹妹，他继续说道：“若是你想她了，可以经常宣她入宫叙旧。”
“只好如此。”
等众人入座后，赵宁看柔嘉小公主坐在钱槿姝旁边，还有说有笑的。
赵宁问道：“柔嘉，你们在谈何事，如此开心？”
柔嘉说道：“爹爹，我在问小娘出海的事，她说杭州许多人出海，大海外面有许多神奇之物。”
“哦，你倒是有心。”
“爹爹，等我长大了，能出海吗？”柔嘉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道。
她今年九岁，长得像朱琏，一样的清秀，皮肤白如宝玉一样，一双大大的眼睛，温和而柔美。
“你想出海？”
“想！”
赵宁说道：“好，等你长大了就出海。”
“谢谢爹爹，那我岂不是要先去市舶司去待两年？”
“你还知道市舶司？”
“也是小娘跟我说的。”
钱槿姝笑道：“柔嘉甚是聪慧，一说就通。”
“小娘知道的才多呢，我今晚要跟小娘睡，我要听她讲故事。”
朱琏溺爱地笑道：“柔嘉，小娘刚入宫，不要给小娘添麻烦。”
“无妨无妨，我也喜欢柔嘉。”
两个女人在那里谦虚，只有赵宁在一遍心里感慨：柔嘉，快别闹了！你跟你小娘睡，你老爹我睡哪儿去！
宫女将午膳端上来，将酒倒上。
赵宁话题突然转了，他看着赵谌，说道：“谌儿今日读书如何？”
“回爹爹的话，最近读完爹爹的《舟民之论》。”
赵宁来了兴趣，说道：“哦，说说看。”
赵谌说道：“民贵君轻，社稷次之，民如水，君王如舟，君聩则舟不能行，君明则舟行于四海，纵疾风劲浪而不得……”
“等等。”赵宁打断了赵谌的话。
“爹爹，孩儿有什么问题吗？”
“我记得我的《舟民之论》是白话文。”
“确实如此。”
“那你就用白话文说，你记住，新学启蒙的是百姓，当今大宋有亿万百姓，只有大力推行白话，才能快速在百姓之间流通。”
赵谌说道：“可学识乃圣人之术，若是百姓皆知晓，如何彰显学识之高贵？”
赵宁不由得皱起眉头来，说道：“学识还有高低贵贱之分？”
“孩儿的意思是，圣人之学……”
“我现在让你说的是《舟民之论》，不是圣人之学。”
“谌儿，爹爹让你说《舟民之论》你就说，不要说别的。”朱琏提醒道。
赵谌点了点头，说道：“百姓是最重要的，社稷排在第二，最后才是君王。百姓就像江河大海中的水，君王是一艘巨大的船，船由水乘载起来，没有水，船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掌舵的人昏聩，船就不知驶往何方，容易遇到礁石、暗流，可能会船沉江河大海，掌舵的人英明，则船就能按照预定的轨迹，一步步驶向远方的目的地。”
“社稷就是四海，水可以将舟载起来，也可以有巨浪使舟沉没，舟沉了，但是水还在，意味着君王没了，百姓还在，社稷也将还在。”
“所以，要善待百姓，这样四海才能安宁。”
赵谌如此说下来，赵宁不由得点了点头，他问道：“如何才能做到善待百姓？”
赵谌又回答道：“从古到今的民间动荡，大多是官吏、权贵贪污私欲，鱼肉百姓，才使得天下人沸腾，如果能使官吏清正廉明，天下就能长治久安。”
赵宁又问道：“如何使官吏清正廉明？”
赵谌犹豫了一下，说道：“以圣人之学教化官员，使官员恪守操行、坚守道德，则清正廉明。”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一边的柔嘉连忙说道：“我知道，爹爹，我知道。”
赵宁好奇地望向柔嘉，说道：“你知道？”
柔嘉一脸认真地说道：“让百姓有监察官吏的责任和权力，用报纸在两者之间搭建桥梁。”
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了。
赵宁笑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豫章先生。”
她说的豫章先生就是罗从彦。
赵宁招呼柔嘉过来，柔嘉走过来，坐在赵宁身边，眨巴眨巴大眼睛。
赵宁溺爱地抚摸她乌黑柔顺的长发，笑道：“你小小年纪，就去听豫章先生的课了？”
“去听过几次。”
“那你觉得豫章先生说得对吗？”
“可能是对的吧。”
“哦，为何说可能？”
“小娘刚才不是说了吗？万事都是在变的，可能哪天豫章先生说的话就不对了。”
赵宁大笑起来，他倒是对这个小公主另眼相看起来。
这几年他忙于国事，基本上没有空坐下来跟这几个孩子聊聊天。
虽说他们在自己穿越过来之前就出生了，但好歹也算是自己名义上的孩子了，血浓于水的。
钱槿姝连忙说道：“我刚才给柔嘉讲了一个杭州民间商人的例子，没想到她立刻就用上了。”
赵谌说道：“爹爹，圣学说以仁、礼、信、义立本，此乃治国之道……”
“行了，到此为止吧，吃饭。”
“爹爹……”
“吃饭，别耽误了你母亲用膳，她的身子骨还没有恢复。”
“是。”
赵谌这才退下去。
赵宁也没有再多想，既然是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就不要再说一些不开心的事了。
吃完饭后，赵宁没有睡午觉，而是立刻召见了罗从彦。
“太子平日里都读了哪些书？”
罗从彦说道：“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平日里喜爱读四书五经。”
“新学读吗？”
“也读。”
“《帝学》呢？”
“也读。”
“《资治通鉴》，各朝史书可有读？”
“也读。”
“读得如何？”
罗从彦犹豫了一下，赵宁说道：“卿但说无妨。”

第422章 下一盘大棋的赵官家
罗从彦说道：“太子对《帝书》，诸多史书并不是很感兴趣，倒是对四书和五经格外上心，对新学也并无甚兴趣。”
“不愿意投入？”
“不不，是无甚兴趣。”
“何出此言？”
“太子读书勤学好问，为人和善，性格温和，知礼节，明大义，通情达理，喜好圣人之学，尤其喜好伊川先生的理学。”
赵宁愣了愣，没想到赵谌居然还喜欢理学。
二程的理学是儒学的一部分。
程颐认为的理，是宇宙的终极本原和主宰世界的唯一的存在。
所谓的“天理”，则是封建时代的道德和等级的总称，也具有事物特性以及发展规律的意义。
程颐还说过一句名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哲学是自然知识和社会知识的概括和总结。
而社会的形成是受到自然环境影响的，例如西南大山、江南水乡、草原、辽东各地自然环境不同，形成的社会关系、文化、习俗都不尽相同。
个人又在社会和自然中，个人的思想自然受到自然和特定社会环境的影响。
二程的理学，说到底，也是在特定的时代下的一种对社会关系的思辨。
至于后来朱熹说的“存天理，灭人欲”这些话，也是在特定的大环境下说的。
程颐所在的宋代，是一个什么样的环境？
为什么他会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样的话？
宋代社会与唐代社会已经全然不同。
我们可以理解为，唐代的灭亡，是古典帝国的终结。
唐代社会的几个重要组成：皇室、门阀、寒门、贫民。
寒门是指门第势力低的世家，而不是贫民。
唐代的社会，上升通道基本上是门阀把控，寒门很弱。
贫民就只管生孩子就行了。
到了宋代，社会几个重要组成：皇室、官僚、读书人、贫民。
这个时候，大宋对外扩张不出去，数十年和平，人口空前增长，官僚集团空前膨胀。
而皇帝这个职位，他所掌握的权力，也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
因为地方世家全部被干掉了，天下的税、民，那直接成了皇帝的了，再也不会有东汉以来的豪强把民圈在自己的领地里的现象。
而官僚，则是为皇帝打工的，彼此制衡。
从制度和社会结构层面来看，宋朝皇权出现了有史以来的一次高度集中。
在对外扩张的停滞大环境下，皇权和官僚的膨胀，以及社会的繁荣，都带来了内部社会的贪污享乐、醉生梦死。
并且大宋朝还是中国“官本位”形成的朝代，人们以当官为荣。
人们只知道程颐说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说女人的，但他们不知道程颐还说了：“大夫以上无再娶礼，凡人为夫妇时，岂有一人先死，一人再娶，一人再嫁之约？只约终身夫妇也。”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君王和士大夫都只能娶一个，要克己复礼，不要贪图享乐。
程颐是想用自己的思想来约束日益膨胀的君王和士大夫阶层，而不是贫民阶层。
正是这种特殊的环境下，提出来的这种思想。
他的主要核心是对上位权的一种制衡。
这思想好不好？
好啊！
对公权的制衡绝对是好的。
可问题是，儒生总奢望用道德来制衡人的行为。
这样发展到了明朝，理学极端化，士大夫直接拿道德当武器。
嘴里说的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赵谌蠢不蠢？
不蠢！
他只是轴而已。
新学的思想更加开阔，赵宁在新学里已经指出，制衡官僚腐败的是以报社为首的舆论权，它代表着百姓。
当然，赵宁并没有否认理学的观点，宋代的理学，尤其是北宋时期的理学，还是很健康的。
赵宁有些恼怒的是，太子只谈道德，不谈权力制度的制衡之术。
权力制度的制衡是阳谋，身为帝王，还要懂得人心、人性。
这些赵宁在赵谌身上都没有看到闪光点。
甚至柔嘉都比赵谌还聪慧许多。
很多时候，教育是一方面，天性是另一方面。
赵宁不可谓不重视赵谌的教育。
“那新学呢，太子似乎读了新学？”
“太子殿下自然是读了新学。”
“为何朕问他新学之事，却一直跟朕说理学？”
“读了新学，背下来了，未必就能领悟。”
人和人确实是不一样的，有人喜欢吃苹果，有人喜欢吃榴莲。
不是赵谌不能领悟，是他更喜欢理学，而排斥新学。
人与人的思想也大有不同，就像桑弘羊和儒生的辩论，桑弘羊一直在说利用盐铁解决国库问题，而儒生一直在谈道德问题。
双方谁都说服不了对方。
赵宁沉思片刻，才说道：“你以后多多跟太子讲解新学。”
“是。”
“朕知你很辛苦，又要教太子，又要教新官学。”
“臣只是尽绵薄之力。”
“先生退下吧。”
“臣告退。”
罗从彦刚出去，一份从洛京的奏札就递到了赵宁面前。
竟然是河南府知府王守德写的，而且是与太子有关，他以国朝近日事务繁多、任重道远为由，希望陛下能让太子参与政务。
河南府知府是什么级别的官员？
河南府的中心是西京洛阳，河南府只比开封府低一点，河南府知府相当于侍郎，副部级的官员。
理论上与吏部侍郎李纯佑是同级别，只是权力没有李纯佑广。
这要是换做以前的大宋皇帝，倒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大宋畅所欲言，甚至会赞扬王守德直谏。
可如今，赵宁却闻到了一些阴谋的味道。
刚刚发生了两起针对朝廷的事，两个尚书受伤。
一起是嵩阳书院学生所为，一起发生在洛阳。
现在洛阳的官员又上奏疏谈论储君培养一事。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结成太子党？
是要从太子入手，跟朕玩迂回战术？
“去，传高俅。”
高俅刚吃完午饭，准备趁着午休的空档去南城找王寡妇谈谈人生，左脚刚踏出去，就接到了赵官家宣召的消息。
狗日的！还让不让人有私生活了！
老子一把年纪了，能快活的时间不多了，这皇帝没事就宣召，没事就宣召！
烦死了！
传话的内侍说道：“高太尉，陛下等得急。”
高俅脸上绽放出笑容来：“好的，我这就去。”
高俅屁颠屁颠又到了文德殿。
“河南府知府王守德，这个人如何？”
高俅愣了一下，说道：“此人倒是在洛京名声显赫，多次在嵩阳书院讲学，被认为是洛京清流派人物。”
“给朕好好查查。”
“是。”
“退下吧。”
高俅一听这么快就结束了，立刻撒腿就往城南跑：王妹妹，我来了！
此时，在文德殿的赵宁拿着王守德的奏札，同意了他的请求：让太子参政！

第423章 金国的骚操作
七月二十四日的早朝。
赵官家坐在上面听政，群臣们关于西北、河北交钞推行问题产生了争议。
赵宁倒是没有插话，这事的大方向都定了，不可能改变的。
争议的点无非就是各个衙门的协调出了问题。
交钞还没有争论完，西北军政整改的人事调动又产生了争议。
枢密院、军政院和东府彼此之间都有争议。
从军备到军政人才调动，到长安讲武堂的建立，到各路民政对军政的支持，都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赵宁打断了众人的争议，他说道：“这些细节的事，诸位就各自下去再说吧，宰执们拿主意即可。”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从大名府刚回京不久的宗泽出列说道：“陛下，老臣有一事汇报。”
“何事？”
“最近几个月北边一直在传闻金国正在推行新政。”宗泽说道。
他此话一出，朝堂大臣们都私下议论起来。
赵鼎说道：“肃静！”
众人立刻恢复沉默。
宗泽继续说道：“还有传闻说金国推行新政，是因为我大宋推行了新政，金人害怕我大宋的新政，所以自己也推行新政。”
赵宁问道：“金人推行了何新政？”
宗泽答道：“传闻金人在上京推行与我朝一样的新农政。”
他此话一出，朝堂顿时炸开了锅。
都知道大宋目前推行的新农政争议点极大，反对派甚至扣上了祸国殃民的帽子。
尤其是最近新农政的推广面增大，引起了无数的反对声。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金人也效仿大宋推行了新农政！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连金人都认可了，说明这新政真的能富国强兵。
朝堂头号杠精李纯佑立刻蹦了出来，他说道：“陛下，这件事恐怕做不得真。”
“为何？”
“陛下也说过，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李纯佑说道，“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如此重大的事，不能凭空猜测。”
宗泽说道：“陛下，臣还专门派人去打听过，金国的新政就从真定开始，甚至有金国邸报为证。”
说完，宗泽从袖口拿出一份折叠的邸报。
“这是潜入真定的人从真定取回来的邸报，上面有金人的印章，请陛下过目。”
王怀吉将邸报呈递给赵官家，赵官家打开看完。
好家伙，还真是新政通报。
要获得这么邸报并不难，大晚上的趁人不注意去城墙去拿即可。
颁布的时间就是一个半月前。
李纯佑继续说道：“这也是可以作假的。”
宗泽说道：“李侍郎要不去真定去看看？”
“那里有金兵，我怎会去？”李纯佑撇了撇嘴，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李纯佑：我没有证据，但是我就是可以说你这是假的。
宗泽说道：“现在真定一带许多人都已经知晓，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李侍郎只需要派人去走一趟就知道了。”
“说不定……”
李纯佑还想杠，却突然被一个高亢的声音打断了，只见莫俦出列，突然跪了下来，声情并茂地高呼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赵宁说道：“何喜之有？”
“连金人都开始推行新政，说明陛下的新政是恩泽四海的千古仁政。”
果然，莫俦这个舔狗兼气氛组组长，总能在关键时刻搞气氛。
莫俦继续激动地说道：“这说明，只要将新政推开，我们必然可以打败金国！”
他那语气，仿佛像一个要上战场杀敌的将军。
见气氛组组长率先出动了，高俅连忙出列说道：“莫尚书说得对，刚才宗相公不是说北方民间在传闻吗，说金国畏惧新政，所以才效仿新政！”
赵宁却有些懵逼，他是真的懵逼。
金人居然会推新农政？
这什么情况？
完颜家族绝不可能这么好心，女真人人数很少，金国开国之初还是勃极烈制度，贵族掌权，小族驾驭大族，怎么可能推行均田的新政？
这个时候，金国大贵族们应该是疯狂兼并土地和抢占人口才对。
如果金国推行新农政，意味着金国国内许多农民将会获得土地，金国国内最多的是汉人，绝大多数汉人获得土地，金国贵族还如何压制汉人？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赵宁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但脑瓜子却已经在飞速转动。
在真定推新农政？
安插在金国的细作似乎也没传来金国其他地方有推行新农政。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非是完颜宗望要缓和金国国内内部民族矛盾？
还是说，金国根本就没有推行所谓的新农政，只是作秀给大宋看，故意放烟雾弹？
他们的细作在大宋探查到大宋正在推行行政，于是干脆给大宋的新政派加把劲，全面计划新旧两派的矛盾？
无论是什么原因，赵宁都忍不住想笑了。
这特么的到底是金国的哪个天才想出来的？
这不是在帮朕吗？
眼下新政在七路全面铺开，阻力必然变得巨大无比，现在金国突然玩这么一出，简直给新政加了一个坚硬无比的“政治正确”标签啊！
赵宁说道：“大相公。”
赵鼎出列：“臣在。”
“兹事体大，派人去打听一番，看金人是不是真的在真定府推行新政。”
赵鼎说道：“是。”
朝堂上的保守派们相互交换了眼神，心头一凝，神色都变得沉重起来。
赵宁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这事只需要交给报社，接下来在所有的报纸上狂轰滥炸就可以了。
告诉能告诉的所有人：金人害怕新政！
以后谁要是敢反对新政，朕就给他扣金国间隙的帽子。
“今日朕偶感分身乏术，想来政务繁多，不能全部处理。”赵宁直接进入今日早朝最关键的地方，“河南府知府王守德给朕上了一份奏札，谏言让太子参与政务。”
赵官家此话一出，整个朝堂立刻又热议起来。
“肃静。”
在恢复安静后，赵官家说道：“朕觉得说得有道理。”
蔡懋和李纯佑交换了一个眼神，刚才还因为金人那发神经一样的骚操作感到气恼，此时听赵官家这么一说，顿时大喜。
而所有人的耳朵几乎都竖了起来。
太子是储君，太子一旦参与到朝政中，意味着朝堂的权力架构将要出现一次大调整，甚至会影响到未来所有人的命运。

第424章 鱼儿们的自信
“就让太子去吏部历练历练，如何？”
何栗说道：“吏部负责官员考评，太子去吏部，可以多接触官员考评，对太子的确有好处。”
一般不说话的“酱油宰相”何栗都说了，众人倒也不反对。
毕竟现在谁都还不知道太子是哪一派的。
至少没有明确。
赵官家说道：“便去吏部。”
说完，不等其他人说，他又说道：“就这么定了，退朝。”
正在东宫读书的赵谌忽然接到了圣旨，被调到了吏部，不过暂时还没有给太大的权力。
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小孩。
赵谌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后，喜不自禁，中午休息的时间，他连忙去坤宁殿去找朱琏，他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自己的母亲。
朱琏听完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既然以后参政了，便要好好学习，要多听别人的意见，小心做事，谨慎待人。”
“孩儿知道了，娘娘放心。”
“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嗯！”
靖康五年，七月二十五日，东京城一如既往的宁静。
但金国推行新政、太子参政，这两件事，却无疑在东京城的朝堂上卷起了一阵无形的风暴，使得新政派和保守派立刻不约而同地开始行动起来。
新政现在正在如火如荼地上演着，每天都有新的官员离开京师，前往被分配的州、县、镇。
也正是在靖康五年的七月，朝堂权力架构忽然变得飘忽起来的时候，扩大新政引发的剧烈矛盾也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悄无声息地酝酿。
一场更大、更猛、更广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来临之前，各方势力都呈现出绝对的安静。
以至于乍一看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东京城街头最热议的竟然是赵官家的花边新闻。
据说前些天许多人看见易安居士从皇宫里走出来，还有宫女说易安居士在福宁宫过了一夜。
这消息还被多方证实。
李清照年少便因才情而轰动汴京，如今丈夫去世，又与赵官家传出了流言蜚语。
那些花边新闻，倒是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甚至有人说，易安居士每晚都会去皇宫。
什么？
去皇宫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做爱做的事情咯。
时间飞逝，转眼三天过去了。
七月二十八日，洛京。
洛京的老百姓最近在关注洛京大学的修建，洛京大学是在一位洛京富豪的园林基础上改的，据说很快就会完成。
连招生令都发不出去了，九月初一会有一场考试，考试通过就能进入洛京大学读书。
这些天河南府各地在流传考试的大致内容，这对于河南府当地的老百姓来说却是好消息。
“胡闹！这不是胡闹是什么！”河南府提举学事司衙门，一个青年男子将手中的公文怒拍在桌上，朝着面前的人吼道，“你们是要告诉我，一个木匠也能参加洛京大学的招生考试？”
“是……是这样的……”
下面几个官员明显被范雩的脾气吓到了。
其中一个主事官说道：“范提举，不仅仅木匠，连会种田的农民也可以，只要考试通过。”
范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是谁定的规矩？”
“是李尚书。”
“为何我不知道？”
“这……”
众人不说话。
范雩说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众人还是不说话。
“意味着大字不是一个的人可以去洛京大学读书，未来还可以做官。”
“范提举，也不算是，不识字的卒业后，只能做科吏。”
“什么是科吏？”
“就是技艺类的吏员，例如一个木匠的手艺很好，他虽然不识字，但只要他从洛京大学工学院卒业，就能被安排衙门里，成为一门工科学士。”
“还学士？”范雩被气笑了，“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还能成为学士？”
“学士是级别最低的，还有博士和教授，要成为博士和教授，就必须通过笔试。”
这里的学士，其实是一种低阶顾问。
大宋朝有许多手工艺人，这些人的技能是非常娴熟的，但最大的缺点是不识字。
但赵宁又秉承着唯才是用的用人理念，不识字没关系，只要你有真本事，进来，朝廷想办法。
于是出现了工科学士这样的存在，他可以用专业知识和经验做指导，有专门会写字的人做总结。
但也仅限于学士了，如果想继续往上，就要参加笔试，笔试成绩合格，才能被相关衙门评选。
这就充分发挥了民间人才，这对军工业的发展有极大的好处。
民间的冶铁匠、木匠等等，只要有真本事的，都可以进来深造，深造完后，被分配到合适的地方去。
当新政的人才出现井喷的时候，就是大势已成之时，到时候保守派就算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了。
但这种新学的人才体制，明显使传统士大夫们受到了刺激。
例如范雩，他是河南府提举学事，负责河南府所有的教学，相当于教育局局长。
他看到这份《河南府新学条则》后，差点没有崩溃。
他喃喃道：“乱了，彻底乱了！”
“范提举，这是李尚书下达的命令，是朝廷的命令。”
范雩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自己出了提举学事司衙门，朝知府衙门去了。
此时的知府衙门里，有不少官员。
“王知府，《河南府新学条则》你看了吗？”一进去，范雩就开始问王守德。
“你是说这份文书？”王守德拿起来说道。
“没错！”
“我们都看完了。”
“您怎么会允许这种文书审批通过！”
“这不是本官审批通过的，是李若水直接下达的命令，朝廷的新学暂时不在本官的管辖范围内。”
范雩说道：“这份新学条则若是推出去，必然引发河南府大乱，别说选拔人才了，这事传到嵩阳书院，那里的学生作何感想？”
王守德说道：“伯达，你不必担忧，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太子参政了。”
“太子参政了？”范雩愣了一下。
“没错，太子参政了！”坐在角落里的富定方说道。
嵩阳书院山长吕成说道：“太子仁德、宽厚，推崇圣学，天下志士无不称赞，如今太子参政，必然会成为圣学在朝堂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王守德笑了笑，说道：“我也没想到这件事如此顺利，而且太子竟然是到如此关键的吏部，看来陛下这是给我们机会啊！”
“曲阜衍圣公那边情况如何？”

第425章 太子的行动
“人已经派到曲阜。”
王守德看着范雩，说道：“你不是反对河南府的新学吗？”
范雩说道：“那简直是颠倒黑白！”
“洛京大学新生考试定在什么时候？”
“九月初一。”
王守德冷笑道：“那好，我们就在九月初一，为新学考试做一次准备。”
“做何准备？”
“一次群体辩论！”
“群体辩论？”范雩疑惑道。
王守德说道：“新学的学生不是自诩人才吗？那便当众考问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若是答不出来，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考试！”
“那岂不是要号召许多人前往？”
吕成说道：“嵩阳书院就有许多人愿意去，而且我已经向衍圣公发了邀请函，邀请他到嵩阳书院讲学，这必然能凝聚天下儒林人士。”
王守德对范雩说道：“伯达，你也需要利用你的关系，来号召众人一起。”
范雩有些迟疑起来：“这……如此是否不太妥当？”
他范雩自然是有人脉的。
他的妻子蔡氏可是仁宗朝名臣蔡襄的孙女，文彦博的外孙女。
他本人又是河南府提举学事，在河南府的学术界影响颇深。
“伯达，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顾虑？”王守德说道，“新学条则你也看到了，连木匠、铁匠都能进洛京大学读书，读完后还能成为吏员，若是会写字，岂不是要当官？”
“这是对圣学的一种侮辱！”坐在一边很少说话的富定方突然说道。
他已经年近八十，是仁宗朝名臣富弼的孙子。
富家在洛阳是豪门望族，虽然宋代的豪门望族已经不像唐代的世家门阀一样有自己大量的武装，但是他们对当地的思想影响绝不容小觑。
富定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说道：“京畿路的新学闹得乌烟瘴气，现在朝廷竟然还想往洛京推新学！这是在践踏圣学！大宋没有亡在金人手上，难道要亡在自己人手里吗！”
“富公不要动怒，小心身体。”范雩连忙说道。
其余人的情绪也上来了，义愤填膺地说起来。
你要说富定方是恶人吗？
倒也不是。
富弼与范仲淹一起推动了庆历新政，虽然失败了，但富弼本人是北宋名臣，富家家教甚严。
只是他毕竟是儒生，而且人老了，就容易偏执。
或者说，家教严的家庭，反而容易培养出偏执狂。
富定方说道：“就这么定了！我会走一趟应天书院，要联合起来给上面施压！”
八月初三傍晚，东京城。
李纯佑坐在蔡懋家中饮茶。
蔡懋说道：“曲阜已经派人去了？”
“去了。”李纯佑说道，“不过听说衍圣公孔端友病了，现在是孔璠在管理孔府上下。”
蔡懋忽然说道：“之前民间有传闻说孔府与金军有往来，是真是假？”
“可能金军当时路过曲阜，见了衍圣公，但也只是见了而已，金军持武力，衍圣公不见也没办法，此时扑风捉影，朝堂上并无人议论。”
“只要不是投降金军就好，若是投降麻烦事就大了。”蔡懋说道。
“蔡相公放心，衍圣公怎么会投降金军呢！”李纯佑笑道。
“王守德是想请衍圣公去嵩阳书院讲学？”
“是，其实是凝聚人心，赵鼎要在洛阳开新学，明显是要给新政输送更多人才，京畿路新学之时，木匠、铁匠都能做官了，这事本身就引起了无数人的反对，现在这些新政派居然还敢往洛京推，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这时，下人在外面说道：“蔡相公，外面一位自称是赵官人的求见。”
蔡懋和李纯佑互视一眼，连忙起身一齐向外面走去。
蔡府外面，一个少年穿着一身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衣服，带着帽子，面目被遮住，后面跟着几个人。
那少年说道：“蔡相公，我们进去说吧。”
蔡懋和李纯佑愣了愣，两人的瞳孔同时收缩成针眼大小。
显然，他们都反应过来了，连忙将人迎了进去，他们同时松了一口气。
听闻赵官人，他们还以为是官家来了。
没想到来的是太子。
这让他们既疑惑，又高兴，同时有些担忧。
赵谌进屋后，说道：“蔡相公，不请自来，多多见谅。”
“太子殿下莅临寒舍，老臣万分荣幸。”
“我冒昧前来，没有打扰到蔡相公吧？”
“没有没有。”蔡懋连忙命人沏茶，“不知殿下来老臣这里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是来请教蔡相公的。”
“请殿下明示。”
“我听闻新学已经开始在北京大名、南京应天和西京洛阳推行了？”
“确有此事。”李纯佑回答道。
蔡懋心里复杂，太子突然来他府上，居然是来问新学的。
看来太子对政事的关注，远远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之前一直隐忍着。
小小年纪，居然能一直隐忍？
但奇怪的是，太子此时行事又太过稚嫩，他刚参政，怎能随意离宫到执政府上？
若是被发现，必然落下口实。
赵谌问道：“两位以为此政如何？”
“不瞒太子殿下，仕林无不反对此政。”
“为何？”
李纯佑说道：“此政乃是对圣学的玷污、践踏，之前在京畿路推行，影响力尚且有限，现在四京推行，各地怨声载道，很快天下人都将知晓，若放纵，纲常何在！”
赵谌沉默片刻，说道：“两位可有何计策？”
蔡懋和李纯佑对视一眼，皆不作答。
赵谌说道：“我亦认为新学是乱政，却苦恼无计策，还请两位以我大宋江山为重！”
两人犹豫了一下，片刻后，李纯佑才说道：“太子殿下仁德宽厚，天下无人不知。”
“需要我怎么做呢？”赵谌的语气明显有些激动起来。
蔡懋连忙接过话来：“殿下现在只需要在吏部处理好自己手中事务即可，殿下是储君，不可再随意抛头露面，以免授人口实，于殿下不利，天下士子还需要殿下。”
“难道我什么都做不了？”赵谌的语气明显提高了。
“殿下刚参政，根基浅薄，威望不足，不如将吏部手中事务处理好，积累威望后，自然可以影响大局。”
“那要等到何时？”
蔡懋说道：“天下人无不赞扬殿下仁德，只要殿下潜心处理政务，在不久的将来，必然能受无数人拥戴。”
“那眼下新学呢？”
李纯佑说道：“殿下放心，各方仁人志士已经行动起来，推荐您参政的王守德，我们会想办法将他提到京师，推荐如礼部做礼部侍郎，主管教学，有他在，我们如虎添翼！”
天快黑的时候，高俅还是决定进宫一趟。
“太子去了蔡府？”赵宁有些惊讶。
与赵宁同时接到这个消息的还有已经回京的秦桧，只不过秦桧不知道太子到了蔡府，只知道太子出宫了。

第426章 秦桧的野心
“十分可能。”高俅说道，“眼线在蔡府打听到的。”
高俅用词向来严谨，他用的是“十分可能”，而不是“千真万确”。
“哦，看来太子还是勤学好问的。”赵宁收敛起情绪，淡淡说道。
赵官家的表现让高俅感到有些意外。
太子刚参政，就在傍晚的时候悄悄跑到执政家中，这是非常敏感的一件事。
但是赵官家却表现得风轻云淡，似乎不以为然，这让高俅捉摸不透赵官家的心思。
太子参政，引得朝堂上下风起云涌。
在这种混沌未明之际，无数人都已经开始观察。
赵官家如此垂爱的让年仅十四岁的太子参政，足以令许多人安耐不住，想要与太子扯上关系。
毕竟这是对未来的投资。
高俅，却未必这样想。
只因为高俅早就买通了太子东宫的内侍，多方打探太子的消息。
最后高俅得出了一个结论：太子不喜欢自己。
太子赵谌在东宫读书，多次表明高俅是一个谄媚主上的奸臣。
这就是今天高俅如此积极来打小报告的原因。
高俅继续说道：“陛下，太子不仅仅去过蔡府，还与秦桧关系颇好。”
“他为何与秦桧关系甚好？”
“听说秦桧与罗从彦关系很好，通过罗从彦，秦桧经常与太子私下交谈。”
“秦桧主管刑部，太子与秦桧交谈，想来是学习刑部政务处理。”赵宁说得依然风轻云淡。
见赵官家一直称赞太子，高俅也不敢太放肆了，他说道：“可能是，太子是一个勤学好问之人。”
赵宁看着高俅，说道：“太子去蔡府，都说了些什么呢？”
“似乎与新政有关，具体说了什么，并未打听到。”
赵官家继续问道：“太子对新政是什么态度？”
“这……臣不得而知。”
“行了，退下吧。”
“臣……”
“还有事？”
“臣告退。”
从文德殿出来后，高俅满脑子疑问。
赵官家对太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看不透，也套不出话来。
事实上，赵宁对赵谌去见蔡懋这件事，倒也觉得无伤大雅。
见蔡懋无非是谈政事，具体谈了什么政事，很重要吗？
赵宁并不在乎。
至于赵谌明日是否还会去私下拜访赵鼎，也不重要。
因为现在局势一片混沌，现在过早的在心中下结论，会遮蔽自己的双眼，影响自己的行为。
现在的赵宁，就是一个旁观者。
旁观者，不要先给局中的人透露信息。
高俅也不行。
如果在高俅面前表现得非常生气，高俅必然会认为他对太子不满意了。
现在无数人都在观察，会不会有人向高俅打探他赵官家对太子的真实态度？
如果一批投机分子向高俅打探到赵官家对太子行为的不满，会不会给太子下套？会不会给他赵官家下套？
如果局面被人下套了，产生了偏差，还如何让更多的人浮出水面来？
所以啊，观棋不语。
整个朝局都在赵宁的手掌心，谁都逃脱不了。
至于太子今日的行为，在赵宁看来，年轻人太急躁。
年轻人大多时候不讲利益，只讲对错。
或者说，很容易为心中的理想燃一把。
这无伤大雅，谁年轻都会如此。
赵宁不紧张，倒是秦桧听说后，紧张起来。
秦桧不仅紧张，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着王次翁，语气严厉地问道：“太子去何处了？”
“不……不知。”
“不知？”秦桧放下筷子，“如此大的事，你们打探不到？”
“太子出宫是临时兴起，谁都没有料到，无法提前准备，他也没说，就带着人出去了，跟踪的人跟丢了。”
“糊涂！”秦桧的脸黑下来，“他现在刚参政，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怎能擅自离宫！”
“秦尚书息怒，保重身体。”王次翁连忙提醒道。
一边的王氏说道：“官人难道没有提醒过太子，要隐忍吗？”
“不瞒良人，我多次提醒他。”
王氏说道：“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是一位行事轻佻之人。”
秦桧说道：“太子毕竟才十四岁，不知事情轻重，也情有可原。”
“那为何官家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去吏部？”王氏也放下了筷子。
秦桧连忙问道：“良人有何高见？”
“你都知道太子才十四岁，不知事情轻重，官家难道不知？”
“良人的意思是？”
王氏看了看周围，让人将所有人安排出去，只留下王次翁在场。
“依我看，官家是故意为之。”王氏轻描淡写说道。
秦桧惊道：“故意为之？”
“太子参政是谁提的？”
“是河南府知府王守德。”
“那王守德是什么人？”
王次翁插上话说道：“王守德是洛京有名的大儒，在洛京声名显赫，备受推崇。”
王氏语气尖锐说道：“什么大儒，那是阻拦新学推动的反对派头子，李若水最近在洛京被人偷袭一事，在京师传得沸沸扬扬，还有官人你前段时间被人刺杀一事，嵩阳书院的学生！”
“良人的意思是，这背后都是王守德在推动？”
“王守德推荐太子参政，太子必然会感激王守德，而你秦桧一直让太子隐忍，现在从太子的行为来看，太子是不想隐忍的，你认为以后太子还会听你的吗？”
王氏说的不可谓不犀利。
难怪历史上，秦桧这样的人都如此害怕他的老婆。
那林一飞是秦桧的儿子，秦桧却不敢相认。
秦桧脸色也阴沉下来，太子的行为明显已经失控。
王守德的奏札，改变了他与太子的关系。
秦桧一直在太子身上投资的，为了靠近太子，他伪装成很热爱学术，想方设法与罗从彦套近乎，好不容易有了进展，与太子的关系也还不错。
没想到局面一下子就搞成这样。
“良人有何妙策？”
“两手准备，一是与太子商谈一番，若是太子听得进去，倒也罢了，听不进去，就做第二手准备。”
“第二手准备？”秦桧问道。
“换人。”
“换人？换谁？”
“钱家。”

第427章 一条一条的鱼儿都进网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八月中旬。
这一日，赵宁跑去格物院，与陈规商谈事务。
陈规说道：“陛下，目前京畿路通往陕西诸路、河东路、河北两路和京东两路的驿站，所有空缺的，已经全部补齐，每间隔七十里一个驿站，每一个驿站有马匹二十，多用从大理购买的马匹。”
“若是会州现在燃起烽火，军报多少日可以抵达京师？”
“会州距离京师有三千里，若使用急脚递，七日可抵达京师。”
七日可抵达京师，那说明中途的驿站基本上做到了每七十里一个了。
七十里这个数字可不是张口就来的。
在古代，骑兵行军一日，大约七十里，一般大军出征，不可能每次都备好全部粮草，有时候地方动员，便将粮草囤积起来，有或甚者囤积到驿站。
“河东、河北、京东都已经部署？”
“臣核对过下面通报上来的公文，却有部署。”
“如此说来，报社新闻在这些地方流通更快？”
陈规说道：“诚如陛下所言。”
“此事颇为重要，你要派人盯紧一些，地方上不可能做到完备，若是中途出现问题，及时补充。”
“是。”
“上次跟你说的长安讲武堂一事，《军工总要》有安排过去吗？”
“回禀陛下，已经安排过去。”
“此事关乎到西北城寨、道路修建，灭西夏的关键在于后勤筑建，不可不察，现在银州正在建立防线，等时机成熟，朕会主动发兵灭夏，灭夏后，大宋要收回河西，河西已脱离中原数百年，必然需要大量移民，更加依赖城寨筑建，你八月走一趟西北，对西北工事做考察和指导，务必保证不要出问题。”
“是。”
“对了，还有河北砖窑的搭建，这一次扩大砖窑，是为了重建北方防御线。”
“陛下放心，臣都会去处理妥当的。”
别看陈规平时不参与朝堂纷争，但他做的许多事都至关重要。
河北、河东的防线全部出自他之手，大宋驿站的补充和重构，也是他在做。
甚至砖窑的扩建，也是他在安排。
宋代除了一些大城是砖砌的，更多的城依然还是土夯的城墙。
砖墙真正普及是明朝。
这时，荆超走过来，说道：“陛下，高太尉在外面有要事求见。”
“跟他说，朕马上出去。”
“是。”
走之前，赵宁说道：“新的度量衡在军器监用得如何？”
“许多制造工艺的确更加精准，现在东京大学工学院教授的也是《靖康新度量衡》。”
赵宁从格物院出来后，高俅连忙走过来。
“何事如此急？”
“陛下。”
“上马车说。”
高俅跟着赵官家上了马车，马车向宫里行去。
“臣刚打探到消息，衍圣公被邀请到嵩阳书院去讲学。”
“衍圣公？”赵宁愣了愣。
孔府的人。
赵宁颇感到意外。
他差点将曲阜那家人给忘了。
从他穿越过来，一直忙着抗金，而衍圣公在宋朝的官职还并不算高，差不多也就八品。
衍圣公这个爵位是宋仁宗给的，但在宋朝只能算一个吉祥物，真正提高是从元朝开始。
到明朝的时候，衍圣公已经荣耀之极，经常私下嘲讽朱家是暴发户，不讲紫禁城的拿家子放在眼里。
不过在宋代嘛，孔府还是不敢嘲讽老赵家的，毕竟爵位都是老赵家给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人已经到嵩阳书院了。”高俅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听闻当日嵩阳书院的学生夹道而迎。”
赵宁问道：“衍圣公现在是何官职？”
“这一代的衍圣公并无官职。”
难怪这么闲！
这人一闲，就容易作死。
“不过，准确的来说并非衍圣公本人，衍圣公一直称病，到嵩阳书院的是他的侄子孔璠。”
孔璠？
赵宁脑瓜子里在搜索，这名字颇有些耳熟啊。
他记不得这孔璠是何人，但是他知道北宋末年，衍圣公孔端友跟着赵构跑到南边，而刘豫在北方曲阜又扶持了一个衍圣公。
赵宁问道：“之前是不是有传闻孔府与金人有关？”
“是有这个传闻，但大多是捕风捉影，孔府是圣人之后，应该不会如此。”
赵宁看着高俅，高俅被赵官家看得有些发毛。
连高俅这样的人都坚信孔家不会勾结金人，这说明北宋时期，人们对孔家还是很有信心的。
至于孔家之后做的那些恶心事，北宋时期的人估计是见不到的。
作为穿越者，赵宁非常清楚孔家的秉性。
他们若是有气节，秦桧就是忠臣了！
“是何人要求孔府的人去讲学的？”
“据说是王守德。”
又是王守德！
之前推荐太子参政的也是他。
他最近跳得有点频繁啊！
“他为何邀请孔家的人去嵩阳书院讲学？”
“这……臣也不知。”
“你猜一猜看。”
高俅说道：“可能是探讨学问。”
“孔府的人学问未必就好吧？”
高俅又说道：“孔璠到嵩阳书院后，那些学生，还有洛京的儒生们，皆前往拜见，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高俅答道：“可能是有人要借助孔府的人来凝聚人心。”
“为何要凝聚人心？”
高俅用疑问的语气说道：“对抗新学？”
赵官家不说话了，高俅的猜想，也是他的猜想。
沉默片刻，赵宁说道：“你派人去曲阜查一查。”
“查孔府吗？”
“对，查孔府。”
“官家需要一个什么结果？”
“如实的结果，查查孔府到底有没有勾结金人。”
“孔府是圣人血脉，不太可能……”高俅不相信孔府会跟金人眉来眼去，但赵官家的眼神让他顿了一下，“是，臣这就去安排。”
“嵩阳书院的动向也密切关注。”
“是。”
八月十六日，颍阳县。
何彬带着人在望春楼喝酒。
“老大，近日颍阳县人似乎多了起来。“
何彬说道：“不少人都是外地赶来的儒生，来参加衍圣公讲学的。”
周益惊讶道：“这衍圣公影响如此之大吗？”
何彬笑了笑：“毕竟是圣人血脉，哪个文人不给几分薄面？”
周益呵呵嘲讽道：“这些文人也是够脏，表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下手够狠，连当朝礼部尚书都敢打。”
“洛阳传来消息了吗？”
“还没有找到人。”周益颇有些无奈，“当时是被偷袭了，随从的不少官员竟然都没有人阻拦，看来这新政在洛阳阻力很大啊！”
而且更神奇的是，礼部尚书出门考察，洛京的官员安排的随从少之又少，这才给了人机会。
这事怎么看，都有阴谋的味道。
何彬也很苦恼，高俅让他八月一定要抓到人，现在已经八月中旬了，却毫无音讯。
便在此时，戈壁传来嘈杂的声音。
“你说我没有胆子！我告诉你！上个月就是我在洛阳打了当朝礼部尚书！”

第428章 幕后主使
何彬和周益等人互视一眼，连忙放下手中的酒，飞奔而出。
他们冲进隔壁，却见一群嵩阳书院的学生喝得伶仃大醉，一边还有女子正在抚琴，桌上还有几个女子，正依偎在他们怀中。
“何人，胆敢擅自闯入！”一个年轻人大怒道。
周益问道：“刚才是谁说袭击了朝廷礼部尚书的？”
“是我！”一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豪言道，“怎么，你们有意见？”
这人明显喝醉了，醉得还不是一丁点。
何彬脸上露出了笑容，淡淡说道：“抓起来。”
“诶，你们怎敢随意抓人！我们是嵩阳书院的学生！”
一个皇城司班直一巴掌抽在那个瘦弱年轻人脸上，然后取出腰牌来：“我们是衙门的人。”
“衙门里的人也不能随意抓人！”
“刚才谁说袭击朝廷礼部尚书的？”
其他人立刻吓得不敢多嘴了，纷纷看着那个瘦弱男子。
周益一把将人提起来，便拖了出去。
外面的人看到无比惊慌，周益说道：“衙门办差，闲杂人等不得阻拦！”
竟然真的没人敢阻拦。
若是他们穿了皇城司的制服，恐怕就更没人敢阻拦了。
那瘦弱青年被带到了颍阳县皇城司衙门后，就被一顿毒打。
被打后，人变得清醒了许多。
“什么名字？”
“刘解。”刘解吓得双腿忍不住发抖。
何彬拿着钳子客客气气地问道：“说，是谁指使你袭击当朝礼部尚书的？”
“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刚才亲口说你袭击了礼部尚书，你现在跟我们说不知道？”
何彬示意其他人将他摁住，然后用钳子拔掉了他的一颗门牙。
这青年本身身子骨就很瘦弱，这下叫得更加撕心裂肺：“饶命！不是我袭击的！是我一个同窗！”
“谁？”
“是胡为之！是胡为之！”
“他在何处？”
“他在我的住所。”
“当真？”
“千真万确！”
“那你为何在酒楼里说是你袭击的？”
“我只是说大话，吹吹牛！”刘解这大门牙被拔掉后，一说话就漏风，但他可没有精力理会现在的疼痛，而是非常配合地说着，“他们看不起我，我从小身体瘦弱，读书也不太行，喜欢吹牛，找找安慰。”
何彬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胡为之干的呢？”
“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跟我关系好，我们是好朋友。”
“他怎么跟你说的？”
“那是上个月，他跟我说他要去做一件大事，去洛阳去。”
“去做什么？”
“当时他没说，他只是说做成了，他就能升官发财，回来带上我。”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他没地方可去，就到我那里，回来后他跟我说他袭击了当朝礼部尚书。”
“他亲口跟你说的。”
刘解用力点头：“是的！”
刘解说了地址。
何彬对周益说道：“去找人。”
“是！”
一个时辰后，周益回来了，人也被带回来了。
胡为之大声喊道：“我是嵩阳书院的学生，你们凭什么抓我！”
“不要紧张，我们只是带你回来问问话。”何彬很礼貌地说着。
说完对周益又说道：“先打一顿吧，这样配合度高一些。”
周益一拳砸在胡为之的腹部，疼得胡为之差点晕死过去。
“我问话，你答，在洛阳偷袭礼部尚书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我！”胡为之突然像受了大刺激一样，“不是我！”
“说，说实话！”周益又一拳砸过去，打得胡为之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住手。”这时何彬说道，“把人放了。”
周益给胡为之解绑。
何彬说道：“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不说实话，我们继续打，打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连同你的这位朋友一起。”
一边的刘解立刻着急道：“胡为之，你快说实话！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不然咱俩都得死！”
“二是说了实话，我们保你活下来，你知道的，袭击礼部尚书是大罪，可能要杀头。”
胡为之眼神闪躲。
何彬的语气更加温和：“就算你不说，我们现在拿你去洛阳，当日见到你的人不少，一样可以指认你。”
“我……我若是说了，真的可以活命？”
“真的。”何彬说道。
“我说……我说，当日是我袭击的礼部尚书。”
“是何人指使？”
“是河南府知府王守德。”
“河南府知府王守德是大官，你只是嵩阳书院的一个学生，他怎么会跟你有关系？”
“我……那是去年王知府在嵩阳书院讲学，我见到了与他一同前来的王千金，对他的女儿一见钟情，私自去洛阳找过……”
“我与他女儿私下往来，就在上个月被发现了，他说只要我帮他完成一件事，就讲他的女儿嫁给我，不仅如此，还引荐我做官，连科举都不用考了。”
“他让你做什么？”
“刺杀礼部尚书。”
何彬继续问道：“为什么？”
“他说礼部尚书是来推行新学的，新学是恶政，只要刺杀礼部尚书，就能停止新学的推行。”
“你难道不知道刺杀当朝礼部尚书是大罪？”
“我……”胡为之低下头，“为了倩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现场沉默了一会儿。
何彬继续问道：“为何又回到这里？”
“我去找过王知府，无意间从倩儿那里得知，她爹要杀我，于是我逃回了颍阳，躲在刘解这里。”
八月十七日，一份招供书，从颍阳飞快送到东京，放在了赵官家的桌上。
看完这份招供书，赵宁的脸色冷得像一块冰。
“好大的胆子！连朝廷礼部尚书都敢刺杀！”
高俅说道：“陛下息怒。”
“那王守德人现在何处？”
“在洛阳。”
赵宁来回走起来，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先沉住气。
现在孔府的人参与进来，把气氛都炒热了，王守德推荐了太子参政，必然还有下一步计划。
“这件事你怎么看？”
高俅说道：“这件事并不简单。”
“此话怎讲？”
“一个嵩阳书院的学生，能在当日接近李若水，说明这事是提前安排的，而当日这个学生能成功脱身，除了当时场面混乱，恐怕还与当时在场官员有关。”
“你是说，当时在场官员与王守德合谋？”
“这件事要合谋，难度恐怕比登天还难。”
高俅说的不错，刺杀礼部尚书这种大事，王守德怎么敢随意跟别人合谋？
这是多么有诱惑力的事，只要有人举报，就能飞黄腾达。
“那你到底何意？”
高俅说道：“这是一场洛阳官员集体的默认，他们虽然可能不是合谋，但却默认了并且故意放走了凶手，这足以表明了他们对朝廷新学的态度！”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陛下，吏部侍郎李纯佑求见。”
“让他进来。”
李纯佑进来：“臣参见陛下。”
“免礼。”
李纯佑看了一眼高俅，只是点了点头。
赵官家问道：“何事？”
李纯佑说道：“陛下，年中的官员考评，东府推荐了一批新的京官。”
“这事交给政事堂去处置就可以了，朕不想过多干预政事堂的事。”
大宋朝的人事任命还是很客气的，皇帝任命宰执，其余官员的任命权，在宰执手中。
这事到了明朝，四品官以上的任命，都得皇帝御笔，四品以下交给吏部尚书。
“陛下，已经给过政事堂，但略有争议。”
“哦？”
“不少人推荐洛阳知府王守德担任礼部侍郎，但赵相公并未同意，而蔡相公、许相公、何相公都同意了。”

第429章 暗流涌动
蔡懋、许翰、何栗都同意了。
何栗之前犯过错误，重新被提拔上来做门下侍郎，是去东府负责盖章的。
说的不好听就是个工具人，说得好听一点就是赵宁用来平衡新旧两派的。
许翰这个人，脾气直了一些，能力有限，但一直以公心著称，绝不会玩党争。
这个逻辑就像苏轼不会玩党争一样。
蔡懋嘛，就不必提了，保守派头子。
三位不同立场的宰执都同意了。
这背后说明的问题就有意思了。
让一个以公心著称的执政同意任命礼部侍郎，说明，至少在公开场合，王守德是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有多数人推荐。
这也是赵鼎没有同意的理由。
赵鼎不同意，明显是认为保守派最近的势头有些过大了，阻碍了新学的推行，如果再将王守德调入京师，放在新学最重要的礼部去做侍郎，这无疑是对新学推行的巨大阻碍。
而新学又关乎到新政人才输送，关乎新政生死存亡。
当年王安石变法最大的短板就是新法人才的极度短缺，才让一大批投机分子占据了变法的主要岗位，导致后期变法几乎难以执行。
所以，新学在赵鼎这种执政者的立场来看，是人才储备的地方。
新学成，则新政成。
这就是政事堂宰执们各自表态背后深层次的逻辑。
而在赵宁看来，这背后的势力的确已经在悄无声息形成一张巨大的舆论网，正悄然影响着朝堂中枢。
这里面，太子参政带来的影响不容小觑。
赵宁心里琢磨着，看来太子参政，带来的影响力，超出他的想象。
大宋朝的文官们还是普遍吃儒家仁义那一套的。
这就是新学推出来，遇到的第一个最大的阻力，之前国子监和东京大学学生打架那些，都只是小小摩擦。
随着新政推广面扩大，大宋内部的矛盾会更加激烈。
大宋朝官员几个推荐衡量标准，一是个人品德，二是政绩，三是本身的能力。
品德是可以装出来的，政绩是可以刷出来的，至于能力嘛，是需要很久才能考察出来的。
赵宁不动声色问道：“莫俦呢，他怎么说？”
“莫尚书近日身体不适，在家中养病。”
养病？
他是不想得罪洛京儒林吧？
见赵官家些许沉默，李纯佑说道：“王守德在洛京名声颇好，又有政绩，不少人推荐他回京。”
“朕没记错，是他奏札推荐太子参政？”
“是他。”
“既然三位宰执都同意了，那就同意了吧。”
李纯佑心头顿时一喜，但却平静地说道：“是，臣去转告，臣告退。”
看着李纯佑出去的背影，高俅心里发凉，刚才自己还状告了王守德，王守德应该立刻被羁押起来才对，但是赵官家却同意李纯佑的提议将他升到礼部侍郎。
赵官家这是要干什么？
要钓鱼？
高俅偷偷瞄了一眼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的赵官家，感觉帝心深不可测。
“官家，王守德还抓吗？”高俅试探性问了一句。
很明显不抓了嘛，人都要升迁到礼部做侍郎了，但高俅这问题问的并不是抓不抓，而是想旁敲侧击赵官家深层次的用意。
“先将证人提审到东京，再去查证这位胡为之与王守德女儿的关系，你要查朕的一个礼部侍郎，总得多方求证吧？”
高俅愣了愣，说道：“陛下说的是，臣这就派人去查证。”
“回来。”
“陛下还有何吩咐？”
“朕问你，嵩阳书院的学生是不是都很热衷于听衍圣公讲学？”
“也不是，臣打探过，有些学生其实是想去洛京大学读书的。”
“为什么？”
高俅说道：“因为只要考进去，出来后就有机会做官，这比科举要容易许多，朝廷现在将恩荫制改成新学考试，许多原本恩荫的名额空缺了出来。”
“想去洛京大学读书的儒生多吗？”
“应该不少。”
“下去吧。”
“臣告退。”
新学是大势所趋，正如高俅所言，许多儒生其实是愿意去洛京大学或者东京大学的。
儒家也不是铁板一块，人的脑袋也不是木疙瘩。
反对者，要么是顽固不化之徒，要么是利益受损者。
便说转恩荫制为新学入学这项举措，朝廷一纸政令，以后官宦人家的子弟不予荫官，需要去大学读书考核，考核通过后按照新学编制。
仅仅这一道举措，就触犯了无数人的利益，那洛京官宦世家林立，都是有恩荫名额的。
他们自然视新学为洪水猛兽。
21世纪的大学，是工业化的产物，是为工业化培养标准人才。
赵宁的新学，是为大宋新政培养人才，农业、手工业、制造业、军工业、商业、金融业、航海业等等。
这些产业现在需要大量人才，科举是远远不能满足的，从东京大学卒业后上岗的案例比比皆是。
这就是大势。
那些儒生，不过是守旧集团的反抗罢了。
一件事能否做成，顺势而为才是最重要的。
顺者昌，逆者亡。
王守德新的任命，很快就到洛阳了。
八月底王守德就被调到了京师，直接任命礼部侍郎。
王守德到东京后的第二天，就有早朝。
在早朝上，赵宁还当众表扬了王守德，称赞他是一位贤德的忠臣。
在赵官家表扬王守德的时候，高俅杵在那里脚底发凉：被官家当众称赞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八月二十九日傍晚，王守德拜会了蔡懋，吏部侍郎李纯佑和户部侍郎邵溥皆在。
“蔡相公，这是我托人从西域得到的珍珠，据说是大食国的无价之宝，世所罕见，不成敬意。”
这匣子中躺着一颗珍珠，流光溢彩。
蔡懋笑道：“伯来如此客气。”
下面的人过来，将珍珠好好收起来。
王守德说道：“此次还要多谢蔡相公，李侍郎的帮助、邵侍郎的引荐。”
“皆是王兄贤德，又奏札引荐太子参政，赢得世人尊敬。”李纯佑说道，“对了，太子殿下让我对你表示感谢，他出宫不太方便。”
“殿下言重了，当今朝堂奸邪横行，吾辈读圣贤之书，理当匡扶正道！”
蔡懋说道：“我听闻上个月秦桧被人行刺，凶手还是嵩阳书院的学生，这事伯来你知道吗？”

第430章 儒生暴走
“下官身在洛京，怎会知晓京师之事。”王守德说道，“那秦桧作恶多端，陷害忠良，引得人神共愤，有人刺杀他，也不足为奇。”
蔡懋又问道：“李若水在洛京遇刺案，也与你无关吧？”
王守德又说道：“蔡相公这是在怀疑下官？”
“此事在朝堂上下闹得沸沸扬扬，洛京又是你的辖区，我就随口问问。”
“此事绝非下官所为。”王守德义正辞严地说道。
“不是你就好，这种事不要轻易去做，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后果不堪设想。”蔡懋提醒道。
“蔡相公放心，我是一个守规矩的人。”王守德说道。
“现在太子殿下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这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人愿意投靠到我们这边来！”蔡懋说道，“这个时候一定不能乱，要等局势慢慢沉下来，一步步往前走，要确保太子能够在吏部有政绩，只要太子能一步步起来，我们反击赵鼎的时机，指日可待。”
众人点了点头。
蔡懋愿意沉住气，可是其他人却不这么想。
八月的嵩阳书院，极其热闹，学子们天天沉浸在圣人血脉的鸡汤中不可自拔。
到八月底的时候，不少学生离开了嵩阳书院。
洛京街头忽然多了许多人。
而此时，离洛京大学的考试只有几天时间，洛阳城内暗流涌动起来。
九月初一一大早，不少人到了洛京大学，站在大学外面。
里面的考场已经准备好，有笔试，有口试。
现场前来准备考试的各种各样的人都能看到，有人衣着华贵，有人粗布麻衣，还有人衣衫褴褛，甚至有人还带着农具、工具，准备考试完后回去继续干活。
现场是一片混乱，却也十分热闹。
不多时，便来了一些儒生，大多是年轻人，还有一些年长者。
他们成群结队，声势浩荡。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在洛阳也算是颇有盛名的，他叫富庭方。
他爹富直柔是富弼的孙子，靖康元年进士，任职秘书正字。
跟着他来的儒生们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今日来参加考试的人不少嘛！”
那些来参加考试的，有的是工匠，有的是铁匠，还有不少种田的农民，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以往，在他们眼里，这些读书人都是高高在上的。
一见这架势，不少人都有些害怕。
儒生的人数还在增多，陆陆续续从后面走来，浩浩荡荡。
不多时，已经将洛京大学门口大部分位置都占领住，甚至堵住了参加考试的人的路。
门口的衙差们一看来了那么多读书人，一时间也不敢上前管，只是客气地问了几句。
“我们只是来欣赏欣赏这些人是如何考试的，这不违反大宋律法吧？”
一句话，就将衙差们怼了回去。
而且明显那些衙差也是收到了风声，今日不敢多管闲事，把头都缩了回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兄长，这些人都是什么人？”郑玲在人群中问道。
郑喜说道：“都是洛京的读书人，洛京是大城，比巨鹿要大得多，听说这里有许多读圣贤书的士子。”
郑玲有些紧张地说道：“这些人也是来考试的吗？”
“应该不是。”郑喜说道。
“那为什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感觉他们来意不善。”郑玲往郑喜身边靠了靠。
“不必紧张，这里是洛京，我们现在在洛京大学门口，我们是来参加考试的，不会有事。”
他们兄妹二人可是卖光了所有家产，才南下的。
“兄长，我们为什么不去东京大学？”
“我打听过，东京大学招生名额越来越少，倒是洛京大学在大量招生，我们就在这里。”
“我记得那赵官人说自己是京畿的，这样我们岂不是见不到那赵官人了？”
“你要见他作甚？”
“我就随口说说。”
“等我们考上卒业，有了自己的事业，再去见他也不迟。”郑喜从内心深处还是非常感激赵宁的。
正是赵宁的话，启发他，让他下定决心南下。
这对于农村里无父无母的人来说，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有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迈出“熟悉圈”一步。
便在两兄妹私语之时，几个儒生朝他们这边走过去。
“在下嵩阳书院王学才。”一个儒生对郑喜作揖道，“敢问阁下姓甚名谁？”
郑喜微微一怔，朝周围看了看，确定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有些惊讶。
“敢问阁下姓甚名谁？”
“我叫郑喜，来自河北巨……”
不等郑喜把话说完，那王学才说道：“原来是郑兄，郑兄是来考试的吗？”
“是，我是来考农学院的，我……”
“在下才疏学浅，请教郑兄一个问题。”
“请叫我？”郑喜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王学才大声说道：“何为大学之道？”
这下把郑喜给问懵了，他哪里知道大学之道。
他是个种田的，他的田种得很好，听说洛京大学里有农学院，专门教人把田种得更好，他觉得自己应该来这里学学怎么提升种田。
至于学识，他甚至不认识多少字。
而对面这个儒生问他“何为大学之道”，他除了懵只能懵。
“郑兄，为何大学之道？”
郑喜有些不知所措，郑玲挽住兄长的胳膊，也很紧张。
“郑兄，你不是来考试的吗？”
“我是来考……”
那王学才的语气变得傲慢起来：“你来考试，连何为大学之道都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儒生都大笑起来。
“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还来考试？真是贻笑大方！”
另一个儒生说道：“这么蠢，居然妄想来考洛京大学，疯了吗！”
郑喜大怒：“你们……”
“诶，你看他，急了，他急了！”
“不是吧，就这样还来考大学！”
“笑死了，哈哈哈，别活了，赶紧去死吧。”
顿时无数嘲讽和谩骂铺天盖地而来。
郑玲被他们说得哭了起来：“兄长，我们还是走吧。”
郑喜护着自己的妹妹，准备离开这里，但这边的儒生更加肆无忌惮的嘲讽立刻吸引来了周围的儒生。
他们就像一群狰狞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一涌而来。
群体的情绪一下子在这里找到了宣泄口，开始疯狂起来。
“你们这些种田的，滚回去种田！”
“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也敢来考试，笑死人了！”
“木匠就老老实实做木匠！”
“看到你们这些人就恶心，滚回去！不要玷污大学两个字！”
“……”
场面快速变得混乱。
来参加考试的那些人，都灰头土脸，面对这些读书人，他们心里原本就是自卑的，再被如此一嘲笑，许多人都心灰意冷转身逃一样离开这里。
一个儒生激动地过去拉着郑玲大声喊道：“你读过《大学》吗！你敢来考试！”
郑玲被吓哭了。
郑喜一拳打过去：“离我妹妹远一点！”
他这一拳，直接将现场点燃了。
“有人打人了！打他！打他！”
整个洛京大学门口，彻底乱了。

第431章 腥风血雨来了
就在洛京大学案刚发生不久，高俅带着两件重要的情报，进了宫。
“陛下，全部在这里。”
高俅将汇报呈递上去。
“孔府……”高俅声音有些颤抖，“孔府的确有通敌的嫌，靖康三年，刘豫北上，经过曲阜，要求衍圣公投降他，孔友端拒绝，被囚禁，孔璠被刘豫封为衍圣公。后来金贼被驱逐出去，刘豫北逃投降金国，孔璠担心授人口实，于是不敢对外自称衍圣公，却宣称孔友端病了，一切事务由他代劳，并对孔府上下封口。”
“再后来，孔府先后见过金军统帅。”
赵宁问道：“这些是如何调查出来的？”
“这件事要调查不难，只需要找孔府的人审问一遍即可，之前没有人敢主动说。”
高俅现在心绪难平，孔府通敌，这他妈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陛下，那孔璠三番五次与刘豫、金人眉来眼去，要查孔府通敌实在简单，只是这后果……”
赵宁却笑起来：“后果如何？”
高俅避而不答。
赵宁说道：“孔璠半个月前抵达嵩阳书院，在嵩阳书院讲学，他是否会对嵩阳书院的学生有煽动嫌疑？”
高俅说道：“臣愚钝，臣不知。”
孔府通敌，这事要闹大了！
至于那第二件事，便是王守德女儿与胡为之之间关系的调查。
的确属实。
这证明了胡为之的口供。
夜幕慢慢降临，东京城如同往常一样，繁华的夜市开始了。
人们并未意识到，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即将来临。
钱槿姝怀了身孕，在睿思殿修养，赵宁休息得很早。
从洛阳到东京，有三百多里。
早上发生的事情，到晚上，是无法传到东京的，除非御用传递信息。
赵宁刚刚躺下入睡，就被紧急赶来的王怀吉侥幸唤醒了。
“官家，急报！急报！”
赵宁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时间点，一般不会有人打扰他睡觉。
赵宁立刻意识到出了非常严重的事。
西夏又发兵了？
还是北线出现金军的动向？
他昨日还与宗泽商谈过北线的情况，金军最近很稳定，不可能有大军南下的行为。
赵宁走出去，王怀吉再外面焦虑等待着。
“官家，洛京发来急报。”
竟然是青字牌急报，这仅次于金牌急报。
洛阳？
赵宁立刻接过来，打开快速看起来。
看完后，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不多时，张叔夜接到传召，速速入宫。
“陛下。”
“你先看这份急报。”
张叔夜好奇地接过来，急报？
莫非又起了边事？
他快速看完，顿时大吃一惊。
赵宁语气平静地说道：“你速速赶往洛京一趟，接管洛京一切兵马，封锁洛阳。”
“是！臣这就过去！”
张叔夜回去仓促准备了一下，领了圣旨，带着人便往洛阳赶。
张叔夜刚走，赵鼎就接到传召进了宫。
“陛下。”
“你先看看这份情报。”
赵鼎快速看完，看完后，神色大变：“这……”
赵宁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必然会有无数人奏札到朕这里来，让朕缓和新学推行，也必然会有无数人就此事弹劾你，攻击你。”
“臣有罪！”
“卿何罪之有？”
赵鼎跪下来，说道：“新学推行至斯，引起如此强烈的抵抗，是臣未料到的，是臣未考虑周全，才引起如此恶性事件。”
赵鼎面色苍白。
这件事明显是有人在背后煽动的，但他却不能这么说，因为他没有证据证明。
“赵相公快快请起，此事并不能怪你。”
赵宁将他搀扶起来。
其实赵宁一直是比较担心赵鼎的，新政改制压力巨大，赵官家是最高战略制定者，而赵鼎则是战略执行者。
通俗一点说，赵鼎是要想办法将新政落地的。
这个过程，必然面临无数顽固势力的对抗。
赵宁说道：“赵相公，朕问你，如何推行新学才使得他们愿意接受？”
赵鼎答道：“陛下，这件事恐怕不仅仅是新学，还与恩荫改制有关，是臣改得急了些，才导致如此强烈的抵抗。”
“那如何改恩荫制，才能不引起他们的抵抗？”
“这……”赵鼎一时间也答不上来。
“没有办法！”赵官家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世间本无双全法！这件事与你无关，这件事是一次必然爆发的结果！”
赵官家看着文德殿内的地图，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不要害怕别人的阻挠！改制，哪有一帆风顺的！”
“比起什么事都不发生，朕宁愿这些事尽早发生，发生意味着看得见，看得见了，才能对症下药。”
是啊！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哪有不流血的。
更何况是短时间内的改革，必然且一定是触犯了利益集团，从而引发剧烈对抗。
这件事是必然发生的，是无法避免的。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开干吧！
“接下来所有弹劾你的奏疏，你一律视而不见。”赵官家继续说道，他的目光透露出一种狂热，“朕已经派张叔夜前往洛阳，控制住洛阳的局势，但应天府必然也不会安分，需要你亲自走一趟应天府。”
赵鼎也快速反应过来：“去应天府快速提携一批人进南京大学，分化他们！”
赵宁说道：“对！没错！洛阳这件事是被人煽动起来的，应天府的局势比洛阳缓和许多，你速速走一趟应天府，稳定住那里的局面，今年四京新学一定要落地，我们没有时间了！”
谁敢阻拦，就杀无赦！
“臣这就准备准备，连夜出发！”
赵鼎匆忙离开京师，连夜收拾。
赵官家让荆超传话，给赵鼎安排了一队精锐，护送他去应天府。
至于北京大名府，就绝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大名府之所以存在，是当年作为对抗辽国的前线指挥中心，是军防重镇，那里的儒生力量没有那么大，又有宗泽这种人物坐镇，谁敢翻天？
悬在天边的新月，如同一只正在笑的鬼魅眼睛，冷冷暼着人间。
靖康五年九月初一的洛京大学考试，因为多方冲突，而被暂停。
第二天，东京城依然如往常一样。
直到第三天，才陆陆续续有零星的消息传到东京某些官员的耳朵里。
但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因为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实在太严重了。
在没有确认的情况下，没有人敢乱说，只是私下窃窃私语。
九月初三，张叔夜抵达洛京。
洛阳的秩序可以说非常混乱，街头随处可见字体。
还有一些儒生在街头游走，大声喊着：“严惩奸臣！严惩奸臣！”
张叔夜到洛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权接手了洛阳的军政。
张叔夜是正儿八经在西北打过仗的，靖康元年，带着三万人，真刀实枪跟金军精锐干过的。
上党之战，他也在场。
什么场面他没见过？
当天，张叔夜就下达了一个命令：所有扰乱秩序的，一律抓起来！反抗者，杀无赦！

第432章 洛阳的区别对待
在发布了紧急严控命令后，张叔夜立刻前往知府衙门。
河南府知府王守德升迁到礼部侍郎，新任的知府周谦立刻带领知府衙门所有官员前来迎接军政使的到来。
周谦说道：“下官也是刚刚接到通报，说张相公抵达洛阳，未能远迎，请张相公恕罪！”
“无妨。”张叔夜说的很简洁明了，“前日闹事的人都抓起了吗？”
周谦看着同知王河，似乎再询问他。
王河说道：“都抓起来了，正在知府衙门监狱中，案件也定了，是一个叫郑喜的人先动的手，他已经招了，此人乃是巨鹿县的一刁民，妄图混入新学中飞黄腾达。”
“对对，就是这个刁民！”
王河的话，张叔夜一个字都不信。
地方上随便拿一个人出来顶罪的惯用伎俩，实在不算什么高明。
事情闹得如此大，你们跟我说是一切源于巨鹿县的一个刁民？
你们是拿我当笨蛋，还是认为大内里的赵官家是蠢货？
“人在何处？”
“正在监狱。”
“审问的所有司法流程全部拿出来，本官要看。”张叔夜一边说着，一边让人带他去监狱。
“是！”
在进入监狱前，张叔夜拿到了所有审案文书。
进入监狱后，他看着周谦说道：“不是说有许多人闹事的吗，怎么就这些人？”
“这……”
王河又出来打圆场：“张相公，有些人是被迫无奈反击，并非本意，而且若是全部抓起来，牵涉太大，必然引起公怒，所以拿了一些贼首。”
张叔夜冷着脸问道：“其余人都放了？”
“是酌情处理了。”
张叔夜也没有继续追问，很快见到了郑喜。
郑喜显然是被用了刑，全身是伤。
王河怒斥道：“你这刁民！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当今陛下身边的红人，大宋朝军政使张叔夜张相公，你最好老实一些！”
郑喜却沉默不言。
张叔夜说道：“前日是你先动的手？”
郑喜还是沉默不言。
“你为何打人？”
郑喜还是不说话，张叔夜说道：“你是来考试的？”
郑喜这才点了点头。
“考什么学院？”
“农学院。”
张叔夜问道：“巨鹿人，为何会来洛京考试？”
“想做点事。”
“做点事？”这个回答让张叔夜有些意外。
“嗯。”
张叔夜继续问道：“怎么说？”
王河说道：“张相公，这就是个刁民！他的话不可信，他……”
一边的张伯奋道：“是张相公问话还是你问话，要不你来做这个军政使？”
王河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郑喜说道：“想学点东西，回家乡改善改善老乡的生活。”
看着郑喜那绝望却又含着一丝希望的眼神，张叔夜说道：“这是好事，你有这样的想法，很难得。”
郑喜犹豫了一下，抬起头正视着张叔夜，鼓起勇气说道：“我原本只是一个巨鹿的种地人，没有太多想法，只想种点庄稼填饱肚子，曾经有一个人路过巨鹿，告诉我外面有一个新世界，让我到京师去考试，可以改变我和别人。”
他的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迷茫：“他告诉我只有靠自己才能改变，但现在没有希望了，我只是一个种地的，我什么也无法改变。是我先动的手，这件事与我妹妹无关，她是无辜的，请你们饶了她吧。”
说着，郑喜给张叔夜磕了一个响头，再次说道：“求你们饶了她！”
张叔夜心里想着，曾经有一个人告诉这少年去京师考试，想来这个人是想这个少年参与新学。
张叔夜随口问道：“是谁告诉你来京师考试的，当地的监镇官吗？”
他记得从去年到今年，朝廷向河北下放了大量监镇官。
看来这些监镇官在地方上还是起到了模仿作用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姓赵，带着一些奇怪的人，当时巨鹿的官老爷在我们村收税，这位赵官人去巨鹿帮我们讨要，后来巨鹿知县就被砍了脑袋……”
郑喜也是随口说着，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张叔夜的神色突然大变。
姓赵？在巨鹿？知县还被砍了脑袋？
张叔夜猛地想起去年河北整治赋税案。
那件事的起因是赵官家路过巨鹿，发现巨鹿知县乱收税，后来去信德府一查，于是河北的几个一把手全部掉了脑袋，信德府知府的人头也掉了。
这件事影响极大。
张叔夜一时间闪过无数念头。
周围其他官员却还没有反应过来，毕竟去年河北案知道内部完整详情的人不多。
“那位赵官人有说他是哪里人吗？”
“只是说是京畿来的。”
“后来呢？”
“没有后来，他走了，让我来考试，说考试可以改变我的命运。”
张叔夜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来人，将此人押送到军中关押。”
王河立刻又站出来：“张相公，这是个刁民，已经定了罪，按照规矩，应该处斩。”
张叔夜冷冷道：“是你断案，还是本官断案？”
郑喜和郑玲二人皆被押送到军中，与此同时，张叔夜给赵官家写了一份密信发回去。
若那赵官人真的是赵官家，这郑喜岂不是官家点名让来考试的？
张叔夜又问道：“本官听说不少儒生也动手了，但本官现在却没有看到一个儒生，这是怎么回事呢？”
王河连忙说道：“昨日上午有许多人到衙门来，希望衙门放人，来的都是洛阳名流，影响甚大，而且这些儒生也是被害者，他们……”
不得周谦说话，张叔夜怒拍桌案：“胡闹！打人者触犯律法！更何况扰乱考试秩序，对抗朝廷！”
周谦又出来打圆场：“张相公息怒，这里牵涉到许多嵩阳书院的学生，而且在当地影响极大，若是全部关押，恐怕会牵涉更广，事情越闹越大，对朝廷也不利，以下官看，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快平息才是正确的。”
“嵩阳书院的学生？”
“不仅仅是，还有洛阳许多学术界影响极大的人，若是事情闹大，恐怕不好收场。”
“你们的意思是，现在再去将那些人抓起来，已经找不到人了？”
“确实很难再找人。”
张叔夜一看关押在这里的，基本上是来参加新学考试的。
这分明是区别对待，这针对的就是新学考试。
张叔夜也没有继续跟他们废话，他大致清楚了目前洛阳的情况了。
可以对症下药了。
下午的时候，一队队军队从洛阳军大营里被调动出来，开始分散到洛阳大街小巷。

第433章 人头落地
那些被释放的儒生，要抓回来难度极大，因为根本没有名单。
但也没有必要抓回来，因为他们现在还在闹事。
最正确的办法就是从现在开始，派人在洛阳城内一个个抓闹事的人。
洛阳报社在洛京城城南，是一处占地规模不大，但颇有些典雅的园林。
报社里的人现在正在加快编写今日的日报。
大宋朝的报社规模正在空前扩大。
不过许多报社却并没有使用印刷。
这也是一件颇为无奈的事。
雕版印刷效率太低，无法满足日报的需求。
而活字印刷如果想要有好的效果，则必须用铜制，铜制成本太高，还极其容易被下面的偷走去卖钱。
所以现在不少地方的报社，基本上是请人直接写出来的。
像洛阳这种大城市，每天发行的日报数量为一千份，只需要请十个人，每人抄录一百份即可。
日报内容更多的传播还是有赖于各地的说书人，毕竟许多平民是不识字的。
可问题来了，说书人有一个弊病，主观性太强，可变性太强。
就说目前的洛阳，自从九月初一发生了洛京大学群殴案的这两天，洛京城内忽然冒出了不少没有报社备录的说书人。
他们在各个酒楼，大街小巷，甚至城外，大肆传播朝廷要叫停新学。
这些言论传播得非常快。
而且很快查询到到底是哪些人在传播。
这就是靠口头传播的弊病，它无法标准化，可更改性非常高。
这一天下午，洛阳报社突然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前日在洛京大学带头的富庭方。
“富兄，报社就在这里了，那些人还在写狗屁的新学言论，实在可恨！”说话的是嵩阳书院的一个学生，叫卢文才，他的文章写得很好，名气颇大。
富庭方笑道：“走！进去砸了！”
“等等，我刚才听说张叔夜来洛阳了，现在洛阳的驻军已经开始在洛阳城内严查！”
“严查？”卢文才大笑起来，“是不是又把我们所有人抓进去？”
“哈哈哈，今日抓进去，明日早上就能放出来！”
“也有可能今晚就放出来！”
说着，众人朝里面涌进去。
涌进去后，不问任何话，就开始砸东西。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报社！”洛阳报社主编李常汝大声吼道。
但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外面不断有人涌进来，里面厮打成一团。
“让你们写！”有人怒吼着，将一份份早已编写好的日报全部撕掉。
“这些都是乱言！全部撕掉！打他们！让他们诋毁圣学！”
“把这里拆了！”
“砸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
很快，洛阳报社已经是一片狼藉。
正如赵宁所言：当群体狂欢开始的时候，被裹挟在里面的个体将失去独立思考能力，理智被抛弃后，人与动物已经没有区别。
有人遍体鳞伤地从报社里爬出来，大声呼喊：“救命！”
洛阳街头的秩序也好不到哪里去。
“报！”一队巡逻的士兵快步跑过来，“报张军都，报社！报社被袭击了！”
刚出来的张伯奋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带着人往报社赶。
当张伯奋赶到的时候，报社里还传来惨叫声。
“全部围起来，一只苍蝇也被放走！”这位参与了东京保卫战、上党血战的禁卫军大将用一种铁血的语气说道。
“是！”
军队立刻将报社团团包围。
这个时候，门口的人儒生们冲进去喊人。
“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兵！”
富庭方等人刚对报社完成打砸，正是热血上涌，听说后，不屑一顾道：“走！看看是谁！”
一群人从里面冲了出来。
张伯奋一看人居然主动出来了，那便不必亲自进去抓人了。
“你们砸了洛阳报社？”
张伯奋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他老爹张叔夜是文官，他自己从小饱读诗书，所以该问的问题还是问了的。
这些人一个个还在喘气，显然热血还在脑瓜子里燃烧，卢文才说道：“你们想怎样！”
一个军官大声吼道：“放肆！在你们面前的是捧日军军都指挥使张伯奋张将军！”
卢文才大笑起来：“不就是个丘八吗！有什么可神奇的！读书的才是好男儿！你们这些丘八算个什么东西！还不快快把路让开！”
张伯奋再次问道：“是不是你们砸的洛阳报社？”
“是又怎样？”
“报社是朝廷的衙门，你们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
“砸了又怎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这次，说话的是富庭方，“我太祖翁是富弼！我是富家的人！怎么？你还敢杀了我不成！”
“原来是富弼的儿孙！”
他竟然主动走出来，环视一周，笑道：“知道就好！一群丘八！也敢在我大宋朝放肆！”
见富庭方对这些士兵如此不客气，那些儒生顿时更加兴奋。
“我大宋以文治国，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还轮不到你们这些粗鄙的武夫在这里放肆！”
卢文才在后面助威道：“对！还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放肆！”
其他儒生显然也被点燃了，跟着说道：“你们这些武夫！不去边疆杀敌，跑到这里来作甚！竟然还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张伯奋说道：“你们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
“我们清楚得很！”富庭方继续说道，“怎么，想杀我？”
他主动走过来，走到张伯奋的面前，一脸不屑一顾，竟然主动将脖子伸出来，说道：“杀我？来！给你一个机会！你只需要朝这里砍一刀！我的脑袋就会掉下来！你敢吗！”
见富庭方如此勇，那些儒生更加热血上头，更加嚣张。
他们都喊道：“你们敢吗！”
卢文才在一边说道：“这是富家的人，富家的人！听懂了吗！”
富庭方将脖子歪得更狠，眼睛瞪大，看着张伯奋，用自己的手比划了两下，挑衅道：“来啊！敢不敢现在就一刀砍了我！朝这里！你只需要一刀砍下来！”
“有本事砍啊！”那些儒生也跟着喊道。
张伯奋突然就拔出刀，一刀砍了下去。
上党之战中，率领三千捧日军铁骑在最重要关头冲散金军主力的就是他张伯奋。
尸山血海都见过的人，会害怕杀一个人？
张伯奋这一刀的力气极大，咔嚓一声，富庭方的人头在空中打转，鲜血溅了周围儒生一满身。

第434章 洛京的血雨
富庭方的血溅了卢文才一身。
看着在脚下打转的人头，卢文才吓傻了。
刚才还一个个义愤填膺，大声叫嚣的儒生，此时像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一样，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在众人错愕之间，张伯奋大声道：“全部抓起来！”
仿佛没有听见张伯奋的话，见富庭方的人头在地上，卢文才大声怒道：“你们杀了富家的人！你们这些丘八！有本事你们把我们都杀了！”
这些人头脑一热，竟然都跟着扑了上去。
张伯奋提着滴血的刀大声说道：“反抗者杀无赦！”
士兵们齐刷刷拔刀。
那些冲过来的儒生，像鸡鸭一样被杀掉。
刀子刺穿脖子，捅穿胸膛，砍下脑袋。
一个个儒生倒在地上。
人头在地上打滚。
最开始冲上去的二十几个人全部被杀死。
后面的人见状，终于停了下来，面色发白，不敢再往前。
袭击报社的一共有多少人？
差不多六十几个人，皆是儒生。
他们刚才在打砸报社的时候，极度凶狠。
在此时，在军队面前，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还有人吓得往里面跑。
“全部抓起来，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士兵们齐声道：“是！”
接下来，富庭方等人的脑袋被送到城门口挂起来，罪名也张贴在了城门口。
但是已经混乱的洛阳，显然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快速平息的。
下午的时候，大街小巷，凡是扰乱秩序的，一律被强行抓了起来。
也有像在报社里那样反抗的，全部被就地处决。
城内到处是叫喊声。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是一场秋雨。
洛阳的秋雨没有了诗意，有的只是冷。
此时，河南府提举学事司，范雩正在写奏疏。
下面的人进来了：“不好了，范提举，现在城内到处都在打砸！”
范雩皱着没有说道：“没有人劝导吗？”
“有，但是根本没有用！”
范雩感觉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那些人都是读书人，明事理，怎么可能无法劝导！”范雩不相信，他放下笔，站起来，“走！我们出去看看！”
“范提举，现在外面危险！”
“难道他们连我也敢打不成！”
“范提举，现在西京大营的军队已经出动了，您就不要出去以身试险了！”
“糊涂！万一双方僵持不下怎么办，我身为河南提举学事，理应当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说着，范雩就走了出去。
他出去后，秋雨下得不大，但是凉意浸人皮骨，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他看见大街上有成群结队的儒生在雨中，围着人群大谈学术。
那些被围起来的只是普通百姓而已，甚至有的人大字不识一个，也被围起来。
他们无助地说着什么，语无伦次，时不时向周围求救。
如果回答不上问题，儒生们就用最恶毒的话去骂对方，甚至打对方！
见到这一幕，范雩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
他是反对新学的。
他甚至也配合王守德，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对抗洛京大学。
但眼前的这一幕，也绝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住手！”范雩快步走过去，愤怒地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些儒生看见范雩走过来，不但不害怕，反而很兴奋：“是范提举！是范提举来了！”
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大声喊道：“范提举亲自来带领我们反抗恶政，传播圣学！”
“都住手！”范雩却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你们皆读圣贤之书，怎么能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如此恶毒！”
“范提举，他们竟然连大学之道都不知道！”
另一个儒生嘶吼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范雩怒道：“既然你们找到大学之道在于亲民，止于至善……”
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儒生用阴恻恻的语气叫喊道：“这些人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就不配活着！”
范雩全身一震，他看着这些面目狰狞的人。
这些人真的是读了圣贤之书的人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呢？
君子五美：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
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
可是现在他们……
范雩感觉自己内心深处什么东西仿佛在崩塌。
“都住手！全部回去！都回去！”范雩嘶吼着，但没有人听他的。
这些儒生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比这场秋意还要冷。
一个儒生一拳打在了范雩的脸上，将他打倒在地。
范雩听到周围传来声音：“他是叛徒！他是叛徒！”
一群人涌上去，开始对范雩拳打脚踢。
直到军队赶来的时候，将所有人抓起来，范雩躺在那里，头破血流。
他一动不动望着阴霾的雨天，眼神晦暗无光，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神采。
有些东西，你不了解它，就不要随意去利用它，否则很容易被反噬，到最后，它的发展一定会脱离控制。
洛阳的混乱，不是儒生的混乱这么简单，在起初的混乱打破秩序后，城内牛鬼蛇神们全部出来了。
他们甚至开始烧杀抢掠。
经历了两天才被初步整顿下来。
而且是用最粗暴的方式平定下来的。
在这场混乱中，有八百多人被砍了脑袋，城头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挂了。
洛阳九月的秋雨是红色的。
洛阳城则被大军围得水泄不通，往来的所有商船全部被叫停。
九月初四晚上，洛京大学案已经在东京城官场上私下传开了，不是什么秘密了。
“什么！”蔡懋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你再说一遍！”
李纯佑将九月初一洛京大学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蔡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真的？”
“真的！”
蔡懋全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蔡相公，这件事与我们无关，现在洛京大学考试被阻拦，引发了各地学子的不满，许多官员已经在写奏疏弹劾赵鼎、许翰了！”李纯佑显得非常兴奋，“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新学的推行应该会被叫停！”
“被叫停？”
“对！若是这个时候应天书院也闹起来，必然会引起更大的反对声！”李纯佑说着。
但蔡懋的脑瓜子却仿佛要炸开了一样，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李纯佑说什么，只是问道：“这件事背后一定有推手！是不是王守德！”
“这……怎么可能是王守德，蔡相公您多虑了，现在局面一片大好！”

第435章 大宋的狂澜
其实李纯佑说局势一大片大好，这话某些方面来说，也没错。
九月初五，洛京大学互殴案，已经在东京官场闹得沸沸。
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
洛京大学是朝廷新学新政，新学真正开始于东京大学，在天子脚下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虽然其间也有小打小闹，但那都无伤大雅。
东京大学这几年走出了无数新政人才，他们虽然此时此刻大多数都还在基层做监镇官，可是新政能有现在的成绩，他们功不可没。
甚至东京大学工学院还为西北、河北、河东输送了一批搞建设的人才。
知识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儒学，百家之学皆能登上大雅之堂。
从东京大学走出来的这些人，已经成为大宋朝堂上下都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
偏偏这股势力代表的是新政。
他们是新政执行的根基。
若是新学还一直停在东京，九月初一的洛京大学互殴案也许并不会发生。
但是，从靖康五年开始的四京新学，无疑开始大范围触动儒学这个意识形态领域的利益蛋糕。
通俗一点来说，是舆论高地的争夺。
再简单一点来说，是法理解释权的争夺。
过去的时代，一切的法理都由儒生来解释。
大宋朝社会形态中的种种行为，都可以从儒家先贤那里找到经典，再由这个时代最博学、最智慧的那群人做解读。
例如大宋朝的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二程、张载、苏轼等人。
他们的学术，影响着无数读书人，那些读书人又教化着万民。
可是，自从东京大学开启后，农学、工学、商学、金融学、地理学、数学等等，全部列入教材。
例如钱喻清，他在今年就写了一本叫做《交钞的商业繁荣》，这本书一经出版，短短一天，就卖断了货。
为什么？
因为从东京大学卒业的许多商学院学生都很崇拜这位东京商业界后起之秀。
而这些东京大学卒业的学生中有不少还是国子监转过来的，他们已经接受了新学的融合。
通过他们，新的思想在进一步扩散。
人们已经不在于局限于用儒学来解释世界了。
正如钱喻清在这本书中用大白话说的一句话：去赚钱吧，赚钱可以让你的生活变得更体面。
再例如，不少年轻的学生从地理学院卒业后，进入格物院中，开始由朝廷出资，周游天下，他们所过之处，绘图、记录。
他们所带回来的东西，都在快速形成一种新的知识体系。
这是一个过程，在过去这几年，不知不觉，并未引起各地儒家势力警觉。
或者说有人已经察觉到了，但是各地儒家势力要联合，是需要时间的。
等到了靖康五年，朝廷四京新学的颁布，无疑成了矛盾集中爆发的时刻。
所以，这是一场内部意识形态领域的战争。
它无关对错。
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爆发？
只有极少部分人察觉到，它并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让这件事在这段时间爆发。
如果一定要说是谁，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能量。
让我们不妨将视野再往上提升几层，会发现靖康五年的国际形势非常特殊。
上半年爆发了宋夏第六次战争，以大宋攻下银州，宋夏签订新一轮的议和契约而告一段落。
宋齐之战也快速收尾。
最重要的是，金国在面临西征的压力的同时，皇储完颜杲突然离世，引发了内部夺权。
这一系列的事件，让靖康五年的国际形势出现了难得的边患空窗期。
也就是说，靖康五年，是最不可能发生宋金之战的一年，也不可能在爆发宋夏之战。
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朝廷推出了四京新学，进一步激化了内部意识形态领域的矛盾。
然而，最激烈的矛盾，却未必会在靖康五年爆发，儒家势力可能会在靖康六年或者靖康七年在反击也说不定。
毕竟儒家保守派中头头蔡懋，是一个极其懂得隐忍的人。
如果是在靖康六年或者七年爆发，赵宁面临的外部环境可能会非常严峻，西夏或者金国的兵力施压甚至只能逼迫他放弃内部矛盾大范围激化，对守旧派妥协。
正是在这种大环境下，大内禁宫里的赵官家，通过一种极其隐晦的手段，诱导儒家保守派中的一部分人，跳出来，大范围激化了矛盾，使问题集中在靖康五年爆发了。
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也是可以影响时势的。
九月五日，东府紧急发起“三聚”，所有行政要员塞满了政事堂。
包括了在吏部任职的太子赵谌。
赵谌是单独坐在一边听政。
而大宋朝的文官们，就洛京大学互殴案，在政事堂里喷得不可开交。
局面迅速分出两派。
礼部侍郎王守德公开表示：“必须立刻马上停止新学，只保留东京大学，并且东京大学的扩招名额要缩紧。”
他的这个提议立刻获得了不少官员的赞同，甚至在以往偏向新政的一部分官员也开始倒向了他这边。
这件事的严重性，让一些人的立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大司农陈东说道：“新学提供的人才，这两年有目共睹，绝不可因为这件事就轻易叫停新学！”
李纯佑说道：“大司农可知这件事影响到底有多大？”
陈东说道：“此乃利国利民之政，对各地农事皆有好处！”
“好处？”李纯佑眉毛一挑，不屑地说道，“好处岂是你空口白牙胡乱说的？”
陈东说道：“去年京畿路粮产增多，朝廷农赋增多，百姓负担减轻，此皆有赖于各地监镇官！”
“呵！”李纯佑更加不屑一顾，“那是当今天子仁德圣明，感动上苍，降下祥瑞，保百姓安居乐业、五谷丰登，与新学有什么关系！”
陈东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陈东！你算什么东西，你连进士都不是，也敢在这里跟我们放肆！你要说新学有用，本官现在告诉你！实事已经证明，天下人都在反对新学！洛京案就是最好的例子！”
陈东不甘示弱说道：“那是有心之人在背后捣鬼！”
李纯佑立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怒拍桌案，大声呵斥道：“难道你非要让所有人全部站出来反抗，造成人心崩乱，社稷不安，你才肯善罢甘休吗！”

第436章 东京城的风浪
李纯佑的话让陈东一时间哑然。
大多数想半点实事的人，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太擅长抢占道德制高点，或者说不屑于抢占道德制高点。
反而是像李纯佑这种今天歌颂这个是好人，明日说那个不是好人，把道德和以天下为己任挂在嘴边的人，混得如鱼得水。
这种人深刻的明白，我没有真本事，但我可以营造人设来博取人心，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洛阳那些打架的儒生，他们偏偏就吃李纯佑这一套，他们歌颂李纯佑这类人，认为他是良臣。
至于陈东这种人嘛，埋头干活的，只想着把事情做好，肯定得罪人，得罪人了也无所谓，但绝对不会有好名声。
甚至有儒生私下也说过：“我知道陈东做了很多不错的事，但他竟然公开说国子监的学生不作为，就凭这一点，他就不是个好人，难怪他的新政受阻，活该！我们就不应该让这种坏人执政！我们要坚决的反对！”
还有的儒生甚至冲到农政司，趁着陈东出来，当面冲着他大喊：“陈东！你就是个祸国的奸臣！我现在来这里提醒你是我的一片好意，我劝你尽快改正！”
陈东也一度怀疑过自己，甚至向赵宁提出过辞呈。
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却被无数人攻击。
有时候他想不通，说实话难道是错的？
难道所有人都要心口不一地说假话，才算聪明？才算是好人？
赵宁也好几次与他相谈为政之道，以及世道人心，可以说是推心置腹了。
毕竟陈东这种不怕得罪人，还愿意做实事的人，本身就不多。
陈东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天我就算死，也绝不赞成叫停新学！”
李纯佑说道：“你死不死有那么重要吗！现在问题摆在这里，再不处理，继续扩大，谁担得起这个责任！谁！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何栗咳嗽了一下，提醒道：“李侍郎，注意场合。”
“抱歉，何相公，下官只是一时激动，下官每每想到局面之混乱、社稷之危亡，便控制不住自己，下官心痛啊！”
说着，李纯佑声泪俱下。
他已经爬到道德最高的那个点了，开始考虑社稷存亡了，谁还敢反对他的话呢？
只要再有人反对，那就是不顾社稷存亡了，是十恶不赦的奸臣！
“诸公！我大宋江山之存亡，在此一举！若是再这样下去，大宋亡了，我们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政事堂内一片死静。
赵鼎和许翰皆在应天府，何栗又不表态，蔡懋脸色苍白，盯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昨晚一夜未眠。
一个副宰相，一个执政，他们都不说话。
最后，坐在一边的太子赵谌说道：“国朝以礼、义、仁、德、信治天下，天下纲常有序。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此次洛京大学案，纲常败坏，实属恶劣！”
现场沉默片刻后，引起了众多人的称赞。
众人无不称赞太子仁德。
最后政事堂的讨论无疾而终。
但是，政事堂的“三聚”却如同烽火台点燃了烽火一样，让东京城的官场躁动起来。
往日无数隐藏自己政治立场的官员，在这个时候，开始表明立场。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东京酝酿。
九月五日的政事堂“三聚”刚刚结束，外面暗流涌动的时刻，赵宁却正在看从洛阳来的最新汇报。
一共有两份，一份是张叔夜给赵宁写的密报，是关于郑氏兄妹的。
一份是九月初四，张叔夜写的关于洛阳的整体汇报。
儒生们在洛阳引起的进一步的秩序混乱，使局面变得更加乱，甚至富家的人因为富庭方被杀，现在正在知府衙门给知府施压，也都写进去了。
看完两份汇报后，赵宁心中怒火如同火山一样，不过他并没有爆发，而是陪同钱槿姝用了一顿午膳。
在午膳其间，钱槿姝似乎看出赵宁有心事了，她说道：“官家最近事务繁多，其实不必刻意来陪同臣妾的。”
“无妨，和你吃顿饭，心情可能会好一些。”
钱槿姝犹豫了一下，说道：“官家是在为近日传闻的洛京大学案烦恼吗？”
赵宁说道：“洛阳那边的情况比现在外面知道的更加糟糕。”
“但一切局势都在官家的控制范围内，不是吗？”
“是！”
“那官家还在烦恼什么呢？”
“我只是痛心！”
“官家在痛心有些人本是应该好好学习的时候，却被人误导？”
“还是你懂我啊！”
钱槿姝感慨道：“臣妾也能理解官家的痛心，有些事，我们都知道是无法改变的，但是却悲愤于有些人，甚至官家也知晓，有些人本身就容易冲动。”
赵宁苦笑道：“我也想冲动，最快意的人生就是可以口无遮拦地说自己想说的话，管它天塌地陷。”
钱槿姝说道：“人大多数时候想听的不是道理，而是情绪，我记得以前在杭州做买卖，只需要照顾到客人的情绪，他们甚至可以花钱买毫无用处的商品。”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难为你了，你现在也在照顾朕的情绪！”
“官家是臣妾的夫君。”
赵宁话锋一转，问道：“你觉得太子如何？”
钱槿姝心头微微一紧。
刚才她的确在跟赵宁谈心，但是此时赵宁一问及太子，她猛然回过神来，旁边坐的不仅仅是她的夫君，更是大宋的皇帝。
太子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存在，更何况她是后宫嫔妃，现在又怀了身孕。
她不知道赵官家是在试探她还是真心询问，只是说道：“太子仁德。”
“除了仁德呢？”
“太子年轻了些，做事、说话都有些急躁。”
“那未来，他会变得稳重吗？”
“未来之事，臣妾也拿不准。”
赵宁也不再多问，不多时，王怀吉进来了，说道：“官家，京畿各部官员求见。”
“有多少人？”
“一百多人，说是关于新学要陛见官家。”
赵宁想了想，说道：“就说朕今日有事，不见。”
王怀吉提醒道：“官家，今日政事堂三聚，诸公商议了要事。”
“朕知道，跟他们说，朕今日有事，不见！”
“是！”
王怀吉刚要出去，赵宁又叫住了他，说道：“传秦桧到文德殿见朕。”
“是！”

第437章 图穷匕见！
赵宁知道那些官员为什么急着求见，他们无非就是因洛阳案快速空前达成一致，有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口实，跑来给他施压，叫停新学。
他们那种喜欢教人做人的臭毛病，总是不用在正途上。
赵宁之所以不见，是因为他觉得来的人还不够。
一百多个？
不够！
而且时机还没有成熟。
不多时，秦桧到了文德殿。
在这种风急浪高的时候，秦桧知道赵官家宣自己去文德殿的原因。
秦桧深吸了几口气，局面越是乱，自己越是有机会。
能否进中枢，就在此一举了。
他走进文德殿，说道：“臣参见陛下。”
“之前刺杀你的嵩阳书院的学生，有结果了吗？”
“回禀陛下，有了。”
秦桧呈递了第一份奏报。
“刺杀臣的原因是因为嵩阳书院这半年来都在传播反对新政的言论，这些人认为臣是新政的要员，认为臣是故意害死他们心中尊敬的长辈，所以要刺杀臣。”
赵宁快速看完，口供的确如秦桧所言。
赵宁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这份口供的价值非常大，有一些反对派，为了反对，竟然刺杀朝廷尚书。
当在道德的层面无法击败对方的时候，就祭出实事证据。
“那个胡为之，皇城司前些天把人移交给你了，审问得如何了？”
“流程也全部走完了。”
秦桧又递上第二份奏报，赵宁看完点了点头，表示很满意。
王守德煽动嵩阳书院学生刺杀礼部尚书的铁证也在这里了。
“孔璠在嵩阳书院的事呢？”
秦桧又拿出第三份奏报，呈递上去：“臣派人调查过，孔璠在嵩阳书院讲学期间，怂恿学生前往洛阳生事，这次洛阳案，有一半是孔璠怂恿导致。”
当赵宁看完第三份奏报的时候，嘴角已经忍不住露出笑意。
赵宁故作疑惑地问道：“卿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孔府和王守德怂恿的吗？”
“王守德先是指使胡为之刺杀礼部尚书李若水，再要求孔璠前去嵩阳书院讲学，让孔璠怂恿嵩阳书院的儒生在九月初一制造事端，阻断洛京大学考试。”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其目的是为了反对新学。”
“王守德为何要反对新学？”
秦桧说道：“王守德反对新学的理由是为了让朝廷罢免礼部尚书，他想要上位。”
连王守德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目的，但是谁让全权调查此案的人是秦桧呢？
谁让他派人刺杀过礼部尚书呢！
赵宁继续问道：“背后还有没有人参与进来？”
秦桧继续说道：“推荐王守德任职礼部侍郎的人是李纯佑。”
“你的意思是，这背后是李纯佑指使的？”
“臣只是猜测，但李纯佑推荐了他，嫌疑就很大了，即便找不到证据，李纯佑也该为此承担责任。”
从靖康元年年底，赵宁刚穿越过来，到靖康五年，可以说，赵宁目睹了一个人的锐变。
他亲眼看到秦桧是如何从一个官场热血官员，锐变成一个手段老练的酷吏的。
靖康元年的秦桧，绝对说不出刚才这些话。
但是，如今的秦桧，语气平稳，神态自若，一切仿佛都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了。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那这件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应该对涉事人员严厉处置，其间手段之恶劣，骇人听闻！至于支持王守德和李纯佑的那些人，皆视为同党。”
赵宁没有说话。
君臣之间的这场简单对话，其实是一次预演。
意思是，我先跟你对一下口风，到时候你秦桧放聪明一些。
秦桧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臣不知该说不该说？”
“你但说无妨。”
秦桧说道：“王守德推荐了太子参政。”
秦桧此话一出，赵官家锋利的目光缓缓移向他。
秦桧连忙避开了赵官家的目光，低下头，一颗心宣了起来。
“说下去。”
秦桧犹豫了一刹那，手心已经开始渗冷汗。
他说道：“王守德反抗新政铁证如山，洛阳案牵涉甚广，而他又推荐了太子参政，太子……”
赵官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是说太子与洛阳案有关？”
秦桧背后更是冷汗连连。
他不知道赵官家对太子真实态度如何。
但是现在他说的这些话，无疑是针对太子的。
参与到储君斗争的臣子，要么将来飞黄腾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么死得很惨。
秦桧原本是准备做太子党的，可惜中途杀了个王守德出来，太子又吃王守德那一套，直接抛弃了秦桧。
野心不断膨胀的秦桧只能另投他人。
秦桧感受到赵官家目光中的寒意，他说道：“太子是否有参与，只需要到时候看看太子是否会为王守德求情。”
他这话倒是说得高明，不做主观臆测，只做客观分析，避免了自己参与皇家内部斗争的嫌疑。
“你说得对。”
听到赵官家这么说，秦桧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九月初六，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发酵，东京不少官员已经呈现出一种狂暴的状态。
他们决定联合更多人去求见赵官家，逼迫赵官家立刻叫停新学，稳定洛京，避免使问题进一步扩大。
这短短的一天，李纯佑、王守德竟然成了许多官员争相歌颂的对象。
他们的声望一时间达到顶点，甚至有人推荐他们入中堂，担任宰执。
保守派眼看形势一片大好。
当九月初六下午，张叔夜在洛阳平定混乱、杀了许多人的消息传到东京的时候，如同在原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上，又落下了一颗陨石，卷起了千层巨浪。
无数封奏疏如同雪花片一样往皇宫里送。
从三省六部二十四司，到御史台、谏院，再到开封府，官员们无不惊恐万分。
在这种保守派占据大义的情况下，洛阳眼下的局势，从道义的层面来看，明显对新政派处于碾压状态了。
一时间，东京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甚至影响到了东京大学。
事件还在进一步扩散，从西京洛阳到东京汴梁，京西北路到京畿路，各州府保守派官员闻风而动。
直到九月初六傍晚，官员们接到了次日早朝的通报。
无数人立刻回去开始连夜准备，他们都认为明日早朝必然是一场新派和旧派的生死局。
而就在这时，从吏部出来的太子赵谌，准备去文德殿找赵官家了。

第438章 准备收网
“太子殿下。”
赵谌转身看去，是一张胖乎乎的笑容。
笑容倒是人畜无害，且格外和善。
但是在赵谌看来，这笑容却十分恶心。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高俅。
赵谌说道：“高俅，这么巧，这是要去哪儿？”
当面直呼其名，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更何况高俅是朝廷大官，而且此处是东府。
这足见赵谌对高俅的反感。
但高俅也没有生气，笑容依然可爱可亲，仿佛一个和善的邻家大叔，他说道：“只是路过，去文德殿拜见官家。”
“哦，这么巧，我也是，不如同行？”
高俅笑道：“能与太子殿下同行，是我的荣幸，殿下请。”
赵谌也不客气，提步便走。
赵谌问道：“高俅你去找陛下何事？”
“哦，没别的事，陛下传召。”
“那是何事？”
高俅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殿下，陛下传召臣，臣也不知陛下因何事而传召。”
赵谌觉得高俅在骗他，他说道：“高俅，多行不义必自毙，我送你一个告诫，多行善事。”
高俅立刻一脸感激的样子，仿佛一个迷茫的旅人，忽然在黑暗中找到了那盏明灯一样，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教诲得是，臣醍醐灌顶，铭感五内。”
见高俅这样，赵谌多少有些得意。
这时，后面又传来了声音：“太子殿下。”
赵谌转身看去，是蔡懋。
蔡懋面目有些浮肿，神色憔悴。
“见过蔡相公。”高俅连忙作揖。
蔡懋点头回礼：“高太尉有礼了。”
宋朝宰相地位是极高的，别说高俅要行礼，赵官家门口的那些禁卫军看到宰相也要行礼，以示尊重。
赵谌的语气立刻也变得客气起来：“蔡相公何事？”
“殿下，京西南路有几个官员考核听闻今日过了您的手？”
“哦，是邓州？”
“没错。”
“蔡相公有何疑问？”
“确实有些疑问。”蔡懋说道，“殿下这边请，我们详谈一番。”
赵谌犹豫了一下，说道：“抱歉，蔡相公，我现在要去见陛下。”
蔡懋眼皮子抽了一下，忍着心中的气，面色不变地说道：“殿下，现在是公务处理有问题，而且这件事是经过殿下之手，殿下不能视而不见，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这不是一个为政者的担当。”
赵谌想了想，说道：“许多多久？”
“半个时辰。”
“好。”
“殿下请。”
高俅在后面说道：“恭送太子殿下、蔡相公。”
两人一路朝尚书厅走去，但走到一半，蔡懋小声说道：“殿下是要去见陛下，说洛阳一事？”
赵谌也不隐瞒，说道：“没错，洛阳案关乎国朝根本，若不严肃处理，国将不宁。”
“殿下认为该如何处理？”
“叫停新学，召回张叔夜，严查杀人者！”
蔡懋说道：“殿下有几分把握说动陛下？”
赵谌顿了顿，说道：“即便不能说动陛下，也要去一试！男子汉大丈夫，当有所为！”
“殿下，不如先跟老臣回府中一叙，老臣有办法助殿下说服陛下。”
赵谌微微一怔，说道：“不是去处理吏部之事吗？”
“吏部事小，我已经派人去处理，此事为大。”
赵谌这才明白刚才蔡懋说的那些只不过是应付高俅的，他真正的意图是要与自己商谈洛阳一事。
蔡懋继续说道：“与老臣回去商谈一番也并不会耽搁殿下多长时间，就当去老臣家中喝一杯茶。”
“好，蔡相公这边请。”
天慢慢暗下来，东京城的夜市开始了，灯火通明，渔家在汴河之畔唱着歌，商旅将货物安顿好后，也到酒肆去喝杯酒。
有人则去勾栏去听唱戏。
赵谌来到蔡府，蔡懋命心腹屏退左右，两人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
赵谌问道：“蔡相公有何妙策？”
蔡懋忽然说道：“殿下，您一定不能去见陛下！”
“这是为何？”
“现在洛阳局势不明，其后必有推手，张叔夜绝非等闲之辈！”
“那又如何？”赵谌心中有气，“难道眼睁睁看着圣人之学毁于一旦吗！”
“殿下！您刚参政不久，朝局比您想象得要复杂得多，不要轻信自己听到的，甚至不要轻信自己看到的，这件事现在已经有无数人向陛下谏言，不需要您再去谏言了！”
“蔡相公是看不起我吗！”
蔡懋突然怒斥道：“老臣只是想保护殿下！”
他心头的那股气在这一瞬间也释放了出来。
赵谌吓了一跳，呆呆看着蔡懋，觉得蔡懋有些陌生，仿佛第一次认识蔡懋。
“殿下若是一定要去谏言，何不再等几日，多等几日也不会怎样。”
“等到何时？”
“等到赵鼎回来。”
“赵鼎回来？”
“殿下还不知，赵鼎现在不在京师。”
“他不是告病了吗？”
“他没有告病。”
“那他去哪里了？”
“应天府。”
高俅到文德殿的时候，赵宁正在阅读从登州传回来的军报，那是韩世忠写的。
“陛下。”
“如何？”赵官家头也不抬地问道。
“人刚提拿到京师，就在皇城司大狱。”
“他们都知道吗？”
“即便嵩阳书院传消息到京师，消息应该也还在路上。”高俅说道，“王守德此时正在樊楼中与许多官员饮酒，他不可能接到消息。”
饮酒？
这是要开庆功宴？
“洛阳的情况呢？”
“洛阳初步稳定下来，只是沿途的商船被拦下，对东京近日的一些商贸有些许影响，不过影响不大。”
高俅一边说，一边将孔璠的口供取出来，“这是孔璠的口供。”
赵宁并未急着看，他依然在认真地阅读韩世忠的奏报。
赵宁问道：“孔璠都说了什么？”
“他承认囚禁衍圣公孔友端，也承认了私通刘豫和金人。”
“没有屈打成招吧？”
高俅说道：“都有确凿的证据，不需要屈打成招了。”
“孔府如此做派，你认为当如何处置？”
“衍圣公孔友端倒是无辜的，臣觉得……“
“无辜？”赵宁放下韩世忠的奏报，“孔璠勾结刘豫和金人，孔府上下无一人站出来上报！孔璠在前两年有无私下联络河北、京东地方官员？”
“有……他还写信劝地方官员投降金国……”
“所以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高俅愣了一下，说道：“该杀。”

第439章 墙头草们的起哄
赵宁也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说道：“下去吧，明日早朝再议。”
“臣告退。”
高俅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陛下，刚才臣来的路上，遇到太子了。”
“太子在东府任职，你遇到他有何奇怪？”
“太子说要来找陛下，有要事与陛下商议，中途又遇到了蔡相公，蔡相公就京西南路邓州官员考核叫走了太子。”
“知道了，下去吧。”
“臣告退。”
第二日，天未亮，群臣陆陆续续离开家，向皇宫行去。
已经在大庆殿恭候。
大庆殿一般是大朝会的时候才用的，一般的早朝是在偏小一点的垂拱殿。
今日，不仅仅郎中以上的官员都到了大庆殿，员外郎、主事这些小官也都到了。
还有三省的谏议大夫、起居舍人、通事舍人等官员。
自神宗改制后，大宋朝开始恢复本官，不过闲散官却依然还有许多。
这些散官今日也纷纷到来。
大庆殿已经站不下，官位低的便站在大庆殿外。
赵宁一身常服，走到龙椅上坐下。
接下来是群臣对天子行礼，礼毕后，灯火通明的大殿内一片沉静。
赵官家扫视一转，说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静中。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站出来。
“臣有事要奏。”
是礼部郎中顾长志，他不仅仅是礼部郎中，更是京畿路提举学事，主管开封府提举学事司。
你可以认为这是一个厅级官员，而且是京师的厅级官员。
“何事？”
这个顾长志是一个新政派官员，是新政派推荐上来，放在礼部，专门负责京畿路新学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顾长志身上，没想到第一个出来的是新政派的官员。
“陛下，九月初一的洛京大学案，牵涉甚大，臣请求暂停西京新学。”
他此话一出，朝堂尽数哗然。
今日早朝的目的，人尽皆知，大家早就连夜打好草稿，今日早朝都准备就洛京大学一案开始指点江山的。
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新政派官员，而且是京畿路提举学事，居然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反对洛阳新学。
这有些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甚至出乎赵宁的预料。
这是一个新政派！
虽然京畿路的新学能推行成功，大多数是因为李若水、许翰等人亲力亲为，顾长志只不过在其位，坐了一个顺风车。
但好歹他也是新政派，身上顶着新政派功臣的光环。
他却说出了叫停洛京新学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讶之余，礼部侍郎王守德嘴角露出一丝捕捉痕迹的笑容。
王守德心里想着：新政派也不过如此，新政派内部鱼龙混杂，许多人也不过是为了自身的利益罢了，稍微多给一点压力，再以利益诱惑，别坚持不住了，这不就倒戈了吗？
赵宁也不急，这顾长志不是他提拔的，是新政派推荐的，政事堂任命的。
他问道：“卿何出此言？”
顾长志说道：“昔时，士农工商，尊卑有序，合乎礼制，使天下太平，四海之民生生不息，然此新学之始，故乱丛生。”
他这话的意思是，以前大家都好好的，自从开始推行新学，就开始乱起来。
赵官家问道：“卿之意，此次洛京大学案，是推行新学导致？”
“诚然！”
同为礼部郎中且主管大宋报社的胡寅立刻出来，他说道：“此言差矣！”
众人的目光又立刻转移到胡寅身上。
胡寅说道：“洛阳案，分明是有人故意捣乱，怎么就到了礼制上面？”
谏官李擢出列说道：“陛下，顾郎中所言有理，洛京大学案的发生，皆是因为对礼制的破坏！”
赵宁扫视一转，谏院的人也出来了。
他又看了一转，其他官员也似乎忍不住，已经打算要出来。
包括三省六部九卿二十四司，御史台、翰林院等等。
这就有意思了。
原来大家还真都安耐不住了。
原来这么多人对新学有成见。
李擢继续说道：“《尚书》有言：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维齐非齐。”
李擢刚说完，吏部郎中刘甚也出列。
刘甚说道：“荀子言：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
顾长志则说道：“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
他们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荀子是儒家的先贤之一，他们说的这些话，是礼制中的一种，是儒家核心思想的体现之一。
最重要的是“维齐非齐”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核心意思是，社会要实现平等，就必须注重“非齐”，“非齐”的意思是，不能将人都放在同一条线上，而是要尊卑有序。
农民就是农民，手工艺人就是手工艺人。
将他们与宰相放在一起，看作一类人，这叫“维齐”。
这种“维齐”并非“齐”。
通俗来说就是，看似平等，其实不平等。
这就是荀子的意思。
也是儒家“礼制”的一种体现，被儒生们视为治理天下的核心之一。
这无疑是针对新学的。
因为新学表面一看，就是士农工商全部放到一条线上，让大家都能进入学校。
这就是新学为什么会让那么多儒生跳脚的原因之一。
顾长志又说道：“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
好了，核心思想出来了。
意思是尊别有别是一种天数，有天有地就有上下之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下如果无富贵贫贱的差异，则将无法治理而大乱。
因此必须使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
赵宁倒是觉得有些意外，顾长志是新政派的人，在这一次却毫不犹豫倒戈了。
但他又有些庆幸，这无疑是给新政派的骨干们提个醒，你们推荐的人，很擅长伪装，以后小心一点。
赵官家也不说话，准备继续看他们跳，最好多跳几个人出来。
他的目光落到王守德身上，这个老狐狸站在人群中，不知何时出来。

第440章 狂怼群臣！
荀子的话一出来后，朝堂上的气氛立刻变了。
大有一种对新学完全碾压之势。
一时间，新政派骨干们各个一言不发。
如负责大宋报社的胡寅，也无法反驳。
至于政治投机的莫俦，就缩在一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来。
军器监汪似出列说道：“百工能用于军防，能安邦，此乃实事求是之论，诸位不要讨论偏颇了。”
刘甚说道：“诚然如此，也不必以百工入学，过去未有新学之时，军防城寨一样可以快速建立，我并未看到新学对此有何突出作用。”
汪似又说道：“你未看到，却未必没有。”
“这是乱言！”
王宗濋出列说道：“那足下家中可有香皂？可去问过现在京师一张纸多少钱？”
“王太尉是想说，太府寺下面的文思院的工人增多了商品的制作数量，让商品更加便宜了？”
王宗濋说道：“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你还来问我？“
“那文思院里的工人可有上过大学？”
“倒是没有。”
“那大学对文思院有何作用？”
王宗濋说道：“文思院的主事便是东京大学工学院卒业。”
刘甚说道：“区区一个主事，不足为论，文思院能制作出更多的东西，是工人的数量增多，而手工艺者却为上过大学。
他的音调一下子提高了，回响在大庆殿。
最后，他用一种极其激动的语气说道：“是以，大学可有可无！”
“然则，大学欲使农工商皆入学，则违背了荀子维齐非齐之言，洛京大学之乱，故于此！”
他此言一出，终于将气氛彻底炒起来了。
其余大臣也都纷纷开始说：“请陛下叫停新学，恢复纲常礼制。”
一些原本没有说的大臣，也纷纷加入进来。
群体从来如此，新学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们就歌颂新学。
但新学遇到问题，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大义被保守派掌握的时候，他们又立刻开始倒戈。
当有人到处大喊大叫支持你的时候，一定不要高兴得太早。
当初他们支持你有多狂热，最后在你身上咬下来的血肉就有多狰狞。
真正支持你的人，往往沉默不言。
关于这种事，秦桧用一种通俗的话说道：真理？真理是什么东西？它不过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被一群毫无主见的小丑推上前台，那些小丑今日支持这个，明日支持那个。
何栗大声道：“肃静！”
朝廷这才慢慢恢复安静。
大殿外面的官员们大概也猜到了里面已经热烈起来。
太子看了一眼蔡懋，蔡懋微微摇了摇头。
赵官家依然没有表态。
而此时王守德终于出来了，他说道：“陛下，臣也有话要说。”
“说。”
王守德说道：“礼起于何也？”
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这一刻，王守德仿佛成了儒家先贤的代言人。
或者说，仿佛他化身成了圣人一般，人们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圣人光辉。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以起也。”
说完后，大殿内陷入到一种极度的安静中，仿佛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不知多久，李纯佑站出来说道：“彩！”
他紧接着说道：“王侍郎所言极是，每一个人都有欲望，有欲望就会去追求，追求不得，就要争斗，有争斗，天下就乱了，如何定分止争？”
众人都看着李纯佑，李纯佑继续说道：“此关乎社稷，关乎天下存亡，此礼之根本！吾辈身为社稷之臣，与天子共治天下，当以全天下为己任！绝不能让个别私欲之人乱了天下！”
他说得情绪已经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大了，这一刻，他仿佛孔子、孟子、荀子、曾子等儒家先贤灵魂附体。
最后，他用一句话来收尾：“名分，使群，乃礼之本，天下遂安。”
朝臣们愣了愣，回过神来，立刻赞叹道：“彩！”
王守德在人群中央，说道：“臣斗胆，请陛下立刻叫停新学！”
李纯佑也说道：“臣斗胆，请陛下立刻叫停新学！”
不少大臣也纷纷说道：“陛下，请立刻叫停新学！”
这时，太子赵谌犹豫了一下，他走出来，正要说话，赵宁忽然将腰间的剑狠狠砸在了御案上：“都住嘴！”
皇帝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之内，一瞬间将所有人都镇住了。
所有人心头一跳，大殿内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气氛仿佛凝固住。
太子赵谌说道：“陛下，洛阳案影响甚大，皆因新学而起……”
当看到赵谌出来的时候，蔡懋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赵宁打断了他的话：“因新学而起？”
赵谌说道：“因新学而起，新学打乱了天下礼制，违背了圣贤之道，所以导致纲常混乱，社稷不安！”
太子这么一说，那些个旧派大臣更加兴奋。
“好一个因新学而起！”赵官家从上面走下来，他环视一周。
“朕还不知原来朝堂上下竟然有如此多的人反对新学！”赵宁的语气仿佛刀剑一样锋利，“你们一个个隐藏得倒是巧妙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盯着顾长志。
意思是他这个新政派，主管京畿路新学的，在这种时刻居然倒戈了。
这种墙头草一样的大臣，要你有何用？
王守德说道：“陛下息怒，臣等也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
“为了朕的江山社稷？”赵官家的面色已经彻底冷下来，“好一个为了朕的江山社稷！好一个维齐非齐！”
宋朝的皇帝上朝是不佩剑的，不过赵宁觉得佩一把剑，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拔出来让自己开心开心。
他走下去，环视着四周，继续说道：“不要以为朕不知道维齐非齐是何意！”
“昔日，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此皆为贤！”
说话之间，赵宁已经走到赵谌面前。
他继续说道：“维齐者，非齐以类，贤能也！”
他这话的意思是，维齐非齐，并不是说不能将农民和宰相放在一条线上，也承认了人和人之间是有区别的，区别不在于暂时的身份，而在于贤德和能力。
今日刘甚、顾长志、王守德等人说的维齐非齐论，说的是将人以身份类别划分开，不能僭越身份类别。
比如，农民就是农民，就应该种地，读什么书？
如果农民跟官员放在一起了，岂不是大乱？
但是赵官家的意思是，农民虽然是农民，但只要这个农民贤德有才能，他一样可以通过教育得到往上走的机会。
刘甚说道：“陛下！万万不能啊！圣人云……”
“住嘴！”不等他说话，赵官家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圣人还说有教无类！不要以为读了两天圣人之书，就敢在朕面前饶舌！”
“你们读过的！朕都读过！你们没有读过的，朕也读过！”
说完，赵宁的目光瞥向了王守德。

第441章 开门放秦桧
赵官家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仿佛天公发怒。
新学之争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赵宁也真正见识到了掌握话语权的儒家既得利益者是如何曲解先贤的思想的。
这就是解释权归属的问题。
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
赵官家是不是可以直接跳过今日朝堂的辩论，提刀子砍人就完了？
还真不能。
马上安天下，提笔治天下，这是自古之理。
五代的君主们都相信得到军队就可以得到天下，不相信意识形态领域的思想能安邦定国，所以短短54年蹦跶出14个皇帝。
天下无法达成共识，哪怕是一个小国内部，在思想层面也无法达成共识。
秦始皇建立秦朝之后，“书同文，车同轨”，其实是在为推行统一的意识形态打基础。
汉武帝时期的“罢黜百家”是第一次有了官方成形的统一意识形态。
无论后世怎么骂儒家，在生产力有限的古代，都是儒家意识形态形成的秩序，在维持着帝国的统一。
如果赵宁在12世纪的生产力大背景下，短时间内将儒家全部封杀。
试想想，距离帝国京师遥远的南方的某些小村，那里的人突然认为宗族、礼法是谬论，他们会做什么？
必然有野心之人提刀跃马，各地烽烟四起，而朝廷没有火车、导弹，更没有互联网，等朝廷知道那里叛乱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之后呢？
其他地方是否也会如此？
天下将直接退回五代十国时期，征战不休。
所以啊，从来不是儒家选择了大一统，而是大一统帝国选择了儒家。
儒家帮助帝国权力无法触及到的角落，维持着帝国统一。
欧罗巴那样的大平原，变成小国林立的局面，其根本原因是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识形态让多方达成一个共识，所以各国长期为了自己理解的东西相互喷对方是异端。
直到世界进入工业革命时代，儒家意识形态下维持的帝国，才变得与大时代格格不入。
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毁灭，但你必须懂得重建，否则将会进入分裂的乱世。
荀子的维齐非齐论自然是没错的，世人各有不同，或性格，或体力，或喜好。
有人喜欢田园风光，有人热爱文学艺术，有人更擅长行政治国。
天地有经纬，众生有异同，便如山峦之雄阔、江河之绵长，此乃自然之大道。
但某些人为了维护自身利益，却偏偏春秋笔法，以企图遮天蔽日。
朝廷死静一片，可不少人的气焰却并未被压下去，他们站在那里，准备随时反扑，如此难得的机会，不将新学扼杀，誓不罢休。
“既然各位说到荀子，那朕今日就与诸位说说荀子。”赵官家开口了。
王守德心里大喜：官家，您确定要跟我们论道？
其他人闻言，也各自狂喜。
官家，我们就是靠笔杆子和打嘴炮上位的，您跟我们辩论荀子？
好好好！来来来！
王守德说道：“愿闻陛下教诲！”
李纯佑也赶紧跟上：“臣等愿闻陛下教诲！”
其他人也跟着说道：“臣等愿闻陛下圣训！”
赵官家第一个点名：“王卿。”
王守德出列，他说道：“臣在。”
“你刚才用了荀子的话，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以起也。”
王守德说道：“是的，这是荀子他老人家说的。”
“你给朕详细说说，荀子他老人家说这句话是何意？”
“回禀陛下，荀子他老人家说，每一个人都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但也绝不会放弃追求欲望，当所有人都用一种毫无节制的方式去争夺欲望的时候，就会乱，乱了前方就没有路了。”
王守德的语气不紧不慢，颇有些动情，颇有些感染力，让人忍不住仰视。
“所以，古之圣王制定了礼，来规定人的界限，告诉每一个界限之内的人，他们能追求的限度，如农者，只需日益耕作，官者，忠君体国。如此，每一个界限内的人各自劳作，只要不越界，就不会争斗。”
王守德在说这些的时候，周围的官员忍不住点头。
“尊卑有序，方能养德，明义。”
他们心里都在想着，圣贤已经将治理天下的方式说得一清二楚，今天我们倒是要看看赵官家你如何来反驳圣贤之说。
如果你反驳不了，又坚持要破坏规则，天下人不服！
最后，王守德说道：“遵循礼制，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好！说得好！”赵官家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仿佛被王守德说服了。
但这个时候，人群中的高俅瞥向王守德的时候，仿佛已经看到王守德身首异处了。
高俅知道，赵官家最可怕的不是杀人，而是诛心。
这场局，就是引出无数反对者，然后借着王守德，把反对派的心给诛了，彻底踩碎他们以往信仰的那些。
“争则乱，乱则穷。”赵官家忽然摘出了这么一句话，微笑地看着王守德，“你再给朕解释解释这句话。”
王守德说道：“荀子他老人家的意思是，不要过分的争夺，争夺会引起乱局，一旦局面混乱，前方的路就会混沌不明。”
赵官家的目光落向李纯佑：“李卿，你说呢？”
“臣是赞同王侍郎的话的。”
赵官家的目光又在顾长志身上落下，顾长志说道：“王侍郎所言极是，争斗之风不止，天下不安，国朝难安。”
其他大臣也纷纷说道：“王侍郎所言极是。”
一边的太子要说话，赵官家却不给他机会说，而是继续说道：“人生而有欲，官员也有欲望，如何使官员不相互争斗呢？”
王守德又说道：“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官员应当克己复礼，此为仁。”
“说得好！诸位认为呢？”
“臣等附议！”
“说得好啊！”赵官家的脸色忽然冷了下来，“秦桧！”

第442章 反杀！
人群中的秦桧连忙出列，他说道：“臣在！”
“拿来！”
秦桧立刻将胡为之案的招供书呈递过去。
大臣们还是一脸疑惑，赵官家接过招供书，走到王守德面前：“克己复礼，说得好，孔圣人的话背得倒是很流畅，用来跟朕讨价还价也是信手拈来！”
“臣一片公心体国，不知陛下何意？”
“公心？”赵宁直接将招供书砸在了王守德的脸上，“自己看看你的公心！”
那招供书洒落了一地，周围人不由得惊疑。
王守德面色微微一怔，心头冒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赵官家怒斥道：“捡起来！”
王守德愣了一下，赶紧弯腰捡起来，周围大臣们的目光都聚集过来，很显然都想知道上面是什么内容。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处于神经高度绷紧的状态。
“给朕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让所有人看看一位克己复礼、忠君体国的礼部侍郎，到底做了什么！”
王守德快速一看，顿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呆在原地。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双腿一软，差点瘫软在地上。
“陛下，这是诬陷！这是诬陷！”
王守德立刻发出刺耳的高呼，吓得一边的李纯佑一跳，也惊住了所有人。
一边的蔡懋心头一颤。
从洛京大学案发生开始，蔡懋就开始怀疑这背后就是王守德在搞鬼。
他不确定李纯佑有没有直接参与进来。
但是，他知道，洛京大学案是一次失败的政治对抗。
原因很简单，时机不对。
现在的大宋外敌全部在中场休息，内部的政治危机有巨大的缓冲空间，赵官家完全能承受更大的政治动荡，甚至对旧派做大清洗也可能。
但如果洛京大学案往后推两年，赵官家即便找到王守德的证据，也未必会急着动手。
一句话：在靖康五年玩政治游戏，可能会死得很惨，因为赵官家没有什么忌惮。
蔡懋闭上双眼，他全身都在颤抖。
他对李纯佑等人彻底失望，对太子恨铁不成钢。
如果今日太子不出面，太子的局面还会回旋余地，只要保住太子，旧党的核心就能保住。
蔡懋一下子仿佛老了二十岁，疲态尽显。
他看着赵官家，有那么一刻，他恍惚觉得，背后仿佛有一把无形的推手，正在主导着整个局面，让里面的人疯狂。
李纯佑、王守德之流，绝对是聪明绝顶之人，他们在学术领域影响巨大，又通晓权术。
能爬到他们这个位置的，都不简单。
可每一个人都有弱点。
平民的弱点是安于眼前的享乐，只需要给他们一点点短暂而虚幻的快感，他们就能终日沉迷，沉迷到你跟他们讲点道理他们都会烦的地步。
中间的弱点是渴望往上爬，只需要给他们虚幻的机会，他们就能义无反顾地将全部家当扔进去。
而上面的弱点，无疑是野心，给他们掌控局面的机会，他们自己会暴露出来。
“陛下！这是有人对臣的诬陷！”
本身从开始到现在，所有人的神经都是绷紧的，突然来了这么一份招供书，王守德慌了神，再也没有刚才的从容淡定。
“是秦桧！是秦桧对臣的诬陷！”王守德指着秦桧骂道，“秦桧，你陷害忠良，颠倒黑白！人神共愤！汝欲亡我大宋乎！”
秦桧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无辜得像一朵白莲花一样。
赵宁却显然已经没有耐心跟他扯下来了，他之前问了王守德那么多话，就是要王守德自己在众人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品德兼优的好人。
然后再当众撕开他。
这就是诛心！
而这种诛心，才刚刚开始，一个个诛！
他要诛了这帮“满嘴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家伙的心，诛天下反对派的心。
他拔出剑，那一刻，所有大臣都吓住了，纷纷说道：“陛下息怒，朝堂乃天子与大臣议政之地，岂可拔剑……”
“都给朕住嘴！你们的账，朕今日一个个跟他们算！”
说话间，赵官家的剑已经到了王守德的脖子前：“念。”
王守德吓得满头大汗，他双手发抖，开始语无伦次地快速念招供书上的内容。
这内容一念出来，还准备集体威压的群臣，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着王守德越念越多，所有人都震惊得大气不敢再出一个。
等念完后，朝堂上，死静一片。
“王守德。”赵官家收起剑来，“守德，可惜啊，这个名字……”
“你的女儿，亲口承认的她和胡为之的关系，亲口承认了你派人杀胡为之。”赵宁的语气已经恢复平静，只是这种平静却冷得让人发抖。
“若不是如此，朕都不敢相信，前河南府知府，现任礼部侍郎，居然敢派人刺杀礼部尚书。”
赵官家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一边的李纯佑连忙移动了脚步，离王守德远一点。
白莲花秦桧这个时候又出来补刀了，他又呈递了一份招供书：“陛下，臣在一个多月前也遭到歹徒行凶，这里是歹徒的供词。”
群臣闻言心头更是一怔。
赵官家接过来，秦桧则说道：“据这群歹徒招供，他们是嵩阳书院的学生，他们刺杀臣是为了给京西北路转运司衙门支度判官王志报仇。”
赵官家明知故问道：“为何？”
“那王志在陕西抚恤金案中贪污了两万贯，被臣拿到京师，后问斩。”
赵官家又问道：“朝廷依法处置贪官，与嵩阳书院有何关系？”
秦桧说道：“王志曾经在嵩阳书院讲学，深受诸多学生拥戴。”
“岂有此理！如此说来，学生拥戴他，却连朝廷律法也不顾了？”赵官家再次震怒道。
秦桧又说道：“陛下，这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是何原因？”
“那胡为之也是嵩阳书院的学生。”秦桧一句话便将看似与王守德无关的刺杀秦桧案引到了与王守德有关的人事上来。
所有人的心头再次一紧。
顾长志、刘甚等人已经面色发白。
赵宁冷着脸问道：“卿何意？”
“嵩阳书院胡为之受王守德指使，刺杀正在洛京推行新学的李若水，臣也被嵩阳书院学生刺杀，这是嵩阳书院的一次对推行新政官员的刺杀，而这背后的主谋显然是同一个人！”
秦桧此言一出，终于将局面彻底反转。
但是还没有完，局面的反转才刚刚开始。
诛心之论也才刚刚开始。

第443章 诛心！
王守德却百口莫辩，谁让他派人刺杀李若水已成既定事实。
即便刺杀秦桧不是他指使的，现在也变成了他。
“一人刺杀当朝两名尚书大臣。”赵官家脸上浮现出冷笑，盯着王守德，“好手段啊！你的克己复礼而止乱在何处？”
王守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着朕一套，背着朕又是一套。”赵官家扫视一眼，刚才那些咄咄逼人的官员，皆不敢正视赵官家的目光。
之前那些歌颂王守德的官员们也说不出话来了。
沉默了短暂的一段时间，顾长志跳出来说道：“陛下圣明！揭穿此獠真面目，不然臣等都还被他欺骗蒙蔽！”
李纯佑也跳出来：“是啊！陛下圣明烛照四海，目光如炬，王守德私心深重，祸乱朝堂，人神共愤！”
王守德瞪着李纯佑，大怒道：“你！你这个卑鄙无耻之徒！是你……”
不等王守德说话，李纯佑急忙说道：“陛下，此人奸诈狡猾，被当场揭穿，恐已恼羞成怒，必然会胡乱指责他人！”
王守德指着李纯佑，怒道：“你……”
“请陛下立刻处死此人，以正朝纲！”
其他人也赶紧说道：“请陛下赶紧处死王守德，以正朝纲！”
赵宁却不急不慢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所有事情一并说清楚。”
太子赵谌在一边已经彻底懵了，他完全看不懂现在眼前发生的这些。
王守德明明是洛京大儒，当朝礼部侍郎，上次跟他说话的时候，还表现得温文尔雅、大义凛然。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刺杀朝廷大官的幕后凶手？
还有这些人，刚才都在歌颂王守德，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们为何又开始踩踏王守德？
到局势到了这一步，蔡懋终于清楚，这一切，可能真的是赵官家的局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感觉自己输得已经没有任何话说了。
秦桧又站了出来，他说道：“启禀陛下，洛京大学案，也与嵩阳书院的学生有关，据洛京传来的消息，当日在洛京大学门口，与考生们动手的，大部分是嵩阳书院的学生。”
“卿此言何意？”
秦桧说道：“嵩阳书院学生刺杀尚书，为人指使，那洛京大学案，显然也是为人指使。”
秦桧三言两语，将焦点又转移到洛阳案上，这件事牵动的不仅仅是东京，它的影响力正在快速扩散，对各路皆有影响。
“胡说！绝对不可能！”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太子赵谌快步走出来，他愤恨地盯着秦桧，他第一次感觉到秦桧是如此的恶毒。
“一派胡言！”赵谌几乎是朝着秦桧吼过去的。
蔡懋终于站了出来，他不紧不慢说道：“殿下，这件事刑部已经掌握了证据，听秦尚书说完吧。”
“秦桧！你这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挑拨是非！”十四岁的赵谌心中怒气勃发，他一腔热血，嫉恶如仇，仿佛要将秦桧生吞了一样，“你要置那些读书人于死地吗！你要毁我宋室江山！”
“殿下！”蔡懋继续劝阻道。
赵官家语气平静的说道：“蔡相公，你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早就有话要说了。”
蔡懋说道：“陛下，太子年少，不懂人情世故。”
蔡懋其实知道，赵官家已经给了太子很多机会，今日太子每说一句，赵官家都会出来打断他的话。
但是太子实在是年轻气盛啊！
赵宁说道：“在吏部任职，不能用年轻气盛一笔带过。”
赵谌道：“陛下！秦桧他是妄言！”
秦桧不与赵谌争论，他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
他知道，眼前的太子，今日站出来说这些话，结局已经注定了。
他庆幸自己没有再在这个太子身上押注，庆幸自己与这个太子撇清了关系。
赵宁说道：“证据何在？”
这时，高俅出来了，他说道：“臣有话要说。”
“说。”
“嵩阳书院学生在洛阳阻止新学考试，是受到了孔璠的蛊惑。”
高俅一句话，将焦点又直接拉到了孔府人身上。
这下朝堂上下都乱了，怎么这事听起来越来越复杂了？
“这更加不可能！”正在气头上的赵谌怒斥道，“高俅你休要胡言！孔璠是圣人血脉，怎会怂恿嵩阳书院学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这是孔璠的口供。”高俅呈递上去。
太子说道：“你屈打成招！”
高俅说道：“陛下可传召孔璠，他便在殿外。”
“传。”
孔璠在众人惊疑的眼神下，到了大庆殿。
赵官家说道：“朕问你问题，你如实回答。”
孔璠颤颤巍巍道：“请陛下明示。”
“靖康三年，你是否见到刘豫，并且接受了他的赐封？”
“是刘豫逼迫我的。”
“你只需要回答是和不是。”赵宁再次强调，“你是不是见了金国将领完颜宗辅？”
“是，可是……”
“你是不是见了金国将领完颜兀术？”
“是，可是……”
“你是不是软禁了衍圣公孔友端？”
“是。”
“你是不是劝河北、京东一些官员跟着你投降金国？”
“是，我是因为……”
“孔府上下是不是已经做好投降金国的准备？”
孔璠沉默。
朝堂再次陷入死静中，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面如死灰。
跪在这里的是孔圣人的血脉啊！
华夷之辩的大宋，孔圣人的血脉竟然与金人暗通款曲！
这简直是将在场所有文官的三观摁在地上来回摩擦一百遍啊一百遍！
赵官家说道：“带下去。”
“陛下，我是有苦衷的，是金人逼迫我……”孔璠被殿前司班直拖下去，但声音还在回响。
这下连太子都一句话也数不出来了。
他们张口闭口的气节，却发生了朝堂大官刺杀尚书的丑闻，又发生了圣人血脉投降金贼的丑闻。
有人甚至忍不住悲痛地大哭了起来，只觉得过往心中的信仰，崩塌了。
今天，所有人都见识到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当虚伪被撕破后，真正以道德要求自己而埋头做事的人，才会被公平对待。
实事求是，才能如期而至。
可以说，靖康五年的洛阳案，是对传统虚伪道德的一次冲击，它将对整个大宋产生深远的影响。
高俅继续说道：“陛下，孔璠已经投降金人，而上个月孔璠在嵩阳书院讲学后，嵩阳书院的学生都跑到洛阳去闹事，这足以说明，洛阳案是金国细作谋划的一次针对我朝内部阴谋！”
高俅此话一出，所有更是屏住了呼吸。
而高俅却依然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继续说道：“之前宗相公说金人也在推行新政，金人对大宋的新政极其畏惧，这也足以证明了这次洛阳案就是金人细作所为！”
最后，高俅用一种诛心之言说道：“而反对新政的某些人，便是金国的细作！”

第444章 大清洗开始了
高俅只不过将与赵官家私下预演的在朝堂上正式演了一遍。
效果足以威慑全场。
无数官员立刻跪在地上求饶，他们的骄傲和脾气已经荡然无存。
“陛下明察，臣等对大宋忠心不二，绝不会通敌！”
“陛下，臣等绝不会通敌，这是高俅这贼子对臣等的诬陷！”
“陛下，臣等世受国恩，愿意以死报国！”
“……”
众人纷纷哭着喊着，乱作一团。
赵宁一看这架势，好家伙，道理讲不赢了，证据没了，就开始跟朕玩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他冷着一张脸，扫视着这些人。
这些人现在在朝堂上都表现得可怜巴巴，但一旦他们回到家里，或者私下，便凶相毕露。
伪装，是每一个在官场混的人必备的方式。
反倒是赵谌这种不懂伪装的被人骂作蠢，从这一点看，赵宁倒是觉得赵谌也有可爱之处，至少他在仅十四岁的年龄，敢站出来。
不燃烧热血的少年是少年？
少年之所以可爱，是因为他们有着自己的一腔热血，他们敢于向这个世界呐喊，纵然稚嫩，却也发着一份自己的光和热，而不是冷气沉沉地故作老成。
这个时候秦桧说话了。
秦桧的语气突然提高，前所未有的高。
他大声喊道：“陛下！臣心痛！国朝沦落于此，臣悲从中来！”
秦桧这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所有目光都落到秦桧身上。
赵官家气定神闲地说道：“秦卿此话何意？”
“陛下！今日之朝堂，君臣明辨洛京之案，谋害大臣之案，通敌卖国之案，每一案，皆关乎国朝社稷，每一案都骇人听闻！”
这一刻，秦桧仿佛化身成刚正不阿的包公，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散发出正义的气息。
仿佛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只要闻一口，都能立刻变成一个好人。
秦桧扫视一转众人，说道：“然则朝堂诸公，竟如此胡闹！”
“秦桧！”说话的是吏部郎中刘甚，他怒斥道，“你这个奸臣！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朝堂诸公皆忠君体国，汝与高俅二贼祸乱朝纲！妄图遮蔽天眼，欺瞒圣心，行蔡京、童贯之举！无耻狗贼！人人得而诛之！”
刘甚骂得慷慨激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拯救完世界回来。
“秦桧！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狼！枉我们以前还以为你是忠臣！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恬不知耻之人！”
“秦桧！非人哉！”
“陛下！秦桧、高俅之流乃是奸臣！”
“……”
朝堂上又喷起来。
赵宁转身回到上面，说道：“殿前司诸班直入殿！”
大庆殿外恭候的诸多官员们听到里面传来吵闹声，看见大庆殿前禁卫军尽数入殿，不由得神色陡变。
当殿前司诸班直入殿后，所有大臣都露出骇然之色，刚才还在喷的人，也立刻把话吞了进去。
大殿内快速安静下来。
赵官家站在上面，双手撑着剑，俯视着下面，群臣已经噤若寒蝉。
赵官家语气冷淡地说道：“秦桧，说完你的话。”
秦桧继续说道：“臣痛心疾首，王守德说克己复礼，却派人行刺尚书，祸乱新政，甚至引荐私通金国的孔府前去嵩阳书院讲学，诸公刚才说自己忠君体国，如何证明忠君体国？”
这下秦桧再说话，没有人敢骂他了。
赵官家站在那里静听。
秦桧继续说道：“圣人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然则先已铁证如山，诸位竟想以君臣之情，逼迫陛下圣裁明断！此忠君乎？贻笑大方！”
秦桧这话每一个字都仿佛刀子一样，恨不得在众人心头一刀又一刀切割。
他说的圣人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是孔子的弟子对孔子的评价，意思是不生妄念、不生搬硬套、不执著、不自我为中心。
诸位一直以孔圣人的门徒自居，现在王守德等人犯下滔天大罪，已经铁证如山，竟还想以忠君为借口，逼迫皇帝陛下，却还说自己忠君，这不是被天下人笑话吗？
大殿内鸦雀无声。
蔡懋看着秦桧，他心中清楚，从今以后，秦桧在大宋朝堂上的影响力已经不局限于刑部了。
赵官家问道：“那依秦卿所言，当如何处置？”
秦桧说道：“王守德指使人刺杀朝廷重臣、阻拦新学、对抗朝廷，欺瞒君父、通敌叛国，与王守德有关之人，皆有重罪嫌疑，请陛下一定要严肃处理！”
赵宁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蔡懋，说道：“蔡相公，此事你怎么看？”
蔡懋走出来，他说道：“此事关乎国朝之根本，若不严查，必扰乱天下，请陛下严查！”
沉默片刻，赵宁说道：“王守德打入死牢，择日问斩，王家招供者从轻发落，其余夷族！”
皇帝的声音清晰可闻，有一种不可反抗的威势在里面。
殿前司班直伫立在大殿内，没有一个人再敢反对。
王守德全身瘫软，被拖下去，在门口的时候，才高呼道：“天下要亡了！天下要亡了！”
大殿外的官员们见里面拖出来一个人，都惊讶地议论起来，再借着大殿内的光看过去，那人不正是这些天风头正盛的王守德吗？
这这这……
这时，内侍官王怀吉到大殿门口，高声道：“王守德派人行刺刑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勾结孔府通敌金贼，怂恿嵩阳书院对抗新政，铁证如山，天子震怒！”
大殿门口的官员们纷纷跪下，心中骇然，齐声道：“陛下息怒。”
声音在皇宫内回响，片刻，再次陷入死寂中。
大殿内，短暂的沉默后，赵官家又说道：“李纯佑引荐王守德，有同党嫌疑，拿下，打入天牢。”
李纯佑双腿一软，用力磕头：“陛下！臣冤枉！臣也是被王守德蒙骗的！”
殿前司禁卫军将李纯佑拖出去，李纯佑的声音在大殿门口回响：“陛下！臣是冤枉的……”
谁都知道李纯佑是旧党的骨干，这次栽了跟头。
顾长志、刘甚等人吓得面色苍白如纸，一声不吭。
不仅仅是他们，还有诸多官员。
赵官家又说道：“秦桧。”
“臣在。”
“严查今日所有与李纯佑、王守德有关人员，通敌者，绝不可轻饶！”
“臣领旨！”
许多人心头一沉，看来今日官场生涯已经到头了。
而且此事牵涉甚广，这朝堂上上下下，刚才站出来支持王守德、李纯佑的，都跑不掉。
不仅仅是京畿、还有洛京诸多官员，可能都要清洗。
甚至有些人还要背上通敌卖国的罪名。
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变天。
秦桧则在这个关键时刻问道：“陛下，王守德引荐了太子参政，请问如何处置？”

第445章 太子的死局
秦桧此言一出，气氛再次诡异起来。
不待众人说话，赵宁说道：“此事容后再议。”
秦桧说道：“陛下圣明，是臣多虑了。”
说完，也不再给众人说话的机会，赵官家转身便离开大庆殿：“退朝！”
赵官家走之后，大殿内依然一片死静。
秦桧开始拿着名单点名，名册上有的，基本上今日支持了王守德和李纯佑的。
等点完名，秦桧说道：“诸位放心，刑部一定秉公审理。”
“秦桧！你这个猪狗不如之辈！”
“秦桧！你不得好死！”
“秦桧！你欺君误国！”
“……”
大殿内叫骂声不绝于耳，但是没有人敢反抗，因为以荆超为首的禁卫军还在大殿内。
高俅心中感慨，官家真是狗……哦不，英明啊！
得罪人的事，都让秦桧来做，点名抓人的时候，自己跑了。
这次一共有十五名新政官员临时倒戈，另外三十名旧派官员在大殿内被抓。
这些官员可都是能够上朝的官员，最低级别也是郎中，司级官员。
而且这大清洗还刚刚开始，殿外一大堆中低官员，凡是与此次事件有牵连的，一个都逃不掉。
这是一次对朝堂上下旧派的大清洗，也是对宋徽宗以来官场的一次总结。
更是对接下来新政扩大的一次空前整改。
九月初七一大早，王守德通敌卖国、煽动嵩阳书院学生攻击洛京大学的报纸就登上了东京报纸的头条。
一切仿佛都排演好了，一切似乎都按照预定的流程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这天的报纸，一出来很快就被抢完了。
各大报社的印刷机、手抄者不知疲倦地赶制。
一场金国蓄谋已久的阴谋，在这场案件中被揭开。
“原来之前那个备受尊重的王守德，竟然是金人的细作！”一个原国子监的学生说道，“枉我之前还拿他当做人生导师一样。”
“我早就说过了，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说的？”
“我早就说过了呀，之前你们都在赞扬他的时候，我就说他有问题，你们不听。”
“……”
“严惩王守德之流！一定要严惩！”
“对！严惩！”
“……”
离开朝堂后的赵宁，回福宁宫睡了一个回笼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秋风正是萧瑟的时候。
“官家，圣人在外面求见。”
“快宣。”
朱琏走进来，赵宁知道她来做什么的。
赵宁走过去，扶住朱琏，温柔地说道：“你今年刚生完孩子，不宜多走动，更何况今天的秋风属实有些凉了。”
“官家，妾身已经教训过谌儿了。”朱琏眉宇间有些焦虑。
“来，坐，坐下慢慢说。”
朱琏坐下，赵宁又吩咐人去准备了一些热茶和糕点。
“官家，谌儿还太小，他不懂事。”
朱琏眼中尽是愁容，看得出来，她十分担心赵谌。
赵宁说道：“我并未有怪罪谌儿之意。”
“那官家是原谅了谌儿今日的鲁莽了吗？”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我不怪他，但不代表他能逃脱惩罚，他是太子，在政务上被人抓到了把柄，如果不受罚，恐难服人心。”
看着朱琏那担忧的样子，赵宁颇有些不忍。
若是赵谌今日在朝堂上不说话，哪怕是王守德提议太子参政，问题也不会太大，因为太子是被推荐的一方。
但太子今日在朝堂上却主动为那些人说了太多话，这问题就严重了。
朱琏顿时眼泪掉了下来：“官家准备如何惩罚谌儿？”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赵宁拿起手帕帮她擦眼泪。
“真的？”
“真的！”
赵宁将朱琏拥入怀中，又安慰道：“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做了就要承担后果，我们不能事事都替他安排好。”
“嗯。”
午膳之后，高俅进宫，在后苑见到了赵官家。
“陛下。”
“如何？”
“现在整个东京城都在骂王守德，王守德已经身败名裂。
“孔璠呢？”
“也一样。”
“圣人血脉也骂？”
“也骂。”
看来效果达到了，通敌卖国的帽子扣在孔璠身上，圣人血脉的光环也没用了。
高俅说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在街头发现了好几个疯子。”
“疯子？”
“都是老儒生，听闻圣人血脉通敌卖国，接受不了，疯了，在街头又哭又笑，还有人把书拿出来烧了。”高俅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
高俅和秦桧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秦桧平日里装得一脸的正派，却野心勃勃。
高俅就不同了，这货还是一个性情中人，有流氓气质，有时候也是一个心软的人。
看到太子赵谌今日的末日，多多少少有些感慨，看到那些儒生疯掉，多多少少有些唏嘘。
赵官家问道：“城内治安现在什么情况？”
“开封衙门的衙差已经全部出动，一切从严，京师各城门也加强了守备。”
赵官家点了点头，说道：“皇城司也加强巡逻，这几日朝廷整顿，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陛下放心，都看着。”
“应天府有消息吗？”
“有，今早刚传来的，一切稳定。”
“稳定就好，这场闹剧该收场了，不要再扩大了。”
“只是，前秘书省校书郎富直柔却在应天书院，被赵相公抓了起来。”
“这是为何？”
“富直柔在应天府大谈新学之害。”
赵官家说道：“这些人交给秦桧去处理吧，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是！”聪明的高俅立刻知道赵官家何意了。
这一次大清洗，必然有一大批旧党被清洗掉，几乎全部是秦桧一手操办。
得罪人也全部是秦桧得罪的。
赵宁其实并不想高俅在这一次案件中牵涉太深。
傍晚的时候，秦桧回到家中，王氏亲自来迎接。
“恭喜官人！贺喜官人！”
秦桧进了屋，他的狗腿子王次翁也跟着。
“良人何喜之有？”
“今日官人之名，已经在京师传开。”
“都是虚名罢了。”
王氏说道：“官人可不要小瞧了这虚名，不久之后，官人便能入中堂了。”
秦桧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些还是多亏良人的出谋划策。”
王次翁也说道：“恭喜秦尚书！”
王氏问道：“太子如何了？”
秦桧说道：“陛下今日并未宣布废太子。”
“并未废太子？”王氏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莫非你意会错了陛下的意思？”
秦桧说道：“不会有错的，陛下曾经亲口跟我说过太子不可救药，问过我该不该废除太子，还跟我说关键时刻，需要我站出来。”
王氏说道：“太子一日不废，我们一日不可掉以轻心。”
王次翁说道：“夫人是否过虑了，太子鲁莽无知，反对新政，废除他只是时间问题。”
“无知？”王氏不屑一顾说道，“这位太子殿下现在只有十四岁，在旧党被打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还敢站出来，换做是你，你敢吗？”
王次翁缩了缩头。
王氏继续说道：“这位太子只是缺乏了历练，若是让他长大，羽翼丰满，我们将面临一个可怕的敌人。”
秦桧愣了一下，说道：“良人何意？”
王氏眼中露出凶光：“想办法斩草除根。”

第446章 金国真正的细作
秦桧心头吓了一跳。
杀赵谌？
这事他倒是还没有想过。
不过从王氏的分析来看，赵谌如果不死，将来一定是自己的敌人。
今日在朝堂上，双方已经彻底决裂。
秦桧说道：“太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王氏说道：“没让你现在杀，等太子被废后，再做解决。”
夜幕降临，秋风瑟瑟。
虽然东京不热了，但东华门外青楼的风吹得又腥又黏。
糊了人一脸。
风中欢乐的笑声，仿佛永不知疲倦。
另一边，各大瓦肆的说书人，已经一天没有休息了。
那东京城街南的桑家瓦子，更是人满为患，茶水生意和糕点买卖赚得商家眼睛都红了。
说书人们更是连吃饭的时候，都是一边吃一边说。
最后实在挤不进去人，人流便往其他瓦肆分流。
以至于各大瓦肆差点没有被人挤破。
倒是其他的杂耍表演一时间竟然也无人问津。
说书人成了今天的主流。
每一个说书人面前都摆放了一厚堆报纸，有日报、快报、晚报、京报等等。
从王守德小时候尿床到长大了去青楼找妹子谈人生，都讲得一清二楚，听说连王守德屁股上长了几颗痣都说得明明白白。
又说到李纯佑，据说这李纯佑从小就很坏，不仅仅偷看人洗澡，还到处踩庄稼，用石头砸村头的牛。
还有说书人从李纯佑的面相分析，说此人面相看似醇厚，实则阴险狡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坏人。
瓦肆之间不时传来呼喊声：“李纯佑真是该死啊！王守德该被千刀万剐！”
不多时，又传来一些呼喊声：“秦尚书果然是我大宋的能臣啊！”
“秦官人是好官啊！”
“秦官人可真是包龙图再世！”
他们说的包龙图就是包拯了，包拯并非后世电视剧上那样天天审案，但包拯在出任权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丞、三司使（财务大臣）的时候，清正廉明、秉公职守、铁面无私、不畏权贵，在大宋民间声望很高。
“还好有秦官人这样的良臣！”
“……”
此时，樊楼的灯火通明。
张茂走到上层的雅间中，张思君正在梳妆。
樊楼是东京最顶级的民间娱乐场所，这里的管制非常严格。
张茂是以张思君的兄长的身份进来的。
“如何？”
张思君腼腆地说道：“林官人想要为我赎身。”
“不准。”
“为何？”张思君着急道，“你不是让我接近林官人吗，若是我能嫁给他，以后得到更多密切的情报岂不是易如反掌？”
张茂说道：“你以为他会娶你？”
“他说过的。”
张茂说道：“他是当朝刑部尚书的儿子，你以为秦桧会让自己儿子娶一个青楼女子？”
“他亲口对我说的！”
“男人的话你也信？”张茂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起来，“你在这里可以接近更多达官显贵，得到的情报更广。”
张思君着急道：“若是我拒绝了林官人，他会不会冷落我，我以后岂不是打探不到情报？”
张茂笑道：“你放心，你越是委婉地拒绝，他越离不开你。”
窗户外面隐约传来一些人群的声音。
“诸位，王守德通敌卖国，还煽动嵩阳书院学生对抗朝廷新政，实在罪大恶极！我心中悲愤！朝廷应该立刻将王守德碎尸万段！以平民愤！”
“对！碎尸万段！”
“挫骨扬灰！”
张茂走到窗边望下去，看到人群正在汇聚，大多是年轻人，他们慷慨激昂。
张思君也走过去看了看，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张茂颇有些嘲讽地说道：“他们在无能狂怒。”
“无能狂怒？”
“一群任人摆布、听风就是雨的蠢货罢了，不必在意。”
张茂收回目光，说道：“现在局势大变，秦桧接下来在大宋的位置会更靠近核心层，林一飞的作用会更大。”
张思君说道：“所以我嫁给他对我们都有好处。”
“不，我说过很多遍，你不能嫁人，林一飞也绝不会娶你，最多纳你为妾。”
“那也可以……”
“绝不可以！”张茂严肃地说道，“以后多多接近林一飞，他那里将会有宋朝更多的核心政要，时机到了，拉他下水。”
张思君目光有些忧愁起来，她眉头低垂，悠悠叹了口气，说道：“好。”
“北边需要宋国新政的成果，我预计林一飞在未来两个月之内会升官，我需要你从他那里得到情报。”
张思君忍不住问道：“北边为什么需要这个？之前不是对宋国新政嗤之以鼻吗？”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还想不想见到你的父母和弟弟？”
张思君连忙不说话了。
不多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林官人，思君小姐便在里面。”
林一飞进来的时候，张茂立刻堆出满脸谄媚的笑容：“林官人，您又来找我们家思君了。”
“哦，是你啊。”林一飞从腰带里拿了一包钱，扔过去，“拿去喝酒吧。”
“谢谢林官人，谢谢林官人。”
说完，张茂立刻冲了出去。
大宋朝的东京城，管理是非常严格的。
平日里，三百米一岗哨，每一岗哨有五人，若发生民间斗殴事件，立刻就能反应过来。
若是发生火灾，也可以随时响应，甚至开封府知府会亲自带人前往控制火宅。
历史上的东京城的管理，几乎快要接近现代化城市的管理。
这几日特殊，管理的更严。
便说昨日晚上那些聚集的人，全部被抓到开封府衙门训斥了一顿，然后各回各家。
九月初十，洛阳案引起的官场震动还在继续扩大，从东京延伸到洛阳。
河南府知府周谦刚上任不到两个月，就以对抗朝廷罪，被抓捕。
被一同抓捕的还有同知王河，以及所有招供出来的官员。
九月初十，张伯奋带着人，对富家抄家。
停靠在洛阳的商船也逐渐被放行。
九月十一日，赵鼎和许翰都从应天府回来了。
已经年近八十的许翰，在这一次的奔波中病倒，回东京的时候，病情颇重。
当晚赵官家与赵鼎一起，前往许翰府邸，亲自探望了许翰。
“劳烦官家亲自前来，臣并无大碍。”许翰打算从床上起来。
“许卿躺着便是，朕与赵相公前来坐坐。”
赵官家屏退左右，让禁卫军守在外面。
“臣恐怕不能再为官家分忧了，官家应当尽早寻找新的尚书右丞。”
赵宁说道：“今日不谈尚书右丞，谈谈太子，两位以为太子如何？”

第447章 交钞下乡？
许翰虽然能力差了些，但却是出了名的口直心快，有担当，有公心。
这种人放在宰执的位置，未必能有突出的政绩，却可以在处理许多事的时候，客观、公正。
趋利避害是人性，人都是有私心的。
官场这种充满权力和金钱的地方，是最容易将人性的恶无限放大的。
能在这种地方保持本心，如同心口悬一把刀。
正如秦桧用非常简单的话说道：别看街边有些人在骂李纯佑、王守德等人弄权误国，换做他们上，恐怕未必会好到哪里去。
赵鼎和许翰沉默了片刻，许翰说道：“陛下，太子仁德，却还不足以担大任。”
“此话怎讲？”赵宁问道。
他其实心中已经有数，但他必须要从赵鼎和许翰这里得到答案，必须让他们说出来。
王守德事件被官方定义为通敌叛国，太子与王守德牵连不清，如果不处理赵谌，是无法给天下推行新政的那些人一个交代的。
作为皇帝，必须考虑多方势力的情绪和想法。
许翰说道：“太子轻佻，不足以君天下。”
上一次说类似话的宋徽宗他哥宋哲宗时期的宰相章惇，章惇的原话是这样的：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这里的端王说的就是赵佶。
而许翰此时说赵谌轻佻，言下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只是，双方的轻佻或有不同。
赵佶贪玩，喜欢琴棋书画。
而赵谌，说得好听是率直，说的不好听是冲动。
赵宁又问赵鼎：“赵相公以为呢？”
“臣觉得，年少者，性情耿直并非坏事，但今时不同往日，朝野政局起伏，太子殿下继续在朝堂，对他来说，十分危险。”
赵宁点了点头。
这两位的评价可以说已经非常客观了。
他们并未说太子站在旧党那一边所以要废太子。
许翰从太子行为说太子的性格。
而赵鼎则认为，少年人性情耿直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现在的朝堂，不是真宗、仁宗时期的朝堂，现在的朝堂，比神宗时代的朝堂还要动荡，新政派与顽固的旧派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天下各方面都在推陈出新，未来动乱的局面只会随着新政的范围越大而越大。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十四岁且冲动的太子，是不适合在权力范围内的。
哪怕是陛下您只给他一个吏部主事的位置让他历练，也容易被人利用。
赵宁沉默了片刻，说道：“两位所言，朕已知晓。”
在许翰府上待了片刻，赵宁便起身回宫。
回宫的马车上，赵官家对赵鼎说道：“许翰致仕，谁适合担任尚书右丞？”
赵鼎说道：“秦桧可行。”
“为何？”
“此人行事果敢、持重，深得人心，且两个月前，他还向臣提过交钞入乡之论。”
赵宁问道：“交钞入乡？”
赵鼎说道：“现在七路推行新农政，其中牵涉到均田承租，租田后，许多百姓是需要钱购买农具、种子的，臣这段时间去应天府乡间专门走了一趟，新农政目前全面深入下去，最大的阻碍已经不是朝堂官员的阻隔，而是实际民情。”
赵宁立刻就知道秦桧到底想干什么了：给农民贷款。
这一点他赵官家怎么可能没想过。
当时刚刚让陈东在京畿路处理宗室良田的时候，他就有考虑过。
只是当时时机尚未成熟，后来秦桧私底下也向他提过，当时他没有同意。
不同意的理由也很简单，王安石的青苗法失败在先。
王安石的青苗法具体内容是什么？
苗法者，以常平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春散秋敛。
意思是，朝廷以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在庄稼青黄不接的时候，将提举常平司里的粮食贷给农民，缓解民情，等秋天收农税的时候，一并收上来。
王安石是在什么大背景下提出青苗法的呢？
总所周知，大宋朝百年良田开荒力度前所未有，那么对农业的扶持自然也是前所未有。
农民需要钱购买农具、种子，有时候一打仗，赋税沉重，农民倾家荡产，只能借贷生活。
于是，宋代民间借贷业十分发达。
而又因为宋代土地兼并严重，农民大部分是佃户，佃户与地主交流更多，于是借贷的主体便是地主和佃户。
地主通过借贷进一步盘剥农民。
王安石便认为，朝廷可以推出借贷，来统一规范这个市场。
这样既可以遏制民间高利贷，还可以让囤积在提举常平司里的粮食成为商品，为朝廷增加收入。
可以富国，也可以减轻百姓压力，还可以达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于是青苗法出来了，再于是，青苗法失败了。
说到底，青苗法是中国古代第一次农业金融信贷的重大突破。
虽然它失败了，但它的意义重大。
而青苗法失败的最重要的原因也很简单：真正需要贷款的是穷人，而官府又不敢大范围将粮食和钱贷款给真正的穷人，因为担心贷出去的钱收不回来。
官府想要贷的对象是有钱人，有钱人又不需要贷款。
于是，根据黄宗羲定律，青苗法后来竟然成了一种赋税，最后被迫叫停。
赵宁说道：“秦桧说的交钞入乡，与王介甫的青苗法有何不同？”
赵鼎说道：“昔时，青苗法是以提举常平司的粮食折成钱借贷给民间，是朝廷实打实拿出粮食折算的，若是民间无法偿还，则朝廷损失颇大，而此时此刻……”
赵宁立刻问道：“此时此刻如何？”
赵鼎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此时此刻，像民间借贷交钞，是朝廷印出来的。”
赵宁沉默地注释了片刻赵相公，赵鼎有些紧张，说道：“陛下，若是银行来主控交钞入乡，一是朝廷不需要真正花费成本，二是将借贷对象限制在农民，可以增加民间交钞数量，将财富流一部分到农民手中，可缓解天下紧张局势。”
“所以你赞同秦桧的交钞入乡之策？”
“臣赞同。”
赵宁倒是真的觉得赵鼎是绝佳的新政执行人。
银行新政稳定后，他本就打算启动下一步的农业贷款新政了，却没想到赵鼎和秦桧已经提前想到了。
不过听到赵鼎推荐秦桧，赵宁心头不由得感慨。
秦桧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但是，秦桧的伪装，却让赵鼎也很器重他。

第448章 秦桧入政事堂？
高俅是一个没什么野心的人，现在在朝堂搞事情，完全是被赵宁强迫的。
这叫被迫营业。
但秦桧就不同。
秦桧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很多时候，只需要赵宁稍微暗示暗示，他就知道该怎么能让赵官家满意。
并且私底下他会结交各方人士。
之前如果不是赵官家狠狠敲打秦桧，秦桧是绝对不会得罪旧党的。
秦桧这个人，个人能力肯定非常强。
他跟何栗是同一届科考，何栗是状元，但何栗的能力跟秦桧一比，就差远了。
赵鼎与秦桧的区别其实也很明显。
赵鼎有能力，有责任，有公心，不会以一己之私而利用权力报复，或者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来用人。
也就是说，你拍赵鼎的马屁没用，他看得是一个人的才德与职位适配度。
他能真正做到“体国”二字。
而秦桧，个人能力强，但基本没有公心，且私心甚重。
赵鼎补充了一句：“交钞入乡必然会出现一些问题，但它却能尽快帮河北、河东、京东恢复民生，缓解朝廷的压力。”
何止一些问题。
交钞入乡，顾名思义就是以借贷的方式，释放货币到农村。
宋朝的农村与县之间已经出现了乡间集市，就是镇，有丰富的买卖。
货币到农村，肯定是可以流通的。
但以权贵阶层的能力，你释放一百万贯交钞到民间，他们很快可以通过手段，将农民手中的钱盘剥干净。
一句话：朝廷印钱拉动农业，做量化宽松，可以发展，但会快速加大贫富差距。
赵宁说道：“如何防止有心之人借贷去，不还呢？”
“一、实施对象仅限于均田承租者，这些人手中的田是朝廷的，如果他们不还，田收回来，庄稼全部没收充公，以填补不还的账目，收回的田转租出去。”
“二、朝廷定期从均田承租方买粮囤积提举常平司，百姓手中有了钱，自然会还贷。”
“三、朝廷监镇官现在村镇推行新农政，愿意来租田的人，都是希望通过种田，改善生活者，按照目前的情况，只要百姓踏踏实实种田，只要不出现大规模天灾，将一部分粮食卖出来，是有钱的。”
赵鼎说的这项政策中，牵涉的几方分别是：地方银行、新政租田者、提举常平司、监镇官。
其中银行放贷，新政租田者拿钱买农具、种子，然后种地，有了收获，提举常平司购买一部分粮食，农民手里有了钱，还贷。
如此，既解决了农民的困难，又将交钞释放下去，还丰富了提举常平司的储备。
这个过程中，基层管理者就是监镇官。
这可以说是之前推出的新农政的升级版。
赵鼎继续说道：“这样还可以藏富于民。”
赵宁说道：“那印出来的那一部分交钞，到了民间，民间总货币增多，货币岂不是要贬值？”
“若是一户原本总钱数只有300文的农家，借贷种田，几年后，有了5000文，那那时候即便货币的购买力降低了一成，但这个农户也买得起衣服，甚至偶尔可以买点肉了，百姓的生活是变好了的。”
好家伙，赵鼎这说的不就是拉动整体发展吗？
让老百姓的收入增加，超过货币通胀的速度。
赵鼎能看到这一层面的东西，实在难得。
或者说，大宋朝的的确确有商业的基因。
大宋朝的官员们，的的确确都是商业精英。
交钞体系现在还只是第一代，银行的建立，却似乎打开了赵鼎这些人的思路。
见赵官家似乎还在犹豫，赵鼎继续说道：“官家是担心货币贬值，引起大户反对？”
“不，大户已经吃得够多了，他们反对朕可不愿意搭理他们。”赵宁言简意赅说道，“朕只是担心货币不受控制。”
作为穿越者，他在书上看到太多人类历史上玩纸币把自己玩死的。
一旦大水漫灌，比作者还……不是，是比战争还严重。
不过赵鼎他们能认识到这一层面，倒是或多或少打消了赵宁的担忧，毕竟他都准备好在陕西用交钞给工人们发工资了。
赵宁继续说道：“你的提议朕是赞同的，不过这里面有一些问题，需要朝廷提前去布局。”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赵宁问道：“民间市里的买卖是不是自主的？”
赵鼎说道：“是。”
“那我们姑且称呼为自由市场。”
赵鼎愣了愣，觉得“自由市场”这个词倒是取得很妙。
“自由市场里，大玩家是大商人和地方掌权的权贵，一旦农民手中有了钱，这些人势必会想天方设地法将农民手中的钱搜刮到他们手中。”
赵鼎说道：“陛下说得是。”
赵宁继续说道：“朝廷印出来的钱，最开始在百姓手中停留，很快流入权贵手中，但随着货币的总数增加，市面上的钱却贬值了，商品价格被抬高，而这个时候百姓手里已经没多少钱了，这无疑会加重民众负担。”
赵鼎不由得赞叹道：“陛下深谋远虑，这一点是臣未考虑到的。”
“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交钞入乡可行，它弥补了初代新农政的不足，但朕不希望交钞入乡政策最后成了害民之策。”
赵宁继续说着：“朝廷有些官员，有懒政的心态，他们希望印钱来解决一切问题，有些人只想着能解决眼前的麻烦，却不考虑毫无节制的印钱带来的恶果，这一点我们必须严格把控，如此才能修养民生，稳定根基。”
赵鼎想了想，说道：“平衡民间财富分配，是另一个重大的政策，通过对富人加税增加国库收入，朝廷向民间购买货品，使钱流入民间，使财富在商人、生产者之间均衡。银行则定期回收交钞，以平衡市面交钞数额。”
“这些事你去做一份策论出来，能快速恢复北方民力，补充国库，肯定是好的。”
“是。”
说着说着，已经到了皇宫附近。
“朕听闻，燕云之地民力已经匮乏，将来若要抗金，还需要大量移民北方，移民需要钱，若是要抗金，以目前的财力是远远不够的。”
赵鼎说道：“臣测算过，至少要移民一百万户到燕云之地，若是每一户给三十贯的补助，就是三千万贯，包括在燕云修筑道路、军防、城寨、驻军，若是真要收回来，变成伐金的前线，至少要在数年时间投入一亿贯。”
这还不算收复北方三镇，恢复北方三镇民力的预算，更不算灭西夏的预算。
灭国不是靠一腔热血的，是必须要有雄厚的财力的。
赵宁的压力很大，内忧外患，新政执行必然有诸多风险。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另外，从海外补充原材料进来，丰富商品数量，也是可以起到遏制通胀的作用的。
赵鼎下了马车，赵宁掀开帘子说道：“眼下，七路新政已经开始推行出来，既然秦桧想要推行交钞入乡，便让他顶替许翰的尚书右丞，推行交钞入乡。”

第449章 赵构回来了
九月十五日，许翰因身体原因，提交了执政的辞呈。
赵官家同意了，并赐许翰太子太傅的荣誉头衔，以表示他对国朝多年来所做贡献的尊敬和感谢。
在许翰卸任的当天，就有不少官员的推荐信送到了赵官家那里。
推荐名单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王宗濋，一个是秦桧。
秦桧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王宗濋。
这并不算意外，秦桧现在还在主办洛阳案，他的声望现在一时无二。
赵宁一直秉承着，茅坑里的一坨屎也有它的用处的用人之道。
九月十六日，在各地清流的一片咒骂声中，秦桧的任命诏书下来了。
从这一天开始，秦桧成了尚书右丞，大宋朝的执政，并且兼任刑部尚书。
任命秦桧，其实并不仅仅是赵鼎推荐。
秦桧处理了洛阳案，至少从表面看起来，是立了大功的。
作为皇帝，要做到赏罚分明，而不是被个人喜好左右。
提拔秦桧，也让天下人看到，赵官家是一个有功就赏的人，有罪一定会罚。
整个靖康五年九月，进入了任免新旧官的重要时期。
此次的洛阳案必将引发天下轰动。
朝堂上一大批官员被清洗掉，包括那些曾经混在新正派里两面三刀的人。
九月十七日，晚秋的阳光和煦、温暖，赵宁与钱槿姝在后苑煮茶、抚琴。
赵官家坐在那里，全身放松，享受着难得的午后时光。
赵宁忽然问道：“近日与你兄长联络了吗？”
钱槿姝说道：“写了几封信。”
“你兄长可还好？”
钱槿姝笑道：“一切都好，听他说杭州好一些海商的子弟，都在帮他编写杭州海事大学的教材。”
关于钱喻清去杭州的一些成果，赵宁其实是知晓的。
钱喻清定期会奏疏回来，现在杭州海事大学已经办理起来的，也有一部分学生入了学，大多是当地海商的子弟。
第一批进来的学生准确的来说并不是来学东西的，而是来镀金的。
出来后，可以直接进入市舶司担任一些官职。
钱槿姝坐在树下，正在抚琴，阳光洒落在她干净、轻柔的身姿上，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美。
“关于太子一事，你怎么看？”
钱槿姝的目光落到赵官家身上，赵官家半躺在竹椅上，闭着双目，正在享受阳光。
“太子一事，官家心中应该已经有了安排了吧？”
“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现在朝局起伏不定，太子离京师远一些反倒安全。”
“还是你聪明。”赵宁随口说着。
钱槿姝沉默片刻，忽然说道：“我昨日见了钱五一面。”
“哦，听说他现在在负责钱家在京师的一些买卖。”
“嗯。”
“怎么样，他是不是还是那么胖？”
“他说最近一段时间，有许多人上门送礼。”
赵宁依然漫不经心说道：“你们家现在是皇亲国戚，有人上门送礼属实正常。”
“不过以前从未与我们有往来的一家人，突然在这段时间送礼，而且很贵重，并且与钱五谈了一个大买卖，是关于城南新城扩建的买卖。”
城南扩建？
这政策可还没有颁布。
东京城现在总人口已经快要一百六十万了，再发展下去，可能要过两百万，东京城扩建是迟早的事。
只是金人的威胁一直没有彻底解除。
城南的地皮投资极具商业价值，不少富商都已经将目光瞄准到那里。
赵宁问道：“哪家人？”
“秦家。”
“秦家？”赵宁微微愣了一下，“秦桧？”
“是的。”
赵宁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陷入沉思中。
秦桧之前私下与太子交好，经过洛阳一案后，与太子彻底决裂。
秦桧还与赵构交好。
“秦家的人为何去找钱五？”
“说是买南城的地。”
赵宁看着钱槿姝：“我问真实的原因。”
钱小娘子抬起柳叶眉笑道：“结合近日太子卷入洛阳案风波，恐怕并不简单……”
“你是说秦桧想依靠、拉拢钱家？”
钱槿姝继续说道：“前几日倒是还托人给我送过一些珍贵礼品。”
果然，秦桧他就不消停！
给他一个尚书右丞，他绝不会满足的。
他想要坐的位置是赵鼎的位置。
不仅如此，他恐怕还想拿到张叔夜的权力和张浚的权力。
钱家想要在大宋朝堂立足，必然也会想与某些官员能和睦相处。
“大臣给后宫嫔妃送礼品倒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些事你为何主动跟我说？”赵宁好奇问道，“不怕我怀疑钱家？”
“秦桧之前与太子走得近，现在又来靠拢钱家，这种手段让我很反感。”钱槿姝说道。
看来秦桧拉拢钱家的心思是泡汤了，但钱家必然也不会表现得强力排斥秦家，否则双方都不好看。
“如果你想拒绝，尽管让钱五去拒绝。”
“嗯。”
九月二十日，就在新旧官员交替之时，皇宫内又一条震惊的消息传了出来：废除赵谌太子位，降为齐王，贬到登州。
这无疑引起了轰动。
也有一部分人为太子求情，认为太子年少，完全是受到王守德等人的蛊惑，太子与金人并无关联。
但更多的人并未为太子求情。
赵谌被废，预示着旧派在朝堂上最后的希望也被拔除掉。
九月二十一日，赵谌坐上了前往登州的马车。
赵谌出宫之前，去坤宁殿拜见了朱琏，朱琏嘱咐了他许多，让他去登州后务必要节制、慎重。
见完朱琏后，赵谌去文德殿门口，磕了一个头便走了。
护送赵谌去登州的是皇帝的禁卫军。
晚秋的残阳染红了半边天空。
蔡懋骑着马，到城外去送别赵谌，还有赵谌以前的老师罗从彦。
罗从彦说道：“殿下此去，一路多加小心。”
“老师，您好好保重。”
蔡懋说道：“豫章先生，可否容我与齐王殿下单独聊聊？”
“请。”
“殿下，你不要灰心。”
“蔡相公，我如今已经是废人，何必劳烦您来相送。”
“殿下，不要灰心，陛下并没有放弃你。”
“我已经被废了。”
“但你看那边，护送你的是陛下的禁卫军。”
“我不太明白。”
“你去登州后，与韩世忠打好关系。”
“韩世忠？”赵谌愣了一下。
“韩世忠是天下名将，也是陛下的心腹爱将，陛下为何偏偏让你去登州？”
赵谌低头沉思起来。
蔡懋分析的没错。
赵宁其实也并没有对赵谌彻底失望。
一个十四岁的年轻人，性格冲动，很正常。
对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人要求过高，本身就不切实际。
有过丰富阅历的人都知道，人的性格很难变，但人的处事方法是可以变的。
那些处事圆滑的人，无非是多活了一些年头，多经历了一些事。
就连秦桧这种人，在年轻的时候，也一样热血过。
赵谌从五六岁开始读儒家经典，他的那一套，只不过是很正常的传统思维。
想要改变这些思维，是必须经历磨难的。
蔡懋拍了拍赵谌的肩膀，说道：“京师风起云涌，你去登州，对你未必是坏事，还有，你与秦桧彻底决裂，一路上小心。”
“他难道还敢杀我不成？”
“万事都要小心。”
“多谢蔡相公提醒，小王告辞。”
“恭送殿下。”
赵谌的马车渐行渐远。
赵谌离开了京师，有人却回到了京师。
谁？
赵构！

第450章 回来挡枪的赵构？
有人带着悲痛离开，例如赵谌。
有人带着欢喜回来，例如赵构。
一边是被废掉的太子，去送的没几个人。
一边是多次立功的亲王，来迎的人数不胜数人。
十四岁的赵谌，第一次尝试到人间冷暖，看着垂落的夕阳，心中空落落的。
这一刻，他以为这就是所有的人生。
二十四岁的赵构，意气风发，他以为，属于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秦桧带着人，为康王接风洗尘。
深秋的夜空，就像一面一望无际的藏青色宝石，里面镶嵌着晶莹剔透的星星。
东京城华灯初上，进入不眠之夜。
到了很晚，秦桧才回家。
秦桧到家的时候，家中的灯依然是亮的，
王氏在室内煮茶。
“良人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在等你回来。”
秦桧说道：“今日康王回京，我去为康王接风洗尘，饮了些酒，与康王畅谈，晚了些，良人见谅。”
“我并无责怪官人之意，太子被废，康王在这个时候回来，恐有深意，静待官人回来，与官人详谈此事。”
王氏给秦桧倒上煮好的茶，为他醒酒。
“良人此话何意？”
“当今官家有几位龙子？”
秦桧想了想，说道：“有三位。”
“哪三位？”
“太子……废太子赵谌为皇后所生，三皇子赵瑾为慎德妃去年所生，如今皇后又添了四皇子赵瑜，听闻淑妃也有了身孕。”
“如今赵谌被废，储君虚位以待。”王氏说道，“你觉得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的是谁？”
“这……三皇子和四皇子都还在襁褓之中，淑妃的更不必说，官家目前还不可能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选立储君。”
“但储君之位，关乎社稷，群臣必然会上疏请求官家早立储君，以安人心。”王氏稳沉地说着，“我原本以为赵谌不会这么快被废，所以拉拢钱家，若是淑妃诞下龙子，以钱家的特殊地位，必然能为我们取得足够的好处，但眼下局势变得太快。”
秦桧饮了几口茶后，酒稍微醒了一些，说道：“良人此言何意，之前不是很看好钱家的吗？”
“那钱槿姝忽然被纳入宫中，钱喻清又上任市舶司，官家要的不是淑妃，而是钱家在东南的基业，皇后和慎德妃都无法为官家提供这样的帮助，我才认为钱家未来是有资格争取太子之位的，但赵谌短时间被废，康王又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你不觉得此事颇有蹊跷吗？”
秦桧怔了怔，放下茶杯，说道：“良人是说，康王回来，与太子被废有关？”
“三皇子、四皇子都还不足以被立为太子，即便淑妃诞下龙子，也不足以立刻被立为储君，然则国朝不可一日无储君，本朝又有太祖传位太宗的先例。”
“良人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兹事体大，还不可轻下论断。”
“你不是提了交钞入乡的新政吗，现在又已位列尚书右丞，而康王刚刚完成了京东两路新农政的推行，你可借康王来推动你的主张，既可拉拢康王，还能为自己赢得政绩。”
秦桧说道：“我今日去为康王接风，便是此意。”
王氏说道：“至于官家到底有没有动立康王为储君的心思，就看接下来官家对康王新的任命了，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良人有何想法？”
“想办法帮助康王掌军政。”
“哦？”
“拉拢的人我已经想好了，此人爱财，又颇想到东京来，正好可以利用。”
“谁？”
“张俊。”
次日清晨，赵宁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在看赵鼎提报的朝廷最新的人事任命。
虽然秦桧被提升到执政的位置，但有赵鼎这个宰相制衡着，赵宁对人事任命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只是简单地过了一遍，也并未多说，对赵鼎的用人也未做太多干预。
“官家，康王在殿外求见。”
“宣。”
赵构走进来，说道：“臣参见陛下，圣安。”
赵宁连忙走过来，表现得一脸激动的样子：“九哥儿让朕好生想念！”
“臣也时刻想念着官家。”
“来，坐下来说。”
赵构坐下来，倒是宋淑媛为两人沏了茶。
“九哥儿在京东推行农政，各地官员都称赞你贤德，朕心甚慰。”
“还是官家新政赢得民心，又有淑媛不断给各地输送监镇官，臣在京东才能顺风顺水。”
再次见到赵构，赵宁发现赵构眉宇之间已经透露着几分成熟的气息，无论是眼神还是谈吐。
与靖康二年的赵构，似乎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朕有一事要问你。”
“请官家明示。”
“赵鼎想要推行交钞入乡的新政，你在京东两路担任过农政使，对此有何看法？”
赵构说道：“许多农民的确缺钱，若是向民间借贷，的确是个好办法，但就担心基层官吏借此贪赃枉法。”
“这是司法之事，就仅仅这个新政本身，你如何看？”
“臣以为可行。”
“朕想让你在京畿先来主导这个新政，如何？”
“臣才疏学浅……”
“你在京东两路推行过农政，对此有经验，在朝堂上也有了一定的声望，朕打算让你做开封府府尹，你来在开封府先试行，此事关乎北方民生，如此重要的事情，朕只能交给你了！”
赵构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拜道：“臣何德何能。”
“朕每听闻民间疾苦，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九哥儿，你一定要帮朕！”
“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
赵构心中依然震惊不已。
开封府府尹？
开封府府尹在大宋朝是非常特殊的，并不常置，一般是给皇储担任。
像包拯那种，叫权知开封府府尹。
五代时期的一些皇帝在登基前都任职过开封府府尹，宋太宗赵光义、宋真宗都担任过这个职务。
眼下刚废了太子，转眼又让赵构担任开封府府尹？
赵构心里不多想几步都不正常了。
赵构的任命诏书当天就发布了出去，一时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赵官家这以后是打算要立康王为储君不成？

第451章 金国的破绽？
九月三十日，关于王守德的审判结果公布了。
王家数十口人被推到刑场处决。
李纯佑以及家人被发配到西北边境戍边。
顾长志、刘甚等人全部被打入王守德同党，被判抄家戍边。
洛阳案官员名单足足有两百三十八人，从京畿路到京西北路，从朝堂侍郎到主事，从三省六部九卿到地方提举学事司、嵩阳书院教授，再到孔家，全面涵盖。
全部被判抄家，戍边。
最后牵涉到的人，足足有两万多人。
旧党从东京到西京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除掉。
新上任的官员，已经不敢再反对新政。
执行新政，在靖康五年的大宋朝堂第一次达成了共识。
这也多亏了金国的帮助。
而随着太子的出局，康王的回归，秦桧进入政事堂，大宋朝新的朝局正在逐步形成。
耐人寻味的是，蔡懋依然在尚书左丞的位置上坐得稳稳的。
十月初三一大早，赵宁刚到文德殿，看见文德殿外跪着一个人。
赵宁淡淡说道：“进去说话。”
“是。”
李擢爬起来，颤颤惊惊走了进去。
他不敢站着，只敢跪着。
赵宁拿着李擢的审问书，片刻后才说道：“这么多人想让你死，你平时得罪的人不少啊？”
李擢说道：“陛下恕罪，臣与那王守德并无关联，实在是冤枉。”
赵官家话锋忽然一转，说道：“你觉得秦桧这么人如何？”
李擢跪在那里，心思飞转，皇帝陛下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秦相公忠君体国，实乃社稷之臣。”
“嗯？”
李擢颤抖了一下，心里道：莫非自己说错了？
他又试探地说道：“只是秦相公杀气颇重了些。”
“还有呢？”
见赵官家继续问，李擢又试探性地小声说道：“有结党弄权之嫌。”
“还有呢？”
“以权谋私。”
“继续说下去。”
“私心甚重。”李擢这句话说完，赵官家沉默了片刻。
李擢心头感觉压力巨大，仿佛喘不过气来。
“你这样说秦相公，是要公报私仇吗？”
“不不，臣只是实话实说。”
赵宁这才拿起他的审问书，说道：“朕觉得你是被冤枉的。”
李擢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赵官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臣愿意为陛下粉身碎骨。”
“起来吧，以后在谏院还是要多注意一些。”
谏院？
李擢心头顿时狂喜，赵官家这不仅不杀自己了，还要让自己官复原职？
“臣谢陛下天恩！”
秦桧并不知道，自己上位后，赵官家已经给他挖好坑，甚至连天天盯着他的人也安排好了。
转眼已经到了十月十五日，政事堂对外颁布《京畿路新农贷条则》，开始在京畿路尝试推行农业贷。
当然，范围局限在均田承租，也就是新农政的范围里，这是为了控制金融坏账风险，做到局面可控。
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如果成功，则巡视在七路推开。
如果大范围推行也能顺利，则意味着北方的民力恢复时间可以大大缩短。
这对灭夏抗金，都能起到关键性作用。
当然，这个时候，赵构显然成了大宋朝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倒是我们的高太尉，一直默默无闻、任劳任怨，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比如这个月到处跑，今天抄这家，明天抄那家，钱拿到手软。
晚上还要去城南安慰安慰张寡妇，甚至有时候还要加班去王寡妇那里。
以至于蹴鞠事业竟然有些荒废了。
十月二十日，走了一趟西北，又跑了一趟河东的陈规回来了。
与陈规一同回来的还有宗泽。
还有一个叫王传茂的民间商人。
一份详细的敌情侦查汇报摆在赵宁的桌上，他仔仔细细看完后，说道：“太原缺粮？”
宗泽说道：“臣派人多方探查过，这几个月，太原城内有商人南下到交谷、汾州买粮，而且颇为频繁。”
赵宁问道：“会不会是金军在囤积粮食准备发动战争？”
宗泽说道：“起初臣也是这么想的，吴玠派斥候混入城中打探过，后来臣也派人潜入打探过，太原城内的粮价已经高达三贯一石，许多人根本买不起粮食，一些商人只好头头南下买粮。”
赵宁立刻让人去传召赵鼎前来。
赵鼎来后，赵宁将那份汇报给他看了一遍。
赵鼎提出疑惑，“太原城为何突然缺粮食？”
金国并没有粮荒，燕云十六州都在金国手里，太原府也有耕地，不应该缺粮食才对。
宗泽说道：“陛下，臣带回来一个叫王传茂的汾州商人，他曾经卖了不少粮食到太原，您可以问问他。”
“快传！”
不多时，那王传茂被带到了文德殿内。
“草民王传茂参见陛下，万岁！”
赵鼎问道：“你是汾州人？”
“草民是。”
“你卖给太原多少粮食？”
“从今年六月开始，每个月卖一千百石。”
“之前呢？”
“之前没有卖过。”
“为何？”
王传茂说道：“太原不缺粮，也是今年六月突然有人跑来找我说太原有粮食买卖可做。”
“这是为何？太原为何突然缺粮了？”
王传茂小心翼翼说道：“听从太原城逃出来的人说，今年五月，金国换了太原守将，之前的守将被替换后，太原的赋税增了三倍，今年夏税收完后，八九月，不仅仅太原城缺粮，太原周围的州县百姓都没有粮食吃了。”
众人神色一怔，面面相觑。
赵宁问道：“现在太原守将是何人？”
宗泽说道：“是完颜闍母。”
“之前的呢？”
“之前的是完颜撒离喝。”
完颜闍母？
这就说得通了。
金国最残暴的将领是谁？
就是完颜闍母。
赵宁继续问道：“完颜闍母为人残暴，为何金国会突然派他到太原？”
宗泽说道：“陛下，依臣看，此人今年五月到太原，可能是金国当时想借着我朝与西夏用兵，趁机南下，所以换的此人前来。”
宗泽这么一说，逻辑还真就通顺了。
今年年初，宋齐之战，宋夏之战爆发。
金国国内主战派抬头，完颜宗翰名义上西征耶律大石，但实际上想屯兵燕京，以图大宋。
而太原作为伐宋的前哨，是肯定会最先做出行动的。

第452章 出兵太原！
那王传茂被带了下去。
殿内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赵宁问道：“宗卿，吴玠所说的攻取太原的时机到了，你如何看？”
“陛下，老臣直言，吴玠所说确实有道理，太原在靖康元年沦陷，至今已有四年，太原府百姓无不日夜思念朝廷，金人在靖康二年为了稳定太原局势，减过赋税，如今金军统帅在太原横征暴敛，必然失了民心，正是我们出兵的绝佳时期。”
赵宁来回走起来。
之前北边给过来消息，完颜杲病死，完颜宗望离开燕京，金国内部必然有一波权力争斗。
而太原城缺粮发生在这几个月，大概与完颜宗望离开燕京也有关系。
若是宗望在燕京，还能压制住太原的完颜闍母。
但宗望因上京权力斗争回去了。
这也侧面说明，金国在今年露出了一个破绽。
至少太原现在有一个大大的破绽，太原城民力不稳定，若是宋军这个时候出兵，早已在太原府民间发展敌后武装的宋军，大可以振臂高呼。
只是，赵宁心中多少有些忌惮。
这个时候，大宋内部经历了大清洗，朝局不稳定。
如果攻打太原失败，可能会加重北方的经济负担，也会导致人心不稳。
一旦如此，朝堂内部各方会想办法填补这个负担，必然有人会想着在新政上捞偏门。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一次抄家也抄了不少吧？
那就用咯！
赵宁问道：“赵相公，你以为如何？”
赵鼎说道：“现在粮食不是问题，问题是太原城固若金汤，能否打下来，若是相持不下，必然有损民力，河东刚有缓和，再加重负担，恐有不妥。”
赵宁点了点头，他也赞同赵鼎说的。
“金人现在内部出现短暂的矛盾，太原是一个破绽，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赵宁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到了太原府那个位置。
他继续说道：“一旦我们收复了太原，金军再想西进与西夏联合，我军随时可以从太原出兵，北上代州，切断金军归路。”
陈规补充道：“如此，便增加了金国以后攻打陕西的风险。”
“没错，金军的战线被遏制在代州一带，不能再贸然西进，与此同时，府谷、麟州，则将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收回此地，指日可待！”
赵宁说的府谷和麟州，是河东军事重镇，位于太原以西，在西夏和金国之间，从西夏立国开始，这里就是宋辽夏兵家必争之地。
靖康元年，折可求投降金国，府谷成为金国领地，麟州也沦陷。
所以，其实收复太原，对三国影响极大，尤其是对大宋。
若是能在太原府、代州布下重兵，金军还想西进，就只能从大同往西，却也会忌惮代州的宋军趁机偷袭。
这等于将西夏与金军的军事联合隔绝开，以后灭夏，金国想要救援难度就会大大增加。
赵宁问道：“如果朕给吴玠两个月时间，他需要多少兵力？”
宗泽说道：“总兵力十万可行，其中五万禁军，五万厢军，河东现在总兵力十万。”
赵宁又问道：“若是在真定府的金军趁机南下，河北诸军能否守得住？”
陈规说道：“陛下放心，现在河北有一些城池已经开始用砖，并且每一个城池都备了突火枪，以及充足的弩箭，河北城寨军制已经成熟，金军若是敢南下，城池之间随时相互增援。”
宗泽慷慨激昂说道：“陛下，真定府、中山府、太原府民间的敌后义军人数也有了一定的规模，现在太原民生混乱，民间无不渴望朝廷王师北上！”
“好！那就打！”赵宁站在地图前，目光盯着太原，“给吴玠十万人，朕多给他一个月，让他三个月拿下太原！宗帅你来筹备粮草，赵相公务必配合！”
众人道：“臣等领命！”
“务必注意河北防御，以防金贼从河北南下！”
“是！”
“我朝现在与金人是议和停战阶段，让吴玠注意开战的方式。”
“是！”
十月下旬，河东上党开始飘雪，寒风越过太行山，如同锋利的刀刃，肆虐人间。
在上党不远处，有一座石碑，那石碑仿佛一支擎天巨柱伫立在天地之间，上面刻满了名字，在最中间有一排字铁画银钩、苍劲有力：英雄不朽！
从这里运输粮食的军民，都能看到那座石碑，还有定期前来打扫、祭拜的守墓人。
每到这个时候，路过的人，眼神都会变得庄重起来，投过去崇敬的目光。
就在洛阳案刚刚收尾的时候，大宋朝的战争机器，已经悄然转动起来。
这一次不是陕西，也不是河北，而是河东。
不过，在太原之战打响之前，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据沧州的李纲传报，高丽派了使臣抵达大宋，眼下还在沧州一带，即将启程前往东京。
十月二十一日一大早，还在女人堆里熟睡的大宋第一风流将军吴玠突然被门外的声音叫醒。
“吴统制，大名府来人了！”
吴玠睁开眼睛，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穿衣服，打开门后看到了杨政。
“吴统制，大名府来人了。”
“走！”
来的竟然是大名府知府刘韐。
刘韐说道：“吴统制，制府有令，予你十万大军，拿下太原城。”
吴玠连忙说道：“末将领命！”
刘韐地上河北河东总制置司的文书，随即道：“陛下圣谕。”
吴玠愣了一下，连忙作揖，其余人也赶紧行礼。
“太原沦陷于金贼之手，万民罹难，朕悲痛万分，夜不能寐，久闻吴卿神勇，着令制府予十万大军，三月之内收复太原，以安天下。”
吴玠接过来，说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韐说道：“吴统制，时间仓促，夺回太原乃是重中之重，是陛下亲自下的命令。”
“放心，下官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刘韐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杨政说道：“三个月时间，召集大军需要一个月，真正只剩两个月！”
“两个月足矣！”吴玠斩钉截铁说道，“就是要趁着金贼反应不过来，出其不意！”
杨政说道：“太原固若金汤，打太原必须里应外合，要不要先派人切断民间所有运往太原的粮食？”
“不可，会引起金人怀疑，先派人进城联络义军，再打寿阳，引金军出城到寿阳，在寿阳击败金军后，可切断金军东面的支援。”
杨政感慨道：“已经入冬！”
吴玠说道：“天时地利人和，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全占的？”

第453章 吴玠谋太原
杨政说道：“但这种天气攻城，确实有难度。”
吴玠说道：“也不尽然，我们没必要强攻。”
“末将愚钝。”
“这完颜闍母现在在太原府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是不是？”
“是，此獠残暴，听说今年夏税的时候，太原城有一户人家不愿意交那么多赋税，全家五十八口人，全部被杀了，脑袋就挂在太原城城门口，连孩童都没有放过，鲜血染红了城门口。”
“如此说来，这些粮食，现在都集中在一起？”
“自然是大部分集中在一起，供完颜闍母吃喝享乐，听说此獠不仅夜夜笙歌、饮酒，每一顿桌上有一百零八道不重样的菜，每天吃完都要杀一个人，用刀将人的肚子切开，那人尚未死去，将那人内脏掏出来，逼迫对方吃到嘴里。”
吴玠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他残暴，我现在还没吃早餐，你也不至于在我面前说这些。”
“统制到底想说什么？”杨政严肃地说道，“我们现在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如果三个月之内没有攻下太原，恐怕无法跟陛下和宗相公交代。”
吴玠无奈地摊手说道：“我这一说到重点上，你就给我讲让我没法有食欲的事，你这是在跟我交代吗？”
“统制恕罪，是末将急切了些。”
这时，下面的人将早餐准备好了。
吴玠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吴玠这个人，民间一提到他，印象很简单：名将，威武，霸气，横扫千军，运筹帷幄。
但实际上，他这个人吧，一到练兵或者在战场上，非常严肃，可平时，却是一个非常不严肃的人。
他偏瘦，看起来像一个书生，平日里穿着长袍，甚至还有一些道士不拘小节的气息。
可能是喜欢吃丹药的原因，他的脸色不太健康。
不过，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而他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让杨政去给他找漂亮妹子，尤其喜欢小家碧玉类型的妹子。
历史上的吴玠，还曾经花两千贯，买了一名读书人家的女儿，专程送给岳飞。
一项自律，从来不去青楼的岳飞却说：而今国耻未雪，岂是大将安逸取乐之时？
吴玠越发敬重岳飞，深感自己不如岳飞，十分愧疚，于是自己把那妹子睡了，还加了好几个。
这就是吴玠。
看起来人还很和善，像一个风流的书生，很难与抗金名将联系在一起。
但如果谁小瞧他，一定会付出代价。
吴玠吃着早餐，说道：“你想想啊，完颜闍母重税把太原府的粮食都收集起来了，如果咱们一把火给他全烧了，他会不会气得从太原城城头跳下来？”
杨政刚咬了几口馒头，一听这话，愣了愣，馒头没咽下去，差点噎死自己。
好不容易把馒头咽下去了，杨政咳嗽了两声，才说道：“屯粮之地，必然有重兵把守，如何烧毁？”
吴玠看着杨政，杨政有些懵。
吴玠继续看着杨政，杨政这才说道：“张孝纯要是做了这件事，他就死定了。”
“杨三郎啊杨三郎，你怎么就喜欢为别人做决定呢，你将这件事告知给张孝纯，让他自己做决定。”
“万一张孝纯出卖了咱们，怎么办？”
“出卖咱们？”吴玠脸上挂着微笑，正是那种看小傻瓜一样的眼神，“你是说张孝纯去完颜闍母那里告密，告诉完颜闍母，咱们暗地里唆使他张孝纯去烧完颜闍母的粮仓？然后完颜闍母感激涕零地抱着张孝纯说，哎哟喂，张永锡，还好有你啊，要不然我的粮仓就被吴玠那个狗日的给烧了？”
杨政挠了挠头，说道：“这样的话，恐怕完颜闍母不仅不会感激张孝纯，还会怀疑他之前一直和咱们暗通，完颜闍母生性残暴，张孝纯恐怕会没命。”
吴玠又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你终于反应过来张孝纯在这里面是什么角色了。
实际上，靖康元年九月，太原城沦陷，王禀战死，太原知府张孝纯被俘虏，到吴玠从陕西东进太原，一直有与吴玠暗地里书信。
太原府虽然沦陷，但毕竟还有不少百姓。
金人在沦陷区，推行的是以汉人治汉人，并且采用了一些怀柔政策来缓和地方矛盾。
像张孝纯这种人，就是金国重点拉拢的对象之一。
也有许多百姓希望张孝纯这种人留下来，哪怕是在沦陷区，也能给他们撑起一片天。
沦陷区的民情非常复杂，有一些官员死皮赖脸跪舔金军统帅，有一些官员被迫无奈留下，还有一些民间人士时刻都在筹备抗金。
为何后来总有人说岳飞北伐是可以成功的？
因为绍兴十年岳飞第四次北伐，已经做到了联络整个北方沦陷的民间武装，只要南宋王师北上，必一呼百应，成燎原之势。
“末将受教了！”杨政兴奋道，“若是真的一把火把完颜闍母的粮仓给烧了，我们切断寿阳，围困金军，太原不攻自破？”
吴玠吃完早餐了，他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再去睡一会儿。”
后面传来杨政的声音：“吴统制，小心身体啊。”
吴玠说道：“你倒是可以领五千人马去寿阳，若是打下寿阳，完颜闍母很可能恼怒地从太原领兵亲自前往寿阳，张孝纯成功的几率会更大一些。”
“不是说先联络太原城内的吗？”
“此事交予我。”
杨政说道：“末将这就去。”
“等等，别急，咱们现在和金国是停战议和，你跑去寿阳主动打金军，这不是丢官家的脸吗？”
“那该如何？”
“寿阳是大宋的领地，寿阳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去寿阳赈灾，遇到残忍的土匪正在欺压百姓，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杨政被吴玠的思维搞得一时间没转过弯来，懵逼了几下才说道，“当然是提刀子杀光残忍的土匪。”
“行了，去吧。”
“末将这就去了？”
“去吧，我睡完觉起来给张孝纯写信，估计隆德府大军北上到咱平遥，还需要十天半个月的，你先把寿阳打下来。”

第454章 别怕，我们是来剿匪的
平遥到寿阳大约有两百里。
这一路并非都是平地，太岳山北部隆起的山峰，给行军带来了一些麻烦。
但同时也是机遇。
杨政走的是小路，甚至还要翻越几座不高的山，加上冰雪天气，宋军就这样避开了金军斥候的耳目。
而且吴玠让杨政去取寿阳是有他的道理的。
杨政只用了八天时间，就让五千人马山路一带，从平遥带到了两百里之外的寿阳。
金军不会想到，宋军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寿阳县，在这种大雪天翻山越岭。
因为这不符合常理。
辛辛苦苦打下寿阳又能怎样呢？
寿阳知县李涌也是这么想的，这一天的李涌正在衙门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县尉跑进来大喊说道：“报！李知县！不好了！不好了！”
李涌不耐烦地说道：“何时慌慌张张？”
“外面来了一群人，说什么咱们寿阳县有土匪！”
“土匪？”李涌了愣了一下，“咱们寿阳县没有匪徒啊！”
“对啊！没有土匪！”
“谁胆子这么大，敢说有土匪的！”李涌站起来，一脸严肃的样子，“难道不知道现在寿阳县是我大金国的吗，哪个土匪敢在这里放肆！”
“外面那群人，硬说有土匪！”
“大胆！此地岂是他们能放肆的！一群刁民！速速衙差去拿人，谁敢再乱嚼舌头，一律严惩不贷！”
“李知县，对方人有点多。”
“有点多？多少人？”
“大概有几千人。”
李涌一听，顿时跳了起来，这他妈的分明就是土匪来了。
敢情是土匪喊捉土匪。
李涌酒也不喝了，肉也不吃了，他急忙说道：“赶紧去通知萌眼，快去！”
（萌眼是金军中的千夫长）
寿阳的萌眼是一个叫钟秉的汉人，这种在金国属于边辅军。
毕竟女真人数量有限，金国被迫启用大量渤海人、契丹人和汉人。
寿阳是真定府与太原府之间的冲要，金军在这里驻扎了有三千人。
像钟秉这种汉人，其实与宋人关系不大，他们祖辈世世代代生活在辽国，以辽人自居，辽灭亡后，他们又以金人自居。
金军中有一种军制叫签军，特制一般的汉军。
签军军备一般，训练也不多，平时都是从汉人农民中强行抽取出来的，主要是为金军精锐打辅助。
当李涌赶到城头的时候，一看那分明就是宋军，立刻气得暴跳如雷，大骂道：“宋金两国已经议和停战，汝等为何突然犯寿阳！”
杨政派了一个人过去喊话，说道：“我们听闻寿阳有土匪抢劫百姓钱粮，特意前来剿匪！”
李涌和钟秉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剿匪？
这话怎么听怎么滑稽。
钟秉说道：“这里没有土匪，请你们速速回去吧。”
这时，早已安排好的群演也登场了，看服装，就知道是普通老百姓了。
“这里可是有人证，他们说城内这几个月有恶匪，搜刮、抢劫百姓钱粮！”
“放屁！”李涌气得直骂娘，“本官是寿阳县知县，怎么没听说过，你们快快回去！”
下面的人又喊道：“既然有人说这里有恶匪，那我们自然是要进城的！”
李涌道：“你们难道想挑起战争！”
“我们是奉朝廷之命前来剿匪，尔等莫非要违抗天子不成？”
“胡说八道，此地乃是大金国的领地，你奉的是哪个天子！”
“此地乃是大宋河东路太原府领地，我等自然是大宋朝的天子，速速开门，朝廷王师要入城剿匪！”
那钟秉怒斥道：“汝等敢靠近一步，休怪我大金国刀剑无眼！”
那喊话的人回去了：“杨指挥使，这些人不开门。”
杨政拔出刀，大声喊道：“儿郎们，我们是什么？我们是王师！我们代表的是朝廷，是奉诏前来剿匪，里面的人不开门，这是违抗王命，该怎么办！”
“杀！杀！杀！”
呼喊声瞬间在冰天雪地中滚动开。
“进城，剿匪！”
前锋队仿佛已经排练好，提着早已准备好的简易云梯，开始往前冲。
李涌一看这架势，想破口大骂。
我草你大爷的，你们这是剿匪？剿匪还带云梯来剿匪的？
寿阳县这种县城的城楼，差不多也就四米左右，金军又不太擅长守城，想要攻打这种城池并不难。
一个时辰后，城门就被撞开了。
杨政领着人马进城。
剿匪开始。
据说匪头有两个，一个叫李涌，一个叫钟秉。
当天这两个匪头的脑袋就挂在了寿阳县城门上。
寿阳县百姓是什么反应？
当天无不夹道而迎，欢呼王师入城。
寿阳县的三千金军逃走的逃走，被俘虏的被俘虏。
寿阳县之战意味着宋金短暂的和平时期结束，至少告一段落了。
十一月三日一大早，太原城依然像往常一样。
一队队商旅进城后，路边的乞丐蜂拥而至，但被随行的武士们呵斥退。
还有两个小乞丐爬上商旅的车，想要要一点东西吃，不肯下来，被几个契丹武士当场用刀捅死，像扔死狗一样扔在路边。
太原这样的雄城，当年也是非常繁华的地方，它毕竟是大宋北边的重镇，北可抵达大同，出云中，东可入燕云。
无数商旅将货物运输到这里，在北边的榷场与辽国贸易。
而如今的太原城，却一片萧条。
战争给这里带来了无法愈合的创伤，往日丰衣足食的家庭，许多在战争已经销声匿迹，活下来的人要么南逃，要么只能留在这里乞讨。
这几年，金庭在南边一直奉行汉人治汉的怀柔策略。
但实际上，金国内部几大派系的斗争，也牵涉到关于太原府、真定府的治理问题。
像完颜宗翰这种人，主张利用汉人，但要保留女真传统，要给女真贵族大量特权，将女真人和汉人的等级划分得明确一些。
而像完颜宗望这种人，则认为要全面推行汉制，弱化贵族和官僚的区别，因为现在的金国已经不是打江山时期，广袤的领土，千万级别的人口，需要完善的制度来管理。
这就涉及到地方治理的问题。
金国改制派，一直致力于在太原府这种地方实施力度更大的怀柔。
以正统自居的辽国早已经证明，采用汉人的制度和文化，是可以使汉人、契丹人共存的。

第455章 宋军的局
像完颜宗望那种弱化贵族和官僚的地位区别，对金国本身来说肯定是有好处的，一切以制度作为衡量，约束过于膨胀的贵族。
这有利于加强中央集权，是帝国的标配。
但这无疑是遭到广大贵族们的反对的。
所以宗望的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
贵族们，包括宗翰、兀术、完颜昌、宗辅、完颜闍母这些人，哪一个没有自己的亲兵？
你宗望现在想玩宋朝那一套，无非就是要我们交出军权嘛！
所以啊，宗望在燕京的时候，完颜闍母还能收敛一点，不敢在太原府太嚣张。
但宗望因为完颜杲病死，回了上京，完颜闍母就像脱缰的野马，开始毫无节制地在太原府肆意的搜刮。
这无疑加重太原府百姓的负担，快速激化了当地矛盾。
赵宁所谓的金国的破绽，就在这里。
一句话总结下来：宗望北上，闍母猖狂，粮食危机，太原府像火药桶，一点就爆。
太原府统军司衙门中传来惨叫声，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从里面跑出来。
后面传来一个男子的狂笑声：“哈哈哈！都别拦着她，看她能跑多远！”
门口执勤的金军无人敢拦，那个女子从大门口冲出来，在这冬月的严寒中，光着脚，疯狂往外冲，大声喊道：“救命！快救救我！救救我！”
当她冲出统军司大门的那一刻，惊恐万分的脸上浮现一丝欣喜，仿佛看到了希望。
外面路过的人都向这边投过来惊讶的眼神。
只见那女子刚跑出来，便疯狂往前面人群中奔。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希望。
只要出来了，只要离开了那个地狱就好了！
她看到街头那些人，她想着这些人应该会帮助自己的，不，得跑！
就在她以为自己得救了的时候，整个身体忽然失控，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往后拉了过去。
只见完颜闍母用右手，一把将她搂了回来。
完颜闍母身高近七尺。
宋代的一尺和汉代的一尺可不是一个概念，汉代一尺大概是二十几厘米，宋代一尺大约是三十三厘米。
完颜闍母的身高，放在后世，都快到两米了。
而且他常年打仗、吃肉、喝酒，长得非常壮。
这种壮不是健身房里那种壮，而是又粗又结实，看起来就像一头老虎一样。
只见他一把将那女子搂过来后，笑得更加放肆。
他的上半身没有穿衣服，粗糙、黝黑的皮肉，仿佛石头一样。
“救命！救命！救救我……”那女子再次陷入绝望中，朝路边的路人大声喊道。
她的腿上沾满了血，这一用力，又开始流。
周围的路人没人敢过来。
完颜闍母强行将她放在自己身上，也不顾下面在流血，开始施行暴行。
那女子大声惨叫，完颜闍母却疯狂地笑着，他很享受这种笑容。
实际上，正史上，宋朝的一位公主就是被完颜闍母活活折磨致死的。
血越来越多，最后女子叫喊的声音慢慢减弱。
完颜闍母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扔在地上，用力踩她隆起来的腹部，将那里踩得凹陷下去。
“再叫啊！怎么不叫了！你倒是叫啊！”完颜闍母疯狂地笑着。
后面的亲卫军已经跟过来了。
“拿来！”
一个士兵递过来一把铁骨朵，完颜闍母朝那女子的脑袋狠狠砸了几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扔到后院去喂狗！”
“是！”
完颜闍母转身离去，周围有的人吓得连滚带爬，但有的人似乎已经见多了，麻木地看着这边，仿佛只是看见猎人杀了一只鹿一样。
完颜闍母似乎满足了，露出笑容，向统军司衙门走去。
“晚上再准备几个！”
“是！”
猛安完颜胡甲说道：“都统，昨天城内抓到一批造反的，都是汉人，足足有三百多人。”
“人头都挂到城头上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还没有？”
“还在审讯同党。”
完颜闍母说道：“昨天在哪里抓到的人，方圆一里所有人全部处死就可以了。”
“这样恐有不妥。”
完颜闍母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的话有不妥？”
“末将领命，末将这就去办！”
就在完颜闍母刚要进统军司衙门的时候，突然传来了声音：“报！寿阳紧急军报！”
那传令兵立刻下马，跪在说道：“前方急报，宋军攻下寿阳！”
完颜闍母愣了一下，大声怒吼道：“你说什么！”
“宋军出兵寿阳，寿阳守将被杀！”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数天前。”
完颜闍母的脸瞬间铁青：“一群废物！宋狗吃了熊心豹子胆，老子没去找他们，他们敢先动手！”
“一群蠢猪！连寿阳都守不住！要他们何用！”
完颜闍母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大声叫骂道。
“去！让张孝纯滚来见我！”
“是！”
“蠢货！一群蠢猪！这些宋狗！老子迟早要剁碎他们去喂狗！”
张孝纯在昨天刚刚收到了吴玠的密信，读完密信的张孝纯，心中既高兴，又紧张。
金军的粮草，有重兵把守，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
除非完颜闍母带着人离开太原城！
即便如此，完颜闍母也会留下精锐把守。
除非城内的义军和百姓联合起来！
但张孝纯昨天半夜刚接到消息，一支义军暴露了行踪，被金军抓起来，斩首大半。
现在城内人心惶惶。
但因为粮食问题，以及完颜闍母实在过于残暴，已经越来越多人坐不住了。
张孝纯一夜未眠，他觉得这一次未必不是机会。
宋军攻打太原城，必须里应外合，如果单纯的攻城，是很难攻下来的。
宋初无论是太祖赵匡胤还是太宗赵光义，都亲征过太原。
赵匡胤时期的宋军精锐更强吧，当时修筑城墙将太原围起来，引汾河的水灌入太原，围了三个月，依然无法破城。
后来赵光义时代，赵光义亲率数十万宋军将太原围得水泄不通，对辽军围点打援，击退辽军，最后硬生生啃下了太原。
为了防止割据之患，赵光义将原来的太原毁掉。
不料后来收复燕云失利，太原不得不成为大宋北边重镇，太原城再一次变成了一座雄城。
它到底有多难打？
完颜宗翰在靖康元年，围攻了太原九个月，动用了投石机数百台，都没能攻下来。
最后是太原城城内军民连皮革都吃完了，活活饿死了许多人，城才被破。
所以，要拿下太原城，只能智取，并且一定是要有致命的破绽。
按理说，现在太原城内民生在崩溃的边缘，反抗情绪已经挤压到了极点。
而且完颜闍母将粮食全部囤积起来，只要烧掉粮食，太原还真就能破了。
这时，张孝纯接到了完颜闍母的传唤，据说是寿阳被宋军攻克。

第456章 引蛇出洞
张孝纯到了统军司。
此时统军司金军将领们都已经到齐了。
宋军在这个时候突然攻下寿阳县，这无疑激怒了暴躁的完颜闍母。
他坐在正中间的位置，脸上的横肉铁青。
“两国已经签订停战协议，宋军贸然开战，正好给了我们开战的理由！”完颜胡甲说道。
“这件事要不要请示燕京？”同为萌眼的耶律津说道。
完颜胡甲毫不客气说道：“二太子现在不在燕京，谁能做主？完颜京那个废物？”
耶律津说道：“宋人向来畏惧我们，从不主动作战，此次突然攻打寿阳，必然事出有因，先要调查清楚，再派人质问，等摸清宋军军力部署，再做行动不迟。”
完颜闍母点了点头，觉得耶律津说得不无道理。
完颜闍母虽然残暴，但他打仗并不蠢。
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异母弟，且素有“金国第一猛将”之称。
所谓的第一猛将不是第一会打仗的意思，是在战场上最猛的那个将领。
他的战绩如何？
金辽之战中，克辽西京(大同)。
后连败辽军于朔州、河阴、马邑县。
再镇压中京部族反抗，招抚沿海郡县。
随后败南京留守张觉于营州。
天会二年，克南京，杀都统张敦固，下宜州，拔杈桠山，杀节度使韩庆民。
任南京路副都统、都统，与宗望等伐宋，任元帅左都监，取河间，大败宋兵于莫州。
翌年，克潍州。
这个人的战绩拉出来，可以说真是一闪一闪亮晶晶。
但是，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他在所有的战场上，都没有扮演过统帅的角色，只是冲锋陷阵的将领。
例如打辽国，当时是完颜杲做统帅，后来伐宋，是完颜宗望做统帅。
这有什么关系吗？
有！
而且关系非常大。
在大规模的进攻战场上，合格的统帅不仅仅要想办法摧毁敌人的武装反抗力量，还要懂得利用方法拉拢对方的建制力量，例如官僚、乡绅。
这样可以稳定底层的百姓，给自己减少很多阻力。
这些都是一名合格的统帅应该局面的战略层面的思维。
如果不具备这些思维会怎样？
前代有例子，例如黄巢。
后代也有例子，例如努尔哈赤在辽东搞“焦土”政策，如果不是皇太极继位改制，大量拉拢汉人，鞑清可能在努尔哈赤之后就完蛋了。
同样，这些战略放在金国对宋这里，也是一个道理。
例如金上层，其实就拉拢了不少汉人。
然而，完颜闍母却没有这个概念，因为他的思维模式是打仗、毁灭，他认为只需要不断剿灭，彻底毁灭敌人，自己就会胜。
如果他能穿越到后世，看一个叫“光头剿匪记”的故事，可能就会幡然醒悟了吧。
但他没有机会。
眼下的完颜闍母，对太原府的危机没有丝毫察觉。
但是他却以久经沙场的经验，判断出不应该贸然跑去跟寿阳的宋军打。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太原知府张孝纯来了。
“下官参见都统。”
“张孝纯，宋军攻打了寿阳。”完颜闍母丝毫不客气，直呼张孝纯的名字，显然他非常看不起这个宋朝的官员。
其他人看张孝纯的眼神，也带着鄙夷。
张孝纯有些惊讶地说道：“我朝与宋国有议和契约，宋军攻打寿阳，这不太可能吧？”
“寿阳逃回来的人说的。”完颜胡甲说道，“当然，统军司已经派人去核实，很快会有结果，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们先当它是真的。”
完颜闍母说道：“张孝纯，你曾经是宋人，你了解他们，你来说说，他们是怎么想的？”
这话多多少少带着侮辱的意味，不过张孝纯也是神色自若。
张孝纯的前半生，是大宋朝的文官，仕途顺利，荣华富贵，前程似锦。
但是，宣和七年，金军南下，童贯弃全军而逃，他与王禀守太原。
他亲眼看到了太原军民是如何誓死抵抗金军的，又亲眼看见城内粮食吃尽，军民们煮皮革吃，看见王禀在临死前大骂完颜宗翰，又看见金军如何摧残王禀的遗体。
还看见百姓是如何联合起来抗金的。
他曾经也想和王禀一样，一死了之，至少留下了千古英名。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活了下来，王禀死了，死得壮烈，天下为之震动，百姓无不痛哭。
但也总要有人活下来，至少许多手无寸铁的百姓，需要有人庇护。
守城是一种庇护，投降后默默地坚守，也是一种庇护。
张孝纯说道：“宋人狡诈！”
他这句话，让在座的各位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骂自己吗？
看来这家伙投降后，连最后的节操都没有了。
完颜胡甲大笑道：“张知府，详细说说，宋人如何狡诈？”
“宋军在寿阳附近并无驻军，宋军攻打寿阳，必然是行军数日抵达，那为何我军没能侦查到宋军的动向？”
大家都看着张孝纯，仿佛都在问：为何？
张孝纯说道：“显然，宋军是提前预谋好的。”
“如何预谋好？”
张孝纯说道：“宋军攻打寿阳，是调虎离山之计，是想都统领兵出太原城，去寿阳，然后主力前来围攻太原城。”
“你是说，宋军想引我去寿阳？”
“是的。”
完颜闍母说道：“引我去寿阳他们不怕我将他们全灭了，然后返回再与城内夹击攻打他们的主力？”
张孝纯犹豫起来，似乎有话说，但又不敢说的样子。
完颜闍母说道：“张知府，你但说无妨！”
“下官说了，都统不要生气。”
“说，你但说无妨，我绝不生气！”
张孝纯说道：“下官最近一段时间听到一些声音，不过这可能是谣传。”
“什么声音？”
“听说自从完颜撒离喝将军被调走之后，宋军一直在传要攻打太原城。”
“为何？”完颜闍母的目光瞬间变得充满了杀意。
“之前完颜撒离喝将军与宋军打了两年，宋军也未能拿回太原，宋军私下皆言完颜撒离喝将军用兵如神，但自从完颜撒离喝将军被调走之后……”
完颜闍母听到这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完颜胡甲说道：“放屁！完颜撒离喝那个爱哭鬼，也敢与我们都统比！”
张孝纯却说道：“是是是，宋军有眼不识泰山，都统自然是最厉害的，宋军现在妄想攻打寿阳，吸引都统出城，偷袭太原，这是找死！”

第457章 局中局中局
完颜闍母说道：“张孝纯，你这样说，是故意激怒我，让我带兵去寿阳，然后宋军主力来围攻太原，是不是？”
张孝纯说道：“下官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下官现在身为金国臣子，自然是效命于大金朝。”
完颜闍母冷声说道：“你们这些宋人，满肚子坏水！”
完颜胡甲说道：“都统，现在怎么办？”
完颜闍母说道：“张孝纯，你先下去。”
“下官告退。”
张孝纯离开了统军司。
完颜闍母说道：“宋军主力目标是太原城，既然他们布下这个计谋，我们就将计就计！”
耶律津说道：“都统明知这是宋军的计谋，何故要去寿阳？”
“老子跟随太祖打仗十数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勇猛！”完颜闍母大笑道，“就让宋军主力来围攻太原吧！既然他们认为老子不如完颜撒离喝，就让他们来！到时候老子拿下寿阳，在太原城下亲手砍了那个吴玠的狗头，让宋军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愚蠢。”
耶律津说道：“都统，不如派末将去寿阳，区区寿阳何劳都统亲临！”
“不！我要亲自过去，这样宋军才认为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成功了，张孝纯才会跟宋军通风报信！”
完颜胡甲说道：“既然都统知道张孝纯给宋军通风报信，为何不杀了他？”
“张孝纯是二太子点名要留的人，没有充足的证据，我不能动他！”完颜闍母说道。
完颜闍母最怕的人倒还不是金帝完颜吴乞买，而是完颜宗望。
完颜宗望是完颜闍母的侄子，但他对完颜闍母的碾压，不是权力上的碾压，是智力、格局上的全面碾压。
不过，完颜闍母却不是宗望派到太原的，而是完颜宗翰。
宗望太了解完颜闍母了，作为金国的改制派，宗望是不会派完颜闍母这种脾气暴躁的人到太原坏事的。
然而，金国的权力斗争，宋夏之战的缝隙给金国带来的南下机会，却让宗翰派完颜闍母来了。
而且完颜杲的死，还让完颜宗望仓促间回了上京。
如果说宋夏之战影响金国朝堂，改变太原格局是事务的必然，那么完颜杲之死导致宗望北上，则是事务发展的偶尔。
机会从来都是因果必然和事件偶然综合所致。
通俗点来说就是：你既要有实力，也要有机遇。
张孝纯回了知府衙门，到下午的时候，就收到了统军司的军粮需求。
他知道自己的计谋得逞了。
有些人啊，明明中了激将法，嘴上却偏不承认。
真正高明的计谋，是以真乱真。
完颜闍母不会想到，其实整场局的核心是烧毁他集中起来的粮食。
只要太原府的粮食被烧了，就算完颜闍母野战打败了宋军，也不可能在太原府继续停留，因为太原府大部分粮食都被他搜刮集中在了一起。
到时候他挖地三尺，可能也很难快速搞到粮食。
至于他敢在全军粮食短缺而引起军心不稳的情况下贸然南下去抢粮食？
可能脑子正常一点的统帅都不会那么干。
杨政攻下寿阳后，在寿阳住下来，没事就带着人去寿阳那些有钱人家去征调一点军粮，日子过得还不错。
十一月初七，完颜闍母亲率一万精锐，向寿阳扑去，在城内留下五千兵力。
他的目的其实不是寿阳，而是引宋军主力到太原，再以这一万精锐回援，与城内金军夹击宋军，一举击溃宋军。
十一月初十，隆德府的宋军终于抵达了平遥，还有大量的粮草也抵达平遥。
这支宋军的军都指挥使是宗泽的儿子宗颖，他奉命前来，听从吴玠指挥。
宗颖说道：“吴统制，奉大名府总制司调令，上党调派四万人马前来，听从指挥。”
“辛苦辛苦，宗指挥英明，我早有耳闻。”
宗颖不敢自傲，他知道对方如此客气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
他说道：“吴统制有何安排，尽管调遣。”
“宗指挥吃午饭了吗？”
“还没有。”
吴玠一把搭住他的肩膀，说道：“一起吃午饭，吃完午饭我这里有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任君挑选。”
宗颖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道：“吴统制，这恐怕不太好吧？”
“诶，这么客气作甚，咱们这些大头兵，上战场了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是一回事，活着就要好好享受，有难同当，有福也要同享嘛。”
宗颖瞬间给吴玠投过去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等到了晚上，吴玠收到了一封密信。
第二日天未亮，他便召集了手下诸指挥，说道：“金贼都统完颜闍母亲率大军出太原，奔赴寿阳，城内留守金军仅有七千，我们进攻太原的时机到了，诸位速速去整顿人马，郭浩，你率领三千前锋精锐开路。”
郭浩出列说道：“末将领命！”
参军李恒说道：“吴统制，金军虽说只有数千人，但守城却随时可以在城内征调民力多达数万，太原城固若金汤，这两年我们并非没有尝试过强攻，皆以失败告终，突然要攻打太原，恐有不妥。”
吴玠言简意赅说道：“李参军所言有理，不过这是军令。”
李恒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诸将领了命令后，开始征集士兵。
天刚亮，郭浩的三千前锋军便出发了，上午的时候，前军三万人先动身，随后是中军和后军。
从平遥到太原城也就两百里路，宋军数万大军突然北上的消息，显然是瞒不住金军斥候的，很快就传到了祁县，祁县又赶紧传往太原。
十一月十三日，太原城收到宋军大规模北上的消息的同时，完颜闍母也抵达了寿阳县。
完颜闍母：我算准了你们的计谋。
张孝纯：都统聪明，我无话可说。
吴玠：我算准了完颜闍母算准了我们的计谋，但他还是会去寿阳，我们配合他，来太原吧。
太原之战，从宋军突袭寿阳开始，到此时，算是全面拉开。
双方兵力对比，宋军禁军大约五万，分给寿阳五千，厢军五万。
金军正规军一万五千人马，后勤军就多了，加上东面的寿阳，北面的曲阳，一共有十三万人，对外号称二十五万大军。
别看太原城只有五千金军，但是留守的完颜胡甲若要守城，随时可以强行征调民力。

第458章 太原城燃烧的鲜血！
留给吴玠操作的时间并不多。
他做了两套方案，如果城内义军成功烧了金军的粮食，自然是事半功倍，金军军心受损，整个战局难度大大降低，胜率大大提升。
如果没有烧成，就要和金军真刀实枪了。
至于如何真刀实枪，吴玠也做了安排，老规矩，将金军引到埋伏圈，但这个计策未必能成功。
十一月十三日晚，抵达寿阳的完颜闍母停下休整，准备次日对寿阳宋军展开猛攻。
此时吴玠已经抵达祁县。
不像杨政走的弯曲的山路，吴玠主力大军在平地上一路快速往前推进。
按照古代步兵每日正常行军六十里，十一月十五日早上可以抵达太原。
十三日傍晚的太原城并不平静，城南最热闹的地方，此时正在砍人头。
上个月，金军在城内抓到一批义军，牵涉到数百人，后来完颜闍母说方圆一里的所有人全部杀。
这些天，那片区域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被抓了起来。
此时正在杀的，就是他们。
周围一些人露出麻木的神情，他们看着那一颗颗脑袋被砍下来，沉默不言。
这几个月，他们看到这样的场景太多了。
一个穿着干净的小男孩看着刑场中的那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问自己的父亲：“父亲，他们所犯何事，为何要杀他们？”
他父亲连忙堵住了他的嘴：“不要乱说话。”
只见大刀落下，人头滚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雪地。
有一个被绑住的青年人大声喊道：“金贼无道！天必诛之！”
说完，他的人头被砍了下来，鲜血洒在雪地里，还在冒着热气。
另一个人喊道：“今日我可以死，来日还有万万个我！我是杀不尽的！天理和公道，是杀不尽的！”
说完，大刀落下，他的人头也滚落在地上，但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仿佛在怒视那刽子手。
周围有一个年轻人紧紧握着拳头，他全身都绷紧了，另一个人用力拉着他，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时机未到！”
这一晚，又有三百多人的人头被挂到了太原城城楼上，鲜血从人头脖颈流下来，在城墙上留下一条条鲜血的长线。
到了十四日丑时上二刻，在城东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屋子里，一个约莫五十几岁的老者说道：“我已经从张知府那里接到最新的消息，朝廷大军这几日便会抵达太原，届时围攻太原城，能否收复太原，在此一举！”
“张总管，最近几个月，我们的人死伤惨重，只有几百人了，还能做什么呢？”王深说道，昨晚亲眼看见自己的战友被砍了脑袋。
张思政说道：“烧了金军的粮食。”
他此话一出，现场变得安静了。
张思政说道：“张知府给过来消息了，金军粮食在城西废弃的城隍庙，那里有重兵把守，所以我们要更多人加入进来才行。”
“您昨晚也看到了，大家已经麻木，没有人再愿意对抗金军，喊了多年的王师北上，没有看到人，所有人都失去了信心。”
“不不！年轻人，你太容易对一件事下决断了！”张思政摇了摇头说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太原城内的民情，民众的愤怒已经到了极限。”
王深情绪显然有些激动，他的眼睛红了，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我们的人被杀了那么多，他们却在一边看着！”
“他们只能看着！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怎么做，每一个人都想活着而已！”张思政说道，“通知所有人，十五日天亮后，准备起事！”
“几百人？”
“没错，几百人！明日王师抵达太原，我们就用几百人，来点燃太原城压抑已久的愤怒！”张思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得轻描淡写，“我早已是该死之人，当年王禀战死，我身为朝廷援军兵马总管，未能救太原，已无颜面回去，明日我等便前往赴死吧。”
众人拿起酒杯，沉默不说话，只是一饮而尽。
十四日的太原城，已经到处在传宋军大军来了。
当天，完颜胡甲布防后，便回去休息。
“太原城坚固无比，宋军绝不可能快速攻下太原，一旦都统从寿阳回来，我们再出击，一举消灭宋军！”完颜胡甲对手下这么说道。
谋克兀立没说道：“上官，今天要不要再严查一遍城内，以防有人在这个时候作乱！”
“已经抓了那么多人了，就算还有人在这个时候搞事情，也不足为虑。”
“太原城内的民众会不会趁机……”
“那些屁民，他们不敢！”
十五日一大早，吴玠主力大军便浩浩荡荡抵达太原城下。
吴玠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攻城，而是击鼓。
他命令全军的鼓手开始击鼓，鼓声震天动地，城内的民众都能听到。
上午的时候，依然是城南最热闹的地方，金军押送来今日要斩首的人，周围围了许多人。
一个女子跪在地上，刽子手举起刀，刀正准备落下，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弩箭突然钉进了那个刽子手的太阳穴。
刽子手身体一歪，手里的刀脱落。
与此同时，一声高呼：“王师来了！杀金贼！”
瞬间有数十人高呼：“王师来了！杀金贼！”
只见周围的人拔出藏在衣服里的短刀，朝惊疑的金军扑过来。
王深第一个扑过去，他一刀刺穿了一个金军士兵的脖子，那个金军脸色一凝，只见他用力一拉，气管被撕开，大片鲜血哗哗流下来。
周围的金军见状赶紧扑了过来，这里立刻陷入混战中。
周围茶楼、酒肆里的人纷纷探出头。
附近菜市的人也听到了声音。
很快，有人在附近大街小巷高呼道：“王师来了！杀金贼！”
一个卖猪肉的屠夫从柜台下操出两把大砍刀，跳出来，便大声道：“王师来了！还犹豫甚！杀光这些狗日的金贼！”
这一声仿佛在早已装满火药的桶里扔了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点燃了早已压抑已久的情绪。
菜市里的人反应过来后，拿刀的拿刀，拿秤砣的拿秤砣，拿铁棍的拿铁棍。
这一日的太原城，从城南的菜市附近开始，民众的怒火被点燃了。
谁若是低估民众的力量，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当意志被点燃后，是无法剿灭的。
正如靖康元年的太原保卫战，太原全体军民抗金，全体军民追随王禀战死殉国。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流淌着英雄的鲜血。
今天，那些鲜血再次燃烧起来。

第459章 民众的火焰！
“发生了什么？”有百姓抬头望着城外。
另一个人回答道：“那好像是鼓声。”
“不，那是王师北上的声音。”
“王师？”
“王师来了。”一个老者泪流满面地说道。
没有生活在沦陷区的人，是无法体会到他们此时此刻的喜悦的。
宋金之战初期，金国内部改制尚未推开，女真军事贵族采取了极其野蛮的统制方式，在汉地横征暴敛。
自古，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王师真的来了？”
“王师来了！”
远处隐约传来声音，那些声音夹杂着惨叫和厮杀声。
人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街头，几个全身是血的金军士兵狼狈往这边奔逃，其中一个被砍断了一只手臂，鲜血哗哗流了一地。
后面的人群快速聚集，越来越多。
他们平日里都只是忙忙碌碌、苟且而活的平民罢了。
他们的诉求很简单，活着，有一口饭吃。
但这一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战士。
一个身形消瘦、衣着单薄的男子冲在了最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把平日砍柴的斧头，这是他吃饭的东西。
但从他单薄的衣服和枯瘦的面容可以看出来，他每一顿吃的应该都很少。
但是，此时他却如同一只猎豹一样快，追到离他最近的一个金军士兵，手里的斧头熟练地挥过去。
那个金军士兵倒在地上，头盔后面被砸凹陷下去，不多时，脑浆从头盔里流出来。
人群从他身上踩踏而过。
街边住宅里的人都忍不住探出头。
“王师来了！杀金贼！”呐喊声如同奔腾的黄河水，快速沾满了街道。
一个酒肆的掌柜连忙冲到后面，伙夫愣了愣，掌柜拿起两把刀说道：“走！”
伙夫拿了刀到前面，客人们都看着他，伙夫喊道：“走！”
酒肆里的客人们先后开始找东西，什么椅子、凳子，甚至连厨房的砧板都被拿出去了。
“乡亲们！还在等什么！难道我们被金贼欺压的还不够吗！”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他们要对我们斩尽杀绝！”
人群中的人越来越多，那几个金军士兵很快被人流吞没。
从高空俯瞰，冲出来的人，从城南开始，快速占领每一个街道，并且还有更多的人拿着武器出来。
今天的太原城，正在快速被燃烧的意志淹没。
“报！”下面的人急急忙忙冲进统军司，“报！上官，不好了！城内民众造反了！”
完颜胡甲豁然而起，怒道：“放屁！那个屁民怎么敢造反！”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隐约传来了人群的声音。
“快！传令下去，调集所有兵马，格杀勿论！”
“上官，宋军在城外……”
“没让你动城楼的人马！快！”
“是！”
“这些屁民敢在老子地盘上造反！”完颜胡甲气得暴跳如雷，他一边披甲，一边怒骂道，“以为宋军来了就可以给你们撑腰了！今天老子就在城内大开杀戒，把你们全部剁了喂狗！”
张思政带着人快速往城西赶，他们身后有无数人。
突然，他们看到前面的拐角，出现一队队金军。
他们披着铁甲，手持弓弩，腰佩刀剑，是金军精锐部队出现了。
张思政说道：“王深！你带着人往城西赶，一定要让更多人涌入城西，围攻城隍庙那一带我们才有机会！”
“张总管，我留下，你带着人去吧！”
“没时间争了，快去！”张思政拔出腰间的刀，语气平淡地说道，“这里是我的战场，城西属于你们。”
王深用手随意擦了一把脸上的凝固的血迹，说道：“张总管，下面见！”
说完，他转身就带着人冲进了一条小巷。
正在知府衙门的张孝纯接到了城内暴乱的消息，他故作震惊，却命人在院中点燃了一束烟火。
烟火在寒冬中冲上天空，绽放开，仿佛一朵代表了希望的鲜花。
看到那烟火的吴玠笑起来，他轻描淡写说道：“哪个愿意做前锋攻城？”
郭浩站出来说道：“末将愿意！”
“好，给你三千人。”
一台台小型的投石机先被推上来，一颗颗铁火炮被投石机扔到太原城城头，发生爆炸。
等投石机用完后，宋军的鹅车、云梯则出动了。
参军李恒说道：“吴统制，这样攻城恐怕是徒劳，太原城坚固……”
“我知道。”
“下官不明白，既然统制知道，为何还要让他们去送死？”
吴玠说道：“城内的军民已经行动了，我们总得为他们分担一点吧？”
“城内？”李恒愣了一下。
“没错，城内。”说完后，吴玠召宗颖来。
“吴统制。”
吴玠取出地图，对宗颖说道：“这里，还有这一带，两日之内，挖出几条十里长坑，能否做到？”
“能！”宗颖说道，“自从东京的军事学院弄出这兵工铲，许多事情都能短时间内做到了。”
吴玠微微一笑道，说道：“好，静待你的好消息。”
宗颖立刻带着一批人，前往城东数里之外。
“不好了！上官！”下面的人又传来了情报，“宋军开始攻城了！南城门需要支援！”
完颜胡甲怒道：“南城门有守军多少？”
“一千人！”
“一千人要什么支援，都给老子守好了！”
“但宋军主力在城南！”
“在城内征调人过去！”
“上官，城内现在暴乱了，根本无法调人！”
完颜胡甲冲着那人怒吼道：“那就让城南的守好了！今日平了动乱不就有人了！”
说完，完颜胡甲便带着亲卫军出了统军司。
此时的张思政用衣服擦拭了一把自己手里的刀，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往前面冲去。
他的手下甚至冲在他的前面，后面的人群跟着他们冲。
当人群冲到距离金军军阵只有一百多米的时候，排列整齐的金军开始发动弩箭攻击。
顿时，密集的弩箭朝人群中射去。
锋利的箭头撕开皮肉，钉进骨头、内脏里，溅起血浪，一个个义军倒在地上。
但没有人害怕。
人群前赴后继。
金军第一波弩箭完后，第二波立刻补上。
越来越多人倒在地上，鲜血流出来，染红了太原城的街道，融化了冰冷的白雪。

第460章 金军的粮仓被烧了
这时，双方才正式大规模白刃相接。
金军士兵拔出刀，一个个如狼似虎一般挥动武器。
刀子砍进人的骨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凡是靠近的人，在短时间内都被金军以雷霆手段杀掉。
他们就像一个个披着铁甲的杀人恶魔，冷冷地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的生命。
张思政看见自己一个又一个的战友倒在血泊里，他脸色平静，没有痛苦，只有释怀。
他也中了两箭，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他突然又回忆起靖康元年。
那一年太原府告急，种师中和姚古两路大军支援太原，他张思政，还有张孝纯之子张灏，以及解潜，三路北上。
五路援军几乎全军覆没。
无数人惨死金人屠刀之下。
河北、河东之地在颤抖、泣血。
天下悲愤。
民众对金人恨之入骨，无不盼望王师北上。
在周围人的掩护下，张思政提刀用力朝最前面一个金军捅去，捅在那个金军胸甲上，没有捅穿。
在那个金军的刀砍过来之前，他快速换了个位置，这次捅的是眼睛。
刀子捅穿眼窝，与骨骼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那个金军士兵还来不及参见，张思政将刀柄用力往下一压，刀子从眼窝撕下来，撕得那个金军士兵面部血肉飞溅。
旁边一个金军士兵一刀砍在张思政的肩膀上，这一刀竟然直接砍得没入进去。
张思政闷哼一声，面色平静地拔回刀，一刀再捅在那个士兵的眼窝处。
但这一次，他握刀的那一只手来不及收回来了，被一个金军一刀砍断，顿时鲜血如注。
张思政却没有停留，他依然神色平静，整个人朝砍他的那个金军扑过去。
对方再一刀砍向他的脖子，但他的身体移动得很快，只砍中了肩膀。
张思政将对方扑倒，然后以仅剩的一只手，用最后的力气朝对方的脸砸去：“去死吧！”
当他一拳将对方砸得鲜血迸溅的时候，他的身体也被人捅穿。
但他却露出了笑容，因为他看到了金军脸上的恐惧了。
张思政死了，但更多的人来了。
没有人退！
后面的人则快速冲撞上来，直接用身体撞在金军的刀上，形成冲击力，将金军撞倒。
人群仿佛狂潮。
随后一个又一个接着冲上来，将金军最前面那一排冲击崩塌。
紧接着，侧面那条街也冲出来人群，他们出现在金军后面，朝金军冲过去。
一开始，金军还非常有信心。
他们认为只要狠狠杀一波，这些民众就会吓破胆然后逃窜走。
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人群快速挤满街道的每一寸空间，金军的军阵在短时间内被挤得崩塌，铁锤、秤砣、砍刀砸在金军的铁甲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惨叫声撕心裂肺，骨头像木柴一样被砍断。
民众一个又一个倒下。
然而，这批两百人的金军几乎是被淹没了，被愤怒的人群淹没！
这些金军被人砸出肉泥，血浆和碎肉在雪地里瘫成一大片。
不过，很快更多的金军出动了。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弩箭，长枪，组成坚固的军阵，开始对城内展开最血腥的镇压。
随着时间的推移，完颜胡甲带着更多的人冲出来，一支又一支金军出现在街头，开始在大街上屠杀。
他们就像一片片绞肉机，所过之处，残肢断体，血肉横飞。
人群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下崩溃，又重组，又崩溃……
太原城街头已经是尸横遍野。
金军的铁甲都被鲜血彻底染红。
双方在近距离残忍对峙之后，终于，不少地方的民众挡不住了，开始成片的崩溃。
平民在披着铁甲的精锐部队面前，战斗力确实存在着难以愉越的鸿沟。
不过，暴乱却在快速传遍整座城。
金军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内扑灭所有暴乱，而且城头的金军还面临着宋军的攻城。
可以说，现在所有的金军都绷得紧紧的，每一个金军士兵都被调出来。
消息不断传到张孝纯那里，张孝纯心头不由得沉重。
他甚至在知府衙门内都闻到了寒风中飘荡的血腥味。
他不知道外面已经死了多少人了，但他知道，仅仅凭着民众，是不可能战胜如狼似虎的金军的。
民众之勇，毕竟是一时之勇。
他们缺乏正规军的组织力和纪律性，更没有正规军那样的军备。
当人群情绪高涨的时候，他们便快速站出来，但是一旦出现溃败，他们也快速溃败。
这也是自古以来，农民起义很难成气候的主要原因。
张孝纯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金军的粮仓情况，这关乎到正常战局。
只要粮食被烧掉，金军可能会全部交代在太原府。
下午的时候，王深才带着人杀到城西，出现在城隍庙附近。
因为城中爆发了大规模的动乱，金军根本不可能派更多的人来城西的城隍庙一带。
这里驻守的金军有五百人，全部是精锐中的精锐，就是一个人可以杀十个的那种，且一律披甲、持长枪。
然而，跟随王深前来的民众更多。
他们快速朝金军的粮仓冲去，迅速淹没了粮仓。
下午的时候，消息传到了完颜胡甲那里：“报！上官，城东的动乱已经被镇压！”
“报！南城的动乱被镇压！”
“报！城北的动乱被镇压！”
完颜胡甲说道：“宋军呢，宋军攻上来了吗？”
“宋军几次爬上城头被杀回去了！”
完颜胡甲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屁民也敢猖狂！传我命令，先杀一批人，杀一天一夜！”
兀立没说道：“上官，杀太多人会不会对我们不利，到时候谁来帮我们搬运粮食？”
完颜胡甲说道：“这些屁民算什么人？杀了再从南边俘虏一批过来，或者从真定押一批过来，杀到他们老实为止！”
“对！杀到他们老实为止！杀到他们不敢吭声为止！”
金军的将领们一个个大喜。
这时，下面的消息又传来了：“不好了！不好了！”
完颜胡甲怒斥道：“何事慌慌张张！”
“报！粮仓着火了！”

第461章 被耍的完颜闍母
完颜胡甲整个人呆在原地，今天突然爆发的大规模动乱，转移了注意力，让完颜胡甲忽略了粮仓的位置。
他一把愤怒地抓住那个情报人，愤怒地说道：“放屁！”
说话间，他抬头望去，城西已经升起了滚滚浓烟。
那一瞬间，完颜胡甲的脸色铁青。
此时，王深全身是血地站在粮仓内，他将最后的油扔进前面的屋子，然后点燃了这里。
为了能够快速全部地燃烧，他们分多头行动，并且多点点火。
“这些粮食烧了多可惜啊！许多人都吃不饱饭，咱们却还要烧粮食，这世道！”王深感慨了一下，“但愿以后不会再有战争，就不会再这样烧粮食了。”
张孝纯看到了滚滚浓烟，他欣喜若狂，但却不能表现出来。
吴玠正在听郭浩上午攻城的伤亡情况，一边的李恒喊道：“吴统制，快看那里！”
他们抬起头，看见滚滚浓烟升起来。
吴玠整个人呆在原地，难道成功了？
完颜胡甲带着人疯狂朝粮仓赶去，统军司离粮仓不算太远，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大火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完颜胡甲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夜幕降临，天空开始飘雪，但今夜的雪，却是红色的。
无数人横尸街头，尸体堆起来，被雪覆盖。
杀戮还没有彻底结束，刀从脖颈划过，发出砍柴一样的声音。
还有小孩坐在死人堆里哭泣，野狗正在墙角啃食内脏。
就在太原城发生血战的这一天，百里之外的寿阳，也没有太平。
完颜闍母抵达寿阳之后，对寿阳发动了最猛烈的进攻，双方在寿阳城头展开了最惨烈的战争。
每天都有无数人战死。
完颜闍母扬言只需要再过两天，也就是十一月十七日，他就能将寿阳一举拿下，然后杀光这里所有人，给宋军一个教训。
在十一月十七日这一天，金军又开始了对寿阳的进攻。
但是这一天，完颜闍母却接到了从太原来的紧急情报。
当他得知太原城自己的粮仓被烧掉之后暴跳如雷，大骂完颜胡甲三百遍。
现在完颜闍母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没了粮食，直接放弃太原，撤到真定府那边去。
二、回去继续打，将宋军主力打崩溃，然后南下去抢劫宋人的粮食。
耶律津担忧地说道：“都统，粮食被烧，万一与宋军打出僵持局面，于我们不利！”
显然，耶律津还保持着冷静的头脑。
打仗不是赌博，没有粮食做后盾，就只能孤注一掷，连稍微久一点点的战争都打不起。
甚至不能让士兵知道粮食被烧了，否则全军立刻哗变也有可能。
但是，在完颜闍母眼中，宋军还停留在五年前。
他狂妄地说道：“我只需要一战就可以全部击败宋军！”
耶律津显然已经劝住不了完颜闍母。
十一月二十三日，完颜闍母带着他的人马，返回了太原。
原定的计划是，完颜闍母打完寿阳，返回太原，与城内金军夹击宋军。
但是，此时太原城内的巷战依然以小规模形式进行着，城内的金军已经被消耗得筋疲力尽，若不是太原城实在太坚固，宋军早就攻上去，彻底占领了太原城。
“报！统制，东面三十里发现金军踪迹。”斥候将金军的消息带回来了。
吴玠说道：“坑都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
“好，传令下去，全军防御，不可擅自进攻。”
“是！”
郭浩说道：“吴统制，末将愿意做前锋，与金人决一死战！”
“急什么，完颜闍母粮食都被烧了，他一定已经知道情况了，现在必然心急如焚，急着想决战，我们偏不决战，把陷马坑挖好，他们不敢随便过来，耗他个十天半个月，等他的军心都耗没了，再打！”吴玠笑着说道。
他笑得如此和善，仿佛一个邻家大哥哥：“统帅诸军，应当沉住气，现在是敌人最急躁的时候。”
郭浩说道：“统制说得是，也不知道太原城内现在到底怎样了。”
吴玠叹了口气说道：“不会乐观。”
郭浩也叹了口气：“不知这战争何时结束啊。”
人人都在怀念过去的和平，但大家都清楚，和平一去不复返了。
无数人埋骨河北、河东，血与火粉碎了昔日的旧梦，人们被迫扔掉锄头，拿起刀剑。
无数母亲将会失去儿子，孩童失去他们的父亲。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残酷，很难体会到和平的宝贵。
中午的时候，完颜闍母的大军气势汹汹来了。
他们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天空下的太原城。
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但一切都变了。
“报！都统，我们在前面发现大量陷马坑！”斥候将前方的情报带回来了。
“这些宋狗！”完颜闍母骂道，“卑鄙！”
耶律津说道：“陷马坑多长，大军能否绕道？”
“若是绕道，大军可能会暴露在宋军主力兵锋下，十分危险。”
完颜闍母下令道：“绕道！我不信宋狗敢突袭我们！”
金军开始绕过陷马坑。
“报！统制，金军开始绕道了。”斥候将金军的情报传来，吴玠正在军中读书，他看得聚精会神。
宗颖走进来说道：“统制，金军准备绕到西面来攻击我们。”
“西面的陷马坑挖得如何？”
“都挖出好了。”宗颖忍不住想笑，原来这陷马坑挖出来是这么用的，“他们过不来。”
“突袭的骑兵准备好了吗？”
郭浩说道：“都等着呢，到时候末将亲自前往！”
这也多亏了赵宁搞出了一个工兵铲。
工兵铲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才发明的。
倒不是说这东西有多难，而是以前的战争，不太需要它。
第一次世界大战武器迭代，需要大量壕沟，所以工兵铲出现了。
而大宋朝要对付金国骑兵，指望挖壕沟不太现实，但至少能制造一些麻烦出来。
就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宋军在太原城周围都挖出了数条深沟，几乎将太原城隔绝在了里面。
金军骑兵想要越过来几乎不可能，这就相当于将完颜闍母和城内金军隔离了。
完颜闍母没粮食补给，城内金军也没有粮食补给。
而宋军，粮食就管够了，他们坐在壕沟后面，支撑起木桩，摆好弩箭。
完颜闍母下午的时候绕到太原城西的时候，发现那里居然他妈的也有壕沟。
他气急败坏：“宋狗！有种决战！”

第462章 双方的心理战
耶律津说道：“都统，宋军是明摆着跟我们耗时间，撤兵吧。”
完颜闍母今天若是撤了，他就不是完颜闍母了。
“老子追随太祖南征北战，宋狗区区小伎俩想让老子撤兵，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但现在我们耗不起了。”
完颜闍母恼怒道：“谁再敢说撤兵，一律处死！”
耶律津闭口不言。
“派一支前锋队去试探。”
“是！”
金军派出大约三百人规模的骑兵队，快速朝宋军冲来。
那壕沟倒也不算宽，战马若是全力一跃也能跃过来。
例如金军现在就是来实际试探一下的。
金军骑兵从靠近到加速，到冲锋，这个过程有一部分被宋军密集地弩箭射坠马，但拐子马凭借优良的军备，主力还是冲了过来。
他们纵身一跃，战马跃过壕沟，但却撞在了壕沟后面的土堆上。
要不怎么说宋人的确狡猾呢？
这壕沟故意挖得战马可以刚好跃过来，跃过来后就直接撞在土堆上。
顿时就有的金军骑兵连人带马侧翻下去，滚落到壕沟里。
还有的骑兵跃到了土堆上，但冲击力基本上没了，速度一顿，就被后面跟过来的撞翻，一起坠落下去。
那些金军士兵摔得身体变形，连惨叫都来不及，就一命呜呼。
当然，也有一部分在土堆上尽全力奔过来，又撞在木桩上，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被宋军长枪刺死。
后面的骑兵见状赶紧减速调头撤离。
完颜闍母派出去试探的人马，以失败告状。
仅仅数百人的冲锋，已经如此困难，若是要全面开战，做更大规模的冲锋，就不可能像刚才那样灵活撤退了，无疑会将自己拖死。
完颜闍母气得派人去骂阵。
而且派了一批会汉语的去骂，问候了吴玠全家女性家属，骂得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气得宋军的军官们一个个跑到吴玠营帐中请求出战。
吴玠什么反应？
继续喝酒继续嗨，不要停！
宋军该防守的防守，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
十一月二十三日傍晚，太原城城门突然打开了，有一批人从太原城内出来，随后太原城又快速关闭。
那些人立刻引起了宋军的警觉，宋军的弩箭手快速准备。
那些人举起手，大声喊道：“我们是太原城的老百姓！”
这事立刻禀报到参军李恒那里，他跑过去。
下面的人说道：“李参军，已经全部查问了，的确是太原城的老百姓。”
李恒看着这些人蓬头垢面，身上沾满了鲜血，双方布满血丝，不由得问道：“城内情况如何？”
“死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跪在地上哭嚎起来，将这段时间太原城内发生的都说了一遍。
听完后，李恒的脸色铁青，他全身都在发抖。
他带着这些人，气鼓鼓地跑到吴玠的营帐中。
当他看到吴玠还在那里喝酒的时候，顿时爆发了，也不管上下级关系了。
他怒斥道：“吴统制！此大战在即，你居然还顾着饮酒作乐！”
吴玠放下酒杯，一脸淡定地说道：“要不然呢？”
“你可知现在太原城内已经尸横遍野！”
一边的郭浩说道：“李参军，注意你的语气，你是在跟你的上官说话！”
“什么狗屁上官！”李恒大怒，“现在太原城内已经尸横遍野，百姓日日夜夜盼望王师进城，吴玠，这段时间，你除了吃喝玩女人，你还干了什么！你看看他们！你问问他们！”
李恒指着那些跟他一起进来的太原城的百姓。
那些人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城内百姓日夜盼望王师进城，请将军立刻发兵吧！求求将军了，我们前些日起事，城内死了很多人，都死了！”
说着说着，大家已经泣不成声。
吴玠却依然神色自若，仿佛没有听见。
他说道：“李恒，在军中辱骂上级，是什么罪？”
“革职查办，这我知道！”李恒正面看着吴玠，“你现在斩了我，我也要说！我不仅要说，我还要向大名府写奏疏弹劾你！”
郭浩大怒：“放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郭浩拔出刀，吴玠制止了他。
吴玠笑了笑，说道：“来人，拿下李恒，押送大名府，交由军督司。”
“是！”
立刻有人进来，将李恒拿下。
李恒大骂道：“吴玠！这么说你还是不打算出兵攻打太原！”
“带下去。”
李恒被带了下去，他还在骂吴玠。
“这些人也带下去，好生安置，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们。”
“是！”
那些从太原城出来的人也被带了下去。
郭浩说道：“吴统制，李恒是参军司的人，这家伙回大名府又要乱嚼舌头了。”
吴玠坐回去，又开始喝酒，似乎也不在意，说道：“随他去好了。”
郭浩又说道：“吴统制，李恒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
“什么道理？”吴玠放下酒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攻城？那些人为什么能从太原城出来？”
郭浩疑惑道：“可能是金军故意放出来的？”
“金军现在就是希望我们尽快与他们决战！军中一直有决战的声音，我们现在不能立刻激怒全军，否则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打仗却是要靠士气，但那是正面决战的时候！”
“我亦知城内伤亡惨重，正是那些人用惨痛的代价，烧掉了金军的粮草，才换回来现在对我们有利的局面，若是现在我鼓动所有人去决战，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如此大好的局面？”
“所以统制终日饮酒，是告诉全军，现在可以安心？”
吴玠摊了摊手，说道：“没办法啊，来了很多新兵，总得考虑他们紧张的情绪，不至于让全军时刻处于紧张状态。”
郭浩说道：“那吴统制为何不跟李恒解释？”
“年轻人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掌握了世界的奥秘，冲动、发狠，你跟他解释有用吗？”
吴玠叹了口气，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说道：“你记住了，人和人的区别在这里，蠢人之所以蠢，并不是他们的认知不够，而是他们的认知不够却还不觉得自己的认知不够。”

第463章 太原会战
完颜胡甲见宋军不攻城了，便在城内抓人，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往城下扔。
那些人在宋军面前被扔下来，摔死在地上。
连妇女和孩童也不能幸免，这无疑激起了宋军的怒火。
但是吴玠依然不动手，无数人来请战，都被他挡回去。
完颜胡甲见用这一招还不能使宋军开战，觉得扔再多人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只能作罢。
就这样双方耗到十一月二十八日。
完颜闍母的粮食眼看就要空了，城内金军在平民家里搜刮粮食吃。
每天都会大量斥候向吴玠汇报金军的动向。
终于，在十二月初一的这一天，完颜闍母扛不住了，士兵每日粮食减半，引起无数人的抱怨，在这样下去，别说打仗，能不能走都是问题。
完颜闍母决定不在这里跟吴玠耗了，有人劝他南下去抢宋人的粮食，但耶律津认为此法不妥。
孤军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下深入宋境，这不是作死吗？
完颜闍母再蠢也不至于如此，他决定先放弃太原，回真定去补充军粮，集结更多的兵马再回来夺回太原。
这一日上午，金军打算拔营撤兵。
这消息传到了吴玠耳朵里，他酒也不喝了，立刻让郭浩先召集一批前锋，越过壕沟，摆出决战的姿态。
中午的时候，准备撤走的完颜闍母听闻宋军出来了，愣了一下，说道：“真的？”
耶律津连忙说道：“都统，这是宋人的诡计！”
但是心中不甘的完颜闍母此时哪里听得进去耶律津的劝，他立刻下令：“全军集结！”
“报！吴统制，金军开始向我军方向集结！”
“好！传令下去，中军布阵！”
“是！”
宋军的战鼓声响起来了。
城头的金军望去，只见远处宋军正在快速汇聚。
旌旗在空中飘舞，将士们披上甲胄，跟随指挥官，整齐有序地开始布阵。
吴玠也披上了甲胄，他骑在战马上。
此时的吴玠与过往却仿佛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虽淡定自若，却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气质。
他召集了诸军将领，大声说道：“金贼无道，屠戮我百姓，天下人无不悲愤！吾等奉诏讨贼，今决战于此，吾与诸君同仇敌忾，马革裹尸！”
诸将领皆大声道：“必死战！”
言罢，诸将领各自去往自己军中，吴玠向高台行去。
他走到高台上，大部分人都能看到他。
只见他拿起战鼓的鼓槌，开始击鼓。
众人见状，群情激昂。
“大宋万岁！”
一声高呼，宋军军阵也跟随高呼起来：“大宋万岁！”
声震长空，气势如虹。
完颜闍母大笑道：“宋军终于愿意决战了。”
耶律津说道：“都统，我军现在士气有损，不宜决战。”
“耶律津阵前扰我军心，拖下去砍了。”
耶律津大惊：“都统！末将是一片肺腑之言啊！”
“斩了！”
不多时，耶律津跪在那里，大声骂道：“完颜闍母，太原因你而失，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咔嚓一声，耶律津的脑袋滚落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一片白雪，随后他的脑袋被送到完颜闍母面前。
完颜闍母说道：“传首全军，让所有人看看这就是扰乱军心者的下场！”
“是！”
金军的骑兵也已经准备好。
拐子马骑兵神色肃然，披甲列队，每人有三匹马，战马嘶鸣，喷吐着热气，马蹄在雪地里踱步。
金军中路的步兵方阵也快速列出来，横竖一条线，仿佛用直尺比划过一样。
常年在寒冷地带生活，以及严厉的军法，使金军的战斗力非常强悍。
得知开战了，城内的完颜胡甲立刻登上城楼。
他兴奋地说道：“宋狗终于愿意开战了，传令下去，随时准备一支人马出城，与我军主力一同夹击宋军！”
“是！”
飞鹰越过白雪皑皑的太岳山，在长空之上发出尖锐的鸣叫。
号角声在空阔的雪原上响起来，响彻四方。
金军的中路，披甲持盾，有节奏地开始往前推进。
那整齐的脚步声，惊人的一致，地面砰砰作响，白雪被震起来，形成一团团若有若无的“白雾”。
旌旗蔽空，刀枪如林，铁甲似海。
两边的拐子马铁骑也已经准备好。
金军来了，宋军也来了。
宋军中路也是方阵，但两翼的阵型却十分奇怪。
每五列为一个横队，每一横队是呈现半弧，每一个横队之间差距有十五米。
这样的横队有十个，组成了纵深数百米的大部队。
这是东京军事学院研究出来的一种步兵对付骑兵的一种办法。
骑兵在冲击步兵的时候，往往会出现击溃步兵，步兵方阵大乱，而相互踩踏，大军不战自溃。
而这种横队纵深的模式，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士兵崩溃导致的全军溃败。
当双方中间靠近的时候，双方的弩箭手皆开始发出密集的箭雨。
空中仿佛多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
箭雨疯狂地击打在盾牌上。
这个时候，金军两翼的拐子马也出动了。
他们声势浩瀚，马蹄如同雷霆，将地面的白雪卷起来，远远看去，仿佛漂浮在云层之上的天兵。
那气势，又仿佛从天上而来的黄河之水一样。
他们携席卷一切的威势，朝横向数里之外的宋军左右翼轰隆隆碾压过去。
宋军的投石机开始运作，它们发出沉闷的声音，一颗颗燃烧起来的铁炮弹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砸落在金军军阵中。
每一颗下去，便砸碎一片，又在其中犁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不过，拐子马的冲锋并未受到大的影响。
他们铺天盖地般压来。
最前面的宋军已经感受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
“大宋万岁！”一个指挥使喊了出来。
他旁边的几个士兵也跟着大声喊了出来。
紧接着，其他人都开始高呼：“大宋万岁！”
那一排排铁甲步兵，仿佛钢铁铸造的一般，横陈在那里，组成一道道坚固的防线。
这一刻，压抑已久的宋军，那股情绪终于如同崩溃的洪水一样爆发了。

第464章 吴玠复太原
当拐子马呼啸而来的时候，第一个横队最前面的宋军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大量的铁甲骑兵对宋军进行了恐怖的冲击，如同洪流一样。
宋军左翼第一道防线快速崩塌。
拐子马的冲势也所有降低。
但他们依然继续往前面冲击。
吴玠站在高台上，他看到那边的情况了。
他与完颜撒离喝在太原府打了两年，甚至将完颜撒离喝大哭过，自然早就领教过金人拐子马的威力。
他一看那拐子马，便知道金军士气有损！
金军是在粮食急缺的情况下，被引诱过来开战的。
加之太原被围，对金军的军心影响本身就很大，这个时候，拐子马的气势至少只有平时一半了。
而宋军的军阵非常讲究，每一个横队相互间隔十五米，当拐子马击穿第一个横队的时候，必然冲势受损，十五米不足以让拐子马重新加速到最快。
古代骑兵最大的优势是高机动性，集结后的恐怖冲击力。
这个时候，第一个横队崩溃后，崩溃的宋军，不足以快速逃窜而影响后面。
倒是拐子马比崩溃的宋军更快冲击到十五米之外的第二个横队。
而横队的弧度则是拉宽了宋军的防御，避免拐子马做侧翼打击。
果然如吴玠所料，拐子马在冲击到第二个横队的时候，竟然没有能击穿第二个横队。
在最前面的冲击被强行挡下来后，后面呼啸而来的战马之间的空距被快速挤压。
只见那一排排原本间隔很快的战马却全部不受控制地往前面冲撞而去。
整个场面，如同突然遇到堤坝的洪水，在最前面的洪水被拦住，然后溅起了大浪。
只不过，这里被溅起来的不是水，而是不受控制的人。
战马遇阻力陡然减速，按照惯性，人向前飞了出去。
那些金军飞出去后，砸在宋军军阵里，铁甲相互冲撞，将里面的血肉之躯砸变形。
不多时，那一带便堆积起来一大批扭曲的血肉，像小山一样。
金军冲击左翼失败，开始撤退。
按照惯例，拐子马高机动性，以及丰富的战斗经验，是能够在遇到阻力后，快速反应过来，有条不紊分流而出，避免大混乱的。
但是，战马的情绪显然也受到了影响。
因为战马也没有吃饱！
在冲击受阻之后，随着时间推移，金军的骑兵群的秩序混乱起来。
这种混乱还在传染。
左翼的失败，在右翼重演。
中军的推进，双方正面鏖战，金军也弱了一筹。
若是宋军没有骑兵，金军可能在快速集结后，便撤出战场。
可偏偏吴玠手里有两千骑兵，而且每人配置了两匹战马。
这是当初赵宁在组建新的天子上六军的时候做的标准配置，吴玠领的是神卫军。
“报！都统，左翼未能击溃宋军！”
“报！都统，右翼未能击溃宋军！”
“报！都统，中军败退！”
一连串的战报，让完颜闍母暴跳如雷。
他领着亲卫军，加入了战场，一队气势如虹的铁骑快速向战场杀去。
他们一进去，便如同绞肉机一样撕开了宋军的进攻，血肉在空中横飞。
完颜闍母不愧是女真第一猛将，那他近两米的身高，粗壮的身躯，可怕的臂力，挥舞着兵器，竟无人敢靠近。
“报！吴统制，金贼突然杀进来一支精锐！”
“我看见了。”吴玠冷冷盯着战场，“他们这是在做负隅顽抗！完颜闍母已经被冲昏了头，大军溃散不知去集结阵型，以谋日后再战，却亲自进来，传令下去，活捉完颜闍母。”
“是！”
城头的完颜胡甲目睹了整个战场的全过程，从他的视野看过去，远处那些人就像蚂蚁一样小。
但是他却可以看到金军的拐子马是如何被宋军拦住的，又是如何看到中军被宋军杀退的。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诡异的场面。
在他的概念里，宋军是不可能与金军正面作战还能取得这样的战绩的。
但眼前的一切却真实地发生了。
就在完颜闍母冲进战场杀得兴起的时候，早已隐忍了许多的神卫军骑兵出动了。
神卫军骑兵是银色甲胄。
两千骑兵，四千战马，从远处呼啸而来。
每一个人都变得大脑空白，肾上腺素暴涨，鲜血仿佛在体内燃烧起来。
世界也变得安静了，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剩下风从耳旁呼啸而过。
他们如同一道惊虹，撕开冰天雪地，朝混乱中的金军骑兵冲去。
喊杀声铺天盖地。
这一刻，神卫军骑兵团凝聚成一片银色的钢铁洪流，仿佛可以将这个世界上一切碾压成粉碎。
当失去秩序的拐子马骑兵发现有一支恐怖的骑兵浪潮正朝自己碾压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甚至战马也发出恐慌的哀鸣。
他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原地已经不知所措。
终于，神卫军骑兵狂潮压了进来。
一瞬间，人的惨叫声、战马的哀鸣声、铁器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随着寒风一起四处飘荡。
鲜血在空中飞舞，将银色的甲胄染成血色。
铁骨朵砸碎了敌人的头盔，将脑袋里的液体震成一团浆糊。
雪地里的雪一团团升腾而起，在白色与血色之间，是将一切生命收割的修罗炼狱。
在这样的冲击下，混乱的金军大规模逃窜，却大片栽倒、惨死。
看到这一幕的完颜胡甲全身瘫软地坐在了地上，他面色苍白：“完了……”
战争从中午开始，真正结束，是到傍晚。
白色的世界变成了血色，无数人被战场绞肉机碾压成肉泥。
眼睛还睁着的人头从“血肉山”上滚下来。
太原之战，宋军是正面和金军硬抗。
与岳飞的数次作战不同，这一次，吴玠没有偷袭，是正面打的。
当然，这其中也包含了吴玠对战争心理高超的把控，以及太原城城内军民惨重的付出。
站在一个统帅者的角度来看，能赢这一战，是值得的。
宋军战死约三千多人，金军一万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完颜闍母被活捉。
太原城城上的金军目睹了这一切，他们的军心崩溃了。
太原之战，对宋金夏局势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第465章 遏制金国的战略
十二月初十，东京下着大雪，文德殿的火炉烧得正旺盛。
张叔夜走进来。
他汇报了西北茶马司的情况。
“折彦质今年在河湟买了五千匹马，听说还有一笔万匹战马的买卖正在商谈。”
张叔夜激动地递上了折彦质的奏札。
赵宁认真阅读起来。
正如今年年初预想的一样，对西夏的交钞战略随着宋夏之战的结束，在西北推开了。
会州榷场现在变成了宋夏交钞流通的核心据点。
这场新金融体系下的双方贸易，受益最大的自然是大宋朝。
但是，西夏也跟着受益了。
尤其是以李乾顺为代表的西夏上层贵族，他们不仅仅大量吸收交钞，还对国内宣布交钞为唯一合法货币。
西夏自己也学大宋设立了一个银行，通过政策，来强迫西夏百姓到西夏银行，用铜钱、金银兑换交钞。
这样一来，西夏在会州榷场卖盐后，收到的大量的大宋交钞，通过西夏银行，强行兑换到西夏民众手里。
而李乾顺等大贵族，则囤积着铜钱、金银。
因战败受到惩罚的嵬名安惠，认为李乾顺和李察哥被金钱蒙蔽了双眼。
西夏加入大宋的交钞体系中，西夏得到的是铜钱和金银，但是大宋却在宋夏边境私下高价买战马。
嵬名安惠说得没错，这是在壮大大宋。
但是有一点他可能错了，现在赞同加入大宋交钞体系的不仅是李乾顺，而是西夏的整个贵族阶层。
他们都在赵宁设下的这场全新金融框架内，短暂获得了巨额利益。
人都是短视的，更何况是一群饱受四方威胁的穷鬼？
西夏贵族们沉浸在了交钞带来的短暂的快乐中，不少贵族忙着从回鹘和大宋为自己购买奢侈品，甚至在自己的领地兴建楼阁。
所以，其实交钞在西夏快速流通起来，不是李乾顺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整个西夏贵族集团为了自己的利益，共同推动的结果。
而大宋朝这边却已经全面启动了民间走私战马的计划。
折彦质所说的还有一笔大订单在路上，就是指与西夏的贸易。
西夏战马储备量丰富，当胡铨在西北开始推交钞，西夏定了交钞为法定货币后，折彦质几乎就开始奔放地跟西夏马贩子们谈大买卖了。
用一句话来形容折彦质的行为：早上印了一堆钱，晚上去买战马。
“张邦昌那边呢？”赵宁问道。
“从大理国买过来战马总数已有两万匹，大多数用于驿站和后勤。”
赵宁走到地图前，他看着西北的方向，问道：“派出去联络耶律大石的人还没有回信吗？”
“暂时没有，恐怕……”
“恐怕什么？”
张叔夜说道：“塞外广袤，不是那么容易找得到的。”
赵宁叹了口气，也不做强求。
若是能联络到耶律大石，让耶律大石留下，而不是西迁，无疑是在阴山以北给金国又竖立了一根钉子。
但显然这个操作难度很大。
现在太原之战已经打响了，无论大宋以什么理由开战，宋金之间短暂的和平局面必然遭到破坏。
北线的压力会在这个时候暴增。
对于接下来北线的格局，赵宁已经做了下一步的战略安排。
无论太原是否收复，这个战略安排都可以缓解北线的军事压力。
赵宁又说道：“西北的马，你说配置到哪里会更合适一些？”
张叔夜说道：“臣以为，可以给河北多配置一些，尤其是李纲那边，金军好几次从那里南下，若是沧州一带能建制起大量骑兵，可以与金人在宽阔的平原地带正面作战。”
赵宁却不赞同，原因也很简单。
河北一带建立大规模的骑兵团肯定是有必要的。
将来宋金主战场也必然在那里，而且关乎到燕云十六州的收复，在那里配置大量骑兵军团，也可为后来燕云十六州收复做好准备。
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赵宁说道：“若要收复燕云十六州，至少准备五万骑兵，每人配置三匹马，如此说来，河北一带至少要投入十五万匹战马以上，加上后勤和驿站所用，要备好二十五万匹。”
张叔夜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若要保证，的确要投入这么多。”
“按照张浚的推算，陕西至少要三万成建制的骑兵军团，每人配置三匹马，一共九万匹战马，这还不算河东。”
再这么一算，张叔夜脸上也有些震惊了，他说道：“确实如此。”
“最后一算下来，估计所需总战马数量已经到了四十万匹，朕可否说错？”
张叔夜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陛下说得是。”
金国能拉出来的战马也就这个数量，对于缺马的大宋，怎么可能快速有这么多马？
赵宁摇了摇头，说道：“所以，战局不能这么布，否则每一个战线都会缺马，最后各方为了战马配置而吵起来，岂不是乱了套？”
所以，这个战略布局不能这么来。
张叔夜说道：“臣愚钝，陛下所言极是，按照这样算下来，河北、河东倒是不急着配置如此多战马了。”
“没错，先不需要，河北、河东这几年都建立起来了完备的防御纵深，朝廷若要主动出兵收复真定、河间，必然要与金国骑兵打大战，在战马不充足的情况下，没必要动手。”
张叔夜立刻说道：“如此说来，要先灭夏，然后从西夏获取大量骑兵，再北伐！”
赵宁说道：“现在就先从西夏买战马，给西北建制三万骑兵，时机到了，一举灭夏，再夺回河西走廊，何愁无战马？”
“但我们若要灭夏，金国必然会干涉。”
赵宁看着地图说道：“所以此次收复太原实在太重要了，一旦收复太原，可以将主战场压缩到河北一带，而韩世忠在这里，已经组建出成建制的军镇。”
他指着登州一带，然后指着辽东最南端，也就是后世旅顺口一带。
“韩世忠在此处登陆筑城，朝廷派使者前往高丽，高丽若是能出人和粮食，必然更好。一旦此处军镇呈现规模，可以逼迫金军在这一带投入重兵，分散金国投入河北的兵力。”
赵宁这一招，无疑是要利用大宋庞大的资源，将战线拉得更长，逼迫金国分散兵力，给河东、河北，甚至灭夏时候的陕西减轻军事压力。
而若是太原收复，金国战线就更加只能被迫压缩在河北一带了。
灭夏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王怀吉急匆匆赶来：“官家，官家，河东前线送来军报，是太原军报！”

第466章 新格局
风雪中的东京城是宁静的，忽有一人骑马飞快入城。
“河东八百里急报！河东八百里急报！”
传令兵冒着严寒，声音穿透风雪，在四处回响。
有人忍不住从酒肆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望过去。
“河东八百里急报！王师克复太原！王师克复太原！吴玠复太原！”
当他路过国子监附近的忠烈祠的时候，忠烈祠前的白练似乎有了感召一样，飞舞起来。
那里面有王禀的牌位，也有当年诸多守太原殉国的将士的名字。
几个人忍不住走出来，看着传令兵呼啸而过。
“他说王师克复了？”
“他说的的确是王师克复太原！”
“而且是吴玠复太原。”
“吴玠克复太原！太原收复了！太原收复了！”
有人激动地大喊出来。
几个读书人走出来，听到这般话语，其中一个人说道：“吴玠收复了太原？”
另一个读书人说道：“吴玠能力还是差了一点，到现在才收复太原。”
消息传进皇宫，东西府、军政院的官员们隐约都听到了那声音。
秦桧从尚书右丞厅，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些意外。
“赵相公，好像有河东军报。”
赵鼎放下笔，疑惑道：“莫非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此时，传令兵已经到了文德殿外。
赵宁愣了愣，太原军报？
“快传！”
说完，赵宁却也等不及了，三两步便冲了出去。
外面正在下大雪，他却浑然不顾。
那传令兵见到赵官家，愣了一下，激动地说道：“陛下，河东急报，王师克复太原！”
说完，他双手将军报呈递给赵宁。
那双手冻得通红，在颤抖。
赵宁心中狂跳，但他还是很客气地说道：“辛苦了，来人，带他下去好好歇息。”
传令兵被带下去。
赵宁快速打开战报，有两份。
一份是吴玠写给大名府总制置司的，一份是宗泽写的给赵官家的。
两份军报都有一个特点：这是一份用鲜血写成了捷报！
在字里行间，赵宁仿佛亲眼看到了太原城内的尸山血海，听到那些无数手无寸铁之人的哀求和惨叫。
在十二月初一的太原会战结束后，太原城内的金军就派人出来谈判了，完颜胡甲愿意开城投降，条件是不杀他们。
如果宋军不接受他们的投降，他们便在城内杀光所有人，一起陪葬。
吴玠同意了。
在十二月初一的晚上，神卫军真正进入太原城内。
当神卫军入城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街道上堆满了尸体。
原来太原城内的大动乱，导致城内三万多人丧生。
有的家里甚至被野蛮的金军杀绝了。
为此，无数人请命，要求杀光所有投降的金军。
不过都被吴玠强压了下来。
吴玠倒不是说什么“杀降不祥”之类的鬼话，而是投降的金军尚有数千，才初步控制下来，他不想在太原城内再动干戈。
要杀也是过段时间骗出去了全部活埋。
当然，吴玠对投降者真正处理的想法并未写到军报上，所以赵宁不知道。
看完这份军报后，赵宁既喜悦，但心情也有些沉重。
他突然问道：“今天是何年何月？”
跟出来的张叔夜说道：“陛下，先进去再说吧，小心着凉。”
“今天是何年何月？”
“今天是靖康五年十二月初十。”
“我们之前给吴玠定的是多久收复太原？”
“老臣如果没有记错，是三个月，也就是明年一月之前。”
“吴玠提前两个月完成了。”
“是的。”
赵宁又说道：“接下来金人会怎么做？”
张叔夜回答道：“金人会很愤怒，可能一边厉兵秣马准备南下，一边派使者前来问罪，问罪是虚，打探情报，拖住我们是真。”
赵宁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在金人来问罪之前，朕要派人先去问罪。”
大义的高山上，有一个绝佳的位置，不能等敌人抢。
赵宁大脑开始飞快转动起来。
他已经想好接下来的对策了。
这一天，收复太原的消息，在东京城内传开了。
吴玠这个名字，第一次在东京的朝野上下，变得如此光辉耀眼。
谁都知道收复太原的战略意义是什么。
自从赵光义雍熙北伐落得仓皇北顾之后，为了防辽，大宋便在河北、河东之地修建了三座军事重镇，俗称北边三镇。
北边三镇分别为河东太原府、河北中山府、河北河间府。
它们无可奈何地代替了长城，成为大宋北边防线。
而坐落于河东腹地的太原府，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河东之地（山西省）大部分都是巍峨的崇山峻岭，但有两条路可以快速南下。
一条是从太原沿着太行山西侧走上党，南下饮马黄河，俯瞰对面的洛阳。
一条是从太原走吕梁山下，经汾州，南下抵达大宋产盐中心解州（运城），此地距离关中长安已经不远。
太原府沦陷于第二次宋金之战，到第三次宋金之战的时候，金军屯兵于太原，毫无压力地从太原发兵南下，中原腹地和关中一带几乎就暴露在了金军的铁蹄之下。
为此，赵宁不得不在隆德府，也就是上党一带驻守大军来防御金军。
而现在太原拿回来了，大宋的防线再次推到了太原府前线，并且距离雁门关仅有三百里，距离府谷仅有四百里。
这些地方全部是军事要塞。
只要太原在，金军想要再次南下，就只能从真定府、河间府南下了。
这也意味着一旦宋金开战，金军很难再威胁到陕西，这大大降低了宋金夏三国同时开战的时候，陕西腹背受敌的概率。
可以说，太原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灭夏的压力至少减了一半。
朝野震惊，新政全面推开之际，前线还是第一次传来收复失地的捷报。
这对刚刚经历了大清洗的大宋来说，无疑是一颗定心丸。
十二月十一日，早朝。
群臣先是恭贺了皇帝陛下，随后开始各抒己见关于经略太原的策略。
“收复太原，是吴玠以及全体神卫军将士，还有太原军民合力的功劳，太原城内死伤惨重，北方民众无不日夜盼望王师，朕心甚痛，朝廷当酌情为战死者民众发放特殊抚恤金，众卿以为如何？”

第467章 责问高丽使者
赵官家要撒钱来安抚民心，表示朝廷对太原军民的重视，这自然是仁政，秦桧立刻出列说道：“陛下圣明，百官盼望王师北上，也说明了陛下圣德感召四方，乃苍生之幸，万民之福。”
张叔夜出列说道：“陛下，为今之计是速速定太原，增补民力，调移兵马。”
“卿有何建议？”
张叔夜又说道：“可任吴玠为河东经略使，以此聚集河东之力，重筑太原军镇。”
张叔夜此话一出，好几个人准备站出来反对。
“准！”赵宁倒是非常干脆，毕竟这种事私下已经排练好了，他也不给其他人推荐的机会。
秦桧站出来说道：“陛下，吴玠毕竟是武将，本朝经略使皆为文官。”
赵官家说道：“鄜延路经略使刘锜，熙河路经略使李彦仙，皆为武将，河东经略使朕认为吴玠很合适。”
其实秦桧想推荐康王，而且今日朝堂之上有好几个人想推荐赵构。
收复太原之后的战略，实在太重要了，将这个位置给吴玠，赵宁才放心。
接下来，他要快速调动更多军民到太原府。
谋府谷、取代州，临雁门，修筑长城，积蓄兵力，克武州，夺宁边。
这几个地方，皆为边关要地，若是能收复这些地方，河东以北与内长城之间的地界几乎就全部收回来了。
这相当于打掉金军对河东威胁的桥头堡，将金军逼迫到雁门关外。
这样有什么好处呢？
例如现在，金军想要南下，若是走代州一带，金军可以在代州囤积粮草和兵力，以代州为前线，直接打太原。
如果将这些地方全部收复，金军就只能在雁门关以外的云中府（大同）聚兵了。
而云中府与河东是隔着雁门关这道长城的。
赵宁大可以重修长城。
有长城在，虽然不可能完全阻隔蛮夷的入侵，但最重要的是，阻隔了骑兵南下，或者说增加了蛮夷行军成本。
如果金军要在地势平坦的地方毁掉长城，总得花时间吧，长城岗哨一旦发现，宋军就可以立刻派兵过去，一边毁，一边修。
长城这东西，除了可以控制中原和草原的经济往来，军事作用大概就在这里，它增加了外敌南下的成本。
打仗打的不就是钱吗？
我让你行军成本暴涨十倍，你就更加不敢长驱直入了。
后世网络上一些历史发明家充斥着对长城的偏见，那是因为他们站在21世纪的生产力基础上，披上了上帝的光环，吞吐日月。
战国时候，北方诸夏修建长城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搁在赵宁这里，这一步战略，可以称之为“修复长城战略”。
这还只是长城修复战略的开始。
等长城修复后，可以利用长城来控制内外经济，一边用武力，一边用经济，双重打击金国。
赵构是没有能力去担任河东经略使的。
秦桧显然不肯罢休，他说道：“陛下圣明，非常之时，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计。”
其他人也跟着说道：“陛下圣明。”
秦桧又说道：“臣以为，河东凝聚于太原，而河北西路则凝聚于中山府，朝廷当早做准备收复中山，然则河北西路前线却无统帅，宗相公年事已高，只可坐镇大名府。”
赵宁点了点头。
秦桧这才又说下去：“康王在靖康二年有勤王之功，又在去年推行了京东两路新农政，众望所归，是以臣引荐康王出任河北西路诸军统帅，归大名府总制置司管辖。”
“康王现在担任开封府府尹，推行交钞下乡新政，此乃国朝重中之重，何以担任河北西路经略使？”赵宁直接回绝了，“宗相公倒是推荐了人选，岳鹏举屡立战功，可以出任河北西路经略使。”
他也不问众人意见了，只是说道：“叔夜相公，就这么定吧。”
“是。”
秦桧被怼回来两次，心头一沉，不敢再多说了，只是道：“是臣考虑欠妥，陛下圣明。”
礼部尚书李若水出列说道：“陛下，高丽使者已经抵达东京数日，此次便在殿外。”
“宣。”
高丽使臣金敦中领着使团入殿，行大礼。
“小使参见大宋皇帝陛下，万岁圣安。”
“圣躬安。”
“小使从敝国带了一些贡品，这里有千年人参，特此献给皇帝陛下。”
金敦中双手托住一个锦盒，王怀吉走下去，将锦盒打开，里面的确有一副人参，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岁了。
不过说千年人参多多少少有些夸张了，也就几百年。
“多谢使者的礼物，朕收下了。”
金敦中说道：“祝愿皇帝陛下万岁，大宋昌隆。”
按照天朝与周边小国的朝贡体系，小国进贡贡品，天朝礼尚往来，也要恩赐小国。
但赵宁显然不打算按照常理出牌了。
因为高丽现在不老实。
靖康元年，高丽向金国称臣，朝贡金国，高丽国内有些大臣与金国眉来眼去。
而这位金敦中的父亲，高丽枢密院使金富轼，就是高丽朝堂上亲金派的头子。
赵官家问道：“听闻贵国已向金国称臣？”
金敦中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李若水，仿佛在问他：咱私下不是已经说好此次进贡不提这事吗？
李若水也表示一脸的无奈。
见金敦中不言，赵宁逼问道：“使者，是吗？”
“敝国乃是偏远小国，金国以武力挟持，小国不敢不从。”
“阁下之意，贵国是被迫无奈？”
“是的。”
“那既然已经做了选择，为何又要来我大宋朝贡？”
这下将金敦中问得哑口无言了。
事实上，高丽国内现在主流是亲金。
历史上，赵构甚至派遣使者借道高丽入金，也被权臣金富轼拒绝了。
而高丽现在来大宋玩什么朝贡，绝不是对大宋有敬意，仅仅是想从朝贡中获得商贸利益而已。
毕竟按照规矩，小国朝贡，天朝要厚赏。
例如历史上直接赏铜钱，或者给丝绸、茶叶等等，铜钱动则赏赐数万贯之多。
而这些对于抠门到家的赵宁来说，简直是他妈的暴殄天物，给高丽那帮货钱？
朕的钱可是辛辛苦苦抄家抄来的！
金敦中说道：“大宋乃天朝上国，敝国朝贡，乃遵从圣人礼制。”
毕竟金富轼在赵佶在位的时候，出使过大宋，以文学擅长的金富轼，在大宋文坛还小有名气。
以至于宋人称呼高丽为“小中华”。
赵宁又说道：“朝奉金国，也是遵从圣人礼制？”

第468章 多颗棋子运作
金敦中这下真的被怼得无话可说了。
这丫的，投降金国就是被迫无奈，来朝贡要东西就是遵从圣人礼制。
这种双标，高丽倒是玩得炉火纯青嘛。
赵宁瞥了一眼金敦中，说道：“无话可说了？”
“陛下，此事并非小使所能决定。”
赵宁毫不客气说道：“那王楷派你来作甚！”
“陛下，小使前来，是为两国交好……”
赵官家的语气更冷，说道：“是为金国打探消息吧？”
这句话吓得金敦中直接跪了，他满头大汗说道：“陛下误会小使了。”
“那你给朕解释解释，朝奉金国这件事？”
“小使……”
“解释不清，那便是来为金国打探消息的。”赵宁言简意赅，“来人，全部扣押。”
他此话一出，群臣面色都变了。
哪有这样的，人家远道而来朝贡，怎能随意扣押？
自天朝朝贡体系建立以来，四方蛮夷皆有朝贡，便说大唐，那是万国来朝。
而按照礼制，都是要礼待各国使者的。
这扣押朝贡使臣还真是头一次。
李若水出列说道：“陛下，若是贸然扣押，是否会让其他诸国心生芥蒂？”
“其他诸国可不会朝奉金国。”
群臣还想说点什么，因为他们觉得赵官家这么玩，实在有些过了。
连张叔夜也脑瓜子冒问号，昨天赵官家还说让韩世忠移镇辽东，使高丽配合，怎么今日便扣押了高丽使臣？
赵官家这一手，着实看不懂。
赵宁也不再多说，起身便道：“退朝！”
退朝后，又召集宰执入文德殿议事。
赵宁说道：“有这样几件事，要立刻去办。”
“一、调动军民速速北上太原，补充二十万人入太原城，目前太原还有十万人，总人口先定在三十万。”
“最重要的是粮食，人一增多，就必然要消耗粮食。”
这一点问题倒是不大，自从经历了好几次反贪、大清洗，大宋朝的闲官减少了不少，对官员的粮食补贴也随之减少。
而淮西、京畿路，河北、河东经历官吏整顿，民间赋税降低，民众劳作意愿空前提高，总体来说，并不缺粮，无非就是花钱买。
现在的赵宁缺钱吗？
“二、处置战俘，也就是那批投降的金军，着令吴玠即刻将人押送往东京城。”
最好选一批身手极好的士兵押送，毕竟挖坑的时候……哦不，毕竟路上贼匪很多，要保障好投降者的人生安全嘛。
赵官家还着重强调了，万一迷路可能会被贼匪活埋，那样就不好了哦！
至于完颜闍母，这货罄竹难书，自然是交给太原百姓来处理。
“三、立刻派使臣北上，责问金国为何贸然越界，逼迫宋军反击？”
“四、着令河北各边镇加强防守，以备金贼南下。”
“五、派使臣去高丽责问高丽君臣，为何派人前来为金国打探情报。”
赵官家将这些行动全部快速说了一遍后，宰执们直接懵了。
我们把金国揍了一遍，还要派人去问罪？
我们又把高丽的使者扣押，也要派人去问罪？
张叔夜问道：“陛下，我们不是需要高丽出人出力，在辽东助我们的吗？现在……”
“高丽国内亲金派抬头，想现在就让高丽助我们，不太可能，但高丽国内必然也有反金派，我们这次将海上对高丽的贸易全部封锁，以此作为对高丽朝奉金国的惩罚，然后派人前去问罪之时，联络反金派，再与高丽王谈判。”
这大棒子抽一下，再给颗糖吃的手段，看起来很简单，但效果必然极好。
此时太原克复，若是辽东军镇能快速壮大，金国想要再次南下，必然不敢倾巢而出。
张叔夜听下来，这才明白赵官家的用意，不由得心生佩服。
“赵相公去安排使臣。”
赵鼎说道：“是，陛下需要使臣何时抵达高丽？”
“最好这几天就出发。”
“如此紧急吗？”
“韩世忠移镇在即，朕打算给韩世忠一个辽东经略使，辽东军镇一旦组建起来，朝廷还要继续往辽东迁移人口。”赵官家思路却是极其清晰，“我们拿回太原，金国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辽东军镇能快速建立起来，虚张声势，金国必不敢全力而出。”
赵官家这般一说，宰执们思路也越发清晰起来。
赵宁又说道：“出使金国的这个人，谁合适？”
众人一时间沉默，赵宁又说道：“此人要有勇有谋，为了稳住金国，朕愿意和金国做些买卖，以此缓冲这一次的太原之战。”
赵鼎突然说道：“臣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只是此人年轻，刚刚从东京大学卒业。”
“谁？”
“此人名为虞允文，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年轻人。”
秦桧说道：“赵相公，此人刚刚卒业，恐怕不妥。”
“不！就此人！”赵宁立刻拍板，他没想到虞允文居然跑到东京大学读书了，更没想到赵鼎会推荐虞允文出来。
这可是历史大名人啊！
秦桧又说道：“陛下知人善任，敢于用年轻人，臣等佩服。”
“稍后让虞允文来见朕。”
“是！”
宰执们都甚为惊奇，一个刚卒业的学生，竟然有幸得见天颜。
“就这些事，赵相公全权去安排吧，每一件事都非常紧急，朕是不想这两年跟金国打仗的，但若是他们要打，国朝也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众人道：“臣等告退。”
“对了，听说宗相公前些时日身体抱恙，不如调回东京吧，朕也可时常与他谈论国事。”
张叔夜说道：“臣也深以为然，臣这就去安排。”
从东京发往太原的圣旨一路飞快北上，大宋精密的行政体系开始转动起来。
从京畿路、河东抽调二十万人北上，这对如今大宋的动员体系来说，并不是难事了。
而就在此时，远在登州的韩世忠，也已经开始将第一批军民往辽东送。
一艘艘巨大的海船停靠在登州海岸，一队队整齐划一的军队走上船。
张荣走过来，说道：“韩统制，都已经安排好。”
“好，辛苦你们了。”
“都是末将等应该做的。”
韩世忠转身对赵谌说道：“齐王殿下，您真的要跟我们一起去辽东吗？”
“小王已经上书朝廷，获得了批准。”
“好，殿下既然执意要去，我也不阻拦了，但是殿下一定要多加小心，以防再有人行刺殿下。”
“韩统制不必担心小王。”
韩世忠却不放心，他感到震惊，赵谌居然在他的地盘被行刺。
到底是谁想让这位齐王死呢？
这件事他已经写了密报回去给赵官家。
赵谌说道：“韩统制，我是可以帮上忙的，我之前在汴京跟随老师读书的时候，还学过一些工事方面的。”
“怎牢殿下。”
赵谌说道：“无妨，他们能干的事，我都能干！”
韩世忠点了点头，他记得赵谌刚来的时候，天天喝酒，整天躺在床上。
后来突然有一天，跑来找他，说要加入他的队伍里。
起初韩世忠是反对的，但赵谌竟然直接跪下来了。
这韩世忠哪里受得起，便答应了。
这段时间的观察，赵谌虽然稚嫩，但他是真的很拼啊！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就一根筋，让他跑二十里路，他肯定是跑不了，直到跑到晕厥。
中午赵宁休息片刻醒来，王怀吉说虞允文已经在殿外等候。

第469章 虞允文
当虞允文入殿的时候，激动的心情难以自已。
“学生参见陛下，万岁。”
这一年的虞允文二十一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
他穿的是东京大学的衣服，面目清瘦，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身高虽然不高，但身姿却格外挺拔，给人一种充满活力的感觉。
赵宁说道：“不必多礼。”
“谢陛下。”
“你是东京大学工学院的学生？”
“是的。”
“为何要选择工学院？”
“学好了可以筑城。”
虞允文这个回答倒是让赵宁颇有些意外。
“你很热衷于筑城？”
“无论是防戎，还是扩边，皆要筑城，复中华之故土，在于筑城，扩边疆域，亦在于筑城。”
“哦，扩边疆域也在于筑城，此话何解？”
“如河西走廊，纵使大宋以武力取回，但若不在河西走廊大范围筑城，很难与中原互通有无，过不了多久，便会被敌人重新占领，所以学生认为，扩边疆域，亦在于筑城。”
他用很清晰直白的话回答着。
然后，他继续强调：“扩边，不在于扩充领土，而在施以王化，施王化者，人也，没有人，哪里能施王化呢？不能施以王化，四方不服，天下何安？”
赵宁顿时对这个人来了兴趣，他才二十一岁，在拓边这个问题上居然看得如此透彻。
“这些是谁教你的？”
虞允文回答道：“是学生自己读书的时候想的。”
“你读了什么书？”
“陛下的书都读过，如《舟民论》、《实事求是》、《战争论》，还有最新的《市场平衡论》，另外，陈侍郎（陈规）的《新城通要》、《炼钢新论》、《城路论》等也都有读。”
赵宁问道：“那儒家经典有读吗？”
“有读，学生自幼开始读儒家经典，也读程子洛学。”
“那为何后来加入东京大学？”
虞允文面色自若回答道：“儒学重礼，礼乃天下之本，礼至则安，可治天下，新学重术道结合，教人思辨、实践，可助个人成才，两者结合，乃是大道。”
赵宁不由得点头。
事实上，儒学到21世纪都没有在中国根除，只不过去了糟粕。
中国人的礼、义、信、克制、责任等等，都来源于儒家。
例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学而时习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等，都是出自于儒家。
所以才提出了“依法治国”，也要“以德治国”的理念。
只有法，没有德，是一个冷漠的社会，在没有灾难的时候，大体还能相安无事，一旦灾难降临，必迅速土崩瓦解，一盘散沙。
虞允文所说的儒学与新学结合，正是赵宁心中一直想要去做的。
“孔家通敌，你知道吗？”
“学生知道。”
“那你还学儒家？”
“儒学起于周礼，成于孔夫子，与孔家有何关系？”
“那你觉得朕处置孔家，将他们全部发配戍边，是正确的吗？”
“通敌叛国，陛下不杀他们，已经是仁慈。”
看来对于孔府通敌一事，民间看法各自不同。
许多儒生的信仰的确崩塌了，但还有一些人，根本就不拿孔家当一回事。
赵宁对这个年轻人越发的喜欢，他说道：“知道朕为什么召见你吗？”
“学生不知。”
赵宁让人将吴玠的军报递给虞允文，说道：“你看看这个便知道了。”
虞允文接过来，好奇地打开，开始看。
他这一看，微微有些惊讶，赵官家居然将前线军报给自己看。
他激动地开始阅读，阅读得很仔细。
但看了一些内容后，又极度震惊和愤怒。
因为里面有许多金军是如何在太原城鱼肉百姓的描述。
“我军克复太原，金国必然震怒，朕想让你去一趟前线，见金使，问责金人。”
“学生愿往！”
“你可知此去有多危险？”
虞允文顿时激动地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何惧此乎！”
“会九死一生！”
“学生愿往！”
“朕要你怒斥金使，想怎么骂怎么骂，朕给你一个底气，宋金若交战，大宋必以倾国之力北伐！”
虞允文怀着必死之心上路了。
但实际上他想多了，赵宁怎么可能送他去死呢？
宋金自从和谈之后，便在真定府一带分别驻办了使馆，以便于双方灵活交流。
这也是大时代下双方各自意愿的妥协。
事实上，随着宗望到燕京主政，完颜宗磐如勃极烈，主和派的势力在金国朝堂水涨船高，想要与大宋通商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与其说使馆放在真定府是为了双方灵活交流，不如说是为了通商做准备。
虞允文去的既不是燕京，更不可能是上京。
去的是真定而已。
但即便是去真定，对于不少宋人来说，也是需要勇气的。
不信你去问问东京城某一些人，让他去参军戍边，他愿不愿意？
他保证告诉你，他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如果你立刻为他登记，让他明日就北上，他保证告诉你他昨晚吃坏肚子了，有事先回家一趟。
像虞允文这种你让我北上，我马上收拾东西的人，并不多。
十二月十五日傍晚，太原城。
吴玠的经略使任命书到了。
来的依然是刘韐。
刘韐笑道：“恭喜吴帅。”
“都是宗相公和刘知府支持，还有太原城军民合力，某不敢居功自傲。”
“吴帅，这是陛下圣谕。”
吴玠立刻严肃起来。
“陛下说让你自己看。”
吴玠打开一看，最开始倒是一些场面话，既对他的功勋予以肯定，也慰问了神卫军全体将士，还让他去问候太原百姓。
而最后，希望他妥当将战俘押送南下，着重强调了：路上很危险，如果你把战俘弄丢了可能就找不到了，就算朝廷派人去搜山估计也找不到，所以你一定要注意啊！
“吴帅，你速速组建河东经略司，待一切就绪，得回一趟东京，陛下有要事见你。”
“哦？”
“是关于收复谷府，取回代州的事，我估计，陛下还想通过太原取回云中。”
吴玠沉思起来，他有些担心朝廷见太原收复如此顺利后，会急功近利。
“对了，完颜闍母交给太原百姓来处置吧，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十二月十六日，从平遥、汾州北上的粮食抵达太原，太原开始发放粮食。
民众在大街上排队领取。
秩序慢慢地在恢复，人们将战死者的遗体收拾后，在城外一起安葬，并且还专门去联系人刻碑。
十二月十六日晚上，吴玠宴请了完颜胡甲等投降的金军将领。

第470章 遇到意外的金军？
赴宴之前，兀立没对完颜胡甲说道：“上官，宋人不会在酒中下毒吧？”
完颜胡甲大笑：“以我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你大可不必担心，宋人根本不拿我们怎样。”
“此话怎讲？”
“我大金与宋国签订议和，现在宋人贸然攻打太原，撕毁契约在先，消息必然已经传到燕京，届时朝廷派大军南下伐宋，宋国吃得消吗？”
兀立没说道：“上官的意思是，宋国还要留着我们做谈判的筹码？”
完颜胡甲说道：“宋国必然会好酒好肉供着我们！”
完颜胡甲这么一说，兀立没顿时明白了过来，他甚至兴奋起来：“上官的意思是，我们还可以回去？”
“不仅可以回去，以后我们还能继续来太原，睡宋国的女人！”
几个金军军官也跟着兴奋了起来，现在再听说吴玠要宴请他们，不仅不害怕，甚至有点小小的兴奋呢！
吴玠问杨政：“那些金人愿意赴宴吗？”
“可能不太愿意，担心我们下毒。”
“跟他们说，我们诚心邀请。”
这时，外面的人走进来了：“吴帅，人都来了。”
“快请！”
完颜胡甲等人进来后，也不行礼，站在那里，像一只只傲娇的小黑鸭一样。
仰着头，正眼也不瞧吴玠等人一下。
吴玠说道：“诸位请上座。”
翻译官为吴玠翻译。
几人见吴玠如此客气，那便更笃定自己心中的想法，也更加肆无忌惮了。
兀立没甚至在坐下来之后，将一只脚放在桌上，一副“我好牛逼啊”的样子。
杨政想站起来怒斥，被吴玠制止了。
吴玠笑道：“诸位，我已经准备好酒肉，诸位尽情享受。
一声令下，外面的人便开始端酒端肉。
不多时，每一人桌子前都摆好了。
完颜胡甲故意说道：“不会有毒吧？”
一个宋军军官上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金人这才肯定无毒。
这些人忍不住拿起酒杯喝起来，又大口大口吃肉。
吴玠说道：“等吃完后，诸位就带上自己的人，启程南下吧。”
完颜胡甲说道：“南下去何处？”
“自然是去东京。”
“我们去东京作甚？”
“天子要见汝等。”
完颜胡甲说道：“天子见我等作甚？”
兀立没连忙说道：“估计是要优待咱们，当议和的筹码。”
吴玠一听，顺口说道：“没错。”
等酒足饭饱后，吴玠说道：“明日一早就启程吧。”
完颜胡甲冷哼了一声，也没说什么，看样子是同意了。
第二天一大早，完颜胡甲等人怀着愉快的心情带着自己的人出发了。
兀立没说道：“宋人不会把咱骗出来杀了吧？”
“不是跟你说了吗？咱们是谈判筹码！”
“上官，我听说东京的女人都很好看，我这次去东京要好好爽爽！”
“嘿嘿，够你爽的！”
十二月十八日，这路金军南下，一路上嘻嘻哈哈，大家一起商量去东京后，每晚睡多少个。
“我要睡十个！”兀立没大声喊道，然后疯狂大笑起来，周围人也跟着他狂喜。
忽然之间，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弩箭，钉进了正在狂笑的兀立没的太阳穴。
那一刹那，箭头击穿了他的脑浆。
兀立没一声不吭歪倒在地上。
人群瞬间陷入一片死静，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周围响起了宋军军官的声音：“格杀勿论！”
两边山谷之间，突然出现了许多早已埋伏好的宋军，都拿着弩弓，开始无差别对着下面射击。
队伍前后押送的宋军都非常配合地各自远离了金军。
金军就在山谷之间，变成了毫无遮挡的靶子。
“去死吧！你们这些狗日的金贼！”有人愤怒地吼叫道。
无数箭雨冲下去，下面响起了金军的求饶和惨叫。
完颜胡甲被射成了刺猬，倒在血泊中。
残阳如血，映照得冬日的山谷分外美丽。
很快，数千金军死得差不多了，还有一部分在死人堆里挣扎，哀嚎。
宋军也不用弩箭了，而是派人过去，拿起铁锤，一个个砸，往脑袋上砸。
砸得红的白的迸溅得到处都是。
全部弄死后，才在附近挖了个坑，全部埋了。
据说后来传闻，被俘虏的金军实在倒霉，在太行山一带遇到雪崩，全部死了。
就在十八日前脚处死所有金军之后，十九日完颜闍母就被押送到了太原城街头。
怎么说民间鬼才多呢！
几个杀猪的，切肉的刀法十分了得。
那完颜闍母被绑在木桩上，又拿来了人参，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一刀一刀的切他的肉。
每一刀的肉都恰到好处。
完颜闍母叫的比猪还惨，吓得好几次大小便失禁。
他再一次证明，残暴和勇敢是两码事。
据说刮了两天，才将完颜闍母剐死，完颜闍母死的时候，都快只剩下一个骨头架了。
最后人头被砍了下去，悬在城门口示众。
二十日的时候，南下的俘虏们全部意外死亡的消息也传到了太原。
吴玠叹了口气，说道：“让报社发布出去吧，我写一封请罪信给东京，是本帅没有安排好。”
得知南下的那批金军全部死了，太原城内无不欢呼。
太原城那股压抑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人是有情绪的，情绪是不能一直压着的，是必须要有一个宣泄口的。
当那股情绪全部释放完后，人们才精疲力尽地开始收拾自己。
毕竟生活是自己的，还要继续过生活。
而朝廷陆陆续续在太原颁布的抚恤政策，无疑也给太原带来了新的希望。
就在太原城着手开始恢复的时候，无论是边军的情报人员，还是军情司的情报人员，都开始密集地活跃在真定府、中山府、河间府一带。
甚至连岳飞、李纲等人也派出了大量斥候，开始对北边的情况进行高密度地打探。
太原之战，无疑给宋金短暂的和平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因素。
东京方面也要求北方各路的报纸开始发布关于战争的文章。
逐渐修补完善的驿站，在这个时候起到了空前作用。
例如河北西路信德府邢州城的报纸头条就写道：“金军在太原烧杀抢掠，人神共愤，我们要随时在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的带领下，做好抗金的准备，与金贼不死不休！”
《沧州战时快报》更是将靖康元年河间府和中山府沦陷的时候，军民是如何奋起反抗，如何被金贼残忍杀害的细节全部公布了出来。
新一轮的宋金对抗，在靖康五年年底，出现了燃烧的火苗。
东方世界的格局变得不确定了。
而此时，太原之战的战报终于传到了燕京。

第471章 纠结的金国朝堂
得知太原被宋军拿回去后的完颜京在燕京气得上蹿下跳。
而真定府、中山府的金军也大有厉兵秣马之势。
然而，这种大规模的发兵，目前谁都没有这个权力。
直到十二月二十五日，消息传到了上京。
原本就因为完颜杲病死而变得风起云涌的上京，在得知太原被宋军夺回去后，局面立刻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完颜吴乞买紧急召见了诸勃极烈，还有任职燕云经略使的完颜宗望。
大殿内死静，金国权力核心层的这些人一个个神色冷淡。
完颜宗翰率先发话了，他说道：“宋狗敢主动对我朝发起进攻，这难道不是你们纵容的吗！”
完颜宗磐却说道：“我早就说过，将三镇之地还给宋朝，双方做买卖，如果按照我说的，绝不会损失那一万五千大军！说不定各位现在家中已经多了各种丝绸、茶叶，还有数不清的铜钱，享受不完的山珍海味，来自南方的美女……”
宗翰怒道：“就是因为你的天真，才放纵了宋狗！现在这条狗要咬它的主人了！你要为此负责！”
完颜宗磐说道：“你打了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辽国一百年都没能灭宋！既然无法灭宋，为何不做买卖？难道诸位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
“住嘴吧！你这种想法，是在帮助宋朝！”
完颜宗磐却脸皮厚得很，他笑道：“我这是在帮助在座的诸位，你们想想，一个燕云十六州，能支撑起庞大的贵族生活所需吗？不能！外面那些人每天只知道纵情享乐，当物资被瓜分干净，甚至远远不够的时候，你完颜宗翰选择了抢，但是你的抢，太漫长了，而且可能战败，一旦战败，我朝物资会更少，你如何再去处理那些日益不满的贵族！”
完颜宗磐的语气铿锵有力，仿佛说得是真理一样。
事实上，在正史中，以完颜宗磐、完颜昌为首的主和派们，也多次主张将中原之地还给宋朝，像辽国那样与宋朝处理关系。
为什么？
因为正史中，金国打了几年，发现也无法灭掉宋朝，而且国内资源年年在消耗。
当金兀术那样的主战派掌权后，打到绍兴十年，终于发现实在打不动了，再打金国内部的财政也可能要崩溃了，所以同意议和。
但是议和前要隐瞒自己国内的危机，忽悠赵构杀了岳飞。
岳飞死后，宋金进入一段和平期。
是因为金国本身也的确没法再南下了，至于后来的完颜亮倾国之力南下，是吃了完颜亶改革汉化的红利。
说到底，战争就是毁灭，不仅仅毁灭敌国，也在消耗自己，只要在战争中无法获利，就绝对是赔本。
一旦赔本，国内资源变少，必然引起利益集团的恐慌，他们就会变本加厉搜刮底层，引发国内阶级矛盾。
这个定律，适用于古代任何一个帝国。
现场陷入短暂的死静中。
这说明在场的诸位，都默认了完颜宗磐的话，连宗翰也无法反驳他这套说辞。
金国国内正面临着资源分配极其不均衡的局面，贵族们的生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腐化。
汉人、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之间的矛盾，也越发突出。
这两年，金国没有对外扩张，矛盾无法转移出去，在内部大范围爆发。
完颜杲的死，爆发的争夺储君的矛盾，就是其中一例。
完颜吴乞买看着宗望，问道：“宗望怎么看？”
宗望说道：“我们必须面对一个现实问题。”
“什么问题？”
“靖康五年的宋朝，和靖康元年的宋朝不一样了。”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后，大家也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靖康元年，金国打大宋，是摁在地上从燕云一直摩擦到东京城下。
这种摩擦极其持久。
但这几年宋金之间的较量，却无时无刻在告诉金国人，宋朝在改变。
完颜吴乞买说道：“为什么不一样？”
宗望说道：“因为赵官家的改制。”
现场又陷入沉默。
完颜吴乞买问道：“赵官家的改制真的有作用？”
“至少从结果来看，的确有作用。”
宗翰冷笑着说道：“之前是谁说放风去宋朝，说我们害怕他们的改制，诱导赵官家改制，激化内部争斗的？”
完颜宗干咳嗽了一声，说道：“是我说的。”
完颜吴乞买说道：“宗望，你真的能确定赵官家的改制有作用？”
“据臣安插在东京城的细作送回来的最新的消息，经历了赵官家的改制，开封府的粮价已经初步恢复到正常状态，并且赵官家在数月前，利用我们，对朝堂的保守派进行了大清洗，改制派已经全面占据主导地位。”
“利用我们？”完颜吴乞买疑惑道。
“就是我们放风过去的害怕赵官家改制，赵官家借此，将反对派全部打成了我们安插在宋朝的细作，连孔府也不能幸免。”
这下，现场陷入到死静中。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最后，完颜吴乞买干笑道：“这位赵官家的手段着实了得。”
“听说这一次，他抄出了两千万贯，又有了一大笔军费。”宗望平静地说道，“我想，现在一定有不少军民已经被动员到太原府。”
完颜吴乞买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宗望说道：“臣是赞同宗磐的建议，既然宋朝先破坏了议和契约，不如以此为借口，去责问宋朝，逼迫宋朝打开商贸，向宋夏那样通商，这样可以缓解我们内部对物资的需求。”
“不行！”完颜宗翰直接否定了他这个提议，“必须厉兵秣马，拿回太原！”
宗望问道：“拿回太原，我们可以得到什么？”
宗翰说道：“得到税收，且作为攻宋的据点。”
宗望继续说道：“收回来得到的税，与直接通商所获得的利益两者相比，谁更丰厚？”
宗翰说道：“如果拿回太原，再出兵南下，得到河东，比与宋朝通商所得到的会更多。”
“但现在兀术西征已经消耗过多，现在再南下，若是不能快速取得胜利，对我们不利。”宗望说道。
两人的争执，其实反映出了目前金国国内阶层矛盾。
之前金国从大宋和辽国掠夺过来的资源，在这些年，快速朝女真贵族聚拢。
贵族们迅速腐化，对物质要求越来越高，更多的钱拿来享受。
而兀术西征，虽然取得了相当可观的胜利，但因为漠北实在太大，即便击败了蒙兀人数次，金国也不能有所获。
说到底，这些年金国的国库财政一直只出不进。
宗翰认为通过军事掠夺可以解决眼前的问题，俗称通过扩张将金国蛋糕继续做大。
而宗望则认为金国内部资源分配出了问题，钱被拿去享乐，金国迟早要玩完。
宗翰说道：“我认为现在可以找宋朝最薄弱的地方，试探性进攻。”

第472章 宋金舆论战的开启
完颜吴乞买问道：“最薄弱的地方是何处？”
完颜宗翰回答道：“太原是雄城，不是那么好攻的。”
当年他精锐尽出，打了九个月，才打下来。
完颜宗翰又说道：“打庆源府赵州。”
宗望说道：“宋军在河北西路主要的边防力量都分布在赵州，如果不能尽快拿下来，东面的岳飞即可快速进攻真定，包抄我们的后方。”
他又强调了一遍：“岳飞有一支反应快速的骑兵，那些战马曾经都是宗辅的，别忘了，岳飞是如何用骑兵短短时间内灭掉刘豫大军的。”
他的意思是，宋军在战术层面，也已经有了新的突破。
以前是防御为主，拖时间，打消耗，逼对方撤军。
而且因为缺乏野战经验和高机动性骑兵，在增援的时候，很容易被金军围点打援。
但自从宋齐之战中，岳飞以骑兵高机动性快速结束刘豫，宋隐藏的一部分实力也逐渐凸显出来。
完颜宗翰说道：“我在已想领教领教那个岳飞，听说他麾下有六千来如风去如电的骑兵，若将他击败，宋国还有谁能拿出台面？”
完颜宗磐接过话来：“你怎知宋国只有岳飞麾下有六千骑兵？你又怎知岳飞麾下仅仅有六千骑兵？”
现场又陷入到死静中。
过了好一会儿，宗望再次强调道：“宋国这几年变化太快，我们不能再以天会四年（靖康元年）的情报去判断宋了。”
金国初年的这批统治者，可不是草包。
相反，他们能人辈出，既有完颜宗翰这种能打全面战争的统帅，也有擅长拉拢汉人的宗望，还有军事能力和政治才能都极高的完颜兀术。
而在位的完颜吴乞买，也是有为之主。
他们绝不会像某些拿笔杆子的书生，经常不过脑子就要开干，稍微遇到一点点挫折又全线败退。
事实上，在宣和七年，金军南下伐宋之前，金国因不了解大宋虚实，只听说宋军那些年在西北将一个叫西夏的小逼崽子摁在地上来回摩擦，以为大宋很强。
于是，金国花了几年时间做情报，还派使者出使大宋表示善意。
饶是如此，也是后来张觉事件爆发，宋军内部一系列骚操作，郭药师叛宋投金，金国更加详细地了解到了大宋虚实。
在这种环境下，两路大军才敢长驱直下。
但现在，靖康元年的所有关于宋的情报，明显过时了。
摆在金国统治者面前的是碎片化情报，它们并未能组建出一个清晰的体系，自然不能为金国提供全面的参考。
完颜宗磐又插了一句：“别忘了，太原如此雄城，竟被宋军两个月之前拿了回去，当年某人可是花了几个月，你们说宋国无人？我怎么看宋国将星如云？”
完颜宗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怒道：“你一个坐在上京整天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谈前线战争？”
“你别忘了，输入到宋国的那些商品，都是我一手操办的，你在花钱，而我在赚钱！”完颜宗磐怼道，“而且这一次宋军为何能拿回太原？”
现场又陷入死静。
完颜宗磐继续说道：“我早就说过，靠蛮力横征暴敛是不可持续的，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天下！辽国当年也推行了汉化，所以才能长治久安，你派过去的那个完颜闍母，把太原拱手送给了宋国！实事证明你的理念是错的！”
搁在以前，宗磐在宗翰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但现在不同了。
完颜宗磐在金国有相当的支持者。
“好了，都别吵了。”完颜吴乞买说道。
现场才又安静下来。
完颜吴乞买说道：“现在讨论讨论，接下来如何应对宋国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宗望。
宗望说道：“三手准备，一是派使者去责问宋朝，我们手握大义，这样可以凝聚我朝汉人官僚，二是陈兵边境，即便不大规模开战，也可以试探宋国底线，三是从宋国内部分化。”
宗翰笑道：“又是货币？我怎么听说宋国在河北、河东推行了纸币，某些人的货币之策已经失效了？”
宗望说道：“这一次不是货币。”
完颜吴乞买好奇道：“是什么？”
“是分裂。”
“分裂？”
“没错，分裂宋国内部。”宗望语气平静，看着每一个人，他继续说着，“宋国为何在短短数年之间，便能与我们分庭抗礼？”
“因为那赵官家重用了一批会打仗的将领。”
“不不，并非如此。”宗望摇了摇头，“因为宋国内部的分歧被赵官家以强力的手段压下去了，宋国出现了空前的团结，当各方分歧被消除后，以宋国的制度，可以快速动员各方力量，赵官家的新农政、交钞新政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清洗反对者，留下支持他的人。”
这话可以说非常敏感，因为金国内部现在也面临着撕裂的权力争夺，仿佛在提醒完颜吴乞买，也应该这样做。
“每一轮新政推出，反对派跳出来，都会被清洗掉，他们的钱财被没入国库，还有新农政，对宋国内部大户、官僚下手，既缓解了民间的压力，又清掉了那些不听话的官僚，还增加了国库收入。”
完颜吴乞买心头不由得震撼，他问道：“你说的分裂宋国内部，该如何执行？”
“宋国内部有一个极其特殊的群体。”
“什么群体？”
“读书人。”
“读书人？”众人都疑惑起来。
宗望却说道：“这个群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有一个特征，可以为我们所用。”
“什么特征？”
“眼高手低，不切实际，并无实才，却志大才疏，格外喜欢发表自己的见解，并且强迫他们接受。”
这下大家更加疑惑，这算什么？
利用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们在屠刀面前杀个屁！”宗翰不屑一顾说道。
宗望说道：“但是他们却可以在大宋内部制造纷争，撕裂重新团结起来的宋国。”
完颜吴乞买这下来了兴趣：“宗望，你再详细说说。”
“目前赵官家在北方设置了漫长的军镇，来对抗我们，但是这些军镇每年的消耗巨大，动则数千万贯，而宋国国内官僚俸禄极高，赵官家通过大清洗的手段拿了一些钱，但这些钱是有用完的时候的。”
大家都沉默着听宗望说。
“宋国北方民力因战争而枯竭，北方七路新政之后，赵官家从北方是收不上去多少钱的，为了继续维持军镇，他的目标必然是南方。”
“我们可以派人在东京城造谣，就说宋廷要对南方诸路加税，用作北方战争，与此同时，我们派使者去宋朝继续和谈，一边秘密陈兵，一边表达议和通商，告诉宋人我们不想打仗。”
完颜吴乞买皱起眉头来：“这样如何能分裂宋国内部？”
“读书人群体里面，有一部分人有一个特征，并且非常明显。”
“什么特征？”
“他们喜欢讲道德，俗称爱好和平。”

第473章 先撕为敬！
“我在燕京的时候，与许多汉人读书人交流过，发现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有一个通病，就是不切实际地谈道德，而宋国，向来以德治国，这是宋国内部许多人都认可的。”
完颜吴乞买反应过来了：“我们表现出不愿意打仗，向宋人传达和平的意愿，而赵官家却因为庞大的军费要在南方加税，必然引起那些有德之士的反对，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赵官家利用巨大的外部威胁，来团结了内部，那我们就明确地告诉宋国，我们不打了，我们和宋人一样希望和平。”
完颜吴乞买笑起来：“他们会信吗？”
“赵官家不会信，但有人会信，那些讲道德的读书人会信。”
完颜宗翰说道：“我不信这一招有用，世界上没有这么蠢的人。”
宗望说道：“那是你对那些自命君子的人一无所知，而且宋国南北矛盾历来有之。”
现场陷入沉默中，片刻，完颜吴乞买才说道：“就按照宗望所说去办。”
众人议论完后，宗望留下来。
完颜吴乞买说道：“宗磐所说的那些问题，的确困扰着朕，贵族们的生活越来越奢侈，内部的矛盾也越来越多。”
宗望说道：“陛下何不借此机会迁都燕京，一是将兵力全部南迁，日后伐宋更加便捷，二是燕京有许多汉人，以汉人官僚牵制贵族，这样也能推动陛下对朝廷制度的改革。”
“你说的这一点，朕也有考虑过，但是迁都一事牵涉太大，不是说迁就迁的，宗磐在诸多方面还不太懂事，你要多提醒提醒他。”
完颜吴乞买这话就说得很直接了，宗望怎么可能听不懂。
完颜吴乞买就像立自己儿子为皇储，但是大家都不服，包括宗望。
宗望礼貌地说道：“是。”
靖康五年十二月底，除了开始紧急动员百姓北上太原府以外，虞允文也已经抵达庆源府的赵州城。
十二月二十六日，在真定的金国官员接到了大宋见面会谈的要求。
正在气头上的金国使者锡林赫鲁一听大宋要求减免会谈，立刻把袖子撸起来了，带上马仔，就出去了。
宋金双方这一次的会谈非常仓促，就像太原之战发生的那般仓促一样。
十二月二十九日，虞允文和锡林赫鲁在真定府地界见面了。
双方都有大军在附近，也各自有人手在现场。
锡林赫鲁一看对方是一个年轻人，便心生轻蔑，准备先来下下马威。
岂料虞允文先发话了：“你们为何擅自破坏两国议和契约？”
锡林赫鲁愣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啥？你他妈的说啥？
虞允文却不给锡林赫鲁说话的机会，他继续发难道：“金国将军在太原滥杀无辜，人神共愤，幸得我王师及时赶到，拯救万民于水火。”
“你……”
“两国交好，我记得当时也是阁下亲自前往东京商谈？”
“我……”
“既然如此，金国为何先撕毁契约！莫不是要开战？”
“明明是你们……”
“两国交好，乃天下人之所愿，现如今，你金国不顾天下人，妄自谋害我朝百姓，此等背信弃义之举，不怕被天下人唾弃？”
“放屁，你们……”
“还是说，你金国是蛮夷，不必顾及天下人的意愿，只知杀戮？”
“不是，我……”
“如此看来，你们还真是蛮夷啊！”
锡林赫鲁直接把桌子先给掀了，大怒道：“岂有此理！”
周围的人立刻将虞允文护在中间，纷纷拔出刀，弩箭手也随时摆出阵型。
金国这边也是如此。
虞允文冷笑道：“被说中，恼羞成怒了？”
“分明是你宋国先动的手！”
“一派胡言，太原本就是大宋的领土，你们在太原滥杀无辜，还企图向天下人隐瞒你们的暴行，此与禽兽何异？现在却还敢来指责我大宋！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锡林赫鲁气得瞪大了燕京，如果在场没有宋军，恐怕他已经冲过去将虞允文给大卸八块了。
“你这等野蛮之辈，还有脸来见我！”虞允文继续说道，“速速回去转告金主，向我朝赔礼道歉，向天下人谢罪，否则，我天朝百万大军必北上，踏平你蛮夷之地！”
锡林赫鲁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栽倒在地上，连忙被人搀扶了起来。
双方士兵瞬间进入对峙阶段。
但并未开战，在维持不久的紧张对峙后，双方各自退了回去。
接下来，金使锡林赫鲁被骂得吐血的传闻在真定府一带传开。
金军在太原府滥杀无辜，宋朝收复太原一事，也在真定府快速传开。
北方局势，暗流涌动，民间一些地方甚至开始传言，宋金又要打仗了。
在靖康五年年底，金国还发生了一件事，金兀术西征凯旋了。
靖康五年，以大宋收复太原而宣告结束。
大年三十的那天晚上，赵宁对靖康五年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也对当今的国际局势做了一个总结。
靖康五年发生了太多事，先是宋夏之战和宋齐之战同时爆发，大宋收复银州，兵锋深入横山，交钞战略得意在宋夏之间推及。
之前陕西的抚恤金案也在今年收尾，陕西各路军政大换血，新军法在陕西得以推行。
然后是洛阳案引起的朝堂大清洗，顺便还拿掉了孔府，将新学推到四京之地。
开始了七路新农政，已经开封府交钞下乡新政。
并且，今年赵宁还完成了在朝堂上一股新势力的培育。
这股势力就是扩展海洋的势力。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重视这股势力，但是它的的确确已经被引入进来。
赵宁叹了口气，似乎一切都在按照自己既定的十年计划再走。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是唐恪送来的最新的奏报。
是关于荆湖北路民间私斗案的奏报。
朝廷决意在江南东路、两浙路推行经济作物，这是大战略，尚未对外公布，而荆湖北路的良田开荒已经开始了。
荆湖北路的开荒是交给唐恪在地方上主导的。
他这份奏报，是关于开荒之时，民间地方势力分配不均导致的大型私斗，参与者多达数千人，甚至地方土军、弓箭手这样半个朝廷编制的也参与了进去。
赵宁已经闻到了国朝新的危机。
新政不仅仅革除干掉旧派的利益而引发撕裂，在新的未知的领域，带来的巨大的利益，也引来了多方的争夺。
南方，那里离京师遥远，许多地方都无法真正有效的控制住。

第474章 问罪高丽
靖康六年的开端，并不太平。
至少金国使者被骂吐血一事，传到燕京，引起了燕京的震怒。
真定府一带，双方开始厉兵秣马，虽说没有直接开战，却已经闹得人心惶惶。
而且就在靖康六年的开端，金国还发生了一件影响未来走势的大事。
金国最新的皇储确定了。
既不是完颜宗翰，也不是完颜宗望，更不是完颜宗磐。
而是仅有十二岁的完颜亶（dan）。
有意思的是，正史上，完颜杲死后，成为皇储的也是这个完颜亶。
之所以是十二岁的完颜亶成为新的皇储，其实也有它背后的原因。
完颜亶是完颜阿骨打的孙儿，他的父亲完颜宗峻是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子。
这是金国国内多方势力博弈之后的结果。
金帝完颜吴乞买是希望传位给自己儿子完颜宗磐的，但是显然大家全部不服。
而因为金国没有健全的继承人制度，其他人又有功勋在身，自然是也各怀鬼胎。
却也相互制衡，谁上位，对方都不服。
最后为了平衡大局，于是推出太祖完颜阿骨打的长孙，停止了这场争论。
但是，随着宋金局势的发展，很显然金国内部的各个派系，都在不断调整自己的策略。
而金兀术西征凯旋，完颜宗翰权力被剥削，新的局面正在悄然形成。
它们对宋金夏的大局，都将起到重要的作用。
靖康六年正月，就在金国责问大宋的问罪书还在路上的时候，大宋已经率先把金国骂了一遍，并且开始利用真定、中山、河间广泛的民意基础，将太原之战的原罪全部往金国的头上扣。
宗望一直在燕云和占领区推行怀柔政策，并且拉拢地方官绅、读书人和地主阶级。
但是太原之战结束后，大宋发动的这一场舆论攻势，显然比金国快了一步。
正月初一这一天的傍晚，庆源府兵马副总管李淬邀请虞允文一起喝酒。
李淬说道：“虞兄，我们都是粗人，有些事不太懂，随便问问。”
“但说无妨。”
“朝廷为何派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骂金人一顿吗？”
“是，但也不是。”
“那是为何？”李淬饮了一口酒，笑起来，“这边事不是应该靠拳头和刀剑来解决吗？若是靠嘴巴都能解决，还要我等军人作甚。”
他这话多多少少有些瞧不起虞允文的意思。
虞允文却面色不变地说道：“我说是，意思是的确就是为了骂金人一顿。”
“那不是呢？”
虞允文笑道：“骂完之后，真定、中山、河间民间很快就都知道了，金军在太原横征暴敛，引起公怒，此与人心相违背，必遭更多人唾弃，而这两年，金国意图在民间拉拢人心，现在无疑有更多人心向我大宋了。只有让民间知道金军做了什么，才会有更多人愿意反抗。”
李淬听得不由得点头，他倒了杯酒，说道：“是我冒昧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
虞允文连忙举起酒杯，说道：“将军也知道真定、中山民间有抗金义士，只有披露金国更多残暴一面，才会有更多人愿意加入抗金的义军中。”
这就是舆论的重要性。
这也是为什么自古中国打仗一定要讲究一个出师有名的原因。
名正而言顺，才是正义之战。
正义与否，关乎是否被天下人拥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正月十二日。
使者被骂得吐血一事，传到了上京。
完颜吴乞买看完信后，说道：“宗望动身了吗？”
“还在上京。”
“传他来见朕。”
不多时，宗望到了。
“陛下。”
完颜吴乞买差点气得直接掀桌子了，他将信给了宗望。
完颜吴乞买怒道：“宋人当真欺人太甚！朕还没有问罪他们，他们倒是反咬一口！”
宗望却不生气，只是说道：“陛下，臣早已说过，将权力中心缩在内地（会宁府上京）是不妥的，每次伐宋，需要从上京动员，且在大义言论上，无法有效控制燕云的确的汉人、契丹人，迁都一事势在必行。”
在上京何止对南方的诸多事务鞭长莫及，最重要的是，完颜吴乞买不敢放心地在燕京囤积大量兵力。
这就跟朱棣后来将帝国都城从应天府迁到顺天府一个道理。
“你速速去燕京一趟，稳定住真定、中山的人心，朕会派兀术去协助你，另外，既然要跟大宋通商，宗磐也一起去燕京吧。”
“是。”
宗望知道完颜吴乞买为什么要派完颜宗磐，这是为权力南迁做准备。
“对了，此次南下陈兵总兵力多少合适？”
“十五万足矣。”
“好！”
显然，完颜吴乞买也动了将权力中心南移的心思，这样以后对宋朝实施闪电战就更加方便。
但是金国到现在还未察觉到赵宁悄然在辽东安插了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
韩世忠已经开始在辽东半岛最南端筑城，那里的海港停靠着大量的船只，有军用船，有民间商船。
大量从密州、登州运过去的粮食在这里被卸下来。
还有一队队从京东路被调过来的民众下船，开启他们新的生活。
正月十五日，元宵节的这一天。
宋使在高丽登陆。
二十日，宋使解潜抵达了高丽王都，一时间，高丽王都风起云涌起来。
宋使的到来，牵动了高丽国内权力斗争。
二十一日，高丽王接见了解潜。
解潜在高丽国朝堂上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代表大宋天子，前来问罪。”
翻译官为他翻译了之后，顿时高丽国朝堂哗然。
高丽国主王楷坐在上面，他问道：“天使何出此言？”
解潜笑道：“贵国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清楚？”
王楷说道：“小王实在糊涂，请天使明示。”
解潜还没说话，高丽国内亲金派头子金富轼便站出来了：“使者未免太猖狂了一些，竟敢在我高丽朝堂上，侮辱我国陛下，这就是天朝的态度吗？”
解潜回怼道：“没错！这就是天朝对你们的态度，不仅要问罪，还要切断与你们一切的商贸往来！”

第475章 联合高丽
解潜的语气还是很客气的，就像是在跟贵客说话一样。
不过他说的内容，却像一柄柄锋利的刀。
这下王楷就坐不住了，他用汉语说道：“敝国并未得罪天朝，何以至此！”
“那侍奉金国一事，如何说？”
王楷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侍奉金国，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一般人听来，似乎也没什么，但是以儒家治国的高丽，却是一种侮辱。
又又又因为赵光义扯淡的雍熙北伐，导致领土扩张不出去，使周边蛮族做大。
终两宋数百年，都面临着巨大的外部威胁。
防范蛮夷，是印刻在宋士大夫们脑子里的东西。
所以儒家发展到宋代，华夷之辩变得非常严重。
从宋代的服装也可以看出来，宋廷是绝对不允许民间有人穿带有胡风的衣服的。
高丽也是儒家治国，以“小中华”自居。
自然也有极其考究的华夷之辩。
解潜这话，就相当于高丽派了一个使者跑到南宋赵构的朝堂上，当面问赵构：你们为何侍奉金国？
这话儒家的士大夫们听到是什么感想？
我乃文明之邦，却要侍奉蛮夷之国！
这是把脸摁在地上爆锤啊！
现场陷入死静中，一边的高丽国大臣们也脸色难看。
金富轼怒斥道：“这里是我高丽朝堂，还容不得你放肆！”
解潜笑道：“既然如此，那断绝与高丽往来，合乎情理，不必再多言，请贵国日后不必再派遣使者前往天朝，更不能派遣船只到明州，否则一律按照金贼细作处置！”
“你！”金富轼气得胡子都差点竖起来了，“你血口喷人！”
解潜也不再多言，抱拳道：“告辞。”
金富轼呵斥道：“来人，将此人抓起来！”
那殿门口的士兵正要动手，突然传来声音。
“慢着！”
翰林学士郑知常出列。
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到金富轼身上，说道：“金枢密难道认为天使说得有错吗？”
“他敢侮辱我国陛下，就该……”
“就该如何！”郑知常突然大声呵斥，“难道金枢密想要将战火燃烧到我高丽来？”
金富轼冷哼道：“宋国敢打我高丽不成！”
郑知常问道：“金枢密家中可有宋国丝绸、茶叶、瓷器？”
金富轼冷着脸不回答。
郑知常又问道：“金枢密可是学的汉字，读的儒家先贤，以礼而治？”
金富轼说道：“自然是。”
郑知常继续问道：“那华夏正统又是谁？”
金富轼怒道：“现在是宋国要与我们断交！”
“圣人云，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金国行夷礼，自然是蛮夷，大宋因我们侍奉金国蛮夷，才要与我们断交，自古华夏以礼治天下，我高丽奉行圣人礼学，乃中国之国，文明之邦，岂有侍奉蛮夷乎？”
学富五车的金富轼哑口无言。
大义不容更改，便如同不可违背天下人心一样。
孔子当年开了一个好头，诸侯用蛮夷的礼法就是蛮夷，蛮夷如果用中国的礼法那就是正统中国。
可见孔子不是个血统论者，而是文化论的倡导者。
所以当年辽国将孔子这句话挂在嘴边，以中国自居，称宋朝为南朝。
郑知常又说道：“陛下，天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臣以为先应当让天使好生歇息，再做相谈。”
王楷连忙说道：“对对对，天使远道而来，小王未能率臣民远迎，又劳烦天使上朝，实有不该，郑翰林，你速速安排天使好生歇息。”
解潜被安排下去，他知道今日的双簧唱得很成功。
高丽有自己的诉求，他们既想臣服于金，又想借大宋的文化来自居正统，还想着在海上与大宋搞商贸。
又因为高丽远离中原，征讨极其费时费力，所以高丽人认为中原王朝绝不会打自己。
事实上，大宋朝历来对高丽的外交政策都比较矛盾。
宋初的时候，希望联合高丽北伐辽国，后来宋辽议和，宋朝又开始防范高丽。
苏轼在杭州做知州的时候，就身体力行，下令明州、杭州不能发船高丽，尤其是不能卖给高丽书籍文献。
他担心这些书籍流到高丽后，辗转到辽国，辽人读了宋人的书，知晓宋朝的地理山川。
这属于泄露国情。
但是，大宋本身又不禁海，还极其崇商，所以和高丽之间的海商往来在朝廷三令五申的禁止后，又打开，贸易一样做。
解潜说要断绝一切商贸，这意味着高丽将无法再买到大宋的商品，那些东西，就相当于21世纪西方的奢侈品一样。
如果一下子把所有奢侈品都断掉，上层的那些富豪，肯定就不答应了。
这也是王楷忌惮和害怕的地方。
等安置好解潜后，高丽国主王楷立刻召集了他的心腹大臣们。
金富轼说道：“陛下，宋朝分明是来威逼我们！”
郑知常说道：“陛下，大宋若是真的断了所有海商商贸，后果我们能承担吗？”
“如何不能承担！”金富轼怒道，“不就是不喝茶，不用宋朝的丝绸了吗？”
“呵呵，金枢密，您用的笔墨、文书、纸张、香料、陶瓷恐怕都是宋朝的吧？这些若是损坏了，你去哪里买？你愿意用我国自己制作的纸张？”
金富轼说道：“如果金国发现我们与宋朝联合，必然大军南下，你挡得住？”
郑知常却大声说道：“陛下！金国乃蛮夷也！臣以为，当立刻组建大军，联宋伐金！西京妙清大师也早有此意，此合乎天理！”
金富轼道：“陛下，万万不可，我朝国力微弱，怎能与金国敌对！”
“若是大宋也愿意呢？”
“宋朝自己都打不过金国，如何保护我们的安危？”
“两国联合，必能成大事！”
金富轼怒道：“你胡说八道！陛下，他这是在害国！”
“好了好了，别说了，容朕单独见见天使。”
两天后，解潜单独见到了王楷。
王楷其实知道金富轼是在保护高丽，而郑知常所谓的伐金，并非真的伐金。
历史上的妙清和郑知常都是对金的主战派，但他们主战不是真的要攻打金国，只是想掌权而已。
这两派在高丽内部斗得头破血流。
王楷是不想伐金的，但是宋朝把贸易切断也让他极其难受，并且国内相当一部分贵族、官僚都不会答应与宋彻底断交。
“天使，说出你的条件，小王如何做，才能和大宋保持关系，又不会立刻得罪金国。”
解潜觉得高丽国主已经领悟到三国目前的格局了，结合他国内朝堂的情况，解潜说道：“天子对贵国行为非常生气，不过本官私下以为，局面还是能够挽回的。”
“如何挽回？”

第476章 大宋的私企？
“天朝在辽东最南端有一个商贸点，只需要国主增派两万士兵前往即可。”
王楷愣了一下，说道：“在复州（大连瓦房店一带）以南？”
“没错。”
王楷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在金军的眼皮子地下啊！
“若是我派兵去那里，岂不是要与金国交恶？”
“莫非国主与我大宋交恶，便可以独活？”
王楷陷入沉思。
如果大宋彻底与高丽断绝往来，可以说是完全孤立了高丽。
站在王楷的角度，这是非常恐怖的，因为金国可以随时毫无压力地派兵前来灭掉高丽。
早在金国兴起之初，女真人就派人讨伐过高丽，并且一路势如破竹。
高丽这些年一直活在金国的阴影下。
见王楷犹豫，解潜继续说道：“若是国主愿意，本官倒是可以回去为国主张罗一些其他的事。”
“何事？”
“在辽东之南，需要大量的粮食，本来粮食供给已经交给登州，本官可以游说天子，将粮食供给交给你们。”
“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国主可以在辽东之南，做粮食贸易赚钱，我们以铜钱结算。”
这可是巨大的诱惑了。
高丽国内自然也有自己的货币，但是铸造技术太差，而且只在本国流通。
要拿高丽自己的货币去大宋买丝绸、墨宝一类的，宋人根本不愿意收。
如果在这一场贸易中能赚得大量大宋铜钱，那以后的生活真的就美滋滋了。
解潜非常清楚，想要高丽国主答应，只是跟他讲大义是没用的，得让他私人拿到好处。
“使者不怕小王转身去告知金人吗？”
解潜笑道：“不必国主去告之，金国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辽东以南筑城了。”
这种事，只要你登上辽东半岛，就不可能隐瞒得住。
国家与国家之间，摆在前线的不少事情，都属于阳谋。
例如赵宁在复州以南筑城，就是希望金国知晓，让金军来攻城，这样才能起到拉长两国战线的作用，分摊金军的兵力。
否则，仅仅靠在辽东猥琐发育就能北伐灭金国？
那倒也行，做梦可以。
王楷倒是很惊讶，但也没有多说，只是说道：“容小王考虑两日。”
又过了两天，王楷答应了解潜的要求。
此时已经是正月下旬，一场春雪，黄河两岸银装素裹。
赵官家带着康王赵构，在东京城外狩猎。
“还是官家英武，臣实在不及。”赵构谦虚道。
“九哥儿过谦了。”赵官家将弓箭扔给荆超，向行营走去。
赵构跟过来。
赵宁突然问道：“开封府的交钞下乡推行得如何了？”
“推行得非常顺利，最近东京城内的铁匠铺买卖比过去要好得多。”
“此话怎讲？”
赵构回答道：“都去买农具去了。”
“愿意本份种田的老百姓还是很多的。”赵宁忽然说道，“如果现在推行开，怎么样？”
“推行开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开封府不少商人想要找银行借钱，像新农政里那些均田承租的农民一样。”
商人？
果然，商人已经嗅到了这其中的利润机遇。
一旦银行真的对外开始做借贷业务，便意味着资金的流动。
一旦出现资金流动，必然会产生利润，一旦有了利润，商人们必然如同鲨鱼嗅到血腥味一样，开始聚集过来。
这是事务的规律。
赵宁问赵构道：“你觉得呢？”
“臣觉得可行，但要做好风险控制。”
“什么样的风险？”
“还钱的风险，不能什么人都可以借贷。”赵构的逻辑显然还是很清晰的，“现在农贷的范围也很明确，贷给均田承租的农民，他们还有农政司授予的租田契约，还有资格申请银行借贷，这就让风险可控，毕竟富豪们将钱存到银行，银行还要定期给那些富豪利息的，若是出现借钱不还，这银行怕是要关门，岂不是大乱？”
赵构的思维让赵宁震惊。
看来古人是真的一点都不笨啊，只是见识的问题而已。
当一种新的事务出来后不久，他们快速熟悉后，就能察觉到里面的逻辑。
而赵构这个人，虽然操蛋，但他可是赵佶众多儿子里最聪明的那个。
赵宁继续问道：“那如何规避风险？”
赵构说道：“自然是有房产契证的抵押。”
赵宁越发来兴趣，他也不多说，只是问赵构：“借给商人钱有什么好处？总不能国朝做无利之事吧，朕可没有那么多闲心帮他们发财。”
赵构回答道：“若是商人有了充足的资金，可以帮朝廷补全北线的后勤运输。”
赵宁看了一眼赵构，赵构被赵官家忽然锋利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臣哪里有说错，还请官家恕罪。”
赵宁大笑起来，拍了拍赵构的肩膀，说道：“不不，你说得很对，但你忽略了一个关键点。”
“请官家指教。”
“商人们往往零散，并不能高效使用这笔钱。”
“那……”
“朕倒是有一个办法。”赵宁望着黄河对岸的雪景说道，“不如在东京推出一种全新的商社，除了要在官府登记，还必须要完善其内部制度。”
赵构疑惑道：“内部制度？”
“朕听闻民间有不少商人会有租赁、委托、仓储保管、承包、合伙等行为？”
“是的，并且会有凭证，也就是契约。”赵构疑惑，赵官家问这事作甚？
赵官家说道：“那商人们最大的难处在哪里呢？”
“臣不太明白官家的意思。”
“举一个例子，东京城的某个商人，要将粮食运输到太原，这个商人最大的难处在哪里？”
“可能是运输的人不太好找，需要人力。”
“若是有专门的商社做这个，岂不是可以解决？”
赵宁说的就是镖局，这玩意儿得明末清初才出现。
赵构陷入沉思，片刻又说道：“这种商社的人员未必稳定，不能持续给其他商社提供押送。”
“所以就要从商社内部制度着手，朝廷规定，雇主与雇佣者之间的关系必须稳定，必须签订契约，写明雇佣金额、时间，以及其他保证，你以为如何？”
赵构说道：“如此，那些商人雇主能愿意？”
“你也说了，他们最大的痛处是人员不稳定，能稳定人员，便能持续做买卖，他们如何不愿意？”
这其实已经牵涉到资本社会里的公司概念了。
公司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出现的组织，世界上第一个公司是荷兰东印度公司。
它最大的特点就是组织性强，足够专业，大大提升了商业效率。
而保证它的东西就是契约。

第477章 推进辽东半岛的宋军
赵构显然还在消化当中。
赵宁说道：“这件事倒是可以从太府寺下面的文思院开始着手，文思院内部进行改制，所有工人，一律签订新商社的契约，并且写明月俸。”
“那岂不是乱了套？”
“如何乱了套？”
“臣一时间说不上来。”
赵构想说的是，文思院那些搞纺织的宫女，在人生关系上是依附于皇宫的。
但若赵宁推出新商社的契约，宫女与文思院的社会关系就发生了变化。
从依附到雇佣。
这样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可以大大增强文思院那些人干活的积极性，提高生产效率。
赵宁寻思着，既然银行农贷业务都做的不错，说明银行内部的行政体系已经初步完善了。
那就可以尝试更加复杂的商业贷款了。
这无疑对商业的发展是有巨大推动作用的。
但是由于大宋本身基建的局限性，商贷的发展必然也只能一步步来，先做个尝试。
若是借此组建起公司那样正规的社会组织，无疑是对大宋内部动员体系的一种全面升级。
到时候别说灭西夏了，灭金的后勤也未必有压力，恐怕推平高丽也不在话下。
至于收复西域，可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有这种新商社，才能组建大规模船队，对南洋进行更大规模的商业往来。
回宫后，赵宁便召来王宗濋，与他说了一遍关于文思院改制之事。
王宗濋也没有细问，赵官家想干什么，那就干什么咯。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二月初。
此时北线形势一日比一日紧张，各种传闻蜂拥而至。
有人说金军已经在真定府汇聚十万大军，也有人说在河间府也见到了金军。
还有人说，金军已经越过黄河，进入沧州地界，正快速南下济南府。
更有甚者在传闻，金军主力已经围困太原府。
仿佛战火已经全面燃烧。
阜城经略司。
张宪走进来说道：“岳帅，刚刚接到前线最新情报，金军在燕云一带聚集了不少人马。”
“具体有多少？”
“未能探查到，据说不下十五万。”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十五万？
若是再加上真定、中山和河间的兵力，这一次金军的总兵力岂不是近三十万了？
这必将是一场恶战。
这段时间，不断有前线军报往东京城送。
一时间，整个东京城都陷入战云的紧张中。
就在河北、河东都笼罩在巨大的战云之中的时候，辽东半岛却发生了一件改变靖康六年战局的事。
二月初一，辽东最南端。
韩世忠突然领着一万大军，出现在了金国的复州城。
复州作为金国在辽东半岛最南端的州城，规模并不是特别大，驻军更不可能有多少。
也就是维持当地秩序的一些土兵而已，人数不超过一千人。
在辽国时期，这里便是人烟稀少的地带。
因为这地方离辽阳最远，也是战略价值最薄弱的地方。
而且山岭不少，良田不多，收税价值自然就低。
金国接手后，更不可能往这里调移大量人口。
这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反倒在靖康六年的开年，影响了大局。
韩世忠辽东军抵达复州城下的时候，是二月初五的早晨。
这个时候，周围的冰雪刚刚融化了一些，还非常的冷。
大约三米多高的复州城在破晓之后的光亮下浮现出来。
城楼上执勤的士兵并没有在岗哨上，而是围着火堆在打盹。
在宁静的清晨，很快他们便被整齐的脚步声和车轮在雪地里碾压雪的声音吵醒。
一个起来尿尿的士兵转身望去，看见昏暗之中的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他整个人惊呆住了。
复州城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万大军围困住。
当这个消息传到复州城衙门的时候，复州的知州李荐是懵逼的。
韩世忠采取的是四面围死的战术。
之所以这样，是为了防止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
韩世忠说道：“谁愿意去打前锋？”
张青出列：“末将愿往！”
“好！给你三千人，拿下复州！”
“末将领命！”
不多时，宋军的战鼓声便响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号角声。
复州城内的人听闻后，无不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到了城楼上，看见下面大军飘舞着的旗帜上写的一个“宋”，便知道这竟然是宋军。
李荐大声呵斥道：“这里是大金朝的州府，你们怎敢随意侵犯？难道不怕我大金天兵将尔等碾为齑粉！还不速速退去，否则……”
显然，韩世忠不准备听他废话。
前锋队抬着云梯，快速往复州城靠近。
李荐立刻转身喊道：“还不速速开城迎接王师！”
当张青以为自己可以好好杀杀敌人，立个功劳的时候，却看见了城头的白旗。
张青：那个知州才硬了一句话的时间，就他妈的软了下来！
二月初一，韩世忠兵不血刃拿下了辽阳府最南端的复州，如同一柄锋利的剑，悬在了金国的后方。
大量的宋军军民开始有组织地在复州一带挖壕沟、伐木。
每天都有大量的粮食，从最南端的都里镇运到北边。
而原本复州所有民众，全部被征调进来。
而且更快的是，工兵营的人开始在复州建造砖瓦厂。
这意味着，宋军打算在复州城的基础上增加防御。
专业的工兵营的出现，让宋军对占领区后续的处理变得如鱼得水。
修建都里，拿下复州，是辽东战略的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公布以复州为核心的防御体系，在这里彻底站稳脚。
韩世忠对于这一带，也做过仔细的考察。
金军如果听闻复州被宋军拿下，必然会如坐针毡，派大军南下。
若是金军先不打复州，而是去拿下最南端的都里，切断复州宋军的粮食供给，宋军将不战自溃。
所以，将都里城快速完善，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都里城和复州形成相互支援的格局，才能加强防御。
二月初八，一批从盖州南下的商人，进入复州地界，发现不对劲，复州被占领的消息，才传了出去。
二月十一日，消息传到了辽阳，引起辽阳官员的惊讶。
但这个时候，辽阳官员依然无法确定消息的真假，只能派人去核查。
而此时，金军大量的兵力已经聚集在燕云一带了，金国高层完全不知道，辽东后院出了大事。

第478章 金国的阴谋？
赵宁正在聚精会神看着手里的汇报。
看完后，他问高俅：“你怎么看这件事？”
高俅说道：“臣以为，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你的意思是，金军真的集结了百万大军打来了？”
“不不，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东京城最近一两个月的言论有些诡异，不正常，有人在民间故意散播谣言。”
“哦？”
“臣这半个月逮了十几个人，其中有两个人说是收钱办事。”
“收钱办事？”
“收别人的钱，制造谣言。”
赵宁顿时就好奇了起来，他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全部是谣言，而且是有人故意散播的谣言？”
“臣以为是！”
赵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出神。
“谁散播的？”
“金人细作。”高俅还特意强调了一下，“是真的金人细作。”
“他们散播这样的谣言意欲何为？”
“可能是引起恐慌。”
“引起东京的恐慌，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臣一时间尚未想到。”
赵宁陷入沉思中，按照他这个21世纪的人所见所闻，金国如果要打仗，在东京制造恐慌是没用的。
现在的大环境是“团结一致，统一抗金”。
团结各方，还是他赵宁一手杀出来的局面。
金人制造恐慌，只会让大宋内部更加团结。
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接近合理的解释：金人是想把水搅浑？还是说有最新的战略诈骗？
目前展露出来的信息还极为有限，唯一传得风风雨雨的就是北线告急。
至于到底有没有那么多金军，谁都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结果。
所以说，金军大军南下，也没有一个定准。
赵宁也在寻思着，如果他是完颜吴乞买，他会怎么做？
围攻太原？
那显然不现实，太原城固若金汤，这次如果不是太原军民誓死战斗，吴玠也未必能收复太原。
攻打河北？
目前来看，就只有这一种可能。
集中兵力打河北，或者兵分两路南下。
但是，东京城的谣言也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有金人背后的战略目的。
这时，殿外传来了重要情报：“报！金国使者请求入境。”
秦桧说道：“金国使者这个时候请求来大宋，恐怕是与太原之战有关，既然开打了，何必再见他们的使者，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必然得不到。”
“不，朕倒是要看看金国接下来准备玩什么花样，准许入境进京。”
“是！”
赵宁转身看着胡寅，问道：“报社关于太原之战的刊登如何？”
“各地已经刊登。”
“民情反应如何？”
“群情激奋。”胡寅答道，“便说眼下的东京，对金军在太原城的暴行也大多表示愤慨，甚至民间还有人自发地出钱运输粮食去太原救灾。”
赵宁很满意，他说道：“如此说来，若是战争一来，各地民众必云集响应？”
“确实如此。”
赵宁又问已经从大名府调回来的宗泽：“河东、河北的粮草准备如何？”
“转运司衙门有条不紊，各个军镇皆有存粮，一旦战事开启，半年之内不会缺粮。”
这时，户部尚书梅执礼说道：“陛下，目前北方各军镇皆以北方各路供养，京畿则有东南的粮食补给，表面上看军粮不缺，但一旦现场长期作战，国库可能会告急。”
“怎么说？”赵宁疑惑道，“上次我们核算，北方七路新农政全部落地后，在粮食方面是完全可以供养北方军镇的，为何国库会告急？”
“臣说的是军费、三军犒赏，还有抚恤金，另外，登州军费这两年暴涨，一年就花掉两百万贯。”
“国库现在还有多少钱？”
“核发完去年的俸禄，还剩300万贯。”
秦桧立刻出列问道：“去年洛阳案抄家抄了两千万贯，钱呢？”
“河北、河东一直在持续赈灾，各地兴办学校、驿站，河北、京东加大铁矿开采，全部需要钱，还有西南买马，北方军费。”
“现在官员一年俸禄多少钱？”
“一千二百万贯。”
比过去降低了四百万贯，这说明抄家杀头、精简人员还是有效果的嘛。
梅执礼说道：“臣觉得，应该好好查查淮东、江南两路、两浙路了。”
他这话一提出来，现场就陷入沉默中。
蔡懋出列说道：“陛下，眼下北线告急，金人可能有大军压下，贸然动南方，恐有不妥。”
“靖康五年淮东赋税有严重的问题，这账根本平不了，另外，江南东路的商税也有严重出路，一些大户就没有交过税。”梅执礼坚持说道，“而且还有一件很严重的事，听说江南两路有一些人去荆湖路大肆圈地。”
“大肆圈地？”
梅执礼说道：“现在朝廷在荆湖路开荒，不少人瞄准了那里的良田。”
“唐恪不是说荆湖路开荒者每户不能超过五十亩田吗？”
“说是这么说，但明显有人趁机钻漏洞。”
秦桧说道：“此事可是关乎荆湖路接下来推行的新政，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能乱说，荆湖路现在不少开荒的监镇官那都是新学出来的，新政的支持者，朝廷若是没有任何证据，贸然传出这样的风声，被有心之人利用，万一阻扰了荆湖路的开荒，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梅执礼这才没有说了，显然他也没有直接证据。
“而且现在不能在南方搅起事端，现在动了，万一南方各路借口闹事，压赋税不上缴，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梅执礼道：“谁敢押赋税不上缴？蔡相公不要空口无凭！”
“若是有人借机行事，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这个责任谁承担？”
现场鸦雀无声了。
过了一会儿，赵宁才说道：“户部可以按照规矩查账，再让审计院介入查地方财务，若是属实，交给大理寺立案，不必想得如此复杂，先查有没有。”
“是。”
“胡铨回来了吗？”
赵鼎说道：“回禀陛下，胡铨还在回京的路上。”
“回京之后让他来见朕。”
众人从文德殿出来后，也没有多说，各自回到各自办公地点。
傍晚，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在康王府门口下了马车。
不多时，这个男子走进康王府。
“草民参见殿下。”
“你来了。”赵构倒是对这个人十分客气，“来，小王介绍一下，这位是当今执政兼刑部尚书秦桧。”
“草民早有听闻秦执政大名，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第479章 双方下棋
“秦相公，这位是我之前一直跟你提起的卢清流卢官人。”
“卢官人，殿下经常在我面前提及你。”
“不敢不敢。”
“听说你在应天府做了许多买卖，还帮宗室们把田都卖了个好价钱。”
秦桧说的宗室，是指应天府的宗室。
那里的宗室是赵匡胤的血脉，东京城之前收拾的那些宗室是赵光义的血脉。
自从赵构在东京整顿宗室后，去应天府管了一段时间新农政，他在那里倒是帮应天府的宗室把田都给处理掉了。
便是这个卢清流做的下线执行。
“那都是康王殿下指点有方。”
赵构说道：“卢官人，本王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请殿下明示。”
“朝廷准备开始推新商社。”赵构将与赵官家商议的事情说了一遍。
“官家意图用新的商社来组建专门运输物资的团体，并且资产达到一定数额的可以找银行借贷。”赵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本王想要你在应天府组建一个这样的商社，专门做从东京到应天府的运输。”
“殿下，此事有许多人已经在做了，恐怕并不能赚取多少钱。”
赵构说道：“以后许多人就不能再做了。”
“这是为何？”
“前两年王宗濋就在东京登记所有商社，现在官家想要全面规整新商社，没有新商社凭证，属于违法买卖，被抓到要没收全部资产。”
卢清流大吃了一惊：“那岂不是许多人都……”
“没错，这个新政很快会推出来，你速速回应天府去安排，本王会提前给你一个名额，你逐渐人手，记住了，以后这个商社下面的人，就专门从事这件事，内部要有完整的契约。”
“是，多谢殿下提醒。”卢清流毕恭毕敬。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殿下，草民最近听闻许多人去荆湖路买地，殿下需要买田吗，草民可以安排人去办理。”
赵构说道：“朝廷在荆湖路有明文规定，每户不能超过五十亩，那些买地的都在找死，你不要去掺和，倒是江南和两浙要有新的变化，朝廷会在那里圈地种桑、苎麻，还会兴建许多类似文思院一样的大型织坊，你派人去办理这些。”
“是是。”卢清流连连点头，他又说道，“殿下，听说朝廷准备对南方各路加税，可有此事？”
“加税？”赵构看着秦桧。
秦桧说道：“暂无此事。”
“现在南边有些地方在传言。”
“如何传？”
卢清流说道：“都说要打仗了，金军又要大军南下，朝廷没钱了，要对南方加税。”
秦桧说道：“都是哪些地方在传？”
“应天府最近在传。”
等卢清流离开后，赵构问秦桧：“刚才他说的应天府的传言，你怎么看？”
秦桧说道：“金军这次可能是真的要大军南下，前方传来如此多情报，绝非空穴来风。”
“加税这事呢？”
“今日梅执礼在官家面前三番五次提及在南方查税一事，其目的就是为了给新农政在南方推行找一个理由。”
谁都知道，新农政一过去，那就等于直接加税。
只不过不是对平民加税，而是对田产超过五十亩的人加税，而且是加重税。
从十抽一直接飙到十抽五。
朝廷就是用这种方式将淮西那些大户的粮食全部吸过来的。
而且这种方式最要命的是，在地方上得到了民众的普遍拥戴。
淮西大户们有反对过，但能砍的都被砍了。
赵构说道：“如此看来，新农政南下也快了？”
“快了。”秦桧说道，“殿下一定要沉住气，如果有南方官员给殿下写信，陈述新农政的弊端，怂恿弊端反对新政，一定不要理会。”
“我知道了。”
“提醒那个卢清流办事要干净一点，不要与农政相关牵涉，分解大户手中的田，是陛下一直想要做的，以后的新农政只会更加雷厉风行。”秦桧告诫道。
赵构点了点头。
秦桧又说道：“现在朝堂上大多数人都很好看殿下，已经有人在奏疏试探口风。”
“试探口风？”
秦桧说道：“立储的口风。”
赵构沉默不言。
“国朝不可一日无储君，殿下现在是开封府府尹，要能担当大局。”
“本王有希望？”
“形势比人强，一旦宋军再次全面大战，绝不可能没有储君，到时候皇子们都还小，陛下只能立殿下了。”
赵构沉思起来，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热血少年，这几年的官场生涯，让他成熟了太多。
“殿下将买卖做大了，让朝堂上下诸多官员也能在其中分一杯羹，以博得人心，这一步是对的，我为殿下再介绍一个人，此人也极其擅长买卖。”
“谁？”
“张俊。”
二月二十日，就在大宋内部舆论出现空前抗战的声音，朝廷要交税的消息也悄然传开。
金国使者再一次抵达东京城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无数人都在关注着，金国使者在这种敏感时期抵达东京，到底想要干什么？
两国接下来会不会继续打仗，会不会打全面战争？
此时，在辽东的金国内部也不太平。
驻守在辽阳府的完颜宗辅派了一路人马快速南下，抵达复州地界，在复州一带遇到了宋军，双方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军事摩擦。
这个消息传回辽阳，直到二月二十五日，完颜宗辅正式确定，复州已经被宋军占领了。
他紧急向燕京和上京写急报。
三月初一，燕京城内飘着柳絮，一队队商人从北边南下进入城中。
他们托运了大量的物资。
与此同时，还有大量新来的人口被迁移到此。
民间有传闻，说金国朝堂打算定燕京为南京，燕京城内的宫殿都着手开始修建了。
甚至还有人传金国会迁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集中全国兵力，对付宋国。
但此事也是空穴来风，并无证据。
刘彦宗紧急走进经略司，他说道：“殿下，完颜撒离喝将军已经奔赴代州，银术可将军抵达真定。”
完颜宗望说道：“好，要让宋国的斥候侦查到我们确实有大军陈列在边境，必要的时候，在民间制造一些冲突。”
“是。”
完颜宗磐说道：“我们这样做的目的为何？”
“只有让宋国感受到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南下，才能在他们内部制造出恐慌，让南方有些人深信不疑宋廷为了打仗会加税。”

第480章 对金国全新的战略制衡
完颜宗磐显然还是有些迷糊，宗望继续说道：“宋廷朝堂上有相当一部分南方人，例如秦桧这种人，他们在北方推行新农政如火如荼，但自己却在南方有大量的良田。”
“你的意思是，秦桧这些南方官员，是不愿意将新农政推到南方去的？”
“秦桧本人愿不愿意我不清楚，但至少相当一部分南方官员不愿意。”
“那赵官家会不会像之前一样，将反对者全部砍了？”
宗望笑道：“处理南方，比处理北方要难得多。”
“这是为何？”
“因为距离汴京更远，稍不留神，宋国内部就形成南北对峙。”
完颜宗磐这才彻底明白过宗望所说的激化宋国内部矛盾，破坏宋国内部抗金统一战线。
宗望继续说道：“一旦南方认为宋廷要加税，必然有很多官员会站出来反对，希望能与我们议和。”
宗磐说道：“这个时候，我们的使者在与宋廷协商后，答应议和，但是必须通商，如辽宋时期一样签订长久和平协议？”
“没错。”
宗望其实还有话没有说出来，这一次不打，宋人就一定会认为金国真的与辽国一样了。
如此，宋国的主和派才能重新抬头。
让宋人沐浴在他们以为的和平中，过不了几年，群体就会被和平麻木而卸下武装。
这种事，早在辽宋之间验证过。
完颜宗望只不过想用一种战略欺骗的手段，让宋人再次以为，长期的和平已经到来了。
从内部松懈、分裂和瓦解大宋重新聚集起来的抗金统一战线。
事实上，正史中，金兀术就是利用了秦桧分裂大宋内部北伐，岳飞一死，南宋内部的利益既得者们都松了一口气，大多数人不愿意花费自己的钱去收复所谓的中原。
而此处，宗望玩的一手，明显比金兀术直接派奸细更加高明。
先是大军陈列，制造宋金第五次全面危机，让所有人以为宋金第五次大战即将来临。
再散播谣言朝廷要加税，分裂南北。
再议和。
而这里面还有宗望另一个隐晦的意图。
借这个机会，聚集金国大部分精锐与燕云，再上奏疏立燕京为南京，趁机拉开金国权力中心南移的准备，推动金国内部汉化改制。
如此，可以进一步弱化宗翰的权力。
可以说，对内对外，一箭双雕。
论政治战略诈骗，金国内部还真没什么人比得上宗望了。
坐在他对面的宗磐，还是太嫩。
但是，局势总是比人强。
就在宗望以为大局在他自己掌控中的时候，从辽阳传来的军报，给他安排的这一步棋局砸下了一颗巨石。
“大帅，辽阳传来紧急军报！”
完颜京快步走进来。
“辽阳？”宗望愣了一下，辽阳在金国腹地，怎么会传来紧急军报呢？
“怎么回事？”宗望立刻接过军报，才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当看完后，已经面色铁青。
宗磐问道：“怎么了？”
“宋军拿下了复州。”
“复州？”宗磐疑惑起来，复州在哪里？
他努力搜索着脑子里的记忆。
“辽阳府最南端的复州。”
宗磐面色一凝：“复州！”
“没错，复州！”
“来了多少宋军？”
宗望摇了摇头：“目前不能确定。”
靖康六年的开局，金国以为自己能够对大宋施行战略诈骗。
可金国没想到的是，宋军竟然打到了腹地。
韩世忠无疑在整盘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对宗望的战略到底有什么影响？
这影响还真就不小了。
金国将大部分精锐汇聚到燕云、河北一带，厉兵秣马，对大宋展现出泰山压顶之势。
以至于辽阳府现在兵力空虚。
宋军突然杀到后方，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谁都不知道宋军到底来了多少人马。
宗磐说道：“宋军是如何到复州的？”
宗望说道：“只有海船这一条路，从登州走。”
“既然如此，宋军人数必然不多。”
“你怎知宋军此时没有源源不断的加人过去？”
现场陷入死静中。
过了好一会儿，宗磐才问道：“现在应该立刻撤回部分人马，调度到辽阳府。”
宗望问了一句：“撤多少？”
宗磐无法回答。
宗望这才说道：“先稳住局面，不能对方一来，我们就自乱阵脚，只要我们大军云集在真定、河间一带，宋国内部就会恐慌。”
“那辽阳那边怎么办？”
“让宗辅先顶着。”
“宗辅手中兵力并不多，万一顶不住……”
“刘彦宗。”
“下官在。”
宗望说道：“你密切关注辽阳府动态，一有消息，随时向我汇报。”
“是！”
宗磐想了一会儿，说道：“还是调一部分过去吧，宋军也未必知道我们调走了人马。”
宗望说道：“先沉住气，宋国内部现在也在出现分裂。”
三月初五，赵宁接到了从登州发来的军报。
“好！”赵宁兴奋地走到了地图前，“韩世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陛下！”这时，王怀吉在门口说道，“解潜回来了，他说要面圣。”
“宣！快宣！”
解潜疾步往文德殿走进去。
“臣参见陛下。”
“快快免礼，告诉朕，高丽是不是答应了？”
“高丽国主确实答应了，并且连第一批粮食都运到了都里城。”
“好！”赵宁更加兴奋。
终于将一把锋利的剑摆到了金国的家门口！
这下该你金国坐立不安了吧！
“高丽出动了多少人？”
“两万人，正在陆续往都里城运输。”解潜犹豫了一下，“不过……”
“不过什么？”
“高丽王希望能畅通无阻地在明州一带贸易。”
“准！他想怎么做买卖就怎么做买卖！只要他能源源不断给都里城运输粮食！”
“陛下放心，臣都跟他谈好了，但当金人发现后，会不会出兵高丽？”
“必然会！”
“那到时候高丽就可能会停止为我们供备粮食。”
“不怕，我们登州可以补上。”赵宁脑瓜子转得飞快，“在两国贸易中，快速使高丽国亲宋派获利，高丽一时间是不会立刻彻底投降金国的，朕不指望高丽能重创金国，只要将战线燃烧到辽东，朕的意图已经达到了！”
第二天，《东京日报》报纸头条：大宋渡二十万大军登陆辽东，收复复州，兵锋直指辽阳。
《东京日报》写得还比较含蓄，《东京快报》的文风就比较浪了：韩世忠大军二十万登陆辽东，一个月之内拿下辽阳府，兵锋直指沈州！
至于《东京晚报》，也立刻跟上：既然打到敌国腹地，朝廷应该继续增兵辽东，一举北伐，灭掉金国。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潜伏在东京的金国细作：大宋即将重兵压在辽东。

第481章 都开始在朕面前卖惨了！
鹰酱总是告诉毛熊我们今年又要在军备和太空上投入多少多少钱。
毛熊憨直地跟。
可是鹰酱有一个巨大的优势是毛熊没有的。
鹰酱有什么优势？
鹰酱在一边投入军备竞赛的同时，一边利用自由市场快速将军用设备转为民用。
转为民用即意味着商业化。
商业化带来的是市场的繁荣，民众生活水平的提高。
一句话总结：经济增长。
只有这样军备和经济同时强大的国家，才是真正强大的国家。
当战争并未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毛熊无法将军备变现，内部矛盾撕裂，财政危机，最后落得解体的下场。
同样的战略诈骗，鹰酱后来跟崛起的兔子也玩。
说什么要大力搞基建，要超过兔子，于是兔子内部许多吃瓜群众就嗨起来了。
事实上，大基建到一定程度后，处于冗余，成本难以回收，就跟毛熊建了一顿无法变现的武器一样。
而兔子看待这种虚招，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自然不会重蹈毛熊的覆辙。
无论是正史上的张浚经略陕西，还是赵宁穿越后，突击辽东，都是一种战略制衡。
双方都知道对方的意图，但却不得不在棋局中谨慎了又谨慎。
因为双方都不知道，接下来对方还会打什么牌，还会再冒出多少兵力，自己需要多少兵力去布防。
于是，现在的宋金呈现出一种双方陈兵边境，厉兵秣马，却都按兵不动的局势。
这一日傍晚，在东京的金国使者锡林赫鲁刚吃完晚餐，下面的人就把报纸给他送来了。
锡林赫鲁看完今日报纸后，气得大怒：“宋狗欺人太甚！”
“上官，小声一点，万一被人听见，咱就惨了。”
“怕个甚！你速速去礼部，就说我们明日要见宋帝！”
“可是咱都等了好些天了，也没个影。”
“快去！”
“是是！”
李若水得知金使又来请求面圣，他什么反应？
两个字：不见。
官家没说，我说的。
被回绝后锡林赫鲁气得在使馆里一夜睡不着觉。
现在摆明了就是拖延时间，谁都不知道复州的真实情况。
报纸上写的二十万大军，锡林赫鲁不信，但是又不敢不信。
见不到大宋高层，连半点内幕都套不到。
夜深了，樊楼。
张思君依偎在林一飞怀中，她目光如秋水一般，温柔地说道：“恭喜官人高迁。”
“你知道了？”
“现在京师谁不知道官人已经是最年轻的刑部郎中。”
林一飞说道：“那你还不愿意过我的门吗？”
“奴家也想，只是奴家身份低微，哪里有资格入官人的大门。”
“我对你是真情，我不在乎。”
“可是那样会坏了官人的名声，还有林家的名声和……”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坏了当今执政秦桧的名声。
这一点林一飞是非常忌惮的。
他有现在的地位，都是他亲生父亲给的。
他亲生父亲唯一不能给他的就是秦家的名分，因为王氏那个女人实在太厉害了，秦桧根本不敢明面上认他。
林一飞叹了一口气，说道：“难为你了。”
听到这话，张思君眼中多少有一些失落。
“官人看今日的报纸了吗？”
“报纸？”
“王师二十万入辽东。”
“你还关注这些？”
“都在传呢。”
林一飞呵呵笑道：“肯定没有二十万。”
“官人怎么知道？”
“之前听人说过，登州没有那么多兵力。”
“那是多少？”
“应该有……”林一飞忽然意识过来，“这些我哪里知晓，而且你关注这些作甚？”
“人家就是好奇嘛。”张思君依偎在林一飞怀中撒娇。
很多时候，男人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在猎艳。
其实，高端的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女人只要一撒娇，大部分男人都会投降，更何况是自己心爱的女人呢？
“最多也就是一两万到头了，不会有那么多。”
“我不信。”
“你别不信，之前跟户部的人喝酒的时候，小道消息说了那边俸禄情况。”
“原来如此，还是官人厉害。”
三月初十一大早，赵宁用完早膳便到了文德殿，开启他的办公模式。
到文德殿后，王怀吉送来一些奏疏。
而且还是密奏。
第一封是京西南路襄阳府知府周建德写的。
周建德用长篇大论累诉了目前襄阳府民间之艰苦，字字泣血，令读者潸然泪下。
是个人看完后，都会觉得他是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第二封是京西南路转运使李召彦写的，也是密奏。
李召彦写的开篇的风格与周建德相似，阐述民间之艰苦，甚至还举了百姓的例子，说襄阳府地界有许多人快要吃不上饭了。
赵宁读着读着，不由得点头。
看看！看看！
这还是有一心为民的好官的嘛！
但是，再往后一读，那感觉就不太对了。
李召彦最后的内容，关于减免京西南路赋税，提了一笔，然后就开始歌颂赵官家是千古仁君了。
赵宁怎么都感觉李召彦这密札不对劲。
李召彦用长篇大论论述了民间疾苦，但核心意思其实就只有一个：减免赋税。
转运使是朝廷派往各地专门主管一路财赋的最高长官，这个角色就是朝廷与地方之间的转接人。
如果地方遭难，民生多艰，转运使在每年收税之前，都会去民间核查，根据民生实际情况，汇报给朝廷。
朝廷酌情处理一路之赋税，在大宋朝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赵宁又想起来前几日梅执礼说南方各地的赋税有问题一事。
姑且先不论李召彦说的真假，也不论梅执礼说的真假。
既然出现不同的声音，那就该派另外的人好好去调查。
把事情搞清楚，是不是真的如此，若是如此，减免赋税自然在所难免。
赵宁又拿起一份奏疏，是荆湖南路写的。
也是请求减免赋税。
赵宁再拿起一份奏疏，淮南东路写的，还有江南东路、江南西路。
全部是请求减免赋税。
全部在奏疏里卖惨！

第482章 决定未来格局的一战
官员们都是很聪明的，尤其是能做到一路最高长官。
他们每天都盯着京师的动向。
赵官家在河东、河北两路免税，天下人赞颂。
既然有了这个先例，自然就有官员以地方民生多艰为由，一边歌颂赵官家，给赵官家高帽子戴，一边又希望赵官家能减税。
如果不是穿越者知道宋朝的土地兼并是个什么德行，大概赵宁也相信了他们的鬼话。
最后，赵宁看完唐恪的奏疏。
唐恪的奏疏内容依然是关于江陵府最近一段时间的私斗。
这私斗的源头来源于土地开荒的争夺。
民间屡禁不休。
为何会屡禁不休？
恐怕这背后的原因也不简单。
看来荆湖北路现在已经成为利益倾轧之地。
赵宁决定先不回复这些官员，他决定等下去。
现在南方各路官员还只是提了减免赋税的要求，并未说更多。
这个时候就是要沉住气，什么都不说，不表态。
让梅执礼他们天天嚷嚷着要查税，让陈东他们摆出七路新农政推行很顺利的架势，给南方施加明面上的压力。
最后，等待金人的反应，以及辽东下一步的战局。
这一切，其实都在牵动着整盘大棋，关于对外，也关于对内的政策。
应该会有人在特殊的时候跳出来，说更多的话，做更多的事。
三月十一日，上京接到了辽阳府的军报，完颜吴乞买气得直接将桌子给掀了。
这个时候，完颜昌就站出来说话来了。
完颜宗干是这样说的：“陛下，自我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宋军踏入我朝领地之事，此次复州之战，国朝暴露出前所未有之危机。”
“什么危机？”
“我朝兵力只分布于两个地方，一是内地（上京），二是燕云，包括河北。以至于东京路这些地方兵力空虚，宋军突然拿下复州，兵锋直指东京路，若是趁势北上，取了沈州，夺了锦州，危矣！”
说到此处，完颜吴乞买面色大变。
那锦州位于何处？
自然是位于辽西走廊最东段，乃是辽东通往燕京的必经之地。
辽西走廊为何物？
从锦州到燕云是一条狭长的通道，这条通道的东面是渤海，西面是大山。
往南，进燕云。
往北，抵达锦州后，就出了辽西走廊，进入辽河平原，也就是后世沈阳那一带。
而锦州距离辽阳也就三百多里路。
若是韩世忠真的北上把辽阳打下来了，绝对会西进拿下锦州，彻底阻断宗望回来的路。
这相当于切断了燕云与辽东的联系，将金国一分为二。
若是宗望等要回来，只能走云中。
如此，燕云之地将孤悬于外，大宋再拿燕云，难度将大大降低，那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这就是完颜宗干所说的危机。
“你有何建议？”
“速速效仿辽国，立燕京为南京，辽阳为东京，调令户籍、钱财，集中于此，对抗宋国进一步北上，不可再有迟疑。”
这个问题其实在金国内部争论许久。
金国立国之后，将大量掠夺过来的资源聚集到龙兴之地，也就是会宁府上京。
但上京距离辽阳、燕云太远，对它们的控制力太薄弱。
若是宋朝像历史上那样被压着打还好，但现在突然出现一路宋军抵达了复州，就直接威胁到腹地了。
东京路辽阳府在辽国的时候，就是耕地最多的地方之一，在军事战略上又极其重要。
金国国内贵族又不愿意南下，他们都纷纷站队到宗翰那一边。
以宗望为首的改制派主张南迁。
正史中，金国真正大规模改制是完颜亶开始的，而南迁燕京，则是完颜亮的时候了。
不过，眼下局势突变，自然也影响到了金国内部政局变动。
宗翰的威信本来就在第三次宋金之战中被削弱，现在局势危机又摆在面前，贵族们也没有理由再反对了。
于是，完颜吴乞买终于将权力中心南迁从隐晦，开始拿到台面上来说了。
三月十二日，完颜吴乞买命令完颜昌率领三万人马速速南下，支援辽阳府的宗辅。
并且金国内部关于燕云的局势陷入争议中。
这个时候，该不该从燕云调精锐回辽阳府呢？
这个决议暂时没有给出来，显然是金国当局是准备看菜下饭，看看支援了三万大军的完颜昌抵达辽阳府后，能否与宗辅合力，拿回复州，驱逐宋军。
三月十五日，辽阳府。
接到上京支援的消息后，完颜宗辅心情大定。
他的身体本就不太好，辽阳府只有一万金军，复州局势不明，辽阳府人心慌乱。
但第二天，也就是十六日，宗辅又接到了一份更加细的信。
再一看，顿时脸色铁青。
完颜宗辅：他妈的！怎么又是完颜昌！
完颜昌：没想到吧，又是我！
三月二十五日，完颜昌三万大军抵达辽阳府，与宗辅大军一共四万人马，对外号称十五万大军。
看到完颜昌那张脸，宗辅很想过去抽他几巴掌。
三月二十九日。
“报！韩帅，前方传来最新军报，金贼向辽阳增兵了。”
张青说道：“韩帅，咱要不要主动出击，给金贼一个下马威。”
“不不。”韩世忠否定了张青的提议，“我们一是不知金贼虚实，二是儿郎们初到辽东，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守住复州，是我们的任务，其他的先暂时不要想。”
张荣说道：“韩帅，末将倒有一个提议。”
“你但说无妨。”
“我们可以利用水师，北上到盖州（营口），佯装攻击盖州，分散金军兵力部署。”
“不可，若是金军不为所动，大军尽数南下，缺少水师呼应的都里城防御力将大大降低，诸位的心情本帅能理解，金贼必然已经做好准备，守住复州，既守住了大局。
众人起身道：“是！”
早在三月二十一日，燕京接到了最新的密报，据说辽东宋军只有两万人马。
宗望赶紧将情报往辽阳送，如果宋军只有两万人马，就不需要有任何试探了，直接进攻。
三月二十九日，宗辅接到了宗望的情报。
三月三十日，辽阳金军倾巢出动，向复州直扑而去。
辽东半岛之战爆发。
此次战役，关乎宋金新的战略局面，如果韩世忠能守住金军的攻势，将对金国的战略布局从里到外产生深远影响。
一句话总结：将宋金战场彻底压缩到河北、辽东一带，为灭夏提供了巨大的战略空间。

第483章 完颜昌又要坑了？
金军实际兵力是四万，有三万是搞后勤和辅助兵，有一万精锐。
这个配置已经非常强悍，以金军的野战能力，靖康元年，一万精锐可以干废二十万宋军。
到了靖康六年，经历多年历练的宋军野战能力也逐渐提升起来了，
例如太原之战，就证明了宋军的野战能力。
四月初一，答应解潜调度两万人的高丽，人陆陆续续到了复州。
加上高丽的两万人，目前韩世忠在辽东能控制的总军民人数已经到六万。
但对外却号称二十万，而且登州与都里城（旅顺）往来的商船络绎不绝。
四月初，金军派出大量斥候。
在复州一带搜集的模糊情报就是：到处都可以看到宋军军民，海港船只如云。
从林一飞那里查探到真实情报的金军，根本就不信宋军对外号称的军力。
四月初三，金军抵达盖州。
这天晚上，完颜宗辅和完颜昌商议军情，虽然完颜宗辅很不愿意跟完颜昌商议，却实在没有办法，谁让大军主力是完颜昌的人呢？
完颜昌说道：“殿下，既然宋狗只有两万人马，那事情就好办了。”
完颜宗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阁下有何高见？”
“兵分两路，一路围困复州，一路拿下复州以南的宋军登陆点都里城，毁掉宋军在那里筑造的城池，彻底切断宋军从海上的供给，复州不攻自破。”
完颜宗辅说道：“那为何不直接一路人马先快速攻下宋军的登陆点？”
完颜昌说道：“若是宋军从复州出城南下支援呢？”
宗辅说道：“那就围点打援，总比分兵要好。”
完颜昌说道：“何不将复州宋军也困死在城内，宋军才登陆两个月，都里城规模不可能营建得非常大，很容易攻下来，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人。”
宗辅想了想，说道：“好，就依照你意，分兵攻打，你打都里，我围复州，你多长时间可以毁掉都里？”
“一个月。”
“不，只能十天时间。”宗辅说道，“宗望还在等我们的战报，陛下已经给宗望写信，督促他必要的时候，立刻回援辽阳，而燕云一带的重兵关乎到与宋国的制衡，不能随意调动，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给宗望一个满意的答复，否则宗望可能会顶不住压力，撤一部分兵力回辽阳。”
这也是宗辅接到宗望的情报后，第二天就风驰电掣般发兵的原因。
这一次，金军是为了速战速决。
干脆连辎重也只带了一个半个月。
四月初五，宋军斥候频繁回报，在北边发现大量金军踪影。
四月初五傍晚，宋军开始通知军民清扫所有的物品，全部入城，施行坚壁清野。
所有人都知道，战争要来了。
四月初六下午，金军的前锋抵达复州城下。
站在复州城的城楼上，可以看见前方连绵起伏的旌旗，蔚为壮观。
复州城城头上也明显增强了防守，宋军的防守武器全部搬上来了。
“报！韩帅，金使求见。”
“金使？”呼延通说道，“骗进来砍了！”
“不可！”韩世忠说道，“我们是朝廷王师，行事还是要注意影响的，放金使进来。”
宗辅眯着眼睛望着复州，他对旁边的幕僚李维说道：“是不是本帅看错了，本帅怎么觉得复州城比一般的城墙都要高？”
李维说道：“殿下，您没有看错，这复州城确实比一般城墙要高。”
“本帅记得，一般的城墙高不过一丈半，这复州城的城墙似乎已经到了二丈（六米）有余。”
“殿下注意看城头处，那里明显是新修建的，色泽不同，而且周围还围了一圈。”
宗辅定眼望去，这才注意到，这复州城的外城墙竟然还多了一圈，那明显是为了增加攻城难度。
宗辅倒吸了一口凉气，宋军才拿下复州两个月而已，竟然能如此快速加固复州城防守。
那都里城呢？
之前说都里城很容易攻，是否真的很容易？
他有些担心不太靠谱的完颜昌。
金使入城后，见到韩世忠。
“我代表大金国，向宋国问好。”
呼延通说道：“有话直说，有屁就放。”
金使责问道：“复州乃是我大金领地，宋金交好，宋军为何要兴无名之师，莫非要引起两国大战吗？”
“复州自古便是中国之地，何谓兴无名之师？”
“我大金乃中国之正统！”
韩世忠笑道：“蛮夷不遵礼数，沐猴而冠，焉敢大言不惭，轻言中国之正统，不怕贻笑大方？”
他再一看眼前的金使，问道：“你也是汉人吧，叛离中国，侍奉蛮夷，死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金使说不下去了，直接发狠话：“我大金十万天兵已至，汝等速速退兵，还能保两国和平，如若不然，必将汝等踏为齑粉！”
呼延通怒拍桌案，站起来拔出刀，就要砍过去，吓得这金使一个哆嗦，差点颠倒在地上。
“哟，你怕刀啊！你怕刀跑到我们这里来发什么狠话！”
不多时，金使狼狈出城，回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宋军是如何侮辱金国的，气得金军将领们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复州城推平了。
“殿下，出战吧，吾等愿意打先锋！”
“不可，围而不攻，此战关键在都里城，都里城若被攻下，复州只是负隅顽抗。”
都里城攻下后，宋军后勤彻底被切断，完颜宗辅立刻就能写捷报回上京和燕京。
宗望的后顾之忧也立刻就能解除。
所以，宗辅说关键在都里城（旅顺）是正确的，这里是宋军海港所在，关键中的关键。
傍晚的时候，完颜昌抵达都里城。
此时，守都里城的正是张青和张荣二人。
张荣却还不在都里城内，而是在城外，且在海上。
完颜昌抵达后，二话不说，先安营扎寨，休整兵士，准备休整完毕后，便开始猛攻。
他有信心尽快拿下都里城。
结果第二日一大早，聚集第一批大军于都里城下的时候，完颜昌才发现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第484章 都里之战
都里具体的地址就在旅顺口老铁山东边。
它在唐代已经是区域冲要之地。
此话怎讲？
这地方是渤海海峡的北边登陆点，与它隔海相望的是蓬莱。
齐鲁之地如果想要与辽东做买卖，这里是必经之地。
而事实上，古代的齐鲁，从春秋以来，就是以海洋经商闻名。
在史料不能触及的地方，有理由推断，民间沿海商人，是经常会往来蓬莱与都里的。
或者说，从沧州那一带东进出海，与高丽做贸易的民间海商，也会经常在这里落脚。
虽然不比中原冲要或者长城边界贸易点，但也在时间的推移中，慢慢汇聚了一些人口。
韩世忠经略登州府的重要一环就是将都里纳入登州府的管辖，连接蓬莱与都里的商业往来。
而都里在宋军辽东战略中的位置，就是粮仓，所有从登州，或者钱家从杭州湾海运来的粮食，全部囤积在这里。
未来，也是未来高丽与大宋的主要贸易点之一。
当完颜昌亲身赶来考察了这里全部地形之后，才惊讶的发现，都里城西边背靠大山，南边则直接面向大海，北面修建起了凸出来的瓮城，唯有东面看起来还能攻打。
但是，在都里城东南面的海域，却陈列着十几艘大船。
那些大船仿佛一头头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兽一样。
它们距离海岸线很近。
完颜昌不通水战，他无法判定那些大船能否再往岸边靠近。
如果海船上的宋军能够在金军从东面攻城的时候，成批量下船，组建冲锋队，将对金军的攻势造成极大的干扰。
完颜昌一时间犹豫起来。
他立刻一些斥候到城西去探查情况。
这些斥候爬上山，穿过崎岖狭窄的道路，还有两个一不小心摔死在山谷。
等下午的时候到山里一看，城西也竖立了城墙，虽然不高，但是都竖立在地形极其古怪的地方，根本不可能组建队伍成批去攻城。
这下完颜昌就蛋疼了。
果然，地图上看的，和实际精细化考察所面临的现实情况，是不一样的。
完颜昌没有贸然动手，而是派更多的斥候去做了全面的探查。
完颜昌是有任务在身的，他在完颜宗辅面前夸下海口说只要十天就能拿下都里城。
在斥候们探查了所有地形后，完颜昌召集幕僚和手下的萌眼们一起商讨对策。
摆在完颜昌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打北城和东城。
幕僚张才说道：“将军，北城有瓮城和箭楼，攻打难度很高，东城地势平坦，宋军还来不及修建瓮城，也没有箭楼，属下建议攻打东城。”
萌眼古里甲却说道：“宋军在海面上摆了十几艘大船，必有蹊跷，我认为要攻打北城！”
张才说道：“那十几艘大船距离岸边尚有距离，宋军要下船登陆接应东城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难道没有看见每一艘船与岸边的礁石都有铁链连接吗？必要的时候，宋军是完全可以借着铁链滑到岸边！”古里甲显然有些瞧不起张才这种舞文弄墨的幕僚，“你这种没有打过仗的，根本就不知道，必要的时候，用人命也是可以填出道路来的！”
张才不敢多说，毕竟他是汉人，汉人在金国的地位自然而然就低女真人一等。
完颜昌说道：“难道诸位没有发现，宋军这是逼我们去打北城！他们必然在北城布下了重兵，还有各种守城武器。”
众人沉默。
完颜昌继续说道：“宋军让我们去打北城，我们偏不去，我们就打东城！”
古里甲说道：“将军，若是宋军从船上下来，趁着我们攻城，突袭我们怎么办？”
“在海边设置一道防线。”完颜昌笑道，“我不信，我们在岸边恭候，宋军从海上攻，还能击败我们！”
众人听闻，不由得称赞完颜昌英明。
四月初九，金军开始行动起来。
完颜昌是四月初七抵达都里的，他只有十天时间，四月十七日必须拿下都里。
这一天一大早，赵谌正在研究怎么煮海蟹吃。
自从到登州后，听说沿海一带的民众生活艰难，只能靠海里的海蟹、海虾、海鱼一类的勉强度日。
赵谌是一个性格善良的人，他听说沿海民众过得如此惨，一时间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为了安抚民情，他贵为齐王，也跟着吃起这些来。
他有时候还会亲自煮了，邀请张青、呼延通他们一起来吃。
虽然张青和呼延通每次都吃得泪流满面，却还要强忍着吃完。
海鲜这东西，中国人很早就开始吃了。
例如南北朝时期就有烤牡蛎。
不过由于运输条件，内地只有极少数人能吃到，叫做山珍海味。
但这东西，其实在古代很多人不喜欢吃，因为太腥了。
只有沿海的渔民实在没吃的了，还经常上炖海蟹，下蹲海参，靠此勉强度日。
就在赵谌又准备煮海蟹请大家吃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钟声。
他抬起头朝外面看去。
“发生了什么？”
一边的侍从说道：“殿下，可能是金贼攻城了！”
“攻城？”赵谌愣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去。
“殿下，您要去哪里？”
不多时，赵谌披着一身甲胄出来了，目光坚定地说道：“当然是和都里城的军民一起守城。”
若是赵宁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有些欣慰。
人是复杂的。
赵谌是一个保守派，没有见过世道人心，一味理想地坚持圣贤之道。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胆小鬼。
正如秦桧的老婆王氏所说，在保守派全面崩塌的时候，太子还敢站出来，是真的勇！
“殿下，您不能出去，外面太危险。”
但是赵谌已经披甲而出，他的护卫们也跟着他出去了。
大街上随处可见军民的身影，披甲的禁军已经开始在空地上列队集结。
厢军们开始从武器库里搬出一箱箱武器。
都里城的县尉正在大街上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不要乱，该做什么做什么。”
张青带着人向城头走去，他遇到了赵谌。
“齐王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我也去。”
“那里太危险！”
“没事，我不打扰你们。”
城楼的钟声越来越密集，张青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交代道：“保卫好齐王！”
“是！”
赵谌跟随张青登上城楼。
金军的前锋队已经在东城外列队，足足有数千人，披着轻甲，在阳光的照射下，映照出森冷的光辉。
一个金军军官大声喊道：“投降不杀！”
接着，数千金军跟着也大声喊道：“投降不杀！”
然后金军全军都开始大喊：“投降不杀！”
一时间，声震四野，气势如虹。
“张指挥。”下面的人对张荣喊道，“金贼准备攻东城了！”

第485章 完颜昌又失算了
张荣一边披甲，一边说道：“我看到了，全军集结。”
船头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声，几个传令兵站在船桅上摆动着旗帜，意思是集结兵力。
宋人的一艘海船能装多少人呢？
有史料记载，大规模的海船，可以撑在三百到五百人。
这个承载量，和17世纪的欧洲远洋战舰盖伦船的承载量相当了。
并且，还采用了眠桅和卸桅技术，必要的时候，可以将桅杆卸下或者放倒。
河船也有这种技术，这种情况在《清明上河图》里就有记载。
不过宋代还没有出现远洋征战的战舰，宋船更多的是为商业服务。
船运技术能发展到这一步，也充分说明了大宋商业氛围之浓厚。
据说宋代还有一些更大的船，在江河之中，人们常年生活其上，专门以捕鱼、运输商品为生，相当于一个小村子。
只不过，这种类型的河船在宋代以后就消失了，毕竟内地的商业氛围进入明代后已经没落。
倒是海船进一步造得更大，便有了郑和下西洋那样的超级大船。
此时，张荣所率部众的船，每一艘上有三百人，一共12艘，共3600人。
金军前锋由古里甲率领。
在金军呐喊助威完后，天地间仿佛又恢复了宁静。
海风阵阵，海浪不停拍打着岸边礁石。
一支人数约莫两千人的金军快速在海岸线边上列阵，形成防御。
不多时，古里甲的攻城队开始往都里城东城门推进。
当进入宋军弩箭射程后，城头瞬间冲出密集的箭雨，噼里啪啦地朝金军落去，射击在盾牌和甲胄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一些人中箭倒地惨叫，大部队依然高举着盾牌，继续朝城楼移动。
冲在最前面的则是一辆巨大的“牛车”，身体最强壮的那批金军躲在“牛车”后面，用力推动着它。
这种“牛车”的书面名字叫填壕皮车，收录在大宋的《武经总要》里。
它原本的形状其实不像牛，而是方形的箱子，里面有轮子，为了加固结实程度，周围用牛皮包裹。
相当于古代的装甲车一样，是专门用来攻城的。
不过金人为了让它看起来更加威武，于是将它的形状建造得类似一头大牛。
当这辆车抵达护城河的时候，里面的金军开始往护城河里倒东西。
宋军的弓箭射在上面，基本上是不可能击穿它的。
到金军大部队推进到一定的距离，躲在鹅车后面的弓箭手们趁着空隙，也开始放箭。
很快城头宋军也有人中箭，不过在少数。
赵谌说道：“金人也有与我们一样的攻城器械？”
张青说道：“以前没有的，现在有了，金人也在不断地学习。”
金人的攻城器械其实还比较简陋，并不是说金军没有那个技术，而是完颜昌仓促行军抵达都里后，在附近就地取材，三天之内建造攻城器械，能精良到什么地步呢？
双方开始在护城河那一段距离对峙起来。
弓箭密集如雨，发出尖锐的声音。
不多时，宋军开始用火箭，密集的火箭扎在牛皮上，开始冒白烟。
还有的扎在鹅车上，将鹅车点燃。
一些金军士兵连忙探出头，身手好的直接爬上去，趁着火小赶紧灭火。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军也不放箭了，毕竟箭矢的数量是有限的，能燃烧的油的数量也是有限的。
但这段时间内，金军主力部队的呼啸声和战鼓声却没有停过。
他们通过制造巨大的声响来威慑城内的宋军。
那一辆又一辆填壕皮车涌来，终于将护城河某些地段填平。
金军的大部队推着鹅车开始疯狂往前。
副官李松激动地说道：“张指挥，金军开始渡护城河了！”
“我看到了！”张荣眺望过去，他耷拉着小眼睛，看上去永远都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但你若真以为他在睡觉，可能就惨了。
“全军靠岸！”
船头的士兵们用力摇动，铁链开始收缩。
宋军的十二艘大船破浪而行，一齐往岸边推进。
距离拉近后，张荣喊道：“投石机准备！”
甲板上的士兵们立刻搬起石头往投石机上面放。
李松又说道：“张指挥，一共只有两百块石头，现在就要用吗？”
“现在就是决战，不用抱回家睡觉吗！”
“是！”
“瞄准岸边的金军，狠狠砸！砸完为止！”
李松立刻去船舷边上做指挥。
他嘀咕道：“若是有铁火炮该多好。”
此时，在海岸边上的金军中，突然发出惊呼。
金军抬起头，看见空中的石头如雨一般朝自己砸来，吓得立刻连滚带爬。
“都不许动！”一个金军谋克（百夫长）大声吼道。
他话音刚落，脑袋就被一颗西瓜大小的石头砸中，连头盔都砸变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见那从天而降的石头，朝金军大队伍里倾泻而下。
金军陷入小规模的混乱，虽然还没有大乱，却已经有些人心惶惶。
此时，宋军海船离海岸越来越近。
甲板上放下了长长的木板，一个个宋军士兵踏着木板，身手矫捷地下了船，来到礁石上，举着盾牌，在军官的指挥下快速组建队伍。
船上朝前面的金军部队发出密集的弓箭，开始掩护登陆的前头部队冲杀。
很快宋军就正面与金军在海岸线野战起来。
之前被投石机惊到的金军士气显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又被弩箭压了一波，结果刚和冲上岸的宋军正面杀了片刻，防线就扛不住了。
完颜昌哪里知道海船战术还能这么打。
这简直是将海船当做海上移动的城堡。
完颜昌预想的是海边的防线以逸待劳，等宋军登陆后，趁着宋军没有列队好冲杀。
但他显然的确缺乏水战经验，或者说对海边实在不了解。
海边礁石一带，是很难列阵的，金军不可能在这一带列阵，只能退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这就给足了宋军登陆的空间。
等宋军用了一波投石机后，又是强弩压阵，为宋军赢得了大量的时间。
金军岸边防线的崩溃，几乎完全在完颜昌的预料之外。
大量的金军在崩溃中逃窜，张荣见状，立刻发动全部兵力登陆，然后朝东城门外的战场发起猛攻。

第486章 西夏灭国倒计时开始？
都里之战的关键人物其实是张荣的水军。
有意思的是，正史上，让完颜昌吃打败仗的也是张荣。
那是完颜昌跟着金兀术风光南下，准备活捉赵构的局面。
张荣在缩头湖一战打得完颜昌直接怀疑人生，从此从主战派变成了金国朝堂彻头彻尾的主和派。
此时金军的鹅车已经往城头上靠了。
双方在城头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宋军士气旺盛，尤其是看到齐王竟也披着甲在城头作战，更加勇敢。
一个个金军士兵被从城头扔下去。
完颜昌眼见已经不少人爬上城头，赶紧下令增派人。
此时已经是中午。
就在完颜昌已经可以离攻占城头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海边防线崩溃的消息传来了。
“报！将军，海防被宋军突破了！”
“什么！你说什么！”
“将军，海防被宋军突破了！”
完颜昌面色大变，连忙爬到高台上，朝岸边眺望过去，果见成片溃败的士兵朝这边涌来。
后面的宋军更多，他们如同海浪一样，进入了东城的主战场。
“大事不妙！”完颜昌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气得直接跳了起来，“快！必兰！你率领两千骑兵去拦截宋军……”
完颜昌大声吼道。
但转念他又后悔了，因为来不及了。
宋军已经冲进主战场，开始对正在攻城的金军进行绞杀。
如果这个时候用骑兵去冲锋，对挽救战场没有丝毫作用，只会让战场更乱，反而白白牺牲了这些精锐骑兵。
“鸣金收兵！快！”
完颜昌从高台上下来，一边命令鸣金收兵，一边立刻让自己亲卫军准备好撤离。
金军攻城大部队果如完颜昌所料，陷入大混乱。
赵谌一看，立刻下了城楼，大声喊道：“金军已经大乱，开城门杀出去！”
军官愣了一下，赵谌虽然是齐王，但却没有指挥军队的权力。
按理说，应该没有人听他的，但那些军官跟他相处得还不错，竟然都下意识命令打开城门。
城门一打开，宋军如同洪流一样冲出去。
抡起大斧头、铁骨朵、狼牙棒就往金军身上爆锤。
一直打到下午的时候，才慢慢消停下来。
城外到处是金军的尸体，还有一些金军慌不择路，跳进了没有被填平的护城河中被淹死。
都里城之战，让金军陷入到了极大的被动中。
完颜昌一路后撤了二十几里，布下好几道军防，才停下来。
当天晚上，完颜昌又开始动脑筋。
一次失败倒也没有什么，毕竟宋军也不知道金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完颜昌大可以虚张声势，休养后再继续攻城。
他是看到了，都里城东城门并不算高，宋军也没有使用火器，说明这一支宋军的军备并不算完整。
但是，他没有时间了。
第二天，完颜昌统计了一下剩下的人。
还剩下一万五千人马。
昨天损失了五千人马。
别看现在还有一万五千人，但这一万五千人中大多数都是搞后勤的，战斗力跟正规军比起来差一大截。
昨天损失的五千人马几乎全部是精锐。
这个统计结果动摇了完颜昌继续攻打的决心。
他又开始动脑筋。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动脑筋如何击败宋军，而是给自己找理由，搪塞完颜宗辅，向朝廷交代。
完颜昌很快又想好了理由：情报有误，宋军在辽东真的有二十万大军！
四月十一日，在复州城外的宗辅，接到了来自都里城的战报。
这一次完颜宗辅其实学聪明了，他派了人在完颜昌身边，叮嘱随时发回战报。
当宗辅得知完颜昌初战失败，不由得心头一沉。
直觉告诉他，都里城是一块硬骨头。
身体本来就不太好的宗辅，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天，宗辅决定大军拔营，离开复州，南下支援完颜昌，一起攻打都里。
但其实他真实的目的是为了引出复州的宋军。
他会在南下的山道之间设下埋伏，按照他原本设想的计划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的关键原因在于，对方大军行军途中，没有军阵，且在移动中，很容易被伏击，且一旦被伏击，就容易溃败。
女真人有强大的骑兵，他们非常擅长围点打援。
这一带山地不少，且都是小山，很容易埋伏，也很容易偷袭。
四月十二日，完颜昌接到了完颜宗辅南下与他回合的消息。
四月十三日，宋军侦查到复州城外的金军已经全部撤离且南下。
呼延通得知这个消息又激动起来：“韩帅，请给末将三千人马，末将愿意打前锋！”
“不！不准！”
“为何？”
“金贼明显是想要围点打援。”向来喜欢玩偷袭的韩世忠，一眼就看穿了宗辅的目的。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金贼南下全部去围攻都里吗？”
“都里不是那么容易攻下来的，本帅给你三千人，速速前去附近北撤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私自南下追击金军！”
“是！”
四月十四日，宗辅和完颜昌会师。
宗辅耐着性子，压着怒火，询问了完颜昌整个攻城的全过程。
完颜昌最后说道：“那都里城内真的有十万宋军，复州必然也有十万宋军！”
“你是说，此次登陆辽东的，真的有二十万宋军？”
“绝对有！我以我的人品担保！”完颜昌信誓旦旦说道，“那都里城不是那么好攻打的，宋狗又十分狡诈，还有水师做掩护！”
宗辅了解完实情后，心情更加阴沉，他又开始剧烈咳嗽。
完颜昌说道：“要不去打复州，因都里城宋军来支援，我们围点打援？”
“不不，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宗辅面色有些发白，下面的人给他端上来药。
若不是身体原因，他也不至于被调到辽阳，更不至于需要完颜昌带兵前来支援。
“眼下只能大局为重，我速速派人前去通知宗望，让宗望派兵回援。”
“那我们现在呢？”
“我原本想要与你合力攻打都里，现在看来，宋军的准备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更多，现在只能退守盖州，等宗望派人回援后，再图谋复州。”
几天之后，斥候回报，金军有撤退的迹象。
韩世忠立刻书信一封，让人快马加鞭赶往都里。
内容很简单，让张荣快速以海船北上，在盖州登陆，佯装攻打，随时撤离，以扰乱金军视野，给金军造成情报错乱。
靖康六年四月，都里城之战后，意味着赵宁的辽东战略初步取得了胜利。
从此以后，金国必须在盖州一带驻扎重兵，以防止宋军北上。
远在西北的西夏国主李乾顺还并不知道，数千里之外辽东战场的开辟，意味着西夏灭国的倒计时。

第487章 对峙时代
四月十六日傍晚，吃完晚饭，天逐渐黑下来。
可以看到金军军营里灯火通明。
但实际上周围一片寂静。
如果再凑近看，会发现空无一人。
没错，金军开始退兵了。
这是一个无奈之举。
到四月十七日傍晚的时候，宋军斥候在周围发现大量马蹄脚印。
情报密集地往韩世忠那里送。
金军退兵？
韩世忠不能肯定金军是真的退兵，还是故意以退为进。
或者说，金军是真的退兵，但以退为进也是真的。
只要宋军追杀上去，就可能遇到金军的埋伏。
韩世忠命令各部不准乱动，让人给呼延通传消息，好好埋伏，只准埋伏，不准追击。
双方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同时保持着必要的克制。
四月十八日傍晚，张荣接到了韩世忠的军令，他率领八艘大船，从都里城港口出发，一路开始北上。
四月二十日，宗辅求援的情报先抵达辽阳府，再从辽阳府分别发往燕京。
四月二十四日下午，在金军抵达盖州的前一天，宋军海师抵达了盖州。
金军绝对想不到宋军能比他们更快北上。
抵达盖州的宋军，快速登陆，对毫无防备的盖州一带发起了突然袭击。
当四月二十五日，宗辅和完颜昌抵达撤到盖州地界的时候，斥候回报说盖州出现大量宋军。
这个消息让宗辅感到震惊。
为什么盖州也有宋军？
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金军立刻又变得警惕起来。
在紧张不安中，金军小心翼翼往辽阳府撤。
终于，宗辅彻底病倒了。
四月二十六日一大早，完颜阿骨打的第三子，完颜宗辅在返回辽阳府的途中病逝。
完颜昌秘不发丧，带着金军继续北撤。
到四月二十七日傍晚，从辽阳府发到燕京的八百里加急放到了宗望的桌上。
宗望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没有再做任何犹豫，当天就下令从燕云抽调五万精锐之师，回撤辽阳。
与此同时，他给完颜吴乞买写了一封关乎整个大金国内部战略调整的信。
希望完颜吴乞买能从上京再调拨三万人马奔赴辽阳。
金国没有选择，不得不开始在辽阳府驻扎重兵，并且花时间摸清楚宋军在复州的底细，再做谋算。
燕云兵力的回撤，以及辽东战局的改变，意味着靖康六年，金国对大宋的军事威慑暂时宣告失败。
宗望大军云集燕云、真定、中山、河间的直接目的其实很简单，以武力胁迫，就太原府一事，在与大宋的谈判中要足筹码。
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的难度增大了，或者说，几乎不可能拿到了。
金国的主和派们到底想拿到什么呢？
对宋的绝对贸易权，对宋零关税的商品输出。
这对金国到底有什么好处？
如果宋金贸易全面打开，对宋和金分别有什么影响？
如果一个21世纪的人看到这一题，恐怕立刻会举手：这题我会，金国太蠢了，竟然还想着开通商贸，我大宋直接对金国商品倾销，玩死金国就可以了。
这就是只背书的结果。
商品倾销这种概念，在12世纪，根本没法玩。
大宋的制造业明明比金国发达，开放对大宋有好处才对啊？
乍一看是这样啊！
那为什么历史上的大宋严格控制宋金、宋夏、宋高丽、宋日边境的贸易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中原王朝周边所有国家的人口都有限。
而且，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老百姓日子过得最爽的，是大宋朝的老百姓。
强盛的辽国、金国，在武力上占有优势，可是他们的老百姓过得比大宋的老百姓惨得多，更别提西夏了。
民间既没有充足的人口，又没有消费力，谈什么商品倾销呢？
再说了，商品倾销还有四个必备条件：
一、生产成本得足够低。
二、运输成本得足够低。
三、商业大环境得足够稳定。
四、消费群体足够大。
这四点，在12世纪的金国，都不具备。
如果一定要谈双方开放后，比谁卖的东西多，恐怕还真的是金国了。
大宋把东西运输过去，可能金国的一个县有余钱消费的就那几个。
除非是定点供给，例如供给到金国人口密集的地方，做一部分人的买卖。
或者说，利用榷场直接卖给金国官方，但需求量相对来说肯定不大。
金国把他们的东西运输南下，面临的可是海量的有能力的消费市场。
就跟前年金国对大宋输出羊和青白盐是一个道理。
长白山的物产极其丰富，塞外的商品在中原是极受欢迎的。
这也是金国的保守派们一直想要建立的局面。
而且，金国是缺铜钱的。
但现在，由于战略局势的被动，接下来宋金的谈判，金国恐怕就没有那么好要筹码了。
在安排完支援辽阳府的援军后，宗望转身又派出了一个使者入宋。
四月二十八日傍晚，赵宁正在吃完饭，高俅来了。
“陛下，有急事。”
“说。”赵宁最近的心情很好。
辽东局势在往前推进，他在等韩世忠的好消息。
西北买马进展也顺利，陕西战马补充已经到两万匹的规模。
李彦仙和刘锜部，都在配置大规模的骑兵军团。
并且，赵宁还给岳飞写信了，让他在神武军骑兵军团中挑选几个能打的去西北给他们搞骑兵培训。
一旦陕西的骑兵军团建立起来，西夏就准备好棺材吧。
高俅犹豫了一下，说道：“江陵府又发生私斗了，这次民间参与进来的人有三千多人，死伤高达一千。”
赵宁一听这消息，气得一把将碗里的饭拍在了桌子上，怒道：“唐恪是不是不想干了！”
高俅连忙说道：“陛下息怒。”
“三千人！”赵宁豁然站起来，“胆子也太大了！这是要造反啊！”
“陛下，臣以为，这件事与荆湖北路大面积开荒有关系，每一次私斗都是因为良田争夺！”
“怎么！开荒出来的良田，还能有私人分配不成！他们当朝廷是什么！一次又一次挑战朕的耐心！”

第488章 灭国的一笔账！
高俅说道：“陛下，臣以为应该派一支军队前往江陵府，稳定局面。”
赵宁说道：“传朕命令，让张伯奋领三千精锐前往江陵府，谁再敢乱动手，格杀勿论！”
“是。”王怀吉领了命令，立刻去传话。
高俅又说道：“陛下，这件事恐怕不简单。”
“你此话怎讲？”
“江陵府现在在大力开荒，无数人盯着那里，数次的私斗，必然都是背后那些人分赃不均才动手的。”
高俅用词比较讲究：背后、分赃不均。
但赵宁却看到了另一点，他问道：“能煽动三千多人私斗，这件事确实不简单，这是要造反！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高俅说道：“这可能与民间高利贷有关。”
“高利贷？”
“臣偶尔听别人提及过，民间不少农民其实都欠地主的高利贷。”
赵宁忽然意识过来。
原因可能还真是高俅说的这样。
大宋朝的国情绝对比大唐的要复杂得多。
商业空前的繁荣，商人集团的崛起，在官本位时代，官商第一次找到了彼此。
权和钱来了一次世纪大合作。
一百多年的土地兼并，商业大发展，让大宋朝出现官员、商人和地主三位一体的高利贷群体。
地主们对佃户的高利贷，进一步加强了佃户对地主的人身依附。
如此，地主是可以调动那些欠下巨额资金的佃户，为他们拼命的。
因为这样一个国情，当年王安石还推出了“青苗法”。
王安石的“利出一孔”治国理念和司马光等人“贫富相资”理念发生严重分歧。
王安石青苗法的失败，意味着朝廷掌握借贷业务的全面失败。
赵宁陷入沉思中，江陵府私斗一事，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
最重要的可能就是地主对佃户人生关系的牢牢把控。
地主这个利益集团，是最腐朽、最无耻的。
他们只需要不断买房……哦不，不断兼并土地，然后将土地租给佃户。
他们本身不创造任何价值。
商人资本家还能在贪婪地逐利中，推动商业繁华。
但地主集团，就是毒瘤！
实际上，古代地方私斗时有发生。
江陵府最近之所以如此频繁，是因为开荒带来的巨大利益激化了各方的矛盾。
看来南方土改势在必行了！
尤其是荆湖路、江南路和两浙路，这几个地方，自然资源极其优渥，被地方势力掌控绝对是朝廷巨大的损失。
赵宁不再说江陵府的事，他心中已经有了安排。
他问道：“让你去调查京西南路民间的情况，调查得如何？”
“有情报。”
“说。”
“民间疾苦是真。”
“襄阳府知府周建德说的是真的？”
高俅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回答：“襄阳府的民生确实比较艰难，靖康三年，金军已经打到襄阳了。”
赵宁又问道：“淮南东路呢？扬州的情况如何？”
“民生也很艰难。”
“有多艰难？”
高俅继续说道：“派人下去考察过，百姓只能糊口，还有很多户人家欠了一堆钱。”
他从袖口掏出一份汇报，呈递给赵官家。
赵宁接过来快速看完。
不对吧！
淮东可是富裕之地。
江南两路也是富裕之地。
这调查结果全部都过得很艰难。
高俅说道：“陛下，臣以为，现在的局面，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靖康元年、靖康二年和靖康三年，河北、河东、京东战乱不休，许多百姓拖家带口南逃，相当一部分人涌入淮东，甚至有许多人逃到江南、荆湖之地，给当地官府带去了沉重的负担，我朝向来以仁德治国，地方还是有不少官员为了救济灾民，发放粮仓的粮食的，但粮食终究有限。”
“你说的这个原因朕不反对，但恐怕却不是主要原因，你先下去。”
“臣告退。”
高俅走之后，赵宁看着地图，陷入沉思中。
“去！叫梅执礼来！”
梅执礼很快到了文德殿。
“朝廷去年现钱收入是多少？”
“回禀陛下，算是太府寺的商品售卖增长，以及两浙海盐的西进，去年朝廷现钱收入是3800万贯。”
“今年预计有多少？”
“今年朝廷盐业是收入可能会回到700万贯，太府寺的收入可能会增加到400万贯，算上其他禁榷收入，现钱总收入能达到4200万贯。”
盐业收入700万贯，显然还远远没有达到之前的标准。
神宗熙宁十年盐的收入就有1203万贯。
当然，那个时候盐很贵。
赵宁利用交钞和海盐，已经将大宋的盐价格降了下来。
如果按照以前的价格，盐业的收入至少可以到2000万贯。
但现在既然要改革，动利益集团的刀子，就要拿出十足的优惠给到老百姓，如此才有基本盘。
赵宁说道：“各地今年的预算分配如何？”
“陕西因交钞普及，军费只需要600万贯，河东太原今年要大投入，涨到了600万贯，河北维持在300万贯，李纲李相公那边200万贯，登州府今年申报了300万贯。京畿路驻军100万贯，一共是2100万贯。”
赵宁说道：“不止！”
“不止？”
“不止。”
“臣愚钝。”
“若是韩世忠能在辽东站稳根基，恐怕一年的消耗不止300万贯，还要再加100万贯，因为要筑城，要移民，全部都要花钱。”
梅执礼的脸色又青了一分：“好在官员的俸禄已经降到1200万贯，河北、河东的情况也都有缓和，今年预计共投入300万贯，算上国朝其他行政开支，4200万贯可能刚好用完。”
梅执礼手心都出汗了，他感觉无论赚多少钱都不够。
“如果今年再打仗，再有许多将士阵亡，抚恤金呢？有预备吗？”
“这……”梅执礼一时语塞，他突然想到什么，说道，“陛下，臣派人查过淮东税务，去年欠了200万贯，还有民间大户私营盐业和茶业，这些都要好好查！”
“如果明年，朕是说如果，明年朕要发20万大军出会州，北上兴庆府，一举荡平西夏，有没有军费？”
梅执礼的回答很干脆：“陛下！这万万不可！没钱！”
“现在灭一个西夏，也没钱吗？”
“我军拿下银州，在那里筑造城寨，需要巨资，若是陛下全部拿下横山，所需军费会更多。”
“那一举荡平西夏，不就不需要那么多了吗？”
梅执礼说道：“但若没有拿下来呢？我们得留一个后手！”
“那你说，若是朕明年要大举伐夏，需要多少钱？”
“可能还需要在今年的基础上多出2000万贯！但是这场战争的前提是金国不能干涉，否则可能会爆发我朝与他们两国之战。”
“在辽东驻扎10万大军，再调动20万军民，朕要灭西夏，金贼焉敢西顾？”

第489章 老规矩
“若是如此，恐怕辽东军费就不止400万贯了，要到500万贯，毕竟后续的物资必须不停补充，还要流出抚恤金、军备、筑城开支，筑城可能被金贼毁，然后再筑……”
梅执礼开始碎碎念起来。
他似乎有些神情恍惚，当赵宁的财务大臣，实在是一件极具挑战的事。
“朕明年就要多出2000万贯，你有没有办法？”
“只能严格查南方的税！还有南方土改，只要进展得顺利，可以有一大笔收入！”
“但南方各路都在跟朕谈民生多艰，让朝廷免税。”
“这……”梅执礼一时间语塞，“既然牵涉到民情，那便请陛下再缓兴兵事，多多照顾民生。”
“你也这么想？”
“民贵君轻，这是陛下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若是依你所言，在南方各路推行新农政创收呢？”
“那必然又会内乱，明年陛下依然不能灭夏！”
赵宁在巨大的地图前来回走动，他内心面色平静，但内心却陷入到一种深深的焦虑中。
令他焦虑的不是灭夏，而是南方各路。
他无法肯定南方目前的情况，连高俅带回来的消息都说民生多艰。
南方改制比北方难度要大，因为离得太远，控制力太弱。
“你刚才说淮东欠了200万贯的税，原因是什么？”
“也是说民生多艰。”
赵宁叹了口气：“你先下去吧。”
“臣告退。”
四月二十九日一大早，天刚刚亮，赵宁带着禁卫军，一路出了皇宫，对外宣称是去南城去狩猎。
但实际上，他去城北禁卫军大营去了。
他带了两千禁卫军骑兵，去打猎，打着打着，就越来越往南。
没有人知道赵官家已经风驰电掣一般南下，今日政事堂还有关于南方各路减免赋税一事与皇帝商议。
接下来好几天，内侍省都对外宣传赵官家打完猎回来有些累，不见任何人。
襄阳府距离开封有八百里路程。
到五月初八，赵宁才抵达了襄阳府地界。
既然怀疑奏札里水分，就不要再犹豫不决了，何不亲自来考察一番呢？
如果发现你们在骗朕，你看朕手里的刀它锋利不锋利？
穿越到宋朝，赵宁还是第一次到南方来。
他前世算是南方人，对南方的水土还是比较熟悉的。
然而，古代南方的自然环境，与21世纪的南方区别确实很大。
宋代没有工业污染，河水清澈，所过之处，大片原生态的植被。
在进入襄阳之前的南阳盆地，他看见了一望无际的麦子，还有炊烟袅袅的村落。
看到田野间、阡陌里，农民正在辛苦劳作，孩童正在快乐玩耍。
还看到路上，商人用骡子拉着货物，里面装扮了蚕丝、稻谷。
一路驰骋的这数百里，没有火车，没有汽车，没有摩托车，连自行车都没有。
初夏的晨风掀起长衣，晨光破云而出，将阳光洒落大地，滋润着万物。
这片土地给予了生活在这里的人太多太多，而其中最宝贵的大概就是安宁。
赵宁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名字，也有安宁之意。
如此锦绣山河，难怪自古无数英雄为守护她，付出生命。
他又想起，南宋末年，蒙古人聚集全世界最强大的军队，抵达此处，便是要攻下前方那座城了吧？
“官人，前面二十里便是襄阳城，我们如此人马前来，必然已经惊动了不少人。”荆超给赵宁递过来水壶，“恐怕天黑之前，襄阳城的官员就会派人过来探查情况。”
“无妨。”赵宁饮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落到前面的村落。
看见远方的村口聚集了不少人。
“去前方问问，发生了什么？”
“是！”荆超应了一句，“我这就去安排。”
安排过去的是潘汉离等人，很快他们就回来了。
“官人，前面是在借钱。”
“借钱？”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庄稼还没有长好，余粮又吃完了，许多农民没钱吃饭，所以只能借钱。”
赵宁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他带着几十个人朝村子行去。
果然，在村口的大树下，一群人排队在那里领钱。
树下一个瘦子见到赵宁等人，不由得好奇。
这襄阳地界，哪里来了这么多马匹？
莫非是邓州经略司那边来的人？
“这位官人，敢问有何事？”那瘦子走过去，一脸堆笑道。
“哦，无事，我们只是路过。”赵宁说道。
“敢问官人这是要去何处？”
“去襄阳城一趟。”
“是去找人吗？”
“去做点买卖。”
“听口音，官人是北边来的吧？”
“洛阳来的。”
“原来是洛京来的，失敬失敬，在下郭俊，不知阁下大名？”
赵宁抱拳道：“在下姓赵。”
“赵官人做何买卖？”
“什么都做一点。”赵宁笑了笑，“这是在作甚？”
郭俊说道：“他们在借钱。”
“借钱？”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许多人没粮了，咱们襄阳城的郭大官人是一位善主，乐善好施，这不是在救济百姓吗？”
“哦……”
赵宁转身问一个正在排队的少年：“你家几亩田？”
那少年怯生生说道：“我家没田，我们是郭大官人的佃户。”
“那你们家一年能有多少粮食？”
那少年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五百斤。”
“几口人呢？”
“五口人。”
一人一年吃差不多一百斤。
这对于没有肉和那么多菜的庄稼人来说，确实太少了。
“你们种几亩地？”
那少年正要说，一边的郭俊咳嗽了两声，少年赶紧止住话题，老老实实低头排队。
每一个领到钱的，都连连点头，便是非常感激。
赵宁问郭俊：“这利息是多少？”
“按照正常的利息。”
“正常年利息是多少？”
“襄阳府一带都是这个数？”郭俊伸出手指头来，意思是300%。
这特么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啊！
过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队人。
他们用骡子和驴驮着板车，板车上装着粮食。
“乡亲们，粮食来了。”
郭俊大喊一声，那些村民就提着钱袋子，往那边涌过去。
赵宁问道：“那些粮食都是哪里来的？”
郭俊说道：“是襄阳府提举常平司的储备量。”
“哦，郭大官人没有粮食吗？”
“赵官人问这个何意？”
“哦，洛阳今年收成不是很好，我想南下买些粮食北上，以为你说的郭大官人有很多粮食，看来还是得找别人啊。”
“洛京不是也有提举常平司吗？”
“没了，你也知道，去年年底太原府打仗，朝廷从洛阳调了很多粮食过去了。”
“哦，赵官人想买多少？”
“十万石。”
“十万石！”郭俊震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是啊，算了，我赶时间，告辞。”
“赵官人且慢！”
“怎么？”
“郭大官人有粮食，有得是粮食！”

第490章 大宋的高利贷
郭俊见这赵官人衣着华丽，谈吐不凡，又带着数十随从，个个骑马，又来自洛京，身份必然不一般。
平日里，那襄阳城内，能骑马的可只有当官的，以及郭大官人那种级别。
郭俊心里想着，总算让自己遇到一个财主，能够牵线搭桥，弄些钱。
宋人酷爱商业，大概古代封建王朝中，再也找不到一个朝代对从商如此感兴趣了。
上到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都是如此。
郭俊自然也是想从中获取利润的。
赵宁却故作疑惑：“郭大官人有粮食？你莫要骗我，我还赶时间。”
“真的有。”
“那为何郭大官人不卖给他们，却要卖给我这个洛阳来的人，莫非你们要杀外地人？”
郭俊见赵官人猜中了自己的想法，连忙否认：“不不，绝无此意。”
“那是为何？”
郭俊小声说道：“不瞒赵官人，那些个粮食，其实也是郭大官人的。”
“嗯，你方才说是襄阳提举常平司的，为何又说是郭大官人的？”
“那不就是郭大官人卖给提举常平司的吗？”
他此话一出，赵宁立刻明白了。
赵宁走过去，已经开始卖粮食了。
那粮食的价格竟然高达两贯一石！
要知道，京师的粮价现在是0.7贯每石。
资本家头子赵宁立刻就意识到，那个郭大官人是在联合提举常平司的官员，玩击鼓传花、敲诈勒索的游戏。
当老百姓青黄不接的时候，没有余粮了，地主就给老百姓贷款。
老百姓贷了款，就名义上去提举常平司买粮。
但实际上，提举常平司的粮食，是地主老爷卖给官府的。
为什么不直接卖给老百姓？
多走几道流程，就能多几道油水，这是封建王朝自古的定律。
而且地方官员总要演一下吧：大家快来啊，我们官府发粮食了！
这样只怕是下面的人想要去举报都没有办法。
地主直接卖给老百姓，估计是一贯一石，或者一贯五钱一石。
中间再多一道官府老爷，就变成了两贯一石。
而且那借给这些老百姓的钱中，恐怕不仅仅有郭大官人的，还有官府官员的钱，有专门的人为他们打点、理财。
要不然，一个郭大官人，怎么可能如此大胆地在襄阳府地界扒皮喝血？
宋代，一个将僧人“度牒”拿来当股票炒作的朝代，皇帝（赵佶）和宰相（蔡京）带头玩资本游戏，疯狂迷恋郁金香的荷兰人见到了都得喊祖宗。
地方上的官员和商人勾结，玩这种把戏，也不足为奇。
赵宁看着一脸堆笑的郭俊，问道：“郭大官人有那么多粮食吗？”
“郭大官人在襄阳府可是大人物，如果您觉得不够，他有的是办法。”
赵宁又问道：“你是郭家的人？”
郭俊说道：“小人是郭家的一个管事，专门负责郭家借贷的买卖，要不赵官人先与小人一起去郭家，郭大官人是出了名的大善人，非常乐意与四方英豪共饮畅谈。”
“郭家在何处？”
郭俊指着正南方说道：“此去十里路，前方便是郭家的大庄园。”
“要不你先回去通报，就说赵某人前来拜访，想找他买十万石粮食。”说完，赵宁让荆超掏出一个鼓鼓的袋子，扔给郭俊。
郭俊愣了一下，慌忙打开一看，竟然是铜钱，再掂量了掂量，少说有数十贯。
“就有劳你了，这是给你的断头钱……哦不，喝茶钱。”
郭俊更是欢喜，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回去通报，静候赵官人大驾。”
郭俊骑着驴，对周围的手下交代了一番，自己便先回去了。
赵宁回到禁卫军驻扎的地方。
胡铨问道：“官人，听下来那郭家不是个善茬，要不还是我带着人去。”
“先不急，鸭子就在锅里，它飞不了。”赵宁带着人往前方赶去。
一路上，他又路过了几个村口，竟然都在借钱。
突然，他看到前方一群人围在一起，传来吵杂声。
“走，过去看看！”
前方的村落门口，一大群人围着，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见赵宁带着人过来，纷纷好奇又惊讶地望过去。
“往死里打！欠钱不还！还敢跑！”一个胖胖的男子恶狠狠说道。
“住手！”胡铨怒喝道。
众人纷纷望去，见来的人不少，且全部骑马，那些打人的人立刻停下来。
胖子跑过去，抱拳道：“在下郭常，郭家小管事，敢问是哪路英雄？”
胡铨问道：“你们为何打人？”
郭常说道：“这些人欠钱不还，还想要逃跑！”
“我们已经还清了。”
“放屁！你去年借了10贯钱，今年要还30贯的利息，加本金一共40贯！你才还了20贯！还欠20贯！”
“我们提前就还了，已经还清了！”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他被打得头破血流，抱着怀中的孩童。
一边的妇女正在哭泣，显然他们是一家人。
地上散落着行囊，里面一些饼掉下来，那个小男孩盯着那些饼，挣脱开父亲，想要去捡那些饼。
忽然被一个人用脚踩住。
小男孩说道：“娘说这是我们的干粮，求求你还给我们吧，不然我们路上没吃的。”
郭常一巴掌抽过去：“吃个屁！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那妇女连忙冲过去，抱住自己的孩子，哭诉道：“不要打他，他还小。”
赵宁指着郭常，对荆超说道：“把那个人带过来。”
“是！”
几个禁卫军立刻过去，一把揪住郭常。
郭常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拖了过去，他突然大叫道：“你们干什么！”
周围的人面色大变。
郭常被带到赵宁面前，赵宁翻身下马，仔细打量着郭常，淡淡说道：“长得倒是白白胖胖的，平时没少吃吧？”
“这位官人，我可是郭家的人，你确定要得罪郭家……”
他话没有说话，赵宁一巴掌抽来，啪的一声，在郭常的脸上留下了五根手指印。
郭常被打懵了。
周围的人看见赵宁带了那么多人，都不敢动手。
“你……你敢打扰……”
“信不信我还敢杀了你！”
郭常捂着脸，看了一眼赵宁周围的人，立刻缩了回去，嘀咕道：“这位官人，我也是按照规矩办事，这户人家想要逃走，没还钱哪能逃走，我们没报官，已经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第491章 跟赵官家打官司？
胡铨怒斥道：“胡说八道！谁允许你们按照三倍的利息借贷的！”
“这是郭家的事！”
“朝廷规定的借贷利息最高不能超过一倍！”胡铨说道。
他说的倒是真的，宋朝商业发展太快，又不遏制土地兼并，民间高利贷呈现爆炸增长，连后来南宋文天祥那样的人都借过高利贷。
关于民间借贷，北宋朝廷一直争论不休。
欧阳修、王安石等人极其厌恶民间的高利贷。
在多方斗争下，大宋朝终于规定，借贷年利息不能超过100%。
但实际上，民间利益集团怎会就此遵守？
赵宁终于切身感受到，为什么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受到无数人的唾骂。
青苗法是什么？
青苗法是在青黄不接的季节，统一由地方官府给农民借贷，贷款年利息在30%，虽然相对于后世也很高了，可比民间高利贷要低得多啊！
青苗法是要在官员、商人和地主嘴里把300%的利润夺过来。
那谁说过？
当利润达到10%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有人敢于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300%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赵宁看着这些农民在那里排队用找地主和官员借来的钱买地主和官员提供的粮食，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黑！真他妈的黑！
这些农民还不起地主老爷们的债怎么办？
怎么办？
地主老爷们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就算还不起，地主老爷们也是赚的，因为他们借来的钱，又迅速在地主老爷那里消费了。
而地主老爷们却获得了一份农民欠他们钱的账单。
这就是强有力的人生绑定契约，以后必须乖乖听话。
不听话地主老爷就去告你，按照大宋律法，欠钱不还是要坐牢的。
从商业层面、道德层面、律法层面，层层锁死这些农民，让他们世世代代为自己种田，成为实际上的奴隶。
所以，当地主老爷或者官员、商人想要在荆湖北路江陵府买田遇到阻碍的时候，随时可以动员一大批欠钱的农民。
谁不听话，就让谁全家坐牢。
地主：借钱吗？全家坐牢的那种！
这是荆湖北路大规模私斗根本原因。
那郭常说道：“这是郭大官人的意思，又不是我的意思，而且官府都默认了，你有本事跟官府玩？不要以为人多就了不起，官府能玩死你们！骨头都不吐出来信不信！”
赵宁感到有些意外。
郭大官人派来的人，敢公然在众人面前说这样的话，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人家根本不担心这些话传到官府耳朵里。
要么就是根本就传不出去，要么就是传到官府耳朵里，官府也不会管。
赵宁在胡铨耳边说道：“你先带一批人去郭家，谈谈粮食买卖，问清楚郭家到底能卖多少粮食。”
“是。”
胡铨带着三十几个人，先离开。
赵宁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郭常身上，问道：“官府默认？”
郭常卷起袖子说道：“今天我不怕实话告诉你，他们一家欠的钱里面，就有这襄阳城官老爷的钱，自古只有民欠官，官岂有欠民的道理！他们若是不还，你非要多管闲事，那就对簿公堂，看看官府怎么判！”
一听说对簿公堂，那一家人立刻害怕起来，连忙说道：“我们不走了，再给我们一段时间，通融通融！”
郭常说道：“我也想给你们时间，但你们竟然联合外人来捣乱，这事就必须告官！”
那男子连忙给郭常磕头。
赵宁也说道：“告官，必须告官！”
郭常见赵宁也说要告官，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走！告官！今天这事谁都别想搪塞过去了！就去公堂之上，让青天大老爷好好判判！”
那家人立刻大哭起来：“求求你们不要告官，我们一家人就在这里种地，我们每天少吃一点点，其余的全部积攒起来！”
“滚开！今天谁说话都不好用了！”郭常怒道，“就是让你们所有人看看，不还钱，还敢跑，是什么下场！我告诉你们，我已经仁至义尽，郭大官人也仁至义尽了！”
这事看起来是闹大了，那家人被押起来，众人一路往南边的襄阳城赶去。
不多时，胡铨已经到了郭家大庄园。
看到豪华的郭家大庄园，胡铨不由得感慨：“这还真是大户人家啊！”
胡铨在通报后，进了郭家。
在郭俊的引荐下，见到了郭荣。
郭荣热情地招待了胡铨。
“听阁下的口音，是江南西路人？”
胡铨说道：“郭大官人好生厉害，在下是江南西路庐陵县人。”
“我今年还与江南的人做过买卖，从汉水走，入长江，抵达江州。”
“哦，不知郭大官人做何买卖。”
郭荣笑道：“什么都做一点，例如布匹，还有茶叶，这位胡官人呢，做何买卖？”
“我也什么都做一点，这一次跟随我家赵官人前来，主要是买粮食。”
“需要多少粮食？”
“不多，十万石！”
“做何用？”
“北边打仗，运到太原，你也知道，朝廷收回了太原府，那里急需粮食，现在朝廷愿意高价买粮。”
这里面的套路郭荣是知道的，民间一些商人拿了朝廷内定的指标，一般人根本无法插手进去。
“我恐怕没有那么多粮食。”
胡铨心思飞转，他站起来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我去别处问问。”
“不知胡官人愿意出多少价来买粮？”
“郭大官人能卖到什么价？”
“三贯一石。”
“做买卖不能太心黑，这样大家都赚不了钱。”胡铨笑道，“这个价格恐怕接受不了，告辞。”
“两贯一石，最低价了。”
胡铨说道：“听说官人卖给官府的粮食，是一贯五钱的价格，为何到我这里是两贯？”
郭荣说道：“第一次做买卖，总得先给些诚意。”
胡铨心中立刻明白了，郭荣真的有跟官府做粮食买卖，提举常平司的粮食可能真的是郭荣这样的商人卖的。
其实郭荣也一直在试探胡铨，直到胡铨说要走，他确定胡铨是真的急需要粮食。
“能提供十万石？”
“但提供三万石，还是没有问题的，再加上一些朋友，十万石应该不在话下。”
“当真？”
“我郭某人说话，自然不会作假。”
“好！一言为定，我先去与我家赵官人说说。”
“等等！”
胡铨转身看着郭荣。
郭荣说道：“胡官人为何从洛京大老远的南下襄阳买粮，京畿路、京西北路都有粮食。”

第492章 把衙门围起来！
“不瞒郭大官人，北边这些年不太景气，而且朝廷在北边推行了新政，许多地主已经没田了。”
郭荣这才点了点头，笑道：“不放在心里，我就随口问问。”
胡铨走了出去。
郭俊说道：“恭喜官人，又能发一笔财了。”
“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奇怪？”
“官人多虑了，他们就是来买个粮食。”
“你不知道，周知府最近几个月一直叮嘱我们要小心，朝廷正在与金贼打仗，北边的粮食和钱不够用，朝堂上早有人说要在南边加税，甚至推行新政，我是担心此人是朝廷派下来的人。”
郭俊说道：“他也没有打听什么，不会是朝廷派下来的。”
胡铨前脚刚离开郭家，后脚前去借贷的人就跑回来了。
“官人，不好了，出事了。”
“何事？”
“郭常在借贷的时候，发现有一家人想要跑，他就教训了一下那家人，结果来了一群人，打了郭常，还说要去报官，说咱们违反了规矩。”
“什么违反了规矩？”郭荣不耐烦地说道。
“说朝廷规定的借贷年息不得超过一倍，咱们是三倍。”
“人现在何处？”
“已经进襄阳城去了。”
郭俊在一边问道：“去告官了？”
“是，说是去告官。”
郭荣说道：“早就跟郭常说过，不要把事情闹大，不还钱恐吓就行了，那群屁民不敢乱来！”
“官人不必担心，官府自然是向着官人的，难不成还帮那群屁民不成？”
“那些多管闲事的人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
“长什么样也不知道？”
“为首的是个青年，带了不少人，都骑着马。”
郭俊大吃了一惊：“骑着马？”
“没错！”
郭俊说道：“可能是那赵官人！”
“买粮的赵官人？”
“应该是他。”
“坏了！我得赶紧去一趟知府衙门！”
“官人，怎么了？”
“这群人来历肯定不简单！”说着，郭荣便速速出去。
赵宁骑着马，风风火火往襄阳城赶去。
那郭常却还一脸得意说道：“到了襄阳城，走！进去告官！”
赵宁看了看周围，这襄阳城护城河果然是够宽，难怪历史上蒙古人啃不动这里。
若不是回回炮，恐怕蒙古人奈何不了这里。
话说回来了，现在宋金夏格局即将进入全部对峙时代，一旦宋军的野战能力起来，前线那些个将领统帅大军团的能力都提升起来后，就该主动出击了。
火炮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回回炮至少是没问题的吧？
那玩意儿，一炮出去，连襄阳城的城墙都扛不住。
襄阳城的守卫看见赵宁风风火火带了这么多人来，打算阻止他。
但赵宁却已经带着人冲了进去，大队人马也跟着冲了进去。
守卫大声叫喊道：“不好！快阻止他们！”
赵官家这般架势，地方土军自然是跟不上来的。
等郭荣骑着马到襄阳城的时候，问门口一个惊魂未定的土军：“发生了什么？”
“刚才有一群人骑马冲进了城，现在全城都被惊动了，有人造反了！有人要造反了！”
郭荣立刻往知府衙门赶。
当郭荣赶到知府衙门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也刚刚赶到的胡铨。
胡铨正在跟潘汉离交流着什么，看见了郭荣，连忙走过去。
“郭大官人。”
“胡官人？你们这是？”他看着那些骑着马的人，脑瓜子里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方腊造反，听东南一带的人说也是把官府给包围了起来，他惊呼道，“你们是反贼？”
“当然不是。”
“那你们……”
“哦，赵官人就在里面，要不您也进去？”
“赵官人在里面作甚？”
“在告状啊。”
“告谁？”
“告你。”
“告我？”郭荣更加疑惑，“我所犯何事？”
“进去就知道了。”胡铨让人将郭荣带了进去。
此时周建德躲在后面瑟瑟发抖。
士曹参军李志茂双腿也在发软，他趴在地上，看见周建德躲在桌子下面，喊道：“周知府，外面的人都等着您呢！”
“反贼！反了！竟然敢带着人包围官府！你出去跟他们说，就说朝廷肯定会派大军前来，他们这样做必死无疑，现在放下武器还来得及！大好的人生，不好想不开，要以和为贵，要珍爱生命！”
“可是外面的人说让您出去审案。”
“你有见过带这么多人来审案的吗！这分明是反贼！”
说话间，禁卫军已经到了后面。
荆超问道：“哪位是周知府？”
周围的文职人员目光不约而同往下桌子下面。
荆超一看下面躲着一个人，立刻让人将周建德给拖出来。
“你们放肆！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动我！你们这些反贼！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放下武器还来得及！珍爱生命，不要想不开……我劝你们立刻放下武器……”
周建德在嘶喊声中，被带到了公堂之上。
赵宁就坐在下面，他看见周建德来了，问道：“你就是周建德？”
“本……本官……本官就是襄阳府知府，这位英雄好汉，有何贵干？”
“没什么，我之前在外面遇到有人放高利贷，年息三倍，我说他违反了朝廷的规矩，他说这事是官府默认的。”赵宁指着郭常说道。
郭常现在是彻底有些懵，这群人也太虎了。
周建德一听对方不是来敲诈的，连忙跟着说道：“堂下这是何人，敢胡乱提高借贷利息！”
郭常说道：“周知府，是我啊，郭常，这事您是知道的！”
“本官知道？”
“那借贷里，不是还有您的钱吗？”
“哦，是你啊！”周建德想起来了，他冲着赵宁说道，“这里面怕是有误会，这位好汉，咱们先让人都出去，有话慢慢谈。”
周建德脑子飞快转起来，这些人恐怕还不是反贼。
应该是来做生意的。
“我这个人喜欢热闹，有什么话，你当面说就是。”赵宁说道。
“这民间借贷一事极其复杂，都是他们你情我愿的。”
赵宁说道：“三倍年息，这难道不是违反朝廷规矩？”
周建德见这赵官人面目似乎不是恶人，也逐渐胆子大起来，他走下去，走到那家想逃跑的人家面前，问道：“是三倍年息吗？”
那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不做声，青年也不做声。
“你们想清楚再说，敢欺骗本官，可是大罪！”
青年摇了摇头：“不……不是三倍年息。”
“是多少呢？”
“只有一倍。”
周建德回头看着赵宁，笑道：“这位好汉，您听到了，只有一倍。”

第493章 朕是个讲道理的人！
赵宁看着周德建，问道：“阁下真的是襄阳府知府周德建？”
“本官这一身官袍，自然是襄阳府知府周德建，朝廷将襄阳府交给本官，本官便是朝廷命官，谁敢冒充朝廷命官，更何况还敢站在这公堂之上！”
“那为何周知府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这位好汉，我何时睁着眼睛说了瞎话？”周德建心中不爽，若不是赵宁带了这么多人来，他怕是早已命人将赵宁抓起来。
“那我问你，这个郭常你认不认识？”
周建德犹豫了一下，说道：“本官每日忙于公务，见过的人，处理过的案件，不计其数，本官哪里记得。”
“那你刚才说认识他？”
“本官记错了嘛。”
周建德心里得意着，你要跟我狡辩，能狡辩得过我吗？
我是参加科举考试做的官，别的可能不太会，狡辩那是我多年磨炼出来的绝活。
“记错了？”
“对，记错了。”
赵宁的目光落到郭常身上：“方才你说，那借贷的钱中，也有周知府的份？”
郭常犹豫起来，他支支吾吾说道：“我好像也记错了。”
“你也记错了？”
郭常瞥了一眼周建德，说道：“对，我也记错了。”
毕竟这知府在民间借贷，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看破不说破，说破了就完蛋，这是官场自古的道理。
郭常刚才也是一时说漏了嘴，现在赶紧圆回来。
赵宁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认识周知府？”
“不认识，我哪里能认识周知府！”
“那之前你说的三倍利息，是你家郭大官人自作主张？”
“我没说三倍利息啊！”郭常一副很疑惑的样子，“这位官人，是不是记错了？连他们自己都说是一倍利息。”
赵宁不怒反笑起来：“我跟你们讲了一会儿道理，你们是不是就认为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认为只要没有直接证据，我就拿你们没办法了？”
郭常连忙说道：“这位官人，此话从何说起！”
赵宁说道：“看来讲道理的人总是吃亏，对方只需要不讲道理就可以了。”
周建德连忙又说道：“这位好汉，万事都讲究理和法，这就是一场误会，要不这样，您先让这些人都退出襄阳城，您有什么需求，跟本官说，本官一定妥善处理。”
郭常立刻心领神会，他说道：“是啊，这位好汉，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能满足的都满足，大家出来都是讨生活，赚钱嘛，不寒碜。”
赵宁的脸色阴沉下来：“我最后问你们一遍，我跟你们讲理，你们跟不跟我讲理？”
“这位好汉，我们当然是讲理的，要不这样，今天我做东，请各位吃饭，坐下来好好谈谈。”郭常说道。
他知道周建德是想来软的，打太极拳，所以立刻跳出来配合。
实在不行，就给钱嘛，先将这伙人稳定下来。
等日后，周知府再请示朝廷，由朝廷派兵前来对付这伙人。
赵宁却不接他的话了，对荆超说道：“你帮他好好回忆回忆他说过的话。”
“是！”
荆超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两步便走到郭常面前，一把抓住郭常的头发，像杀猪一样将郭常拖到一边，然后抓住他的脑袋往柱子上撞。
郭常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脑袋撞得砰砰作响。
周建德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群人居然敢在公堂上乱用私刑。
郭常发出悲惨的叫声。
撞了几下，荆超停下来，问道：“头脑撞清晰了吗？”
“不要……不要撞了……”
“记起来了吗？”
“周知府，救救我……”
见郭常还嘴硬，荆超又示意了一下。
来了两个禁卫军，将郭常摁在地上，然后将他的手掌贴在地上。
一个禁卫军用铁骨朵狠狠砸下去，咔嚓一声，手骨被砸裂开，郭常痛得撕心裂肺地哀嚎。
周建德吓得脸都白了，他说道：“你们乱用私刑，知不知道这是大罪？”
一边那家人看到这一幕，也都傻眼了。
在他们心中，郭常可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平时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几个人。
但现在，这个大人物却像猪圈里的猪一样，仿佛被摁在杀猪台上。
他们心中的震撼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赵宁面色淡定地说道：“没有想起来就继续打，打到想起来为止。”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郭常这才用最后的理智喊出来。
“几倍的利息？”
郭常全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喊道：“三倍！是三倍！是三倍的利息！不要打了！是三倍的利息！”
“是谁让你收三倍的利息的？”
郭常毫不犹豫地说道：“是郭大官人，是郭大官人！”
说到郭大官人，郭荣便到了。
他被胡铨带进来，当他进来的时候，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时间震撼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目光又落到周建德身上，说道：“周知府，这是？”
若不是看到周建德坐在上面，他都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知府衙门居然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给包围了。
这不是造反是干什么！
胡铨走到赵宁旁边，低声说道：“官人，这位郭大官人有的是粮食，亲口说的。”
见郭荣来了，郭常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了一样，喊道：“郭大官人，救救小人，救救小人！”
“你们这是作甚！”郭荣说道。
赵宁说道：“你就是郭大官人？”
“我是，阁下是？”
“三倍的利息是你让他去收的？”
“阁下是何人？”
“是我在问你话。”
“阁下难道不知道这里是知府衙门……”
赵宁摆了摆手，荆超三步又走到郭荣面前，一巴掌抽过去。
啪的一声。
郭荣被抽得人都倒在了地上，嘴角出血，脸快速肿了起来。
赵宁依然坐在那里，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一开始我是跟你们讲道理的，你们偏偏不跟我讲道理，那今天就先把道理放在一边，谈谈拳头，谈妥了，咱们再慢慢讲道理。”

第494章 来的是你皇帝老子！
这下郭荣也不做声了。
那户人家现在直接傻眼了，他们看着坐在那里的那个青年，未曾想到，他连郭大官人也一起打了。
郭大官人可是在襄阳城呼风唤雨的人物啊！
赵宁说道：“你是不是郭大官人？”
郭荣全身颤抖地点了点头。
赵宁的目光又落回郭常身上，问道：“之前你说你认识周知府，周知府也认识你，是不是真的？”
郭常连忙点头。
“你说你借贷的那些钱中，有周知府的钱，是不是真的？”
郭常继续点头。
周建德不敢吭声，其他文职官员也不敢作声。
“你说郭大官人让你去借贷，三倍的利息，周知府的钱也在里面，是不是周知府也参与了这次借贷？”
郭常继续点头。
“你敢污蔑本官！”周建德大怒，“你……”
赵宁打断了他的话：“周知府也不想跟我讲道理吗？
“我不信你们连朝廷命官也敢打……”
他话未说完，荆超却已经走到他面前，一巴掌抽过去，直接抽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周围的文吏都不敢靠近，只是瑟瑟发抖地待在一边。
周建德爬起来，捂着脸，重新坐回去，低着头一声不吭了。
赵宁继续问道：“周知府知道三倍利息，且参与了借贷，那卖给老百姓的粮食是从何而来？”
沉默。
“又忘了？”
郭常支支吾吾说道：“小人不知，都是郭大官人安排的。”
赵宁的目光转移到郭荣身上。
郭荣说道：“是周知府安排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赵宁冷笑道，“郭俊是不是你的人？”
“是。”
“他亲口跟我说，卖给老百姓的粮食，是你郭大官人的粮食。”
郭荣说道：“是提举常平司的粮食。”
“是你卖给提举常平司的粮食？”
郭荣犹豫了一下，说道：“青黄不接的季节，百姓没饭吃，官府的粮仓也没有多少粮食了，我虽然不是官吏，但却也有赤诚之心，官府需要的时候，我还是可以卖些……”
赵宁没有耐心听他说冠冕堂皇的假话，他直接问道：“提举常平司使知道这件事吗？”
“嗯？”
“我是问，提举常平司使知不知道粮食是你卖过去的？”
“知……知道……”
“你卖多少钱一石给他们？”
“一贯五钱每石……”
“多少？”
“粮食急缺，就是这个价……”
赵宁的目光钉在了郭荣的双眼上，郭荣打了个寒颤，连忙改口：“五钱每石卖过去。”
“五钱每石卖到提举常平司，提举常平司再两贯每石卖给农民，直接赚三倍！这买卖还真是做得好啊！”赵宁感慨道，“周知府，你说呢？”
“我……我不知道啊！”
“你有没有分钱？”
“本官……本官……”
赵宁说道：“我在很客气地问你，有没有分钱，你该不会又不想跟我讲道理了吧？”
“我分了一点。”
赵宁又问郭荣道：“周知府的钱都是你在打点？”
“是……是……”
“还有谁参与中？”
郭荣犹豫道：“这……”
赵宁继续说道：“李召彦分钱了吗？”
周建德猛地一震。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赵宁。
李召彦就是京西南路的转运使。
京西南路的经略帅司在邓州，但转运司、提举常平司和提点刑狱司都在襄阳府。
北宋的京西南路，邓州是军事中心，襄阳则是经济中心。
直到南宋，大宋国土缩减，襄阳的战略位置才凸显出来，变成边塞雄城。
赵宁直呼李召彦的名字，语气中那种坦然、居高临下的气势，立刻让周建德察觉到了赵宁身份的不一般。
而且转运使的名字，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
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别说这个时代，就连21世纪，信息发达的年代，不在网上查，很多人也不知道本省高官姓甚名谁。
他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反贼。
毕竟大宋朝一百多年来，民间时不时就会跳出一波反贼来。
但眼下，周建德猛然意识过来。
这些人极有可能是朝廷派下来的。
难道是肃省院的？
听说肃省院正在忙北方七路新政，和审计院联合在北方到处清查过去的账目。
也没听上面说有肃省院的人下来啊！
“李召彦分钱了吗？”赵宁再重复了一遍。
郭荣说道：“我不知道，我这里只有知府衙门里面一些官员的钱。”
看来知府衙门里不少官吏都参与到这场高利贷了。
也对啊！
手里有权，如此好的机会，自然是明目张胆敛财！
赵宁目光落到周建德身上：“李召彦有分钱吗？”
“本官……我不知道。”
“你确定不知道？”
“我……”
“最后一次机会。”
“我真的不知道。”
赵宁说道：“去，去将提举常平司使和转运使都叫过来，咱们今天就把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看到底是谁，在这里面投了钱，借着三倍利息，依靠天地，敲诈百姓！”
周建德一听，心头舒缓了下来。
若是李召彦来了，局势可能会缓和许多了吧。
他又仔细思考起来，这民间三倍借贷，到处都是，这件事严格来说的确违反了朝廷规矩，但是真要严查起来，别说襄阳府，整个京西南路没几个清白无辜的。
他就不信这群人敢把京西南路掀翻了。
周建德不打算再多话了，等转运使李召彦和提举常平司使周宏来了再说。
此时的转运司衙门也收到了有一群人闯入襄阳城的消息。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召彦那里。
李召彦一开始还不信，等转运判官王路跑来说道：“李漕，外面都在传闻，说有一伙人闯入城中，直奔知府衙门去了！”
“何人敢如此大胆！这里可是襄阳城！”
“听说是一群骑马的人。”
“骑马？”
“没错！”
“你确定？”
“外面都在这么传！”
“莫非是邓州过来的？”
王路说道：“邓州那边没有理由派人过来，即便是派人过来，也是直接到转运司衙门来，而不是去知府衙门。”
“那莫非是北边过来的？”
王路说道：“有可能。”
李召彦心思急转，难道是肃省院的人来了？
就算来襄阳府，也不能如此嚣张跋扈的做派吧！
“岂有此理！”李召彦怒道，“带上所有人，跟本官一同去知府衙门，本官倒是要看看，来的是何方神圣，敢在本官的地界撒野！”

第495章 大宋朝的吸血蛀虫
此时，消息自然也是传到了提举常平司衙门里了的。
周宏正感到意外，下面的人又跑来说道：“周仓，外面有一人自称是陕西银监使胡铨。”
“胡铨？”周宏感到很意外。
胡铨自然是名人，年纪轻轻就被委以重任。
先在河北推行交钞，去年又在陕西推行交钞。
这个人的官场生涯堪称奇迹，别人都是在任上待好几年，运气好才升迁，一般人那更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也没法升迁。
他是到处都去，今天河北，明天陕西，后天又回京师。
每在一个地方做出一点政绩，就立刻被调走，仿佛生怕他把政绩继续做大了一样。
而每一次调走，胡铨都会升官。
“让他进来。”
胡铨走进来，说道：“可是京西南路提举常平司使周宏周仓？”
“是本官。”周宏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阁下是陕西银监使胡铨？”
“是本官。”
“你不在陕西，来襄阳，有何贵干？”
“陛下现在正在知府衙门，让我来请周仓过去一叙。”
当禁卫军到转运司衙门的时候，并未找到李召彦。
但是李召彦却已经提前到了知府衙门。
他带了不少衙差。
从马车上下来后，看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说道：“这是谁来了，好大的气派，把知府衙门给围了！”
一个禁卫军侍卫上前问道：“阁下是谁？”
“本官是京南西路转运使李召彦，怎么！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原来是转运使李漕，里面请。”
“哼！”
李召彦冷哼一声，大步走了进去。
见他穿着官袍，也没有人拦他。
等他进了公堂，看着周建德坐在上面，脸上一大块淤青，又看到郭荣站在一边，脸上也肿了大一块。
周建德一看李召彦来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来。
李召彦可是转运使，朝廷大员！
就算这伙人真的是肃省院的，也得给转运使面子。
“李漕，你总算来了！”周建德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
“是何人敢在这里放肆……”李召彦冷声说着，目光忽然转移到左边坐着的那个青年身上。
他全身一震，瞪大眼睛仔细看过去，怀疑自己看错了，然后用双手擦了擦眼睛。
显然，他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连忙上前两步，却被荆超拦住。
他再一看荆超，好家伙，这不是文德殿执勤的殿前司都虞候荆超吗！
上一次见，还是去年年末去京师述职的时候。
李召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再仔仔细细看了看赵宁，又仔仔细细看了看荆超，又仔仔细细看了看周围。
脑瓜子嗡嗡的。
他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然后小心翼翼问道：“陛下？”
赵宁瞥了他一眼：“你来了。”
这下李召彦才确定，坐在眼前的真的是赵官家。
他扑通一下跪了：“臣参见陛下！陛下御驾莅临襄阳，臣未有迎接，罪该万死！”
他的行为，直接把周德建给整懵逼了。
把郭荣、郭常，还有那一家子人都整懵逼了。
尤其是周建德，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不知者无罪，起来吧。”赵宁的语气依然平淡如风。
李召彦颤颤惊惊站起来。
赵宁问了一句：“李卿如此紧张作甚？”
李召彦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臣忽然看到陛下，万分激动。”
周建德却是连滚带爬从上面下来：“臣不知是陛下莅临，罪该万死！”
这一次，赵宁却没让他起来。
赵宁说道：“你们的奏札，朕都一个字一个字看过，你们说京西南路民生多艰，希望朝廷能减免赋税，朕也仔细过虑过。”
李召彦连忙说道：“陛下圣明仁德烛照四海。”
“朕这一次来，就是来亲眼看看民生的艰苦。”赵宁继续说着，“刚到襄阳，随处看了看，你们果然没骗朕，民生的确艰苦！”
最后一句话，赵宁的语气明显变得生硬起来。
李召彦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架势，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周建德跪在那里，把头埋在长袖之间，全身冷汗如瀑，瑟瑟发抖。
“周宏呢，来了吗？”
赵宁刚问了一句，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来的正是提举常平司使周宏与胡铨。
周宏进来后，二话不说，连忙道：“臣迎接圣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赵宁冷着脸说道：“来了就好，既然都来了，那么这话就说清楚一些！”
他此话一出，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死静中。
赵宁站起来，走到郭常面前，郭常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说道：“不知是皇帝陛下，草民罪该万死！”
“你是收债人？”
“是！”
“放粮的也是你？”
“有很多人，草民只是其中之一。”
赵宁又问郭荣：“你的借贷生意中的钱，都有哪些人参与进来了？”
郭荣说道：“都是草民自己的钱，周知府给了一点点。”
“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
赵宁转身看着额头已经全部是汗的李召彦和周宏，然后目光转移到周建德身上：“你放了多少钱在郭荣这里？”
“五……五百贯……臣的钱不多……”
“你是不是心里在想，民间到处都是三倍利息，这件事朕要追查起来，许多人都有罪，所以朕不会拿你怎么样？”
“臣……臣不敢！”
“不敢你就说！”赵宁忽然怒吼了出来，“你如实回答，朕饶你一命，但你敢说半个字欺骗朕，朕就将你满门抄斩！”
周建德吓得大叫起来：“臣说！臣说！”
一边的周宏已经开始发抖，他连忙说道：“陛下，此等贪官，就应该立刻严惩，以儆效尤！”
“你闭嘴！”赵宁一句话就回怼了过来，吓得周宏连忙闭了嘴。
周建德连忙说道：“有二十万贯！有二十万贯！李漕和周仓的钱都在臣这里，臣负责找民间地主和商人，将钱贷下去！”
二十万贯？
当年大宋给西夏的岁币也就两万贯！
超过一万贯在大宋就是富豪。
整个襄阳府有多少货币？
大宋朝过去铸造铜币，一年也就铸造两百多万贯出来。
一个襄阳府，官商勾结的借贷，仅仅是官员的钱，就牵涉到二十万贯！
这真是少部分人掌握了大量的钱财啊！
李召彦和周宏连忙跪下来。
“陛下，他血口喷人！”
“陛下，臣句句属实！”
赵宁又看着周宏，问道：“提举常平司里的粮食不够了吗？”
“陛下……”
“朕记得问你够不够？”
“够……”
“够为何还找郭大官人买粮？”
“这……”
“让朕想一想，借贷给农民，再让农民买你们的粮食，让农民以后还，你们真是一次性要将老百姓未来三十年的钱全部吸干净啊！”

第496章 今日朕手中剑以尔等始！
周宏说道：“提举常平司的粮食够是够，但臣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出现灾情，粮价上涨，提举常平司有充足的粮食放到市面上稳定物价，至于周知府说的借贷一事，臣完全不知情。”
周建德连忙说道：“陛下，臣句句属实，周仓在臣这里放了八万贯！臣这里有账目，臣有账目！”
“账目在何处？”
“就在后面书房。”
赵宁示意了一下，命人带着周建德去取。
不多时，账目便取了回来。
赵宁开始仔仔细细地看。
李召彦和周宏的钱自然不是一次性全部给交给周建德。
账目记录还是很清晰的，何年何月进账多少，利息收入是多少，在哪些县和村庄进的，都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还有一些账目十分残酷，例如襄阳府刘家村，刘二河因无法按时偿还利息，被迫将妻女卖到襄阳府怡红楼，换取一百贯，作为偿还。
还有一些账目是分红。
当然，更细的账目也有郭荣这样的地主商人以什么价位卖粮食，官府又明目上以多少价买进粮食，而官方账目上记录的又是多少，有多少放到了官员的口袋里。
赵官家冷冷瞥了一眼李召彦，道：“李召彦，你的奏札还在朕的文德殿内放着，你三番五次上书言民间之疾苦，朝堂诸公皆言卿乃国之栋梁，若不是朕亲自来一趟襄阳府，朕都以为你真的是忧国忧民的好官了！”
他又看着周建德，说道：“你奏札里的减免赋税，到底是减百姓的赋税，还是减地主、乡绅的赋税？”
阶级诞生之始，人与人的身份地位开始产生难以逾越的鸿沟。
奴隶制时代，奴隶主用最直接的方式规定奴隶是奴隶主的私有财产。
杀一个奴隶，和杀一只鸡没有什么区别。
当人口和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天子和诸侯需要足够的税收和兵力，于是奴隶制开始瓦解。
最典型的就是三家分晋之后，赵国崛起。
自由农拥有了土地，成为诸侯国、王国和帝国的纳税人。
当战争来临的时候，古典帝国的皇帝们开始动员这些自由农，为了帝国而战。
古典时代的帝国，诸侯王、世家和豪强林立。
例如东汉年间，豪强将农民圈在庄园里养着，农民跑到别的地盘去，无疑是给别的豪强增加实力。
谁敢跨越庄园的地界，不需要竞业协议，就可以处以极刑。
豪强不仅仅有生产资料，还有掌控舆论。
豪强说黑夜是白色的，那黑夜就是白色的。
农民是豪强们的生产工具，生产工具的唯一作用就是为豪强创造财富，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送到战场上做炮灰。
后来帝国皇权不断扩大，豪强和世家跟随大唐的灭亡而灰飞烟灭。
进入宋代，新时代的地方势力已经没有独立的军权、财政权和司法权，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直接控制农民。
于是，新的“豢养”方式出现了。
在这个不遏制土地兼并的时代，地主们只需要不断吞噬土地，使农民变成佃户，自己就能掌握田地租金的控制权。
然后将租金设置在一个精密计算的位置，使佃户们自己囤积的粮食永远无法有剩余，或者说吃到来年的四五月，就吃完了。
这个时候，佃户们要么饿死，要么借钱。
于是地主们开始放贷。
在新的帝国框架下，继续强行绑定这些劳动力为自己所用。
世家豪强没有了，帝国的律法制度更加完善了。
但是，剥削和控制却从未消失，只是变得稍微隐晦了一点点。
仅此而已。
周建德道：“臣有罪！”
李召彦也说道：“臣有罪，但是臣有话要说。”
“你说。”
“臣放在周知府那里的钱，都是臣自己的，这些钱并非贪污，向民间借贷，并未触犯朝廷律法，朝廷虽有规定不能超过一倍，但三倍利息，大宋比比皆是。”
“所以，你想说明什么？”
“法不责众！”李召彦大胆说出来，“朝廷应该考虑为何天下皆三倍利息。”
一边的周宏也跟着说道：“臣觉得李漕说得对，臣等并未触犯大宋律法，陛下可以派肃省院来查臣的账目，甚至审计院来也可以，臣的钱都是自己的，并未贪污。而三倍的利息，天下皆有之，非臣之过，朝廷应该考虑为何天下皆三倍利息。”
看着李召彦和周宏在这里为自己强辩，赵宁只是冷冷地问道：“朝廷规定不可超过一倍，为何天下皆三倍利息，你们来告诉朕原因。”
李召彦说道：“陛下，贫富相资！天地有经纬，山川有沟壑，维齐非齐！有穷人，自然就有富人，朝廷不应该过多干涉民间商业！”
周宏更是说道：“陛下，当年王介甫的青苗法为何失败？百姓青黄不接之际，确实需要粮食和钱度日，然官府却担心他们偿还不起，不愿意将钱和粮借贷给穷人，但是民间借贷不然，民间商人不担心，他们愿意将钱借给穷人，解决穷人的问题……”
“住嘴！”听到这里，赵官家再也忍不住了。
又有官员在自己面前卖弄“维齐非齐”论。
上次打着先贤论的李纯佑、王守德等人坟头的草都长起来了。
李召彦所谓的“贫富相资”，是指民间富人资助穷人，与王安石的“利出一孔”的官府借贷相对。
这个轮调当时得到韩琦、司马光等人鼎力支持你。
贫富相资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富裕的人帮助贫穷的人。
但这种玩法披着“富济贫”的名义，实际上就是让朝廷不要干涉。
说点21世纪的人听得懂的词语：绝对自由资本！
再说的书面化一点：哈耶克主义的古代雏形。
靠富人主动接济穷人？
富人会主动接济穷人？
富人只会变本加厉剥削穷人！
“商人愿意借钱给穷人，解决他们的问题？”赵官家愤怒地将那账本砸在周宏脸上，“那这账本中的刘二河，是如何因还不起利息，被迫卖掉妻女的！”
“读了两天书，就在朕面前嚼舌头了！富人之所以敢借钱给穷人，是因为他们敢撕下颜面，逼迫百姓卖血割肉！朝廷岂能如此！”
不等周宏继续说，赵官家却是继续骂道：“一群披着人皮的禽兽！朕来告诉你们为何天下皆三倍利息！只因朝廷惩治不严，今日朕手中剑以尔等始！”

第497章 开胃菜
不等李召彦和周宏回答什么，赵宁说道：“来人，将此二人拖出去斩了，宣首以示众！”
李召彦和周宏猛地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反应过来，周宏连忙大声喊叫出来：“陛下！您不能杀我们！”
赵宁却冷着脸不再看他们。
禁卫军过来，将二人押起来。
周宏想要挣扎，但在禁卫军面前，他就像一只小鸡仔一样。
“陛下！您不能杀我们！我们只是提高了一点利息！他们都在这样做！他们都在这样做！”
被禁卫军拖着的周宏喊得撕心裂肺。
“陛下！他们都在这样做！难道您要将所有人都杀了吗！您不可能将所有人都杀了！”
见赵官家站在那里，依然不为所动，已经被拖到门口的周宏继续喊道：“陛下！您这样做，会引起天下人的反对！会引起天下人的反对！绝不会成功的！”
周宏的反应甚是激烈，但是李召彦截然相反，他很平静，他甚至笑起来：“哈哈哈，陛下，您是准备在南方推行新政了吗？您做不到！南方没有受到战争的威胁，是不会支持的，也没有人支持！您的新政，在南方一定会失败！”
说完，李召彦闭口不言。
两人被拖了出去。
就在知府衙门大门口。
跪在地上的周宏吓得全身发抖，嘴里不停喊着：“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召彦则笑起来，他此时笑起来比不笑要可怕，面部扭曲，笑声越来越放肆。
一个体格健壮的禁卫军拔出刀，一刀砍在李召彦的脖子上。
咔嚓一声，仿佛樵夫的斧头劈在木柴上一样。
李召彦的人头在鲜血喷涌之中，滚落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脸上甚至还保留着那种狰狞的笑容。
周宏更加害怕，不停喊着：“我再也不敢了……”
一刀落下来，周宏的人头也滚落在地上。
无头尸体歪在一边。
他们的人头被送到襄阳城城门口挂起来。
很快，知府衙门里起草的邸报就贴在了城墙上。
邸报的内容是李召彦和周宏如何勾结贪赃枉法的。
一时间，襄阳城内到处在传。
不少人跑到城门附近去围观。
城下的地板被滴落下来的鲜血染红。
周宏微微张着嘴巴，李召彦咧嘴狂笑。
就在今天早上，他们还是高高在上的提举常平司使和转运使，无数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人生高度。
但此时此刻，他们却已经身首异处。
襄阳城内一时间议论纷纷，谁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将转运使和提举常平司使砍了。
李召彦和周宏的家人也全部被控制起来。
到了傍晚的时候，赵宁召来胡铨。
赵宁问道：“襄阳府的百姓是何反应？”
胡铨答道：“都在叫好，陛下杀得对。”
赵宁摇了摇头，说道：“这些都是一时的，你可知今日杀了李召彦和周宏，查处了襄阳府借贷案的后果是什么？”
胡铨想了想，说道：“各路恐怕都会有官员为他们叫怨。”
“为什么？”
“那些官员肯定也有类似的情况。”
“你说得对，但只说对了一半。”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为何让你去郭大官人家中买粮？”
“试探郭大官人？”
“李召彦和周建德在奏札中说襄阳府民生多艰，希望朝廷免税，南方各路官员是拿着河北、河东的免税政策，来朕这里给朕施压。”
赵宁放下京西南路的账本，继续说道：“若是朕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会煽动更多人来给朝廷施压，朝廷若是再不答应，就会引起内部撕裂，朕就是要你亲自去看看，这襄阳府到底有没有粮食，现在你知道了吧？”
胡铨说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宁又问道：“李召彦说南方没有受到战争的威胁，是不会支持朝廷新政的，你怎么看？”
胡铨说道：“李召彦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却未必是正确的。”
“哦？”
“朝廷在北方推行新政，也的确遇到了很多的阻力，最近最顺利的一次是给反对者都加上了金国细作的身份，才没有人再敢公开反对。而陛下也是借着金国对中原的战乱，在中原人心惶惶的关键时刻，凝聚人心，推行新政。”
胡铨娓娓道来：“北方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受战乱之苦，无不痛恨金贼，当他们得知金贼惧怕陛下的新政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支持陛下的新政。但是，南方却并未收到过金贼的威胁，从情感层面，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最后，胡铨说道：“所以，臣猜测，李召彦说的那些话，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何又说他说的未必正确？”
胡铨继续回答道：“无法感同身受的南方人，并不代表所有南方人。北方人支持新政的大多数，也并非只是金人害怕新政，而是更多的穷人的确从新政中获得了土地，减轻了生活负担，这是新政得意推行的根本。南方民生多艰，百姓也一定会支持新政的。不支持的，只是那些有更多田的大地主和富商而已，他们的人数相对于底层百姓并不多。”
赵宁对胡铨的回答很满意，胡铨抓住了大宋朝这一场改革新政的主要矛盾。
现在民间，甚至朝廷有不少人还认为，新政之所以在北方能顺利推行下去是因为金人害怕新政，所以内部都支持。
但这只是表面原因，或者说只团结了北方部分富商而已。
真正能成功，是因为它符合了广大底层百姓的利益。
这是一场阶级资源分配改革，而不是民族矛盾改革。
要分清楚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朕要改变目前民间借贷的问题，他们掌控了太多民众在自己手里，严重威胁到朝廷对百姓的管制，也减少了国库赋税收入，借贷改制新政，就从襄阳府开始，交给你来处理。”
“臣万死不辞！”
“你在河北、河东都推行过交钞，对银行非常熟悉，要做借贷新政，必须得从银行入手，开封府正在推行的交钞入乡，就是很好的先例。”
“陛下说得是，而且新农政能够遏制土地兼并，削弱地主对佃户盘剥，进一步瓦解地主，对民间借贷也有很好的遏制。”
赵宁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北方各路的地主因为受到金人的打击，尚且有部分会支持朝廷新政，南方就不会了，今日动李召彦和周宏，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接下来你将面临巨大的压力，一定不要被人抓到什么把柄。”
赵宁很预见的接下来，各路还会奏疏减免赋税，各路地主乡绅官员富豪，都会视银行借贷新政为洪水猛兽。
真正的腥风血雨，还没有开始。

第498章 人头滚滚
“陛下，提点刑狱使刘志在外面求见。”
“让他进来。”
“臣迎接圣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不知者无罪。”
“谢陛下。”
“事情都知道了？”
“臣都听邦衡说了。”
“好，你速速安排人下去查，襄阳府各县，京西南路各州府，一个个查！”
“臣领旨！”
“周建德又说出这襄阳府几个超额借贷的，先抓起来，全部处死。”赵宁轻描淡写，“人头就挂在城头上示众。”
刘志听得头皮发麻。
他说道：“陛下，要不要抓起来审问、抄家即可，若是杀太多人，有损陛下圣德。”
“不杀何以立威！”赵官家当场语气就严厉起来，“知道周宏死之前怎么跟朕说的吗！他说天下皆有之，法不责众！朕今日就责一责众！”
“是是！臣这就去安排！”
“明天朕就要看到有人出发！朕只给你三个月时间！”
“是！”
第二天，李召彦和周宏的被传首京西南路。
襄阳城内的民众无不在称赞，但显然两颗人头还无法表达赵官家对这件事的重视。
五月初十一大早，胡铨就跑过来了。
赵宁有些意外：“提点刑狱司的人还没有出发？”
“还没有出发。”
“为何？”
“昨日臣去提点刑狱司了解过情况，他们还在争论派谁去何地。”
“刘志这个提点刑狱使是干什么吃的，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派人出去查？”
“没有给确定时间，只是说在安排。”
“安排？朕看他是想拖时间！”赵宁立刻就要掀桌子了，他冷冷说道：“去将提点刑狱使刘志砍了！就在提点刑狱司门口砍！让所有人看着他的脑袋落地！谁敢不到场，一律处死！”
“陛下，这样杀会不会……”
“去！”
“是！”
刘志约了几个人，准备出去钓鱼，被胡铨在提点刑狱司门口拦住了。
“胡铨？”刘志笑了笑，“听说你做了京西南路转运使，你不在转运司衙门，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刘宪，前日你见到陛下，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这还需要问我？”胡铨说道。
刘志笑了笑，道：“胡铨，本官自有安排，就不必你操心。”
“安排？”胡铨冷冷看着刘志手里的鱼竿，“刘宪这是要去钓鱼？”
“我去作甚，未必需要向你汇报，你虽然是转运使，但我是提点刑狱使，你并非我的上官。”
“刘宪，立刻派人出去查，否则大祸临头！”
“大祸临头？”刘志呵呵笑道，“本官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要多，你不就是会拍马屁吗，在我面前耍官威？”
显然，刘志瞧不起年纪轻轻的胡铨。
“真不去？”
“让开，本官还约了几个朋友去钓鱼。”
胡铨也不废话了，说道：“来人，将刘志抓起来！”
“你们要为什么！胡铨！你疯了！连我也敢抓！”
刘志被带回提点刑狱司衙门，此时衙门里的人不是在吟词作对，就是在喝茶闲聊，还有的画画，甚至商谈今晚去怡红楼去找哪个妹子。
刘志骂骂咧咧的声音立刻吸引了提点刑狱司衙门的官员，大家纷纷出来。
看见刘志被抓住，都大吃了一惊。
胡铨说道：“陛下让刘志安排人出去查违规借贷，刘志到现在还没有安排人，抗旨不遵，立刻处死！”
刘志大骂道：“胡铨！你算老几，你敢杀我！”
“来啊！砍了！”
“胡铨！我要见陛下……”
刘志的话尚未说完，一个禁卫军拔刀上来，一刀下去，刘志的人头就滚滚落下。
鲜血溅了一地，周围的人都吓傻了。
胡铨说道：“刘志故意隐瞒，欺君罔上，罪该万死！现在提点刑狱司暂时由本官接管，诸位速速协助本官，彻查京西南路违规借贷案，凡有不从者，一律被视为抗旨，斩立决！”
胡铨的声音在提点刑狱司回响，所有人都吓得站立在原地。
当天，提点刑狱司衙门的官员，几乎倾巢出动。
胡铨终于知道为什么赵官家会带自己南下了。
这是遇到意外情况后，自己赶紧补上。
胡铨在匆忙之中坐上了京西南路转运使的位置，又兼任了提点刑狱使。
周建德倒是因为招供而免死，而且他和郭荣都还有作用。
尤其是郭荣，他是具体执行人，其中田地兼并、借贷、要债等等，都是他亲手操办的。
周建德罢免、抄家，郭荣被抄家，全部交给胡铨来处理。
靖康六年的五月，京西南路忽然刮起了腥风血雨。
转运使、提举常平司使、提点刑狱使全部被处死。
加上这几天周建德召出来的地主和商人，城头挂满了人头。
后来有人回忆说京西南路的借贷案是导火索，不是没有原因的。
关键是，此时的东京城，居然还没有人知道赵官家在襄阳府杀得人头滚滚了。
而且，赵官家并没有立刻折返回京，而是再次一路南下。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江陵府。
江陵府现在是开荒的主要阵地。
荆湖北路的开荒，关系到东南经济圈的大战略，其背后更是关乎到大宋朝的海洋战略。
准确的来说，这个地方接下来将是中部经济圈。
并且这里还有铁矿。
五月十三日，赵宁立刻襄阳府，抵达荆门军长林地界。
再往南百里，就是江陵府地界。
宋代的江陵府（荆州）是荆湖北路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也是长江中游的枢纽，名副其实的大城。
据说江陵城的人口已经超过六十万，仅次于大宋朝四大都城，与杭州、江宁、成都等城并列为大宋朝的二线大城。
这个时代，东面的武汉，还叫鄂州，只是荆湖北路一个很普通的州府。
进入荆门军，便已经算是正式进入江汉平原。
视野变得一马平川，四周湖泊纵横，良田延伸到天尽头。
赵宁不禁感慨：“荆超，你对这里了解多少？”
“臣就是江陵府人。”
“哦，你是江陵府人？”
“是的。”
“那你更应该了解。”
“官人之意是这里开荒？”
“没错。”
“江陵府良田的确很多，也有更多没有开垦出来的地方，就说这长林，随处都可以种地，河流、湖泊遍地。”
说话间，荆超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道：“官人，看那里！”
赵宁顺着目光看去，只见前方一群人快速朝这边跑来。
他们的后面，跟着更多的人。

第499章 大宋朝的徭役
跑在前面的那些人看见前方的路被拦住，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看，后面追赶的已经逼近。
不少人干脆冲进两边的田里。
这附近有麦田，也有水稻。
五月中旬的麦子，明显已经饱满起来，甚至局部有些地方已经金黄，可以看见田间有农民正在收割。
看来青黄不接的季节再过半个月即将过去了。
按照时间点来掐算，这个时间，北方各路官府应该已经开始筹备收取夏税。
到六月的时候，州府、县城的吏员就会全部行动起来。
南方的水稻，则要等到秋天。
这就是古代夏税和秋税的由来。
赵宁感到很奇怪，那群人奔逃得甚是慌张，仿佛被野兽追赶一般。
后面追赶的人喊道：“站住！别跑！”
那些站在道路中间不知所措的人被后面的人追赶上，迅速围了起来。
一部分人冲进田里，将企图逃走的人摁在水田里，强行拖了回来。
“跑！再跑啊！”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一脚将一个逃跑者踹飞，恶狠狠说道，“再跑打断你的腿！”
其他人陆陆续续被抓了回来。
“李大郎，看那边，有人过来了。”一个晒得像炭的胖子在那个体格健壮的男子耳边说道。
“我看到了，你们先清点人。”李遂说道。
赵宁带着人走了过来。
两千骑兵，虽然看起来没有着甲胄，但这种规模，谁都不敢忽视。
而且以中央禁卫旅的野战实力，两千骑兵能在江汉平原上来去如风，无人敢当。
真要是动起手来，能从荆湖北路横推到荆湖南路，血流成河。
赵宁骑着马，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一般，震人心魄。
众人站在那里，心头都有些担忧。
待靠近后，赵宁扫视一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遂出列道：“不知上官从何而来？”
赵宁却不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抓这些人？”
李遂答道：“这些人擅逃夫役，触犯了律法，我们是奉命将这些人抓回去！”
其中一个被抓的人说道：“我是乡村户五等户，不需要服夫役！”
“没有这种说法！”
另一个人说：“我已经交了钱，我已经交了免役钱！”
李遂说道：“现在工事吃紧，全部都必须服徭役！”
“可是我们的田谁来种，我们家里在开荒……”
“我们不管这些！”李遂冷声说道。
赵宁这一听下来，大致也就明白了。
这件事牵涉到大宋朝的徭役制度。
徭役这东西，古代都是有的。
顾名思义就是普通老百姓免费给官府干活，例如开通水利、运输税粮等等。
不过，到了宋代，徭役制度有了极大的变化。
唐代的坊制在宋初被取消，门市部在城内发展起来，出现坊郭户和乡村户。
田地总量大增，粮食产量大增，技术生产力大增，水渠数量大增，商业出现空前繁华。
手工业也随之繁荣。
这个时候，如果再像过去那样全民服徭役，就会影响到手工业、商业。
大宋朝国库收入有七到八成是商业收入，手工业、商业受到影响，朝廷的国库收入就会受到影响。
而且大宋朝还有一个特殊的群体：厢军。
翻看宋史会发现，厢军贯穿两宋，并且数量逐年递增。
神宗时代，厢军的总人数高达30万。
厢军原本是古代时期，各个藩镇势力的正规军。
大宋建国后，为了削弱地方势力，从原藩镇厢军中挑选精锐加入禁军。
但是却一直保留厢军，厢军逐渐变成后勤军。
大宋的行政划分中有路、州府、县，但是也有一个行政单位叫“军”。
例如现在岳飞所在发阜城就属于永静军。
这些军，顾名思义就是有厢军驻扎，属于军区。
此地是荆湖北路的荆门军，也是军区，有厢军驻扎。
众所周知，大宋朝一直财政困难，为何不裁汰厢军呢？
因为厢军承担了很大一部分过去老百姓承担的徭役工作，而且主要是力役。
所以宋朝，力役就是被厢军所取代了的。
不过，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
厢军是无法完全填补力役的，例如黄河灾情，每年都要征调大量百姓服徭役。
这样一来，就严重影响农耕和手工业。
所以，王安石推出了募役法。
募役法的内容很简单：你现在要耕田对吧？你现在要织布对吧？可以，不必服徭役，交点钱就可以了，你继续忙你的，我用你交的钱聘请那些闲得蛋疼的人去干活。
用21世纪的眼光来看，这叫分工，只不过有些粗糙而已。
王安石的募役法规定，坊郭户六等以下，不必服役，乡村户四等以下也不必服役。
如果该服役的不想，可以花钱，官府去聘请。
募役法后来被司马光给废掉了，废掉的理由就是：先抛开事实逻辑不谈，这是王安石那个奸臣推出来的，所以必须废除掉。
不过再后来，蔡京全面恢复，但新法终究已经变了味。
赵宁问李遂：“你是何编制？”
李遂骄傲地说道：“我是荆门军指挥使。”
厢军中级别最低的军官是都头，也就是百夫长。
指挥使管了五百人。
荆门军一共3000人，最高级别的军官是都虞候。
“刚才他说自己是乡村五等户，我记得乡村五等户不必服役。”赵宁说道，“还有他，交了钱，也不必服役了，没错吧？”
赵宁这么一说，那些被抓起来的人立刻纷纷说道：“我是五等户！”
“我交了钱！”
“我们现在在开荒，根本没法服役。”
大家纷纷向赵宁求救起来。
“这位上官，这是荆门军知军规定的，不是我们说得算，况且，您不是荆门军辖区的官员，无法过问此事。”
赵宁一鞭子抽过去，抽在李遂面前的地上，抽得尘土飞扬。
李遂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周围的人立刻拿出武器来。
他们一拿出武器，禁卫军仿佛条件反射般，纷纷取出弩弓。
李遂等人一看这些人不仅骑马，居然还有弩弓，面色大惊。
赵宁继续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钱都交了，为何还要抓人？”

第500章 利益者们的狂欢？
李遂嘴硬道：“这不是您的辖区，您这是僭越！”
潘汉离翻身下马，他取出他的令牌，走过去说道：“来，看看，看有没有僭越！”
李遂看见令牌上“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几个字，脸色立刻变了，露出了震惊。
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可是三衙里的大官，殿前司总管禁军，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和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总管全国厢军。
李遂相当于地方军区的中级军官，而潘汉离则是京师统管全国军队衙门里的高级军官。
这块令牌一扔下来，能压住大宋至少一半的地方厢军。
区区一个荆门军，连半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李遂连忙说道：“不知是上官莅临，罪该万死！”
“现在可以老实交代了吧？”
李遂额头冒冷汗，他说道：“我们也只是奉行公事！”
赵宁问道：“荆门军知军可在？”
“在长林城。”
“走，去长林城。”
此时，长林城的知军衙门。
荆门军知军刘同正在见一位客人。
卢清流说道：“不知在下可以在荆门军购买多少亩田？”
刘同笑道：“谁不知卢官人与康王殿下是朋友，您想要买多少亩？”
“在下也不贪心，只需要一万亩即可。”
“可以！”刘同一口答应了。
卢清流问道：“听说荆湖北路开荒新政规定每一户不得超过50亩田，若是在下要买一万亩，这事该如何操办呢？”
“这就不需要卢官人担心了，您只需要准备好钱，我们都会处理好。”说话的是都虞候高顺林。
卢清流是一个聪明的人，他继续问道：“这一万亩田中有多少新开荒的，又有多少亩原来的田？”
“看来卢官人还是信不过咱们啊！”刘同说道。
“万没有此意，只是新开荒的田，与原来的田，赋税全然不同，我自然是想要买原来的田。”
“这么跟你说吧，新开荒的田，也可以按照原来的田算，并且卢官人可以拿到免税度牒，只需要再加1000贯即可。”
刘同所说的度牒是朝廷颁布给僧人寺庙的凭证。
过去的大宋，官户、形势户都享有免税权，僧人寺庙也享有免税权。
当收税的时候，僧人拿出度牒，就可以不用交税了。
为此，宋徽宗时代，度牒还被拿到东京城售卖，被人当做股票一样炒起来。
卢清流喜道：“刘知军能拿到度牒？”
“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新田……”
刘同说道：“新田我们可以安排，本官明确告诉你，现在民间不少人领了田额，在开荒，我们只需要以服徭役的名义，让他们去服徭役，他们就没有时间去开荒了，但为了完成江陵府给过来的开荒任务，我们只能酌情处理，请别家地主的佃户去开荒，我相信，卢官人还是有财力请得起佃户的。”
高顺林说道：“而且开出来的田，在士曹参军的文书中记录是以前的田，朝廷并未规定荆湖路持有以前的田需要十抽五，卢官人放心即可。”
卢清流总算彻底明白过来。
他问道：“那每亩田给个价？”
“一贯。”
卢清流也很爽快：“成交！”
不过卢清流又问道：“这朝廷的新政，会不会到荆湖北路？若是到了，以后我这手里一万亩田，岂不是每一亩都要十抽五？”
刘同大笑道：“卢官人放心，新政到不了荆湖北路！”
“哦？”
“你可能还不知道。”一边的高顺林笑起来，“荆湖路为了抢开荒的新田，各方势力打得头破血流，这说明什么？说明开荒新政规定不得每户不得持有超过50亩的新田，就是一纸空文！”
刘同也说道：“更说明，多方势力都不担心朝廷新政南下，若是南下，必然引起所有人的反对，这里可不是北方！”
“那唐相公呢，他不管吗？”
“偌大的荆湖北路，若是都想着并田，岂是他唐恪一人能管得住的？”高顺林继续说着，“唐恪也有政绩任务，他要完成政绩任务，就不敢得罪所有人，不然到时候任务完成不了，他的官帽如何保得住？”
卢清流又点了点头，他继续问道：“听说朝廷派了一支禁卫军前来平息地方私斗？”
“是有这么一件事，不过听说是走的鄂州那边，从鄂州西进到江陵府，我们暂不知情。”
卢清流举起酒杯，笑起来：“还是需要刘志军和高都虞候多多关照的啊！”
“好说好说。”刘同说道，“卢官人是康王殿下的朋友，以后我们可能还需要卢官人关照，一起发大财！”
就在几人弹冠相庆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报！刘知军，外面有人说是朝廷派来的人，要见刘知军。”
刘同微微一惊：“朝廷派来的人？”
高顺林说道：“不管真假，先见一面。”
卢清流放下酒杯，说道：“在下就不太方便了，在下先告辞。”
“卢官人且先回去休息，今日所议之事，我们明日再好好相谈。”
卢清流兴高采烈离开。
刘同和高顺林带着人出去，
潘汉离带着人在衙门门口，他说道：“是刘知军？”
“敢问阁下是？”
潘汉离拿出令牌，两人面色大惊。
虽说不能确定此人真假，但也绝不敢随便怀疑。
“不知上官莅临，有失远迎……”
“不必迎接本官，带着所有人去迎接圣驾吧。”
潘汉离此话一出，两人面面相觑。
刘同和高顺林带着所有官员在城外迎驾，不多时看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刘同也未亲眼见过皇帝，但看着架势，来的必然是大人物，大人物岂敢冒充皇帝？
那来的必然便是皇帝陛下了。
“臣等参见陛下，迎接圣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都免礼吧。”
李遂等人跟着回来，一见这架势，立刻傻眼了。
完了！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抓人遇到的居然是当今赵官家。
这件事恐怕圆不过去了。
“谢陛下。”刘同有些紧张，他继续说道，“陛下里面请。”
“先不急，有些话问清楚了比较好。”
“请陛下明示。”
赵宁指着李遂那些人说道：“这些人你认识吧？”

第501章 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刘同看了一眼李遂，说道：“此人名为李遂，是荆门军的一名指挥使。”
“他在乡里抓人，说是抓回来服徭役，说是你安排的？”
刘同心头一震，卧槽，今天什么日子，这种事怎么被皇帝给遇到了。
皇帝一般不出宫，更不可能到南方来，即便到南方来，也不会到荆门军来。
这种概率比被陨石砸到还要小，可偏偏今天就遇到了。
“臣不太明白陛下的意思。”
赵宁让人带了几个百姓上来。
“你说说。”
那人有些紧张地说道：“回陛下的话，草民是乡村五等户，按理是不需要服徭役的。”
“你呢？”
“回陛下的话，草民交了免夫钱了，但还是被他们抓起来说要去徭役。”
“还有你。”
“陛下，草民也交了钱，草民还领了50亩新地，等着开荒呢，草民若是被抓去服徭役，新地肯定没法按时开采出来了。”
赵宁目光落到李遂身上，李遂额头冒汗。
赵宁问道：“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刘同连忙说道：“陛下，这等小事，臣稍后处理即可，何须劳烦陛下亲自过问，陛下舟车劳顿……”
赵宁冷冷说道：“你先闭嘴。”
作为一名前世跟着资本家们一起玩游戏的金融狗腿子，赵宁很敏锐地就闻到了这背后金钱的味道。
任何事背后，那都是有利益挂钩的。
更何况此时此刻的荆湖北路，朝廷大力支持开荒，那就是一块巨大的利益场。
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人性是不堪一击的。
有的人为了赚钱，连畜生看到了都震惊。
当你在家里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可能家里已经有许多蟑螂。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遂顶不住压力，开始一五一十交代：“是刘知军和高都虞候让我们去抓人，说是最近有大量田地要开荒，要开通水利，需要更多的民力。”
刘同立刻说道：“是啊，陛下，最近开荒，要开通水利，臣也是遵循荆湖北路的大方向。”
赵宁问道：“你们把人都抓去开通水利了，谁来种田？”
“陛下教诲得是！”刘同立刻答道，“臣这就让人把他们放……”
“你闭嘴，朕没让你说话，你再多一句，朕砍了你。”
刘同立刻闭嘴了。
赵宁问李遂：“谁来种田？”
“这……”
刘同和高顺林冷汗直冒。
“你们抓的人绝不在少数吧，只是今天被朕遇到了这些而已，谁来种田，说！”
李遂只感觉心头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他颤颤惊惊说道：“有买田的人出钱请佃户开荒。”
他此话一出，刘同和高顺林直接炸毛了。
刘同吓得脸瞬间苍白，大怒道：“胡说八道！”
“臣说的是真的！”李遂说道，“现在荆门军许多田已经私下被大地主买完了！刘知军让我们抓人，就是不允许他们去开荒！官府对开荒是有规定的，农忙时节，必须每天去田里，违反者没收全部田地。刘知军就是想以徭役为借口，把田收上来再卖给大地主！”
他此话一出，赵官家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盯着刘同：“此事当真？”
“他污蔑臣！陛下！他污蔑臣！”刘同吓得跳了起来，冲到李遂那里，一把掐住李遂，恶狠狠道，“我掐死你！”
几个禁卫军立刻上前拉开刘同。
“陛下！陛下！”这时，都虞候高顺林突然跪下来，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陛下！李遂所言句句属实，臣等被逼迫，一直敢怒不敢言！”
刘同没想到这个时候高顺林会站出来咬自己一口，他大骂道：“你胡说八道！陛下！他胡说！”
“陛下，此时城中便有一大户，是从应天府来的，哦，叫卢清流，而且还是康王殿下的朋友，他就是来买田的，刘知军就是用此方法为他购田一万亩！”
大家都知道赵官家是一个喜欢“坦白从宽”的人，既然事情败露了，高顺林还管其他作甚，先保住性命。
“你胡说！”
“陛下，账目就在衙门里！”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进城。”
很快，赵官家坐在了知军衙门里开始翻开高顺利交上来的账本。
这份账本是真正的账本，而不是为了对付江陵府转运司衙门的官方账本。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些人买了多少田。
这些人可不是明目张胆的违规哦，而是移花接木。
也就是刘同跟卢清流所说的新开荒的田算作旧田，荆湖北路是没有推行新农政的，如此一来，新田就全部被兼并了。
如果派户部下来查，不去新田仔细查看，根本不知道那里是新田。
就算仔细去查看，不四处询问，也很难知道那是新田。
就算四处询问，也没人敢乱说话。
所以，这场荆湖北路的开荒，基本上已经被大地主、富豪们和官员们联合起来开始瓜分了。
至于底层百姓？
乖乖去做徭役挖沟渠去吧，回来再老老实实做个佃户，青黄不接的时候老老实实贷款就行了！
赵宁将这账本直接砸在了刘同的脸上：“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来人，拖出去砍了！砍了！”
谁都未料到，荆门军知军的人头会突然挂在城墙上。
而查出来的真实的账本中，有许多名单，这些名单的范围牵涉甚广，甚至有不少江陵府的有钱人来这里买田。
难怪江陵府私斗次数如此之多，一个个，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嘴！
此时，卢清流跪在赵官家面前。
赵宁问道：“你跟康王什么关系？”
卢清流颤颤惊惊说道：“草民……草民跟康王殿下在应天府认识，帮康王殿下处理掉应天府宗室的田……”
“哦，朕想起来了，康王在朕面前提及过你。”
“陛下恕罪，草民也不知道刘知军是违反朝廷律法在操作。”
赵宁拿起那份账本，说道：“来这里买田的还不少，应天府只有你一人，但为了防止应天府其他人南下到处买田，朕想向阁下借一样东西，不知阁下可愿意？”
卢清流有些疑惑地说道：“不知陛下要借何物？”

第502章 金国细作的踪迹
看着卢清流那张勤学好问的脸，赵宁说道：“朕欲借阁下项上人头，来告诉其他人，不要随意南下买田，以免误入歧途。”
卢清流一听，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磕头：“陛下饶命！草民还没有买田，草民还一亩田都没有买啊！”
“你这颗人头能避免许多人误入歧途，也是死有所值了。”
“陛下！是秦相公让草民来买田的。”
“哦？”
“陛下！是秦相公！秦相公！草民是奉了秦相公的命令！”
“是秦桧亲口跟你说的？你可有证据？”
“不，是秦夫人，是她让草民来买田，说以后打仗，朝廷对粮食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多，还说什么会有人找草民来买。”
赵宁一听是秦桧的夫人王氏，继续问道：“谁找你买？”
“说什么河北庆源府兵马总管张……张……张俊！对！就是张俊！”
张俊？
好家伙，这几个跪在岳飞墓前的人，还真就走到一起了呗？
就算自己穿越，改变了那么多，都改变不了蛇鼠一窝啊！
“证据呢？”
“这……没……草民……草民这里……没有……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空口无凭，你让朕因你的一句话，去问罪当朝执政？拖下去砍了。”
“陛下！”卢清流哭得眼泪哗啦，“草民还有一事！”
赵宁却懒得与他废话。
禁卫军将卢清流往外拖，卢清流发出杀猪般的哀嚎：“陛下！陛下！草民还有一要事要说！陛下……是关于金国细作的！是关于金国细作的！”
“慢着，带进来。”
卢清流又重新被拖了进来。
他额头被冷汗打湿了，全身颤抖得厉害，勉强用袖子擦了擦汗，大口大口呼吸。
“说吧。”
“草民……草民说了，陛下……陛下能否饶草民一命？”
“不愧是生意人，敢到朕面前来做买卖了。”
“草民……草民就是个商人……草民觉得……草民觉得一切都是可……可以谈的。”
赵宁倒是对着卢清流有些刮目相看，敢在皇帝面前说这话的，没几个人。
也有可能是他面临死局，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但大部分人，在面临一点点困难就气馁，至于面临死局，就直接躺平了，脑瓜子都变成浆糊了。
卢清流却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而且语出惊人。
这种人，是看破了人类社会设立的一切规则，回归到最原始的食肉状态。
他们没有民族、国籍、道德、礼制等各方面的枷锁，他们唯一认可的就是利益。
再说通俗一点就是：钱。
赵宁冷声说道：“所以，你就敢跟金人细作谈合作？朕本来是准备让你死个痛快，一刀砍了脑袋，现在朕打算将你腰斩，夷族！”
卢清流连忙说道：“陛下！不是草民找的金人细作，是金人细作主动找的草民！陛下何不听草民说完。”
“好，朕给你一个机会说完。”
卢清流说道：“金人在东京有不少细作。”
金人在大宋内部有细作，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信去东京城问问，大家保证告诉你：有啊！好多！赵官家都砍了好多细作了！
当然，那是纸面上的细作。
真正的细作，也不少。
细作这东西，即便是在21世纪，也防不胜防，更别说古代了。
宋金夏三方都各自相互渗透，就看渗透的程度如何。
赵宁说道：“继续说。”
“一年前，草民在东京做买卖，一个人找到了草民，说要做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
“是茶叶的大买卖。”
“这有何不妥？”
“对方说是卖到北边去的。”
“金国？”
“没错。”
“你如何断定是卖到金国？”
“对方亲口说的。”
“这种掉脑袋的事，对方会告诉你？”
“他是想跟草民长期合作，草民在南方认识不少茶商，都拿到了茶引，后来草民才知道，那些茶叶运到北边去后，是先过了张俊的手。”
卢清流看了一眼赵官家，见赵官家没说什么，他继续说道：“后来那个人又跟我谈丝绸的买卖，仅仅是今年上半年，他就要了三千匹丝绸。”
“也全部是运输到北边的？”
“没错。”
“也经过了张俊之手？”
“是的。”
“你如何确定经过了张俊之手？”
“草民派人送货，打听过。”
“那你又如何确定跟你联络的是金国细作？”赵宁问得很仔细，“说不定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就像你一样，想要赚钱。”
“草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就在两个多月前，对方又找到草民。”卢清流一惊一乍地说道，“你猜怎么着，他跟草民摊牌了！他说自己就是金人细作，只要草民跟他合作，保证赚的盆满钵满。”
“如何合作？”赵宁确实来了兴趣，他没想到自己南下一趟，居然还有这样意外的收获。
细作这东西，是很难查找的，他们隐藏得很深，在这个时代，反细作难度比21世纪要大得多得多。
对于卢清流说的这些，赵宁姑且持有不怀疑不相信的态度，听他说完。
“他让草民到南方来，散播朝廷要对南方加税的言论，并且让草民在江陵府、洪州等地教人组建报社，并且还给了草民500贯作为勤苦费，只要做的顺利，今年还会有一笔五万贯的大买卖。”
“他为何要你散播在南方加税的言论，理由是什么？”
“草民也不知道，他就是这样说的。”卢清流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和额头的冷汗，哭丧着脸，“他还说，现在金国急需大量的茶叶、丝绸，能让我赚大钱，只要我跟他长期保持合作。”
“他姓甚名谁？”
“他没说名字。”
“没说名字？”
“没说。”
“那也就是说，让你去找他，找不到？”
“草民确实无法找到他，但是等他下次要找草民的时候，草民可以帮助朝廷抓住他。”
卢清流就差直接说：陛下，草民还是有利用价值的，您现在不能杀了草民。
赵宁又问道：“你之前说，你的人将茶叶运输到北边，过来取货的人是张俊的人？”
“是是。”
“那阁下之意便是，张俊也与金人有来往？”
“有！肯定有！”

第503章 村民火拼？
“没有确凿证据的话不要乱说，诽谤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卢清流本来打算说自己有确凿证据的，毕竟已经证实货是交给了张俊的人，但赵官家又说道：“朕突然想起来了，你确实没有在这里买地。”
卢清流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说道：“陛下圣明！”
“但你私通金贼，通敌卖国，朕夷你的族，不过分吧？”
“不……不过分……”卢清流再次如坠冰窖，但他还是说道，“但是草民可以帮陛下找到更多金国细作。”
“所以你是想让朕饶你一命？”
“草民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卢清流知道赵官家已经松口了，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彻底安全了。
“万一朕让了你，你转身跑了怎么办？”
“草民在应天府也算是家产颇丰之人，草民能跑到何处去呢？”
“比起命，那些家产算什么，你可以转身躲起来。”
“陛下！草民这人一辈子就只有一个爱好，就是赚钱，草民赚钱就是想过奢华的生活，没了钱，草民跟外面那些吃不饱饭的人一样，那还不如死了算了！草民知道生活的苦，草民从小家中贫寒，母亲是活活饿死的，草民发誓一定不过那种生活！”
“你可以躲到金国去，你不是帮金国做事吗？”
“等草民躲到金国去的时候，草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金人乃是虎狼，怎会怜悯草民？”
沉默片刻，赵宁说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陛下让草民做什么，草民就做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赵宁才说道：“时候不早了，卢官人还是赶紧回去吧，天黑了不安全。”
卢清流一听这话，顿时兴奋地眼泪哗哗往外流，自己这是捡回了一条命。
“草民多谢陛下！”
他转身飞快走出去，但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
“怎么？”赵宁问道，“你是不想活了？”
“不不！草民只是有疑惑，若是那些金国细作再次找到草民，问草民在南方办的事如何了，草民该如何回答，还请陛下示下。”
“金人让你做什么，你照做便是。”
“这……”
“否则如何抓到更多的金人细作？”
“是是！陛下圣明！草民告退！”
等卢清流离开后，赵宁对荆超说道：“你派人回京师一趟，让高俅安插人到这个卢清流身边，严密监视此人。”
“是！”
稍歇片刻后，赵宁见了都虞候高顺林。
他拿着高顺林的账本，问道：“这个在长林买了两万亩的谢文德是什么来头？”
“回禀陛下，谢家乃是江陵府有名的富豪之家，谢文德的父亲谢忠仁是江陵府同知。”
“一口气买两万亩，朕看这手笔也是不小。”
“不瞒陛下，这些能买到田的，基本上都是官员家属，要么与官员有深厚关系的。”
高顺林现在的样子就仿佛是一个公正严明的大清官一样。
“朕知道了，看在你举报有功的份上，你来做这个知军吧。”
高顺林愣了一下，立刻跪下来：“臣谢陛下！万死不辞！”
没办法，时间实在太仓促，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回头派人再来好好整顿。
赵宁倒是没有在长林多停留，让高顺林暂代知军的位置后，他一路快速南下，进入江陵府。
他手中那份账单，分量可谓十足。
在长林买田的大地主，牵涉到十几人。
这刀子要是下去，估计要死一大片。
五月十六日，赵宁抵达江陵府地界。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田野。
麦子已经金黄，农民正在田里收割，有些地方已经收割完了。
倒是稻田还是青绿一片。
其他地方，还有农民正在辛勤的开荒。
这一带是湖泊遍地，举目望去，池塘一片连成一片。
湖中有渔民正在打渔，还有小孩子在烈日下游泳。
这个地方，在唐宋以前，还是云梦古泽，也就是一大片连着的湖。
都说八百里洞庭，那洞庭湖在唐宋以前只是云梦古泽的一部分而已。
到了南北朝，云梦古泽消失了几乎一半，到了唐宋时期，江汉平原大部分地区才露出来，形成星罗棋布的小湖。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的湖北省有千湖之省称号的原因。
也是为什么春秋战国时期，楚国虽大，却老想着北上的原因。
赵宁不由得感慨，这里的确是发展粮仓的一个好地方。
若是将此地全面开发出来，至少可以供给大宋四分之一的粮食。
难怪明朝有谚语：湖广熟天下足。
这里的湖广就是指湖广省，湖广省可不是两湖和广东，湖广省指的是湖北和湖南。
至于“苏常熟天下足”的谚语是来自南宋，是当时赵构南迁，大力发展江南一带。
而在赵宁的大战略中，江南一带将会开始推行经济类作物，配合大航海贸易。
这个时代的大航海贸易是被阿拉伯人垄断的，利润也非常丰厚。
至于西部战略，自然是发展川蜀之地。
话说回来了，江陵府人口稠密，商业发达，将来必然是中部的中心地带。
过去的荆湖两路在大宋是什么地位呢？
沈括《梦溪笔谈》的记录：
荆湖南路六十五万石，荆湖北路三十五万石。
再看看江南东路，九十九万一千一百石，江南西路一百二十万八千九百石。
两浙路一百五十万石。
这些是发往东京的，不算留存在地方的粮食。
这样一比下来，荆湖路实在少，但它到了明朝，确实又成了天下粮仓。
只有将这里改造，江南东路、两浙路才能安心发展经济作物。
而且荆湖北路因地处长江中游，粮食可以沿长江而下，在江宁府（金陵）一带进入运河，是完全可以利用漕运的。
赵宁兴致勃勃往前面行去，引来不少百姓地注意。
而这时，前方突然传来敲锣的声音。
那些老百姓一听到敲锣的声音，立刻就从麦田里出来，开始往敲锣的地方聚集。
“乡亲们，隔壁王家村又来抢河水了，上个月，他们抢了我们1000亩地，这笔账还没有算，都拿起武器！”
一个小胖子粗着嗓子大声吼道：“让他们知道我们谢家村的厉害！”
“还有，大家尽快下狠手，有谢官人为我们担保，死些人不算什么！但是敢动我们的地和水，就要他们的命！”
他的话一瞬间将所有人都煽动了起来。

第504章 拿着名单杀人！
人群如同洪流一般朝村子奔去。
在21世纪的人印象当中，古人平时一定是唯唯诺诺的，怕这个怕那个，是被儒家驯化出来的绵羊。
但是，别忘了中国是农民起义最多的国家。
中国古代史，就是一部血与火的战争史。
就连奴化的鞑清，民间也有各种私斗。
而大宋民间，尤其是乡里，除了不能有铠甲、战马一类的军备，配刀是很常见的事。
大宋朝又是一个会社遍地的朝代。
为什么小日子过得不错的那群人喜欢玩会社？
没错，跟宋人学的。
很多人说小日子在唐朝时派遣唐使来，表达了对大唐的崇敬。
日本确实崇敬大唐，但日本最崇拜的却是大宋，甚至连续数百年派民间女人来大宋民间借种，就是为了回去改善人种。
后世日本那些茶道、会社、沐浴、相扑、精致的手工艺几乎全部源于宋朝。
《水浒传》可能是夸大，但里面描述的宋代社会风气绝对没错。
会社里江湖豪杰们歃血为盟，在宋代民间都是真实存在的。
并且像卢清流这种人，也是有自己的会社的，贩茶会社，走私盐会社，还有私下养着打手。
而这地方上有钱的大地主，自然就更了得。
虽然已经无法与唐代以前的豪门世家贵胄那种藩镇武装相比，但他们却利用宗族礼法，田地契约、高利贷经济绑定，将农民困在田里。
他们识字，掌握了舆论力量。
掌握了舆论力量，就可以解释日常生活中的诸多事情。
例如旁边那条河就是谢家村的，王家村的人来抢就是要我们的命。
可能王家村的人没来，但是谢家村的大地主想要主动发起进攻，于是就说王家村来抢，于是大家兴致勃勃操起家伙，为了生存的资源，就开始狂躁了。
他们即便抢到水源，种了地，但最后大部分还是被地主拿走了。
地主这时候就站出来说：大家辛苦了，王家村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要时刻警惕。
于是大家都嫉恨王家村。
这就是掌控了舆论权的作用。
赵宁举目眺望，看见前方人群狂奔，不由得好奇。
恰好一个小孩从旁边水池里爬起来，穿了衣服，也跟着往村里跑，赵宁问道：“小孩！小孩！”
那小孩回头看了看。
他大约十岁左右，好奇地走过来。
赵宁拿出里面的钱说道：“这是钱，想要吗？”
小孩点了点头。
“跟你打听个事，你告诉我，村里发生了什么，这袋钱就是你的。”
“你问。”
“村民们为何突然全部回村？”
“是王家村的人来抢河了！”
果然，这就是唐恪说的民间私斗。
此地离江陵城已经不远，赵宁没想到这里居然都有私斗。
那其他地方还了得？
这大开荒的序幕拉开后，无边无际的利益就摆在眼前。
为了利益，背后的地主和富豪们，什么办法想不出来？
为了钱，他们能给人灌输扭曲的概念，让时代都变得扭曲。
“王家村的人来抢河，那村民们要干什么？”
“要打架！”
“跟谁打架？”
“跟王家村的人打架！”
“有多少人？”
小孩想了想，说道：“不知道，有好多好多人！”
赵宁知道问下去也没用了，将钱袋子给了小孩，小孩露出笑容转身往村子里跑。
远处的村口已经热闹起来，人们在那里商讨着什么。
荆超说道：“没想到比我小时候还要严重了。”
“怎么，你小时候这里也私斗？”
“也私斗，例如哪片湖，那些河流，都是要争的，都是为了生存，但可能没有现在这样严重。”
村口的人越来越多。
赵宁带着人往村口去了。
每一个成年男子都拿上武器，甚至还有几个身份高一些的居然擅自披了牛皮做的甲。
要知道，牛是国家战略物资，牛皮也是，所有死掉的牛的牛皮，都必须上缴官府，如有私藏，一律严惩！
村民们也看到来了一群骑马的人，而且人数很多。
大家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赵宁被禁卫军簇拥起来，荆超带着人在最前面。
荆超喊道：“谁是大保正？”
一个矮胖子走了出来，他就是刚才敲锣的：“我是，不知阁下是？”
“你们聚众作甚？”
“王家村来抢河，我们当然是去反抗！”大保正说道。
“全部放下武器，一律不得乱动。
大保正说道：“这位官人，这是我们谢家村的事，与你们无关。”
荆超怒道：“放肆！我们是朝廷的人！”
那大保正说道：“这里是谢家村！谢家村！江陵府谁不知道谢家村！谁不知道谢家，我们谢家的老爷是江陵府同知！”
“对！现在有人来抢我们的河，我们就跟他们拼了！”一个村民大声吼道。
其他村民似乎也像打了鸡血一样，大声喊起来：“拼了！”
“再说一遍！全部放下武器！”荆超大声怒道，“否则别怪我们动手！”
“你们是何人，胆敢在我们谢家村撒野！”大保正仗着人多喊道。
这时，有人进了村，到谢家庄园去。
“谢官人，谢官人！”
谢文德正在后院抱着女人吃葡萄，可能是天气太热，他们都穿得很少很少很少。
他听到声音后，不耐烦地说道：“何事？”
“村外来了一群人，说让咱们不要动手。”
“不要动手做什么？”
“不要和王家村的人动手。”
“来的什么人？”
“不知道。”
“让谢冲去处理，他不是大保正吗？”
“他让我来禀报您，说对方来头可能不小。”
“不小？”谢文德站起来，“这江陵府还有人敢来我谢家村找麻烦的？你去告诉谢冲，我马上就到！”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怀中美人，用力揉了两下。
女子咯咯笑了起来：“官人好坏！”
“美人，等我，马上就回来。”
“嗯！快去快回！”
谢文德穿好衣服，带着人便到了村口。
村民们让出一条道，谢文德大声道：“是何人来我谢家村放肆！”
他话音一落，却见这些人骑马，人人配刀，面色不由得一怔。
荆超道：“你是何人？”
“我是谢文德。”谢文德自报名字，他脑子里飞转，听最近传闻朝廷派了一支禁卫军南下，但不是说在鄂州那边吗？
怎么这么快就到江陵来了？
“你就是谢文德？”
见对方认识自己，谢文德更加得意。
荆超问道：“这些人要去私斗，也是你的命令？”
谢文德说道：“王家村侵占我们的河流，我们只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若有纷争，自然是去衙门公诉，岂能随意私斗！”
谢文德大笑起来：“衙门不就是我家的吗？你去问问我父亲是谁！”
这时，人群中的赵宁说话了：“你父亲是谁？”
“家父谢忠仁！江陵府同知！”
赵宁笑道：“那便没错了，来人，将此人人头砍下，送到江陵府衙门，交给谢忠仁。”

第505章 荆湖北路的风浪
谢文德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待他有所反应，禁卫军却已经开始本能地执行皇帝的命令。
前排的三十几人下马，拿出弩弓，整齐划一对准前面。
荆超怒斥道：“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所有人放下武器，就地解散！否则，一律格杀勿论！”
那谢冲举着一把刀，大声喊道：“这些人是王家村找来的，跟他们拼了……”
他话音刚落，瞬间有十支弩箭朝他齐射过去。
第一支弩箭刺穿他的咽喉，第二支弩箭钉入他的胸口，其余弩箭几乎也全部射在他身上。
谢冲全身一呆，瞪大眼睛，用颤抖的手去摸自己的喉咙，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一片死静。
谢冲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嘴巴里发出“呀呀”的声音，然后便一动不动。
另一个村民扔下刀，举起手，喊道：“你们不会抢我们的河吧？”
荆超说道：“这里的河、江、湖，全部是朝廷的，自然是你们都能用的，谁都能用！”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道：“大家先放下武器。”
其余人都面面相觑，犹豫起来。
谢文德在人群中怒道：“这些人就是王家村的，他们是来抢我们的河的，没有河流，我们如何灌溉！你们都不想吃饭了！全部把武器拿起来，跟他们拼了！”
大家都迷茫起来。
说到底，民间私斗，各阶层有各阶层的利益。
地主们想要兼并更多的田，占领更多的资源。
而普通百姓，则想着能种更多田，能用更多资源。
这背后的推手自然是地主们。
或者说，根本原因是旧的制度下，生产资料被少部分人掌控，大部分人只能无奈地听从少部分人的摆布。
赵宁说道：“我们只抓谢文德，你们放下武器后，各回各家，种田的种田，捕鱼的捕鱼，与你们无关！”
还是那个村民，他说道：“那万一王家村再来找咱们的麻烦呢？”
赵宁说道：“以后不会有王家村找你们的麻烦了！”
“谁说的，谁能保证！以前好几个官员都来这么跟我们说，但什么都改变不了！”
其他村民也跟着说起来：“对！以前就这么说过，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没错！王家村还是会来的！”
“……”
村民你一句我一句。
连小孩子也在旁边嘀咕道：“打王家村的人！”
赵宁喊道：“我能保证，朝廷能保证！我们此次前来，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
“如何解决？”
“这是朝廷该想的，你们现在放下武器，回去种地，我保证！”
更多的村民开始放下武器，然后让开了一条路。
谢文德站在那里喊道：“都拿起武器！这些人是王家村的！”
没有人理会他。
禁卫军一拥而上。
谢文德想跑，被几个人擒住。
“你们放开我！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家父谢忠仁！家父谢忠仁！”谢文德大声怒吼着。
但禁卫军没一个人理会他，并且像拖一条狗一样将他拖过来，往空地上一扔。
谢文德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发狠话：“我让我爹把你们都杀了！”
他话音刚落，被一脚踢在腿后面，身体一歪，跪在了地上。
赵宁说道：“谢文德违反荆湖北路开荒新政，擅自并田，又怂恿地方私斗，立刻处死！”
那个刚才呼吁大家放下武器的农民说道：“谢衙内是谢同知之子，你们擅自处死他会不会不合适。”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只有谢文德大吃一惊，说道：“你敢杀我！”
说话间，一个禁卫军拔出了刀。
这下谢文德真的怕了，他立刻开始求饶：“好汉，饶了我，我爹是谢忠仁，我家有很多钱，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
他话音未落，那禁卫军一刀下来。
咔嚓一声，谢文德的脑袋从脖颈上掉了下来，血水喷洒了一地，无头尸体歪倒在一边。
村民们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不敢多说话。
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何人，连谢衙内也敢杀。
看样子是来头很大。
那个禁卫军用布熟练地包裹好谢文德的人头。
赵宁挥了挥手，潘汉离带着一些人，拧着那头颅，先往江陵城赶。
夏日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一切都被照得明晃晃的。
赵宁在谢家村问了才知道，谢家村和王家村发生私斗已经很多次，谢家村也几乎到处都是佃户。
土地兼并、民间借贷，到处都是。
就在赵官家在谢家村杀人的时候，江陵府内也不太平。
江陵府的大小官员都在转运司衙门里。
荆湖北路转运使唐恪面前堆着一大堆的文书，这是荆湖北路开荒的总账。
官员们分坐两边。
现在荆湖北路各州府正在筹备夏税，距离秋税也就只有三个月时间了。
无论是政事堂还是农政司，都多次给他写信，督促他加快开荒进度。
荆湖北路的开荒级别非常之高。
不过这个转运使不是那么好当的，荆湖一带民风彪悍，地方官员和地主、商人牵扯颇深，距离朝廷又远。
转运司制定了政策，下面就有各种对策。
开荒确实是在开荒，但下面开荒出来的田，到底有多少是落在普通百姓手里的，恐怕在场是没有一个人有这个数据。
已经有不少人检举过地方上有地主联合官吏私自兼并良田，甚至有一批人已经被关进了大牢里。
但是一份又一份上报上来的许多文书，前后对应有误，都在告诉唐恪，这是一笔烂到不能再烂的账。
而且，随着开荒进度越快，这里面的利益纠纷就越复杂，账就越烂。
甚至从基层官员到中层官员，到荆湖北路的高层官员，可能都在这次的开荒中有巨大的利益牵涉。
他们已经形成了一张网，正在疯狂地掠夺着属于自己的利益。
“为何又核对不上？”唐恪拿着一份文书，“谢家村和王家村的开荒，核对不上！”
众人都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目光落到同知谢文德身上，谢忠仁说道：“可能是下面的文吏记录有误。”
唐恪说道：“到底是记录有误，还是有人在田籍上动了手脚？”
谢忠仁说道：“唐相公，朝廷给如此重的任务，现在所有人都很辛苦，在日夜忙碌，在某些地方有一点疏忽也实属正常，若是因这等小事把事情闹大，万一基层文吏们闹情绪，事情还有谁来做呢？”

第506章 人头来了
唐恪看了一眼知府王德发，问道：“关于江陵大学的修建申请已经通过政事堂审批，今天一大早刚到本官这里，江陵大学可速速开始修建。”
“是，下官这就开始筹备。”
唐恪又说道：“要谨记陛下的教诲，人才是第一因，有了人才，就种下了因，种下因，才能结出果。”
“是！”
唐恪继续说道：“最近半年发生的多起民间私斗引起朝廷高度关注，朝廷已经派禁卫军南下，从鄂州传来的消息，那里又有数千人参与私斗，死伤高达五百多人，以往这样的私斗，地方官府无法管，但这一次不一样，所有鼓动私斗的人，都已经被处决！”
谢忠仁说道：“唐相公，下官以为朝廷这样做欠妥。”
“为何？”
“朝廷不应该事无巨细，民间乡里的事，自然有乡绅、文吏以及宗族礼法去管理。”谢忠仁一脸的正义凛然，“若是朝廷贸然插手乡间事务，破坏了自古以来的规矩，引起地方大部分人的不满，这个责任谁担当得起？”
唐恪问道：“谁不满？”
谢忠仁答道：“谁不满下官不知，但如此做派，必然适得其反，咱们身为朝廷命官，代天子牧民，要做的事情是与民休养生息，维持地方稳定，这就是最大的功德，至于乡里小小的摩擦，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其他官员也点了点头。
唐恪还要说话，提点刑狱使刘殊说道：“谢同知说的有一定的道理，民间自然少不了刁民，但私斗牵涉的人数太多，朝廷以军队干涉，实属不妥，我大宋以仁、礼治天下，应该让地方乡绅、文吏以圣人之学教化百姓，这样才能治根本。”
其他官员听后，都点了点头。
显然，在座的都是利益既得者。
利益既得者的嘴脸是什么样的，他们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唐恪说道：“禁卫军是朝廷派下来的，诸位有话，就奏疏中堂，奏疏天子！”
唐恪将话题转移回来，说道：“这谢家村的账目不对，刘宪是不是应该派人好好查查？”
刘殊不紧不慢道：“好，本官会派人查的。”
“上一次公安县强并良田一事，提点刑狱司有审出来吗？”
刘殊说道：“事情很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审清楚的，需要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
“提点刑狱司的事务，似乎在唐相公的权知之外吧？”
“你！”唐恪一时间语塞。
这就是大宋朝的基本特色。
在大宋朝的编制里，转运使是管理财政和民政的衙门，无权过问提点刑狱司的事务。
这是为了防止唐朝以来地方有人独揽大权的局面。
但它的弊端也很明显，相互掣肘，行政效率极其低下。
荆湖北路又没有经历任何改制，虽然唐恪来荆湖北路也提拔了一大批自己的人，但传统势力根深蒂固，绝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推下去的。
“你这是故意包庇！”唐恪怒道。
刘殊说道：“唐相公没有任何证据，说本官故意包庇，是何用意？”
“公安县一个兼并良田案，提点刑狱司审理如此之久，这难道还不是包庇！”
“本官身为提点刑狱使，秉承公心，对事情认真负责，绝不姑息任何一个违法者，自然是要小心又小心，倒是唐相公，为了完成自己的政绩，就胡乱抓人，其心可诛！”
下面的官员见两位大佬又吵起来了，似乎习以为常，也不做声。
“你是在故意阻挠开荒！”
“我没有，你不要乱说！”
“唐相公，唐相公。”王德发提醒道，“下官以为，现在重点可能在于监镇官人员的配置。”
唐恪这才转移回来注意力，问道：“目前有多少监镇官了？”
“目前已经安排过来150名监镇官下去，在各个县下面都有。”王德发继续说道，“农政司给过来的《农学》书刊也印刷了一批，不出意外，今年可以在各地推行。”
他说得很仔细：“《农学》这本书非常适合湖泊、水泽很多的荆湖北路，里面有稻田、养殖相结合的诸多知识，还专门针对肥料和田地做出了新的注解。”
谢忠仁笑道：“现在朝廷派了军队来荆湖北路杀人，搞得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种地？”
他这么一说，其他官员又开始议论。
“是啊！唐相公，让禁卫军来荆湖北路着实欠妥，这样扰乱民间，人心惶惶，影响了农事，若是庄稼欠收，谁来担这个责任！”
王德发说道：“谢忠仁，你三番五次打断本官说话，将话题往扰乱民心上引，是何用意？”
谢忠仁笑道：“王知府，下官是有话就直说，下官也是忧国忧民啊！这万一出了大事，天子怪罪下来，岂是你我承担得起的！”
王德发脾气显然也来了，他怒道：“那这份谢家村的账目你作何解释？”
“这本官怎么知道，是下面的文吏们记录的。”
“别人如此记录，自然是你谢家在谢家村做了一些事！”
“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谢忠仁冷笑道，“你让那个记录的文吏到这里来，我们当场对峙，也可以让提点刑狱司衙门的人下去查，若是能查出来什么，下官甘愿伏法！”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声音：“报！”
众人面面相觑，官员们议事的时候，一般外面的衙差是不会打扰的，除非有重要紧急的事情发生。
“进来！”
那个衙差进来了。
“何事？”
“外面有人自称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都虞候，说有要事要见唐相公。”
唐恪大吃一惊：“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的人，那不是禁卫军武官吗？”
周围的人也议论起来。
“人在何处？”
“就在门口。”
“让他速速进来。”
潘汉离带着人大步进来。
那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头就提在他手里。
他一进来，所有官员都站了起来，周围的衙差们也都紧张地围过来。
潘汉离说道：“哪位是唐相公？”
唐恪说道：“本官便是。”
“下官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都虞候潘汉离。”
唐恪打量了一眼此人，说道：“何以证明？”
“这是下官的官印。”
唐恪看了看，才点头说道：“不知阁下前来江陵作甚？”
潘汉离却不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说道：“哪位是谢忠仁谢同知？”
谢忠仁立刻站出来说道：“本官便是。”
潘汉离拿出谢文德的脑袋，拆开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布，说道：“有一样东西亲手交给你。”

第507章 圣驾提剑抵江陵
谢忠仁愣了一下，看着那圆圆的，也不知是何物。
众人也纷纷投过去疑惑的目光。
那王德发嗅了嗅，说道：“我怎么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谢忠仁却并未想那么多，接了过来，问道：“不知此为何物？”
“请谢同知亲自打开。”
谢忠仁一层层解开。
渐渐的，血腥味散发了出来，明显越来越浓。
众人似已经察觉到不妙，这恐怕是……
总不可能是一颗猪的脑袋吧？
那就是一颗人头了！
唐恪立刻大呼道：“将这些人抓起来！”
周围的衙差立刻持刀而上。
潘汉离镇定道：“唐相公，天子就在城外，下官可是奉天子命令送来的。”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大惊。
唐恪道：“当真？”
“牵涉到当今天子，下官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不敢乱说。”
而此时，谢忠仁已经解开到最后一层，他双手颤抖地打开全部的布，看到了自己儿子的人头。
谢文德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保持着死之前那一刹那的恐惧。
谢忠仁怪叫一声，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直接从原地跳了起来，将人头抛出去。
谢文德的人头刚好落到刘殊怀里，刘殊恐惧地躲开。
人头便才落在地上，在地上打滚。
那凝固住的血浆在地上拖拉了一长条，人头被凌乱的头发包裹住。
这一刻，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
唐恪说道：“那这人头又作何解释？”
“此人乃是谢忠仁之子谢文德，他在谢家村煽动百姓私斗，被路过的天子遇见，将其斩杀！”
唐恪立刻道：“叫上所有人，出城迎接圣驾！”
谢忠仁发疯地吼道：“绝不可能是天子，这些人是土匪！是强盗！来人！将他们立刻拿下！关进大牢！”
“慢着！”王德发大声道，“若真是天子，谁担当得起这个责！”
众人议论起来。
唐恪大声道：“还不去通知，准备迎圣，若是耽搁了，你们就等着被问责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于是赶紧去准备。
就在江陵府官员们忙作一团的时候，赵宁已经带着人，一路朝江陵赶来。
举目望去，那烈日之下，长江之畔，有一座大城。
这里便是中部的数路通衢江陵了。
此时湖北省的中心还没有东移到武汉，而是此处。
有从长江上游下来的商船，载满了蜀绣、蜀纸。
唐宋时期的四川，丝织业崛起，由以锦闻名天下，其特色是纤丽豪华。
而且造纸业也极度发达，所以最早的纸币也是出自成都。
这些商品都顺着长江而下，在江陵府的沙市镇渡口停留。
没错，宋代的沙市已经是镇了，相当于城乡结合部的集市。
而且据史料记载，旺市的时候，人数多达二十几万。
只见那官道上车水马龙，烈日炎炎，丝毫不能阻隔人们运货的热情。
倒是一大堆骑马的人过来，引起了路人的注意。
赵宁看见打量着，他看见有卖肉的，而且是猪肉，但卖鱼的最多，鱼腥味漂浮在空气中，有一种回到21世纪菜市场的感觉。
还有人蹲在路边卖蔬菜，卖草鞋。
不远处，还有大批商队，满载着货品。
有可能是茶商，也可能是盐贩子。
一路走过来，赵宁对这样的气氛还是感到非常满意的。
这种规模的集市，在京畿路都见不到，也只有在长江边上河流纵横、地形开阔的平原地带才有。
而且水产类商品非常丰富。
赵宁对荆超说道：“你看此地，甚是热闹，唐恪就该写一份这里详细的调查，呈报上去，供政事堂好好探讨。”
“这里的人都来自何处，为何在此地聚集买卖，如何解决运输问题，如何解决治安问题，如何解决税收问题，小商贩的收入如何，够不够养家糊口，这些都是政事堂应该且必须知道的。”
赵官家在那里自顾自的说着。
“为政者，不能只坐在奢华的办公厅中做纸面文章，治国治国，这不就是治国吗？”
荆超大为感慨：“官人忧国忧民。”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赵宁叹了口气，“我这一路南下，举目四望，皆是疮痍，随处一听，便是哀怨。”
他指着前方远处那金黄的麦田，夏风中麦浪滚滚，麦香四溢，说道：“多么美好的山河土地，但生活在这土地上的民众呢？”
难怪后来有一人路过潼关，感慨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荆超似乎感受到了赵官家那少有的哀愁，目光不由得变得崇敬起来。
在他心中，赵官家是一个铁血帝王，却也有柔情的一面。
这柔情却并非儿女小情，而是对苍生的悲悯之情。
他不知道为何这位赵官家比过去那些赵官家都更加同情百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荆超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只是说道，“官人不是一直在改制吗，我们能做的就是全部无条件的支持您。”
赵宁看了前面一眼，说道：“走吧，江陵城还有人等着咱们呢！”
赵宁这次来江陵，其一是考察南方事情，其二肯定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来帮助唐恪的。
他要在这里画一个圈圈，并且在这里召集读书人讲话，宣扬新思想，让这里的读书人接受新学。
商业越是发达的地方，人们的思维越是活跃，这是自古之理。
古人也说过：惟楚是才。
楚地人才之多，自古以来天下闻名。
前面的江陵城越来越清晰。
很快，他便看到了站在烈日下的江陵府诸多官员。
官员们也看到前方的队伍，见到如此多骑马者，不由得震撼。
王德发问道：“唐相公，你可看见陛下？”
大宋朝的知府是由政事堂的宰相任命的，倒不像明朝那样，四品以上的官员上任之前必须面圣。
唐恪和刘殊踮起脚望了望，待人群近了，唐恪惊讶道：“是殿前司都虞候荆超！”
“那是何人？”
“陛下的御前侍卫。”
再一看，果然在人群中见到赵官家。
唐恪立刻奔上前，众人也跟着他跑。
马蹄震地，气势如虹。
官员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骑士。
不多时，大队伍才停下来。
唐恪高呼道：“臣参见陛下，迎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众人也立刻紧张地跟着高呼道：“臣等参见陛下，万岁圣安！”
这下才肯定，真的是天子来了。
众人也没心思多想为什么天子突然就到了江陵，只见骑在马上的赵官家大声说道：“谢忠仁在何处？”

第508章 摊牌了，朕要弄死你们！
谢忠仁全身颤颤巍巍地站出来，低着头，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道：“陛下……陛下，臣……臣在。”
赵宁淡定自若地看着他，问道：“你儿子的头收到了吗？”
谢忠仁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跪在地上，说道：“小儿惊扰了圣驾，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这烈日炎炎，正是盛夏之时，众人晒得满头大汗。
但是赵官家丝毫没有进城去衙门的意思。
“惊扰了圣驾？”赵官家冷声道，“朕带了两千禁卫军精锐，他何德何能惊扰朕？”
谢忠仁依然低着头，艰难地说道：“小臣愚钝，不知陛下为何处死犬子。”
赵官家却不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扫视一转众人，见众人神色疲惫，说道：“都觉得烈日之下难受？”
众人道：“臣等不敢。”
“不必放在心里，朕知道你们现在难受！”赵官家的音量突然提高了，“但朕比你们更难受！”
众官员又说道：“陛下舟车劳顿，还请立刻入城歇息。”
“歇息？”赵宁冷着脸哼道，“这荆湖北路的百姓连一分自己的田都没有，还要被迫借着利息三倍的高利贷！被人怂恿去私斗！朕哪还有心情歇息！你们怎会还有心情歇息！”
众人立刻说道：“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你们没说错！你们都有罪！但你们心里恐怕却不认为自己有罪！并且还在骂朕刻薄，送他谢忠仁儿子的人头给他！”
众人沉默不做声，显然赵官家说的是对的。
“谢忠仁。”
“臣……臣在。”
“你心里是不是在骂朕是暴君？”
“臣……臣……臣……臣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儿子怂恿谢家村村民私斗，欺霸田产！还敢私自去荆门军贿赂荆门军知军刘同，吞并新田！你告诉朕！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赵官家此话一出，许多人心头都沉了下去。
这大热天的，竟然感觉脚底发凉。
那提点刑狱司使刘殊立刻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正要向陛下汇报此事，近日荆湖北路私斗频繁，皆是有人在背后怂恿、撑腰，此余毒尤甚，当严格查办！”
赵宁道：“哦，如何处置，你有何建议？”
刘殊立刻说道：“当然是打入死牢。”
“你！”谢忠仁跳起来，指着刘殊大骂道，“刘殊，你手里也不干净！你还有脸说我！公安县并田一事就是你在背后指使……”
不等谢忠仁说完，刘殊打断了他的话：“陛下，此人被揭穿了，想要转移话题，胡乱咬人，臣绝对是清白的，臣愿意接受所有调查，若是臣有贪污，臣愿意献上这颗脑袋。”
谢忠仁大骂道：“刘殊！你这个无耻之徒……”
赵宁问道：“你说刘司宪有并田，你有何证据？”
“臣……”谢忠仁哑口无言。
“没有证据你胡乱指责朝廷大臣，当朕是什么？”
“陛下，臣……”
赵宁打断他的话，说道：“刘司宪刚才说打入死牢，朕以为，不如就地处死，来人，砍了。”
几个禁卫军上来，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见那谢忠仁被拖到一边，就在草地上，一刀被砍了脑袋。
众人吓得面色陡变。
之前谢忠仁还在转运司衙门商讨新田一事，现在却已经身首异处了。
久闻当今赵官家杀人不眨眼，却未曾料到刚来，尚未入城，就把同知就地处决了。
刘殊身体也在发抖，但他强作镇定，大声道：“陛下圣明，此等奸臣贼子早就该杀！”
其余人也跟着称赞起来。
赵宁这才在簇拥下往城里行去。
此时不知为何，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却飘来了大片乌云。
南方这盛夏的天气，就像渣男的心，女人的脸，说变就变。
又是一阵狂风从南面的长江上涌来，远处的商贩们加快了速度。
显然，暴风雨要来了。
禁卫军先入城开道，随后赵官家以转运司衙门为行宫暂住下来。
等赵官家进城的时候，闪电在厚厚的层云中浮现出雪白的冷光，片刻后雷霆炸响，倾斜而下。
城内居民纷纷回家，路边小摊也收起了找地方躲雨。
赵宁抵达转运司衙门门口的时候，恰逢下起漂泊大雨。
唐恪立刻命人进去收拾。
赵宁却不着急，他坐下来，拿起之前桌上那些新田的记录文书，饶有兴趣的看起来。
众人都站在前面，大气不敢出一个。
“公安县新田500亩，都写在了这个何颂的名下。”赵宁拿起手里的文书，那上面有通判衙门的官印，“通判何在？”
通判李魁出列：“臣在。”
“这是通判衙门关于新田的记录？”
“是。”
赵宁又拿起另一份文书，说道：“但这份文书上，这个何颂的田却只有50亩，另外450亩分到了其他九户下面，这是士曹衙门的文书，士曹参军呢？”
士曹参军王偕心头一凝，出列说道：“陛下，臣在。”
“这些是你写的？”
“是下面的文吏上报上来的。”
“这上面盖的是不是你的官印？”
“是……是……”
“还有这里，松滋县，为何出现100亩新田归属同一人的情况，这是通判衙门的文书，而这100亩田在士曹参军衙门又是分给两户人的，双方核对不上，朕该相信谁呢？”
王偕说道：“陛下，这些都是下面的文吏统计的。”
“卿的意思是，只需要他们统计，你闭着眼睛签字盖章？”
“不……不是。”
“唐恪。”
“臣在。”
“如此简单的错误，为何还放到了转运司衙门来？”
唐恪说道：“陛下，上一次也出现了这种情况，后来臣派人去查，士曹衙门的文书确实是正确的，并无并田的现象。”
“那就是通判衙门的人记录错了？”
通判李魁连忙说道：“陛下，臣是如实记录，绝无半点虚假。”
赵官家扫视了一眼，说道：“刘司宪，你说问题出现在何处？”
刘殊回答道：“事情难辨真伪，不能贸然定论，否则会扰乱人心，难免伤害基层文吏的信心，是以还需要时间调查。”
赵宁却拿出了在荆门军的那份账本，说道：“朕倒是有一言，卿且听之。”
朕摊牌了，朕要弄死你们！

第509章 雷霆之怒！
刘殊说道：“请陛下明示。”
“朕以为，这些问题之根本不在于士曹参军，更不在于通判。”
赵官家的话让大家一时间有些懵逼。
只听他继续说道：“今日之问题，在于地主乡绅与地方官员的勾结，官员率先并田食利，怎会严格查处并田？”
还没有人说话，赵官家命人将账单给了唐恪，说道：“这份账本是荆门军都虞候高顺林给朕的，还有从刘同那里找出来的一份，都是在荆门军买了新田的。”
众人心头一凝。
只听赵官家又说道：“按照这上面的名单，全部抓起来，一个也不要放过！”
唐恪一看这份账单，顿时心头一震。
因为这名单中，赫然有在场的官员。
例如士曹参军王偕便在其列。
“愣着干什么？”赵宁看了一眼唐恪，“先抓最近的！就在此处，把名字点出来！”
唐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点名，第一个名字便是：王偕！
王偕一听，连忙大叫道：“冤枉！陛下！冤枉啊！”
赵官家怒拍桌案道：“住嘴！还敢喊冤！这份账本是那刘同和高顺林私下记录的个人账本！他出何居心要把你的名字记录进去！”
他看了一眼唐恪，冷声说道：“继续念！”
唐恪又开始念，一个个官员被点名。
最后念下来，竟然有十五名大小官员全部牵涉到荆门军并购新田案，却全部超过了五十亩。
而在转运司衙门的田籍记录中，却都没出现这些兼并的新田。
显然，是下面的人做了手脚的。
这十五名官员被押了出来，开始纷纷喊冤。
有官员大声喊道：“陛下，您不能仅凭一份账本就治我们的罪，您就不怕人心不服？这样恐怕朝廷新田开荒也会受到严重影响……”
“还敢威胁朕！”赵官家冷着脸，声音在堂内回响。
外面的闪电映照得堂内雪白一片，又有炸雷滚滚而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赵宁继续怒道：“朕一路南下，民嚎四野！地主乡绅勾结官吏，吃人饮血！无恶不作！这荆湖北路的新田开荒到如此地步！朕不杀他个人头滚滚，何以向朝堂诸公交代，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众人被赵官家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沉默片刻，一边的提点刑狱司使刘殊连忙出来说道：“陛下圣明，阻挠新田开荒者，就是在对抗朝廷，当立刻处死！”
赵宁却说道：“朕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当中有三人可以活下来，你们回去收集手里有的证据，指证最多的人可以活下来，按此排序！你们只有今天一天的时间！”
这十五人被禁卫军带下去，回各自家中。
剩余的人一声不吭站在那里。
那份账单上自然不会仅仅只有十五名官员，还有大小地主，都托人去买过田。
赵宁用最简单的话斩钉截铁说道：“上面有名字的，一律抓起来，严查账目，每十五人中留三名招供最多者，其余一律处死！抄家！”
“另外，凡是半年之内有参与私斗的，抓始作俑者，就地处决！”
靖康六年五月十六日的江陵府，被暴风雨笼罩住。
天空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暴雨倾盆而下。
原本繁华的街头，已经空无一人。
不多时，路边酒肆和茶楼里的人，看到一队队骑着马，披着蓑衣的人从街上快速行驶而过。
在江陵城的北城门，悬挂着一颗头颅，那是江陵府前同知谢忠仁的头颅。
他咧着嘴，面部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眼睛也已经是灰色，仿佛还在注视着这座城。
一队队骑兵从城门冲出去，他们奉诏去抓人，抓账目上的地主。
有的地主就住在城内，门口突然来了一些骑兵，他们翻身下马，神情冷漠地去敲门，等门开后，便鱼贯而入。
有的在门缝中看到后不敢开门，门便被直接踹开。
名单上的那个人则被从屋子里拖出来，在暴风雨中被强行带回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里的所有官员和吏员，此时此刻，没有一个敢开小差的，全部严阵以待，只要送来一个，就立刻审。
下午的时候，十五名官员被带回自己家中，快速疯狂地收集证据。
而整座江陵城已经被禁卫军接管，所有人一律不得进出。
不知为何，今天的暴雨持续时间格外长。
一个时辰后，已经有好几份招供书送到转运司衙门里。
又过了一个时辰，已经是傍晚时刻，十五名官员的招供书全部送来了。
这些招供书的内容就精彩多了，又牵涉进来了三十几个官员，无论是转运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这种省级衙门的官吏，还是知府衙门或者下面县级的，都在里面。
其中就包括了提点刑狱司使刘殊。
赵官家目光冷冷钉着刘殊，问道：“刘司宪，你拿的也不少啊！”
刘殊吓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说道：“陛下！这绝对是冤枉的，臣从未在枝江县并过田！”
“朕没说是枝江县，你为何知道这上面写的是枝江县？”
“臣……”
赵官家招了招手，周围几个禁卫军便走过来，摘了刘殊的官帽，然后往外脱。
“陛下！陛下！臣再也不敢了！陛下饶了臣……”
唐恪站在一边，额头上的汗一直没有干过。
他当然没有并什么田，但是对于赵官家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他感到无比紧张和不适应，胸膛有一种压迫感。
“将刘殊的人头传首荆湖北路各州府。”
“是！”
“传令荆湖北路各州府，朕给他们三个月时间处理，再有出现兼并新田而未上报者，当地知府一律处死！”
刘殊的人头在大雨中滚落在地上，被包裹起来，送出了出去。
被处死的不仅仅是刘殊，第一批十五名官员，只活下来三人，其余十二人全部被处死。
而且知府衙门里密集的审问后，凡是牵涉到兼并新田的地主乡绅，甚至没有关押起来，审问完后，就拖到刑场去了。
城外水洼变成了红色。

第510章 聪明的秦夫人
“我再也不敢了！救救我！救救我！”
大街上，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地主乡绅们，像一头头嗷嗷待宰的猪一样。
他们贫民地哀嚎着、惨叫着。
声音惊动了街道两边酒肆中的百姓，惊动了居民。
有人探出头来朝这边望来。
“那不是王官人吗？”
“那真的是王官人！他可是江陵城的大富豪，听说他的女儿嫁给了城里的大官，他这是怎么了？”
“你们快看，那个人好像是李县尉！”一个人指着那个走不动路，在地上被拖行的男子大声喊道。
“李县尉平日可是大人物，连城头的刘恶霸都不敢正眼看他一分，他这是怎么了！”
“你们快看！还有那边，是刘官人，是江陵首富刘大官人！”
“那真的是刘大官人？”
“绝对不会有错！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些大人物现在全部被人拖行，还在喊救命！”
“……”
就在人们在议论的时候，衙门的衙差也分头行动了。
说书先生们甚至冒着雨出来了。
说书先生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些人要么贿赂官员兼并新田，要么利用手里的权力兼并新田，现在全部要被处死。”
人们的注意力快速被拉过来，全部都看向说书先生。
有人震惊道：“你是说，这些人全部是被拖出去处死的？”
“没错！”说书先生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种场面，他活了几十年都没有见过。
这一天之内，江陵城内那些大人物，一大半被都抓了起来。
而且更多的现在都在去往刑场的路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天之内，那么多大人物都要被处死？”
说书先生走上去，说道：“是赵官家来了。”
“赵官家？”
说书先生强调了一遍，说道：“皇帝陛下！”
这下人群陷入短暂的死静中，随即像沸腾锅炉一样议论起来。
“那那些人都是……”
说书先生说道：“没错，都是被皇帝陛下下令处死的，他们违反了朝廷开荒新政。”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有人忍不住疑惑道。
“他们假别人的名义，兼并新田，被查出来了，朝廷现在严厉打击新田被并！”说书先生用激动的语气说道，“所以，接下来江陵府还会有一大批新地空出来，如果你们想领地，可以去衙门去报名。”
“真的？”
“千真万确！”
不少人兴奋地高呼起来。
甚至有人大声喊道：“赵官家万岁！”
街头不少地方都传来欢呼声。
甚至还有人冒险跑去刑场围观。
普通老百姓最喜欢围观，尤其是杀富豪，杀有钱人，杀官员，他们最兴奋。
但是，现在城门口沾满了禁卫军，没有皇帝陛下的手谕，是出不去的。
那些吃瓜群众就跑到城门口，站在城门处往外瞄。
只见外面，那些个官员、富豪、地主乡绅，跪得整整齐齐，刽子手正在挨个挨个砍脑袋。
一刀下去便是一个。
哭嚎声此起彼伏。
天慢慢黑下来，江陵府的报社全部在连夜加班加点。
今日的《江陵快报》已经发了一版出去了，配合说书先生在城内传播。
但是这显然还不够，在动手的同时，舆论阵地的争夺也全部开启。
无数笔杆子坐在报社里，点起油灯，疯狂抄录明日即将发行的报纸。
十七日一大早，《江陵快报》被销售一空。
甚至有人用推车推着一堆连夜印刷出来的报纸去沙市镇叫卖。
一个时辰就全部被抢空了。
天子圣驾莅临江陵府的消息如同风暴一样，在十七日清晨的江陵传开，引起巨大的轰动。
更让人震撼的是，江陵府有一半的官员落了脑袋，江陵府的首富昨天也被处决，那些平日里如雷贯耳的大富豪也全部被处死。
而且眼看这场风暴还刚刚开始。
人们看见一队队骑兵呼啸而过，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的。
但有人预判，接下来数日，还会有更多人死。
十七日，从转运司衙门、提点刑狱司衙门、提举仓平司衙门、知府衙门分别传出来了多道命令。
一是各级官员、吏员各守其职。
二是各级与户籍、田籍有关的官员、吏员，全部重新统计新田所属。
三是各级官员、吏员务必维持地方民生稳定。
命令加班加点被送出去。
昨天一夜，江陵府活下来的官员几乎都没有睡着觉。
赵宁：朕睡不着觉，谁都不想睡！
唐恪一晚上只在做一件事：临时任命新的官员。
赵官家是杀爽了，但接下来还有一大堆事情要重新处理，不可能让赵官家亲自来处理吧？
好在唐恪是提拔了一批自己人的，这个时候自己人就顶上来了。
五月十八日，东京城，秦府。
一大早上，秦桧还在吃早餐，王氏便来了。
“良人今日为何起的如此早？”
“官人，最近跟金使谈得如何了？”
“金使？”秦桧吞下馒头，饮了一口茶，“还没谈出一个结果来，不过现在我们谈的优势很大。”
“此话怎讲？”
“韩世忠在辽东的捷报昨日晚上传回来了，今天一大早报纸头条便是了。”
王氏愣了一下，说道：“又是何捷报？”
“击败金军，夺下复州，杀敌六千，金贼狼狈北逃。”
“如此说来，辽东战线已经稳定了？”
“稳定还不敢说，但八成是定下来了，看后续朝廷对辽东的投入。”
“朝廷打算如何投入？”
“我昨夜问了户部，预算做得很足。”
王氏思考起来。
“怎么，良人问这些作甚？”
“官人，那赵谌可在辽东。”
秦桧放下茶杯，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王氏继续说道：“上一次刺杀没能成功，现在他有韩世忠的保护，不是那么好刺杀了。”
秦桧叹了口气，说道：“我看要不这件事就算了，赵谌应该不知道是我们动的手，而且这事必然已经传到官家耳朵里，好在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万一赵谌知道是咱们动的手呢？”王氏说道。
“这……”
“而且现在赵谌在辽东立了军功，会不会重新赢得官家的赏识？”
秦桧笑道：“你多虑了，就算重新赢得赏识，也绝不会复归太子位。”
“即便没有复归太子位，但在军中有了威望，对你我都是威胁。”
“两人何意？”
王氏却不正面回答，只是道：“张俊给你写信来了。”
她拿出张俊的信，秦桧接过来看了看，说道：“张俊在北线赚了不少钱啊！”
“他说愿意拿出一部分生意给我们做。”
“条件呢？”
“帮他往上升。”
“我哪里帮得了，现在军政院和枢密院，东府无权过问。”秦桧说道。
“我看韩世忠和亲王走得很近，不如利用赵谌来给韩世忠制造谣言，让赵官家对韩世忠不满，张俊不就有机会了？”
秦桧有些惊讶：“你的意思是，造谣韩世忠有谋反的嫌疑？”
“不不，谋反未必有人信，就说韩世忠居功自傲，想要拥兵自立于辽东。”
秦桧思忖起来。
王氏继续说道：“金国使者想要议和开商，官人何不也说服官家，如此辽东也可以作为双方商贸点，我们的买卖可以做得更大，我命那个叫卢清流的去荆湖北路买田去了，以后商品可以沿着长江南下出海，到辽东，岂不是更好？”
便在此时，下面的人突然过来说道：“官人，您的信，是从京西南路襄阳传过来的。”
“襄阳？襄阳这个时候给我写信作甚？”秦桧接过信，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凝固住了。
“赵官家南下了！”

第511章 复州自古以来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王氏惊讶道：“官家南下了？”
秦桧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他没有回答王氏的话，而是继续看着眼前的信，快速认真地读完。
他不敢遗漏任何一个字。
等看完后，秦桧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秦桧的脸色，王氏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都死了。”
“都死了？”
“襄阳府的转运使、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使，全死了。”
“怎么死的？”王氏一问出来，就知道自己问多余了。
“被官家砍了。”
“为什么？”
“听说是违规借贷，而且提举常平司做假账，被官家遇到了。”
王氏忍不住问道：“这会有什么影响？”
秦桧站起来，来回走动起来。
他的脑瓜子在飞速转动。
赵官家是何时南下的？
“对了！就是那一次狩猎后！宫里一直说官家身体不好！”秦桧猛然反应过来，“其实官家不是身体不好，是南下了！”
“我是问官家在襄阳府的行为，会有什么影响，对我们有影响吗？”王氏有些着急。
秦桧问道：“我们有借贷买卖吗？”
“有！”
“利息是多少？”
“三倍。”
“赶紧全部卖掉！”秦桧用前所未有的语气说道。
“全部卖掉吗？”王氏显然不舍得，“那可是很多钱啊！”
“是钱重要还是我这个执政的位置重要？”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处理。”
王氏站起来，快步走出去。
“对了，你之前说的卢清流南下了？”秦桧叫住了王氏。
“对，他南下去买田了，不过去的是荆湖北路，不是京西南路，不在襄阳府。”王氏笑道，“你不必担心。”
“为了以防万一，立刻让他回来。”秦桧说道。
“他在荆湖北路。”
“荆湖北路也不行！”秦桧依然来回走动，“官家突然南下，为什么？”
“为什么？”
“南方各路多次写奏札陈述南方民生多艰，官家是去考察了。”
“民生多艰，官家就南下亲自考察？”
秦桧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懂，户部是算了一笔账的，七路新政推开后，最多也就是勉强维持边军，现在朝廷在辽东又开辟战场，军费又增加了。”
“所以？”
“所以官家要动南方了！”秦桧说道。
“南方也要推行新政？”王氏大吃了一惊。
“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这和借贷有什么联系？”
“你忘了我现在正在推行交钞西乡？这个新政看似新农政的一部分，但其实是王介甫青苗法的改良版，朝廷要开始收回天下借贷了。”
王氏问道：“官家之前有提过？”
“官家的行为已经证明了一切。”
王氏赶紧离开，忍下心来去抛掉所有借贷。
此时，不仅仅是秦桧收到了襄阳府的信。
东京城不少大佬都陆陆续续已经收到地方上的信了。
莫俦急匆匆赶往赵府。
看见赵鼎走出来，莫俦惊讶地高呼道：“大相公，大相公，出大事了！”
“我都知道了。”
“赵官家在襄阳府，还把提点刑狱使、转运使、提举常平司使全砍了，京西南路人事申报已经递到吏部。”
莫俦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京西南路三个一把手，全部砍了！
而且那可是南方，现在南方各路都在谈免税的事，而朝野上下却在疯传新政南下，正是敏感时期。
各方势力都绷紧了一根线。
宋金又进入新一轮的谈判。
太原和辽东局部的战争，都加剧了宋金矛盾。
而且金军陈列大军于河北一带的消息，早就不是秘密了。
甚至有人传闻说宋金即将爆发一场新的全面战争。
赵官家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赵鼎说道：“将名单送到政事堂，你先去，我稍后就来。”
“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快去。”
“是。”
莫俦刚转身，又回来了，他忍不住问道：“官家为何要杀他们？”
“先不要问为什么，先处理我们要处理的事。”
“是，下官这就去。”
上午的时候，东府宰执和尚书全部到了政事堂。
唯有蔡懋尚未到。
此时，蔡懋正在见金使。
锡林赫鲁和李善庆坐在一起，蔡懋和李若水坐在对面。
锡林赫鲁开始翻旧账：“贵国到底有没有诚意？”
李若水说道：“金使何出此言？”
“我在东京已经待了数月，却不能见赵官家，也不能就太原之战给我一个满意答复，这是宋国单方面破坏宋金议和。”
上次被虞允文气得吐血，锡林赫鲁发誓，这辈子看到虞允文一定绕着走，绝不跟那个年轻人说半句话。
他觉得眼前这两个老头就和善可欺多了。
李若水说道：“本官不是早就跟阁下说了吗？太原百姓是遭遇盗匪虐待，王师北上平乱，以安民心，你不信去太原问问？”
锡林赫鲁又说道：“但是你们对我们的人出手了，并且杀死了完颜闍母，知道他的身份吗！他是太祖皇帝的弟弟！这件事，如何交代？”
“那真是太悲惨了，王师在平乱的时候，刀剑无眼，这很合理！”蔡懋接过话，他继续说道，“他当时为何就站在那里呢？”
锡林赫鲁听到这话，气得怒拍桌案站了起来，吼道：“你说什么！”
蔡懋不紧不慢说道：“我是说，王师平定叛乱，刀剑无眼，他一个金国皇族，为何当时要站在太原城的战场上面，还暴露在弓箭下，这让我们很为难啊，我们也不知道他是金国皇族，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救出来。”
蔡懋这套说辞，让向来严肃的李若水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锡林赫鲁怒道：“你们这是强词夺理！”
蔡懋一副“我就强词夺理了你拿我怎么样”的样子，他端起茶杯，惬意地饮起茶来。
“金使到底还想说什么？”李若水开口道。
“太原之战你们必须给一个交代，不然我大金百万天兵立刻南下，踏平你东京！”锡林赫鲁的口水都差点喷到蔡懋的脸上。
蔡懋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还有辽东！”锡林赫鲁瞪大眼睛，恨不得将蔡懋活吞下去，“辽东！宋军为何无故侵占复州！”
李若水在一边一脸严肃地说道：“复州自古以来便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第512章 两湖特区
“胡说八道！那明明是我大金的领土！”锡林赫鲁强忍着怒火，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要以为我没有读书，复州乃是辽兴宗年间设置，属辽阳府，我大金灭辽以后，全面接管，复州跟你大宋有何联系？”
蔡懋说道：“大唐安东都护府听说过吗？”
“跟你大宋有何关系？”
“所以我说，复州自古以来便是中国的土地，大宋即中国，王师东进，只是收复失地。”
锡林赫鲁怒道：“所以你们这是开战？”
“你也可以如此理解。”李若水补充了一句。
“我大金天兵现在可随时南下！”
蔡懋从鼻子里吐出一句话：“期待。”
锡林赫鲁还想说话，被一边的李善庆拦住了，李善庆说道：“久闻蔡相公大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高帽子就不必戴了，说正题。”
“关于辽东之战，我朝感到非常愤怒。”
“所以呢？”
“我们希望宋国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们要的交代，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若是您执意这种态度，恐怕两国关系会急剧恶化。”
李若水又笑了：“两国关系何时好过？”
蔡懋说道：“说起辽东，我倒是想起了真定、中山、河间，哦，还有燕云，如果没记错，燕云是我大宋的，宣和年间，我朝给了你们一百万贯，买回了幽州，不如这样，我们从辽东退兵，你们从燕云退兵，撤出关外，如何？”
李善庆站起来，冷着脸说道：“我觉得今日没有必要再谈下去。”
蔡懋说道：“请。”
“你们很快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靖康六年的宋金第五次战争，虽然规模不大，但影响深远，它彻底改变了三国格局。
而此时此刻双方的谈判，也陷入到僵局中。
宗望的援军已经开始回援辽阳府。
等见完金使后，回到政事堂，蔡懋和李若水才知道，南方出大事了。
户部侍郎邵溥正在激动地讲话，他说道：“现在南方各路因为河北、河东免税，纷纷提要求减免赋税，抵触情绪本身就很大，官家在这个时候把人杀了，南方各路还不跳脚吗！”
户部左侍郎钱盖说道：“不必大惊小怪，人都杀了，还能如何呢？”
“不能服天下人！”邵溥大声说道，“南方距离京师遥远，若是人心乱起来，如何了得？”
他说的话，倒是没有人反驳了。
因为他这句话倒是真的。
南方确实比北方难搞。
一直传言新政要南下，朝廷还要给南方加税，朝堂上反对者不少，争论喋喋不休。
邵溥看见蔡懋进来了，说道：“蔡相公来了，请蔡相公评评理。”
蔡懋干笑了两声，只是说道：“议论何事？”
“官家在襄阳府把三大司官给杀了！”
蔡懋吓了一大跳，和李若水面面相觑。
“因何原因？”
邵溥说道：“借贷利息超出了朝廷规定。”
大家又沉默下来。
邵溥说道：“又都不说话了？这事总要给个说法吧，现在天下十之八九都是三倍利息，官家这把人砍了，其他人如何想？这些事都不能操之过急，否则……”
这时，赵鼎说话了：“今日议题不是这个，而是推举京南西路政官。”
“大相公，这事很快就会传下去，恐怕会引起人心惶惶，现在金使还在东京虎视眈眈，我们……”
“好了，我知道了，进入推举的正题。”
五月二十日，江陵府。
原江陵首富的宅院，被拿来当江陵大学临时的学校。
这一日，江陵大学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读书人，还有农民、工匠。
进来的这些人，自然是经过了严格的审查的。
官员们也在。
坐在马车里，赵宁对唐恪说道：“朕知道你在江陵也不容易，很难！但是，现在国朝上上下下，想干点实事的，没有一个容易的！”
唐恪说道：“陛下日理万机，臣这点事不算什么。”
“朕打算将荆湖北路和荆湖南路作为大宋粮仓，都给你管，现在的开荒力度还不够大，要大胆地往前走！”
“陛下深谋远虑，是臣万万不能及的。”
“高利贷、田地兼并，沉重的苛捐杂税，都压制了百姓劳动的积极性。朕这一路南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赵宁的语气沉着而有力，“想要让荆湖两路快速开荒，就必须解开压在百姓身上的负担。”
唐恪点了点头。
赵宁最终图穷匕见：“依朕看，全面推行新农政势在必行！”
“若是全面推开，恐怕民间反对的人会很多，这些反对者大多是官户和形势户，在地方上有权有势。”
“卿不必担心，张伯奋即将抵达江陵，若是地方反抗，那就军改！对地方厢军重新整顿，以军镇来维持地方稳定。”
赵宁继续给唐恪打气：“朝廷要在北线打仗，你可知现在的真定府、河间府已经成了哪般景象？”
“臣愚钝。”
“赤地千里，包括燕云！金辽战争，宋金战争，北方多地凋零，朝廷若是要恢复燕云，就必须要向北方源源不断输送粮食、物资和钱财，仅仅是靠北方那几路，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南方改制，已经迫在眉睫！荆湖交给你，朕放心，希望你能用强力的手腕，给朕将荆湖两路的新政拿下来！”
唐恪顿时有些感动：“臣本是戴罪之人，承蒙陛下不弃，必万死不辞！”
“对了，要在江陵组建一个两湖粮食商社，负责将荆湖两路的粮食调运出去，这个商社由你来亲自负责，京畿现在正在整改商社登记新政，很快会下来，布局从现在开始。”
“是！”
“朕再给你一个支持，这个商社先免税二十年，其中收入，朝廷拿一半，剩余的一半，留作地方做基础建设。”
君臣谈话间，已经到了江陵大学。
赵官家在万众瞩目中出现了。
见到赵官家后，大家都激动起来。
尤其是这两天排队领到第一批新田的。
所有人大声高呼着。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陆陆续续落下来。
“诸位一定在疑惑，朕为何突然到江陵来。”
下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朕可以很直接的告知诸位，朕这次来，就是为了让更多人有饭吃，有房子住！”
“如何做到？”
“百姓身上的负担太重，要给百姓减轻负担，要给百姓田种，要开出更多良田，要修更多道路、桥梁，建更多船只和学校。”

第513章 雷霆起而风云动
“如何做到这些？”
赵官家提出了一个疑问。
“要坚决地整改吏治，肃清贪腐，严惩以权谋私者！绝不姑息！并且朝廷往后只会更严的查处贪官！”
赵官家的讲话非常照顾在场的农民和工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道理。
只有最直接简单的一些话。
我们要做什么，我们为什么这么做，我们如何做到。
往往简单的，才是实用的。
赵官家的讲话被《江陵快报》刊发，又有邸报从江陵送往荆湖北路各个州府。
一时间，在江陵府刷足了民望。
靖康六年五月，赵官家在江陵的讲话，仿佛一道惊雷，落在了混沌之处，劈开了层云。
赵宁倒是没有继续在江陵待多久。
他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这对荆湖是最大的支持。
接下来一揽子新政，自然是要依靠政事堂的。
哦，对了，截止到目前，一共抄出价值高达五百万贯的家产。
赵宁离开荆湖的时候，阳光破开层云，洒落大地，尽情地沐浴着这片山河。
前方的青绿和苍翠之间，是铺开的金黄。
农民正在收割麦子。
很快，将不会再有人逼他们去私斗，不会有人拿出三倍的高利贷去威胁他们。
风中，赵宁闻到了稻香。
今年，将是一个丰收年。
“官人，我们现在去何处？”荆超忍不住问道。
赵宁骑着马，朝北边飞奔。
长衣在风中飞舞。
这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帝王。
在他的治理下，原本孱弱的大宋，正在脱胎换骨。
雷霆起而风云动，气贯九霄，百虫落，九州清。
赵宁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大声说道：“回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
他知道，襄阳府一事大概已经传回京师，并且在京西北路、京畿路传开。
在不久的将来，还会传到淮南西路、淮南东路，以及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路、福建路，甚至两广路。
之前南方各路一直在商议的减免赋税，大家都在等待赵官家的态度。
现在赵官家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用实际行动向世人表明了他对南方的态度！
襄阳府和江陵府的杀戮后果如何？
后果很明显！
南方利益集团必将先后起来反抗。
金人细作的渗透，在这种关键时刻，大宋内部将迎来一次舆情的决裂。
六月初，赵宁抵达汴京城外。
他倒是没有通知百官前来迎驾。
毕竟大夏天的，出城外迎驾，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比起这些面子工程，赵宁更愿意官员们能多干点实事出来。
更何况，有些年事已高者，是经不起这种折腾的。
但是还是有人来了。
秦桧来了，并且还准备好了马车，马车上还有各种冰饮，甚至还有一个美女。
“秦相公竟知朕回来了？”赵宁看见秦桧，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秦桧吓了一跳，连忙说道：“陛下进入京畿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东京，臣只是担心陛下一路劳顿。”
赵宁却没有继续多问，笑道：“秦相公有心了。”
赵宁下了马，登上马车。
马车上一女子连忙要行礼，赵宁问道：“这是？”
秦桧连忙说道：“担心陛下劳顿，臣擅自决定，此女子精通穴位，能为陛下舒缓疲劳。”
“哈，秦相公倒是想得周到，先让她下去吧，朕与你有要事相谈。”
秦桧连忙对那女子使了一个眼色，对方失落地下了马车。
赵宁让秦桧上马车，一路向城内行去。
“交钞下乡如何了？”
“一切顺利。”
“借贷出去了多少？”
“目前京畿路、京西北路、京东西路已经推开，截止到一个月前，借贷出去了500万贯，每户均田承租的农民平均借贷两贯。”
“够吗？”
“够，农民购买农具和种子，绰绰有余。”
这500万贯可不是从国库出来的，而是银行印出来的。
若是没有实物产品，印出来的钱相当于纸。
但是现在贷款给有田的农民，农民种地，屯粮，卖粮，产生的财富，就是今天银行借贷出去的。
“借贷两贯，以十年为偿还周期，十年间每一户总共产量500石，这500石粮食价值350贯。”
赵宁计算着。
“一共250万户，十年一共产出价值8.75亿贯的粮食，12.5亿石。”
“按照新政，收上来的租金625万石粮食，十年收上来的利息为500万贯，加上500万本金，1000万贯。”
“假如要农民完成这个数字，十年时间朝廷还要花了200万贯投入道路建设加快粮食流通，又花50万贯培植牛和农具。”
赵官家脑子飞快地转动。
“那这个时候，从原本没有到多出了1000万贯交钞，加上250万贯的其他投入，一共1250万贯，但是粮食却多了12.5亿石。”
众所周知，通胀是当货币的供给大于货品产出。
秦桧心里震惊于赵官家对这些的了解，他说道：“按照目前投入产出，暂时可能不会有交钞贬值。”
秦桧继续说道：“最多是这里面农民可能中途又要借贷钱买牛，可能同样体量，买牛的贷款涨到1000万贯，本息加起来2000万贯，最后印出来的是3250万贯的交钞。”
这对于12.5亿石粮食产出，也远远没有达到通胀的地步。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可能还有其他的投入，毕竟经济复杂且多变。”
但目前算来，暂时不会有贬值的风险。
赵宁说道：“暂时先给新政租田者借贷，其余先不准放开。”
“是。”
如果借给一个无业游民，就相当于在没有任何产出的情况，给了他一笔钱弄到市面上。
这意味着，市面上的产出没有变化，但却多了一笔钱。
若是这个口子一破开，通胀就来了。
所以，往下面撒钱可以，但必须要有产出。
这样经济才是正向循环的。
“朕不在的这段时间，京师有发生什么？”
秦桧想了一下，说道：“辽东传来捷报。”
“哦？”
“韩世忠夺下复州，击退金军！”
这他妈的真是及时雨啊！
这对赵宁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要的就是这个！
这意味着韩世忠已经稳定下来，意味着短时间内，金军内部必须经历一次调整，绝不敢贸然南下。
整顿南方的空窗期来了！
“但是有部分人却想让朝廷将辽东还给金国。”秦桧继续说道。

第514章 主和派抬头？
“哦？”赵宁问道，“是哪些人想要让朝廷将辽东还给金国？”
秦桧说道：“门下省左司谏余大均就上堂札子提过此事。”
“他提此事的缘由何在？”
“余大均认为，国朝征战数十载，已经民困国穷，现在辽东事端一起，意味着宋金将全面开战，好不容易促成的和平局面，将付诸东流。”秦桧小心翼翼地说着，“所以他建议归还辽东，以平定事端，维持两国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赵宁心中颇为不屑。
余大均？
不就是正史上靖康之乱的时候，典型投降派的那一批人吗？
割地赔款阵营中的大臣，金人入城后，又是帮助金人搜刮财力，又是积极拥戴张邦昌为帝。
赵宁寻思着，这些个家伙居然还没有被清算掉，看来在这个时空位面，隐藏得很好嘛，好几次大清洗都躲过去了。
而且赵宁敏锐地察觉到，余大均的言论，恐怕不是他个人的言论。
他神色淡定地问秦桧：“除了他，还有其他人有这样的想法吗？”
“倒是有一些风声，济南知府卢方三天前也递上了堂札子，与余大均的想法相似。”
“也是赞成归还辽东？”
“是的，他们还希望国朝能与金国建立边贸榷场，像宋辽那样。”
赵宁又问道：“还有其他人有这种想法吗？”
“零散的有一些。”
赵宁沉思起来，余大均是门下省的人，他一个左司谏怎敢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难道是何栗让他说的？
这背后有没有人在推动这件事？
赵宁沉默下来，没有继续问。
秦桧见赵官家闭口不言，也识趣地不再说下去。
回了皇宫后，赵宁洗漱了一番，才去见朱琏。
四皇子赵瑜已经两岁了，赵宁到的时候，赵瑜正在和柔嘉一起玩耍。
柔嘉手里拿着一个小玩具，举得高高的，赵瑜则围在她周围，嚷嚷着要那个玩具。
柔嘉却偏不给他。
看得出来，柔嘉是在故意捉弄自己这个弟弟。
这个弟弟却很喜欢跟柔嘉玩耍。
赵瑜看见自己父亲后，连忙跑过来，粉嫩的脸上露出委屈：“爹爹，二姐她欺负我。”
赵宁忽然之间才真实地意识到，自己来这个世界，已经造出娃来了。
他一把抱起赵瑜，温柔地说道：“二姐是在陪你玩耍。”
“可是他抢我的……我的……”
柔嘉也跑了过来，兴奋地说道：“爹爹回来了。”
她一把将赵瑜的玩具塞到赵瑜手里，注意力全部到了赵宁身上：“听说爹爹是南下出巡了？”
“是啊。”赵宁摸了摸柔嘉的头说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认真读书？”
“我一直在读呢！我把所有新学的书全部读完了，还读了许多海外的书。”
“爹爹，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读……”赵瑜吐口不清，但情绪却颇为亢奋，“姐姐读的我都要读……”
“等你长大了，想读多少读多少！”
“爹爹……我长大了也要南巡……”
“好！等你长大了，你带爹爹南巡！”
“嗯！”
赵宁陪着柔嘉和赵瑜玩了好一会儿，柔嘉才带着赵瑜出去，两人应该是跑到后苑去玩了。
小孩子终于离开了！
该轮到大人做爱做的事了！
宫女们都识趣的退下去，赵宁急匆匆地抱起朱琏，瞬间呼吸都重了。
“官家，你刚奔波回来，会不会太累，不如休息休息？”朱琏脸上飞起两片红云。
“不累不累！”赵宁的手已经开始娴熟地为朱琏宽衣解带。
不多时，两人便已经翻云覆雨。
呼吸的节奏变了。
最后，朱琏依偎在赵宁怀中。
安静了好一会儿，朱琏才说道：“官家，谌儿在辽东立了军功。”
“我听说了，他去那里，看来还是很合适的。”
“不知他何时能回京。”
“你想他了？”
“儿在外，哪有母不担忧的，但他确实适合在外面好好历练。”
赵宁一把拥住朱琏，能感受到她如同丝绸一样细滑、温润的皮肤，还有淡雅的体香。
赵宁今日倒是没有急着见哪个大臣，从坤宁宫离开后，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去了睿思殿。
此时钱槿姝正坐在后院，似乎在聚精会神写着什么。
“咳咳。”赵宁咳嗽了两声。
钱槿姝看见熟悉的身影，兴奋地就要站起来。
“坐坐坐。”赵宁连忙走过去，一把握住钱槿姝的手，温柔地说道，“小心身子。”
钱槿姝快生了，御医说可能就在下个月。
关于立储这件事，自从去年太子被废后，朝堂上下的议论就没有停过。
有人提议立四皇子赵瑜为皇太子，理由是四皇子是皇后所生。
但又有人觉得四皇子年幼，现在国朝是多事之秋，不能定人心，三皇子赵瑾也才三岁，于是就有人开始提口风，可以立康王赵构为皇储。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是反对现在立储。
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已经摆在台面上争议了。
而且还有人已经瞄准了淑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身子感觉如何？”
“一切都好。”钱槿姝有些激动，又有些委屈，“只是官家不在，臣妾感觉心里仿佛少了一些什么。”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赵宁看着桌案，好奇问道，“在写什么？”
“给兄长写信。”
“哦，他现在如何？”
“他说今年亲自走一趟占城，所以给了写了一封信。”钱槿姝有些担忧，“他不会出事吧？”
“放心，我给了他三千水师编制，不会有事的。”赵宁亲了一下钱槿姝的额头，“你不必担忧，安安心心养胎，准备迎接我们的孩儿。”
就在与钱槿姝闲聊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声音：“官家，高太尉在文德殿求见。”
“让他等一会儿。”
“官家快去文德殿吧，说不定有很重要的事。”
“这个高俅，就不能让朕歇息一会儿？”
钱槿姝笑道：“快去吧。”
“那我先去了，晚些再来找你。”
赵宁回了文德殿，高俅在门口站着。
“进来说。”
高俅跟着赵官家进去。
“何事？”
“听闻官家回来了，臣喜不自禁……”
“说正题。”
“官家，臣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禀报！”

第515章 背后的煽动者们
“到底何事？”
高俅从袖口取出一份文书，呈递上去：“江宁府民间有人秘密筹办报纸，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在报纸上大肆宣扬朝廷奸臣要对南方加税的言论。”
赵宁的脸色当场拉了下来，他接过高俅的文书。
这并非文书，而是一份报纸。
是皇城司在江宁府监察到的，并以极快的速度送回京师。
赵宁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里面的内容何止是关于南方要加税？
还说到朝廷因为太原之战已经破坏了宋金两国和平，辽东之战将两国局面彻底推到了战争边缘。
为了打仗，京师那个好大喜功的皇帝不顾民间百姓死活，要对江南一带征收重税了。
这里面的用词，已经不是隐晦，而是指着赵官家的鼻子骂他如秦皇汉武一样的暴君！
“这报纸是谁置办的？”
“这里！”高俅立刻拿出另一份文书，上面都有记录，“是江宁民间一个叫王询的书生。”
赵宁又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
高俅解释道：“这个王询在两年前，还只是江宁府一个默默无闻的书生，家里贫穷，参与去年州府的解试，没有考上，说是贵人相助，获得了一笔钱财，但那贵人却让他置办报纸，写这些。”
“背后的人有找到吗？”
“没有，王询也不知道对方是何人，只是定期来找他，从不告诉他身份，更不会留下住址。”
赵宁沉思片刻，说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高俅说道：“臣以为，这背后是有人指使的。”
“何以见得？”
“最近不知为何，连东京也出现了不少类似言论。”
“什么样的类似言论？”
“关于打仗的，东京街头也有不少人说朝廷擅自打太原，破坏了宋金议和，挑起了战争。”
赵宁颇有兴趣地说道：“秦桧今日也跟朕提及了一些官员有类似的言论，你说这背后会是谁在放风呢？”
高俅犹豫了一下，说道：“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但说无妨。”
高俅立刻来了精神，他一脸痛心疾首地说道：“臣觉得就是那个秦桧在背后搞鬼！”
赵宁颇有些惊讶：“何出此言？”
“臣查到，秦家最近一两年在北边的买卖频繁起来，官家，您想想，秦桧在北边有大买卖，自然是不愿意打仗的，他就故意派人在民间和朝堂上放风，阐明与金人开战的坏处，并且还在地方上捣乱，让朝廷感受到压力，使陛下被迫妥协，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是说秦桧与金人有商贸往来？”
“十分有可能与金人有商贸往来！”
“你的意思是你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秦桧与金人有买卖？”
“他秦家在河北有大买卖，肯定就是他！”高俅岂会放过搞秦桧的机会？
他继续说道：“说不定，金人已经派了细作联络他！”
起初停下来，赵宁觉得高俅纯属扯淡。
历史上的秦桧的确是大汉奸。
但眼下的秦桧，没有通敌的理由啊！
他都是执政了，而且他又没有被俘虏到金国。
可高俅最后一句话，让赵宁想起了卢清流。
卢清流说他是受到秦桧老婆王氏的吩咐南下买地，而卢清流又与金人细作有关联。
那秦桧老婆王氏与金人细作是否也有关系？
高俅说秦家在河北的买卖越做越大，这其实已经说到关键点上。
人是会变的。
象牙塔里的年轻人总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坚守自己的理想，甚至为了自己的坚持在无数个夜晚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还发明出各种语录：用力去爱，用力去生活，用力去追求……
直到他们走出象牙塔，被现实轻轻一碰，直接跪了，才明白一个道理：赚钱，跪着，不寒碜。
最后只剩下用力去搞女人，却发现已经没力气了。
人是会变的，并且人会在某一些阶段，随着自己的位置变化而变化。
有钱人，最讨厌打仗。
如果不是靖康年间，金人数次南下，极其北方众怒，许多有钱人依然不愿意打仗，他们更愿意像和辽国那样，花钱买和平。
可是，现在距离靖康元年已经过去五年了。
随着第四次宋金之战，金兀术在徐州兵败仓皇北逃，宋金迎来了和平期。
人这种动物就是那么的健忘。
才短短的三年时间，之前战争带来的痛苦，从麻木，变成对和平的庆幸，再到对持久和平的幻想。
在这样的基础上，利益既得者们再一煽风点火，于是有些人就认为，和平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想到这里，赵宁倒是觉得，秦桧还真有可能在背后煽风点火。
但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或者说，任何买卖做的很大的，都有可能。
例如张俊，甚至蔡懋、何栗、莫俦等等，都有可能。
至于南方的利益集团，就更是百分百不愿意打仗。
赵宁笑道：“那你高太尉有在北边做买卖吗？”
高俅吓得一跳，连忙说道：“臣绝对没有！”
“你觉得是秦桧，那你给朕找出证据来，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是，臣一直派人在东京调查。”
“还有其他事吗？”赵宁疲惫地挥了挥手，显然想要休息了。
“还有一事。”
“何事？”赵宁有些不耐烦了。
但高俅却厚着脸皮，他说道：“韩世忠在辽东打了胜仗，但最近朝堂上下却有人说韩世忠居功自傲，想要在辽东拥兵自立。”
“谁说的？”
“枢密院传出来的。”
赵宁停顿了一下，说道：“知道了，下去吧。”
“臣告退。”
“等等！”
“陛下还有何事？”
“让你监视的那个卢清流，如何了？”
高俅笑道：“陛下放心，臣已经派人去应天府监视他的家人，他家里的妾偷了哪个男人臣都一清二楚。”
“下去吧。”
“臣告退。”
赵宁回了福宁宫，他并未处理任何政务，天黑之后，便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这段时间累坏了。
接下来的局面，可能会更加动荡，他必须养好精力应对。

第516章 议和派的行动
赵宁一觉睡到天亮，起来后神清气爽。
刚到文德殿，王怀吉报来一堆的奏札。
大宋朝的官员们喜欢写札子。
地方官上报政事堂宰执们的文书叫堂札子。
地方官直接上奏给皇帝的叫做奏札。
“官家，这是这段时间地方上送上来的奏札。”
“放在那里吧。”
王怀吉将奏札放在御案上。
过了一会儿，内宰宋淑媛来了。
“陛下。”她呈递上来一份文书，“这是最新的监镇官名册。”
赵宁倒是先看了这份监镇官名册，因为监镇官作为基层官员，接下来在交钞入乡的新政铺开中作用极其大。
目前来看，北方各路几乎已经铺满了监镇官。
大宋朝有1234个县，按照监镇官的配置，每个县配置三到五个。
平均按照四个来算，配置满额是4936个。
理论上来说，全部铺下去，肯定会进一步造成冗官。
不过，有不少监镇官，是直接从地方基层官吏调配到岗的。
还有一部分是从大学选出来的。
这是目前的权宜之计。
“这里写的荆湖北路的配额已经全部安排了？”赵宁问道。
宋淑媛说道：“回禀陛下，为了配合朝廷开荒，已经全部安排了。”
赵宁不由得点头，他颇感意外，宋淑媛办事很仔细认真，这种繁琐的事，她处理得恰到好处。
“淮东呢？”
“淮东已经有一半的人员走马上任。”
“朕听秦相公说，交钞下乡已经放下去数百万贯，这些监镇官在配合地方银行放贷的时候，可有遇到问题？”
“倒是并无大问题。”
“若是这两年还需要两千监镇官走马上任，可有人才储备？”
官家为何还积需如此之多？
宋淑媛心中有些诧异，不过她还是说道：“问题不大，目前四京新学都已经顺利建立起来。”
“好，你要做好监镇官的考评。”
“是。”
赵宁瞥了一眼桌上的奏札，说道：“来，淑媛，这些奏札你帮朕念一念。”
“陛下，这是奏札，臣擅自看，恐有不妥。”
“没有什么不妥，都是南方的一些官员的陈词滥调，朕只是想听听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赵宁走到地图前，开始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起来。
他先是看到辽东，又看到西北横山一带，再看到太原府和河北，最后到了南方各路。
而宋淑媛则开始一封封念起奏札来。
宋淑媛的声音很温柔，像三月的春风一样，让她念奏札，听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
赵宁的注意力却放在地图上。
不过他还是时不时在听。
等宋淑媛念了二十几封后，他的脸上已经露出冷笑。
这奏札可不仅仅是南方免税一事，还有不少是关于指责赵官家在襄阳府和江陵府杀人的。
宋淑媛似乎也发现不对劲，停了下来。
赵宁转身看着她，说道：“继续念。”
宋淑媛说道：“这些都是妄言……”
赵宁风轻云淡地说道：“不要轻易下决断，要听人家把话说完。”
宋淑媛继续念。
这奏札的来源就广泛了。
京东东路转运使颜岐，江南东路转运使陈邦光都在哭穷，言外之意也颇有停战的意思。
等宋淑媛念完后，赵宁站在地图前沉思了许久，他说道：“淑媛，你先下去。”
宋淑媛看了一眼赵官家，秋水一样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臣告退。”
“去，传宗相公来见朕。”
此时，秦桧恰好来拜见宗泽。
“秦相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宗泽白须白发，身姿挺拔，已经古稀之年的他，看起来依然精神抖擞。
“不敢不敢，是晚辈不请自来，还请宗相公见谅。”
“里边请。”
沏好茶后，宗泽开门见山地问道：“秦相公不知有何事？”
秦桧叹了一口气，说道：“晚辈遇到了一些问题，辗转反侧，心中忧郁，不知如何排解，所以贸然前来请教宗相公。”
“老夫只知行军打仗，哪里懂得什么治国，恐怕要让秦相公失望了。”
“正是行军打仗之事。”
“哦？”
“太原之战和辽东之战，使宋金两国的和平破碎，双方陈兵河北，眼看就有一场大战，然而，国库现在并无多余钱财支撑，这正是晚辈忧虑之处。”
宗泽点了点头，说道：“秦相公忧国忧民，老夫佩服，不过金贼若是要打，我大宋边疆数十万热血男儿已经随时准备好以身殉国，绝不会让金贼南下半步！”
“一定要打？”秦桧问道。
“秦相公何意？”
“宗相公有所不知，现在南方各路都在说民生多艰，而陛下此次在襄阳和江陵杀人，以及激起了南方各路怨言，若是此时北线起了战端，于我朝不利。”
“那秦相公有何好的办法？”
“晚辈正是这一点才来请教您。”
宗泽虽然不玩政治，但他却知道秦桧的目的。
秦桧这明显是试探他的口风。
宗泽作为军政副使，在靖康元年、靖康二年抗金，威望比李纲还高，赵官家对他十分敬重。
他的意见和态度，对赵官家的影响非常大。
宗泽说道：“金贼屠戮我百姓，若是他们还想打，我们岂有退让的理由，南方民生多艰，但官户和形势户未必没有钱！现在是国朝需要他们的时候！”
宗泽刚说完，外面传来声音。
王怀吉到了：“宗相公，陛下有请。”
秦桧心里一动，陛下回来后，连宰执们都还没有见，这个时候请宗泽入宫，是为何意？
宗泽站起来抱了抱拳：“我更完衣便入宫。”
“秦相公，老夫不远送了。”
秦桧行礼，离开了宗府。
赵宁依然在文德殿看着地图，他在核算。
“官家，宗相公在外面。”
“快宣进来。”
宗泽大步走进来：“臣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来，这边来。”
不知为何，看到宗泽后，赵宁这心里就倍感踏实。
他指着地图说道：“复州已经到手了，朕打算在辽东再增加三十万军民，以制衡金贼，然后命吴玠在太原准备，以密谋夺取代州和府谷，卿以为如何？”
宗泽说道：“若是增加辽东军民，那粮食问题？”
“高丽答应供给一部分，杭州供给一部分，这里。”赵宁指着南海，“市舶司在占城买粮，直接北上，这应该能满足辽东军的需求了。”
赵宁继续说道：“拿下代州，这里可以威慑到云中，皆是金贼兵力被我们压缩在河北，朝廷可兴兵一举灭西夏！”
年轻的皇帝豪情万丈，他仿佛在俯瞰整个江山。
“但是！”赵宁话锋一转，“现在国朝有相当一部分人有想议和的苗头，朕此次去南方，南方真如他们在奏札里所言，民生多艰，然则官户和形势户却富得流油，而地方厢军腐败。”
“所以，朕打算在南方重整厢军，以卿为枢密副使，统管枢密院，整顿南方军政。”
宗泽说道：“陛下英明，金贼咄咄逼人，我朝绝不可退缩！”
“好！有宗相公这句话，朕心安！”赵宁音量都提高了，“朕接下来打算在南方推行一些新的政策，恐怕会引起一些反抗，届时还要宗相公支持朕！”
“陛下，此关键时刻，谁若不愿意配合朝廷收复失地，谁就是汉奸，臣一定鼎力支持！臣甚至认为，必要的时候，可以从北线调一批骑兵南下，尽快解决一些不必要的争端！”
就在赵宁和宗泽议论接下来形势的时候，江宁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江宁府一批读书人，搬着孔子的牌位，将江宁府衙门给围住了。
理由很简单：反战！

第517章 江宁府的风波
六月初十，江宁府。
“请陈知府出面，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江宁府衙门门口，一个年轻人大声喊道。
他手里抱着孔子的牌位，一脸的大义凛然。
周围的人也跟着他喊出来：“请陈知府出面，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请陈知府出面，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衙门内，通判杨邦义看着正在喝茶的陈邦光，怒道：“陈知府，现在衙门被围起来了，您不想办法，反而在这里悠闲喝茶！”
陈邦光呵呵笑了一声，说道：“杨通判，本官难道不想想办法吗？你也不去看看，来为衙门的是哪些人？那些人要么的官宦子弟，要么是地方形势户子弟！”
杨邦义说道：“这里的知府衙门，您是知府，他们现在这般做，是在对抗朝廷！即便是再有权有势的官宦子弟，也得收敛一些！”
“我说杨邦义，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看看那个声音喊得最大的那个人是谁？刘清！他祖父担任过淮南东路转运副使，他父亲刘表，江宁商会的主办人，秦淮河上的桥和江宁城外的路，江宁商会都出钱了！”
杨邦义说道：“一事归一事。”
“什么一事归一事！现在刘清抱着孔圣人的牌位，你想干什么！”陈邦光冷着脸，“再说了，他说朝廷擅自攻打辽东，激起宋金之战，这事本身就在理！”
“胡说八道！”杨邦义怒道，“朝廷北伐辽东，那是王师北进！”
陈邦光说道：“王师北进？那辽东根本就不是我大宋的领地，那是人家金国的！”
“陈知府是不打算驱散外面那些人了？”
“要驱散你自己去驱散！”陈邦光不屑说道。
杨邦义扫视一眼其他官员，说道：“你们都不愿意出去？”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说道：“好！那本官就去转运司衙门去找卢司漕来处理这件事！”
说完，杨邦义甩袖走出去。
他刚出去，外面的人注意力就全部转移过来。
为首的那个青年就是刘清，他看到杨邦义后，大声说道：“杨通判！您是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的吗！”
杨邦义见到这些人，怒道：“你们有何说法？”
“朝廷挑起宋金之战，再使天下受于战火，无数苍生罹难，我们坚决反对开战！”
“对！坚决反对开战！”
“打仗只会让人流离失所，天下尚未安定，又要打仗，这难道不是穷兵黩武吗！”一个年轻人大声喊道。
“赞成打仗的都是奸邪之徒！”另一个人大声喊出来。
那一刻，他仿佛身披袈裟，身上绽放出万道圣光一样。
杨邦义大怒道：“是否开战，如何与金人作战，那是朝廷的事，你们对前线一无所知，岂能如此武断定论？”
刘清冷笑道：“我们都读圣贤书，杨通判当我们大家都是傻子吗？”
“金人都已经同意议和了，我们现在又要主动打仗，这不符合礼制！”
“对！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好好反省我们自己，为什么又打仗了！”
“胡说八道！”杨邦义指着刘清怒道，“你带着这些人速速散去，今日之事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杨邦义刚说出口，一个年轻人冲上来一拳打在杨邦义身上。
这一拳仿佛是冲锋号角，其他人立刻涌了上来。
他们一边将杨邦义往死里打，一边高呼：“我们都是受过圣学教育的，你可骗不了我们，我们要和平！”
人群乱成一锅粥。
衙差们连忙跑进来：“不好了，陈知府，外面的人打起来了，外面的人在殴打杨通判。”
陈邦光继续喝着茶，甚至嘴角还有一丝笑意。
他慢慢腾腾站起来，然后又慢慢悠悠走出去。
当他走出去的时候，杨邦义已经带着几个人冲出了重围，但有一部分人正追着杨邦义打。
陈邦光没找到杨邦义，他也懒得管杨邦义。
其他人见陈邦光出来了，说道：“陈知府，您可算出来了。”
“我知道诸位心中有怨言，你们的声音，本官会上达天听！”
此时，江宁府大街上，也有人在那里大声喊着：“朝廷要打仗，要从我们这里拿钱，征兵，我们要坚决反对！”
杨邦义跌跌撞撞赶到转运司衙门。
此时，转运司衙门内，转运使卢益正在见刘表。
刘表说道：“这件事现在这样闹，朝廷怪罪下来，卢司漕必然会被弹劾罢官，不如先缓一缓？”
卢益说道：“不能缓了，我昨日才接到京师的消息，皇帝陛下南下襄阳，你可知皇帝在襄阳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
“转运使、提点刑狱司使、提举常平司使全砍了，因为地主借贷一事。”
刘表吓得一跳：“借贷？”
“没错，现在京畿路正在推交钞下乡，就是要夺民间借贷，皇帝陛下因民间借贷，连杀三个地方政官，再想想你，有多少借贷？”
刘表说道：“朝廷最近数十年一直没有管过借贷，为何现在突然要管借贷了？”
卢益说道：“因为咱们的皇帝陛下打仗缺钱了！”
“您的意思是，陛下以此为借口，要在民间捞钱？”
卢益不说话了，但这件事大家已经心照不宣。
“本官从京师得到消息，北线还在增加物资和兵力，皇帝陛下这是要和金贼打大仗！梅执礼那个老东西天天嚷嚷着要查南方！”卢益脸色有些阴沉。
他自然是不想搞事情的。
无论刘清是不是他安排的，地方上出现如此大的乱子，他转运使都必然会被弹劾，最大的责任肯定他来背。
卢益心里说道：现在我最多丢官，但是朝廷若在江东推行新政，那我这些年的积蓄就全部没了，而且可能也会丢官。
听到这里，刘表也知道为什么卢益要兵行险招了。
刘表说道：“卢司漕，去年的洛阳案，也是有一批人闹，结果……”
卢益笑道：“洛阳那群蠢货，他们是被人抓住了通敌的把柄，我们现在是反对战争，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大宋江山啊！”

第518章 对付韩世忠？
卢益继续说道：“现在反对打仗，是民心所向，你出去问问，谁愿意打仗？江南东路、江南西路，淮东、两浙，甚至京东、京西，乃至京畿、朝堂，都有人不愿意打仗了！你大胆地去推动此事，有什么事本官给你担着。”
刘表立刻放下心来，他说道：“多谢卢司漕，不过当今宰相赵鼎却是主战派，恐怕……”
“人心所向，赵鼎也不能违抗天下人心！”卢益说得信誓旦旦，“韩世忠打辽东，现在已经有人要弹劾他了，他贸然对金国开战，破坏两国和平，还企图在辽东拥兵自重！”
刘表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要对付韩世忠。
韩世忠的行为，无疑损害了太多人的利益。
这时，外面的人说道：“卢司漕，杨通判求见。”
“他来作甚？”
外面传来声音：“他……他好像被人打伤了……”
“知道了，本官马上就来。”
卢益看了一眼刘表，小声说道：“你先回避一番，这个杨邦义是个难缠的人。”
卢益整理了一下，出去见杨邦义。
见到卢益后，卢益大吃一惊：“杨通判，你这是怎么了？”
杨邦义情绪激动地说道：“卢司漕，外面那些人反了，请速速提兵前去捉拿！”
“竟有此事！”卢益大怒。
在没有经略司的地方，转运司衙门是有调令当地土军和巡检维持治安的权力的。
“杨通判，你先回去歇息，这件事本官来处理。”
杨邦义先回了自己家，他赶紧开始给京师写奏疏。
而卢益所谓的派人去处理，也只是派了人去那里维持治安，并未动手。
并且，卢益也开始写奏疏。
陈邦光也开始写奏疏。
六月十一日早朝。
赵官家坐在龙椅上，大臣们分列下方。
众人心里想着，总算见到赵官家了。
“官家，臣有话要说！”
出列的是御史大夫陈过庭。
赵宁说道：“陈卿有何事，但说无妨。”
陈过庭说道：“陛下，现在宋金正在就太原和辽东一事谈判，此关键时刻，您擅自出京，影响甚大，臣斗胆直言，此行为实为不妥！”
陈过庭此话一出，朝堂上气氛顿时凝固住了。
连秦桧都吸了一口气，赵鼎更是准备出来为陈过庭打圆场，以免皇帝陛下怪罪。
陈过庭为人刚正，但一直没有参与到新政和旧党的斗争，本本分分在御史台做官，但新旧两派对他都非常尊敬。
“哦，原来是因此事。”赵宁笑了笑，“陈卿说得有道理，这一次是朕没有跟你们说就自作主张了。”
众人顿时有些惊讶，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过庭说道：“臣也是担心现在宋金谈判的问题，若是平时，官家想去何处，自然也就去了，眼下北线战事紧张，金使一直在东京，陛下贸然离开，臣等不敢自作主张。”
“朕知卿意，卿忠君体国，朕岂是听不进去逆耳忠言之君？”赵宁语气倒是很温和。
赵鼎心头一缓。
周围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出列的是枢密院吏房郎中李束，李束说道：“陛下，臣也有一事。”
“但说无妨。”
“登州蓬莱县知县王琉上个月在向枢密院呈递地方土军兵额一事，提及到登州军在蓬莱县强行征调民力一事，其中有两人被打成重伤，一人被打死。”
他此话一出，朝堂哗然。
赵宁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你说的登州军是韩世忠所辖之军？”
“正是！”
赵宁立刻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不过他还是保持着语气的平静：“逞凶者抓到了吗？”
“在逃。”
“是何人？”
“是龙卫军的一个管后勤的都头，名为刘召。”
户部侍郎邵溥出列说道：“陛下，如此恶劣之行径，明显是韩世忠对龙卫军管制不严，造成跋扈之风，请陛下严惩！”
“这件事叔夜相公安排一下，派人去查也行，让韩世忠自己查也罢。”
眼看赵官家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讨论，但邵溥显然不罢休，他继续说道：“陛下，关乎人命！便是大事！”
此时，莫俦出列说道：“大事有诸位大臣！什么事都让陛下亲力亲为，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干什么！”
莫俦这一句话就把话全部堵死了。
要不怎么说莫俦这条舔狗每次在关键时刻都能怼死对方呢，嘴上功夫实在了得，难怪万春楼的姑娘们都喜欢他。
这时，赵鼎说话了，他对群臣说道：“诸位，我们议论正事。”
这时，吏部尚书右选程振出列说道：“陛下，自辽东开战以来，有一些官员弹劾韩世忠进兵辽东，打破宋金和平，弹劾的文书，都已经发到吏部来了，臣以为此事争议颇大，应该拿出来讨论一番。”
“不必讨论了，是朕让他进军辽东，韩世忠立功，赐辽东伯爵位，犒赏三军！”
赵官家言简意赅，一些本来打算参与进来，给韩世忠放点火的人止住了脚步。
“陛下圣明！”程振退了回去。
邵溥却继续说道：“陛下，有人在下面议论韩世忠重兵辽东，有拥兵自立的嫌疑，臣以为……”
不等邵溥说完，赵官家打断了他的话，言辞锋利地说道：“你什么都不要以为，现在是战争时期，好好的做你的财务！议论前线大将，是要挑拨朕与韩世忠的关系吗！还是说你要逼反韩世忠！”
邵溥被怼得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臣……臣不敢……”
他慌忙退了回去。
吏部右侍郎李严出列说道：“陛下，辽东有牵制金贼之用，既然已经拿下复州，朝廷应该立刻增兵前往。臣倒是推荐一人，可去辽东，助韩世忠一臂之力。”
“何人？”
“张俊。”
张俊？
一边搞韩世忠，一边又推荐张俊？
是不是想办法把韩世忠搞下去后，让张俊上辽东？
这套路可以啊！
到底是谁在背后挑唆？
赵宁说道：“张俊在河北驻守朕放心，此事不必再议。”
“陛下……”
“辽东的后援，叔夜相公会安排好，就不劳诸位担心了。”
“是。”
这时，李若水出列，他说道：“陛下，金使多次提出希望我朝归还辽东，否则金国将提兵南下，发起大战。”
“发起大战？”赵宁笑起来，“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朕在河北增兵难道是摆设不成！”
刑部侍郎王次翁出列说道：“陛下，近日民间有一些传言，有不少人得知金国想要与大宋继续保持和平，也希望我朝不要打仗。”

第519章 嘴里的主义，心里的生意
“所以王卿此话何意？”
王次翁说道：“臣觉得，民意还是要听一听的。”
赵宁沉默下来。
王次翁是秦桧的狗腿子，他说的每一个标点符号，背后都是秦桧在授意。
看来高俅之前说的话，未必就是高俅讨厌秦桧故意栽赃嫁祸啊！
或者说，高俅想栽赃嫁祸，但没想到自己猜中了。
赵宁说道：“民意自然要听，但金人是否真的与我朝有继续保持和平的诚意，你王次翁能拍着你的胸脯向朕保证吗？”
王次翁立刻神色变得紧张起来，支支吾吾说道：“臣也只是如实禀报。”
说完。王次翁灰头土脸退了下去。
这时，秦桧出列说道：“陛下，金人狼子野心，不可轻信，现在辽东复州在我军之手，金贼内部必然有所顾虑，不敢乱来，我们大可不必理会金贼，他们要打，我们便跟他们血战到底！”
秦桧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这一刻，他仿佛变身成一个愿意随时上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忠义之士。
他继续说道：“至于韩良臣收复复州，朝野上下难免有小人嫉妒，臣以为不但不能惩罚，还要表彰，以鼓舞辽东士气！”
赵宁看着秦桧那张老实本分的脸，难怪能骗过赵鼎、张浚等人。
其实赵宁并不想现在跟金国打全面战争。
原因也很简单，时机未到。
团体和组织就像个人一样，都是有能量的。
个人在生活中过分消耗自己的能量后，会变得很低落。
例如一夜狂嗨，第二天肯定会无精打采。
那种歇斯底里的发泄会消耗大部分能量，换来的不是舒坦，而是低落。
组织也是如此，并且组织的能量在消耗之后，面临的局面比个人要复杂得多。
例如面临一场紧绷的战争，打之前，会有主和派和主战派的撕扯。
打的过程中，所有人神经都紧绷，大家都睡不着觉。
毕竟战争是政治的延伸，一场战争人员配置、物资供给、军费开支，都牵涉到各方利益集团。
稍有风吹草动，可能就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一派攻击另一派的借口。
若是打得顺利还好，后方矛盾会少一些。
若是一旦打的不顺利，内部必然会有人站出来搞事情，且会有一大部分人站出来搞事情。
这样外部内部双重消耗，都会大大消耗一个组织的能量。
过后这个组织将会处于一个长期低落、疲劳状态，甚至会自我开始内卷、收缩。
想要重新振作一个组织，难度远远大于个人，且难度随着组织的规模递增。
大宋目前还在积蓄能量中。
前几次战略上的胜利，以及内部新政的成效，都在为大宋重新赋能。
贸然打一场没有准备的全面打仗，毫无章法地挥霍自己的能量，这不是一位合格的战略大师该做的。
至于现在的局面吗？
主战派有主战派的立场，主和派有主和派的利益。
且必须辩证性地认识到一点：靖康六年的主战、主和，与靖康元年的利益分配已经全然不同。
从赵宁目前收集到的诸多信息看来，主和派主要分这几类人：
一、在边境有大买卖的。
这类人一般与金人有商业往来，一旦打仗，买卖可能会中断，失去的是真金白银。
这类人具体有哪些，不是那么好查找到的，但至少表面上有浮现几个出来。
二、南方一些官户、形势户。
这类人是大宋朝的老旧势力，没有经过新政洗礼，还匍匐在南方吸血。
一旦打仗，担心朝廷向南方加税，把刀子挥到他们头上来。
而赵宁此次南下，无疑是惊动了大半个南方的旧贵，接下来他们会更加激烈地搞事情。
三、一部分读了几本书，特别想向世界表达自己，但连基本的世界观都不健全的读书人。
这些人也分两部分，一种是真的单纯，说的难听点是真的蠢。
这些人脑子里实在没有东西，但这个世界又是如此残酷，于是生物的自保本能被迫启动了，思考自己该如何在这个世界坚强的活下去呢？
在经历了一系列弱智的思考后，他们发现了这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就摆在那里，这种东西随手就可以拿来，并且武装在自己身上。
只要这种东西一旦到自己身上，自己必然处于不败之地，这种东西叫做：道德。
只要有了这样东西，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些他们想不明白的复杂的事情。
因为在他们心中，这两个字代表了人类的结晶，人类文明的光辉，自己站在人类文明光辉中，其他一切都似乎变得可笑。
围住江宁府衙门的就是这类人。
他们抱着孔子的画像，在江宁府衙门门口大哭，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
但他们不知道，那其实是被自己蠢哭的。
第二种则是非常聪明的精致利己者，想要通过这种巨大的分歧站队，往上爬。
这三类群体并非割裂，他们甚至可能因为共同的目标而相互联合。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赵宁本身不想打仗，难道不是应该赞成主和派吗？
赵宁的现在不打，是为了以后狠狠地打，打到西夏和金国全部从这颗星球上消失！
但这帮主和派却不一样，他们今天敢喊出把辽东还给金国，明天就敢把太原重新送回去。
就像当年司马光要把王韶熙河开边拿下来的河湟地区还给西夏一样。
司马光的理由与现在的主和派有什么区别？
都在说朝廷没钱维持那里的控制。
司马光是不想像王安石那样动传统权贵的利益。
要知道，宋神宗拿下河湟，是对西夏从西面形成战略威慑，迫使西夏从横山分兵过去。
这就像现在赵宁拿下辽东，迫使金国从河北分兵过去一样。
时隔数十年，对不同的国家，同样的战略部署，却遭到了同样的反对。
当年王安石下野，保守派上台，还真就还了一些地方给西夏。
但是现在嘛……
当然，赵宁此时还没有收到江宁府的消息。
他不是不接受宋金再一次的议和，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哪些人想要跳出来搞事情。
所以，这就是他一直晾着金使的原因。
并且大宋还在往北边增加军力和粮食，大有一副全面开战的准备。
但他知道，金军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会动手了，宗望忙着去救辽阳府。

第520章 什么叫民间疾苦！
这就是秦桧的高明之处。
都以为他是主战派。
但其实他可能是主和派。
即便有个别人猜到秦桧是主和派，但他们并不知道，秦桧背后主和的原因，有一半是赵官家的有意暗示。
但只是暗示而已。
政治其实很简单，摆到台面上就是各方争权夺利。
但政治又极其复杂，因为人心很复杂。
有很多话是无法拿到台面上直接说的。
例如现在赵宁想在官方上继续和金国保持和平，私下拔刀子给金国放血，但因为各方利益的争夺和权衡，时机不到，他不会直接表态的。
而秦桧猜到赵官家的意思，积极推动一些事，但又为了迎合赵鼎、张浚等实权派，表面也不表态，只暗地里暗示一些人来唱戏、试探。
至于其他级别低的，无论是朝堂上，还是地方上，那不过都是站队而已。
看不透这些，又喜欢冒头的，最后基本可能变成炮灰。
或者说，看透了，但又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迈错了脚步的，下场也会很惨。
等秦桧说完话，一场各方试探已经初步告一段落。
但却没有就此结束。
户部侍郎邵溥又出列，他说道：“陛下，今年夏税各路皆有反馈。其中淮东、江东、两浙、京北、京南、利州、成都府上报，夏税可能比往年要少些许。”
赵宁不动声色问道：“少多少？”
邵溥微微低着头，咽了一下喉咙，说道：“少了一半。”
他此话一出，周围又议论起来。
梅执礼冲了出来，他说道：“陛下……”
“梅卿，你得等人把话说完，打断别人说话是很不礼貌的。”
“陛下，臣有话要说……”梅执礼显然忍不住了，事关夏税，国库之要。
“先退下去，让邵卿把话说完。”
梅执礼憋得仿佛要吐血了，最后说道：“是！”
“邵卿，为何少了一半？”
邵溥说道：“各路转运使上报，今年的收成不太好，百姓日子不好过。”
赵宁说道：“哦，朕想起来了，两个月前，地方上各路转运使就给朕奏札，希望朝廷能减免一定的赋税。”
“是，就是这个原因。”邵溥立刻说道。
赵官家话锋一转，问道：“赵相公，京西南路转运使、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都任命了吗？”
赵鼎出列说道：“都已经上任，分别是陈求道、冯长宁、范之才，此三人在过去皆政绩斐然。”
“好，任命了就好。”赵官家的目光又转移到邵溥身上，“邵溥，知道朕为什么在京南杀人吗？”
邵溥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回答道：“是因为民间违规借贷，臣也正准备说这件事……”
赵宁打断了他的话：“咱们一件事一件事捋清楚，你刚才说这些地方的夏税少了一半，因为民间疾苦？”
“是！”
“这么说，你赞成他们说的？”
邵溥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臣赞成，这些年北方打仗，从南方调集了不少粮食，多多少少会受到影响。”
赵宁干脆站了起来，走下去，右手习惯性握住剑柄。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邵溥，说道：“民间到底有多疾苦，你来跟朕说说？”
一边的大臣们都不说话。
邵溥犹豫了一下，说道：“百姓靠借贷勉强度日，足以说明民间疾苦。”
“嗯，有道理，百姓靠借贷度日，还被人三倍高利贷！”赵官家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朕若不是亲眼下去看看，朕还真的被京南转运使李召彦给唬住了！被你邵溥给骗了！”
邵溥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说道：“陛下，臣怎敢欺骗陛下，臣是如实上报，百姓借贷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否则谁又愿意借贷呢？”
“是啊，若非生活所迫，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借贷，他们只是想本本分分种田糊口而已！为什么却还要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赵官家的声音回响在垂拱殿内。
“为什么！”赵宁锋利的目光钉在邵溥身上，“抬起头来，看着朕！”
邵溥被吓得发抖，他有些后悔刚才站出来说这件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赵官家。
“告诉朕，为什么？你不是知道民间疾苦的吗？”
“臣……臣也是上报各路文书，臣……”
“上报各路文书？你不去核实的吗？怎么户部有好几份不同的文书？梅执礼给朕的，跟你说的不一样啊！”
“臣……臣也是为了陛下的圣明，民间疾苦，若是陛下能减免赋税，百姓自然会感激陛下，至于……”
赵官家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至于地方上的官户和形势户不交税，你就屁都不敢再放一个了是吧！民间疾苦？你也敢在朕面前说民间疾苦！缓解民间疾苦是减免赋税的问题吗！”
大殿内这时没人说话了。
“朕此次在襄阳府，找一个郭氏买粮，你们猜他有多少粮食？随手就能卖给朕十万石！”
“你们再猜猜提举常平司的粮食是哪里来的？”
“就是这个郭氏卖的！”
“朕从南阳南下进入襄阳府地界，一路看到无边无际的麦田，金色的麦浪，飘逸着麦香，农民在田里劳作，多么好的场景，这是不是丰收？这是不是盛世？这是不是预示着百姓丰衣足食？”
“这就是丰收！这就是预示着百姓丰衣足食！但是，朕看到的却是百姓瘦骨嶙峋地站在那里排队借三倍的高利贷！然后两贯一石的买粮！丰收的粮食都去哪里了？”
“李召彦家里被抄，抄出粮食八万石！”
“周宏被抄出粮食七万石！”
“郭氏被抄出粮食十五万石（1800万斤），堆积如山！可以给10万人吃半年！”
“来！邵卿，你给朕解释解释，什么叫民间疾苦！什么叫两贯一石买粮，什么他妈的叫十五万石粮食！”
死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邵溥跪在那里，小声说道：“是臣一时疏忽，臣也是被他们的文书给误导了。”
赵宁摸了摸邵溥的官帽，说道：“秦桧。”
“臣在。”
“你说，如此重要的事情，都能被误导，怎么处理？”
“陛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每一个人都会犯错，豫章先生也说了，小过可以宽容，以彰显陛下的仁德，安抚人心。但是，大错，绝不能姑息，否则人人皆犯大错，国朝岂不危矣？”
“朕问你怎么处理？”
“邵溥所做之事，并未造成严重后果，但那也是仰仗陛下圣明，才得以止损，是以臣觉得，可以降邵溥官职，罚一年俸禄，以示惩戒。”

第521章 新政南下
高俅出列说道：“如此重大的事情，若非陛下圣明，岂不是要被邵溥误导？朝堂诸公，岂不是也要被邵溥误导？臣以为，应该罢免邵溥户部侍郎一职。”
赵宁问吏部尚书莫俦：“莫尚书如何看？”
“臣以为高太尉说得甚是有理。”
“那就罢免邵溥吏部侍郎一职。”
邵溥也不敢多言，只是说道：“多谢圣恩。”
邵溥未曾想到今日因南方赋税一事，丢了乌纱帽。
现在看来，赵官家对南方赋税一事，比想象中的要愤怒。
有些人心里开始猜想，这是不是坐实了朝廷要将新政往南方推行的传言？
邵溥被带出大殿，赵官家重新坐回去。
他言简意赅地说道：“陆宰！”
“臣在。”
“审计院严查邵溥刚才说的这几路赋税。”
“是！”
“聂昌。”
“臣在！”
“肃省院派人与审计院一同查，凡有贪污者，一律给朕抓回来！”
“是！”
“赵鼎。”
“臣在。”
“肃整民间借贷，凡违规者，一律严惩！”
“臣领旨。”
“退朝。”
邵溥被罢官这件事，自然是引起了广泛的讨论。
南方各路上奏札要求减免赋税与现在北线战事的需求明显相互冲突。
邵溥今日之举，显然是在帮南方各路说话。
赵宁罢免邵溥并非如此简单。
被罢免意味着离任，离任意味着要被审计。
这就有了调查邵溥的借口。
搁在平时，朝廷是不会轻易仔仔细细调查一个大臣的。
一旦被审计，就可能会查出一些东西来。
一旦查出一些东西来，就可以顺着这些东西，找到另一些东西。
秦桧回到家中，他刚脱下官帽和衣服，外面的人便急匆匆进来：“相公，官家来了。”
“谁？”
“官家。”
秦桧赶紧重新穿上官服，带着全家人出去迎接。
“不知官家驾到，臣有失远迎。”
“无妨，朕就是闲着，来你这里坐坐。”
“官家里边请。”
王氏上了茶，又拿了些点心。
赵官家们喜欢往宰执家里跑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赵匡胤当年就经常往赵普家里跑，还蹭肉吃。
雪夜定策的典故说的就是赵匡胤去赵普家讨论宋初收复天下战略的讨论。
有为的君主，一般都能与宰相把关系处理得很不错。
刘邦见到萧何也会行礼，太宗对房玄龄等人也是尊重有加。
赵匡胤更是称呼宰相赵普的妻子为嫂嫂。
宋神宗尊重王安石，就像学生尊重老师一样。
皇帝和宰执的关系融洽度，关系到核心执政者们的人心。
所以，即便秦桧在背后搞小动作，赵宁是不会随意跟宰执撕破脸皮的。
更何况交钞下乡的新政，还需要秦桧来推进。
“不知官家来访，所谓何事？”
“今日谈及民间借贷，虽然朝廷要严查，但是朕心中还是不放心。”
秦桧为赵官家斟茶，他说道：“臣倒是觉得，官家是可以重新推行青苗法的。”
“你的意思是，全部由官府来操办？”
“臣以为可行。”
赵宁说道：“但王介甫已经证实青苗法的失败，对缓解民情并无帮助，官府不愿意将钱借给穷人。”
“现在的交钞下乡不正是青苗法的改良吗？”秦桧说道，“只要将新农政的面扩大，让农民都来租田，天下人若是变成朝廷的佃户，朝廷严格掌握农民的户籍、住址，再将钱借贷给他们，新农政中，朝廷每年对每亩田才收取10斤的租金，已经是有史以来最轻的，农民只要愿意种地，都会有钱偿还借贷。”
秦桧继续说道：“只不过，随着新农政的面扩大，覆盖的户籍越多，银行必将无法承受，是以，需要专门设立一个针对农民借贷的衙门，它也属于银行，可以称之为农政银行。”
好家伙，秦桧这脑子转的确实快。
“如此可行？”
“臣与康王亲自在京畿路考察过，可行。”
“那朕打算在南方也推行交钞入乡，可否？”
“可行，但是必须新农政随行。”
“那就新农政随行，整个农政银行，归属大宋银行管辖，至于从南方何处开始推行，你有何建议？”
秦桧想了想，说道：“可以从京西开始。”
“不，京西转运使刚上任，正在肃整借贷，朕打算从江东开始，你以为如何？”
“江东富裕，若是能再普及交钞，那自然是更好。”秦桧说道，“江南东路转运使卢益是个难得的人才。”
“卢益上一次还跟朕说江东民情多艰，会不会与京西南路一样？”
秦桧说道：“臣并未亲眼见到，不敢妄下定论。”
“那便从江宁府开始，此事由你来主持。”
“是。”
坐了一会儿，赵宁便离开。
“恭送陛下。”
六月十三日，一大早，高俅见屁颠屁颠跑到文德殿。
“陛下，邵溥的离任审计出来了，邵溥在江宁府有良田8000亩，还收了江宁府知府陈邦光的2000贯，另外，在江东还有走私盐业的买卖，牵涉金额高达5万贯，两浙还有茶叶生意，10万贯！”
赵宁大吃了一惊，没想到这邵溥身上还真的能挖出一点东西来。
赵宁问道：“邵溥现在人在何处？”
“已经提到大理寺。”高俅说道，“陛下，臣以为，这件事背后牵涉可能不小，邵溥绝不是平白无故帮南方各路说话，这里面有极深的利益关系。”
“此话怎讲？”
“邵溥收了钱，又在江宁府有田，而当陛下问秦桧该如何处理邵溥的时候，秦桧却想着从轻惩罚，臣窃以为，秦桧肯定与此事有关联。”
“你又在无中生有了？”赵宁看了一眼高俅，“我们的秦相公，可是忠臣。”
“但臣打听到，秦家前段时间，将借贷的买卖全部关了，秦家原本也是有借贷生意的，还有，秦家与张俊往来密切，秦夫人还给张俊送了礼。”
赵宁说道：“你先停止调查秦桧，这事捅大了，谁能给朕把交钞入乡大梁挑起来？你高太尉愿意吗？”
高俅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是是，臣明白了。”
交钞入乡？
这种得罪天下人的事，他高俅绝对不做。
交钞入乡就是在抢民间借贷的生意，当年王安石因青苗法，被喷得体无完肤，这事可不是人能做的。
“至于江宁府……”
赵宁话还没有说完，外面传来了声音：“官家，皇城司指挥使何彬求见。”
高俅心里疑惑道：何彬这个时候跑皇宫里来作甚？
“宣。”
何彬疾步走进来，说道：“陛下，大事不好，刚刚江宁八百里急报，江宁府衙门被一群读书人给围住了！”

第522章 逼迫赵官家下罪己诏？
赵宁先是微微一惊，随即淡定下来。
高俅却作愤怒状：“此事当真？”
何彬说道：“千真万确，他们还打伤了江宁通判杨邦义。”
“岂有此理，连朝廷命官都敢打！”高俅替赵官家愤怒道，“还不去把人抓起来，这点事还要陛下来操心！”
“慢着。”赵宁淡定地说道，“好歹把情况了解清楚。”
高俅连忙说道：“是是，还是官家考虑得周全。”
他接过何彬手里的密报，呈递给赵官家。
赵宁打开看起来。
看完后，给高俅看。
高俅也看完了，看完后，高俅脸色大变，他大声道：“这是造反！陛下！这是造反！”
“你们先下去。”
“官家？这事得立刻派人过去强力的手腕压下去，否则……“
“先下去，让朕想想。”
高俅还想说点什么，被赵官家赶了出去。
“王怀吉。”
“臣在。”
“将这份江宁府闹事的奏报送到东府去。”
“是。”
文德殿内只剩下赵宁一人。
他走到地图前，沉思起来。
这不，坐立不住，都开始跳起来了？
果然，把金使晾在一边，保持北线紧张，有些人就坐立不住了。
无论是最近吹风说要归还辽东，还是现在江宁府闹事，都只有一个目的：让朝廷不敢在南方推行新政。
想要让朝廷不在南方推行新政，可以从两点去给朝廷施压：
一、停战，然后以和平的名义，建议朝廷裁撤军队。
澶渊之盟后，就是这么干的。
这样军费压力就变小了，也没必要动南方的利益蛋糕了。
二、闹事，让朝廷认为南方民间都不愿意打仗，朝廷动南方，就是违背人心，使朝廷有所忌惮。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这群人大概会走这两条路线。
只要大宋与金人再次保持和平，必然会有人上奏疏，以多施政于民的理由，提出裁撤军队，来减轻财政压力。
避免从南方入手拿钱。
赵宁看着地图出神。
整改南方，何止是关乎到灭西夏的军费？
以后要往河西移民，花费必然是巨资。
要填充空虚的燕云十六州，也是需要花巨额资金的。
没有南方的输血，天下无法一统。
但在这个国家概念还没有形成的时代，南方肯定有不少人不愿意拿钱出来。
如何让南方愿意参与到灭夏伐金的这场大一统之战中呢？
在农业时代，各地的经济往来并不强，北方与南方的经济纽带也很弱，很难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情况。
所以靠跟南方人讲大道理，告诉他们北方受灾，南方会受到影响，是没用的。
只有让南方整体心向朝廷，就完成了南方的归属问题。
如何让南方心向朝廷？
赵宁自然已经在做了。
荆湖大开荒，京南路大整改，荆湖路人头滚滚，严查民间借贷，杭州海洋贸易建立。
最后，新政南下。
这些政策若是全部执行到位，民心必然向着朝廷。
赵宁继续沉思着，他并不打算立刻表态，他要让朝堂上下都知道这件事，让朝堂上下全议论起来。
江宁府知府陈邦光贿赂邵溥，邵溥在朝堂上为南方说话。
有没有可能不仅仅是江宁想要通过这种闹事来对抗？
或者说，其他路已经有人在闹，只不过消息没有传过来？
或者说，江宁府闹起来了，江南东路其他州府也会跟？
还是说，隔壁的淮东路看江宁府闹起来，也跟？
又或者说，等地方闹严重了，朝堂上的主和派就站出来开始为赵官家“排忧解难”了？
这些人都在等，等时机到了搞事情。
“来人！”
“陛下。”
“传朕手谕，秘密调集岳飞三千精锐，抵达江宁。”
“是！”
当消息传到东府的时候，东府所有人都炸开了锅。
消息还在快速在东京官场上传播。
不仅仅江南东路的消息引起了轩然大波，此时赵官家在荆湖北路砍得人头滚滚的消息，也传到东京来。
两件事看似无关，但都发生在南方，用蔡懋的话来说：赵官家在襄阳府和江陵府的态度，激起了南方势力的不满，江宁府事件恐怕与此事有关，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人加入进来。
果然如蔡懋所预料，接下来，淮东的奏札就上来了，淮东转运使叶梦得提及淮东正在筹备的州府解试，所有考生罢考。
所谓的解试，是大宋朝科举考试的第一关，解试通过后是礼部的省试，省试之后是天子的殿试。
现在是六月，解试是秋天开考，进入七月就是秋天了。
解试通过的，明年都会到京师参加省试。
科举是大宋朝的重中之重，至少目前高级官员大部分都是科举出身。
然而，现在淮东考生罢考了。
理由很简单：停战，要和平！
还没完，六月十八日，又一个消息传来。
江南西路，洪州出现反贼，一名为曹成的人，举兵造反。
理由是朝廷苛捐杂税过于繁重。
而这曹成麾下有一名为杨再兴的猛将，在江南西路所向无敌，官兵不敢正面撄锋。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传来，引起人心惶惶。
要知道，此时北线宋军还在与金军对峙。
宋金和谈陷入双方都无法达成一致的尴尬境地，而此时南方眼看都蠢蠢欲动起来。
六月十九日，宗泽接到圣旨，亲自前往江南东路广德军整改地方军务。
六月二十日，在阜阳的岳飞接到了赵官家的秘旨。
六月二十一日，江宁府的多封紧急奏疏才纷纷上报到东京，言明江宁之乱。
六月二十三日，淮东扬州有三百名书生在扬州衙门请愿，希望扬州知府能上奏疏朝廷，给淮东百姓减免赋税。
到了六月二十五日，江南西路的紧急奏疏又到了京师，曹成反贼人数在短短数月时间内达到十万。
霎时间，仿佛一场狂风暴雨席卷了半个南方。
此时的东京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六月二十五日傍晚，右谏议大夫余大均抵达皇宫门口，跪在皇宫门口。
他大声喊道：“请皇帝陛下下罪己诏，减免南方赋税五年，以安民心！”

第523章 活活打死
高俅转了转眼珠子，在一边说道：“官家，这余大均臣是接触过的，此人胆小怕事，乃是阿谀奉承之徒，他敢跪在皇宫门口说出这样的话来，恐怕……”
“恐怕什么？”
“这背后必然是有人指使。”
赵宁其实也有些惊讶。
他诧异的不是有人要他下“罪己诏”，而是跑出来当前锋的居然是余大均。
正如高俅所言。
余大均何许人也？
怂包加软蛋！
他现在跪在皇宫门口，玩这一出，与他的人设不符啊！
那就只有一个理由，有致命的把柄掌握在别人手里，一旦摊牌，必死无疑。
“何人在指使？”
“事出反常必有妖，至于何人在指使，臣不敢轻下断言。”高俅谨慎地说着。
他现在也不说秦桧了。
客观来说，谁都有可能。
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位的人，哪一个背后没有自己的势力？
赵鼎、何栗、秦桧、蔡懋。
就算放一头猪在宰执的位置上，过几年也能培养出一堆自己的人。
更别说还有六部尚书、侍郎。
有没有可能，朝堂上许多官员在南方都有田，甚至在北方比秦桧的买卖做的还要大？
例如在洛阳案中遭受重创的旧党头子蔡懋，有没有可能是他安排的这出戏？
或者一直很低调很低调，但企图重新拿回宰相位置的何栗？
又或者是一直在装舔狗，暗地里却四处勾搭的莫俦？
赵宁心里清楚，这个余大均只是个投石问路的石子。
按照目前发生的诸多事情，一旦他稍微妥协，后面就会有无数人仿佛洪流一样涌来。
摆在眼前这些奏札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赵宁看着高俅，说道：“去，去问问余大均，是谁让他跪在那里说那些话的，不说就往死里打，打死为止。”
“是。”高俅立刻带着一群皇城司的爪牙齐刷刷到了皇宫门口。
此时余大均的行为，也已经传到东府。
神奇的是，东府的宰执、尚书、侍郎等高官都保持沉默，郎中、员外郎等中级官员就更没有表态了，甚至没有相互议论此事。
那些基层官员和文吏，更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如此看来，其实所有人心中都知道有人在背后指使，也都知道这件事牵涉必然会非常大，相关的人在等待时机，不相关的人不想卷入进来。
消息很快传到开封府衙门，传到赵构耳朵里，赵构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办公。
三省六部、开封府衙，都呈现出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天空没有太阳，夏天的层云压得低低的，没有风，闷热难耐。
高俅带着人到了皇宫门口。
皇城司班直穿着锦衣，踩着黑鞋，一个个神色冰冷，仿佛雕塑一样。
余大均刚刚抬头，胳膊就被架起来，他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余大均被带进去，在大庆殿外被扔在地上。
高俅手里拿着几个核桃，转来转去，他脸上带着笑容：“余大均，你胆子不小啊！”
“高俅？”
“是谁你让在皇宫外面说这些话的？”
余大均立刻义正辞严地高呼：“高俅！你这个奸臣！欺瞒天子，无恶不作！你不怕遭到报应吗！”
高俅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优哉游哉地转着他的核桃，他说道：“本官问你，是谁指使你在皇宫外面说这些话的？”
“你这个奸臣！你残害了多少忠良！你必然留下千古骂名！”
“来人，打，狠狠地打，打到他说为止。”高俅露出奸臣标准的笑容。
几个皇城司班直提着棍子，将余大均绑到长凳上。
余大均神色大变，大声喊起来：“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皇宫，是大庆殿外！你们这是要作甚！”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而是用棍子打他。
这一棍子落下去，余大均就疼得发出痛苦的哀嚎。
余大均白白胖胖，细皮嫩肉，哪里经得起这种刑罚，叫声惨得像杀猪现场。
连仆射厅和尚书厅的官吏们都听得见。
许多官员竖起耳朵里，听仔细后，不免神色大变。
余大均在大庆殿外受罚的消息，很快被宫里的内侍传开。
一些官员也很快得到了消息，大家依然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打了十几棍子后，余大均已经疼得快要昏死过去了。
他大骂道：“高俅！你不得好死！”
“余大均，你该不会还天真地以为，有人会站出来为你求情吧？”
高俅脸上依然挂着笑容，那笑容要说有多贱就有多贱。
“你看看，这大庆殿前，多么空旷，一个鬼影子都见不到，你是指望谁出面呢？”
余大均大口大口喘气，额头疼得全身冷汗，屁股被打开了花。
“高俅！有本事你让我见陛下！”
“想见陛下？就凭你？你一个小小的右谏议大夫？说吧，是谁让你在皇宫外说那些话的，只要你说了，就饶了你，你知道的，我们皇城司向来讲究一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高俅！有本事你在这皇宫里，把我打死啊！打死我！你敢不敢！”余大均心一横，发狠地吼道。
“这可是你说的。”高俅一脸地和善，冲着那几个行刑的皇城司班直说道，“满足他的要求，往死里打，打死后扔到野外去喂狗。”
“高俅，本官现在是在劝谏陛下！本官是在劝谏陛下！现在南方各路人心晃动，我是良言觐见！良言觐见！你今天若是打死我，不怕天下人骂你吗！”
高俅说道：“先割了他的舌头，免得咋咋呼呼。”
一个皇城司班直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走过来，另一个撬开余大均的嘴，然后用钳子将余大均的舌头夹出来。
余大均吓得全身抽搐起来，颤颤巍巍说道：“我……我说……我说……”
“慢着。”高俅屏退左右，对余大均说道，“说吧。”
“是邵溥，是邵溥让我谏言的。”
“放你妈的屁！邵溥现在在刑部大牢里，他难道还能深更半夜爬出来去你家跟你说！”
“真的是邵溥，他半个月前就跟我说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高俅站起来，摆了摆手，“继续打！”
“真的是邵溥……”

第524章 临渊
再打了几下，余大均便没了知觉。
“高太尉，人死了。”
“这家伙，平时补药吃多了，身体虚，不禁打。”高俅对左右之人说着，“所以你们以后少吃点补药，知道吗？”
“知道！”
“有多余的补药给我，我为你们保管。”
“……”
高俅屁颠屁颠回文德殿复命。
“陛下，人死了。”
“他不说？”
“他说是邵溥让他这样做的？”
“邵溥？”赵宁沉思起来。
高俅说道：“陛下，对余大均用刑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
余大均那个蠢货，估计是被人抓了逼死的把柄，又被人许以上官，威逼利诱。
但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多半沦为弃子。
打死一个余大均，对于赵宁来说，不但没有扳回局面，可能会使得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至少现在这群发战、反加税的人，站在道德制高点，再一次扮演起受害者，以此来博取天下人的同情。
背后推动这件事的利益集团，现在发出的所有攻势，客观来说，都是在打舆论牌。
余大均今天死了，明天外面就会传言他是忠臣，冒死进谏。
一旦这种舆论在朝堂上下传开，形成一种大势，就会有更多的人相信，并且越来越多人加入进来。
赵宁说道：“你去抄了余大均的家，安排一下他的罪名，明天一大早要出一版关于他之死的报纸。”
“是，臣这就去安排。”高俅立刻心领神会。
他走到大殿门口，忽然转身又说道：“陛下，南方多地没有报纸，余大均之死，恐怕还会传出什么幺蛾子来。”
忽然，外面黑云闪过一道闪电，将文德殿照得一片雪亮，也映照得赵宁半边脸雪亮。
他淡定地说道：“朕知道，有报纸的地方，立刻去刊登。”
“是！”
轰隆隆……
闪电过后是雷霆，不多时，暴雨倾盆而下，笼罩了整座东京城。
余大均的尸体被拖下去，内侍们在大庆殿外清理血迹。
宰相赵鼎迈着沉重的步子进入文德殿。
“陛下。”
“亮剑吧。”赵宁盯着地图，“这些人已经逼上门来了。”
“陛下真的要在南方推行新政了吗？”
“是他们逼朕的。”
赵鼎说道：“现在扬州和江宁都闹得很严重，若是朝廷态度强硬，恐怕会适得其反，江南西路又出现反贼，两浙路的官员也多次上堂札子，要求减免赋税，一旦新政颁布下去，我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除非朝令夕改，那样对陛下的威信损害实在太大。”
“赵鼎，局面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如果对他们妥协，朝廷的赋税根本无法支撑目前北线庞大的军费开支，想要灭夏伐金，必须要南方加入进来，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赵鼎额头上也在冒冷汗，但是他的语气还是很淡定的，他说道：“臣自然能知晓其中利害，只是在这个时间点南下新政，阻力太大，臣担心大宋内部先乱起来，这不是一城一池的乱，是各路的混乱，会动摇根基。”
“辽东之战打乱了金人的军事布局，现在金人内部还未适应新局面，正在做调整，一旦金人调整完，在辽阳和河北双向增兵，我们就更被动！”
“据北线密探回报，金国使者最近频繁出使西夏，孙傅也送回来消息，金使在西夏频繁怂恿夏主对大宋重新开战。”
赵宁的目光又落到西北，落到横山：“西夏人在横山增加兵力，锻造铠甲，训练大量铁鹞子、步跋子，俨然有壮大的趋势。”
赵官家的语气坚定如铁：“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也没有退让的机会了，朕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赵鼎心头一凝，他继续问道：“敢问陛下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年轻的皇帝对他的宰相言简意赅地说道：“在这种特殊时期，死一批人，在所难免。”
闪电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眼神深邃，却又纯净。
这个残忍的世界，身在最高位，面临强大的外敌威压和内部庞大的利益集团，是必须保持冷静冷静再冷静。
冷静让赵宁看起来深邃得不见底。
但又必须保持初心初心再初心。
绝不能忘记初心，人一旦忘记初心，就容易自我坠落，沉迷在眼前的舒适中，不再愿意往前，更不愿意去打破看似宁静的局面。
所以苏东坡也说过：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赵鼎继续问道：“若是有普通百姓或者士人枉死呢？”
“他们那是为天下而死，他们的死是光荣的！”赵宁语气平静，“必要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做好心理准备，随时为大宋而死去。”
他的手摁在地图上，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凭借北方的财力和物资，远远不能达到灭夏的地步，今日若不能清除南方的阻力，明日西夏人便会撕毁合约，后日金人便会南下，以后淮河将变成边境，金人的铁蹄甚至会踏过长江，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那些利益既得者，还有生活在舒适圈里的人们，被眼前的和平蒙蔽了双眼，他们以为这场战争与他们无关，一旦金人打到长江边，一切都晚了！”
“我们的子民，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庄稼和房子，都会在敌人的铁蹄和刀剑下，被毁灭，无数人将惨死，鲜血将染红大地，尸体必将堆积如山。”
“而作为执政者，必须要有常人没有眼界和决心，必要的时候，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用简单的手段，来扫清眼前的障碍。”
赵鼎被赵官家说得心里发沉，他说道：“若是陛下要在南方动刀子，短时间内以什么理由来让北方官民信服呢？若不能让人信服，北方官民只会认为陛下在施以暴政。”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天下人心是最不可违的，我们推行新政多年，无数人日夜操劳，付出汗水，甚至流血，北方新政目前正在有条不紊扩大、深入，如果因南方而影响了陛下您的圣德和在百姓心中的声望，北方人必然也会出现质疑。”
“一旦如此，陛下必然面临着更大的危机。”

第525章 赵官家才是掌局者
赵宁必须承认，赵鼎说的很有道理。
动南方可以，但必须要有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
现在南方搞事情喊的口号也是一句比一句好听。
什么减免赋税，与民休息。
什么停战议和，不能再让我大宋的子民平白无故去送死了，不能再让父母失去他们的孩子，孩子失去父亲。
在这些声音中，又有人高呼，为了维持和平，表达我们大宋对和平的诚意，朝廷应该归还辽东。
南方的利益集团，现在是已经抢占了大义的制高点。
那赵宁能怎么办呢？
如果赵宁要弄死他们，岂不是在告诉北方人：朕不想减免赋税，不想与民休息？
岂不是在告诉北方人：朕不想要和平，朕要继续打仗，朕要继续送你们去死？
什么叫天下大义？
天下大义就是天下人都认可的规则。
例如仁政、尊民、公道、守信等等。
一旦敌人披上了这些外衣谋求私利，你再去反对他们，就很容易中套，陷自己于不义当众，成为公众的敌人。
而吃瓜群众们的本质就是容易被误导、被带节奏。
赵宁的目光落到赵鼎身上，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正是那种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的笑容。
“你速速去与金使谈判，答应金国，大宋可以开通榷场，只要不是违禁品，都可以买卖。”
赵鼎愣了一下，似乎立刻想到了赵官家想要干什么了。
赵鼎说道：“金使三番五次提出让我们从辽东撤兵，这是他们保持和平的一个条件，若是这一点无法达成一致，恐怕很难。”
“那你就跟他们谈燕云十六州，当年我朝花了高价从他们手里买回来的燕云之地，若是还给我们，我们可以从辽东撤兵，朕料定金使来之前已经将两国谈判全部推演了一遍，金使心中有议和的底线。”
赵鼎说道：“如果金人不愿意呢？”
“如果不愿意，便在报纸上宣传，朝廷想要议和，金人不愿意。再宣传，让吴玠从太原发兵，攻打代州，让李纲从沧州发兵，攻打河间，让李淬和张俊从河北发兵，攻打真定，与此同时，让韩世忠从复州发兵，攻打辽阳。五路北伐！”
赵鼎惊道：“这个时间，南方作乱，北线要北伐？”
“不，就写到报纸上而已，不给各路大军发发兵令。”
赵鼎立刻明白了，这是写给金人看的。
辽东剧变，金军内部正在做重新部署。
如果现在大宋五路北伐，金国在军力重新部署完成之前，必然也会非常忌惮。
尤其韩世忠那一路大军，仿佛一柄锋利的剑，对金国腹地形成了可怕的威胁。
“金国内部现在对于辽东和对大宋，肯定也有很大的分歧，我们走这一步，再抛出开商的诱饵。”赵宁脑瓜子转得飞快，“要么默认我军在辽东，要么归还燕云，拿走复州。”
赵鼎又说道：“若是金军选择全面开战呢？”
赵宁目光更加锋利，声音也变得更加坚定：“那就打！”
他补充道：“一旦战争开启，矛盾转移到外部，北方各路必然能团结一致，朝堂上下必然也再次团结，现在的主和派，将失去理由，不得不妥协，转变成主战派。”
赵鼎被赵官家清晰的思维震惊到了，他继续问道：“但南方的矛盾并未解决。”
“至少解决了一半了！”
赵鼎一时间有些迷糊，至少解决了一半了？
北线打仗能把南方矛盾一半的问题解决？
这怎么解释？
但聪明的赵鼎立刻意识到了，他忍不住击掌，喊道：“对！”
南方各路有一个很响亮的口号：停战，要和平。
而赵官家刚才说，我们去和金使议和。
刚才的推演，包括宋金第六次战争全部爆发，都是建立在大宋想要与金人议和的基础上。
而之所以会全面爆发战争，是因为金人不答应议和条件。
这就把南方那些一味想要和平的人的嘴巴给堵住了。
赵宁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要政事堂去做。”
“请陛下吩咐！”
赵宁淡定自若说道：“发政令，南方各路民生多艰，朕实属不忍，决定减免南方赋税十年，减免人头税、头子钱，以及各种苛捐杂税十年！”
“陛下，这……”赵鼎大惊，“朝廷现在财务紧张……”
“朕刚才不是说要在南方推行新政了吗？”
赵鼎深吸了一口气。
这……
他忽然意识过来了。
原来赵官家心里其实早就做好减免南方赋税的准备。
但却一直压着不说，而是让有心之人跳出来自己说。
这简直就是顶级阳谋啊！
赵鼎的脑子也飞速转动起来。
就说现在朝廷在推行新农政，新农政的百姓租朝廷的田，其实根本就没有过去的农税了，而是交的租金，也没有人头税了。
甚至在交钞下乡后，百姓直接以手里的交钞交税，连耗羡都免了。
既然新农政普及之下，没有所谓的农税了，那现在在南方推新农政，免了南方的税又如何？
其实推新农政，就是将税变成租金，名义上就是免了税。
“那……”赵鼎想说，现在免了税，短时间内南方新农政无法普及，租金收不上来，朝廷将在这段时间少一大半的收入。
但他转眼又明白了。
在新农政推及的过程中，超过50亩田的家庭，要十抽五，这是相当巨大的一笔收入。
现在北方推行新农政的地方，超过50亩的地主，都被强行缴纳得差点倾家荡产。
等等，前面说在南方免税，现在又说推新农政十抽五，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起初赵鼎也以为自相矛盾，但他随即反应过来。
新政完全可以分开推，例如现在淮东和江东推新农政，其他地方全部免税，其他地方是不是又被安抚了下来？
而淮东和江东这种富裕的地方，把地主搜刮一遍，还怕没赋税？
这样矛盾就被压缩在了淮东和江东之地，不至于要面对整个南方。
等眼前的局面平稳后，再处理其他各路。
赵鼎好好捋了一下思维：与金使谈判，堵住那些想议和的人的嘴，减免南方赋税，一下子把民心全部拉拢到朝廷这边来。
大义瞬间全部掌握在了朝廷手中，这里再动江东和淮东，即便有心之人想要煽动，都后继无力了。
最可怕的是，地方上那些反对派都知道朝廷的目的，但他们却束手无策了。
被免税了的路，肯定不会再闹了。

第526章 空前仁政
天很快就黑下来，余大均死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
一场暴雨后，东京城的街道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东华门外街头人影寥寥。
倒是汴河之上，渔舟如梭。
宋人喜欢喝酒，更喜欢扮演角色喝酒，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在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坐着两个人。
船夫正在专心致志撑船，这两个人坐在船头，正在饮酒。
这种场景在大宋朝，尤其是东京城，实在常见。
宋人喜欢别致的小庭院，喜欢泛舟湖上，更喜欢天开云雾山黛长，雨后清波翠柳香。
总之，大宋是一个充满小资情调的时代。
此时，坐在这小船上的却是两个大男人。
其中是一个大胡子，他说道：“南方送回来的消息，目前扬州、江宁已经传开，果然如二太子所言，宋人是不愿意打仗的，他们想要停战，并且他们相信我们会像辽国那样对待宋国。”
“宋国的酒很美味啊！”李善庆饮了一口，说道，“和平？谁不想要和平呢？和平是什么？和平是势均力敌的妥协，辽国和宋国双方谁都无法从战争中获得好处，而我们大金雄师百万，凭什么要跟宋国讲和平！”
张茂说道：“那为何朝廷大军迟迟不南下？”
“朝堂内部有诸多事情尚未理顺，兀术西征，打击蒙兀人，追查耶律大石，对大金内部都有所消耗，等朝廷将眼下的局势平稳后，必兴百万天兵，一举南下，踏平宋国！”李善庆豪言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宋人相信我们是第二个辽国，相信未来的一百年，都将是和平。”
张茂疑惑道：“这样宋人真的会裁撤他们的军队吗？”
李善庆笑道：“你不是都说了吗？现在宋人已经要求和平，已经有人要求宋廷议和后裁撤军队。”
张茂又说道：“但如此长的谈判，宋国依然没有表露出议和的态度，莫非宋帝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与我大金全面开战了？”
李善庆说道：“也许两个月前宋帝想要和我们全面开战，但现在不能了，现在南方各路闹事情，他不得不议和。”
“那谈判到底到哪一步了？”
“双方都不妥协。”
“宋军不愿意从辽东撤兵？”
“不愿意。”
“那岂不是这样一直耗着？”张茂语气凝重地说道，“若是我军前线大军迟迟在河北驻扎，必然会对国内农事有影响。”
“你说的二太子怎会没有考虑到？”李善庆说道。
现在谁都知道，金国内部的旧贵和改革派争得头破血流。
所谓改革，除了汉化，经济和政治南迁，还要将募兵制引入军队中。
否则金军的总兵力根本无法突破上来。
类似于唐朝府兵制的猛安谋克制，兵农合一，拿起刀剑就是士兵，拿起锄头就是农民。
而大宋的募兵制，是有专业的士兵，根本不担心农事受到影响。
所以大宋内部一直强调春天北伐。
李善庆说道：“我推测，宋帝支持不了多久，很快会迫于国内形势而议和。”
沉默片刻，张茂感慨道：“二太子此真乃上兵伐谋，不出一兵，已经搅和得宋国内部分裂。”
李善庆转移了话题，他说道：“那个林一飞如何了？”
“宋国内部新政成效，现在从他这里拿到了不少。”
“他可有怀疑？”
“有一些怀疑了。”
李善庆思忖片刻，说道：“可否跟他明说？”
“明说？”张茂惊讶道，“他可是宋国的郎中官。”
李善庆说道：“拿他提供的那些消息威胁他，如果他不愿意配合我们，就派人揭发他。”
张茂避而不答，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有一定的风险，但可以一试。”
“跟他明说，就不必再遮遮掩掩，这样能拿到更多的消息。”
张茂突然问道：“二太子为何要拿这些？”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李善庆饮完最后一杯酒，看了看周围，船已经行到一处人迹清冷的地方，逐渐朝岸边靠近。
靠了岸后，李善庆下了船，消失在夜色中。
夜深人静之时，政事堂的烛光却还是亮的。
到下半夜，秦桧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
此时王氏却一直在等秦桧。
“官人，今日为何如此晚才归家？”王氏准备了茶、点心，还有热水。
秦桧脱下官服，疲惫地说道：“突然发生了太多事，局势变化得太快。”
“哦？”
“要议和了。”
王氏愣了一下，喜道：“真的？”
“真的，这个大方向已经定下来。”秦桧喝了一口茶，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全身靠在太师椅上，看起来非常疲惫，“无论是去年的太原城之战，还是今年的收复辽东复州，朝堂上下都在传，天子要对金国大举用兵，河北各地报纸主战言论甚嚣尘上，军政院、枢密院这数月日夜不停地给东府抛来军备物资的需求。”
“官人说这些作甚，现在议和，对我们有好处，我们可以继续跟金人做买卖赚钱。”
“良人有所不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
“官人此言何意？”
秦桧看着王氏，说道：“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官家多次暗示我议和，上次朝堂上，我让王次翁出来试探过，他差点被官家骂得狗血淋头。”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南方出了大乱子，官家即便再想北伐，也必须停一停了，依我看，这若是一停，日子一好过，以后再想要北伐，就难了。”王氏说道。
秦桧说道：“我总觉得，官家一开始就做好了议和的准备，只是一直没有表态而已。”
“为何？”王氏不理解了。
秦桧沉默片刻，才幽幽说道：“清理隐藏的主和派。”
王氏问道：“既然要议和，为何还要清理主和派？”
秦桧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疲惫的眼睛：“天意难测啊！”
靖康六年六月二十六日，余大均被打死的第二日早上。
政事堂颁发了靖康六年的免税仁政。
免除成都府路、利州路、夔州路、江南西路、两浙路、福建路赋税十年，减免人头税、头子钱、以及各种苛捐杂税十年。
此消息一出，朝野震惊。
有人大喊不可，这不是直接将国库收入削减一半么？
这怎么可以！
清晨的大街上，卖报郎大声喊着：号外号外！朝廷仁政，南方多路免税！南方多路免税！
关于免税的消息，快速在东京传来。
“什么！朝廷要免除南方六路赋税！”赵构得知这个消息后，震撼地呆愣在原地。
“是的，殿下，政事堂已经对外颁布政令了。”
“官家这是要作甚？”赵构想不通。
消息如同风暴，开始席卷东京。
各方势力，得知这个消息后，快速将消息传出去。
很快，整个大宋将会知道，朝廷前所未有的仁政出来了。

第527章 堵住金人的嘴
这个消息带来的是山洪海啸。
要知道，现在前线在打仗，朝廷不但不加税，还减免赋税，把人头税和头子钱也减免了。
国库承受得住吗？
主战派们一时间都有些懵。
连主战派的中流砥柱之一张叔夜，听到这个消息，都感到震撼。
他只说了一句：“看来朝廷要与金国议和了，不然根本无法支撑起北线战争。”
而秦桧则是这样说的：“看似减免，看似要议和，实际上减免的地方，要从其他地方拿回来，而且会翻倍地拿回来。”
蔡懋也发出了类似的感慨：“以官家的秉性，绝不会做亏本买卖。”
就在减免赋税的仁政出来后，余大均被处死的新闻也紧随其后。
朝堂上下都知道，余大均是跑去要求赵官家下罪己诏，减免赋税的。
这是昨天的事。
而今天，朝廷就颁布了减免赋税一事。
在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看来，如此大的仁政，岂不是余大均的功劳？
但关于余大均的头条报纸却是另一番言论，其中隶属了余大均数条罪名：
一、贪污受贿。
二、结党弄权，与邵溥勾结。
三、两面派，私下在淮东并田5000亩，漏税。
为什么要将余大均这个小官单独拿到今日的报纸上来说事？
有心之人已经察觉到，在今日仁政颁布后，第二版报纸，才刊登了余大均的事情。
这是在向外界传达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那些表面在喊着减免赋税的官员，背地里可能干着无比龌龊的勾当。
为什么一定要向大众传达这个概念呢？
因为现在南方有太多“余大均”这类人，要在舆论上给这类人定个调。
让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意识到，某些人表面可能在喊着好听的话，却可能贪污、漏税、结党、鱼肉百姓。
而此次减免赋税，与余大均没有半毛钱关系，大家不要误会了。
这是舆论高点的争夺战，杀人诛心。
余大均的罪名第一时间发往二十四路个州府县城。
就在外面关于减免赋税一事传开，余大均上了热门头条被痛骂的时候，李善庆和锡林赫鲁接到消息，宰相赵鼎要见他们。
巳时上一刻（9点），赵鼎第一次接见了李善庆和锡林赫鲁。
“久闻赵相公大名……”
李善庆准备客气客气，但话未说完，赵鼎打断了他的话。
赵鼎坐在那里，何栗坐在他旁边，他一脸从容淡定地说道：“关于贵国提出的保持和平，我朝谨慎考虑后，认为可行，也是两国人心所向，我们可以答应你们，继续保持和平。”
李善庆正要说话，赵鼎继续说道：“但是，我们也有条件。”
“请赵相公明示。”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从河北、河东退兵，归还我们在宣和年间买来的燕云之地，我们从复州撤兵。二、保持现在的领土不变，双方撤兵。”
“这绝对不行……”锡林赫鲁站起来。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依然被赵鼎打断了。
赵鼎坐在这里，他一开口，给人一种上位者权威的压迫感：“我们是来通知你们的，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提出条件的权力在我们，答应与否，在你们，我们不干涉。”
“如何保证接下来的和平呢？”李善庆问道。
“开商，我朝愿意与贵国全面开商贸易，一旦两国贸易，多方利益绑定，我相信，我们都不愿意再打仗，我们可以为贵国提供丰富的生活物资商品，满足贵国从上到下的各种需求。”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复州在我大宋手里，对金国未必是坏事，在复州也可设置榷场，从复州抵达盖州，上辽阳，明显更加便捷，对我们都有好处。”
李善庆心头一喜，其实他一直在等待大宋的这个条件。
开商，对金国百利无害。
这也是宗望一直想要促成的局面。
金国军事的确强大，但民生却极其拉垮，贵族内部争夺财富，也快速腐败，汉化是进步派们的共识。
李善庆问道：“之前贵国一直摆出强硬的姿态，扬言要全面开战，为何突然之间要议和？”
李善庆明知故问，现在南方闹得这么凶，背后就是金人细作在挑唆。
赵鼎则说道：“不瞒金使，天子是一位仁德之君，不愿意再见两国百姓徒增伤亡，我朝也对南方六路颁布了免税仁政，希望与民休息。”
李善庆又说道：“贵国凭什么认为，我们非要在你们提出来的条件中选择一个？”
赵鼎站起来，说道：“我认为我们再谈下去是浪费时间。”
李善庆与锡林赫鲁也站起来，显然李善庆不能接受宋军驻扎在辽东，也不能接受撤兵河北，归还燕云。
他还想再拖时间，消磨大宋。
在他看来，大宋现在南北分裂，大宋之所以提出议和，是局势所迫。
李善庆：就目前来看，优势在我大金。
这场谈判再次不欢而散。
回到使馆，吃完中午饭，锡林赫鲁对李善庆说：“二太子不是说，只要宋国愿意全面通商，可以接受宋军驻扎复州么？”
“我是要吊着宋国，宋国现在内部局势混乱，别看他们强硬，那是在唬我们，南方赋税已经免了，但南方却已经闹起来。”李善庆一脸淡定从容，“优势在我！”
锡林赫鲁不禁竖起大拇指：“妙啊！我就说宋国怎么忽然主动要提保持议和了，原来宋国内部坚持不住了！”
李善庆笑道：“所以现在要紧咬着不放，必须要宋军从辽东撤兵，且全面开商，看谁能耗得过谁！”
就在两人兴奋的时候，外面的人紧急跑进来。
“李郎君！”
“如何慌慌张张？”
“您看，这是今日的东京快报！
“宋人的报纸，我实在无甚兴趣。”李善庆接过来，瞥了一眼，但立刻整个人震得呆立原地。
“怎么了？”锡林赫鲁疑惑道。
“宋国要五路北伐！”
“胡说八道！宋狗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锡林赫鲁一把夺过报纸，看了一眼，也呆立原地。
报纸上赫然写着：天子仁德，不忍两国百姓受难，今承天受命，与金国缔造百年之和好，然金贼却亡我之心不死，欲南下犯我河山，戮我百姓，朝廷欲兴兵百万，五路北伐，威视北敌，收复故土！
妈的！上午刚说要保持和平，才吃了一顿午饭，报纸上就刊登要五路北伐了！

第528章 宗泽下江宁
李善庆大声吼道：“这是宋狗的诡计！他们绝对不敢五路北伐！”
锡林赫鲁也想这么说，但忍不住说道：“万一是真的呢？都已经登报了。”
是啊！都登报纸了！
李善庆怒道：“上午跟我们谈保持和平，吃完饭就说要五路北伐，哪有如此快的报纸？这分明是预先准备好的！”
锡林赫鲁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李善庆，仿佛在说：没错啊，就是预先准备好的，我们能怎么办呢？
“南方在闹事情！宋狗绝对不敢五路北伐！绝对不敢！”
锡林赫鲁叹了一口气，看到李善庆出丑，他甚至有些得意。
之前对宋外交是他锡林赫鲁在负责，自从太原之战后，他被虞允文气得吐血，上层认为他能力有限，于是派了李善庆过来。
表面虽然配合，但是心里是肯定不服的。
“万一，万一宋军开战，怎么办？”
“那就打！”李善庆怒气勃发，“我大金天兵所向披靡，还怕一群宋狗？”
“可是二太子给下来的命令不是这个吧？”锡林赫鲁忽然就变得冷静了，“试想想，我们现在谁都不知道宋狗在辽东运过去了多少兵力，二太子的布防到底是什么？”
李善庆愣了一下，额头开始冒冷汗，他变得有些支支吾吾：“这件事是机密。”
锡林赫鲁说道：“你不说，这让我很为难，我们现在是在东京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如果，我是说如果，二太子抽调了过多兵力去辽阳，以至于真定、河间，甚至燕云空虚，就麻烦了。”
“你说什么鬼话！二太子怎么可能会做那样的安排，辽阳本身就还有重兵部署！”
“那就不急了，宋军要北伐，我们就跟他们打。”锡林赫鲁说道。
“不！二太子给的底线是停战。”
锡林赫鲁猜对了，现在要么是真定，要么是中山或者河间兵力不足，或者说朝廷还没有调整好应对宋军全新的策略，又或者说……
宗望和宗磐想压着战争，有自己的政治意图。
避免宗翰通过对宋作战重新掌权？
“那现在怎么办？”
“重新谈！”
锡林赫鲁说道：“怎么个重新谈？”
“你说呢？”
“承认宋国在复州的领地？”
“只能这样，不然你要将燕云还给宋国？”
关于对金宣战的报纸，就这样，在这个风云涌动的中午，刊登了出来。
这下，安插在东京的细作们都坐不住了。
一份份密报疯狂地往北送。
东京城朝野上下，上午还在吃减免赋税的瓜，下午就来了个对金全面宣战的瓜。
而且消息疯狂地往外送，尤其是往南方。
朝廷五路北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价的军费？
军费从哪里来？
军费能从哪里来呢？
从那些个没有免税的地方来！
当然，普通吃瓜群众们看到的内容就是，现在赵官家掀桌子了，要北伐了。
但实际上呢？
官方：我就发发新闻而已，你们不要激动，我是要告诉大家，我们是要和平的，现在是金人不要和平，我们是打反击战。
好了，热爱和平的赵官家要打反击战的消息，被快速分发往各路。
其实只发往了淮东和江东两地。
从这一刻开始，大宋内部舆论陡变：你们要和平，我赵官家答应了你们，但是金人不答应我们啊！大家都看到了吧！
这几天，李善庆和锡林赫鲁要再次见赵鼎，但赵鼎以公务繁忙为由，一律不见。
七月初一，江宁府。
杨邦义躺在家里，外面的人急急忙忙跑进来：“杨通判，大事不好了！”
“何事？”
“江宁县的五个监镇官，都被人打伤，有两个死了！”
“什么！谁干的！”
“不知道，说是一群匪徒！”
“这是造反！”杨邦义大怒，“连朝廷命官也敢杀！八成是刘表派人干的！”
杨邦义站起来，穿好衣服。
“官人，您的伤还没有好。”
“这群人实在无法无天！”杨邦义穿好官服。
“官人，您现在就不要出去了，外面很危险，很多人都在闹，据说城外还出现许多大盗和匪徒……”
杨邦义不听劝，他带着几个衙差走了出去。
那些衙差也害怕到极点。
杨邦义出去的时候，往日繁华的江宁城街道，现在乱糟的一片，路边的商贩都不见了，有人在墙上写着“要和平，杀奸臣”的字样。
前面还有人在大声喊着：“朝廷又要跟金贼打仗，朝廷要加咱们的赋税！不让咱们活啊！”
那喊话的是一个书生，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如果我们现在不团结抵抗，那些奸臣就要把我们最后的口粮抢走！”
杨邦义走过去，大骂道：“你胡说八道！都速速散了！休要聚众谋逆！”
那人立刻大声喊道：“此人便是奸臣，打死他！”
众人立刻一拥而上。
此时，在江宁城南一座庄园里，刘表召集了江宁府颇有影响力的大商人。
“刘兄，现在事情闹这么大了，这和当初你跟我们说的不一样啊！”汪刍不满意地说道。
“是啊！事情闹这么大了，朝廷若是追究起来，怎么交代？”另一个商人也跟着说道。
刘表说道：“你们怕这作甚！上面有卢司漕和陈知府给我们撑腰！”
“这样朝廷就不会追究了？”
“事情闹大了，朝廷才会选择息事宁人，现在北线紧张，朝廷绝对不敢对我们动手！”刘表颇为自信，“这一次是南方各路都准备行动，可不是只有我们淮东，所以你们就放心吧！事情成之后，我们的田，都可以免税！”
他看着这些人，再次强调道：“你们记住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不让朝廷在淮东推行新政，否则我们都得倾家荡产！”
众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汪刍说道：“现在江宁城官府被围住，其他地方的盗贼、土匪开始趁机作乱，甚至还有一些盐贩要跟我们谈买卖，这事一旦控制不住，想想当年的方腊吧！”
刘表怒拍桌案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北线现在要打仗，朝廷根本不会对南方动手，很快朝廷的安抚文书就会来！让你们的人把衙门围好一些，把势头造足了！”
一个骑兵快速回来，他说道：“宗相公，已经探查到，现在江宁城内秩序大乱。”
宗泽问道：“城门可有关闭？”
“城门并未关闭。”
“好，随老夫入城，老夫倒要看看，是何方妖孽敢在此作祟！”

第529章 宗泽平乱
风浪在烈日的炙烤下，从远处涌来，吹在人身上，没有丝毫凉意，反而滚烫难耐。
江宁府是出了名的酷热之地。
这个季节，麦田已经收割，水稻的青绿之间缀出一簇簇金黄。
翟进不由得感慨：“东南之富庶，胜于洛京，更远胜于河北。”
翟进是洛阳人，有丰富的军旅生涯，宣和年间就已经是京西第一将，靖康元年知府洛京。
在第三次宋金之战中，宗翰大军南下黄河，抵达洛京的时候，就是翟进驻守洛阳。
宗翰大军攻洛阳不下，才改道进入南阳，走襄阳。
并且他还协助赵宁在洛阳拦截宗翰大军北上，又填补禁军，参加上党之战。
因功被宗泽推荐为河北西路兵马总管，他兄长翟兴则是河北西路经略使，配合陈规全面建立河北西路防御纵深。
翟进被调配到东南，接下来将要负责东南的厢军整改，足见赵宁对东南稳定的决心。
宗泽对翟进说道：“江东人口稠密，河道如网，农业兴旺，是我大宋朝赋税重地之一！”
翟进好奇道：“宗相公，您是浙东人，那两浙路比之如何？”
宗泽说道：“两浙路人口比江东更为稠密，河道更多，商贸更为发达，尤其茶园、手工作坊云集。”
翟进这种北方人颇为好奇。
大宋朝的东南主要指的是两淮、两江、两浙。
两淮田最多，账面上有9736万亩，但实际上已经超过一亿亩。
两江指的是江南东路和江南西路，这里除了种植麦子，还有大量水稻，并且产量极高。
尤其是江西，人口近千万。
此时的荆湖北路、淮东路人口才三百多万而已。
当然，大宋人口最稠密的是两浙路，名副其实已经超过千万。
苏州、杭州、越州都是大城市，明州更是大宋朝沿海商贸最发达的地方之一。
翟进并不知全貌，但是他来到江东，进入江宁府后，就明显感觉到这里的富足。
肉眼看得到的稻田每亩产量比北方每亩麦子产量要多不少，而且河道密布，水源充足。
在一些地方，他还看到了水田、山坡的相结合，既可以喂牛，还可以养鱼，同时种水稻，还能有丰富的草给牲口吃。
宗泽继续说道：“陈旉写的《农书》针对的其实就是南方，多地合用。”
“难怪之前朝廷要在陕西布下重兵，吸引金贼西进，这东南之地确实是国朝重中之重。”
“如今这东南却有人有歹心。”宗泽感慨，“国朝不得安宁，北方本就穷困，却要承担起抗金重任，若是南方不愿意加入进来，是不可能收复失地的。”
翟进说道：“南方为何不愿意出力？”
宗泽说道：“吾为浙东人，出身南方，吾乡里人情淳朴，热爱故土，思报国恩，南人怎会不愿意出力？”
对啊！
宗泽就是南方人啊，南方人怎么可能不愿意出力？
人家宗泽67岁，本来可以在南方安享晚年，却上奏朝廷，在大厦将倾之时，投笔从戎。
江东之地，自古人杰地灵，名将辈出，绝非贪生怕死之地。
翟进问道：“那这江东因何闹起来？”
“表因是陛下在襄阳府严惩借贷一事，这江东大概有不少借贷地主乡绅，但根因却是一些自私自利之辈，妄图扭曲民意，左右朝廷！”
宗泽看了一眼前方，江宁城已经进入视野。
翟进说道：“宗相公，斥候来报说，江宁府诸县都不太平，其他州府恐怕情况也很糟糕。”
“老夫相信这江宁不缺忠烈之辈，若是谁敢祸乱社稷，老夫这手里的刀，能杀金人，也能斩内贼！”
说话间，已经抵达江宁城外。
翟进带着人上前去通报。
江宁城守备李维带着前来拦住路：“这里是江宁城，阁下是？”
翟进骑在马上，旁边的副官说道：“这是朝廷新任江东经略使翟进翟帅！”
李维疑惑道：“没听说江东有设经略帅司。”
翟进翻身下马，走到李维前面。
李维吓得后退了两步，翟进冷声说道：“这就吓退了？”
李维左顾右盼，又看了看翟进带来的人，心里打鼓，他说道：“容我先去转运司衙门和知府衙门禀报。”
“不必了，我们现在要直接入城，以后江东军政归本帅统管。”
这李维只是个小小的守备，他自然是做不得这个主的，新来的这位他又不熟悉，他说道：“您先稍等片刻……”
翟进却失去了耐心，他一巴掌抽过去，抽得李维趔趄了两步，李维的人各个神色陡变，纷纷拔刀。
翟进的人也纷纷拔刀。
“怎么！胆子不小啊！敢对经略使拔刀，知不知道按照大宋新军法，本帅现在就能砍了你们！”
众人被他呵斥得面面相觑。
翟进手一挥，大声喊道：“进城，敢阻拦者，一律处死！”
如此，众人再也不敢阻拦，李维带着他的人退到一边。
翟进先率领人进去，宗泽被主力部队簇拥，紧随其后。
入城后，一路快速往前。
很快宗泽与翟进便看见有人在大街上殴打人，还看见墙壁上那些字。
前方还有一群人，提着刀，拿着棍棒，似乎在挨家挨户敲门。
“赶紧交钱！不然下次歹徒到你家，可没有人保护你们！”
一个大胡子恶狠狠地说道。
“你们，下一家，把这条街都收一遍！还有那边，今天要完成任务！”
翟进大惊，这种时候，还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为虎作伥了。
“去把人抓过来！”
立刻出动了二十几个士兵过去，把人抓了过来。
那大胡子还颇有些嚣张。
宗泽问道：“你为何要搜刮民财？”
那大胡子狂妄地说道：“老子是江兴社的，我们来收保护费，最近江宁城不太平！”
“是谁给你的权力收的？”
那大胡子又说道：“老东西，你是哪个衙门的，敢管我的事！”
“大胆！”翟进在一边怒斥道。
那大胡子大笑道：“知不知道我们江兴社背后是谁？”
“是谁？”
“我们江兴社的老大是刘表，这江宁府的首富，背后有卢司漕撑腰，你们哪里来的，敢在这里撒野！”
宗泽大怒：“好猖狂的匪徒！来人，砍了！”
那大胡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体格强壮的士兵一把将他拖过来，他甚至还没有喊出来，大刀一挥来，大胡子人头被滚落在地上。
其他人见状，吓得哪里还敢收保护费，立刻转身便逃。
宗泽举目望去，将这繁华的江宁城如今竟然乱成这样，痛心疾首道：“速速分出十个都，分头行动，凡是胆敢扰乱民间秩序，打人伤人者，劝说无果，一律处斩！”

第530章 秦淮河畔的血雨
此时，在秦淮河之畔的青楼门口，有一群衣着华丽的士人走来。
“刘官人，咱们闹了这么多天了，朝廷到底有无反应？”
一个叫王崔的年轻人问道。
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刘表的儿子刘清，也正是六月初十带领一帮文人抱着孔夫子的牌匾围知府衙门的那个人。
刘清说道：“这你就放心好了，事情闹得越大，朝廷越不敢乱来，妥协和商量，对所有人都好。”
“就是，我不信朝廷还敢派军队来把我们都杀了！”一个叫刘延的年轻人说道。
“哈哈，那是自然不可能的！”
众人走进望月楼。
老鸨立刻带着姑娘们围了过来。
看见刘清后，老鸨乐得合不拢嘴，这可是大财主，每次来都出手阔绰。
“刘官人，快里面请。”
“张妈妈，还有雅间吗？”
“有有！上面的天字一号给刘官人留着，地段最好，坐在那里可以看见秦淮风光，还有最美的姑娘也给诸位留着。”
“哈哈哈，好，赏！”
刘清取出一袋钱，扔给老鸨。
那老鸨更加兴奋。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衣着华丽，仅仅只是一身外衣，恐怕至少要30贯以上。
要知道，陕西一些偏远的军镇，许多士兵一件衣服只能穿几年。
这还是赵宁想尽一切办法，挖空心思给前线输血才有的。
要不然西北的冬天一来，许多人连鞋都没得穿，以前冻死人再正常不过了。
二楼的中台，有一女子衣着翡翠色长衣，正在轻抚琴弦。
靡靡之音漂浮在周围，下面的人喝得伶仃大醉。
不多时，又响起了商女们清雅、柔弱的歌声，恍惚间，唱的仿佛是那《后庭花》。
“好！唱得好！赏！赏！”
一个年轻人扔了一包钱上去。
其他人也跟着扔钱。
他们喝得满面通红，眼神迷离，笑声肆无忌惮。
有人甚至怀中抱着女子，醉生梦死地大笑。
他们都很年轻，穿着华丽的长衫，吟诵着诗词。
他们饱读诗书，本应该有一番抱负，即便不能功成名就，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即便没有造福一方百姓之才能，亦能教人读书、写字，发一份自己的光和热。
用烛光之火，去照亮、影响他人。
因为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太多需要被帮助的弱者。
但是，他们在最好的年华里选择了醉生梦死。
刘清带着他的人上了天字一号，一群群花枝招展的姑娘鱼贯而入。
“刘官人，我听说现在北方很缺钱，金贼在河北虎视眈眈？”王崔说道。
“缺钱？”刘清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在笑傻子一样，“我怎么没有看到缺钱，你看这盛世，外面每一个人都那么有钱，怎么可能缺钱，朝廷的钱多得你无法想象，别听那些人乱说，他们就是想巧立名目，找我们要钱！”
“就是！我怎么看到的都是一个个富得流油，你看我家制造的香皂，造出来多少，就卖出去多少！”
“还有前年的战争，我听说朝廷把抚恤金全部给了，去年也是，知不知道一共有多少抚恤金和军饷？给了数千万贯！这叫没钱？”
刘延说道：“这数千万贯给那些丘八实在是太浪费了，不如给我们！”
“别说这些了，喝酒！今天不醉不归！喝尽兴，我们就在这金陵好好等待朝廷的好消息！”
“咦？刘兄，那边好像在打架？”王崔说道。
刘延说道：“你们不知道吧，又是姓杨的那个通判跑出来了，他还想着去教训我们，半路就被我们的人拦下来了，打死被活该！”
“原来是杨邦光！哈哈哈，那真是打死活该！”
此时，翟进带着人从中路出发。
很快他便到了秦淮河畔。
此地颇为繁华，后世闻名的夫子庙就坐落在这附近。
只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夫子庙。
而那句“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也是清代文人描写的这里。
军队进城的消息也在快速传开。
副官说道：“翟帅，过了秦淮河，离知府衙门就不远了！”
便在这时，翟进看见前面有一群人正在厮打。
其中还有一个穿着官服。
“打死这个奸臣、恶官！就是这种人天天要加税！就是他要加税！”
“都住手！“翟进大声呵斥。
“你是何人？”为首的是一个读书人，他质问翟进道。
“大胆，这位是江东经略使翟帅，还不行礼！”
“经略使？”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说道，“骗我没读书？江东哪里来的经略使？你们这些丘八，少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们一起打！”
杨邦光和他的手下眼看着被打得遍体鳞伤，这些人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翟进大声说道：“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全部住手，乖乖站在一边！”
“如果我们不按照你的话去做，你是不是还要杀了我们？”那年轻人大笑道，“把我们这里所有人都杀光？”
跟着他的人都大笑起来，肆意地狂笑：“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杀了？”
翟进大手一挥：“格杀勿论！”
他一声令下，最前排的士兵扣动了扳机，弩箭顿时如雨一般狂冲出去。
刚才那个年轻人脸上的狂笑还没有消失，左眼瞬间被箭矢钉住，眼珠子爆裂，人一个跟头栽倒在地上。
也是在这一瞬间，十几个人被弩箭当场射杀，还有几个人受了重伤倒在地上。
人群见状，立刻哗的一下散了。
这一幕，被秦淮河畔那些青楼上叫喊的姑娘们看得清清楚楚，她们发出恐惧的叫声。
“杀人了！”
刘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瞬间站起来，喊道：“刘清！快看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翟进拔出刀，面色冷酷，下令道：“凡是敢聚众互殴者，一律杀无赦！”
刘清走到窗边，看见这一幕，神色大怒：“这是何人，敢在江宁城内杀人！”
他转身便要出去。
刘延在后面说道：“刘官人，这些人披甲带刀，恐怕来历不小！”
刘清大声吼道：“我不信他连我也敢杀！这江宁谁不认识我刘清！敢杀我的人！我看他有几个胆子！”
下面的客人们都听到了刘清愤怒的声音，得知是刘清，大家都有些惊讶。
这可是江宁城内的大人物啊。
是何人将他惹怒了？
不是找死吗？

第531章 格杀勿论
这望月楼中的人不约而同把目光落向楼梯口。
只见刘清带着人一路走下来，气焰嚣张。
前面的人立刻连滚带爬地给他让开一条道。
一个青年慢了一步，挡了一下刘清的路。
刘清一巴掌抽过来，抽在那青年脸上，青年被抽得惨叫一声，还来不及闪躲，又被狠狠踹了一脚。
刘清一脸地狠毒，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狗！敢挡我的路！”
骂着，他又抓起旁边桌上的茶杯，恶狠狠朝那青年砸去。
啪的一声，茶杯都砸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刘官人！我不知道是您！对不起……”
“滚开……”
中台抚琴的商女们停下来，惊恐地不敢作声了。
周围其他人，没一个敢说话的，更别说过来帮忙。
从小生活在一种所有人都让着他的环境下，人会变成什么样呢？
人会变得极其暴躁，并且稍微有一点点不爽就会狂怒，甚至杀人。
对他们来说，打人，甚至杀人，就和普通人忍不住叫两声一样普通。
这是出身普通人家的人无法想象的。
普通人从小先要学会哪些事绝对不能做，哪些话绝对不能说，且一定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翼翼。
只见那刘清带着人出去后，在门口的保镖们一拥而上，将刘清簇拥在中间。
刘家的保镖不仅仅佩刀，还有弩弓。
大约有三十几人。
刘清走在正中间，他一脸的冰冷，朝前面走去。
刘清大声喊道：“老王，把所有人都叫来！”
“是！”
一个中年汉子立刻往秦淮河的渡口跑去。
宋代极其特殊。
传统的坊市被打破后，商业空前繁华，道路的便利，也为城市的繁荣提供了基础。
加上大宋开国之初就不遏制土地兼并，不抑制商人，开国一百多年，相当一部分农村人口往城里迁徙。
这就导致了一个现象：城里非常混杂。
而传统的商人因为要运输货物，就必须要相互抱团。
商会在大宋朝随处可见，而这些商人要运输货物，又必须聘请体格壮实的人。
于是这些商会，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有一定的武力。
随着时代发展，商人手里的钱越来越多，私下发展的势力也颇为壮大。
从开国到宋徽宗时代，大宋对民间这一块的管控一直处于空白。
这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因为古代的生产力实在低，中国又实在广袤，民间想要发展自己的私人武装很容易。
就说现在，那老王在秦淮河的渡口一呼百应，人群放下手里的物什纷纷朝这边走来。
“翟帅，有人过来了。”
翟进抬头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延在刘清耳边说道：“刘官人，那些人好像有些来头，这种甲胄，我在江宁府的官兵身上没有见过，可能是广德军的人。”
他说的广德军是江东的一个军政区，就在江宁府南边，与江宁府接壤，就像荆门军一样。
此次宗泽来江东，本是打算去广德军的，恰好路过江宁而已。
而又因为进入南方，天气实在太热，这批禁军是不可能披铁甲的，只能穿软甲，甚至还有一些没有披甲。
被认作厢军也在所难免。
刘清带着人气势汹汹走过去。
刘清大声吼道：“阁下是哪位？”
翟进说道：“你是何人？”
“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刘清！”
“你带如此多人，来此作甚？”
“阁下刚才杀的人当中有我的人。”
“哦？”翟进木头一样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丝笑意。
“阁下在江宁城随意杀人，还杀我的人，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代？”
翟进愣了一下，疑惑道：“他们是你的人？”
“是！”
“是你让他们袭击朝廷命官的？”
“袭击朝廷命官？”刘清问周围的人，“你们谁看见他们袭击了朝廷命官？”
众人都摇头。
刘清说道：“你看，没人看见他们袭击朝廷命官，倒是看见你们在江宁府随处杀人。对了，知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而且军队杀人……造反啊！”
他故意将“造反啊”叫的特别大声。
翟进觉得这些人脑子都有问题，比金人还不可理喻。
他再次问道：“这些人是你的人，没错吧？”
“没有啊，你无凭无据杀了我的人，今天要给个交代啊！”
“是啊！要给个交代！你们这些身份低贱的丘八，敢在江宁城内杀人！”刘清旁边的刘延骂道。
怎么说呢？
看来军人的地位在北方提高了，南方依然还保持着大宋传统思维，军人武官的地位极其低，读书人人人都可以嘲讽、唾骂几句。
毕竟在过去，大宋朝的军队，别说地方厢军，连京畿的禁军都招募大量流民和土匪。
“交代？”翟进皱着眉头，“交代什么！来人，把那个叫刘清的抓起来，送到知府衙门，好好审问，看他是吃了几颗熊心豹子胆，敢唆使人殴打朝廷命官！”
“谁敢！”刘清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抓我！知道我的岳父是谁吗？江东转运使卢益！”
“卢益是你岳父？”翟进着实有些惊讶。
之前砍死的那个大胡子也说是卢司漕在背后撑腰！
刘清大声吼道：“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在这里跟我道歉，然后把自己绑了，否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翟进完全没有耐心听下去了，只是言简意赅地说道：“放箭，格杀勿论。”
翟进一声令下，瞬间箭雨如飞。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些人杀人不眨眼，完全没有任何顾虑，杀了十几个，还敢杀更多。
一瞬间，刘清前面就倒了十几个人。
第二排弩箭手立刻上来，在刘清的人准备好之前，在发射了一批弩箭。
立刻又有十几个人倒下。
这一切才几个眨眼的时间。
这就是经过残酷战场的军队，和普通打手之间的区别。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队，动起手来是没有任何迟疑的，他们就像机器一样冷酷。
刘清吼道：“跟他们拼了！”
两拨弩箭发完后，禁军立刻拔刀冲上去，一刀捅死一个，杀人动作干净利落。
顿时人头滚滚，惨叫连连，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刘延见状，连滚带爬逃跑，但他刚转身，就被一把飞过来的斧头砸中了后脑勺，后脑差点没有被掀开。
刘延：朝廷真敢派军队来杀我们？
刘清则大声喊道：“我岳父是卢益！你们怎敢……”
他话未说完……

第532章 江宁府的老头条们
刘清死了，被一刀捅在脖子上，脖子被撕开，人倒下去之前，脖子先挂在一边。
当身体倒在地上的时候，脑袋在地上滚了两转，被撕开的地方拉扯变形，可以看到被切开的白色气管。
其他人一哄而散，想要逃走。
跳到秦淮河中，却被弩箭当场射杀。
没有人逃得了。
就在江宁最繁华的地段，一百多人像鸡鸭一样被杀掉。
所有的酒楼立刻做了一件事：把门关起来！
杀完后，禁军没有停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们快速朝知府衙门推进。
当禁军到知府衙门的时候，知府衙门门口还围着一群人。
那些人看到禁军来了，都露出惊疑的表情。
翟进大声喊道：“所有人全部地就解散，否则格杀勿论！”
“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一个书生气冲冲走过来，走到翟进面前，指着他大声叫骂。
“就是！一群丘八！看到我们手里的东西了吗！孔圣人的牌位！你敢动手？你今天若是动手了，便是亵渎圣……”
他话音未落，翟进拔刀砍来，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那人神色一凝，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翟进。
其他人都张大嘴巴。
翟进随手将刀子抽回来，那个人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
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后，翟进说道：“杀！”
陈邦光此时还在知府衙门内吃香喝辣。
他笑着说道：“朝廷很快就会派人来安抚江宁府这些不满的人，而本官则写一封请罪信，这件事也就结束了。”
同知汪海说道：“陈知府，事情闹到现在，这朝廷会妥协吗？”
“陛下没有第二种选择，事情闹得越大，朝廷越要权衡，就越会妥协，懂吗？”
“那……那朝廷不会怪罪知府您办事不力吗？”
“怪我？”陈邦光呵呵笑道，“我倒是还要反咬一口某些整天蛊惑陛下想着要改制的奸臣！就是他们，才逼得江宁府成了如今这样子，到底是谁的责任？”
汪海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他拿起酒壶，为陈邦光斟了一杯酒，一脸谄媚的笑容：“经历此事后，知府您的威望在江宁府必然更高，在江东也更高，说不定能高升。”
陈邦光哈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月月底要准备收秋税了，告知下去，今年朝廷北线要打仗，运输路途遥远，所以要加耗羡，这合理吧？借机多找那些泥腿子要一些！把他们惹急了，朝廷就更不敢动咱们了！”
“是是是！”汪海举起酒杯，“还是跟着陈知府有肉吃……”
便在两人聊得正欢之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陈邦光眉头一皱，不耐烦道：“什么声音？”
此时，外面一个衙差急匆匆赶进来：“陈知府！不好啦！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外面……外面……”
“外面发生了什么？”
“外面打起来了，不知道是哪里来了一支人马，在外面杀人！”
“杀人？”陈邦光霍然站起来。
“是……那些人还披着甲……”
外面惨叫声越来越多。
“披着甲？”
“是！”
陈邦光看着汪海，说道：“你出去看看……”
汪海有些害怕，犹犹豫豫：“知府，下官……”
“快去！你怕甚，你是同知！快去！”
汪海扭扭捏捏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死了一大批。
汪海哪里见到过这等场景，当场吓得瘫软在地上。
翟进在士兵的簇拥下走到大门口，看着汪海：“本官是新任江东经略使，阁下是？”
“经略……经略使……”汪海一脸懵逼，“下官是江宁府同知汪海。”
翟进走进知府衙门的时候，陈邦光躲在后面，被人揪了出来。
得知是新任经略使，而不是反贼，陈邦光松了一口气。
“下官江宁知府陈邦光。”
“这位是翟帅。”刘汾说道。
陈邦光打量了两眼翟进，见翟进长得高大、粗犷，一看就是武人出身，便问道：“敢问翟帅何以称帅？”
副官刘汾呵斥道：“大胆！翟帅是朝廷任命的江东经略使，统管江东军政，你一个小小的知府，敢用这种语气跟翟帅说话！”
陈邦光却是一脸地不屑，他说道：“久闻北方尊武，武人颇有荣耀，那是朝廷需要那些武人在北方御敌，但这里是南方，南方依然有大宋优良传统，文贵武轻。”
“所以你敢不将经略使放在眼里！”刘汾盯着陈邦光。
“哼！”陈邦光冷哼一声，横了翟进一眼，“你说是经略使就是经略使？我们为何从未接到朝廷通报说江东有经略使？”
刘汾说道：“事出突然，朝廷的通报还在路上。”
“那还有甚好说的，等朝廷通报下来再谈吧！”
刘汾大怒：“你！”
陈邦光甩甩衣袖，便走了出去。
他出去后，看见知府衙门门口到处是尸体，吓得双腿一软，然后冷笑起来：“经略使刚来就敢在江宁杀人，而且还是杀这么多人，我倒是要看看他这个经略使的位置还能不能坐下去！”
那同知汪海敢了出来：“陈知府，您这是要去何处？”
“自然是去漕司去，本官要联合卢司漕，以及提点刑狱司张司宪一起弹劾这个什么新来的翟帅，他敢在江宁府如此胡来，你看那满朝相公们会如何看他，天下人如何看他！”
说着，陈邦光大笑起来，命人备好了车马，前往漕司。
陈邦光自然没有说错，大宋朝的任何一个官员，即便是宰相来了，也无权杀人。
这里不是边境，不是在管理军队。
军队讲究军法处置，但是民法和刑法却有它的体系。
大宋朝司法杀人，有一套严格的流程。
这套流程维持着天下的秩序，如果有人破坏这套流程，随意杀人，天下就会大乱。
即便是赵官家，杀人也必须得找到充足的理由和铁证。
通俗点来说，这叫程序正义，是维持人类社会稳定的规则。
谁敢随意僭越，就是所有人的敌人，皇帝也救不了。

第533章 刺杀宗泽？
“都收拾好了吗？”卢益问道。
“老爷，都已经收拾好了。”说话的是卢益的妻子张氏。
说完，张氏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
“老爷，我们现在要离开江宁了吗？”
“江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这个转运使肯定保不住了，这是提前做准备，把这些年的钱全部运回老家，在老家能荣华富贵一辈子。”
“老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好好的大官不当。”
“妇道人家懂什么！”卢益冷着脸不客气说道，“我如果不听话，即便我什么都不做，也要被罢免，我若做了，现在虽然丢了官，但以后还有重新被重任的机会。”
张氏叹了口气，哭哭啼啼说道：“我虽然不懂，但老爷这样做搅乱了江东，朝廷岂会轻易饶你？”
“别哭了！烦死了！”卢益不耐烦地说道，“说了你也不懂！现在是关乎到朝野派系之争，轮到我头上来了，就必须做，不然你让我变成改制派？把家里的田全部拿出来卖了？那些高利贷生意全部作废？你舍得吗？”
张氏嘀咕道：“反正都那么多钱了，还要那些作甚，又花不完……”
“没有那些钱，我以后怎么打点官场，行了！别说了，把物什都收好了，带回老家，钱也都藏起来。我已经给陛下写了辞呈，很快我就能摆脱这里。”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卢司漕，陈知府来了，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见您。”
“让他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出去之前，卢益再次交代道：“收拾好了今天你就带着这些回老家，今天就走，后面的我会安排。”
“是，老爷。”
卢益走出去，到了大堂。
陈邦光说道：“卢司漕，朝廷的人来了。”
“哦，在何处？”
“在知府衙门，一个叫翟进的，说是江东经略使。”
“翟进？”卢益愣了一下。
“卢司漕认识此人？”
“前河北西路兵马总管，他兄长是河北西路经略使，宗泽麾下大将！”
陈邦光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那翟进竟然如此有来头。
“他在知府衙门，你为何来我这里来？”
“他把围知府衙门的人都杀了。”
“什么！”卢益霍然站起，震撼地呆立原地，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都杀了？”
“都杀了，我亲眼看到的！”陈邦光得知翟进的真实来头后，有些心虚了，“卢司漕，现在怎么办？”
“不要乱，不就是一个经略使吗，他把人都杀了，现在看他如何向朝廷交代，向陛下交代！武夫就是武夫，什么都用刀，这个世界上许多事都不是用刀能解决的，尤其是本朝！”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陈邦光舒了一口气。
“这个翟进很快会来找我，你先写一份弹劾奏疏，弹劾翟进，我想办法拖住他。”
“此人不会……”
“他不敢乱来，我与他同级！”
这时，外面的县尉急匆匆跑进来。
“卢司漕！卢司漕！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县尉说道：“秦淮河边有人持刀杀人，死了一百多人！”
“什么！”卢益感觉今天世界疯了。
这江宁城成了屠宰场了？
“还不赶紧召集所有衙差、土军和弓箭手，全部集合！”
“卢司漕，那些人有弩弓、甲胄……”
陈邦光立刻说道：“必然是翟进干的！”
“现在怎么办？”县尉惊慌道，“外面都传遍了，秦淮河边所有店铺都关了门，已经在城内引起大乱！”
“快去安排人维持治安，快去！”
县尉立刻下去了。
“这个翟进胆子也太大了！刚来上任，就敢乱杀人！这可是他自己找死！”卢益不怒反笑，“让他杀吧，他杀的越多，死的越惨！”
陈邦光说道：“不如再私下煽动一批，让他杀更多？”
卢益思忖了片刻，说道：“此计甚好！”
说话间，转运司判官高彬急匆匆跑进来：“卢司漕，外面……”
“何事慌慌张张？”
高彬说道：“宗……宗泽……宗泽来了！”
“宗泽？”卢益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和陈邦光面面相觑。
“对！宗泽！”
“哪个宗泽？”
“军政副使宗泽！”
卢益差点没有原地跳起来，脸色大变：“人在何处？”
“就在外面！”
卢益顿时心头一颤，心绪万千。
高彬喊了两声：“卢司漕，卢司漕！”
“你先去准备一下，本官马上就来。”
“是！”
卢益担忧地说道：“宗泽怎么也来了？”
陈邦光说道：“来了就来了，难道还能拿我们如何不成，没有任何证据，他拿我们没办法！”
“但此人威望极高，又是军政副使，他若是来了，恐怕我们……”
陈邦光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说道：“司漕，我有一计。”
“说。”
“不如现在让人去给刘表通信，让他准备一批人，把宗泽……”陈邦光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宗泽必然带了不少人前来，岂是你说能刺杀就刺杀的？”
“那便将宗泽骗出去，就说江宁府出现盗贼，让他去剿匪，然后让刘表安排人去伏击他！”
卢益说道：“刘表哪里有如此多人？”
“上次他跟我说那个叫什么朱昌贵的，在镇江一带悄悄招募了不少人，有万人规模，说是要来江宁府发发财……”
听到这里，卢益面色紧张起来：“那个朱昌贵是朝廷通缉要犯……”
“管他呢，让他杀了宗泽，跟我们又没关系！”
卢益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从后门走，去找刘表。”
“好，我这就去！”
陈邦光走后，卢益也走了出去。
宗泽在转运司衙门门口等了一会儿，卢益带着衙门里的官员出来。
卢益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心里想着这位就是宗泽了。
他走上前，大声说道：“下官江东转运使卢益参见宗相公。”
宗泽抱了抱拳：“卢司漕，本官奉天子之命前来江东整顿军务，路过此地，打扰了。”
“哪里哪里，宗相公里面请，里面请。”
将宗泽迎进去后，上了茶，又上了点心。
宗泽开门见山：“卢司漕，我进城之时，看见有许多人滋事，扰乱城中秩序。”
卢益说道：“不瞒宗相公说，现在城内许多人都在闹情绪。”

第534章 岳飞来了
“知府衙门不管吗？”
“知府衙门被围了起来。”
“谁这么大胆子！连知府衙门都敢围！”
“宗相公先息怒，当地的这些士人乡绅在闹情绪中，倒也没有出手伤人。”
宗泽说道：“但为何老夫刚进城，遇到一伙人，说是什么刘表的手下，在大街上收保护费，还说这刘表是你卢司漕的人？”
卢益心头一震，但故作镇定说道：“这些贼子，胡乱说话，竟然都敢借本官的名义去招摇撞骗了，此人在何处，我非要将他抓起来，严格审问！”
“已经死了。”
“死了？”
“他攻击朝廷禁军，按律当斩！”
卢益额头立刻渗出冷汗，笑着称赞道：“宗相公不愧是当世英豪。”
宗泽突然说道：“卢司漕，现在江宁府发生如此恶劣之事，老夫要全权接管江宁府！”
“宗相公，这……”
宗泽不客气地说道：“卢司漕身为转运使，坐视贼人闹事，失责在先，来人！摘了卢益的官帽，打入大狱，听候发落！”
宗泽此话一出，便有禁军大步走来。
卢益大惊失色，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宗泽，你……”
“怎么？”
卢益怒道：“宗泽，您是军政副使，主管军政，”
“本官是陛下派遣到江宁的钦差，有陛下圣谕在身！”宗泽取出赵官家给他的圣谕。
上面写了一行字：宗泽所至，如朕亲临！
卢益见状神色大惊：“宗相公，这事也不能怪下官，民间流传朝廷在江东加税，他们才闹情绪，这也是人之常情，百姓已经十分艰苦，现在只是小闹，若是朝廷再坐视不理民间的情绪，恐怕就要出另一个方腊了！”
“住口！”宗泽怒拍桌案，那桌子差点没有被拍散架，“你身为转运使，江宁秩序混乱如斯，还敢在老夫面前顾左右而言他！”
“宗相公，您要分清楚，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民间闹事！”
“老夫早已打听，江宁府闹事已经大半月有余，为何不见你派人前去阻拦？老夫来了你就想起当务之急是处理民间闹事？”
“这……下官也是见宗相公来了，有了底气……”
“民间闹事就不劳烦你担忧了，你且在大狱里好好反省，老夫会如实向禀报江宁府的情况！”
卢益的官帽被摘了，人也被关进大狱。
接下来，宗泽开始安排兵力全城严管。
此时，江宁商会还在议事，陈邦光到了。
“陈知府，您怎么来了？”
“你跟本官出来，本官有话单独跟你说。”
两人单独找了地方坐下来。
“出大事了！”陈邦光神色凝重道，“朝廷派人来了！”
刘表愣了一下，刚要说话，外面传来了声音。
“官人！刘官人！”
是刘家管家的声音。
“何事？”
“刘官人，大事不好了，小官人他……”
“他怎么了？”
管家惊恐道：“他在秦淮河边被人杀了！”
“你说什么！”刘表震惊当场。
陈邦光立刻说道：“是翟进！”
“翟进是谁，敢杀我儿？”
“翟进是新来的经略使！”
“经略使？”刘表深吸了一口气。
局势忽然变得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你先不要担心，经略使在江宁城如此杀人，已经触犯了朝廷律法，也会引起其他各路高官的弹劾，朝堂上也容不下去！”
刘表却愤怒地吼道：“他杀了我儿！”
“一个儿子算什么，你有的是钱，找女人多生几个！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刘表立刻冷静下来：“什么事？”
“你上次说的那个朱昌贵有多少人？”
“他在镇江一带落草为寇，做盐贩子，还拦路抢劫，集结了不少人。”
“具体多少人？”
“他跟我说有一万人，应该没有那么多人，但少说有七八千！”
“还能不能有更多？”
刘表心思急转，他说道：“应该可以，这个时机，朝廷要加税在乡里也传开了，朱昌贵只要振臂一呼，那些人必然也会追随他！”
“可行？”陈邦光问道，“那些人如此好骗？”
“他们知道个屁，我们说是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那你立刻出城，去找朱昌贵，让他集结一批人，届时我们会跟朝廷派来的人说，城外有贼寇，那些人去剿贼寇，你们就趁机杀掉他们！”
儿子被杀，刘表心中怒火燃烧，他说道：“那个叫翟进的会去剿贼吗？”
“一定会去！”
“好！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陈邦光从江宁商会返回转运司的时候，翟进到了转运司，正在跟宗泽商议事情。
陈邦光走进去，看见宗泽和翟进，还有转运司其他官员，却唯独不见卢益。
陈邦光说道：“下官江宁知府陈邦光，参见宗相公。”
“你就是江宁知府？”
“下官正是！”
宗泽目光发冷，说道：“来人，抓起来，关进大狱！”
陈邦光吓了一跳：“宗相公，这是……”
“江宁城大乱，你身为知府，有失责之罪，休要再狡辩！”
“宗相公，下官……”
不待他把话说完，禁军已经摘了他的官帽，将他拖下去。
“宗泽！你无权罢免我！宗泽！我是江宁府知府……”
大堂内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宗泽扫视一转，说道：“陛下派老夫来江东，一是整顿军政，二则是推行新政，从即日起，江东全面推行新政！”
度支判官高彬说道：“宗相公，现在是非常时机，贸然推行新政，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宗泽声如洪钟，“新政乃是利国利民之政，新政最得民心，正是要用新政来拨乱反正！”
其他人立刻说道：“宗相公，这事还需再从长计议，江宁府情况极其复杂……”
宗泽看着这些转运司的官员，心中自然是知晓他们恐怕各个都良田无数。
宗泽力排众议，他说道：“不必再议！”
七月三日，宗泽到江宁的第三天，江宁城内所有的混乱全部被压下来。
凡是不服从的，一律处死。
城头门口挂了好几颗带头闹事之人的脑袋。
为了保证江宁的民生，城门各官道正常通行，秦淮河也正常通行。
倒是从杨邦义口中得知了刘表其人，但前去捉拿的时候，刘表已经不知所踪。
刘表跑到镇江去找朱昌贵，打算调人过来围杀宗泽和翟进。
但他想不到，七月五日，另一路朝廷的人马已经南下。
这路人马就是从阜城秘密掉下来的岳飞部。
而且调的全部是精锐骑兵。
七月五日傍晚，岳飞渡过长江，抵达镇江一带。
吃完晚饭，张宪说道：“岳帅，此地距离江宁府已经很近，后天应该可以抵达，不过下官刚才去打听了一番，这镇江府也不太平啊，听说不少人闹事！”

第535章 官逼民反？
初秋的东南，依然酷热难当。
无风，沉闷。
刚刚除完草的农民，坐在树下，取出一早出发就准备好的午饭。
这午饭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之物，而是最常见的杂粮粗米。
还有一些煮烂的菜根。
这可能是这个时代，农民吃的很好的了。
欧阳修在《原弊》一文中说：“一岁之耕供公仅足，而民食不过数月。甚者，场功甫毕，簸糠麸而食秕稗，或采橡实、畜菜根以延冬春。不幸一水旱，则相枕为饿殍。此甚可叹也！”
意思是一年耕作收获的只够吃几个月，收获忙碌的时节刚刚结束，农民只能将簸出来的糠麸或秕稗作为食物，或者采摘橡树的种子、存储菜根来勉强度过冬春的饥荒时节。
江南一带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生产大米，农民能吃上米饭。
不过这米饭也是捡出质量最差的一批剩下的，好的米都上缴给了地主和作为赋税被地方官拿走了。
所以后世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古代农民很难吃上自己种的米。
就像某些人在大公司拿着3000块钱的工资，谈着几千万的合同一样。
古代如果遇到灾荒年，别说糠麸，草根都吃，草根吃完啃树皮。
前面的小道上，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子骑着骡子过来，后面跟着几个体格强壮的汉子。
“都过来！有重要的事！都过来！”那白白胖胖的男子大声呼喊着。
正在树下吃饭的农民们望过来。
“是李保正。”
“这个李圆胖又要干甚！”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
农民们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走过去，聚集到李保正周围。
“去，把那边的人都叫过来，所有人都要过来，有重要的事情。”
众人皆聚集而来，不说话，依然在埋头苦吃。
“李保正，有甚事您就快说吧，咱吃完还要干活，活干不完，地主老爷是要扣粮的，这年头佃租越来越高了，咱都活不了了！”一个满脸污垢的青年佝偻着身子，嘴里嚼着野菜根，看起来有些着急。
李保正却不理会他们，而是等人到齐。
人越来越多，最后李保正才大声说道：“跟诸位说个事，今年的秋税，要加派！”
他此话一出，人群中的自由农先炸了锅。
“怎么又要加派！去年不是加派了吗！”
“就是！怎么又要加派！”
“到底还让不让人活，我们自己都吃不饱了！”
“……”
李保正大声喊道：“都安静，听我说！”
人群依然在讨论，那些佃户则似乎事不关己地在继续吃饭。
李保正说道：“朝廷要打仗，要北伐，所以要加派！”
“怎么又要打仗，打谁哩！整天打仗，咱们都不活了吗！”说话的是一个青年人，他叫刘锡。
刘锡以前读过一些书，也参加过解试，没有通过，以后就没有再考了，家里实在没钱，就下田务农。
李保正却不在乎这些人的情绪，又看着一边的佃户们说道：“你们别吃了，都听好，吕家的佃租也要涨，涨到十抽八！还有王家、谢家、张家……”
他此话一出，佃户们也炸了锅。
这佃租本来就高，按照惯例是十抽七。
往常佃户们只留三成，这三成想要养家，连糊口都做不到。
所以佃户们农忙的时候忙农事，农闲的时候乞讨，或者干苦力，又或者挖野草。
为什么大宋朝人头税导致杀婴，但人口增长还如此迅速？
对于这些农民来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气，先生下来再说，能活着长大算运气好。
等到收成不好，或者官府要搜刮地皮，实在没撤的时候卖妻女再正常不过了。
这群人更惨的地方在于，历史上他们都只是泥腿子，史料大部分不见他们的踪迹。
文人们也不会过多的去描写他们，甚至古代那些靠写小说赚钱的，大多也不会去描写这类人。
为什么？
毕竟观众们不愿意看。
观众们更愿意去听豪门凄美的爱情故事，去从历史中找到中华武力的光辉，来满足自己的情绪。
中华数千年历史中的领袖，只有一个人真正做到了让这些人发出自己的声音，说出自己的诉求：吃饱饭！
此时此刻，无论是自由农还是佃户，都大声喊道：“为什么又要加！我们自己已经不够了！”
“还让不让人活，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点地，全部给地主老爷和官府老爷了！”
一个中年妇女落下眼泪，哭道：“我们家还欠了谢家钱，这样下去，我们一辈子都还不了！”
“孩子都没得吃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刘锡喊道：“李保正，这样乡亲们没法活了！”
李保正大声嚷嚷着：“吵什么吵！这是官府的命令，是我能左右的嘛！朝廷要打仗，那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人，别不识好歹！”
“朝廷要打仗，找地主老爷们去要粮食啊，怎么尽压着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狠狠地搜刮！给我家孩儿留一口吧，就一口！”
“刘锡！你这话是何意！你敢诽谤朝廷！小心我把你抓起来！”
“我不交！我没粮了！我辛辛苦苦种了一年！再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刘锡顿时怒道。
“对！不交！”
“好你个刘大郎，你敢对抗朝廷！来人！把他抓起来，扭送丹徒县衙！”李保正的语气变得冷漠起来，“这镇江府还没有人敢不交税！佃户也不能少交，你们都是签了契约的！”
他此话一出，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人们开始吃饭。
几个大汉将那刘锡抓起来，将他手里的碗砸了。
刘锡怒道：“你们这样做，就不怕百姓造反吗！”
“大胆！给我打！”
一个大汉一拳砸在刘锡脸上，刘锡一头倒在自己饭碗旁边，看见洒出来的米饭心疼不已。
李保正一脚踩在刘锡的头上，用力碾压道：“你读了几年书，就读成了反贼？”
其他人都低着头继续吃饭。
这时，在寂静的田野间，传来了马蹄的声音。
而且听声音，不是一两匹，而是很多匹。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一队人马，在乡间的道路上快速靠近。
“岳帅，前面有人，可以去问问情况。”

第536章 被岳飞截杀
岳飞带着人一路走来。
众人看见这些骑兵，不由得都后退到树下。
李保正堆起笑脸说道：“这位上官，不知从何来，有何贵干？”
看着被踩在脚下的刘锡，再见刘锡这一身穿着，再看看李保正，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岳飞立刻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他问道：“此人所犯何事，你竟如此羞辱？”
李保正说道：“此人竟敢带头抗税！对抗朝廷，想要谋反！”
刘锡大声喊道：“冤枉！我们只是个种田的！”
“闭嘴！”李保正怒斥一声，“大胆刁民！”
岳飞说道：“你是？”
“小人是这里的保正。”
“你说他谋反，请问他的同党在何处？”
“这……上官，他……”
岳飞问道：“你该不会想说，他一个人谋反吧？”
“这……”
“那谋反的武器呢？”
“这……”
“何人能证明他谋反？他因何谋反？”
“上官，此人抗税！”
“我没有……”
“你还敢乱说话，给我打！”李保正愤怒道。
“住手！”岳飞怒斥。
那些人这才不敢动。
岳飞看着李保正，问道：“你是来收税的？”
“是……不是……我是来通知他们按时按量交税。”
“那因何抓他？”
李保正说道：“今年镇江府要加派一点点，此人拒不配合……”
不等李保正说完，岳飞问道：“加派？谁说的要加派？”
“是……自然是丹徒县的知县说的，咱们只是奉命行事。”
岳飞道：“加派的官方文书呢？”
“啊？”
“加派的官方文书在何处？”
“这……这没有啊！”
岳飞脸色当即阴沉下来：“连官方的加派文书都没有，你也敢来加派！本帅看你是信口雌黄，想借机讹人！来人，将这些人抓起来！”
岳飞此话一出，立刻上来几个神武军士兵。
那些个大汉想要反抗，但在神武军哪里能反抗，几个眨眼就被拿下了。
树下的村民们吓得都不敢出声，刘锡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去捡洒落在地上的米饭，若是不吃饱一点，下午就没法干活了。
李保正被抓起来，惨叫道：“上官，我是保正，我是奉命办事！”
“胡说八道！你连官方文书都没有，加派岂是你一句话就加派的！”岳飞太了解民间那些个官吏巧立名目的小把戏了，“你奉谁的命令？丹徒县知县，还是镇江府知府？”
“这……”
见李保正眼神闪躲，说话犹豫，岳飞更加觉得这家伙就是想自己捞点油水。
本来岳飞此次前来是奉命维稳的，不应管这些事，但眼下这人却明显心里有鬼。
“是丹徒县知县老爷。”
“哦，那走，我们一起去见见丹徒县知县，看看是不是他给你的命令。”
一看岳飞要带他去核实，李保正立刻吓得跪下来：“上官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都是那张官人出的主意！”
李保正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保正，虽说朝廷在改革吏员，但毕竟那吏员的改制还未到镇江府来，他这吏员的地位其实也不高。
“那张官人说有人最近要大批粮食，可以卖给他们，赚点外快，所以小人一时贪心，就……”
张宪立刻插话问道：“这镇江府又无战事，谁要大批粮食？”
“小人也不甚了解，说是江宁府那边过来了一个富商，急需大批粮食。”
“那富商姓甚名谁？”
“小人不知。”
“你说的张官人在何处？”
“便在此去西边二十里的庄园。”
“那江宁的富商与张官人联络？”
“是是。”
张宪说道：“岳帅，要不要去探查探查？”
“走！”
众人带上李保正，便朝张家的庄园飞驰而去。
此时，这张家庄园可是依然热闹。
刘表正在发表他极其感染力的讲话：“听闻洪州民间有人起义，声势浩大，已经攻下数州府，大丈夫应该干一番大事业，不若我们联合，在江东聚兵，以谋天下！”
张志说道：“朝廷兵强马壮，恐怕非我们能抵抗。”
刘表大笑道：“北线战事吃紧，朝廷岂敢派兵南下？”
“那你说宗泽已经到江宁，这不是兵吗？”
“宗泽只带了两千人马而已，朱昌贵已有万人大军，便说这镇江府，昨日与那李保正说让他去加派，狠狠加派，让那些泥腿子没活路，他们也就反了，为我们充实人马，岂不是更好？”
其中一个富商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刘表说道：“不瞒诸位，朱昌贵的人马已经兵临距离此地三十里的句容县，等我们商议完的时间，恐怕已经拿下句容，而这个消息传到江宁，也是明日的事，明日朱昌贵的人能围住江宁，擒杀宗泽！”
有人还是有些担心。
“这可是谋反，要杀头的！”
刘表说道：“你们一个个手里高利贷无数，你们以为自己能活？想想之前传过来的消息吧，那狗皇帝在襄阳府杀了多少人！难道我们要坐以待毙！”
张志说道：“刘官人说的没错，现在金人在北线威压朝廷，正是我们举事的好时机！”
刘表、张志等人有这种想法，实属正常。
便说正史上，靖康之难发生后，各地土豪乡绅各自募兵，在地方拥兵作乱。
刘表举起酒杯，大声说道：“愿意加入的，便喝了这口酒，我们一举拿下江宁，再北夺扬州，南下苏州，攻占杭州，这东南边壁江山岂不是我等？”
众人一听，纷纷举起酒杯，豪饮下去。
“好！当今暴君无德，朝廷奸臣当道，天下有志之士必伐之！”
“那暴君必然没想到，我们在这里举事，趁他病要他命！”
“来来！再喝一杯，喝完我们分头行动，招募人的招募人，搜集粮食的搜集粮食！”
“好！”刘表饮下第二杯酒，便将酒杯砸了个粉碎，“明日，我便要去宗泽老匹夫的人头，为我儿报仇！”
便在此时，外面的家丁忽然跑来，急匆匆道：“官人！官人！”
“张兄，你家的家丁都如此胡闹吗！现在我们在会谈，他怎敢贸然闯入！”
张志怒道：“何事？”
“来了一支人马……”
那家丁话音刚落，屋内的人都已经隐约听到铁蹄的声音，仿佛雷霆一样。

第537章 又在逼问朕手中剑利否？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那铁蹄声逐渐清晰起来。
众人这才回过神，赶紧出去。
“快逃吧，从后门！”
他们往后门走去，发现张家庄园已经被围了起来。
便立刻返回。
刘表疑惑道：“这东南怎会有如此多骑兵？”
“现在怎么办？
刘表说道：“诸位不要慌，我们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对方不知道任何事，待会什么也不要说，对方可能是来借水喝的，张兄，你应付一下！”
张志走出去。
神武军停下来后，尘土飞扬中传来声音：“哪个是张官人？”
张志说道：“这位上官，草民张志。”
张宪说道：“把你庄园里的人全部叫出来，在一边列队！”
“不知上官有何事？”
“还不按照本官的话去做！”
“可是……你们是……”
“快去！”
张志立刻将所有人叫出来，站在一边。
“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
张宪大手一挥，说道：“来人，进去搜！”
张志一听，大吃一惊，因为刘表他们都在里面。
“上官，这……”
那些神武军可不听张志怎么说，立刻冲进去。
这时刘表等人看躲不过了，在神武军冲进来之前，才姗姗走出来。
张宪一看这些人，问道：“不是说都出来了么？”
张志说道：“这些人是草民的朋友，饮了些酒，耽搁了，上官请见谅。”
张宪说道：“你认识李善么？”
“嗯？”张志疑惑道。
“李保正！”
“哦，李……李保正，草民认识。”
张宪看着这张志，他发现这张志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普通人看到如此多战马、骑兵，被吓到也正常。
“你因何事需要大批粮食？”
“啊！”张志没由来的大叫了一声，“草民……草民这……”
“你因何事需要大批粮食，说！”
“草民是粮……粮商！”
“粮商敢唆使保正暗自去加派！”张宪的脸色阴沉下来，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一样，他骑着马，在张志周围转了两转，“如实招来！不然我现在就把你的人头挂起来！”
张志被这么一吓，直接跪了：“上官饶命！都是那刘表，他从江宁过来，说要筹备粮食，要攻打江宁，要举事起义……哦不！是造反！小人没听他的……小人……”
说着说着，张志下面的泥土已经湿了。
刘表一听张志这话，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其他人更是直接瘫软在地上，全身发抖。
不等张志继续说下去，一个富商连滚带爬过来：“上官！我要检举！我要检举有人要起义……哦不！是谋反！他要谋反！”
刘表呆立原地，直接懵了。
岳飞也没有想到，自己刚来镇江府，就遇到了有人要造反！
看来赵官家在心里所说的全部属实啊，现在东南有一批人心怀鬼胎，欲趁宋金对峙，在后方点火！
岳飞立刻命人将所有人全部抓了起来，当场审问。
这些人哪里经得起审，很快就全部招了。
而且岳飞还得知，此时江南西路也有人谋反。
岳飞当机立断，立刻发兵全速往西。
此时，那朱昌贵正带着他的人马将句容县围起来。
句容县陷入混乱中。
乱军中，长得最胖的那个就是朱昌贵，当年清洗淮西，他从淮西逃出来，落草为寇。
这些年一直做盐贩子，干刀口舔血的买卖，就是不知道舌头上到底有多少刀疤。
句容县人很绝望，叛军如同一望无际的洪流，围住了句容县县城。
这个小城内一共也就两万人，而外面的叛军就多达一万人。
而且这些叛军都是地方草莽，杀人劫货的凶恶之徒。
若是句容县被拿下，城内的人可能要死一半，粮食要被洗劫一空。
朱昌贵看着前面即将被攻下来的句容县，狂笑道：“没想到老子也有打回来的一天！皇帝轮流坐，今天到我家！”
便在朱昌贵高兴之时，攻城的喧哗声中忽然多出了一些沉闷的震动。
朱昌贵愣了一下，不知是否是错觉，地面在震动。
此时，发动冲锋的是神武军前锋队，一共两千兵力，每人三匹马，一共六千匹马。
这六千匹马，相互之间安全距离即便是五米，每排有50匹马，120排，长达600米。
当朱昌贵发现神武军的时候，一切都迟了。
神武军骑兵如惊涛骇浪般冲击过去，撞飞了一大片，开始熟练地挥砍长刀。
顿时人头、四肢开始到处乱飞。
仿佛洪流冲垮了朽木编制的护栏一样，向前面排山倒海压过去，来了一次横推。
两翼的骑兵快速伸展出来，扩大打击面。
惨叫声似要冲上云霄。
经历半个时辰，所有叛军被冲散，如同崩溃的洪流，一泻千里，散落而逃。
朱昌贵在混乱中被擒住。
七月七日上午，句容县被叛军围住的消息传到了江宁府。
一时间，震惊了江宁府官场。
那些官员手忙脚乱。
有人立刻去见宗泽，建议宗泽赶紧叫停新政，对叛军做招安处理。
也有人赶紧开始给京师写信。
当狱中的卢益和陈邦光听到这个消息后，兴奋得跳起来。
七月七日整整一天，江宁府内到处都在传有人造反了。
甚至有人传言说反贼明天就会兵临城下。
七月八日上午，守城的禁军急匆匆赶到转运司衙门。
“报宗相公，翟帅，外面有人自称是河北东路经略使岳飞麾下指挥使李克，有要事求见！”
“岳飞的部将？”宗泽有些惊讶，神武军不是在阜城吗，怎么到江宁来了。
“有多少人？”
“就三十五人。”
“放进来！”
不多时，李克到了转运司衙门，同他一起来的还有朱昌贵、刘表等人。
李克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宗泽这才全部明白。
“岳帅人在何处？”
“听闻江南西路还有反贼，岳帅连夜率大军南下去平叛去了！”
宗泽欣慰地点了点头，有岳飞，他就安心多了。
现在是多事之秋，新政南下，金贼施压，南方的确要雷霆手段才行。
那刘表跪在地上大呼道：“宗相公饶命！草民知道幕后主使，只要宗相公饶了草民，草民就供出幕后主使！”
“好，老夫饶你一命，你立刻如实招来！”
“是江东转运使卢益唆使草民做的这一切，还有陈邦光，是他们！一切都是他们指使草民干的！”
“胡说八道！他们是朝廷命官，虽然失责，怎会造反！”
“草民所言千真万确，那陈邦光让草民找人故意将知府衙门围住闹事，又在民间挑唆，把事情越闹越大，逼迫朝廷妥协。”
“为何逼迫朝廷妥协？”
“因为我们都在民间放了高利贷，还有大量的田，都说朝廷新政要南下，地方地主乡绅都不愿意把赋税交上去，所以才闹事。”
宗泽立刻让人去提拿卢益和陈邦光。
宗泽将刘表的供词交给了卢益。
卢益看完后，久久不语。
宗泽说道：“无话可说了？”
卢益叹了口气，说道：“宗相公，听下官一句劝，这件事不是您承受得起的！”
“还敢在老夫面前胡言乱语！”宗泽怒拍桌案，“朝廷信任你，才委你以江东转运使，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宗相公，知道这江东超过五十亩地的有多少吗！十之八九！新政一来，所有人都要造反！”卢益大声说道，他双眼布满血丝，“还有朝堂那些官员，谁不想在江东、江西有田，那可是稻田啊！您要是查下去，非得把朝堂上一半的人都得罪！这是要逼整个南方造反！”
七月十五日，一份江东总汇报放在了赵宁的御案上，是宗泽亲自所写。
七月十六日早朝，赵宁阴沉着一张脸，谁都还没有开口说话，他先说了。
他的声音愤怒无比：“朕把南方的税免了！但东南却有人造反了！朕的仁德竟然如此的一文不值！是逼问朕手中剑利否？”

第538章 给秦桧新的任务
“朝廷体恤民生多艰，尊重民意，朕也聆听多方意见，愿与金军议和，对南方减免赋税，朕哪一点做错了？”
赵宁觍着一张脸继续说道。
秦桧心里感慨道：陛下，好话都被您说完，接下来您要杀人、抄家，咱都只能歌颂了。
什么样的皇帝最可怕？
朱元璋那种皇帝？
不不不，朱元璋杀了那么多人，被很多人骂。
汉文帝刘恒那种皇帝才最可怕。
汉文帝杀了很多人，被汉文帝杀的那些人，除了掉了脑袋，还身败名裂。
汉文帝越杀人，越被人歌颂，而且是发自内心地歌颂。
提及汉文帝，那都是文景之治的缔造者，但仔细翻历史书，才发现史书的残忍。
这就叫腹黑圣王，不仅除掉了自己想除掉的，还为汉室江山赢得了天下美名，积攒了足够的民心和德行。
试想想，如果汉文帝是杨广那种能折腾的皇帝，把民力整得困乏了，汉景帝还敢有底气平七国之乱吗？汉武帝还有底气折腾天下民力吗？
一个国家的百姓的忍耐力是有极限的，站在最高统治者的角度，不仅仅要考虑如何除掉敌人，还要考虑天下人的忍耐力。
这种皇帝才是帝王最顶级行列的那一批。
秦桧此时就深刻地感受到赵官家那种汉文帝一样的手段。
汉文帝左手废除酷刑，轻薄赋税，与民休息，右手提刀杀人。
面对这种皇帝，你根本没法反抗，因为刀和大义都被他拿过去了，你连反抗的理由都找不到。
大殿内一片死静。
没有人说话。
众所周知，这个时候，沉默就是最安全的。
只要我低着头，老师就不会点我回答问题。
沉默在持续。
大臣们不说话，赵宁也不说话。
这气氛压抑得让人感觉心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现在的格局其实很清晰。
南方六路颁布免税，淮东和江东在免税名单之外。
这也就意味着，淮东和江东无论发生什么，南方各路都不会有太强硬的反对声了。
而这朝堂上下，东京、南京的官员，不少在南方有田的，也已经吃了定心丸，多多少少对淮东和江东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
这再次印证了，某些历史发明家发明的“文官集团”这个概念基本上是伪命题。
官僚内部相互倾轧、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党争才是常态。
至于江东有田的部分官僚，现在因为江东被扣上了一顶谋反的帽子，基本上不敢说话了，不然自己很可能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过了好一会儿，赵宁才开口：“康王。”
赵构出列：“臣在。”
众人皆朝赵构瞥了一眼。
赵构是处理农政问题的老手，宗室的田都是被他处理掉的。
威望极高，又是开封府府尹，储君的候选人之一，毕竟这个时候问他，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这事你如何看？”
赵构说道：“臣觉得，应该增派兵力去东南，以免局势发展成当年方腊那般，那样对国朝损害过甚。”
“宗泽领兵数千，前去江东整顿军务，有他在，江东反贼跳不起来，这一点朕对他是完全放心的，朕是问你，如何弥补目前江东政局的动荡。”
赵构说道：“江东之动荡，在于民心，民心在于田赋，既然陛下已经下令在淮东和江东推行新政，那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尽快落下新政了，只要新政落下去，民心归属朝廷，江东自然重归稳定。”
“诸位都听到康王的真知灼见了吧？”
众人说道：“臣等都听到了。”
“以为如何？”
众人又说道：“陛下圣明，康王所言有理。”
“秦桧。”
秦桧出列：“臣在。”
“你之前跟朕说卢益是难得的人才，朕没记错吧？”
秦桧顿时脸色大变，连忙跪下来了。
“你先别跪，站起来说话，不要让众卿误会朕是拿这件事欺负你。”
一边的高俅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着：官家，您不就是在拿这件事欺负秦桧这狗日的吗！您这样一说，大家现在都怀疑秦桧跟卢益是一伙的，直接就把江东谋反的嫌疑往秦桧身上扣了。
这时，谏官李擢立刻出列，他说道：“陛下，臣觉得秦相公恐怕与此事脱不了关系！”
秦桧吓了一大跳，他从进入大宋朝中枢，还没有被这样吓过。
他连忙说道：“是臣失误，臣也是被卢益给骗了！”
李擢却继续说道：“是否被骗，岂是秦相公一句话能清干净的？”
其他人不由得惊讶，这李擢胆子不小啊，敢在朝堂上公然给秦桧扣帽子，他背后是谁？
秦桧说道：“臣愿意暂时辞掉执政之位，接受调查。”
“好了好了。”赵宁说道，“朕是相信秦相公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尽快在江东落下新政，秦相公可有好办法？”
秦桧背后、手心都是冷汗，他脑瓜子转得飞快，说道：“臣愿意亲自前往江东，拨乱反正。”
“好！有秦相公这话，朕放心了，就这么定。”
宗泽毕竟是军政里的官员，贸然在江东干涉行政，是不妥的。
宗泽最重要的是整顿东南诸路地方军务，如此才能确保整体安稳。
等退朝后，赵官家在文德殿单独召见了秦桧。
“江东地方个州府官员与卢益有关联吗？”赵官家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秦桧愣了一下，猜测赵官家这话背后的意思，他说道：“可能有不少都有关联。”
赵宁说道：“若是现在全部撤换，恐怕会影响地方秩序，朕需要你去查清楚他们是否与卢益有关联，然后灵活处理。”
秦桧又愣了一下。
赵官家又说道：“当务之急是处理地方上地主、乡绅的田，主次矛盾分清楚。”
主次矛盾？
虽然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形容，但秦桧终于明白赵官家的内在意思了。
要在江东和淮东推行新政，但阻力太大，阻力的核心来源于地方上的大地主、乡绅们。
而地方官员最大的毛病就是打太极，隐瞒真相，都有一个心态：事不关己，少做少错。
这才是迅速落下新政的最大阻力。
然而换一批人，所需要的时间是朝廷等不起的。
那现在自然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
秦桧算是明白了。
这接下来的江东，的确是要大换血，只不过暂时换的还不是官员，而是地方的地主们，其次才是官员。
但这种事，现在需要有人私下隐晦地操作。
这个人就是他秦桧。

第539章 江南之乱
连如何操作，赵官家都暗示了。
秦桧说道：“淮东需要处理吗？”
“先处理江东，淮东那些罢考的学子只是小事，把江东处理好给淮东看看。”
“是！”
当天秦桧收拾了一番，便在汴河乘船，一路下江东。
此时的岳飞已经抵达江州，距离洪州不远。
刚下完雨，地面泥泞遍布。
一队队骑兵从小道上快速穿插过。
岳飞采取的是三路分兵的战术，虽然他只带了三千骑兵，但战力和机动性强悍，将兵力面铺开，可以从不同的方向利用信息差，快速打击对方。
七月二十日的一大早，岳飞在江州做补给。
倒是江州知县王昌得知朝廷兵马来了，带着江州的乡绅们前来迎接款待岳飞。
王昌拍马屁说道：“我们早就听闻岳帅乃是威震天下的名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州地主刘理说道：“真是久仰岳帅大名，这是我们的一点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是啊是啊！这是我们一点点小心意！”
其他人也赶紧陪笑道。
那箱子打开，里面竟然有铜钱，也有金银。
“本帅是边境主帅，朝廷命官，岂可随意收他人物什，诸位收起来吧。”
众人以为这岳飞看不上这些，立刻又命人搬来一个大箱子，里面也有铜钱和金银。
“王知县，你这是在贿赂边帅，你胆子不小啊！”岳飞厉声喝道。
这下众人才知道这位岳帅是真的不打算要了，才连忙赔罪。
这时，斥候回来了。
“岳帅，现在南边情况非常复杂，许多百姓北逃，洪州城不开城门，一部分民众反而加入叛军中，把当地的形势户和官户都抢了一遍。”
岳飞心头一沉，他未曾想到江南西路情况严重至此。
好在金军现在按兵不动，若是此时江南西路闹大，平乱的时间必然延长，那时候金军肯定会察觉到南方的真实情况。
想到这里，岳飞再次佩服起赵官家的决断。
能在宋金对峙的关键时期，果断调动边境最精锐的骑兵南下，这是需要魄力的。
赵官家的意图很明显，要尽快扼杀叛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留给岳飞的时间并不多。
“有无抓到一些叛军审问？”
“前锋队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张宪等人的确回来了。
张宪带着三百骑兵，在洪州附近抓住了一批小规模的叛军。
这些人衣着破旧，蓬头垢面，瘦骨嶙峋，有的还只是十来岁的娃娃。
看不出任何叛军的影子。
岳飞问张宪：“这是叛军？”
“岳帅，这些就是叛军！”
“那曹成的队伍都是这样的人组成的？”
“倒也不是，曹成在洪州一带抢完后，便快速南下，洪州城外面的民生乱了，这些人也就乱了！”
张宪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悲凉之意。
这他妈的哪里是叛军，这分明是灾民。
岳飞问其中一个青年：“你们为何要造反？”
那青年看着这么多骑兵，怯生生说道：“没办法啊，上官！今年夏季闹洪灾，庄稼地淹了，地租太高！完全没活路了，前段时间，有一路人把这一带都抢了一遍，我们这些人只是想吃口饭，就加入了，真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咱只是把地主老爷家里的粮食搬出来吃了一些！”
另一个人哭丧着说道：“是啊！咱只是吃口饭而已！”
那王昌立刻怒斥道：“好你个刁民，胡说八道！造反就是造反！还敢狡辩，来人，将这些反贼抓起来！”
张宪一鞭子抽过去，抽得那个衙差连忙后退了几步。
张宪说道：“岳帅在此，尚未说话，尔等胆敢乱来？”
几个地主连忙说道：“岳帅，您可不能放过这些人，这些都是罪大恶极的反贼！”
王昌也跟着说道：“岳帅，这些人都是反贼，应该立刻处死！”
岳飞冷冷横了王昌一眼，说道：“你这个父母官是怎么当的，这里受了灾，灾民没饭吃，你却坐在衙门里大鱼大肉？”
“我……”
岳飞说道：“你不必再狡辩，这是你的失责！”
“下官可真是冤枉了！”
“你冤不冤枉自有朝廷定论，眼下本帅有一计可安抚灾民。”
王昌好奇地问道：“不知岳帅有何计？”
岳飞指着那些官员和地主说道：“将你们这些人家里的粮食全部搬出来，发给他们！”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岳帅！万万不可啊！这不就是……”
“这是什么！”
“这是在帮助反贼！”
“他们是反贼吗！他们是大宋的子民！”
“岳帅，粮食是我们的，我们凭什么帮助这些刁民！”一个地主大声说道。
“岳帅的命令，毋容置疑，来人，将此人拖下去砍了！”张宪大吼一声，立刻有两个神武军过来，将那地主拖到一边。
他还来不及喊叫，刀子下去，人头便滚落在地上的泥浆中，鲜血洒了一地。
其余人都吓得面色惨白。
王昌说道：“岳帅，这里并非您的辖地，您怎敢随意杀人！”
“本帅有天子圣谕，此人是抗旨不尊！”岳飞说道。
这下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张宪便带着人去这些地主老爷家里搬粮食，那些灾民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岳飞叹了口气，举目四望，竟然看不到什么生机。
远处还有一些人正在用板车推运尸体，还有小女孩在路边乞求让有钱人把她买了，好为自己的父母置办一副棺椁。
倒是听说有地方要分粮食，也跟着去了。
看到这里，岳飞等人不由得动容。
“岳帅，这江南西路是出了名的富裕之地，按理说应该比遭受战乱的北方要好得多，可是这里的百姓，比河北的百姓还惨。”
岳飞悲叹道：“有时候吃人的不仅仅是战争，还有官绅啊！”
“现在怎么办，这里如此混乱，难道我们要在这里不停逼迫那些官绅放粮食吗？”
岳飞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是来平乱的，尽快平乱才是我们应该做的，至于如何治理，朝廷会想办法。”

第540章 擒杨再兴
那王昌说道：“岳帅，您就不怕下官弹劾您吗？”
岳飞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尽管去弹劾。”
王昌大声喊道：“下官一定去弹劾！边帅干预内政，这是谋反！朝堂诸公不会放过你的！”
岳飞只是在江州做了短暂的停留后，一路快速南下。
到七月二十六日的时候，岳飞部抵达临江军。
此时，岳飞收到消息，曹成已经拿下临江军的治所清江县。
而曹成所部，分了三路，在临江军搜刮钱粮。
这仗并不难，只要拿回清江，斩杀曹成，叛军可做鸟兽散。
当天下午，岳飞便命人开始铸造云梯。
那清江县城仅有三米多高，要拿下并不难。
此时曹成显然也知道朝廷兵马来了，他召集部众议事。
曹成说道：“多路消息，朝廷兵马来了！”
他的部将张敬说道：“曹帅，我们一路下来，朝廷官兵望风而逃，何足畏惧！”
曹成说道：“这一路兵马可能不一样，斥候发现了大量马蹄踪迹。”
众人有些惊讶，张敬说道：“莫非来的是骑兵？”
曹成说道：“南方并无骑兵，骑兵皆在北方边塞，所以来的可能是边军骑兵！”
“听闻当今骑兵属岳飞的神武军最强，去年在河北打得刘豫十万大军崩溃如一泻千里。”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体型高大，声音浑厚有力，目光锋利有神。
“你是说，此次来的是神武军！”曹成神色有些凝重。
“极有可能，若是来的是神武军，我军胜算不大。”
张敬不屑笑道：“杨再兴，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曹成说道：“现在北边局势紧张，神武军主力不可能这个时候南下，来的可能是一部分。”
张敬说道：“就算那岳飞来了，也不过如此，他若是敢来，我必取他人头！”
曹成说道：“朝廷兵马必然已经知晓我们在清江县，不久之后便会来攻打，杨再兴，若是让你防守，你胜算多大？”
杨再兴正要说话，张敬立刻插话：“曹帅，您刚才没听到他说的吗，我们胜算不大。”
杨再兴说：“曹帅，我们应该立刻南下，进入岭南，朝廷对岭南的掌控稍微薄弱，我们在岭南守韶关，朝廷北边军事紧张，不可能派精锐南下岭南，那里才是我们该去的。”
“岭南那鸟不拉屎之地！”张敬接过话来，“要去你自己去！”
“曹帅……”
曹成说道：“张敬，让你守城，多大胜算？”
张敬站起来，神色自若地说道：“保证击退朝廷那些狗官兵，斩杀其主将，若是岳飞本人来，一起杀！”
“好！就你来守城！”
七月十二七日，岳飞三路人马汇聚到清江县外，兵临清江。
他派出人去劝降。
张敬在城头看见神武军的旗帜，大声笑道：“果然是神武军，不知岳飞可有前来？”
张宪大声喊道：“既然知道是岳帅的兵马来了，何不开城投降！”
张敬狂笑起来：“有本事来攻城，我今日让汝等定有来无回！”
张宪说道：“岳帅，这些贼寇似乎颇有自信，既然如此，直接攻城吧！”
岳飞查看了下周围，周围的要道自然已经被布防。
“攻城！”
一队队弩箭手立刻排到最前面，整整齐齐。
都头大声喊道：“放箭！”
顿时，密集的箭雨冲天而起，朝城头飞去。
当场就有十几个人被射死，其余人要么趴在地上，要么躲在城楼后面。
弩箭甚至越过城头，飞到城内，钉在木桩上。
城内也有十几名叛军被当场射杀。
这弩箭的效果出乎所有叛军的预料，张敬更是直接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喊着：“都给我挡住！快！都给我挡住！”
几拨箭雨压制后，弩箭手也停了下来，神武军的号角声响起来，前锋营开始提着云梯飞冲。
数十只云梯搭在只有三米多的城墙上，神武军开始快速往上爬。
第一个爬上去的是第一营第三都的都头张璠，他挥舞着手里的刀，捅穿了前面那个叛军的心脏，大喊一声，其余人接踵而至，快速占领城头。
才一炷香的时间，曹成就接到城头沦陷的消息。
“什么！”曹成大惊，“张敬误我！”
他带上人马，立刻从南城门出去。
“杨再兴，本帅现在听你的，南下岭南！”
曹成带着他的亲兵出城才走了两里，被一路神武军拦截。
杨再兴大声喊道：“曹帅，你先走，末将断后！”
杨再兴提着一支长枪，骑在马上，带着人便朝前面冲去。
曹成则快速逃跑。
这路拦截曹成的是第三营的指挥使韩顺夫，此人骁勇善战，极其能打，从一个普通士兵，短短两年时间升到指挥使。
只见那韩顺夫提着一支长枪，带着一路人马便杀了过来。
才几个回合，杨再兴麾下的人竟然全部溃逃。
但是，杨再兴却还提着枪在厮杀。
不仅如此，已经有十几个神武军士兵被他挑落下马。
那韩顺夫更是一枪被他刺中了肩头，若不是有甲胄护体，韩顺夫的肩膀必然被洞穿。
饶是如此，韩顺夫也被一股巨大的力气震得坠落马下。
杨再兴在神武军中，竟无人能敌！
要知道，神武军可是精锐中的精锐！
不过，即便这杨再兴再如此神勇，毕竟他只剩一人，在苦战了半个时辰后，被擒住了。
此时清江县的叛军已经作鸟兽散。
傍晚的时候，杨再兴被押到岳飞面前。
“岳帅，便是此人击伤韩顺夫！”张宪说道，此人是曹成的亲信，他必然知晓曹成的下落！”
杨再兴愣了一下，说道：“岳帅？阁下莫非是……”
“放老实一点，这位是河北西路经略使岳帅！”
“久闻岳帅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张宪说道：“嘿，我说这家伙还挺会套近乎，你是反贼！现在我们问话，你答！”
岳飞接过话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再兴！”
岳飞观此人不凡，忍不住问道：“就是你一人击伤了二十八名我军将士，还打伤了韩顺夫？”

第541章 金国的变动？
杨再兴说道：“没错，就是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张宪拔出刀，冷声道：“现在就斩了你！”
“且慢！”岳飞制止了他。
岳飞问杨再兴：“你为何要反叛？”
杨再兴说道：“能活命，谁愿意造反？”
他此话让众人沉默，因为一路南下，他们见到太多流民。
岳飞说道：“你如此能打，我许你官职，你可愿报效朝廷？”
杨再兴说道：“如此昏聩朝廷，某七尺男儿，不屑为伍！早听闻岳帅大义，今日能死在您手中，某死而无憾。”
岳飞说道：“当今天子圣德，锐意改制，汝之所闻所见，片面耳！”
张宪说道：“岳帅，与此等反贼多说无益，直接砍了，以示警戒！”
“带回去吧。”
岳飞觉得杨再兴此人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不忍杀掉，现在国朝正是用人之际，先带回去再说吧。
第二日，曹成被抓住，在清江被处死，首级送到了洪州。
曹成死后，在临江军的叛军不战自溃，变成零散的土匪和盗贼。
这事就不是他岳飞能管的了，交给地方官府吧，地方官府做不了，朝廷自然会派人前来。
岳飞深知自己的主要职责还是守边，这一次是临时调派他来平叛，现在反贼头目死了，他也该及时北上了。
倒是给赵官家写了一份奏札，主要是陈述自己一路南下所闻所见。
七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就有一批人马进入燕京城内。
道路上的百姓都被清开。
来人正是鲁国公完颜昌。
抵达燕京的完颜昌感觉世界一下子变得美好了。
主要还是之前在辽阳复州打了败仗，怕上京那边怪罪。
他不愿意回上京，又不想继续待在辽阳，于是给宗磐写信，希望能来燕京。
完颜昌是个典型的主和派，是完颜宗磐的狗腿子，完颜宗磐肯定会保他。
便与宗望商议，以河北战事吃紧为由，将完颜昌调到了燕京来。
完颜昌抵达自己的住所后不久，外面便有人进来通报：“鲁国公，外面有人送来了一箱西湖龙井茶。”
“西湖龙井茶，此为何物？”
完颜昌的幕僚张乾说道：“鲁国公有所不知，此茶是宋国的茶叶，产自两浙路杭州，虽然不是宋国贡茶，但在民间也颇有名气，文人雅士颇为喜爱。”
完颜昌自然是不懂茶的，不过茶叶却是金国贵族的最爱之一。
一是因为大宋的上层都热爱茶，金国贵族自然争相效仿。
二是因为茶叶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能润肠通便的东西，所以无论是当初宋辽，还是宋夏，亦或宋与青藏地区的交易，茶叶的交易量都非常大。
完颜昌疑惑道：“我初来燕京，便有人送茶？”
张乾说道：“这燕京的商人颇多，与宋国有往来的不计其数，想必是知晓鲁国公来了，好打个照面，以后有事相求也好说话。”
完颜昌笑道：“送茶的是何人？”
“是宇文虚中。”
完颜昌愣了一下：“宇文虚中？这名字听起来甚为耳熟？”
“鲁国公忘了？此人是天会四年（靖康元年）我大金天兵南下，宋廷派来议和，被我军扣押的人质。”
“哦！想起来了，是他啊！”完颜昌颇为意外，“他怎会在燕京？”
“此人原本被扣押在云中府，后来朝廷想与宋廷私下做些买卖，便将此人送到燕京，他倒是凭借自己的关系，这些年做了不少商贸，燕京的贵族们能喝上茶，都是他的功劳。”
“快！快给我来一杯。”完颜昌急忙道。
不多时，下面的人便为完颜昌上了一杯西湖龙井。
完颜昌饮了一口，颇有些意外：“宇文虚中是如何做到能把杭州的茶弄到燕京来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
“宇文虚中人呢？”
“刚刚离去。”
“让他来见我。”
不多时，宇文虚中抵达完颜昌的府邸。
“草民参见鲁国公。”
“宇文虚中，你是如何将杭州的茶弄到燕京来的？”
宇文虚中说道：“不瞒鲁国公，是走的海运。”
“海运？”
“是海船从杭州出发，在直沽寨（天津）一带靠岸，再进的燕京。”
完颜昌点了点头，问道：“可还能弄些其他的？”
“鲁国公想要什么？”
“丝绸、陶瓷、字画、宝器一类的，听说宋国的香皂产得也不错，比我朝的要好得多，你能不能弄一些？”
“可以是可以，不过难度有些大，杭州湾现在管得很严。”
“你需要什么样的支持？”
宇文虚中不说话，完颜昌屏退左右，说道：“你但说无妨。”
“不是草民不愿意满足鲁国公，是现在真的越来越严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两国议和，能正常通商，这样草民可以利用手里的关系，拿到大量的鲁国公想要的。”
完颜昌说道：“这事简单，现在其实内部有继续保持和平之意，使者在东京谈判。”
“但草民听闻，朝廷一直想南下，宗翰元帅正在厉兵秣马。”
“哼！”完颜昌笑了笑，“你只知表象，不知深意。不过这些不是你该问的，如果两国议和，你可否给我带来更多宋国货品？”
宇文虚中没想到送个茶，这么快就勾搭上完颜昌。
完颜昌有这方面的需求，而即便两国议和，宋金贸易大多也在固定的榷场进行，这会大大限制金国贵族们私下的需求。
恰恰从海上就可以满足完颜昌。
“若是如此，自然是可以的。”宇文虚中说道。
“好，你回去静候消息。”
“草民告退。”
“等等！”
“鲁国公还有何吩咐？”
“以后你跟着我办事，不会少你好处。”
“鲁国公是要在燕京常驻吗？”
“何止是我，很多人都会来。”
“是，能得到鲁国公的赏识，是草民三生有幸。”
宇文虚中回去后，立刻开始写信。
这封信很快送到了燕京城一处不起眼的豆腐店，然后几经周折，由军情处带入大宋境内。
一旦进入大宋境内，便八百里加急往东京城送。
到八月初七的时候，赵宁已经看到了这封信。
这封信的信息量之大，远远超出赵宁的想象。
尤其是其中提到的，不少金国贵族正在南迁。
这预示着，金国内部其实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改制。
上位的皇储完颜亶虽然还小，但绝对已经露出了改制的野心。
看来金国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中心设置在上京的被动，欲逐渐南移，以对抗慢慢崛起的大宋。
八月初八一大早，西夏朝堂也不太平起来。
当今国际形势大变，金国使者高庆裔在西夏朝堂见到了夏主。

第542章 挑唆西夏
高庆裔说道：“听闻宋国在银州筑了诸多城寨，国主莫非充耳不闻？”
一边的李察哥说道：“我们与宋签订了和平契约，并不想再起事端。”
高庆裔说道：“但我怎么听说宋军在银州一直虎视眈眈？”
“金使何意？”
高庆裔说道：“并无他意，元帅遣我前来，是帮助夏国收复银州。”
李乾顺忍不住问道：“金使能收复银州？”
“想要收复银州并不难，只需我大金从谷府和麟州调动一批人马，从后方攻打宋国的绥德，切断银州补给，国主届时十万大军兵临银州，金夏两国强兵前后夹击银州的宋军，银州不攻自破。”
听到这里，李乾顺颇有些兴趣，他继续说道：“贵国能派多少兵马？”
“十万。”
李察哥呵呵笑出来：“贵国现在与宋国在河北对峙，且太原都都宋国拿回来了，听闻完颜闍母还被宋军所杀，哪里再来十万大军？”
“晋王殿下，别忘了府谷折家。”
李察哥说道：“阁下之意是派折家将前来？”
“自然还有我大金精锐之师。”
李乾顺犹豫起来。
高庆裔说道：“国主难道不知，宋国现在在银州大量筑造城寨，并且一步步在往石州推进？”
李乾顺说道：“朕暂未得到这些消息，宋军在银州保持着克制。”
高庆裔又说道：“那在河东呢？”
“河东？”
“宋国拿回太原，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府谷和麟州，一旦府谷和麟州被宋国拿回去，夏国在明堂川以东的领土将全部暴露在宋军兵锋之下。”高庆裔说道。
“若是那些地方都被宋军占领，横山以东尽归宋国，届时银州的后勤就不仅仅是绥德，而是整个河东路和鄜延路，宋国到时候再要开战，请问夏国如何应战？”
高庆裔所言，让西夏君臣沉默下来。
那府谷和麟州的位置的确太重要了，府谷是当年折家军所在，麟州是杨家将的地盘。
现在的局势还只是银州破了一个洞，若是东线全部被大宋拿回去，那真是泰山压顶了。
大宋朝完全可以多路并进，甚至绕开银州，直接抵达石州、夏州，而西夏不可能多路拦截。
如此，大宋在西北的战局将全面占据主动地位。
而现在的局势是，府谷和麟州都在金国手里，相当于金国为西夏在最东边挡住了大宋的兵锋。
但眼下局势之剧变在于，太原被吴玠收复，宋军兵强马壮。
李乾顺看了一眼李察哥，李察哥说道：“金使所言亦不无道理，但我们还是需要再考虑一番。”
高庆裔也不多说了，被带下去好生安置。
李乾顺单独见李察哥，他说道：“金使所言不无道理，宋国拿回了太原，对我朝东线威胁确实加大了。”
李察哥说道：“但是府谷和麟州都还有金军，宋军想要过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金使刚才说愿意出兵，与我朝联合伐宋。”
李察哥说道：“想想张仪是如何欺骗那些诸侯王的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出兵了，金国未必会出兵？”
“臣收到东京的消息是，宋国现在五路伐金，河北战事一触即发，金使在东京谈判受阻。”
李乾顺说道：“这能说明什么？”
李察哥说道：“这说明金国现在并不想与宋国开战，否则双方早已打起来，何故派遣高庆裔来游说我们？”
李乾顺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看来金国是想怂恿他先开战，将西北战火燃烧起来，遏制宋国东线战局。
李乾顺语气沉重地说道：“但高庆裔所言确实有道理，宋军下一步极有可能会攻打府谷和麟州，若是银州不在宋军手中，宋国拿回府谷和麟州倒也罢了，现在银州在宋军手里，宋军再拿回府谷和麟州，战局不妙。”
李察哥说道：“现在夏州铁甲储备已经超过十万之多，再过两年，储备到三十万，我军可一举夺回银州，届时失去银州前哨，宋军即便拿回府谷和麟州，威胁也减了许多。”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忍？”
“最多再忍两年，就可以对宋军动手了，我们现在储存的铜钱已经足够多，从会州榷场购买的物资也已经足够多。”
“好！朕就再等两年，两年后，必须拿回银州，否则朕睡不着觉啊！金使你去回绝。”
“是，交给臣吧。”
高庆裔出使西夏，其实也说明了金国内部的分裂。
主和派现在谋求宋金议和商贸，将权力中心南移，主战派却想着从西北挑起战争，为整盘战局创造一个契机，挑动全面战争。
主战派的头头自然就是完颜宗翰。
但完颜宗翰不知道，战争的发动，必须符合各国背后最深层次的利益。
例如他想要西夏出兵，但是西夏在防备自己当枪使的基础上，目前这个阶段，从西北交钞的商贸体系中，依然还有巨大的获利空间。
既然如此，李乾顺为何要在能赚钱的时候，砸盘呢？
这就是赵宁为李乾顺布了一个利益局，这种局，不是金使你今天跑来挑唆忽悠几句，就能破的。
毕竟真金白银，谁会拒绝呢？
关于金使在西夏频繁活动的情报，自然也先后在往赵宁那里送。
赵宁倒是不担心西北，西北的交钞体系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宋夏格局。
现在的赵宁，在等待今年南方的整顿，将淮东和江东整顿完，不仅仅能多一笔钱，东南经济中心大战略也能顺利落下去。
说更实在一点，就是能大大缓解国库的压力。
一旦资金足够了，完全可以对西夏露出匕首！
八月初八的中午，江宁城热闹起来。
秦桧到江宁的第一件事是召集江东路各州府知府到江宁城议事。
这些各知府收到紧急文书后，听闻秦相公到了江宁，第一时间立刻马上往江宁城赶。
与此同时，宗泽立刻江宁府，南下广德军整顿军备，以防止江东再有人作乱。
秦桧的手段也的确高明，他到江东后，给江东各州府立刻发了一份怀柔的公告，来稳定官场人心。
但是，他的獠牙在这一天，才刚刚露出来。

第543章 江东的大清洗
宣州、歙州、池州、饶州、太平州、信州、江州的所有知州都分坐两边，还有被临时任命为江宁府知府的杨邦义。
另外，前淮西转运使李光也在这里，他即将担任江东布政使一职，全面负责新政推行。
不多时，秦桧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秦相公。”
“坐，诸位请坐。”
秦桧表现很客气。
众人坐下来。
秦桧扫视一转，说道：“本官从京师带来的，是蜀地的蒙顶茶，诸位尝尝。”
众人客客气气地饮茶。
然后立刻仿佛喝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喝的茶，纷纷赞叹道：“好茶！好茶啊！”
宣州知州李并说道：“秦相公召我们前来，不知所谓何事？”
众人目光都落到了秦桧身上，紧张地看着他。
谁都知道江东现在局势极其紧张，宗泽在这里发布了新政命令，早已送到各州，江宁府又发生叛乱，搞得人心惶惶。
“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事。”秦桧笑道，“就是想问问诸位，这新政已经在江东颁布了，民间反应如何？”
池州知州王常贵说道：“秦相公有所不知，这新政引起了极大的反抗，尤其是当地的地主乡绅，他们已经开始在做准备了！”
饶州知州李鹤说道：“秦相公，如今江东人心不稳，这新政推行还需慎重啊！”
太平州知州周知说道：“秦相公，若是新政推行下去，必然会引起更大的混乱，江宁府刚刚安宁下来，其他各州若是乱了，就没法跟朝廷交代了！”
“是啊！没法跟朝廷交代了！”
“秦相公，不如先稳一稳。”
“那宗泽是军政院的人，岂可随意在江东颁布新政，这是僭越！”
“秦相公……”
秦桧也不急，他只是面露微笑地看着这些人。
其实秦桧是不想来南方处理这些事的，这些事都是得罪人的事，他现在尽量不再去做。
可赵官家偏偏让他来，他也不得不来。
江宁府知府杨邦义怒拍桌案，呵斥道：“诸位！推行新政，是民心所向！怎么就会乱了！”
李光看了一眼杨邦义，都说杨邦义在这次江宁府事件中被打是因为性格刚直，看来是真的。
池州知州王常贵怼道：“但现在无数人反对，若是硬推，只会更乱，难道朝廷要把江东全部变乱不成？”
“就是！你江宁府现在不也有许多人在反对吗，我听闻那些大地主都不愿意接受新政，你不考虑他们的意见，以后哪里需要修建桥梁，如何再让他们出钱？”
“地方官治理地方，是需要依靠这些地主和乡绅的，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我们如何治理地方？”
杨邦义说道：“现在有监镇官，朝廷吏员改制，设置官校，大学，培养多方人才，何须地主！”
“胡说八道！”
“杨知府，这些没边的事，不要贸然胡说。”
“就是！”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显然今天就是准备要对抗到底。
这若是杀掉他们，一时间也没有充足的人手填补，即便有，新上任的对本地也不熟，还需要磨合。
秦桧说道：“诸位，肃静。”
众人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李布政，杨知府，你二人先出去，吾与他们有一些事要谈。”
杨邦义正要说话，被站起来的李光拉了出去：“杨知府，听闻你的字画不错，本官早想看看，可否带路？”
“这……”
“这边请。”
李光和杨邦义出去了。
众人疑惑，到底是何事，要让杨邦义和李光回避？
“我有一言，诸位静听。”秦桧说道，“卢益煽动地方乡绅围攻知府衙门，造反，诸位都知道了吧？”
众人点了点头。
秦桧说道：“卢益在这里有一份招供书，里面的内容很清晰，与诸位皆有关联。”
众人神色大变，正要说话，被秦桧打断，秦桧说道：“卢益谋反，朝堂上下无不震怒，所有人都想要处死卢益和其同党，只要有关联的，都无法逃脱，这已经是公怒，诸位知晓其中利害了吧？”
王常贵连忙说道：“秦桧，下官可与卢益无关……”
秦桧继续说道：“只要本官将这份招供书送到东京，诸位恐怕没有一个能活。”
众人面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直冒。
“造反可是大罪，造反同谋亦要被诛！”秦桧轻描淡写地说着，“不过本官可以为诸位指一条活路。”
众人连忙跪下：“请秦相公为我们做主。”
“很简单，推行新政，无论地方地主乡绅如何反对，严格推行，只要诸位能完成任务，不仅不会被治罪，还能升官。”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这秦桧不就是在威胁我们吗？
秦桧又说道：“诸位认为我是在威胁诸位也无妨，机会就摆在这里，诸位如何选，自己定。”
李鹤问道：“若是本地地主反对呢？”
“那就看诸位的本事了，宗相公在江东整顿军政，诸位本州也有土军、弓箭手，就看诸位如何灵活调配。”
看着沉默的众人，秦桧说道：“怎么？不愿意？”
李鹤又问道：“若是发生冲突……”
“那就是对抗朝廷，污蔑陛下，是要杀头的，懂吗？”秦桧的语气很温和，“是杀他们的头，还是杀你们的头，自己看着办？”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秦桧嘀咕道：“杀头抄家，有些钱也是可以犒劳下面的人的嘛，这也情有可原。”
李鹤这才说道：“秦相公说得对，这新政是仁政啊！我们应该去推行新政，地方上谁阻挠，那自然是王法处置！”
其他人似乎也终于意识了过来，连忙跟着说道：“对对对！新政是仁政！”
“那诸位就这么办吧？”秦桧叹了口气，“我等着诸位的好消息。”
江东风波，直到秦桧到后，矛盾才真正爆发到极点。
八月九日，江宁府发布了与卢益造反相关联人员名单。
注意，是相关联人员。
也就是说，只要与卢益有过利益往来的，一律被调查。
这里面最先被牵涉到的除了卢益的家族，就是江宁府曾经给卢益送过许多礼的地主、富商。
当天就有二十三个大家族的家主被抓了起来！
有秦桧在地方，审问流程变得十分地高效。
八月初十，这些人全部被定义为乱党、反贼，当天就被处死，人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鲜血染红了城楼下，汇聚到低洼处。
一队队衙差和地方巡检、土军全部被动员起来，开始抄家。
那些家属也一律被抓了起来，牵涉总人数高达五千多人！
总资产可能在数百万贯之多。
而江东的腥风血雨才开始。
进入八月中旬，各地反抗新政的呼声涨起来，江东的秋税也进入尾声。
这意味着，所有不按照新政交税的人，都将进入秦桧的手心里。

第544章 灭西夏的最后一步棋
在江宁府杀得人头滚滚的时候，离江宁府很近的宣州也动手了。
按照新政的税收，超过五十亩田的，按照十抽五来交税，宣州的地主们原本是打算装作不知道，他们断定知州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没想到，很快宣州知州李并也下手了。
抓了两个不按照新税政交税的地主，而且还是形势户，要求其按照新政纳税。
按照大宋朝的惯例，这俩人和他们家族都以为李并只是打算从他们这里借机敲点钱，并不是真的让他们交税。
于是第二天就送来了一笔喝茶钱。
但李并突然之间仿佛包青天附体，面对腐朽的地主老爷金钱的诱惑，他义正辞严地痛骂其无耻行径，并声色俱厉地将这些企图腐化他的人抓了起来。
然后，快速写了一份请示书给江宁府的秦桧。
这宣州距离江宁很近，一个来回，也就数日的时间。
秦桧的指示也是很简单的：抗税是大事啊，应该派人去家里查个账吧，顺便把所有人都请到衙门里审问一遍吧，说不定他家的狗都知道他有多少田呢！
于是，在八月下旬的时候，并州开始鸡犬不宁。
至少有一半的地主被抓起来，在经过初审后，扭送到江宁府。
这样的场面在江东各地开始上演。
听说派人上门查案的人，都非常积极，连地主家的鸡鸭都带回去了。
对江东的清查正在如火如荼，南方其他各路却集体失声，朝堂上那些之前的反对派也似乎突然眼睛瞎了、耳朵聋了。
倒是江东隔壁的淮东官员们起初还在上奏札骂秦桧。
后来发现朝堂上对此事一片死静。
官场老油条们才意识到，对江东动手不是赵官家一意孤行，而是朝堂上各方利益集团一次默许。
毕竟江东转运使谋反已经证据确凿，而南方其他路都已经免税。
这就是一场将淮东和江东摆在正中间杀的大戏，朝堂上和其他各路都选择了围观。
八月二十日，文德殿。
宰执们皆在场，不多时，王怀吉在门口说道：“陛下，吴玠求见。”
“宣。”
吴玠一身官袍，卸下所有武器，进入文德殿中。
“臣吴玠，参见陛下，恭祝万岁圣安。”
“吴卿免礼。”
“谢陛下。”
赵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两宋之交的这位名将。
吴玠看起来，与赵宁印象中的名将大相庭径。
岳飞是那种仅仅看面容，就一身正气，给人一种力量感的人。
韩世忠是深沉而坚毅的西北大汉。
刘锜则是那种沉默少言、一心办事的老实人。
而这个吴玠，怎么看都像东京城街头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在第三次宋金之战，横穿河东，围堵太原，逼迫宗翰弃潼关入关中而北撤，才有了上党之战。
也是这个人，收复了太原，改变了河东，甚至宋夏战局。
“朕久闻吴卿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陛下过奖，臣薄名耳，幸得陛下和朝堂诸公信任，在诸将支持下，略有功绩。”
赵宁又问道：“太原府民生如何？”
“幸得朝廷鼎力支持，太原府民生恢复得很快，百姓分了田后，皆喜不自禁，日夜劳作，今年收成又颇好，新政之下，家家有粮，太原城的粮价也维持在七钱（700文）每石的合理价位。”
赵宁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兵甲如何？”
“目前太原府有禁军三万，皆归属龙卫军，厢军七万，总兵力十万。在阳曲驻扎有一万龙卫军，两万厢军，阳曲有军民八万，赤塘关已经修缮完成。寿阳又一万龙卫军，两万厢军，周围筑造三座城寨，总军民人数六万。”
这阳曲在太原城北边数十里，阳曲北面的赤塘关是一个重要的关隘。
出了赤塘关就是忻（xin）州，忻州北边就是代州了，雁门关就在这里。
赵宁看着那幅大地图，问道：“你觉得接下来朝廷该在河东如何部署？”
“臣探查过，代州有不少金军驻扎，而且代州距离真定不远，我军若要打代州，真定府的金军随时可以支援。”吴玠说道，“但是若先打忻州以西的宪州，可再取岚州，进而上麟州，夺府谷。如此，代州和真定的金军想要支援这一片，我太原府主力则可以趁机克复定襄，东进代州，夺雁门。”
吴玠显然是在太原府做了大量的考察的，要不然也不会说得如此详细。
但是做战略部署，还就必须如此详细缜密。
吴玠继续说道：“臣认为，打西路会更合适一些。”
听完吴玠所言，赵宁笑道：“诸公，朕早就说过，吴帅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打西路，夺回麟州和府谷，再西进西夏，彻底占领银州以东所有地盘，再秘密开辟一条路，为日后多路伐夏做准备。”
宰执们说道：“陛下圣明。”
吴玠心里舒了一口气，他就深怕朝廷让他往东打，那不是明智之举。
吴玠又说道：“陛下，这数月，一直在传闻朝廷要北伐金国，臣不解，为何现在陛下又想往西收复麟州和府谷？”
赵宁说道：“报纸上的事，你且看看就好，一切以朝廷军令为主。”
“是！”吴玠心里感慨起来，敢情那北伐是吓唬金人的。
赵宁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问道：“多久可以拿回麟州和府谷？”
“若是军费充足，一年之内。”
“明年？”
“可行！”
赵宁问赵鼎：“西夏的交钞贸易如何了？”
赵鼎说道：“西夏囤了不少铜钱，少说有五百万贯了。”
张叔夜说道：“按照西北给回来的情报，西夏人在横山大力开采铁矿，锻造铠甲，扩充民力，不出数年，恐怕有大事发生。”
赵宁说道：“张浚多次给朕汇报，金国使者在西夏活动频繁，朕看李乾顺最多只会忍耐两年，所以明年，吴玠必须拿回麟州和府谷，朕要在李乾顺动手之前动手。”
他补充了一句：“所有人都要做好灭夏的准备！”

第545章 新的破城武器！
蔡懋说道：“现在我朝与金国在河北对峙，若是朝廷出兵忻州，必然引发北线全面开战。”
赵宁说道：“议和，与金国议和就行了。”
蔡懋脑瓜子上冒问号：“议和？”
陛下，您跟金国议和了，还怎么打忻州？
赵官家说道：“与金国议和，双方休战，开通榷场，全面通商，免收商税，让金国在我朝赚点钱，再让金国贵族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这些不过分吧？”
大家一脸懵逼。
赵官家继续说道：“咱们要让金人发现与咱们议和的好处，这样才能更大程度上满足金国朝堂主和的要求。”
众人听明白了，赵官家这是一边跟人议和，一边要跟人开战，议和开战两不误。
用利益麻痹对方，用战争夺回自己想要拿到的。
蔡懋想了想，说道：“如此，金人恐怕很难同意。”
赵官家说道：“哪个金人不同意？”
蔡懋一时间答不上来。
哪个金人不同意？
金国朝堂的派系斗争已经比靖康元年要惨烈，金国无法对外扩张，内部矛盾极具尖锐化。
就赵宁了解到的，完颜宗磐和完颜昌这些主和派掌权，就成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金国朝堂现在处于撕裂的状态，只不过裂痕还不够明显。
赵鼎说道：“金人肯定有不同意的，但内部肯定有同意的，这个难题就交给金人去吧。”
“没错，就是要让金人内部争论不休。”
赵宁的话题收回来了，他问吴玠：“若是要收复麟州和府谷，需要多少军费？”
“臣核算了一番，算上收复后移民，至少需要三百万贯以上。”
吴玠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发憷的，毕竟三百万贯不是个小数目。
吴玠到京师后，私下见过张叔夜。
张叔夜跟他说过朝廷军费的问题。
听说今年辽东军费暴涨，河北又因为宋金对峙，花费不少，朝廷又在近几年有灭夏的打算，南方还嚷嚷免税。
国库其实是收得很紧的，甚至皇家的用度都已经大大缩减。
吴玠提这个数字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
岂料赵官家说道：“三百万贯朕还是拿得出来的，只要你明年将麟州和府谷给朕，别说三百万贯，五百万贯朕也给你！”
吴玠大吃了一惊，连忙说道：“多谢陛下信任，若是不收回麟州和府谷，臣愿意提头来见！”
众人在文德殿内又商议了一番，主要还是围绕着接下来如何拿回麟州和府谷来讨论。
等讨论完后，赵宁单独召见了梅执礼。
“朕要给河东增派三百万贯军费，如何？”
梅执礼差点原地跳起来，他连忙说道：“陛下，没钱了！这次南方六路免税，头子钱也免了，今年农税恐怕只有一千五百万石了，连过去的二分之一都不到！若不是今年太府寺收入大增，朝廷发行交子，恐怕已经无法支撑北方军费，您现在要增加军费，这……”
“无妨，秦桧在江东和淮东查税，很快就会有一笔收入，你要派人给朕盯好了！”
梅执礼愣了一下，连忙说道：“这是没影的事，不能寄托于此。”
赵宁笑道：“八字已经有了一撇，就差那一捺了，你尽管放心地去做预算。”
即便出了问题，大不了把张俊拖出来抄了！
赵宁还是留了几手的。
傍晚的时候，吴玠刚吃完饭，就被叫上了。
“官家要召见我？”
“是的。”
吴玠赶紧收拾了一番。
这次去的却不是皇宫，而是格物院。
吴玠感到好奇，他还是第一次来到格物院。
陈规正在给赵官家讲究一些东西。
看见吴玠来了，赵宁说道：“来，吴卿，朕给你介绍，这位是工部侍郎陈规，想必你听过他的大名。”
“久闻陈侍郎大名，幸会。”
“吴帅客气了，吴帅收复太原，名震天下，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赵官家打断了他们的商业互吹，说道：“吴卿，朕叫你来看一样东西，可助你拿下麟州和府谷。”
“哦？”
陈规带着两人往后面走去。
后面是空阔的校场，周围没有人。
夕阳将残影投落到校场上，宁静祥和。
在校场上，有一个体型巨大投石机，但是它的结构与普通的投石机稍有不同。
吴玠好奇道：“陛下，这是？”
“你很快就知道了。”
在投石机的前方一百米，有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墙，而且非常厚，与平时的城墙并无区别。
投石机附近的人开始操作起来，将巨大的石头放上去。
吴玠有些疑惑，赵官家带自己来看投石机作甚。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之物，边疆随处都可以看到。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让吴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只听一声闷响，巨大的石头被抛射出去，在空中划出弧度后，击在一百多米之外厚厚的墙壁上，直接将墙壁砸出了一个大坑。
那墙壁有好几米的厚度，饶是如此，竟然也被砸出了大坑。
吴玠傻眼了。
投石机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
“这……”吴玠呆呆看着这一幕，脚底冒冷汗。
赵宁说道：“这是格物院最新制作出来的投石机，威力巨大，若是发动十数颗，能将城墙砸得崩塌，那麟州与府谷是边塞重镇，你想要快速拿下它们，就必须配置新武器。”
吴玠深吸了一口气，只感觉全身冒冷汗。
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一刻，他感觉到战争完全变了。
以前是云梯攻城，攻城难度不低，尤其是遇到防御严密的重镇，例如太原城。
连完颜宗翰统帅数万金军精锐都攻打了九个多月才拿下来。
在过去的时代，攻城是很难很难的。
但随着刚才那一幕的出现，吴玠感觉到时代变了。
至于赵宁为什么不提前拿出回回炮这种东西，是因为大宋之前的野战能力太差，北线防御中，太原还在金军手中。
若是回回炮被金军学去，金军就可以无视大宋的防御体系了。
但现在宋军野战能力已经跟上来，是时候启动平推模式了。

第546章 虚假的深度和平？
回回炮的威力很恐怖。
历史上，蒙古大军打襄阳打了七年，将无数不怕死的战士送上去，用尸体都没能堆出来。
因为襄阳护城河宽最宽的地方有250米，平均宽度也达到了180米。
和金军攻打东京城时直接攻城不一样，南方冬天是很少结冰的，即便结冰，也不能走人。
蒙古大军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啃不动的。
直到回回炮在这场战役中被制造出来，恐怖的威力直接砸烂了襄阳城墙，摧毁了襄阳守军的军心，这座南宋门户重镇才被击穿，世界历史被改变。
回回炮要制造也不难，它是利用杠杆配重原理，只需要在传统投石机上改良一下即可。
以大宋朝的科技，只要赵宁点拨一下，要制造这种东西太简单了。
别说麟州和府谷，到时候拿它去打西夏王都兴庆府，直接把城墙砸烂即可。
所以，吴玠才认为这东西即将彻底改变战争。
“这是机密。”赵宁继续说道，“工部会单独安排人为你制造一些，但你要严加保密。”
吴玠兴奋地说道：“是！多谢陛下！有了此物，臣必然能更快拿回麟州和府谷！”
赵宁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回回炮被金军学去的准备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能延迟就延迟是最好。
这一次宋金将要进入新的议和格局，全面开通商贸。
但回回炮的出现，必然会给战争带来新的不确定因素。
接下来的战争，只会更加惨烈。
八月二十一日上午，宋金双方再次进行了会谈。
秉承着两国和平发展的原则，双方人员在相互尊重、共谋福祉的基础上，进行了友好的交流。
最后终于达成了一致：继续保持和平，双方在边境保持克制。
并且这次会谈，还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果，双方决定开通榷场，全面打开商贸往来。
八月二十一日的晚报头条，就是关于宋金议和的。
官话讲得非常漂亮。
第二天，各大报纸头条都开始刊登。
一大早，高俅就给赵宁送了一份昨晚民间议论议和的汇报。
高俅说道：“陛下，这民间开始有传闻，靖康六年的宋金议和，是第二次澶渊之盟，是宋金百年和平的开始。”
“哦？”
“臣认为，这可能是别有用心之人在乱说。”
“你此话怎讲？”
“刚刚谈判完，就传出如此夸张的传言，莫不是金人的诡计？”
赵宁看了高俅一眼，好家伙，高俅这厮还真是够聪明啊！
“我们姑且当它是金人的诡计。”赵宁说道，“金人现在不想打，想开商，金使在东京缠着我们数月，想议和，又在南方怂恿人停战，无非是想要今天的局面，继而分化我朝内部，澶渊之盟后，大宋减少军费，废除养马场，军政颓败。”
“原来官家都知道。”
赵宁笑道：“金人想用和平来使我们松懈，我们自然也可以用和平来麻痹金人，你速速去河北边境视察一番，宋金榷场开通在即，朕要知道那里民生的全部情况。”
“是！”
就在宋金议和的同时，东南的风云却没有停下来。
从赵宁的角度来看，东南现在相当于是给吴玠准备军费，不出意外，还会有一大批人被发配到边疆，填补那里的民力。
八月二十五日，江东的局面变得更加紧张。
户部、审计院、肃省院的人，先后抵达江宁，就收税一事，展开了全面调查。
八月二十六日，扬州的淮东转运司衙门，转运使王综言突然收到了秦桧的来信。
王综言皱着眉头将秦桧的书信看完，他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靖康五年，王司漕与卢益在京师一起喝过茶，现在纵容淮东有人闹事，或许是同党。
这句话吓得王综言差点没有当场去世。
他不知道为什么秦桧会厚颜无耻地胡乱扣帽子，但是现在秦桧权柄极重，这一顶帽子下来，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下，即便他王综言和卢益没关系，可能也会殃及池鱼。
于是，八月底，之前还在扬州罢考闹事的那些人，突然罕见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淮东突然出现了一批鼎力支持新政的官僚，紧锣密鼓地开始收税。
到九月的时候，无论是淮东还是江东的官场，风向都变了。
反对的声音明显被压下去，歌颂和赞美变成了主流。
官场总是那般敏感，官僚们亦总是喜欢见风使舵，所以才投机盛行。
到了九月初，秋税有问题的第一批大户被快递到江宁府。
牵涉到三十户人家，并且有一半的一等户，另外三分之一是二等户，剩下的是三等户。
在户部、地方士曹、审计院的轮番核查后，这些人抗税证据确凿。
在这种时候，地主们派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宣州的一个叫李富的一等户希望能补齐税，然后被释放。
但是，秦桧显然不打算这么放过这第一批人。
九月初三，颇有几分秋意的中午，这三十户的家主，全部被押送到城外，不多时便人头落地。
并且，这三十户全部被判抄家，家属戍边。
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节，近万人被押送北上。
这次抄出来的，少说也有个两百万贯。
可是，加上之前江宁府抄出来的那三百五十万贯，秦桧报上去的总数一共只有两百万贯，少了三分之二。
九月初五，东京城。
天空一望无际的蓝，秋风轻柔地抚摸着汴河，波光粼粼。
夕阳渐渐垂落下去，宁静祥和。
王宗濋哼着小曲儿，坐上马车，不多时，抵达皇宫门口。
今日皇宫门口来了不少重要的大臣。
这个点大家应该已经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家了才对，但他们都来了。
因为赵官家要隆重地宴请金国使者。
不仅仅金国使者来了，日本、高丽、西夏、大理的使者都来了。
赵官家美其名曰“和平盛宴”，要向天下广而告之四海升平，盛世安康。
当金国使者听说后，私下不由得嘲笑起来：宋人果然还是希望和平的，不出数年，宋人必然偃旗息鼓，变回那只待宰的肥羊。

第547章 当众忽悠金使
“我的大舅哥现在如何了？”赵宁坐在床边，接过宫女手中的鸡汤，亲自给钱槿姝喂起来。
钱槿姝在七月底诞下了一位皇子，赵宁给这位五皇子赐名赵淳。
“他已经有些时日没有来信了。”钱槿姝有些担忧地说道。
“可能是在占城忙于公事，回头我问问他情况。”赵宁轻轻吹了吹鸡汤，喂到钱槿姝嘴边，“小心烫。”
等饮完鸡汤，钱槿姝说道：“听闻官家今日要宴请各国使臣？”
“宋金议和，开商在即，宴请金使，以示诚意。”赵宁漫不经心地说道，“而且杭州市舶司既然在壮大，朕还想着与日本和高丽通商，以充实国库。”
未来北伐收复燕云，迁移大量人口过去，所需要的钱可是海量的，赵宁现在就算挖地三尺搞钱都不为过。
“两浙路的改稻为桑官家准备何时开始？”
“东南土地改制要有一个定论，荆湖开荒要看到成效，朕才有底气去动两浙。”
钱槿姝说道：“那江南西路赋税最多，倒是荆湖开荒与江南西路新政能完成，改稻为桑便可以尝试了。”
“还有一点更重要。”
“嗯？”
赵宁说道：“你兄长在占城能买的粮食总量上限在何处，若是占城能提供大量稻米给我们，东南改稻为桑是可以提前的。”
“也不知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赵宁站起来，安慰道：“放心，我给了他那么多水师，不会有事的，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去更衣，去升平楼去了。”
“嗯。”
从睿思殿出来的时候，晚霞中的秋风染黄了小径边的树叶。
赵宁回福宁宫换了一身常服，随后到了升平楼。
此时，高级官员们都已经聚集在升平楼，各国使臣也在。
见赵官家来了，众人行礼道：“参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岁圣安。”
“圣躬安，都入座吧。”
众人这才按照座位入座下来。
宰执们自然是坐在离赵官家最近的地方，各国使臣也坐在这个区域。
其次是尚书、侍郎，还有翰林院、开封府高官。
古代的皇帝们宴请大臣是比较常见的，尤其是明代以前，君臣关系还没有那么疏远。
赵官家举起酒杯，说道：“今日朕心甚慰，诸公可知为何？”
众人也跟着举起酒杯，王宗濋说道：“天下太平，天子仁德感动上苍。”
“王太尉所言只是其一。”赵宁叹了口气，“宋金交战，双方死伤无数，黎民暴于野而阡陌荒者，十有八九，社稷不安，天下沸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官家身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赵官家的音量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
只听赵官家深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在升平楼传开：“朕本是东宫一闲散太子，太上皇之时，朕于深宫读书、写字，勤俭补拙，不问朝政，春夏读书，秋冬狩猎。”
“不曾想，辽国覆灭。”
“后来，金人南下，太上皇急传位于朕。”
“朕乃愚钝之人，无意御极，然则形势所迫，朕于大庆殿继位而君临天下。”
赵宁的目光在在场每一个人身上慢慢移动，他继续说道。
“自靖康以来，守东京，诛奸臣，兴兵戈，而整吏治，推新政，定社稷，已有六载！”
“起初，人言朕为暴君，一言不合则杀人抄家。”
“此乃大谬！”
“当是时，河北、河东相继失守，金军兵临东京，社稷危如累卵。”
“朝廷言和之人，不计其数。”
“朕不杀人，又不知有几人会言和而弃城，这城内百万百姓又将置于何地！”
“朕深知，敬贤臣，止杀戮，乃圣君所为。”
“然则，朕怎能慕虚名而误天下！”
赵宁一口气说了诸多，声情并茂，颇具感染力。
竟无一人有丝毫动向，只是目不转睛看着他。
赵宁又叹了口气，说道：“此番苦心，诸公未必能知啊！”
众人这才说道：“陛下圣明仁德烛照四海，天下有如此圣君，乃是苍生之幸，万民之福。”
赵官家停顿须臾，才说道：“是以，如今，休兵戈，开商贸，四海升平，宇内无事，朕怎能不心慰。”
大司农陈东出列，他言辞激烈地说道：“陛下，万万不可，金贼乃虎狼，如今国朝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露出惊容。
李若水连忙给陈东使眼色，但陈东却站在那里颇为坚持。
“大司农此言差矣！”赵官家说道，“止战乃天下人心所望，朕岂能逆天而行。”
“陛下！金贼必然已经……”
赵鼎连忙出来，说道：“今日乃是盛典，大司农便不要搅了陛下以及诸公雅兴。”
“来，朕与诸公同饮一杯！”
说完，赵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痛快！痛快！往后化干戈为玉帛，宋金友谊长存！”
金使李善庆连忙说道：“陛下圣明，祝愿两国万世和平。”
“好好，诸公痛饮，今日不醉不归！”
接下来，又是舞蹈，又是美酒。
君臣其乐融融。
李善庆单独举杯走到御前，说道：“陛下真乃千古之圣君也，外臣对陛下之敬仰，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说完，他饮下杯中酒。
赵宁仿佛喝多了，说道：“今日以后，宋金商贸往来，还要依靠你。”
“能为陛下尽绵薄之力，是外臣毕生荣幸。”
“赏！”
内侍端来一盘黄金。
李善庆顿时受宠若惊：“外臣无寸功，岂敢受此大礼。”
“此次宋金能休战，皆君之功，还望收下。”
那陈东在一边看了，说道：“陛下糊涂！”
不多时，日本使臣藤原静男也过来敬酒，他用憋足的官话说道：“外臣恭祝陛下圣安。”
“圣躬安。”
“敝国对天朝仰慕已久，希望陛下也能为两国正式开通商贸。”
大宋与日本在海上做买卖也不是一两天了，大宋的文房四宝、诗词书经，丝绸、陶瓷等等，在日本上层都极受欢迎。
但那买卖终究不是台面上的事，规模有限。
赵宁说道：“朕听闻贵国多金银。”
日本是金银之国也不是什么秘密。
宋代，大宋就已经开始从日本进口砂金。
宋徽宗宣和六年，日本甚至在奥州的中尊寺建起了一座金色大殿，大宋与日本通商的不少商人都知晓这件事。
以至于，日本在这个时代有黄金之国的称呼。
至于后来日本盛产白银，已经是明代晚期了。

第548章 金国学大宋？
藤原静男说道：“诚如陛下所言。”
赵官家说道：“想必民间商人多有与贵国商贸者。”
“民间确有不少人愿与敝国商贸，若是陛下能颁发一道诏令，那两国商贸之船，必数不胜数。”
赵宁大笑道：“如今已经天下安平，安能不事商贸乎？”
藤原静男愣了一下。
赵宁豪言道：“准！”
高丽使者郑常俊自然也不甘落后，走过来敬酒。
赵宁说道：“贵国与天朝已有商贸，不若也全面通商，如何？”
郑常俊欣喜道：“外臣谢陛下天恩！”
那锡林赫鲁见到这场景，在李善庆耳边小声说道：“赵官家得意忘形了。”
李善庆小声说道：“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夜幕渐渐降临，华灯初上，东京城的夜市也开始了。
赵宁似乎喝多了，回福宁宫便呼呼大睡。
九月初十，燕京的秋风已经颇有些凉意，路边堆满了落叶。
宗望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中堂。
众人站起来，行礼道：“见过殿下。”
“都坐吧。”宗望咳嗽了一声，脸色有些苍白。
宗望坐下后，说道：“朝廷已经决定将析津府定为南京，辽阳府定为东京，云中府定为西京，大定府为中京，会宁府为上京。”
众人沉默不言。
这些变动自然预示着金国朝堂权力的变动，以及对地方辖制的变动。
在过去，金国的政治权力中心在上京，但是上京距离其他地方实在太远，无法有效管制。
现在五京制，相当于摊平了金国权力空白。
而且其中东京辽阳府的设立，有防范辽东半岛宋军的作用。
至于燕京，有人私下认为，金国已经准备迁都南下，是为了更好从政治、军事和文化上多重对付宋朝。
宗望继续说道：“陛下赐我尚书令官衔，辖制燕京诸事务，以后还望诸位多多协助。”
众人起身说道：“属下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宗望领尚书令官衔，宗翰领中书令，预示着金国内部权力改制的开始。
要知道，之前是勃极烈制度，勃极烈权力极大，金国国家大事，皇帝必须与勃极烈共同决定。
勃极烈比丞相的权力还大，相当于副皇帝一样。
但现在的尚书令、中书令，权力边界就开始逐步清晰化了。
这才是进入帝国集权制的开始。
而且金国想要管辖如此广袤的土地，对抗日益强大的宋朝，就必须要缓和内部矛盾，充实综合实力。
宗望说道：“就在刚刚，我收到了汴京传来的好消息，宋国皇帝已经答应了我们所有的条件，愿意与我们保持和平。”
众人又是献上各种赞美之词。
在这里的，几乎都是金国的主和派，其中包括完颜宗磐、完颜昌、完颜宗隽等人。
完颜宗磐问道：“开通商贸也答应了？”
“答应了，除了部分违禁品，其余商品全部开放。”
“好！”宗磐大喜。
宗磐与宗望虽然都是议和派，但他们的议和理念不同。
准确的来说，宗望也是灭宋派，但他认为金国一味用兵是无法灭宋的。
灭宋必须从政治、文化和军事层面，对宋进行全面打击。
例如宗望在燕京开设了文馆，招揽北方有识之士，重新修订、解释儒家经典。
并呼吁金国上下，以北朝自居，称呼宋为南朝。
意思是：华夏正统在大金。
这是对金国内部意识形态的一种塑造。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例如现在真定府、中山府的百姓认可的是大宋，如果从这些地方吸收读书人到燕京，拉拢他们，让他们重新备注儒家经典。
等他们回乡，便会认金国朝廷为正宗。
这是行政统治的升华，对统治地方有极大的好处。
再例如，大量提拔汉人进入官僚内部。
这样能吸引在宋国不得知的文人和官僚。
最后，在军事层面初步建立募兵制，达到募兵制与猛安谋克制的结合，才增强军事实力，将军队重心转移到辽阳、燕京一带，以便日后方便对宋发起更大规模的战争。
但是，完颜宗磐这个人就实在有些志大才疏了。
宗磐的主和，一是对抗宗翰的权力，自己想上位，二是想通过与大宋通商，改善生活，享受生活。
至于灭宋，宗磐是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想法的。
之所以他们现在还能走到一起，只是因为表面政治理念大致相同而已。
现在宋金开商已成，宗磐认为有今日之局面，多亏他在朝堂上下凯旋，那些纸醉金迷的贵族们一定都会感谢自己。
自己离皇帝宝座又进了一步。
刘彦宗说道：“殿下，这会不会是宋国的诡计，表面迷惑我们，暗地里又准备大军？”
“宋国皇帝宴请我朝使者，对着他的大臣声情并茂地说了不少话。”
宗磐立刻说道：“宋国也不想打仗了，之前不是说宋国的南方更不愿意打仗么，赵官家连南方的赋税都免了，他还哪里来的钱打我们，现在跟我们保持议和、通商，那是他的无奈之举，对我们都好。”
完颜昌说道：“没错，对我们都有好处。”
宗望又说道：“我这里也拿到了宋国这些年改制的成果，诸位想听一听吗？”
现场安静了下来。
宗望说道：“先说新农政，北方各路的农民都有了田，并且设置监镇官，在地方上协助农业。拿河北巨鹿来说，有三个监镇官，每一个监镇官衙门，都有专门的吏员在地方上教人全面的农学知识，并且建造了专门的粪便处理制度、农民劳作制度，甚至细化到如何肥田，何时必须肥田。”
“另外，监镇官与农民直接接触，能更快更好的组织农民，开通水利，三年之内，巨鹿县开通了五条水渠，粮食产量比宣和五年增长了一倍！”
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宗望继续说道：“朝堂上还有人在反对议和，要坚决南下伐宋。我原本也有动摇之意，但看见宋国新政成效后，我决定坚决反对战争！因为这是一场长期的较量，宋国有宋国的弱点，稍微给他们一点和平，他们便沉迷、贪婪，但是，我看到了我们的弱点，我们不能只知道打仗，我们的田，也要有人种。”
“知道巨鹿县的田收成翻倍真正的原因吗？”
众人沉默。
宗望言简意赅地说道：“赵官家用均田承租的方式，削减了农民的赋税和杂税，提高了农民种地的积极性，这是我们远远不能及的。”

第549章 大宋商人被占城扣押？
刘彦宗说道：“下官以为，这其中监镇官之作用最大，能助宋廷对民间有效管制，并且这些监镇官都是颇有抱负的年轻人，他们更愿意去做事。”
“刘仆射说得对，我正准备说这件事。”宗望有些兴奋，他又咳嗽了几声，“我决定设立燕京大学，效仿宋国，为我们的农务培养我们的监镇官，充实燕云农务。”
众人道：“殿下英明。”
宗望停顿了片刻，才说道：“此次辽东复州一事，斥候已经打探清楚，高丽为宋军提供了不少军粮，我已派人去高丽问责！”
“另外，刘仆射。”
“下官在。”
“在真定、河间、辽东，设立榷场一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下官遵命！”
十月初二，东京城，文德殿。
赵宁正在看河湟团练使折彦质上报上来的消息。
他的眉宇之间露出了喜色，对张叔夜说道：“折彦质果然没让朕失望！”
“陛下，今年已经给陕西配置了三万匹马，这一万匹是否要调到河东给吴玠？”
“朕看可以，这一万匹全部调给吴玠！”
“是！”
便在此时，王怀吉在大殿外说道：“陛下，江东传来情报。”
“哦，快拿进来。”
那情报正是秦桧写的。
赵宁连忙激动地打开。
他想看看这一次秦桧给朝廷创收多少钱。
“这是秦桧写的？”
王怀吉接过来看了看，是秦桧写的没错啊！
下面还有秦桧的署名和官印。
“陛下，这是秦相公写的。”
好家伙，果然没让朕失望啊！
800万贯！
一个江东，加上抄出来的钱、粮食和田，只有800万贯的总值！
抄了200户一等户，80户二等户，50户三等，一共330户，就给了朕800万贯？
要知道，这800万贯可不全是现钱啊！
还有田、古董字画、家里的买卖货物、粮食等等。
一共加起来，总资产800万贯。
赵宁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这里面的猫腻自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江东抄家，那些个官僚乐在其中，手里必然是拿了不少。
这都在赵宁的预料之内，甚至他暗示秦桧威胁那些官僚，等抄完家，地主瓦解了，那些官僚基本上也就没原先那么有价值了。
不过赵宁现在真正需要的不是这800万贯。
而是江东的秋税。
这一次江东凡是多于50亩的家庭，全部按照十抽五来交税。
江东有5000万亩田，90%被并，4500万亩要按照十抽五来交税。
江南每一亩一年收成有三石，甚至四石。
假设就按照三石来算，这90%收上来的秋税是6750万石。
另外500万亩按照原来的十抽一，秋税为150万石。
这加起来有6900万石粮食了。
当然，这个数字是除掉耗羡的。
这才是赵宁想要的。
这些粮食，全部折算处理，算上损耗和折旧，最后也能折算成2000万贯吧？
加上抄家的那800万贯。
那800万贯卖出去，折算成400万贯，最终是2400万贯。
赵宁的目光立刻又投入淮东。
假设淮东这样操作，最后折算1800万贯。
这两路，他就收上来4200万贯。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赚！
而且新政还落下去了。
不过现在地方厢军正在改制，这笔花费肯定是要出的，每年拿1000万贯给非边境的地方厢军做军费是足够了。
秦桧在信中还有另一层含义：要不要查那些抄地主家的官员？
赵宁立刻给秦桧回了一封信：暂时不动。
隐晦的意思是，你秦桧拿了也无所谓。
为什么赵宁现在暂时不动那些官僚？
因为隔壁的淮东在观望。
甚至江西也在观望中，两浙路、福建路、成都府路等等，都在观望。
朝堂上的人也在观望。
赵宁脑子里有一张非常清晰的势力模块化分布图。
地主、商人、官僚和平民。
现在动的主要是地主，地主以前和官僚有勾结，现在让官僚动地主，官僚吃肥，官僚有动力。
如果刚杀地主就动官僚，其他官僚以后在别的路就不愿意动手了。
所以不急。
地主被抄家，被新政瓦解田产，倒了之后，生产资料并入朝廷，租给平民。
平民挣脱地主束缚，被朝廷的监镇官组织起来搞生产。
商人先不动，若是把商人群体也逼急了，就会很麻烦。
目前暂时还没有精力去制定规范商人的新政，先将商社局推下去。
就这样，东南两路的秋税在这样的局面下一步步收上来。
有李光这样的新政干将在江东，赵宁是不担心江东有什么问题的。
至于宋金两国榷场要开设，估计也是年底的事了。
见赵官家眉头展开，张叔夜松了口气。
他继续说道：“陛下，这是吴玠做的详细的作战策略。”
“一定要等到宋金榷场开设，产生大量贸易之后，再动手。”赵宁说道，“那时候金国想要跟我们打，看着手里赚的大量钱和商品，他们会权衡。”
“若是如此，榷场要加紧开设。”张叔夜说道，“这个人选该选谁呢？”
“朕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榷场事关重大，必须选一个对边境熟悉的人。”
“虞允文怎么样？”张叔夜说道，“此人之前做使者，在真定府一带待了一段时间，为人刚正不阿，做事果敢有谋略。”
赵宁想了想，说道：“赵相公也给朕推荐了他！既然如此，那就选他！给他一个太府寺少卿的官职，让他来主持两国榷场。”
“不过朕想加交钞植入宋金两国商贸中，就像宋夏商贸一样，这事还需要虞允文去跟金国做进一步详细的谈判。”
“虞允文应该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便在此时，外面又传来了情报。
“官家，从东南传来急报。”
“急报？”赵宁愣了一下，莫非秦桧又有新的进展？
急报被送进来，赵宁打开一看，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
这是钱喻清传来的急报。
大宋到占城买粮的商人被占城扣押了！

第550章 大宋商业的规整
“王太尉，你到底是何意？”政事堂响起户部侍郎钱盖的声音。
王宗濋半躺着坐在那里，悠哉地喝着茶，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样。
钱盖的眼中似要燃烧起怒焰。
“王太尉，那是从淮西运过来，作为京师的储备粮，你把他们给扣了，到底想干什么！”钱盖就差指着王宗濋的鼻子骂他专权了。
“若是冬季京师粮价大涨，你担得起这个责吗！王宗濋，你不要以为你不说话，这件事就可以过去！”
周围的人都坐在那里不说话，目光都落到王宗濋身上，似乎也在询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宗濋说道：“钱侍郎，《大宋商社管理条则》已经颁发了有段时日了吧？”
“你说这个作甚？”
王宗濋说道：“从淮西运来的粮食，是从何处来的？”
“自然是从淮西提举常平司里调度过来的粮食，这有问题？”
“自然是有的。”
“什么问题，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事没完！”
王宗濋说道：“这运粮之人从何而来？”
“淮西提举常平司找的人。”
王宗濋问道：“这些人在半路可有私吞部分粮食？”
“王太尉若是怀疑有私吞，可以检举，让户部派人去查，不放心户部，就让审计院去查，你以你猜测之名义，私扣京师储备粮，若是酿成严重后果，谁来负责？”
“钱侍郎，我刚才已经问过了，《大宋商社管理条则》已经颁布有一段时日，按照这份条则规定，淮西的商人规范，也在这份条则的范围内，运粮的这些人可有归属商社名下？商社登记人是谁？本次运粮，他们获利多少？需要缴纳商税是多少？可有缴纳？”
钱盖被问得愣了一下，说道：“现在是京师储备粮，马上要过冬了，你现在说这个作甚？”
“朝廷颁布了新政，怎能不严格按照新政执行？”
“现在还有许多民间商人都没有登记商社，你不去管他们，来管京师储备粮的运输？”
王宗濋呵呵一笑，说道：“我一个个来管！”
“你！”
“宋金榷场马上要开设了！”王宗濋的脸色阴沉下来，“难道诸位还打算让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把商品运输到榷场，跟金人交易？”
他一说到这里，现场就安静了下来。
“若是有人私自运输铁，谁担当得起这个责任？”王宗濋继续追问。
“《大宋商社管理条则》已经颁布了一年多时间，都不拿它当一回事，那我今天就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付出一点点代价，这很合理吧？”
王宗濋放下茶杯，一副流氓无赖的架势。
钱盖说道：“赵相公，这件事不能拖下去，若是粮食不到京畿提举常平司，恐怕……”
“王太尉说的也有道理，陛下在今年反复强调，提举常平司的储备粮要单独出来，以国有商社的形式运作。”赵鼎说道，“从过往给上来的汇总来看，各地提举常平司对粮食管控非常混乱。”
“大宋二十四路，储备粮牵涉巨大，如何知晓运输途中是否有人私吞？”
对于赵鼎的这个问题，众人保持沉默。
“就这个问题，陛下在《国营商社和官府管制新论》中就提及过，诸位莫非都没有读？”
众人还是不说话。
“陛下的原话，官府管制粮食最大的弊病在于无法标准化、明确化，考绩指标不能责任化，造成管制的无效化、大肆浪费。”
“接下来，宋金榷场，大宋和高丽的榷场，大宋和日本的榷场，都会设立，还有大宋与南洋的榷场。”
“商品贸易日渐繁多，官府禁榷越来越繁琐，如此没有标准化、明确化，考绩指标无法责任化的现状，如何治理日益繁盛的商业？”
钱盖也不说话了。
赵鼎继续说道：“以我看，淮西提举常平司的常平仓就改为淮西粮储监，像文思院那样来治理，每年定目标，给预算，独立的营收，以营收作为陛下说的标准化、明确化。”
“如此，淮西运粮到京师，到京畿路粮储监，不要以给的形式，要以卖的形式，10万石抵达，营收就是7万贯，年底查账，一目了然，中途若有克扣，交货的达不到10万贯，京畿粮储监是绝不会支付7万贯的。这些问题不就解决了？”
王宗濋嘀咕道：“对嘛，现在各地粮食进京一团糟，各地商品入京更是杂乱无章。”
钱盖说道：“赵相公说得有道理，但眼下的问题总得解决。”
蔡懋说道：“问题处理也不难，淮西提举常平司担责，换人，至于这笔粮食，先入京畿粮仓，既缓解了京畿粮食问题，也起到了威慑作用。”
王宗濋还想说点什么，赵鼎说道：“只能如此，权责到人，下面的人没有权力推行规则，出了规则问题，有权的那个人担责，这也是陛下经常说的权责同行。”
便在众人讨论的时候，王怀吉急匆匆到了政事堂。
“诸位相公，官家有事宣诸位入文德殿，还有诸位尚书大臣。”
赵鼎说道：“我们马上就过去。”
一路上，王宗濋问王怀吉：“是出了什么事吗？”
“王太尉去了就知道了。”
东府众人入了文德殿，发现西府和军政院的主要人员也都在，不由得好奇起来。
行政和军政的要职人员都在，这必然是发生了大事。
“臣等参见陛下。”
赵宁开门见山说道：“太府寺少卿钱喻清送来了最新的消息，大宋派到占城去的商人，被扣押了。”
赵官家此言一出，群臣不由得议论纷纷。
现在荆湖两路在开荒，东南改稻为桑的国策已经定下来，整个细节策论，东府已经做了一半。
什么时候开始改，许多多少亩地，产出多少经济作物，如何引导民间配合，会减产多少粮食。
这些都开始做计划了。
而其中比较重要的一环是从占城购买大量的粮食进入东南，填补这个战略临时出现的粮食空缺。

第551章 大宋和交趾的战争
王宗濋问道：“钱喻清此时在何处？”
赵宁说道：“在吉阳军（三亚）休整，派使者去谈过几次，占城不想放人。”
赵鼎说道：“占城与我朝并无交恶，为何会突然扣押我朝商人？”
蔡懋也说道：“之前朝廷从占城购买过不少粮食，为何偏偏此时扣押？”
这也是众人的疑惑。
赵宁说道：“按照钱喻清所言，这背后恐怕是交趾在作祟。”
“又是交趾！”蔡懋说道，“我朝与交趾素有仇怨，旧仇未报，交趾又敢挑拨新恨！”
“钱喻清给回来的这份急报只有一个核心意思，要不要出兵？”赵宁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那股怒意已经要快压不住了，“现在他有三千水师，就在琼州的吉阳军，都是沿海军民组成，能打水战，对交趾和占城的气候也能适应。”
蔡懋叹了口气，说道：“若是一旦开打，交趾必然会牵涉进来，我朝现在是长途用兵，前线若稍微出现意外，恐有不妥。”
蔡懋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大宋与交趾是有仇恨的。
仁宗时期，交趾就时常在大宋边境骚扰边民。
到了宋神宗时期，大宋西南直接封锁了与交趾的贸易往来。
交趾便三路大军北上，以王安石变法荼毒天下为由，讨伐大宋。
当时交趾的李常杰率领8万交趾大军，攻陷了钦州和廉州，又攻占邕（yong）州。
在邕州屠杀大宋百姓五万人。
神宗得知后，雷霆大怒，便从西北调度精锐之师，水陆并进讨伐交趾。
西军自然是作战强悍，不过北方人无法适应交趾湿热的环境，军队纷纷病倒，最后不得不撤兵。
这是当时大宋与交趾的一场恩怨。
交趾这个地方，从汉朝到唐朝，都是天朝的郡县，五代时期，中原混战，交趾趁机独立。
交趾中的一些人有了建元称帝的思想，久而久之，便彻底脱离了中原王朝。
并且以中华正统自居。
此后，那里都不再属于中国，后来明朝短暂的拿回来，又因为朝廷财政用度不足，不得不退兵。
再后来，有了越南。
有意思的是，当年交趾打大宋的时候，还发过一篇《伐宋露布》的檄文。
原文如下：
天生蒸民，君德则睦，君民之道，务在养民。
今闻宋主昏庸，不循圣范，听安石贪邪之计，作青苗助役之科，使百姓膏脂凃地，而资其肥己之谋。
盖万民资赋于天，忽落那要离之毒，在上固宜，可悯从前，切莫须言。
本职奉国王命，指道北行，欲清妖孽之波涛，有分土，无分民之意。
要扫腥秽之污浊，歌尧天享舜日之佳期。
我今出兵，固将拯济，檄文到日，用广闻知。切自思量，莫怀震怖。
这檄文读下来，大有一副，你大宋昏聩无能，我交趾现在要兴兵拯救天下百姓的味道。
现在接力棒传到赵宁这里来了。
交趾不强，但是一个很猥琐的存在，它很喜欢恶心人。
蔡懋显然是反对与交趾继续冲突。
他说道：“若是要开战，不知要投入多少钱财，这是无法预估的，战线太长，变数太大。”
蔡懋是典型的保守派。
保守派的观点其实也很明确，世界许多事务都是无法预知的，一个决策可能会引发更多的不能确定的变化。
所以，上位者，要慎重干预，天下有一套自行运转的道。
这种思想有点类似于西方自由保守派的思想，也与中国古代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接近。
但是，原始的儒家里面却有激进思想逻辑。
儒家认为治理天下，需要上位者去制定礼制等等秩序，并且要对四方蛮夷施以王化，甚至还要控制人的思想。
赵鼎则说道：“今非昔比，经过数年军政改制，我朝有一批能征善战的军队和将军，臣认为，可以一战。”
沉默，众人都不说话了。
赵官家来回走了几转，说道：“其他人呢？都说说你们的看法，什么都可以说，朕今日不因言而治罪。”
钱盖说道：“陛下，臣倒是赞同蔡相公，战线过长，朝廷实难控制，风险极大，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不能预料，更无法及时应援，徒增国库支出。”
他又补充道：“眼下，北线军费增多，辽东又在移民，开支巨大，不宜再开辟新的战场。”
王宗濋则说道：“臣倒是以为，坚决要打！这条线关乎大量的粮食补给，按照钱喻清所提供的消息，现在不是占城不愿意跟我们贸易，而是交趾，只要打败交趾即可，而且打败交趾，在交趾设立都护府，也可彰显陛下圣明！”
“梅执礼呢，你有什么看法？”
“回禀陛下，臣以为，交趾唆使占城排斥我们，应该是有缘由的，朝廷应该先查清缘由，而不是一味用兵。”
“莫俦。”
“回禀陛下，臣坚决拥护陛下的决意！”
“朕让你说说你的看法！”
“打！坚决打！”
“何相公呢？”
“也认为梅尚书言之有理。”
赵宁沉默片刻，说道：“朕给诸位算一笔账。”
“每年从占城运输1000万石粮食回来，可以养活300万人，一个淮西路的人口。”赵官家的脑子转得飞快，“如此说来，淮西路和两浙路一半的土地可以改成种植桑树、苎麻，制造出更多的布匹和丝绸。”
“朕听闻，江南西路，一个百姓买一身冬日的衣服，每件需要800文，若要办齐，需要3000文，许多百姓根本买不起，冬日只能受冻。”
“若是东南有一半能改稻为桑，这价格可以降到三分之一。”
“朝廷既然已经定了东南改稻为桑的国策，又不惜重金在荆湖开荒，这南洋海运国策自然是不能动摇了。”
既然有人支持打交趾，赵宁底气自然是足的。
“依朕看，这仗必须打！”
“但是怎么打，由谁来统帅，还需要军政院和枢密院来商议。至于户部，给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分命令，筹备粮草和军民。”
“朕就不信，堂堂大宋朝，还不能灭了一个小小的交趾！”

第552章 扩张时代来临
其实钱喻清在信中也是坚决要打的。
这关系到他这个新贵日后在朝堂上的地位。
对于赵宁来说，这关乎到大宋海洋战略是否能打开。
讨伐交趾的决议便如此定了下来。
但是关于如何打，军政院和枢密院就吵起来了。
有人说水陆双线推进。
有人说直接水路南下登陆。
还有人说走陆路，在广南西路的邕州屯兵，在边境的思明州建立前哨，用强悍的步兵一路推进交趾的国都升龙。
然而，问题来了，强悍的步兵都在北线，从北线调兵下去，北方人肯定无法适应交趾的气候。
仅仅这一点，就限制死了这一次战争的兵源。
只能从沿海和两广募兵。
但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统帅派遣谁？
打下来之后，如此长的线路，朝廷该如何治理那里？
关于这两点，军政院和枢密院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十月初五，门下省左谏议大夫范宗尹呈递了一份奏札。
范宗尹是这样说的：“当此时，众人忌惮派遣交趾的统帅，拥兵自立。”
“昔时，太祖收回各藩镇的权力，天下太平有一百五十年，可谓是良策。”
“然而国家多难，四方守帅势力单薄，垂手环视，是此法的弊端所在，现在应到了稍微恢复建立藩镇的方法，派遣一位得力干将，委以兵权，收回交趾，与把土地舍弃给夷狄之人相比，不是更好吗？”
范宗尹对赵宁说了他在历史上对赵构说的话，除了把北方换成交趾以外，其余的内容几乎一样。
也正是因为这个人的提议，赵构果断释放了兵权给南宋的将领们，包括募兵权。
这也使得范宗尹在大宋的历史上成为最年轻的宰相。
赵宁心中其实早有此意。
赵宁将范宗尹的奏札给赵鼎看了。
赵宁问道：“你以为如何？”
赵鼎说道：“此言有理，本朝无法收回交趾，也大概是这个原因。”
大宋不能收回燕云，与体制无关，与赵光义有关。
如果赵匡胤能多活一段时间，燕云收复的概率是很大的。
不过，大宋不能收回交趾，就真的与体制有关了。
也就是范宗尹和赵鼎所说的藩镇。
在古代生产力有限的情况下，中央朝廷想要扩大帝国版图，就必须施行藩镇制，或者郡县制和分封制结合的体制。
例如大唐，各地设立藩镇，藩镇权力极重，又设立都护府，都护府也权力极重。
但是大宋朝，司法权、财政权、募兵权、人事权，几乎全部在朝廷。
大唐的藩镇是可以决定地方军事长官的，大唐的财政收入有一部分是留在地方的。
而大宋朝，一个知县的任命都必须经过东府，财政除了地方官僚的工资，其余一律上缴到东京。
这样“强干弱枝”的国策，是不可能使地方强大的。
它维持了稳定，却不能维持遥远地区的疆域。
所以说，若不是赵光义，大宋能收回燕云并很好地管理燕云。
但如果不开设藩镇，大宋不可能收复交趾。
赵宁说道：“这个范宗尹，应该提到吏部侍郎，此人对事务的观察颇为犀利，有识人辨事之才。”
“陛下有理，而且此人刚正直言，臣会去安排。”
“你觉得派遣谁征讨交趾？”
“臣觉得，派遣吴玠之弟吴璘最为合适。”
“为何？”
“吴璘与吴玠感情甚笃，他兄长在河东，派他去打交趾，打完后他必然会回来，不会拥兵自重，且他是北方人，到时再设立都护府，以文臣辖制，譬如藩镇。”
确实譬如藩镇，但却是弱化版的藩镇，至少不会立刻出现拥兵自重的现象。
“吴璘在陕西，岂不是要从陕西抽调人手？”
赵鼎说道：“只需抽调五百即可，这五百人并非战争主力，只是在广南西路训练军士，主力还是交给两广本地人，这样士兵们不会出现水土不服。”
“好，就按照你说的去办。”
接下来，赵宁给张浚写了一封信，相当于是要人的信。
与此同时，召吴璘回东京。
这事行动得非常快。
大宋朝的海洋战略，是西夏不知道的，金国更不知道。
十月初七，占城王都。
李堃（kun）带着三个人，抵达了此地。
他奉钱喻清的命令而来，前来是想要通过外交方式给占城施压，希望占城能放人。
李堃是杭州海事学院的学生，也是钱喻清的得力助手。
占城国王诃黎跋摩四世再次接见了他。
李堃说道：“王上，我奉命而来，请王上放了我大宋的子民。”
诃黎跋摩说道：“使者，并非本王要扣押你们的人，是交趾的皇帝威胁本王，若是敢与你们商贸，就派大军来攻打我们。”
“商贸一事可以暂停，王上可否先释放大宋子民？”
“使者，人也是交趾的人要抓的，我不可能因为那些商人，而得罪交趾，使两国贸然开战。”
“难道王上不怕大宋的军队登陆占城吗？”
诃黎跋摩说道：“说实话，你们离这里过于遥远，不仅我不信你们会派兵前来，交趾也不信。”
他见李堃神色阴沉，继续说道：“况且，交趾皇帝说了，大宋曾经发兵南下，但也只是将交趾赶出边境，不敢进入交趾，连交趾都不敢进入，更别说更加遥远的占城。”
“这就是你们扣押我们人的底气？”
“没错，使者请见谅，本王也是迫不得已。”
“你如此说，是铁了心不放人？”
“不放。”
“没有任何条件可谈？”
“除非交钱赎人。”
“你要多少钱？”
“久闻天朝富裕，本王也不贪心，一人一万贯，本王一共扣押了三百人，三百万贯即可。”
李堃紧握着拳头，但他没有发怒，因为他还要回去将这个消息告知给钱喻清。
“我会将王上的要求转达回去的。”
说完，李堃便带着人离开。
其实钱喻清手里有一批水师，不过仅仅三千人，他不想轻易冒险，因为一旦失败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做了两手准备，一是不断派人谈判，顺便摸清楚对方真实用意，二是给朝廷写信请求增援。

第553章 东京邮政
十月初的清晨，天色朦胧。
汴京已是清冷，路上行人明显添加了衣裳。
时不时吹来的阵阵冷风，颇有了几分凉意。
虽然没有春天的盎然，也无夏季的盛荣，但到了秋天，刚刚收获完，人们的心情也从紧张中舒缓了下来。
走在路上的行人，连脚步也变慢了些，仿佛在告诉自己，秋天到了，天冷了，可以歇息歇息了。
一个少年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衣。
在大宋朝，官员和百姓平日里的常服，区别不是很大，只是颜色上不同。
这位少年穿着白衣，面容俊秀，剑眉星目，英气勃发。
能骑马，说明他是官员。
在大宋朝，无官者，外面着白布袍，有官者，着锦袍。
少年的锦袍显然也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
“彬父，你看那边。”少年边上的另一个人说道。
虞允文顺着方向看去，在大相国寺对面的大宋农政银行旁边看见一行字：东京邮政。
张九成甚为奇怪，他说道：“彬父，我记得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处塌房，供从汴河渡口上岸的商货屯放物什，怎么突然变成了东京邮政？这邮政是作甚的？”
虞允文说道：“看样子，是刚挂上去的，能在农政银行旁边，开封府衙也在附近，说明这个东京邮政不是一般的衙门。”
“你也不知道？”
“我刚从真定府回来，哪里能知晓。”
张九成顿时好奇起来：“要不你先去，官家不是召见你么，我去邮政了解了解。”
“那我们便暂时在此别过。”
“告辞。”
“等等！”张九成叫住了虞允文，“钱！住房的钱！”
“哦，这事给忘了。”虞允文连忙掏出一袋子，“里面有二十贯的交钞，够你应付一段时间。”
“多谢彬父兄。”张九成笑道，“要不要在下打个欠条？”
“欠条就不必了。”虞允文大笑道，“等你明年高中状元，再还我也不迟。”
说完，虞允文便告辞，一路向皇宫行去。
张九成到了东京邮政门口，此时邮政的吏员刚刚到来，是几个年轻人。
“阁下是？”
“在下张九成。”
其中一人愣了一下，说道：“你是张九成？”
“在下是。”
“跟随杨时求学的汴京大才子张九成？”
“汴京大才子不敢当，却有跟随龟山先生求学。”
几人仿佛见到了偶像一般，连忙作揖：“失敬失敬，早闻子韶兄大名。”
“不敢不敢。”
“子韶兄来此作甚？”
“吾见这东京邮政，甚为好奇。”
一个年轻人笑道：“不若进来参观？”
“多谢！”张九成也不客气。
那年轻人为他解释道：“东京邮政是五天前刚刚开设的。”
“是隶属哪个衙门？”张九成问道。
“隶属太府寺，这也不是什么机密。”
“那是作甚的呢？”
“帮人托运行李、货物。”
“帮人托运行李、货物？”
“没错。”
“衙门还干这个？”
那年轻人笑道：“子韶兄误会了，东京邮政不是衙门，是商社，在商社局登记了的商社，属于国营商社，统一归太府寺管。”
“原来如此！”张九成颇有些惊讶，“哪能托运那些货物？”
“什么样的货物都可以托运，也不限顾客，只要不是违禁品，符合大宋律法的货物都行，按照标准收费。”
张九成又问道：“那由谁来托运？”
“有专门的邮递员。”
“邮递员？”张九成愣了一下，他感觉这个词还真是精准。
“我若想送物什到河北巨鹿，也可以？”
“可以，来这边登记一下，包括物什的品类，目的地，签收人，当然，还有您的名字、户籍证明。”
“我若要送一万石米过去也行？”
“行，按照重量计算价格。”
张九成这算是明白过来，原来是专业的运输商社。
这还真是新鲜事物。
他起初怀疑邮政无法做到什么都能邮寄，但转念一想，邮政不是衙门，是商社。
在赵官家的《商社论》中提到，商社的本质是盈利。
如果邮政是官府的衙门，衙门是不创收的，只做投入，行政管理。
而商社就不同了，商社有独立的财务署，定价按照收支来，不做亏本买卖，这样既能给运输提供支持，也能获利，保持长期稳定发展。
张九成又想起昨日抵达开封府，听人说的“商社改制”。
为了更小的投入，更高效的产出，更合理的营收，朝廷已经将之前少府监下面的文思院、绫锦院商社化了。
顾名思义就是自负盈亏。
张九成又好奇地问道：“若要运输军用物资可行？”
“目前还没有。”
张九成点了点头，抱拳道：“多谢多谢，告辞。”
文德殿外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大半，内侍正在打扫着落叶。
高俅扶了扶高官，小步快速走进了文德殿。
“官家。”
“你回来了。”赵官家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策论。
上面赫然写着“东京邮政策论”几个大字。
“如何，考察的？”
高俅说道：“这真定府一带，与金人走私的民间商贩数不胜数！”
“都走私哪些？”
“盐、茶叶、丝绸、香皂、陶瓷、布匹、羊、马、珍珠……什么都有。”
赵宁不由得奇怪起来，他说道：“按理说，边境管控还是很严的，朕听下来，怎么什么东西都可以走私出去或进来？”
“种类多，但是数量未必大。”高俅说道，“这些走私一般是民间商人，但是臣调查过，他们背后大部分都是同一个人。”
“谁？”
“张俊？”
“张俊？”
高俅确定说道：“河北副兵马总管张俊。”
真定走私也不是什么秘密，不仅仅民间知晓，朝堂上也都知道。
但基本上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需求的人会去暗自联络，没需求的人也不会吃饱了撑着去搞事情。
赵宁思忖起来。
高俅说道：“陛下，宋金榷场开通在即，若是张俊再不收敛，恐怕这走私数量会暴增？”
“你此话怎讲？”
高俅说道：“一旦榷场开通，金国商人知晓能卖商品南下，他们运输了商品下来，却也未必必须拿到榷场去卖，可能通过走私。”
“你说得对，那该怎么办？”
这时，王怀吉说道：“官家，虞允文在外面求见。”
“宣。”
虞允文走进来：“臣参见陛下。”
此时虞允文已经换了一身官服。
赵官家与虞允文寒暄了几句，便进入正题。

第554章 宋金经济战
赵官家说道：“宋金议和，榷场开设在即，你认为这件事该如何去做呢？”
虞允文说道：“臣在真定府待了半年有余，确有在民间了解过一些。”
“你说说。”
“金人最缺的是茶叶和丝绸，一般买过去的都是金人贵族和地主乡绅。”虞允文说道，“但是，毕竟是非法，数量有限，价格极其昂贵。”
赵官家问道：“货币呢？金人用什么货币支付？”
“有铜钱，也有交钞。”
“金人用交钞支付？”
“没错，现在河北一大半都已经用交钞，大宋百姓接受交钞，金人购买我们的商品，自然也会用交钞，毕竟交钞更好运输，也更好统计。”
赵宁心头大喜，他原本以为金人不愿意用交钞。
没想到现在还是走私阶段，竟然已经开始用了。
这说明大宋强大的经济体，在宋金商贸中是有主导作用的。
虞允文继续说道：“但是金国国内基本上不用交钞，他们担心损坏后，就没有价值了。”
“朕现在需要金人用交钞，你有什么办法吗？”
“要让金人用交钞，就必须解决金人手中交钞和铜钱等价兑换的需求，并且破损的交钞能兑换新交钞。”虞允文说道，“只有满足这两点，金人才愿意用交钞。”
赵宁说道：“你说的这两样，都是需要银行去做的。”
“诚如陛下所言，金国国内没有银行，金人不可能都用交钞。”虞允文说道，“但金人用交钞，对我们百利无害，若要说服金人在国内也用交钞，就必须说服金人在国内开设银行。”
高俅接过话来：“但是交钞我们大宋印出来的，金国国内开设银行，金国岂不是也要印交钞？”
高俅突然想起西夏的例子，他说道：“不如说服金国效仿西夏，让金国在他们国内设立银行？”
虞允文接着说：“金国与西夏的情况可能还不太一样。”
高俅问道：“有何不一样？”
“西夏人在会州与我们做买卖，一般是西夏官府派人过来，流出去的交钞都进入西夏官府手里，西夏官府再将手里的交钞强制兑换给西夏人。”
“金国也可以这样做。”
“金国比西夏要强大，人口更多，土地更广，金国不可能像西夏那样一刀切规定交钞为法定货币，他们不可能强制金国百姓用手里的铜钱兑换交钞，他也做不到。”
高俅想了想，似乎也是如此。
高俅的专业能力不在于治国之术，听虞允文这么说，他脑子有点跟不上来了，便不再说话。
虞允文继续说道：“以金国的国力，一旦发现交钞的妙处，恐怕会自己印刷纸币，而不是用我们的交钞。”
赵宁说道：“没错，按照金国的国力，他们迟早会自己印纸币。”
高俅又插嘴了，他说道：“若是如此，金国国内不可能用交钞，因为一旦宋金打仗，金国国内的大宋交钞必然会没人要了，金国百姓是忌惮这一点的，便不愿意用。”
虞允文说道：“高太尉所言甚是，宋金之战是大宋交钞在金国民间普及最大的绊脚石。”
赵宁沉思起来，因为他明年就要打麟州和府谷了。
一旦战争开启，交钞推行进入金国，必然受阻，不过……
虞允文说道：“但是……”
高俅问道：“但是什么？”
虞允文说道：“但是只要我大宋能节节胜利，就不会威胁到宋金边贸榷场的稳定，金人还是可以随时到榷场交易，就不会出现交钞大量贬值的现象。”
“我明白了，只要我们能打赢，交钞就是稳定的。”高俅说道。
“是的。”虞允文继续说道，“但是有一个前提。“
赵官家接过话来：“我大宋必须源源不断提供大量便宜的商品给金国，且只能交钞结算，金人才愿意用，并且继续用，即便金廷明令禁止，恐怕也很难。”
“诚如陛下所言，必须我们打赢仗，且必须有足够的商品输送过来。”
赵官家则补充道：“金国民间也有手工作坊，也会产出商品，这就必须需要我们的商品更便宜。”
“陛下圣明。”
赵宁说道：“这简单，如果朕没记错，现在太府寺下的国营商社都用流水线和契约改制在做经营，更高效，工人积极性更高，且成本更低。一个家庭主妇，过去一年纺织20匹布，但是现在国营商社建立了原料集成、工厂分工，一个女工一年可以织布40匹，如果朕没记错，格物院新研制的纺织机，在流水线的基础上，一个女工一年可以织布60匹，是过去的三倍！同样是一匹布，大宋的价格可能是金国的三分之一。”
虞允文说道：“是的，陛下，这一点臣也调查过，确实已经接近三分之一，不过，从大宋境内运输到金国国内，再卖出去，恐怕就和在大宋境内是一个价了，除非能将运输费用能节省下来。”
赵宁笑道：“虞卿可以去考察一番东京邮政。”
虞允文愣了一下，他说道：“不瞒陛下，臣进宫之前，在农政银行旁边见到过，但臣还不知东京邮政为何物。”
赵宁又开始算账了，他说道：“在过去，运输1000匹布料到边境，需要的总费用可能高达700贯。”
毕竟是运输到边境，愿意接这种活的，都是不怕死的。
但是，买过去就是暴利了。
“但是朕告诉你，现在东京邮政，运输10万匹布料过去，也是700贯，甚至更便宜，因为有专门的运输人员，这些人可以在官府的驿站停脚歇息。”
赵宁补充道：“这里面的利润来源于，以前的买卖多为零散，一个商户运输1000匹过去，或者2000匹，最多5000匹是极限，这个上限不在于运输人员，而在于单个商人一次大多数时候只能拿到这么多货，是货品数量限制了。”
“而太府寺的工坊现在大量在运转，要多少有多少，这就是利润的来源！且东京邮政的人，都是从地方厢军退役下来的，比一般的运输队更精锐。”
“有这一套，国朝完全有能力与金国在商贸上打一场货币和经济战争！”
虽然按照12世纪金国的消费水平，肯定不可能达到倾销的地步。
但是，只要我比你便宜一些，我肯定占优势。
这个逻辑，其实适用于对南洋的商贸，甚至对阿拉伯人的商贸。
也正是钱喻清此次深度打开南洋海线格局的目的。

第555章 培养金奸的战略
事实上，从经济角度来分析，国营作坊的成本还可以进一步降低。
虽然没有蒸汽机，但是大宋并不需要将成本降到英国向全世界倾销的那种变态的地步。
流水线、新式的纺纱机，足以改变商业格局。
影响一个商品价格的几个重要因素：
一、生产力。
如果是机械化，就可以省去一部分人工，提升速度。
二、流水线分工化。
在传统的手工作坊，一个工匠负责了一件商品的全部。
加入一件商品需要四个步骤，传统工匠做完第一个步骤后，接下来做第二个步骤，第一个步骤的工具就会歇息在一边。
同样的，做第三个步骤，第二个步骤的工具也会歇息在一边。
如果是流水线，一个工匠只需要不断做同样一个步骤，那就不存在工具歇息了。
经过严密测算，流水线分工比传统制作的效率至少高三倍。
大宋目前的流水线，为什么不能达到三倍？
因为牵涉到第三点。
三、供应链也是影响商品价格的重要因素。
包括原材料采购、仓储、生产分配。
按照流水线测算1000个女工，一年是可以生产90000匹布的，但是目前只能生产50000匹布。
其根本原因是原材料的采购、仓储分装和分配体系并不完善，导致生产线的原材料供给会出现不足。
这需要更长时间的磨合和优化。
四、物流，也就是赵宁解释的运输问题。
众所周知，物流是商业里一块利润隐藏黑域，将物流合理化，能够节省不少钱。
其实这一切都围绕着微观经济学里的一个概念：边际成本。
通俗一点来说，当生产规模达到一个量级，增加的1000个产量，可能只需要增加10的成本。
但是当增加10000的产量，可能需要增加1000的成本。
这是后世经济实践中的规律。
当增加10万的产量，也要增加10万的成本的时候，就意味着工厂不需要再扩建了，因为不会提高效率了，就自然不会带来更多利润。
虞允文说道：“东京邮政现在有多少人，未来一年有多少人，能满足多大的运货量？”
“去年的时候，陈规已经汇报了北方各路驿站建设，朕可以先调拨一万人到东京邮政，东京邮政作为国营商社，自负盈亏，这一万人的俸禄东京邮政自负，从运输利润中得到。”
虞允文算是彻底明白了。
传统的货运押送，效率低，且收费混乱，一次运输承载有限，不能充分发挥押一趟货的利润空间。
现在朝廷以正规商社的形式来操办，将这一部分的利润分到了邮政里，这退伍的厢军，也有了生计，运输效率也提高了。
多赢的局面。
东京邮政虽然五天前开设，但至少一两年前就开始规划了。
虞允文感觉朝廷对治理天下的术法，远超自己的想象。
也不知道这东京邮政是谁想出来的，如此的巧妙。
他说道：“如此说来，东京邮政还能牵涉到海运？”
“朕正有此意，钱喻清在南海开设海贸，杭州造船厂和福建造船厂的船都不缺。”
“臣倒是觉得，这邮政也可以适当开放给民间，充分调动民间的力量。”
“这件事王宗濋在操办，朕需要你去北边组建榷场，统管边贸。”赵宁气定神闲地说着，“按照朕刚才与你商议之事，拟定一份宋金商贸策论，朕只有一个目的，将交钞渗透到金国民间。”
虞允文问道：“臣愚钝，陛下为何一定要将交钞渗透到金国民间？是因为想要印钱买金国货品吗？”
赵官家露出神秘地微笑：“这只是其一，有一天，朝廷北伐之时，金国民间持有大宋交钞的商人，只会做一件事，就是带着他们的财产来大宋，并且以后为大宋卖命。”
这就是培养带路党。
虞允文从皇宫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思维依然沉浸在赵官家带来的震撼中，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此时的虞允文还并不知道，这是他事业的起步，未来还有更广袤的商业帝国战略等待着他。
转眼已经到了十月二十五日，李堃从占城回到了吉阳军。
十月底的吉阳军（三亚）酷热渐渐散去，甚至空气都没有那么潮了，仿佛东京城的阳春三月。
钱喻清正躺在海边沙滩的竹椅上一边喝着椰汁，一边感受着蔚蓝的大海。
李堃走过来，说道：“少卿，占城国王提出要三百万贯赎金。”
“多少？”
“三百万贯？”
钱喻清怒道：“他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现在怎么办？”
一边的海军军都指挥使李宝说道：“少卿，要不然，全员登陆，跟占城打一仗！”
钱喻清站起来，他赤膊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与过去在东京城的时候，仿佛判若两人。
“狗娘养的！”钱喻清骂了一句。
这在过去是绝对不会出现的，过去的钱喻清是个很斯文的人，自从跑海路跑了一年，带着军队混了一年，整个人也变得痞气十足起来。
“真当老子是存钱罐了！”
李堃说道：“我觉得李指挥说得有道理，当今皇帝陛下以武威慑天下，区区占城，打了再说！”
“你们不懂，这占城背后是交趾，真腊国也在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击败了占城，真腊或者交趾，必然大军来犯，捡了这个便宜。”
钱喻清的思维非常清晰，他完全站在一个商人的角度来分析目前的局势。
“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为了买商品，打下占城，被真腊或者交趾捡了便宜，我们岂不是什么也得不到？”
“那就眼睁睁看着那三百人被占城关押起来？”
“当然不是！”钱喻清勾搭着李堃的肩膀，“你这一次去，带回来的消息就很有价值，占城国王想要钱，交趾则不想大宋与占城往来，担心占城与大宋往来变强大，或者大宋在占城驻军，南北威胁交趾，这局势就变得清晰了嘛。”
“那接下来？”
“接下来我写一份情报北上，继续劝朝廷出兵，一路从陆地出兵，打交趾，一路从水路出兵，就是我们，打占城，当然，我们需要增加补给，人我已经派回去了，等朝廷确定要出兵交趾了，我们就打占城！”
最后，钱喻清补充道：“一旦把占城拿下来，通往三佛齐的商道便有了靠海港，且南海各国的香料便能源源不断进入我们的货船。不出两年，我们就可以将商线大规模南下，什么甘蔗、象牙、苏木等等，都可以搬上货船！”

第556章 大宋南洋商社
吴璘接到圣旨的时候非常突然，来东京更突然。
赵官家见他的时候，是一个风雪的午后，东京城银装素裹。
文德殿内的火炉烧得正旺。
赵宁倒是闲下来了。
宋金这次通商，改变了太多。
可以说是整个东方格局一次重要的变化。
吴璘进去的时候，赵官家正在和陈规讨论事情。
“吴卿，你先稍等朕片刻。”
吴璘行了一个礼，站在一边不说话。
赵官家和陈规站在御案前，他说道：“此处，若是刻上计数用的数字，围成一圈，再在中间放一根指针，让这根指针转动，能否计时？”
陈规说道：“若要计时，这些数字之间的间距要保持一致，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个大的刻度代表一个时辰，每一个时辰之间有八个小刻度，小刻度代表一刻。”
“朕就是这个意思，但如何让这个指针转动呢？”赵宁问道。
钟表的制作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它是一种机械。
陈规说道：“这倒是可以办到。”
赵宁心头一喜，急忙问道：“可以办到？”
“可以！”陈规样子很严肃，“但只是理论上可以办到。”
赵宁问道：“此话怎讲？”
“我大宋是有水运仪象台的，水运仪象台其中一项作用便是报时，里面有一种物什的作用与陛下说的此物极其类似。”
赵宁脱口而出问道：“擒纵器？”
“擒纵器？”陈规怔了怔，“陛下这个词用得甚好，看起来便是擒纵器。”
擒纵器是钟表的关键部位，其实唐朝就有了，但真正应用到计时是宋朝。
那水运仪象台是宋哲宗时期由苏颂和韩公廉两人开始设计制作，可以说是当今世界上最复杂的机械类。
它的重要功能是天文观测、天文演示和报时。
也是人类历史上擒纵器最早世纪实用的开始。
只不过它非常巨大，12米高，7米宽，12米相当于四层楼的高度了。
可惜的是，因为历史上的靖康之难，此物被废弃。
到了南宋，失去实物，普通人已经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便失传了。
陈规说道：“不过水运仪象台的擒纵器，恐怕与陛下说的还不太相同，需要大改。”
赵宁其实很想说水运仪象台是不是利用了重力和水力来推动，但他没有问出口。
首先，重力这个概念，就不是宋人能理解的。
这种理论科学，是需要建立一套力学体系才能真正理解，无法理解理论，贸然开始讨论，就是鸡同鸭讲，不可能有结果的。
但是中国人有一个非常牛逼的特质，他们是最具有实践精神的，即便暂时没有完善的理论知识，却可以想方设法做改进。
千万不要怀疑中国古代的匠人的智慧，他们真的能把农业时代的工艺做到极致。
看着赵官家画的简约到简陋的图纸，陈规蹙眉沉思起来。
这一幕像极了21世纪一个科技公司的程序员正在思考一个产品经理提出来的无理要求。
遇到脾气刚的程序员，可能当场就拔刀子了。
你他妈的张口就来，老子却要跑断腿！
“需要大改，臣先将这份图纸拿回去，给格物院和工部的人好好看看，苏颂当年留下了不少宝贵的图纸和文献，臣觉得是可以实现的，但需要时间。”
“好，朕等你好消息。”赵宁顺便解释了一下，“若是这种计时器真的能制作出来，东京邮政、航海商社，甚至军队行军，都能更快更高效把控行动。”
“臣立刻去办。”
陈规走后，赵宁说道：“吴卿，来。”
吴璘走过来，行礼：“臣吴璘，参见陛下，万岁圣安。”
“免礼免礼。”
今年三十岁的吴璘，看起来颇有些沧桑。
这是一个西北大汉，与他兄长吴玠那种书生气息不同，吴璘是标准的浓眉大眼，体格健壮，拳头握住如砂锅。
赵宁指着地图上西南边，说道：“看到这里了吗？交趾国。”
“看到了。”
“就是他们，鼓动占城，扣押了大宋的商人和船，这些年还不断扰边，朕想让你去广南西路的邕州，设立邕州经略司，以你做经略帅，讨伐交趾。”
“臣愿往，不过下面的将士们恐怕……”
“你不必担心，朕只让你带来的那五百人去，去邕州当地招募一支军队，没问题吧？”
“可行！”
“朕要让交趾国从此以后消失，也没问题吧？”
“臣一定全力以赴！”
“好！”赵宁拍了拍吴璘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朕心安。”
赵宁命人取下一把刀，递给吴璘，说道：“这把刀是西夏送给朕的，朕现在给你，替朕剿灭交趾，朕等卿凯旋！”
“遵命！”
吴璘来东京来得快，走得更快。
时间也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十一月，在吉阳军的钱喻清接到了赵官家的信。
看完信后，钱喻清立刻派遣李堃走一趟广南西路的邕州，去等待吴璘的到来，以做到情报互通，届时双线同时行动。
李堃立刻坐船赶往广南西路。
李宝说道：“少卿，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去广州去募兵。”
“为何不在距离近的广南西路募兵？”
“需要更多的船，广州才有这些船。”
十一月二十日，广州。
钱喻清手持赵官家圣谕，抵达广州。
广州转运使燕瑛带着官员来迎接钱喻清。
钱喻清说道：“燕司漕，某奉朝廷之命前来募兵，多有叨扰。”
“钱少卿言重，下官已经接到朝廷的诏令，要全力配合少卿募兵、配船。”燕瑛也很客气，“少卿这边请。”
“请。”
一路上，燕瑛问道：“少卿需要多少艘船？”
“我这里有十五艘，还需要三十艘！”
燕瑛有些意外，问道：“少卿可知四十五艘船一共能乘载多少人？”
“某要乘载一万士兵，还有其他各类物品。”
“少卿何故需要如此多兵力？”
钱喻清说道：“朝廷增加海贸在即，人自然是多多益善，不仅能打仗，还能在当地组建城寨、商社，不瞒你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他看着一脸懵的燕瑛，说道：“大宋南海商社现在成立了。”

第557章 勾结交趾的地方势力？
“少卿手下有三千人，下官再为少卿补充七千人？”
“没错，而且半个月之内要补上。”
“半个月？”燕瑛惊讶道，“有些赶了。”
“事出突然。”钱喻清还是很客气的。
他虽然有赵官家的圣谕，但仅仅凭圣谕未必就能把事情办成。
要知道，这里天高皇帝远，人家可以满口答应，但却不亲力亲为，下面的人自然就会打太极。
事情一拖得久了，就耽搁战事。
钱喻清如果不满，可以上告，但这里距离东京足够远，来来回回，事情基本就全部废了。
所以，这个时候才是考验一个人能力的时候。
钱喻清商人的一面又露出来了，他说道：“不瞒燕司漕说，这一次的大宋南海商社，是朝廷组建的国营商社，有几个很重要的指示，也可能关乎到燕司漕的官职和钱财。”
“哦？”
“所谓的大宋南海商社，便主管朝廷对南海诸国商贸的商社，从生产商品到运输售卖，全部都有，起初朝廷是想将第一个商社的分社放在泉州的。”
燕瑛的脸色立刻变了，说道：“放到广州来！广州绝对比泉州更好！”
他此话一出口，就知道中了钱喻清的计了，连忙闭口不言了。
钱喻清继续说道：“燕司漕，我也觉得放在广州更合适，我给你算一笔账，如果每年南海需要30万匹丝绸，出海的丝绸每一匹可以卖到十贯，甚至二十贯，这其中商税十抽一，能抽出来数十万贯，若是燕司漕自己做……”
“少卿说笑了，下官怎敢随意跟朝廷做对手买卖，不过下官觉得七千人半个月内也不是没有问题。”
“是入伍的，你也知道朝廷新军政的规矩，需要良家子弟。”
燕瑛说道：“可行！”
“好，那就拜托燕司漕了！”
接下来半个月，钱喻清见识到了钱的力量。
许诺将大宋南海商社的第一个分社放在广州，给燕瑛带来了无穷的动力。
其实主要是给以燕瑛为首的广州本地上层阶级带来了无穷动力。
一旦大宋南海商社广州分社落下，工坊里的原材料就需要源源不断，谁接了这笔订单谁下半辈子都不用再愁了。
再说了，民间造船坊也数钱数到手抽筋。
另外，能有更多的民间商人跟着朝廷的船南下获利。
广州这一带的人，自古就十分会做买卖，尤其是和南海诸国做买卖。
等到了十二月初的时候，燕瑛真的给了钱喻清七千人，而且都是记录在册的良家子弟。
甚至连广州本地一些地主、富商家的子弟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加入进来自然不是真的想要为国效力，只是想跟随朝廷海军南下，去寻找致富的机会。
就在南方磨刀霍霍的时候，虞允文在北方，也开始陆陆续续与金国官员一起，组建双方的榷场，推动宋金商贸。
靖康六年落下帷幕。
靖康七年一月初五，当北方大雪纷飞的时候，广南西路的邕州艳阳高照，和煦如阳春三月。
吴璘也是第一次到南方来，他颇为震惊，这南方的冬天不仅不下雪，连树叶都还是茂盛的。
“吴帅，我大冬天的，我怎么越走越热了！”广南兵马都总管颜裴把外衫脱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
吴璘说道：“不知道南方的夏天是什么样的。”
颜裴说道：“我在书上看，这里一到了夏天，潮湿闷热，瘴气横行。”
“走吧，赶路，离邕州不远了。”
便在此时，吴璘隐约间听到周围有求救的呼喊声。
他看着颜裴问道：“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求救声。”
颜裴竖起耳朵，其他人也都议论起来。
吴璘说道：“都安静。”
人群安静下来，确实隐约间传来求救声。
颜裴指着正西方的道路：“从那边传来的！”
“安排人过去看看！”吴璘说道。
颜裴立刻调动了一百人过去。
当着一百人刚动手，前面忽然出现一群人。
队伍立刻严阵以待起来。
吴璘看见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正朝这边快速奔跑。
“这些人是邕州百姓？”颜裴颇有些惊讶。
吴璘说道：“目前看来可能是。”
那些人后面还跟着人。
当前面逃跑的人看到前面吴璘等人，也顾不得停下来，接着跑。
很快，前排的第一都、第二都和第三都，都亮出弩箭。
那些人看到弩箭，都不敢再往前，后面追上来的人一把将他们扑倒在地上。
“跑！再跑啊！再跑打断你们的腿！”
一个青年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朝一个仅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抽过去，抽在他的后背上，疼得那个少年连连惨叫。
“都住手！”颜裴大怒道。
那些人见颜裴的人各个有弩箭，且严阵以待，不敢随意招惹，只是说道：“好汉，我们惩罚家奴，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惩罚家奴也不能这么打，这是违反大宋律法的！”
“好汉说得对，我们现在把他们带回去。”说着，那青年便让手下的人开始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
“救命！好汉救命！他们要把我们卖到交趾国去做奴隶！救救我们……”那个少年大喊了一声。
“闭嘴！”那青年恶狠狠地朝少年抽了几耳光，如同一头恶狼一样嘶吼道，“再乱说话撕烂你的嘴！”
吴璘大喝一声：“都站住！”
那些人却并不停下来，继续驱赶着那些人往前走。
颜裴大声吼道：“再不站住，格杀勿论！”
他这一声下去，众人才不约而同停下来，毕竟对方手里有弩弓啊！
那青年转身笑道：“好汉，我是周安，邕州知州周林之子，邕州城我最大，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跟我提，这些人我带走了，你们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算是给我一个面子。”
吴璘笑道：“给你面子？老子给的面子，你接的起吗！”
周安神色冷下来：“好汉，出来都是赚钱，我今天亲自出来捞点人，没有得罪阁下，咱没必要闹出事来，对大家都不好。”
“老子今天倒是要看看，把这件事闹出来了，对老子如何个不好！”

第558章 暴脾气的吴璘
周安一看吴璘嘴这么硬，说道：“听口音，阁下不是广南西路的人？”
颜裴说道：“我们是哪里人关你何事，把人放了！”
周安冷笑道：“我今天若是不放呢？”
颜裴对周围说道：“围起来！”
他一声令下，第一都的士兵立刻分散开。
第二都的士兵也行动起来，还有第三都。
所有人都手持弩弓，对准前面。
如果不出意外，基本上是无差别射击了。
那些人立刻露出了惊惧的神色，不敢再乱动。
周安怒道：“我爹是周林，邕州知州，朝廷命官，你们敢杀我！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你们现在给我跪下，说不定我高兴了，还能饶你们……”
他话未说完，颜裴已经走过去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抽得周安惨叫一声，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地上。
其他人却不敢乱动。
周安用手捂着脸，怒道：“你敢打我！”
颜裴拔出刀来，说道：“信不信老子还敢杀了你！”
一看见刀，周安立刻怂了：“好汉不要冲动，有话好好说。”
“把人都放了！”
周安立刻冲着那些人吼道：“还不把人放了！都放了！”
一共四十几个人，全部放了。
那些人被放了，连连道谢，然后转身便跑。
周安说道：“告辞。”
“等等！”
“还有何事？”
吴璘说道：“是谁给你的胆子贩卖平民的？”
实际上，北宋末年，广南西路与交趾的贸易中，确实有大量人口交易的历史记录。
如正史上，《宋会要辑稿》记载：邕州之地，南邻交趾，其左右江洲峒五镇寨诸坑场多，有无赖之徒略卖人口，贩入交趾。
还有这样的记载：邕州管下官吏受贿，停留贩生口之人，诱略良口，卖入深溪洞。
或者这样：诸夷国所产生金、杂香、朱砂等物繁多，易博买，平民一入蛮洞，非惟用为奴婢，又且杀以祭鬼。其贩卖交易，每名致有得生金五七两者，以是良民横死，实可怜恻。
也就是说，那些人被卖过去，要么做奴婢，要么被杀了祭拜鬼神。
周安只是说道：“有什么话不如去知州衙门去说！”
“知州衙门？”吴璘说道，“好，走！去知州衙门去说！”
见吴璘愿意跟自己去邕州城，周安心头大喜：这里我还怕你，但你进了城，我还怕你？
众人便一路往邕州城。
等到邕州城，只见这邕州城已经是破败不堪了。
有些地方残垣断壁，长满杂草。
邕州城门口的衙差们坐在草堆里闲聊，有的在睡觉，商人进出也没有人盘查。
吴璘还是第一次见到管理如此闲散的地方，要知道，邕州已经是大宋与交趾国交界的地方了。
这要是搁在西北，知州是要杀头的。
吴璘记得本朝当年是与交趾发生过大战的，邕州、钦州、廉州被屠城，总死亡人数高达数十万。
他没有说话，带着人进去。
不多时，在路边，他看到一座祠堂，上面写着“苏忠勇祠”四个字。
这是当年宋交之战中，邕州知州苏缄的祠堂。
交趾十万大军来犯，苏缄誓死守卫邕州，最后全家三十七口全部殉国。
很快到了知州衙门门口，周安说道：“有本事跟我进去说……”
他话没说完，吴璘已经带着人硬闯知州衙门了。
吴璘的举动立刻惊动了知州衙门的衙差，但那些衙差都拦不住吴璘带来的人，吴璘闯进去后，一把揪住周安的衣服，将他拖到大堂。
不多时，知州周林出来了，见状大怒：“你是何人，胆敢擅闯衙门，在此行凶！”
“你是知州周林？”
“本官正是，你要作甚？”
“这是你儿子？”
“爹！快救我！”
“你速速放人！”周林指着吴璘，“你们的行为非常危险，是在触犯朝廷天威！”
吴璘说道：“你儿子在民间抓人贩卖到交趾，这事你知道吗？”
“你速速放人！”周林怒吼道。
“我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再不放人，本官立刻让人把你抓起来！放人！”
一边的颜裴一巴掌抽过去，抽在周林肥胖的脸庞上，直接将周林抽翻倒在地上。
周围的衙差立刻要扑上来，颜裴拿出令牌：“都别动，你爷爷我是新任的广南西路兵马总管！在你们面前的是广南西路经略使吴帅！”
那周林倒在地上惨叫，吼道：“放屁！你要是经略使，本官就是宰相！”
颜裴一把将周林从一个官员手里揪过来，周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瞪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朝廷的任命书！”
看见那张任命书，周林真的瞪大了眼睛。
这任命书可不是一般的任命书。
任命书的材料是上乘的丝绸，加盖了御玺，连红印的材质都不一般，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这种程度的材质，一般人根本没有办法伪造。
一是技术门槛太高，二是成本太高。
当官员要上任的时候，地方上会提前接到一份通知书，有印章。
古代为了防止有人假冒，印章还会故意摔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想要仿制都没办法。
“这这这……”
“不知是朝廷委任经略大帅前来，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那周安已经傻了，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信任的经略使。
吴璘说道：“我问你，你儿子贩卖人口一事怎么说？”
“他……”周林一脚朝周安踹过去，“你这个逆子，胆敢造如此大孽！来人！将他押下去！”
几个衙差那自然都是认识周安的，听闻立刻上来，准备带下去好吃好喝。
“慢着！”吴璘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和吴玠不一样，吴玠平时就嘻嘻哈哈的，很和善的一个人。
但吴璘性格不和善，吴璘性格甚至很暴躁。
他真正和善的时候是板着脸，当他笑的时候，是要杀人的时候。
周林肥肿的脸也不疼了，堆起笑容来，问道：“大帅，有何吩咐？”
“来人！”吴璘说道。
“在！”立刻上前来两个神卫军的士兵。
“将此人先剁一只手下来！”吴璘指着周安说道。

第559章 不服就杀！
没有打过仗的，很难想象经常在战场上横行的将军做事是什么风范。
周安顿时傻了。
周林也傻了。
神卫军的一个士兵一只手擒着周安，像是抓鸭子一样将他摁在地上，另一个士兵一把将他的手拽出来，摁在地上。
周安拼命地反抗，但却像是被摁在砧板上的鱼。
只是短短几个眨眼的工夫，那个士兵右手取下腰间的斧头，毫不犹豫一斧头下去。
一声闷响，斧头像是劈在树上一样，周安的左手手腕被劈断，鲜血哗的一下流了出来。
周安的惨叫声瞬间让众人如临杀猪场内。
他疯狂地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额头大汗如雨。
巨大的疼痛感几乎让他要晕厥过去。
另一个士兵已经用木桶打了一桶水，倒在周安身上。
周围的衙差都吓得呆在原地。
谁能想到，早上还是这邕州城第一纨绔子弟的周安，眼下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的父亲周林在一边整个人都吓傻了。
周林愣了愣，才回过神，顿时跳了起来，大声喊道：“你怎敢如此行凶！”
吴璘却不理会他，而是问意志力已经崩溃的周安：“是谁让你在民间抓人贩卖的？”
周安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在不停发抖，面色也变得苍白如纸。
吴璘言简意赅地说道：“本帅数三声，不说本帅现在砍了扔到野外去喂狗！”
“一……”
“我说！我说……”周安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
周安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周林……
周林脸色狂变，刚才还谴责吴璘，转眼大怒道：“逆子！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竟然敢背着我贩卖人口！畜生！我打死你这个畜生！逆子！你怎么对得起我周家……”
周林就要上前踹周安一脚，却被拦了下来。
周安用尽力气喊道：“是周知州指使我这么干的，他说可以赚很多钱……”
“你胡说八道！你这个逆子……”
“天下哪有儿子指认父亲的，看来属实了。”吴璘冷声说道。
周林吓得满头大汗，他连忙说道：“大帅，这是误会，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不等周林把话说完，吴璘说道：“周知州，本帅初来广南西路，人生地不熟，也需要建立一下威严，不如就借你一样东西来为本帅立威吧。”
“这……”周林后退了两步，面色惊骇。
“邕州知州周林指使其子贩卖大宋百姓，丧尽天良，本帅既为经略帅，当秉公执法，上能给天子一个交代，下对得起百姓！”吴璘杀气森森说道，“来人，将周林推出去砍了。”
立刻便有两个士兵上前捉拿下周林，周林大骂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怎能凭一面之词擅杀朝廷命官，就算是经略使也不能！我要去陛下那里弹劾你！你们还不立刻放开本官！”
颜裴一巴掌抽过去，抽得周林脸肿了一半，直接懵了。
直到被拖到门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继续大叫：“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很快，周林的人头被提了进来，鲜血流了一地，那些个神卫军似乎也浑然不在乎。
倒是知州衙门里的其他官吏们都吓到了，缩在一边不敢吭声。
吴璘看着周安，说道：“此人指认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抓起来。”
周安也被抓了起来。
那周林的人头被送去挂在城门口。
吴璘随后到了经略司。
而朝廷经略使到邕州的消息，也很快不胫而走，传到转运司、提举常平司和提点刑狱司。
诸官员听闻新来的经略使把知州给杀了，无不震惊，却不得不立刻赶往经略司参见吴璘。
按理说，经略使与这三个衙门的长官是平级，但是吴璘却还有另一个头衔：安抚使！
当地方出现民生动乱、灾情等等情况的时候，朝廷就会派出一个钦差代表朝廷去统管、协调地方。
这个角色就是安抚使。
安抚使和经略使都是方面官职，可以统管数路。
经略使偏军政，安抚使偏民生，也就是行政、司法权安抚使都有权力一手抓起来。
地方上统管司法的提点刑狱使，主管民生和财政的转运使和提举常平司使都向安抚使汇报。
一般情况下，只授经略使，特殊情况才兼安抚使。
显然现在就是特殊情况。
很快，众官员齐聚经略帅司，但这些官员可都不是善茬，准备就周林一事来给吴璘一个下马威。
到门口的时候，提举常平司使侯祝说道：“听说知州衙门门口的血还没有干，西北来的人就是硬气！”
提点刑狱司使张超说道：“就算再硬气，也不能在这里随意杀朝廷命官，这是僭越！”
“走！我们进去会会这个吴璘！让他知道，这里是西南，不是西北！”
众人进去后，吴璘早已在等待。
见到吴璘，众人先是行礼客套。
随即，广南西路转运使刘召说道：“听闻吴帅刚来，就杀了知州周林？”
他的语气颇有些不善，其他的官员虽然表面恭敬，但显然都等着拿这件事来给吴璘施压。
吴璘说道：“有什么问题？“
刘召说道：“问题大了，周林是朝廷命官，在没有任何司法程序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人都无权杀他，除非天子圣裁！”
吴璘说道：“现在人已经死了，你想怎样？”
张超说道：“吴帅不怕人心不服？”
颜裴说道：“那周林贩卖人口去交趾，此乃死罪！”
“就算是死罪，也轮不到你们处置，国有国法！”
吴璘笑道：“那便巧了，本帅这里有一把天子御赐的刀，还有一份天子的圣谕，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众人面色一变。
刘召怒道：“吴璘，你这样如何服众人心？”
“不服？”吴璘呵呵笑起来，“张司宪，你也不服？”
张超哼道：“你这般做派，如何让众人信服？”
“那周氏父子贩卖人口，你身为提点刑狱司使毫无察觉，你是有什么脸在本帅面前称不服的？”
“我……”张超一时间垭口。
吴璘继续道：“本帅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敌人通常都不服，本帅从来不在乎他们服不服，本帅只管让他们死。”

第560章 被欺骗的交趾国君臣
吴璘继续说道：“张司宪失责，此事该如何处置？”
一边的颜裴说道：“按照边境军法，当斩立决！”
张超顿时被吓到了，后退了两步，说道：“吴帅，下官……”
“本帅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彻查周林案，相关联人员全部抓起来！办得好，本帅不但不问你的罪，还向陛下呈报你的功劳！”
本来三司政官准备联手对抗吴璘，奈何张超被扣了这顶帽子，转身给了颗糖，立刻就不坚定了。
张超迟疑了一下，连忙说道：“是下官一时失责，下官立刻去查！”
“刘司漕，广南西路的财务文书，今天送到本帅这里，本帅要好好看看。”
“我……”
“怎么？”
只要刘召敢说不送，立刻又一定罪名摁了下来。
吴璘手持圣谕，权柄极重，他现在就是来找茬的。
刘召立刻软了下来，说道：“是！”
“侯司仓，现在提举常平司还有多少粮食，账本今日也要给本帅一份，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
“好，诸位，本帅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吴璘拔出赵官家赐给他的刀，看着刀说道，“希望诸位以后配合本帅的事务，你好我好大家好。”
众人打了个寒颤，说道：“是！”
周林的罪行也很快公布于众。
处死周林，民间是什么反应？
民间听闻后，竟然无不欢呼雀跃，称赞新来的边帅是一位为民除害的好官。
如此看来，邕州百姓苦周林久矣！
也侧面的说明，邕州贩卖人口的恶行屡见不鲜，百姓早已有怨言。
在刷了第一批民望后，吴璘任命颜裴临时兼任邕州知州，开始招募人手。
招募的工作并不难，因为按照新军法，是严格规定了俸禄和抚恤金的，还有额外的粮食补助。
招募令一发出去，邕州城内就有不少人想要入伍。
靖康七年的一月份，一道道官方文书从邕州发出广西南路各地。
吴璘以整顿广南西路民生和边防的名义，开始对广南西路大刀阔斧。
并且，吴璘还做了一件事，宣布全面开放对交趾的贸易。
没错，是全面开放！
除了钦州博易场，还添设了廉州博易场和思明州博易场。
所谓的博易场是比榷场更开放的一种贸易据点，百姓可以自由进入买卖。
钦州和廉州都沿海，这是在两个海港增加贸易点。
而思明州则是大宋与交趾在陆地上的边界，是为了打通陆地上的贸易。
这当然是赵官家的意思。
为什么要这么来？
原因很简单。
吴璘在邕州招募兵马，是需要时间的，训练也是需要时间的。
至少要三个月以上才能动手。
如果让交趾知道吴璘来这里是来对交趾宣战的，交趾必然会先行动。
如果是全面打开博易场，增加双方贸易，无疑是在告诉交趾，我只是来整顿内务的。
靖康七年，一月二十五日，交趾国都，升龙城。
宰相刘潭庆急急忙忙走进皇宫，说道：“陛下，从邕州传来了紧急消息。”
“什么消息？”
“宋廷突然派遣新的广南西路经略使到了邕州，还杀了邕州知州周林，以贩卖人口到我朝的罪名杀的。”
“周林？”交趾国主李阳焕大吃了一惊，“是卿之前说，配合我朝贩卖宋人的那个宋国官员？”
“就是他！”
李阳焕说道：“宋廷这是要作甚，莫非是要对我朝开战了？”
刘潭庆又说道：“但是听说广南西路增加了廉州和思明州的博易场，这似乎不像是要打仗的。”
“有没有可能是宋廷的诡计？”枢密使张伯玉说道，“我们迫使占城扣押宋商人，宋廷要对我们下手了。”
刘潭庆说道：“不可能，占城只是扣押了三百宋人而已，才这么点人，宋廷若是大动干戈，消耗巨资，得不偿失，他们没必要为这三百人讨伐我朝。”
张伯玉则说道：“扣押宋商人是小，阻断宋国与占城贸易是大，宋国皇帝兴兵，必然是为了打通与占城的贸易。”
“一场战争消耗至少百万，更何况宋廷若要讨伐我们，长途远征，所耗必然三百万贯以上，与占城商贸，要多久才能有三百万贯以上的收入？”
刘潭庆的话，让张伯玉一时间也陷入沉思。
因为他说的的确有道理，怎么算这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其实，他们都没错，这也是他们敢怂恿占城扣押大宋商人的底气。
宋神宗年间，郭逵统帅三十万大军反击交趾，杀得交趾溃不成军，但最终却被迫撤军，就是因为交趾地处边远之地，瘴气横行。
交趾敢挑衅大宋，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交趾国朝堂上下都知道，大宋想要讨伐他们，那是一笔绝对亏本的买卖，会赔进去大量的钱。
治国不是装逼，是要客观理性使用国库里的钱的。
但他们少算了一些。
赵宁之所以要打，从经济账的层面来看，打下交趾，占领占城，不仅仅可以补给粮食，填补改稻为桑的国策，还可以在那里设置数个靠海港，供大宋航海停靠补给。
这样可以大大减弱航海的危险，打通南海诸多商贸线，连通三佛齐。
连通三佛齐，可以全面开展与阿拉伯商人的贸易。
在12世纪，东西方的海洋贸易是被阿拉伯人垄断的。
打通阿拉伯商贸，可以更多地向西方售卖大宋商品来赚钱。
从海外赚的钱，可以扩充国内。
甚至用钱把燕云那种早已人烟稀少的地方给砸出一片繁华来，甚至用更多的钱使更多的人移居辽东。
只有人口都过去了，才是真正有效的占领。
而这些都是需要巨资的。
所以，赵宁这是下的一盘大棋。
交趾和占城，是这盘棋里的一个小小关卡而已。
刘潭庆继续说道：“宋人增加博易场，显然是要扩大商贸，就更没有理由开战了。”
交趾国主李阳焕说道：“朕倒是也觉得宋人不会贸然开战，宋军当年打完富良江就撤兵了，至于周林，死了就死了，你们再联络其他人暗中在宋境内找人贩卖过来。”
“是。”
“占城那边情况如何？”
张伯玉说道：“占城已经向宋人提出赎金，宋人富裕，向来喜欢用钱解决边务，问题应该不大。”

第561章 王师海军南下
李阳焕说道：“要确保宋人赔的钱能送到升龙城来。”
刘潭庆说道：“陛下放心，臣都会安排好，占城王不敢私吞。”
张伯玉则说道：“陛下，宋国与我朝增加商贸，臣倒是觉得，如此一来，我朝国库增多，可以图谋北上。”
刘潭庆却说道：“图谋北上，我朝与宋国战事一开，那些博易场岂不是要荒废？”
“我们拿下两广，还需要什么博易场！”张伯玉颇为不屑。
“这……”
“我早就听闻，宋国这几年，在北线不断用兵，国力疲弱，民间厌战，现在是我们北上最好时机。”张伯玉继续说道，“天下百姓在暴宋的荼毒下，苦不堪言，陛下乃是华夏正统，王师兴兵北上，拯救黎民于水火，乃是顺应了天道。”
张伯玉这话中有一部分还真就是那么回事。
交趾国自从五代脱离中原王朝，一直以华夏正统自居，国主称帝建元，立年号，称自己是南朝，大宋为北朝。
交趾认为占城、真腊都是蛮夷，大宋则是没落的政权。
宋神宗时期，交趾10万大军入侵广南西路，就是最好的证明。
另外，交趾与大宋商贸颇为频繁。
交趾的名香、犀角、金、银、盐、鱼、虾、蚌、沉香、珍珠、象牙等等商品，会定期运输到大宋，与大宋交换丝绸、布匹、纸墨等等。
李阳焕沉思片刻说道：“朕觉得张卿所言有理，朕前两年还听闻，北方蛮夷不断深入宋境内，宋君臣无能为力。”
张伯玉说道：“是以，臣请求，陛下召集二十万大军北上。”
“国朝现在哪里来的二十万大军？”刘潭庆斥责道。
“宋国增加商贸，我朝国库丰盈，不出半年，朝廷便可以开始募兵。”
李阳焕站起来，突然变得雄心勃勃，说道：“先如此定下来，既然宋国增加博易场，国朝立刻安排人手增加商贸，充实国库，张枢密。”
“臣在。”
“你可开始训练甲士。”
“是！”
一月二十六日，李堃抵达邕州，见到了吴璘。
“下官李堃，是钱少卿麾下一名参事官，参见吴帅。”
“你来见本帅，有何事？”吴璘问道，不过他心中已经猜到一些。
“钱少卿已经得到陛下圣旨，朝廷欲伐交趾，钱少卿已经前往广州募集海军，欲与吴帅相约发兵。”
“你可有钱少卿文书？”
“有。”李堃掏出来，呈递上去，“请吴帅过目。”
吴璘看完，确认这是朝廷官方宣纸、朱砂、印章，又问了李堃几个大宋官场常识问题，确认无误，才继续说道：“如何相约？”
“吴帅伐交趾，钱少卿伐占城，以防止交趾和占城相互联合。”李堃说道，“一旦钱少卿拿下占城，便大军北上，彻底断绝交趾南逃之路。”
他做了一个斩的手势，沉声说道：“对其斩尽杀绝，永除后患！”
“钱少卿有多少兵马？”
“一万人马。”
“好！你且在邕州待一段时间，本帅发兵之前一个月通知你，你速速去通知钱少卿，两军并行，伐交趾，灭占城！”
转眼已经是二月初一。
占城王城，国王诃黎跋摩问他的宰相因江涛：“那些宋人考虑得如何了，他们到底愿不愿意给钱？”
因江涛说道：“陛下，宋人做事极其复杂，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商议一个结果。”
诃黎跋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他的宠臣召恩说道：“陛下，何不先杀几个宋人，将他们的人头送过去，这样能逼迫那些宋人尽早交钱！”
因江涛立刻说道：“使不得，我们现在扣押宋商人，名义上也是被交趾所迫，与宋国的关系尚有缓和的余地，若是杀人，事情会被激化。”
“被激化又如何？”召恩不屑地说道，“事情激化了宋人莫非还敢来讨伐我们不成？”
因江涛说道：“万一宋人来了呢？”
“宋国离我朝甚远，宋人若有底气讨伐我们，还等到现在？”召恩讥笑道，“陛下，他们绝不敢来犯！再说了，不就是杀几个宋商人么，警告警告他们！赶紧交钱！”
诃黎跋摩思考起来，他又想了一会儿，肥胖的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召恩说的对，宋人若是敢动手，早就来了！”
“陛下……”
因江涛还想说点什么，被诃黎跋摩打断了，他说道：“就算宋军来了，也不足为惧，我朝大军可不是吃素的，不行可以请交趾国增援，我就不信，宋军还能派上万人远征！”
因江涛苦着脸劝说道：“陛下，万一宋军真的大军来犯，就糟糕了！”
“因江涛！”召恩呵斥道，“你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陛下都说了，我朝有精兵数万，且随时可以找交趾联合，莫非宋军还能两路南下，同时对交趾和我朝用兵不成！”
诃黎跋摩说道：“行了行了，召恩，你去抓几个宋商人出来杀了，派人把人头送过去！”
“是，臣这就去办！”
话说，吴璘让提点刑狱司使张超在广南西路查周林案，倒是查了一大批出来。
吴璘立刻派人将这些人全部抄家，该杀的全部杀掉。
靖康七年一月二月的广南西路人头滚滚，而民间人心却为之一振。
而对于吴璘来说，抄出来的钱，俨然成了临时军费。
加上赵宁让他在广南西路发行茶引和盐引来补充军资，到了二月中旬，吴璘已经凑到了一百万贯，
倒是钱喻清那边，就更顺利了。
他手里握着一张王牌：太府寺发行的大宋南海商社的登记证。
从抵达广州，钱喻清在广州不仅仅募兵，甚至还忽悠……哦不，呼吁广州富商、地主们捐钱。
捐钱干什么？
打仗啊！
打仗干什么？
为诸位开辟海洋商线啊！
有这种立意自然是好的，但你得让人家看到真切的利益。
钱喻清具体是如何尽快让那些抠门的商人心甘情愿的掏钱的呢？
他提出了南海海商新政，所谓的南海商税新政便是发行一种通行证，持有这种通行证，可以行驶在南海大宋设置的港口据点，并且收海军保护。
现在大家如何获得这张通行证呢？
交钱！
钱喻清绝口不提海商税务的问题，只等着利用完他们，再向朝廷提海税一事。
时间很快推移到二月中旬，广州的战船都已经准备好，水师也初具规模。
二月十三日，钱喻清率领大宋南洋海军，一路南下，朝吉阳军（三亚）挺近，准备先停靠吉阳军，等待吴璘的消息。
一旦时机成熟，灭占城，伐交趾。
而这个时候，从占城传来的最新情报也来了。

第562章 兵临占城王都
靖康七年二月底，南海的局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赵宁穿越过来已有五年多，从抵抗金军，对内改革，到制衡西夏，他一直在维持着整盘棋的秩序。
说简单一点，就是维持住局面不蹦。
但是，从靖康七年，赵宁治下的大宋，就真的开始扩张了。
大宋原本土地面积也就约280万平方公里，拿下复州，也仅仅只是占据了辽东的一个点。
现在，对交趾和占城动手，就完全不一样了。
将会出现大面积的领土增加。
应该说是恢复汉唐领地。
二月二十八日，吉阳军的港口，出现了四十五艘大船。
它们依次排列，仿佛匍匐在万里碧波上的巨兽，正在朝岸边靠近。
中午的时候，太阳正盛，港口附近的小商贩们收拾了摊子，一些当地居民被征集过来搬运货物。
钱喻清下船后，一只手拿着一个椰子，一只手拿着一把扇子，眯着眼睛，朝前面看去。
李宝说道：“少卿，末将去确认过，前面的校场都安排出来了。”
“好，让所有人先休息。”钱喻清说道，“晚些开始准备军备。”
“是！”
吉阳军自成立以来，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人。
要知道，三亚在宋朝时期，还只是个渔村而已。
朝廷在这里设置军，也只是象征性维护着边陲，东京城是无法真的影响到这里的。
但是钱喻清带来了这些人，就注定此后的三亚，已经与过去全然不同。
“我们只带了三个月的粮食。”李宝又说道，“我们最多只能在此处停留一个月，便要去占城速战速决，若是广南西路不动……”
“广南西路不动，我们也要动手了。”钱喻清扔掉手里的椰子，目光有些凌厉，“这一仗如果出了差错，我们都玩完，皇帝陛下对南海志在必得，明白吗？”
“末将明白！”
“打下占城，我就上奏朝廷，不会亏待你的！”
“末将愿为少卿赴汤蹈火。”
“不，我们是为赵官家。”
“是！”
傍晚的时候，海风阵阵，李宝在校场上列队。
宋军军纪颇为严明，迟到的士兵被罚沿着海岸线跑十里。
钱喻清正在衙门里整理公务，李宝突然跑来了。
“你不是在训练士兵吗？”
“少卿，不好了！”李宝神色凝重。
“怎么了？”
李宝冲着外面喊道：“进来！”
外面走进来一个青年。
“王资！”钱喻清立刻认出此人来，是杭州的一个海商，被占城扣押了，“你怎么回来了？”
“少卿！”王资顿时大哭起来，“占城王杀了我们六个人，让我把他们的人头带回来给您！”
钱喻清顿时面色陡变，他怒拍桌案：“占城王胆敢如此！”
李宝说道：“人头在外面，要不要……”
钱喻清疾步走出去，看见那几颗人头，心头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
这些可都是从杭州出来，跟随他一路南下的。
当初他被任命统管市舶司，赐太府寺少卿官位，为大宋定的第一条航海战略便是打通杭州与占城的航海。
他利用自己在杭州的人脉，集结了一大批勇于出海闯荡的海商。
李宝说道：“少卿莫要难过。”
王资说道：“少卿，占城王说如果两个月之内再不集齐赎金，他就开始杀更多的人。”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了。
“上官，李参军回来了。”
“人在何处？”
李堃急匆匆走进来。
这去了一趟广西，李堃晒得更黑，他一笑，就露出一排洁白如雪的牙齿。
“少卿，下官回来了！”
但是当李堃看到那些人头的时候，愣了一下。
李宝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李堃道：“占城王欺人太甚了！”
“广南西路情况如何？”
“到广南西路的经略帅臣是吴璘，我走的时候，跟我说三月中旬发兵交趾。”
“好！李宝，三日后，整顿人马，咱们出发占城，给占城王送礼去！”
“是！”
“这些人的人头，安葬于此吧。”
“末将去安排。”
三月初十，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占城王都毗阇耶，也就是大宋官方称呼的“新州”，海港的渔民正在如同往常一样出海捕鱼。
大约在下午的时候，海上的渔民突然看到前面行驶来数十艘他们从未见过的巨大海船。
海船上飘扬的风帆如云一样。
随便一艘行驶到渔船附近，都仿佛是大象面前站了一只猴子一样。
那些渔民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很快，一些巨大的海船出现在海域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王城里。
王城传得乱七八糟，有人说是海盗，也有人说是交趾国的船。
直到宋军靠近海港的时候，消息才传到占城王的耳朵里。
诃黎跋摩的宠臣召恩对他说道：“陛下，这些都是民间一些无趣的传闻，不必当真，哪有什么巨大海船，根本不存在，倒是过不了多久，宋人就会送钱过来了。”
提到钱，诃黎跋摩便兴奋地大笑：“哈哈哈，好！”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人急匆匆进来：“报！陛下，海防传来最新消息，有大量巨船停靠岸边！”
诃黎跋摩的笑容顿时凝固住。
他问道：“你说什么？”
“海港出现大量巨船！”
这时，宰相因江涛也急匆匆赶进来：“陛下，宋军登陆了！”
召恩怒斥道：“胡说八道，宋军远在千里之外，他们如何登陆！”
诃黎跋摩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宋军在何处？”
因江涛怒视召恩，说道：“此时宋军就在港口！”
“啊！”诃黎跋摩大惊，顿时有些慌乱，他这才想起来大宋是天朝上国。
军队不打到门口，他是不会害怕的。
“现在如何是好？”
召恩却不惊反笑起来：“陛下不必担心，宋军千里迢迢赶来，劳师远征，我朝亦有雄兵十万，何惧！只要陛下给臣五万人马，臣将宋军全部击杀！”
“胡说八道！”因江涛怒斥召恩，“你莫要再误导王上，大宋乃是天朝上国，兵强马壮，我们如何抵挡！”
“大敌当前，宰相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不好吧！”

第563章 围攻
“王上，现在派使臣去向宋军赔罪，还来及，万万没有必要与天朝交恶！”
召恩说道：“陛下，断然不必如此！”
诃黎跋摩来回走动，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召恩，你领五万大军，王都的安全交给你了！”
“臣一定杀尽宋军！”召恩领了军符，兴奋地便跑了出去。
因江涛说道：“王上糊涂，召恩是想贪权，才如此误导王上，若是宋军打进来就晚了！”
诃黎跋摩显然已经定了决心，不想再听宰相多言，他说道：“你是不是很早就收了那个钱喻清的钱？”
因江涛愣了一下，说道：“王上，臣并未如此！”
“还敢狡辩，早就有人在我这里来检举你。”
“王上，臣那也是为了疏通我们与天朝的关系。”
“你不必再说了，你那点心思，我岂会不知？”
“王上……”
此时，宋军的战船停靠在海岸。
虽然召恩还没有来得及调集总兵力，但一部分原本就在巡逻的占城士兵先被调遣到海港，准备阻止宋军全线登陆。
李宝大喊一声：“弩箭手准备！”
甲板上，一排排宋军士兵立刻上前，将弩箭装好。
“放箭！”
顿时，箭雨密布，划过空中，朝下面冲击过去。
这些占城士兵显然都是临时调派过来的，手中连盾牌都没有。
而占城这种地方，地处热带，士兵是不可能披铁甲的。
至于披甲，也只有高级军官们才有，普通士兵穿着布衣，短袖短裤。
当然，宋军也没有披甲，统一着赤色布衫。
毕竟海军不同于陆军。
宋军的第一批弩箭一下去，占城军便成批成批倒，惨叫声此起彼伏。
很快这批前面阻止宋军登陆的占城军便败退下去。
港口的一些普通渔民也早已奔逃离去，从三佛齐（马来西亚）一带来的商船停靠在岸边，那些商人躲在船舱里不敢出来。
一架架木梯被放下来，宋军开始大规模沿着木梯下船。
等列队完毕，钱喻清站在船头大声说道：“占人杀害我们的同胞，我们是正义之师！为我们的同胞报仇！”
宋军顿时高呼道：“杀！杀！杀！”
喊杀声惊动四野，甚至铺天盖地传向王城，王城外的占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纷纷往王城里跑。
但是当他们到城下的时候，发现城门已经被关闭。
“开门！我们还没有进去！”
“开门！我们是王上的子民！你们不能抛下我们！”
“……”
许多占人在城下绝望地大喊。
还有一部分人赶紧往丛林里逃。
王城里流言蜚语满天飞，甚至有人在大街上大哭起来，显然也被吓到了。
召恩调动了大军，他抵达城楼上，朝海港眺望过去，看见前面黑压压的一片。
召恩冷笑道：“倒也没有多少人！”
在战前动员完后，钱喻清率领大军朝占城国的王城推进。
旌旗在空中飘舞，八千宋军在平地上铺开，列队整齐，如同浩浩荡荡的洪流。
他们的步伐惊人地一致，震得地面似在轻微颤抖。
待靠近王城，宋军两翼开始分流。
宋军采取的是三面围城法。
第四面并非没有人，只是隐藏起来。
等到了楼下，钱喻清说道：“让人传话，投降免死。”
李堃立刻安排翻译官去传话：“开城投降不杀！”
召恩对着翻译官嘲讽道：“我王城有十万精兵，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敢来我占国撒野！我奉劝你们立刻放下武器！不然杀光你们！”
翻译官回来说道：“他们不但不愿意投降，还想对我们动手。”
钱喻清说道：“动手！”
战鼓声响起来。
宋军手持弩弓，列队整齐，开始快速装备弩箭。
军官们喊道：“放箭！”
召恩的一个手下说道：“听闻宋军的弓箭很厉害。”
“再厉害又能如何，我们也有弓箭，我们人数比他们多，除非他们的弓箭比我们射得远！”
他话音刚落，一支弩箭倏然而来，射中了召恩这个手下的脑袋，直接钉了进去。
在召恩面前倒地身亡。
召恩整个人懵了。
“小心！”城楼上有人大声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宋军的箭雨冲天而起，朝城头压去。
那弩弓乃是神臂弩，射程有三百多米，其实占人的弓箭能比的？
却见一个个占人士兵中箭后倒地惨叫，有的人还从城头摔下来。
弩箭越过三米多高的城楼，朝城里面飞去。
城楼上的占军开始还击，他们拉开长弓，朝宋军射去，但是弓箭却无法抵达宋军所在的位置。
看到这一幕，占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还颇为神奇的召恩此时趴在地上，一边爬一边大声喊道：“快！快反击！”
不多时，宋军停止了射击。
毕竟神臂弩这种兵器数量有限。
海军原本只有三千人的时候，配置的神臂弩也只有一千人，其余人更多配置的是普通弩弓。
后来在广州招募的海军就更不可能使用神臂弩了，他们只有普通弩弓，甚至不少人是没有弩弓的。
用神臂弩杀了占军一番威风后，宋军战鼓声再次大作。
城头上的占军无不神色惨淡。
钱喻清对李宝说道：“要不要攻城？”
李宝说道：“城内占军数量必然不少，我军现在攻城，实属不利。”
“那该如何？”钱喻清说道，“我们毕竟是劳师远征，兵力也不占优势，当速战速决。”
李堃说道：“少卿，若是能引出占军野战，我军可胜，攻城乏力。”
他们说的倒是真的，钱喻清这支大军毕竟不是大宋精锐，真正有些经验的也就是之前组建的三千海军。
即便是他们，也没有打过大规模的会战。
至于后面招募的，就更是新兵蛋子了。
想要攻城？
基本上很难。
若是好几次都攻不下来，会大大影响士气。
劳师远征也就罢，士气一旦被影响，大家就只想回家了，这是非常危险的。
不过要野战，还是没有问题的。
为什么野战没有问题？
因为占人矮小瘦弱，而且武器没有宋军精良，若是占人肯出来野战，宋军的弩箭手、弓箭手，还有长枪兵，都占优势。
钱喻清问道：“如何让占人出来野战？”
李堃说道：“下官倒是有一计。”

第564章 宋军的计谋
“速速说来。”
李堃说道：“一是切断城内所有粮草供给，二是围而不攻，在城墙附近修建土墙，这样既保留我们实力的同时，还给敌人制造心理压力，三是悄悄修建投石机，以备总攻。”
钱喻清不由得点头。
仅仅围而不攻，在城墙腐朽修建土墙这一招就够狠的。
试想想，你坐在家里，你突然发现有人在你房子附近修了一圈高墙，准备把你围堵在房子里，你是什么心情？
那种压抑的感觉，必然潮水一般涌来。
如果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倒也罢，若是有好几个人，必然立刻相互争论起来该怎么办？
“如此，占人便会出来野战？”钱喻清问李宝。
李宝说道：“出来的几率极大。”
“好，便如此。”
钱喻清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他有步人甲精锐，亦有海量强弩，根本就不需要用这些计谋，直接上去干就行了。
奈何，世间万事，都没有十全十美的。
大宋步人甲不通海战，别说来占城打仗，即便南下在广州待一段时间，都可能病倒，而海上的生活，更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
可以说大宋朝第一代海军，就得靠他这个门外汉拉扯了。
好在朝廷给人给钱给政策。
那召恩狼狈地下城。
城内的占军已经集结了不少，整条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
刚才占军被压制，士气受损，城内的士兵也惊疑未定。
大家看着地上那些个被刚才箭雨射死的人，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诸位不要慌，宋军现在停止进攻了，他们不敢靠近！”召恩大声喊道。
宋军的进攻的确停下来了。
不少人都抬头望着外面，对召恩的话似乎深信不疑。
不过，他们对宋军也没什么印象，甚至很多人没有见过宋人，更不知道宋人来了多少。
召恩继续说道：“宋人只来了数千人，他们的弓箭的确精良，但是，数量有限，只要我们守住城楼，他们就攻不进来！”
召恩的一个手下说道：“大帅，何不攻出去？”
“不急，急什么，时机成熟，将他们一举消灭。”
说完，他就急匆匆跑到王宫。
诃黎跋摩正在王宫饮酒作乐，召恩来了。
“如何？”
“宋军只来了数千人，且都是歪瓜裂枣，不值一提。”
诃黎跋摩笑道：“那你打算如何？”
“宋军劳师远征，我们不必理会宋军，宋军根本攻不进来，只要我们守住，宋军很快会撤兵。”
诃黎跋摩说道：“若是城内粮草不够呢？”
“陛下放心，就算外面那些人饿死一批，陛下平时的酒肉美女一样不会少。”
“好，我相信你，你尽管放手去办。”
第二天一大早，宋军便开始在城外修建土墙。
起初城头的占军并不知道宋军想要干什么，直到两天后，土墙越来越高，越来越长，才知道宋军是在修墙。
李堃回来说道：“少卿，下官带人去周围走了一转，占城国的粮食实在是丰富，农村里的庄稼都堆在家里，我们根本不用愁粮草。”
“等拿下占城国，我们在这里可以源源不断运回粮食。”钱喻清对他的幕僚们说道。
众人面露喜色。
大家辛辛苦苦愿意跟着钱喻清来是来干什么的？
真的是来为大宋朝廷效命的吗？
这就有点扯淡了，众人与赵官家非亲非故，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广州，凭啥要为赵官家搭上命？
但是，占城物产丰富，拿下这里，以后商船畅通无阻，发财致富，就在眼前。
这种利益驱动着众人，他们干劲十足。
又过了几天，宋军修的围城已经有两百米长，一眼看去，就像一面牢笼，城楼上的占军越发地焦虑起来。
那城墙也不是什么砖砌的城墙，就是用土堆，用木头搭架。
“大帅，宋人的城墙越修越长了。”
召恩脸色阴沉，他没想到宋军居然如此不要脸，连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这要是整座城都被围起来，别说他愿不愿意打了，怕是城楼上的士兵看到这一幕，过不了多久就会疯掉。
若是城内的人知道城北像牢笼一样围了起来，估计又要疯掉一批。
此时宰相因江涛抵达了王宫。
诃黎跋摩说道：“宰相，你若是想劝我放人，就不必白费力气了。”
“王上，您知道现在宋军在干什么吗？”
“在干什么？”
“他们在修城墙？”
“城墙？”诃黎跋摩停下手中的杯子。
“没错，他们在修城墙，围住王城的城墙。”
“这有什么，让他们去修好了，反正我在王宫里，外面有那么多我占国的勇士，只要宋军打不进来，一切都是白费。”
“王上，若是宋军真的把王城围了起来，意味着没有任何粮食能再运进来，整座王城被封死。”因江涛担忧地说道，“想想吧，若是士兵们每天都看见那些围困我们的城墙，他们会变成怎样？”
“会怎样？”
“他们会疯掉。”因江涛声音嘶哑地说道，“就像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宰相多虑了。”
“若是您的百姓也知道了，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做什么？”诃黎跋摩问道。
“他们会出现内讧，会有人扰乱城中的秩序。”因江涛继续说道，“中国有一句话，人心如水，民动如烟。”
诃黎跋摩喃喃道：“人心如水，民动如烟……”
是啊，人的内心是非常敏感柔弱的，容易动荡不安。
一个人还好，崩溃了也没啥影响。
但是一群人呢？
一群人若是都崩溃了，会干出什么来？
因江涛说道：“一旦王城内部出现混乱，为时晚矣。”
他说的诃黎跋摩面色阴沉下来，立刻吩咐内侍：“去！将召恩叫来！”
召恩很快来了。
“召恩，宋军在外面修筑围墙，这件事你知道吗？”
“陛下，臣知道。”
“你知道，为何不采取任何行动？”
“陛下，臣是打算等宋军多修一段时间，消耗他们的体力，再动手……”
“放屁！”诃黎跋摩说道，“现在整顿大军，出去与宋军决战！”
因江涛立刻又出来说道：“王上，万万不能，速速放人和解才是正道。”
“你闭嘴！”诃黎跋摩怒道。
他又看着召恩说道：“我给了你五万大军，你天天让他们在城楼上游荡，连与宋军正面作战的勇气都没有，要你作甚！”
召恩立刻说道：“是是，陛下，臣这就统帅大军出去杀掉那些宋军！”
钱喻清正在城外喝果酒，他发现占城不仅粮食多，树上的果子也多。
民间酿造果酒的可真不少。
这玩意儿运回去可以卖不少钱。
李堃连忙跑来，说道：“少卿！占人城门打开了！”

第565章 占城之战
占军先是派最精锐的一支部队在城外，组成了一道防线。
城楼上也布满了弓箭手，覆盖城墙百米范围之内。
城门口响起占人的声音，占人的语言听起来十分奇怪。
一个个晒得皮肤黝黑的占军，拿着武器跟着大部队出城。
出城后就随意地往大部队里一站。
占军不像宋军是有严格军阵的，但是他们人多，汇聚到一起，看起来也颇有气势。
钱喻清没想到占人这么快就出来了。
如此看来，李堃的围城战术从心理层面对占人的打击还是很大的。
这种战术在中国古代历史上还是有的。
例如明末的大凌河之战，皇太极围攻祖大寿镇守的大凌河城，便是采用的这个办法。
局势与现在十分相似。
建奴野战能力比明军强悍，祖大寿见建奴在城外围墙，沉不住气，不待援军到来，出城野战被击败。
李堃是宋朝人，自然没有读过明朝的史料，但这种围城战术说到底就是心理战。
钱喻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穿上鞋子喊道：“全军准备！”
宋军战鼓声轰然响起，参军司的军官们也快速集结。
从军都指挥使到都虞候到指挥使，以及都头，各个层级的军官都行动起来。
“集合！”
旗手举着旗帜，士兵们按照平时训练的快速集结。
前锋营全部是体格健壮的大汉，身高至少在一米七五以上。
两翼的弩弓手排开，弩弓手后面有一部分弓箭手。
这个时候，修筑围墙的宋军也早已撤了回来。
双方在城外的空地上铺开。
钱喻清站在高台上，看见前方的占军在城门前排开，横向伸展足足有三四里，纵向也延伸到城墙下。
钱喻清还是第一次打如此大规模的会战，他心中难免有些没底。
不过他好歹也在商场厮杀多年，见过无数人，心理素质还是可以的。
表面表现得风轻云淡，他问道：“占人有多少人马？”
经验丰富的李宝说道：“看样子已经出来一万多人了。”
钱喻清看见占军还源源不断在出来，说道：“我军要不要先攻，阻断占人继续出兵？”
李宝说道：“我军若是攻过去，即便杀退占军，却暴露在敌军城头的弓箭手范围内，对我军不利，不可如此。”
“那现在该如何？”钱喻清深吸了一口，他双手都在渗冷汗。
他以前在东京城总是听闻王师在北线如何抵抗金军，如何大杀敌军。
听那些故事真是热血啊！
好男儿都想要建功立业。
可真的到了这样的战场上，作为一个人，胆怯心又油然而生。
就像一个人提及过山车，不屑一顾，不就是过山车吗，不就是高一点，在空中乱转吗，我不怕！
真要他上去，妈呀！救……
发现咱们的钱少卿声音有些发抖，李宝也不敢揭穿，他说道：“只能等敌军出来！”
钱喻清问道：“没有别的出奇制胜的办法？”
“有！”李宝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军这几天赶制了三十台小型投石机，可以派上用场。”
钱喻清自然是看到大军中间的投石机了，不过由于这附近缺少石头，宋军只能伐木，将木头砍成小块小块来代替石头。
钱喻清继续问道：“还有别的吗？”
李宝指着前面说道：“我军现在布的阵，两边弩箭手集中了弩箭攻势，专门击杀敌军左右翼，带敌军左右翼崩溃，后面的刀斧手突杀进去，可彻底大乱敌军的攻势。”
宋军的弩箭数量也有限，不可能无限使用，钱喻清最担心的还是这群新兵在打仗的途中突然崩溃逃跑了。
如果这一仗打败，他就真的没有脸回去见赵官家了。
钱喻清忽然发现，纸上谈兵是一种状态，临阵御敌，是另外一种状态。
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些平日里在书上看的兵法，真的在这种大规模战争中，一下子全懵了。
“少卿不必担忧，我军参军司体制完备，大军指挥更得当。”李堃说道，“下官最担心的还不是占军的步兵。”
“是什么？”
“占军是有象兵的。”
李堃此话一出，果然前方传来一阵大象的鸣叫，声音震动四方。
却见城门口，出来了一头大象，大象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手中拿着小巧的弓箭，一个手中拿着长矛。
接下来，大象一头一头出来，大象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出闷响。
它们大声嘶鸣。
那些占人见到象兵出来，立刻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热闹起来。
他们举着武器，大声呼喊出来。
虽然钱喻清听不懂，但也知道这些人在给自己壮胆。
钱喻清说道：“象兵出来，我反倒不担心了。”
“少卿何意？”
“当年郭逵打交趾便是如此，你速速传令左右翼的弩弓手，将目标集中在象兵身上！”
“下官明白了！”
李堃下去后，立刻安排人去传令。
不多时，占军已经全部出城，足足有五万人，铺在城外，人山人海。
太阳悬于头顶，三月的占城已经热起来，就像东京夏天的温度。
风浪从海面一层层涌来，推得远方的树林飒飒作响。
几个占人单独走上来，在宋军军阵前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翻译官很快将占军说的传回给钱喻清：“少卿，占军说让咱们投降，不然杀光我们。”
钱喻清冷声说道：“杀掉那几个传话的占人！”
那几个传话的占军立刻被宋军前排乱箭射杀。
召恩在城头看到这一幕大怒，他命令鼓手还是击鼓。
双方的战鼓都响起来。
接下来，坐在大象上面的占军开始吹号角。
占军高呼着，大军开始往前推移。
从高空俯瞰下去，占军的数万大军，仿佛无边无际的洪流一样。
这也足见此时此刻钱喻清的心理压力。
但是，这些沿海经常跑海的人，显然也都不是什么善茬。
“大宋万岁！”宋军大呼一声，声音在这座海港城市传开。
平静的大军士气也瞬间暴涨起来。
这是一场改变大宋南海制海权的战争！
新兴的大宋海洋势力，在仓促之间，登上了舞台。
时代没有给他们喘气的机会，他们必须以雄心来争夺属于自己的荣耀！
眼看占军越来越近，从小步行走，到小步慢跑，再到快跑，在靠近宋军的时候，开始掷长枪。

第566章 宋军大捷
无数长枪飞来。
宋军前锋营举起盾牌。
长枪砸在盾牌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有宋军的腿被刺中，倒在地上惨叫起来。
宋军中有人露出惊惧之色，但大军并未出现军心不稳的现象。
占军前锋在投掷完长枪后，快速扑上来。
宋军也开始加速，小跑到快跑。
最前面的一个占军士兵身高足有一米七，这算是占军里非常非常高的。
只见他手持一把占城国弯刀，朝一个宋军前锋营士兵砍去。
砰的一声，砍在盾牌上。
旁边那个宋军一刀捅过去，直接将此人腰部捅穿，惨叫声淹没在厮杀声中。
双方立刻陷入厮杀中。
长刀在血肉之间划过，斧头劈开肩胛骨，鲜血狂飙。
显然，占军在体格上是没法与宋军比的，宋军前锋营又挑选了精锐，带着盾牌。
很快高下立判，宋军前锋营压制住占军前锋。
宋军的左右翼尚未动。
过了片刻，占军的象兵来了，巨大的大象震得地面尘埃飞扬，他们有节奏地推向宋军。
占人的战术也已经很明确了，先用前锋精锐和宋军打一波，在结束之前，投入象兵，彻底击溃宋军精锐，打击宋军士气。
最后，再全军冲锋。
这种战术算是合理的。
古代打仗，不可能一上来就全部冲锋。
按照大宋讲武堂给出来的客观数字，一支部队里，真正能打的其实只有20%左右。
其余人在战局占优势的时候，士气起来，就跟着冲锋，形成冲锋潮。
一旦战局不占优势，或者阵型被敌军冲垮，这些人就很容易打退堂鼓，甚至逃跑。
这帮人一旦逃跑，剩下能打的20%将面临孤立无援的状态，基本上也会放弃抵抗。
群体的意志，不会随个人的意志转移而转移。
这个时候，早已准备多时的宋军左右翼行动了起来。
他们快速朝前面推进。
一个神臂弩营分成五个都，伸展开，等距离足够合理，他们开始朝占军的象兵射击强弩。
后面普通的弩箭手则将目标压制在朝这边冲来的占军士兵身上。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弩箭腾空而起，仿佛一朵乌云，朝占军压了下去。
一支锋利的箭矢撕开大象的皮，钉入肉里，冒出血花。
大象疼得惨叫一声，开始发狂。
紧接着，无数支箭矢飞来，冲击在大象的身上，散出无数道血浪。
一时间，战象惨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宋军见弩弓射击有效，立刻加速覆盖。
并且随着距离的拉近，其他弩箭手也将目标快速转移到对方的战象上。
一头大象再也坚持不住，横倒在地上，压死了两个它旁边的占军士兵，坐在上面的占军士兵也摔了下来，骨头不知道摔断了多少根。
情况出现逆转，象群开始发疯狂奔，踩踏占军自己人。
原本前来助威冲击敌军的王牌，现在成了自己的杀手。
“大家快跑！象群疯了！”
“快救救我……”被一只大象撞飞的一个士兵，绝望地喊着。
那象群位于前锋营后面，主力部队的前面。
主力部队还有绝大部分人不知道象群疯了。
他们站在大部队里，根本不可能看到前方的场景。
但是，城楼上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召恩脸色陡变，看到那些不受控制的象群，一时间竟然不知所措。
不停有人被象群撞飞。
有些大象朝前奔跑，被宋军的弩箭逼了回去。
象群开始疯狂地往回狂奔。
甚至有人摔倒在地上，被大象一脚踩爆了脑袋，红的白的黏在泥土里。
更让召恩崩溃的是，象群涌入主力部队，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主力部队的正中间那块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混乱。
越来越多的占城士兵调头就跑，恐惧如同瘟疫，开始在数万人之间传播。
前面的人往后面挤，一层又一层，乱成一锅粥。
召恩在城楼咆哮：“都不许跑！都回去！”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恐慌中。
钱喻清见状，顿时大喜，他说道：“要不要全军出击？”
李宝说道：“大可不必了，现在占军已经陷入混乱，让他们自己相互踩踏一番。”
李堃则笑道：“不如将投石机推到前面，趁机再狠狠打压一番占军。”
“就这么办！”
占军大溃败的时候，宋军不但没有立刻进攻，反而将投石机推上前，开始往城投抛射木块。
木块砸在混乱的人群中间，让场面更加混乱。
还有的木块砸在城头上，吓得城头占军趴在地上捂着头。
无数人同时往城门口挤，有人摔倒在地上，被自己人踩死。
更多的人朝四处溃散。
大军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宫里。
“王上，王上……”
传令兵仓皇而来。
诃黎跋摩冷声道：“何事大声喧哗？”
“我军……我军……”
“快说！”诃黎跋摩站起来大怒道。
“我军大败，现在无数人仓皇逃回城中……”
诃黎跋摩神色大变，一把掀了桌子，酒杯、水果撒了一地。
“不可能！不是派了战象出去吗，怎会败得如此快！这绝对不可能！”
宰相因江涛急匆匆赶来：“王上，我军大败！我军大败！”
诃黎跋摩深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都瘫软下去。
“王上！王上！”因江涛过去将诃黎跋摩搀扶起来，“王上不如速速投降议和吧！”
“对，你说得对，是我错怪了你！”诃黎跋摩全身颤抖。
“王上，现在去释放宋人，然后赔罪，还来得及。”
“好！好！就按照你说的做！”
“陛下！”这时，召恩回来了。
“你还有脸回来！”诃黎跋摩跳了起来，“来人，将此人抓起来砍了，把人头送给宋军！”
“陛下万万不可！”召恩跪在地上，“你将臣的人头送给宋军，宋军也不会退兵！”
“放屁！”
“宋军根本就是想要灭亡我国啊！陛下！”
“你胡说！我就是听了你的鬼话才造成现在的结果！”
“陛下，宋军尚未攻进来，部分人逃回了城内，现在城门已经关闭，宋军一时间也不敢攻城，我们应该立刻派人去交趾国送求援信，让交趾派兵前来！”

第567章 连交趾一起打！
诃黎跋摩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交趾。
一边的因江涛立刻说道：“王上，交趾国不可信！”
诃黎跋摩又犹豫起来，他来回走动。
“宋军现在在攻城吗？”
“已经停止攻城。”召恩说道，“宋军不敢再攻城了！现在派人去请援，交趾大军一来，宋军必死无疑！”
见诃黎跋摩还在犹豫，召恩继续煽风点火：“陛下，你想想，若是投降宋军了，将那些宋商还给他们，岂不是得罪了交趾？宋军以后走了，交趾以此兴师问罪，我们该怎么办？”
“陛下，赶紧派人去交趾求援吧！”
“王上，万万不可，现在出去投降还来得及！”
诃黎跋摩思忖片刻，说道：“召恩，你速速挑选一批人，前去交趾请援军！”
“是！”
三月十一日，初夏的清风轻柔地抚摸着汴河水，东京城又进入了一年最美的季节。
路边行人如梭，姑娘们穿着色泽鲜艳的衣衫，手里提着竹篮，有说有笑。
一匹马快速从御道上飞驰而过，最后在皇宫门口停下。
赵宁接到了来自广南西路最新的情报，吴璘在二月拉拢了三万禁军，日夜训练。
从京师运往广南西路的一万副甲胄也已经到了吴璘手中。
从这份情报得知，大宋对交趾增加博易场，使得交趾放松了警惕，吴璘三月就会对交趾发动突袭。
吴璘计划是半年之内攻下交趾国都升龙城。
如果打得顺利，这个时间会压缩。
这个情报倒是次要的，毕竟还没有出结果。
赵宁今日接到了一个更重要的情报：金国开始在三岔口设立了海港。
金军这是要发展海船的节奏。
赵宁盯着地图，那三岔口便在后世的天津。
看来宋军从登州府渡船突袭辽东复州，提醒了金军，海上也是可以成为行军路线的。
金军想航海作战，这倒也不算稀奇。
历史上，完颜亮全面南下伐宋，分四路，其中一路便是从海上形势而来，一共7万人，600艘战船。
但完颜亮很倒霉，遇到了宋朝海军名将李宝，这一路七万人，被打得全军覆没。
金人现在在三岔口搞海港，其目的昭然若揭，就是为了开辟另一条南下的路线。
看来金国国内主和派也并非完全占据压到优势，主战派们依然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不多时，张叔夜来了。
赵宁说道：“金人在此地建设了海港，恐怕另有所图！”
“必然是图谋长江口。”张叔夜推断道，“黄河入海口的沧州和京东东路，都有我朝重兵把守，且那里离河间府不远，进兵断然没有必要走海线，只有长江入海口，在我朝东南，进入长江，可抵江宁，直入东南腹地！”
赵官家说道：“还有一种可能，杭州也在金人的打击范围内。”
张叔夜面色沉下来：“如此说来，我朝又要增兵了，这军费开支必然大涨。”
这是一件非常无奈地事情，敌人也在另辟蹊径。
虽然现在还没有开战，但是如果一旦开战，长江入海口和杭州湾没有兵力镇守，就会被金军乘虚而入。
实际上，大宋在登州设置海港，又在辽东有海港，现在金国也一样蛋疼。
他们也在辽阳府一带布置了不少兵力。
就说盖州，以及小凌河，一个在海边，一个是由海连通锦州。
另外辽河也入海，进入辽河后，可以抵达浑河，沈州便在浑河边上。
那里已经是辽东腹地，离最繁华的辽阳也不远了。
宋军拿下复州，开辟海线，逼迫金国对国内兵力重新调整。
有趣的是，现在和平了，但双方都在不约而同的增兵，并且扩大防守和发兵线。
赵宁说道：“国库不缺钱！”
他当然不缺钱，刚刚从江东抄了一批，国库里满满的，现在秦桧把目光已经瞄准淮东了，在淮东挖地三尺地搞钱。
“但是现在我朝养兵实在太多。”
“朕本来就打算在东南设立一个海军军镇，现在与日本的海贸已经开始，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纠纷，大宋没有海军，如何让日本乖乖做买卖？”
“这……”
“等此次钱喻清打完占城，朝廷要论功行赏，提拔一批优秀的海军将领出来。”赵官家轻描淡写地说着，“朕还是对日本的黄金白银很感兴趣的。”
“陛下这是要……”
“朝廷总要提前做准备，朕只是想去日本挖黄金而已，万一倭人不愿意配合，总该有一种方式说服他们配合，不是吗？”
“陛下说得是，倒是老臣考虑欠缺。”
“等钱喻清的消息吧。”赵宁说道，“但是军政院现在可以派人去杭州联络民间造船坊，收编一支为朝廷所用，要提前造好船，至于费用，按照正常军费走便是。”
“是。”
“此事暂为机密，朕不想日本误会。”
“臣知道了。”
三月十三日傍晚，大宋朝与交趾交界的思明州，突然来了一批人。
当天，思明州被军队接管。
接下来数日，一大批广南西路的粮商在思明州一带秘密运输粮食，囤进军营。
一批又一批宋军也秘密抵达了思明州。
随后而来的是负责后勤的军民。
三月十五日，还在邕州的吴璘找颜裴核对了战马的数量。
“一共有四千三百匹战马，没错吧？”
“没错，这些全部是从西南茶马司买来的，基本上都是大理马。”颜裴说道，“张邦昌跟下官说，他挖地三尺找来了这些，实在没有更多的了，今年西南茶马司一大半马匹都给了我们。”
“这些人训练得如何？”
“训练一个月，能骑马突击，但要在马上弯弓射箭不可能。”
“够了，并不需要他们有多强的冲击力，对付交趾军绰绰有余。”
其实这批骑兵主要的任务不是正面击溃交趾军，而是在主力步兵击败交趾军后做追击，更大程度地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吴璘站起来，看着屋内诸将，说道：“交趾当年屠戮我大宋三十万百姓，虽说郭逵击败交趾，但交趾国却依然还在西南，经常劫掠我大宋子民为奴，天子已经向天下昭告交趾的罪行，本帅欲与诸君南下，灭交趾，定西南，为那些被交趾残害的大宋子民报仇！”
吴璘说的三十万，就是神宗时期，交趾北上在广南西路屠城的暴行。
众人同仇敌忾大声道：“灭交趾，誓报国仇！”
言罢，吴璘等人也出发，前往思明州。
主帅离开邕州，这个消息过不了多久可能就会传到交趾国内。
所以吴璘必须要快！
三月二十日，宋军的前锋营越过了双方的边境，快速进入交趾国内。
此时的交趾，还并不知道，宋军已经来了。

第568章 突袭的宋军
三月二十一日傍晚，交趾国谅州。
张灵成刚抵达谅州地界，看见那些前来盛装迎接自己的人，他心中非常得意。
作为交趾国枢密使张伯玉的儿子，他自然是手握大权。
张伯玉派他来，也是打算秘密在谅州一带拉扯一支大军，为后期的军事行动做准备。
“恭迎张侍郎大驾。”交军统帅丁壮杰大声说道，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不必多礼。“张灵成骑在马上，看着丁壮杰，脸上挂着一丝不屑一顾的笑容，“丁总管这里有多少兵马？”
“回张侍郎的话，眼下有兵三千，军民共两万人。”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全部归本官管辖，你也归本官管，这是朝廷的命令。”
“是！”
“另外，在谅州再征集两万军民，要筹够四万人。”
“这是为何？”
张灵成却不回答他，而是说道：“朝廷还会继续往这边派兵。”
“朝廷莫非要……”
“没错，朝廷打算出兵北伐宋国，收复两广。”张灵成颇有些大气，“你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丁壮杰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张灵成说道，“你不信？”
“不不，末将不是不信，末将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现在两国的博易场增设了，为何还要打仗？”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尽管去征兵就是了！”
“听闻广南西路来了一个新的经略使，会不会不好打？”
“我们自然都调查过，宋军不足为虑。”张灵成非常自信。
张灵成继续说道：“到时我打算派你为先锋，去拿下宋国的思明州，兵临邕州，若是你办得好，升迁为太尉不是不可能！”
丁壮杰一听，顿时大喜：“是！多谢张侍郎提拔，末将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对了，本官第一次来谅州，这里可有漂亮的小姐？”张灵成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眼神。
“有！有！”丁壮杰也笑起来，也是那种男人都懂的眼神，“末将早已为张侍郎安排好，这边请。”
张灵成感到很满意，他拍了拍丁壮杰的肩膀：“丁太尉……”
“哟，使不得，末将现在哪里敢自称太尉。”
“诶，太尉的位置留给你，把人马赶紧拉练起来！”
丁壮杰立刻挺起胸膛，拍了拍胸脯：“张侍郎放心，谅州兵强马壮，就算宋军明天一大早跑来，末将也立刻能把他们打得全军覆没！”
“好好！”张灵成心中也颇为得意，来之前，升龙城都说谅州是边塞重地，兵事复杂，他处理不好。
现在看来，这不是很简单吗？
没什么处理不好的！
“我听说宋国那边的小姐更漂亮，到时候打上去，多抢几个！”张灵成哈哈哈大笑，“也给你多来几个！”
“哈哈哈，张侍郎性情中人！走！”
夜幕降临，谅山渐渐隐去了轮廓。
宋军的前锋官由颜裴亲自担任。
前锋营的人数在三千人，除了吴璘从西北带来的那五百精锐以外，其余全部是从广南西路本地招募的体格最强的一批。
经过数月训练，虽然没有真的上战场杀过人，但真要打起来，比一般人要强悍许多。
宋军行军速度非常快。
用赵宁在讲武堂说的话就是：战争的胜利在于行军速度。
这自然不是赵大爷的军事理念，是拿破仑的一贯作风。
大宋讲武堂已经形成了一套比较完善的军事体系。
例如打西北的战术和打河北的战术，与打辽东的战术是不一样的，而打西南的战术自然又会有不同。
西南地处偏远，交趾国内湿热难当。
兵源必须从广南西路招募，这里的人是非常凶悍的，只不过缺乏统一管理。
并且在出征前，军政院和枢密院对过去中原王朝讨伐西南的所有军事案例都做过一次分析。
吴璘自己也赞同了朝廷的建议：轻装上阵！
大宋朝曾经对交趾征讨过两次。
第一次是赵光义时代，那时大宋除了燕云，基本上都收回来了。
朝廷便把目光投向了原本就属于中国的安南，也就是交趾。
于是就派兵打，于是就输了，于是就在国际上承认了交趾的独立。
第二次就是宋神宗了。
郭逵召集三十万大军于西南，在富良江击败交趾。
奈何宋军病倒，被迫撤军，为此郭逵回朝后被宋神宗降职。
但是，无论是东汉的马援，还是大唐的杨思勖，他们在打交州的时候都有一个特点：快！
出其不意的快！
这是由交趾的地形决定的，从广南西路出去，进入交趾地界，是连绵起伏的山。
派大量的军队铺天盖地过去，行军速度会大大降低，这样交趾很早就得到了情报，提前在险要地位埋伏，就很难打了。
而颜裴现在只带三千人，辎重只有神宗时期同样数量军队的四分之一。
这样行军速度是可以提升一倍起来的。
三月二十日出发，到三月二十二日一大早，如同一柄锋利的剑，刺入谅州腹地。
天还是蒙蒙亮，交军睡觉的睡觉，路边连商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谅州城一片寂静。
交趾国地方上的城池与大宋的可不一样。
虽然是边陲之地，但谅州城墙却矮小，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因年久失修，坏掉了。
这是周边附属国非常常见的，占城国甚至除了王城，也就只有因陀罗补罗和宾童龙有城墙，一共就三座城。
其他地方的人，要么是用木头修的围墙，要么就什么都没有。
就在谅州还在沉睡中的时候，颜裴果断出击。
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他们一路从垮塌的城墙杀进去。
顿时，喊杀声大作，宁静被打破了。
丁壮杰和他的军队从沉睡中被惊醒。
“不好了！敌军打来了！”
有人大叫一声，顿时周围迷迷糊糊的人，都惊慌了起来。
根本就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喊杀声大作，众人便乱了方寸。
这倒也正常，假如你在家里睡觉，外面突然有数千人同时大声喊杀，你必然也会被惊醒，然后不知所措。
而且喊杀声越近，你越紧张。
现在交军便是如此。
张灵成怀中还抱着女人，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第569章 杀无赦
虽然天还没有亮，但并不妨碍宋军制造恐慌。
交军也确实被惊吓到。
张灵成从床上起来，一把推开两边没有穿衣服的女子，自己跳下床。
“来人！来人！”
张灵成打开门大声吼道。
在宋军数千人的喊杀声中，外面的人显然也乱作一团。
那两个女子惊醒后，也吓得在房内不知所措。
丁壮杰立刻披上甲胄，当他出去的时候，外面早已大乱，又是喊杀声，又是惨叫声，火光冲天，人影晃动，根本分不清楚情况。
起初一小部分交军还想反抗，但在连基本情况都不了解的情况下，根本无从下手反抗。
丁壮杰本来想带着自己的亲卫军逃跑，但一想张灵成好像还在他的住所，打算去带上张灵成。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样会不会就逃不出去了？
索性带着人直接开溜。
然而，情况显然比丁壮杰预估的还要糟糕。
谅州本来就是一座极小的城，宋神宗时代，宋军打入交趾国内，一路势如破竹，这种城多有受到损坏，年久不修，地方又狭窄。
在混乱中，丁壮杰居然带着人，直奔颜裴所在的宋军主力！
宋军一看：哎哟卧槽，敌人不但不投降，居然还敢攻打我军主力？干死丫的！
于是宋军提着刀子就把冲上来的这一批人砍了碎片。
倒是丁壮杰反应快，连忙大声喊道：“我是谅州守军统帅，我投降！我投降！”
丁壮杰被带到了颜裴面前，经过一番核对，颜裴大致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他先留着丁壮杰，然后根据丁壮杰所说，让人去抓张灵成。
“报！颜总管，前面有大批人投降！”
“投什么降！”颜裴吼道，“你们什么都没有听到！先把人都杀了再说！”
“是！”
天慢慢亮了。
混乱的凉州城，失去了反抗能力。
宋军开始在城内杀人。
对待现在的情况，宋军的理念很简单：不管投不投降，先杀一批！
无论是西夏人，还是交趾（越南）国人，他们都有一个习惯：喜欢诈降。
他们非常喜欢诈降！
也许以前的宋朝皇帝们会被这样的诈术欺骗，但是对于现在东京城的那位赵官家，却是没有用的。
赵宁的原话是：放心大胆地杀，宁可杀上百万人，也不要轻易接受他们的投降！
宋军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在空中飞，鲜血如雨。
有些占军还想反抗，被围上来的宋军砍成碎肉。
其中一个叫刘芒的宋军指挥使擦了擦脸上的鲜血，大声喊道：“没有妻的自己动手找，有妻的还想妾的，也自己动手，别想着老子给你们分配！”
众人立刻更是打了鸡血一样。
不多时，张灵成的住所就被围住了，宋军冲进去，把试图阻拦的人全部杀掉，然后把女人全部赶出来。
“排队！排队！一个个抱！一人一个，不许多领！”
张灵成大骂道：“老子是朝廷的兵部侍郎，你们敢抓我！”
他说的是汉语，宋军倒是听懂了。
一个都头给了张灵成一巴掌，把他们打懵了，老实了，然后被带到颜裴那里。
这一路上，张灵成看见周围到处是脑袋，残肢断体，彻底吓傻了。
“颜总管，人带来了！”
颜裴看着丁壮杰：“是不是此人？”
“是是！”
“你是交趾伪朝的兵部侍郎张灵成？”
张灵成全身发抖，他正在看一边那些跪在地上，被挨个挨个砍头的交军，就算这些交军喊着要投降，宋军也没有停手。
可能语言不通也是原因之一，毕竟交趾国普通人可能不会说汉语。
一颗颗脑袋滚落在地上，吓得张灵成面色发白。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你是不是兵部侍郎？”
“是！我是兵部侍郎，我爹是枢密使张伯玉！”
“先扣押起来！”
“是！”
直到下午的时候，城内的混乱才慢慢平息下来。
颜裴一边派出大量的斥候，一边给吴璘写信。
二十四日早上，当吴璘的主力抵达谅州的时候，颜裴已经通过张灵成和丁壮杰两人，获得了比较丰富的交趾国情报。
“吴帅，交趾国除了在边境有一些兵力部署，绝大多数兵力布置在升龙城。”颜裴说道，“不过据丁壮杰说，交趾伪朝现在正准备征集大军，趁我们不备，北上偷袭我们！这个张灵成就是被枢密使张伯玉派来征集大军的！”
“谅州的交兵收拾得如何？”
“杀了一万人，基本上杀了一半，所谓的交兵，全部处死了。”
“那升龙城有多少兵马？”
“据说若要征集，可征集十万大军出来。”
“十万人不足为惧，虽然我军只有三万人，打交趾绰绰有余！”吴璘果断说道，“通知下去，全军明日启程南下，我们要快，快到交趾根本反应不过来！”
“是！”
从谅州到红河平原，其实有一片延绵百里的山地，行军难度并不小。
不过，这一次吴璘的沿着东汉马援征伐交州开辟的故道下去的。
和唐玄宗时期杨思勖南下剿灭交州叛乱也是一条路。
谅州距离升龙城不算太远，也就三百里。
谅州被宋军攻下的消息，必然已经开始往南边传。
三月三十日，升龙城。
李阳焕刚洗完澡，他见到了枢密使张伯玉和宰相刘潭庆。
李阳焕说道：“宋国的这种香皂，颇为好用，刘卿，你让人去邕州多买一些。”
“是！”
张伯玉说道：“陛下，我们把广南西路拿回来，逼迫他们交出制造香皂的方法，以后完全可以自己制造，陛下想要多少要多少。”
“在谅州征兵一事如何了？”
“臣已经派了灵成去全权处理！”张伯玉颇为自信地说道，“只需要半年时间，谅州可以锤炼出一支四万人马的精锐，届时再调度朝廷禁军北上，十万大军进入广南西路，宋军必闻风丧胆！”
“好！”李阳焕很是满意，他点了点头，“一定不要声张，以免宋人发现。”
“陛下放心，不会的。”张伯玉笑道。
便在此时，宫外突然传来紧急的声音：“报！陛下，前方传来紧急军报！”

第570章 兵临交趾国都
李阳焕有些惊讶，前方传来紧急军报？
张伯言和刘潭庆也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并无战事，前方传来什么紧急军报？
李阳焕说道：“进来！”
“报！陛下，谅州传来紧急军报，宋军……宋军打过来了！”
李阳焕从椅子上霍然站起：“什么！你再说一遍！”
“军报！”那内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是前方传来的人！”
李阳焕地走下去，一把接过那份文书，快速打开一看，顿时面色凝固住。
“这不可能！”
“陛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宋军突袭了谅州！”李阳焕震撼地说道。
“这绝对不可能！”张伯玉说道，“宋军怎会突然出兵，这毫无征兆！是不是搞错了？”
“送来这份军报的人在何处？”
“就在宫外。”
“快传进来。”
不多时，走进来一个年轻人，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人。
“草民是谅州巡检王三。”
巡检就是地方维持治安的吏员，跟大宋朝的巡检一样。
“这军报是你写的？”
“我草民写的。”
“宋军真的打来了？”
“千真万确！”王三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谅州城死了很多人！草民亲眼看见的！”
张伯玉立刻质问道：“我儿张灵成呢？”
王三迷茫地摇了摇头：“草民不知，草民只知道宋军来了，杀了很多人，草民也是趁乱逃走的，便北上来报信。”
李阳焕面色苍白，宰相刘潭庆说道：“陛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速速派使者前去与宋军商谈，避免更大的兵事。”
张伯玉却似乎发疯了一样，他抓住王三的衣领怒道：“我儿在谅州，谅州不可能失守！你胡说八道！”
“张枢密，现在不是气恼的时候！”
“陛下！”
“刘卿说速速派人前去商谈，张枢密以为呢？”
张伯玉冷静了一下，说道：“可行，最好是一边商谈，拖住宋军，一边整顿我朝大军。宋军不可能来太多人，我们完全可以诈降，问宋军想要什么，什么都满足他们，只要能拖住他们！”
刘潭庆也点了点头，他说道：“确实如此。”
刘潭庆原本并非主战派，但事已至此，确实应该一边拖延宋军，一边征集大军。
李阳焕立刻召来礼部侍郎王骞，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他继续说道：“王卿，你现在带人前去谅州一趟，务必见到宋军主帅，好好商谈，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拖住他们。”
王骞自然是不愿意去的，但是安排下来的任务，他也没有办法，只能应声道：“是！”
等王骞离开后，李阳焕心情非常的糟糕。
“宋军因何突然向我朝出兵？”他想不通，“之前不是还增设了博易场吗？”
张伯玉说道：“这必然就是宋军的障眼法无疑！”
“你的意思是，宋军早已开始图谋本朝？”
“确有可能！”张伯言说道。
“因何？”李阳焕想不通，“本朝并未对宋国侵犯，两国贸易往来，宋军为何要对我们出兵？”
交趾国君臣想不通，张伯言说道：“莫非是关于占城扣押宋朝商人一事？”
“不可能，也就是扣押了几个商人，宋国兴师动众来讨伐我们？”李阳焕绝不相信是这个原因。
除非大宋皇帝陛下疯了。
谁会为了几个商人，兴兵伐国？
知不知道古代打一次仗，消耗有多大？
这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打交趾，大宋朝前两次都失败了。
第二次动用数十万大军，结果进入交趾境内，病死无数人。
两次南下都以失败告终，无疑让交趾国君臣认为宋军不可能再来讨伐他们。
宋朝皇帝应该也很清楚，为了几个商人打仗，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打仗是要花真金白银的，是要动国库里的钱的，是要死更多人的。
“自然不可能为了几个商人。”刘潭庆说道，“依臣看，可能想报当年的仇！”
“当年？”李阳焕愣了一下。
当年交趾在大宋境内屠杀平民三十万！
后来郭逵虽然击败交军，交趾被迫投降，但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并且此后数十年，交趾一直派人扮演成盗贼，在边境小规模劫掠，还让人在大宋境内抓人贩卖过来。
张伯玉说道：“臣也以为宋国可能是报仇，但是最多也就打到谅州，再远一点打到富良江，绝不可能进入交州（河内），宋军是想要谈判，这个新来的广南西路经略使可能只是想在广南西路为自己立威而已！”
张伯玉这样一说，李阳焕倒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拖住宋军，不如引诱他们南下，再狠狠杀宋军的威风，到时候将局面反转过来，我们提条件！”
便在君臣们正在商议之时，外面又传来了声音。
“报！前方传来紧急军报！”
又是这个声音！
李阳焕心头一跳。
内侍急匆匆走了进来：“陛下！陛下！不好了！”
“又发生了什么！”
“前方急报，发现大量宋军，已经在数日前越过富良江！”
“什么！”
这下君臣彻底惊呆住了。
刚传来宋军血洗谅州的消息，又传来宋军越过富良江？
富良江距离红河已经非常近了。
可以说是红河以北的一道防线。
现在宋军直接越过了这道防线！
这下，李阳焕君臣彻底慌了。
刚才的一顿分析，基本上都是扯淡。
“快！快！”李阳焕大声吼道，“立刻征集所有禁军布防！”
显然，一切都晚了。
在四月初一的这一天，宋军已经进入红河平原。
宋军主力一进入红河平原，便开始对这里的县城、村落进行打击。
尤其是有张灵成这个“带路党”在，简直是精准得不能再精准了。
这让本来就没带多少辎重的宋军立刻得到了大批量的军粮。
而且，战争经验丰富的吴璘，洒出去了无数斥候。
又以那批用大理马临时组建的骑兵，在红河平原上快速出击。
大理马虽然比不上西北马，却总比没有的好。
红河以北还是驻扎了不少交趾国禁军的，但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宋军会突然杀过来，方寸大乱。
宋军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
吴璘的这一次南征，颇有东汉马援平定交州之乱，大唐杨思勖血洗安南的味道。

第571章 兵不厌诈
四月二日，驻扎在红河以北的一支交趾国禁军在宋军骑兵的打击下，崩溃，总人数高达七千人。
这个消息传到升龙城，立刻引起了一片哗然。
战争的阴影仿佛巨大的铁幕，开始笼罩升龙城。
升龙城的朝堂上下快速弥散着焦虑不安。
一天之内就有七千禁军被击败，许多人脑海当中都不约而同浮现出了同一个问题：大宋这一次到底来了多少人马？
在混乱的时刻，真相还没有上岸，谣言就已经满天飞了。
枢密使张伯玉说道：“这个消息还有待确认。”
于是他的话快速传下去。
起初传的是：我朝禁军被击败，可能还需求求证。
但很快就有人说：我朝禁军根本没有被击败。
随后有人说：我朝在红河以北驻扎了十万大军，不可能快速有兵败。
再有人说：消息确认了，宋军来了五万人，但昨天被我朝一支精锐击败，现在已经在逃。
还有人说：宋军刚抵达京畿之地，就被我军痛击，现在已经丢盔卸甲，我军正在全力追击，不出意外，一个月之后，我军就能进入宋境。
最后有人说：宋百万大军南下，昨日被我军一举击溃，兵败如山，不出两个月，宋国皇帝必下投降表陈。
这种舆论方式，是信息不透明的情况下，群体恐慌带来的心理反弹，是无意识的。
于是在四月二日的下午，交趾国国主李阳焕接收到的升龙城城内舆情十分诡异，许多人一致认为宋军在红河北岸已经被击溃。
甚至有人认为，这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意外，已经被平息了，生活还是会如同往常一样。
毕竟，群体是有极大的思维惯性的，他们并不能意识到，这不是一次偶然事件。
这样的舆情，让李阳焕差点以为宋军真的被击溃了。
可是，冰冷的战报就摆在他面前。
一支驻扎在北岸的禁军被宋军突袭，全军溃败而逃。
宋军为此得到了大量的补给。
李阳焕现在面临的非常尴尬的局面。
他要不要告诉自己臣民真相？
如果告知，引起极大的恐慌，该怎么办？
如果不告知，大部分人都还沉迷在舒适里，而敌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李阳焕对刘潭庆说道：“对于现在城内的流言，你怎么看？”
刘潭庆说道：“臣以为，陛下应该立刻告知所有人真相，并且呼吁百姓团结起来，抵御宋军。”
张伯玉则说道：“万万不可，这是自掘坟墓，百姓若是知道朝廷有一支禁军在一天之内就被敌军击败，会出现大量恐慌，必然影响城内军心。”
刘潭庆则反驳道：“若是不告知百姓，如何在城内快速动员军民防御？”
“陛下，根本就不需要全城做防御。”张伯玉说道，“京师有红河作为天堑，宋军想要攻城，就必须渡河，而臣已经发出勤王令，又在组织城内禁军布防，宋军纵深而来，过不了多久，便会如当年那样染病，被迫撤军，届时我军一鼓作气追杀宋军！”
李阳焕显然更愿意听张伯玉的这个答案，他说道：“那便暂时如此，不可告知城内真实情况，就说一切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中。”
刘潭庆则说道：“陛下，渡口的商人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不能事事都让朝廷操心。”张伯玉说道，“百姓要懂得朝廷的难处！”
四月三日一大早，吴璘站在树下正在用水盆倒水冲凉。
他对旁边的颜裴感慨道：“这西南的湿热，让我好生难受。”
“大帅，等这交趾国灭了，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吴璘说道：“这一次的任务时间可能会稍微长一点，为了朝廷以后能在这里稳定的辖制，必须要死一批人。”
颜裴愣了一下，说道：“大帅是准备杀多少人？”
“至少一半。”吴璘随口说道，“并且朝廷点名要对伪朝王室……”
他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意思是赶尽杀绝，绝不能留人。
颜裴说道：“下官看不仅要对伪朝王室动刀子，地主乡绅也要杀一半，再将普通人迁移一半入广南西路，随即从广南西路迁移人口进入交州，否则必然有人在暗地里兴风作浪。”
吴璘说道：“我倒是觉得，张灵成和丁壮杰可以利用，等交军进入大溃败期，让他们吸纳投降者，让这些投降者去纳投名状。”
便在此时，下面的人跑来：“报吴帅，交趾国派来使者，要求见大帅。”
颜裴说道：“必然是来议和，拖延时间的。”
吴璘拿起树枝上的布，擦了擦身上的水，穿上衣衫，说道：“走，咱们去会会这使者。”
“吴帅，若是对方提及议和，我们就答应。”
“本帅知道该怎么做。”
不多时，吴璘见到了李阳焕派出来的礼部侍郎王骞。
王骞对吴璘行礼，随后当即用辛辣的语气说道：“久闻天朝乃是礼仪之邦，今日为何兴无名之师，戕害我朝百姓，难道这是圣人教化之邦所为吗？”
吴璘坐在那里，神色自若，目光仿佛寒冰，语气淡淡地说道：“贵国勾结占城，扣押大宋商人，此事证据确凿，又唆使人在广南西路贩卖我大宋子民，罪大恶极，今朝廷兴师问罪，合乎天理。”
王骞说道：“此乃占城小贼挑拨，贩卖人口一说，则实为民间盗贼所为，与本朝无关。”
吴璘不说话了。
王骞继续说道：“将军何不退兵，以示两国交好，我朝愿继续上供天朝。”
“退兵也可以，给十万贯作为赔偿，本帅立刻退兵。”
“将军的话，我会带回去的。”
王骞回了升龙城，将吴璘的话告知给李阳焕。
张伯玉说道：“这是宋军的奸计！”
李阳焕则说道：“十万贯并不难，王侍郎如何看？”
王骞说道：“臣去宋营观看宋军，宋军人数并不是很多，而且听那主帅的口音，并非是广南西路人，恐怕是北方人，他也不愿意在此地久留。”
“你的意思是，他说的是真的？”
“臣认为宋军深入我国，不可能久待，不如给他们十万贯，也算是给一个台阶。”
李阳焕问张伯玉：“既然如此，还需要各地勤王军前来吗？”
张伯玉一时间也拿不准主意了，勤王军来一趟京师花费很大，若是宋军真的撤了，就是白白浪费钱。
“不如暂停让勤王军行动，城内禁军继续严防，河对岸还有两万禁军，既然宋军有退兵的意思，现在的兵力足够了。”张伯玉犹豫了一下，说道。

第572章 围困升龙城
“好，你去发命令，让各地勤王军暂时不要动。”
“是。”
“王卿，你去筹备十万贯。”
“是。”
等交趾使者走之后，吴璘立刻开始调集各指挥营的兵马，开始新一轮对红河一带交趾国禁军的攻势。
最最重要的是，有张灵成这个兵部侍郎在手里，宋军对红河北岸禁军布防地点简直了如指掌。
与此同时，也加快了在民间征集民夫的速度，在红河岸边隐蔽之处修建渡口和船只。
四月初三一大早，在交趾国君臣认为宋军有议和的趋势的时候，宋军对红河北岸交趾禁军发动了第二次突袭。
这一次突袭的地点更多，且更广。
四月初五中午，吴璘再次接到了捷报，红河北岸驻扎的交趾禁军几乎全部被击溃。
骑兵营正在追杀崩溃的交军，听说有些宋军士兵，连刀都砍翻卷了过来。
交军死伤无数。
被杀的交军就地焚烧。
当战报传到升龙城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七。
李阳焕听闻后，气得暴跳如雷，他质问王骞：“你不是说宋军议和之意吗？”
王骞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刘潭庆则说道：“陛下，宋军此举狼子野心，速速告知全城，在红河南岸组建防御吧。”
“陛下！臣愿意再次前往说服宋军！”
“已经没有机会了！”李阳焕怒吼道，“速速再发勤王令，召集各路人马集结京师！”
“陛下，若是宋军真的有退兵的意思，我们再集结大军，岂不是将战局推向深渊？”王骞说道，“若是和宋军全面开战，我朝即便击退宋军，也实力大损，此事被占城国知晓，必然会兴兵来犯，即便占城国不来，真腊也可能会来，请陛下三思！”
“好！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王骞又去了宋营。
他责问吴璘：“将军说要退兵，为何又攻击我军？”
颜裴在一边说道：“你们不是还没有准备好十万贯吗？”
“我们若是交出十万贯，阁下会立刻退兵吗？”
“只要你交出十万贯，我们立刻退兵。”
“好！”
王骞又回去了。
此时，升龙城三万禁军防御已经各就各位。
但是勤王令却迟迟未发。
李阳焕听完王骞的汇报，不耐烦地说道：“什么时候可以交出十万贯？”
“后天即可！”
“好，后天给宋军！若是宋军再不退兵，朕就砍了你的脑袋！”
“是是！”
王骞回去的当天晚上，宋军却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在剿灭了红河北岸禁军后，吴璘果断下令开始渡河，围攻升龙城的战争算是正式开始。
吴璘先挑选了一批熟悉水性的，趁着夜色，开始以小船渡河。
四月初九上半夜，三千宋军先头部队渡河成功，进入红河南岸。
随后大部队开始跟上。
到了早上，天刚刚亮的时候，驻扎在红河南岸的交趾国禁军发现了宋军的行迹，开始对刚刚渡河的宋军发动攻击。
经过一个上午的交战，第一批渡河的宋军守住了河岸阵地，为后续的大部队渡河提供了条件。
初九中午，宋军渡河的行为传到李阳焕那里，他才知道自己这些天，被宋军耍得团团转。
而这个时候，王骞的十万贯也筹备好了。
王骞的死期也到了，下午，王骞的人头被挂在了城头。
勤王令这个时候发布出去，显然已经晚了。
宋军这几天只做了两件事：
一是快速打击红河北岸的交趾禁军，二是在隐蔽的地方快速修建渡口和船只。
等到四月初十的上午，宋军数万人皆已渡过红河。
红河天堑成了一场笑话。
其实红河平原是西南一块宝地。
在古代，这里比多山的两广更合适发展农业。
这里地形开阔，良田众多，雨水和阳光充足，可以达到一年三熟，并且普及了占城稻。
每一亩田的产量都可以碾压长江流域的田，更别说产值可怜的河北地区。
并且水网密集，根本不担心灌溉农作物的问题，还有红河贯穿，流入大海，是能够建造海港，实现海运的。
四月初十上午，交趾国的使者再次到了宋营。
这一次交趾打算将计就计，给十万贯，拖延时间，等待勤王军抵达和城内金军里应外合。
但是，中午的时候，交趾的使者人头就被扔到了城门外。
吴璘对三军进行了战前动员，他用普通士兵能听得懂的话这样说道：
“交趾小国残暴无道，昔年残杀我大宋三十万民众，今又勾结占城扣押我大宋子民，在广南西路贩卖民众，其罪行滔天，人神共愤，今我受命于天子，讨伐无道，诸君与我一同杀敌！待平定混乱后，必有重赏！”
宋军顿时高呼道：“受命于天，讨伐无道！受命于天，讨伐无道！”
声震九霄，四野沸腾。
升龙城内民众无不惊骇。
此时，得知宋军已经全部渡过红河的李阳焕，气得上蹿下跳。
刘潭庆说道：“陛下！赶紧告知民众真相，动员全民作战吧！”
“朕一时糊涂啊！你速速去动员民众！”
“是！”
但宋军岂会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当天下午，攻城之前，吴璘派人在城外喊道：“我大宋王师兴兵而来，只为讨伐无道贼子李阳焕，其余人若无关联，免除一死！”
这话不喊还好，一喊，城内顿时多出了无数主和派。
显然只是喊话，还不能给主和派们压力，得用攻城的方式。
下午，宋军先是对着城墙发动了一波铺天盖地的弩箭攻击，射杀得城头的交军死伤足有数百，尸体堆了一地。
若不是交趾禁军提前准备，恐怕这天下午，宋军就能爬上城头了。
但毕竟宋军中有许多新兵蛋子，不可能这么快就把防备充足的升龙城攻下来。
作战经验丰富的吴璘立刻命大军开始围城。
这一次不是三面围城，而是四面围城，围得死死的，并且轮流喊话、击鼓、吹号。
至于交趾派出来的使者，一律杀无赦。
就这样，升龙城内的军民，在宋军声势浩大中，被折磨了数天。
这几天，许多人几乎无法合眼。
那种精神上的摧残，正在城内发酵。
到了四月十五日，张伯玉组织了一支禁军精锐，经过李阳焕的同意，准备深夜出城偷袭宋军军营。

第573章 进城，交趾的末日！
交趾君臣其实是犯了很多错误的。
后来大宋朝堂上一些文官在总结收复交趾之战的时候，对交趾君臣的行为表示很轻蔑。
这是不对的。
当局者迷，他们处在局势之中，很难看清楚眼前的迷雾。
就像很多人看书，觉得书里的人太蠢了，连这都想不到，然而现实中，他若要辞职，老板只需要跟他说给他加薪，他就会留下来。
然而老板可能只是为了稳住他，然后找一个替代者。
或者说，个人在买股票的时候，总是当天下午结束后，才悔恨自己的判断。
并且常常将“我就说吧”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这类人其实很傲慢，如果让他们在交趾君臣的位置上，可能表现得更糟糕。
用蔡懋的话来说：事务本身是复杂的，个人是非常渺小的，尤其是在面对更复杂而未知的局势时，人们缺失衡量决策正确的有效标准。
所以，真正聪明的人，是对世界运行规则有敬畏之心的人。
这里的世界运行规则，其实与道家中的道极其类似。
这种思维方式，在中国和欧洲两大文明里，都存在。
在中国叫道家，在欧洲叫自由保守主义。
四月十五日夜晚，交趾国君臣的决策已经在按照既定轨迹行走。
但他们显然过于仓促，而不了解他们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吴璘的履历非常亮眼，他与狡诈的西夏人和强悍的金人都交过手。
什么心理战、分化、袭营、围城打援、大规模野战，他哪一样不了然于心？
而且这个人的强悍之处远不止于此。
历史上有名的“叠阵法”就是吴璘所创。
这种将领就是可以根据兵力、地形、局势的不同，建设性提出新的概念。
袭营？
不是交趾君臣不聪明，奈何对手太强悍。
当晚交军悄悄出城，朝宋军军营掩杀过去的时候，发现主军营帐是空的，这才发现被骗了。
宋军随后冲杀出来，交军一片大乱，被堵了退路后，死伤惨重。
“果然如吴帅所料，交趾军会来袭营。”看着前面冲天火光，颜裴说道。
那主帅营的前面一部分，这些天一直就是空的，只是晚上宋军依然会在那里点火，会有少部分执勤的士兵。
这场龙门阵，摆了几天，交趾军就按耐不住了。
交军大溃败，但夜晚根本没法看清楚。
第二天一大早，一夜未眠的李阳焕得知袭营失败，白白送了几千人出去，当场气得大哭起来。
十一日一大早，也就是袭营的第二天早上，也正是李阳焕在哭的时候，宋军将俘虏押到城外。
俘虏跪成一排一排，在那里挨个挨个斩首。
并且执行的人，基本上都是新兵。
有的新兵起初还不敢，等杀了几个，就麻木了。
一颗又一颗人头滚滚落地，无头尸体匍匐在地上，有的士兵连刀都砍翻卷过来。
这一幕看得城头上的交军心惊胆颤。
“报！吴帅，已经全部处决。”
吴璘一边吃着米饭，一边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
对于他这种参加了长安大会战的人来说，死这么点人，实在是不值一提。
此时，升龙城内的民众已经全部行动起来。
在交趾朝廷的动员下，城内民众，尤其是年轻的读书人们，走上大街，他们大声喊道：“宋军要灭我们的国，我们要誓死抵抗！”
“誓死抵抗！诛杀宋狗！”
“诛杀宋狗！”
城内顿时热闹了起来。
四月十一日的晚上，吴璘正在检阅兵备。
宋军的投石机已经建造了一些，鹅车和云梯也正在建造。
等城内士气一旦低迷下去，他就打算对一面城强攻。
升龙城成高也不过四米，只要装备到位，要强攻是完全可以攻下来的。
“吴帅，有一个人自称是前礼部侍郎王骞之子王俊，要见您。”
吴璘回了营帐。
王俊站在面前。
“草民参见大帅！”
“你是如何出来的？”
“草民买通了城楼侍卫。”
“城楼守卫如此森严，你能买通？”
王俊说道：“不瞒大帅，现在城内不少人是想要投靠朝廷的。”
“你说的朝廷是哪个朝廷？”
“自然是天朝！”
“让本帅如何相信你的话？”
王俊说道：“我的父亲王骞，被李阳焕所杀，我王家已经被抄家，但是我逃了出来，隐藏自己，城内有一批人与我父亲政见一致，愿意投靠天朝。”
吴璘也不表态，只是问道：“那你来见本帅，到底有何目的？”
“现在城内也只有两万禁军，许多人名义上想要誓死抵抗，但其实更多人不愿再抵抗。”
“直接说你能为本帅做什么，只要你有你的价值，本帅不会亏待你！”
“草民能将城门为大帅打开！”
“好！”吴璘站起来，“只要你能办到，事后本帅一定重重赏你，并且保证你能成为朝廷命官，享受荣华。”
“多谢大帅！”
“先不必谢，何时能开城门？”
“五日之内。”
“时间太长。”
“三日！三日之内开城门，以烟花为证！”
“好，本帅给你三日时间！”
王俊回去了。
颜裴说道：“会不会有诈？”
“你是指交军故意打开城门，设好埋伏等我们？”
“末将确有这个忧虑。”
“你大可不必担心，只要城门一开，我军先进去占领城门口，内外攻击城楼，占领城楼，再做逐步推进，交军即便在城内埋伏，也奈何不得我们。”
四月十二日晚，张伯玉进宫汇报了城防。
“陛下，城内粮食够吃半年，虽然没有勤王军了，但宋军不可能围攻半年。”
“城内民众态度如何？”
“坚决主战，尤其是太学生刘费，他呼吁了不少太学生，号召民众。”
“知道了。”李阳焕心头的压力缓了下来，他终于美美地睡了一觉。
四月十三日一大早，天微微亮，西城门突然升起一道烟火。
“吴帅，烟火出现了！”
“我看到了。”吴璘说道，“骑兵先去城头试探。”
宋军的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先去城下试探，城上的守军没有动手。
护城河的吊桥也放下来了，城门也打开了。
又派了十名骑兵进城，还是没有动手。
宋军这才开始行动。
此时，正在熟睡中的李阳焕并不知道，他的末日已经来了。

第574章 宋军的猎杀局
宋军先是快速进入西城门内，那里的交军只做了一件事：放下武器！
这显然是预先准备好了的。
宋军展现出来的战斗力实在过于强悍，尤其是宋军的弩箭。
弩箭手专门克制缺乏甲胄的军队。
就拿百年宋夏战争来说，起初西夏用骑兵碾压宋军。
后来大宋陕西各路禁军进行改革，配置70%的弩箭手，就是为西夏人准备的。
此后打西夏简直太轻松。
但是遇到披甲率高的金军，就不好使了，所以历史上的岳家军，又做了针对金军的军备改制。
而打交趾，弩弓配置刀斧手就足够了。
再加上由吴璘这样的名将统帅，这一路下来，简直是势如破竹。
正是因为宋军表现出来的强悍战力，才让升龙城内出现了一大批人心生投降的念头。
王骞的死则加剧了投降派们的行动。
宋军毫无阻力地进入了升龙城。
并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撤换西城门的交军。
王俊以及一部分投降派已经抵达西城门。
城内依然很安静，巷子里还时不时传来狗叫声，大街上没什么人。
打先锋的是颜裴。
颜裴看了一眼旁边地上，还有一个被杀死的交军军官，他立刻猜出，那个军官可能是个主战派，被他们宰了。
王俊对颜裴说道：“将军，西城门已经为您打开，草民的任务完成了。”
“好，你做得很好。”颜裴笑道，“站在西城门这里，以免待会误伤。”
王俊又说道：“将军，城内还有一些人也想归顺朝廷，他们……”
颜裴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时间定点寻找谁愿意归顺朝廷，也没办法相信他们，你们这些人是幸运的。”
说完，颜裴立刻派出一队队小规模的斥候队。
王俊打了一个寒颤，这些人也都不敢多说什么。
现在是打仗，可不是经商，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是要死人的，而且听颜裴这话，今天恐怕要死很多人。
战争时期便是如此，双方没有任何信任基础，在这种时候也不可能定点定人受降。
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西城门被打开，显然被人发现了。
是一队来换防的人。
声音逐渐变大，变多，开始聒噪起来，惊动了沉睡中的升龙城。
而此时，入城的宋军也越来越多。
他们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在西城门附近依次列阵开。
吴璘在亲卫军的簇拥下，也进城了。
随同吴璘进城的还有丁壮杰和张灵成等人。”
“吴帅。”颜裴说道，“我们被发现了。”
吴璘沉默地往城楼上走，颜裴跟在他旁边，一众幕僚也跟随其后。
“先不急，以不变应万变。”吴璘说道。
这个时候就非常考验统帅的判断和指挥能力了。
王俊急匆匆赶来，被士兵拦下。
“大帅，为何不趁机进攻？”王俊说道。
吴璘说道：“放他过来。”
王俊走过来，他行了一个礼，说道：“大帅，现在城内并无防守，大可以进攻。”
“你怎么知道没有？”
“我派人专门视察过一番。”
“你派的人视察的结果就绝对值得相信？”
“这……”
“你们都好好待在这附近，不要乱走，刀剑无眼。”吴璘淡淡说道。
颜裴说道：“吴帅，接下来怎么办？”
“敌人知道我们进来了，比我们更慌，他们只会立刻集结兵力来西城，我们做好准备，一战彻底摧毁他们的军心，再大军进城。”
“是！”
吴璘瞥了一眼站在下来的丁壮杰和张灵成等人，说道：“让他们两人上来，亲眼看看我们是如何击溃他们的精锐的。”
“这是为何？”
“击碎他们心中最后的希望。”吴璘笑起来，他这个人一旦笑起来，基本上就要开始大开杀戒了。
颜裴深吸了一口，等击败交军精锐后，估计是打算让张灵成和丁壮杰领着他们的人马，去屠城！
“击鼓，催促交军快速集结前来作战。”吴璘坦然自若地说道。
这位三十岁的年轻统帅用一种淡定的语气，表达了对交趾精锐的不屑。
不多时，张伯玉被从沉睡中叫醒。
“张枢密！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张伯玉怀里还抱着一个妹子，他冲着外面愤怒地吼道：“何事慌慌张张？”
“宋军……宋军进城了！”
“还以为多大点事，不就是……”张伯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顿时铁青，吼道，“宋军进城了！”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打开门后，咆哮道：“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已经出现小规模厮杀。”
张伯玉抬起头望去，这才注意到西边传来的鼓声。
此时城内不少人都被鼓声吸引了，但他们却并不认为宋军攻进来了，只是以为宋军像往常一样在城外击鼓。
直到路边一些士兵出现，然后有人大声喊道：“敌军进城了！敌军进城了！”
消息快速传到国子监，国子监的太学生们也被惊动。
宰相刘潭庆召集大臣，紧急赶往皇宫。
“陛下！陛下！”内侍们也急匆匆赶到李阳焕的寝宫。
李阳焕昨晚听说城内太学生正在积极号召民众反抗，张伯玉也组织禁军做了完善的防御，他是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的。
他甚至做了一个梦，梦见宋军大败而逃，脸上的笑容都是那么的得意。
但是，现在他在一片嘈杂中被惊醒。
“何事？”李阳焕有些不耐烦地吼道。
“陛下，陛下，敌军进城了！”
“敌军进城了……”李阳焕迷迷糊糊，他重复了这句话，足足过了好几秒，才意识过来，下一刻，从床上蹦了起来。
显然，他比靖康元年的赵宁要惨很多。
李阳焕跑出来的时候，宰相刘潭庆带着大臣们来了。
不多时，张伯玉也来了。
“陛下，陛下……”
“宋军在何处？”李阳焕面色铁青。
“在……在西城……”
“宋军是如何进城的？”
刘潭庆叹了口气，说道：“应该是叛徒。”
他这么一说，众人心头一沉。
不少人开始痛骂叛徒，但是更多人心里在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提前去开城门。
现在被别人抢先，自己成了可能被杀的对象。
“陛下不必担心，臣已经组织禁军精锐去西城，并且已经让太学生号召城内百姓反抗！”张伯玉大声说道，底气颇足。

第575章 入城杀无赦
宰相刘潭庆说道：“陛下，现在应该立刻派人去议和！”
“陛下，大可不必！”张伯玉说道。
“陛下，议和吧！”
“陛下，绝不能议和！”
“……”
交趾国大臣们立刻分成两派。
上午，就在皇宫内争论的时候，太学生刘费在大街上大声呼吁：“我们要誓死抵抗！敌军并不可怕！”
而交趾禁军精锐已经在西城大量集结。
交军的刀斧手在前面，后面是弓箭手压阵，一步步推到前面。
军官们在大声喊道：“谁敢退一步，斩立决！”
交军士兵神色紧张，前锋营拿着盾牌，提着刀。
宋军方阵也已经严阵以待。
交军的战术很简单，打算推进到一百米的距离，前锋营开始冲击，弓箭手在后面压阵。
他们的战术没有问题！
可是，战术被武器给压制住了。
当他们进入三百米以内之后，宋军的弩箭手就开始放箭。
最先的这一批是神臂弩，完全可以冲击到现在的交军。
见瞬间有无数箭雨飞来，箭头在阳光的映射下流动着冷光，仿佛一大片铁雨，划过死亡的轨迹。
交军前锋营连忙用盾牌抵挡，但有的反应慢了半拍，当场被射中倒地。
惨叫不绝于耳。
宋军第一拨射击完，后面的神臂弩弩弓手立刻上前替换，紧接着再来了一拨。
两拨神臂弩怕是连西夏人来了也遭不住，交军就更没有办法了。
只见锋利的箭头刺进血肉里，溅出一朵朵血浪，钉入骨头中。
第三拨和第四拨从两边快速推进，然后发动了射击。
场面立刻就变成了单方面屠杀。
数百交军士兵倒在地上，有的被射中胸口，有的被射中腹部，还有的被射中咽喉，甚至面部。
更惨的是，身中多箭，被射成刺猬。
场面瞬间失控，后面的交军不敢在往前，有人吓得瘫软在地上。
交趾国的军队，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仗了！
这些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死亡如同一张巨大的黑幕笼罩而来，包裹住了他们，让他们的情绪崩溃，只剩下生物求生本能。
于是，接下来交军不再进攻，而是溃逃。
城头的宋军挥舞着指挥旗，下面的指挥使看到后，立刻带着第三营普通的弓箭手往前快速推进，直到推进到交军刚才被射杀的位置，开始无差别往前面射击弩箭。
后面紧随而来的是弓箭手。
无数箭矢仿佛一片片巨大的黑色地毯腾空而起，箭头在上空流动出森冷的光泽。
那是死亡的光泽。
溃逃的交军在混乱中，无数人被射死。
宋军的号角声响起来了。
早已准备多时的刀斧手们开始往前冲。
颜裴说道：“若是我们之前的儿郎们在这里，胜速至少能提升一倍。”
“注意你的言辞！”吴璘说道，“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们都是新兵，能打到这里，并且击败敌人，他们就是合格的战士！以后会更好！而你的话，会挫败士气！”
“末将知罪！”
“我兄长常教导我，人天生怕死，为将者，要将怕死的士兵，变成勇敢的士兵，而不是一味去苛责他人的软弱！”
“吴帅教诲得是！”
“丁壮杰和张灵成，让他们上来。”吴璘的目光突然冷下来。
丁壮杰和张灵成被带上来。
吴璘说道：“本帅奉天子之命灭交趾，你们两人有两个选择，一是带着你们的人去城内将剩余的抵抗者杀掉，二是交出你们的人头，你们现在回答本帅。”
张灵成立刻抢答道：“小人愿意效命天子！”
“小人现在就去杀光所有意图对抗天朝的逆贼！”丁壮杰挺起胸膛，大声喊道。
他们两个人这一路从谅州跟随宋军而来，亲眼见到了宋军是如何在红河北岸击溃交趾禁军的，又是亲眼看见宋军是如何击溃城内禁军的。
而且此时的升龙城已经被宋军主力围成了一座死城。
只有他们知道，这座城今天谁也逃不出去了。
“去吧。”吴璘突然拔出刀，看着前方的升龙城，淡淡说道，“杀无赦。”
此时，国子监附近，太学生们正在大声喊着：“敌人没什么可怕的！我们每一个都拿起武器血战到底！”
刘费带领众人，一路浩浩荡荡朝城西走去。
突然，他们看到前面人群涌动。
定眼一看，竟然是朝廷的禁军。
“快逃！”
“救命！我不想死！”
“我中箭了，有没有好心人帮我找大夫……”
惨叫声弥散着整条街，混乱的人群在大街上毫无秩序的涌动。
还有人疯狂撞击门紧闭的屋子，想要进去躲藏起来，但是屋内的人把所有能挡的物品都挡在门后。
那些热血的太学生看到后，彻底傻了。
随后，在禁军混乱的冲击下，民众刚热血上头组建的队伍立刻大溃散。
大街上的人，密集地拥挤在一起。
恐慌如同滔天洪水，淹没了这里。
后面丁壮杰和张灵成带着在谅州给他们剩余的两千人冲进了城区腹地，看见人就砍。
其他城门的人得知城内已经大乱，有人想打开城门逃走，但是外面的宋军回应的是弓箭。
于是这些人不得不退回去。
“陛下！陛下！”
皇宫内的君臣还在讨论，争得面红耳赤。
“报！陛下！敌军杀来了！敌军杀来了！”
朝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李阳焕大怒：“张枢密，你不是说有禁军防御的吗？”
张伯玉全身发抖起来，他立刻跳出来，指着李阳焕大声斥责道：“昏君！我们早就让你不要招惹天朝，你非要一意孤行，现在落得如此境地，皆是你之过！”
李阳焕愣了一下，怒骂道：“张伯玉，你说什么！”
张伯玉立刻对其他大臣说道：“诸位，这件事你们可能不知道，都是这个昏君唆使占城扣押天朝商人，还不对天朝纳贡，我们都是被他害的！”
此时众人仿佛立刻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纷纷出列开始斥责李阳焕。
“昏君，你以死谢罪吧！”
“昏君不死，我交国必亡！”
“……”
李阳焕怒道：“你们……”
只有宰相刘潭庆说道：“忠君事主，乃是臣子本分，大敌当前，你们竟如此厚颜无耻！”
“刘潭庆，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一起死！”
张伯玉说道：“我们废掉这个昏君，另立贤能，给天朝一个交代！”
“我们赞成！”

第576章 交趾灭
李阳焕死了，今天上午还在主持群臣议事，中午就被群臣逼迫自缢。
权力游戏是如此的诡谲。
上一刻，还高高在上，下一刻就丢了性命。
宰相刘潭庆下狱。
张伯玉带着人进入后宫，皇后和太子在后宫。
太子被人带了出去，只剩下皇后。
“张枢密，你这是要作甚？”
张伯玉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尝尝皇后的味道。”
“你放肆！”
张伯玉拔出剑，冷声道：“脱！”
皇后一脸惊恐。
“脱！不脱现在就杀了你！”
皇后被迫脱掉衣服。
太子在外面问内侍：“娘娘在里面作甚？”
内侍说道：“娘娘有要事与张枢密商谈。”
少倾（可能一分钟的样子），张伯玉从里面走了出来，拍了拍太子的头，说道：“准备登基。”
被临时立为新君的是李阳焕之子五岁的李行之。
群臣在殿内商议好，如何应对宋军统帅，以求保命。
此时，太学生们已经逃回国子监。
众人围着刘费，说道：“敌军打来了，现在怎么办？”
“诸位不要怕，朝廷还有大军，敌军只能逞一时之凶！”
刘费这话刚说出口，外面有人跑进来：“不好了，敌军已经杀到城中央了！”
刘费：“诸位不要怕！朝廷必然已经调动大军！”
又有人跑进来：“不好了！敌军已经抵达宫门前，包围了皇宫！”
“诸位不要慌！这里是国子监，圣人学堂，天朝乃是礼仪之邦，圣学之地，不会对国子监动手！”
又有人跑了进来：“不好了！敌军向国子监围来了！”
刘费大喊一声：“赶紧出去拥戴王师！”
午时过后，有人小步过来：“吴帅，城内大部分抵抗都被击溃了。”
颜裴说道：“丁壮杰和张灵成之前表现得如此不堪，怎么现在杀自己人如此勇了？”
吴璘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道：“带领一支人马去围住皇宫。”
“是！”
吴璘招来王俊，说道：“你的父亲是交趾国主杀的，本帅现在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
王俊颇为兴奋：“吴帅请明示。”
“你去把交趾国王室全部杀了，一个不许留。”
“多谢吴帅！”王俊更加兴奋，他的全家都被李阳焕杀了，要不然他怎么会煽动部分投降派开城门呢？
王俊带上投降的交趾军，兴奋地朝王宫行去。
颜裴则带着宋军一路朝王宫行去，他一路上看见街头到处是尸体，有交趾禁军的，有平民的。
鲜血染红的地面，人头在地上打滚。
还没有死透的人在死人堆里绝望地惨叫。
宋军中的一些新兵蛋子看得头皮发麻。
有人问他：“颜总管，您好像淡定自若？”
“你们见过走十几里路都是遍地尸体的吗？”
众人大惊，连忙摇头。
“我见过，靖康二年十二月的长安城外。”颜裴神色淡定，但语气中却染上了一层悲凉，“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后颜裴转头对他们说道：“我曾经在东京城的讲武堂上过课，那里都会对新来的士兵们说，你们能站在这里，是你们前辈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敌人的屠刀！如果你们想让你们的父母孩子平安地渡过一生，就必须学会习惯杀戮，这不是一个太平盛世，阻止刀剑的只有刀剑。”
“颜总管，咱们有机会去东京讲武堂上课吗？”
“表现得好，都有机会，别废话了，快走。”
当到国子监门口的时候，他们看见几个读书人跑出来，口里还在大声喊着：“我们是圣人门徒，你们不能杀我们！”
后面那些投降的交军却已经杀红了眼，几颗人头瞬间从脖子上掉下来。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人群中，一个人大声哀求，“我是太学生刘费，我是这里的名人，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们，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他们替我死就可以了……”
他话没说完，被一个交趾降军一刀把脖颈砍了一半，又补了一刀，脑袋才被砍下来。
颜裴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王宫门口。
到的时候，发现丁壮杰和张灵成居然也已经到了。
“颜总管。”
“你们这么快就来了。”颜裴从他们两人眼中发现了异光。
看来这两个家伙都是来王宫来抢功劳的。
按规矩，颜裴不打算参与进去，等他们自己先厮杀一番。
张伯玉带着人到宫城上，看见了自己儿子。
“父亲！”张灵成喊了一声。
“灵成，你怎么在这里？”张伯玉大惊。
“天朝王师已经来了，那李阳焕乃是无道昏君，父亲何不开宫门，投靠天朝！”
“为父正有此意！”
父子俩不愧是父子俩，在众人面前一拍即合。
宫门很快被打开。
众人却是围着颜裴进了王宫。
张伯玉陪伴在旁，谄媚笑道：“天使，那昏君已经自缢，现在另立的新君，之前都是被那昏君所为，与我们无关。“
颜裴也不接他的话。
只见丁壮杰带着人马众目睽睽之下便进了王宫。
张灵成见状，也赶紧带着人冲过去。
不多时，后宫便传来了凄惨的哀嚎。
群臣无不震惊，却不敢多说。
那王俊都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张灵成和丁壮杰先动手了。
他带着人跑到后宫一看，全死了。
张灵成提着剑，满身是血，走到大殿内。
看见上面坐的那个李行之，径直走过去。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张灵成提着剑上去便是一剑砍去，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了李行之。
这下所有大臣都瑟瑟发抖地蜷缩到了一边。
连他的父亲张伯玉都看懵了：这小子把皇后也杀了？那可是为父接下来的情人啊！
有大臣怒斥道：“你敢弑君！”
其余大臣纷纷对这种兽行指责起来。
有人对颜裴说道：“天使，此人弑君，大逆不道，该杀！”
颜裴皱起眉头来，看着杀红眼的张灵成，惊讶地说道：“你竟弑君，这可是大逆不道！”
张灵成以为颜裴在跟他演戏，说道：“李氏对抗天朝，乃是大逆不道，小人这是替天行道。”
“胡说八道！”颜裴大怒，“弑君乃是大罪，来人，将这些人拖出去砍了！”
张灵成和丁壮杰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周围的宋军却上前，将他们拿住。
一切都在按照赵宁给的指示运转。

第577章 两种不同的经略
“颜总管！颜总管！我们是效忠天朝的！我们是效忠天朝的啊！”
颜裴怒斥道：“天子可没让你们弑君！”
转身，他又扫视一圈群臣，问道：“诸位，这弑君是不是大罪？”
众人全身发颤，连忙说道：“弑君是大罪！”
颜裴又说道：“那之前的交趾国主呢，是如何自缢的？”
众人立刻跳出来指着张伯玉，一脸义正辞严地说道：“是张伯玉杀的！”
张伯玉站在人群中，当场懵了。
“好，一起推出去砍了。”
“颜总管，我……我是在为天朝效命！我是在为天子效命！不要杀我……”
赵宁：朕不认识此人，大家不要误会。
三人被推了出去，惨叫声从外面传来，回响在大殿内。
随着刀子在脖颈上劈砍的声音响起，惨叫声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但他们还不是最紧张的，最紧张的是一边的王俊，全身都被冷汗打湿了。
颜裴安排人将交趾国王室安葬。
交趾国也就算基本灭亡了。
这一场战争加政治的操作，大方向自然是出自于赵官家之手，执行者吴璘以雷霆手段，短时间内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
交趾国已经独立了一百多年，形成了自己独立的主权意识，有了君主、大臣、体制。
想要灭交趾，就必须让交趾王室消失。
否则随时随地都可能有人利用王室煽风点火，在交州兴风作浪。
接下来，这里将是大宋朝的一个粮仓。
若是一直动荡不安，赵宁只能不厌其烦地派兵前来，最终陷入战争泥潭，消耗巨大，却无甚所获。
只有如此，才能快速平定，保证接下来安南都护府顺利建立，确保红河平原粮仓的粮食能运到东京城、河北，甚至辽东复州。
而且，仅仅杀了交趾王室，以及张氏父子，显然还是不够的。
这里的官僚、地主把控着巨大的利益，要趁着混乱未明之际，顺带着再清洗一批，如此才能为接下来大力发展减小阻碍。
傍晚的时候，全城被控制下来，杀戮也基本上停止了，吴璘这才在亲卫军的簇拥下进城，抵达王宫。
这一路上，自然是死伤无数，但吴璘似乎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中国有一句古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战争是非常非常残酷的，不要好战，但也不要忘记战争。
喜欢打仗，最后官僚们会将所消耗的费用，用手段转嫁到平民身上。
但如果忘记战争，人们不知道战争了的残酷性，就会沉迷在短暂的和平中，或者一些心智不成熟的人天天喊着要打仗，但等战争真的来了，他们未必会真的上去。
要客观地认识战争的残酷性，才能敬畏它，不要回避它的残酷。
这样才不会轻率地发动一场战争，更不会被短暂的和平麻痹。
至少，这是赵宁对战争的认知。
在这些年，以赵宁为中心的大宋核心层，也基本上被这种认知所影响。
如果一定要谈这场战争的正义性：安南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接下来要清晰一些官僚，就更简单了，毕竟害死王俊他全家的直接人是李阳焕，但不少大臣们也都是同意的。
在吴璘进入王宫的当天晚上，王俊被默认地允许去报仇。
当然，这一次的报仇对象不是王室了，杀了也不会扣弑君的大帽子。
毕竟死了那么多人了，再死几个，似乎也不会有人在意。
四月十四日，从占城来的人靠近升龙城红河渡口。
尚未抵达，便听人说天朝出兵升龙城，已经杀了进去。
占城使者立刻连忙马上调头，飞速逃离此地。
此时，占城的宋军已经围困占城王都有近一个月。
从占城之战和收复交趾之战可以看出，两边统帅的巨大区别。
时间都不长，但是吴璘却能够拉起一直强悍的军队，进行灭国战。
而钱喻清的人马，打完胜仗后，还在围城。
钱喻清也试过几次攻城，但都没能攻下来。
占城王都之内毕竟还有数万兵力守城。
若是吴璘在这里，攻打这种城，恐怕最多十天。
但也不得不客观看到钱喻清的能力。
虽然王都还没有攻下来，可他妈的宋军已经开始在占城做买卖了！
没错，钱喻清一边围城，一边在占城做买卖。
这段时间，有大量的商品运输上船，沿着商线一路北上，可谓是满载而归。
甚至钱喻清安排人成群结队跑到农村里去采购这里的果酒、稻米，一车又一车地往船上拉。
王都附近那些农村的占人，收到铜钱，一个个兴奋得喜开颜笑。
这些货品运输到杭州市舶司，那就是市舶司的货物，再向民间售卖。
这一天，钱喻清坐在军营里，正在算账。
“少卿，从大军登陆，截止到现在，我们在已经买到10万石粮食。”李堃显得颇有些兴奋，“这占城的稻米可真是便宜，我记得杭州城的粮价在六钱（600文）一石，这里居然一钱就能买一石。”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西北派和东南派的做事风格颇有区别。
这也谈不上谁好谁坏，交趾那种又顽固又狡诈的地方，还真就必须吴璘这种西北铁血派来对付。
钱喻清说道：“运回去，每石至少赚四钱，10万石，4万贯，这才一个月的时间，并且仅仅是在王都附近收粮，其他商品算下来，能否赚到10万贯？”
“算上象牙、熏香、苏木、宝器等等商品，赚10万贯绰绰有余。”
钱喻清笑道：“好，我这就给陛下写信，我们第一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
“那占城王都怎么办？”李堃问道，“还要不要再攻？”
“攻？”钱喻清摇了摇头，“我攻它作甚，围起来，既然占城百姓愿意跟我们做买卖，那便赶紧把买卖做起来。”
李堃思忖道：“为何占城王都被我们围起来，占人却还愿意跟我们做买卖？”
“因为占城国无君无父，没有忠君爱国之说。”钱喻清说道，“他们信奉的是天竺的那一套，与我们华夏是全然不同的。”

第578章 一窝子奸商
就在大宋兵锋基本摧毁南海以西两国的武装反抗的同时，远在北线的宋金榷场也宣布全面建设起来。
宋金榷场的地点在太原府北部、真定府栾城、中山府定县、河间府乐寿县，以及辽东复州。
这五个地方，东西横向近千里，覆盖数十上百县城。
无数商人闻风而动，车马从河北、河东之地北上者，络绎不绝，甚至京畿路、京东路、淮西商旅也开始行动。
大量的商品开始往北边集结。
而四月中旬，东京城的羊肉价格从过往的九钱（900文）一斤，直接降价到了五钱一斤，据说价格还在继续降。
四月十五日一大早，赵宁见了赵鼎，他给赵鼎看了虞允文的奏札。
赵宁说道：“目前在榷场，丝绸、绢、茶叶、纸都急缺，金国的需求量非常大。”
赵鼎说道：“丝绸布匹商品臣到并不担心，齐鲁之地产量颇丰，倒是茶叶，是从土里种植出来的，不是说有就有。”
“朕也想跟你谈论讨论这个问题，茶叶问题牵涉到国朝禁榷和商贸体制问题，是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问题。”赵宁说道。
这时，王怀吉说道：“官家，王太尉在外面求见。”
“让他进来。”
王宗濋走进来。
“参见陛下，见过赵相公。”
赵宁说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在商议茶叶和商贸体制的问题，再以目前的茶叶经营方式来看，我们是无法满足四方供货需求了。”
“臣倒是也提过这件事，不过朝中有不少人反对。”王宗濋说道。
“哦，说说你的想法，你是如何看待茶叶一事的？”
王宗濋说道：“以这些年太府寺对各地茶叶贸易的考察来看，茶叶目前是不能全面对金国放开的。”
“这是为何？”
“因为数量不够。”
“不够？”赵宁疑惑道。
“没错，数量不够。”
“朕记得，国朝每年产茶总数高达5000万斤以上，怎么数量就不够了？”
“自朝廷施行榷茶法以来，民间茶叶买卖更甚。且边境之地对茶叶的需求又极大，西北这几年消耗更甚。”王宗濋说道，“仅仅的陇右都护府，去年就提出了300万斤的茶叶需求。”
“陇右要如此多茶叶作甚……”赵宁此话一出口，便立刻意识到了。
赵鼎补充道：“陛下，陇右之地，多有蛮夷，夷人颇喜好茶叶，朝廷为了稳定边防，很早以来便不断向那里售卖茶叶。”
“朕知道了。”赵宁走到地图前，开始查看地图。
西北茶叶还不仅仅是直接卖的问题，折彦质在西北买马，除了用交钞在西夏买马以外，还在陇右之地买马。
而陇右之地不少夷人不认交钞，只能用茶叶换马。
西北茶叶卖得非常贵，一斤茶叶甚至可能达到5贯，一匹马如果是50贯，十斤茶就能换一匹马。
还有不少其他物资的交换都是用茶叶进行。
大宋朝在西北的羁縻政策还包含了给夷人开办私塾，修建城寨。
茶叶在那种边陲之地，可能说是硬通货了。
王宗濋继续说道：“去年市舶司也向太府寺提出100万斤的茶叶需求，而且钱喻清说未来数年，需求还会更大，南海诸国对我朝茶叶皆颇为热衷，尤其是大食人，市舶司的海运扩大后，钱喻清谈了好几笔关于茶叶的大买卖。”
他补充道：“民间对茶叶的需求也与日俱增，至于日本和高丽使者，前几天也找到臣，想要加大茶叶的买卖。”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赵宁问道，“国朝需求赚钱，摆在面前的钱，总不能不赚。”
这个问题其实十分尖锐。
榷茶法是赵佶时代恢复的，目的是为了控制茶叶的自由买卖，从中获利。
例如某个百姓想要种茶叶，必须还有许可证，要交钱，这无可厚非。
等种植出茶叶，商人与茶农还不能自由买卖，商人必须找官府买茶引。
这里的茶引，在历史上就是蔡京首次创造。
茶引按照你出的价格，授权你在茶农那里买多少茶叶。
而在榷茶法之前，大宋朝还施行了一段时间的茶叶官营。
也就是禁止民间商人向茶农卖茶叶做买卖，只允许官府售卖。
这显然不现实，官府不可能全部操办。
后来又允许自由买卖，以收税的形式，但是增值税在古代无法衡量统计。
于是蔡京的榷茶法横空出世。
榷茶法相当于在中间加了茶引这个凭证。
这不仅仅是创收，还能控制茶叶的流向。
例如某个商人来买茶引，茶引上规定你要去开封那个茶农那里买的一万斤茶，只能运输到北边边境交易。
这就大大减轻了茶叶贸易的中间环节，让各方都舒坦无比，后世的明清都沿用了蔡京的榷茶法。
问题就在于，环节减少了，商人积极性更高了，销售量自然就起来了。
但是茶园的供给与民间销售是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而这两年，宋夏榷场打开，宋金榷场又全面开放，宋与高丽、日本、南海榷场同时打开，茶叶的供给量自然就出现不足。
在赵宁的战略规划中，未来茶叶还要更大体量卖给阿拉伯人，让他们带入大量的茶叶西进，在海上丝绸之路全面谋取暴利。
茶叶、丝绸卖出去越多，大宋赚的越多，未来陆地版图疯狂扩张的时候，才有雄厚的资金支撑大移民时代对周边的占领。
王宗濋看了一眼赵鼎，然后对赵官家说道：“臣倒是觉得西南大理国产茶丰富，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把大理国收复了，这样朝廷产茶的地方又多了一块，更多从茶叶输送到海外，为朝廷和民间都带来利润，你好我好大家好。”
王宗濋俨然一副奸商的嘴脸。
这就相当于把大理国那里生长出来的茶叶，拿过来，让民间商人通过运输到海外，赚取暴利的形式，为朝廷增加大量收入。
这个过程中，朝廷赚了，民间商人也赚了，海外诸国，甚至金国的完颜昌同学坐在家里也有了茶叶喝了。
多方共赢啊！
见赵官家没说完，王宗濋又说道：“朝廷即将收复的安南也可以大量种茶，都是钱啊！”

第579章 开始给占城推交钞？
赵宁看了一眼赵鼎。
赵鼎咳嗽了一声，说道：“陛下，王太尉的话也不无道理，不过，引导茶农种植更多的茶，才是根本。”
“如何引导？”
“我朝目前的茶叶在十二路七十州二百七十八县种植。”赵鼎说道，“尤其以陕川最多，年产可达到三千万斤。”
这个产量在宋代已经非常高。
宋人对茶叶的追求热度也极高。
茶叶是兴于唐而盛于宋。
王安石也说过：夫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也。
赵鼎继续说道：“然则，茶叶喜温而不耐寒，需要雨水，北方许多地方无法种植，南方更为适合，东南之地，有种稻米，国策又定了改稻为桑，种茶可以在山地之间，依臣看，两浙、福建的山地皆可种茶。”
“那如何引导民众大量种茶？”赵宁又问道。
总不能给茶农免税吧？
复杂的系统里，不是一句免税就能够搞定的。
给种茶的免税，那转眼明年很多农民就跑去种茶，原本是种稻米的，转身去种茶了，粮价它不涨才怪。
赵鼎想了一下，说道：“有利益，就会有人追逐，想要扩大茶园并不难，不需要减税，只需给两浙路、福建路的官员制定相应的考核任务，但是不能动摇粮食生产的任务。”
王宗濋说道：“但是这样，还是会有官员为了完成种茶任务，去逼迫农民将田改成茶园。”
“粮食的市价与部分农民是否种田并无绝对关联，与一个区域粮食总量有关联，朝廷不可能指挥地方官员如何治理地方，朝廷无法看见地方的真实情况。”赵鼎说道，“所以，我们必须将我们要达成的任务，交给地方大员去执行。”
“赵相公说得对。”赵宁说道，“地方官如何执行，是地方官员的事，若是朝廷干涉两浙路、福建路的地方政务，那其他二十二路，管不管？”
“可是……”
“若是这个执行中，出了问题，是朝廷的责任，还是地方官员的责任？”赵宁继续说道，“若是中途出现各种问题，该做调整的时候，地方官知晓的情况下，却无法做决策，朝廷如何知晓这些问题并迅速做决策？”
不得不承认一个实事，朝廷与地方的关系，是必须建立在授权和责任的二维制基础上的。
既存在管理，也存在着博弈。
即便是21世纪也是如此。
大宋朝就是喜欢管得太细，朝廷什么都要管一管。
“若是占城和交趾的麻烦事解决了，从海上运来的粮食，是可以作为地方粮储商社的粮食储备的。”赵鼎继续说道，“王太尉不是在推动各地建立粮储商社吗，等海外粮食增加，地方对粮价的调控手段可以更灵活，对于茶农新政也是百利无害。”
王宗濋这才叹了口气，说道：“但愿占城和交趾的麻烦事早日解决，也好给我这里减一些压力，对茶叶的种植也更有了底气。”
“那就给福建路和两浙路定种茶的任务吧。”赵官家说道，“朕倒是觉得，其他人的政绩考核也该如此，朝廷给目标，但目标要设立多个，不能起了茶叶，落了稻田，更不能开了铁矿，荒了水渠。”
赵鼎说道：“臣也是这个意思，而且新政中的布政使官职在地方上却有用处，臣以为，是时候对转运使做全面改制了，以后转运使衙门就监管各地漕运、水渠开凿、道路修建这些，民政和粮食生产，可全部移交布政使。”
“准，就按照赵相公说得办。”赵宁说道。
王宗濋说道：“那大理国一事？”
赵宁问道：“你先前说朝廷一些官员反对你的提议是指？”
“就是收复大理。”
赵鼎说道：“大理与我朝关系一直很好，贸然用兵，实在找不到理由，别说让四方属国信服，我们自己的人也无法信服，自己的人无法信服，如何能办成功一件事。”
赵宁点了点头。
他知道治国不是点一下鼠标，不是他赵官家一句话，大家都会任劳任怨去执行的。
如果治国如此简单，岂不是谁都可以来治理国家了？
要办一件大事，就必须先要有一个大多数人都真正从心里信服的理由。
也就是要出师有名，不然怎么动员大众？
赵宁说道：“召回张邦昌，先从他那里了解大理国现在的内政，不急，现在占城国和交趾的战争结果还没有送来。”
王宗濋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既然赵官家要召回张邦昌，那说明心里是有动大理的念头的。
大理那个地方，太适合种茶了！
王宗濋离开后，感慨道：“钱喻清，你可一定要把占城国拿下来！”
回政事堂后，赵鼎便开始给两浙路和福建路下任务。
其实朝廷治理地方并不难，制定总目标，给地方分发目标，授权的同时，把任务的责任也树立起来，惩罚和奖励说清楚，将各个红线也说明白，例如扩充茶园不得私自改田。
想要下面的人完成任务，就必须严格执行赏罚。
对于茶叶扩产一事，赵宁还是有信心的。
大宋朝是陕川茶叶最多，但其实时代推移到后来，两浙、福建和大理那片区域产茶才是最多的。
也就是说，茶叶总产量确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只要政策执行得好，是可以很快涨起来的。
四月二十日。
钱喻清见了占城一个叫桑帛的民间商人。
李堃说道：“少卿，这位就是桑帛，为我们在民间收购了不少粮食。”
桑帛用憋足的汉语说道：“参见钱少卿。”
“你居然还会说大宋的官话？”
“以前与宋人经常贸易，学了一些。”桑帛憨厚地笑道。
同样作为商人，钱喻清可不会被桑帛憨厚的笑容欺骗。
钱喻清说道：“我有一件事问你。”
“请少卿示下。”
“现在你们有用我们大宋铜钱交易，但铜钱数量毕竟有限，没有铜钱的地方，你们用什么交易？”
大宋的铜钱，在12世纪，还真就是国际通用货币，各国都喜欢，包括占城。
“我们以物换物。”桑帛说道。
“以物换物，对于交易来说太麻烦。”钱喻清说道，“无法衡量双方是否赚钱还是亏本。”
“那也是没办法的一件事，我们没有能力铸造货币。”
钱喻清笑道：“你看我的这个提议，你觉得如何，我这里有一张非常好的纸，标记100文钱，你用它可以在我这里买货。”
桑帛愣了一下：“买货？”
“对。”
“哪里有这种神奇的纸？”
“我这里就有。”

第580章 大宋银行占城分行？
桑帛更是好奇：“可否给小人看一看？”
钱喻清让人取来一张面额为100文的交钞，放在桌案上。
桑帛颇有些好奇，说道：“小人可以摸一摸吗？”
看见桑帛露出感兴趣的表情，钱喻清微笑道：“随意。”
桑帛拿起这张交钞，仔细感受起它的材质，观看它的样式，包括上面的汉字。
他并不知道，这张普通的纸已经开始在东方世界掀起一场风暴，开启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财富重新分配的新时代。
看了好一会儿，桑帛却似乎还没有想明白这张纸的神奇之处，好奇地问道：“这真的可以用此物在您这里购买货物？”
“当然，你只要给这种纸，本官就收，收了按照价格给相应的货物。”
“可小人手中并无这种纸。”
“无妨，之前不是通过你中转采购了一批果酒么？”钱喻清摆出一副本本分分谈生意的模样，“我用这种纸支付钱给你，你手里便有了，你可以再用这种纸买我大宋的货品。”
桑帛想了想，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又说道：“但小人并不只是与大宋做买卖，其他人不愿意收这种纸，该怎么办？”
钱喻清说道：“这就不劳烦你担心了，他们如果没这种纸，就没法买到我大宋的物品，我相信这里许多人还是希望能买中原的货品的。”
“上官的意思是，买天朝的货品，以后就必须用这种纸？”
“好主意！”钱喻清称赞道，“这可是你桑帛出的主意，本官觉得可行！”
桑帛感觉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小人要乘船去杭州买货物，也可以用它？”
“可以啊，天朝现在都用它。”
“那铜钱呢？”桑帛接着问道，“铜钱不用了吗？”
“不用了。”钱喻清直接回答道。
但其实钱喻清也无法确认占城国的这些商人对交钞真实的态度，他只是在一步步试探对方。
看着桑帛那张黝黑、憨厚、好奇、天真的脸，钱喻清敏锐察觉到了对方的担忧和欣喜。
要接受一种新事物，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是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的。
然而，交钞却是比铜钱有诸多优势，经商的人都懂。
但是也有弱点，经商的人也都懂。
“若是损坏了怎么办？”桑帛说道，“您也知道，我们这里非常潮湿，许多物品容易腐坏。”
“损坏了可以到大宋银行等额兑换新的。”
“大宋银行？”桑帛怔了怔。
“哦，将来可能就在此地，你现在坐的这个地方。”
“那是何物？”
“一个可以存钱，兑换新币的衙门，你也可以将你的钱存在大宋银行，可以免费帮你保管。”
“还有这种好事？”桑帛显然不太相信。
还有人愿意免费帮他人保管钱的？
李堃说道：“我们少卿说话自然是算数的，岂会与你乱说。”
“银行愿意帮我保管钱，需要小人做什么呢？”桑帛显然还是不信，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钱喻清见桑帛基本上已经上钩了三分之二了，只差一个能说服他脑回路的理由了，便说道：“天子仁义远播四海，恩泽万民，考虑到你们与中原贸易的诸多不便，才设立大宋银行，以纸钞做货币，免费帮你们保管钱财，如此一来，贸易才能更加通畅，万民皆受其利。”
桑帛陷入最后的思考中。
钱喻清说道：“这段时间我们双方贸易，相信你也感受到了其中的诸多不便，尤其是结算之时，部分物品以铜钱结算，铜钱繁重，还有一大部分物品无法衡量，只能以物换物，可是以物换物，你又怎知双方物品详细的价值呢？万一有人用假货与你兑换呢？”
“可这种纸也会有假的吧？”
“我送你一张，你回去造出一张与此一模一样的给我试试？”
桑帛轻柔地抚摸着交钞上面那细腻的纹路，还有颜料的色泽。
他是做过陶瓷和布匹买卖的，对手工作品的细节很敏感。
李堃在一边说道：“桑帛，你若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不强迫他人，不过，有的是人愿意用它，你要想清楚一点，现在是我们少卿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要好好珍惜，不是一般人能有这样的机会的，懂吗？”
桑帛连忙说道：“愿意，当然愿意，这是小人的荣幸。”
钱喻清与李堃互视一眼，正是那种某些目的达成的淡淡一笑。
桑帛又说道：“少卿，小人今日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知您。”
“哦，何事？”
“召恩是占城王的宠臣，他在王都权势极重。”桑帛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召恩写给您的信，他希望能与您合作，共建美好未来。”
钱喻清愣了一下，李堃也有些惊讶。
李堃接过信，先看了一遍，然后呈递给钱喻清：“少卿，这似乎是一封投诚信？”
钱喻清仔细看完，有些惊讶，这他妈的还真是一封投诚信！
信中写得可以说已经非常跪舔了。
看来现在王都内的人心不是很稳定啊！
钱喻清问道：“本官为何要与这个召恩合作，现在天朝大军围困王都一月有余，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
帮助肯定还是需要的，钱喻清与吴璘不同，钱喻清不是铁血派，他是一个商人。
商人的逻辑就是合作共赢。
但钱喻清显然想讨价还价。
桑帛说道：“上官若是要在占城国经略下去，还是需要有本地权贵的支持的，召恩是一个识时务的人，若是有他的帮助，上官能节省许多时间。”
“那他能为本官打开王都的城门？”钱喻清说道，“并且保证被扣押的大宋商人的平安？”
“若是上官许诺保他富贵荣华，未必不可。”
“你先回去，容本官想想。”
桑帛说道：“小人告退。”
李堃急忙说道：“此计可行。”
“为何？”
“召恩作为臣子，在占城王不知情的情况下，写信给我们，显然已经做好与占城王决裂的准备。”李堃脑瓜子转得也是快，“我们的目的就是削弱占城王对这里的影响，若是保召恩活下来，且保住他的势力，自然是可以压制王室的。”
钱喻清不由得点头。
此时，派到交趾求援的人，回到了王都，见到了占城王。

第581章 新时代的桥头堡
召恩正在府邸闷闷饮酒，派出去求援的人却先到了他这里。
“你说什么！交趾国王都被宋军攻破了？”召恩大吃一惊。
“是的。”
“你确定？”
“小人确定，小人亲眼看见红河岸边有大量宋军驻扎，城内也打开了。”
召恩沉思起来。
召恩是一个典型的投机分子。
宋军来攻打占城王都的时候，他仗着在主场，且自己兵多，力主对宋军作战。
为什么？
难道是召恩爱国心切？
自然不是。
他是想借此提升自己的政治威望，只要打赢宋军，他就可以取代因江涛的宰相位置。
而在他看来，打赢宋军的概率非常大。
后来打输了，诃黎跋摩要办他，为了活命，他又出了一个找交趾求援的主意。
但是，作为投机分子，而且刚刚经历了一次押错宝的失败投机，召恩还是做了反思的。
他立刻领悟到人间真相：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追妹子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要做多手准备！
于是他派人私下联络了亲宋的商人，找到了桑帛，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召恩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条后路是留对了。
召恩说道：“兹事体大，你先不要告知陛下，我会亲自去说。”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现在是特殊时期，有些事你不懂，若是告知陛下，陛下可能会质疑这件事的真伪，倒霉的是你。”
“那小人该怎么办？”
召恩说道：“你先在我这里待一段时间，哪里都不要去。”
召恩转身又让人将桑帛找来。
“宋军统帅的意见如何？”
“还在考虑中。”桑帛说道。
“如何能尽快让宋军统帅答应？”
桑帛说道：“天使跟小人介绍了一种纸币，他们希望能在我们这里使用，通过纸币与天朝贸易，就是不知您的意见如……”
“没问题，我完全没有问题！”
别说协助大宋推行交钞，就算让他召恩自己洗漱干净嘴巴，去跪舔钱喻清，他也愿意。
桑帛又悄悄地走了一趟宋营，传达了召恩真诚而急迫的心愿。
靖康七年，四月二十三日。
召恩终于收到了钱喻清的许诺。
四月二十四日一大早，王都东城门忽然被打开。
世界上许多事都是如此的巧合，刚刚在升龙城上演的戏剧一幕，转眼就在占城王都再次上演。
只能说，文明和制度可能有区别，但人性都是一样。
宋军进城后，召恩带着一大批狗腿子跑来。
他在钱喻清面前痛斥了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占城国王诃黎跋摩，以及第二号战争犯宰相因江涛。
“扣押商人，也是诃黎跋摩所为，他昏聩无能，听信因江涛的谗言，杀宋商也是他出的主意。”
钱喻清笑道：“还是辛苦你了。”
“不不不，能为天朝效命，那是小人三生修来的福气。”
召恩自然不是一个人来投降的，他还带了不少军队的实权人物，以及他这个派系的官僚。
上午的时候，王都内部已是混乱不堪。
谣言满天飞，有人说宋军要屠城，有人说城东已经死了很多人，还有人说国王已经逃跑。
消息传到王宫的时候，诃黎跋摩还在呼呼大睡。
当他被叫醒，还一头雾水，只是问道：“派到交趾的人回来了吗？”
“王上，宋军进城了。”
“哦，宋军进城了……”诃黎跋摩揉了揉眼睛，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宋军进城了！”
“快去传召恩！快去！我要质问他！”
“王上，宰相在外面求见。”
诃黎跋摩一边穿衣服一边喊道：“快传！”
因江涛急急忙忙进来：“王上，召恩投靠宋军了！”
“什么！”诃黎跋摩大怒，“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王上，速速准备一下，赶紧逃吧！臣已经为王上准备好了。”
诃黎跋摩心中悔恨：“我错信了召恩！是我的错！”
“事已至此，王上不要再悔恨了。”
“我现在能去何处？”诃黎跋摩说道，“去交趾？”
“不不，派去交趾的人早已回来，先去了召恩府邸，臣猜测交趾是不愿意出兵，召恩才见风使舵！”
不得不承认一点：这个世界上，见风使舵的人，总是能更轻松的得到一些东西。
“那……”
“逃亡真腊。”
诃黎跋摩乔装成普通百姓，逃离了王宫。
当召恩带着人来王宫的时候，并未找到诃黎跋摩。
中午的时候，钱喻清也到了王宫。
钱喻清的做法与吴璘的做法不太一样，钱喻清并没有在这里大开杀戒。
为什么占城与交趾出现了完全不同的两种局势？
一是钱喻清本身是商人出身。
二是占城和交趾的体制、意识形态全然不同。
交趾是照搬的天朝，总有一个法理上的合格君王，只要这个法理上的家族还有人活着，就会有野心勃勃之人出来搞事情。
可是占城不同，占城信奉印度教。
印度教意识形态下的政权，没有像天朝那样坚韧的力量，不会出现极其强势的反抗。
这也是中国古代改朝换代极度血腥的原因，因为天朝那种正统法理的意识形态对于人心的把控实在过于强悍。
不斩草除根就很容易出乱子。
这两种综合因素加起来，才是根本原因。
不过钱喻清还是对外宣布了占城王诃黎跋摩的罪行，却绝口不提立新君的意思，大贵族们也闭口不言。
倒是被抓的商人们全部得以释放。
至此，占城王国的核心区域，在大宋的掌控下了。
占城被拿下，从资源上来说，有两点好处：
一、占城自然物产极其丰富，可以给大宋输血。
二、占城港口，距离三佛齐已经不远，可以作为大宋海商们南下的停靠补给点，大大降低了南海贸易的风险。
此后必然会在沿海各路掀起一股下南海的热潮。
可以说，交趾和占城之战，使得大宋朝堂海洋新派们终于站稳了脚。
大宋朝的子民们还没有意识到，一个新的世界已经全面打开。

第582章 经略南海之策
五月，秦桧从淮东回到了东京。
当他进入东京城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去买了一份报纸。
坐在马车内的秦桧一口气读完了好几份报纸。
他深吸了一口气：钱喻清竟然打下了占城！
等回到府邸的时候，王氏早已在大门口等候，见到秦桧，王氏很开心。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爱秦桧。
等进了家门后，又是洗漱更衣，又准备了糕点和茶。
秦桧一边着衣一边说道：“我刚才看报纸，钱喻清打下了占城国。”
“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也看到了。”王氏说道。
“看来钱家在朝堂上是站稳了。”秦桧的语气有些特别。
“但钱家对我们的态度却很冷淡。”王氏说道，“好几次登门拜访，都无疾而终。”
秦桧转身看着王氏，说道：“你认为钱家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王氏想了一下，才说道：“虽然赵谌被废，但是皇后也诞下了龙子，还有慎德妃的三皇子赵瑾，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五皇子。”
王氏为秦桧披上外衫，说道：“况且，现在康王是开封府府尹，你不是也说，这两年来，不少官员暗地里与康王交好吗？”
“但钱家的发展势头也不容小觑啊！”秦桧语气平淡，但是脸上多少有些冷意。
这半年，他一直在东南解决淮东和江东的问题，杀人自然不在少数，身上又平添了一些肃杀之气。
“不就是拿下一个占城国么？”王氏不屑道，“那地方只是偏远荒地，化外之地，不足挂齿，若是他钱喻清拿回燕云十六州，五皇子赵淳倒是有希望。”
王氏有这种想法倒也不足为奇，毕竟在古人眼中，别说占城，两广都是荒地。
宋朝的两广是专门为政治犯量身打造的农家乐聚集地。
占城对于宋人来说，恐怕就是一群野人在玩泥巴。
秦桧叹了口气，说道：“关于储君一事，陛下一直没有给出任何风声来。”
“不如让下面的人再试探试探口风？”
秦桧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王氏提醒道：“此次你在东南为新政立了大功，威望正盛，前些日父亲寿辰，不少官员前来祝贺，那些以往与你疏远的官员都来了。”
“先进宫去面圣吧。”秦桧说道，“官家还在等着我呢。”
“你不吃点再去吗？”
“带在路上吃。”
无论如何，秦桧回来了，王氏似乎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五月的赵宁先后接到了讨伐交趾的捷报和讨伐占城的捷报。
这个消息，可能对于东京城的普通人，甚至中低级官员来说，也就相当于王师收复了故土，仅此而已。
那种披着兽皮讲鸟语的蛮夷之地，对于这个时代文明中心的宋人来说，确实没啥好关注的。
除非收复燕云十六州，以及河西走廊。
但是对于赵宁这个穿越者来说，这却是打通了前往三佛齐的桥头堡。
就说从最近的港口广州港下南海，抵达三佛齐，到后世那个所谓的马六甲，足足有五千里。
假设这个时代的船在没有遇到逆风季节，一天行驶100里，需要50天才能从广州抵达那里。
若是遇到顺风季节，倒是可以缩短到一个月。
如此漫长的距离，中间如果没有补给点，会给海运带来十分可怕的危险。
便说历史上的葡萄牙，在进入印度之前，也在非洲东海岸设立了一些补给点，一步步往东探索，才有了后来的进入东方海域。
占城王都的位置，在三佛齐的正北面，在这里设立一个补给点，对于两浙、福建和广南东路的海商都有巨大的帮助。
为此，赵宁兴奋得一夜未眠。
不多时，宰执们抵达了文德殿。
另外还有太府寺卿王宗濋，开封府府尹赵构。
“臣等参见陛下。”
“都不必多礼。”
“谢陛下。”
“秦相公，一路舟车劳顿，还要跑一趟皇宫，辛苦你了。”赵宁语气关切地说道。
“臣只是尽了绵薄之力，东南还有诸多问题尚未解决，臣心中有愧。”
还没解决？
主要的问题如果没解决，秦桧会回京吗？
淮东又敲出来了近千万贯。
赵宁说道：“咱们说正题。”
众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吴璘攻下了交趾伪朝的国都，交趾还有部分残余势力在南边，但已经不成气候。”赵宁看着地图，“交趾的王室被奸臣杀死，这是朕未曾想到的。”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对交趾王室的惋惜和对交趾奸臣的痛恨。
“虽然李氏自立背叛朝廷，但他们的罪行，该由朝廷审判，而不是某些奸臣犯上弑君！”赵宁语气严厉地说道，“朕已经下令，要严查此事，不放过任何一个大逆不道之人！”
“至于占城国王，下落不明，占城暂未立新君，占城国原来的官员，希望能加入天朝，成为我大宋的一个地方路，诸位以为呢？”
现场沉默了一会儿，秦桧出列说道：“陛下，臣以为，在交趾重新设立安南都护府，占城完全可以并入其中，一起归安南都护府管辖。”
王宗濋则说道：“臣以为不妥，占城国与交趾国的国体全然不同，贸然合并，不是上策。”
“哦？”赵宁看着王宗濋说道，“说说你的看法？”
他心中清楚，钱喻清是王宗濋派系，钱喻清拿下占城，立了功，而秦桧想合并占城于安南都护府，显然是想遏制钱喻清对占城的影响。
这可不是个人意见不同，而是个人立场、利益不同。
王宗濋说道：“这是太府寺对南海商贸的策论，请陛下过目。”
王宗濋深刻地了解这位赵官家的脾气，想要在朝堂上争取自己的利益，你得拿出实际可行的方案来给赵官家看。
像过去那群腐儒天天咋咋呼呼喊着圣人之道，却连一个具体的策论都不会写的脑残们，要么已经被赵官家剁了脑袋，要么已经被权力中心移出去了。
王宗濋趁机说道：“本朝在南海与诸国颇有商贸往来，但据钱喻清所言，商贸最为频繁的还是大食人，大食人对本朝的茶叶、丝绸、陶瓷、布匹有极大的需求。”
“想要在南海与大食人扩大商贸，就必须在占城设立一个大的港口，作为南下三佛齐国的落脚点。”
提到打仗，王宗濋脑瓜子是浆糊，但一提到赚钱，王宗濋这种奸商，立刻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如此，打通南海商贸，全然不是问题。”

第583章 大宋朝的海商引
秦桧说道：“虽然新州（占城王都）被朝廷收回，但占城国尚有大量残余势力，他们随时可能反攻，若是将占城并入安南都护府辖制，朝廷可随时从安南调兵，不需要再额外设立军镇，可为朝廷在南海节省大量军费支出。”
王宗濋忍不住怼道：“新州就在海边，只需由海军驻守即可，根本不需要安南都护府出兵驻扎。”
“王太尉莫要生气。”秦桧心平气和地说道，“某也是考虑到朝廷国库支出。”
王宗濋说道：“秦相公言重了，我没有生气。”
秦桧又说道：“王太尉，格局要打开，朝廷在南海投入了大量军费，在现在一切尚未明朗的时候，不宜再增设额外支出，否则即便是陛下答应了，但户部和谏院的那些人恐怕也会有意见。”
他补充道：“陛下是圣明君主，圣断之时，会兼听多方意见，吾等臣子，当为陛下分忧，而不是给君上添麻烦。”
秦桧说这话，可就诛心了。
王宗濋立刻要发作，却被赵宁打断了：“好了，秦相公说得也有道理，一切未明朗，风险确实很大。”
“臣也只是实话实说。”秦桧立刻顺杆爬，“而且若要对夷人施以王化，还需要在那里置办学校，传播汉字，推行礼制，否则，永无安宁。”
“钱喻清在信中跟朕说，占人与大宋商贸的兴趣极大，可先置办大宋银行，加深商贸往来，让一些当地权贵亲近大宋，等商贸利益稳固后，再置办学校，传播汉字，推行礼制教化。”赵宁说道，“朕觉得可行，至于占城其它地方，朕倒是觉得暂时没有必要特意出兵去讨伐，先就新州做建设，有利于福建、广东商人南下即可。”
秦桧听赵官家这语气，还是打算让钱喻清去经略占城，便想继续给赵官家算一笔军费的账。
但是赵官家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至于钱喻清在此次征讨占城过程中招募了数千海军，组建一万水师，朕觉得也一并留下来，朕打算让他就用这一万海军好好疏通疏通整个南海。”
“这个……”秦桧终于插上话，“陛下圣明，但若是继续维持，恐怕军费会继续往上涨，仅仅一年的南海军费就要至少100万贯以上，现在朝廷每年从南海收益是200万贯，若是要每年投入100万贯，朝廷从南海的收益增长至少要大于100万贯，否则国库平白无故增加支出，必然会影响到其他方面的建设。”
秦桧这说法倒是没有问题，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脑子抽了做赔本买卖。
就算是为了一时的面子，可是能维持多久呢？
王宗濋立刻说道：“据臣了解到的，占城的粮食是一钱每石，卖到大宋来，七钱每石，若是一年运输500万石，可以赚300万贯，出去船、人员俸禄，朝廷要在占城再赚100万石是没有问题，更不必说还有其他商品。”
“王太尉这算的是朝廷的商社南下运输粮食，但是其中也有民间诸多商人，朝廷一年运不回来500万石粮食吧？”
“那更简单，设立海商税，所有在占城停靠的船只，一律要收取海商税，仅仅占城一年的海商税50万贯以上没有问题，加上朝廷商社在占城的获利，足够一百万贯了。”
“其他人呢？”赵宁看着赵鼎、何栗、蔡懋和赵构。
“臣也估算了经略南海之后朝廷最高可以拿到的收入，每年大概在1000万贯，这足以灭夏之用，且经略河西，开通西域的经费也足够了。”赵鼎说道：“说明南海有巨利可图，臣觉得钱少卿既然如此了解南海，便交给他一手去操办，朝廷还是不要过多干涉，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蔡懋也说道：“臣也觉得是。”
何栗也赶紧出来表态：“臣附议。”
“既然如此，就先将占城交给钱喻清，至于南海经略一事，便依照王太尉的策论来。”
秦桧也不敢再多说。
赵宁又补充道：“王太尉的海商税管理还是有些粗放，朕倒是觉得，海商可施行海商引管制，配套商社登记制度，在登记之时，是经营粮食，还是大木，香料，皆要登记清楚，市舶司要对商品做分类，在检查海关之时，按照货品售价进行抽税，如此才更加合理。”
王宗濋知道赵官家这一波是在帮助自己，连忙说道：“陛下圣明，这是臣没有想到的，臣立刻回去重新草拟。”
王宗濋这策论其实很清晰，但主要还是说了整个南海的大战略：
一、在占城的王都新州设立一个经济商贸点，配套海军和大宋银行，保证交钞和贸易的正常往来。
二、建立海商税新政。
三、在杭州、泉州、广州设立境外夷商居住区，以便更好的贸易。
四、在琼州设立大宋南海商社分社。
五、派使者前往三佛齐，打通整个南海商贸线。
赵宁又补充了一句：“琉求岛可不能落下，这事你也去安排安排。”
“是！”
“康王。”
“臣在。”
“农贷新政现在情况如何？”
“回禀陛下，京畿路所有均田承租的农民都已经贷款出去，京东和京西两路也已经有一百三十万人借贷，至于京西南路，臣专门问过，借贷人数也已经超过十万。”赵构说道，“目前借贷已经覆盖北方诸路，至于南方的淮东和江东，各地农政银行才刚刚开始设点。”
赵宁又问道：“一共贷出去了多少钱？”
“总数额预估在700万贯。”赵构说道。
“王太尉对农政借贷这个数额有何看法？”
“这700万贯借贷的人皆是均田承租的农民，他们用这些钱买种子、农具，还有的是直接买粮食吃，臣觉得，这个数额还将继续扩大，大宋朝有七亿五千万亩田，现在被均田承租新政覆盖的，才仅仅三亿亩而已，当七亿亩良田都在朝廷新政之下，若有一千万户人家种田，每一户拥有的农具，铁器至少得在二十斤以上，才能完成一户耕种70亩的任务。”
王宗濋又开始用他商人的思维算账。
“仅仅农具至少两亿斤铁，按照铁匠打造消耗来算，至少要投入四亿斤，而根据农具的损坏，恐怕每年还要注入至少3000万斤铁到农事生产中。”
“然而，臣是看了去年朝廷对铁的经营数字的，目前的铁量远远不够。”王宗濋似乎说嗨了，他继续说着，“接下来海军将配置大量弩弓，铁器显然无法满足目前大宋朝对外扩充领地的需求。”

第584章 解开铁禁
赵宁说道：“大宋每年冶铁数量可不少，怎么就不够用了？”
据说北宋年产铁峰值在15万吨，相当于3亿斤。
农事投入3000万斤，还远远有剩余。
“陛下，民间以铁锅炒菜也越来越多，商业兴盛，秤砣数量也在增加，而且……”蔡懋说道。
“而且什么？”
“臣以为，应该尽早大量移民到交州，交州有不少肥沃土地可以种植庄稼，在这个过程中，自然也需要大量的铁器农具。铁器的确是一个大缺口。”
赵宁看着赵鼎说道：“朕记得，荆湖北路的铁矿已经在开采中？”
赵鼎说道：“是的，陛下，荆湖北路的大冶县的铁矿正在大力开采中。”
“还有福建路铁矿也在陆续做准备。”
赵宁想了一下，说道：“安南的农具制造，交给安南即可，移民过去之后，开采铁矿，打造农具，鼓励开垦，这些事还需要朝廷专门派遣文官去管理，政事堂去处理吧，朕不想过多干涉。”
“是。”
“至于现在整个大宋的铁缺乏一事，朕倒是觉得，大力开采南方铁矿，以补充铁器，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赵鼎说道：“臣倒是认为，若要大力开采铁矿，可以对现有的铁矿开采官营做改制。”
赵宁问道：“如何个改制？”
“目前的开采管制十分混乱。”赵鼎继续说道，“臣认为，一是可以将铁矿监改制为国营铁矿商社，做自负盈亏，二是释放一部分民间铁矿商社的名额出来，让民间商人登记铁矿商社后开采，这样能更快、更广地开采铁矿，以备朝廷日渐所需。”
铁矿开放给民间？
铁矿开采，是在大宋禁榷名单之内的。
从汉武帝开始搞盐铁国有开始，私人就不能再开采铁矿了。
蔡懋说道：“陛下，铁矿开放给私人，恐怕不妥，私人万一卖给图谋不轨之人，就麻烦了。”
赵鼎说道：“不必担心，每一路铁矿只放开最多两处，且朝廷的相关衙门可以对各路铁矿开采施行监督。”
“但也必然有做假账的。”蔡懋显然是反对这样做的。
蔡懋一直秉承的政治理念就是，不要随便乱改，改一处，对许多地方都会有影响。
赵鼎说道：“做假账是司法问题，不是行政问题，目前难道就不存在做假账的？”
这下蔡懋无话可说了。
赵鼎继续说道：“国朝人口也在增加，对铁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多，若是再束缚手脚，很快铁器数量便会出现欠缺。”
蔡懋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臣倒是最近听到了一种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再传，既然宋金已经议和，朝廷为何还要在北线布置如此大量的兵力？而且军器监还在日夜不停铸造兵器，所消耗甚多。”
“哦。”赵宁顿时好奇了起来，“都是哪些人在传？”
“具体何人，臣也不太清楚，只是听了一些闲言碎语。”
“蔡相公认为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臣不敢断言。”
“你大可直说。”
“臣以为，若是两国有深度地商贸往来，金人恐怕也不愿意再打仗了，宋金的关系会像宋辽那样。”
“此乃大谬！”赵宁倒是也不生气，“金人狼子野心，吴玠前天给朕的奏札就说了，代州一带有金军出没，他们隐蔽得非常巧妙，金人是在麻痹我们，若是我们信以为真，会招致大祸。”
“臣愚钝。”
赵宁又说道：“国朝用铁所需日益增多，这件事就按照赵相公所言，对铁的禁榷做改制吧。”
北宋的大部分铁矿都来自北方，例如邢州、磁州、兖州、徐州、威胜军是大宋朝五处大型冶铁中心，占据全国铁矿89.4%。
而铁矿开采是需要时间做准备的，接下来的目标显然是在南方。
正如赵鼎所言，铁矿开采的禁令应该做调整。
“时代变了。”赵官家最后总结道，“大宋的领地在增加，过去二十四路的管理方式，未必适合现在，想要管理空前规模的领地，必须要分权。”
赵宁用最简单的话，定调了接下来的政治权力改制。
以大宋朝过去的权力结构，想要扩张是根本不可能的。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见赵官家似乎不想再多聊，众人也就此作罢。
无论的安南都护府的建立，还是交州民政经略详论，赵宁都不想过多去问了。
大方向既然都定好了，自然是政事堂的事。
其余人都退下了，秦桧留在文德殿。
“淮东和江东如何？”赵宁问道。
“回禀陛下，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秦桧规规矩矩说道。
“地方乡绅呢？”
“该定罪的定罪，该发配的全部发配。”
“那些之前罢考得如何处理了？”
秦桧说道：“公告淮东，永不录取！”
赵宁说道：“对读书人的处理，得用两种偏激方式才能保证社稷安稳，你这种处理方式欠妥。”
秦桧说道：“臣愚钝。”
赵宁说道：“你想想，国朝为何增加科考人数？”
秦桧答道：“自然是广招天下饱读诗书之人，为陛下治理天下，以求万事太平。”
“你只说对了其一。”赵宁说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读书人，一种是吃不上饭的流民，安史之乱的史料，你读过吗？”
秦桧说道：“臣读过。”
“你认为安史之乱因何而起？”
“是安禄山狼子野心。”秦桧说道。
“安禄山狼子野心不假。”赵宁说道，“但这天下，如安禄山一样狼子野心的人很多，为何安禄山能一呼百应？”
“臣愚钝。”
“因为前唐时期，有大量不得志的寒门读书人投入到安禄山麾下，有了他们的存在，安禄山才有底气造反。”赵宁言简意赅地说着，“当读书人不得志的时候，他们就会胡思乱想，在私下四处传播逆言，破坏天下的礼制和律法。”
“陛下圣明。”
“国朝笼络读书人，不仅仅是为了治天下，还要为将这天下最聪明的这批人笼络到官场这个牢笼里，让他们在这里患得患失，他们就不会再民间蛊惑人心，这样天下才会安稳，懂吗？”
“陛下圣明烛照，臣受教了。”
君臣私下说的这番话，可谓非常直接了。
“那现在东南有一批人被你定为永不录取了，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有才华，有想法，你猜他们会在民间做什么？”
秦桧打了个寒颤，连忙说道：“他们可能会在民间蛊惑人心，甚至如同当年的方腊造反。”
“你知道就好。”赵官家语气平静，这种平静中似乎不带任何情感，连冰冷都没有。
“臣愚钝，臣不知该如何去处理了。”
“要么都杀了，要么让他们到边荒去改造。”
秦桧说道：“发配边荒，岂不是更不容易控制他们？”
“失去了本地宗族的支持，在边荒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他们还能做什么？”
“臣明白了，臣会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处理。”
“以后记住了，读书人该如何处置，知道了吗？”
“知道了。”秦桧想了一下说道，“南方其他各路现在需要处理吗？”
“暂时不动。”
“是。”

第585章 康王的机会
在这种特殊时期，为了配合吴璘对交趾的治理，五月初五，朝廷宣布在原交趾设立安南都护府，废除交趾称号。
吴璘被赐封安南都护府都护，颜裴为副都护。
五月初六，政事堂又公布了任命安南布政使以及交州知州名单。
可以说为刚刚收回来的安南都护府定了调。
但是，赐吴璘为安南都护府都护这道任命书一出，立刻在朝堂上下引起了极大的喧哗。
安南都护府？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要重开藩镇啊！
当初赵佶时代，确立陇右都护府，也不见任命什么都护啊！
怎么现在就要任命都护了呢？
五月初七一大早，赵宁的桌上堆满了奏札。
每一份奏札，都是关于安南都护府的。
每一份奏札，都是言简意赅地反对重立都护这个官职的。
有人说重设都护一职，相当于在培养军阀头子，必然在安南养藩镇。
还有人说，吴璘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拥兵自重，行赵佗之事。
一大群，恨不得把吴璘的底裤都扒出来，喷得体无完肤。
甚至连吴璘的兄长吴玠也受到了波及，有人说这俩兄弟意图谋反。
这件事传得在官场上传得沸沸扬扬。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反对都护府重立都护，还是有人赞同的。
例如起初提及重开藩镇的范宗尹，他现在是吏部侍郎，他就非常赞成朝廷的决意。
并且，以范宗尹为核心，快速形成了一派官员，力挺藩镇制度。
有了另一批人的支持，赵官家自然不必再担心。
并且在五月初七这一天，朝廷又颁布了另一道任命书，任命钱喻清为南海经略使，经略整个南海。
这个概念就有点大了。
在大宋时期，南海是哪里？
是中国以南的所有海域，包括了三佛齐等南海诸国。
这是给了极大的权力。
朝野上下，只看到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在靖康七年从最开始的默默无闻，到现在的位高权重。
大宋海洋派系的核心算是确定下来了。
又有人联想到淑妃去年诞下了五皇子赵淳，恐怕现在朝堂上的权力架构的变化，才刚刚展露出冰山一角而已。
任命钱喻清为南海经略使，对于秦桧来说，无疑的树立了一个大敌。
尤其是当秦桧回去核算了一番经略南海最终每年的财政收入以后，更是惊得全身冒冷汗。
正如赵鼎所言，全面经略南海，每年的收入可达一千万贯以上，而且大海以西的那个大食国，到底有多大，没有人知道。
未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变得如此未知。
这让秦桧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对于这件事，王氏是这样劝秦桧的：“加快对康王的扶持，康王早日被立为储君，对我们都有好处。”
王氏有这样的想法，显然不是个例。
人心如水，是非常脆弱的，一触碰就容易变形。
更何况是在权力横行的官场。
在这种地方，人心会变得更加敏感，人性会被放到一千倍。
这一次的权力架构变化属实有点大。
朝堂上下，对这样的变动，一时间产生了无数想法。
这一天傍晚，开封府税务司郎中王表送了一份开封府最新的田租汇报到康王府。
现在的田租，其实就相当于过去的税。
眼下已经是初夏，北方各地衙门已经开始在准备收取今年的夏税和地租。
“殿下，您看是否有问题？”王表问道。
赵构看得很仔细，看完后，才说道：“没有问题，就按照这份汇报去执行吧，今年不少农民手里有交钞，若是农民想用交钞抵税，也可以，这反倒是减轻了耗羡。”
“是。”
赵构不由得感慨，朝廷将收税权从过去的知府、知州、知县手里剥离出来的英明。
还是赵官家想得通透。
这税务一事，放在地方官府那里，就会产生权力交叉贪腐，朝廷要查这个贪官，还要有顾虑。
例如相州知州贪污税款，将他罢免，就会影响相州的治理。
现在单独出来，就只有税务司的人来执行，出了问题，一般不牵涉到地方行政长官，就不会对行政有波及。
税务司现在也只是开封府设立了，其他地方暂时没有。
税务司的官员直属汇报上级衙门是户部，但赵构非常特殊，他在主管开封府借贷、农政等诸多事宜。
王表接过赵构递回来的文书，但是他却站在那里不动。
“还有事？”
“殿下，下官确实有一件事。”
“何事？”
“最近朝廷任命吴璘为安南都护府都护。”
赵构心中有些惊讶，但表面却淡定自若：“是有这事。”
“此事对康王殿下您是一次机会。”
赵构声色俱厉地说道：“你胡说什么？”
“下官没有胡说。”
赵构犹豫了一下，说道：“此话怎讲？”
“按照前唐旧制，都护府还需要设立一位大都护，一般是亲王遥领大都护，下官觉得为了稳妥起见，殿下需要站出来，承担这个职位。”
“你的意思是，让本王去领大都护？”
“是的。”
赵构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连语气也变了：“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王表全身一颤，连忙说道：“下官只是有感而发，下官也是为了殿下着想。”
“你是户部官员，本王是开封府府尹，你突然为本王着想？”赵构也学着赵宁那样冷笑起来，看得王表心里发凉。
这事只要赵构告知给赵官家，他王表就基本上完蛋了。
“下官对殿下的敬仰滔滔不绝。”
“如何个敬仰？”
“殿下当年不仅领大元帅印抗击金人，后来还清除宗室田产，辖制京东两路新农政，梳理交钞下乡，对当今新政有不可磨灭的功勋。”
王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打鼓，他当然不愿意来，但是有人逼他来，实在没办法。
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做赌注啊！
过了好一会儿，赵构才说道：“本王不可能毛遂自荐吧？”
“下官愿意写奏札推荐殿下，下官也有一些朋友，也很敬仰康王。”
赵构莫名问了一句：“你的这些朋友，是谁的人呢？”
“他们都是真心敬仰康王。”
“你回去吧。”
“下官告退。”
从康王府出来的时候，王表全身都汗湿了。
转身，赵构开始给赵宁写奏札。
这份奏札倒不是告发王表，而是引荐一个人回京。
谁？
苏州知州汪博彦。
五月八日，文德殿。
赵宁正在写书，写的是《辩证论》。
大宋朝的读书人思想改造还得继续下去，这是一项持久的事业。
思想的转变和完善，是需要耐心的。
他的开篇用了这样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随后写道：万事万物是在不断变动的，我们需要认知到事务变化的因果，辩证地看待问题。
他拿了从春秋战国到秦国一统这个时间段来举例。
王怀吉搬了今天的奏札过来。
赵宁随手翻了一份，顿时好奇起来。
居然是推荐康王任职安南都护府大都护的奏札！

第586章 交通大基建？
这么快就有人推荐康王了，这是赵宁没有想到的。
看来权力场的利益争夺者们，就像海里的鲨鱼，稍微闻到一点点血腥味，就会疯狂涌过来。
让赵构来任职安南都护府大都护这个想法，其实赵宁是有的。
对于大宋朝制度的调整，也一直是赵宁这段时间在思考的诸多问题之一。
这时，王怀吉又在门口说道：“陛下，今年的科举状元张九成在大庆殿外恭候。”
赵宁合上书，说道：“朕这就过去。”
赵宁到了大庆殿后，宣张九成进殿。
“学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免礼。”
“谢陛下。”
张九成到这里来，当然是有原因的。
张九成是今年的科举状元，此时此刻东京城最风云的人物。
不知道有多少大佬想要拉拢他。
但他还不满足，他提出要做制科考试。
所谓的制科考试就是大科、特科，是古代选举非常之才的考试。
在北宋，秘阁试六论是制科考试的关键环节，也是最难的一个环节，通过了，就可以见到皇帝，参加御试。
所谓的秘阁试六论出题范围极广，包括了九经、兼经、正史，以及武经七书。
大宋朝的武经七书是《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七部经典。
显然，张九成通过了秘阁试六论，进入了最后环节。
在正史上，两宋三百多年的御试只有二十二次，入等者不超过四十余人，入三等者只有四人。
当年，苏轼参加了两次制科考试，均入三等，足见苏轼之才。
很多人认为的苏轼是文学家和吃货，但是在当时的宋人眼里，苏轼可是正儿八经的宰相之才，大宋朝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人物。
至于有些人说苏轼是低情商，那可能是历史圈里最大的笑话了。
“久闻卿年少时追随杨时求学，才识过人。”
“学生只是比常人多了几分刻苦，谈不上才识过人。”
赵宁也不吝惜赞扬，他说道：“能到这里来，说明你的确有过人才识，能有你这样的人才，朕心甚慰。”
其实张九成这个人，赵鼎多次跟他提及过，确实是一个能做事、敢做事的人才。
赵宁和赵鼎在用人方面从来秉承着一个原则：敢做事！
官场是个权力体系极其复杂的地方，它又有着一个巨大的惯性思维：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以至于在执行层面的许多事情很难落地。
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之间的区别并不在于思考问题，那些相互攀比“这个问题我早就想到了”的人，基本上没一个能成事的。
说它一万遍，不如干她一遍！
而张九成就是那种敢做事的人。
赵宁也不再含糊，直接出题，他说道：“对于宋金关系，你如何看？”
张九成没想到赵官家出的题目，竟然是如此言简意赅。
与过去那些文绉绉、故作高深的题目不同，这个题目听起来，仿佛十分简单。
换做一般人，可能立刻就有了答案，例如：宋金关系缓和，双方贸易正常往来，就像过去的宋辽关系一样。
又或者会说：那是金国的阴谋，他们在麻痹我们。
但显然赵官家要的不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判断。
张九成说道：“对于宋金关系，臣认为不同的时期，会有不同的状态。”
“哦？”赵宁愣了一下，兴趣来了，他说道，“你细细说来。”
“宣和年间，我朝武功废弛，但富有四海，金国虎狼，焉有不南下之理？然则经历数年交战，金国也颇有损失，你来我往，才有了现在的和平，但金国只在做短暂的休整，很快必然还会有一场恶战。”
“你说此话依据何在？”
“学生翻看了这些年官报中金兵的伤亡，数场大战下来，根本没有伤及金国根本，金国灭辽太快，内部管制不稳，这短暂的和平，只是金国中场休息罢了。”
赵宁心中对张九成的回答很满意。
真正的人才，你既要能判断事务的结果，但也要给出合理的解释。
但是赵宁并未表现出来，他说道：“那大宋该如何应对？”
“我朝有两大敌人，一为金人，二为西夏，金人下一次南下，西夏必发兵，此点毋庸置疑，若此局面，我大宋危矣。”
“是以，大宋与金交战，必先灭西夏。”
“现在局势对我大宋有利，朝廷开辟辽东军镇，拉长战线，吴晋卿收复太原，取得了收复河东失地的优势条件，若收河东，断西夏与金国之联，朝廷可灭夏，灭夏则斩金贼右臂。”
赵宁依然神色平静，他说道：“你说收复河东，又说灭夏，如何收复，又如何灭？打仗非儿戏，不能空口无凭。”
张九成说道：“学生窃以为，战争在于后勤，后勤再与转运，转运再与官道和吏治。”
“如何解释你说的官道和吏治？”
“官道决定了粮食、兵器运输，吏治决定运输人员多寡，两者关乎前线用度，前线用度充足，则虽有小败，不足为虑，若有胜者，则进敌境百里，修建城寨数十座，勾连敌境城乡。原为敌境，而方今为我所用，此为胜。”
“那官道与吏治的问题又当如何解决，才能达到你说的？”
张九成说道：“朝廷已有良策，监镇官为吏治改制之根本。”
赵宁又说道：“既然朝廷已有良策，那朕要你有何用？”
张九成却镇定自若地回答说道：“国朝修建官道百年，但终究未能覆盖西夏和燕云，陛下若要灭西夏，收燕云，必修官道，然则官道费用之甚，不必学生多言，学生倒是有一策，可助国朝快速修建。”
“你但说无妨。”
“以交钞作为俸禄，调动民间劳力，集中修建官道，可快速达成朝廷目标。”张九成说道，“若朝廷愿意给民众俸禄，民众修路意愿更强，然则修路费用更甚，交钞现已被民间接受，可再深入利用。”

第587章 大基建通胀和进口
卧槽！
赵宁心中感慨了一声。
这交钞才开始推多久？
这群宋朝精英们就已经开始打算用交钞玩大基建了？
要不怎么说大宋朝都是一群合格的商人在治国呢！
就张九成这觉悟，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而且恐怕还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有没有可能他中状元后，就私下多次拜访赵鼎，而这个想法也是得到赵鼎的认可的？
只不过印钱修路这种事，在这个时代，说出来实在有点不地道，赵鼎还没有正式提及而已。
张九成胆子够大。
赵宁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继续问道：“交钞也是国库钱财，若是要大量修路，恐怕是补了西墙，拆了东墙。”
张九成就更直接了，他说道：“可以多印一些。”
赵宁愣了一下，好家伙，你这聊天方式朕喜欢！
但赵宁却依然一副质疑的样子，说道：“交钞乃是货币，商业之根本，岂可随意印刷？”
“臣可以为陛下算一笔账，若是国朝印500万贯交钞修路，这500万贯交钞便如同水流一样，有八成可流入民间，分别到工人、铁匠、农民，以及采石者手中，而这些人，却恰恰是大宋的穷人，他们是最需要钱的，既解决修建了道路，又让他们有了收入。”
“但你知不知道，通过这种方式，将更多的交钞流入民间，会造成交钞贬值？”
张九成又说道：“国朝已经全面打开海商，更多海外商品流入大宋，商品增多，交钞怎会贬值？”
哟呵，这家伙还懂得这个？
赵宁又问道：“你的道路修在何处？”
“从京畿路到太原府，从太原府修到雁门关，牢牢锁定京畿与长城的勾连！”
“那拿到你的交钞的那些人，自然是河东一带的百姓，但是海贸引进的商品，首先到的是两浙、广南东路，你又如何能保证河东一带的百姓拿到你发的俸禄后，能快速买到海运进来的商品？”
赵宁倒是问得很细，毕竟这牵涉到通胀问题。
不是你发了钱，又增加了市面商品就万事大吉的。
真他妈的这么简单，他赵屠夫早就这么玩了。
其实保守自由主义派们有一个观点是正确的：随着生产力的提升，人类社会体系会越来越复杂，越复杂的社会结构，稍微做一些微调，就会引起蝴蝶效应。
靖康七年的大宋，政治、经济结构，与靖康元年的都已经有不小的区别了。
而随着往后的发展，任何一次改制，所带来的影响都会比之前大得多得多。
就说张九成提的银行放水大基建这件事，就牵涉到中原经济和沿海商品进口的联系。
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
“陛下要彻底斩断蛮夷对我朝的威胁，是必须收复经略太原，收复云中，若是想要在这一代人完成，则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虽说大量释放交钞会导致交钞贬值！”见赵官家不为所动，张九成语气也变得冲动了起来，“但这是劫富济贫的行为！”
“如何说？”
“一个上党的百姓，本身身无分文，但因参与朝廷修建道路，一年之内收入十贯，即便交钞因此贬值超过十一（10%），这个百姓也比过去多了九贯！而贬值损失的那一部分，由原本手里就有交钞的人承担，持有交钞越多的，贬值越多。”
“那你知不知道，如此下去，百姓会跑到银行去挤兑铜钱？”
“可以将铜钱兑换交钞的政策撤销掉！”张九成又语出惊人。
这下赵宁不说话了。
好了，这张九成真他妈的对朕的脾气！
他赵宁本身就打算这么玩的，之前就准备这么干，只不过时机还不成熟，当时交钞的信用还没有建立起来，海贸进口也还没有建立。
现在随着交钞入乡慢慢推开，至少北方民间开始大面积接受交钞。
赵宁沉默片刻，说道：“今天的考试到此为止。”
张九成愣了一下，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既然赵官家都不想再议论下去，便也没有必要再多说了。
他行礼道：“多谢陛下，学生告退。”
张九成必然是受到了东京邮政的启发，他认为东京邮政好是好，但缺乏更加便利的道路，没有更大规模的道路，邮政模式就算玩出花儿来，也是徒劳无功。
赵宁离开大庆殿。
他承认张九成说的是正确的。
用交钞拉动道路修建是劫富济贫之策，优点不言而喻，大大刺激民众劳动的积极性，将钱流入普通百姓手里。
而缺点是造成通胀问题。
在商品流动不快的古代，通胀问题可能在一段时间内是区域问题，但市场是有那一只手的。
例如河东地区的百姓有钱了，河北的商人，或者京畿路的商人就会想办法将商品运过去卖。
只不过消耗这种通胀，需要一点时间而已。
这对于赵宁来说不是大问题，只要南海商品源源不断涌进来，填补东南改稻为桑国策的延迟性，就能在市面上，大致平衡通胀。
提前预支出去的钞票，后面是有源源不断的商品可以补充进来的，更何况一旦东南改稻为桑国策推下去，商品会越来越多。
大盘蹦不了。
而张九成说这个问题的核心还不在于给民间钱，他的关键词只有两个字：效率！
用钱来提高效率，完成中原地区与北方边境强有力的连接，只有这样，才能算是有效的收复。
赵宁不能等，向四面八方启动大基建修道路的战略，原本需要数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
赵宁却打算压缩到二十年之内。
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的绝大部分事情都是不可控的，尤其是未来，充满了变数。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去完成一件事，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话说回来了，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
张九成的出现，让赵宁找到了最适合去执行这个战略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天高云阔。
海洋战略的打通，的确将要改变太多，从政治体制的改制，到经济模式的创新，都将受到影响。
他赵宁的国家最高战略节奏，也在按照他来到大宋时定下的战略计划在一步步往前走，可能中途会有修修补补。

第588章 继续给秦桧挖坑
回到文德殿后，赵宁立刻召见了赵鼎。
“张九成朕已经见过了。”
赵鼎站在那里不说话，他永远保持着沉稳的姿态。
“这个人的答卷你都看了吧？”赵宁继续问道。
“臣都看过了。”
“朕想听听你对他的评价。”
“此人做事果敢，最擅长的还不是谋略，而是论断！”
“善断？”
“是的。”
“那你觉得这种人适合给什么样的官职？”
“先让他去东京邮政去历练半年。”
“为何？”
“此人之前就向臣提过《后勤与收复北地》的策论，他的策论倒是很独特。”
“如何独特？”
“是关于道路与朝廷收复燕云甚至辽东的策论。”赵鼎说道，“他有一个核心理论臣深以为然。”
“什么理论？”
“朝廷对周边的管制，取决于人到周边的确所消耗的时间。”
赵宁明知故问道：“这句话作何解释？”
“就拿这次安南都护府为例，朝廷设立都护，是迫不得已之举，因为从东京到交州，可能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赵鼎说道，“若是只用一个月，朝廷完全可以将安南变成一个与广南西路一样的地方路。”
赵鼎说得可谓是一针见血了。
遥远的地方，就只能用藩镇制度来维持，因为朝廷要过多干涉，几个来回，太慢了，那里若是出现变故，根本来不及行动。
“而且，张九成的策论不仅仅提到了朝廷对边疆的掌控，还提到了对乡村的掌控，但对乡村的掌控，可能就是未来很遥远的一件事了，而国朝的大方向如此定论，却是没有问题的。”
“但他提到用交钞来发放俸禄。”
赵鼎说道：“这也没问题，只是需要两个前提。”
“什么前提？”
赵鼎说道：“交钞发放俸禄，造成地域交钞贬值，百姓会去银行兑换铜钱，然而有钱人和官员利用权力之便，会优先兑换，徒留百姓手中交钞贬值，这事蔡京当政的时候发生过。”
“那有何解决之道？”
赵鼎说道：“以国家战略资源储备为由，收回民间铜钱，一步步将铜钱作为货币的角色废除掉。”
赵鼎一定是懂辩证法的，虽然他可能不知道“辩证法”三个字，但他的思维构架却深谙此道。
这是一个执政者最优秀的品质。
一般人只会说，这事做不了，这事一定会造成混乱。
但是作为掌控大局的出色政治家，则会从面和时间线来看待这个问题。
目前的确存在这些问题，但这些问题从长远来看，是可以慢慢消除掉的。
如果你不去开始，就永远不会往前走，便不会有进展。
所谓辩证法的核心在于，事务的发展是曲折且向前的。
普通人总是会陷入到眼前局面的可行和不可行两极选择中。
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可行也没有不可行的事情，只有时机对不对。
不同的时间点，原本很好的办法可能会造成恶果，原本看起来绝对不可行的政策却可能达到目的。
“第二个前提呢？”
“必须保证海贸进入大宋更加顺利，以此保证货物充足，且连同东南与京畿路的商业，使货品流转更快，达到货品源源不断流通河东的目的。”
这一点倒还真不是问题，大宋朝以东京开封为中心，向东南辐射网状河运，以致商贸空前发达。
赵宁不由得点了点头：“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张九成的职位，你来安排便是。”
“是。”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请陛下示下。”
“朝中有不少人推荐康王做安南都护府的大都护，你觉得如何？”
“都护府制度，原本便是亲王来遥领大都护，这合情合理。”
赵宁又试探性问道：“朕给康王的权柄是否过重？”
赵鼎愣了一下，连忙反应过来赵官家的意思，但他也猜不中赵官家真实的想法，只是如实回答道：“康王有政绩，陛下奖赏康王，也合情合理。”
赵鼎想了一下，又说道：“而且康王对农政和借贷颇有心得，可以协助安南对土地做改制，这是一件好事。”
“至于对军队，安南军，是由军政院辖制，康王虽然是大都护，但显然也无法干涉。”赵鼎最后作了一个补充。
“有道理，准。”
“陛下还有何吩咐？”
“没有，朕安静地写会儿书。”
“臣告退。”
让康王做了开封府府尹，又给了安南大都护的头衔，绝非坏事。
这朝中有不少人是想借着康王搞事情的，但偏偏又装出一副完全无关的样子。
他们今天写了推荐康王做安南大都护的奏札，明日恐怕就要写推荐康王做储君的奏札了。
傍晚的时候，赵宁见了赵构一面，秦桧也在场。
“不少人推荐你为安南大都护，朕深以为然。”
“臣何德何能。”
“安南初定，还需要你费心费力。”
“臣不敢有懈怠，请陛下放心。”
“秦相公。”
“臣在。”
“近日有些臣子给朕上奏札，议论储君一事。”赵宁随口说道，语气漫不经心。
但是秦桧的心头却是一跳。
秦桧说道：“不知是何人，敢擅自议论立储大事，当严惩不贷！”
“先别想着惩罚，朕倒是觉得说的也有道理。”
秦桧微微低着头，虽然看不见赵官家脸上的表情，却也感受到了赵官家语气中的认真。
“是，陛下圣明。”
“只是几位皇子都还年幼，这事朕有些为难。”
赵构站在一边，仿佛在观望着后苑御池中夕阳下的莲花，一动不动。
赵宁面带微笑地看着秦桧：“秦相公有何看法？”
秦桧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的时间，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
他鼓起勇气说道：“皇子们确实年幼，社稷又未真正安定下来，但是陛下还有康王辅政，臣以为这件事倒是不必担心。”
秦桧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朗。
这就是秦桧说话的艺术，总是在试探，总是不会将话说明，给自己留有回旋的余地。
但是，说完后，秦桧手心和背后依然冷汗直冒。
赵构一听这话，立刻说道：“陛下，臣只是安心地辅佐陛下，不敢有其他想法。”
赵宁笑道：“九哥儿不必激动，秦相公说得未必没有道理。”
“陛下垂怜，臣何德何能。”
“走吧，陪朕喝一杯酒去。”
就在赵宁给秦桧挖了一个坑的时候，远在东北的高丽，也给大宋挖了一个坑。

第589章 高丽之变
其实要谋划安南并不容易。
下面许多人都在一个劲儿地给赵构争取各种权力。
可问题是，如今的大宋，待在关键位置的人，都不能像过去那样吃干饭，必须得拿出点真本事来的。
否则年终考核，分分钟被刷下来。
还有一大堆谏院和御史台的官员，天天盯着你，恨不得你晚上跟小红还是小蓝用了多大力气都给你记录下来。
虽说位高权重了，但这日子就他妈的不是正常人能扛得住的。
赵构心里自然也是犹豫的，看似机会，万一没做好，也是个坑啊！
不过接下来赵官家的一席话，也让赵构放心了许多。
赵宁说道：“安南有大片田地，急需要从南方移民一批百姓到那里，这些恐怕并非吴璘所擅长的，还需要九哥儿你来主持，朕还是那句话，你提策论，只要合理，需要的经费尽管开口，朕只对你有一个要求，完成任务，完成任务，还是完成任务！至于你用什么手段完成，朕不关心。”
“多谢官家垂怜，臣不会让官家失望的。”
离开皇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构与秦桧一同出的宫。
他们都喝了点酒。
秦桧扶了扶帽子，用长袖擦掉额头的汗珠。
在宫门口等候的下人，送上来了“冰团冷元子”，也为康王准备了一份。
这种冷饮在东京城十分常见，也是宋人夏季经常消费的，有点类似于21世纪的鲜芋仙一类的甜品。
赵构尝了一口，说道：“味道与过去的不太一样。”
“殿下过去经常吃吗？”
“小时候喜欢吃，会让人出宫去买，许久没吃过了。”
“味道不太一样，可能是放了一些椰子汁。”
“椰子汁？”
“我听闻去年钱喻清就在南海组建许多海船，与琼州一带有密切的商贸，椰子就是其中之一，大量椰子上海船，沿着海运进入东南，从东南抵达东京。”
“原来如此。”赵构点了点头，“看来南海之地，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许多。”
“确实如此。”秦桧也不得不承认。
大宋朝目前的主流还是认为那里是荒芜之地，但估计在不远的将来，介绍南洋风土人情和特产的书籍将会普遍问世。
甚至可能还会伴随着丰富的地理知识。
“我听闻，东京大学有一些学生私自南下，去考察那里的地貌和风土人情了。”赵构说道，“钱喻清在杭州培养的杭州海事大学，就有不少人做这种事。”
赵构说这话，明显是在给秦桧施压。
但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把话说太直接。
“殿下现在也可以资助一些年轻人南下，去交州考察，甚至我以为，可以派到琉求去考察，去南海诸国去考察。”
赵构没说什么。
但现在权力核心圈的大佬们，都意识到了南海这块大宝地，不仅仅能有巨大的商品进到大宋，海线搭建好了，大宋内部还将有远远不断的商品可以出海。
秦桧晚上回到家中，王氏还没有睡。
“出事了。”王氏看到秦桧第一句话就说了这样一句。
“何事？”
“我们的货被扣押了。”
“被扣押了？”秦桧愣了一下。
“送到在高丽的货。”
秦桧疑惑道：“我们有跟高丽做买卖？”
“有，这些事都是我在打点，之前韩世忠收复了复州，建都里城，我就安排人开始从登州做海贸，但这些只是生意上的买卖，我没有跟你提及。”
“有多少货？”
“价值三千贯。”
“才三千贯而已。”秦桧不以为然。
“但高丽为何会扣下我们的货物？”王氏说道，“按理说，其他宋商的货物也会被一并扣下来。”
王氏这么说，秦桧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是啊！
王氏私下跟高丽做买卖，这下面的关系自然是打得非常硬了的，连当朝执政家里的货都敢扣，其他商人的货就更不必说了。
“不应该啊！”秦桧脱掉官服，思忖起来，“高丽现在在都里城驻扎了一部分兵力，协助我们，而且年初陛下答应对高丽全面开通商贸，高丽应该对我大宋感恩戴德才是，怎会扣押我们的货物？消息可靠吗？会不会是海盗所为，传到你这里，就变成了高丽人扣押了？”
“绝不会，我的消息来自好几个不同的人，都说是高丽人所为。”
秦桧想了一下，说道：“此事先不要声张，也就是三千贯的货物而已，万一被人知道执政家里私下与高丽有商贸，授人口实就不妙了。”
“总不能不要了吧？”
“等消息，若是高丽真的在玩什么小动作，很快消息就会传来。”
王氏叹了口气，说道：“只能如此。”
“有一个好消息。”秦桧坐下来，端起茶杯，“陛下同意任命康王为大都护，这也是陛下对现在朝堂反对派们的一次妥协。”
“那真的太好了！”王氏笑道。
“还有更大的好消息。”
“什么消息？”
“陛下今天隐约提到了立储，也提到了皇子们年幼，还提到了康王贤德多才。”
王氏的脑子立刻飞转起来：“陛下有立康王的意思？”
秦桧说道：“康王又是给开封府府尹，又负责农政借贷，现在又加了安南都护府大都护的头衔，陛下给他的机会很多啊！”
“有没有可能是，鉴于之前废太子的缘故，陛下故意如此，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康王那里，从而保护年幼的皇子？”
“也有可能，但是康王现在确实有资格争一争储君之位了，若是康王政绩惊人，必然会有更多人拥戴他。”
就在赵宁认为海贸随着钱喻清在占城的胜利，往前走了一大步的时候，高丽这件事，很快就狠狠抽了他一耳光。
自从今年年初赵宁答应全面开放与高丽的贸易，有海量的商人积极地将高丽货品源源不断输入大宋的时候，高丽国内部发生一场流血的政变。
这场政变不是空穴来风，它与宋军在复州的军事行动有关，也与宋金两国明面议和，暗地里各自剑拔弩张有关，更与高丽国内部各方利益集团不可调和的矛盾息息相关。
诸多复杂的因素综合在一起，酿成了靖康七年的高丽之变。
五月十三日傍晚，大雨，高丽王城开京。
王宫外，跪着一群人。

第590章 高丽反叛
“陛下！”郑知常的全身都被大雨打湿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若与大宋断交而勾连金国，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陛下！”与郑知常一起的还有礼部侍郎白寿翰，“请陛下立刻归还大宋的货品，写一封请罪信给天子吧！否则将招致大祸！”
大殿的大门紧闭，里面烛光摇曳。
高丽国王王楷坐在王位上，枢密使金富轼在旁边。
金富轼说道：“陛下，西京传来消息，妙清有谋反之举！而金使也已经表明态度了，若是陛下不采纳金使的提议，金军将会立刻南下，兵临王城！”
王楷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黑眼圈也很重，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好觉了。
他看着金富轼，无奈地说道：“一定要这样吗？”
金富轼说道：“大宋与我们有大海之隔，但金国却与我们接壤，我们得罪了宋国，宋国并不会拿我们如何，但是我们得罪了金国，金军铁器会随时攻打我们！”
他的语气十分凝重。
王楷不甘心地说道：“但是大宋答应与我们全面商贸，这是赚钱的机会，我们就这样不要了？”
“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金富轼问道，“况且，金国也答应与我们贸易！”
这时，大殿的门被打开了，金国使者高庆裔走进来。
高庆裔神色冷淡，他身旁跟着几个金国武士。
“国主，考虑得如何？”高庆裔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是要开战，还是议和？”
王楷继续沉默。
“是要开战，还是议和？”高庆裔的音量增加了，在殿内回响，仿佛一只老虎在低吼。
“金使莫要生气。”金富轼连忙说道。
“我已经给了你们一段时间了，现在还不能给出明确的答复，你们消磨了我的耐心，我将回去跟大王（完颜宗翰）如实禀报，等着我大金铁蹄的到来吧！”
高庆裔话音刚落，王楷终于无力地喊道：“孤愿意对金国称臣，彻底切断与宋国的来往！”
“好！”
不多时，金富轼从大殿里出来，跟随他出来的还有一批高丽王的禁军。
他们一把拖起跪在王宫外的郑知常、白寿翰、金安等人拖到宫外。
郑知常怒道：“金富轼，你这是在误国！”
金富轼笑了笑，一脸冷意：“郑知常，不要以为老夫不知道你真实的意图，你就是想让君上迁到西京，满足西京豪门的妄想，什么结交大宋，不过是你们的幌子！”
“金老贼！”
便在此时，叫喊声传来。
郑知常等人借着火光看去，被带过来的人竟然是宋使刘住。
刘住呵斥道：“你们要作甚！”
“把人带上来！”金富轼呵斥一声。
刘住被带了上来。
“你们大胆！我是天朝使者，你们敢如此待我！”
“天朝使者？”金富轼冷笑道，“砍了！”
“你们敢！”刘住怒道，“我代表的是天子，你们敢动我，便是对天子的冒犯！”
一个禁军拔出刀，就要动手，刘住说道：“今日我死，来日朝廷王师东来，必踏平你弹丸小国！”
那禁军一刀砍下了刘住的脑袋，鲜血喷洒了郑知常一脸。
郑知常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怒吼道：“金富轼，你要逼迫我高丽亡国啊！你这个罪无可赦的奸臣！”
“来人，送郑尚书上路！”
说完，禁军一团围了上来，将郑知常、白寿翰、金安三人斩杀，人头滚落到水洼中，鲜血染红了地板。
随后，金富轼带着人，开始在开京内清洗郑知常的人。
这一夜，开京有三分之一的官员被杀掉、被抄家。
高丽内部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一次权力的变更。
高丽的权力架构是开国之初遗留下来的，豪门望族主要分两股势力。
一股是开京的贵族，一股是西京的贵族。
金富轼这种是开京派，他们在这个时代的政治主张是亲金远宋。
而郑知常是西京派，他说的妙清和尚，也是西京派，妙清人就在西京。
西京派主张伐金亲宋。
这是两股势力的斗争。
随着金国强大的军事压力压来，王楷还是做出了一个极端选择，清除掉亲宋的西京派。
五月十八日，都里城，高丽军营。
金俊恩是高丽军最高统帅。
他召集了高丽各个军官，开门见山说道：“朝廷有命令，诸位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命令？”
“偷袭都里城的宋军，攻占都里城！”
众人愣了一下，李荣宰说道：“为何突然要攻打宋军，我们不是和宋军是友军吗？”
“朝廷的命令，各位难道要抗旨不遵？”
见众人不说话，金俊恩说道：“诸位的父母和子女都在开京，别忘了。”
“具体要怎么做？”
“明日动手！”金俊恩说道，“现在回去整顿人手，不要泄密！”
“我们未必是宋军的对手！”
“我们有一万人在都里附近，宋军只有数千人！”
“但是我们的人不全是战士。”
“我们突袭，宋军未必能及时反应，攻占都里就行了！我们帮了宋军很多忙，他们对我们的防备已经逐渐松懈下来！”
五月十九日，这一天风和丽日，驻扎在都里城外的高丽士兵，突然发动了对都里城商人的攻击。
他们将所有看见的商人，全部杀掉。
与此同时，快速朝都里城的城门冲去。
由于完全没有先兆，一部分高丽士兵冲入城内，开始烧杀抢掠。
“不好了！”传令兵急忙跑到军政司，“高丽人突然对我们动手，杀了很多人，还有一部分冲进城里来了！”
张青闻言霍然而起，在场的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丽人这一年多来，都在配合宋军做物资资源的调动。
都里城和复州的不少粮食，都是从高丽运过来的。
双方的关系一度很融洽。
高丽突然在这个时候发难，是张青完全没有想到的。
“当真？”
“千真万确！”
外面隐约已经传来了惨叫声。
张青立刻说道：“解元！”
“末将在！”
“你速速领五百人去齐王府，务必要保护好齐王！凡是敢靠近齐王府半步，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
“其余人速速随我出去，只要看见高丽人，格杀勿论！”
“是！”
都里城留有五千宋军，这是一支不俗的战力。
但是高丽人先动手，现在宋军面临着巨大的挑战，考验宋军临时动员能力的时候到了。
若是都里城被高丽人突然拿下来，复州的韩世忠将面临着后勤被截断的危险。
而一旦金军南下，韩世忠就腹背受敌了。

第591章 那就灭了高丽咯！
城楼的宋军用弩箭拖住了一会儿高丽军的进攻。
城内响起宋军集结的号角。
大批高丽士兵快速朝都里城涌来。
城楼的台阶那里，宋军弩箭射杀了一批后，双方快速短兵相接。
高丽人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真正短兵相接之后，他们立刻发现了自己与宋军的差距。
这种差距，就是没有打过仗的普通人和在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军人的差距。
当张青临时拉了数百人，提着刀在大街上一路砍来的时候，发现城楼的战况出乎他的预料。
高丽人的野战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弱。
或者说，这些并非高丽军的精锐，只是派了一些很弱的人，组织了一支运输队协助大宋建立辽东军镇。
指望这些人能攻下都里城，想法显然还是幼稚了一些。
张青一路砍杀过来，高丽人起初冲得很凶，现在已经开始溃逃，而城楼的高丽人更是被杀得狼狈逃窜。
那个金俊恩根本没有进城，当他看见攻打都里城不利，连忙带着人调头就往港口跑。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军开始大批量行动起来。
反击之顺利，让张青怀疑高丽人是来搞笑的！
下午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复州的韩世忠帅府。
当天，大量宋军开始对附近的高丽人进行清算。
甚至连高丽过来的商人也一并被处死。
这种清算足足持续了五天。
结果就是数千高丽人被杀，还有一部分人跳海，还有一部分人乘船逃跑。
高丽军对宋军的偷袭，是一场幼稚失败的偷袭。
但是，这个时候乌龙却出现了。
高丽国内部的政治风向随着郑知常等人被诛杀，已经开始转向亲金，以至于都里城的消息传回去的时候，立刻被传遍了。
可能是有人害怕这个消息惹怒上层，拿自己背锅，所以不但没有通报真实情况，反而是这样说的：在我军的攻击下，宋军溃不成军，虽然我军有伤亡，但宋军几乎全军覆没。
于是，在一种巨大的政治正确的背景下，开京掌权的那群误以为都里城的宋军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急于在金国面临立投名状的金富轼，立刻派人将这个消息草草地通报给金军。
六月初五，东京城。
赵宁此时还在美滋滋地写着他的《辨证论》。
他对自己目前在大宋取得的成绩很满意。
尤其是对海贸的顺利展开很满意，对国内经济作物的布局也没有什么挑剔的。
等张邦昌忙完南边的事，召他回来一起商讨如何解决大理国。
对于他来说，目前更加关注的是内部意识形态和权力结构的重塑。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但是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
上层建筑通常指政治制度或者意识形态。
靖康七年的经济结构和领土都变了，权力架构该做调整了，否则就算打下来再多的领土，被权力架构束缚住，也得玩完。
就拿大明朝来说，明初主要是兴农业。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多元化，后期大航海白银内流大明，商业崛起。
但大明朝的政体却无法适应复杂的多元经济结构，导致了权力架构和社会结构的撕裂，引发广泛的社会矛盾。
同样的，现在的大宋朝，海贸一旦全开，基建一旦搞起来，领土一旦扩张，过去的权力架构不但不会起到促进作用，还会适得其反。
然而，现在内部官僚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没有意识到的。
赵宁必须将这本书放到官学堂，让官员从上到下学习，达成思想上的统一。
赵宁又读了一遍自己今天写的，他微笑地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个理，先扩张，把地盘扩大，挣脱内卷的束缚，将人口问题梳理出去，再慢慢调整治理方式。”
他越看越满意。
“陛下！陛下……”
他隐约间听到文德殿外的声音，好像是张叔夜的声音。
不等宣传，张叔夜已经急匆匆走进来，吓得王怀吉挡在了张叔夜面前。
“下去。”赵宁对王怀吉说道。
张叔夜脸色难看，这是赵宁很少见到的，这位大爷在靖康元年支援东京城的时候，与金军厮杀，都眉头没有皱一个。
“叔夜相公，何事如此惊慌？”
“陛下！高丽对我们宣战了！”
“嗯？”赵宁愣了一下，他有些意外，“高丽？”
“对！高丽！”张叔夜呈递上来从辽东十万火急送来的战报。
赵宁还是有些意外，高丽？
高丽那个战五渣，敢在这个时候对大宋宣战？
他立刻察觉到不妙，若是高丽对大宋宣战，必然是辽东先动手。
他立刻打开战报，看完战报后，他愣了好一会儿。
高丽是来搞笑的吗？
这他妈的是宣战？
朕怎么觉得高丽人在向朕递刀子求捅呢？
赵宁问张叔夜：“你确定这是宣战？”
“突袭我军，算是宣战！”张叔夜沉重地说道，“恐怕我们在高丽国的使者已经凶多吉少。”
“高丽放在钱不赚，脑子坏了？”赵宁此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了，“看来金国想要在宋金之外的地盘挑起战争啊！”
“陛下，现在当立刻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召集群臣？”
“没错。”
“不不不，这么点小事，不需要商议了。”赵宁淡定自若地说道，“给韩世忠一道军令，出兵高丽，灭了高丽就行了。”
“这……”
“哦，对了，还得拟定一份策略，先发讨伐檄文，先不要明着说灭国，就说高丽国主被奸臣裹挟，以免激起高丽国内各方势力联合反抗！”
对于已经灭了交趾的赵宁来说，再灭个高丽，似乎已经轻车熟路了。
“朝廷王师去高丽，是为了匡正高丽国，施以仁义王化，这样高丽国内必然分裂成两派，等打到开京，再开始清洗。”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那种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跟一个好友喝茶聊天一样简单。
“金人恐怕会出面调停。”
“金人？”赵宁一脸疑惑，“告诉韩世忠，金人与我朝是友好之邦，凡是参与进来的金人，那都不是金人，是高丽人假扮的，遇到就杀了。”
张叔夜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靖康七年六月，大宋与高丽国的战争，在赵宁的预料之外爆发了。
世事无常啊，朕还想着大家能和平几年。
可有些人想天方设地法找死，朕不满足你们，都觉得怪不好意思！

第592章 三国之局
要对一个国家用兵，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首先要内部达成一致，不然执行中容易出问题。
不过以目前大宋朝的权力特点来看，赵官家发话了，也就基本定了。
其次就是政事堂代表朝廷，向天下公布高丽令人发指的罪状，以凝聚内部人心，将舆论和政治正确树立起来，使上下一心，前后一致，提高动员的效率和士兵的军心。
当然，还要让周边附属国知道，以彰显天朝上国无上的威严，威慑那些附属国，让他们不要跟着高丽学坏，要做个乖孩子。
最后，政事堂还要发布政令，宣布封锁一切与高丽有关的商贸，凡是还有往来的，视为触犯朝廷律法。
于是，一道道政令便会先到太府寺，太府寺下发到市舶司，市舶司开始分发沿海各地市舶司口岸。
并且朝廷还会对有市舶司的地方的地方官下令协助市舶司封锁高丽的命令。
在做这些的时候，各个报社也开始闻风而动。
开始介绍高丽这个国卑鄙无耻下流不要脸不要皮的过去。
可能也会有人强调一番大宋与高丽深厚、真诚、感人泪下的友情，回忆过去那温存的时光。
甚至不乏有的文字感人至深，连潜伏在东京的金人细作读完都会被大宋和高丽过去真挚的友谊感动得热泪盈眶。
不过，在回忆过去的美好后。
最后可能会不约而同得出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结论：高丽之地，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随后，民间要吃饭的读书人们也开始行动起来，从法理和大义上开始不同角度论述这件事。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叫停所有从大宋发往高丽的商船。
这些商船，包括从大宋本地出发，以及从南海北上，在大宋港口停留的所有船只。
其中商品包括大宋的字画、丝绸、陶瓷、宣纸、笔墨等，还包括从南海运上来的各种香料、大木、玛瑙、琥珀、乌满等等商品。
12世纪的南海与大宋、高丽等国的商贸，远超后人的想象，甚至其中有不少阿拉伯人参与进来。
每每大船载满商品，数量之巨，极其惊人。
而现在，这些几乎要被扣押下来。
如此，一场战争的各方面配套措施才算完成了。
就这样，大宋朝的行政和军政体系都开始运转起来。
一场针对高丽的大战一触即发。
六月初十，金国辽阳。
高庆裔翻身下马后，径直走进辽阳统军司。
他见到了金国东进路统军使完颜希尹。
高庆裔客客气气地说道：“上官，我回来了。”
不同于金国那些五大三粗的高层统帅，完颜希尹是一个很儒雅的人，他留着汉人的发型，穿着汉人的服饰。
如果不听他说话，还以为是一位大宋朝的大儒来了。
而且这个人也绝不只是外表看起来儒雅，他是真正的博学。
金国立国之后，就是这个人结合了契丹文和汉字，创立了属于金国的文字。
历史上的完颜希尹在金国改制后，官至左丞相，足见此人之才能。
眼下，宋金局势大变，以宗望为首的金国内部的主和派势力做大，经略燕云之地。
而以宗翰为首的灭宋派，势力也还是有的，例如完颜希尹就是宗翰麾下的得力干将，他主政辽阳府。
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这番安排，不仅仅是为了使主战与主和两派相互掣肘，还是为了让主战派的人若有机会，随时剔除掉驻扎在复州的宋军。
“坐下来说。”完颜希尹说道。
随后又让人给高庆裔沏茶。
高庆裔说道：“这沉香甚是沁人。”
“这是盖州送过来的。”
“盖州？”高庆裔愣了一下，这才又意识到，现在盖州的沿海建立了港口。
自从这复州被宋军夺走后，金人便在辽东半岛上开始部署大量防线。
还包括盖州港的建立。
那也是因为之前盖州被宋军的海军偷袭过。
原本并不熟悉水性的金军，现在完全是被形势所迫，建立了几个港口。
但很快，金人就发现，建立港口后，渤海湾的走私商们就开始在附近活动起来。
那些走私商们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在你完全想不到的情况下，他们忽然出现，然后忽然微笑地说：我这里有很多宝贝哦，这位官人，您要哪个宝贝呢？
海港贸易，可能是金国人出于海防，无意之间解锁出来的新技能。
完颜希尹说道：“我听闻，这沉香还是一些海商从遥远的南海运过来的。”
高庆裔更加感觉到惊奇：“南海又在何处？”
“起初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专程派人询问了，南海就是天下最南端的海域，那里有诸多夷国，香料、草药遍地。”
高庆裔不由得感慨了一句：“看来天下之大，超出我们的想象啊！”
“对了，你此次在高丽国如何？”
“高丽国已经与宋国断交，并且双方在都里城打了一仗，根据高丽国大臣们所说，宋军在都里城损失惨重。”
完颜希尹连忙说道：“那都里城被高丽人占领了吗？”
“高丽人都在说已经占领了，但我并未得到最终确认的消息。”
“宗望在燕云改制，成果立竿见影，若是我们在辽阳不做出一些政绩，对中书令（完颜宗翰）不利。”完颜希尹说道，“陛下之所以安排我们到辽阳府，就是为了找机会拿回复州。”
“下官明白。”高庆裔说道，“虽然高丽人拿到都里城这件事存疑，但高丽国内的亲宋派，就只剩下西京的妙清等人，开京的亲宋官员几乎被斩草除根，并且高丽国已经向下官保证，等除掉西京的妙清，他们会派更多的兵力登陆都里城，届时那里的宋军腹背受敌，我们以调停宋国和高丽国战事为由出兵，趁机拿回复州，不在话下。”
完颜希尹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说道：“对了，西夏呢？”
“西夏人始终不愿意再动。”
“没有任何可能再鼓动他们南下了吗？”完颜希尹说道，“若是西夏人愿意大规模南下，我军是可以出兵太原府，重新夺回太原的。”
“依下官看，西夏人可能是在等待机会。”
“等待机会？”
“下官在西夏的耳目打听到，西夏横山一带，这两年聚集了大量铁匠。”
“当真？”
“可能性极大。”
完颜希尹捋了捋胡子，笑道：“如此说来，西夏人在两年就会有大动作了。”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说道：“那我们更要尽快拿回复州，否则朝廷必须在辽阳布置大量兵力，实属浪费！你要派人催促高丽，让他们尽快行动！”
“是！”
六月十五日，复州经略帅司。
韩世忠对辽东诸将说道：“本帅刚接到朝廷的命令，东进讨伐高丽国。”

第593章 谋国
韩世忠此话一出，众人无不激动。
五月发生的高丽兵突袭都里城一事，无疑是惹怒了辽东宋军的。
请愿出兵高丽，现在是辽东宋军一致的意愿。
呼延通捋了捋他茂盛的络腮胡，大笑道：“哈哈哈！老子早就想打烂那些高丽小贼了！”
“不可掉以轻心。”韩世忠说道，“我们要渡海去高丽作战，深入敌境，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们现在有大船！直接把战船摆到高丽国海岸，登陆，一路推过去！”呼延通的声音最大，他看着张荣说道，“我说的对吧，张渔夫！哈哈哈！”
韩世忠说道：“据潜入高丽的斥候回报，就在上个月，高丽的开京对亲宋的官员进行了血洗，这件事恐怕是金军在背后捣乱。”
辽东参军司参军耿著说道：“若是如此，王师兵临开京的时候，金国必然会出来调停。”
韩世忠说道：“金国是大宋的友邦，高丽杀我大宋使者，屠戮我大宋子民，犯下如此滔天大罪，金国怎会出面调停？”
众人一愣，韩帅啥时候把金贼想得如此好了？
却又听韩世忠说道：“凡是出面自称是金人使者前来调停的，皆是高丽人假扮，一律当场处死，绝不能中了高丽人的奸计，诸位都明白吗？”
众人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韩大帅真实的意图。
呼延通说道：“若是被我发现，我将之大卸八块！”
韩世忠看了一眼耿著，耿著便对众人说道：“据前方斥候回报，高丽国内部的官僚有着巨大的分歧，虽然高丽王清洗掉了开京的亲宋官员，但是高丽国的西京，却是亲宋派官员的大本营，其中以德高望重的妙清和尚为首。”
众人安静下来，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妙清在得知郑知常被杀后，异常愤怒，西京的豪门望族也正处在一种惊恐和愤怒中，这个妙清已经在集结西京望族举兵清君侧。”
耿著说的这些，与高丽国历史上发生的倒是导致相同。
历史上的郑知常作为亲宋派，与妙清等人来往甚密，妙清举兵想要逼迫王楷迁都西京并北伐金国。
在开京的郑知常被认为是妙清的同党，被金富轼处死，妙清等人在西京举兵，结局是被镇压、清洗。
而这个时空，妙清的行为也惊人的一致。
只能说，某些历史事件，并非巧合，而是多方矛盾爆发的必然。
张荣说道：“所以，我们现在要派人悄悄去联系这个妙清吗？”
“人已经在昨天派出去了。”耿著说道，“为了防止高丽国内部两股分裂势力团结一致，我们不能打着灭国的旗号，而是清君侧，从奸臣手中救出高丽国主王楷。”
就跟当初金国伐宋一样，并不是打着灭宋的旗号，而是打着为苏轼、黄庭坚等人频繁的旗号，以赢得天下读书人的认可。
众人不由得点头。
韩世忠接过话来：“若是妙清愿意与我们合作，我们的战船便能从海上直接进入大同江，抵达西京（平壤），控制住高丽以北的军力，切断开京（开城）的金富轼等人在兵败之后北逃金国的后路。”
“若是不愿意跟我们合作，我们便不分兵到西京，而是直接在开京以西登陆，攻打高丽王都，先打赢这一仗再说。”
“但我们出兵，一旦复州兵力锐减，金人若是察觉到，便很有可能会趁机大军南下，一举夺回复州，届时我们返回的后路就被切断了，我军深入高丽腹地，处境实属不妙。”耿著说道。
张荣补充道：“而且局面若真变成那样，即便我们拿下开京，高丽人也必然会向金军求援，金军再派一支精锐南下支援高丽，我军将深陷战局泥潭。”
耿著和张荣的话，让现场的气氛有些凝重起来。
因为他们说的是真的，无法反驳。
现在的局面是盖州一线，有不少金军驻扎，是为了防止复州的宋军北上威胁辽阳。
可宋军的主力一旦离开复州，金人若是知晓情况，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至于所谓的和平契约，在夺回复州这等军事重镇面前，连擦屁股都觉得太硬。
“这简单！”呼延通说道，“给末将三千人马，末将去拿下开京，将那金富轼的人头送来给韩帅！”
呼延通这个人，显然是冲锋陷阵的好手，但是让他纵观全局做部署，显然是为难他了。
三千人马若是拿不下来呢？
打仗打的就是士气，第一战的胜败，对战局的影响非常大。
所以古代，一般前锋营用的可不是意象中的炮灰，而是最强悍的精锐。
呼延通发现没人接他的话，有些尴尬，于是作罢。
“能否速战速决？”张青说道，“目前辽东有三万能战之兵，出兵一万，在两个月之内打下开京，趁着金人尚未反应过来，结束战局。”
“无法结束战局？”张荣说道，“即便我们攻下开京，也很难消灭高丽所有的反抗者，这些人必然大规模找金人求援，或者退居其他地方持续抵抗，只要我们无法消灭他们，战局就没法结束，我们的人也不能撤回来，否则就白打了。”
耿著说道：“而且金人一旦知道我们派兵去高丽，很可能会对复州动手，金人在辽阳府布置了足够的精锐，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那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呼延通怒道，“那这仗还打不打？”
众人沉默片刻，韩世忠才说道：“打！当然打！朝廷给了我们足够的支持！怎能不打！本帅去找李相公，让他借一部分兵力过来！”
“李纲吗？”
“没错，就是他！”韩世忠说道，“我与李相公关系不错，靖康元年在河北一同抗金，而且朝廷也给了指示，可以向其他军镇求援。”
“那就太好了！”耿著说道，“不过李相公为人执拗，万一他担心沧州防线被金军有机可乘，不愿意借兵怎么办？”
“东线现在的防线已经非常牢固，岳飞在阜城兵强马壮，若是河间府金军想趁机南下，岳飞军随时可以增援沧州，李相公应该不会有顾虑。”
众人这才想起来，岳飞麾下是有战功赫赫的神武铁骑的。
现在的宋军，早已不是靖康元年的宋军。
“那便如此定，一切就位后，东进讨伐高丽！”

第594章 秦桧的助攻
六月二十日，高丽西京。
妙清坐在正中间，他说道：“金富轼在开京挟持陛下，杀死郑知常等人，祸乱国政，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柳旵（chan，三声）说道：“法师不如建元称帝，以聚人心。”
赵匡说道：“没错，现在西京需要有人站出来号召众人，一起举事。”
“若是贫僧称帝，岂不是谋反？”
柳旵说道：“现在从开京过来的消息已经全部断了，陛下是否还活着也是未知，外面人心惶惶，您若是不愿意，很快金富轼的人便会来接管西京。”
“也罢！”妙清叹了口气说道，“就按照你们说的办。”
妙清还是走上了他历史上的老路，只不过他被金富轼打败，被赵匡杀死。
“我们先去募兵！”赵匡站起来说道。
“好！”
柳旵与赵匡一起出去。
赵匡离开后，转眼给开京写了一封信，告知了现在妙清的动向，以及开京城内人心惶惶的实事，希望金富轼立刻派兵前来讨伐。
而这些妙清却并不知道。
与他们商议完后，妙清便去佛祖面前打坐。
和尚当皇帝，这是极其少见的，这意味着妙清要还俗。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外面有人自称是宋使，前来求见妙清大师。”
“宋使！”
妙清睁开眼睛，颇有些意外，他也不打坐了，站起来走出去。
“阿弥陀佛，贫僧妙清。”
顾晁抱拳道：“在下顾晁，大宋辽东经略帅司参军。”
“宋使里面请。”
顾晁走进去，倒了茶，妙清问道：“宋使前来，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大师客气了。”顾晁说道，“某此次前来，是奉了辽东经略使韩帅之命。”
“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我天朝使者在开京被杀，此事大师可知？”
“罪过，这皆是奸臣金富轼所为。”
顾晁说道：“这件事幕后的始作俑者恐怕是金人，所以某才来找大师。”
“宋使有何高见？”
“天子已经知晓此事。”
妙清愣了一下，说道：“天子可有指使？”
“雷霆震怒，兴兵讨伐！”
妙清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顾晁说道：“大师不必担心，天子讨伐的不是你，更不是高丽王，而是开京的奸臣，现在奸臣当道，违反了天朝制定的礼制，破坏了规矩，王师是来协助大师您来清君侧的！”
妙清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善哉善哉！天子圣明！”
“这自然还需要大师协助的。”
“天使但说无妨，贫僧一定鼎力相助。”
“我军会派遣一支人马前来西京驻守，同时会派遣一路精锐直取开京，届时必然会有不少奸邪之辈企图北上逃亡金国，找金国求援，西京驻扎的大军，一定要把手住各个道口。”
顾晁继续说道：“若是发生不可预知的情况，金军突然南下，我军与大师的人马，也可以在西京拦截金军，为我王师在开京赢取扫除所有奸臣的时间！”
妙清这一听，立刻大喜：“好！这西京不少豪门望族都尊贫僧，只要贫僧发话，他们会全力配合！”
“若是如此，更好！”顾晁说道，“我回去禀报韩帅，届时我军战船直接进入大同江，抵达西京，大师可有意见？”
“可行！”妙清答应得非常干脆。
“善！”
顾晁言罢便离开，将这个好消息快速送回去。
六月二十五日，沧州。
李纲正在钓鱼，自从宋金议和之后，他倒是清闲了一些。
张所急匆匆赶来，说道：“李相公，秦相公来了。”
“秦相公？”李纲怔了怔。
“秦桧。”
“他怎么来沧州了？”李纲颇为意外。
“说是有要紧事要见您。”
李纲收起鱼竿，站起来，回了制府，原本打算去换一身衣服，却不料秦桧走了过来。
“见过李相公！”秦桧表现得非常热情，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是执政，李纲是副枢密使，级别相同，但是秦桧却表现得像足了一个晚辈的样子，没有半点架子。
“秦相公客气了。”李纲颇有些尴尬，索性也就不换衣服了，将鱼竿交给下面的人，带着秦桧走了进去。
“秦相公怎么突然来了沧州，某也没有收到通知，未能远迎。”
“李相公客气了，在李相公面前，我是晚辈。”秦桧拿起桌上的一提茶叶，轻轻放到李纲面前，“这是我家里的一点点茶叶，是托人在蜀地采摘的，不是什么名贵物品，想着李相公在沧州甚是艰苦，不成敬意。”
“太客气了，多谢秦相公。”李纲笑了笑。
倒确实不是名贵物品，若是名贵之物，他李纲也不敢收了。
怎么说秦桧这人攀关系厉害呢？
他对李纲做过十足的调查，最终才选择了这种茶叶。
李纲这种人讲究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是真正的君子，送礼就是真的送礼，而不是借机行贿。
“秦相公此来有何事？”
“高丽国杀了朝廷使者，还偷袭了辽东军，此事您可知晓？”
“有听闻。”
“某便是为此而来，是陛下派某前来的。”
“哦？”
“陛下已经让韩世忠集结兵力，准备讨伐高丽，但又担心韩世忠兵力不足，被金人有机可乘，所以想让李相公借兵过去。”
“这事简单，要多少？”
“少说两万。”
“两万禁军？”
“没错。”
“沧州一共三万禁军，抽走两万，可不少啊！”李纲深吸了一口气。
“李相公放心，陛下对阜城也做了安排，沧州不会有事。”
李纲立刻意会过来，说道：“那便如此，调过去吧，反正老夫在沧州也清闲得很。”
“若不是李相公守沧州，大局早危矣，看似清闲，实则是东线的定海神针！”
秦桧这话说得连李纲都心花怒放了。
“秦相公还没吃饭吧，走，一起去吃饭。”
等韩世忠派人来借兵的时候，秦桧却已经帮他搞定了。
与李纲吃完饭，秦桧说道：“我这一次也要去辽东，甚至要走一趟高丽。”
“哦？”李纲颇有些意外，“你是执政，还需要亲自过去？”
“不瞒李相公，这一次陛下是准备……”秦桧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以后就没有高丽了，只有安东都护府。”
六月三十日，第一批宋军乘船，离开都里城，前往大同江。
辽东战火开始燃烧。

第595章 开京登陆！
一只白釉瓷茶臼被砸碎，散了一地。
这种白釉瓷茶臼是大宋朝所产，外形简约精致，深受高丽王公贵族们的喜爱。
但是此时金富轼却顾不得他心爱的白釉瓷茶臼了。
金富轼的那张老脸仿佛在苦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拿出来的，比苦瓜还苦。
“你是说，都里城之战，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金富轼冷冷盯着眼前的兵部尚书郑克永。
“是的，金枢密，都里城确实没有拿下来，我们的人损失惨重，这个结果是下官派人来回多次确认过的，并且，下官还找到了几个从都里城逃回来的人，他们也都说战败了。”
“那之前是怎么回事？”金富轼黑着脸，“明明战败了，为什么要传言说取胜了？”
郑永克支支吾吾说道：“这……这不是……当时也没有人去确认，而且金使当时还在，若是我们胜了，那自然是对金使有一个很好的交代，而且金相公您刚刚出面主持大局，诛杀了朝中奸臣，若是都里城之战战败，恐怕会对您有影响，所以……”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
站在发动战争者的角度来看，如果战争没有达到个人的政治目的，那么这场战争是失败的。
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会出现大毛和二毛多次同时向世界宣布对方战败的诡异现象。
因为打仗是一方面，打仗之后引发的政治局势，才是发起战争的那些人重点参与且想要改变的。
高丽国也不例外。
一个多月前要在密令都里城高丽军对宋军偷袭的都里城之战，名义上是高丽和宋军的一场战争。
但实际上，是金富轼在对内部大清洗后的一次个人政治成果巩固以及对金国臣服的投名状。
所以，在最开始的捷报出现后，真相是次要的，重创宋军，取得胜利才是重要的。
金富轼沉默了片刻才叹了一口气，他也默认了郑永克的这个说法。
如果当时传来的是战败的消息，他金富轼的政治威望将受到一次极大的打击，那些隐藏起来的政敌必然会借此来搞事情。
所以，其实不是高丽人蠢，而是政治游戏有政治游戏的规则。
作为个体，在政治游戏中，无论地位有多高，都必须服从规则，否则很容易被反噬。
金富轼说道：“对外就说，宋军援兵抵达，夺回了都里城，但是宋军也受到了一定的创伤。”
“是。”
“这件事不要让陛下知道，明白吗？”
“那民间的那些传言怎么办？”
“自古民间爱谣言，陛下怎么会随意相信？”
“知道了。”郑永克说道，“我们这一次如此大的动作，大宋应该已经知晓，万一前来讨伐我们，当如何是好？”
“复州有金军牵制，宋军安敢随意来犯？”金富轼说道，“再说了，宋军东来，是远征之师，金使已经答应我们，只要宋军来犯，大金必出兵！”
“万一金国不出兵呢？”
“金国已经进入改制阶段，正在大力笼络读书人，确立金廷威望，若是他失信于人，天下谁还敢为他效命？”
郑永克想了一下，又说道：“凡事可能有万一，万一金人不出兵，万一宋军来犯，万一我们战败了，该怎么办？”
“带着钱逃往金国。”
这时，外面传来金富轼儿子金敦中的声音：“父亲，西京传来急报。”
“进来！”
金敦中进来后，激动地说道：“父亲，赵匡派人发来密信，妙清准备称帝举兵！”
金富轼和郑永克愣了一下，金富轼大笑起来：“老夫正好找不到十足的理由讨伐他，他却敢称帝举兵，不自量力！”
郑永克说道：“要不要立刻出兵？”
金富轼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你立刻进宫禀报陛下，就说妙清谋反，朝廷集结十万大军北上，讨伐妙清等奸臣！”
“是！我这就去！”
郑永克说道：“那都里城怎么办？我们答应了金人要攻下都里城，现在没攻下来，恐怕不好交代……”
“等金人再来催咱们，咱们再动手，不着急，反正宋军也不敢来打我们。”
金富轼话音刚落，金敦中又回来了。
“父亲！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
“西海岸军防传来紧急军报，宋军来了！”
靖康七年七月初十，宋军五十艘战船陈列在高丽国王都开京西海岸，每一艘船上配置有五张可怕的八牛弩。
轻易击碎了高丽人在海边脆弱的防线，随后在这里实现了开京登陆。
有意思的是，仁川就在开京南边数十里。
当金富轼得知消息的时候，宋军精锐已经准备开始朝开京推进。
大批辎重被托运下船，包括三十张八牛弩。
要不怎么说赵官家抄家财大气粗了呢？
在过去的时代，这种八牛弩因为造价高，军队里配置是有限的。
而现在，仅仅辽东军就配置了三百张，韩世忠这一次攻打高丽也是下了血本，直接出动两百五十张八牛弩。
这要是合并在一起连发，威力难以想象。
只见那一个个体格健壮的士兵，联合起来，将八牛弩抬下战船。
随后放在推车上。
前方的大部队正在集结。
后面的辎重部队也快速跟进上来。
一批前锋营接到命令后，开始小规模在附近搜查。
港口的商队也全部被扣押了下来，还有一些逃跑的，宋军倒也没有刻意去追赶。
赵谌站在船上，看着前方，说道：“高丽如此弹丸小国，他们为何敢挑衅我大宋？”
耿著说道：“背后有金人撑腰。”
“那金人这次岂不是会出兵？”
“金国与我大宋有议和契约在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兵。”
“那还是有出兵的可能？”
耿著想了一下，说道：“一旦宋金交战，刚刚建立起来的各地榷场可能会被关停，损失最大的是金国，金国国内的议和派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攻击主战派，所以宋金短时间内是不会轻易大动干戈的，除非我们在复州防备空虚，摆在面前的机会。”
赵谌似乎明白了一些，他也跟着走下船。
“殿下也要去前线吗？”
赵谌回头看了一眼耿著，点了点头说道：“我发现去战场上，能让我明白更多。”
七月十二日，宋军主力兵临开京城下，引起了王都内的震惊。
以金富轼为首的强硬派们，一边开始在城头布防，一边立刻派人北上送信给金国。

第596章 本帅打的就是精锐
耿著说道：“韩帅，齐王上前线了。”
韩世忠说道：“齐王有自己的人马，要上前线也合情合理。”
“但是齐王可能会战死，而齐王的存在，能为韩帅增加不少影响力。”
韩世忠看了一眼耿著，说道：“你这话何意？”
“齐王虽然因过错被废了太子位，但如果军功赫赫，未必不能重新夺回去，而齐王的军功都是在韩帅您这里立下的。”
韩世忠明白耿著的意思了。
“韩帅，弟兄们都很推崇齐王。”
是啊！以后大家还想继续往上升，得把齐王抬起来，大家一起荣华富贵。
这种依附亲王，成为一个有影响力的政治团体的现象，在古代是非常常见的。
韩世忠犹豫了一下，说道：“把最精锐的那一部分人马安排到齐王人马附近，保证他的安全。”
“是！”耿著心头一喜。
而且现在攻打高丽，若是成了，朝廷必然又有大赏。
最重要的是地盘扩张后，高丽得驻兵吧？
驻兵就得设置军防区，兵力又能扩充，上升空间不就出来了？
这可是辽东诸将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此时，城内高丽国朝堂上下的气氛有些凝重。
宋军虽然打到了家门口，但是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那些亲宋的，在一个月前全部被处死了。
王楷焦虑地说道：“妙清叛乱，宋军兵临城下，我们两面受敌，如何是好？”
金富轼说道：“陛下不必惊慌，妙清不过跳梁小丑，赵匡已经在西京开始说服那里的豪门心向京师。”
“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陛下万万不必担忧，我朝养兵六十万之众，宋军如此快速抵达开京，必然是从复州调度的人马，如此一来，复州空虚。”
金富轼快速做着形势分析。
“我们可以做两手准备，一是派人通知金国，宋军调兵到了高丽，向金国求援。”
王楷冷着脸说道：“金国万一不支援我们呢？”
金国显然就是给高丽画大饼。
王楷不是傻子，金富轼也不是傻子，高丽君臣都不是傻子。
他们怎么可能完全相信金国的话呢？
但是他们又必须臣服于金国，因为金国离他们更近，大军随时可能压境。
很多看史料动不动说这个是傻子那个是傻子，可能是连国与国之间最基本的形势都不懂。
历史上大多数决策做出来，都是被迫无奈的。
“不管金国愿不愿意支援，我们先派人求援，第二则是发勤王令，招募各道人马前来勤王，和宋军打持久战，宋军远征，只要拖延时间，宋军必然不敢久留。”
王楷叹了口气，说道：“眼下就只能按照你说的办了，但是妙清一事……”
“调遣交州道和西海道各路兵马十万，北上西京，先不要求能快速平乱，只能稳住妙清，等金人给出结论，金国是不可能看着我们被宋国灭亡的，否则金国在后方的威胁将会更大！”
金富轼又说道：“当年强如契丹南下，也未能占到便宜，臣不信宋军比契丹更强。”
金富轼说的有一部分倒是有道理，高丽的战斗力不弱。
高丽也是极其推崇儒家文明，在这个时候，儒家文明的凝聚力非常强悍。
虽然地方军战斗力拉胯，但是高丽京畿的禁军战力却还是不错的。
随即，他又补充道：“先派人出城去和谈，拖延时间，等待勤王大军。”
“好，你来去安排吧。”
“是！”
中午的时候，耿著跑到帅营，他说道：“韩帅，我们上午与城外一支高丽军相遇，打了一场，开局得胜，对方有三千人马，是京畿道的禁军，战力不俗。”
“俘虏呢？”
“在外面？”
“带进来。”
一个高丽中郎将被带了进来。
耿著说道：“这是我们韩帅，他有一些话问你，你最好如实回答，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
李承熙连忙点头：“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韩世忠问道：“京畿有多少兵马？”
“有十万！”
耿著一脚踹过去，将李承熙踹翻在地上：“你骗你爷爷我呢！京畿道有十万，高丽小国养得起么！”
“饶命！官府说的确实是十万，但是可能并没有那么多人。”
“有多少？”
“五万。”
见耿著又要一脚飞过来，李承熙连忙说道：“真的有五万！”
“禁军？”
“是的！”
“城外还有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其他的禁军驻扎？”
“可能有，小人只是中郎将，其他人马在何处扎营，小人也不清楚。”
“先带下去吧。”
李承熙刚被带下去，外面有人前来通报：“高丽人派人出城了，说要和谈。”
高丽使者李谷贤进了营帐。
李谷贤一脸恭敬地说道：“小人参见天使。”
“天使已经死了！”韩世忠语气冰冷，“被你们杀的。”
李谷贤说道：“这当中一定有误会，其实……”
“你不必在本帅面前废话，交出杀死天使的乱党，王师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拨乱反正的。”
“我……”
韩世忠也不给对方机会：“送客！”
“天使，我们……”
韩世忠道：“今天不交人，明日一大早，本帅踏平你小小的开京！”
李谷贤灰溜溜回了开京，将韩世忠的话添油加醋转告给了金富轼，以及一众大臣。
郑永克冷哼道：“宋军太狂妄了，这里是开京，岂是他说能攻下就攻下的！”
金富轼说道：“宋军在给我们施压，诸位不必惊恐，开京周边有山，城外还有一万禁军驻扎，那是最精锐的神虎卫和金吾卫，想要攻城不是那么容易的！”
下午，宋军的军营已经全部驻扎好了。
“报韩帅，我们在西北方向五里之外发现了敌营。”
“可能是高丽人在城外的其他禁军。”耿著看着韩世忠。
呼延通突然抬起头说道：“韩帅，给末将三千人马，末将去将之全部杀掉！”
“好！”韩世忠说道，“本帅给你四千人马，只许胜不许败！”
“末将领命！”
更呼延通兴奋地出去后，韩世忠对耿著说道：“将齐王安排进去。”
“是！”
韩世忠：什么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第597章 威慑开京城
此时，开京城外的官道上，商人们要么被扣押，要么已经灰溜溜逃跑。
高丽军军营中，将军崔贞现正在紧急召集中郎将、郎将议事。
郎将林衍说道：“宋军来的突然，我们占据主导地位，若是现在对宋军发起突然袭击，必然能击溃宋军。”
另一个郎将庆大方说道：“中午刚传来消息，李承熙的三千人马已经败下阵了，宋人的战斗力不可小觑。”
“那是因为李承熙的人马终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林衍说道，“而我们神虎卫，还有金吾卫，是陛下精锐中的精锐，我们尚有七千人马可战！”
崔贞现点了点头，说道：“开京城门已经全部封死，我们如果避而不战，很快粮草就会消耗完，到那时候，必然影响士气！”
林衍说道：“将军，眼下就在开京城下，难道还输了不成，一旦我们动摇宋军，便立刻送信进城，城内主力大军出动，宋军插翅难飞！”
“宋军不会插翅，他们只会往海里跳！哈哈哈！”
众人立刻大笑起来。
崔贞现说道：“既然如此，立刻集结，就是要趁着宋军尚未反应过来，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紧急通报：“报！将军！大事不好了，有一支敌军正朝我们这边靠近！”
崔贞现愣了一下，其他人也都怔了怔。
宋军来的如此快！
崔贞现立刻出了营帐，其他人也跟着出了营帐。
“敌人来了多少人马？”
“数千人！”
“快！集结所有兵力！”
号角声响起，向四周扩散。
站在开京城城楼上也能看到宋军的一路人马正在向前面远处推进。
宋军已经列对军阵，一块块方阵，披着整齐的铁甲，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着同样节奏的脚步。
地面被震得砰砰作响，仿佛在轻微颤抖。
在辽东晒得黝黑的赵谌，目光似乎也变得坚定起来。
这两年的时间，他确实成熟了不少，连个头都长高了。
作为一名都虞候，他麾下有五百人，并且有相当数量的弩箭手。
高丽军正在快速集结。
这个时候就考验两军硬实力了，谁军纪更好，行动更快，更加勇敢，谁就赢。
当然，宋军还有一个大优势，那就是弩弓！
前方的弩弓营快速推进上前，在高丽军尚未完全集结的时候，悍然发动了对高丽军的一次攻击。
这其中包括了赵谌部。
只见那满天的箭矢流动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密集的铁雨一般朝高丽军前面那块区域压去。
箭头落在铁甲上，发出叮叮的声音，瞬间有数十名高丽士兵倒地惨嚎。
即便穿着铁甲，也被那箭雨可怕的冲击得压倒了下来。
只见盾牌上扎满了箭矢，有些士兵面部被扎中，倒在地上抽搐。
第一批箭雨过后，转眼就是第二批。
这种令西夏人闻风丧胆的弩弓营，曾经在西北大地差点使得骁勇善战的党项人被灭国。
更别说辽东军安插在金国背后的重要力量，赵宁可是不惜一切代价给最好的装备的。
随着无数弓弦的震动，第二批铁雨瞬间拔地而起。
高丽的前锋营刚组建好队形，就被压了下去，数百人的队形错乱起来。
军官愤怒地吼叫着：“都列好队！谁敢退一步，格杀勿论！”
但是宋军第三批可怕的箭雨又来了。
高丽军这才仓促之间开始拉动弓箭，弓箭七零八落。
然而，宋军的前锋营却已经开始加快脚步。
赵谌转眼看去，看见前锋营已经加速了，立刻让人挥动停止射击的旗帜。
其余弩弓营也停止了射击。
呼延通的前锋营披着铁甲，提着斧头，拿着铁骨朵，队形依然很整齐。
从高空俯瞰下去，就像一支正在有节奏往前奔腾的洪流。
连数里之外开京城的城墙上似都听得到宋军的脚步声。
对面的高丽军更是感觉脚下在轻微颤抖。
“吾皇万岁！”
后面的主力部队突然高呼起来，声震四野。
距离开始拉近，直到两百米，呼延通的前锋营从快走到开始有节奏地慢跑。
这也算是在热身了。
赵谌转身一看，局面已经将进入近战搏杀，他立刻下令，所有弩弓手收起弩弓，从右翼推进进去，攻击高丽军的右翼。
空气中的灰尘混杂着汗水的味道，七月的开京还很炎热，但是这一带的空气仿佛被灼烧得更热了一样。
赵谌左手拿着一面盾牌，右手拿着一支铁骨朵，在人群中，也开始小跑起来。
起初还有些吃力，但跑了一百多米后，身体开始慢慢进入状态。
这时，呼延通的前锋营已经涌到如同惊弓之鸟的高丽军面前，似洪水一般冲击过去。
兵器碰撞的声音骤然而起，紧接着就是高丽士兵的惨叫。
最前面的宋军刀斧手个个强壮如牛。
第一个挥砍过去的，斧头砸在高丽军的头盔上，直接把头盔砸凹陷下去。
高丽军的前锋阵型简直已经不堪一击，顿时血肉横飞。
赵谌的人马往右翼突进去后，惨叫声越来越多，空气中很快就飘来一阵阵浓稠的血腥味。
高丽右翼挣扎了片刻，被宋军撕碎，在一片崩溃的血肉中，宋军从右翼突击进去。
郎将林衍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前面的人大喊大叫起来，扔掉武器就跑，他也赶紧调头就跑。
但刚跑几步，脑袋被一支铁骨头砸中，他的表情瞬间一凝，整个人僵硬地倒在了地上，被后面涌上来的宋军踩踏。
等战争结束后，已经是尸横遍野。
另一边，还不断传来求饶的声音。
那些俘虏被集中带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宋军将俘虏的高丽金吾卫和神虎卫士兵拖到城楼不远的地方。
跪成一排又一排，城楼上的高丽守军起初投来好奇的目光，随即面色铁青。
宋军开始一个一个砍脑袋，随后将脑袋堆在城门外。
这是对开京城士气最大的打击。
傍晚的时候，金吾卫和神虎卫被宋军打得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了开京。
中午还信心满满的金富轼以及高丽大臣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傻了。
晚上，城外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在城内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王楷一夜未眠。
第二日一大早吃完早餐，宋军便又开始集结。
他们拥有强悍的意志力，以及旺盛的士气。
一台台从战船上运下来的投石机整齐地摆列在前面，之间还穿插着八牛弩。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响起来了。
王楷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大殿内，群臣分裂两边。
高丽国的朝堂，在这种巨大的军事压力下，终于分裂成两派：议和派和主战派。
金富轼说道：“臣已经向金国发信，很快金国就会发现复州宋军出兵了，诸位不要慌，该慌的是宋军！继续派人出城议和，懵逼宋军，拖延时间！”
上午的时候，使者李谷贤又带着两个人来到了韩世忠面前。
“天使，我们愿意议和，不要再打了。”
“乱党呢？”
“乱党还在城内。”
“何时送出来？”
李谷贤说道：“现在正在拿人了。”
韩世忠说道：“来人，将此人就地处决！”

第598章 强攻开京
李谷贤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几个宋军士兵上来便押住他，在他的同伴震惊的表情下，将之拉到一边。
李谷贤甚至还来不及求饶，脑袋就被砍了下来。
高丽君臣们还在大殿内争议，金富轼也依然在慷慨激昂，然而，李谷贤的人头却送了进来。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派出的使者颤颤惊惊说道：“陛下，宋军说，如果中午之前还不将……”
王楷神色发白：“不将什么？”
“不将乱臣贼子送出去，便要强行攻城！”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哗然。
驻扎在外面的禁军损失了近万，派出去企图拖延时间的使者才说了几句话就被砍了脑袋。
如此看来，这次的宋军统帅，不好糊弄啊！
金富轼大声喊道：“就让宋军攻城好了，我们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万一王城被攻下，该怎么办？”王楷问道。
“城内所有禁军都出动了，城头有严格的防守，没那么容易攻下来！请陛下大可放心！”
“你昨天还说神虎卫和金吾卫可能抵抗住宋军，现在呢？”
“陛下现在最好不要说丧气的话，要团结人心！”
“要杀宋使的是你，断掉与天朝往来的也是你！”王楷愤怒地指责道。
“老臣也是为了陛下！”金富轼声色俱厉，“宋军现在拒绝一切谈判，那我们就跟他们血战到底，看看他们能硬抗到何时！”
原本大臣中已经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出来弹劾金富轼的专横跋扈，但此时金富轼突然发飙，那些人都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众人心中都在打鼓。
眼下这件事不是大宋伐高丽这么简单，还牵涉到第三方金国的力量。
金富轼就是金国在高丽朝堂的代言人。
弹劾金富轼，即便是暂时拿下了他，缓和了宋军和高丽的关系，等金国来问罪，该怎么办呢？
他们心里更知道，王楷作为高丽的国主，也不敢随意动金富轼。
王楷在宋、金、高丽三国中，甚至不能按照个人的意志去决定一些事，连说话都不能按照自己想说的说。
王楷沉默下来。
金富轼说道：“立刻动员城内所有人，保卫京师，宋军奈何不了我们！金国援军很快就会到了！”
中午，太阳悬于正空。
见没有任何动静，宋军开始发动攻城。
第一批攻势不是人，而是投石机。
这种小型投石机是放在海船上的武器，它的射程大约在130米左右。
随着投石机开始运转，一颗颗石头被高高抛起，砸在约四米出头的开京城头上。
这种石头命中率很低，不是为了砸伤敌人，而是为了给城头守军施加心理压力。
在一批投石机的覆盖下，城楼上高丽军出现了一范围的恐慌。
金富轼以及兵部尚书郑永克带着人亲自前来城楼附近视察。
郑永克说道：“金相公，宋军正对我们用投石机，您还是不要轻易去前面。”
“投石机有什么好怕的，宋军能有多少石砲？”金富轼不以为然，但还是没有轻易上城头。
“诸位不必担心！宋军的石砲数量有限，全部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个郎将也对城头的高丽士兵喊道。
本来有些惊慌的高丽士兵陆陆续续开始回到自己的位置。
“所有人做好准备，不要怕，宋军打不上来……”
郎将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支箭倏然飞来，钉进了他的太阳穴。
锋利的箭头钉穿头骨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在一片血花中，那个郎将的身体像一块僵硬的木头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士兵们面色一凝。
“快看！”一个高丽士兵抬起头，惊讶地高呼。
众人的目光这才吸引过来。
只见一团团密集的箭矢，从宋军的军阵中冲天而起，在空中聚集成一片黑压压的“云层”，地面投射出一大片阴影。
那一刻，城头上的高丽士兵还来不及有行动，便被这恐怖的“暴雨”覆盖中。
披了铁甲的士兵，身上的甲胄被冲击得“叮叮”作响，运气好的被冲击力逼得后退了几步，运气不好的被射中面部、脖子、腿。
而那些没有披甲的士兵更惨，有人瞬间被射成刺猬，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倒地毙命。
甚至还有箭矢越过城头，朝城内飞去，无差别地击中城里面的士兵。
这一刻，城头附近陷入到恐慌状态。
刚准备到城楼附近的金富轼等人见状，顿时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逃跑。
那八牛弩的威力实在恐怖。
在几拨密集的箭矢覆盖后，突然有百台八牛弩一齐飞射出用精铁铸造的长枪。
那场面，仿佛百柄飞剑冲天而起，空气仿佛都要被撕裂开一样。
长枪直直钉进了城墙里，长枪尾部系着又粗又直又黑又结实的绳子。
这是宋代攻城的方法之一。
这时，宋军的旗帜挥动起来，前锋营带着壕桥快速往前推进，抵达护城河后，开始搭桥过河。
后面的宋军动作非常迅速，过河后，趁着高丽军来不及反击，快速搭云梯。
一部分士兵则冲到城楼下，握着绳子，双脚踏着墙壁，手脚并用，快速往上爬。
就这样，城墙上很快就布满了宋军。
城头上的部分高丽军从恐慌中回过神，赶紧朝下面扔石头、木头，还有扎满铁锥的木板。
还有一部分高丽士兵开始放箭。
不过为时已晚，大片宋军高呼着万岁，如同奔腾的洪流一样涌到城下来。
除非高丽有“猛火油柜”这样的科技武器。
但是显然高丽没有。
不仅没有，城头的士气还被刚才的八牛弩“铁雨”打击得七零八落。
高丽曾经和辽国打过仗，而且那还是在辽国十分强大的时候。
一共打了三次。
甚至辽军还打开了开京的城门，攻占了开京。
而这算是高丽正规军第一次和宋军交手。
之前都里城的那些，只能说是高丽地方杂兵。
在高丽人的印象中，哪怕是强悍的辽国当年来攻，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攻下开京。
但眼下宋军的战术，却让他们感到崩溃。
第一次遇到如此多的强弓。
那些弩箭仿佛不要钱一样。
只能说，科技产品的规模性使用，会造成一种集群效应，产生降维打击。

第599章 秦桧到高丽
双方在城楼上展开惨烈的争夺战。
大约一炷香的时候，第一个宋军爬上了城头，一斧头劈开一个高丽士兵的天灵盖，狂吼一声后，正准备劈砍第二个人，拿着斧头的那条手臂被一个高丽士兵砍断。
他没有惨叫，这个时候肾上腺素狂飙到极点，已经失去了痛觉，而是赶紧提起左手的盾牌，挡住了另一个高丽士兵的攻击。
不过也正是这个第一个登上城头的人，为后面的人赢得了短暂的时机，后面的宋军快速跃过城垛，冲杀上来。
这些宋军一上来，便仿佛虎狼进入了羊圈一样。
原本就士气受挫的高丽守军被杀得节节败退。
后面爬上来的宋军越来越多。
厮杀中，人头在堆起来的残肢断体之间打滚。
有的人踩在内脏上，甚至会滑倒在地。
城楼后面的高丽兵在一片恐慌中被动员爬上城头，然而现在已经晚了。
宋军快速在城楼上杀出一大片空地，后面的宋军也源源不断填补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宋军的第一批弩箭手登上城楼了。
局势发生了进一步的剧变，登上城楼的弩箭手们开始对城内无差别地发动弩箭射击。
这意味着高丽人完全失去了城楼附近的控制权。
后来军政院和东京讲武堂在分析韩世忠征讨高丽的开京之战的时候，也给出了一个非常肯定的赞叹：辽东军的野战能力已经直逼金军。
高丽人的战斗力其实比交趾要强悍，而韩世忠打开京，比吴璘打升龙城要更快。
这也足以说明，辽东军的整体实力已经提升起来。
当然，数百台八牛弩也在其中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
开京城内陷入一片慌乱。
大街上，一支支披着铁甲、手持长枪的高丽国禁军快速朝城门奔去。
至于宋军登上城楼的消息，开始在城内传播，引起慌乱。
兵部尚书郑永克急忙道：“金相公，宋军上城楼了，现在怎么办？”
“城内还有三万大军，调集所有民众打巷战，尽最大程度消耗宋军！”金富轼面色铁青，他哪里想到宋军这么快就攻上城头了。
见郑永克愣了愣，金富轼怒道：“快去啊！”
“是是！”
金富轼快速回自己的府邸，他先是安排自己的儿子将所有家财安排好，准备出城。
想要从开京逃出去并不难，开京好几面都是山，甚至有城墙修在山上。
宋军根本无法像围其他城那样围住开京，韩世忠也只能从现在的西城门推进来。
显然，金富轼准备开始给自己留后手了。
此时高丽国主王楷也已知晓城楼防线被破的消息，在礼部侍郎柳俊的拥戴下，王宫内开始出现反对金富轼的声音，而且开始扩大化。
以王楷为中心的一批高丽国君臣打算议和、投降，交出金富轼等人，以结束战争。
但是，眼下的情况却很难操作。
一是金富轼有大量的追随者，而且还掌握着一部分兵权，二是现在巷战一触即发。
而且金富轼也猜到了目前战局对内部政治的影响，他带着人马快速回到宫里，以叛徒的名义清洗了一遍弹劾他的大臣。
随后，金富轼带走王楷和他的几个儿子，从东城门出逃。
王楷怒道：“你到底意欲何为？”
“老臣也是为了陛下和社稷江山着想，只要陛下还在，随时可以组织各路勤王之师做反攻。”
“你这是在乱国！”
“宋军猖狂不了多久，金国援军很快便会抵达。”
傍晚的时候，赵谌回到大营中。
看到大营中的人，赵谌愣了一下。
秦桧笑脸作揖：“见过齐王殿下。”
再次见到秦桧，赵谌心中还是会升起一股怒火。
但是此时的赵谌，却已经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当面痛斥秦桧了。
“小王见过秦相公。”
“齐王多礼了。”
韩世忠说道：“秦相公是陛下派过来，帮助我们调度后勤的。”
秦桧说道：“陛下认为，高丽国不同于交趾，高丽国是一块硬骨头，而且金国就在它的旁边，金国可能随时会增援，不是攻下开京就结束了的。”
赵谌说道：“韩帅，城内的抵抗很顽强。”
“先不急，等大军休整，明日再战！”
秦桧则接过话来：“韩帅恐怕要做好两手准备，高丽国主可能已经离开了开京。若是离开了，后面将面临战争时间推长的可能。若是没有离开，反而好办了。”
秦桧说得没错，这是有先例的。
第二次辽丽之战，也就是澶渊之盟后，辽国攻打高丽，辽圣宗御驾亲征，辽军击溃了高丽所有抵抗，开京的高丽人全部逃跑，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辽圣宗干脆一把火将开京焚烧。
随后辽军撤走，高丽人又跑了回来。
第三次辽丽之战，高丽人出尔反尔，辽军再次大军来袭，结果中了高丽人的埋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也证明了，一时战术胜利，不算胜利。
即便现在宋军攻下了开京，也不能快速达到赵官家想要的政治目的。
这个时候，就需要秦桧出手来调度整个大后方对前方的支援了。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执政会千里迢迢跑到高丽来的原因。
因为如此大规模的资源，要横跨好几个路，又牵涉到市舶司对海运的管控，非宰执级别的人物出手不可。
赵谌说道：“小王愿意去追捕高丽国主。”
秦桧说道：“齐王勇气可嘉，若是齐王能亲自去追捕，必然能抓回高丽国主。”
韩世忠道：“殿下，开京城附近山峦众多，高丽人狡诈多端，若是中了埋伏就糟糕了，此事不必心急。”
秦桧在一边不说话了。
韩世忠又说道：“不知秦相公后面有何打算？”
秦桧说道：“京东两路，杭州、明州，一半的商船全部临时征调，大量的物资正在朝辽东以及高丽汇聚，还有从京东路抽调过来的厢军，至少要调派十万人过来，这是陛下三令五申的事情。”
连韩世忠也有些震惊了，这得花多少钱？
若是如此消耗，即便打下高丽，能收回花费吗？
秦桧似乎看穿了韩世忠的担忧，他说道：“比起巨额军费，拿下高丽，扩大对金国的战线包围才是重中之重。”

第600章 拿下高丽国？
七月二十一日，辽阳府。
高庆裔急忙到了统军司衙门。
“前方斥候回报，宋军有新的动向。”
完颜希尹连忙说道：“何新的动向？”
“宋军出兵攻打高丽了！”
“当真？”完颜希尹站起来，面色一惊。
“斥候亲眼看见数十艘大船离去！”
“那都里城当时却是没有被高丽人拿下来么？”
高庆裔有些尴尬地笑道：“看情况是没有。”
“高丽人如此轻佻浮躁！”完颜希尹神色一冷，“刚臣服于我朝，便敢骗我们，胆子实在太大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权衡三国局势，已经确认宋国东进讨伐高丽，我们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完颜希尹说道：“复州城防如何？”
“暂时不能确定。”高庆裔说道。
完颜希尹来回走起来：“宋军敢贸然东进，可能是有准备的，应当立刻派人去探查复州城防。”
“若是复州城防空虚呢？”
“若是复州城防空虚，我们当立刻出兵！”完颜希尹说道。
“但现在两国议和，若是再开战事，刚刚建起来的榷场恐怕会受到影响，国朝损失极大，我们很难向朝廷交代！”
“比起收复复州，将宋军从辽东彻底赶走，那些生意算什么！”完颜希尹说道，“知不知道现在国朝每年要在辽阳府养兵十万，才能缓解宋军在这里的威胁！一年的军费所耗要一百万贯！十年就是一千万贯！而且宋军随时可能在复州增加人手，到时候我们也只能跟着增加，这是一个无底洞！”
高庆裔叹了一口气，说道：“这都怪那个该死的完颜昌！”
“现在多说无益，速速派斥候去查探复州的真实情况。”
“那高丽呢？”高庆裔忽然说道，“宋军伐高丽，高丽恐怕支持不了多久，我们要不要支援？”
“派出使者，前去高丽调停战事！”
“若是宋军不听我们的呢？”
“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宋军听我们的，而是给高丽看的，宋军继续讨伐高丽，对我们更好！我们的初衷就是为了让宋军讨伐高丽，消耗宋军在辽东的实力！”
“若是宋军攻下了开京怎么办？”
“高丽不是那么好打的，当年辽国三征高丽，也没能灭国。”
“下官知道了。”
高庆裔立刻下去，按照完颜希尹的吩咐去安排。
七月二十一日中午，开京城。
大批量的宋军涌入城中，城内的高丽禁军分散在各个大街小巷，对宋军的攻击做反抗。
不过这种反击的作用不大。
赵谌的弩弓营在正中央的大街上已经射杀了数百名高丽士兵，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看见周围高丽国的百姓露出绝望的表情，用他听不懂的语气说道：“不要杀我们，我们投降……”
前方的街道传来吵闹的声音，赵谌走过巷子走到另一条街道，看见一些宋军士兵正从贫民家中抢女人出来。
战争是非常残酷的，军队更是反人性的，它要求人拒绝害怕死亡，并且绝对服从。
更可怕的是，在作战的过程中，两军誓死拼杀带来的危险情绪如同山洪海啸淹没每一个人，使得每一个人变得狂躁。
作为统帅，就得默许下面的人在取得胜利之后，私下能获取一些好处，来发泄心中积压的暴躁。
这一点以前赵谌不太明白，但是在辽东待了两年的他，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
他并没有阻止那些士兵抢夺女人。
或者说，在赵谌眼中，女人本身也是一种社会资源，她们就是胜者的战利品。
而按照古代生产力下的规则，要做到最快打击战败方，一般是抢夺他们的女人，然后处死强壮的男子。
但是赵谌却有不同的想法。
等下午，大街上的高丽军反抗大部分被击碎后，赵谌返回主帅营，秦桧正在那里和韩世忠讨论问题。
一般人肯定没法顺利进出，但是赵谌的身份十分特殊。
“目前东京邮政、杭州东海商社、登州海运商社，甚至京东粮储商社、军政司、民间造船坊，已经全部接到了命令！”秦桧说道，“连从占城北上的一批粮食都接到了命令，继续北上，在高丽靠岸！”
秦桧的语气有些激动：“朝廷这两年整顿的内部衙门、国营商社，为了什么！为的就是如果有一天，前线军队要远征，它们就必须动起来！这是皇帝陛下给你们前线所有人的一个交代！良臣，你现在跟我说要奏疏回京，要扶持高丽王？”
韩世忠说道：“高丽国主已经逃跑了，高丽国多山，谁知道他跑到了何处？想要捉拿他，并不是简单的事，若高丽国在南海，我自然有耐心灭其国，但北边就是金国，金军很快便会得知我们出兵高丽，若我军在高丽长时间消耗，对于复州之地不利！”
韩世忠的担忧自然也有道理。
他继续说道：“这场高丽的背叛，背后就是金人挑起的，甚至我们讨伐高丽，也是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我们在高丽待的时间越长，对我们越不利，比起一个一直反抗的高丽，复州的战略地位更高！”
“良臣，我已经跟你说了，朝廷会不断往这里输入物资。”
“秦相公，这并不是可取之法，朝廷的物资也有限，若是输入大量物资，并未达到目的，朝堂诸公恐怕也不会再愿意持续不断输送物资。”韩世忠冷静客观地说道，“若是征讨高丽，消耗了我大宋太多，还如何对抗金国？”
“南海有一千艘船，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市舶司就能持续不断地让那些商船将南海的物资调运上来，在你韩世忠面前堆出几座大山，够不够？这是陛下亲口说的，你要多少给你多少，吞下高丽！这关乎到之后的灭夏之战！”
“陛下在东京城，我作为前线主帅，必须冷静的做出最客观的决定。”
“你若是改变了朝廷之前给你的命令，就会丢了你这辽东经略使的官帽，想想当年征讨交趾的郭逵吧！”
“还有。”秦桧叹了一口气，“若是不吞下高丽，本官回去后，脑袋就得挂在东京城的城头上！”
这时，赵谌走进来说道：“两位，何不在高丽推行新农政呢？”

第601章 两个流氓大国
七月二十八日，金军斥候回报的消息让完颜希尹察觉到一丝诡异。
高庆裔说道：“宋军东征高丽，但复州的守军却并未减少，这说明宋军是增加了兵力的。”
“宋军东征高丽出动了多少人马？”
“之前呈报的是出动了至少三十艘以上的大船。”
“看来宋军不仅仅动了复州的人马。”
高庆裔愣了一下，说道：“上官的意思是，宋军还从别处调兵了？”
“可能是从沧州防线调的。”完颜希尹说道，“沧州是宋国离复州最近的军镇。”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考虑从河间府出兵！”高庆裔兴奋了起来，他这种主战派，只要一稍微抓住一点机会，就想着要开战了。
“沧州防线变弱，我们从沧州南下，必能将战火再次燃烧到京东，然后深入徐州，进入两淮！”
高庆裔越想越兴奋：“至于出兵的理由，就说我们派到高丽的使者，被宋军杀了，要为使者复仇！”
完颜希尹叹了口气说道：“宋军敢调人到复州，焉有是沧州防备空虚的道理？”
“上官的意思是，宋军在沧州也增派的人手？”
“岳飞！”完颜希尹说道，“宋军此时的骑兵已经不容小觑，随时能增援沧州。”
高庆裔沉默片刻说道：“那倒是要继续等下去，先暂时不动，宋军攻打高丽没那么简单。”
便在他话音刚落，外面突然有人急报。
完颜希尹说道：“进来！”
斥候带着从高丽回来的八百里急报：“大帅，高丽传来急报，宋军于半个月前，攻克了开京！”
“什么！”高庆裔霍然站起，脸上的表情瞬间凝聚，“你再说一遍！”
那人见高庆裔情绪激动，有些害怕，小心翼翼说道：“宋军于半个月前攻克了开京！”
“这不可能！”高庆裔的声音忍不住变大了，“这绝对不可能！宋军是月初发兵，半个月前是月中，你是想说，宋军只花了几天时间就攻破开京了？”
那斥候支支吾吾，显得很无辜。
完颜希尹接过战报，看了起来，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
如此重要的情报，自然是不能作假的。
完颜希尹重新坐下来，他不说话，慢慢饮茶。
“高丽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蠢！”高庆裔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毕竟高丽当年和辽国打了三场，辽国也未能征服高丽。
“之前派过去的人应该快到了吧，正好可以详细了解下宋军真实的战力。”完颜希尹倒是冷静得让人有些害怕，“宋军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如此快速攻下开京的，这一点很重要。”
“万一高丽真的被宋国灭了怎么办？”高庆裔显得有些焦虑起来，“现在宋军在复州虎视眈眈，若是鸭绿江也成了宋军的前线军镇，我大金国还必须往东再投入海量的防御支援，届时会更加被动！”
“不必着急，开京城被攻下，高丽王室情况如何？王楷在何处？是否被宋军抓住？”完颜希尹提出一系列的问题，“这些都至关重要。”
“若是被抓住了呢？”
“据我所知，开京城是无法被大军完全围住的，王室逃跑的机会很大，只要王室还有人在，高丽就可以打持久战，宋军是远征，消耗不起，这也是当年辽国无法征服高丽的原因。”
完颜希尹继续说道：“密切关注复州和高丽这两个地方，如果不出所料，宋军还会再次增加兵力抵达高丽，扩大战果，而宋军征讨高丽的进程，决定了宋军的消耗，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们越有利。”
“另外，派人去寻找高丽王室，要给他们信心，就说我大金国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亡国的，朝廷正在准备调兵支援。”
高庆裔说道：“若是宋国知道我们准备支援高丽，会不会对目前的双方贸易有影响？”
完颜希尹看着高庆裔，一脸认真地说道：“宋国凭什么认为我们支援高丽？这分明是高丽人故意释放出来，挑拨我们和宋国之间友谊的诡计。”
高庆裔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完颜希尹的真实意图。
金国：反正我会派大批使者去高丽安抚高丽受伤的心灵，并且保证承诺支援，但什么时候支援？哦，在走流程！你先挺住啊！我给在精神上支持你一会儿！
高庆裔按照完颜希尹的吩咐去做安排。
随后，完颜希尹立刻给上京写了一份关于宋丽之战的汇报，以及决策建议。
其核心意思是，争取尽一切办法，让大宋陷入高丽战争的泥潭，消耗大宋在河北、辽东的战争资源，瓦解大宋东线的军事防线。
八月初一，东京城。
赵宁正在收尾他的《辨证论》，这是一本关于思辨的书籍。
“爹爹，爹爹……”
门口传来柔嘉的声音。
“公主殿下，官家正在忙……”王怀吉说道。
“进来吧。”
柔嘉带着四皇子赵瑜走了进来。
“爹爹，有一件事，要跟您请示一番。”
“来，过来。”赵宁笑道。
柔嘉走到赵宁旁边，赵宁搬了两个小板凳，一个给柔嘉，一个给赵瑜。
赵宁轻柔地抚摸了一下柔嘉的长发，一脸和蔼老父亲的样子，他问道：“哦，何事还需要特意跑到我这里来？”
“听说杭州过来了一些海外夷人，在东京做贸易，还带了不少海外的商品，我很想出宫去看看。”
“我也想去。”才三岁的赵瑜奶声奶气地在一边凑热闹。
“你也要去？”赵宁转头看着赵瑜问道。
“我……姐姐我哪里……我就要去哪里……”
赵宁觉得赵瑜这幅样子甚是有意思，说道：“你知道那里是做什么吗？”
赵瑜摇了摇头，说道：“我要跟着姐姐……”
“你这小子。”赵宁轻轻摸了摸赵瑜的头。
“爹爹，我可以去吗？”
“你为什么想去呢？”
“我就是好奇，想看看有什么是我大宋没有的，爹爹也说这个天下很大，南海之外还有诸国，我们要好好去探索，所以我想看看，就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柔嘉开始嘟着小嘴巴撒娇起来。
“好好，去看看，我让荆超给你去安排一些护卫，去看看。”
“我也要去！”赵瑜喊道。
赵宁说道：“你不能去，你还小。”
柔嘉对赵瑜做了一个鬼脸：“等你长大了再出去！”
赵瑜气得眼睛瞪得更大，撇了头去了。
赵宁很耐心地说道：“你很快就会长大，长大了想去哪里去哪里！”
“谢谢爹爹。”柔嘉站起来，“爹爹我先去准备了。”
说完就跑到外面去，赵瑜一看，连忙跟了上去。
赵宁摇了摇头，赵瑜这小子，太黏他姐姐了！
两人跑到门口的时候，撞到了张叔夜。
张叔夜六十几岁了，被撞得趔趄了两步，好在旁边的内侍手快，搀扶着张叔夜。
“对不起，对不起。”柔嘉连忙道歉道，“我们不是故意的。”
张叔夜笑道：“公主殿下走路要小心看四方，可不操之过急，否则会遇到危险的。”
“嘿嘿，谢谢张相公提醒，官家在里面。”
说完，柔嘉带着赵瑜跑了。
张叔夜走进去，说道：“陛下，高丽传来了捷报。”

第602章 杀了金国使者
这么快？
这一点倒是大大出乎赵宁的预料。
他连忙打开看完捷报，原来是攻下了开京。
“高丽国主不见了。”赵宁走到地图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东北角那个地方，叹了口气，“王楷不见了。”
“高丽国主没有抓到，接下来的事情会变得棘手起来。”张叔夜说道。
“说棘手确实很棘手，说不棘手也不棘手。”
张叔夜不太懂赵官家这话的意思，但他还是说道：“开京城内还有一些宗室子弟，不如择出一个听话的，先立为王，以安抚民心，为我军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赵宁说道：“王楷一日没死，就一日不得安宁，现在的战局正是金军想要的，将我朝推入高丽战争的泥潭，消耗我朝辽东兵力，伺机等待夺回复州。”
“那要不立一个高丽国主，然后维持现状，据说西京的妙清和尚非常支持天朝王师，西京在开京以北，我朝可以驻兵北上，在鸭绿江边建设一个军镇。”
赵宁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这恐怕不是上策，根本问题是王楷没死，随时会召集各地高丽民众对抗朝廷，这样一来，我朝在高丽驻兵的压力会非常大，届时甚至可能面临金国和高丽两面夹击的危险。”
张叔夜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说。
赵宁忽然说道：“你去告诉赵鼎，朝廷可以在高丽推行新农政。”
“新农政？”张叔夜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没错，新农政可以给高丽釜底抽薪。”赵宁目光灼灼地说道，“让政事堂调一批监镇官去高丽，把高丽的田全部租给老百姓。”
张叔夜说道：“可这是我大宋子民才能享受的政策。”
“以后的高丽人，就是大宋子民了。”赵宁说道，“孔夫子不是也认为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么？”
“那那些原高丽的官员和地主乡绅呢？”张叔夜说道，“还有必然会反抗的那批人。”
“中国之礼已变，新农政乃天朝仁政，若高丽官员和地主乡绅不愿意遵守，此为蛮夷。”赵宁说道，“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也！”
张叔夜明白赵官家的意思了，用田收买底层百姓，用刀子送高丽官员们去死，然后再让大宋官员填补上。
只有将基本盘同化过来，以后才能放心大胆地驻兵。
比起能驻兵，对金国造成威胁，承认高丽是大宋子民算不得什么。
再说了，高丽不少人，本身就是中原人迁移过去的。
现在只是回归中国的怀抱而已。
“陛下，齐王殿下此次立了不少功劳。”
“嗯，朕看到了。”
“臣愚钝，不知齐王该如何奖赏？”
“齐王的赏赐军政院就不要管了，朕来定。”
“是。”
八月初三，开京城。
秦桧说道：“我已经向登州府下达命令，征调一批当地的监镇官过来，先做初步的尝试，不出意外，人手半个月之后抵达，若是新农政真的能稳定住高丽人，高丽局势至少成功了一半！”
韩世忠说道：“这件事并非这么简单，西京豪门是支持我们的，若是他们发现朝廷在开京推行新农政，必然会感到恐慌，态度会不会发生转变，很难说。”
秦桧说道：“这简单，赐他们大宋官衔，让他们内迁京东东路。”
“若他们不愿意呢？”
秦桧说道：“当他们得知朝廷在开京推行新农政的时候，我们就说那是临时之策，等开京稳定后，朝廷在这里已经有了一定的根基，第一阶段的目标就达到了。”
韩世忠说道：“眼下先只能这般，先走一步再观察。”
秦桧说道：“对了，齐王殿下此次立了大功，我已经写了奏札给陛下，为齐王殿下请功，希望陛下能将齐王殿下调回东京。”
“殿下倒是对边塞之地很感兴趣，未必愿意回去。”
秦桧又说道：“齐王殿下毕竟是皇帝陛下的亲骨肉，哪能一直待在边陲，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向陛下交代？”
韩世忠感觉秦桧这是故意的，但他没有说出来。
这时，耿著走了进来：“韩帅，有人自称是金使，要见您。”
“金使？”韩世忠和秦桧对视一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韩世忠笑道。
秦桧也笑起来：“记住了，没什么金使，那是王楷找人来冒充的。”
“把人带进来。”
不多时，三位金使便走了进来。
“在下大金国辽阳统军司参军刘伸，代表大金国前来问候。”
韩世忠问道：“阁下是金使？”
“我是辽阳府统军使完颜希尹派来的，听闻宋军讨伐大金附属国高丽，前来问明原因，并且希望贵国能撤兵。”
“你如何证明你的金使？”
“这里有令牌。”
“这令牌是假的。”秦桧眼睛都不眨一下，连脸上的毛都没有动一根。
金使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秦桧又说道：“这令牌是假的，你是金富轼那个奸臣派来的奸细，打算试探我们的军情。”
刘伸怔了一下，准备说话。
秦桧又说道：“韩帅，请将这三人拿下！”
韩世忠立刻一声令下：“拿下！”
便进来几个士兵，将三人当场捉拿下来。
刘伸还是一脸懵逼：我特么的可是大金国的使者，你们敢这样对我？
“说，金富轼在何处？”
“我是金使……”
“还敢嘴硬，来人，掌嘴！”韩世忠说道。
啪啪啪几巴掌抽过去，三个金使都被抽得嘴角冒血。
“说！金富轼那个奸臣在何处？”韩世忠怒喝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们真的是金使……”
秦桧说道：“韩帅，这几个人嘴巴硬，这样是问不出来了，不如杀了吧。”
韩世忠立刻说道：“来人，将此三人拖出去砍了，脑袋悬在开京城城头示众！”
刘伸吓得当场脸都白了，他大声喊道：“我是大金国的使者！你们不能杀我！”
“放屁！还敢欺骗本帅！我大宋与大金是友邦，高丽杀大宋使者，便如同杀大金使者，大金怎么会出面调停，你分明就是金富轼派来的奸细！都愣着作甚，拖出去斩立决！”
“你们杀了我们会引发宋金之战，我大金国皇帝陛下会震怒，后果非常严重……”
三人被拖了出去，但那挣扎的声音却还隐约传来。
“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咔嚓……
一刀一个，三个人人头很快滚落在地上，随即又被悬挂在了城墙上示众。
傍晚的时候，潜伏在开京一带的细作发现了悬在城头的三颗脑袋。
使者被杀的消息，快马加鞭往金国送。
金国完全没想到，大宋连他们的使者都敢杀！

第603章 金国要打全面战争？
八月初，金国使者被处死后，这场由金国在背后推动的边缘性战争，注定将进入到一个极其敏感的时刻。
金使代表的不仅仅是完颜希尹，更是金国皇帝。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则。
杀金使相当于当场抽打金国的颜面。
现在大宋又在高丽面临着随时会到来的反抗，若是局面一旦进入不可控的地步，金国未必不会发兵。
事实早就证明，人这种生物在做大多数决策的时候，还是会依赖于感性和思维捷径。
所谓的人，不过是高级一点的动物，被各种激素所支配。
想要各国绝对保持理性？
那不过是某些理想主义者的一厢情愿，局势真的发展到矛盾不可调和，各方都会悍然发动大战。
而现在，明显三国大战的阴云已经开始在高丽上空飘起来。
而接下来一段时间，宋军除了在当地拉拢了一批读书人，京东路调派过来的监镇官也即将抵达。
与此同时，韩世忠派人到西京去慰问了妙清，并且希望他能在西京稳住政局。
妙清得知宋军已经攻下开京，那自然是兴奋地好几夜都没有睡着觉，他亲自给韩世忠回了信，表示只要有他在，西京一定是站在大宋这一边的。
并且，妙清还在北方公开发布了讨伐檄文，向高丽国公布了金富轼等人的罪状。
靖康七年八月初十，辽东军经略司正式在开京颁布新农政。
八月十三日，第一批从登州临时调过来的监镇官抵达，一共有十三人。
加上有军队在这里，足够开京第一批新农政租田政策的贯彻了。
就这样，大宋朝的新农政正式开始在开城上演。
刚开始还没有民众愿意相信宋军会将田分给他们，等第一天有十几个人领到田的凭证后，第二天立刻就有四十几个人来领田证。
这个消息快速在附近传开。
一传十十传百。
第三天来领田证的人已经多达一百多人。
人数如同滚雪球一样快速增加。
到第四天的时候，韩世忠不得不从军队里调一些文职人员过来。
连韩世忠都感到震惊，没想到新农政在开京推得如此顺利。
还要赵官家这次派了秦桧这个执政前来，秦桧是有权力直接从登州府调度文官前来协助的。
不然仅仅凭借军队，还真的没法开展这种后方的行政工作。
八月十六日，斥候突然回报，高丽国主在汉阳城召集勤王大军，准备征讨开城宋军。
八月十七日，斥候又传来消息，高丽国主在春州召集勤王大军，准备征讨开城宋军。
到了八月十八日，又有消息传来，据说王楷在杨广道的广州城召集大军。
韩世忠自然知道这是金富轼迷惑他的一种战术，把水搅浑，让宋军无从下手。
而金富轼带着王楷，在某个地方真的在召集大军，准备反攻。
各种消息满天飞，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然而，八月十九日，使者被砍了脑袋这个消息，传回辽阳，绝对是真的！
向来冷静的完颜希尹直接掀桌子了。
高庆裔说道：“上官息怒，这难道不是正好给我们理由出兵高丽么？”
完颜希尹一把拿起完颜宗翰刚从上京发来的信函，他说道：“高丽国内目前情况到底如何？”
“宋军还在开京，而金富轼已经带着王楷南下，正在招募勤王大军，但西京的妙清却公开支持宋军，我们现在发兵，先打西京，拿掉西京后，联络金富轼，南北夹击宋军。”
高庆裔语速飞快。
“将这路宋军全部消灭在高丽国内！”
“为什么不等高丽人再消耗消耗宋军？”
高庆裔说道：“我怕高丽那群废物撑不了几个月！”
完颜希尹还是想了一下，说道：“中书令的意思也是想要先让高丽人消耗宋军，这样宋军才会源源不断往高丽运输物资，大大削弱复州的资源配给，如此才能影响整个战局。”
“万一高丽人撑不住怎么办？”
完颜希尹说道：“先派一路大军到鸭绿江边驻守，不要走漏风声，要隐蔽行军，增加到高丽国内的斥候，密切观察金富轼的动向，做好随时出兵的准备。”
“好，下官这就去安排。”高庆裔立刻兴奋地往外走，但随即又转身回来，“主和派那边怎么交代？”
“中书令会处理这件事。”
“知道了。”
八月的上京，远处的白桦树林如同金色的火焰，在碧透的蓝天下，抹上了一层明丽的色泽。
阵阵秋风已经有了凉意。
中书令完颜宗翰进宫陛见了完颜吴乞买：“陛下。”
“宗翰，你来了。”
“陛下，宋军既然已经对高丽开战，必然是全面作战，陷入高丽战争的泥潭是时间的事，东线战局已经发生重大改变。”完颜宗翰的声音浑厚而低沉，给人一种压迫感，即便在金国皇帝面前也是如此。
他继续说道：“若是此时，命令驻扎在代州的完颜撒离喝、府谷折可求合围太原府，使宋军两线作战，必然会更大的消耗宋国。”
完颜吴乞买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为无奈，说道：“朕也想伐宋，但是我们与宋国现在是议和阶段，朝廷从宋国每年可以赚高达三百万贯，甚至还会更多，一旦再次开战，双方刚刚建立的信任，就真的没有办法再弥补回去了。”
“陛下，宋国将陷入高丽战争的泥潭不可自拔，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那也得等宋国真的将大量资源投入高丽，我们再动手不迟。”
“臣也正有此意，但军贵神速，不如先增加精锐到代州，一旦时机成熟，立刻发兵，若是代州和府谷围攻太原打得顺利，便可以以此为由，去说服西夏，引诱西夏加入伐宋之战。”
完颜宗翰的精气神仿佛又重新回来了，那股战意在熊熊燃烧：“只要西夏加入进来，宋国一定不可能再承受得住全线作战，我大金天兵可再次兵临汴京，吞下中原之地！”
完颜吴乞买沉思了好一会儿，说道：“准！向代州秘密增兵一事，交给你去办，另外，逼迫夏主李乾顺重新重用嵬名安惠！”
“是！”
“宗翰，如果宋国没有在高丽消耗，我们要及时止住。”
完颜吴乞买也是有忌惮的，国内主和派的政绩越来越大，他不可能一意孤行支持宗翰。

第604章 诱骗金富轼
八月下旬，金军精锐开始秘密集结东进，前往鸭绿江畔。
此时的高丽国内情况已经变得极其复杂。
原本，高丽国内的势力就已经撕裂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以郑知常和妙清等人为首的西京派，一部分是以金富轼为首的开京派。
在金国的推动下，郑知常等被清洗后，两派的矛盾已经不是暗地里了，而是明面化。
然而，宋军的突然到来，并且闪电般攻克开京，使得局势进一步复杂化。
北方的西京依然还是亲宋的，金富轼带着王楷主要跑到南方。
而这个时候，金富轼在南方宣传的敌对宋军的言论，已经引起了各路强烈的反应。
不少地方官员正在本地征集军队，朝王楷集结，声势浩大，准备反攻。
为了给各地信心，金富轼于八月下旬对外宣布，他已经在广州道的广州城集结了三十万大军。
并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高丽大军挥师北上的消息也传开。
八月二十五日，一支五千宋军精锐被高丽军打得全军覆没的消息，在交州道不胫而走，快速传播。
一时间，高丽南部的颓然一扫而空，空前的士气高涨起来。
接下来数日，一封又一封捷报在各地传开：
“宋军已经坚持不住了！”
“宋军粮食吃完了！”
“开京附近的军民开始反攻！”
“宋军一名指挥使被我军斩首！”
“宋军两名大将被我们俘虏！”
“三十万王师抵达汉阳（汉城首尔），宋军派人来求和，被我们严厉拒绝！”
“王师开始反攻啦！王师开始反攻啦！王师开始反攻啦！”
“宋军注定大败！”
“王师将会远渡中原，那里是属于我们大高丽国的故土，我们的王师将在长江边饮马，恢复属于我大高丽曾经的荣耀！”
坐在开京城帅府内的韩世忠看到斥候们送回来的这些消息，真是他妈的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要不是他韩世忠这些天都在开京，还真以为高丽大军已经征服全世界了。
一边的张青忍不住呵呵呵笑了出来：“高丽人打仗不行，这吹牛的本事我们真得甘拜下风！”
耿著说道：“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全天下都是他高丽的！”
一边一直不说话的赵谌说道：“韩帅，我们已经在开京待了一段时间，现在要不要主动出击南下捉拿金富轼？”
韩世忠说道：“现在这种时期，更不能着急，新农政在开京的效果非常好，本帅昨日让耿著去找那些高丽老百姓买粮食，他们不但不抵抗，还非常热诚，并且希望我们不要走了！”
大家都笑起来，这是好事啊！
远征最怕的就是当地的基层民众大规模抵抗。
靖康二年，金军南下，河北、河东都出现大量军民抵抗，迫使金军必须速战速决。
而眼下的宋军，却没有了这个后顾之忧。
赵谌继续问道：“我们杀了金使，若是金军出兵而来，与高丽军南北联合，我们该怎么办？”
韩世忠不由得点了点头，对赵谌的观点表示肯定。
赵谌从刚到他这里时的迷茫、稚嫩，到现在的沉稳、有见地，他都看在眼里。
年轻人不懂怎么解决问题不可耻，也不可怕，年轻人能提出问题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金国若是出兵高丽，与我们正面作战，相当于撕毁两国和平契约，为了一个高丽，撤掉各地的榷场，金国还是会有顾虑的。”
耿著补充道：“但如果高丽面临灭国之危，金国则不会坐视不管了，毕竟高丽亡了，我军在鸭绿江屯兵，将再次对金国国内的军防产生深远的影响。”
秦桧则说道：“金国现在可能已经派使者到真定府要求协商，诸位便不必担心金军是否会南下了，想办法如何快速抓住王楷，才是关键。”
耿著说道：“最近传来如此多奇怪的言论，无疑是金富轼已经召集了一批人马，据说广州道确实汇聚了一批高丽军，具体兵力不祥，但按照这个架势，高丽人发起主动攻击已经不远了。”
韩世忠说道：“金富轼不会那么快动手，他必然已经向金军求援，他在等与金军合围我们。”
呼延通说道：“不若现在分兵主动出击，在金军南下之前，打下南部各个主要城镇，摧毁金富轼的兵力！”
张青说道：“我觉得呼延通说得有道理，既然斥候在广州发现了高丽军，我们不如一鼓作气打下去！”
其他人也点了点头。
耿著却说道：“一鼓作气打下去固然不错，但就怕广州是金富轼设置的一个圈套。”
呼延通问道：“什么圈套？”
“现在的关键是找到高丽国主王楷，一日不找到他，一日不得安宁，如果王楷在广州，我们打下广州，抓住他，高丽国王的反抗会快速平息下去，如果他不在广州，我们去打下广州，不但没有拿到我们想要的，可能还会消耗我们。”耿著言简意赅地说道。
“消耗我们，这正是金富轼想要看到的。”
历史上的金兀术为什么搜山检海拿赵构？
因为只要赵构还在，大宋的各方势力就能重新凝聚起来，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如果拿不下赵构，金军攻下再多的城池，也是徒劳。
现在的宋军攻打高丽，也面临着这个问题。
而吴璘打交趾，是直接把交趾国都围死，用计谋将交趾王室斩草除根了的。
“何不引诱高丽军前来与我们决战？”
就在众人都沉默的时候，赵谌又突然说了一句。
众人的目光都落向他。
韩世忠问道：“如何引诱？”
“如何引诱小王也不知，诸位比小王的军旅生涯要丰富，应该比小王有主意。”
“金富轼现在是故意躲着我们，要引诱他不简单。”
耿著说道：“齐王殿下说得倒是有一定的道理，如何让金富轼能快速北上与我们决战？”
众人又陷入沉默中。
韩世忠忽然说道：“不如我们对外宣称在交州道的春州发现了高丽国主王楷，出兵两万去春州救王楷，这样金富轼可能会认为开京城空虚，会心生发兵开京的想法。”

第605章 进笼子里的高丽军
韩世忠的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广泛的支持。
连秦桧也觉得这一计甚妙。
他观察着辽东军在场的高级军官们，还有齐王。
心里想着，以韩世忠为核心的辽东军，表现出来的实力着实了得。
赵谌在这里得到了明显成长，如果赵谌真的得到了辽东军的一致拥戴，是非常危险的。
必须要尽快将赵谌从辽东调走。
说干就干，八月末，宋军突然对外宣布找到了高丽国主的踪迹，出兵两万前往春州营救高丽国主，匡扶高丽社稷。
八月二十八日，开京城外的老百姓能看到一长条队伍离开开京，向东面出发。
旌旗遮天蔽日，那气势，仿佛十万大军在滚动。
原本很热闹的宋军军营，也一下子冷清了起来。
大量潜伏在开京一带的斥候行动了起来，将开京的情报往南边送。
九月初三，蛰伏在清州的金富轼立刻收到了关于开京宋军的情报。
金敦中急匆匆走进来：“父亲！父亲！”
“何事如此慌张？”金富轼问道。
“父亲，开京传来最新情报，宋军主力离开开京了。”
“离开开京了？”金富轼疑惑起来，“撤兵回复州？”
“不，说是在春州发现了陛下的行迹。”
“这是宋军的诡计！”金富轼立刻说道。
“父亲的意思是，宋军估计设局让我们北上。”
“必然如此！”
“可是父亲也命人传播了各种谣言，其中陛下在春州招募大军的消息，也放出去了，说不定宋军相信了。”
“宋军不会这么蠢。”金富轼笑道，“他们想骗我发兵开京，太小瞧我了！”
“但若宋军真的大军东进春州了呢？”
金富轼的笑容凝固住，也陷入了沉思。
骗局之所以是骗局，就在于它亦假亦真，里面有不少乍一分析，很自洽的内容。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骗局都是如此，抓住人们的侥幸心理，再聪明的人也会上当。
这不是智力问题，是人性。
如果宋军真的东进春州，那开京就真的防备空虚了。
如果开京真的防备空虚了，这个时候就是拿回开京最佳的时期。
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我们在做大多数决定的时候，对当下做的决定，都是没有知觉的，大脑是会自动寻找逻辑自洽的点，来说服自己。
金富轼忍不住问道：“如果是骗局呢？这个风险实在太大！”
“风险也并不大，我们现在有几十万人马，宋军只有数万人。”金敦中说道，“并且我们可以派一支人马去试探。”
“你说得对，先派人去试探。”
说干就干，金富轼立刻调集了一支人马，其实只有七千人，对外却宣称十万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北上，扬言要夺回开京。
九月初十，这支人马抵达开京附近。
统帅这支高丽军的是金富轼的二儿子金顿时。
这货明显是个怕死的家伙，起初死活不干，但如此重要的任务，金富轼又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强迫小儿子到了开京城。
金顿时到了开京地界干了什么？
他啥也不干，就找了个地方驻扎下来，没事就派人去抢农民的粮食，然后对外宣称自己有二十万大军，仿佛深怕宋军打了过来。
宋军得知高丽大军真的来了，向来战场上骗别人骗习惯了的韩世忠却没有立刻发兵，而是让斥候反复调查。
最终确认了一个事实：丫的根本没有来二十万人马，最多一万人。
呼延通说道：“既然对方最多一万人，我们何不立刻将他们全部收拾掉！”
“不可！”耿著说道，“高丽军不正常，这明显是来试探的，如果我们吃掉他们，就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那现在怎么办？”
韩世忠说道：“立刻在城头插满旗帜，每日击鼓，出动三千人马在开京城外练兵，其余人马继续隐藏。”
“这是为何？”众人疑惑地看着韩大帅。
韩世忠说道：“要让敌人认为我们在虚张声势，只有如此，对方才会真的认为开京防备空虚。”
九月十八日，金富轼收到了金顿时的信：宋军在城头插满旗帜，每天在城外练兵。
金富轼疑惑起来：宋军居然没有动手？
九月二十三日，金富轼又收到了金顿时的信：宋军每天在开京大呼小叫，继续练兵！
九月二十四日，金富轼再次收到一封信，是从春州传来的：宋军抵达春州，正在围攻春州城。
这个时候，金敦中再次站出来说话了：“父亲，如果宋军拿下春州，发现陛下没有在春州，必然立刻撤回开京，那时候我们再出兵就晚了！”
金富轼这才如梦初醒，他顿时狂喜：“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人马，立刻发兵北上！”
“是！”
此时，从辽阳府动员出来的金军精锐也已经抵达鸭绿江，在鸭绿江驻扎下来。
并且，金军还秘密派出使者打算去南方寻找金富轼，让他先不要动手，将战局继续拖延下去。
然而，金富轼却已经热血沸腾地带着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北上。
这是他挟持王楷后，能在各地动员的全部兵力。
九月二十六日，斥候密集地传信给开京，都只有一个核心点：一望无际的高丽大军朝开京城扑来了。
金富轼的人马地外号称五十万，其实没有五十万，但也有二十万。
总之，把地方上那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地方军全部强行拉过来凑数来了。
九月二十七日，高丽大军抵达汉阳，在金富轼的主持下，王楷向高丽三军将士宣布了宋军的罪行，并且向诸位将领保证驱逐宋军，有重赏。
到了九月二十九日，浩浩荡荡的高丽大军，穿过汉阳北面的山区，进入开京南部的丘陵地带。
从高空俯瞰下去，仿佛一望无际的人海，从大地上滚滚流淌而过。
到了九月三十日，开京城外的老百姓都收到了风声，所谓的王师回来了。
金富轼本以为那些老百姓会夹道喜迎王师，但听说的消息却是老百姓向宋军请愿，一定要保护他们！
这个消息，气得这位儒学大师火冒三丈：“假的！绝对是假的！我朝百姓怎会偏向宋军，一定是宋狗的诡计！”
无论如何，高丽大军来了，到了开京城外。
金富轼认为，收拾宋军的时候到了，拿下开京，在西海岸提前设置纵深防御，使东进春州的宋军不得西撤，困死宋军。
金富轼：老夫真的是个天才啊！

第606章 平地风云起！
此时，最开心的应该是前去试探的金顿时。
他带着七千人在开京待了大半个月，吓得每天晚上都必须用好几个妹子才能入睡。
现在好了，老爹带着数十万大军来了，看来每天晚上用一个妹子就可以安心入眠。
确认高丽主力大军已经抵达开京的辽东军高层，比高丽人更加兴奋。
别看高丽人多，用呼延通的说法：高丽人来得快，跑得更快！
显然，这个时候，呼延通这种人就派上用场了。
就一个字：干他丫的！
十月初一，高丽大军在开京城外铺开，延绵十数里。
还有许多人还在从汉阳到开京的路上。
毕竟调动数十万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把人带过来，已经说明金富轼这个人，确实有过人之处！
然而，将金富轼骗到笼子里来的韩世忠，显然技高一筹。
企图让高丽将战争拖入持久战的金国一定没有想到，高丽人已经对宋丽之战按下了快进按钮。
也是十月初一，开京城的宋军开始集结。
开京城有一万五千辽东禁军，有三万后续从登州、复州调度过来的军民。
韩世忠采取的不是守城，而是出城直接列阵。
披着甲胄的宋军精锐源源不断地出城，在各级军官们的命令下开始列队。
不多时，开京城外，旌旗蔽空，刀枪如林。
上午的阳光洒落在宋军横竖笔直的方阵上，映照得甲胄熠熠生辉。
一眼望去，仿佛无边无际的钢铁海洋。
最前面的是弩箭手军阵。
弩箭手军阵中编织着神臂弩军阵，他们手里的神臂弩与普通弩箭不同，射程明显更远。
一个个强壮的宋军将投石机推到前面，石头和木头堆在投石机旁边。
八牛弩则在大军的方阵之间。
木架子被推运到八牛弩旁边，里面堆满了箭矢。
一面面旗帜在各自的军阵前挥舞起来，从后面走出城的宋军在旗帜的指挥下快速融入整齐的军阵里。
巨大的战鼓声如同雷霆一样平地滚动，震人心魄。
只见那军阵中，摆了一长条战鼓，鼓手们开始有节奏地捶打鼓面。
战争开始之前，军鼓那振奋人心的声音，可以驱逐士兵们心里的恐惧，提高战斗意志，凝聚军心。
韩世忠站在城楼上，俯视着下面的一切。
今天对于韩世忠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因为继复州之后，辽东格局将进一步发生变化。
而此时，不停有斥候向金富轼送去关于宋军的军报。
“报！宋军开始出城了！”
“报！敌军人数大约在八千！”
“报！宋军人数还在增加，可能已经过万！”
金富轼有些诧异，他看着自己的二儿子金顿时说道：“不是说宋军主力已经东进到春州了吗？”
金顿时说道：“父亲，宋军必然是强迫城中百姓出城凑人数了。”
金敦中也说道：“即便宋军还有一万人，在我们数十万人马面前，不堪一击！”
王楷坐在主位上一句话也不说。
金富轼则说道：“陛下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王楷面目表情地说道：“宋国还会源源不断输入兵力，即便现在击败了宋军，战争却并不会结束。”
金富轼豪情万丈地说道：“老臣也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金国已经向老臣保证会在关键时刻给予援军，只要金军能进来，宋军来再多都只有死路一条！”
他继续补充道：“等宋军在我高丽大规模兵败，复州必然实力大损，无以为继，届时我朝与金国联合出兵，一举夺下复州，金国承诺我朝贸易免税，国泰民安，陛下必为史书所载，乃海东第一明君！”
说完，金富轼自己都把自己感动了，他下令道：“传令前军，冲锋杀敌！”
高丽大军的号角声响起。
高丽大军开始冲锋。
无数人，拿到刀、剑、长枪、斧头、盾牌，如同倾泻在大地上的洪流，朝宋军滚滚而去。
此时，宋军也开始行动。
先是投石机。
一块块石头和木头，从投石机上弹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大片弧度，砸落在高丽大军的洪流中，砸得一些人头破血流。
但这并未挡住高丽大军的冲势。
与此同时，近一百多台八牛弩先后开始运作。
随着那些坚韧的弓弦发出一声声如同龙吟的咆哮声，一条横向有三里长的黑云，拔地而起！
那一刻，站在地上的人已经看不到太阳了。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一样打来。
无数人在一瞬间，被冲击得血肉模糊。
大地上绽放出一朵朵血浪。
高丽大军中，出现了一大片空缺。
但主流大军还在继续往前冲。
第二片“乌云”，第三排“乌云”！
每一片“乌云”落下，高丽大军中就有一批人死去。
不过这个规模，对于无边无际的高丽大军来说，只能算大海里的浪花而已。
不得不承认，高丽军中也有训练有素的部队，后面的那些人跟着他们一股脑儿地冲锋。
距离越来越近，喊杀声震天动地。
地面在无数人的同时踩踏下，仿佛在颤抖。
宋军这边，每一个人神色肃然。
他们伫立在那里，仿佛一支支笔直的铁枪。
接下来，神臂弩军阵上场。
高丽人再次迎来了恐怖的箭雨冲击。
直到普通弩箭手登场的时候，箭雨的方向已经成水平。
而此时，高丽大军中已经死了数千人，中部地带出现了一片片混乱。
这时，宋军的前锋早已准备好。
前锋统帅为“一言不合喊打喊杀”的呼延通。
一阵阵秋风从远处滚来，吹动战士们头上的红缨，在耳边留下阵阵风鸣。
宋军的号角声连营而起，在风中化作一阵阵苍劲古朴的旋律。
听到这声音，将士们本能地开始进入战斗状态。
他们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心跳开始加快，连血管中血液流动的速度也加快了。
“大宋万岁！”
呼延通一声高呼，周围的士兵们也举起武器，齐声高呼：“大宋万岁！”
声音如同怒海狂澜一样，开始此起彼伏。
天空的白云仿佛要被这怒吼声震碎。
在动手之前短暂的准备期，这些远征而来的热血男儿们，一齐喊出同样的口号，驱逐了心中的恐惧。
热血似乎开始在体内燃烧。
那呼喊声与滚动的热血，快速发酵，似凝聚出一条条气血旺盛的巨龙，在天地间徘徊。
前锋营的将士们，手持长枪，开始往前。
他们的脚步节奏一致，从城头望下去，可以看到一块块钢铁方阵正在平地上整齐地往前推动。
地面在他们的脚步下颤抖，卷起尘埃。

第607章 碾压高丽大军
人类因为信仰同一个故事，所以团结在一起，创造了文明。
人类又因为团结而战无不胜！
纵观人类史，无论是东方世界还是西方世界，每一个强大的帝国崛起的时候，必然是其内部最团结的时候。
有许多人不明白军队为什么要走一样大小的步伐，要求整齐划一的动作。
那是在淡化个体的个性化，将每一个个体熔炼进去，凝聚在一起。
只有这样，才能铸造出钢铁军团！
宋军的方阵从快走，到小跑，其横线始终笔直。
这是经历了无数次训练的成果。
那惊人的一致，让每一个人都不在感觉到孤单。
似乎，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融入到一片钢铁长城中，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当高丽大军如同洪流一样冲向钢铁长城的时候，铁器撞击的声音骤然而起。
那一瞬间，如同水浪迫击在岸边，溅起了无数水花。
只见宋军军阵最前面的步人甲，左手持着盾牌，右手握着铁骨朵、斧头。
在高丽大军冲击上来的那一瞬间，双方在野性的嘶吼声中，提着斧头朝对方抽过去。
斧头、铁骨朵抽在头盔、铠甲上，发出铁器碰撞的声音。
第一个被宋军的铁骨朵击中的那个高丽士兵的头盔上出现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坑，一声不吭地歪倒在地上。
接下来，场面立刻陷入到野蛮的冲撞中。
但显然宋军的步人甲更胜一筹，无论是将士的体格，还是甲胄的防御力，都是高丽士兵无法比的。
无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宋军的野战能力立刻突显出现，前锋营以碾压之势将高丽前锋砸了个血肉模糊，一路摧枯拉朽一般往前推进起来。
如同收割机在推田野里的麦子！
杀戮充满了每一寸空间。
无数冲上来的高丽士兵，被斧头、铁骨朵砸成一团被废铁包裹的烂泥！
踩着血肉，宋军一步步往前推进！
密密麻麻的宋军步人甲，占满了这一片空间，他们汇聚成钢铁洪流，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这种近距离的白刃战，是最考验军队实力的。
如果一鼓作气将对方压下去，对方很难再做反抗。
等前面的步人甲往前的时候，后面的则赶紧补上。
并且，最前面的军阵开始向两边缓慢伸展，扩大打击面，也为后面的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高丽大军的气势，很快被宋军前锋营削了一大截下去。
站在城头上的韩世忠见前锋营占据了主动，却没有着急动手，而是等待高丽军前锋的溃败引发的大崩溃。
高丽大军人数实在太多了，恐慌的传播也是需要时间的。
韩世忠不急，他有时间，他也有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
毕竟他手里的辽东军，已经不是靖康元年的宋军。
和金军精锐正面野战未必能分胜负，但打高丽嘛，现在来看，实在没什么难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军的战线越来越往前，死的高丽士兵越来越多。
终于，高丽大军的前锋出现了崩溃。
无数人不再冲锋，而是在一片惊恐中调头逃跑。
逃跑的人和后面还在冲锋的人，相互冲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更可怕的是，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一样快速传染。
韩世忠下令道：“左右弩弓各营出击。”
宋军大旗挥舞。
分布于左右的弩弓营开始快速从两翼进入战场。
他们小步快跑，快速朝高丽军推过去。
每一营分出五个都，各自一百人形成一个独立作战的小部队，装备了弩箭，等拉近距离后，瞬间给对面的高丽军来了一波箭雨。
高丽军的致命弱点在这个时候已经凸显出来：人数太多，指挥体系不完善，无法驾驭如此庞大的军团，导致高丽军只有前锋在冲击，左右翼竟然还在原地发呆。
打出一波气势的宋军，在这个时候突击高丽的左右翼，无疑是扩大战果。
战场上尘埃四起，惨叫不觉，风中多出一阵阵浓稠的血腥味。
韩世忠看得到前线，但是由于人数更多、距离更远的金富轼，即便站在主帅台上也无法看到前线的具体情况。
连斥候也无法准备地将消息送回来。
金富轼这些文官，在真正打仗的时候，显然就业余了不少，他们在那里急的团团转，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金敦中不耐烦地说道：“都急什么急，我军有数十万，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宋军淹死了，我不信宋军那点兵力还能打赢我们！”
金顿时也跟着兄长说道：“没错，宋军就那么点人，根本不用怕！”
他话音刚落，斥候骑着马从前面飞奔而来，用一种焦虑急切的语气喊道：“报！报！陛下！我军前锋大败，宋军已经击穿前方，向中军杀来！”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神色陡变。
不等王楷说什么，金富轼立刻说道：“传令左右翼大军截断宋军后路，中军发兵，包抄宋军！”
“好！太好了！”金顿时在一边赞道，“我就说，宋军怎么可能赢，现在自断后路，被我们包抄，等着全军覆没吧！”
众人一听金富轼这安排，焦虑一扫而空，顿时开始争先恐后：“金相公不愧我朝栋梁支柱！”
“金相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乃诸葛孔明在世！”
“金相公真神人也！”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马匹还没有拍完，左翼的斥候飞奔而来：“报！陛下！左翼被宋军弩箭手突袭，崩溃下阵！”
众人脸色再次凝固住。
金富轼立刻吼道：“传令右翼！”
这时又一斥候飞奔而来：“报！陛下，我军右翼被宋军弩箭突袭，崩溃下阵！”
这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个震惊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
“左右翼各有五万大军，一共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前锋有两万精锐！你们是说，宋军在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将我们十二万大军全部打崩溃了！”
金富轼神色铁青，压低声音怒着，那声音都在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的质疑。
但是，绝望的喊叫从前面扑来。
有大臣立刻喊道：“快！快带陛下离开这里！”
一些全身是血的高丽士兵朝中军军阵跑去，嘴里大声喊着：“快救救我！敌人杀来了……”
中路军见状，无不露出骇然之色。
再看前方的尘埃中，一道道模糊的轮廓，被鲜血染成红色，朝这边冲来。

第608章 战争引发的政治变动
中午的时候，大溃败在开京城外上演了。
一眼望去，延绵数里。
无数人丢盔卸甲，溃败在快速延伸到远方。
到了傍晚的时候，开京城外的战争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死了很多人。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那就是：尸横遍野！
具体死了多少人，恐怕需要时间统计。
被宋军杀的估计有几万，被自己人踩死、撞死的更多。
天黑之前，张青全身是血地跑回开京城，他兴奋地说道：“韩帅，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韩世忠定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王服的男子被送了上来。
另外还有一批人，每一个人都穿着官服，其中一个老者一看就地位显赫。
“这就是金富轼。”张青兴奋地说道，捉拿住反叛者头目，这个功劳不可谓不大。
秦桧立刻说道：“速速给高丽国主松绑，我朝廷大军来高丽，那是为了拨乱反正！”
张青的人不动手。
韩世忠说道：“松绑。”
王楷这才被松绑。
“其余人全部押下去。”
那金顿时大声喊道：“饶命啊！我是被迫的！我要效命天朝！”
没人理他。
开京大决战，几乎将高丽国的主力精锐连根铲除，极大地打击了高丽国南部的军力。
而且王楷抓到手里，连金富轼等人也被一锅端，这意味着大局基本上就定下来了。
最最重要的是，高丽南部的地方军出现真空，宋军接下来在高丽推行新农政的军事阻力也没了。
也就是说，高丽这个基本盘，要稳定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按照赵宁的大经济战略，就目前各地，都是要为后期的北伐供给的。
高丽显然也不例外，除了要在高丽设置军镇来牵制更多的金军以外，还要加大对高丽商品的输入，填补印钞带来的通胀问题。
高丽属于自产自足的小农社会。
但高丽的商品也非常发达，粮食、手工制品都颇为丰富，还有各种药材。
这种通过战争和金融、经济手段来发展内地的方式，才能为灭夏伐金打下坚实的基础。
十月初二，辽东军召开了一次高层议事，对于如何处置王楷、金富轼等人展开了讨论。
诸将一致认为，应该处死金富轼等一众反叛者。
张青说道：“那高丽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也一起杀了。”
秦桧说道：“高丽王不能杀，朝廷是以匡扶高丽社稷的名义出兵的，若是现在杀了高丽王，西京就会乱，这件事交给本官来处理，诸位就不要再多插手了。”
“这个高丽王若不是心怀异心，下面的人岂敢……”
张青还想说点什么，被耿著叫停住。
等众人散去后，耿著对张青说道：“张兄，莫要再顶撞秦相公了。”
张青不满地说道：“这个秦桧到高丽来，我看就没有安好心。”
耿著笑道：“秦相公来高丽，自然有秦相公的任务。”
“什么任务？”
“处理残局。”
“处理残局？”
“收拾高丽王。”
张青愣了一下，不太明白：“此话怎讲？”
“张兄，你就不要多想了，这是政治问题，和打仗的那一套还不太一样，秦相公在这方面最擅长了。”
张青说道：“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喜欢这个秦桧！”
“大家似乎都不喜欢他，管他呢。”
拍了拍张青的肩膀耿著便走了出去，在门口，突然说道：“接下来朝廷要在这里做大调整，恭喜张兄荣升要职。”
张青呵呵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其实大家都在期待朝廷对齐王的奖赏。
十月初三，燕京。
宗望看完了完颜吴乞买的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尚书令因何叹气？”完颜京问道。
“陛下还是有对宋开战的念头。”
众人不由得议论起来。
完颜京说道：“我们刚跟宋国全面开商，眼看大把大把钱赚到手里，朝廷为何又要打仗？”
刘彦宗说道：“燕云新政如火如荼，现在跟宋国开战，必然要抽调人丁，征收粮食、马匹等军需物资，对新政有极大影响！”
“就是！现在是关键时刻，怎能说开战就开战！”
“这是在将我们的改制成果毁于一旦啊！”
“尚书令，万万不能贸然与宋国开战！”
“……”
众人是你一句我一句。
大家又看着完颜宗磐说道：“若是与宋国开战，我们所有的商品都会被扣押，宋国将不会再为我国提供茶叶、丝绸！”
完颜宗磐脸色也很难看，他说道：“主战派天天想着打仗，他们不考虑现在贵族们需要的是什么，不考虑田里的庄稼还有没有种，我会向陛下奏疏，坚决反对！”
众人不由得称赞完颜宗磐。
宗望叹了口气说道：“宋国现在正在大兵讨伐高丽。”
他此话一出，有人淡定，也有人惊讶。
是否伐宋，不是宗磐奏疏能决定的。
从完颜吴乞买的信中，以及辽阳府送过来的情报来看，促使主战派抬头，完颜吴乞买动了恻隐之心的最大原因是大宋对高丽用兵。
宗望继续说道：“宋军大兵云集高丽，朝廷认为这是夺回复州最佳时机。”
众人沉默下来，因为他们也认为这确实是收复复州的最佳时机。
但是打仗，是连锁反应，辽东一旦开战，必然影响燕云、河北，使两国快速交恶。
原本脆弱的信任再次崩溃，剩下的就只有兵戎相见。
局面若是发展到这个地步，好不容易谈来的开商，基本上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而一旦真的伐宋，商业崩溃，内部资源全面向战争聚集，主和派将失去大部分政治资源，被主战派全面击溃。
这是完颜宗磐这个一心想要继承金国皇帝位的人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他站起来，说道：“我要回上京一趟。”
众人目光都聚集过来，宗望只是点了点头。
宗望以为宗磐回去只是为了争取政治资源，他并没有想到，宗磐此次回去，并不是像过去那样，他要做一些大事。
就在金国主和派有所行动的时候，金国大量的战备资源也正在悄悄运往代州、云中等地。
十月初四，金使抵达西夏兴庆府。

第609章 怂恿西夏作死
“罪臣参见陛下！”
嵬名安惠老老实实站在那里，语气也变得更加老实。
这是没办法的事，第六次宋夏之战，西夏丢了银州，这一切的始作死者就是这个嵬名安惠。
如果不是金国在背后撑腰，李乾顺已经将这条老狗给剁了扔到山沟里去喂野狗了。
而且现在更郁闷的是，李乾顺还要被迫重新启用嵬名安惠。
仅仅是因为金国的施压。
“免礼吧，以后继续任职宰相，将功补过。”
“臣谢陛下！”
李察哥在一边神色平静。
这是大国博弈的必然结果，他不会蠢到站出来反对，那是将金国得罪得死死的。
李察哥虽然和大宋有很深厚的贸易往来，但那只是贸易往来而已，他不会天真地真的去亲宋。
嵬名安惠在朝，也能让金国安分一点，这样大家都好。
只不过嵬名安惠以后恐怕是无法干涉军政了，老老实实去玩行政吧。
金使韩铎笑道：“相信在安惠宰相的辅佐下，大夏国会越来越强盛。”
李察哥问道：“金使此次前来，不知有何事？”
这一次来的是韩铎。
韩铎是什么人？
韩企先的儿子。
那韩企先可是金国汉人中大名鼎鼎的人物。
韩企先的先祖韩德让更是当年辽国强盛时期的风云人物，据说还是萧太后的情人，一生辅佐萧太后。
后来辽国灭亡，这样的汉人大地主世家，投靠了金国，为金国效命。
金国初期的制度，包括现在改制的制度，许多都是出自于韩企先之手。
韩企先被金人尊为汉臣中最贤者，地位高于刘彦宗、时立爱等人。
而作为韩企先的儿子，韩铎的地位自然也不低。
“不瞒诸位，大夏国现在正在亡国的边缘。”韩铎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乾顺愣了一下，心里嘀咕着：这金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察哥笑道：“金使此话怎讲？”
这种给人施压，让人产生恐惧，然后再给出一连串忽悠方案的套路，已经屡见不鲜了。
韩铎说道：“宋国拿回太原，很快将会出兵府谷，等夺回府谷后，重兵囤积贵国东部，建立大纵深战线，与绥靖双线为银州做补给，同时可多路进攻横山，请问贵国如何应对？”
“原来是这件事。”李察哥变得很从容淡定，“之前高庆裔来提过此事，与阁下的语气也是一模一样，但后来证明，宋军并没有攻打府谷。”
“过去没有攻打，不代表现在，或者将来不攻打，一旦打下来，贵国还如何收场？”
李察哥说道：“府谷现在是金国的，宋国要打金国，如果我没记错，是签了议和契约的？”
韩铎说道：“宋国始终没有在法理上承认府谷是金国的，按照这个道理，宋军要打回去，金国从议和契约中也找不到反驳之理。”
韩铎说的这倒是也没问题。
府谷、麟州原本就是大宋的，河北的真定、中山、河间，也是大宋的。
这些地方，金国对外宣布是金国的，大宋选对宣布是大宋的。
双方都还在法理和道统上开炮，并没有一个定论。
既然没有定论，又没有写到议和契约中，宋军到府谷一日游，只要不跟金军直接动手，就不算开战。
那这里面就有一个玄学了，宋军来打府谷，金军不在，就不算破坏契约了。
这个歪理，也说得通，并且金国朝堂以完颜宗磐、完颜昌和完颜宗隽等为首的主和派，一直在嚷嚷着把大宋的土地还回去。
历史上的这仨也是这么主张的。
李察哥说道：“莫非贵国要眼睁睁看着宋军把府谷拿回去？”
“我是好心提醒，若是府谷被宋军拿了回去，恐怕宋国下一步就会发兵灭夏了。”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气氛顿时沉重起来。
因为韩铎说的这件事，还真有可能发生。
李乾顺说道：“阁下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我从辽阳来的时候，听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必对你们有帮助。”
“哦，不知何事？”
韩铎说道：“宋国举兵东征高丽国。”
“东征高丽国？”李乾顺愣了一下。
李察哥也有些惊讶。
高丽国对于西夏人来说，过于遥远，他们对高丽国不太了解，倒也听说海东之地，有高丽。
“没错，东征高丽国！”韩铎重复了一遍，“足足有十数万大军东征高丽，投入的民力至少三十万，钱粮更是不计其数！”
“这是为何？”李乾顺说道，“我记得，高丽与大宋乃是友邦，高丽仰慕华夏久矣。”
韩铎说道：“听闻高丽国内有人杀了宋使，扣押了宋国商船、钱粮，宋主一怒之下，举兵讨伐！”
“高丽为何要杀宋使？”
韩铎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高丽这样的行为确实有些过分了，换做是我，我也会讨伐高丽。”
李察哥接过话题来：“阁下说这话，不会就只是说说而已吧？”
“宋国大军投入高丽，国内军费自然吃紧，两线作战压力巨大，若是贵国现在出一路大军南下陕西，宋国国内必然震动，要回银州的机会来了！”
韩铎笑得很真诚，仿佛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在场的人，自己是千里迢迢专程从金国跑来告诉你们这个宝贵的消息的。
李乾顺心头一动，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李乾顺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他不会轻易表态。
“金使远道而来，何不先去休息，我们准备准备晚宴，为金使接风洗尘。”李察哥说道。
韩铎说道：“多谢多谢。”
其他人离开后，李乾顺单独召见了李察哥。
“你怎么看这件事？”
李察哥说道：“金国使者的话显然一半真一半假，就是为了让我们相信是真的。”
“哪一半真，哪一半假？”
“大宋东征高丽是真的，这种事他撒不了谎，我们去东京城验证一番就知晓了。”
“那哪一半是假？”
“金国不知大宋为何会讨伐高丽，这件事是假。”
“这件事很重要吗？”李乾顺问道，“为何金使会说谎？”
“因为高丽杀宋使，背后就是金国挑唆。”

第610章 蠢蠢欲动的西夏
李乾顺说道：“金国背后唆使高丽杀宋使，目的何在？”
“是为了挑唆战争，将宋陷入疲惫之中。”李察哥说道，“陛下想一想，金国三番五次让我们南下攻宋，挑唆宋夏之战，目的何在？”
“也是为了让我们消耗宋国。”
“没错。”李察哥继续说道。
“为何高丽不像我们那样拒绝金国？”李乾顺好奇起来，“惹怒宋朝，成为金国的棋子，对自身不利，如此简单的道理高丽国主难道不懂吗？”
“陛下！”李察哥非常严肃地说道，“没有人会蠢到连这种道理都不懂，高丽人之所以杀宋使，惹来宋丽之战，并非高丽国主蠢，而是形势比人强。”
“形势比人强？”
“高丽毗邻金国，金军铁骑从辽阳府出发，只需数天便可以抵达高丽国内，高丽国内毫无阻隔，只能任由金国讨伐，而我们不一样……”
李乾顺明白李察哥的意思了。
有很多人动不动就上升到个人智商的问题来分析复杂事件，最终得出来的结论就是：他们怎么这么蠢！居然干这么蠢的事！
但许多时候，并非他们蠢，而是许多人看问题的层面过于单一。
脱离大环境来分析个人智商，都是极度不合理的。
西夏人之所以有底气拒绝金国，是因为西夏全民皆兵，依然保持着党项人的诸多习性，战马充沛，战斗力旺盛，且地形极其特殊。
西夏的北部是沙漠，东部有贺兰山。
当年辽国打高丽，攻陷了高丽国都。
但是当年辽国打西夏，被西夏给反杀了一波。
金国想要用威胁高丽那样威胁西夏，风险是极大的。
如果金国一定要来硬的，西夏不从，金国兴兵来伐，即便赢了，自己也会脱一层皮，最终便宜大宋朝。
所以很多时候，根本不是高丽君臣蠢，而是势必人强。
那些总是过分强调人本身作用的人，对世界的认知是残缺的，很容易陷入看谁都蠢的尴尬境地，而不自知。
李乾顺沉思起来，他来回走了几转，突然停下来，说道：“但现在真的是要回银州的绝佳时期。”
“陛下是认为宋国东征高丽，国内资源大量东进，无暇再与我们打仗，所以可以趁机出兵？”
“朕确实有这个意思。”李乾顺说道，“银州在宋国手中，朕是夜不能寐。”
“但陕西宋军资源充沛，东征的宋军可不是从陕西调度的，我朝要出兵，未必能立刻夺回银州，双方陷入僵局，我们岂不是陷入金国的圈套？”
李乾顺继续来回走动起来，他不说话。
足足好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可知晓，前年为何朕答应了宋夏议和？”
李察哥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乾顺突然提这个问题，他说道：“宋朝愿意全面解开榷场，为我们获利，符合我们的需求。”
“这只是其一。”李乾顺说道，“如果我与赵官家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对赌，那一次，赵官家是将陕西所有的底牌全部发动了，这是我们看得到的，他还有我们看不到的。”
“看不到的？”
“大宋的国土比我们更大，军事缓冲地带更深，这是宋国无形的优势，在战争爆发的时候，常常被人忽略的，如此一来，赵官家比我们更有底气。”
“我们有顾虑，且唯一的顾虑是担心被削弱，没有军事缓冲，便会被金国有机可乘，这是赵官家当时吃定我的主要原因，我心中的顾虑比赵官家更多，但现在局势不同了。”
“现在局势为何不同了？”李察哥好奇地问自己这位兄长。
“现在赵官家花费大量的兵力和财力东征高丽，赵官家心中就会有顾虑，即便陕西的宋军未动，但若是我们全国皆兵，大举南下伐宋，在宋国对付高丽的时候，把战局全面拉开，若你是赵官家会怎么想？”
“臣会思考，讨伐高丽要打多久，宋夏之战要打多久，国库里有没有那么多钱？”李察哥如实地回答道，“而且战争的时间，并不被个人控制，时间一长，巨大的财力和人力耻辱投入其中后，想要结束是很难的，若强行结束，意味着认输，认输意味着要承担对方提出的条件，从而引发后面诸多财力问题。”
李察哥的思维还是非常清晰的，不愧是掌管整个西夏军政的，难怪当年刘法都败在了他手中。
“更重要的是，一旦前线出现诸多问题，人心混乱，引发更多问题，甚至影响朝堂斗争，必然有官员借此机会清除异己。”
李乾顺笑道：“如此一来，赵官家多年辛苦的所谓的新政，必然会随着东西两线作战的失败，而付诸东流。”
李察哥说道：“但是对我们也有影响。”
“这就是我说的现在赵官家的顾虑比我更多的原因，对我们确实有影响，但比起后果，宋朝承担的要更严重，赵官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敢拿他话了好几年推行的新政，以及大宋亡国的可能性来跟我赌吗？”
“他不会，赵官家不是那么蠢的人，他不但不蠢，而且非常聪明。”李察哥说道，“不过我没有明白，既然我们能想到，那聪明的赵官家为何没有想到呢？”
李乾顺又沉默下来，李察哥这个提问，还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既然他李乾顺在知道大宋东征高丽后，立刻分析出如今宋夏的局势，得出西夏占据主动优势，那赵官家难道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李察哥继续说道：“陛下刚才说得都对，但陛下说的是建立在金使给我们的情报上的，而金使给我们的情报，未必就是真实的。”
李乾顺看着李察哥，说道：“此话怎讲？”
“臣刚才说了，大宋征讨高丽是真，但却是金国怂恿，而金使之前所说的宋国耗费大量人力、财力东征的情报，恐怕不准的，是金使故意夸大，其目的就是让我们认为机会来了。”
李乾顺再次陷入沉默中。
金国为了对付宋朝，三番五次唆使周边小国对付宋国，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即便有夸大，但是要东征高丽，确实必须消耗不少人力和财力。”李乾顺又开始给自己的思维找合理的理由，“除非宋军能短时间内击溃高丽国内大部分兵力，并且用一种行之有效的方式快速获得高丽的民心，否则，以金国位于高丽旁边这种局势，宋军必然陷入战争泥潭，宋国只能将更多的钱财和人力送过去。”

第611章 大宋火铳？”
“但如果宋军真的做到了呢？”李察哥说道。
“不可能！”李乾顺直接否定道，“高丽人完全可以将兵力分散在国内几个主要军镇，做纵深防御，发动民众对抗宋军，只要时间一长，宋军必然疲惫，而在旁边的金军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想要短时间内拿下高丽，除非……”
“除非高丽人将本国大军聚集到一起，送给宋军消灭掉。”李察哥摇了摇头，“这不可能，高丽人没这么蠢。”
“所以朕以为，的确可以南下，但是要先做试探，看看宋军的反应。”李乾顺激动起来，“对了，横山的甲胄数量现在到多少了？”
李察哥说道：“我朝目前有甲胄三十万，铁鹞子的数量已经扩充到一万，并且储备的粮食足够三十万大军吃一年。”
“陕西宋军的情报呢？”
“宋军在陕西依然号称三十万，但实际能作战的禁军应该只有十万。”
“两手准备，一是派人去东京城打探消息，看能否打探到宋丽之战的战况，二是去跟银州宋军说我们有一个士兵在银州走丢了，让宋军交人，将矛盾激烈化，但要控制住，看看宋军的反应。”
李乾顺信心十足地说道：“宋国讨伐高丽如此重要的事，陕西宋军主帅应该会接到通知，控制边防，不会轻举妄动的。”
“陛下圣明。”李察哥不由得赞叹，“臣这就去安排。”
十月初五，东京城。
一大早，高俅就进了宫。
赵宁在后苑和陈规讨论事情，初冬的风已经冷意十足。
陈规手里拿着一根铜制的管子，不到一米长，看起来像一根铜棍。
陈规说道：“陛下，臣对之前那种守城的长形火枪做了改进，将其缩短。”
赵宁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玩意儿，他也不太懂，只是问道：“这与之前有何区别呢？”
“之前是火药放进去，石头堆在前面，皆在一起，臣将枪内的膛与火药存放的地方分隔开。”陈规很仔细地指给赵宁看，“在这里，火药的药室横面扩宽，火药放进去后，燃烧得更快，臣多次做过测试。”
这下连赵宁这个理工科白痴都懂了。
以他过去那些早已快要忘干净的简陋物理知识，赵宁突然意识到，增加了燃烧面，加快火药瞬间燃烧，可以短时间爆发出更大的威力。
赵宁有些惊奇，他确实不太懂这些方面的东西，如果不是陈规制作出来，他都没有意识到。
毕竟他前世学文。
这个世界上，知识与知识之间的壁垒，是非常高的。
人类在原始时代为了狩猎，大脑必须快速判断出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于是大脑发明了一种新的东西，叫做：标签。
所以贴标签成了人脑最擅长的东西，因为它快捷简单。
到了21世纪的网络，这种习惯叫扣帽子，显然已经不适用于社会体系更加复杂的21世纪。
客观来说，人脑是喜欢走思维捷径的，对过去成功的思维方式有着天生的依赖。
这就导致，人和人之间因为阅历不同，性格不同，思维方式差别巨大。
如此，就产生了知识壁垒。
也就是所谓的知识的诅咒。
那些无视人类这一特性的人，基本上都是狂妄无知者。
聪明的人会立刻正视它，并且开始集聚不同能力的人组建自己的队伍，各司其职。
这也是为什么领导的主要职责是维持队伍的平衡的重要原因。
人类个体实在匮乏而弱小，但人类一旦团结起来，所发挥的力量是惊人的。
现在，在陈规身上，赵宁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专业的事情，还真得专业的人去做。
赵宁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卿是如何发现的？”
“臣做大量的测试，发现了这些特点。”
“卿真乃国之栋梁。”赵宁不由得赞叹。
赵宁感慨着，作为一个21世纪的人，如此简单的原理，自己之前居然没有想到。
看来许多事物，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出来的，人类社会的发展，还真是一个曲折向前的过程。
“陛下若是想知道此物的实际用处，可以去格物院，臣为陛下演示。”
“你带火药了么？”
陈规愣了一下，说道：“带了。”
“那就在这里测试吧。”
“万万不可，这里是大内后苑。”
“无妨，朕允许你在这里测试。”
陈规便只能让人开始做测试。
先将子弹放进去，然后将火药倒入火药室中。
那个人单手握着一个手把，然后用火折子将火药外的引线点燃。
高俅在一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
火绳燃烧到火药室，立刻产生烟子，火药短时间内大面积燃烧。
“砰”的一声闷响，一大股能量爆发出，灌入枪膛中，推动里面的子弹喷射出来，冲击在前方的树上，击出一个印记。
那一声闷响，吓得高俅一大跳，连忙喊道：“护驾！护驾！”
“高太尉不必惊慌。”陈规连忙说道。
赵宁向那棵树走过去，看到嵌在上面的碎石，不由得呆住了。
这……这就有点意思了。
单人拿在手里的火枪？
格物院的科技树点得有点猛啊！
“陛下！”高俅连忙跑过去，“这里危险……”
赵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既兴奋，但也陷入沉思中。
想了好一会儿，赵宁才让人将那统管的火枪拿过来。
他拿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说道：“这是铜？”
“是。”
“能不能改成铁？”
“臣倒是试过一些，但铁的冶炼还需要再改进。”
“最好是改成铁。”赵宁又问道，“此物安全吗？”
“也有炸膛的风险，但目前数量不多，无法预测。”
“看来还不能大规模投入使用。”
“确实还需要一些时间做更精细的打磨。”
“好，此物甚好，但先不急，好好再打磨打磨。”赵宁将火枪还给了陈规，“你先下去，有空朕再找你。”
“臣告退。”
陈规走之后，赵宁坐回去，看着高俅，问道：“最近都有什么风声？”
高俅说道：“对于征讨高丽，大臣们争吵得十分激烈。”
“如何个激烈？”
“主战派们认为，这是开拓疆域，完成对金国全面掣肘的绝佳时期，而主和派们却认为，这将会对大宋造成毁灭打击，甚至有人说陛下在……”
见高俅支支吾吾，赵宁问道：“在什么？”
“在重蹈隋炀帝覆辙。”

第612章 发战争财的官员
见赵官家并未生气，高俅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继续说。”
高俅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份书信，说道：“陛下，这是皇城司的人从青州送来的急报。”
青州？
青州在这个时候送什么急报？
战场又不在青州。
赵宁接过来，打开仔仔细细看完，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
“这是真的？”
“应该不会有假。”高俅小心翼翼说着。
这事高俅其实不太想说的，毕竟现在朝廷在征讨高丽，若是这件事一旦传到赵官家耳朵里，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地方官现在把事情严严实实地压着，其中还牵涉到朝堂派系斗争的问题。
高俅继续说道：“青州的官员在青州以战争的名义，巧立名目，对百姓横征暴敛，原本青州正在推行新农政，交钞下乡。”
“此次征讨高丽，朝廷有向青州征集粮食吗？”
“后勤的安排好像是秦相公办的，具体是否有向青州征集，不得而知。”高俅继续说道。
见赵官家沉默下来，高俅继续说道：“陛下，可能只是青州一带有，不如让肃省院的人去查一查，就完了。”
“青州一带？”赵宁的脸色阴沉下来。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你只是发现了青州有，不代表别的州府就没有。”
“是，臣愚钝。”
事物是复杂的，早在一千多年前，道家就给出了一个说法：万物遵循道运转，道看不见，摸不着。
如果人为过度干涉，就会破坏原本自然运转的秩序，造成混乱。
所以后来，才有一些有识之士认为，在太平时期，激进的改制不但不会起到好的作用，还会适得其反。
因为激进的改制，必然是改变过去的秩序，重组一套秩序。
必须要有人执行，一旦如此，人手里就会有新的权力。
而权力这种东西，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它会扭曲人性，周围的资源和财富都会向它靠拢。
这个时候，人就必然会利用手里的权力去为自己谋取利益。
如此，便会从底层百姓那里收割。
事物的方法是相对的。
在赵宁穿越过来的非太平时期，那一套激烈的改制确实能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
但是，随着新农政在北方各地慢慢推行下去后，新的秩序逐渐运转，并且稳定下来。
而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意外因素，就导致了地方权力份子可以巧立名目了。
赵宁说道：“去，通知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还有肃省院，按照朝廷的规矩去办这件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高俅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会不会影响到前线的粮食？”
“前线的粮食？”赵宁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朕的军政有一套完整的规矩，战时如何购买粮食，如何征收军用，登州有丰富的储备，杭州与复州已经建立了完整的粮运线路，什么时候要在青州征调粮食了！”
赵官家的语气越说越冷：“朕倒是要看看，是谁不按照朝廷的章程办事的！”
高俅又犹豫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
“陛下，会不会与秦相公有关？”
高俅其实不想再继续废话。
可是赵官家曾经跟他说，秦桧现在还不能出事，所以他委婉地提醒了一句。
“放心大胆地去查！”
“是是！”
高俅立刻离开。
秦桧？
秦桧是一个野心家，但他不是蠢货。
就算是他跑过去想要发财，就算背后是他指使的，但他也绝不会留下把柄。
想要通过这件事抓秦桧？
很显然是不可能的！
倒是有人现在在利用政治正确，来为自己谋利是真！
什么是政治正确？
多地的报纸都发布了高丽的罪状，民意已经拥戴东征高丽，这就是政治正确。
站在政治正确的制高点，就像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一样。
可对外需要立场，对内，需要的是公义。
公义是指维护普罗大众的权益，如果内对只有立场，公义将荡然无存。
大家一时间站队站得爽，没有人去问是否合理，最后公义的秩序被破坏，有钱和有权的人自然可以保住自身，将所有的祸端转嫁给下面的人。
所以，为政者，在对内处理矛盾的事情的时候，是必须将维护公义放在第一位的。
赵宁也没什么兴趣待在后苑了。
他走回文德殿，开始提笔继续写《辨证论》。
一直写到中午，才悻悻然地结束。
这个时候，从南海回来的钱喻清，到了宫外，准备陛见。
而关于青州案的消息，却在朝堂上下传开。
甚至政事堂召开了议事。
原本对高丽持续用兵就已经分化成两派，主战派们认为应该继续大量投入资源灭掉高丽。
而主和派们认为，继续持续投入，不仅仅会引发内部动乱，也会让西夏、金国心生歹意。
主和派的思想，更像一种保守主义思想。
而青州案的出现，无疑让主和派们拿到了把柄。
例如，蔡懋就在政事堂公开说道：“如果继续下去，只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甚至无数的青州。”
但主战派却有主战派的立场，例如王宗濋说道：“如果从高丽退兵，之前攻打开京的战绩等于白费，接下来高丽将会持续不断地向复州派兵，消耗复州，而这背后显然是金人的诡计。”
双方的各个官员，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王宗濋显然还站在交钞发行的角度说了这件事。
高丽是一个悬于海外之地，若是能将高丽牢牢抓住，朝廷可以大量吸收高丽的商品，填补交钞发行产生的交钞贬值。
王宗濋继续说道：“蔡相公，别忘了，民意是站在主战这一边的。”
蔡懋毫不客气地说道：“民意是被人随意耍弄的跳梁小丑！”
“蔡相公，你注意你的言辞！”王宗濋也毫不客气，显然是准备搞事情，“民贵君轻，民乃社稷之本，相公安敢口出狂言！”
“如果再继续下去，不出一个月，西夏人就会出兵！”蔡懋也毫不客气，“民意能看到西夏人的野心吗！民意能看到金国人的诡计吗！”

第613章 粮食是不缺的
对高丽的战争，开京城也打下来了，天朝的威慑力也向四方彰显出去了。
在古代，一般到这一步，也就基本结束了，再打下去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这也是朝堂两派意见相左的根本原因。
王宗濋继续回怼道：“陕西有数十万大军，西贼岂敢乱来！”
蔡懋说道：“西贼若是真的乱来了，金贼会作何反应？”
王宗濋悻悻然，不说话了。
倒是康王说道：“高丽这件事并不简单，明显是金贼在背后挑唆，如果朝廷退兵，高丽必卷土重来，出兵复州，不断扰乱复州军镇。”
赵构神色自若，语气平静，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夺回复州，是金国的目的，高丽的行为，也是金国的指使。”赵构继续说道，“撤兵意味着将复州的背后交给高丽人。”
“对嘛！”王宗濋也赶紧跟着说道，“现在一步也不能退！”
蔡懋也无话可说了。
政事堂还在吵闹，没有一个结果。
倒是肃省院衙门的动作飞快，立刻就派人去青州做调查。
此时，钱喻清抵达文德殿。
“臣参见陛下，万岁！”
再次见到钱喻清，赵宁非常兴奋，他走过来，一把抓住钱喻清，激动地说道：“你终于回来了。”
“陛下，臣并未抓到占城王，请陛下恕罪。”
“无妨，丧家之犬罢了。”赵宁看了看眼前的人，“卿瘦了，也晒黑了。”
“为陛下尽犬马之劳，是臣的荣幸。”
“这两年真是辛苦你了。”赵宁颇为深情地说道，不知道还以为他在骗哪个小女生，“过来坐，坐下跟朕好好详聊。”
钱喻清坐到赵官家办公的御案前，他心情也很激动，因为他的确有很多话要跟赵官家说。
这两年的南海之旅，不仅仅只是攻打占城这么简单，钱喻清去了很多地方。
“朕想先知道占城的详细情况，你跟朕好好说说。”
其实大宋朝之前与占城的来往也颇为密切，不少宋人都知道占城的存在。
在朝贡商贸体系里，占城多次与大宋贸易。
甚至官方也有对占城的文字记载。
但是，那太局限了。
钱喻清这种在南海游荡了两年的，对南海的了解才更加全面。
钱喻清理了理思路，说道：“陛下，占城这个地方，信奉的是天竺人的教义，国内民风温和。”
“由于濒临海域，也喜欢商贸。”
“不仅仅与天朝有往来，有更南边的三佛齐、阇婆（苏门答腊、印度尼西亚爪哇）、渤泥、真腊皆有来往，且商贸极其丰富。”
“占城常年如夏，水稻一年三季，甚至冬季也有丰盛的水果，当地人擅长酿造各种果酒，味美甘甜。”
“占城虽无骡、马，但牛颇为繁多。”
“又有镔铁、珊瑚、玛瑙、乳香等等商品，不计其数，其物产之丰富，令人震撼。”
赵宁问道：“粮食的极限在何处？”
“占城至少可以开垦出一亿亩良田，每一亩田的产量是中原的两倍，产量达到4石。”钱喻清这个小奸商开始给赵宁大奸商算账，“天朝需要迁移一部分人口到占城，种一亿亩田，还要维持其他各行各业的运转，人口总数至少要在三百万以上。”
“假设一人一天消耗两斤粮食，占城一年所吃掉的粮食是11亿斤，算上损耗，保守预估，需要22亿粮食供给。”
“而一亿亩田可以产4亿石粮食，也就是480亿斤粮食。”
“若是让占城保持旺盛的粮食供给，提升到每年留50亿斤粮食给300万人吃，则依然还有430亿斤粮食可以运输到天朝来。”
钱喻清这账一算，赵宁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兴奋起来。
钱喻清又说道：“当然，现实情况的不可测太多，臣也只是停留在纸面的预算。”
“没关系，你的理论是从实践中得来的，理论可以指导实践。”赵宁言简意赅地说道。
“朕不要430亿斤粮食，每年能输送100亿斤进来就算很好了。”
毕竟占城的粮食不可能全部运过来，近五分之一拿出来专供内陆，这没问题吧？
这无疑让赵宁对东南改稻为桑的国策更加有信心，并且对朝廷后续一系列的基建货币超发，都有稳定作用。
这还不算对红河平原的开发。
“至于乳香、果酒一类的商品，加上粮食，臣做了一些测算，分一半给民间商社经营，朝廷还能赚取1500万贯，这还是不算税收的，南海国营商社的利润。”钱喻清说道，“但前提是，占城全部接受大宋交钞。”
“另外，按照陛下的吩咐，臣派人去了琉求岛上。”
“如何？”
钱喻清说道：“在岛上确实发现不少鸟粪，这些鸟粪可以用作庄稼的肥料。”
“那你开始行动了吗？”
“臣已经开始行动，南海商社的货船停靠在琉求，不久之后就会有许多鸟粪运输到杭州。”
“另外，还有吕素岛，臣也派人到了，当地有不少夷人种植甘蔗，很快，那里的甘蔗就会出现在东京城内。”
“不，那里的甘蔗要优先进入国营的制糖商社，先暂时不要开放对民间的出售。”
“陛下的意思是……”
“现在军队比民间更急需糖。”
钱喻清大吃了一惊，赵官家居然要向军队提供大量的糖？
要知道，糖这种物品，可算得上是很贵重的物品了。
尤其是在东南苏杭一带，人们以吃甜食为荣。
因为糖的价格高嘛，谁家吃的越甜，自然就越有钱。
这玩意儿以前的历朝历代可都没有向军队提供过。
钱喻清也不多问，他又说道：“三佛齐人与大食人来往颇为频繁，而臣派人去问过大食人，大食人对天朝的丝绸、陶瓷、纺织品极其喜爱，据说在遥远的西方，还有许多人，大食人在南海买了大宋的商品，便带回去高价卖出去，若是朝廷能招揽一批大食人为陛下效命，我们对海外的商贸，会越做越大。”
“准，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
“是，臣回去安排好。”
“海船供给足够吗？”
“沿海民间本身就有许多造船坊，海船不缺。”钱喻清说道，“现在有一个问题，三佛齐只收铜钱，大食人也只收铜钱，他们不认交钞。”

第614章 夺储新势力
赵宁问道：“我朝今后从三佛齐那里购买的商品多吗？”
“不会少，三佛齐有巨木、粮食、药材，都非常丰富。”
如果赵宁没有记错，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与王宗濋核对太府寺的存货商品，竟然还有一百多万斤南海运过来的药材，其中大部分来自三佛齐。
这倒是与真实史料记载吻合。
三佛齐地处热带，阳光、雨水极其丰富。
12世纪，各国公认的货币是大宋朝的铜钱，暂时还不是大宋朝的交钞。
突然让他们转变过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赵宁说道：“那便先用铜钱，将与三佛齐的商贸逐步扩大后，再谈交钞推行。”
“臣也认为应该如此。”钱喻清说道，“所以还需要兑换一些铜钱南下。”
“此事你先去与王宗濋、赵鼎商议一番，随后做提报，需要多少铜钱写清楚即可，朕是支持你的。”
关于交钞横行南海一事，不是一朝一夕的，得慢慢来。
实在不行，等海军规模扩大后，把战船开到三佛齐跟他们耐心地普及普及交钞的优势。
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多谢陛下。”钱喻清又说道，“臣还有一事。”
“你但说无妨。”
“朝廷目前已经开始在占城建立海港，一旦建成，沿海必然有大量商人南下，我大宋南海商社的规模也会逐渐增大，不仅仅会有大批粮食从海外运回来，海外对我大宋商品的需求也极其旺盛，目前大宋沿海商品供给是无法满足的。”
他补充道：“若是强行改变原本对内售卖的商品转为海外，会破坏民间百姓的购买，导致商品减少，而物价上涨。”
“朝廷已经开始在福建路和两浙路扶持茶园，另外苎麻、桑树也已经开始种植，东南的改稻为桑国策，即将开始，你不必担心，只要你能把占城的粮食给朕运回来，放在东南，保证东南粮食充足，改稻为桑的国策就不会出问题。”
“是！”
“还有高丽的事情。”赵宁让人给钱喻清斟了一杯茶，“你刚回来，可能不清楚，朝廷正在对高丽用兵。”
钱喻清说道：“臣在杭州的时候听说了，所有的高丽商船已经被扣押。”
“高丽还是有不少商品的，你要想办法将高丽的商品低价拿到中原来。”赵宁说道，“朕可不想花高价打了高丽，一文钱也赚不回来。”
赵官家他就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谁让他亏本，他就让谁掉脑袋。
目前来看，赵宁是给了高丽三板斧的：
一是军事打击。
二是新农政摧毁高丽地方豪强对高丽底层的控制，将控制权拿回来。
三是准备让高丽老百姓行动起来，让他们劳动，将商品低价发到大宋，丰富中原的商品，进一步填补交钞发行的通胀。
现在赵宁就等着高丽进一步的捷报了，只要捷报传来，太府寺便可以派官员进入高丽，可以为高丽单独设立一个市舶司衙门，专门负责高丽的商品。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赵宁说道。
“请陛下吩咐。”
“市舶司这座庙太小了，不足以让你施展拳手。”赵官家颇为大气地说道，“朕打算设立一个大宋海商总署衙门，市舶司、南海商社，包括民间所有海商的管辖，都归属到大宋海商总署衙门，而你钱喻清，来担任大宋海商总署的大卿，统管海外诸事。”
钱喻清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说道：“臣何德何能，承蒙陛下如此器重。”
“淑妃多次在朕面前提及你的能干，朕是相信她的。”
钱喻清更加感动：“天子垂怜，臣万死不辞！”
“你先去组建这个衙门，这个衙门接下来的任务非常重，赵相公会与你详谈。”
是啊！
马上你的流氓赵官家就要通过修路来发行交钞了，必须要有大量的海外商品进来，来填补通胀。
海外贸易若是进展不顺利，张九成所说的发行货币修路，就只能束之高阁。
无论是出口，或者进口，都与内需、货币是紧密相连的。
从文德殿离开后，钱喻清被特许去了睿思殿见钱槿姝。
见到兄长的钱槿姝，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笑容：“晒得这么黑了！”
钱喻清露出憨厚的笑容：“南海的太阳够毒辣的。”
“去官家那里了吗？”
“刚从那里过来。”
“官家跟你说了些什么？”
“就是一些南海商贸的事。”钱喻清迫不及待地走到赵淳面前。
奶娘正在喂五皇子吃的。
钱喻清看见自己的外甥，脸上也绽放出了笑容：“淳儿，你舅舅回来了，看给你带了什么，这是南海占城人编制的小玩具，送给你。什么？你也想去南海？等你长大再说。”
赵淳也笑了起来。
钱喻清转身看着钱槿姝：“孩子长得很健康嘛。”
“淳儿似乎从小就很聪慧。”
“毕竟是你和赵官家的孩子。”
奶娘喂完之后，钱喻清让奶娘先出去。
睿思殿内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还有赵淳。
钱喻清问道：“自大皇子赵谌被废太子后，赵官家到现在都还没有立太子吗？”
“还没有。”
“难怪我刚回京，就有不少人送礼到府上。”
“淳儿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上，还是皇家子孙，而且近日你在南海有功勋，树大招风，必然引起无数人的投靠。”钱槿姝说道，“我们钱家在朝堂上立足是迟早的事，有淳儿在，更会有野心者对你谄媚，你切记要小心。”
“官家已经让我来组建大宋海商总署衙门，恐怕我要小心也不行了，势必人强，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又有淳儿在，想不争夺已经不可能。”
“但是齐王在辽东立了大功。”钱槿姝说道，“我不想参与到争夺储君的斗争中。”
“由不得我们了。”
钱槿姝叹了口气说道：“权力啊，让有的人着迷，却也让有的人身不由己，我们兄妹二人卷入这朝堂斗争，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坏先不论了，你多注意身体，近日我会很忙，恐怕不会有太多时间来探望你。”
“兄长，现在朝廷正在对高丽作战，朝堂上下已经分出两派，你切记要主战，王太尉是主战派，我们还需要依靠他，你接下来许多政务实施都需要他的帮助。”
“我知道了。”
钱喻清出来的时候，经过政事堂附近，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杯子破碎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自己以后真的就要卷入到这复杂的朝堂斗争里来了。
从赵官家给自己的任务来看，大宋海商总署衙门牵连甚广。
而那高丽之战，也不知何时能结束。
许多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615章 西夏人要出兵了？
这些天，朝堂上争论高丽之战已经如火如荼。
两派各不相让。
但却还是没有结果。
而赵官家显然不想卷入这场争论中，连五日一朝的朝会都不参与了，直接由赵鼎主持大小事务。
自己则关在文德殿天天写书。
许多事情争论是没有结果的。
但是又必须允许争论的存在，因为争论能够在复杂的系统里做自我纠错。
而之所以说争论没有结果，是因为事务的发展有其曲折性。
没有人能一开始制定一套完整的反感，让所有人按照这个反感贯彻执行。
真正治理庞大的国家，是需要上面下达目标，由地方上根据实际情况做计划。
而做出来的计划，在执行中，也会与实际有偏差，再做自我修正，保证计划继续往前。
这就是事物的曲折性。
主和派们想要退兵，也是一种对事物的修正，从逻辑层面来看，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有问题的是，主和派们没有做详细调查。
还有一句话是：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赵宁现在也没有做实际调查，他也不想过多干预韩世忠。
他这种行为就是在给前线拖延时间，希望前线能传来好消息。
至于历史上有没有人像权谋小说里那里把计划全盘计划好让人去原封不动执行，而不允许事物做自我休整的呢？
有啊！
大宋车神不就是喜欢画地图让人原封不动去执行的吗？
结果就是屁股中箭，狼狈逃窜。
所以，世界是复杂混沌的，而逻辑学是透彻的。
十月初十，就在韩世忠的高丽大局已定的时候，也正是在金军的一支精锐偷偷摸摸躲在鸭绿江附近的时候。
大宋地方腐败和朝堂争论还在喋喋不休的时候。
西北的银州，像往常一样，阳光和煦。
深秋的风将远方的树林染成了成片的金黄后，初冬的风明显多了不少凉意，连绵起伏的横山在湛蓝的天幕下，宛如一道道色彩斑斓的水墨画。
在无定河畔的河道旁，一队队运梁车进入前方的米脂寨。
又有更多的粮食运往银州。
这条线路其实是很脆弱的，第六次宋夏之战的时候，费听容居就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只要西夏人翻山越岭过来，就能随时截断这条运粮道，使银州城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为此，赵宁才让吴玠准备拿回府谷和麟州。
当然了，现在宋夏处于和平期，这条运粮道算是安全的。
不过刘锜最近对南边的运粮效率颇为不满，银州一带修建大量子城寨来拱卫银州，军民人数在日渐增多，粮食却总是拖拖拉拉。
此时，刘锜正在研读东京讲武堂的《骑兵论》，这本书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河北东路经略使岳飞。
刘锜其实擅长用步兵，但是没办法，赵官家都说了，作为新时代的统帅，必须得不断学习，为未来做准备。
毕竟陕西总制司已经开始为各路配置大规模的战马。
刘锡不屑地说道：“岳鹏举才打了几年仗，就敢写书让咱们跟他学。”
刘锜说道：“不得无礼，军中认功劳而不认资历，岳鹏举的确是一个带兵打仗很厉害的人，既然我们配置了骑兵，就要做好随时投入实战的准备。”
刘锡说道：“西夏人接下来应该老实了。”
刘锜说道：“西贼狡诈多端，可不能掉以轻心。”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声音：“报！”
“进来！”
一个传令兵进来：“报刘帅，外面有人自称是西夏军官，说有要事要见刘帅。”
刘锡呵呵笑道：“西夏人搞什么鬼！”
“带进来。”刘锜说道。
进来的是一个叫野辞荣的党项人。
“参见刘帅！”野辞荣用憋足的大宋官话说道。
“阁下前来有何事？”
“确实有一件要事。”
“但说无妨。”
“近日我们有几个士兵打猎，向银州方向走来，走丢了，不知道刘帅有没有看见。”
一边的刘锡立刻神色就变了，他说道：“刘帅乃是全军统帅，你们几个士兵走丢了来找刘帅？”
野辞荣说道：“但确实是在银州走丢的！”
“走丢了自己去找，但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银州是我们的地盘，如果我们遇到外敌，是一律格杀勿论的。”刘锡继续说道。
野辞荣的态度却强硬了起来：“是你们将我们的士兵抓了起来！现在两国交好，你们竟然干这种事！”
刘锡霍然而起，骂道：“你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是你们！”野辞荣语气突然暴躁起来，“你们抓了我们的人，你们破坏了两国和平！”
刘锡立刻就拔出了刀子，准备上前给这个西夏人一刀，给他放放血。
刘锜说话了：“你们想打仗了就直接说，玩这些小把戏，实在上不得台面。”
“请刘帅立刻将我们的人放了！”
刘锜也懒得跟他废话，说道：“送客！”
立刻便有人进来，想要将野辞荣请出去。
但野辞荣在这里耍赖。
结果被强行拖了出去。
刘锡问道：“为何不宰了他？”
刘锜说道：“西夏人明显是来找理由的，我们杀了他，岂不是真的有理由了？”
“这些西贼还真是胡搅蛮缠！”
“准备点兵，过不了多久，西贼大军就会来了。”刘锜淡淡说道。
刘锡不解：“咱们跟西贼已经定下和约，为何西贼又要突然发兵了？”
“我也不知道，但西贼行为古怪，来了就打，问那么多作甚！”刘锜干净利落说道。
“我去点前锋！”
十月十二日一大早，石州的西夏军突然开始集结，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河流一样汇聚在一起。
这一天，大量的宋军斥候频繁活动起来，他们穿梭在山川和平地之间。
很快确定了一个让人震惊的事实：西夏人集结了大军，向银州扑来！
其实李乾顺的计划不是直接跟宋开战，而是试探。
李乾顺掌握的消息是大宋正在跟高丽开战，如果陕西宋军的反应是犹犹豫豫，那机会就来了。

第616章 西线危机
西夏国石州大军的统帅，是大宋的老朋友，前年那个带着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攻打熙河路，自我感觉良好，然后被李彦仙吊起来一顿暴打的李良辅。
关于第六次宋夏之战，西夏以西线全面溃败，东线银州沦为宋之手作为结局。
这对于西夏是一次惨痛的教训。
按理说，李良辅这种人应该被李乾顺吊死才对。
不过，那场战争，最后终究还是嵬名安惠一人承担了所有，宰相之位被罢免。
原本李乾顺是准备吊死嵬名安惠的，又因金国的存在，就此作罢。
而李良辅在李察哥的保全下，在家里闭门思过了一年，又被重新放出来溜达起来。
战败者如果得不到相应的惩罚，他们就会想办法为过去的失败寻找合理的理由，并且为了掩饰那份失败带来的自卑，行为上更加狂妄。
于是，你会发现，李良辅不但没有从兰州之战中吸取教训，反而连走路的姿势也逐渐嚣张化。
这一日，西夏大军在石州集结，总兵力达到三万。
如果算上石州的十万军民，总数字是在十三万。
不过李良辅对外号称三十万。
李良辅听见号角声，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
他内心深感欣慰，嘴角扬起的正是那四十五度角的傲娇微笑：这一次宋军没有李彦仙，我李良辅终于可以装逼了，我宣布，整个横山都被我李良辅承包！
他看了地图后，指着银州城西北面的威戎寨说道：“派一路大军佯装攻打此处，主力走南边的镇远寨！”
他又无不得意的补充道：“我军现在全军出击，宋军摸不清虚实，必然被我们打一个措手不及，最关键的是，打威戎寨要虚张声势，要让惊慌失措的宋军以为我们的主力在威戎寨，吸引宋军增兵到此处。”
李良辅的幕僚田著说道：“将军英明！宋军这一次必然被我军打一个措手不及！”
诸将也连忙跟着说道：“将军英明！”
一边的舒王李仁礼说道：“诸位且先退下，本王与李将军有要事商议。”
众人退出去。
李仁礼说道：“你打算直接开战？”
李良辅说道：“难道现在不是要打仗吗？”
舒王语气有些冷，问道：“陛下和晋王是让你直接开战？”
“陛下的意思就是开战！”
“胡说八道！”舒王直接驳斥了李良辅，“你从圣谕的哪个字看出来陛下让你直接开战的？”
李良辅的脸色不太好看，舒王说的话毫不客气，但他不敢硬着顶。
他是李察哥的人，但舒王却是李乾顺派来督战的，顾名思义就是来把控大局的。
“不开展调集如此多人马作甚？”李良辅忍不住问道，语气有些生硬。
“试探懂不懂？”舒王说道，“之前不是跟你交代得一清二楚了么？先试探！”
“机会就在眼前，我们突然发兵，夺回银州，何须再试探！”
“这是陛下的命令！”
“军情千变万化，舒王殿下常年在兴庆府，未必懂得前线作战啊！”
“本王再跟你强调一遍这一次行动的目的，是作为夺回银州……”
“没错啊，只有打，才能夺回来！”
“但宋军持续增兵呢？”
“咱们也增兵不就行了！”李良辅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舒王气得差点没有晕过去，战略计划都已经跟这货说了好几遍了，这货脑瓜子就只有一个字：上！
这货在战术层面倒也还说得过去，值得佯装打北边，实际重兵压进南边。
但眼界要再往上提一层，就实在难为他了。
“朝廷再增兵，增多少？”舒王说道，“举国？”
“殿下，末将跟你说啊，这事现在非常关键！”李良辅摆出一副你还太年轻，听我跟你好好分析的样子，继续说道，“银州乃是横山防线的门户，银州在宋军手中，陛下如鲠在喉，我们若是此次能拿回银州，必立大功，哦，是殿下您立大功，末将跟着你沾光！”
“我是问你，宋军增兵怎么办？”舒王有些不耐烦了，他感觉这次的大军指挥权交给李良辅有些欠妥。
李良辅愣了一下，这舒王有毛病吧？
都说了增兵！增兵！
听不懂吗！
“增兵！”
“增多少？”
“再增调十万！”
“都投进去了，能保证银州绝对能拿回来吗？”
“这……”
“即便银州拿回来了，我朝要战死多少？金国会不会趁机出兵对付我们？”
李良辅脾气也来了，不客气地说道：“那这次出兵还有什么意义？”
“都跟你说了，试探！宋国现在在东征，咱们第一阶段的任务是试探宋国虚实！”
“哦。”李良辅说道，“明白了。”
“这战术得重新拟定。”
“如何重新拟定？”
“既然是试探，先不要出现伤亡，主攻一个地方，围而不打，一边围一边谈判，在谈判中试探虚实。”
李良辅说道：“若是宋军趁机求援，大量宋军云集银州，岂不是难度更大了？”
“你能确保你现在大军东进，立刻攻下银州，不给宋军任何求援的时间？”
“不能。”
“本王跟你说一个关键所在，关键是不断施压，跟宋军谈，从谈判中观察宋军虚实，宋国东征，若西线再开战，宋国便只想着速战速决，而我们，就把战争时间拖长一些，等着宋军内部自行混乱。”
“如果宋军不断增兵，且态度丝毫不妥协，该怎么办？”
“僵持下去！”
“僵持多久？”
“宋军会派人来谈判的！”
李良辅终于听懂了。
十月十三日，石州的数万夏军浩浩荡荡抵达威戎寨。
消息快速传到银州，引起了银州宋军高层的震惊。
西夏人具体发了多少兵力，没有人知道，但从斥候那里得知，兵力绝对不少。
所有人都在说，一场大战即将到来了。
十月十六日，西夏出兵的消息十万火急一般发到了京兆府。
张浚看完前方急报，手心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因为他知道，现在国朝正在对高丽用兵。
如果现在跟西夏人也打起来了，会非常麻烦。

第617章 跳得很欢的西夏
十月十七日。
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仿佛要将前方起伏的山峦压塌。
初冬的银州比东京城要冷很多，将士们都已经穿上了厚厚的衣服。
“报！威戎寨外已经被西夏人围得水泄不通。”
“报！西夏兵力至少在八万以上！”
“报！西夏人暂时并未对威戎寨发动进攻。”
“……”
一份份前方的情报放在刘锜面前来。
鄜延路经略帅司的幕僚、参军和诸将分坐两边。
“西夏人胆子很大嘛！出动如此多的兵马，是要和咱们打大仗啊！”刘锡率先开口说道，“刘帅，请给末将三万人马，末将去击破西贼！”
总参军王甫说道：“刘帅，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关乎到全局。”
“什么全局不全局，西贼已经打到门口来了！”刘锡激动地说道，“难道我们要坐视威戎寨拱手让人？那里可还有五万军民，威戎寨是他们手把手建立起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刘锡这种武将是很不喜欢王甫这种文官出身的，在他看来，参军司那帮人在东京讲武堂待了一段时间跑出来，就能在军中担任要职，这是扯淡！
更别说这人还是曲端教出来的。
刘锜接过话来，他说道：“上个月总制司来了命令，若是西贼犯边，当以守为重，谈为主。”
“威戎寨的粮食足够多长时间？”
王甫说道：“足够三个月。”
“刘锡！”
“末将在。”
“你统帅一万前军，去支援威戎寨，王甫作前军总参军。”
王甫说道：“刘帅，真的打？”
“不，先谈！”刘锜说道，“但总得出兵了再谈吧！”
前段时间，见完西夏使者后，刘锜就已经做好准备。
刘锡当即领了一万大军，快速朝威戎寨扑去。
十九日中午，舒王李仁礼正在吃中午饭，外面的斥候突然来报：“报！宋军援军到了！”
李仁礼说道：“来了多少人马？”
“不……不清楚，宋军扎营的地方很隐蔽，但旗帜众多，行军分了多路。”
“让野辞荣再走一趟宋营，去跟宋人谈判。”
“是！”
下午的时候，刘锡正在睡午觉，野辞荣来了。
刚刚看完斥候情报的王甫也接到了消息，赶往刘锡的军营。
“将军，咱们又见面了。”
“又是你这个西贼，你还敢来我这里？”
“将军，现在两军已经交战，若是当初你们能释放我们的人，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了！”
“狗屁！你们这是在找借口！”
野辞荣说道：“现在我白高大夏国三十万大军已经抵达，不知你们是否愿意交出人来？”
“根本就没有这些人，你们是为发动战争挑事！”刘锡当场就准备翻脸，“来人，将此人拖出去砍了……”
“慢着！”王甫连忙喊住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野辞荣吓了一身冷汗，他勉强笑道：“如果你们不交人，两国的和平将会荡然无存。”
“使者，宋夏两国可是有榷场贸易的，如果一旦战事开启，贸易将会关停，请你们仔细想清楚。”
“现在不是贸易的事情，而是我们的人被你们扣押下来了，若是你们不放人，我们如何向三军将士交代？”
“使者认为，两国交战，对你们夏国有好处么？”
“请阁下不要转移话题。”
王甫却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在银州展开大规模的战争，并且不断从陕西调兵，持续打下去，但是别忘了，北面还有一个金国，一旦你们夏国实力受损，金国的铁蹄会立刻踏平你们！”
“那样，陕西也保全不住！”野辞荣说道。
“我大宋富有四海，能征善战者亿万计，陕西一时得失算什么呢，倒是你们，就面临着亡国灭种了！”
“呵呵，即便阁下把天说塌下来，我们也不会撤兵！”
王甫说道：“使者，你把我的原话带回去给你们主帅，希望他能三思而后行，大宋与你们夏国是友好之邦。”
野辞荣离开后，刘锡怒道：“为何不杀了他？”
“刘统制息怒，杀他没有任何用，倒是从他口中透露了一些情报。”
“哦？”
王甫说道：“我问他，两国若是交战，实力大损，金军铁蹄南下踏平西夏，他说大宋也无法保全。”
“这说明什么？”
“说明西夏人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那又能说明什么？”
“西夏人都出动了那么多人马，一不进攻威戎寨，二不发兵打我们，而是派一个使者来，为什么？”
刘锡一脸疑惑：“为什么？”
“因为西夏人在试探我们的态度，西夏人吃不准我们的想法！一旦我们犹豫了，他们必然知道我们有所顾虑，然后就又派使者来，说只要我们归还银州，他们就撤兵。”
“这是为何？”
“因为他们只想把银州收回去，他们根本不想真正跟我们大动干戈，刚才那个使者不是也透露出来了吗，他们知道两国一旦开战，收益的只有金国。”
刘锡总算是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把银州还回去，他们就会撤兵？”
“没错，这是一场针对银州的军事动员，西夏人想要在我朝东征之际，不战而屈人之兵。”王甫说道。
“那就更要打了！”刘锡说道，“不能让西夏人知道咱们有顾虑。”
王甫苦笑起来：“咱们确实有顾虑，战争一旦开启，无法保证何时结束。”
刘锡仔细思考起来，他又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双方都有顾虑，但如果真的动手，双方都只能持续不断扩大战争，届时局面将不受控制地往有利于金国的方向发展？”
“没错，讲武堂有一节课叫做威慑平衡，讲的就是这个理，各方都有出兵的想法，但是各方都有不愿意出兵的顾虑，从而达成一种出兵但不交战，保持沉默的威胁的一种平衡状态，听说那个理论还是官家亲手编写的。”
刘锡叹了一口气，说道：“若是朝廷没有东征该多好，这样京兆府就没有顾虑了，刘帅自然就没有顾虑了，我们更没有顾虑了。”
王甫叹了口气，说道：“局势不明，先维持现状，等待机会吧，如果朝廷能在本月结束高丽的战争就好了。”

第618章 西夏可能把局面玩砸了
十月十八日傍晚，阵阵寒风扫过东京城街头。
走在大街上的人们已经穿上厚厚的衣服。
一个小哥正提着精致的盒子，走进了樊楼，这份香喷喷的晚餐，送到了三楼张思君的房间。
外面在大宋朝的东京城已经流行了许多年，这倒是并不稀奇。
张思君正在享受她的晚餐的时候，忽然窗外传来一阵阵声音：“捷报！捷报！王师在高丽打破高丽三十万叛军！活捉叛军首领！”
那传令兵的声音引来无数人的侧目。
此时，蔡懋正好结束了今天一天的办公，他在宫门口看到准备回家的赵鼎，急忙走过去。
“赵相公。”
“蔡相公。”
“赵相公，关于高丽战事，您还是要慎重一些，这可能牵涉到西北边防，以及河北边防，若是持续太久，后果不堪设想啊！”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考虑过。”赵鼎说道，“但是王太尉已经把话说得清楚了，高丽之战，关乎到复州存亡，高丽用实际行动做出了表态，他们站在金人那一边，如果不将高丽国内的反宋势力连根拔除，后果才不堪设想。”
蔡懋说道：“若是西夏人现在发一路重兵前去银州，陕西打不打？”
“西夏人在榷场赚了不少钱，发兵的几率不大。”
“但若是金国此时在其中挑唆呢？”
“那便想办法拖着，派人谈判。”
“但若西夏人抓准机会，想要夺回银州呢？”蔡懋连续地质问，“若是西夏人一旦动手，西北大战重燃，我朝东线又在跟高丽打，金人会作何举动？”
赵鼎脸上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痛苦，但他的情绪一直都非常稳定，他说道：“再等等吧，再给高丽一点时间，所需要投入的未必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多。”
“不能再等了，高丽必然将我大宋拖进战争的深坑，想想隋炀帝杨广……”
他话音刚落，那传令兵忽然朝皇宫门口奔来：“捷报！王师在高丽击溃三十万叛军，捉拿叛臣金富轼，迎王楷回开京！”
蔡懋：“……”
赵鼎也愣在那里，他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人呆呆看着传令兵一路冲进宫里。
蔡懋说道：“他刚才说捷报？”
赵鼎说道：“是的。”
“击溃了三十万高丽叛军？”
“是这么说的。”
蔡懋又说道：“还捉拿住了金富轼？”
赵鼎说道：“韩世忠应该是不敢谎报军情的，再说秦桧也在高丽。”
“赵相公，麻烦扶我一下，我有些晕。”
消息很快送到了文德殿。
赵宁正准备去找钱槿姝吃晚饭，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马上将宰执们叫了回来。
赵宁说道：“之前是不是给边境各镇的经略使发了王师东征高丽，稳成戍边的敕令？”
“是有这件事，是为了不让边帅们随意扩大战事。”
赵官家又问道：“此次征讨高丽花费多少？”
张叔夜说道：“应该不超过五十万贯。”
“立刻将稳成戍边的敕令解除，如若有敌人犯边，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是，臣这就去发函。”
何栗说道：“宋夏和宋金都有大量榷场贸易，西夏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挑事，金国也不会。”
“但愿不会，但如果要挑事，朕也绝不忍着！”
十月二十五日，长安城，陕西总制置司。
张浚接到了银州发过来的最新的军报。
许多事情只需要算一笔账就知道不能随便去做了，因为风险太大，大到不是某一个人能承担的。
靖康二年，张浚在陕西搞事情，把西军全部送到长安城外跟金人打了一场大战。
那是因为大宋朝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孤注一掷。
但人不能总是孤注一掷。
大多数的孤注一掷都会死得很惨。
靖康七年，大宋朝内部的诸多局势都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新政派花费极大的心血推行新政，军政方面也做了很多改制。
赵官家有自己的灭夏战略计划。
如果现在还冒险在如此特殊时期与西夏开战，那是非常不明智的。
好在刘锜还算稳成，双方在威戎寨对峙。
吕祉第一个说道：“西夏人找的借口实在是有些侮辱我们在座各位的智力了。”
其他人都跟着笑了出来，气氛似乎也还算轻松。
“西夏人这两年在横山准备甲胄，召集军民，狼子野心。”刘子羽说道，“宋夏之战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偏偏在此时，诸位不觉得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金国挑唆？”
“没错，就是金人在背后挑唆的，想要使我大宋双线作战，大大消耗我大宋军力，一旦得逞，金军必然再次大规模南下！”
“金贼亡我之心不死啊！”吕祉说道。
张浚说道：“咱们说回正题，目前探明的消息，西夏人集结了近十万大军，看来准备充分，诸位觉得接下来的局势会如何？”
吕祉说道：“既然西夏人已经知晓我朝东线用兵了，必然会扩大战争规模，但是只发兵围困威戎寨，一直不动手，显然西夏内部极其保守，他们有自己的忌惮。”
顿了一下，吕祉说道：“他们的目的只是银州，如果我没有猜错，接下来西夏人还会增兵，不断给我们施压，让我们把银州还给他们。”
“既然是威慑，我们也不会轻易露出马脚。”刘子羽说道，“不过我始终还是那个疑问，如果我们真的和西夏人交战，会发生什么？”
“朝堂诸公会极力反对！”一直不说话的永兴军路经略使范致虚说道，“两线大规模作战，立刻演变成北方全面作战，因为一旦宋夏大规模战争爆发，金国必然也会趁机动手，这件事最好不要发生，否则我们都难辞其咎！”
刘子羽看着张浚：“这个问题还真是有些棘手。”
张浚说道：“即便我们想发兵也不可能，朝廷已经明确来信，关键时期，要稳住西北局势，不能贸然行动。”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外面突然有人走了进来：“报！京师传来急报！”
张浚接过来，众人都好奇，这个时候东京能传什么急报？
张浚看完后，愣了一下：“高丽的乱臣贼子已经平定了，稳成戍边解除！”
范致虚连忙说道：“快！快发信给刘锜！”

第619章 西夏人的真实意图
吕祉说道：“这件事西夏人不知道，他们依然在增兵，局面依然不会被解开！”
吕祉说的没错，现在的关键是西夏人已经认定大宋朝的资源重仓压在高丽，所以才敢在这种关键时刻跳出来蹦跶。
高丽的战局目前算是稳定了，可是西夏人不知道啊！
“那咱们去告诉西夏人不就行了。”刘子羽说道。
“你去告诉西夏人说我朝已经彻底击败了高丽？”范致虚摇了摇头，“如果你是西夏人，你相信吗？”
“还真不会相信，我只会认为这是宋人拙劣的骗技。”刘子羽尴尬地笑了笑。
“所以，银州之战恐怕很难避免了。”
这个时候的局面，自然就变得非常微妙。
谁都不知道下一步到底会变成怎样。
连赵宁这个穿越者也不知道。
只能说金国的这一招挑唆高丽的阳谋，确实高！
它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尤其是让西夏行动起来。
西夏作为西北区域性强国，它的行动对整个东方大陆的格局都会有非常大的影响。
吕祉忽然说道：“若是宋夏之战真的全面爆发，受益的依然是金国。”
“不，局势变了。”张浚说道，“既然朝廷赢得了高丽之战，辽东和高丽的局势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金国将会被迫在东线投入更多的重兵。”
张浚说的也已经很浅显了。
宋金两个大国，已经从战术对决进入战略对峙的时代。
所谓战术对决就是看谁的军队更能打。
例如靖康元年，金军横扫河北、河东，多次战术层面上取得大胜，劫掠河北、河东。
第一次东京城之战，还逼迫大宋朝赔了巨款。
但是，随着局势的发展，金国内部矛盾的凸显，以及辽东军镇的开辟，宋金双方的对峙，已经不再是一城一池的胜负。
而是双方在边界布下精兵悍将，主导纵深防御和攻击的大战场。
这已经不仅仅是战术对抗，而是国家的综合实力，包括国库税收、人口管理、官僚体制、军事体制等等一系列的对抗。
局面之所以变成这样，自然是赵宁一手推动出来的。
他将宋金战线，从过去的河北、河东，拉伸到辽东、高丽。
整条战线的长度空前暴涨，直接分散了金国的兵力部署，自然也就削弱了金军从战术层面对大宋朝单点突破的能力。
金国最强悍的就是战术层面的能力。
张浚又说道：“西夏近两年都在暗自备战，此次为了确保万一，我们不可掉以轻心，要保持与刘锜的密切通信，鄜延路、泾原路、环庆路皆要进入战时状态，要随时做好增兵银州的准备，也要做好西夏人从环庆路突袭的防御。”
十一月初，银州下了第一场雪。
屋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刘锜拿着从长安发过来的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露出了实在的笑容。
不多时，天武军军都指挥使刘锐急匆匆走进来：“刘帅，何事？”
“你手下骑兵有多少能投入战场的？”
刘锐愣了一下，说道：“三千骑兵没问题。”
“如果本帅现在派你出去打突袭战，有把握吗？”
“要动手了？”刘锐惊喜道。
身为刘锜的亲弟弟，刘锐非常清楚自己这位兄长行事作风之沉稳。
刘锜最大的特点是老实，他是那种真正老实厚道的人。
他从来不会轻易违抗上级的命令。
怎么突然就要动手了？
“有没有把握？”
刘锐问道：“突袭西夏哪一支队伍？”
“哪一支本帅也不知道。”刘锜摇了摇头，“这不就需要你去找目标，然后干掉目标么？”
“为何要这样做？”刘锐忍不住继续问道，“这不是打没有准备的仗吗？”
“谁说没有准备的，西夏人已经在威戎寨待了快一个月了，斥候们将西夏军的驻扎点探查得一清二楚。”
“为何突然要打了？”
“是制府的命令。”
“知道了！”刘锐立刻来了精神。
“西夏人应该还不清楚我们有了一支骑兵，我已经传令刘锡，让他立刻行动，攻打威戎寨以北的西夏军营，将声势打起来，但他不会全部扔进去，你才是主力！西夏人的主帅营在城西。”
刘锜指着地图说道：“你从银州出发，走南边，走这条小山路，不宜被发现，最好是在这里做一个迂回穿插。”
“这条路的难度很大啊！”刘锐深吸了一口气，“骑兵都带着铁甲，又在下雪，不好走。”
“西夏人也知道不好走，他们必然在另外一些大道布下了防守，而忽略了这条弯曲、更远的道，或者守军并不多。”
“想要最快击败敌人，就必须出其不意！”刘锜的语气很平静，“西夏人不是在试探咱们么，本帅就给西夏人来一个出其不意。”
“末将领命！”
刘锐激动地出了帅府，拿着将印去领兵。
这支去年开始组建的骑兵营，此时此刻接到了他们的第一次任务：突袭西夏主帅营。
这是一支模仿金国拐子马的中型铁甲骑兵，他们既有强悍的冲击力，也保持着高机动性。
但其实，他们是按照岳飞的神武军铁骑军团的模子打造的。
刘锐还专程去过东京讲武堂，并且在银州，还有从岳飞部调过来的一些骑兵军官，专门负责指导银州天武军骑兵的训练。
十一月初五，中雪，延绵起伏的横山披上了一层雪白，天地间一片寂静。
银州城西北六十里的威戎寨附近，西夏人的营帐延绵起伏。
宋军军营在十几里之外。
这一天，野辞荣再一次抵达了刘锡的军营。
野辞荣说道：“将军，两军已经对峙大半个月，我军气势如虹！”
“那为何还不动手？”一边的王甫笑着说道，“去攻打威戎寨，去吧。”
“要打随时可以打！”野辞荣说道，“不过我朝毕竟与你大宋是友邦，我陛下不愿意伤了两国和气，而你们抓了我们的人是真，现在两军对峙也是真，若是真打起来，双方各有损伤，最后占便宜的是金人。”
“你知道就好。”
野辞荣又说道：“我倒是有一计，可以避免两国交战，化干戈为玉帛。”
“你但说无妨。”
“只要贵国将银州还给我们，我们立刻撤兵！”

第620章 开战！
刘锡看了王甫一眼，他没想到还真被王甫说中了。
果然，西夏人也不想打，就是把大军往这里一摆，恶心恶心大宋朝，给赵官家施压。
然而，刘锡上午刚接到刘锜的命令，准备佯装对威戎寨北的西夏军进攻。
刘锡说道：“兹事体大，可不是我能说的算的。”
野辞荣说道：“将军可以向上反馈，我们的要求也并不过分，只要贵国能归还银州，之前的矛盾，就一笔勾销。”
“好，我们答应你向上反馈。”一边的王甫说道，“你说得对，两国交战，确实对谁都没有好处，我们也一直秉承着两国和平的想法。”
听王甫这么一说，野辞荣心头大喜，他没想到宋军这么快就松口了。
看来宋军的确是有忌惮的。
野辞荣离开后，刘锡激动地说道：“立刻整顿大军！”
野辞荣回了主帅营，将今日前去宋军营的谈判如实禀报给舒王李仁礼和主将李良辅。
李良辅说道：“宋军如此轻易答应向上反馈，是不是宋军的缓兵之计？”
李仁礼摇了摇头：“宋国征讨高丽，能缓多久呢？既然这件事已经提出来了，便放心大胆地去催促宋军，告诉他们，只要把银州还给我们，我们立刻撤兵！我不信他们真敢动手！”
“若是真的动手呢？”
“若是真的动手，我们就持续增兵，夏州还有两万精锐，宥州有一万，王城尚有五万能战之兵，让宋国看看我们的决心，看他们能扛到哪一步！”
李良辅嘀咕道：“这还不是要和宋全面大战。”
“你不懂，这叫不断增加筹码，对现在的宋国进行威慑！”
李仁礼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山巅之上俯瞰众生一样。
这种掌握全局的感觉真好啊！
十一月初六的早晨，天尚未亮，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风雪的声音。
岗哨们还在周围站岗，而军营内的宋军已经行动起来。
刘锡从营帐中出来，看着周围正在快速列队的士兵。
王甫走过来，他说道：“西夏人在威戎寨北约三万人马，其中正规军的数量预估在一万。”
“西夏人成不了气候，老子早想教训教训他们了！”
“不可掉以轻心，情报显示，这两年西夏人的军备有极大的提升。”王甫说道，“刘帅是让我们在威戎寨北制造声势，吸引一部分西夏主力到城北，先派一支前军去打头阵。”
刘锡不耐烦地说道：“我知道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宋军开始行动起来。
地面被染成一片洁白，全世界似乎都干净了。
每一个人穿着厚厚的衣服，沉默、安静地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留下一长条脚印。
到上午的时候，斥候们跑到了威戎寨北边的西夏副将军营前汇报了一条紧急情报：宋军正快速朝这边挺近。
这个消息让在这里呼呼大睡了大半个月的西夏将军们立刻打起了精神。
不多时，西夏军营中便响起了号角声。
全军开始集结。
往利容安从营帐中走出来，他披了一身全新的甲胄，这是一种重型铁甲，样式模仿了宋的步人甲，但有做明显的休整。
在过去的时代，西夏人是没有钱制造这样的铁甲的，但这这几年，李乾顺跟大宋做边贸，赚盆满钵满。
不仅仅将军们有了铁甲，西夏的披甲率也明显提高了一大截。
此时，一眼望去，集结在一起的西夏士兵也都披上了铁甲。
而且根据编制的军营不同，铁甲的样式也不一样。
分了重型铁甲，还有轻甲。
往利容安翻身上马，向西夏人的骑兵军团走去。
这里有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兵，而且是铁骑兵，每人匹配三匹战马。
虽然比不上铁鹞子那种重甲骑兵，但是这种铁骑兵的装备几乎与金国拐子马接近了。
想来李乾顺这几年没少对军制装备进行投入。
西夏人的军事实力明显增强了！
此时这一千规模的骑兵已经列队完毕，他们披着玄色甲胄，带着头盔，配着斧头、铁骨头、长矛，杀气凌然。
“宋狗来了！”往利容安大呼一声，拔出刀，“让他们尝尝我们铁蹄的厉害！”
众人顿时大呼：“杀宋狗！杀宋狗！杀宋狗……”
声音在风雪中滚动，周围已经集结好的西夏步兵、弩箭手，包括后勤军民也用古怪的西夏语大声高呼起来。
威戎寨内的宋军民听到这样的声音，立刻行动起来，一队队宋军登上城头，立刻开始增强防御。
不多时，斥候来报：“报！宋军主力已经抵达五里之外！”
“阵列如何？”
一边的副官说道：“回禀将军，前锋阵列已经完毕，左翼也完成了，右翼还差一盏茶的时间。”
往利容安登上山坡，一眼望去，三万大军列在雪原上。
前军是重甲兵团。
他们已经列队整齐，在那个区域形成一片凝聚的钢铁。
至于西夏人的铁骑兵，则隐藏在山坡后面。
此时，宋军大军也已经逼近威戎寨。
刘锡命全军停下，开始披甲。
虽然天寒地冻，但宋军行动也非常迅速，很快也陈列开军阵。
王甫说道：“斥候刚刚传来消息，西夏人已经列阵以待，并且西夏人的前锋营中似乎有不少铁甲重兵，看来之前的传闻非虚，西贼这两年装备了一批精锐。”
刘锡说道：“西贼这些年屡次败于我军之手，何足惧哉！”
“不可轻敌，西贼必然还有骑兵隐藏，会在关键时刻派上战场。”
“骑兵遇到我步人甲，也未必能破阵！”
王甫说道：“刘副总管，不要急着决战，刘帅是安排我们造声势，吸引更多西贼主力前来。”
刘锡则说道：“我军只需要击鼓、呐喊，威戎寨内的友军必然一呼百应，出城夹击西贼！”
“但是……”
“前线军情千变万化，不可循规蹈矩！”刘锡否定了王甫的提议，“西贼以为我们不敢动手，现在正是打西贼一个措手不及的绝佳时期！”
王甫也没有再反对，他绝对刘锡说得也有道理。
刘锡骑上马，大声喝道：“列阵！击鼓！号角！”

第621章 铁甲军团
宋军号角声响起来，一列列铁甲步兵军团开始列队。
风雪从耳边呼啸而过，小伙子们口吐着白气，脸冻得通红，但是神色肃然，身姿挺拔，目光坚定。
秦人耐苦战，这些都是在陕西当地招募的良家子弟。
他们在军中不仅仅训练，还读书、写字，每一个人都有坚韧的性格，经受了良好的爱国教育。
此时，威戎寨城头的宋军已经看到飘扬在风雪中的军旗。
不多时，威戎寨的都虞候张谦跑到城头来。
“是援军来了！”
参军李非说道：“是要交战了！”
张谦转身喊道：“通知下去，全军集结，随时响应城外援军，定要打西贼一个措手不及！”
“全军集结！”
“全军集结！”
威戎寨内的鼓声响起来。
正在屋内烤火的民众，探出头来。
街头的老汉冲进家里，把自己的刀找出来：“要打仗了！”
一排排禁军拿着武器，整整齐齐从外面走过，到城门口去集合。
号角声飘荡在城上，普通民众也走了出来。
有的人神色凝重，有的人焦虑难安。
小孩抱着自己的父母，老人不舍地握着自己孩子的手，正在述说着什么。
越来越多人走出来，气氛紧张、迷茫。
“援军来了！”
有人在大街上大声喊着。
过了一会儿，人群才激动起来。
城内的准备进入稳定中。
此时，宋军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到了城西的主帅营中。
舒王李仁礼霍然而起，神色陡变：“宋军主力来了！”
“是的！已经挺近城北！”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山洪海啸般的呐喊，那是城北的声音。
李良辅大喜：“来得正好！定让这支宋狗有去无回！”
但李仁礼却焦虑起来，他叫来野辞荣，问道：“宋军不是说要上报我们的要求的吗？”
野辞荣也很惊讶：“下官是亲耳听到的，绝不会有错！”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刺激宋军的话？”
“下官一切都按照殿下的指示再说。”
“那现在宋军为何突然大军压境！”李仁礼几乎是压低声音咆哮出来的，他的神色难看到极点。
李良辅却似乎唯恐天下不乱，他说道：“来了就来了！来了就杀回去！宋军不愿意交出银州，那就派大军把银州强行夺回来！”
“放屁！”舒王咆哮了出来，但立刻感觉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局面似乎有些失控。
“已经确定宋国在东征，宋国怎敢轻易迎战？”
“我说殿下，您知道您为什么这么烦恼吗？”
“为什么？”
“因为书读太多了！”李良辅说道，“读书多，就容易陷入左右纠结，既然宋军来了，那就打！咱十万大军，还怕宋军？”
“先派人去谈！”
“谈不了了！”
舒王却赶紧开始给李乾顺写信，通知李乾顺现在的情况，要做好随时从后方增援的准备。
因为一旦双方真的正面作战，和平契约就荡然无存了，必然伴随着持续的作战。
要为接下来的全面战争做准备！
“殿下放心，现在的我军和几年前已经不一样了，宋军有铁甲，我们也有，我们还有铁甲骑兵，宋军却没有！这一战我们必胜！”
李良辅如此保证着，他早就想通过这一战来一雪前耻了。
不多时，城外更加浑厚的号角声也响起来了，飘荡在漫天飞雪的上空，如同海浪滚涌在山峦之间。
夏军的前锋开始浩浩荡荡向前推进，无数脚步声响起。
旌旗在风雪中肆意地飞舞，仿佛一大片云层。
云层下面，是无数披着铁甲的大军，刀枪如林，杀气森森。
宋军的前军也开始往前推进，那惊人一致的脚步声，震得地面似乎在颤抖。
前锋是最精锐的部队，冷兵器时代往往前锋起到很大的作用。
前锋如果作战不利，将会引发大恐慌。
双方显然都将最能打的安排在了最前面。
双方都没有派遣谈判的代表，也没有用弓箭，因为双方都派出了铁甲步兵，用弓箭无疑是在浪费箭矢，浪费战机。
并且双方都非常有默契地开始加速。
先是正常地行走，等距离到几百米，开始小步慢跑，再开始加速，直到匀速。
距离越来越近。
很快，双方都能看到对方的轮廓了。
那长长的一条铁甲军团横陈在眼前，如同一片钢铁洪流朝自己排山倒海一样扑来。
然而，此时所有人的大脑瞬间空白了，无数的喊杀声骤然消失，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最前面的一只手举着盾牌，一只手提着斧头。
二十米、十米、五米……
后面的宋军向夏军掷出一片长枪，锋利的枪头扎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叮”的声音。
一些夏军出于本能闪躲，只是稍微出现一点混乱，并未死人。
转瞬之间，双方冲撞在一起，铁甲碰撞、斧头和铁骨头砸在铁甲上的声音，还有惨叫声，立刻混杂在一起。
那一瞬间，便有人倒在地上，被人群踩踏，活活挤压死在铁甲里。
宋军提着斧头拼命朝夏军的脑袋砸，一砸一个坑。
夏军也毫不客气地开始还击。
双方立刻进入最原始、最野蛮地互殴中。
在重甲步兵相撞后，哪里还有什么阵法，双方都只有一点：把对方弄死在这里！
人群毫无秩序地拥挤，就像两片不同颜色的洪流撞在一起，开始慢慢地混合。
有的人的斧头也砸出去了，就一把扑倒对方。
甚至有的地方因为好一些人摔倒，连带着更多人摔倒。
被压在最下面的人痛苦绝望地喊叫着，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来，随后被活活压死。
雪地开始慢慢变成红色。
双方都不退让，因为双方都知道一旦退让，大概率会引发后面军心的动摇。
双方的主军台上的人都能看到对方的兵力在消减。
王甫神色有些难看：“西贼披铁甲，作战能力明显提升了很多！”
“我军也分毫不让！”刘锡语气铿锵有力，“你切勿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刘副总管，若是西贼在那边的山坡埋伏了一支骑兵，攻击我军右翼，该如何？”
“我军右翼也有步人甲，骑兵很难攻破！”
“但对方可以迂回穿插，我军步人甲数量有限！”
“侧翼有足够的弩箭手、长枪兵，防御骑兵并不难！”刘锡神色自若，“你看，威戎寨的城门打开了，我们的友军出城列阵！”

第622章 凛冬剑锋
前锋惨烈的鏖战还在继续，双方都凭借着钢铁一样的意志不断进行冲杀。
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这个凛冬逝去。
前面的人倒下后，后面的继续。
王甫内心也十分震撼，西夏人的战斗意志，比他在课堂上听到的还要强悍。
他似乎想起了前年李彦仙在兰州大破夏军的事，那样的战场到底是如何惨烈，才击退了这些西夏人的进攻？
西夏能在西北立国数百年，直到后来蒙古全面崛起，才被灭国，绝不仅仅与它拥有的独特地形有关。
这些党项人作战极其狡诈且彪悍。
王甫脑海中又回想起讲武堂时期的一句话：不要小瞧自己的敌人。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前锋对战，还是宋军占了优势。
这批宋军前锋重步兵的战斗力确实让王甫感到震撼，平时看不出来，真正到了战场上，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提着斧头，握着铁骨朵
甚至有的人全身上下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成为血人，依然穿梭在钢铁森林中，将每一个顽固的敌人锤翻在地上。
这时，在喧闹的战场上，隐约听到西夏人的号角声。
风雪中，站在高台上的王甫定眼望去，只见前方那坡地后面，一大片黑色的阴影正在慢慢流出来。
“西夏人增兵了！”
“我看到了！”刘锡说道。
王甫说道：“我们中军为何还不动？”
“西夏人是故意增兵影响我们的全军，切勿要被西贼扰乱！”
刘锡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他继续说道：“你仔细观看前方，西贼增兵，能从何处突进我军军阵？”
王甫扫视了一眼，还真没有地方，左右翼都有坚固的防护。
而且西夏人也有左右翼，西夏人不会用中军的增兵去打左右翼，没有那么蠢的将帅。
也就是说，西夏人是故意壮大声势，逼迫宋军调兵。
王甫瞬间感觉刘锡并非表面上那样骄躁，他在战场上的经验比自己这个总参军要强悍得多。
王甫忍不住问了一嘴：“西夏人吸引我们增兵的目的何在？”
“可能西夏人真的准备了骑兵，将中军的战线拉长，将人群分散，以骑兵做快速突击！”
“那接下来该怎么走？”王甫继续问道，“难道我们一直不增兵？”
“不，等待威戎寨内的友军跟我们打配合，你看那边，正在集结了，张谦是我的部将，他是参与过长安大会战的，素以阵地战闻名！”
果然，威戎寨城门已经打开，陆陆续续的宋军冒着风雪出城。
威戎寨一共有六千禁军，皆披甲上阵。
他们开始在城楼下列阵。
斥候将前方的军情传到往利容安那里：“城内宋军出来了！”
往利容安立刻下令：“出动右翼弓箭手，拖住城门口的宋军！”
“是！”
斥候立刻飞奔而去。
“传令中军，加快往前推进，我不信宋军主将不增兵！”往利容安再次下了一个命令。
战鼓声变得密集起来，仿佛山崩地裂。
西夏中军速度明显加快，从慢走，到小步快跑。
而与此同时，刚刚在城门口集结完毕的宋军，遭遇到了西夏人密集的箭雨。
士兵们纷纷举起护盾，挡住那些箭矢。
城楼上的宋军也开始用同样的方式给与西夏弩箭手们还击，西夏军有弩箭手被射中，倒在地上呻吟。
密集的箭矢在风雪中穿梭，城楼下的宋军一时间被箭雨拖住。
“刘副都统！”王甫着急了，眼看敌人大规模扑上来。
“沉住气！”刘锡怒道。
果见这时城楼下的张谦部开始冒着箭雨，快速朝西夏后援的中军右侧突击过去。
虽然密集的箭雨不断击打在将士们身上，但大队伍的方向却没有改变。
“杀！”张谦声嘶力竭地吼着，他披着一身厚重的铠甲，冲在最前面，后面的人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跟着他狂冲。
这支队伍如同滚滚咆哮的钢铁一样，冲进战场，直到冲杀进了西夏人的援军中，进入惨烈的修罗炼狱。
“报！城内宋军突击了我中军右侧！”
“将军，出动骑兵吧！全力攻击宋军右翼！”一个副官用凝重的语气说道。
看得出来，前锋的失利，援军被宋军拦截，吸引宋军拉长攻击线的计划落空，使西夏高层陷入焦虑中。
但是往利容安手里还有底牌，就是那一千铁骑。
往利容安不能确定宋军左右翼的防御到底如何，拉长宋军中军，和攻击宋军侧翼，都在他的选择中。
能够确定的是宋军中军攻击线一旦拉长，下手的成功概率更大，而且可以迂回冲击宋军最精锐的前锋营，可以说一战定胜负。
往利容安神色冷淡，目光平静地盯着前面，没有犹豫太久，他下令道：“全体骑兵出击，迂回进攻宋军右翼！”
早已在坡后面隐藏多时的西夏铁骑接到命令，他们开始慢慢走上山坡，如同钢铁融化后的洪流，从山坡上慢慢流淌下来。
一千铁骑，三千战马。
与过去的西夏普通骑兵不同，他们每一名骑兵都披着黑色铁甲，在洁白的雪地里，如同黑色的幽灵一般。
他们开始绕道穿插，往宋军右翼突击。
最开始，是正常的行走速度，等越过战场后，开始加速。
马蹄震得地面轰隆隆作响，卷起一层雪白，穿透凛冬的寒风，似一道黑色的长矛划破雪原。
随后，开始加速。
周围树上的雪纷纷落下。
右翼的宋军已经能看到白色雪地中一道黑色的线条正在朝自己靠近。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清晰的轮廓。
“是骑兵！”一个宋军步人甲的都头喊了出来。
所有人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做好准备。
先是一种轻骑兵出来试探了前方的路，在一些地方还真发现了陷马坑。
但显然时间紧迫，宋军未能挖出更多陷马坑，西夏人的主力骑兵快速冲击而来。
宋军右翼的弩箭手开始对前面的西夏骑兵发动进攻，铺天盖地的弩箭腾空而起。
但让宋军震惊的是，这路西夏骑兵竟然全部披着铁甲，以至于，弩箭的杀伤力大减！
西夏骑兵快速碾压过雪地，并且避开了宋军的步人甲防线，朝更加薄弱的后方闪电般冲去！

第623章 铁血北疆
西夏铁甲骑兵不仅仅防御力高，机动性也十分恐怖。
他们碾压过雪地后，朝更后面的宋军防御咆哮而去。
“不好！快回防……”
右翼都虞候田钟大叫一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西夏铁骑兵撕开了宋军后面最薄弱的防线后，在一片血肉横飞中，提着斧头，摧枯拉朽一般冲了进去。
宋军的防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撕得血淋淋。
无数人在一瞬间被撞飞，被斧头劈开脑袋，被恐怖的冲势碾压、踩踏，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
后面更多的西夏骑兵疯狂地咆哮而来，在风雪中化作一团无坚不摧的铁剑，撕开了凛冬的冰封！
西夏人终于找到了宋军最薄弱的地方。
在冲进去后，快速化作一排排铁浪，将宋军一层层压得崩塌。
血肉之躯在钢铁冲击下，根根筋骨寸断，人头翻滚之间，内脏和脑浆夹杂着风雪，化作一片片死亡的花朵。
有一些宋军企图用身体去阻挡下西夏人的铁甲冲锋，但立刻被证明是徒劳。
那恐怖的铁骑兵形成强烈的冲击浪潮后，几乎将一切都踩踏成肉泥。
无数正值青春的小伙子们，永远的告别了他们的家人。
数次抵挡都失败后，宋军的右翼已经被切割开，彻底失去了抵抗力。
但是西夏人的骑兵却并未结束冲击，而是如同旋风般朝宋军的中军碾压过去。
“报！大事不好了！”斥候慌忙前来，“刘副都统，西夏人的骑兵突袭了我军右翼后方，右翼已经大乱！”
刘锡神色陡变。
王甫却是慌了神：“现在如何是好！”
刘锡额头冷汗直冒，慌忙之间，他斩钉截铁说道：“击鼓！全军出击！与我一起杀西贼！”
王甫说道：“刘副都统，现在全军出击，不是找死吗！”
刘锡从高台上下来，颇有些决然之意，转身看着王甫，说道：“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们上战场那一刻，就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
说完，他拔出刀，在亲卫军的簇拥下，翻身上马。
后方传来惨叫声，但宋军的战鼓却已经全部响起来。
军旗挥舞之间，号角声响起来，中军开始行动。
左翼也接到了命令，开始疯狂地往前冲杀。
战局已经变得混乱，双方使出最后的力气开始抢夺时间。
后面西夏的铁甲骑兵在一片血海肉林中，很快冲杀上来，开始突击宋军的中路。
风雪越来越大，站在威戎寨上的宋军看到下面延绵数里的大战场，看见西夏人的骑兵从后面排山倒海般压来，无不绝望。
当刘锡带着人冲上前的时候，宋军的前锋营的人已经击穿西夏人的前锋营，突杀到西夏中军。
张谦的六千人马也已经杀进来。
张谦自己也杀成了血人。
顽强的西夏军战斗意志也十分恐怖，被宋军勉强一波波击溃。
但巨大的战场进入混战后，就没有办法快速结束了。
威戎寨以北，彻底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人命在这一刻，成了路边的草芥。
原本宋军在阵地战是稍微占了一点点优势的。
可惜西夏铁骑兵的杀了进来！
他们疯狂地将宋军切开，冲散，无数宋军士兵在痛苦中死去。
刘锡本人一直杀到西夏人中军，连手中的斧头都砍出无数缺口来了。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双眼布满了血丝。
然而，他的一切都只是徒劳，只是大溃败中最后的负隅顽抗。
西夏人的左右翼全部开始行动，加入到这场恐怖的屠杀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军的大溃败终于到了。
局面从混杀，到现在，宋军的战斗力已经大减，西夏人开始大规模涌上来冲杀。
其实刘锡可以逃走，但他选择了留下。
临近黄昏的时候，风雪才慢慢变弱。
后面的宋军溃散的溃散，战死的战死，已经只剩下前面一小部分人。
西夏人将他们包围，并且告诉他们投降不死。
但他们跨过战友的尸体，握着早已砍变形的斧头，用尽男人最后的力气，勇敢地正面着残酷的敌人。
这一小部分人的战斗意志却格外强悍，他们的铠甲已经彻底变成红色。
有的人少了一条胳膊，有的人肩膀上的甲胄已经被砸凹陷下去，甚至有人一条腿已经断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人还在不断地战死，没有人想着要逃跑。
似乎，他们反倒变得平静下来，那种沉默的平静，是人最后的力量。
是绝不屈服的力量。
刘锡转身看过去，他看见老部下张谦，他似乎又回忆起当年长安会战，跟随刘锜打破金军拐子马的事。
那时候，他们的荣耀在西军中闪烁出耀眼的光辉。
从那时候开始，他们整编队伍，跟随刘锜一起打西夏，立下赫赫战功。
刘锡突然觉得，人生的一切荣耀，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个时候，似乎也什么都不剩了。
他心中没有后悔，因为他觉得，战死沙场是一个军人最好的归宿。
慢慢地，宋军人越来越少，最后连刘锡身边的亲卫军都战死了。
“副都统。”张谦一瘸一拐走过来，一把将受伤更重的刘锡搀扶住。
两个人，就站在风雪中，面临着无数围过来的西夏人。
两个大男人，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过去。
他们走得很慢。
西夏人不明白他们想要干什么，更不明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他们还如此平静。
张谦先冲过去，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斧头砸在一个西夏士兵头上，将那个西夏士兵当场砸死。
随后，他被一个西夏士兵用铁锤砸中了脑袋。
砰的一声闷响，张谦的头盔被砸凹陷下去。
全身一震，趔趄了两步，在一片恍惚中，倒在地上，倒在一个手下身上，便不再动了。
而刘锡，则怒吼一声，仿佛一头受伤的老虎，用满是缺口的斧头，狠狠砍在了刚才那个动手杀死张谦的西夏士兵的脖子上。
这一斧头下去，直接把脑袋给削了下来，大片鲜血泼洒在周围人身上。
但每一个人都没有表情，因为这场景今天无时无刻在上演。
刘锡一头冲进了西夏人中，在一片厮杀中，被淹没。
威戎寨以北延绵十里的雪地，已经彻底被染红。
寒风卷起层层红色的雪雾。
风雪在山林间呼啸，仿佛死去将士们的魂魄在吟诵着古老的歌谣。
捷报很快传到了城西的主帅营中，李仁礼接到捷报后，简直不敢相信。
“宋军全军覆没！”李仁礼霍然站起。
“殿下，这是宋军主将的人头。”
野辞荣看见刘锡的人头后，说道：“这确实是宋军主将的人头！”
“好！”李仁礼大喜。
他原本还是不愿意跟宋军动手的，只想着施压，谈判，把银州拿回来。
李良辅大笑道：“殿下，我们可以乘胜追击，兵临银州城下！”
“银州城固若金汤，不是那么好攻下的！”李仁礼深吸了一口气。
自从宋军拿回银州后，就不断加固银州城，后面又打通了绥靖粮道，修建了米脂寨。
要不然李乾顺也不会用试探的战术了。
李仁礼笑道：“不过我军击败宋军，银州宋军士气必然受损，可以再派人去谈，边打边谈，不断给宋军施压，看东征高丽的宋国能支撑多久！”
黑夜像泼了墨一样，被寒风凝固。
一支从银州出发的队伍，穿越的山岭，在冰雪中抵达了威戎寨以西。
沉迷在胜利喜悦中的西夏人并不知道，他们的末日来了。

第624章 天武铁骑兵
浓墨般的夜色笼罩了整个世界。
在山岭之间的小道上，一群人举着火把，正迤逦前行。
风雪打在他们脸上，浑然不顾。
仅仅只是休息了两个多时辰，刘锐的人又开始赶路了。
对于刘锐来说，时间非常宝贵。
刘锜让刘锡去威戎寨打防守战，吸引西夏人的注意力，而刘锐的目的是出奇兵。
既然是奇兵，就要快。
那些山林间的火苗，在风雪中是如此地柔弱，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报！前方二十里便是威戎寨，过了那个山口，就是平地。”
斥候将消息带回来。
“暂时没有发现西夏人的岗哨。”
刘锐说道：“再探，不可掉以轻心。”
“是！”
山里的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风雪的声音，但无论是山川还是寒风冰雪，都无法阻止他们。
过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抵达那个山口。
周围确实没有西夏岗哨。
刘锐说道：“奇怪了，西夏人竟然不派任何岗哨到这里？”
“我们仔细搜查过，确实没有岗哨。”
天色蒙蒙亮。
那些山川的轮廓也显露出来，就像一只只匍匐在天地间的巨兽，狰狞可怖。
刘锐仔仔细细检查了所有人的状况，然后命令众人赶紧吃早饭。
看着那些脸冻得通红，甚至有人的脸已经冻裂开，手也冻裂开，刘锐说道：“儿郎们，穿过这个山口，我们就能击败西贼！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好男儿就该上阵杀敌！”
说完，他让全军各自开了酒壶，大家都只剩下最后一些了。
“来！我们一起喝了它！喝完后，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刘锐说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名牌，不会被忘记，我们不会孤单！”
说完，他第一个将酒一饮而尽。
其余人也都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刘锐走到前面，翻身上马。
这时，天色慢慢亮起来。
天武军铁骑如同一道安静的洪流，流过山口后，开始伸展开，兵锋俯瞰前面的西夏主帅营。
威戎寨城头的宋军还在驻守，清晨一片沉静，绝望和沉闷的气息弥散着整座威戎寨。
城内的每一家每一户都睡不着觉，所有人都沉默着。
老母亲为战死的儿子而哭泣，孩子在睡梦中梦见自己的父亲回来了。
为了威慑威戎寨的宋人，李良辅命人将战死宋军的人头连夜砍了下来，堆在城外。
堆成了一座血淋淋的小山。
城寨内的军民看到后，无不哭泣，痛骂西夏人。
西夏人则在城外不断用言语刺激宋人，企图将他们激将出城。
天刚刚亮，李仁礼便醒了。
他兴奋得实在睡不着觉，便叫来李良辅，问道：“捷报派人送回兴庆府了吗？”
“殿下，您已经问第五遍了，派了好几批人送回去。”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李仁礼觉得李良辅那种莽一点的方式倒也不错。
“不如直接兵临银州？”李良辅说道，“我军士气正好打出来了，宋军兵败的消息很快会传回银州，必然影响到宋军的士气。”
李仁礼不说话。
李良辅继续说道：“殿下，得先打，打了再谈，不打疼他们，他们不会谈的。”
“万一他们从陕西增兵，把战局继续扩大呢？”
“您都说了，宋国东征高丽，怎么会轻易增兵！”李良辅颇为激动，“宋军绝不会继续扩大战局，我们只管兵临银州。”
李仁礼说道：“但银州城实在坚固，我们无法攻克。”
“围而不攻，围城打援！”李良辅说道，“反正这里离石州也不远，我军补给不是问题。”
“那威戎寨呢？”
“威戎寨的宋军基本上战死，我们只需要留数千人在这里守着即可。”
李仁礼思来想去，昨天刚经历一场巨大的胜利，现在他还在亢奋中。
“好！就按照你说的！”李仁礼当机立断。
李仁礼喝了一口酒，豪情万丈地说道：“传令下去！全军拔营，挺进银州！”
他又补充道：“哦，在此处留两千人马！”
他话音刚落，忽然隐约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
李仁礼朝外面看了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快去吧。”
说完，李仁礼似乎又听见了，他问李良辅：“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
“哦，那是我听错了……”
李仁礼说完，又皱起了眉头：“你没听到？”
李良辅竖起耳朵，愣了一下：“这好像是……”
此时，天武军骑兵，距离西夏人的军营已经不远。
他们以正常的速度开始朝西夏人的军营靠近。
三千铁甲骑兵，九千匹战马，出山口后，在雪原上快速铺开。
那飘舞在风雪中的红缨，显得格外的醒目。
越来越近了。
刚刚起来，正在吃早饭的西夏人也都听到了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
有人好奇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发现前面的坡道什么也没有。
但是，那密集的马蹄声，却在告诉大家，坡道后面，有一支庞大的骑兵军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惊恐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的白雪腾起来，形成一片白雾。
地面也隐约在颤抖，仿佛地面有什么恐怖的巨兽要翻滚上来一样。
很快，长长的斜坡最上面出现了一条尝尝黑色的印记。
第一排天武军骑兵出现后，开始下坡。
这个坡很缓。
“杀！”
刘锐拔出刀，言简意赅。
第一排骑兵开始小跑加速，后面的上来后也紧跟着，一排接一排，开始撼动雪原。
随着靠近，第一排骑兵的速度正在加速。
这时，西夏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敌人来了！”
“袭营！”
“快……”
慌忙中，西夏人锣鼓震天，却乱作一团。
李仁礼从营帐中冲出来，大声喊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的声音却被逐渐升起的铁蹄声淹没。
他看见前方，卷起一大片雪雾，感受到脚下的大地仿佛在下沉。
只见宋军骑兵化作一道钢铁洪流，冲进了西夏人的营帐，将一切阻挡全部撕开，将毫无防备的西夏人脑袋锤裂，把他们的脑袋削掉。
并且，快速推进去，一路势如破竹。

第625章 石破天惊
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还沉迷在胜利的喜悦中的西夏人，此时是懵逼状态。
最大的问题是，昨天西夏人也死了不少，没有上万也有大几千，损失的都是城北的驻兵。
西夏人正在连夜收拾场地，城西的不少人马也调度过去了。
这就导致了营地秩序与以往全然不同，防守也变得松懈。
连站在外面撒尿的人都呆在那里忘记提裤子了，被冲上来的一个宋军骑兵的流星锤砸碎了半边脑袋，躺在雪地里，手还搀扶在下面。
一队骑兵从营寨大门口长驱直入。
里面的西夏人用聒噪的西夏语大声喊出来：“快列阵！快列阵！杀宋狗……”
话音刚落，就被一马当先过来的宋军一狼牙棒抽过去。
右边耳朵被砸成肉泥，跟脑袋的碎渣、脑浆黏糊在了一起，身体轰然倒下，染红了雪地。
周围的西夏人连滚带爬去找自己的武器，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宋军冲进去后，嘶吼着，仿佛一个个都燃烧了起来，带着一腔怒焰，看见人就砸。
人体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脆弱，就像朽木一样被巨大的冲击力带来的恐怖力道砸碎。
碎肉、骨渣、脑浆、头发、内脏等等飞洒在雪地中，溅得到处都是。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面的一个个西夏士兵慌了神，钻进营帐中，有的准备去拿武器，有的干脆就用被子把自己捂起来。
还有的巡逻的士兵三五成群准备上来反抗，被涌上来的宋军铁甲骑兵一冲就散了。
更可怕的是，后面的宋军快速补充上来。
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在西夏人的营地中铺开。
战马矫健的身姿充满了狂野的气息，那种恐怖的冲击力，让所有人胆寒。
讽刺的是，这些战马正是大宋朝用印出来的交钞高价从西夏人那里买来的。
西夏人的战马质量甚至不比金人的差。
如果夏主李乾顺看到了眼前这一幕，会不会后悔当时因为贪图赵官家的铜钱，贸然答应了交钞，以至于宋军用低价获得了大量战马？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浩浩荡荡的宋军在里面铺开后，有的人拔出刀，直接开始野蛮地冲击营帐，用锋利的刀砍翻里面的人，将营帐撕开，往里面冲杀进去。
此时，东方的层云被朝阳破开，一大片阳光洒落下来。
宋军铁甲、刀锋上飞舞、跳跃的血浪，在阳光中，散发着殷红的光泽。
血腥味和铁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杀戮的情绪仿佛沉睡中觉醒的火焰，喷薄而出，快速向四周淹没。
到处都是惨叫声。
其间还夹杂着无数刀刃、斧头、铁骨朵，削开和震碎骨头的声音。
场面完全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后面的一些军官企图动员西夏人组织出军阵来反抗。
但由于袭营带来的震撼，使得西夏军心震荡。
更多人在惊慌中不是要反抗，而是逃跑。
那些组织显然变得毫无用处。
流动着金属光泽的铁甲海浪一排接一排往前推去，所过之处，碎肉、人头混杂冰雪中，散落一地。
而另一支在营寨门口分流的铁甲骑兵，则朝着外面冲去。
外面还有大量的西夏人，他们有一些刚从北城外回来，准备休息，却遭遇了宋军的突袭。
这些人是去处理尸体的，处理尸体自然不会披甲，结果毫无防御地暴露在了宋军的铁蹄兵锋下。
看着前面滚滚咆哮而来的骑兵，他们惊恐万分，再也顾不得队形。
有人本能地拔出刀，但随着骑兵狂潮的推进，更多的人被那股山崩地裂的气势惊吓得调头就跑。
拔出刀准备正面应战的西夏人不堪一击，瞬间被淹没，被后面的铁蹄踩踏成肉泥，留下一长条血红色的“地毯”。
紧接着，宋军的冲锋开始缓缓铺开，扩大了向前的打击面，将那些已经没有秩序正在逃窜的西夏人犁飞起来，滚落在雪地里。
然后，在绝望中，被翻滚而来的铁蹄巨浪扑打得粉身碎骨。
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突来，仿佛天外骤然坠来的陨石一样。
“快逃啊！宋军百万大军杀来了！”
无边的恐惧吞没了这一带的西夏人。
“救命啊！我还不想死！”
被一个狼牙棒砸得上半边身子变形的西夏人倒在雪地里，用一只手艰难趴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但他只是哀嚎了一句，就被后续的骑兵踩死。
整颗脑袋都被踩碎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饶命……”
绝望的呼喊声，在铁蹄轰隆隆的咆哮和如同怒焰一样的杀戮情绪中，显得脆弱不堪，瞬间被淹没。
此时，威戎寨城头的宋军已经从震撼中反应过来。
城头的宋军开始拉动大钟。
城内的人听到后都惊恐地跑出来，以为西夏人要开始攻城了。
实际上，城内的所有人这一夜都没怎么睡。
因为昨日的大败，可能会让西夏人开始毫无顾虑地攻城。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一个小伙子在城头用尽所有的力气冲着城内大声喊着。
虽然被城外那遍地的铁蹄声淹没，但城楼下的人还是听见了。
他们激动地朝城内狂冲过去，大声喊道：“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消息快速在城内传播，将原本沉重而绝望的气氛一扫而空。
此时，袭营的宋军已经铺天盖地般压到中军主帅营。
原本还不相信宋军会袭营的李良辅，在看到无数人从前面逃窜而来，听到那震天动地的声音后，相信了。
对于李良辅这种常年在军队里混的人来说，非常清楚营地被突袭是什么后果。
他二话不说，带着亲卫军调头就跑，只是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殿下！快跑！”
李仁礼彻底慌了神，早上还他沉迷在昨日大捷的喜悦中，计划着接下来怎么给银州城施压。
现在，一切都被砸了个粉碎，包括他的内心。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神色苍白，随后被自己的亲卫军给搀扶上马，在一片护卫下，朝后面狼狈逃窜去。

第626章 西夏兵败
昨日大捷的西夏统帅往利容安还在营帐内搂着两个女人呼呼大睡，此时也被城外传来的声音给吵醒了。
他本来打算发脾气的，但外面冲进来的亲信惊恐地喊道：“将军，宋军袭营！”
“什么！”往利容安瞬间完全没有睡意了，他跳起来，惊醒了左右两个女人。
他自己竖起耳朵听起来，一听就知道是骑兵的声音。
往利容安快速穿好衣服，跑出去大声吼道：“全军集结！全军集合！”
城北西夏人的号角声快速响起，一个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西夏兵在军官的命令下开始披甲。
但这铠甲可不是套一下就可以了的，披甲是一个相对繁琐的事情。
而且城北西夏人昨日战死者有大几千，虽说胜了，可自己实力也大损。
眼下宋军已经一路势如破竹般碾压过来。
从高空俯瞰下去，在晨光中的映照下，流动着耀眼的金属光泽，似一柄驰骋在雪地中的惊天剑芒。
犁庭扫穴般撕碎城西的西夏军后，快速绕道转向城北。
兵锋直指城北！
那震耳欲聋般的声音，惊得城北西夏人神色惨然。
当他们看到一大片铁甲骑兵在腾腾的雪雾中，手持钝器，全身浴血，朝自己冲来的时候，变得更加手忙脚乱，连披甲都不会了。
很快，那惊涛骇浪便冲击了忙着披甲的西夏军。
只见瞬间一堆堆血肉之躯像被收割的稻草一样栽倒下去，一排接着一排。
人群被平推！
战马的嘶鸣的人的惨叫声，还有兵器砸、砍在人身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交织成一副充满狂暴气息的画面。
不多时，城北的西夏军开始溃散。
打了胜仗，还在骄傲的往利容安见到这样的场景，气得上蹿下跳。
愤怒之余，他想要逃走，但显然为时已晚。
他的亲卫军被杀死，自己的战马被扔过来的一个流星锤砸中，痛苦地歪倒在地上。
他本人狠狠摔在地上，被压在马下面，下半身直接被压碎了。
还来不及惨叫，只见迎面冲来的一个宋军，手持着一根狼牙棒，朝他的脑袋抽来。
一瞬间，他的脑袋像六月熟透的西瓜一样爆碎开，脑浆顺着狼牙棒挥舞的方向飞溅了大一片。
杀戮一直持续到下午。
位于西城的西夏主营尸横遍野。
有很多人是被宋军杀死的，但也有很多人是在惊恐地逃窜中冲撞自己的人，甚至被自己人撞晕在地上，又被铁蹄踩踏死的。
城北的西夏人，无论是他们的正规军，还是征调过来的军民，都死了一大片，比昨天死的还要多。
倒是城南的西夏人，在惊恐中没有反抗，而是如同惊弓之鸟，赶紧逃跑。
直到夕阳垂下的时候，才慢慢恢复平静。
城南和城北的雪地，已经变成一张张巨大的红色地毯。
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威戎寨外彻底变成了地狱。
北城外，被堆积如山的宋军人头，目光灰暗，但似乎在注视着前面的一切。
一队队天武军骑兵从远处回来，在城门外集结。
旗帜还在飘扬，那是胜利的旗帜。
冲杀了一天，不仅仅战马累了，连人也压榨干净了全身的每一丝力气。
很多人回来后，动作疆域地翻身下来，站立不稳直接倒在了地上，甚至直接从马上坠落下来。
城内的军民已经打开城门，在外面迎接这支援军。
他们连忙过去，将倒在雪地里的士兵们搀扶起来，开始为他们卸甲。
鲜血凝固在铠甲上，甲胄与体内的汗水也冻结在了一起，甚至连里面的衣服也已经冻结。
头盔先被摘下来，是一个又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的稚嫩面孔。
有的人还在微弱地呼吸着，有的人累得直接睡着了。
当军民们帮他们小心翼翼又艰难地脱下那身笨重的铠甲的时候，里面的皮肤已经被冻红、冻伤。
“快，赶紧带他们进城，生火堆，煮热水，通知下去，把食物全部拿出来！”
“是！”
人群快速行动起来。
灾难让人们空前的团结。
不多时，刘锐也回来了，他原本是铁骨朵已经废掉，不知哪里去了，手里斧头的斧韧翻卷过来，沾满了骨渣。
他们被军民们迎进威戎寨。
天色慢慢暗下来，北城门和西城门外都有城内的军民生火堆、站岗，城楼的防守也没有松懈下来。
跟着火光的方向，更多追杀西夏人的骑兵陆陆续续回来。
他们被搀扶进城。
今晚，城内所有人都没有睡觉，到处都点上火光，照亮了周围。
城北外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在城外结冰的地面挖坑。
有的人从那堆人头中看到自己儿子的人头，当场哭晕过去，还有的看见了自己丈夫的，泣不成声。
站在一边，正在记录死者的一个文职人员见到这一幕，沉默下来。
战争给边境的百姓带来了无尽的苦难，让许多孩子还来不及体会到父爱，也让许多家庭失去了支柱。
到了半夜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被安放下去。
而此时，最后一支队伍回来了。
他们抓住了李仁礼。
原本是准备将李仁礼暂时扣押下来，然后带回银州由刘锜亲自发落。
不知是谁，将李仁礼拖到了北城门外，大声喊道：“乡亲们！这就是西贼的首领，就是他们围攻我们，杀了我们的亲人！”
但这个消息立刻传开，激动的人群一起围过来。
“我是大夏国舒王，我要求见宋军统帅，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讲！”
李仁礼惊恐的声音在深夜的城外回响，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恐惧。
他看着那些愤怒的人群，全身都在发抖。
突然，一颗小孩拳头大小的石头砸来，砸在李仁礼的头上，顿时砸得他额头流血。
然后一个人冲过来，一斧头砍在了李仁礼的脚踝上，砍进去一半。
李仁礼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面目发胀，眼中布满血丝，被捆绑住的身体想要挣扎，却无法挣扎。
那个人举起斧头再次砍了一下，然后再拿起来，鲜血在斧刃上飞舞。
直到第三下，李仁礼的左脚被砍了下来。
接下来，愤怒的人群围过来。
李仁礼最后被捶打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李仁礼虽然死了，但是他发出去的捷报，却快速传到几十里之外的石州，然后连夜发往兴庆府。
十一月十二日，天刚刚亮，兴庆府的夏主李乾顺就被叫醒。
李乾顺兴奋地看完这份捷报：“朕没想到能歼灭近万宋军！传朕命令，立刻调动夏州全部东进支援石州，围困银州！随时做好跟宋国谈判索要银州的准备！”

第627章 孙大爷殴打金使
李乾顺着实有些高兴。
因为事情的进展之顺利，让他感到意外。
原本李乾顺是不想正面与宋军发生冲突的，他派李仁礼去督战，就是为了控制局面，给正在东征的大宋朝施压。
他的战略目的就是拿回银州，解除横山之危。
当然，这个世界万事万物都是发展且变动的。
现在捷报来了，虽然违背了之前的计划，但对于李乾顺来说，这份捷报明显超出他的预期了。
他对李察哥说道：“你说，将夏州的兵马也一起调过去，十五万大军围困银州，你说赵官家知道后，会如何？”
李察哥说道：“赵官家若是知道了，会愤怒地痛斥我们，并且还会关闭榷场，但这些对我们来说都不痛不痒。”
李乾顺得意地继续问道：“还有呢？”
“陕西宋军必然会增兵银州。”李察哥继续说道，“但我军提前抵达银州，可以提前布局埋伏，围城打援，即便不能大胜宋军，但可以将战争时间拖长，这是赵官家最致命的地方。”
“那我军的粮草损耗呢？”
“石州距离银州不过百里的距离，横山是我朝粮仓，我军根本没有粮草之危。”
两人信心满满地推算了一番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局势。
“那赵官家何时愿意与我们谈判？”李乾顺显然已经不迫不及待了。
李察哥笑道：“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年底，我们可以拿回银州。”
李乾顺深吸了一口气，多日以来积压在心头的那股郁闷，一扫而空。
“赵官家派人辛辛苦苦夺取银州，又让我们接受交钞，我们不但从交钞中获得大量铜钱，用足够的钱去挖铁打造铁甲和兵器，现在又夺回了银州，如此看来，赵官家不仅仅什么都没有得到，这些年反而还送了我们那么多钱，让我们增强的实力。”
李乾顺激动地来回走了几转。
“朕还真是要好好感谢感谢赵官家。”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继续说道：“对了，要不要立刻告知金使？”
“可以派人去说一说。”
在使馆里的韩铎，一大早接到了夏军大捷的消息。
韩铎立刻亲自进宫去恭喜了李乾顺。
从李乾顺那里亲口确认了这个消息后，韩铎立刻给金国写信，汇报当前的发展形势。
随后，韩铎去了另一个地方。
哪里？
大宋在兴庆府的使馆。
孙傅正在吃早餐，下面的人进来说道：“上官，外面有人自称是金使，要见您。”
“金使？”孙傅放下筷子，颇有些意外。
他知道最近一段时间，金国又派人来了。
毕竟孙傅在西北那么些年，在兴庆府还是有些耳目的。
孙傅甚至知道西夏最近想要搞事情，他也多次见过李乾顺，当面斥责过西夏的行为。
李乾顺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当着孙傅说一套，背着孙傅玩另一套。
孙傅想了一会儿，说道：“让他进来。”
韩铎走进了宋使馆，见到孙傅。
“久闻孙官人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啊！”韩铎脸上带着笑意，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客气，但这种客气里却带着几份阴阳怪气。
孙傅瞥了一眼这个年轻人，鼻子里吐出一句话来：“金使有何贵干？”
“早已仰慕孙官人，特此拜见，别无其他。”
“哦？”孙傅呵呵冷笑道，孙傅这人虽然在军事上总是异想天开，但在政治上却不蠢啊，他继续吃着早餐，也不管韩铎吃没吃，“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直说。”
“听闻这些年宋夏之间的和平、商贸，都有赖于孙官人从中勾连？”
“不是我。”孙傅大口大口吃着，“那是我大宋精兵强将云集，西夏不敢随意来犯。”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点：“说起来还有赖于你们金国，你们金国打仗输给我们好几次，西夏人本来准备动干戈的，看你们金国输了，就怕了。”
韩铎脸上露出嘲讽的微笑：“是吗？”
“是的。”
“那为何最近一段时间西夏人又想着要在银州掀起战争呢？”
“他们敢！”孙傅毫不客气地斥责道，“我银州军镇兵强马壮，岂是区区西夏人敢随意染指的？”
“最近的风声，并非传闻，孙官人应该是知晓的。”
“那又如何！”
“如何？”韩铎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
“你鬼笑个甚？”
“孙官人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西夏人已经攻打宋国了。”
“西夏人这是找死！”
“不不不，看来孙官人的消息实在闭塞。”
“你这话何意？”
“孙官人真不知道？”
“我知道甚？”
“今天早上，横山刚传来大捷，西夏人在威戎寨歼灭宋军一万，斩首银州副兵马总管刘锡！”
“胡说八道！”孙傅霍然而起，指着韩铎的鼻子骂道，“你休要乱说！”
“看来孙官人确实不知啊，我刚从王宫出来，是夏主亲口跟我说的，此事岂能有假？”
孙傅的脸色顿时变了。
见状，韩铎嘲笑得更加放肆：“一万大军，全军覆没！银州有多少禁军？三万？”
孙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我再告诉你，现在西夏已经征集三十万大军，准备包围银州，你们宋国正在东征，敢问赵官家敢与西夏人全面作战吗？”
“送客！”
“不必送，我自己走。”韩铎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孙傅再也忍不住了，他突然朝前面跑去。
韩铎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还来不及转身，孙傅一脚踹在他后背上，将韩铎踹飞了出去。
“去死吧！你个直娘贼！”
韩铎周围的护卫就要动手，周围孙傅的护卫一拥而上。
这里毕竟是宋国使馆，人数占优势，韩铎的人也不敢乱动。
被踹趴在地上的韩铎爬起来，手磨破了皮，连脸和鼻子都在地上摩擦出一块伤。
他愤怒地说道：“这就是宋国的气度？”
“呀！我怎么把您给踹倒了！”孙傅立刻一脸抱歉的样子，真他妈的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最近我这里有个家丁扫地偷懒，我是准备教训他的，没有看到您刚好在这里，对不住，对不住！”
“你胡说八道！”
“对不住！对不住啊！”
韩铎脸上白一块青一块，怒吼道：“你们等着！宋国东线和西线同时开战，你还敢殴打我大金国的使者，这是宣战，我立刻写信回去，我大金天兵从河北南下，绝不绕你们！”

第628章 金国对东线的行动
韩铎出身北地韩家，韩家乃是一百多年传承的汉人家族，自然不会跟孙傅一般见识。
但是我们的孙傅同学显然还不解恨，踹完韩铎后，立刻跑去要见夏主李乾顺。
李乾顺一听是孙傅来了，连忙称病表示不太方便。
毕竟人要脸树要皮，李乾顺前些日还跟孙傅说两国交好，转眼就尼玛发兵了。
结果孙傅在王宫门口，放声大骂李乾顺卑鄙无耻不要脸不要皮生孩子没屁眼全家吃菜没盐……
总之，该用的词都用了。
神奇的是，王宫的护卫，就这样看着这位宋使在这里大放厥词，并不阻拦，甚至连动都不动一下。
一是护卫听不懂孙傅的语言，二是他们也接到了命令，不要为难宋使。
李乾顺：这老流氓要发疯就让他发去吧，反正丢的是大宋的脸。
十一月初十，一份完整的军报放在了刘锜的桌案上。
这份军报既有捷报，也有丧报。
捷报是击溃了围困威戎寨的十万西夏大军，杀敌四万，俘虏一万人。
还有五万人在混乱中溃散逃走。
丧报是刘锡部的一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得知自己的兄长刘锡战死，刘锜心中悲痛万分。
这时，下面的人进来说道：“刘帅，王总参军回来了。”
“王甫？”
“是的。”
“快带进来！”
王甫走进来，和刚出征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全身是血，蓬头垢面，面色苍白，颓然憔悴。
他是被人搀扶进来的，似乎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用完了。
刘锜让人给他搬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我……我有罪……”王甫干涸的眼角似乎又渗出了一滴眼泪，但面部却扭曲地笑了起来，“刘帅，我有罪……”
刘锜也没有急着询问，而是让人去煮了热茶给王甫，过了好一会儿，王甫的情绪似乎慢慢恢复了一些。
他麻木地述说着前些天威戎寨之战。
当他说到被西夏人的骑兵突击，全军被从后面分割，引起大恐慌的时候，表情再一次扭曲了起来。
然后，他跪在地上，开始大喊：“我有罪！我有罪！”
外面的人都隐约能听到他那绝望的声音。
“带他下去，请一个郎中照顾他，通知军督司，问完话后，送回京城吧。”
“是！”
人出去后，刘锜的平静之下，心头也涌起一股悲伤。
目前还不能确定到底战死了多少人，说是全军覆没，应该还会有些人逃散了。
而刘锡之死，已经确定无疑。
很快，他召集了经略司的诸多官员和武将一起商讨。
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刘锡要为这次兵败负责。
作为惩罚，刘锜撤掉了刘锡的职位和俸禄。
至于刘锡之前的军功荣耀，那不在刘锜的权责范围内，而是归军督司这条线主管。
随后，刘锜在向赵官家写捷报和丧报的时候，将威戎寨兵败的主责，拦到了自己的头上。
他认为虽然是刘锡急功近利，骄兵必败，但同时也是自己用人不当，自己这个主帅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向赵官家写奏札的同时，也给长安的张浚写了一份，并且请示了下一步的指示。
十一月十一日，高丽，西京。
妙清刚召集西京所有名门望族商议完接下来高丽国的国策。
他们认为，金富轼的溃败，意识着开京贵族对高丽国权力掌控的全面瓦解。
高丽国主王楷需要新的辅佐者。
而妙清显然十分乐意站出来，成为王楷的宰府大臣。
甚至连为王楷迁都西京的计划都商议好了。
这时，下面的人进来说道：“外面有人自称是金国使者，想要求见您。”
“金国使者？”妙清愣了一下，看着一边的柳旵和赵匡。
“最好是见一见。”柳旵说道，“金国是金富轼的靠山，现在金富轼兵败，金国未必得到了消息，但我们却可以了解金人的想法。”
妙清点了点头。
不多时，金使时渐进来了。
时渐表现得很傲慢，他没有行礼，而是直言不讳地说道：“听闻贵国被宋国征伐？”
“敢问阁下是？”
“我乃大金知枢密院事时立爱之子时渐。”
他一报名字，众人立刻有些诧异。
时立爱在辽国时期便颇有名望，后来伐宋有功，逐渐受到重用，去年升任知枢密院事，协助统管军政事务。
“不知阁下前来有何要事？”
“我方才问了，听闻贵国被宋国征伐？”
妙清说道：“我朝奸臣欺上瞒下，天朝王师前来拨乱反正，算不得征伐。”
“此言非也。”时渐说道，“贵国已经臣属于我大金，便是我大金之附属国，如今贵国被宋国征讨，便是破坏了大金与贵国之间定下来的礼制，作为宗主国，大金自然要询问，尔等也有必要如实说来。”
柳旵说道：“金富轼戕害大宋使者，颠倒黑白，倒行逆施，莫非是你金国唆使？”
“休得乱言！”时渐冷哼道。
“敢问我哪句说错了？”
时渐却不回答他，而是说道：“宋国发了多少人马，你们可知？”
“这个问题我们没必要回答。”
时渐又说道：“不回答也可以，大金天兵十万此时此刻便在鸭绿江畔，随时准备南下，尔等速速召集人马，追随我王师南下，协助金富轼拨乱反正！”
“金富轼？”柳旵大笑起来，“哈哈哈，阁下难道还不知？”
“不知什么？”
“金富轼已经于上个月兵败被俘虏！”
时渐神色大惊，立刻严厉说道：“宋人焉敢违逆我大金皇帝陛下的旨意，擅自对高丽动武！”
他站起来，看着在场的人，说道：“不久之后，我大金天兵必南下，匡正礼制！”
说完，他便离去了。
柳旵说道：“要不要留下此人？”
“留下此人金国就有十足的借口大军南下了。”
“反正是要南下的。”
“万一只是恐吓呢？”
柳旵不再多言。
就在时渐离开西京的时候，驻扎在鸭绿江畔的金军主将完颜拔离速也接到了来自高丽南方的确切的情报。
他震惊于高丽大军的不堪一击，同时立刻写信给辽阳，请求进一步的指示。
局势的变化显然超出的金人的预料。

第629章 金军南下高丽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精准的预知事物发展的方向。
一个事件的各个参与者，所分布的地方不同，他们当时面临的现实情况不一样，接收到的信息也就不同。
而且这个信息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时可能变化的。
在若干个参与者面临的更多的不确定的信息变化的世界，自然就不存在有一个人能计算出整个局面发展的方向。
最多是推算出事件几种可能发生的脉络，拟定几种不同的策略。
但即便如此，也有一定的概率是完全脱离了预想。
其根本原因还是每一个参与者都有自己的意志，并且会通过当时的变化，做出违背预先计划的行为。
无数个若干变化的行为排列组合之后，就形成了一个完全超出预料的结果。
所以，决策者们做决策，绝不是那些纸上谈兵的书生们所说的一切尽在掌控中。
但掌权者们往往迷信于通过自己的权力能笼罩一切，使一切都变成按照自己所设计的来。
显然，金国的决策者们也没能逃脱这个定律。
在高丽短时间内发生的一连串事件，都完全超出了金国高层的预料。
从鸭绿江到辽阳的这段距离，是崇山峻岭。
直到十一月十九日，这个消息才快马加鞭送到了辽阳府，放到了完颜希尹的桌上。
看完这份急报后，完颜希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屋外的人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咒骂声，还有桌子、椅子被砸烂的声音。
“蠢猪！高丽人都是一群蠢猪！一群扶不起来的蠢猪！”
“在本国被宋军如此短时间打烂！连猪都办不到！高丽人却做到了！”
“……”
这个咒骂声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
直到高庆裔到来。
高庆裔还是第一次见到向来沉着冷静的完颜希尹发如此大的脾气，他走进去后，看见满地狼藉，小心问道：“上官，发生了什么？”
完颜希尹站在那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高丽蠢猪们干的好事！”
高庆裔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份急报，看完后，他的脸也黑了下来。
“蠢猪都比他们做得好！”高庆裔也气得全身发抖。
如此大好的局面，居然变成了这样？
要知道，高丽是本土作战！
而且已经臣属于金国，也就是说，金国是有极大概率出兵帮助高丽的。
这个时候，就更应该在本土打持久战，一是消耗宋军，二是等金国支援。
可他妈的，高丽人就硬生生在几个月时间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宋军征讨高丽，才几个月？
三个月，金富轼就把开京，甚至南方大部分兵力给送了！
扶不起来啊！
外面在飘雪，屋内的炉子烧得正旺。
沉默了好一会儿，高庆裔才说道：“上官，出兵吧。”
“出兵高丽？”
“对，出兵高丽。”高庆裔叹了口气，“如果坐视不理，给宋军时间，高丽将彻底被宋国控制，到时候宋军在鸭绿江再设置一个军镇，我们就必须将更多的军力再次东移。”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要知道，最具有价值的地盘是在河北、燕云一带，那里有大量的平原，也是宋金真正的战略缓冲地带，更是金国南下的桥头堡。
一旦高丽被赵宁控制，金国将被迫将国内大量的资源往东推进。
而金国现在处于改制的初期，集权尚未完成，国内大贵族林立。
这些大贵族掌握了人口、土地、军队、钱财等等重要资源，如果要在鸭绿江一带设置军镇，调动谁过去？
那地方，谁愿意去？
这显然不仅仅是战略资源调度的问题了，已经上升到内部政治利益问题。
如果不去，宋军在鸭绿江边搞出几个军镇后，隔三差五沿着山道突击到辽阳府，怎么办？
若是只有鸭绿江这一面的宋军威胁还好说，问题是复州也被宋军给占领了。
辽东可以说是双面受敌。
完颜希尹说道：“我们出兵高丽，跟宋军正面打？”
“对，正面打。”
“我自然是愿意出兵伐宋。”完颜希尹平复了一下情绪，叹了口气说道，“但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继续说道：“若是高丽的局势发展得顺利，宋军被拖入战争泥潭，西夏人又愿意南下，自然是绝佳的伐宋时机，也不必再在乎什么榷场，那样可以快速获得更多的利益。”
“而眼下，我们出兵高丽，不仅不能短时间内有战争获利，可能还会让宋国撤销诸多榷场。”
“榷场被撤销后，国内那些贵族官僚都会有情绪，若是战争打得顺利还好，若是打得不顺，内部就会引发大问题。”
完颜希尹坐下来，他感觉到疲惫。
他说得没错。
他是主战派，但他不是脑残派。
打仗之前，是需要造势的，将形势营造成对自己最有利的，然后再出兵。
而不是脑袋一拍就说要打！
“上官多虑了，这个局面也不是不能解。”高庆裔说道，“高丽是我朝附属国，向我朝皇帝陛下朝贡，我朝有义务保护高丽，当高丽面临威胁的时候，我朝出兵天经地义。”
“宋国也认为高丽是他们的附属国。”
“宋国说得不对，高丽是我们的附属国。”高庆裔再次强调了一遍，“我朝出兵高丽，名正言顺。”
“出兵后与宋军直接开打？”
“出兵后，就说西京那群人谋反，先攻下西京，在西京本地扶持我们的势力，招募高丽人南下开京勤王！”高庆裔说道，“至于南下勤王的人马中，有没有我们的人，那还不是我们说的算，大不了把旗帜换了，这样我朝不就没跟宋国作战了么？”
高庆裔再次补充道：“将战局压缩在高丽国内，扶持更多的高丽人与宋军作战，将高丽战局时间拉长，这个时候，西夏人应该已经得知消息，西夏人绝不会放过拿回银州的机会！一旦西夏人出兵，宋国依然会回到东西两线作战的局面。”
完颜希尹愣了一下，看着高庆裔，不由得点了点头。
“然后再等战局持续一段时间，宋国两线作战疲惫！”完颜希尹说道。
“没错，那时候，南下伐宋的战机就成熟了。”
“就这么办，速速传令完颜拔离速，南下西京，助高丽国平定叛乱！这件事你去安排！”
“是！”
等高庆裔离开后，完颜希尹赶紧写了一封信给上京的完颜宗翰。
他将目前的东线战局分析了一遍，再提出了务必要确保西夏人出兵。

第630章 秦桧的伎俩
十一月十九日，也就是完颜希尹决定重兵南下高丽的这一天，开京城的秦桧也接到了赵官家发来的密信。
与其说是密信，不如说是王楷等高丽君臣的催命信。
不过，这是一封催命信，但不是一封绝命信。
两者是有区别的。
赵官家言简意赅地指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金军南下，攻打西京，在西京扶持高丽人南下勤王。
二、金军南下，亲自动手作战，宋军将正面面临金军精锐之师。
并且，赵官家更加言简意赅地指出了目前局势的核心点：保住王楷。
因为王楷目前有唯一的一个作用，就是高丽国正统性法理代表人。
有他在手里，宋军就掌握了大义，随时可以给其他人扣谋反的帽子，以及召集高丽四方贵族豪强为己所用。
但同时，赵官家也言简意赅地指出了高丽国主王楷最终的结局。
这一日，秦桧见到韩世忠。
他说道：“金富轼兵败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金国，金军不会善罢甘休，这关乎到两国军镇纵深。”
韩世忠点了点头，他自然是同意秦桧的说法的。
“金人一旦南下，第一个目标便是西京。”秦桧继续说道，“若我是金人，必在西京扶持亲金的高丽人，召集高丽北方的那些贵族组建大军南下，甚至将金军精锐混杂在里面。”
耿著说道：“秦相公英明，金军此举在于将战争压缩在鸭绿江以南，同时将高丽国内变成一个大战场，借用高丽人来使战争时间拉长，使我军陷入被动。”
韩世忠却说道：“目前新农政在开京的效果显著，且高丽国主在我们手中，我们在这里稳扎稳打，以高丽养我军，并不需要消耗朝廷太多物资。”
秦桧则说道：“金军若是攻打西京，我们是否支援？”
“西京尚有一支我们的人马。”耿著提醒道。
“但若金军来势汹汹，兵强马壮，西京无法支撑，该不该支援？”
韩世忠说道：“金人擅长在寒冷的冬天作战，现在已经入冬，我军北上西京打仗，实属不利，不是说想支援就能支援的。”
秦桧继续说道：“若是金军拿下西京，在西京扶持一部分势力，该如何？”
秦桧的语气颇有些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毕竟是执政，而且是皇帝派来的钦差大臣。
一边的耿著不敢说话了。
韩世忠说道：“秦相公，天时地利人和，其中天时对我军影响太大，我军对高丽以北并不熟悉，这不是布局的问题，我们现在该谨慎行事。”
“若是西京沦为金人之手，该如何？”
耿著这才说道：“韩帅，下官以为可以再增派一支人马北上去西京驻守，以抵御金军。”
“那就这么办，派张青过去。”韩世忠似乎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秦桧讨论。
秦桧毕竟派来处理政治问题的，而不是军事问题。
他觉得秦桧干预得有点多了。
秦桧似乎也没有再多说，他起身说道：“韩帅，我还有事，告辞。”
“耿著，送一送秦相公。”
“不必了，你们忙。”
秦桧出来后，上了马车，七拐八拐，到了齐王赵谌的府邸。
“殿下，秦相公来求见。”
赵谌正在煮海鲜，听闻后愣了一下。
秦桧？
他来作甚？
赵谌换了一身衣服，带着人出去。
外面寒风瑟瑟，赵谌见到秦桧后行礼道：“秦相公。”
秦桧赶紧回礼：“见过殿下。”
“秦相公里面请。”赵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桧脸上带着笑容。
这两个曾经在朝堂上的敌人，此时表现得彬彬有礼。
秦桧心中颇为意外，他感觉赵谌的确成熟了太多太多。
生死战场，确实可以雕琢一个人。
更何况，赵谌从小饱读诗书，是有底子的。
当时之所以冲动，大概就是年轻气盛了。
想靖康元年的秦桧，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愤青，后来不一样成了官场的老油条？
秦桧进去后，赵谌命人煮茶，赵谌笑道：“秦相公来得正好，小王煮了些海鲜，还不错，一起品尝品尝。”
“这可是我的荣幸。”秦桧也笑起来，撸起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未见的好朋友。
下面的人端上来海鲜，两人便细细品尝起来。
秦桧虽然觉得很难吃，但他却赞不绝口，并且多吃了好几个，一副我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美味的样子。
“秦相公造访寒舍，不知有何赐教。”
“也没什么，陛下来信了。”秦桧突然说道。
赵谌愣了一下，然后笑道：“那是陛下与秦相公商议的家国要事，小王哪有什么资格过问。”
“但是我在来高丽之前，陛下说诸事可与齐王商议。”
赵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目光明显变得明亮起来：“陛下真的是这么说的？”
“没错。”秦桧说得很真诚，他还取出了赵宁给他的信，呈递给赵谌，“请殿下过目。”
赵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接过来，他仔仔细细看完了赵官家的信。
看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叹道：“陛下所思所想，非小王能及。”
“殿下，金军必然南下，也必然会攻打西京。”秦桧郑重其事地说道，“西京关乎到接下来的局势，乃是北方之冲要重镇。”
“秦相公的意思是？”
“殿下大义，人心所向，若是殿下前往西京，诸军必然士气大盛，可挡住金军铁骑。”
赵谌没想到秦桧是来劝他北上的。
但转念一想，秦桧会这么好心？
他看了看秦桧那张无比真诚的脸，感觉秦桧简直就是人臣楷模。
就差把忠君体国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秦桧告辞了。
等中午的时候，赵谌去拜见了韩世忠。
听完赵谌的请求，韩世忠有些诧异：“接下来西京是金军重点攻击的目标，殿下不能去那里。”
“为何？”
“因为本帅要确保殿下的安全。”
“但若小王能出一份力，韩帅何必要阻止小王呢？”
“殿下为何突然要去西京？”
“秦相公来找过我。”
“秦相公还真是深明大义啊！”韩世忠也不好直接说秦桧是在怂恿赵谌，“如果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本帅没法跟陛下交代。”
“陛下知道小王在这里，既然陛下将小王送到边境之地，自然是希望小王能做出一些事，请韩帅答应小王的请求吧！”
赵谌突然对韩世忠作揖，语气也颇为激动起来。
“秦相公可能是故意……”
“小王知道！”
“殿下为何如此？”
赵谌抬起头来，说道：“小王只是想尽一份力。”
韩世忠懂了，这个少年，是想向他的父亲证明自己。

第631章 辽东的政治势力
这是一个大问题，韩世忠没有直接回答赵谌。
他说道：“殿下，容我考虑，今晚给您答复。”
赵谌作揖，然后离去。
不多时，耿著被叫了进来。
“齐王想要去西京。”
关于这个问题，韩世忠也拿不定主意，他询问耿著。
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器重耿著的。
“西京接下来不是金军可能要重点攻打的地方吗？”耿著有些意外，“齐王殿下去那里作甚？”
“齐王是一片赤诚之心。”
耿著说道：“齐王是想要向陛下证明什么吗？”
“就当是吧。”韩世忠叹了口气，“你觉得该不该让齐王去？”
耿著却不正面回答，而是说道：“韩帅，下官刚才接到了一份从登州发来的信，您猜是说什么的？”
对于耿著的避而不答，韩世忠倒也不生气，他了解耿著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不会莫名其妙说别的，肯定有很重要的事。
“说什么？”
“青州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被肃省院的人查了。”
“青州发生事，跟我们有何关系？”韩世忠摸不着头脑。
“青州当地以朝廷打仗的名义在地方征收粮食。”耿著说道，“这事现在闹得很大，不仅仅青州出现了，登州也有，而且京东东路其他州也不排除，朝廷派人在严查！”
韩世忠怒道：“这些人还真是为巧立名目，搜刮民财啊！”
“最重要的是，有传闻说是韩帅您允许他们这样做的。”
“胡说八道！”韩世忠脸色瞬间变了，“我们的军粮有专门的采购衙门，本帅怎会让他们随意征调粮食！”
“韩帅息怒，下官自然相信韩帅不会这样做，但是人言可畏。”耿著显得很冷静，他为韩世忠分析道，“韩帅现在在前线打仗，不仅仅拿下复州，现在还攻下高丽，立了大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高丽接下来会是什么格局，已经很清晰，交趾设立了安南都护府，高丽会不会设置安东都护府？”
韩世忠陷入沉思。
“一旦设置安东都护府，谁来担任都护？”
这是一块肥差啊。
大量的监镇官从京东东路持续调度过来就说明了一切。
当新出现的地盘还是权力空白的时候，各个利益集团已经提前把贪婪的目光落到了这里。
而韩世忠，作为前军统帅，功劳最大的那个人，对安东都护府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各方利益集团想要在安东都护府发展自己的利益，就绕不开韩世忠。
可是，韩世忠是武将，与朝中许多人的关联并不深，许多上不了台面的利益协商是无法直接开口的。
那么，怎么最好呢？
换一个熟悉的人过去，就是最好的。
自古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斗争，高丽这块肉一半已经到手。
韩世忠看着耿著，说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煽动谣言，诬陷本帅？”
“韩帅在拿下复州的时候，朝堂上下便有人说韩帅孤悬海外，想要拥兵自重，现在韩帅又打下了高丽，他们……”
“他们想说本帅要在高丽自立？”
“他们一边这样说，一边又在背后耍花样。”耿著说道。
“这件事的谣言既然牵涉到本帅这里，军督府自然会出面查清楚。”韩世忠说道。
韩世忠是一个大将，甚至也有帅才。
但他说这话，显然缺乏政治才能。
政治游戏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规则：站队。
领导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西边落下去，所有人都会鼓掌。
领导说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从东边落下去，只有真正忠诚于领导的人才会鼓掌。
指鹿为马就是很好的例子，它是赵高用来排除异己的。
所以，很多时候，真相不重要，你要不要跟我站在同一条线上，才重要。
人和人之所以走在一起，要么是利益归属，要么是情绪归属。
总结就是：一起赚钱，和拥有共同讨厌或者喜欢的人和事，这两点，能凝聚人。
“即便军督府调查出真相，但人言已经传遍，朝堂诸位相公便不会对韩帅心存芥蒂吗？”
“那你说怎么办？”韩世忠说道，“难不成让本帅现在给陛下和军政院写一份辞官奏札？”
“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是想说，韩帅缺一个政局上的依靠，一旦韩帅有这样一个依靠，局面就会稳定许多。”
“政局依靠？”韩世忠捉摸着这句话，“本帅与李纲李相公倒是关系不错。”
“李纲为人过于正直，韩帅无法依仗于他。”
过于正直的人自然是不会结党，不会有很多人支持，不会有很多人站队到他这边。
“那……”
“若是让齐王去西京，守住西京，将击退金军的功劳加在齐王身上，使齐王能成为安东都护府的大都护，成为大宋朝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对于韩帅您来说，不就有了稳定的靠山了吗？”
耿著继续说着：“而且下官听闻，蔡懋蔡相公，与齐王关系交好。”
耿著说了一大堆，终于绕回到齐王身上来了。
“那你的意思是，派齐王去西京？”
“齐王必须去，这是齐王能成为安东都护府大都护必须要做的。”
韩世忠没想到这件事如此复杂，牵涉到的利益纠葛如此之深。
如果齐王真的成为安东大都护，以蔡懋在朝野的势力，加上韩世忠这一条军政线，以后再传出什么韩世忠唆使后方横征暴敛，便有无数人为韩世忠说话了。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去西京风险太大。”
“我们可以多调一些精锐去西京。”
韩世忠想了一下，说道：“便按照你说的做吧。”
晚上的时候，赵谌接到了韩世忠的命令，他被调到西京。
次日，赵谌收拾了一番，便跟随张青一起北上西京。
秦桧以为是赵谌热血上头，急于证明自己，所以必会北上。
但其实他忽略了一点：支持赵谌，是辽东军诸将的共识。
十一月二十三日，东京城，文德殿。
张叔夜念完了刘锜发来的捷报。
赵宁激动地在地图前来回走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灭掉西夏！

第632章 赵构的心腹
虽然想着要灭西夏，但赵宁心中依然还有诸多疑团。
他并没有急着表态。
只是让张叔夜去妥善安排赏罚之事，另外还有抚恤金的问题。
赵宁知道，今年的大宋朝非常特殊。
上半年收复了安南，设置安南都护府。
收复一个地方，意味着要对那个地方进行相应的官员补充。
这就牵涉到人事任命。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每一次重大的人事任命都意味着朝堂上下，中央朝廷和地方之间格局的变化。
下面无数人都会怀着各自的目的，提出一些看似合理的意见。
赵宁想再多听一听。
十一月二十三日中午，小雪。
一辆马车停在了康王府门口，一个中年男子从马车上下来，面带着笑容走进了康王府。
“殿下。”
“你回来了。”见到这个人，赵构非常开心。
比起秦桧，赵构更喜欢汪博彦。
无论秦桧怎么掩饰，赵构都能若有若无地在秦桧身上看到那股狼子野心。
而汪博彦就不同了，他是真心地想要依附自己。
“托殿下的福，下官以后能待在京师任职。”
两人一路走进去，屋内的炉火烧得正旺。
“坐，坐下来我们慢慢说。”赵构说道。
“谢殿下。”汪博彦坐下来。
“本王一直很挂念你啊！”
“下官也是。”
“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赵构说道，“你对目前的局势怎么看？”
不多时，茶上来了。
汪博彦饮了一口茶，才说道：“殿下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危险。”
“为何这么说？”赵构疑惑道。
自己现在又是开封府府尹，又是安南都护府大都护，而且政绩斐然。
就说交钞下乡这事，还有农政银行，都办得风生水起。
汪博彦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他说道：“殿下是何时受命开封府府尹的？”
“两年半前？”赵构说道。
“那时发生了什么？”
“那时发生了什么？”赵构疑惑起来，回想起前年，“洛阳案？”
“洛阳案中发生了什么？”
“一批保守派被清洗掉。”
“殿下再想想。”
赵构又想了一下，脸色有些发沉，他说道：“太子被废。”
“没错，太子被废。”汪博彦说道。
“这件事与我何干？”赵构明知故问。
汪博彦却直言不讳：“太子被废，而国不可一日无储君，群臣皆奏疏储君一事，随后殿下被任命为开封府府尹，再负责交钞、农政银行。”
“没错。”
“今年又任命了安南大都护。”汪博彦说道，“朝中愿意依附殿下的人也越来越多，不知吏部有哪些人愿意与殿下结交？”
“吏部？”
“对，吏部。”
“上一次莫俦派人送来一些从西域商人购买的宝石。”
“莫俦是吏部尚书，负责文官的考核、选拔，在他的帮助下，殿下可以推荐不少人到重要的地方。”
“没错，本王这两年确实推荐了一批人到新政的位置上。”
“正是如此，殿下才危险。”
“此话到底怎讲？”
“陛下之所以委殿下以重任，是因为皇子还太小，而太子刚被废，陛下不想任何一个皇子成长起来之前，再参与到朝堂斗争，甚至被有心之人靠近。”
“你的意思是，陛下拿本王为未来的太子挡箭？”
汪博彦斩钉截铁说道：“没错！”
赵构深吸了一口气，陷入沉思中。
赵构不愿意相信这个实事，因为在他心目中，赵官家是一个和蔼、真切，对自己很好的兄长。
赵构不喜欢自己的父亲赵佶，因为赵佶是一个极度自私且冷漠的人。
但是赵构对于赵官家的心态不一样，他视赵官家为榜样。
他回想起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许多事都很有成就感，而且许多事都是在赵官家的鼓励下去做的。
哪怕有时候犯了一点小错，赵官家也没有说什么，依然鼓励自己。
他不愿意相信和蔼的兄长，为故意拿自己做挡箭牌。
赵构语气有些冷：“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在挑拨本王和官家的关系！”
“殿下，下官回来，就是为了辅佐殿下，下官怎会乱说？”
赵构不说话了，但是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的关节有些发白。
他沉默了好久，才放下茶杯，说道：“即便如此，又如何，本王兢兢业业，从不僭越。”
“殿下。”汪博彦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人在权力场，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连吏部尚书都给您处理好了关系，当朝执政更是与您结交甚好，下面无数人可都是您康王的人。”
“胡说！那都是为了陛下的新政！”
“您是这么想，但他们也这么想？”汪博彦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您可以见到陛下，他们能面见天颜？对于他们许多人来说，陛下太远了，让您满意，他们才能升官发财。”
赵构深吸了一口气，汪博彦的每一句话都直指赵构内心。
这一年，赵构二十六岁。
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从政几年后，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班子。
但是，赵构还是起点太高，出身太高。
他不懂下面的人在想什么。
他赵构在赵官家的熏陶和鼓励下，想做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是下面那些人可未必是这么想的。
“本王不管他们想什么，他们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行了。”
“殿下，他们是否做好了分内之事，您无法真实地去了解，呈报上来的文书是可以粉饰的，但他们却真真实实是您的人，而且越来越多，已经在朝堂上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将您推到了最前面。”
汪博彦继续说道：“只要您在安南都护府的政绩不错，下一步就会有人向陛下奏札，立您为储君。”
“本王对储君没兴趣。”
汪博彦无法判断赵构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他也没有必要判断。
“您有没有兴趣无所谓，但有很多人对您被选为储君，很感兴趣。”
“为什么？”
“有的人想未来坐在赵鼎那个位置，有的人想成为尚书，有的人想进京，更下面的人想升为知府。”
“本王该怎么做，难道要请辞？”
“不不。”汪博彦说道，“下官说这些，不是让殿下请辞，殿下不要误会，下官只是希望殿下能清晰地认识到现在的局面，只有如此，才能做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什么事？”
“自然是帮助殿下一步步登上储君之位。”

第633章 灭夏之争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陛下有子嗣，岂会让本王来做这个储君？”
“殿下不必把话说太早，现在不是质疑能否为储君的时候，而是尽一切可能，布自己的人，做出更多的政绩，赵鼎是一个有公心的人，只要殿下能做出更多的政绩，他不会坐视不理，而其中还有一人可以助殿下。”
“谁？”
“秦桧。”汪博彦脸上的每一个笑纹都仿佛在说秦桧是个奸臣，“秦桧是一个私心很重的人，他与殿下看似走得很近，但其实也只是利用殿下。”
“那秦桧忠诚于谁？”
“秦桧忠诚于自己，必要的时候，他可以随时出卖殿下。”
“那如何利用秦桧？”
“人们之所以能走到一起，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汪博彦言简意赅，“秦桧的敌人很清楚。”
“秦桧的敌人是谁？”
“从长远来看，秦桧的敌人是赵鼎，从目前来看，秦桧的敌人是齐王。”
“齐王？”
“前太子被废，秦桧功不可没，而近期的高丽之战，听闻齐王立了不少功劳，已经被有心之人盯上，齐王的未来不可限量，又有韩世忠那样的人在身边。”
“你是说齐王还能重新登太子位？”
“天心难测，未来的事，我们都无法肯定，我们能做的就是布局，将局势往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去推动。”
“你的意思是，联合秦桧，对付齐王？”
“没错，殿下的目的不是为了对付齐王，而是更好地抓住秦桧。”
赵构不由得点头，然后说道：“下一步怎么走？”
汪博彦说道：“海贸已经被钱喻清抓在手里，钱喻清背后是五皇子赵淳。所以，殿下的下一步在西北。”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西北捷报在朝堂上下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前一段时间，朝堂上下还在争论如果王师就留高丽，陷入高丽战争的泥潭，西夏人趁机发动战争该怎么办。
现在，这份捷报证明了猜想，西夏人果然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搞事情了。
不过，西夏人的持久能力似乎不太行。
第二天一大早，赵宁刚到文德殿，就出现了一大堆奏札。
赵宁好奇地看了一眼王怀吉，问道：“今日这奏札怎么回事？”
“皆是如实呈报的。”
赵宁拿起来看了一份，讲的是关于西北局势的。
就一个核心：灭西夏！
赵宁又拿了一份奏札，讲的也是关于西北局势的。
就一个核心：出兵灭西夏！
赵宁快速翻看了接下来几份，全部是关于如何出兵灭西夏的！
有政事堂的官员写的，有枢密院的官员写的，也有军政院的官员写的。
甚至开封府的官员也掺和进来。
“去把高俅给朕找过来。”
不多时，高俅屁颠屁颠来了：“陛下。”
“高俅啊，朕问你一件事。”
“请陛下明示。”
“昨日传来捷报，西北大捷，击溃十万西夏大军，这事你听说了吗？”
“臣听说了，这事现在到处都在传，传闻说西北禁军在陛下您的英明感召下，个个神勇无敌，誓死杀……”
“停停停，朕只是要问你，外面目前如何看待西夏？”
“当然是希望朝廷立刻出兵，乘胜追击，一口气灭掉西贼！”高俅说道，“连街头卖炊饼的都在说朝廷马上要发兵灭西贼了！”
“看来民众对灭西贼很感兴趣。”
高俅笑道：“陛下，今年朝廷收复安南，征讨高丽，现在又大败十万西贼，这几件大事之后，人们自然觉得大宋勇武四方。”
赵宁叹了一口气，说道：“朕昨日也觉得大宋可以灭西夏了！”
“陛下英明，西夏不过跳梁小丑，王师北上，西贼定灰飞烟灭！”
“朕今日一听你这么说，倒是忽然觉得，现在还不是灭西夏的时候了。”
“陛下英明，臣也觉得不是时候。”
“你刚才不是还说可以灭西贼的吗？”
“陛下说是什么，臣当然就是什么，臣哪里懂什么灭西贼，只要陛下说灭西贼，臣就说灭西贼，陛下说不是时候，那就不是时候。”
赵宁笑道：“朕就喜欢听高太尉说话。”
“臣是陛下的臣。”
“下去忙吧。”
“臣告退。”
不多时，宰执们来了，赵构也在其列。
“朕这里有很多奏札，官员们对朝廷出兵灭西夏很感兴趣。”
宰执们面面相觑。
“朕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众人先是沉默。
“康王，你来说说。”
赵构出列说道：“朝廷今年屡战屡捷，说明在陛下的励精图治之下，我大宋已经强比故汉，盛过前唐。”
“你的意思是，可以出兵灭夏？”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百万将士随时北上，踏平西夏！”赵构颇为豪爽地说道。
赵宁说道：“叔夜相公。”
“臣在。”
“如果朕要打一场灭国之战，以目前西北的军力，需要打多长时间？”
张叔夜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鼎，他说道：“回禀陛下，以目前陕西的军力，要灭西夏，恐怕有些难度。”
“此话怎讲？”
“老臣斗胆直言。”
“卿但说无妨。”
“陛下，此次虽然是捷报，但是刘锡在威戎寨大败，若不是刘锐迂回突袭西贼，银州局势恐怕难料。”
张叔夜年轻的时候是在西北待过的，甚至他跟西夏人交过手。
在场可能他最有资格说话了。
“从银州发来的对威戎寨战况的分析来看，西夏人明显有很大的变化。”
“什么变化？”
“披甲人数大幅增加。”张叔夜语气颇有些沉重地说道。
现场沉默下来。
这时，何栗说道：“陛下，叔夜相公说得有道理，这几年我们与西夏人在会州贸易，西夏人吸走了不少铜钱，他们有钱之后，在横山一带大力开采铁矿，招募人手，铁甲增加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西贼多马，骑兵强劲，且横山步跋子民风好斗，十分耐苦战。”张叔夜继续补充道，“现在他们有了铁甲，战力更强。”
“卿之意，我西北禁军阵地战无法打赢西夏人？”
“臣不是这个意思。”张叔夜说道，“陛下不是刚刚对臣等说了辩证法么？”
“嗯？”
“大宋在变，西夏人也在变。”

第634章 关于大宋国际形势的辩证思考
大宋不是六年前的大宋。
同样，西夏也不是六年前的西夏。
甚至金国也在变。
“任何领域，任何事物以及事物内部，以及事物之间都包含着矛盾。”
这时，赵鼎出来说话了。
虽然这玩意儿是赵宁这个超越者在大宋朝搞出来的。
但当听到古人说辩证法的时候，他还是颇为吃惊。
“矛盾双方的统一与斗争，推动着事物的运动、变化和发展。”
一边的赵构听得一脸懵逼，心里想着，赵鼎这说得都是什么鬼，本王怎么从来没听过？
不仅仅赵构一脸懵逼，蔡懋也一脸懵逼。
如果将12世纪东方世界的各个国家整体来看，它们相互之间的矛盾，在靖康元年爆发极端，将整个局面推向一个新的格局。
虽然次要矛盾很多，但这里的主要矛盾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矛盾。
它们相互激烈斗争，并且斗争一直存在。
它不会因为赵宁穿越过来就消失，更不会因为大宋朝变强就消失。
赵宁没想到赵鼎理解辩证法理解得如此之快。
赵鼎继续说道：“靖康元年，矛盾的形势是金强宋弱，西夏弱。经过了靖康新政，并不会立刻变成宋强金弱夏弱。”
听到这里，赵构觉得赵鼎是在扯犊子了，他忍不住站出来说道：“大相公此言差矣。”
赵鼎见是康王说话了，出于礼貌，说道：“不知殿下有何高见？”
“我朝经历靖康改制，百姓的日子比过去明显更好，边境将士的战力比过去更强，便说披甲数量，战马数量，军费储备，军制革新，哪一个不是焕然一新？”
赵构站在那里感慨激昂。
“收安南，平占城，征讨高丽，数次击败西夏，皆可说明大宋在陛下的励精图治下，已经威震天下，如今西夏疲软，金国更是蜷缩在北方不敢南顾，岂不是发兵灭夏的大好时机！”
赵鼎继续说道：“康王殿下，矛盾不仅仅具备斗争性，还具有统一性。”
本来已经热血上头的康王，被赵鼎这句话又整懵了。
他看着赵鼎，疑惑道：“大相公到底何意？”
赵鼎却继续说道：“矛盾是相互作用的，相互依存的。”
康王：“……”
赵鼎解释道：“就像一池子里的水，你把南面填了泥土，南面的水面不会比其他地方高，是因为这个池子里的水是一体的。”
“大宋朝变强，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西夏，甚至金国，也会随之比过去更强，天下就像水池一样，除非……”
康王感觉这个说法倒是很新奇，忍不住问道：“除非什么？”
“水池的原理很简单，你用泥土填池塘南部的水，水在一定的时间内流到其他方位，最后水面一样平，除非南面升起来的水，还没有来得及流过去，这个时候水池东面的水面比其他地方高，但水的流动乃是自然之理。”
说完，赵鼎用一句话总结：“从而相互之间达到矛盾的统一性。”
这就是事物的辩证性发展逻辑。
赵构的脑子还有些懵，但他似乎大致听懂了。
“大相公的意思是，我大宋变强，导致西夏也变强，金国也变强？”
“没错，是这个理。”
“那为何金军不南下了？”
“南面的水正在往北面流，北面的水为了与南面持平，会接纳流过来的水。”
康王讶然道：“你的意思是，金国正在吸收我朝的变强的国策？”
“没错。”赵鼎说道，“事物相互竞争中，一方如果出现优越的技术和制度，在击败对方后，对方一定会开始反思并且学习，在一段时间内，缩短双方的距离，从而达到矛盾的新平衡。”
“对方也可以不反思不学习。”康王觉得赵鼎这套理论漏洞百出，他继续问道。
“如果不反思不学习，就会接连被挫败，直到事物的消亡。”赵鼎继续说道，“但西夏没有消亡，金国也没有消亡。”
蔡懋似乎听懂赵鼎的话了，他说道：“刘锡兵败，就说明西夏的确在变强。”
赵鼎说道：“没错，刘锡兵败，就验证了辩证法的正确性。”
赵构疑惑道：“辩证法？”
赵鼎说道：“陛下写的辩证法。”
赵构全身一震，这居然是陛下的论点？
其他人也表示很惊讶，赵官家何时写了这个什么什么《辩证法》？
赵宁见诸位很疑惑，说道：“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朕一直在思考一些事，前段时间提笔随便写了一点，还未来得及跟诸位说。”
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不可能立刻就高呼赵官家牛逼。
毕竟赵鼎刚才说的辩证法，只是冰山一角，他们不可能立刻理解。
人们对无法理解的思想只有两种态度：一种是想要去了解它，一种是毁灭它。
辩证法是很高深的哲学思辨，不可能赵官家写出来后，大家立刻马上就接受它。
所以，赵宁也先只给赵鼎看了。
他没想到赵鼎学得这么快，并且学会自己举例子去解释了。
赵宁说道：“辩证法还有另一个说法，否定之否定，事物的发展是前进且曲折的统一。”
这句话在场诸位除了赵鼎，其他人显然都很懵。
“事物的发展一定是向前的，但是不是直线向前，而是要经历曲折。”赵宁说道，“例如对西夏的策略，一百多年来，不断作战，拿回横山，但不是一直都很顺利，而是拿回来又丢，丢了又拿回来，但今日拿十城，明日丢五城，后日再拿八城，迟早有一天，横山重新回到大宋之手。”
赵官家如此一手，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之所以是曲折的，便在于矛盾的相互作用和统一性，大宋朝变强，一定会影响西夏，使矛盾达到新的平衡。”
赵构忍不住问道：“那岂不是永远无法消灭西夏？”
“不，矛盾是一直会客观存在的，但西夏却不是一直客观存在的，西夏灭亡后，矛盾会从大宋与西夏矛盾，变成朝廷与河西路治理之间的矛盾，矛盾永远存在。”

第635章 机会如雨点般打向康王
“矛盾的相互作用是需要时间的，大宋的变强，造成了新的矛盾格局，大宋变得更强，会造成更新的矛盾格局。”
“陛下的意思是，大宋变强，西夏会随之变强，大宋变更强，西夏会随之更强。”赵构说道。
“没错。”
“岂不是金国亦然？”
“没错。”
赵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迷茫。
赵宁继续说道：“想要灭夏，就要在下一次新的矛盾格局形成之前，毕其功于一役！”
“下一次新的矛盾格局？”赵构已经被这套理论震惊得不知所措了，忽然不知道这样跟赵官家说话是不礼貌的。
“经过六年时间，大宋新政影响到西夏，形成新的矛盾格局，在此轮矛盾格局中，西夏强的是军事，而不是内政。”赵官家言简意赅地说道。
赵鼎接过话说道：“只有军事强，是不能持久的，等下一次西夏人意识到这个弱点后，他们会继续反思，开始学习大宋新政做全面改制，进一步激发西夏的实力，虽然因为人口和地理因素的限制，上限会很快出现，但实力一定会比现在更强。”
赵构终于听懂了。
事物和事物之间不是割裂的，是相互作用，相互联系的。
赵构瞬间感觉自己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杠精为什么是杠精？
因为在杠精的眼里，世界的静态的，只存在于他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
所以，他们看到此次的捷报后，就认为大宋朝的实力已经完全可以灭夏了。
他们看到隔壁邻居顿顿吃肉，就以为天下正处于盛世。
而世界的本质是动态的、发展的。
儒家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有发展出事物动态发展的逻辑，而是过分强调用秩序来维稳天下。
在人为制造出来的制度完全框定了世界之后，矛盾本身的自主斗争和统一被限定住，从而让世界失去其它可能性发展。
其实，无论是科学的探索，还是对未来制度的思辨，都需要一套全新的思维方式。
这就是赵宁写《辩证法》的根本原因。
在儒家的旧秩序随着时间慢慢松动的时候，需要新的思想补充。
这个新的思想就是：辩证法！
如果没有辩证法加持，很难发展处系统性的科学理论。
想要点科技树，不是单纯地优化火药，提升炼铁技术就行了的。
人们不能沉迷在科技的短视中，而忽略了理论科学的探索。
而理论科学的探索和发现，需要辩证法。
大宋朝的精英们如果不懂辩证法治国，迟早还会陷入到程朱理学的死胡同里。
张叔夜说道：“陛下，臣仔细看了刘锜的奏报，刘锡兵败，虽说有刘锡本人冒进的原因在，但也存在刘锜作为全军统帅，对敌情错误的预判的原因，刘锜对西夏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这是一个错误的认知。”
“这也不能怪刘锜，西夏人在横山一带秘密发展，西北的细作多次深入潜伏探查，也未有所获。”赵宁说道，“我们既要客观地看待敌人，也要客观地认识自己人对局势的判断。”
“是，陛下比老臣考虑得更周全。”
赵宁又说道：“但是刘锡兵败造成的影响，在对军政管制的层面，朝廷还是要做出奖惩的，刘锜自己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如果朝廷不惩罚他，其他统帅以后也会对敌情变化失察习以为常，这是致命的。”
张叔夜说道：“不如降刘锜为定远将军，罚一年俸禄，让他继续担任鄜延路经略使，戴罪立功。”
赵宁说道：“其他人怎么看？”
蔡懋说道：“老臣以为这个惩罚合情合理，既起到惩罚的作用，也不影响大局。”
何栗则站出来说道：“陛下，对于西北局势，老臣倒是有话要说。”
“但说无妨。”
“以一人统帅陕西六路的做法，是否需要重新调整。”何栗说道，“自从我们拿到银州后，国朝军费预算向银州倾斜明显，在横山扩大我们的城寨本身没有问题，但陕西事务变多，老臣以为，仅仅是张相公一人坐镇六路，分身乏术，朝廷需要对陕西六路做出相应的调整，以应付越来越复杂的西夏局势。”
何栗说的这一点，听起来像是对刘锜做出错误决断的一种政策补充。
赵宁倒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问其他人：“诸位以为呢？”
蔡懋说道：“臣附议。”
“何相公所言，确有道理。”赵鼎也点了点头，“若是朝廷想在西夏人意识到内政改革之前，毕其功于一役，必须全面加强陕西边境各路实力，包括内政，例如与河西很近的熙河路。”
“有李彦仙在难道还需要再派人？”赵宁问道。
“各路经略使偏主军政，民政改制和对诸蛮夷的教化，还需要加强，熙河路以农、牧结合为主，确实需要有一员宣抚使过去统筹。”赵鼎说道。
赵宁点了点头。
如若以后想要打通河西走廊，收复西域，的确需要进一步同化西北羌人，而且也确实需要有人为张浚分担一部分。
但宣抚使这种级别的，跟制置使这种方面军统帅一样，是统管多路政务的，一般都是宰执大臣担任。
秦桧已经去了高丽，总不能再把蔡懋派到西北吧？
更别说赵鼎和何栗，肯定是不能离开的。
赵宁问道：“派何人去西北呢？”
现场安静下来，沉默了片刻，何栗说道：“宰执无法离开京师，臣倒是觉得康王比较合适，康王参与了新农政、交钞等诸多新政的改制，在施政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赵构心头顿时狂跳，但他还是说道：“臣何德何能，唯恐不能胜任，而耽误了朝廷大计。”
赵宁笑道：“康王要对自己有信心，朕一直都对你有信心。”
赵构心头一动：“陛下……”
蔡懋说道：“康王既为开封府府尹，又担任安南大都护，现在又要前去西北，恐怕分身乏术吧？”
何栗说道：“开封府新农政、交钞下乡、农政银行的新政已经稳定下来，安南大都护，康王已经提交未来十年施政之策，康王人在京师，名义上是大都护，实则主管安南民政大局，其余康王也无法问过，既然如此，何不将人才放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西北危险，康王去那里，万一有三长两短怎么办？”
蔡懋显然是反对康王去西北的。
这事就不是康王合不合适的问题。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康王现在染指的事务太多，再让他去西北搞几年，虽然只是民政，保不准回来真的成储君了。
别忘了，蔡懋是谁的支持者。

第636章 惊恐万分的西夏国主
“此事容后再议。”赵宁打断了两人的争论，“回到对西夏的策略。”
何栗与蔡懋也不再争论。
但是一边的赵构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波澜。
如果真的能去西北再刷一波政绩回来，自己的威望一定能再登上一层楼。
“威戎寨之战咱们打赢了。”赵宁说道，“但朕看到的却是险胜，即便不是险胜，朕也以为灭夏的时机尚未成熟。”
“朕不是要击溃西夏的军队占领兴庆府这么简单，朕是要将整个西夏国变成大宋的一个路，作为日后对收复西域的军政据点，然而现在西夏国的人口数量，是不足以为朕支撑起一个能随时收回西域的军政后方的。”
“灭夏，意味着要从陕西，甚至其它各路移民，用何物使民众愿意迁移到河西？”赵宁锋利的目光在在场各位身上扫过，“得用钱！没有钱，谁愿意去？”
蠢货们总以为只需要把军事发展到极致就天下无敌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这么简单，蒙古帝国为何如此快就分崩离析？
为何北方钢铁巨人会轰然倒塌？
越是蠢的人，看待事物就越是绝对！
并且对自己愚蠢的思维越是自信，绝不动摇，并且极其喜欢写奏札，不经过大脑轻易发表言论，甚至连司马光都说服不了他。
军事的强大永远只是强大的其中之一，它是看得到的那一部分，并且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但蠢货们总以为它是唯一的一部分。
赵宁不想回复这些奏札，因为他一直秉承着不要跟蠢货讲道理的原则。
蠢货如果愿意静下心来听道理，就不是蠢货了。
“所以，现在灭夏还不是时候，这些奏札，你们看着去处理，朕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再过多讨论，浪费时间。”
众人连忙说道：“陛下圣明。”
“但是李乾顺胆敢以下犯上，必须得到惩罚！”赵宁语气也变得暴躁起来，“朕认为，应该关掉会州榷场，诸位以为呢？”
众人愣了一下，赵鼎说道：“当时开会州榷场，除了联合西夏抗金，还需要西夏的青白盐，现在局势已经变了，金国与我朝已经有了更深的利益，且东线战场也开辟了出来，臣觉得西夏对我朝的作用的确减弱了许多。”
蔡懋补充道：“而且关闭会州榷场，断掉西夏的财路，也能遏制西夏军备进一步加强。”
“那就如此决定。”
十一月二十四日中午，夏州。
南下横山统筹军务的李察哥，此时面色铁青。
李良辅跪在他面前，说道：“殿下，末将实在没有办法，末将一直跟舒王说要小心宋军突袭，他不听末将劝，才酿成了现在的结果。”
“舒王人呢？”
“他……末将不知……”
李察哥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这次又败了，你就没有赢过！”李察哥的声音很冷。
“殿下救我！”
“本王要你有何用！”
“末将愿为殿下赴汤蹈火，殿下让末将做什么末将就做什么，只要殿下能保我一命。”
“本王如何再保你？”
“殿下！”
沉默片刻，李察哥厉声说道：“回兴庆府后，将刚才的话如实说一遍。”
李良辅心头一喜：“是！多谢殿下！”
十一月三十日，西夏王宫。
李乾顺心情很好，他正在屋内吃火锅、喝美酒。
韩铎的心情也很好，他正陪着李乾顺吃火锅、喝美酒。
“陛下，听闻贵国与宋国在会州开了榷场？”
“是有此事。”
“听闻贵国向宋国售卖了不少羊？”
“是的。”李乾顺忽然想起一些事说道，“如果宋国知道我们出兵银州，会不会关闭会州榷场？”
韩铎大笑起来：“陛下完全不必担心，外臣已经去了解过，宋国国内的羊过去卖90贯一只，现在价格是降了，但也要30贯一只，都是达官显贵吃的，他们爱吃羊肉，若是关榷场，他们第一个反对，根本不需要陛下您担心。”
李乾顺点了点头：“说得倒是有道理。”
韩铎举起酒杯，说道：“恭喜陛下旗开得胜，下一步应该就可以围困银州，逼迫宋国换回银州了！”
李乾顺举起酒杯说道：“说起来，这件事还是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来报信说宋国在东征，朕也不敢随意对宋用兵。”
“陛下言重了，宋国只是虚有其表，前些年只是靠运气取胜而已，现在它真实的实力已经暴露出来，并不可能。”
李乾顺问道：“金国何时行动？”
“天朝已经行动，王师云集，宋国不堪一击！”韩铎豪言道。
李乾顺严肃地问道：“真要南下？”
“千真万确！”
李乾顺不说话了，但心里却在高兴。
这真的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看来宋国这一次在劫难逃了。
东征高丽？
当年隋炀帝东征高句丽而亡国。
虽然高句丽不是高丽，但大致上都是东征了吧，劳师远征，疲民而亡国。
李乾顺：赵官家啊赵官家，这是你自找的！
“对了，陛下，您的军队打算何时围攻银州？”
“朕前段时间已经安排人南下，这一次是晋王亲自统帅，应该已经在石州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内侍便急匆匆进来：“陛下，晋王回来了，在宫外，说有紧急事要求见陛下。”
李乾顺愣了一下，他站起来看着外面：“晋王怎么回来了？”
李察哥不多时急匆匆走进来，他手里有一份战报。
“这是？”李乾顺问道。
“陛下先看这份战报。”
李乾顺急忙打开，飞快看起来。
韩铎在一边笑道：“莫非银州城已经拿下了？”
但李乾顺的脸色却逐渐凝固，然后变得铁青。
他紧紧捏住这份军报，手开始发抖，瞪大眼睛看着李察哥，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趔趄了两步。
李察哥见状连忙上去搀扶：“兄长息怒，息怒！”
韩铎一脸懵逼。
李乾顺脸色苍白：“舒王呢？”
“舒王他……”
李乾顺悲痛地大叫起来：“是朕对不起仁礼！”
韩铎说道：“陛下，发生了什么？”
李乾顺怨恨地看着韩铎，想说什么，但又不敢骂他，因为他是金使，代表的是金国皇帝。
“快！快将孙傅请到王宫里来！要请过来，客客气气地请过来！”李乾顺立刻反应了过来。

第637章 演员李乾顺
孙傅一脸懵逼地被请到王宫，又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这些人，又一脸懵逼地听着李乾顺说着好听的谄媚之语。
李乾顺已经顾不得难过，他堆满了笑容说道：“宋使，之前都是误会，都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晓。”
“不知晓？”
孙傅脸上懵逼的表情逐渐开始放肆起来，他知道西夏战败了。
孙傅：嘿嘿嘿……
“我闻所未闻！”李乾顺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之前那种痛苦，每一根汗毛都散发着无辜的气息，看起来像一个单纯的邻家叔叔。
“贵国出兵，夏主却不知道？”
“真不知道！”李乾顺一副我也是受害者的表情，“我已经将始作俑者处死，以向大宋谢罪！”
一边的韩铎都懵了，他没想到夏主的演技居然已经炉火纯青。
孙傅也懵了。
李乾顺知道自己在说谎。
孙傅和韩铎也知道李乾顺在说谎。
李乾顺也知道孙傅和韩铎知道自己在说谎。
孙傅和韩铎也知道李乾顺知道自己知道李乾顺在说谎。
但是，大家都没法揭穿了。
还是那句话，真相并不重要。
真相从来就不知道！
因为大众从来不在乎真相。
人类世界的意识形态是由一个又一个精心包装的故事组成的。
我现在就是打死不承认攻打威戎寨是我李乾顺的主意，只要我不承认，那我就没有背叛与大宋的盟约。
我不仅不承认，我还要告诉所有西夏臣民，我李乾顺是大宋真正的朋友。
并且告诉陕西的宋军，我李乾顺是你们最忠诚的朋友。
孙傅想说点什么，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乾顺转眼就向西夏国全体臣民发了罪己诏。
当然，罪己诏不是承认自己攻打大宋犯了错反省自己，而是告诉大家，自己在治理国家上出了问题，被小人专营夺权，才导致了一场充满误会的战争。
为此，李乾顺在晚上宴请群臣、宋使和金使的宴会上，大声痛哭起来，并且多次激动地提到赵官家，声称自己辜负了赵官家的友情。
那场面，令闻者落泪，连殿外的狗听了都伤心地不吃屎了。
不得不承认李乾顺是一个政治高手。
他玩了这么一出后，很快西北都知道他李乾顺也是个受害者了。
即便赵宁关闭了榷场，民间许多商人也不会仇恨夏主，大概还会有人感慨：唉，夏主也是被迫无奈啊！
那些商人知道西夏对宋没有敌意，于是会继续在边境走私。
而西北一些与西夏贸易有利益往来的官僚和地方势力，则会动用自己的手段，拿着李乾顺“真诚的态度”去大宋内部做工作，希望上面能考虑将榷场重新打开。
不过，这些终究是计谋、小道，它并不能真正左右大局。
这场在靖康七年远征高丽引发的各国风波，并没有到此结束。
它的影响是深远的。
它让原本对西夏认知分裂的大宋朝堂，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致。
简单点来说，大家都认可西夏的确在大宋新政的影响下，也变强了。
最直观来分析就是，西北交钞新政，让西夏赚了很多钱，而西夏用这些钱去武装了自己的军事。
这一点认知的一致性是非常重要的，它将从群体层面影响到大宋对西夏军事的效率。
另外，西夏的兵败这件事，尚未传到金国。
金国的主战派却已经在代州一带悄悄云集大军。
金国内部的主战派们将西夏也考虑到整盘大棋中，可偏偏西夏拉胯了。
但是，主战派却就大宋东征高丽这件事，与主和派的矛盾在短时间内激化。
不仅仅外部局势变得诡谲多端，金国内部矛盾的激化，也随时可能引发蝴蝶效应。
整场大局中，最最重要的还是高丽的全面拉胯。
如果高丽能多撑一段时间，赵宁甚至没有底气撤销宋夏的榷场。
这将引发更加恐怖的威胁效应，导致金国全面占据主动地位。
这种矛盾的改变，将直接引发金国内部矛盾的剧变，也就是主战派全面抬头，金国将再次进入用战争来创收的模式。
十一月三十日，就在西线的李乾顺高调上演哭戏的时候，东线的矛盾也开始全面升级。
首先是一支金军精锐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快速南下，鸭绿江以南高丽的所有防御如同摆设，被金军摧枯拉朽般踏碎。
高丽北部的山川仿佛在金人的愤怒下颤抖。
其次是金国内部的矛盾正变得风云诡谲。
燕京的宗望已经收到了高丽大军全线溃败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后，原本就身体不太好的宗望脸色更加苍白，他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凛冬将至。”
十二月初一，一匹战马在暴雪中冲进了上京城。
此时，沉静的上京城内，暗流涌动。
刚从燕京回来不久的国论忽鲁勃极烈完颜宗磐，在贵族的宴会说公开发表了他的讲话。
他当着贵族们是这样说的：“诸位的丝绸都很美，这里的陶瓷细腻得就像女人的皮肤，这里的茶叶能让诸位重新感悟人生的意义，这一切都是如此地美好！但是，现在有人要剥夺这些美好，他们为了自己的权力，要损害诸位，让诸位不能再穿丝绸，不能再用精美的陶瓷，不能再喝从江南运来的茶叶！”
“很快，我们将和宋国打仗，你们将被迫将你们的钱、人和粮食拿出来，去和宋人一样，将它们扔到火里焚烧，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们难道真的想为了少部分人的野心，去贡献自己的钱财吗？”
可能是喝多了酒，完颜宗磐的面部通红。
他的语气极具煽动力：“战争会毁掉你们！”
完颜宗隽跟着站出来说道：“我们不能打仗！是酒不香了，还是女人不美了！凭什么要用我们的钱去满足个别人的权力私欲！”
完颜宗隽是完颜阿骨打的第六子，他也是个典型的主和派，并且拥有自己的势力。
“对！国论忽鲁勃极烈说得对！凭什么要用我们的钱去打仗！”下面有人开始附和了起来。

第638章 金国内部的剧变
完颜宗磐显然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场面一度沸腾。
酒过三巡之后，完颜宗隽忽然对宗磐说道：“宗干想见你。”
“宗干？”宗磐有些诧异，“他在何处？”
“就在那边。”
宗磐望过去，才发现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确实站在一个人，那正是他的堂兄完颜宗干。
“他来见我作甚？”
“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去见一见吧。”
宗磐向那个方向走去，走进宗干，他抱拳道：“是什么风把忽鲁勃极烈吹来了？”
宗干脸上带着微笑：“国论勃极烈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如何？”
“很好。”
“真的很好？”
“的确很好。”
“你也赞同？”
“我也赞同。”宗干说道，“不过，现在的局面对于你不利。”
“为什么这么说？”
宗干说道：“因为西夏发兵了。”
宗磐愣了一下，顿时脸色阴沉下来：“西夏发兵了！”
“没错，西夏发兵了。”宗干平静地说道，“你知道西夏发兵，意味着什么。”
一边的完颜宗隽说道：“西夏发兵，意味着宋国双线作战，现在正是南下伐宋的绝佳时期，宗翰将利用西夏发兵这件事，说服内部所有人！”
言下之意就是，刚才宗磐辛辛苦苦在那里吼了半天，可能啥鸟用也没有。
一旦西夏发兵，局势对金国大好，所有人都会立刻转变对宋的战争态度。
宗干说道：“陛下已经得到消息，并且接见了宗翰和我，陛下有意出兵伐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宗磐说道。
“因为我觉得，和宋国和平相处倒也不错。”
“但是现在局势变了！”宗磐感觉整个人有些恍惚。
这局势，凭他一个人很难拉回来了。
这意味着宗翰再次领兵南下，在战争中，宗翰的权力将再次被加强。
而他这个主和派，将会被抛弃掉。
“还有机会。”宗干依然很冷静。
“什么机会？”
宗干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你是说杀宗翰？”
“你杀不了宗翰。”
宗磐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宗干是什么意思了。
一边的完颜宗隽说道：“眼下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在这件事上，我是支持你的。”宗干语重心长地说道，像极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兄长。
宗磐陷入沉思中。
“如果我去做了，会发生什么？”他忽然问完颜宗隽。
“你将登上帝位。”
宗磐心狂跳起来，这句话对他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才应该是谙班勃极烈！
他做这么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那个位子吗！
“但是皇宫守卫森严，如何动手？”
完颜宗隽说道：“你忘了，宗干是合扎猛安。”
宗磐猛地看着宗干。
合扎猛安就是金国皇帝的亲卫军。
历史上，金初合扎猛安只限隶于阿骨打、吴乞买、宗干、宗翰四人名下。
完颜阿骨打死后，完颜吴乞买继位，皇帝不可能亲自领兵了，需要有人来担任合扎猛安。
有两个人，宗干和宗翰。
但是最近宗翰已经被临时任命为元帅，方便随时对宋用兵。
为此，合扎猛安的职位被拿掉。
现在只有宗干一人。
宗干说道：“我愿意忠诚于为大金带来繁荣的陛下，而不是将大金带入战火的罪人！”
这场酒局还在继续，但是完颜宗磐、完颜宗隽却提前离开了。
天色将晚，时立爱下了马车，急匆匆走进中书令的府邸。
完颜宗磐在后院的雪地里射箭，他的旁边有两个铁笼。
一个铁笼装着一头老虎，另一个铁笼里装着一只恶狼。
时立爱远远站在一边。
他已经七十七岁了，本来不准备再参与金国朝堂的斗争。
但是，作为金国最大的汉族世家之一的家主，他没有办法完全脱离出来。
时家上下有数百人。
混得好的，在金国当官，混得差的也在做大买卖。
这些都离不开权力。
所以，即便时立爱想隐退，也不可能。
完颜宗翰射完箭后，并未在外面待下去。
再待一会儿，估计时立爱就要冻死了。
两人走进了屋内，屋内的炉火烧得正旺，与屋外是两个世界。
时立爱脱下外衣。
“坐下来说。”
“是。”
宗翰拿起手里的刀，割了一块眼前已经烤好的鹿肉吃起来，他指着旁边陶罐里装的盐说道：“这种从西夏运过来的青白盐，在三年前，还能帮我们从宋国那里赚不少钱。”
时立爱说道：“宋国本国的盐又贵又难吃。”
“现在不同了。”宗翰漫不经心地说道，“宋国在京东东路和两浙路大量开采海盐，连东京都开始吃海盐。”
“下官也有听闻，听说析津府正在炼制海盐。”
“炼制海盐？”宗翰的眼神变了，冷冽充满了杀气，“宗望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他以为学宋国就能变得强大！太祖是靠刀剑和战马打的天下，不是靠种田！拿自己的短处去跟别人的长处相比，最后只能被别人灭掉！”
时立爱没有说话了。
他不太想掺和到目前金国朝堂两派的斗争，因为这两派，都没有错，只是利益分配不均而已。
但他身不由己。
时立爱说道：“下官听闻，国论忽鲁勃极烈回来后，在京师四处游说他的主张。”
“一个跳梁小丑！”
“中书令不能小瞧了此人，目前国朝有许多人的确是不愿意打仗的，他们享受着与宋国通商带来的奢华生活。”
“我叫你来是讨论南下伐宋的。”
“是。”
“从西夏传来消息，西夏人已经发兵了。”
“这真是天助我大金，现在宋国东西两面作战，必然疲于奔命！”
“但在关键时刻，宗磐却在京师兴风作浪，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
时立爱想了一下，说道：“宗磐是陛下的嫡长子，并且有许多贵族的支持，我们不能动他，有一个人的态度非常重要，他能影响大局。”
“谁？”
“谙班勃极烈！”
宗翰愣了一下，说道：“谙班勃极烈才十三岁。”

第639章 弑君！
“但他是皇储，未来的皇帝，无数人想都暗中依附他，并且想要取得他的认可，而宗磐，在今上驾崩之后，将失去根基，只要谙班勃极烈表态，宗磐的势力不战自溃。”
宗翰沉默下来，他似乎有心事，想了好一会儿，说道：“完颜亶是一个听话的人吗？”
时立爱愣了一下，他立刻意会到宗翰深层次的意思，连忙说道：“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总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但他会长大，一旦他长大了，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中书令。”
宗翰没有反驳这句话，因为他同意。
宗翰手中的军权过重，完颜吴乞买之所以开始设立三省六部，其实是在一步步弱化宗翰的权力。
“我要亲自去见谙班勃极烈。”宗翰站起来。
这一次，宗翰无论如何不会妥协，他要想尽一切办法再次南下伐宋。
这个大局，是谁都无法阻拦的。
就在他刚站起来，准备动手的时候，他的儿子完颜设也马急匆匆走进来：“父亲，辽阳府传来急报！”
宗翰接过完颜希尹发来的急报，他快速看完，顿时面色凝重起来。
时立爱见状，忍不住问道：“发生了何事？”
“高丽军大败，高丽国主已经在宋军手里！”
时立爱也大吃了一惊：“不好！宋军要在鸭绿江设置军镇了！”
“希尹已经出兵，以协助高丽剿灭叛乱的理由发兵高丽！”宗翰说道。
“那样战场将会转移到高丽，若是能尽快击败宋军，还有机会！”时立爱说道，“应该增兵，宋军劳师远征，在高丽必然不是我们的对手，只要击溃宋军，高丽依然能为我们掌控。”
“派谁增兵？”
“兀术！”时立爱说道，“兀术征讨蒙兀人立功，但他更亲近二太子，若是中书令能借此机会拉拢兀术，给兀术机会，未必不能将兀术拉拢过来！”
“我先进宫一趟。”宗翰说着，便走了出去。
他交代自己的儿子走一趟谙班勃极烈的府邸。
天色慢慢暗下来，喝多了的宗磐进了皇宫。
此时，完颜吴乞买正和他的宠妃一起饮酒，听闻完颜宗磐求见，他说道：“宣他进来吧。”
完颜吴乞买显然也喝多了，并且有些醉了。
宗磐一路走进来。
他全身正在疯狂地渗汗，心头七上八下。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如此的漫长。
他看着周围的亲卫军，其中一个叫夹谷的戍卫长看见了完颜宗干，走过去行礼：“末将参见忽鲁勃极烈！”
完颜宗干点了点头，说道：“我只是来视察。”
“是！”
完颜宗干看着宗磐一路走进去，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的手心也渗出了汗。
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完颜宗干的眼神中透露出了一丝兴奋。
谁都不知道，今天晚上金国皇宫将会发生一件改变整个大局的事。
宗磐走到大殿内，站在那里。
完颜吴乞买迷迷糊糊看见自己的大儿子，说道：“你来了，坐下来，陪我喝两杯。”
宗磐僵硬地坐到一边，他大脑有些空白，但当他一想到皇帝宝座，立刻兴奋起来。
“父亲！”宗磐拿起酒杯，将一口酒喝下去。
“好！”完颜吴乞买显然是喝飘了，“我的好儿，上一次陪我喝酒，是几年前了吧！”
“父亲，我来这里，有一件事要问您。”
“什么事？”
“父亲是同意了宗翰南下伐宋？”
“是！”
“父亲明知这样会导致宗翰再次做大，为何要答应他？”
“你在教朕做事！”完颜吴乞买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父亲！”宗磐站出来，他鼓起勇气说道，“宗翰目无君父，朝廷正在改制，他却完全不愿意遵守，他嚣张跋扈！”
完颜吴乞买深吸了一口，用手搓了搓脑袋，说道：“你不懂。”
“我都懂，绝不能坐视宗翰再次掌权！”
“你不懂！”完颜吴乞买加重了语气。
“是父亲糊涂了！”
“放肆！”完颜吴乞买顿时大怒，将桌案给掀了。
一边的宠妃连忙过来安抚：“陛下息怒……”
“滚开！”
完颜吴乞买将宠妃推到一边，走到自己儿子面前。
他用手指指着宗磐的胸膛，说道：“你不懂！你看到的只有你想要看到的，你被你心中的欲望蒙蔽了双眼！”
“难得父亲还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谙班勃极烈的位置，我怎么会不清楚？”
如此近距离，宗磐心头跳得更快，对父亲那种天生的敬畏，让他全身发抖。
“但你有没有想过，国朝内部的局势，不是朕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你只看到了有些不愿意打仗的人，但是还有更多手握兵权的人想要打仗，如果不满足他们，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愚蠢！”
“父亲！我只知道这是在养虎为患！父亲何不将谙班勃极烈的位子给我？”
“朕这是在保护你！让你坐上去，你坐得了吗！他们会同意吗！你难道指望那些围着你，整天只知道吃喝的废物？”
完颜吴乞买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宗翰已经不可能再实际掌握军权了。
因为金国的改制正在走上正轨，分夺宗翰的权力是必然。
新晋的实权派人物金兀术可不是宗翰的跟班。
金兀术虽然是主战派，但同时也是改制派，在改制方面，与宗翰的理念是背道而驰的。
只要宗翰还在，无论是兀术还是宗望，或者谙班勃极烈完颜亶，都不会动完颜宗磐。
一旦宗翰倒了，完颜宗磐将成为矛盾新的靶点。
可惜完颜宗磐眼中只有权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获得支持，并且上位。
但没有各方实权人物支持的上位，能叫上位？
“父亲就这么瞧不起我吗？”
“是朕瞧不起你吗？”完颜吴乞买说道，“你倒是像兀术那样领兵打仗，给朕打出战绩来！你倒是像宗望那里，在地方上提出政绩来！你的那些堂兄，哪一个功绩不在你之上？安分一些，不要想不该属于你的！”
“父亲的意思是，我已经无缘这皇位了？”
完颜吴乞买沉默下来，他何尝不想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嫡长子！
“无缘了。”完颜吴乞买叹了口气。
宗磐心中瞬间闪过万般念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冲到桌案边，又是如何操起割羊肉的刀，然后……

第640章 金国变天
完颜吴乞买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金国和大宋是不一样的。
帝制发展到宋代，传统贵族、外戚、世家，要么消失，要么变得像温顺的小白兔。
而文人们严格地遵从着儒家的圣道，讲究忠君体国。
有人说文人们没节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是站在小老百姓的角度看的。
皇帝需要文人听话，贪钱不贪钱是次要的，忠是首要的。
宋的那套环环制约的制度，保证了皇权的稳定。
甚至在宋神宗的元丰改制后，宰相权力进一步被削弱，大宋赵官家直接变成了一言堂。
纵使蔡京那样领三省的宰相，只要宋徽宗赵佶一句话，他就得下台。
这就是制度的威力。
每一个个人在制度的笼罩下，都不可能单独违背。
但是，金国的制度还处于勃极烈制度到帝国制度的转型阶段。
这是一个混沌的时刻，各方利益集团都蛰伏在暗处，蠢蠢欲动。
他们手里可不是像宋文人那样只有笔杆子，整整咋咋呼呼。
他们有财政、人事、军政、司法权，相当于西汉初年的诸侯国一样。
在这样一个内政格局下，完颜吴乞买是不可能如愿将皇位传给自己儿子的。
甚至他清晰地认识到，金国内部的势力是极其不平衡的，以宗翰为首的主战派绝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不同意主战派的诉求，就将引发不可避免的内乱。
这几年的平稳无事，只是因为靖康三年，宗翰和兀术南下先后失利，短暂的隐忍而已。
内部的矛盾，主战派与宋国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只有矛盾达到一种新的平衡，才会出现新的局势。
完颜吴乞买虽然没有辩证法这个概念，但并不代表他的思维里没有辩证法的痕迹。
而完颜宗磐却完全没有这个概念，他所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谋取政治资源好上位。
宗磐手中的刀刺进了完颜吴乞买的胸膛中，刺穿了心脏。
这位老父亲酒在一瞬间全醒了。
他的身体没有痛觉，但他的心瞬间收缩，不知道是被刺穿的痛，还是被刺穿的痛。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儿子，想要扶住他，想要说话。
宗磐全身都在颤抖，他眼中布满了血丝，巨大的恐惧如同滔天洪水涌来。
他疯狂地转动手里的刀，对自己父亲痛苦的表情浑然不觉。
直到完颜吴乞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心头的恐惧才消失，转瞬而来的是无尽的空虚和不知所措。
直到完颜吴乞买宠妃的尖叫声将他唤回来，他猛地惊醒，立刻拔出刀，朝那个宠妃走过去。
那宠妃尖叫地往外跑，被完颜宗磐一把给拽了回来。
他像拖一条狗一样将完颜吴乞买的宠妃拖到完颜吴乞买的身边。
将那把刀放在那个宠妃的手里，握住那个宠妃的双手，然后强迫她将刀子刺进了自己的身体。
尖叫声随着一声凄惨的呻吟而消失，大殿内其他内侍和宫女惊恐地往外逃窜。
大殿外忽然进来一批戍卫军，将所有人的去路都挡住了。
过了一会儿，宗干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他看到这样的场景，露出震惊的神色，连忙冲过去：“陛下！陛下！”
夜色更加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汁一样。
当宗翰到皇宫门口的时候，被戍卫军拦了下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中书令，陛下已经休息了，请明日再来吧。”
“我有要事见陛下。”
“陛下今晚喝多了酒，已经休息。”
宗翰倒也没有怀疑，因为完颜吴乞买很喜欢喝酒他是知道的，更别说这大冷天。
宗翰回去后便睡了。
这一夜和过去的无数个夜晚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到第二天天没有亮，宫里突然传来消息，召集各个勃极烈，以及重臣火速进宫。
皇宫内灯火通明。
完颜宗翰、兀术、完颜宗隽、完颜昱等女真重臣尽数在皇宫门口恭候。
另外，如韩企先、时立爱等汉人重臣也到了。
等内侍出来通知后，众人这才入宫。
刚入宫，便听到宫内传来哭泣的声音。
众人神色大骇，连忙走进大殿，却见完颜宗磐跪在那里啕嚎大哭：“父亲！是我对不起你！”
另外，完颜吴乞买的皇后唐括氏也跪在那里默默哭泣。
而完颜宗干，则站在一边，正以泪水洗面，嘴里不停说道：“是罪臣救驾来迟！臣有罪！”
进来的这批金国重臣见到这幅场景，直接懵了。
这一觉睡醒，皇帝死了？
第一个说话的是宗翰，他愤怒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说还好，一说宗磐等人哭得更加伤心欲绝。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次说话的是完颜昱，他是昊勃极烈，他的辈分在这里最高，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堂弟。
皇后唐括氏说道：“陛下被刘妃那个贱人灌醉行刺身亡！”
说完，皇后又大哭起来，哭得伤心欲绝。
“胡说八道！”完颜宗翰显然不相信这个理由，“那个姓刘的女人，怎敢行刺陛下，她一个弱女子，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
唐括氏尖声吼道：“那个贱人是宋人的奸细！是宋人的奸细！”
“是不是宋人奸细，不是你随口就说的，刘妃人呢？”
“刘妃当场自杀身亡！”
“人在何处？”
唐括氏恶狠狠说道：“刘妃的尸体扔在外面，准备拖出去挫骨扬灰！”
宗翰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陛下驾崩，请速速迎接谙班勃极烈……”
唐括氏立刻起身说道：“等等！”
“皇后有何指示？”
“陛下留下一份遗诏。”
宗翰愣了一下，大笑起来：“笑话，我大金又不是宋国，还什么遗诏，陛下驾崩，就该谙班勃极烈继位……”
“陛下遗诏在此！”唐括氏说道。
“这份遗诏是伪造的！”宗翰当场怒斥。
“中书令敢质疑陛下的遗诏？”
宗翰怒道：“陛下根本没有留什么遗诏！”
这时，完颜宗隽说道：“我觉得，可以先看看陛下遗诏怎么说。”
一边伤心难过得仿佛初夜被某个渣女强行夺走的完颜宗干也不哭了，他说道：“先听听陛下遗诏如何说吧。”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只要是一个正常人，都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第641章 金国新的皇帝
在众人的要求下，宗翰也被迫暂时妥协，听遗诏。
内侍将遗诏读了一遍之后，宗翰当场发飙了。
这遗诏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让完颜宗磐继位。
“岂有此理！你分明是你们伪造的遗诏！”
皇后怒斥道：“中书令这话是何意，莫非是我害死了陛下不成！”
“陛下昨天还好好的，今日便驾崩了，宫内除了你们这些人，还能有谁！”
“放肆！”唐括氏显然是一个彪悍的女人。
她的来历可不简单，唐括是女真人中的一个部族，在历史上，历代与完颜家族联姻。
能与皇室联姻的部族，是什么地位，不言而喻。
“现在死无对证！仅凭你们一面之词，想要服众，不可能！”宗翰显然不肯善罢甘休了，他完全不再顾虑任何颜面。
这分明就是矫诏！
他未曾料到，对手居然连这种无耻的事都做得出来。
完颜宗隽说道：“既然是陛下的遗诏，那我们自然是要遵守的！”
“放屁！”宗翰驳斥道，“陛下之前立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是天下共知，这事岂能说改就改！我不同意！”
完颜宗干说道：“中书令不同意有中书令的理由，我觉得也合理，毕竟之前众人达成一致，立完颜亶为皇储。”
一边的时立爱和韩企先不说话，他们都看出这件事不简单，不是他们能掺和的。
完颜宗隽却说道：“但是现在陛下遗诏，让宗磐继位，也是不争的实事。”
“不如我们各自做个表决。”完颜宗干说道。
“我看行。”完颜宗隽说道。
完颜宗干说道：“同意宗磐继位的，站在对面，同意完颜亶继位的站在这边，开始。”
宗干、宗隽向对面走去，剩下的宗翰和兀术站在一起。
接下来，完颜昱也走了过去。
这是宗翰没有想到的。
看来这事提前有预谋了。
现在是二比三。
不过勃极烈制度并不是民主制度，不是说投票多就自动生效。
只能说大家都有话语权，但最终还是皇帝拍板。
而金国皇帝在做决策的时候，比大宋朝的赵官家要顾虑得更多一些。
宗翰说道：“你们可知道如果宗磐继位，会发生什么？”
“难不成中书令要谋反？”完颜宗干说道。
完颜宗干看起来胖墩墩，平时一脸微笑，和蔼可亲。
但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作为完颜阿骨打的庶长子，他的地位极高。
从他的合扎猛安身份就可以看出来。
合扎猛安的金军是金军中最精锐的精锐，是当年完颜阿骨打的亲军，战斗力绝对不比兀术的铁浮图差。
宗翰真要动武，还是有所顾虑的。
但是宗干自然也有顾虑，真要打起来，内部两败俱伤，最终赢家就只有此时躺在东京城皇宫里正在和皇后谈论人生深浅的赵宁了。
金国的上层虽然有严重的分歧，但是如果一旦矛盾上升到对金国整体有威胁的时候，他们又会暂时放下矛盾，快速达成一致。
所以，双方现在其实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看谁先妥协。
这时候，完颜昱站出来说话了，他说道：“宗翰，你担忧的也有道理，陛下立了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在先，但是谙班勃极烈现在尚且年幼，难道我们要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匆匆忙忙坐上皇帝的宝座？”
“我不同意随意更改，除非你们今天杀了我！”宗翰环视一周，双目如同猛虎环顾森林百兽。
宗干的目光落到了一边没有说话的兀术身上，他问道：“兀术，你怎么看？”
很显然，在场一直没有表态的兀术才是关键人物，他手中有重兵，是军政实权人物，而且他是宗望的改制派，他的话语权极重。
兀术说道：“这些事我不了解，诸位叔叔、兄长做决定即可。”
“兀术，你现在的威望足以发表意见，我们需要听听你怎么说。”
兀术犹豫了一下，说道：“不如宗磐先继位，完颜亶继续做谙班勃极烈，宗磐百年之后，完颜亶继承。”
兀术这话说得很狡诈，他既不站宗磐，也不站完颜亶。
但不站队，又都站了。
总之，好话都被他说了。
难怪有人说，金兀术的政治才能比他的军事才能更出色。
历史上，也正是金兀术一手主导了金国的全面改制，将金国从披着帝国外衣实则落后部族的国家，真正推进了帝国制。
现在只剩下宗翰一人反对。
宗翰脸色很难看，但他知道已成定局，沉默片刻，才说道：“善！”
其实这种几个实权人物聚在一起决定谁来做皇帝的画面，在中原王朝也屡见不鲜。
靖康七年十二月初二，金帝完颜吴乞买驾崩，完颜宗磐继位。
这可和正史拐了个弯。
后来有人分析这个黑天鹅的诞生，说什么是金国矛盾爆发的必然，这些纯粹是扯淡了。
只能说，高丽和西夏，一个东，一个西，在这里面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高丽之战表面是宋丽之战，其实是宋金之间的较量。
宋夏之战表面是宋夏之战，其实也是宋金之间的较量。
宋丽之战、宋夏之战，使得金国内部主和派的利益受损，宗磐是主和派里跳得最欢乐的那个。
而金国内部的矛盾复杂之程度，绝不仅仅只有主和派与主战派这么简单。
在帝制形成之前，每一个掌握实权的人内心都有极重的野心。
这也是完颜吴乞买不敢立自己儿子做皇帝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即便强硬压住这些人，立了宗磐，等自己死后，宗磐的结局会很惨。
他还是想保住自己儿子的。
心机深沉的野心家们，借着主和派利益受损的时机，怂恿了政治玩得最差的宗磐。
他们的目的既隐晦又不可避免地露出了几分狰狞的痕迹。
这也是宗望听说宋军击败高丽主力部队后，心情沉重地说“凛冬将至”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宋金将在高丽开辟出新的战场。
当外部局势发生剧变，国内的主和派和主战派的矛盾将被激化，内部变得极其不稳定。

第642章 金军来了！
宗磐在登基的当天，就大赦天下，并且开始大肆封王。
他重点提拔了完颜兀术，让兀术直领枢密院，封兀术魏王。
同时，赐封宗干楚王，宗隽梁王，完颜昱晋王，宗望为燕王。
为了稳定宗翰，赐宗翰秦王。
按照约定，完颜亶继续是谙班勃极烈，也就是皇储。
有意思的是，在宗磐继位的当天，他就下令边境金军不得与宋军发生任何形势上的冲突。
无论是宗干还是兀术，都表示支持。
宗磐非常开心，他没想到自己继位第一天，就发布了如此重要的命令，并且赢得了所有人的支持。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命令甚至出不了上京城。
傍晚，宗翰的秦王府。
宗翰脸色铁青，显然，他觉得自己在这场博弈中输了。
时立爱说道：“大王不仅不应该担忧，反而应该高兴。”
宗翰看着时立爱，问道：“时相公此话怎讲？”
“此事有蹊跷。”时立爱说道，“先帝死得太突然。”
“这还用猜，就是宗磐那个小畜生弑父！”
“趁着先帝喝醉，杀死先帝并不难，但难的是杀之后，宗磐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并且赢得他们的支持。”
是啊！
权力斗争，不是你杀了你的对手你就赢了。
否则王允最后怎么会死得那么惨呢？
“显然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
“可是宗磐回上京时间并不长。”时立爱说道。
“你到底何意？”
“下官认为，与目前大局也密切相关。”
“你细细说来。”
“宋军在高丽作战，西夏出兵，大王您是主战派，先帝支持您南下伐宋，重新掌握军政大权，这显然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你是说……”
“没错，死的是先帝，但其实唯一针对的是您。”
宗翰这么一想来，顿时豁然开朗。
“那也不至于将宗磐那个废物扶持上去。”
“一个听话的傀儡在上面，对他们难道不好吗？”
宗翰这个人打仗确实厉害，曾经横扫辽国和大宋，但在政治方面，他比宗望和兀术，就差太多了。
历史上的宗翰，就是在政治上面屡屡失利，最后郁郁而终。
“那现在我该怎么做？”宗翰问道。
“大王该怎么做怎么做，大王何惧一个傀儡！”
“时相公真是金玉良言！”
“但是大王要注意，您的时间不多，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削弱您的权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改制，宋金在高丽已经打起来了，越打您的权力就越大。”
宗翰不时点头。
“不过，要提防一个人，要格外提防他。”
“谁？”
“兀术！”
靖康七年十二月，就在大金国权力顶层受到大环境而引起波动的时候，整个局面还在继续往更加未知的方向推进。
这是金国主战派的延续，也是大宋全面牵制金国的重要伸展，更关乎到大宋朝堂各大派系的权力均衡。
可以说，靖康七年的每一场战役，都伴随着那些看不见且不可预知的权力变动。
一切都变得混沌。
巨大的风暴之下，蛰伏起来的野心家们开始蠢蠢欲动。
你方唱罢我登场。
没有人敢说自己是权力中心的常青树。
而大宋也不敢说，对付西夏，自己就一定会胜，更别说在东线，金国已经亲自下场。
今年的凛冬格外的严寒，冰雪覆盖了东方大陆北部的大部分区域，在海东的高丽尤甚。
十二月初，从鸭绿江一路南下的金军，几乎将高丽所有的防线撕碎。
高丽人第一次体会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辽军和宋军更加可怕的军队。
他们在寒冬中仿佛披着黑色铁甲的幽灵，在凛冬中驰骋，所过之处，不降者，一律处死。
十二月十一日，完颜拔离速在西京北边百里的息城，处死了五百名高丽人，击溃妙清在息城设置的最后防线，随后沿着殷山，如同一柄驰骋在雪原中的利剑，直指西京。
十二月十二日，息城沦陷的消息传到西京，引起极大的震动。
也正是这一天，两万宋军精锐全部抵达西京。
十二月十三日，完颜拔离速的铁甲骑兵和精锐步兵碾压过殷山西侧高丽人所有的防线，一路如同山洪海啸一般朝西京压来。
当然，完颜拔离速并非只带了金军，还有大量投降的高丽人。
十二月十四日，西京城，大雪。
赵谌在张青等人的簇拥下，进入了前面那座宏伟的寺庙。
西京的一众贵族尽数在此。
众人齐声道：“恭迎大宋齐王殿下。”
赵谌坐下，张青以及辽东部众皆坐下。
赵谌说道：“张将军，交给你来问吧。”
张青点了点头，说道：“金军现在到哪里了？”
柳旵说道：“据昨晚斥候回报，金军距离西京城只有书数十里。”
“你们没有在北部布置防线？”
柳旵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地说道：“布置了，但都被击破了，金军的行军速度超乎我们的想象，并且有很多人依附金军。”
“金军的总兵力有多少，你们知道吗？”
众人沉默地摇头，气氛十分凝重。
一份又一份的战报传来，一遍又一遍击碎他们的信心。
之前妙清还说要北伐金国，现在听起来是如此幼稚可笑。
金军在战场上的战力到底有多强，连宋军也无法真正客观评估。
上一次宋金交手，已经三年前，而且韩世忠是以突袭取胜。
或许宋军的运气很好，但打仗不能只靠运气，真正能持久打下去，是靠实力。
“西京有多少人？”
“目前西京城内有十万人。”
张青说道：“所有人全部编制起来，按照军队的编制编排，要做到能动员全城的人。”
张青玩政治不行，打仗还是可以的。
赵匡问道：“王师不出城与金军正面作战吗？”
“在不了解敌情的情况下，不宜贸然行动。”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
“报！城外有自称是金使，要谈判！”
上一次金使来，被妙清等人嘲讽了一番，现在他们再也不敢嘲讽了，而是惊恐。
柳旵问道：“怎么办？”
“当然是带进来问话。”

第643章 争夺西京
时渐走进城，没有人敢动他。
看着妙清、柳旵等人，时渐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这一次，妙清、柳旵等人不敢再有丝毫轻蔑。
在可怕的实力面前，一切嘲讽都显得苍白无力。
“金使请进。”
时渐走进去。
他看见沉坐于案前的赵谌，看见如鹰隼一样的张青，还看见长得五大三粗的呼延通。
“宋将何人？”
“辽东龙卫军第三军军都指挥使张青。”
“原来是张军都，久闻威名，在下时渐，时立爱之子。”
张青未再回话，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时渐身上。
呼延通开门见山说道：“金使是来找死的吗？”
“贵姓？”
“你呼延通爷爷。”
时渐摇了摇头，笑道：“宋金乃是友邦，贵国大将代表的宋国，如此无礼，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蛮夷也懂礼数？”
时渐说道：“大金非蛮夷，大金尊华夏之礼，乃华夏，此乃圣人之言。”
赵谌说道：“金使，说出你的来意吧。”
“高丽虽为海东小国，然乃我大金之附属，听闻南朝出兵高丽，使高丽百姓遭战乱之苦，某奉大金皇帝陛下之命，前来慰问高丽，见宋将。”
时渐不愧是燕云时家的人，他说话有条不紊。
“见我们作甚？”
“自然是遵照华夏之礼，停止干戈。”
赵谌说道：“高丽乃我大宋之附属，高丽有人作乱，王师出兵助高丽匡扶社稷，止戈为武，此乃天道，金使就没有必要多管闲事了。”
“宋将此言差矣，高丽乃我大金之附属。”
“大宋。”
时渐笑道：“不信宋将去问问城外的高丽人，是他们派人去我金国，希望我大金能庇护高丽。”
“金使可以问问在场的高丽人，问问他们高丽尊奉谁为宗主。”
柳旵第一个说道：“自然是尊大宋为宗主，我高丽着华衣，习圣道，岂有尊蛮夷之理？”
周围人都跟着说了出来。
赵谌举起手，周围的人才止声，他说道：“金使，听到了吗？”
时渐不怒反笑：“听到了，偏偏也有许多高丽人与诸位说的相反，现在该怎么办呢？”
呼延通站起来，他比时渐至少高了一个半的脑袋，像一头站起来的熊一样，他杀气森森地看着时渐：“怎么办？信不信我当场让你两半？”
“既然我来了，就做好了被杀的准备。”时渐坦然说道，“我为金使，代表大金皇帝陛下，宋将在众人面前公然杀我，导致两国交恶，担得起这个责吗？”
呼延通说道：“两国已经交恶，你们指使高丽奸臣杀我大宋使者。”
“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没做这种事。”时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寒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你们现在领兵前来，是意图要与我大宋开战？”赵谌问道。
时渐说道：“宋将误会了，大金并未出兵，来的都是高丽本土的军队，我大金还是很重视与宋国的关系的，怎会轻易与宋军开战呢？”
“放屁！”呼延通骂道。
时渐再次说道：“本使带着大金国的真诚来商谈，希望宋军能撤出高丽，还高丽百姓一个太平。”
金国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们的确出了兵，但我们不认，如果你们撤军，我们就撤，如果你们不撤，那就打。
“那我先宰了你！”呼延通走过去，一把就要抓住时渐，被赵谌叫住了。
“呼延将军，住手。”
呼延通这才停住。
“此人甚是嚣张。”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张青也说道。
这件事可比当时杀那几个金使要麻烦得多。
当时杀那几个金使可以以对方是高丽人的细作的身份为由杀，那叫误杀，有很多手段可以搪塞过去。
现在这位明摆着就是金使了，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
这要是杀了，基本上两国所有的贸易都不用玩了，全线开战吧。
关于全线开战这个问题，除了赵官家可以一意孤行，大宋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乱来。
这不是军事问题，这是权力问题。
对敌国的宣战权，是在皇帝手里。
例如呼延通现在杀了金使，意味着大宋向金国宣战。
这里面就牵涉到呼延通以一己之力，逼迫赵官家对金国宣战。
这是最严重的权力僭越。
会立刻被军督司抓起来，扭送京师，进行审判。
这不是开玩笑的。
时渐抱拳道：“告辞。”
他离开后，赵匡说道：“金国没有出兵？”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金军确实出兵了，但对外却宣称没有出兵。
金国：外面那些都是高丽人，与我无关，我是来做协调的。
呼延通说道：“现在怎么办？”
张青说道：“见机行事。”
十二月十五日，雪没有停。
赵谌刚起床，就被叫到大殿内议事。
柳旵说道：“据斥候回报，昨天天黑之前，开京城各个路口全部被封死，粮食进不来了。”
“看来金军是想逼迫我们出城作战。”
呼延通说道：“那就打！”
张青也说道：“不能退缩，也不能一味守城，确实要打！”
众人心头的气也被提了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报！敌军正在北城门外集结！”
“走！去看看！”
当众人到北城门外的时候，果见前方的雪地中，大片黑色的轮廓正在汇聚。
一眼望去，至少有上万人的规模。
城头的钟声响起来，宋军和守城的高丽军也开始行动。
一台台八牛弩被搬到城头，箭矢也全部准备好。
不多时，金军的号角声就响起来了。
大军开始往城头移动。
“金军这是要攻城？”赵谌疑惑道。
“殿下先回去，这里危险！”
赵谌倒是也没有久待，先撤了回去。
眼看着敌军提着云梯，大量涌来，城头的宋军弩箭手开始放箭。
八牛弩也开始放箭，一时间箭雨如云。
敌军士兵一个个发出痛苦的惨叫，倒在雪地里，绽放出一朵朵红花。
“咦？”呼延通说道，“那不是金军，还真是高丽人！”

第644章 正面应战！
一些高丽军躲在鹅车后面，推动着巨大的鹅车，挡住可怕的箭矢。
后面的高丽人则手里拿着简陋的木牌，小心翼翼地往前进。
他们用高丽话抱怨着：“别挤！滚一边去！”
“如果待会前面跑了，我肯定跑！”
“我还不想死，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这些该死的金军，逼迫我们到这里来！”
“嘘，不要乱说话，小心被金人听见！”
“……”
他们跟着人群，嚷嚷着，咒骂着。
寒风从远处滚来，在耳边呼呼作响。
前方隐约传来前锋营士兵的惨叫，大军就这样在漫天箭雨中缓慢地往前推动。
直到距离城头只有百米的距离，响起了冲锋的号角声，高丽人一鼓作气，开始用力推动那些鹅车。
后面的人则卖力地吼出来，一批弓箭手开始朝西京城城头射箭表示还击。
这种还击显得苍白无力，对城头的打击微乎其微。
很快，第一批鹅车已经抵达城下。
但在城头密集的箭雨冲击下，敌军前锋的冲锋秩序已经被打乱了。
箭雨无差别落下后，许多人被射死在雪地中。
刚抵达城下的高丽前锋营，从鹅车里钻出来往上爬了一些，被守城宋军用长枪一个个刺了下去。
很快高丽人就顶不住这样残酷的局面了。
前锋营刚到城楼下，就有人调头开始跑。
这显然是犯了大忌的。
这绝不是军纪严明的金军做得出来的。
这个时代的金军能横扫辽国和大宋，其变态般的军纪是重中之重。
金军在打仗的时候，前兵退一步，后兵斩前兵，后兵如果不斩，后后兵斩后兵，依次类推。
这是金军最可怕的地方之一。
而眼下这批人，拉胯的程度直追靖康元年的宋军。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人们在绝望中连滚带爬，争先恐后地逃命，后面的人还不知道情况，近万人便一窝蜂在北城下推挤。
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
“停！不要浪费箭矢了！”呼延通说道。
城头逐渐停止射击。
呼延通不屑地说道：“这些高丽人实在是不堪一击，难怪被金人轻而易举打到了这里！”
一边的柳旵老脸通红，也不敢说什么。
高丽大军开始大规模溃败。
他们往回跑，无数人被踩死。
那些逃到后面的人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岂料金军军阵中也飞起了箭矢。
高丽人只好再次调头往城门跑，密密麻麻的大军涌向城门，他们哭着喊着。
很快，城楼下的尸体堆积起来，前方的雪地也布满了尸体。
等半个多时辰后，斥候到了金军主帅营，汇报了目前的情况。
“宋军准备的确充分。”时渐说道，“上官，现在恐怕不能轻易攻城。”
完颜拔离速点了点头：“围而不攻，逼迫宋军出城决战！”
等回了大殿，呼延通说道：“来的是高丽军，不是金军，已经被击败，这是试探。”
“金军军情探查得如何？”
“斥候回报，敌军人数可能在五万以上。”
“金军人数不可能有这么多，大部分应该都是高丽军。”
妙清说道：“敌军攻不进来就好。”
张青说道：“这是金人的试探，一旦发现我们守城齐全，必然会围而不攻，困死我们。”
“那该怎么办？”
“见机行事。”
五天过去了，金军果然再也没有攻过城。
十二月二十一日。
城头上的守军严阵以待，一批批披甲的宋军出城列阵。
“报！宋军出城了！”
完颜拔离速猛地从床上起来，说道：“传令全军集结！“
金军军营也行动起来。
在金军军营外，堆着一大堆人头，那是五天前攻城逃回来的高丽士兵的人头。
为了威慑全军，金军统帅的手段是非常粗暴简单的。
一队队金军快速集结，虽然披着甲，但他们行动力迅猛，动作矫捷。
高丽军被安排在左翼，右翼则安排了一批装备精锐的拐子马。
很快，双方就在西京城外列阵对峙开。
宋军出动了一万人马，另外有一万人是高丽军。
金军也有一万人马，另外有三万高丽军在左翼。
在过去的数年，宋军与金军交战都有一个特点：计谋。
例如赵宁打上党之战，诱惑疲惫的完颜宗翰部决战。
例如岳飞突袭完颜昌和完颜宗辅，在徐州又突袭了金兀术。
而韩世忠在京东东路打完颜宗敏也是设计从后方突袭。
甚至吴玠打完颜闍母，也是用的疲惫之计。
但是别忘了，不是每一次军事行动都能将敌人引入圈套中的。
打仗以军队的硬实力为主，以奇谋为辅，这才是正道。
眼下，金军一路势如破竹而来，掠夺高丽人的粮食，军粮充足，士气旺盛，绝对是金军正常的发挥水平。
而宋军，在这场战争中是没有半点能用的计谋的。
正面应战，是宋军唯一的选择。
这也是宋军自靖康三年抗金后，第一次正面与正常状态下的金军打阵地战。
宋军前锋主将是呼延通，中路由张青统帅。
不多时，双方军阵列开，双方的前锋营开始往前推进。
再过片刻，双方最精锐的铁甲步兵冲杀在了一起。
混乱的厮杀声中是铁器相互碰撞的声音。
正常状态下的金军立刻展现出了他们恐怖的实力，一个个如同虎狼一样嘶吼着往前冲。
神卫军前锋营装备已经足够精良了，但他们竟然落了下风！
不多时，便有近千宋军战死。
金军也出现了不少伤亡。
双方的铁锤都锤弯了，无数人被砸得不成人形。
呼延通全身的甲胄都被鲜血染红。
后续的宋军立刻快速补充上来，一个个沉默地往前冲，迅速填补空白。
一封封战报送到张青那里，张青屏住呼吸。
他知道金军还有拐子马这个王牌。
当然，宋军也准备了一批骑兵，并且有相当数量的步人甲，就分布在两翼，护着中军。
在前锋战局惨烈的时候，金军的拐子马行动了。
决定接下来高丽局势的关键时刻到了。
高丽的局势，直接关乎到宋金大局。

第645章 钢铁对决！
金军的骑兵开始快速试探周围的陷马坑。
赵谌在城头，他能看见战场大致的情况。
他看见敌军左翼开始行动，黑压压的一大片洪流在雪原上移动，朝宋军的右翼涌来。
赵谌立刻判断出金军将主力压在了左翼。
他很想提醒张青赶紧增兵右翼，但这个时候显然不现实，他没法干预，只能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在得到右前方探查到大量敌军，张青做了两种判断。
要么是高丽人，那不堪一击。
但如果里面有大量金军精锐就麻烦了。
千钧一发，张青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断，他认为金军将主力压在了左翼。
左翼有三万大军，浩浩荡荡。
战场上斥候对这种局面的判断难度也非常大，毕竟要观测三万人，无法观测全面，许多信息只能靠预估。
张青下令将两千铁甲骑兵快速调度到右翼，准备对敌人主力进行高机动切割战术。
他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为这一错误的决定付出代价。
浩浩荡荡的高丽废物……哦不，高丽大军铺天盖地一般冲来，三万大军填满了大块雪原，一眼望去，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
宋军右翼的箭雨冲天而起，形成一片黑云压下去。
无数高丽人被射中。
但这并不能立刻组织一支三万大军。
高丽大军在很快冲到了宋军右翼。
此时宋军右翼的最前面是步人甲，他们手中有盾牌，有长枪。
第一批高丽人扑过来，立刻被长枪刺成马蜂窝。
后面的宋军骑兵则抓准时机行动起来。
辽东的这一支骑兵的大多数马是在高丽征集的，训练时间有限，论战斗力，比不是西北刘锜部，更别说岳飞的神武军。
但现在也必须派上用场。
只见宋军骑兵在右翼后方做了一个大迂回，朝高丽大军侧翼狂冲过去。
那场面，就像钢叉刺进了豆腐里一样。
一进去便将那些高丽军冲击飞，立刻以摧枯拉朽之势在大军中犁出一条血痕。
赵谌看见张青将骑兵调到右翼，且看到骑兵冲锋的效果之后，也松了一口气。
但是，接下来的场面，令赵谌毕生难忘。
在派出骑兵试探后，金军的拐子马开始行动。
无论之前宋军胜利了多少次，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金军的拐子马是这颗星球上最强悍的铁骑兵之一。
他们是中型骑兵，不像西夏的铁鹞子和金兀术的铁浮图那样数量有限，拐子马的数量极其庞大。
早在岳飞以摧枯拉朽之势扫灭刘麟大军的那一年，东京城讲武堂便对神武铁骑与拐子马做了综合的战力对比。
答案其实让宋人难以接受。
如果双方都以同等的状态下对冲，岳飞的神武军未必是拐子马的对手。
原因很简单，金国的拐子马，是经历了十几年的血战，锤炼出来的铁军。
他们的战斗经验之丰富，一般人难以想象。
曾经强盛不可一世的辽国就在他们的铁蹄在分崩离析，号称大宋最强的西军也是在他们的打击下几乎快被杀绝了。
三大将门两个灭绝，一个投降。
而岳飞的神武铁骑兵当时才组建了不到两年时间，不是对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对于大宋内部过分吹嘘岳飞神武骑兵无敌的那批人，赵宁是予以痛批的。
战争不是靠嘴巴乱吹，是靠真实的实力。
他可不想神武军在众星捧月中膨胀。
此时，拐子马云集。
那已经老旧的铁甲上，每一道痕迹，都是过去的荣耀。
他们从雪松林后方绕出来，露出了他们真实的面目。
一片又一片铁甲骑兵，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出现在前面空地上。
手持长枪，挎着弓箭，腰间佩戴着铁骨朵。
他们皮肤黝黑，面目粗犷，沉默地行动。
当宋军斥候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拐子马行动起来。
还没有开始狂奔，但是他们的队形却流畅无比，快速向宋军左翼涌去。
无数铁蹄在雪地里发出轰鸣的声音。
他们一出场，仿佛整个地面都开始颤抖、下沉。
“报！左翼方向出现大量金军骑兵！是拐子马！”
“什么！”张青神色一凝。
他抬起头朝前面望去，心头一颤。
后悔刚才的决定。
如果他将骑兵留下来，这个时候可以做一个后手，一旦金军在冲击宋军左翼的时候，宋军骑兵可以随时上前阻挠，拖住拐子马。
但现在？
张青看了看身后，还有三百骑兵，是他的亲卫军。
再看了看中军，以及前锋。
整个战场已经进入最惨烈的时段。
这个时候考验一个将军的时候到了。
一般人早就已经乱了手脚。
张青深吸了一口气，他当机立断：“全军出击！”
冲锋的号角声在城外响起来，宋军开始进攻。
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进攻的时候，左右翼的防御会减弱。
“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不就是死吗！让老子死！老子多拉几个垫背的！”张青一边骂，一边从主将台上下来。
他要在左翼防线崩溃之前，让中路主力杀到金军中路主力，双方做决战。
这是破釜沉舟之决策。
胜败在此一举！
狭路相逢勇者胜！
打仗打的就是谁够勇！
当看到宋军全军开始往前推进，赵谌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转身看望左边方向，看见一大片骑兵正在向这边靠近。
“那是……”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金军的拐子马。
当拐子马离宋军左翼有三百米的时候，速度明显开始加快，变成小跑。
拐子马一小跑起来，便仿佛铺天盖地的钢铁洪流在雪原上咆哮起来，那震天动地般的气势，仿佛要将大地裂开。
当距离宋军只有百米的时候，拐子马开始加速！
开始狂奔！
那滚滚腾起的雪雾将拐子马骑兵洪流托起来，似踩在云端漂来的天兵一样。
宋军的左翼步人甲军团快速小跑到前面。
闷哼一声，他们将手中的铁盾用力放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快速形成一排钢铁防线。
后面的长枪刺出来。
士兵们大口大口呼出白色的雾气，冻得发红，甚至发烂的脸上满是坚毅。
“万岁！”
指挥使大声高呼，旁边的几个士兵也跟着高呼起来。
声音开始传染，众人高呼起来：“万岁！”
赵谌紧张地看向那个方向，他的手心开始渗冷汗。
只见那滚滚咆哮的拐子马如同泥石流一样冲击而来。
一瞬间，铁器冲撞的声音充斥了整个世界。
最前面的铁盾被万钧之力压下去，士兵们的手臂咔嚓断裂。
没有痛觉。
拐子马山洪海啸一般压来。
十几匹战马被刺倒，凭着巨大的惯性冲击下去，击散开前面的防线。
一匹战马重千斤。
有二十几个宋军士兵被战马撞飞。
甚至有十个被压在地上碾压了一长条，铁甲都被压扭曲变形，里面只剩下模糊的血肉，在雪地里拉出一大片血痕。
后面的拐子马还在疯狂冲击。
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宋军后退。
他们组成一长条纵深防线，每一个人都沉默着，用钢铁一样的意志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战争进入到了最残酷的阶段。
残忍？
世界上有不残忍的战争吗？

第646章 金戈铁马男儿志
在宋军面对金军拐子马最凶残的冲击的时候，亲宋的高丽军却呈现出了梦游、打酱油、聒噪、惶恐不安的神奇状态。
赵谌看到这样的场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转身冲下去。
高丽人靠不住！
“第一营！第三营！第五营！”赵谌大声吼道，“快随我一同出城！”
早已在城门口集结完毕的预备军正严阵以待，随时投入战场中。
“殿下，您不能出去！”
赵谌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已经没办法理智思考了，似乎也没有听到别人说什么，而是大声吼道：“开城门！”
柳旵一脸紧张，妙清更是不知所措。
现在开城门？
城外正在打仗，现在开城门？
柳旵想说点什么，但是宋军已经开始开城门了。
这是要破釜沉舟？
没错！
这就是要破釜沉舟！
作为军队，连破釜沉舟的勇气都没有，那可真就是最垃圾的军队了！
神卫军第二军第一营、第三营和第五营大部分都是步人甲。
面对如此残酷的战争，没有任何犹豫，只能将最精锐的部队全部砸上去了。
胜败在此一举！
高丽之局势，决定了宋金对抗东线之大局！
宋金对抗东线之大局，关乎到赵官家更高层面的战略布局！
城头的号角声响起来了，一支支宋军快速沉默地出城。
似乎天寒地冻也变得不值一提。
金戈与铁马的喧嚣在狂躁的情绪中，与血肉、铁甲和刀剑相融。
当赵谌的援军出去的时候，宋军左翼防线已经被拐子马的狂潮冲击得惨不忍睹。
并且后续的金戈铁马浪潮还在持续往前面横推而来，将冲击面快速扩大。
但是拐子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在铺天盖地的洪流冲击一大片铁桩后，无数战马倒在坚固的钢铁森林中，哀鸣着。
那些坠马的金军骑兵也不比战死的宋军好到哪里去。
拐子马并非重装骑兵，面对步人甲这种重步兵，做不到摧枯拉朽。
金军也并非万能，他们也不会想到，辽东的宋军，居然配置了如此多的步人甲，防御力如此强悍。
拐子马的强悍，遇到步人甲的坚韧，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无敌了。
但是，金人的骑兵战术具体强悍在何处呢？
为何他们能在极短的时间横扫辽国数十万大军，又以无敌般的姿态击溃宋军？
首先，金军最大特点就是擅长随机应变，反应的速度非常快。
这不是个别金军的特点，而是金军整体的共同点。
其次，在关外苦寒之地出来的金军，其耐性非常可怕。
金军作战，能打一整天，并且拼杀上百个回合。
这对军队的调度要求非常高，对统帅的要求也非常高。
就是这种常年磨炼出来的强悍战术，使得金军在面对辽军和宋军的时候基本无敌。
更别说高丽人了。
此时，那冲势恐怖的拐子马浪潮在遇到阻力后，后面的骑兵开始灵巧地绕道，准备做长线的迂回穿插。
他们的机动性和冲击力比西夏骑兵要可怕太多。
那种如雷霆、似闪电般的快速突袭，是整个战场中最惊艳的一幕。
铁蹄轰隆作响，只见更多的拐子马已经绕开了宋军防线，在雪地里化作一道可怕的弧线，准备绕到宋军后面，一举击溃宋军。
而且数量越来越多，疯狂地汇聚而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
那种气吞万里的威势，仿佛要把西京城的城墙震崩塌，吓得城头上的高丽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至于战场上亲宋的那批高丽人，在看到那恐怖的洪流奔袭的时候，都吓得根本不敢动了。
指望他们已经完全指望不上。
第一营、第三营、第五营，一共一千五百名步人甲，从城门出来后，没有任何停顿，以最快的速度向前面推进过去。
只是那几十斤重的铁甲，让人实在无法快速奔跑。
但好在距离不算远。
没时间整顿队形了。
大批量的拐子马已经完成了迂回，如同一柄剑气如虹的绝世飞剑出现在宋军后面，准备给宋军最致命的一击。
“快！”赵谌嘶吼着。
他的声音淹没在铁蹄的咆哮和震天的喊杀声中。
但是，宋军的军旗却在快速挥舞着。
拐子马已经进入两百米的冲锋距离。
砰砰砰……
铁盾砸在雪地里，发出一阵阵铿锵有力的声音。
士兵们快速上前，队伍如同自动运转的机械一样。
后面的人快速到两边，防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长。
当那可怕的咆哮冲击过来的时候，第一营最前面的步人甲直接被掀飞。
由于这阵型太过临时，防御力大大衰减，竟然直接被拐子马撕开了一大片。
但是，中后部的宋军快速跟上后，防御的密集程度立刻增加起来。
“死战不退！”
有人大声怒吼着。
再后面的宋军提着铁盾，一个个面目刚毅地陆续排列成型。
拐子马这柄利剑，在刺入这道临时组建起来的防线后，立刻遇到了最顽强的抵抗。
他们的迂回再次受阻。
后面的拐子马不得不调转方向，开始重新整顿，准备从城楼下穿插过去。
他们很快发现，城中竟然在源源不断出来宋军，在城下形成了一条纵深防线。
宋军成功地守住了中军！
此时，双方前锋已经杀得血流成河，宋军中军快速补充到战场中，更加惨烈的战争扩大了。
宋军以勇不畏死的精神，一排排往前冲，见到金军抡起铁锤、斧头就砸。
金军也毫不示弱。
双方进入最惨烈的鏖战！
谁都不能退！
而且宋军的危机并未立刻解除，因为拐子马还在那里不断地多次尝试突破宋军的防线。
他们的忍耐力极其可怕，第一次不行，立刻退回来，换第二批再次突击，再次退回来，换第三批……
这样轮番上阵，不断给宋军心理施压，不断寻求突破点。
而宋军就伫立在那冰天雪地中，一个个沉默如铁。
如果金国战神完颜娄室在此，恐怕宋军必败无疑。
好在完颜娄室已经在几年前病死。

第647章 东线的僵局
得知拐子马并未能快速穿插到宋军后方，宋军主力全部出动，完颜拔离速赶紧发起全军出击。
若是前锋被宋军击败，金军很可能会快速退败下去。
金军主力填补上来后，战争再次扩大。
神奇的是，金军那边的高丽军被宋军骑兵冲击得七零八落，来回切割数遍，造成一泻千里的大溃败。
双方的高丽人都是出奇地一致。
战争一直持续到下午。
经过多次反复地冲杀，拐子马已经折损了不少人，竟然都未能突破宋军的防线。
此时，双方的忍耐力显然都极限了。
很多宋军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寒冬下，已经全身冻僵。
中军的战况更是惨烈无比。
先是宋军前锋被压着打，随后宋军主力冲上来，把金军前锋一顿围殴，再次金军主力上来，直接将整个战场变成了绞肉机。
此时的战场，无数残肢断体堆积如山。
双方的大小军、营有崩溃的崩溃，有覆没的覆没，还有继续顽强战斗的。
双方都杀红了眼，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彻底麻木。
但直到现在，宋军都还在硬撑。
这让金军非常头疼。
因为金军真正的战斗力就只有一万人，其余的都是不靠谱的高丽人。
若这样消耗下去，接下来还怎么打？
金军被迫开始鸣金收兵。
宋军没有追，因为实在也追不动了。
就说呼延通这头熊，身上的甲胄不知道已经多少刮痕，甚至手臂的甲胄都破碎了。
大片大片鲜血染红了他的头盔，从头盔上滴落下来，结成冰，看起来十分诡异。
周围更是尸横遍野。
确定金军退了，城内的后续部队才组织人赶紧出来救援。
但双方显然都没有掉以轻心，一部分人马在各自的阵地严阵以待，防止对方偷袭。
直到天黑，伤员们被救回城内。
金军营帐中，火光跳动。
所有人都没有休息，在加紧统计伤亡数字。
到半夜的时候，金军的伤亡统计出来了。
战死了二千二百六十四人，受伤者更是高达三千五百零三人。
在战争中，有的谋克想临阵脱逃，被后面的杀了回去。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争。
时渐说道：“最关键的是，我们的骑兵没有能突破宋军的防御，导致主力与宋军主力作战显然鏖战中。”
他似乎不想打击气氛，补充了一句：“宋军的伤亡必然在我军之上！”
“那又如何？”完颜拔离速阴沉着脸说道，“宋军是守城一方，有开京做后援补给，我军是深入高丽，一旦我军士气出问题，被宋军发现了，就麻烦了。”
现在要谈攻城更不可能，宋军在城上架起来的八牛弩不是开玩笑的。
“宋军伤亡比我军更惨重，下官觉得，明日再约战，只要宋军敢战，彻底击溃宋军不在话下，宋军并不知我们的情况！”
完颜拔离速深吸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
战场就是这样，战局中的双方都没有开上帝视野，更不会随便骂做决策的那个人是蠢货。
金军不知道此时宋军的情况，宋军同样不可能知道金军真实的情况。
只要金军明日再去骂战，宋军必然会认为金军底子还很厚。
只要宋军明日应战，可能说明底子真的很厚，但也可能直接就崩溃了。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保证每一场正面会战都能取胜。
这样的可能性金军还是要去尝试的。
第二日，金军去骂战。
宋军不出来。
第三日，金军去骂战。
宋军还是不出来。
第四日，金军继续骂战。
宋军继续不出来。
虽然在战场上张青做了一个错误的决策，但很显然，总体的关键决策，他都做对了。
从金军围城开始，宋军被切断粮食供给，这个时候宋军就不能等，因为一旦拖下去，城内粮食慢慢减少，就会影响士气，甚至影响秩序，对宋军不利。
总不能指望韩世忠来救援吧？
你丫刚带着两万人马来西京，转身就找经略大帅求援？
要这样的下属何用？
而经历了一场苦战之后，张青断言双方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金军伤亡不小，不可能深入一个地方久待。
毕竟金军一路南下，打击了许多高丽州府，积累了不少仇恨。
仇恨这种东西，当你强大的时候，大家都怕你，不敢乱来，哪怕你任意制裁别人，其他人也只敢忍气吞声。
可一旦你实力减弱，那些仇恨你的人，就会开始试探，发现你真的变弱了，就有人敢跳出来搞事情。
金军眼下的局面不算危险，但也不容乐观。
双方开始这样对峙下去。
这时候，张青也开始给韩世忠发军报，汇报西京的基本战况。
在靖康七年年底的这一次宋金正面对决中，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以势均力敌做了一个小结。
但是，从详细的汇报来看，宋军的正面野战能力，与金军还是有差距的。
这种差距也很正常，金军打了多少年牛逼仗？
宋军才重新崛起了几年？
没有差距才不正常。
十二月二十八日，眼看靖康七年即将结束，赵宁不由得感慨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
转眼已经来大宋整整六年了。
他总结了一下，这六年还是做了很多事的。
就目前来说，大宋的内政和军政在不同程度上有了加强。
但也只是不同程度上而已。
想要真正让一个百病缠身的国家重新焕发出荣光，不是这么容易的。
古今多少人杰都在绞尽脑汁使自己治理下的帝国能空前绝后，但成功的又有多少？
这也证明了，想要让一个国家强且盛，是极其难的。
写完《辩证法》的赵宁，已经开始写《国富论》了。
《辩证法》是人类对世界清晰认知的哲学著作，它是理论科学发展不可或缺的思维逻辑。
但是只有它，也不行。
赵宁写的《国富论》，融合了亚当斯密和道家思想。
没错，就是中国道家思想。
其实纵观人类历史，大英帝国崛起有两样法宝：一是蒸汽机，它代表了生产力；二是《国富论》，它代表了现代化分工体系的形成。
只有拥有分工体系，才能充分地发挥出国家机器的潜能。
它是人类社会第一次利用资本实践经济规律，虽然老子在春秋战国时代已经提出了类似于国富论的观点。

第648章 经济和金融都是国力的一部分啊
如果没有《国富论》，可能未来的改稻为桑国策将会沦为笑柄，甚至官僚的敛财工具。
政策的执行，不仅仅是官僚的事。
尤其是牵涉到农业、种植业和商业，以及民生保证等多重复杂因素。
它由各种自然环境，各个阶层的人，以及货币、经济等因素组成，并且其中的人是无时无刻都可能发生变化的。
庞大利益的聚会，使得参与进去的人必然变得极度贪婪，而手中拥有权力的人，在获得利益的时候就变得轻而易举。
最后可能改稻为桑的国策没有推下去，权力者的腰包鼓起来，老百姓的田颗粒无收，适得其反。
所以啊，世界上许多事的运转是不随着个人意志转移而转移的。
关于改稻为桑的基本操作方法，赵宁心中已经有数，但他需要有人按照他的那一套理念去执行，确保能有效果，而不是惹得天怒人怨。
宰相赵鼎和户部尚书梅执礼走进来，打断了赵宁的构思。
“陛下。”
赵宁停下笔。
“陛下，这是今年朝廷的开支。”梅执礼呈递上来一份财务汇总。
赵宁开始看起来。
大多数时候，人不看账目，可以很爽地用钱。
但等到一看账目的时候，脑袋就大起来。
靖康七年，陕西的基本军费开支在600万贯。
威戎寨战死者目前的统计有一万多人，抚恤金高达30万贯以上。
河东的吴玠，军费开支竟然也达到了惊人的300万贯。
至于河北两路的军费开支，加起来有近400万贯。
至于移民到复州的开支，已经用了200万贯，加上辽东的300万军费，一共是500万贯。
而安南也砸进去了100万贯的高投入。
还有南海的海军100万贯。
居然达到了惊人的2030万贯！
再看看今年官僚的俸禄，好家伙直接涨到了1400万贯！
这也是监镇官、国营商社、银行扩编的结果。
仅仅是这两样，就已经达到了3430万贯。
还不算地方厢军，驻扎在京畿的禁卫旅。
这样一算下来，已经高达3600万贯。
另外公务费，维持驿站的费用等等。
最后加起来，直接超过了4000万贯。
再看看收入。
赵宁终于松了口气，今年的收入竟然达到了4900万贯！
是正常的收入，不算任何一个抄家的收入。
赵宁再快速翻阅了一遍。
梅执礼则在一边陈述起来：“陛下，京畿路、两淮、两江，还有两浙，所有的提点刑狱司都陆陆续续开始分离出粮储社，这个政策的确有效果。”
“粮储社做自负盈亏后，各地将之前囤积无人管的粮食做了一部分分配，售卖到市面上，有了可观的盈利。”
之前那种统一由提举常平司管辖的粮仓，简直成了官僚们随意瓜分的集中地。
而现在，经过了国营商社改制后，每一笔进出的自负盈亏都记录在案，除非做假账。
当然有做假账的，但同时也配备了审计核查。
这比过去的确要更省力了一些。
“另外，东京邮政想要申请一笔高达100万的预算。”
“让他们去找银行去借贷，不能什么事都找上面拿钱。”
梅执礼说道：“他们担心成立支出经营不善，欠了银行的钱，银行那边不肯善罢甘休。”
“什么！”赵宁立刻就来脾气了，“怕欠银行的钱，所以找国库拿钱？经营不善，国库的钱赔进去了就不是钱？”
“这……”
“国营商社总署是干什么吃的！所有的国营商社都配置了启动资财，现在还来要钱，以后所有国营商社想要钱，要么自己赚，要么自己找银行借，怕得罪银行的人，就不怕得罪国库？”
“陛下，今年西北一共购马10万匹，花费高达1000万贯，其中600万贯用的交钞，400万贯用的铜钱和茶叶，这笔费用臣从军费中分开来计，但是也分出了每一个军镇的战马配置。”
“那600万贯的交钞是从银行印出来的，暂时没有计入国库，但400万贯却要计入国库。”
赵宁继续翻阅着。
从占城购买回来的粮食，其实也赚了一笔。
每一石可以赚700文，因为也是银行印钱去买的，赚了足足有300万贯。
等于直接印钱去掠夺占城的劳动力了。
另外，跟日本通商也赚了近30万贯。
赵宁觉得日本这钱赚得有点少了。
“岳飞现在一共有多少匹战马？”
赵鼎说道：“今年配置已经达到三万匹，骑兵人数高达一万人。”
这个规模已经非常可观，当年霍去病横扫河西，也就用了一万骑兵，大约是三万匹战马。
如果金军真的来犯，河北完全可以陪金军正面做大纵深的高机动作战。
“今年韩世忠配置了多少战马？”
“韩世忠配置了一万匹，已经陆陆续续调度到复州一带。”
“能否更多一些？”赵宁看着辽东地图，“复州以北的辽阳是平原，如果韩世忠能给朕练出一批精锐骑兵，可以随时对辽阳腹地快速作战，进退自如，若是鸭绿江被我军掌控，则在辽东可以对金军形成双方掣肘。”
“此大局一定，朕才能安心灭西夏啊！”
“听从西北传回来的消息，西夏人最近在严查走私战马。”赵鼎说道，“可能西夏人在威戎寨一战中也察觉到我军骑兵。”
“让折彦质想办法，提高价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赵宁颇为豪气说道，“交钞目前在西夏还是同行的，反正买马的钱印出来，算国朝特别经费，之前是多少钱一匹？”
“一百贯，已经很高了，涨到一百五十贯一匹！”
“这样会不会向西北释放大量交钞，引发物价上涨？”
“是西夏国内物价上涨，与我们无关。”赵宁言简意赅地指出了这种的关键，“西夏马贩子在卖马的时候，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多拿到交钞，会导致西夏国物价上涨，个人是不会考虑群体利益的。”
他接着说道：“从李乾顺接受交钞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给自己挖坟墓了，会州朕随时可以关，但渗入西夏的交钞，被许多西夏人持有，他自己也有一大堆交钞，他舍得立刻废除吗？给朕买，大量买入战马，不计成本地买，朕要短时间内大量武装军队！”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了高丽，他继续说道：“金国是不会轻易放弃高丽的，朕需要一批骑兵，将高丽所有反宋的势力，包括金军，全部击败！大宋必须牢牢掌握高丽！为后续全面北伐做准备！”

第649章 国库：我最近压力有点大！
赵官家天天在想着打仗，而且胃口越来越大。
这让梅执礼的黑眼圈更重了，远远看去，像一个胖乎乎的熊猫。
而且每次听到赵老板说要给这个加装备，弄死那个，梅执礼的心头就在狂跳。
领导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啊！
“陛下，这是明年预算，以及国库收入预估。”梅执礼又呈递了一份汇报。
赵宁简单看了一眼，倒是没有太在意。
他漫不经心说道：“如果朕要彻底将西夏变成我大宋领土，要投多少钱？”
梅执礼被赵官家这个忽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懵逼，刚才还在谈辽东和高丽，转眼又跳到了西夏。
“那得看多长时间灭夏。”
“你就按照未来五年。”赵宁转身看着梅执礼，“朕是说，未来五年，将西夏所有的军事力量全部摧毁，并且设立行之有效的地方政官，迁移人口过去。”
梅执礼求助地看着赵鼎。
也许在过去，户部尚书是可以回答赵官家这个问题的。
在大宋初期，还是二府三司。
三司掌管财政，三司使又称计相，权柄极重，甚至超过宰相。
那是因为当时赵官家们认为应该从财政的角度来取主导国家战略。
后来元丰改制后，三司权归户部，许多行政事务都不在参与了。
所以这个问题还真的难倒了梅执礼。
赵鼎说道：“得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军费，若是靖康十二年灭夏，算上当年陕西常规军费开支600万贯，打仗时临时消耗、抚恤，按照1200万贯……”
赵宁说道：“不，你按照2000万贯来算。”
“这第二部分是移民，每年移民20万，每人领100贯，每年需要2000万贯的移民费用。若是西北常规军费不变，从靖康十三年到靖康十七年，西北每年要投入2600万贯。”
这算得非常粗暴，但大体的逻辑是没有问题。
而且打仗的时候，许多物资会因为突发情况而浪费掉。
从靖康十三年到靖康十七年，每年投入2600万贯到西北，而其他各地的军费开支大体在1400万贯。
也就是说，在宋金没有发生任何战争的情况下，从靖康十三年开始，扩边和军防的保底开支是4000万贯。
赵宁又问道：“若是算上其余开支呢？”
“若是靖康十三年，官吏俸禄涨到1500万贯，加上公务费、驿站等费用，可能总支出要到5500万贯。”
赵鼎又补充道：“为了以防万一，到靖康十二年，国库收入应该维持到6000万贯以上，否则无法应对随时发生变化的突发情况。”
听到这个数字，梅执礼额头冒汗。
“若是……”
赵宁问道：“若是什么？”
“若是这几年，我朝与金国关系恶化，双方开战，恐怕不到靖康十三年，国库开支暴增，臣预估了一番，得到年收入得8000万贯以上，至于收复燕云则需要的更多。”赵鼎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计算着。
“诚如陛下所言，燕云之地沦为虏手已有近两百年，民生凋敝，大宋拿回燕云，作为前线据点，必然也要移民，若是五年移民200万人，每年仅仅移民花费就需要4000万贯。”
梅执礼忍不住了：“移民可以不用给钱嘛，让他们自己去，那里那么多土地可分配……”
“话虽如此，大部分百姓不愿意随意迁移，更何况是遥远的燕云之地，而且关键是要快。”赵鼎说道，“既然要快，就只能用立刻看得见的东西去引导民众，还是要做好准备的。”
“大相公说得没错，收复燕云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要做好万全之策。”
“如此，国库每年收入岂不是要上亿贯？”梅执礼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面那些人天天嚷嚷着要打仗，要收复燕云，要重回汉唐强盛。
但他们谁又坐下来仔细算过这笔账呢？
说到底，沉迷在自我感动的热血情绪中的学生们只需要张张嘴就完了。
而对于赵官家来说，那可真得真金白银地往里投，并且每一次战争都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可能造成政治的动荡。
沉默了片刻后，赵宁说道：“先往未来十年的策论去做，办法总是会有的。”
“是！”
梅执礼先行告退。
赵鼎说道：“陛下，上一次何相公提的派康王去西北一事，近日朝臣们议论过，不少人还是赞同让康王去的，原因是康王的确非常适合，有多方面的新政经验。”
“还有别的人选吗？”
“有倒是有，李光、胡铨也都适合，但是眼下江东还在混乱期，李光无法抽身，胡铨在襄阳府做银行改制，也无法抽调，解潜有心，但他缺乏新政的经验，张九成自不必说，虞允文在河北主管两国榷场。”
赵鼎说得赵宁一时间也无法反驳。
最主要的是用新政大局把控能力，这一点来看，赵构的确非常合适。
“那就让康王去，让他在西北待一段时间。”
“陛下若是不放心康王的安全，可以派禁卫旅随行。”
“安全一事，朕会安排，朕希望西北的民生能转变，朕不想再给西夏时间了。”
“陛下深谋远虑。”
“对了，齐王一事你怎么看？”
“齐王有功，既然有功就要奖赏，这样才能向天下人展示陛下的赏罚分明。”
赵宁明知故问：“给齐王一个什么职位呢？”
“高丽目前尚未确定要设立都护府，臣建议等高丽一事确立后再给齐王职位不晚。”
“你说得有道理。”
赵宁从赵鼎口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十二月二十九日，靖康七年的倒数第二天，身在兴庆府的李乾顺，还是收到了令他想骂娘的消息：会州榷场暂停。
这对于手上握有近百万贯交钞的李乾顺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显然，他低估了这场噩梦。
他并不知道，赵官家已经提高走私买马的价格。
接下来会有源源不断的交钞通过地下渠道进入西夏，那将造成交钞在西夏大量贬值。
可能明年他手里的一百万贯交钞就只值五十万贯了。
到现在，李乾顺总算明白，宋夏的这场联合博弈，自己输了一局。
但他不甘心，他打算动用一切关系，让大宋再次打开会州榷场。
十二月三十日，靖康七年的最后一天，赵宁什么都没有做，就陪着家人一起赏雪、饮茶。
难得休息的时间。
这时，王怀吉急匆匆赶来：“官家！官家！”
“何事如此慌张？”
“北边传来急报！”
“急报？”赵宁愣了一下，难道金军南下了？
他接过来一看，当场呆住了：完颜吴乞买驾崩，完颜宗磐登基！

第650章 国运来了挡不住啊！
完颜吴乞买死了？
赵宁左思右想，历史上的完颜吴乞买是这一年死的？
他不太记得了。
但他知道，完颜吴乞买之后，一定不是完颜宗磐。
应该是那个叫完颜亶的吧？
金国似乎就是在完颜亶手里开始全面改革的。
怎么变成完颜宗磐了？
赵宁站在那里沉思了半天。
好啊！
这真他妈的太好了！
完颜亶那货可不是个善茬，但完颜宗磐就蠢多了。
完颜宗磐是出了名的主和派，简直是金国的秦桧，和完颜昌是一丘之貉。
他到底是怎么登上皇位的？
不是确定了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吗？
莫非那货玩政变？
想了一会儿，赵宁觉得完颜宗磐如何上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国运再一次降临到大宋这边。
有完颜宗磐在，金国内部的掣肘至少还能够维持个好几年。
若是完颜亶继位，则会依赖宗干、兀术等人除掉主和派宗磐和完颜昌等人，然后排挤完颜宗翰。
最后兀术一人独揽大权，开始对内全面改制，对外持续不断南下。
如果按照历史上的线路来发展，对于赵宁是不利的。
金兀术是个非常头疼的家伙，他既有对内改革的政治智慧，也有对外作战的军事耐操性能。
如果，完颜亶登基，金人必然撕毁一切合约，悍然发动全面战争。
赵宁好不容易布下的局，可能将倒退两三年。
甚至可能出现双方僵持阶段。
前几天他也与赵鼎、梅执礼算过一笔账，仅仅是拿回燕云，固守北疆，所消耗的都是巨资。
那样一来，收复燕云的难度会更大。
但是现在不同了，完颜宗磐继位？
想到这里，赵宁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赵宁：李乾顺，对不起啊，谁让继位的是宗磐，你的死期真的不远了！
他来回走了两转，一边的钱槿姝问道：“官家，怎么了？”
“哦，没什么，突然接到了一些好消息，我正在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赵宁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宗磐登基，地位不稳，必然是傀儡，宗翰肯定会跳出来打仗。
可能会直接从河北或者河东南下，派几路大军同时南下也说不定。
而内部为了遏制宗翰，必然也会推出强权人物。
除了燕京的宗望，兀术应该会借此机会跻身到金国权力中心，他将会快速与宗翰形成分庭抗礼的局势。
但这未必能阻止宗翰南下，甚至兀术也会借机南下抢军功。
局势可能会这样发展。
不过，影响大局的并不在宋金。
而是在西夏和高丽。
宋夏之战已经结束，西夏现在跪求大宋重新打开榷场，西线没有了压力。
而东线与西线还全然不同。
东线距离金国非常近。
只要高丽战局中，大宋占优势，刚才的推断可以全部推翻！
宗翰可能不会南下，兀术更不会南下。
因为高丽一旦被宋军拿下，与复州两边呼应，金军只能往辽阳增兵。
战争的重心将被死死压缩到辽东和海东（高丽）。
而宗磐继位后的两三年之内，金国内部不仅仅面临着军力部署的调整，还将面临着权力中心的转移，出现一定程度的内乱。
这个局面，就是李乾顺的死期！
现在就等高丽的军报了！
转眼已经是靖康八年正月初一，这一天东京城张灯结彩，人们喜迎新年。
金国内部也开始过新年。
燕京的新年气氛也颇为浓重。
但是宗望的脸色很差很差，苍白如纸。
刘彦宗说道：“殿下，您要保重身体啊！”
“刘彦宗。”
“下官在。”
“你说，为何是宗磐继位？”宗望想不通，“之前已经立了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应该是完颜亶继位才对！”
“这……下官哪里知晓，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发生了一些外人不知情的事。”
“你的意思是，宗磐逼迫先帝传位给他？”
“不是说有遗诏吗？”
“胡说八道！”宗望怒拍桌案，“我与先帝多次谈及，先帝绝不会将皇位传给宗磐，先帝对目前朝廷大局一清二楚，怎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殿下……”
“宗磐为人轻佻，志大才疏，只知钻营权术，却不通权术，不足以担当大任！”
“殿下，注意保重身体啊！”
宗望剧烈咳嗽起来，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神色阴沉地说道：“朝中有人想篡位！”
一边的完颜京愣了愣，说道：“父亲，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燕云有多少人马？”
“目前总兵马有十五万。”
刘彦宗说道：“殿下，您这是要……”
刘彦宗惊了一身冷汗。
宗望难道是要提兵北上，去上京逼宫不成？
若是如此，金国将彻底陷入内乱！
宗望说道：“你放心，我还没有那么糊涂，现在朝中混乱，燕云的兵马是我们的底气。”
宗望想了想，立刻提笔开始写信。
他是给宗磐写信，他希望宗磐能立刻退位，让给完颜亶。
并且他陈述了宗磐此时面临的危机局面。
可是宗望显然是一厢情愿了。
他刚写完信，完颜昌就带着人走了进来。
“二殿下。”
“鲁国公，你来了，请坐。”
“殿下，陛下圣旨。”
“哦？”宗望坐在那里。
“殿下，陛下圣旨。”完颜昌提醒了一遍。
宗望这才站起来，其他人跟着站起来。
完颜昌抬起眉头，耷拉着眼皮，嘴角扬起四十五度角的淡淡微笑，用一种上位者的威严语气，缓缓念了出来：“自今日起，册封完颜昌为鲁王，领枢密副使，总管燕云军政。”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神色大变。
完颜昌一下子爬到宗望的头上去了？
完颜京说道：“胡说八道！”
完颜昌露出小人得志的笑容，全然不顾当初自己兵败是宗望保的他，他笑道：“这是陛下的圣旨，你敢违抗圣旨？”
“陛下？你是说宗磐？”完颜京冷笑起来。
“放肆！你敢直呼陛下名讳！”
“他不过是一篡逆之辈！”完颜京大声吼道。
“住口！”宗望喝住了完颜京。
他让刘彦宗接过圣旨，然后说道：“臣接旨。”
完颜昌显然也不敢立刻摆出官威来，毕竟这里可都是宗望的人。
他抱了抱拳，便转身离开。
“父亲！我早就察觉到宗磐对您不满！他之前看似站在您这一边，只是逢场作戏！”完颜京愤怒地说道。
“你怎如此没有城府之心！”宗望轻描淡写地说道，“完颜昌随意几句话就激怒了你，将来如何成大事？”

第651章 金国的反间计？
完颜京不说话了。
宗望说道：“诸位该作甚就作甚，上京的事，我会处理好。”
众人说道：“是！”
刘彦宗留下来说道：“殿下，高丽局势未明，现在恐怕……”
“我知晓。”宗望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疲惫，“若是高丽战局于我军不利，接下来宗翰不但不能南下河北，朝廷只能对辽阳增兵。”
“中书令可能会希望从燕云调兵到辽阳。”
“从我这里调兵？”宗望摇了摇头，“他还是自己多想想办法吧，挑唆高丽和宋国的战争，可是出自他之手，不能出了问题让我来替他解决。”
宗望在燕云之地的新政推动得还是不错的，至少汇聚了一大批文治人才，使当地汉人精英都很敬佩他。
至于现在的局势，宗望先是让人将信送回上京，再亲自去走访了燕京的军队。
要知道，靖康元年，就是他和宗翰两路人马南下，他是第一个抵达东京，并且敲诈了当时赵宁穿越前的宋钦宗赵桓一大笔钱。
宗望的军事才能，可不比金兀术低啊！
靖康八年，正月初八，上京。
宗翰云集了一批精锐之师，准备南下。
他的前锋部队早已在代州集结。
他的伐宋计划就是一路走河东，一路下河北。
就在宗翰前脚刚出门，后脚韩铎赶回了上京。
他第一时间来见宗翰了。
“中书令！”
“你回来了。”宗翰轻描淡写说道，“西夏现在如何，是否已经全军压下？”
韩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中书令，西夏人兵败了。”
“嗯？”宗翰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西夏人在银州被宋军击败，现在李乾顺已经写了谢罪书给赵官家！”
宗翰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然后变得铁青：“你说什么！”
明显感觉到宗翰的怒意，韩铎怯生生说道：“西……西夏人兵败了……”
宗翰一把抓起韩铎的衣领，像一头愤怒的雄狮：“不可能！这才多长时间！西夏人不可能这么快兵败！”
“中书令，这是真的……”
高丽主力大军被宋军击溃，西夏人又如此快速兵败！
宗翰忽然感觉，没有一个靠得住的。
西夏人兵败的消息很快就在上京传开。
众人以为宗翰会有所顾虑，但是宗翰很快就发兵南下了。
宗翰调兵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都假装不知道。
最后消息传到皇宫，正在喝酒吃喝睡美女的宗磐知道后，勃然大怒，把传信的人骂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学着他老爹那种威严的姿态下了命令：“立刻给朕召回宗翰，如敢不从，朕定不轻饶！”
下面的人也赶紧配合道：“是是是！”
结果就是：啥也不是！
正月初九，西京之战的战报传到辽阳，摆在了完颜希尹的桌案上。
完颜希尹皱着眉头，眯着眼睛，似乎想从战报里找出一些对大金有利的消息。
但他找了半天，竟然没有找到半个字是对大金有利的。
“情况不妙啊！”
高庆裔不解地说道：“怎么了？”
“我军在西京损伤不少，西京的宋军出乎异常地顽强。”
两人沉思起来，沉思片刻，高庆裔说道：“要么增兵，要么只能……”
“绝不可退兵，否则将高丽拱手让给宋国，辽阳危矣！”
“下官不是说退兵，下官认为，可以在西京以北，扶持一个高丽人称王，将局面拖入持久战。”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想到。”完颜希尹说道，“中书令现在已经准备南下伐宋，而高丽的战局却打成如此这般，若是中书令一旦南下，宋军从复州北上，该如何？”
高庆裔也叹了口气，若是高丽稍微争气一点点，局面也不止于此。
原来的计划，宋军陷入持久战，进退两难，且复州兵力被消耗，金军从辽阳南下，宋军在辽东的局势将全面恶化。
一旦如此，再配合西夏南下，伐宋时机大成。
可谁能想到，高丽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完颜希尹无奈地说道：“只能将局势的利害陈述给中书令，让中书令定夺了！”
这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
西京之战后，高丽宋军之战已经正式进入拉锯战，这意味着双方都必须开始持续投入资源进去。
谁都不愿意放弃高丽和复州这两块战略要地。
正月初十，东京城，文德殿。
高俅进来后，呈递了一份汇报。
“陛下，这是青州案目前的进展？”
赵宁拿起来看了一遍，好奇地说道：“你是想告诉朕，一个推官，一个士曹参军，在当地私自横征暴敛，知州完全不知情？通判完全不知情？他们是接到了原登州经略司的命令征调粮食？是韩世忠在背后指使这一切？”
察觉到皇帝语气中的怒意，高俅连忙说道：“不是的，陛下，这是青州提交的一份汇总，臣只是按照……”
“按照他们的想法给朕看？”
赵宁当场就将这份汇报扔了下去，怒道：“就拿这样几个小鱼小虾来诬陷朕的前线统帅！他们这是在侮辱朕！当朕是傻子！”
“陛下息怒，臣也觉得他们就是在糊弄朝廷！”
“去，把这两个人提拿到京师，皇城司亲自审问，看看是谁让他们乱说话的！快去！”
“陛下放心，臣早就派人去了！现在人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赵宁这才笑了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高俅眼珠子转了转，说道：“陛下，臣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哦？”
“臣最近听到好一些风声，与辽东有关。”
“什么风声？”
“私下有人在传，朝廷即将在辽东设立都护府，会有一大批官员得到提拔前往辽东。”
“他们倒是积极。”
“还有人传言说韩世忠在辽东有自立之心，朝廷已经在考虑换帅了。”
“这是谁传的？”
“民间私下就有人传。”
这立刻引起了赵宁的警觉，没想到民间已经开始有这样的传闻。
赵宁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高俅说道：“臣觉得，韩帅挡了很多人的财路。”
赵宁沉思起来，他忽然说道：“恐怕不止，这里面不仅仅是财路的问题，可能还牵涉到金人细作！”
“陛下的意思是？”
“韩世忠夺下复州，引起金人高度警觉，在高丽作战也屡战屡捷，金人在战场上无法除掉他，能在东京城制造谣言，这个效果可能会更好。”

第652章 向高丽增兵？
这种事情实在难说。
现在民间都在传韩世忠有自立之心。
无风不起浪啊！
民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闻？
老百姓喜欢吃瓜。
但得有卖瓜人，老百姓才能吃上瓜。
这卖瓜人是谁呢？
是不是可能真的是金人的细作？
高俅连忙说道：“陛下圣明，金贼细作跳梁小丑，妄图挑拨陛下与前线主帅的关系，实在是幼稚可笑，不过……”
“不过什么？”
“韩帅对陛下自然是忠心耿耿，但韩帅下面的人就未必了，有没有可能是韩帅下面的人所为，臣只是随口提出臣心里的想法，臣愚钝……”
赵官家平静说道：“这个谣言就往金国细作上去查，懂了吗？”
“懂了。”高俅应了一声。
高俅真正懂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赵官家的心思。
辽东正在打仗，不管问题是不是真出现在辽东某些将帅身上，现在不要在后方捅娄子。
高俅提的也未必错。
这官场的水深得很，谁能保证自己在里面是清白的？
就算他韩世忠大公无私，下面的人就一个个要跟他韩世忠一样？
名利场就是一个巨大的利益场，没有利益如何能聚拢人心？
如果完全出淤泥而不染，必然会被群体所唾弃，又如何调动资源和人力去办事？
金国细作在东京兴风作浪可能是真，而有人想要想办法撤换掉韩世忠肯定是真。
就在赵官家与高俅议事之时，王怀吉在殿外说道：“陛下，叔夜相公求见。”
“宣！”
张叔夜急匆匆走进来，人还没有到，声音就到了：“陛下，高丽传来最新军报。”
“快！”赵宁一听是高丽传来的，也兴奋起来。
他接过张叔夜手里的军报，飞快且仔细地阅读起来。
这是西京城的军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金国果然出动了主力部队！”赵宁语气有些凛冽。
高俅一听，立刻说道：“金人胆敢贸然向我们开战，这是置两国和约于不顾，我们完全可以撤掉榷场，断掉所有商贸。”
“不！”赵宁说道，“现在金军在高丽是以高丽军的名义在参战，并未在明面上撕毁两国和约，若是随意撤掉榷场，会将战火从高丽，烧到河北，没有这个必要。”
现在战场的中心转移到高丽，正符合赵宁的预期。
从之前算账就可以判断出来，现在要灭金不现实。
“由于西夏的存在，要与金打长线战争也不是明智之举。”赵官家继续说道，“金国内部有主战派的存在，从目前局势来看，宋金想要保持完全没有军事冲突，不现实。”
毕竟宋金矛盾没有达到新的平衡，金国内部主战派的能量巨大。
即便是榷场开了，事实也证明那股势力在不断推动着金军蠢蠢欲动。
将这股势力产生的矛盾东移，才是最佳策略。
张叔夜说道：“陛下，我军在西京伤亡也不小，金军却并未退军，眼下局势并不乐观。”
赵宁说道：“金军不但不会退兵，还会继续增兵。”
高俅大吃一惊：“金军还会增兵？”
“没错，金军还会增兵，而且还会增加主力。”赵官家走到地图前，“金国是猛安谋克制，可以做到低成本大量征调兵力，但是金国绝不敢调动燕云地区的兵力，上京的兵力也不会轻易调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高俅问道。
张叔夜在一边看着高俅，也就只有高俅敢这样问赵官家问题了。
一般的大臣，那是心中有疑惑也不敢随意问出来，而是自己先想办法。
“叔夜相公，你觉得呢？”
张叔夜说道：“回禀陛下，我们也只能增兵。”
高俅说道：“我们从哪里增兵？河北、河东的防线不能动，复州的兵力也不能动，刚刚打完开京，还要往西京增兵？”
“我们只能增兵！”赵宁说道，“但我们不能随意且盲目地增兵，这是一门学问。”
“学问？”高太尉就更加疑惑了，他只知道哄赵官家开心是一门学问，并不知道增兵也是一门学问。
“现在高丽禁军总数还有两万多人，这个规模的军力并不少了。”赵宁说道，“但还不够，要让金国知道，朕打算在高丽投入十万禁军，再动员二十万军民！”
高俅大吃了一惊：“这么多兵力上哪儿去调啊？”
“在报纸上调。”
高俅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
这踏马的哪里是调兵，这分明是忽悠！
“陛下，李相公来信建议我们调岳飞部到高丽。”
“调岳飞部？”赵宁愣了一下，“不不，岳飞不能走，朕还不能确定金军是否会对河北动手，而且吴玠很快要行动起来，朕更不能确定金国在知晓吴玠攻打麟州后会做出什么反应，更何况岳飞部过去，隶属谁呢？”
调岳飞去高丽这想法，恐怕不只李纲有。
“连韩世忠自己都没有求援，我们就不必瞎操心了，朝廷能为韩世忠做的就是保证必要的补给，以及安抚高丽民众的政策，最重要的是不随便干预。打仗最忌惮的就是后面的人一时兴起，随意乱说，战争瞬息万变，决策权得交给战场上的人！”
“是！”
“速速安排去发一版报纸，就说朝廷要给高丽增兵，三十万大军！”
“是！”
这事张叔夜去安排了。
而赵宁看到的更重要的信息是高丽之战中，赵谌的成长。
“高俅。”
“臣在。”
“那个叫卢清流的最近在不在东京？”
“臣得去问问。”
“去找他问问，近日东京城的那些流言是否与金国细作有关。”
“是，臣这就去处理这件事。”
当天晚上，卢清流被从温柔乡里硬拖了出来，很快就带到了高俅的面前。
“高太尉，好久不见，草民甚是想念啊！”
“都退下。”
周围的人都退走了。
“近日东京城关于韩世忠的流言你可清楚？”
“韩世忠？”卢清流愣了愣。
高俅吹胡子瞪眼睛说道：“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我好像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
“确实有金人的细作在背后制造谣言，目的就是为了引起大宋内部对韩世忠的猜疑。”
“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草民亲口听他们说的。”
“那青州案也是金人在背后策动？”
“青州案？”卢清流顿了一下，连忙说道，“这个草民没听说过，应该不是金人，青州在京东东路，而且没必要在青州做文章。”
青州案排除了金人，那会是谁在背后搞鬼呢？

第653章 逼迫金国接受新格局
靖康八年正月十一日，《东京日报》、《东京快报》同时发布了关于高丽最新的战况。
并且内容向多地报社发送。
雄赳赳气昂昂，打到了鸭绿江！
辽东形势一片大好！
现在朝廷准备再次增兵三十万！
一时间，东京城内的吃瓜群众们纷纷高呼起来。
有人在街头高谈阔论：“收复高丽指日可待！”
“从高丽出兵，北伐金国，踏平金贼！”
“哈哈哈，我当高丽如何了得，原来不过跳梁小丑！”
“我大宋天下无敌！”
“……”
“什么！宋廷准备增兵三十万？”张茂放下茶杯，大感吃惊。
“是的，报纸上都写得一清二楚。”
张茂拿过报纸，看了一遍，大笑起来：“哈哈哈，这又是宋人的疑兵之计，不可上当！”
“那我们要转告燕京吗？”
张茂犹豫了一下，说道：“立刻给燕京写信，将这份报纸也发过去！”
虽然张茂认为这是疑兵之计。
但万一不是呢？
如果不是，这个消息又没有立刻传到燕京，那他张茂是要担责任的。
“是！”
潜伏在东京的细作立刻将这个大新闻快马加鞭往燕京送，让宗望自己去做决断。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是正月十五日。
最近一段时间心情一直很低落的李乾顺，今天忽然接到了一个消息。
“完颜吴乞买驾崩了？”
李乾顺着实大吃了一惊。
李察哥说道：“他儿子完颜宗磐登基。”
“不对啊，之前不是说立了那个叫完颜亶的为皇储吗？”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恐怕非我们能想到的。”
“朕一直听说这个完颜宗磐是主和派，不愿意与宋国发生战争，看来是上天在帮助宋国啊！”李乾顺叹了一口气。
“未必！”
“如何说？”
“金国朝堂错综复杂，宗磐虽然登基，却未必能服众，宗翰那样的骄兵悍将不可能听他的。”
“你的意思是，宗翰会继续南下？”
“十分有可能。”
“那……我们还有机会？”
“如果金军大举南下，我们确实有机会！”李察哥说道，“宋国不愿意开会州，到时我们就出兵伐宋！”
“好！”李乾顺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了希望，“随时观察宋金动向，以便早做准备！”
“是！”
正月十五日，军政院发布密令，从登州、密州调一批厢军抵达复州和高丽，同时杭州一带的商人也将秘密为辽东提高更大批量的粮食、布匹和药材等物资。
赵官家一边在报纸上鼓吹大力增兵，一边却按兵不动，只给了后勤。
而且在正月十六日的一大早，真定府的虞允文忽然接到了赵官家的任命。
任命他为宋使，代表赵官家的诚意，出使金国上京，去见金国新登基的皇帝完颜宗磐，对完颜吴乞买的驾崩表达哀悼，同时祝贺完颜宗磐登基。
为了两国百姓安康，希望两国友谊长存。
然而，正月下旬，军政院的官员从京东东路沿海以及杭州一带的粮食采购明显增加。
另外，一箱箱武器，甚至包括火器，也在往辽东运输。
大宋东部的官方运输体系正在快速运转。
这还不够，到正月二十日的时候，太原府的吴玠也接到了赵官家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卿何时动麟州？
如此说来，大规模增兵高丽是假，打麟州才是真！
宋金夏的局势随着高丽战局的变化，还在继续发展。
正月二十二日，完颜宗翰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抵达辽阳，大有一种气吞山河的气势。
宗翰并未立刻继续南下，而是在辽阳征调兵马。
他要在辽阳再强征三万，加上代州完颜撒离喝的两万人，一共十万大军。
这是强悍的军队。
宗翰的军事才能，无论是战略部署还是战术指挥，在金国绝对是顶尖。
战术层面的才能，恐怕只有已经逝去的完颜娄室能胜过他。
至于金兀术，跟宗翰比打仗，还是有明显差距的。
如果不是靖康三年的宋军第三次战争，宗翰在上党一战被赵宁打残，局势改变，他被国内主和派压制了下来，宗翰早已数次南下。
恐怕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了。
不过，世界上任何一件事绝不是你想去做就能万事如意地区做的。
连皇帝要做一件事，也需要用手段使各方达成一致。
现在，金国不仅仅是主和派与主战派内部有矛盾。
高丽战局导致主战派与主战派内部也有了意见上的分歧。
宗翰执意南下遭到了完颜希尹的强烈反对。
完颜希尹说道：“中书令，现在高丽的战况并不乐观！”
完颜宗翰冷着脸说道：“拔离速还有七千多人马，按照你的策略，他完全可以在高丽另立一个高丽王，在北部扶持高丽人与宋军对抗！”
“但是……”
“高丽那点破事也要让我们出动主力吗？”宗翰的心情不太好，“如果现在不伐宋，我在朝中将会被削弱，你可知道后果？”
“我当然知道这个后果。”完颜希尹语重心长说道，“但若是宋军完全掌控了高丽，我们要再拿回复州，就难上加难了。复州和高丽对我辽东形成犄角之势，我金国腹地将彻底暴露在宋军兵锋之下，此乃大忌也！”
“我只需要半年时间，这一次的目标不是东京城，而是摧毁宋国在河北经营的纵深防线！”宗翰颇为自信说道，“我仔细思考过宗望的策略，他是对的，一口气吃不下宋国，需要一口一口吃，要使宋国疲惫！”
“万一高丽局势……”
“我大军南下河北，宋国必从辽东回援！”
“但若宋军从复州北上呢？”完颜希尹说道，“此举风险过大，中书令三思！”
“那就看谁能以更快的速度取胜，我若在一个月之内击穿宋军在河北的布防，宋军内部必恐慌，你只需守好辽阳！”
完颜希尹说道：“河北有一宋将名岳飞，此人有勇有谋，中书令要打这一仗，未必能尽快结束。”
“我早已想领教领教岳飞！”
完颜希尹似乎已经铁了心不想完颜宗翰南下，他继续说道：“若是这个时候宋国增兵高丽，打算以泰山压顶之势，尽早结束高丽之战呢？”
“不可能！”完颜宗翰立刻否定了完颜希尹这个猜想，“宋军从陕西到高丽，东西数千里布下军镇防线，他没有多余兵力抽调了！”
他此话刚说完，高庆裔急匆匆走进来：“中书令，不好了，宋廷再次向高丽增兵三十万！”

第654章 韩世忠的锅？
“增兵三十万？”完颜希尹蹙眉道。
高庆裔手里拿着一版报纸。
宗翰接过来，快速看完，他很冷静地说道：“这是假的，是宋廷故意迷惑我们。”
完颜希尹说道：“但万一是真的呢？”
宗翰说道：“如果宋国真的增兵三十万，那真是太好了，河北空虚，我一举南下，打到东京城，切断狗皇帝所有的物资供给，看辽东军会不会回师勤王！”
“中书令，下官以为这件事先不要贸然做决策，派斥候去河北探查情况，若是岳飞等人尚在河北，局势恐怕不容乐观。”高庆裔说道。
完颜希尹则说道：“若是宗望能在这个时候表态，与我们一同南下就好了，宗望麾下尚未大量兵马，一同南下可对宋国造成泰山压顶之势，高丽之局势如何，就不那么重要了，所以，中书令，您还是要去燕京一趟，说服宗望。”
此时的宗翰还不知道，燕云地区名义上的老大已经换成了大宋的老朋友完颜昌。
宗翰沉默下来，他思考了许久，才说道：“我先走一趟燕京，去见见宗望。”
高庆裔则说道：“但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若是宗望愿意配合我们，我们可以大军南下伐宋，若是宗望不愿意，且岳飞大军还在河北，庆源府的李淬大军也在，那我们需要基于高丽局势重新做调整，毕竟宋国增兵高丽这件事，我们无法确定真假，万一是真，风险太大。”
宗翰说道：“赵官家的策略比我想象中的高明。”
这就是战略上的优势。
战略上只要占了优势，就会让敌人非常被动，从而迫使敌人消耗大量的资源。
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大多数时候指的都是战略层面的。
正月二十三日，东京城，文德殿。
赵构行礼道：“官家，臣准备起身前往西北了。”
“九哥儿，是朕对不起你，每次有重大事情的时候，都要劳烦你。”
“官家言重了，能为官家分忧，是臣的荣幸啊！”赵构颇为声情并茂，“此去不知何时能回，官家多多保重圣体，等臣回来，再与官家一同打马球、垂钓！”
“西北民风不比东京，万事都要注意。”
“是。”
“朕会让人好好照顾秉懿的。”
“多谢官家。”
两人随后闲聊了片刻，赵构才告退，离开文德殿，准备出发。
赵构在经过政事堂的时候听到政事堂里似乎在争吵，好像是关于高丽的事情，似乎与韩世忠也有关系。
最近这些事发展得有些不正常。
他心里想着，最好能趁着这个机会把韩世忠拉下来，如若继续让齐王在辽东立功，就麻烦了。
恍惚间，他看到高俅快步走向文德殿。
“高太尉。”
高俅停下脚步，抬头看去，连忙说道：“康王殿下。”
“高太尉何事如此紧急？”
“没什么，一些小事而已。”
“高太尉，听闻朝廷在高丽打了打胜仗。”
“是啊，这件事不是早就传开了吗？”
“小王是为我那侄儿感到开心。”
“康王殿下的侄儿？”高俅愣了一下，“齐王？”
“是，齐王在高丽立功，说不定将来能复太子位，小王一直还是很好看他的。”
高俅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赵构又故意说道：“听闻之前谌儿有冒犯高太尉，小王在这里为谌儿道个歉，他还小，不懂事。”
“无妨，无妨。”高俅也没有继续说，只是道，“康王殿下一路保重。”
说完，高俅便急忙朝文德殿赶去。
高俅听出赵构那话的弦外之音了。
赵构在提醒他，齐王是很讨厌他高俅的，现在齐王立功了，而且可能复太子位，你高俅要小心啊！
高俅心里嘀咕着：这个康王，现在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说话不着痕迹。
高俅到了文德殿，他说道：“陛下，有两件事。”
“你慢慢说。”
“一是确定了最近一段时间东京城民间关于韩世忠的传闻的确与金人细作有关，是卢清流亲口跟臣说的。”
“他有没有跟你说金人细作的下落？”
“他也不知道。”高俅说道，“他还说，去年东京城一些人说要求和，要裁撤军防，与民休息，也是金人细作在背后煽风点火。”
赵宁沉思起来，这些策略恐怕还不仅仅是金国高层想出来的，与金国那些汉人大臣也有关。
看来宋金夏的舆论战，得升级一下！
前一段时间，赵宁已经利用金国细作，向金国高层传递了增兵高丽的行动。
他断言，接下来，宋金将在高丽展开持久军事行动。
而这个时候，应该安排一批细作去上京和燕京，让金国了解了解真正的舆论战是怎么玩的了。
“第二件事呢？”
“青州推官刘处和士曹参军已经拿到皇城司衙门，这是他们的招供书。”
赵宁看完后，面色平静，但心中却起了波澜。
“这个张鲁是辽东经略司的度支参军？”
“是的，专门负责与转运司衙门的转运度支衔接军粮。”
“岂不是说，那京东东路的转运司也牵连了进来？”
“可以这么说。”
赵宁沉思起来。
高俅继续说道：“臣去问过，这个张鲁他……”
“他怎么？”
“他的确是韩世忠推荐上去的。”
赵宁平静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青州的这件事，真的是韩世忠默许的？”
高俅深吸了一口凉气，额头开始冒冷汗，他连忙说道：“不可能是韩帅！”
开玩笑！现在就算是韩世忠，那也不能是韩世忠，这一点我高俅还是能分辨清楚的。
“韩帅深明大义，根本无需贪这些，臣倒是觉得另有其人。”
“这位张鲁就是韩世忠引荐的。”
“韩帅大义，引荐人并非为了私利，而是公义，张鲁这件事虽然有罪，但他在辽东这两年衔接的军粮，从个人能力看来是没有问题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人都是贪婪的，这个张鲁可能是被人唆使，故意陷害韩帅。”
“谁敢在这个时候故意陷害韩世忠？”
“陛下，韩帅挡住了不少人的财路，而且……”高俅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
“而且齐王殿下在辽东立了功，对付韩帅就是对付齐王殿下，这齐王殿下之前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也不愿意看到齐王殿下能重新……”
高俅一边说，一边偷偷瞄赵官家脸上的表情。
只要赵官家的表情稍微一变，他立刻转口风。
所以说嘛，这伺候皇帝，是一门学问。
“继续说。”

第655章 背后主使
“撤换韩帅，信任的经略帅未必能与齐王配合得很好。”
赵宁说道：“你的意思是，表面上是针对韩世忠，其实是在针对齐王？”
“有这个可能。”
赵宁心里想着，现在这局面还真是有意思。
难怪说权力游戏都是尔虞我诈、杀人无形。
齐王是废太子，原本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但是现在却立了功，而且在辽东待久了，必然会形成一个新的权力中心。
高俅说的没错，这背后真有可能是针对齐王。
但是高太尉也绝非表面看起来的这般人畜无害。
他话的潜在意思是韩世忠和齐王配合得很好，就差告诉赵官家，齐王在辽东不安分，与经略大帅来往甚密。
这对于疑心重的皇帝来说绝对是大忌。
所以，看起来高俅是在帮齐王说话，实际上在从另一个层面在让他赵宁更加猜忌齐王。
赵宁心中叹了口气，只怪那个傻孩子当时得罪了太多人，连高俅这种没啥野心的人他也得罪。
赵宁神色淡然，仿佛没有听懂高俅这话里另一层意思。
他说道：“齐王立了功，就应该赏，你觉得如何赏更合理？”
高俅没想到赵官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他妈的是头猪都听出来赵官家是不计前嫌，想要提拔齐王了。
高太尉心头一沉，又想起曾经齐王看自己不爽的那段日子。
高俅其实也不喜欢赵谌，谁会喜欢一个讨厌自己的人呢？
但是高俅和秦桧不一样，高俅对权力没啥追求。
他也不怎么拉帮结派，他就像一个软体动物天天在东京城和皇宫之间晃来晃去，除了踢踢球，就是全心全意陪赵官家呵呵大笑。
赵官家想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若是秦桧，表面会答应赵官家的提议，但私底下却可能会对着干。
这就是有野心的和没野心的人做事的区别。
而且高俅从赵官家对齐王的处理也读出了另一层意思：提拔齐王，给秦桧多挖一个坑来着。
高俅立刻开始想：看来得跟齐王把关系改善一下。
“高太尉？”
高俅从赵官家的声音中回过神来，立刻说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这辽东现在也有了基本盘，应该再往上提升一个级别，将辽东提为安东都护府，韩世忠为都护，这样才能更有效地处理辽东事务，而不必受后方牵制。”
“这与齐王有何关系？”
“齐王可提为大都护。”
“齐王提拔为大都护，能服众人心？”
“齐王立了大功，总该给他一些机会，如果他以后不能担任大都护，再撤掉也可以。”
赵宁点了点头，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他担任不起，朕就找你的麻烦。”
啊！陛下，您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赵宁冲着外面大声道：“传朕旨意，韩世忠有功，立安东都护府，韩世忠晋安东都护府都护，总领安东诸事。”
王怀吉急匆匆走进来：“是。”
说完，他拿着赵官家的信物前往中书省。
“高俅。”
“臣在。”
“关于这一次青州案，就由你来临时查办，要给朕彻查，决不可姑息！”
“臣领旨！”
这事查起来是要牵涉到许多衙门的。
例如京东东路的行政、司法、转运司，这需要肃省院、户部、审计院这几条线的官员都参与进来。
而且由于牵涉到军政，还需要军督府的人加入进来。
如此复杂的一个案件，负责人级别自然不能低，要有能调动各个衙门的威信。
高太尉虽然没啥实权，可谁不知道他是赵官家的一条狗……哦不，是赵官家身边的红人。
由他去办，是最合适不过的。
而且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幕后的主使可能是高俅讨厌的一个人，也是高俅能拿捏分寸的。
正月二十五日，关于在辽东设立安东都护府的政令发布后，引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在前段时间，朝廷还在大肆宣传要在辽东增兵。
设立都护府这个政令无疑是与增兵形成了互补。
而韩世忠被任命为安东都护府都护，更是引起了极大的争论。
正月三十日傍晚，青州的雪尚未消融，黄昏之下的官道却颇为热闹。
齐鲁乃是大宋丝衣纺织之地，商业繁华。
或沿运河南下，或走黄河出海。
更别说现在朝廷向辽东和高丽增兵的消息已经下达，各地正准备调动军民东进，不少商人也闻到了商机。
前面一群人骑着马，在黄昏的小雪中朝着青州城飞快奔去。
“皇城司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门口的守卫准备拦下他们，一看那身着装，再听这话，连忙避开。
何彬带着人一路飞快到了转运司衙门。
转运使张悫刚准备回家，在门口看到了一群锦衣黑靴子的人。
他愣了一下。
何彬冷冷看着张悫，问道：“敢问张司漕可在？”
“我就是，阁下是？”
“皇城司何彬。”
“原来是何指挥使，久仰大名。”
“我们奉命前来调查青州征粮案。”
“肃省院和户部的人不是来了吗，人也提拿走去京师了。”
“现在由皇城司全权统筹，请问转运度支何进财在何处？”
“他回家了，刚回去不久。”
张悫安排人带着何彬去何进财家。
当何彬到的时候，发现何进财已经在自己的书房里自缢。
何彬立刻吩咐人开始翻阅何进财书房里的文书。
“什么也没发现，就是平时最普通的一些书本。”
接下来盘问了一遍何进财的家人，也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线索断了！
在皇城司当差多年的何彬，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不简单。
他一边组织户部和肃省院的人在青州继续审查，一边给高俅写汇报。
当然，京东东路经略使张悫成了重点询问对象。
二月初一，燕京的气温明显在回暖，冰雪开始融化。
城外的官道车水马龙，城门不远处，一群人在围观城墙上的邸报。
据说接下来一个月，燕京的官府会遣派一批人到乡村去考察，重点是帮助析津府乡村里的农民解决农具的问题。
这也是宗望新政很重要的一环。
宗翰到了燕京经略司大门口。
不多时，宗望带着人亲自出来迎接。
“中书令，您来燕京，应该派人提前跟我说一声。”
宗翰大笑，拍了拍宗望的肩膀，说道：“有重要的事情，来的仓促，你就不要责怪我了。”
“岂敢岂敢，快里面请。”

第656章 令人窒息的赵官家
在这种极其敏感时期，宗翰抵达燕京，引起了燕京高层的震动。
宗望也知道他来者不善，但有些矛盾是不能当面激化的。
“宗望，我一路过来，这燕京人丁众多，颇为繁华，多亏了你啊！”
“中书令言重了，都是为朝廷效命。”
“对了，高丽一事你可知晓？”
“我接到了来自辽阳的军报。”
宗翰故意问道：“你如何看这件事？”
“中书令是指宋廷向高丽增兵一事？”
“就当是吧。”
“增兵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增加后勤厢军却极有可能。”宗望保守地说道。
这些个金国创业者们可不是蠢货，他们经历了灭辽伐宋，岂是那么好忽悠的呢？
但宗望说的依然很保守。
因为越是聪明且充满智慧的人，越不会把话说满，更不会随意去断定一件自己没有把握的事。
“你的意思是，宋廷也有增兵的可能？”
“有。”
“赵官家从何增兵？河北？还是河东？”
“都不是。”
“那是？”
“从京畿增兵。”
“增派赵官家的禁卫军？”
“不排除这个可能。”宗望咳嗽了一声，目光中流动着清澈的光泽，“我们除了了解宋廷在河北、河东、陕西以及辽东等地的布防，对其他地方的军防并不了解。”
“陕西、河东、河北、辽东，禁军数量加起来有二十万之众了吧，要养二十万禁军，需要多少厢军？同时在各地修筑城寨，调动军粮物资，且频繁作战，一年又需要多少军费？”宗翰说道，“再加上京畿路禁卫军。”
宗望说道：“一年的军费恐怕在3000万贯以上。”
“那赵官家如何再增三十万大军？”宗翰颇为不屑说道，“我承认赵官家是有那么一些手段策略，总是能将局面化险为夷，但他也别当我们是傻子，如此高的军费开支，他赵官家一直在悬崖边上，他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宗望沉默不言。
大宋的财政、官僚和军队，是一个谜。
赵官家保持如此庞大的军防，以及官僚体系，财政还没有崩溃，是金国高层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赵官家像是有神奇的变钱术，他的钱仿佛永远用不完。
但是，宗望其实是从去年传递回来的大宋改革情况的文书中，也窥探出一些大宋核心本质。
大宋与金国是不一样的。
应该说，赵官家与金国的当权者所采用的隐形战略是不一样的。
“宗望，你认为宋国的报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宗翰继续说道，“那不过是推到台面上来欺骗我们的工具而已。”
“也不尽然。”宗望笑了一下，那笑容中仿佛带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你有何高见，我愿闻其详。”宗翰说道。
宗望知道宗翰这一次来，是他说服他出兵伐宋的，所以才如此有耐心地跟自己探讨大宋内部更深层次的结构。
“中书令怎么看呢？”宗望反问道。
宗翰端起茶杯来，饮了一口茶，平静地说道：“现在的宋国，比宣和年间看似强大了一些，他们打了不少胜仗，但这些年损失也不小。”
宗望点了点头。
“现在表面强大的宋国，其实是一个被赵官家的报纸吹嘘起来的胖子而已。”宗翰继续说道，“庞大的军费开支和官僚开支，臃肿的军事防线，都是大宋最致命的弱点。”
宗望不点头了。
宗翰继续说道：“之所以还没有崩塌，只是赵官家还在硬撑而已，而这一次高丽之战，随着宋国对高丽倾斜庞大的钱财和人，这个胖子也该原形毕露了。”
“中书令的意思是？”
宗翰说道：“国库枯竭，河北、河东军费还能否发出来是问题。”
宗望摇了摇头，他说道：“中书令，我与你持有不同的看法。”
“哦，愿闻其详。”
“我从去年开始在析津府选了一个地方，效仿宋国推行了他们的新农政，你猜结果是什么？”
“是什么？”
“当地百姓对朝廷感恩戴德，当我派人去那里招募兵丁的时候，每一户人家都非常配合，愿意积极地效命于朝廷，在他们看来，朝廷招募士兵，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家园。”
宗翰神色不变，继续听着宗望说。
“知道他们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吗？”
“为何？”
“因为他们拿到了土地，成为了土地的主人，在招募兵丁的时候，只需要告诉他们，我们是为了保护他们每一个人的家园，无论是族里的族长，还是家里的人，都会从防抗变成积极配合。”
宗望显然察觉到了赵宁对土地改革最至关重要的一点。
土地改革，让大量农民重新分配到土地，减少赋税，大大改善了农民生活现状。
而从古到大宋，中国人都生活在儒家思想的熏陶下，心中的责任感极强，为了家族，每一个人都可能做好随时献身的准备。
而为了维持这种被改善的现状，更多的人愿意从戎。
这其实是国家概念觉醒的第一步。
“难道他们从戎后就不要俸禄？”宗翰笑道，“他们一样会找赵官家要钱，我跟你说的是宋国国库的问题。”
“我要跟你说的正是国库的问题。”宗望说道，“赵官家这几年抄家不在少数，对赵官家不满的官僚也不在少数，为何赵官家能完成新农政，且调整了宋国有史以来的重文轻武之策？”
“为何？”
“我们是依靠贵族、汉人地主来治理地方，而赵官家是通过得到民众支持，拉拢一部分官僚，对另一部分官僚下手，扫除了障碍，一部分官僚之所以愿意帮助赵官家，就是因为有广泛的民众支持，民众之所以会支持，正是因为新农政。”
“抄家不能一直保持国库收入。”
“但是赵官家不仅仅只有新农政，国营商社、银行，中书令可有了解过？”
宗翰沉默。
“我们说说交钞，西夏人在银州之战后，接受了宋国的交钞，这一点中书令是知晓的。”
宗翰点了点头。
“交钞来源何处？”
宗翰说道：“据说是宋廷制作出来的。”
“一张交钞制作成本是多少？”
“具体是多少我不知，但很少。”
“然而，宋廷潜人在西夏走私战马，以交钞结算，以往一匹战马需要几十贯，甚至百贯，现在只需要一张交钞上面印这一百贯，就能买到一匹战马，你觉得赵官家花了多少钱？”
宗翰愣了一下。
政治真的是宗翰的短板。
“据细作回报，陕西一带已经普及交钞，许多军民的俸禄都以交钞结算，你觉得赵官家在军费上会花费多少钱？”
“赵官家不可能一直印钱发俸禄！”宗翰似乎不甘心。
“但他现在确实这么做了！”

第657章 科学的花朵
“这样做交钞会贬值。”宗翰说道。
如此简单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宗望笑起来，他笑得很无奈，他看着宗翰说道：“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甚至在想，赵官家最失败的新政就是交钞，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错了？”宗翰问道，“哪里错了？”
“交钞贬值，与是否有大量交钞进入民间并没有绝对关系，而是与民间商品数量的增长有关，在过去，田地掌握在少部分人手里，意味着更多的粮食堆积在那些大地主的粮仓中烂掉，但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不同了？”
“现在大地主在新农政下逐渐变少，再也不会出现大量的粮食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造成浪费，而且民众种田的兴致变得更好，过去那些被浪费的粮食，到现在，要么成了普通民众桌上的饭菜，要么被人收到市面上售卖。”
“所以你说市面上的粮食商品增多了？”
“没错，是增多了，尤其是南方，宋国的南方在大面积推行陈旉的《农书》，这种既可种田，又可养鱼、放牛，并且对田地合理利用的方法，正在改变宋国。”
“你为何了解得如此清楚？”
宗望叹了口气说道：“我与赵官家已经多次交手，无论是派人去南方掀起官绅反战，还是东京制造流言说韩世忠有自立之心，甚至燕云吸纳了许多从宋国逃过来的读书人，以及以前的官绅。”
宗翰站起来，沉思片刻，说道：“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想伐宋？”
“不，我不是不想伐宋，我与宗磐不同，我知晓宋是我们的敌人，赵官家是一个可怕的敌人，必须要不断削弱这个敌人，但是我们也要合理地认识我们这个敌人。”宗望说道，“我说了这么多，是在告诉你，赵官家目前牢牢把控着国内大局，绝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是一个臃肿的胖子。”
“那我问你，现在我们一路大军走河北，一路大军走河东，与当年南下伐宋一致，你可愿意？”
“若是在河北、河东陷入泥潭，辽东和高丽怎么办？”宗望平静地问道。
“你就对我大金天兵如此没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我们依然能正面击败宋军，但是我们无法快速瓦解宋军，天会六年（靖康三年）没有做到，现在也无法做到，而高丽的局势比河北的局势更加重要，一旦高丽被宋国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宗望一番话，让宗翰陷入了反思中。
其实，宗翰来找宗望，也反映出了金国内部矛盾变化。
以前宗翰和宗望的理念全然不同，分了两派。
但是现在宗磐登基，宗翰显然是想改善与宗望的关系。
而现在宗翰面临的一个死局，多方因素都在告诉他，不能视高丽战局于不顾。
个人的意志是不能违抗大势的。
“那你说，现在如何解这盘局？”宗翰问道。
“我已派遣斥候在河北四处探查，很快会有消息，如果宋国河北防线没有调动，我们南下的难度还会增加，即便暂时打赢了，但东线危机，我们一样会如同天会六年（靖康三年）那样被迫撤兵，想着西进支援陕西。”
宗望看着宗翰，说道：“我们不能再用一次次战术的胜利去填补战略的失败了！”
宗翰终于叹了口气。
他其实内心知道自己在冒险，他是什么人物？
他对战略的理解金国没几个人比得上。
从他分析大宋朝军政臃肿到官僚臃肿，再到财政危机，就能看出来宗翰的全局思维非常过硬。
赵宁确实一直都面临着这些危机。
但是赵宁却能用宗翰理解不了的策略去改变一步步改变格局。
宗翰无奈地说道：“是啊，战略的失策，就像一个巨大的鸿沟，战术的胜利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填不满这道鸿沟。”
宗翰拍了拍宗望的肩膀，说道：“你在燕云是对的，好好看着燕云，我要回辽阳去做准备。”
“中书令要去？”
宗翰说道：“高丽之局，不能坐视不管。”
宗望也没有说什么了。
宗翰在离开之前，宗望说道：“中书令还是要请示一番陛下的，毕竟那是陛下。”
宗翰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从政治上来看，宗磐是个傀儡，但他毕竟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如果宗翰不尊重他，就是授人口实，宗干和兀术等人都会借机发难。
这就是政治游戏。
它不是说你有军权你就一定牛逼了，毕竟你没有独揽大权。
大局果然在向着赵宁推断的方向往前。
并不是赵宁神机妙算，而是他懂得，个人的意志无法对抗大势。
真正厉害的人，不是算计，而是布局，是阳谋。
二月初三，东京城也不再那么严寒，从汴河上吹过的风带着一丝春意。
赵宁坐在后苑的楼阁之间，宰相赵鼎和工部侍郎陈规，还有罗从彦。
赵宁说道：“《辩证法》的出版如何了？”
罗从彦说道：“目前还在官学中，已经纳入官学，民间陆陆续续有人在阅读。”
“陈卿。”
赵宁说道：“你有读过吗？”
“臣读了三遍。”
“《国富论》初版呢？”
陈规说道：“臣也读了。”
“有何感想？”
“臣深受启发。”
“你说说看。”
“陛下在《辩证法》和《国富论》中都阐述了一个让臣极其震撼的论点，世间存在一种客观规律，一切都在按照客观规律去运转，这个客观规律就是老子说的道。”
陈规面色平静，但心情却还是很激动的。
“道可不言，却真实存在，且无处不在，我们所知甚微。”
对于陈规的回答，赵宁还是很满意的。
科学源自何处？
科学源自对世界的未知，源自对世界客观规律的探寻。
例如牛顿定律，它不是被发明出来的，它是被发现的，它是客观规律，而不是人类的商品。
科学在绽放之前，需要思想的转变。
陈规继续说道：“臣以为，臣现在所作之诸事，恐与道有万般联系。”
赵宁继续问道：“此话怎讲？”
“为何火铳的子弹射程有限？”陈规问道，“是不是有一种臣并未察觉到的规律，正在左右着子弹的轨迹？”
赵宁愣了一下，没想到陈规竟然如此快便思考到这个程度了。

第658章 道家的客观规律
其实赵官家写《辩证法》对于大宋朝这群精英来说，既震惊又觉得合理。
为什么？
因为中国古代就有辩证法，只不过它不叫辩证法，而叫道家学说。
例如庄子的《齐物论》中有说：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
再例如老子的《道德经》中有言：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事物都是相对。
《道德经》中还有这样的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这意味着矛盾是发展的、对立的，事物是曲折的、变化的。
《道德经》也有这样的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话被很多神棍拿去忽悠民众。
但实际上道家并非道教，它是一种哲学。
真正的意思是世界上存在客观规律，道就是客观规律。
客观规律客观规律中有阴阳的矛盾对立，也就是一生二的矛盾对立。
矛盾对立中演化出三。
这里的三是指矛盾在前进。
所谓的三生万物，则是指矛盾前进中，诞生了无数新的矛盾，矛盾自我演化，形成新的对立和统一。
这里面有基层核心思想：客观规律、矛盾对立统一、事物的前进性。
道家讲究的无为，也不是不作为，而是不要过分的人为干预，因为客观规律是不随人的意志而转移的。
也就是传说中的：天道不可违！
矛盾是对立统一的，事物是向前发展的，我们不能强行逆天。
这是道家的核心思想之一。
那么它和《国富论》有什么联系呢？
有！
《国富论》中有一个核心思想：市场存在一支看不见的手，它能自我调节需求和供给。
这支看不见的手，就是道家哲学里所说的道，也就是客观规律。
当然，赵宁并非直接把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抄了一遍，毕竟他不可能一字不落的记下来。
他是按照市场理论和分工理论，结合了道家思想写出来的大宋版的《国富论》。
历史上《国富论》的作者亚当斯密是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和政治的集大成者之一。
当21世纪的人提到自由，总是嘲讽那是西方的东西。
诚然，中国古代没有自由这个概念，但有无为而治，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儒家只是华夏文明的其中一部分，它不是全部。
那么《辩证法》和《国富论》与科学有什么联系呢？
也有！
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客观规律！
我们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上有客观规律，也就是老子所说的道。
只有承认了这一点，才能开始思考万物运行的本质，去寻找老子所说的道。
中国古代在思想层面上是经历了一次重大的改革的。
这次改革是思想意识形态转变的开始。
它很出名，叫：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在汉武帝提出这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思想改革之前，西汉王朝是以黄老治国。
黄老治国就是讲究清静无为，也就是道家思想。
窦太后知道，人不可背道而驰。
所以她是道家的忠实信徒。
但是，刘彻希望凝聚国力于一手，来打匈奴，所谓的道家治国就不合时宜了。
在往后的千年，长城外的游牧民族无时无刻不想着南下。
这就逼迫中原王朝不断地集权对付草原蛮夷，且为了维持稳定，皇权也在不断集中，这就为儒家提供了天然沃土。
然而，儒家思想讲究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社会学层面的事物。
它不承认客观规律，不正视人性的弱点，这样自然就完美地避开了科学的发展。
宋代所谓的科技发展，也多是经验之学，而非去发现客观规律。
没有探索客观规律，如何建立系统性的科学理论？
没有系统性的科学理论，如何一步步迭代科技？
所以，其实中国的科技，到了明代，几乎要停止往前了。
因为没有建立系统性的科学理论。
归根结底是因为没有追寻客观规律的这个意识。
一切科技的进步，都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换一层皮，或者换一种花样，根本没有产生质的改变。
但中国人并非天生不想去追寻客观规律。
只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帝国选择了儒家，而非道家。
作为一个穿越者，应该清晰认识到，中国古代是有很好的哲学思想的。
而不是像某些人天天在网上咋咋呼呼说那些都是西方的东西，我们不能要。
那些不仅仅是西方的，中国在两千多年前就有了，只是发展的轨迹因为客观环境而走偏。
赵鼎打断了陈规的话，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说道：“官家，关于《辩证法》和《国富论》臣心中有疑惑。”
“大相公但说无妨。”
“若是以《辩证法》和《国富论》这样的学说去治国，也是有致命的弱点的。”
赵宁先不表态，而是问道：“有何致命弱点？”
“儒学能规范人心，能凝聚民众，若是民众都信老庄，民众无拘无束，朝廷若是要动员兵力，恐怕难度会大大增加。”赵鼎说道，“《辩证法》尚且并未如此，《国富论》却阐明在民间的商贸中有一支看不见的手，我们必须尊重它，让它在民间私营商社中起到作用，这相当于变相削弱了朝廷部分权威。”
“臣也赞同大相公所言。”陈规说道，“朝廷已经推出商社新政，若是真按照《国富论》处理商业，可能导致商人做大，商人贪财，一旦做大，可能会影响到官僚。”
赵宁心中感慨，古人可真的是一点都不笨，不但不笨，他们的思维还非常清晰。
《国富论》正是赵官家为王宗濋正在推行的“商社新政”所注入的一道灵药。
“两位卿所言不无道理。”赵官家说道，“早在当年茶禁的时候，朝廷也面临过这个问题，最终蔡京以茶引的方式，解决了茶禁百年来的难题，那何为茶引？”
陈规说道：“茶引便是官府按照数额给民间商人发放经营茶叶的许可。”
“那为何最后茶引会成为诸位都接受的方式？”
赵鼎说道：“当年朝廷也自己卖过茶，但是相关衙门中饱私囊，贪腐严重，且上传下达，少则一个月，多则数月，根本无法掌控。”

第659章 大宋的万有引力定律？
“没错，人力是有限的。”赵官家说道，“一切都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是违背天道的。”
“关于茶引，确实很有说服力，朝廷以茶引来规范茶商，茶商自行进货、售卖，这里面的拿货价、售卖价都是茶商自己决定，而这个决定，就是根据市面民众能接受的价格来定，若是卖不出去，就降价。”罗从彦说道，“依臣看来，朝廷以国营商社掌握关键的物资，其余皆可交给民间，而朝廷更多的是充当规范秩序的角色。”
赵宁心里有些惊讶：朝廷搭台，私营商社唱戏？
赵鼎点了点头，说道：“但对商人的管控，要加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规把话题接了回去，他说道：“陛下，臣心中还是那个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奇妙之力，让子弹的射程变得有限，臣愚钝。”
陈规心里琢磨着：既然赵官家您都能根据道家思想提出如此深邃的理论，那臣今日就豁出去，大胆地请教心中诸多问题了。
赵宁虽然是个文科生，但至少也懂子弹为何会停下来。
子弹飞行的时候与空气是有摩擦力的，子弹落到地上是因为重力。
赵宁想了想，该如何清晰简单地为古人表达呢？
想了一会儿，赵宁说道：“陈卿，朕问你，为何粮食会有一石之说？”
陈规说道：“古有度量，自然是为了更方便地统计物什。”
“度量为人之所创，可度粮食之重，可测树木之所长，可计货币之多少，是否？”赵官家说道。
“陛下所言极是。”陈规不知道这与子弹的射程有限有什么关系，但他也没有打断赵官家，他感觉赵官家应该是想要逐渐引导自己。
赵宁拿起一个椰子，这是钱喻清从南海运回来的。
他放开椰子，椰子落在地上。
众人奇怪地看着赵官家奇怪的动作。
赵官家看着陈规说道：“椰子为何落地？”
陈规愣住了，他的脑袋仿佛嗡了一声，似乎闪现了一道光，但依然混沌。
他忍不住喃喃道：“椰子为何落地？”
罗从彦则说道：“不仅椰子会落地，任何事物，在空中都会落地。”
赵宁补充道：“包括子弹。”
陈规霍然而起，说道：“莫非有一种道，让万物落地？”
“朕倒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赵宁故作不知地说道。
对于陈规，赵宁觉得引导他自发地去思考，比直接告诉他答案，更加重要。
只要陈规真正触摸到了道，他就会痴迷在里面。
见陈规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赵宁忽然说道：“想要使物体移动，我们该做点什么？”
赵鼎连忙说道：“用力推它？”
陈规拍了一下脑袋：“对啊！能让物体移动的只有用力推、压、拉扯！”
沉默。
现场显然短暂的沉默。
陈规拿起一个椰子放手，椰子又落在地上。
他又痛苦地思考起来：“但我没用力啊！”
赵官家说道：“你没用力，不代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一种你看不见、摸不着的力，它使得万物在空中，都会自行落地！”
陈规感觉自己的脑瓜子仿佛炸裂开了一样，如同盘古开天，混沌沉没，清气升起。
陈规几乎喊了出来：“人从高处也会落下，牛、马、羊、桌、椅……所有的从高处都会落下！”
赵宁补充了一句：“苹果也会落下。”
陈规双目发光，他说道：“真的存在一种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力，它让所有的物什从高空落下来！一定存在，一定存在！这就是道！”
罗从彦这种搞学术的似乎也激动起来，他忍不住问道：“如何才能看到它的存在呢？”
赵宁说道：“每一次物什落下，不就是它的体现吗？”
罗从彦也愣了一下，情绪似乎也有些激动起来：“善！善！”
赵鼎的好奇心似乎也被激发出来，他问道：“一石的粮食我们知道它的重量，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有多大，我们如何知晓？”
大家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赵鼎说道：“似乎知晓它，也并无大用。”
陈规则说道：“不不不，知晓它，便能知晓子弹为何射程有限，这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赵宁其实想提醒陈规，重力和子弹射程没有关系。
不过这是个复杂的能量问题，若是真的说起来，陈规肯定听不懂。
赵宁怕他精神错乱了。
于是便没有纠正他。
认知错误没关系，在追求科学的道路上，无数最开始的认知，都有问题。
在科学领域，认知不是最重要的，探索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去探索，迟早陈规或者后人，会为它纠正过来。
只要陈规能去思考万有引力的存在。
赵宁觉得这个开头很有意义，格物院应该开始往这方面去思索，去探索。
这就是种下科学的种子。
“只要知道为什么子弹射程有限，我就可以造出射程更远的子弹！”陈规像一个单纯的孩子。
看来男人致死都是少年啊！
“这……”赵鼎疑惑起来。
赵官家笑道：“陈规说的未必是错的，让他去尝试，万一真的能尝试一些东西出来呢？”
“也是。”
赵宁继续说道：“陈卿，若是能用类似于石这种度量来表达出这股力，或者这股力的组成，可能你心中的问题就解决了。”
解决了？
科学是没有尽头的，道是永无止境的。
但为了忽悠陈规自己去探索，赵宁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陛下，臣先告退。”陈规说道。
“去吧。”
陈规兴致勃勃地离开了。
赵鼎说道：“陛下，道家治国，关于动员问题还是个问题。”
“朕又没说只用道家治国，圣人不是也主张中庸吗，取中间之道。”
“陛下圣明，臣懂了。”
其实这种意识形态的转变，不仅仅是开始对科学的转变，更是对未知世界探索的改变。
试想想，许多年轻人开始追寻道，他们会干什么？
他们可能会探索山川，去出海探索海外，去求真知，去思辨，去寻找自然规律。
那时候，就不只是一个陈规了。
在一亿多人的大宋朝，量变引发质变。
赵宁一直觉得，要创造一个强盛的国家，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
点燃一次文艺复兴，才是目前他应该去做的。
重新找回春秋战国时代那种对一切的思辨，是国家强盛的土壤。
就在赵官家悠闲地跟大臣们探讨科学问题的时候，辽东的局势真的变了。

第660章 韩世忠的晋升之路
二月十五日，宗翰回到辽阳，开始在金国的东京路重新做军防布置。
二月十六日，完颜希尹亲自统帅三万大军东进，沿着崎岖的山道快速挺进鸭绿江。
这预示着，金国开始将资源往东线聚集，是宋金夏三国战略重心转移的开始。
二月十六日傍晚，在开京城的韩世忠正在读家信，是梁红玉写给他的。
读完梁红玉的信，韩世忠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想到自己在前线兢兢业业打仗，东京城却在传自己有自立之心。
他将这件事告诉给了耿著。
他问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这是一件很棘手的问题，韩帅在辽东屡次立功，挡住了许多人发财的路，其中也牵涉到齐王。”
“那现在我们怎么做？”
耿著说道：“正如夫人所言，韩帅可以写一封请辞的奏札回京，以表明清白。”
“临阵换帅是大忌，张青和齐王还在西京，新上任的经略帅对高丽并不知情……”
“韩帅，若是陛下真的相信了这个传言，他必然批准您的请辞，若是不信，陛下也知道了您并无野心，既然陛下相信了谣言，日后后方还会生出更多事，许多事也是您无法决定的。”
韩世忠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高丽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若是再给我们一段时间，就可以彻底拿下高丽了！”
耿著也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韩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成身退吧，没必要非得拿下高丽，若是陛下都不信任您了，就交给陛下自己去处置好了。”
韩世忠点了点头：“我只是为将士们感到不值！”
这时，外面的人说道：“韩帅，秦相公来了。”
韩世忠走出去，作揖道：“秦相公。”
耿著也跟着行礼：“参见秦相公。”
“良臣，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说。”秦桧看起来很是着急的样子。
“何事？”
“进去说。”
进去后，为秦桧沏茶，然后屏退左右。
秦桧说道：“良臣，度支参军张鲁可是你引荐的？”
韩世忠愣了一下，说道：“是我，怎么？”
“出大事了！”
“出何事了？”
“你可知青州征粮一事？”秦桧问道。
“青州征粮？”韩世忠心头一紧。
他当然知道，前段时间还听耿著提起过，有人说是他韩世忠指示人去干的。
韩世忠说道：“下官倒是听说了。”
“不仅仅青州征粮，京东东路有一半的州府都在恶意横征暴敛，以伐高丽的名义，上下贪腐，不给人活路！你可知他们拿这些粮食去做什么了？”
“去做什么了？”
“去卖！”
“去卖？”
“以朝廷的名义搜刮上来，民间出现大量缺粮，有地方善人想要捐粮食救助，被当地官吏扣押。”
“这是为何？”
“可以在急缺粮食的时候，卖更高的价格！”秦桧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他怒拍桌案，“这些蛀虫！某恨不是肃省院的官员，不然某见一个抓一个！”
不知情的还真以为秦桧是个大清官了！
秦桧继续说道：“良臣，你可知外面如何在传这件事？”
“如何在传？”韩世忠越来越紧张。
“他们说这件事与你有关。”
“不可能！”韩世忠站起来，“本帅完全不知情！”
“良臣，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但是我刚接到消息，朝廷已经查到张鲁，据说他是幕后主使，那些州官的暴行都是他唆使的，朝廷已经拿下了他，消息刚传到我这里来。”
韩世忠说道：“他敢如此胡作非为！”
“良臣啊！他是次要的，杀了就杀了，你啊！现在是你！”
“我？”
“张鲁是你引荐的，他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陛下已经知道了，你觉得陛下会如何看你？”
韩世忠顿时面色苍白如纸，他又想起了刚才梁红玉的书信。
难道自己一心为国，真要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韩世忠感觉到有些心凉。
他又想起当年，自己与岳飞一起去见赵官家，与赵官家饮了酒，临别前赵官家的一番嘱咐。
赵官家的信任，让这个西北汉子无怨无悔地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苦战。
对于韩世忠来说，赵官家那份真挚的信任，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但眼下这些情况，让韩世忠有些心神混乱。
“我立刻给陛下写信陈明一切。”
“良臣，你太天真了，朝廷中人言可畏！”
“那该怎么办？”
“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立刻请辞，然后回京请罪！”秦桧一脸痛苦，仿佛是在为韩世忠无限惋惜。
但他那眼角分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本帅在辽东的心血岂不是要付诸东流了？”
“保命要紧。”
韩世忠努力冷静下来，他坐下来提笔开始给赵官家写信。
他很想表露出自己真实的心意，他希望赵官家能信任自己，自己是真的一心为国，高丽局势现在对大宋有利，希望赵官家不要临阵换帅。
他心绪难平啊！
等信写完后，韩世忠对秦桧说道：“若是新的经略使来了，让他务必要坚持新农政不要立刻北上，否则会触犯高丽北部贵族的利益，对于收西京不利。”
“良臣不必担心，我会全权处理好。”
秦桧忽然落下眼泪。
“秦相公怎么了？”
“没什么。”秦桧擦了擦眼泪，“我只是为良臣感到惋惜，我……”
说完，秦桧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
“谁？”
“韩帅！是我，耿著！”
“进来！”
耿著飞冲进来，说道：“韩帅，朝廷天使来了！”
“天使？”
“就在外面，说有圣旨前来！”
“圣旨？”
韩世忠反应过来，连忙穿好官服，带上人前去接旨。
秦桧也跟着去了。
秦桧心里在想，八成是罢免韩世忠的圣旨。
“朕膺昊天之眷命：今世忠收复州，伐高丽，拨乱反正，社稷遂安，天道昌隆，立大功，赐安东都护府都护，齐王大功，赐大都护，统帅辽东，震百夷，海东升平！”
此圣旨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韩世忠呆立原地，耿著更是兴奋地差点跳起来。
“韩大帅，还不接旨谢恩？”
韩世忠这才反应过来，他立刻接过圣旨，高声道：“臣领旨谢恩，万岁！”
他说话的时候，眼中分明有泪光。
一边的秦桧脸都白了。
金国在增兵，显然，大宋开始从体制上做调整，以适应接下来在海东与金国的军事对抗。
而且，这算是齐王的崛起，他必然会在大宋内部卷起一道政治风暴。

第661章 合理地压榨高丽国主
为了不在高丽引起必要的政治麻烦，安东都护府的范围限定在复州。
这个地理范围很小，也就相当于大宋的一个州府而已。
但是，安东都护府的政治地位却完全不同。
或者说，韩世忠的权力一下子大了很多，级别高了许多。
最明显的就是对外邦的管理权增大了。
汉唐的都护府制度是一种羁縻制度，是中原王朝监护周边的军事机关。
虽然安东都护府位于复州，但韩世忠本人此时在高丽，这政治风向已经不能用直接来形容了。
这是在告诉天下所有人，以后高丽大小事务由韩世忠决定。
这是过去的经略使没有的权力。
这是一次对辽东权力的重新构造，也变相地削弱了秦桧的影响。
当然，都护府也不会引起高丽人的误会，不存在大宋要吞并高丽，只是协助维持治安。
这为辽东军在高丽减少了许多政治麻烦。
“恭喜韩帅！”秦桧说道，“不，应该是韩都护！”
“秦相公见笑了。”
“看来陛下还是很信任韩都护府的！”秦桧此时神色已经调整过来，他看起来很开心，“我之前还担心朝廷会被小人蒙蔽双眼，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我发自内心地为韩都护开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西京战事。”韩世忠回过神来，之前沉重的情绪一扫而空，整个人再次恢复了往常的精气神，“金贼不会善罢甘休。”
这时，耿著再次来了。
“韩帅！军政院的政令来了！”
韩世忠接过来一看，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秦桧忍不住问道：“怎么？”
“朝廷调动了一批厢军，还有一批民众，正赶往复州，总人数超过十万人。”
秦桧愣了愣，有些意外，没想到朝廷在这个时候如此大手笔。
“如此，所费甚巨啊！”秦桧说道，“若是眼下局势稍微有风吹草动，于我们不利，韩都护必然会遭受朝中某些人非议，还需多加小心。”
耿著说道：“韩帅，下官已经安排好，高丽国主在外面等候。”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王楷进来了。
韩世忠和秦桧并列坐着，王楷站在他们对面。
“小王见过秦相公、韩帅。”
秦桧说道：“坐吧。”
“谢秦相公。”王楷这才小心翼翼坐下来。
如果让一个高丽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会很震惊。
高丽国主在高丽国内自称皇帝，但他在秦桧和韩世忠面前，却卑微地像一个下属。
王楷觉得这样也没问题，总比金富轼强。
金富轼已经被砍了脑袋，并且被诛族，全族上下没有一个活口。
更惨的是，金富轼被扣上了造反的帽子，成为人人唾骂的反贼。
王楷觉得自己还活着，并且还是高丽的国主，享受着荣华富贵，这已经很好了。
秦桧看着韩世忠，问道：“韩都护，您请。”
韩世忠问王楷：“前方传来一些消息，说有人在北方发现了你失踪的儿子，叫王暻。”
“暻儿在在王宫之中，怎会在北方呢？”王楷惊讶道。
“这是有野心之人想借王室的名义图谋不轨，他们还传闻你已经死在了我们手里。”
王楷明白了，这大概是金人所为，扶持一个傀儡，在北边招募高丽豪强。
至于那个傀儡是不是王暻，重要吗？
只要符合一部分人的利益，那个人就是王暻。
“小王可以做点什么呢？”
“立刻以你的名义传召北方，说你还活着，有人假冒王室子弟，意图谋反。”
“这样有用吗？”王楷问道。
秦桧接过话来：“有没有用另说，如果你不传召，很快会有更多人相信你已经死了，到时候你可能真的就死了。”
“立刻向全国发布抗金令，就说金国罪大恶极，图谋灭亡高丽，号召有识之士联合起来反抗！”韩世忠说道。
“另外，命令西京以北的所有州府的百姓南迁！”
“南迁？”王楷问道，“这恐怕难度有些大。”
韩世忠说道：“必须南迁，没有商议的余地！”
“是！小王这就去办。”
王楷知道金国没有灭高丽的打算，金国的目的是驱逐在高丽的宋军，但不敢多说，因为现在宋军已经掌控了开京，并且推行的新政在开京赢得了不少民心。
王楷算是被彻底架空。
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做一个吉祥物，在法理层面上他还被人认可，在发布王命，动员地方上还有很大的作用。
王楷离开后，秦桧说道：“高丽人未必靠得住。”
“高丽人确实靠不住，我们也不能指望他们在战场上能有什么战功，西京之战就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韩世忠说道，“金人拉拢的高丽人也一样如此。”
“那刚才让王楷做的几件事，岂不是无用？”秦桧问道。
“倒也不是完全无用。”韩世忠说道，“军用物资运输可以用到高丽人。金人与我们面临一样的问题，他们扶持的高丽人也无法有强大的战力，基于这一点，我预估，很快金国会派更多的兵力来高丽。”
秦桧说道：“良臣，我们要正面持续跟金军作战吗，若是如此，消耗过大，我还是担心朝堂上有人对你非议啊！”
“正面金军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我们连正面金军的勇气都没有，我这个辽东经略使、安东都护，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韩世忠补充道：“当然，这场战争并非盲目地打，让北边的高丽人南迁，金人在北方就不可能有足够的资源供给，增加他们的难度！”
韩世忠这招可谓是釜底抽薪了。
西京以北的高丽如果变成真空地带，让西京变成最前线，相当于直接让金军变成孤军，大大增加他们的补给难度。
这迫使金军必须南下，一旦金军南下，就更深入高丽，风险更大，并且面临着西京和开京宋军主力的夹击。
秦桧则说道：“若是如此，我们拿下高丽后，要在鸭绿江设立军镇，难度也大大增加了。”

第662章 金军的反击开始了！
韩世忠说道：“眼下只能先尽最大可能遏制金人，待完全掌握高丽后，再做打算。”
秦桧说道：“也只能如此。”
说完，秦桧起身告辞。
从二月下旬开始，高丽国内关于抗金的声音逐渐变大，在高丽国主的号召下，抗击金军在各地流传。
这样的宣传效果有以下几点影响：
一、地方上一些士族开始有效地在民间形成组织。
二、粮食物资动员开始慢慢运转，有利于开京宋军对西京的支援。
三、在舆论恐慌的压力下，北边的高丽人必然开始南逃，使北方人丁急剧减少，增大金军后勤供给的难度。
二月二十六日，完颜希尹三万大军渡过鸭绿江，进入高丽境内。
与此同时，完颜希尹给完颜拔离速的信在这一天送到了距离西京不远的金军营帐中。
这是一封关于接下来金军如何在高丽展开大规模行动的信。
这个时候，完颜希尹用高超的战略思维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并没有让完颜拔离速急着继续攻打西京，而是让他派骑兵快速跃过西京，纵深进入高丽腹地，击溃西京与开京之间的多个州府，彻底打搞从西京到开京的运输体系。
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孤立西京！
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则是在西京以北笼络一批士人，建立起金国的基本盘，为资源调度做勾连，以达到战争的持续性。
第三步才是全力围杀西京的宋军。
从这三步来看，完颜希尹是一个非常难对付的角色。
他的全局观非常强悍，一眼就能看出目前局势分布的特点，并且根据这个特点推导出最有效的办法。
而且，他还非常有耐心。
第二步的笼络人心，建立基本盘就说明他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这是一个可能比金兀术还要难缠的对手。
这些年，韩世忠虽说也在快速成长，但对于战局的把控能力，显然还没有到他这个地步。
二月二十日八，西京城的宋军接到了从鸭绿江发来的急报。
到这个时候，西京终于确定了金军正在大规模增兵。
三月初一，完颜拔离速的骑兵忽然离开了西京附近的金军大营，开始快速南下。
仅仅在三月初二，西京南面的一座小城就遭到了金军闪电突击，一天之内防御完全崩溃。
金军在这里做了简单的补给之后，兵锋南指！
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云在高丽上空滚动。
三月初，东京城内关于韩世忠的传言，倒是又有了另一套说法。
三月初三一大早，一张报纸就放在了赵宁的御案上。
报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关于近日传言韩世忠自立的事，言简意赅地公布了这件事背后的阴谋：金人细作散播谣言，企图破坏大宋匡扶高丽社稷！
这版报纸一出，立刻在民间引起了轰动。
一时间，支持韩世忠的人水涨船高。
韩世忠立刻从一个有自立之心的问题人物，变成了大宋最忠诚的边帅。
半个月前还在痛骂韩世忠的那些人，摇身一变，开始歌颂韩世忠。
有人慷慨地高呼：我强烈建议为韩帅立生祠！
甚至还有人大声喊道：我当初就说是金人的细作在捣鬼，你们不信我！
……
高俅走进文德殿，他呈递上来一份汇总：“陛下，这是青州案目前的进度。”
赵宁接过来看完，问道：“自杀了？”
“是的，自杀了。”
“没有后续？”
“张鲁还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其他州府呢？”赵宁问道，“不是说其他州府也有人趁机横征暴敛吗？”
“都已经在查了，但其他州府显然是受了这个何进财的指使，可能查不出主谋。”
“何进财为何自杀？”赵宁问道，“连死都不怕？”
高俅犹豫了一下，说道：“可能自杀是为了保家人。”
“何人竟然有如此能耐？”
“陛下，京东东路转运使张悫是秦相公引荐的人。”
“你这话何意？”
“臣觉得这件事张悫该担责。”
高俅并未说这事与秦桧有关。
秦桧是执政，现在又在高丽执行重要的任务。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动秦桧的。
高俅知道赵官家也有底线，就是要讲证据。
用赵官家自己的话来说，这叫程序正义，写下来的章程必须遵守。
皇帝也可以不遵守，毕竟皇帝凌驾于一切之上。
但是不遵守的后果就是破坏政治规则，从而导致更大规模的塌方。
这对于大宋内部是毁灭性打击。
“这些事你去办吧，朕不想在这件事上消耗太多精力，你觉得谁有嫌疑，就去查，拿出证据来该怎么办怎么办，但有一个前提，证据！你不能给朕随意践踏朕设立的规则！”
“臣不敢！臣一定秉公执法！”
高俅心里更清楚，即便真与秦桧有关，真想动秦桧没那么容易。
一是秦桧早已在朝中有了很大的影响，二是秦桧这个人做事非常聪明，岂会随意被人抓到把柄？
搞不好就会被秦桧反击，秦桧没倒，自己先倒了。
下面那些天天咋咋呼呼非议秦桧的小角色们，哪里能知道顶层人物过招是何等的凶险。
高俅又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
“何事？”
“朝中最近与蔡懋蔡相公往来的人又变多了。”
赵宁笑起来，说道：“蔡相公为人谦和有礼，又忠君体国，与他有君子之交的人自然很多，蔡相公虽说无私心，但未必别人没有私心，这人一旦有了私心，就喜欢结党，结了党，就不顾家国，只看自己的利益了。”
赵官家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一般人听起来还真听不出啥东西来。
但高俅却听出了多层意思。
蔡懋无私心？
这话去问东京城街边的狗，狗听到都摇头苦笑。
之所以突然有这么多人开始巴结蔡懋，可能与齐王有关。
旧派们沉寂了一段时间，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高俅说道：“陛下，臣有一事一直困惑心中多年，始终想不通。”
赵宁问道：“什么事？”

第663章 大宋朝的手表？
“蔡相公反对新政不是一两年了，既然陛下要大规模推行新政，为何还要重用蔡相公呢？”
高俅鼓起勇气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这几年的政治正确就是改制。
蔡懋被无数人弹劾。
有一部分人的确没什么才能，但他们就喜欢揪着别人的问题不放，以通过指责别人来显示自己是多么的聪明。
而这些问题恰恰都是一些非常小的问题。
蔡懋就有许多小问题。
甚至许多人经常拿这些小问题做文章，上升到人品，甚至对新政的破坏上面。
但是赵宁对这些一律视而不见。
一个合格的领导，不仅仅对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要有清晰地认知，还要对各个类型的人有清晰的认知。
每一个群体都有它的作用。
由跳梁小丑组成的群体，虽然整天指责这个指责那个，以显示自己多么的睿智，看起来仿佛毫无用处。
但至少他们能对宰执们形成一种威慑，使宰执们在权力运用方面得到收敛。
赵宁自然不会因为一些小问题就找蔡懋的麻烦。
至于蔡懋的执政理念，赵宁其实是很赞同的。
赵宁看着高俅，笑道：“你倒还是一个勤学好问的人。”
高俅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臣愚钝，但又实在是忍不住想知道。”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本万利的方法，也没有一定就能立刻解决问题的办法，现在推出来的新政，你又如何肯定它一定有效果？”
“确实无法肯定。”
“蔡相公无非是认为朝廷改制手段过于激烈，所以反对，这错了吗？”赵宁看着高俅。
高俅愣了一下，这问题他还真不敢回答。
“他没错。”赵宁说道，“朝廷改制的手段的确过于激烈，甚至牵连了不少无辜之人。”
“那……”
“《辩证法》读了吗？”
“读……读了一些。”
“没有好好读！”
“臣有罪！”
“事物是在不断变化的，前期手段过激的新政有效果，不代表以后也有效果，说不定等到哪一天，蔡懋那种温和的执政理念就适用于国朝了。”
赵宁语气很平静，看得出来，他心里对每一步，每一个人，每一股势力都很清楚。
矛盾从来不会因为你干掉了它它就不存在了。
就像你干掉了秦桧，不会使问题变少，甚至可能更多。
矛盾是永恒的，当某一天，干掉秦桧，可以使矛盾变少的时候，那就是秦桧的死期。
赵宁继续说道：“如果国朝全部是激进的改制派，当有一天民生的发展使得国朝需要温和的执政者的时候，如何能做到有序地转变呢？”
这就是制度的弹性。
高俅终于懂了。
“陛下深谋远虑，非臣能猜度，臣受教了。”
这话就真不是高太尉拍马屁了，而是发自内心地感慨。
“所以，你有时候去给朕办事，不要被外面的风声带偏了，那些风声可能只是临时的。”
“臣懂了！”
“下去吧。”
“臣告退。”
高俅出去后，心中还在感慨赵官家的睿智。
如此说来，齐王还真有希望？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高太尉。”
沉思中的高俅抬头看见陈规。
“陈侍郎，这么早就来陛见？”
“最近做了一些物什，是赵官家之前一直在问的。”
“哦，什么？”
“这个。”陈规摊开手，他手里是一块金属圆盘，半个手掌大小。
“这是？”
“此物名为表，是计时的。”
“表？”高俅疑惑起来，“为何我之前闻所未闻？”
“是赵官家起的名。”
“这真的能计时？”
“能，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又分出了两个小时辰，一天一共二十四个小时。”
高俅立刻来了兴趣：“嘿，这倒是好东西，有了此物，我就随时可以了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高太尉，下官先去见陛下。”
“去吧，快去吧。”
“告辞。”
“对了，此物能否送我一个？”
“等此物可以正常运转后，下官送高太尉一个。”
“好好，谢谢陈侍郎！”
文德殿内，陈规站在那里，赵宁拿着手里的这块“表”，他脸上露出了欣喜。
他想仔细查看里面的擒纵器，但显然无法窥探全貌。
“陛下是想了解它里面的构造吗？”
“不用了。”赵宁笑道，“朕也不太懂，此物可有误差？”
“会有一点点，但是很小。”
“这里的分和秒的指针长短可以再明显一点，以便区分。”
“是，臣会让人做调整。”
“有些重，能不能再做小一些？”
“这需要时间去改。”
“能量产否？”
“可以。”
“那就先按照这个制作一部分出来，优先配置给军队里的军官们。至于如何改动，你们慢慢去尝试，不急。”
“是！”陈规见赵官家很满意，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个表对于赵宁来说，实在太粗糙。
但他并没有苛求陈规。
因为任何事物最开始都是非常粗糙的，这很正常。
从零到一的这一步是最难的，能做出来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只要有了一，后面的二和三不过是迭代而已。
“对了，陛下，臣这段时间思考了椰子落地的问题。”
“哦，思考得怎么样？”
“臣发现，椰子落地，在地上留下的痕迹，与一颗枣在地上留下来的痕迹完全不同。”
赵宁心里说道：陈规这人确实有科研的潜质，别人对这些事习以为常，但他却能从习以为常中观察到别人不会注意的东西。
“这是为何？”赵宁明知故问。
“是否使椰子落下的力，比使枣落下的力更大一些？”陈规说道，“就像一个武人用力砸一下沙地，和轻轻砸一些沙地，痕迹也不一样。”
赵宁惊讶道：“如此说来，这个看不见的力，与物体的重量有关？”
“陛下圣明，臣也是这么想的。”
“那如何计算出这股力呢？”赵宁问道。
“已知与重量有关，但是还缺一些关键因素，这些关键因素就是道的一部分，臣看不见它，但臣经过无数次实际测试，的的确确发现是有规律的。”
陈规继续说道：“就像这块表，它的秒阵的每一格一样，旋转一周是一分钟，这是它的规律，那使椰子下落，也一定有一个可以测算的规律。”

第664章 大宋的逻辑学和科学
陈规说道：“会不会重量就是力呢？”
陈规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若是问这个时代的一个普通百姓，普通百姓只会认为那股看不见的力可能是鬼神之力。
其实大宋的力学也不是完全没有基础的。
北宋年间水运仪象台可以说算是世界上最早的钟了。
水运仪象台的构思广泛吸收了以前各家仪器的优点，尤其是吸取了北宋初年天文学家张思训所改进的自动报时装置的长处。
在机械结构方面，采用了民间使用的水车、筒车、桔槔、凸轮和天平秤杆等机械原理，把观测、演示和报时设备集中起来，组成了一个整体，成为一部自动化的天文台。
后来苏颂和韩公廉继续改进。
有了有齿轮，甚至有擒纵器。
要不英国科学家李约瑟怎么会说水运仪象台是世界钟表的鼻祖呢？
这些都是要对力学有一定认知才能做出来的东西，可以说是12世纪顶尖科技的结晶。
可惜的是水运仪象台在靖康之乱中被废弃，从而失传。
到南宋的时候居然让秦桧和朱熹等人继续研制，还投入不少钱，但没有研制出来。
好在赵宁所在的这个时代，这种东西还在。
此时的水运仪象台就摆在格物院。
赵宁将陈规的钟表放在御案上。
他看着这块“表”，与其说那是一块表，不如说是一个钟。
大小只有大半个巴掌大小，但是够厚，够高，里面时不时还发出声音来。
估计是有小型的重锤一类的装置在里面发力。
水运仪象台的装置赵宁不太清楚，恐怕也是非常复杂精妙的，甚至有类似弹簧的弹簧片也说不定。
赵宁倒是也没有继续讨论钟表的原理，他预估这钟表量产后会有相当一批有出现问题。
一个新产品，需要量产一部分才会暴露问题，这也是合理的。
既然有一定力学基础，在理解重力的时候，会比一般人快许多。
然而，计算重力加速度却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
赵官家说道：“陈卿，我们来梳理一下你的想法。”
“请陛下指教。”
“大前提，一定有道的存在，万物根据它的客观规律运行。”
“没错。”
“小前提，物体在空中会下落。”
“是的。”
“所以，物体在空中下落，是一种客观规律。”
陈规继续说道：“是的。”
赵宁说道：“朕将这种推断称之为演绎法。”
“演绎法？”
“演绎法的核心是前提一定是要成立的，我们都认可世界上有客观规律了。”赵宁说道，“朕刚才说的客观规律就是一个大前提，物体在空中都会下落是一个小前提，如果客观规律不存在，大前提就不是事实，后面推断出来的就都是错的。”
陈规陷入沉思中，这种思维方式，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但也的确有道理。
其实平时许多人都在用这种方式，但没有人把它总结出来。
这就是逻辑学。
科学是一门探索自然规律的学科，自然规律是客观存在的东西。
而人的思维充满了主观性。
如果没有哲学和逻辑学作为思想底层，充满主观性和臆想性的思维，很容易发散，变得一团模糊。
赵官家继续说道：“物体在空中下落是一个大前提。”
“是的。”
“物体受到力的作用才会动。”
是的。“
“所以物体在空中下落的时候受到了一种力的作用。”
陈规继续点头：“没错。”
赵宁接着说道：“物体在空中下落的时候受到了一种力的作用，不同重量的物体落在地上，受到的力的大小不同，所以物体落地受到的力与重量有关。”
“是这样的，陛下。”
“这种演绎法的推理，你可以思考一下，并且写成书，它对探索道很有帮助。”
陈规略显激动：“陛下为何如此清楚？”
“朕平时无事，也喜欢思考一些事，所作的心得。”
“那这便是陛下的心血，臣怎能随意抢夺。”
“无妨，朕也是略知皮毛，你可以根据朕所提所想去思考，你应该比朕想得更远。”
赵宁总不能说我踏马的是穿越过来的，我当然知道！
他继续说道：“你看见一匹黑马在吃草，然后你说马都是黑色的，这个结论对吗？”
陈规愣了一下，说道：“不对，有白马，也有棕色的马，马不会全都是黑的。”
“你看到了物体往下落，重的砸出更大的痕迹，与重量有关，你就说重量就是力，这对吗？”
陈规整个人呆住了，他这才明白过来赵官家说这些的目的。
“可能是对的，但也可能不是对的。”赵宁说道，“这叫归纳法。”
“归纳法？”
“没错，归纳法是根据你观察到的现象去推理结论，例如你观察到了黑马，你说马都是黑的，你观察到了物体下落，重物下落的力更大，你是使物体下落的是力就是重量，这些推理的结论都是不能肯定的。”
赵宁继续说着：“但是在追寻道的时候，你又必须去考察，必须去推理，按照这种思维推理的结果，不能确定得出来的就是客观规律，而往往许多人却总是轻率地得出那是客观规律，从而造成错误。”
赵官家这么一说，陈规顿时醍醐灌顶了。
他还真将重量当成了重力，这不是不对，是归纳法中无法肯定的结果，既然无法肯定，就只能保留猜想，而不去武断定义。
“那需要怎么规避呢？”
“观察更多。”赵宁说道，“朕问你，椰子你放手的那一刹那，和它落地的那一刹那，他们移动的快慢是否一样？”
陈规原本就被演绎法和归纳法震撼到了，现在一听赵官家这么提醒，再次呆立原地。
“不一样！”
“这个因素你就没考虑进去，所以导致你认为重量就是那股力，也就犯了看到黑马，以为所有的马都是黑马的错误。”
“臣明白了！”陈规顿时大喜。
“你知道如何测那些移动的快慢了吗？”
“臣有一些思绪了，臣去试试！”陈规双目放光。
赵宁说道：“记住朕说的演绎法和归纳法，按照它们的一般性原理去推导，不要盲从地下论断！”
“陛下圣明，一席话让臣醍醐灌顶！臣先告退！”
“你这个钟表先做一批出来，要用数量才反映它的问题。”
“是！”

第665章 当面斥责金国君臣！
赵宁觉得到这一步，已经可以了。
《辩证法》、《演绎法》、《归纳法》都已经提出来了。
又提出了道这个客观规律，这对他们的思想和思维都会起到很大的改变。
尤其是《演绎法》和《归纳法》，是对科学探索不可或缺的一种逻辑思维。
这些思想书籍都会进入大学。
并且此时的陈规，已经搞出了一个能动的钟表，有了实际案例。
科学之花到底能在大宋绽放出什么样瑰丽的景象，赵宁也不知道，接下来就放手交给格物院去吧。
三月初十，冬去春来，连上京城的城外都有了点点绿意。
一行车队在大队伍的迎接下，进入上京。
下午的时候，虞允文作为大宋皇帝陛下的使者，进入金国皇宫，拜见了金国皇帝完颜宗磐。
金国文武百官、皇亲贵胄都在场。
虞允文说道：“外臣代表大宋皇帝陛下，对金国已故皇帝完颜吴乞买深表哀悼，同时向金国皇帝陛下问好，祝贺登基临朝，愿两国关系永世和睦。”
“宋使不必多礼。”完颜宗磐说道。
“多谢陛下。”
“宋使远道而来，辛苦了，替朕向赵官家致以真诚的问候。”
“外臣会将陛下的心意带回去，并且转告给吾皇。”
金兀术突然说道：“宋使，我有一事不解，还请赐教。”
虞允文说道：“请说。”
“你刚才说两国永世和睦？”
“没错。”
“如果我没记错，在我们第一次议和之后，宋国屡次在边疆犯事，后还出兵突袭复州，伤我子民，可有此事？”
兀术的语气还是很柔和的，像是老朋友在聊天一样。
但一边的完颜宗敏就不同了，他怒道：“魏王殿下，这还用问吗，宋国毫无信义，他们狡诈多端！”
说完，完颜宗敏出列，说道：“陛下，诸位大王，我请求立刻将这宋使推出去砍了，将他的人头送回去，让那赵官家看看！看看背信弃义之人是什么下场！”
“诶！”兀术立刻说道，“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现在宋金和睦，更不会随意杀人，且我大金乃礼仪之邦，怎会如宋国一样出尔反尔！”
宗敏又说道：“对付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就该杀！”
说完，他竟然真的拔刀了。
虞允文没想到这金国朝堂上的骄兵悍将们居然还能带刀入殿。
不过他是看出来了，对方这一个红脸一个黑脸，显然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让自己在金国朝堂出出丑，以损了赵官家的颜面，更丢了大宋的颜面。
虞允文忽然大笑，他朝宗敏走过去，直接走到宗敏的面前，然后看着他手里的刀。
宗敏没想到这书生居然敢走过来，他微微一愣，说道：“怎么，你怕了？”
虞允文笑道：“我的脖子就在这里，拔出你的刀，砍掉我的脑袋！”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能听懂汉语的都惊呆了。
“你……”宗敏脸涨红了，他的手紧紧握在刀柄上。
“你便在此处，当众砍下我的脑袋，然后告诉大宋所有人，你杀了大宋天子的御使！最后向大宋宣战！你们金国的虎狼之师南下我中原！只要你们敢！”
虞允文的音量提高了，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说完，他转身瞥向宗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你们金国人，是不是就只敢在这个时候，在大殿上，对我一介弱书生放放狠话了？”
“你！”宗敏忍不住拔出刀来。
却被兀术叫住了：“住手！”
宗敏这才没敢动。
这要是把赵官家的御使给杀了，两国现在的局面将立刻全面崩溃。
金兀术是个主战派，打仗对他来说当然有好处。
但是，眼下宗翰大军在辽阳、宗望大军在燕云，他兀术却在上京，短期来看，对他是没半点好处。
而且杀赵官家的御使，会让金国国内的读书人暴跳如雷，金国内部正在改制。
政治问题，不能乱来的。
虞允文大步走到大殿中间，环顾一周，最后目光落到金兀术身上，问道：“敢问魏王，方才可是说我大宋出尔反尔？”
“没错！”兀术说道。
兀术就是想杀一杀虞允文的锐气。
就刚才那一唱一和的场面，很多人根本就扛不住。
但这家伙不但不怕，还主动跑到宗敏面前求杀。
这是真的不怕死啊！
“那外臣要问问魏王了，当年的海上之盟可还记得？”虞允文双目有神，语气锋利。
“记……记得……”兀术立刻知道虞允文要说什么了，他不太想提这件事。
海上之盟是宋徽宗赵佶的作死行为，联合金国灭辽国。
盟约是灭辽之后，燕云归还给大宋。
宗敏冷笑道说道：“当初约定灭辽后，燕云给你们宋国，但你们宋军实在不堪一击啊！燕云是我大金打下来的，你们技不如人！怪谁呢？”
“后来我朝出一百万贯，从贵国那里买回来，贵国太祖皇帝也答应了，没错吧？”
完颜阿骨打确实答应了。
金国把燕云之地的百姓全部掳走，留给一些空城给大宋。
周围人都沉默。
虞允文继续逼问道：“是不是？”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在呵斥下属一样。
兀术不做声，一边的宗干也不做声。
毕竟这种事情不光彩。
若是两国是敌对状态，倒是无所谓，但现在两国是议和贸易状态。
宗敏说道：“是！”
“那为何在宣和七年，金军无缘无故南下，犯我疆土！”
“那是宋国包庇张觉，当时我们是盟友，是你们宋国无礼在先！”
“张觉败逃我大宋，得知张觉是金国叛徒，我们杀张觉，将张觉人头送回来，为何金军还要趁机南下？”虞允文再次大步走到宗敏面前，他锋利的眼神钉着宗敏，“莫非是你们金国早已窥探中原！弃盟友的誓约于不顾！此无耻之行为，人神共愤！”
宗敏指着虞允文大怒道：“你……”
“贵国背弃盟约！金军南下滥杀无辜！此等恶行罄竹难书！这是不是无耻！”
“你放肆！”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第666章 出兵府谷
虞允文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其余人竟然一时间无话可说。
一群人的气势都被这个看起来身子薄弱的书生也压了下去。
实际上，在他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强大的大宋，要不然他的腰杆子也没法这么硬。
这下兀术也不提攻打复州一事。
毕竟金国要和大宋掰扯背信弃义，自己实在站不住脚。
兀术笑着说道：“宋使不要激动，之前的误会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两国和平相处，宋金便如宋辽，以后两国子民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虞允文也不是个死脑筋，在敌国的皇宫大殿上当着君臣的面骂别人，被人都给了台阶下了，这要是真不下，可能就真的脑袋搬家了。
“魏王大义！”虞允文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神色缓和下来，“方才也是外臣失礼，诸位请见谅。”
“好说好说。”宗磐哈哈大笑起来，“宋金和睦乃是双方共识，宋使且先下去休息，晚些朕备好晚宴，盛邀宋使！”
“多谢陛下！”
等退朝之后，兀术回到魏王府。
宗敏心中有怒火，他对兀术说道：“魏王，如今您已经军权在手，伐宋在即，何不杀宋使，大军南下！”
“不可！”
“这是为何？”宗敏不明白。
“宗翰势大，虎踞辽阳，宗干亦有狼子野心，他手里合扎猛安，控制着陛下，把控朝政，我若贸然南下，岂不是成了出头鸟？”兀术坐下来，自己饮起茶来。
“那以后真的要跟宋国长期保持议和？”
“不不，切勿心急，现在新帝刚刚登基不久，各方势力都还想着蠢蠢欲动，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懂吗？”
“也不知秦王那边如何？”宗敏嘀咕道，“我听闻近些时日，陛下连发十二道金牌召宗翰回京？”
“确有此事，秦王势大，政见与陛下不合。”兀术说道，“削弱秦王，正合我意，不过我今日听南面传来消息，宗翰并未南下伐宋，而是遣派一支人马去了高丽。”
宗敏说道：“若是秦王的人马在高丽立功，岂不是对魏王您不利？”
“你认为陛下和宗干会继续让宗翰做大？”
“那下一步？”
兀术说道：“陛下现在要的是主和，高庆裔多次煽动秦王伐宋，并且私底下已经查处贪污受贿。”
宗敏一脸疑惑。
“宗翰威望太大，连陛下也没办法动他，只能从他身边的人开始动。”
宗敏连连点头：“懂了！”
三月十一日，就在虞允文出使金国的时候，高丽宋金开始对峙的时候，太原府也不安定起来。
这一日大一早，吴玠便召集河东诸将。
他坐在中间，看着所有人说道：“诸位，折可求认识吗？”
杨政说道：“末将知道，折可求是府谷折家的家主，曾经大宋名将！”
“后来呢？”
“在靖康二年三月，他投降金国。”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开始议论。
折家啊！
大宋名将世家，一百多年来，名将辈出。
折家之前那些名将若是知道他们的后备投降了，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折家投敌一事，朝廷一直不愿意提，因为实在难以启齿！”吴玠说道，“但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提的地步，因为我们要拿回府谷！”
他这么一说，众人立刻来了精气神。
杨政说道：“吴帅，眼下我大宋兵强马壮，不如派人去府谷劝劝折可求，若是他愿意倒戈回来，这个功劳自然也是吴帅的，我们也能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其他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吴玠说道：“不可，折可求愿不愿意投降，我们无法确定，如果我们派人去劝降，他必然会加强警备，说不定上报金国！”
众人不由得点头。
“那就打！”杨政喊道。
“据斥候回报，代州一带频繁有金军出现。”吴玠继续说道，“若是我军出太原府，西进攻打麟州和府谷，代州的金军会不会趁机南下太原？”
郭浩说道：“金人狡诈，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吴玠干脆利落说道。
“吴帅，吩咐吧！末将愿意打先锋！”杨政说道。
吴玠拿起令牌，说道：“本帅给你半个月时间，将岚州打下来！”
杨政起身接过令牌：“末将领命！”
三月十二日晚，杨政统帅八千大军秘密出太原，一路朝西北的岚州杀去。
此时的金军还不知道，大宋已经开始图谋夺回边塞重镇府谷和麟州，西夏人更不知道，一旦府谷和麟州重新回到宋军手中，横山以东的战线将被前面拉开。
杨政行动得非常快，到三月二十日的时候，大军已经逼近岚州城。
岚州城在河东并非战略要地，但也是太原抵达府谷和麟州的枢纽，这里驻扎的并非金军，而是折家的人马，也就是以前的宋军。
三月二十一日，杨政兵临岚州城下。
岚州城城高有五米，并不是那么好打的。
而且守将是折可求的儿子折武。
“报！将军，城外自称是大宋太原军都指挥使杨政，统率兵马前来，劝我们开城投降？”
“杨政？”折武想了想说道，“我闻所未闻！”
折武的幕僚刘春说道：“大宋这几年在军事上与金国打得不分上下，实力有所增强。”
“增强又如何？”折武说道，“我上个月便接到消息，代州有一批金军，宗翰图谋南下，宋军若是敢倾兵而出太原，金军必然围困太原城！城外的宋军有多少人？”
那传令兵说道：“数千人有余。”
“数千人就敢来攻打我岚州？”折武不屑道，“听闻那个吴玠击败过完颜闍母，他是不是飘了？”
“不可轻敌。”刘春提醒道。
“传令城内所有将士，守城，宋军敢来，格杀勿论！”折武说道，“我倒是要看看，宋军能扛多久！我就不信，他能短时间内攻下我岚州城！”
折武并不知道，大宋出了一种新武器。
这种武器连金国人都不知道，这是第一次投入到战场上。
他有幸成为这种划时代新武器的第一个品尝者。
很快，城头的人便给杨政泼了一盆冷水。
杨政指望岚州城的人识时务，显然是他一厢情愿了。
既然如此，那就打吧！
“儿郎们，去将那新式的投石机拖过来，给老子朝城门砸！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火炮硬！”

第667章 时代变了
回回砲，在正史绽放过短暂耀眼的光芒。
可能最重要的那一刻就是蒙古大军用它攻陷了坚持长达6年之久的襄阳城。
据说回回炮能将重达一百多斤的巨石砸出去400米远。
当年襄阳城的护城河宽是150米。
400米远远超过了襄阳城护城河的距离。
回回砲不断攻击，直接把襄阳城从城墙给砸塌了。
很快襄阳就投降，南宋进入灭亡倒计时。
可以说，它是真正的火炮出现之前，冷兵器时代攻城巅峰。
但是显然财大气粗、办事粗暴的赵官家比蒙古人更愿意花钱。
杨政的回回炮是带了火字旁的。
宋军的后勤兵们开始搬运巨型投石机的组装材料。
那些木架需要好几个人一起扛起来。
连活钩都异常沉重。
士兵们一边搬运着，一边喊着同样的口号保持动作的一致性。
等搬运到指点的地点后，砲兵营的士兵则开始负责组装。
这是一种巨型投石机，组装的难度比以往的都要大，好在他们已经足够专业。
在各方协同下，十台巨型投石机装备完毕。
到下午的时候，巨大的石头也搬运了过来。
随后，士兵们则开始往石头上浇油。
黑色的粘稠状的油泼满了石头，散发出刺鼻难闻的味道。
此时，岚州城的守军还不知道他们将面临着什么。
石头上的油被点燃后，燃烧起熊熊火焰，灼烧着空气。
“发射！”
随着砲兵营军官拔出刀挥动，一声令下，巨型投石机瞬间爆发出沉闷的响声。
十颗巨大的石头拔地而起，拖着长长的火焰，在岚州城守卫一片错愕之间，朝前面的岚州城抛射过去。
砰……
一声脆响，两颗燃烧的巨石砸中了谯楼，将谯楼的柱子砸断。
木屑四溅，结构崩塌。
下面还几个守卫没来得及跑，被垮塌下来的木头砸中。
另外有两颗砸在城头，一颗砸崩了城垛，溅起一大片碎石，同时快速崩了一下，迎面击中了一个守卫。
那个可怜的守卫当场被砸得跟石头一块飞到城下，半边身子崩烂，碎肉和内脏在城内的地上洒了一地。
石头受砸了一计城垛，威力变小了，在地上滚动，另一颗也是。
其余几颗却全部砸进了城内。
轰轰轰……
发出一声声巨响，震耳欲聋。
在《元史》中，这样记载回回炮：机发，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毁，入地七尺。
七尺相当于两米多。
也就是说，直接砸出一个两米深的大坑！
难怪固若金汤的襄阳城都在它的攻击下崩溃了。
只见这些燃烧的石砲，要么砸中城内的房屋，将房屋撕开。
要么砸在城内地上，砸裂开地面，犁出一条条可怕的长痕。
然后在地上打滚，火焰还在燃烧。
周围的人神色骇然，吓得肝胆俱裂，如临末日一般，无人敢靠近。
从未有人见过威力如此可怕的投石机。
城楼后面已经出现小规模混乱，城楼上的守卫各个面色发白，双腿发软。
宋军却又开始第二波攻击。
好几个人将石头搬起来，淋上黑油，再次点燃。
十颗燃烧的火球再次划出明亮的诡计，在岚州城守卫恐惧的眼神中，第二次压来。
砰砰砰……
这一次，有五颗砸中城墙。
那襄阳城的城墙可是用砖头砌成的，尚且被砸崩。
这岚州城的城墙不过是用泥土夯出来的，城楼上的人顿时感觉脚下一震，墙面出现不少裂缝，夯土崩碎了一大片。
哗啦啦地落下来，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只见那城头出多出了好几个大坑，甚至有士兵从那里坠落下来，坠下城，当场摔死。
其余人已经彻底懵了。
之间火焰在墙面上留下一大片黑色焦灼痕迹，像是被怒龙用火焰喷过一样。
而且刚才那一瞬间，城楼仿佛都在颤抖。
试想想，如果你站在楼上，突然脚下的楼在颤抖，是什么感受？
现在这些守卫的感受就是六神无主。
更别说另外几颗再一次砸进了城内，在城内横扫一切。
有运气不好的人被砸中，当场没了人形，烂肉被燃烧的火球碾压了一地，散发出焦臭味。
这两拨攻击，宋军的威势直接提起来了。
砲兵营的军官继续指挥着士兵们将石头放上去。
这下上面的守卫们吓得落荒而逃，没有逃的也吓得不知所措了。
杨政见状，心情大好！
他笑道：“直娘贼的！爽！把城头给老子砸崩了！”
当第三拨巨石下去的时候，城墙出现更大范围的崩塌。
虽然城墙还没有完全崩塌，但它意味着所有守卫的心理防线都崩塌了。
“什么！”当折武听到传令兵带来的消息，整个人直接蹦了起来，“你说我们的城墙被砸踏了！”
“是的！”传令兵神色骇然，“将……将军，宋军的投石机……投石机威力如天雷一样……”
“快！快传令下去！主力在南城门集结，弓箭手准备好！”折武立刻开始批甲胄。
刘春说道：“将军，宋军武器惊人，我们应该立刻撤走，回府谷通知折帅！”
“我军在城内，明显占据优势！”折武不听劝，他披上了甲胄，带着亲卫军便冲出去。
当折武冲出去的时候，宋军已经停止用巨型投石机，而是以弩箭清扫了一波城头剩余的残兵败将。
随后开始准备云梯，大规模的攻城。
城头已经没了守卫，宋军轻而易举拿下城头。
很快以弩箭手上城头，开始对城下的折家军进行还击。
更多的宋军快速爬上城头，双方在城墙处展开了战斗。
与此同时，占领城头的宋军，拉动闸门，将城门打开。
杨政见城门打开了，立刻调动了一个营的步人甲做先锋，向城门口突击过去。
宋军人数越来越多，折家军后续的补给也快速抵达。
折武从来没有想过，战争的速度被拉得如此之快。
不仅他没有想到，折可求也不会想到，金国不会想到，西夏国主更不会想到。
新式武器的到来，将改变东方大陆战争方式。

第668章 高丽危局？
城头弩箭手压阵，对下面的折家军扫了几波后，步人甲前锋便冲了上去。
他们拿着长枪，与折家军开始近身搏斗。
他们臂力惊人，长枪快速往前刺，凡是靠近者，无不被当场捅死。
前方的折家军想以弓箭击退这批宋军，箭矢落在甲胄上根本没法击穿甲胄。
加上刚才被巨型投石机所震慑，折家军军心不稳，被宋局步人甲几波冲击后就崩溃了。
步人甲前锋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冲杀上去，杀得折家军惨叫连连。
不多时，折家军军心彻底崩溃。
折武赶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得知大军已经崩溃，慌乱中的折武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剩余的只是宋军大规模入城后，开始以铁腕手段整顿城内。
三月二十一日，岚州城被宋军收复。
岚州城并非要塞，甚至双方都没有投入多少兵力，但是接下来，岚州城一战，注定被各方重点关注。
在过去的时代，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一种武器能把城墙砸崩塌。
在冷兵器时代，城墙的防守方占据了很大的优势。
尤其是进入宋代，一部分城墙开始用砖砌。
比较典型的是太原城的城墙，东京城的城墙。
它们无疑成为这个时代最坚固的城池。
靖康元年，完颜宗翰围困太原城九个月，才在太原城粮食吃完后，拿下太原城。
足见守城一方的优势。
但是，这种巨型投石机的出现，却注定让大部分城池的防御变得形同摆设。
也许现在的完颜宗磐还在皇宫里喝酒，宗翰还在辽阳府睡觉，宗望在燕京喝茶，李乾顺还在兴庆府吃火锅。
一切的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岚州城的这一次攻城，却的的确确改变了接下来的战争模式。
如果，金军在战争中掌握了这种巨型投石机，必然会大规模制造。
那接下来，大宋河北的防御线将面临更恐怖的打击。
一旦如此，大宋在防守方面的优势可能会荡然无存。
双方将直接进入军队的野战能力、动员能力、军备投入等方面的竞赛。
所谓的依托城池的防御体系，很可能会成为过去式。
例如宗望之前还劝宗翰不要贸然南下，因为大宋在河北的防御纵深实在难以撼动。
试想想，宗翰手里组建了一大批这种砲兵后，他们还会有这种顾虑吗？
这也是赵宁一直没有把回回炮造出来的原因。
而现在赵宁敢将它投入战场，说明大宋内部的军政已经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大宋朝各个名将，在这些年不断的磨砺下，也已经快速成长起来。
更重要的原因是，赵宁在北方建立的动员体系已经初步完成，国库的财政收入也已经进入健康状态。
他甚至有信心，只要他的动员令从东京城发出来，黄河以北各地会在短时间全面进入战争状态。
这就是赵宁敢改变战争方式的底气！
兵败的消息快速从岚州传往府谷。
岚州城的这场划时代的攻城战尚未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与此同时，太原府的宋军正在以强势的姿态悄然西进。
他们的目标短时间内看是府谷和麟州，但从大战略来看，是补齐对西夏在东线的打击面，为后面赵官家灭西夏做准备。
三月二十二日，就在岚州城之战发生的第二天，海东的高丽战局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完颜拔离速的拐子马在南下后，如同山洪海啸般摧毁了高丽各个城池。
他们的战术非常简单，每每抵达一个城池，便以密集的弓箭射杀那才两三米高的城头的高丽守军，并以最快的速度击溃企图出城还击的高丽军。
那种横扫一切的恐怖战力，令高丽人闻风丧胆，无数人落荒而逃。
这段时间，从西京到开京之间，无数城池被丢弃。
为了能更有效地打击宋军的后勤体系，金军冲进城池后，会将能杀的全部杀掉。
金军每经过一个城池，都是尸山血海。
高丽百姓在金军的铁蹄下痛苦的哀嚎，大地在流血，无数人流离失所，无数孩子失去父亲，无数女人沦为奴。
更恐怖的是，金军在路上见到人也杀，只要是活人，一律处死。
有些村落被杀干净。
有些城池的河流都被尸体堵住。
野狗吃得眼睛发红。
成群结队的乌鸦盘旋在天上，遮天蔽日地朝前方死气沉沉的城池涌去。
就这样，一个多月来，已经有十几万高丽百姓死在金军的屠刀下。
并且，接下来伴随着大饥荒，更多逃难的高丽民众被活活饿死在路边。
如果走在路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人，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聚集在一起吃泥土的人。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死亡，他们不会被杀死，而是被活活饿死。
战争带来的从来只有毁灭。
三月下旬，无数封情报如同雪花片一样送到西京和开京。
每一封情报都在告诉赵谌和韩世忠，金军正在以最疯狂的方式，来摧毁宋军的后勤体系，将战争的局面拉入到另一个境地。
赵谌心头发沉，他说道：“金军的行动为何突然变了，这样下去，我们将越来越被动！”
韩世忠则说道：“本帅现在迫切地需要一批骑兵，来与金军打纵深突击战！”
到了三月二十五日，完颜希尹大军已经抵达息城，在距离西京一百多里的息城驻扎下来，营建金军在这里的作战指挥中心。
进入四月初，前方骑兵的战果一封又一封报回来，完颜希尹显然很满意。
第一步计划正在朝他指定方向的去完成。
原本宋军是站优势的，现在天平正在慢慢倾斜。
并且随着金军主力的抵达，西京的防线危机也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完颜希尹代表大金皇帝，册封了假的王暻高丽国主的身份，并且开始招揽各方豪强。
他指着地图上更广袤的地方，笑着说道：“将南边的这些地方全部击溃，最好让高丽的农民今年没有粮食可以收，这样这数百里之地将荒无人烟，并且会有大量的难民南逃！”

第669章 本帅打的就是将门！
就在北边一封封急报传到韩世忠这里，给开京带来极大的军事压力的时候，一个好消息传到了韩世忠这里。
最新的一万匹战马已经全部抵达复州。
并且据消息称，朝廷今年往辽东投入的战马总数在三万匹。
这意味着，辽东军将组建起一支数量庞大的骑兵军团。
在这种关键时刻，无疑是给战况紧张的高丽雪中送炭。
当天，韩世忠立刻派耿著前往复州去，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战马全部调度到开京。
战况紧急，韩世忠打算采取老兵带新兵的方式，以最快的速度锤炼出一支骑兵。
四月初二，府谷，折家。
“折帅，撒离喝郎君可是对您寄予厚望。”阿不罕说道。
“还劳烦阿不罕将军替我多谢撒离喝都统。”
“那折帅打算何时出兵打太原？”
“我近些时日身体一直抱恙，实在不胜劳力。”
“折帅可以派遣折文将军前往嘛。”阿不罕说道。
“那撒离喝都统何时从代州出兵呢？”
“随时！”
“与我一同围攻太原？”
“不瞒你说，我大金国朝堂现在已经在厉兵秣马！”阿不罕说道。
“金国不是与大宋议和休战了吗？”一边的折文说道。
“议和休战，并没有说不能重新再打！”
“听闻完颜闍母被太原的吴玠击败？”
“吴玠小儿不过是凭借运气而已。”阿不罕说道，“只要折帅愿意出兵，拿下太原后，撒离喝都统奏报朝廷，封折帅河东王！”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报！折帅，前方有紧急军情！”
“进！”
传令兵进来：“折帅，宋军攻克了岚州！”
折可求霍然而起，震惊道：“确定吗？”
“是的！折帅，我们已经亲自探查过！”斥候说道。
“折武呢？”
“折武将军不知所踪。”
阿不罕大喜，这个折可求就是个老狐狸，雄踞在府谷，以各种理由不愿意出兵。
现在好了，他不愿意出兵，宋军打上门来了。
宋军这是逼迫折可求出兵。
只要宋军和折家军打起来，代州的金军便能趁机围困太原，切断宋军补给，甚至将太原封锁起来。
“这不可能！”折可求说道，“以岚州的守备，宋军不可能这么快拿下来，一旦无法立刻攻下，岚州必然会向府谷求援，但本帅什么求援信都没有收到，难道宋军在短短的数日之内就攻下了岚州不成？”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声音：“报！折帅，折武将军回来了！”
“快！快让他进来！”
折武进来的时候，颇为狼狈。
看见自己儿子平安无事，折可求松了一口气。
“父亲！孩儿对不住您！”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军突然出兵岚州，孩儿没能守住。”
折可求问道：“你为何不向为父求援？”
“宋军才打了一天，便将岚州攻下，孩儿来不及求援。”
折可求皱起没有来，一边的折文神色当场就变了，折文说道：“这不可能！岚州虽然并非固若金汤，但宋军怎么可能一天之内就攻下岚州！这绝对不可能！”
“我也不甚清楚，只听溃逃的人说宋军的投石机将城墙轰塌了，军心动摇，宋军精锐趁机掩杀进来，军心便散了，我是趁乱逃走。”
“投石机将城墙轰塌？”折文愣了一下，说道，“这更不可能！”
“投石机能将城墙轰塌？”折可求显然也不信，“折武，你如实交代，宋军到底是怎么攻下岚州的？”
“孩儿率领主力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防已经破了，只是之前隐约听见巨响，后来溃逃的那些人都说是宋军的投石机轰塌了城墙。”
折文叹了口气，说道：“折武，你还是太年轻了，那些人分明是在为自己的失责找借口，投石机怎么可能轰塌城墙，若真是如此，宋军打到府谷来，我们也不必守了！”
折武这才回过神来，觉得这个说法确实过于荒诞。
“宋军来了多少人？”折可求说道。
“不算多，数千人。”
“应该不止。”折可求说道，“这可能是吴玠的前锋部，主力还在后面。”
“父亲的意思是，吴玠打算大举出兵？”
“不然不会莫名攻打岚州。”
一边的金使阿不罕说道：“折帅，我们早就说过，宋国不会放过你的！”
折可求的脸色有些难看。
折可求其实一直想自立。
当年他被迫投降金国，后来金国与大宋打得难分胜负，他想借金国与大宋相互牵制，自己握重兵在西北。
这也是有可能的，哪怕是太原府被宋军收回去了，他断定宋军也不会轻易攻打府谷。
因为代州和云中都在金军手里。
宋军若是贸然大军来袭，等于使太原空虚，金军只需要南下太原，就能切断宋军的后路。
除非宋军能在短时间内打下府谷。
宋军虽然实力在增强，但折可求却并不认为宋军能做到短时间内拿下府谷。
“父亲！宋军来势汹汹，我们绝不可坐以待毙，速速召集大军，迎击宋军吧！”折武激动地说道。
折可求犹豫了一下，对阿不罕说道：“宋军绝非突然来袭，而是早有预谋，本帅决意出兵迎战宋军，往撒离喝都统能信守诺言，出兵切断宋军后路，一起围杀宋军！”
阿不罕说道：“折帅放心，如此好的机会，撒离喝都统绝不会放过的！”
“好！拜托了！”
阿不罕带着府谷的情况，一路朝代州狂奔而回。
此时，吴玠的主力部队已经抵达岚州，一共五万人马。
在汇报了岚州的情况后，吴玠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这种巨型投石机在战场上的可怕。
他说道：“如果攻打府谷，多长时间可以打下来？”
杨政似乎打嗨了，他说道：“如果攻打府谷，我们准备充足一些，三天之内拿下来！”
“你所说的准备充足是指？”
“若是有至少三十台这样的巨型投石机，在府谷城外同时攻击，府谷城必破无疑！”
“那折可求与我们打阵地战呢？”
“我们要的就是他们出来打阵地战，做速战速决！”杨政说道。
郭浩接过话来：“四月必须结束战争，否则代州的金军极可能会出兵太原，封死我们的后路！”
杨政说道：“按照目前这种新的投石机投入战场的表现来看，我们是可以做到的！”
郭浩却说道：“但有风险。”
这时，沉思的吴玠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在四月！”
郭浩说道：“折家毕竟是威震大宋一百多年的将门。”
吴玠露出了一个很和蔼的笑容，他的语气平静如水一般：“本帅打的就是将门。”

第670章 宋军来了！
四月初三，赵官家的使者虞允文刚刚与金国君臣关于两国和平、百姓福祉交换完意见，南下准备返回大宋，河东经略使吴玠便统帅大军，对投降金国的折家发动了大战。
政治层面，双方都给对方留足了面子，私底下的刀子却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雄阔的吕梁山，如同远古巨兽一样匍匐在天地之间，一路朝南方伸展下去。
那刀削斧劈般的山体之间，生长出来的翠绿，在初夏的风中显得格外有生气。
山谷里，长长的队伍蜿蜒如龙，士兵们沉默地行军。
河东多山，尤其是以吕梁山和太行山最为雄壮，两座山脉南北纵深数百里，如同两条巨龙一般。
而此时，吴玠的部队就在吕梁山最北边延伸出来的许多山岭之间。
这里的路不比平原地带。
最难走的还是后勤部队，他们带着许多辎重，包括士兵的甲胄、粮食，还有巨型投石机关键的部位。
前方的斥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回来最新的消息。
包括水源、方圆数十里的村落、道路情况，以及是否发现敌军。
即便道路非常难走，但是吴玠还是只用了六天就走完了蜿蜒崎岖的三百里，抵达了黄河南岸，距离保德城只有四十里的距离了。
保德距离府谷有多远？
保德城在黄河南岸，对岸就是府谷。
此时，虽然还没有进入府州地界，但折可求派出的大量的斥候已经知晓宋军来了。
正在保德动员大军的折文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什么！宋军已经抵达保德！”折文大吃了一惊。
折武一听说，立刻问道：“来了多少人？”
“足足有数万人之多！”
折武似乎很兴奋，他说道：“兄长，宋军远道而来，此时必然是疲惫之师，若是我们派遣一路人马骚扰宋军，使其不能休整，等父亲的大军抵达后，集结主力优势，便可一鼓作气击败宋军！”
折文点了点头，显然也赞同折武的说法。
虽说吴玠的行军速度出乎折氏父子的预料，可如此莽撞的深入保德，在折文折武看来，宋军是被岚州城的胜利冲昏了头。
此时折文在保德城集结了两万人马，北岸的府州已有三万人马，共计五万。
而吴玠的总兵马是三万。
单从人数上来看，折家占优势。
再说主场与客场的问题。
宋军行军远道而来，进入此地，自然是客场。
折武说得没错，宋军是疲惫之师。
四月八日的下午，一路七千大军的人马便从保德城出来，朝宋军掩杀过来。
说是直接掩杀，倒不是说是前来骚扰的。
众所周知，长途跋涉之后，人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恢复到正常的体力。
从这一点来看，折武的提议算是很正确。
不过，显然他们并不知道吴玠手里有更硬的底牌。
四月八日傍晚，斥候密集汇报，发现一支人马正在快速朝这边挺进。
杨政说道：“看来折家军对自己很有信心，准备跟我们正面打一场硬仗！”
郭浩却说道：“不不，折家军的主力在府州，这里是保德，在主力动之前，是不可能想着跟我们正面打硬仗的，可能只是派人前来袭扰我们，使我们疲惫，以待主力前来。”
“我看就是准备来打仗的，吴帅，请给末将三千人马，末将愿意去打头阵！”杨政显然在岚州城打嗨了。
吴玠不说话，他倒是继续喝酒，顺便在傍晚的时候，还回到自己营帐和跟他一起来的两个漂亮小娘子好好谈了谈人生。
也不知道谈的是什么，反正总是能听到一些好听的叫声。
吴玠不发话，所有人都按照原来的计划，安营扎寨，严格巡逻。
这一晚倒是无事。
第二日一大早，郭浩就急匆匆到吴玠的营帐外。
“吴帅！吴帅！”
还在睡梦中的吴玠翻了个身，抱住另一个小娘子，随手捏了捏那最柔软的地方，慵懒地问道：“何事？”
“敌军已经到了，在我军左翼十里之外，还在继续前进。”
“多少人？”
“数千人。”
“看着打！”
说完，吴玠又呼呼大睡了。
“看着打？”郭浩愣了一下，立刻明白吴玠的意思。
他跑到左翼。
左翼的军都指挥使就是整天嚷嚷着要打硬仗的杨政。
他对杨政这么说：“吴帅说好好防御，不要随便乱动。”
“我们不是有骑兵吗？”杨政满头问号，“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打一场了。”
“吴帅说敌人不仅仅是来袭扰我们的，还是来试探我军实力的，不要随便出动底牌。”
“那何时出动？”
“吴帅没说。”
“他在作甚？”
“他……他还在睡。”
卧槽！
那人要不是吴玠，杨政都想砍人了。
但听到吴玠还在睡觉，暴脾气的杨政半点脾气都没有。
吴玠不是个不知轻重缓急的人，他说防守，那必然是有防守的道理。
上午的时候，折武派派了几个前锋营，开始逼近宋军左路。
折家军先是用弩箭对宋军进行射击，随后对宋军进行了几次试探性的冲击。
双方打得明显都比较保守。
甚至在几个回合后，折家军也回到了自己的阵营。
这种场面一直持续到下午。
下午的时候，折武又增加了几个营，继续轮番对宋军进行袭扰。
甚至折家军还准备了一些石头，在距离宋军不远的地方朝宋军军阵里扔石头。
扔完后，也没有继续推进，而是开始撤兵。
宋军也没有追击。
双方就这样持续了一天。
四月初十，也就是第二天，折武派出去袭扰宋军的兵力已经增加至三千人，双方动武的规模在扩大。
但宋军依然保持着克制。
而且由于吴玠这两天呼呼大睡，其他军官也很是放松。
军官们一放松，士兵们也跟着好吃好睡，完全没有大敌当前的紧迫感。
但是郭浩却不是这种状态，他负责的斥候队，是最累的，分多路密集来回刺探情报。
并且他规定，周围巡逻队每一个时辰都必须派人回来向他汇报情况。
显然，吴玠是在给大军休整的时间，准备一次性爆发。

第671章 吴玠的局
“报！”斥候回来，“宋军依然不动！”
“将军，这宋军一直不动，莫不是怕了我们？”折武的裨将刘忱说道。
“依我看，宋军是想养精蓄锐，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宋军歇着。”折武说道，“传令下去，诸军步骑配合，轮番上阵！”
“是！”
“将军，既然宋军是疲惫之师，何不大军直接进攻宋军，末将愿意做前锋！”刘忱说道。
“不可！”似乎是因为被击败过一次，让折武变得谨慎起来，“我们只是试探，袭扰，拖延时间，使宋军疲惫。”
“若是宋军大军进攻怎么办？”
“这不正是我们最想要看到的吗？”折武大笑道，“宋军远道而来，疲惫之师，若是他们只防守，我倒还拿他们没有办法，若是他们进攻，我便以奇兵击之，必一战击溃宋军主力！”
军队的防守状态、进攻状态和退兵状态，那都是不一样的。
防守状态下最难找到弱点，进攻的时候大军是移动的。
一旦大军移动，就容易暴露弱点。
退兵的状态下，大军不仅仅在移动，大部分士兵也没什么战斗意志了，只想着赶紧回家。
一旦退兵，大军是最虚弱的。
就这样，两天时间过去了。
宋军依然像乌龟一样趴在那里。
这让折武有些想发飙。
无论他如何挑衅，宋军就是不动。
吴玠这个人的很多行为，一般人看起来都很荒诞。
与岳飞的军令如山相比，他更像是一个风流纨绔的世家子弟一样。
但是他行为背后，却有着更深层次的寓意。
站在最高统帅的层面来看全军，西北折家实力并不弱，府谷乃是边陲重镇，其中城寨密布。
而且府谷在黄河北岸，宋军想要直接打府谷必须渡过黄河。
折可求只需要出一路人马在黄河边巡视，发现宋军渡河，便集结兵力以逸待劳。
即便是渡过黄河，也要面临密集的城寨。
这样的局面对于宋军很被动的。
更何况，代州还有金军随时准备趁着宋军陷入府谷之战的泥潭后，切断宋军后路。
另外，当年杨沂中的祖父杨宗闵在当年金军南下的时候，率领麟州兵马勤王，后战败，距离府谷不远的麟州脱离了大宋的控制。
麟州现在必然也在折可求的手里。
麟州与府谷形成掎角之势，若是宋军在黄河南岸的保德久战不下，西边百里的麟州可再出一路兵马，从后方攻击宋军。
那时候宋军将可能被包饺子。
至少吴玠推断折可求一定会如此布局。
鉴于这样的局势，吴玠的战略其实很简单：隐藏底牌，围城打援！
如何围城打援？
吴玠手中是有一支精锐骑兵的，这是赵宁用钱砸出来的。
但是，折可求不知道，金军也不知道。
麟州在西边百里之外，宋军不可能分兵既打保德又打麟州。
所以干脆围保德，逼迫折可求围点打援。
其实就是吸引折家军主力出动，再以骑兵的高机动性击溃折家军。
这还是第一步，等折家军被击溃后，剩余的必然缩在城内防守，向金军求援。
这个时候就可以以重型投石机直接砸城了。
现在之所以龟缩着，不动折武，一是想吸引更多的折家军出城，二是想让大军休息休息。
从岚州到保德的路大多数是山路，古代行军走山路是很危险的，很容易被前提布置好的敌军打了埋伏。
所以宋军采取的是高压的急行军。
宋军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急行军后，必然需要休息。
既然要休息，离不了解情况的保德城稍微远一点肯定是更安全的，这样可以很好的隐藏自己兵力。
吴玠的这一完美操作，甚至后来被纳入讲武堂的经典案例里：当不知敌情的时候，先不动，等敌人先动，做好防守，查看情况。
但敌人不是傻子，发现你有数万人来了，岂会给你休息时间？
折武来了。
吴玠其实可以直接出动骑兵从侧翼袭扰折武，使折武的人马也疲惫。
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骑兵是留给后面做围点打援的底牌。
如果折家军发现宋军有一支精锐骑兵，折可求未必会调动麟州兵马前来围杀宋军。
说不定局面就变成了坚壁清野，那样吴玠才陷入极其被动的地位。
话说折武的人马与杨政的人马在那里来来回回相互吓唬对方。
折武：你过来啊！
杨政：你过来啊！
折武：你过来啊！
杨政：你过来啊！
……
直到四月十三日，大宋已经休息了整整三天，这一大早，杨政就接到了命令：以步兵稳步攻击敌军。
所谓的稳步攻击就是只击溃，不追赶。
这一天折武又派了几个营来撩骚。
按照老规矩，双方射射箭，对骂对骂，不出意外，还有佯装冲两下。
但这一次，宋军不装了。
当折家军冲上来撩骚的时候，宋军不撩骚，而是直接一窝蜂涌上来，干起来了！
这个消息立刻传回到折武的耳朵里。
原本折武是打算让前锋与宋军干起来后，自己出一路奇兵，从侧面打击宋军。
与此同时，联络保德城，若是宋军敢动主力，保德城内的主力则出城加入战场。
但是，局势显然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的前锋营直接被宋军打崩了！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大规模的前锋溃败士兵慌乱地溃逃下来的时候，折武才回过神来。
局面失控！
“将军，现在怎么办？”刘忱问道。
“怎么办？”折武立刻说道，“撤军！”
当折家军开始撤的时候，宋军并未追击。
四月十四日，折武回到保德城。
虽然折武只是丢了前锋，但他毕竟撤退了，按理说是战败。
但是，在他口中，却变成了另一幅场景。
他对折文这样说道：“这几日我日夜袭扰宋军，宋军疲惫，但奈何宋军人数众多，我不是对手，见情况不妙，为了保存实力，我冷静地做出撤兵的决策。”
并且，他补充道：“宋军在我日夜的袭扰下，并未好好休息，不出意外，宋军很快会兵临城下，若是父亲主力大军抵达，再调度麟州大军，一齐围杀宋军，宋军必败！”

第672章 围城打援的宋军！
正如折武的神机妙算，四月十五日，宋军兵临保德城下，三面围城。
得知宋军来了，折武还对其他人说：“你们看吧，我说对了，宋军来了。”
宋军的实际兵力也不再隐藏，三万大军平铺在三面。
每一面望去，都是人山人海，旌旗蔽空，气势如虹。
围城之后，折文并未急着派兵出来与宋军正面作战。
这并不是折文的决定，而是折可求发来的命令。
按照折武两次的失败来看，宋军的实力是不容小觑的。
当宋军在保德城前安营扎寨后，吴玠又开始困起来，没事就在自己营帐里抱着女人探讨人生。
探讨到兴致颇深的时候，妹子还会发出呼喊声。
并且，营帐内的湿度保持得很好。
诸将其实想攻城来着，毕竟手里有了巨型投石机这样的大杀器，谁不想赶紧立功呢？
可是主帅却趴在营帐里谁都不见了，只有晚上喝酒的时间，听郭浩在这里将一天发生的事情慢慢说来。
四月十七日，府谷，折家。
“宋军驻扎在保德城外，就没动静了？”
“没动静了。”
“不攻城？”
斥候说道：“没有攻城。”
“有派人去周边的村落吗？”
“这倒是有，去村落买粮食，另外听说路上所有商旅的物资全部征用了。”
“买粮食？”折可求嘲讽地笑道，“还真是仁义的王师！”
宋军此举明显是从政治层面做文章，赢得民心。
折可求又问道：“黄河边如何？”
“有侦查到宋军。”
“果然如此，想要阻断我大军南下。”折可求说道。
“折帅神机妙算，宋军劳师远征，敢在府谷撒野，是自寻死路！”幕僚王铮说道，“折帅何不立刻按照之前策划的线路渡黄河，与保德城里应外合夹击宋军？”
“不急！”折可求说道，“本帅已经向麟州发出军令，命麟州出动一万人马，三路大军合围宋军！”
“折帅英明！”
折可求说道：“就是不知宋军是否隐藏有大量骑兵。”
“若是吴玠手中有骑兵，之前在太原城之战中应该就拿出来了，但据说吴玠并未出动骑兵。”
折可求说道：“这两年说不定会增加一些。”
“一是宋国缺马，二是若吴玠有骑兵，折武将军岂还有回来的机会？”
折可求沉思片刻，说道：“你说得有道理。”
四月二十日傍晚，郭浩疾步走到吴玠的营帐外。
“小娘子，你这颗葡萄真好吃，娇嫩多汁，美味可口。”
“吴帅真是讨厌，吴帅想吃葡萄，人家这里还有。”
“咳咳……”外面传来郭浩的咳嗽声。
吴玠坐起来，说道：“两位小娘子先行出去，本帅稍后再去找两位。”
郭浩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走出来，然后便疾步走了进去。
“吴帅，派去麟州的斥候传回消息了，麟州兵马于今日已经出动！”
“近日儿郎们休整得如何？”
“都已经休整过来，精力旺盛！”
“黄河边可有探查到敌军情况？”
“听村民说这两天有些地方被封锁，不让人靠近。”
“看来折可求的主力要来了。”
“折可求非一般将领。”郭浩说道，“吴帅打算怎么对付他？”
“折可求当然是留着本帅亲自对付，本帅要活捉他，送到京师交给皇帝陛下。”吴玠开始穿衣服。
显然，现在不是搞女人的时候了，正事要紧。
“你立刻调三千骑兵埋伏起来，恭候麟州的折家军前来！”
吴玠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与之前跟小娘子打情骂俏完全是两个人了。
郭浩说道：“一共只有五千骑兵，吴帅要难道不要多留一点对付折可求？”
“对付折可求不需要那么多骑兵，两千足够。”吴玠目光明亮地看着郭浩，“折可求身上有太重的包袱，他瞧不起我们，这里又是他的地盘，他不会轻易逃走的。”
如果折可求知道这个后辈已经在商议自己逃走的事了，不知会不会气得暴跳如雷。
“末将领命！”
郭浩离开了吴玠的营帐后，立刻悄悄跑去骑兵营去调兵。
郭浩连夜带着三千骑兵一路往西。
四月二十二日，黄河边上出现了大量的折家军，他们分布在漫长的战线上，随后在指定的地方集结。
一些后勤军官带着人在附近的村落开始强行征调民众的物质。
每一家仅仅留下未来一个月能吃的。
这显然是不打算给宋军留口粮。
四月二十三日，宋军的斥候也变得频繁起来。
保德城内也接到了府州大军南下的消息。
黑压压的折家军出现在黄河南岸，厉兵秣马。
这时候，从麟州出发的一路人马也已经快速朝保德城挺进。
在折可求眼里，吴玠这种出身低微的人，连他的后辈都算不上。
用他自己的话说：折家在西北和西夏打了一百年，名将辈出！吴玠？吴玠算什么？代州金军云集，吴玠敢在这个时候发兵，显然过于幼稚！
大宋另一个将门，麟州杨家，在金军南下的时候，杨宗闵以生命捍卫了自己家族的荣誉。
哪怕是坑货姚古，也在河东战死，姚家的忠义也算是保住了。
至于种家，种师道勤王，病死在靖康元年的东京城，种师中驰援太原战死。
唯有折家投降。
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初夏的阳光映照得整个世界明晃晃的，山间的树发出飒飒的声音，偶尔已经能听到蝉鸣。
山神岭的地形不算陡峭。
郭浩带着人就潜伏在山坡后面，这几天他们吃喝都在这里。
“报！郭统制，敌军……敌军来了！”斥候满头大汗，说话都上气不接下气了。
郭浩正在啃馒头，听闻后，随手把馒头塞到衣服里，从地上爬起来。
“来了多少人？”
“至少万人以上！”
“先准备好弩弓手！”郭浩赶紧开始穿衣服，他说道，“快！埋伏在前面的山岭，安排八百人！”
“是！”
“其余人赶紧准备！”
“是！”
不多时，一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从麟州调度过来的折家军，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这里离保德已经不远了，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将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被宋军埋伏。

第673章 山神岭的伏击
“报！”传令兵飞快而来，对着麟州都统折云说道，“都统，辎重队有一部分人吃坏了肚子。”
“吃坏肚子的都先停下来，找人替上，其余人继续行军。”
显然，这种情况，折云见怪不怪了。
古代打仗，不仅仅临阵指挥是一门艺术，行军管理也不是容易的事。
人一旦上路，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会发生。
更别说还带着一万多人。
兵马钤辖张志说道：“都统，此地距离黄河不过三十里，过了黄河便是保德，不如在前方先找地方歇脚，养精蓄锐，以备冲杀！”
“这一带多山，前方又有山坡，并非歇脚之地，等到了黄河边，再休息不迟。”折云说道。
“都统英明，是下官疏忽。”张志说道，“不过这一带不可能出现敌军，宋军深入府州之地，不敢随意分兵。”
这时说话之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却见队伍中一人应声倒地。
众人尚未回过神，却见那阳光下，出现无数道冰冷的金属光泽，在一瞬间如同瀑布一般从前方的山上倾泻而下。
锋利的箭矢密集地出现在空中，下面的大军尚未回过神，一个个年轻小伙子，要么被钉穿咽喉，要么被射中腿部，或脑袋。
慌乱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受到攻击的是先头部队，中间部位的人听到前面的惨叫声，隐约看见空中一闪而过的密集箭雨，顿时紧张起来。
人群还是有些发慌，周围的军官的大声呵斥道：“都不要慌！不要随便乱动！谁敢乱动，杀无赦！”
军官们勉强将队伍稳定住。
但前面除了惨叫，还有惶恐的喊叫声：“敌人偷袭！有敌人！”
战马嘶鸣声中，前面的人群越发混乱。
折云抬头望去，却见那上面有一排人正手持弩箭。
“列阵！”慌乱之中，张志冲着周围的士兵喊道。
士兵们立刻举起手里的盾牌，在主将所在之地形成了一道道防护。
折云脑瓜子一炸，还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
他再定眼往旁边那处地方看去，那里是一个不太陡峭的山坡。
“若是敌人有一支骑兵埋伏在那里，就糟了！”张志惊恐地说道，刚才他还断言宋军不会埋伏。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山坡上浮现出一排排骑兵的影子。
战马的嘶鸣在山谷的惨叫声中显得格外入耳。
随后一排排骑兵快速涌现，开始沿着山坡，如同海浪一般往下俯冲。
在折家军的慌乱中，宋军的冲杀声如洪钟大吕，在山谷之间回荡。
随着越往下，骑兵浪潮的速度越快，聚集的威势也越恐怖。
仿佛整个山坡在动摇。
他们手里持着长枪，那锋利的枪头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光，映照得让人不敢直视。
“快逃……”折云的声音如同怒海中的一片浪花。
这对折家军是毁灭的打击。
要知道，行军的途中，士兵一般是不披甲的。
军队之所以是军队，是因为他们有着精良的装备以及有序的阵型，这样才能很好地发挥出集体的力量。
不披甲的士兵，不列阵的军队，和一群乌合之众没有区别。
宋军的骑兵狂潮倾泻而下，直接冲垮折云的护卫。
一切都似朽木一般被踩碎。
绝望的惨叫声中，尘埃滚动而起，无数生命在初夏的阳光和温柔的山风中凋零。
连折云自己也不能幸免，他来不及逃走，整个人被一个力大无比的宋军一枪从马上挑起来，胸口被刺穿。
然后整个人像一块破布被甩飞出去，再随后，淹没在铁蹄的洪流中。
四月二十三日，就在山神岭发生大战的时候，保德城城西的宋军军营忙碌起来。
士兵们正在大口吃肉，吃完后，就开始换防，被换下来的也开始吃肉。
“吴帅，敌军在黄河边集结，显然还有人是在渡黄河，我们真的不趁机杀过去吗？”总参军魏祥问道。
“你能想到的折可求想不到？”吴玠带上头盔，然后伸出一只手，一边的人帮他穿护甲。
“吴帅的意思是，折可求已经安排了伏兵等候我们？”
魏祥话音刚落，斥候们就回来了：“报！吴帅，魏总参，在西边二十里外，发现一些骑兵的痕迹。”
“知道了。”吴玠带好手里的护甲，“继续探。”
斥候们下去后，魏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吴帅英明！”
“记住！不要小瞧任何一个敌人！”吴玠轻描淡写地说道，“哎哟，本帅的腰好像有点疼！”
“吴帅，您没事吧？”魏祥关切地问道。
“无妨，更何况折可求曾经也是名将啊！”吴玠一只手扶着自己的腰，目光投向北面的黄河方向，“如果不出意外，折可求的主力已经渡过黄河。”
“最晚两天，必然发生大战。”吴玠补充道，“肉还够吃几天？”
“肉够吃五天，其余的粮食都还有。”
“这两天把肉都吃了，对了，明天带着儿郎们多跑跑步，练练摔跤，蹴鞠也可以，拔河也行，让他们尽情地玩。”
“这是为何？”这个新来的魏祥，显然不太懂吴玠的带兵风格。
“大战在即，将士们难免紧张，要把氛围搞起来，要把军心舒缓舒缓，防止营啸。”
“天子上六军，军令如山……”魏祥激动地背着讲武堂的那一套。
“放屁。”吴玠轻描淡写说道，“士兵都是人，是人就会紧张，要认识到人的弱点。”
“这……”
“去办。”
“是！”魏祥也不多说什么了，既然大帅让做，那就是军令如山。
“妈的！”吴玠骂了一句，“这铠甲真他娘的重啊！”
傍晚的时候，斥候们将保德城外宋军的情报发到了折可求的大营。
“吴玠的兵在拔河？”折可求有些意外。
“还有人在蹴鞠、摔跤。”
“他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观光的？”折可求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让本帅想起了高俅那厮。”
“折帅，吴玠并非浪得虚名，靖康三年，他从陕西横渡太原，在太原府与完颜撒离喝打了好几个月，完颜撒离喝还曾经败在他手中。”王铮说道。
“本帅知道！”折可求有些恼火。
折可求当年的确是西北名将，但在靖康元年支援太原府中的表现实在是拉胯，多次被金军击败。
然而，吴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后辈，居然击败了金军，而且还是精锐，这让他这个老将心里很是不爽。

第674章 三面围杀宋军？
“麟州兵马到何处了？”折可求问道。
兵马总管何中行说道：“目前还没有麟州兵马的消息，但最晚应该三天内可以到。”
“三天？”折可求对这个时间显然很不满意，“明日整顿大军，谁愿意做前军主将？”
何中行出列道：“末将愿意！”
“好，本帅给你一万人马，你去会会吴玠。”
四月二十四日一大早，吴玠还在吃早餐，郭浩派回来的传信兵便到了。
“吴帅！我军在山神岭击溃敌军，斩首三千，俘虏五千！”
吴玠接过战报，看完大喜：“干得好！”
他刚说完，魏祥便到了营帐外。
“吴帅！”
“进来！”
魏祥走进来，急着说道：“吴帅，敌军有动静了。”
“哦？”
“敌军正在集结列阵。”
“折可求比本帅想的还要着急。”吴玠倒也不着急，他说道，“让杨政领五千人马做前军，去会会折家军！”
“是！”
上午的时候，宋军的娱乐活动全部暂停。
折家军前军向宋军挺进，主力在其后。
杨政则领着宋军前军，以左右翼中路三军标准阵型应敌。
双方的战术倒是颇为类似，精锐步兵在前，弩箭手和弓箭手在后面压阵，左右翼防守严明。
折家军以前也算是宋军，而吴玠又出身西军，双方几乎一个体系里的。
连弩箭都同一个型号。
双方先是用弩箭互射了一波，然后各自派了前锋的几个营出阵打阵地战。
打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都打得还算克制，冲锋没有，保持阵型的相互试探倒是不断上演。
而且双方显然都在寻找对方的弱点，准备以巧妙的方式来取胜。
结果就是第一天，各自打了个寂寞，甚至有些军阵都没有动，士兵们待在原地。
到傍晚的时候，各自鸣金收兵了。
“宋军没有出骑兵。”何中行说道，“斥候们更是没有看到骑兵的影子，倒是听说在挖坑。”
“挖坑？”折可求问道。
“是的，有斥候回报，宋军在挖坑。”
王铮说道：“那是在挖壕沟，吴玠是担心我们出骑兵攻击他的左右翼。”
“吴玠果然是想打防御战。”折可求沉声说道，“看来不能等了，若是吴玠在周围挖出几条大壕沟，我军骑兵就很难发挥作用了。”
第二天一大早，吴玠还在睡觉，营帐外传来魏祥洪亮的声音。
“吴帅！”
吴玠忽然坐起来：“发生了什么？”
“吴帅！敌军来了！这一次浩浩荡荡的大军全来了！”魏祥在营帐外大声嚷嚷着。
“来了就来了，你这么大声，是担心我活得太久了吗？”吴玠揉了揉脑袋。
怎么朝廷派来的总参军，一个比一个咋咋呼呼。
不多时，吴玠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听斥候汇报情况。
他站起来随手拿了几个馒头，便走出了营帐，连肉汤也不喝了。
来到高台上，吴玠一边啃馒头一边看见前方浩浩荡荡的大军朝这边涌来。
宋军军营的号角声也连天而起，士兵们开始集结，军官们开始整顿队伍。
“报！将军，主力大军已经在城外，正在向宋军靠近。”保德城内，折文也接到了消息。
“太好了！”折武喜道，“兄长，请给我八千人马出城，与父亲夹击宋军！”
“好！”折文也觉得是时候了，“这次只许胜不许败！”
“放心！”
吴玠看见折家军，说道：“折可求的阵仗倒是摆得很足！”
“是折可求亲自来了吗？”魏祥说道。
“还是杨政去打前锋，这次多给他些人马，给他八千人，让他打前锋！”
杨政整天像打鸡血一样，今天也不例外。
“吴帅，您放心，末将把那折可求的脑袋拧下来送到您面前。”
“折可求不能死，要活捉，送回京师给陛下亲自发落。”吴玠说道，“你的任务不是急着击溃敌军，折家军的战斗力比你想象的要强。”
“那末将？”
“顶住敌军的攻势，本帅会派骑兵做迂回战，找对方的弱点，在这之前，你得保存儿郎们的体力，懂吗？”
“懂了！放心，我先打防守，等吴帅的进攻命令！”
此时，折可求站在帅台上，观望着前方的宋军。
“吴玠的军阵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折可求说道。
王铮说道：“下官听闻宋军中有军督司，专门监管军纪，手段强硬，军法如山！”
“看来宋军的战力的确有不少提升。”折可求说道，“我之前还小瞧了宋军。”
“难怪能与金军打这么些年，西夏人也没有占到便宜。”王铮说道。
“不过今日，吴玠要败于此。”折可求隐约看见西城门似乎打开了，从保德城中出来一列列士兵，在城外列阵开。
“现在我军两面夹击宋军，看吴玠如何应对。”折可求笑道，“若是麟州兵马今日赶到，可三面夹击，吴玠就算把地面挖出黄河来也必败无疑！”
“折帅，按理说，麟州人马今天应该到了。”王铮说道。
“派人去催！”折可求说道，“让他们今天务必渡黄河！宋军战力再强，本帅三路人马合围，花了几天时间，拖也能把宋军的士气拖下去！”
“是！”
“何中行！”
“末将在！”
“还是你来打前锋！”
“末将领命！”
王铮说道：“宋军在两翼挖壕沟，我们主要还是防止宋军挖出众多壕沟来，派骑兵不断骚扰两翼即可，至于前锋，下官以为不必着急打，我军既然是三路大军合围，便如折帅所言，先拖一拖宋军，第一步以威慑为主，等找到宋军薄弱之处，以骑兵不断攻击，待时机成熟，三路围杀！”
折可求说道：“本帅也是正有此意！”
何中行领了前锋后，与昨日一样，遇到的是他的老对手杨政。
双方大军在对峙中依然保持着相对克制。
一个时辰，也就派了几百个人相互对射。
而且箭矢大部分被盾牌和铠甲防御住。
最激烈的就是增派了几个营拉近剧烈砍杀，双方死了几十个人。
双方都在寻找机会。

第675章 折可求的怒火
大中午的，士兵们取出干粮，就地解决。
无论是拉屎还是尿尿，也基本上是就地就解决了。
毕竟是在打仗，军阵摆在那里，不能随便离开。
离开了会怎样？
对方一旦发现你的军阵缺了一块，会当机立断对缺口处发动进攻。
很可能你临时退场去拉个屎回来，全军已经大败了。
好在保德的初夏还不热，南边吹来的风也还算舒服。
而且宋军一个个精神头不错。
吴玠带兵，比较注重士兵们的心理健康。
军中经常会举办一些娱乐活动，平时的气氛也比较轻松。
这种方法能让士兵有归属感，增强凝聚力。
精神面貌自然会不一样。
“报！吴帅，左翼发现敌人骑兵，有上千骑。”
上千骑也可能是两千骑以上。
古代军事侦查，不可能精确到具体有多少人，大部分还是预估。
骑兵规模一旦超过一千，冲锋起来就可以形成比较可怕的威势了。
正常情况下，哪怕一头几百斤重的疯猪发起狠来，都能把人撞倒。
更别说有千斤重、身姿矫捷的战马，还配置了训练精良的战士，手持着长枪、弓箭等武器。
不过，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拿骑兵队伍以墙式冲锋，而是侧翼寻找对方弱点，多点反复做突破。
骑兵的消耗力比步兵持久，所以骑兵可以反复干扰，直到步兵防御因步兵长时间站在原地出现松散，然后突击进去，打断侧翼阵型。
这个时候依然不会大规模冲锋，而是等侧翼崩溃后准备冲击中军主力。
“报！吴帅，右翼发现敌人骑兵，有上千骑！”
“折可求就是担心我军挖出多条壕沟，减弱他骑兵的作用，才急着要开战！”吴玠说道，“当然，我是他，也会这样做，毕竟三路夹击敌人，如果不动手，被敌人反应过来可能会使用金蝉脱壳之计逃走。”
魏祥竖着耳朵听着。
魏祥是听过岳飞讲课的，他发现岳飞和吴玠风格迥异。
岳飞多次说，遇到关键时刻，主帅亲自上场能鼓舞士气，起到克敌制胜的作用。
但吴玠这跟书生一样柔软的身板，亲自上阵就不提了。
倒是把大军治得井然有序，并且战场上对局势的分析和把控炉火纯青，不需要亲自上阵，许多事已经了然于心。
难怪杨政那种出了名的骄兵悍将对他服服帖帖。
“吴帅，敌军骑兵现在频繁袭扰，我们该怎么办？”魏祥问道。
“我们不是也有骑兵吗？”吴玠说道，“传令下去，左右翼各一千骑，出战！”
“领命！”
“对了，通知郭浩赶紧给本帅回来，本帅可是要一战歼灭折家军主力，生擒折可求的！”
“是！”
宋军的左右翼骑兵也行动了起来。
靖康年间，宋军第一代骑兵是捧日军骑兵，在上党之战中建功立业。
但始终未能有成熟的战术，直到岳飞组建神武骑兵后，宋军骑兵的战术才成型。
可以说现在宋军各路军阵中骑兵的战术，都脱胎于岳飞的神武骑兵。
神武骑兵的特点其实是岳飞根据拐子马的特点锤炼出来的。
拐子马骑兵最大的特点：
一、快。
二、组织机动性极强。
三、耐力强。
午后，折可求突然接到了一个令他有些意外的消息：“报！折帅，发现宋军骑兵！”
“多少兵力？”
“千余骑，左右翼都发现了！”
“吴玠居然有骑兵！”折可求大吃了一惊。
王铮说道：“千余骑数量不算多！”
“不，你只发现了这些，不代表宋军只有这些！”折可求皱起眉头来说道。
他总感觉不对劲。
骑兵这事，这些天宋军一直没有任何表露。
最重要的一个判断就是折武的前锋营在被击溃后折武平安回来了。
“折武当时真的没有被宋军骑兵追击？”折可求问道。
“据保德城传来的情报，的确没有，宋军在击溃前锋后，就没有追击了。”
折可求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宋军明明有骑兵，摆在眼前追击敌人的机会，居然放过敌人！”
王铮似乎也意识过来了：“折帅的意思是，那是吴玠故意放回折武，让我们对宋军的兵力情况推断出现认知偏差？”
“不排除这个可能！”
“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宋军现在的被动局面。”王铮说道。
但无论如何，王铮也感受到了对面那个吴玠的可怕。
折可求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说道：“宋军的骑兵若是更多呢？”
“折帅的意思是？”
“麟州兵马现在有消息了吗？”折可求突然烦躁起来，当得知宋军有规模化的骑兵军团后，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铮说道：“折帅是担心宋军用骑兵围点打援？”
“如果我是吴玠！我一定如此！”折可求几乎是怒吼了出来，他双目仿佛要喷出火来。
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传令左右翼骑兵！今天务必要击溃宋军防御！这是命令！”折可求突然喊道。
局势可能出现的剧变，让折可求感受到了一股危机袭来。
从这一点其实可以看出，折可求也算是优秀的统帅，他能在短时间内推断出许多东西，并且当机立断。
“折帅稍安勿躁！”
“你闭嘴！”
“是！”传令兵领了折可求的军令，立刻发向前方。
此时，折家军的骑兵已经与宋军左右翼对峙起来。
突击右翼的骑兵将攻击范围拉长，快速寻找宋军的弱点。
但是折可求显然低估了宋军步人甲的数量。
步人甲组成的防御，连拐子马都很难快速突破，更别说折家军的骑兵。
折家军骑兵尝试多次，每一次都被挡了下来，只能折返后再冲击。
双方主力大军和前锋营依然还保持着军阵，双方的骑兵都行动起来。
神卫军第一军第一营、第二营的骑兵攻击的是折家军的左翼。
在初步试探没有陷马坑后，第一营和第二营的骑兵快速进行了高机动性的突破尝试。
从双方骑兵的机动性能看出差距来，宋军骑兵在组织力上更强。
第一次突破失败，立刻调头集聚，然后在附近以快速灵活的方式，避开折家军的弓箭，密集地寻找突破点。
那种超高的机动性和超强的耐力体现得淋漓尽致。
下午未时刚结束（三点），申时上一刻，第一营第二都的骑兵突然疯狂地朝前面的折家军军阵冲过去。
他们已经朝那个地方来回冲击了二十个回合，那里的士兵心态应该已经到极限。

第676章 黄河边的对决
地上还躺着几具尸体，包括受伤的战马。
宋军骑兵都披了甲，但战马却并未像铁浮图那样披甲。
虽说战马的反应速度更快，但这种距离的高密度袭扰，难免被对方的弓箭手射中。
一旦被射中，战马受伤到底，上面的士兵就会摔下去。
运气好的摔断肋骨，运气不好的当场摔死。
还没摔死的自然会被救下去，当场摔死的则不会立刻会带走。
这种对峙，对步兵的压力极大。
并且宋军骑兵在编入之前是从弓箭手中挑选的精锐。
编入之后便开始训练骑射和冲杀。
加上宋军反复的冲杀和射击，这片区域的折家军步兵的精神压力基本上到极限了。
在这一波弓箭射出后，宋军再次冒着折家军的箭雨发动了可怕的冲杀。
只见那地面泥土四溅，一匹匹战马身姿矫健，再一次疯狂冲击到折家军的面前。
最前面的那个步兵的手已经发酸，手里的盾牌晚了一步，被迎头而来的宋军长枪刺中了咽喉，跟着巨大的冲击力被挑飞起来。
那个步兵是这片防御有名的精锐，他的死在一瞬间给原本就巨大心理压力的折家军沉重一击。
来不及思考，后面的宋军也冲了上来。
第二个宋军的马腹被刺中，战马哀鸣一声，身子一歪，向前面狂冲而去，扫倒了好几个折家军士兵。
上面的那个宋军士兵也摔在地上，被巨大的惯性甩出去，当场毙命。
“快！补上！”一个步兵的都头大声喊道。
他正要上去，但旁边却有士兵怯战转身跑了。
这个士兵的怯战，立刻点燃了其他士兵的恐惧。
防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下去，后面持续而来的宋军骑兵的阻力骤然减小。
随后，如同一柄锋利的剑，刺进了朽木中，溅起了“木屑”。
当这片区域的防御被撕开后，号角声响起来。
其他地方正在寻找突破点的宋军骑兵开始快速集结，朝这边疯狂涌来。
铁蹄声越来越密集，从高空俯瞰下去，那些骑兵洪流正在平地上狂飙。
随后，大片骑兵如滔滔江水般涌了进去。
原本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缺口被撕开，随着神卫铁骑疯狂地冲击，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就像崩溃的河堤一样。
夏风中，无数的惨叫声在铁蹄和刀剑的碰撞中消失。
每一次的正面进攻，都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
战争因各方政客利益的诉求不均衡而起，由穷人出钱，还要将自己的孩子送上去。
最后，孩子失去父亲。
但战争一旦开启，就不随个人意志为转移了。
金戈铁马冲毁了一切阻挡。
折家军左翼漫长的防线被切割成无数块，开始崩塌。
随着更多的神卫骑兵倾泻而来，原本还勉强坚守原地的士兵，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奔逃。
军官们的呵斥和督战队的刀剑亦无法再拦住他们。
“报！折帅，我军左翼防御被宋军骑兵突破了！”
“什么！”折可求大吃一惊。“我军骑兵战报呢？”
“我军两路骑兵暂未传回战报？”
折可求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对宋军骑兵的认知。
因为宋军的骑兵，才对麟州兵马进行了高效的围点打援，并且打得非常顺利。
麟州兵马的缺席，大大缓和了宋军后方的压力。
试想想，在吴玠和折可求正面阵地战的时候，后方有一万麟州兵马，会是什么场景？
一旦吴玠真被三路大军合围，他吴玠就算插几根翅膀，也飞不走了。
对骑兵认知错误的另一点就是，宋军在对折家军侧翼做突破的时候，展现出来的实力，虽说与金国拐子马还有差距，却已经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折家军的步人甲比宋军的步人甲数量要少。
终究还是钱的问题。
也许给折家军骑兵时间，他们能找到宋军的突破点。
但宋军却先做到了，这就是战机。
当这个消息传到吴玠那里的时候，早已准备多时的吴玠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杨政，前军全军进攻！”
传令兵飞快将吴玠的军令传到了前军。
“杨军都！吴帅有令，全军进攻！”
宋军的号角声连天而起，在上空回响。
风中，军旗猎猎作响。
前军开始动起来，一块块列队整齐的方阵，有条不紊地向前面推进。
那整齐一致的脚步声，与号角声、战鼓声和远方的厮杀声混在一起，透露出凛冽的杀气。
“大宋万岁！”
前军的前锋营开始高呼。
高亢的呼喊，立刻让全军进入了战斗状态。
何中行见宋军忽然开始往前挺进，他下令道：“弓弩手准备！”
他刚下令，匍匐在宋军军阵之间的八牛弩发出一阵阵怒吼，一片片箭雨瞬间拔地而起，如同一片片黑云腾空，朝折家军铺天盖地压去。
折家军的步兵们立刻举起盾牌，将身体隐藏在后面。
箭矢暴雨一样打来，冲击在盾牌上，震得人手腕发酸。
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
那恐怖的箭雨，划过长空，带来的是死亡。
当宋军投入这样可怕的武器的时候，折家军也同样投入了这样的强弩，虽说数量没有宋军多，也足以对大军产生巨大的威慑。
如此，箭雨在双方的铁甲步兵中冲击。
双方的距离也在慢慢靠近。
折家军的前军是重步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面压阵。
随着宋军一块块如钢铁一样的军阵靠近，双方的弓弩手也开始对峙。
锋利的箭矢在战场上密集地穿梭。
前锋营的步人甲举着盾牌，距离越来越近。
最后双方冲撞在了一起。
那场景，就是一个个铁人相互冲撞，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众人抡起铁锤、斧头、狼牙棒，开始进入最残酷的鏖战。
但这种鏖战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折家军左翼被宋军击破，前军的侧面已经暴露在宋军铁蹄的兵锋之下。
一场更大规模的闪电打击上演了。
从左翼而来的神卫铁骑洪流，在广阔的战场上发出怒吼。
他们以雷霆般的威势击穿了左翼后，排山倒海一般扑向了折家军的前军！

第677章 金军出动了？
“城内的兵马呢？”折可求冷着脸问道。
他指的是折武的那支人马。
传令兵说道：“城门处的人马尚在与宋军对峙，暂未突破宋军防御！”
“传令！酉时之前不破宋军，主将提头来见！”折可求怒道。
“是！”
折武其实很蛋疼。
宋军实在狡诈，应该说吴玠很狡诈，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攻打保德城，而是在保德城城门外挖了很多壕沟。
别说骑兵了，步兵要冲过来也很难。
于是城门口的对峙，就真的成了对峙。
折可求的军令一封又一封催促而来，折武急得火冒三丈，他的人马在城门外与宋军辛苦对峙，始终没办法展开正面决战。
若是折武这时真能突破宋军防线，保德城的折家军一波又一波冲击宋军侧翼，对宋军的打击还真不小。
鹿死谁手还未知。
然而，战场上抢占的就是先机。
宋军的骑兵先一步突破了，造成的蝴蝶效应才刚刚开始。
申时已过，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战马喷吐着热气，鲜血在铁蹄下凝固。
双方前军大战正酣，宋军骑兵撕开折家军前军侧面，飞快冲进去，将前军切割开。
“报！何总管！我军侧面被敌军突袭！”
何中行大惊，他闻声望去，却见已是四处慌乱，唯有前锋营尚在与宋军酣战。
前锋营杀得是血流成河。
何中行怒道：“左翼何故失守？”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得知前军遭到攻击，折可求心头一沉，他高呼道：“麟州兵马何在？”
也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很快天就黑了下来。
双方在天黑之前都暂时休兵。
折家军的前军阵型基本上大乱，离彻底崩溃只差了最后一口气。
左翼被冲击带来的恐慌和混乱，在天黑之后才刚刚开始。
折武回了城，他气恼道：“宋军挖了许多壕沟，阻挡我军冲击！”
折文道：“明日再做冲锋，派一支敢死队，务必要击穿宋军防线！”
“主力大军如何了？”折武问道。
“不是很妙，听闻左翼已经崩溃。”
深夜，折可求未眠。
他刚视察完中军防守。
据说前军现在已经有不少军阵已经崩溃，许多士兵在溃逃，还有一部分坚守在原地。
而前锋营的交战，宋军战线的野战能力也让何中行恐惧。
“麟州人马到底到何处了？”折可求不耐烦地问道。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斥候的声音：“报！”
“进来！”
斥候冲进来，大声说道：“报折帅，我们在黄河对岸探查到麟州兵马的踪迹。”
“人呢？”
斥候犹豫了一下，说道：“在外面。”
一个叫王林的指挥使被带了进来。
“折……折帅！”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是？”
“末将是麟州折文麾下指挥使王林！”
“折云人在何处？”折可求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我们……”
“说！”折可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我们遭遇了宋军的伏击，已经全军……全军覆没了……”
他此话一出，营帐内一片死静。
麟州兵马不可能来了。
保德城的兵马今日未能击穿宋军侧翼，正面主力大军被压着打。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折可求，吴玠牢牢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折帅，不如进保德城养精蓄锐，稍作休整再战。”王铮说道。
“现在这局势，一旦大军发现我们进了保德城，必然会引起更大规模的溃败。”折可求沉重地说道。
他不可能带所有人进城，必然要抛弃一部分。
“弃车保帅。”王铮冷静地说道，“吴玠深入而来，粮草未必充足，代州方面很快就会收到宋军主力来府谷的消息，完颜撒离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将战争时间拉长，吴玠从术的层面胜利了又如何，战略的掣肘会让他被迫退兵，很快陷入被两线夹击的局面。”
战局千变万化，眼下局势，折可求思忖片刻，也只好如此。
王铮继续说道：“宋军要攻城绝非短时间内能攻下来，等待金军的行动，鹿死谁手尚不得知！”
“传令连夜整顿，从北城门撤入保德城！”
下半夜，吴玠也未眠。
真正开始打了，吴玠连妹子也不要了，他就坐在主帅营中。
魏祥说道：“郭浩的骑兵已经有一部分渡过黄河，明日可以全部回来。”
魏祥显得十分兴奋，他继续说道：“今日给贼军以重击，听闻不少贼军已经溃逃，明日必大胜！”
“折可求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进保德城！”吴玠说道，“将战争时间拉长，以金军做后方策应。”
魏祥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那我军岂不是面临双线作战？”
“以最快的方式攻下保德城，击溃折可求，再回兵太原，完颜撒离喝也有时间限制，若是代州金军大规模调动，势必会惊动我大宋赵州兵马，甚至连带河北岳飞兵马。”
“那样战争岂不是将全面扩大？”
“没错。”经历了第三次宋金之战的吴玠似乎很平静，“战争打到一定的局面，就会上升到政治层面，若金国希望扩大战争，双方必将再次全面开战，这不是我们河东路能决定的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
“快速击溃折可求，夺回麟州和府谷，就是我们该做的！”
魏祥忽然对吴玠敬佩起来。
吴玠继续说道：“传令下去，砲兵营连夜组装投石机，明日把保德城给本帅轰塌！本帅就不信他折可求能挖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是！”
第二日天刚刚亮，却见折家军左翼位置，尸横遍野，惨叫声一夜未绝。
许多人受了重伤得不到救治，只能躺在那里等血流得差不多自己死掉。
双方前锋营对战的地方，也是惨不忍睹。
折家军的营帐并未动，但中军已经连夜撤到保德城。
城外基本上没有什么对抗了。
前军主将何中行在慌乱中被俘虏，其余人连夜逃走的逃走，受伤的受伤。
到这个时候，还在坚守的一部分折家军也陆陆续续被宋军击溃，随后被俘虏。
四月二十五日，也就是折可求的阵地战被击败的第二天，代州统军司，代州主将完颜撒离喝接到了吴玠主力大军出太原，挺进府谷的消息。
完颜撒离喝大笑道：“吴玠小儿焉敢出太原，真当我不敢兵临太原城！”

第678章 朕就是一个喜欢拨乱反正的明君
四月二十五日，代州金军开始集结。
代州距离太原只有300里，并且从代州下太原，并非全是山路，以金军的行军速度，六天完全可以抵达。
完颜撒离喝对吴玠一直怀恨在心，靖康三年，他在太原与吴玠打了一场，被当场打哭了。
从此有“啼哭郎君”的称号，这让他一直蒙羞。
击败吴玠，是他人生目前唯一的目标。
这一天，金军从代州发兵了。
巳时上一刻（上午九点），东京城，皇宫。
张九成从东府的宰相仆射厅出来后，与赵鼎一起，向文德殿走去。
赵鼎说道：“在河东与河北修建大型官道这件事，本身从治国策略层面来看，是合理的，但是最近户部和谏院那边闹得很凶，国库刚刚有了余钱，恐怕经不起这样折腾。”
张九成没有说话，他洗耳恭听着。
进入官场一年，张九成快速成长。
有赵鼎这个宰相的提拔，他的官位自然是节节高升。
赵鼎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让解潜试探性提了银行借贷修路一事，引起了很大的反应，不少人反对，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下官明白，多谢大相公提醒。”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这件事由你来主政，接下来攻击弹劾你的人会很多，甚至让你彻夜难眠。”
张九成心头一沉。
官场就是这样，位置越高，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无数人都在盯着你，只要你稍微有一点点错误，就会有人站出来兴风作浪。
人是自然属性的动物，但人也是社会化的。
人的本质或者人性是由社会关系塑造的。
人很难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和看法。
能做到这一点的，数千年来就那么几个而已。
当反对的声音过大的时候，人就会陷入自我怀疑中，任何一个人都会如此。
连王安石那种意志坚定的人也会这样。
所以，宰相的角色的必不可少的。
宰相是皇帝与百官的缓冲桥梁。
帝王在施政的时候，会由宰相做执行，如果有反对者，反对的声音和压力基本上就会去宰相那里。
这会在心理层面保护帝王的平衡和宁静。
等到明朝，废除宰相，失去了缓冲，所有的压力直接到皇帝本人，朱家的那些皇帝奇葩行为多多少少与这种压力过大有关。
对于赵宁来说，缓和诸多压力的关键人物就是赵鼎。
而每一个新政也有具体的主政人，这个主政人就是承担巨大压力的中心点。
陈东是，李光也是，杨沂中是，赵构、秦桧都是。
现在轮到张九成了。
此时，张邦昌正在文德殿内。
“你的意思是，大理国君臣关系和睦？”
“是的，陛下，大理国君臣关系和睦。”
“对我大宋也尊重有加？”赵宁继续问道。
“是的，陛下，年年上供，年年派使臣前来问候天子圣安，这些陛下您应该清楚。”张邦昌继续说道。
“那战马呢，你在买战马的时候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大理国非常配合。”
“茶叶呢？”
“也非常配合！”
赵宁扫了一眼一边的王宗濋，王宗濋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张子能，大理国君臣关系只是表面的和睦，高氏一直对段氏图谋不轨，这一点是你的疏忽。”
“这……”张邦昌感觉赵官家今天的话有些异样，王宗濋又出来这么一说，张邦昌更觉得可疑。
王宗濋继续说道：“当年高升泰废大理国主而自立，后来被迫还政段氏，但高氏贼心不死，朝廷早有察觉！”
张邦昌不说话了，他感觉到赵官家今日和王太尉是要做局了。
要说这一任的大理国相国高顺贞有异心，他是不信的，但最终解释权显然在赵官家手里。
“张卿，有斥候频繁向朕汇报，高氏正在密谋新一轮的反叛！”赵官家说道，“朕准备出兵大理，你意下如何？”
“陛下，朝廷现在在高丽投入兵力，若是再在西南投入，恐有……”
“你不是你该担心的，朕会安排好人马。”
“若是陛下想要助段氏匡扶社稷，那自然是大理国臣民三生修来的福气。”
“好，你先退下，此事朕不希望有其他人知晓。”
“臣先告退。”
张邦昌刚到门口，就遇到了赵鼎。
“大相公。”
赵鼎点了点头，带着张九成进了文德殿。
“臣参见陛下。”
“免礼。”
张九成双手托着一份文书，说道：“陛下，这是从东京到河东官道一份详细的策论。”
赵宁接过来，他仔仔细细看完，说道：“大相公以为呢？”
“臣以为这仅仅只是开始。”
“哦，怎么说？”
“若是以交钞发俸禄给民工，此计可行，以后可以再多方面推行，重点是控制地域，以及民间物价。”
“你说的地域是指？”
“臣以为，这些主要是解决朝廷对北方的管控问题，主要在黄河以北推行即可，不必蔓延到南方，否则交钞发行范围过大，容易失控。”
赵宁点了点头。
赵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看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说道：“道路修建到雁门关，若是吴玠能拿回府谷，朕想在府谷开一个榷场。”
“榷场？”赵鼎疑惑道。
“与塞外蛮族的榷场。”赵宁指着漠南说道，“朕听斥候说，这里是有不少蒙兀部族的，当年他们依附辽国，辽国灭亡后，他们在草原自立，朕想用榷场拉拢他们。”
“陛下想用什么商品呢？”赵鼎说道，“蛮族对丝绸和陶瓷的需求很少。”
“茶叶。”
在这个年代，谁能拒绝茶叶呢？
无论是西北的羌人，还是漠南漠北的蒙兀各部，他们的饮食习惯都是以肉类为主。
他们需要茶叶润肠。
当他们发现世界上有茶叶这种好东西后，会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的。
“我朝茶叶的供给量有限，一部分在西北换马。”赵鼎继续说道。
“朕刚问了张邦昌，大理高氏对段氏图谋不轨！”赵官家风轻云淡地说着，“阻断了我朝与大理国茶叶买卖，朕决定出兵拨乱反正。”
潜台词就是：朕准备把大理收回来，那里有的是茶叶。

第679章 朕就希望这仗能打大一些
赵官家说得轻巧，但真要动手打大理国，不是那么好打的。
大理国在中国古代属于西南夷的范围。
从战国时期，楚国就对这里进行征讨。
《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楚威王时，楚国曾派大将庄蹻沿江而上，攻克了巴、黔中以西的地方，并一直打到滇池地区(云南省晋宁县)方才停止。
后来秦朝自然也开始将目光投入西南，但是秦始皇死后，秦内部烽烟四起。
汉朝前期因为被匈奴压制，大汉采取的老黄的无为而治。
直到了那个叫刘彻的男人出现后：朕宣布，天下都必须是大汉的！
于是汉武帝打西南夷打了26年，先后采取了五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当然，刘彻不仅仅只是采取军事行动，政策也快速跟上，甚至还动员大量人力物力在西南开凿官道。
到了唐朝时期，南诏国做大，始终与大唐在西南打。
至于北宋时期的大理国嘛，段氏掌国，而高氏掌权。
大宋百年来，对大理国其实处于一种高冷状态。
大宋的君王和士大夫们的政治理想是恢复汉唐疆域，这大理国在大唐时期是南诏国，不属于大唐疆域，于是大宋君臣对他也就爱理不理。
毕竟那里也是云贵高原，山多难行，谁愿意去呢？
就有了目前大宋与大理国的状态。
可是，对于赵宁来说，大理国还真就必须得拿回来。
这不仅仅是作为一个21世纪大好青年该有的觉悟，从经济和国有资源层面来说，大理国也必须拿回来。
赵鼎说道：“大理国山川众多，且与京师相隔甚远，国内习俗与中原迥异，昔年孝武皇帝用兵西南，数十载才有所获，然国库消耗甚巨。”
“赵相公所言有理，朕亦非打算一朝一夕便平定大理。”
打大理，比打交趾还难。
交趾的腹地好歹处于红河平原，用广西人去作战即可。
在平原上重创敌人后，以骑兵追杀。
可大理国就不同了。
你击败他们，他们往山里一躲，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要快速拿下无疑是痴人说梦。
至于为什么大明朝能在一年多时间打下云南，那是因为蒙古人先把大理国屠了一遍，用几十年时间把大理地方势力弱化了许多。
至于为什么蒙古人能快速击败大理，那也是因为大理国在蒙古人来的时候，已经衰弱得不成样子了。
至于赵宁现在面临的大理国，内政虽然有段氏和高氏之争，但这两家目前的关系很和睦。
段正严是一个性格温和的仁君，大理国内部的民生稳定，国力强盛。
与后来的蒙古和大明朝面临的难度就不在一个级别上。
王宗濋说道：“大相公，若是以后大理每年产800万斤茶叶，其中80万斤上等茶叶，按照现在的市面价，上等的茶叶一斤就要800文，上等茶叶就要64万贯的收入，中等茶叶的均价也有200文每斤，若是中等茶叶每年产200万斤，40万贯的收入，还有520万斤，每斤卖20文钱，也有10万贯。”
“王太尉所言，我自然是赞同的。”赵鼎说道，“大理每年产茶叶之极限远不止于此，若是朝廷能直管大理，后期带来的收入之巨，不可估量，我最担心的还是国朝出兵深陷西南。”
“赵相公所言也不无道理，讨伐大理的将领，还有待商酌。”赵宁说道。
赵鼎却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下去，毕竟打大理还没个影，事情得一步步做。
但是眼下河东战事已经拉开了，从东京到河东新的官道迫在眉睫。
“陛下，关于交钞发民工俸禄一事，您还有何指示呢？”
“对于交钞发俸禄一事，朕没有什么指示，倒是修路一事，朕还是要交代一番的。”
“请陛下指示。”张九成说道。
“你现在是驾部司郎中？”
“是的。”
驾部司是工部四司之一，负责掌舆辇、车马、邮驿、马政等事项。
你可以理解为交通部的雏形，比交通部的职能要简陋。
“那修路是？”
“陛下，修路是大宋国营道路商社，由相关衙门的官员负责，自负盈亏。”赵鼎回答道。
“那具体修路的商社呢？”
张九成回答道：“具体修路的商社从民间招募，合规者可入选。”
赵宁点了点头，他说道：“朕要说的就是这民间商社，他们与工人有契约吗？”
“是有契约的。”张九成回答道，“按照新的《商社法》，是必须签订契约的。”
“这里面可操作的灰色空间太大。”赵宁说道，“若是招募一万个民工，每人每月一贯，假设修一年，最后每人只拿了两贯钱，还有十万贯就不翼而飞，到时候就要做到有法可依，为什么朝中有人反对用交钞发俸禄，朕是有听过多方声音的，有一部分人就担心钱从上面流下去，每一层官员拦截一部分，最后到累死累活的民工手中，所剩无几。”
“陛下圣明，臣受教了。”张九成说道。
“如此，便是涸泽而渔，岂能长久乎？”说到这件事，赵宁的语气就很严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知道吗？”
张九成心头一沉，说道：“臣明白！”
“其余事情朕倒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你自己多加小心。”
张九成听明白赵官家的意思了，这他娘的可是个肥差啊，为了修路，国朝要印多少钱出来？
有钱的地方，就会吸引人过来，巨大的利益场，那就是要死人的地方！
意思是，你自己好好把控住自己，朕还想多用你几年，不要自己先陷进去了。
就像韩世忠在高丽，青州一带就开始巧立名目，这都是利益之争。
它无处不在。
治国难，就难在这里。
“对了，这两年向太原移民的情况如何？”赵官家问道。
赵鼎说道：“目前太原府的人口已经充实到二十万。”
“若是未来几年吴玠能拿回代州，要保证有充足的人丁补充。”
赵鼎又说道：“关于府谷之战，臣却还有些忧虑。”
“你但说无妨。”
“臣担心代州金军趁机南下太原。”
“朕倒是希望这个时间点金军能行动起来！”
赵鼎说道：“臣愚钝，不知陛下为何意？”
“完颜宗磐是一个主和派，朕听闻代州金军统帅完颜撒离喝是宗翰的人，朕倒是要看看金军现在跟我宋军打，宗磐这个新登基的金国伪帝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宗翰！”
“陛下高瞻远瞩，一下就看到了其中的利害。”赵鼎说道，“但河北若是打起来恐怕……”
“你放心，有岳飞那样的人坐镇河北。”
便在赵官家与宰相在讨论之时，河东、河北的局势的确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第680章 擒拿折可求
巳时上四刻（上午十点）。
折可求召集了保德城诸将。
他问折文：“城内粮食还可以吃多久？”
“还能吃三个月。”
“三个月足矣。”王铮说道，“三个月之内，金军必然已经堵死宋军归路，即便金军无法在三个月之内攻下太原，也能北上围杀吴玠！”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马不准再出战，本帅要跟宋军打防守战！”折可求说道，“四方城楼布置防守，宋军必然会急着攻城，但他们攻不进来！”
折可求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声音？”折可求惊道。
众人面面相觑。
接下来，又一连传来数声闷响。
折武走到门口，听见外面街道上隐约传来惊呼声。
再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士兵急匆匆赶来。
“报！宋军攻城了！”
当代州金军厉兵秣马的时候，保德城内的折家军将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天那种被巨型投石机所支配的恐惧感。
浩浩荡荡的宋军陈列在保德城下。
胜利之师旌旗蔽空，甲胄如海，气势如虹。
吴玠身披甲胄，站在帅台上。
他的帅台明明没有城楼高，但仿佛在俯视着城头所有人一样。
三十台巨型投石机如同三十只巨兽匍匐在保德城。
三十台巨型投石机先后发出愤怒的咆哮，一颗颗燃烧的巨石从天而降，仿佛天公发怒降下来的怒火。
砸击在城头，将土夯的城墙砸裂开，火焰将周围焚烧得一片漆黑。
在那些缺口处，还有几具血肉模糊，烧得焦黑的尸体。
当一具没有人形的尸体从崩塌处坠落下来的时候，下一波燃烧的巨石接踵而至。
它们有的砸在城头，有的则越过城头，砸向城内，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在城内犁出一长条痕迹。
城楼处所有人都吓傻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
在一片惊骇中，城楼上的守卫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惶恐地趴在地上，用双手捂着头。
还有的人索性调头往城楼下跑。
当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它对人们所造成的心理震慑是巨大的。
人需要不断地训练才能克服恐惧，显然这个时代的军队，还没有对回回炮有恐惧训练。
城防在恐惧中松动的同时，宋军的八牛弩开始运转。
密集的箭簇朝着城头冲去。
城头瞬间钉满了箭矢。
还有更多箭雨越过城头朝里面压去。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城楼处更加方寸大乱。
折可求赶来的时候，那城墙已经被砸踏了一块。
远远看到那场景，他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之前折武回来说岚州城失守是因为城墙被砸塌。
他是不信的。
但现在这可怕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其他人见状，脸上的表情也都跟见了鬼一样。
之前商议的所谓的防守等金军断吴玠后路的计策，现在看来，就是个笑话了。
古代武器发展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引发战争的改变。
但是这种能把城墙砸崩塌的武器却的确在短时间内，改变了战争。
当这样新武器出现的时候，对它一无所知的敌人，还在按照原来的思维去思考，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正是如此，才在人类历史上出现了一次又一次的征服。
那崩塌的不仅仅是城墙，还有折家军的意志。
如果他们之前就见过这种武器，并且知晓这种武器的存在，甚至专门训练过对这种武器的适应性，可能不会如此快的崩溃。
可这是他们第一次见。
城防崩溃了。
一如历史上，当蒙古人用它砸烂襄阳城的城防，宋军二话不说立刻投降一样。
因为那就是巨大的冲击感带来的心理防线的崩溃。
可以说，吴玠在攻打这一带的时候，的确还是带着新武器的红利期的。
半个时辰后，宋军的前锋营带着云梯，非常顺利地就登上了西城墙。
西城城墙数百米之内人影稀少。
还依稀听到有人在那里大声喊叫：“陨石来了！有陨石……天公发怒了……”
老规矩，宋军的弩箭手在城墙上压阵。
很快城下已经没什么人了。
城门随后被打开，主力部队整齐进入城内。
下午的时候，宋军开始分头行动。
现在四面城墙都被围死了，折可求想逃肯定是逃不掉。
即便能逃出来，郭浩的骑兵已经回来。
骑兵主力几乎将保德城周围覆盖住，折可求插翅难飞。
接下来，不间断有折家军扔掉武器表示投降。
好在吴玠是一个比较讲究的统帅，而且这些折家军曾经是自己人。
纳降的过程很顺利，并且随着一部分人投降，越来越多人开始投降。
城内的民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倒是傍晚的时候，城内的秩序不仅没乱，反而越来越好，才有民众小心翼翼出来。
但大家还在讨论陨石事件。
也难怪折家军的军心崩溃了。
那些个巨石砸下来后，人传人，就传出了“天公发怒，天降雷公石”的传闻。
这种传闻，在古代打仗的时候，简直是无解。
晚霞泼洒了半边天空，夏风吹拂着黄河两岸。
这场西北的角逐，在这个傍晚时分，落下了帷幕。
天黑之前，折可求被送到了吴玠的营帐内。
“你就是吴玠？”折可求眼中满是不甘心。
“本帅就是吴玠。”
“区区一个后辈也敢在我面前称帅？”
“一个降将，兵败于此，还敢在本帅面前逞威？”
“我折家在对抗西贼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还不知道在哪里要饭！”
杨政大怒，拔出刀：“信不信我一刀砍了你！”
“你敢！”
“杨政，收起你的刀，怎能对折帅如此无礼。”吴玠说道。
杨政这才收起刀来。
吴玠继续说道：“当年你在金军面前，也是如此威风吗？”
这句话可就是诛心了，气得折可求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折家的先祖们为大宋抛头颅洒热血，但你折可求……”吴玠摇了摇头，“算了吧，折家百年英名都被你毁了。”
“姓吴的，你要杀便杀！”
“本帅可没资格杀你，你回京师去跟陛下交代去吧。”

第681章 培养汉奸？
靖康八年四月二十五日，折可求被吴玠击败。
这意味着大宋将重新控制府谷、麟州这片战略要地。
除了可以扩宽对西夏的战略横向面，为灭夏做准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战略意义，那就是近距离接触长城以外的蒙兀人。
府谷就在旧长城边上了，按照赵宁的计划，在这里与漠南的那些蒙兀人开通一个榷场。
利用草原人民热爱的茶叶来控制大宋与草原的经济，加深双方的往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若是真的能与蒙兀人建立一定的关联，那赵宁就可以开始组建对金国的包围圈了。
当然，这不是打游戏，不是按一下按键自动就完成了的。
它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中必然充满了各种不确定。
例如金国很快就会知道府谷重新回到大宋手里。
西夏人也很快会知道府谷和麟州这两个对他们有着致命威胁的战略要地回到了大宋手里。
其实，西夏人知道大宋不会放过府州，金国也知道大宋不会放过府州，毕竟那里以前就是大宋的军事重镇。
连折可求都知道自己迟早要跟宋军干，所以这些年他在府州厉兵秣马，筹备不少。
但所有人都不可能想到，府州败得如此之快。
折可求自己都怀疑人生了。
明明是大好的局面，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当然，这种武器升级带来的局面冲击，折可求知道了，但完颜撒离喝还不知道啊！
西夏的高层不知道，金国的高层更不知道。
未知而无法确定的局势，正在朝着更加未知的方向走。
四月二十六日，在燕京的宗望，接到了河北最新的情报。
多方情报都在告诉宗望，大宋虽然在高调地往高丽增兵，可河北的精锐却寸步未动。
尤其是阜城的岳飞部，日日训练，神武骑兵多次越过黄河，进入中山府，以其独特的方式行动在中山、真定之间。
有好几次，中山府和真定府的驻防兵都遇到了宋军骑兵。
甚至双方多次展开角逐，但却未占到什么便宜。
“确定那些骑兵来自阜城？”
“确定！”斥候说道，“连军旗都在！”
完颜京大怒：“宋狗猖狂，竟敢如此招摇过市！”
“这个岳飞是将真定和中山府当做练兵场了？”宗望笑起来。
“父亲，要不要下令各地驻兵出动，发现宋狗就杀？”
“你刚才没听到双方多次交手吗？”宗望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与宋国议和，不愿意打仗，如若不然，这些宋狗怎敢如此猖狂！”
“你为何不说，岳飞麾下骑兵战力了得？”
“区区手下败将而已！”完颜京不屑一顾。
“不可轻敌，我军曾多次败在岳飞手中。”
“殿下，如此看来，岳飞部不但没有去支援高丽，反而活动越发频繁。”刘彦宗说道，“下官听闻，真定府和中山府一些地方的民众私底下帮宋国传递情报，有些地方还在传言择日岳家军北上，光复中山府，还有一些县城，有民众聚众杀了知县，说要回归宋国。”
宗望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从太原之战后，我们与宋国正面打过吗？”
众人愣了一下，不知道宗望为何提这个问题。
“除了在高丽。”
刘彦宗说道：“似乎没有在直接交过手。”
“之前我们的细作一直在南方散布两国议和，宋国裁军的消息？”宗望看着刘彦宗。
“是有，而且在江宁府煽动起来，后被宋廷压下去了，后来下官听闻，是宗泽亲自到江宁府坐镇。”刘彦宗说道，“再后来，赵官家对南方各路免税，以此为由，而堵住了南方各路的嘴。”
这实在是一场多方利益的斗争。
宗望又开始剧烈咳嗽。
“父亲……”
“我没事。”宗望喝了一口水，缓了缓，“虽然被压下去了，但这不代表宋国内部就达成了一致。”
“下官不甚明白。”刘彦宗说道。
“各方诉求不同。”宗望语气平静的说着，“有的官员不愿意打仗，而若繁重的赋税继续加起来，时间久了，百姓也不愿意打仗了，任何一件事都会有一个极限。”
他又补充道：“再骁勇善战的军队，久战之后，也会疲劳，新政再得力的干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也会忍不住变成新的跋扈者，甚至窃国者。”
刘彦宗愣了一下，说道：“殿下的意思是，继续向宋国持续释放和平的消息，以此来麻痹宋国，即便赵官家不相信，百姓也会相信，只要持续不断，迟早会越来越多百姓不愿意在打仗？”
“不仅仅如此，赵官家新政的得力干将们，也该获得一定的地位和财富了，他们还有当初的那份淡然吗？”
“那……”刘彦宗立刻明白过来，“在东京倒是有这样的官员，而且联系得很深。”
“谁？”
“林一飞？”刘彦宗说道，“此人乃是宋国当今执政秦桧的私生子，秦桧当年背靠王家，受王氏恩惠不少，家中王氏权柄极重，王氏不愿意接受林一飞，秦桧也不敢多言，但爱子心切，授以官员，起初不过是主事小官，现在却成了吏部郎中，之前宋国新农政的详情便是在此人那里获取。”
“以此人为突破口，培养一批宋国的主和派。”
“林一飞只是一个郎中官，是否太小？”
“既然是秦桧之子，那更是好的突破口。”宗望说道，“而且官场上，从来只有立场，并无对错与是否合理！记住！立场才是拉拢人心的，而不是你以为的是否合理，明白吗？”
刘彦宗不由得感慨：是啊，现实情况大多时候都是不合理的，所以经常出现上面的官员蠢得跟猪一样，真正的人才却被埋没。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但这太他妈的常见了。
只有那些读死书的人才天真的认为人才就该在好的位置上，并且更加天真的认为重要位置上的人都很聪明。
但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利用资源和人脉，甚至跪舔上位。
并且再如何聪明的人，到了权力场那种极其复杂的地方，个人的作用也将快速被削减。
任何一个群体都有它的惯性，个人很难很难改变群体的惯性，需要时间和巨大的代价。
“争取到林一飞，手里握住他致命的把柄，再帮助他聚拢更多的资源，林一飞心中有没有弱点？”宗望说道。
“这……”
“他父亲是执政，他不被王氏认可，他想不想证明自己？”宗望继续问道。
“他……”
“他一定想，我们帮助他，但他也要帮助我们！”
刘彦宗说道：“懂了！”
“高丽战场交给宗翰，我们对宋国内部的分化不能停，培养一大批亲我大金的官员迫在眉睫，他们将在削减宋国军队的提议中发挥重要作用。”

第682章 主和派的苗头？
目前宋金局势诡异的地方就在于，金国内部对大宋态度出现明显的割裂。
高丽战场上，双方已经杀得血流成河。
而在河北一带，丝绸、茶叶、陶瓷、宣纸从大宋一批又一批运往金国，金国的刀、皮革、貂绒、马和羊，也一批批南下宋国。
双方的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大家坐在榷场里谈笑风生，俨然一副多年老友的嘴脸。
更加神奇的是，因府州之战，牵动的代州金军南下太原正在成为既定事实，甚至可能在河东与河北引发新一轮的宋金大战。
这种看起来十分复杂、混乱的局势，其实暴露了金国内部多方利益集团的矛盾。
新的矛盾撕扯，正在酝酿新的不确定性，并且因为外部矛盾的诱因，逐渐尖锐化。
至少，目前为止，宗望企图通过战略诈骗来在大宋内部培养主和派是不现实的。
因为缺乏外部因素。
完颜撒离喝一旦兵临太原城，就等于告诉大宋所有人，金军是随时都会南下的。
那么大宋内部那些内心早已想主和的人，还有什么脸四处宣传宋金能像宋辽那样有百年和平呢？
四月二十七日，太原府北部的商人最先得知金军南下了。
到了四月二十八日，阳曲一带已经传开，引起无数人的恐慌。
人们丢下货物，往太原城方向奔逃。
对于普通人来说，金军南下，那是毁灭性的灾难。
到了四月二十九日，金军南下的消息已经传到太原城。
到五月一日的时候，太原城确定了金军南下的消息。
此时的金军距离太原城仅有五十里，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傍晚就可以抵达。
河东转运使兼太原府知府张孝纯一边让人赶紧召集城外的人入城，一边给京师发紧急军报。
得知金军来了，无数民众啥也不要了，拖家带口往太原城内狂奔。
战争带来的巨大恐慌，再一次笼罩住太原。
站在太原城上，可以看到无数人惊恐万分地往城内赶。
城门口有执勤的士兵，他们正在维护着进城的秩序。
看到这一幕，张孝纯不由得叹了口气。
准确的来说，五月一日金军并未立刻兵临太原城，五月二日一大早才真正到来。
并且完颜撒离喝采用了围城打援的办法，一边用大军封锁太原城，一边在从府州返回太原的要道上伏兵。
五月初六，金军南下太原的消息以八百里急报送到了东京，在东京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主战派头子张叔夜是这样说的：“太原可能只是开始，河北暂未传来急报，但金人密谋已久。”
各方势力在这个时候都活动起来。
至少在五月初六的这一天，东京城的官老爷们都睡不着觉了。
宋金一旦全面开战，到底有多大影响？
这里面牵涉到的利益有多深？
宋金的榷场每年流水有千万贯，到底有多少权贵在里面有自己的买卖？
如果一旦打仗，没钱赚了，这不等于要他们的命？
傍晚时分，赵宁召集宰执们，正在讨论这件事。
在赵宁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能与金国修兵做买卖，就做好了双方随时翻脸的准备。
事实上，双方已经在高丽打得血流成河。
也正是傍晚时分，王怀吉站在门口，轻声说道：“官家，宫外有人说要陛见圣颜。”
“何人？”
“是吏部郎中胡玉忠。”
赵宁本来准备说不见、没空，但一想宰执们都在场，还是要注重影响的，他说道：“朕现在正在和宰执商议事务，你跟他说，朕没空，让他写奏札上来。”
“他说如果陛下不见，他就一头撞死在皇宫门口。”王怀吉颤颤惊惊说道。
赵宁愣了一下，但他很好掩盖住了自己的情绪，冷静地问道：“他有何事？”
“说是关于金军南下的。”
赵鼎说道：“金军南下乃是军国大事，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该关心的，安排人将他带走，他若不走，摘了他的乌纱帽，以儆效尤。”
“不！”赵宁冷声说道，“带他进来。”
宰执们也不说话了。
聪明的人都知道，有人已经按耐不住了，这是在投石问路。
胡玉忠就是一块小石子。
赵鼎刚才是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赵官家却不想这么了事。
胡玉忠很快被带到了文德殿。
“罪臣参见陛下，圣安。”胡玉忠说道。
“你何罪之有？”赵宁笑道。
“臣在皇宫门口死谏，有违圣意，乃是死罪。”胡玉忠说道。
“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赵宁继续平静地说道。
胡玉忠看了一眼周围的宰执，然后说道：“前方传来急报，金人南下。”
“这件事朕知道。”
“但陛下不知道，金人为何南下？”
“为何？”赵宁挑起了眉毛，脸上露出冷笑。
“因为高丽之战，金人因为高丽之战而南下。”
赵宁问道：“你说这话有何依据？”
依据？
我们说话还要依据吗？
要么我蠢，要么就是符合我的利益！
要什么依据？
陛下你以为每一个人都是赵鼎呢？
胡玉忠说道：“目前来看，就只有这一个理由了，我们在高丽触犯了金人，金人为了报复！”
“那卿有何高见？”
“臣冒死直言，为了大宋江山，陛下应该立刻从高丽撤兵，并且派人去和金人和谈，双方原本就有和约，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金人必然退兵。”
赵宁不说话，似乎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样两国重归于好，乃是万民之福！”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赵宁忽然问道，他的目光像一柄锋利的剑，钉在胡玉忠身上。
胡玉忠说道：“这是臣的肺腑之言，臣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冒死直言！若陛下认为臣所言有误，请责罚臣，杀了臣臣也无怨无悔！”
说这话的时候，胡玉忠的额头已经开始渗汗。
赵宁不说话了，大殿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住。
过了好一会儿，赵宁才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先下去，朕改日再单独召见你。”
“陛下圣明！臣先告退！”
出了文德殿，胡玉忠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双腿都软了。
“诸位卿，今日不早了，都回家歇息吧。”赵官家和颜悦色地对宰执们说道。
“臣等告退。”
盛夏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就在胡玉忠刚要出皇宫的时候，被皇城司的人拦了下来。
“胡郎中？”
“你们这是？”
“没什么，最近有许多金人细作作祟，请配合我们做调查。”

第683章 老规矩
“胡说，本官是吏部郎中，陛下的重臣，怎会是金人细作！”
“带走！”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们放开本官！本官要见陛下！本官要见陛下！”
“鬼叫个甚！”一个皇城司班直一巴掌抽过去，胡玉忠当场被抽懵了。
天黑了，高俅骂骂咧咧地跑到皇城司大狱。
这大热天的，不让老子去王寡妇那里用水降降温，非要把老子弄到这个臭气熏天的鸟地方来是吧！
高俅走进大狱后，那张脸拉得比苦瓜还苦。
“人在何处？”
“高太尉，在这边。”
见到高俅，胡玉忠立刻义正辞严地高呼：“高俅！你这个奸臣！你快放我出去！我要见陛下……”
他话音未落，高俅已经一巴掌抽了过来，在胡玉忠脸上留了五根手指印。
这样还不满足，高俅又狠狠踹了胡玉忠几脚才解气。
“说！是谁让你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的！”
“呸！高俅！你这个奸臣！你不得好死！人人得而诛之！当今天下正义之士恨不得生啖汝肉！”
高俅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伸到胡玉忠面前，说道：“来！咬一口！”
胡玉忠愣了一下。
高俅继续说道：“你不是要生啖老子的肉吗！来，咬一口！”
“这……”
高俅又给了他一巴掌，说道：“给你机会不中用啊！”
“我……”
“说，是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高俅，你这样随意抓捕大臣，不怕被诸公弹劾吗？”
“少跟老子扯蒜苗！”高俅搬了个凳子坐下来，“你几斤几两老子不知道？”
“你这个奸臣！”
“你是真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高俅换了一副嘴脸。
胡玉忠说道：“本官行得正！”
“好好，你是非要做这个出头鸟，那你就做好出头鸟的觉悟。”高俅说道，“现在朝廷正在京师反金人细作，据消息，有官员勾结金人，我们抓你到这里来审问是合情合理合法，你不配合我们，就是触犯王法！”
“还有，我们会按照规矩对你的家人进行调查，听说你家里有做买卖？就是不知道这买卖做到了哪里！”
胡玉忠脸色变了。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今天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你这个奸臣！”
“剁他一只手！”
“是御史中丞詹大方！”胡玉忠额头冷汗直冒。
“来人，给他一支笔。”
不多时，一份招供书就放在了赵宁的御案上。
“御史中丞詹大方？”赵宁看着高俅。
“是的，胡玉忠是这么说的。”
居然牵涉到御史台那边去了，这倒是有些出乎赵宁的预料。
看来大家表面上一个个都装作拥戴朝廷、时时刻刻摆出一副要与金贼誓死决战的样子，私底下已经有了不少小动作。
这就有意思了。
这样一说，赵宁看谁都觉得他们都在演戏。
台面上的话个个都说得头头是道。
“陛下，要不要去抓詹大方？”
“你有证据吗？”
“这……”
高俅很想说，我没证据，但是我抓了胡玉忠，同样也可以编个理由抓詹大方。
“朕是说，你有证据证明胡玉忠是金人细作吗？”
“没有。”
“那你去抓詹大方，如何证明詹大方是金人细作？”
“总会有证据的。”
“万一没有呢？
“那现在怎么办？”
“那就把人放了。”
“放了？”
“你没证据当然得放人，这是朝廷的规矩，别说你，朕也得遵守！”
“是！”
规矩是用来约束所有人的，如果贸然藐视规矩，就会被有心之人钻空子。
最后不但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反而把局面弄得更糟糕。
例如让皇城司莫须有地给人安插罪名，必然使得皇城司权力膨胀，有人利用这种权力中饱私囊，为非作歹。
即便高俅不会，你无法保证高俅下面的人不会。
“去查查这位胡郎中是否贪污，是否以权谋私，总是有办法的嘛！”
“懂了！”高俅愣了一下。
赵官家办事是守规矩的，尤其是在政治游戏里。
如果他不守规矩，大部分人都会不守规矩，那就把自己玩死了。
当天晚上，胡玉忠就被无罪释放。
胡玉忠兴高采烈回到家里，屁股还没坐热，皇城司的人又登门了。
“我不是无罪释放了吗？”
“有人检举你以权谋私，我们要查账！”
若是今日这账没问题，说明胡玉忠是出于公心。
既然是出于公心，那自然没有问题。
只要出于公心，这种级别的言论自由还是应该有的。
但若是出于私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日早朝之前，高俅顶着黑眼圈把昨晚调查胡玉忠的汇总送过来了。
赵宁看完后，说道：“胡玉忠的儿子有一家专门贩卖茶叶的商社？”
“没错，不仅有这么一家商社，而且这家商社文书凭证显示登记地是在东京，但臣派人连夜去商社局查过，根本就没有。”
“你的意思是，伪造？”
“臣也可能是查漏了。”
“那这些账目呢？”
“这些账目是真的，都是货真价实的走私茶叶！仅仅是去年五月到今年三月，就走私出去五十万斤，卖到金国每斤两百文，一共十万贯！”
十万贯是个什么概念？
例如现在一个修路的工人俸禄一个月是一贯，一年是十二贯。
这个人要不吃不喝工作8333年。
“陛下，这后面恐怕不仅仅只有这个胡玉忠一人。”高俅俨然一副我是奸臣我要搞事情的样子，“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詹大方跟王次翁关系很近。”
“所以呢？”
“这两个人都是秦桧提拔的。”
“你的意思是，秦桧也有买卖？”
“秦桧有没有买卖臣哪里知道，也没人敢随便查。”高俅嘀咕道。
“朕知道了。”
仅仅这件事，足以说明，目前朝堂上下，有一大批官员，利用自己手里的权力，已经或者正在宋金之间构建起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利益链。
看来今日这早朝，反战的不会少，只不过有些人不敢说而已。
不多时，赵宁到了垂拱殿，朝臣们恭候多时，见赵官家来了，纷纷停止议论。

第684章 一出好戏！
“臣等参见陛下，万岁圣安。”
“圣躬安，众卿免礼。”
“谢陛下。”
官员们如往常一般站在垂拱殿。
但今天的气氛却格外诡异了些。
因为胡玉忠连夜被查这个消息，已经传开。
这东京除了美女多，眼线也多。
一有风吹草动，可能很快就传开了，至少一些身居高位的大佬肯定都会知晓。
胡玉忠这个吏部郎中，官说大不大，说小他也不小了。
能在京师做吏部郎中，没点后台，无数人一辈子连看都看不到，更别说上位了。
但是在真正的大佬眼中，或者在某一些政治团体眼中，一个小小的吏部郎中，也不过是投石问路而已。
政治团体的运作模式很奇特，这跟政治这种事物的属性有很密切的关系。
政治的属性是什么？
政治有一个很重要的属性，那就是不确定性。
它主要表现在人心隔着一张肚皮，各方利益诉求不同，导致的矛盾不可协调。
所以，找人背锅，是每一个政治人物必备的技能。
然而，从对人心驾驭的角度看来，你找人背锅，其他下属都看着，大家都不蠢。
所以，一些真正能做大的政治人物，在找背锅侠的时候，会采取对其补偿手段。
例如对方因言而丢官职，则用钱或者名望来补偿。
当然，最常见的还是以未来这张饼作为补偿。
意思是，你先牺牲一下，被罢官了不要紧，地方上去历练历练，等风波平息后，找个机会重新提拔，并许以重任。
这在两宋是非常常见的。
从最高决策者赵官家们的角度来看，他们也是默许的。
因为在政治场上，你如果要真正做事，就一定会犯错。
既然犯错，自然要接受惩罚，但又因为人人都会犯错，所以惩罚不会一根筋到底，大家都还有机会。
这是两宋政治基本常态。
这也是在关键时候，总有人愿意站出来的原因。
赵宁怎么会不知道这种政治规则呢？
他扫视一转，说道：“众卿有何事要奏？”
众人你瞅我我瞅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叔夜才站出来说道：“陛下，金军犯太原，破坏两国和平，我大宋应当一边调兵，做好开战的准备，一边派使者前去质问！”
赵宁沉默，他在等其他人开口。
其他人也跟着沉默，沉默了好一会儿，依然没有人说话。
赵宁问道：“其他人怎么看？”
“陛下，臣觉得，不应该贸然调兵，还是要以和为贵。”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蔡懋。
赵宁没想到今天第一个冒头的居然是蔡懋，这让他颇感意外。
因为蔡懋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绝不会第一时间贸然发表看法。
更何况是主战和主和这种大事。
即便他有看法，也不会草率地在朝堂上提出来。
这就很奇怪了。
“蔡相公此话怎讲？”赵宁问道。
蔡懋说道：“两国边贸，牵涉无数人的生计，若是能以谈判的方式挽回局面，保住民众的饭碗，岂不更好？”
他这么一说，立刻就得到了不少官员的认同，他们点了点头，开始忍不住议论起来。
“肃静！”
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张叔夜说道：“金贼有备而来，若是轻言议和，必有恃无恐，贪得无厌！”
“此言差矣！”这时，又有人站出来说话了，此人正是御史中丞詹大方。
詹大方走到中间，说道：“陛下，边贸乃百万边民生计之所系，若是再开战，受苦的还是百姓，不可不察也！”
他这么一说，立刻又有人接二连三出来。
刑部郎中刘望先说道：“陛下，蔡相公和詹御史言之有理，战事一开，必生灵涂炭，若能以和解决，自然最好不过！”
“陛下，打仗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北边百姓厌战久矣，朝廷因战事所耗甚巨，何时是一个头，若是能与金人再谈，息事宁人，最好不过。”
枢密院兵部郎中王迁说道。
赵宁知道蔡懋为什么突然站出来了。
蔡懋要么就是有大买卖，要么就是故意先站出来，然后把这帮人引出来。
按照蔡懋行事风格来看，极有可能是后一种情况。
蔡懋这是故意要打击秦桧党羽？
这就有意思了！
“大相公。”
赵鼎出列：“臣在。”
“你怎么看此事？”
“厌战者，自然有之，民众，尤其是边民，谁愿意打仗呢？”赵鼎的语气很平和，脸上的表情也很随和，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
即便泰山压下来，他似乎也不会皱眉头。
这就是赵鼎。
他是一个合格的宰相。
“但是，想求和的，未必只有厌战者。”
“哦，此话怎讲？”
赵鼎继续说道：“臣听闻边贸榷场之盛，不乏本朝官员，又曾闻，为避商税，不乏走私者！这些人，自然也不愿意打仗，打仗便无利可图了。”
他此话一出，朝堂的气氛立刻变了。
刘望先说道：“大相公所言也不无道理，然终究还是百姓厌战者甚，朝廷不可不体恤民情。”
张叔夜说道：“言和退让，未必就是体恤民情，金人残暴，率先打破和平。”
“金人早有不愿意再战者。”王迁说道，“上一次与金军作战是收复太原，那是我朝主动出兵，若非如此，金人不会再战，既然金人也已经厌战，我们为何一定要再战？”
詹大方说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大宋曾经与辽国和平百年，宋金亦能和平百年，何必非要再战呢？”
这时，高俅出来了，高俅笑道：“陛下爱民如子，自然会体恤民情，但詹御史说这话，其心可诛也！”
“高太尉何出此言？”
高俅说道：“诸位可曾知昨日傍晚，吏部郎中胡玉忠进宫面圣？”
众人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这谁不知道啊，他代表的是大家。
“高太尉想说甚？”
“胡玉忠亦像诸位一样，希望朝廷言和，不要轻言战争。”高俅脸上绽放出花儿一样的笑容，“但是这个人，却另有小心思。”
众人继续沉默起来。
“詹御史不想知道吗？”
“我与胡玉忠不熟。”
“不熟？”高俅呵呵笑起来，“但为何胡玉忠说是你指示他入宫陛见言和的呢？”
詹大方镇定自若说道：“高太尉可是要有证据，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岂不是败坏朝纲？人人如此，还有纲常法度乎？这是藐视天子！”
“詹御史莫要急。”高俅继续说道，“我们在胡玉忠家中查出一大笔在河北的茶叶走私买卖，就是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其他人的份。”
他此话一出，已经有人脸色变了。
“更值得注意的是，胡玉忠的商社凭证是有，但在商社局却并未找到，如此，自然不必交税，神不知鬼不觉。”高俅扫视一转，嘿嘿笑道，“就是不知道詹御史有没有在里面偷税呢？还是说，有这种赚钱的生意，大家都不希望再与金人开战？”

第685章 清者自清？那就查咯！
赵官家因何要推出《商社法》，重建商社制度？
在过去的时代，是没有后世严格意义上的公司的。
第一个公司是荷兰人玩出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
它是社会分工化的开始。
后来亚当斯密出版《国富论》，健全了社会分工体系的理论基础。
技术突破带来的是生产力的提高，而分工体系化则是让没有思想的技术得到广泛的利用。
分工体系化里最重要的组织载体就是公司。
也就是赵宁推出的新商社模式，目前大宋粮储、东京邮政都是属于新商社模式，分工化、体系化、自负盈亏、登记、财务标准化。
站在商社本身来看，分工化是可以提高效率。
站在国家层面看来，对原有的衙门进行商社改制，做自负盈亏，可以节省成本、提高效率，并且还可以相对透明化税收。
民间所有商社都要实行登记，就是为了更标准化地管理，包括税收。
而胡玉忠的商社有商社凭证，在商社局却无登记记录，这意味着税务部门在收税的时候，是不可能知道有这么一家商社的。
但它却赚的盆满钵满。
在过去的时代，地主老爷们想着利用瞒报田产来偷税。
现在这年头，商业红利来了，权贵们利用手里的职权来瞒报。
这就不仅仅只是与金国建立利益链这么简单了。
如果说刚才一直说的什么停战，为两国民众民生一类的话还停留在宏观叙事层面，那么现在的走私茶叶、偷税，就直接把这件事拉扯到具体事物层面了。
制度和律法是约束具体事物的，对于宏观叙事无法做到合理的约束。
例如，权贵阶层损害民众利益，这是宏观叙事，你无法在任何一部分法律和制度里找到如何去将这里面的“权贵阶层”绳之以法的文献。
但是，当权贵阶层里某一个权贵老爷的商社偷税、走私，这就回到了具体事物里，那就有法可依了。
治理庞大的国家，是一定要做到有法可依的。
显然，今日朝堂这场辩论，从刚开始的宏大叙事，被高俅拉扯到具体事物里来。
这就闻到了要搞事情的味道。
高俅这问题太过辛辣，詹大方一时间被问得有些心惊胆颤。
搞得好像不愿意开战的人，都是在这里面赚了大钱似的。
可偏偏这可能是真的。
“胡玉忠偷税、走私，那是他个人胡作非为，与我何干？”詹大方说道。
“那为何胡玉忠说是您詹御史指使他去皇宫的呢？”
“他无凭无据……”詹大方表面依然淡定自若。
高俅继续说道：“陛下，现在看来，胡玉忠昨天傍晚上言之事，并非真心为国，而是于私……”
他这么一说，就等于堵住了这些人的嘴。
“而且……”
“而且什么？”赵宁问道。
“而且既然是于私，又牵涉到詹御史，有没有可能有更多的同党呢？”
“高俅！你血口喷人！”詹大方大怒。
高俅瞥了一眼詹大方，说道：“詹御史不要急，我就说可能与你有关，没说一定有关，这不是还要有后续的查证吗？若确实与您无关，您也没有私下与金国有贸易，更没有虚假登记商社、偷税，那自然是清白的！陛下是圣明天子，怎会随意出发清白之人？”
“这……”
高俅这一连串操作真是高层会议教科书级别的话术。
一时间让刘望先、王迁等人都哑口无言。
谏院的人立刻就跳出来了。
“陛下！高太尉所言极是！”说话的是谏院的李擢。
之前因为洛阳案，李擢站出来帮李纯佑他们说话，被抓住了把柄，赵宁赦免了他。
其实从那个时候，赵宁就开始设防秦桧了。
他既要用秦桧，也要防秦桧。
李擢继续说道：“陛下，商社牵涉到商社新法，亦牵涉到国库税政，眼下朝廷用度尤甚，若不严惩偷税者，上行下效，岂非有崩坏之危？”
“李卿可否将话说得再明白一些？”赵宁一脸疑惑的样子。
李擢说道：“此事牵涉甚大，詹御史当配合朝廷调查！”
“陛下！臣是冤枉的……”
“詹卿莫慌，朕相信你是清白的，只是协助朝廷做调查，没问题吧？”
“这……”
“该不会是詹御史真的有什么吧？”高俅嘿嘿笑道。
赵宁赶紧说道：“清者自清，詹卿不怕你们查。”
“是……”
接下来，就是一些陈词滥调的事情了。
早朝结束后，詹大方、王迁、刘望先这三人，还没有来得及回自己衙门，就被皇城司请过去喝茶。
这件事立刻在官场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因为这件事可能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
甚至可能牵涉到朝廷的派系斗争。
且不说大宋朝廷的派系斗争正在复杂化，便说宋金夏的局势，显然也在往更加复杂的方向走。
吴玠拿下府州后，大军做了短暂的休整，他给郭浩留了一万人马，让郭浩负责渡过黄河去接管对面的府州。
而他自己则率领剩余的一万多兵马开始往太原府折返。
到了五月初八的时候，吴玠接到了从太原传来的急报：金军到了太原城。
接到这个消息后，吴玠不但不着急，反而改变了行军方向。
他往哪里走？
他打算去代州去一趟！
没错，既然完颜撒离喝跑到太原了，那他就去代州。
完颜撒离喝不知道折可求这么快就完犊子了，自然不可能知道吴玠能从府州脱身出来去打他的代州。
倒是五月初十，吴玠收复府州的捷报快马加鞭放到了赵官家的桌案上。
得知这个消息后，赵宁兴奋地在文德殿来回走了好半天。
他脑瓜子飞快转动起来。
“虞允文回来了吗？”
“虞允文应该已经南下，很快会到河北。”
“让他速速先走一趟府谷，去做考察，考察完回京师，朕要关于长城外榷场一事跟他详谈。”
“陛下，现在金军围困太原一事呢？”张叔夜问道。
“吴玠都已经把府州拿下来了，还担心金军能在太原府做什么呢？”

第686章 吴玠：本帅抄底！
五月十一日，太原城。
太原府推官王勋抵达了金军营帐，见到完颜撒离喝。
完颜撒离喝坐在桌前饮酒，周围的金军将领一个个正在饮酒吃肉。
可能是怕热，他们没有穿衣服。
纹身露在外面，看起来彪悍而有杀气。
王勋心里还是有些害怕的，毕竟是来到金军营帐前。
但他硬扛着，看起来面色淡定。
“本官是太原府推官王勋，不知是金国哪位将军？”
完颜撒离喝用憋足的汉语说道：“派一个小小的推官来献城，是瞧不起我吗？”
一边的阿不罕笑道：“都统，不如杀了这个宋国官员，用他的人头来激励我军士气，如何？”
听阿不罕这么一说，王勋心中更加害怕，额头冷汗直冒，但依然在死撑。
他说道：“宋金两国已经签订和约，为何你们还要擅自南下侵犯我们？”
“呔！”阿不罕大骂一声，“不知廉耻的东西！分明是你们先动的手！”
王勋疑惑道：“何出此言？”
“那府州乃是我大金的领地，你们为何擅自出兵？”
王勋说道：“府州自古便是大宋领地，何来大金领地一说？”
阿不罕说道：“你们靖康二年，折可求投降献地，便成了我大金领地！”
“折可求原本是陛下的臣子，是当今天子派他去府州牧民，而非将府州赏赐给他，府州自然是陛下的府州，他无权献地！”
“还敢胡搅蛮缠！”阿不罕声色俱厉。
周围的金军将领也纷纷鼓噪起来，指着王勋又喊又喷。
虽然王勋听不到他们的语言，却也知道对方是在骂自己。
“都统，不如杀了此人！”
完颜撒离喝还是不说话。
王勋说道：“你们不怕吴帅回来击败尔等？”
“哈哈哈！”阿不罕大笑起来，“吴玠此时此刻在府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吧！”
“朝廷有百万雄兵！”王勋再次说道。
“百万雄兵在何处？”
“这……”王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愤愤不平说道，“你们速速退兵，否则吴帅回来，定叫尔等后悔莫及！”
“哈哈哈……”完颜撒离喝突然大笑起来。
周围的金军将领们也皆大笑，似乎在嘲笑王勋的愚蠢。
“这一次我定要活捉那吴玠！”完颜撒离喝忽然说道。
他又指着王勋说道：“你！回去告诉太原城的官员，我给你们五天时间，如果不开城投降，待我破城之时，将你们全杀了！只要你们投降，一切都好谈！”
“你……”
“滚吧！”
王勋灰头土脸回了太原。
张孝纯听完王勋的汇报，愤慨道：“金贼欺人太甚！别说五天！五十天本官也绝不开城！传令下去，开始全城动员，誓死守卫太原！”
“是！”
五月十二日，吴玠绕开原来回太原的路，越过岢岚，抵达宁化。
兵贵神速！
当五月十三日傍晚的时候，吴玠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忻州。
完颜撒离喝本来是准备把吴玠的后路给断了，但他绝对不会想到，现在是吴玠把他的后路给断了。
五月十四日，吴玠越过程侯山，避开了忻县，朝东边的定襄飞速挺进。
当年李世民派李靖和李世绩统帅十万大军北伐，李靖三千铁蹄夜袭定襄，横扫颉利可汗的驻兵，一战打出唐军威风。
那定襄，便是眼前的定襄城。
所以才有“李药师三千轻骑，克复定襄，威势北狄”之说。
五月十五日一大早，定襄城的驻兵并不知道宋军来了。
当宋军浩浩荡荡出现在定襄城外，金军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半天！只用了半天！定襄城被宋军攻破。
此时，已经有逃走的金军开始疯狂南下，要将宋军奇袭定襄的消息告知给完颜撒离喝。
五月十六日傍晚，天空乌云密布，层云压得很低，整个太原仿佛是在气锅里蒸煮，闷热难耐。
金军在城楼下喧嚣了一波后，阿不罕走进主将军营：“都统！五天时间到了，宋人没有开城门！”
“投石机修建得如何？”
“修建了八十台！”
“先用投石机和弩箭攻城！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是！”
“回来！”
“都统还有何吩咐？”
“各个道口的斥候布好，宋军若是来驰援，便围点打援！”
“是！”
完颜撒离喝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这种感觉太爽了！
他一定要报仇！
靖康三年，他和吴玠在太原打了几个月，被打得当众痛哭，从此那个“啼哭郎君”的称号就离不了身，整个金国朝堂，上上下下都知道他这个绰号。
都是那个吴玠！
完颜撒离喝问道：“对了，府州情况如何？”
“府州暂时未传来消息，不过以宋军动身去府州的时间来看，宋军应该还在府州与折可求僵持不下。”
“有没有可能吴玠击败了折可求？”完颜撒离喝突然说道。
“都统说笑了，府州曾经是宋国重兵之地，折可求过去也算得上名将了，宋军又是进攻方，即便折家军阵地战打不过宋军，守住城宋军也会头疼。”
完颜撒离喝叹了口气说道：“那个吴玠并非浪得虚名之辈！”
“都统！这一次吴玠插翅难飞了！”
阿不罕此话刚出，外面忽然传来了声音：“报！都统！有紧急军报！”
“进！”
只见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跟着斥候急匆匆走进来。
“都统！大事不好了！”
“何事？”
“宋军！宋军攻占了定襄！”
“什么！”完颜撒离喝霍然站起来，神色陡变，脑瓜子差点炸开。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边的阿不罕也有些懵。
什么情况？
宋军攻打定襄？
定襄在太原的西北边，宋军若是要去定襄，绝不可能绕开金军斥候的眼睛。
“这绝不可能！”阿不罕大笑道，“你是宋军的细作！”
“我是女真人啊！”
那个前来报信的一句话把阿不罕的话堵死。
完颜撒离喝一把抓起他的衣服，愤怒地说道：“宋军怎么会去定襄的？”
“都统！下官也不知道，宋军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就来了！”
“去了多少人？”
“至少一万多人！”
“那也不可能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攻下了定襄，除非宋军只用了三天时间！你别告诉我宋军真的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定襄城给攻下来了！”
完颜撒离喝额头上一根根青筋暴出来，他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那人颤颤惊惊说道：“不！不是的，都统，宋军只用了半天时间。”

第687章 总有奸臣要害朕啊！
五月十六日，也就是完颜撒离喝得知定襄被吴玠打下来的同一天傍晚，代州金军发兵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燕京。
“你他妈的说什么？”
向来说话都和和气气的宗望看着信使，差点没忍住抓起桌上的香炉砸过去。
“殿下，千真万确，撒离喝都统发兵了！”
现场短暂的死静。
“是谁给他的胆子！”宗望愤怒地吼了出来。
“他……他之前就接到了中书令的命令，以待时机……”
宗望的脸色变得铁青。
“殿下，代州方面接到宋军讨伐府州折可求的消息，撒离喝都统这才出兵。”
“宋军讨伐折可求，他如此着急出兵作甚！”宗望气得暴跳如雷。
“他……”
刘彦宗说道：“撒离喝都统是想报靖康三年的仇，急着跟吴玠决战。”
“蠢货！大蠢货！”
宗望从未如此失态过。
完颜京不解，他问道：“父亲，既然吴玠出兵太原，撒离喝正好趁机南下太原，这有何不妥？”
“这是要将战线扩大，是要宣战吗？”宗望说道，“中书令现在主战高丽，已经在朝中颇受非议，若是这个时候，与宋国在河东、河北的战局全面扩大，上京方面会怎么想？”
宗望考虑问题永远都非常的全面。
他知道，自从宗磐上位，现在金国内部的裂痕越来越大了。
宗翰在东京路辽阳主政，发兵高丽，这是与上京的意志相违背的。
这件事在上京已经激化了政治矛盾。
宗磐虽然没有多少实权，但有实权的人完全可以借着宗磐的态度来对宗翰从政治层面发难，必将引来更大的一波政治动荡。
这个时候，发兵南下攻宋？
这不是添乱吗！
完颜京说道：“父亲，儿认为宋国打不起来。”
“为何？”
“这一年来，宋金开商榷，有不少宋人与我朝商贸，这商贸中，不乏大量达官显贵，若是一旦全面开战，损失最大的还是那些达官显贵。”
完颜京煞有其事地分析着。
“宋国战争的执行权恰恰就掌握在那些达官显贵手中，军队虽然冲在前线，可后方的动员、物资收集等等，都是由文官来完成的，甚至财税都必须依靠文官，宋国内部对战争的争议未必比我们小。”
刘彦宗点了点头，说道：“殿下，此言确有道理。”
“不不，你们对赵官家太不了解了。”宗望摇了摇头，“我承认这样能培养一批宋国内部的主和派，但时间太短了，达官显贵们还没有来得及建立更多的利益共存，这个时间引发战争，只会快速暴露出这个问题，引起赵官家的警觉，逼迫他快速整顿内部，对我们培养宋国内部主和派是一次打击！”
宗望如此一说，完颜京顿时无话可说了。
“传令河北各驻防兵，密切关注宋军动向。”宗望说道。
“是！”
“去将锡林赫鲁找来。”
不多时，锡林赫鲁来了。
“殿下。”
“撒离喝南下打太原了。”
锡林赫鲁愣了一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有些懵。
“你现在走一趟真定，想办法见一见宋国官员，传达我的意思，我是希望能继续保持和平的。”
“殿下，这……”
“快去！”
“是！”
宗望肯定不是投降派，他何尝不想伐宋，但现在时机未到啊！
金国刚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内部动荡不安，若是贸然发动全面战争，后果不堪想象。
天快黑的时候，东京城也是闷得透不过气来。
厚厚的层云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了一样。
汴河河畔的柳树一动不动，船家纷纷靠岸，渡口正在加速卸货。
大家都知道，现在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高俅擦了擦额头的汗，疾步进了宫。
在宫门口，他遇到了即将回家的蔡懋。
“高太尉何事如此急？”
“哦，蔡相公。”高俅对蔡懋向来是尊敬的，他的语气很客气。
“高太尉今日容光焕发啊！”蔡懋打趣道。
“蔡相公说笑了，某最近好几夜没有睡好觉。”
“哦，何事忧愁？”
“别提了，詹大方的事。”高俅偷偷瞄了瞄周围，压低声音说道，“闹大了！”
“此话怎讲？”
高俅正准备说，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笑了笑，说道：“蔡相公，某还有要事去见官家，失陪！”
“高太尉慢走。”
看着高俅的背影，蔡懋露出了笑容。
文德殿。
高俅一份又一份地摆出来。
“陛下，这是刘望先的账本，这是詹大方的账本，这是王迁的账本，他们的确都参与了走私，制造假的商社凭证，涉嫌偷税。”
“这些你去让审计院查一查，再让刑部来主持就可以了，朕不想知道详情，朕只要名单。”
“陛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何事？”
“我们在审问那詹大方的儿子的时候，您猜他提到了谁？”
赵宁一脸疑惑地看着高俅，看着高俅那得意的样子，他很想抽他一巴掌。
“快说！”
“提到了前京东东路转运司转运度支何进财。”
“何进财？”赵宁有些不记得这个人了。
“就是之前与复州的张鲁一起在青州横征暴敛的何进财，臣派何彬去青州捉拿他，他自缢了。”
“哦，是他啊，朕想起来了。”
高俅继续说道：“这詹大方在京东东路有大笔的丝绸买卖，还给前京东东路转运使张悫送过钱，而且与金国的商贸不走榷场，您猜走哪里？”
“高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腻了？”
“他们从登州港出海，北上到辽东，进入盖州，金人在盖州弄了一个港口！”高俅不敢卖关子了，连忙说道，“而且还有金人细作曾经以商人的身份见过詹大方，谈及更大买卖，就走登州港！”
赵宁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青州案与詹大方有关？”
“目前看来，并无直接关联，但青州横征暴敛的一部分物资高价卖到何处，恐怕就有待考证了！”
赵宁目光钉着高俅：“詹大方的儿子为何出卖他？”
“想活。”
外面忽然一道闪电划破云层，映照得世界一片惨白，随后传来阵阵炸雷。

第688章 大风大浪
靖康八年五月十六日傍晚，狂风大作，暴雨如注。
街头空无一人。
倒是街边酒肆和茶馆里的人很多，热闹得很。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有人忍不住探出头去，却见一个个披着蓑衣的人，腰间佩着刀，快马加鞭在雨中驰骋。
“那是……”有人疑惑道。
“那好像是黑靴子！”有人大声喊道。
“黑靴子！”有人大吃一惊，“为何这个时候出现这么多！”
所谓的黑靴子，是民间的称呼，他们的官方称呼是皇城司探案司班直。
“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时，一个长衫的书生收起伞，走了进来：“好大的雨，还好赶到了！”
“嘿，孔先生，这么晚还来了。”
那书生激动地说道：“最新消息，有大事要发生！”
周围正在吃酒的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连掌柜的都好奇地凑过来，问道：“孔先生，是你上次说的有人在海外发现新大陆了？”
“不是！这次不是新大陆，你们难道没有看到黑靴子刚过去？”
众人连连点头。
“先给我上一斤桂花酒！”
酒上来后，这读书人说道：“出大事了！”
周围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听说当朝有几个大官勾结金人细作，被抓了，现在朝廷要全面严查！”
他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一片哗然。
众人都热议起来，一时间好生热闹。
坐在墙角饮酒的一个男子将钱放在桌上，然后起身，带上蓑衣，出了去。
不多时，御史詹大方的家门口出现了一批皇城司班直。
兵部郎中王迁家门口也出现了一批皇城司班直。
刑部郎中刘望先家门口也出现了一批皇城司班直。
要说贪腐案，归肃省院管，若是牵涉到官员私德，可能吏部会出现，随后是大理寺和刑部。
可这勾结敌国细作一事，就直接上升到赵官家的耳目手中。
正如高俅对蔡懋所言：闹大了！
商社局主事李峻家门口也出现了一批皇城司班直。
还有户部右曹主事刘垣、工部郎中庄在青、少府监监丞王愙家门口都出现了。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官员，后面还会牵涉出谁来，目前谁都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民间一部分商人也有人被牵连了进来。
他们不是以走私的名义被抓，走私还轮不到让皇城司亲自出马，而是以勾结敌国细作的名义。
下半夜的时候，一个又一个人被扔进了皇城司监狱。
他们每一个人进去之前都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冤枉！我是冤枉的！”
五月十七日一大早，高俅、聂昌、王宗濋便在文德殿外等候。
不多时，宰执们也来了。
众人相互问好，便在文德殿前静候赵官家。
气氛有些凝重。
现在北线战局有些诡异，东线的高丽之战又还在僵持，与此同时又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
昨晚东京城许多达官显贵们都没有睡着觉。
倒是赵宁睡得很香，很快到了文德殿。
“陛下圣安。”
“都进去说。”
赵宁坐下来，又安排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安排椅子。
看这架势，今日讨论的时间必然不短。
高俅先递上来了名单，赵官家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看起来似乎并不关心那些人是谁，反正都只是一个个名字而已。
随后，赵官家命人将这份汇报宣读了一遍，让在场每一个人都知晓了内容。
气氛更加沉重。
“都说说你们的看法。”赵宁扫视一转。
众人沉默不语。
“王宗濋，你先说。”
“严查！肯定要严查！胆敢勾结金人细作！这是叛国！”
蔡懋说道：“陛下，兹事体大，臣觉得，这件事还是要从轻发落啊！”
“从轻发落？”高俅立刻就跳出来了，一脸义正辞严地高呼，“这是叛国！现在金军南下太原，河北战况未知，可能会有更多金军南下，在如此严峻的时候，朝廷官员勾结金人，这是对大宋的背叛！”
聂昌也跳了出来：“必须严查到底！”
蔡懋说道：“若是牵涉甚大，会引起人心恐慌！”
“断然不会！”王宗濋说道，“这些年朝廷注重官学教化，查处贪腐，人心清正，绝不会因为这些叛国者而恐慌，反而会拍手称快！”
“陛下，臣还是不建议大量审查，万一……”蔡懋说道。
“万一什么？”赵宁不动声色地问道。
“万一牵涉到朝堂根本，恐会动摇新政。”
“蔡相公完全多虑了！”高俅一脸局势都在我高太尉掌控之中的表情。
蔡懋顿了一下，说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你但说无妨。”
蔡懋说道：“现在这份名单可能还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若是再查下去，恐怕……”
“何相公呢，你如何看？”赵宁适时打断了蔡懋的话。
何栗说道：“臣倒是觉得蔡相公说得有道理，现在金人南下，若是内部引起恐慌，对前线也不利。”
“大相公呢？”
赵鼎站起来，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平静地说道：“陛下，臣觉得，此事真正的判断不在于是否会引起人心恐慌。”
“那在于何？”
赵鼎说道：“这件事有两点需要引起我们的警觉：一、官员与地方商人勾结，利用权力，与金人走私，加深了我朝权贵与金人在利益上的绑定，这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好在它及时暴露了出来。”
“边境走私原本就屡见不鲜，而随着两国建立榷场，金国的不少商人南下，这就给了我大宋更多人商贸的机会，也正是如此，金人开始有意地勾连上我朝官员，从目前的账目来看，双方勾结的时间并不长，利益线还未到错综复杂的地步。”
“赶紧整顿，是当务之急，不可犹豫，若是拖泥带水，必然导致利益做大，以后对金人开战，朝堂上下阻力会更大！”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那第二是什么？”
“陛下写了《国富论》，朝廷正在大力推行新商社的建制，一批民营商社拔地而起，民营商社牵涉到民众生计，国营商社则是民生之根本。从目前来看，国营商社并无太大问题，至少在大方向上是可控的，然而民营商社，却因为百姓手中无权，必须依赖于官员，造成了地方百姓、商人巴结官员，才能生存。”

第689章 禁商？
“若是如此，谈何兴盛民营商社呢？”赵鼎说道。
他这两点，几乎都说到赵宁的心坎儿上去了。
其实赵宁并不关心这份名单，他也懒得看，该发配的发配，该杀的杀。
他赵屠夫杀人的心态是越来越平静了。
但是这背后反应出来的问题，才是更重要的。
杀人最简单，可杀了人就能完全解决问题吗？
就说赵鼎提的第二条，这些官员牵涉到的商产中，有许多民生行业，本来可以交给民营商社去做。
但是因为官员手里有权，能够更快地拿到核心资源，这就剥夺了普通人想参与经商的资格。
当地方上形成了官僚的私人垄断，岂不是又回到了之前官僚与地主勾结，控制百姓的局面？
所谓的新商社、雇佣契约制度，都是对民众在参与劳动时权利的一种保障。
一旦官僚们私人垄断了，雇佣契约制度，更大可能会沦为一纸空文。
若是雇佣契约制度不能建立起来，如何让新商社运转？
又如何在大宋朝一步步建立社会化分工？
发现新大陆、在南洋诸国打通商贸，与西域通商，可不仅仅是国营商社就能完成的。
任何一个人，一个组织，能控制的范围都有限。
真正要使得大宋朝强盛起来，必须要建立一种全民参与的规则。
其中新商社、雇佣契约制，就是一种全民参与的规则。
让全民都有机会追求财富，才能激发活力。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一部分官僚，利用手里的权力，准备吸干资源。
这才是这次暴露的最根本的问题之一。
赵鼎将这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提出来了。
“那大相公以为该如何解决？”
赵鼎说道：“臣以为，朝廷应该颁布新法，严禁全国官员以及直系家属经商，凡是领朝廷俸禄者，皆秉公职守，不可僭越！”
他这么一说，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反对了。
“如此不可！”说话的是蔡懋，“朝堂上下，经商者不胜其数，若是此令一发，必引发大乱！”
“如何乱？”赵鼎问道。
蔡懋说道：“以前官员们经商，他们会认为那是他们凭自己本事理所应当的，现在朝廷贸然剥夺，他们会认为，朝廷无理，随意剥夺他们的钱财，没有人能够接受。”
“朝廷俸禄发的并不少，仅仅凭朝廷的俸禄，就足够任何一个官员一家衣食无忧。”赵鼎却是据理力争起来，“官员已经衣食无忧，且官途还有继续上升的希望，却还要为一己之私，断民间之财，此不可取！”
“嗯！”赵宁赶紧顺势接过话来，“大相公说得有道理。”
“陛下……”
赵宁不给蔡懋说话的机会，他说道：“朕问你，何为强？”
“强者，威震四方，莫敢不从。”
“那何为盛？”
“盛者，兴旺，繁荣。”
“那什么样的国家才是既强且盛？”
蔡懋说道：“四方蛮夷不敢南下牧马，纷纷朝贡天朝，此为强，百姓丰衣足食，此为盛。”
“蔡相公这话倒是说的漂亮！富在于国，为强，藏富于民，则为盛，国富且民富，才是强盛！”赵宁的语气忽然有些重起来，“朕要的是一个强盛的大宋，而不是仅仅止步于国库的数字！更不能是把钱都流到官僚的口袋里！”
众人沉默不语了。
“钱都到了他们这些官员及家属手中，那朝廷的新政还有何意义！朕还要你作甚！”
这要是换做一般的官员当场被赵官家如此怼，恐怕早已吓得双腿发软。
但是蔡懋却神色自若，他说道：“陛下教诲得是！”
“官员是干什么的？”赵宁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官？”
众人依然不语。
“难道他们来朕的朝廷当官，都是为了捞钱？朕不给他们捞钱的机会，他们就不干了？”
赵官家扫视一转，继续发问道：“朕何时在发钱上亏待过任何一个人？”
“靖康二年，金军刚撤兵，朕第一件事就是要户部去把官员们的俸禄发了，当年缺额的后面也都补发了！”赵官家似乎激动起来，“朕可是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在与诸位一同治理这个天下！朕不敢亏待诸位卿！”
众人立刻站起来，说道：“陛下圣恩，臣等感激涕零，永生不敢相忘！”
沉默了片刻，赵宁将情绪往回收了收，又恢复到了平静。
准确的来说，深度解析这件事，才是赵宁今天要做的。
赵鼎说的两点，都至关重要。
既然有了宰相牵头，赵官家又表态了，这里又有几个赵官家的狗腿子，事情基本上成了一小半了。
接下来众人开始讨论这禁止官员以及直系家属经商该如何执行的问题。
这问题就牵涉到整个官僚体系治理问题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包括刚开始由谁牵头，如何用官员能相对接受的方式去推行，会遇到哪些阻力，采取什么办法，最后达到什么目的才算成功。
这系列的流程，全部拿到台面上来讨论了。
这一讨论，直接就讨论到中午。
关于如何处理那批人，已经有了定论。
至于严禁官员经商，则会推出：《大宋官员禁商条则》。
詹大方、王迁、刘望先，被定义为通敌的汉奸，处以腰斩！
其余人有利益往来者，虽然没有被定义为汉奸，但也违反了朝廷律法，斩立决！
抄家，家人发配戍边，其后人永不得入仕。
至于为什么只定义三人为汉奸，原因也很简单。
你总不能告诉天下人，朕的朝堂上有一窝又一窝的汉奸吧？
这他妈的朝廷的脸还要不要？
朝廷没脸了，威信何存？
“聂昌。”
“臣在！”
“你还有什么话说？”
聂昌想了想，说道：“臣觉得，地方既然都有预备的官员，且权职越来越细化，朝廷倒也不必太过担心了，州府该抓的大官直接抓，这样才能显示出朝廷对此事的态度，向天下臣民彰显陛下的天威和恩德！”
“好！这件事你来协助高俅去办！该抓的就抓！不必有忌惮！”
“是！”
这事倒是推进得飞快，下午的时候，东京城大街小巷都知道了詹大方、刘望先和王迁，一时间痛骂声不绝于耳。
这是一个未知的时代，有人一夜成名，有人意气风发、翻云覆雨，眼见他高楼起！
但也有人一朝身败名裂，从青云坠入深渊。
你可以说是机会主义的天堂，也可以说是权力者们的地狱。
因为在这个盛夏的傍晚，足足有二十三个人被推到了城外的刑场。
连暴雨都无法延迟赵官家要杀人的决心。

第690章 背后捅秦桧一刀？
这二十三个人可不都是什么小虾米。
御史中丞，御史台的二把手，和侍郎是一个级别的。
刑部郎中、兵部郎中，能入京在权力中心混的，哪一个不是后台够硬的。
另外，关键衙门的主事们也一个没有少。
杀的是二十三个人，但因失责被处罚的还大有人在。
靖康八年，持续多年的相对和平，总人口已经过一亿了。
而官吏的人数大概在50万。
一亿中选五十万人出来，这五十万人是社会最上面的那个阶层。
无数人为了能挤到这个阶层，没日没夜苦读。
即便如此，也要花费无数心血才能踏进来。
而踏进来后，还要经历无数坎坷，才能走上去。
对于普通人来说，知县就是大官了。
所以，对他们来说，今日在城外杀的人，都是大官！
“我不想死！”工部郎中庄在青绝望地喊道，他痛哭出来，眼泪跟随暴雨，在脸上哗哗落下。
“我不想啊！陛下！我是被冤枉的！是有奸臣陷害臣！”
“陛下！我只是犯了天下官员都会犯的错！陛下饶命啊！”
“……”
前面的刑场，闸刀落下来，闸断了詹大方的腰。
詹大方没有立刻死去，而是痛苦地躺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这一幕让更多人吓得癫狂起来。
就在庄在青疯狂地哀嚎的时候，旁边的户部右曹主事刘垣的脑袋被一刀砍了下来。
人头滚入水洼中，在水洼中漂浮起来，面目朝上，眼睛还瞪得大大的，被闪电映照得一片惨白，似在盯着庄在青。
庄在青脸上溅满血，那血又立刻被暴雨冲刷干净。
地上被染红了红色。
庄在青吓得痛哭出来：“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没有人理他，周围的刽子手，一个个都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幕。
杀完刘垣，刽子手走到庄在青面前。
这位工部郎中，昨天还过着无数人无法触及的生活。
“陛下！臣是支持新政的……”
这是庄在青最后一句话，他的人头也滚到水洼中，跟刘垣滚落到一起。
可以说，自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一位赵官家，杀人如此决绝。
大宋朝的士大夫们自诩是除了皇家以外，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一群人。
可就是这么一群人当中的某一部分人，被赵宁踩在脚下来回碾压。
尊贵？
投机？
只要你被朕抓到了，管你以前是不是拥戴新政。
在一片绝望的惨叫声，人头一颗颗被砍下来。
另外三个人也全部被腰斩。
天快黑的时候，蔡懋在文德殿前恭候赵官家。
雨慢慢停了，一轮圆月悬于苍穹，将银白洒落下来，映照得树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蔡相公。”赵宁从前面走过来。
“官家。”
“你找朕何事？”
“是关于詹大方案的。”
“詹大方不是已经问斩了吗？”赵宁故意问道。
“这件事牵涉可能比较大，臣还是有一些话要跟官家说。”
“走，进去说。”
之前赵宁有意打断了蔡懋的话。
其实君臣心知肚明。
蔡懋要说什么话，赵宁心中岂会不清楚？
老奸巨猾就是用来形容蔡懋的。
赵宁坐下来，说道：“蔡相公有什么话就说吧。”
“陛下，这件事若是要继续查下来，臣恐怕会动摇目前新政。”
“此话怎讲？”
“那詹大方不就是新政官员吗？”蔡懋说道，“还有庄在青，他们可是秦相公力荐的！”
蔡懋这话的核心是最后一句话：他们可是秦相公力荐的！
趁着秦桧不在京师，很显然，蔡懋打算在背后狠狠捅秦桧几刀。
赵宁早他妈的知道蔡懋要说这句话了。
“蔡相公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秦桧在背后指使？”
“秦相公忠心为国，怎会做如此卑鄙无耻之事，臣只是担心，这样查下去，会查到更多秦相公引荐的人。”蔡懋语气真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秦桧是忘年之交。
他一边说秦桧忠心，一边又说涉案的更多的都是秦桧的人。
“那蔡相公觉得，接下来会查到谁？”
“这臣哪里知晓，只是臣担心会不受控。”
你干脆直说会查到秦桧的儿子身上去得了！
“无妨，朕向来铁面无私，法不严则令不行！”赵宁面色平静的说道。
蔡懋也看不出赵官家到底是何态度。
“陛下圣明，臣每每想到不能为陛下分忧，心中惭愧。”
“时候不早了，蔡相公回去歇息吧。”
“老臣告退。”
蔡懋走之后，赵宁陷入沉思中。
青州案，牵涉到韩世忠，那是对付韩世忠这么简单吗？
其实很多事情，赵宁心中是清楚的。
他甚至动过立刻杀秦桧的念头，但转念一想，秦桧死了，蔡懋难道就比秦桧好？
他在背后就不会搞幺蛾子？
还有那个整天坐在政事堂打瞌睡的何栗，他难道私底下就没有暗中站队？
眼下的权力中心的格局需要动一动了！
赵宁心中已经有了安排。
五月十八日，就在东京城政治大风波持续不断的时候。
庆源府李淬大军进入严防状态。
五月十八日中午，阜城。
岳飞刚接到军政院的命令，他召见了杨再兴。
“杨再兴，本帅之前上报朝廷，军政院给下了文书，由官家亲自赦免了你的罪行，希望你能投身军中，报效朝廷。”岳飞语重心长地说道。
“多谢岳帅，我何德何能，让岳帅冒险为我说情。”
“本帅惜才，当今天下并不太平，金贼作乱，西夏贼心不死，多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才，就少一些百姓受苦，本帅冒着点险何足挂齿。”
“岳帅大义，某愿为岳帅抛头颅！”
“不！你应该是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为天下百姓！”
“是！”
便在岳飞与杨再兴商谈之时，牛皋从外面走了进来。
“岳帅，军政院的人来了。”
“哦，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说道：“军政院军防司主事刘辉，见过岳帅。”
“不必多礼，阁下来阜城有何贵干？”
“岳帅，军政院给的命令，金贼南下太原了，命河北东路进入防夷备战状态！”
他此话一出，周围人神色大变。
“金贼南下了！”牛皋说道。
“大约半个月前，到了太原。”刘辉说道。
见河北东路经略使这些将领和官员的反应，刘辉倒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可以判断出，金贼没有进犯河北东路。
“张宪，最近情报如何？”岳飞问道。

第691章 大战将起，兵临雁门关
“启禀岳帅，近日中山府一带的金军倒是没有动静，也没有探查到有金贼调运粮草、征集民夫。”张宪说道。
牛皋说道：“莫非金军的目标只是河东？”
岳飞快速阅览完军政院的敕令后，陷入沉思。
须臾，岳飞才说道：“河东经略使吴玠领兵讨伐府州，金人趁机南下太原，金人南下可能与吴玠伐府州有关，但也不排除金军早已预谋好，会全面南下。”
“原来是吴晋卿伐府州了。”牛皋说道，“不知现在情况如何，吾听闻，那府州乃是折家经营百年之地，兵多将广，又有金人支持。”
张宪也说道：“吴晋卿北上，金人南下，恐怕志不在太原，而在于断吴晋卿之后路。”
“吴帅伐府州，受命于朝廷，我们便不要妄议了。”岳飞说道，“但眼下局势，我们也是能做些事的。”
众人看着岳飞，王贵问道：“岳帅，我们该怎么做呢？”
“宋金议和，而金人南下太原打破和约在先，我军出兵便有了理由。”岳飞说道。
既然军政院的敕令都来了，河北东路防夷备战，就相当于进入战时状态。
根据《大宋靖康军政》的规定，当进入战时状态，经略使可以有临时发兵之权，不必再需要军政院上报皇帝，等皇帝批示了。
也就是说，此时的岳飞，可以随时调动大军团北上与金人正面作战。
一听可以出兵了，而且还是名正言顺的出兵，诸将立刻兴奋起来。
王贵立刻说道：“岳帅，下令吧！儿郎们日夜都在等候着！”
张宪也激动地说道：“岳帅，这一年多来，我们和中山府那个什么鸟人完颜银术可好歹也打了数十个回合，虽说都是小型侦查作战，但儿郎们却未落下风，何不趁此机会收复中山！”
牛皋也跟着激动地说道：“岳帅，中山府百姓，无不日夜盼望王师北上！”
“张宪！”
“末将在！”
“再探河间府金军动向，速速回报！”
“是！”
“王贵！”
“末将在！”
“派人探中山府！”
“是！”
“牛皋！你速速整顿前军，随时备战！”
“末将领命！”
“杨再兴！”
“在！”
“我给你神武前军第一军第一营指挥使的职位，望你能斩获军功！”
指挥使相当于一个小团长，统帅500人。
前军第一军第一营是骑兵。
这算是很照顾杨再兴了。
当然，机会是别人给的，能否把握住，还得靠自己的真本事。
毕竟这种直接提拔的，都必须快速立军功，就像赵宁快速提拔岳飞一样。
杨再兴顿时激动道：“末将必不负岳帅！”
这几天，原本志得意满围攻太原府的完颜撒离喝，在一腔愤怒和恐惧中，快速离开太原北上。
他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了，并且在心中把吴玠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五月十九日的时候，完颜撒离喝抵达石岭关。
此时的吴玠主力已经离开定襄，抵达五台县。
五台县守备空虚，被吴玠快速夺下来，但吴玠依然没有在五台县逗留，而是在这里短暂补给后，从五台县一路北上。
宋军在五台山北部山麓的群山山道中行军。
吴玠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越过了五台山山麓，进入代县地界。
赫赫有名的雁门关便在代县北面的恒山山脉之上。
雁门关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是他建立了雁门郡，后来李牧镇守雁门，多次击败匈奴。
为什么雁门关如此重要。
这就与中国北方奇特的地势有关了。
河东路（山西省）有两条山脉，西面是南北纵向的吕梁山，东面是如巨龙般的太行山。
后世所谓的山西，就是指太行山以西。
至于这恒山山脉，就在吕梁山和太行山的北部，横向延绵数百里，将南面的河东路与北面的云中府（大同）切开。
从代州的雁门关出了关，便是兵家又一必争之地云中府。
中原王朝强大的时候，是一定会掌握云中的。
就像一定会掌握燕地一样。
一般中原王朝会将后勤中枢设置在太原，代州是长城上的重镇，从代州出雁门关后的云中则是河东的战略缓冲地带，将蛮夷大军挡在这里。
至于东边的燕地则是河北的战略防守地带。
无论是汉唐都在云中驻重兵，到了朱元璋时期，云中更名为大同，明朝的大同有七十二堡垒，是抗击蒙古人的前线地带。
这都足见此地的战略之重。
此时的吴玠只要从代州出雁门关，便能抵达云中之地。
大宋朝做梦都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其中云州和朔州都在云中府，也就是雁门关外。
五月二十三日，宋军兵临代州城下。
让吴玠意外的是，代州的防备居然也同样薄弱。
完颜撒离喝此次将主力全部调到了太原，这无疑给了吴玠机会。
当天，宋军便对代州进行了轮番攻城。
五月二十四日，代州克，城内两千金军全部投降。
五月二十五日，宋军只用了一天时间，拿回了易守难攻的雁门关。
雁门关便是如此，如果从关外攻打，难度极大，如果从关内争夺，难度会小很多很多。
显然，河东路的战场局势变化之诡异，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连赵宁都不可能想到吴玠的速度如此之快，更别说在燕京的宗望了。
局势还在进一步朝着多方预料之外推进，战争的脚步声已经在河北、河东响起来。
五月二十五日，在定襄做了短暂的停留后，完颜撒离喝飞速北上，他走的不是五台，而是直接往代州赶。
五月二十七日，斥候们一封封军报快速送到吴玠这里，所有的军报都在告诉吴玠，金军主力回援了。
从完颜撒离喝接到定襄城被宋军攻破到此时，才不过十天的时间。
十天时间从太原赶回代州，不必用眼睛看，吴玠从军报上都仿佛能看到完颜撒离喝暴跳如雷的身影。
魏祥说道：“吴帅，这出了雁门关，便是云中，云中必然还有金军精锐驻守，又有金军从南面杀来，我军现在可能是腹背受敌啊！”
“将雁门关守好，关外的金军不就进不来了。”

第692章 那就都打！
魏祥这种学院派第一次跟着吴玠从太原打到府州，又转眼从府州一路推到雁门关。
这一路之顺利，让魏祥有些懵逼。
心中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兴奋的是，他刚到河东，就沾吴玠的光，立了功劳。
害怕的是，金军主力现在追上来了，宋军持续多日的作战和行军，士兵们其实也很疲劳。
魏祥说道：“吴帅，我军现在有实力与金人精锐正面作战吗？”
“没有。”吴玠回答得很干脆，听不出来一丝紧张感和沉重感。
“没有？”魏祥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没有。”吴玠再确认了一遍。
“您当时收复太原，和金人主力正面作战，杀敌无数……”
“那是用计把金人骗过来，并且使金人疲惫，才勉强打赢的。”
魏祥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来了。
别人打赢了，恨不得把牛逼直接吹到天上。
吴玠打赢了：运气！
“那在府州和折家军打，也打得很顺……”
吴玠说道：“金军的战力比折家军要强很多。”
“吴帅，您若是都没有信心了，咱可怎么办？”魏祥顿时苦着一张脸，所有的兴奋都没有了。
“我没说我没信心啊！”吴玠疑惑地看着魏祥。
“您刚才不是说咱打不过金人吗？”
“本帅说正面打不过，没说打不过。”吴玠笑道，“你先别操这个心了，去探查金兵动向，有消息第一时间汇总上来。”
“是！”
魏祥刚走出去，又进来了：“吴帅，咱不正面打，那其他作战策略是什么呢？”
“守代州。”
“守代州？”
“快去。”
“是！”
五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吴玠被从温柔乡中叫醒了。
“吴帅！吴帅……”
“何事？”吴玠揉了揉眼睛，他发现郭浩不在，这个魏祥变得啰里啰嗦了。
“金兵使者来了，要见您。”
“哦，让他等我一会儿。”
魏祥离开后，吴玠的房间里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完事之后，吴玠还顺便吃了顿早饭，才慢悠悠去见金使。
阿不罕在外面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见到吴玠。
他心中颇为不满，见到吴玠的时候，第一句话便是：“吴帅好雅兴，让某好生久等啊！”
“本帅是故意的。”吴玠看着阿不罕，轻描淡写地说道。
阿不罕愣了一下，没想到吴玠居然直接就承认了。
这话还真是让他没法接。
“吴帅堂堂三军统帅，怠慢盟国使者，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不怕。”吴玠又说道。
“你……”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吴玠！你敢侮辱我！你这是在侮辱大金！”阿不罕指着吴玠大怒道。
“笑话，两军都在战场上你死我活了，你还在这里大喊大叫个甚，不怕本帅让人推你出去一刀砍了？”
阿不罕全身一颤，立刻老实下来，连语气也变得温和了：“吴帅，我是奉撒离喝都统之命，前来问候吴帅。”
“本帅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担心。”
“既然吴帅一切都好，可以离开代州了吧？”
“离开代州？”
“没错，离开代州。”
“本帅为何要离开代州？”
“代州是我大金的领地，宋金现在是盟友，议和了，吴帅贸然到我大金领地来，不合适吧？”
魏祥抢答道：“你们要不要脸，是你们先去的太原。”
“是你们先打的府州。”
“府州本就是我大宋的领地。”
“不不，府州由折可求献给了我大金。”
“又是这一套强词夺理。”吴玠笑道，“折可求改口了。”
“折可求什么时候改口的，我们怎么不知道？”阿不罕问道。
“当年被你们打败后，他改口投降金国，现在被本帅打败，他改口回到大宋，有问题么？”
“有问题，府州臣属于我大金皇帝陛下，折可求无权割让。”
“府州当年臣属于我大宋天子，折可求亦无权割让。”
“那是我大金出兵强行拿过来的。”
“现在亦是我大宋出兵，强行拿回来的。”
“吴帅未免不讲道理。”
“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那就真的是不讲道理了。”
“吴帅是不准备撤兵？”
“我便在代州等完颜撒离喝，他若是还想再哭一次，就放马过来。”
“吴帅可不要后悔！”
“请吧！”
“告辞！”
阿不罕回去后，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都统，吴玠全然不将您放在眼里啊！他不但不肯退兵，还说要将您再……”
“再什么？”
“再大哭一次！”
完颜撒离喝听完，脸像猪肝一样，愤怒地将桌案掀了，怒吼道：“姓吴的欺人太甚！”
“都统，现在怎么办？”
“发兵！我要拧掉吴玠的脑袋！”
五月二十八日，完颜撒离喝兵锋直指代州，他显然打算与吴玠约战，正面打。
也是在这一天，多封军报再次放到了岳飞的桌案前，河北的局势一下子紧张起来。
张宪说道：“中山府的金军并未行动，河间府的金军也稳稳驻扎，没有听闻要南下。”
牛皋说道：“岳帅，不如先打中山府，中山府在河间府和真定府之间，打下中山府，既可以与沧州一同夹击河间府，还可以选择与赵州一同围攻真定，我军能掌握局势。”
张宪说道：“中山府是金军重兵所在地，完颜银术可便亲自坐镇中山，难度最大，万一打得不顺利，真定府或者河间府的金军前来支援，我军就限于被动了。”
“真定府金军若是敢行动，赵州兵马也不是吃素的。”牛皋说道。
张宪说道：“赵州毕竟在河北西路，不隶属于岳帅，届时能否调动还是一个问题，沧州亦然，而一旦兵事起来了，便是十万火急，容不得半点拖延！”
“张统制说得有道理。”王贵说道，“友军若是能配合我们自然好，但我们不能寄希望于他人。”
牛皋说道：“那这仗如何打，两位倒是说说。”
张宪说道：“先打河间！”
王贵点了点头：“我也赞同先打河间！”
“不！”岳飞直接否定了，“都打！”

第693章 岳飞部北伐！
张宪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道：“岳帅，都打？”
“对，都打！”
“岳帅，您是指真定、中山、河间，我们都打？”王贵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帅就是这个意思。”
这下连牛皋也说道：“岳帅，分兵乃是固然有分兵的好处，但敌人是守方，且实力强悍，在这种情况下，分兵便是兵家大忌。”
岳飞用兵如神，不会如此幼稚才对啊？
岳飞说道：“本帅说的都打，并非平分兵力去打，你们听过田忌赛马的故事么？”
参军张节夫说道：“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
这是《史记》中记载的。
岳飞说道：“没错，就是这个理。”
牛皋立刻懂了：“岳帅是打算用部分兵力牵制住中山的主力，然后以精锐快速攻打真定和河间？”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立刻恍然大悟。
“若是我们只打河间，中山金军主力必然会驰援河间，而沧州虽然也会驰援我们，但战场压缩在河间，我们失去了机动空间。”岳飞说道。
“但金人素以骑兵闻名。”张宪说道。
岳飞说道：“我们与金国作战，起到决定胜利的依然是骑兵，既然如此，自今日起，便以骑兵对骑兵，以此绝高下！”
岳飞指的以骑兵决定胜负，说的还不是战术层面的，而是军事战略层面的。
战术层面，以步人甲可以防守骑兵，以敢死队扎马腿也未必不能取胜。
但战术上的胜利并不能决定最终的胜利。
双方军事长期对抗，战线必然会逐渐拉大，那个时候，在广袤的河北、河东之地，双方比拼的是纵深和机动快打能力。
如何巧妙地应用骑兵军团，以闪电般的速度突击对方，并且有效地追杀敌人，甚至纵深入敌境。
这些全部需要成建制的骑兵。
牛皋算是听明白了，岳飞想将战线拉大，但是想以步兵军团才牵制中山金军的主力精锐，再以己方精锐快速突击对方在真定府和河间府兵马。
这就是田忌赛马的原理。
岳飞补充道：“我们在真定、中山、河间都有联络当地义军，他们既能帮我们拖住金军，赢得短暂宝贵的时间，还能帮我们提供丰富的情报，他们是这一次我们能打赢的关键之一！”
众人一听，都来了精神。
“王贵！”
“末将在！”
“本帅给你五千步兵，两千骑兵，加上五千后勤军民，你来打中山！”
“末将领命！”
“本帅不需要你主动进攻，做好防守，以骑兵引诱完颜银术可，拖住他的主力！”岳飞思维清晰，“当然，你可对外号称三万大军，太过夸张难免引起敌人怀疑，多准备一些旗帜，在行军中注意多布置一些，要让敌人以为你是我军主力！”
“岳帅放心！”王贵站起来斩钉截铁说道，“只要末将在，他完颜银术可就别想出中山府！”
这王贵可不容小觑，他是岳飞心腹中的心腹。
历史上，许多硬仗都是王贵打的，他甚至牵制过金兀术等主力大军，为岳家军其他各路赢得宝贵时间。
毕竟跟随岳飞多年，其作战指挥能力非常强硬。
“牛皋！”
“末将在！”
岳飞说道：“你的骑兵都是老兵，经验丰富，本帅派你攻打最远的真定府，你去真定府联络孔彦，一定要见到他，提出你的策略，他会配合你的！”
“末将明白！”
“张宪！”
“末将在！”
“河间府你更熟悉，所以本帅需要你打河间府，本帅只给你三千骑兵，你去河间府联络梁兴，梁兴你可能比本帅更熟，本帅需要你在河间府快速作战，要让敌人摸不清楚你的行踪，要让敌人误以为到处都是我神武骑兵！”
“末将领命！”
“此战之关键，在于真定、河间，本帅暂时坐镇阜城，联络沧州李纲李相公，做全局之权衡，若战局到关键时刻，本帅会支援王贵，这样完颜银术可才更不会随意离开！”
众人站起来。
“此战关乎真定、中山、河间三府百姓，诸义军也对我们寄予厚望，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岳飞抱拳，“吾愿与诸位同生死！”
众人齐声道：“必不负岳帅重托！”
如此，便在河东战场进入关键时刻，河北的风云随着岳飞的决定忽然变了。
当真是云从龙，风从虎。
大宋两大名将无形之中仿佛有了默契。
一场纵横千里大战即将爆发。
五月二十八日下午，牛皋的一路骑兵率先行动。
一共六千骑兵，在阜城外集结。
每人三匹战马，浩浩荡荡，气势如虹。
傍晚的时候，牛皋的前军越过黄河北支，进入深州。
与此同时，王贵的一万二千大军也在阜城以北的北望镇完成了渡河，一路快速向饶阳挺进，他的目标是中山府治所定州城。
与王贵在同一个地方渡河的是张宪的右路大军。
从三路大军集结的时间可以看出，岳飞的军队，拥有铁一样的纪律！
到了五月二十九日下午，王贵率先对饶阳发动了进攻。
饶阳的金军人数并不多，王贵轻易拿下了饶阳。
饶阳只能算是中山府的前哨，宋军大军压境的消息，快速从饶阳快速往定州送。
如果说王贵还是小打小闹，张宪的东路大军在五月三十日这一天，直接深入河间府腹地，三千人兵分三路，以风卷云残般的威势，对金人在这里的多点进行了闪电般地打击。
宋军突如其来的进攻，领河间府的金国官员们措手不及。
不少以前是大宋的官员投降金国在河间当官的，被砍了脑袋。
甚至一些小县城里金国驻的土兵被快速击溃、消灭。
张宪的三路人马，大有在数天之内击穿整个河间府的架势。
也是在五月三十日这一天，阜城岳飞兵马闪电般北上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到了沧州，送到李纲的桌上。

第694章 战火重燃！
“什么！岳飞发兵了！”李纲大吃了一惊，面色凝重道，“谁给他的权力？”
李纲这个枢密副使的级别自然是比岳飞要高的。
从常规军权设置来看，经略使有军政大权，但这个军政大权局限在管理军政。
例如地方上军队训练、军需物资调动、军纪、组织架构调整，经略使都有权力管。
甚至在作战的时候，战略计划的制定、战略资源调度、兵力部署、战术配置，经略使都可以直接干预。
大宋历史上，无论是范仲淹还是章楶，都曾经担任过经略使。
其权柄极重，一般由文官担任。
但是，经略使无发兵权。
例如现在敌人打来了，可以调动大军和敌人作战，但平常状态下，不能随意调动大军去打敌人。
这一套权力配置，算是很合理的，能防止武人作乱，也能控制住边帅的权力。
但缺点在于，如果发生敌国出现混乱，经略使不能随意出兵，必须上报京师。
这自然也是合理的，毕竟若是要打仗，不仅仅只是边镇要出力，后勤可能需要从其他地方调度，就必须上升到更高级别的衙门来做全面统筹。
任何事都有它的利弊。
李纲是一个执拗的人，他执拗到什么地方？
该走的流程，如果谁少走了，到他这里，就绝对不可能通过，就算是皇帝老子把刀夹在他脖子这里来也不行！
张所说道：“李相公，军政院发的河北进入战时状态，按照新军政，岳飞是有发兵权的。”
李纲这才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嘀咕道：“这条军政是有问题的，这样会使各路经略使在作战之时，贸然推进，不听统一调度。”
张所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跟李纲深度探讨，李纲一直反对新军政里的一些东西，并且不间断奏疏给赵官家。
但似乎赵官家一直不怎么理会他。
“李相公，据前线传来消息，张宪部已经深入河间，且战果斐然！”
“战果斐然？”李纲显然不信这个情报，“是攻破了河间几座城？还是击败了金军主力？”
“这……”张所顿了一下说道，“似乎都没有。”
“既然都没有，谈何战果斐然？”李纲皱起眉头来，“凭借骑兵在河间快速奔袭，就能击败金军？这是张宪的想法，还是岳飞的想法？”
张所说道：“岳飞部多路北上，看来只能是岳飞的想法。”
“岳飞不是精通兵法么？”李纲不解，这种决定分明是不明智的，多路北上，分兵扩大战线，这不是削弱自身攻击力吗？
“也许岳鹏举有自己的安排，李相公，事已至此，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张所说道。
“给了韩世忠两万禁军，我这里哪里还有那么多兵！”李纲牙齿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似乎还在为岳飞的决定感到愤怒，“高丽战局未明，岳飞贸然牵动河北战场，若是赢了倒也罢，若是不能速胜，时间一长，朝中必然有人要弹劾他岳飞！”
张所苦笑道：“李相公，您就不要为岳鹏举担心了，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既然朝廷相信他，并且予以权柄，就要尊重朝廷的决定。”
“我只是担心岳鹏举这样丢了自己的官位，毕竟这个年轻人还是很有才能的。”李纲说道。
张所说道：“我们要出兵吗？”
“我们出兵做什么呢？”李纲问道，“张宪部是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我军如何配合他？这些具体事务，都必须事先一起坐下来商议，双方达成一致，才能勉强有配合，否则贸然派兵过去，徒增消耗，国朝征讨高丽，所耗甚巨，韩世忠遭小人诬陷，风波为止，多事之秋，宜以静观变。”
李纲向来有自己的主张，他是一个防守型的人才，做事一板一眼。
第一次东京城保卫战，就是他组织全城军民防守了下来。
赵宁之所以将他安排在沧州，就是出于这一点。
然而，局势已经不同了，赵宁需要有锐意进取的人才，不能一直防守。
所以有了岳飞，有了吴玠。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声音：“报！阜城经略司有密信呈递！”
“是岳飞的信！”张所惊讶道。
“进来！”
传令兵将岳飞的信呈递上来，张所立刻用匕首将盒子上的蜡拆开，然后打开封条，取出信件。
“李相公，岳鹏举还是希望您能派兵北上的。”
李纲接过信看完后，沉思起来。
片刻后，他才说道：“岳鹏举希望我们以步兵进入河间府，护送战乱百姓南下，他对自己与金人的作战，似乎很有信心。”
“他并非希望我们支援，仅仅只是希望我们能安抚河间府百姓。”张所说道，“鹏举仁义。”
“张所，你速速领兵一万渡黄河北上，安抚百姓。”李纲也不再多想了，“尽一切可能稳住民心！”
“末将领命！”
不得不说，岳飞对战局的考虑的确非常全面。
他是站在整个战局的最高层面去考虑问题的。
从发展敌占区的武装义军，到如何部署兵力，如何作战，再到一旦战争爆发，百姓的安置情况如何，他都考虑在里面了。
其实老百姓的安置，对战局的影响也非常大。
老百姓手里有一些粮食。
一旦战争全面爆发，金人可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把所有的粮食全部征调出来，甚至会施行野蛮的坚壁清野，给神武军造成资源真空，孤立无援。
这是极端情况，然而局面到了那一步，金人一定会那么做。
并且，这样的场面接下来可能会发生在真定府、中山府、河间府等数十个州县，牵涉到百万人的生命。
五月三十日傍晚，沧州开始集结一万精锐，准备连夜渡河。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西边半边天空被染成血红色。
河间城内。
金将完颜婆卢火正在阅读宗望发来的信。
他对副将阿懒说道：“二太子在信中说，撒离喝南下攻打太原了。”
阿懒说道：“不是停战了吗，为何又打起来了。”
完颜婆卢火说道：“二太子并未说具体缘由，他让咱们注意好防守，以免宋国以此为借口大举北上！”
“这么多年来，宋军只敢防守，从未敢主动出击，河间府就在他们对面，他们何曾敢出兵收回？”阿懒大笑起来，“二太子多虑了！”
完颜婆卢火说道：“宋人有一句话，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宋军若是赶来，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阿懒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传令兵紧急的声音：“报！将军！前方紧急军报！宋军打来了！”

第695章 朕要告诉世人，攻守易型了！
六月初一，河间府的金军开始快速集结。
河间府笼罩在战云之中。
宗望想要拖住战局，延长宋金和平局面，整顿金国内部矛盾的想法，显然要落空了。
战争一旦开启，就不是个人能随意喊停的。
此时，不仅仅河间府四处开始传闻要打仗，战火重燃的消息也如同海浪一样在中山府快速推开。
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真定、中山、河间，是靖康元年，被金军拿过去的，此后七年，一直笼罩在金国的势力下。
这里各县的官员都认金国朝堂，称呼金帝为天子。
不仅如此，金国还在这里驻扎重兵，以威慑原本的宋人。
七年时间，足够一个不通世事的孩子，成长为锐意勃发的少年。
试想想，一个少年最黄金的时间段，在敌国统治区长大，这个少年将如何看到原来的国家？
七年已经不短了！
岳飞，将这一把火燃烧了起来。
岳飞三路北伐的消息，也快马加鞭送回东京。
消息在六月初三傍晚抵达东京，立刻引起了整个东京朝野的震惊。
如李纲所料，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开始骂岳飞：“此子毁我大宋基业也！”
当天晚上，无数官员聚集在两府衙门，就岳飞北上的消息，开展了激烈的讨论。
几乎有一大半的人开始对岳飞的行径口诛笔伐。
蔡懋是这样说的：“河东战事未落，高丽战局不明，河北战火重燃，危矣！危矣！”
甚至有官员明目张胆地大声喊道：“新军政有问题！经略使的发兵权应该收回来！否则朝廷将无法节制边帅行径，必酿成大错！”
连赵鼎也说道：“若是此时西夏人再南下，我朝四面作战，危矣！”
客观来说，这样的局面，对于大宋来说，的确压力非常大。
西夏人一直狼子野心，时时刻刻都在找机会。
如果再次发生像靖康三年那样的大规模的战争，赵宁多年积累的局面，可能一朝被打回原形也说不定。
这个风险是非常大的。
当天晚上，赵宁本打算回福宁宫睡觉，在文德殿前，被百官拦了下来。
“这么晚，都不回去睡觉？”赵宁看着自己的宰相和执政，以及诸位大臣，面带微笑地说道。
“陛下，臣等睡不着。”蔡懋说道。
“蔡相公何事忧愁？”
蔡懋直言不讳道：“因岳飞部北上一事。”
“哦？”赵宁一副朕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陛下，岳飞部贸然北上，掀起河北兵事！”蔡懋强调了一遍。
“哦，这事，朕略有听闻，有问题？”
“陛下！高丽战局未明！”蔡懋直言不讳。
“朕不是给了韩世忠三万匹战马吗？”
“韩世忠重新布局需要时间。”蔡懋继续说道。
“金人会给他时间吗？”赵宁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但确实需要时间！”蔡懋不退让。
“死亡不会给任何人时间！高丽之战关乎国朝未来灭夏和北伐大计！”赵官家的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朕的三万匹战马不是白给的！他韩世忠就算把尸体给朕堆起来，也要把高丽拿下来！”
见赵官家发火了，蔡懋也不敢再强硬。
赵宁瞥了一眼蔡懋，说道：“河北战事，朕已知晓，岳飞既然北上，那军政院当全力支持！”
“可河东战事未落，河北战事有扩大之势，如此……”刑部侍郎王次翁说道。
他这么一说，其他大臣也都打算借机说话。
“宋金才停战几年！”赵宁再次打断了，他面色冷淡，语气如剑，“都忘了金人曾经数次兵临东京城下？都忘了金贼亡我大宋之心不死了？都忘了真定、中山、河间已经沦落金贼之手七年了！”
“陛下，若是如此，榷场该怎么办？”何栗说道。
“该收的就收回来！”赵官家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上一次金人深入我大宋腹地是何时？”
“是靖康四年，金兀术深入徐州。”莫俦接过话，“被岳飞击败。”
“大宋内部才太平了四年！才四年！四年时间，诸位就都把战争忘了？就把那些在靖康三年战死在战场上的英灵都忘了？”
没有一个人敢接赵宁的话。
“朕想打仗吗？朕也不想！但金贼给朕安身的机会，给大宋安身的机会吗！”赵宁的声音仿佛能穿透黑夜，震得人心神发颤，“过去的八年时间，金人用他们的铁骑，在朕的头上悬了一把剑！让朕睡不好觉！”
“宣和至靖康元年，国朝军政废弛，金贼猖獗，始有河北河东三镇尽失，数十万军民兵败，英杰身死，百姓流离，以致天朝国威沦丧！”
“朕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再次出现！”赵官家忽然拔出剑，“岳飞北上，是朕全力支持的！自今日起，朕就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攻守易型了！”
赵官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势压下来，心头似有一块巨石一样。
“诸位无需再言，此战朕必须夺回失地！”
说完，赵宁甩袖离开了文德殿，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大臣。
赵宁何尝不知贸然拉大战线，是在冒险。
可这个世界上许多事，并不是要等到万无一失才去做的。
如果此时不抓住时机，日后局面会变成什么样，谁说得准？
完颜宗磐在位，就是对金国内部决裂最大的助推。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无序态，它不会给任何人万事俱备的机会。
而且短暂的和平，确实在麻痹一些人。
他们在太平的环境下生活久了，忘了真定、河间、中山的百姓，还在金人的刀剑下哭泣。
当天晚上，宰执加上军政院所有的官员都没有睡觉，他们聚集在一起。
因为战争来了。
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战争，它不仅仅是前线的事。
如果，一旦战争进入惨烈状态，河北、河东建立起来的后勤体系，必须全面运转。
这一夜，军政院仅仅关于后勤供给的策案就整理出十几个版本。
然而，前线局势的发展，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王贵主力挺进定州，一份又一份情报送到了完颜银术可的桌案上。
这位素有金国“小战神”之称的金国名将，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696章 第五次宋金之战！
“宋军此次真的是大军来犯？”完颜银术可不但不震惊，反而很兴奋。
“是的，都统，宋军号称三万，已经于数天前攻克饶阳，一路快速向定州挺进。”
“可有探明宋军主将是谁？”
“斥候无法探明主将，但能确定的是，这一路宋军来自阜城，隶属于岳飞麾下。”
“岳飞？”完颜银术可愣了一下，“是那个击败过宗辅，再在徐州击败兀术，后击溃刘豫大军的岳飞？”
“就是他，他是宋国河北西路经略使，长期驻扎阜城。”完颜习古乃说道，“据说这一年，在中山府与我们多次发生冲突的宋军斥候，都是他的人。”
“我记得这个岳飞击败宗辅是靠偷袭？”完颜银术可笑道。
“确实是靠偷袭，不仅偷袭宗辅，而且还偷袭了兀术。”完颜习古乃也笑道，“不过小道耳！”
“不不，能偷袭也是一种实力。”完颜银术可大笑道，“但一个人不可能每一次都偷袭成功，这一次，我还看他怎么偷袭！”
“那……”
“传我命令，立刻调一万大军，与这路宋军约战！”完颜银术可说道。
“都统，宋军突然来袭，末将总以为事出反常。”完颜习古乃说道。
“你此话怎讲？”
“宋军敢来中山，会不会也有宋军去河间？”
“你的意思是宋军多路北上？”
完颜习古乃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又如何，难道宋军还能击败我河间大军？”
“自然不能，末将就提醒一下，我们可以派出斥候去河间，若我军最快的速度击败这路宋军，然后快速东进河间，可以出其不意，一句歼灭那里的宋军，一旦阜城岳飞人马被我们全部击溃，可以以阜城作为突破点，深入宋境！”
“有道理！”完颜银术可站起来说道，“我要亲自打这一仗！若是这路人马的主将是那岳飞，我必亲自生擒岳飞！”
六月初四，定州金军精锐开始集结。
大宋的官员们也不是完全瞎担心。
至少连李纲听到岳飞北上，都觉得过于冒失。
要知道，李纲是坚定的抗金派。
直到现在，大宋朝诸多人都依然认为，宋军无法与金人正面长时间、长战线地展开野战。
纵使在靖康三年的第三次宋金之战，大宋成功扛住了金国延绵千里的狂风暴雨般的进攻，甚至在第四次宋金之战中，岳飞在徐州击溃金兀术。
哪怕是吴玠成功收复了太原。
大家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这些战争要么是发生在大宋朝的腹地，要么是发生在其中一隅。
曾经宋军最大的劣势就是缺骑兵，金人最大的优势就是骑兵高机动性。
高机动性就意味着可以快速打长途奔袭战。
金军的长途奔袭有多恐怖？
完颜娄室可以领着拐子马一口气从辽东一路打到陕西，横扫半个中国！
金兀术的拐子马和铁浮图，在正史上的平原战，如同钢铁洪流。
也就是说，如果战线拉大，金人将无限放大自己的优势。
相对的，宋军将被金军放大的优势衬托得劣势无限放大。
吴玠收复太原之战，在太原城下，完颜闍母根本无法有效地发挥出拐子马那恐怖的奔袭战。
但是，眼下河北战火重燃，战局一下子扩大，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这一次连赵鼎都察觉到了危机。
并且，中山府的金军主将完颜银术可是什么级别的将领？
他为什么被女真人称为“小战神”？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跟着女真最强战神完颜娄室混的。
金国反辽之初的所有硬仗都有完颜娄室的身影，而完颜娄室参与的大部分战争，都有完颜银术可的身影。
当年达鲁古城之战，完颜娄室九次闪电般突袭二十万辽军，如入无人之境，其中便有完颜银术可。
在宣和七年金军第一次南下的时候，完颜银术可是宗翰麾下与完颜希尹并列最强的两个将领。
大宋几乎没有一个人能正面跟他打。
这一次，岳飞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敌人。
岳飞为什么一定要铺开来打？
岳飞与吴玠和韩世忠都不一样，岳飞这个人不仅仅是把眼前的仗打赢，而是要北伐灭掉金国！
他有这样的志向，必然导致他的治军方式、作战理念，与吴玠、韩世忠都不一样。
如何灭金？
是突袭？以逸待劳？出其不意？
不！是要有一支能与金国正面抗衡的铁军！
历史上的宋军，也只有岳飞的军队，在不偷袭、不埋伏的情况下，与金军正面硬抗的。
因为偷袭、埋伏，都是计谋，敌人不可能每次都中计。
要灭掉金国，就必须胜多败少。
能长期打败敌人的就只有一点：拥有一支钢铁一样的军队！
这就是岳飞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此次三路北上，三路大军都准备正面和金人打，比拼的就是硬实力！
六月初四下午，定州金军集结完毕，完颜银术可的约战书也快马加鞭往王贵那里送。
与此同时，完颜银术可派了斥候去河间府，查探河间府的情况，看宋军是否也出兵河间府了。
到了六月初五，王贵部距离完颜银术精锐仅有不到百里的距离。
金军士气鼎盛，大有鲸吞宋军之势。
也正是在这一天，牛皋的左路大军也快速突进了真定府，战火终于也燃烧到了真定。
从真定到沧州，横向七百里，如果要加上太行山以西的河东战场，无疑，这是一场横跨千里的双方大对决。
河北的对峙局面已经快速形成，到了六月初六，远在代州的吴玠军团和完颜撒离喝军团，也迎来了对垒。
为了让代州城内的吴玠出战，完颜撒离喝派一支军队去攻城？
不不不！
去骂人！
他让一千人列阵，在城外用汉语把吴玠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顺便将吴玠家里的女亲属也问候了一遍。
连吴玠的部将们都听不下去了，纷纷请战。
吴玠什么反应？
天天躺在屋子里喝花酒。
吴玠：让撒离喝骂，人家都被打哭了，还不让人家骂几句，这不合适吧？

第697章 吴玠的诡谲之术
无论完颜撒离喝如何骂，吴玠就是无动于衷。
用阿不罕的话来说：收嘴吧，都统，吴玠他不要脸的！
六月初六，金军集体对吴玠的问候终于在这个朝霞满天的傍晚结束了。
魏祥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必吴玠还紧张。
外面安静下来后，魏祥赶紧跑去找吴玠。
“吴帅，金贼撤走了。”
魏祥额头布满了冷汗。
“哦，这么快就撤走了。”吴玠一脸风轻云淡。
“吴帅，金贼在外面如此谩骂，下面的人都气不过，想要出去，好几个都虞候都吵起来了！说什么如此坐视不理，有损吴帅您的威严。”
“你去跟他们说，本帅的威严是建立在军法上，是建立在克敌制胜上，不是建立在跳梁小丑有意激将上！”吴玠的语气倒是漫不经心，但话音中无形透露的威严却让魏祥无法反驳，“被敌人三言两语便激怒，如何统帅大军，传令，今日生事的都虞候，全部去跑十里！不跑完不准吃饭！”
一边的军督司军官高全说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魏祥不说话了。
吴玠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一旦牵涉到治军问题，手段极其强硬。
那些个都虞候也不敢反抗，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校场上开始跑。
吴玠继续对魏祥说道：“我不出战，完颜撒离喝若明日不派人来骂阵，必然会派人去攻打雁门关。”
魏祥大吃一惊，说道：“若是雁门关被金贼重新夺回去，那云中的金军势必能入关，届时我军危矣！”
魏祥虽然是学院派，但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云中驻扎着一批金军，那是宗翰在云中府安插的精锐。
而且宋金战线一旦扩大，就不会再是岳飞和完颜银术可之间的战争了，而是会升级到宋金两国的全面战争。
届时战局至此，宗翰必然会强势南下。
宗翰强势南下，宗望碍于局面将无法说服他，整个燕云都将重新归宗翰做总指挥。
那样宋军压力将会空前变大。
吴玠说道：“此时云中府的金军还不知道关内已经打起来了，一旦雁门关被完颜撒离喝夺回去，他必然会派人去报信，我派杨政守雁门关，将半数精锐压在雁门关，也是为了堵住完颜撒离喝。”
“吴帅，那接下来我们只能这样一直守吗？”
“不！”吴玠忽然来了精神，“完颜撒离喝得知我们北上，他也是疾行北上，不可能带多少粮草，现在本帅摆出要跟他打持久战的架势，他必然会派一路人南下去补充粮草，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这……难道吴帅要派人去……”
“没错，派人去断他们的粮草，一旦粮草被断，完颜撒离喝绝不敢再待在代州与我们正面相持，他会暂退到定襄或者五台。”
魏祥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吴玠早已有了退敌之策。
“若是他们退到定襄，我们该怎么办？”
“定襄和五台县皆在五台山西，我已派人南下太原通知张孝纯，对忻州做坚壁清野，完颜撒离喝推到忻州的定襄城，会发现也无甚粮食了，若是我提前派一路骑兵在那里等候，你猜如何？”
“可以以逸待劳，痛打金贼！”
魏祥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要给吴玠跪了。
他脑瓜子有些乱，捋了捋吴玠的思路：故意摆出拖延战，让完颜撒离喝派人去找粮食，半路袭击粮食队，断了完颜撒离喝粮草，这样能重创完颜撒离喝的信心，逼迫他折返。
但其实在完颜撒离喝北上的这一段时间，南边已经在坚壁清野了，并且提前有一支骑兵在等待疲惫而来的完颜撒离喝！
吴玠不愧是吴玠！
魏祥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其实吴玠这一招，在正史的和尚原之战中用过。
和尚原之战，吴玠先是以数千精锐击败金军数万，金兀术闻之震怒，亲率十万大军前来。
吴玠派前锋营用强弩与金兀术精锐鏖战，同时派一路精锐切断金兀术的粮道，又派吴璘领三千骑兵提前到神岔沟等金兀术，金兀术果然退到神岔沟。
那一战，吴璘连破金人十余座营寨，金兀术差点一命呜呼。
也正是那一战，吴氏兄弟保住了川蜀之地。
吴玠用兵的风格非常诡谲，根本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对地形、战术、人性的把控绝对是一流的。
眼下，不仅仅吴玠在布局，完颜撒离喝也没有闲着了。
“都统！”阿不罕走进来，愤怒地说道，“那个吴玠像只乌龟一样，怎么骂都不肯出来！”
“他不出来，我们就等！”完颜撒离喝神色发冷，“我看他守代州能守多久，我不信他的粮草吃不完！”
“都统，吴玠是不是在等待什么时机？”阿不罕突然神神秘秘说道，“这个吴玠实在是卑鄙狡诈，他不出战，必然有不出战的理由！”
完颜撒离喝说道：“吴玠是想消耗我们的粮草，使我军军心涣散，再突袭我军，我军粮草还够吃多久？”
“我军是急着行军北上，只有两个月的粮草。”阿不罕说道。
“叫乌鲁来见我！”
不多时，后军猛安乌鲁进来了：“都统，何事？”
“你带人三千人马去五台和定襄城去征集粮草，征集六个月的粮草回来。”
“都统，五台和定襄的粮食似乎也不多了。”乌鲁说道。
“不交可以抢嘛！抢都不给，就都杀掉，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准备六个月粮草！”
“末将遵命！”
说完，乌鲁便出去了。
“都统这是要跟吴玠打持久战？”
“吴玠既然不愿意出城决战，那我就跟他一直对峙下去，看他出不出来！”
“好！”阿不罕连忙拍马屁，“都统英明，吴玠坚持不了多久便会因粮草枯竭，被迫出城应战！”
完颜撒离喝说道：“明日一大早，你领三千精锐去攻打雁门关，吴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雁门关落入我们手中，他必派兵支援，我会在中途伏兵拦截。”
“是！”

第698章 准备哭的完颜撒离喝？
六月初七一大早，阿不罕领了三千精锐赶往雁门关。
与此同时，完颜撒离喝亲自率领一支人马在前往代县的半路上等候宋军。
上午阿不罕兴致勃勃到了雁门关，一眼望去，顿时大吃了一惊。
好家伙，只见那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宋军，披着铁甲，手持强弩。
不仅如此，城墙上还摆着用肉眼可以看见的八牛弩，以及各种守城武器。
宋军守城武器向来五花八门。
阿不罕顿时有些头疼了。
但他还是下令攻城。
不过没有立刻上云梯，而是派弓箭手和弩箭手上去先来一波箭雨。
弩箭手和弓箭手刚上前，还没有放箭，只是刚抬头，便见到城楼上飞下来一大片黑云！
那是宋军的箭雨，瞬间覆盖了这批金军。
箭簇冲击在铁甲上发出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些金军调头就跑。
运气不好的被射中了甲胄遮蔽不到的地方，倒在地上惨叫。
阿不罕见状，心头猛地一跳。
阿不罕只是想试试水，岂料还没动手，宋军直接放大招！
阿不罕：你们他妈的不讲武德！
第一批派上去的金军退了回来。
阿不罕见这正面强攻肯定不行，便让人去周围去寻找看有没有防御薄弱的地方。
找了一上午，也没有找到。
到中午的时候，完颜撒离喝光着膀子在营帐下纳凉。
宋军没来，倒是阿不罕派人来了。
“报！都统！”
“雁门关攻打如何？”
“宋军在雁门关安插了大量守备。”
完颜撒离喝看着这个来传信的士兵，盯着他看，仔细地看。
这个士兵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憷，连忙低下头。
“所以呢？”
“阿不罕将军需要支援。”
“支援？”完颜撒离喝的脸立刻拉了下来，阴沉得像是要挤出苦水来一样。
才一个上午就要支援？
“宋军确实兵将众多。”
完颜撒离喝被迫无奈，硬着头皮再调一万人马去雁门关。
下午的时候，雁门关附近的金军越来越多，一眼望去，浩浩荡荡，填满了前面的空地。
不仅如此，完颜撒离喝还亲自来督战，中途的埋伏交给了其他人。
并且金军开始制造投石机。
等到傍晚，情报传回代州城。
“吴帅，金贼果然派了一路人马南下，八成如吴帅所言，是去征集粮食的。”魏祥激动地说道。
“雁门关的情报呢？”
“雁门关现在防守坚固，不过金贼下午增兵了，有近万人规模的大军。”魏祥说道，“吴帅，我们是否要增兵。”
“不必，八千人够了！”吴玠淡定说道，“只需要击溃金贼南下的运粮队，完颜撒离喝必然退兵。”
魏祥道：“那现在？”
“王浚！”
“末将在！”一边一个青年站出来，他是神卫骑兵的一个都虞候。
“你率领一支骑兵连夜出城南下，到天涯山埋伏，等候金军！”
“是！”
王浚领命后立刻出去准备。
天黑下来，雁门关前的金军扎起营帐，但他们的后勤并未休息，而是连夜赶制投石机、鹅车等攻城武器。
此时，一支骑兵低调地从代州城的东城门出来后，快速消失赶路。
完颜撒离喝并不知道，他派出去的运粮队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等到了六月初八早上，王浚的人马已经赶到百里之外的天涯山附近。
将士们赶了一夜的路，的确疲惫，在这里休整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烈阳炙烤着大地，夏风吹皱滹沱河的河水。
士兵们正在滹沱河畔洗澡，马儿在河边饮水。
一个上午的休整后，也消去了全身疲劳。
一个宋军士兵对旁边的战友说道：“妈的！你比老子尿得远！”
“嘿，怎么样，大丈夫当如是！”
“你是不是吃药了？”
“你才吃药了！老子从小就尿得远！”
“你一定是吃什么！”
“我跟你说，等老子打完仗，回去就把隔壁的小兰娶了，你看我不让她每晚开开心心……”
正在说话间，斥候快速奔来。
“王都虞候，金贼快到了！”
“所有人集结！”
宋军的旗帜挥舞起来，众人接到命令，飞快从水里爬起来，把身上擦干后赶紧穿上衣服，甚至披上甲胄，拿起武器，骑上自己的战马。
此时的乌鲁还不知道有一批宋军骑兵已经在前面恭候。
此地距离定襄也不过只有七十里路了，沿着滹沱河一路走下去就能到。
乌鲁的副官说道：“上官，儿郎们好久没开荤了，到定襄城后能弄点女人吗？”
乌鲁说道：“咱们是去征集粮食的！”
“那……”
“这人一顿不吃粮食饿得慌。”乌鲁说道，“同样，几天不搞女人憋得慌，都是一样，所以嘛……”
副官对视一笑，正是那种男人都懂的笑容。
嘿嘿……
“到时多给我来几个。”
“是是是……”
话音刚落，前面隐约传来声音。
“什么声音？”副官大吃一惊，乌鲁的马变得不安起来。
前面的士兵趴在地上听了听，神色大变，喊道：“有骑兵向这边靠近。”
“准备迎战！”乌鲁拔出刀，大喝一声。
金军士兵赶紧开始披甲做准备。
但宋军来的飞快，他们绕过前面的弯路，从山后面绕了出来，狂风朝这边冲击而来。
那一瞬间，密集的马蹄声回响在山谷之间。
金军见突然出现如此多骑兵，顿时神色惊恐起来。
有的人手忙脚乱披甲，有的人干脆把甲胄一扔，跑了。
金军长时间赶路，疲惫不堪，现在怎么可能备战？
这一路宋军打得非常顺利，很快便将乌鲁的人马击溃，并且歼灭了不少金军。
乌鲁的副官被一刀剁了脑袋，乌鲁自己则趁乱骑马跑了。
乌鲁显然受到了惊吓不轻，下午的时候，马不停蹄往代州赶。
到天黑的时候，赶回了代州。
此时，金军在雁门关不停修建投石机。
阿不罕在完颜撒离喝的营帐内开始吹牛逼：“都统，您放心，我们已经把宋军堵死在这里了，吴玠插翅难飞！”
“嗯！”完颜撒离喝点了点头，“吴玠在雁门关安排了重兵，看来他是算准我们准备对雁门关下手，不过即便他算准了又如何，双方实力差距摆在眼前，雁门关不是他说守得住就守得住的！”
“都统英明！吴玠此次必败！”
阿不罕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声音：“报！都统，乌鲁猛安回来了！”

第699章 驱逐金贼，还我家园！
乌鲁回来了？
完颜撒离喝和阿不罕对视了一眼，双方都有些懵。
乌鲁不是昨天早上才出发的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定襄距离代州一百里多，他就算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
“让他进来。”
乌鲁急匆匆进来，神色狼狈地说道：“都统，我们被宋军偷袭了！”
“你说什么？”完颜撒离喝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我……我们被宋军偷袭了！”
完颜撒离喝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乌鲁的衣领，愤怒地咆哮道：“你的意思是，没有粮食从南边过来了？”
“都统息怒，末将也不知道宋军早已埋伏在半路上，而且全部是骑兵，我军走了一天，疲劳困顿，宋军是以逸待劳！”
“真是见了鬼了！”完颜撒离喝吼道，“难道姓吴的能从地上变成大军来！”
“都统息怒。”一边的阿不罕说道，“事已至此，我们应该另想办法。”
完颜撒离喝慢慢也冷静下来。
“要么强攻下雁门关，要么退兵南下去做补给。”阿不罕说道，“我军粮草还够吃一个半月，得给撤军留一些粮草，防止发生意外情况，以备万一，准确来说，我们只有半个月时间了。”
“都统，跟宋军拼了！宋军粮食也不多！”乌鲁似乎想转移完颜撒离喝对他的愤怒，他这样说道，“不如现在攻代州，把代州攻下来，我们就有粮食了。”
“攻代州，雁门关的宋军会出兵夹击我们，我们只能攻雁门关，拿下雁门关后，从云中再派兵南下。”阿不罕说道。
“攻代州！半个月之内务必攻下来！”完颜撒离喝说道。
六月初九，燕京城在烈阳的炙烤下，就像一座火炉一样。
这个时候是女真人最虚弱的时候，他们怕热，非常怕热。
要知道，辽东地区，尤其是上京的夏天是非常凉爽的，只要不站在太阳下，阴凉处甚至会觉得有些冷。
宗望的经略府中有一座人工瀑布，水哗哗地流，溅起水雾，将周围的温度降下来，沁人心脾。
宗望半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
完颜京说道：“父亲，辽阳传来信报，说我军在高丽的战局逐渐稳定下来，希尹和拔离速已经摧毁了西京的后勤，不过高丽最近似乎出现了宋军骑兵。”
“宋军骑兵？有多少？”
“目前不清楚，战报写得比较模糊。”
“看来赵官家为了打高丽，没少下血本啊！”宗望叹了口气。
“高丽战局应该进入稳定态势了。”刘彦宗补充道，“宋军无法拿下高丽，就不可能在鸭绿江建立军镇。”
“但是我们也无法依托高丽人对复州的宋军形成掎角之势了。”宗望说道。
“但宋国在高丽投入巨资，这一战恐怕也会让宋国不好受了吧。”刘彦宗笑道，“数年之内，宋主别想着再打任何一场战争，他必然会同意殿下的停战。”
他话音刚落，一传令兵从外面急匆匆走了进来：“报！殿下！河间府传来急报，宋军越过黄河，攻打河间府了！”
“什么！”宗望从竹椅上站起来，一脸震惊。
一边刘彦宗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住了。
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又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进来：“报！殿下！中山府传来急报，宋军主力打进中山府！”
“宋军疯了！”刘彦宗大叫一声。
宗望脸上的震惊慢慢地消融，随后变得平静，他说道：“看来这一仗是免不了了。”
“殿下，不如您立刻去中山府主持军政。”刘彦宗反应过来后赶紧说道。
“你是担心中书令知晓后，会南下控制大局？”宗望看了刘彦宗一眼。
“毕竟中书令威望太高。”
刘彦宗这句话已经很直白地挑明了宗望和宗翰之间的权力斗争。
论政治才能，宗翰不及宗望。
但是论军事才能，宗望不及宗翰。
宗望的地盘现在在燕云，虽然完颜昌现在在很高调地搞事情，但至少宗望的追随者目前还不怎么服完颜昌。
“先不急，看看银术可如何打。”
刘彦宗不说话了，他知道宗望准备先坐山观虎斗，因为完颜银术可是宗翰的心腹。
六月初九中午，河间城以北三十里的束城，大街上的人很少。
因为最近听说要打仗了，束城紧闭城门，只允许有官府凭证的商贾进出运输军粮，其余人一律不得随意进出。
城头上的守卫也明显增多，连地方上的土军也全部征调过来。
束城县的知县王廉带着人到城门口来检查，王廉擦了擦汗，肥胖让他在这种天气比一般人更加难受。
到了城楼下，王廉走下轿子，冲着对面那群正在搬运粮草的民夫吼道：“都加把力！没吃饭吧！一群没用的东西！”
一个土军的军官过来，说道：“王知县，土军和民兵都征调过来了。”
“好！你们做得很好！”王廉站在那里，双手叉腰，颐指气使，“宋狗们打不进来，诸位都放心，束城现在防守严密！”
那个土军军官站在一边听这话感到甚是别扭，因为王廉以前是大宋在束城的知县，是赵官家的臣子。
现在他一口一个宋狗，似乎自己这个金人的身份有多么高高在上一样。
前面街道的传来狗叫声。
阵阵热风从街道上扫过。
就在王廉在城楼下“亲自指挥”的时候，城楼上的人突然大叫一声：“快看！”
众人定眼望去，却见远方有一大群人正朝这边靠近。
王廉连忙爬上城楼，他气喘吁吁，擦了擦汗，朝前面望去：“是宋狗来了！”
“不是，好像是这一带的土匪！”那个土军军官说道，“是大盗梁兴！”
“不是宋狗就好。”王廉舒了一口气，但随即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梁兴来了！”
只见那城外，黑压压的一片，怎么说也得有个七八千人。
虽然没有披甲，但每一个人都有武器，甚至还有不少弓箭手。
大宋朝民间除了不能藏甲以外，你爱藏什么藏什么。
民间弓箭手一大堆。
不多时，梁兴便带着他的人到了束城城下。
“开城吧！”一个声音在空阔的城门外响起，“王师已经北上，是时候驱逐金贼，还我家园了！”
“你放屁！”王廉站在那里大骂道，“你这个狗贼！胆敢忤逆我大金朝廷！”

第700章 设下伏兵
王廉在城头大骂道：“姓梁的，你聚众作乱，四处劫掠，草菅人命，你还敢在这里口出狂言！”
梁兴喊道：“王廉你这个汉奸走狗，你投靠金人，背叛大宋，欺压百姓，你枉读圣贤书！你速速开城，我尚可饶你一命，若你不识好歹，我定取你狗头！”
“呔！我大金天下无敌！”王廉气得脸上的肥肉发颤，额头上的汗水如同瀑布一样，但他依然卖力地叫喊着。
“你是不开城门了？”
“不开！有本事你攻上来！”王廉撕心裂肺地喊道。
他的话音刚落，不知何处，隐约传来声音。
城楼上的人群也慢慢发现了，他们四处巡视一周，然后将目光落到城内。
前面的大街很安静，但如果竖起耳朵听，却隐约能听见一些喧闹声传来。
“快看那边！”
一个站在城头上的士兵指着前面大声喊道。
但他指的不是城外，而是城内。
许多人的目光跟着看去，只见城内的街道那边，不知从何处涌来了一群人。
他们衣着普通，就跟束城县普通民众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是征调过来的民兵？”王廉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不知道……”那个土军军官说道。
“王师来了！驱逐金贼！还我家园！”突然，人群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大声吼了出来，他的声音异常洪亮，在街头回荡。
他那一声仿佛是一个暗号，人群立刻跟着高呼起来：“驱逐金贼！还我家园！还我家园！还我家园……”
越来越多人高呼。
声音如同海浪，在束城县上空回响。
束城县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一时间，城头的王廉和守军们都懵了。
之前那些在街头叫喊得很凶的狗都吓得屁滚尿流，在小巷子疯狂奔逃。
每一个人，都希望过上幸福的生活。
虽然大宋有许多操蛋的地方，但是，在12世纪的诸国当中，也只有大宋的百姓，是诸国当中最幸福的那一批。
这个汉人建立的国家，在短短一百多年，大力开荒，大力扶持工商，大力推行教化。
平民也可以通过科举入仕，商人更能自由流通，没有贱籍。
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国度，这个时代的人类文明在这里达到了巅峰。
历代的赵官家们也都在克制着自己的权力，甚至让每一个人都无法专权，实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精英共治时代。
民众亦无不怀念大宋！
“快看！”城头另一个士兵指着前面喊道。
只见那城内，更多的人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加入人群中，跟随人群向这边走来。
他们也跟着喊道：“驱逐金贼！还我家园！还我家园！”
“你们这些刁民！你们不要过来！”王廉大声吼道，“本官是知县！本官现在命令你们立刻滚回去！滚回去……”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山人海的呼喊中。
人群很快抵达了城楼附近，他们的到来，一下子让城楼的守军被动起来。
城外是梁兴的人，城内这些民众也反了？
显然，城内这些人也是梁兴一手策划的。
“你们这些刁民敢造反！”王廉在城头跳了起来，狠狠骂道。
他一跳，脸上的横肉就开始抖动。
他继续骂道：“本官是知县！看到本官的官服了吗！本官是这里的知县！一群刁民！还不滚回去！胆敢在我大金国造反！小心陛下派兵来把你们都杀掉……”
他话音未落，下面的人已经暴躁起来：“还我家园！还我家园……”
眼看着这些人就要开始冲上来，旁边那个土军军官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了王廉，然后大喝一声：“速速开城门！迎接王师！”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立刻冲过来，先把王廉绑了，其余人赶紧去开城门。
“慢！”之前最前面的那个青年人一看王廉被绑了，连忙拦住情绪激动的人群，“诸位先不要动，先不要动！”
人群勉强克制下来。
很快城门被打开，梁兴等人在欢呼声入城。
那王廉被人拖到了城楼下，他大声惨叫着：“饶命！我也是拥戴王师的！”
梁兴踹了他一脚，周围的人群极其愤怒。
“饶命！饶命啊！我也是拥戴王师的……梁将军，梁帅……”
人群都已经愤怒到这个地步了，总要有一个发泄对象，梁兴说道：“将这人放了！”
“放了？”
“放了！”
王廉被松绑，他连滚带爬到梁兴面前，跪在这里磕头：“谢谢梁……”
他话音未落，梁兴一脚将他踹飞，随后大吼一声：“打死他！”
人群一听，立刻涌上来，开始群殴王廉，王廉的惨叫声淹没在人群的愤怒声中。
王廉被人群活活打死，最后脑袋被砍下来，悬在城门上。
六月初十的一大早，情报飞快传到了河间城。
“报！都统，束城县失守了！”传令兵快速将这个消息送到了完颜婆卢火的面前。
束城县距离河间只有三十里，对于完颜婆卢火来说，束城还是比较重要的。
束城失守，意味着宋军能在那里驻扎，作为据点对河间城形成一道威胁。
若是再有宋军主力前来，完全可以将束城当做粮草点，或者民力补给点。
看着手里的军报，完颜婆卢火脸色阴沉下来，宋军敢在自己眼皮子地下攻城！
“都统！请给末将三千兵马，末将去夺回束城县！杀光那些宋狗！”
“最近的情报显示，宋军有一支骑兵在各地流窜，你怎知束城县不是宋军的埋伏？”
“都统的意思是，宋军会趁着末将在攻城的时候，伏击末将？”
“攻城的人叫梁兴，是宋人在河间府的安插的势力，不是宋军，那宋军在何处？”
“这……”
思忖片刻，完颜婆卢火说道：“本帅给你三千人马，你去攻城！”
“都统刚才不是说宋军会设立埋伏吗？”
“宋军设立埋伏，我也会设立埋伏。”完颜婆卢火脸上露出了冷笑，“你放心，我会派出一支骑兵，密切关注束城，一旦发现宋军真的设有伏兵，我们就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阿懒大笑道：“都统英明！”
当天，阿懒领了三千人马，朝束城县扑杀过去。

第70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面的后面
六月十一日一大早，天刚刚亮，束城县门口正在操练民兵。
那些人的动作看起来还十分僵硬，但是没有办法，这里不是京城，更不是南方，这里是宋金双方冲突的边境地带。
这里的民众时时刻刻都在面临着战争的威胁，面临着金国的搜刮。
金国与大宋在治国理念上不同，大量的贵族强取豪夺，占据政治优势、土地优势。
汉人的地位，是最低的。
他们不得不左手拿着锄头右手拿刀剑。
等了七年，盼了七年的王师，终于来了。
大多数人脸上都还是有希望的，他们希望能结束战争，能回到从前。
那些十几岁的少年也加入操练中。
听上一辈的人说，在过去的时代，这里虽然也是大宋边镇，但因为宋辽议和百年，并无战事，人们不需要日夜担惊受怕。
少年们每每都听得入神，儿时的记忆似乎也是如此，自由自在在田野奔跑。
但八年前金人南下，改变了一切。
无数人失去家园，目睹亲人惨死，邻里破碎，良田被毁。
战争中的人们，必须比和平时代的要坚强一百倍，才能活下去。
几个年轻人骑着马，朝束城县飞奔而来。
为首的就是昨天那个在城内带队的年轻人，他叫王虎，是梁兴的手下。
“官人，发现金军的踪迹了，就在十几里之外。”王虎刚进去，随手拿起桌上的馒头，就开始大啃起来。
突然，他发现在场还有一个人。
“姚将军！”
王虎是认识姚政的，姚政是河北西路经略使岳飞麾下的一员将领，并且他与岳飞有血缘关系。
“王虎，好久不见！”
“姚将军，王师……”王虎激动地说道。
“王师已经抵达，张宪张都统就在附近了！”
“张都统来了！”王虎更加激动，连馒头都不吃了，连忙说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你们拿下束城县，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接下来是守住束城县！”姚政说道，“你刚才说发现金军的踪迹？”
“是的，金军已经在十几里之外。”
“金军不会放过束城县，接下来，金军必然以精锐攻束城县，你们要守住！”
“王师呢？”王虎疑惑道，“张都统不来跟我们一起守束城县吗？”
梁兴笑道：“张都统来守束城县，谁去杀金军？”
王虎这才反应过来。
姚政说道：“按照张都统的计策，金人必然会来攻束城县，朝廷大军会设下伏兵，但金人狡猾，他们未必不知道我们会埋伏，他们可能也会设置一道伏兵。”
王虎从未打过仗，他一听姚政如此说，顿时有些懵。
仗还能这么打？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王虎紧张地问道。
“需要束城县多坚持一段时间，因为只有束城县多坚持一段时间，我们才能在诡谲的战场上找到金人的伏兵，对其进行斩杀！”
“这没问题！”王虎立刻说道。
梁兴笑起来，他拍了拍王虎的肩膀，说道：“金人残暴凶狠，不可小视。”
“我当然知晓金人残暴凶狠，可比起能结束战争，能让我家那小子以后再也不用像我一样面临战争，别说坚守城池，让我死我也无所谓。”
说着，王虎又开始大口塞馒头，他眼中似乎有一些泪光。
“我肯定能让他们像我一样坚守住，希望朝廷也不要辜负我们，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我隔壁……我隔壁家，从小跟我一起在河边打架的那小子，七年前全家……全家都死了……我们这里还有太多这样的……”
说着，他开始拼命啃馒头。
啃完后就出去了，然后带着人跑去城头去。
作为最普通的平头百姓，在面临两国战争的时候，能做什么呢？
好像也只剩下自己这一条命了，如果能用自己的命换取家人以后再也不用面临战争，似乎也是值得的。
至少王虎这类人认为是值得的。
所以，他沉默无声地愿意去城墙做一块燃烧的木头，如果能让其他人加入进来，多一份力气，他也是很愿意的。
梁兴说道：“王虎他爹娘七年前也死了，死在金人手里，岳帅当年承诺我们王师一定会北上，许多人才留了下来，那也是对故土的一份执念啊，希望我们真的能回到从前。”
姚政拍了拍梁兴的肩膀，说道：“这一次北上，是岳帅亲自谋划，你们放心吧，岳帅不会放弃你们的！朝廷更不会放弃你们的！”
中午的时候，阿懒的三千人马距离束城县只有不到十里。
他先派了人去束城县喊话。
“开城投降！饶你们不死！”金国的使者在城下是这样说的，“大金天兵已至，尔等莫要再负隅顽抗！”
回应他的一群箭雨，还有城头的怒骂声。
金使狼狈地离开了，离开前放下狠话：“大金天兵威震四海，你们会为自己愚蠢的行为付出代价，待破城之时，便是屠城之日！”
傍晚时分，阿懒的人马已经兵临束城县，但并未急着攻城，而是驻扎下来。
金军的到来，立刻让束城县紧张起来。
三千金军精锐的战力到底多恐怖？
在宣和年间的大宋，三千金军精锐，可以在大宋朝腹地横着走。
天快黑的时候，姚政终于回到了军营。
“张都统，金军果真到了束城县！”
张宪说道：“金军可有伏兵？”
姚政说道：“目前还无法探查到，金人狡猾，若是有后手，恐怕也不会轻易显露出来。”
张宪点了点头：“继续密切探查！”
“张都统，我们是否离束城县太远了？”姚政突然说道，“到时候要对金军动手，来得及吗？”
“为何金人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军下落？”张宪突然问道。
“我军这些天在持续奔走。”
“这不叫奔走，这叫突袭，来去如风，我们就是要让金人不知道我们的行踪，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兵力，不知道我们在何处。”张宪说道，“岳帅说了，要让金人变成瞎子，但要为金人立一个中心战场，吸引金人过去，束城县就是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派人测算过，我军离束城县虽然有百里，但是三匹马轮换，我们可以在两个时辰抵达束城，并对敌人进行突击！这就是岳帅说的长途奔袭战！”

第702章 铁血骑兵！
六月十二日，天晴，无风，也无云。
挂在城门口的王廉的人头开始发臭。
在前面宽阔的大地上，出现一片黑色的影子。
此时城头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因为金军来了。
金军作战之强悍，令人闻风丧胆。
最前面的是弓箭手和弩箭手，他们披着甲，一队队上前，列成几条横线。
气氛很紧张，这是许多人第一次跟金军正规军交战。
不多时，一大片箭雨从下面拔地而起，向城头冲去。
城头的守卫们也开始对金军放箭。
一时间，箭雨密布，朝对方冲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箭矢对披了甲的金军伤害有限，但对城头上的守卫们伤害就非常大了。
很快，不少人都中了箭。
有的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叫着，有的人蹲在城垛后面大口大口喘气，还有的人被射中要害当场毙命。
当战争来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了。
直到战争真的到来的时候，所有人才真切意识到，之前的心理准备根本是自我以为。
不过，城头上却没有人嚷嚷着要退。
很多人依然在对城楼下放箭，也有金军中箭倒地的，但人数比城头守卫要少得多。
很快，金军中的几队人提着云梯，冒着箭雨开始往城楼下快速移动。
箭簇冲击在他们的甲胄上，被弹开，有几个被射中，但也不影响他们向城墙靠近。
城头上越来越多人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后面开始快速补位。
第一批金军到城楼下，将云梯架起来。
束城县的城墙并不高，也就三米多，云梯很容易搭上去，不需要鹅车。
当金军的云梯搭上来，上面的守卫开始用木头、石头砸下面的人。
那些金军士兵动作飞快，一些人被砸下去后，另外一些人爬了上来。
在双方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相互较量后，第一个金军爬上来了城头。
他一上来，右手的斧头便向前面横扫。
咔嚓一声，斧刃劈在了一个青年的脖子处，一瞬间撕开血肉，劈断脖颈。
人头一歪，从脖子上掉了下来，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气管，鲜血喷了周围人一脸。
这个时候，许多人脑袋都空了，本能地朝那金军扑去。
一个瘦子扑过去后，用冲击力将那金军扑出去，两人一起从楼墙上坠了下来。
两个人摔在地上，那个金军士兵在下面，背部着地，当场被摔得内脏错位，口吐鲜血。
瘦子倒是命大一些，摔断了左手臂。
虽然第一个上城楼的金军被弄了下来，但后面的金军却已经源源不断。
双方的战争在城墙上进入到了短兵相接。
并且下面还源源不断有金军涌过来，这前锋营至少有上千人。
此时，城内的梁兴带着义军源源不断来支援城墙上。
只见那王虎提着沾满鲜血的狼牙棒，朝金军的脑袋上砸，仔细一看，他的左手臂无力地垂下。
“大家快跑！金军太厉害了！”
城楼下有一个叫李忠的人喊道。
他这么一喊，立刻有人神色陡变。
但梁兴快速冲过来，一只手便将他摁压在地上，拔出刀一刀砍了下去，将李忠的脑袋砍下来。
梁兴大声喊道：“这里是我们的家园，怎能舍弃！诸位坚持！王师马上就到！”
梁兴果断的一刀，立刻斩断了其他人刚刚冒出来的胆怯。
后面的年轻人们则沉默地往城楼上冲。
一批人倒下，另一人补上。
就这样，这些普普通通的人，用他们的生命组成一道墙。
此时，在三十里之外的姚政部正在朝束城县飞快赶。
又过了半个时辰，束城县城头的战争已经极度惨烈，堆满了尸体，城内也做好了打巷战的准备了。
攻上去的金军也不好受，一批又一批被扔下来。
阿懒抬头看着前方，痛骂了一句：“这些贱民！看他们能反抗到什么时候！”
“报！发现宋军骑兵踪迹！”这时斥候传来了紧急军报。
阿懒立刻站起来，说道：“果然如都统所料，宋军来了！离此地多远……”
他话音刚落，便似乎隐约听到有马蹄的声音。
阿懒愣了一下，连忙耳朵贴地，顿时神色一惊。
宋军来的如此之快！
斥候刚送来情报，就来了！
“快！快列阵！”
阿懒朝旁边的军官吼道。
他可不想在束城被宋军击败。
金军的号角声响起来，其余快速列阵。
但是此时的宋军已经如同疾风般快速朝束城冲去。
他们是从南边来的，刚开始因为足够远，金军的斥候根本无法侦查到他们的踪迹。
当他们到的时候，斥候的情报已经失去了战术价值。
这一队人马是姚政统帅，共800铁骑，2400匹战马。
每人三匹马，而且是从西北过来的上好战马。
这为神武军骑兵提供了打闪电战的基础。
金军还不知道，神武军的整体战力比之前打刘豫的时候再次提升了两个层次。
神武军快速与金军拉近距离，在距离千米外突然停下来，然后开始换马。
待快速换完战马后，喊杀声响起来了。
就像被压缩了的弹簧在一瞬间爆发出了力量。
八百铁骑朝还在组阵的金军狂飙。
双方距离快速拉近。
阿懒已经感受到脚下的地步在轻微颤抖，他露出了一丝惊骇。
对方长途而来，直接冲锋？
这是霍去病的打法，也是完颜娄室的打法！
眼看着宋军呼啸而来，来不及多想了，阿懒大声吼道：“前军长枪！快！”
前面的金军一个个快速列阵，盾牌、长枪。
这是防御骑兵冲锋的经典阵型，只要步兵素质好，骑兵一冲上来就废，除非是重骑兵下血本。
但就已经距离金军很近的距离，神武铁骑立刻熟练地朝两边分开，绕出一个线条优美的弧度，闪电般向还没有来得及成型的左右翼冲了进去。
金军左右翼像纸糊的一样，在一瞬间就被撕开。
无数惨叫声响起来，伴随着铁骨朵砸在脑袋上的声音，鲜血四处狂飙。
金军被从两侧切开！
接下来的一幕，才真正鉴证了岳飞麾下的骑兵那恐怖的战斗力。

第703章 猎物与猎人
在完成了一轮横向切割后，金军的后方大乱。
恐慌开始蔓延，人们扔下旗帜，丢掉武器，争先恐后逃跑。
不过中间部分和前面的阵型还没有乱。
若是以前的宋军骑兵，到这里差不多就是最漂亮的战果了。
但现在的宋军不一样，尤其是神武军。
他们横向击穿后方后，快速绕道，在地上划出一个圆弧，以行云流水般的姿态迂回，再次对金军发动了恐怖的进攻。
这对骑兵的组织能力要求非常高。
金军后方和两翼已经崩溃，中间暴露在铁蹄下。
阿懒愤怒地嘶吼：“退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如同沧海一粟。
此时，斥候疯狂朝河间城的方向奔去。
完颜婆卢火的主力大军就在数里之外，一旦宋军出现，他随时准备断宋军后路。
完颜婆卢火的计谋绝对是合格的。
但是他的出发点是阿懒能挡住宋军的进攻，至少不会立刻溃败。
这个出发点，对于金军将领来说，也是合理的。
毕竟金军比宋军强，是通过无数正面战场实打实的验证出来的。
但是，人总是有局限性，很容易忽略，事物是发展的。
完颜婆卢火的斥候没有查探到宋军的行踪，他以为宋军很远，必然不会快速赶到战场。
毕竟战马这东西，要快速冲锋，一般都是两百米以内。
谁吃多了撑的平时赶路也疯狂奔跑呢？
所以古代骑兵急行军一天差不多也就一百多里。
号称最强的骑兵军团蒙古铁骑，在长途突袭俄罗斯的时候，一天急行军也就在180里左右。
为什么？
因为他妈的战马是一种碳基生物，而不是加燃料的机器。
除非用完这一批以后不准备长时间用了。
“报！”斥候本来的时候，连战马都累得够呛，“报！都统！宋……宋军来了！我军后方被宋军击破……”
“什么！”完颜婆卢火大惊，“为何现在才报？”
“宋军来的太快，而且一来就击穿了我军后方！”
“阿懒这个蠢货！”完颜婆卢火大骂。
他立刻下令全军出击，拐子马做前锋，快速突击宋军。
金军的拐子马出动了，大概三千铁骑，浩浩荡荡朝前面奔去。
而接下来，战局绝对出乎完颜婆卢火的预料，也大大出乎阿懒的预料。
接下来，宋军接连对金军的军阵展开了三次冲击。
金军人数本身也就两千人，在几轮冲击下来，几乎已是全军崩溃。
连防守最坚固的前军，都军心崩掉了。
阿懒带着两百骑兵，打算逃走，不仅被半路快速拦截，他本人还被活捉。
等完颜婆卢火来的骑兵到的时候，阿懒大军已经溃不成军。
那攻城的前锋因主力被宋军击溃，也早已败退。
完颜婆卢火只看到满地金军尸体，以及听到宋军骑兵在不远处嚣张地叫嚣。
这一幕，顿时直接让完颜婆卢火血压飙升。
仗着人多力量大，也仗着宋军刚打完有些疲惫，他立刻下令全军冲杀宋军。
姚政也不含糊，带着人就跑。
从五月末，张宪渡黄河而来，在河间府横冲直撞，完颜婆卢火便派斥候和小规模骑兵四处寻找宋军踪迹。
但找了十来天，收到的消息却是百种不一样，有人说宋军在这里，有人说宋军在那里。
现在好不容易把宋军给引了出来，又看见阿懒兵败，完颜婆卢火岂会善罢甘休。
于是，接下来双方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展开了一场你追我赶。
金军：别跑！有种你别跑！
宋军：来啊！快来追我呀！只要你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当然，双方不可能是那种冲锋式的追击，那样不持久，只有纸上谈兵的人才会认为骑兵追击起骑兵都是狂奔。
大约半个时辰后，张宪得到了最新的情报。
“报，都统！”斥候激动地说道，“我军在束城县击败金军攻城前锋后，已经成功抽身，现在金军主力正在追击姚政部！”
“好！”张宪大喜。
张宪其实并不敢肯定金军主力一定会出现。
这是概率事件，但世界上几乎所有事都是概率事件。
金军主力有出现的可能，毕竟他张宪将战场集中到束城县，金军派前头部队来攻城，主帅脑子好使，一定会设埋伏。
看起来是阿懒将宋军骑兵引来了，实际上是梁兴等人将金军前头部队引来，其次姚政在击败阿懒的时候将金军主力引来。
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是猎手，但其实不过是猎物。
战争尚未结束，应该说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张宪领着两千二百名骑兵，开始朝金军的方向挺进。
各方都开始在河间府的大平原上展开机动性作战。
这是只有骑兵才有资格参与的战争。
不过这种骑兵战的门槛并不低，不是谁拥有多少骑兵谁就厉害的。
古代没有对讲机，也没有定位系统，这个时候斥候们就尤为重要。
当年李广难封，因为这货打匈奴的时候，居然迷路了。
而霍去病的骑兵，则通常像装了全球定位系统一样，这也是硬实力的一部分！
望着茫茫大平原，张宪倒是不急，既然金军的精锐骑兵已经被引出来，脱离了步兵的掩护，接下来难度就小多了。
也不知道是抽什么风，天快黑的时候，姚政突然改变了方向，朝河间城的方向挺进。
得知姚政改变方向，完颜婆卢火也只有改变方向。
其实在下午的时候，金军尝试过几次冲锋追击宋军，都以失败告终，双方陷入到拉锯状态。
等天彻底黑了之后，双方都停止了行动，但也同时防止对方的突袭。
此时张宪才得知姚政改变方向往西了。
天已经黑下来，他被迫停下来休息。
但斥候们依然没有停下来。
应该说，三方的斥候都没有停下来。
六月十三日一大早，姚政部便起身继续向西挺进，这让金军也感到疑惑。
中午的时候，斥候来报：“报！张都统，姚政部朝君子馆方向去了。”
“君子馆？”

第704章 君子馆之战
君子馆在大宋历史上赫赫有名。
但这并非什么好名声。
河间府，北宋三镇之一。
北宋三镇是雍熙北伐失败后，大宋朝没能收回燕云，被迫在河北一带建立的军事防御纵深。
而河间府的西北有个地方叫君子馆，这里曾经发生过君子馆之战。
君子馆之战的结果是，数万宋军全军覆没，宋太宗赵光义对辽国最后的尊严被踩得粉碎。
君子馆之战，是两次大宋北伐失败后，辽国对大宋的一次报复性进攻。
它是一次标志性事件，是大宋朝军事分水岭，也是国防战略从进攻转为防守的开始。
大宋朝开国底子是相当厚的，车神两次北伐损耗了大量精锐，但依然还有数万禁军精锐，而且有不少骑兵。
而君子馆之战，这些精锐尽数折损，赵匡胤当年苦心经营的禁军精锐几乎全部丧失。
宋辽之战，直到澶渊之盟后，才真正停止。
但的的确确，君子馆埋葬了数万汉家男儿。
据说21世纪有人在君子馆附近挖出许多白骨，那正是宋军战死的遗骨。
这也足以说明河间府战略之重要。
河东之地有太原那样的重镇，且太行山这样的山区会天然阻止游牧民族。
倒是河间府这种一马平川的平原，是北方蛮族重点打击的地方。
张宪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姚政会去君子馆了。
君子馆在滹沱河之畔。
这一段的滹沱河流向是西南到东北纵向流动的，相当于阻挡了骑兵向西的进程。
姚政是想切断金军向西的退路，把金军压缩在君子馆一带打？
十三日中午，完颜婆卢火的斥候侦查到了姚政的行踪，并且向他汇报了。
完颜婆卢火二话不说，也立刻向君子馆方向挺进。
下午的太阳格外毒辣，滹沱河畔的庄稼地里的农民们还在收庄稼。
姚政也是河北人，但他是河北相州的。
看见滹沱河畔的农地，他不由得感慨：“这河间府的许多田都荒了，多可惜啊！”
另外一个叫卢林的参军也感慨道：“因为靖康元年，有些人要么被金人掳走了，要么死了，要么南迁了，留下来的不多，这已经是很好了。”
“哦，你怎么知道？”
“下官就是河间人啊！”卢林无奈地笑道，“当年金军南下的时候，下官才十五岁，金人南下之前，三镇沃野千里，庄稼连片，经历劫难后，早已物是人非，这些年当地的农民很苦，金国的赋税比大宋重得多。”
姚政倒是也没有与卢林聊太多，得知金军还没有跟上来，姚政留了斥候，让所有人去河边洗澡、解乏，让马儿去饮水。
半个时辰后，斥候来报的时候，士兵们已经全部歇息好，在快速集结。
一个叫张成的士兵正在快速穿衣服，他突然发现田野前面有一个少年正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
“小子，快回家去，这里马上要打仗了！”张成朝少年喊了一声，随后拿起放在旁边的铁骨朵，开始披甲。
那少年似乎不怕，走了过来，更加好奇：“要打谁啊？”
“打金贼啊！”
“就是那些天天来我们村征粮的吗？”
张成想了一下，说道：“没错！就是打他们！”
“打完他们，还会有人到村里征粮吗？”
张成想了想，说道：“还会有，但是会很少很少，以后田你们自己种。”
“谁说的？”少年明显兴奋起来。
“当今天子说的。”
“天子是谁？”
“天子就是皇帝！”
张成披完甲后，上了马，说道：“快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去大部队集结。
前面的号角声已经响起来，说明金人离不远了。
果然，据情报，完颜婆卢火的人距离这里只有数里。
很快，便能用肉眼看见田野间的骑兵军团。
“报！宋军就在前面！”
完颜婆卢火说道：“老子看到了！这些宋狗，跑不掉了吧！”
“都统，此地似乎是君子馆。”一个幕僚提醒完颜婆卢火。
“什么君子馆不君子馆的！”
“当年宋辽在此大战，宋军数万大军全军覆没，死在了这里。”那个幕僚朝周围看了看，看到一个高高隆起的地方，那里爬满了青草。
岁月已经抹去了战争的痕迹，当年的金戈铁马，都化作了
他指着那里说道：“听说就是埋在那里，数万宋军！”
完颜婆卢火愣了一下，大笑起来：“好！这是上天再次降下预兆，让宋军在此全军覆没，等杀完他们，将他们的人头砍下来，堆在那里，让他们自己人看自己人！”
“咦？都统，您看，宋军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宋军骑兵的数量竟然只有千人左右。”
完颜婆卢火看了看，心头也是升起疑惑来。
“莫不是这支宋军故意将我们引到这里来？”那幕僚说道，“有其他宋军从后方过来突袭我们？”
“哈哈哈！”完颜婆卢火大笑道，“我笑那宋军统帅太天真，用千余骑兵引诱我？我不需半个时辰，必将其全部歼灭，然后折返，杀光宋军主力！”
前方宋军的号角声在空阔的田野上回响。
一阵阵风浪拂过滹沱河，夹杂着水汽和青草的清香，吹得将士们头上的红缨飞舞起来。
不远处的农民都扛着锄头往村子里跑。
姚政举起武器，大声说道：“儿郎们，岳帅平日里怎么对我们说的？”
“正面金贼！正面搏杀！正面作战！正面击败敌人！”
“没错！敢于正面与敌人搏杀，才是真正的军人！”
姚政再次高呼：“吾皇万岁！”
众人高呼：“吾皇万岁！”
神武军第二军第一营和第二营的骑兵，组成了一排排骑兵墙。
他们腰间佩着铁骨朵，手里拿着长枪，开始朝前面挺进。
刚开始是正常的慢走速度，等与金人拉近距离，战马的速度逐步开始加快。
当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双方战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最后，战马四蹄如飞！
这是宋军骑兵第一次正面金军骑兵！
这是一次军队质量的检测。

第705章 战争天平还是倾斜了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对撞冲击。
一瞬间，双方都有不少人从战马上被击落下来。
拐子马很少正面冲击对方的骑兵，但是遇到这种骑兵墙了，拐子马也只能正面冲击。
若是今天兀术的铁浮图在这里，还这样正面冲击，神武军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会被碾压。
但拐子马不是铁浮屠。
神武军也不是靖康元年的大宋骑兵了。
双方的实力对比很快出来：宋军丝毫不落下风，可以说和拐子马打了个平手。
此时张宪的主力已经逼近君子馆，得知姚政已经与金人杀起来，他当机立断，传令全军快速奔袭而去。
浩浩荡荡的神武军第二军第三营、第三营、第五营、第六营，在田野间展开。
铁甲在烈日下映照出森冷的光辉，从高空俯瞰下去，如同金属洪流在大地上咆哮。
完颜婆卢火在前方观测战况，他大笑道：“宋军不过千余骑兵，依我看，不必半个时辰！”
那幕僚却东张西望，他说道：“前面是滹沱河，若是眼下有一路宋军朝这里掩杀而来，我军将退无可退！”
“哈哈哈，宋军主力现在恐怕还在数十里之外！”
他笑声刚落，忽闻雷霆之声从后方滚滚而来。
错愕了一下，完颜婆卢火转身望去，却见那烈日下的田野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那一瞬间，完颜婆卢火的脑瓜子差点没有原地爆炸。
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有两个选择，哦不，他只有一个选择了。
如果前面没有滹沱河，他可以带着人一路朝西边快速奔逃，那样做迂回逃窜，是有很大的概率逃走的。
毕竟骑兵都是高机动性，骑兵想要追着骑兵杀很难。
就像大汉朝打匈奴，每次要么是突击，要么是正面直接锤死，很难有追杀杀死一大片的。
金兀术打蒙兀人也是，蒙兀人几乎都是骑兵，人家打不赢了可以跑，他金兀术不仅仅带了骑兵，还有步兵，就算全部是骑兵，也不可能说追得上就追得上。
这是骑兵作战的基础游戏规则。
然而，由于西侧是滹沱河，金军逃跑的空间被大大压缩。
要么被宋军两面围殴，要么赶紧四散迂回逃窜，这逃窜的空间也不够，能逃多少是多少。
只是一刹那，完颜婆卢火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逃！
他脑瓜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字了。
于是，他开始疯狂地逃，身后的亲卫军也跟着他跑，并且将手里的军旗都扔了。
张宪是从东边杀来，金军和宋军在西边冲杀，他这个主将朝南边跑。
河间城就在东南方向十几里，逃回河间城就平安了。
完颜婆卢火还是第一次如此平民地逃跑，他胯下的战马也是第一次如此不要命地逃跑。
简直是四蹄如飞。
等张宪的主力杀过来的时候，完颜婆卢火已经撤离战场。
这个时候张宪可不能随便去追完颜婆卢火，因为不少骑兵是跟随他的，他要是跑去追随完颜婆卢火，主力会被带偏。
而且能否追得到还是一回事。
四下到处都是厮杀声，随着宋军主力的加入，局面很快一边倒。
大量拐子马骑兵被冲击得翻身坠马。
一个时辰后，战争才结束。
除了完颜婆卢火带着十余骑逃离，金军骑兵几乎被杀得全军覆没。
宋军战死者，大约有五百人左右。
太阳下垂，染红了半边天幕，阵阵风浪吹得麦碎在天上飞舞。
远处的村民都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
张宪从战马上下来，他摘下头盔，用手轻抚了一下左肩膀上轻微的凹痕，没有太强烈的疼痛感，应该没有伤及骨头。
“张都统，敌人已经全部消灭，方圆数里没有发现敌人踪迹。”
“帮战死的战友收集遗体吧，核对姓名。”
“是！”
张宪走到河边，将脸上的鲜血洗干净。
他抬起头，突然看见一个少年。
那少年正好奇地看着他。
张宪感到奇怪：“你是附近村子的？”
“嗯！”
“你在这里作甚？”
“我在等人。”
“等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是做什么的？”
“打仗的。”
“打仗的？”
少年突然朝前面奔跑过去，在一个躺在地上的宋军面前停下来，然后看着那个宋军。
“他是你等的人？”
“嗯！”
“你认识他？”
“昨天不认识，今天认识的。”
张宪蹲下来，看了看铭牌：张成。
张成胸口的甲胄被钝器锤破，里面的内脏恐怕也碎了。
“他死了吗？”
“他牺牲了。”张宪叹了口气。
“他为什么牺牲了？”
看着少年那纯净的眼睛，张宪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是为了心中的理想而牺牲的。”
“他心中的理想是什么呢？”
“是保家卫国。”
“他之前说的是杀敌人，杀死敌人，就不会有人像过去那样在我们村子征粮了，这是保家卫国吗？”
“这就是保家卫国，以后可能真的不会有人再到你们村子像过去那样横征暴敛，大家都有田种，有饭吃，这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完成的使命，在皇帝陛下的带领下！”
“如果你们没有完成，我长大了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完成？”
张宪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长大了再说！”
少年站在那里，看着张成的遗体被带走，直到天黑。
靖康八年，六月十二日，宋金君子馆之战，三千金军拐子马全军覆没。
这对河间府的金军是沉重的打击。
当天晚上，完颜婆卢火逃回河间城。
也是当天晚上，张宪在君子馆做了短暂休整，趁着天黑，全军集结，浩浩荡荡朝束城县挺进。
据情报，金军还有精锐步兵七千人，以及相当一部分后勤部队在束城县，那是昨天与完颜婆卢火一同前去束城县的主力。
敌人主力既然都已经出动了，自然不会放过。
兵贵神速！
此时的完颜婆卢火回城后，便派人去束城县，打算将主力步兵全部召回。
与此同时，他开始给中山府的完颜银术可写求援信。
但他不知道，完颜银术可一时间可救不了他。

第706章 发战争财的那些人
张宪部行动得很快，完颜婆卢火的撤兵令显然慢了一步。
他的步兵精锐在撤回河间城的路上，距离河间城只有十里，被张宪部突袭。
可以说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的人给干翻了。
其实神武军要正面跟金军步兵打，倒也没有那么容易。
可步兵最怕的就是骑兵突袭，那简直比前几天阿懒在束城县下被击溃还糟糕。
骑兵突袭是非常突然的，当步兵得知消息的时候，往往都是骑兵军团已经铺天盖地冲过来的时候。
数千金军，被杀的杀，逃的逃，丢盔弃甲。
张宪部的东路军这一战是既缴获了数千战马，还缴获了更多的铠甲、武器，顺带着还有一批粮食。
当完颜婆卢火听闻步兵被宋军击败后，已经顾不得愤怒，赶紧又给完颜银术可写了第二封信，告诉他现在河间府岌岌可危。
如果他完颜银术可不在五天内派人来救援，保不准河间府就失守了。
完颜婆卢火说五天，自然是吓唬完颜银术可的，他自己不认为宋军能在五天之内击破河间城，他要给完颜银术可施压，让完颜银术可赶紧提兵过来。
但现在，到目前为止，信息是割裂的。
世界上的信息大多数时候都是割裂的，我们之所以认为一个人是好人或者坏人，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了他好的或者坏的一面。
同样，完颜婆卢火之所以认为完颜银术可必然很快会大军压来，对他进行救援，也是因为他只知道河间府在打仗。
截止到目前，河间府的金军战力，被宋军打掉了一大半。
再加上梁兴在民间的影响力，连基本盘金军都丢了。
或者说，金军在河间府从来没有过基本盘，他们对待汉民的方式就是最直接粗暴的压榨。
这种方式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要有碾压般的实力来支撑，一旦稍微出了问题，其他人就会群起而攻之。
六月十六日，阴，无风。
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闷的，压得人异常难受。
祁州的州府衙门内，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急匆匆走进去。
“刘知州，确定了！”尖嘴猴腮的男子脸上挂着笑容，看起来像是有喜事。
“哦？”刘允擦了擦嘴边的油，摆了摆手，旁边的丫鬟便将桌上的那盘鸡肉端了下去，运气好的下人们今天可以吃荤了。
“中山府传来消息，银术可将军出兵了，而且是调动了大量主力，已经到了祁州！”
“出兵了？”刘允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出兵了！千真万确！”
“那我们可以征集粮食了？”
“完全没有问题！”刘允的幕僚李见说道。
“快！快去挨家挨户敲门！就说现在朝廷要打仗，每一户必须交一百斤粮食！”刘允当机立断。
“但很多人家里没有一百斤粮食。”李见说道。
“放屁！田里的麦子刚割完，怎么可能没有！挨家挨户收，没有的就充当兵役，银术可将军需要大量的人来调动军备，他会嫌多吗？”
“是！我这就去办！”
“对了，搜上来的粮食，给上头的金人打点一些，不然以后会有很多麻烦，还有，粮仓里吃不完的粮食，南下卖给宋国的官员，我昔日在宋国当官，倒是认得河北的一些官场上的人，此事你来张罗！”
“是！”
“记住了，打仗就是最好赚钱的时候！”
“那之前咱们与宋国的榷场买卖呢？”
“榷场肯定会被停，但买卖可不会！”
此时，连完颜银术可自己都不知道，有人借着自己的名义在搜刮民脂民膏。
当然，就算他知道，他最多让官员们多交一点上来，断然不会真的为民出头。
可见，战争这东西，既是真的双方拼的你死我活，也是任何一方的内部官员大发横财的绝佳时机。
大宋内部有，金国也有。
下午的时候，祁州的衙差们都行动起来，挨家挨户敲门。
“官爷，我们哪还有粮食啊！”
“放屁！刚刚割完麦子，你敢不交，也可以，去充当兵役！”
“官爷，可不能啊，咱是家里最能种田的那个，咱去了兵役，田里谁管？”
那衙差凶神恶煞说道：“都过来！这里有个人不交粮食，还不愿意去充当兵役，都过来！把他拖走！敢反抗就往死里打！”
“别打，咱去！咱去！”
“……”
往往到这个时候，衙差们都拿着武器，带着人，四处呵斥，凡是敢有半分不配合的，就会立刻被带走。
这在沦陷区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到傍晚的时候，一个个从村子里被强行调出来的民夫，组成了队伍，在衙差的安排下，向战场方向走去。
他们被迫离开自己的妻儿父母，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着。
如果家里成年男子还不能抵偿兵役，便用强行带走妻女。
傍晚的时候，刘允跑到完颜银术可的营帐中，他满脸堆着笑容：“下官听闻将军来了祁州，特意前来拜见，还准备了一些礼物，给将军压压惊。”
“哦，什么礼物？”
“是祁州的一些美人儿。”
完颜银术可大笑：“你想得很周到！”
刘允笑得更加谄媚：“听闻宋狗企图对抗朝廷，真是不自量力，银术可将军必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那些宋狗化作齑粉！银术可将军乃是我大金国的战神啊！”
他这话说得银术可心花怒放。
刘允继续说道：“下官虽然位卑言轻，但也是效忠于朝廷的，在得知将军前来，下官立刻调动一批民夫。”
“好！你干得很不错！”
“以前多亏将军提拔，下官才有今日的地位。”
“宋金开战，榷场已经关了，你知道吗？”完颜银术可问道。
“下官知道了。”
“那之前你与宋国做的买卖……”
“将军放心，下官把路都打好了，宋廷内部也是有许多官员早就做好了准备，不会有什么影响！”他凑过去说道，“连宋国带兵打仗的兵马总管都带头跟咱们私下做买卖，将军就不必担心这些事了。”
“好！这事放心去办，我会让人庇护你的！”
“谢将军！”
这时，完颜习古乃进来：“都统！”
“如何？”
“宋军驻扎在唐河河畔，约战书已经送了好几份，就是不出战！”
“宋军不出战，他们主动北上作甚！”完颜银术可奇怪道。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斥候的声音：“报！都统，河间府有重要军报！”

第707章 中军之战！
“河间府的重要军报？”完颜银术可愣了一下。
然后，他对刘允说道：“你先出去。”
“下官告退。”
完颜银术可唤斥候进来，他接过信，对左右笑着说道：“完颜婆卢火这厮能有何紧急军报，难不成宋军还攻打了河间府？”
完颜习古乃也跟着笑道：“就应该好好教训教训那厮！但话说回来了，就宋军那点实力，想要在这么短时间内打败他，是不可能！”
两个人都在开玩笑。
但当完颜银术可打开信一看，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
卧槽！
完颜习古乃见状，愣了一下，问道：“都统，怎么了？”
“宋军真的攻打了河间府！”
完颜习古乃更是一脸疑惑：“攻打了又如何？”
“完颜婆卢火败了。”
“嗯？”完颜习古乃有些没反应过来。
“三千骑兵几乎全部被宋军吃掉！”完颜银术可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三千骑兵啊！
而且是精锐！
三千骑兵什么概念？
当年李靖打定襄城，后突袭颉利可汗，就用的是三千骑兵。
女真人的军队配置也是步骑相辅，三千骑兵绝对是一支大型军队的配置了。
要知道，带兵打仗，人数但凡超过一万，就是一个大门槛，把很多人都拦截在了这个门槛外。
带大部队和带小部队的方法是不一样的。
完颜习古乃倒吸了一口凉气：“完颜婆卢火为何不早一些写信来？”
“早一些写信？”银术可脸色有些发青，“跟我们一样，一开始他就没想到他会战败！”
“宋军是何时攻打的河间？”完颜习古乃继续问道，“我们是六月初得知的宋军北上，现在也就才六月中旬，宋军若是分兵攻打中山府和河间府，两军必然发兵间隔必然不会太久才对！”
“你的意思是，宋军也是六月初打的河间？”
“应该是！”
“那么，完颜婆卢火只用了短短不到半个月，就兵败了？”
完颜习古乃不说话了，这显而易见嘛！
想了一下，完颜习古乃才说道：“损失的是精锐骑兵，这非常反常，宋人缺骑兵才对！”
“别忘了，之前岳飞是如何用骑兵短时间内击败刘豫的！”
完颜习古乃突然明白过来：“莫非岳飞将精锐全部押在了河间，攻打中山只是一个幌子？”
银术可看着完颜习古乃，问道：“送了好几份战书，宋军都避而不战，河间府现在传来这样的军报，如此看来，岳飞意不在中山，而在河间，攻打中山的确是幌子！”
完颜习古乃立刻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当速速调兵直接支援河间！”
“若是我们走了，宋军趁机攻打定州怎么办？”银术可问道。
“都统，宋军能在短时间内击败完颜婆卢火，必然是动用了大量精锐，现在我们面临的这支宋军绝不可能是精锐，它只是障眼法！”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速速击溃这路宋军，然后东进？”银术可如是说道。
完颜习古乃一时间竟然也无法反驳。
“宋军此时在唐河之畔？”银术可又问道。
“是，距离我军也不过二十余里！”
“传我命令，明日一大早拔营发兵，我要速战速决！”银术可大手一挥，“待击溃这路宋军后，再行支援河间不迟！”
“是！”
六月十七日一大早，似乎老天都在帮助宋军，天空电闪雷鸣，顷刻便是磅礴大雨。
完颜习古乃说道：“都统，现在是雨季，还要南下吗？”
“速战速决！”
上午的时候，金军开始大规模出动。
完颜银术可自然也不是没脑子地一股脑儿硬上。
他在方圆十数里的不同方向布下了骑兵，然后以步兵正面向宋军推进。
一旦宋军被迫还击，他的骑兵将从不同的方向，无死角地朝宋军的军阵掩杀过去。
并且有一路骑兵是他亲自带队，他骁勇善战著称。
下午，大量的斥候频繁向王贵传来紧急军报，每一份军报都在表明，对面的金军按捺不住，已经开始倾巢出动。
王贵不由得感慨：“金军耐苦战，名不虚传，如此恶劣的天气，金人依然敢出兵，这一点我是很敬佩的！”
既然敌人来了，那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退缩的。
“传我命令，全军备战！”
“是！”
王贵的任务，就是把完颜银术可拖住。
完颜银术可手里集结了金军大量精锐，而且论个人对战争的理解程度，完颜婆卢火跟他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一旦完颜银术可到了河间府，张宪的数千骑兵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即便有沧州北上的一万步兵，也依然不可能是完颜银术可的对手。
那样的话，河间府将很快再次沦陷。
并且一旦完颜银术可发飙，他完全有实力击败张宪后，转身快速突进到真定府去与牛皋打。
若是战局打到这一步，岳飞会非常被动。
战争很多时候，都不仅仅是解决战场上的敌人，还要牵涉到内部的政治派系们。
这一战虽然张宪和牛皋的战果会更明显，他们直接去打击敌人。
但显然，真正的主力战场是在中山府，是在王贵这里。
大雨冲刷在树林间，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唐河的河面也涨起来了。
“报！王都统！现在还有一些百姓给咱们送粮，怎么办？”
“让他们都回去，告诉他们，马上要打仗了！”王贵说道。
“他们说粮食都送来了，许多家里是缩衣节食给咱送的粮食！”
“你知不知道岳帅是严令禁止我们拿老百姓的东西的？”王贵声音变冷，“你想让本帅脑袋搬家吗？”
“这……”
王贵也不再说下去，他出了营帐，外面的大军正在集结。
前军披上了甲胄，大雨打在甲胄上，飞花散玉般。
大家都沉默地开始列队。
很快队形排列完毕，前军以及左右翼，皆有步人甲和弩箭手。
两千骑兵分列在左右翼后侧，由步人甲做防御保护骑兵侧方。
这是标准的阵列，打防守战用的。
王贵骑着马，带着亲卫军，在大军前走动。
雨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大雨是忌讳打仗的，我知道你们在雨中的动作都变得迟缓！”王贵大声说道，“但是！敌人是不会跟我们商量是晴天打还是雨天打！”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可能和岳飞待久了，他整个人表现得极有力量感。
“一个真正的勇士，可以直面任何困难，并且勇往直前！”

第708章 意志的对决！
士兵们沉默地伫立在雨中，每一个人都如同一支锋利的枪，脸上的表情刚毅决然。
一块块方阵横竖一条线。
兵法说：天时地利人和。
可是，他妈的敌人不给你天时，也不让你选地利，怎么办？
就只有人和一条路！
“我记得陛下在讲武堂说过一些话，我大概跟你们陈述出来！”
王贵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敌人就是虎狼，乱世就是充满了猎杀的黑暗丛林。”
“想要活下来，就必须拥有钢铁一样的意志，并且抛弃一切幻想，与敌人血战到底！”他的声音高亢起来，就像一只猛兽在嘶吼，“要踩着荆棘，撕开一条血路！”
人生就是一场战斗，懦夫才会怨天尤人，强者从来都是沉默地咬碎铁块、披荆斩棘！
“大宋万岁！吾皇万岁！”
一万二千人，在大雨中高呼出来。
那声音，响彻四野，惊吓得周围的动物都连忙逃窜。
唐河南岸的百姓们纷纷抬起头，朝对岸望去。
那雨幕中模糊的一片轮廓，就像钢铁长城一样。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也跟着喊起来，其他原本是来送粮食而被遣返的民众，也跟着喊起来。
还有人大哭起来，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一定要赢啊！我们已经等了许多年！这是我们的故土！”
完颜银术可骑着战马，雨水在他头盔上击得啪啦作响。
但是他神色冷酷，丝毫不在意任何雨水，眼神就像丛林里那只最凶狠的狼王的眼神，正在仔细地观察着前方。
在恶劣的环境中，还能保持冷静的头脑，以及沉着的心态，并且敢于向对手悍然发动进攻，除了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还有就是身经百战的经验。
中山府的金军兵力雄厚，仅仅步兵就有两万之众，骑兵多达六千，加上后勤动员的汉人签军，总人数高达六万。
完颜银术可不仅仅在战绩、战术能力上面力压王贵，在军队人数，以及实力方面也占据优势。
不多时，完颜习古乃领着金军前军，开始朝宋军挺进。
无数脚步声混杂在雨声中，还有铁甲摩擦的声音。
这个时候还看不见金军的影子，只听这声音，一般人会以为是有野兽群正在靠近。
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同滔天海浪朝这边扑来。
但是，这边伫立的，同样是一支强军！
这是宋军的步兵，在同样的条件下，第一次正面迎战金军的步兵。
很多人以为金军是靠拐子马灭的辽国，拐子马固然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但拐子马通常是打击对方两翼，使对方军阵松散。
而真正还是得步兵正面上去硬刚。
所以，大规模战场，步兵是永远不可能缺少的一部分，除非是跟游牧民族在草原上打奔袭战。
很快，宋军就可以透过雨幕，看到金军的轮廓了。
宋军的战鼓声忽然响起来，鼓手在雨中全力捶打鼓面，那震耳欲聋的声音让人心神一震，将最后一丝恐惧击得烟消云散。
金军在前面停下来，没有继续动手。
不断有骑兵斥候向埋伏在各地的金军骑兵汇报宋军的布防。
完颜银术可制定的战术是前军先稳住，大雨天弓箭手弩箭手的威力都会大减，没必要对方弩箭。
先以骑兵快速找到突破点，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突破点，集中兵力撕开，然后扩大。
这个过程要快，因为一旦某个点被突破，宋军会快速补人。
所以，这是最考验军队耐力和行动力的时候。
恰恰这是完颜娄室最擅长的，跟着完颜娄室打过无数次仗的完颜银术可自然也非常擅长。
斥候密集回报后，完颜银术可得到了一个让他有些惊讶的结论：这支宋军的布防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
四面的布防都非常的严密，全部都有步人甲防御。
内部的防御结构是什么样的金军无法观测到，但是据斥候回报，军阵的整齐程度，他是第一次见。
具体的细节表现在：一眼看去，那就是融为一体的！
那种融为一体的严密，让人感到震撼。
仿佛他们的意志力也融为一体了。
但是，完颜银术可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存在弱点的事物，也不可能没有破绽的军队。
如果没有，那就撕开一条破绽！
这也是这第一批最能打的女真悍将们做事的风格。
在探明情况后，银术可没有直接出兵。
而是在等待。
他为什么要等待？
因为现在在下大雨，这本身对军队就是一种考验，时间一久，必然就会有破绽了。
猎人要有耐心。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双方就在这一带对峙。
王贵本身就是为了拖住金军，他主打的防御，金军不动手，他是不会动的。
半个时辰后，银术可再次派出大量的斥候。
这一次，他得出的结论依然是：防御密不透风！
他依然冷静地等待，心就像一块石头一样。
又过了半个时辰，送回来的消息依然如此。
此时已经快要到中午，如果再不动手，他的士兵们也会因为没有吃中午饭，而无法作战。
在消磨对手的同时，自己也在被消磨。
完颜银术可终于下令骑兵开始动身。
一个个早已等待多时的骑兵快速在雨中穿梭，朝前面快速挺进。
“报！王都统！发现一支千人的敌军骑兵正从东面朝我军快速靠近！”
“报！王都统！西北方向发现一支数百人的敌军骑兵！”
“报！西面发现一支千人的敌军骑兵！”
“……”
王贵心头还是感觉压了一块石头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敌人表现出来的行为，超出他的想象，比预计的更狡猾。
当然，王贵也有骑兵，只不过数量不多而已，也在等待机会。
金军的骑兵越来越近，很快两翼可以在雨幕中看到骑兵的轮廓了。
以往这个时候，宋军会用弩箭手或者弓箭手压阵，虽然无法有效击杀拐子马，却也可以给对方带来心理阻碍。
然而，现在普通的箭矢派不上用场了。
不过，宋军军阵中还是摆了八牛弩的。
当拐子马快速靠近的时候，弩兵营的士兵们开始给八牛弩上弦。
那坚韧的弓弦在雨中被十数人强行拉开，随着一声声弓弦的剧烈震动，带起一片水花，从八牛弩暴射出去的箭矢顿时击穿雨幕，朝前面的拐子马冲击过去。

第709章 强军对强军！
其实雨天对八牛弩的伤害也是很大的。
但既然是硬碰硬的对决，谁还会顾虑这个呢？
总不能说害怕打仗损坏甲胄，所以打仗不披甲了吧？
当八牛弩的箭矢出现的时候，雨幕在一瞬间被切割，发出密集的清脆声，无数碎雨向周围绽放开，甚至隐约有一团水雾。
远远看去，就像一条水龙拔地而起，蔚为壮观。
虽说箭矢威力减了不少，却依然有数百米的射程，比正常弓箭要远。
箭矢冲到金人的骑兵群中，击在金人的铁甲上，发出金属冲撞的声音。
虽说有甲胄护体，但还是有骑兵受到了影响，有五名骑兵先后坠马，有人当场毙命，有人重伤。
被覆盖到的那一部分，骑兵的冲击节奏也明显受到了影响。
后面的骑兵迅速绕开，继续往前奔走。
第二波箭矢再次拔地而起，冲击到金军的骑兵群中。
以箭矢对付拐子马很难，要不然在靖康元年，宋军不至于被打得那么惨。
箭矢通常是用来压阵，除了有限的杀敌，最重要的是给敌军造成心理压力，打乱敌人冲锋，减弱敌军整体冲击力。
在两波箭矢的冲击下，金军整体冲击节奏明显有些乱了。
最前面的还是快速拉近了距离。
泥水在马蹄下四溅，雨水冲击在金人的铁甲上散出无数水珠。
此时的战马群当真如同滚滚钢铁洪流咆哮而来，那种压迫感，让人窒息。
不过宋军依然沉稳地伫立着，没有一个人动。
宋军不能用弩箭，金人自然也不可能拉近距离后骑射了。
在这方面，双方算是扯平。
当冲进过来后，金军骑兵的长枪密集地扎了过去。
一时间，兵器冲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甚至有几个力道极大的骑兵挥舞自己手里的狼牙棒，震开了宋军的突出的长枪，趁机冲到盾牌上。
那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压塌了盾牌，盾牌后面的那只手也应声而断。
后面的的战友立刻熟练地帮助顶上去，旁边的战友则拔刀挥砍马腿。
战马哀鸣一声倒在地上，倒地的时候依然还有向前的冲击力。
一千多斤的战马和人栽倒冲击过来，将好几个宋军掀翻，甚至压在了刚才手臂断裂的那个宋军身上，在地上滑行了两米多。
痛苦的喊叫声响起来。
那个金军士兵也不好过，他从战马上栽下来后，摔在人群里，一条腿被倒下来的战马压碎，整个人被拖行了一米多。
周围的宋军手疾眼快，抡起铁骨朵就砸了下来，直接砸在头盔上。
砰的一声，雨水四溅，铁骨头把头盔砸裂开，里面迸溅出黏糊的脑浆。
这一切只是发生在十秒钟以内。
周围的人来不及去顾虑伤员和死者，军官连忙大声喊道：“快补上！”
后面的士兵立刻冲到前面，刚补到位置上，金军后续的冲击已经接踵而至。
再一次同样的方式将刚补上来还没有做好准备的宋军冲击崩塌。
这一次军官没有喊，周围的宋军赶紧补上来，将那块战友用生命扛下来的阵线填补好。
后面的金军见状，立刻折转马头，调了方向。
拐子马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能在有限的空间内灵活、高效地调转方向。
这是无数次实战出来的战术，对军队的机动性要求非常高。
而在完颜银术可这种名将手里，这一战术几乎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尝试性地进攻不成后，
拐子马迅速有条不紊地调整方向，给后面冲击来的人留下足够调转的空间。
金军骑兵发出呼啸的声音，似乎还在向面前的宋军示威。
不多时，拐子马群便在宋军军阵前全部调转了方向。
扛住了金军第一轮试探性的进攻后，宋军的军阵压力骤减。
这个时候，宋军还无法处理战死者和伤员，传令兵只能去将消息传报给王贵，由王贵下令后勤兵过来处理。
“报，金军冲击我军右翼侧后方未果，已经折返，有三人阵亡，五人受伤。”
“通知后勤和医疗司去处理。”
“是！”
通常情况下，若是拐子马短时间发动第二次进攻，后勤和医疗都会暂停过去。
王贵冷眼看着对面。
他不仅仅收到了来自右翼侧后方的情报，左翼不同方向，也先后受到了金军拐子马的进攻。
这才是开始而已，金军正在用这种方式来折磨着敌人。
而宋军沉默而肃静地伫立在雨中，如同坚不可摧的铁盘。
后来许多学院派们在谈及第五次宋金之战的祁州之战时，对王贵指指点点，责怪他不懂军事，非要出军营和金人正面打。
军营内难道不好吗？
设拒马桩，挖陷马坑，金军不久过不来了吗？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甚至认为宋军的阵亡者就是因为王贵的愚蠢所致。
后来连虞允文都听不下去了，他是这样说的：只能说这些学院派的的确确是缺乏基本常识。
王贵在第五次宋金之战中的任务是拖住完颜银术可，而不是为了自保。
若是自保，天天待在营地里当然可行。
但若是天天待在营地里，完颜银术可必然会放弃他，而转身援军河间府。
一旦完颜银术可抵达河间府，张宪的兵力根本扛不住。
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是随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就像有人不愿意九九六，但不得不九九六。
就像王贵也认为所在军营里不会出现伤亡，但他必须出去打一样。
空想理论派们往往容易认为事情很简单，是因为他们考虑问题只自从自身出发，没有客观分析全局的能力，思维过于简单，而现实的掣肘因素是非常多的。
此时的银术可并没有灰心，他是身经百战的。
不过这支宋军的顽强，也的确出乎他的预料。
按理说，在雨中都对峙了一个时辰了，软骨头的宋军应该在意志力层面已经松懈，军阵的防御力应该也大大减弱了才对。
然而第一次试探性的冲击，宋军的表现却并非如此。
金军有条不紊地开始重新集结。
王贵则开始给宋军铁骑传令，要求宋军骑兵也行动起来，以牙还牙。

第710章 高俅来找岳飞了
神武骑兵静肃地待在两翼，他们也在等待时机。
当他们接到王贵的命令后，分别离开了左右翼。
马蹄在地面发出哒哒的声音，溅起一片片水花。
他们快速集结，并且暴露在金军骑兵的兵锋下。
不过拐子马是不可能轻易将目标转移到神武骑兵上的。
拐子马的重要任务是击穿宋军主力防御，他们如果将精力放到宋军骑兵上，可能的后果不但会消耗自己，还会贻误战机。
如果拐子马今天无法击破宋军防御，完颜银术可一定会撤兵？
为什么？
因为双方都快要到极限了。
完颜银术可是绝不会贸然用步兵现在去冲击宋军的步兵的，他还要保存实力，去救援河间府。
直接用步兵冲击步兵，是下策。
对于这位女真悍将来说，以拐子马先击穿对手，再用步兵平推，才是上策，才是符合他身份的战术，也是符合目前战局的战术。
宋军骑兵从左右翼出发，各一千骑兵，如同两柄锋利的剑，刺向了金军左右翼。
“报！发现宋军骑兵！”斥候将消息传给了完颜习古乃。
完颜习古乃大笑道：“我第一次见到宋军骑兵，倒是要好好领教领教岳飞的骑兵！”
与拐子马的战术可以说是大同小异，宋军骑兵抵达金军左右翼后，也开始快速寻找金军的防御薄弱点。
并且尝试做了几次突破。
神武军骑兵与金军拐子马遇到的问题几乎如出一辙。
也足见银术可在布阵的时候，早已考虑到宋军骑兵的因素。
时间在慢慢过去，雨稍微有了一些缓和，但还是没有停。
直到下午的时候，金军一共对宋军发动了近二十次冲击，都被挡了下来。
宋军骑兵亦然。
完颜银术可深吸了一口气，他发现今天遇到硬茬了。
骑兵的体力自然比步兵消耗得少。
他大可以认为下一刻宋军就扛不住必然会崩溃，到时候他的拐子马就能切割宋军军阵。
但是金军步兵呢？
何尝不是在死撑？
一旦金军的步兵也被宋军击溃了，就算他击溃了宋军主力，河间府怎么办？
这个局面，是完颜银术可无法接受的。
但这个局面却是王贵可以接受的。
说到底，中山府的战争，不能用简单的战术胜败来衡量。
到了申时上一刻（下午三点），完颜银术可才无可奈何地宣布退兵。
金军开始撤退，以骑兵做掩护。
王贵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也下令撤回骑兵，掩护主力撤退。
这一仗双方打得都很浅，但是打得都是惊心动魄，只要对方稍微一露出破绽，必然会被对方的骑兵扩大化。
只要填补速度稍微慢一点，就可能被对方的骑兵咬住，撕开，然后切割崩溃。
这就是强悍的军队正面与强悍的军队交手的基本原理。
双方都默契地撤退，双方都默契地没有追赶，因为双方都知道，已经疲惫到极点。
这样的局面，风险太大了。
六月十八日，中午，外面下着小雨。
“报！岳帅，河间府传来捷报！”
传令兵快速将张宪的捷报送到了岳飞的桌上。
“好！”看完后，岳飞大喜，“只要王贵坚持住，收回河间府不在话下。”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启禀岳帅，朝廷的人来了。”
“朝廷？”岳飞有些惊讶，朝廷这个时候派人来作甚？
莫不是要干扰战局？
岳飞走出去，问道：“是谁来了？”
“是高俅高太尉。”
“是他？”岳飞更是惊讶，高俅他自然是听说过的，皇帝陛下身边的红人。
早年，高俅跟着道君皇帝混的时候，就跑到西北军队里混过。
莫不是他现在要来河北军队里混？
现在是河北战局关键时刻，朝廷若是贸然干预进来，说不定真会出问题。
也不再多想，岳飞先出去见高俅。
岳飞出去后，看见一个中年大胖子正蹲在一边拍一只小黄狗的脑袋，嘴里还振振有词：“你要听话，不然宰了你炖火锅！”
“高太尉。”
岳飞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吓得高俅从地上蹦了起来。
“高太尉，您没事吧！”岳飞连忙过去搀扶住高俅。
“没事，没事。”高俅扶了扶帽子，整理了一下衣袖，“岳帅，这厢有礼了。”
“高太尉突然到阜城，下官准备不足，还望高太尉见谅。”
“不敢不敢，我此次来，一是来探望岳帅，二是来为官家办事。”
“不知官家有何事，需要高太尉来阜城？”岳飞好奇道。
“岳帅，你可知，前段时间，东京城又有人掉了脑袋？”
“这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这段时间阜城事务太多。”岳飞一边说着，一边请高俅里面坐。
又命人倒了茶，上了一些点心。
“前段时间，御史中丞詹大方掉了脑袋，是因为詹大方有一批生意做到河北边境来，和金人私下来往密切。”
对这件事，岳飞不做评价。
岳飞在大事上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不会随便去掺和一些事。
“那官家让高太尉来办事，下官有什么地方可以提供支持的？”岳飞问道。
“也没什么，我就是来查人的。”高俅说道，“北边的河间府之前是榷场重地，而河间府与中山府之间，存在着一片三不管地带，宋金走私都在那里活动，听说河北不少官员参与进来了。”
高俅话音刚落，外面又有传令兵飞速进来：“报！岳帅，王都统派人送来的军报。”
“进来！”
那传令兵走进来，将军报呈递上来。
参军张节夫先看完，然后呈递给岳飞，他看了一眼高俅，没有说话。
岳飞则直接说道：“王贵在中山府的局面不容乐观，银术可的精锐之师都在中山府，王贵以此兵力能拖住银术可这些天，已经不容易了！”
岳飞也不担心高俅听到这些军事机密，毕竟他是赵官家派来的，这些事也不能瞒着他。
高俅却似乎对这些没甚兴趣，在一边喝茶，不插嘴。
显然，高俅直接把目的写在脸上了：我虽然是赵官家派来的，但打仗的事，跟我没啥关系。
便在此时，又一份军报传来：“报！岳帅，王都统军报。”
“又有军报，那这份……”
张节夫接过来看完后，脸色阴沉下来：“岳帅，之前在民间购买的一批药材，没有交出货来，现在王贵那边急缺药物。”
“这是为何？”岳飞大怒，“钱都已经给了，之前说得好好的！”

第711章 我高俅是个菩萨？
张节夫说道：“下官之前去确认过，转运司那边也给了回应，连公函印章和桑司漕的签署都已经下发，并且为了以防万一，下官还去和准备药材的那些商人私下聊过，确实数量充足。”
“这就奇怪了。”岳飞思忖起来。
张节夫办事向来心思缜密，既然是他确认的事情，那基本上是没问题的。
可王贵现在这份军报却在告诉岳飞，军中是缺少药材的。
王贵必然是先写了一份战况，将战报发出去后，才得知军中的药材缺乏，所以赶紧写了第二封。
军中无戏言。
“那桑景询的签署和印章文书可还有？”
这时，高俅忽然问道。
张节夫说道：“有副本在下官这里。”
“拿来我看看。”
张节夫犹豫起来：“这……”
高俅笑道：“本官可是天子钦差，来这里来就是为了办这种事！”
岳飞说道：“去取来给高太尉看看。”
“是。”
张节夫去把文书取来了，上面的印章和署名都还在。
而且转运司衙门每一个层级的文书都有，从转运使桑景询到基层吏员的都有。
仅仅看文书，这是一份份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官方公函。
“这些都没有问题。”高俅说道。
张节夫说道：“这些文书的确没有问题，但是王都统绝不会信口开河，他说没有收到足够的药材就的确是没有收到。”
没有收到药材这事，必然也不是假的。
“岳帅，下官去问问之前联系的那些商人。”张节夫起身说道。
岂料高俅嘿嘿一笑，说道：“你去问他们没有任何用，甚至你现在连他们的人都可能找不到了。”
“这……”张节夫说道，“这不太可能，毕竟转运司找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失踪。”
“但是，为了不让更多人死，有些人就必须得死。”高俅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这话的字里行间里透露出一丝丝冷酷。
不是军队里的那种萧飒和决然，而是一种上位者视下面的人如蝼蚁的冷酷。
这和高俅大胖子一脸笑容的形象截然相反。
这种语气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有一种恍惚感。
高俅这种人吧，见过太多中饱私囊的小把戏。
无外乎就是那些玩法。
“高太尉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责任不应该在小小的商人那里。”
“那……”张节夫更懵了。
岳飞说道：“张参军，你立刻去想办法先把药材准备好，追究责任一事你先不要管，王贵急需这笔药材。”
“是！下官这就去办！”
岳飞起身道：“我走一趟转运司衙门，去问问桑司漕。”
“诶，岳帅何必亲自去。”高俅放下茶杯，“现在前线战事繁重，岳帅日理万机，还要为这种小事操心，实在没有必要，况且岳帅也并非桑司漕的上官，也不能拿桑司漕如何，他必然会以真诚的态度向你道个歉，然后没有后文了。”
要不怎么说术业有专攻呢？
这打仗的事，就算再来一百个高俅，在岳飞面前都是跪着的。
但若是抡起跟奸臣们斗智斗勇，那岳飞是真的不及高俅了。
“那现在……”
“岳帅放心，本官亲自过去问问他。”高俅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那笑容真的是说有亲切就有多亲切，仿佛全身上下每一根寒毛都散发着好人的气息。
“高太尉，真的不需要我去？”岳飞问道。
“有些事，还是不太方便让岳帅听到、看到的，交给我好了。”
当高俅走出岳飞的帅府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刚来河北西路，就他妈的来活了。
什么叫他妈的来活？
这就是！
高俅：小虾米犯的事和我转运使有什么关系？嘿，老子高球王从来不抓小虾米，你说跟你没关系就没关系？
高俅嘴角扬起四十五度角，眼中露出能闪瞎一百条狗的钛合金刚放射性光芒。
最后，他的马车在转运司衙门停了。
在这个小雨纷飞的夏季，高太尉下了马车，在一众皇城司班直们礼貌热情的簇拥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转运司衙门。
转运司衙门里的衙差们本来准备上来拦住这帮十分没有礼貌的家伙，但是一个皇城司班直掏出腰牌，说道：“皇城司办案，高太尉亲自驾到。”
他那眼神仿佛在说：滚一边蹲着去！
衙差们立刻怂了。
不多时，河北西路转运使桑景询带着一众官员到了前堂，看见高俅坐在主座上，正在低眉写着东西。
“高太尉大驾河北西路，下官未能远迎，实在是恕罪！恕罪啊！”桑景询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笑意。
“久闻高太尉大名，吾等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河北西路转运司衙门转运度支李越说道。
“高太尉真是非同凡响，下官尚未到，便感受到了一股祥和之气，心中有疑惑，到了前堂，才知道原来是高太尉身上散发出来的。”
“对对对，今日下官们能沾染了高太尉的祥和之气，想必日后有多福。”
“……”
众人一顿马屁先拍着，脑瓜子已经在想着接下来送高俅什么大礼了。
高俅依然在那里写东西，没有回答他们。
众人见状，也不敢打扰。
等高俅写完了，桑景询才笑道：“高太尉真是日理万机啊，到这里了还不忘处理公文。”
“是啊！”高俅呵呵笑起来，“有些人啊，就是惦记着我，时刻不忘记为我增加点公务。”
“哦，高太尉说的应该是皇帝陛下吧，那是陛下器重高太尉，吾等可没有那个福气。”
“不不，我说的不是皇帝陛下。”
“下官愚钝。”
“诶，你怎么会愚钝呢？”高俅挑起眉毛来，脸上都要笑出花来了，“桑司漕聪明着呢！”
“高太尉说笑了。”
高俅哈哈哈大笑：“是啊！说笑了，说笑了，我活跃一下气氛。
其他人也跟着笑，气氛其乐融融。
高俅一边笑，一边说：“我问你啊，听说岳飞那边的药材没了？”
“啊，这事下官不清楚啊。”桑景询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哈哈哈，我早就知道你不清楚这件事。”高俅继续笑着。
“是啊，高太尉，岳飞的事，下官怎么会清楚呢？”桑景询也跟着笑。
高俅笑得更加开心：“哈哈哈，看来不抽你，你就以为老子是菩萨了？”

第712章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够不够清楚？
桑景询怔了怔，显然脑子还没有拐过弯来。
甚至其他人脸上都还带着笑容。
“拿下。”高俅指着桑景询，说道。
几个皇城司班直上前便将桑景询先扣了下来。
“高太尉，这是……”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运送到前线的药材，去他妈的哪里了！”高俅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消失了，一张脸落下来，顿时从温和的老大叔，变成得无比吓人。
“高太尉，这下官怎会知晓！”
“抽他！”高俅言简意赅地说道。
一个皇城司班直上来给了桑景询一巴掌，直接打出了五根手指印。
这下把周围的人都吓呆住了。
要知道，桑景询可是转运使啊！
河北西路的主政官！
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连各州府的知府都对他马首是瞻。
河北西路也是大宋前线所在地，重中之重，能在这里做政官的，朝中后台肯定够硬。
据说桑景询是当今左相何栗引荐，深受何栗器重。
桑景询被抽了一巴掌后，愤怒地吼道：“高俅！我是河北东路转运使，你敢如此侮辱我！”
高俅看了看其他人，笑道：“诸位听到了吗？他还知道自己是河北东路转运使！”
其他人都吓得呆若木鸡，哪敢接话。
“高俅，你到底想作甚！”
“抽你！”
“你放肆！你以为你蒙蔽陛下的天眼，就可以为所欲为！”桑景询火冒三丈，他感觉自己的尊严，今天被高俅踩在了脚下，若是今天高俅不给他一个交代，他以后还怎么在大宋的官场上混？
“我能否为所欲为，不是你能决定的，你也干预不了，我再问你一遍，给王贵军的药材，去哪里了？”
“什么药材，我听不懂！”桑景询吼道。
转运度支李越连忙插话道：“高太尉，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高俅瞥了一眼李越，问道：“你是？”
李越刚才还介绍了自己，没想到转眼高俅就把自己忘了。
他说道：“下官是转运度支李越。”
“哦，那一起抓起来！”
李越也被抓了起来。
“高太尉，下官所犯何事？”李越懵了。
“怎么都听不懂人话呢？”高俅表示非常头疼，“刚才都说了，王贵的那份药材，去了何处？”
“这这……这我们哪里知道！”
高俅将那些签字盖章的公文一份份拿出来。
他找到李越的，说道：“这是不是你的名字？”
“这是下官的名字。”李越说道。
“那这是不是你的名字？”
桑景询沉默不言。
“将李越带到一间密闭的房间里问话。”高俅吩咐道，“其余人都在这里守着，谁都不许出去半步，否则一律捉拿！”
“是！”
李越被带到后面，高俅亲自过去问话。
“李越？”
“是是是！”
“你听说过詹大方吗？”
李越脸色惨变，连忙道：“略有听闻。”
“那你知道他的儿子吗？”
“不……不知道。”
“他儿子供出了他，詹大方死了，他儿子还活着，懂吗？”
“下官愚钝，不太懂高太尉的意思。”
“哟，不懂啊，没关系。”高俅一副老子早就知道你会说什么的样子，“带出去吧。”
李越被带出去，在门口的时候忍不住问道：“高太尉，下官真的不懂。”
“没事，外面那些人中肯定有懂的，就像詹大方的儿子那样懂事一样。”
李越立刻意识到，高俅是打算一个个单独审问。
他刚出门，然后立刻说道：“高太尉，下官想起来什么了。”
李越又折返了回来。
“哦，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那就写吧。”
李越屁颠屁颠过来，提笔就开始写。
“张俊？”高俅拿起李越写的东西，惊讶道，“是河北赵州兵马总管张俊？”
“是他。”
“你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与他有关吗？”
“这是公开的实事，张俊有一个手下叫赵密，衡水与深州交界处有一个三不管地带，就是他在那里一手把持着，他对两边通吃。”
高俅笑了笑。
这事皇城司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事狗……赵官家早就知道了。
张俊在这一带，就是赵官家故意安插的。
张俊自己还不知不觉。
这些个北边的官员也全然不知情，以为赵官家啥也不知道。
但是，这一次有些人做得过分了，连军用物资也敢随便挪动？
高俅已经想象到皇帝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后果。
但话说回来了，他高俅被派过来，不就是深究詹大方等一众人在北方的利益链的吗？
“你表现得很好。”高俅忽然说道。
“谢高太尉，下官以后一定唯高太尉马首是瞻。”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请高太尉明示。”
“秦桧在河北有买卖吗？”
“这……”李越愣了一下说道，“没听说过，真的没听说过。”
高俅顿时疑惑起来。
听闻秦桧的夫人王氏是一个视财如命的人，不可能在北方没有买卖的。
接下来，外面那些个官员一个个进来，唯独就是不让桑景询进来。
一个个写，写得差不多后，高俅开始一个个做对比。
最后，高俅走出去，满脸笑容：“刘允，祁州知州，以前是效忠大宋的，现在效忠金国，药材都到他那里去了，桑司漕，好样的，现在打仗，连军用物资都敢拿。”
“你有证据吗？”桑景询呵呵冷笑道，“你没有证据，就是胡乱栽赃，你可以说我失职，但你说我贪污，拿出确凿证据来！”
“如此多口供，不算证据？”
“高俅，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桑景询大笑起来，“如果我今天被撤职了，明天就有人弹劾你在京师贪赃枉法，你的家人有没有拿钱，有没有仗势欺人，有没有私下触犯王法？你以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高俅呵呵冷笑起来，“你听好了，提点刑狱司不敢查的，我查！肃省院不敢动的人，我动！你问我是谁？”
高俅指着那些黑靴子皇城司，一个字一个字说道：“陛下亲军！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够不够清楚？”

第713章 宗翰南下
“高俅，你这样做，得罪了绝大多数人，你一定会遭到朝堂诸公弹劾，你等着吧，我不会有事的！”桑景询哈哈哈大笑道，“咱们走着瞧！”
六月十八日下午，河北东路转运使桑景询被扣押，提拿京师。
桑景询手中是否掌握更高层的信息，目前谁都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詹大方案，到桑景询这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戏剧化的扩大。
足见在大宋朝，官员做买卖，实在是太过常见。
这也是赵宁和赵鼎一直很担心的，长此以往，权力垄断了资源，贫富差距还是会继续扩大。
直到更多的官员的利益与金国强行绑定的时候，国朝再想要北伐，甚至与金国开战，阻力会越来越大。
内部的政治问题，总是与外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还不是来源于榷场，而是官员私下的走私。
当然，这一次，有一个人可能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上。
可能也只有高俅清楚，赵官家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六月十八日，金国东京路辽阳府。
宗翰看着手里的军报，他感到非常满意。
高庆裔说道：“目前来看，高丽的战局将会进入一个漫长的持久战，对我们有利，中书令，前段时间，我听细作提过一件事。”
“何事？”
“据说宋国前太子赵谌在高丽，并且立下了不少功劳。”
完颜宗翰说道：“一个废太子而已，即便抓到他，也没有太大的价值。”
“不，下官不是说要抓这个废太子，据说太子被废，与一个人有很大的关系。”
“哦？”
“秦桧。”
“你想说什么？”宗翰疑惑道。
“宋国打高丽，让废太子立了功，谁最害怕呢？”
“谁？”
“自然是秦桧，可是我又听说，秦桧就在高丽。”高庆裔说道，“那赵官家为何派秦桧来高丽？”
完颜宗翰说道：“对秦桧这个人，我也略有耳闻，听说此人才四十三岁，已经做了三年的执政，赵官家对此人非常器重，派他到高丽，必然是为了完成赵官家对高丽政局的控制。”
“上官只说对了其中一方面。”高庆裔说道。
“哦？”
“韩世忠若在高丽打得顺利，废太子立大功，与辽东军来往甚密，对秦桧有十足威胁，若是秦桧在京师，必然在朝堂上下对高丽之战在背后暗中鼓动停战，若是秦桧在高丽，则远离权力中心。”高庆裔娓娓道来，“我们的细作多次在东京城传言韩世忠自立，都被压了下去，若是秦桧在东京，局面可能就不一样了。”
“你说得有道理。”完颜宗翰愣了一下，“如此看来，我们倒是可以好好利用利用这个秦桧。”
高庆裔说道：“不如派人去西京，秘密见一见秦桧，看有没有协商的余地，我们与他的诉求在高丽至少是一致的。”
完颜宗翰点了点头：“我来给希尹写信，让他安排这件事。”
“是。”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报！燕京送来紧急军报！”
“燕京？”高庆裔疑惑道，“燕京能有什么紧急军报？难不成还是宋军北上了？”
“进来！”
高庆裔接过情报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中书令，宋军出兵攻打中山府和河间府了！”
六月十八日，关于岳飞北伐的消息传到辽阳府后，必然将引来一场风暴。
金国曾经最强势的人物，做梦都想南下伐宋的宗翰，得知宋军主动出兵后，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他异常兴奋起来，他终于有十足的理由发兵南下。
当天，宗翰召集了他麾下所有的谋士、干将，连夜商讨关于南下的战略部署。
六月十九日，讨论了一夜的宗翰，丝毫没有疲惫感。
六月二十日，宗翰开始集结辽阳府的大军。
除去在高丽派遣的两万大军，宗翰在辽阳府还能再动员三万正规军，加上汉人签军，可以组成一支规模到八万的大军。
宗翰心中燃烧起了熊熊烈焰。
他给宗望写了一封信。
意思就是让他做好南下伐宋的准备，字里行间透露出一股威胁的味道，如果宗望还按兵不动，表明宗望与宋国有很深的私人利益往来，这将发酵成金国的政治问题。
连宗望走哪一路，宗翰都替他想好了，就让宗望打河北西路，宗翰自己打河北东路。
他还给完颜撒离喝写了一封信，让完颜撒离喝出兵打太原。
显然他并不知道，完颜撒离喝现在在代州很蛋疼。
如果第五次宋金之战局面继续扩大化，将倒逼金国内部达成统一对外。
目前来看，有向这方面发展的趋势。
六月二十日，就在各方关注河北岳飞部北伐战况的时候，河东路的战局出现了一个大转折。
完颜撒离喝从六月初九开始对雁门关进行强攻，强攻了十一天，最后无果。
而南边的粮道，已经被宋军切断，在没有粮食的补充下，完颜撒离喝不得不转变了战术，调兵南下，让主力转战到定襄城和忻州一带，企图在那里补充后勤，养精蓄锐。
与此同时，完颜撒离喝向真定府写了一份求援信，希望真定府能派兵过来支援。
他并不知道，此时牛皋的铁骑已经在大规模抵达真定府，并且开始了对真定府的进行快速打击。
战争的局势正在朝着所有参与者的预料之外发展。
倒是完颜撒离喝往南边撤，已经进入了吴玠设下的圈套里。
宋军的三路都打得出奇的顺利。
六月二十一日，真定。
完颜蒲察拿着从中山府传来的情报，又看了看从稿城传回来的情报。
他说道：“宋军攻打了中山府，宋军还攻打了真定府的稿城，宋军这是要干什么？”
罕鲁古说道：“但是并没有听说赵州的宋军有行动，攻打稿城的宋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完颜蒲察说道：“应该是近些年来一直活跃在真定府的那个孔彦，总不能是攻打中山府的岳飞部，跑几百里来打我真定府吧？”

第714章 中军危局
“不可能是岳飞部，岳飞部在阜城，距离真定府四百多里，而南边的赵州就屯有大量宋军，岳飞部完全没有必要打到真定府来。”
罕鲁古这样说道。
他的说法，完颜蒲察是赞同的，岳飞部打过来不合常理。
所以他们轻而易举就把正确答案给排除掉了。
“但斥候说有见到不少骑兵。”罕鲁古又说道，“看来不仅仅是孔彦在作乱，他没有骑兵，这背后必然是宋军在做支撑。”
完颜蒲察笑道：“你说的骑兵我知道，现在宋军内部有配置一些骑兵，赵州宋军就有，但数量不多，不足为惧。”
“那现在怎么办？”
“你率领五千人马去稿城，把稿城夺回来便是，将所有作乱者全部处死，以儆效尤！”
罕鲁古说道：“若是宋军就希望我们去呢？”
完颜蒲察说道：“那就更好，宋军敢主动出击，就是他们的死路！”
罕鲁古领了兵马，当天就出了真定。
情报不准害死人啊！
其实倒也不是情报不准，而是金军的惯性思维，从河间府到真定府，都普遍存在。
真定府的金军对宋军的印象，也停留在不敢打野战的层面。
罕鲁古领着五千精锐，其中包括一千拐子马，风风火火往稿城扑去。
六月二十二日中午，罕鲁古刚挺进稿城，便接到斥候紧急情报。
“报！东北方向有一支骑兵正在快速向我们靠近，约有千人！”
“哈哈哈，宋军骑兵来了，不必怕，全军防御！”
金军的主力步兵立刻摆出防御阵。
罕鲁古说道：“宋军若无法攻破我军防御，我骑兵可找准时机突击他们，此战宋军必败！”
不多时，宋军骑兵果然来了。
双方立刻在这空阔的平原上展开了较量。
“报！有另外一支宋军骑兵正从正北方向快速朝我们靠近，约有千人！”
“还有一支骑兵？”罕鲁古有些惊讶，“不怕，就算再增加一支，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区区两千骑而已，我罕鲁古不怕！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个传令兵快速奔来：“报！发现另外一支宋军骑兵，从西南方向正快速朝我们靠近，约有千人！”
“西南方向？”罕鲁古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居然还有第三支骑兵，看来宋狗出动的兵力不少，不怕，一起歼灭！”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个传令兵快速奔来：“报！正南方发现一支宋军骑兵快速朝我们靠近，约千人！”
第四支骑兵？
还没有等罕鲁古说话，第五个传令兵已经接踵而至：“报！一支千余骑兵从正西方向朝我们靠近！”
第五支骑兵！
罕鲁古的脸色已经大变，看着这些传令兵，他很想吼一句：你们还有完没完！
“报！”第六个传令兵来了，”一支千余骑兵从正东方向朝我军靠近！”
罕鲁古已经神色慌张地朝四周东张西望：“宋军到底来了多少骑兵……”
“报……”
“闭嘴！”
此时，却见四面八方，都有宋军骑兵的身影涌来。
要知道，牛皋的这一路大军，骑兵数量是最多的。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青年，他一身银甲，手持一支长枪，面对金军的弓箭，临危不惧，身姿如风般朝金军前阵踏去。
他长枪一扫，金军前阵的防御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隙。
很难想象他这一枪的力道到底有多大。
那前阵的金军也个个都是精锐，身经百战，但在他面前，就仿佛不堪一击。
他提着银枪趁金军防御松动，便猛地杀了进去。
顿时大片鲜血染红了甲胄。
下面那些金军慌忙组阵格挡，但哪里还来得及。
他手中银枪再一横扫，却有四五个金军被那巨大的力道给压跪在了地上，惨叫一声此起彼伏。
防御的口子被撕得更大，后面的宋军紧随其后。
无不被杨再兴的神勇所感染。
他们一个个持着长枪，如有神助般。
在这一支骑兵对金军进行了雷霆般突击后，金军的军阵虽然还没有出现大崩溃，但恐慌的情绪已经在蔓延。
如果想要制止这种恐慌情绪，就必须防止杨再兴的深入打击。
但现在杨再兴这一路骑兵实在太强悍了，强悍到金人完全猝不及防。
并且杨再兴的战果还在继续扩大，这意味着金军的恐慌情绪还在扩大。
恐慌情绪蔓延，导致四周的防御力都松懈下来，这给了围上来的宋军机会。
直到自己的军队被宋军切割成大崩溃，罕鲁古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咋输的。
六月二十三日中午，完颜蒲察正在给完颜银术可写回信。
他的回信的大概意思是这样的：您放心，真定府一切都很正常，不会像河间府那样不靠谱的，我会很快把宋军给弄死，然后去中山府听你的调遣。
他的信刚写完，转身就收到了前军战败的消息。
于是，完颜蒲察立刻把这封信给撕了，重新写一封信：银术可将军，救命啊！
实际上，真定府的金军实力还是很强的，但是完颜蒲察这厮明显心里夹带私活了。
完颜银术可是宗翰的心腹，而完颜蒲察实际上是靖康三年的时候，兀术留在真定府的，他是金兀术的心腹，双方都看对方不顺眼。
但从级别和威望上，他又没办法和银术可比。
这个时候，干脆就开始在银术可面前摆烂。
实际上是想让银术可也发兵来支援他。
真定府目前的状况便是如此。
然而，有人悠闲，有人愁。
完颜婆卢火一封又一封的催命信发到完颜银术可那里，仿佛银术可若是明天再不来，河间府就被宋军全部拿回去了一样。
似乎，宋军的四路战绩都非常好。
但直到六月二十四日，岳飞收到了一封王贵送来的求援信：中军遭受了重大的打击，士气低迷。
在王贵的描述中，完颜银术可的一路拐子马对宋军发动了自杀式的进攻，经历了无比惨烈的冲击，击溃宋军左翼，随后源源不断的拐子马冲了进去。
紧急情况下，宋军的骑兵斩断了金军的进攻，才勉强挽救了危局。
但眼下中路军局势非常不妙。

第715章 岳飞亲至！
世界上有另一条悲哀的规则：能者多劳。
在一个组织里，每一个层级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这里的层级倒不是说职位等级，而是能力。
少部分精英是一个组织的大脑，另一部分精英则是这个组织的支撑者，两者合作，带着一群能力中等的执行者，统帅绝大多数平庸者，组成一个庞大的组织。
平庸者的任务不是思考，而是千锤百炼地做好一颗合格的螺丝钉。
金国的大脑有完颜阿骨打、完颜吴乞买、完颜宗翰、完颜宗望、完颜兀术那样的人，他们是战略层面的制定者。
他们考虑的是金国的制度、财政、人口资源、权力架构，以及对外的军事扩张。
而另一部分精英则是像完颜娄室、完颜银术可、完颜撒离喝、完颜拔离速、完颜希尹这样的人。
他们在战术层面都是绝对的精英，他们很好地执行着战略制定者们制定的战略，将那些战略变成可能。
而能力中等的人，如完颜婆卢火、完颜蒲察等人。
他们的天赋能力可能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是在金国这艘刚崛起的大船上，借着资源和机会成长到个人的天花板，有了足够的经验和对部分资源的掌控。
这一类可以打局部的战役，但如果战局一旦复杂起来，就基本上触摸到他们的能力天花板了，他们需要更高层的人来主控大局，也就是完颜银术可那样级别的。
至于广大的基层，即便其中不乏个人能力再如何出众的人，却缺乏机会和资源，只能与平庸者在一个级别上，做好那个合格的螺丝钉。
这是金国这个组织的分布特点。
这也是为什么完颜婆卢火和完颜蒲察先后开始给完颜银术可写信的原因，而且是一封又一封。
人和人看起来的生理构造差不多，但天赋能力，以及对世界的理解，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完颜银术可就是那个现在必须“能者多劳”的人。
当战局一旦发生不可预知的局面，压力必然全部压到他这个层级来。
我们说真正的强者，往往都是在危急时刻才绽放出他身上的光辉。
完颜银术可便是如此。
当一封封从河间府发来的求援信送到完颜银术可面前的时候，当真定府也发来告急信之后，这位女真悍将在巨大的压力面前，表现出了他恐怖的实力。
神武军可以说是赵宁的天子上六军中野战能力最强悍的一支军队，那一次在暴雨中的对峙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完颜银术可先后与王贵又打了三场。
一场比一场打得狠。
最后一场的时候，完颜银术可重金安排了一支敢死队，并且这支敢死队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完颜银术可的嫡系亲信。
那一场对峙中，这支敢死队先后对宋军侧翼发动了八次不要命的冲击。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争，宋军左翼被撕得血肉模糊，无数人在金军的铁蹄之下被踩踏成肉泥。
鲜血将地面的草都泡软，破碎的铠甲和崩裂的骨头、断掉的气管、筋脉混在一起，泡在血洼中。
这说明，在金军拐子马雷霆万钧般的冲击下，左翼大军亦没有后退，而是硬扛了下来。
直到神武军骑兵来救场。
目前的局势，并不乐观。
岳飞知道，王贵尽力了，中军的全体将士都尽力了。
六月二十四日傍晚，岳飞走出经略司，领了八百铁骑，三千精锐，从阜城出发。
这是岳飞最后的兵力，没有带多余的后勤辎重，毅然决然北上。
这一战，对于岳飞来说，必须胜！
对于赵宁来说，也必须赢！
六月二十六日，岳飞亲至的消息，在祁州南边的深州传开，一时间百姓闻风而来，夹道而迎。
岳飞并未做任何停留，而是星夜兼程。
到了六月二十七日，岳飞已经进入祁州，距离唐河仅有二十里。
岳飞到来的消息，似乎被有意释放出去。
一直心系战局的百姓们听闻王师最近一次受到了重创，无不忧心忡忡，而当他们听闻岳帅来后，一时间，颓然一扫而空。
那可是岳飞啊！
那个二十几岁就一战击溃金军东路大军，扭转东路战局的青年名将！
那个亲率三千铁蹄，短时间内击溃刘豫伪齐十万大军的岳飞！
当岳飞进入祁州后，无数人激动不已。
风声已经迅速传开。
“岳飞？是岳鹏举起来了吗！”
“岳帅真的上前线了！”
“太好了，岳帅终于来了，我们有希望了！”
“……”
人们奔走相告，在祁州的老百姓，快速响应号召，他们开始收集自己家里的东西。
如果岳帅需要一些什么，他们是可以捐出来的。
二十七日上午，张节夫快速奔来，他说道：“岳帅，前面五里就是军营了，下官先去查问了一番。”
“将士们情况如何？”
“士气不是很高，但是听说您来了，军营的气氛明显有转变。”
“金人的动向呢？”
“金人三番五次挑衅，这几天王都统派了部分兵力出战，有一定斩获，但局面不容乐观，金人的兵力比我们更多，又受到上一次的影响，所以……”
“本帅知道了。”岳飞带着人一路朝军营赶去。
忽然，前面传来一些喧闹声与呵斥声。
岳飞骑着马往前面走去：“发生了什么？”
“报，岳帅，有一些人说是要来送粮食，被我们拦下来了，现在是行军！”
岳飞走到前面，看见那些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人，他们神色紧张、害怕，站在一边。
有一个人嘀咕道：“我们真的是来送粮食的，虽然不多，但也是我们村里的心意啊，你们若是不收下，很快也会被金人派来的官员抢走！”
岳飞走到前面，他看了一转，说道：“都回去吧，把你们的粮食放在家里，我保证，以后金人不会再派官员来抢你们的粮食！”
“你是何人，你说保证就保证，我们要见岳帅！”
“对，我们能见岳帅吗？小伙子，听闻岳帅承诺过我们北方的百姓，说一定会从金人手里收复失地的。”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狗搂着腰说道。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颤抖地说着：“岳帅说过的，我们都听别人提及过，岳帅是一个志向高远的人，他来了是吗？”

第716章 关键之战
岳飞说道：“他来了！”
“他人在何处？”人群激动起来。
“他要上战场。”岳飞语气平静，“他跟我们说，希望诸位都能回去，好好活着，等待他的好消息。”
那中年男子眼中有泪光：“七年前，我儿追随种帅支援太原，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他母亲哭瞎了眼睛……”
说着，那男子已经泣不成声：“麻烦转告岳帅，一定要为我儿报……报仇……”
“会的，一定会的。”岳飞说道。
“还有我们，我们的很多亲人被虏到北方，我们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我父亲被抓走了。”
“我女儿也被抓走了，我这些年每晚做梦都会梦见她……”
“……”
“诸位放心，岳帅不会辜负诸位，赵官家不会辜负诸位！”岳飞抱拳，大声说道，“诸位请回吧，马上要打仗了。”
众人让出一条路。
而岳飞这才发现，原来来的人这么多，他们在小道两旁站着，满眼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
中午的时候，岳飞到了军营。
他到军营后，先不急着召集诸将议事，而是先亲自问候了一遍那些普通的士兵。
他花了很长时间，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回了营帐。
王贵说道：“请岳帅责罚！”
“张宪在河间府斩获颇丰，都也与你拖住完颜银术可有关。”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到了岳飞面前，王贵不再是那个看起来沉着冷静的主将。
“我查访了军营，将士们士气的确受到了一些影响，但更多的还是怒气！”
“怒气？”
“这些天我们一直在守，该主动进攻了！”
王贵愣了一下，说道：“主动进攻，胜算恐怕……”
岳飞目光坚定说道：“我给完颜银术可发战书，再休整三日，我与他决战！”
六月二十八日一大早，斥候传来了最新的消息：“报！都统，岳飞来了！”
“岳飞？河北经略使岳飞？”完颜银术可立刻来了兴趣。
“是他！”
“情报当真？”
“千真万确，现在已经传开！”
完颜习古乃说道：“都统，那个岳飞就是几年前击败三太子宗辅的那个岳飞？”
“他不仅仅击败了三太子，四太子在徐州也被他击败了！”
“好像还有鲁国公完颜昌。”
完颜银术可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他没想到岳飞会亲自来前线。
“报！”外面又传来声音，“都统，宋军的约战书！”
“进！”
完颜习古乃冷笑道：“宋军连吃多次败仗，还敢主动约战！”
完颜银术可拿过来一看，愣了一下，说道：“这是岳飞的约战书！”
“岳飞的挑战书？”完颜习古乃吃了一惊，随即大笑起来，“他这是自寻死路！”
“不能小看他。”完颜银术可说道，“攻打河间府和真定府，都是他一手谋划的，这个人能打败三太子和四太子，说明他本身的实力的确很强。”
“那不过是偷袭。”
“偷袭也是兵法中的一种，胜了就胜了，败了就是败了！”完颜银术可说道，“此人敢三路北上，说明心中有大志，偏偏还有大才！”
“那我们该怎么办？”完颜习古乃说道。
“当然是应战！”完颜银术可斗志燃烧起来，“我要活捉他，然后送他去上京，给中书令亲自发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七月一日。
这一天，唐河北部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经过休整之后的宋军，状态慢慢恢复过来，士兵们披上甲胄，手持长枪，腰间挂着铁骨朵。
他们身姿挺直地走出营寨。
军官们开始按照上级的指示整顿队形。
从都统制，到军都指挥使，到都虞候、指挥使、都头，各层级的军官都忙碌起来。
不多时，朝阳刺破东方层云，在空中映照出无数光柱，落在宋军的军阵上。
铠甲散发出夺目的光辉，一眼望去，如同钢铁海洋。
那些没有完全消失的薄雾在阳光中散发着光晕。
在对面，可以看见隐约有黑色的轮廓。
那是集结完毕的金军大军，数万人在平原上铺开，旌旗蔽空，望不到尽头。
“报！岳帅，没有发现敌军骑兵的踪迹！”斥候带回来的第一条情报就是这样的。
“知道了！”
张节夫说道：“岳帅，莫非敌人将骑兵隐藏了起来？”
“可能将骑兵安置到了大军的侧后方隐藏了起来。”岳飞说道，“在开战之后的一段时间，完颜银术可都不会贸然出动骑兵。”
“看来他是准备找准时机，最好是我军主力出击之后，大军在移动，是最薄弱的时候！”张节夫说道。
“狭路相逢勇者胜！”岳飞说道。
不多时，对面传来了号角声，那号角声在天空回荡。
在号角声中，有无数脚步声。
金军主力开始移动，脚步声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颤抖，像是有一头远古巨兽向这边走来一样。
宋军的战鼓声骤然而起，那震人心魄的声音仿佛一瞬间震开了尚未散尽的薄雾，让整个视野都变得清晰起来。
一道道光柱从天上倾泻而下，洒落在两支大军上，映照出璀璨的光幕。
金军横向延绵数里，他们的战鼓声也响起来，那震天动地的声音仿佛是巨人在用力锤打山峦一样，在苍穹之上回荡，震得飞鸟都落荒而逃。
靖康八年七月一日，唐河之战爆发。
双方都派出了精锐。
大宋的主帅是年青一代中赫赫有名的岳飞，金国的统帅是号称“小战神”的完颜银术可。
这是强者与强者之间的绝对，是战略下沉后，战术与战术的对决。
这一战，关乎到河北百万百姓的归属和生计，亦关乎到赵宁北伐之大计。
这一战，朝堂上下无数人反对。
这一战，却不能不打！
而且，宋军必须在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下来之前，击败金军！
这是岳飞身上下的任务。
这一战是由他主导的战略，那就必须由他亲自来打最艰难的一战！
“杀！杀！杀！”金军的军阵中爆发出一阵阵声音。
这声音开始还在前军的中间，随后开始传播，如同海浪一样。
很快，数万人都开始高呼。
那声音比战鼓声还要洪亮，连十数里之外都能清晰地听见，在朝阳的光柱中，仿佛要直通苍穹之上。

第717章 砍翻金军精锐！
宋军沐浴在朝阳中，流动着金属的冷光，有一种静肃的威严。
任金军的喊杀声如同洪水滔天般，宋军自巍然不动。
岳飞的到来，无疑给大军注入了灵魂。
这一年的岳飞三十岁，这位年轻的统帅身上已经展露出一方边帅的气质。
他站在帅台上，目视前方，沉静的目光中，透露出坚毅。
不多时，金军的喊杀声慢慢落下来，只剩下回音在天地间慢慢滚动。
岳飞说道：“王贵！”
“末将在！”
“本帅让你去打前锋，现在就出阵，进攻敌人前军！”岳飞的声音如同钢铁砸在地上，“你要打出我军的军威！否则提头来见！”
王贵大声道：“末将领命！”
王贵快速抵达前锋所在位置。
王贵说道：“儿郎们，我来跟你们一起打前锋，从正面拔掉金军的牙齿，你们敢不敢！”
一个士兵大声吼道：“早就想这样做了！”
其余人也跟着说道：“杀金贼！”
“好！”
这时，岳飞下令道：“所有的战鼓击起来！”
“是！”
宋军的战鼓声骤然而起，似天崩地裂。
不多时，前锋出击的旗帜舞动。
前锋收到军令，开始整齐地往前面推进。
每一个人的步伐都惊人的一致，像是用直尺测量好了一样。
随着他们身体的摆动，铠甲映照的光辉，也似乎在流动。
“报！”金军的斥候快速将消息送到了完颜银术可面前，“宋军前锋出动。”
“什么？”完颜银术可有些惊讶，“宋军居然主动出动前锋营！”
这是他没想到的，宋军居然先动手，要正面硬刚？
“哈哈哈，这个岳飞，还是太年轻，没有一个宋军统帅敢跟我正面打，你是第一个，也必然是最后一个！”
过了一会儿，传令兵来了：“报！都统，完颜习古乃将军请战，他想要与宋军前锋打！”
“准！”
得到命令的完颜习古乃非常开心，他带着金军前锋，也开始往前推进。
双方的前锋开始拉近距离。
王贵领了一千五百前锋，完颜习古乃领了大约两千前锋。
前锋之战，关乎到中军的士气。
王贵见到金人也出动了，不仅不害怕，反而兴奋起来。
“儿郎们，金贼过来了！”
“杀金贼！杀金贼！”
完颜习古乃用女真语说道：“将那些宋狗剁碎了去喂狗！”
“剁宋狗！剁宋狗！”
双方都是重步兵，就像一团铁人在移动。
很快，双方的距离已经只有数米。
双方开始加速，从走变成小跑。
宋军开始取腰间的铁骨朵、斧头，还有人手里拿着狼牙棒。
金军也开始手握武器，也全部都是破甲的钝器。
第一个冲过去的宋军，铁骨朵狠狠砸在了一个金军的太阳穴的位置，那里的头盔护甲砰的一声裂开了。
鲜血如注般涌出来，那个金军还没有还手，全身一僵，倒在地上。
那个宋军刚收回来，被冲出来的完颜习古乃一个狼牙棒，把脑袋砸塌陷下去了一半，当场毙命。
完颜习古乃身高近一米九，长得极其壮，像一头牛一样。
他一只手抡起带着鲜血和脑袋的狼牙棒，向前面扑去。
后面的人喊杀着冲了上来，抡起斧头、狼牙棒、铁骨朵，开始相互锤对方。
砰砰砰……
一声声闷响，是钝器破甲的声音，是钝器锤裂骨头的声音。
你敲碎我的肩头骨，我砸烂你的胸口。
战争一上来，就进入到最惨烈的鏖战。
双方就这样硬碰硬。
那完颜银术可见状后不由得惊讶：“宋军竟勇猛如斯，岳飞此人不简单，但他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然而，很快完颜银术可就震惊的发现，他的前锋竟然被宋军压制了！
宋军的人数比金军还少了五百人，正面鏖战，宋军虽然也在一个个战死，但金军的死亡数量明显更多。
并且，宋军没有丝毫退的迹象。
而金军已经出现了凌乱和恐慌。
要知道，前锋都是精锐，金军的前锋更是精锐的精锐。
双方的战鼓声都在周围回响，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宋军看见自己的战友的骨头被锤碎了，脑袋被锤裂开了，他们一个个倒下，后面的人又一个个补上来。
完颜习古乃渐渐也体力有些不支。
他开始往后退，让下面的人替他挡住。
“报！”传令兵回来了，“习古乃将军要求撤军。”
完颜银术可冷着一张脸讽刺道：“之前是他要主动出战，现在打不赢，还有脸回来？”
传令兵不敢出声。
中军都看着呢，这要是撤了，别说普通士兵，恐怕连军官们的士气都会受到影响。
战场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是生死一刹那的地方，是必须要用一切手段压制住人害怕的本能的地方。
这要是真撤了，接下来的仗，金军的军心至少减掉三分之一以上，局部甚至会牵连整体。
为什么说打仗是一门艺术，对人心，而且是对一群人的人心的把控，是战争的重中之重。
完颜银术可终于知道为什么岳飞要直接发动前锋了。
这是逼他快速出骑兵啊！
战争的关键时机，就是双方精锐和精锐的对决。
岳飞直接把战争的节奏拉起来，上来就把金军精锐步兵给打残了一半。
还是那个道理，岳飞比王贵更了解自己的军队，尤其是步兵精锐，这些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
也许宋军的骑兵与拐子马依然有差距，但是步兵，就未必了。
“让蒲鲁待三千人上去支援！告诉完颜习古乃，不准退，传令督战队，谁退一步，格杀勿论！”完颜银术可斩钉截铁说道。
“是！”
说完，完颜银术可下了帅台，翻身上马，朝拐子马隐藏的地方快速奔去。
“岳飞，你以为战局就这么定了吗？”完颜银术可神色阴沉，“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
不多时，传令兵将金军支援的情报送回来：“报！岳帅，金军上援军了。”
“本帅看到了！”
张节夫说道：“岳帅，我们要不要上援军？”
岳飞说道：“金军主将现在必然在准备出动骑兵。”

第718章 岳飞亲自上阵
“寇成！”
“末将在！”
一个披着玄甲的青年男子出列，此人身高足有一米八，体格魁梧健壮，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锋利如刀。
“你领两千人马去支援王贵，挡住金军前锋！”岳飞取了令牌，递给寇成。
寇成接过令牌后，斩钉截铁说道：“末将领命！”
他领的两千精锐，是岳飞前些日亲自从蒲城带来的，神武军第二军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和第四营，与此时王贵的第三军第一营、第二营和第三营，都是步兵中最精锐的。
为了打赢这一仗，岳飞可以说直接上了最能打的。
他就是要逼迫金人埋伏的拐子马提前现身。
寇成点了人马后，朝战场上推进过去。
那些整齐的方阵，就像一块块凝聚的正方形钢铁，在平地上往前移动，震得地面砰砰作响。
仿佛空气也被将士们的热血灼烧得发烫起来。
在肆意喧嚣的喊杀声中，金军的援兵很快抵达中心战场，加入到这场无比惨烈的鏖战中。
“快！快上前！快！”完颜习古乃将一个个士兵往前推，并且怒吼道，“谁敢退一步，杀无赦！”
金军不可谓不强，披着铁甲如同铁人一样，但每上去一片，就被砸死一片，那护在头盔里的脑袋和头盔一样被砸爆碎，红的白的如同花儿一样在空中绽放开。
有的宋军手里的铁骨朵的柄都砸断，还有的斧头的斧刃被砸出无数缺口，甚至扭曲。
宋军拼尽全力挤压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
金军依然不退，而且随着援军的到来，实力开始增加。
大有压过宋军的趋势。
直到寇成的人马，横推而来。
他们左手拿着盾牌，右手握着钝器，拉近战场后，开始小跑，随后冲进了那修罗炼狱中。
最前面的人一进去，很快如同淹没在大海中的浪花，全部战死。
后面的立刻补上去，填补空白。
双方皆是如此，双方都将最能打的精锐一批批送上去。
截至到这里，前锋战场已经成了绞肉机。
尸体越来越多，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堆积得有人高，在那里，双方都踏着尸体爬上去继续杀，战死者从上面滚下来。
显然，双方都彻底杀红了眼，已经全部都麻木了。
连双方的中军都感受到了前面那可怕的杀意。
此时，完颜银术可的拐子马队形已经整顿好。
完颜银术可手里一共六千拐子马，他将拐子马分成两部分，安放在左右翼，各三千人骑。
这一次不是分多点进攻，而是集中兵力进攻。
完颜银术可自己亲自率领三千骑兵从左翼出发，进攻宋军的右翼。
在双方前锋杀得血流成河的时候，拐子马队列整齐地从后面出现，如同两道剑芒从两翼冲出来，在大地上划出两道圆弧，做迂回线路，快速朝宋军侧翼后方冲去。
“报！岳帅，发现金军拐子马！”传令兵将消息传了回来。
“好！来得好！”岳飞走下帅台，大声说道，“立帅旗！”
张节夫大惊：“岳帅，您要……”
岳飞显然要亲自上场了。
局面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岳飞很快到了右翼，那里有一千五百神武军骑兵正在静候着他的命令。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帅旗到了这里。
当帅旗出现的那一刻，众人内心那团火焰都燃烧了起来。
岳飞披着一身甲胄，骑在一匹健硕的战马上，手持沥泉枪，整个人看起来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感。
似乎只要他一出现，所有人立刻充满了力量。
这种感染力，是很少人能具备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沥泉枪举起来，用坚定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
这无声的宣言，胜过了一切：今日本帅与诸君一同死战！
从远方吹来的风，吹得将士们的红缨随风而舞。
似乎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大脑也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风的声音。
不多时，人们已经可以用肉眼看见金军拐子马的轮廓。
那样扬起尘埃，尘埃中铁蹄的声音逐渐清晰。
“报！都统，宋军右翼附近有骑兵蛰伏，约一千多骑！”
“宋骑兵不足为惧！”完颜银术可豪情万丈，当年他随着完颜娄室九次闪电般攻击辽国二十万大军的时候，也没有皱一下眉头。
何况是岳飞这个后辈？
完颜银术可不但不改变方向，还命令骑兵列阵准备加速。
铁蹄的声音越来越近，轰隆隆，如同山崩地裂。
很快，拐子马就进入两百米的距离。
一进入这个距离，拐子马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加速，进入狂飙状态。
顿时，喊杀声冲天而起，三千铁骑化作一道洪流，朝宋军的右翼排山倒海般压来。
等拉近到百米距离，宋军的右翼步兵开始释放箭矢，漫天的箭矢朝拐子马压去，却未能起到太大的作为。
右翼的防御阵型已经竖了起来，长枪朝前面伸出去。
但是，这一次金军显然还有敢死队！
上一次就是用一批精锐敢死队强行冲开宋军的军阵，一路碾压进去的。
那拐子马军团转眼已经呼啸而至。
在拐子马冲击到军阵之前，岳飞一马当先，便朝前面的金军骑兵冲杀过去。
帅旗手也紧随其后，宋军的右翼骑兵便跟着岳飞一起冲了出去。
双方在距离宋军步兵军阵只有数十米的距离相遇。
只见岳飞手中长枪往前一扫，拍在了前面那个骑兵的战马身上，顿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狂涌进去。
那战马哀鸣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上面的骑兵尚未反应过来，一半身子被压在下面，闷哼一声，没了声音。
这只是发生在两个眨眼的工夫。
这一下，后面宋军士气直接爆了，一个个都不要命地往前冲。
那场面，便仿佛两道海浪冲撞在一起溅起无数水花。
只不过，现在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人和马。
人和马相互冲撞在一起，惨叫声和战马的哀鸣声相互交织。
摔倒、碾压。
转眼之间，便有无数人与这个世界永别。

第719章 拐子马被碾压了！
岳飞提着沥泉枪，如入无人之境，有万夫之勇。
那数十斤重的沥泉枪在他手中灵巧无比，凡是被碰到，立刻摔倒下马。
金军竟然被轻易就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后面的宋军则疯狂朝那条口子冲进去。
仿佛在用铁锥开凿石山一样，石山虽然坚固，但铁锥却一步步将石头凿碎。
拐子马第一次正面遇到了他强悍的对手！
大片大片拐子马骑兵坠马，甚至有战马歪倒在地上，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在地上滑行。
人被压在一千来斤的战马群下，冲撞、叠加在一起。
金人也没想到，还没有攻打宋军的步兵军阵，竟然已经迎来了如此强硬的反击。
完颜银术可更是内心震撼，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第一次有人正面与他用骑兵冲杀。
拐子马群在这个时候开始展现出他们高超的机动性。
骑兵群快速朝两边分开、迂回，也就是说在中间留出一条很宽的道。
宋军的进攻则由刚才的强势开山，到冲了个空。
完颜银术可心中不由得冷笑：骑兵可不是只勇猛地冲锋就够了，它的高机动性是要经过多次战场的锤炼的。
从高空俯瞰，拐子马的行动力确实足够完美。
甚至它们绕道的弧线都充满了一种暴力的美感，行云流水般，有气势磅礴。
这意味着拐子马的军阵没有乱，并且气势也没有落下去。
然而，完颜银术可不知道的是，他面临的这个对手，是大宋最能打的。
岳飞多次研究过金人的拐子马军阵，平时练兵的时候，金人拐子马在战场上的每一种可能几乎他都练过。
一个人要如何才能变强？
天天睡觉、空想、张口就来就能变强？
不！
要行动！要用坚强的意志力来去指导这副充满了弱点的躯体，让它想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岳飞就是这样！
在拐子马军阵变了之后，神武军的立刻快速散开，骑兵与骑兵只见拉开距离，扩大打击面，并且以惊人的速度黏上去，追着那些散去的拐子马打。
虽然因为快速迂回而拉大了彼此的空间，宋军一时间无法立刻突击到，却也完全跟上了拐子马的机动性。
完颜银术可神色大惊，他没想到岳飞竟然紧跟了上来。
他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便是如此，金人的拐子马群分道而回，在空阔的大地上化作数道洪流，恣意地变换的方向。
宋军也紧随其后分开，开始多点多面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多点分散的拐子马开始进行高难度的迂回机动操作，他们以诡异的弧度在空阔的大地上汇聚。
要知道，他们在撤退的时候，已经分散成多个不同的群体。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迂回撤离后，这些群体竟然能彼此快速集结。
并且集结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衔接得非常好。
这绝对是经历了无数次实战才锤炼出来的。
西夏骑兵也会如此，西夏骑兵在遇到强大的攻击后，会快速散开，然后再重新集结。
但是西夏骑兵显然没有拐子马这样高超的集结能力。
很快，分散的拐子马在远处重新集结成三道从不同地方、不同方向高速移动的骑兵群，再次向宋军杀来。
其中有一支就是完颜银术可亲自率领，他提着狼牙棒，如同一道闪电般，朝岳飞的方向冲去。
另外两道拐子马骑兵群也以惊人的速度从不同的方向向宋军掩杀。
完颜银术可一马当先，特意快速拉近与岳飞的距离。
越来越近，他朝岳飞猛地一挥手里的狼牙棒。
岳飞也挥出沥泉枪，双方以高速冲击带来的巨大动能来了一记正面硬拼。
铿的一声，完颜银术可只感觉手臂短时间内麻了。
只是短时间内，接下来就似乎失去了知觉一样，狼牙棒从手中坠落。
甚至他整个人一震，差点没有摔下马去。
那一瞬间，完颜银术可似乎瞥见了这个对手那锋利的眼神，那眼神中似有雷霆聚集。
他心头一沉，身子本能地一偏，贴在了马背上。
果然，岳飞的沥泉枪实在太快，与完颜银术可硬拼了一记后，竟然顺势转了一圈，没有丝毫停顿地朝完颜银术可再次扫去。
若是他晚了一步，必然被震落下马。
以岳飞这一枪的力道，恐怕能将他的内脏震得错位。
这是完颜银术可短暂的与岳飞交手的一次。
仅仅是一次，完颜银术可便再也没有勇气展开第二次。
他身子贴着战马，快速绕道而走。
此时的他，心中已经卷起了千重巨浪，震惊得无以复加：岳飞不仅仅练兵厉害，连个人武力竟然也恐怖如斯？
主将落了下风，后面的拐子马骑兵纷纷大惊失色。
但宋军却跟随帅旗越战越勇。
双方再次冲击在一起，这一次金军被杀得更加狼狈。
在宋军山洪海啸般的进攻下，拐子马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溃！
这一路的战局基本已经确定了。
岳飞亲自下场统帅神武骑兵，以雷霆之势击败了完颜银术可亲率的拐子马。
并且还是己方人数少于对方的情况下。
这个绝对是宋军骑兵第一次正面硬刚拐子马且以少胜多！
后面的拐子马开始大规模的撤逃。
这一次的撤逃，就不是刚才有条不紊地迂回绕道集结，而是军心崩溃的乱套。
岳飞快速扫视一转，他决定不去追击已经崩溃的拐子马了，而是将兵锋调转到金军的左翼步兵！
没错！
他要击溃金军的左翼！
“儿郎们！随本帅一同击杀金贼！收复中山！以振我大宋雄风！”岳飞长啸一声，左手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中，调转方向，风驰电掣般朝金军的左翼步兵方向冲去。
此时的宋军骑兵，已经杀得热血滚滚。
见帅旗变了方向，他们毫不犹豫跟随上去，似汇聚成了一道闪电，以雷霆之势快速划过大地，朝金军左翼步兵冲去。
金军左翼做梦都没有想到宋军会来一个反杀！
当他们看到那全身被鲜血染红的神武军骑兵冲出尘埃，似天兵天将一样降临在眼前的时候，脸上无不露出惊恐之色。

第720章 击溃金军主力
金军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颤抖，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阵型开始松动起来。
那可怕的钢铁洪流从大地上倾轧而过，冲击在了金军的左翼。
最前面那一部分金军士兵在一瞬间如同被铲飞溅起来的泥土，防御阵型顷刻间被冲碎。
宋军长驱直入，以摧枯拉朽之势，在金军左翼犁出了一条血淋淋的路。
并且随着后面宋军的不断涌入，冲击面在快速扩大。
不多时，左翼的金军再也绷不住，哗的一下，开始出现局部崩溃。
崩溃则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快跑！”
“不要杀我！”
“宋军打来了！快让开！”
“……”
到处是喊叫声。
而宋军的冲势却并未就此停下来。
岳飞一口气直接击穿了金军左翼的防御，并且开始冲击金军的中军。
此时的岳飞，铠甲上已经沾满了鲜血，战马奔跑的时候，身上的鲜血也随之飞舞。
金军的中军左侧显然已经看到宋军骑兵打过来了。
他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张大嘴巴，震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
侧翼被宋军击穿，这还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上党之战，金军的侧翼被宋军敢死队击穿，导致了大崩溃。
诚然，此次也一样。
“快！快组阵挡住宋军的进攻……”中军的侧方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已经晚了，他话音刚落，左侧面的士兵立刻被骑兵洪流淹没。
宋军骑兵就像一支红烧的钢叉刺进了乳酪里一样，将中军直接切开，被切的地方，血肉模糊。
以被切开的地方的附近为起点，开始发生崩溃、挤压、踩踏。
他们调头开始逃跑，冲撞到后面的人，其他的人见状也开始逃跑。
一时间，人挤人，无数人挤在一起，惶恐如同瘟疫蔓延开。
回来后的完颜银术可见到那副场景后，整个人绝望地哀嚎道：“吾征战十数年，未曾一败，未料今日竟兵败于此！吾轻敌也！”
大军崩溃已经成既定现实，他也无力回天，只能拖着伤，先撤走。
当金军主力被击溃的那一刻，宋军主力军阵中便传出了冲锋的号角。
横向足有数里的宋军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样，开始大规模往前冲击。
此时的前锋之战尚未结束，完颜习古乃还在那里大声喊叫：“快冲！谁敢撤退杀谁……”
但他忽然发现前面的人都开始退，他怎么也拦不住。
啥情况？
到底啥情况？
到底他妈的啥情况？
喂，都不要跑啊！
等前面的人退后，视野留出来，他骇然发现，宋军的主力已经扑杀过来。
完颜习古乃愣了一下，他本能地朝东边方向看去，想看看完颜银术可的拐子马在哪里，却啥也看不见。
什么情况！
宋军的主力怎么上场了？
都统的拐子马不是已经去攻击宋军主力了吗？
完颜习古乃一时间真的反应不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把斧头朝他的脖子那里劈了过去，完颜习古乃尚未回过神，脖子被狠狠劈开了一下。
也许是有护颈的原因，脑袋没有被劈下来，但是脖子却被巨大的力道直接震碎了一半。
他身形摇晃了几下，眼神涣散，倒在地上。
一群宋军涌上来，愤怒地将完颜习古乃砸变形。
后续的宋军源源不断冲上去。
金军大溃败已成既定事实，连从金军右翼出发的拐子马骑兵也放弃了战斗，调头撤退。
直到傍晚的时候，战场才安静下来。
这场战争延绵方圆二十里，杀得是血流成河。
岳飞回来的时候，铠甲上已经凝固着一层厚厚的血痂，连脸上都沾满了鲜血。
他摘下头盔，前面靠在树下，同样已经成了血人的王贵看了好半天，才认出岳飞来。
他连忙上前，激动地说道：“岳帅，我们赢了！”
人们永远无法看清楚当下发生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直到后来回顾起来才知道，靖康八年七月一日的唐河之战，原来是宋金之战的第二次转折点。
自唐河之战后，大宋朝的内部才开始意识到：在同样的情况下，我们正面与金人打，也是能打赢的，甚至以少胜多！
信心很重要。
这是对军威重新的树立。
那些之前总是说前几场战争的胜利都是运气，现在大概可以闭上嘴巴了。
七月一日当天傍晚，岳飞就紧急派人南下，将唐河之战歼灭金军主力的捷报往京师送。
为了保证捷报的畅通，岳飞派了多路，并且从祁州一路南下，前往阜城、沧州。
这注定是一场引起风暴的捷报，也注定是一场对现有权力结构引到冲击的捷报。
七月一日晚上，祁州城内如往常一样。
但是祁州知州刘允家里的灯火还是通明的。
刘允正在数钱，他非常开心。
他的幕僚李见走了进来，说道：“知州，已经全部点清楚，一共一万斤药材，可以高价卖给燕云之地的那些有钱人！”
一万斤，足够一个大军长时间用了。
“能卖多少钱？”
“如果不出意外，可以卖2000贯，加上之前从南边调运过来的丝绸、茶叶，预计能上万贯！”
“好！”刘允大喜，“好啊！这次宋军主动挑起战争，都统亲自统兵伐宋，不出意外，战争会在七月结束！”
“那……”
“宋国必败无疑！”刘允说道，“一旦宋国战败，之前的疆域就作废了，我大金的国土将继续南移，宋国边境的军队防御被打乱，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扩大买卖了！”
“知州英明！”李见也跟着大喜，看来真的有大钱可以赚了。
他们正在高兴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些喧闹声。
刘允大怒：“何人喧哗，不知这里是本官的府邸吗！”
“报！报！知州，前方传来军报！”
“这么快就有军报了。”刘允哈哈大笑，“必然是银术可都统已经凯旋，走，我们出城迎接！”
“知州，金军败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刘允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你说什么！”
“金军大败，宋军已经向祁州城来了！”

第721章 被耍得团团转的完颜撒离喝
“张总参军，咱们这么着急来祁州城作甚？”寇成问道。
寇成也是杀了一下午的人，现在铠甲上还有无数痕迹，甚至手臂上的铠甲还破了一块。
他不解张节夫为何如此急着到这里来。
“祁州知州叫刘允，之前我军的药材，被阜城转运司衙门的官员给私自卖到北边，就是这个刘允接的头。”
这么一说，寇成立刻就不疑惑了，甚至有些兴奋。
“我本来又准备了一批药材，但这一战我军伤亡不少，我担心不够用。”
“所以你打算来祁州来把这个刘允劫了？”
张节夫看了一眼匪气十足的寇成，说道：“这叫充公。”
“还是你们文化人说话好听。”寇成大笑道，“不过这大晚上的，要攻打祁州城可不容易啊。”
“不必攻打，劝降。”
“那个刘允如此混蛋，要劝降？”
“他只是个小角色，高太尉需要他。”张节夫说道。
“行吧，这事你说得算，咱只管带兵。”
祁州知州衙门。
“都视察一遍，把防御做好了，绝对不能让宋狗打进来！”刘允呵斥道。
“是！知州放心，城楼四周都安排好了人。”
“下去下去！”
李现说道：“知州，何不开城投降，您在宋国认识不少当官的，必然会无事。”
“投降？”刘允顿时跳起来，“我生是大金的人，死是大金的鬼，就算宋狗把刀夹在我脖子上，我刘允，今天也绝对不会投降！”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衙差的声音：“报知州，宋狗来了，还说只要您开城投降，就保全您一家人的性命。”
刘允大怒：“什么宋狗！那是王师！快！快！本官要亲自出城迎王师！”
一边的李现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城门被打开了，刘允带着一批人屁颠屁颠出了城。
在火光下，刘允看到了张节夫。
“参见天使。”刘允的双手在颤抖，眼中饱含着激动的泪水，刚说完第一句话，就嚎啕大哭起来。
“刘知州为何哭？”张节夫疑惑道。
刘允一边哭一边擦眼泪，像一个受到恶婆婆欺负了的小媳妇一样，他委屈地说道：“王师终于来了，祁州百姓等了足足八年！我也等了八年啊！我这些年虽然在金国为官，但一直心系朝廷，心系陛下，时时刻刻都盼望着能重归大宋！”
周围都看着刘允，一边的李现都惊呆住了。
“哦，原来如此，刘知州大义，在下佩服！佩服啊！”张节夫感慨道。
如果不是之前高俅在阜城查到宋金双方的大规模走私有着刘允一部分，如果不知道那药材就卖到了刘允这里来，他张节夫今天还真就信了刘允的鬼话。
他也不揭穿刘允，只是说道：“早就听闻刘知州大义。”
“好说好说，都是为了大宋社稷。”
“对了，刘知州，有一个人想要见您。”
“是岳帅吗？”刘允显得很激动，“在下早闻岳帅英名，能与岳帅相见，三生有幸。”
“不不不，是比岳帅官职更高的。”
“更高？”刘允愣了一下，“谁？”
“高俅高太尉。”
“莫不是那位深得陛下信任的高太尉？”
“就是他！”
“不知高太尉找下官何事？”
“你是在金国做过官的，了解金国的情况，自然是将你引荐给陛下，有升官发财的机会。”
刘允顿时大喜，立刻表示自己十分愿意。
第二天一大早，刘允便十分配合地从祁州出发。
他没想到自己投回大宋后，立刻又迎来了第三春，真是爽到家了。
宋军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祁州。
唐河之战的捷报在七月三日一大早，率先抵达阜城。
此时的高俅还在睡觉，外面有人高呼道：“高太尉！高太尉！”
“谁啊！这一大早的，不让人睡觉了是吧！”高俅骂骂咧咧地起来。
“高太尉，前方传来了捷报！”
“捷报？”高俅愣了一下，哪里的捷报？
他打开看了一眼，顿时大叫起来：“岳帅这才去了几天，就大捷了！”
高俅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岳飞这一次真的收复了中山、河间和真定府，那他岂不是？
高俅已经感受到大宋权力中枢将进来一个新人了。
权力中枢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每进来一个新人，都意味着将会发生资源的大调整。
上上次是太子被废，秦桧进入政事堂，上一次则是以钱喻清为代表的海洋派，这一次，恐怕就是以河北边军为代表的岳飞了。
高俅又想起了韩世忠，不知道高丽的战局如何，看来这大宋朝的朝堂不得安宁了。
就在岳飞的北伐取得了一次重大突破的时候，河东的战局也已经出现了关键性的转折。
完颜撒离喝从雁门关一路南下抵达定襄后，悲剧地发现定襄城已经空了。
他又派人跑到五台去，五台……也空了！
这两个地方因为地处边塞，常住人口本身就不多，各自还不到一万人。
完颜撒离喝是想着把这里抢一遍，回点血，然后南下去再多抢一些。
按照他的计划，等自己抢完了，真定府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是可以派援军过来的。
岂料这第一口血就没补上。
眼看军队还有不到一个月的口粮，完颜撒离喝想着，总不能又回去跟吴玠拼吧？
那样岂不是被吴玠耍得团团转？
虽然第一口血没补上，但南边还有第二口血，从这里南下，不到半个月可以抵达太原府，把太原府周围的抢了，也是可以回血的。
没错，就这么定了！
哇咔咔！我真是个天才啊！
说干就干，完颜撒离喝立刻又拔营往南，走了一遍原来的路，等到七月初四的时候，完颜撒离喝进入太原府地界。
然而，更让震惊的是，太原地界他妈的比他的脸还干净！
用骑兵四处扫荡了一圈，居然啥也没有发现。
村子里的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在不懈努力下，也抓到了人。
完颜撒离喝愤怒地问道：“这村落里的人都去哪里了？”
“半个多月前就离开了。”

第722章 大宋的老朋友完颜昌
完颜撒离喝的那张脸像猪肝一样。
他看着眼前这个颤颤惊惊的农民，原本只是这个农民很普通的一句话，他总感觉对方似乎在嘲笑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制着怒火说道：“继续搜！我不信宋狗能把所有人全部撤走！”
接下来两天，完颜撒离喝的骑兵分头开始在太原府周围搜。
“报！都统，附近许多村庄发现焚烧的痕迹，其中有不少粮食！”
“报！都统，所有的村落都空了，人也走了，听说有的去了太原城，有的南下！”
“南下？”阿不罕冷笑起来，“太原府如此多人，宋军如何在一个多月之内将村落全部搬空并且安置好那些人？”
“你的意思是？”完颜撒离喝问道。
“这些宋人要么在太原府，要么在太原府以南的地方，绝不会走太远，这是宋人的阴谋！”
是啊！不会走太远！
这是他妈的明显就是坚壁清野！
粮食被烧了，那些平民被强行迁移到城内，即便不在太原城，也在太原府周围的小县城。
然后官府动员储备粮。
坚壁清野的代价是非常大的，可吴玠他就玩得出来。
到这个时候，完颜撒离喝才完全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居然被吴玠牵着鼻子在走？
“有发现宋军的踪迹吗？”
“没有，宋军并未跟过来。”
“这不可能！”完颜撒离喝立刻又警惕起来。
和吴玠交了几次手，他心里已经开始有阴影了。
听到吴玠跟过来了还好，一点都不怕，偏偏没发现吴玠的踪迹，这反而让他感到恐惧。
他总觉得宋军的骑兵已经在周围某一个隐蔽的地方等待已久，只要等着他粮食耗得差不多，便跳出来给他来个惊喜。
就这样，完颜撒离喝一惊一乍地在太原府一带小心翼翼地打劫着粮食。
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啦，在某个小村落里，总能刨出一点点塞牙缝的。
等到了七月初七的时候，完颜撒离喝抱怨道：“为何真定府还没有回信？”
阿不罕说道：“下官以为，咱们还是不要在这太原府久待了。”
“你此话何意？”
“宋军早有准备，我军再待下去，吴玠不知何时南下，到时候若是战局进入持久状态，于我军不利！”
“那去何处呢？”完颜撒离喝问道，“代州在吴玠手里。”
“去真定府，并且向在中山的银术可发求援信，让他派兵一起来太原！”
完颜撒离喝想了想，说道：“只有如此。”
当天晚上，金军大营火光通明，但是营帐却已经空了。
完颜撒离喝连夜撤兵，从太原府一路东进，快速往真定府赶。
太原离真定府倒也不算远，差不多四百里，行军八天就可以到。
七月初八，完颜撒离喝在路上了，他并不知道，他所去的真定府，现在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
自上一次罕鲁古被牛皋的骑兵击溃后，真定府的金军暂避开宋军锋芒，转向银术可求救。
可前天传来了让完颜蒲察震惊的消息：完颜银术可在祁州兵败了！
这简直是超出了完颜蒲察的正常认知，要知道，完颜银术可可是有“小战神”的称号的。
完颜蒲察还等着完颜银术可来给自己擦屁股，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个消息。
牛皋在稿城击溃金军后，驻扎在井陉县。
金军既然在一段时间内没有动，那宋军自然空前活跃起来，以孔彦为首，在真定府广泛地联络当地义军，真定府各地立刻云集响应，大有将真定城围死在真定府内的趋势。
七月初八中午，燕京。
刘彦宗担忧地说道：“殿下，真的要南下吗？”
宗望说道：“战局扩大，锡林赫鲁在真定府恐怕没办法见到宋国官员了，中书令前些日来信要大军南下，恐怕他今天就要到燕京了，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反对的理由，不可能让宋军拿回真定那些地方！”
“但是枢密副使是反对出兵的。”
刘彦宗说的枢密副使就是完颜昌，燕云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宗望看了他一眼，说道：“完颜昌在这里说话不算数。”
“可若是他在陛下那里去告状……”刘彦宗欲言又止。
宗望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完颜昌如果去告状，傀儡皇帝完颜宗磐自然不敢拿宗望怎么样，可是完颜宗磐背后的那些人就要趁机搞事情了。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了。”宗望说道。
宗望话音刚落，完颜京急匆匆进来：“父亲，中书令来了。”
“中书令竟然来得如此快！”刘彦宗感慨道，“看来中书令急切地想要南下。”
宗望带着人出城去迎接宗翰。
两人见到后，宗翰看起来非常高兴，他拍了拍宗望的肩膀：“我们要再一次并肩作战了！”
“中书令带了多少人马？”
“五万！”宗翰看着他，“你这里能抽出多少人马？”
“我也能抽出五万！”
宗翰豪言壮志道：“好，够了，加上撒离喝那边的三万，对了，还有银术可、蒲察、婆卢火，集结二十万兵力不在话下！”
宗望提醒道：“枢密副使对此持有反对意见。”
“完颜昌？”宗翰愣了一下，大笑道，“他算个什么！”
说话间，前面正好来了一队人马，仔细瞧去，还真就是完颜昌。
完颜昌骑在马上，走过来，笑道：“见过中书令。”
宗翰只是点了点头，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
完颜昌也不生气，他说道：“中书令来燕京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要派人去迎接。”
“我行事，还需要向你汇报？”
“不敢不敢，只是中书令在辽阳，却贸然擅离职守，于朝廷的新规不符吧？”
“你也配在我面前提朝廷新规？”宗翰冷笑道。
“我确实不配，不配！”完颜昌这人打仗不行，显然，在政治上却下了苦功夫，他表现得非常地柔和。
他转身看着宗望，惊讶道：“殿下，听闻您最近在整顿燕云的兵马？”
“是的。”

第723章 陷害岳飞？
完颜昌说道：“殿下，如果我没记错，召集人马的命令，枢密院没有发布过。”
“是没有发布过。”
“那您为何还要召集兵马？”
“我已经向陛下写了奏疏。”
“陛下允许了？”
“奏疏还在路上。”
“既然还在路上，为何就召集兵马呢？”
“陛下会允许的。”
“殿下这与朝廷新规不符啊！”完颜昌笑道，“殿下不是一直主张朝廷改制，建立新政的吗？怎么也带头去破坏规矩了？”
“我知道。“宗望微笑道，“这件事以后我会当面跟陛下解释。”
“我看不用，不如现在立刻让各部人马回到原处即可。”
完颜京怒道：“你算个什么，你敢跟我父亲如此说话！”
“不得无礼。”宗望说道。
“殿下，您如果一定要一意孤行，我也拦不住。”完颜昌说道，“但这件事恐怕会引起朝堂纷争。”
“我知道，这件事就不劳枢密副使担心了。”
完颜昌也不多说了，因为刚才他不是在真的劝阻宗望，而是在拿捏把柄。
宗翰大笑起来：“完颜昌，不要以为有宗磐给你撑腰，你就敢随便大呼小叫！”
“多谢中书令提醒！”完颜昌抱了抱拳，一脸的笑容，“还不知中书令来燕京作甚？”
“当然是南下伐宋！”
“该不会又要去打败仗了吧？”完颜昌尖酸刻薄说道。
反正我完颜昌经常打败仗，我不要脸不要皮，我就可以嘲笑你宗翰。
“你！”宗翰大怒，但却强行压制下来，“等我处理完宋国回来好好收拾你！”
他话音刚落，城门口传来声音。
却见一个传令兵骑着马，十万火急奔来：“报！中山府紧急军报！”
那传令兵见城门口如此多人，连忙翻身下马。
宗望说道：“拿来！”
那传令兵慌忙递过去。
宗望打开一看，神色顿时凝固住：“银术可兵败了！”
靖康八年七月初十，东京城。
赵宁刚刚看完秦桧送回来的奏疏。
秦桧在奏疏里对高丽战局做了全面的解析，当然，这份解析是站在秦桧的角度。
秦桧认为高丽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但未必有那么重要。
这个观点如何解释？
一、鸭绿江以北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从鸭绿江到辽阳府，山道非常难走，不适合行军，所以更不适合设立军镇。
二、开京掌握在宋军手里，意味着高丽无法再向过去那样出动海军与辽阳府的金军夹击复州和都里城。
也这意味金国对大宋布下的双线战局被打碎了。
最后秦桧得出了一个概念：没有必要再在高丽浪费时间和物资。
秦桧说得自然也有一定的道理，赵宁并没有立刻回复他。
秦桧写除了对公，更重要的怕还是对私。
詹大方等人被杀的消息，秦桧现在不可能不知道。
他应该是急了，想回京师。
赵宁刚看完秦桧的奏疏，王宗濋就急着小跑了进来。
“官家，官家，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
王宗濋喘了喘气，说道：“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你能直接说吗？”
“今日一大早，开封府衙有一妇人告状！”
“然后呢？”
“您猜他告的谁？”
“朕猜你是不想活了。”
“他告的岳飞！”
“嗯？”
“就是现在在河北打仗的岳飞！”
赵宁立刻警惕起来，他问道：“她告岳飞何事？”
“她告岳飞抛妻！”
赵宁一时间脑瓜子没转过来？
岳飞抛妻？
这剧本怎么听起来有些狗血！
“那妇人姓甚名谁？”
“刘氏，说是岳鹏举的原配，靖康元年在相州被岳飞抛弃。”
刘氏？
这年头谁都敢来碰瓷啊！
这用脚指甲都能想到背后有人在搞鬼。
看来有些人非不想这仗打起来！
“结果呢？”赵宁问道，“开封府衙把人轰走了没？”
“没有。”
“这分明是有人栽赃！”赵宁怒道，“岳飞的为人朕难道还不清楚？”
“陛下……”王宗濋欲言又止，“开封府经过审定，确定那妇人确实是岳飞之妻。”
“胡说八道，谁审定的？”
“岳母都到了开封府衙，亲自承认了。”
“岳飞的母亲？”
“是的。”
卧槽！
赵宁有些发懵，莫非是真的？
王宗濋说道：“看来的确是真的。”
赵宁坐回去。
王宗濋道：“有心之人已经将这件事传到民间了，现在又在打仗，而且岳飞是河北主帅，民间反应强烈，已经有人在谴责岳飞，说他个人道德有问题。”
“然后呢？”
“他们说个人道德有问题，仗一定打不好。”
“那刘氏现在在何处？”
“据说孤苦伶仃，现在在安济坊。”
安济坊是大宋朝福利院的一种，是蔡京时代完善的，专门救治孤苦伶仃或者受伤无钱医治的人。
“你去问问，是谁让她这个时候跑出来的？”
“问了，不说。”
“你方法没用对。”赵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请陛下明示。”
“给钱！”赵宁粗暴地说道，“这个时候跑出来闹这一出，不就是要钱吗？给！”
“可是她这样闹就给，岂不是……”
“先把她的嘴巴堵住，懂吗？”
“懂了！”
从皇宫里出来后，王宗濋叫上了钱喻清。
他对钱喻清说道：“你想不想以后五皇子有靠山？”
“王太尉此话怎讲？”
“如果你想，听我的安排，我给你介绍一个重量级的人物。”
“什么人物比王太尉还……”
“这你就不懂了，此人多次击败金军，现在又在北伐，战功赫赫，未来在朝堂上一定能举足轻重！”
钱喻清立刻明白王宗濋说的是谁了。
“岳……”
“现在岳飞的原配来找他的麻烦，这件事你来处理，处理好了，以后岳飞欠你人情，懂吗？”
“懂了！”钱喻清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王宗濋和钱喻清亲自走了一趟安济坊，在那里找到了刘氏。
“你就是岳飞的妻子刘氏？”
“这位官人是？”那刘氏见王宗濋和钱喻清衣着华丽，语气颇为尊重。
“我是谁你就不要多问了。”钱喻清一脸严肃，“这里有一万贯的汇票，去东京银行可以取。”
要不怎么说钱喻清是做生意的，这出手就是阔绰。

第724章 放出去的线
刘氏直接看傻了。
一万贯？
要知道，一万贯对于大宋朝任何一个官员来说，都不少了。
连宰相都会眼红。
宰相一个月的月薪大概在900贯左右，宰相要大约十一个月才能赚到这笔钱。
大宋朝一个中产的月薪大概在两贯，一年收入是二十四贯，不吃不喝大约要四百年勉强赚够这笔钱。
据《夷坚丙志》上记载，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一个月能赚900文。
这就不必说了，农民工需要不吃不喝926年才能有这笔钱。
可想而知，当刘氏看到这张汇票后是什么反应。
她双手有些颤抖地捏着这张汇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钱喻清说道。
“这真的是一万贯？”刘氏仔仔细细看着票据，手感细腻，上面的纹路精致而典雅，做工极其考究，一般的工匠根本做不出来。
“我骗你作甚？”
“你们给我这么多钱作甚？”
“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是岳飞的原配？”
“那是自然！”刘氏脸上的表情立刻精彩起来，“我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岳云和岳雷都是我生的！”
“那为何之前你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钱喻清问道。
“这个……那我是岳飞的原配，我想什么时候出现就什么时候出现。”
钱喻清说道：“你拿了这笔钱之后，我希望你不要再乱说话了，可以吗？”
其实钱喻清脑子里也想过要不要对这个女人灭口。
不过那肯定是不行的，这女人若真是岳飞的原配，她死了，万一留下蛛丝马迹，被有心之人翻出来，事情就闹得更大。
甚至可能会往岳飞的头上去扣。
这种事情不是闹着玩的。
更何况，这女人是岳云的生母，岳飞如今地位非同一般，岳云的未来自然也无可限量。
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把人家的生母杀了，万一事情败露，对未来的合作都是致命的。
有些事，不是把人宰了就能解决的。
刘氏说道：“我还无法确认这汇票是不是真的。”
“我现在陪你走一趟东京银行。”
“好！”刘氏现在满脑子都只有这笔钱，立刻就答应了。
但是她不知道，有些人的钱是不能拿的，拿是要付出代价的。
“当然，我先给你5000贯。”钱喻清拿回刘氏手里那一张汇票。
刘氏紧紧捏着，不愿意放手。
“嗯？”
刘氏依依不舍地放手了。
钱喻清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又取出一张价值五千贯的汇票，说道：“你可以先拿这一张去兑换。”
看到这张五千贯的，刘氏顿时有些失落。
她与钱喻清、王宗濋一同到了东京银行，她亲自进去取出汇票，银行的人立刻用最尊贵的方式接待了她。
“我要取五千贯贯，没问题吧？”
“没问题！”
刘氏一听，兴奋地差点晕过去。
“这位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我想了想，就取一百贯。”
“也没问题，您还有其他的需要吗？”
“没有了，我就要一百贯。”
“好，我这就给你去办。”
不多时，刘氏从银行取了一百贯出来，她的汇票也被银行人员更新了。
钱喻清在门口等她。
“如何？”
“可以！”
“那成交？”
“另外五千贯呢，你不是说有一万贯吗？”
“另外五千贯以后再给你。”
“我怎么知道你给不给。”
“只要你现在安静一段时间，我就给你。”
“万一你不给呢？”
“我不给你奈我何？”钱喻清说道，“你安静一段时间，就有机会拿到剩下的五千贯，这个选择权在你手里。”
在这个赚钱比吃屎还难的时代，只要保持安静，就能赚到别人几百年才能赚到的钱。
这个女人会怎么选呢？
她说道：“成交！”
钱喻清笑道：“说话要算话，懂吗？”
“这位官人放心，我都懂。”刘氏说道，“如果要找您，去哪里找呢？”
“去汴河渡口的南洋货运商社找他们老板，报你的名字，他会安排。”
刘氏心想，这真的是个大财主。
她内心兴奋极了，这下发财了。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从岳飞身上榨出这么多钱来，而且看来这件事可操作的地方还很多。
“我知道了。”刘氏心满意足地离开。
看着刘氏离去的背影，王宗濋说道：“她可信吗？”
“她不可信。”钱喻清说道。
“你怎么知道？”
“这个女人一看就既贪婪又愚蠢，她这个时候出来说话，一定是收了钱的，但她可能拿着这笔钱，与敲诈那一头，索要更多。”
“那头会给吗？”王宗濋问道。
“应该会，毕竟岳飞北伐牵涉到太多人的利益。”
王宗濋说道：“那我们今日给的钱岂不是没用了？”
“她这种贪婪的女人，如果那一头加价，她会回来找我们。”钱喻清露出了一丝微笑，正是商人那种奸笑。
王宗濋也露出了笑容，也是商人那种奸笑：“难怪她刚才急不可耐地问如何找你。”
两人上了马车，钱喻清说道：“人的贪欲是无穷的，一旦被挑起来，就再也控制不住，让她露出马脚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让她在贪欲中迷失，她会交代清楚的，并且很快，就这两天。”
“还是你有本事。”王宗濋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来，“依我看，她现在不是回安济坊，而是去找那个财主。”
“没错，明日一大早，她可能就会来找我。”钱喻清淡然说道，“对于一个贪婪成性的人来说，能快速赚一大笔钱，她睡觉都睡不着了，甚至可能傍晚就会去渡口。”
关于岳飞这件事，民间还在发酵中，东京城的吃瓜群众们从来不缺精力。
他们围在一起，开始讨论起岳飞是如何抛弃刘氏的。
不少人对刘氏表示同情，并且怒骂岳飞是个负心汉。
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居然惨遭抛弃！
这还是人吗？
有人大声喊道：“我们坚决不允许如此品德败坏的人位居高位！”

第725章 陷害岳飞背后的人？
“我早就说过岳飞人品有问题！”
“就是就是，我还听说岳飞经常在外面找女人，个人生活极其奢靡腐败！”
“这样的人能打仗？我表示很担忧啊！”
“天啦！这种人就该立刻去死！”
“今天我把话摆在这里了，岳飞如果不被撤下来，我们都得完蛋！”
“朝廷让这种人身居要位，简直是玩火自焚！”
“赶紧让岳飞滚蛋吧！我想想就感到恶心，如此没有道德的人居然在边帅的位置上！”
……
一时间，对岳飞口诛笔伐的人，如同春笋一般冒出来。
不过也有人这样说道：“这件事有蹊跷，这个女人明显是来要钱的！”
“没错，这个女人有私心，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谁知道当年的真相呢？”
说这样话的人，被一群人当面攻击：“你们这些人，哪天是不是也要抛家弃子，都为自己的无耻找借口！”
“就是！这种事就是不能原谅！就应该让他滚蛋！”
“让他滚蛋！”
……
天黑下来了，钱五跑到钱家：“官人，您说的那个刘氏，找来了。
“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着急。”
钱喻清收拾了一下，便离开钱家，前往渡口。
他很快再次见到了刘氏，刘氏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难以掩饰。
“找我何事？”
“官人，您得加价了。”刘氏一脸我好聪明的样子说道。
“这是为何？”
“如果您不加价，我继续说。”
钱喻清说道：“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
“没有原因。”
“我给你加到两万贯，但你必须告诉我原因。”
“不行。”刘氏摇了摇头。
显然，这个女人很聪明。
但是，她在钱喻清面前是自作聪明。
钱喻清顺手拿出两张一万贯的汇票，放在面前。
刘氏眼睛都看直了，大脑一片空白，全身都在发抖。
“如果你告诉我原因，这张一万贯的，就是你的。”钱喻清微笑着说道。
刘氏忍不住想伸手去拿，钱喻清立刻收了回来。
“我……”
“怎么，你不想要？”
“有人出了比你之前更高的价格。”刘氏完全忍不住了。
“谁？”
刘氏犹豫起来。
她想了想，说道：“我不认识。”
钱喻清又取出一张一万贯的汇票，一共三万贯了，他说道：“说，说了之后，这些都是你的。”
“是周先才。”
“东京有名的茶叶商人周先才？”
“是他。”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这里有汇票，上面就是他的名字。”
刘氏取出来，是三张四千贯的汇票。
上面还真是周先才的名字。
“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就是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他就是给我钱，让我说。”
“真的是岳飞抛弃了你？”
“当然是真的！”刘氏一脸的愤怒，“我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他转身就翻脸不认人，后来娶了那个叫李娃的女人，他成名之后就不管我了！”
说着说着，刘氏痛哭起来。
钱喻清一脸嫌弃的样子，他说道：“你这三张汇票给我。”
“不给！”
“我用一万五千贯再还你这三张，其他的另算。”
“好！给你！”
大晚上的，赵宁本来准备睡觉了，王宗濋和钱喻清进宫。
王宗濋陈述了一遍这件事的大致经过。
赵宁听下来，不由得对钱喻清这手段表示赞叹。
钱喻清这个奸商，对人性的把控实在是准！
他解决问题的思路很简单：用钱挑起人的贪欲！
人什么时候最容易暴露？
贪得无厌的时候！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更精准的地方，它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有人想要刘氏出来指责岳飞，就必须贿赂刘氏。
之前可能给的并不多，几百贯就让刘氏跑出来了。
几百贯，给现钱就可以了，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但是一旦上升到万贯，就不同了。
一万贯的现金，可以不是一万元，大概相当于大几百万元，根本不可能直接给。
这时候就必须走汇票了。
一旦走汇票，就会留下证据。
因为汇票这东西，是属于私人财产证明，必须有署名。
钱喻清这个奸商，把价格抄了起来，必须对方用汇票。
对方自然是有顾虑的，但是眼下搞臭岳飞的舆论已经吵起来，如果刘氏突然改口，就前功尽弃。
对方便铤而走险了。
“这个周先才是什么人？”赵宁问道。
“他是这两年在东京城兴起的商人，明显有茶叶、布匹、香皂、造纸等买卖，听说做得很大，上个月还在城外置办了一块地，准备建香皂坊。”王宗濋说道。
整个大宋的商业都归他王宗濋管，东京城冒出几个有钱的商人，他自然是清楚的。
大宋朝原有的制度就是促进商业，东京这种地方，今日他破产，明日他暴富，实在太正常不过。
朝廷又年年打仗，还推出东京邮政这种新政，对物资调度需求越发旺盛，这些都是需要依靠民间商社完成的。
先后自然是富了一大笔人。
“这个人背后是谁？”赵宁又问道。
“和许多官员都认识。”王宗濋说道。
若是真让他回答具体是谁，也是为难他。
商人嘛，送礼，送钱，各个衙门都会送一点。
但私下也肯定与某一些官员有密切往来。
“荆超！”
外面正在值班的荆超走进来：“陛下，臣在！”
“你跟着王太尉一起，去把这个周先才的抓到皇城司去，今晚就审问出一个结果来。”
“是！”
王宗濋和钱喻清互视一眼，由皇帝的近卫亲自去捉拿，足以说明这件事的严重性。
也足以证明赵官家对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
恐怕这件事背后所牵涉到的面会很大。
说行动就行动，很快，一批皇城司班直便包围了周先才的家。
“你们干什么？”周先才大吃一惊。
“没什么，请你回去喝茶。”
“我在朝中认识人！”周先才大声呵斥道。
“哟？认识谁？”这时，王宗濋走了进来。
“王太尉！”周先才震惊道。

第726章 开始抽丝剥茧
“你这小民，还认识本官。”
“这京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王太尉！”周先才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王太尉，小民不知犯了何事，请王太尉救救小民，小民愿意涌泉相报！”
“你刚才不是说你在朝中认识人吗？”王宗濋笑道，“认识谁，来，跟我说说。”
“这……”
“那就带走，回去慢慢说！”
“诶，你们不能抓我，我什么也没做，我是良民，我是良民……”
一个皇城司班直一巴掌抽过来，怒道：“鬼叫个甚！”
老实了，周先才乖乖被带走。
这一听说自己要被带到皇城司大狱，周先才直接吓尿。
当然，周先才用自己最后的倔强坚持了一会儿。
“我是冤枉的！我什么也没做啊！我是冤枉的！”
对于周先才这种情况，在场的人显然已经司空见惯，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先吃了点东西。
毕竟动手是要消耗体力的，吃东西不过分吧？
经验丰富的班直们吃完东西后，沉默地开始准备一些工具。
然后便响起了周先才撕心裂肺的哀嚎。
打完了，打爽了，可以开始问话了。
赵宁大半夜还没有睡觉，就在等着消息。
王宗濋大半夜也没有睡觉。
高俅那个混蛋平时看起来是很讨厌的，但此时此刻，王宗濋倒是希望高俅能快点回来了，不然这累活都得甩给他，他有些吃不消。
“官家，口供都在这里。”
“这个开封府税务司王表，一个五品官，虽然级别不高，但对于普通百姓，已经是不可触及的大官，他为何与周先才有来往？”赵宁疑惑道，“你这份口供就给朕看了这些？”
看来不专业啊！
若是高俅在这里，就必然是另一回事了。
王宗濋感受到了赵官家语气中的不满，他连忙说道：“官家，这个王表可不简单啊！”
“如此怎讲？”
“税务司这个衙门刚独立出来的时候，王表就成了开封府的税务司郎中。”
“你是说，他是新政派的人？”
“可不是嘛！”王宗濋有模有样地说着，“而且去年，此人多次出入康王府邸，交趾之战结束后，朝中关于安南都护府大都护的人选争议，这个王表就率先提出推荐康王。”
“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时政事堂收集了所有的奏札，按照顺序在政事堂，一个个念，臣印象极深。”
“你的意思是，这个王表是康王的人？”
“是不是康王的人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他与康王来往密切。”
“按照你的说法，这陷害岳飞的是康王？”赵宁问出了这句话，立刻意识到什么。
好家伙，这不回到历史正题上了吗！
“康王人现在远在西北，若说是康王所为，恐无人会信。”
“现在该怎么办呢？”赵宁笑道。
“当然是把王表抓起来。”
“那你还在这里作甚，朕的好舅舅？”
王宗濋愣了一下，立刻说道：“臣这就去！”
“刘氏要一起抓吗？”
“你说呢？”
“是！”
今晚的皇城司是注定不眠了。
税务司是户部垂直管理的衙门，是税务新政的衙门。
王表，一个开封府的官员，是出于什么样的利益驱动力做这件事？
第二天上午，赵宁派王怀吉出去打听消息，东京城的街头议论这件事的越来越多。
人们乐此不疲。
其实三妻四妾在古代是很常见的。
但是，抛妻就有问题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抛妻也没问题，毕竟都快饿死了，卖妻也随处可见。
但是对于有名声的人来说，就很严重了。
因为道德是一把万能钥匙，它的确能绑架真正有道德的人。
用钱喻清的话来说：“人们总是希望世人对自己宽容一些，却对他人是如此刻薄。人们是如此健忘，东京之战才过去了几年？”
果然，按照标准套路，舆论发酵之后，就该官员上场了。
这一上午，无数封奏疏就跑到了政事堂。
还有厚厚一堆的奏札堆积到了赵官家这里。
政事堂内，赵鼎怒拍桌案，看着在场所有人，他毫不客气地说道：“岳飞此时正在前线，现在吹出这样的风来，意欲何为？”
“赵相公息怒。”何栗说道，“空穴不来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何相公的意思是，要严格处理？”赵鼎说道。
“随意抛妻，是触犯了大宋律法的。”何栗说道，“难道赵相公要无视大宋律法？”
“是否存在抛妻还尚不得知。”
“民间都已经传遍了。”刑部侍郎王次翁接过话，“大相公，我们要顾及到民间的声音，岳飞显然已经引起了公怒，若是不做处理，恐怕……”
“就算要处理，是在座的各位能处理的？”王宗濋接过话来，“岳飞是经略使，属于军政院统管，与诸位有何关系，诸位如此上心？这些个官员写奏疏，如此上心，有何用意？”
“他触犯了律法，就是所有人的事！”王次翁说道。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难道王太尉想要堵住悠悠众口？”吏部侍郎李颂说道。
“万一岳飞是被冤枉的呢？”王宗濋说道。
“岳母都亲口承认了！”开封府同知卢宜说道。
“岳母亲口承认的是刘氏是岳飞的原配，你为何不说是刘氏抛弃了岳飞？”王宗濋说道。
“好了！诸位！”赵鼎打断了争吵，“政事堂的议事，不是给诸位争论这个问题的，我现在就想知道，这背后是谁吹的风？”
没有人说话了，赵鼎说道：“已经有相关官员被请去问话。”
在场诸位神色淡定，都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赵鼎继续说道：“不要被我发现，否则按照叛国罪处置！”
李颂说道：“依我看，除非岳飞现在把河北三镇收复了，否则这件事没完！”
王次翁笑道：“现在收复河北三镇，你不是在为难岳飞吗？”
“战事是他挑起来的，他不收复，如何向朝廷交代！”
“对！打仗消耗了国库如此多的钱财，自己又闹出这样的笑话，这个岳飞简直是不像话！”
常言道，道德越高的人，越能绑架他。
搞出这种事，根本就不是让赵官家查岳飞，而是给岳飞本人施压，逼迫他辞官。
有些人是摸清楚了岳飞的性子。
你看这事若是搁在吴玠身上，对吴玠会不会有效果？
“依我看，这次的北伐，恐怕不会有好结果。”户部侍郎刘正言感慨道，“深陷如此风波，不能服众人，这事若是传到军中，必然连将士们也对他不服了。”
便在政事堂内议事的时候，从河北发来的捷报传到了京师。
“大捷，王师北克中山，击溃金军主力！”

第727章 战争远没有结束啊！
“听说了吗？”王宗濋急匆匆走到钱喻清的办公衙门。
“什么？”钱喻清疑惑道。
“岳飞在祁州击败了金军主力！”王宗濋表现得很激动。
“竟如此之快！”钱喻清也感到震撼。
“是啊！”王宗濋感慨道，“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你没看到，那些人震惊得连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了！岳飞！岳鹏举！这朝堂的格局恐怕要变了！”
“他不是还深陷在刘氏风波中么？”钱喻清说道。
王宗濋嘿嘿笑道：“刘氏已经承认，当年刘氏抛弃岳飞，现在见岳飞晋升，想要敲诈一笔钱。”
“承认了？”
“没错，承认了。”
“那王太尉之前在政事堂的议事上为何没跟他们提及呢？”
“我就提了一嘴，是他们自己不信。”
钱喻清立刻明白，王宗濋这是在使坏，他明明已经知道真相了，故意不说出来，让有些人在那里争吵。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原因也很简单，哪些人在关键时刻对岳飞落井下石，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然后把界线划清楚一些。
这个道理很简单，假如突然有一个很牛逼的人进入了一个公司的核心层，必然会有一大堆人向那个人靠拢。
向优势资源靠拢是人类社会的共性。
但是优势资源是有限的，一下子有太多人涌过去，我王宗濋以后还怎么专心致志跟岳飞把关系搞好？
就像一个妹子有太多追求者，你再去追求，难度就会成倍增加一样。
所以人类社会关系里的许多事情，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因为每一个人都有私心，必然就伴随着理不清的斗争。
王宗濋从怀中取出来，说道：“对了，给刘氏的汇票，都在这里，一分不少。”
“王太尉太见外了。”钱喻清笑着将汇票整理好，然后双手呈递给王宗濋。
“我不要，我真的不要，你不要给我，我对钱没兴趣，我从来没碰过钱，哦，这个口袋好像有点问题，回头让人缝补缝补……”
这时，门口传来内侍的声音：“钱海事，陛下宣见。”
“我收拾一番就到。”
王宗濋也不在这里待了，出了海事衙门，一个内侍急匆匆跑来：“王太尉，可算找到您了，陛下有请。”
“我也去？”
“快去吧，别让陛下久等了。”
“看来陛下是有大事要商议啊！”
人们本以为在过去的那几年，已经是惊涛骇浪了。
从宋金对峙，到宋夏对峙，到发动灭交趾、打占城的各大战役，差不多近八年的时间。
几乎每一年都有大规模的战役。
每一年的战争之前，都是人心惶惶。
舞文弄墨的笔杆子们每一年都在咋咋呼呼大宋朝要完。
可大宋朝不但没完，战争一年比一年打得顺手，打得强势。
这期间，完全是一段名将们崛起的光辉时刻。
从第三次宋金之战岳飞、吴玠、刘锜等人的表现，到第四次宋金之战徐州之战。
再到靖康五年的宋夏之战中，李彦仙、李世辅等人的表现。
然后是韩世忠夺辽东，吴玠复太原，吴璘灭交趾，钱喻清伐占城。
不知不觉中，大宋朝在短短的数年时间，已经打了近十数场大规模的战役。
无数年轻人被送上一线，无数人立下赫赫战功，也有无数人魂归忠烈祠。
到今年，也就是六月，吴玠收复府州的消息传到京师，引起极大的轰动。
靠嘴皮子生活的“战略家们”一夜之间高潮，对吴玠大加赞赏的同时，开始满腔热情地规划大宋朝未来二十年的战略蓝图。
而此时此刻，岳飞的捷报传来后，对大宋朝未来战略的影响是什么样的，显然已经不必多说了。
击溃金军主力，意味着河北三镇的局势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战略可想象空间忽然变得巨大了。
御案上的龙涎香味道带着甜美的琥珀香和芳润的木质香，慢慢沁润文德殿。
捷报就摆在旁边，上面一个字都似铁钩银画般苍劲有力。
赵宁在地图前来回走动，他内心的兴奋无以言表。
河北的捷报的确太突然了。
从岳飞发动战争到现在，才不过一个多月，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份捷报与吴玠收复府州的捷报，只差了一个月。
在宋代，甚至包括北宋中前期，河北一直是中原的一个大粮仓，广袤的平原，让它成为中原王朝的命脉。
唐朝有句话：得河北者得天下。
对于大宋朝，河北那更是重中之重，因为没有燕云，河北就是京师防线。
不多时，宰执们，以及尚书级别的官员，都抵达了文德殿。
“参见陛下。”
“都免礼。”
“谢陛下。”
赵宁开门见山：“岳飞的捷报，你们都知道了？”
“回陛下，我们都知道了，捷报先在政事堂和军政院传了一遍。”赵鼎说道。
“知道朕为什么急着召你们来吗？”赵宁的语气有些凝重，他心中其实很兴奋，但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兴奋。
诸位大臣也都感受到了皇帝陛下的语气当中的深沉。
他们心中不由得疑惑，岳飞这份捷报，意味着此次北伐的关键之战胜利了，赵官家应该高兴才对。
难道赵官家是打算收拾这几天攻击岳飞品德的人，所以故意摆出一副不怒自威的做派？
王宗濋说道：“岳飞收复河北三镇，立下大功，陛下召集臣等前来，自然是商议如何奖赏岳飞，如何治理河北三镇，如何平复河北民心。”
赵官家不直接回复他的话，王宗濋知道自己没说到点子上。
见赵官家依然不说话，礼部尚书李若说说道：“陛下是在想，要与金国谈判了吗？”
莫俦说道：“陛下召集臣等来，是要商议任命河北三镇官员，在河北三镇重建防御军镇。”
户部尚书梅执礼说道：“陛下是在担心国库没钱了，收复河北三镇，必然要与民休息，还要在河北三镇建立军镇，花费巨资，例如……”
赵宁突然打断了梅执礼那又臭又长的财务计算，他说道：“你们认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第728章 给岳飞加官
赵官家突然的这么一句话，让大臣们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岳飞的捷报不都来了吗？
众人沉默，显然是在等待赵官家进一步的发话。
赵宁继续说道：“据朕掌握的最新的消息，宗望正在燕京集结大军，有情报透露，完颜宗翰也有南下之意，诸位认为，岳飞击败中山府金军主力后，河北三镇就能收回来了？”
王宗濋忍不住问道：“陛下的意思是，金贼会派出援军？”
“如果是你，你会派出援军吗？”赵宁问道。
“但听闻金国新继位的伪帝，并不愿意与我们为敌。”王宗濋说道，“他会派出援军吗？”
“他说得算吗？”赵宁犀利地说道。
“那……”
“岳飞在河北的胜利必然会逼迫金国内部各派人士暂时放下成见而团结起来。”赵宁站在地图前，他声音深沉、坚毅，“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想要拿回河北三镇，岂是如此容易之事？”
赵官家这么一说，大臣们心头都沉重起来。
梅执礼出列，他说道：“陛下，国库……”
“你先不要跟朕谈论国库，朕都知道。”赵宁打断了梅执礼的话。
梅户部若是一讨论起财政来，估计在场的许多人都要当场直接睡着。
如此关键的会议，怎能讨论财务细节？
“陛下，如此说来，我朝应该先暂停进攻姿态，派人与金人谈判。”李若水说道，“臣愿意前往。”
李若水这种套路在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也是非常常见的。
双方都打累了，虽然后面可能还有更大的战争，但是并不妨碍可以谈判，如果谈判桌上能得到双方的政治目的是最好。
即便得不到，大宋可以告诉金人，我们其实不想打。
这样可以让金国内部的主和派找到理由，从内部增强对主战派的牵制。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赵宁否决了李若水的提议，“朕知道你的意思，但金国内部两大权臣现在走到了一起，不是你去谈判，就能破坏他们的。”
张叔夜说道：“陛下，如果真的要打，那就再次将战线拉长一些，我复州禁军也可以出兵北上，进攻金国辽阳府。”
“臣也赞同张相公的提议。”蔡懋说道，“金国重兵集结燕云，我们就北上辽阳，辽阳乃是燕云与金国腹地的中间地带，金国必不敢轻视。”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有道理，不过仅仅只是复州之兵，还不足以立刻对金国造成致命威胁，迫使金国从河北退兵。”
“那陛下之意是？”
“岳飞在前线抗击金军主力，但却不能全然调动北线兵力，朕觉得实属可惜。”
众人耳朵根子立刻就竖了起来。
赵鼎出列说道：“臣也赞同陛下的说法，战局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岳飞与金人主力打了一场，必然也是元气大伤，而赵州尚有五万人马，若是皆能充分调动，对于局面是有大帮助的。”
其他人算是听出来了，皇帝陛下和这位首相是想给岳飞加官、加权。
王宗濋立刻跳出来说道：“那就将赵州人马也划归岳飞管辖，做统一调度！”
何栗说道：“但现在民间对岳飞颇有异议，朝廷不能不顾及民间的看法。”
“他们怎知如何打仗？”王宗濋不屑说道，“这个时候顾及民间看法，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可若民间反对声音太大，而朝廷置若罔闻，对朝廷的信誉是有损害的，天子之信，乃社稷之根本也。”何栗如是说道。
他说的倒也没错。
任何事情都不是孤立的。
你利用了民意来对抗旧官僚，那便要做好重视民意的准备。
因为民意是赵宁的基石。
既然如此，哪怕这个民意是歪的，至少不能明着用强硬、粗暴的手段去与民意对抗。
否则会破坏掉与民意建立的信任桥梁。
一旦这个桥梁被破坏掉，那以后要惩罚贪官，继续动官僚的利益，就会被动起来。
说到底，赵宁走的这条政治路线，比金国要复杂得多。
民意是好东西，但未必一直是正的。
“民间传闻的岳飞之事，有人已经在处理，这件事就不劳烦诸位操心了。”赵宁说道，“自宗相公南下江左整顿厢军，河北两路制置使一直空缺，岳飞今次击败金人主力立功，且战局危机时刻，朕决意以岳飞为河北制置使，统帅两路大军对抗金贼！”
“陛下，这恐怕……”
蔡懋似乎还有话要说，但被赵宁打断了：“非常时刻，不可再犹豫，便就这么定了。”
众人还想说点什么，赵官家的语气却已经锋利起来，他说道：“眼下河北局势依然紧张，朕还劳烦诸位，给下面的人传个话，岳飞关乎战局之成败，谁要是在这个时候给朕玩出岔子来，就不要怪真不客气了！”
众人立刻说道：“是！”
“东府和军政院立刻给河北传信，宣布岳飞制置使一事，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众人离开文德殿，得知战线可能扩大，心里都紧张起来。
金人的主力大军在燕云集结，说不定靖康八年，将会直接回到靖康二年金军多路大军南下，双方在漫长战线上对峙的局面。
蔡懋叹了口气，对何栗说道：“如果局面回到靖康二年冬的那一次大战，西夏也不会闲着了吧？”
何栗也叹了口气：“大宋朝啊，现在是不能败，只要败一场，朝堂上就会引起巨大的争议。”
众人离开后，王宗濋还在文德殿。
“刘氏已经承认了。”
赵宁问道：“承认了什么？”
“靖康元年，岳飞从戎，刘氏抛弃岳母和孩子，一个人跑了。”王宗濋说道。
“这是真的，还是你屈打成招的？”
“陛下，臣发誓，臣连那刘氏一根手指头都没碰，毕竟岳鹏举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听刘氏说这几年岳飞还派人给她送过钱，刘氏臣可不敢动。”
赵宁倒是迷糊了，刘氏抛弃岳飞是史实？
好家伙，岳飞在历史上居然被女人抛弃过？
鼎鼎大名的岳武穆也有这么狗血的故事的吗！
“岳飞派人给她送钱，莫非心里还惦记着她？”
赵宁问道，不过这绝对不可能，岳飞不是儿女情长之人。
一个心系国家苍生的人，怎么会为儿女情长所困呢？
王宗濋说道：“倒也不是，岳飞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可能念及旧情，而且正是因为已经放下了，所以才坦然面对。”
“王太尉看来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段段死去活来的儿女情长啊！”
“陛下又取笑臣了。”
“王表说了吗？”

第729章 隐藏在暗处的一张网？
“王表的嘴巴很硬。”
“什么都不愿意说？”
“不说。”王宗濋说道，“最重要的是，周先才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是王表指使的，王表知道陛下是一个注重证据的人，他咬着牙不说。”
“你们帮他松骨了吗？”
“有活动活动经络，但还是不说。”
赵宁沉默不言。
王宗濋说道：“很明显，王表背后有人，我们只要不抓住王表的致命点，他是不会说的，因为他有出去的机会，只要出去了，以后还能继续做官，哪怕是地方上的一个小官。”
王宗濋在手段上确实不如高俅，但不代表他不懂政治游戏。
现在王表这个案例，就是最经典的政治游戏之一。
只要抓不到死死的把柄，就意味着他们还有翻身的机会，是不会随便松口的。
赵宁继续问道：“王表名下没有买卖？”
“没有。”
“你查过了？”
“连夜查过了，这个人名下不仅没有产业，而且还是一个清官，相对于其他官员，他家里的条件很简朴，臣甚至查过他历年在户部的政绩，非常优秀。”
“王表今年多少岁？”
“三十。”
“如此年轻，就到了开封府税务司做郎中，不简单啊！”赵宁感慨道。
“陛下的意思是？”
“如果是真正一心为国的官员倒也罢了，若不是，这个人可真是不简单。”
“那如何处置外表？”
“先不处置，暂时羁押，前线大战将起，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的。”
“是，臣先告退。”
“等等。”赵宁想了一下，“朕要亲自去见见这个王表。”
“陛下是要……”
赵宁换上一身常服，坐马车，在皇城司大狱前下了车。
当他走到大狱内的时候，王表正靠在监狱里休息。
“王郎中，陛下驾到！”
“陛下？”王表说了一句，等反应过来，立刻跳起来，“陛下！臣参见陛下！”
赵宁仔细看着这个人。
王表确实很年轻，长相看起来很普通，是那种扔到人群里就不会被认出来的。
“免礼吧。”
“谢陛下。”
“你是哪一年的考生？”
“回陛下的话，臣是宣和六年同进士出身。”
“哦，宣和六年，距离今年有十年了。”
“是的。”
“入官途后，去哪里做了官呢？”
“在相州邺县做知县。”
“何时调回的京师呢？”
其实这些在吏部能查到，主要是赵宁想见见这个人。
“是靖康四年，康王举荐臣回京畿，臣在京畿的郑州参与了新农政，幸得新农政有些许政绩而被吏部和农政司提拔到开封府，进入户部做主事官，管理开封府囤粮，靖康六年，陛下欲推税务行政，靖康七年，臣被推荐为开封府税务司郎中。”
“现在京畿路税务院的税务使是？”
“是汪博彦，陛下。”王宗濋回答道。
“哦，想起来是。”
王宗濋补充道：“是去年康王殿下推荐的，汪博彦之前在地方上的政绩很好，吏部和农政司都给出了高度评价。”
这就对了，汪博彦也在里面。
赵构啊赵构，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不仅跟秦桧跑到了一块，还跟汪博彦混到了一起。
至于这一次在背后煽风点火搞岳飞的，是否与赵构有关，还无法确定，是否与秦桧有关，也无法确定。
是否与汪博彦有关，也暂时没有证据。
但是，从王表这个人的履历看来，他是有一个政治团伙的。
这个团伙里的领头人，自然就是赵构了，汪博彦可能是里面的狗头军师。
秦桧在里面是什么角色，不得而知。
但是，你不能看到一只兔子是白色的，就认为天下所有的兔子都是白色的。
或者说，你看到有白色兔子、黑色兔子，你就认为兔子只有两种颜色。
背后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人，不能轻易武断地下结论。
至少现在朝堂上有不少人在借刘氏这件事在发挥。
赵宁对王表说道：“你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才，朕希望你以后能为国朝、为天下百姓做出更多事。”
王表立刻跪在了地上，他的额头贴在手背上，说道：“臣承蒙天子器重，片刻不敢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
赵宁笑了笑，说道：“起来吧。”
“谢陛下。”
“朕也没别的什么好问的，现在是关键时期，你就先待在这里。”说完，赵宁转身离去，到了门口，他突然回过头来问道，“朕继位以来，也算是用人清明，若是治国之才，朕并不吝啬官爵，不是吗？”
王表愣了一下，说道：“陛下圣明。”
“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臣……”
“你有不同的意见？”
王表犹豫了一下，说道：“臣没有。”
“希望有一天朕能等到你的奏札。”说完，赵宁离开了。
一路上，王宗濋一脸疑惑，他感觉赵官家和王表说话，像是在打哑谜一样。
“陛下，您为何等王表的奏札？”
“王表是一个人才。”
“大相公最重视吏部的政绩选评，王表的政绩能得到如此高的认可，他的确是个人才。”王宗濋说道。
“但人才也会走错路。”赵宁突然说道，“而且许多人才都会走错路。”
“臣愚钝。”
“一个重术的人才，若是轻了道，就会走进死胡同里，懂了吗？”
王宗濋还是一脸懵逼。
赵宁却不把话说透了。
王表显然是对靖康年间的许多事情有异议，他有办事的能力，但不代表他有看透全局的大局观。
一个无法看透全局但又很有能力、心高气傲的人，是很容易走偏的。
尤其是被有心之人一忽悠。
“你去找胡寅安排一下，报纸发表刘氏的事，公告出去吧。”
“好，这件事臣去安排。”王宗濋说道，“王表还要继续审问吗？”
“审不出来的。”
“多打几顿就好了。”王宗濋说道。
“他这种人是滚刀肉，不是那么轻易就招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我想不通。”
“你想不通的事多着呢，他应该是对新政中杀太多人有异议，但藏在心里不说，却还很渴望往上爬。”赵宁忽然看了一眼窗外，低声说道，“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有阳必有阴。”
“那这桩案子岂不是可以结了？”
“不急，这件事你先不要管了，等高俅回来接手。”
一听等高俅回来接手，原本不想管这件事的王宗濋立刻说道：“陛下，臣完全可以胜任。”
“你还是给朕盯好那些商人吧，新商社的进程还得加快！”
“是。”
赵宁在等高俅那里的消息，他相信，高俅那里会有更有价值的消息。
甚至他有预感，高俅的消息，与王表、周先才这件事，隐隐有关联。

第730章 赵官家，我完颜昌要开始立功了！
七月十二日，傍晚，燕京。
宇文虚中进了完颜昌的府邸后，来到了后苑的一处池塘。
完颜昌正待在池塘内享受着水中的清凉。
燕京的夏天也是酷热难耐，丝毫不比汴京好到哪里去。
“鲁国公，宇文虚中来了。”
完颜昌挥了挥手，其余人退下去。
“鲁国公，请问有什么要吩咐小人的？”
宇文虚中看着池塘里的完颜昌，这池塘一看就非常奢侈，是用石块砌成的，里面的池水清澈见底。
池塘内没有泥土，没有莲花，不是用来欣赏的，而是用来避暑。
在这个一切靠碳基生物运输的时代，想要砌一片这样的池塘并不容易，需要大量的人力。
不过谁让这里的汉民多呢？
都是免费劳动力而已。
完颜昌靠在池塘边，搂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那女人肤如白雪，面目姣好。
她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一样依偎在完颜昌身旁。
宇文虚中认识她，她是燕京明楼的花魁，无数人为之倾倒。
那些读书人做梦都想要一睹她的芳容。
在别人眼里是高高在上的女神，但是在完颜昌这里，不过是在下面笑而已。
“宋金又开始打仗了，你知道吗？”完颜昌说道。
“小人略有耳闻。”
完颜昌说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小人只知道要打仗了，哪里知道这么多。”
“是宋军先动的手。”完颜昌说道。
宇文虚中说道：“未必。”
“嗯？”
“小人是说，未必是宋军先动的手。”
完颜昌说道：“是那个岳飞先派人攻打河间府，前线的军报写得清清楚楚。”
“但据我所知，是代州的完颜撒离喝先南下的太原。”
完颜昌手中的酒杯顿在空中，他从水中起身，惊讶地看着宇文虚中：“当真？”
“我也是从代州过来的商人那里听说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些天。”
“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完颜昌责怪道。
“只是道听途说，小人岂敢随便打扰鲁国公。”
完颜昌脸色有些阴沉：“这件事的真实性有多大？”
“一半以上。”
他重新坐回去，沉思起来。
这件事宗望必然知道，宗翰应该也知道。
关于谁先动手这个问题有多重要？
当然是非常重要的。
两国不仅仅是简单的议和，还在边境地带建立了大量的边贸，牵涉到无数人的利益。
谁先动手，就意味着谁破坏了大家的利益。
对外，辜负了对方的信任。
对内，授主和派以口实。
完颜昌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对燕云之地的失控。
自己名义上是枢密副使，是燕云的最高政官，但实际上，燕云以及河北三镇，要么是宗望的人，要么是宗翰的人，连兀术都安插人进来。
而他完颜昌的人实在少之又少，以至于如此重要的事情，他都不知情。
不行，必须改变现状！
一股危机感开始在完颜昌心头浮现出来。
“如果是完颜撒离喝先动手，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完颜昌继续问道。
“这是军国大事，小人位卑言轻，哪敢多话。”
“无妨，你随便说。”
宇文虚中假装犹豫了一下，说道：“因为这一场战争，两国边贸关停，无数人战死，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损害了大多数人的利益，小人相信朝廷自有定夺，陛下自有圣裁。”
“你说得对！”完颜昌笑起来，他一笑，就露出了一嘴的黄牙，“既然是完颜撒离喝先动的手，就好说了，我会立刻呈报上京，让陛下来处理这件事！”
他又说道：“对了，最近的榷场边贸……”
“边贸已经全部被迫搁置，进入的茶叶也大幅减少。”
“海运呢？”
“海运被宋人切断了。”
完颜昌又沉思起来，他在想着写一份什么样的汇报呈递到上京，好好刺激刺激宗磐，也给完颜宗干他们一些政治把柄来对付宗翰。
“宋国目前到底是什么态度？”完颜昌又问道。
“宋国是什么态度，小人哪里知晓。”
“你以前不是在宋国做官吗？”
“自从到了大金，小人一心效忠大金，不敢有二心。”
“诶，能利用的还是要利用的，你去打听打听宋国真实的想法，我要好好跟陛下商议此事。”
“这不太合适吧，万一被误以为……”
“这件事是我让你去办的，你不必担心，出了任何问题，我保你。”
“谢鲁国公，小人一定尽心尽力去办。”
宇文虚中退下后，完颜昌也没有兴致玩女人了，他从水池中起身后，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便离去，开始给上京写汇报。
金国内部一场新的政治风暴随着第五次宋金之战的爆发开始酝酿。
七月十三日，河间城。
完颜婆卢火闷闷不乐地饮酒。
他感慨世道变了。
七年前，金军南下还是一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宋军望风而逃，溃败千里。
现在？
连他妈的完颜银术可都败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就败了呢？
完颜婆卢火想不通。
“都统不必担心。”河间府知府李叔望说道。
“你莫非有退敌之策？”
“下官没有退敌之策。”
“没有退敌之策你说个甚？”
“都统已经向燕京求援，很快二太子便会亲率大军南下，定让宋狗落荒而逃！”
“二太子接到信，到调兵遣将，没有两个月，根本不可能抵达。”
“不如我们先跟宋军商谈，拖延时间。”
便在两人商议之时，外面传来声音：“报！都统，燕京传来急报！”
“燕京！”完颜婆卢火酒也不喝了，兴奋地立刻跑出去，一把抢过那个传令兵手里的信。
他快速撕开，然后飞速阅读起来。
“好！好！好！”完颜婆卢火大喜，“二太子已经发兵了！还有中书令也来了！十数万大军！”
李叔望兴奋说道：“没想到二太子如此神速！这下定要宋狗有来无回！”
“传令全城，一定要严防死守！”完颜婆卢火一改颓废姿态，顿时像打了好几碗鸡血一样。

第731章 批量投入新式武器的宋军
傍晚的夕阳在平原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影子。
军旗在微风中飘扬，前面军营里传来阵阵喧闹的声音。
有人在举办相扑比赛，双方的人在旁边用力给自己的人打气。
相扑这种比赛在宋朝非常受欢迎，它并不是两个大胖子在那里摔跤，而是两个强壮的男子。
至于后世小日本的相扑，是从宋朝学过去，做了更改的。
不仅仅有相扑，还有一些军营在举办蹴鞠。
另外还有一些地方在打马球，士兵们脱下甲胄，骑着马，拿着马球棍，在空地上急速奔驰。
而后勤司则在将刚运过来的粮食卸下来，还有一批药材。
张宪此时拿着一张图，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他说道：“此物真的能摧毁河间城的城墙？”
工部郎中李春生说道：“张都统，吴帅已经验证过，两个月前，吴帅就是用它击溃了保德的城墙，活捉了折可求，听说折可求即将抵达京师。”
“吴玠是用它击败折可求的？”
“只是说击垮了城墙，提前结束战争。”
张宪看着前面正在忙碌的工兵营的那群人，他还是不相信，不仅他不信，姚政也不信。
姚政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没见过投石机？”
李春生连忙解释道：“这是工部制作出来的最新的投石机，它的体型比过去的投石机要大，抛射出去的里程更远。”
“远到可以把这河间城的城墙砸穿？”
李春生看着河间城那用砖砌成的城墙，心里也有些没底，他说道：“但威力的确更大一些。”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姚政哈哈哈笑道。
显然，姚政不太相信李春生的话。
连张宪也不相信，他们之所以配合李春生，是因为上面给了命令，是军政院直接下达的命令。
必须完成二十台这种投石机。
工兵营最近正在日夜加班加点修建。
“我知道了，辛苦你们。”张宪表现得还是很客气。
李春生行了一个礼，说道：“都是配合岳帅，我们愿意效犬马之劳。”
张宪点了点头，带着人离开。
姚政嘀咕道：“那玩意儿若是真有用，我把脸给那个李春生抽两耳光！”
周围的士兵都沉默着，显然都听到姚政说的话了。
姚政也不怕，他对周围的人说道：“你们都听到了，若是那东西真有那么神，你们记住，把我，拉到李春生面前，让他狠狠抽我两耳光。”
士兵们不敢吭声，姚政说道：“怕什么，男儿大丈夫，一言九鼎！”
众人连忙点头称是。
张宪说道：“好了，别说了，毕竟人家也是来帮助咱们的。”
这么近的距离，李春生肯定听到姚政刚才说的话了。
“我知道他们好心，但与其造那些个投石机，不如多造一些鹅车，投石机难道还能把将士们投进城内不成？”
姚政对投石机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
过去的投石机在攻城的时候，起到的作用主要还是心理层面的，实际破坏力并不算很大，尤其是对用砖砌成的城墙来说。
到了晚上，完颜婆卢火跑到城头去视察。
金军的守卫一个个都打起十二倍的精神。
“都守好了！”完颜婆卢火大声呵斥着，“很快燕京二太子大军便会南下，届时杀光那些宋狗！”
完颜婆卢火的声音在城头回荡。
大家原本疲惫的心理，听到这里也有些振作起来。
“报！都统，今天有几个斥候回报，说宋军在造投石机。”
“投石机算个屁！”完颜婆卢火不屑一顾，“这河间城是用石砖砌成的，坚固无比，投石机还能把我脚下砸个窟窿出来不成！”
他指着自己脚下，还用脚踩了几下。
周围的人都大笑出来，显然也对宋军造投石机表示不屑。
七月十五日一大早，李春生跑到张宪的营帐内。
张宪和姚政正在吃早餐，见李春生来了，张宪客套地说道：“给李郎中也备一份。”
“是！”
“多谢张都统，投石机都做好了。”
“二十台全部造好了？”
“原本许多部件是在东京制造直接运过来的，只需要将一部分部件造出来组装即可。”
“你们现在造物什是越来越快了。”姚政啃着馒头，脸上带着笑容，摸了摸脸上的络腮胡。
“主要还是太府寺推出了流水线的缘故。”李春生说道。
“我们也不懂什么流水线，投石机造好之后，能不能开始造鹅车了。”姚政急切地说道。
“可以。”
“我们需要五十台鹅车，多久可以造完？”
“十天。”
“你造二十台投石机只花了三天时间，造五十台鹅车需要十天？”姚政显然不满意这个进度。
张宪说道：“据岳帅那边给的情报，金军主将完颜银术可已经不知所踪，可能是回去求援了，燕云的金军主力应该在六月中旬就接到了消息。”
姚政接过话来：“按照这个进度，六月燕云的金军已经开始集结，以金军的实力，七月可以集结完，如果我们不能攻下河间城，将面临金军主力的打击。”
“我知道工兵营现在很辛苦，但是战局之危，不允许我们有丝毫懈怠。”张宪说道，“沧州总制司为了支持我们，再增派了一万人，加上之前的一万，现在有两万沧州军，配合我们两千多骑兵，能与金人一战，然而岳帅要的是收复河间！”
李春生说道：“张都统，这投石机效果真的不错，若是赶时间，要不先用用？”
姚政饮了一口杏花酒，把馒头重重拍在桌案上，说道：“行！我待会就试一试，投石都准备好了？”
“连猛火油也带来了，在石头上涂抹一层。”
“好！”姚政站起来，“拿我甲胄来！”
一大早，薄雾刚刚散去，宋军军营的号角声就响起来了。
这立刻引起了守城金军的注意。
很快，完颜婆卢火也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都统！宋军攻城了！”
“宋狗如此积极！”完颜婆卢火恼怒地爬起来，披上甲，往城楼走去。
如此关键的时候，完颜婆卢火还是很谨慎的。
姚政看着那些大家伙运行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也没抱太大希望。

第732章 战局扩大！
砰的一声闷响。
吓得姚政差点跳起来。
只见那投石机在一瞬间如同一头愤怒猛兽发出低沉的嘶吼，那颗涂满猛火油的石头被投射出去，快速越过城头，竟然朝里面砸去。
完颜婆卢火刚好走到城墙附近，他抬头看去，只见一颗火球从天而降。
那一刻，他直接懵了。
“都统小心……”
一切都晚了，来不及避开，那颗火球砸在距离完颜婆卢火只有三米的地方，而且砸中了一个谋克（百夫长）。
完颜婆卢火亲眼目睹了那个谋克的脑袋，像六月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
身体倒在地上后，上半个身子被那颗燃烧的巨石砸血肉模糊。
巨石在地上弹了一下，继续往前冲了一段距离，好在后面的人反应过来，立刻分出一条道。
然而，依然砸死了五个人。
最后停在不远处，上面依然还燃烧着烈焰。
人根本无法靠近。
再看那些被砸死的人，血肉模糊之处，被火焰灼烧得发黑。
地面的石板也被砸裂开。
一股焦糊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弥散。
完颜婆卢火整个人呆在了那里。
完颜婆卢火也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冲锋陷阵不在话下。
可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震撼的场面。
不仅完颜婆卢火呆住了，姚政也懵了。
和姚政一起懵的还有宋军的砲兵营，他们以前也是玩投石机的，可以说对投石机很熟练了，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威力如此强悍的投石机。
姚政：这他妈的是投石机？
当然，城头的金军守卫也懵了。
一个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生死对决的战场上，而且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威力，它意味着战争天平已经不是倾斜了！
而是直接落到了宋军那一边。
“快！快！”姚政几乎是怒吼出来，“快把二十台投石机全部启动，给老子往死里砸！往死里砸！”
他激动得就像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
“都打起精神来！都打起精神来！看到城头没！往城头砸！往城头砸！”
“是！”
宋军砲兵营顿时也激动起来，士兵们甚至全身发抖。
他们赶紧开始联合起来将那些巨石抬到轨道上。
整个砲兵营的人都运转起来。
砰……
第二颗巨石发射了出去，依然是砸到了城内。
城内明显传来一阵呼喊声。
“往城头砸！”姚政吼道，他满脸涨红，激动地跳起来了，“都往城头砸！”
第三颗发出去的时候，终于砸在了城头。
轰的一声巨响，城垛被削掉了几块，城墙上出现一个浅浅的缺口，然后巨石以一种看起来很有冲击感的姿态跳了一下，击中城头的一个士兵。
来不及喊叫，那个士兵被砸飞，最后落到城内，发出阵阵呼喊。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接踵而至。
一时间，仿佛天公发怒，坠下陨石要毁灭世人一样。
这一幕，吓得城头的金军神色惨变，纷纷捂着头大喊大叫。
城内门口附近的金军也已经慌作一团，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场面。
甚至有人大声喊道：“是天降陨石！是天降陨石！天公发怒了！”
轰轰轰……
一颗颗巨石砸在城头、城内。
与当时折家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投石机一样，金军如热锅上的蚂蚁，乱做了一团。
连完颜婆卢火本人都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这一次，轮到张宪尝试到新式武器的红利了。
当张宪被外面的声音吸引出来后，看到那一幕，他也傻在那里。
金军溃散之后，宋军开始用最简易的云梯往城头爬。
现在姚政对鹅车一事绝口不提了。
他甚至激动地跑到李春生那里，把自己狠狠抽了两耳光，然后大笑道：“你们立功了！”
准确的来说，与保德一样，河间城半天之内就被攻了下来。
完颜婆卢火和他的手下阿懒一样，被生擒。
与完颜婆卢火一道被生擒的还有河间府知府李叔望。
李叔望大喊大叫道：“不要杀我，我知道一个秘密！”
于是这位在靖康元年投降金国的官员被带到了张宪那里。
“你知道什么秘密？”
“金军主力即将南下，前日完颜婆卢火收到了二太子的书信，不出半个月，金军主力将会抵达河间。”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心头皆是一颤。
终于还是要来了。
“是二太子宗望？”
“是的！”李叔望说道，“是二太子亲自领兵，有十万大军，另外宗翰也来了，宗翰也领了十万大军！”
“真的？”
“是婆卢火收到的信，我若有半个字是假的，我不得好死！”
张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二太子宗望领十万大军？
那宗望可不是一般人，靖康元年，就是他第一次率领金军围困了东京城。
他一路南下，宋军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张宪赶紧开始安排人修补河间的城墙，一边给岳飞和李纲写信。
金军主力要来了，这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苦战的宋军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七月十六日，河间府算是全面被宋军控制。
从东京发来的关于任命岳飞为河北两路总制置使的文书也先后抵达了岳飞的营帐，赵州李淬的营帐，甚至给李纲也发了一份。
这是一次对河北兵力的全面整合。
这意味着，岳飞已经有权力调动大名府的强大的资源。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这一次的战争规模，到底会有多大，谁都不知道。
这几天，从东京的政事堂、军政院甚至枢密院密集发出来的战时动员指令，高效地往各个州府送。
战云开始在河北大地飘动起来。
各地的报社也开始积极准备着战时的动员。
似乎大家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不过，有一个人距离前线很近，他不但不紧张，还很兴奋。
谁？
高俅！
他见到了从祁州送来的刘允。
刘允给了他一份大礼，这份大礼扔到大宋朝堂上，恐怕人头要掉一大片。
高俅感觉这一次来河北没有白来。
他不由得感慨：还是这帮人会玩啊！

第733章 金军的声东击西之术？
宗望给完颜婆卢火写信让他好好待着，把河间城守好别乱动，自己马上就带人砍过来。
当日婆卢火的步兵虽然被张宪连夜突击击溃，但还是有一部分人逃回河间城了的。
按理说只要金军不浪，以河间城原本的防御能力，宋军要攻下河间城，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即便宋军夺下了河间城，只要宗望的人一来，完全可以轻易收割疲惫的东线宋军。
奈何，再天才的人，也是受到时代的局限的。
不需要逆天的武器，只需要领先时代半步的武器出现，就能改变局面。
这个道理就跟商业创新一样。
那些领先时代一步甚至大于一步的商业创新，大概率会死掉，能活下来的一般是领先时代半步的。
这是因为想要做成一件事，基础环境至关重要。
太过领先的东西，一个时代的制造体系是无法满足的，只能束之高阁。
宗望无法想到河间城已经被攻破，因为新式投石机暂时超出他的想象。
这意味着第五次宋金之战的东线局势已经悄然发生了巨大变化。
至少宋军并没有因攻打河间城出现大规模伤亡。
七月十六日傍晚，霸州。
金军大营如同连绵起伏的海浪，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列队整齐的金军手持武器，他们向前面走去，与正在站岗的金军换岗。
金军换岗也是井然有序，如果这个时候有敌袭，他们必然会立刻投入战斗状态。
这是宗望手里的兵。
银术可下马后，走进军营里，他四周打量了一番，心里想着宗望这一次带的兵不少啊！
等走进营帐后，刘彦宗正在与宗望交谈着什么。
“参见殿下！”
“你回来了，这边坐。”宗望脸上堆着笑容。
宗望看起来是一个很和善的人，很有亲和力。
“谢殿下。”
银术可坐下来后，宗望问道：“有受伤吗？”
“谢殿下关心，并未受伤。”
“没有受伤就好。”
“殿下，末将有罪！”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宗望说道。
他知道银术可这个人不是一个轻佻之人，这样的名将，一味责怪他是没用的。
“银术可，你跟我说说当时的战况。”
银术可说道：“原本末将已经打得宋军士气低迷，眼看军心即将崩溃。”
他将与王贵的那几次作战描述了一遍，宗望不时在点头。
随后，又将岳飞北上之后的情况描述了一遍。
银术可说得很还算很客观，看得出来，他根本不需要用添油加醋来掩饰自己。
因为他依然很有信心，虽然战败了。
“你的意思是，岳飞一到，宋军一扫之前的疲惫，士气大涨？”
“不仅仅是宋军士气大涨，连沿途的老百姓也无不欢呼雀跃。”
“如此看来，这个岳飞是一个很危险的人。”刘彦宗捋了捋胡须，皱起眉头说道，“殿下，此人不可小觑啊！”
“这个人之前多次击溃我军，但大多数是突袭，而这一次，是正面与银术可作战。”宗望站起来，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我原本以为岳飞擅长速战速决的突袭战，没想到他正面打阵地战也如此强悍。”
银术可说道：“最关键的是，宋军确实与过去不一样了，岳飞练兵的手段也不容小觑。”
“还有此次对河北山镇作战的策略，听银术可都统说下来，岳飞是故意将步兵精锐压在中山府，拖住银术可都统，而以骑兵快速打击河间府、真定府。”刘彦宗补充道，“这让我想起了田忌赛马的故事。”
“这样说，岳飞不仅仅擅长临阵作战、练兵，更擅长制定策略？”
刘彦宗点了点头。
“看来此人是我大金的大敌啊！”宗望眼中露出杀意，“岳飞不死，后果不堪设想。”
刘彦宗继续说道：“银术可都统，那岳飞当时手下有多少人马？”
“大约在三万左右。”银术可说道。
他银术可倒是也不知道具体数字。
在古代，是无法真正知道对方具体兵马的。
所以古人就喜欢号称八十万、投鞭断流。
刘彦宗说道：“殿下，岳飞虽然胜了，但必然也是惨胜，我们应该即刻南下，趁着岳飞恢复元气之前动手。”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宗望是一个沉稳老练的人，他在霸州驻扎，就是在等待银术可回来，以便了解宋军的实际情况。
“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岳飞也不会坐以待毙，宋廷必然在调兵遣将，至于宋廷会调多少人马给岳飞，还需要好好探探虚实。”宗望说道。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岳飞在祁州得胜后，必然进入定州，恢复中山府的秩序，他不会去河间府，与中山府相比，河间府的宋军势力会弱许多，我们就找准敌人薄弱的地方，集中优势兵力去打！”
宗望继续说道：“况且河间城还在婆卢火手中，我们该立刻南下，与婆卢火配合，夹击宋军，我已经给他写信。”
刘彦宗却说道：“万一宋军已经攻下河间城呢？”
“不可能。”银术可说道，“河间城以前是宋国的重镇，固若金汤，不是那么容易就打下来的，即便真的打下来，宋军必然伤亡惨重，正是我们南下最好的时机。”
“而且一旦我们主力出现在河间城，必然引起沧州宋军的注意，沧州是李纲的地盘，此人做防守尚可，出城作战却不是他的专长，他的兵有一部分现在就在河间府，我们完全可以先拿他下刀，他必然找岳飞求援。”
刘彦宗接过话：“如此说来，我们便可以围点打援！”
“没错！”
刘彦宗继续说道：“宋军骑兵呢，河间府不是有宋军骑兵吗？”
“殿下，末将愿意带兵去拖住宋军骑兵，为大军击溃宋军主力打掩护。”银术可说道，“末将手中尚有三千骑兵，足以应对。”
“好，就让你打前锋，去拖住宋军骑兵。”宗望说道，“中书令的意图是隐而不发，先打东线，将岳飞主力拖到河间府，等岳飞东进之后，中书令南下真定，快速击溃真定宋军后，对赵州下手，赵州是宋军河北西线最大的防线，只要击溃赵州，便可长驱直下，所以河间府的战局配合至关重要。”
“是！”

第734章 完颜撒离喝的悲剧
七月十八日一大早，定州城。
“岳帅，河间府传来捷报，已经攻下河间城，活捉金将完颜婆卢火。”张节夫急匆匆走进来，将战报呈递上去。
“看来朝廷给的新式投石机的威力，超出我们的想象。”张节夫显得很是兴奋，“难怪吴玠能以此快速击败折可求。”
“但是还有一个消息，据河间城的情报，金军主力即将南下，目标正是河间府。”
岳飞接过来，仔细看完。
“是二太子完颜宗望亲自领兵。”岳飞走到地图前，他看着燕云一带。
那里还有大量金军精锐驻扎。
“沧州向河间府支援了两万兵马。”岳飞说道，“沧州兵马不擅长阵地战，若是河间城短时间内无法攻克，宗望大军南下，河间战线危矣，但眼下河间城依然已经拿下，东线可先以守为主，不必急着作战。”
王贵说道：“待我中军支援河间，再与金贼决战，可内外夹击。”
“不！”岳飞说道，“我们按兵不动。”
“这是为何？”
“情报说金人从东线南下，没说金人只从东线南下。”岳飞说道。
“岳帅的意思是金人可能还有一路大军？”
“据北边送来的情报，完颜宗翰也到了燕京，金军是否会将大军全部押在东线，本帅无法肯定，既然如此，就要做好全局考虑，我军暂时待在中山，以观战局之走势，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
张节夫也点了点头说道：“下官也觉得岳帅言之有理，金人有可能兵分两路，甚至兵分三路分别进攻河间府、中山府和真定府，并且金人甚至有可能将先声势浩大地攻击其中一路，给我们造成错觉，从而声东击西。”
“真定府的情况如何了？”
“真定府的大部分州县驻兵已经被牛皋击溃，只剩下真定城，按照河间城情况来看，真定城被拿下也不会太远了。”
“给牛皋传令，务必在五天之内拿下真定，做好全面防御，以防万一。”
“是！”张节夫说道。
“另外，给赵州兵马副总管张俊传令，让他带上他的人马去支援牛皋，一切听牛皋调度。”
张节夫顿了顿，说道：“这恐怕有些难。”
“为何？”
“下官听闻，张俊在赵州一带行事散漫，不听节制，让他北上去支援牛皋，他……”
岳飞斩钉截铁说道：“有本帅军令在此，由不得他！”
“是！”
七月二十日，真定城的宋军正在如火如荼地赶制新式投石机。
真定府这条战线的骑兵比张宪更多，还有杨再兴这样的猛将，打得比东线河间府更顺利一些，几乎是扫干净了金人在真定府所有的实力，将真定城团团包围了起来。
就在宋军准备在接下来以新式投石机强攻真定城的时候，我们的完颜撒离喝同学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他从太原府抵达了真定府。
他是这样感慨的：终于摆脱了吴玠。
阿不罕说道：“都统，吴玠会不会追上来？”
“这里已经是真定，真定是我们的地盘，他吴玠就算有八百个胆子，不敢孤军深入到真定！”完颜撒离喝信心满满说道，“待我们在真定休整一番，再杀回太原！”
金军在一处河流处歇脚，完颜撒离喝脱了衣服下水凉快了一会儿。
几个宋军斥候在远处的树林里偷偷瞄着这边。
一个文书机要快速写着什么，他将这支金军的一些重要信息写下来，然后递给另外一个人，说道：“快回去报信，发现一路金军，人数在万人以上。”
“是！”
申时上一刻（下午三点），井陉县。
牛皋正在和杨再兴商议攻城一事。
这杨再兴原本是降将，一开始许多人并不服他，甚至看不起他。
但是经历了真定一战之后，所有人对他的感官都变了。
连牛皋都对他格外重视。
牛皋说道：“岳帅来信，说金军主力已经在北边集结，让我们加快攻城的进度，做好真定府的防御。”
杨再兴说道：“金贼来的正好，我们应该拿出敢与金贼正面决战的勇气！”
“倒是不急，岳帅自有他的安排。”牛皋说道，“我想派你去真定攻城打头阵，你可愿意？”
杨再兴说道：“末将必不辱都统使命！”
便在两人交谈之时，外面的传令兵急匆匆赶来：“报！都统，真定城已破，敌将完颜蒲察逃走，我军俘虏三千金军！”
牛皋愣了一下，杨再兴也愣了一下。
破了？
牛皋兴奋地走出去，接过战报，一脸不敢相信。
这么快就破了？
虽然真定的防御不如定州与河间，但好歹也是边陲重镇啊！
“真的破了？”
“破了！”
“报！”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声音，另一个斥候飞速跑进来，“都统，在三十里之外发现一路金军，至少万人以上！”
牛皋和杨再兴面面相觑。
牛皋接过第二个斥候手里的文书，快速看完，然后看着第一个传令兵，严肃地问道：“真定城真的破了？”
这个传令兵也有些懵，三十里之外发现大规模金军？
他仔细想了想，说道：“都统，我亲眼看见我军用投石机砸得城头崩裂，金军仓皇逃走，我军爬上了城楼，城门被我军打开了，属下还进了城内！”
这个传令兵着实有些懵，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不应该啊！
杨再兴说道：“都统，有没有可能这路金军原本不是真定府的？”
“你说得还真有可能。”牛皋脑瓜子依然没有转过来，只能这么说，这路金军是哪里冒出来的呢？”
杨再兴说道：“都统，兵贵神速，给末将八百骑兵，末将去会会这路金军，以试探虚实！”
“好！”牛皋倒是也果断，虽然送来的情报的信息十分有限，但这一段时间节节胜利，牛皋信心大涨。
不过牛皋可以说是岳飞麾下最成熟稳重的人了，他对杨再兴说道：“千万要小心，只试探虚实，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撤回来。”
“都统放心！”杨再兴领了令牌，便大步流星走出去，他先去自己的营地去披甲，命副官去召集骑兵。
不多时，八百铁骑便在城外汇聚，然后快速朝斥候说的方向挺进。
下午的太阳像是把人放在火炉上烤一样，完颜撒离喝从河里爬起来后，问道：“派去真定的人回来了吗？”
阿不罕说道：“都统，此地距离真定城有八十里，恐怕要明日才能回，倒是前面三十里是井陉，我们今晚可以去那里驻扎，拿一些补给，下官已经派人过去通报，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井陉？”完颜撒离喝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那不急，等我睡半个时辰再出发。”
可能是太累了，他在树荫下很快睡着了。
完颜撒离喝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生擒吴玠，梦见吴玠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嚎啕大哭。
他并不知道，杨再兴已经以风雷之势向他扑来。

第735章 第一猛人杨再兴！
阿不罕正在召集各部人马集结，等完颜撒离喝再休息一会儿，他们就准备出发前往井陉。
有些金军士兵恋恋不舍地从河里起来，开始穿衣服。
阿不罕骑着马，四处巡视，大声喊道：“都快一点！快集结！”
前方一个斥候快速朝阿不罕奔来，到了阿不罕面前，翻身下马呈递上一份情报：“报！将军，我们在井陉发现了宋军！”
“什么！”阿不罕大吃了一惊，他赶紧接过情报打开一看，神色陡变。
驻扎在井陉的竟然是宋军！
“当真？”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传令兵。
那斥候说道：“千真万确，我们在城头看到的是宋军的旗帜，还有宋军守卫，还看到一些民夫给宋军送粮食。”
“不好！”阿不罕全身汗毛倒竖。
此地距离井陉只有三十里，而他们已经在这里休息一个多时辰。
他慌忙看了看周围，远处的树林，在夏风中轻轻摇曳着，似乎与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阿不罕已经感应到了严重的危机。
若是宋军在井陉，真定府必然是已经发生战争，而宋军肯定有斥候在这一带！
一想到自己可能早已暴露在宋军的斥候眼皮子下，阿不罕就感到头皮发麻。
来不及想那么多，他赶紧朝完颜撒离喝冲去。
申时下一刻（下午四点），太阳开始往西边的天空倾斜。
杨再兴的八百骑兵已经穿过田野和树林，此时距离金军已经很近。
甚至金军的不少斥候已经侦查到这一路宋军骑兵，并且快速将情报往回带。
然而，似乎已经晚了。
若完颜撒离喝遇到的是牛皋，可能还有机会。
牛皋打仗非常沉稳，不会贸然对敌人发动这样的冲锋。
甚至如果是吴玠，吴玠也会派人再多仔细侦查一番，担心有埋伏。
毕竟吴玠这种经常玩别人的人，也时刻防着自己被别人玩。
但是，很不幸，他遇到的是杨再兴。
杨再兴这个人，怎么说呢？
吴玠喜欢玩阴的，把完颜撒离喝耍得团团转。
而杨再兴却喜欢来硬的。
杨再兴到底有多硬？
这得从他在正史上是如何战死的说起。
杨再兴战死于小商桥，是被无数支箭射死的。
据说金人将他身上的箭全部拔下来后，发现有两升之多。
为什么是无数支箭？
因为这哥们儿在死之前，单枪匹马冲进金军中，干死数百金军，准备活捉金兀术，虽然没捉到，但成功折返。
还没完，随后又率三百铁骑快速突进，在小商桥遇到金军主力。
遇到后就是正面硬刚，弄死两千多金军精锐，斩杀一名金军万户，以及近百名金军千户！
这才被无数支箭射死。
金军已经很好战，但遇到他，那还真是得退避三舍。
为什么杨再兴要在小商桥与金军来硬的？
因为牵涉到岳飞在历史上打的最艰难的一战：郾城之战！
绍兴十年，多次南下战败的金兀术，再次集结二十万大军卷土重来，三路南下，赵构惊慌失措，连召正在守丧的岳飞回来。
此时的岳飞已经是完全体，岳飞从荆湖北上，不仅不准备打防守战，甚至准备主动北伐！
便分兵挺进中原，准备绕道金兀术后方，把金兀术全部干废在中原。
金兀术得知岳飞分兵，便集结十二万进入从开封疯狂扑向宋军指挥中心郾城。
于是有了郾城之战，郾城之战中，杨再兴等人全部殉国。
金兀术的一万拐子马也几乎全部报废。
随后，金兀术出动王牌铁浮屠，也被岳飞打报废。
此战金兀术的精锐几乎被打光，金军在中原的后路也被切断，岳飞自然打算趁机全面北伐。
但是，赵构十二道金牌就来了。
郾城之战是岳飞在历史上打的最惨烈的一战，而其中更惨烈的就是杨再兴在小商桥的那一战。
他几乎把金军精锐的锐气打下去了，虽然三百铁骑全部殉国，但是宋军的士气越打越旺盛。
这就是杨再兴！
一个不惧任何艰难，勇往直前的真男儿。
此时的杨再兴，领了八百铁骑，一个叫刘殊的都虞候跟他说道：“离金军已经很近，我们先兵分两路袭扰金军，不可与之正面冲锋！”
“我军突袭而来，金人必来不及准备！”杨再兴却似乎没有听见刘殊说什么，他大声道，“儿郎们，金人何足惧哉！不若随我一同冲锋陷阵，横扫金贼，以振我军雄风！”
说完，他竟率先往前冲。
上次在真定打金军，杨再兴就俘获了一大批人的人心，他此时振臂一呼，自然是云集响应。
“何以家为，马革裹尸！”另一个人大声高呼。
众人立刻被点燃，跟随杨再兴一同朝金军的方向冲去。
八百铁骑，在空阔的平原上轰隆隆碾压而过，化作一道锋利的剑芒，直指此时的金军。
“都统！”阿不罕快速奔到完颜撒离喝面前，叫醒了完颜撒离喝。
“吴玠！受死吧！”完颜撒离喝一把坐起来，大声喊道。
“都统，不好了，我们发现有大量宋军在井陉！”
完颜撒离喝摇了摇头，说道：“宋军？”
“宋军在井陉，离此地只有三十里，我们可能在宋军斥候的眼皮子……”
“难道是吴玠！”完颜撒离喝的瞌睡完全醒了，“快！快集结……”
他话音刚落，已经隐约听见微风中似有铁蹄声传来。
“报！发现敌人！”
“报！敌袭！”
“快！快列阵！”
阿不罕动作快，他翻身上马，快速朝骑兵冲去，嘶吼道：“快集结！”
金军的骑兵开始快速集结。
但是杨再兴却已经提着枪风驰电掣一般冲来。
他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下，甲胄映照出熠熠光辉，后面的宋军紧跟着他。
他怎么走，他们就怎么走！
前面的金军已经能看到宋军骑兵。
金军开始快速搬动栅栏。
这路金军从太原府过来后，也就一个多时辰前开始休息的，而且进入真定府，完颜撒离喝明显放松了警惕。
栅栏不够，后勤的人去砍树，修建起来的还没有及时补充，以部分守卫来填补。
而杨再兴一马当先，冲击了金军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直接就冲了进去，一枪刺穿了最前面那个金军的咽喉，单臂一挥，竟将那金军士兵挑飞出去，像一块破布砸在人群中。

第736章 啼哭郎君撒离喝
杨再兴冲势不减，动作简单，充满了一种原始野蛮的力量感。
只见他在甩飞那个士兵后，长枪猛地一转，朝前面劈了下去。
顿时兵戈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好几个金军只感觉握枪的手一麻，手里的枪不受控制地脱手。
这只是发生在一个眨眼的工夫。
紧接着，杨再兴身体往右一偏，避开了左边那几个金军的长枪攻击。
还没等对方收回枪，后面的宋军已经接踵而至，撞飞了那几个金军。
防线被撕开一条口子。
宋军骑兵山洪一样轰隆隆冲了进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那条口子越撕越大，撕得血肉模糊。
无数人被冲撞倒在地上，惨叫声不绝于耳。
“快！快拦住他们！”混乱的人群中，传来金军军官的呵斥声，“谁敢退一步，杀无赦！”
金军士兵迫于军官的威压，他们冲上前，打算与滚滚而来的宋军骑兵战斗。
然而，刚一上去，就被那可怕的骑兵洪流掀飞，冲撞得后面的金军也倒了一大片。
惨叫声越来越多。
“快！快上！挡住这些宋狗！”
“快！”
一个又一个的金军快速补上去，但根本就挡不住已经形成可怕冲势的神武骑兵。
有的人被掀飞，有的人则直接淹没在铁蹄洪流之下，被踩得肉泥。
一切阻挡都被无情地粉碎！
在一轮又一轮地补充之后，金军的军心被快速消磨掉。
有人终于忍不住恐惧地喊出来：“快跑啊！”
喊完，调头就开始跑，还撞倒了后面的战友。
周围本就已经是惊弓之鸟的金军一见状，哗的一下，开始出现局部逃亡。
后面的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什么，被前面地人撞倒。
一千多人立刻陷入混乱中。
阿不罕见到前面步兵防御已经被击溃，立刻带着骑兵快速飞奔而去。
在不远处，金人的步兵军团也在集结，士兵们已经开始着手披甲。
金军的动作不可谓不快，而且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还没有方寸大乱。
这也侧面说明了完颜撒离喝在治军方面还是很严谨的。
但杨再兴的骑兵来的实在太凶猛，击穿尚未准备好的金军步兵防线后，如同雷霆万钧般朝里面快速冲杀而去。
此时，阿不罕的拐子马被迫在仓促之间应战。
他领了一队骑兵，毫不犹豫朝杨再兴冲来，企图挡住杨再兴。
阿不罕手持一支长近两米的狼牙棒。
这是金军最常用的武器，威力惊人。
这也是为什么宋军中有不少人拿斧头的原因，因为斧头可以挡住金军的狼牙棒。
这阿不罕也是一员猛将，他体格强壮如牛，一只手拿着那支二十几斤重的狼牙棒。
“受死！”阿不罕怒吼一声，快速逼近杨再兴。
转眼，双方已经靠近。
然而，杨再兴出手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步。
他的动作非常简单，拿着那支铁枪当刀用，一枪劈了下来。
这支足有五十几斤的铁枪在他手里就像妇人手中灵活的银针一样。
阿不罕心头一惊，仓促之间迎了这一击。
双方的武器碰撞在一起。
吭的一声，那一瞬间，阿不罕只感觉一股巨力倾泻而来。
他的整条手臂都麻了。
不仅如此，他的手臂往下一沉，杨再兴的长枪直接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肩膀上的甲胄都被压变形。
胯下战马哀鸣一声后，竟然承受不了这股巨力，跪在了地上。
阿不罕发出痛苦的叫声。
还不等他有任何行动，杨再兴的铁枪快速收回，再干净利落地一刺。
锋利的枪头竟刺进了阿不罕的左眼，咔嚓一声，枪头从后脑勺刺出来，鲜血淋漓。
阿不罕神色一凝，嘴巴微微张开，却已经叫喊不出来。
杨再兴果断收回枪，带出一大片鲜血。
阿不罕身体一歪，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只见杨再兴面色冷峻，似杀了一只鸡一般。
那些金军骑兵见到这一幕，被震慑得神色惨变，气势立刻被压了下来。
而宋军却战意暴涨，一个个视死如归般往前狂冲。
才不多时，受惊的拐子马无法与这支宋军正面撄锋。
原本就准备仓促的拐子马也开始溃逃。
那些临时集结，连队形都还没有整顿的步兵更是如惊弓之鸟了一般。
“杀……”
震天的铁蹄声、喊杀声，在军营中滚动。
已经部分人在惊恐中临阵脱逃。
没有逃的金军也是一触即溃。
完颜撒离喝怒斥周围，企图集结人马抵抗，却已无济于事。
他只好骑上马，恐慌而逃。
在日薄西山之时，金军全线溃败，人群如同潮水般开始奔逃，宋军则在后面追赶。
完颜撒离喝带着残兵败将一路朝北狂奔。
天快黑的时候，才确定宋军没有追来。
完颜撒离喝回过神后，再看看周围，已经只有五十几人。
他从代州一路发兵南下，算上后勤，总兵力多达三万。
而如今经历了这遭折腾，竟只剩下这么些人。
再想想这几个月的遭遇，不由得心中悲愤，竟扬天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叫速也的猛安说道：“郎君，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真定府怕是已经被宋人占领，我们还是速速北上寻求支援吧。”
完颜撒离喝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一边哭一边骂：“都是那个吴玠，若不是他，我定不会来真定府，也不会遭此大败！”
靖康三年那一次，完颜撒离喝在太原府被吴玠埋伏，导致大溃败，也是啕嚎大哭，痛骂吴玠。
完颜撒离喝一边哭，一边带着人继续往北。
此地确实不能再多逗留。
第二日一大早，捷报就传到了牛皋那里。
牛皋麻了。
不就是击溃一支金军吗？
这段时间他在真定府已经击溃多支金军，甚至真定城都被拿下来了。
击溃这路金军，倒也并不算什么意外惊喜。
只是牛皋有些疑惑，为何会有一路金军在那里？
按理说，不应该啊！
他不知道，比他更疑惑的是完颜撒离喝。
怎么真定府就出现了这么一路宋军了呢？
难道那个吴玠长了翅膀，提前到真定伏击自己？

第737章 东线战火
七月二十二日，赵州。
张俊看完了从东京发来的信，他很开心，因为现在东京朝堂上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声音。
宋金大战在即，岳飞被提拔为河北总制置使，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很多，甚至有人提出让他张俊当任河北西路经略使。
从这封信可以看出，他张俊这几年不断给东京的官员们送钱，还是很有效果的。
“张总管！张总管！”赵密急匆匆走进来。
“你回来了。”张俊说道。
“总管，现在中山、祁州都封了，所有货物都被扣押。”赵密显得有些着急。
张俊则坐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喝茶：“急个甚。”
“所有货物都被扣押了！”
“是那个岳飞的人扣押的？”
“是，就是岳飞的人扣押的！”
“那点货，给他好了。”
“现在岳飞派人在查那批货，末将就担心查到总管头上来。”
“我们卖货，有留下证据吗？”
赵密想了想，说道：“没有。”
“那就不成了，你记住，我们的买卖，都是在大宋内部进行的，我们可没有和金人做生意。”张俊神色从容，“别说肃省院，就算是派皇城司来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因为我们什么也没做。”
“可岳飞他们将货物扣押，以后就没有商人敢在边境做买卖，我们以后找谁赚钱去？”
张俊颇为自信地说道：“这你放心，岳飞贸然挑起战争，已经引起众怒，他不会长久的。”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声音：“报，有来自总制司的军令！”
“进来！”
那传令兵进来，将岳飞的军令呈递给张俊。
张俊看完后，不由得冷笑道：“岳飞才刚坐上制置使的位置，就开始对我发号施令了！”
赵密说道：“岳飞莫非是要总管出兵？”
“他让我统兵一万北上真定府，听牛皋安排。”
“那牛皋与总管是平级，凭什么要听他的安排！”赵密一脸不屑。
“这上面可是有制置使的官印。”张俊笑道，“我们抗命不遵，是要军法处置的！”
“现在到处都在传金军主力将南下，真定府可能是金军重点攻击的地方，难道我们真要去真定？”
“去！”张俊说道，“但何时能到，我就不知道了。”
眼下，真定、中山、河间，河北三镇全部被宋军收回来，并且宋军开始修建防御工事。
从七月二十三日开始，遍布在河间府以北的斥候们开始密集地向河间城传送情报。
每一份情报都在告诉张宪，金军主力已经越过滹沱河，朝河间府杀来。
七月二十四日，完颜银术可的骑兵进入河间府地界。
中午的时候，河间府的情报传到了银术可手里。
“什么！”完颜银术可大吃了一惊，“河间府已经沦陷？”
“是的，都统！”
“你确定？”
“河间府城头飘着宋军的旗帜，我们还询问过河间府的百姓，宋军在大约十天前，攻陷了河间城！”
“完颜婆卢火呢？”
“已经被宋军俘虏。”
完颜银术可皱起眉头来。
那河间城也算是坚固的城池，宋军怎么可能如此快便攻破河间城？
剧情有变，完颜银术可立刻给宗望写了一份急报。
到七月二十五日晚上的时候，宗望得知河间府沦陷。
“宋军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宗望这些有些懵了。
“可能是婆卢火自己投降，他被宋军包围了。”刘彦宗说道。
“不可能，我给他写过信，告诉他大军已经南下，他不可能轻易投降。”宗望陷入沉思中。
他想了好一会儿，问道：“若是我军攻打河间府，需要多少时日？”
“至少要两个月以上，当年我军是直接绕开了河间府南下汴京。”刘彦宗说道。
“宋军如此快拿下河间府，莫非有什么秘密武器？”宗望疑惑起来。
“殿下，下官倒是有一计。”
“你说来听听。”
“河间府既然已经落到宋军手中，且此时宋军得知我大军南下，必然在河间安置重兵，我们可派人去打探沧州情况，若是沧州空虚，我们便佯攻河间，实大军主攻沧州。”刘彦宗说道。
宗望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刘彦宗的说法的。
“若是沧州防线一破，殿下可派银术可从沧州长驱直入，河间府宋军必南下救援，而我主力则回攻河间！”
“此计甚妙！就按照你说的做！”
当天晚上，宗望便给银术可写信，命他佯攻河间，且不要随便透露兵力，要造成主力来攻打河间的假象。
与此同时，宗望派出大量斥候往沧州赶去。
进入七月底，双方的斥候都开始在河北大地密集地活动。
除了宗望派斥候密切侦查宋军情况，岳飞、张宪、牛皋都密切派出大量斥候北上。
从二十六日到二十九日这几天，张宪每天收到无数封情报，每一封情报都在告诉他金人的骑兵已经进入河间府。
但没有一份情报能告知他金人具体兵力的。
七月二十九日，宗望分兵两万，抵达河间府，归银术可统一指挥。
完颜银术可得到的命令是佯攻河间府。
注意，是佯攻，而不是真的攻打。
因为分出来的这两万，只有三千精锐步兵，其余的都是汉人签军。
真正的精锐，还在宗望手中。
到了七月三十日一大早，张宪得到了最新情报，在君子馆一带发现大量金军。
那里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并且统帅金军的竟然是远中山府主将完颜银术可。
听到这个名字，张宪大吃了一惊。
即便完颜银术可被岳飞击败了，但没有人敢轻视他。
张宪更不会轻视他。
用姚政的话说：“金军主力真的朝河间来了。”
“未必不会攻打沧州。”张宪说道。
“但概率极小。”
“沧州现在还有多少守军？”
“应该还有一万！”
“一万人不少了。”张宪舒了一口气，“而且有李相公在沧州。”
“没错，现在河间才是最重要的。”姚政说道，“若是金军敢攻打沧州，我们便分兵回援，与沧州人马围杀金军！”
八月一日一大早，宗望一连接到了多封从沧州传来的消息，与河间相比，沧州守备并不算充足。
这无疑验证了刘彦宗的猜想。
当天，宗望便不再有任何犹豫，主力精锐快速朝沧州掩杀过去。

第738章 诸位继续跳，尽情地跳
八月初二，金军主力南下的情报送到了东京。
一时间引起了东京城官老爷们的极大震动。
北线战火重燃，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似乎，东京城的人，再一次闻到了战火的味道。
金人具体来了多少，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
自古以来，真相还没有出发，谣言已经传遍千里。
有人说金军只是来了十万，主攻的是河间府。
但也有人在传金军来了二十万，甚至五十万。
更有人说这一次金国是倾国之力而来，有百万雄师，分五路南下，要对大宋朝进行全面进攻！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原本就因为刘氏案在东京城被炒得沸沸扬扬的岳飞，再次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当然，早在半个月前，多份报纸都报道过关于刘氏撒谎的新闻。
真相就是靖康元年，刘氏逃避战乱，抛弃岳飞一家，已经在律法的层面与岳飞离婚。
据报纸说，后来岳飞发达后，不计前嫌，还曾经多次资助过刘氏。
这个消息已经公布了有一段时间，不过热议的却并不多。
后来大宋报社总编胡寅还感慨过：民众喜欢围观案情，但他们并不在意真相，当真相出来的时候，反而没多少人议论。
本来这半个多月，岳飞的事情已经慢慢平息下去，北线突然传来如此密集的战报，无疑给帝国的都城带来了压力。
这压力未必很大，甚至可能不会翻起什么风浪。
可社会是复杂的，人心是复杂的。
战争和政治也是紧密相连的。
战争的利益受损者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时机。
在这种时候，虽然报纸发版了多篇统战文章。
但东京城的舆论依然分成了两派，而且是民间。
一派认为应该坚决和金人打下去。
另一派则认为，应该罢免战争强硬派头子岳飞，与金人谈和，以免引起战争扩大化。
甚至有人将引起这次战争的根本原因扣在了岳飞的头上。
例如有人是这样在公开场合痛骂岳飞的：“就是因为这个人，宋金又要打仗，是他强迫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上战场，是他害得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这个人不仅抛妻，还是个战争狂，他害了那么多人！”
另一部分支持岳飞的则痛骂这些人：“当年金人包围东京城，才过去几年，金贼亡我之心不死，你们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一群败类！岳飞是在保护我们！他是在保护我们不被金贼杀死！前线的将士们用生命将金贼抗拒在北方，你们这些人平时在干什么？”
“你们这些蠢货，就该将你们都送到真定去看看！送到燕云去看看，看看那里的百姓过的什么样的生活，就是让这些人吃太饱了！”
“……”
下午的时候，赵宁正在文德殿召见从府州回来的虞允文。
“陛下，据臣考察，府州在过去百年，其实一直与关外有商贸往来，虽然规模不大，臣还接触过一个边境商人，他也愿意配合朝廷。”
“哦，这个边境商人主要与谁做生意？”
“与阴山的蒙兀各部。”
“蒙兀人？”
“是的，陛下。”
“这个商人对那里很熟悉。”
“跑了十几年，非常熟悉，能帮我们牵线搭桥。”
“他有听过一个叫耶律大石的人吗？”
虞允文愣了一下，说道：“陛下，他还真提到过这个名字。”
“哦，说说看。”
“他说在五年前，一个叫耶律大石的契丹皇族，到了阴山一带，召集十八部，在那里称王，组建了大军。”
“那现在还在否？”
“不在了，据说耶律大石与金国打过几场，后来就西迁。”
赵宁叹了口气，看来历史的惯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至少耶律大石并没有留下来。
也罢，让耶律大石去西北创建他的西辽吧，以后有机会交手的。
“府州之地既然能连通关外，那便在那里设置一个榷场，归到你下面去管。”赵宁说道，“名义上是与蒙兀人做买卖，实际上朕想拉拢他们，到时候还需要你出关一趟。”
“是，陛下放心，臣尽心尽力去办。”
这时，东京城的一些舆论汇报送到了赵宁面前。
他认认真真看完。
其实民众对战争的影响不算大，就算东京城内的一些百姓反战，但是笔杆子掌握在他赵宁手里，统战必然是主流。
他之所以关注，其实还是在看最近的一些东西。
民间不会无缘无故有那么多激烈的声音。
背后到底是谁在煽动呢？
王表的背后，到底是哪一些人？
他们的节操到底到了哪一步？
如果这些人反对印钞票，甚至反对新政，他赵宁都能容忍。
你看蔡懋一直反对新政，赵宁一直让他在政事堂做执政。
为什么？
因为反对新政，未必就是错的。
但是！
你们敢在关键时刻把舆论玩到岳飞头上，玩到朕花了那么多年时间在北线建立的军事防御身上，那就不行！
赵宁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他之所以一直不公开对岳飞的事件发表任何看法，就是在继续等。
他倒是要看看，随着事件的升级，到底还会有多少人跳出来？
先在民间炒舆论，应该很快会有官员跳出来了吧？
现在看来，有些人为了利益，不想跟着朕一起愉快玩耍了！
那就别玩了咯！
赵宁问虞允文：“宋金又开始打仗，你怎么看？”
虞允文笑道：“金国乃是虎狼之国，朝廷与金人议和只是权宜之计，议和只是短暂的，打仗才是正常的，天子圣明，这些年一直加强北线防御，又任用了诸多青年名将，金人打不进来，民间部分人有忧虑，也属正常，人都会恐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若是这背后有人在捣鬼，朝廷可要严查！”
有意思啊！
虞允文这两年的锐变，赵宁看在眼里。
年纪轻轻，说话就有了如此气魄。
难怪那位伟人评价虞允文是“千古第一人”。
赵宁并未表态，他暂时不想透露出任何对这件事的看法。
八月初四，就在真定、中山都风平浪静的时候，宗望的主力大军开始秘密渡黄河，兵锋直指沧州。
张宪并不知道，金军将主力精锐压在了沧州。

第739章 沧州铁马
天空阴沉沉地，前面的地面不均匀地分布着一块块灰色的，看起来就像大地的疮口。
那是农民烧掉的麦梗。
在荒芜的田野之间，一队队人正在往前走。
他们每一个人都蓬头垢面，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
时不时还抱怨几句：“又要打仗了，何时是个头啊！”
“快走吧，再不走金人就要来了！”
“娘，等等我。”
“……”
人群在小道上艰难地跋涉。
“张总管，这一带的百姓都在迁徙了。”
张所皱着眉头说道：“还是太慢了，让他们快一些，全部迁移到沧州城，以及附近的城寨，河间府那边发来消息，金人主力大军已经南下。”
“我们在黄河渡口布了防守，金人要渡黄河没有那么容易的。”
“你能防住所有的地方吗？”张所看了一眼刘长。
“但金人在进攻河间府，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沧州。”
“不可掉以轻心。”张所严肃地说道，“让所有人加快步伐，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
正在说话间，前面有几个骑兵斥候飞速奔来：“报！张总管，在东北三十里发现大量金军，正朝这边过来！”
“什么！”张所大吃一惊，“来了多少人？”
“至少有数千骑兵！”
“不好！”张所心头一颤，“速速集结所有人手，列阵！”
空阔的田野上，宋军集结的号角声响起来。
正拖家带口的百姓们一听这号角声，注意力被吸引过来。
“娘，发生了什么？”有小孩子问道。
“我也不知道。”
“……”
他们看到一队队士兵开始快速往一个地点集结。
一个骑兵飞速奔来，喊道：“金军要来了，所有人加快步伐！”
那些百姓一听这话，立刻慌了神，没有人再抱怨。
“快跑！金贼来了！”
“等等我，那些东西不要了，先跑！”
“娘，等等我！”
“……”
慌乱的情绪开始在周围蔓延。
张所看在眼里，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让这批民众跑吧，能跑多少是多少。
“刘长，派人密集探查金军情报！”张所说道，“随时向本官汇报！”
“是！”
最新的消息是金军主力抵达了河间府，这其实在沧州引起了不少议论。
河间城距离沧州也就一百五十里路，金军要打沧州也不是不可能。
沧州的兵力却没有河间府那么多。
张所叹了口气，说道：“但愿来的不是金贼的主力！”
他骑着马，朝前面走去。
士兵们开始快速集结，前面一队队斥候奔走在大地上。
“报！金军距离我们只有十几里。”
“报！金军距离我们只是十里不到。”
“报！金军朝我们杀来了！”
张所隐约已经看到前面出现金军骑兵的轮廓。
不多时，便传来了阵阵轰隆隆的铁蹄声。
天空的层云压得很低，很闷。
宋军步兵军阵静默地列在空地上，一共有十个方阵，每一个约两百人，在空阔的平原上形成一道结实的防线。
没有风，军旗无法展开。
“是拐子马！”刘长神色沉重地说道。
而且看起来有好几千骑兵。
“来者不善！”张所的一颗心已经沉下去。
仅仅骑兵就来了好几千，主力步兵来了多少？
莫非又来了一路金军主力？
拐子马群越来越近，宋军士兵们露出了一丝惊恐的神色。
那骑兵洪流冲锋起来的压迫感，如同山洪海啸一般，压得人心头发沉。
尤其是脚下的地面隐约开始颤抖，更让人有一种山崩地裂之感。
李纲练兵还是有一套的，这个人性格虽然古板了一些，但对事情足够认真，应该说足够较真。
虽说没有岳飞部那般如铁打的一样，可这路宋军的军阵齐整、严密。
拐子马蜂拥而至，随之而来的是金军的箭雨。
密集的箭雨向宋军军阵冲去，冲击在宋军的盾牌和铁甲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气氛一下紧张到极点。
等金军第一波射击完后，宋军军阵中的弩箭手也开始还击。
双方近距离对对方展开了箭矢进攻。
金军骑射是为了给宋军军阵造成压力，消耗宋军，宋军自然是想压回去。
等弩箭射了两波后，宋军也停止了放箭。
拐子马正面的压力没有撼动宋军，开始分头从两侧进攻。
又是用弓箭，又是派人冲上去用狼牙棒近距离捶打。
田野上间接性响起双方士兵的怒吼。
有几个拐子马被弩箭射落，但这并未影响金军的士气。
他们快速在宋军军阵周围来回冲杀，虽一时间无法立刻破阵，也给宋军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双方进入耐性阶段。
张所朝后面望去，似乎已经看不到什么民众的身影。
他这才放下心来。
再看周围，他知道金人是准备消耗下去。
金军确实在不断轮番进攻，一些骑兵硬冲上去，被宋军拦截下来，甚至有的战马马腹被刺穿，战马哀鸣地倒在地上，上面的骑兵坠落下来后立刻被宋军的斧头砸破了头盔。
宽阔的大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宋军的尸体和金军的尸体。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骑兵比步兵消耗的体力远远要小。
就在双方对峙的时候，张所派的传令兵回到了沧州，传令兵疯狂地奔向总制司。
“报！李相公，金军骑兵来了，就在二十里之外！来了近三千骑！”
李纲微微一惊，神色沉重。
三千骑？
这至少是三万大军的骑兵配制！
莫非金军主力朝沧州来了？
“李相公，张总管让您不要去支援，可能金军主要已经越过黄河！”
李纲深吸了一口气，唤道：“傅亮！”
“末将在！”
“你速速领三千骑兵去支援张所，一定要掩护张所回来！”
“是！”
那传令兵说道：“李相公，张总管说后续可能有金军主力……”
“本帅自然知晓！”李纲语气沉着，“若是贸然放弃张所，本帅若何向沧州众将士交代！傅亮，你务必要掩护张所回来！”
“是！”
等傅亮刚走，李纲便大步走出了总制司。
“金人来了，发公告，城内进入战时防御！”
“是！”
“另外，传信给京师、大名府，还有岳飞，告诉他们，有一路金军主力到了沧州！”
“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宋军许多人已经开始筋疲力尽，被金军找到了突破口。
最左边的军阵被金军撕开，数十名宋军在铁蹄下惨死，随后军阵开始崩溃。

第740章 背后就是家园啊！
就在金军以为即将击破宋军军阵的时候，傅亮带着骑兵赶来。
发现宋军骑兵的踪迹后，金军拐子马也不敢再继续对宋军进行袭扰，而是赶紧集结，以免被宋军集中打击。
在冷兵器时代，步兵和骑兵一旦组合起来，并相互配合，是非常有威力的。
张所见金人骑兵纷纷退走，他猜到估计金人侦查到了宋军援军。
他不由得感慨：“李相公不该派人来！”
果然，金军的斥候也将消息传到了宗望那里。
“好，宋军果然来了。”宗望露出了笑容。
金军的拐子马开始往后退，拉开与宋军的距离，并且集结起来。
傅亮带着人过来，他见到了张所：“张总管，我奉李相公之命，前来支援。”
“金人主力必然已经挺进，我们速速回沧州。”
见来的只是骑兵，张所放下心来。
还好沧州的守备主力没有来。
沧州军的实力比不过岳飞部，不可能与金军正面打阵地战的。
张所回头看了看那些待在不远处的拐子马，显然对方暂时不打算进攻了。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很快到了中午，士兵们一边撤退，一边吃着饼。
“报！”斥候来了，“报，发现大量金军步兵朝这边追来。”
“来了多少人？”
“至少有万人规模！”
张所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如他所料。
傅亮说道：“我去会会金军主力！”
“不要轻举妄动，金人的拐子马还在附近，他们就在等着你动手，在你对主力发动进攻的时候突袭你。”
“那现在……”
“保持队形不变，速速撤退，不要停。”
张所倒是沉着冷静。
宋军队伍在宽阔的大平原上小跑着，没有人说话。
金军也在小跑，万人规模的步兵军团，如同一大片黑色的洪流在大地上静静流淌。
不多时，拐子马突然出现在宋军前面。
双方的骑兵开始交手，宋军步兵继续撤退。
又过了片刻，一小队拐子马拦住了宋军步兵的去路。
张所暗叫不妙，金军是分兵掣肘，意不在攻击宋军，而是拖住宋军，等待金军主力前来。
他看着已经赶路多时的士兵们，他们都露出疲劳之态。
“傅亮，带着骑兵回城，我来拖住金军！”
“不行，我是奉李相公命令来接应你们的！”
“不必了，金军是有备而来，我们根本挡不住，很快金军主力就会过来，你要保住骑兵，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就是不时之需！”傅亮斩钉截铁说道，“金人犯边，吾辈怎能退缩！”
“可是……”
傅亮打断了他的话，说道：“讲武堂里是如何说的？”
“战死沙场是一个军人最高的荣耀！”
傅亮拉动缰绳，战马在地上转了两转，他回头用坚毅的目光看着张所，说道：“吾辈何以为战？
张所也被感染了：“男儿大丈夫，投笔从戎，自然是为保家卫国！”
傅亮大声说道：“后面就是沧州城，沧州城后面呢？后面是大宋江山，是万万黎民！”
“吾听闻，岳飞北伐，在祁州之战中，正面对战金贼，有无数将士战死，军阵亦未曾乱！”
“他们能战死，我们为什么就不能！”
“宣和七年，我们退了！靖康元年，我们退了！靖康二年，我们还是退了！靖康三年，我们退守沧州！”
“我们退了之后，真定、中山、河间，相继沦陷！”
“现在，我们不能再退了！”
傅亮的声音在周围飘荡。
士兵们看着他，那疲劳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力量。
张所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情绪也燃烧起来。
“岳飞北伐了！西北多次与西夏作战！辽东也数次与金贼打，与高丽打！围堵我们沧州，尽在守城，一直守城，哪怕现在我们出来了，还想着回去守城！”
张所的眼睛瞬间通红。
“难道我们从戎就是为了守城！”
“儿郎们，我们也是一支有着荣耀的部队！”张所骑着马，大声喊道，“今日，我们不退了，就在此地，不回沧州，我们一起回家！”
将士们被他所感染，纷纷喊道：“不回沧州了，请张总管下令吧！”
“全体将士集结！”
号角声再次响起，步兵军团开始快速列阵。
这一次不是长线阵，而是整体的方阵。
一共一千九百一十三人，在平原上列阵，阵型整齐。
双方的骑兵在交战片刻后，金军拐子马先退走。
宋军也退了回来，骑兵也快速列阵。
这一次，他们真的没有退了。
张所骑着马，在军阵前来回奔走：“儿郎们，后面就是沧州，就是家园！我们是军人！战死在这里，就是我们的职责！是我们的荣耀！”
最后，他喊道：“我们一起回家！”
将士们齐声高呼：“一起回家！”
这一次，也没有人害怕了。
这一路宋军，静静地伫立在平原上，等待着金军主力。
层云压得更低，将士们全身都汗湿了。
不多时，静谧的平原上，隐约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脚步声越来越明显。
一长条黑色的线，也出现在宋军的视野中，并且慢慢清晰。
一万金军步兵向前面的一千九百一十三名宋军步兵和二千九百五十六名宋军骑兵快速挺进。
在另一边，还有两千九百四十六名拐子马如同狼群一样盯着那一路宋军。
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占优势的。
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有城可守的。
当面临优势敌军而无路可退的时候，有人选择溃散逃走，而有人选择留下。
耕种田地是农民该做的，于是大家有了饭吃。
织布纺纱是工人在做的，于是大家有了衣服穿。
而守卫边疆，用血肉之躯保家卫国，是军人该做的，于是农民才能安心耕种，工人才能安心纺纱。
金军很震惊地发现，这一路宋军突然停在了这里。
因为这路宋军的兵力，远不及金军主力。
他们犹豫了片刻，才决定正面对宋军发动攻击。
很快，双方拉开了正面战。
拐子马企图侧翼攻击宋军步兵，被宋军骑兵牵制住。
金军步兵不得不正面与宋军交战。
前锋手持盾牌、斧头，相互冲撞在一起。
一上来就进入近身最惨烈的肉搏。
一颗颗脑袋被钝器砸碎。
但没有一个宋军后退，他们前赴后继。

第741章 宋军的气势！
双方就像两道洪流，碰撞在一起后，开始融合。
一个个宋军视死如归般扑进去，他们用铁锤、斧头、铁骨朵往敌人身上砸。
鲜血从头盔中迸溅出来，头骨裂开，骨骼绷断，内脏被锤碎。
刺鼻的血腥味快速弥散在周围，铁器碰撞的声音和撕心裂肺的惨叫混在一起。
稍微不留神，就有一把铁锤飞来。
有的人刚砸死对方，刚转身，就又被对方的人砸成肉泥。
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孩子的父亲，家中也有他们的父母在等待他们回去。
生命在这一刻，比路边的草芥还要廉价。
这就是战争。
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战争，就是用无数人堆出来的。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本该如此。
金军的左右翼开始伸展开，准备将宋军包围在里面。
宋军并未采取破局的行动。
他们唯一做的就是：往前冲！
一个倒下了，还有后面的，后面的倒下了，还有后后面的。
你可以毁灭我，但你无法打败我！
正是这种精神，宋军爆发出了强悍的战斗力。
在正面鏖战开始后不久，勇猛好战的金军的气势就被宋军正面狠狠砸出裂痕。
就像坚硬的石头，被铁锤一下又一下，硬生生砸出裂痕。
一个又一个金军被硬生生砸死。
看着那些不要命的宋军，他们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惊恐。
然而，金军也没有退。
金军的执法非常严苛，前面后退着，后面的人可以就地杀敌前面的，如果不杀，自己就会死。
以此类推。
金军能在这个时代所向披靡绝非无缘无故。
然而，现在金军被杀胆寒了。
前面的金军虽然没有退，但战斗意志明显被压下去了，竟然出现了一个宋军平均干死一个半，甚至快到两个的金军。
就是在这样的杀戮下，宋军杀得人人如血人。
斧头都砍翻卷过来，铁骨朵都敲断了。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从刚开始的平铺，到堆起来，堆成小山。
双方沿着尸体爬上去继续杀。
一个个金军尸体沿着“小山丘”滚下来。
一个个宋军堆积在那里。
时间快速推移，宋军的人数越来越少。
而宋军的骑兵与拐子马也杀得难舍难分。
傅亮亲率一支八百人的铁骑，在经历了好几轮厮杀后，快速撕开金军拐子马的阻拦，然后疯狂地朝金军的主力冲去。
那支数百人的骑兵，每一个人的铠甲上都布满了痕迹，粘上了鲜血。
甚至有战马都已经敷上。
但它们也一起跟着自己的主人朝前面冲去。
那道骑兵如同雷霆，以自杀的决然，冲进了金军主力中。
最前面的一批骑兵立刻栽倒，被淹没在人山人海中，随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金军的侧面防御被一层层撕开，无数人被压在战马下。
还有更多的人不是被宋军杀死的，而是被从战马上甩下来的宋军骑兵撞死的。
最后，连傅亮本人也在人群中坠马，淹没在人海中。
不知过了多久，战争终于慢慢停下来。
金军的传令兵将展开汇报给了宗望。
听完之后，宗望不敢相信，他说道：“你是说，我军崩了？”
“是的，殿下，但没有完全崩，因为在关键的时刻，宋军已经全军覆没。”
“宋军有多少人？”
“步兵大约两千人。”
“骑兵呢？”
“大约三千。”
“我军呢？”
“我军步兵一万人。”
“骑兵。”
“三千！”
宗望神色阴沉下来：“这样的实力对差，你告诉我，我军崩了！”
“殿下，属下只是如实汇报！”
宗望平复了情绪，他命人先去重新集结溃散的大军，然后亲自带着人去前方的战场。
天空突然划过闪电，将世界映照得一片惨白。
不多时，压得厚厚的层云中，传来了雷声。
开始下雨了。
宗望到了战场上，他看见被闪电映照得雪白的“小山丘”，看见无数残肢断体。
他走过去，甚至看见只剩下一半身体、已经死去的宋军士兵，紧紧抱着一个金军，依然用手臂勒住那个已经死去的金军的脖子。
前面还有一根杆子竖立在地面上。
不，那是旗帜。
是宋军的军旗。
他被一个人扶着。
那个人似乎已经死去了，就站在那里。
大雨冲刷在他身上，将血迹冲去，露出了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面庞。
他应该十七八岁，可能是一个两岁孩子的爹。
再看了看周围，宗望终于知道为什么战争打成这个样子了。
他摘下帽子，竟然对那些战死的宋军敬了一个礼。
刘彦宗走过来，说道：“殿下，下大雨了。”
“我知道。”
“殿下，您为何向他们敬礼？”
“这是一支骁勇善战的宋军，虽然是我们的敌人，但他们的勇气，让我佩服！”
“殿下深明大义。”
雨越下越大，天空似乎也哭了。
靖康八年八月，宗望佯攻河间，实则快速南下围攻沧州，在沧州城以北，遭到了宋军顽强抵抗。
五千宋军全体殉国，而金军在足够的优势下，伤亡惨重。
张所、傅亮，一个是沧州兵马总管，一个是副兵马总管。
两人先后殉国。
有人说他们不理智。
那是因为说这些话的人不知道，战争是需要勇气的，一支军队如果每一次都退而守城，将会对军队形成一股巨大的思维惯性。
久而久之，他们就会认为，金人不可战胜！
宋军前来查探的斥候，将消息送回了沧州。
李纲正在城头视察，当听到派出去的大军已经全部战死后，旁边的几个文官痛哭起来。
“傅亮糊涂！”
“骑兵派出去后是可以回来的，他为何不回来！朝廷高价买马，培养骑兵，就这样被他白白葬送！”
“沧州危矣！”
几个文官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
“都住嘴！”李纲怒道，“战死沙场，是我们每一个人该有的觉悟！我们在沧州是干什么的！”
被李纲这么一呵斥，那几个人立刻停止哭泣。
李纲全身被淋湿，但他浑然不在意，他的目光坚定沉着：“投笔从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理所应当，你们难道还想退不成？”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还有我李纲在一天，我就和沧州城共存亡，谁敢乱军心，斩立决！”

第742章 东线之变
靖康八年八月初四，宗望的精锐前军，遭到了沧州军的重创。
金军战死者和受伤人数超过六千人。
宗望企图快速攻下沧州的计划在此战中遭到了强烈的反击。
无疑，这给宗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但在八月初五这一天，宗望主力大军还是来到了沧州城下。
这位沉着、冷静，充满了智慧的金军统帅，已经瞄准了沧州的虚弱，并且在途中布下了骑兵准备对河间府前来支援的宋军进行围点打援战术。
上午，金军开始在沧州城周围驻扎，将沧州城围起来，开始金军最经典的锁城战术。
至于骑兵，则潜伏在了从河间到沧州的要道，并且辐射方圆数十里。
也就是说，无论宋军是直线南下，还是迂回绕道，只要金军的斥候侦查到，拐子马都可以立刻采取行动，在宋军抵达沧州城之前，对正在行军中的宋军进行打击。
众所周知，军队在行军中无法布阵，是最容易被突袭的。
这也是为什么掌握了高机动性兵种的一方，在采取围点打援的时候，屡试不爽的根本原因。
无论是金国对大宋，还是后来的鞑清对大明，在这方面都战果丰厚。
初五中午，沧州军报送到河间城，摆在了张宪的桌案上。
压力直接给到了张宪这边。
张宪手中有两万步兵，击败婆卢火后，还有两千精锐骑兵。
当初岳飞北伐并没有给他这一路配置步兵，这些步兵几乎全部是李纲支援出来的。
如果现在他张宪对沧州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别说他自己不答应，恐怕从沧州过来的那批将士们也不答应。
可眼下局面已经浮现出来，张宪怎么会不知道金军会埋伏，围点打援呢？
而且张宪还面临着另外一个问题，完颜银术可在河间城。
完颜银术可手里只有三千骑兵是精锐，其余的两万人中即便只有两千步兵能打，即便银术可只是充当了障眼法。
可张宪却不可能对金军的底细一清二楚。
这才是考验统帅的时候。
要不然任何一个笔杆子站在上帝视野，岂不是都可以统帅大军了？
河间城的高层们争论了一下午，终于还是决定立刻向沧州派兵。
一万步兵，两千骑兵，全部派往沧州。
这等于东线的主力战场，直接转移到了沧州。
金军主力大军的倾巢而出，沧州之危，无疑让大宋再一次回到了当年金军全面南下的恐惧中。
那是全民恐惧，军队望风而逃的几年，朝堂上更是愁云惨淡，风声鹤唳。
北方山河破碎，无数人失去家园，家人被满载而归的金军俘虏到北方。
那种举国的惊恐，如同无边无际的铁幕，将半个大宋江山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靖康元年。
至少金军主力南下，在沧州城外，就遇到了第一根铁桩！
张宪出的援兵，也说明了宋军整体上已经不再对金军感到恐惧。
为了能成功离开河间府，宋军先是用骑兵拖住了完颜银术可，随后步兵连夜赶路。
每一个人都很疲惫，但每一个人都在坚持。
为了避开金军斥候，以及在黄河边的阻拦，宋军走的西南方向，抵达滹沱河与黄河北支流交界的地方。
先是有十几个骑兵提前抵达，在那里动员民众。
天没有亮，民众就集体出动，在那一带铺设浮桥。
等到大军在清晨抵达的时候，已经可以分批过河了。
晨雾中的民夫们，满身是泥，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这里。
原本宋军军官还准备来说一些感谢的官话，众人也没有心情听了。
好在大军在上午的时候，渡过了这段不算宽的黄河分支。
步兵军团并未立刻采取行动，而是等待骑兵南下做策应。
不过，在八月初九的这一天，宋军成功渡河，意味着沧州战场的扩大化。
宗望即便折损了数千，但他手里依然还有两万多兵马，而且精锐至少还有万人规模，其余兵马也能征善战。
宋军派遣来的一万二千兵马，在人数上面显然是占据劣势的。
初十，宗望接到了宋军渡过黄河的消息。
“殿下，河间有银术可的数千骑兵在，宋军要出河间府并不容易，宋军能成功渡河南下，必然是有骑兵的掩护。”刘彦宗说道，“而宋军骑兵与银术可纠缠，绝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渡河的，现在是对宋军出兵的最佳时机！”
刘彦宗显然说的是正确的，宗望当机立断，他立刻派遣了两千铁骑，火速朝宋军渡河的方向冲去。
这两千铁骑的任务不是击溃宋军。
宋军有一万步兵，在宋军驻扎或列阵的情况下，仅凭两千骑兵想击溃一万宋军是几乎不可能的。
当然，他们的任务就是给宋军带来压力。
站在宋军的角度，只要金军骑兵一出现，就意味着金军发现了他们。
并且宋军无法肯定金军来了多少兵马，是否有持续的兵马朝不同方向来。
而接下来几天，金军骑兵对宋军展开了不间断的袭扰。
营造出一种不断进攻的氛围。
这就相当于将宋军堵在了黄河边上。
就如同靖康元年，完颜娄室将二十万从陕西过来的勤王大军堵在潼关之外是一个道理。
为什么能堵？
因为暂时没有骑兵。
没有骑兵只有步兵的部队，在行军过程中，缺乏机动，也无法列阵，就很容易被对方骑兵快速攻击。
如果己方有骑兵做掩护，就能做到在骑兵与骑兵厮杀的时候，步兵列好阵型，与骑兵打配合。
金军虽然不断进攻，但宋军就是坚守不战，等待骑兵的到来。
这一连几天，宗望都派人去沧州城下喊话。
喊话只给沧州守军传达一个意思：宋军的援军已经全军覆没。
一连好几天听到这个消息，沧州城内的一部分人不淡定了，天天愁眉苦脸。
甚至有人说着沧州城是守不住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从东线传来的紧急军报，送到了河北制置使岳飞的手里。

第743章 可怜的啼哭郎君
“据相关情报显示，东线的金军统帅可能是完颜宗望。”张节夫说着，“而北边还传来了一些新的情报，宗翰可能也出兵了。”
王贵说道：“直娘贼的，如此说来，想要偷袭金贼后方是很难了。”
“确实不容易。”张节夫说道，“金贼不至于会没有任何保留地南下，那宗翰自是已经有所布置。”
“那现在我们是否要支援河间和沧州？”王贵看着岳飞。
“暂时按兵不动。”岳飞说道，“完颜宗翰并非浪得虚名，他让宗望来打东线，而自己却蛰伏不现，必然是想将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东线上。”
“然后他再南下打中山和真定？”王贵说道。
“有这个可能。”
“如此说来，现在局势的变换，在于东线？”
“就在东线！”
王贵说道：“可东线现在不够。”
“我中军兵马也未必充足。”张节夫感慨道。
中军本就只有一万多能打的，而且经历祁州一战，宋军损伤也很大。
倒是赵州兵力充足，仅仅成建制的步兵军团就有三万，还有骑兵。
岳飞说道：“并非人数少就一定不能守住，现在是比耐力的阶段，我们也要趁机做准备，随时迎接大战。”
“是。”
八月十四日下午，完颜撒离喝狼狈地抵达易州，他准备在易州歇歇脚，然后进入涿（zhuo）州，然后上幽州找宗望。
但他被拦了下来。
“你们是何人？”
“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代州都统制完颜撒离喝将军！”
虽然是被毒打了好几顿的老虎，好歹身边也还有小弟。
“啼哭郎……哦不，原来是撒离喝郎君，恕罪，恕罪！”
撒离喝蓬头垢面，神色憔悴。
本来心情就不好，又在此时被拦住，心情更是糟糕透顶。
他怒斥道：“滚开！”
“撒离喝郎君恕罪，您现在恐怕不能从这里走。”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身份？”
“不是，最近这一带戒备森严，没有上面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你是不是瞎了狗眼，不知道我是谁？”撒离喝拿起弓箭，就打算一箭射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军官。
有些人嘛，越是在正经事上挫败，越想着把脾气撒在下面人头上。
这小军官一看就是个汉人签军，在完颜撒离喝这种女真贵族眼中一文不值，死了就死了。
“饶命，容下官去通报！下官这就去通报！”
“让这里管事的来见我！”
“是是！”
完颜宗翰在易州很忙，他将大军隐藏在这里，将各个通道都严密把守。
即便宋军知道这里驻守有大军，也很难知道具体有多少。
既然宗翰很忙，自然不会关心小事。
可下面的人还是将消息层层传报了上来，因为这个消息太特别，居然有人自称是代州都统制完颜撒离喝。
谁都知道完颜撒离喝是宗翰的人。
如此重要的人，自然不敢轻易怠慢。
“什么？”宗翰大吃了一惊，“撒离喝？”
“是的。”
“你们确定没有听错？”
“对方就是这么说的。”
“放屁！撒离喝现在应该在河东和宋军打仗！”宗翰阴沉着脸。
要是外面的真的是完颜撒离喝，岂不是河东战场已经结束了？
而且金国的势力已经退场了？
“一定是宋国的细作！砍了！”宗翰怒道。
“是！”
那传令兵刚走到门口，又听宗翰说道：“回来回来！”
“中书令还有何吩咐？”
“把人带进来我看看！”
“这……”
“还不快去！”
“是！”
宗翰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过了片刻，完颜撒离喝跟人走了进去，他感到意外，怎么这走进去越走不对劲。
周围出现的披甲执枪的士兵越来越多，这显然是走进了军大营里。
等他走到最里面，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整个人呆住了。
完颜撒离喝脱口而出：“中书令！”
宗翰大吃了一惊：“真的是你！”
“末将参见元帅！”
宗翰现在职位已经不是元帅，但完颜撒离喝还是习惯性称呼他元帅。
“你不是在河东吗，你不是在攻打太原吗？”
宗翰脑袋一空。
撒离喝这才将整件事的经过润色了一下，说给宗翰听。
听完后，宗翰的脸阴沉得发黑。
河东路的失败，府州的失陷，对于金国从战略上掣肘大宋，无疑失去了一条右臂！
无疑对于第五次宋金之战的整盘大局有着巨大的影响。
八月十五日，不仅仅岳飞接到了急报，远在东京城的赵官家，也接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中秋节的东京城喜气欢腾。
但是文德殿内的气氛却不那么欢快。
宰执领着六部聚集在文德殿内。
王怀吉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前方发来的数份军报。
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清晰，那么沉重。
包括从沧州发来的军报。
如果这些军报公布出去，必然引起巨大的震动，甚至激化大宋朝内部的矛盾。
这自然是作为最高机密的。
大殿内一片死静，梅执礼瞟了几眼，见诸位都不说话，他第一个站出来，说道：“陛下，国库……”
“行了！朕知道了！”赵宁打断了他的话，“你先退下！国库的问题，朕已经有了办法！”
“是……”
梅执礼识趣地退下去。
“金贼又来了，而是还是老对手，至少现在能确定的是完颜宗望进入河间，已经打到了沧州！”赵宁目光扫过一转。
诸位依然保持沉默。
“都说说看，接下来怎么办？”
刚才梅执礼说国库，被赵官家打断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要跟朕扯犊子了，朕知道国库很紧张，但是朕现在就是要跟金人掀桌子！
至于赵官家问怎么办？
肯定不是问打还是议和，而是问怎么打。
如果连这一点都听不出来，就别在宰执和尚书的位置上混了。
莫俦突然站出来说道：“将河东兵力往真定府调，与金人在真定府决战！”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似乎都有话要说了。
“臣觉得可行。”又有人站出来了，是蔡懋，“吴玠一连在河东取得大捷，士气正是旺盛之时。”

第744章 御驾亲征
赵宁面色如常地看了一眼其他人，他先不发表意见。
张叔夜说道：“吴玠从四月北上收复府州，到取代州，两个多月没有停下来，更何况代州刚刚收复，吴玠不能轻易离开。”
赵鼎说道：“张相公说得有道理，府州到代州有数百里之地，刚刚收复，需要驻守，不可随意调动。”
蔡懋斩钉截铁说道：“金贼猖獗，河北局势危在旦夕，必须要有援军。”
蔡懋不是一个强势的人，至少他平时表现得不强势。
但现在他的态度却十分强硬。
对于他这种政治人物，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背后必然有他的利益考量。
莫俦说道：“那就从陕西调！”
张叔夜说道：“陕西不能随意调防，西贼贼心不死！”
蔡懋说道：“大名府还有一万禁军，可以北上支援。”
张叔夜继续说道：“大名府的禁军要拱卫北京（大名府是大宋朝的北京），不可随意调动！”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河北防线被金军突破？”蔡懋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难道我们那么多将士的血都白流了？”
莫俦立刻接上话：“对！要血战到底，绝不能让将士们的血白流！”
赵宁看着这两个人表演。
一个是他赵官家的舔狗，赵官家说什么，莫俦就是什么。
另一个老奸巨猾。
他们可不是李纲那种臭脾气，这两个家伙是无利不起早的。
这俩人要血战到底？
相信他们，就相当于相信渣男的那张嘴，爽是爽，但不可持续啊！
“叔夜相公之前不是提过吗，一边打，一边和谈。”这时，何栗站出来了，“这是对我朝损害最小的，如果金人愿意和谈，为什么不和谈呢？”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如此轻易和谈？”蔡懋一脸的愤怒。
“和谈是为了避免死更多的人，以最小的代价拿到我们想要拿到的。”何栗继续说道。
莫俦学着赵官家的语气，对何栗嘲笑道：“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想拿到？”
“我们在战场上已经拿到了府州、代州、真定、中山、河间，现在我们需要坐下来和谈，看金人怎么看待这件事，如果有停战的机会，为什么还要继续打？”何栗回怼道，“诸位别忘了，我朝在高丽投入大量兵力，现在是在豪赌，若是稍有不慎，前线军心大震！”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沉默下来。
因为何栗说得也不无道理。
前线的将士们都不是铁人，他们都是普通人，普通人是有情绪的。
一旦战场广日持久，而且战争面拉大，后勤就很容易出问题。
那时候，多方情绪同时爆发，就会形成千里大溃败，重演靖康元年的惨剧。
“别忘了，金人也是一样，我们投入了多少兵力，金人就投入多少兵力！”张叔夜又说道，“现在双方都在比拼更多的投入，况且赵州还有数万禁军，何足惧哉！”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此战关乎到国朝能否彻底收回府州、代州，以及河北三镇，金人既然增兵，那我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但陛下也要考虑到扩大战争带来的风险。”何栗继续说道。
“无妨，朕这一次亲自去河北，再次会会宗翰！”
赵宁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到了。
莫俦立刻大声说道：“陛下，前线乃是万恶凶险之地，您是万金之躯，怎能以身试险！”
“你们刚才不是说要援军吗？”赵宁的语气认真起来，“这京畿路尚有三万精锐之师，是之前岳飞训练过的，还有一些是参与过靖康三年的大战的，也有不少是从边疆换防下来的！”
“可他们是拱卫京师的天子禁卫旅，怎可……”
“边疆的都是天子上六军，不是一样在和金人死战？”赵官家站起来，双手叉着腰，来回走动，“前线需要支持，河北的后勤需要稳定，现在什么最重要，团结最重要！”
众人还想说点什么，赵宁却已经兴奋起来：“当年辽军到澶渊，真宗御驾亲征，前方士气大振，靖康三年，朕与宗翰在上党打了一仗，他完颜宗翰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众卿不必再多说，朕意已决。”
“陛下圣明！”蔡懋立刻大声高呼。
“朕此番前去，大相公监国，诸位有何事，务必与大相公商议。”
“是！”
众人一时间开始思忖起来，陛下这个时候要御驾亲征，看来陛下还是那个热血少年啊！
天子要亲征，自然是极具轰动的一件事。
至少各方势力暗中都有了一些想法。
一般来说，在古代召集大军需要时间，尤其是府兵制时期。
不过大宋朝的募兵制这个时候倒是体现出优势来了，职业军人，随时待命，随时出征。
十六日一大早，京畿驻防的禁卫旅被抽调两万。
黄河以北的滑州等地昨晚就已经接到粮食准备的命令。
这一切完成得倒是快。
赵宁北上的速度超乎大多数人的预料。
为什么赵宁一定要北上？
原因很简单。
朝中潜伏着相当一批主和派，甚至有可能随时发展成投降派。
这些人过去在边境都是有很深的利益。
现在战争扩大化，赵宁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有不少问题，只是还没有暴露出来而已。
那些问题，一旦爆发，对前线的影响是巨大的。
是必须立刻处理的。
八月十七日，赵宁已经抵达大名府，在大名府休息。
上午的时候，一辆马车在一些军士的护送下，也抵达了大名府。
“高太尉，大名府要到了，不过似乎不让咱们进去。”
“什么！”高俅掀开车帘，立刻来了脾气，“哪个不长眼的，连我的车也敢拦？”
高俅一看前面居然有长长的一条队伍，愣了一下：“这是作甚？”
他再看过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张叔夜！
高俅朝那边挥了挥手：“张相公！张相公！”
张叔夜隐约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回过头看见了高俅。
他骑着马走过来：“高太尉，你怎么在这里？”
“我从阜城回来，奉陛下的命令，在阜城办了一些事，您怎么在这里。”
“陛下也在。”
高俅大吃了一惊：“陛下也在？”

第745章 高俅的礼物
一听到赵官家也在，高俅整个人立刻变了。
“陛下在何处？”
“在大名城内的庆宁殿歇息。”
“那下官……”
张叔夜说道：“我派人去通传，看陛下是否召见你。”
“好好，有劳了。”高俅表现得很客气。
他心里在想，这还用通传吗？
我是谁？
我，高俅，陛下最忠实的狗腿子！
张叔夜派人去通传的时间，高俅好奇地问道：“陛下为何在北京？”
“高太尉莫非不知道？”
“知道什么？”
“陛下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高俅大吃了一惊。
陛下疯了吗！
现在前线如此凶险，他居然御驾亲征！
“前线已经如此紧张了吗？”高俅忍不住问道。
他虽然从阜城来，但他毕竟不是军中的核心人物，谁会时时刻刻将军报发给他呢？
张叔夜简单地说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陛下带了多少兵力？”
“高太尉问这个不太适合。”
“也对，是下官多嘴了。”
高俅脑瓜子飞速转动起来，陛下上一次御驾亲征是靖康三年，那是国朝危如累卵之时。
现在北线不断有捷报发来，并未出现大危机，陛下为何要御驾亲征呢？
陛下不是脑子坏了，陛下的脑子不但没坏，而且很好使。
高俅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原因。
不多时，通传的人来了。
“高太尉，陛下有请。”
高俅一副“我说吧”的样子，他拍了拍衣袖，让人将后面马车的人叫下来。
刘允从马车上下来，先是看见张叔夜，他从张叔夜的官服可以判断出这个人级别非常高。
他连忙上前行大礼：“下官刘允，见过上官。”
张叔夜看了高俅一眼，高俅说道：“这位是原祁州知州刘允刘知州，弃暗投明。”
“金贼残暴，下官身份微薄，只能忍气吞声，但这些年也暗中保护百姓，联络朝廷……”
“高太尉，别让陛下久等了。”张叔夜打断了刘允的话。
张叔夜正眼都没有瞧刘允一下，显然，张叔夜看到此人下马车后，那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态，再一听是原祁州知州，立刻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
“刘知州，跟本官一起去见陛下吧。”
“是。”刘允大喜，没想到还没到汴京，就能面圣了。
“等等。”张叔夜打断了高俅，“陛下有传召此人？”
高俅连忙给张叔夜使了个眼神，张叔夜这才跟高俅到一边。
高俅压低声音说道：“张相公，下官此次去阜城，是得到陛下委派，为了查北边边贸走私和勾结金人一事，这个人是重要证人，关系重大。”
张叔夜沉思了一下，说道：“若是把案子翻出来，对大局是否有影响。”
“这个就交给陛下去裁决吧，不是咱们做臣子该关心的。”
“我问你是否有影响？”
“只会有好的影响。”
“好，你带他去面圣。”
“多谢张相公。”
高俅带着刘允进了大名城。
大名府是大宋朝的北京，它在大宋开国之初是不存在的，是后来战略收缩之后，为了对抗辽国铁骑而设置的。
大名城作为河北三镇的后方指挥中心，其规模宏大，不仅仅人口超过百万，还设置百官。
又因为是在黄河岸边，商业也极其发达。
大名城门口，商贾如云，可以看到有些车上安插着写有“东京邮政”几个字的旗帜，还有“钱氏药材”的旗帜。
这些明显都是从黄河的渡口搬运上来的货品。
当年宗泽坐镇大名府的时候，在这里推出了诸多开明的政策，让这座大宋朝的北京，更加繁荣，竟有追赶汴京的趋势。
高俅一路朝皇宫而去，对刘允说道：“见到陛下，该说什么就说什么，陛下最讨厌听废话，懂了吗？”
“谢谢高太尉提醒，下官知道了。”
不多时，高俅带着刘允进了宫，一路到了庆宁殿。
赵宁正在庆宁殿午休，听闻高俅来了，才起身。
“臣参见陛下！”
“高俅，朕让你走一趟阜城，你怎么走了这么久？”
赵宁这语气中多少有些责备。
你他娘的，你高俅不在东京城，让王宗濋那个奸商办点牢狱之事，像老实人追妹子一样弱智，半天给妹子放不出一个屁来！
还是你高俅好用啊。
“陛下恕罪，是臣没做好，陛下恕罪。”
“行了，坐吧。”赵宁饮了一口茶，感觉睡意慢慢消散。
“臣要为陛下引荐一个人。”
“什么人？”
高俅从袖中取出刘允之前说的那些，呈递给赵宁：“陛下请过目。”
赵宁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他读前一段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后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兴奋。
那表情，像极了一个少女看到梦中情人给自己写情书的画面。
但是那种表情只是一闪即过。
他快速看完，内心越看越兴奋。
但他却皱着眉头跟高俅说道：“这不会是假的吧？”
“陛下圣明，臣专程派人去查过两个案例，与刘允所说一般无二。”说着，高俅又从袖口里取出两份文书。
“这是深州那个叫马半山的粮食的供书，这厮与深州的知州串通一气，这些年私下与金国有大量茶叶走私，甚至还干了人口走私，将我朝大量女子贩卖到金国。”
说到这里，高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居然将那么多漂亮小姐姐都卖到金国，你给我高俅，我高俅愿意给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孩们一个完整的家！
“还有这个，赵州的这个叫王灿的，在祁州和深州交界的地方，是当地的一号人物，他背后是……”
“是什么？”
高俅犹豫了一下，说道：“是赵州军方扶持的，有禁军背景。”
高俅沉默下来，不说话了，他再悄悄观察赵官家的表情。
“继续说，怎么不说了？”赵官家一脸好奇求知求真的单纯模样。
“臣就查了这两个人，证明刘允说的是真的，事关重大，其余人的名单都在这上面。”
“这里面还牵涉到冀州知州、深州知州，赵州军方，还有东京城的官员。”赵宁说道，“你是告诉朕，这边境不少官员都与金人私下有利益往来？”
“可能不仅仅是边境。”高俅不嫌事大。

第746章 深挖深挖
看来这一次是真的要抓到大鱼了。
这大宋朝，官吏一起加起来，有个五十来万吧。
利益链它有一个特点，就是隐蔽性。
就算他赵宁知道边境有人走私，但是要真动起手来去抓，难度是不小的。
为什么？
如果要抓，必然是要抓大鱼，不然抓小虾米，今日抓了一批，过一段时间，风头一过，就又出现了。
因为小虾米之所以存在，就是背后大鱼在推动。
只抓小虾米，不仅不能釜底抽薪，还会惊动大鱼，使大鱼在漫长的审查流程中，采取措施抽身而去。
赵宁忽然又想起来蔡懋在那里热血沸腾地高呼的原因了。
看来朝堂上的某些人，是知道一些事的，但是都假装不知道。
“那个刘允呢？”
“在殿外恭候。”
“让他进来。”
不多时，刘允进来了。
刘允进来后，跪在地上，将额头贴在手背上，恭恭敬敬说道：“罪臣刘允，参见陛下。”
“这些都是你写的？”赵宁问道。
“是罪臣。”
“你如何说明它的真实性？”
刘允将其中的关键说了一遍，如何从谁谁谁那里赚了多少钱，谁又会定期到祁州给他刘允送礼。
赵宁立刻变脸了，他愤怒地说道：“你这分明是在说谎，你敢污蔑本朝官员，你好大的胆子！”
刘允被赵官家这突如其来的翻脸吓了一跳，他连忙颤颤惊惊说道：“陛下，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赵宁说道：“来人，将此人拖出去砍了！”
外面立刻就冲进来几个殿前司的班直，拖着刘允就往外面走。
“陛下！陛下！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刘允脸上的表情是惊恐和困惑交织在一起。
他拼命地挣扎，害怕到了极点。
刘允：高太尉，这剧本和你说的不一样啊！高太尉，你别在一边看着啊，你跟我说我会得到赵官家的重视的！高太尉，救我……
高俅在一边也懵了。
“陛下，此人还有用，且……”高俅站出来求情。
高俅倒是对刘允没啥感情，只是觉得赵官家就这么把人砍了，实在过于武断，刘允是作为证人的。
“你不必多言，此人满嘴胡言，大宋官员都对朕忠心耿耿，岂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朕绝不相信！”赵宁怒骂道，“此人妄图挑拨君臣关系，罪该万死！”
“陛下！臣还有其他的证据，臣还有其他的话要说，臣有信笺，臣这里有大宋官员给臣写的信笺！”
“慢着。”赵宁饮了一口茶，淡淡说道，“带回来。”
被拖到大殿门口的刘允这才又被拖了回来。
刘允吓得满头大汗，全身在发抖，甚至面色苍白。
高俅也捏了一把汗。
“信呢？”
“啊？”刘允怪叫了一声，连忙颤颤惊惊从衣服的内夹层艰难地取出一些文书。
他的双手抖得厉害，一些文书洒了一地。
赵宁示意几个殿前司班直帮他把衣服脱了，全部取出来。
高俅这才知道，原来刘允这厮是留了一手的。
这厮估计是担心自己翻脸不认人，所以留了一手。
倒是赵官家想得更多一些，才几句话就把他隐藏的东西给压榨了出来。
荆超收拾了一番，将文书递给赵宁。
赵宁接过来一份份看，确实是信笺。
居然还有一些人的官印！
而且看着印章和红泥的质地，不像是假冒的。
再一看信，里面的内容简直是不堪入目。
什么久闻兄台大义，清明雅达，大金天朝上国乃礼仪之邦，不惜区区薄礼，日后若有时机，还望兄台多多美言。
这署名乃是深州知州朱常询。
还有什么刘知州美名动四方，仁义流千古，大金皇帝陛下乃是天下共主，清流之士无不上礼而仰视。
这署名也是赵县知县李涌。
赵宁一封封翻阅，还有一些是地方乡绅、商人。
都是给刘允写的信，有的是靖康四年就开始写，有的是靖康六年写的，还有的是靖康七年写的。
赵宁突然问道：“大宋这几年战胜的不少，为何这些官员还有给你写这些信？”
刘允还在刚才的惊恐中，还在发抖。
但是赵官家问话，他不敢不答，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平静。
“陛……陛下，这些人一是想跟臣做买卖，二是想给自己留一条路。”
“跟你做买卖写信用自己的官印？”赵宁继续问道。
“臣之前假装在金国……毕竟是敌国，他们要与臣建立信任，就必须付出一些代价，这世道，哪有随便写一封信就能得到好处的呢？”
刘允这句话说的倒是真的。
赵宁心里不由得感慨，看来有些人对大宋始终没有信心。
又或者说，对他赵宁就从来不放心。
毕竟刀子下太快，有些官员表面上天天喊着新政，私底下捞钱、通敌两不误。
哪天贪腐的事情暴露之后，还可以逃到金国避难。
与刘允的这些信，无非是给自己一条后路。
至于刘允嘛，本来就在金国，这些人给他写信的时候，认为刘允绝不会拿着这些信去出卖自己。
因为大家都已经是利益共同体了，没有理由出卖啊。
人嘛，尤其是官场里的人，首先把利益摆在第一位。
刘允依然有些惶恐，他偷偷瞄了一眼赵官家，继续说道：“臣还听说，今年从南边北上的茶叶数量剧增。”
“哦？”
“以往差不多十万斤，今年直接增到了五十万斤。”
“都是走私？”
“是的。”
“为什么？”
“听说是京师有一个大人物打通了关键环节。”
“什么大人物？”
“具体是谁罪臣也不知道，但确实有这个说法。”
“这个人是什么官职你清楚吗？”
“不清楚。”
“但是……”
“但是什么？”
“从汴京到祁州一路上，对商品的管控是非常严格的，尤其是茶叶，在短时间内增长了那么多，这个人的地位必然不低，且原本就在河北之地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刘允老老实实说着，“罪臣是这样以为的，不知道是否正确，请陛下圣裁。”

第747章 抵达前线
赵宁终于真实地感受到，为什么有人要搞正在北伐的岳飞了。
岳飞是真的在断很多人的财路啊！
给刘允写信的这部分人，为什么敢盖自己的官印？
因为他们并不认为大宋能收回河北三镇，至少短时间内收不回来。
只要收不回来，他们就是安全的，就是可以继续赚钱的。
可是岳飞干了什么？
他居然北伐！
他居然想要北伐！
他居然主动北伐，想要收回失地！
这对于那些人来说，难道不是罪大恶极吗！
当四处都是黑暗的时候，一束光照了进来，那么那束光就是有罪的。
想到这里，饶是向来内心平静的赵宁，心中竟然也不由得翻起一股怒火。
他面色铁青，语气锋利，朝外面怒道：“通知下去，立刻拔营启程，前往赵州！”
刘允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暂时捡了一条命。
大军也不在大名继续停留了。
当天就拔营离开了大名，前往赵州。
赵州是前线，从大名府到赵州也就三百多里路，并且一路都是河北大平原。
如果是急行军，差不多五天时间可以到。
御驾亲征的消息，快速在河北传开。
大宋赵官家其实还是喜欢御驾亲征的。
宋太祖、宋太祖、宋真宗都有过御驾亲征。
大宋朝的臣子们，认为御驾亲征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寇准当年就差把宋真宗绑到前线了。
八月十九日，就在赵宁御驾北上的时候，东线的宋军骑兵在与金军周旋多日之后，南下了黄河，进入沧州地界。
骑兵的到来，立刻让宋军压力骤减。
从十九日这一天，宋军一改防守状态，步骑配合，开始往沧州城快速挺进。
八月二十日，宗望得到宋军挺进的消息，立刻开始组建精锐大军在沧州城外做布防。
宗望一边围困沧州，一边开始以三路大军形成掎角之势。
这路宋军的统帅正是姚政。
姚政接到的张宪的命令是支援沧州。
但其实他接到的岳飞的命令，则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金军南下的步伐。
显然，张宪的命令是从局部战争的角度来考虑。
而岳飞的命令则是从整盘战局的角度来考虑。
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金军南下，拖住东线战场，中线和西线必然是另有安排的，不能分兵过去。
这就给了东线巨大的压力，必须要求东线不惜一切代价把东部的局势稳定下来，不能影响这盘棋。
到了二十日这天，赵官家御驾亲征的消息，已经在河北不少地方传开。
一时间，人心大振！
甚至有人快马加鞭在各地传信。
原本战云密布的河北北部，忽然之间似乎有了极大的信心。
那些地方上的厢军、军民，甚至普通百姓，都闻风奔走。
二十日傍晚的时候，岳飞也接到了消息，皇帝陛下御驾北上，并且还有两万禁卫旅。
这无疑给了岳飞极大的支持！
岳飞本来准备写信给赵官家，询问御驾所到之处，刚写完信，又接到了赵官家的信。
赵宁在信中说得比较简单：卿该干嘛干嘛，不必来找朕。
岳飞立刻领会到赵宁的意思，赵官家这是不想因为自己御驾亲征，影响了他岳飞在前线的布局。
说得在简单一点：朕是来打助攻的，你岳飞没啥事就好好打仗。
岳飞瞬间感觉到如释重负。
到了二十一日，赵宁抵达赵州。
赵州兵马总管李淬率领一众军官，出城迎接圣驾，随行的还有赵州的大小文官。
中秋时节，北方的草木已经是一片金黄，在下午的秋阳下，散发着枯竭的气味。
赵宁一身轻甲，披着编织着金丝的披风，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在禁卫旅的簇拥下，一路向前面走去。
天子禁卫旅，军容鼎盛。
从荆湖调回来的捧日军，此次也跟随赵宁一起北上。
那张伯奋也在其中，当年上党之战不少老兵也都还在。
他们也时常会去边境换防。
一隔便是五年没有与金人这年动手，原本还有些不适应，但真正到了边关，忽然之间又回忆起了靖康三年那一年的风雪。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前面一众文臣武将在那里。
赵宁停下来，他神色如常，随意扫视了一圈，说道：“都免礼吧。”
“谢陛下。”
“朕为何没有看见赵州兵马副总管张俊？”赵宁问道。
“张副总管接到岳帅的命令，率领一万大军前往真定支援。”说话的是赵州知州刘知盛。
“原来如此，那便随他去。”
“陛下日夜赶路，舟车劳顿，臣等已经安排好了，请陛下御驾行宫。”
“有劳诸位了。”赵宁说道。
一路上，赵宁又问道：“李淬，朕有问题要问。”
“请陛下明示。”
“目前真定府战况如何？”赵宁问道。
“牛皋击败金贼，夺回真定后，真定府暂时战况。”
“真定并未再发现金贼行迹？”
“暂未发现。”
看来宗翰还在隐忍啊！
不过应该快了，一旦宗翰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御驾亲征，必然会立刻跳出来，绝不会再隐忍了。
若是宗翰出现，岳飞的打击目标就会清晰许多，整个战局就会逐渐明朗。
“最近一段时间，边军如何？”赵宁又问道。
李淬说道：“臣一直在等候岳帅的调遣，只要岳帅一声令下，臣与众将士立刻与金人死战！”
赵宁想起来，李淬是跟着宗泽混的，也是宗泽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这个人为人耿直，与岳飞的关系应该是相处得不错的。
所谓的赵州军方，大概率是指张俊的部队。
当然，张俊被放到边境来，也是赵宁故意为之。
一是做个钱袋子，二是到时候查处的时候，目标清晰，牵涉到的人可以一把抓，方便快捷。
赵宁回到目前河北战略部署的思考上。
岳飞在真定府布置了一支人马，在中山府布置了一支，河间自然不会少。
而在赵州却还留了两万人马。
显然是考虑到防御纵深的问题，他担心宗翰以骑兵绕道真定府南下。
岳飞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考虑军事问题都非常全面。

第748章 高调搞事情！
八月二十二日，秋高气爽。
赵宁在赵州高调地检阅了赵州边军。
整齐划一的步兵方阵列在空阔的平原上，如同一块块长方形的铁块。
旌旗在上空飘扬，鲜明的甲胄在阳光下流动着耀眼的金属光泽。
弩箭营、弓箭营，与轻步兵、步人甲，按照固有的配置，交互交织在一起。
这时，战鼓声响起来，在空阔的原野上回荡。
大约六千骑兵，披着铁甲，挎着弓箭，佩戴着长枪，从大军前面的空地上奔袭而过。
那种群马奔腾的气势如同崩溃的洪流一样，在快速冲击后，纷纷朝前面弯弓射箭，随即再持枪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种骑兵就和金人的拐子马一样，披着铁甲，但这种铁甲又不是步人甲的那种铁甲，也就重个二十来斤。
标配就是小型弓箭、马枪、刀，还有铁骨朵。
这和这种骑兵在战场上的角色息息相关。
攻击两翼，先用弓箭对敌人施压，寻找突破口。
一旦敌人的防御有了突破口，则快速汇聚冲锋。
冲锋时看菜下饭，如果敌人不是铁甲步兵，则用刀，如果有披甲，则用铁骨朵。
还有一部分这种骑兵是配置了两米多长的马枪的，这类骑兵主要是对付对方的骑兵。
这场长枪冲锋战术，由卫青和霍去病开创。
在卫青和霍去病之前，无论是中原王朝还是草原游牧民族的骑兵，多偏向于骑射。
到了卫青时代，汉军军备改革，骑兵才开始大规模冲锋。
结果匈奴人还在骑射，骑射个锤子，汉军冲锋一上来，长枪、长槊分分钟告诉匈奴人什么叫做你卫大爷！
后来所谓的满清骑射得天下，都是扯淡的。
金军的拐子马也不是以骑射专长，而是近距离先射一波，大乱辽军或者宋军的军阵，如果有缺口，立刻冲锋。
毕竟骑射的有效射程只有三十米左右，怎么可能大规模杀伤敌人？
此时，这宋军的骑兵在做冲锋的时候，那气势如同山崩地裂一般。
连十里之外的村落都隐隐能听见。
待冲锋完后，骑兵军团则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有条不紊地汇聚，最后全部回到原地。
前方的战鼓声还在继续。
接下来是步兵军团的突击。
步兵军团的突击模式比骑兵还要复杂，大量的弩箭手、轻步兵浩浩荡荡往目的地推进。
这非常考验步兵军团的协作能力，如果军纪不好，在快速移动的过程中会崩掉。
赵官家在高台上坐着，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前面，荆超等殿前司班直护在周围，高俅在一侧。
高俅不停赞叹：“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如今的大宋禁军比过去要强大百倍，想当年臣在西北，哪里见过如此浩大的场面。”
“高太尉说话就是中听！”赵宁笑道。
“臣句句肺腑之言，如今我大宋兵甲百万，强军如云，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将士们必北上踏平金贼！”
赵宁只是微笑，也不说话了。
他注视着前方。
一众文武官员皆在下面两侧。
当然，赵宁阅兵并不是为了显摆，更不是吃饱了撑着。
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在于造势。
一边阅兵，一边到处都在宣传赵官家御驾亲征。
各地的报纸层出不穷，雷声非常大。
甚至有报纸刊登赵官家可能会统帅百万大军北上真定，再北伐燕云的消息。
不过这个报纸在刊登了半天就被撤销，然后民间的报纸全部追缴了回来。
这是否进一步证明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赵宁拼命地在赵州高调搞事情，最忙碌的自然就是金人的细作们了。
现在的局势就非常有意思了。
东线打得血流成河，西线双方明明都有大量兵马，却和平得仿佛可以颁个奖了似的。
而赵官家偏偏又在赵州高调得差点把天捅破。
八月二十四日傍晚，位于深州和祁州交界处的鼓城的一座豪宅内，正是歌舞升平。
一个没怎么穿衣服的细腰美女正扭动着婀娜身姿。
中间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他一边饮着酒，一边痴迷地欣赏着美女。
不多时走进来了一个人，说道：“王官人，您怎么还在这里，上面的通知令都下来了，现在祁州在大量购买军粮！”
“你着急个甚！”王灿不耐烦地说道。
“上面已经三番五次来催促，就属您这里粮食最多！”
“我说，张凌，你一个小小的监镇官，是不是管得有些多了？”王灿说道。
“王官人，我也是为了您好，若是得罪了上面的人，都不好过。”
王灿大笑道：“得罪谁？上面的人？你去打听打听，我王灿是谁的人！”
“但现在是朝廷的命令。”张凌想了一下，还是坚持说道。
“哈哈哈，朝廷？”王灿大笑起来，“你是新来的，我不怪你，我给你个面子，现在给我滚出去！”
张凌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王官人，我是奉命于朝廷……”
王灿倏然一下把桌子掀了，上面的瓜果、酒菜洒了一地。
那些舞女吓得连忙退到一边。
王灿走过来，一巴掌抽在张凌脸上。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其中一个叫周云的人冷笑道：“你这青年人，不懂规矩，这里是什么地方？”
另一个叫唐乾的人说道：“这里是鼓城！”
第三个叫孙修的人说道：“谁是这鼓城里的天！是王官人！知道王官人背后是谁吗？”
“那可是赵州军方，你一个小小的芝麻官，你敢在这里放肆！”
“滚！再不滚宰了你！”
鼓城位于祁州、赵州和深州的交界之地，准确的来说属于祁州。
在过去几年，祁州被金军控制着，严格来说，是两国势力的交汇处，非常混乱。
金国接手祁州的时候，根本没有在鼓城设立官员，一切都是由这个王灿掌控。
据说他手下就八百号人，收取过往商贾的买路钱。
还听说，之前祁州知州王允是他的靠山，并且在赵州的宋军高层也有人。
属于两边通吃的人物。
祁州被岳飞拿下来后，自然顺理成章地开始补充监镇官。
张凌就是监镇官，他是从北京大名府大学卒业的。
“什么狗屁朝廷！今天就算皇帝老儿来了，老子也不惧他！”王灿大声呵斥道。

第749章 金国的主和派们要立功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一个人急匆匆走进来。
“王官人，王官人！”
进来的是一个胖子。
“你怎么才来，我们都吃喝差不多了！”唐乾在一边笑道。
“王官人，赵州那边传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
“说天子御驾已经抵达赵州。”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
“当真？”
胖子说道：“千真万确，赵州的报纸已经刊登了好几篇，说天子要亲征燕云，还在赵州进行了大规模阅兵！”
周云说道：“王官人，这段时间我们还是低调一些得好。”
孙修说道：“是啊，先不要声张。”
王灿哈哈大笑道：“诸位放心，我们上面有人，天子在赵州，要管也管不到我们这里，该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看了一眼被打的张凌，说道：“你先回去。”
张凌说道：“诸位打完人，就要赶人了？”
“你是不是以为天子在赵州，我就不敢杀了你！”王灿拔出刀，就要冲过去。
这时，外面又有人跑了进来。
“王官人，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
“外面，外面……外面……”
“外面什么？”
“外面来了一支骑兵，强闯进来……点名要见您……”
“谁这么大胆子！”王灿大怒，提着刀，带着人便往外面冲去，“叫上所有弟兄，今天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在我王灿的地盘撒野！”
他刚出门，却见一队铁甲骑兵从街道上呼啸而来，马蹄声震耳欲聋。
这些人人人披甲，杀气腾腾。
“谁是王灿？”为首的军官是一个叫王河的，他是捧日军的都虞候，相当于一个营长，亲自来抓这个王灿。
“我就是，你们是什么人？找我什么事？”
“将此人抓起来！”王河也不多说，他又瞟了一眼这些人，“都抓起来！”
“你们敢！”王灿大怒，他立刻拔出刀，他带出来的人也跟着他拔出刀。
“胆子不小啊！”王河笑起来，“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王灿吼道。
“哦，你背后是谁，来，跟我说说。”
“张俊，张副总管！”王灿说道。
张俊的职位确实不低了，这个职位相当于军区副司令，在赵州可以横着走，只要不犯大错，没人会动他。
很多人以为的情况是，岳飞现在相当于是集团军总司令，比张俊大得多，于是就能动张俊。
这实在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拿着两个人在比狠。
实际上，如果没有把柄，岳飞也不能乱动张俊。
这也是王灿嚣张的源头。
有张俊罩着，没有人吃饱了撑着来找他的麻烦，这是得罪人的事，而且他人在祁州。
祁州在过去归金国管。
“怎么，吓到了？”王灿冷笑道，“还不快滚，趁着老子还不想动手！”
“张俊？”王河笑起来，但他的语气却杀气森森，“老子跟随天子一起在上党杀金贼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听说过张俊！张俊？他算哪根葱！你听好了，在你面前的是捧日军第一军第三骑兵营，当年在上党冲击金贼军阵的就是我们！你说你要跟我们动手？好啊！把这里全部围起来！只要他们敢动一下，格杀勿论！”
王灿等人大惊失色，皆不敢再乱动。
八月二十五日，王灿等人被提拿往赵州。
八月二十五日下午，深州知州朱常询被抓。
八月二十六日一大早，赵县知县李涌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八月二十六日中午，深州大商人马半山被提拿往赵州。
还远远没有结束，刘允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抓。
那几个文官和地方上的小虾米，不会影响边境吧？
自然不会！
都知道赵官家是来御驾亲征的，可赵官家来了赵州五天了，一步都没有再往前面挺进过。
反而是让人按照名单去抓人。
这御驾亲征似乎变成了抓人、审案、抄家？
并且由高俅亲手操盘，凡是被抓的，一个个分开审问，忙得不亦乐乎。
八月二十七日，赵官家御驾亲征的消息，终于送到了在易州的宗翰那里。
“赵官家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宗翰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眼中燃烧起了兴奋的火焰。
靖康三年上党之败，一直是宗翰的耻辱。
他无数次梦里梦到那一天，做梦都想活捉赵宁，将赵宁关进五星级茅屋！
“赵官家真的来了？”宗翰重复了一遍。
“是的，消息千真万确，已经传遍了，并且前些日，赵官家还检阅了他的大军，报纸上刊登说赵官家要统帅数十万大军，趁着这个机会北伐，一举收复燕云！”
“收复燕云？”宗翰大笑起来，“他还有机会收复燕云！”
宗翰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道：“传令，全军拔营南下！”
撒离喝说道：“元帅这是要？”
“活捉那个赵官家！”
“可按照元帅的计划，东线先……”
“不必等了！”宗翰说道，“既然赵官家都来了，再等下去没有意义，现在反倒是我们的机会！”
他非常兴奋，他太渴望见到赵宁了，并且抓住赵宁，一雪前耻！
八月二十七日，宗翰西路大军拔营从离开易州，快速南下，朝真定府杀来。
然而，第五次宋金之战所牵涉到的局面，远远不止双方军队的对决，更绝不只是大宋某些官员私通金国。
远在上京的金国朝堂，就这一次战争，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论。
尤其是在完颜昌的一封信扔到了上京，扔到了完颜宗磐的桌案上后。
完颜宗磐炸毛了。
没错，他炸毛了！
当得知第五次宋金之战，是完颜撒离喝受宗翰唆使而挑起来的时候，他真的就炸毛了！
这一次战争，损失的可不仅仅是大宋。
金国的商贸遭到了严重的损失。
供上京贵族们吃喝玩乐的物品在进入七月后，价格暴涨，并且数量暴跌。
这一日，完颜宗磐召集了一众贵族和大臣，就关于宗翰与宗望擅作主张，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完颜宗隽是这样说的：“秦王不听天子调令，有谋反之嫌疑！”

第750章 诡异的战局
其他人都不说话，但其他人显然都赞同完颜宗隽这个说法。
只因为宗翰功劳太大，在朝中威望太高，手中军权过甚。
现在又说服了宗望，一旦宗翰和宗望联手，半个金国都在他们手中。
这对于在场的各位来说，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噩梦。
“朕的十二道金牌都无法传回宗翰！”完颜宗磐恼怒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朕要罢免他中书令的官职，削去秦王爵位！”
完颜宗隽立刻说道：“陛下圣明！”
完颜宗干终于忍不住了，他差点站出来骂完颜宗磐蠢，不过他表面还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
他说道：“陛下，宗翰手中掌握有近十万大军，无论是目前河北战场，还是高丽战场的兵马，都听命于他，请陛下三思。”
“怎么，难道他还敢收兵回来，废了朕不成！”宗磐更加生气。
宗干心里说道：若是没有我们，他要是真提兵回来，你能怎么办？
虽然心里这么说，宗干还是照顾宗磐的面子，说道：“陛下，宋国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若是与秦王闹出不愉快，受益的只有那赵官家。”
“那你说怎么办？”
“并不难，与赵官家重新谈判，停战言和。”宗干说道。
“秦王不会同意的，他现在还在一意孤行！”宗磐恼怒道。
“秦王想继续打，不代表在前线的将士们想继续打。”宗干一针见血地说道，“只要朝廷有议和之意，只要陛下发布圣旨安抚三军，承诺凡是回来的将士，都不会受到惩罚，且能与家人团聚。”
什么叫权力？
这就是权力。
金军将士不会相信完颜宗干，但是他们会相信金帝完颜宗磐。
权力的应用不是仅仅停留在命令，它是利用自己的身份属性，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安排。
显然，宗磐对权力的理解非常幼稚，他总以为自己是皇帝，就能够命令任何人去做任何事。
这其实也是当时完颜晟不敢传位给他的原因。
宗磐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一点道理的，他问兀术：“魏王，你觉得呢？”
兀术说道：“陛下，臣觉得楚王说得有道理。”
完颜昱说道：“臣也觉得楚王说得有道理。”
“那就这么办！”
八月二十八日，在完颜宗干等人的提醒下，完颜宗磐先是给前线将士们发了一道慰问的圣旨，随后给完颜昌发了一道让他想办法与宋国停战的圣旨。
再给宗望发了一道擢升他为太傅的圣旨。
最后，给宗翰发了一道尊他为太师的圣旨。
到了八月二十九日，赵宁继续在赵州高调宣布他要北伐，看这几天的报纸，仿佛大宋朝已经他妈的把燕京的城墙都给刨了。
这让一路南下的宗翰兴奋得一路狂奔。
八月三十日，岳飞的斥候在保州的保塞县侦查到了一批金军的踪迹。
西线的战争似乎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狰狞的痕迹。
八月三十日傍晚，残阳染红了沧州的原野。
秋风吹过前面已经金黄的白桦树，卷起阵阵萧瑟的清冷之意。
在清冷之中，再次响起了连天的号角声，雄壮却悲凉。
一大片铁甲步兵掩护着弩箭手，从西北方向，快速呈现一条棱形，向东南方向切过来。
金军的拐子马则从东边迂回而过，开始快速逼近，随后形成冲锋狂潮，朝这支快速移动的宋军冲来。
宋军军阵的军旗开始挥动，这支宋军慢慢减速，最后停下来。
铁甲兵左手持盾牌，右手拿着一支锋利的枪。
他们快速形成一圈防御，将弩箭手护在中间。
等金军骑兵过来的时候，弩箭手们先释放了一波弩箭。
那些锋利的箭头冲击在金军铁甲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有一些反弹下来，有一些则射中战马，使拐子马人仰马翻。
拐子马在冒着一顿弩箭后，冲击到宋军附近以箭矢还击，又以骑兵冲锋，皆被宋军挡下来。
见这宋军异常顽强，也不敢多逗留，折返再寻找放血的机会。
不过，在这个期间，另一只宋军已经开始从这支宋军的后面快速移动过去，并且人数还不少。
他们朝前方金军右翼掩杀过去。
刚才掩护他们的那支军队则随之缓慢移动，尽量保持对拐子马的防御状态。
等主力进攻部队快速拉近距离后，金军的右翼之地开始厮杀。
双方投入了大量的精锐步兵，杀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双方都不要命地往前冲，尽最大的力气，把对方砍死、砸死。
在那里，已经铺了一层尸体了，这些尸体是昨天的，甚至还有前天的。
残阳将一切都映照得分外地凄凉。
这半个月，宋军和金军双方投入了大量精锐，在这里展开了生死角逐。
宗望一边命人围攻沧州，一边对宋军援军进行疯狂地打击。
在后面一些地方，一些宋军工兵营拿着铁锹正在挖沟壑。
这些天，宋军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在沧州城附近到处挖长长的沟壑。
而且这个任务极其艰难，一边是前锋军和中军配合，与不断进攻的金军相互厮杀，一边是在不同的地方挖壕沟，作为大军的防御点。
这其实是姚政采取的一种战术：拖！
既然他的任务是抗住东线战局，那就拖咯！
李纲在沧州城内守是拖，他姚政在城外挖壕沟，也是拖。
只不过在城外与金军绝对，拖的难度就会非常大。
“报！”一个斥候飞快奔来，对姚政说道，“第五营损伤惨重，请求支援！“
“知道了！没有支援！”姚政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的眼神当中透露着麻木，麻木中又还有一丝坚定。
这种坚定就像一根吊起数千斤重物的钢丝。
这半个月以来，这一支宋军接受了金军精锐从不断方向来的密集进攻。
每天都有数百人战死。
为了尽量拖住战局，姚政什么办法都想了，包括挖出这么多壕沟来。
有的壕沟也已经填满了双方的尸体。
沧州城外，早已是尸横遍野。
宗望显然是铁了心，无论这支宋军有多么坚强，他也要把他们的意志力摧毁，然后毁掉沧州，彻底撕开大宋东线！

第751章 赵官家的乱入
“报！”
“进来！”刘彦宗说道。
斥候进来后，呈递上来一份情报：“殿下，据真定传来的消息，宋国皇帝御驾亲征，现已抵达赵州。”
“什么！”刘彦宗吃了一惊，“赵官家御驾亲征？”
他立刻将情报呈递给宗望。
宗望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脸色有一种病态的苍白。
“殿下，您没事吧？”
“无妨。”宗望摆了摆手，他消瘦了很多，与靖康元年南下时的意气风发，已经判若两人。
现在的宗望，虽然表现出极其强大的气势，只是往那里一坐，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但是这种强大的气势与过去自然流露出来的自信不同，似乎是一种刻意为之。
宗望接过信来，他慢慢看完，不动声色说道：“我原本预料到赵官家可能会御驾亲征，不过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宋国北方防线比之前要坚固不少，不到万不得已，赵官家没有必要北上。”
刘彦宗说道：“殿下，赵官家到赵州，恐怕对战局影响巨大。”
“你是说，宗翰会提前动手？”
“中书令必然会提前动手，赵官家在赵州，这个诱惑太大了。”
“中山府依然没有动静吗？”宗望突然问道。
“暂时没有发现从中山府派过来的援军。”
“岳飞难道真的打算眼睁睁看着沧州被我们攻克下来？”宗望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眉宇间逐渐凝重起来。
东线可不仅仅是要攻破沧州，还要吸引岳飞主力来，然后以高机动性与岳飞的主力在河北东路玩拉锯战，造成中山和真定的宋军防守不足，给宗翰制造机会。
一旦局面变成那样，宗翰将不费吹灰之力击穿大宋的中山和真定防线，逼迫赵州宋军出兵。
按照宗翰的实力，击败赵州宋军也只是时间问题。
仗如果按照这个节奏打，赵宁在河北重金砸出来的近十万精锐，可能要被金军切割后，打得全军覆没。
这场由宗翰布下的战略，看似主战场将会在中山和真定一带，但其实最关键的还在河间、沧州。
这是双方主帅和主帅之间的意志对决。
宗望以精锐大军力压东线。
一般这个时候，宋军主帅必然会坐不住了，这种心理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买过股票的都知道，涨的时候觉得自己站在了人类文明的巅峰，跌的时候，就觉得天都踏马的塌下来了。
人这种生物，对于危机感，是有天然的躲避和反抗的。
这是人性。
但是打仗，是违反人性的。
东线的巨大危机，被岳飞“无视”了。
岳飞只给了张宪和姚政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金军！
仅仅这一点，是绝大多数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即便他们知道该这么做，也绝对做不到。
这就是双方统帅在战略上的经典对峙。
你宗翰和宗望摆下了这场局，我岳飞你按照你的节奏来，我先硬抗，等待时机，你出不出手？
当然，岳飞承受的压力的确巨大，东线一破，金军将占据巨大的战略优势。
可关键在于，赵宁来了。
他的加入，一下子打乱了整个节奏。
刘彦宗说道：“殿下，既然岳飞不愿意派兵来，对我们未必是坏事，等我们击溃这路宋军，便直接南下，宋军的主力就交给中书令好了。”
“赵官家御驾亲征，自然会带不少援军北上，中书令的阻力会增大。”宗望说道，“甚至被赵官家和岳飞两路围攻，情况不容乐观。”
刘彦宗说道：“但是赵官家敢御驾北上，中书令便有活捉赵官家的机会。”
“只是机会而已。”宗望说道，“不过你说得对，岳飞不来，正好减轻了我们的压力！”
他又开始咳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宗望说道：“现在战况如何？”
“宋军还在抵抗，在周围挖了不少壕沟，阻断了我们骑兵的冲锋。”刘彦宗说道，“不过宋军坚持不了多久了，他们的兵力正在被消耗。”
宗望沉默片刻，说道：“这一次南下，与上一次南下，给我的感受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宋军战力的提升。”
刘彦宗沉默不言。
“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大金危矣。”宗望突然来了一句。
他这句话很奇怪，毕竟现在他的大军在沧州把宋军压着打，把沧州城围起来，沧州城的宋军都不敢出来。
在占据如此优势的情况下，宗望居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而，只有刘彦宗能懂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这场战争，宋军的东线虽然打得很惨，可是从大战略层面看来，宋军已经控制了河北三镇。
宋军实力在加强，而金国内部却在割裂。
这让宗望感到忧虑。
他看的不是眼前一时的成败，而是全局的情况。
“殿下，先将眼前的沧州击破吧，其他的事，我们暂时无法做决定。”
“我写给兀术的信，不知兀术现在是否已经收到。”
“魏王在上京，上京便乱不了，殿下放心。”
刘彦宗安慰了一下宗望，他知道，宗望给兀术写信，是关于金国朝堂政局的问题。
兀术现在被宗望寄予厚望，有些事必须有人来做，大局必须有人来撑。
金国朝堂目前的现状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宗望之前写给宗磐的信，不但没有劝说住宗磐，反而遭到了宗磐的抨击。
这让宗望对宗磐感到绝望，在这种情况下，宗望其实已经下定决心，要对内进行整顿了。
只是现在在忙于打仗而已。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面的厮杀也逐渐结束。
双方都不约而同停止动手。
然而，双方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明天还会有更残酷的厮杀。
姚政大口大口吃肉，大口大口喝酒。
他每天晚上都会这样，不然根本没办法睡觉。
现在的宋军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酒和肉管够，尤其是他这种高级军官。
姚政不停地吃，他的手有些轻微地发抖，他一句话都不说。
喝完酒吃完肉，在晕乎乎中睡着。
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

第752章 破釜沉舟之志！
这是他打过的最煎熬的战争。
即便是那种大会战，也没有现在这么煎熬。
近距离与金军精锐对峙，还必须拖住金军。
当宋军出现一定伤亡的时候，军心已经出问题了。
他每天都必须去每一个营讲话，去鼓励士兵，让所有人继续坚持下去。
实际上，就是在告诉大家：你们都会死，明天，或者后天就轮到你们了，但你们不要乱。
这是对人性巨大的考验。
明知道是死，却还必须待在这里。
也正是这种非人一样的坚持，硬生生拖住了金军，也保全了沧州，将金军铁蹄挡在了京东路以北，使得南边的老百姓免受战争之苦。
九月初一，姚政被唤醒后，睁开眼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打鸡血，先默默地打几碗。
他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英勇杀敌的将军，带着人出去后，大步流星走过去。
他的面色憔悴，但眼神却沉着。
“儿郎们！今天该谁了！”
“报！今天该第七营！”
“还有第八营！”
站出来的两个是第七营和第八营的都虞候。
这两个人也是蓬头垢面，脸上还沾着血迹。
“出发！”
“是！”
宋军的军旗再次开始挥舞，号角声也响起来了。
金军听闻后，也开始组阵。
过了一会儿，双方的人马快速开始抢占先机，骑兵和步兵相互配合。
“殿下，又开始了。”刘彦宗说道。
“宋军还有多少人马？”
“不算沧州城内，预计宋军还有六千多人。”
“我们呢？”
“我们还有两万多一些。”刘彦宗很平静地汇报着。
“嗯？”
“我们只有两万人了。”刘彦宗这才纠正道，“从渡过黄河到沧州，持续大半个月多场作战，每天都有数百人战死，算上第一次遇到宋军顽强抵抗，我们已经战死一万人。”
按照古代的战损率，百分之三十几，大军应该早就崩溃了。
倒不是说宗望的军队是铁军，而是双方把战争时间拉长了。
每天战死数百人，这种慢刀子割肉，和一下子弄死对方数千上万人造成的局面是不同的。
双方都很痛苦，宋军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死撑。
金军一边要打沧州城，一边要和姚政打阵地战。
“宋军将领是谁？”
“听说是一个叫姚政的，岳飞麾下的副都统，还是岳飞的亲戚。”
“这个岳飞，麾下各个都能打。”宗望语气也很平静，“现在看来，赵官家是我大金心腹大患，这个岳飞则是仅次于赵官家的，杀赵官家太难，但杀这个岳飞，或者让这个岳飞被罢免，还是有机会的吧？”
“前一段时间，派细作在东京造了谣，甚至有人协助我们，但赵官家没有任何动岳飞的迹象。”
“这一次呢？”宗望说道，“赵官家御驾亲征，难道不是对岳飞的不放心？”
“听说赵官家并没有对岳飞的部署做出任何调整，至少暂时没有。”
“宗翰跟我提了，他已经给高丽的完颜希尹发去命令，让完颜希尹密见秦桧。”
“秦桧？”
“从东京传来的密信，林一飞已经向我们靠拢。”宗望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是秦桧的儿子，林一飞愿意和我们合作，已经说明，宋国内部的各方利益是出现了严重分歧的，秦桧也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刘彦宗深吸了一口气，若是真的能争取到秦桧，那大金便是如虎添翼了！
“传令下去，停止攻城，三路大军围攻姚政，今日结束阵地战！”
“殿下，我们之前定好的是采取放血战术，一点点耗光宋军，若是集中兵力，也会让宋军集中兵力，万一重演之前刚渡河过来的情景，我军也将有巨大的损失，即便拿下沧州，想要再深入宋国，风险会大大增加。”
“刘仆射，不能再拖，赵官家来了，西线局势必然会在短时间内剧变，多拖一日，便多一些变数。”
变数这东西，谁都不敢肯定到底是什么。
“好，下官这就去安排。”刘彦宗说道。
金军的号角声响起来，四处的号角声都响起来了，震天动地。
传令兵开始向另外两路传达命令。
大军迅速在集结。
宋军的总参军王坤快速跑来，他压低声音说道：“姚副都统，金军大军正在大规模集结，与前些日的情况都不一样。”
“看来金军是要大决战了！”姚政表面担心，但是心头却一沉。
“那现在……”
“全军集结！”姚政说完这句话后，虽然有些恐惧，但依然还是毅然决然地翻身上马。
“集结？”
“命令所有人，把粮草烧了，把锅砸了！”
“这……”
姚政看了一眼西南方，那是家的方向，他眼中流出一些伤感。
不知道母亲现在是不是坐在门口正在等自己回去。
他随即望向岳飞的方向，眼神坚定起来。
他再回头看着王坤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锋利起来，沉声说道：“这是军令！”
王坤愣了一下，说道：“遵命！”
姚政站在主将台上，他看见远处，金军没有进攻沧州城，倒是在前面集结。
斥候传来消息，在西边和东边，都有金军大军在集结。
金军有三路大军，对宋军形成合围。
虽然挖出了许多壕沟，但显然金军也已经铁了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干掉这路宋军。
战鼓声响起来，所有的战鼓都响了。
今日的战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都要震撼人心。
后面燃烧起熊熊火焰，宋军在烧粮食，并且用铁锤将锅碗瓢盆全部砸了。
燃烧的火焰和青烟飘起来，站在城头的宋军官员皱起眉头：“我军大营中为何突然起了火？”
“不好！必然是金军袭营，用火攻！”
“不！”李纲站在那里，他看着那边，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不是袭营，我军军阵整齐，战鼓声冲天而起，战斗意志高昂。”
“那……”
“那是在烧掉粮食，断掉自己的一切后路！那是要金人决一死战！”

第753章 钢铁意志，神武铁骑！
说完，李纲转身快速离去。
“李相公，您这是要去哪儿？”
“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李纲穿越人群，他指着那冉冉升起的青烟。
“看到什么？”
“那是姚政在向我们传达他的决战之意，他在说需要我们的帮助！”
这位已经年近五十的书生，此时情绪似乎再也按捺不住。
“可是李相公，我们只有六千可战兵马了，若是出城与金军决战，万一战败，沧州危矣！”
“沧州危矣？今日若是我们怯战不出，天下危矣！”李纲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些人，他的目光就像两把锋利的刀，“张所、傅亮，还有数千将士先后殉国！他们在面临金军的时候，为何不仗着有战马，快速撤回沧州城？为何！”
说完，他转身快速朝阶梯走去。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
这一刻，这位身形瘦弱的男子，仿佛一个立于天地的巨人，他大声说道：“吾辈何以为战！为天下苍生！为身后的万家灯火！为了你们的父母，为了孩儿！与金贼血战到底！”
短暂的死静之后，众人高呼：“血战到底！”
那声音如同海浪般在城头滚动。
不多时，城头的号角声和战鼓声先后响起来。
十面大鼓，横列在那里，震天动地。
城内剩余的将士开始列阵，军官们大声吼着，整顿自己的队伍。
前方的秋风滚滚而来，卷起漫天金色的叶子。
这是一个凋零的季节。
凋零并非生命的终结。
有了凋零，才有新生。
姚政抬头望着沧州城的方向，那里也点燃了烽烟。
他微微蹙眉，饮了一口水，说道：“看来我们不孤单。”
“报！”斥候驰骋而来，大声说道，“在正西边发现金人的拐子马！”
“李束！”
“末将在！”
“现在还剩多少骑兵？”
“回副都统，现在还剩一千五百骑！”
“派一千骑拖住金人的拐子马！另外五百骑侧翼冲阵！”
李束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请问，冲阵是直接冲侧翼？”
“冲阵就是不必试探，直接冲锋侧翼，不惜一切代价，快速撕开敌人的防御，无论死多少人，全力打击敌人！懂了吗！”
“懂了！”
“大点声！”
“末将亲自率领五百骑冲阵！”李束大声吼道。
“好！”
李束转身就走。
“回来！”
“副都统还有何事？”
“没什么，我已经跟我家里那位吩咐了，以后把女儿嫁给你儿子！”
李束笑了笑，说道：“能娶到副都统的千金，那真是我家小子的福气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秋风中，他的背影如山。
时间过得飞快。
金人的拐子马在不远处似毒蛇般盯着战场，他们正在找机会。
宋军的主力军团陈列在一块宽阔的空地上，他们身后有数条壕沟，拐子马想要从后方突袭宋军，几乎不可能，除非迂回绕道冲击侧翼。
在列队完后，宋军便开始往前推进。
战争开始了。
数千人的军团如同洪流般开始在平地上奔走。
李束的骑兵毫不犹豫地往前快速推进。
“殿下，宋军先动手了。”刘彦宗惊讶地说道。
“报！”斥候飞快奔来，“宋军骑兵向我军左翼冲来！”
“多少人？”
“数百骑！”
“数百骑？”刘彦宗大吃一惊。
“看来宋军是要决一死战！”宗望说道。
他话音刚落，李束的骑兵已经距离金军只有数百米距离，开始加速。
这可是神武骑兵啊！
是岳飞亲自训练出来的。
他们战功赫赫，曾经跟随岳飞在徐州突袭金兀术，横扫刘麟。
甚至其中还有人参加过第三次宋金之战，夜袭宗辅。
“敢用数百骑冲击我军主力侧翼，宋军主将以为他们面临的是刘豫军不成？”刘彦宗不屑一顾说道。
宗望没有说话，因为他也是第一次与岳飞的骑兵交手。
金军其余两路接到命令，开始对宋军合围。
拐子马也行动起来。
但拐子马很快被宋军另一千骑拖住，一时间主力群不能快速冲向宋军。
而李束的神武铁骑则开始加速，越来越快。
马蹄震得地面轰隆作响，尘埃扬起。
将士们沉默着，握着武器。
这一刻，他们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宋军骑兵来了！放箭！”
金军侧翼的指挥挥舞旗帜，金军开始放箭。
但是神武军丝毫没有减速，反而随着距离的拉近，开始全力加速。
五百骑，似化作了一道烧红的钢刀，朝金军的左翼刺去！
有人在箭雨中坠马。
但速度依然不减。
金军的盾牌、长枪防御起来了，但神武军骑兵的冲势依然不减。
李束冲在最前面，他怒吼一声，先是将手中的长枪用力朝前面掷去。
长枪刺在木盾上，竟将木盾直接刺穿，连同背后那金军士兵的脖子一起。
刹那间，另外两个骑兵冲到了李束前面，他们直接向金军的防御冲撞过去。
战马冲击到长枪上，被刺穿，但借着巨大的冲势，撞飞了三四个人。
另外一个骑兵也是如此。
他们从战马上被摔下来，还砸倒了三个金军士兵。
一上来就是如此不要命的冲击，金军的步兵脸上露出一丝惊恐。
然而，他们的惊恐只是一瞬间。
因为后面紧接着就有数十骑紧跟而来，在付出了好几骑惨死的代价之后，宋军的骑兵立刻撕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
只是一条小小的口子。
但宋军没有停，义无反顾地冲。
从高空俯瞰下去，就如同一支铁矛，刺进了一个钢铁巨人的左臂一样。
那铁矛似有雷霆之威，以万钧之力往前一步步推进，每往前推一步，那钢铁巨人的左边身体似就晃动一下。
越来越多的神武铁骑补充上来。
兵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哀鸣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士兵们撕心裂肺的哀嚎，在秋风中，混进了血浪里。
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在每一个人身上展露无疑。
依然没有人停下来。
金军完全没有想到，宋军的这支骑兵，比之前遇到的傅亮的骑兵战斗力更可怕！
备注：祝大家儿童节快乐，永远保持一颗童心。

第754章 东线的铁军
可怕的钢铁狂潮，与坚固的钢铁防线正面对撞。
一大片披着铁甲的士兵像被铲起来的泥土一样飞溅出去，冲撞在一起，压倒一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
无数人在这恐怖的冲击下，身躯被拧成麻花。
骨骼和血肉搅在一起，脑袋被压破，内脏被挤压出来，筋和肉被碾碎，然后杂乱地堆着，与死亡的战马快速冲积成一堆模糊的血肉。
这支骑兵的任务便是在宋军主力与金军主力正面正面作战之前，最大程度击穿金军的左翼。
想要在如此短时间内做到，就必须放弃骑兵经典的“放血战术”，将这种中型骑兵强行当成重骑兵用。
这无疑是惨烈的。
“快往前！”金军的军官大声吼着，虽然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厮杀声中，但是一个个金军士兵极其凶悍，他们不畏生死地快速扑过去。
“挡住他们！”
“杀！”
“杀了这些宋狗！”
“……”
密集而锋利的长枪如同铁雨一样在空中横冲，与滚滚而来的骑兵狂潮相遇。
锋利的枪头从战马的皮肉上划过，撕开一长条血肉，甚至刺进战马的身体里。
长枪绷断，金军士兵被撞飞。
战马倾倒在地，压住金军士兵，借着惯性，继续往前推行，留下一长条血痕，血痕中的肉已经烂掉了。
在如此可怕的冲击下，甚至铁甲的线绷断，甲片在空中飞溅，刺进人的眼珠子里。
金军的抵抗极其顽强，但宋军的冲击却雷霆万钧。
一个个神武军骑兵在金军的军阵中倒下，战马也跟着倒下。
双方在短时间内展开了最惨烈的鏖战。
直到神武骑兵在战死超过百骑后，金军的防线终于被强行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那里的金军战斗意志崩溃了！
阵型随之松散。
后面冲上来的神武军阻力骤然减小，立刻如燃烧的岩浆般朝前面倾泻而去。
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
那李束此时铁甲已经沾染了鲜血，他的左手无力地垂下，右手握着铁骨朵，正在猛力晃动。
他的战马也已经被鲜血染红，战马身上有无数道伤疤，在往前冲的时候，身上会飘出一片片血浪。
终于，在前面不远处，李束的战马坚持不住了，前腿弯曲，尽最后的努力，减慢了速度，跪在地上，尽量不让上面的李束受到伤害。
它没有哀鸣，似乎确认李束没有事，它才放心地倒在地上。
见跟了自己好几年的战马濒临战死，李束心中悲凉。
李束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心爱的战马，说道：“老朋友，就到这里吧，我们今天都到这里。”
后面的宋军从他身旁山洪海啸般冲过。
终于，金军主力左翼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然而，宋军却也在冲锋中一个个倒下。
第一百零九个、第一百一十个、第一百一十一个……
即便如此，后面的人依然在冲锋。
越来越多金军丧命于铁蹄之下。
“报！”斥候飞快奔去，“报！大事不好，我军左翼被宋军击穿！”
“你说什么！”刘彦宗大惊。
宗望更是面色阴沉。
“宋军骑兵怎会如此厉害？”刘彦宗震惊之余忍不住说道，他想不通。
半个多月前，他们刚渡河南下的时候，与宋军骑兵交过手。
宋军骑兵确实成长了，但不至于如此强悍。
宗望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忍不住说道：“这支骑兵是从河间城南下的，是岳飞部的神武军！”
“殿下，现在怎么办？”刘彦宗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左翼被击穿，若是宋军疯狂地冲击中军，就大事不妙了。
主力军阵一旦被宋军来回切割，必然阵型崩溃。
若是如此，这正面还怎么打？
“不必惊慌。”宗望说道，“这支骑兵人数不多，不可能击溃我主力大军军阵，等其他两路大军围杀上来，宋军主力必败无疑。”
宗望的判断是对的。
靠数百铁骑绝对不可能短时间内让如此规模的军阵崩溃。
当年以完颜娄室之强悍，也是领着完颜阿骨打的合扎猛安铁骑，九进九出，才击溃了辽军军阵。
既然宗望如此说了，刘彦宗也便淡定了下来。
事实也确实如宗望所说，神武军骑兵在军阵中的人数在减少。
不过，他们依然击穿了左翼，杀进了中军之中。
这个时候，已经只有不到三百骑还活着。
他们继续往前，以一种悲壮的姿态，冲进去。
就像夜空中的烟花，随着不断上升，绽放出耀眼的光辉，但随之也在逐渐变得暗淡。
最后一个神武军骑兵，击穿了金军的主力中军后坠马，被淹没在人海中。
从左翼的前侧面，到这里，被宋军犁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金军主力受到了巨大的震荡。
这个时候，那一千拖住拐子马主力的神武军骑兵先后战死，拐子马也受到了重创。
拐子马在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厮杀后，从神武军的干扰中厮杀出来，开始疯狂往前面宋军主力狂奔。
姚政的主力步兵终于靠近了金军主力，双方立刻开始用弩箭手压阵。
顿时满天箭矢往双方压去。
双方的士兵都没有乱，而是有节奏地继续往前。
砰砰砰……
无数兵戈碰撞的声音响起来，双方主力步兵冲撞在，进入正面鏖战。
“报！”斥候再次将消息送过去，“我军主力出现混乱！宋军主力从正面打来了！”
众人沉默不言，皆看向宗望。
宗望也沉默不言，但他并未露出任何惊慌，似乎对眼前的战局并无在意。
刘彦宗知道，这个局面，超过了宗望的想象。
即便能赢，恐怕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若是如此，便很难达到自己的战略目的了。
更何况，此时沧州城内的宋军已经在城外列阵。
然而，战局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总不能鸣金收兵吧。
沧州军在列阵完后，也迅速朝这边挺进，加入战场。
人海中，无数人加入，无数人倒下。
拐子马冲击过来的时候，宋军主力和金军主力已经厮杀在一起，拐子马的冲击失去了意义。
另外两路金军也围杀而来，进入大混战。

第755章 高丽之变
傍晚，残阳如血。
激烈的战争慢慢平息下来。
平原上布满了尸体，鲜血汇聚成小洼，断掉的手臂漂浮在血水中。
宗望骑着马，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行走在慢慢消沉下来的战场上。
目之所及，尸山血海。
原本以为围杀这支宋军，只需要再死数千人马就够了。
但此时此刻，这个战损人数已经完全超出宗望的底线。
“报！”下面一个斥候过来，“殿下，发现宋军主将姚政的人头。”
“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金军士兵兴致勃勃地将姚政的人头拿过来。
“殿下！这就是宋军主将姚政的人头，这里是他的铭牌。”
宗望接过来那个已经结上一层血痂的铭牌，上面确实写着“神武军第三军副都统姚政”几个字。
“下去领赏吧。”
“谢殿下！”
接下来，宗望并没有再进攻沧州城。
双方的阵地战其实还没有结束，只不过主力部队都已经战死了。
双方都有一些溃散的部队，他们在广袤的平原上分散开。
有的在混乱中撤离，有的继续厮杀。
直到第二天，金军统计战死人数，竟然给到了一个让宗望差点掀桌子的人数。
金军仅仅战死的人就超过八千。
这还只是战死的，在大军分崩成许多小部队后，走散、失踪的还不算。
这意味着，宗望这一路大军已经没办法继续南下，深入宋境了。
对于宋军来说，这一战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战死了一个副都统，三个指挥使，十个都虞候，还有数千将士，更有无数人失踪。
这是极其惨烈的一战。
但它也是极其有意义的一战。
正是这一战，暂时保住了东线的防线，使得东西线战局没有失衡，为岳飞的西线争取了战略空间。
不仅如此，战争的天平其实正在向大宋倾斜。
因为就在沧州之战的第二天，在复州的辽东军，开始北上辽阳，宋金战局，从河东，到高丽，横向两千多里，全部爆发。
如果宗望在短时间内快速击穿了沧州防线，必然导致岳飞被迫分兵回东线，宗翰将大军压进西线。
而赵宁则必须拿出全部的压箱底来对抗宗翰的进攻。
退一万步，即便阻止了宗翰，他赵宁也将面临巨大的损失。
恐怕朝堂上的主战派们也会遭受巨大的压力，甚至进一步引起无法预估的连锁反应。
政局动荡，对于内政还在继续执行新政的大宋来说，是很可怕的。
好在宗望的精锐被挡在了沧州。
连宗望自己也不得不感慨：我赢得了战术上的胜利，但却承受了战略上的失利。
九月四日，辽阳府得到了紧急通报，在盖州的海港，发现了宋军战船。
并且在盖州城东五十里，也发现了宋军的踪迹。
到了九月初六，紧急军报传到辽阳后，辽阳开始紧急征调一支兵马奔赴盖州。
然而，这个消息被完颜宗磐派到南下的钦差韩德让得知了。
韩德让赶紧给上京写信。
一旦战火燃烧到辽阳，燕云的后方将被宋军切断，宗翰和宗望的退路就没了。
也是在九月初六这一天，以张荣为首的辽东海军，悍然发动了对盖州海港的进攻。
宋军战船先是对盖州海港以投石机进行打击，随后战船靠近，一根根钢铁铸造的长铳，喷出火焰。
这一天，盖州海港的船燃烧起大火。
下午的时候，张荣统帅宋军在盖州登陆，快速控制了盖州海港所有物资。
这相当于切断了盖州一部分物资供给。
很快，由董叹统帅的陆军也逼近盖州，进一步对盖州东侧的官道进行了封锁。
九月五日，高丽，开京。
秦桧带着人走到王宫里，他见到了高丽国主王楷。
“不知秦相公来找小王所谓何事？”
秦桧一本正经说道：“听说你生病了？”
王楷愣了一下，说道：“多谢秦相公关心，小王可能只是偶感风寒。”
这个可能用的比较巧妙。
因为王楷根本就没有生病。
但是秦桧说他生病了，他不敢反驳，只好顺水推舟。
“我带大夫来为你看病。”秦桧继续说道。
“不必劳烦秦相公……”
王楷想说点什么，但是大夫已经走过来，对王楷行礼：“国主请伸出左手。”
王楷也不敢拒绝，伸出左手。
大夫把了脉后，说道：“我为国主准备了一副药，保证药到病除。”
“有劳大夫了。”
只见那大夫，竟然命人在现场开始煮药。
“这是……”
“国主身体虚弱，需要马上服药。”
“现在吗？”
“对，现在！”
“这……”
秦桧说道：“这也是为你好。”
“多谢秦相公，小王突然想起来，韩帅今日找小王有些急事……”
“来人，帮助国主服药。”
秦桧一声令下，几个人过来擒住王楷，另一个人给王楷喂药。
王楷被强行灌了药，然后面色开始发胀，他全身痛苦地颤抖起来：“秦桧，你……”
“呀，国主，您怎么了！”秦桧大吃一惊，“快！快为国主把脉！”
那大夫为王楷把了脉，说道：“国主是日夜操劳国事，又感染了风寒，没救了。”
不多时，王宫内传来高丽国主驾崩的消息。
呼延通急匆匆走到了都护府。
“韩帅！”
“如何？”
“我军在西京以东三百里与金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
“说重点！”
“我军骑兵阵亡两千三百二十人。”
“这么多！”韩世忠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来这临时组建的骑兵，的确不是金人拐子马的对手啊！
“但是金军此次伤亡也不小，金军的伤亡预计和我们差不多。”
“当真？”
“金军撤得很快，援军到的时候，已经撤走，末将去追了一段时间，没追上，金军也不愿意再战了。”
这半年来，高丽战场的残酷甚至超过了沧州。
仅仅是高丽人，就死了近百万。
有二十几万人在战争中直接被杀死，还有数十万人因为良田被毁灭，背井离乡，在路上饿死，被野兽杀死，被同类杀死吃掉。
西京东面的许多州府城镇，已经空了。
宋金都以保护高丽正统为由，在高丽战场上投入大量骑兵，双方在高丽战场展开了纵横数百里的高机动作战。

第756章 秦桧要杀岳飞？
双方还配置了不少精锐步兵，以及从高丽征调的军队。
如果说沧州战场是万人规模的绞肉机，那高丽战场就是数十万人规模的绞肉机。
而且仅仅西京，就已经发生了六场大规模战争，双方一共投入了二十万人。
其中死的最多的还是高丽人。
据说西京城墙已经变成深红色，是一层又一层鲜血覆盖后的结果。
韩世忠在与完颜希尹对战的过程中，也在快速成长。
虽说宋军曾经一度陷入被动，却一次又一次投入骑兵后，将局面掰回来。
韩世忠沉思起来，他也无法知道现在金军的底细。
金军在北部扶持傀儡，保证了金军大量的兵源。
目前整个安东都护府的压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大。
复州的宋军主力几乎全部出动北上辽阳，高丽的宋军这半年损失也不少。
然而，完颜希尹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
连呼延通都感受到了韩世忠的压力，他说道：“韩帅，不如先让儿郎们撤回来休整一段时间，他们也需要养精蓄锐。”
“齐王那边呢？”韩世忠说道，“若是骑兵都撤回来，金军的兵力必然会全部集结到西京，对西京再次展开更惨烈的攻城。”
呼延通说道：“末将只懂得冲锋陷阵，一切都由韩帅定夺吧！”
“看来还得本帅亲自出马。”韩世忠似乎铁了心要跟完颜希尹继续硬刚下去。
撤回骑兵，意味着宋军将短时间内快速放弃这半年来周旋出来的纵深，并且使得北部的金军压力骤减。
完颜希尹必然就会集中兵力到西京。
那时候西京的压力将前所未有。
“你再安排人去多招募一些高丽人入伍，越多越好。”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消息：“报！韩帅，高丽国主在王宫内驾崩！”
“什么！高丽国主驾崩了！”韩世忠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传出来的。”
这对于韩世忠来说不是好消息。
韩世忠在开京招募人手，还得依靠王楷。
现在王楷驾崩，高丽内部又要经历一次动荡。
耿著神色一变，说道：“莫非是秦桧下的手？”
韩世忠说道：“你此话怎讲？”
耿著说道：“秦桧为何一直在高丽？”
“这……”
“自然是陛下有意为之。”耿著压低声音，“秦桧其中一个任务是在高丽战场结束后，杀掉高丽王室所有人，清扫高丽的政治障碍。”
“这……”
“陛下应该是想将高丽变成大宋的一个路，所以高丽王室的命运，应该早已注定了。”
这些话自然是绝密，这里是韩世忠的腹地，里外都是心腹，所以耿著敢说这样的话。
一边的呼延通忍不住问道：“但现在高丽战争尚未结束，秦桧却杀了王楷，这对我们造成了不利。”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耿著说道。
“要不当面去问秦桧！”呼延通说道。
“你还是去冲锋陷阵吧，这种事不适合你。”耿著苦笑道，“你不要插话了。”
韩世忠叹了口气，说道：“耿著，你先去慰问高丽王室，尽快安排人继位，不要影响募兵。”
“不影响是不可能的，民间应该会有有心之人传言说是我们弄死了高丽王。”耿著说道，“但下官还是会尽力去控制住。”
下午的时候，秦桧回到家里。
“秦相公，外面有一个自称是北边过来的商人，要找您谈一些关于粮食运输的买卖。”
“哦？”秦桧疑惑起来，他思忖了一下，还是决定见一见。
不多时，一个商人走了进来，行大礼：“草民参见秦相公。”
“你是何人？”
“草民是原西京一带的商人，做一些粮食买卖。”
“西京正在打仗，你如何在西京做粮食买卖？”
“草民在两边都认识人。”
“你还认识金人？”
“认识。”
“你勾结金人？”秦桧脸色一变。
“不不不，草民只是做点生意。”
“你跟金人做生意，那就是敌人！”
“草民这样只是为了更好地为宋军提供粮食，您想想，草民若不和金人关系搞好一些，金人见到草民就杀，草民哪里还能给宋军送粮食？”
“送粮食？”秦桧冷笑起来，“你怕是高价转卖吧？”
“那都是做的刀口舔血的买卖，若是没有大钱赚，下面的人也不愿意跑，我也没办法。”
秦桧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这样倒是牙尖嘴利，说吧，你找我何事？”
这男子看了看周围，秦桧犹豫了一下，屏退左右。
“秦相公，不是我找您有事，是金人找您有事。”
“金人？”秦桧大吃一惊。
“是，金人。”
“找我何事？”
“这是大事，草民哪里知晓。”
“人在何处？”
“人就在外面。”
秦桧更加震惊。
不过，他脑瓜子快速转动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准备将人交给韩世忠，但很快开始思考。
他让人将外面的人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男子被带进来。
“见过秦相公。”
“你是金人？”
“在下是。”
“什么官职？”
“辽阳府士曹参军张慕。”
“你是汉人？”
“在下是汉人。”
“你怎敢来此见我？”
“自然是有要事与秦相公言说。”
“你不怕我将你推出去杀了？”
“怕！但是上面交代的任务，在下必须完成，否则全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任务？”
“和秦相公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张慕说道：“秦相公杀岳飞。”
“杀岳飞？”秦桧愣了一下笑起来，“岳飞乃是我朝名将，我为何要帮你们杀他？”
“若是秦相公能帮我们杀了岳飞，一是以后宋金之间的买卖，秦相公私人的货物，全部免税，且有保护，大金内部想要走到大宋的货物，也一律交给秦相公。二是大金将尽一切可能帮助秦相公成为宰相。”
“哈哈哈，你们太小看我秦某人了，我岂会为了如此小利，与金贼狼狈为奸！来人，将此人拖出去砍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人进来。
“秦相公先不要着急拒绝在下，在下跟秦相公说一件事。”
但那几个人已经上来准备扣押张慕。
张慕连忙说道：“岳飞在东京抛妻一事，是王宗濋和钱喻清在背后帮的他，钱喻清是五皇子的靠山，钱家在这几年不断做大，秦相公难道真的认为自己能稳操胜券！”
秦桧一听，脸色阴沉下来，他说道：“都退下吧！”

第757章 切断金军的后路？
张慕被放了。
秦桧冷冷地看着张慕，笑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张慕说道：“我们一直在关注着汴京的局势。”
“你们在汴京的人是谁？”
“这个恐怕不能告知秦相公了。”
“一边想跟我合作，一边又瞒着我？”秦桧坐回椅子上，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起来。
这让人看不出秦桧真实的想法。
张慕也无法肯定秦桧到底是动了心，还是故意如此好从他这里套话。
“即便我想告知秦相公，恐怕也无能为力，我这个级别是不可能知道的。”
“那在河北与你们有大量买卖的人是谁？”秦桧又问道。
“秦相公恐怕比我更清楚一些。”
“我不清楚。”秦桧言简意赅，“肯定不是我。”
“那我便更不知晓，河北边境私下走私者，不计其数，秦相公高坐大宋庙堂，尚且不知，某区区一个辽阳士曹参军怎会知晓？”
秦桧又说道：“那你们想不想知道大宋安插在燕京的细作，想不想知道大宋安插在上京的细作？”
“愿闻其详。”
“在河北大量走私背后的主控人是谁，你们与谁接触过？”秦桧继续问道。
“秦相公还是不要为难我了，我只是区区士曹参军罢了。”
“你一个辽阳府士曹参军跟随金军远征高丽？”秦桧脸色阴沉下来，“你当我是随意任人糊弄的蠢货？”
张慕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既想要与我谈生意，又瞒着真实的身份和意图？”
“秦相公恕罪，这也是被迫无奈之举。”
“不愿意坦诚，还想从我这里拿到想要的，我该说是金人自大，还是愚蠢？”秦桧语气冰冷，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仅仅是那他双深沉的眼睛，都让人不敢直视。
“秦相公息怒，吾乃是希尹相公麾下幕僚，跟随完颜希尹相公东进高丽，保护高丽。”
秦桧继续问道：“完颜希尹带了多少人来了？”
“这就像我问秦相公大宋在高丽投入了多少兵马一样，这个问题秦相公一定不会回答我，同样，秦相公的问题，在下也没办法回答。”
“什么也不愿意说，又想着让我帮你们杀岳飞，岂不是笑话？”
“在下刚才已经提了条件。”
“你那些条件，我一个也看不上。”
张慕心中一百个疑惑，秦桧看不上？
“你回去吧。”秦桧说道，“不然我会杀了你。”
张慕也不敢再多说，他这次南下开京，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
张慕急匆匆离去。
他不解，他感觉这次见秦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秦桧直接拒绝了自己，但是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直到离开开京，在回去的路上，张慕才猛然意识到。
秦桧的态度可以说非常隐蔽。
首先，自己能离开开京，已经说明秦桧是可以接受谈判了。
其次，在自己提出一系列条件后，秦桧把话题引到好几个点上，给自己施压，要么是在试探，要么是在套话。
张穆手心不由得出了一层汗。
自己去见秦桧之前，明明淡定从容，刚见到秦桧的时候，也很镇定自若。
但与秦桧谈了几句后，就变得紧张起来。
节奏一下子被秦桧给抓了过去。
接下来谈的一切，都是在按照秦桧的节奏谈了。
秦桧真的没有在河北走私？
这一点张穆是不信的，不过张慕心中还是不由得感慨：秦桧能如此年轻成为大宋的执政，确实不简单。
他再想了一下，自己回去其实已经可以复命了。
至少秦桧愿意继续谈。
任何一个高手，在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时候，都不会把话说明，他们会在话里隐藏很多暗语。
甚至往相反的方向去说。
这是一个合格的政客最基本的素养。
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是不可能爬到高位上去的。
如果这一些手段玩得炉火纯青，想要动这个政客的难度，是非常大的。
当天晚上，秦桧开始给赵官家写信，他告诉赵官家，高丽国主王楷暴毙而亡，目前高丽局势进一步进入持久战状态。
随后，他表达了对赵官家日夜思念之情，恨不得现在立刻飞回东京城去面圣。
言外之意就是，王楷死啦，臣的任务完成啦，臣可以回去了不？
秦桧有一点说的倒的确不假，高丽局势确实进入了拉锯状态。
金军多次对西京进行了大规模攻城，甚至数次爬上西京的城头，最后都铩羽而归。
西京宋军付出了惨重代价，守住了西京。
金军在高丽北部，以及中部地带大规模屠戮，以至于北部和中部已经赤地千里，这样的战术，也给宋军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双方无法攻克对方，倒霉的却是高丽人。
不过，无论是处于对河北局势的掣肘还是对高丽局势的掣肘，韩世忠都咬紧牙关，把复州兵马全部梭哈了。
辽阳距离盖州只有两百里，而且一路过来大部分是平地。
到了九月六日的时候，从辽阳出发的金军距离盖州已经很近。
然而他们急着去支援盖州，却不料张荣在这一天，回到船上，做了第五次宋金之战中一个惊人之举。
就在盖州之战爆发的前夜，张荣竟然把战船开走了。
并且把所有人都拉走了。
后来，讲武堂在分析这一次的辽东之战的时候，着重分析了张荣本人。
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张荣是一个没有读过兵书，不受任何兵法限制的人。
他把战船开到了哪里？
小凌河出海口！
小凌河出海口在什么地方？
在锦州以南大约五十里的地方。
锦州又是什么地方呢？
锦州是辽西走廊的最东端。
这个时代还没有山海关，不过辽西走廊确实从那附近开始，一路往东北延伸。
辽西走廊细窄狭长，西面是群山，东面是大海。
这就造成了燕云地区与辽东腹地独特的关系。
若是辽东政权兵力进入燕云，必走辽西走廊。
辽西走廊的最东端就是锦州，过了锦州，就是一马平川且土地肥沃的辽河平原。
这就注定了在辽西走廊上打仗，就只有一个特点：正面相逢。
如果一旦张荣把锦州拿下来，相当于切断了辽西走廊与辽河平原的联系。

第758章 恐怕要变天
从盖州到小凌河出海口，也就一百五十里左右，六日早上出发，七日傍晚，张荣在这里登陆了。
在宋代，锦州的战略地位还没有达到像大明朝那样。
因为大宋连燕云都收不回来，更别提在辽东的锦州了。
无论是当年的辽国高层，还是现在的金国高层，都绝不可能会想到战火能燃烧到锦州。
可偏偏，在金军主力南下的时候，张荣这个渔夫，就带着一群以前靠打渔为生的渔夫在小凌河出口海一带登陆了。
登陆之后，这一路数千人的兵马，急速朝锦州而去。
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锦州暂未成为战略要地，但却承担着辽东腹地与燕云之间不可或缺的粮食中转地。
无论是当年的辽军还是现在的金军，在从辽阳发兵下燕云的时候，都必然会在锦州补充一部分粮食。
因为就数百里的辽西走廊，是很难种出大规模粮食的。
所以，锦州现在是一个中转站，绝不是一个军事重镇。
既然不是军事重镇，当年修建锦州的耶律阿保机本身就没将它当做军事要塞去修。
到了金国接手，这里依然只是一座商业和农业偏重的城池。
这对于张荣来说，无疑是大大降低了难度。
到七日傍晚，宋军刚抵达，就用弩箭开道。
箭矢如雨般冲上城头，杀了金军守备一个措手不及。
在天黑之前，张荣将锦州城的几个要道给断了。
即便现在锦州派人去辽阳求援，恐怕也没有兵力了。
因为辽阳剩余的主要兵力已经被张荣和董叹合谋骗到了盖州，想要从盖州再抽身回锦州，不要十天半个月，想都别想。
即便金军从盖州抽身回锦州，那盖州不要了吗？
这就是眼下辽东局势最诡异的地方。
九月八日一大早，天刚刚亮，树林间的薄雾尚未散去，宋军再次开始攻城。
攻城的办法也极度粗暴简单，弩箭手和云梯直接上。
就锦州城那三米多的城墙，根本不需要鹅车。
一上午时间，箭矢全部用完了。
第一个宋军登上城头，一斧头正面劈开了一个金军士兵的天灵盖，锦州的城防被打破。
中午阳光明媚的时候，越来越多宋军登上城头。
金军如同潮水般败走。
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张荣这伙人就把锦州给拿下来了。
当然，战争到这一步，并未结束。
因为锦州的金军大部分都不是金军精锐。
而金军精锐尚未被消灭，张荣又深入腹地，想要在锦州站稳脚难度很大。
可这一步，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又不容忽视。
尤其是现在金国内部政治势力严重割裂的情况下。
试想想，现在上京的几个实权大佬，为了剥夺宗翰的军权，怂恿完颜宗磐发圣旨给前方。
一旦他们得知锦州被宋军拿下，会是什么心情？
这必然引起金国朝野恐慌。
锦州失守，导致金国被切成两半，战局陷入巨大的被动，甚至辽阳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个责任会扔到谁头上？
九月初八，傍晚。
晚霞将远方金黄的白桦树林映照在一片诗意的画中，赵宁坐在后院的树下，长衣在秋风中飘舞起来。
他正在阅读从前线送过来的多份情报。
完颜宗翰大军压境，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虽然真定府和中山府战云密布，不过赵官家却依然气定神闲地待在赵州。
不多时，高俅快步走了过来。
“官家，经过臣等数天的审问，都审问出来了。”
高俅呈递上一份汇总。
赵宁颇有耐心地阅读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夕阳落在他的手指尖，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光晕，平静如水的眼眸中似偶尔流露出一缕波动。
“这个邢州邮政主事严惠为何有如此大的能力去影响河北西路各地的官道关卡？”赵宁问道。
一个主事官，区区六品而已。
相当于一个局长。
一个局长能打通这么多关卡，使走私货物畅通无阻地北上？
你管这种人叫局长？
你要说是地方一二把手，他赵宁都相信。
“这个严惠，臣倒还真就认识，且见过。”
“你见过？”
“前年在东京见过，当时他从应天府刚调到开封府，还给臣送过一点小礼，说是西域过来的宝石。”高俅倒是直言不讳，“后来臣听说他担任了封丘县的知县，臣倒也没有在意。”
开封府有十六县，封丘是其一。
在封丘做知县，自然是地方上的知县比不上的。
“臣倒是也没想到，他今年已经到了邢州邮政来做主事官了。”
主事六品官，在品级上自然是比七品的知县大的。
但是，邢州毕竟是地方，而封丘则在京畿，离权力中心的距离不一样，未来的前途肯定就不一样。
“这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小小的主事官，能够影响朕的河北各路关卡？”赵宁的语气有些冷。
“这自然不是一个主事官能办到的。”高俅说道，“这个人背后恐怕还有人，而且权职不小，并且这个人下面也一定还有人，帮助他在各地执行权力是，疏通要道。”
高俅继续说着：“能影响整个河北西路的，地方上只有河北西路的政官，京师里恐怕至少是侍郎级别以上的官员。”
“这下面的权力执行者呢？”
“应该是这份招供书上叫王官人的这位商人，非常神秘。”高俅说道，“朝廷从四年前，就按照陛下您的旨意，统计各路各州府的首富，名录都在皇城司有备案，但这个王官人却不在其中。”
“这又是为何？”
“地方上不少人在暗中发财，越是与大官有往来的，越是隐秘低调，但他们在官场上却能八面玲珑。”
“能找到这个王官人吗？”
“能摆脱名录的，都不是一般人，背后必然还有人，请陛下给臣一段时间，臣需要好好查一查。”
赵宁隐隐察觉到，这次恐怕要牵涉到核心权力那群人了。
看来这大宋朝的朝堂核心，要有变化了。
其实也改变了。
毕竟领土和经济结构都在发生变化。

第759章 西线决战来临！
到目前为止，刘允被抓后，已经牵涉到河北诸多官员。
甚至牵涉到了不少地方势力。
这段时间顺藤摸瓜，已经招供出不少人来。
名单上的钱……哦不，人名排满了。
今年的河北冷得很早，九月初九，已经寒风瑟瑟。
前方的树叶全部凋零，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
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几骑斥候飞快冲进定州，到了岳飞的帅府。
“报！唐县失守，发现大量金军，人数至少在一万以上！”
岳飞接过军报，快速看完。
王贵说道：“岳帅，给末将八千人马，末将去唐县会会金军。”
“不急！”岳飞皱着一对刀眉，他看向地图说道，“如果我是宗翰，我的确会先打唐县，但是唐县肯定不是我的目的。”
张节夫说道：“岳帅的意思是，金军另有所图？”
“宗翰之前一直不现身，为何突然现身，又为何突然如疾风骤雨般南下？”岳飞问道。
“这……”王贵不解。
张节夫说道：“似乎是陛下御驾亲征后，金军主力才出现。”
“没错，宗翰的目的不是跟我们打，而是……”岳飞的目光落到了地图上的赵州。
“宗翰的目的是天子！”张节夫大吃一惊，“那我们当立刻从中山府回援赵州。”
“不！”岳飞否定了张节夫的提议，“不能轻易回援赵州。”
“若是宗翰真的绕道去赵州，天子面临危险，天子怪罪岳帅不救驾，那就麻烦了。”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陛下已经圣谕言明，全凭本帅自行安排。”
张节夫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在玩火啊，敌人若是真的到了赵州，岳飞若是真的不救驾，别说赵官家了，朝堂诸公也绝不会放过他岳飞。
王贵说道：“那唐县的金军难道是……”
“唐县的金军数量必然有限，唐县是误导我们的手段，让我们以为金军主力出现在唐县。”岳飞的目光又落到了真定府以西，他指着地图，“牛皋大军驻扎在真定，真定在赵州的正北面八十里，为天子御驾北方之屏障。”
张节夫接过话来，他说道：“若是宗翰想要去赵州，就会绕过真定，他会走井陉？”
“他必然走井陉！”岳飞话锋一转，“但是他不会直接过井陉，不然他深入赵州，后方暴露在牛皋兵锋之下，此乃兵家大忌。”
“难道他会……”
“他会佯攻真定，拖住牛皋，以主力南下赵州。”岳飞指着赵州，“他敢绕开我们，便已经采取了速战速决之策，而唯有如此，才能直达天子御驾。”
张节夫说道：“那我等现在更应该速速南下救驾才是！”
“王贵！”岳飞道。
“末将在！”
“本帅给你五千兵马，你北上唐县，拿回唐县，断宗翰之后路！”
“末将领命！”
便在此时，外面忽然送来了最新军报。
“报！岳帅，河间府传来军报！”
岳飞打开一看，沉默下来。
“怎么了？”
“沧州守军几乎全军覆没，姚政战死。”岳飞语气平静地说道。
但他内心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悲伤。
连姚政都战死了，东线全军覆没，足见东线战局之惨烈，远超常人想象。
张节夫和王贵都沉默下来。
“岳帅，东线已经如此，要不要回援东线？”
岳飞说道：“姚政死战，沧州几乎全军覆没，宗望必然也损失惨重，张宪还在河间府，宗望绝不敢再南下，东线已经保住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那句“东线已经保住了”，却是无数人牺牲性命的结果。
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
“等战事结束后，本帅会回去一趟，去姚政家中给他家里人一个交代。”岳飞说道，“王贵，唐县你必须拿回来，定州有大量义军，他们已经给本帅写信愿意支援朝廷，你要好好让他们配合！”
“是！”
“此战，本帅定要让金贼付出代价！”
王贵立刻领兵离去。
岳飞又说道：“张参军！”
“下官在！”
“你留在定州驻守，本帅亲自统帅一路兵马南下。”
“岳帅终于还是要去救驾了！”张节夫喜道。
“不！”岳飞目光命令，语气坚定，“本帅要将宗翰逼到赵州以北的封龙山附近，在那里与宗翰决一死战！”
傍晚，岳飞集结一万兵马离开定州，朝西南百里之外的真定快速推进。
九月初十，如岳飞所料，宗翰在唐县玩了一手障眼法后，主力大军已经快速南下，抵达平山附近。
此地位于真定城以西七十里。
在这里简单停留后，宗翰继续急行军，他的目标正是南面百里之地的赵州。
九月十一日，岳飞抵达真定。
真定府宋军立刻进入全线备战状态。
加上真定的六千骑兵和从赵州调上来的一万厢军，岳飞手中有两万六千兵马。
而此时此刻，赵州有五万禁军拱卫赵宁御驾。
宗翰领有五万能征善战的金军，另外有五万汉人签军做后勤，一共十万兵马，号称二十万。
九月十二日，宗翰命完颜撒离喝统帅一万大军，快速朝真定城挺进。
完颜撒离喝挺进真定城的目的不是为了打下真定，而是拖住真定的宋军，让真定宋军无暇南下。
完颜宗翰自己则如狂风暴雨一般南下，一路所过之处，无不望风而逃。
到了九月十三日，即便是坐在赵州行宫的赵宁，也接到了北方的情报，在最近两日，发现有不少金军踪迹。
无论是天子随行的文武官员，还是赵州的官员或武将，都在传闻，金军主力可能要来赵州了。
九月十四日一大早，完颜撒离喝统帅一万兵马抵达真定。
完颜撒离喝是这样说的：“我回来了，我要报仇！”
他并不知道，他这一次遇到了大宋朝最能打的一位，比吴玠还能打。
上午的时候，岳飞接到情报，十里之外发现大量金军。
岳飞没有防守，在现在的岳飞这里，打金军已经可以不用防守了。
岳飞立刻开始整顿兵马。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击败这路金军，给此时意气风发的宗翰当头一棒！

第760章 压缩战线！
完颜撒离喝总结了一下自己今年以来的失败。
先是中了吴玠的诡计，随后又中了宋军的埋伏。
好像就没有正面好好打过一回。
这一次，他完颜撒离喝吸取了教训。
完颜撒离喝其实是个名将，真的，打仗非常厉害。
历史上的完颜撒离喝，是金国衍庆二十一功臣之一。
其人骁勇有谋略，当年阿骨打出征，很喜欢带着他。
然而，历史上也确实被吴玠打哭了，获得了“啼哭郎君”的称号。
完颜撒离喝告诉自己，这一次宋军再如何耍阴谋诡计，自己也绝不会上当。
“都统，在周围并未发现宋军踪迹。”斥候回报。
“看来宋军是想打防守战！”乌合猛安说道，“这真定城极其坚固。”
完颜撒离喝眺望前方，他说道：“想办法引诱宋军出来打阵地战！”
“撒离喝郎君，这恐怕难度很大，宋军不会贸然出城。”乌合说道，“而且元帅是让我们拖住真定的宋军，只要宋军不出来，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如果能消灭掉真定的宋军，岂不是更好？”完颜撒离喝这显然是报仇心切的心理，“只要能引诱宋军出城打阵地战，宋军必败无疑！”
他话音刚落，一斥候飞速奔来：“报！都统，宋军出城了！”
“嗯？”撒离喝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确认了一遍，“宋军出城了？”
“宋军出城，且是主力，就在西城外！”
哟呵！
宋军居然敢出城？
撒离喝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得平静，随即慢慢开始微笑，最后逐渐放肆起来。
报仇的时机来了！
“传令下去，列阵而行，随时备战！”完颜撒离喝大喜，他继续说道，“宋军诡计多端，必然会利用他们的骑兵绕道奔袭，但只要我军更快，战力更强，他们就没有这个机会！”
终于等到正面作战了！
完颜撒离喝心情激动。
这几个月来，他被吴玠耍得团团转，手握数万大军，却无力可使，最后还大败而回。
那种不甘压抑在心里，已经逐渐扭曲，逐渐变态。
那种心情就好像是被拒绝了无数次后，女神终于答应自己了，今晚赶紧去多买几盒工作服。
此时，岳飞的大军在城外列阵开。
前锋步兵由牛皋做指挥，两翼布有骑兵，右翼骑兵以杨再兴为首，可以说是精锐尽出，目前宋军打野战最强的阵容。
撒离喝列阵完毕，脸上带着扬起六十度的张狂微笑：我本来还说用计谋引诱你们出来，现在看来不必了，你们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就在撒离喝内心戏刚开始的时候，宋军却已经发动进攻。
“发生了什么？”完颜撒离喝问道。
“都统，宋军进攻了！”
进攻了？
撒离喝有些意外，我踏马的阵型也是刚列好，宋军居然主动进攻，而且进攻得这么快？
从意外中回过神来，撒离喝说道：“速派两千骑兵，集中攻击宋军左翼，其余暂且防御！”
“是！”
才片刻后，斥候们又回来了。
“报！”
“如何？”
“都统，大事不妙，宋军右翼进攻我军左翼，我军左翼不支……”
还没等撒离喝回过神来，又一斥候飞奔而来：“报！都统！大事不好！我军左翼被宋军击破！”
“什么！”撒离喝完全没反应过来。
却又一斥候回来了。
“报！都统！我军左翼崩溃！”
“什么！”完颜撒离喝呆呆地在这里。
“报！都统，宋军主力开始进军……”
完颜撒离喝望着前方，听到那边传来海浪一样的叫喊声，也不知道是逃兵在逃命，还是宋军在追击。
进军的旗帜一面面倒下，在杨再兴为首的宋军精锐铁骑的冲击下，进军左翼已经溃不成军，中军受到了严重威胁。
金军军心震动的时候，宋军主力步兵果断上前，向金军前锋主力杀去。
仅仅不到半个时辰，金军主力被彻底击败。
完颜撒离喝到现在还是懵的。
他愣在那里。
“都统！都统！我军败了，速速离开这里吧！”乌合大声喊着他。
被吴玠耍得团团转，以为战败是中了宋军的计谋，如果正面打阵地战，必然让宋军死无葬身之地。
可现在呢？
正面作战，一个上午，被完爆！
完颜撒离喝抬起头望着天空。
不知道谁曾经说过，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眼泪就不会出来的啦。
可是，现在酱紫来看，那个人肯定是个骗子了啦！
至少完颜撒离喝的眼泪从眼角默默地滑落下来。
“郎君！别哭了！快走吧！”乌合一鞭子抽在完颜撒离喝的战马的马屁股上，战马立刻疯狂地奔跑起来。
九月十四日，完颜撒离喝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他人生当中的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败。
九月十五日，赵州，皇帝行宫。
“报！陛下，金军主力已经抵达栾城，距离我们仅有六十里了！”
“知道了。”赵宁一边更衣，一边说道，“岳飞部动向如何？”
“侦查到另一支金军进攻真定，暂无其他消息，至于岳帅本人，也尚未传来消息。”
张叔夜说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通报岳飞？”
“不必，他有自己的安排。”赵宁说道，“张卿，你再去检阅一遍，该撤走的百姓、商人，是否都已经撤走，接下来赵州将有一场大战，能减少无辜百姓的伤亡，便要尽量减少。”
“陛下仁德，到这个时候还在考虑百姓，臣这就再去查阅一遍。”
“对了，朕记得此次出征，是带了不少火器的？”
“确实有带。”
“好。”
张叔夜刚刚出去，斥候们又来了。
“报！陛下，真定……”那斥候大口大口喘气，“岳帅在真定击溃金军，大军已经朝赵州挺进。”
“岳飞来了？”走到门口的张叔夜大吃了一惊。
“好！”听到这个消息，赵宁也高兴起来，他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他不知道岳飞有什么打算，不过既然岳飞来了，那肯定是不是胡乱来的。

第761章 决战一触即发！
“报！陛下，城外有一人说是金人使者，要见陛下您。”
“金人使者？”
这倒是出乎赵宁的预料，宗翰现在还有心情派使者过来。
“带进来。”
金使进了赵州城，来到天子行宫。
“见过赵官家。”
“来者何人？”
“外臣张通古。”
赵宁看了这人一眼，没想到来的竟然还算是个两宋历史小有名气的人。
张通古，辽国进士，辽亡后，大宋曾经招揽过此人，此人拒绝入宋。
拒绝入宋这件事，倒也情有可原。
毕竟在宋徽宗赵佶和他的一帮小伙伴手中，大宋朝是谁有能力和担当就坑谁，谁会耍嘴皮子谁就能坐享其成。
其实当年辽亡的时候，大宋对辽国的汉官展开了不少招揽事宜，基本上都被拒绝了。
原因无他，那些汉官在大宋攻打燕云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拉胯，让人目瞪口呆。
无论是对待张觉还是郭药师事件上，都令人寒心。
张通古这个人，在历史上，干过的最有名的事就是出使南宋，让赵构下跪，册封赵构。
赵宁看着这张通古，说道：“两军交战，你找朕何事？”
张通古说道：“外臣是奉命而来，两国交好，而贵国动兵戈伤我大金在先，宗翰元帅统领二十万大军南下，希望赵官家能就岳飞屠杀我大金子民和军士一事，给一个合理的说法。”
“合理的说法？”赵宁听到这里，不由得大笑起来，“你金国区区蛮夷，行事野蛮无礼，戕戮我大宋军民无数，你们何时给朕一个合理的说法了？”
“赵官家，那是之前的事，之前的事，随着两国签订和约，已经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赵宁忽然拔出剑怒道，“一笔勾销是你们说的算的吗！”
张通古吓了一跳，连忙说道：“赵官家，外臣是使者，只是传达宗翰元帅的意思，仅此而已。”
“那你回去跟宗翰说，让他速速撤兵，再也不允许踏入宋境半步！”
“赵官家，宗翰元帅希望您能惩罚岳飞，如果您答应这个条件，他就撤兵。”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的伎俩还是一点都没有变？”赵宁冷笑起来，“你回去告诉宗翰，只要他原地把军队解散，朕就惩罚岳飞。”
“我们如何确信赵官家会惩罚岳飞？”
“朕如何确信宗翰会撤兵？”赵宁冷笑道，“不要再拿这种蠢货言论来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宗翰不时带了二十万大军来了么，朕早就在这里等他了，他却派你来阴阳怪气，实在是落了下成！”
张通古脸色不好看。
“至于你，朕不杀你，你把朕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字地告诉宗翰，他要战，朕就奉陪到底，直到打到他跪地求饶！”
“赵官家，您会为今天所说的话后悔的。”
说完，张通古便离去。
“陛下，不剁了此人？”高俅说道。
“杀他有何用处，污我大宋将士宝刀，辱朕英明。”
栾城是赵州北部的一座小城，在过去和平年代，其总人口也就一万人规模。
此时，宗翰八万五千大军抵达栾城，军营连绵起伏如同无尽的海浪一样。
兵士在营中操练，声震如雷。
宗翰故意如此，意在先给赵州的赵官家压力。
然后再派张通古去，表面上给赵官家一个机会，让赵官家有侥幸心理。
宗翰在营帐内饮酒吃肉，忽有斥候急奔而来，在营帐外大声道：“报！元帅，真定急报，我军被宋军击溃！”
那斥候此话一出，完颜宗翰手中酒碗一个不稳，摔在了桌案上，其余人各个面色大惊。
“进来！”
斥候立刻进去，将军报呈递到宗翰面前。
宗翰心头开始积压怒火，等他看完之后，直接将桌案给掀了，上面的肉、酒、水果等等洒落一地。
“撒离喝人在何处？”宗翰愤怒地吼了出来。
“暂时不知撒离喝郎君去向。”
“真定宋军如此骁勇善战？”宗翰强压着要砍人的怒火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其实，在场的诸位都还是知道撒离喝打仗的水平的。
那家伙可不是个水货，他是正儿八经在太祖身边成长起来的，战功赫赫。
但今年持续半年的失利。
看看吧，只要看看撒离喝的今年的军报，就不会再拿他与名将联合在一起了。
不知道他以前光辉卓越战绩的，只看今年，一定会认为，这货就是个满脑子肌肉的莽夫。
可事实上，撒离喝才去真定就败，说明真定的宋军战斗力绝不容小觑。
“真定的宋军统帅是谁？”
“之前说是牛皋，此人是岳飞麾下一员大将。”完颜蒙适说道。
这时，张通古回来了。
他将与赵官家的对话汇报了一遍。
“赵官家的态度倒是强硬，就看过几天，他还能不能再这么强硬！”宗翰沉声说道。
过了片刻，又传来了军报。
“报！探查到真定宋军正朝我军挺进！”
真定府？
宗翰心头起了疑惑。
真定不是有完颜撒离喝在镇场子吗？
“进来！”
斥候又进来，将军报呈递给宗翰。
宗翰看了军报大吃一惊。
“真定宋军统帅竟然是河北制置使岳飞！兵力在三万之众！”
众人再次议论起来。
“本帅留了一支兵马在唐县，声势浩大，岳飞不但不去唐县，反而下真定！”宗翰眼中既有震惊，又有疑惑。
“莫非是我们行军踪迹暴露了？”完颜蒙适说道。
“不！”宗翰说道，“原先是我小瞧了岳飞，唐县的那一手，不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有欲盖弥彰的嫌疑，岳飞是算准我们会快速南下！”
“元帅，不管那岳飞如何神机妙算，现在箭在弦上，我大金天兵已至赵州，那赵官家此时正在赵州，活捉赵官家，这宋国必引发内乱！”完颜蒙适说道。
“对！活捉赵官家！”
宗翰说道：“不急，这个岳飞实在出乎本帅预料，本帅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会会他！”
“元帅的意思是，先打岳飞？”
“没错！我们就在栾城等岳飞，在此地，在赵官家的眼前，让岳飞全军覆没！”

第762章 你赵官家来了！
九月十七日，一大早，赵宁接到了一封新的汇报，正是岳飞发来的。
“岳飞想要在封龙山以北与宗翰决战。”赵宁说道。
“封龙山以北？”张叔夜疑惑不解，“为何偏偏要在封龙山以北？”
赵宁说道：“岳飞是想引开宗翰，依托封龙山，最大程度减少金人骑兵的优势，且封龙山地势并非险要，岳飞是打算在封龙山设下伏兵，引宗翰过去。”
“原来如此。”张叔夜说道，“宗翰身经百战，他未必愿意会中岳飞的计。”
这就是一个概率问题了。
宗翰可能去可能不去，如果不去，岳飞会派一支兵马不断吸引宗翰，双方会将战线拉扯在栾城和石邑之间。
而宗翰有兵力优势，如果等到他不愿意给岳飞拉扯了，他随时可以派遣一支兵马拖住岳飞，然后继续南下赵州。
“想要宗翰立刻去封龙山也可以。”赵宁说道。
“陛下莫非……”
“没错，只要朕去封龙山，宗翰一定立刻杀往封龙山。”
张叔夜大吃一惊，连忙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再以万金之躯涉险。”
“朕当年在上党与宗翰打过一仗，宗翰当年不是朕的对手，现在他依然不是朕的对手！”
“陛下不可轻敌！”张叔夜坚持说道，“当年宗翰是匆忙北撤，兵力疲惫，眼下宗翰大军士气旺盛，且兵力充足。”
张叔夜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若当年不是张浚在陕西把完颜娄室消耗得急于求援，宗翰必不会撤兵，若不撤兵，也不可能有上党那一战。
可眼下，宗翰大军士气正盛，与上党之时全然不同。
赵宁说道：“张相公所虑亦不无道理，但别忘了，我大宋将士们与当年也不一样了！”
“陛下一定要以身犯险？”
那靖康三年，是大宋朝有亡国之危，赵官家亲自上场，倒也说得过去。
然而现在，边疆甲士如云，天子御驾抵达赵州之地，已经算是亲征，以身犯险，让张叔夜觉得实在不妥。
“张相公就不必多虑了，朕身边如此多猛将义士，又有岳飞等人，还有你张叔夜！”赵宁似乎也变得豪气干云，“此战我大宋必胜无疑，宗翰一败，金国必然面临政局大动荡，我们才有数年时间准备西灭西夏，南收大理，东征日本！”
“且河北三镇之地的百姓已经盼望王师多年。”最后，赵宁用一种决然的语气说道，“所以，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那陛下待在赵州，一样可以吸引宗翰过来，这不冲突。”
看来张叔夜是铁了心不想让赵官家出去浪。
这倒也情有可原。
现在大宋内部局势极其复杂，新政已经覆盖多路，却逐渐往下渗透，影响数千万人的糊口，牵涉到各个派系的政治利益。
可以说，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于赵官家。
若是赵官家稍有差池，大宋朝堂将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敢想象。
“赵州要么打防御，要么出城阵地战，但在封龙山则不同，朕已经想好了，给宗翰安排一个惊喜！”
九月十八日，岳飞抵达石邑，三万大军在石邑驻扎。
站在石邑，朝南边眺望过去，已经可以看到封龙山雄伟的轮廓。
封龙山主峰大约八百多米，东西绵亘二十二里，南北纵跨约二十里。
传说上古时期，有蛟龙在黄河流域兴风作浪，给百姓带来了无尽灾难，大禹将蛟龙锁封在此山中，得名“封龙山”。
据说汉代常山郡便在封龙山南五里，赵子龙的故乡。
而后来无数文人墨客也在此题诗，且建立了封龙书院，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就是在这里。
这一天，岳飞接到了赵官家的密报。
看完赵官家的密报后，岳飞脑瓜子有些发麻。
赵官家不仅要亲自过来，还将另外安排一路精锐翻越封龙山，绕道宗翰的背部，给金军一个大大的哇塞！
岳飞原本只是想告知赵官家自己的策略，让赵官家能派一路人马来配合自己。
没想到来的居然是赵官家自己。
岳飞很快就知道赵官家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为了立刻让宗翰过来！
九月十九日，宗翰得到最新消息，岳飞从石邑拔营往南，向封龙山挺进。
此时封龙山附近村子和书院的人，早已纷纷躲进山里。
张通古对宗翰说道：“元帅，此地名为封龙山，山势并不算险峻，有诸多缓坡，且山岭起伏，岳飞引我们到那里去，恐怕是想要设下埋伏。”
“这倒简单，先派斥候搜山！”宗翰说道，“岳飞想要怎么玩，本帅就陪他怎么玩，本帅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九月二十日，岳飞抵达封龙山下，他亲自前往考察了一天的地形。
张节夫说道：“岳帅，那宗翰绝非等闲之辈，他定然知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必不会轻易前来。”
岳飞观周围地势。
封龙山是太行山最东边的余峰，往西深入进去，就是山峰叠嶂。
东面倒是有一大片地方，背靠山峰，其间又有数条小路能行人，弩箭手和一支步兵精锐若是埋伏在那一带，在双方作战正酣之时突然杀出来，必然对战场影响巨大。
只是宗翰的斥候必然不会闲着。
“所以陛下才亲自过来。”岳飞不由得感慨，“陛下也是在尽全力帮助我们打赢这一仗啊！”
“若是天子有个三长两短……”张节夫欲言又止。
岳飞说道：“陛下才是深谋远虑，此战关乎到河北三镇，关乎到北伐燕云，国朝这些年用兵繁多，陛下此番，是想尽量减少伤亡，能缩短收复燕云的时间。”
九月二十日，赵宁统帅四万禁军，离开赵州，朝封龙山方向挺进。
赵宁的线路是先走元氏县，然后北上封龙山，尽量避开栾城的宗翰军。
到此，第五次宋金之战的决战进入最后环节。
然而，第五次宋金之战所牵涉到的远远不只是双方在战场上的你死我活。
大宋内部的私通金人暂且不提，便说张荣突然杀到锦州这件事，在九月二十日，被送到了上京。
这无疑在上京卷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这件事，加剧了金国内部形势的剧烈变动。

第763章 金兀术的崛起！
九月二十一日，赵宁抵达元氏县。
此时西线战场情况进入最紧张的状态。
各方都开始行动，但各方的行动轨迹到底如何，没有人能确定，目前各方都还在不断侦查中。
岳飞引诱宗翰抵达封龙山，宗翰未必真的去。
赵宁麾下有四万能征善战的禁军，自然少不了需要大量后勤供给。
不过优势就在于这里是宋军老巢，北方边镇经略多年，只要不是长途征战，后勤补给是非常充足的。
上午的时候，张叔夜急匆匆进来，他说道：“陛下，最新军报，金军从栾城发兵了。”
赵宁问道：“走的什么方向？”
其实赵宁在这里面还耍了一个小计谋。
他在赵州留了一万禁军，只要宗翰大军这个时候敢南下赵州，战局形势立刻来了大转向。
宗翰想要直接攻赵州，一时半会儿肯定攻不下。
那赵宁四万精锐可以随时朝赵州杀回去，与此同时，岳飞必然也会从封龙山一带赶来。
两路宋军合围金军。
张叔夜说道：“金军主力是往西走的。”
“看来宗翰目前是准备前往封龙山。”赵宁说道，“不过未必是真，也可能是有一路虚兵往西，真正的主力往南下赵州。”
高俅有些紧张地说道：“那主动权岂不是掌握在了金贼手中？”
“断不至于。”赵宁说道，“我们暂且在元氏县停留，看宗翰下一步到底想作甚。”
高俅立刻开始拍马屁：“陛下圣明烛照四海，金贼此次大军南下必然全军覆没，我大宋天兵可趁机北上燕云，收复故土，陛下名垂青史……”
“收复燕云？”赵宁大笑起来。
高俅也笑起来，他陪着赵官家笑。
“高太尉还真是会说笑。”
赵宁当场一碗冷水泼来。
高俅立刻接上话：“别人臣不知道行不行，但若是陛下，那一定是可以的。”
“你说说如何个可以？”
“击败宗翰，金军必无力再战，燕云空虚，陛下可趁机大军北上，复得故土，立大宋百年之功。”
“即便击败宗翰，想要现在收复燕云，几乎不可能。”赵宁断言道。
被赵官家否定了两次了，高俅不敢再继续吹嘘下去。
高俅哪里知道能不能收复，他就趁机拍拍马屁而已。
但是这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高太尉保持沉默吧？
他硬着头皮问道：“这是为何？”
说到这里，高俅补充了一点，他说道：“陛下，现在下面许多人都在谈论这件事，说击败这路金军后，北上收复燕云，他们斗志昂扬。”
张叔夜也说道：“确有此事，将士们斗志昂扬。”
“这是好事，不要告诉他们真相。”赵宁说道，“为了激发将士们的斗志，我们还是需要保持信心的。”
但是对外说的，和真正能做的，从来都是两回事。
“陛下，臣还是不太懂。”高俅继续问道。
“不懂就回去读《辩证法》。”
“是是。”
张叔夜说道：“宗翰和宗望提兵南下，金国内部必然跟随战局的变化而有所行动，我们在燕云暂无根基，想要劳师远征，恐怕会重蹈覆辙。”
张叔夜说的重蹈覆辙，话未说明，但是在大宋的历史上却真实发生过。
那是赵光义北伐的时候，在太原花费了大量兵力，好大喜功之下，不给三军奖赏，不休整兵力，继续北伐燕云，结果大败而归。
他不敢当场点名赵光义。
事实上，如果真要继续打，金国内部各派的分歧很快就暂时放到一边，开始全力动员。
金国刚建国还没有多久，内部的动员体系还非常完善。
至于金国内部的人口！
除了草原一带，金国全面继承了辽国。
正史记载：辽国有1050万人！辽国有1050万人！辽国有1050万人！
大宋朝内部那些没事干的家伙们整天嚷嚷着要跟金国打人口消耗战的，连敌人最基本的国情都没有摸清楚。
金国内部汉人570万，占据半壁江山，在经历了金灭辽后，契丹族人口有下滑，但此时的契丹族也有200万左右，女真族100万左右，渤海人50万，其他民族大约100万。
再加上靖康元年金国在河北、河东之地掳掠了大量人口北上。
摸清楚了的一些人则说我大宋朝有上亿人，消耗一千万，还有九千万，但可以灭金，赚了。
只能说有的人有一颗脑袋可能只是为了显身高，或者吃饭方便一点。
赵宁继续说道：“而且现在金国内部分裂严重，宗翰和宗望一旦失利，金国军政出现空白，会立刻有实权人物站出来填补这个空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个实权人物，已经不用多想了。
金国朝堂上，排出宗望，在军事和政治上都是顶尖水平的，只有金兀术了。
赵宁推断的没错，不过他想不到，张荣攻占锦州，提前激化了金国内部权力变更。
九月二十一日，金国朝堂一致通过了一个决议，派遣完颜兀术南下辽阳，对抗宋军。
这一次的兀术，和第四次宋金之战中统帅十万大军走徐州，已经全然不同。
那时候兀术最多算一个二线。
现在，俨然以扶大厦之将倾的身份出场。
无论是宗磐，还是野心勃勃的宗干，甚至主和派的完颜宗隽，都暂时放下了各自的政治利益，开始支持兀术。
这无疑给了兀术一个绝佳的机会。
九月二十二日一大早，金兀术先是动员了自己的亲卫兵。
他的亲卫兵有五千铁浮屠，五千拐子马，一万精锐步兵。
为了南下快速横扫宋军，金国朝堂一致答应给金兀术再增加五千拐子马，三万精锐步兵，同时答应将向提供十万后勤签军。
并且，宗磐还给了他一个极大的权力，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根据当时的战况，征调当地一切的资源。
这就意味着，金兀术即将成为能够与宗翰、宗望对抗的金国权力第三极。
为了快速压制辽东宋军的行动，九月二十二日当天傍晚，金兀术便从上京浩浩荡荡南下。

第764章 空前规模的大会战
九月二十三日，宗翰大营。
“有撒离喝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撒离喝的消息。”
“报！元帅，宋军送来战书！”
一份战书完完整整放在了宗翰的桌上。
“是岳飞的战书。”宗翰说道。
“元帅，岳飞如此急于应战，这封龙山必然有鬼！”完颜蒙适说道，“不仅如此，岳飞很显然是想让我们远离赵州，只因为那赵官家在赵州。”
“元帅，立刻折返吧，大军直逼赵州，末将愿为先锋！”
如此看来，宗翰军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是想着擒贼先擒王，直接打赵州。
这时，张通古急匆匆进来：“元帅！赵州传来急报，赵官家离开赵州了，向元氏县出发！”
“当真？”宗翰大吃了一惊。
不仅仅宗翰，其他金军将领也着实被这个消息给震惊到了。
在现在这个时机，赵官家居然敢离开赵州？
“下官多次派人去确认，千真万确！”张通古说道。
“元帅，立刻给末将一万兵马，末将现在前往赵州，趁着赵州兵力薄弱，一举拿下赵州！”完颜蒙适豪气干云说道。
“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张通古说道。
“此话怎讲？”
“赵州城在宋国的经略下，其坚固程度已经堪比太原，想要快速攻克很难，且赵官家离开赵州，绝不会带走赵州所有兵马，万一久攻不下，赵官家和岳飞双线杀回，我军将处于不利的局面。”
“那赵官家为何突然离开赵州？”完颜蒙适问道。
“必然是要与岳飞合围我们，元帅，现在更不能分兵，无论宋军兵分几路，我军只管集中兵力，一路过去拼杀！”
宗翰目光明亮地说道：“先去侦查赵官家的行踪，看他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是！”
九月二十三日傍晚，赵宁召见了张伯奋。
“陛下！”
“当年上党一战，你率领三千铁骑，突袭金军军阵，逆转战局，我军才有上党大捷！”赵宁如是说道。
张伯奋说道：“那是在陛下的英明指挥，和前锋大军奋勇杀敌的情况下，臣只是锦上添花，不敢居功自傲！”
“已经过去五年，朕现在想让你再次出一路奇兵，这一次比上一次难度大，任务重，你敢不敢？”
“请陛下吩咐！”
“从元氏县出发，往西，进入无极山，那里是大一片山岭，是太行山最东边的延伸，虽然山路多，但你走那里，必然能避开金人耳目，朕需要这样一支奇兵，在战争的关键时刻，能起到关键的作用！朕已经给你找好当地猎人，他们对路况非常熟悉！”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愿上刀山下火海！”
“这一战，宗翰投入总兵力恐有十万之众，我军也有相当兵力，双方在这一带展开对决，延绵十数里，甚至二三十里，这是一场关乎我大宋生死存亡之战！”赵宁极其严肃地说道，他拍了拍张伯奋的肩膀，“朕将大宋的命运交到你手中了！”
张伯奋立刻激动到了极点，他抱拳大声道：“臣绝不辱陛下使命！”
赵宁这话自然是有极大的成分在给下属打鸡血，就像老板们通常都会说“咱们公司每一个岗位都至关重要”一样。
这让张伯奋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荣誉感。
当天夜里，他领着五千骑兵，消失在夜色中。
九月二十四日，赵宁离开元氏县，快速往北挺进。
大量的金军斥候开始在这一带来回穿梭，将情报密集地往宗翰那里送。
宗翰兴奋到了极点，就像一个猎人终于看到自己最大的目标出现在自己附近了一样。
他甚至想过直接提兵向赵官家杀去。
不过碍于还有大部分的情报缺失，担心宋军在附近设下埋伏，宗翰没有如此武断。
他一边佯装向封龙山挺进，一边密切盯着赵宁的行踪。
与此同时，金军大量斥候还在封龙山一带出没。
他们踏过原野、草地，甚至爬到山上，仔细在山谷之间巡视、检查，将那里的都搜了个遍，看是否有宋军的埋伏。
如此看来，宗翰打仗，对于全军的把控力，不是一般金军将领能比的。
所以岳飞想要在封龙山埋伏一支奇兵，难度非常大。
九月二十五日，沧州城外。
宗望在这一带安营扎寨了一段时间，他并没有再继续南下。
他在等待宗翰的消息，因为东线战略上的受阻，现在唯一能回转整个战局的，就只有西路的宗翰大军了。
宗望是不可能把剩下的兵马也投入这场战争的，除非宗翰在西路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导致宋国内部出现大裂痕。
毕竟，宗望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前线战场，还有后方政局，唯有手里掌握一支精锐，才能进退有余。
东线战局陷入静默状态，而九月二十五日这一天，金兀术在辽东一带的大军已经集结到十万，并且一路南下的同时，在各地征调汉人签军。
金国不是募兵制，金国不是募兵制，金国不是募兵制！
金国征调士兵的方式很野蛮，不管你愿不愿意，直接抽调。
并且一般的军队基本上是没有俸禄的，汉人签军也没有什么优良装备。
曾经有个大宋的天才向大宋朝廷提供一个绝对天才的想法：策反金国的汉人，让汉人们拿起武器对付金人。
据说这个天才当年还是参加了科举考试，进入殿试的。
赵宁当时对吏部的原话是这样的：建议将此人安排到边境去做官。
万一他真的做到了五代一来，所有人都没有做到的这件事呢？
说不定他是个神仙下凡，一声令下，金国数百万汉人被他洗脑，只听他一个人的呢？
说不定那些汉人脑子一热，为了自己一时的想法，不顾家人死活了呢？
蠢货，放到边疆去，可能还是有救的。
金兀术的汉人签军规模在快速增加。
他的正规军精锐数量也在增加，拐子马的数量已经到了一万。
要知道，这一次南下，宗翰的拐子马总数也就才八千，宗望的是六千。
更别说他金兀术还有五千铁浮屠。
这铁浮屠一旦形成冲击，在战场上就是真正的钢铁洪流。
它的规则和拐子马是不一样的，拐子马是侧翼放血战术突破后，切割敌军军阵。
但铁浮屠是能直接正面横推的。
到了九月二十六日，辽东开始飘雪，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九月二十七日，赵宁看见了那座封龙山，宗翰也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赵官家御驾抵达封龙山。
靖康八年的寒风，已经越过阴山和燕山山脉，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寒潮，铺天盖地般向华北平原涌来。

第765章 列阵于前！
对于大宋来说，这一战赢了，就可以拿回河北三镇，战略对峙将会推进到燕云一带。
而金国也会元气大伤，宗翰派系必然会被大清洗，金国内部权力变更。
至于靖康八年后的局势，恐怕没有人能预料。
大宋和金国将会往什么方向，走到哪一步，天知道。
斥候飞快奔来，将最新情报呈递给岳飞。
“陛下已经抵达封龙山。”岳飞说道，“此刻正在此处扎营。”
他指着元氏县西北方向二十里的地方。
岳飞的军用地图桌案边上，放着一个钟表，这是工部专门为军方准备的。
这是大宋朝皇家御用工匠们打造的一批，精度极好，内部非常复杂。
据说量产了一部分，除了岳飞这种高级统帅有精度极好的这批钟表，其他的钟表或多或少有问题。
此时，钟表所指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不过，这个钟表最大的优势，还不是指时间。
当它被发明出来，送到军政院的时候，张叔夜只说了一句话：“以后大军的方向会更加清晰。”
岳飞想了一下，说道：“按照这种新的说法，陛下应该是在七点钟方向，距离我们约四十里。”
那里西靠封龙山，东面则是一望无际的河北大平原。
准确的来说，岳飞所在的位置，就是后世的石家庄的市中心地带。
在这个年代，这里还是良田和村落。
“宗翰主力在这里。”岳飞指着地图继续说道，“四点半方向，二十里。”
按照这个说法，理论上三方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然而，现实情况肯定并非如此。
加上后勤军，以及之前分出去的一部分，宗翰有近九万大军。
加上后勤，岳飞有四万。
而赵宁呢？
加上后勤军，一共有六万。
双方其实整体兵力并没有什么差距。
若按照正规军来测算，岳飞部有两万正规军，赵宁则有三万能打的。
严格来说，赵宁有四万禁军，都可以打。
宗翰的正规军兵马数量在四万。
为什么宗翰的后勤用五万人养四万人，宋军却比这个轻松？
因为宗翰毕竟是从燕云过来，对他的后勤要求会更高一些。
如果赵宁要从真定北伐燕云，按照宗翰配置的四万正规军，可能需要八万后勤军才养得起。
为什么赵宁需要的更多？
这就和两国军政，以及执政理念有关了。
西夏是全国皆兵，无论男女老少，随时听候调遣。
所以西夏一直以来的收入很少，却能随时征调大部分兵力。
金国是20岁到50岁全部入军籍，随时听候征调。
另外金国的射粮军是17岁到30岁的青壮，金国会给一点钱给他们征集粮食、运输粮食。
当正规军不足的时候，射粮军随时补上。
至于射粮军有多少钱呢？
平均每个人大概是大宋朝后勤人员收入的十分之一，非常少。
因为金国的执政理念就是高压的，人家刚开始就是蛮夷，没有任何天朝包袱，你们不听话就先一顿杀，到听话为止。
而大宋朝则是正儿八经的天朝，对老百姓太过苛刻是不合法理的。
并且大宋朝是募兵制，不仅正规军有俸禄，后勤人员都有俸禄。
这一点赵宁格外在意，并且严格保证军政体制的运转。
当年的抚恤金案可是掉了很多脑袋的。
不像金军从各地强征粮食，赵宁的粮食还是从各地买来的。
所以，对于赵宁来说，打同样的战争，所消耗的钱，就比金国要多。
赵宁可不可以像金国那样玩？
可以！
但是！
前提是他利用大贵族、大官僚治国，来制衡、压榨百姓。
然而，从靖康元年穿越过来，赵宁走的是一条拉拢平民，分化官僚和贵族，将屠刀指向贵族和官僚的路。
这条路，可以帮助他改革，但是他必须承受其中隐形的成本。
按照这个兵力，双方可以说旗鼓相当。
双方投入实际总人数大约在二十万左右。
这一战的规模，仅次于当年长安会战。
“张俊的人马在何处？”岳飞突然问道。
“听说刚到真定城，昨天晚上传来的消息。”牛皋细着个嗓子，颇带嘲讽意味地说道，“走了半个多月，从赵州走到真定，百里路！还真是辛苦我们的张副总管了！”
牛皋本来就五大三粗，学着文人那一套嘲讽，看起来让人忍俊不禁。
他这么一说，杨再兴立刻站起来说道：“此人分明是故意推辞不前！按照军法！当斩！”
张节夫说道：“张俊的后台很硬，要动他，恐怕很难。”
“眼下要打仗了。”岳飞说道，“留着他在真定，将金贼在北边的后路再封锁一层，传本帅军令，让张俊驻守真定，以待宗翰北逃之时围堵！”
“是！”
中午，初冬时节，寒风瑟瑟。
宗翰走出营帐，开始检阅他的军队。
金军斥候飞奔而来，将赵官家的最新行踪呈递上来。
看完后，宗翰很高兴：“赵官家来了，便在西南二十里处。”
“元帅，已经侦查多日，封龙山并未发现宋军伏兵。”张通古说道，“但是，按照这个地形，若是战场再往西转移十里，封龙山会大大阻碍我们骑兵的迂回长线作战，看来这才是岳飞吸引我们过来的主要原因。”
“列阵！”宗翰却不以为然，这一带纵横二十几里，骑兵活动空间已经够了。
金军大营的号角声响起来了，延绵数里。
传令兵拿着旗帜，到每一处去传达宗翰的命令。
金军很快开始汇聚，开始行动。
重步兵、步兵、弓箭手、弩箭手、火炮营，放眼望去，就像无数蚂蚁密密麻麻从蚁穴出来，汇聚成黑色的洪流。
等到下午两点的时候，金军的九万大军军阵横列出来，横向有近五里。
消息快速传到赵宁那里。
宋军也开始列阵，号角声连营，在上空飘荡。
赵宁列出的是方圆阵，这种军阵的特点主要是防守，中间是圆，四周分布方阵。
尤其是前军和后军的方阵非常错综密集，防御性能非常好。
但是，进攻力就稍微弱了一些。
这也无妨，因为赵宁此战本身不主进攻。
当得知赵官家已经列阵，并且得知列的是主防御的方圆阵后，岳飞大概是知道了赵官家真实的意图了。
备注：我在这一章解释了一些为什么赵宁打仗那么费钱的原因，任何事情都不能孤立分析。我一直在文中强调系统分析法，不过有的读者就只信自己以为的。听不进去也没关系，我从不强迫人。我是为听得进去的读者做的解析。

第766章 投石问路
“报！”斥候送来最新情报。
岳飞看完后，说道：“金人开始朝天子御营方向进攻，进攻兵马大约在五千之众。”
“岳帅，给末将一千铁骑，末将去拦截金贼！”杨再兴立刻站起来，他铿锵有力说道，“必击溃金贼！”
“这是宗翰的投石问路！”总参军薛弻指着刚根据情报重新绘制的粗略的地图。
牛皋问道：“如何个投石问路？”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这位总参军身上。
薛弻继续说道：“我军现在有两路兵马，我们与天子御营禁卫旅，宗翰则是一路，到底如何出兵，攻打哪一方，是宗翰目前要考虑的。”
薛弻穿着红色的官服，看起来文质彬彬，这是一位书生。
事实上，他是政和年间的进士。
靖康元年，与李纲一起在第一次东京保卫战中立功，此后进入讲武堂，再之后被分配到岳飞这里。
巧得很，正史上，他是岳飞麾下第一谋士。
“现在来看，宗翰是要先打天子那一路。”杨再兴说道。
“宗翰自然是想要打天子那一路，但绝不会视我们于不顾，他现在急于出兵天子御营，却对我们纹丝不动，这是否合理？”
众人盯着地图，牛皋说道：“金军是想借此逼我们迅速出战？”
“没错，看似攻打天子御营，实则是逼我们出战！”薛弻指着地图，“金军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天子御营在此处，若是金军再往西一些，金军将进入我们两军合围之处，而宗翰恰到好处地将军队安插在这里，想来他是不打算再往前。”
杨再兴说道：“若是如此，我军便将计就计，主动出击，与金贼一较高下！”
岳飞问张节夫：“有找到金贼拐子马的踪迹吗？”
张节夫摇头说道：“暂未发现拐子马行踪。”
“看来宗翰是隐藏了骑兵，将步兵横列而出，他在等我们出兵，然后以骑兵快速突击。”岳飞也看着地图。
三方的兵力与距离加起来，纵横数十里。
如此漫长的距离，对统帅的要求是非常高的。
而且战场上千变万幻，只要出动任何一支军队，就可能暴露在看不见的敌人的刀锋下，甚至被敌军布置的双线夹击。
这个时候，每一支军队布局与配合就显得尤为重要，稍微一方拉胯，纵横数十里的防线或者攻击线，就会被敌人撕出一条裂口。
一旦敌人突入进来，就能找到主力核心的薄弱点，无非是时间的问题。
打这种仗就是考验军队的指挥、动员和毅力，争分夺秒。
“牛皋！”
“末将在！”
“你领一千骑兵和三千步兵，从这里出发，抵达此处，在这里列阵以待金军，发现金军则攻之，不必忌惮。”
岳飞指的那个地方是正南十二里的地方。
这相当于神武军往南安插了一支精锐，距离天子御营更近，可以随时对金军的行动做出相应的应对措施。
“是！”
牛皋领了令牌便出去提兵。
“杨再兴！”
“末将在！”
“本帅给你一千骑，你去这里，距离金军最近的地方，就打金人的这五千人马，记住！是袭扰！”
“是！”
杨再兴领了令牌也出去提兵。
等他们都出去后，张节夫说道：“岳帅不打算现在出动主力吗？”
“等宗翰先出，以不变应万变。”
“恐怕宗翰也是这么想的。”
“那便先僵持一段时间，看看宗翰真实的意图。”岳飞说道。
这打仗，可不是像打游戏一样有上帝视野。
对于赵宁、宗翰和岳飞来说，他们需要大量的斥候，在方圆数十里的大战场来回奔波，并且有时候斥候带回来的情报未必真的准确。
例如斥候现在看到金军出动五千兵马，等报回来的时候，说不定金军已经再加了两万兵马，将战争直接推到大规模对战的地步。
对于他们三人来说，站在主帅台上，目之所及，也不过几里而已。
所以想要在这样的地方指挥如此庞大军团，就真的是一门艺术了。
下午，寒风带走了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远方的村落死静一片。
金军的五千前锋进入这片村落，他们正在翻找有没有什么粮食留下，翻了半天也没翻到什么。
“报！”斥候快速回报，“有一路千余宋军骑兵正朝我军过来，距离此处有六里。”
“必然是岳飞的兵马。”说话的是一个叫周见深的猛安，这是一个汉人。
不过他是辽国汉人。
实际上，金军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汉人、契丹人，还有不少渤海人。
金军高级将领基本上是女真族，中层是契丹人和渤海人，基层是大多汉人。
不过混得好的汉人也有，例如金兀术麾下万夫长韩常，还有备受金兀术器重的李成。
所以大宋内部有些人指望策反汉人来制造金国内部的矛盾，这种想法，不能说错，而是幼稚。
人这种生物，在基本层面上，首先想满足的是自己以及家人生存的问题。
完颜阿鲁补说道：“还有其他宋军过来吗？”
“暂时只发现了这一路。”
“只有这一千骑兵？”完颜阿鲁补疑惑起来，“宋军竟然只派这一千骑兵过来？”
看来岳飞并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啊！
诚如薛弻所料，宗翰遣五千前锋向赵宁挺进，再设下一路伏兵在附近的树林之间。
宗翰知道，自己先打赵官家，岳飞一定会派兵过来，这是作为臣子最基本的素养，无论是处于君臣关系，还是处于政治原因。
完颜阿鲁补就是这一路前锋主将，此人骁勇善战，极其擅长打以少胜多前锋战，灭辽伐宋之时，前锋多是他亲自统帅。
他的主要目的还真不是打赵宁，就是要吸引神武军过来。
但是，现在岳飞只派一千骑兵，显然是大大出乎预料。
“先列阵，会会这一千宋军。”完颜阿鲁补顺手抓起桌上的狼牙棒。
金军从村落里出来，快速在前面列阵开。
此时，与完颜阿鲁补相互策应的一支拐子马也接到了宋军来袭的消息。
他们开始等待宋军与完颜阿鲁补进入对峙局面，然后快速冲突战场中，围杀这一路宋军。
不多时，在金军主帅营的宗翰也接到了斥候快马加鞭送来的情报。
“岳飞只出了一千骑兵？”宗翰疑惑道。

第767章 杨再兴的突击！
打仗跟玩斗地主纸牌有类似的地方。
不仅仅要看自己有什么牌，还要推算对手和同伴可能有什么牌。
然后，根据桌上的牌，来出自己手里的牌。
而不是沉迷在自己的牌里，一股脑儿只想着怎么出完自己的牌。
显然，现在是双方争取节奏的时候。
如果岳飞立刻就出同样的五千人马过来，宗翰再加一万，从侧面向神武军挺进，岳飞该怎么办呢？
继续调动一万吗？
若是继续调动，恐怕宗翰做梦都要笑醒。
为何？
因为岳飞的兵力比宗翰少，加着加着，就要逼迫赵宁也加入进来。
这正是宗翰想要的。
岳飞和赵宁不在同一个位置，他们传信有信息差，存在信息滞后，在配合方面，肯定没有宗翰一人掌握九万大军更容易指挥。
一旦节奏被宗翰带起来，这仗就不好打了。
所以，岳飞没有按照宗翰想要的去做，而是只派遣了一支小规模骑兵过来。
这个时候，最适合登场的自然就是杨再兴。
完颜阿鲁补骑在马上，金军陈列的是标准的圆阵，这样的阵型偏防御。
金军是不准备和这路宋军冲杀，这也再次暴露出宗翰的战术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更多的宋军过来。
“杨指挥使！”都虞候王青说道，“金人主力此时是正在正东方向十二里，除了前面那路数千兵马的金军，其余地方暂未发现金军踪迹，不过我们在前面七点方位发现了一些疑似马蹄的痕迹。”
杨再兴没有说话，另一边的都虞候张琛看着前面阴沉天空下荒芜的田野和村落，说道：“金贼狡诈，不得不防！”
杨再兴说道：“金贼一边布置步兵，另一边必然埋伏了骑兵，但这又如何，王青！”
“末将在！”
杨再兴翻身下马，在地上捡了根枯木画起来，他说道：“金贼在这里，我们从这个方向来，这一片都是荒芜的田野，我们都侦查过，唯有这一片没有，你带着一百骑在这一带侦查，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杨指挥使莫非要……”
“我带着儿郎们袭扰金人，岳帅的战术目的不是击败他们，而是袭扰，对峙！”
“是！”
王青带着一百骑离去，杨再兴则带着剩余的九百骑，快速向前面的金军靠近。
很快，他们就能看到前面有一条黑线，再拉近距离，能清晰地看见金军的轮廓。
杨再兴立刻展开了对金军的袭扰。
这种袭扰是骑兵对付步兵的经典战术，通俗点来说叫：放血战术。
操作比较常规，骑兵利用高机动性，拉近距离骑射、突击，尝试着杀死对方的步兵。
既然是放血战术，肯定不可能一刀子下去直接砍到大动脉，毕竟对方是有防御的。
通常是割一刀，将某个阵型冲击几下，对对方的步兵造成心理压力。
但一两次，这种心理压力会随着时间快速消散。
可连着好几天，甚至半个月都是如此，那人基本上会崩溃掉。
杨再兴提着枪，带着人快速拉近距离，然后开始全速奔跑，朝金军一个防御点冲去。
拉近距离后，金军士兵感觉脚下的地面似乎在颤抖，有人脸上不自然地露出胆怯之色，但碍于严酷的军法，没敢动。
距离拉近到二十几米，神武军快速开始射箭。
双方密集的箭雨先来了一波，然后迅速朝两边分道而走，撤了回去。
等撤到一里之外，开始重新聚集，然后再次像刚才那样。
完颜阿鲁补见状，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他还是第一次与宋军骑兵打遭遇战。
刚才他在主将台上看到了整个过程，宋军骑兵来去井然有序，调头迂回如行云流水一般。
而且等拉近距离，金军以箭矢压制宋军骑兵，宋军骑兵队伍没有丝毫慌乱。
完颜阿鲁补心里震撼地说道：这不就是我大金骑兵的气势吗！
宋军的战力竟然已经提升到如此地步？
想靖康元年完颜阿鲁补跟随宗翰南下，一路在河北之地横杀四方，数万宋军如朽木般不堪一击。
再看这支宋军，似已完全不是一个物种了一样。
他的震惊也情有可原，想那正史上，靖康元年宋军数十万大军兵败如山倒，而到了绍兴时代，以岳飞为首的强硬抗金派，不仅能做有效防御，甚至能正面跟金军打了。
那完全是建立了一套新的队伍出来。
宋军像之前那样突袭了五次，有的战马在箭矢中受伤，但暂时还没有人坠马战死。
杨再兴比较鸡贼。
他一直朝一个地方不停冲击，并且有两次，还亲自带队上去正面交锋了几下。
他这样的行为，让那一片的金军异常疲惫。
要知道，金军其实不太擅长打防御战。
以前金军都是摆的锥形阵，这种阵法侧重前锋和两翼，是用来冲锋的阵法。
尤其是两翼拐子马快速打击对方，切割，击垮对方的军心，然后前锋再带着主力大军一拥而上。
现在，金军也尝试到了宋军之前的遭遇。
眼下已经是傍晚，完颜阿鲁补并未下令主动攻击。
步兵对阵骑兵吃亏点就在这里，你主动攻击？那我撤！
你攻击队形会拉散吧？
我先撤，再迂回绕道抄袭你！
眼看已经到了黄昏时分，西边天空挂着一个模糊的落日，有气无力。
金军士兵有人私下开始有点情绪起来，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这时，王青的人回来了，那个斥候大声说道：“张指挥使，前方树林隐藏着一路金军骑兵，正在集结！”
杨再兴一听，不但不害怕，反而兴奋了起来。
“终于出现了！”杨再兴豪言道，“全军集结！”
神武军快速集结，杨再兴在大军前面来回奔走。
头盔上的红缨在傍晚的寒风中飘舞，如此的惊艳而有朝气。
“儿郎们！我们上一次击败金军骑兵是什么时候？”
张琛说道道：“是突袭完颜撒离喝，听说那个完颜撒离喝还是一个啼哭郎君！”
他这么一说，大家忍不住笑出来。
“那上上次呢？”
“是五路骑兵围攻真定金军！”
“看来咱们没有跟金贼的骑兵正面打过啊！”杨再兴目光锋利起来，脸色的表情也变得坚毅。
他骑在马上，持着一直铁枪，似乎什么都不做，就能给人带来一种原始而狂野的力量感。
这位青年将军，全身都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魅力。
“今天，我们和金贼骑兵正面打一场，如何！”

第768章 全线展开！
岳飞还是很相信杨再兴的。
杨再兴虽然勇猛，但却并不是无脑，他知道分寸。
金军猛安兀里彦领着一千二百骑兵，朝杨再兴这边袭来。
有意思的是，兀里彦这个名字在女真语中是“猪”的意思。
此人倒也勇猛，提着狼牙棒，带着人浩浩荡荡而来。
他对左右的人是这样说的：“宋军已经是疲惫之师，不足为惧，你们与我一同斩杀宋狗，领军功，以后人人有女人！”
这男人一听说以后人人有女人，立刻一个个双眼冒精光，瞬间战斗力爆表。
得知兀里彦的骑兵来了，完颜阿鲁补这才舒了口气。
王青的斥候们快速归队后，宋军在田野间开始驰骋。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双方的兵力不算多，各自也就千来人左右。
但这个开场，却还是很重要的。
它决定了谁接下来先要主动增加兵力。
双方很快开始靠近，各自挥舞着狼牙棒、铁骨朵，提着长枪、长槊，朝对方冲杀过去。
杨再兴在最前面，他一过去，长枪横扫过去，前面那个金军瞬间坠马身亡。
随即，他一马当先杀了进去。
冲杀声在田野上响起来。
兀里彦拿着狼牙棒像一头野兽一样，但当他跟杨再兴拼了一记，仅仅只是一记，狼牙棒掉落地上，右臂发麻。
错愕之间，被一枪封喉。
只见杨再兴手用力一抖，兀里彦的脖子被撕碎了一半，血肉间的气管都暴露出来。
枪头浓稠的血液滚滚往下。
兀里彦从战马上坠落下来，当场惨死，金军骑兵见状士气大减。
双方人都不多，不需要花太长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在兀里彦死后，金军其他士兵就不想再打，很多人调转马头就跑。
宋军则开始在后面追赶，他们用长枪或者长槊用力一刺，金军可能坠马，没坠马的也痛苦不堪。
直到天快完全黑的时候，宋军才重新集结起来。
天黑之后，金军军阵有一批批巡逻的队伍。
不多时，一颗人头被扔到了附近，随后被带到完颜阿鲁补面前。
看见兀里彦的死猪人头，完颜阿鲁补面色铁青。
一个时辰后，宗翰接到了完颜阿鲁补传回去的情报。
得知完颜阿鲁补被宋军干掉，宗翰震怒地将桌案掀了。
当然，岳飞很快也接到了军报。
首战虽然是小战，但这次胜利的意义非同寻常。
金军骑兵溃败，明日杨再兴又开始袭扰金军步兵。
就算不袭扰，金军步兵失去骑兵有效掩护，也无法前进分毫。
消息自然是大半夜的传到了赵宁这里来。
营帐内的火光通明，赵宁原本已经睡了，但被张叔夜叫醒。
这件事还是很重要的，赵宁也没有怪罪吧。
看完整个过程，赵宁不由得笑起来：“好！干得好！宗翰想要逼岳飞玩添油战术！玩崩了！”
“陛下，何为添油战术？”张叔夜忍不住问道。
“给油灯添加油，一次不够，多次添加。”赵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在烛光下流动着明亮的光泽，“这本是兵家大忌，但宗翰确实了得，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军有一个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
“宗翰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岳飞在这里，宗翰发兵佯攻我们，吸引岳飞派兵过来，若是岳飞不过来，金军的军阵便延伸到了此处，在这里建立了进攻纵深。”
赵宁指着地图，那里正是完颜阿鲁补所在的地方。
原来宗翰的目的不仅仅是吸引岳飞，而是要开始在这一带布局，将九万大军慢慢舒展开，形成一个纵横十数里的大纵深兵团。
如果是这样，即便金军的左翼崩了，在很长的时间内都不会影响到中军。
这种纵深一旦形成，想要击败金军的难度就增大了。
“根据这份情报，金军步兵配置有相应的拐子马，这是步骑和弓弩结合的组合，这种组合若是有五到六千人马，若宗翰有十万人，可以分出二十个组合，在这一大片语气伸展开，当然，能配置骑兵的军团都是精锐。”
张叔夜似乎听明白了，他说道：“若是一旦铺开，延展开，金军战线可能将我军覆盖，后军形成纵深后，能有效切断我们与岳飞的关联。”
“正是如此！”赵宁说道，“宗翰就是想这么干。”
高俅忍不住问道：“若是岳飞派人过来呢？”
“若是岳飞派人过来，他就继续派人！”赵宁说道。
“岳飞继续增加？”
“那宗翰则继续增加，直到岳飞把人加完为止，但岳飞的兵力并没有宗翰多，每一次增加人，都多一份风险，因为移动中的军队很容易被拐子马攻击。”
高俅继续说道：“也可能岳飞第二次就主力尽出。”
赵宁继续说道：“站在宗翰的角度来看，可能他就希望岳飞主力第二次全部来，快速结束战争。”
高俅糊涂了。
这打仗实在复杂，还是抓人简单一些。
“那接下来怎么办？”高俅又问道。
“怎么办？”赵宁淡定自若地说道，“睡觉，等宗翰明日的行动，他已经玩不了添油战术了，想要跟我们打，就只能兵分两路，一路对付我们，一路对付岳飞，否则必然被我们其中一方从后方偷袭。”
“那宗翰会如何分兵？”高太尉还是很勤学好问的，实际上他是紧张，他第一次到战场上来，晚上紧张得睡不着觉。
“很可能会用主力来打我们。”张叔夜说道。
高太尉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为何？”
赵宁说道：“因为朕在这里。”
高俅心里七上八下地离开，回到营地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好不容易睡着了梦到自己被金人抓到北方，衣服扒光了跪在地上学羊叫。
这一晚上，金军主帅大营也是灯火通明。
讨论到后半夜，才结束了。
第二天一大早，果然如赵宁所料，宗翰不再玩添油战术了，直接分出两路兵马。
一路快速向正西方向推进，打算在这里堆出一道后方的阵线，然后以主力大军去攻打御营禁卫旅。
宋军军营里的号角声响起来，士兵们在军官的组织下走出来，开始披甲，然后在各自的位置上集结、列阵。
斥候们也拿着令牌和文书，开始在连绵起伏的营地之间飞奔。
赵宁一大早吃完早餐，走了出来，看着前面，说道：“看来朕与宗翰的恩怨，只能用刀来解决了，派人去给宗翰下战书。”
备注：祝考生学子们明日旗开得胜，都能考出自己理想的成绩。

第769章 狗皇帝也有失算的时候？
金军大营的大门口的木梁上悬挂着六颗头颅。
他们嘴巴咧开，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脸上还保持着死之前那一瞬间的恐惧。
这八颗头颅是昨晚与杨再兴打的那支金军骑兵中，谋克们的头颅。
谋克就是百夫长，兀里彦是猛安，也就是千夫长。
按照金军军法，千夫长战死，百夫长临阵脱逃者一律处死。
同样，如果万夫长战死，千夫长回来一律处死。
这就保证了下级军官对上面一层安全的绝对保护，也保证了上级军官对军队的绝对指挥。
不过人这种动物不可能像机器一样做到百分百，总有人有时候不受控制地逃走，逃回来编各种理由。
还有的人干脆悄悄溜走，不回军营了，但没用。
现在宗翰已经派执法队的人去找，如果要硬找是能找到的。
宗翰军法如山在金国出了名。
他不会轻易放过那些人，否则如何治军？
杀完这些百夫长后，其余骑兵全部编入队列中。
金军的大部队开始整顿。
诚如赵宁所料，宗翰果然将大军分出两路，右路对付岳飞，左路对付赵宁。
只不过，赵宁预料错了一点。
上午的时候，岳飞得知金军精锐集结而来，他自然不甘示弱。
神武军开始快速集结，岳飞披上甲胄，从主帅营中出来。
他走上高台，看见前面隐约有一片黑色的轮廓正在快速靠近。
从高空俯瞰下去，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正在田野上汇聚、移动，组成圆阵、锥形阵、方阵。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才初冬时节，竟然已经开始飘起小雪花。
那些轻柔的雪片一片一片落下去，落到横列有两里多的神武军军阵里，落将士们的头盔上，然后融化。
一眼望去，铁甲如海，刀枪如林，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前面有大量的斥候来回活动在军阵之间。
“报！金贼主力距离我军只有五里！”
“报！金贼主力约一万人！”
“报！金贼主力兵马预计两万人！”
“报！金贼兵马在三万人！”
“……”
斥候根据实际情况侦查，出现人数增加，是很正常的。
张节夫说道：“看来宗翰终于下定决心不耍花样了，就是不知宗翰会分多少兵力对付我们？”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报！岳帅，在金军中发现拐子马，分布主力侧翼。”
薛弻说道：“传闻宗翰麾下拐子马数量极多，他是完颜阿骨打最器重的统帅，连当初的完颜娄室都归他统帅，娄室的拐子马也是宗翰所调配。”
张节夫说道：“这一次我们也准备得足够充足，我们有八千骑兵，能与宗翰的拐子马打上一仗！”
岳飞突然说道：“杨再兴回来了吗？”
“启禀岳帅，杨指挥使正在折返的路上。”
“牛皋呢？”
“牛都统回来了，此时正在前军整顿军务！”
不多时，斥候再次来报：“报！岳帅，金贼兵马还在增加，已经超过六万！”
“什么！”张节夫神色一变，“是不是探查有误？”
“金贼兵马至少在六万以上！”那斥候肯定地回答道，“我们做过多次侦查。”
“莫非宗翰是想将主力大军压在我们这一路？”薛弻脸色凝重起来，“岳帅，宗翰必然是探查到我们这一路兵马少于御营禁卫旅，以田忌赛马的典故来打这一仗！”
他此话一出，张节夫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如此，宗翰必然倾兵而来，再以虚兵去御营那里。
眼下岳飞手中能战之兵也就两万多一点，其余人基本上是后勤。
岳飞却是面色沉重坚毅，他说道：“宗翰昔日败于上野，并非不可战胜，我军常年作战，诸将士俱不畏生死，金贼何足惧哉！”
到了中午，斥候将军报也放到了赵宁桌上。
赵宁有些惊讶：“你说金贼来了多少？”
“大约有两万兵马。”
“两万兵马？”赵宁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说道，“你确定？”
一边的张叔夜说道：“陛下，臣已经让他们反复确认。”
“那金贼之前驻扎的营地呢？”
“已经空了。”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宗翰是打算倾兵对付岳飞！”
高俅说道：“分明陛下在此，他为何重兵对付岳飞？”
“听过田忌赛马的故事吗？”
高俅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回去多读书。”
“是！”高俅连忙笑说道，“不过，宗翰敢以两万兵马对峙陛下御营四万禁军，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我们可以击败这路金军后，直接打他的后面！”
“连你高俅都能想到，他宗翰想不到？”
高俅立刻哑口无言。
赵宁说道：“再去探宗翰派来的两万兵马到底如何？”
“是！”
“陛下是在担心什么？”
赵宁说道：“宗翰必然以精锐步兵和骑兵布置在这里，尤其以骑兵居多，骑兵可有效阻拦我军突袭过去援助岳飞。”
说完，赵宁走出去。
此时外面正刮着如刀一样的寒风，吹得他斗篷随风飞舞起来。
这位年轻的皇帝目视着远方，他说道：“宗翰比朕想象的要厉害，这场战争比朕想象的要艰难。”
那宗翰是金国建国的战略第一人才，完颜阿骨打最倚重的人。
可以说，金国建国，几乎绝大部分战略部署，都出自宗翰。
在第三次宋金之战中，金军兵分三路伐宋，这其实是遭到宗翰反对的。
宗翰明确的战略意图是金军倾兵于陕西，彻底推平大宋的陕西，击穿陕西防御后直接入川，控制长江上游。
但是完颜吴乞买和宗翰的战略意见相左，最后还是三路伐宋。
事实证明宗翰是正确的。
正史上也是如此，金国迟迟不对陕西动手，给了张浚机会，等到动手的时候也是三路伐宋，以至于年事已高的娄室不支，兀术、宗辅等人被迫入陕西支援。
可以说，宗翰这个人，在战略、战术层面都是当时一流。
但是，他的致命短板就是政治。
这也是后来兀术那样的人能掌控大局的原因。
宗翰在右路军中，他对完颜蒙适说道：“岳飞不可小觑，神武军也有诸多骑兵，不可轻敌，这一次不能只打左右翼包抄，本帅要给岳飞正面打一场硬仗，看他到底有何能耐！”

第770章 元帅对元帅！
据正史史料《三朝北盟会编》记载：宗翰军兵垂至，先戒兵将，谕以祸福云：“迎敌者，赏及子孙！退走者，诛及妻子！或有奇功，定知高爵！”
也就是说，昨日逃走的谋克们，孩子会被杀掉，妻会被充公。
在如此铁一般的军纪下，金军的军纪不可谓不严明。
所以两宋之交，女真满万不可敌，不是一句虚言。
相反，大宋朝赵佶时代，有功不赏，无过还要背锅。
宗翰军纪确实严明，但岳飞呢？
史上如何描述岳飞的军纪的？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金军仿佛一只巨大的鹏鸟，在广阔的田野上展开了它的双翼。
宗翰如同一头凶狠的蛟龙，那些金军似他意志力的延伸，有条不紊将岳飞部三面围了起来。
金军的前锋是类似于步人甲的重步兵，有一半是由女真人组成，还有一部分是契丹人和渤海人，少部分汉人。
金国初年的女真人，不少都经历了当年被辽国奴役的时代。
他们的日常是种田，穿梭在白山黑水的森林中打猎，甚至与猛兽搏斗。
你完全可以称他们为战斗民族，甚至后来的罗斯人跟他们比，还真不够比的。
这些人身材高大、体格健壮，普遍在一米八以上。
他们披着铁甲，眼神凶恶。
他们当中任何一个站出来，走在东京城的街头，周围人都会退避三舍。
至于契丹人，平均身高与女真人几乎差不多。
这些生活在北方的人，常年受到严寒的影响，加上生活习惯，的的确确会比南方人高。
渤海人自不必说，也是辽东本土人。
金军两翼分布着一些拐子马，并且这些拐子马在外围。
宋军斥候如果前来查探，不会看到他们的真容，可能会误认为两翼有许多，但其实并不算多。
左翼一千、右翼一千。
“报！”斥候快速送来最新情报，“岳帅，金军在我军前、左、右皆布下军阵，其中金军主力两翼布有拐子马，前军是步人甲！”
岳飞问道：“还有其他兵种吗？”
“布有弩箭手，其他兵种暂未发现。”
“岳帅是担心宗翰有隐藏？”薛弻问道。
“本帅也无法肯定。”岳飞正准备继续说什么，这时，杨再兴回来了。
“岳帅！”
“你速速在左翼集结五千骑兵！”岳飞语气坚定，“等候本帅的命令，本帅需要你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击溃金军右翼！”
“末将领命！”
不多时，前方金人军阵里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号角在上空回荡起来，空气仿佛也在燃烧。
牛皋骑着马，跑到前锋去。
他大声喊道：“儿郎们，宗翰就在对面，谁拿到宗翰的人头，我老牛，个人赏他千金！”
他此话一出，宋军队伍中，一个个立刻沸腾起来。
众人高呼：“取宗翰人头！取宗翰人头！取宗翰人头！”
对面的金军也高呼起来，虽然女真人说女真语，契丹人、渤海人和汉人说汉语，但是数万人高呼，那声音如同巨浪一样在田野上滚动，连躲在封龙山上的人都能听见。
“传令牛皋，前锋防御，不得妄动！”岳飞站在帅台上，他的目光钉在金军军阵中。
虽然看不清楚，但他隐约察觉到今天将有事情发生。
金军的前锋开始慢慢往前推进，无数脚步声回响在四周。
突然，一些燃烧的火球从金军军阵中拔地而起。
那些火球在空中划出一大片弧度，朝宋军军阵中砸去。
砸下去后，发生小规模爆破，里面的碎铁片暴出来，冲击在宋军铁甲上。
离得近一点的，铁甲甚至被击穿。
不过也仅限于爆破中心方圆半米内。
毕竟这个年代的火药技术并不发达，而且原材料比黄金还贵，再加上没有配套的制造体系和理论基础。
上限是很低的。
金军是如何有火炮的？
在许多人的认知中，金人是一群披着兽皮的野蛮人。
其实金人继承了辽国大部分遗产，辽国在五代时期就吸收了大量北逃的汉人工匠。
辽国不仅仅有火药基础，辽国的冶铁技术比大宋还要强很多。
再加上靖康元年，宗翰洗劫河北的诸多军事重镇，劫掠了无数大宋工匠北上。
可以说，靖康元年的金国在科技方面，并不输大宋什么。
宋军砲兵营的军官接到命令，骑着马，飞奔在砲兵营：“都把火炮装起来，让金军尝尝我们的厉害！”
巨大的石砲被推车推到架子上，上面淋上了焦油，燃起熊熊大火。
一瞬间，三十几颗巨大的火炮出现在长空之上，仿佛天空坠下来的陨石，拖着火苗尾巴，朝金军大军中俯冲下去。
这回回炮的威力，比金军投石机的威力要大得多。
在砸落在金军军阵中后，立刻撕出数十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甚至连距离宗翰只有数十米的地方的一处军阵也被来了一下，惨叫声响起来。
连周围的战马都似不安分起来。
宗翰大惊道：“宋军的投石机竟然能投如此之远！”
这着实让宗翰感到震惊。
在宋军来第二波的时候，宗翰的一颗心已经沉到谷底。
要是这么打下去，伤亡虽然不大，可是军阵被犁得乱七八糟，对军心是有极大影响的。
果然，第二波下来，那些被砸中的地方，士兵们被掀飞一小片。
周围的人神色惊恐，若不是宗翰军令如山，他们必然调头就跑。
饶是如此，恐惧也开始浮现在金军士兵脸上。
宗翰神色阴沉，他怒吼道：“宋军的投石机威力何时如此强大了，为何从没有这样的情报传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毕竟回回炮是赵宁的最高机密之一。
这要是早点被金国知道，河北的诸多城池怕是保不住了。
例如完颜撒离喝打太原，如果有回回炮，就算吴玠在北边撩骚飞起来，他也不会理会。
因为只需要用回回炮把太原城轰下来，把太原占为己有，就可以断掉吴玠南下的退路，将吴玠逼死在代州一带。
所以，军事技术的进步，带来的是战术逻辑的改变。
它绝不是某些人认为的我只要发明了什么东西，我就天下无敌了！

第771章 重骑兵军团！
宗翰的脸色铁青一片，金军其余高级将领和幕僚也神色惊骇。
比起宋军这种威力巨大的投石机，金军的铁火炮的杀伤力反倒不痛不痒了。
当众人心惊胆颤地准备等待宋军第三波的进攻的时候，却迟迟没有出现。
“没有了？”张通古疑惑道。
众人不敢说话，以免被打脸。
但确实等了一会儿，事实证明，的确没有了。
这种巨型石头的数量有限，开采和打磨难度是很大的。
宋军两口气发射了六十颗，基本上是极限。
“让完颜蒙适带着硬军上！”宗翰冲着前面的旗帜手发号施令。
“是！”
一听到硬军两个字，周围的人脸色立刻变了，变得兴奋起来。
因为这硬军，在女真人中，就是持戈的前锋重骑兵！
没错，它就是前锋重骑兵。
不是拐子马那种中型骑兵专门冲击两翼，它是可以直接正面对抗的。
金兀术的重装骑兵被宋人称之为铁浮屠。
但这并不代表重骑兵只有金兀术有。
身为金国军政的实权人物的宗翰，怎么可能没有重骑兵？
金国的冶铁技术比之前的大宋要强悍得多，铁甲制造精良，金国的精锐根本就不缺铁甲。
只见那前锋营步兵接到军旗的号令，开始分出一条道。
后面的走出来一群全身铁甲的骑兵。
这里所谓的全身铁甲，就是人披着铁甲，战马也披着铁甲。
人只露出双眼，战马只露出小腿。
越来越多硬军在金军前锋集结，他们排列开。
果然如史料描述一样，每一个人手中持有一根四米长的铁矛，腰间还配置着铁骨朵。
很快，他们列出一排排。
这种硬军的铁甲，比一般的拐子马要精良，不过可能比不上金兀术的铁浮图。
铁浮图的配置大概是这个时代重骑兵的顶配，并且骑兵和马相连，每三匹马相连，即便其中一个骑兵被杀死，骑兵不会坠马，另外两个骑兵牵引那匹继续冲锋。
这种模式，在古代冷兵器战争时代，基本上就是陆地坦克了。
一共三千重装骑兵，毫不犹豫朝宋军前锋冲去。
他们手持铁矛，发出震天的呼喊。
这一刻，这三千重装骑兵化作一团黑色的钢铁洪流，轰隆隆地从大地上碾压而过。
谁都没有料到，宗翰竟然在这种时候，摆出三千重骑兵军团。
“报！”
斥候飞快奔回去。
“报！岳帅！金人出动铁浮屠！”
“什么！”一边的张节夫先喊了出来，“铁浮屠不是金兀术才有的吗！”
“不！”岳飞脸色不变，语气镇定，“铁浮屠是我们的叫法，金人称之为硬军，硬军对骑兵的要求非常高，金兀术有，宗翰为什么不能有？”
“这……”
说话间，硬军已经开始飞奔，似滚滚咆哮的铁海一样，从前面铺天盖地压过来。
这一刻，地面似在剧烈颤抖着。
神武军前锋已经做足了准备，他们一个个将铁盾竖在那里，整齐一致，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顷刻之间，硬军的铁矛似钢铁暴雨般冲击而来。
咔嚓……
一连串骨头断裂的声音淹没在战马的嘶鸣和钢铁的咆哮中。
只见那重骑兵军团一片片飞跃而上，第一排的宋军瞬间被压在下面。
几个硬军承受不住宋军的防御，重心不稳歪倒下去。
一千多斤的重量，将下面的宋军直接压得骨头崩裂，鲜血模糊。
大一片鲜血从铁盾里面流出来。
这一切才发生在几个眨眼的工夫。
后面的硬军没有半点减缓冲势的意思，继续狂风暴雨般往前。
绝望的惨叫声立刻充斥着这一片。
宋军军阵被这种疯狂地冲击推出一大片空缺。
空缺中，铁甲下面的骨骼和血肉被拧作一团，堆在一起。
剧烈的冲击下，金军的铁矛受阻被压弯、弹飞起来，在空中旋转，抽打在密集的人群里。
这一刻，没有人管那些了。
宋军挥舞着铁锤和斧头劈开，金军则野蛮冲撞。
这代表着宗翰的愤怒，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击穿神武军的防御，击碎神武军的军心，击败大宋朝最能打的统帅。
并且是在赵官家的眼前击败岳飞，诛赵宁的心！
这批突然出现的重骑兵战斗力的确堪称恐怖。
金军某些统帅曾经也用拐子马正面冲击过，例如完颜拔离速在高丽的西京城外就用拐子马冲击过宋军军阵。
但效果与此时重骑兵简直没法比。
即便是神武军前面的步人甲，在重骑兵军团悍不畏死的冲击下，也无法抵抗下来。
无数的兵器碰撞声中，宋军的防线在快速崩塌！
宗翰，这个金国灭宋派头头，战略第一强人，今日即便是将这支重骑兵军团全部埋葬在这里，也要将岳飞的军队击得个粉碎！
如果是韩世忠，或者吴玠，面临这样大规模的强悍精锐军团作战，可能会扛不住打击。
但是！
他遇到的是岳飞。
什么叫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此时，即便是被金军重骑兵冲击成一大片模糊的血肉，后面依然没有一个神武军士兵后退。
他们就静肃地站在那里。
并且，在军官的指挥下，他们的军阵在逐渐变得密集。
人贴着人！
前面战死的宋军越来越多，那些破碎的甲胄和被碾压的内脏搅在一起，被巨大的冲击力掀过去，堆积起来。
战马只能跃过去。
但有的战马在这样的防御下被击倒，金军也坠下来，被压在下面。
尸体越堆越高。
还有一些宋军没有死，他们被压在下面，绝望地喊叫着。
这一刻，他们只有一个愿望，就是立刻能死掉。
战争毁灭一切。
在第一个方阵被金军碾压后。
宋军反应过来了，他们立刻举起斧头和长枪，开始劈砍马腿。
饶是如此，这也是自杀式的反击。
大片金军栽倒下来，将宋军压在地上，跟着惯性，碾压出一条条模糊的血痕。
双方一上来就进入最惨烈最惨烈的鏖战。
“岳帅！下令吧！让骑兵冲锋！”张节夫急切说道。
“不！现在还不是骑兵动手的时候！”岳飞飞快从帅台下来，“击败这支金军，打出我军军威，才是当务之急！”

第772章 破重骑！
“寇成！”
一边一个体格高大强壮的汉子说道：“末将在！”
“点两千步人甲，与本帅一同上前线！”
“岳帅！万万不可！”张节夫和薛弻都大吃了一惊。
现在如此关键时刻，主帅怎能亲自上前线？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岳飞在正史上有没有亲自上过前线？
自然是有的，而且是在惨烈的郾城之战。
郾城之战，金兀术亲率十万大军，一万五千拐子马，五千铁浮屠，比眼下宗翰的阵容更强。
那一战，是决定南宋能否存亡的一战。
所以历史上的岳飞亲自上阵。
而眼下，封龙山之战，何尝不是改变宋金未来大局的一战？
鏖战哪有那么多可与不可？
一个合格的统帅，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赢得战争的胜利！
岳飞不顾总参军薛弻的反对，寇成快速开始点兵。
前方传来激烈的厮杀，战鼓如雷。
军旗在一队队静肃的军阵前挥舞，他们根据军旗的指示，快速汇聚而来。
士兵们的神色坚毅，沉默地列队。
此时，前锋营的宋军步人甲战死者已经超过五百人，在那里堆起了一座小山丘起来。
牛皋披着战甲，带着人亲自上阵，杀得人如血人。
金军重骑兵的冲势终于慢慢减弱。
他们拥挤在密集的人群中，倒在被堆起来的小山丘上。
随着宋军填不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军阵越来越密集，后面的弩箭也越来越密集，金军第一波重骑兵的冲击终于被宋军强硬摁压下来。
在经历了一定的伤亡之后，他们开始快速折返，包括后面的骑兵，纷纷开始迂回调头。
金人骑兵最大的特点，不仅仅有重甲，还有其高机动性的冲击。
不像西夏人的骑兵，基本上是“一波流”的冲锋，意思就是强忍着等待机会，等机会来了，快速嗨一发。
如果能冲击散对手，就赢。
如果冲击不散对手，就赶紧跑。
这就是西夏骑兵。
但金军骑兵就不一样，历史上的吴玠曾经专门分析过金军骑兵：坚韧！
就说这重骑兵有条不紊折返后，便重新开始集结。
他们并没有因为刚才冲击被宋军强行挡下来而气馁，反而集结的顺利非常流畅，士气也保持着旺盛。
什么是精锐？
这就是精锐！
显然，这些重骑兵打算再来第二次冲击。
这时，宋军军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
重骑兵第二次冲击很快开始，他们不会给宋军休息调整的机会的。
第二次冲击丝毫不弱于第一次。
双方再一次激烈碰撞在一起。
经历了第二次的惨烈搏杀后，金军再次折返。
第二次冲杀之后，宋军已经损失惨重。
重骑兵也有不少埋葬在那篇尸山血海中。
他们开始准备第三次。
看到这一幕，宗翰非常满意，但同时，他对岳飞也感到了惊讶。
能用步兵挡住两次硬军冲锋，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
还好这一次自己以重兵压在岳飞这一边，彻底铲除这个大金国最大的敌人。
宗翰清晰地认识到，只要岳飞死了，大金就能全面打击宋国，将战线推到长江一带，甚至灭宋也不在话下了。
金军第三次冲击滚滚而来。
这一次，宋军的军阵已经疲惫到极点。
每一个人都在寒风中沉默却绝望地待命着。
这时，宋军后方的战鼓声竟然全部响起来，那震天东西的战鼓，仿佛要让大地裂开，将天空震碎。
在军阵的空隙间，一队队身披六十几斤铁甲的步人甲，组成了一队队钢铁洪流，朝前线整齐有序地涌过去。
“岳帅来了！”有人兴奋地高呼起来。
虽然在战鼓声中被淹没，但周围的人却也跟着高呼起来：“岳帅来了！岳帅来了！”
这就仿佛一把火扔到了油池中，面临惨烈战局的人群，立刻被点燃。
那高呼声快速传播：“岳帅来了！”
人群中，那个全身披甲的男子，亲自到了前锋营。
疲惫、绝望的人们，看到在寒风中招展的帅旗，看到帅旗下那个伟岸的身影，一下子重新燃起了希望。
只要他在那里，这里就是一道道钢铁长城。
被冲击得快要散开的防线，因为岳鹏举的亲临，快速凝聚成一团无坚不摧的钢铁。
两千步人甲士兵到前线后，立刻将防线再往前推了十米。
砰砰砰……
一块块沉重的铁盾砸在地上，士兵们口吐白汽，手冻得通红。
他们一个个大声喊道：“死战不退！”
牛皋跑到岳飞面前，他全身的甲胄都已经被染红，甚至肩膀上还挂着一块碎肉。
他激动地大喊道：“岳帅！”
岳飞只是看了他一眼，岳飞的眼神看起来很平静，仿佛幽静的湖泊。
只是一眼，牛皋的内心就安定了下来。
这时，金军的第三波攻击已经来了。
面临这种可怕的冲击，岳飞临危不惧，开始下达命令，在后面的弩箭手看到变换的军旗后，立刻与前面调换位置。
很快，弩箭手们被换到两侧的最前方。
一般弩箭手前面必然有重步兵做防御。
但是现在已经估计不了那么多了，岳飞调了一批弩箭手到两侧。
这样很容易被骑兵冲击到，即便现在宋军的弩箭手也披上了二十几斤重的铁甲，在没有枪阵和盾牌的情况下，是很容易被冲击的。
但此时也没有办法了，宗翰拿出王牌来，岳飞也绝不退让。
等第三波重骑兵冲杀来之后，宋军的前军抵抗异常顽强。
他们手握长斧，上劈骑兵，下砍马腿。
与此同时，两边忽然爆发出暴雨般的弩箭。
这些弩箭对重骑兵的冲击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
可以说，这一幕完全复刻了历史上郾城大战的场景。
大量的重骑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虽然如此，但这种大面积的崩塌像山上的泥石流一样，也波及到了宋军。
这是一种自杀一样的打法，根本不是一般军队能承受得住的。
所谓的砍马腿，必然建立在一支意志力如同钢铁一样的军队上。
“发生了什么？”宗翰站在主帅台上，看到宋军前锋营的变化，忍不住问道。
“报！宋军主帅岳飞到了前锋营！”
“岳飞到了前锋营！”
此时，宗翰与岳飞的对战情报，也送到了赵宁面前。

第773章 赵宁的横推战术！
“看来这一次宗翰是下了血本！”赵宁神色自若地说道。
高俅却紧张起来：“陛下，这金人的铁浮屠是出了名的厉害，现在可怎么办？”
“慌什么慌！”赵宁骂道，“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多时，斥候又来了。
“报！神武军已经击退了金人铁浮屠！”
“那不是铁浮屠。”赵宁更正道，“铁浮屠是金兀术的亲军，这种骑兵金人称之为硬军，是宗翰一手打造，还没有铁浮屠那般威力。”
听到这里，高俅心下更是骇然，那铁浮屠岂不是能劈山裂地？
一听说神武军已经击退宗翰的重骑兵，一边的张叔夜也是松了一口气。
张叔夜说道：“陛下，我们要不要进军？”
“不急，不可因为小规模厮杀，而影响了大战节奏。”赵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不在乎局面的厮杀到底多惨烈。
因为他看到的是如何击溃金人主力，他要的是整场战争的胜利。
被岳飞击退重骑兵后的宗翰，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发动更加疯狂的进攻。
“宗翰这是摆明了要在朕的眼下击败岳飞！”赵宁说道，“朕岂会让他如愿以偿！”
这时，斥候们又带回来新的情报：“报！陛下，我们在金人侧翼发现了大量骑兵，至少在数千骑！”
斥候说的是现在与御营禁卫旅对峙的那两万金军。
“这就对了！”赵宁兴奋起来。
高俅立刻好奇地问道：“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何为对？”
“宗翰以主力军团对战岳飞，但他岂敢以弱旅来朕这里来？”
“那……”
“他与岳飞打阵地战，以重骑兵做正面冲锋，却一直没有出动拐子马，因为他手里的拐子马数量有限。”
“那他的拐子马……”高俅问道。
“他的拐子马都安排到朕这里来了，他就在等着朕派人去营救岳飞，然后以拐子马的高机动性来打击正在移动中的我御营禁卫旅！”
“好狡猾的宗翰！”高俅不由得骂了一句，像极了一个小女生在骂某个渣男的样子。
高俅：呸！个臭不要脸的！
张叔夜说道：“陛下，岳飞兵力不及宗翰，我们必然是要出兵援助的。”
高俅说道：“这可万万不能啊，金人的拐子马就在等着我们出兵，万一有个损失，可就大事不妙了！陛下，要慎重啊！一定要慎重！”
赵宁骂道：“高俅你一边玩去！”
“是！”高俅立刻缩回脑袋，闭嘴不言。
“朕不仅要出兵，朕还要出动主力，他宗翰想用骑兵困住朕？”赵宁笑起来，“未免小瞧了朕！”
“陛下，臣以为，可以左右各发一万精锐，往宗翰主力杀去，遇到骑兵则防御。”张叔夜说道，“利用我军人数优势，一分部拖住骑兵，一部分突击掩杀金贼！”
“不不！我们尚且不知道宗翰在这路安排了多少拐子马，更不要说拐子马来去如风。”赵宁脑子里已经有了办法，他指着地图说道，“朕要跟这一路金军打横推战术！”
“横推战术？”张叔夜不解。
赵宁指着地图，那是大军前面五百米的地方，离金军大营也只有两里。
“在这里安排三千兵马。”
说完，他又指着这个点右边五百米说道：“在这里，安排三千兵马。”
然后指着第二个点的右边五百米说道：“在这里，安排三千兵马。”
这已经形成了一条长达四里的防线。
随后，他又指着这条防线前面五百米说道：“再在这一条安排同样的九千人马，距离和军阵相同！”
这就形成了一个纵深的矩阵防御。
“如果金军发现我们在列阵，立刻进入防御状态，出动第二批人马拖住金军骑兵，让第三批兵马去列阵。”
赵宁语速飞快：“以我军人数优势，一边拖住金军骑兵，一边在这片空地摆出纵深数里的大阵。”
这种战术特点其实很简单，就像码砖一样往前推。
例如出第一个军阵，金军骑兵来了，我第一个防守，立刻出第二个和第三个，也是防守，来分散金军骑兵兵力，然后出第四个和第五个，也是防守。
随后第六个第七个，用数量把纵深拉开。
你骑兵想要攻击哪一个呢？
我每一个军阵相隔五百米，相互支援非常方便。
你想怎么跟朕死磕呢？
朕有三万多禁军精锐可以码出去，码到你两万金军的阵前，甚至直接包围你！
这种战术对指挥体系的要求非常高。
如果是以前的宋军，绝对无法完成，而且人数越多，难度越大。
但现在的宋军，赵宁是有信心的。
下午的时候，宗翰和岳飞都停止下来，并未继续打。
双方损失都不小。
别看重骑兵死的少，培养一个重骑兵抵得过八个重步兵，十六个普通步兵。
这玩意儿不仅仅是烧钱货，对士兵的身体素质要求非常高，都是百里挑一的。
要不然宗翰这种级别的大佬，怎么也只能出动三千？
宗翰不知道，他在休整的时候，赵宁却已经开始行动。
御营禁卫旅一改圆阵防御，开始列出方阵，按照赵宁的战术往前推进。
这消息传到左路主将完颜阿鲁补耳朵里，完颜阿鲁补高兴起来。
“赵官家终于动了！”完颜阿鲁补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只要他一动，我骑兵便能快速找到其防御弱点！哈哈哈！”
一个叫牙吾塔的猛安说道：“说不定还能活捉那赵官家！”
“活捉赵官家！活捉赵官家！”众人兴奋起来。
完颜阿鲁补说道：“宋军出动了多少兵马？”
“好像是三千。”
“三千？”完颜阿鲁补说道，“那就出动一千骑兵玩一玩，记住，拖住这支宋军，多放点血！”
“是！”
过了一会儿，又有斥候来了：“报！宋军又出动了一支兵马，在第一支兵马的正东边一里。”
“看来赵官家忍不住了，来人，再出动一千。”
又过了一会儿，斥候又来了：“报！宋军又出动了一支兵马，在第二支兵马的正东边一里！”
“赵官家这是一步步增兵？”完颜阿鲁补耐着性子道，“再派一千骑兵去！”
“是！”
就这样，完颜阿鲁补将手里五千骑兵全部排完了。
他震惊地发现，宋军还在增兵！

第774章 赵官家的气魄！
斥候将宋军的动向完整地汇报了一遍。
“那赵官家以为多派一些步兵，就能挡住我了，痴人说梦！”完颜阿鲁补大吼道，“传令各路骑兵快速集结，集中兵力攻击宋军！”
“将军，宋军军阵已成，恐会相互策应……”
“哈哈哈，我有五千精锐铁骑，何足惧哉！”
完颜阿鲁补意气风发。
半个时辰后，斥候到了赵宁军营中：“报！金军集结所有骑兵向我军进军！”
高俅一听，仿佛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狗一样，差点惊吓得跳了起来。
好在赵官家在此，他硬生生憋住了。
“好！来得好！”赵宁沉声道，“我军现在列出几个军阵了？”
“启禀陛下，有八个军阵，一共两万四千兵马！”
“那就等好消息吧！”
金军拐子马集结后，快速朝宋军冲去。
但是他们不敢正面冲锋，只选择冲击侧翼，并且利用放血战术。
这时，如赵宁所安排，两边的宋军开始派人前来支援。
步兵和弩箭手相互配合，一边做好防御，一边快速推进过去，以弩箭对拐子马进行打击。
拐子马虽然以防御和高机动性避开了宋军的弩箭，却也无法再施行袭扰。
双方在田野间来回拉锯了半个多时辰，金军不得进分毫。
倒是部分前来支援的宋军，在前方汇聚形成了新的军阵，将战线逐渐再往前推移。
这战况传到完颜阿鲁补那里，完颜阿鲁补顿时大怒。
他立刻出营，亲自领着拐子马前去，想要跟宋军干上一架。
结果等了那里，看到宋军军阵，傻眼了。
为什么说足不出户的总经理坐在办公室总喜欢想当然？
即便是再高的学历，再出色的智商。
因为和前线严重脱节。
做出正确的判断的第一要素是及时掌握前线的准确情报，如果缺了这一点，所有的决断都是不务正业，且越陷越偏。
等完颜阿鲁补到的时候，发现宋军不仅仅列出了纵深大阵，甚至已经陈列出锥形来。
在大阵与大阵之间，弩箭营推着一台台巨大的床子弩。
它们在严密的军阵之间往前，就像一头头凶蛮的野兽一样，散发出狂野的气息。
旁边的人则推着一箱箱装满箭矢的木箱子。
另外，还有几个铁桶，装了油。
赵宁登上帅台，眺望前方，他的斗篷在风中飘舞，那金色的甲胄流动着华贵的光泽。
他神色淡定自若地看着前方，看着金军的军大营，看着完颜阿鲁补领的数千拐子马。
“宗翰到底还是没有小瞧朕，给朕留了如此多拐子马！”
这五千拐子马的数量可不少了，恐怕还配上了一万能征善战的步兵，只有五千汉人签军。
“这贼酋岂敢轻视圣明英武的陛下您。”高俅趁机拍着马屁，“当年上党之战，宗翰吃尽苦头，差点被皇帝陛下您活捉。”
“他没有轻视朕，但他轻视了岳飞，他以为集中兵力，可以快速击溃岳飞部，随即携胜利之威来与朕正面对决，可惜他到现在都还没能攻破岳飞。”
硬军受阻，金人的那股气势怕是被压了一筹，神武军的军威还真就打了出来！
张叔夜走过来，他说道：“陛下，宗翰又发动了进攻，但是被岳飞打了回去，那边的战争还在继续。”
“知道了。”赵宁看着前方说道。
“陛下，我们还是要尽快过去支援。”
“不急，岳飞不会那么轻易输掉的。”赵宁倒是风轻云淡。
其实赵宁也很想快速去支援岳飞，但眼前这支金军绝非等闲之辈，而且配置了大量拐子马，不是随便就能立刻攻破的。
需要时间！
打仗不是打游戏。
要敬畏对手，不要随便儿戏化战争。
诚如赵宁所料，击退重骑兵后，神武军的军阵防守更加严密，士气更加旺盛。
宗翰先后发动过两翼拐子马过去袭扰神武军防线，都无疾而终。
宗翰也不敢有大动作，因为他知道神武军也有强大的骑兵军团，在没有对神武军造成严重打击之前，他若是轻易发动主力步兵的进攻，就会被神武军骑兵从侧翼包抄。
“本帅之前确实小看了这个岳飞！”宗翰发出这样的感慨，“此人先后击败宗辅、兀术、完颜昌和银术可，绝不是偷袭那么简单！”
“元帅，硬军现在士气不足，需要休整一天，明日再战，那狗皇帝现在怕是知晓我们再打岳飞，不过他想快速救援不是那么容易的。”张通古说道。
“只好如此。”宗翰骑着马，亲自去硬军的阵地去，他打算去那里慰问。
然而，赵宁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可是地地道道的偏执狂。
他岂会就此与完颜阿鲁补形成对峙之势？
那御营禁卫旅的军阵之间，一辆辆床子弩被推上来后。
赵宁是这样说的：“今日将床子弩所有的弓箭全部射完！”
“是！”
他要么不打，要么就往死里打！
这箭矢准备的也不算多，也就十万支！
一捆捆箭矢被拿出来，箭头都包裹好麻布，粘上了油后，被点燃，放在床子弩上。
“发射！”
“发射！”
那床子弩发出一声声愤怒的咆哮，燃烧的箭矢冲天而起，一瞬间布满了长空，如同无数流星一样快速扫过，朝金军大营铺天盖地压去。
金军士兵们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那密集的流火齐刷刷冲下来，吓得神色大惊。
他们有的慌忙朝营帐内逃，有的则举起盾牌，将自己护住。
箭矢钉在木桩上，钉在营帐上，钉在人的血肉里。
“快去拿盾牌！快！”
“快披甲列阵！”
“快列阵！”
“……”
金军军官们朝四周大喊道。
无数金军士兵开始快速披甲。
然而，宋军的火箭一波接一波，如同六月的暴雨一样落下来。
营帐被燃烧，木梁也燃烧起来。
燃烧的火焰，让金军士兵感到恐慌。
“陛下，已经射出去许多火箭。”高俅说道。
“不够，朕不是说过吗，十万支给朕全部用完。”赵宁平静地说道，“朕要看看金军能不能接住这十万支箭矢！”

第775章 克制拐子马
那一座座八牛床子弩发出愤怒的吼叫，坚韧的弓弦似龙吟般。
密集的箭雨瀑布般涌向金军大营中。
八牛床子弩的射程实在太恐怖。
那些箭矢的射程至少超过了五百米，并且到落到金军大营中的时候，还能有效地击杀敌人。
要知道，一般的狙击枪有效射程在八百米。
这种密集地火力覆盖，一下子就打乱了金人的节奏。
金军大营的局部区域开始燃烧起大火，四处都是慌乱的人群在逃窜，无论军官们怎么叫喊，都没有人愿意停下来。
怕火，也是生物的本能之一。
完颜阿鲁补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玩完。
宋军没攻过来，自己大军慌乱一片，军心可能就要崩溃了。
他立刻下令全军集结。
骑兵挥舞着旗帜，号角声吹起号角，那是全军集结的号角。
原本已经列阵的一部分金军快速朝要集结的地方汇聚而去。
完颜阿鲁补则开始重新集结拐子马。
“宋狗焉敢轻视我等！”完颜阿鲁补在骑兵军团面前大声喊道，“今日定要踏平宋狗，活捉那狗皇帝！”
天色将晚，却尚未黑下来。
五千金军骑兵，气势如虹般再次朝宋军军阵冲过去。
“报！陛下，金人骑兵又来了！”
“现在还敢来。”赵宁神色淡定自若，这让他想起了历史上拿破仑的内伊元帅拿着法国骑兵冲击英国佬的空心方阵的场面。
一个空心方阵已经不容易被击溃，英国佬摆了好一些空心方阵，相互照应。
正如此时宋军的八个方阵一样，相互间隔五百米。
如果金军骑兵无法冲垮方阵，必然进入方阵与方阵之间。
这个时候，五百米的距离，简直是两边方阵弩箭手们的最爱。
“陛下，我军现在要不要主动出击？”高俅兴致勃勃地说着。
他看现在形势一片大好，顿时也不害怕了，甚至兴奋起来。
此时，不就是我高太尉献计献策的时候吗？
若是今日这仗打赢了，我高俅回东京城，在那些人面前，能把牛吹到天上去。
高俅：你们是不知道，当时凶险万分，陛下虽然临危不惧，但亦无对策，好在有我这个脚踢孙武，拳打韩信，卫青和李靖见了我也得跪地喊爷爷的高俅高太尉，大家先不要赞扬我，听我说我是如何帮陛下化险为夷，助当大宋击败金贼的……
赵宁瞥了一眼高俅，说道：“你想要出击？”
“嗯？”
“高太尉想要主动出击，朕也不拦你，来人，给高太尉一把刀，带高太尉去最前线，让金贼尝尝高太尉的雄风！”
高俅立刻跪了：“官家又在消遣臣了，臣哪里是打仗的料，臣只愿常伴陛下左右，为陛下排忧解难。”
高俅：你们听我说，陛下当时一直问我该怎么办，我想了半天，认为应该战略性防守，陛下采纳我的高见，这才是金贼败的真正原因！你们都不要急着赞扬我……
“起来吧。”赵宁脸上带着微笑。
“谢官家！”高俅连忙爬起来，缩在一边，再也不敢多话了。
赵宁还是说道：“现在金贼阵势已出现慌乱，胆敢用骑兵硬冲朕的大阵，更当以不变应万变。”
“陛下说得是！”高俅立刻说道。
赵宁说道：“诸位且看，金贼骑兵已经靠近我军前阵，必遭前阵弩箭手阻击，他们会选择性进入军阵之间的空隙。”
众人看过去，果见如此。
那金人的拐子马群有的硬冲前阵，被步人甲扛了下来，甚至有锋利的长枪刺进了战马的马腹。
还有的战马因恐慌减速，被士兵们牵住，上面的金军骑兵被一斧头劈开了脖子，鲜血如注。
更多的骑兵在遭遇到强弩的射击和枪阵的阻击后，绕道进入方阵之间。
五千拐子马如洪流一样涌来，却被方阵快速分流。
等他们已进入方阵，方阵两侧的弩弓手们便开始对这些进来的拐子马发动弩箭射击。
一根根坚硬锋利的箭矢暴雨般朝这些骑兵打去。
打在骑兵的铁甲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钉入战马的血肉里，绽放出血花。
一时间，战马的哀鸣此起彼伏，它们悲惨地倒在地上，上面的骑兵也栽倒下来，发出惨叫声。
有的骑兵军团企图朝宋军的军阵冲，他们结成一片，疯狂扑过去。
竟然以极其悲壮的姿态撞击在宋军密集的枪阵上，强行将枪阵推开大片，后面的紧跟着上来。
战马一跃而上，举起铁骨朵，狠狠朝宋军的脑袋砸去。
砰砰砰……
沉闷的声音密集地响起来。
宋军有一片军阵被金军强行冲击垮塌了一部分。
后面的骑兵狂潮立刻跟上去，朝那片防御垮塌的宋军冲去。
那一刻，金军也悍不畏死。
一个叫特斯哈的谋克，举起一个布满铁刺的狼牙棒，朝一个叫李祥的宋军都头（百夫长）抽去。
特斯哈在女真语中的意思是虎。
他就像一头猛虎一样。
刹那间，李祥身躯一偏，那狼牙棒以千钧之力砸在他的左肩上。
左肩的铠甲当场碎裂开。
李祥没有知觉，这个时候人是没有知觉的。
李祥长枪朝旁边一个金军骑兵的马腹刺去，刺穿了那个金军骑兵的马腹，那战马悲鸣一声。
特斯哈却再次准备将狼牙棒砸向李祥的脑袋。
他怒吼一声，举起狼牙棒，如同一头愤怒的猛虎。
就在他狼牙棒将落下去的时候，一支箭矢倏然刺进了他的左眼。
那锋利的箭矢刺破眼珠子后，钻进脑袋里，瞬间在脑内搅起一片粘稠的浪花，最后箭头从后脑勺刺出来。
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在特斯哈坠马之前，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来，第二支刺进他的左脸，第三支正中他的眉心。
特斯哈坠马，被混乱中被踩踏成肉泥。
更多的骑兵疯狂地冲过来。
然而，隔壁军阵的援军已经推进过来了，密集的铁雨朝拐子马狂潮打去，溅起了无数血浪。
前面的宋军则组成了更加密集的长枪阵。
不仅如此，竟然出现了几排宋军手持铁铳，那铁铳中喷出子弹，激射在骑兵身上，形成了金属狂潮。
完颜阿鲁补这才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专门克制骑兵的大阵中。

第776章 宗翰想反杀赵宁？
进来容易出去难。
金军第一次遇到宋军这样的军阵。
拐子马就像拍打在礁石上的海浪，散了一地。
有的还撞击到了军阵之间的床子弩，床子弩后面的弩箭手们慌忙地往后退。
大约有三台床子弩被骑兵潮撞翻。
那一片已经成了绞肉场。
完颜阿鲁补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宋军的喧嚣，他心头震撼，慌了神，赶紧往前面疯狂奔走。
拐子马群看见主将的旗帜后，有的还在继续战斗，有的则跟随主将旗帜逃走。
原本冲锋阵型齐整的拐子马，在进入被切割、被冲击后，已经呈现一盘散沙，纷纷溃逃。
天空慢慢变成深青色，宋军与拐子马的战斗也进入尾声。
拐子马从进入到出来，折损了至少两千以上。
“陛下！快！快乘胜追击！”高俅看着前方，兴奋地喊了出来。
赵宁看着他，问道：“你又想出战了？”
“臣只是觉得现在金贼败相已显，应当主动追击。”高俅这次也不缩回去了。
卧槽，都赢了，肯定要乘胜追击啊！
只要你陛下下令追击，我高俅回去就可以吹牛逼说在关键时刻，我高俅心生一计，让金贼彻底败北！
赵宁忽然问道：“十万支箭矢用完了吗？”
张叔夜回答道：“还没有。”
“那继续用。”
“但是现在天已经黑了。”
“无妨，将剩下的所有的箭矢全部覆盖到金军大营，总能再射死一两个的。”
“为了射死一两个，是否有些浪费？”张叔夜说道。
“不用完那些箭，朕今晚睡不着觉。”
为了皇帝陛下能睡好觉，张叔夜只好继续让大家朝着金营放箭。
那何止能射死一两个？
至少还能覆盖相当一片金军。
原本集结的金军步兵，得知骑兵已经溃败，只好纷纷撤走。
等天彻底黑下来，赵宁从帅台上下来，他一边朝营帐方向走，一边对张叔夜说道：“安排大夫们去救治，让后勤准备丰盛的肉，犒劳三军！安排几支巡逻队，其余将士，全部原地休息！”
高俅急忙道：“万一金人又回来了怎么办？”
赵宁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道：“朕的士兵，既要在战场上勇于杀敌，还要吃好休息好，该给的奖赏，绝不吝惜！”
“张叔夜，你去安排。”
“是！”
当晚，宋军没有乘胜追击。
大晚上的要追击不可能。
倒是十万支箭，真的射完了。
半夜时分，宗翰正准备睡觉，忽然传来紧急情报：“元帅，大事不好，我军左路被宋军击败！”
宗翰倏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快步走出去，看着眼前的张通古，又看着单膝跪在那里的斥候。
他大脑有些空，快速夺过斥候手中的文书。
跳跃的火光映照得宗翰铁青的脸色就像一块狰狞的面具。
看完后，他压低声音说道：“阿鲁补人呢？”
“正在整顿骑兵，说明日再战！”
宗翰用手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那只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目光游离在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营帐内。
一众幕僚和军官跟着走了进去。
“元帅，我们……”
张通古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宗翰的怒吼声打断了：“蠢猪！阿鲁补那头蠢猪！直娘贼！放一头蠢猪在那里，都比他阿鲁补强一百倍！不可饶恕的蠢猪！本帅给了他五千精锐铁骑！一万铁甲步兵！他就给本帅守了不到一天时间！这是对大金的侮辱！是对本帅的侮辱！”
“元帅！战争还在继续，不能动阿鲁补……”张通古鼓起勇气说道。
“本帅要将这头蠢猪剁成碎片去喂狗！将他的骨渣扔到大街上让他踩踏！”
宗翰掀翻了桌案，酒杯和食物洒了一地，他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在营帐内咆哮。
营帐外的基层军官和士兵们听到后，都紧张得不敢乱动。
营帐内的幕僚们和高级军官更是大气都不敢再出一个。
宗翰的脸涨红，双眼布满血丝。
他似乎将全部的怒气都发泄了出来，沉默了片刻，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地上的酒杯，缓缓说道：“让阿鲁补想办法快速重新集结大军。”
“是！”
宗翰想了一下，又说道：“此地距离赵官家有多远？”
张通古回答道：“尚有二十里。”
宗翰走到地图前，说道：“赵官家打了胜仗，明日必然会乘胜追击。”
他指着地图的一个点，说道：“让阿鲁补在这里集结，再连夜调派一万步兵，还有所有硬军到这里，不可暴露行踪！”
完颜蒙适说道：“元帅，若是如此，明日还要与岳飞作战否？”
“岳飞部被我们重创，绝不敢再轻易动手，倒是赵官家，想携胜利之威追来，那本帅就给他一个惊喜！主要隐藏好硬军！”
完颜蒙适说道：“得令！”
第二日，天刚刚亮，赵宁便爬起来，他一大早换上一身甲胄，在殿前司诸班直的簇拥下，拿着几个馒头和饼，一边往前线走，一边吃着。
正在歇息的士兵们得知皇帝陛下来了，连忙挺直了身板。
赵宁走到一个士兵面前，这个士兵连忙将饼藏在身后。
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吃吧！大早上的，不吃饱，怎么有力气！”
他还拿出自己的馒头说道：“朕这里有，不跟你们抢！”
他这么一说，周围有人笑出来。
赵宁又说道：“金贼昨日被我们打跑了，今天他们还会再来，他们来几次，我们打他们几次，直到彻底消灭他们为止！”
“你们都是我大宋的好儿郎！”赵宁突然大声喊道，“为了大宋！”
众人跟着高呼：“吾皇万岁！大宋万岁！”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接下来，赵宁在军阵外围转了一转，直到斥候快速赶来。
“陛下，在西北二十里发现大量金军在集结，有两千多骑兵，步兵至少万人以上。”
“看来昨晚发生了不少事。”赵宁笑道，“金人是连夜整顿兵马，你们猜宗翰是否已经知晓这路大军被我们击溃？“

第777章 我赵官家，负心汉！
“宗翰离此地只有二十里，他必然已经知晓。”张叔夜断言道。
“那他会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赵宁问道。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众人沉默下来。
高俅却抢答道：“他必然会增兵，而且将最精锐的士兵派过来！”
“为何？”
“因为英明神武的陛下在这里，他不敢再轻视，必全力以赴！”
“那岳飞那里岂不是？”
高俅继续一副我好牛逼我好厉害的样子说道：“陛下不是一直强调辩证法吗，事物矛盾对立统一地发展，整体矛盾发生大变化，宗翰必然会与岳飞的矛盾做出调整。”
赵宁有些惊讶地看着高俅，这货怎么突然就这么牛逼了？
“那我们该如何？”赵宁饶有兴趣地问道。
“当然是立刻派大军杀过去，一举歼灭金贼，有陛下在，全体大宋将士个个不畏生死，奋勇杀敌，报效朝廷和陛下，光复燕云，脚踩辽东，指日可待！”
赵宁：卧槽！刚想表扬两句，这货就原形毕露了！
赵宁一路走回营地。
高俅还在后面嘀咕：“陛下，金贼已经被我军杀破了胆，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啊，过了个村，就没有下个店了！”
回到营帐中后，一众文臣武将都在营地内。
“虞允文呢？”赵宁问道。
“他在组织后勤去收集昨天的箭矢，还有金军的尸体。”
“让他到这里来！”
“是！”
不多时，虞允文骑着马快速到了御营。
“陛下。”
赵宁点了点头，对所有人说道：“西北二十里发现金军在开始集结，朕为什么不下令天一亮就追击金军？”
李淬说道：“金贼狡猾，得小心有埋伏，金贼尚有不少骑兵在，若我军贸然行动，必然将现有的大好局面白白葬送，风险太大。”
“我军是昨天天黑之前击败的金军，按理说宗翰已经是知晓了，在战争开始之前，按照常理推断，宗翰应该重兵压在我们这边，但他却选择了岳飞。”虞允文站出来说道，“如此看来，他本身就在冒险。”
自虞允文第一次出使边境，李淬与虞允文交谈后，便很佩服此人。
眼下虞允文出来说话，李淬说道：“虞公所言，我也是赞成的。”
赵宁说道：“继续说下去。”
“他冒险重兵打岳飞，却没有打下来，后方又战败，这个风险就更大了。”虞允文说道，“宗翰不是一般的统帅，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但又不能轻视岳飞，更不可能调大部分兵力过来，那样不仅难以躲过斥候的眼睛，还很难整顿军务，调整统一指挥。”
“那他会？”
虞允文说道：“他会调度一部分最精锐的部队过来，必然有他的硬军！还会再调度一部分步兵！”
赵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他将目前金军所在的位置标注出来。
“宗翰必然调他的硬军前来，至于铁甲步兵，也一定会调过来一部分，但不会调太多，因为他还要掣肘岳飞。”赵宁的语气变得沉着有力，他的目光也逐渐锋利，盯着金军所在的位置。
完颜阿鲁补几乎已经在封龙山脚下。
如果赵宁没有记错，张伯奋的捧日军骑兵，已经进入封龙山中了。
金军所在的位置附近，正有一处舒缓的斜坡。
这里有一些水源，这个时候的金军，应该会优先选择在那里驻扎。
宗翰的硬军出现后，这情报传到御营里，已经引起了极大的震撼。
重骑兵的威力不是一般军队能扛住的。
尤其是金军的重骑兵，岳飞也是亲自到前线的前线来指挥，才勉强扛住了。
这东西不是你有多么强悍的意志力就能取胜的。
冷兵器时代的骑兵，尤其是重骑兵，那就是陆地坦克，钢铁洪流。
人家真要正面冲锋，基本上就是一路横推碾压。
更别说金人骑兵耐力极强，这年头的蒙兀人真要跟金军正面打？
那蒙兀人也只有被摁在地上来回摩擦的份。
赵宁突然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吃好玩好。”
众人立刻疑惑起来。
啥？
赵官家，那金贼援军来了，咱不去干他娘的一炮，在这里好吃好玩？
李淬立刻站出来说道：“陛下，末将愿意做前锋，与那金贼决一死战，别说是硬军，就是宗翰亲自来了，末将也砍下他的脑袋，献给陛下。”
“卿之勇气，朕从未怀疑，但金军必然以为朕昨日胜利，携骄兵前往，急于作战，而金贼则以铁甲步兵设防，隐藏硬军，趁我军慌忙赶来，疲于组阵，正面迎击我军。”
赵宁语气肯定：“现在去打金军，实属不智也！”
“那……”李淬一脸不甘。
“我们不过去，金贼必然会过来。”赵宁一脸微笑地看着李淬，“你想跟金贼交手，朕给你这个机会，等金贼过来，你做前锋！”
李淬立刻涨红着脸激动地说道：“臣绝不让金贼踏进来半步！”
这事商议完后，众人纷纷退下。
九月三十日，金军一直等啊等，等赵官家携胜利之威前来。
只要赵官家带着他的兵过来，那些躲藏起来的重骑兵，就会立刻崩塌出来，然后挥舞着他们的大家伙，向宋军掩杀过去。
可只等来寒风瑟瑟，结果等了个寂寞。
十月初一，金军继续等。
等来的却是负心汉赵官家的爽约！
斥候们将情报传回去后，金军才得知，宋军在营寨地又是蹦又是跳地玩游戏！
老子在寒风中等了你这么久，你告诉我你打游戏？
“报！最新军报！”南边的情报送到了宗翰桌上。
“好大喜功的赵官家居然没有乘胜追击？”宗翰感到意外。
“阿鲁补和蒙适将军等候元帅最新指示。”
“让他们稳步前进，逼近宋军大营，再派骑兵去后方巡检，看能否找到宋军运粮队，断其粮草！”
“是！”
阿鲁补现在听话得跟个孙子一样，没办法，谁让自己玩嗨了，把场子搞砸。
宗翰一句话，阿鲁补和蒙适乖乖开始稳步推进。
他们不知道，赵宁等待的就是他们稳步推进。

第778章 不要脸的狗皇帝
十月初二，金军开始稳步朝赵宁的御营推进。
斥候们接连传回来消息，宋军大营不时传出欢乐的笑声。
完颜蒙适一听，顿时兴奋起来：“这好啊，宋军现在玩物丧志，我军正好可以速战速决！”
刚被教做人的完颜阿鲁补显然没有完颜蒙适这个新来的这么兴奋，他疑神疑鬼地说道：“宋人狡猾，其中必有诈！”
“阿鲁补郎君，宋军不过徒有其表，不足为惧！”完颜蒙适哈哈大笑，“听闻那岳飞的神武军，乃是宋国最强的军队，我前日领硬军与之作战，宋军不堪一击，若非元帅下令撤兵，我必然取岳飞狗头！”
完颜阿鲁补心里不屑一顾，但却强装微笑：“蒙适果然元帅麾下猛将也！”
虽说阿鲁补比蒙适级别高，但谁让自己打了败仗呢？
谁让人家完颜蒙适手里有王牌军呢？
级别高现在也得客客气气的。
话说回来了，既然你完颜蒙适现在这么想出战，我完颜阿鲁补怎么好意思阻挠，但前提是，你自己去打，我在后面看看戏。
如此一想，完颜阿鲁补说道：“元帅若是早些派你过来，此时那狗皇帝必然已经成了我们的阶下囚！”
一听这样的话，完颜蒙适顿时飘到了天上。
“现在也不晚，待我去捉拿那狗皇帝来！”
赵宁的军营内非常热闹，有人在相扑，有人在打马球，还有人在蹴鞠。
大宋蹴鞠第一人高俅，据说已经带着他的小伙伴们连赢了三场。
倒是张叔夜，在认认真真巡视着营地外围的工兵营。
这是连夜动员的，也是赵官家的意思，在军阵周围开始挖壕沟，设下拒马桩。
显然赵宁是想打一波拉锯战。
“陛下，金贼来了！”高俅急匆匆赶来，听闻金军来了，高太尉球也不踢了。
“来了就来了。”赵宁躺在营帐里的软床上，优哉游哉地看书。
见赵官家似乎并不放心上，高俅也不多打扰，他又屁颠屁颠跑出去。
在大营的西侧，李淬正在巡视队伍。
见高俅来了，李淬连忙走过来行礼。
从级别上来说，高俅是殿前司副指挥使，禁军二把手，属于李淬的顶级上司那一个阵营的，他不敢怠慢。
“参见高太尉。”
“李总管。”
“高太尉有何指示？”
“听说金人来了？”
李淬指着西北方向说道：“斥候说距离这里只有十里了，应该很快会到。”
“那他们……”高俅指着校场上那些人。
他话音刚落，号角声就响起来。
之前还在比赛的禁卫军们，也都立刻开始跟着自己长官们的命令开始往自己营地里奔走。
披甲、取武器。
“高太尉，金人要来了，您还是回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末将就可以了。”李淬说道。
“你打算怎么打？”高俅显得有些焦虑。
“这不壕沟和拒马桩都架上了吗？”李淬指着那边，“那边的栅栏也修好了。”
“哦……那好，那就好。”高俅又确认了一遍，“能挡住？”
“绝对没有问题。”
不多时，金军大量斥候提前抵达，开始仔细探勘宋军的情况。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金军主力才抵达。
抵达后，金人二话不说，就开始擂鼓、喧嚣。
然后派出一队队前锋营，拿着弩箭到附近，开始做挑衅。
完颜蒙适并未立刻出动重骑兵，金人是打算将宋军先吸引出去。
奈何又是弩箭又是谩骂，宋军却整齐列阵在营地里，对金人不闻不问。
倒是八牛弩和火铳都准备好了。
骂一个下午，金军把能骂的都骂完了。
甚至把赵宁和他的女眷们都问候了一遍。
听得高俅都暴跳如雷，高俅跑到营帐里去：“陛下，金贼欺人太甚了！”
“坐。”
“陛下……”
“坐下来说。”
“陛下，金贼他们在那里骂人，他们骂……”
“高俅，听说你的蹴鞠是大宋朝最好的？”
“陛下过奖了，臣那都是……陛下，金贼在外面……”
“朕打算等这次击败金贼，凯旋回朝后，在大宋的军队里组建蹴鞠比赛，朕想让你来组织这件事。”
赵宁依然安逸地躺在那里，拿着一本书，慢悠悠说道。
“陛下，现在金贼……”
“金贼打不进来！”
“那咱们……”
“咱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那怎么办？”
“讨论蹴鞠的事，你看，儿郎们打仗都很辛苦，这有趣的事情，咱们要替他们好好想想。”
高俅都紧张得好几天没有睡着觉了，他没想到赵官家如此淡定。
赵官家这一淡定，其他人似乎也都很淡定。
尤其是上午众人还在搞娱乐活动。
“报！都统！”斥候跑回来跟完颜阿鲁补说道，“宋军不出战！”
“你把那狗皇帝的祖宗十八代骂一遍他就出战了！”
“回禀都统，都骂了，还是不出战！”
“把那狗皇帝的女眷也全部骂一遍！”
“也骂了！”
“还是没动静？”
“没动静！”
“是不是在准备了？”
“没有，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没动静。”
完颜阿鲁补立刻跳了起来：“这狗皇帝难道一点脸都不要了？”
众人都不说话，显然都默认了：看情况，他是真的不要了。
等到傍晚的时候，金军派了一支重步兵。
一边以弓弩压阵，一边握着盾牌，快速靠近壕沟。
金军在附近设下防御点，显然是准备填补壕沟，然后拆除拒马桩。
这种战术在古代也并不少见。
然而，才刚上手，金军就绝望地发现，拒马桩之间居然连着一条条坚固的线！
再一看，泥马，这哪是什么线！
这他妈的是铁丝！
而且非常锋利！
这下直接金军的百夫长们一个个都跳脚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撤退，里面忽然扔出来一个个类似石头一样的东西，差不多拳头大小。
金人都是重步兵，倒是也不那么害怕，甚至还有人用手接住，哈哈大笑：“就这……”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碎铁片从里面暴射出来，直接把脸冲击得血肉模糊。

第779章 你来我往
这震天雷的威力，比靖康元年要大了好几倍。
爆炸震射出来的碎片，虽然对重甲还有一定的难度，可以说几乎没法击穿，但是已经可以击穿轻甲。
而眼下这重步兵，是没有带面具的，面部暴露在外面，直接就保持原来的动作倒在了地上。
其余碎片还冲击到两边的金军甲胄上，发出尖锐的声音，留下一道道划痕。
还来不及喊叫，其他的一些震天雷也都先后爆炸。
虽然有的爆炸失败，但如此数量、如此威力的，足以对这批蹑手蹑脚跑过来的金军造成可怕的心理冲击。
有人像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调头就跑。
有人则被撞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众人狼狈逃窜。
后面的人又还没搞清楚状况，被前面调头过来的撞倒，乱作一团，乱上加乱。
甚至有人因为穿着重甲，跌倒壕沟下，把脚扭了，把手臂压骨折了。
等回去禀报了战况给完颜阿鲁补后，完颜阿鲁补和完颜蒙适都懵了。
“你是说拒马桩上面燃烧着铁丝？”
“是的！”
“你去把一块铁给老子弄成丝缠绕起来试试，你当老子是蠢猪吗！”
一边一个叫张惟的后勤技术官员说道：“都统，铁确实可以制成丝，只是需要的火候比金要更猛烈……所以……”
“所以你是在说老子是蠢猪？”
张惟连忙说道：“不不不，下官的意思是，宋军用铁制成丝，盘绕在拒马桩上，确实可以做到，只是以前没有人这样做过。”
“你可有破解之法？”
张惟想了想，说道：“只能用火攻，否则别无他法。”
“那就用火攻！”
等天黑下来后，张叔夜才来汇报了今天的详情。
“还是陛下英明神武！”张叔夜一汇报完，高俅立刻插上来话，“用铁丝缠绕拒马桩，这谁想得出来，金人肯定不知所措了！”
“陛下，臣觉得，金人明天还会来。”虞允文说道。
“对！金人肯定还回来！”虞允文的小迷哥李淬说道。
“金人今天吃尽了苦头，咱这军大营四面都防守得死死的，金人不敢再来了！”高俅笑道。
“不，金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明天会用火攻。”
高俅的笑声还没有落，笑容就凝固了：“用火攻？”
“对！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火攻，烧拒马桩！”
“这可怎么办！”
“高太尉不要着急。”赵宁笑道，“金人用火攻，即便攻下来，也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
“都回去睡吧，朕也要休息了。”
“臣等告退。”
当天夜里，一路五千人规模的骑兵正在封龙山的小道上赶路。
他们成功避开了金军斥候的眼睛，正如同黑夜中的一支铁矛，悄无声息地向山那边的战场靠近。
十月初三一大早，宗翰依然修兵。
他打算趁机等等完颜阿鲁补那边的情况，给战略切换留出缓冲空间。
然而，岳飞却不给他机会。
双方在停战了三天后，岳飞对宗翰发动了主动攻击。
“主要寻找突破点，不要硬冲，保存实力为主，有机会就扩大战果。”岳飞如是对杨再兴说道。
“岳帅放心，末将知道把握分寸！”
岳飞继续说道：“宗翰必然是有防御的，先对他造成压力，反复袭扰。”
“是！”
杨再兴带着骑兵开始往金军两翼出发。
金军也出动了他们的拐子马，不过宗翰这一路左右翼各只有一千拐子马。
拐子马配合步兵，与神武军骑兵杀得有来有回。
神武军在漫长的两翼之间游走、突击，寻找突破点。
双方倒是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正面对战，然而局面却又再次绷紧起来。
中型骑兵这个兵种就是这样，我表面对你似乎不会立刻造成大的伤害，但是你不要让我找到口子，不然随时插进去！
所以，面对神武军骑兵，金军也不敢放松警惕。
倒是中午的时候，完颜阿鲁补的人，带了一些焦油来。
他们又爬过壕沟，一个个偷偷摸摸一样来到拒马桩这里，打算往上面泼油。
这种油还是非常昂贵的，一般都是金国官府从民间强征，要么是强行服徭役开采，甚至给民间定任务。
这次金军学乖了，一个个都拿着大一些的铁盾，躲在后面。
不过，还没等金军泼两下，拒马桩里面却喷出来了火焰。
宋军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一个个提着猛火油柜，就往外面喷。
这猛火油柜也经历了改造，比靖康元年的猛火油柜喷出火舌还要远了许多。
火焰一出去，刚准备泼油的那个金军怪叫一声，又吓了一大跳。
往后面一退，顿时压到了好几个，甚至还有两个栽倒到壕沟里，摔了个跟头后，来了个狗吃屎。
还不止一个猛火油柜，十几条火舌喷出来的同时，上面又扔下来一个个震天雷。
金军是把铁盾往上挡也不是，往前面挡也不是。
终于坚持了没几下，又一哄而散，纷纷撤逃。
撤逃后，宋军才赶紧开始扑灭拒马桩上的火。
然而，完颜阿鲁补不死心啊！
他下午又派了一批人去。
我看你宋军有多少火，你喷完了，拒马桩也差不多了。
就这样，两边的战场都暂时陷入僵局状态。
等到十月初五的时候，宗翰接到完颜阿鲁补的最新消息。
“元帅，下官认为，宋军正在酝酿一场新的阴谋！”张通古说道。
“你此话怎讲？”
“狗皇帝又弄出了新式武器，又据守不出，难不成他要一直如此，与我们消耗下去不成？”张通古说道，“这些天，斥候来报，并未发现宋军运粮队，这意味着狗皇帝是没有准备后勤支援的，除非狗皇帝带了足够的粮草，但据斥候观察，轮子印记做预估，以及赵州方向的情报来看，并无后续粮草供给，这件事很反常！”
宗翰说道：“你的意思是，赵官家既没有跟我们僵持下去的打算，却又据守不出，必然有后手？”
就在张通古说这些事的时候，张伯奋的捧日军骑兵已经翻阅了最后一座山。

第780章 朕的奇兵来了！
张通古继续说道：“下官了解过赵官家自登基以来这些年做的事，他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并且颇有谋略。”
宗翰说道：“难不成他还有奇兵？”
“不排除这个可能！”
宗翰沉思起来，他说道：“疑神疑鬼乃是兵家大忌！”
“元帅教诲得是。”
这疑神疑鬼，有时候的确可以猜对一些事，可大多数时候是胡思乱想。
打仗不是赌运气，不是你想的越多，你就越牛逼的。
因为军队是一种资源，只要是资源就是有限度的。
有限的资源，应该被最优化配置，疑神疑鬼，玩出众多花样来，有限的资源能满足主帅那些花俏的布局吗？
所以，为什么纸上谈兵的人一到打仗的时候就直接跪？
就是因为在他们的指点江山里，资源是无限的，军队是没有情绪的，是可以随便他们调来调去的。
假设你是一个小兵，早上让你走二十里，中午到目的地后，才坐下来，又让你原路折返，等傍晚到了原地，又告诉你现在必须去一个新的地方，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是什么心情？
累了，毁灭吧！
真正的带队伍，在思维层面，是要做减法的，是要考虑到军队是由碳基生物组成的。
宗翰又说道：“你说的赵官家有奇兵，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本帅能做的就是让斥候覆盖方圆，随时传递情报，第一时间内掌握周围的动向，给自己留下应对变化的时间。”
宗翰又想了一会儿，说道：“赵官家不愿意出兵，可能是粮草充足，认为我们远道南下，想要与我们打消耗战，拖住战局，等我们粮食不多了，军心疲惫，再从赵州一带派兵过来，以逸待劳打我们。”
“元帅说的是。”
“阿鲁补说的这个铁丝网连接的拒马桩，并非不可破，只是需要时间，但这个时间却未必需要等到我们把粮食都吃完，所以赵官家想要用拒马桩和壕沟还拖延时间，显然是没有用的。”
宗翰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但一旦预判错了，思路再清晰，都是完蛋。
“本帅现在暂时不干预阿鲁补的所为，让他用此法与宋军相互消耗，直到拒马桩被双方的火焰消耗掉。”
十月初五下午，张伯奋带着他的人马翻阅最后一座山后，在山麓下开始集结。
“报！将军，刚才发现几个疑似金军斥候！”
张伯奋蹙眉思忖片刻，说道：“看来金人的确在这一带布置了大量斥候，我们的行踪可能要暴露了，兵贵神速！”
过了片刻，斥候们都回来了，将金军的位置汇报了上来，自然少不了御营的位置。
“事不宜迟，再晚一些恐怕金贼会有所防备！”
张伯奋当机立断。
五千捧日军铁骑立刻开始披甲。
御营铁骑的甲胄制造自然是最精良的。
等披甲完，拿好武器后，便浩浩荡荡朝金军所在的位置推进过去。
此时，完颜阿鲁补部还在热衷于搞掉赵宁安排的那些拒马桩。
前方传来最新的情报。
“报！都统，我们已经弄掉了宋军一处拒马桩，现在宋军在修补，双方在争夺那一片缺口，需要支援！”
“再调集三千人马过去，今天就算用人堆，都要把这个缺口给老子堆出来！”
“是！”
完颜阿鲁补心中已经大定，只要弄掉宋军的拒马桩，完颜蒙适的硬军就可以快速碾压过去！
完颜蒙适饮完一口酒后，说道：“我是不是该召集儿郎们披甲了，一旦出现可冲锋的缺口，就该我上了！”
“没错，你现在去披甲，召集硬军，我去安排其余骑兵，在宋军军营周围，一旦我们的人攻进去后，便快速拆除其余拒马桩，再以精锐骑兵包抄进去！”
“哈哈哈！”完颜蒙适大笑起来，“今日便擒拿住那狗皇帝，将他送到上京，披着羊皮让他在宗庙面前爬！”
正当说话间，外面忽然传来斥候的急报：“报！都统！大事不妙，西面发现大量宋军骑兵！”
完颜蒙适和完颜阿鲁补对视一眼，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完颜蒙适问道：“他说在西面发现大量宋军骑兵？”
“不可能！如果有宋军骑兵在那里，斥候早就发现了，断不会现在才来汇报！”完颜阿鲁补大喝一声，“进来！”
那斥候立刻走进来。
“你说发现大量宋军骑兵？”
“是的，就在此去正西方向的山麓下，至少三千以上。”
“胡说八道，如果有三千骑兵，之前是如何瞒过你们的眼睛的？”
“这……”那斥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因为若真有宋军三千骑兵，局面简直不堪设想，阿鲁补本能地拒绝承认！
“你敢胡乱谎报军情，来人，拖出去砍了！”
那斥候立刻求饶：“都统，我是冤枉的，真的有宋军……”
外面几个一同回来的斥候都吓得不轻。
那个斥候小队长被推到营帐外一刀砍了，脑袋刚落地，前面又飞速奔回来几个斥候。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说话，阿鲁补隐约听见有若有若无的轰隆声传来。
作为金军都统，他对骑兵的铁蹄声简直太熟悉了。
完颜蒙适就更熟悉，他神色微微一变，立刻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面。
随即，他面色铁青，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有大量骑兵正快速靠近！”
来不及了，张伯奋开始加速。
时间对他来说太重要，多一分钟，难度都会增大一分。
赵官家让他翻山越岭过来，不是等敌人准备好了再进攻的。
无论多么疲惫，现在也必须要咬一咬牙。
战机转瞬即逝。
金军营帐内的号角声响起来。
完颜蒙适冲出去，他准备去重骑兵营去召集重骑兵。
然而，他出去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前面的地平线，出现一条黑色的印迹。
五千捧日军铁骑，奔腾在宽阔的田野上。
那密集的铁蹄震得地面轰隆作响。
甚至金军营地里的金军已经隐约感受到地面在轻微抖动。
“快！披甲！快！”
“快去披甲列队！”
金军营地内，手忙脚乱。
在快速拉近距离后，张伯奋的骑兵开始加速，开始狂奔！
如同一大片黑色的钢铁洪流在滚滚咆哮！
“杀！”
“杀金贼！”
“……”
数千人发出愤怒的吼叫，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这一刻，他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不断往前。
张伯奋一身铁甲，冲在第一个。
前面的金军正在搬动拒马桩，准备挡住营地的大门。
只见张伯奋快速一冲上去，一个大铁锤砸在一个金军的脑袋上，直接将他砸瘫在拒马桩上，鲜血飚的到处都是。
后面的捧日军铁骑已经蜂拥而来，他们举起铁骨朵、长枪，以雷霆万钧之势压来。

第781章 大局已定！
冲过来准备格挡的金军，就像新土一样，被铁犁轻而易举犁开。
所有的阻挡都如同纸糊的一样。
拒马桩后面的金军还来不及动手，就被铁锤、长槊杀死。
后面一个体格极其健壮的宋军骑兵用长槊叉在拒马桩的缝隙里，借着战马冲力，将拒马桩扫到一边。
这个口子变得更大，后面的捧日军骑兵立刻像是压垮堤坝的洪水，倾泻而来，涌进去，迅速向每一个空间延展开。
还没有组好队形的金军，被骑兵洪流冲散。
一个谋克大声嘶吼道：“都不许退……”
他话音刚落，就被一个宋军骑兵挥舞着狼牙棒扫飞出去。
身体像一块破布一样在空中转翻飘了几下，摔在地上，扭曲地堆在那里，胸膛处被狼牙棒锋利的刺撕得脱落了一大片，还能看到肋骨上被狼牙棒撕出来的痕迹。
前面一大群金军士兵拿着武器快速涌过来。
这些巡逻队还是披了甲的，他们拿着武器，动作迅猛，发出愤怒的嘶吼，三五配合，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然而并未能结阵的金军，在抵抗了一段时间后，就被轻易冲垮。
一些金军还没有反击，就被铺天盖地的骑兵踩踏成肉泥。
这一刻，所有的抵抗都似朽木一般被击碎。
这样的钢铁洪流快速占据金军营帐。
完颜蒙适的硬军刚刚披完甲，还在为战马披甲，捧日军已经狂冲过来。
“快！不要披甲了，快上马！”完颜蒙适大吼道。
然而他的声音在震天动地的铁蹄声中，犹如沧海一粟。
有些硬军反应过来了，把战马的甲胄扔到一边，自己翻身上马，有的还在手忙脚乱地给战马套甲胄。
结果就是硬军毫无阵型。
当宋军的疯狂冲击过来的时候，那些没有给战马披甲的硬军硬着头皮上去，立刻被已经形成冲锋大势的宋军把脑袋敲碎，淹没在铁蹄洪流中。
还有的干脆调头就跑。
金军最强悍的重骑兵，别说集结冲锋，连有效的防御都没有形成。
这支宗翰重金打造的精锐中的精锐，正在大面积坍塌。
它预示着第五次宋金之战中，金军王牌的陨落。
更多的硬军调头就跑。
然而，他们怎么可能逃得掉？
他们就像稻田里的稻子，正在被一片片推倒。
当初他们冲锋神武军前锋有多残忍，现在捧日军的铁蹄就有多猛烈！
所有的阻挡，都被撕了个粉碎！
滚滚洪流之下，颈骨断裂，内脏和血肉化作肉泥。
连完颜蒙适本人，也骑着马，调头狂奔而去，不敢再停留。
后面那些想要反抗的，也哗的一下散了，如同退去的潮水一般，纷纷奔逃。
绝望和恐慌在大地上蔓延。
宋军斥候狂奔而回。
“陛下！陛下！”斥候们疯狂地冲进去，想要将金营中发生的告知赵官家。
金人的营帐离这里并不算远，也就几里路而已。
如此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听不见呢！
此时，御营的许多人都震惊地望过去。
“报！金贼的军营被人偷袭了！”
张叔夜拦下斥候，问道：“当真？”
“千真万确，我们亲眼见到的，是捧日军第一军的旗帜！”
张叔夜和一众文武官员到赵官家的营帐外。
张叔夜激动地说道：“陛下！”
“进来吧。”
众人进去后，只见赵宁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气定神闲地看书。
“陛下，捧日军骑兵突袭了金贼军营，此事已做确认！”
“知道了。”赵宁头也不抬，左手继续拿着书，聚精会神地看着。
但是高俅分明看见赵官家的右手颤抖了一下后急忙隐藏到袖口内。
众人见赵官家此时都还如此淡定，不由得心生佩服。
“陛下，我们是否要出兵？”张叔夜问道。
“随意，你安排就好。”
“臣领旨。”
张叔夜立刻出去，安排了一路步兵，拆掉拒马桩，进入战场。
金军已是兵败如山倒，这一路几乎大局已定。
到黄昏的时候，高俅跑来，满脸堆着笑容说道：“官家，咱们赢了！”
“哪里赢了？”
“金军被咱击败了，听说还杀了金贼的主将，叫什么完颜阿鲁补，脑袋被砍了下来，已经在朝这边送来的路上。”
“有金军的硬军吗？”
“有！而且据说很多，还有大量拐子马骑兵被俘虏，足足数千，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听到这里，赵宁才心中大定。
重骑兵和拐子马损失惨重，这无疑是敲断了宗翰的硬骨。
失去主力骑兵的宗翰，根本不可能再继续在两路宋军夹击中生存。
激动归激动，但是逼还得继续装下去，赵宁淡然问道：“宗翰呢？”
高俅愣了一下，说道：“宗翰不在那里。”
“既然没有抓到宗翰，何谈赢了？”
“陛下说得是，臣这就去传话，让他们务必抓住宗翰。”
说完，高俅就要出营帐。
“回来！”
“陛下还有何吩咐？”
“你让他们去哪里抓宗翰？”
“这……”
“现在宗翰应该已经收到兵败的消息。”
“那……”
“他当然会跑！他的主力骑兵都败了，他不跑就是真的蠢！”
“那咱更应该连夜去追宗翰！”
“你亲自去一趟岳飞营，去给朕传话。”
“请陛下明示。”高俅心里想着，看来赵官家还是偏爱岳飞啊，抓宗翰这种事，交给岳飞来做。
岳飞因为刘氏那件事，在京师闹得满城风雨，钱喻清为他解围。
以后五皇子有军权人物的依靠，足以在储君之争中有一席之地了。
高俅自己也打着小算盘。
“你去告诉岳飞，要布下大军堵住宗翰。”
“是！”
“但是，一定要放走宗翰。”
“陛下圣明……”高俅随口高呼，等反应过来，大吃一惊，“陛下，您刚才说放宗翰走？”
“没错，但是不能明目张胆的放！”
“这是为何？”
“放回去让恶心恶心金国内部的实权派们！”
提到政治斗争，高俅立刻就懂了。
“陛下圣明！”高俅是真的佩服赵官家了。
“去吧。”

第782章 仓皇北逃！
让高俅跑到岳飞那里，他还是有些害怕的。
毕竟金军大营还横在这延绵十数里的大田野上。
真要是被金军抓住了，他高俅的余生岂不是会非常悲惨？
天黑之后，高俅还是悄悄到岳飞那里，传达了赵官家的意思。
岳飞这么一听，也是懂了。
宗翰若是真的死在这里，金国不但不会陷入内乱，还会有野心家站出来，将宗翰所有的资源吞下，甚至可能造成一人在金国朝堂权倾朝野的地步。
这个人用脚指甲都能想出来是谁？
目前尚且还有精锐部队的金国实权人物，除了完颜宗干，还有谁呢？
可能最有资格说话的就是完颜兀术了！
如赵宁所料，当宗翰听闻完颜阿鲁补和完颜蒙适兵败后，几乎已经没有心情生气了。
当天夜里，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军，包括两千拐子马，连夜撤离。
这连夜撤离，自然是少不了大动静，更瞒不过神武军斥候的眼睛。
当得知金军左路大军溃败，宗翰撤离的时候，神武军上层军官们纷纷请求出战捉拿宗翰。
这个时候岳飞总不能说：嘿，伙计们，你们好好听我说好吗，我是说，我们不应该捉拿宗翰，是的，我们不能！为什么？因为我们要放宗翰回去，去恶心那个该死的金兀术，去让宗翰踢金兀术的屁股！是的，没错！
这种放走敌军最高统帅以达到某种政治目的的行为，是一种不可言明的计策。
是不可能广而告之的。
战死了那么多人，你告诉我要放走最高统帅？
就算你把政治目的解释出花来，那些愤怒的士兵会坐下来好好听你的大道理？
所以，史书上的许多事，看不懂他的操作，当然看不懂，因为这些事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岳飞先是安排前锋去宗翰之前的大营那里试探，如果反抗不是很剧烈，就主力上去强攻一波，最好是火烧连营。
与此同时，安排一批厢军在周围封锁道路，招降溃逃的金军。
最后，安排了张节夫带领一批人去追宗翰。
注意哦，安排的是张节夫这个基本上不上战场的参军。
踊跃报名的杨再兴、牛皋等人，被晾在一边。
张节夫自己都有些懵逼。
等张节夫出去的时候，薛弻才跟张节夫说道：“高太尉来了一趟我们这里，高太尉不会没事瞎逛，他来肯定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当然是传达官家的意思。”
“官家的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
张节夫想了想，才讶然道：“莫非是放走……”
“咳咳，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快去追击敌寇吧，不要耽误了。”
“是！”
大半夜的，张节夫这种搞理论的，带着人跑去追击敌人，多半是一抹黑。
你让他出出主意，管管后勤，分分钟给你搞得井井有条。
然而实战中，是有许多琐碎的事情的，是理论派根本无法想到的。
结果追了一夜，每次都以为追到了，最后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倒是下半夜的时候，金军的营帐真的燃烧起来。
营地内的一些签军，还有部分契丹人、渤海人，慌忙逃窜。
方圆十几里乱成一锅粥。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天亮的时候，堵在要道上的厢军们一个个眉开眼笑。
这不都是军功吗？
被杀者无数，被俘者无数。
但唯独就是没有找到主帅宗翰的尸体，也没有抓到宗翰。
甚至连一个万夫长都没有找到，最多是抓了几个千夫长，至于签军那边的军官级别就更低了。
但是，的的确确，宗翰最精锐的一批部队，都折损在了这一战。
便说三千重骑兵，马是最好的战马，并且一人配置三匹。
铠甲是做工最好的铠甲，一副铠甲高达200贯。
这些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人。
人选的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且是精锐中的精锐。
能承受住重铠甲且在战马上高强度冲锋，训练有素，反应灵敏。
这不是花钱就能做到的。
这是要花时间沉淀的！
还有另外五千拐子马，战死的战死，被俘虏的被俘虏。
第三次宋金之战，再加上这一次的第五次宋金之战，两次战败，宗翰的老底基本上被抽了一大半。
十月初六上午，众人都在忙着找金军俘虏，找金军统帅的人头去领功，倒是赵宁骑着马，带着一群人，接见了以张伯奋为首的捧日军众将士。
这一次的背后抄袭，比靖康三年上党之战的视死如归还是要轻松许多的。
几乎没有太多伤亡。
赵宁说道：“张相公。”
张叔夜说道：“臣在。”
“你家这位这一次又立了大功啊！”
“不敢，都是陛下的英明决策。”
“张伯奋！”
“臣在！”
“卿想要什么功劳，但说无妨！”
“这都是陛下的安排，臣哪敢居功自傲！”
“不！朕必须赏你！”赵宁想了一下说道，“赐怀化大将军，黄金千两！”
“谢陛下！”
那怀化大将军可是与岳飞的冠军大将军同级别的，正三品武散官。
“其余将士，皆要厚赏！朕今日不一一列举。”
众人道：“谢皇帝陛下！”
此时，宗翰已经狼狈逃往真定的路上。
下午的时候，真定城内，张俊还在数钱。
他对他的下属赵密说道：“前些日，皇城司在赵州和深州一带抓人，显然朝廷是准备严查边境走私，等这笔买卖做完，我们先暂停，避避风声，现在秦相公不在东京，一旦事情闹大，没有人替我们撑腰。”
赵密说道：“听说有人把我们供出去了。”
“呵，没有证据，就算他们把天说破，也没有证据指证我！”张俊得意地笑着。
“那咱们是真的不打算南下支援岳飞吗？”赵密又问道。
“支援他作甚，他不是很能打吗，看看这一次他能不能打得过宗翰，打不过，就等着被无数人弹劾吧，我告诉你，现在东京城希望罢免岳飞的，大有人在！”张俊越说越兴奋，“所以啊，这边境的买卖，还大有可为！”

第783章 张俊的野心
“咱们在边境这几年赚了不少钱。”赵密说道，“恐怕朝中早有人暗中盯着咱们了，有些人怕是眼红。”
“眼红？”张俊呵呵笑道，“别忘了，有些人拿的也不少啊！”
“您是指那些人呢？”
张俊冷笑道：“表面上道貌岸然，一副公正严明的嘴脸，背地里私吞朝廷巨资、以权谋私，你以为皇帝陛下不知道？”
赵密大吃了一惊：“陛下知道吗？”
“陛下只不过没有找到实际证据，若是要找，必然能找到，这一次在边境的查处，一定已经掌握了线索！”
赵密有些不解：“既然陛下知道他有问题，为什么还要重用？”
张俊笑起来：“你还是太年轻。”
“请张副总管指教。”
“你告诉我，朝堂上下，有几个干净的？”
“这……”
“维护新政的那群人，你去拉出来数一数，又有几个干净的？”张俊呵呵冷笑道。
“听闻农政司的大司农陈东就很清廉。”
“这大宋朝有几个陈东？”
“张副总管的意思是，即便陛下罢免那些重要位置的人，新上来的人，也不干净？”
“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心里知道就好，咱们拿咱们的钱，该给上面的也不要吝啬，有钱一起赚，你好我好大家好。”
赵密又说道：“那咱还抗不抗金？”
“金人打到咱眼皮子下来，就抗，没打来，你抗什么抗！”
“可是……”
张俊不耐烦地说道：“不是有岳飞吗，他那么有能耐，让他去抗！”
“若是岳飞真的把金人打败了怎么办？”
“他岳飞真的把金人打败了，那就是他的死期了，懂不懂！”张俊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容，“金人都被他打败了，他还有什么价值呢？”
正在他们说话间，张子盖急匆匆进来：“父亲！父亲！”
“何事如此慌张？”张俊不悦地说道。
“南边传来急报，说贼酋宗翰战败，正仓皇北逃，我军……”
“什么！”张俊大吃了一惊，整个人都呆住了，“宗翰失败了？”
赵密说道：“张副总管，宗翰战败，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啊！”
“高兴？”张俊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盯着赵密，嘴里吐出几个字，“高兴个屁！”
赵密一脸疑惑。
“宗翰都败了，岳飞这次立了大功！”张俊脸上已经有无法掩饰的嫉妒了。
想靖康元年，他张俊投奔康王赵构，在赵构的元帅府任职了都统，而现在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乎没什么晋升。
那时候的岳飞，还只是一个都头，相当于百夫长。
现在却已经是统帅河北两路的总制置司，与李纲这样的人平起平坐，俨然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帅。
“您刚才不是说，岳飞抗金成功就是他的死期吗？”
张俊愣了愣，脑瓜子似乎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狰狞阴森，比哭还难看。
“之前岳飞在京师流传出抛弃原配妻子一事，就这么慢慢压下去了？”张俊问道。
张子盖说道：“确实是压下去了，报纸都出了头版，儿派人去打听过，说是王宗濋亲自审办此案，抓了好几个进去。”
“这是朝中有人要提前巴结岳飞。”张俊沉思道，“你速速派人走一趟京师，密见秦夫人，一定要告知秦夫人现在情况的严峻，让她动用一切手段，让秦相公从高丽回京师。”
“这是……”
“快去！”
“是！”
张子盖飞奔而出。
赵密说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岳帅让咱们在这里拦截金军，现在……”
“当然是整顿兵马，去拦截宗翰！”
赵密兴奋起来：“是！副总管放心，末将一定把宗翰抓回来给您！”
“抓什么抓！要见面，要见面，懂吗？”
“见面？”
“抓回来就送京师了，人就死定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可以加官进爵啊！”
“加官进爵比赚钱更有意思吗？”张俊反驳道。
“这……”赵密彻底懵了。
“留着宗翰，谈买卖，以后这边境的买卖，给我们的人，懂吗？”
“懂了！”
“懂了就去，把精锐都安排好，可别被落荒而逃的宗翰打败了！”
“是！”
下午，真定的张俊部开始整顿兵马出城。
张俊本人则开始给赵官家写信，他在信里先是长篇大论表达了一番对赵官家的思念之情，随后提到了贼酋宗翰。
并且，义正辞严地谴责了宗翰大军南下卑劣的行径。
最后，才又保证一定抓住宗翰。
下午，宗翰大口大口饮水。
张通古说道：“元帅，确认了，真定城现在的宋军主将是张俊。”
“张俊？”宗翰说道。
“此人是赵州兵马副总管。”
“赵州副总管，到了真定，他怕是岳飞故意留下来，拦截咱们的。”
他话音刚落，斥候们就快速来报：“报！元帅，发现一支宋军正向我们靠近，正是真定城张俊部！”
“快！”宗翰站起来，翻身上马，“快撤！”
此时的宗翰非常狼狈，早已失去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金军快速向北撤，但疲惫之师，哪里跑得赢休息了多日的宋军。
傍晚的时候，张俊的主力还真的把前面一处路口给堵了。
宗翰手里不是没有兵，这些士兵以前都有辉煌的战绩。
可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打下去呢？
张通古说道：“元帅，此人我倒是听说过，非常贪钱，下官有办法。”
“你真有办法？”
“元帅只需要答应他，回了金国，以后宋金私下的贸易，元帅能干预的，都走他张俊这里，张俊必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你速速去与他谈一谈。”
张通古带着人，到了张俊面前。
“久闻公之大名，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在下宗翰元帅麾下幕僚，易州知州张通古。”
赵密在张俊耳边说道：“此人在燕云一带名声显赫，是名流，影响极大。”
“我听说过你。”张俊说道。
张通古大声道：“可否私下谈一谈？”
张俊走到前面，张通古也走到前面。
张通古说道：“张公为何在此？”
“自然是来捉拿贼酋宗翰。”
“张公可否网开一面？”
“给我个理由。”
“元帅承诺，只要能回金国，以后必然厚报！”
“如何厚报？”
“宋金私下的买卖，尽数归张公所有。”

第784章 复燕云之策
如果张俊生活在21世纪，一定是一个合格的资本家。
在他眼里，没有什么都不能用钱来衡量的。
如果不能，说明钱还不够。
得加钱！
张俊倒也并非朝堂上那些内心爱钱，表面却强忍的官员，他对钱的喜爱直接表露在了言行举止中。
他问道：“眼下宗翰兵败，金国还能与我大宋做什么买卖呢？”
张通古说道：“张公言重了，虽然大金战败，却并不意味着就此结束，我大金不会再南下，但是大宋想要兴兵北上，恐怕同样不可能。”
他说得不无道理。
虽然赵宁这一次赢了，但绝不会像赵光义那样，贸然轻率北上收复燕云。
军队是由人组建的，人是有情绪的，常年在外的士兵们会不会思念家人？
继续打，立刻北上，军心能否稳住？
赵光义当年就犯了这个错，他像无数笔杆子们一样，不拿人当人，认为那些士兵根本不配有抱怨的权力。
一个连人性都不能尊重和接受的人，注定是一塌糊涂的。
张俊说道：“若是如此，我一年能赚多少？”
“宗翰元帅的买卖，都可以让张公来处理，羊、马、人参、皮革、宝刀，应有尽有，而且还有不少西域的货品，从草原流入，相信转手到大宋，价值不菲，大宋最不缺有钱人，有钱人最愿意花高价买与众不同的物什。”
聪明人和聪明人聊天，实在太简洁了。
简洁到仿佛知己一样。
张俊开始打算盘。
他的商队本身就与金国一些权贵阶层有往来，如果再多一条，自然更好。
谁会拒绝赚钱呢？
“我如何找你？”
张通古说道：“只需要张公派人去易州知州府，剩余的事，在下来安排。”
“若是你出尔反尔呢？”
张通古笑道：“张公亦是知晓，宗翰元帅若是无信义之人，岂可服众？”
“也罢，我信你这一回。”
张俊转身走回去。
他对着众人说道：“此人是专门来为我们通风报信的，他说宗翰是从那边逃的。”
于是，张俊带着人，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宗翰这才得以逃脱。
十月初八中午，禁卫旅大营。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在组织拔营回师。
主要的主持者还是张叔夜。
前面一队人马向这边靠近，在营帐外被拦下来。
张叔夜见到来人，走过去。
“见过张相公。”岳飞抱拳道。
“鹏举，你来了，快去御营，官家真等着你。”
门口这才放行。
不多时，外面传来声音：“陛下，岳飞在外面听宣。”
“宣进来。”
岳飞将所有武器放在一边，走进了赵官家的御营。
“臣参见陛下！”
赵宁一把握住岳飞的手：“不必多礼。”
“陛下，臣救驾来迟……”
赵宁笑起来：“卿何出此言，宗翰已经仓皇北逃。”
“臣在当时未能伴御驾之侧，有罪……”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一战若非你遏制宗翰，很难打啊！”赵宁转身回去坐下，“坐，陪朕说说话。”
“谢陛下。”岳飞这才放下心来，他坐下。
“朕刚接到消息，宗翰跑了，真定的兵马没能抓到宗翰。”
“是臣安排的人驻守真定，未能抓住贼酋，陛下责罚臣。”
其实岳飞知道赵官家对宗翰的态度，高俅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但是岳飞此时还是要认错。
这就是一个合格的下属，这才是高情商。
赵宁不禁感慨，他每每听到有人吹嘘高情商就是会吹嘘拍马、迎合做人的时候，尴尬得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把对方的嘴巴抽飞。
“岳飞在任何场合，说话都是小心谨慎，明知道朕派高俅传达了意图，还主动认错。”赵宁倒是直言不讳。
“这件事确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赵宁又说道，“但朕不是那种随意找人背锅的无道昏君。”
他这话的潜在意思是，就算朕要找人背锅，也不会找你岳飞背锅。
“况且，放宗翰回去，于大局的确有利。”
“陛下圣明。”
“岳飞，如果朕要北伐收复燕云，让你来做北伐的元帅，你需要多少年的准备？”
这个问题就非常考验主帅本身的水平了。
岳飞想了想，说道：“至少需要五年。”
别说五年，十年赵宁也等得起。
做大事，最忌讳的就是一个字：急。
赵宁说道：“你打算如何收复？”
“燕云不同于河北三镇，燕云汉人与我们并无联系，所以收复燕云只有一个字。”
赵宁问道：“什么字？”
“打！”
赵宁笑了起来。
好嘛，深得朕意！
岳飞继续说道：“一切不服的，全部打服，打服了，其他人就会彻底服，然后再施以王化。”
其实收复燕云是一件极其重要且困难的事。
汉人这个说法，从大汉灭亡以后，一直有存在。
唐人自称唐人的同时也自称汉人，宋人自称宋人的同时也自称汉人。
然而，燕云之地的汉人和河北三镇，包括太原的汉人是不一样的。
燕云十六州是五代石敬瑭为了自己个人的利益，卖给契丹人。
直到宋初，燕云地区的汉人，都还非常希望回归中原王朝，
赵光义雍熙北伐之时，燕云之地不少汉人都响应大宋的号召，并且纷纷为大宋提供实际的支持。
甚至有的汉人大世家公开支持大宋，并且联合多人一起。
那个时候，在位十七年的赵匡胤，内政上，陆续解决南方各地，且颁布恢复民力、稳定内部的各项新政，结束五代动荡。
军事上，赵匡胤给他的这位弟弟留下了当时全世界最强的军队。
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全在赵光义手里。
当时的大宋朝，是一个全新的帝国，一个比大唐开国底子还要厚十倍的强国。
时代给了赵光义机会，让他登上历史的舞台。
可惜，他不是李世民，他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
当燕云之地的汉人听闻这位赵官家北伐失败，仓皇南逃之时，屁股还被射了一箭，无不对他失望透顶。
此后的燕云汉人，也都希望大宋能再次北伐。
然而接连的失败之后，大宋全面转向内守战略。
此去已经一百多年，燕云先后换了好几代人。
那里的汉人，已经开始自称辽人，这意味着他们与大宋已经没有关系。

第785章 金兀术来了
但他们还是承认自己是汉人的。
在这样的意识形态下，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联合那里的汉人世家，无疑是痴人说梦。
这一次，在河北能打赢，除了禁军的战斗力强悍以外，绝对离不开河北老百姓的鼎力支持。
要粮运粮，要人调人，还积极配合坚壁清野，传递情报。
然而，这些一旦进入燕云十六州，就没了，那就是深入敌人腹地。
所以岳飞才说，要打，要把对方打服！
赵宁又说道：“早些年张觉和郭药师这两个人引发的问题，对大宋与燕云汉人的影响，也不可不察。”
“陛下说得是，张觉乃是辽国官员，虽投降金国，却暗中联络大宋，后来投靠大宋，但我朝却为了平息金国怒火，杀张觉，献张觉人头于金，实在是寒了北地汉人的心。”
这件事产生的影响巨大，以至于同样投降大宋的郭药师以及其常胜军听闻后，不由得痛哭，大有兔死狐悲之感。
一个国家，没有任何信誉，如何留住人才？
人家好心来投靠，你赵佶为了给金主子一个交代，把人杀了，其他投大宋的人怎么想？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这是生物本能。
“所以，威慑和拉拢两手都要抓，然而现在燕云十六州的汉人肯定是不愿意投靠我们的，甚至他们当中的许多地主官僚，对朕的新政颇有微词，便更不会回归大宋。”
赵宁可谓一针见血，他继续说道：“咱们最先要采用的方式，还是你说的。打！打服后，再采用笼络的手段！”
当然，这是拿到台面上的一些事，这需要岳飞去做。
赵宁还有其他的办法，例如从意识形态上将新农政变成普世观。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仅仅我大宋的农民可以享受新农政，金国的也可以。
这话是我大宋天子说的。
这很显然是在给金国的通知者们挖坑。
金国现在是女真贵族联合契丹、渤海贵族、汉人贵族一样治理国家。
贵族和官僚占据了大部分生产资料。
一旦赵宁发动意识形态上的攻击，金国内部被压迫的百姓以及有识之士必然会出现星星之火。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需要多少军费，你可以详细测算一番提报，你要多少，朕给你多少。”
“多谢陛下！”
“听闻东线阵亡人数很多？”赵宁转了个话题。
“为了守住沧州防线，儿郎们尽力了。”
“姚政是不是战死在沧州城外？”
岳飞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官家如此关心东线战局。
“他尽力了。”
“这件事朕会安排军政院着重抚恤，你要回去好好安抚姚政的家人。”
“多谢陛下关心，臣会的。”
东线战死的可不止姚政一个高级将领，张所和傅亮他们。
更有无数普普通通的热血男儿，他们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这个年代，有人慷慨赴死，有人却脑满肥肠。
如果不严惩卖国求荣者，如何对得起这些为国捐躯者？
赵宁低眉看着桌案上的书，眼中已经有浓烈的杀意。
这一战结束后，意味着来自金国的压力骤减。
以前为了大局强忍着不能做的事，现在终于可以放开手去办！
十月初八下午，在赵官家的英明统帅下，击溃金贼的大捷传到赵州。
随即进入驿站中，开始往各地传。
包括了刚刚收复的河北三镇，这对三镇百姓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终于回家了，无数人奔走相告。
第五次宋金之战，虽然还有宗望的数万人马留在沧州一线，与河间府、沧州对峙，但其实随着宗翰的战败，已经进入尾声。
第五次宋金之战，说是宋金两个超级强国争霸的分水岭也不为过。
金国在军事上的优势被拉平。
无论是大军团的协同作战，还是骑兵高机动性作战，两国纵横对比，金国都不再具有明显优势。
除了金兀术还有数千比宗翰的硬军还要强的铁浮屠，金国的军事神话，正在逐渐走下神坛。
并且，第五次宋金之战的影响，不仅仅停留在东方大陆的国际关系层面。
无论对大宋内部，还是对金国内部，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两国都将因为这一战，出现政局变动。
并且这种变动，在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候，已经悄然来临。
十月初九傍晚，完颜宗望尚未接到宗翰战败的消息，却接到另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军报：锦州被宋军占领！
当接到这个情报后，无论上京会不会出兵解决锦州的问题，宗望都坐立不住了。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占领锦州的宋军来了多少，连锦州都沦陷了，说明辽东宋军的威胁，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
他更不知道上京会采取什么态度。
在沧州受阻的宗望，已经不在寄希望南下。
这天晚上，他下令连夜撤兵。
及时止损，也是一个卓越的政治家和军事家该有的心态。
十月初，辽东迎来了今年冬的第一次大雪。
无论是辽西走廊，还是广袤的辽河平原，都在西伯利亚南下的寒潮中瑟瑟发抖。
大宋在河东、河北先后取得大胜，在辽东的战局也迎来了巨大的好消息。
十月初九傍晚，盖州城外。
董叹带领宋军，第五次击溃了从辽阳前来支援盖州的金军。
雪地里到处躺着金军的尸体，旗帜横七竖八歪倒在晚间的风雪中。
树林里依稀传来惨叫声，那是金军最后的抵抗，其余金军投降的投降，溃逃的溃逃。
盖州被围，锦州被占领。
辽东连接燕云的战略要地，被宋军卡死。
“天色不早了，收拾收拾，让儿郎们去前面空地集结。”董叹对他的副将唐敬说道。
“是！”
董叹看了看周围，再看了看不远处的盖州城。
参军王愙说道：“都统，金军的援军被我们击败，这盖州城守不了多久了。”
“金人的援军动向如何了？”董叹问道。
“据斥候回来，数天前，辽阳那边有一些动向，但并未发现大量金军出动。”王愙说道。
说话间，前面一个斥候跑来：“报，正北边五里发现一些金军的行动，大约有两三千人的样子。”
“这些金人还真是坚韧，被击败了一批，又来一批！”董叹说道，“传令列阵北上，继续杀金贼！”
“是！”
宋军很快开始集结。
天空慢慢变成青黑色，雪越下越大。
宋军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金贼还敢来，这次一定要彻底击败他们！”王愙说道。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斥候就飞奔而来：“金贼来了！金贼……”
他还没有说完，众人已经看到前方雪地里浮现一片黑影。
“列阵！”宋军军官大声喊道。
众人立刻严阵以待。
黑影快速靠近，并且声音越来越急促。
宋军很快看到，那竟然是骑兵！

第786章 铁浮屠
“是骑兵！”王愙神色一变，忍不住喊道。
这怎么可能！
董叹的这路宋军与辽阳过来的金军打了有一段时间了，他们从未遇见对方有骑兵。
如果对方有骑兵，早就出现了，绝不会这个时候才出现。
而且之前斥候回报的并没有说是骑兵。
若斥候探查到的是骑兵，绝对会强调是骑兵。
因为宋军对金人的拐子马是非常敏感的。
但是斥候没说，就代表斥候侦查到的不是骑兵。
董叹立刻就明白，对方可能是故意暴露自己的步兵，吸引斥候的注意，然后骑兵从附近隐秘的地方，突袭而来。
只见那雪夜中，大一片黑色的轮廓如同幽灵般浮现出来。
如果不是下雪，根本就看不到。
“密枪阵！”董叹一声令下，旗手立刻骑着马，在军队前飞奔，挥舞着旗帜。
看到号令旗的士兵们立刻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前面那一部分的士兵则将盾牌竖在地上，密集的铁枪从里面刺出来，形成一道道坚固的防御。
虽然刚结束了战争不久，但是宋军还是有信心防住这路拐子马的。
拐子马毕竟不敢正面冲击。
耳边传来林间寒风的声音，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铁甲上，士兵们呼出白汽，有些人手已经冻红。
其实按照之前的节奏，很快可以占领盖州，占领盖州后，就能进城烤火、吃肉，运气好的话，还有一些酒可以喝。
静谧的雪夜，马蹄声越来越密集，黑色的轮廓快速靠近。
很快，前面传来震天的冲杀声。
骑兵开始冲锋。
马蹄声立刻如天雷滚滚，震得地面雪雾飘飞起来。
距离正在快速拉近。
直到可以看见骑兵的妆容的时候，董叹和王愙都愣住了。
“不好！是铁浮屠……”
董叹的声音刚落下，铁浮屠已经如同一排排铁浪一般冲击过来。
铁浮屠是这个时代重骑兵的巅峰！
绝对比宗翰的硬军还要强！
为了增强冲击力，兀术命令每三个重骑兵用铁链相连。
这样冲击起来，直接就是横推。
而且士兵和战马也相互连接起来，即便失败战死，也不会坠马。
只要士兵不坠马，战马就不会乱，跟着另外两个重骑兵继续冲锋。
这是兀术花重金打造的一支无敌重骑兵。
有人说他的灵感来源于宋军的步人甲，也有人是来自于西夏的铁鹞子。
真实已经无从考证，但是它的强大，绝对毋庸置疑。
正史上，金兀术就是依靠铁浮屠和拐子马一路在中原地带摧枯拉朽。
宋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可怕的冲击，似山洪崩塌。
每一个铁浮屠士兵都披着厚重的铁甲，只露出了眼睛，他们手里举着铁锤、铁骨朵，仿佛黑夜中的亡灵。
破开虚风，震碎大地。
那铺天盖地般的压迫感，仿佛似一座巨岳倾塌了下来一样。
才一个照面，最前面的宋军被淹没在铁马金戈之下。
这一路宋军几乎没有多少步人甲，步人甲都被韩世忠调到了高丽。
如此冲锋，难度更低。
宋军防御被瞬间破开，铁浮屠的狂潮直接横推了进去。
大地似在这钢铁的咆哮中颤抖。
无数惨叫声回响在寂静的雪夜里。
董叹想要撤兵，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一大片黑色的洪流，仿佛死神的披风，笼罩住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再次安静下来。
原本洁白无瑕的雪地，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红色地毯。
风轻轻拂过林间，吹拂依然竖立在雪地里宋军已经被染红的军旗。
董叹自己拿着旗帜，他的左肩膀已经碎裂。
看着前面那一排排似铜墙铁壁一样的铁浮图，感受到无数杀意聚集在自己的身上，他惨笑了一声：“韩帅，末将对不住你！对不住这八千儿郎！”
说完，他提刀自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过了一会儿，铁浮屠让开了一条道，一个三十几岁的青年，穿着白袍，披着铁甲，骑着一匹高大威猛的战马，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比这里的冰雪还要冷。
这一年的金兀术，与靖康四年在徐州大战中被岳飞击败的金兀术相比，更加成熟，也更加稳健。
他身上已经透露出一个王者该有的风范，沉着、冷静，睥睨四方。
“筑京观。”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身回到了大军之中。
靖康八年十月初九晚上，辽东北上的宋军，全军覆没。
不仅如此，金兀术连夜调动拐子马南下，开始对宋军的后勤进行全方位的打击。
十月十二日，少数一些从盖州逃回复州的人，通报了金军主力大军南下的事情。
此时，张荣在锦州。
复州只有三千留守。
复州立刻派人十万火急去开京通报韩世忠。
也是在十月十二日，宗望大军一路北撤到进入霸州。
这个时候，宗望才听到河北传过来的消息，得知宗翰战败。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宗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剧烈咳嗽。
他一路是坐在马车里的。
“殿下，您没事吧？”
宗望还是在咳嗽，直到咳出血来。
“殿下！快请大夫……”
“我没事，不要请大夫，不要让人知道我的身体状况。”
“殿下！”
“宗翰战败了，现在情况于我们不利，只要我还在，我的兵马还在，宋军不敢轻易北上。”
“殿下……”刘彦宗叹了口气，流下眼泪。
老实说，宗望对他真的很好，信任他，提拔他，许多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做。
见到宗望如此，刘彦宗心中很难受。
“快回燕京吧，现在锦州才是最重要的。”
“是！”
十月十三日，兀术兵分两路，一路向锦州挺进，一路快速南下兵锋直指复州。
“魏王。”
“太子有何吩咐？”兀术对着旁边那个才十四岁的少年说道。
他就是谙班勃极烈完颜亶。
“我们打完锦州之后去哪儿？”
“去燕京。”
“去燕京作甚？”
“去见燕王（宗望）殿下。”
“秦王会收兵吗？”
“秦王收不收兵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兀术看了一眼完颜亶，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第787章 张俊来告状来了
兀术这次大军南下，行军显然极其隐蔽，能走小路，绝不走大道。
兀术的战略目的并不是锦州，锦州只是宋军临时拿下来的，在缺乏后援的情况下，宋军想要长时间占领锦州几乎不可能。
兀术的真正的目的是辽东复州。
不过在他看来，拿回复州，也不需要太长时间，没必要自己亲自去督战，让李成去打就可以了。
兀术则向锦州快速挺进。
张荣并没有在锦州停留。
原因不是他探查到金兀术来了。
而是由于进入冬天，小凌河入海口那一带，张荣担心岸边结冰。
这一带的海风极大，再加上入冬后，温度很低，一旦结冰，宋军想要退回去会非常难。
在张荣看来，他拿下锦州，也不是什么堵住宗望和宗翰的退路，只是强行分出从辽阳到盖州的援军而已。
原本支援盖州的援军，被张荣分了一半走之后，才有董叹在这段时间，击溃金军。
到了这港口要结冰的季节，他再不撤，岂不是要断自己的后路？
所以，张荣毅然决然撤了。
他哪里知道，如果他再晚一点，就被兀术大军堵住了。
十月十四日，张荣在把锦州城内的各种物资搜刮一遍后，然后带着俘虏，抵达小凌河，乘船南下。
兀术的大军抵达锦州的时候，锦州几乎已经是空城。
十月十五日，赵宁抵达赵州行宫。
“官家。”高俅急匆匆走进来，在赵宁耳边悄悄说道，“那个王官人有线索了。”
“哦？”
“还不能确定其真实身份，但已经找到相关之人，与京师的人有关。”
“京师？”
这范围就越来越小了。
不过按理来说，能在河北有如此影响的，除了京师那种权力中枢地带，还能有谁呢？
姓王？
该不会是秦桧的老婆王氏家族的人吧？
赵宁这样猜想着。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说出来。
高俅继续说道：“此人手段通天，能够打通各个环节，让各路官员避之不及。”
“避之不及是何意？”
“就是不赞成，但也不反对，避开，当做没看见，以免得罪了他。”高俅眯着眼睛笑道，“这是某些官员的生存之道。”
“也是你高俅的生存之道？”
“不不不，官家，咱可是已经把朝堂上一半的人都得罪了。”
赵宁笑起来：“那这个王官人，是不是可以开始抓了？”
高俅从赵官家的笑容里读出来的意思如下：
高俅啊，你看啊，这东线战死了那么多人，西线神武军硬抗重骑兵，死的也不少。
抚恤金得给吧？
现在纸币正在逐步投入市场上，印钞机都要磨出火花来了，通胀之下，士兵们的抚恤金得涨那么一点吧？
战后河北三镇得拨款重建，朝廷得出钱吧？
高俅立刻心领神会，他说道：“已经派人去抓了，一个月之内，就把人送到官家您面前。”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陛下，赵州副兵马总管张俊求见。”
“宣进来。”
张俊交出武器后，兴奋地冲了进去。
“臣张俊，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卿且免礼。”赵宁客客气气说道。
“谢陛下。”
张俊一看高俅也在，说道：“见过高太尉。”
“张副总管春风得意，似有喜事？”高俅问道。
“自上次在邢州与陛下一别，已有数载，臣日夜思念陛下，每每听闻朝中有事，便想起陛下日夜操劳国事，为天下黎民百姓，废寝忘食，臣心痛不已，又想起不能及时为陛下分忧，臣自惭形秽，愧疚难当。”
说着说着，张俊把自己都感动得眼泪汪汪。
高俅一看这架势，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妈的！你还要不要脸了！恶心！真他妈的恶心！
“张卿对朕的忠诚，朕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赵宁一脸的和善。
“臣不敢，臣愧对陛下，那宗翰在北撤的时候，臣领兵去拦截，却未能擒住他，是臣的过错！请陛下责罚！”
“诶，胜败乃兵家常事，卿不必自责。”
一看赵官家如此好糊弄，张俊更加开心。
但他继续在滴眼泪：“陛下真乃圣明仁德的君主，此次收复河北失地，是河北百姓之福，是天下苍生之幸！”
高俅：你个小狗日的有完没完！
赵宁笑起来，似乎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张俊忽然又说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张俊看了一眼高俅，赵宁说道：“高俅，你先退下去。”
“陛下，臣……”
“嗯？”
“臣告退。”
高俅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走出去后，高俅在心里骂道：这个张俊还真是个小婊砸！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陛下被他蒙骗了！
这里只剩下赵宁和张俊，赵宁说道：“卿且说来。”
“陛下，臣今天来的时候，听说，那日宗翰在连夜撤兵的时候，是被人故意放走的。”
张俊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纯真无邪的样子，全身每一根汗毛都散发出正义的光辉。
“哦，竟有这事？”赵宁也是一副朕好吃惊的样子，“你听何人所说？”
“一位当日晚上参与追击宗翰的都头说的。”
“叫甚名字，人在何处？”
“叫周峰，是神武军第三军第一营下的一个都头（百夫长）。”张俊连忙又补充道，“臣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跟臣说，他说事关重大，自己良心发现。”
“哦……”赵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你觉得这件事朕该怎么做？”
“臣觉得陛下应该严查，因为此事牵涉非常大。”
“你此话怎讲？”
“臣刚到赵州的时候就听说过，边境一些军头和北边有私下的贸易，那宗翰必然是贿赂了一些人，才得以逃脱，具体是何人，臣就不得而知了。”
张俊这话就差指着岳飞的鼻子说岳飞和宗翰私下有贸易往来了。
还真是贼喊捉贼啊！
历史上的张俊，在赵构面前，也是出了名的会嚼舌头的。
赵宁微笑地看着张俊，那笑容要多温和就有多温和，他说道：“朕最近也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第788章 腹黑莫过赵官家
一听赵官家也查了一些蛛丝马迹，张俊立刻来了兴趣，但是他表现得还是很沉稳的。
“臣愚钝，不知陛下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自然是边境走私的一些。”赵宁一脸和善，“但这些都是小事，朕懒得去多操心。”
“陛下，这可是大事，这关乎到国朝军政问题，那些人走私……”
“哦，张卿这样说来，倒好像也有道理。”
“这些人因为走私，竟然故意将宗翰放了，这等大罪实在是……”张俊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继续说，“当然，虽然有神武军的都头检举，不过臣相信岳帅是无辜的，岳帅秉公执法，一心为国，下面的士兵和将领无不爱戴岳帅，对他忠心耿耿，听说他出兵中山府，百姓纷纷到路边去迎接他，高呼岳飞……”
张俊越来越来劲。
“高呼岳飞什么？”赵宁问道。
张俊犹豫了一下，说道：“高呼岳飞万岁！”
“哦，竟有此事？”
“岳帅自然是忠于陛下的。”张俊话锋又一转，“但是……”
张俊这颠倒是非、故弄玄虚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赵宁倒是也配合他，继续问道：“但是什么？”
“但是下面的人，未必就忠于陛下了，他们唯岳飞马首是瞻，万一……”
说到这里，张俊又不说了。
“万一什么？”
“万一某天来一个黄袍加身，那就……”
他此话一出，赵宁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张俊吓得赶紧跪下来，说道：“陛下，臣只是说出臣心中的忧虑，岳帅是忠于陛下的，岳帅乃是我大宋的栋梁之材！”
什么样的话能杀人？
一边高度肯定你，一边说你是致命威胁。
这种话听起来给人的感觉非常客观，没有私心，但如果你真的相信了，就会被忽悠瘸。
“如此说来，岳飞有谋反之嫌疑？”赵宁的语气变冷了。
“不不，岳帅绝无谋反嫌疑！但下面的人有何心思，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他们连宗翰都放走了！”
赵宁冷笑起来：“你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臣只是说出臣的心里话，臣无时无刻都在为陛下着想，为大宋江山着想，陛下的想法，就是臣的做法，陛下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臣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
“好！说得好！这话朕爱听！”
“臣不是谄媚之臣，臣希望做陛下的栋梁之臣，为陛下分忧！”
“嗯，你确实为朕分了忧。”赵宁的语气依然和善，“朕问你，那彭城的王灿你可认识？”
张俊心头微微一颤，他当然认识，王灿嘛，他的白手套。
但是，赵官家要查王灿，绝对查不到他头上来。
因为他张俊做事，是很讲究的。
张俊说道：“听说过，臣去年见过他，是关于军中粮食问题的，找他买了一点粮食应急，陛下为何问他？”
“哦，没什么，他说你是他的靠山，能让朕的禁卫旅在这一带死得不知所踪。”
张俊立刻说道：“陛下，臣与此人绝无关联，陛下明察，臣愿意配合朝廷的调查。”
“朕是相信你的，但是你看，这王灿就要提拿到东京去审了，他跟朕说他手里有你走私的确凿证据。”
张俊顿时如坠冰窖。
不对啊！我何时留下证据了？
王灿每次在边境赚完钱，在自己这里高价买东西，这怎么叫走私了？
这不叫走私！
但是张俊还是有些害怕，因为他不是王灿，他怎么知道王灿那里到底有什么。
“这些证据若是送回东京，交给刑部和大理寺，还有皇城司，你可就面临公审。”
赵官家的语气很温柔，但这份温柔却让张俊肩头压了一座山一样沉重。
张俊确实是一个很狡猾的人，他下面有大量白手套，自己绝不会亲自出面。
把钱玩转得非常溜，其他官员在他面前，那简直是小儿科。
但是，既然赵宁早先故意安排他到边境来，要办他的时候，肯定不会没有办法。
赵宁话锋一变，继续说道：“朕知卿是忠于朕的。”
“是是！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但是，卿现在却卷入了边境走私的这大案中，若一旦三司会审，加上皇城司出案，有了确凿证据后，朕也无法保全卿，懂吗？”
张俊这下吓得额头开始冒冷汗了，他声音有些沙哑：“陛下……”
“你如实告诉朕，你到底有没有走私，你现在说出来，趁着证据还没有送到京师，朕替你想办法，保全你。”
“陛下，臣是冤枉的，臣绝不会做那种事！”
赵宁见诈不出张俊，他深吸了一口气，对外面喊道：“荆超，去，将赵密找来见朕。”
“是！”外面传来荆超的声音。
赵宁此话一出，张俊更是如遭重击一般定在原地。
接下来，君臣二人陷入死静中。
张俊额头上的冷汗都滴在地上了。
赵密难道是赵官家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
张俊心思如电。
还好自己那些账目，都是交给自己的儿子张子盖去操办的。
即便赵密知道自己有走私，他没有任何证据，即便安排过他在边境做买卖，但那些买卖都是与境内商人做的。
一句话：我张俊没有走私过，我都是找边境商人买卖物什！
当今赵官家最重视取证。
这倒也是，想要查一个军区的副司令，不可能一个人一句话，就定罪。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会出现大量冤案、错案，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必然会借机到处指责忠良。
“听说，赵密在边境三不管地带来回查阅过往商旅？”赵宁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慢慢喝起来，声音平静如水。
张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臣让他去严查走私，防止金人细作渗透，与走私无关！”
“朕知道与走私无关。”
不多时，赵密进来了，他说道：“臣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张俊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处了。
“赵密，朕问你，宗翰是谁放走的？”
赵官家这么一问，张俊顿时整个人傻在那里了。
赵密没有自己走私的证据，但是他……
赵密说道：“回禀陛下，是张副总管放走的。”
“你……”张俊瞪大眼睛盯着赵密，盯着这个自己曾经的心腹。
“你怎么知道的？”赵宁又问道。
“臣全程都在张副总管旁边，放了宗翰，是张副总管亲口所说，而且他说放了宗翰，以后能扩大与金国的买卖。”
“陛下，他冤枉臣！”张俊绝望地大喊，“臣绝对没有与金国有任何金钱贸易。”
“朕知道你没有，但是宗翰是谁放走的？”
张俊面如死灰。

第789章 玩弄全局的赵官家！
这下没办法再狡辩了。
“陛下饶命，看在臣为陛下出生入死的份上，饶了臣一命。”
“你何时为朕出生入死了？”
张俊一时语塞。
“赵密，你先下去。”
“臣告退。”
赵密出去了，赵宁握住剑的那只手的手背一根根青筋暴起。
“朕刚才就跟你说了，你那些证据扔到东京，会遭到口诛笔伐，你还在朕面前饶舌。”
张俊跪在那里，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全身冷汗直冒。
“知不知道这是夷族的大罪！”
“陛下……”
“你的从子张子盖，今年二十四岁？”赵宁声音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杀意汹涌，“张子琦、张子厚、张子颜、张子正、张子仁，最小的才十三岁吧？”
“陛下饶了臣吧，饶了臣的家人，陛下让臣做什么都可以。”
张俊这个人贪是贪，但不代表他是一个冷血的人。
这个人在历史上与秦桧一起诬陷岳飞，跪在了岳王墓前。
但他格外喜欢他的儿子们。
赵宁放下茶杯，耷拉着眼皮，暼着张俊，淡淡问道：“朝中还有谁跟你一起做这些买卖？”
“没……没有了。”
“嗯？”
“还……还有。”
“谁？”
“此人并非官员，但身份却非同一般。”
“如何个非同一般？”
“何……何雍。”
“何雍？”赵宁愣了一下。
他其实在等汪博彦的名字，或者秦桧的名字。
却没想到等出了何雍。
何雍是谁？
何栗的儿子！
何栗是左相，平时很低调，经历了靖康初年郭京事件后，何栗在门下省盖印章，基本上不干涉任何政事。
这也是赵宁想要的。
大宋朝的宰相有两个，是为了相互掣肘，这种制度本身没问题。
但是在新政的特殊时期会降低效率，所以放何栗在左相的位置，实际上是当个摆设，顺便在盖章的时候，时不时汇报给他赵官家。
这既给赵鼎减轻了压力，也增加了赵宁对政事堂的控制。
是一种很稳定的平衡状态。
看来，这朝堂上下果然没几个干净的。
“朕再问你，王官人是谁？”
“王官人就是何雍，是他的化名，他经常从京师到赵州，他的父亲是当朝宰相，这一路上的官员，没人愿意跟他过不去，他也没有损害各地官员的利益，所以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件事是何栗在背后推动的？”
“这个臣并不知晓，但若是何相公不知情，恐怕不可能。”
“还有谁？”
“没……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你在边境赚了多少钱？”
“赚了……赚了五十万贯。”
“别逼朕抄你的家。”
“赚了五……五百万贯。”
饶是赵宁如此淡定，当听到这个数字后，依然心头一跳。
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如果按照靖康八年的军费来核算，一年的俸禄是240万贯，加上粮草开支120万贯，满打满算，360万贯。
也就是说，张俊一个人在边境赚的钱，可以养一支十万人的军队一年，且还多出140万贯。
若是算上军队别的开支，例如甲胄、兵器等等，全部用完。
那也能养这支军队一年了！
按照目前张叔夜根据多方预估的伤亡数字六万人来核算，抚恤金一共花费300万贯，这真的是绰绰有余了。
剩余的200万贯，投入河北三镇的建设中，暂且勉强够一年了吧？
别忘了，当初梅执礼核算陕西六路军费的时候，一年也就才600万贯。
赵宁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要不这样，你交500万贯出来，朕不仅不杀你和你家人，还保你官职，继续做大宋的官员。”
张俊愣了一下，仿佛一个即将溺死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面色和善的赵官家。
赵宁很清楚，现在立刻把张俊处死，他绝对拿不到500万贯，张俊不会蠢到把他的钱全部放到一起，必然是分开存放。
再说了，厕所里的一坨屎还能扔到敌人的脸上恶心一下敌人，扔不过去，也还能做肥料。
赵宁这种人，那一定是要把某个人的骨髓吸干的。
能利用的，绝对要继续压榨。
现在就相当于用500万贯买你全家性命了。
赵宁知道张俊不止500万贯，在边境的这几年，他的钱也不仅仅是从宋金走私赚的，在大宋境内必然也有不少产业。
边境走私，不可能赚到500万贯。
朝廷的榷场一年也都赚不到这么多。
还有一点，这背后参与进来的，必然不止有何栗，在张俊的这条商业利益线上，肯定还有别人。
留着张俊，不急。
何栗的宰相肯定不能继续再干下去了。
换宰执得一个个换，一次换太多，会引发政治动荡。
站在皇帝的立场上，对外是边疆稳定，对内政治稳定，这两点是最重要的。
“怎么？”赵宁笑道，“不愿意？”
“愿意！愿意！”张俊连忙磕头，“多谢陛下圣恩！多谢陛下圣恩！”
“起来说话吧。”
张俊颤颤惊惊站起来。
“朕其实很想提拔你，朕认为你是一个人才！”赵宁的语气又变了，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但你太让朕失望了！”
“臣有罪！”
“宗翰被放走这个罪名，你是脱不了了，就在你的身上！”
随后，赵宁话锋一转，说道：“但也罪不至死，对外就说你失误，让贼酋趁机逃走，朕罢免了你的赵州副总管一职，但念你是忠于朕的，朕让你去杭州市舶司，与日本国的贸易已经提上日程，你这么爱做买卖，大宋与日本的贸易，你来做。”
张俊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不愿意？”
“愿意！愿意！谢陛下！”
张俊的长处根本就不是打仗，而是做买卖。
而且赵宁放着张俊这条线在这里，还不仅仅是让他与日本做买卖这么简单。
已知朝堂的诸多官员，都想着以权谋私，这件事不仅仅要从明面上去禁止，还要利用看不见的帝王手段去压制。
并且这还牵涉到权力固话的问题。
何栗已经在左相位置上坐太久了，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坐太久，手里的势力就会固化，且膨胀。
所以宰执是要定期换人的，但一次又不能换太多，最多一个。
张俊还与谁有联系呢？
他刚才是否故意扔出一个大鱼，来转移注意力呢？
一条线一条线的拉扯，不急。

第790章 金国新的强权
十月十六日一大早，韩世忠接到来自复州的情报。
韩世忠的脸色阴沉下来。
耿著问道：“都护，怎么了？”
“董叹在盖州全军覆没。”
他此话一出，周围霎时间一片死静。
“这不可能！”呼延通说道。
“来的是铁浮屠。”韩世忠叹了口气。
耿著说道：“莫非是金兀术亲至？”
“情况危急，现在不是谈论具体敌情的时候，金军已经南下兵临复州。”韩世忠当机立断，“呼延通，你即刻率领八千精锐回都里城，支援复州，务必要小心行事。”
“是！”
呼延通当天就领兵离开了开京。
等到十月二十日，张荣撤回都里城的时候，才听说金军已经南下复州了。
这一天，呼延通几乎与他同时抵达。
而此时的复州城下，已经有三万金军精锐对复州城展开了最猛烈的进攻。
复州城危在旦夕。
张荣与呼延通立刻北上支援。
复州之战算得上是第五次宋金之战的延续了。
十月二十一日，就在赵宁御驾折返到大名的时候，宗望也回到了燕京。
宗望回到燕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大病中安排一支精锐北上锦州。
“殿下，魏王和太子正往燕京赶来，明日能抵达。”
“魏王？”宗望愣了一下，“他来了？”
“看来锦州的问题解决了。”宗望长舒了一口气。
说完，宗望便倒在了地上。
“殿下！”
“父亲！”
宗望再次在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过了一会儿，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走进来。
“二哥！”兀术走到床前，关切地问道，“你感觉如何？”
在宗望面前，兀术完全是另一个人。
“你来了。”
“我来了，一切都解决了，锦州的宋军已经撤走，我也派人去复州了，你不必担心，也不要再多虑，注意你的身体。”
宗望面色苍白如纸，但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如水一样，他看向完颜亶。
“太子殿下。”
“燕王叔。”完颜亶用一种十分敬重的语气说道。
金国恐怕没有人不敬重宗望，连宗翰都对他尊重有加。
“你来了就好了，你来了就好了，我大金能渡过此劫，兀术，扶我起来。”
兀术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宗望搀扶坐起来。
“宗翰败了。”
“我已经听刘彦宗说了。”
“此战改变了我大金，也改变了宋国。”宗望说道，“宗望的威望在朝中将进一步下降，而我，时日已经不多。”
“我一定让那些大夫看好你的病！”兀术说道，“谁敢说看不好，我就杀了谁！”
“没用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宗望叹了口气，“大金现在内忧外患啊，只能靠你了，兀术，只能靠你了！”
“二哥，我们还要一起重振大金，南下伐宋，你千万不要这么……”
“你听我说完，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敌人，是一个无论心志还是手腕都超过历任赵官家的宋国皇帝，他比我们想象得要可怕得多。”
兀术和完颜亶都没有说话，听宗望说。
“我很早就开始调查赵官家的新政，以及他的治国之道，我的府上整理了赵官家新农政、银行、新学等多方文书，同时，我也在燕京部分区域尝试过新农政。”
“新农政的核心不在于让农民有田可种，而是收田于朝廷，朝廷掌握分配权，山川湖泊也是如此，朝廷在不同的阶段，需要的人是不一样的，需要谁的时候，就可以分配给谁。”
“宋军的战力为何能提升？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保家卫国，在保护自己的土地，这是赵官家新农政最直观有效的作用。”
“至于银行，则是赵官家对民间财富掠夺的一次隐蔽手法。”宗望的神色非常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一样，“印钱是在掠夺富人的财富，贿赂穷人，富人不是傻子，他们会想办法抽空中间那部分人的钱和穷人的钱，但穷人确实有钱买粮食了。”
“这里面，赵官家收税更多，民间的钱更多，宋国国营商社收入也更多，他们的国库收入每年都会涨，这是我最担心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新学人才越来越多，拥戴赵官家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们想要与宋国分庭抗礼，必须做好两手准备，兀术，你要记住。”
“二哥，你说，我仔细听着。”
“一是持续分化宋国内部，秦桧的儿子林一飞，已经成为我们在东京的一个很重要的内线，此事没有几个人知晓，这是绝密。”
“二是大金内部要改制，但不要全力效仿宋国改制，赵官家的书可以看一遍，但不要都信，国情不一样，我们不能像赵官家那样得罪贵族和官僚，但是可以在燕云一带那么做，我们的根基是女真人，控制住契丹人和渤海人，托底的是汉人，懂了吗？”
“我懂了。”
“至于宗翰，不要动他，他毕竟为大金立下过汗马功劳，让他安享晚年，他是一个识大局的人。”宗望说道，“他煽动高丽的策略未必是错的，只是赵官家的反制力量太过强悍，局面才进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不会动宗翰的。”兀术说道，“云中还有宗翰的兵马，高丽的兵马我也准备撤回来，在高丽边境设立重镇，将主要兵力压在复州。”
“好，好，我也正想如此叮嘱你。还有，欲改制，必先统一内部声音，宗磐不听我劝，毁我祖宗社稷，不能再留！”宗望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你想办法除掉他，这件事不能拖，今年必须结束，以免内部造成混乱。”
“放心，我不会再让他在皇位上多坐一天。”兀术继续说道。
“完颜昌、完颜宗隽他们先不要动，宗翰兵败，内部与宋国主和声音抬头，完颜昌和完颜宗隽他们是主和派的主力，杀他们会引发一部分贵族不满，对我们不利，但日后找准机会，一定要快速除掉！”
“是！”
说到最后，宗望看着完颜亶，他一把握住完颜亶的手，说道：“太子殿下，你身上的负担很重，希望你能担负起这个重任。”
“燕王叔，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宗望点了点头，笑道：“最后还有一件事，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做。”
“什么事？”
“杀岳飞！”

第791章 皇城司拿人
十月二十六日，赵宁前脚到达东京，后脚就收到了来自北方的密报：宗望死在了燕京。
赵宁拿着这份密报，看着北方的天空，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没有熬几年，也罢，现在已经不是靖康元年，不需要你了。
进入靖康八年的年底，宋金夏的局势依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新的格局正在形成。
从大宋的汴京刮起的风暴，远远不止影响了金国和西夏。
高丽已经处于被打残的状态，它沦为了当世两个超级大国战略争夺地带，也成了牺牲品。
这场风暴，还将卷到大理，东渡日本。
甚至，可能会吹得更远。
二十六日傍晚时分，汴河的河水在冬日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渡口处依然人来人往。
大批货物在那里被卸下来，搬运到附近的塌房。
每当夜市来临之前，大相国寺前就有不少人。
还有一些是外来务工的，他们在靠贴在栅栏上的招租告示。
租房市场在东京城也是非常火爆的，这让东京的房租水涨船高，据说不少刚入仕不久的官员也只能租到很破很旧的房子。
“号外号外！”
这时，汴河的桥上，几个卖报郎开始大声吆喝起来。
“天子御驾亲征，击溃三十万金贼，收复河北三镇，收复河北三镇！”
“岳帅打破金军主力！岳帅打破金军主力！”
“……”
“小孩，给我一份！”
“我也来一份！”
“还有我，多少钱？”
“两文钱。”
“给！”
大相国寺附近，许多人拿着报纸，一边阅读，一边高谈阔论。
“岳飞在中山击败金军主力，收复河间，南下迎击贼酋宗翰主力铁浮屠！”
“我早就说过，岳飞北伐一定能成功！”
“嘿，我就说吧，岳飞是一个英雄！”
“你们当初都在拿刘氏说事，那个刘氏根本就是个无赖，贱女人，无耻，污蔑岳帅！”
“呵呵，当时你骂岳帅骂得最凶，现在转眼就开始骂刘氏？”
“我何时骂过岳帅，你休要血口喷人！”
“都不要吵了，我跟你们说，岳帅才是我们大宋真正的栋梁！以后你们谁敢说岳帅的坏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
东京街头，称赞岳飞的人，忽然之间就又多了起来。
倒是天快黑的时候，又出了一版报纸。
“号外号外！赵州副兵马总管张俊失职，致使贼酋宗翰逃遁！号外号外！赵州副兵马总管张俊失职，致使贼酋宗翰逃遁！张俊被免去职务！”
“张俊？小孩，给我来一份！”
“给我也来一份！”
“这个张俊，简直是个蠢货白痴！岳帅都已经击败了宗翰，他居然还抓不住！”
“就不能让这样的人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罢免得好啊！陛下圣明！这种人就该罢免！”
“张俊这个蠢猪！我要问候他全家！走！一起去问候他全家！不！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在人群热议的时候，前面一队队黑靴子突然出现。
“让开，都让开，皇城司办案。”
人群这才乖乖让出一条道来。
皇城司从大街上招摇过市。
“咦，那辆马车好像是当今殿前司副指挥使高俅高太尉的马车？”
“高太尉，你没看错吧？”
“我绝对没有看错！”
“怎么突然之间出现那么多黑靴子？”
“而且高太尉亲自出动，恐怕是要发生大事啊！”
“……”
过了一会儿，高俅在何府的门口下了马车。
高俅看了看这气派的何府，问何彬说道：“你们老何家，还挺富裕啊！”
“高太尉说笑了，下官只是一介武夫，哪敢与当今宰相攀亲戚。”
“还好你跟他不是亲戚，不然今天你就完蛋了！”高俅笑了笑，“走！进去！”
门口的家丁走过来，看着这群皇城司，说道：“不知诸位上官来相府家何事？”
“这宰相门前的家丁说话语气都比一般人要霸气。”高俅对着旁边的何彬说道，“看见没，这就是宰相的威严，连我平日见到何相公，那都得鞠躬行礼，即便是官家文德殿前的殿前司班直也不例外！”
高俅说的倒是对的，唐宋的宰相地位非常高。
毕竟是百官之首，别说殿前司诸班直，即便亲王们对宰相也尊重有加。
那几个家丁听到高俅的这番话，不由得骄傲起来。
这时，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哟，这不是高太尉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说话的是相府管事卢敬。
“没事，找你家何相公叙叙旧。”
“不好意思，何相公刚处理完公务回来，累了，要不改天吧？”
好在是高俅亲自来，这要是何彬他们，怕是进不去门。
高俅笑道：“改天恐怕不行。”
“高太尉有什么话，小人可以代劳传达给何相公。”卢敬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这微笑却给人一种拒之千里的冷漠。
“你要啊，好啊！”高俅将赵官家亲笔御批的调查令拿出来，“你有这个资格传达当今皇帝陛下的圣谕吗？”
卢敬愣了愣，立刻说道：“高太尉里面请。”
高俅走到卢敬面前，用双手帮卢敬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说道：“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说完，高俅便带着人一路走了进去。
右脚刚踏进去，高俅突然说道：“对了，把相府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高俅又大声说道：“按理说，皇帝陛下是有御赐宰相府邸的，可咱们的何相公婉拒了，自己出手阔绰，在东京买了如此一套气派的宅子，还是何相公有钱！”
高俅的到来，立刻在相府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很快，何雍出来了。
“高太尉，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何雍立刻带着人迎上去，然后行礼，“高太尉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快！快里面请！备上等茶，取点心、果干！”
周围的下人连忙散去，去准备物什。
“何衙内客气了。”高俅笑道，“我来这里来，还不都是因为你。”

第792章 各方势力的涌动
何雍愣了一下，说道：“高太尉找在下不知何事？”
“没什么，就请阁下去皇城司喝杯茶。”
“高太尉说笑了，在下所犯何事。”
高俅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燕京都笑眯起来了：“何衙内，哦不，王官人。”
“高太尉说什么，在下不太明白。”
“无妨，去皇城司就明白了。”
“高太尉难道想在相府抓人吗？”
“你有异议？”
“这里是宰相府邸！”
“这里是天子圣谕！”高俅拿出东西来。
何雍立刻行礼道：“不知天子圣谕驾到，罪该万死。”
“请吧，何衙内。”
何雍犹豫了一下，对管家卢敬说道：“你去告知何相公，就说我去皇城司走一趟。”
“是。”
卢敬正要走，被高俅叫住了：“不必，今天要去皇城司的不止你一个，何相公也要去品尝品尝咱的新茶。”
天黑的时候，何栗的大儿子何雍被带走，二儿子何熙也被带走了，他自己也被带走了。
当然，还包括了他的兄长何棠，他的弟弟何榘（ju）。
何栗说道：“高太尉，不知请我去皇城司作甚？”
何栗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有威严的，毕竟在宰相的位置上八年。
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非常足，连皇城司的人也感受到了压迫感。
“何相公稍安勿躁，去了就知晓，绝不会随意冤枉何相公，请。”
何府也暂时被封禁起来，所有人都不得进出。
这件事快速传开，当天晚上，一些重要官员就知晓了。
而且消息还在继续传，主要是在官场上传。
只是传闻皇城司到了相府，带走了一些人，但并没有说左相何栗被带走了。
不过传闻总是会传出不少版本来，也有传闻说何栗已经被带走。
更有甚者传说何栗已经被判了罪，据说是贪污后勤军饷。
总之，这件事在当天晚上的官场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天已经黑了，汪博彦跑到秦府。
“夫人。”
王氏收拾了一番，见了汪博彦。
“你深夜来我府上，有何事？”
“何栗被抓了。”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何栗因何事被抓？”
汪博彦看了看周围，王氏说道：“周围没人，我府上都是自己的人，你放心说。”
“有可能和张俊有关。”
“张俊！”王氏的瞳孔收缩起来，“你的意思是，张俊招供了？”
“至少看来是把某些人招出来了。”
王氏惊了一身冷汗，她说道：“那我们？”
“夫人放心，我们做的很隐蔽，基本上算是让下面的人正常购买张俊的货，然后倒到东京来，即便查，从大宋律法层面来看，我们也不算走私，如果非要查证，我们完全可以说不知情，只是正常的买卖，我们也是受害者。”
王氏舒了一口气，刚才她确实有些紧张。
“夫人看报纸了吗？”
“看了。”
“官家没有杀张俊，皇城司也没有到秦府来，说明没有牵涉到秦相公。”
“张俊的人前两天还带来信，让我动用一切力量说服官家调秦相公回来。”王氏说道，“看来张俊也察觉到了岳飞给我们带来的威胁。”
“最大的威胁是岳飞被钱喻清拉拢了过去，钱喻清帮了他一个大忙，钱喻清背后是五皇子。”汪博彦说道，“何相公原本是向着康王的，现在何相公被抓，恐怕相位不保了，我是担心新晋的宰执也被岳飞拉拢过去，这样康王安插在河北的人，会被快速换掉也说不定。”
“现在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让秦相公能成为左相。”
一提到这个，王氏立刻来了精神：“如何做到？”
“秦相公在高丽也算是立了功，交钞入乡的新政成效也颇好，近日我在户部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朝廷可能要印钱修建官道，是张九成提的，这件事背后的支持者是赵鼎，但实际上是官家，如果秦相公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件事恐怕我们分不到羹，赵鼎不会轻易让其他人插手的。”王氏摇了摇头，“但有一件事一定能成。”
汪博彦疑惑道：“不知何事？”
“别忘了，秦相公在江东整顿过新政，那里有他的根基。”
“夫人指的是？”
“改稻为桑。”
高俅知道赵官家很累，所以当天晚上没有递汇报。
赵宁晚上确实很累，他先去了坤宁殿，随后去了睿思殿。
二十七日一大早，赵官家扶着墙，慢慢走向文德殿。
看见两位宰执和几个尚书重臣都在文德殿外恭候，赵官家立刻不扶墙了，挺直了身板。
“参见陛下。”众人行礼道。
“都进来说话。”
众人跟着赵官家走进了文德殿。
王宗濋眼尖，他看见赵官家迈进大殿的时候，腿仿佛软了一下。
赵宁坐下来后，心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何栗今天缺席，但是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提。
昨晚，东京的官场已经卷起了大风浪。
许多人都预感到将会有大事发生。
越是这个时候，所有人越是三缄其口。
“咱们言归正传，河北三镇都拿回来了，复州和麟州也都拿回来了。”赵宁扫了一眼说道，“算一算，朕下一步要灭西夏，再下一步要收燕云，得要多少钱？“
赵宁这话已经够直接了：前线要钱，你们都给朕好好算算。
蔡懋立刻出来说道：“陛下，灭夏无需多少钱财，现存的陕西各路兵马，加上粮草和抚恤金，以及修建的城寨，调用的民夫，一年下来，2000万贯是可以打下兴庆府的，只是要移民北上，恐怕所耗巨资，五年之内至少还有再准备2000万贯。”
“那拿回燕云呢？”
“一个道理，拿回燕云，考虑到局部战败造成的大创伤，以及城寨建设，调动民夫，时间问题，未来十年，每年至少要投入一千万贯，总费用可能要到一亿贯。”蔡懋说道，“之前也算过这笔账了。”
“梅执礼，你怎么看？”

第793章 钱！朕需要更多的钱！
梅执礼出列。
我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
“陛下，此事应该问问钱尚书。”
钱喻清在人群中心头一沉：好你个梅老头，陛下问你，你把我揪出来挡刀子？
赵宁问道：“朕问的是国库财政，钱喻清是统管海贸，朕为何要问他，这事不是该你管吗？”
“陛下，朝廷目前的增收，至少有一半是取决于钱尚书的。”
注意力一下子被拉到钱喻清那里。
梅执礼一脸傲娇的样子：嘿，陛下，想再在臣这里压榨钱？找你的小舅子去吧！
“此话怎讲？”
“目前朝廷能增收的几点：一、海贸增收。二、扩大税基。”梅执礼详细说道，“这第一点，自然是钱尚书那里，能出海多少商品，每年收入多少，那都是钱尚书能决定的。”
赵宁问道：“今年出口了多少？”
“今年尚未结束，便说上半年，海外总收入在两百万贯，预计下半年，一百五十万贯。”
这个数字报出来就比较尴尬了。
全年收入350万贯。
其实不算低，大宋朝以前的海外收入大概在150万贯左右。
可今非昔比啊，他妈的张俊那厮一人就被罚了500万贯。
赵鼎曾经做过一份预算，海外的年收入是能达到一千万贯的。
赵官家的胃口越来越大了，海外350万贯岂能满足他现在的要求？
但毕竟钱喻清是自己的小舅子，也是朝堂上现在很重要的一股势力，海洋的空间还很大，他不好直接质问。
钱喻清主动站出来，说道：“陛下，因战事影响，对高丽是收入锐减，日本和南海诸国的商贸也已经到达了一个极限。”
“你说的到达了极限是何意？”
钱喻清说道：“国朝海船出海后，在海上经常遇到强盗拦路抢劫，而且室利佛逝（三佛齐）仗着自己离天朝遥远，始终控制着重要的海路通道，见天朝大量商品涌入，便趁机抬高关税，甚至有时无礼扣押天朝船只，沿海许多商人望而却步。”
他继续说道：“广州民间也曾组织一批武装南下，却铩羽而归。”
“你不是有海军吗？”
“启禀陛下，室利佛逝地处偏远，目前我朝对其并不了解，臣不能轻易派大军深入，暂时派了民间许多商人先收集情报。”
赵宁点了点头，众人也无话可说。
大宋对海外的了解目前还是非常有限的。
不过，自从钱喻清拿下占城后，福建、两广地带的民间已经掀起了大量的出海热。
连东京城不少人都在讨论海外的趣闻。
各种海外的书籍现在也层出不穷。
“琉求的情况呢？”
钱喻清回答道：“福建不少民众正在往琉求岛移民，从上个月开始，就有人在那里收集大量鸟粪，第一批已经抵达杭州湾，不知民间反应如何，暂未有消息传来。”
“梅尚书，你说的第二点呢？”赵宁问道，“这扩大税基是如何，怎么又和钱喻清有关了？”
“陛下，张九成提的建立官道一事，已经准备就绪，但这需要有大量的商品进入到河北，原地的策略是从海外，以及东南改稻为桑，而东南的改稻为桑也牵涉到了海外收入，若是江东能有更多的纺织品，海贸收入会更加可观。”
“朕记得现在从占城、交州能运输大量的粮食到中原？”赵宁看着王宗濋。
王宗濋立刻出列：“回禀陛下，是的，今年从占城和交州抵达京畿的粮食高达三百万石。”
“赵相公。”
“臣在。”
“这些粮食投入到河北，对张九成的官道策略是有效的吧？”
“的确有效。”
这时，蔡懋出来说道：“陛下，仅仅是投粮食，确实可以在印钱的同时遏制粮价上涨，但是其他的物价恐怕就不好控制了。”
“民以食为天，只要粮食不涨价，就没有问题。”王宗濋说道。
蔡懋说道：“但是这种印钱会引发富户的反对，这是在造成他们钱的贬值。”
“谁说朕要印钱的？”赵宁说道，“银行现在有钱，朕是用银行的钱借贷给修路的商社，仅此而已。”
“这……”蔡懋有些惊讶。
这不就是耍流氓的说法吗！
你赵官家要是不印钱，我蔡懋今天把脑袋放在这里给高太尉当球踢！
赵宁说道：“行了，既然都已经准备就绪，就让张九成去办吧。”
蔡懋又说道：“陛下，此事臣担心恐怕会有许多人反对。”
“许多人是多少人？”赵宁反问道，“你不要拿模糊的物什来吓朕，有人反对，你得告诉谁反对，反对的理由是什么，你得给朕解释清楚！”
“臣惶恐，陛下教诲得是。”
蔡懋也不说话了。
赵宁又想了一下，说道：“荆湖路开发如何了？”
“回禀陛下，在陛下的英明指导下，荆湖北路目前的良田数已经由过去的2600万亩，增加到3000万亩，荆湖南路则从过去的3300万亩增加4000万亩，目前有京西、江南西路、江南东路的人纷纷移民荆湖路，当地人口也在快速增加。”
赵宁问道：“若是现在开始在江东和两浙改稻为桑，可否？”
赵鼎说道：“可以从江宁府开始尝试。”
“那便如此去办。”赵宁说道，“现在需要钱，刚才诸位也都听到蔡相公关于灭西夏和收燕云的费用了，朝廷需要钱！”
“还有，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后勤都是用钱堆出来的！”赵宁继续说道，“朕不想因为钱的问题，导致军队无法继续北上，朕决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议事很快结束，谁都没有提今日何栗缺席一事。
十月二十七日傍晚，在赵官家准备离开文德殿的时候，高俅才急匆匆赶来。
一份关于审理何栗的汇总放到了赵宁面前。
“官家，何雍都承认了，但是何栗不承认，他说他完全不知情。”高俅笑呵呵地说道。
赵宁看完这份汇报，再看了看何雍招出来的金额，好家伙，600万贯！
比张俊的还多了100万贯！
“你怎么看这件事？”
高俅说道：“臣觉得何栗绝对知情，不仅知情，何栗还有其他目的。”
“哦，你此话怎讲？”
“陛下难道忘了，康王去西北，就是何相公提出来的。”

第794章 轻松月入千万贯！
赵宁看了一眼高俅，阴沉着脸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康王也有参与进来？”
“康王是否有参与，臣不得而知。”
“那这种捕风捉影之事，就不要随意乱说。”
高俅立刻心领神会，他说道：“是，是臣想多了，不过……”
“不过什么？”
“何雍和张俊都说了一点，他们有不少货，是卖给另两家人的。”
“哪两家？”
“秦家和王家。”
“秦桧？”
“不仅仅是秦相公，还有他夫人王氏的家族。”一提到秦桧，高俅立刻来了兴趣，像极那种要将自己情敌弄死的小女人模样，“听闻，这些年，王家的买卖做得很大呢，城南新政提了好几年了，王家在城南已经买了一大片地，一旦朝廷公文批示下来，王家便在那里修建楼宇，把商业和地皮炒起来。”
赵宁沉思起来。
高俅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要不要去查一查？”
“怎么查？”赵宁反对道，“以走私的名义查？”
“购买走私品！”
赵宁反问道：“那些走私品上面都刻了金国的字样，还是写了走私品的字样？”
“但买卖交易的人可以作证。”
“他们可以说他们完全不知情，只是正常的交易，他们甚至会告诉你他们也是受害者。”赵宁说道，“你无法轻易定罪不知情者，否则就乱套了。”
“他们肯定知情！”高俅不甘心。
好不容易逮到了秦桧的尾巴。
他甚至怀疑之前青州案也是秦桧玩出来的。
“行了，何栗的案子提到大理寺去审吧，走公开流程。”
见赵官家不想再在这件事上多说，高俅也知趣地不再多言。
“臣先告退。”
离开文德殿后，高俅清晰地认知到，朝堂上下真要较真地彻查，是会乱套的。
赵官家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换了一个何栗，新上任的未必就不捞钱。
把秦桧撤了，问题也不会就此消失。
高俅走出皇宫的时候，何彬递过来一份报纸。
高俅瞥了一眼，是关于对张俊的声讨的，当然，还伴随着对岳飞的赞美。
何家的事情还没有登上报纸，不过也是迟早的事。
高俅心里不屑：这些人啊，前一段时间把岳飞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就把岳飞抬到天上去，等哪一天，岳飞稍微不如他们的意，为岳飞挖坟的可能也是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
高俅上了马车，突然对何彬说道：“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世道啊！”
人心太过复杂了！
高俅有时候内心深处不得不佩服赵官家，在如此复杂的情况下，把局面维持稳重，非一般人能做到。
稍微意气用事一点点，可能就会引发大坍塌。
“高太尉，王家要查吗？”
“不查了。”
“不查了？”何彬疑惑道。
“咱们也不能随便破坏规则，不然陛下迁怒下来，谁都担当不起！”
“可王家一看就有问题，下官暗地里派人调查过，王家在地方上以权谋私的事情没有少做。”
“以权谋私？”高俅笑起来，“你扔一块砖到朝堂上去，能砸死一大片以权谋私的官员，包括你和我。”
何彬愣了一下。
高俅继续说道：“记住，我们的作用不是伸张正道，而是为陛下办事，陛下需要什么？”
何彬小心翼翼问道：“陛下需要什么？”
“陛下需要稳中求变，陛下需要朝堂没有人专权，需要有人能帮他实现他的雄心！”高俅感慨道，“咱们这位陛下，是要励志恢复前唐旧土的！”
他又说道：“正道？正道是讲给百姓听的，你怎么还真的把自己感动了呢！”
“高太尉教诲得是！”
“陛下也难啊，没什么事就别添乱了！”
“是！”
十一月十五日，东京，小雪。
经历了半个多月的审理，当朝宰相何栗，被判定有罪。
罪名是利用手里的权力，培养亲信，谋取自己的利益，在边境走私，在河北倒卖商品，侵犯国家利益。
其子何雍被判处斩首，他的兄长何棠，弟弟何榘也以同等罪名被处死。
何栗本人被罢免左相职位，抄家，与他的小儿子何熙一同被发配西北。
何栗的罪名也在这一天被报纸刊登出来，一时间民间哗然。
没想到一朝宰相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民间无不称赞赵官家铁面无私。
至于为什么赵官家没有杀何栗，不仅仅民间众说纷纭，官场上也议论纷纷。
有人说何栗罪不至死，也有人说何栗花钱买通了门路。
但实际上，如高俅所说：赵官家是不会杀宰执的，尤其是新政推行的当下，宰执极其特殊，他必须考虑到其他宰执的感受。
至于何家抄家，抄了800万贯。
一个月之内，赵官家轻轻松松入账1300万贯。
下午，赵鼎冒着小雪，到了文德殿。
“陛下，这是各项事物的安排。”赵鼎呈递上一份汇总，“向河北三镇各拨款一百万贯，作为安抚百姓之用，虞允文已经抵达府州，正在筹备相关事宜，从东京到太原的官道，目前开始招募商社。”
“知道了。”赵宁倒是不关心这些，有赵鼎在，这些执行方面的事情大多都能执行下去。
赵宁继续问道：“何栗被罢免了，左相的位置不能空着，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臣恐怕认知有限，陛下可以让下面的人推选一些名单上来。”
“朕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从才能来说，秦桧最适合，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臣担心秦桧对一些事的判断，不能做到公正处理。”
看来赵鼎也慢慢认识到真实的秦桧。
“张浚张相公倒是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提回京师，进入政事堂。”赵鼎继续说道，“不过要等到平夏之后，来不及。”
“李光在江东政绩斐然，眼下陛下要在江东推行改稻为桑了，可以将李光提上来，此人做事沉稳内敛，有宰相之才。”
赵宁点了点头，赵鼎说的都很客观，这一点是最难得的。
在他这个位置，哪一方都不偏，公正地去处理许多事，极难。
但是赵鼎做到了。
“可不能直接提李光为左相吧？”
“还有一个人。”
“谁？”
“河北东路转运使吕颐浩。”
正在君臣商议之间，一份从辽东传来的紧急军报送到了文德殿。
张叔夜急匆匆走进来：“陛下，大事不好，金军出动数万主力围攻复州！”

第795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十一月十七日，上京。
战败的已经已经确认无疑，金国皇帝完颜宗磐不但不生气，反而很兴奋。
宗翰战败了，意味着宗翰的威望进一步跌入谷底。
完颜宗磐已经想好如何处置宗翰。
天色渐渐昏沉下来，外面正在下鹅毛大雪，宗磐饮完酒后，问道：“宗翰回来了吗？”
完颜宗隽摇头道：“宗翰没有回来。”
“他去何处了？”
“暂时没有通报，有人说他留在燕京，也有人说他去了云中府。”
“通知魏王，抓宗翰回来。”
“陛下，魏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通知魏王，立刻抓宗翰回来，他当初违抗朕的金牌，执意南下，现在造成国朝损失，朕要治他的罪！”
“好，这事我去安排。”完颜宗隽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已经掌握了局势。
过了一小会儿，完颜宗干突然来了。
“楚王，你来了。”
“陛下，魏王回来了。”宗干一脸的凝重。
“魏王回来了？”宗磐大喜，“快！快让他来见朕！”
“陛下，魏王是带兵进城的。”
“带兵进城？”宗磐愣了一下。
说话之间，他隐约听见皇宫外传来一些脚步声，还有一些喧闹声。
“外面发生了什么？”宗磐问道。
“应该是魏王来了。”
风雪中，兀术带着完颜亶，向皇宫缓缓走去。
皇宫门口的合扎猛安，也就是宫廷禁卫军，很配合地打开了皇宫大门。
里面的禁卫军也纷纷避让开。
皇宫很快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宗磐和完颜宗隽很快看到大殿外出现另两个身影。
一个是兀术，一个是少年的完颜亶。
“放肆！”完颜宗隽怒喝道，“魏王，陛下并未宣召你，你怎敢随意入宫！”
兀术走进来。
完颜宗干说道：“魏王，你辛苦了。”
他又对完颜亶说道：“太子殿下，您也辛苦了。”
兀术走到宗磐面前，宗磐说道：“魏王，你回来了，朕正准备去找你，宗翰他战败了，朕打算以后让你来处理国政，宗翰也交给你处置，你才是我大金的栋梁……”
兀术问道：“陛下，先帝是怎么死的？”
“嗯？”
“臣问你，先帝是怎么死的？”
“是被宋国奸细杀死的！”
“臣怎么听说，是被陛下杀的？”
“放肆！朕怎么会弑父……”
他话音未落，兀术拔出匕首，一刀就插进了宗磐的脖子侧面。
一边的完颜宗隽吓得当场傻了。
宗磐整个人呆立原地，他瞪大眼睛看着兀术，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你……”
他想用力抓住兀术，但是力气开始快速流逝。
“你居然……”
宗磐倒在了地上，抽搐几下后，死了。
兀术走到完颜宗隽面前，看着已经吓得面色苍白的完颜宗隽，问道：“别怕，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大家，当今陛下弑父，畏罪自杀。”
“是……是……”
靖康八年，十一月十七日，金帝完颜宗磐驾崩，据说是自杀的。
当天夜里，上京城内的大贵族和大官僚，没有一个能睡着，他们深夜入宫。
靖康八年，十一月十八日，谙班勃极烈完颜亶登基。
历史回到了它原有的轨迹。
完颜亶是一个什么人？
此人极其聪明，金国历史上的帝国制改革就是从他这里开始的。
完颜亶登基的第一天，就下令从高丽撤兵，再增兵复州，决意集中优势兵力，将辽东复州宋军全部歼灭。
关于辽东战局的危机，在大宋朝，除了在朝堂上引起一系列的争论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影响了。
至于争论，无非就是老生常谈的退兵，或者增援。
然而，赵宁却什么也没有做。
有些事，不是一出问题，就要立刻拿出解决方案的。
解决方案无非是增加人工干预，而大多数时候，在复杂的问题里，贸然增加人工干预，会适得其反。
时间过得非常快，转眼已经到了十二月十五日。
高丽也进入最严寒的时节，一切都被大雪覆盖，那些已经人迹罕至的村落，则完全失去了生机，变成一片片死寂之地。
战争摧毁了一切。
一匹快马飞奔进入开京。
“报！金军撤兵了！”
“你说什么？”赵谌从火堆旁边站起来。
“殿下，金军撤兵了！”
“当真？”
“我们进行了多次跟踪追查，确定金军撤兵了！”
“会不会是金军的诡计？”
“暂时不清楚金人撤兵的理由。”
身在高丽战场的赵谌和张青，当然不知道金军撤兵的理由。
但的的确确，随着金国新帝的登基，以及新的权臣上位，金国对宋的战略做了大调整。
新的和平与冲突正在酝酿当中。
战场悄然从高丽抽离，开始进入辽东。
这一个多月，复州和都里城作为一个大战场，双方先后投入数万兵力，在冰天雪地中杀得人头滚滚。
起初是金军将宋军的防御打得差点全部崩溃，关键时刻呼延通和张荣来救场。
但还远远没有结束，兀术还在继续往复州增兵。
他的战略意图很明显，高丽我不要了，我在鸭绿江附近修建军阵，在进入辽东的山道之间修建关隘，防住宋军即可。
但是辽东，我完颜兀术必须拿回来！
到十二月底的时候，韩世忠接到西京的消息，同时派出大量斥候侦查，发现金人的数量的确大幅减少。
他感觉头上巨大的压力终于慢慢舒缓下去。
然后开始紧急抽调高丽的兵力回援复州。
到了十二月二十六日，赵宁也在朝堂议事上给出新的指示。
“宋金之战，已经进入后勤资源的比拼，金国刚刚在河北经历一场大败，元气大伤，现在已经进入冬天，他们暂时没有足够的兵力和辎重在辽东和高丽双线作战，要么放弃高丽战场，要么维持辽东对峙局面，如果金人放弃高丽战场，韩世忠就会足够的兵力抽调回复州，我们要做的是保证辽东补给充裕。”
“如果能让金人将主要兵力投入到辽东，给河北足够的恢复时间，他韩世忠要多少钱，朕给多少，要多少人，朕一个不差地给他！”
局势正如赵宁预料，完颜希尹彻底退出了高丽。
他回师辽阳后，并没有被安排新的任务，只因为他是宗翰的人。
倒是兀术的心腹们，却一批又一批在往辽阳调度。
靖康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大理国，羊苴咩城。
张邦昌见到了大理国王段正严。

第796章 天朝上国的规矩！
“大王，我代表天子，向您表示真诚的敬意。”张邦昌取出赵官家御赐宝剑，双手呈递上去，“此乃天子随身佩戴之物，天子让我赐予大王您。”
段正严连忙走出来，毕恭毕敬，亲手将一把剑接过来，他感激涕零地说道：“天子垂怜，小臣荣幸之至。”
赵宁这个人，喜欢玩先礼后兵。
一开始大家好好说话，等把氛围炒起来后，再提自己的要求。
这个套路段正严其实是不知道的。
他赵官家的东西绝对是不会白给，只要你拿了，那必然要交出一些东西来。
张邦昌回到自己的座位，他说道：“大王，这两年来，双方在贸易上取得了显著的成果，尤其是以茶叶和马匹来说。”
“皆是天子仁德，我小国弱民才有一口饭吃。”
“也是大王勤政爱民，百姓安居乐业，否则百姓怎会自告奋勇与天朝贸易？”
段正严被夸得有些高兴。
他这个人的确是一个明君，几乎明君的所有优点他身上都有。
俭约、勤政、与民休息，而且仁德、守信。
大理国在他的治理下，确实达到了一个巅峰。
“天使谬赞，小臣愧不敢当。”段正严举起酒杯，“天使，小臣敬您一杯，希望两国永世交好。”
张邦昌也很配合地饮起酒来。
这活其实并不好干，至少张邦昌觉得不好干。
大理国对大宋朝是非常热诚的，人家一直想抱着大宋朝的大腿，但大宋朝对大理国的态度却爱理不理。
现在大宋展现出空前的热情，大理国上下自然是极其欢喜。
大理国君臣与大宋使者们把酒痛饮，气氛其乐融融。
等把气氛炒起来后，张邦昌开始有意无意带话题。
他说道：“大王，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成都府路国营商社主事方正言。”
方正言行礼道：“下官参见大王。”
当年赵佶赐段正严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云南节度使、上柱国、大理国王。
严格来说，段正严名义上是赵官家的臣子。
方正言在他面前自称下官，合情也合理。
段正严也连忙回礼：“有礼了。”
“这两年，所有的马匹和茶叶买卖，都是方主事在操办。”张邦昌继续说道。
“辛苦方主事。”段正严礼貌客气地说着。
“大王言重了，都是为了两国福祉。”方正言说道。
段正严又说道：“这其中若还有什么问题，需要小王协助的，且但说无妨。”
“倒无甚问题。”方正言说道，“双方交易都很愉快，贵国百姓仁善，天朝百姓礼义，其乐融融。”
段正严不由得笑起来，双方又拿起酒杯饮了一番。
气氛更是欢乐。
“下官忽然想起来，倒确实有一个小问题。”
“方主事但说无妨。”也许是真的高兴，段正严颇为豪爽。
“问题也不大，随着双方贸易量越来越大，所牵涉到的交易铜钱数量与日俱增，每每我朝商旅要用大车运输巨量的铜钱，实在颇有不便，贵国商旅拿到铜钱后，又要慢慢清点，且回国运输中很难保证安全。”
听完，段正严不由得点头，这确实是问题所在。
“大王可有办法解决？”张邦昌说道，“若此事不能解决，恐怕两国商旅往来会受到极大限制，交易数额也不会再增加了。”
段正严叹了口气，说道：“小王亦知晓此事的难处，一时间也无办法。”
方正言故作思考，随后说道：“大王，下官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此事。”
“你且说来。”
“我大宋境内现在已经普及交钞，若是在大理国境内开设一家银行，我大宋商人只需要将钱储备到银行中，贵国商旅与我朝在成都交易，我朝商人开具票汇，贵国商旅凭借票汇到大理银行取钱，若是半途遭了劫匪，劫匪不能知晓开具汇票之人的名讳，是无法去银行取到钱的。”
段正严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此计甚妙！此计甚妙啊！”
“不过，我朝现在皆以交钞通行商货，银行也只能取交钞，所以大王需要让民众能接受交钞。”
段正严顿时面露难色。
“大王有何难言之隐？”
“不瞒你们说，早些天我便与相国商议过此事，相国不同意用交钞。”
张邦昌心头一动，立刻追问道：“那大王可否愿意？”
“小王倒是认为可行。”
张邦昌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赵官家推测的是对的，段正严此人性格温和，对许多事的态度都是顺其自然，不会过分人为强制干预。
他对交钞的态度，果然是随意的。
但是，大理国内的局势却很特殊，相国之位是世袭的，高氏对大理国朝堂的掌控非常强硬。
甚至曾经高氏逼迫段氏退位，建立了大中国。
也是在三十几年前，才还政段正严的父亲段正淳。
此后高氏把控朝政，基本上独断专行。
如果高氏不同意，那么大理国大概率上是不可能推行交钞的。
然而，段正严却愿意推行交钞。
这个机会就来了！
张邦昌立刻追问道：“大王贵为一国之君，难道还不能推行政令？”
段正严说道：“小王是很尊重相国之意的。”
“可这件事牵涉到两国商贸，天子是很看重的。”张邦昌开始借机施压。
一边是天子，一边是相国。
这让段正严为难起来。
“大王有何难处，尽管说出来，我来为您想办法。”张邦昌借着酒劲开始拍胸脯。
“我与相国先商议一番，如何？”
“好，我们是尊重大王的，天子对大王更是赞赏有加，天子还说明年要加大从大理国购买商品。”
“多谢天子垂怜。”
酒后，各自回去睡大觉。
苍山之上飘起雪花，洱海之畔卷起波涛。
政治上的谈话，一般情况下还是很客气的，双方把话说到合作的层面。
但张邦昌已经提及到“有问题找我”这种话。
言外之意其实是，如果相国不同意，那就是违背天子的意思了。
这里面又牵涉到大理国作为大宋朝的附属国，要遵照天朝上国的规矩。
这是天朝体系下的基本法则。
天朝上国是什么规矩？
君臣有序！
现在你的君主赞同交钞，你一个做臣子的反对？
这岂不是在违背的天朝上国的规矩？
那我大宋天子不出兵维护秩序，岂不是对不起天下人？

第797章 真正的火炮？
十二月二十九日傍晚，赵宁到了天牢。
折可求就关押在这里。
昏暗的烛光下，折可求隐约看见了赵官家的身影。
赵宁问道：“折可求，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折可求抬起头来看着赵宁，他说道：“我无话可说，只求赵官家能看在先祖敬奉朝廷的份上，饶了我的家人。”
“你还知道提你的先祖们！”赵宁一脸的嘲讽，“你折家的脸，都被你丢完了。”
“折家世代尽忠，求赵官家能看在这个份上，给折家留一个后。”
“你放心，朕不是那么昏聩无情之人，折彦质现在朕就在重用他，至于你这一脉的人，你就别想了。”
“那赵官家为何还要来见我，莫不是要羞辱我？”
“吴玠击败你，已经是对你最大的羞辱，何须朕亲自来！”赵宁一脸不屑，“朕来见你，是看在折家的先辈面子上，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折可求面如死灰。
“你当初投降金国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你那些先祖答不答应呢！”
“我也是被迫无奈！”
“姚古和种师中他们呢！”赵宁的音量突然提升起来。
姚古虽然坑，但好歹殉国了。
种师中更不必说，死战明志。
“他姚家和种家，怎么都可以为国捐躯，你为什么就不行！”
“赵官家，你无法让每一个人都为国捐躯，我们也有自己的家人！”
赵宁突然对一边的胡寅说道：“你把朕今日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然后公布出去！朕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朕是一个赏罚分明的君主！”
“是！”胡寅立刻提笔。
赵宁锋利的目光钉在折可求身上，他毫不客气地说道：“你折家世受皇恩，朝廷不惜高官厚禄赏赐，你现在告诉朕你有家人，所以你要投降金国？”
“你作为将门，连死战的决心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谈你有家人！那忠烈祠中的哪一个人没有家人！”
“你折可求作为这一代折家的主将，就要做好随时殉国的准备！每一个人都要有这样的觉悟！”
折可求被说得神色更加难看。
这是诛心之论。
这样的言论发布出去后，他折可求将会被万人唾骂，遗臭万年。
“朕不会饶了你，享受什么样的权利，就应该担负什么样的责任，无法担负起责任，就要为后果付出代价！”
说完，赵宁转身离去。
他并不想与折可求多说，他也不会像利用张俊那样利用折可求。
他之所以来，的确是因为折家曾经是大宋朝最知名的将门。
后世民间流传的杨家将，只是演义而已，大宋朝曾经真正的将门之首是折家。
赵官家亲自来说了这些话，也算是对折家过去的一种尊重，对还身兼要职的折彦质的一个交代，更是对现在全体大宋将士的一个交代。
可以说，为过去的将门画上了一个完整的结尾。
等赵宁出去的时候，正在下大雪。
钱喻清搓了搓手，看见赵官家出来了，连忙跑过去：“官家。”
“上马车说。”
两人上了马车，天色将晚，街上并无多少行人。
“你的意思是，如果大理国愿意把茶叶都配合我们的策略，是能够在钦州建一个大港，作为西南茶叶出海的出口，大大增加贸易？”
“不知陛下可否听说过大食人。”
大食人？
不就是阿拉伯人吗？
“朕略有耳闻。”
“这些人活动在南海，甚至他们远渡重洋，到泉州求货，他们对天朝的茶叶格外热情，如果大理国的茶叶能被朝廷调动起来，是可以短时间内增加大量的出口，臣核算过，至少可以再增加一百万贯！”
钱喻清继续说道：“现在两浙、福建都在种茶，出现不少茶园，但是增量暂时还不够，相反，大理国的茶叶数量充裕，从大理国到邕州，有成熟的商道，参与商业的商人自古就繁盛。”
赵宁点了点头，钱喻清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他派张邦昌去大理搞事情，其实就是为了茶叶。
茶叶在这个时代，就是牛逼！
不仅仅大宋朝的达官显贵们喜欢，金国的达官显贵也爱不释手。
更别提草原的蒙兀人，以及青海一带的羌人。
甚至那些吐蕃人。
最最重要的是，海外对茶叶需求也极大。
可以说，大理现在是块宝地。
按照目前大宋的商业模式，大理的茶叶能被赵宁充分压榨出来，国库收入绝不仅仅只增加一百万贯。
“你不是说室利佛逝对我们的阻碍很大吗？”赵宁问道。
“是，但臣有信心打通海道。”
“预计要多久？”
“只要这一批前去收集情报的商旅回来，臣就能根据那里的情报做出海军部署。”
赵宁沉思片刻，说道：“知道朕今日为何叫你来吗？”
“必然是商谈海贸的事宜。”
“不，海贸的事宜已经说透了，现在室利佛逝想趁机抬高税，你要派海军过去，如何打，怎么快速打下来，才是关键。”赵宁颇有些神秘地说道。
钱喻清心中好奇，莫非赵官家有主意了？
马车在格物院门口停下来。
“走。”
钱喻清跟着赵官家下了马车，陈规和两个青年在门口恭候多时。
“参见陛下。”
赵宁说道：“无须多礼，走，咱们进去给钱尚书看他想看的。”
钱喻清跟着赵官家进了格物院，心中不由得更加好奇。
到了后面的校场，陈规命人抬过来一根青铜铸造的大筒。
“陛下，您还是离远一些。”陈规提醒道。
赵宁退后到十数米之外。
“它能打出去多远？”赵宁问道。
“如果按照新的度量衡来算，大概是四百米左右。”
钱喻清依然一头雾水。
“开始测试吧。”赵宁说道。
只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铁球，将铁球塞进那碗口大小的筒口里，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
另一个人在青铜筒的尾部插上一根引线，将一些黑色的粉末倒进一个口子。
然后，用火折子点燃那个引线。
这个时候，赵宁的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处。

第798章 火炮时代
砰……
校场上一声巨响。
吓得钱喻清一大跳，一个不小心摔在雪地里。
只见那青铜炮口喷吐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火舌，刚才放进去的铁球从里面喷吐出来，向空中划出一个弧度，朝几百米开外砸去。
最后，悄无声息地砸在雪地中，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最后才不再动弹。
周围的人赶紧将钱喻清搀扶起来。
赵宁笑道：“可还行？”
钱喻清狼狈站起来，苦笑道：“让官家见笑了。”
“走，我们过去看看。”
赵宁带着钱喻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到几百米之外。
那雪地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长条，地面还有几个浅坑。
随着越往前，坑越不明显。
最后在距离青铜炮三百九十二米的地方发现了那颗铁球。
钱喻清好奇地凑过去，想要用手触摸一下。
“别碰！”陈规立刻制止了他。
这铁球周围的雪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这是何物，竟如此厉害？”钱喻清不由得问道。
“这是格物院研制的一种新型的青铜火炮。”陈规说道。
钱喻清顿时更加好奇：“它为何能发射如此远？”
“那青铜铸造的炮管，非常坚固，不易变形，火药在底座被燃烧、爆炸，产生一股向前的推力，将火炮推出去，与突火枪的原理类似。”陈规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火药的爆炸威力越大，铁球发射得越远。”
钱喻清更震撼：“这铁球少说有八斤以上，到底是威力多大的火药，才能将之发射如此之远？”
陈规神秘一笑，说道：“经过格物院长达三年的不断测试，我们配制出了一些威力极大的火药，更多的请钱尚书见谅，不能再说下去。”
“哦，是是，是我孟浪了，陈侍郎果然是我大宋的栋梁之才，有陈侍郎，真是陛下的福气。”
“不不，这些都是格物院年轻一辈的人研制出来，这两位，丁朋，陈数，卒业于东京大学物理学院，他们在研制火药方面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丁朋和陈数连忙说道：“都是先生教诲得好。”
他们说的先生，自然是指陈规。
赵宁说道：“你们都是大宋的栋梁，说吧，朕如何奖赏你们，有要求尽管提，朕从来不吝啬对人才的爱惜和赏赐。”
“万万不敢。”
赵宁一边朝前面那青铜炮走去，一边说道：“陈规，你觉得朕该如何赏赐你们格物院？”
“陛下言重了，臣等对钱财和官职皆无甚兴趣。”
“你没兴趣，他们也没兴趣？”赵宁问道，“他们没兴趣，他们的家人不想过好一点的日子？”
这下把陈规说得哑口无言了。
“要学会跟他们争取一些赏赐。”赵宁语重心长地说道，“若是国家真正的栋梁之材，过着清贫的日子，那就是朝廷的过失，是国家的不幸。”
“陛下教诲得是。”
“你提报名单上来，朕安排宋淑媛来处理这件事。”
“谢陛下。”
赵宁又对钱喻清说道：“这东西装备到你的海军战船上，你觉得如何？”
钱喻清愣了一下，显然，他这才恍然赵官家带他这里真实的目的。
“若是如此，自然是极好！”
“哈哈哈，好，此物若是到海军的战船上，你就必须得给朕把室利佛逝的威胁尽快打掉。”赵宁似乎突然来了豪情，“朕要在海上，打下一片无垠的海域，朕要南海往来船只皆挂着我大宋的旗帜。”
“陛下放心，臣绝对不会辜负陛下对臣的厚望！”
“当然，要在各个地方占据据点，做商船的停靠点，一是便于远海航行的停歇，二是便于给朕多收点钱上来。”
钱喻清愣了一下，连忙说道：“是！”
说着说着，又走到了之前那青铜炮附近。
这青铜炮长首尾两尺长，周身加了七道铁箍，炮头由两只铁爪架起，另有铁绊，全重三十六斤。
这就是后世明朝发明的虎蹲炮。
虎蹲炮和回回炮的射程差不多，但却比回回炮要轻便太多了，更容易运输。
不过，它的炮弹比回回炮的炮弹要轻，所以杀伤力自然要小一些。
“此物保密，暂且不要对任何人说，这还是测试品，尚未真正量产。”赵宁又强调道。
他话音刚落，第二次准备发射的青铜炮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只见青铜炮管当场被炸飞起来，砸在一个人身上，当场将那人砸倒在雪地中。
“陛下小心！”众人立刻将赵官家层层围住。
那青铜炮管在雪地里滚动几下。
另外几个人被火药爆发出来的气浪推翻在地上。
被砸中的人死了，鲜血染红了雪地。
陈规当场神色陡变，他带着丁朋和陈数快步走过去。
“炸膛了！”丁朋皱着眉头。
好在上面有七根铁箍，要不然可能炮管都会炸裂，碎片爆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钱喻清震惊地盯着那边，神色也有些难看。
“陛下，有一个人死了，四个人受伤。”
“先妥善安置吧，派人好好安抚亡者家庭。”
“是。”
不多时，天色慢慢暗下来，陈规走过来：“陛下，是臣的疏忽，臣有罪……”
“无妨，这研制新武器，哪有一帆风顺的，不要害怕失败，要正面它，接受它，再一步步完善。”
“陛下教诲得是。”
“你们要批量做一些出来，多测试一些，统计出一个炸膛的比例，此物是以后不仅仅是要装备到海军军船上的，朕看它打山地战也不错。”
“是。”
离开格物院后，钱喻清想起刚才那一幕，心中依然骇然。
“火药武器的研制，还任重道远。”赵宁叹了口气，“不是那么轻易能做好的，但总算是在一步步往前推动，朕心甚慰。”
“陛下真是英明的君主，在陛下的励精图治下，大宋蒸蒸日上，民间现在许多民众，对新鲜事物也产生极大的兴趣。”钱喻清说道。
转眼已经到了靖康九年，正是正月初一。
不仅仅大宋的东京城，满朝官员、诸国使者要去大庆殿陛见赵官家。
在遥远的大理国，大理国的臣子们以及一些外使，也来拜见大理国国王。
于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上演了。

第799章 赵官家的阴谋
在觥筹交错之间，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段正严之子段正兴，也就是大理国的太子。
“陛下，臣今日有一事要说。”
众人见太子突然站出来，有些疑惑。
段正严说道：“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段正兴说道：“臣听说，上个月，城内有两个商人关于茶品和粮食的交易，打了起来，这事还脑袋了官府，影响甚大，官府并未给出合理的解决。”
周围的大臣们都感到疑惑，怎么今日太子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提这样一件如此不重要的事？
段正严心里也有些疑惑，他问道：“可有人受伤？”
“双方都有人受伤，而且受伤人数高达八人。”段正兴不但不停下来，还继续说。
今日是大年初一。
大理国虽然不是汉人建立的国家，但是也颇遵照天朝礼仪，就像高丽和日本也都过春节一样。
在初一这一天，说这些话，确实是破坏了气氛。
而且段正严是个爱民如子的人，他听到这样的事，之前的好心情立刻就没了。
段正严问道：“这件事官府为何不能处理？”
“陛下，这件事会有人去处理，今日是初一，莫要为了此事扫了兴。”出来说话的是段正严的户部尚书文松。
“此事关系重大，怎能随意搪塞，诸公在这里饮酒作乐，但受伤的百姓却只能躺在病床上。”太子段正兴不依不饶，“况且今日天使亦在此，难不成诸公要掩耳盗铃？”
他这么一说，文松面露难堪之色。
段正严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自然是要严审此案！”太子段正兴说道。
“现在去审？”文松问道。
“现在去审！”
“这不是胡闹吗，现在如何去审？”文松道，“今日是初一，难道太子殿下要逼迫陛下临时遣散这场宴会？”
“有何不可？”段正兴坚持道，“这种事如果不尽早解决，很快就会发生第二起和第三起，长此以往，影响民间治安，无数人受此难，便是失德！”
“晚几日也不行？”
“不行！”
其他人神色大变。
之前的丝竹管弦之声彻底散去，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太子今日反常的举动，立刻让人嗅到了一丝权力争夺的味道。
大理国的朝堂派系其实很简单，一派是段氏的，一派是高氏的。
执政大权的大多数基本上在高氏手里。
段氏一直想拿回来。
“为何？”文松继续问道，“这种事为何就不能晚一些再解决，官府一时间审理不出结果，必然是有其中的道理。”
这时，方正言站了出来，他说道：“大王，我倒是有一言。”
“天使但说无妨。”
“可以先问清楚事件的缘由，再酌情处理。”
段正严问道：“双方为何大打出手？”
段正兴答道：“因为双方商品交换存在巨大的争议，双方都认为对方占了便宜，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又是为何？”段正严问道，“这双方交易，都是有一文文铜钱结算的，怎么就无法交易了？”
“并非所有的交易都有铜钱，我大理国的铜钱数量亦有限。”
“那……”
“双方各自认为各自的商品更值钱。”
这下段正严也懵逼了。
敢情是双方没有货币作为交易工具，起了争端。
“这……”段正严为难起来。
这原因一说出来，气氛就更加诡异。
为什么诡异，在场的心里其实都有数。
最近用新货币的传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出来的，据说还引起了上层的激烈争论。
主要集中在当今大理国君主段正严和权倾朝野的相国高量成之间。
段正严愿意接受大宋朝的交钞，而相国高量成坚决反对。
于是快速形成两股政治势力，相互之间关于这一件事发表了各自的政治观点。
段氏以及下面的人认为，大理国随着与大宋贸易日渐繁盛，国内商品产量剧增，但是随着大宋对货币的更新迭代，流入进来的铜钱数量却在极具减少。
大理国内部出现大规模缺铜钱的现象。
这严重阻碍了大理国内部的贸易。
段正兴提出来的这个案子，明显就是货币问题。
这个案子在这个时候提出来，用脚指甲都知道，这位太子是故意的。
段正兴继续说道：“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大宋的交钞，这样可以缓和我国货币的急缺。”
“太子殿下未免想当然了一些。”文松毫不客气地说道。
“文尚书此话怎讲？”
“我大理国自古有自己的货币。”
“现在大理用的铜钱大部分来自大宋。”
“那也不能随意用交钞。”
“文尚书可否说明原因？”
文松说道：“交钞容易损坏。”
“那大宋是如何解决的呢？”段正兴问道。
“大宋如何解决的，我不知道。”
这时方正言说道：“是否用交钞，还需要再商酌，也全凭贵国意愿，不过我还是可以说明一番，大宋是如何解决交钞损坏的问题的。”
段正兴说道：“还请天使赐教。”
“只要有损坏的交钞，民众可以拿到银行去等额兑换新的。”
“这……”周围立刻议论起来。
文松说道：“民众若是只拿一张交钞的一小部分去交换，岂不是我将好几张交钞撕开，可以兑换好几份？”
“自然是不行，兑换的旧钞至少要大于一半。”
“会不会有假钞呢？”
“有，所以要学会识别。”
“那民众若不会识别呢？”
“铜钱民众就一定能识别真假？”方正言笑道：“再说，若是民众不会吃饭，您是否还要教民众吃饭呢？”
被方正言这么一说，文松虽然生气，但不敢当场发作。
毕竟方正言是天朝上国的官员，代表的是大宋的赵官家。
文松对段正严说道：“陛下，交钞存在诸多问题，不宜在大理国使用。”
太子段正兴说道：“并无问题，我觉得完全可以。”
这时，其余人也纷纷出列：“陛下，绝不可轻易用交钞。”
另一拨人则出列说道：“陛下，交钞可以解决我国目前的商贸难处，应该推行。”
“陛下！绝对不可啊！”
“陛下！应该立刻推行！”
一边的张邦昌和方正言在看好戏。
看来大理国的朝堂和大宋朝没啥本质区别。
这时，相国高量成出列，他说道：“交钞还有诸多问题，不可随意在我大理国内推行，陛下，这件事就不要再商议了。”
高量成出来，张邦昌一颗悬着的心就放下来了。
就在等你出来说话！

第800章 三方都赢了？
段正严还是很尊重高氏的，毕竟这朝野上下大多数都是高氏的人。
高氏不仅仅掌握朝政，还握有军权。
要知道，高氏是主动还政段氏的，还政之后，相国之位世袭。
这就和当年晋室南渡，王马共天下一样。
王家完全是看在法统的面子上保留了司马家，真要废，也没几个人敢吱声。
现在段氏和高氏也一个道理。
高氏还政，也完全是法统问题。
权力方面，是绝对能压制住段氏的。
高量成发话了，朝堂上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刚才段氏那边的人还咋咋呼呼，现在都把脑袋缩了回去，等待段正严来发话。
段正严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他处理这种局面，就是以柔克刚，绝不会公然跟高氏撕破脸。
这样，高氏也绝对会尊重他。
因为高量成也是一个颇有治国之才的人杰，他并没有野心取代段氏，反而大理国在他的治理下，也是井然有序的。
更别说，他是段正严从高氏诸多继承人中选出来的。
双方一直保持着一个很好的平衡。
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个平衡能继续保持下去。
在没有外来因素的推动下，也许可以，然而人心就是那么容易变。
段正严没变，不代表他年轻气盛的儿子段正兴的态度没有变。
段正兴说道：“相国好大的口气！”
氛围立刻又变了，更加凝重。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注意力落到段正兴身上。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年轻气盛的太子在朝堂上怼相国。
“殿下，今日是初一，又有客人在，何必在这个时候争论呢？”高量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番，他知道事情的轻重。
显然，在场的人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包括段正兴也知道。
正是因为段正兴也知道，所以他才说出这些话。
“此事关乎我大理国无数百姓的生计，相国莫非要就此了事？”
“太子殿下言重了，正是因为此事关乎到我大理国无数百姓生计，所以才要格外慎重。”
“那我想请问相国一件事。”
“请殿下明示。”
“是我父亲是大理国的君上，还是相国是！”
他此话一出，周围人的脸色完全变了。
再一看一边杵在那里一句不吭的大宋使者，心里都知道，这位太子殿下背后是谁在撑腰了。
“自然是君上。”高量成说道。
“那为何我父亲要颁布一道指令，还需要相国认可？”
段正严本想打断自己儿子的话，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好好压压高氏家族的时候吗？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其实，历史上的段正严非常亲宋，他是主动向赵佶请求赐封。
为什么？
因为成为大宋的附属国之后，就是天朝体系中的一份子了。
天朝体系里，儒家的君臣有序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种保护，更是对高氏的一种威慑。
户部尚书文松又跳出来，他说道：“这是规矩！”
他此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若是平时，说这样的话，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的。
但现在大宋的两位使者可在这里啊。
张邦昌觉得自己也该出手了，不然以段正兴的地位，肯定镇不住场子。
他走出来了。
他一走出来，现场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张邦昌说道：“圣人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文松壮着胆子说道：“我大理国世代以佛为尊。”
“天朝自然是尊重大理国以佛为尊。”方正言接过话来，“不过，既然大理国是天朝的臣属国，大王是天子的臣子，那就要尊重天朝的礼仪。”
“天朝是什么礼仪？”兵部尚书何施堂问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张邦昌再次强调，“君主是君主，臣子是臣子，国家大事君主可以采纳臣子的意见，但是不能被臣子掌控，这是大不敬，是对天朝礼仪的亵渎！”
“阁下的意思是，相国掌控了君上？”
“这还需要我来说么？”张邦昌笑道。
“这是我大理国的规矩，希望贵国不要插手。”何施堂语气强势道。
“这不是本官要不要插手，是这件事传到京师，必然引起朝廷上下诸公一片哗然，这是对天子的不敬！”
“若是我们执意如此呢？”何施堂继续强硬道。
张邦昌说道：“诸位难道不怕天子震怒？”
“天子震怒又如何？”文松说道。
“看来诸位是真的对我天朝一无所知了。”
何施堂说道：“天使，若是没有其他事，请吧！”
张邦昌和方正言抱拳说道：“告辞。”
说着，便离开了大理国朝堂。
一般人做事是走一步看一步，牛人是走一步看三步。
但其实赵宁，喜欢走一步看五步。
从交趾灭亡的那一刻，大理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早在赵宁刚回到京师的时候，身在交趾的吴璘就接到了他的命令，随时准备北上，进入大理国。
但实际上，吴璘真正接到备兵的命令，是靖康八年正月的时候。
那时候，赵宁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开始对大理动手。
因为国库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而且随着印交钞的计划的实施，大灌水需要各种商品快速填充市场，海贸和北境联蒙抗金，也需要大量茶叶。
这是一个全局性的大战略，能从大理国挖出一大批茶叶，赵宁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当然，赵宁绝不会蠢到大张旗鼓让吴璘北上。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挑拨大理国高氏的跋扈，借口挑战天朝秩序出兵，出兵是从成都调主力，实际上成都的并非主力，而是幌子，吸引大理国主力北上与宋军对峙。
真正的主力其实是吴璘的交州兵马。
大理国的局势算得上很有趣。
段氏想要借此机会压一压高氏，高氏认为大宋管得太宽，借着大理国地势山川，不将大宋放在眼里，甚至有意想要给大宋一个下马威。
大宋就希望高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才有借口好出兵帮助大理国清君侧！
如此一算，三方好像都觉得自己赢了？

第801章 开始给军队配置糖？
正月初二一大早，韩世忠抵达都里城。
他要亲自坐镇辽东，指挥辽东战局。
耿著说道：“韩都护，早上刚从高丽传来的新的情报，再次确认过，北边的金军已经全部撤离，并未再发现金军的踪影，齐王殿下希望亲自领兵北上。”
韩世忠叹了口气，说道：“暂时打消领兵北上的念头吧，金人将高丽北部大部分地区都劫掠殆尽，那里一片荒芜，想要跨过鸭绿江，奇袭辽阳，有千里纵深，孤军深入是大忌。”
“嗯，下官也赞同韩都护，高丽北边需要与民休息，金军也不会再贸然进入高丽，都里城来自高丽的威胁算是彻底消除了，现在我军集中兵力拱卫复州才是最重要的。”
“目前复州的局势如何？”
“我军伤亡不少，截至目前已经有六千多人阵亡，负伤者也有三千多人。”
负伤者只有阵亡者的二分之一，说明战场极其惨烈。
“金军的主将叫李成，是金兀术的心腹，靖康二年在刘光世麾下，刘光世抛弃邯郸，他投降了金人，此人治军倒是有一套，军纪严明，且爱兵如子，据说颇受金军士兵拥戴，这一路金军战斗力非常强悍。”
耿著指着地图说道：“目前金军还在围困复州，复州城内有一年的粮食储备，只要金军攻不进去，人心就不会出问题。”
“张荣还有多少兵马？”
“张荣尚有四千，呼延通也还有七千人，复州军民一共三万人。”
“登州还能抽调人过来吗？”
“听说沧州那边之前抵御金人，损失惨重，连李纲李相公都负伤，登州的不少军民都抽调过去正在重建，现在要调派人过来，很难。”
“都里城还有多少人马？”
“尚有一万。”
“暂时足够。”
“下官担心金军随时增兵，金国对辽东的策略似乎变了。”
说话之间，外面忽然传来声音：“韩都护，钦差来了。”
“钦差来了？”
韩世忠和耿著对视一眼，连忙走出去。
来的是户部左侍郎钱盖。
“韩都护。”
“见过天使。”
“韩都护不必客气。”钱盖笑道。
“天使里面请。”
钱盖走进去，上了茶和点心。
听闻钱盖来了，与韩世忠一同到辽东的秦桧也厚着脸皮来了。
“韩都护，秦相公在外面要见您。”
“请秦相公进来吧。”
韩世忠知道秦桧不是来见自己的，是来见钱盖的。
秦桧进来后，客客气气地说道：“韩都护，钱侍郎。”
钱盖说道：“秦相公，这厢有礼了。”
钱盖注意到一个细节，秦桧来的时候，韩世忠并未出去迎接。
“秦相公，天使在侧，不便出门迎接。”
“无妨，我与良臣都是老熟人了，还需如此客气作甚。”
秦桧也不生疏，自己找了地方坐下来，一副“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听你们说什么”的样子。
钱盖说道：“韩都护，天子早有远虑，所以半个多月前就派我从东京出发，一路考察民力，朝廷要对你有更大的支援。”
韩世忠顿时心头一喜，连忙说道：“天子圣明。”
钱盖笑道：“韩都护可知这一次朝廷要支援你多少人？”
“多少？”
“十万，一个不少，十万人！”钱盖继续说道，“这可不是对外的数字，是真实的。”
韩世忠深吸了一口气，十万人！
再加上复州加都里城一共还有五万兵马，十五万人。
一个月要吃掉九百万斤粮食，一年就是1.08亿斤粮食。
这还只是算吃进嘴里的，还有运输的消耗呢？
至少要准备1.5亿斤粮食。
125万石粮食！
往来还需要无数船只。
似乎看出韩世忠的疑惑之处，钱盖继续说道：“朝廷已经调动杭州湾、海州、登州所有海港一半的船只，我相信，现在动员令已经发布了，一个月之内，会有一批人被运输过来，还会有一批粮食和武器过来。”
秦桧趁机插上话，他说道：“陛下对辽东的决心，是毋庸置疑的，韩都护一定要守住辽东，它至关重要。”
“它关乎到宋金战场的位置，如果韩都护能守住复州，金国会源源不断在这里投入兵力，自然就分散了燕云的兵力。”
“放心，我绝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秦桧忽然问道：“哪里有这么多粮食，东南不是要改稻为桑了吗？”
“秦相公，别忘了，南面。”钱盖说道。
说完，他从袖口取出一些东西。
是用油纸包裹的，他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这是何物？”韩世忠问道。
钱盖慢慢打开，里面竟然是一个小块状物体。
钱盖说道：“这是工部新制造出来的糖块。”
“糖块？”
“是的，用甘蔗制造的。”
“钱侍郎拿出此物是要请我们吃糖吗？”秦桧打趣道。
要知道，吃糖在大宋朝也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能吃的起糖的都是有钱人。
当然，像秦桧和韩世忠这样的自然不缺糖吃。
“不，这是给神卫军准备的。”
他此话一出，秦桧顿时下巴差点惊掉下来：“你说这些糖块是给士兵们准备的？”
“没错，是给他们准备的！”
秦桧深吸了一口气，给士兵吃糖？
“你知不知道一块糖多少钱？”秦桧问钱盖。
“40文。”
“你知道40文，你还给士兵吃糖？”
“不是我要的，是陛下的意思，而且每人每个月配置20颗。”
秦桧脸色更加难看，他说道：“我假设神卫军有五万可战之兵，每人每个月20颗，每个月要消耗一百万颗，每颗40文，每个月要消耗4万贯，一年仅仅糖就要消耗近50万贯！陛下给神卫军配置此物，给其他边防军是否也会配置？”
“按道理是会配置的。”
秦桧脸色更加苍白了一分。
如果大宋总可战之兵五十万，那么一年仅仅消耗糖的费用都达到500万贯了！
“这是谁的主意？”秦桧问道，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陛下自己的决定。”
“你们就不反对？”
“我们反对了，无效。”
“你们明知道，糖不是必需品。”
“但是陛下说，此物能帮助士兵快速恢复力气，对长途跋涉的士兵至关重要。”

第802章 开始反思的金国
“哪里有那么多甘蔗？”秦桧又问道。
甘蔗在宋代也是个奢侈品，就不是一般老百姓吃得起的。
用它制作糖？
赵官家还真是敢想啊！
“听说广南东路已经有许多商人在扩大甘蔗种植庄园，还有不少人移民到琉求岛上，开始圈地种植甘蔗。”钱盖说道，“这些都是钱喻清在管，户部倒是看过一些，具体的我也不甚清楚了。”
秦桧知道钱盖其实清楚得很。
钱盖是什么身份？
户部侍郎！
掌管度支部，国家财税收入。
钱喻清掌管的是海上的一切收入，在做战略部署的时候，一定是跟户部核对过的。
钱盖显然不愿意多说。
秦桧感觉自己在高丽待的一年，京师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这些事情都与权力有关。
权力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必须伴随着每一件事的发生。
钱喻清现在掌管的事务越多，他的权柄就越重，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依附在他的下面，形成大宋朝一条新的权力线。
如此一来，五皇子赵淳未来的支持力量就会越大。
这是秦桧考虑事情的角度。
韩世忠则比秦桧单纯了许多，他只管着如何把现在的辽东守住，他说道：“陛下还真是深谋远虑，这些事情早已考虑到了。”
“韩都护，这些糖块，在三个月之内，就会到一批。”
“有劳了。”
“无妨，现在朝廷上下都很重视辽东战况。”
这是在提醒他韩世忠，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你这位置虽然权柄甚重，但高处不胜寒，你稍微一出问题，后面就有无数人想把你拉下来，塞他们的人过来。
韩帅，你自己好好把控啊！
有了赵官家的全力支持，韩世忠在心里的压力倒是小了许多。
正月初三，金国上京。
年幼的完颜亶召集了他的臣子们商议国家大事。
“朕以冲龄之年岁继大业，然国内之多难多疾，宋国崛起，边疆多事，幸得众卿鼎力。”
众人道：“陛下圣明，臣等只是尽臣子之本分。”
完颜亶虽然面目稚嫩，但眼神中已经闪烁出聪慧，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少年。
他的目光落到魏王完颜兀术的身上，说道：“魏王，你来安排吧。”
“是。”
兀术站出来，他说道：“兵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首先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现在的宋国，已经不是八年前的宋国，宋军实力大增，但这只是表象。”
众人看着这位年轻的金国新贵，宗翰被打败，宗望病故，兀术在这一次南下救援，趁机掌握的兵权。
他干掉了宗磐，对金国国内各方势力采取了怀柔政策。
甚至他表面上向完颜亶请求，赦免了宗翰的战败。
这无疑缓和了金国国内最大的矛盾。
现在，兀术集军权、行政权和财政权于一身。
名义上完颜亶是皇帝，实际上兀术已然成了金国朝堂的掌权者。
兀术继续说道：“如果宋军能赢我们一两次，可以说是运气，也可以说是我们发挥时常，但这些年，宋军赢得颇有些频繁，就不只是宋军本身实力加强这么简单了。”
兀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
要说第三次宋金之战，他金兀术领着精锐一路南下，势如破竹，一口气直接干到东京城下，何等意气风发。
后来被赵官家在东京城下面打了个埋伏，狼狈北撤。
再说第四次宋金之战，他又领十万大军走东线，抵达徐州。
原本打算击穿大宋徐州后，直入两淮。
没想到被岳飞打了个大崩溃。
按理说，兀术是没脸总结这些的，毕竟他自己都吃了两次败仗了。
可谁让这些年，金国吃败仗的将领越来越多呢？
不仅仅完颜撒离喝那种能打的被先后多次打哭，连银术可这种小战神级别的将领都被打败，最后宗翰也来了个大溃败。
比烂嘛，我兀术还是很牛逼的！
宗干问道：“魏王的意思是，宋国其他方面也更强？”
“没错！一两次可以靠主将个人的能力打赢一两次战争，但如果背后没有一个强大军政体系的支撑，根本不可能支持宋军多线作战，要知道，宋国不仅跟我们打，还跟西夏打，数次击败西夏！如果都是巧合，那也太巧合了！”
兀术这番话确实很客观了，没有再像过去那样轻视大宋。
老实说，金军在过去这些年，输掉了好几场原本可以不输的战争。
他们输的最大一个原因是对宋军的轻视。
这种轻视是建立在靖康元年和靖康二年在大宋境内获得的巨大的战争成功的基础上的。
那种只要你一出兵，数千人马击溃十数万宋军的场面，在靖康元年和靖康二年反复上演。
大宋最能打的三大将门全部被金人不费吹灰之力干掉。
这种成就感，换做任何人都会膨胀。
人都是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的，直到认清现实。
能够认清现实还有救，许多人是宁愿沉迷在傲慢带来的虚幻快感中。
“那是什么支撑起宋国如此强大的军政呢？”完颜亶问道。
兀术说道：“是赵官家的新政。”
他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下来。
这是许多人不愿意提及的。
“我记得赵官家在七年前写过一篇《论宋金之战初期》，我们都知道这篇文章，赵官家指出，宋金之战将进入持久阶段，我们无法吞并宋国。”
兀术旧事重提，以前提及这篇文章，会有不少嘲笑的声音，但是现在再也没有任何嘲笑了。
有的是笼罩在心头的震撼。
因为这几年，局势就是在按照赵宁所预言的在发展。
这实在太可怕了，这是诛心之论啊！
“起初，我们嘲笑赵官家的言论，嘲笑赵官家的新政，现在，我们为此付出了代价，接下来，我们必须正视赵官家的新政，必须向我们的敌人学习。”
“魏王，你说向我们的敌人学习，难道你要照搬宋国的制度？”宗干问道。
“不，宋国的制度未必适合我们。”兀术摇头，他抛出另一个问题，“你们想一想，为何宋国百年来，都无法击败辽国？”

第803章 新的左相的
“因为历代赵官家一个比一个怂。”完颜宗隽说道。
这种是完全不懂政治和治国的人说出来的。
“之前的历代赵官家虽然没有出现强势君王，但宋国的臣子们却不容小觑。”宗干说道，“国与国打仗也更不是靠个人的勇就能成事的。”
完颜宗隽说道：“若是我，便将都城迁到河北三镇，将兵力云集于此，与辽国正面打，不信区区辽国还对付不了，那些个赵官家就是在安稳窝里待久了的。”
兀术有点后悔没有宰了完颜宗隽这个蠢货了。
兀术说道：“宋国迁都河北，用什么来保证京师粮食和商品供给？”
宗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实际上，一头猪都知道长安和洛阳有可守之险，但为什么大宋朝历届很少有说要迁都长安的？
因为长安已经凋敝，河运堵塞，迁都到那里，京师的日常生活都不能保证，还拿什么养兵？
“宋国一直无法击败辽国，是因为辽国的内制是历代最成功的，契丹人与汉人共治天下，相互融合，相互依赖，既有中原王朝的稳定财税、工艺和人口，又有契丹人的骁勇和战马。”
接下来，金兀术说了一句关于这个时代非常深刻的话：“当中原的帝制与游牧结合后，就变得异常强大。”
宗干有些惊讶地说道：“你认为我们也应该学习辽国，采用多种制度相结合？”
“没错！”兀术说道，“我朝有近六百万汉人，汉人的统御之术极其精妙，不仅能稳定内政，还能扩充人丁，积蓄力量，快速恢复国力。”
“那你想如何？”
“在南京（燕京）设立南面官，专门统御汉人，在上京设立北面管，统御契丹人和渤海人。”
“你是不是想说，南面官都委任汉人？”
“不，燕京设立最高政官必须是我族人。”兀术说道，“并且，全面推行汉化。”
“我反对……”完颜宗隽立刻站出来。
“你反对无效。”
兀术冰冷的目光扫过去，吓得完颜宗隽立刻缩了回去。
兀术又说道：“我朝如今正面临关键时刻，必须开始改制，如若不然，祖宗基业将毁于一旦。”
完颜亶点了点头：“全凭魏王做主。”
其他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至关重要。”兀术又说道。
“何事？”
兀术说道：“撒离喝说，他在河东与宋将吴玠交手的时候，吴玠只用了半天就攻下了定襄城，后来我派斥候到府谷、定襄先后暗查过，据说宋军军中出现了一种威力极大的投石机，前日又有人在溃败的兵丁中询问过，证实了这一点。”
“半天攻下定襄？”完颜宗隽冷笑道，“难不成宋军的投石机能把城墙砸崩塌不成？”
“有这种传闻。”
“这不可能！”宗隽继续说道，“投石机将城墙砸崩塌，这是宋人故意夸大其词。”
“这件事必须严肃对待，需要仔细调查一番，若是真的，我们必须要拿到这种投石机的制造工艺！”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正月十五日。
大量的人力和物资开始抵达辽东的都里城。
显然，金军也知道都里城是宋军的后勤补给点。
这期间，金军对都里城也发动过好几次进攻，不过由于都里城独特的位置，有海军的掩护，金军很难对都里城有大规模的进攻。
复州的形势也暂时进入对峙阶段。
正月十六日一大早，赵宁刚吃完饭，高俅就过来了。
“官家。”
“你找朕有什么事？”
“吕颐浩来京师了，前天到的。”
“哦，他啊，他是朕招入京师的，怎么？”
“他到京师后，许多官员先后拜会他，门庭络绎不绝。”高俅压低声音，俨然一副来打小报告的嘴脸。
“看来吕颐浩颇受人欢迎。”
“但臣听闻此人之前在燕京府之时，为人跋扈，喜任人唯亲。”高俅说道。
他说的燕京府，是指宋金海上之盟后，灭亡辽国，大宋从金国买回燕云之地。
那时候阿骨打劫掠了燕云百姓北上，留下空城，而吕颐浩就是去接手燕京府的转运使。
但后来在金人南下燕云之时，被金人俘虏，到靖康元年被放回开封，随后因病请辞。
这几年被人引荐，在地方做官。
“为人跋扈者，有雷霆干练之风。”赵宁说道，“眼下朕缺一个能为交钞普及顶事之人。”
“不是有张九成吗？”
“张九成太年轻，他适合去做事，不适合在朝堂上顶住反对派们的压力，而吕颐浩却肯定可以。”赵宁神秘笑道。
高俅这才知道一切都在赵官家的安排中。
“交钞一事，关乎无数人的生计，不会风平浪静的。”
这时，外面才说道：“官家，吕元直求见。”
“让他进来。”
吕颐浩进殿后，行礼：“臣参见陛下，万岁。”
“不必多礼。”
“谢陛下。”
“听闻你这几年在河北东路的政绩不错？”
“都是陛下新政人心所向，臣哪里敢居功自傲。”
“知道朕找你来为何？”
“臣不知。”
吕颐浩其实知道。
因为从正月开始，官场内部就关于左相一事议论纷纷。
下面推荐了不少名字，但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风，左相可能是前河东东路转运使吕颐浩。
传着传着，吕颐浩居然进京了。
这传闻基本上就成了既定事实。
“朕想让你入政事堂，拜你为左相。”赵宁言简意赅。
吕颐浩则演技到位，连忙跪拜：“臣何德何能。”
“你先起来。”
吕颐浩起身。
一边高俅尽收眼底，他心里只说了一句话：继续演！
“谢陛下。”
“左相不是那么好当的，国朝多事之秋，从东京到太原的官道已经准备修了，朕想让你从这件事开始做起，你怎么看？”
“这修官道自然是千秋之计，万世之功，且以交钞为俸禄，能让民夫拿到钱，是最好不过了。”
“可现在有一部分人已经给朕奏疏了，他们说这样会破坏交钞的信誉。”
“陛下，行非常之事，必用非常之计，不必再议部分人的想法，事成则大势在手！”

第804章 秦桧回京
吕颐浩的意思翻译一下就是：成功了，你随便吹牛逼，失败者，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别吭声。
那些反对者都是狗屎，等老子成功了，他们要么来巴结，要么在背地里酸。
老子失败了，无非被他们踩几脚，好像我什么事都不做，他们就不会踩我几脚似的。
既然是这样的规则，那做事还前怕狼后怕虎作甚？
先干！
“好！”赵宁也没有再多问。
他从来不觉得谈了一两次话，就能了解到什么，或者改变什么。
那些执着于通过一两次对话就能了解一个人，或者驾驭对方的人，是浅显的。
自以为是的雕虫小技而已。
“这个左相朕没有找错人，你好好办，遇到什么麻烦，跟朕说。”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吕颐浩表面沉定，但心里却十分惊讶。
来文德殿之前，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发生的场景。
但就是没有想到，赵官家只跟自己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定下来了。
“你先下去准备一番，该提拔的人要提拔，要有自己用得顺手的人，该制定的政策要制定，大胆去做！”
“臣告退。”
吕颐浩下去后，高俅才说道：“官家不担心他任人唯亲吗？”
“你高俅难道做到了大公无私？”
“陛下恕罪，臣……”
“你不必在朕面前说这些无用的话，哪有人真的做到大公无私的，要做事，就必须有自己的人。”赵宁说道，“大公无私者，不可成大事也！”
“陛下教诲得是。”
次日，吕颐浩便走马上任，进入了左仆射厅，取代了原来何栗的位置。
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张九成提报上来的《河东官道交钞俸禄》的申报批复了，并且对这个申报做出了高度的肯定。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吕颐浩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全力支持张九成的那份颇有争议提案。
这件事还在继续发酵当中。
时间飞逝，转眼已经是正月二十五日。
这一天，尚书右丞秦桧终于从辽东回到了京师。
秦桧刚过黄河，便有不少人去迎接他，为他接风洗尘。
甚至有人痛哭流涕：秦相公，您终于回来了！
秦桧则一脸慈祥的模样，安慰着大家。
秦桧拒绝了一切宴请，也拒绝了一切公事的商议。
这一年来，他对京师的了解仅限于一些信笺。
那是极其有限的。
秦桧不是一个轻佻之人，京师发生了许多变化，他需要有人跟他详细地陈述目前的局势。
傍晚时分，秦桧抵达家中。
王氏早已在门口等候着他，见到自己的夫君回来，王氏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你终于回来了。”
“良人可还好？”
“没有你，一切都不好。”
“这一年，辛苦你了。”
“快里面请吧。”
王氏命人准备了秦桧最喜欢的糕点和茶，还有酒。
秦桧先说了一些在辽东和高丽的趣事，夫妻二人聊得很开心。
“良人，我离开的这一年多，京师都发生了什么？”
“也没发生什么，就是张俊被罢官，何栗被罢相。”王氏叹了口气，“吕颐浩现在是左相，朝廷已经开始修官道，钱喻清风生水起，岳飞成为大街小巷谈论的英雄。”
王氏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在说：我们被冷落了。
秦桧却神色淡然地说道：“不必灰心，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一直在想，官家为何要让你去辽东，去高丽，莫非官家是有意疏远你？”
“也不是，辽东的局势确实十分复杂，你以为官家对韩世忠真的放心吗？”秦桧说道，“你对帝王的心思所知甚少，不要看皇帝陛下对你说了什么，要想那些他没说的。”
“你的意思是，陛下对韩世忠有疑心？”
“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秦桧笑道，“我能帮陛下解决其他人无法解决的事情，你认为陛下因何而冷落我？”
“吕颐浩他们也入朝了，钱喻清颇得圣宠，岳飞更是有入军政院之势。”
“吕颐浩为人跋扈，钱喻清是外戚，岳飞是武夫，他们各有各自的优点，但他们能帮官家解决新农政吗，能帮官家解决改稻为桑吗，能帮官家去私下弄掉各种新政的反对派吗？他们有这个实力吗？”
“那……”
“我知道无数人在盯着我这个位置，我也知道官家防着我，那又如何？”秦桧说得轻描淡写，“难道你认为，君臣之间靠的是纯真的友谊在一起？”
王氏无话可说。
“只要我还有用，官家就不会动我，因为我做的事情，一般人做不来。”
“万一哪一天不需要你了？”
“你是说万一哪一天天下太平了？”
“也不无可能。”
秦桧大声笑起来：“你坐在家里，随时随地都认为天下是太平的，但如果你去朝堂上，你就能切身感受到，你死我活的斗争，每一刻都存在，永远都有人反对。”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明日一大早入宫，去陛见。”
正月二十六日一大早，赵宁接到了两份重要的情报。
一份是来自辽东，目前的局势暂时在可控范围内。
只要在可控范围内，赵宁就觉得只要加资源，就能慢慢稳定局势。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份自然是从大理国送来的急报。
是张邦昌送来的。
这才是赵宁目前最关注的。
大理国打下来，那是立刻马上就能看到收益的。
看到张邦昌的信，高氏公然对抗大宋，赵宁不但不生气，反而偷偷笑起来。
“官家，秦相公来了。”
“哦，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秦桧进来了。
赵宁一脸激动的样子走过去，握住秦桧的手，说道：“让朕好好看看，朕的秦相公，瘦了！”
“能为陛下分忧，臣再苦再累，心里也是开心的。”
“这一年多，辛苦你了。”赵宁叹了口气，“朕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你啊！”
“臣也日夜思念着陛下，一想到陛下国事烦忧，臣不能在身边为陛下分忧，臣这心里就如同万箭穿心。”

第805章 大宋朝的宏观调控产业搭建
接下来，君臣二人促膝长谈。
秦桧主要详述了他在高丽的事情。
当然，高手的语言总是充满了艺术的。
可以自动省略那些见不得光的。
或者说，即便提及，也能用修辞手法换一个角度陈述一遍。
而赵宁，则仔细倾听着，时不时还给出肯定的赞赏。
君臣二人俨然一副知己的嘴脸。
等说了好一会儿，赵宁才话锋一转，问道：“辽东局势你觉得接下来会如何？”
秦桧说道：“辽东将士无不爱戴韩都护，有韩世忠在，金军绝不可能夺下复州。”
秦桧避而不谈朝廷的支持，而是着重强调辽东将士爱戴韩世忠，突出韩世忠个人的威望。
而且这句话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的成分。
这看似在夸赞韩世忠，其实是在告诉赵官家，韩世忠现在在辽东军权在握，俨然有藩镇的趋势。
这就真的是说话的艺术。
其实现在的大前提是，韩世忠必须在朝廷的支持下，才能持续守住辽东。
而断章取义地说一句真话，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是很容易唬住人的。
“能守住就好，朕就是要在辽东开辟一个大战场。”
赵宁也没有表态对韩世忠的看法。
秦桧倒也不意外，皇帝陛下自然不会轻易去表达一些事情，自己把风吹到就好了，以皇帝陛下的多疑，他心里会生出一些想法来的。
在不断的积累之后，终于有一天会爆发。
秦桧深刻地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急。
“对于张九成提的《河东官道交钞俸禄》你怎么看？”
“这是好事。”秦桧故作思考后才回答，“这是劫富济贫，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东南的改稻为桑要加快步伐了，否则一旦过量的交钞发行下去，而商品不足，会导致物价飞涨。”
“你提的这一点，朕最近也在考虑。”
“臣斗胆直言，此事已经关乎到国本，不可再拖延，当立刻行事。”
“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做？”
“臣愿意亲自前往江东，先主持江宁府相关事宜。”
“你如何主持？”赵宁问道，“此事牵涉到无数农民的生计，桑树的幼苗成长期一般在三年，如果让老百姓将稻田改成桑田，前几年，没有产出，也卖不了钱，他们吃什么？”
秦桧说道：“给鼓励费，划出片区，让一部分百姓将稻田改成桑园，种植苎麻，或者茶叶，江东一亩田一年的收成大约在三石，按照江东的粮价每一亩田补偿一贯，直到三年后桑树开始有产出，只要桑树成熟，卖的钱肯定比水稻要多，这样农民是愿意的。”
“那需要补偿多少钱？”赵宁面色平静地问道。
“臣有了解过，一亩田可以种植大约800株，等过了过了幼苗期，一株桑苗能卖到20文钱，也就是一亩的桑苗能卖到16贯，若是有三一（三分之一）坏死，则还能有10贯的收入，三年10贯，每年大约3贯，这至少是种粮食的一倍。”
秦桧脑瓜子转得飞快。
显然，关于改稻为桑，秦桧早已做足了准备工作，就在等这一天。
秦桧补充道：“如果桑农能想办法在每亩田多种一些，收成会更大。”
多种一些肯定是有办法的，只要有利润可图，便有人会想办法提升产量。
秦桧继续说道：“桑农收入翻倍，桑树增多，养蚕人增多，纺织厂增多，朝廷通过印交钞到民间，民工们购买更多的衣衫，民工们的钱流入到布品铺，顺着流入纺织厂、养蚕人、桑农那里，这是一条多方都可以获利的利益线。”
赵宁不由得感慨，秦桧实在是太聪明了。
这种其实是凯恩斯主义的雏形，通过宏观调控，使得释放到民间的货币健康地流动起来，拉动产业的搭建。
其实赵宁在他的《国富论》里有写到过相关的案例和模式。
但是吧，书本是书本，实际案例是实际案例。
到现在为止，都还有许多官员只背下来了《国富论》，却无法与实际案例融会贯通。
但秦桧却已经深刻理解。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
“当然，将江东纺织厂的布匹和丝绸卖出海，利润会更高。”
赵宁想了想说道：“按照你的说法，若是要开采出50万亩田，朝廷每年要补50万贯出去？
“是的，三年补150万贯，但是50万亩桑田可以产出4亿株桑苗，卖出80亿文，收桑农的税能收到8亿文，收养蚕人的税至少也能收到这个数，收纺织厂的税至少10亿文，收布品铺至少10亿文，这条产线若是搭起来，三年收税能收36万贯，平均每年12万贯。”
赵宁点了点头。
不过这里面有一些地方是有落差的，例如桑农不会全部把桑苗卖掉，会继续种植。
不过这并不冲突，继续种，桑农卖桑叶，也要交税。
秦桧继续说道：“成熟的桑树至少能供养10年，每年都会增产，每年所收税只会比12万贯更高，10年至少能收120万贯，加上前三年的36万贯，一共至少能收156万贯。”
也就是说，按照秦桧的这套方式，回本周期是13年。
按照国家大战略的时间维度来看，13年回本，算是正常的投入。
毕竟能够拉动那么大的产业起来，解决相当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
一旦这个产业链上的人有了收入，他们还会去消费其他的商品，例如茶叶。
如果赵宁把大理拿下来，每年从大理运输500万斤茶叶到中原来卖，就会有更多的人买得起茶叶，这也是在增加朝廷的收入。
所以，在产业链盈利平衡的基础上，这样做，目前来看，是非常有效的。
至少初期有效。
不过，秦桧推算的是理想状态。
赵宁可不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在前世有过相当丰富的实践经验。
他知道秦桧的这套方式中有一些问题。
例如补贴，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贪腐漏洞。
但是，你又不能因为它存在的问题，而忽视它的功效。
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没有一本万利或者十全十美的办法。
“按照你的这套想法，草拟一份《江东改稻为桑》策论。”
“是！”
秦桧手心捏了一把冷汗，他知道，他已经说服了赵官家。
江东改稻为桑的执行权，他秦桧拿到手里了。
不过秦桧哪里知道赵官家心思复杂得连他也跟不上。
赵宁是站在21世纪巨人肩膀上看问题的。
凯恩斯主义有凯恩斯主义的好处，货币增发、利息、就业和消费，凯恩斯主义能够很好地去刺激这些，让国民经济出现快速地增长。
然而，凯恩斯主义不是万能灵丹妙药。
赵宁预感到秦桧必然可能掉坑里，所以他有后手。

第806章 赵官家的后手
倒不是赵宁故意给秦桧挖坑。
但凡要做事的，哪个不会犯错？
改稻为桑是大宋朝一个区域性质的新政，既然是新政，前面就有无数坑。
许多人别说让他扛新政，怕是领导开会，让他发个言，说话都不利索，脑袋一片浆糊。
前面的河流，不仅仅有石头，还有深水区，这是绝对的。
各类问题到时候会层出不穷。
这件事让秦桧来做就是最好不过。
当然，既然赵宁已经察觉到秦桧这套方案中无法避免的问题，甚至可能导致失败，那他一定还会留后手。
等与秦桧聊完，赵宁王怀吉将张邦昌的汇报送去给赵鼎。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召集宰执们关于大理国对抗天朝一事展开议论。
茶叶之战朕已经快忍不住了！
中午的时候，赵宁去睿思殿去找钱槿姝吃了一顿午饭。
赵宁突然说道：“杭州种植桑树可行？”
钱槿姝放下筷子，有些疑惑道：“官家是打算要改稻为桑了吗？”
“是有这个想法。”
“前日兄长来探望臣妾，他还提及过杭州种植桑树的问题。”
“他怎么说？”
“这事如果官府要强制干预，会出现许多问题。”钱槿姝说道。
赵宁心头一动，立刻来了好奇心：“什么问题？”
“地方官府为了完成任务，可不会管老百姓的死活，如果老百姓不愿意改，地方官员可能会派人强制去践踏农田，万一引起民变，可就麻烦了。”
钱槿姝不愧是从小跟她兄长在民间做买卖的，对基层的一些问题，是一针见血。
“桑树幼苗期有三年，强制百姓改稻为桑，三年百姓吃什么？”钱槿姝说道，“所以一定是反对的。”
“如果官府补助呢？”
“官家的意思是，从国库拨发钱补助。”
“就当是吧。”
其实印钱也是可以的。
“官家如此信任地方官员的清廉吗？”
赵宁笑起来：“你当朝廷在地方的监察衙门是摆设？”
“既然官家如此有信心，那臣妾就无话可说了。”钱槿姝嘿嘿笑起来。
“你说对，这里面确实有很大的风险存在。”赵宁说道。
“所以，其实要有别的办法。”钱槿姝又拿起碗和筷子，开始吃起来。
“你有别的办法？”
“有啊！”
“你说说看。”
“承包给私人，由银行贷款给私人，私人去出钱购买农田，雇佣农民种植桑田。”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钱喻清的想法？”
“我兄长的。”
“怕是你的想法吧。”
“就是我兄长的。”
果然啊，生意人和官场人的思维模式还是不一样的。
“其实也是受到官家所说的‘那只看不见的手’的启发，承包给私人后，私人自负盈亏，他们会自己算一笔账的，这样钱的流动就遵照商业的规律，不会出现权力强行干涉，造成以权谋私。”
赵宁补充道：“也不能杜绝，只能说减少，例如买地是需要管控的，只要牵涉到管控，就会有权力的干涉，就会出现腐败，但这已经将风险控制在非常小的地步。”
“其实官家心里已经非常清楚，官家当时写《国富论》，里面提及到看不见的手和自发秩序，就已经在为改稻为桑布局了吧？”
“你倒是知道的很多！”
“臣妾最开始看的时候，没看懂，后来兄长有一次跟我提及到海贸的丝绸问题，联想到东南的改稻为桑，才突然明白。”
赵宁在他的《国富论》里加了不少他自己的理解，集结了道家思想、凯恩斯主义、亚当斯密和哈耶克的部分理论。
当然，辅佐以大宋朝的官制和经济基础。
凯恩斯主义讲究的是国家层面的宏观调控。
但区域的和微观的，却没办法用凯恩斯主义有效解决。
那怎么办？
这时候，就必须交给私有市场。
市场自己就看不见的手，在控制大方向的前提下，微观状态让市场出现自发秩序，遵照商业规律去运转。
也就是钱槿姝说的，私人承包。
等傍晚的时候，赵宁召见了钱喻清。
他让钱喻清起草一份《杭州府改稻为桑策论》。
这就相当于，让秦桧和钱喻清同时在不同的地方进行测试，两条腿走路。
从不同的模式去找各自的优点，最后做复盘总结，然后再大规模推行。
秦桧拿下江东改稻为桑的执行权这件事，很快就私下传开了。
一时间，各方都开始议论纷纷。
有不少人开始暗地里送礼。
因为改稻为桑这事，已经有人闻到了钱的味道。
正月二十八日，早朝。
钱喻清第一个出来，他说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何事？”
钱喻清说道：“臣起草了一份《杭州府改稻为桑策论》。”
他此话一出，顿时大殿内一片哗然。
这改稻为桑，不是秦桧在做的吗，怎么钱喻清也出了一份？
“哦，朕看看。”赵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接过来，看了一遍。
秦桧站在人群中，面色如常，但大概已经猜出来赵官家的心思了。
赵官家让钱喻清在杭州也搞一个，无非就是要双方竞争。
例如你秦桧在江东把钱都塞到了官僚那里，最后事情没办法成，而杭州的钱喻清没塞钱到官僚那里，还把事情办成了。
那你秦桧再找各种借口和背锅侠出来，都不好使了。
或者说，你秦桧把钱塞到官僚那里，哪怕事情办成了，但用的钱更多，你的政策都是失败的。
这就对秦桧在江东推行改稻为桑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威慑，逼迫他在撒钱补贴的时候，收敛一些。
有对比才有伤害啊！
“嗯，朕看完了，你可以说一遍你的想法。”
于是钱喻清说了一遍。
他刚说完，刑部侍郎、秦桧的头号狗腿子王次翁立刻跳了出来。
王次翁嘲讽道：“钱尚书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了些。”
“此话怎讲？”
“给商人贷款，让商人去承包，钱岂不是都被商人赚走了？”王次翁不屑一顾却大义凛然地说道，“何不让利于百姓，使百姓能多挣一些？”

第807章 宋理之战
王次翁说完，紧接着汪博彦就出来了。
“钱尚书，下官斗胆直言，为何要承包给商人，而不是让百姓自己改，自己赚钱？”
钱喻清说道：“因为百姓不会自己改的。”
“百姓可以赚钱，为何不自己改？”
钱喻清说道：“桑树幼苗期有三年，三年内没有收入，百姓吃什么？”
汪博彦说道：“朝廷可以补助给百姓，使百姓渡过这个难关。”
钱喻清说道：“这也是一个好主意。”
钱喻清没有直接说：补助万一被贪了怎么办？
还没有发生的贪污案，在朝堂上公然说出来，无疑是自找没趣。
因为对方会说：你这是在污蔑同僚。
这时候你就没办法回答了。
聪明的人，到这里就基本上不再争论，以免陷入那种没必要的扯皮中。
“既然是个好主意，那为何钱尚书还要出此下策？”王次翁又说道。
这时，吕颐浩出列说道：“陛下，臣觉得，可以按照钱尚书的策论，在杭州府试行，无伤大雅。”
谁都没想到，吕颐浩这个时候会站出来为钱喻清说话。
新上任的左相，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谁也不敢公然顶撞。
王次翁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吕相公，分明钱可以给老百姓赚，为何要给那些商人？”
吕颐浩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钱真的能到老百姓手里？”
这个时候，吕颐浩的脾气一下子就彰显了出来。
这个人做事跋扈强势，基本上是不会打太极的。
王次翁说道：“下官不太明白吕相公的意思。”
“你连这都不懂，是怎么做到刑部侍郎的位置上的？”
吕颐浩这话一出口，王次翁立刻神色惨然，他求助似的看着秦桧。
秦桧出来说道：“吕相公大概是指，这中间会有人贪污补助，那就要请肃省院和地方的提点刑狱司做好准备了，不能因为有贪污的漏洞，就放弃如此好的政策。”
秦桧这话说得是相当狡猾了，意思是如果以后发生贪污，不是我的新政有问题，而是监察不力。
赵鼎适时站出来说道：“陛下，依臣看，两种策略可以在不同的地方分别试行。”
“如此甚好。”赵宁立刻说道，“这件事便这么定，朕现在倒是想听听大理国一事。”
刚才出列的几个人纷纷退回去。
便是如此，改稻为桑的两种策略，在大宋朝堂上公然拿出来，开始分别在江宁府和杭州府试行。
秦桧心里很郁闷，他万万没想到，赵官家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这要是到时候把摊子做烂了，再一对比钱喻清的，他秦桧就可以滚蛋了。
“陛下，大理国高氏不尊重大理国王段正严，干预国政，此乃僭越天朝上礼。”礼部尚书李若水出列说道。
“卿以为当如何？”
“自然当兴兵列于大理国，责问高氏。”
“不可！”蔡懋出列，“大理国乃是太祖钦定不征之国。”
他这么一说，立刻就跳出来了一群官员。
赵匡胤当年还真的玉斧定界，不征大理。
理由是：太祖鉴唐之祸基于南诏。
唐末，大唐派大量的军队去征讨南诏，陷入南诏的战争泥潭不可脱身，致使黄巢乘虚而入。
所以赵匡胤对那里是格外谨慎的。
“陛下，蔡相公说得是，这大理国地处偏远，国朝刚结束与金人的战争，不可再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了！”
赵宁未想到居然这么多人反对，他立刻就来了脾气：“有何不可征讨的！别说他大理在西南，比它更偏的交趾、占城，朕不是一样说征讨就征讨？”
蔡懋还要说点什么：“陛下……”
“张叔夜！”
“臣在！”
“你立刻安排兵力，从西南各路南下，朕就是要让大理国的高氏知道，天朝是有规矩的，大理国既然已经臣属大宋，那高氏就得遵照天朝的规矩。”
“是！”
征讨大理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这立刻让人明白过来，赵官家刚才只是问个过场而已。
时间飞快，转眼钱喻清和秦桧各自离开京师。
一个亲自前往江宁，一个亲自前往杭州。
二月，寒冷的冬天终于离开。
明媚的春光唤醒大地，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农民们也开始走出来，进入城里，去打听今年种子的价格。
可以看见一辆辆大车满载从京师出发，据说也装满种子，是运往河北三镇的。
战争结束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变了，似乎许多地方也轻松了下来。
不过，进入二月底是会后，西南的夔（kui）州路和梓州路却与往常不一样。
这两路都开始征兵。
到三月初的时候，户部右侍郎范宗尹突然抵达夔州路。
这个时候，夔州的募兵目标开始对外发布。
夔州募兵五万，梓州路募兵五万，组建十万大军。
干什么？
南下征讨大理国。
范宗尹在夔州颇为高调，搞得风生水起，有如雷霆滚滚。
在夔州和梓州做买卖的大理国商人得到消息后，迅速开始南下回国。
到了四月，宋军征兵备战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羊苴咩城。
一时间，引起了大理国朝野震惊。
段正兴在朝堂上公然指责高量成：“相国，现在大宋天子震怒，宋军十万大军即将南下，请问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文松等人缩在一边不敢说话了。
高量成说道：“殿下就不必担心了，宋军远道而来，疲惫之师，又不熟悉我大理国地势，想要与我军作战，无疑是痴人说梦。”
他说这话自然也是有底气的。
便说大唐时期的南诏国，也是借着山川地势，与大唐周旋了数百年，大唐一直不能灭南诏。
“莫非相国要亲自迎击宋军？”
高量成说道：“陛下，臣即刻统帅五万大军，北上迎击宋军，定不让宋军渡过大渡河！”
段正严故作犹豫状态，思考片刻才说道：“若是能与宋军商谈是最好。”
“陛下放心，臣自有对策。”
等退了朝后，兵部尚书何施堂说道：“宋军强悍，不知相国有何退敌之策？”
高量成说道：“只需派使者，与宋军周旋，就说要与宋议和，接受宋的要求，拖住他们，使他们疲惫，他们远征而来，必不能长久！”
“相国英明！”何施堂立刻赞叹道。
但他们不知道，此时在交州的吴璘已经开始行动了。

第808章 罗氏鬼国
“陛下居然让范宗尹去西南领兵，我想不通。”蔡懋摇了摇头。
范宗尹一个妥妥的文臣，毫无边事经验，他去西南，恐怕连军政后勤都没办法梳理好。
赵官家是一个对重要事情极其谨慎且严苛的人，在这件事上怎如此草率？
“下官也觉得这次官家的决定过于草率。”说话的是吏部右尚书程振。
“官家是被这些年的胜利冲昏了头，大理国地处偏远山区，西南夷野蛮骄横，那罗氏鬼国诸部对我朝两面三刀，罗殿国又与大理国交好，此次我朝贸然进入西南，怕是……”
蔡懋叹了口气。
因为地理山川和西南各部文化习俗的缘故，要打西南，难度不亚于打辽东。
在这个农耕时代，大山的阻隔，对于军队来说，简直就是地狱难度。
更别说西南各部利益极其复杂，那里的人都不尊儒家，生活习俗和中原人全然不同，认可的意识形态也不尽相同。
这个年代，汉人在那里，是被看作外人的。
稍微不注意，大军就可能在大山中迷路。
“范宗尹一直想要推动军政改制，放权地方，官家派他去西南，打仗恐怕不是主要的，而是与西南夷重谈羁縻制，解决西南与朝廷的纽带关系。”程振说道。
“那到底谁来统帅打大理国呢？”
“应该会用罗氏鬼国乌蒙部蛮夷，他们对西南地形更熟。”程振说道。
“这讨伐大理，赵鼎最是支持，他想从大理拿到更多茶叶，若是大理战局陷入僵持局面，谏院和御史台，都不会放过他。”蔡懋说道，“赵鼎是真的不知道问题的严重！”
“官家现在信任他，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静待战况。”
“若西南稍有风吹草动，京师谏官们必群起而攻之。”
关于讨伐大理这件事，起初东京还议论纷纷，现在慢慢也消停下来。
对于年年打仗的大宋来说，讨伐西南，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惊天动地了。
但是茶叶之战，是由赵鼎这个派系推动执行的。
它不仅仅牵涉到多方战略的补充，还影响着大宋朝堂内部政治力量的角逐。
正如蔡懋所言，如果打大理失败了，谏官们就会排队弹劾赵鼎，范宗尹也会被牵连。
靖康九年，四月初六。
一场夏雨之后，雄阔的乌蒙山山脉之间，飘着朵朵白云。
那一座座奇峰，似远古巨兽一般错落在广袤的天地间。
苍翠连绵起伏，延伸到天尽头。
阳光透过一层层水汽，将山间树木叶子上的水珠映照得晶莹剔透。
这里是宋理边境，也是乌蒙部生活的地方。
大理国东川郡郡守杜志下了马车，向前面走去。
他看了看周围，一些人背着竹篓，竹篓里放着一些生活用品，还有小孩子在竹篓里东张西望。
这一带乌蒙部自从数十年前接受了大宋的册封后，与中原有了不少接触。
“这边请。”
“请。”
杜志到了乌蒙部首领的府邸。
他赫然发现，乌蒙部首领的府邸，竟然有中原建筑风格融入其中。
很快，他就见到了这一代的乌蒙王罗云。
“见过大王。”
“阁下远道而来，有什么事？”罗云问道。
“大王，我是奉我国君上之命前来，想要与大王增进双方的友谊，扩大双方的贸易。”
罗云说道：“阁下是想与本王商议一同对付宋军吧？”
杜志愣了一下，说道：“既然大王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的确是的。”
如若不然，怎么会由边境一个郡的郡守亲自过来呢？
必然是事关重大。
“尊贵的客人，还是请回吧。”罗云直接拒绝了杜志，“我罗氏已经接受了天朝封赐，为宋臣，父亲一身效忠大宋，我岂会联合外人，与大宋作对？”
他所说的父亲，是乌蒙王罗星。
当年王安石变法，西南各部叛乱，罗星为王宣副将，随王宣南征，平地乌蒙部，被册封为乌蒙王，统治罗氏鬼国。
这是正儿八经的大宋臣子。
“大王，宋军远道而来，必然在贵部强征兵丁入我大理，大理山川险峻，你我双方交战，死的只会是我们的百姓，对您来说，得不偿失，切勿被宋国利用。”
罗云说道：“大宋对我父亲有再造之恩，你不必再多言。”
这时，罗云之子罗敬说道：“父亲，大理使者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我族势单力薄，人们安居乐业，好不容易摆脱了战争，现在天朝又要起兵事，这会给我们带来灾难。”
“难道与大理国结盟，对抗天朝，就不会带来灾难？”罗云说道。
他非常清楚，大宋的人口和财富有多么的广袤。
他的父亲罗星，其实有汉人血统，年轻的时候，就跟着汉人将军打仗，他自然也从小有看到过。
天朝的兵力是源源不断的，天朝的粮食、财富，对他们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现在天子有意南征，对抗天朝，不是明智之举。
罗敬说道：“父亲，我国地势山川一样险峻，只要我们派兵把守住重要官道，宋军必不能进来。”
“你不必再说了。”罗云说道，“送客！”
杜志出了王宫，但他并不心死。
到了傍晚的时候，范宗尹派的人也到了，来的是长宁军参军刘甚。
罗云摆下盛宴，盛情款待了刘甚。
“天使远道而来，小王招待不周，见谅，见谅！”
刘甚出身洛京军事学院，是新学的学生，今年也就才二十五岁，算得上年轻有为。
他端起酒杯说道：“大王盛情款待，在下深感荣幸，怎敢无礼！”
罗云一饮而尽，说道：“小王听闻京师繁盛，当今天子雄才大略，爱民如子，好生向往，可惜年事已高，实是憾事。”
“我来就是为此事，天子降下恩德，边陲各部可遣派子弟入京，学习新学，新学盛况，待回来后，能帮助各部百姓安居乐业，此乃大德！”
“好！好啊！天子圣德！天子圣德！”
进步加大商贸，学习儒家文化，让西南各部融入中原，是罗氏父子毕生都在努力的。
罗云显然非常高兴，他喝了很多酒。
“父亲，您喝多了，我搀扶您回去。”罗敬走上去，扶住自己的父亲。
他对刘甚说道：“天使，时候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好。”
当天半夜，王宫里忽然喧闹声大作。
“大王薨了！”

第809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刘甚在睡梦中被叫醒。
“什么！乌蒙王死了！”刘甚愣了一下。
“天使，快离开吧。”
刘甚立刻开始穿衣服。
等他出去的时候，王宫内已经灯火通明，前面传来脚步声和人的声音。
“快！那边！不准放走一只苍蝇！”
刘甚跟着前面的人拐了个弯，快速向后面走去。
等他刚绕过长廊，便看到那些人举着火把，到了自己原先住的地方，将那里围住。
刘甚惊了一身冷汗。
“快，天使，这边，到后面去，我们已经备好了马车。”
刘甚现在只能跟着这人走，他没选择了。
等走到王宫最后面，他隐约听见似乎有人追过来了。
“快！这边！”
后门被打开，外面确实有一辆马车。
“快！快上车！”马车内，一个女子低声呼道。
刘甚也没得选择了，只好上车。
马车快速走进后山的山道，消失在夜色中。
刘甚起伏不定的心逐渐缓下来，他这才发现这个女子竟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你是？”
“我叫罗依，罗云是我祖父。”
“原来是县主，失敬失敬。”
“现在已经不是了，我阿叔弑父，背叛天朝。”
“那你为何要帮我？”
“因为我父亲和我祖父都希望能慢慢使我们融入天朝，是父亲察觉到了阿叔的阴谋，他让我带你走。”
“原来如此。”
四月初九，刘甚回到长宁军的武宁县。
此时，西南宣抚使范宗尹便在武宁县坐镇。
武宁县北部数十里是庐州，南面就是罗氏鬼国的势力，有易溪部、易娘部、茫布部、阿头部、乌撒部等罗氏鬼国各部。
刘甚到宣抚司，见到了范宗尹，他将自己在乌蒙部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听完，宋军诸将皆大惊。
“范帅，罗氏胆敢背叛朝廷，请让末将统帅一万大军南下，必取那罗敬首级。”说话的是长宁军副都统穆琮。
“不不。”范宗尹仔细思考起来，“这必然是大理国在背后的预谋，现在不能对罗氏强行用兵，否则会让罗氏彻底倒向大理。”
范宗尹说得没错，这确实是高量成的计谋。
其实大理国太子段正兴当时在朝堂上提出那个民间商业纠纷的时候，作为大理国的权臣，高量成就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自然也清楚这背后是谁在撑腰。
高量成这个人可是大理国时期一个非常有才能的人，无论是行政才能还是军事才能，都非常高。
大理国三十七部叛乱，杀死高量成的叔父，年轻的高量成接过重任，平定了三十七部叛乱。
许多像他这个年纪的，别说挑起一国大任出兵平乱，怕是汇报一个工作，都说不到重点上去。
既然知道段正兴想干什么，知道大宋想干什么，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并不惧怕宋军，即便大宋灭了交趾，他也不怕。
因为西南这块地方，确实是一个大坑。
当年强悍如唐军，也始终没能啃下这块地方。
原因无它，打开地图，看看云贵高原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就知道了。
而罗氏鬼国，作为大理东北边的存在，从战略上，是起到了军事缓冲的作用的。
如果宋军强攻罗氏鬼国，会让罗氏鬼国其他各部团结起来对抗大宋。
即便宋军最后击败罗氏鬼国，抵达大理，宋军也会实力大损，根本无法再与大理军队交战。
12世纪的大理国可不弱，它的疆域非常广阔，包括云贵地区，部分老挝地区，以及缅甸地区。
如此广阔的地方自然不是用嘴巴亲来的，而是用刀剑杀出来的。
刘甚说道：”范帅，下官以为，现在应当立刻派人前往罗氏各部，见到各部首领，揭露罗敬的罪行，拉拢各部，即便有人不愿意信我们，但必然也会有人站在我们这一边。”
“你说得有道理！”范宗尹倒是不急，本身他过来就不是真的要打主力的。
他的任务是吸引大理国的主力北上，使大理国后方后续，吴璘从南面北上，出现在大理国后方。
吴璘才是打大理国的主力！
范宗尹立刻安排了人前往罗氏各部。
靖康九年，四月十三日，嘉定府接到了范宗尹的军令，嘉定出兵两千南下，攻打大理国边境虚恨部。
与此同时，在四月十五日的时候，黎州也接到了范宗尹的命令，两千人马南下，配合嘉定军挺进大理国建昌府。
自此，宋理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到了四月二十三日的时候，罗敬被推上罗氏鬼国国主位置的消息，传回大理国都羊咀咩城。
“好！好啊！”兵部尚书何施堂赞叹道，“还是相国这一招高，知道罗敬其人野心勃勃，素与他父亲理念不合！”
高量成说道：“有我们的人马进入乌蒙部，帮助罗敬，他必能坐稳位置，他现在已经向各部发布命令，说宋使害死了他父亲，不等我们动手，罗氏鬼国将与宋军先打起来。”
四月二十六日，又一则消息传到大理国都：嘉定宋军攻下虚恨部，擒获了虚恨部首领。
大理国建昌府北部防线被宋军快速撕破，这路宋军手持强弩，在山川之间一路杀下来。
与此同时，还有消息称黎州宋军也已经挺进到邛（qiong）部州。
这个两个消息在大理国引起了极大的震撼。
宋军初战表现出来的惊人战斗力，使得大理国兵部尚书何施堂都有些意外。
文松更是吓得面色惨白，他颤颤惊惊说道：“这样宋军是不是真的就打过来了？”
何施堂笑道：“你不必多虑了，相国早已部署好，建昌府各地都安排了兵马，宋军只不过打了边陲一地而已，他们敢纵深进来么？”
四月二十七日，邛部州。
黎州宋军穿越前面那座山后，斥候在山林间发现了一支大理人马。
很快，双方在山道的丛林之间，以弓箭和弩箭开始作战。
到了四月二十九日的时候，大理建昌府治所木逵的紧急调兵令，分别发到了保塞部、落兰部、勿邓部、两林部、阿都部、风琶部、杀麻部。
各部首领迅速开始集结本部青壮，准备武器。

第810章 仁者无敌！
靖康九年，五月初一。
高量成亲率三万大军，抵达会川。
如果加上此时正在动员的后勤，会川府有大理军共六万人。
到了五月初二，高量成接到了来自大宋梓州路一带的最新情报。
情报显示，鉴于罗氏鬼国的政变，宋军方面正在加大兵力的征集。
据说范宗尹打算征集二十万大军。
并且，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大宋正在秘密从陕西调集精锐部队下来。
连西北禁军主将的名字都开始流传，据说是第六次宋夏之战，大战西夏铁鹞子的李世辅。
而且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
大宋之前也不是没有从陕西调集过精锐到西南。
神宗年间打交趾，就是调集的西军南下的。
“看来大宋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打一场硬仗！”高量成神色沉着，“当年强如大唐，与南诏打了一百多年，也未能打下南诏，我不信宋国能灭我大理！”
五月，云贵高原也进入了雨季。
连绵起伏的大山之间，时而细雨绵绵，时而却倾盆大雨。
宋理之战的局势初步形成。
大理方面，会川府作为指挥中心，有主力精锐部队集结，由权倾朝野的大理相国高量成亲自坐镇。
与此同时，建昌府各部已经动员起来，总兵力达到一万。
宋军方面，前头部队并不是范宗尹的主力，而是偏远之师黎州、嘉定。
双方在崇山峻岭之间，展开了山地、丛林战。
虽然规模不大，但是双方各有胜负。
五月初五，落兰部、阿都部、沙麻部纷纷朝勿邓部快速推进，大理军呈现会师之势，欲集中兵力与宋军决战。
五月初七，大理各部人马汇聚到勿邓部。
此时，嘉定宋军在击败虚恨部后，已经快速南下抵达邛部，与黎州宋军会师，围攻邛部。
到了初九，各部人马星夜兼程赶路，也抵达了邛部。
邛部这个地方盛产名马，不是那么好打的。
双方在近十天之内，展开了多次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大理想以步兵诱导宋军进入骑兵的范围，宋军则以弩箭攻击骑兵。
大理骑兵可不像金军拐子马那样一律披铁甲。
在宋军弩箭的进攻下，大理骑兵一时间也无法快速击垮宋军。
直到初十，各部人马抵达邛部后，大理兵力突然暴涨到一万。
在足够的兵力下，大理军才占了上风，击溃这路宋军。
为了彻底解决建昌府的隐患，大理军开始全面追击宋军。
初八，刘甚从易溪部回到长宁军。
“范帅，那罗敬果然派人去了易溪部，不过易溪部首领已经将罗敬的人杀了，他们愿意归顺朝廷！”
“好！看来朝廷这些年在西南的经略并非毫无成果，罗氏实乃忠良，不过是罗敬个人野心膨胀！”
当天，范宗尹便集结了五万人马，从长宁军出发，浩浩荡荡南下。
范宗尹则对各部人马下令：秋毫不犯，违令者斩！
初九，宋军主力抵达易溪部。
易溪部首领统帅高层，亲自前来迎接王师。
不仅如此，易溪部还拿出粮食和财报进献给范宗尹。
范宗尹如是说道：“吾奉天子昭命讨贼，岂可掠大宋子民之财？”
遂当场退还。
这是易溪部万万没有想到的。
很快，易溪部的百姓也发现，来到他们这里的宋军，并没有像他们之前想的那样欺负他们。
不仅没有，在路上遇到困难的，被宋军遇到，还会主动站出来帮忙。
倒是也出现了一个指挥使带着几个人去猎户家里把东西都拿了，躲起来吃。
据说上报到范宗尹那里，他立刻将那几人当众斩首。
这件事在易溪部很快传开，人们无不称赞王师仁义。
而且，范宗尹接下来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彻底收获了易溪部的人心。
他让随军医师们，将从东京带来的宝贵的医书，抄录下来，赠送给易溪部。
可以说，范宗尹是真的在西南施以王化。
范宗尹的做派，绝不只是给易溪部的人看的。
此关键时刻，大宋兴兵而来，乌蒙王突然暴毙，罗氏鬼国成了宋理之间兵锋相见之地。
罗氏鬼国各部其实都已经非常敏感。
他们都密切地关注着宋军的动向。
到了五月十四日，易溪部首领亲自写给茫布部首领的信送到了茫布部。
信中，易溪部首领对宋军的行为进行了详细地陈述。
五月十五日，易溪部首领的信抵达了易娘部。
到五月十八日的时候，身在易溪部的范宗尹，先后收到了易娘部和茫布部的信。
他们在信中表达了对大宋的尊敬，对天子的敬意，表达了对中原的友好，对京师的向往。
后来，在讲武堂分析宋理之战中，范宗尹平叛罗氏鬼国之乱时，是这样说的：正义才是人心所向。
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着正义。
因为，仁者无敌！
不过，前提是，你本身的实力得足够强大，然后再宣传正义，并且用实际行动表明。
向往和平，是这个世界上普通民众共同的朴实愿望，不分种族，不分国界。
到此为止，罗氏鬼国有一半的部族重新归顺了大宋。
五月二十日，范宗尹抵达易娘部，此地距离乌蒙部只有三十几里。
走山道也不远了。
当罗敬还沉迷在他的新君美梦中的时候，王师已经到了家门口。
五月二十一日，得知宋军主力已经抵达石门江畔的罗敬，在震惊和恐慌中快速集结了一批三千人的兵力。
然而，这三千人在抵达石门江后，几乎没有动手，直接就向宋军投降了。
五月二十二日，得知自己的大军已经投降，罗敬在王宫中有一种懵逼的奇妙感。
他摸了摸那张椅子，还没有坐热。
他这才想起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愿意归顺大宋。
不是大宋的兵力有多强，更不是罗氏鬼国的山传地形不够险峻。
而是，中原能施以王化，能使野蛮变得文明。
五月二十三日，建昌府捷报抵达会川府，送到高量成的桌上。
高量成看完后，大笑道：“我本以为宋军能坚持数月，没想到才五月，就败走了一路，战力不过如此！”

第811章 对大理国的战略欺骗？
“宋军前锋被我们打败，罗氏鬼国投靠了我们。”兵部尚书何施堂大笑道，“宋军走西路被我们击败，走乌蒙部无路可走，走东路，罗殿国是依附我们的，唯一的自杞国，是相国的手下败将！”
他说的自杞国，是广南西路以西的地方，也就是滇东。
自杞国是乌蛮的弥勒、师宗二部建立的。
这两部曾经都隶属于滇东乌蛮三十七部。
当年大理国开国君主段思平，联络乌蛮三十七部，拥兵十万，攻入羊咀咩城，建立大理国。
从此，开始了大理段氏与乌蛮三十七部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
到了段正严继位的时候，滇东三十七部发生叛乱，还一度攻占了大理国的东都鄯阐城。
后被高量成击败，退回了滇东。
也就是现在的自杞国和罗殿国。
罗殿国是臣服于大理国的，但自杞国却并不臣服于大理国。
“局势一片大好啊！”何施堂继续说道。
“我听闻，这些年来，自杞国与大宋交易马，赚了不少钱，也与宋人交换了不少好东西。”高量成说道，“宋人早已在布局想要制衡我们。”
“相国不必担心，既然自杞国被相国打败了，自杞便绝不会再贸然与我们交手。”
高量成忽然说道：“关于宋人的援军，梓州路可有新的情报传来？”
“相国是指宋国从西北调精锐南下的情报？”
“是的。”高量成说道，“大宋陕西军战力强悍，不可轻视，还是要小心为妙。”
“民间确实到处都在传闻，听说那个李世辅是一个名将。”
“我不管他什么名将，只要我们往大山里躲着，宋军再厉害的名将都来不了！”
“可下官听说，大宋陕西军，也经常打山地战，不可小觑。”
“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下官认为我们应该随时征集更多人手，以防万一。”何施堂说道，“万一这位大宋的名将来了，我们以不变应万变。”
“宋军现在连罗氏鬼国都过不来，何须增兵。”高量成说道，“增兵牵涉到诸多民生，暂时不动。”
三天后，也就是五月二十六日，东川郡。
杜志接到了来自乌蒙部的消息。
“什么！你说宋军已经抵达乌蒙部，罗敬被抓了！”杜志大吃了一惊。
“不仅如此，罗敬三天前已经被处死，罗氏鬼国各部已经臣服于宋人。”
“这不可能！宋军怎么可能如此快就解决了罗氏鬼国各部，这绝不可能！”
杜志非常清楚，像他们这种部族制的西南人，与中原人是有天然距离感的。
即便宋军能解决罗氏鬼国，却绝不可能这么快。
甚至杜志都做好准备，宋军强行攻打罗氏鬼国，双方杀得血流成河，这样大理国渔翁得利。
“是不是搞错了？”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罗敬被杀的，现在罗羽已经成了乌蒙王。”
“如此说来，宋军已经抵达乌蒙部？”
“到了，而且是他们的主帅亲自统帅大军到的。”
“来了多少人？”
阿川说道：“暂不清楚。”
杜志想了想，说道：“你去一趟乌蒙部。”
阿川愣了一下，说道：“现在宋军在乌蒙部，我去乌蒙部岂不是……”
“你代表大理国去一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大宋乃是天朝上国，罗氏各部都看着，大宋不敢随意杀你。”
听这么一说，阿川这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他继续问道：“您让我去乌蒙部作甚？”
“去见宋军统帅，就问为何要杀罗敬，为何要插手罗氏鬼国的内政，这会引起西南各部的不满。”
“罗氏鬼国是天朝附属国，他们自然……”
杜志说道：“即便如此，罗氏鬼国没有任何僭越之举，天朝也不可随意杀乌蒙王。”
“可罗敬弑父，他……”
杜志恨不得把他四十二码的鞋脱下来往阿川四十码的脸上狠狠抽几下。
“罗敬弑父没有任何证据，罗云年事已高，喝多酒死的，罗敬是自然继位，合情合理，懂吗！”
“懂懂懂！”
“但你去的真正目的是打探宋军的具体兵力，这才是关键，知道吗？”
“知道！”
“去吧！”
“是！”
阿川走了，杜志立刻派人将这个消息往东川府送。
五月二十九日，范宗尹正在巡视军队。
宋军对外号称二十万，实际上来的也就六万人。
不过六万人对于西南各部来说，也算很多了。
范宗尹打仗是个外行，但是他搞管理却是个行家。
要不然这家伙在历史上怎么可能成为两宋最年轻的宰相？
这一天他都巡检。
宋军要么组成营外出打猎，要么在帮乌蒙部的农民耕田，要么在帮忙背东西，砍树木。
这样一来，乌蒙部不少人倒还主动送一些食物。
其实这个时代的西南百姓，比中原百姓过得稍微好一点。
中原百姓必须种田，看天的脸色吃饭，还要被地主和官老爷剥削。
但在这里，山里资源丰富，打猎、采集果子，都可以饱腹。
范宗尹在各部首领的陪同下，转了一转，对宋军和当地民众的相处，表示很满意。
他对乌蒙王罗羽说道：“天子一直跟我强调，要尊重你们的习俗，要与你们和睦相处，不仅如此，还要经常从中原带一些物产过来。”
“天子对我们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难忘。”
这时，下面的人突然过来说道：“范帅，有人自称是大理国使者，要见您。”
“哦，大理国使者？”范宗尹思考起来。
罗羽说道：“大理国还敢派使者来，不如杀了！”
“对！杀了！”其余首领也跟着说道。
“不可。”范宗尹大致已经猜到大理国这使者是来干什么的了。
罗敬被处死，大理应该已经知晓，但大理国国都距离这里遥远，不可能做出如此快的反应。
所以这个使者，可能只是东川郡派来的。
不可能代表大理国高层，谈论核心问题。
那自然是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呢？
范宗尹也猜到了。
“带大理使者来这里见本帅。”

第812章 被忽悠瘸了
阿川被带过来。
阿川穿着一身的粗布麻衣，怎么看都不像是羊咀咩城来的。
不过，这里许多有身份的人也都穿布衣，毕竟丝绸是中原的，而且在中原也是有身份的人才穿得起的。
“你是何人？”
虽然听不懂范宗尹说的话，但阿川立刻被范宗尹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给吓唬住了。
一边的翻译连忙将范宗尹的话翻译过去。
阿川说道：“我是奉东川郡郡守的命令前来见宋国将军的。”
“我就是了，你说吧。”
“我们郡守听闻宋国将军杀死了乌蒙王罗敬，在这一带行凶……行凶……作恶……”阿川明显有些害怕，但他还是壮着胆子把话说了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一听到这话，范宗尹还没有发作，长宁军副都统穆琮立刻拔出刀。
阿川退后了两步，故作镇定。
“把刀收回去。”范宗尹说道。
“范帅，分明就是这些人挑唆罗敬那个畜生弑父……”
“收回去。”
穆琮这才把刀收了回去。
范宗尹说道：“你是想说，罗云病故，罗敬继位理所应当，而我们来乌蒙部，擅自杀死乌蒙王，是坏了天朝与西南的关系，是吗？”
阿川愣了一下，呆呆看着眼前这个才三十出头的青年。
他……他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阿川怔怔点头。
“你是不是还以为我是天朝使者，在西南以仁礼行事，不敢擅杀你，否则诸部人心不服？”
“啊！你怎么都知道……”阿川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首领都感到不可思议。
“罗敬弑父，证据确凿，诸部首领无不悲愤此獠之阴狠毒辣，今我天朝发兵二十万，匡扶人伦，救西南万民于水火，恩以圣泽，诸部首领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岂会受你等小人挑唆！”
范宗尹顿时语气严厉起来，对阿川怒斥道。
阿川本来就害怕，被这番斥责，更加害怕。
“我……我是大理国使者，我是大理国使者，你不能杀我……”
范宗尹大笑道：“你回去吧，本帅不杀你！”
阿川听后，立刻转身便离开此地。
穆琮急忙道：“范帅为何放他走？”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他……”
“我们是天子之师，是仁义之师。”
众首领不由得对范宗尹称赞有加。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跟范宗尹说道：“那个大理国使者还没有离去。”
“不要打扰他，他是大理国使者，我们是天朝仁义之师。”
穆琮更加不解范宗尹的行为。
难道任由敌国使者在这一带乱窜？
六月初一，会川府。
高量成看完杜志发来的情报后，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何施堂问道：“相国，怎么了？”
“宋军杀了罗敬，已经控制罗氏各部。”
何施堂也大吃了一惊：“这……这怎么可能，之前杜志还说我们已经控制了罗氏鬼国，这……这不可能！”
“这件事已经确认了。”
“如此说来，宋军主力将抵达东川郡？”
“下一步也应该来了。”
“那我们应当立刻在各地调集更多青壮才是啊！”何施堂有些着急了。
“不急，杜志派人去探查宋军兵力了，在不清楚宋军具体多少兵力之前，我们贸然征集各地青壮，为我们军需加重负担，此乃不智！”
六月初三，阿川急匆匆赶回东川郡，见到杜志。
“确定是二十万？”
“那个宋国将军说二十万，本来我是不信的，但离开乌蒙部的之前，我四处打听过，此次宋军来的的确不少，到处都是人！”阿川显得十分激动，“若是没有二十万，我阿川把这颗脑袋给您当球踢！”
杜志深吸了一口气。
没想到宋军还真来了如此多人。
看来北面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啊！
不过杜志深思熟虑了一番，决定再多派一些人混过去查探。
“郡守，宋军说不定很快就打过来了，这可是重要情报啊！若是晚一些送到相国那里，便是贻误军情！”
阿川这个时候，瞬间仿佛诸葛孔明附身一样，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现在便将这情报告诉相国？”
“不能再等了，一刻都不能再等了，宋军来了二十万人，我们必须快速集结各地青壮，否则……”
杜志还真的被阿川这一惊一乍给唬住了，他紧张地问道：“否则怎样？”
“否则我们来不及准备，我大理国危矣！”
人们总是容易被人性的弱点所操控。
例如贪婪、懒惰、自私。
当然，恐惧也是人性的弱点之一。
所以，那些商家在赚你钱之前，总是先温柔地对你“恐吓”一番，等你害怕了，就会用感恩的目光看着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杜志赶紧立刻马上派人去把这个消息送到东川府。
并且，为了不耽误事，杜志用一种十万火急的语气的语气写了这封信。
仿佛他妈的只要他高量成多吃一口饭，宋军二十万大军就会立刻铺天盖地涌过乌蒙山脉，把大理国给踩碎了一样。
看完自己写的信，杜志都佩服自己，立刻变得热血起来，似刚完成了一部史诗大作一样。
当然，更加热血的是阿川，他眼角闪动着星光，嘴角四十五度扬起来：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宋军的阴谋，说不定大理国真的完了，我这他妈的是个天才呢！
阿川甚至开始想着把宋军干掉后，去羊咀咩城觐见，请求段正严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自己。
卧槽，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六月初五，这份史诗般的紧急军报终于放在了高量成的桌上。
它是如此地厚重，似大理国的命运都系在了这张纸上一样。
高量成深吸了一口气，何施堂紧张地说道：“相国，怎么了？”
“经过杜志多番持续探查，已经大致确定宋军兵力了。”
“多少？”何施堂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处。
高量成皱着眉头说道：“二十万。”
“快！快到各地征集青壮，一定不能让宋军渡过牛栏江！”

第813章 吴璘入大理
六月的成都已经进入盛夏时节，烈日炙烤着大地，一切都被照耀得明晃晃的。
不过，成都城外却是商旅络绎不绝。
甚至可以看到从西边过来的不少吐蕃人，他们牵着驴子，或背着竹篓，或是坐着马车。
这些吐蕃人主要是想到成都买茶叶。
这个时代的吐蕃不比大唐时期，吐蕃各部已经分裂，再也不复当年之勇。
倒是随着中原茶叶的数量增长，一批吐蕃人在喝完这种中原神奇树叶后，顿时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吐蕃人：世间竟有如此好喝之物！走！去买！
于是，茶叶成了吐蕃人的快乐瘦宅水。
而成都，作为大宋朝西南最大的城市，其繁华程度，自然是配得上自古以来的“天府之国”的称号的。
蜀绣、蜀纸，在大宋朝是如雷贯耳的。
交子就是成都这一带的商人搞出来的，后来赵佶和蔡京觉得这东西真他妈的好用：给老子印，往死里印！
再后来，赵宁：给朕把印钞机全部打开！
这也说明了成都商业之繁华。
此时，一个人骑着一匹马飞奔到知府衙门。
倒是无人敢拦他。
“报！卢知府！前方传回来的信！”
成都府知府卢法原接过来信，他看完后，说道：“几个月过去了，范宗尹一兵未发？”
“卢知府，范宗尹还是发了两路兵的，从黎州和嘉定发的两路，不过听说已经兵败而回。”
“范宗尹刚到的时候，不是表现得胸有成竹，不是很厉害的吗！”卢法原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立刻提笔开始写。
他写的是奏札。
范宗尹跑到西南来兴兵攻打大理这件事，可不是他范宗尹一个人的事。
朝堂各方势力都盯着这边。
甚至京师一大堆人，早就准备好了弹劾奏札，只要战局稍微不利，立刻就有人奏疏上去。
卢法原自然是受人所托，悄悄盯着范宗尹。
成都府推官杨樊说道：“卢知府，这范宗尹不出兵，是不是有其他目的？”
“什么目的？”
“下官一时间也不能猜出来。”
“你可知乌蒙山有多高？你可知西南诸蛮有多残暴？”卢法原不屑地说道，“就范宗尹那小子，怕是连血都没见过，也敢来西南来放肆！”
等写完奏札，卢法原立刻八百里加急往京师送。
这封奏札一旦到京师，必然会引起巨大的反响。
因为从黎州和嘉定发的两路人马，先后都战败了。
这在本来就对征讨大理国争论不休的大宋朝堂上，无疑就是扔进了一块大石头，必然卷起千层浪来。
即便卷不起来，也有人想要它卷起来！
但卢法原不知道的是，此时，高量成已经开始在大理国内大规模征调青壮。
当然，征调青壮是一门技术活，不是想调就随意调的。
虽然大理国不是纯农耕文明，但是部落的青壮们也是劳动力，不能随意乱来。
而且王都附近的肯定不能随意征调，东面石城郡是驻守东线，防御自杞国的，也不能征调。
于是，便从善巨郡、弄栋府、善阐府、威楚府抽调。
此次抽调的青壮人数大约在五万人，后勤人数在七万，一共十二万。
将全部云集在会川府，然后由高量成亲率大军抵达东川郡，与宋军对峙。
加上之前会川府六万人，一共十八万。
将对外号称三十万。
六月中旬，就在大理国内部进入紧急状态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一路五千人规模的军队，沿着红河，进入了大理国内。
这支军队的人数并不多，但却是一支装备极其精良的军队。
不仅仅有铁甲，还有装备了大量弩箭，每一个士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如此数量的军队，对于吴璘的快速行军，自然减了不少包袱。
而且有红河，宋军只需要船只即可。
等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吴璘沿着红河，穿越了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脉。
这是一件极其考验军队耐力的事情。
“吴帅，那些向导说，前面是威楚府，距离大理王城大约只有三百多里路了。”
“报！吴帅，在附近找到一块地方可以驻扎。”
斥候们仔细描述了那个地方后，吴璘说道：“全军休整。”
宋军立刻停下来，开始往指定地点行去。
不多时，军营便搭起来了。
颜裴说道：“吴帅，咱这一路上来，大理国一部分民众已经发现我们了。”
“我知道。”吴璘大口大口喝了一壶水，他看了看周围，“我们已经进入大理国的腹地，即便他们现在派人来，也已经无济于事。”
他话音刚落，便有斥候飞快奔来：“报！吴帅，前面有一批人正在向我军靠近，人数大概在一千出头。”
颜裴立刻问道：“什么装扮？”
“就是非常普通的装扮，但有武器，有弓箭，距离我军目前有约五里。”
“这么快就发现我们了，看来乘船上来的确没办法隐藏痕迹。”颜裴说道。
吴璘直接说道：“立刻组织五百军士过去，先与他们商谈，就说我们是大宋王师，如果对方不愿意商谈，格杀勿论！”
“是！”
宋军出了一个营，这个营的配置有甲胄，武器基本上的弩箭和刀。
因为大理国士兵披甲的并不多，根本不需要破甲的武器。
这就好比跟当初的交趾国打，只要正面打野战，交趾军一触即溃。
为什么？
因为交趾军披甲的很少。
在古代，披铁甲的步兵，一个轻松干掉五个不披甲的完全没有问题。
大理国许多地方都是部落制，更不必说披甲了。
当年唐军为什么跟南诏打了那么多年，主要原因一是唐军披甲率不算特别高，二是大理国地形复杂。
但是眼下，吴璘都已经深入大理国腹地，而且全员披甲、弩箭。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了。
“阿父！就在前面！”一个年轻人指着前面说道。
这群人快速朝宋军所在的营地赶去。
不过，很快他们就见到了同样向他们赶来的宋军。
当他们看见那一支支披甲整齐列队的宋军的时候，一时间有些错愕。

第814章 立威！
烈日炎炎下，杨志兴眯着眼睛，看见前方那些人。
错愕之间，杨志兴脑子快速转动起来。
看装束就知道这些不是大理国人。
“阿父，那些人……”杨志兴的儿子杨昱延有些惊疑地说道，他话没有说完，被他父亲打断了。
杨志兴说道：“先派人过去查探一番。”
杨昱延点了点头，立刻派几个人从侧翼往前快步走去。
“颜总管，对方斥候过来了。”
“我看到了。”颜裴对着旁边的向导说道，“你叫他们过来。”
那个向导说道：“这些人应该是威楚杨家的人，杨家在这一带家大业大……”
“我让你叫他们过来，不是让你给我说甚杨家不杨家，叫他们过来！”
那个向导连忙冲着前面的人，用大理的官方语言喊道：“我们是大宋王师，请过来说话！”
对方没有任何靠近的意思，似乎也并不打算过来。
向导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对方在侦查了一转后就返回了。
“首领，对方的人数大约在四五百人。”斥候这样说道。
杨志兴疑惑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说是大宋王师。”
“大宋王师？”杨志兴大吃了一惊。
杨昱延说道：“阿父，大宋王师是甚？”
“大宋就是中原天朝，王师就是天子之师。”
杨昱延也露出惊诧的表情：“就是您提前跟儿提过的中土？”
“没错！”
“半个月前王都不是才来消息，说宋军尚在乌蒙山以东吗？”
杨志兴脸上的皱纹如同一条条沟壑，他皱起眉头说道：“我也不清楚这里为何会出现一支宋军。”
“这些人胆子真大，敢深入我大理腹地。”杨昱延冷声说道，“阿斌，你过去跟他们说说，就是威楚杨家的人来了，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否则后果自负。”
“是！”
阿斌带着几个人很快靠近了宋军。
颜裴没有下令进攻，宋军只是列出军阵。
阿斌等人走过去来，他说道：“这里是威楚杨家的地界，你们速速放下武器投降，否则后果自负。”
颜裴对着向导说道：“就说我们奉天子昭命前来讨贼，助大理匡扶社稷，让他们首领过来！”
向导按照颜裴的话说了一遍，对方大怒道：“你们在威楚杨家的地界，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颜裴听完向导的话后，慢条斯理拿出自己身上的弩弓，放了一支箭矢在上面，瞄准对面那个喊话的。
咻的一下，箭矢飞出，瞬间钉在了对方的胸口。
对方怔了怔，倒在地上。
跟过来的几个人立刻如惊弓之鸟一样，赶紧退回去。
向导一看这架势，吓得连忙说道：“上官，你们杀了威楚杨家的人，他们在这一带可是赫赫有名的望族，而且还是大理国主任命的威楚府高官，这……”
颜裴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说道：“我们是王师，代表天子。”
“这……”
得知阿斌被杀死，杨昱延大怒：“阿父，他们杀了阿斌，动手吧！”
杨志兴说道：“这批人的军备十分精良。”
杨昱延说道：“我们人多！”
阿斌被杀，杨志兴也是恼怒，他沉吟一声，下令道：“上！”
这些人一部分拿着弓箭，一部分提着刀，立刻一拥而上。
先是准备用弓箭压阵。
颜裴一看对方不但不好好商量，还动手了，立刻说道：“弩箭准备！”
宋军的弩箭手们立刻举起弩弓，动作娴熟地取出箭矢放在弩弓上。
“放箭！”
弩弓的弦发出轻微地震动，一支支箭矢密集地飞出去，还不等大理军有所行动，已经冲过来。
惨叫声瞬间响起，最前面十几个人倒在地上，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则痛苦地哀嚎。
没有任何停顿，宋军第二排弩箭手紧接着发射弩箭，第二波弩箭接踵而至。
一些大理军企图拉弓射箭，但这个距离显然还在弓箭射程之外，弓箭落到距离宋军还有二十几米的地方，对宋军几乎不构成杀伤力。
“冲！冲！”杨昱延继续喊道。
大理军没有撤退，而是快速往前。
他们一个个倒下，后面的则在宋军的弩箭中往前冲。
很快就到了弓箭射程范围内，但令他们绝望的是，弓箭的箭矢对宋军铁甲根本不造成伤害。
这是一场军备不对等的小规模战役，这里的大理军，从未与宋军交过手，他们对军备代差的认知并不强烈。
直到此时为止。
杨昱延终于认识到差距，他大声喊道：“阿父，快撤兵！”
慌乱之间，父子二人赶紧召集众人撤退。
大理军在死伤一百多人后，狼狈撤出了宋军的射程范围。
那个向导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上官，你们闯祸了，你们杀的是大理国的官兵，这是冒犯君上的。”
颜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再次强调：“我们是天子王师。”
等傍晚的时候，颜裴大致汇报了下午的这件事。
吴璘正在亲手烤鹿肉。
今天宋军出去打猎，收获颇丰。
没有收获的，吴璘也破天荒地让后勤的将有限的肉干拿出来加餐。
古代军队，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一般是没办法吃肉的。
不过也不完全是，后勤都带一部分肉干，大约半个月左右加一次餐。
毕竟行军艰苦，让士兵们放松放松，也是人之常情。
“坐。”吴璘招呼颜裴坐下来，亲自给他切了一块肉。
在吴璘看来，今天下午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吴帅，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吴璘看了颜裴一眼，他眼中有一丝狡黠，更多的是冷酷，“大理官兵贸然对天子王师动手，触犯皇帝陛下天威，视朝廷于无物，辜负了天子对他们的信任，你说该怎么办？”
颜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平日里话不多的主帅。
要么不说，要么就语不惊人死不休。
“吴帅的意思是，对威楚动手？”
吴璘更正道：“这叫立威！”

第815章 兵临威楚城
天黑之前，杨氏父子狼狈逃回去。
但绝口不提自己兵败，而是宣称自己被宋军偷袭，导致损失了小一部分人。
杨志兴当天晚上就召集了当地有权有势的财主、权贵，坐在一起商议今日遇到的事情。
“前些日，从会川府发过来的命令，是召集青壮，汇聚东川，听闻宋军在乌蒙山一带。”一个叫何意深的地方权贵说道，“咱们威楚距离会川尚有数百里，距离乌蒙山就更远，您说来的是宋军，莫非宋军绕过了乌蒙山脉，从东面深入到我腹地？”
“不可能，东面是罗殿国，宋军从那里过来，罗殿国不可能没有任何消息，相国也绝不可能不知情。”另一个叫杨志盛的说道，他是杨志兴的弟弟。
何意深说道：“而且我听闻，相国已经让罗殿国调兵，宋军想要穿越那里的茫茫大山，神不知鬼不觉到威楚，几乎不可能。”
“除非……”
“除非什么？”杨志兴神色一怔，问道。
“除非是从交州过来的宋军。”
杨志盛此话一出，在场的都甚是诧异。
“交州？”
杨志盛说道：“前年王都不就发来消息，说宋军已经夺回交州了么？”
“那交州距离威楚也有近千里，而且大山阻隔，宋军怎么就……”
“别忘了有诸多河流。”
众人陷入沉思中。
杨昱延不甘心地开口说道：“即便有河流，要穿越茫茫大山，到这里来，也是艰难重重。”
杨志兴说道：“不要再纠结这个了，眼下宋军抵达威楚已经是既定事实，我们不该再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现在要立刻征集人手，阻拦这路宋军。”
何意深说道：“杨知府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宋军从何处来，是我们该如何应对局面，相国没有派人来通知，说明相国可能并不知情，若是我们任由这路宋军继续西进，很快就会抵达王城。”
杨志盛叹了口气说道：“眼下相国又要在各地召集青壮，我威楚哪有那么多人啊！”
“有！”杨志兴站起来，“现在就传令下去，连夜召集人手，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无条件服从，必须立刻到威楚城！各位分头去行动，不能有半点耽搁！”
“是！”众人站起来。
这大理国的人口，比西夏还是要多一些的。
西夏大约在三百万，大理国正值全盛时期，自然条件比西夏更好，总人口在五百万以上。
高量成征调十几万青壮入伍，也并未在某一个地方集中抽人，而是各地分别抽取。
威楚现在要紧急强召人手，也能做到非常快。
而且大理民间有不少猎户，他们本身就有弓箭、刀具一类，常年在山中活动，体格也十分强壮，只需要把人召集过来，就能快速形成战斗力。
威楚是大理国国内几座少有的大城，实力还是有的。
六月十六日，一大早，宋营。
昨晚宋军大吃了一顿，今日将士们精神抖擞。
吴璘正在营帐内吃早餐，斥候来了。
“吴帅，打听到了，昨天夜里，威楚的大理人在连夜征调兵力，方圆十几里全部收到了通知，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部入伍，这些人有不少猎户，本身自带武器，截止到半个时辰前，聚集到威楚城的，已经有万人之多。”
这斥候回报消息，言简意赅，挑的全部是重要消息说的。
“这威楚城的人丁有打听到吗？”
“威楚城原本一共有五万人左右，城内青壮还能筹集一万多。”
颜裴说道：“如此看来，目前对方集结有两万多青壮？”
“是的。”
颜裴说道：“吴帅，不如我们绕开威楚，直接前往大理国王都，我们的目的就是去王都，何必再次纠缠。”
吴璘说道：“不，我军必须在这里补充部分军需，否则还没到王都，可能因军需而士气低迷，那样就危险了。”
“那……”
“派人去威楚，就说天子王师已到，让他们开城迎王师，共同讨伐高氏！”
“是！”
吴璘站起来，又说道：“召集所有人马，挺近威楚，若是他们不愿意开城，本帅就教教他们开城的正确姿势！”
上午的时候，宋军集结完毕，经过休整后，士兵们精力也恢复过来，快速朝威楚挺近。
此时，颜裴派了一个叫阿普的向导到威楚，并且见到了杨志兴。
“你说来的是大宋天子的王师？”杨志兴明知故问道。
阿普说道：“是的。”
“他们是如何抵达此处的？”
“杨知府，小人也是前不久才和他们接触，小人也不清楚。”
“那你来我这里作甚？”
“他们让我来带话，天子兴兵而来，是来拨乱反正，天子之师是正义王师，希望杨知府能配合朝廷。”
“好一个配合朝廷，宋国兴兵来犯我大理！如何就是正义王师了！”
“小人也是带话，其余并不知晓，但听宋军说，是……”阿普支支吾吾起来。
“是什么？”
“是高相国专权跋扈，触犯了天子，使得龙颜大怒，坏了君臣之礼，才有天朝王师南下！”
众人面面相觑。
杨昱延怒道：“你胡说八道！相国贤能，怎会如此！”
“小人只是传达宋军的话，没有其他意思。”
“那他们想怎样？”杨昱延冷声说道。
“宋军主帅说，希望杨知府您能打开城门，迎接王师，与王师一同入京讨贼！”
“胡说八道！”杨昱延怒道，“来人，将这个吃里扒外的推出去砍了！”
阿普连忙跪下来，求饶道：“饶命，小人只是传达宋军的意思，这些都不是小人能做主的！”
外面便要进来人，杨志兴说道：“慢着。”
他看着阿普，说道：“你回去传话，就说我大理国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让他们速速退兵，否则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阿普惊魂未定地出了城，等出了城之后才发现，宋军已经朝威楚杀来。
他赶紧飞奔过去，生怕杨志兴等人反悔。
“吴帅！”阿普哭着喊着，眼泪婆娑，那叫一个委屈。
“如何？”颜裴问道。
“杨知府不愿意开门，还说让你们赶紧离开大理，否则让你们有来无回。”
颜裴大笑：“当年老子在跟金人和西夏人打的时候，都没有皱一下眉头，交趾国也不敢放这样的屁！”

第816章 王师问罪高氏！
此时，杨志兴在威楚城强制拉了两万多青壮。
这种级别的兵力，无论是放在大理国，还是放在大宋，都算是一支大规模军团了。
而吴璘的五千人马，只能算中型兵团。
不过，兵在精而不在广。
宋军列阵于威楚城的东城门。
像威楚城这种只有三米高的城墙，别说用云梯了，就算是站在下面用弩箭就直接能给予对方不小的打击。
不过吴璘还是颇有耐心地在准备云梯。
而城头，杨志兴等人正在给士兵们打气，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
士兵们刚开始还很有斗志，毕竟不少人在丛林里打猎，平时也有面对豺狼虎豹。
谁还不是刀口舔几口血呢？
他们在城楼上用大理话高呼着，一时间气势如虹。
个个恨不得冲下来和宋军正面野战。
“吴帅！那些人过于嚣张，给末将一千弩弓手，先给他们点教训！”颜裴说道。
吴璘拍了拍颜裴的肩膀，说道：“你知道面对敌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颜裴好奇问道：“是什么？”
“一次就打服，不要给对方第二次机会。”
颜裴愣了愣：“那现在？”
“去敦促一下云梯，中午造五十架出来，下午登上城楼，傍晚之前进城。”
“是！”
颜裴立刻亲自跑去工兵营亲自敦促。
等到了中午，颜裴兴致勃勃跑来说道：“吴帅，造好了。”
“都造好了？”
“都造好了！”
吴璘说道：“五十架云梯，每架安排五十人，进攻之前，先用两千人弩箭压阵，每个弩箭手配置了五十支弩箭，先用两万支压一压他们。”
“好，末将这就去安排。”
不多时，宋军的前锋攻城部队就开始列阵准备。
后面是弩箭手，弩箭手排成五排，在城外横向展开。
然后向前面稳步推进。
等距离城墙一百五十米，才停下来。
本来城墙上的大理士兵还很兴奋，当看到下面那些宋军攻城部队的装束的时候，都有些震惊了。
“他们披了铁甲？”一个大理士兵忍不住喊了出来。
“而且人人披甲！”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大理士兵们，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而这个时候，宋军的号角声开始在四野回响。
只见传令兵握着旗帜，在队伍前面挥舞。
军官们看到旗帜后，大声吼道：“取弓！”
宋军开始整齐一致地取出弩弓，将箭矢放到弩弓上，对准城头。
明明是两千人，但动作整齐地仿佛一个人做出来的一样。
而且阳光洒落在宋军的铁甲上，映照出耀眼的光泽。
配上如此整齐的动作，行云流水的美感中又带着一股萧飒的气势。
这一幕，把城头的大理士兵们惊呆住了。
“放箭！”
军官们一声令下，天空瞬间出现一朵黑云。
在所有人错愕之间，黑云朝城头涌去。
一瞬间，无数人在这片黑云的冲击下，失去了生命。
“快！放箭！”城头响起大理士兵的喊叫声。
那些弓箭手慌忙拉弓，有的弓弦还没有拉开就被弩箭射成刺猬，有的刚放箭，眉心被刺穿。
还有的放出去箭，根本抵达不到宋军所在的位置。
这一波打得大理士兵措手不及。
等第一批弩箭放完后，宋军立刻开始准备第二批。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直到第十批弩箭射完，城头已经插满了箭矢，大理士兵逃的逃，死的死。
这个时候，攻城的前锋部队，提着云梯，开始往城下走。
像威楚这样的小城是没有护城河的，这对于宋军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难度了。
很快云梯就竖了上去，士兵们一个个开始往上爬。
虽然披了甲，但爬还是能爬上去的。
“快！快上城头！敌人已经没有箭矢了！”
城后面的大理士兵们开始补充兵力，纷纷快速朝城头爬。
也正是在这短暂的空隙，宋军登上了城头，双方在城头相互，短兵相接。
然而，大理士兵一刀劈下来，只是在甲胄上留一条痕迹。
但是，宋军一刀过去，那就是一条血淋淋的伤口了。
局势立刻一边倒。
战局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连杨志兴等人都没有想到，城头如此快就失守了。
越来越多的宋军爬上城头，占领城墙。
下午的时候，大理军节节败退，被打得溃不成军。
杨昱延急忙跑来：“阿父，南西北的城门外，都有宋军在把守，东城门已经失守，城门被动打开了！”
杨志兴立刻说道：“快！快投降，以免民众惨遭屠戮！”
“阿父！”
“不要无谓牺牲了！”杨志兴脸色惨白，“既然是王师，希望他们能放过城内百姓。”
过了一会儿，斥候跑来：“吴帅，城内举了白旗。”
吴璘思忖了片刻，才说道：“让颜裴先住手，叫他们的杨知府来本帅这里。”
“是！”
杨志兴很快得到了通告。
“阿父，让儿去吧，他们要杀，也是杀儿！”
“不，你去没用。”
杨志兴一个人出了城，到吴璘的营帐，见到了吴璘。
他跪在地上，说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王师，希望大帅您能饶了城中百姓，一切责任皆在我，若杀我一人能救一城百姓，我立刻引刀自刎。”
“你现在服了？”
“心服口服！”
“要本帅饶了他们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大帅但说无妨。”
“下威楚府下达高量成之罪名，言明天子王师之正义，本帅不但不杀他们，还不杀你。”
“这……”杨志兴为难起来，“那高相国，乃是我大理国高氏人杰，爱民如子，体恤民力，我……
“天子乃千古仁德圣君，当初便是天子力排众议，要与你大理国开通商贸，造福百姓，现在他高量成是如何对待天子的？”
“这……”
“你大理国在天朝赚了不少钱吧，数年前，天朝不少商品南下，这些你们都视而不见？”
“我……”
“你不是想保全一城百姓吗？”吴璘的声音再次冷起来。
杨志兴感受到吴璘语气中那股冰冷的杀意，他说道：“一切尊重大帅的吩咐。”
吴璘说道：“善！”

第817章 后悔出兵大理？
六月二十日，一大早，陈规就跑到了文德殿。
赵宁正在大口大口吃面，见陈规来了，也不问吃没吃，就吩咐道：“去跟陈侍郎准备一份面。”
“多谢官家。”陈规手中捧着一份文书说道，“官家，这是《大宋海军虎蹲炮制造详述》。”
赵宁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
陈规写得也很仔细，对虎蹲炮的操作方法、射程和潜在的风险，都做了极其详细地注解。
不多时，面条送来了。
君臣二人在文德殿吃着面。
“五十门青铜炮都出来了？”
“全部造好了。”陈规很谨慎地说道，“不过，还是有炸膛的风险。”
炸膛这种事是概率性风险，科学无法绝对规避风险，但可以减少风险的概率。
“先让海军去用，炮弹准备充足一些，按照你所设想的，就在杭州秘密建造一个火器监，专门制造这种火炮，以便海军随时得到补给，不过保密要做好。”
“是，官家放心，臣会安排好。”
赵宁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关于弓箭和弩箭的制造，现在一年产量如何？”
“回禀陛下，去年一共制造八千万支箭，较之宣和年间，多了近三千万支，足够满足目前全国各地用箭所需。”
“火箭呢？”
“火箭受限于原料，一年只有一百万支。”
“暂时够用了。”赵宁点了点头，又问道，“火铳如何？”
“目前制造第一批，已经制造了两千支，还在测试炸膛的占比。”
火铳倒是不着急。
因为第一代火铳的威力其实很有限，还不如弩箭的威力大。
之所以要投入费用批量生产，其实是为了推动火药的科学研究。
许多科技的突破，都是从军事上面开始的。
“那就先将青铜炮送到杭州市舶司，交给钱喻清。”
“陛下放心，臣会去安排好的。”
陈规告退后不久，王怀吉搬了一些奏札过来。
“今日奏札倒是不少啊。”赵宁好奇地说道。
“官家，这是成都知府卢法原的奏札，是急报。”
“哦？”赵宁接过来，打开一看，顿时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王怀吉，王怀吉连忙避开了赵官家的眼神。
赵宁又打开了其他一些奏札。
最后，他一共看了二十分钟，其中有十五分奏札的内容，居然与卢法原相似。
他们都在奏札里关于西南战局不利，发表了自己的真知灼见。
那架势，就只差在奏札里骂范宗尹是一头彻头彻尾的大蠢猪了！
仿佛只要他们一过去，就能横推乌蒙山脉，脚踩大理国，呼一口气都能把西南山河都掀翻了。
如果不是赵宁让范宗尹按兵不动，他还真可能被这些奏札给忽悠住。
朝廷户部侍郎南下，召集十数万大军，征调无数资源，讨伐大理。
在朝堂上无数人反对的情况下，前锋队战败，主力大军被阻隔在乌蒙山寸步难行。
这样的汇报送到京师来，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在告诉他赵官家，西南战局刚开始就出师不利，后面问题会越来越多。
赵宁看了一份又一份奏札。
他神色淡然，看不出对这些奏札的态度。
看完后，他将奏札放在一边，倒是也没有说什么。
“你先下去。”
“是。”王怀吉走了出去。
王怀吉出去后，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对一个小内侍说道：“官家对西南战局并无表态，你去告知他们。”
“是。”
中午的时候，堂厨（宰相和高级官员吃饭的地方）。
吏部尚书右选程振坐在尚书左丞蔡懋旁边，他压低声音说道：“蔡相公，官家并无任何表态。”
“急什么，不表态不代表心里没有想法，这西南战局，可比在河北打仗更费钱，粮食物资运输都是巨额消耗，我算过了，一天至少五万贯花出去，现在朝廷在大力支持北线，包括韩世忠那里，哪有那么多钱打西南！”
“蔡相公的意思是，官家很快就会沉不住气？”
“等着吧。”说完，蔡懋又开始吃起来。
蔡懋说的其实没错。
如果真要范宗尹率领十几二十万大军去打大理国，军费开支绝对比这些年打的任何一场局部战役都要高。
因为西南山路实在太多太多，你在蜀地征调民夫，钱给少了人家不一定愿意去，而且山路消耗的粮食，比平原要大。
例如二十万大军，平原一个月消耗四十万石，山路可能一个月要消耗五十万石。
因为走山路，民夫们不仅仅吃得多，粮食路上的损耗也多。
而西南之地的粮价，比东南和京畿都要高，大约在一石八百文左右。
按照蔡懋对军费的测算，一个月要花费一百五十万贯。
这种花费，比岳飞现在在河北的花费还要高，比韩世忠在辽东的花费要高得多。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花费那么多钱，去打大理，为什么不把这些钱扔到河北、辽东或者陕西？
大理不就是没有遵照天朝的君臣礼吗？
大宋每年还是和大理做买卖的，贸易是顺差，大宋的赚的。
现在一大早，大宋不但不赚了，一个月还要砸一百五十万贯进去。
正常人都知道，这种行为是脑残。
不过蔡懋的推算是错的，因为范宗尹只是号称二十万大军，最多也就五六万撑死，而且相当一部分的地方厢军，其余的则是民夫。
而且也就停在乌蒙山，在那里装逼唬高量成的。
真正打击大理的主力是吴璘。
一旦一支精锐部队深入敌国，而敌国把主要资源都砸在了乌蒙山一带，后方空虚。
这仗就不能用花钱来形容了。
这原理就类似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有意思的是，朝堂上一大堆反对打仗的，早已派无数双眼睛盯着范宗尹了。
还有一大帮人想借着这个机会，在朝堂上掀起政治斗争，把事情弄大一点，把水往支持打大理的赵鼎身上泼。
蔡懋最后说道：“沉住气，不出一个月，赵官家就会后悔出兵大理。”

第818章 到处都是坑！
傍晚，蔡懋回到家中。
他的孙儿蔡恒也回来了。
蔡恒叹了口气，换了一身衣服，去给蔡懋问安。
“孙儿给祖翁问安。”
“你回来了，坐。”
蔡恒坐在一边。
蔡懋问道：“今日的事务如何？”
“俱是处理城南一些琐碎之事。”
“城南的新城关系重大，你要好好去做现在的事情。”蔡懋说道。
“祖翁放心，孙儿一刻不敢怠慢。”
“你是我的孙儿，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你要谨慎行事，懂吗？”
“祖翁教诲得是。”蔡恒表现得很谦虚，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城南扩建，到时候也是以交钞发放俸禄吗？”
蔡懋停顿了一下，说道：“是。”
“那孙儿有些不解，若是交钞在民间过多，岂不是物价飞涨？”
“所以现在朝廷在杭州修建大量海船，荆湖两路的开荒也有了一定的成效，粮食是不会缺的，只要有粮食，不会出问题。”
“但孙儿今日听人说，最近在西南的用兵不是很顺利。”
“你听谁说的？”
蔡恒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事官场上有不少人在传。”
“你记住了，我再跟你说一遍，别人在官场上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他们是想通过你，传达给我，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什么都不知道，管好自己手里那点事。”
“可是孙儿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员，何时才能出头……”
蔡懋怒拍桌案：“你想何时出头？”
“祖翁息怒，孙儿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
“孙儿的祖父是当朝执政，但孙儿却只能在城南做一个小小的文员，所以……”
“年轻人啊！”蔡懋忍着性子说道，“你的不甘心情有可原，但你的冒失，会害了你，甚至让你坠入万丈深渊！你以为官场是什么地方？”
“我……”
“你以为你祖父这个执政当得很风光？”
“在别人眼中……”
“那是在别人眼中！官场永远比你想的黑暗，皇宫大内那位，永远比你想要的更加多得多！何栗是左相，何府说没了就没了！你不从下面开始打磨性子，明天就会被人当刀使！”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在说西南之战是一场不该发生的错误的战争！”
“所有人是谁！”蔡懋再也不忍不住，大声怒道，“你跟我说，所有人是谁！”
“我周围的人！”
“你周围的那群蠢货是什么身份！”
“他们……”
“他们当中十个有九个以后只能下派地方做个小官！这世道何其艰难，连那张嘴都管不住，还想出人头地？”
蔡恒沉默不言。
“我告诉你，西南之战是赵鼎在背后支持的，有他在，所有人是谁？你再去朝堂上问问，看哪个蠢货敢在这件事明朗之前，乱嚼舌头！”
蔡恒依然沉默。
“年轻人啊，听风就是雨，周围几个人煽动一下，就觉得所有人都是这样了。”蔡懋继续说道，“我告诉你！就算所有人都在说，你也不能说！懂吗！”
“懂了。”
蔡懋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西南，不只是你，还有想让你万劫不复的人也在盯着，别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蔡懋向来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他不会轻易去表决一些事，更不会随意去行动。
其实蔡懋自己也清楚，他沉得住气，不代表其他人也沉得住气。
打大理这件事，本来就在朝堂上下引起了不少人的质疑。
这个世道，从来不缺站在背后推波助澜、搅动风云的野心家。
自然也不缺，甘愿站出来搏一把，失败了前途暗淡，成功了从此平步青云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汪博彦又跑到秦府。
不知道的还以为汪博彦去秦府去吃面了。
汪博彦笑道：“不知夫人找下官来有何要事？”
“近日京师有不少人在议论西南局势，这事你如何看？”
汪博彦说道：“讨伐大理，明面上是为了维持大理国的君臣礼仪，但实际上，今上是想要全权接手大理的茶叶和西南的养马场。”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个。”
“夫人是想说，这件事如何处理，对秦相公有利？”
“没错。”王氏说道。
不然你以为老娘天黑了还找你来作甚的？
“讨伐大理是陛下的意思，但却是赵鼎一手推动，由范宗尹去西南，如果讨伐大理失败，国朝损失巨大，尤其是现在辽东与河北都需要军需的关键时期，更关键的是，赵鼎的威信也会大损。”
“那赵鼎会被罢相么？”
“今上尊敬赵鼎，如汉高祖尊敬萧何一样，想要让赵鼎罢相很难，除非有人能替代赵鼎。”
“我家秦相公难道还比不上赵鼎？”
“秦相公之才，自然少有人能及，若是秦相公此番能在江东大有作为，必然能再立功劳，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南方新农政其实并未全部推完，若是秦相公能解决南方的一些事，恐怕就是赵鼎被罢相之时了。”
王氏思考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眼下西南这件事对赵鼎影响大吗？”
“讨伐大理，比想象中的还要费钱，陛下心中有数，若是朝堂上有人能站出来，对赵鼎未必没有影响。”汪博彦脸上永远带着笑容。
“若是我现在派一些人去吹吹风，是否可行？”王氏问道。
“万一被陛下知晓这些人是秦相公的人，就不太妙了。”
王氏自信地说道：“放心，这京师那么多官员，陛下怎会知晓谁是谁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继续有人往上面呈递奏札。
赵宁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西南战局，怎么比河北战局还受人瞩目？
他让人将写这些奏札的官员的名字都抄录下来，然后叫来高俅，将这份名录给高俅看。
赵宁问道：“这些官员，平日里都跟谁关系密切？”
“回禀陛下，这些官员……”高俅皱着眉头说道，“如果臣没有记错，跟秦相公来往甚密。”

第819章 拳头硬了，道理才有效
“你的意思是，现在在朝堂上反对西南之战的幕后推动者是秦桧？”
“臣可没这么说，但这些人确实和秦桧来往甚密。”
“那你是如何判定的呢？”
高俅很自豪地笑道：“这京师的大部分官员，谁能逃脱得了皇城司的眼睛呢。”
赵官家用奏札轻轻敲了一下高俅的额头。
高俅连忙捂住头：“官家恕罪，臣哪里有说错的地方，那一定是无心之举。”
“不，你做的很好。”
赵宁放下这份名单。
到底是不是秦桧所为，暂时没有定论。
高俅又不是个机器人，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的话就能全信吗？
赵宁心里想着，如果真的是秦桧，那看来左相的位置被吕颐浩坐了，秦桧心里不平衡，这是要搞事情啊！
而且他人此时在江东，正好有不在场的证据，完全能洗脱嫌疑。
如果不是秦桧，或者说高俅判断失误，那就很可能是蔡懋了。
那家伙一直反对打大理，身为执政，想不想借机把宰相拉下去，自己好上位呢？
毕竟吕颐浩到左相的位置，让许多人都真切感受到了换宰相带来的冲击感。
但是，蔡懋是一个非常懂得隐忍的人。
你要说他故意把这个消息放到京师来，朕还相信，但若是他指使人来做这件事，实在不像是蔡懋所为。
这个老狐狸，比何栗沉得住气多了。
赵宁沉思片刻，沉默不语。
高俅转了转眼珠子说道：“官家，这秦相公之所以如此，恐怕也是忧国忧民，为陛下分忧啊！”
“哦？你此话怎讲？”
“秦相公也是担心西南局势，故而如此。”
怎么说这朝堂上没一个善茬呢？
高俅表面上在夸赞秦桧，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把秦桧往万丈深渊里推。
赵宁忽然问道：“高俅，朕有一个疑惑，一直不解，你来替朕解答解答。”
“不知官家有何疑惑？”
“你说立谁为皇储比较合适？”
高俅吓了一大跳。
官家！您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要弄死我吗！
“嗯？”
高俅顿时冷汗直冒。
“你不必紧张，朕就随口一问，你也可以随口一答。”
呵呵，随口一答？
高俅脑瓜子转得飞快，他说道：“陛下正值壮年，何须……”
“如果要立储，谁比较合适？”
“如果单纯从年龄来看的话，自然是三皇子赵瑾。”
“那如果不考虑年龄呢？”
“诸位皇子年龄尚小，臣哪里知晓，陛下就饶了臣吧。”
“没事了，你下去吧。”
“陛下，这些写奏札的人要抓起来吗？”
“抓起来作甚？”
“严加审问，逼出背后的主谋！”高俅立刻就来了精神。
“人家只是写个奏札，阐明自己的想法，你就要把他们抓起来，严加审问？”赵宁问道，“若是如此，以后还如何广开言路？”
“是臣孟浪，官家恕罪。”
“下去吧。”
“臣告退。”
官家说不抓人，又没说不派人去查！
秦桧啊秦桧！你这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吧！
不管这次能不能弄你，老子先查了再说。
桀桀桀……
以前盘子小的时候，大宋朝内部都充满了内斗，更别说现在盘子拉大了，机会多了。
自古大臣玩阴的牵着皇帝鼻子走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只能说，比比皆是。
果然，有人奏疏，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也开始奏疏，开始抨击那些攻击宋理之战的人。
双方立刻互掐起来。
反对者从目前范宗尹出兵的效果，以及财务状况来分析了局势的利弊，表示如果再不撤兵，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了。
甚至还有人拿辽东、河北防线说事。
说如果不从西南撤兵，很快国库空虚，对辽东的支援只能暂缓，这样会影响宋金局势。
至于支持西南之战的这一派，自然是从天朝正礼，天威远播，对蛮夷施以王化等等为由开始说事情。
总之，双方在朝堂上下，那叫喷得不可开交。
至于秦桧嘛，他此时是真的在江东认认真真推行改稻为桑的。
你可以说秦桧这个人人品有问题，但你不能说他是个躺平派。
他不但不是躺平派，而且是个工作狂，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但他绝对想不到，西南之战的争论，居然把自己给扯进去了。
所以啊，有时候，人在局中，不管你多么有能耐，都无法完全主导局面。
就在朝堂上开喷的时候，大理的局面已经悄然发生变化。
六月十八日，高量成在会川府的兵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与此同时，他命令东川郡的杜志，立刻派一批人，去牛栏江，以及乌蒙山一带，占据主要地形位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高量成不断往东川郡派人，增援各个关键山道口。
渐渐的，高量成在那一带布置了一条固若金汤的防线。
说固若金汤一点也不夸张，有河流，有山道。
这些地方一旦被先占领，基本上可以以逸待劳，即便宋军有铁甲有弩箭也不行。
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力和山川河流相比，还是非常渺小的。
高量成在这一带布下纵深防御，范宗尹自然也是不断派斥候过来查探，对大理军的防御多多少少有点点了解了。
但是，范宗尹却没有闲着。
他进攻了？
没有！
他派人过来给高量成下战书！
他经常派人到牛栏江附近招摇过市。
还派人去牛栏江之畔修建船只，打造浮桥。
但是，真正的主力，就是按兵不动。
这一系列的表面功夫，都让大理国确信无疑，宋军随时都准备强渡牛栏江，大军压境了！
然而，此时，在威楚府，却流传出来一道问罪令。
是威楚府以官方的名义，对大理国相国高量成的一次问罪。
威楚府列举了两条罪名：
一、不尊大理国君主。
二、冒犯天子。
这两条罪名，可以说，在大理国不算什么。
但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因为大宋朝的军队来了。
有些话，的确很有道理，但却必须在拳头足够硬的时候，才生效。

第820章 打蛇打七寸，断其粮道！
六月二十三日，从楚威府发来的问罪令送到大理王都，引起大理国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户部尚书文松大骂道：“杨志兴胆敢僭越冒犯相国，当立刻招入京师定罪！”
其余大臣也义愤填膺，纷纷斥责杨志兴。
直到六月二十四日，又一则消息传到王都：宋军打下了威楚府。
得知这个消息后，以文松为首的大臣们震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大理国王都立刻卷起千层巨浪。
一时间，朝堂上下争论不休。
有人说相国高量成其实在一个多月前就兵败了，只不过一直隐瞒不报，才致使宋军深入威楚府。
为今之计是立刻在王都组织一批精锐之师，先抵挡住宋军的进攻，再派人去宋营去谈。
还有人说，宋军打下威楚府完全是误传，是谣言！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对威楚府问罪令进行了别有深意的解读。
他们说宋军根本没有打进来，这一切都是杨志兴一手安排的好戏。
杨志兴其实是看在宋军兵临大理国，可能给大理国招来灾祸，借此机会给高氏施压。
这背后至于是谁在支持杨志兴做这种事，不言而喻。
每当局势动荡的时候，群体只会干一件事：把局面吵得更动荡。
无论是在大宋、金国、交趾，还是在大理。
就在这样的动荡下，局势正在飞快发生着变化。
六月二十五日，吴璘大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挺进弄栋府。
此时大理国后方的各个郡府，其实都处于常规状态下。
什么叫常规状态？
就是没有集结大部分兵力，人们打猎的打猎，种茶的种茶，种地的种地。
大理国的主要兵力此时要么分布在东川、建昌和石头郡，还有王都。
弄栋府这种处在王都和前线的中间的地方，是一片空虚地带。
甚至连王都的兵力其实也不多了。
吴璘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后果是什么，已经不必多说。
六月二十五日当天，弄栋府的主要城池就被吴璘攻克下来。
吴璘下令切断从王都经过弄栋府，送往前线的粮道。
随后，他派人前往大理国王都，自己则驻扎在弄栋府。
到了六月二十七日，刚刚前往东川郡前线的高量成，突然接到了后方传来的消息：威楚府的杨志兴给王都发了问罪令！
被问罪的对象竟然是他这个相国。
杨志兴的为人，高量成还是很清楚的，杨志兴是威楚府知府，在地方上政绩斐然，对上持重尊敬，对下爱民如子。
他怎么会发这样一条问罪令呢？
高量成有些想不通。
何施堂说道：“相国，杨志兴怕是被太子殿下收买了。”
“你是说，太子殿下要在这个时候对我们发难？”
“整件事，就是太子殿下联合宋人掀起来的。”何施堂说道，“一个杨志兴，还能威胁到相国不成？太子殿下，在如此关键时刻，鼓动内乱，可能陷我大理国于万劫不复之地，他丝毫没有任何顾虑了，相国也不能再对他手软。”
“你的意思是？”
“等击退宋军，回了王都，让君上废太子！”何施堂脸色阴鸷，目露凶光，“以后朝堂上必须由相国您一个人说得算！”
“现在宋军也是个大麻烦啊！”高量成叹了口气。
“宋军成不了气候！”何施堂颇为自信，“他们连乌蒙山都不可能穿过，更别说我大理国境内大江大河，宋军兴兵而来，就注定失败！”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声音：“报！急报！”
“进来！”
高量成拿过斥候手中的急报。
何施堂问道：“是前线宋军要进攻了吗？”
高量成却越看脸色越难看，他阴沉着脸说道：“有一支宋军突然出现在威楚府，还攻下了威楚！”
“什么！”刚才还自信满满的何施堂，听到这个消息后，直接跳了起来，“这不可能！宋军不是还在牛栏江对面吗，是不是搞错了？”
高量成脑子快速飞转起来：“杨志兴问罪令反常，现在又传闻宋军抵达威楚，看来杨志兴的问罪令不是太子殿下让他发的，而是宋军！”
“您是说，宋军真的到了威楚？”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宋军难道会飞不成？”何施堂一时间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这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高量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说道：“是交趾，是从交趾过来的！”
“交趾？”何施堂愣了一下，又说道，“那更不可能，交趾到威楚，有千里大山阻隔，行军极其困难，他们……”
“你在此坐镇前线，我要回王都一趟！”高量成不再犹豫了。
“这恐怕……”
“我们兵力足够，你切不能轻举妄动，守住要道即可，宋军过不来，他们若走东线，很难过罗殿国。”高量成沉定下来，“宋军从交趾翻山越岭而来，兵力必然有限，待我解决后方，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是！”
高量成立刻提兵五万，急匆匆从前线撤回去。
六月二十八日，斥候传来消息。
吴璘进一步确认了目前大理国的形势。
诚如杨志兴所言，相国高量成在边境集结主力部队，与宋军隔江对峙。
六月二十三日，回会川府的高量成从斥候那里得知，弄栋府已经被宋军攻克下来，前线粮道被宋军切断。
这无疑对大理前线大军是致命一击，如果不尽快解决，宋军还没有打过来，前线大理军自己都会崩溃掉。
要知道，高量成在各地集结的青壮，有的还在陆陆续续过来。
人越来越多，对粮食的需求自然会越来越大。
即便这些青壮自己有带粮食，数量也是有限的。
这就必须要求大理国的后勤能持续不断地从王都供给粮食到前线。
由于大理国的国土本身不算大，尤其是从王都到会川府一带，也就数百里的距离。
大理国的人对每一条山道也了如指掌，要调集粮食难度不算大。
可现在却被宋军从中间截断了。
留给高量成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第821章 逼迫大理主力决战！
七月一日，吴璘的斥候队先后发来多份情报。
每一份情报都在告诉他，大理前线回调了一支人数庞大的大军。
接下来数天，双方的斥候在弄栋府和东川府一带密集地活动，先后收集了不少情报。
七月初五，大雨。
颜裴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他将蓑衣挂在一边，指着桌上的临时拼凑出来的简易地图说道：“吴帅，大理军的主力已经从此处渡过长江。”
他指的那个地方就是后世的攀枝花，走山道到弄栋府褒州，大约有四百里的路程。
吴璘仔细观察着这一带的地形。
这里是延绵起伏的大山，宋军想要像过去那里打仗显然不现实。
甚至主动出击都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颜裴说道：“吴帅，我军要不要到此处来，以逸待劳，守着对方？”
颜裴指着褒州以北近两百里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后世的永仁县。
这里是大山中难得的一块平地。
宋军最希望的局面就是大理军能和他们正面打野战。
“不！我们就在这里守着他们，现在他们比我们更急！”吴璘镇定地说道，“北线粮道被切断，看谁耐得住性子。”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报，吴帅，外面有自称是大理国国君使者的人求见。”
“让他进来。”
来的是大理国礼部侍郎杨克。
杨克脱下蓑衣，他身上有不少地方已经打湿，可见他一路赶来，颇为急切。
“在下是大理国礼部侍郎杨克。”
“你有何事？”
杨克看了看左右。
吴璘说道：“这里都是本帅的人，你有话但说无妨。”
“我名义上是奉命前来质问你们为何陈兵我大理国，实际上君上让在下托话，高量成现在已经集结十数万大军，且高量成精通兵法，才能精干，希望你们不要轻敌。”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赤裸了。
“国君也深受高氏之苦，若是天朝能帮我们拨乱反正，我们感激不尽。”
颜裴立刻用场面话说道：“天子派我等前来，便是此意。”
“有劳了。”
双方又客套了几句，杨克才匆匆离去。
颜裴说道：“此人会不会是大理国派来故意麻痹我们的，其实王都已经在暗中调兵？”
“不排除这个可能。”吴璘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锋利如刀，“但既然我们已经深入进来，大理王都要秘密增兵来也好，前线的高量成回兵也罢，我们能做的就是打！来多少打多少！打到他们彻底投降为止！”
这场雨下得断断续续，时而晴时而又山雨大作。
到了七月中旬，斥候们送回来的情报越来越密集。
每一条情报都在告诉吴璘，高量成的大军已经来了，越来越近。
七月十四日一大早，群山之间漂浮着云雾，雨后的阳光投射在山林间，垂落下一大片片光柱。
在丛林里、山道之间，可以看到数不尽的人群，如同一条条河流，朝前面的褒州流淌去。
高量成的主力部队来了。
吃完早餐，吴璘就接到了通知。
再过了片刻，站在矮小的城头上，已经可以看到前面平地上出现了一大片黑色的印记。
片刻之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无数人的脚步声。
放眼望去，旌旗如云一样在空中飘荡。
大理国的旌旗与大宋的不一样，他们的旌旗上绣着各种奇怪猛兽的图案，做工也比大宋的要差一些。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此时的气势。
高量成率领的这支部队和杨志兴的可大不一样。
五万人中，有两万人是披甲的。
大理国的铠甲和中原的铠甲还不一样，材质是刚性皮革。
表面涂有红色和黑色的漆层，并由皮革带连在一起。
范成大在《桂海虞衡志&#183;志器》这样写道：“蛮甲，惟大理国最工。甲胄皆用象皮。胸背各一大片如龟壳，坚厚与铁等。又联缀小皮片为披膊护项之属，制如中国铁甲，叶皆朱之。”
周去非在《岭外代答&#183;器用&#183;蛮甲胄》也这样写道：“大理国之制，前后掩心以大片象皮如龟壳，其披膊以中片皮相次为之，其护项以全片皮卷圈成之。”
大理国本身有自己的甲胄，不过毕竟财力有限，不可能像金国和大宋那样军队普遍披甲。
全国能披甲的军队，一共也就三万。
此时，高量成的这支主力大军中就占了两万。
高量成先是派了使者前去质问。
使者站在城下说道：“我大理国素来尊敬天朝，仰慕上国，为何兴兵来犯，使生灵涂炭？”
吴璘对颜裴说道：“杀了他。”
颜裴疑惑道：“嗯？”
“我说杀了他。”
“这不太好吧，这是在激怒对方……”
吴璘说道：“逼迫对方速战速决！”
颜裴对左右宋军弩弓手说道：“杀了他！”
众人立刻给弩弓上弦。
那使者还准备继续说下去，顿时飞来了十几支箭。
其中有五支射在了他身上。
使者当场毙命。
大理人见状，顿时大怒。
高量成也未想到宋军杀了自己的使者。
不多时，大理军的号角声便响起来了。
而此时此刻的宋军，则早已在城内集结完毕。
城头站满了弩箭手。
宋军也没有守城。
这种三米的城墙，守不守，区别不大，反而军阵拉不开。
宋军一律披铁甲，走出城外，在城外列开阵型。
宋军列的是方阵。
方阵的特点是防御和进攻都比较均匀。
如果用方阵进攻，意味着是横推，这对军队要求很高。
大理军的军阵传来肆意的喧嚣，那些士兵似乎在为刚才自己的人被杀感到愤怒。
这个时代的西南一带，还是蛮族，行事是比较野蛮的，个人的武力值自然不会差。
“报！”
斥候们骑着大理马，飞快送来情报：“吴帅，敌军两翼有骑兵，且骑兵披了甲胄。”
吴璘说道：“知道了！”
“吴帅，看来来的这路是大理军的精锐啊！”颜裴说道。
“我们又不是没有打过骑兵，本帅连西夏人和金人的骑兵都不怕，还怕大理国的骑兵？”吴璘说道，“全军先严守军阵，大理人有骑兵，且兵力优势，必然会先行进攻！”
他话音刚落，对面果然传来了大理军前线的号角声。

第822章 科技代差
“查清楚了，宋军一共就只有数千人，绝不超过六千！”
“正如我所料，想要从交趾深入我国腹地，人数绝不可能太多！”高量成冷笑道，“通知前锋营和两翼骑兵，配合行动！”
“得令！”
高量成在前锋营安排了披甲的精锐，约有三千人，各个都是体格健壮的好手。
两翼又各分布有两千骑兵。
大理马虽然矮小，但耐力十足。
很快，大理军的前锋开始行动起来，弓箭手紧跟在后面。
“颜裴，知道怎么打了吧？”
“吴帅放心！”颜裴飞奔下去。
宋军军阵整齐，横竖如同用直尺测量过一样，散发着一种久经战场的杀气。
阵阵风浪从远方的山谷吹来，夹杂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随着大理军推进到宋军弩箭的射程范围内，宋军的弩箭手们开始射弩箭。
密集的箭矢拔地而起，似一张巨大的黑色地毯在空中飘移过去，往正在移动的大理军军阵覆盖下去。
顿时箭头冲击甲胄发出来的声音响起，密集得像是金属暴雨冲击在坚硬的石头上一样。
有的扎在皮革上，没有扎穿。
但有的射在了脸上、脖子上。
锋利的箭头立刻撕开皮肤，钻进血肉里，搅碎里面的血管。
大理士兵惨叫的声音也响起来了，此起彼伏。
大理军前锋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继续往前冲。
弓箭手也紧随其后。
双方距离还在快速拉近。
等再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的时候，宋军第二波弩箭已经压来了。
这一次由于距离的缩短，有一部分大理士兵的皮甲被弩箭可怕的威力刺穿。
不过至少其中一部分，而且刺进去的深度极其有限，最多也就一二厘米。
被射穿皮甲的一些士兵甚至因为肾上腺素狂飙，一时间没有什么疼痛感，他们继续疯狂地往前冲。
终于，在距离缩短到一百二十米的时候，大理军的弓箭手开始拉弓射箭。
顿时，大理军的箭矢反击过来。
一般古代很厉害的弓箭手有效射程是可以到一百二十米的。
不过对于披了铁甲的宋军来说，这无疑是在挠痒痒。
大理军的箭雨落在宋军铁甲上，俱数被弹开。
而一百二十米这个距离，对于强弩来说，已经可以刺穿皮甲了。
当宋军第三波强弩箭矢飞来的时候，锋利的箭头刺穿他们的皮甲后，撕开血肉，钻进骨头里，成片了大理军士兵倒在地上。
双方在这样的距离，相互用箭雨压阵。
孰优孰劣，已经一目了然。
而且随着大理军拉近距离，宋军已经换上了次强弩。
什么是强弩？
什么又是次强弩？
强弩的有效杀伤射程在一百五十米之外。
如果对方有皮甲，一百五十米很难杀死对方。
次强弩的有效杀伤射程大约在一百二十米。
强弩需要很大的臂力才能使用，次强弩操作强度会小许多。
鉴于士兵们每一个人之间的差距，安排强弩、次强弩、强弓和次强弓，是必须的。
这是吴璘的叠阵法。
正史上，叠阵法也是吴璘发明出来的，是专门对付金军用的，打防守连金军都无法攻克，更别说眼下的大理军。
而眼下，大理军已经进入次强弩可以破甲的距离，也就是九十米以内了。
成批的大理士兵倒在地上，就像稻田里被大风吹到在地上的稻子一样，一个个往后栽倒下去。
宋军这边，却因为有成批量的铁甲防御，这个距离，弓箭根本没法击穿。
这一幕直接颠覆了大理人的认知。
大理士兵的战斗力其实不弱，他们先后长途跋涉与周边诸国都有开战。
但不得不承认，在同样的勇气下，军备在战争中起到的作用是无法忽视的。
例如大宋西军，之前的弩箭和步兵的配比大约在七比三，这是为了与西夏人打山地战。
因为西夏人披甲率也不高。
后来遇到高机动性的拐子马，普通的弩弓一下子失去了作用，打得西夏哭爹喊娘的西军，一下子就懵了。
同样，此时大理军也有些不知所措。
要知道，大理军是并不打算立刻就短兵相接的，完全是先用弩箭手与宋军耗一波，然后两翼骑兵快速突击宋军。
谁都没有想到，前锋一上来，还没有短兵相接，就死了这么多人，而且还是披甲的精锐。
即便如此，大理军依然没有撤兵。
他们快速往前推进。
宋军的第四波弩箭压来了。
又倒了一批人。
大理军已经死伤高达八百。
距离拉到五十米以内，宋军的弓箭手开始上阵。
不仅如此，一排排手持长枪的步人甲有序地到了最前面，组成密集的长枪阵。
大理军一看到这里，直接懵了。
这种叠阵法，简直就是以攻代防，以防固防。
难怪历史上金军也怕。
斥候飞奔而去，将前面的战况如实禀报给了高量成。
高量成面色铁青，他不甘心地说道：“鸣金收兵！”
大理军还没有冲到宋军那里，开始鸣金收兵。
在撤回去的时候，有些人还顺道抢救倒在地上的战友。
但是宋军的箭雨却并没有停止，一批又一批倒下。
高量成看得心里在滴血。
“骑兵！骑兵从两翼出击，我不信宋军有那么多强弩！”高量成愤怒地吼道。
大理国的骑兵接到命令，开始稳步往宋军两翼推进。
一边有两千骑兵，加起来就是四千。
要知道，宋军一共就只有五千人，大理国的骑兵就来了四千。
“报！吴帅，敌人发动骑兵了。”
“来得正好。”吴璘看着两翼的军阵笑道，“本帅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大理国的骑兵。”
大理骑兵也披了甲，与前锋步兵一样的甲。
与金人的骑兵一样，他们也带了弓箭。
他们似两道洪流向宋军涌去。
骑兵一出场，战场上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高量成现在只能用骑兵击溃宋军军阵，然后主力步兵再正面冲过去。
然而，宋军左右翼的防御也很流氓。
重步兵在最前面，手持长枪，强弩、次强弩叠加在后面。

第823章 被压着打！
大理国还不知道，中原王朝和辽东那股势力在这近十年的对峙中，无论是军队，还是军备、战术，都早已今非昔比。
大理右翼骑兵拉近距离后，快速朝宋军左翼切去。
宋军长枪兵蹲坐在地上，后面的强弩手开始射击，箭雨横飞。
大理骑兵高机动性虽说降低了弩箭的命中率，但依然有战马被射中，悲惨地哀鸣，倒在地上，上面的骑兵也跟着坠马。
还有的直接射到骑兵，刺穿皮甲。
大理骑兵快速迂回，准备绕到宋军后面，发现宋军后面也布上了同样的防御。
并且，随着距离拉近，宋军弩箭的相对威力变大。
锋利的箭头甚至钉进马腹，绞碎战马的内脏。
在一片战马的哀鸣声中，越来越多骑兵坠马。
宋军的左翼大概有八百人，每一次可以射出一百多支箭。
命中率随着距离的拉近提升。
从大理骑兵进入射程到此时双方只有三十米的距离，宋军已经射了四波，大概接近六百支箭。
平均命中率从最开始的十分之一，到此时已经提到了近二分之一。
大概有一百出头的大理骑兵，在这次的冲锋中丧命。
当冲击到三十米这个距离的时候，大理骑兵似乎压抑已久，纷纷弯弓射箭。
从他们娴熟的动作可以看出来，他们平时都是精良的弓箭手。
顿时，箭雨如云般朝宋军飞去，落在宋军的铁甲上，发出金属冲击的声音，纷纷无力坠落。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大理士兵的弓箭根本无法对宋军造成有效伤害。
然而宋军的弩箭，却像镰刀在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大理军的生命。
这个画面令人绝望。
很快，不安和焦虑的情绪开始在大理军中蔓延。
有的骑兵放弃骑射，愤怒地朝宋军军阵冲去。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成群结队。
确实，在双方远程武器不对等的情况下，正面冲击，比继续骑射要更好，除非选择撤兵。
大理骑兵没有撤兵，他们快速跟随前面的，打算以人数优势正面突击宋军军阵。
距离越来越近，转眼已经只有十米。
宋军的弩箭手停止了射击，前面的长枪兵立刻站起来，身姿微微弓着，将重心放在前面。
那些密集而锋利的枪头，在雨后的阳光下流动着耀眼的冷光。
当战马排山倒海压来的时候，冲势开始锐减。
战马这种生物，和坦克不一样之处就是，它也是碳基生物。
它也是有情绪的。
它和人一样，看见明亮和锋利的东西，会产生本能地畏惧。
一部分人可以通过高强度的训练来克服这种畏惧，但战马很难很难。
除非骑兵强迫它们往前冲。
例如拐子马在打宋军军阵中就多次出现袭扰失败，战局所迫只能硬冲。
那种硬冲，就是骑兵用特殊手段，强迫战马不要地冲。
至于如何做到，这个原理也不难，恐惧是一种情绪，用另一种情绪战胜恐惧。
例如不断抽打战马，使痛苦的情绪战胜恐惧。
大理国骑兵在靠近宋军军阵后，有不少战马的冲击降下来。
还有一些战马被强迫往前冲，终于冲击在宋军的长枪上，马腹被刺穿，鲜血如注般往外狂涌。
更后面的战马似乎听到了前面战马的哀鸣，也跟着哀鸣起来。
一个个骑兵从上面栽倒下来，发出痛苦的叫声，现场乱作一团。
一些战马不受控制地开始迂回避开。
显然，这一路骑兵对宋军侧翼的进攻，算是失败了。
不仅仅袭扰没有办法，硬冲也一塌糊涂。
大理左翼的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此这般下来，大理右翼骑兵损失了近五百，战损率到了四分之一，整个骑兵的军心接近崩溃。
左翼骑兵也丢了近四百。
这个结果传回到高量成那里，高量成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宋军与他打的滇东三十七部完全不一样。
无论是正面打，还是侧面打，对方的防御能力都固若金汤一般。
他毫不犹豫让两翼骑兵全部撤回来。
初战不利，高量成没有硬拼。
大理军都开始撤。
宋军前面的空地上，有死去的战马，也有死去的大理人，鲜血染红了地面。
斥候前面观察了好几次，确定结果后，才将大理撤兵的消息汇报给吴璘。
吴璘站在城头其实是可以看见的。
“吴帅，大理人撤兵了。”颜裴跑过来。
“我看到了。”
颜裴说道：“大理人会不会被咱打跑啊，万一他们跑了，我们不能有效击溃他们的主力，就麻烦了。”
他的意思是指，大理人一旦不正面打，而是打持久战，宋军面临的局面就很蛋疼了。
吴璘说道：“他们不可能如此轻易放弃，我们占据的可是从王都到前线的重要粮道，他们敢撤走，本帅就敢保证以后他们休想从王都拿到粮食。”
“吴帅，我们俘获了两百匹战马。”颜裴说道，“本来有更多，可惜其他战马，要么重伤，要么死了。”
“死了的战马也带回来，通知下去，等今天打赢后，煮马肉吃！”
“那现在怎么办？”
吴璘眺望过去，他看了看正在归队的大理骑兵，说道：“大理军刚受挫，军心必然有一定的影响，本帅给你一支两千人的前锋，你去打前锋如何？”
“好啊！”颜裴立刻来了精神，“好久没有打前锋了，我的铁锤已经饥渴难耐！”
“你就往大理军的中军打，本帅带着人从侧面绕道过去，堵住大理军的后路。”吴璘指着左面树林，意思是他从那里绕过去，“我们的目标是击溃大理主力。”
说干就干。
颜裴跑去披了甲。
作为高级将领，他这身甲足足有六十几斤重，还佩戴着弩箭、铁锤和刀。
对于常年在战场上的武将来说，这些配置太正常不过。
“儿郎们，今晚杀完，回来吃马肉，喝好酒！”颜裴跑到大军前面，大声喊道。
顿时人群就兴奋起来。
对于他们来说，有肉吃，那的确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第824章 大理国的失算
“前军严阵以待！”高量成下令道，“我们兵力充足，宋军不敢轻举妄动！”
他话音刚落，斥候便传报过来：“报！相国，一支约两千人的宋军朝我军中路杀来！”
高量成面色一惊，连忙爬到帅台去。
此时颜裴已经带着前锋快速靠近，距离只有数百米了。
宋军号角声没有，战鼓声也没有，连冲杀声都没有。
就这样悄咪咪跑过来。
“无耻！”高量成骂了一声，“弓箭手准备！弓箭手！”
“相国，弓箭手在中军靠前的位置了。”
“增加人手！增加人手！听到我说的话了吗！立刻增加人手……”
一队队弓箭手快速往前赶去，前面的军阵在调换的时候，出现局部的混乱。
不过最前面是有精锐步兵做防御的。
然而，精锐步兵在披甲又带弩弓的宋军面前，就不值一提了。
宋军整齐的小跑，脚步在地上砰砰作响，惊人的一致。
等快速拉近距离后，一边小跑，一边开始用弩箭射击。
第一支箭射中了一个大理士兵左脸，直接钉了进去，脸骨被钉穿，鲜血飞溅。
只是一时间，箭雨便如同大雨般扫来。
这样的进攻来得非常快。
大理军的前军有些措手不及。
后面的弓箭手吓得出现应激反应，立刻开始弯弓射箭。
再次回到了之前双方以远程武器对战场面，箭雨划过空中，落在宋军甲胄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
宋军低着头，尽量使面部避开从上面落下来的箭雨，第一排士兵等需要射击的时候才短暂的抬头。
那些锋利的箭头冲击在甲胄上，虽然无法击穿甲胄，但随着距离的拉近，被击中的地方还是有疼痛感的。
不过这种疼痛感，很快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慢慢减弱，然后消失。
距离在快速拉近，大理军已经被射杀了几十人，局部队形出现轻微混乱。
第一排的宋军停止射击，快速换上了短兵相接的武器。
“杀！”
喊杀声响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颜裴，铁锤抽在了前面那个大理士兵的太阳穴处。
那个大理士兵的半边脑袋被砸碎，碎掉的部位跟随铁锤的方向，飞溅出去。
后面的宋军提着铁骨朵、铁锤、斧头，一个个如狼似虎般冲了进去。
兵器碰撞的声音砰砰砰的响起来。
一个是披了铁甲，拿着铁锤、斧头，一个披了皮甲的，拿着刀枪。
战局立刻就明显了，大理军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相国！大事不好了！宋军杀进来了！”
“我前锋皆是精锐……”高量成显然还不想认输。
然而，前面的大军军阵已经出现骚动。
不断有大理士兵被杀死，惨叫声极其凄凉。
后面的人已经被吓到，有人开始调头逃跑。
高量成见势不妙，赶紧翻身上马，急忙道：“快撤！”
他在亲卫军的簇拥下，撤离战场，周围的大军，失去了最高统帅的指挥，听到前面那些惨叫声，也出现松动。
斥候们向吴璘飞奔而去：“报！吴帅，我前锋军已经击溃大理主力，现在敌人阵型已乱，正在溃逃！”
“快！”吴璘大声喊道，“加快脚步！”
他的这路人从左侧树林包抄过去的，等过去的时候，大理主力已如惊弓之鸟。
留给吴璘的时间，很充裕啊！
大理主力甚至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在这路宋军出现后，更多的人开始溃逃。
局部的溃逃，终于变成了大溃败。
靖康九年七月十四日，高量成在褒州大败。
大理军战死者并不算多，大多是溃败，还有相当一部分被俘虏。
七月二十日，高量成兵败的消息传到大理国王都，引起了大理国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以文松为首的一群文官，连夜在家中奋笔疾书，写了足足好几页，全部是高氏家族在大理国犯下的罪孽。
总之一句话：高氏家族就没有一个好人，高量成更是坏透了！
七月二十一日一大早，段正兴拜见自己的父亲段正严。
“阿父，相国兵败了。”
“我已经知晓。”
“现在城中倒高的官员很多。”
“我也知晓。”
段正兴说道：“我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废除掉高氏。”
段正严说道：“不，不能废除高氏。”
“这是为何？”段正兴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高氏在我大理作恶多端，甚至还曾经逼迫我大理国皇帝退位，若不是人心不服他高氏为帝，这社稷就不是我段家的了。”
“你还是太年轻了，赵官家会那么好心帮我们除掉权臣？”段正严叹了口气，他自己在研磨茶叶。
“阿父的意思是？”
“无利不起早，张邦昌跟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挑起这件事？”
“他说高氏破坏了天朝的君臣规矩，所以……”
段正严笑起来。
段正严是一个很和善的人，性格温和，脾气很好。
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相反，他不但不是个傻子，他很聪明。
段正严说道：“赵官家是想要在我大理内部扶持他的人，让他的代替高氏。”
段正兴大吃了一惊，说道：“但张邦昌跟我说过很多次，这只牵涉君臣礼仪。”
“礼仪是用来规范利益分配的，不是用来自我感动的，普通百姓不知道，你应该知道才对。”段正严依然慢条斯理说道，“如果赵官家所说的天朝君臣礼仪不能为他带去实际的利益，他为何要劳师动众帮我们呢？”
段正兴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明白阿父的意思了。”
他手心捏了一层冷汗。
“那我们是不是要拒绝赵官家派人到大理来？”
“拒绝？”段正严摇了摇头，“如何拒绝？我们最精锐的士兵都被赵官家的王师击败了，如何拒绝？”
“那怎么办？”
“赵官家的王师能击败我大理的军队，但想要灭掉我大理国，是不容易的，他不会轻易走到这一步，他还是会栽培自己的人，我们保全高氏，就是保全能掣肘赵官家的人，所以高氏不能倒，但他们的势力被削弱，我们需要新的平衡。”
听自己父亲这么一说，段正兴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这一切，都在自己父亲的安排之下。
段正严自然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但是他不知道，赵宁个流氓帝王。

第825章 多方的算计
在击溃大理精锐后，吴璘便挥师前往大理王都羊咀咩城。
七月二十三日，在距离羊咀咩城百里的地方，段正兴代表大理国出使了宋营。
大理国以最高规格迎接了宋军。
不过，双方刚打了一仗，吴璘不可能单独去羊咀咩城，除非带着军队去。
而带着军队去，大理国的君臣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据斥候送来的消息，大理王城这段时间，一直在周围征调青壮。
甚至一些地方，正在销毁粮食。
段正严一面派自己儿子来感谢宋军，一面又暗自布防。
只要宋军敢突破底线，他就跟宋军兵戎相见。
别忘了，王都还有一批精锐。
即便正面不是宋军的对手，打持久战也是可以的。
宋军最害怕的就是打持久战。
在多山的大理国打持久战，简直是地狱模式。
段正兴用憋足的汉语说道：“吴帅，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他这汉语带着一股蜀地的川味，好在各自都有翻译在场。
“世子贤名，我们也早有耳闻。”颜裴说道。
“吴帅帮助我们平定内部混乱，君上十分感激，想请吴帅去王都一叙。”
“世子客气了，本帅是奉天子之命前来，至于去王都恐怕不好，毕竟我这数万儿郎，去王都为贵国徒增消耗。”
吴璘这话中有话。
他本只有五千人，但大理国是不知道他只有五千人的。
他连高量成的精锐都击败了，王都现在猜测他手里至少有两万宋军。
而吴璘又说“为贵国徒增消耗”，意思是我去王都可以，把几万士兵也都提着刀去王都。
这些话就不好明着说出来了。
但说到这个层面，段正兴已经听出来。
他也不好意思说你不能带人过去。
他要是那么说，多多少少有把吴璘骗过去谋害的意图。
段正兴只是苦笑两声，说道：“吴帅日理万机，确有不便，我们也不强求。”
颜裴则接过话来，他说道：“既然世子前来我营，说明大理国国主已经判定高量成有罪，还请快速捉拿高氏一族，并且派人缉拿窜逃的高量成。”
段正兴心下道：阿父说的果然有道理，大宋这是要对高氏斩尽杀绝。
他段正兴平日里对高氏不满，自然不是因为个人恩怨，而是权力斗争。
在他父亲的提醒下，他是绝不可能再想着对高氏斩尽杀绝了。
段正兴说道：“我回去会如实禀报君上。”
段正兴走了。
颜裴问道：“吴帅，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吴璘笑道，“喝酒吃肉，等朝廷的通告。”
此地已经临近大理王都，景色秀美，风景宜人，缴获了高量成的辎重，又在这一带打猎弄了不少食物。
还愁怎么办？
接下来，段正严一边在王都附近集结兵力，一边又派自己儿子前往前线去收兵权。
至于从前线撤兵？
绝对是不可能撤的！
毕竟范宗尹的宋军还在。
也就是说，段正严布了两道防线，防范两路宋军。
还没有完，段正严还打算派使者去拜见范宗尹，并且派使者去东京城。
就两国接下来的关系定调。
总不能一直让吴璘杵在大理国内吧？
那他段正严晚上还怎么睡得着觉？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进入八月。
白天的东京城秋老虎肆虐，晚上渐渐下凉。
汪博彦刚刚给赵构写完信，他在信里提到了最近朝堂关于讨伐大理国之战一事，也提到了吕颐浩进入政事堂之后发生的一些事。
还提到了秦桧的事。
他在信中委婉地提出了秦桧的野心，王氏的野心。
意思是秦桧迟早会倒台，提醒康王与秦桧保持一定的距离，利益往来最好不要牵扯过深。
其实汪博彦本身在信中危言耸听。
他并不能确定秦桧会不会倒台，他只是不想让赵构太过依赖秦桧，否则他汪博彦的位置往哪里搁？
写完信后，汪博彦便急匆匆赶往秦府，见到了王氏。
没办法啊，王氏每次喊的这么突然，这么着急。
“夫人。”
“你来了。”
“夫人有何事？”
“最近大理国一事朝堂上尽是争吵，也没有一个实质结果。”
“夫人何必着急。”
“我不急，但我扔几个石头下去，至少得看到水花吧？”
汪博彦也感到奇怪。
范宗尹已经南下数月，按理说已经在大理国杀了几场。
这军费必然是如流水一样。
赵官家是怎么沉得住气的？
“夫人不必着急，最近朝堂上下关于这件事已经争论不休，起初赵鼎还能压一压，现在已经压不住了，最重要的是，国库要支撑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关键时刻到了？”王氏心头一喜。
“没错，我听说国库的问题，已经吵了一个多月，昨天梅执礼告病在家。”
“梅执礼告病在家？”
“是的，千真万确。”
“他真的病了？”
“当然是假的。”汪博彦笑道，“等拜会完夫人，我就带着一些贵重的礼品去拜会梅尚书，此次撤兵的关键就在梅尚书，只要他强烈反对，以国库做要挟，赵官家也支撑不了多久的。”
“那你还不快去？”
“哦哦，是是，我这就去。”
离开秦府，汪博彦不由得感慨，秦桧这老婆真是够厉害的。
梅执礼的府邸在大相国寺附近，汪博彦下了马车。
最开始管家以梅执礼身体抱恙为由拒绝了他。
不过汪博彦还是让管家递了拜谒信。
过了一会儿，管家出来说道：“汪官人，里面请吧。”
梅执礼见到汪博彦的时候，严肃地说道：“你来拜见我，有何事？”
梅执礼这种做财务的，是一板一眼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块木雕一样。
“听闻梅尚书身体有恙，下官这里有几副千年人参……”
“废话少说，直接说正题。”
汪博彦说道：“敢问梅尚书，江东的改稻为桑，您认为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吗？”
“你是什么身份，你能私下来跟我讨论这个问题？”
“梅尚书！”汪博彦忽然站起，情绪激动地说道，“下官心中有悲愤啊！”

第826章 给秦桧的坑来了！
梅执礼问道：“哦，你有何悲愤？”
“这改稻为桑的国策，恐怕要招致百姓流离失所啊！”
梅执礼又问道：“如何个流离失所？”
“改稻为桑，若是有官员趁机贪污，民众拿不到钱，岂不是要民不聊生？”
“那你想怎样？”梅执礼不动声色地问着，他目光平静地盯着汪博彦，“难道你想去陛下那里，让陛下收回成命，然后让陛下公告天下人，他错了？”
“哦不不，今上英明神断，圣威恩泽四海，怎会犯错。”
“那是？”
“下官只是觉得，当今国朝用度甚巨，却要在这个时候，将钱撒到贪官污吏口袋中，每每想到这里，都深感悲愤。”
“深感悲愤而无能为力，就不要出来添乱。”梅执礼说道。
“梅尚书，下官愿意去陛下那里直言！”
“哦，你去陛见作甚？”
“去直言改稻为桑国策之弊端！”
“你不怕陛下龙颜大怒？”
“若是能使陛下下令停止，下官死也值得。”
汪博彦当然也就这么一说，他真的去陛见，必然是另一副嘴脸了。
汪博彦知道现在梅执礼内心既反对动大理用兵，又反对江东改稻为桑，要不然他怎么会称病在家呢？
“你不要轻举妄动。”梅执礼叹了口气，“这件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可下官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将国库里大把大把的钱扔进那个不该扔的地方！”
“那里有秦相公。”
“梅尚书，您真的相信秦相公会处理好那件事？”
“你此话是何意？”
“下官可是听闻，秦相公当初在江东整顿新政的时候，安插了不少自己人，这些人就一定能大公无私？”汪博彦继续危言耸听，“若是执政中出现大问题，引发国库危机，最后所有的事情，还是需要您梅尚书站出来收拾烂摊子。”
“你是说，秦桧会把江东的改稻为桑搞砸？”
“若真如此，民怨沸腾，朝廷该如何？”汪博彦说道。
梅执礼再次沉默，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若真如此，只能朝廷出钱安抚了。”
“国库现在还有钱？”
这句话如同一柄利剑，一下子扎进了梅执礼的心口上。
压力无疑是扔到了梅执礼这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梅尚书。”汪博彦小声说道，“西南之战，恐怕不会那么快结束，若是江东有问题，却能很快暴露出来，然后……”
汪博彦没有把话说完，但是梅执礼已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当天晚上，梅执礼私下就给江东布政使李光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写的非常委婉，先是慰问李光在江东这几年推行新政辛苦了，随即提到改稻为桑的利国利民。
最后又强调了这个政策是多么受皇帝陛下的重视。
当然，他将自己的担忧也掺杂在里面，但具体担忧谁，他就不说了。
李光是个聪明人，他应该能看懂的。
可并不是什么人对局势的猜测都如此透彻。
汪博彦和梅执礼都知道，西南之战，不是那么好叫停的，不然梅执礼怎么会告病呢？
而且最近一个月关于西南之战的争论之风，来的实在是太诡异，谁知道背后有没有有心之人才煽动？
七月底的时候，京师关于讨伐大理的反对声越来越多。
甚至有官员哭着喊着要陛见赵官家，希望赵官家能从西南撤兵。
高俅送来一份最新的汇报。
赵宁看完了。
“陛下，自从成都送来一份关于范宗尹初战失利的消息，这京师关于讨伐大理的争论，就一天比一天激烈，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甚至之前鼎力支持大相公的人，现在也对此有了怨言。”
“有怨言是正常的，也是合理的，人家只是认为不合理，还不让人讨论？”赵宁倒是气定神闲，“若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朕岂不是成周厉王了？”
“陛下说的是。”
高俅一时间也不知道赵官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京师这股风来的太突然，政治头脑清楚的都知道其实是有人把矛头对向赵鼎，说他蛊惑今上，穷兵黩武。
甚至有人大骂赵鼎是第二个王安石，征讨西南，会耗空国库，使北线军费告急。
连谏院和御史台的人都出动了。
赵宁此时内心的盘算其实很简单，按照时间推算，吴璘应该已经抵达大理。
无论吴璘是否有捷报，现在大理国内部肯定已经打起来，该有消息从大理传过来了。
如果吴璘没能打下大理，那就只能收兵，采取政治手段来对付大理。
例如派人用经济手段去拉拢大理地方有权有势的家族，培养亲宋派，对抗高氏。
这种办法会慢许多，但总还是有效果的。
赵宁之所以选择动武，还不是因为想快点把大理的茶叶变现，为后面一系列的战略部署做准备。
甚至他派秦桧到江东搞改稻为桑，也是别有目的。
他知道秦桧在江宁府的改稻为桑一定会出问题，那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有效果的是钱喻清在杭州的政策。
不过说到讨伐大理，连赵宁都不得不承认，打大理风险确实不小。
大理国不是那么好打的。
但从出兵大理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朝堂内部权力斗争之激烈。
如果真的打不下大理，还扔进去了那么多人力和财力，恐怕赵鼎就真的要为赵官家背锅了。
总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吧？
不然如何服众？
不能服众，如何保证皇帝的威信？
八月初五，江宁府，苟容县。
秋天的阳光格外明亮，湛蓝延伸到天尽头。
江东府的原野迎来了秋收，农民们正在收割自己的水稻。
自从新农政落下来后，家家户户的确都分到了田，需要交上去的粮食也少多了。
连村头小孩都吃得胖胖的。
“都让开！”
“那边都让开！”
“知县老爷来了，没看到吗！瞎了你的狗眼！”
前面一条狭窄的小道上，来了一群人。
其中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骑在马上，周围是县里的土兵和衙差。
那个男子刚一到，就指着前面正在收割水稻的农民，大声喊道：“所有粮食全部没收！来人，全部搬走！”

第827章 抢粮食！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农民都抬起头来望过来。
而那些衙差则已经四散下去，开始颐指气使地喊道：“都听到了吗，把所有的粮食全部拿过来！”
“这位官人，是有什么事吗？”一个青年抬起头来，他右手拿着镰刀，左手拿着刚刚割下来的稻子。
田的另一边，堆了不少稻子。
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今年过冬不愁吃了。
“我说唐老三，今年年初县里就下达了改稻为桑的命令，你是把官府的命令当耳旁风是吧！”那个衙差怒斥道。
“这……”那个青年愣了一下，笑道，“我们这不是一直没有等下来县里说的补助吗，若是都改成了种植桑苗，怎么吃饭？”
“少废话！让你们改，你们不改，违抗了朝廷的命令，现在把粮食都交出来！”
一边另一个农民立刻说道：“现在把粮食交给你们，我们吃什么？”
“你们吃什么关我屁事！没有种桑苗的，一律将粮食充公！”
“凭什么！”另外几个人都围了过来。
“少废话，这是知县老爷的命令！”
“你们把粮食拿走了，我们吃什么？”唐老三大声喊道。
“喊什么喊！”不远处几个衙差，还有土军走了过来。
他们手中有刀，还有弓箭。
“怎么？你们是想要对抗朝廷！这可是杀头的大罪！”那个叫陈志的衙差大声吼道。
他这么一说，那些人立刻不敢说话了。
“来人，把粮食都搬走！”
“是！”
县丞刘瑜满脸堆笑地对苟容县知县周丙说道：“上官，您看吧，这些刁民都不敢动的，这些粮食收回去后，一半交给上面，另一半您留在手里，转手卖出去，听说有专门的人在收粮，是供给辽东军用的！”
周丙故作威严姿态，他说道：“本官只是在严格遵照朝廷规章办事，你不要乱说话！”
“是是是！是下官孟浪了！”
这时，前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一个女子从那边快速跑过来，她一把扑在堆起来的稻子上，喊道：“这是我们一年辛辛苦苦种下来的粮食，是我们过冬的救命粮，你们不能拿走！”
“呵，敢对抗朝廷！”陈志带着人走过去，“你再不让开，我就以你妨碍官府执法为由，将你抓紧大牢里！”
唐老三立刻走过来，将自己的妻子拉到一边。
唐老三气得紧紧握住镰刀，其他人也都盯着那些堆起来的稻子，看着衙差们一捆捆搬走，他们心里在滴血。
“你们把粮食都拿走了，我们吃什么？”唐老三哭丧着脸说道，“好歹给我们留一口吧。”
“没抓你们进去就算便宜你们了，知不知道你们违抗了朝廷的新政！县里面三令五申要改稻为桑！改稻为桑！你们可倒好，一个也不改！你们真当官府的话是耳旁风啊！”
陈志恶狠狠说道。
“现在是知县仁慈，只收了你们的粮，没有抓你们进去！你们就知足吧！一群刁民！”
唐老三据理力争地说道：“你们的补助呢，什么都没有看到，让我们拿什么种桑，我们要吃饭！”
“对！我们要吃饭！”
“你们根本就是故意不给补助，让我们种了稻田，现在借口来拿我们的粮食！”
“……”
众人立刻群情激昂起来。
“都闭嘴！信不信我现在把你们抓进去！一个个判！都想进大狱是不是！”
“我们……”
“是不是！”陈志高声怒吼道。
这下众人才安静下来。
看着那些官差把粮食都搬到车上运走，他们心疼无比。
唐老三说道：“你们不怕我们去江宁府去告状吗？”
陈志一脸不屑地说道：“你们去告！现在就去！立刻去！我看你们谁有这个本事！”
“江宁府不会坐视不管的！”
“你们不遵守朝廷的新政，还想恶人告知！”陈志更加不屑，“去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
走了一段距离，他回过头来，又说道：“我把你们的粮食都拿走了，你们能怎样！”
陈志：你们去告！你们去闹！又能怎样！到时候我自罚三杯！
八月初六，江宁城，安抚使衙门。
“秦相公，苟容县那边收粮食了。”江宁府知府王鹤说道。
“收粮食？”秦桧放下手里的笔，看起来似乎有些意外，“收什么粮食？”
“苟容县今天就没有改几亩田，为了惩罚那些刁民，当地将他们的粮食没收！”
“胡闹！”秦桧神色大变，发怒道，“怎么随意没收百姓的粮食！”
“这事当地确实做的有点过了。”王鹤说道，“这若是引起了民变，谁都兜不住！”
“谁出的这个主意？”
“是苟容知县周丙。”
“我看他是不想做这个官了！胆子也太大了！”
“周丙的初衷也是为了新政，百姓不愿意改稻为桑，一直没有紧张，朝廷问罪下来，陛下问罪下来，我们也担心秦相公您啊！”
秦桧这才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收了多少粮食？”
“全部都收了。”
“全部都收了，你们这是逼他们民变！”秦桧神色阴沉地说道，“每户返还一些，以安抚民心，不要把事情闹大，给他们一些惩罚，明年就不会不配合了。”
“是！下官这就去办！”
王鹤刚离开安抚使衙门回到知府衙门，就接到了通知。
“李布政要见我？”王鹤说道。
“是的，李布政有紧急要事需要王知府立刻过去一趟。”
“好，我收拾一下就去。”
此时，李光正在看梅执礼给他写的信。
看完后，李光问他的幕僚张旸：“京师对秦相公的改稻为桑颇有异议，此事你怎么看？”
“现在弊端已经暴露出来，苟容县的知县胆敢擅作主张强夺百姓粮食，这件事关乎甚大，若是您不给外面那些人一个交代，恐怕苟容县会引发民变了！”
“这个本官心中有数，我是问关于秦相公这一次主持的改稻为桑新政，你怎么看？”
“朝堂上早有人对秦相公不满，尤其是户部，今年国库压力非常大，秦桧又找朝廷要了几百万贯下来，美其名曰是补助给百姓，但依我看，不少官员口袋里都装满了！梅尚书的信中多有对秦桧的指责，李布政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扳倒秦桧！”
“要扳倒秦桧谈何容易。”李光说道，“这件事秦桧自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说话间，外面的人通报王鹤来了。

第828章 秦相公，你玩不过狗皇帝的！
“下官见过李布政。”
“王知府，坐。”
“谢李布政。”
李光问道：“本官刚刚听说苟容县的知县带着衙差去强收民众粮食，这事你知道吗？”
“竟有此事？”王鹤故作惊讶道。
李光说道：“百姓已经找到我这里来了！”
王鹤连忙说道：“下官近日一直忙于公务，可能疏忽了，不知人在何处，下官亲自来处理这件事。”
“人就在外面。”李光说道。
王鹤说道：“李布政公务繁多，这件事就由下官来处理好了。”
“你打算如何处理？”
王鹤又说道：“这粮食牵涉到民生，自然是归还一部分给他们。”
“一部分？”李光疑惑道。
“李布政，这件事可能还不能以寻常事来看待。”
“你此话怎讲？”
“苟容县的改稻为桑新政推行极其缓慢，必须要做出一定的惩罚，否则明年依然没有进度。”王鹤说道。
“改稻为桑缓慢，就用强抢百姓粮食来惩罚人？”李光这脾气顿时就来了。
“李布政息怒，这件事也是没有办法，朝廷现在要改稻为桑，若是推行不下去，皇帝陛下怪罪下来，谁也承担不起啊！”王鹤语气还是很软的，“到时候恐怕李布政您也要受到牵连。”
这是用最软的语气威胁人，在官场上是比较常见的。
李光说道：“改稻为桑是秦相公在推行，本官并未参与到这项新政里，本官对新政的过程也不甚了解，但是，这种强抢百姓粮食的行为，牵涉到江东路民生，本官身为布政使，责无旁贷！”
“是是，李布政教诲得是。”王鹤继续软，“下官愚钝，不知李布政有何高见？”
这个王鹤绝对是一个标准的官员，他最擅长的就是打太极。
官僚体系有一个魔力：一个正常人进去后，就会立刻变成太极宗师。
“将所有粮食还回去！”
“是，下官这就去办。”王鹤一口答应了，“请问李布政还有何吩咐？”
“没有了，你现在去处理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本官唯你是问！”
“是！”
王鹤离开后，李光立刻提笔开始写信。
他写给谁？
自然是密奏赵官家。
他知道，王鹤虽然答应了，但是他出了这个门槛，转身就会跑到秦桧那里去。
这件事牵涉到改稻为桑的新政，这是秦桧在主政。
现在农民不愿意改，用粗暴的方式罚，自然对秦桧推行新政有利，对王鹤也有利。
王鹤不会乖乖地把粮食还回去的。
甚至某些人已经把粮食分了，转手卖出去。
李光之前好歹也在京畿路干过转运使，粮食这些门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果然如李光所料，王鹤离开布政使衙门，转身就跑到了秦桧的安抚使衙门。
当然，李光除了给赵官家密奏，还给梅执礼回了一封信。
李光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立刻就展现出他的政治智慧了。
秦桧主导江东改稻为桑新政，现在下面的人强抢粮食，如果朝廷责问起来，就派人来调查。
派谁呢？
派肃省院以及地方上的提点刑狱司来调查。
但是秦桧在这里，一个副宰相在这里，谁敢真的把江东的天翻过来去查？
就算翻过来查，就能查到秦桧？
弄不死秦桧，得罪了副宰相，后果是什么？
哪个当官的敢跟副宰相硬碰硬？
张旸说道：“秦桧这次摊上麻烦了，他如此聪明，却在这种小事上犯错。”
“不，这件事跟秦桧没有关系。”李光说道。
“不是秦桧指使他们去做的？”
“秦桧是当场执政，奉皇帝陛下的命令来这里改稻为桑，怎么会图这点蝇头小利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这件事莫非是王鹤擅作主张？”
李光说道：“至少是王鹤这个级别的官员下达的命令，不然苟容县的知县没有这个胆子。”
“他们真的不怕朝廷查？”张旸深吸了一口气，“赵官家都杀了那么多人了。”
“你没听王鹤说，还一部分回去吗？”李光说道。
张旸深吸了一口气：“这还一部分回去，百姓自然就不会再闹了，另一部分则被那些人给瓜分，这种事秦相公会如何处理？”
李光说道：“以我对秦桧的了解，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下面的人既拿到了肥水，百姓也不会再闹，明年一些百姓估计会想办法把田卖了。”
“我明白了，他们这样做，根本就不是为了改稻为桑，是逼迫百姓卖田，有人自然会接手，接手之后拿朝廷的补助，这是骗朝廷的钱！”
“到时候秦桧的任务完成了，地方上的官员也拿到了想拿的，那些有钱人通过买田，也拿到了朝廷的补助，至于最后桑苗种得如何，没有人关心，那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李光说道，“几年之后，秦桧已经不在江东，归在江东的收拾烂摊子，但谁又能肯定造成那个局面的是秦桧呢，能查证吗？”
张旸说道：“既然如此，赵官家为何派秦桧来，难道官家不知道秦桧私心重？”
李光反问道：“那你说派谁来能阻止这个局面？”
张旸一时间无话可说，他仔细一想，这件事既然不是秦桧指使的，其实派谁来，都会发生。
因为朝廷的政策是给补贴，这个补贴是由官员发下去的。
羊肉过一遍手，就会留下一层油。
即便赵鼎亲自来，下面的人看到巨大的利益诱惑，也会想办法。
“李布政，您的意思是，这是个死局？”
李光笑道：“在你看来是死局，但是在官家看来，只要江东能完成改稻为桑，就不是死局，你不要只把眼界放在这一点事上，如果他们能顺利让百姓接受改稻为桑，哪一些钱，皇帝陛下是不会刻意去追究的，只要不被人查出来，但现在嘛……”
“李布政是要倒秦了吗？”
“我只给官家密奏，也只给梅尚书回了一封体面的信，秦桧之事，不是我现在把事情闹大，就能扳倒他的，那样对我只有害没有利，对局面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官家会动秦桧吗？”
李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笑起来：“如果只有秦桧在江东推行改稻为桑，也许官家还真的没办法动他，因为谁都说不准新政到底该怎么做，秦桧会有一百种办法搪塞，但是，现在可不止秦桧一个人在改稻为桑。”
王鹤跑到秦桧那里，说了一遍刚才李光说的。
秦桧说道：“这件事你自己去处理，不要把事情闹大，我只想要新政落下去，谁要是敢把事情闹大，闹到京师去，让我不痛快，我就让消失，懂吗？”
王鹤吓得全身冒冷汗：“是！秦相公放心，这件事下官会处理好的。”
李光的信快马加鞭往京师送去。

第829章 争吵不断
此时的东京城，可以说千头万绪搅在一起。
老百姓们过着太平日子，说着家长里短，吃着五谷杂粮，或出门秋游，或泛舟湖上。
可是那些亭台楼阁的深处，大宋京师衙门重地，各个核心衙门的高级官员们天天都在吵架。
世界上大部分吵架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钱。
钱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剩下的问题，需要更多的钱。
然而，吵架的双方，总是喜欢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句话挂在嘴边，提着板凳，拿着茶杯，顺便找找周围的陶瓷。
撸起袖子来，一副老子今天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以理服人！
可是吵着吵着，吵到最后，双方都脸色难看地回到了怎么分钱这个问题上。
国库的钱就只有这么多，目前花钱的速度，比赚钱的速度快了一大截。
主要花钱的几个地方：
一、北方各个边镇。
二、西南战役。
三、改稻为桑。
四、官员的俸禄。
五、其他行政费用。
至于张九成在河东修官道，都是银行贷款给私人商社贷款，走的是银行印钱的路子，与国库无关。
这里面官员的俸禄是肯定不能随意缩减的。
北方各个边镇嘛，岳飞接手了河北两路的军政，现在正在真定府、中山府和河间府都在重建。
军政院把西北、河东、河北、辽东的军费拉满，拉到恨不得不给官员们发俸禄了，这让东府那边的某些人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尤其是吏部和户部。
部分官员干脆跑到张叔夜的府邸门口去围堵张叔夜。
后来张叔夜干脆也告病在家，于是这群人又跑到张府门口叫骂。
骂完后，自然是还没有结束的，他们又跑到梅执礼府上。
梅执礼也是告病在家，谁都不见。
于是这群人又在梅执礼的府邸门口哭天喊地。
一个个就像是被恶婆婆欺负后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媳妇儿一样。
至于赵官家听到这些事后，不仅不生气，还狠狠地表扬了一番这些人。
这才是做事的态度嘛！
如果满朝都是整天躲在角落里就等着别人出头的老油条，大家和和气气，还玩个锤子？
等这群人哭完天喊完地后，又一起在政事堂吃吃茶，聊聊天，顺便砸几个椅子助助兴。
例如礼部侍郎罗汝辑是这样说的：“西南是一个无底洞，现在必须减少开支！”
太府寺卿王宗濋则毫不客气说道：“江东改稻为桑拨了一百万贯，明年要拨的钱现在也在筹备了，本官就想问问，改了多少了！依我看，先暂停江东的拨款！”
“西南呢？梓州路、夔州路、成都府路，三路今年一半的税收扔到了范宗尹那里，请问他拿到了什么结果！”
王宗濋耍赖道：“这个问题你得去问张叔夜张相公！”
“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了，马上年底，若是第四季的官员俸禄发不下来，地方上的官吏闹脾气，影响了新政推行，这个责任你们谁承担！”刑部侍郎王次翁大声喊道，“谁！谁来承担！”
“咳咳……”赵鼎咳嗽了两声。
王次翁连忙说道：“大相公，不好意思，下官刚才激动了一些，下官也是深感担忧啊！”
“这个问题，明日再说。”赵鼎站起来，“今日天色已经不早，诸位便回去好好休息吧。”
赵鼎现在就一个字：拖！
有人要借着财政紧张的事搞事情，那就先拖着。
众人今日又悻悻然散去。
关于大理的捷报，先是从吴璘那里发到了范宗尹手中，范宗尹连夜发回京师。
从西南抵达京师，有三千多里的距离。
按照大宋朝急脚递的速度，十天可以走完。
但西南偏远的一些地方急脚递体系并不完善，好在因为西南与大理国商贸，建立了大量的驿站。
不停换马，快马从西南边境到开封，送了十五天。
大概是进入到京西南路的时候，因驿站变得更加密集，速度陡然提升。
到了八月十四日早上，赵宁正在临朝听政的时候，吴璘的捷报到了东京城，直接送到了垂拱殿。
原本热闹的朝堂，立刻安静下来。
安静了好一会儿，王宗濋立刻跳出来，他大声说道：“恭贺陛下，天威远播，蛮夷惊惧，此乃前唐未有之功！”
“陛下，既然王师已经击败了大理，问罪高氏后，便可以撤兵了，以免劳民伤财！”罗汝辑说道。
“陛下，大理军被我军击败，正好可以乘胜追击！”
“陛下，若是继续对大理动武，引起大理国内全民抵抗，我朝只能投入更多兵力，那将使我朝陷入战争的泥潭，想想前唐吧！”
“陛下，北边军事繁重，若是国库用度扔在了西南，金人趁机大军南下，我朝危矣！”
“陛下……”
赵宁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神情激动。
你不能说继续打大理是错，也不能说收兵就不对。
客观来说，想要灭大理，现在的确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否则大唐早就干掉南诏了。
做皇帝，不能被那些连刀都没有拿过的书生一吹牛逼，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某些书生，认为大理弹丸小国，一巴掌过去，数千里的山岳顷刻间灰飞烟灭。
可现实就是，大理国内部一旦全力反抗，大宋必须增兵，一旦持续增兵，风险就会无限扩大。
赵宁仔仔细细看完了吴璘的捷报，以及范宗尹目前对局势的分析。
他说道：“讨伐一个大理，需要诸位如此兴师动众地讨论这么久么？”
众人不说话了。
“他大理高氏无视天朝礼制，难道不该被讨伐？”
面对赵官家平静的问话，大家立刻变成了哑巴。
“你们一个个啊，就是沉不住气，这偌大的朝堂，朕的治国良才们，难道连半年的时间都等不起？”
“朝廷现在花钱是有点多了，你们心里急，朕也理解，但总得等等再说吧？”
这时，众人才说道：“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朕也没说要继续增兵大理，你们一个个就笃定了朕要继续了？”
“当然咯，你们劝朕节制，不要穷兵黩武，也是好心，朕这心里都清楚。”
一边的高俅心里想着：呵呵呵，真是什么好听的话都被赵官家说了。

第830章 赵官家的算盘
嘴上是那么说，但心里未必真是那么想。
至少吴璘的精锐还要在大理国待一段时间，直到达到赵宁想要的政治目的为止。
战争就是为了政治目的。
没有政治目的的战争，跟小孩子过家家没有区别。
赵宁这一阶段的政治目的是要对大理国的茶叶进行全方面的压榨，顾名思义就是交钞流入大理，朝廷印钱低成本去拿茶叶，转手正常价卖到中原，或者北方，或者出口。
总之，就是要大赚一笔！
在西南形成一个良性的茶叶产业，增加国库收入。
至于多少钱，赵宁都想好了。
大理每年压榨出三千万斤茶叶。
一半在钦州出海。
模式赵宁都想好了，朝廷直接卖给海商，平均每斤200文。
这个拿货价，海商卖到南海去，绝对可以赚翻。
而朝廷每斤的利润至少也有150文，一千五万斤，可以赚225万贯。
茶叶海商们一斤可以卖到350文，每斤的利润也可以达到150文。
十抽二的商税不过分吧？
商业海商的商税可以每年再抽近50万贯。
一半在中原销售，可以便宜一些。
就按照便宜一半来算，每年赚100万贯，再加上抽20万贯的税。
总收入近400万贯。
辽东的军费不就出来了？
再加上现在东南诸路、川蜀一带，都在大量进行茶园种植。
过几年，仅仅从茶叶的收入，每年恐怕至少一千万贯以上。
若是东南改稻为桑也完成了，出口到海外，以及内销的丝绸和陶瓷，每年收入同样能超过一千万贯。
有如此庞大的产业做后盾支持，赵宁还能做什么呢？
当然是往北边撒钱！
用钱把燕云和西夏砸回来！
用钱把西域砸回来！
用钱将大量的民众转移过去，让汉民定居在那里！
这些都是要用钱的！
想要临时占领，只需要强大的军队就可以了，但是想要长时间将那些地方融入，就必须要有强大的财政做支撑。
这才是赵宁下的一盘棋。
当然，要做到茶叶、丝绸、陶瓷等的年收入超过一千万贯，单纯的海外市场肯定不够。
海外单价高，但需求量是有限的。
国内市场，需求量极其庞大，只是现在大部分普通民众没有钱消费。
没有钱消费？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有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问题都是一个个解决的。
赵宁心中盘算着，见众人不说话，他说道：“西南之事，到此为止吧，国库的事情，梅尚书会有办法的。”
说完，赵宁起身离去。
“恭送陛下。”
群臣从大殿内出来，不少人都来赵鼎这里说道：“恭喜赵相公，西南大捷，赵相公又立了大功啊！”
“陛下有大相公这样的贤相，真是大宋之福。”
赵鼎说道：“诸位太抬举我了。”
王次翁凑过来说道：“大相公，之前那些反对讨伐大理的人，下官认为，他们都别有用心，该查一查！”
他这么一说，周围人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赵鼎说道：“反对未必就是错，歌颂未必全是对。”
说完，他也不理会王次翁了。
蔡懋在一边冷笑，心里道：王次翁这个小人，居然还想给赵鼎下套，自己什么级别，也敢在赵鼎面前玩这种小伎俩，还真是因为赵鼎有公心，不然你王次翁早滚蛋了！
无论如何，大理首捷，对赵宁来说，压力小了许多。
接下来，大理的操控空间就灵活多了。
赵宁心中猜想着，如果不出意外，大理国很快会派使者过来，甚至使者已经在路上。
接下来他赵宁干什么呢？
还能干什么？
赵宁坐在文德殿，掰着手指算了算，秦桧和钱喻清的政策，应该都差不多见成效了吧。
桑苗这种东西，几个月就可以长出桑叶来。
改了多少田，长了多少桑叶，是可以用肉眼看出来的。
当然，三年后，移植到别处，成为桑树，那就另外再说了。
现在第一步就是改出桑田来。
至于江宁府的粮食，赵宁并不担心，他今年已经安排唐恪从荆湖调派了，无非就是沿江而下。
正在赵宁思忖之时，王怀吉在门口说道：“官家，江东有密奏发来。”
“哦，拿进来。”
赵宁用匕首切开封条，取出李光的密奏。
看完后，他愣了一下，随即舒了口气。
秦桧还是很难搞的，这家伙的政治手腕相当厉害。
青州案没有抓到他的尾巴，这一次江东改稻为桑，抢粮一事，也没有抓到他的尾巴。
为什么抢粮一事也抓不到秦桧的尾巴？
因为秦桧不可能参与到这件事里，他没有那么蠢。
如果朝廷发现了，秦桧必然会立刻马上在江东大开杀戒，装出一副他刚发现的样子，找几个替罪羊砍了。
然后写一封请罪书回来，说都是自己的疏忽，请赵官家罢免了他的官。
一般情况下，只要智力是正常的皇帝，都不会罢免他的官。
为什么？
如果下面的人一搞事情，马上把宰执罢免，那每一任宰执基本上坐不稳一个月就会下台。
那将引起大宋政治灾难。
为什么崇祯短短十七年换了五十几个首辅？
是他蠢吗？
没错！确实是他蠢！
稍微一有问题，立刻拿首辅和总督们开刀。
这样的皇帝，就很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首辅的预备人，只需要花一些钱，买通下面，把事情搞砸，就会让皇帝把首辅换掉。
这样的后果就是，辅佐君王的宰相们不敢再放心大胆做事情，只想明哲保身。
所以，赵宁不会因为抢粮案，就罢免了秦桧。
但是，这件事的关键并不在抢粮案。
而在于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傍晚的时候，汪博彦到了梅执礼的府上。
梅执礼将李光的信给汪博彦看。
李光写给梅执礼的信非常委婉，自然不会像汇报给赵官家那样犀利地指出江东的问题。
但是，仅仅是抢粮案，便让汪博彦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
天黑之前，告病已久的梅执礼，突然容光焕发，一身官服，进了宫，要求陛见。

第831章 倒秦？
赵宁正准备洗洗去找朱琏喝点小酒，谈谈秋月，没想到梅执礼这个怪老头突然跑来了。
老实说，赵宁现在不想看见这家伙。
朕又不是个机器人，只知道公事。
朕也想有点个人私生活啊！
“臣参见陛下。”
“梅尚书的身体好些了么？”
“多谢陛下垂怜，臣好多了。”
“这么晚来找朕，有何要事，简单点说。”
“陛下，近日国库紧张，用度还是需要调整调整。”
“哦，如何调整？”赵宁心中微微一动。
“臣这里做了一份测算，请陛下过目。”
赵宁接过来，仔细看起来。
赵官家向来忠实财政，对梅执礼的各项财务报告都十分关注。
梅执礼也不负赵官家的重托，给上来的各项财政，都是按照重点来划分的，往往一目了然。
那些更细的，就到了政事堂，由宰执们去盘算了。
“国库已经空了？”
“今年还能勉强发出俸禄，岳飞的军费也勉强可以支撑，但如果一旦北边再起战事，就必须用折中法去做兑换，这是在透支未来，未来变数实在有些多，不可取。”
赵宁一边看一边说：“你的意思是，暂停对江东改稻为桑的款项拨发？”
“是的，陛下。”
“说出你的理由来。”
“秦桧的政策，没有效果。”
赵宁敏锐地察觉到，梅执礼可能掌握了什么消息。
梅执礼是做财务的，他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
做事谨慎，说话更谨慎。
一个不谨慎的人是无法做财务工作的。
如果不掌握一些消息，他是不会如此笃定说出这句话来的。
赵宁故作惊讶地问道：“此话怎讲？”
“臣听闻，江东地方上，有人以新政的名义，抢夺百姓家的粮食，秦桧的政策，给贪官污吏太多机会了！”
“竟有此事？”赵官家平静的语气中略带几分惊讶。
“是的。”
“你是如何知晓的？”
“是地方上的人户部在收集今年秋租的时候，提到的。”
赵宁立刻知道梅执礼在撒谎。
梅执礼这家伙是个性格比较耿直的人，一心管理财务，他就不会撒谎！
不过赵宁也没有细问，他大概猜出来是谁给梅执礼写信了。
看来李光有动作了。
而且李光给梅执礼写信，无疑是找对人了。
梅执礼一直不太想给秦桧拨款，如果不是改稻为桑的国策立得很高，梅执礼绝对会故意拖延。
梅执礼最痛苦的是啥？
他仇恨秦桧？
不！他谁都不恨！
在他眼里，作为户部尚书，替赵官家把账算清楚，是他唯一在乎的。
秦桧如何结党营私，赵鼎如何公正无私，吕颐浩现在如何骄横跋扈，蔡懋如何油滑，都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个算账的。
那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捅秦桧一刀？
原因很简单，因为国库真的没钱了！
秦桧要的太多！
赵宁故作沉思，片刻后才说：“你将这份财政测算，交给政事堂，让宰执们去讨论讨论。”
显然，腹黑的赵宁是想把搞秦桧这件事，扔给几位宰相。
这件事，其中第一个站出来发声的会是谁呢？
用脚指甲都能想到了。
听赵官家这么一说，梅执礼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改稻为桑的国策，赵官家一直非常重视，多次询问，秦桧也从江东频频好消息，仿佛江东改稻为桑之策已经大获成功。
甚至秦桧每个月都给政事堂算账。
例如明年，可以改五百万亩，三年创造8000万贯的财富。
这种操作看起来是在给政事堂洗脑，其实是在给赵官家画大饼。
真实的目的是，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力物力，高举高打地把事情做更大。
总之，我秦桧这次给你们玩点大的，你们不是愁没有灭夏伐金的钱吗？
看来秦相公三年给你们整出来！
陛下，您不必担心，明年您就可以放心大胆去灭西夏，钱我老秦给你准备好！
秦桧把饼画得如此大，赵宁心中自然有逼数，但他却并未揭穿秦桧。
因为赵宁安排秦桧到江东，就没指望他能把这件事办成！
而且按照秦桧的那一套，在这个时代，只能是略有一点点效果而已，和旁边的钱喻清的比起来，绝对没办法比。
这才是赵宁最真实的目的。
而满朝文武自然不知道他们的赵官家坏得冒烟。
还以为赵官家对秦桧给予厚望，平日里秦桧在那里吹牛逼，众人看不惯，自然也不敢随意去诽谤江东新政。
现在不同了，听赵官家这语气，似乎很平静？
“臣这就去。”
“现在宰执们都回家了，明天再去。”
“是是，陛下说的是。”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臣告退。”
梅执礼一走，赵宁立刻冲到了坤宁殿。
凉夜如水，清风白露，如胶似漆。
第二日一大早，赵宁接到了钱喻清的奏札。
他看完钱喻清的奏札后，不由得满意地点头。
区别就在这里，秦桧那家伙的奏报，把饼都给赵宁画到世界尽头了！
钱喻清却在奏报里，将这件事拆解成好几部分。
一、商社。
二、地方银行。
三、商社私人呈报土地规则。
四、桑农俸禄，是否能养活家人。
五、五年之后，朝廷的收入是多少。
六、商社找银行贷款风险评估。
这里面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找国库要一分钱，银行贷出去后，还可以赚利息。
既然如此，地方官僚除了在登记拿地方面卡一点点，其他地方根本拿不到钱。
这种微观经济，最适合亚当斯密和哈耶克的市场经济模式。
它能自主解决需求和分配问题，让市场在微观环境下良性运转。
这个对比一下子就出来了。
抢粮案秦桧当然有办法对付，但是改稻为桑的政绩，再加上抢粮案发生，以及钱喻清的对比，综合起来，就说明秦桧的政策有问题了。
朕可以接受你下面的人瞒着你搞事情，你及时查处给大家一个交代就好。
但是你政策层面就出了问题，那就……
一大早上，许久不现身的梅执礼，就带着他的财务测算，去了政事堂。
今天的气氛和往常一样，但又不一样。

第832章 秦桧的危机
蔡懋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说，削减江东的开支？”
“是的。”
“理由呢？”蔡懋说道，“江东现在是秦相公在主政，你要削减秦相公的开支，不给出说服众人的理由，恐怕没有人能擅作主张。”
“国朝用度繁巨，江东官员在苟容县抢粮食，逼迫民众执行改稻为桑，为什么要采取如此恶劣手段？”梅执礼说道，“俱因补贴之策，肥了贪官，苦了百姓！”
众人面面相觑，赵鼎问道：“苟容县抢粮一事，你确定？”
“千真万确。”梅执礼说道，“诸位相公，只需要派人去核查一番便知晓。”
蔡懋说道：“既然如此，户部向江东拨的款，先暂时压一压，秦相公应该是知道这件事了，他可能已经在查，等他的通报。”
吕颐浩眯起眼睛来，他就像一把锋利的剑一样，坐在那里给人一种不敢直视的感觉。
吕颐浩说道：“等他的通报？要等到什么时候？”
吕颐浩一说话，整个气氛都变得萧杀起来。
“你是认为，朝廷不过问，秦桧会将抢粮者绳之以法？”
众人还是不说话。
吕颐浩继续说道：“以我看，现在东府要派一个说得上话的人过去核查才行，当然，事关改稻为桑的国策，执政人是当朝的尚书右丞，仅仅派东府的人，恐怕还不能公正严明。”
吕颐浩说话从来不避讳。
他的意思是，就算把尚书级别的人派过去，在秦桧面前也得老老实实的，这能查出什么来呢？
“还需要奏疏陛下，肃省院的人也要去，最好聂昌自己去！”
他这番话就是把事情直接往最大的捅。
赵鼎在一边不说话。
王次翁说道：“朝廷现在就急着派人过去，是信不过秦相公吗？”
“这件事牵涉到国策之根本，岂是你在这里故作妄言的！”吕颐浩眼神一扫过去，王次翁立刻缩回去，闭嘴不言。
过了一会儿，赵鼎才说道：“眼下只能如此了。”
很快，政事堂关于江东商议的结果就呈报到赵宁那里。
“派肃省院的人去查？”赵宁当着诸位宰执的面说道，“有秦桧在，有必要派肃省院的人去查吗？”
吕颐浩说道：“法不避权贵，秦相公乃新政执行者，非司法者，朝廷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陛下也需要知晓更多的内情。”
“既然吕相公都如此说了，那就派聂昌持朕的圣谕走一趟吧。”
靖康九年，八月十五日，江宁府。
“李布政，下官去查了。”张旸说道。
“如何？”
“王鹤确实让人将粮食还了一部分回去，但是最后到百姓手里的，连六一都没有。”张旸说道，“而且现在江宁府出现了一个更恶劣的情况，溧水县也出现了以未种桑为由强抢粮食的，还引发了一场冲突，一个村子里三百人与衙差打了起来！”
“什么！三百人与衙差打了起来？”李光霍然而起。
“千真万确！”
“那溧水县种桑种得如何？”
“倒也是一些种下去的，但基本上都是各地大户，今年年初强行购买农民的田，每亩种的也不多，不过都已经拿到了补贴。”
“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各地必然效仿，拿了六，还给百姓一，百姓能说什么呢？”李光叹了口气说道，“自古民怕官，百姓能有一口饭吃，其他的还能说什么呢？”
“李布政，这件事背后是秦桧在撑腰，我们还是再等等朝廷的消息吧。”
“不！这件事我若再不管，将会引起更大的民变，到时候皇帝陛下怪罪下来，谁都兜不住！”
“那……”
“你将这些年收集的证据整理一番，让江宁府各个知县到本官的衙门来一趟，就说有新农政有重要指示！”
“是！”
傍晚，秦桧的安抚使衙门。
一个出自景德镇的陶瓷被砸碎，秦桧冷着脸说道：“溧水县的知县好大的胆子！”
“秦相公息怒！”
秦桧那锋利的眼神盯着王鹤：“本公已经跟你说过无数遍，让你管好他们！”
王鹤哭丧着脸说道：“秦相公，下官已经三番五次地警告他们，他们还是……”
“他们不想活了吗！”秦桧气得脸都白了，他可是要靠改稻为桑的新政，继续往上爬的。
一个吕颐浩，被破格从地方直接提到政事堂，到了他的头上。
秦桧心中是肯定不服气的！
“秦相公，这件事里面牵涉到的钱太多了，他们……他们根本……”王鹤额头冒汗，“不，不是他们，是我们根本控制不住他们，即便他们表面答应，但他们下面的更多人，都饥渴难耐了，众人都拿，他们不拿感觉……”
人心啊！
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人下场凄凉？
是他们不聪明吗？
人如果能战胜贪欲，那就已经不是凡人了。
秦桧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他脑瓜子飞速转动起来。
“你速速派人去，凡是县里发生抢粮的，知县全部给我抓到这里来！”
“秦相公，他们可都是我们的人，这……”
“你若是不去，我就只能拿你来顶这个罪！”
“是是！下官这就去！”
八月二十三日，秦桧正在后院练字，一封从杭州府发来的密信送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关于钱喻清在杭州府改稻为桑的调查汇报。
秦桧看完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来。
“看来钱喻清在杭州府的政绩还算不错。”
不过秦桧还是有信心的，他是执政，比钱喻清位高权重，能调动更多的资源。
现在只是发生了一点点小事而已，至少有他秦桧在江宁，从提点刑狱司、地方上的肃省司都绝不敢乱说话。
等将那几个知县抓过来，当场定罪，干脆杀了，再向赵官家请罪。
以他对赵官家的认知，赵官家这个时候就不会再追究，甚至还会认为自己杀得好，留下一个敢作敢为的好名声。
至于坏了制度，那就坏去吧，让谏院去喷去吧，让御史台去弹劾去吧。
我秦桧怕这点事，还能爬到这个位置上来？
“秦相公。”王鹤急匆匆赶进来。
“人都抓来了吗？”
“人被李光捷足先登了一步！”

第833章 雪上加霜的秦执政
“李光？”秦桧微微一惊，低眉沉思起来。
“他都那拿了哪些人？”
“凡是有涉嫌的，都抓了，听说还找了一些目击者。现在可怎么办啊！秦相公，那李光一直就看下官不顺眼，这个把柄被他抓到了，下官还不得脱几层皮下来，秦相公……”
“闭嘴！”秦桧冷声呵斥了一声。
王鹤连忙闭嘴不言。
这时，下面的人急忙跑过来：“秦相公，京师有急报。”
秦桧拿过来打开看后，脸色阴晴不定。
“抢粮一事，陛下已经知晓。”
这下王鹤吓得脸都绿了：“一定是李光说的！”
“谁说的已经不重要了，聂昌来了。”
王鹤一听到聂昌的名字，昨晚的隔夜屎差点没有吓出来。
聂昌是出了名的不要命的那种。
但凡当官的，都懂得见人三分礼，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是一个杨沂中，在军队里到处找人麻烦，一个聂昌，在文官里到处找人麻烦。
这两个人都不好惹。
肃省院在编制上，直接向赵官家汇报，而不是向东府汇报，这就意味着，聂昌不归秦桧管。
“秦相公，现在可怎么办？”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秦桧倒是沉着，他想了一下，笑道，“跟我一同去布政使衙门瞅瞅。”
“秦相公要亲自去吗？”
“我不去，李光会给你面子吗？”
王鹤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不多时，李光得知秦桧来了，立刻带着衙门里的重要官员出去迎接。
“秦相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请相公恕罪！”
“泰发不必客气，我不告而来，给你添麻烦了。”秦桧在外面，永远都表现得非常和善，像一个邻家大叔，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毫毛都散发着亲和的气息。
“秦相公哪里的话，里面请。”
秦桧带着人走了进去。
坐下来先是吃了茶，讨论了一番最近江东民生的问题。
秦桧自然而然将话题扯到了抢粮一事上。
他说道：“我前几日听下面的人说溧水县发生村民与衙差互殴之事。”
李光说道：“下官也听说了。”
李光把话就说到这里为止，绝对不多说，也不多问。
秦桧不得不继续说道：“听闻是因为县里为了推行新政，一些村民没有及时改稻为桑，县里擅作主张，要没收村民的粮食？”
李光说道：“下官听到的消息也是如此。”
秦桧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怒拍桌案说道：“溧水县知县好大的胆子！敢如此胡来！民以食为天，连老百姓的粮食都敢抢！”
他的声音响彻在屋子里，屋子里的官员们都被他的威势震慑得大气不敢出一个。
“我秦某人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了！改稻为桑虽然是国策，是我秦某人在主政，但若是与百姓的生计发出了冲突，必须要保百姓生计，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准动百姓过冬的粮食！”
布政司衙门的几个官员，都用崇敬的目光看着秦桧，心里想着秦相公果然是铁面无私的好官啊！
秦桧发完脾气，说道：“这件事江宁知府王鹤也有责任！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前几日才汇报给本公！一拖再拖！难道想要助纣为虐不成！”
王鹤立刻颤颤惊惊说道：“是下官一时疏忽了，秦相公治罪！”
“好在李布政反应及时。”秦桧语气稍微收敛。
李光依然不说话。
秦桧这才说道：“李布政，听闻人在你这里？”
“什么人？”李光一脸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下官愚钝。”
“溧水县知县刘锐，句容县知县周丙，还有一些村民，以及其他涉案人员。”
李光说道：“下官的确是让人去拿人了，但是人却还没有拿回来，应该在路上。”
秦桧眼中闪过冷意，不过也就一闪而过，他镇定地说道：“是派谁去捉拿的呢？”
“是布政司的参议官带人去拿的。”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拿到布政司衙门？”
“应该还需要两三天，下官并不能确定，不知秦相公有何吩咐？”
“哦，没什么，这件事牵涉到改稻为桑的新政，这些人胆敢拿新政做挡箭牌，谋求私利，本公绝不饶恕他们，泰发，人一到江宁，你立刻让人送到我那里，我要亲自审理此案，给江宁百姓逃回一个公道！给陛下，给朝廷一个交代！”
秦桧是执政，李光只是江东布政使。
李光上面还有六部，六部在秦桧面前都是下属。
秦桧是李光的上司的上司，秦桧给李光下命令，是处于公务，李光要是敢公然顶撞，那赵官家都救不了李光。
李光说道：“是，下官一定将这些人送到秦相公那里！”
接下来，秦桧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多说。
离开之前，秦桧忽然说道：“泰发，你在江东已经两年多了吧？”
“是的。”
“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你是难得的人才，我是很好看你的。”
“下官何德何能，多谢秦相公器重！”
“先走了，改天约你喝酒。”
“恭送秦相公。”
秦桧走后，李光回到自己的书房。
张旸说道：“还好没有直接提回布政司衙门。”
“等聂昌他们吧。”
回到安抚司衙门后，王鹤急得团团转：“秦相公，那个李光一定故意把人藏起来了！”
“你去找，去啊！去李光的衙门里去搜！把人搜出来！”
“我……”
“你比李光先发现，却被他捷足先登，你还有脸在我这里责怪他？”
“下官……”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人找到！如果人找不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
“你这个知府是最大责任人！知道吗？”
“知道！知道！下官立刻去办！”
秦桧将上午写的字撕得稀巴烂。
这种事单独拿出来说，对于他这个执政根本不是事。
大宋朝的宰执地位有多高？
一般的亲王见了都要行礼，宰执到文德殿前，禁卫军们也要行礼。
发生抢粮事件，秦桧最多是个失察，失察也得看后果，后果不严重，及时补上，不可能丢宰相的官位。
可现在问题是，钱喻清的改稻为桑比他秦桧的效果好，他秦桧这边又还发生了这种事。
这就是雪上加霜了，一下子就会被人无限放大。

第834章 江宁风浪
王鹤四处打听也未能打听出李光把人藏在了何处。
现在江宁府稍微有点政治常识的，大概都闻到了一位在天上的大佬，和一位将来能上天的大佬正在斗法。
不要以为官场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聪明得很，随时打探上面的意思。
毕竟古代的官场，有一个核心：嘴里都是百姓，满脑子都是上司。
杂鱼和小虾米们，谁若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捣乱，无疑是找死。
这几天，许多人几乎都是噤若寒蝉。
王鹤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到八月二十五日，户部侍郎钱盖作为政事堂的代表，抵达江宁府。
聂昌，作为皇帝陛下的代表，也抵达了江宁府。
肃省院和御史台、谏院、提点刑狱司这些衙门是不一样的。
谏院的人事任免权也在皇帝手里，但是谏院的人都得老老实实待在京中。
一旦有什么问题，谏院的人就会闻风而动，开始进谏。
如果御史台觉得谏院的进谏有理有据，就会开始走正规的弹劾程序。
这两个衙门都在京师。
提点刑狱司是地方上的最高司法衙门，掌管地方司法，向刑部汇报。
刑部则向宰执们汇报。
如此看来，江东提点刑狱司使在秦桧面前是个什么身份？
而肃省院就不一样了，这个衙门在正史的大宋朝是不存在的，是赵宁设置出来，直接向他汇报。
这个衙门并不是司法衙门，而是官员纪律衙门。
它的执行依据是《大宋朝官员管理条理》、《大宋朝官员德行手册》。
这就有意思了，没派刑部的人来，派了户部的人和肃省院的人。
谁都知道，秦桧以前干过刑部尚书，刑部里连个打扫卫生的老大爷，说不定都是秦桧的老乡。
钱盖他就不是一般人，宣和年间，钱盖是陕西制置使，领陕西六路军政，相当于大军区的总司令。
听闻朝廷的人来了，作为江宁知府，王鹤立刻带着人跑去迎接。
当然，作为一路的最高政官，李光也没有闲着，他也带着人去迎接。
按照官场的老规矩，地方官员迎接京师派来的人，场面都是非常和谐、融洽的。
除了聂昌冷着一张脸，像是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其余人都蛮和气。
例如王鹤就对钱盖说：“久闻钱公当年在陕西统御六路兵马，西贼闻风丧胆，天下人无不敬佩！”
钱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宣和年间在陕西做制置使的时候。
王鹤这话无疑拍到马屁上了。
“王知府，听闻你江宁府推行新农政是江东和淮东之最？”
“那都是朝廷诸公赏识，是陛下圣明烛照四海，也多亏户部同僚多关照，在钱公的英明治理下，下官还有了些机会，下官哪敢贪功。”
钱盖捋了捋胡子，笑道：“王知府，当官可是为百姓谋福，为陛下分忧，而不是专门给上面讲好听的话。”
“下官性情耿直，实话实说，请钱公见谅。”王鹤话题又一转，看着聂昌，满脸堆着笑容，“下官已经为聂肃省和钱侍郎准好了接风酒宴。”
说完，转身又对李光说道：“李布政，这边请。”
王鹤这江宁府知府的官自然不小，在一般人眼里，那都是一方大佬，但眼下却不是了。
李光笑道：“王知府有心了。”
众人一路向城内走去。
今日的江宁城，被严格管制，路上也没多少人。
王鹤见钱盖似乎很满意，心里捉摸着，等吃完饭喝完酒，派人给钱盖送一箱金银，再送几个美女。
他再看了看聂昌，心里捉摸着，就算你聂昌再冷血，美女和钱你总会要的吧？
一箱不够，就来两箱！
送出去再说！
以后再从那些贱民那里补偿回来就可以了！
将这两位搞定，事情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人来之前，王鹤紧张得不行。
人来之后，见了面，说了话，王鹤反倒不紧张了。
一切局势都在掌控之中啊！
忽然，后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聂昌转身看去，问道：“发生了什么？”
众人也都转身看去。
李光怒道：“今日有钦差在，谁胆子这么大！”
不多时，一个侍卫小跑过来，说道：“聂肃省，后面有人自称是江东布政司衙门的人，说奉布政使李光的命令去拿嫌犯回城。”
他此话一出，王鹤的脸当场就绿了。
众人的目光立刻望向李光。
“哦，想起来了。”李光一脸严肃的样子，“确有此事，前段时间，有几个县纵容衙差和土军抢夺百姓粮食，下官确实派人去抓人了，没想到刚好今天抓到江宁城，实在抱歉，打扰了钦差的雅兴。”
一边全身绷紧的王鹤差点没有原地跳起来，心里咆哮道：李光，你这分明就是故意的！
王鹤说道：“几位上官舟车劳顿，都累了，先行去歇息吧……”
聂昌立刻道：“歇什么歇！把人都带过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李光却说道：“聂肃省，这恐怕不行。”
“为何？”聂昌立刻就来了脾气，“李布政难道要阻止本官审案？还是说你心中有鬼？”
“不不，下官怎么会阻止聂肃省呢？”李光一脸正经，“下官答应了秦相公，要把人交给他的。”
聂昌和钱盖对视一眼。
王鹤立刻说道：“对对对，当时下官也在场，两位可以去问秦相公，秦相公他……”
聂昌不等王鹤说完，冷声说道：“把我交给我就行。”
“这样……”李光一脸为难的样子。
“本官是肃省使，代表的是皇帝陛下，专门严查各路贪腐、违规，难道秦相公要干预肃省院之事不成？”
李光这才说道：“是！”
王鹤面色惨淡。
如是，原本准备好的接风洗尘宴也没了下文。
人在江宁城被肃省院的人带走。
王鹤连忙跑到安抚司衙门去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秦桧。
秦桧听完后，倒是很淡定，他对王鹤说了一些话。
当天傍晚，江宁府户曹参军王富在家中自缢。
据说王富是因为公务繁忙，压力过大，导致精神长期紧绷，一时间想不开，自寻短见。

第835章 秦桧的失败
八月二十六日。
午后的江宁府知府衙门热闹起来，穿着黑色服饰的人一队队走进知府衙门，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秋日的宁静。
知府衙门里所有的官员都出来了，唯独知府王鹤在里面。
聂昌和钱盖，跟着秦桧一起走了进去。
王鹤行大礼：“下官参见两位上官，见过秦相公。”
秦桧坐在正中间，聂昌和钱盖坐在两边。
聂昌开门见山问道：“王富死了？”
王鹤立刻摆出一副很悲伤的样子，他叹道：“王士曹公务一直繁忙，平日里又性格孤僻，下官未曾想到他会自寻短见，若是下官知道，一定会好好规劝他。”
钱盖说道：“我们昨日审问了溧水县和句容县的知县，他们说是得到王富的指令，没想到这么巧，王富刚好就死了。”
王鹤嘴脸立刻变了，刚才还同情王富，现在立刻骂道：“竟然是他指使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这是畏罪自杀！”
“是畏罪自杀，还是受人威胁？”聂昌笑道。
“这下官就不得而知了。”王鹤说道。
钱盖说道：“本官昨夜查了江宁府这一年来的账目，改稻为桑，一共补助了一百万贯，句容县二十万贯，溧水县三十万贯。”
王鹤说道：“是的。”
钱盖问道：“那为何百姓没有拿到钱？”
“这……”王鹤说道，“看来都被下面的贪污了。”
“被谁？”聂昌问道。
“溧水县知县，句容县知县，上元县知县，江宁县知县，他们可能都有问题。”王鹤回答道。
钱盖说道：“这些知县都有问题，你做知府的居然不清楚？”
“都是王富他……”
“你是想说，这些都是户曹参军王富瞒着你，私下跟他们串通好的。”
“是……是……”
钱盖笑起来：“一百万贯撒下去，你是想说，一个户曹参军把江东的改稻为桑新政给耍了？”
“这……”
“你是想让我们回京这样向皇帝陛下汇报吗？”钱盖固然怒拍桌案，“江宁府出现如此大的烂账！你就给了一个已经自杀的户曹参军出来！你不要脸，大宋朝也不要脸？皇帝陛下也不要脸了！”
王鹤吓得满头冷汗，他目光闪躲地瞥了瞥秦桧。
秦桧说道：“事关国策，如实说来。”
“是……是下官失察……”
九月初一，东京城御街两边树叶一片金黄，在秋风中飘舞。
这一日，大理国使者抵达了东京城。
不过，从江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也抵达了京师，就放到了政事堂宰相的桌上。
当然，赵宁桌上也放了一份，是聂昌的汇报。
看完后，赵宁只说了一句话：“招秦桧回京。”
这一次的江宁府案，看起来只是新政中的普通贪污案，但它对大宋朝朝堂的格局的影响却十分深远。
当年秦桧在江东为推行新农政，整顿吏治，清洗了一批人，上来的官员基本上都是秦桧的。
这两年也算是在执行新农政。
但这一次，从江宁府开始，秦桧在江东的人无疑要被抢粮案换一大片。
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就是江东布政使李光。
秦桧被调回京师来，江东的人被清洗，那以后新上任的江东各个官员会是谁的人呢？
没错，李光的人！
江东这个地方，在搞改稻为桑，是赵宁太湖商圈战略点之一，是大宋朝商业改革的前线地，大宋朝未来轻工业的中心之一。
也是盘活内需，响应银行战略的重要战略地。
如此重要的地方，已经全面土改过，现在进入商改阶段，而契机交到了李光手里。
那他未来的仕途会如何发展，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甚至有极少部分人再看到江东这一次的案子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例如老谋深算的蔡懋私下说道：江东的改稻为桑莫非是大内那位给秦桧挖的一个大坑，用秦桧在给李光铺路？
无论真实情况如何，现在秦桧改稻为桑执政，已经宣布失败。
出现贪腐还只是次要的，主要是花了一百万贯下去，应该改一百万亩地，但真正才改了不到三十万亩，而这三十万亩还有一大半是被当地权贵给包了的。
再对比一下钱喻清那边，秦桧的政绩简直没法看了。
之前每个月画的大饼，引来无数人的赞扬，现在那些人突然集体失忆，集体哑巴。
不但哑巴，而且还恐慌起来。
因为有些人开始担心秦桧会因为这件事被罢免执政，被踢出大宋朝的权力中枢。
毕竟，现在谏院和御史台已经闻风而动。
当然，这当中长舒了一口气的是梅执礼：现在这账终于不用那么为难了。
九月初二，礼部尚书李若水跑到文德殿来。
“陛下，大理国使者想要见您。”
“你先带他在东京好好转一转，不急着见。”
“臣愚钝，请示陛下想要如何处理大理国？”李若水问道。
“朕想要大理国并入大宋，成为大宋的一个路。”
“这恐怕很难。”
李若水微微一惊，心里想着，赵官家还真是表面一套，实际一套。
在朝堂上，表面说不会再向大理增兵，但实际却已经打定了吞并大理的主意。
“所以要一步步来。”赵宁说道，“对方表面是来请罪的，实际是希望我朝从大理退兵，朕可以私下告诉你，退兵不可能，但你不要直接告诉他。”
“臣明白了，不过大理国虽然与我朝交好，若是我朝长期在大理驻兵，恐怕大理国内部会联合起来，发起新的战争。”
“我大宋与大理国之间的关系，关乎到千万百姓生计，大理国派使者来大宋，当然要好好谈，谈完后，朕再派使者去大理国继续谈，就两国关系和百姓福祉进行深入探索。”
李若水不禁莞尔，看来赵官家是要采用拖字诀了。
“臣明白了。”
段正严利用大宋削弱高氏，但请神容易送神难。
精锐驻扎在了离大理国都不远处，赵宁岂会轻易撤兵？
九月十五日，秦桧从江宁府回到了汴京。

第836章 你少跟朕来这一套！
“陛下，这是今年北方诸路的粮税。”梅执礼将靖康九年的汇总呈递上来。
准确的来说，现在北方诸路大部分都没有税收了。
那叫田租，是给朝廷的田租。
在新农政下，每亩田给的田租极少，一亩田也就10斤田租。
但即便如此，北方诸路也收上来了1000万石。
梅执礼强调了一遍：“淮东和江东的也在这里。”
这两个地方也是推行了新农政的。
“另外，荆湖北路今年的农田数量已经到了3500万亩，在过去今年，有近两百万人从江南西路流进荆湖北路，开垦出近五百万亩。”
赵宁仔细看着这些数据。
梅执礼继续汇报着：“荆湖北路的户籍数，也从过去的65万，增加到近百万户，大多数是从江南西路过去的，还有一部分是荆湖北路的自然增长，这样既充实了荆湖北路的人丁，也开拓了荆湖的良田。”
赵宁不由得点了点头。
“仅仅今年从荆湖北路、江南西路卖到江东、两浙路的粮食总量已经超过三百万石，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当中，且海运从占城、交州出来的粮食也不在少数。”
“河北、河东的粮食情况呢？”
“从东南流入到河北、河东的粮食，高达五百万石。”
五百万石，相当于6亿斤。
平均每个人每天吃两斤粮食，6亿斤，可以供300万人吃100天。
这无疑大大缓解了河北、河东的粮食焦虑。
梅执礼再次强调道：“也是因为朝廷去年在河北打了大胜仗，所以民间许多商人愿意将粮食调度到河北去卖。”
赵宁问道：“河东的粮价现在如何？”
“每石大约六百文，即便是正在修官道的上党，也是这个价。”
“张九成调动了多少民力在修路？”
“大约三万人，每人每月俸禄二贯，但这些人都是民间私人商社的，每人每月私人商社拿八贯，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万贯的交钞发到民间。”梅执礼算得非常仔细，他继续说道，“一年输入河东的粮食有两百万石，价值一百二十万贯，再加上来自京东东路、江东、两浙的丝绸、纸、磨等商品，河东路的物价是稳定的。”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
这代表从银行印钱在河北、河东发俸禄，是没有太大的通胀风险的。
也就是说，印钱这一招，目前来看，可以稳定地推进下去。
“河北三镇、府州、麟州，都面临移民和重建。”赵官家指着地图说道，“重新需要大量的民力，如果采用像张九成这种修管道的方式，可否？”
“府州和麟州恐怕不行，因为地处偏远，缺乏河流，商品运输过去所花费的成本太高，抵达后，卖价不菲，即便陛下在那里印钱，由于粮食供给跟不上交钞印发，导致物价上涨，没有收到印发交钞的民众，岂不是要为物价上涨负重？”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河北三镇呢？”
“河北三镇倒是可以定点选取真定、定州、河间府作为印发点，若是那里民众手里多了交钞，南边的商人见有利可图，会自愿往那边运粮，毕竟地势平坦，运粮方便。”
梅执礼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若是陛下要全部解决河北、河东的问题，甚至陛下若是想要在西北印发交钞，可能需要……“
梅执礼欲言又止。
“需要什么？”
“江南西路的粮食产量非常高，但江南西路现在是免税，且没有进行新农政的改制，粮食还掌握在地方大地主和官绅手中，两浙路也是，福建路的良田有限，暂且不算。”
赵宁立刻知道梅执礼想要说什么了。
梅执礼继续说道：“夔州路、梓州路、成都府路，都是没有经历新农政的。”
“如果江南西路和两浙路能够推行新农政，就能充分盘活民间的粮食，不至于被大地主们把控，烂在粮仓里。”
“地主们更愿意高价卖给没有粮食吃的佃户。”
赵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到了南方。
当初迫于北边金国的军事压力，暂时对南方妥协、免税，且搁置。
现在？
梅执礼在一边继续说道：“南方的粮食产量远高于北方，若是想要在北方投入交钞建立道路、军镇，确保北方粮价稳定，就需要从南方调度更多粮食。”
梅执礼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在给南方的地主老爷们挖坟墓。
赵宁又问道：“以陕西目前的粮食产出和战马储备，要灭西夏，可否？”
“吴玠今年要了三百万贯，在府州和麟州前线大肆建立城寨，臣预计，明年吴玠可以将城寨深入到横山以东，若明年能解决南方新农政问题，国库的收入会有一笔进来，陛下想要出兵灭夏。”
梅执礼停顿了一下，说道：“可以满足。”
“知道了，下去吧。”
“臣告退。”
梅执礼出来的时候，遇到了秦桧。
他向秦桧点了点头，然后就离去了。
不多时，秦桧走了进来。
秦桧走进来后，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按照礼仪，大宋朝的官员见到皇帝，并不需要强制下跪，更别说宰执。
秦桧恭恭敬敬说道：“罪臣参见陛下。”
“秦相公何罪之有？”
“罪臣在江东有失察之罪。”
赵宁沉默下来，他不说话了。
气氛仿佛凝固住。
饶是像秦桧这样心理足够强大的人，此时额头也开始冒冷汗，心里说道：官家，您好歹给个话啊！
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宁才说道：“王鹤是你的人？”
“王鹤是江宁府知府，是陛下的臣子。”
“你少跟朕来这一套！”赵宁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砸在秦桧的头上。
一声闷响，茶杯破碎，溅了一地。
外面的宫女和内侍们进来准备收拾，被赵宁一声怒斥：“都出去！”
众人吓得连忙退出去。
秦桧跪在那里，刚才身形抖了一下，现在已经恢复如常。
他的官帽都被砸掉在一边，但他不敢捡。
秦桧背后已经全部被冷汗浸湿。
他这时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第837章 要罢免秦桧？
赵宁是一个实用主义者。
什么叫实用主义者？
就是你能帮我把事情办好，中间犯点错误，只要不算大，没问题。
谁又能保证自己不犯错呢？
想要不犯错误，除非什么都不做。
罗从彦也说了，治国不要因为小错就严厉惩罚人，但犯大错一定不能放过。
秦桧在江东犯的大错还是小错？
首先来看，秦桧有没有拿钱？
嘿，这就是秦桧聪明的地方。
谁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拿。
就算他拿了，也已经洗白了。
这个链条经过多方周转，几乎很难查。
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只能当秦桧没有拿钱。
毕竟赵宁再无耻，也不会像正史上的秦桧那样搞莫须有。
人可以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因为这是政治必修课，但人不能双标。
再说了，赵宁还算是一个很尊重制度和司法的人。
就算大开杀戒，那也是准备充足了证据。
这也是目前他杀了那么多人，大宋朝朝堂还没有崩掉的根本原因。
程序正义是维持大局稳定的最重要的东西。
既然没有秦桧贪污的证据，目前能写到纸面上，公认的是秦桧有失察之责。
失察之责，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看事件的影响程度。
目前抢粮案，还没有激起大规模民变，犯事的知县被抓起来，其他各县都所有收敛。
秦桧又被调回来了，肃省院和户部在江东查处的最大障碍不见了。
风险基本被控制下来。
如果因为这件事，罢免了秦桧，其他宰执心理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谁还敢放开手脚办事呢？
现在还是新政发力的阶段，需要不断鼓励重臣们不要害怕犯错，大胆往前尝试。
说到底，人心如水。
文德殿内一片死静，君臣二人保持沉默。
从赵宁在靖康元年年末穿越过来，开始召见秦桧，今天之前，君臣二人的关系，还算不错。
至少表面都和和气气的。
现在不同了。
秦桧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皇帝的那股无上威压。
他强作镇定说道：“臣知罪，请陛下责罚，臣绝无怨言。”
赵官家坐在那里，冷着脸，一言不发。
这样的沉默僵持了足足一刻钟。
这一刻钟对于秦桧来说，仿佛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最开始的大宋日报是你办的，后来的刑部衙门也是你肃清整顿的，交钞下乡、农贷、新农政，都有你的身影，洛阳案也是你一手主办。”
赵官家的语气慢慢恢复了平静。
“为君分忧，是臣子的分内职责，臣不敢居功自傲。”
“朕知道你对朕忠心耿耿。”
“皆是陛下垂怜，若非陛下破格提拔臣，臣还在御史台做言官，哪有机会参与大宋的新政，哪有机会辅佐陛下。”说到这里，秦桧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陛下对臣有再造之恩，臣永生难忘。”
“你起来吧。”
秦桧跪在那里不敢动。
“起来吧。”
秦桧这才先捡起官帽戴上，然后起身：“谢陛下。”
秦桧起身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臣辜负了陛下对臣的信任。”
“知道朕为什么提拔吕颐浩为左相吗？”
“吕相公有治世之才。”
赵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留给秦桧一个背影。
他看着地图，说道：“你一定很疑惑，你为朕办了那么多事，为何左相是吕颐浩的。”
“陛下圣明烛照四海，臣不敢妄自猜度。”
“赵鼎身体一直不太好。”
秦桧微微一愣，内心开始狂跳，但表面却强作镇定：“大相公忧国忧民。”
“但在江东这件事，你没有做好。”赵宁说道，“你不仅仅被别人抓到了把柄，你的改稻为桑政策没有效果，现在一大堆的人盯着你，懂吗？”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下去吧下去吧！”赵官家突然不耐烦地说道。
“臣……”
“朕乏了。”赵宁挥了挥手。
“臣告退。”秦桧只好无奈离开。
秦桧回到政事堂，同僚们对他依然尊敬有加，至少表面上如此。
但这东京城的风向似乎变了，江东的改稻为桑，在钱喻清杭州府改稻为桑的数据对比下，已经全线溃败，又惹上了贪污丑闻。
一时间，京师内关于要罢免秦桧执政的传闻甚嚣尘上。
王氏在家中终日以泪洗面。
到了十月，聂昌和钱盖在李光的全力协助下，将江宁府上上下下查了一遍。
这事就有意思了，不仅仅江宁府，江南东路其他各府，居然在贪污中也被牵涉了一批出来。
可以说在靖康九年年底，江东各府，地方知府、知县，有一半被查处。
到了十月底，一份份贪污的汇报发到京师来，触目惊心。
一时间，诸多矛头指向了秦桧。
左相吕颐浩在早朝的议政中，公然对赵官家说：“应该罢免秦桧尚书右丞的官职。”
这话谁都不敢说，吕颐浩却敢说。
此话一出，引起了一片哗然。
朝堂上下无不震惊，众人心中感慨，若是秦桧下野，朝堂格局将发生大变化。
例如罗汝楫、王次翁这些身居要位的官员，都将消失在朝堂上。
吕颐浩这样说，秦桧也只能站出来请辞。
赵宁并未答应秦桧请辞。
接下来数日，秦桧每日呈递请辞奏札，皆被赵宁扣押下来。
十月二十八日，秦府。
又是一个失眠的夜晚，王氏起床到后院暗自哭泣。
秦桧也起了床，取了披风到后院为王氏披上。
秦桧问道：“良人，何事忧愁？”
“现在京师里大多是对你不好的言论，难道我们苦心经营了那么多年，就白费了吗？”
“良人不必担心，官家一直还是非常信任我的。”
“你怎么知道官家还信任你？”
秦桧叹了口气，说道：“不瞒你说，上次官家单独召见我，说赵鼎那个位置是给我留的。”
“真的？”王氏立刻来了精神。
“官家在提及任命吕颐浩为左相而不是我的时候，紧接着就说到赵鼎身体抱恙。”
“可是现在这京师……”
“你不必担心，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庸碌之辈，听风就是雨。”

第838章 敢动天朝者，灭国！
在官场混，除了懂得左右逢源，还得有一颗耐操的心。
人这种生物很难很难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一般人平时会各种感慨：人生除了生死无大事，我看淡了，你伤不了我，你们都伤不了我，不在意！哥不在乎！
等他们被领导私下批评几句后。
这个世界果然都是坏人！你们都是坏人！你们为什么要来伤害我！
如果被领导当众骂几句，估计当场会怀疑人生。
这一切都是作为碳基生物的正常反应。
能稍微克服的，必然是有一些成就的。
能真正完全无视的，只要有机会，必大有成就，例如刘邦。
秦桧不可能是刘邦，但他也不是一般人。
朝堂上下那些对他不利的话，要说完全没有影响，也不可能，但若是让他心志崩塌，却也过了。
尤其是赵官家那句“赵鼎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一段时间一直在秦桧脑海中徘徊，仿佛有一种魔力。
十一月的东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往日繁华的街道，虽然人影少了些许，可银装素裹，却让这座世界之城，多了几分高雅。
赵官家在后苑赏雪，这段时间他倒是清净得很。
朝堂上的政事，能下放给政事堂的，一律都下放下去了。
礼部尚书李若水走进皇宫，到了后苑：“陛下。”
“哦，你来了，来，过来坐下一起喝一杯。”
李若水走到庭院里，那里的炉火烧得正旺。
李若水有些惊讶，赵官家居然亲自在这里烤肉吃？
“陛下，大理国使者说要回去了。”
“回去？”赵宁问道，“可有谈出结果来？”
“没有谈出任何结果。”
“他们的态度如何？”
“诚如陛下所料，他们向我朝退兵，被臣搪塞过去。”李若水如实说道，“现在他们反应过来了，认为我朝不退撤兵，看来是要死了这条心。”
“怎么能死了这条心呢？”赵宁笑道，“去，宣大理国使者觐见。”
“是！”
等赵宁吃完烤肉，下面的人将物什全部收走，赵宁则回到垂拱殿，宫女们取来常服，正在喂赵官家更衣。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陛下，大理国使者进宫了。”
赵宁说道：“让他进来。”
大理国使者李殊走进来，毕恭毕敬说道：“小臣拜见天子，恭请圣安。”
“圣躬安，免礼吧。”赵宁展开手臂，周围的宫女们帮着为他整理好常服。
“陛下，小臣前来天朝，是带着大理国无数百姓求和的意愿而来的，高氏已经被王师击败，还请陛下尽早撤回王师，以免再多遭杀戮。”
“多遭杀戮？”赵宁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着一股威势，“若不是高氏嚣张跋扈，目无礼法，朕何故兴师远征？”
“陛下息怒，我们也是希望以和为贵，两国本就交好，我国国主已经严惩高氏。”
“让朕怎么相信你们严惩高氏？”
“这……”李殊说道，“小臣岂敢欺瞒天子？”
“你的意思是，你说了什么，朕就必须相信你？”
“小臣不是这个意思，小臣……”李殊想说话，赵宁打断了他。
赵宁说道：“假如王师撤了，高氏又出现在大理国的政堂上，朕岂不是被你们当猴耍？若是如此，朕有何颜面再见天下人？”
“陛下……”
“朕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只要你们满足朕的要求，交出高氏，什么事都好商量。”
李殊被堵得无话可说了。
“哦，对了，为了尽快让两国达成一致，朕也会派使者去大理，去见见朕的云南节度使段正严。”
赵宁故意强调“云南节度使”这个官衔，意思是在告诉李殊，你大理国是天朝的臣属国。
当年赵佶是册封了段正严为云南节度使的，你们最好把位置摆端正一点，这样大家可以好好谈。
李殊不敢再多说，这段时间礼部的人一直陪着他在东京游玩，李殊早已失去了刚来大宋的那股锐气。
等李殊前脚离开皇宫，后脚赵宁就召见了赵鼎、吕颐浩、张叔夜，还有李若水、王宗濋。
“现在吴璘在大理国内，距离大理王都并不远，大理国想要求和，让朕退兵，如此好的局面，朕岂会退兵？”
“陛下是要增兵吗？”
“不，现在国库用度紧张，朕在西南的前阶段目标并不是灭大理，王宗濋。”
“臣在。”
“太府寺要派人扩大两个地方的榷场，一是成都府路的榷场，二是广南西路的榷场。”
这两个地方都与大理国接壤，原本就是大宋与大理国的榷场所在。
“朕要从大理国内部逼迫他们将更多的茶叶统统调往大宋来，所以这两个地方必须要做好人员调配准备，还要有足够的商人去承接货物。”
赵官家语速飞快，他指着广南西路钦州一带，说道：“朕已经让钱喻清着手在这里修建海港，从广南西路出来的茶叶，全部汇聚到这个海港，卖给海商，这些商人原本就熟悉南海的商线，他们求之不得，朝廷给他们多少，他们就收多少！”
赵宁眼中已经出现狂热，那都是钱啊！
这个阶段灭大理作甚？
费力不讨好！
把他们值钱的东西全部压榨出来，国库要钱！
灭西夏要钱！
王宗濋立刻高呼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你要派一个得力干将去广南西路的榷场，要尽快搭建起广南西路到钦州的商线，大宋朝那些有钱的商人不都跟你王太尉有一腿么，让他们出钱，去邕州组建商队。”
王宗濋则说道：“陛下，这样也不是不行，不过广南西路的榷场，主要以买马为主，而交易者主要是自杞国的人，自杞国的人骄横跋扈，往往一言不合就想要人性命，我大宋许多商人闻风而避之，不少人不太愿意去那里做买卖，除非是朝廷派人过去买马，对方还有些忌惮！”
“这很好解决，张叔夜，南方还有哪些地方可调兵力，调一批过去，这自杞国胆敢随意乱动我大宋的商人，灭国。”

第839章 宋夏新局势
“邕州建武军尚有一千二百人。”张叔夜回答道，“自宗泽南下整顿厢军，建武军开始习新军制，尚且有些战力，不过此事不仅仅是战事，恐还牵涉到外交，还需要派一个合适的人过去。”
赵鼎说道：“臣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解潜。”赵鼎说道，“此人之前出使高丽，有外交才能，又是一个将才。”
“那就派他去，张叔夜来安排此事。”
“是。”
王宗濋又说道：“陛下，不知这出使大理国的使者是谁？”
“继续让张邦昌去。”
众人不反对，毕竟一直是张邦昌在接触大理国。
张邦昌以前有污点，但现在的大宋君臣们可不是过去的大宋朝君臣。
在赵宁的渲染下，只要能干活出成绩，其他的先放一放。
“吕相公，从东京到太原的路何时能修好？”
“明年二月可以竣工。”
“那从太原到府州的路呢？”
吕颐浩说道：“现在太原府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等到明年开春即可开始，不出意外，从太原到府州，可以在明年秋竣工。”
吕颐浩说话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干净利落。
“王宗濋。”
“明年四月，朕就要一批茶叶运输到府州，从府州出长城，进入塞外，不得少于十万斤，你来给朕解决这件事。”
“陛下！”王宗濋顿时肉疼起来。
大宋朝的茶叶基本上种植在南方，茶叶卖到河北一带已经非常昂贵，更别说弄到府州那种边塞之地。
“不仅如此，还要再调五万石粮食过去，作为出塞的商品。”赵宁目光锋利地盯着地图，“一旦朝廷开始兴师灭夏，金国必然会有所行动，若是我们在塞外再给金人安排一个强劲的敌人，金军想要西进救西夏，难度会大大增加，所以这件事你必须完成，以后虞允文想要多少商品，你就必须给他多少！”
“是……除了茶叶有点难，其他的都还好。”
“难也要给，而且要源源不断给，茶叶可以低价卖出去，愿意配合的商人，朝廷给资源，这一点你王太尉不是一直都很拿手么？”
“陛下放心，臣保证做好这件事。”
第一次宋理之战基本上暂停一段落。
大理国使者在东京无功而返，倒是张邦昌又接到了出使大理的命令。
等到十一月的时候，江东布政使李光上来了一份奏札。
奏札的内容比较简单，这秦桧在江东改稻为桑政绩拉胯，重任明显落到了李光身上。
李光自然也没有经验，他就派人派到杭州去找钱喻清去请教，去学习。
派过去的人一看，原来模式很简单，就是所谓的私营化商社结合银行，来一起运作。
这种模式完全可以搬到江东来，于是李光在一边清理之前的烂账的同时，起草了一份江东的改稻为桑的新政策略。
赵宁本身就有意要扶持李光，自然是对他褒奖了一番，给他站台。
这事还没有结束，江东一半的官员被查后，查抄出来的总财产超过300万贯！
年底全国官员俸禄的问题不就基本解决了么？
给秦桧实际拨款100万贯，现在拿回了300万贯，净赚200万贯，还狠狠打压了秦桧一番。
这怎么算都是赚的。
麻了！
靖康九年十一月初三，西夏，兴庆府。
李乾顺派到金国的使者回来了。
这个使者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挑唆宋夏关系的西夏前宰相嵬名安惠。
“如何，金人现在有什么动作？”
“回禀陛下，金人现在和宋人在辽东复州打仗，已经打了近一年。”
“朕是问，金人丢了府州、代州这些重镇，难道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吗？”李乾顺有些着急地问道。
麟州、府州、代州都被宋军拿回去了。
从地图上看，横山以东的战略要地，全部都重新回到了宋国之手，这等于说宋夏之间的战线再一次拉长。
而李乾顺根本没有那么多兵力展开如此漫长的战线布防。
嵬名安惠心中不由得得意起来。
在西夏的朝堂上，他是亲金灭宋派。
现在宋国拿回府州一带，对西夏进一步形成更大的威胁，李乾顺开始着急了。
别说什么亲宋，现在李乾顺是恐宋。
他已经开始后悔靖康二年没有配合金国南下。
“陛下，金国新帝刚登基不久，重心放在辽东复州，对于代州和府州一带，已经失去了兴趣。”嵬名安惠见李乾顺已经开始害怕，他进一步恐吓李乾顺，“金国在云中尚有精锐，根本不必担心宋军从代州出雁门关，他们也不需要大费周章去拿回府州和代州。”
李乾顺脸色阴沉，他问李察哥：“晋王，麟州有最新情报吗？”
“回禀陛下，麟州并无最新情报，宋军接管麟州后，只是修缮了麟州城，府州也是如此，这是我们多次查探的结果。”
李乾顺陷入沉思。
李察哥说道：“陛下不必担心，现在已经入冬，宋军就算有所行动，也不会选择这个时候，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别忘了，经历了这么多年，我大夏也今非昔比了，横山一带铁甲兵力充足。”
李乾顺不知道，赵官家现在已经在为灭夏筹钱了。
十一月初四，府谷。
吴玠正在温柔乡里安抚受伤的女孩儿，突然被郭浩强行叫了出去。
他穿上衣服出去后，郭浩说道：“吴帅，都在等您呢！”
“唉，走吧。”
吴玠到了议事堂。
魏祥说道：“吴帅，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今天要商议。”
“说吧。”吴玠往正中间一坐，端起桌上的热茶就开始吃起来。
“我们在这一带，还有这一带，以及这一带，都定下来，修筑城寨，向西夏腹地推进。”魏祥指着地图说道。
他指的那些地方，正是横山以东的地域。
银州现在在刘锜手中，如同一柄锋利的剑竖立在横山上，时刻威胁着西夏的防线。
如果吴玠在这一带也建立起了大片城寨，宋军将从侧面迂回包围西夏，使横山最坚固的地方陷入死局中。
魏祥继续说道：“这些事，我们都做的非常隐蔽，等西夏人察觉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往那里派兵了。”

第840章 虎蹲炮打拐子马？
吴玠有些无语地看着魏祥，摊了摊双手：“所以呢？”
魏祥愣了一下，说道：“在这一带修建大量城寨后，可以与银州形成动横山动的纵深。”
“这不是老生常谈的布局了吗？”吴玠沉着脸说道，“你们一大早把本帅拉来，就是老生常谈？”
几人愣了一下。
吴玠怨恨地看着郭浩：“你说！”
郭浩说道：“是魏总参说找吴帅有要事。”
吴玠的怒火烧到了魏祥那里，魏祥说道：“这件事就很重要，下官觉得还是有必要与吴帅再次确认一遍的。”
“说！继续说！说说你要跟本帅确认什么！不准重复过去已经确认的。”
“下官是说，这件事的进程得加快！”
“现在冰雪天，如何加快？”
魏祥又说道：“第一批糖块已经抵达府州，第一批青铜火炮也来了。”
这回换做吴玠惊讶了：“什么时候到的？”
“就是今天一大早，天刚亮的时候。”
“在何处？”
“已经进入军需库。”
“弄两台出来，本帅要看看。”
“是！”
吴玠这下来了精神。
他是尝到过新式武器的甜头的，之前用回回炮打府州，就一帆风顺。
众人在外面雪地里，不多时青铜炮被送来了，一共两台。
在炮兵的演示下，两道震耳欲聋的声音爆发出来，铁炮射击到几百米之外。
“此物没有那个大砲射得远。”吴玠微微蹙眉道，“而且这铁炮个头有些小了。”
“但是携带非常方便。”魏祥说道，“操作起来也比那大砲要便捷得多，大大降低的行军难度。”
郭浩强调了一遍，说道：“最重要的是，此物射口翘起，适合山地之间的野战。”
郭浩说的没错，虎蹲炮其实更适合打山地战，用它打海战，反倒有些拉胯。
海战最适合的是红夷大炮，但以现在大宋的冶铁锻造技术，还无法造出红夷大炮来。
而海外扩张的需求已经摆在桌面上来了，赵宁只能先用虎蹲炮上了再说。
回到西北对抗西夏的战争，虎蹲炮最适合的就是灭西夏。
毕竟横山战场，到处都是山。
魏祥补充道：“这青铜火炮配上弩箭，在山地之间与西贼打，简直是绝配！”
吴玠问道：“送了多少个来了？”
“二十个。”
吴玠转身就往回走。
“吴帅，这是要去哪儿？”
“回去写信，找陛下多要一些这青铜火炮。”吴玠头也不回。
“吴帅打算要多少个？”
“至少先来一百个！”
“吴帅，下官是说，此物应该是京兆府那边统一向朝廷申报的，由张相公分配，大头应该在刘锜那里。”
吴玠停下脚步，看着魏祥，说道：“刘经略那边分配了多少？”
“应该……比咱们多。”魏祥提醒道，“您还是先给张相公写信吧，越过他，终归不好。”
“嗯，你说得有道理。”吴玠还是很服张浚的，毕竟吴玠就是张浚在情况危难之际，破格提拔录用的。
目前吴玠在府州、麟州一带的兵力，基本上都划归到陕西，由京兆府统一指挥，对西夏作战。
包括魏祥之前说的在横山以东修建大量城寨，也都是京兆府统一下发的战略部署。
十一月初五，辽东复州。
大雪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银白。
一队斥候飞奔而来：“韩都护，一路金军绕开前面的黑子口，出现在了五里之外，正朝我们这边快速赶来。”
那刺骨的寒风刮在韩世忠黝黑粗糙的脸上，冰雪切割在他的甲胄之间。
冰寒无法动摇他的意志，正如同无法动摇驻守辽东的神卫军的意志一样。
这一年的时间，宋金双方先后在这里投入了十几万兵力。
先是金军以强势的姿态对复州进行了轮番进攻，直到韩世忠从高丽回援后，双方开始在都里城与复州之间的山地展开高频次、多纵深的战役。
等到朝廷的增援慢慢跟上后，战局进入持久状态。
这延绵起伏的山川之间，已经埋葬了无数忠骨。
“来了多少人？”
“至少有三千骑兵，步兵的规模在八千以上。”
“这已经是一支主力部队了。”耿著说道，“看来在多次被击退后，金军对都里城都不死心！”
韩世忠说道：“都里城是辽东的唯一补给点，金军拿下都里城，复州便不攻自破了，现在金军是遏制复州，主攻都里。”
耿著说道：“前面那处山谷之地倒是可以设一道伏兵。”
“没用的，这山坡无甚遮挡，金人的斥候很容易就发现了。”韩世忠说道。
耿著突然说道：“韩都护，前不久军政院不是派人送来五十门青铜火炮么，下官这一次让人一道带过来，这山道之间，以青铜火炮正面轰击拐子马，不知是什么效果。”
“听闻那火炮可能炸膛。”韩世忠说道。
“送都送来了，用一用再说。”耿著笑道。
韩世忠观察了一番周围。
韩世忠并不是不知道青铜火炮的威力，送到后，都测试过。
但仅凭那虎蹲炮就想要打击具有高机动性的拐子马，无疑是痴人说梦。
只需要算一个概率就行了。
假如在平原野战中，一门虎蹲炮正面击中拐子马的命中率是30%，30门齐发，命中率提升到50%，即便提升到60%，也只有18匹拐子马被击中。
而换一次铁炮的时间，数百米之外的拐子马可能已经冲到了。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的明军有虎蹲炮，依然没办法有效打败蒙古人和满清军队的原因。
不是有火炮就能吊打蛮夷的。
真正要等到燧发枪的空心方阵出来，才能初步克服骑兵机动性冲锋。
而彻底结束骑兵的是马克沁。
不过眼下的局势就另说了。
兵法有云，天时地利人和。
地利也是非常关键的。
这山道金人也算准了宋军很难隐藏埋伏，所以在大量斥候的侦查下，金人放心大胆地行军。
但别忘了，山道并不宽，一排最多能容下四匹马，相互之间间隔还不会太开。
这个时候，用虎蹲炮，和平原上就完全是两个概念了。

第841章 狭路相逢！
“报！都统，前方没有宋军伏兵！”
“报！都统，在四里之外发现宋军，约有两千兵马，是韩世忠主力！”
“韩世忠主力只有两千兵马？”完颜拔离速疑惑起来。
他看着第一个斥候队，问道：“你们确定周围山上没有伏兵？”
“都统，这一带的山都不高，地势缓和，宋军伏兵并不容易隐藏。”
“韩世忠作为宋军主帅，居然只领了两千兵马，宋军必然是在这方面数十里布下了多道防御。”
“宋军分兵，乃是大忌，韩世忠愧对名将称号！”耶律荣光说道。
“不不，这一带的地形狭长，集中兵力也无法展开军阵，无法发挥大兵团的优势，我想这就是韩世忠分兵的原因。”
风雪在山岭间怒吼，似要将一切淹没。
完颜拔离速看着前方，他目光坚定地说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韩世忠区区两千兵马，想要在这里阻拦我万人大军，今日便要他付出代价！”
不多时，斥候飞快来报：“韩都护，金人主力来了。”
韩世忠说道：“布阵！”
耿著道：“韩都护，真的不挖壕沟吗？”
“不用。”
金人又不是傻子，壕沟真的能在正面战场对付骑兵，骑兵早就退出历史舞台了。
前面是重步兵压阵，后面是弩箭手和弓箭手，弩箭手后面是虎蹲炮。
虎蹲炮一共排了10排，每一排五门，前后相互之间间隔八米。
每一门虎蹲炮配置有50颗铁炮。
不多时，前方的风雪中，便传来了脚步声和马蹄的声音。
金军的精锐步兵为前锋，快速朝宋军掩杀过来，喊杀声响彻山峦。
最前面的金军披着铁甲，手持盾牌，其间还有弩箭手。
等双方的距离拉近后，双方的弩箭手纷纷朝上方射击。
密集的箭雨在风雪中穿行了几波后，双方都发现这种天气没有办法用弩箭。
真正在复州的冬天待过的就知道，这里离海不远，冬天的风非常恐怖，更别说山谷之间。
既然弩箭和弓箭都没有用，双方索性都不用了。
金军步兵披甲直接冲了上去。
双方都以盾牌格挡，以铁锤、斧头、铁骨朵攻击对方。
铁器碰撞的声音响起来。
第一排的宋军全力挡住金军的进攻的同时，后面的宋军扔出一个个震天雷。
一连数声爆炸，伴随着金军的惨叫。
金军像开花一样一片片倒。
那震天雷的威力恐怖如斯，而起接连不断。
第一批金军立刻惊慌失措。
但没有人敢随便撤退。
完颜拔离速也没有命令前锋撤回来。
震天雷是个好武器，但宋军的震天雷不是无限的，不仅不是无限的，而且数量相当有限。
果然，震天雷很快消耗完了。
后面的金军涌上来，这一上来，就进入最惨烈的鏖战，硬碰硬的打。
你把铁锤砸在他的脑袋上，将脑袋锤变形，他的同伴立刻一斧头砍过来，砍在你的肩膀上，把肩骨直接震碎。
连肾上腺素也无法麻痹重伤带来的剧痛感。
在厮杀了一段时间后，金军渐渐不支，毕竟是被震天雷狠狠炸了几波，强行冲上来的时候已经很勉强了。
等第一批金军撤回去的时候，完颜拔离速倒是也没有怪罪。
那些个震天雷确实很难对付。
耶律荣光突然说道：“都统，当速战速决！”
“这正面难道要用骑兵冲击？”完颜拔离速冷声说道。
之前高丽第一位主将就是他，在西京城下，与张青对阵就是他亲自指挥的。
拐子马攻击宋军侧翼，多次袭扰加强行冲击，才面前冲开。
这正面，用拐子马冲锋山道的步兵，几乎是不可能取胜的。
完颜拔离速不会这么蠢。
耶律荣光说道：“都统不是有五百硬军吗，以硬军冲击，杀一杀宋军的威风，等将宋军军心冲散，再以其余骑兵冲击。”
“硬军是要给宋军一个出其不意的……”
“现在不就出其不意吗？”耶律荣光说道。
完颜拔离速思忖起来。
其实不需要骑兵，用步兵多次跟宋军打，轮番上阵，时间一久，宋军兵力薄弱的劣势就暴露出来了。
完颜拔离速抬头看着天空，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如果用步兵轮番上阵，今日必然不会有结果。
耶律荣光继续在完颜拔离速耳边吹风道：“都统，宋军的前锋军现在也是疲惫之师，刚才被我军所消耗，现在用硬军冲过去，正好可以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完颜拔离速犹豫了一下，说道：“传令下去，硬军准备正面冲击！”
“是！”
“报！”斥候飞奔而来，“韩都护，金军骑兵来了，是铁浮屠！”
“铁浮屠？”韩世忠面色一沉。
那自然不是铁浮屠，不过宋人将金人重骑兵一律称为铁浮屠。
只见那一排排披着铁甲的重骑兵列队后，开始朝前面挺进，在被染成一片片雪白的山峦之间，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在静静地滚动。
韩世忠爬到主帅台上，眺望过去。
风雪导致视线被干扰，但是韩世忠还是清晰看到了金军的重骑兵。
在这个没有望远镜，没有测量仪的时代，主帅只能凭借肉眼预估对方的距离。
很快，密集的铁蹄声便开始在山谷间回响。
重骑兵与拐子马的冲锋不一样，为了起到冲击的效果，金军的重骑兵相隔很近。
拐子马最多只能容纳五匹，而此时这重骑兵，在如此狭窄的山道，每一排硬生生容纳出九到十匹。
山道间的雪花被马蹄震动得飞舞起来，远远看去，就像一片云雾在飞腾。
随着越来越近，山谷似都在摇晃一样。
韩世忠的帅台距离青铜火炮不远，这一次的战役，对他来说是一次全新的考验。
毕竟是新式武器，没有任何经验。
理论上预估敌人进入什么范围后开炮，一旦进入实战，真到了这个时刻，压力就起来了。
要知道打出一炮，必须得冷却炮膛，否则容易炸膛。
所以把握好开炮时机，就尤为重要。

第842章 火炮与重骑兵
“韩都护，敌人已经进入射程！”耿著紧张地说道。
韩世忠却并没有下令，因为这个时候重骑兵还没有开始冲锋，时间缓冲是充足的。
在等了半分钟，韩世忠才下令：“开炮！”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传令兵立刻去挥舞旗帜。
第一排的炮兵开始填充炮弹。
虎蹲炮构造很简单，一个小铜管，被两只脚架起来，大约三十度角朝上。
它的有效射程大约在三百多米。
但如果真的要有大规模的杀伤力，的确还需要再等等。
此时金军的重骑兵已经进入三百米范围内。
这个距离，骑兵已经从正常行走速度进入小步的快跑，为冲锋开始预热。
距离正在快速拉近。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来：“冲！”
金军的第一排战马嘶鸣一声，立刻开始往前猛冲，那股恐怖的气势如同岩浆般喷薄而出。
而这边，宋军的第一颗虎蹲炮也在辽东这片山区，发射出来。
只见一颗铁球撕碎肆意狂舞的风雪，在空中划出一个锋利的弧度，朝前面的金军重骑兵咆哮而去。
也许在空阔的平原上，这一炮打下去，大概率会落空。
但在此时，金军如此密集的正面冲锋阵中，打空的概率就几乎只有百分之一不到了。
砰的一声，铁炮砸在了一个全身披甲。
那可怕的力量瞬间如同瀑布般倾泻入这个骑兵的身体里。
铁甲在一瞬间崩碎，血肉烂掉，骨头都绷断了，连惨叫声都来不及，人已经坠马而不知所踪。
这样的铁炮，紧接着飞过来的一共有十颗，几乎全部砸在了骑兵狂潮中。
每一发，都能直接杀死一个骑兵。
甚至有的铁炮砸在战马的头上，战马顷刻间哀鸣倒地。
金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面的战马立刻飞跃过去。
大部队继续往前冲锋。
但是，随着宋军一门门火炮声传来，天空上出现数十颗密集的铁球。
它们纷纷朝金军重骑兵倾斜而来。
只见金军重骑兵洪流的前方某一个部位，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坍塌！
没错，在坍塌。
后面的猝不及防，被死去的战马绊倒在地。
再后面的战马想要跃过去，但是随着战马到底的数量激增，难度也激增。
更可怕的是，这天降的打击，震撼到了金军。
给金军军心狠狠来了一记铁锤。
更直接的是，使战马群受到了惊吓。
韩世忠见状，立刻喊道：“不要冷却了！继续开炮！”
“韩都护，不冷却会……”
“这是命令！”
眼看金军的重骑兵狂潮依然在继续往前冲，宋军的第一批火炮打完后，立刻开始填装第二批。
砰砰砰……
第二批很快接踵而来。
金军没想到，第二次同样可怕的攻击这么快就来了。
当那些钢铁如同暴雨一样垂落而下，无论是多么精良的铁甲骑兵，都如同朽木一样崩塌下去。
但是，宋军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有三个虎蹲炮原地炸膛，当场折损了七名炮兵。
此时金军骑兵直接被打死的已经超过六十骑，被绊倒的有百余骑。
后面受阻挠的还有近两百骑。
一共就只有五百硬军，被从中斩断，后面的战马大受惊吓，当场就出现了应激反应，狂躁不安，甚至有的不受控制停下来或干脆调头向回跑。
后面的也乱作一团。
韩世忠没有再下令开炮了。
再开一次炮，炸膛的会更多。
如果不是气温本身就很低，第二次开炮炸膛的会更多。
金军后面的骑兵已经乱作一团，无论骑兵们如何命令，战马都不再听使唤。
这意味着已经无法再冲锋。
只剩下前面百余骑还在冲锋。
距离终于拉近。
这百余骑冲进了宋军军阵中。
铁枪刺中金军战马的铁甲，战马踏在宋军铁盾之上，金军的狼牙棒砸中宋军的头盔。
宋军再用重锤狠狠砸在战马的脑袋上，铁甲震动，战马的头骨被砸碎裂，骨渣从甲片的空隙之间迸溅出来。
铁器撞击之间，洪流冲击之下，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的步兵，快速被碾压下去。
金军一路推进去，每进去一段距离，宋军死一片，金军倒一片。
百余骑快速被消耗，金军的冲势随之停了下来。
在这段时间，虎蹲炮在寒冷的风雪下快速冷却下来。
“快！再开一炮！”韩世忠此时已经从帅台上下来，他几乎是跑到炮兵营的，用手触摸火炮后，果断下命令。
宋军见到这虎蹲炮的威力如此可怕，立刻来了精神。
即便刚才炸膛带来了一些恐慌，但还是有一部分人动作麻利，开始填充铁炮，布置引线。
第三波铁炮很快出现了，虽然不多，只有二十几颗，但这下足以把剩余的金军震慑住。
终于，连骑兵们都不愿意再继续往前，他们也不劝自己的战马了，调头就跑。
完颜拔离速被宋朝这一波操作直接给整懵逼了。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重骑兵是怎么败的。
那是投石机？
绝对不可能！
一般的投石机射程最多一百多米，在这样宽度的山道，要摆设那么多投石机，后面的投石机必然离前军足够远，别说集中他的重装骑兵，别砸在宋军自己军阵里都不错了。
可那到底是什么？
回来的硬军颇为狼狈，完颜拔离速心里在滴血。
他可不是宗翰，有数千硬军。
他就只有这五百硬军，而且是兀术为了拉拢他，特批他的一部分军费，搞出来的。
现在一半都填在了这里。
他当场就想大哭。
“前军垫后，主力赶紧撤！”
不是军心崩了，是完颜拔离速的心态崩了。
兀术对复州持续一年的打击，先后派下来多路精锐，多次对都里城发动进攻。
金军其实也已经与宋军一样，进入一种疲惫状态。
完颜拔离速的这一次铩羽而归，无疑使得辽东战场真正进入新的平衡状态。
宋军火炮第一次投入实战，也预示着，宋金战场出现了新的变数。
不，应该说是宋夏战场。
虎蹲炮的出现，简直是为西夏量身定制的。

第843章 宋金夏军备竞赛时代
十一月初六，辽阳府。
兀术翻身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校场。
“魏王殿下，就在那边。”韩常说道。
隔得很远，兀术就看到一个大家伙坐落在雪地里。
兀术怀着激动的心情走过去，他心情非常好。
“参见魏王殿下。”众人纷纷行礼。
“都不必多礼。”
兀术走到这个巨型投石机前，抬头看着它，不由得感叹道：“宋人竟造出如此神器。”
韩常说道：“殿下，您最好站远一些。”
“好！”兀术大喜，“你们现在就掩饰给本王看！”
那些个汉人工匠开始忙活起来，在他们的配合下，金军的砲兵营开始准备。
在大约一百五十米外，有一面很厚的墙，那也是临时建起来的。
等操作完后，突然一声闷响，这个巨大的投石机开始动起来，一颗百斤重的大石头拔地而起，在风雪中划出一个圆弧。
巨石砸在那面很厚的墙上，砰的一声，墙壁出现一个大坑。
“彩！”兀术忍不住大声喊出来，“此真乃神器也！”
韩常说道：“殿下，若是能批量制造此物，宋人将再也挡不住我大金天兵！”
韩常说的倒也没错，金军南下，最头疼的还是宋人的守城战术。
金军攻城战术不可谓不强，各种鹅车云梯、铁火炮、弩箭、钩镰刀、投石机，应有尽有。
但宋军依托城墙的守城战术却让金军吃尽了苦头。
金国多次南下铩羽而归，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攻城战打得很艰难。
攻城战最痛苦的几点：
一、大量的时间成本，战场上兵贵神速，一旦城攻不下来，就只能耗在那里，例如第一次宋金之战，宗翰打太原打了九个月，第四次宋金之战，兀术在徐州城下溃败，第五次宋金之战，宗望走沧州，在沧州城下被消耗了大量精锐，最后不得不撤退。
二、一旦时间拖久，就必然导致整场战役粮食消耗过大，在敌人境内补充粮食，风险是非常高的，很容易被随即出现的敌人或者敌人的势力偷袭。
三、攻城战战损比，较普通正面野战要高。
这三点，对一场战争的影响极大。
而现在，回回炮的出现，改变了这三点。
这意味着战争规则发生了变化。
“此物是如何得来？”兀术问道。
一边的韩企先说道：“枢密院派了大量细作南下，在河北一带的民间多方打探，宋军在河间之战中使用过。”
“这就打探了出来？”兀术好奇地问道。
“当时参与支援宋军的民众有很多，不少人都见过此物，不乏一些能工巧匠，我们以重金贿之。”韩企先说道，“此物倒也不算复杂，在原来投石机上稍作改良，不过就算是这稍作改良，若是没有成品，许多工匠穷其一生也想不到。”
韩企先简单的几句话，就说到了回回炮的关键。
每一次的创新，哪怕是微创新，都是需要积累的。
“收集多方情报后，回来在军器监的多次尝试下，做了出来。”
兀术想了想，又说道：“这投射出去的石砲，能否改良成大型铁火炮？”
韩企先愣了一下，说道：“倒也可以尝试。”
“那就石砲和铁火炮并行，明年制造一百台出来，枢密院可专门设置一个采石司，石头要保证充裕！”
“是。”
韩企先又说道：“殿下，要不要先给复州送几台过去，李成在那边攻复州有些难度。”
“不急，等造满三十台，准备充足的石料，一起送到复州，本王要一次性将复州城夷为平地！”
十一月初十，东京城，小雪。
今日是官员休假日，有一大半官员不在衙门里。
大宋朝就是这样的。
你在大汉当官，吃喝睡觉都在衙门，可能定期放你回家洗个澡。
但是你在大宋当官就不一样了，古代假期最多的就是大宋。
今日休的叫旬假，旬假规定官员每十天中休息一天，这一天定在每旬末日。
除了这种日常假期，各种假日都会放假。
毕竟大宋朝的赵官家们也知道，给官员放假，是可以促进消费的。
秦桧下了马车，整理了一番衣冠，向皇宫内走去。
此时，吕颐浩、陈规和张叔夜正在文德殿内。
赵官家指着登州说道：“在登州建一个火炮坊，缩短对辽东火炮供应的时间，你们觉得如何？”
张叔夜说道：“登州距离京师太原，臣担心金人细作会渗透到那里，窃取虎蹲炮工艺。”
吕颐浩说道：“做好该做的防范就够了，有些是没有办法彻底防范的。”
陈规点了点头，同意吕颐浩的说法，他说道：“吕相公说得不无道理，甚至臣担心，此时金人已经掌握了重型投石机的制造方法。”
“哦，陈侍郎，这话可不能乱说！”张叔夜神色沉重道，“你可知金人若掌握了那种投石机的后果？”
“张相公，重型投石机的制造工艺并不难，民间工匠们只要多观察几眼，就能知道大致的结构，河北一带，尤其是河间府、中山府、真定府那里，曾经是朝廷的边防军镇，有大量的工匠散落在民间。”
吕颐浩说道：“朝廷应该出一些政策，收拢这些工艺人才。”
陈规说道：“自然是有这些政策的，但若是金人细作在民间出高价，想要得知一些情报，也是可能的，正如您刚才所说，有些事，无法避免。”
“虎蹲炮一旦用于战场，难免遗落战场，被金军发现带回去。”赵宁说道，“靠防范是没有用的，我们真正能做的，是提供足够的青铜，完善制造工序，加快制造进程，提升制造工艺和火药制造量，在数量上碾压金人。”
赵官家如此这般一说，众人只感觉这时代真的是变了。
“不仅仅登州要给辽东建设大型火炮坊，河北、河东、陕西，都要快速开始搭建，诸位想想当年西夏人制造出神臂弩，却跟不上神臂弩制造工序，无法保证充足的数量的后果吧？”
赵官家这句话说得众人不寒而栗。
神臂弩这东西就不是大宋朝发明的，是西夏人发明的。
在双方交战中，神臂弩被大宋在战场上缴获，大宋立刻开始建立神臂弩产业链。
由于西夏人的产能跟不上大宋，导致西夏人被自己制造出来的神臂弩打得惨不忍睹。

第844章 疯狂造火炮
“最好的办法就是，每一军配置五十门这样的火炮。”
按照大宋朝现有的编制，一个军在三千人左右。
“如果是按照这个禁军编算，辽东有三万禁军，就要配置五百门火炮。”张叔夜说道，“目前算上铜材、工艺、开采和运输，一门虎蹲炮需要花费150贯，这是不算炮弹的。”
“一门虎蹲炮才重36斤，需要150贯？”
张叔夜说道：“主要是铜材质贵，现阶段运输和开采都还存在难题，而且铸造阶段也存在大量浪费。”
“朝廷每年铸造铜钱200万贯，依朕看，现在许多地方都不用铜钱了，直接拿来铸造铜炮！”
“这可使不得，铜钱作为交钞的兑换货币，不能随意减少存储。”
“非常时刻，拿来用用也不是什么大事，民间不是有许多人将铜钱兑换成交钞了么？”赵宁倒是放得开，“那些铜钱都存在银行，朕也不打那些铜钱的心思，就朝廷自己每年铸造的铜钱，别造了，直接铸炮。”
吕颐浩说道：“这样也不是不行，火炮派到辽东，一旦战争真的打起来，金人也可能在战场上缴获火炮，拿回去仿制，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加快铸炮。”
张叔夜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如此，也只能这样。”
“这两百万贯就有1200万斤的铜，给朕全部用完！”
1200万贯斤，理论上来推算，可以铸造30万支虎蹲炮了。
不过肯定有亏损。
即便如此，也已经绰绰有余。
张叔夜说道：“辽东军要500门，每一门至少配置100颗炮弹，5万颗炮弹，现在每一颗炮弹在7斤左右，500门需要35万斤铁炮弹，算上损耗，50万斤铁，这仅仅只是辽东。”
张叔夜继续说道：“岳飞的禁军兵力是韩世忠的两倍，则需要100万斤铁，陕西禁军是辽东的三倍，需要150万斤铁，算上海军，则需要的恐怕不会少，目前我朝内政在开荒、给民众配置更多农具，挖山、开渠，都需要工具，军中甲胄数量也在增多，民间商业越发繁荣，恐怕铁矿……”
“从荆湖、福建调运！”吕颐浩说道，“臣看过今年南方铁矿开采的奏札，福建和荆湖两路铁矿比去年翻了三倍，多了五百万斤，尤其是福建和广南东路的惠州，这两个地方沿海，完全可以通过海运往北方运输。”
“而且虎蹲炮的炮弹重量可否减轻一些，到四斤，这样既节省铁料，同时射程可以更远，杀伤力却不会减。”
陈规说道：“陛下圣明，如此确实可行。”
“火炮的配置一事就这么定了，既然南方有充足铁料，那军政院还忌惮什么？”赵宁说道，“虽然火炮坊不在前线，但也关乎到前线安危，兵贵神速，各地火炮坊宜快不宜迟，张卿、陈卿，此事不可再拖！”
张叔夜和陈规说道：“是，陛下放心，臣等会立刻着手去办。”
“战马配置如何？”
“今年河北的战马总数已经上到五万，陕西战马总数在五万，辽东战马配置三万，其余马匹有十五万，作为驿站和运输后勤。”
赵宁心心念念走到地图前，沉默片刻，说道：“何时能灭夏？”
众人对视一眼，吕颐浩说道：“陕西火炮供给问题解决后，可以发兵。”
吕颐浩说这话，也足见他在一些大事上，是真的敢说。
这种话，一般人不敢乱说。
因为说出来，是要负责的，尤其是宰相位高权重，更要谨慎说话。
“火炮问题解决后就可发兵？”赵官家转身盯着吕颐浩。
“是的。”吕颐浩说道，“臣上个月还与张浚核对过陕西目前的民生，军中粮食所需，又翻阅了陕西每年军备支出，粮食、军备都已经逐渐充足，火炮若是跟上，可以对西夏用兵，这两年也是对西夏用兵最好的时机。”
“为何说这两年是对西夏用兵最好的时机？”赵宁明知故问。
“金国内部正在做权力更迭，暂时不会贸然出兵，我们便要趁此机会，快速灭掉西夏。”吕颐浩说道。
张叔夜说道：“吕相公可知折可求是如何快速被吴玠击败的？”
“我略有耳闻，吴玠在保德城外列阵击败了折可求。”
“不，吴玠以重型投石机轰开保德城的城墙，保德城的叛军根本无力抵抗。”
“张相公此番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不要轻视对手，否则会吃亏。”张叔夜说道，“金人在这方面也数次吃亏。”
他继续说道：“西夏这些年虽然时不时被我们击败，但在之前与我朝开通榷场之时，获得了大量财富，张浚多次密报来京，陈述西贼在横山铸造铁甲，训练兵士，囤积粮草。”
“那张相公认为，何时能伐夏？”
张叔夜说道：“至少要等吴玠将横山东线的战线往西推移，彻底展开对横山的侧翼包抄。”
“那还要等到何时？”
“这就要看吴玠的快慢了，也要看朝廷国库，国库年收入至少要上到五千万贯，要足够充裕，否则伐夏万一失利，国库告急，必然人心晃动，届时金贼趁机而来，岂不是要方寸大乱？”
赵宁说道：“这个问题不必再讨论，准备火炮吧，国库之事，朕会与两位宰相再商议。”
“是。”
等众人出了文德殿，看见秦桧安静地站在前面。
此时正在下小雪，秦桧本可以在文德殿附近一边歇息一边听宣，但是他却站在雪中。
众人走出来，礼貌性地与秦桧打了招呼，便离去。
秦桧却留意了这几个人的身份。
军政院、工部、左相。
大概是讨论军政后勤的问题。
“秦相公，陛下宣召你进殿。”王怀吉的声音打断了秦桧的思考。
秦桧走进大殿，行礼道：“臣参见陛下，圣安。”
“圣躬安。”
“不知陛下召见臣有何要事？”
赵宁开门见山说道：“朕这里有几十封奏札，都是在弹劾你的。”
赵宁也不给秦桧看，他继续说道：“京师对你在江东的作为颇有非议。”

第845章 侦查到金人细作踪迹
“臣有罪。”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朕知道你不容易。”
“比起陛下日理万机，臣这一点事不算什么。”
“可是现在人心难服啊！”
“臣不敢让陛下为难。”
赵宁沉默了片刻，说道：“要不这样，江南西路的新农政尚未展开，你走一趟江南西路，把新政和交钞全部推到那里。”
秦桧心中顿时又燃起了奋斗的希望。
“江南西路的粮食产量为大宋之最，仅仅这一路，每年的赋税就接近七百万石。”赵宁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秦桧脸上划过，继续说道，“然而江南西路远离朝廷，下面地主隐瞒田产、兼并田地，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若你能解决江南西路的问题，朝中那些要弹劾你的声音，必然会消失，你认为呢？”
“臣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秦桧当场就跪下来了。
“起来吧。”赵宁俨然一副为秦桧感到着急且惋惜的样子，“这朝中无数人都嫉妒你过去的功劳，朕也是没有办法啊，只能让你去办这件苦差事了！”
“陛下都是为了臣，臣心中感激涕零！”
“来来来，快起来，你我君臣相识一场，你现在遇到了一些难题，朕岂能袖手旁观。”
“陛下！臣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辜负陛下的重托！”
“好！好！”赵宁拍了拍秦桧的肩膀。
秦桧是新政的老人了，推行新政会遇到什么问题，用什么办法解决，他一清二楚。
等江南西路搞定后，就着手对两广和福建路下手。
南方的粮食资源、经济作物资源是非常多了。
想要彻底拿下长城以北所有的地盘，并且在那里扎根，必然是要调动全国资源的。
秦桧倒是积极，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但他接到赵官家的命令后，没有任何耽搁，第二天一大早准备了一番就出发了。
“官人，此次南下，你务必要小心。”王氏叮嘱道。
“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办这些事了，这对我来说是一次机会，若是江南西路处置得好，两广和福建路，我也向陛下申请，一并交于我处理。”
“唉，去吧，记得给我写信。”
秦桧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京师。
下午的时候，南城豆腐店。
高俅提起裤子，从王寡妇家里走了出来。
何彬看见高俅后，骑马跑过来。
“高太尉！”
高俅吓了一大跳，待镇定下来后，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高太尉，我们其实很早就知道您喜欢来这里。”
“你们……”高俅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你们不要乱说话！”
“高太尉放心，我们嘴巴严实得很。”
“咳咳，你们找我作甚？”
“秦桧离开京师了。”
“知道了。”高俅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那下官不打扰高太尉的雅兴了。”
“等等。”
“高太尉还有何吩咐？”
“金人细作一事调查得如何了？”
“还在调查中，目前锁定了一些地方。”
“什么地方？”
“万春阁、悦来客栈，还有樊楼。”
“樊楼这事，你去问问那个李师师，她熟。”
何彬苦笑道：“李师师早就退隐了，谁都不见，高太尉跟她不是老熟人吗，不如……”
“去去去，谁跟她老熟人了！”
“当年……”
“休要再提当年！”
高俅上了马车，本来准备进宫，转念一想，说道：“去樊楼。”
何彬跟在后面，看见马车去了樊楼，对属下说道：“你们说高太尉跟李师师有没有一腿？”
“应该不能有吧，当年不是道君陛下……”
“嘘，不要提。”
提到太上皇，大家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巴。
高俅当年是赵佶的狗腿子，赵佶溜出宫私会李师师，高俅如果不在身边，那他娘的就不是高俅了。
樊楼的纪东家在东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自然高高在上。
不过看到高俅后，立刻就堆上了谄媚的笑容：“高太尉，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哪里的话，快里面请。”
高俅小声问道：“东家，我问你个事。”
“高太尉请吩咐，小人自是无话不说。”
“王宗濋最近都在这里祸害了哪些小姑娘？”
纪东家立刻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高太尉这不是折煞了小人吗，王太尉的事，小人哪敢打听。”
“你若是不知道，这世界上就没人知道了！”
“高太尉今日是看中了哪个姑娘？”
“李师师。”
纪东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
“李师师。”
“她……她早就隐退了，年事已高。”
“我知道，我找她又不是为了听琴作词。”
“那高太尉找她作甚？”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带我去见她便是了。”
不多时，高俅见到了李师师。
曾经名动京师的美人已是迟暮之年，准确地来说，已经70岁了。
皱纹爬满了她的面容，已经失去曾经的光彩，但岁月也在她身上沉淀下淡雅和从容。
她比赵佶还要大二十岁。
再次见到李师师，高俅愣了愣，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高太尉。”
“李姑娘，好久不见。”
姑娘是宋人对青楼歌姬的称呼。
“已有三十年？”
“有了三十年了。”高俅一阵感慨，“虽然我们同在京师，却已经多年未见。”
“道君陛下可还好？”
“在宫里有吃有喝，日子不愁。”
“你来找我有何事呢？”
“确实有很重要的事。”高俅说道，“你对樊楼很熟？”
“谈不上熟，至少每一个姑娘我都要见，见了都要教。”
“实不相瞒，皇城司在樊楼发现，可能有金人细作隐藏。”
李师师眼中露出一丝疑惑：“哦，可有证据？”
“曾经流露出去两封很奇怪的信，我们破解了一封，是关于陈述东京邮政，和大宋粮储司的，这些全部是朝廷新政。”
“若真是如此，老身就替高太尉好好再巧巧，有消息你通知你。”
“现在也可以跟我说说可疑之人。”
“谁是可疑之人呢，没有任何证据，谁都可能是可疑之人，今日高太尉跟老身说了，老身自然能提起戒备心，高太尉放宽心，此事急不得，切莫冤枉了好人。”
“行，那我等你的消息。”
说完，高俅便匆匆离去，进了宫。

第846章 完颜昌投诚了？
高俅急匆匆进宫。
“官家，秦桧今天离开京师了。”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何事？”
“万春阁、悦来客栈，还有樊楼，都出现了金人细作的踪影。”
高俅这汇报就非常鸡贼，其实人还没个影，但是得先来领导这里汇报汇报进程。
赵宁这才将笔放下来，说道：“人抓到了？”
“还没有。”
“没有说个甚。”
别看赵官家这么说，高俅清楚得很，即便还没有结果的事，也要先通个气，刷刷脸，告诉领导自己业务有很大的突破。
这可以说是高俅得到重用的重要原因之一。
像秦桧那种人，不出问题，绝对不会跟你汇报，出了问题也不跟你汇报。
高俅虽然喜欢跑来搞问题，搞得公务繁忙的赵宁有时候很烦他，但却不自觉地愿意留以心腹。
“接下来皇城司将从这三处重点着手，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逮到金国细作。”
“等你逮到了再说吧。”
“是，那臣先不打扰官家了。”
十一月十五日，燕京鲁国公府。
宇文虚中看见完颜昌进来了，连忙站起来：“草民拜见鲁国公。”
“免礼免礼。”
“不知鲁国公传召草民有何事？”
“确实有非常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请鲁国公吩咐。”
完颜昌屏退左右，又命令自己的亲卫军在外面防守。
他说道：“先生，这几年，我待你如何？”
宇文虚中微微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说道：“鲁国公对草民有大恩，草民没齿难忘。”
“那好，现在我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你帮忙。”
“鲁国公但说无妨，草民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你也知道，现在宋金局势已经进入僵持阶段。”
“草民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哪里知晓那么多。”
完颜昌叹了口气，他说道：“八年前，赵官家写了一篇《论宋金之战初期》的文章，起初所有人都不信，然而随着这些年局势的发展，那篇文章逐渐被证实。”
宇文虚中自然是听说过赵官家那篇振聋发聩的文章的。
那篇文章在大宋生死存亡之际，横空出世，引来的却是大宋内部自己人的不屑一顾，对手的傲慢嘲笑。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数人都开始重新审视那篇文章。
以至于金国内部，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的思维，被那篇文章“封印”起来。
尤其是随着一次又一次宋金之战局势的变动，金国内部一批权贵们对赵官家的那篇文章更加深信不疑。
这在金国内部，造成了长期的政治分裂状态。
就像21世纪网上的键盘侠们，视与自己观点不同的人为异端一样。
完颜昌就是“被封印者”之一。
宇文虚中说道：“草民已经多年不问政事，其中缘由，却不甚清楚。”
“你只需要清楚，现在大金已经没有办法灭宋了。”完颜昌说道，“不仅无法再灭宋，还承受着极大的被动压力。”
“那现在怎么办？”宇文虚中一脸惊慌的样子，“草民可以为大金做些什么吗？”
“你的命运，不是在大金，而在我这里，我能保住你，我倒了，你也就没有价值了。”完颜昌试着恐吓宇文虚中。
“鲁国公说得是，鲁国公让草民做什么，草民就做什么！”
宇文虚中表面上恭顺，实际上心里却说道：狗屁！你完颜昌倒了，我立刻拿着大宋走私的单子，去找别的大官，你金国内部有的是人想要找大宋买东西。
当年完颜宗望第一次南下东京，可是从大宋敲诈了黄金三十余万两，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
又加上金军在河北、河东大肆掠夺，金国内部的贵族们一个个富得流油。
完颜昌就是富得流油的贵族之一。
完颜昌说道：“如果我有意与大宋做朋友，该如何？”
宇文虚中故作惊疑，说道：“鲁国公此意，草民不甚明白。”
完颜昌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想投靠大宋，你有什么办法？”
“这……”
“嘘……”完颜昌立刻说道，“只要你帮我想办法，我保你荣华富贵。”
宇文虚中心绪千转。
完颜昌现在虽然在金国实权，但名义上却还是枢密副使，而且有自己的亲卫军，是实权人物。
他现在竟然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来。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完颜昌现在的处境非常的难，他在给自己找后路。
这进一步说明，掌握的金兀术，可能已经透露出对主和派们的獠牙。
不过，也有可能是完颜昌在试探自己。
但是完颜昌没有试探自己的理由啊，自己为完颜昌办了那么多事。
难道完颜昌对大金忠心耿耿，发现自己这个为他瞻前顾后的是大宋细作，出于对大金的热爱之深，他要消灭我宇文虚中？
“草民……草民……这……鲁国公，草民可是对大金忠心耿耿啊！鲁国公若是怀疑草民是大宋的细作，请鲁国公现在就杀了草民！”
“你这话说个甚，我是真的想让你去联系大宋。”
“为何？”
完颜昌叹了口气，说道：“宗磐死了，据说是病死的，但上京街头的一条狗都不信，我会信吗？”
“鲁国公的意思是？”
“宗翰闭门不出，完颜希尹被提拔为右仆射，明升暗贬，成了虚职，剥夺了军权，昨天传来高庆裔涉嫌贪污，正在对他进行调查，这些都是最近不久发生的。”完颜昌叹了口气，“魏王已经在辽阳了，很快会来燕京，我……”
宇文虚中深吸了一口气，金国内部的权势斗争已经开始了。
“鲁国公对草民恩重如山，鲁国公请吩咐！”
“你需要找一个能在大宋内部说上话的官员，将我投靠大宋的诚意传达给赵官家，就说我完颜昌愿意成为大宋永远的朋友。”
宇文虚中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完颜昌，意思是：昌昌啊，别只说不练啊，你要投诚，投名状呢？
完颜昌说道：“这里有一份大金兵力部署图，是枢密院最高机密。”
宇文虚中倒吸了一口凉气，完颜昌这是来真的？
完颜昌将这份部署图塞到宇文虚中手上，嘴角四十五度向上，表情带着三分凉薄、三分傲娇，还有四分的摇头晃脑：“拜托了。”

第847章 金国的政治游戏
十一月十六日，就在完颜昌悄悄让宇文虚中去联系大宋内部要员的第二天，兀术抵达了燕京。
作为现在金国朝堂真正的实权人物，兀术除了抓军权，今年一整年都在忙着抓行政权。
用兀术自己的话来说：金国现在就是个四分五裂的烂摊子，各路各自为政，贵族奢靡无度，女真开国的气血正在慢慢消失。
整顿内政已经迫在眉睫。
魏王殿下抵达他忠诚的燕京，析津府所有要员都纷纷前来拜谒。
兀术在燕京经略司召见了这些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表扬了所有人。
从各地知县、知府到燕京经略司衙门、枢密院官员、军政官员，全部在魏王的称赞下，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包括我们的完颜昌。
他对完颜昌是这么说的：“鲁国公在燕京整顿军务成效显著，功绩卓略。”
这种停留在口头上的表扬，无疑是这位新的掌权者，对燕云地区的一种态度。
意思是，大家不要担心，我不会动任何人，也不会撤换任何人，你们好好干活就好了。
如果你相信了兀术的话，那就真的扯犊子完蛋了。
玩政治的，可以用最真挚的语气，一口气说几百种不同的谎言。
连一个句读都不能相信。
可谎言能骗人的本质就是，人们都喜欢听自己喜欢的话。
有那么一刹那，完颜昌都认为完颜兀术是真心称赞自己了。
要不是完颜昌提前得知高庆裔已经开始被调查，完颜希尹已经被架空，他真的会被兀术那温和、善意的语言所迷惑。
不过他有信心，兀术暂时还动不了自己，毕竟自己手里还有一支精锐。
完颜昌的推测倒也是真的，宋金现在并非议和状态，而是进入对抗阶段。
在金人看来，宋军可能随时会北伐燕云。
金国内部的政治压力是非常大的。
在这种情况下，兀术对内动刀子，讲究的就不是快刀斩乱麻了。
为什么赵宁可以在金国兵锋南下的压力下，对内动刀子？
还是那句话：事物的本质逻辑不一样，不能只看表面。
金国内部是实权人物们对帝国集权的对抗，而大宋内部，只是一些文官们在对抗。
像完颜希尹、完颜昌这种，都有自己的亲军，早些年南下，私自掠夺了大量财富。
那时候，金国内部的各项制度都是空白，不可能说掠夺回来了平分的。
那样谁还有动力打仗？
而且金国的军政问题一直没有解决，贵族有自己的私人军队，这一点就不是只靠一张嘴天天乱喷的文官能对抗的。
如果兀术立刻将完颜昌拿下，可能引起他麾下的军队的对抗，也会引起金国地方上曾经与兀术对抗的强权势力对金国朝廷失去信任，直接倒戈。
那是无法想象的，甚至可能导致金国分裂。
这也是为什么司马家族在南迁后，不敢把王家的人骗过来杀了的原因。
也是为什么帝国制度到了宋代，宋徽宗赵佶一句话，权倾朝野的蔡京就只能乖乖卷铺盖走人的原因。
等见完所有人，兀术又单独见了完颜昌。
兀术说道：“鲁国公，这两年在燕京，辛苦你了。”
“魏王殿下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自己所能，为大金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燕王（完颜宗望）在世之时，多有提及你的贤能。”
“那都是燕王殿下抬举。”
“以后这燕京的军政还要多依靠你啊，鲁国公！”
“多谢魏王殿下信任。”
兀术拍了拍完颜昌的肩膀，笑道：“大金之前遇到了一些问题，我也做了许多反思，也许你是对的，我们不应该对宋用兵。”
完颜昌愣了一下，心里忍不住想着：莫非魏王要与宋议和了？
想了一下，完颜昌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说当年完颜杲是灭宋第一人，完颜宗翰就是灭宋强硬派第二人，那完颜兀术就排第三。
他本能响起高庆裔被查的小道消息。
高庆裔是宗翰的人，兀术自然不会直接动宗翰，而是慢慢地找借口，一步步清除掉宗翰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来硬的。
估计兀术刚才这番话，也对宗翰说了。
宗翰是军事强人，军事战略和战术都一等一的厉害。
但政治方面吗？
还没有完颜昌玩得溜。
完颜昌立刻就知道兀术是在麻痹自己，说不定这次南下，已经带了人，过一段时间，就开始查自己下面的人，找到这个理由，慢慢地一个个清除掉。
“魏王真乃我大金的救星，在魏王的主政下，宋国俯首称臣是迟早的事。”
“走，你我喝一杯去。”
兀术也不急，兀术这种政治强人，非常懂得现在只能下慢刀子。
然而，兀术并不知道，完颜昌已经给大宋交了投名状。
当然，赵宁也不知道，在兀术上台后，金国对外的渗透经费翻了好几倍。
靖康九年已经进入年底，总体来说，在宋夏第七次战争之后，西夏变得极其低调。
贯穿靖康八年的第五次宋金之战，也使得东方最强大的两个帝国进入短暂的休战状态。
趁着这宝贵的缝隙，金国实权人物完颜兀术开始对内整顿。
而大宋的赵官家，则将目光分别投向了大理、南海，还有关外的草原。
靖康九年十一月二十日，乌蒙部。
张邦昌卷了卷厚实的衣服，终于等来了范宗尹。
“范帅。”
“张相公。”
“哦不不不，某现在不过是一礼部郎中，哪敢称相公。”
范宗尹神色之间明显瞧不起张邦昌。
事实上，张邦昌的名声在大宋朝堂内部依然不好。
当年投降金人，许多大臣是上书要皇帝杀了张邦昌的。
后来赵宁指望张邦昌干一些累活，才留了他的命。
而且张邦昌在宋徽宗时代，与奸相王黼来往密切。
像范宗尹这种士大夫中的真正有正气，还愿意干实事的，自然是不想正眼瞧他的。
张邦昌也看出来了，他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便说道：“我奉陛下的命令出使大理国，若是三个月之内没有我的回信，请范帅发兵要人。”

第848章 连根拔起！
范宗尹冷淡地说道：“知道了。”
“范帅，若是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救下官，看在同朝为官，皆为陛下分忧的份上。”
说完，张邦昌取出一副玉佩，一看是十分名贵。
范宗尹说道：“你不必如此，本帅会履行分内职责。”
张邦昌尴尬地收了起来，继续问道：“下官还有问题。”
“问吧。”
“大理军是否还在南面？”张邦昌问道。
随即，他又解释道：“此事牵涉到高量成，陛下有令，要捉拿高氏全族入京。”
范宗尹如实回答：“大理军确实还在北线，不过前一段时间，一直是大理国太子在北线主政，我们的斥候并未能打探到高量成是否在。”
张邦昌点了点头，用外交语气说道：“没有探到就是在！”
范宗尹愣了一下，张邦昌站起来，作揖道：“下官公务在身，先行告辞。”
范宗尹捋了捋胡子，嘀咕道：“看来张邦昌这出使外交，已经上道了。”
现在大宋与大理已经打了一场，张邦昌再出使大理国，他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害怕。
万一大理国内部的仇宋派们，派人把自己给咔嚓了怎么办？
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是被迫无奈。
要不是没有退路，谁会给那个没有人性的老板打工呢？
还要来这么偏的地方和一群蛮夷谈政治。
十一月三十日，张邦昌抵达了吴璘的营帐。
他到的时候，吴璘的人马正在喝酒吃肉，不亦乐乎。
“吴帅，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张邦昌又开始送礼。
吴璘说道：“有话直说。”
“确实有事情要问吴帅。”
“本帅喜欢直言直语。”
“吴帅可有高量成的消息？”
吴璘摇了摇头，说道：“偌大的大理国，本帅也暂无高量成的消息。”
“看来大理国是不想交人了。”张邦昌感慨了一句，“这件事有些棘手。”
“有何棘手？”
“陛下点名要高氏全族入京，大理国不愿意交人，陛下又不希望接下来与大理国继续开战，破坏了局面。”
吴璘说道：“让段氏交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本帅去羊咀咩城，告诉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交人。”
“可是陛下……”
“陛下让你务必带人回去，这是陛下想要的，陛下不希望开战，这是陛下不想看到的。”吴璘饮了一口酒，言简意赅道，“比起陛下不想看到的，陛下想要的更重要。”
张邦昌愣了一下，似乎被眼前这个外表粗犷的青年统帅点醒了：“吴帅所言甚是！”
张邦昌又说道：“我出使大理国，若是两个月未收到我的通信，请出兵讨伐，这也是天子的昭命。”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张邦昌完全多虑了，现在大理国内部对宋理之战大部分都抱着和平的心态。
毕竟段正严是一个比较温和的明君，他对权力没啥欲望，更不追求个人武功。
等十二月初十，张邦昌带着方正言，再次抵达羊咀咩城的时候，段和誉，也就是段正严，带领满朝文武百官，以及地方领主们，出城恭迎天朝使者。
张邦昌顿时惊呆了。
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背后有一个武力强大的国家，是什么样的感受。
想当初，他被金人强迫在河东称帝，受尽屈辱。
现在这么一对比，简直是天上和地下。
方正言提醒道：“上官，咱进去吧。”
“哦，好。”
在段正严的恭迎下，张邦昌再次进入羊咀咩城。
这一次，文松这些文官，都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一个。
接下来，大理国用国宴接待了张邦昌和方正言。
并且，皇子们，以及满朝文武都毕恭毕敬敬酒。
双方关于两国和平、世代交好方面的话，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这男人喝多了酒，就只有一个癖好：吹牛逼！
更何况一群男人喝多了酒。
例如礼部尚书文松，当场就给张邦昌跪下来了，抱着张邦昌的大腿又亲有啃，又哭又闹：“天使，以后，你就是我爹！我就是你儿砸！谁敢冒犯我爹，我打死他，爹！受你大乖儿一拜……”
当然，第二天酒醒后，有人说文松躲在后院一个人抽泣，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原本礼部尚书是要代表一个国家出席外交场合的。
礼部尚书昨晚都叫人爸爸了，总不能今天坐在谈判桌上满眼星光地说：嘿，我的老父亲，瞧谁来了，您的乖大儿！爸爸，想我了吗！
于是，今日便由大理国的太子段正兴代表大理国与大宋使者谈判。
段正兴是一个急性子，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天使，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希望贵国能撤出兵力。”
“请问高量成人在何处？”
“高量成隐遁山野，我们派了许多人，并未找到高量成。”
“你们是不打算交人？”张邦昌冷声问道。
段正兴说道：“天使息怒，我们自然是想交人，但是天使也知道，这西南多山，想要找人着实不容易？”
“难道高量成从未与你们有联络？”
“确实没有。”段正兴很礼貌地说道。
“你们这是故意不交人！”
段正兴依然很礼貌：“天使误会了，高氏不遵从我国君主，对抗天朝，冒犯天子，我们怎么会不愿意交人呢？”
“你们……”
方正言突然说道：“高量成能否找到，不重要了。”
张邦昌顿时像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恨不得抽自己这个下属一巴掌：高量成是陛下点名要的，你敢在谈判中说不重要？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方正言不慌不忙地说道：“高量成说不定已经死在山谷，但高氏冒犯天子，全族同罪，请高氏全族随我们入京请罪！”
他此话一出，等于直接把高量成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为什么这么说？
段正严想留着高量成在大理国朝堂，制衡大宋派来的人，所以不交人。
高量成的权力来源于何处？
是段正严？
不！高量成的权力来源以强大的高氏家族的威望。
现在你高量成躲起来没关系，我大宋把高氏全族弄到汴京去，你高量成就算重新出现在大理国朝堂，你还是过去的相国吗？

第849章 一场贪污犯的辩论赛
大理国的谈判代表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张邦昌这才缓过神来，笑道：“对！高氏全族尚在王城，还请贵国立刻派人去捉拿！”
大家都看着段正兴，等待他的回话。
段正兴说道：“天使，此事我无权下令，待我请示君上。”
“好，那边恭候殿下的消息。”
方正言补充道：“世子，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但说无妨。”
“我们希望扩大两国榷场。”
“问题不大，我们也希望能与天朝扩大榷场。”
“但贵国需求接受交钞。”
“这也没有问题。”
人人都在笑文松在酒宴上出丑，但他们不知道，真正聪明的恰恰是文松。
宋使前来，提的条件必然是非常棘手的。
作为礼部尚书，负责外交，他知道自己答应了宋使的要求，事后锅就在自己身上了。
段正兴回去后，对父亲段正严说了张邦昌提的要求。
段正严说道：“他们这是想让我段氏与高氏彻底决裂。”
“若是交出高氏全族，高量成必然会起兵造反，届时我大理国内部就乱套了！”段正兴说道。
高量成自然是没有死的，不但没有死，高量成手里还有一支大理国的精锐之师。
当初高量成被吴璘击败，溃逃之后，重新召集了一部分失散的兵马。
至于躲在哪里，连段正严都不知道。
但是信肯定是送回来了的。
高量成绝非空壳子，而高氏家族亦绝非空壳子。
实在逼急了，高家也是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和财力，招募一批兵马，直接打起来。
要知道，当年高家可是能把大理国皇帝给废掉的，这是实打实的权力家族。
如果段正严真的下了这道命令，必然就是内乱了。
段正严说道：“眼下倒是还有一计。”
段正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将大宋要捉拿高氏全族的消息释放出去，让高家的人知晓，他们必然不会坐以待毙，将压力给到他们。”
“那我们呢？”
“我们就一个字。”
“什么字？”
“拖。”段正严说道。
“若是拖下去，宋军来了怎么办？”段正兴问道，“还有一支宋军距离王都不远，到现在还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
“自然是更好的，拖得越久越好，拖久了，高家忍不住了，招募兵马，宋军来了，双方再打，我们做和事佬。”
段正兴愣了一下，连忙说道：“还是阿父想得周到。”
接下来一段时间，段正兴就让人带着张邦昌和方正言吃喝玩乐。
要么是在洱海边游玩，要么去苍山上冤枉，要么找几个漂亮的妹子，探讨人生，这样的小日子倒是过得十分惬意。
张邦昌和方正言都知道大理国是在玩拖字诀，张邦昌不给范宗尹写信，也不给吴璘写信，就这样等着，打算等几个月。
倒是大宋使团提出的要押送高氏全族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羊咀咩城引起极大的轰动。
诚如段正严预料，高氏家族岂会坐以待毙，他们先后派人与段正严密谈无数次。
段正严隐约透露出目前形势的无奈之后，高家随即开始私下招募兵马，以防万一。
然而，大宋要求扩大榷场的要求，却在大理国内部得到了广泛的支持。
甚至使用交钞，也得到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支持。
在宋理之战开始前，大理朝堂上就分出了反对交钞和支持交钞两派。
反对交钞的一派占大多数，以高家为首。
支持交钞的占一部分，以段正兴为首。
而现在，关于反对交钞进入大理国的人明显大大减少。
过去的反对派，变成了支持派。
这无疑给高家进一步增加了难度。
时间到了靖康九年十二月，大理国的局势进入一个阶段性的平稳期。
但其实各方都在推测，这个阶段性的平稳期，会不会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宁静。
至于十二月，江东案基本落幕，地方提点刑狱司的流程走完了，户部罗列的证据也都归案了，肃省院的手续也都办完了。
所有人都被定罪，涉案的官员被押送往东京城，等到大理寺和刑部走最后的处置方式。
十二月初十，小雪。
“前面那是作甚，为何如此多人聚集？”赵宁好奇地看着那边，问道。
“这一带距离东京大学不远，前面是王太尉修的观湖园林，平日里对外放开，只需要20文钱便可以进去参观游玩。”荆超说道，“近日又下了雪，听说这观湖园林内的冬景格外美丽。”
“哦，哪个王太尉？”
“就是官人您的舅舅。”
赵宁愣了一下，笑道：“我倒是想起来了，他这人最是喜好显摆，有几个钱，就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
高俅立刻在赵宁耳边说道：“我还听闻，王太尉喜欢跟别人比谁有钱，听说他家的厕所都是镶了金的。”
赵宁面带微笑地看着高俅，好奇地问道：“哦，你去他家拉过屎？”
“我……我没去过，就是听人说的。”
赵宁又问道：“这前面似乎大多数都是少年人？”
“看样子，有一些是东京大学的。”高俅转了转眼珠子，“官人，要不要去看看？”
“你是想让我去看王宗濋的园林多么豪华，还是真心想让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被赵官家当场揭穿，高俅立刻说道：“自然是真心想去了解了解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去看看。”赵宁倒是真的来了兴趣。
高俅脸上逐渐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王宗濋，这次你死定了吧，让官家看看你豪华的园林，看看你是多么有钱，我们的赵官家最喜欢有钱的臣子了！嘎嘎嘎！
等赵宁走到园林前，过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满脸堆着笑容：“这位官人，请问您有请柬吗？”
“还要请柬？”
“今日园林内被人包了，正在展开一场精彩的辩论，没有请柬可不能进的，请见谅。”
赵宁问道：“什么辩论？”
“好像是关于是否有必要处死贪污官员的辩论。”

第850章 大宋的废死派？
赵宁一听这话，顿时就来了兴趣。
这个话题，居然有必要拿出来讨论？
“我如何可以进去？”赵宁问道。
“官人姓甚名谁，若是有认识这园林的主人，或者认识今日会事的主人也成。”
“这园林的主人，我们自然是……”
高俅正准备说话，被赵宁拦住了，他说道：“一百贯能不能进去？”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笑道：“官人，门票不贵，只需要20文一人，您这……”
赵宁看着高俅，说道：“给钱。”
“哦。”高俅反应过来，立刻从怀里掏钱，他掏了十张10贯的交钞，说道：“给。”
那几个人再次愣住了，这真的给？
100贯啊！
100贯就是10万文。
而一张门票只需要20文。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今日里面人多，若官人几个人不算多，但官人最好不要闹出什么事来。”
“放心，我们都是本分的好人。”赵宁厚着脸皮说道。
说完，赵宁带着人向里面走去。
里面确实有很多人，大多是一些年轻人，还有一些中年人和老者。
从衣着来看，这里没有穷人。
所有人要么衣着华丽，要么举止优雅。
“官人，我先去周围探查探查情况。”高俅说道。
“去吧。”
高俅带着人，先走进去。
走过长廊，前面的视野开阔起来。
那里竟然有一片湖泊，湖中还有亭台楼阁，被白雪点缀得多了一份清冷和孤傲。
那湖泊像一片镜子，此时已经结了冰，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在湖泊的旁边，人们聚集在楼阁之间，里面有火炉，有酒宴。
赵宁倒是没想到，王宗濋居然在京师修了这么一座园林。
当然，大宋朝的官员和有钱人都喜欢园林，这不是什么秘密。
便说洛阳城内，与这汴京一样，到处都是园林，基本上是退休的官员修建的。
有一些园林修建完后，除了自己玩赏，也会对外开放，用来赚钱。
这也足以说明，原来的大宋朝对商业的热情就非常高，恐怕是历代之最。
历任赵官家对这种事也并不限制，修个园林而已。
楼阁之间的人群已经讨论起来。
没有严格的队形，许多人甚至席地而坐，也有人站着，还有人作为人群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一边喝酒，一边凝神静听。
这种氛围，倒是让赵宁想起来了前世大学里一些有意思的活动。
大宋朝在言论自由这方面，还是非常不错的。
不仅仅有功名的人喜欢议政，连读书人也都喜欢讨论。
赵宁走过去，寻了个地方坐下来。
只见一个穿着锦衣的青年男子此时站起身来，他走到场中央，对着周围人作揖，说道：“在下陈壁清，江南西路洪州人，东京大学学生，方才赤城兄说，贪官污吏，该严惩不贷，此言差矣。”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陈兄此言何意？”
说话的叫李孟博，字赤城，也是东京大学的学生。
陈壁清说道：“我想问问李兄，何为贪官？”
“贪官自然是为一己之私，贪墨钱财，或鱼肉百姓，中饱私囊。”
陈壁清又说道：“为一己之私，贪墨公款，自然是有罪，但贪官就一定鱼肉百姓？”
李孟博说道：“贪官未必直接鱼肉百姓，但贪官所贪污的钱，是国家为社稷、为黎民之钱财，关乎无数百姓生计，便说此次江东案，溧水县知县明知那钱是补发给桑农的，但他们要么全部拿在手里，要么在让自己的亲戚低价强购农田，借机拿到朝廷的补贴，这当中谁是受害者？”
陈壁清说道：“其中缘由，我们并不知晓，溧水县知县贪污只是将钱拿到手里，并未用这些钱做伤天害理之事，他们并未找农民搜刮钱，抢粮案是因为农民不愿意改稻为桑，地方官府出了下策，确实苛刻了些，但这与贪污无关。”
李孟博说道：“你这是强词夺理，若是溧水县知县将朝廷的钱按照规矩发给民众，就不存在抢粮案了。”
“这可未必。”陈壁清继续说道，“赤城兄怎么知道，民众拿到钱后，就会改稻为桑呢？”
“这是发放补贴的问题，可以核实完后再发。”
“那民众会不会欺骗官府呢？”
“陈兄，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贪污的问题。”
“所以我说了，贪污并非害命，贪污是指以权谋私，谋取钱财，既然没有害命，没收了钱财，罢免了官职便是，为何一定要处死？”陈壁清铿锵有力地说道。
他整个人的气场顿时强大起来，周围有些人竟然忍不住给他鼓起掌来。
“一派胡言！”李孟博说道，“本朝贪污并未一律处死，你在这个混淆视听罢了，贪污巨款，害得民不聊生，危害社稷之人，不处死，不足以威慑天下奸邪！”
他这么一说，周围也有部分人鼓起掌来。
陈壁清继续说道：“赤城兄，我还有一个问题问你。”
“请问。”
陈壁清问道：“律法是不是规定禁止杀人？”
“是。”
陈壁清说道：“既然律法禁止杀人，为何又要置死刑，于法理不符。”
他这番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似乎若有所思起来。
随即便有人迎合：“对！陈兄说得有道理啊！”
“是啊！既然律法都禁止杀人，为何律法又要规定死刑？”
“而且本朝之前是从不杀士大夫读书人的！”
李孟博当场怒斥道：“胡说八道！”
周围的人这才安静下来。
看到这里，赵宁的兴趣已经完全被勾了起来。
这里居然在讨论是否废除死刑的问题！
不过，以赵宁这个玩政治的，立刻就嗅到了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学术辩论。
他不打算干涉进去，而是躲在人群里继续听听，他倒是要看看大宋朝这批新青年们到底想玩出什么花样来。
“请赤城兄赐教！”
“律法规定不准杀人，但自古便有杀人偿命，此乃天道公理也，岂能儿戏！”
“赤城兄误会了，我并没有单指杀人犯，请注意我的问题，既然律法都禁止杀人，为何律法又要规定死刑？”
李孟博愣了一下，说道：“你的意思是，应该从律法中，将死刑废掉？”
陈壁清正面回答，又问道：“我再问你，若是断案有误，杀了好人，死者可还能再复生？”

第851章 利益集团的反击？
李孟博却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阁下的意思是，应该从律法中，将死刑废掉？”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目前并不重要。”陈壁清说道，“我问你，若是断案有误，杀了好人，死者可还能再复生？”
“不能！”
“既然不能，为何还要杀？”
周围有些人似乎被点醒了一般，立刻说道：“对啊！断案有误，却把人杀了，岂不是错杀好人！”
“陈兄说的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一旦断案有误，错杀好人，天理何在！”
周围又有人叫喊起来。
“一派胡言！断案有误，那是司法官员的责任！与死刑有何关系？”李孟博当场回怼道，“按照阁下这样说，触犯了律法，干脆一律不判，全部无罪，就不会出现冤案了！”
陈壁清说道：“若是一律不判，自然更加混乱，但若是废除死刑，必不会使好人惨重屠戮，此乃大功德也！”
听到这里，赵宁已经没有听下去的兴趣了。
老生常态的无聊论调。
在正史上，最早的废死派代表是法国的孟德斯鸠和意大利的贝卡尔里亚这批人。
孟德斯鸠和贝卡尔里亚他们是怎么想的赵宁不关心。
但是这个陈壁清的做派，他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宋朝诞生废死派？
当然是可能的！
别忘了，自赵光义之后的赵官家们，就没有杀过文官了。
陈壁清这里说的止杀，大概率是指恢复以前的规则，不要再杀文官和读书人。
这在过去几年，肯定没有人敢说，因为谁都能看清楚形势，朝廷为了抗金，是严厉整顿吏治。
然而，随着第五次宋金之战的结束，河东失地、河北失地都回来了，甚至朝廷还将兵力布置到了辽东。
于是有些人就看到了大局势的变化。
认为金人此后必然不会轻易南下。
民间也出现了一些声音，宋金局势，真的在往宋辽局势发展。
而在这种趋势下，有人又提出，对内的治理方式应改变了。
如何变呢？
一些人开始鼓吹，治理天下要以仁治国，要施以仁政。
还有人将过去仁宗时代的政绩和人文翻了出来，说仁宗时代是一个海纳百川的时代。
这些声音，赵宁多多少少都是听到一些的。
作为赵官家，自然不会一听到这些声音就暴跳如雷。
甚至不但不能暴跳如雷，还要时不时表露出肯定和赞赏。
毕竟以仁治国，海纳百川，的确是治国之大义。
然而，今天这场辩论，却实实在在让赵宁闻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味道。
接下来，双方的人关于这一点，开始各自辩论。
说辩论是客气的，其实已经到了对喷的阶段。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才慢慢散去。
倒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园中游玩。
虽然天气寒冷，但小雪下的园林景色格外美丽。
陈壁清在前面一处楼阁之间，他周围围着一些年轻人，还有几个老者和中年人。
当然，像他这种青年才俊从来不缺仰慕的女人。
大宋朝可没有什么女人不能出家门的规矩。
“打听到了，那个年轻人叫陈壁清，是东京大学司法学院的学生，各科成绩都是学院第一，名副其实的优生。”荆超说道，“值得注意的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他爹是河北西路布政司参议官陈政贤，他大父是江南西路转运使陈裕儒。”
原来是个官三代！
难怪能在东京城展露出头角。
别说他在大学里各科第一名，以这种身份，即便不是第一名，也可以是第一名。
文人最擅长的是什么？
是搬弄是非，是春秋笔法！
尤其是这种书香门第出身的人，他们可以把同一件事解释出十几种不同的意思。
他们讲故事的能力，能轻易击穿没有系统思维的年轻人的大脑，让那些人立刻找到人生真谛。
而且，他们能巧妙避开律法。
就说陈壁清刚才说的那些，你从大宋的律法中找不到任何一条罪名，甚至你将21世纪的律法搬出来，每一个字解读，都找不到他有违法之嫌。
这样的人，在大宋朝是非常多的。
陈壁清正侃侃而谈，赵宁带着人，走向那里。
陈壁清似乎也发现了赵宁，他的目光转移过来，见到这个走过来的这个青年气质不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陈兄刚才的辩论，我都听到了，非常精彩。”赵宁说道。
陈壁清连忙作揖道：“阁下过奖了，不知阁下贵姓？”
“我姓赵，单名一个宁。”
“赵宁？”陈壁清愣了愣，觉得这个名字倒是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回想不起来了。
但见赵宁一身衣着，非富即贵，也不敢怠慢。
而且，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赵宁问道：“不过我有一个疑惑，当今赵官家以严惩贪官出名，阁下在京师说这番话，不怕被人告到大内？”
陈壁清说道：“在下一没有抨击朝政，二没有触犯律法，只是探讨为政之道，今上乃千古第一名明君，天下有识之士无不归心，怎会为难我区区一介学员？”
他这意思是，赵官家乃是天下共主，万民君父，德高盖千古，仁义流万世，我谈论德政、仁政，若是因此被抓，那天下有识之士如何看到赵官家？
他这话倒是说得无懈可击。
若是真的因为他这几句话，就把人抓了，必然引起那些真正一心为国的正义之士的恐慌。
人心如水啊！
赵宁说道：“阁下说道确实有道理，大宋就应该多更多能够仗义执言的人杰，社稷才能久安。”
“赵官人也赞同当今需要仁政吗？”
赵宁说道：“我向来认为当施以仁政，当体恤民力，当司法有度，如此，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这是一门大学问，有赵官人这样的人加入进来，自然是极好。”陈壁清说道，“我们在京师设立了复社，复社之人，皆是心怀天下之士，若是赵官人不嫌弃，也可以加入我们。”
“哦，复社？”赵宁疑惑起来。
复社不是明末江南那群人搞出来的吗？

第852章 暴君与仁政？
可能只是名字雷同，纯属巧合。
陈壁清解释道：“复是指复兴，社就是社团。”
社团文化是大宋朝的特色之一，宋人最喜欢结社。
喝酒要结个酒社，打牌要结个牌社，找女人要结交一个真男人社。
赵宁对民间社团暂时还没有打算开刀子，毕竟对于赵宁来说，现在的主要矛盾依然还是灭夏伐金。
社团这东西暂时也没办法根除，反倒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陈壁清所说的复社，显然别有用意。
赵宁问道：“不知这复社是复兴何物？”
“自然是上古礼法、仁德，教化百姓，使民能安定，使社稷久安。”
上古礼法，指的是周礼古制。
周朝以礼治天下，儒家就是脱胎于周礼。
赵宁心中不由得感慨，搞来搞去，还是儒家那一套。
连孔府都被他弄了，这些儒生却还想着回到从前。
赵宁又说道：“这也是陈兄你反对死刑的原因吗？”
陈壁清说道：“其实，朝廷培养一个官员也不容易，有些官员是有政绩的，因为贪污就要被处死，实在可惜。”
赵宁也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抱拳道：“在下还有些事，告辞。”
“赵官人若是愿意加入复社，我们随时欢迎。”
“好，若我有想法，便去寻陈小兄弟你。”
说完，赵宁转身离去。
他也没甚兴趣再待下去，向门口走去。
一路上，还听到人们在议论着刚才的一些事。
“官人，打听清楚了，那个与陈壁清辩论的人叫李孟博，是江东布政使李光之子。”
“哦，原来是李光的儿子。”
赵宁有些惊讶，李光倒是够低调的，儿子放到东京城来读书，也不吭一声。
李光的做派，的确够得上“南宋四名臣之一”的称号。
不多时，赵宁走到门口，门口那几个之前收了钱的见到赵宁，立刻恭恭敬敬。
“官人这就要回去了吗？”
赵宁抱了抱拳，说道：“回去了，今日有劳几位。”
“官人太客气，官人一路好走，欢迎下次再来。”
有钱就是爽。
人一旦有钱，那周围的人都是好人，都对你客客气气的。
这时，高俅带着人跑了过来：“官人，我回来了。”
“走吧。”
“官人，我跟您说，这园林极其奢华，修建这么一座园子，不知道要多少钱呢，想想吧，他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钱，真的是……”
“回头你去问问他？”
“好嘞！”
离开了这里后，赵宁又在周围溜达了一转。
回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高俅。”
“臣在。”
“这个复社你没听过？”
“臣当然知道。”
“你知道？”
“臣知道，复社是一群读书人组建的，平日里写写文章，游山玩水，吟诗作对，倒也没什么。”
“复社里是不是有个叫陈壁清的？”
“啊，确实有，他爹在河西做参议官，他大父在江南西路做转运使，咱皇城司都有记录在册。”
“这个人平时活动如何？”
“这人是东京大学学生，各科优异，被许多人看好，平日里结交甚广，听闻品德端正。”
“对朝廷可有非议？”
“倒是没有，听闻曾经还写过文章称赞过朝廷对金国的强硬态度。”高俅问道，“官家为何突然问及此人。”
“没什么，你派人好好看着他，他说过什么话，见过哪些人，都要记录下来。”
“是！”
“不要被人发现了。”
“官家放心，我们办事很牢靠的。”高俅顿时眼中闪过星星一样。
他忽然想起什么事，说道：“对了，官家，最近朝中有一些人在讨论江东案那些贪污官员，争论得倒是颇有些激烈。”
“哦，如何讨论？”
“臣听闻，一些官员认为对于这批官员应当从轻发落。”
“如何个从轻发落？”
“按照以往的规矩，应该是砍脑袋，大理寺最近有官员向刑部提出申请，最好慎杀，刑部关于这件事出现了意见分歧。”
“什么分歧？”
“有人认为该杀，严格执法，以儆效尤，有人则认为不应该再杀，可以判坐牢，或者发配边境做官。”
“以前也有这么多分歧？”赵宁继续问道。
“以前也有，不过很快就化解了，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何如此大，而且其他衙门也参与进来。”
赵宁若有所思道：“说说看，他们都怎么说？”
“也是关于江东这个案子，有人说应该处死，有人说不应该处死。”
看来今日的辩论，不是巧合啊！
赵宁脑瓜子飞快转动起来。
大理寺和刑部都是经过秦桧的清理的。
秦桧当年做刑部尚书的时候，权柄极重。
他的权柄自然是赵宁赋予他，他清洗刑部和大理寺，自然也是赵宁默认的。
为什么赵宁要默认？
因为当年的情况，他赵官家就是打算启用一批酷吏来打击朝堂上下的旧派和投降派。
秦桧很好地执行着这些。
数次大清洗，秦桧都完成地非常漂亮。
大清洗之后，各方都在填补着自己的人，整体对新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支持。
这也使得大宋朝新政推行阻力减弱了许多。
为什么以往贪官查出来，该杀的杀，该抄家流放的流放，这一次就出现这么大的争议呢？
赵宁问高俅：“你觉得为何这一次会出现争议？”
“这江东的官员，都是秦相公的人，刑部也是，自然就……”
高俅倒是胆子大，人家可能还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他直接就把最根本的原因说了出来。
“你是说，刑部的人想要对江东贪腐案的官员法外开恩？”
“这只是臣的猜测。”
赵宁想了想，事情可能还没有这么简单。
刑部的人想要慎杀，那陈壁清那样的人，为何在公共场合拿仁德来宣传不杀呢？
赵宁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第五次宋金之战结束后，大宋内部的利益集团不约而同出现了一批主张恢复过去理念的人。
前些年，他赵宁杀了太多人，还有一些人表面上不反对，内心却无时无刻都是心惊胆颤。
他们大多数人都有把柄，他们也担心自己被抓后，脑袋不保。
所以，开始从律法上着手，推动从轻发落，企图回到过去那个不杀士大夫的时代。
并且，不是一两个人有这种想法，更不是只有刑部，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第853章 波澜再起
这种封建利益集团定的律法，是为谁服务的呢？
自然是为了维护封建腐朽官僚的利益。
但是，毕竟治国得讲大义，所以这群儒家的信徒们，在办事的时候，总希望给自己披上一层光伟正的外衣。
例如这次陈壁清在辩论的时候，张口闭口就是仁政，一副为了天下苍生的嘴脸。
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就很吃他那一套。
甚至一听到那些宏观概念的词汇，立刻就能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当他赵宁出现后，屠刀毫不留情地挥向官僚，官僚们在颤颤惊惊中隐忍了八年。
现在宋金局势眼看终于平静下来，有些人就开始搞事情。
他们搞事情的手段不可谓不高明，朝堂上挑起争论的同时，民间也开始以春秋笔法来影响许多的年轻人。
最后越来越多人认为，不该杀，就达到了舆论造势的目的，用舆论来裹挟百姓，对抗朝廷。
赵宁在大殿内来回走动：看来有些人终于察觉到，朕的基本盘是民意，并且开始着手影响民意，来给朕施压。
当民意出现大规模反对“滥杀”的时候，赵宁也不能再轻易杀人了。
因为基本盘已经表态。
“官家，要不要把那些反对杀人的官员都查一遍。”
“以什么名义查？”赵宁冷声道，“大臣们就表个态，发表发表自己的意见，你就要查他们？以后谁还敢论政？”
“是，官家说的是。”
“继续观察，不要乱来。”
“是！”
“去！去找罗从彦，还有胡寅，让他们来见朕。”
“是！”
面对眼前的局势，赵宁自然已经有了办法。
即便有人在民间传播想法，想要左右舆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
这不是打游戏，不是点一下鼠标，立刻就能完成任务的。
影响舆论，必须要找到一大群有影响力的人，让这些人发话，影响更多人，等到思想广泛传播后，形成一个势。
最后，在出现某一个案例后，背后的人，借着这个案例，把舆论引爆。
例如某个地方出现冤案，而许多人已经接受了废除死刑的思想，这个时候就极容易引爆舆论，大量的人站出来表示要废除死刑，要赵官家以后慎杀、少杀。
这种操作，他赵宁怎么会不清楚？
这就是一场内部的舆论战。
罗从彦是官学的泰山北斗，在年轻官员中影响极大。
胡寅掌管大宋报社，是舆论的排头兵。
赵宁倒是也不急，他在文德殿里小憩了片刻。
屋外飘着雪，殿内暖洋洋的。
“官家，官家……”
“何事？”
赵宁被王怀吉的声音叫醒。
“北方送来密报。”
赵宁取过来，这密报正是宇文虚中送来的，用蜡密封的。
他慢条斯理打开一看，顿时就来了精神：完颜昌要投诚大宋！
这好啊！
他立刻提笔开始给宇文虚中回信。
大致意思就是要维护好与完颜昌的关系，要留住完颜昌的把柄，要给完颜昌好处，同时也要让完颜昌没有反悔的退路。
总之，要让完颜昌在金国发光发热。
当然，要给完颜昌画饼，画大大的饼，你宇文虚中想画什么饼就画什么饼。
把信送出去后，赵宁心情格外好。
如果能在金国内部再制造出更大的纷争，灭夏的阻力会进一步减小。
不多时，罗从彦和胡寅都到了。
“臣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赵宁说道：“朕召见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问问你们。”
“请陛下明示。”
“最近江东的一批贪官押送到了京师。”
罗从彦说道：“臣略有耳闻。”
“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理？”
胡寅立刻就察觉到了异样，赵官家为何突然过问江东案件？
这种事，刑部好像还没有提申报。
既然刑部还没有提申报，赵官家却提前过问，与平常就不一样。
然而，罗从彦却并未想那么多。
罗从彦是个学术型人才，和陈规一样，比较纯粹。
他说道：“这件事，刑部应该是能秉公审理的。”
“朕想听听两位的想法。”赵宁也不忙着表态，更不说话目前的形势。
罗从彦继续说道：“若是这些官员仅仅只是贪污，可以根据贪污多寡来定罪，贪污少者，罢官、入刑，或者坐牢，贪污多者，影响甚巨，当根据情况审定，若只是单纯的贪污，配合朝廷追缴赃款，可免死，但罢官，永不录用，三代不能入仕途，并发配边疆。”
“若是不配合追缴赃款，当处死！”
“若不仅仅是贪污，还影响了朝廷执政，鱼肉百姓，戕害乡里，自当处死，以振国法！”
罗从彦是出了名的小错可原谅，大错绝不能原谅的人。
这个人在吏治方面的态度非常明确。
这也是当初赵宁让他去官学执教的原因。
这么多年，罗从彦始终不改初心。
胡寅也点了点头，说道：“臣也是赞同罗先生的说法的，这些年，在朝廷严厉反腐、整顿吏治下，有了一片清明天，虽然还有许多贪官污吏蛰伏在暗处，但朝廷绝不可放松警惕！”
“两位说得有道理，退下吧。”
“臣告辞。”
这两个人的态度，比宰相的更重要。
宰相只是在行政权上能影响下面的人，但未必能从思想层面去影响。
而这两个人却能做到。
关于这件事，赵宁反倒不着急了。
他还想看看，陈壁清接下来会做什么，刑部的官员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甚至他还想看看，这朝堂上还有哪些官员是想要积极配合参与进来，推动这场杀与不杀的辩论的。
陈壁清背后有没有人站台？
作为皇帝，不要轻易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年底。
在过年之前，刑部郎中刘宴突然写了一份奏札呈递上来。
这份奏札叫《江东案初审及仁政之正义》。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这份奏札的成分是什么。
奏札先是扔到政事堂，在政事堂引发了热议，到十二月二十五日，才送到了赵官家这里。
事情还在持续发酵，并且影响传播飞快。
很快，京师大部分官员都开始关注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靖康九年以这样的形势结束，靖康十年，以如此做开端。

第854章 拿起鱼竿的赵官家
一件事之所以热议，不仅仅是这件事本来充满了戏剧化的矛盾，更可能是因为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戏剧化的矛盾，都被掩盖了。
毕竟世界这么大。
这大宋朝的民间，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凶案，朝堂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争论。
江东的贪腐案，放在大宋朝这么多年的贪腐案中，实在稀疏寻常。
可偏偏就争论了起来。
十二月二十五日，天刚刚暗淡下来，开始飘小雪。
街头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多起来。
路边的酒肆、茶馆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前面一队队商队急着将货物运到塌房保存起来。
不多时，一辆马车停靠在朱雀门外蔡河之畔。
这一带有不少豪华的宅院，据说随便一栋宅院的价格都已经达到了十万贯（约5000万元），能在这里买得起宅子的，非富即贵。
刑部郎中刘宴下了马车后，像往常一样，走进刑部侍郎王次翁的宅院里。
“下官参见王侍郎。”
“坐吧。”
“谢王侍郎。”
王次翁说道：“你写的奏札，这几天引起了动静不小。”
“下官也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对这件事如此关心，真是出乎下官的意料。”
“如此看来，许多人其实早就对朝廷这些年的杀戮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罢了。”王次翁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们这一次走对了。”
“上官的意思是，保江东的那些人，保对了？”
“不杀，是人心所向。”王次翁说道，“曾几何时，我大宋朝，是不杀士大夫和读书人的，现在北边战事已经安宁，内部也需要稳定人心。”
“不过，官家恐怕未必会答应。”刘宴说道。
王次翁说道：“若是满朝有一半以上的人想要恢复到以前，官家必然不敢再强硬，若是连民间也呼吁恢复到从前，即便官家是九五之尊，也必须遵照人心所向。”
他又说道：“而且不仅如此，这些年来，大宋为了抗金，给予武将太多权力，现在岳飞、韩世忠、吴玠、吴璘、刘锜，还有南海的李宝，西北的李彦仙，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上官的意思是？”
“朝中许多人早就对现在的格局不满，地方上也有诸多人对这样的局面颇有微词。”王次翁饮了一口茶，气定神闲地说道，“你要清楚，我们已经拿回了属于我们的疆域，战争可能已经结束，而那些武将，却还把控着军权，不肯放手，若有朝一日，他们重演前唐藩镇之祸，怎么办？”
他这么一说，刘宴都捏了一把冷汗，说道：“下官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王次翁瞥了他一眼说道，“这朝局之复杂，远非你所能想象。”
“可是赵官家对那些武将非常信任，没有丝毫想要收回权力的迹象，而且我听说，那个范宗尹还在上言说什么要重立分封和藩镇，以扩张疆域。”
“范宗尹这是在妖言惑众，他知道个甚！”王次翁说道，“别看赵官家没有提，但他心里对武将们早有防备，这是历代赵官家都会有的心理。”
“上官的意思是，今上心里早有收回武将之权的想法？”
“之前是与金作战，需要那些武将，现在战局已经稳定下来。”
“如此看来，这朝局要变天了。”
王次翁继续说着：“你想想，岳飞现在是什么，军政院副使的头衔，一个武将，挂了军政院副使的头衔，本朝太祖当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停顿了片刻，说道：“陛下对他们的猜忌不太好说出来，做臣子的，需要为陛下分忧，懂吗？”
“懂了！”刘宴说道，“那现在这件事呢？”
“这件事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地方上会有人上奏，等地方上的奏疏上来后，民间也会出现一些声音，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会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十二月二十六日，天还没有亮，又开始飘雪。
这可能是靖康九年最后一个早朝，群臣们一大早就等候在垂拱殿内。
赵官家还没有来，垂拱殿议论纷纷。
大多也是与最近那些声音有关的。
不多时，赵宁上了大殿。
“臣等恭请圣安。”
“圣躬安，众卿免礼。”
“谢陛下。”
赵宁问道：“今日可有事要奏？”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刘宴突然出列说道：“臣有事要奏。”
“哦，是刘卿，你有何事？”
“臣的奏札，陛下还没有批复。”
“哦，你那份《江东案初审及仁政之正义》？”
“是的。”刘宴壮着胆子说道，“若是臣哪里说得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责罚，若是并无不妥，也请陛下给臣一个回复，否则臣亦不知自己一片赤诚之心、逆耳之忠言，当如何？”
赵宁坐在那里，一片淡定从容，甚至脸上带着几分微笑，他说道：“政事堂的诸位，可有看这份奏札？”
政事堂的大臣们说道：“臣等都看了。”
“你们说说看？”
政事堂的官员也不做声，从门下省的左相吕颐浩，到左散骑常侍、左谏议大夫、左司谏、给事中，没有人说话。
中书省的人也都沉默。
既然如此，尚书省的人也在一边装死。
赵官家说道：“蔡懋，你来说说。”
蔡懋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蔡懋身上。
蔡懋说道：“陛下自继位以来，整顿吏治，扫除弊政，与民休息，开新学，任贤臣，御外敌，治四海，乃千古以来第一圣明君主，政通人和，仁政显达。”
要不怎么说蔡懋就是个万金油，这家伙说起来很能说，但说了等于没说。
“朕是问你，如何看到刘宴的那封奏札？”
“刘宴说的仁政，陛下已经在推行，臣无话可说，臣只是庆幸能为陛下施以仁政，此乃臣毕生之荣幸。”
他妈的！
再问蔡懋，这老狐狸也不会说什么了。
“王次翁，你是刑部侍郎，你来说说。”
王次翁出列，说道：“臣觉得，刘宴的奏札不无道理，这杀人，未必能起到作用，过去朝廷整顿吏治，下猛药无可厚非，现在陛下新政已定，人心思安，若是恢复到从前，臣相信天下人只会说歌颂陛下是仁君，是圣君。”

第855章 边帅入京
王次翁这话说得非常讲究。
如果赵宁想要怼回去也是可以的。
但他没有怼。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一个利益集团的诉求，弄一个王次翁不但没有用，反而会起到反作用。
为什么会起到反作用？
罢免王次翁，甚至杀掉他，那些人也不会消停。
他们会隐藏起来，然后在民间悄悄传播。
这种悄悄传播，不仅仅是在废死派之间传播，还会影响到死刑派。
他们会将雪球越滚越大，直到有一天爆发的时候，连赵宁这个皇帝都堵不住了。
眼下的办法，就是让这些人都跳出来，跳得越多越好。
提前跳出来，提前把问题解决掉，并且公布于众。
杀人诛心！
赵宁不着痕迹在扫了一转周围其他人，他若有所思说道：“有道理。”
王次翁心中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背后都被冷汗打湿了。
赵官家“有道理”三个字一说出口，其他大臣们脸上掩饰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有了松动。
刘宴说道：“陛下圣明！”
其他人也赶紧说道：“陛下圣明！”
赵宁说道：“朕一直都秉承着施以仁政的治国理念，这一点，众卿一定谨记。”
“臣等铭记于心！”
赵宁突然站起来，说道：“朕今日有些乏了，众卿还有什么事，与大相公说。”
“恭送陛下。”
赵宁一走，大臣们立刻兴奋起来。
王次翁说道：“赵相公，江东那些人如何定罪？”
“大相公，方才陛下都表态了。”刘宴说道。
吕颐浩却接过话来，他说道：“陛下表什么态？”
“陛下他……”刘宴一时间语塞，“陛下他说王侍郎说的有道理。”
“这叫表态？”
“这……”
“我看你这个刑部郎中也不合格，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让贤！”
“吕相公息怒，下官只是……”刘宴连忙躲在了王次翁后面。
其他人见吕颐浩发话了，立刻安静下来。
赵鼎说道：“诸位，江东案如何处理，还要请陛下圣裁，此事暂时不必再讨论。”
众人这才散去。
这件事，在朝堂上掀起了一阵波澜后，倒是很快就过年了。
然而，这件事却远没有结束。
自从赵官家那“有道理”三个字说出来后，一些官员的心态就在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就仿佛一个男生去跟女神表白，表白之前很害怕、很难为情，直到听到女神说“你是个很棒的人哦”，然后心中立刻燃烧起了熊熊烈焰。
接下来一段时间，这个男人将茶不思饭不想，做梦都露出幸福的笑容。
并且他周围一群男生还会告诉他：嘿，哥们儿，你得到了那个姑娘的心，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虽然江东案赵宁还没有明确表态，但至少有一种风向了。
风向一出现，从京师送到各地的信，也变得频繁起来。
这几天，赵宁收到的最多的还是关于江东案的奏札。
自从他说了“有道理”三个字，那些人就像高潮了一样开始写奏札。
连赵宁都忍不住感慨：看来很多人这些年过得都很压抑啊！
他又想起了陈壁清那日的辩论。
谈什么废除死刑，分明是官僚集团在民间的代言人，想要借施仁政之命，重回过去。
这样，某些官员平日里贪污弄权，再也不用担心哪天刀子下来，脑袋没了。
若是杀人这个口子一关，他们还不无法无天？
赵宁继续翻阅这些奏札，他突然看到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提到过。
哦，河北布政司参议官陈政贤，陈壁清的父亲！
布政司的参议官官位可不低啊，从三品官，地方知府在他面前，也得低一等。
果然，儿子在民间演讲完，老子的奏札就送到了皇帝的桌上。
陈政贤的奏札，写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声泪俱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圣人转世。
看着这些奏札，赵宁也不着急，他倒是要看看，还有谁，这些人接下来能不能把天掀起来？
转眼已经到了靖康九年的最后一天，张叔夜急匆匆到了文德殿。
“陛下，熙河路经略使李彦仙、鄜延路经略使刘锜、河东路经略使吴玠、河北制置使岳飞，已经到了京师，因战事吃紧，韩世忠无法离开辽东，另外，河湟团练使折彦质也到了。”
“朕知道了。”
今年过年很特殊，赵官家居然密召了几个重要的边帅入京。
连京师都没有几个人知道。
正月初一，完成了一年一度的大朝会后，正月初二的一大早，赵宁带着人，一路策马奔腾，准备出城去狩猎。
按照大宋朝的规矩，过年这段时间，达官显贵们其实是非常劳累的。
除了正月初一天不亮就要起来去皇宫恭候天子早朝，恭贺新年以外，接下来的时候，还要陪同皇帝用宴，再就是皇宫内的各项活动，还有出城打猎。
这些一般安排好几天，等结束后，可能已经是正月初七，再过几天就要开始上班，陪同家人的时间并不多。
当然，能有这样殊荣的，级别至少要在宰相和亲王以上。
不过赵宁比较特殊，他毕竟是穿越过来的，懂得过年的时候，大家都还是希望与家人团聚，于是将许多繁文缛节都废了。
初二的这天，除了高俅、王宗濋以外，也就只有回京的几个边帅在场。
包括宰执们，都回家好好过年。
张叔夜因为年事已高，没有来。
东京城西四十里，有一片皇家园林，打猎的地方便在那里。
几个边帅带着人去打猎，高俅和王宗濋在皇帝的行营中围着火炉烤火。
“你们二人为何在这里，不去打猎么？”
高俅说道：“官家说笑了，他们都是边疆大帅，常年与敌人搏杀，我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高太尉，别忘了你是殿前司副指挥使！还有你，王宗濋，殿前司指挥使！你们俩可是他们名义上的上官！”
王宗濋和高俅终于找到了达成统一战线的机会，王宗濋说道：“官家，您就饶了臣吧。”
“去去去，给朕拿把刀来。”
“好好！”

第856章 大案子？
王宗濋立刻递了把刀，赵宁用刀串起一串羊肉烤起来。
不多时，边帅们各个满载而归。
“陛下！臣回来了！”第一个回来的是李彦仙，他猎杀了一只鹿，三头野猪，从伤口来看，还有两头野猪是被短兵器杀死的。
过了一会儿，刘锜也回来了，刘锜的战果也颇为丰厚。
接下来，吴玠回来就只带回来一只兔子。
赵宁问道：“吴卿，为何你只带了一只兔子回来？”
“陛下，臣身体不太好，只能亲手猎杀一只兔子，让陛下失望了，是臣的罪过。”
说是这么说，但吴玠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惭愧之意。
赵宁心里说道：吴玠啊吴玠，你特么的以后少睡几个妹子！
“吴卿说笑了，为帅者，未必需要个人武力强大，能指挥千军万马，赢得战争，就是最好的。”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刘锜是老实人，站在一边，话不多。
岳飞也回来了，他也打了几只鹿和几头猪。
最后回来的是折彦质，空手而归。
赵宁看完大笑起来：“看来几位卿是在帮朕节省这御林中的猎物，深怕把朕这里的猎物杀完了。”
几人连忙说道：“承蒙陛下垂怜。”
“无妨，都坐，朕今日准备了足够的酒，我们君臣好好喝几杯。”
赵宁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少严！”
李彦仙站起来：“臣在！”
“坐坐。”
李彦仙坐起来。
“如果朕想要收复河西，你要多长时间能给朕拿回来？”
“陛下，河西在西贼之手，若是朝廷向西贼开战，臣立刻率领一支骑兵深入河西腹地！”
“好！都说你李彦仙是西北第一豪侠！朕喜欢你的豪爽！”赵宁满上酒杯，“来，与朕喝一杯！”
赵宁一饮而尽：“等你替朕拿回河西，朕必重赏你！”
“为国尽忠，乃大丈夫职责，何须厚赏！”
“知道朕为何召诸位入京吗？”
众人说道：“臣等不知。”
“朝中一直有人说，朕将军权交到你们这些武夫手里，实属不妥，数次跟朕说要收回你们的兵权。”
赵宁直言不讳道。
众人露出惊讶之色。
吴玠说道：“如今战事已不如之前，朝中有这样的声音也无可厚非，陛下若要收回去，臣等绝无怨言。”
“你们认为朕是那样的人吗？”
岳飞说道：“陛下圣明，臣等不敢妄自猜度。”
“朕不是猜忌功臣的君主，朕不但不猜忌你们，还要相信你们，你们在边境难免会听一些闲言碎语，千万不要当真，没有朕的金口玉言，不见到朕或者朕的圣谕，其他的所有，一律当做假的，不要受到影响！”
众人立刻起身，走到中间，单膝跪地：“承蒙陛下信任，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都起来吧，这君臣最重要的，就是相互信任。”
“陛下圣明。”
赵宁自然不会与他们相谈布兵之策，那不是他这个皇帝该插手的。
他并不了解前线的消息，更不知道哪里有山川，哪里有湖泊。
让他们自己去布置就好了。
其实更多的目的，还是亲近亲近和边帅的关系，毕竟相隔太远。
人一旦隔太远，长时间不能见面沟通，就容易互生结缔。
若是在有心人从中一挑拨，难免会出问题。
接下来，高俅专门拿着酒壶，挨个挨个给他们倒酒，还满脸堆着笑容。
高太尉亲自倒酒，众人自然是受宠若惊。
“诸位不必客气，今日官家高兴，我也高兴。”高俅说着场面话，“早就听闻诸位都是战场上能征善战的大帅！”
王宗濋在一边嘀咕道：瞧你那德行！
下午的时候，赵宁带着他们一路往城内行去。
君臣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赵宁还在打趣道：“吴晋卿，听闻你那里很多美女啊！”
吴玠立刻笑道：“官家见笑了。”
“朕的意思是，刘信叔是个老实人，你得多照顾照顾老实人！”
刘锜立刻说道：“陛下说笑了，臣……”
吴玠立刻来了一个臣都懂的眼神，他说道：“陛下放心，臣会安排好的。”
“折彦质。”
“臣在！”
“明年，运往西北的茶叶数量会增加，朕必须提前跟你说一声，你要做好准备，以后每一年都会增加。”
“若是如此，便太好了，番人尤爱茶叶，臣在河湟招募了一批番人，这些人当中有不少在西域做过买卖，若是陛下有意打通丝绸之路，倒是也可以尝试尝试。”
“如此甚好。”
众人看着赵官家，不由得对赵官家又心生敬意，又觉得赵官家颇为亲切，心下万分感动。
尤其是吴玠，他是个老色鬼，本以为赵官家知道自己那点癖好后，会责骂，没想到不但没责骂，还拿来开起玩笑来。
等快到东京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下来。
离城门已经不远了，但因为天气的原因，商旅和行人并不多。
赵宁今日心情非常不错，与几位边帅聊得倒是很舒服。
从边境的事情，到家庭，都聊了。
突然，后面几个大汉冲过来，一把将那两个人摁在雪地里。
两个人在雪地里滑行了好几段距离，大声喊起来：“救命！快救命！”
“跑！继续跑啊！”一个大汉一只脚踩在一个少年的头上，用力碾压，恶狠狠地说道，“再跑啊！直娘贼！看你能跑多远！”
另一个大汉一把抓起一个妇人，在雪地里拖行，拖行到一棵大树前，开始将那妇人往树上撞。
“敢来京师告状！你们胆子很大啊！今天不打死你们！”
他一边撞，一边吼道：“死吧！去死吧！”
那两个人，在他们眼里，仿佛不是人，而是牲口。
赵宁愣了一下，看来朕出门必遇到问题啊！
赵官家还没有下令，高俅已经安排人飞奔过去。
“你们干什么！”一个大汉凶神恶煞地吼道，“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哦，你们是谁？”
一个大汉冷声说道：“开封府官兵办事，你们这些闲杂人最好不要乱惹麻烦，知道吗！”

第857章 要拿人当人
“郑三刀的人？”何彬问道。
他说的郑三刀是开封府东城巡检，本名叫郑舒明，传闻经常三刀制服歹徒，人送郑三刀。
巡检的官阶很低，但是权柄极重。
大宋朝州府皆设置巡检，巡检不仅仅巡视地方治安，还训练地方土军、弓箭手。
不过，巡检在皇城司面前一比，就立刻上不台面了。
那大汉说道：“郑三刀岂是你直呼的！”
“既然是官兵，为何不穿衙门的衣服？”
“官兵行事，还轮不到你们来管。”
何彬笑道：“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管你们是谁，滚！今天这事你们惹不起，别找死！”那个脸上有一条长长刀疤的汉子冷声呵斥道。
何彬也废话了，说道：“留一个活口！”
他一声令下，旁边那个皇城司班直拔出刀，一刀快速砍了过去。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被砍的人根本就反应不过来，而且是太阳穴那里被砍了。
这一刀又快又狠。
咔嚓一声，刀嵌入头盖骨中，鲜血泉水般涌出来。
那个皇城司班直快速收回刀，刀刃在头盖骨之间撕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大片鲜血被带着飞舞。
那些个大汉完全没想到，这些人出手如此狠辣。
但他们已经没有反应的时间了，其他皇城司班直也动手。
手起刀落，转眼三个人被捅穿胸口，另外两个被砍开脖子。
五个人倒在雪地里，白雪被染红。
只剩下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他吓得调头就跑，路被封死。
“好汉饶命！”
“你不是开封府的官兵吗？”何彬擦了擦刀上的血，冷声道，“你这样郑三刀知道了，会不会很失望。”
“既然好汉知道我是官兵，看在官府的面子上，今天放我走吧。”
“说吧，你到底是何人，胆敢冒充官兵在这里行凶。”
“我就是开封府的官兵……”
“剁他一只手，让他说实话！”
“别别别！我说！我说！”那刀疤男连忙求饶，“小人是开封府侠义社的人，收了钱，办两个人，没别的，好汉若是想要那钱便拿去，我们不要了便是。”
何彬一听，又是收钱抓人的事情。
这种事在民间其实不少。
要么是仇家追杀，要么是追债，或者情杀。
这些民间恩怨，官府若是发现自然管，没发现的也懒得刻意去找。
更别说皇城司那种只为皇帝服务的。
皇城司一般是不会管民间恩怨，他们只监视官员或者与官府、治安、朝廷有关的事情。
何彬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为何办他们？”
“他们来京师来告御状，有人不想他们出现……”
“哦，告御状？”何彬立刻来了兴趣。
民间的一些恩怨，他不太想管，但如果是告御状，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何彬让人将那两个被打的带过来。
“你们是何人？”
“回上官的话，咱是河东上党人。”说话的是那个妇女，她穿着几层破旧的麻布衣，但手和脸都冻烂了，脸上冻烂的地方还在流血，应该是刚才被打到了。
何彬又问道：“你们为何来京师告御状？”
“咱家在上党修路，人死那里了，说好的工钱也没有看到。”
“不是有知县吗？”
“知县老爷说他不管这事。”那妇人继续说道，“咱又去找知府，知府也说不管这事。”
“咱爹死在了工地里，好歹得讨回一个公道。”说话的是那个少年，他蜷缩着身子，冻得全身发抖。
何彬大致知道情况了，便带着这三个人，去见了赵官家。
何彬先是将情况说了一遍。
赵宁一听说是修路不发工钱的事，立刻心下了然。
作为穿越者，怎么会不知道，私营之初，工人的待遇呢？
那真的是血汗工厂啊！
他原本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作为一个国家最高的执政者，需要有天地一样的心态。
天地是什么心态？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话的真实意思并不是说，天地不仁慈，向对待狗一样对待万物。
而是说，天地是没有人类的感情的，它有一套自己的运转规律，万物都在这样一个规律里面。
作为最高执政者，要尊重这个规律。
虽然同情那些血汗工人，但却无法做到强行给他们体面的工作环境和超出实际的待遇。
因为在这个阶段，商业结构里和供需关系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利润能让工人有很高的待遇。
除非发展到产业升级，利润和供需关系发生改变。
不过，赵宁也不是什么都无法保证。
至少，从制度层面，保证他们能拿到俸禄，能被当人看！
而现在，他们没有拿到俸禄，这就说明执行层面是有问题的。
那三个人被带过来。
赵宁翻身下马，走到那个少年面前，看着他冻坏的脸，说道：“王怀吉，拿点药过来。”
内侍们拿了一些外敷的药，赵宁接过来，非常小心地给那少年敷着药。
那少年也不敢闪躲，等敷完后，赵宁递给他，说道：“这些给你们，记得给你母亲敷药。”
“都给我们吗？”
“都给你们。”
“谢谢官人，官人姓甚名谁，是做什么的？”
“你问这个作甚？”
“将来好报答。”
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活着，有机会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就是报答我了。”
赵宁转身，随后翻身上马，说道：“将他们带回皇城司先安置着。”
“是。”
这里也不便久留，赵宁便带着人一路向城内行去。
岳飞说道：“官家爱民如子，天下人无不感激涕零。”
“岳帅不是也爱民如子么？”
“臣也是受官家教诲。”
赵宁说道：“在下位，拿自己当人，在上位，拿别人当人，众卿且记住朕这句话。”
众人不由得对赵官家更加敬佩，说道：“臣等定铭记于心。”
赵宁面色平静地回了宫，但他知道，修官道这件事，有的地方已经烂掉了。
第二天一大早，还在家里过年的聂昌就应召入宫。

第858章 专业查案的人
赵宁桌上有一份汇报，是昨晚皇城司连夜问出来的。
聂昌看完这份汇报后，立刻说道：“官家，这官道的账目恐怕大多都有问题。”
“你说得对，这只是其中一隅，是我们发现的，没有发现的只会更多。”
聂昌说道：“臣如果没有记错，修官道，是招募民间商社，这些工人的俸禄，应该民间商社来发。”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民间商社没有发俸禄，否则这家人为何会大老远跑到京师来？”
聂昌这种常年与贪官打交道的，立刻就转过弯来：“看来修官道的都是当地有钱有势的人组成的商社，即便没有发钱，百姓要去告，当地官府也不受理，当地官府必然是有人收钱了的。”
“那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查？”
“查当地的商社，是地方官府的责任，不在肃省院，地方上没有发俸禄，说明地方商社有问题，地方商社有问题，说明官府没有管好，有人以权谋私，这就是肃省院该管的，所以臣觉得，重点是查地方官。”
“整条官道是张九成在统筹，让他派人配合你的人。”
“是。”
“这母子俩从上党到京师，在东京城附近被人抓到了，从河北追杀到京师，不容易啊！”赵宁叹了口气，“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什么？”
聂昌回答道：“说明给各州府的关卡都打过招呼，留意那对母子，大概是以通缉犯的名义。”
“能做到这一点的，是什么级别的官员？”
“绝对比知府要高，否则不可能跨多个州府快速下达命令。”
“所以，这件事要密查，对方应该还不知道人已经在皇城司，不要打草惊蛇，要悄悄派人去上党去，快速揪出来人，最好找到关键人，好好查查背后。”
“是，臣知道了！”
“派一个信得过的人过去，敢做事，敢得罪人的。”赵宁说道，“朕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不简单。”
“陛下放心，臣派过去的人，都是敢豁出去的人。”
正月初八，上党，小雪。
“张指挥，前面就是上党了。”刘振芳递过来水壶，“喝口水吧。”
张巡饮完一口水后，看见前面的风雪中隐约有一些人。
“走，天黑之前进城。”
他们开始继续赶路。
巍峨雄壮的太行山脉，已经被白雪覆盖。
在山麓下面，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一些不太起眼的人，自发地走到前面拿出园林。
在园林里有一座高大的石碑，石碑周围的腊梅开得正盛，香气迎风招展。
石碑上“英雄不朽”那几个字，依然是苍劲有力。
人群将石碑前的雪打扫干净，有一些人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还有一些人对石碑行礼。
刘振芳远远望去，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那是靖康三年，上党之战战死的将士们的陵墓，他们在扫墓。”
“原来是阵亡将士的陵墓，我们也过去拜一拜吧。”
众人走过去，翻身下马。
周围的白练在风雪中飘舞，仿佛那些逝去的英灵回来了。
等拜完后，张巡等人才继续赶路。
下午的时候，张巡按照皇城司提供的线索，找到了上党县城南的朱家村。
这大过年的，村里的年味倒是十足。
河东是免过税的，也是进行过土改的，看得出来，百姓的收成还不错。
好几个一群孩子在村头打雪仗，他们看到张巡这些人骑着马来了，好奇地跑过去，围观起来。
“这是什么？”一个小孩指着马问道。
“这是马。”
“这就是马？”那个小孩兴奋地喊道，“我只是听私塾先生说过，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小孩，我问你，你父母在不在？”
“在里面。”
那小孩指着村里面。
然而，这个时候，村子里面有一些大人跑出来，抱着自己的孩子就往屋子里跑。
很快，人就跑光了。
张巡这种在各地都抓过贪官的人，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种情况，他见到过不止一次。
他走到村子里，说道：“我们是官府的人，来查人丁，保长出来。”
不多时，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走过来，作揖说道：“我就是这里的保长，敢问上官是哪个衙门？”
刘振芳取出腰牌，说道：“给你看，你看得懂吗？”
保长看着那银质的腰牌，愣了一下，说道：“这上个月刚查了人丁，为何今日又要查，没有接到通知啊！”
“不该问的不要问，把人都叫出来？快去！”
“是是是！”
不多时，村里的人都被叫了出来。
老人们杵着拐杖，妇人抱着孩童，年轻人也都出来了。
还有几个人蹲在一边正在大口大口吃馒头。
“我们是官府的人！”刘振芳说道，“我问你们，你们这里谁参与过修官道？”
众人纷纷疑惑。
一个青年站出来说道：“我参与过。”
另外几个中年男子也站出来说道：“我也参与过。”
“你们的俸禄发了吗？”
“发……发了。”刚才那个站出来的青年结结巴巴说道。
刘振芳走过去，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回答道：“我叫朱无贵。”
“来，你过来，跟我到这边来说话。”
朱无贵犹豫不敢过去。
“放心，我又不吃人。”
朱无贵这才走过去，刘振芳私下问道：“你做了几个月？”
“我做了六个月。”
“发了多少？”
“发了好几贯。”
“几贯？”
“发了三贯！”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可以回去了？”
“回去吧。”
朱无贵回去后，刘振芳又叫来了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朱三常。”
“你做了几个月？”
“六个月，我们村都是一起去的。”
“给你发了多少钱？”
“发了……发了五贯。”
“你们发的都是一样多？”
“是……是的。”
“你回去吧。”
刘振芳走到张巡耳边低声说道：“口径都对不上，应该是有人过来提前下了狠话的，不然他们在我们问及修路的俸禄的时候，不会这么害怕。”

第859章 逼朕调军队！
“带上这几个人，走一趟上党县知县衙门，还有那个保正也带上。”
“是！”
“走吧，劳烦诸位跟我们走一趟知县衙门。”
“官人，我们只是小民，其他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朱无贵说道。
“怕什么怕！”刘振芳说道，“我们又不吃人！”
保正说道：“上官，这大过年的，就……”
“几位配合一下。”
那几个人也不敢强行推脱，保正更不敢乱来。
等天黑之前，到了上党县的知县衙门。
上党县知县何晖刚好出了衙门，准备回家，见到张巡一群人在衙门门口停下，忍不住问道：“诸位找谁？”
刘振芳说道：“阁下可是上党县知县何晖？”
“本官正是，你们……”
“我们是东京城肃省院的人。”刘振芳拿出腰牌来。
何晖瞪大眼睛看着那银质的腰牌，震惊道：“上官莅临上党，下官未能远迎，失礼，失礼！”
“不必客气，我们里面说。”
何晖脑瓜子飞快地转起来。
肃省院是什么级别的，他非常清楚。
每一个州府都有肃省司，专门管理地方官员的日常行为，据说是直接向皇帝陛下汇报，权柄极大。
这肃省院的人突然来了，何晖确实吓了一大跳。
他立刻说道：“上官舟车劳顿，现在天色已晚，不如下官先安排住宿，几位好好歇息。”
“不必，现在进衙门。”
“这……”
“有问题？”
“没问题，上官这边请。”
进了衙门后，刘振芳开门见山问道：“去年上党官道是哪个商社修的？”
“这……”
“你不知道？”
“我……下官知道。”
“现在有人告状，商社没有给工人发俸禄，你将参与这件事的人都叫过来，现在。”
“现在天已经晚了，外面还在下雪……”
张巡怒拍桌案，沉声说道：“就算现在外面下刀子，也给我把人叫过来！”
“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人！”
不多时，何晖回来了，他说道：“已经去叫人了。”
“衙门里的备录呢？”
“也派人去取了。”
何晖额头上冒出细细的冷汗。
不多时，一份份备录，以及账目就送过来了。
“工曹参军。”
上党县工曹参军李温走出来：“下官在。”
“这个叫王充的，就是‘为民商社’的东家？”
“是的。”
“他的招商公函呢？”
“在这里。”李温递上来一份官方文书。
上面的确有详细的内容，包括为何选这个王充，最后还有李温的署名和官印。
“王充为人温良、有大义，乐善好施，品德兼优。”张巡看着这份文书，念道。
“是的，这位王充，是本县有名的大好人。”李温补充道。
“好，本官就等一等这位有名的大好人。”张巡也不急，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些官员。
这些贪官有什么手段，他张巡还是很清楚的，毕竟接手了许多案子。
“如果王充到不了，本官就唯你们是问！”
何晖和李温等人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果然，过一会儿来的并非王充本人，而是王家的管家。
管家说道：“王官人病了，他……”
“本官不管他是病了，还是死了，今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巡看着何晖说道，“见不到，你这个知县，明天就别干了，回京师去谢罪吧！”
何晖立刻站起来说道：“上官，我现在亲自去找人！”
说完，何晖便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何晖进了王家的大门。
“你们王官人呢？”
“已经休息了。”
“快叫出来！”
“王官人现在在睡觉，谁都不能打扰！”
“放屁！本官是知县！快去让他出来！”
“是！”
此时，王充正在自己房间里，和三个女人玩游戏，可能太热了，他们都不怎么穿衣服。
外面传来声音：“王官人，何知县来了，要见您。”
王充怪叫了两声，本来还打算吃一颗药的，非常不满地说道：“姓何的现在跑来作甚！”
他很不耐烦地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见到何晖的时候，已经是满脸笑容：“何知县，您这么晚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啊！这边请！”
“来的是京师的人，你就派了个管家过去？”
“京师的人，那也是人嘛！”
“是肃省院的人！”
王充脸色凝重起来：“肃省院的人怎么来了？”
“肯定是京师听到了什么风声！”
“连张九成那个傻子都不知道，京师的那群蠢货怎么会知道！”
“别忘了，有人去告御状了！”
王充说道：“别忘了，各个关卡都打了招呼，他们到不了京师！”
“但现在人来了，还带了几个村民和一个保正来了。”
王充脸色阴晴不定，他说道：“我过去，不就自投罗网了吗？”
“那你想怎样？朝廷钦差来了，你要知道，你一逃，就等于认罪了，到时候朝廷就会发布通缉令捉拿你！”
“我不逃！”王充笑道，“我不但不逃，我还配合钦差查案。”
何晖甩了一下袖口，说道：“还不快去收拾，与本官一同去衙门！”
“何知县您先回去，我稍后就来。”
“真的？”
“我能跑到哪里去，正如您所说，我跑了，不就认罪了？”
“行！你不要让钦差等太久。”何晖说道，“本官已经向邢州写信，很快布政司那边就会知道，只要你不认罪，会有人保你的。”
“知道了。”
何晖走后，王充进去换了一身衣服，他眼中已经露出凶光。
“去通知王老虎那些人，让他们带上百来个弟兄，把衙门里的人全杀了，一把火把衙门烧了！”
“是！”
“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证据，我看京师还有谁敢来查！”王充冷笑道，“还有，给邢州写信，就说他们敢卖我，我就把他们全卖了！”
半夜，一群人突然到了上党县衙门，里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下半夜的时候，衙门着火了。
赵宁接到上党县衙门着火的消息，已经是正月十八日了。
“什么！人死在了上党县？”赵宁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声音中已经有按压不住的愤怒。
聂昌站在那里沉默下来，显然，他也愤怒到极点。
“来人！来人！”文德殿内传来皇帝愤怒的声音，“给朕派禁卫旅去上党！把上党县给朕围起来！一个人也不准出去！”

第860章 国朝的蛀虫
到目前为止，东京城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天子钦差被人杀了，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谋反的大罪。
更何况这位赵官家如此火爆的脾气。
别说已经超出他的底线了，简直将他的容忍度摁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就在京师一片祥和，官员们依然在打嘴炮的时候，黄河边上的皇帝禁卫旅已经出动。
不过军队的调集，也非常隐秘，由张叔夜深夜秘密通知张伯奋，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亮，捧日军的精锐骑兵就渡过了黄河。
正月十九日，太原府，布政司衙门。
“张布政！张布政！”河东路左参议官李阙快速走进来，神色凝重，“出事了。”
“何事如此慌张？”张孝纯正在给吴玠清点今年准备调集的人力和物资。
河东路在去年开始施行布政司政官制度，转运使的权力被剥离出来，专门管控一路的物资调运。
但是调运的物资，是必须由布政司准备的。
李阙说道：“上党县衙门前段时间走水，里面的官员和衙差都葬身火海。”
“你说什么！”张孝纯大吃了一惊，“这不可能，即便是走水，也不至于没有人逃出来！”
“这是隆德府知府衙门发来的汇报。”
张孝纯立刻接过来，快速阅读起来。
这份汇报非常粗糙，看完之后，张孝纯说道：“这份汇报漏洞百出，本官怎么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下官也觉得，即便是走水，也不至于所有人都烧死。”
张孝纯来回走动，他说道：“你速速通知提点刑狱司衙门，让他们派人去上党县去查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布政，下官有一些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但说无妨。”
“下官一个月前接手左参议官这个位置的时候，发现隆德府在去年的财报记录非常混乱。”
“如何混乱？”
“主要是修官道的账目，仅仅上党县就找银行贷了二十万贯，哪里需要那么多钱！”李阙说道，“而且全部与一个叫王充的商人结算，没有第二家商社。”
“哦，全部与王充结算？”
“是的。”
本来像张孝纯这种布政使级别的官员，是不会去过问一个县里官道修建的财政问题的，这太细了，左参议统管就行了。
但这上党县借贷了二十万贯，而且全部与这个王充结算，这件事就非常诡异了。
修路的流程是，先招商，私营商社投钱干活，当地的国营商社则定期结算。
当地国营商社的钱，则是从银行借贷的。
这种钱，在年末做财报的时候，是统一规划到当地衙门的总开支里的。
当地衙门在年末，会统一提报财政支出到布政司，交给一路专门管理财政的左参议官这里做汇总。
然后来年，由布政使统一汇报给朝廷。
“王充到底是什么人？”张孝纯问道。
“下官问过，是前左参议官陈政贤的外甥。”
“陈政贤？”张孝纯这下脸色阴沉下来，“你的意思是，上党县有故意超额借贷，将银行的钱套出来，流向王充这里的嫌疑？”
“而且有可能借修路之名义，流到王充那里，再全部瓜分了。”
张孝纯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件事是你的猜测，还是你已经有实证了？”
“下官暂时没有实证，只是猜测。”
“事关重大，你要立刻去提点刑狱司，然后派人与他们一起去上党做调查。”张孝纯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都是冷汗，“但愿这次上党县知县衙门的事，与你说的这件事没有关联，否则……”
李阙忍不住问了一句：“否则如何？”
“你知道银行是什么样的存在吗？”张孝纯反问道。
“是……”
“地方衙门，敢借机套银行的钱，而且还牵涉到衙门官员被杀，若是陛下知道了，后果恐怕……”
“下官这就去提点刑狱司。”
“等等。”
“张布政还有何事？”
“陈政贤知不知道上党县的财报问题？”
“他应该是知道的。”
“陈政贤从未向本官汇报过此事！”张孝纯脸色阴沉下来，“你速速去提点刑狱司吧，这件事稍有差池，你我都要丢官帽！”
李阙打了个寒颤，说道：“下官这就去！”
张孝纯也没心思给吴玠准备物资了，他立刻翻出了前几日整理好的河东路各州府的财报。
赶紧给政事堂和赵官家写奏报。
此时，河北西路邢州的布政司衙门，也收到了来自上党的信。
只不过这是一封密信，是先河北西路布政司参政官陈政贤的大儿子陈壁澈收到的。
他看完信后，整个人都懵了。
他赶紧给正在去京师路上的父亲写信，告知他上党发生的事情。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表哥做事如此粗暴，竟然把朝廷的钦差给杀了。
这可是夷族的大罪啊！
此时的陈政贤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外甥已经将陈家人的脑袋摁在地上了，他还已经到了黄河边。
黄河边白雪皑皑，天地茫茫一片。
“官人，过了黄河，便是开封府。”
陈政贤捋了捋胡须，笑道：“礼品都无恙吧？”
“都保存完好。”
“好，本官好不容易进京一次，这京师上下都要打点一番。”
不多时，过了黄河，陈政贤的小儿子陈壁清带着一些人，亲自来迎接他的父亲。
“陈兄，你父亲现在是京师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啊，听说朝堂上许多人点名要他来京师宣讲仁政。”
“我父亲为人谦和，爱民如子，曾经亲眼目睹过几起冤案，所以一直呼吁朝廷能减轻刑法，施以仁政。”
周围众人纷纷抱拳：“能与陈兄一起前来迎接陈参政官，是我们的荣幸，以后小弟的前程，还望陈兄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都是为天子分忧。”
“陈兄的大父还是江南西路转运使，听闻在当地政绩颇佳，深受百姓爱戴，一门皆贤德。”
陈壁清抱了抱拳，笑道：“诸位过奖了。”
“不过我听闻，那个李孟博的父亲是江东布政使李光。”
“谁说的？”
“传闻是。”
“不可能，若李孟博的父亲是江东布政使，他不可能不对外说，要知道，李光去年年底刚在江东立了大功。”

第861章 上党拿人！
“就是，若李孟博的父亲是李光，他不可能不到处宣传，这可是对他争取名望最好的机会。”有人这样说道。
“好了，我父亲就要到了。”陈壁清说道。
众人这才骑着马飞奔到渡口。
“父亲！”
陈政贤拉开窗帘，看见了自己的小儿子，严肃地说道：“你来了。”
“孩儿前来迎接父亲。”
其他人连忙行礼道：“见过陈参政。”
“父亲，这些都是孩儿在东京大学的同窗。”
陈政贤对众人点头微笑道：“清儿在信中常常提及你们啊，说你们都是青年才俊，大宋未来的栋梁。”
众人受宠若惊，连忙道：“早闻陈参政贤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好好，走吧，一起进城。”
傍晚的时候，赵宁正靠在文德殿的竹椅上闭目养神。
老实说，他的心情非常的不好。
甚至极度暴躁。
高俅屁颠屁颠进了文德殿，看见赵官家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宫女们进来点上烛光，赵宁才睁开眼睛，看见高俅杵在那里，说道：“何事？”
“陈政贤进城了。”
“哦。”
“一些东京大学的学生去迎接了他，还有一些官员也去了。”
“哦。”
“最近一段时间，朝堂上下呼吁减轻刑罚，正如当年汉文帝那样，施以仁……”
高俅话还没有说完，赵宁突然起身，一把将一边的茶几给掀翻了，上面的茶壶和茶杯，还有字画都洒落了一地。
“施什么！”赵宁怒吼道，“就他们那种无耻、贪婪之徒，还想让朕减轻刑罚！朕没有一个个诛他们九族，已经很仁慈了！”
赵官家的声音响彻在文德殿内，他的额头上暴出一根根青筋，如同一头怒龙一样。
高俅吓得连忙跪了下来：“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赵宁突然走到墙边，一把拔出墙上的剑，朝书案砍去。
一声闷响，书案被砍出了一个缺口，被砍掉的部分坠落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滚落在高俅的面前。
高俅还来不及说什么，书案也被赵官家给掀了，上面所有的东西都翻倒在地上。
最后，赵官家那把剑朝地上砸来，切入木地板内，剑身还嗡嗡作响。
这剑身距离高俅只有不到一尺，吓得高俅额头冷汗直冒，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高俅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赵官家如此生气了。
他不敢再吱声。
外面的内侍和宫女们也不敢进来。
外面还在飘雪，漆黑的夜，浓得化不开。
过了好一会儿，赵宁才说道：“给朕盯紧这个陈政贤，看看哪些官员跟他接触了，朕要名单！”
“是……是……”高俅的声音在发抖。
“下去吧。”
“臣告退。”
高俅出去的时候，双腿都在发软。
到了正月二十日，上党县县衙门走水，知县以及县衙的官员被烧死的消息，才以正式文书，传到了政事堂。
消息在政事堂引起了极大的关注，但是没有人知道，肃省院的人死在了上党，否则必然引起政治风暴。
不过即便是上党衙门走水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出去。
陈政贤还在京师开始他的述职，并且四处宣传他的《仁政要义》的书籍，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到了，正月二十四日，上党。
一大清早，上党县的几个官兵就看到前面雪地里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洪流。
不多时，捧日军骑兵便到了上党城下。
周围的商旅立刻避让开，不敢有丝毫靠近。
官兵们也赶紧关门。
但是张伯奋却没有理会那些官兵，而是让兵马分头行动，一个上午，便将上党县围了起来。
等围起来后，所有人都不得再随意离开。
这个时候，上党县的官兵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个叫卢朔的巡检带着人走过来，说道：“下官是上党县巡检，上官从而来，来此作甚？”
皇城司的何彬在其列，他骑在马上，瞥了一眼卢朔，说道：“皇城司何彬。”
众人神色大变，卢朔说道：“不知是皇城司何指挥使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你迎接，乖乖将南城门打开，其余城门全部关上，所有人不得进出。”
“这是……”
“这些都是京师来的禁卫旅，这里没有你质疑的资格，乖乖照做，否则后果自负。”
“是是是！”
中午，王家的宅院里依然歌舞升平，王充一边饮酒，一边在看细腰美女，不亦乐乎。
管家王三急忙跑进来，喊道：“官人，不好了！”
“滚出去，别打扰老子喝酒！”
“官人，城外来了好多骑兵！”
“骑兵？”
“是的，骑兵！”
王充面色微微一沉，随即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整座城都被封死了。”
“封死了又如何？”
“恐怕……”
“滚，别妨碍老子！”
“是……”
下午的时候，一队队骑兵进城后，开始封锁街道。
皇城司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知县何晖家里，将何晖的家封了起来，开始查账。
同时进行的是去王充的家里。
皇城司是从那对母子口中掌握了第一手信息的，这上党县的‘为民商社’的东家是谁，几乎所有人都清楚。
王充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中午喝完酒，回房就开始呼呼大睡。
下午的时候，王家的宅院被皇城司给围住。
王家的家丁嚣张惯了，立刻上前呵斥道：“你们瞎了狗眼，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家丁话没有说完，一个皇城司班直一脚过去，将对方踹飞起来。
“皇城司办案，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一群黑靴子刚冲进去，一些拿着棍棒和武器的家丁便冲了出来。
“这里是王家大院，谁敢放肆……”
他话没有说完，皇城司班直们已经扣动手里的弩箭扳机，齐刷刷的弩箭密集地横扫过去。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更多的皇城司班直走进来。
王家周围则被禁卫旅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862章 阴奉阳违
王充在大院里养的那些打手，在皇城司班直们面前，毫无抵抗力。
一时间，所有人到处乱窜。
一队队黑靴子鱼贯而入。
王家大院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企图从后门逃走，一出去，发现一队队披甲的士兵已经在后门口了。
“王官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王充被喊醒后，披上衣服，翻墙而出。
刚一翻过去，就摔在了捧日军的面前。
很快，王家就被彻底控制下来。
王充被带到大堂，他用力挣扎，怒吼道：“你们敢抓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话音未落，一个皇城司班直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像拖一头嗷嗷待宰的猪一样拖过去，狠狠摁在墙上撞了几下。
撞得砰砰响，周围跪在地上的王家人都听得心惊胆战。
往日王充在他们面前高高在上，现在毫无尊严。
被撞了几下，老实后，王充又被拖过来，扔在地上。
何彬坐在那里，张伯奋坐在他旁边。
何彬看了一眼张伯奋，张伯奋说道：“审案是你们的事，我就不干预了。”
何彬作揖表示尊敬，随后冰冷的目光扫在王充身上，他冷声道：“你是为民商社的东家？”
王充用力抬起头，他的前额已经被撞肿起来，他说道：“知道我舅舅是谁吗？”
“打。”
一个皇城司班直取出铁骨朵，其他几个人立刻将王充摁在地上，王充开始挣扎，开始大吼：“我舅舅是河北参政，三品大员，你们敢动我！”
王充喊得撕心裂肺，额头一根根青筋暴起来，如同一头受伤挣扎的野兽一样。
“你们今天敢动我，弄死你……”
他话没说完，一个皇城司班直的铁骨朵狠狠砸在了他的左手手背上。
咔嚓一声，手背被当场砸出了一大块淤青，手背骨裂开。
王充疼得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像杀猪刀下的猪一样用力挣扎。
但他被好几个皇城司班直接摁在那里，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说，你是不是为民商社的东家？”何彬面色平静地问道。
“你们……”
又一下砸下来，将王充的手背砸凹陷下去，王充顿时疼晕死过去。
很快被冷水浇醒。
“你一个区区地方商人，是认为我们皇城司没有办法让你开口？”何彬冷声说道。
王充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我是……”
“你是什么？”
“我是为民商社的东家。”
“这隆德府一段的官道，是你组织人修的？”
“是……是。”
“朝廷钦差是你派人杀的？”
“不……不是我……”
“是谁？”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不说也可以，把他的衣服扒了，扔到外面去。”
这外面可有至少零下八九度，王充细皮嫩肉，怎敢不穿衣服就出去。
他立刻说道：“你们没有任何证据，就对我动用私刑，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何彬笑了笑，“又如何？”
“你们……”
“扔出去。”
“慢着，这事是王老虎干的，与我无关。”
“王老虎人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
“拖出去……”
“在城隍庙附近，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何彬说道：“去抓人。”
下午的时候，皇城司到城隍庙附近，找了半个时辰。
“报！何指挥使，王老虎……死了。”
“死了？”
“死了，三天前死的。”
何彬站起来，走到跪在那里的王充面前，一把踩住他的手，碾压起来，王充疼得撕心裂肺。
“王老虎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王老虎杀了钦差？”
“是他跟我说的。”
“他为什么要杀钦差？”
“我也不知道。”
“嘴很硬啊！”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说道：“何指挥使，太原府提点刑狱司和布政司派人来了，说要见您。”
“哦，带进来。”
来的是太原府提点刑狱司的李刍和布政司的张麦。
一个主地方司法审查，一个主地方财务汇报。
张麦看了一眼周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皇城司班直，心里不由得发憷。
再看了看坐在一边，全身披甲的张伯奋，心里更加不由得惊讶。
“下官张麦，河东路布政司参政主事官，见过上官。”
“你们来此作甚？”
“我们是接到消息，上党县衙门走水。”
“走水也轮不到你们参议主事官来查。”
参政主事官相当于参政下面的助手官员，专门梳理各州府财政。
张麦说道：“隆德府上党县去年的财政是下官提报的，我们在财政提报中发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来了。”
“什么问题？”
张麦犹豫了一下，与李刍对视一眼，张麦便取出上党县的财报，呈递过去。
何彬看完后，脸上露出笑容来，他看着王充，又拿出从王充家里搜出来的账本，说道：“行啊，一口气拿了二十万贯，背后是谁，说，只要你说，我不杀你。”
王充沉默了一下，说道：“你……真不杀我？”
“皇城司办案，自然是说话算话。”
正月二十五日傍晚，一份从上党送来的汇报便放在了赵宁的桌案上。
聂昌看完后，大怒道：“陛下，这个陈政贤阴奉阳违，私下贪污无度，表面却在京师宣扬减轻刑罚，宣扬仁政。”
“这些年这样的官员还少吗？”
“臣这就去抓人。”
“不着急，这件事你先忍着。”
“陛下……”
“你先下去。”
“是！”
此时，陈政贤正在礼部侍郎罗汝楫家中拜访。
“你近日在京师名望颇好，要好好保持。”罗汝楫饮了一口茶，说道。
“都是诸位上官关照，下官才能有今天。”
罗汝楫说道：“现在人心思定，废除那些酷刑，是人心所向，官家嘛，也想做千古明君，这施行仁政对我们好，官家也博取一个好名声。”
“是。”
“这件事总要有人牵头的，若是做得好，今年你就可以提到京师来做官。”
“那就多谢上官了。”
“对了，明日早朝，由你来提及，我们后跟进。”

第863章 大窟窿
“这恐怕不太合适，下官人微言轻。”陈政贤说道。
“现在你在东京城名望颇高，而且这件事是众望所归，朝堂上上下下，无人不对这些年酷吏专横痛恨不已。”
陈政贤站起来，作揖道：“若是如此，下官自愿意站出来！”
从罗汝楫那里离开后，陈政贤回到家中。
这宅子是他儿子陈壁清在京师置办的，花费了前年买的时候花了9000贯，今年已经涨到1万贯。
“爹，您回来了。”
陈壁清满脸通红，一身酒味，身上还有雪，显然也是刚回来。
“我刚去了罗汝楫家中，他让我明日早朝向陛下呈报，废除死刑，这件事你怎么看？”
“爹，这是一次机会！”陈壁清立刻来了精神。
“此话怎讲？”
“现在朝堂上下人心思定，您现在声望正浓，正好可以通过这次机会，在京师崭露头角。”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不想出这个头，我原本是想罗汝楫这个礼部侍郎出头，然后我在后面跟上。”
“爹，孩儿已经在京师待了一年多，这一年多的情况，孩儿太了解了，前一段时间，朝廷就讨论过减轻刑罚的问题，官家也表态了。”
“这事我知道……”
“爹，机会就在眼前，东京大学就有不少人是支持的，孩儿也在东京交界甚广，孩儿都清楚。”
陈政贤犹豫了一下，说道：“如此也罢，明日我便先站出来。”
陈政贤从罗汝楫的家里离开之后，罗汝楫便到了刑部侍郎王次翁家中。
罗汝楫说道：“我已经与陈政贤说定，明日早朝他会站出来。”
王次翁说道：“现在我们的人都已经准备就绪，陛下之前也表了态，若是以后朝廷不再乱杀士大夫，我们在朝堂上下可操作的余地便大多了，如此也能帮助秦相公笼络更多的人才。”
“是啊！”罗汝楫也感慨道，“若是能回到以前，不杀士大夫，即便我们的人被弹劾或者下放，也还是可以再找机会提拔回来的，就说这一次江东案，若能保住他们，再好不过。”
王次翁说道：“我听宫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前不久，边帅们入京觐见了圣颜。”
“哦，有这事？”
“听说西北的李彦仙和刘锜都来了，吴玠和岳飞也到了。”王次翁说道，“这件事非同寻常。”
“你此话怎讲？”
“陛下为何在这个时候召见边帅入京？”
“这……”
王次翁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边境初定，而各路兵马花费甚巨，武将又谋权过重，陛下这是要效仿太祖。”
“杯酒释兵权！”
“没错，这是陛下要收回边帅权力的时候了。”
王次翁他们这样想，站在他这个位置，绝对不是愚蠢的行为。
在正史上，南宋初立，赵构放权给各路兵马。
南宋初年那些名将先后对金人展开了全力反击，等时局稳定后，便开始收权。
这是帝王们的常规操作。
只不过合格的帝王，不会像赵构那样心急。
罗汝楫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看来接下来，朝廷将有大动作啊！”
夜色正浓，吕颐浩的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吕颐浩从马车上下来，他急匆匆进了宫。
此时文德殿的烛光还亮着，吕颐浩走进大殿。
“臣参见陛下。”
“坐。”
吕颐浩看见赵官家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这位青年皇帝总是喜欢站在地图前。
“桌上的汇报你先看一看。”
吕颐浩拿起桌上那份汇报，打开看起来。
他才读了一段话，脸色就已经变了，等读完后，已经神色惨淡。
能让吕颐浩露出这样表情的事情，还不多。
赵宁问道：“如何？”
“必须严惩！”吕颐浩说道，“否则以后银行直接关门！”
吕颐浩绝非危言耸听。
他继续说道：“以修官道的名义，从银行套出20万贯，这件事比江东案还要恶劣。”
“哦？”
“江东案中，官员是贪污国库的钱，这贪污案自古有之，大不了国库拨发账目谨慎又谨慎，可是银行……”
赵宁没有说话。
吕颐浩继续说道：“这银行，接下来是要当做民间商业借贷衙门的，民间商业面甚广，且交易频繁，比朝廷从国库拨发一次款项的数额要大，次数要多得多。”
“其中牵涉到的数额自然是非常庞大的，若是银行借贷规则被如此破坏，朝廷企图以银行来主力民间商业的策略将寸步难行，那样的烂账，是朝廷根本无法承担的。”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并且这些钱被官员和地方豪绅套走后，贫富差距会进一步扩大，百姓拿不到钱，朝廷收不到税，商品也没有那么多人买得起，肥了的那些贪官和地方豪绅，苦的是百姓。”
吕颐浩也凝重地说道：“陛下圣明，确实如此，所以臣才说，这件事比江东案要严重得多得多。”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从涉事官员，到涉事的商人，再到失责的地方司法监察，一律严惩，连坐，才能起到监督作用！”
赵宁看了一眼吕颐浩，不让吕颐浩去做个酷吏真是浪费了。
“这样有效果？”
“自然是有效果的，凡是相关官员，一律严惩，以后各地相关官员，便形成强关联的监督，银行这件事绝对不能姑息！”
“隆德府银行的官员……”
吕颐浩果断说道：“杀！杀一儆百！”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有亮，赵宁就爬起来了。
银行这件事确实如吕颐浩所言，他比普通的贪污案要严重一万倍。
例如杭州银行给民间造船厂贷款，批量扩大造海船的数量，使得海运更加发达，进一步推动造船的技术升级，从海外赢取利润回来，一部分偿还给银行。
这就是一个产业链的拉动。
它有几个关键因素：资金、人才、技术和一个健康的盈利模型。
其中资金就是催化剂，资金给够了，在盈利模型健康的情况下，立刻扩大规模，拉动海量就业。
并且通过量变引发质变，来提升技术革新。
但是，现在银行的资金源头有巨大的风险，资金没办法真正到达它该去的地方，后面的人才、技术和盈利模型都是瞎扯淡。

第864章 刀刃上的玩家们
“恭祝陛下圣安。”大臣们在下面行礼道。
“圣躬安。”
赵宁看着诸位大臣，说道：“诸位卿，今日有何事要奏？”
像往常一样沉默了片刻。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赵鼎，他主要汇报了这样几大件事：
一、杭州的改稻为桑，成果颇为显著。
二、南方各处铁矿的开采，包括福建和广南东路铁矿，以及铁器的调运。
三、安南都护府的移民。
四、银行在东南几路的推行。
五、从东京到太原的官道修建。
这几件事，基本上政策层面的大事。
另外一些关于技术突破和学术方面的，就不是宰相汇报了，那些多多少少牵涉到机密，也不便在朝堂上汇报。
赵宁倒是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道：“全凭政事堂妥当安排便是，朕就不过多干涉。”
又陷入沉默中。
官员们眼神四处乱瞟。
第二个出来的竟然是蔡懋，蔡懋说道：“陛下，臣有事要说。”
“蔡相公有何事要说？”
“从年前到现在，各地都有不少官员呈报了一些奏札到政事堂，是关于朝廷之前对犯事官员处置方式的议论。”
蔡懋这句话一说出口，大殿内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刚才还在汇报大事件，那些大事件，大家其实都清楚，今年朝廷要重点做的一些事。
然而蔡懋说的这件事，却是眼下许多人最关注的事。
自从靖康元年年底，赵宁穿越过来，在垂拱殿外杀了徐秉哲后，这大宋朝的政治游戏就变了。
从此以后，赵官家杀人越来越随意，随意到甚至有人怀疑赵官家过一段时间，不弄死几个人，心里就难受。
所以，狗皇帝是个死变态！
有人也慢慢习惯了这种肉体毁灭的政治生态，但有人一直还想回到从前。
正如王次翁所说，回到从前有许多好处。
至少捞钱可以不用再整夜担惊受怕。
蔡懋继续说道：“地方上许多官员都谈论过这件事，并且不少人希望朝廷能根据局势，减轻刑罚，施以仁政。”
蔡懋一脸淡定。
一边的王次翁、罗汝楫等人，被突然跳出来的蔡相公打了一波助攻，搞得心情愉悦。
蔡懋本就不是秦桧系的人，一直来往冷淡。
王次翁没想到蔡懋今天居然如此主动。
“已经有许多官员上奏，尤其以江南西路转运使陈裕儒，短短两三个月，上奏五份，以请求朝廷能减轻刑罚。”蔡懋语气平静。
他说完后，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静。
过了一会儿，蔡懋继续又说道：“目前来看，地方上大多数官员都还是希望陛下能废除死刑的。”
“这件事今日倒也可以拿出来好好讨论讨论。”赵宁说道，“朝廷过去的确处死了不少官员，不过朕是一个爱惜人才的人，朕也自然愿意与诸位共创盛世，仁政爱民，是朕想要的。”
众人不由得点头说道：“陛下圣明，天下能有陛下这样的仁德君主，是苍生之福。”
赵官家继续说道：“朕最敬佩的是唐太宗李世民，他休养生息，使社稷能从隋末战乱中恢复过来，贞观而中正，天下英才无不纷纷汇聚到他那里，才有了后来的大唐盛世。”
好了，气氛已经炒得差不多了。
大臣们也觉得皇帝应该是真的要调整了，这大宋朝的风向可能从今天开始真的要变了。
此时，风雪夜中，陈家的大门被敲得砰砰作响。
陈壁清从睡梦中被人叫醒。
“官人！官人！官人！”
“何事？”陈壁清非常不耐烦地起床，冲着外面吼道。
“河北送来急信，说要立刻见陈参政！”
河北？
陈壁清稍微清醒了一下，打开门，外面还在下雪，风吹得很冷，刺骨的冷。
陈壁清接过这份急信。
是邢州送来的。
陈壁清回到房里，在烛光下快速开始阅读。
当他读了前两行，人已经呆若木鸡般。
他只感觉头皮发麻，脚底发凉。
他鼓起勇气继续读下去，读完后，整个人已经懵了。
王充在上党把钦差杀了？
王充在上党把钦差杀了！
陈壁清只感觉全身在发抖，手已经无法拿住那封信了。
这是邢州发来的密信，绝不会有假。
那现在？
朝廷是否已经知道钦差被杀一事？
为何东京城没有任何人议论这件事？
陈壁清再一看日期，再想想现在。
他立刻明白了，钦差被杀这件事，必然已经传到宫内，但消息被压了下来。
消息为什么被压了下来？
朝廷是否有派人去上党抓人？
这件事来的实在太突然了，突然到陈壁清感觉像是一场恶作剧。
王充若是将背后的招出来……
陈壁清颤抖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备马车！”
“官人这是要去何处？”
“去皇宫门口，快……”
但愿爹还没有开始上朝！
此时，垂拱殿内，气氛已经被赵官家炒作得差不多。
陈政贤深吸了一口气，他站了出来。
刚才蔡懋提到的江南西路转运使陈裕儒，是他的父亲。
他此时更加有了底气。
他在站出来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站到了舞台中央，感觉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陈政贤也是从地方官一步步爬上去的，不过有他爹在，他爬得很快。
大宋朝以前是有规矩的，政事堂的宰相，必须有地方官的履历。
进入政事堂，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是大宋朝每一个官员毕生的梦想。
陈政贤自然也有这样的梦想。
他说道：“陛下，臣河北左参政陈政贤，有话要说。”
“哦，你就是陈政贤，朕最近有听到你的名字。”赵宁心中一动，但面色却平静如水，“你的奏札，朕也看了，关于仁政的解说，说得非常好。”
“承蒙陛下垂怜，臣只是尽一个臣子该尽的职责。”
“听说你之前在河东路太原府布政司任职？”
“是的，臣在河东路布政司也是任职左参政，因在去年修官道，有一点点绵薄之功，被委以河北左参政。”
“哦，说说看，你的什么功劳？”
“臣不敢居功自傲。”
“诶，朕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第865章 虚伪的仁政
莫俦说道：“陛下，臣若是没有记错，陈参政参与了河东路银行和各地州府关于修路贷款的新政，推动了民间商社、国营商社与地方衙门之间的配合，这对修官道有很大的功劳。”
按照新的布政司衙门配置，左参政是管理一路财政的。
这也是为了顺应朝廷对经济发展的计划。
在过去的大宋朝，朝廷的确鼓励商业，可是在金融资本层面还没有完善的体系。
然而，金融资本是商业的催化剂。
想要发展商业，没有规范的金融资本是不可能的。
银行诞生之初，就是赵宁对商业布局的开始。
银行作为金融控制中心，分成地方分行和京师的总银行。
总银行有印钞的权力，分行是不能印钞的。
铸造货币这种权力，从汉武帝开始，就收归京师了。
但是分行却可以给商社借贷。
通过将银行的钱借贷出去，给商社充裕的资本，来扩大生产，提高生产效率。
商社则在未来几年通过盈利，归还银行本息。
这是21世纪经典的宏观经济手段之一。
当然，在21世纪健全且复杂的商业商社里，不仅仅有银行这个资本，还有民间的风险投资机构。
风险投资机构显然还不适用于目前的大宋朝，暂时没有必要去考虑。
而这一套新的政策，是需要各个衙门相互配合的。
那如何撮合各个衙门？
自然需要各个衙门之上的一个衙门。
这个衙门需要牵涉到行政和财务两条线的重合。
于是左参政这个职位就出现了。
它的职责是管理各个州府衙门财政，财政与银行体系发生了深入融合，左参政需要代表地方，根据朝廷下发的任务，与平级银行的衙门进行协商，配合完成银行借贷与地方衙门的关系。
也就是刚才莫俦说的那些。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修官道这件事，是朝廷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各地官府衙门能调动地方国营商社配合私营商社，调节与银行借贷关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毕竟以前朝廷并没有短时间内，让如此多的衙门参与进来，配合去做一件事。”
“能做成这件事，说明是有能力的官员，后面其他各路若要执行，是有很大的借鉴意义的。”
陈政贤心中已经乐开花，他说道：“都是陛下圣明，臣岂敢居功自傲。”
众人一看赵官家夸赞陈政贤，更是觉得今日这朝堂上有些事基本上已经成了。
陈政贤也觉得自己的政治生涯终于可以开始扶摇直上。
“对了，你刚才有什么想要说的？”赵宁问道，“你但说无妨。”
“陛下，臣想说，如今金贼已经不敢南下牧马，西夏人蜷缩在瀚海以北，瑟瑟发抖，我大宋兵锋之盛，四海皆惧，陛下天威使群酋破胆。”
他先是吹嘘了一遍。
随即话锋一转，说道：“然国库有尽头，人才有上限，今北边兵数甚多，消耗甚巨，若使其财能补于民，则社稷永安，必四海升平，昔年唐太宗与民休息，才有贞观之治。”
他见刚才赵宁提及了李世民，转口就开始提李世民。
见赵官家似乎没有反对，陈政贤继续说：“四海之民，求仁政若河鱼求水焉，陛下若要有千古圣名，当以为仁政恩泽万民。”
赵宁问道：“如何施以仁政？”
“百官替天子牧民而守一方，若使上下和睦，不兴杀戮，则仁德在官，官仁则德显，是以教化民众，风化淳朴。”
他这话的意思是，想要民间有仁政，得先对官员仁慈，官员感受到了仁慈，才会影响到民间，仁、德都会在民间流传开，民众自然就会变得安分守己。
这民众一安分守己，天下就太平了。
这就是仁政的好处。
这是儒家的标准话术。
只不过被陈政贤偷换了概念。
儒家认为的民贵君轻，就是要对百姓好一点，要同情和爱护他们。
没说什么要对官员好一点屁话。
但是，陈政贤却将官员这一层给掺杂了进去。
他表面的重点在说仁政，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要赵官家对官员仁一点。
世界上最顶级的诡辩就是十句话里有十句话都是真的，但是换一种说法、换一种顺利，便因果颠倒。
“百姓得以仁德，才能休养生息，民力恢复，四海升平，如此，陛下文治武功，皆在千古第一，此乃圣明君主也。”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仁政爱民，天下遂安。”
众人立刻说道：“陛下圣明！”
见陈政贤这番说辞如此令赵官家动容，一边的罗汝楫等人已经按捺不住。
罗汝楫站出来，他说道：“臣也有话要说。”
“你但说无妨。”
罗汝楫一脸大义凛然，他说道：“过去数年，金贼数次犯边，国朝内部奸邪横行，陛下圣明烛照四海，杀奸逆，斩浑浊，清宇内，荡平群魔，使人心归一，万众抗金，天下无人不服！”
他这话说得任何一个皇帝都会心花怒放。
不过，罗汝楫话锋再一转，他再说道：“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陛下也曾经说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现在天下已经避开战乱，金贼不敢南下，朝廷当权力恢复民力。”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二！”
“一、不再杀士大夫和读书人，使天下之才敢直言，以共同治理天下。”
“二、裁汰冗余兵力，将边帅之权收归朝廷，安稳四方。”
他这话简直说到了大宋朝一些文官的心坎儿上去了。
这几年，文官们被当鸡鸭一样杀掉的还少吗？
这几年，武将一个个意气风发，居然能够独立指挥千军万马了，这在过去的时代，是绝对不可能有的。
罗汝楫这么一说完，其他官员赶紧跟了上来。
既然现在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有些人自然是要趁热打铁。
“陛下，罗侍郎说的有道理，杀人终究不是长远之计。”王次翁站了出来。
他是刑部侍郎。
他继续说道：“杀人不能断绝贪污，杀人的效果微乎其微，不如罢免，然后发配，让其反省。”
“而且，朝廷培养一个官员不容易。”

第866章 反击
“如何个不容易？”赵宁问道。
王次翁说道：“便说地方上最底层的官员监镇官，要从东京大学筛选品德兼优的人才出来，吏部进行考核，成绩优异者才能上任，更别说一县之知县。”
大宋朝原本就1234个县，即便这几年，对安南和占城的战争后，有了新的行政管辖区，但县这一级别的，依然也就一千多个。
别看京师到处都是大官，就以为官员不值钱了。
这种叫幸存者偏差。
在一亿多人的大帝国里，能坐上知县这个位置的，占比就的确很低很低了。
而一县的知县，被称作县的父母官，在地方权力还不够细化的古代，知县的权力是非常大的。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封建社会“官本位”源自宋朝的原因，在宋朝当官，尤其是文官，所享受的资源和待遇都是顶级的。
在大宋朝，不当官，无论再如何有钱，都是人下人。
失去了大唐的武功和气魄后，人们削尖脑袋开始往官场里钻。
王次翁继续说道：“要做知县，至少同进士出身，一位同进士要经历解试、省试、殿试，才能在万众之中脱颖而出，而现在要上任官职，还需要再进入新官学，随后吏部考核，最后经历多方审定，委以官职。”
“如此，一位官员经过了重重筛选，成为地方父母官，是非常不容易的，朝廷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去筛选一个官员，并且又让这些官员在新官学中学习，吏部再出动人力做考核，随后每一年都要再做考绩。”
“仅仅因为犯了错，便杀了，这实在是太可惜。”
罗汝楫也接过话来，他说道：“陛下，不仅仅吏部要对官员考绩，礼部也是同样如此，一名官员要上任，着实不容易。”
赵宁看着下面，周围有些官员已经忍不住在点头了。
“便说此次江东案，官员贪污，若是杀了，那之前对他们的栽培所耗，却都白费了。”
“是啊！陛下！”
“陛下，时局之变，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当以怀柔手段，稳定人心。”吏部也有官员站出来了。
“陛下，治国当因地制宜，之前严惩奸邪实属迫不得已，如今四海已定，神州祥瑞，百姓安居乐业，确实应当效仿汉孝文皇帝，轻刑罚，养民力。”
“……”
一众人纷纷站了出来。
蔡懋继续说道：“陛下，目前除了江南西路，还有淮东、淮西、两浙路、荆湖路、京西两路、京东两路、成都府路的官员，都有奏疏，都希望陛下能轻刑罚，养民力。”
一边的赵鼎和吕颐浩都不约而同瞥了蔡懋一眼。
各路都有官员奏札上来，但为何没有送到赵官家那里？
原因很简单，因为赵鼎和吕颐浩都把这种没有意义的奏札给压了下来。
在他们看来，现在绝不是轻刑罚的时候。
作为宰相，并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向皇帝汇报，等待皇帝裁决，否则要宰相作甚？
蔡懋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
他清楚得很。
赵鼎和吕颐浩此时都知道蔡执政想干什么了。
这是拱火啊！
今日这朝会，站出来的这些官员，一个个都把话说得非常好听，仿佛每一个人身上都绽放出无数道圣光，可是……
可是，大家都是玩政治的，谁开个口想要干什么，心里没点逼数吗？
他们都知道他们自己在说什么，但是他们都假装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们都配合他们假装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有两套规则。
一套是写在纸上的，那是为了维持秩序。
还有一套是没有写在纸上的，那是为了满足人的私欲。
古代的权力者们为了满足私欲，会用明规则来掩饰潜规则。
掩饰就是遮住，不让人看见，即便有人察觉了，也无凭无据。
古往今来，想要消除那些看不见的规则的人，全部都失败了。
因为人类的大多数欲望是没有办法在阳光下告诉所有人的。
作为最高权力者，即便无法阻止潜规则，但至少要清楚它的存在，而且要知道它何时何地在如何运转。
便如眼前。
赵宁神色平静，目光如同秋水一般柔和。
他慢慢起身，那身绛纱袍如同火焰一般，仿佛要燃烧起来。
在场的，只有高俅、聂昌，还有吕颐浩，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高俅偷偷瞥了一眼赵官家，像触碰到烈焰一样，眼神赶紧收了回来。
赵官家从上面一步步走下来，他整个人如同一潭触不见底的深渊。
下面有官员跪着，有官员站着，周围的官员的目光也都聚集过来，落到皇帝的身上。
“贞观二年正月，唐军与吐谷浑的岷州之战。”
“贞观二年四月，唐军灭梁师都之战。”
赵宁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来，平静如水一样，听不出任何感情。
“贞观三年十一月 唐军与突厥的河西之战。”
“贞观三年十一月至四年三月 唐灭东突厥之战。”
“贞观五年四月 唐平斛薛部叛乱。”
“贞观五年，冯盎平僚人叛乱。”
有人脸上慢慢出现惊讶。
赵宁继续说道：“贞观六年正月，唐平静州僚人叛乱。”
“贞观六年三月 吐谷浑攻兰州之战。”
“贞观六年，高昌攻焉誊之战。”
“贞观六年，西突厥攻薛延陀之战。”
“贞观七年，牛进达平僚人叛乱。”
“陛下……”罗汝楫企图打断赵官家，但赵宁却继续说着。
“贞观七年至八年，张士贵平僚人叛乱。”
“贞观八年六月 唐段志玄击吐谷浑之战。”
“贞观九年，唐击党项羌之战。”
“贞观九年闰四月，唐击吐谷浑之战。”
“贞观十二年二月，齐善行平僚人叛乱。”
“贞观十二年八月，霸州山僚叛乱。”
“贞观十二年八至九月，松州之战。”
“贞观十二年，西突厥乙吡咄陆可汗击蛭利失可汗之战。”
“贞观十五年，西突厥咄陆可汗击叶护可汗之战。”
“贞观十六年，西突厥射匮可汗击咄陆可汗之战。”
“贞观十六年，唐击西突厥伊州之战。”
赵宁一口气说完，然后目光平静地在刚才说话的那些人身上扫过。
“你们告诉朕，要削减军费，才能与民休息？”

第867章 能说会怼赵官家
赵宁的音量并不大，但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听见他的每一个字。
“陛下，臣等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臣等只是觉得，如今边境所耗甚巨，实属……”罗汝楫说道。
赵宁冷笑起来，他说道：“罗卿，你说边境所耗甚巨，你给朕指出一条，哪里所耗甚巨？”
“河北目前正在大量增兵……”
“增了多少？”
“这……”罗汝楫立刻语塞，“臣只是礼部侍郎，臣也不知增了多少。”
“你既然都不知道增了多少，就敢在朝堂上大言不惭说所耗甚巨？”赵宁的眼神忽然如同锋利的剑一样钉在了罗汝楫的声音，他握住剑鞘的左手微微加大力道。
“陛下恕罪，是臣孟浪了。”罗汝楫立刻认了个错。
这种进言，算不上多严重，最多就是张口就来。
在鼓励说话的领导那里，一般只会认为这人有些轻佻，不可委以重任，但若要因此严惩，容易造成集体恐慌。
赵宁也没有揪着不放，至少借这句话，堵住了那些想打边关军费的人的小心思。
当然，以赵宁这种性格，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赵官家的态度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让有些人感到微微惊讶。
赵宁突然问道：“何为仁政？陈政贤，你来跟朕说说，何为仁政？”
陈政贤说道：“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
“何意？”
陈政贤说道：“孟子的意思是，行仁政，一定要从划分、确定田界开始，田界不正，井田就不均，作为俸禄的田租收入就不公平，因此暴君污吏必定要搞乱田地的界限。田界划分正确了，那么分配井田，制定俸禄标准，就可轻而易举地办妥了。”
“那朕的新农政算不算仁政？”
“陛下的新农政，自然是千古以来的仁政。”
“那卿又何来劝朕推行仁政？”
“臣以为，仁政者，是从上至下，推行仁德，君王对大臣，大臣对地方官员，地方官员对百姓。”
“仁政的目的是什么？”赵宁问道。
“是为了四海升平。”
赵宁又问道：“何为四海升平？”
“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如此说来，四海升平，是指百姓富足，如此便是仁政，没错吧？”
“没错。”
“那与官员何干？”
陈政贤愣了一下，立刻说道：“官员为天子牧民，百姓若想获得仁政，必须先从对官吏的治理开始，对官吏施以仁政，则百姓才有仁政。”
“你的意思是，朕的新农政已经失败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的新农政是亘古未有之仁政，在陛下励精图治和朝堂诸公尽心辅佐之下，新农政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那在过去新农政执行时期，朕有对官员施行你所谓的仁政吗？”
陈政贤整个人一震：“这……”
赵宁的问话，可以说直接将陈政贤锁死，让他的仁政逻辑自行崩溃。
“陛下，臣……”陈政贤显然还想再偷换概念，继续说下去。
因为今日许多官员都已经站出来了，大势来了，要趁势而起。
然后，赵宁却平静地说道：“你先好好想一想，给朕一点时间说几句话。”
陈政贤的话被硬生生塞回去。
赵宁继续说道：“仁政是指让老百姓过得丰衣足食，没有其他的解释了，如果诸位非要在里面加一个对官员的仁政，朕倒是也想来与诸位好好讨论讨论这件事。”
“南方诸路，北方诸路，地方官员提报，要求朝廷从轻量刑，效仿汉孝文帝，这一点，朕表示很欣慰，我大宋官员皆知仁、义、礼、德，此乃天下苍生之福。”
众人再一听赵官家这话，一时间，竟然又燃起了大大的希望。
可是做领导，不懂得讲大话，讲高格局的话，哪还能做合格的领导？
赵宁继续说道：“但是，朕却绝对不允许，有些人，拿着仁政当面在朕面前一套，背后又瞒着朕玩另一套！”
他这句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你说是不是陈参政？”赵官家的目光落到了陈政贤的身上，语气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陈政贤心头一震，立刻说道：“臣愚钝，臣不知陛下何意？”
“要不你问问你在上党的那个外甥？”
听到这句话，陈政贤当场如遭雷击一样。
他自然还不知道王充干了夷族的事，但他知道，王充从银行套了20万贯，这背后的主使者就是他陈政贤。
其他官员一听君臣二人这对话，立刻察觉到不妙。
王次翁和罗汝楫对视一眼，他们已经在京师做了好几年高官，这种场景实在有些熟悉。
他们心头皆是一沉，随即赶紧退到一边，尽量与陈政贤保持距离。
见陈政贤沉默下来，赵宁却不打算放过他，而是说道：“怎么，不说话了，说说你在河东任上的仁政，说说你是如何在河东路布政司左参政的位置上，唆使地方衙门，从银行拿出钱来，给到你的外甥，你的外甥又是如何欺骗百姓去修路，却将从银行借贷出来修路的钱，分给那些官员的，再说说你拿到了多少？”
“陛下，臣万万不敢啊！”陈政贤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吓得全身冒冷汗直冒。
“诶，这么快就跪下来了？”赵官家脸上依然还带着笑容，“你来跟朕说说，跟在场所有人说说，朕哪里有说的不对？”
“陛下，臣绝对不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哦，你也知道这件事大逆不道？”
“臣……”
“来。”赵宁用剑鞘轻轻捅了一下陈政贤的肩膀，“起来，跟大伙说说，这样的生财之道，一年能赚多少钱？”
“臣……”
“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陛下，臣绝对……”
“还敢在朕面前饶舌！”赵官家突然翻脸了，怒吼的声音响彻在垂拱殿内，吓得一边的王次翁差点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陈政贤则将前额贴在手背上，瑟瑟发抖。
“你去问问你那个聪明的大外甥干了什么！”

第868章 诛天下贪官的心？
王充？
陈政贤感觉脑瓜子不够用了。
他……
赵官家怎么会知道王充？
王充不过是上党县的一个商人，这大宋朝有无数商人，别说王充，即便是一个县令，甚至一个知府，赵官家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关注。
他这疑惑也实属正常，毕竟一个人的垂直管理边界也就在15个人左右。
超过15个人，管理效率就会随着人数增多而下降。
皇帝如果真的要精细化管理，恐怕最多最多也就管理到尚书这一级别，再过问侍郎的工作，基本上就会处于长期熬夜加班的状态。
甚至可能排班混乱，毫无重点。
让赵官家去关注一个县里的商人，这确实是为难赵官家了。
也正是因为人类社会存在着管理边界问题，才有大量信息隐瞒和不对称。
可是赵官家现在偏偏就知道了这个王充。
“你是不是在疑惑，朕为何知道王充，还知道他是你的外甥？”
“臣……”
“哦，忘了，你自己好好看看王充说了什么。”
高俅连忙将王充的招供书呈递上来，赵宁轻轻扔到了陈政贤的面前。
当然，这份招供书是附件。
陈政贤双手颤抖地拿起来，看了开头一行，就吓得用头开始撞地，撞得砰砰作响：“陛下！臣是冤枉！”
“陈卿何故如此心急，何不看完再说？”
陈政贤强作镇定开始继续看。
周围的官员们已经神色大骇，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可见这架势，事情恐怕非常严重。
等看到王充杀了钦差那段内容的时候，陈政贤已经崩溃了，他撕心裂肺地哀嚎：“陛下，臣与他素无瓜葛……”
“分钱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说啊。”
“臣……”
“你将这其中，如何从银行拿钱出来，如何给到王充，王充如何又把钱分给地方官员，当着朝堂诸位忠臣的面说上一说，让诸位也知道，如何用仁政来为自己的私欲做外衣，欺上瞒下！”
“臣……”
“说！”
“臣死罪！”
“为什么不说了！刚才不是很能说的吗！”
“臣……”
“高俅，既然陈参政说不了，你就给诸位说说，让诸位都听听，一个来京师跟朕谈论仁政的官员，是如何贪污和鱼肉百姓的！”
高俅立刻说道：“陈政贤之前在河东路左参政的位置上，与河东路银行串联一起，以修路的名义，让地方的国营商社和私营商社向银行提报超额借贷，其中仅仅上党一县就提报了20万贯，但修官道的工人，却一文钱也没有拿到。”
他此话一出，朝堂上已经开始炸锅了。
“什么！这陈政贤胆子也太大了！”
“连银行的钱也敢骗！
有人甚至愤怒地吼道：“这是在毁银行根基，这样会引发交钞危机，这是……”
还有人大呼道：“此乃肥官而弱民之道，此乃恶政！恶政！恶毒！”
朝堂上，从刚才的一片呼吁仁政，到现在的痛骂，也就才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肃静！”赵鼎说道。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高俅继续说道：“肃省院派人去上党调查，被王充派人杀死在知县衙门，一把火烧了。”
本来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在听到高俅这句话后，直接爆炸了。
“这是谋反！这是谋反！”
“若不严惩，朝廷的威信何在！”
“令人发指！”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咆哮起来。
连王宗濋这样平日在朝堂打酱油的人，都忍不住叫骂了起来。
“肃静！肃静！”
人群再次慢慢安静下来。
“王次翁。”
“臣……臣在。”
“你是刑部侍郎？”
“臣……臣是。”
“好，你来说说，这件事如何处理？”
“这……”
“培养他们不容易？”赵宁反问道，“死了肃省院的人无所谓，地方上某些权力欲望膨胀的官员要保下来，是不是？”
“臣不敢！”
“江东百姓的粮食可以被掠夺，甚至可以被饿死，但是抢夺老百姓粮食的官员必须谅解？”
“臣……”
王次翁想说点什么，被赵宁打断：“按照你的想法，是不是那些人，每个人罚三杯酒，这事就过去了？”
“臣……”
“毕竟国朝培养一个官员不容易！”赵宁的语气加重了，“是不是，罗汝楫！”
罗汝楫颤抖了一下，连忙跪在地上，颤颤惊惊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你是说，朕的耳朵有问题？”
“臣不敢！”
“陛下！”这个时候，吏部尚书莫俦横跳而出，“臣有话要说！”
“说！”
“臣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啊，不仅仅是陈政贤在河东路作乱。”
莫俦这个捧哏王一出来，必然配合着赵宁的屠刀，血流千里了。
“哦？”
“为何陈政贤犯下如此大的错误，却恰逢来到京师觐见仁政？”莫俦当场就把火燃烧到之前的仁政问题上来。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踏马的蛋疼了。
因为现在许多官员都在呼吁要减轻刑罚，搞所谓的仁政。
“为什么呢？”
“臣斗胆直言，正是因为陈政贤犯下了如此大的罪行，才想着呼吁陛下要减轻刑罚，那些正直的官员，会在意这些吗？”
莫俦，大宋朝的状元，文质彬彬，眼光毒辣。
毒辣之处在于，总是能在赵官家最需要的时候，伸出自己的舌头，舔几下。
舔的工夫出神入化，无人可及。
一边的高俅恨自己没有提前一步，可能即便提前一步，也没办法像莫俦那样舔到关键位置上。
莫俦这话表面在说陈政贤，其实在说：刚才呼吁所谓搞仁政的官员，都有问题。
这下把所谓的对官员仁政的路彻底堵死了。
谁还敢在那上面多提一句，就是大大的有问题。
“所以，莫卿的意思是？”
“陛下圣明，陛下之前施行的赏罚分明，是极其英明的政策，正是因为赏罚分明，才能威慑奸臣和小人。”
莫俦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继续说着：“现在有人却想要为自己以后贪污减轻处罚，甚至借此结党营私！”

第869章 夷族而已
有一种人，他绝不是什么君子。
但他却能说出听起来似乎很客观公正的话。
例如莫俦。
莫俦准确的来说是个君子，但绝对是个伪君子。
那伪君子为什么能说出如此客观公正的话呢？
因为大多数时候，碳基生物们都是有立场的，在什么立场说什么话。
难道莫俦这种人的立场是客观公正？
倒也不是，他的立场就是领导的立场，仅此而已。
莫俦这话，几乎直接把王次翁等人的心肝肺拿出来用铁锤砸成了一团烂泥。
本来就错过好时机的高太尉，此时金军拐子马飙得还快。
他一个滑铲……哦不，一个箭步上前，左脸写了一个“正”，右脸写了一个“义”，然后用义正辞严地说道：“陛下，这种打着仁政的幌子，谋求一己私利，损害国家、鱼肉百姓的恶劣行为，若不能得到严惩，必然使天下正义之士寒心，让那些卑鄙无耻之徒更加肆无忌惮，长此以往，国将不宁！”
“高太尉有何高见？”
“一个王次翁，身为刑部侍郎，一个罗汝楫，身为礼部侍郎，频繁想着要免去江东贪污案官员的死罪。”
高俅目光锁在了王次翁和罗汝楫身上。
“若说他们想要建议朝廷减轻刑罚，倒也说得过去，但偏偏他们与陈政贤这种犯下滔天大罪的恶官在一起，推动这件事，这分明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利！这种人，臣都不屑于与之同朝为官，若陛下不严惩，如何向天下与臣一样心怀国家的忠臣交代！”
王次翁跳了起来，他指着高俅大呼道：“高太尉，你并无证据证明我与陈政贤的贪污案有关，你这是信口雌黄，这是毁谤！”
罗汝楫也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陛下，高俅诽谤臣！他诽谤臣！”
跪在地上的陈政贤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他连忙爬过去，说道：“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的话，都是罗侍郎教唆臣说的，都是罗侍郎……”
“陛下，这个陈政贤连银行的钱都敢动，还唆使自己的外甥杀钦差，这是造反，臣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敢和他同谋，这等十恶不赦之徒，就该千刀万剐！”
“陛下，罗汝楫不但唆使臣今日在朝堂借仁政名义保全江东官员，他真实的目的就是要借此机会，逼迫陛下废除死刑，但其实他只在乎对官员的死刑，他这样做的目的一是博取清明，二是想要保全他的人，以后再做提拔！”
“放你妈的狗屁……”罗汝楫凶神恶煞，如同一头恶犬一样朝陈政贤扑来。
他刚要扑倒神色惊慌的陈政贤，却被赵官家一脚踹飞了出去，摔在一边，翻滚了几下。
随后狼狈地爬起来，不知所措又惶恐害怕，站也站立不稳。
赵官家手中的剑往大殿的木地板上用力一杵，砰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是震得所有人都神色惊骇，立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赵官家冷冷瞥着陈政贤，说道：“你继续说。”
“陛下之前杀了那么多官员，杀完后，要补充新的官员，新的官员对上面都颇有些陌生，还需要不断的熟悉才能有利益往来的信任，若是能废除对官员的死刑，只需要过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就能提拔那些被贬下去的。”陈政贤说道。
这是大宋朝官场的潜规则。
这种潜规则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了就没有朋友了。
一般人绝对不会乱说，更不要说从政的官员，他们说话都相对比较小心。
然而，陈政贤此时此刻却把这话如此直白地当着满朝文武说了出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
此后恐怕都不敢再有官员轻易提什么要对官员免除死刑了。
这条路今天算是被陈政贤、罗汝楫、王次翁等人亲自封死了。
他们这样玩，不仅仅高俅、莫俦这种立场今日要置他们于死地，其他官员也恨不得对他们拨筋抽骨。
罗汝楫不敢再说话了，但是王次翁还想着挣扎，他说道：“陛下，这是罗汝楫……”
但是赵宁却已经没耐心再听下来，他打断了王次翁的话，说道：“都说说看，这件事如何处置？”
大殿内依然是一片死静。
吕颐浩站出来说道：“杀钦差是谋反，臣的建议是夷族。”
吕颐浩这话说得所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他继续说道：“银行和地方衙门勾结，财政混乱，民工俸禄没有发放，必然影响明年的施工，臣建议，这里面凡是涉事衙门的官员，一律捉拿、查办，最好是处死，以儆效尤。”
“准！”赵宁转身走上去，“陈政贤不仅仅贪污公款，挪用银行钱财，还欺瞒朕，唆使外甥杀死钦差，试图谋反！”
赵官家的声音平静中蕴含着一股不可对抗的力量。
“陈政贤，夷族！”
“王充，夷族！”
“其余所有涉事官员，一律严格查办！”
说话间，赵宁已经走了上去，他转过身，看着下面的人，说道：“谁若是敢再跟朕玩什么自罚三杯，朕就夷他三族！”
“王次翁这刑部侍郎也别干了，吕颐浩你来亲自主审这次的案子！”
说完，赵宁甩手而去。
王次翁神色苍白，罗汝楫更是面如死灰。
而一边的陈政贤，已经瘫软在地上。
谁都知道，王次翁是秦桧的狗腿子，罗汝楫也是秦桧的人。
那这陈政贤是不是秦桧的人呢？
若是接下来仔细把河东路这个银行案翻出来查一遍，会查到谁？
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敢继续想下去。
别忘了，江东那些人也是秦桧的人。
而秦桧此时在江南西路推行新农政，他对眼前的局势鞭长莫及。
此时，大殿内依然安静。
蔡懋脸上露出了笑容。
秦桧遭到打击，就是他蔡懋安插人的时候了。
当年前太子被秦桧扳倒，蔡懋的主力们在洛阳案中被秦桧扫了一大半，地方上更是被秦桧借着新农政和交钞下乡的名义一个个换。
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陈壁清到皇宫门口，看见皇宫门口没有人。
他知道，已经晚了。
但愿自己之前的猜想都是多余。

第870章 大开杀戒
“大内禁地，你是何人？”皇宫门口的禁卫旅看到陈壁清质问道。
陈壁清连忙说道：“草民是东京大学学生陈壁清，家父是河北左参政陈政贤，今日家父入朝陛见。”
禁卫旅们听见他自报身份，再看这一身装束，倒是也没有为难。
当今赵官家重视人才，尤其以大学人才为主，是众所周知的。
禁卫军们只是说道：“现在正在早朝，你且不要随意惹事，否则后果自负。”
陈壁清作了作揖。
陈壁清在宫外徘徊，心急如焚。
他看着前方威严的皇宫，看见通明的灯火，心里想着：但愿这件事是一场误会。
不多时，里面传来了呼喊声。
“陛下！陛下！臣是冤枉的！陛下，臣有功于新政啊陛下！臣对大宋忠心耿耿，臣只是一时糊涂……”
这种场面，禁卫军们早就习惯了，倒也见怪不怪。
只是陈壁清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再定眼看去，一些人从宫门的昏暗处走了出来。
中间押送的一个中年男子，正在惨嚎。
再一看那中年男子，陈壁清忍不住大声喊道：“爹！”
皇城司班直们一听这青年唤陈政贤爹，皆是一愣，随即有人问道：“你是他儿子？”
陈壁清本能地脱口而出：“是……”
但他刚说出口，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说道：“不是，我只是路过，我……”
“抓起来！”
于是陈壁清也被一起抓了起来。
一大早，一道道命令便从大内禁宫里直接发了出来。
刑部侍郎王次翁、礼部侍郎罗汝楫，被停职查办。
河北左参政陈政贤被提拿。
肃省院和政事堂的官员，在天亮之后，就离开京师，分别前往太原府、信德府。
太原府是河东路治府，信德府是河北西路治府。
这一次，显然是要借着银行案，将这件事查个底朝天了。
鉴于王次翁被罢免，当天吕颐浩亲自走了一趟刑部衙门。
在接下来的两天之内，刑部衙门有一半的官员被查出来有问题。
仅仅刑部郎中就撤换了三个，主事被撤换了四个。
另外，连吏员都被撤换了五个。
有吕颐浩这种左相亲自坐镇，补充人员的速度简直堪称闪电。
吕颐浩秉承着任人唯亲的用人理念，一大堆自己人快速接替了刑部一些衙门。
第三天夜里，那批关押在刑部大牢里的江东案官员们罪名被刑部定了下来：斩立决。
这一幕似曾相识。
想当年，秦桧上刑部尚书的位置的时候，对刑部大清洗，然后连夜加班开始审问，第二天所有招供书都出来了。
与此时此刻，吕颐浩的手段竟然如出一辙。
正月二十八日，江东案涉事的官吏，一共有十八人，全部在城外的刑场被砍了脑袋。
那些人在刑场呼天喊地，大骂暴君。
还有人悔恨当初，或有人喊着爹娘的名字。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十八颗人头滚落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正在消融的积雪。
这件原本年前就该结案的案子，硬生生往后拖了一个月。
当然，最令人震惊的不是江东案这些官员被杀，而是陈政贤的入狱，王次翁、罗汝楫也入狱。
等待着被清洗掉。
正月二十九日，陈政贤在监狱里认罪，补了一下流程。
他的罪名在当天一大早，被邸报火速送往各路，算是通告天下。
此罪名一出，之前各路想要减轻刑罚的声音，必然会戛然而止。
至少现在东京城，没有一个官员敢再提这件事。
也是在当天，上党的王充被押送到京师。
有人预估过，这一次银行案，整个河东路背后，至少牵涉到近百名官吏，尤其是左参政衙门里，基本上没几个清白的。
至于银行案的具体钱财，仅仅一个上党县就有20万贯，若是全部算进来，至少超过300万贯了。
要知道，现在还只是在修第一条官道。
这个风险若是不及时规避，以后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银行案是有法可依的。
《大宋银行管理条理》、《大宋银行法》、《大宋官员管理条例》、《皇宋律文》等等新政下的律法。
二月初五，南方的冰雪早已融化。
隆兴府洪州城外的新绿开始冒头。
作为南方最大的农税之地，江南西路已经开始了它一年一度的春耕。
晨阳散落在清池边上，映照出一片碧水春光。
秦桧坐在后院，正在感受着早春的生机冉冉。
隆兴府陆判刘朝奉绕过回廊，到了后院。
“秦相公。”
“何事？”
“确实出事了，洪州的陆家、谢家、王家、李家、张家，都不愿意配合，都说那些田是他们祖传的，不能拿出来就这么上缴了。”
“什么拿出来上缴，是补税！”秦桧说道，“新农政法他们没读吗，超过50亩的人家，按照十抽五来交税，耗羡一分不能少！”
刘朝奉说道：“他们说没有那么多粮食了，没办法补缴。”
“放屁！他们敢在我面前玩这种花样！”秦桧冷声道，“这种事我见多了，陈裕儒呢，让他来见我！”
“秦相公，下面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这背后可能就是陈司漕在捣鬼。”
“你的意思是，那些大户都是陈裕儒唆使的？”秦桧愣了一下，“这不可能！”
要知道，陈裕儒可以算得上是他秦桧的人。
虽然不是秦桧直接任命的，但也是秦桧派系提拔安插到江南西路的。
江南西路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地方，这个时代，甚至不比江东差。
每年上缴的赋税最多，人口也非常密集。
刘朝奉说道：“陈裕儒表面对秦相公唯命是从，实际上他这几年在江南西路搜刮了不少钱，与本地的大户们联合，有很深的利益绑定。”
见秦桧不说话，刘朝奉继续说道：“也正是因为陈裕儒有钱，往东京送了不少，他儿子陈政贤才能在河东任命要职，听说去年年底又转到河北。”
“你的意思是，陈裕儒并不像配合我在江南西路推行新农政？”

第871章 被波及的江南西路
“他若愿意配合，那些形势户和官户就不会来闹了，现在大半个洪州都对新农政有异议，根本不愿意配合。”刘朝奉说道。
“毕竟，这是要让地主和乡绅出血，谁愿意如此呢？”
以往上面收税，地主乡绅那都是立刻转嫁到平民佃户那里，可现在这新农政太狠太狠。
地主们根本就没有转嫁的空间了，而且从律法上已经锁死。
强行转嫁，不仅没法达到目的，而且违反新政。
秦桧倒是也淡定，这些年朝堂斗争，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刚开始上刑部，大清洗、大换血，都是他亲手操作。
后来借着新政的名义，扳倒太子、在各路搞大清洗、大换血，安插自己的人。
什么北方新农政、交钞下乡，江东大清洗，全部都有秦桧的身影在里面。
区区一个江南西路，他秦桧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你去叫陈裕儒来见我。”
“秦相公想好如何处置这件事了？”
“你先让他来见我。”
“是！”
此时，陈裕儒正在转运司衙门会见洪州本地的乡绅、地主们。
也就是陆家、谢家、王家、李家、张家这些大家族。
这些大家族掌握了洪州几乎一大半的土地，自己豢养了不少身手了得的人，还出钱聘请了许多本地读书人。
从私家武装，到私家舆论，他们都有很强大的能量。
古典帝国时期，皇帝们依靠诸侯、世家来治理基层。
到了后时代帝国时期，皇帝们依靠士大夫治理天下，而士大夫在地方上是依靠大地主和乡绅来控制基层百姓的。
也就是在场的这些人。
当他们掌握舆论后，朝廷就必须要与他们合作，虽然谈不上皇权被地方势力绑架，但绝对不能损害他们的利益。
历史上也有真实的案例，例如李自成在攻破北京后，不对乡绅和地主妥协，继续拷打他们，结果就被卖了。
陈裕儒说道：“从今年开始，朝廷要在江南西路推行新农政，请诸位配合朝廷的想法。”
陆家的家主陆绍宏说道：“陈司漕放心，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朝廷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今年洪州要完成十万亩田，你们必须拿出十万亩。”
“放心，十万亩没有问题。”谢志说道，“不过草民担心，到时候官府手里拿了那么多地，农民租不起。”
“那是后面的事，不是你们现在该操心的。”陈裕儒说道。
“是是，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
“话虽如此，但我们也要想好若是农民租不起，那些田该怎么办？”陆绍宏说道。
“那样到时候只能我们再买回来了，毕竟官府拿在手里，财力压力太大，这样陈司漕不好对朝廷交代。”谢志说道。
陈裕儒也没有说什么。
这些人看似在如何帮助朝廷推行新农政，但其实每一个人都是谜语高手。
陈裕儒说要推行新农政，这些人满口都是配合，其实都是形式上的。
陈裕儒说今年要拿出十万亩地，大家也都配合。
然后谢志就试探性问如果农民租不起该怎么办？
农民怎么可能租不起？
要知道，秦桧早就在京畿路测试过交钞下乡，有农政银行在，农民肯定是可以租的。
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在推断后面该如何做，把这件事搞砸。
谢志又说，如果到时候租不出去，他们就勉为其难，再低价把田买回来。
这一卖一买，交易主动权在地主和官府手里，有了差价，就有了利润。
至于差价的一部分该谁来承担？
自然是朝廷了！
钱就是这么来的！
有些事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需要一些好听的话去做修饰，但在场各位都清楚，到时候是有钱赚的。
搞砸后，首要责任当然在秦桧。
整个过程，陈裕儒都非常配合，到时候他上奏书请罪，朝廷当中自然会有人说他陈裕儒态度良好，不能随意惩罚，否则以后谁还干活？
便在众人商议的时候，刘朝奉来了。
“陈司漕，秦相公有请。”
“哦，何事？”
“是关于新农政的事。”
“本官刚还跟他们在讨论接下来如何推动新农政。”陈裕儒笑道，“我是有好消息要告知秦相公的。”
陈裕儒说了一些场面话后，收拾了一番，便往秦桧那里赶去。
“下官参见秦相公。”
“新农政推行得如何？”秦桧明知故问道。
“在秦相公的英明指引下，现在洪州百姓无不拥戴新政。”陈裕儒一脸和善的笑容，语气充满了真诚，“秦相公放心，很快就会有成效。”
“很快是多快？”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就会有一批地主卖地。”
“有多少？”
“这……大约会有至少十万亩地卖出来。”
“那银行准备好借贷了么？”
“全部已经准备就绪。”
“但我怎么听闻有些地主和乡绅反对？”
“个别人有情绪也是正常的，改变不了大势。”陈裕儒继续说着。
显然，这是在给秦桧画饼。
这种做法就是打太极。
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越往后是越难的。
例如推行新农政这件事，在刚开始的时候，由于距离京师近，可调动的新政派势力大，皇帝也能有效威慑。
最关键的是，信息传递效率高。
但是与京师距离的拉大，并且时间往后推移，地方上的许多官员都知道了朝廷在改制中的套路。
知道了上面的政策和手段后，下面的人自然就开始想相应的对策。
例如此时的陈裕儒，他将两面派做到了极点。
表面上，他对秦桧唯命是从，毕恭毕敬，恨不得每次见到秦桧，喊比自己小十几岁的秦桧一声爹。
但实际上，陈裕儒并不好对付。
这种下属就是，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说可以完成，没问题，而且过程说的头头是道。
你几乎很难挑出毛病来。
但是如果真的信了，后面的坑就得自己扛。
“他们都愿意配合？”
“都愿意。”
“他们要多久能拿出这十万亩田？”
“大概要半年的时间。”
“半年？”秦桧脸色阴沉下来。

第872章 秦桧的反击
半年拿出十万亩田来，仅仅只是隆兴府。
若是新农政按照这个进度来，他秦桧还是别干了。
别说他秦桧等不了，京师的赵官家恐怕要大发雷霆。
“为何要半年？”秦桧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秦相公息怒，确实是因为新农政对于隆兴府的人来说过于陌生，而且这隆兴府的田产统计有出路，需要士曹参军衙门的人好好盘查，否则容易出纰漏。”
“出一些纰漏，也是无可厚非的，要注重办事的进程。”
“秦相公教诲得是，下官铭记于心。”
“两个月能不能拿出十万亩地？”
“两个月时间确实紧了些。”
“那些地不都在他们手里么？”
“在他们手中确实没错，不过毕竟是十万亩地。”
秦桧顿了一下，说道：“你在江南西路做了好几年转运使了吧？”
“承蒙秦相公照顾，下官在江南西路做转运使已有四年。”
“四年，那些人的把柄也拿了不少了吧？”秦桧问道，“找几个出来，杀鸡儆猴。”
“秦相公，这些人现在都还是表态了，愿意配合朝廷的，若这个时候杀鸡儆猴，下官担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办事不要如此拖沓，去找几个把柄出来，我今日就要！”
“是，下官这就去。”
陈裕儒回了转运司，就靠在竹椅上呼呼大睡起来。
秦桧跟他说的找几个把柄出来的事，已经抛在脑后。
到时候随便找几个小虾米搪塞一下。
二月初六一大早，秦桧刚吃完早餐，便收到了来自东京城的最新密报。
当他看完后，当场震惊地站了起来。
王次翁和罗汝楫被抓起来了！
秦桧再翻阅了一遍这份密信，一个字一个字读。
“蠢货！”他忍不住大骂起来，“王次翁那个蠢货！还有罗汝楫！两头蠢猪！”
秦桧拿起桌上的盘，狠狠砸在了地上。
盘被砸碎，包子散在地上。
外面的仆人连忙跑进来。
“都滚出去！”
众人吓得连忙退了出去。
秦桧还想砸更多的东西，但那一瞬间，还是忍住了。
他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怒火，再次仔细阅读了一遍这封密信。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刑部，算是完蛋了。
这对于秦桧来说，无疑是非常沉重的打击。
秦桧重新坐下来，他的脸色苍白到极点，难看到极点。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如初，还蹲在地上，将那些馒头捡了起来，然后一口口继续吃。
等吃完后，他才走出去，对那些仆人说道：“进去收拾一下吧。”
仆人们这才进去好好将地上收拾。
秦桧走到后院去，他拿着一把锄头，开始在后院翻土。
早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每一个人在年少的时候，都是一腔热血。
男人的浪漫就是鲜衣怒马、保家卫国，或身居要职，励志造福一方。
可是这俗世洪流，万事都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那些理想的浪漫，在权力的勾心斗角和利益的相互倾轧面前，是如此地不堪一击。
有些人，在权力的漩涡中成长，就是一个将人变成鬼的过程。
下午的时候，秦桧立刻再次将陈裕儒找来。
“秦相公，关于您要的名单，下官已经准备好了。”
“不，我现在不是跟你要名单，而是有更重要的事。”
“不知是何事，请秦相公明示。”
“你儿子陈政贤去年在河东做左参政官，没错吧？”
“没错，这都还要仰仗秦相公的提拔。”
“现在他完了。”
陈裕儒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应该说你陈家完了。”
“这……”
“陈政贤在河东贪了银行的贷款，我没说错吧？”
“这……这绝不可能。”
“肃省院已经派人去查，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秦相公救我。”
“救你可以，把那些形势户所有的把柄拿出来。”
“这……”
“你觉得是钱重要，还是你陈家的命重要。”
“秦相公，一定要救救下官，下官可是您的人，对您是忠贞不二！”
“去将那些个形势户过去的把柄全部找出来给我。”
“是……是是是！”
“我是说所有的！”
“是！”
这隆兴府的形势户和官员们突然就多出了许多把柄来。
两天后，也就是二月初八，几乎所有的人的把柄都送到秦桧这里。
主要是行贿、侵占良田，甚至还有逼良为娼、草菅人命。
秦桧很满意。
二月初九，朝廷钦差到了洪州，陈家的判决也送到了这里。
还在睡梦中的陈裕儒，被惊醒。
他愤怒地对着外面嘶吼着。
秦桧大摇大摆走进来，与秦桧一起进来的还有皇城司班直。
“原来是秦相公驾到，下官有失远迎……”
“来人，将陈家满门抓起来！”秦桧说道，“家里的签了契约的佣人召集起来，契约全部作废，人都散了。”
大宋朝的仆人准确的来说已经不算是仆人，而是佣人，是属于雇佣制的。
“秦相公这是为何？”陈裕儒大吃一惊。
“你儿子陈政贤，在河东贪污巨款。”
“秦相公，这……”
“他不仅仅贪污巨款，他指使他的外甥王充在上党杀了钦差，意图谋反。”秦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你陈家是要篡位做皇帝啊！”
“这……”
“皇帝陛下的圣旨已下，对你陈家夷族！”
陈裕儒一听，整个人吓傻了。
他连滚带爬地跑到秦桧面前，哭喊道：“秦相公，救救下官，救救下官……”
秦桧对钦差说道：“陈家所有人都在这里，劳烦押送回京师吧。”
“有劳秦相公了。”
“都是为陛下办事。”
陈裕儒被拖了出去，拖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大喊：“秦相公救我，秦相公救我……”
在陈裕儒被抓的当天，秦桧离开了一趟洪州，亲自前往临江军。
“秦相公莅临临江军，未能远迎，还请恕罪！”临江军都虞候王擢说道。
“你是这里的都虞候？”
“下官正是。”
“点一千兵马，跟我去洪州。”
王擢愣了一下，问道：“秦相公，这恐怕不行，没有枢密院的调兵令，我们不能擅自行动。”
“皇帝陛下的圣谕够不够？”秦桧拿出来。
王擢立刻行礼道：“微臣恭祝陛下圣安。”
“圣躬安。”秦桧看着王擢说道，“可以走了吧？”
“可以，不过不知秦相公突然调兵所为何事？”
“洪州有人意图谋反，去镇压叛乱！”

第873章 秦桧的莫须有
王擢一听到“叛乱”两个字，整个人瞬间绷紧了。
现在的地方厢军，虽然与边军还是有差距，但在宗泽的整顿下，军制变革，战斗力还是增加了不少的。
至少地方匪患明显减少了许多。
王擢立刻点了一千兵马，从临江军出发。
到二月十七日，王擢从临江军抵达了洪州。
陈裕儒被抓，秦桧第一时间不是在当地提拔一个人临时任命转运使，而是跑到临江军去调兵。
一个执政，按照规矩是无权调兵的，但是谁能想到他有赵官家的圣谕呢？
当天晚上，王擢的人马就进城了。
也是当天晚上，秦桧一边一只手拿着一个馒头，正在聚精会神地吃着。
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
“我是隆兴府知府，你们敢抓我！”隆兴府知府刘储吼道。
当他被带到秦桧面前的时候，脸上立刻堆满的笑容：“秦相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里是陈裕儒的账本，听说你这几年给他送了不少钱和古玩。”秦桧指着桌上，他在吃馒头，没有伸手去拿。
“这……”
“哦，对了，陈裕儒是大逆不道的反贼，你身为知府，给反贼送钱？”秦桧将右手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去，喝了一口水，看着一脸懵逼的刘储，声音平静地说道，“你也是反贼。”
“我不是反贼，我怎么可能是反贼，秦相公误会了……”
秦桧摆了摆手：“拖下去，严审，一定还有更多的反贼。”
“秦相公，下官冤枉啊，下官……”
刘储没说完话，就被强行拖了出去，外面依稀还传来他的声音：“秦桧，你这个狗贼，你污蔑忠良！”
站在一边的一些官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个，深怕被秦桧打成反贼。
“王贺。”
“下官在。”
“你之前是什么官职？”
“下官是转运司度支使。”
“当了多少年官了？”
“整整二十年。”
“哦，整整二十年，混了个五品官？”
“下官才疏学浅，自然不能跟秦相公相提并论。”
“你来做这个临时的转运使，我向陛下呈报，江南西路设立布政司衙门，以后你好好办事。”
王贺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怎么？”
“是是是！多谢秦相公提拔！”
“周询。”
“下官在。”
“你来临时接任隆兴府知府。”
“下官多谢秦相公提拔，下官愿意为秦相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围其他官员都激动万分，看来今天是要晋升了。
这所谓的临时官员，是指宰执们在地方上根据具体情况，临时任命。
地方官的人事任命权本身就在政事堂，秦桧作为政事堂的几个大佬之一，是有极大的人事权的。
临时任命由于情况特殊，不需要走政事堂流程。
不过之后到底谁来担任，就需要走政事堂的人事任命流程了。
然而，之后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临时大概率就只能变成正式的了。
这就是秦桧的厉害之处，换做蔡懋那种人，未必敢像秦桧这样手段狠辣地办事。
秦桧的狠辣还不仅于此，刑部被换血，对秦桧的刺激非常大。
他心中最后的政治游戏规则底线已经被撕碎了。
在他现在看来，朝堂上的政治对手，根本就不想给他活路。
既然如此，那就玩更狠一点的吧！
洪州是隆兴府的主城，隆兴府的一个古称叫豫章郡，也就是后世的南昌。
江南西路的核心官员都在洪州。
接下来，不停有官员被带进来，被安上可能有的罪名，然后被送下去审。
也不停地有官员被临时任命。
到半夜，秦桧不但没有回去休息，还给王擢下了命令。
王擢带着衙门的逮捕令，去了谢家，以谢家勾结反贼陈裕儒的名义，把谢家全家缉拿起来。
据说谢家有人反抗，被杀了一半的人。
谢志被扔到牢房里，紧接着就有一批人过来对他一顿毒打，打了个半死后，就给了一份招供书，拿着谢志的手，在上面摁了一下。
冷月悬于苍穹，今夜的洪州城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不仅仅是谢家、陆家、王家、李家、张家，都在陈裕儒的名单里。
既然都与陈裕儒有往来，那在秦桧的概念里，都是有反贼有勾结咯？
全部抓起来！
后半夜的时候，陆绍宏带着细软准备逃出洪州城，发现洪州城早已全部换了守卫。
他以前认识的全部都调岗了。
陆绍宏在南城门被抓。
正月十八日，天刚刚亮，洪州城的官场被撤换了一半，一批形势户，都被扣上了与陈裕儒这个反贼有往来的标签。
这些形势户家庭，有一半在半夜的时候，或因为冲突，或因为夜太黑，不知道怎么就死了。
另一半被关押进去后，很快就认罪。
秦桧正在用一种比他之前更加狠毒、更加恶劣的政治手段，来清除障碍，培养自己的人。
洪州的核心班底现在被重新搭建了一遍，接下来整个隆兴府都将震上几震。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秦桧在隆兴府推行新政。
这种人事的整顿还没有结束。
秦桧当天就下令传召江南西路各州府知府来见他。
当然，秦桧在十八日这一天，写了两份急报，一份是送到政事堂，一份送给赵官家。
二月二十八日，秦桧在洪州大清洗的消息传到了政事堂，引起极大的轰动。
吕颐浩是这么说的：“即便官员有问题，他也不能擅作主张，应该先呈报到京师，由政事堂商议，再做定夺！”
赵鼎倒是平静地说道：“可能事发突然，来不及上报了。”
吕颐浩还是给赵鼎面子的，他不敢驳斥赵鼎，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谏院和御史台的人却炸毛了。
李擢就跑到赵官家那里公然说：秦桧为一己之私，排除异己，是在弄权！
御史台的御史们对秦桧这种行为也是口诛笔伐。
但是正如蔡懋所言：吕颐浩对刑部大清洗，想要做掉秦桧，但为了保持势均力敌，赵官家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轻易罢免秦桧的，这也是赵鼎从头到尾都没有表态的原因。

第874章 查到金人细作？
赵宁有许多事情要衡量。
例如各项新政，再例如朝堂权力部署，还有制度变革，人事安排。
但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有个先后顺序。
人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事都做了，那样是违背客观规律的，不但不会成功，反而会被反噬。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杨广。
对于赵宁来说，现在秦桧能把新政在江南西路铺开才是最重要的，秦桧在里面安插自己人，这种事如何去避免呢？
秦桧不安插自己的人，如何快速在江南西路推行新政？
所以，想要达成一个目标，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世间本无双全法。
不过秦桧这件事，不能单纯地用局势平衡来分析。
一般人在秦桧这个位置，还真不敢这么干。
玩政治的，为什么喜欢搞妥协那一套？
因为政治这东西，不是玩一把就结束的，也不是一上来就梭哈的。
谁都不愿意把底线撕碎，撕碎了就会被对手以道德的名义讨伐，这样自己就会失去大义的地位，以后做许多事都会授人口实。
通常干出这种事后，在言官们的攻击下，这位大臣会主动辞职，以避开眼下的政治攻击。
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事态变得失控。
但是秦桧不一样，他没有丝毫想要请辞的想法。
不但没有，还开始破罐子破摔。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赵官家目前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才敢在钢丝上跳舞。
只要皇帝不表态，秦桧就是非常安全的。
言官们的话，秦桧就当成了一个屁。
就在秦桧在江南西路搞事情的时候，河北东路也没有闲着。
受到陈政贤案波及，怀州、泽州、隆德府、威胜军、太原府等各州府县的多名官员被查。
横跨地方行政衙门、财政衙门，再到银行，还有地方司法衙门。
其涉事官员牵扯之广，实属罕见。
陈政贤在河北西路邢州的家人，全部被捉拿到了京师。
当然，也包括上党王家。
而王家本身是京西北路河南府洛阳人，王充在上党做买卖，王家的祖宅在洛阳。
王家全家一共有一百三十六口人，全部被捉拿到了京师。
到三月初一的时候，陈家和王家的人，一共一百九十八人，被押送到了刑场。
听说当天，刽子手的刀都砍废了好几把。
汴京城外的青青草地被鲜血泡软，人头堆积在草坪之间，刑场里不时地有绝望的惨嚎。
这些人平时都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此时却落得身首异处。
而且陈家被处死的，还只是陈政贤这一脉，他爹还在被押送到京师的路上，他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
他爹还有兄弟姐妹。
没有一个逃脱得掉的。
杀钦差造反的罪名被死死摁在了王家和陈家身上。
另外，王次翁和罗汝楫被罢官、抄家。
但是朝堂格局发生剧变已经是既定事实，秦桧的党羽在这一次的斗争中，被削掉了至少一半，可谓是损失惨重。
三月初二，高俅走到文德殿内。
“陛下，王次翁和罗汝楫家里，各自抄出了五十万贯和三十五万贯。”高俅说道，“另外其他各个官员，加起来抄出来的一共高达一百万贯。”
“知道了。”赵宁可以说毫无波澜。
“王家和陈家的人已经处决了。”高俅继续汇报道，“预计抄出的家产一共在两百万贯。”
“外面怎么说？”
“都在骂他们。”高俅说道。
赵宁倒是不说话了，他捧着一本书在那里看。
陈政贤案，意味着银行整顿的同时，还宣告着一些官僚想要回到过去那个时代的想法被彻底扼杀。
过了一会儿，高俅说道：“陛下，这秦桧的事，最近传得甚嚣尘上。”
“嗯？”
“臣听说，现在有不少官员在弹劾秦桧，说他在江南西路党同伐异，专权弄事。”
“证据，朕要看到证据，秦桧是执政，他们毫无证据地随口乱说，让朕罢免一个执政？”
“陛下圣明，臣也觉得他们是在无稽之谈。”
“细作一事查得怎么样了？”
“臣正准备说这件事。”高俅说道，“樊楼里最近九年之内来的姑娘名单，臣全部收集了一遍，还真发现了一些事。”
“哦？”
“其中有三名女子，一个叫柳青青，她是靖康四年进的樊楼，是樊楼当红花魁。”
“她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她的特殊之处在于她与官员来往甚密，甚至还接待过像蔡执政和秦执政这样的客人。”
当然，宋朝的青楼可不是窑子，青楼是青楼，窑子是窑子。
青楼是才艺之地，卖艺不卖身。
所以欧阳修这样的副宰相，以及苏轼这样的人，都是青楼的常客。
“而且她是河北真定府人。”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赵宁说道。
“另外有一个叫苏雪晴的女子，也与许多官员来往甚密，甚至经常被邀请到官员家里做客，表演才艺。”
“这第三位，叫张思君，她与官员们来往的倒不是很密切，不过她与另外一个人来往很密切。”
“谁？”
“刑部郎中林一飞。”
“林一飞？”
高俅继续说道：“听说，这个林一飞是秦相公的私生子，不知真假。”
赵宁闭口不言。
这种历史知名人物，他还是知道的，他确实就是秦桧的私生子。
“这个叫张思君的与林一飞来往密切，并不能说明是金国细作吧？”
“臣倒是不能笃定她是金国细作，不过她的行为让人生疑。”
高俅这话其实是在扯淡，他并不是在怀疑张思君，他只是在单纯的给秦桧挖坑而已。
“而且这个林一飞，多次找各个衙门的人吃饭，问的事情很多。”
赵宁思忖片刻，说道：“先悄悄地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是。”
按照高俅的逻辑，金人细作如果潜伏在青楼里，那一定是会借着女子的身份频繁地接近官员，否则潜伏在青楼享受吗？
他这个出发点倒是正确的，赵宁也算是默认。
赵宁心里想着，如果这个时代的秦桧，真的私通金人，忠烈祠前必将多一个铜人跪像。

第875章 高量成投降
三月初三，就在大宋内部在进行权力变动的时候，西南局势突然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张邦昌进入大理已经三个月，却杳无音信。
大理国内部都以为已经搞定了宋使，宋理之间的关系进入缓和阶段。
大理国多次派使者去吴璘的军营。
由于双方已经数月没有发生冲突，再加上张邦昌在羊咀咩城态度温和，导致大理国放松了警惕。
然而，在三月初三这一天，吴璘突然拔营，开始快速向大理国王城羊咀咩城挺进。
他行动的非常快，当王城附近的大理国军队发现吴璘的行踪的时候，吴璘距离羊咀咩城已经只有不到百里路程。
不仅仅吴璘快速推进进去，在乌蒙山的范宗尹也让大理国军队猝不及防。
在三月初五一大早，范宗尹的大军越过了宋理边界，大规模朝大理国境内推进进去。
三月初六，吴璘大军逼近王城的消息传到羊咀咩城。
大理国朝野震惊。
段正严立刻找来了张邦昌，他说道：“天使，这数月小王可有得罪你？”
张邦昌说道：“大王贤明仁德，不曾得罪下官。”
“那天使在羊咀咩城可有受到委屈？”
“贵国悉心照顾，我并未受到任何委屈。”
“那为何天朝大军向我王都打来？”
张邦昌大吃了一惊：“竟有此事？”
段正严强行压制住怒火说道：“现在已经传遍了，天朝大军距离王城仅有不到百里的距离。”
张邦昌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吴璘还算是有良心。
他说道：“不如我去问问原因？”
“有劳天使了。”
张邦昌出了城，往吴璘的军营赶去。
他跑去找吴璘，那是去问什么原因的，他跑过去拍了吴璘一顿马屁，然后就回到了羊咀咩城。
其实张邦昌是不想会羊咀咩城的，但谁让他有任务在身，不想回去也得去。
得知张邦昌回来了，段正严急忙去找张邦昌：“天使，如何？”
“大王啊，事情麻烦了。”
“何出此言？”
“这范宗尹，给吴璘下了命令，说小臣如果三个月没有回去，就要出兵。”
“范宗尹是何人？”
“他是当朝户部侍郎，此次西南大军的统帅，天子的心腹重臣。”
“哦。”段正严立刻为难起来，这来头太大，他得罪不起，“那现在误会澄清了，我们既没有为难天使，也没有不让天使回去。”
“可是，我奉命而来，大王若是不能答应我，我也不敢回去。”
“天使的意思是说，交钞？”
“还有高氏。”张邦昌说道，“现在高氏在大理国厉兵秣马，完全不将天朝放在眼里，大理国一件事讨论如此之久，而没有结果。”
“这样小王很为难啊！”
“我也为难。”张邦昌说道。
张邦昌不知道段正严是不是在演戏，段正严也不知道张邦昌是不是在演戏。
但双方的确都在演戏。
因为段正严依然没有拿出大宋满意的结果，不但如此，在三月初九，高氏在王城附近囤积兵力的消息已经传开。
战争的阴云笼罩在羊咀咩城的上空。
到了三月十二日，宋理第二次战争已经到一触即发的地步。
然而，当天傍晚，一个人出现在王城。
这个人就是高量成。
高量成出现在了王城，出乎所有人预料。
当天，段正严再次召集朝会，高量成直接出现在了大理国的朝堂之上。
高量成对张邦昌是这样说的：“我愿意跟随天使回京师请罪，至于如何处置，天子说的算，但是还请天朝能够退兵。”
张邦昌和方正言一时间为难起来。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高量成自动站了出来。
接下来张邦昌有两种选择：一、抓高量成回去，好交差，万事大吉。
二、开战。
但是现在高量成主动站出来，俨然一副牺牲自己保全大理的架势，使得羊咀咩城此时的舆论爆发。
搞不好大理国内部将空前团结起来。
张邦昌就担心把事情搞砸。
“交钞之事呢？”
“我不反对交钞了。”高量成说道。
“那高氏其他人呢？”
“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擅作主张，与其他人无关。”高量成说道。
方正言说道：“容我们商讨商讨。”
“好。”
方正言与张邦昌离开大理国朝堂。
“上官，现在这仗不能打。”方正言说道。
“你也觉得？”
“原本大理国朝堂上许多人已经偏向我们，但高量成突然站出来要承担所有，那些偏向我们的人已经开始同情高量成，若是我们再强行带走高氏全族，恐怕要引起大理国众怒，万一把事情搞砸了，我们两人承担不起。”
“陛下要高氏全族，我们如何交代？”
“这并不难，陛下要的是高氏从大理国朝堂消失，高量成作为这一代的权势人物，他离开了大理国，段氏也不会允许高氏再次强大，届时高氏被削弱，上官您在大理国再一个个除掉也不迟。”
张邦昌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吴璘他们呢？”
“吴帅是安南都护，是不可能在这里常年驻扎的，关于军队，让范宗尹去决定吧。”
“只能如此了。”
两人商议了一番后，便又回到了之前议事的地方。
张邦昌说道：“高相国，我佩服你的担当，不过我们必须把事情分开来看，你冒犯了天子的威严，也就等于冒犯了天朝，是必须要去京师谢罪的，至于天子如何处理你，我无法干涉，也无权过问。”
“有劳了。”
到了三月二十日，已经大军推进的范宗尹突然接到了张邦昌的信。
“高量成居然主动站出来谢罪了！”范宗尹察觉到事态的变化，“看来西南要重新做部署。”
他也给赵官家写了一份奏札，写明了自己对西南目前局势的看法，与方正言的大同小异。
大理国多山，就目前的情况，如果大理国内部空前团结，宋军未必有把我歼灭大理。
显然还需要想别的办法。
不过，大理也算答应了赵官家提出的要求。
赵宁本次的政治目的算是达成了。

第876章 经济战！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经到靖康十年的四月份。
梅执礼急匆匆到文德殿。
“陛下，这是所有抄家的汇总，一共是三百三十万贯。”
梅执礼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都忍不住溢出笑容来。
梅执礼：我受过严格的训练，保证不会笑，除非……
“知道了。”赵宁正在看张俊从明州发来的奏报。
张俊现在在明州老老实实跟日本做买卖，把大宋的商品倾销到日本。
张俊这个人办事极其浮夸，事情还没有办就开始吹牛逼了。
这份奏札里的内容便是他在明州如何如何牛逼，恨不得今天就能赚了个大几百万贯回来。
这时，张叔夜急匆匆到了文德殿。
“陛下，西南传来最新奏报。”
“大理？”赵宁打开一看，思忖起来，片刻后才说道，“高量成倒是一条汉子。”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比划了几下，问张叔夜：“高量成投降这件事你怎么看？”
“陛下，我朝之前与大理国关系一直很好，大理国尊奉我朝，高量成既然投降，我们便失去了继续打下去的理由，若是继续强行用兵，难度会增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军队已经到了大理国，哪有随便退出来的。”
“朕可不能让吴璘一直待在大理国，他是安南都护。”
“那就让吴璘撤回安南，由范宗尹接派，再从西北挑选名将到大理。”
赵宁问道：“继续驻军的理由呢？”
“就说交钞发展之初，需要有人维护秩序。”
这个理由很操蛋，但大理国还真很难拒绝。
强者的理由嘛，本身就是用来给大家一个台阶下的，并不是因为合理而存在的。
应该说，这种情况下，操蛋的理由就是合理！
“那大理国朝堂呢？”
张叔夜又说道：“陛下可以让大理国贵族里面的佼佼者来东京读书，读个几年，他们就心向大宋了。”
赵宁再次沉思起来，他左想右想，最后说道：“不仅如此，还要以利益诱惑，我听说这次大理国杨家倒是很配合，多印些钱，只要是杨家的茶叶，我们出双倍价格。”
张叔夜立刻明白赵官家的意思了：分化拉拢大理国内部的贵族们。
所谓的出双倍价格，对于大宋来说就是个伪命题。
从大理国接受交钞那一刻开始，大理国在经济方面就已经落入大宋的手掌心里。
因为就大宋目前在大理用的交钞，都是印出来的。
梅执礼则接过话题，他说道：“高价多与大理交易茶叶，大理国国内大部分人必然都开始种植茶叶，从成都调运粮食卖给大理国，过不了几年，我们就掐断与大理国的商贸，大理国内必然会面临粮食危机以及茶叶过剩。”
赵宁不由得看了梅执礼一眼，这家伙平时办事认认真真，给人一种刻板的感觉。
但是一旦涉及到算账、买卖这些，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梅尚书说的有道理。”张叔夜说道，“加入以目前的两倍价格买茶叶，以大理国一半价格把粮食卖过去，大理国国内很快将会没有人种粮食，而是都去种茶叶，即便段正严知道这是我们的计策，他也无计可施。”
“就这么办。”赵宁提笔，开始给政事堂写东西，也就是对大理国接下来的政策。
一旦真的如此，到时候段正严将面临国内饥荒，他不得不跪下来求饶。
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就可以准备一批交钞往大理国运。
今年从大理国弄出来的茶叶，至少是往年的两倍。
四月虽然已经进入初夏，但是府州却依然如同南方的三月。
虞允文骑着马，带着人，到了榷场一带。
这里的榷场，已经有一些商人了。
这些商人大多数还是以汉人为主，不过他们可不是将这些商品卖到麟州，而是卖到关外的草原上，卖给蒙兀人。
对于宋人来说，草原外是极其神秘且凶险之地。
那里的人茹毛饮血，根本算不上人。
不过自从去年虞允文开始在府州开辟榷场，就弄来了一群商旅在这一带活跃。
人类社会中，即便再凶恶之地，只要有利可图，总会有一些人想着来赚钱的。
眼下这些人便是。
虞允文带着人走过来，人群让出一条道，
“怎么回事？”
地上躺着五个人，每一个人都受了伤，是刀伤。
“这位是虞允文虞知州，你们有什么话就直说。”
那些商人立刻说道：“虞知州，我们此次在运输茶叶的路途中，被那些被蛮夷半路袭击了，我们许多人都被杀死。”
“这不可能！”虞允文说道，“之前本官派人去跟他们的首领谈过，只要我们能卖茶叶给他们，他们愿意与我们长期互市。”
“这些都是真的，我们万万不敢欺骗虞知州！”
“这些蛮夷，言而无信！”府州士曹参军刘益愤恨地说道。
“先找大夫来为这些人医治吧。”虞允文说道，“关于这件事，本官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诸位放心！”
说完，虞允文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虞知州，若真的是那些蛮夷做的，恐怕没有商人再敢出去了。”刘益说道，“这些商人之前都是犹犹豫豫的，看在赚钱的份上才愿意铤而走险。”
“本官知道。”
“现在怎么办？”
虞允文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蛮夷既然敢公开撕毁我们的约定，自然该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我们并没有兵马。”
“去找吴帅去借！”
“但我们的任务是拉拢那些蛮夷，若是动起手来……”
虞允文愤怒地说道：“我们确实是拉拢他们，但我们不是低声下气地求着他们！有些人，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不杀一杀他们，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说话之间，虞允文回到了府州，向吴玠的经略帅府赶去。
吴玠此时正在欣赏着难得的“春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正到最爽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郭浩的声音：“吴帅！吴帅！”
吴玠顿时颇为恼怒：吴帅……吴帅……我吴你大爷！

第877章 大宋铁骑北出长城
吴玠出来后，苦着一张脸说道：“何事？”
“虞允文来拜访您。”郭浩似乎知道吴玠刚才在做什么，打断吴玠，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你去应付一下不就行了？”
“好像说有急事，非见您不可。”
“本帅看，是你抓住这个机会，非要把本帅喊出去不可！”
“末将不敢！”
吴玠跑进去把外衣穿好，然后走到了前堂。
虞允文等人正在那里等候。
“下官参见吴帅！”
吴玠一脸和气的样子：“彬甫来找本帅有何事？”
虞允文开门见山地说道：“吴帅，实不相瞒，下官是来借兵的。”
“借兵？”
“那关外蛮夷擅自杀了一些我朝商人，导致现在府州榷场的商人怨声载道，有人不敢再北上出关。”
“所以你来找本帅借兵是要去打蛮夷？”
“是的。”
“如果本帅没有记错，陛下给你的任务是与关外那些人维持好关系，你要出兵打他们？”
“若是不给他们教训，如何向我们自己的人交代，往后还有谁敢出关去做买卖？”
“可是如果你发兵，与他们打了一场，双方的关系不就坏了吗？”吴玠问道。
“一味求人，换来的难道就是和好？”
吴玠大笑起来：“好！本帅喜欢你的想法，你要多少兵马？”
“三千骑兵。”
“你胃口倒是不小，一开口就要三千骑兵，本帅这里一共就五千骑兵！”
“不一次打服那些蛮夷，他们会认为我们好欺负！”
“你懂得如何打仗吗？”吴玠脸上带着几分调侃。
“打仗就是消灭敌人！”
看着这个年轻的书生，吴玠心中不由得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他说道：“若是把关系彻底搞砸了怎么办？”
“由下官一人承担。”
“恐怕不是你一个人承担得起的。”
“但眼下，必须出兵！”虞允文说道，“还请吴帅助我！”
“郭浩！”
“末将在。”
“你去点三千骑兵，与虞知州一同出关，让那些蛮夷感受一下我们的热情！”
“得令！”
郭浩与虞允文出去后，问道：“虞知州何时要人？”
“现在就要！”
“现在，如此心急？”
“若是慢了，那些蛮夷知晓我们要打他们，他们便会防备或者逃走。”虞允文说道，“草原非常广阔，他们若是逃走，我们如何再能找到他们？”
郭浩不由得有些惊讶，虞允文这个书生，居然有如此见解。
他不由得赞许道：“虞知州居然也知兵！”
“世间之道，大同小异。”虞允文说道，“郭都统不如先派斥候去查探吧，其余人即刻出发，如何？”
“好，便如你所言！”
三千铁骑一路杀出了府谷以北，进入丰州地界。
这丰州地界自然也是大宋边境，大宋以前在这里设置过一些城寨，但战事频繁，慢慢人口凋零，也就荒废了。
而且毕竟是边境地带，边界不会像后世那些划得那么清晰，经常有一些夷人前来打草谷。
其实这一地带就进入了中原王朝和草原交界的地方。
宋朝是一个不喜欢修长城的朝代，就说这府州地界，就是古长城穿行之地，但是在宋代，却没有重新修建起来。
主要原因还是在这里修了不少城寨来打西夏，而更大的边患则在河北。
郭浩问道：“虞知州，我们这出来，要打的是谁，敌人在何处，你可知晓？”
“我自然是知晓的，在阴山以南和府州以北，这批蛮夷被称作汪古部。”虞允文很认真地说着，“这汪古部自称是李克用的后裔，与蒙兀人还不同，他们说突厥语。”
郭浩不由得惊讶，难怪虞允文敢这么快就发兵，他是早就对对方有了大量的了解。
虞允文继续说道：“汪古人与大多数北夷一样，过着游牧的生活，不过也有部分种田，在过去的时代，他们当中有一些人会南下与我们商贸，不过更多的会与金人商贸。”
“那他们兵力如何？”
“汪古部在阴山以南人丁不少，不过并没有形成群居，各自散落。”
“那我们如何去追击我们的敌人？”郭浩问道，“总不能看到一处就杀吧？”
“自然不能，若是看到一处就杀，很快我们就会彻底惹怒整个汪古部，断绝了拉拢他们的可能，使他们彻底倒向金国，对我们不利。”
“若是杀绝呢？”
虞允文愣了一下，说道：“杀不绝，当年卫青和霍去病，是连哄带骗地跟匈奴人打，匈奴人一旦反应过来打不过，就逃跑，汉军便无法在茫茫草原上找到人了。”
“那此次我们的目标是谁？”
“一个叫摄叔的，他是汪古部首领阿剌（la）忽失的弟弟，我去年去见过阿剌忽失，他对我们的合作很有兴趣，但他这个弟弟却想与金人合作，总想着与我们为敌。”
“你知道他在何处？”
“不出意外，他应该在此去的黄河以南方圆数十里。”
这个范围对于骑兵来说，就已经缩到非常小了。
“看来你对他的行踪早有了解。”
“此人多次展露出对我朝的敌意，他在黄河以南牧马，并时常派遣一些兵力在那一带游荡，其目的就是为了威胁我们在丰州的城寨重建。”
“他一般出动多少兵马？”
“这尚且不知。”
郭浩说道：“不知也无妨，我三千铁骑要打一个汪古部绰绰有余。”
四月初八，云内州西南两百里之地，有一批骑兵的确在那里休养。
这批骑兵正是汪古部的兵马。
这一带属于前套平原和后套平原的分界地，也就是后世包头附近。
这里不仅仅能牧马，还有耕地，位于阴山以南。
阴山是中国古代中原王朝与游牧民族重要的分界线。
当然，阴山这地方是汉武帝时期拿过来的。
阴山以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沙漠，阴山以南有一条从西向东狭长的平原地带，就是传说中的河套平原。
河套平原物产丰美，谁抓住了它，谁掌握了主动权。
此时，摄叔正在大口饮酒吃肉。
他说道：“此次杀宋人，做的非常好，若是宋人敢向我们发兵，我们就把战争扩大，彻底与宋人决裂！”

第878章 初战阴山
阿尔泰说道：“恐怕阿剌忽失不会答应我们与宋人全面开战的。”
“有时候，有些事，也不是阿剌忽失能控制的。”摄叔大笑道，“只要我们不断对宋劫掠，很快宋人也会坐不住，要与我们决战。”
“那如何向阿剌忽失交代呢？”
“又不是我们劫掠的，是下面的人干的，我们也不知道是谁，跟我们无关！哈哈哈！”
其余人也都大笑起来。
“依我看，只要摄叔能彻底断绝咱们与宋人的关系，就可以尽情地跟耶律余睹提要求。”苏农黑说道。
“那个耶律余睹不可信。”阿尔泰说道，“此人与金人颇有间隙，我担心此人会反叛金国，到时候牵连了摄叔您啊！”
“耶律余睹反不反叛金国，与我无关，我现在只需要拿到他的支持，支持我做汪古部的首领。”
阿尔泰又说道：“我听闻，宋人也有不少兵力在府州，我们要不要撤到黄河以北，以防宋人突袭？”
“宋人从未踏入过这里，他们不敢的！”摄叔冷笑道，“更别说那个虞允文，一直求着想要与我们联合，他绝不敢轻举妄动！”
“来，喝酒！”
众人又开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一喝就是一下午，喝到傍晚已经醉醺醺。
远方的阴山，如同一条巨龙匍匐在天地之间，见证着岁月的兴衰。
四月的风吹过滚滚黄河，滋润着肥沃的河套平原。
中原王朝的铁蹄，已经有数百年没有抵达这里了。
就在今天，在这个残阳如血的傍晚，在这个劲风扫过空阔草地的傍晚，中原王朝的骑兵时隔数百年，再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郭浩问道：“虞知州，这样冲过去，会不会中了敌人的埋伏？”
“斥候都说敌人现在在休息。”虞允文说道，“时间紧迫啊！”
郭浩心里想着：妈的！这个虞允文以前没打过仗，他到底知不知道打仗是很危险的，这就样全军直接扑过去，是不是太狂野了一点？
郭浩也是第一次在草原上打仗，他心里其实也没底，想打保守一点。
毕竟这事吴玠拍板下来后，若是出了问题，责任都得吴玠来承担的。
而现在吴玠的主要任务是向西边修建城寨，隐蔽的推进对西夏的战线。
郭浩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问题。
天快黑的时候，宋军抵达黄河北上。
已经有一半沉入地平线的残阳，将空阔的四野染成了红色。
汪古部在南边布下了一些斥候，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宋军竟然在黄河以南做出了一个大迂回，穿插到汪古部的北面，也就是黄河边上。
那滔滔黄河不知疲倦地东流，再次看到中原王朝的铁蹄，仿佛也欢腾了起来。
宋军做了短暂的休整，便集体换马，换马冲锋陷阵的战马。
虞允文拔出刀，他骑着马，在大部队前面喊道：“我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有平定天下之心，男儿志在四方，北患未平，何以家为，今日我们一同杀敌，建立功业！”
郭浩心里说道：卧槽，虞知州，这他妈的是我该说的话啊！
无数身影在残阳之下快速移动，向南面扑去。
此时的汪古部营帐内的众人在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宋军已经来了。
当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的时候，苍穹变成了深青色。
“什么声音！”
当汪古人听到前方大地传来阵阵铁蹄的咆哮，为时已晚。
“有敌袭！”
“快！有敌袭！”
“……”
号角声在汪古人的营帐之间响起来。
人们匆忙拿起武器，准备投身战斗，营帐内熟睡的人被吵醒，浑浑噩噩地走出营帐。
然而此时，宋军骑兵由快走，到小步快跑，进入到了三百米之内。
一旦进入到这个距离，骑兵会开始全速冲锋。
只见那一匹匹身形矫健的战马开始朝前面狂奔。
当三千匹战马开始往前面狂奔的时候，便形成了一大片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碾压过草地，向这边冲来。
地面仿佛都开始下沉。
汪古人一部分刚上战马，宋军铁骑已经冲了进来。
那锋利的长枪刺来，直接扎进了敌人的胸口，惨叫声中，敌人坠马，鲜血横飞。
那一瞬间，无数骑兵涌来，快速形成恐怖的浪潮，将一切抵抗都碾了个粉碎。
无数惨叫声响起，周围的汪古人乱做一团。
无论是抵抗者，还是逃跑者，一律被格杀。
甚至连营帐都被长枪撕开，被拖拽翻飞起来。
“怎么回事？”苏农黑看着前面。
“哪里来的敌人！”摄叔更是暴躁地咆哮道。
而阿尔泰则说道：“是宋军来了，快跑吧！”
摄叔来不及想那么多，匆匆马上。
但他还没有走几步，宋军已经将他的手下犁了一遍，杀到了面前。
摄叔惊慌失措之间，慌忙调头飞逃，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天很快就黑下来，汪古人被杀得尸横遍野。
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宋军短时间内击溃了一切抵抗的力量，取得了这场小规模的战争。
第二天，虞允文亲自点了一下战俘，这一战杀了一千多汪古人，俘虏了八百多人。
然后又让人在死人堆里辨认，看能不能找到摄叔的尸体。
最后的结果就是没有找到。
虞允文惋惜道：“看来那个摄叔逃了。”
“在战场上，敌人的主将能逃走很正常，更别说这里四下空阔。”郭浩说道，“我们给了这些人一个教训，相信接下来会好一些。”
“不，那个摄叔一直狼子野心，与金人眉来眼去。”虞允文指着东北方向数百里，“此去两百多里，便是云内州，有金军驻扎，摄叔没有死，他还会再回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你的意思是，他还会重新集结兵力回来报仇？”
“会的，他的背后是金人，金人绝不愿意看到我们与汪古人达成联盟，看来我得派人去见一趟阿剌忽失，把话说清楚，若是能商旅的安全都无法保障，茶叶买卖是没法做下去的！”
“看来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复杂。”郭浩说道，“我建议你向朝廷奏报，阐明实情，让朝廷给你一支兵马，专门对付这些草原蛮子。”

第879章 争夺阴山
四月下旬，汴河两岸的莲花开得正盛。
一艘艘河船串流而过，上面载满了货品。
一大早，汴河的渡口就暂时被军队封锁了。
停留在汴河之上的货品倒是可以继续卸载，但周围的人暂时不能进入。
因为当今赵官家抵达汴河渡口亲自考察。
王宗濋陪伴在一边，他指着那些贴着“东京邮政”标识的船说道：“这些船上大多都装载着粮食，它们有一半将在黄河边卸载，进入河东路，还有一半进入北黄河，抵达河北路。”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东南的粮食够吗？”
“够的，每年从占城和交州运过来的粮食已经高达八百万石，两淮和江东改了新农政后，已经没有屯粮杀价的现象，粮食在民间分配很均匀。”
王宗濋继续说着：“按照陛下您的想法，这些粮食运输到河北、河东，是能够帮助那里快速恢复民力的。”
赵宁表示很满意。
自河东定下了官道战略，河北也开始效仿。
银行大量印钱的同时，从东南沿着漕运调度过来的粮食和商品增多。
作为漕运中心之地的东京城，成了诸多商品的中转之地。
无论是东京邮政还是郑州邮政，所托运的商品都在快速增多。
想要与草原和金国对抗，就必须为北方军镇提供强有力的支持，想要北方军镇有强有力的支持，就必须要恢复北方的民力。
王宗濋继续补充着：“现在的商社，想要运输货品，比过去要快很多，雇佣的人更稳定，而且越来越多人想要加入进来。”
他越说越自豪，直接吹牛逼说道：“不是臣自夸，只要北边再打仗，岳飞他想要多少粮食，朝廷只要一声令下，各个商社便立刻争先恐后一般往北边送，根本不会再出现缺粮。”
这时，高俅匆匆跑来，在赵宁耳边小声说道：“陛下，北边传来消息了。”
赵宁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周围。
汴河确实改造了一些，至少搬运货物更加方便，而且往来河边的货船逐年增加。
巡视了片刻，赵宁便起驾回宫。
回宫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宇文虚中的密信。
“快，召集宰执们到文德殿，还有张叔夜。”
“是。”
不多时，宰执们来了。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说重要事情，朕刚接到消息，金国准备在云中府大量增兵！”
众人微微一惊，赵鼎问道：“陛下这个消息可靠吗？”
“八成是真的。”
众人心下了然，看来赵官家在金国是安排了细作的。
赵宁这封信确实是真的，是完颜昌花费了很大的心思打听出来的。
云中府就是雁门关外。
赵宁走到地图前，指着云中府说道：“都来看看。”
众人走过去，盯着雁门关外。
吕颐浩说道：“金人突然增兵，恐怕与我们拿回府州有关。”
“怎么说？”
“云中虽然在雁门关以北，但是再往西，便到了云内州，那里距离南边的府州，也只有三百多里的距离了，金人大概是察觉到我们可能会对西夏用兵，所以想要派兵力威慑府州，使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阴山以南，是汪古部鞑靼，这些人是突厥人的后裔，朕去年就派虞允文去联络汪古部，他们对我们的茶叶很感兴趣，但是朕还是担心金人从中作梗。”
张叔夜说道：“如此便说得通了，可能金人已经察觉到我们对阴山以南的意图，才想着往云中府增兵。”
赵宁说道：”这样看来，争夺阴山以南的这片区域，已经势在必行了，若是能扼守住此地，金军从云中到西夏的最后一条路也被我们堵死了！”
蔡懋问道：“那派谁去呢？”
众人沉默片刻，赵宁突然开口说道：“就让虞允文在这里打。”
“虞允文？”吕颐浩说道，“虞允文一介书生，他恐怕不能胜任如此重要的军政职位。”
“打阴山，要的不仅仅是动武，还要用计策联合汪古人，虞允文在这方面做的很好。”
张叔夜也说道：“但是虞允文毕竟没有打过仗。”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府州传来八百里加急。”
“进来。”
内侍将急报呈递上来，宰执们也好奇起来。
这个时候府州怎么还传来急报了？
难道吴玠在床上猝死了？
赵宁打开快速一看，说道：“汪古人杀了我们的商人。”
吕颐浩说道：“看来金国已经开始行动了。”
“是汪古部的摄叔，此人一心想要借助金人的力量做首领，这倒确实说明金人已经行动起来。”赵宁说道，“不过这封信却是要让诸位把刚才说出来的话收回去了。”
众人疑惑地看着赵官家。
赵宁说道：“我军出兵，击败了摄叔，杀敌一千多人，俘虏了八百人。”
众人一愣，赵宁又说道：“正是你们认为不会打仗的虞允文找吴玠借兵，北出从长城，打了汪古人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更是大惊。
赵鼎笑道：“看来虞彬甫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出色。”
“如此，给虞允文一个军职，让他在府州招募兵马，组建一支骑兵，倒是也可以。”张叔夜说道。
赵宁说道：“从吴玠那里先抽一批骑兵出来，以备急用，吴玠现在还在修建城寨，留两千骑兵绰绰有余。”
“这也是目前解决问题的最快办法。”
“那边如此？”赵宁说道，“诸位还有何异议？”
赵鼎说道：“若是如此，加大对府州的茶叶供给，迫在眉睫，关外的胡人若是能站在我们这一边，无论是对西夏，还是对金人，压力都会小很多。”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五月初一，刘益抵达了汪古部首领所在的位置。
他见到了汪古部首领阿剌忽失。
刘益几乎是被抓到阿剌忽失面前的。
“我乃大宋使者，阁下曾经答应我们一起商贸，为何如此对我？”刘益问道。
阿剌忽失怒道：“你们背信弃义，竟然偷袭我们的人。”
一边的摄叔也跟着大怒道：“没错，你们背信弃义！”
“胡说八道！分明就是你们先杀了我们的商人，我们才动手！”
“还敢狡辩！”摄叔咆哮道，“来人，将此人拖出去砍了！”

第880章 茶叶外交
“放肆！”刘益当场回怼过去，“难道你们要与我大宋彻底撕破颜面，全面开战？”
摄叔大笑道：“全面开战又如何，你们这些宋人敢打过来吗？”
“前些日，是谁在黄河边全军溃败？”刘益看着摄叔，反问道。
“你！”摄叔气得蹦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肥熊一样，朝刘益扑过来。
“慢着！”阿剌忽失喊道。
但摄叔却不听他的话，拔出刀，向刘益砍来。
刘益也拔出刀，双方正面硬拼了一记。
刘益后退了好几步，摄叔欺身上前，准备当场砍死刘益。
那刀已经再次砍过来，却被阿剌忽失挡了回去。
摄叔被逼得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摄叔，退下去！”
“他……”
“退下去！”
摄叔阴沉着脸，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但也不敢说什么，退到一边不敢再乱来。
“宋使，你们不仅仅杀了我们的人，还想在这里动手，这样让我们以后还怎么合作呢？”
“尊敬的阿剌忽失阁下，我们对汪古部是充满了善意的，所以才愿意将茶叶从遥远的中原，不辞辛劳地运送到这里，与你们一同享用，可是你们对我们没有丝毫的敬意，不仅如此，还杀我们的商人，劫掠我们的货品。”
“你说这些话可有证据？”
“你问问摄叔，他都干了什么。”
“摄叔，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些宋人最是狡猾，他们的话信不得。”
“若是没有证据，恐怕很难证明事情的真实性。”阿剌忽失说道。
“这是虞知州给您的亲笔信。”
阿剌忽失接过来看完后，说道：“我也很想与大宋保持商贸，但是仅凭阁下的一面之词，让我惩罚摄叔，怕是难以服众。”
“那阁下打算如何，要与我大宋断绝往来？”
“若是大宋能为这次杀人，给一个交代，我想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阿剌忽失说道。
“那您想要一个什么交代呢？”刘益立刻察觉到阿剌忽失这个狡猾的老狐狸真实的用途。
刘益是府州士曹参军，这是个文官官职，在一个州府里，已经不算低了。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有三种人。
一、没有关系，靠自己的头脑硬爬上去的。
二、有很厚的关系，来走个过场，了解地方上的土地政策和民间诉讼，然后再提拔到左参政司去搞财政，因为目前大宋朝的财政和土地有着很大的关联。
三、被贬下来的。
显然，刘益是第一种。
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资质，从地方监镇官爬上来，这在普通人中，已经非常难。
刘益如果连阿剌忽失眼下真实的意图都看不出来，那他真的是白混了。
阿剌忽失真的不知道那是摄叔干的吗？
他可能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
目的就是为了在刘益面前提条件。
阿剌忽失走回去，坐下来，他仔仔细细想了一会儿，一边的卡马钦说道：“若是大宋能为我们免费提供十年的茶叶，每年提供二十万斤，这件事可以就此揭过。”
刘益大笑起来。
卡马钦问道：“宋使何故而笑？”
“二十万斤茶叶，我就按照一斤100文的价格来算，价值两万贯。”刘益说道，“这两万贯，我给到5000铁骑，让他们一个月之内踏平此地，岂不是更好？”
卡马钦闻言大怒：“你放肆！”
“是你们先放肆的！”
周围的人立刻拔出刀。
刘益以及随从们也拔出刀，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一边的摄叔跃跃欲试，这正是他要的局面。
沉默片刻，阿剌忽失才忽然大笑起来：“都把刀收起来，收起来。”
汪古人先收了刀，刘益等人才收刀。
阿剌忽失一脸和气说道：“我听闻中原是礼仪之邦，讲究礼、义、信，这是我非常仰慕华夏的原因，也是愿意与虞知州合作的原因，双方贸易，难免会产生一些误会，有了误会，双方坐下来，好好商谈，解除误会即可，这兵戎相见的事，我认为大可不必。”
刘益抱了抱拳。
诚如虞允文所料，阿剌忽失是想借机敲诈，但是他有自己的底线。
阿剌忽失的底线就是保持在宋金之间能游走，不轻易去与任何一方完全撕裂。
完全撕裂，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在黄河边被杀的那些人，作为首领，如果不向大宋讨回一个公道，会失去威望这种事，也很好解决。
因为这件事就是摄叔的责任，自己领兵出去溜达，全军溃败，总不能责怪对手太强吧？
而且还可以给摄叔按一个破坏双方关系的罪名。
至于刚才阿剌忽失说什么没有证据很难问罪摄叔，那都是说给刘益听的。
对外一套说辞，对内的处理，又是另外一套规则，这是做领导必备的基础手段。
“坐，宋使请坐。”
刘益等人这才坐下。
这也充分说明，任何时候，与任何人交流，如果你表现得过于软弱，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想要赢得尊重，就必须有强大的实力和该有的态度。
试探完刘益后，阿剌忽失说道：“这件事我们各退一步，大宋茶叶三年之内，以半价卖给我们，而且每年保证三十万斤的茶叶供给，如何？”
“三十万斤太少。”刘益说道，“我们给你们五十万斤，至于你说的半价，我得回去请示一番虞知州。”
“哈哈哈，好！爽快！”阿剌忽失举起酒杯来，态度已经完全变了，“来，我敬诸位一杯，祝愿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刘益等人也拿起酒杯，众人将酒一饮而尽。
气氛变得其乐融融。
得知了阿剌忽失要想要半价，还想要增量茶叶，虞允文不但不生气，反而高兴起来。
茶叶对于阿剌忽失是有两种用处的：
一、那些民众常年吃牛肉，对茶的渴望自然很高，阿剌忽失以半价拿到茶叶，相当于掌握了茶叶的垄断代理权，这对于他凝聚汪古部内部民众有很大的作用。
二、汪古部那点人，一年也没办法消耗五十万斤茶叶，他必然是打算卖给阴山以北的那些胡人。
如果阿剌忽失能把茶叶送到那里，让那里的人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这对大宋百利无害。

第881章 安北府
这一日，吴玠又在努力地工作。
“吴帅！吴帅！”
外面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传来郭浩的声音。
小娘子娇羞地说道：“吴帅，外面有人好像在唤您呢。”
“别管他。”
“吴帅！吴帅！”郭浩不知疲惫地喊着。
吴玠没有出去，终于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郭浩又来了，手里拿着锣。
哐的一下大响，正在关键时刻，吴玠全身一颤。
接下来，外面锣声震天，郭浩一边敲锣一边大喊：“吴帅！吴帅！”
吴玠披上衣服几个健步就冲了出去：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想活了！
“郭浩，你今年多少岁？”
“回禀吴帅，末将今年三十二。”
吴玠问道：“还可以再活几十年，为什么要走捷径呢？”
“吴帅，这次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说！你今天要是不说出个道道来，我就给你一条人生捷径！”
“陛下的圣谕来了。”
吴玠赶紧冲进去，过了一会儿，一身正装出来。
吴玠到了前堂，钦差正在那里用茶。
“吴帅。”来的竟然是钱盖。
户部侍郎，级别可是非常高了。
钱盖是个标准的钦差大臣，哪里有事就安排到哪里。
而且钱盖在宣和年间以及靖康元年是陕西总制置司，统帅六路。
那时候吴玠只是陕西军镇下的一个小军官。
对于他来说，钱盖是顶头上司都没办法见到一面的人。
如今，吴玠已经是坐镇一方的边帅，皇帝陛下的心腹大将之一。
而钱盖则是皇帝陛下的一块砖，哪里不会点哪里。
“参见钱侍郎。”
钱盖手里拿着赵官家的圣谕，说道：“吴玠听令。”
“臣吴玠参见陛下，恭祝圣安。”
“圣躬安。”钱盖说道，“今北夷猖獗，戮我大宋子民，为保边境安宁，施以王化，朕特命虞允文为安北府知府，然关外情况紧急，虞彬甫兵力短缺如旅人缺水一般，朕请吴帅以三千骑兵援彬甫，以解安北燃眉之急，可乎？”
“陛下圣明，万事俱由陛下圣裁，臣莫有不从。”
吴玠心里不由得感慨，这圣谕给的是相当的客气。
但也只是客气客气。
皇帝陛下想要做的事，你哪有能拒绝的机会？
当然，这事其实归军政院来安排。
正规流程走军政院，以张叔夜签字盖章，最后赵官家再签字盖章，才算生效。
这是大宋朝的军政流程。
和行政不一样，地方官的最终人事权在宰相们手里，但是牵涉到边帅和高级将领的任命，人事最终决定权一定是在赵官家手里。
所以有人才说，宋朝的赵官家，其实是全军最高统帅。
至于那些说宋朝赵官家无权的人，大概率是不太懂权力运行机制的。
眼下，赵宁这封圣谕，显然是先把事情给定了，毕竟事关紧急，等军政院走流程走到吴玠这里的时候，北边的事态恐怕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
现在吴玠可以放心大胆给一批兵马给虞允文，而不被走马承受公事弹劾越权。
至于军政院的流程，就后面再补一道。
钱盖说道：“吴帅，事关紧急，还请速速行动吧。”
“下官命令。”
随后，吴玠和钱盖进行了简单的闲聊。
“陛下是想夺下阴山以南这片地区，断绝金人走此路进入西夏的想法。”钱盖说道，“按照目前的进展，吴帅你在横山以东修建城寨，虞允文则屯兵黄河，待时机成熟，吴帅打西贼，则无后顾之忧矣！”
“陛下深谋远虑，远非臣所能及啊！”
“吴帅重新拿回府州、麟州之地，朝廷才能与关外夷人有联络，虞允文才有机会囤积到河南地（河南地是古代对黄河几字以南的称呼），吴帅之才，现在得到朝廷诸公认可，未来前途无量！”
“都是为陛下分忧，不敢轻言功劳。”
不多时，虞允文到了经略帅司。
“见过钱侍郎，吴帅。”
“彬甫，来，坐到这边来。”
虞允文走过去坐下。
这一年的虞允文，也就才二十五岁而已。
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能与户部侍郎和一方边帅坐在一起，这个青年的未来如何呢？
要知道，户部侍郎相当于副部长，边帅相当于边防区总司令。
“彬甫，你的奏疏，陛下看了，朝堂诸公都看了，对你这次的行动，予以高度赞扬。”
“都是吴帅相助，下官岂敢随意邀功。”
“不不，这事还得你来做。”钱盖说道，“朝廷已经决定，在府州以北设立一个安北府，由你来做安北府的知府。”
虞允文站起来，走到钱盖和吴玠的前面，作揖道：“下官才疏学浅，恐难以胜任。”
“你先不要拒绝。”吴玠说道，“先听钱侍郎把话说完。”
“彬甫，这件事是官家和诸位相公共同商议的结果，事关重大，朝廷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钱盖说道，“至于兵力，你放心，吴帅会给你三千骑兵，你立刻就可以展开对河南地的兵事行动。”
“吴帅如此帮助下官，下官无以为报。”
“诶，你这话说的见外了，都是为陛下分忧，为国朝效命。”吴玠一脸从容洒脱的样子。
但吴玠心里捂着胸口状，似乎在滴血：老子好不容易训练出五千骑兵，这一下这就要给出三千。
钱盖再次强调道：“安北府的总兵力可以设置到一万，这是陛下给你的条件，陛下的要求也很简单，控制阴山以南的黄河地带，牵制金人在云内州的兵力。”
“下官明白。”
“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金国在云中府增兵了，据推测，金国的目标并非雁门关，可能是河南地，走这条路抵达府州，金人有没有可能与西夏人暗中勾结，目前暂不知晓。”
吴玠说道：“如此看来，金人可能察觉到我们拿回府州后下一步的行动了。”
“另外，关于茶叶一事，彬甫不必担心，现在大理国的问题已经暂时解决，朝廷不缺茶叶，你想要多少，就给你多少，陛下希望你将茶叶好好利用起来。”

第882章 政治的力量
五月中旬，高量成被押送到东京。
一时间，万众瞩目。
大宋朝堂上下立刻又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高量成忤逆天朝，冒犯今上，当立刻处死，以威慑四方蛮夷。
例如以莫俦、高俅等人为首的赵官家狗腿子派，就认为应该坚决处死高量成，绝不能姑息，否则以后那些蛮夷必然会无视天朝。
处死高量成，可以一劳永逸。
一派则认为高量成乃是大理高氏正统继承者，在大理国本身就有很高的威望，又在关键时刻投降自首，且不说杀降不祥，杀高量成，必然引起大理国内部众怒，百害无一利。
例如蔡懋、吕颐浩等人，都强烈反对杀高量成，连赵鼎也反对。
从这方面可以看出，小人永远是小人。
小人并非就是坏，例如高俅和莫俦这些人，就是为了迎合上意，能谈格局也不谈。
而宰执们还是分得很清楚的，对待这件事，基本上从政局客观出发。
高量成的确不能随便杀。
要知道，赵宁在大理第一阶段的政治目标已经达成了。
高氏被削弱，张邦昌进入大理国权力中心，大宋的军队还没有撤出来，大理国也答应了用交钞，经济战准备上演。
杀高量成，只会给眼前的局面带来坏处，没有丝毫有用的地方。
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对这方面应该有最基础的认知，而不是被所谓的面子和一时的热血冲昏了头脑。
赵宁不但没有杀高量成，还将他安排在东京城的一座豪宅内。
当然，四处都有看守者。
没有皇帝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去，大理国驻东京的使者除外。
他们可以自由进出，甚至自由交谈。
这也算是赵宁在政治表态上，给足了大理国面子了。
不仅如此，在五月十三日这一天，赵宁专程走了一趟软禁高量成的宅院。
高量成坐在后院的池塘边，正在练字。
大理国使者何遂坐在对面，他说道：“相国，我在东京城还认识一些人，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跟下官说，君上给下官发了密信，说一定要照顾好您。”
“替我谢谢君上，这里什么都有，我倒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帮助。”
何遂继续说道：“下官还打听过，现在大宋朝堂上，有人想要杀相国，但听闻几位宰执都反对，不过当今赵官家的几个宠臣，如高俅、莫俦等人，都不怀好意。”
“无妨，只要赵官家不昏聩，他不会杀我。”高量成继续写着字。
突然，长廊之间出现了一些护卫。
他们快速散开，立刻分布在后院周围，用长枪刺向每一处草丛，甚至把每一块石头都恨不得翻一遍。
一队队弩箭手也跟随其后，也分布在四周。
何遂大吃一惊，作为大理国使者，自然是入过宫的，他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是大内禁卫军！”
高量成也颇为吃惊。
他看见几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王怀吉，王怀吉走过来说道：“高量成？”
“我是。”
“陛下来了，你准备一番。”
说是让高量成准备一番，其实是先把高量成和何遂的身上全部搜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东西之后，才说道：“准备迎驾。”
高量成的大脑还有些懵。
陛下？
赵官家？
他怎么来了？
就在他疑惑之间，赵宁已经走了过来。
高量成看见了那位赵官家。
他原本以为赵官家是养尊处优、身形虚胖的中年胖子。
没想到赵官家看起来如此年轻，身姿挺拔，步履稳健，棱角分明，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赵宁这副身体的生物年龄已经三十四岁，不过他有健身的习惯，所以看起来非常年轻有活力。
赵宁一直认为，生命在于运动，保持旺盛的精力，才能对抗无数个难题。
他走过来后，何遂认出赵官家了，连忙说道：“外臣参见天子，恭祝圣安。”
高量成也反应过来，连忙说道：“罪臣参见陛下，恭祝圣安。”
“圣躬安。”
何遂心里有些害怕，虽然他打听到，他这个使者可以来见高量成，但此时被赵官家遇到，依然有窜通嫌疑，毕竟高量成是政治犯。
“高量成？”
“罪臣是。”
“坐，坐着聊。”
高量成坐下。
见赵官家没有生气，何遂也松了一口气。
赵宁突然注意到桌上的字，拿起来看了看。
高量成的字，在赵家人眼里，自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不过赵宁还是称赞道：“写得好。”
“让陛下见笑了。”
“这里住的还习惯么？”
“一切都还习惯。”
“东京与大理不同，东京这夏天，酷热难耐，你要学会习惯。”
“多谢陛下垂怜，罪臣感激涕零。”
赵宁对大理国的历史并不是很了解，不过从大宋对大理收集的情报来看，高量成是一个贤相，年轻有为，在大理国是很得民心的。
“战争已经结束。”赵宁继续说道，“两国交战，亦非朕所愿，朕已经下令，加大与大理国的贸易，为支援大理国，朝廷低价向大理国提供粮食，确保大理国能丰衣足食，丝绸、纸、布匹等商品，也皆可进入大理，朕是天子，大理的百姓，也是朕的子民，朕要一视同仁。”
“陛下仁德，四海能有陛下这样的圣明君主，是苍生之福。”
赵宁笑道：“朕知道你心里对朕颇有微词。”
“罪臣不敢。”
“没关系，朕又不能让每一个人都对朕满意，朕此来，只是想跟你说，大宋对大理，并非敌视，朕自御极以来，最是重视民生，百姓能安居乐业，是朕一生所追求。”
“陛下仁德。”
“朕听说你在大理国也颇重视民生，百姓都爱戴你？”
“罪臣不过是恪守本职罢了。”
“不不，这样心怀社稷之人，朕最是欣赏。”赵宁摆出一副想要和高量成交心的架势，“你现在之所以在这里，并非朕恨你，朕不恨任何一个人，只是大宋和大理双方发生了一些并非你和我能决定的事情，我们都需要给其他人一个交代，朕说的，你明白吗？”
“罪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朕不杀你，希望你能成为大宋和大理之间和平的桥梁。”
说了这些场面话后，赵宁又把话题拉扯到日常上。
闲聊了好一会儿，赵宁才起身离去。
等赵宁彻底离开，何遂才说道：“相国，这当今赵官家最是注重民生倒不假，这一点与相国您非常像。”
“你不懂，赵官家这样，是为了让我给大理写信，是给大理朝堂上那些人看的，让他们认可大宋，全部配合大宋接下来的政策。”
“那怎么办？”
“若是大宋真的愿意资助我们，我也愿意写信回去，缓和双方的关系，促进双方共同繁荣。”

第883章 肃整西南秩序
五月十四日，广南西路正是盛夏时分。
好在横山寨一带河流众多，解潜这个北方人来这里一个月，跟着当地的人学会了游泳之后，天天跑到河里，以此解暑。
前面的瓜农用板车推着西瓜，到树荫下面吆喝起来。
田里的农民们还在忙碌着。
张安赤膊着上身，下面也只穿了一件底裤，他笑呵呵地向河边走去。
“解帅，解帅！”
隔着老远，张安就开始喊。
解潜游到岸边，张安走过来，将甘蔗递过来。
“解帅，下官给您弄了些好东西。”
“这是哪里弄来的？”解潜问道。
甘蔗在宋朝，还是奢侈品，不是一般人吃得起的。
“买的。”
“哪里买的？”
“路边买的，快吃吧，非常甜。”
解潜接过甘蔗开始啃起来。
解潜愣了一下，看着这甘蔗，说道：“这甘蔗比我之前吃的要……”
“要甜是不是？”
“是！好甜！”
“这是从南海的岛屿上传过来的甘蔗，听说是大宋南海商社的人从那边移植了一批。”
“南海的岛屿？”
“好像是琉求南边，有很大一座岛屿，出海的商人们叫那里南滨岛，岛上的岛民种植了许多这种甘蔗。”
解潜再看了看，发现这甘蔗的表皮比自己以前吃的颜色要深，偏黑。
张安继续说道：“听说广州府移植了许多，两浙和江东也移植了一批，但后来发现两浙和江东不太适合这种甘蔗，倒是广南西路邕州一带种植非常成功，现在广南西路不少商人都在想着种植此物。”
张安说的这个甘蔗，是黑皮甘蔗。
广南西路的水稻一年二季，也可以三季。
但是广南西路的土壤成分却相对不太适合种植水稻这种农作物，同样的土地产量比江东、荆湖都要地。
然而，广南西路却非常适合种植甘蔗。
解潜说道：“朝廷在北边各个军镇配置了大量的糖，对甘蔗的需求量也暴增，导致甘蔗价格比过去更贵，看来南方的商人们正在改变这一现状。”
张安随口说道：“那是，您不也说了吗，有需求就会有产出。”
解潜却陷入思考中。
张安好奇道：“解帅，您想什么呢？”
“这横山寨博易场有大理、罗殿、自杞的商人来往不绝，朝廷派我来，一是想肃正西南的买马，扩大马匹的交易，二就是要建立从横山寨到钦州的商线，钦州已经开始建立海港，如此看来，南海比我们想象的要更赚钱。”
说话间，前面有人跑过来：“解帅，不好了，前面打起来了，自杞国的人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
解潜连忙爬起来，擦干身上的水，把衣服套起来。
张安去牵过马来，解潜翻身上马，带着众人向博易场赶去。
此时，博易场前面，一群自杞国的人拿着弓箭，纷纷朝博易场乱射。
有好几个商人已经中箭，还有一些大理国的商人也在其中。
自杞国与大宋的关系其实很不错。
他们在广南西路横山寨的这博易场，与大宋做了不少买卖。
这些年，大宋西南买马突飞猛进，使得南方各个驿站建立神速，与自杞国密不可分。
但是吧，自杞国的有些人，性格非常野蛮、暴躁，一言不合就想要动刀子。
此时他们一边射箭，一边愤怒地吼叫着。
一个叫丁乌的男子用当地的方言骂道：“这些宋人没一个好东西，把他们全部杀了！杀了！”
博易场的商人们连滚带爬地逃跑，连货物都不要了，那里的马儿也受到了惊吓。
等解潜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见到这样的场景，不由得大怒：“列阵！”
宋军立刻拿出弩，纷纷上前，躲在木板和土墙后面。
张安是精通自杞国语言的，他大声喊道：“放下武器，有事先商量，大家都是来做买卖的。”
丁乌大声吼道：“不要听他们胡说八道，射死他们！”
解潜说道：“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要杀了我们。”
“什么原因？”
“可能是买卖没谈拢。”
“买卖没谈拢就要杀人？”
“这些自杞人的脾气很差，很野蛮，以前经常在这一带杀人，官府管了也没用。”
解潜怒道：“那还谈什么，杀了他们！”
“等等，解帅，把这些人杀了，会影响马市的交易的。”
“不严惩他们，这里永远不得安宁，和平不是一味忍让带来的，自杞国与我朝也算交好，但这些人却浑然不拿两国的关系当一回事，他们不尊重我们，也别想我们尊重他们！”解潜怒道，“格杀勿论！”
“得令！”
宋军接到命令，开始三五成群冲出去。
最前面的宋军举着盾牌，后面有人握着弩箭，还有刀斧手，组成一个小阵，快速往前推进。
前面自杞国的弓箭射在盾牌上被弹开，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
宋军弩箭手冲出来开始对那些人射击，惨叫声响起来。
等双方射击完一波后，后面的宋军刀斧手们则冲出来，拿着锋利的武器，朝敌人的脑袋砍去。
咔嚓……
骨头被锋利的刀斧劈开，筋骨断裂，鲜血如注。
经过一番对战，自杞国的人损失惨重，剩余的纷纷逃窜，那丁乌被生擒了过来，交到解潜手中。
这西南的关系，现在才算是被赵宁慢慢捋顺了。
西南最强大的是大理国，大宋对大理朝堂的控制进一步加强。
从长远的战略来看，以后大理的版图必然是要并入进来。
从眼下看来，用经济手段削弱大理，多拿出一些茶叶，好处也立竿见影：
一、可以主力钦州海港的出口。
二、可以补充大宋境内茶叶消费的不足。
三、可以有充实对草原茶叶外交的战略资源。
还有另外一件事，也是西南战略里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什么？
滇马！
这滇马的不少来源，都是自杞人弄的。
滇马关乎到南方的驿站和运输体系，南方的资源，又关乎到北方的民生恢复速度。
所以吧，其实从这些看来，广南西路横山寨，不仅仅切身到茶叶、马和海运，它还是南方运力的一个极大补充。
这种滇马数量多起来，从南方运到北方的甘蔗、茶叶的速度也会加快。

第884章 彻底打通西南
“什么！丁乌被宋人抓去了！”自杞大吃了一惊。
丁乌虽然为人贪婪跋扈，但却是自杞的心腹。
“是的，首领，宋人杀了我们好多人。”这逃回来的人将当时的情况粗浅地说了一遍。
当然，在他们嘴里，矛盾的冲突原因是对方蛮横不讲理，定好的价格当场不认账了。
这下把自杞国的人全部激怒，所以双方才打起来。
阿唯站出来说道：“父亲，宋人实在有些过分，我们为他们不断输送马匹和茶叶，他们说杀我们的人就杀我们的人，这次若不讨回一个公道，以后如何向下面的人交代！”
“你想要如何讨回公道？”
“立刻集结一批人，到横山寨去！”
“你知不知道大理国传来消息，高量成已经被押送到大宋的京师。”
“高量成？”阿唯大吃一惊。
阿唯甚至不将段正严放在眼里，但他绝不敢不将高量成放在眼里。
乌蛮诸部反叛大理国，攻打大理国的东都，大理军队节节败退，就是高量成站出来力挽狂澜，改变整个战局的。
这乌蛮诸部，自然就是眼前的自杞国的这些人。
他们是高量成的手下败将，对高量成又恨又怕。
然而，现在听说高量成被押送到了大宋的京师，众人如何不震惊？
这战死沙场，和被押送到敌人的国都，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战死沙场可能是打仗的时候临时判断失误也说不定。
但被押送到敌人国都，意味着全面战败而放弃了抵抗。
“连高量成也投降了，我们拿什么跟大宋打？”自杞咳嗽了两声，叹了口气，“我自前举兵立国，已有三十四载，而我国力增加最快的，确实最近数年，只因宋人在横山寨开设了博易场，我们可以在大理国买马，将马和茶叶卖到横山寨赚钱。”
这自杞国，是中国古代一个非常奇葩的小国。
它夹在大理和大宋之间，大理产马和茶叶，大宋需要马和茶叶，他就在中间倒卖赚差价。
正史上，他也是这么玩的，赚得盆满钵满。
阿唯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你去一趟横山寨，去跟宋人谈。”自杞说道，“我听闻，大宋的赵官家是一个非常强势的君主，他是不会允许有人骑在大宋的头上的，我们想要赚钱，还得客气一些。”
“如何客气，现在是那些宋人在买卖的时候不讲规矩，说好的价格，当场变卦！”
“那就双方约定一个价格，以后都不许随意变动。”
阿唯叹了口气，说道：“是，我这就走一趟。”
五月下旬的时候，阿唯抵达了横山寨，见到了解潜。
自杞国的人在上一次冲突中死了两百多个，这是自大宋与自杞国商贸以来头一次。
在过去的这些年，自杞国的一些人在横山寨极其嚣张跋扈，广南西路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一次，解潜却下狠刀子了。
阿唯到后，他非常不客气地说道：“我们在过去一直非常支持大宋，大宋却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这件事你们该如何交代？”
张安说道：“是你们的人先动的手。”
“但你们的人却临时变卦，不愿意按照之前的价格交易。”
张安将阿唯的话告诉给了解潜。
解潜说道：“商业买卖是自愿的，他们不愿意按照之前的价格交易，说明之前的价格太高，你们有商队给出更低的价格。如果谁都像你们一样，不满意就杀人，这买卖以后还怎么长期坐下去？”
阿唯一时间无言以对。
但他还是强行硬着头皮说道：“如果你们无法给出一个交代，我们将停止继续输送马匹和茶叶。”
解潜说道：“不必你们做决定，本帅已经下令，自杞国的人暂时不得再进入横山寨博易场。”
阿唯顿时大惊失色，他其实只想给解潜施压，从而趁机要价。
没想到对方根本就不给这个机会了。
“难道你们不缺马吗？”
“马是由人买回去的，人都没有了，还要马做什么？”
阿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如果横山寨真的不让自杞国的人进了，那自杞国损失可就大了。
要知道，自杞国不种地，家里也没矿，它凭什么能伫立在大宋和大理之间？
它的生存之道就是中间商。
自杞国内，大多数人都富得流油。
为啥？
还不是依靠大宋这个金主。
跟金主做生意，还敢打金主？
天下间有这等理吗？
当然有！
例如大清。
但现在的大宋，可不是任人宰割。
自杞本人认识得非常透彻，所以他才派自己儿子去把好话说清楚。
阿唯当场就说道：“请息怒，这件事是我们做的不对。”
解潜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阿唯说道：“上官想如何，不妨提个条件。”
解潜说道：“必须保证以后不准再胡乱动手。”
“好！绝对保证！”
“必须使用交钞！”
“嗯？”
“本帅说，以后必须使用交钞在横山寨博易场做交易！”
“交钞？”
解潜从怀中取出一张价值10文的交钞，张安递到阿唯的手里。
“这是目前我们大宋流通的货币，以后用这个与我们做买卖，否则不准再进入横山寨。”
显然，解潜这是趁着这次机会，打算把交钞也弄到自杞国去。
交钞弄到自杞国去后，以后大宋朝在这里买马和茶叶，那就真的是……
阿唯当然不懂这里面的金融知识，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张纸容易坏。
“坏了可以在横山寨的银行来以旧换新。”解潜似乎猜到了他的顾虑。
“但是我们有些马是从大理国买的，他们……”
“他们现在也在用交钞。”
“他们也在用？”
“是的。”解潜说道，“机会我已经给了，要不要把握住，看你自己。”
“好，我答应你们。”
解潜说道：“你先别急着答应，你得跟你们的国主商议商议吧？”
阿唯说道：“不，这件事我就可以定。”
张安在一边用汉语说道：“自杞老国主已经年事已高，恐怕没两年活了，很多大权都交给了他这个儿子。”
“那这样。”解潜说道，“我们双方定一些商贸和平条例，以避免以后再出问题。”

第885章 宋金新战场，阴山风云
五月下旬的时候，一批新茶抵达阿剌忽失手里，是以半价卖的。
这一次一口气到了一万斤，这个数量前所未有。
这让阿剌忽失兴奋地睡不着觉。
阿剌忽失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否则他绝不会答应与大宋往来。
要知道，他之前是臣服于辽国的，金灭辽之后，阿剌忽失处于半放飞状态，与金国的态度若即若离。
只要金国一用武力，他立刻就上表赞美金国皇帝的奏札。
只要金军一离开，他又开始动歪心思。
在过去的辽国时代，契丹人能够很好地统治汪古部，是因为契丹也是游牧民族。
女真人是渔猎民族，与汪古部这种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性不同，女真部将们都不太愿意到草原上玩耍。
这就给了汪古部大大的机会。
同样的，漠南草原其他各部也是态度暧昧。
至于之前金兀术征讨漠北的蒙兀人，虽然多次击败蒙兀人，但却在战争中没有讨到半点好处。
搞得金国对草原彻底抓狂。
有了这批茶叶，阿剌忽失准备给塔塔尔部写信，高价来点茶叶买卖。
如果没有问题，还可以到更北的地方，给克烈部也来一点。
他知道，那些蒙兀人绝对会对茶叶爱不释手的。
当初耶律大石以个人威望召集了草原十八部落对抗金国，屡次击退金国西征大军，力图统一草原。
后来耶律大石无奈远走西方。
但这并不意味着，草原从此平静。
合不勒搞出一个蒙兀国，其野心不就昭然若揭么？
阿剌忽失，也想在草原之上拉拢更多的资源而已。
他的弟弟摄叔却与他的想法不太一样。
摄叔是想完全依靠金国的扶持壮大力量，甚至还想壮大力量后，从府州扣关而入，劫掠中原王朝。
所以，经历了这件事后，摄叔直接朝云中府奔去。
“首领，摄叔不见了。”卡马钦跑来说道。
阿剌忽失疑惑道：“不见了，他不是被看守起来了吗？”
“是的，我们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他。”
“他可能是去云中府了。”阿剌忽失脸色阴沉下来。
“莫非他是去金人那里通风报信？”
“只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立刻派人去追，首领，我有一句话要说。”
“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杀了摄叔。”
“首领为何不杀他？”卡马钦疑惑道，“摄叔狼子野心，此次贸然行动，摄叔了两千人，我族相对于中原王朝来说，本身就人丁稀薄，他还如此莽撞。”
“首先，摄叔毕竟是我的亲弟弟，其次，他威胁不了我们，我正好需要让人替我去金国送信，告诉他们，宋国给我开的条件。”
“首领是想对金国开价？”
“没错。”阿剌忽失说道，“我们掌握了阴山以南的这片地区，若是八年前的金国，我们忌惮他们，但现在的金国，有南面的宋国在，金国不敢随意动我们。”
卡马钦不由得敬佩道：“还是首领深谋远虑，我不及。”
“好好安排吧，给塔塔尔部送信过去，如果他们想要茶叶，可以拿马和牛羊来换。”
“如此重要的物资，他们会换吗？”
“你喝完茶之后感觉如何？”
“感觉……感觉很好。”
“如果现在告诉你，以后你都喝不到茶了，你会怎样？”
卡马钦仔细想了一下，说道：“我可能会拉不出屎来。”
“你拉不出屎来，塔塔尔部那些人可能需要用手辅助辅助，懂吗？”
“懂了。”
“懂了就赶紧去安排。”阿剌忽失脸上露出了笑容。
诚如他所料，摄叔去了金国。
他先是去了云内州，在云内州只是待了半天，就奔往云中府。
五月二十七日，摄叔到云中府的云州。
此时，耶律余睹正在府中密谋。
他的儿子耶律荣光说道：“阿父，现在金廷正在向云中大量增兵，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我们还没有行动，他们绝不可能发现。”耶律余睹说道。
“有没有可能是耶律奴哥告发了我们？”
“奴哥为何要告发我们？”耶律余睹不愿意相信。
“他向来与阿父您的一些理念不合，他一直想要找机会巴结金国皇族。”
“你是说，他想踩着我们上位？”
“不得不防！”耶律荣光说道。
“那现在怎么办？”耶律余睹故作镇定，但其实心里却开始打鼓了。
大批金军精锐云集云中府，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绝坏的消息。
“耶律奴哥，赵公鉴、刘儒信、刘君辅这些人都不可信。”耶律荣光说道，“若是有机会将汪古部跟我们绑在一起就好了，拿下云中的胜算会更大。”
“汪古部？”
“阿剌忽失一直是个两面三刀的人，他与宋人在做买卖，眉来眼去，我们秘密派人告发他勾结宋人要背叛朝廷，将朝廷派来的精锐目标转移到汪古部那里，使其两者相斗，我们坐收渔翁。”
“这倒是一条妙计。”
耶律余睹刚说完，外面传来声音：“报！外面有一名叫摄叔的求见，他说是汪古部首领的弟弟。”
“摄叔？”耶律余睹愣了一下，说道，“快！让他进来！”
摄叔匆匆忙忙进来，见到耶律余睹后，非常开心：“参见耶律将军。”
“你怎么来云州了？”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什么消息？”
“阿剌忽失……阿剌忽失他……”
“他怎么了？”
摄叔喘了喘气，说道：“他勾结宋人，要翻叛朝廷！”
耶律父子对视一眼，眼中都看到了欣喜。
好啊！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你可有证据？”
“他刚与宋人达成了交易，宋人前不久杀了我们一千多人，他不但不报仇，还与宋人扩大交易，当时许多人都在场。”
“宋人为何与你们开战？”
“宋人在河南地派遣了骑兵！”
耶律父子心中更加高兴。
这宋国的兵力一旦进入河南地，意味着宋金之间新的战场即将形成。
这个时候，他耶律余睹就是绝佳的起事时机。

第886章 风起云中
耶律奴哥走进云中府经略司。
“末将参见大帅。”
“不必多礼。”蒲察石家奴说道。
“谢大帅。”
“你来找我有何事？”
耶律奴哥看了一眼旁边的刘萼，欲言又止。
蒲察石家奴说道：“但说无妨。”
“末将近日察觉到一些事，这些事关乎到云州府安危，关乎到大金的安危。”
“哦？”
“左都监耶律余睹有谋反之意。”
他这话一说，蒲察石家奴和刘萼都露出惊诧的表情。
“你可有证据？”
“他亲口对我说的，说这两年朝廷在南边屡次失利，元气大伤，正是复国的好时机，还联络了燕京的萧高六和蔚州节度使萧特谋。”
耶律奴哥这个名字，不用猜，就知道是辽国贵族。
萧高六和萧特谋都是契丹贵族。
当年金灭辽，天祚帝作死，辽国内部腐败不堪，金军一路摧枯拉朽。
不少辽国贵族纷纷投降金国，耶律余睹、耶律奴哥这些人摇身一变就成了金国的臣子。
他们原本在辽国就是统兵打仗的将领，过来后，也被安排上的军职。
金国虽然强大，但是女真人人数实在太少。
这就迫使完颜氏不得不启用契丹人、渤海人，以及汉人。
耶律余睹这些人就是契丹人在军中的代表。
高庆裔就出身渤海高氏，那是曾经渤海国的望门望族。
至于时立爱、韩企先、刘彦宗这些，都来自汉人世家。
金国人拉拢了这些人，才能有金国的稳定和下一步的扩张。
蒲察石家奴说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总不能让本帅因你的一面之词，而问罪元帅左都监吧？你得拿出证据来！”
“耶律余睹最近私下招募兵马，还私自购买粮草，这些并没有上报在册。”
“刘萼。”
“下官在。”
“你去取这三个月的招兵册来。”
“是。”
刘萼急匆匆离开。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大帅，耶律余睹求见。”
耶律奴哥连忙说道：“副元帅，他……”
“你暂时先退到后退避嫌。”
“是。”
不多时，耶律余睹进来了，与他一起进来的还有摄叔。
“参见副元帅！”
“有何事？”
“副元帅，末将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向您汇报。”
“但说无妨。”
耶律余睹说道：“宋军派兵进入阴山以南，并且击溃了汪古人的骑兵。”
“你此话当真？”蒲察石家奴霍然站起来惊讶道。
耶律余睹说道：“这位是汪古部首领阿剌忽失的弟弟摄叔，他当日统帅两千兵力在河南地，与宋军交手的就是他。”
蒲察石家奴立刻让人找来会突厥语的翻译，与摄叔核实了一番，证明耶律余睹说的都是真的。
“不仅如此，宋军还与汪古部联盟，阿剌忽失答应了宋军的所有条件！”耶律余睹开始在蒲察石家奴耳边煽风点火起来，“这些摄叔也可以作证。”
翻译又向摄叔求证了一番。
蒲察石家奴阴沉着脸说道：“我朝对阿剌忽失不薄，他焉敢私通宋狗，这不太可能！”
“听闻宋人给了他许多茶叶，还给了许多钱。”
这就有可能了，在金国人眼里，大宋穷的只剩钱了。
为了进一步刺激蒲察石家奴，将矛盾快速转移到宋军那边，耶律余睹继续说道：“末将还听说，宋人可能会在阴山南麓筑城，以此来对抗我云内州！”
不等蒲察石家奴说话，耶律余睹接着说道：“若是汪古人不帮助宋人，宋人想在那里筑城几乎不可能，现在汪古人站在了宋人那边，恐怕……”
蒲察石家奴的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蒲察石家奴能升到左元帅这个位置，严格意义上来说，并非仅仅是会打仗这么简单。
若是打仗，同样在完颜娄室麾下混过的银术可，比他蒲察石家奴要更厉害。
蒲察石家奴能上来，是因为兀术要把控云中府。
之前云中府的人大多数是宗翰安插的心腹，自宗翰失利之后，兀术在金国内部逐步收权。
这收权具体的操作，就是慢慢换人。
蒲察石家奴就是这样上来的，比他资历更老、能力更高的银术可在云中却只是元帅右监军，和刘萼一个级别。
既然蒲察石家奴是这样上位的，那他的心理状态是什么样的呢？
没错！
就是那种现在特别想证明自己可以胜任左元帅这个职位的心态。
这种心态，处理内部问题还好说，用权力来整顿就好了。
但面对外部问题，就很容易听风就是雨。
蒲察石家奴问道：“恐怕怎样？”
耶律余睹见蒲察石家奴已经上道，他继续妖言惑众地说着：“当年前唐在阴山南麓、黄河以北修建受降城，控制漠南，宋国恐将效仿汉唐，届时……”
“你继续说，届时如何？”
“汪古部投靠宋国，届时宋军必对云内州用兵，兵锋再指云中府，左元帅您刚上位，宋军就如此大的行动，他们这是轻视您，认为您不行！”
全世界的男人们都一个最大的痛点。
是什么痛点呢？
别人跟他说：你不行。
无论男女！
甚至男人对男人说这样的话，杀伤力比女人还大。
男人的荣誉感来源于男人圈子里的欢呼。
例如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竖起大拇指说道：兄弟，你真牛逼！
这个男人绝对瞬间成就感爆棚。
如果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你不行。
那真的就是……
此时的蒲察石家奴就是这样的心情，他内心的怒火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阿剌忽失胆敢背叛朝廷！”蒲察石家奴大声怒道。
这时，刘萼将最近三个月的册子取来了。
但是蒲察石家奴已经没有心情看。
他立刻召集了所有幕僚和大将，共议西进讨伐汪古部和宋军的计划。
得知汪古部已经彻底投靠了大宋，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义愤填膺。
好在刘萼还是很理智的。
刘萼毕竟是刘彦宗之子，从小言传身教。
他说道：“用兵乃是下策，上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你说说如何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左元帅应当先派遣使者去汪古部质问阿剌忽失，让他立刻表态，并且给他下令，命他召集一万汪古部兵马，与我们一同讨伐府州！”
刘萼站起来，走到中间，他语气沉着冷静。
“若是阿剌忽失不愿意召集兵马，则是违抗了左元帅的命令，再出兵征讨也不迟。”

第887章 剑指阴山！
刘萼继续说道：“而且这件事，对于左元帅您来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话怎讲？”
“魏王之前领兵征讨这些蛮夷，曾经数次击败蒙兀人，汪古部惊惧我大金天威，各部无不服从，既然现在汪古部有不臣之心，左元帅您现在大军压进，汪古部必如朽木般化作齑粉。”
刘萼语速飞快，慷慨激昂。
“然则这汪古部毕竟是游牧，逃窜飞速，不可短时间内歼灭，下官倒是有一计，既可为左元帅消汪古部之患，又可助大金统一草原。”
“你速速说来。”
“那塔塔尔部对我大金虽也是表面服从，暗地里却有异心，不如左元帅趁这个机会，让魏王给塔塔尔部发命令，命塔塔尔部也征集兵力南下，助我军平乱，若是这塔塔尔部也不愿意，就一并打！”
“此计甚妙！”蒲察石家奴大喜道，“派谁去见阿剌忽失？”
蒲察石家奴看了看，没有人应声。
这些人当然不敢动，现在情报显示汪古部跟宋国有一腿，万一自己跑过去了，被阿剌忽失那个老王八蛋捅了一刀送给宋人了怎么办？
这时，耶律余睹站出来说道：“左元帅，末将愿意前往。”
“你不能去，你是左都监，你去了谁领兵？”
“那就让末将之子耶律荣光前往，他倒是有勇有谋，不会辜负左元帅的期许的。”
刘萼一看这些人都不愿意动，只有耶律余睹父子愿意去，只好对蒲察石家奴说道：“左元帅，下官认为可行。”
若是如此，蒲察石家奴只好说道：“好，就派你儿子去。”
次日，耶律荣光就出发了。
而耶律奴哥告发耶律余睹谋反一事，蒲察石家奴则闭口不再提及。
五月二十九日，东京城。
吕颐浩递交了河北官道的汇报。
“陛下，目前对河北物资调运，主要以黄河与海运两条线为主。”吕颐浩说道，“这黄河北支从大名府穿过冀州，到河间一带，最后从沧州入海，这海线则从杭州一带进入登州、沧州一带，两条快速运转物资的线路，都无法抵达中山府和真定府，恰恰这两个地方是我朝军备重镇。”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条官道必须修建到河北西路？”
“是的，必须修建到定州，至少要修建到唐县，从唐县对易州进行军事威慑，只要能建成，我们必定占据战局的主动地位。”
吕颐浩这话倒是不假。
实际上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是几个将领就能决胜负的。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打的是纵深，纵深里面有兵力、物资和武器。
这些要靠什么囤积？
靠后勤！
所以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实际上打的都是后勤。
这也是为什么赵匡胤一定要先解决南方的根本原因。
就后周那点地盘，想要跟辽国这样新崛起的帝国打纵深持久战？
如果没有赵匡胤，柴荣没有死，他坚持先打北方，被辽国拖进持久战里，后周那点税收、粮食和人口，是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的。
一旦被削弱，周围的国家就会立刻对他进行偷袭。
说到底，基础是看谁的家底厚，接下来就是看谁能快速、高效地调动家底。
修建官道是解决运输效率问题，推行新农政做土改，是解决人口动员问题和税收财政问题。
吕颐浩继续说道：“如果我军在易州与金国发起一场大战，双方先后各自投入五万兵力，各自消耗很大，需要支援，我军能在一个月之内紧急动员一万人，有了这条官道，后期的粮食能源源不断跟上，前线不会因此而出现恐慌，但金国就未必了。”
”朕明白你说的意思。”赵宁说道，“若是如此，就从京师修到唐县，不，还要从荆湖北路的荆州府再修建一条官道到京师，要连通南方。”
“是。”
这时，王宗濋急匆匆走进来：“陛下。”
“何事？”
“按照之前的要求，新一批的茶叶都送往府州。”
“青铜炮调运得如何了？”赵宁突然问道。
吕颐浩和王宗濋都不答话，青铜炮属于军政衙门管的，东府是不能随意插手的。
过了一会儿，张叔夜才紧急到文德殿。
他说道：“有一百门青铜炮运往府州，是专门给虞允文用的。”
“预计多久能送到？”
“大概在六月中旬能送到。”
赵宁思忖起来。
“金军有异动，阴山以南，接下来必然是金戈铁马，国朝在阴山以南是没有任何根基的，现在要在那里站稳脚，难度可想而知，对虞允文的支持，必须是全力的。”
“是！”张叔夜说道，“陛下放心，现在军政院确实在大力支持他。”
吕颐浩接过话来，他说道：“十天前，从河东移民的命令已经发布到定点的州府，今年预计有三万人进入府州，交给虞允文，做城寨修建。”
张叔夜说道：“不过河南地距离府州和丰州都颇有些距离，中间地带荒无人烟，想要在黄河以南建立城池，必然需要先取得兵力上的优势。”
“这事就不要再操心了，交给虞允文去吧，不是还有吴玠在府州镇守吗？”
“是。”
六月初，虞允文已经快速行动起来。
他以扩大买卖为由，通过补助的方式，吸引大量商人出关做茶叶买卖。
如果仔细观察这个商人，就能发现，其中还有大量平民和匠人。
虞允文只有一个目的：在府州的西北两百多里的地方，修建一个据点。
这个据点，就在后世的鄂尔多斯市所在的位置。
这个位置正北面两百里就是黄河，对面就是包头市所在的位置。
当然，这个地点在这个时代也是有名字的，叫东胜州。
东胜州是辽国建立的，规模非常小，主要用来遏制西夏，控制北面的阴山南麓。
而虞允文的战略意图很明显，将此地作为攻打河南地的据点。
这无疑是直接往金国的小腿上捅一刀。
进入六月，阴山一带的局势就这样变得紧张起来。

第888章 那玩大一点咯
六月初五，耶律荣光见到了阿剌忽失。
“金使前来，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耶律荣光开门见山说道：“首领，现在汪古部大难临头了。”
“哦？”
“摄叔去云中府告发您有不臣之心。”耶律荣光继续说道。
“竟有此事？”阿剌忽失故作大惊。
他心里却说道：去告啊！去告啊！
耶律荣光继续说道：“左元帅听后震怒。”
耶律荣光这话也是说得跟挤牙膏似的。
但别以为这货真的在挤牙膏，这家伙精明得很。
他是把话分批说，观察阿剌忽失的反应，来对症下药。
阿剌忽失是老狐狸，怎么会如此轻易被三两句话就忽悠住。
他佯装道：“这是绝对没有的事，我对大金忠心耿耿，是有人要诬陷我。”
“但说这话的是您的弟弟。”
“他是受人蛊惑。”
“他说您和宋人在茶叶交易上很满意，愿意加深与宋人的合作，还说您答应帮助宋人在黄河边上建立城寨，对抗大金。”
“这更不可能！”阿剌忽失的脸色变了。
“那您如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呢？”
“是你们污蔑我，却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阿剌忽失反问道，“那是不是以后你们随便跟我说我要谋反，然后又要我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这句话倒是将耶律荣光给难倒了。
他耍无赖说道：“若是您不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恐怕事情会变得更加严重起来。”
“你们首先要证明我有谋反，凭借摄叔的一面之词，就说我谋反，这是欲加之罪，我不服！”
“左元帅有令，既然您没有谋反，便招募一万勇士，左元帅要征集大军，讨伐宋国府州之地。”
“一万勇士？”阿剌忽失摇了摇头说道，“我汪古部抽调一万勇士出来，已经算是要倾国之力了，谁来放牧？万一有一个损失，我汪古部岂不是要面临灭顶之灾？”
“首领，这件事我非常同情您，但也不是我之意，是左元帅亲口说的。”
“那就劳烦你回复左元帅，我汪古部没有谋反，也不会轻易发兵！”
“您这样，不怕左元帅大军来犯？”
阿剌忽失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阴霾，他说道：“左元帅若是执意如此，我也不怕！”
“首领，这样直面大金铁蹄，难道比面对宋军要更好一些？”
“若是今日说我谋反，我就要倾国之力，明日又说我谋反，我拿如何证明清白？”阿剌忽失突然话锋一转，“你是契丹人吧？”
耶律荣光愣了一下，说道：“我是契丹人。”
“耶律余睹之子，耶律余睹当年可是辽国的皇亲国戚，女真人与你们有灭国之仇，难道你们就这样一直忍下去？”
耶律荣光苦笑道：“首领，我是奉命而来。”
“宋人若是能在阴山一带站住脚，对你们复国难道没有好处？”
“首领，我们对大金忠心耿耿。”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现在复国是最佳时机，金国内部正在改制，动荡不安。”
“首领……”
“送客。”
“首领真的不怕左元帅大军来袭？”
“等他来了再说吧。”
“能告诉我原因吗？”耶律荣光问道。
“你知道的。”
耶律荣光抱了抱拳，没有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阿剌忽失知道摄叔去了云中，去挑拨了。
但阿剌忽失没想到，云中府新来的统帅急于立功证明自己，局势有点脱离他的掌控。
这下问题就闹得有点不愉快了。
在两个大国之间玩两面派，是需要技术的。
当然，更重要的其实是经济基础。
为什么这么说？
汪古部的经济基础是什么？
是游牧。
游牧最大的特点是在草原上漂浮不定。
这就为阿剌忽失玩两面派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要知道，同样是在漠南，明末的蒙古右翼诸部，也在大明和后金之间玩两面派。
因为人家打不赢可以跑。
等耶律荣光走之后，阿剌忽失立刻下令：卷铺盖走人，先换个地方避避风头。
当然，与此同时他给虞允文写了一封信。
蒲察石家奴和刘萼他们哪里知道，阿剌忽失这老东西油盐不进。
你要来打我？
我先跟你耗一耗，耗不了就勾引宋军来跟你继续耗，耗完后，你把宋军打走了，我再投降，你要灭我，我就跑。
六月中旬，虞允文就接到了阿剌忽失的信：兄弟，老哥我卷铺盖走人了，现在缺点路费，你只需要给我打三百文，我找到合适的据点后，保证封你做我的大国师……
不对，应该是告知虞允文，现在情况有点危险，小虞，快给老哥想点办法，你要是不出兵，老哥可要被金人抓回去了，到时候摄叔把持汪古部，你大宋就没机会继续在河南地混了。
看到阿剌忽失的信，虞允文也头疼起来。
“金军增兵的速度，比我预料中的还要快。”虞允文说道。
“所以现在双方比拼速度。”郭浩说道，“我倒是觉得，我们不必着急，先拿下东胜州这一带，在此扎根，以我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来看，局面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负责很多。”
“此话怎讲？”
“虞知州，你想想，这东胜州一带，是宋金夏三国交汇之地，又是汪古部出没之处，多方势力糅杂，别说金国现在要打我们，西夏人恐怕也已经在密切观察了。”
“这话倒是有理。”虞允文感慨道，“郭总管，像您这样有才能的将领，吴帅为何会舍得派来协助我呢？”
“这个吧，说来话长。”
“报，虞知州，第一批青铜炮运过来了。”
“到了？”
“到了！”
“走！去看看那些家伙！”郭浩立刻来了兴趣。
虞允文毕竟还没有见识过，有些陌生。
他问郭浩：“这些青铜炮有何妙用？”
“妙用就多了。”
很快，众人便到了这里，虞允文看到了这小巧结实的虎蹲炮。
“虞知州，你可知此物，炮弹一出，三百米开外。”
“哦？”
“你想想啊，金人的拐子马是如何打我们的？”
“两翼袭扰。”
“有了此物，拐子马袭扰的难度是不是大大增加了？”
虞允文这才反应过来：“你说的对！”
“所以嘛，你现在速速训练炮兵，明日我去把东胜州拿下来，金军必然很快会过来，过来后，咱们和金人先小打一场。”

第889章 金军铁骑来了
无垠的草原，在阵阵夏风中，滚起了一道道浪，推向远处。
前面的东胜州城上的守卫们站在城头用奇怪的语言骂骂咧咧。
“这里是大金的地界，你们这些直娘贼敢在这里撒野，还不滚！”
“滚！小心大金天兵莅临，尔等必成齑粉！”
“……”
郭浩问了一句旁边的人：“他们叽里呱啦说甚？”
旁边的人纷纷摇头。
郭浩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开炮吧。”
砰的几声巨响。
铁炮砸在东胜县的城头上，将土夯的城垛砸烂，砸在一个侍卫的胸口上，直接将整个人掀飞起来。
最后撞在城墙的楼上。
胸口被砸凹陷下去，内脏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从嘴巴里被挤压出来。
像喝多了酒的人在狂吐一样，只不过吐出来的是一团团碎掉的肉泥。
周围的人吓得魂不守舍，连滚带爬。
“这就跑了？”郭浩愣了一下，“上，上，我要在城里吃中午饭，你们看着办吧。”
“是！”
靖康十年，六月二十日，宋军拿下了河南地一座已经快要废弃的城池东胜州。
东胜州曾经有过光辉的历史，它的西边曾经有雄城胜州，在隋唐时期，是长城与阴山之间的重镇。
唐灭亡后，辽国将胜州百姓东迁，重新建立了东胜州。
东胜州一直是辽宋金三国的边境之地，一度在兵锋的漩涡中。
后来辽国衰败，金国崛起，府州沦陷。
对于金国来说，这东胜州也就没什么战略意义了。
然而，此番吴玠收复府州，大宋兵锋再次伸展到河南地，西夏的主要兵力被银州牵制在横山，阴山南麓的汪古人与大宋眉来眼去。
这一切，都意味着，宋金将在这片曾经战火之地，掀起新的战争。
六月底，耶律荣光返回云州。
“左元帅！”完颜荣光回去后，在蒲察石家奴面前哭泣道，“阿剌忽失不仅不认罪，还差点杀了末将，还说要……要……”
“要什么？”蒲察石家奴站起来，阴沉着脸问道。
要……要……要……切克闹……
“说左元帅您去了，他要砍了您的头……”
“放肆！”蒲察石家奴掀翻了桌子，大吼道，“发兵！发兵！本帅要踏平汪古部这些蛮夷！”
蒲察石家奴在这里称呼汪古部是蛮夷，这是有讲究的。
毕竟金国已经立国二十个年头，之前宗望致力于推动改制，现在完颜亶上位，开始大规模改制。
这改制首先要做的一条就是：承认咱是华夏正统！
既然有了这个共识，那以后什么汪古部、克烈部、塔塔尔部，都是蛮夷！
至于宋国吗？
说得好听，是南朝。
说的不好听，那是南蛮！
六月下旬，宋军大量的斥候进入黄河以北，开始在云内州以西活动起来。
“汪古部果然已经跑路了！”神卫军第三军第二营的斥候们在周围转了一转，开始集结。
他们看见前面还有一些曾经营帐驻扎的痕迹，但周围却连一坨屎都找不到。
大概屎对于汪古部也是很重要的，毕竟阴山南麓有些地方也可以种种田，汪古部内部有少量的农民。
罗淙呸了一口，说道：“这些胡人溜的还真是干净啊！”
七月上旬，云中府大量金军开始集结，迅速往云内州挺进。
阴山南麓开始被战云笼罩。
安插在云内州的细作们，最近也频繁地将各种情报送黄河南岸送。
虞允文在核对完最近几天迁移过来的人丁数后，便从了这简陋的衙门。
东胜城实在过于破败，一眼望去，城墙是土夯的，连许多房子都是土夯的。
路上的原住民，面黄肌瘦，与刚迁进来的中原人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郭总管，怎么了？”虞允文到了军营门口，翻身下马疾步进了郭浩的营帐。
“金人来了。”郭浩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起来。
“来了多少？”
“探查到的第一批应该在三千左右，都是骑兵。”
“都是骑兵？”虞允文思忖起来，“金人打仗，不应该只有骑兵。”
金军令人闻风丧胆的是拐子马和铁浮图，但实际上，主战场上，金军的步兵才是真正大规模击败敌人的主力。
金军的铁甲步兵战斗力极其强悍。
“可能金军分了好几路来，也有可能是来找汪古人麻烦的，汪古人是游牧，金军自然以骑兵打汪古人。”郭浩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管闲事了。”
“不不，金军打到这里来，如果我们不出兵，那阿剌忽失真被抓走了，以后我们面临的就不仅仅是金军了，还有汪古人的骑兵，他们将联合起来对付我们。”
“那你的意思是？”
“阿剌忽失那个老狐狸，就是在等着我们出兵，我们不出兵，他逃无可逃之后，就投降金国，所以我们必须出兵，至少现在必须得保证汪古部能在阴山一带站住脚。”
虞允文分析道。
“这样做一是能让汪古部作为宋金之间的缓冲，为我们赢得经略河南地的时间，二是保证我们接下来的策略能推行下去，否则我们只能在府州一带铸造城寨和长城了。”
郭浩打仗自然是非常专业的，但轮到分析政治层面的局势，就比不过虞允文了。
他简单的几句话，将目前阴山以南的局势分析得清清楚楚。
结论就是：大宋必须出兵！
如果崇祯在对待朵颜三卫的问题上，有虞允文这样的洞悉力，恐怕皇太极要吃不少亏。
“咱们也是刚迁移了一批人过来，就要出兵打仗，这万一……”郭浩说道。
“没办法，必要的时候，咬着牙也要上。”
郭浩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一计。”
郭浩快速将自己的想法与虞允文说了一遍。
虞允文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一条妙计，不过对步兵的考验很大。”
“只要能将这支金军做掉，我们初步的目的就达到了，做掉这路金军后，你立刻给阿剌忽失写信，让他交点兵力出来，我们一起打金军！”

第890章 勾引金军？
七月十二日，天气阴，大风。
折合离开云内州后，开始快速朝西挺进。
“报！前面没有发现汪古人的踪迹！”
“不是说汪古人的王庭就驻扎在前面那一带的吗？”
“已经……已经全部搬走了！”
“抓几个漏网之鱼来审问，问出阿剌忽失往哪个方向逃了！”
“没……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总有漏网之鱼！”折合不甘心地说道。
“报，确实一个人都没有，我们搜遍了方圆近百里！”
阵阵风从前面空阔的草原吹过，是那样的寂静。
“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敢背叛大金，到天涯海角也拉回来杀了！”折合怒道。
这批跟随金兀术上台的人，表现出了锐意进取的意志。
过了一会儿，斥候们又回来了。
“报！不好了！前方传来急报，东胜州被宋军攻陷了。”
折合愣了一下，不怒反笑起来：“好！攻陷得好啊！”
“上官，为何如此说？”
“宋军缩在府州，那府州城寨密集，守备精良，现在宋军拿下东胜州，要在东胜州安置兵力守备，还要调民力，这东胜州距离府州已有近三百里，我军若直接去打府州，难度极大，现在宋军聚集在东胜州，反倒是暴露在我们的铁骑之下！”
一边的谋克拔里海说道：“上官英明，宋军自以为得到了东胜州，实际上已经彻底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不如现在急报给左元帅，这是打击宋军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有道理！”
于是折合立刻让斥候给左元帅蒲察石家奴送回了一份情报，告诉蒲察石家奴，宋军已经攻占东胜州。
信刚送出去，新的情报马上就送过来了。
“报！上官，我们在前面百里，发现一支宋军，大约两千人，全部是步兵！”
这下折合感觉自己像是中奖了一样。
他立刻下令全军快速往目标挺进。
当然，身经百战的折合，还是让斥候们在方圆百里仔细侦查，随时监视到宋军的行踪。
“上官，那支两千人的步兵，会不会是宋人故意放出来引我们过去的？”拔里海说道，“还是要小心为妙啊！”
“哈哈哈，即便是又如何？”折合不以为然，“我们都是骑兵，骑兵打的就是速战速决，我们给宋军一个出其不意，即便宋军想埋伏我们，谈何容易！”
“是！”
这路金军加快快速往目标推进过去。
此时，在两百里之外的云内州坐镇的正是左元帅蒲察石家奴。
不仅蒲察石家奴亲自来了，云州府的金军也在快速朝云内州集结。
折合的三千人马只是先头部队，派出来试探情况的而已。
否则怎么可能三千骑兵，连辎重部队都没有呢？
如此看来，蒲察石家奴这一次是打算一口气将汪古人打服，甚至有南下府州之心。
消息第二天就送到了云内州，放在了蒲察石家奴的桌上。
看完折合的情报，蒲察石家奴大喜。
“天助我也！宋军若是不出府州，我还有所忌惮，毕竟那府州兵多将广，吴玠又在府州，吴玠不好对付。现在宋军竟然敢擅自到三百里之外的东胜州，这是将肉送到我的嘴边，不吞下去，我都对不起宋军的一片苦心！”
刘萼说道：“左元帅，那吴玠会不会也到了东胜州？”
“不可能，东胜州早已凋零，仅凭东胜州的是无法供养超过3000人以上规模的军队的，宋军不过是到了几千人，必然是有将领贪功，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
“那宋人会不会调动民力抵达东胜州呢？”
“自然会，但你别忘了，府州年年征战，人丁也已经凋零，想要短时间内将东胜州兴旺起来绝不可能，宋军的后勤也必然跟不上，宋军拿下东胜州这一步，就是下下之策，是自杀的一步！”
刘萼点了点头，显然认可蒲察石家奴的话。
蒲察石家奴的话，几乎在现有的逻辑里很难找到漏洞出来。
从局部战略层面，宋军走的的确有些急了。
也就是俗话说的步子跨大了一点，容易扯到蛋。
刘萼捋了捋胡须，说道：“既然宋军不多，若我军大举进入东胜州，宋军必然撤退。”
“所以要快速围困东胜州，逼府州宋军主力出来，我们在半路围点打援！”
“左元帅英明！”
蒲察石家奴大笑起来，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天才。
当然，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这些，都是经得起推敲的。
“传令下去，整顿兵马，本帅要亲自围攻东胜州！”
“左元帅，后续还有部分兵马尚未抵达，主要是后勤。”
“无妨，兵在精不在多，本帅只率领一万兵马过去绰绰有余。”蒲察石家奴还强调了一遍，“兵贵神速！”
“是！”
加入这场阴山之战的，当然不止宋军双方，那个拔腿就跑的阿剌忽失在西撤之后，还不忘派大量斥候前来打探情报。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阿剌忽失并不是真的撤。
他是暂时躲开战争的漩涡，想搬个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瞬间呐喊助威。
至于他为谁呐喊助威，那就要看谁打赢。
谁打赢了，他就跟谁称兄道弟。
七月十五日，当蒲察石家奴刚读完折合的信的时候，折合也已经到了黄河边，看到了那路宋军步兵。
宋军早已集结完毕，列出防御型的军阵。
是圆阵。
看到这一幕，折合还是有些惊诧，宋军列阵速度竟如此之快！
“上官，该不会是宋军的阴谋吧？”拔里海说道。
“斥候并未回报有宋军埋伏。”折合看着前面的宋军，“来都来了。”
阵阵夏风袭来，从将士们耳边呼啸而来，吹得红缨在空中飘舞。
这两千步兵，也是郭浩带过来的。
原本只说给虞允文三千骑兵，步兵他自己去厢军里挑选。
但后来，吴玠派郭浩过来，便给了郭浩两千步兵一起过来。
郭浩心里还是很感激的，他知道吴玠是很重情义的一个人。
“上官，请让末将带五百人，前去试探试探！”拔里海说道。
“好，先只是试探！”
这拔里海领了五百精锐拐子马飞奔而出，向宋军军阵突去。

第891章 时代变了
宋军两千步兵军阵，就像一个圆形的墨盘，均匀分布在那片巨大的绿色海洋中。
这墨盘之上，还点缀了鲜红色，鲜红色在随风飘舞。
远处的拐子马，像银色的洪流一样，切开被卷得此起彼伏的草浪，向宋军涌来。
双方的距离在快速拉近。
拔里海并不打算强攻，拐子马也不是用来强攻的。
骑兵打这种防御型的步兵阵型，最有效的还是放血战术。
显然，这路拐子马是打算先来回袭扰几遍，将宋军拖进疲惫状态。
当距离快要到三百米的时候，拐子马准备发动一波快速冲击。
在告诉的冲击下用箭矢对宋军进行袭扰，然后在距离宋军数十米的距离又熟练地分开，迂回撤走。
这种经典战术屡试不爽。
这一次，拔里海如同往常一样，带着人，快速进入了冲锋距离。
战马瞬间开始发动冲锋，那一刹那，如同崩溃的洪流。
“开炮！”
宋军炮兵营的军官下达了这个命令，旗帜开始挥舞。
早已填充进去，并且连引线都已经安插好的青铜火炮，在炮兵手里的火引下，被点燃。
砰……
一连二十几声巨响平地而起，仿佛天空炸裂了一样。
随之而出的是二十几枚铁炮。
它们划过空中，隐隐发出尖锐的呼啸，朝正前面的拐子马冲去。
拐子马在冲锋的时候，相互之间间隔五到十米左右，前后也是有距离的。
这是为了充分保证拐子马在迂回时候的机动性。
宋军铁炮瞬间冲进了拐子马的冲锋队伍里。
有的在拐子马之间扫过。
有的则直接命中了拐子马。
被命中的拐子马在那一瞬间，被巨力砸得身体猛地一扭，当场歪倒在地上。
上面的骑兵摔下来，身体的骨头不知道摔断了多少根。
那战马的脑袋被砸中了，几乎半边塌陷了下去，瘫在地上，当场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更加倒霉的是有的骑兵被砸中，脑袋瞬间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了一半。
红的白的粘在滚烫的铁炮上，立刻被灼得焦糊，在空中飞溅，随即洒落在地上。
骑兵朝地上一歪，便倒地身死。
这二十几颗铁炮发出去，当场弄死了五个拐子马。
但是影响却绝不是五匹这么简单。
拐子马的冲锋排序可不是一条线一条线笔直地冲击。
其他的炮弹虽然从最前面的拐子马之间冲进去，但在落地后，弹跳了一下，继续保持一种冲势往前。
后面的拐子马冲上来的时候，有的战马的马腿直接被撞到，当场战马往前倾斜，上面的骑兵也跟着向前倒栽出去，被巨大的冲力拧得全身骨头错位，口吐鲜血。
更严重的是，这些突如其来的铁炮，给部分没有被命中的战马造成了比较严重的惊扰，导致这些战马突然减速。
这些突然减速的战马，也影响到了后面的战马。
如此层级影响下去，一共也有五六十匹受到了影响。
后面的不得不绕开前面的滞待。
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的十秒钟之内。
按照这个时间来推算，最前面没有受影响的拐子马已经进入到两百米以内。
如果按照骑兵冲锋速度每秒13米来核算，200米的距离，还需要15秒。
不过拐子马不会真的硬冲，而是留20米的距离骑射袭扰。
也就是说是180米，大概就在13秒左右。
这个时间，如果是重骑兵正面冲锋，宋军已经不可能冷却炮膛，甚至不冷却，再填充一发打出来也不太可能了。
但现在是拐子马袭扰。
拐子马袭扰就会在20米之外。
所以说，留给火炮手的时间是非常充足的，他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不被金军射到就行了。
当然，拐子马在进入百米之内的时候，宋军发动了弩箭进攻，又有几匹折损。
等拐子马在受到这两波狙击后，冲过来，气势已经减了许多。
他们弯弓朝宋军射来，或有人手持长枪朝宋军刺来。
那种全力冲击爆发出的冲势，让人心惊胆颤。
最前面的弯弓射击后快速迂回，后面的紧接着射击。
拐子马冲锋浪潮的秩序保持得非常好，即便之前受到了一些影响，依然没有大的慌乱。
箭雨一支支冲进过来，击落在宋军的铁甲和盾牌上，发出冲撞的声音。
宋军阵型暂时纹丝不动。
披着铁甲的火炮手们，则已经开始冒着箭雨准备第二波射击了。
他们将布包裹在木棍上，放到水里，然后快速插进炮膛中。
水在炮膛的高温下蒸发，同时也冷却了炮膛的温度。
这个时候相当数量的拐子马在迂回，大多数距离宋军只有五十米不到。
这个距离，迂回的时候，相互之间的秩序出现了交错，也就是说，宋军此时只要不把火炮歪到天边，只要朝那个方向随便开一炮，都能砸中。
“快！”
火炮手们动作飞快。
砰砰砰……
虎蹲炮发出一声声怒吼，铁炮再次一齐冲击出来，朝拐子马群横扫而去。
只见那铁炮冲击在一匹正准备迂回的战马的侧腹，拳头大小的炮弹直接洞穿了马腹，带着一大片鲜血和焦糊的粉末一样的东西朝第二匹战马冲去。
冲击在一个骑兵的腿上，当场将那战马连人一起击倒在地上。
第一匹被击穿腹部的战马，哀鸣一声，倒在后面迎上来的一匹战马身上，身体不甘心地塌陷下去，上面的骑兵追下去，闷哼一声当场毙命。
其余二十几颗铁炮，如同一团钢铁洪流，以万钧之势冲击过去。
在这样恐怖的钢铁暴雨冲击下，那些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被砸了个稀巴烂。
那迂回的拐子马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了一片。
碎肉溅在同伴的铠甲上，甚至脸上，还是热的。
这一下，直接被轰死的至少有十几匹，其余被自己人撞到的少说有四十来匹。
后面一大片迂回的拐子马受到影响。
甚至有战马惊吓得疯狂朝宋军直冲过来。
当然，拐子马冲过来的结局就是被长枪刺穿，或被重步兵的斧头当场砍开血肉。
把谋克拔里海更惨，他就是被铁炮轰中的人之一，人从战马上摔下来。
重伤，随后被后面受惊吓的马群踩踏成了肉泥。
这样的场景，意味着拐子马的袭扰难道在火炮面前大大增加了。

第892章 截杀！
你要说火炮彻底改变宋金夏的战争规则，却也夸大其词了些。
虎蹲炮虽然威力很大，但它是实心弹。
实心弹就是一个铁球。
一炮打出来，砸在对面，不会爆炸。
所以杀伤范围极其有限。
而且因为精准度问题，杀伤范围进一步降低，低到21世纪的人看到想掀桌子：这不可能！明明是作者太菜！我大宋天下无敌！
就说如此近距离的正面对轰，直接轰杀的骑兵，也就不超过30匹。
更多的是对骑兵的队形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要知道，骑兵这东西在战场上，也是需要群体行动，才能保持规模效应，造成有效杀伤。
群体行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秩序，一旦秩序被打乱，别说攻击对方了，先考虑好好保住自己吧。
金军此时便是如此。
拐子马本来打算凭借着高机动性，在五十米以内来回游走，以弓箭和弩箭对宋军进行袭扰。
毕竟运动中的物体，命中率降低了，再加上拐子马有铁甲防御。
只要能持续不断袭扰，就能使宋军疲惫。
可金军没想到，宋军直接祭出了威力如此恐怖的武器。
在几十匹战马当场折损之后，秩序大乱的金军，已经出现了恐慌。
他们气势汹汹而来，狼狈不堪地撤走。
数十米之外，那些惨死的金军血肉模糊，战马倒在地上发出虚弱的哀鸣。
还有士兵倒在血泊中，悲惨地喊着：“救救我……”
没有人理会他们，自己的人急着撤退，敌人更不可能对他们做出援助。
金军的袭扰战术宣告失败。
折合大惊，其余金军军官也讶然失色。
待前方败军撤回后，折合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却无人回答他的问题，许多人根本就不知道前方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有巨响声传来，前面的队伍出现了混乱。
在一片混乱中，更多的人跟着前面的人迂回，然后撤退。
那拔里海已经死了，折合问了半天，才搞清楚宋军出了一种新的武器，威力极大。
这下把折合搞得有些懵了。
他跟随金兀术南征北战，大场面那也是见过无数次的。
拐子马袭扰步兵，对于他来说，是再熟练不过的操盘战术。
只要对方没有骑兵在，拐子马可以通过反复袭扰，使步兵疲惫，造成敌军军心崩溃。
但今天这种一个照面，就被打回来的情况，还真是第一次。
损伤不算大，但折合注意到这些人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
折合暂时停止了对宋军的进攻，立刻召集所有猛安和谋克一起商议。
现场的意见成分两种。
一种是认为宋军这种新型武器，虽然威力大，但杀伤范围有限，只需要将战马的冲锋间隔再扩大一些，注意队形，问题就不是特别大。
还有一种则认为，宋军能拿出新的武器，必然还有其他新的武器，这非常危险，我们是左元帅派来试探的，没有必要在这里跟这路宋军死磕，等大部队来了再一个个收拾。
双方一时间无法达成意见上的统一，折合也不甘心就此撤兵。
毕竟折合可是有三千骑兵，对方只有两千步兵。
休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折合开始了第二轮进攻。
这第二轮进攻，战术和人数都做了调整。
首先是战术。
拐子马与拐子马之间的间隔拉到了十五米宽，前后甚至三十米到四十米的间距。
再就是人数上面，直接出动了两千骑。
并且只排成排，拉出很长的两条线，朝前面宋军圆阵扑去。
本着不聚集、少交谈的原则，金军开始了第二次进攻。
第二次进攻的时候，宋军的火炮对其造成的打击面果然减低了许多。
金军的两条线在逼近宋军后，开始慢慢变成圆弧，对宋军的圆阵展开包围之势。
当距离拉近到五十米以内后，双方开始以弓箭和弩箭密集地射击。
拐子马射完后在周围打转，以避开宋军的箭雨。
双方就这样在这一带展开了这样的对峙。
金军还时不时会派一些骑兵冲锋到附近，以此来恐吓宋军。
宋军的火炮也时不时向拐子马群中射击，一些战马即便没有被射中，也会引起局部恐慌。
双方就这样对峙起来，这一对峙就是好几天。
在这样的情况下，步兵很容易疲劳。
只能在原地睡觉，甚至睡觉的时候，还必须换着睡，深怕敌人偷袭。
试想想，一个人仅仅只是站在原地站半个小时，就已经非常累了。
别说在那里披着甲站一整天，好不容易晚上休息一会儿，第二天又要站着。
当人疲劳后，除非躺下来好好休息，否则很难再维持旺盛的精力。
这就是古代骑兵对付步兵阵型的标准战术。
等到步兵们疲劳以后，骑兵就开始试探性地正面冲击，一旦发现步兵防御变弱，主将便立刻发动大规模骑兵正面冲击。
这些郭浩这种跟随吴玠身经百战的将领难道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现在宋军疲劳了，他还知道折合这支金军已经上瘾了。
在不断疲劳宋军的这个过程中，折合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郭浩收好刚送来的情报，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回头看着已经集结完毕的三千骑兵，说道：“出发！”
七月二十日，对这支宋军步兵打击的第五天，折合的一路骑兵对宋军发动了正面进攻。
这次的正面进攻，直接撕开了一条口子，是长枪兵在后面遏制住了骑兵，才化险为夷。
双方都折损了一批人。
“将军，要不要增加兵力？”猛安灭骨地说道，“现在宋军已经疲惫，刚才差一点就冲开他们的防御。”
折合笑道：“不急，最多两天，两天之后，发动猛攻，宋军必败！”
七月二十日傍晚，郭浩的骑兵一天之内急行军一百里，在阴山之南完成了一支颇有难度的迂回。
但此时他距离战场依然还有八十里。
在短暂的停歇后，郭浩继续连夜赶路。
七月二十一日一大早，星夜兼程的宋军骑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金军的后方。
彻底切断了这支金军的后路。

第893章 连横抗金
骑兵一天一夜行军也就120里左右。
像这种急行军，不可持续。
就像一个人偶尔熬夜是可以的，但持续熬夜绝对会挂。
郭浩这一天一夜急行军近180里，士兵们其实已经很困，但一到战场，却反倒兴奋了起来。
郭浩这来的极快，基本上没有给金军反应的时候。
先是分了一千兵马把金军的后路给堵住了，随即两千骑兵快速朝金军冲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那路步兵也快到极限了，再不动手，恐怕要出大事。
天色渐渐从黑暗变成了深青。
草原上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在深青色的苍穹下，如同一张巨大无比的地毯，伸展到天尽头。
一支连夜奔袭的骑兵，切开了草原的风浪，快速南下。
不多时，草原的宁静，被密集的铁蹄声打破。
等折合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军骑兵已经扑来。
金军只能在匆忙中迎战。
仓促迎战的结果就是被打得溃不成军。
在混乱中，折合带着人一路东逃，被已经等待多时的宋军再截杀了一遍。
结果就是这路三千人马的金军，死了一半，被俘虏了一千人三百多人，真正逃窜走的只有一百多人。
折合本人被俘虏。
等打完后，郭浩立刻整顿兵马，连夜往南边撤，撤回了东胜州。
这一战俘获了两千多匹优良的战马，对于正在草创期的安北府来说，绝对是一次大收获。
不过更大的收获是从折合嘴里得知了蒲察石家奴的战略目的。
七月二十七日，宋军的主力退到东胜州。
阿剌忽失正在营帐内喝茶。
卡马钦说道：“首领，再往西，恐怕就要进入西夏人的核心区域，恐有不妥。”
“等宋金打完，你走一趟金人营帐。”
“首领的意思是？”
“还是要维持好与金人的关系的。”阿剌忽失说道，“这宋金一旦开战，宋军要在草原上打败金军是不可能的，但金军必然也会遭到不小的损失，到时候对我们的威胁就会变小，我们的作用会更加凸显出来，金人便不会贸然再动我们，你到时候去金营，代表我向金廷问好，试探口风。”
“首领英明。”
卡马钦是真心佩服啊，阿剌忽失是走一步，算三步，在宋金之间混得风生水起。
“宋人想在阴山南麓站稳脚，基本上不可能，就算投入大规模的兵力，没有个十来年，根本不可能。”阿剌忽失继续说着，“我们要让诱骗宋军不断派兵前来消耗金军，同时从宋人那里获得茶叶，这对我们百利无害。”
“高！首领实在是英明！”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报！前方有急报！”
“进！”
“首领，金军一支数千规模的骑兵被宋军击败，全军覆没！”
阿剌忽失大吃一惊：“你说什么！金军败了？”
“是的！”
“这个情报当真？”
那斥候说道：“我们亲自去考察过，就在黄河边。”
“金军有多少兵力？”
“至少三千骑兵。”
“三千骑兵！”
三千骑兵的规模已经不小了。
“其余战场呢？”
“其余战场暂不得知。”
卡马钦说道：“宋军竟能在短时间内如此快击败强大不可一世的金军，这实在不可思议。”
在这些草原人心中，金军是无敌的，当年强大的辽国被金军打得灰飞烟灭。
耶律大石在草原上组织了几次反击，也收效甚微。
金兀术西征蒙兀人，多次击败蒙兀骑兵。
草原上的这些人，在金国面前，还真只能乖乖低头。
至于中原王朝嘛，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几百年来，就只敢缩在南方。
谁能料到初战，宋军就赢了。
“难道宋军的实力比金军还要强得多？”阿剌忽失开始重新思考起来。
“现在怎么办？”卡马钦问道。
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声音：“报！首领，宋使来了！”
“宋使这个时候来我们这里作甚？”
阿剌忽失说道：“必然是来让我们出兵的！”
他说的没错，捷报到东胜州后，虞允文便连夜让刘益快马加鞭赶往阿剌忽失所在的地方。
宋军大败金军，政治意义远大于战争意义。
刘益进来的时候，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脸上只有一个字：我踏马的真牛逼！
“首领。”刘益说道。
“宋使远道而来，未能远迎，见谅，见谅。”
“首领，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是不是盟友？”
阿剌忽失犹豫了一下，说道：“自然是。”
“现在金军西来，企图破坏我们的商线，天子得知，雷霆大怒，我大宋十万雄兵已经囤积府州，正厉兵秣马，准备北上与金军决战。”
阿剌忽失说道：“大宋威武！”
刘益微笑地看着阿剌忽失。
他并不说我军已经大败了金军，他相信阿剌忽失这个老狐狸一定在关注战场。
不说，比说更有威慑力。
“既然我们是盟友，首领是不是也要出兵，与我们联合一同对抗金贼？”
“这……”
“难道首领认为维护我们共同的商贸，只是大宋的责任？”
刘益的问话非常直接。
“自然不是。”
“那首领何时出兵多少？”刘益紧接着说道，“我好回去复命，以早做准备。”
“这事是大事，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首领还有什么忌惮？”
“忌惮倒是没有。”
“首领是担心得罪金国？”刘益这说话底气已经非常足，“而不担心得罪我大宋？”
“这……”
刘益锋芒毕露地说道：“那就请首领给我一个答复，我好回去复命，是继续与我大宋一起赚钱，还是与大宋为敌？”
“我是非常敬佩华夏的礼、义、仁、信的，我仰慕华夏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阿剌忽失一脸真诚地说道，“我出兵，绝不是因为能与大宋联盟赚钱，而是出自真心，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大宋，请宋使明白这一点。”
“那首领打算何时出多少兵马？”
“五日之后，集结一万铁骑，与大宋联合伐金！”
刘益急匆匆回去复命。
而此时，虞允文不仅仅收到了阿剌忽失的表决，还收到了耶律余睹的密信。

第894章 多方势力齐登场
八月初三，云内州。
刘萼正在给蒲察石家奴分析当前的情况，他是这么说的：“左元帅，阿剌忽失再往西，便进入西夏的黑山威福军司，那里有西夏重兵把守，阿剌忽失绝不敢乱来。”
“你的意思是，他还在阴山南麓？”
“他必然还在，如此宝地，他怎舍得离开！”刘萼说道，“这个老狐狸，肯定想着作壁上观，等我们与宋军消耗。”
“先不必管他。”蒲察石家奴说道，“等我们将东胜州的宋军全部剿灭，阿剌忽失不敢不出来！”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声音：“左元帅，有人自称是折合的前锋营，回来说有重要情报。”
“折合的前锋营的人？”蒲察石家奴微微一惊，看了一眼同样略微惊讶的刘萼。
“带进来！”
不多时，几个人狼狈地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谋克，叫乌也九，他痛哭道：“左元帅，我军在黄河边遭到宋军伏击，全军覆没！”
“你说什么！”蒲察石家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质疑声像冰一样冷。
“左……左元帅，我军在黄河边遭受宋军伏击，全军……全军覆没！”
蒲察石家奴的那张脸瞬间拉了下来，像是在苦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苦瓜一样。
“折合呢？”
“折合……折合他不知所踪！”
蒲察石家奴怒砸桌案，骂道：“三千骑兵，来去自如，怎么会被宋军伏击！本帅又没有让你们打阵地战！到底怎么回事！”
乌也九便将前段时间的战况大致说了一遍。
刘萼说道：“这宋军将领胆子还真是够大，若是晚来几日，他们的步兵就被我军全歼！”
蒲察石家奴说道：“宋军来了多少兵马？”
乌也九说道：“不……不知道……”
刘萼说道：“左元帅，如此看来，宋军恐怕来者不善啊！”
“此话怎讲？”
“宋军敢如此打，必然有后手，依下官看，恐怕是吴玠亲自到了东胜州。”
“吴玠亲自来了？”
“必然是，否则宋军哪里来的来如风的骑兵？”刘萼说道，“难不成靠那个只会做买卖的虞允文？”
“好啊！好！”蒲察石家奴不怒反笑起来，“这个吴玠杀了完颜闍母，多次击败完颜撒离喝，本帅倒是要领教领教此人！”
刘萼摇了摇头，说道：“恐怕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吴玠如果在东胜州，他纵然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打这一仗！”蒲察石家奴说道，“那东胜州距离府州近三百里，粮食补给这一关，就过不去！传本帅命令，立刻集结一万铁骑，两万精锐步兵，再征调三万签军，准备两个月的粮草，本帅要亲自去东胜州领教领教吴玠！”
“左元帅，恐怕那阿剌忽失已经知晓我军兵败，宋军必然也携胜利之威，去逼迫他阿剌忽失出兵，万一我军在围攻东胜州之时，被阿剌忽失从后方突袭，就大事不妙了！”
蒲察石家奴愣了一下，刘萼不提这一嘴，他还真没想到。
“那你说怎么办？”
“那宋军的真实目的必然是抢占河南地，对我军云内州形成威胁，要抢占河南地，必须先经略东胜州，要经略东胜州，必然要征调民夫和粮食，关键就在民夫和粮食。”刘萼说道，“我们只需要派一路骑兵去东胜州，不干别的，就袭扰宋军从府州送过来的粮草和民夫，拖延宋军经略东胜州的进度。”
“再派一路精锐步骑西进，去征讨阿剌忽失，将此人彻底降服后，还可逼迫他出兵，助我们一同讨伐宋人！”
蒲察石家奴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派谁去断宋军粮草呢？”
刘萼说道：“派耶律余睹去！”
“但耶律奴哥告发他谋反，此人可靠？”
“这件事没有任何证据，既然没有任何证据，我们不能被下面的人几句话就误导，否则今日耶律奴哥说耶律余睹谋反，明日他又说下官谋反，后天他去燕京说左元帅您谋反，岂不是要大乱了？”
“但他也可能真的有反意，他毕竟是前辽国皇亲国戚。”
“辽国已经灭亡，我大金兵强马壮，他不敢反！”刘萼说道，“况且，下官认为这样更加稳妥，若是耶律余睹真有反意，等左元帅您亲征东胜州，他在云中府作乱，岂不是要后方着火。”
“那他会不会趁机投降宋国？”
“他投降宋国和在我们这边，有何不同？”刘萼说道，“难道宋人更信任他不成？宋人对异族极其排斥，当年辽国灭亡的时候，有哪个契丹贵族投降了宋国的呢？更别说，耶律余睹与赵官家有苑，当年赵官家给他写信，拉拢他，他转身便将信交给了宗翰。”
他说的是靖康元年赵桓的操作，是赵宁穿越之前，正主给耶律余睹写信，欲联合他耶律余睹对抗金国，耶律余睹将这件事告发给了宗翰。
“好，就按照你说的办，让耶律余睹领一支骑兵去东胜州袭扰宋军粮草，本帅亲征阿剌忽失！”
“左元帅英明！”
八月初四，府州，经略帅司。
虞允文的信放在吴玠的桌案上，吴玠感慨道：“诶呀呀，我们的郭浩郭总管，这一过去就又立了大功，不枉本帅对他的厚望，你们看吧，本帅当时派他去虞允文那边，都是为了他好，绝不是什么他喜欢敲锣打鼓，绝不是！”
“吴帅，金军此举来者不善啊！”魏祥说道，“立刻汇报朝廷吧！”
“汇报肯定是要汇报的，现在朝廷意欲经略河南地，金人怎么可能坐得住呢。”吴玠说道，“依本帅看，这还只是开胃菜，大战还在后面，虞彬甫那点兵力根本撑不起，新兵也没办法担起这个重任。”
“这可怎么办？”魏祥说道，“总不能再从我们这边抽调兵力，我军现在在横山东部修建城寨，恐怕西夏人已经发现了。”
吴玠微笑地看着魏祥，他说道：“本帅没说要增援虞允文。”
“吴帅，咱就老老实实修城寨，打西夏，最好！”
吴玠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了，如果虞彬甫在河南地失手，你猜陛下会拿谁出气？”
“您是说？”魏祥愣了一下。
吴玠站起来，说道：“别瞎猜了，先给虞允文三千步兵，让他安置在府州和东胜州之间，为粮草和民夫做中转，以防金人围点打援！”
八月初五，燕京。
兀术正在查看今年析津府的税收情况，韩铎忽然在外面说道：“魏王殿下，下官有要事求见。”
“进来吧。”
韩铎急匆匆走进来。
“何事？”
“殿下，我们安插在萧高六那里的人送来情报，统军萧高六企图联合云中左都监耶律余睹谋反。”

第895章 把自己玩废了
八月初，耶律余睹领着三千骑兵，风风火火向东胜州挺进。
蒲察石家奴则统率主力向阿剌忽失扑杀过去。
八月初十，耶律余睹抵达东胜州后，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变得没有方向感了，在四处打转。
八月十一日，虞允文接到了耶律余睹最新的密信。
耶律余睹几乎将蒲察石家奴的计划全盘托出。
虞允文说道：“这蒲察石家奴是打算先阻击东胜州与府州的联系，拖延我们对东胜州的防御建设，先打掉阿剌忽失，再南下对我们围点打援。”
“他万万没有想到，耶律余睹有反叛之意。”郭浩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耶律余睹还是希望我们出点骑兵的，装装样子，不然他事后没办法向蒲察石家奴交代。”
“这简单，派一千骑兵出去，你追我干嘛，我懂。”郭浩说道，“不过为了防止闹出意外，双方周旋的地点就定在东面五十里之外。”
这时，外面传来斥候的声音：“报，有最新情报！”
“进！”
郭浩接过来看完，他说道：“阿剌忽失的一万骑兵已经集结完毕，这封信是阿剌忽失写的，他找咱们要粮草呢！”
“这个老狐狸！”
郭浩说道：“我看他这意思，不给他粮草，他那一万骑兵就突然饿得动不了了！”
“他以为金人是主力是找我们的，所以才想着跟我们提条件，但现在蒲察石家奴却去找他了！”虞允文也笑起来，“就这样回复他，粮草会给的。”
“真要给？”
“我们是王师，讲仁义，对方缺粮，我们当然要援助，不过我们手头人力有限，可能调粮需要点时间，但先要向阿剌忽失表明我们的诚意。”
郭浩这才反应过来，心里说道：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坏心思多啊！
八月初十，蒲察石家奴七千铁骑，两万步兵精锐，风风火火朝西边快速挺进。
“报！我们在三百里之外，发现汪古部的踪迹，就在阴山山麓。”
“好！”蒲察石家奴，“全军全速前进，本帅要在一个月之内，让汪古部付出惨痛的代价，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背叛大金！”
八月十三日，阿剌忽失就接到了虞允文的信，虞允文表示愿意支援汪古部。
卡马钦大喜：“首领，宋人真好骗啊！”
“答应是答应了，但看不到粮食，跟没有答应一样。”
“您是说，宋人骗我们？”
“说不准，只要不见到粮食，我们就不出兵。”阿剌忽失大笑道，“反正现在金人的主力是去打宋人，不是我们，我们作壁上观，等宋军扛不住了，虞允文会派人来求我的！”
卡马钦也跟着大笑起来：“宋金交战，我们赚得盆满钵满！”
“报！”
外面突然传来斥候们的着急的声音。
“进！”
“首领！东边一百里之外发现大量金军主力，正向我们靠近！”
“什么！”阿剌忽失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住。
卡马钦说道：“是不是看错了？”
“绝不会有错，骑兵数量至少在一万，步兵数万人！”
“这不可能！”阿剌忽失大吼道。
其他人也懵了。
金军放在占领东胜州的宋军不打，跑到这边来作甚？
“快！快给虞允文写信！”阿剌忽失吼道，“让他派兵过来！”
“是！”
八月十五日，蒲察石家奴大军以铺天盖地般的威势逼近汪古部。
中午的时候，蒲察石家奴接到了阿剌忽失的信。
在信里，阿剌忽失用生动的语言表明了自己对大金的忠诚。
信封上还残留着泪水，似乎当时写这封信的时候，阿剌忽失把自己感动得声泪俱下，不能自已。
看完后，蒲察石家奴就把信扔到火堆里烧了，他下达了一个很简单的命令：全军出击！
八月十八日，虞允文接到阿剌忽失的求援信。
在信里，阿剌忽失再次用真诚的语气表达了对华夏那滔滔不绝的敬仰，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了金军向他汪古部来了。
但不必担心，我们汪古部的勇士会让金人知道我们的厉害的！
不过，如果大宋能派一些兵马来，是最好不过了。
郭浩看完，哈哈大笑起来。
“这阿剌忽失现在恐怕在营帐内跳脚，但却假装风轻云淡！”
“阿剌忽失不是说他有一万铁骑吗，就给他一个跟金人单独对战的机会。”虞允文说道。
“我们真的不派兵？”
“派！我们是仁义之师，看见盟友有难，怎能见死不救！”
“那……”
“但将士们打仗也辛苦，好好休息几日再出发也不晚，阿剌忽失实力很强的，你就不要担心了。”
八月十八日中午，金军与汪古军打了一场正面大会战。
打到下午的时候，汪古军前锋被锤烂，阿剌忽失在匆忙之间撤兵。
他一边撤兵，一边给蒲察石家奴写投降信，一边给还虞允文写求援信。
蒲察石家奴的态度是坚决不接受阿剌忽失的投降，他认为现在还没有把阿剌忽失打疼，现在接受投降，阿剌忽失这个老狐狸以后随时可能叛变。
等八月二十日，阿剌忽失的紧急求援信送到虞允文这里来的时候，信里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阿剌忽失：大哥！我杀了一万金军！
虞允文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给阿剌忽失回信：兄弟，等我，我马上来！
八月二十二日，虞允文又接到了阿剌忽失的信，送信的人直接跪在虞允文面前了。
阿剌忽失：大哥！快来吧！我已经干死了三万金军了！
阿剌忽失的信越来越频繁，不等虞允文回，新的信又到了。
例如八月二十二日中午收到了一封，晚上又收到了一封。
阿剌忽失：大哥！蒲察石家奴已经被我俘虏了，金军大败！我正在追击他们！
八月二十三日一大早，虞允文又收到了一封信。
阿剌忽失：大哥！大哥！来吧，我已经把金军全部弄死了，我们一起打到上京去，皇帝让你来做！
虞允文发现，阿剌忽失的信，不仅越来越频繁，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第896章 吴玠出了雁门关！
“左元帅，阿剌忽失一直在逃窜，且多次写信愿意投降。”刘萼说道，“既然如此，便接受他的投降吧，等整顿了汪古部，再南下围攻东胜州，我们的主要目标毕竟是宋军。”
“你不懂，我军一直没有真正击溃阿剌忽失的主力，他根本没有被我们打疼！”
“即便如此，他愿意投降，我们也不必在这里消耗时间和兵力了。”
“他的主力还在，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在我们围攻宋军的时候，在我们背后捅我们一刀？”
“这……”刘萼愣了一下，感慨道，“这就是一个不守信誉的人要付出的代价，一时背信一时爽，真正到了关键时刻，必须付出代价偿还的！”
阿剌忽失这种人，想两边吃，确实可以占到便宜。
但是代价就是，金国和大宋都不会真正信任他。
平时倒还好，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就可能要命。
所以，背信弃义这种事，不要随便乱做。
“我们必须逼迫阿剌忽失尽快决战。”刘萼继续说道，“时间拖久了，下官担心宋军知道我们主力尽出，会动员大部分主力出府州，届时战局就变了。”
阿剌忽失手手下即便没有一万骑兵，也有大几千。
汪古部属于突厥后裔，这些人的战斗力并不差。
但是金军强就强在有大量精锐步兵，打阵地战，主力是骑兵的汪古部，很难打。
“你放心，有耶律余睹的三千骑兵在那里突袭宋军粮草，即便宋军主力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斥候的情报：“左元帅，最新情报！”
“进来！”
蒲察石家奴接过来一看，喜道：“是耶律余睹的信。”
他大声笑起来：“哈哈哈！宋军派了一支兵力，被他击溃了，粮草也被毁了，宋军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我们更要快速南下，宋军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你放心，阿剌忽失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接下来，金军和汪古军在阴山南麓多次展开了对战。
蒲察石家奴将尝试到兀术打蒙兀人时候的抓狂。
兀术打蒙兀人为什么抓狂？
原因很简单，蒙兀人打不过就跑。
在阴山之战中，阿剌忽失也采用我召集一批人跟你打，但是一旦我打不过，立刻就跑的战术。
这种战术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西夏战术”。
这种战术就是，我打不赢你，你也没办法消灭我。
大家就耗着呗。
你不答应我的投降书，我就跟你耗。
时间飞快过去，虞允文并没有闲着，大量的民力从府州调度到东胜州。
吴玠还又增派了三千步兵抵达东胜州。
但是！
吴玠啊，他不消停！
八月二十九日，就在府州以北的河南地战火燃烧的时候，河东路经略使吴玠，亲自到了代州！
他到了雁门关一带！
九月初一，雁门关驻守的五千精锐，突然出动了四千！
雁门关外东北方向两百里就是云州城！
此时金军精锐尽出，云州城仅有三千守军。
但是吴玠的兵马，星夜兼程。
两百三十里，吴玠用了三天时间就走完了。
九月初四，云州。
韩铎刚到云州，他紧急见到了云州留守乌林答泰欲。
乌林答泰欲是兀术的心腹。
“阁下，魏王派我来有要事。”
“有何要事？”
“我们接到密报，耶律余睹有谋反之意！”
“当真？”
“千真万确！”韩铎说道，“请让我速速见左元帅吧！”
“实不相瞒，左元帅已经领兵西征汪古部！”
“左元帅不在云中？”韩铎大吃一惊。
“不在。”
“那耶律余睹呢，速速召他来！”
“耶律余睹被派去……”乌林答泰欲愣了一下，霍然站起来，“耶律余睹被派去打宋军的粮草了！”
“这有什么影响吗？”韩铎急忙问道。
“有！宋军增兵东胜州，左元帅攻打汪古部，再南下打宋军，耶律余睹是为了拖延宋军动员民力和粮草！”
“那现在……”韩铎脑瓜子嗡了一下。
乌林答泰欲也满头冷汗：“若情况如你所说，耶律余睹可能并未突袭宋军粮草！”
“宋军岂不是已经……”
韩铎简直不敢继续说下去。
局势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韩铎回过神来，说道：“快！速速派人去告知左元帅！”
“我这就去安排！”乌林答泰欲连忙起身。
“耶律余睹家人可在云中？”
“他两个儿子都跟随他出征了，其余人皆在城内！”
“抓起来！”
耶律余睹的家人很快被抓起来，无论男女老少，全部被送到大街上，就地处决。
连襁褓中的婴儿都当场摔死。
耶律余睹家里一百多人全部被处死，连仆人都没有幸免。
一颗颗人头被挂在城头上示众。
当天，乌林答泰欲就派人十万火急赶往前线去通知蒲察石家奴。
“局面还可控！”韩铎说道，“耶律余睹只是在东胜州，也幸好在东胜州，否则趁着左元帅作战之际，突袭主力就大事不妙了！”
“是啊！一切都不算太糟糕！”乌林答泰欲感慨道，“还好你来的及时！”
就在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急报声：“报！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
“将军，外面……城外……宋军来了！”
空气短暂的凝固了几秒钟，乌林答泰欲的脸上轻松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住，脸上只写了四个字：不敢相信！
九月初四，吴玠的四千精锐突然出现在了云州城下。
五门回回炮被摆在云州城的城门前，威风凛凛。
四千精锐加几门回回炮，再加上从雁门关北上过来，一路抢了不少金人的粮食，吴玠还是有底气陪金人好好玩玩的。
这一切还得是耶律余睹那封信啊！
耶律余睹提前告知宋军蒲察石家奴亲征，宋军提前知道了情况后，吴玠才敢以身涉险，从府州急忙跑来，连夜出雁门关来到这里。
蒲察石家奴做错了什么呢？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是局面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897章 威慑云州
乌林答泰欲和韩铎去城头，看见城外的宋军，紧张的心理舒缓了不少。
“我当来了多少宋军，不过几千人而已。”乌林答泰欲不屑地说道。
“这些宋军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到云州来？”韩铎提出了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疑惑。
乌林答泰欲愣了一下，也意识到这个不同寻常的问题。
宋军拿回代州后，在雁门关驻兵，但却一直不敢随意出关，毕竟云中府金军精锐云集。
乌林答泰欲沉思片刻，沉重地说道：“除非雁门关的宋军知道我云中府精锐尽出！”
韩铎的眉头也皱起来了，他说道：“雁门关的宋军要如此快便得知左元帅亲征，且精锐尽出，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提前得知了情报。”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对这个情报确信无疑，否则他们根本不会冒这个险来云州，况且如此少的兵力。”
“那答案只有一个了。”韩铎说道，“左元帅亲征，我们精锐尽出的消息，很早就透露了出去。”
两人对视一眼，乌林答泰欲脸色阴沉地说道：“看来杀耶律余睹全家没有错啊！”
“派人出去跟宋军谈判！”乌林答泰欲又说道。
不多时，城门打开了。
一个书生走了出来，在扈从下，走到宋军军阵附近。
“吴帅，有人出来了。”参军刘湘说道。
“我看到了。”吴玠站在帅台上，他心心念念地看着云州城。
云州啊！
燕云十六州之一，汉唐时期，中原王朝在边境的雄镇。
这里是抗击草原蛮夷的前沿地带，千百年来，无数热血男儿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
大宋朝做梦都想要拿回来的地方。
当年海上之盟后，金国短暂的将云中诸州还给了大宋，不过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后来金国攻宋，云中再次落到金国手里。
像吴玠这样有抱负的边帅，打到云州来，怎能不让他心涌澎湃？
“报！吴帅，金人想谈判。”
“带过来。”
那个书生被带过去。
“在下杨厝（cuo）。”
吴玠不答话，只是看着他。
“敢问宋将何人？”
吴玠说道：“直接说你要说的。”
杨厝说道：“宋金已经停战，为何宋将兴无名之师，到云州来兵戎相见？”
“云州自古以来乃华夏故土。”
杨厝说道：“我大金乃华夏正统，当今天子仁德威加四海，万民无不感激涕零，云中久安，百姓乐业，社稷俱兴，汝言云州乃华夏故土，与兴无名之师有何干？”
吴玠从帅台上走下来，走到杨厝面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见吴玠走过来了，杨厝忍不住退了两步。
他又说道：“我大金乃华夏正统，今上仁德，云中百姓无不感激涕零……”
他话音未落，吴玠一巴掌抽过来，抽得杨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杨厝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吴玠：“你……”
“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我……”
吴玠一脸微笑地说道：“再说一遍。”
“大金乃华夏正统……”
他连退了两步，生怕吴玠再给他一巴掌。
岂料他被两个宋军扣押起来。
吴玠过来再给了他一巴掌，说道：“再说一遍！”
“我是金使，你敢打我……”
“我让你再说一遍！”吴玠再一巴掌抽过去，抽得杨厝脸都肿了起来。
在外面的那几个陪杨厝过来的金人看到后，在那里大骂。
“都抓过来！”吴玠说道。
那几个金人也被抓了过来。
吴玠的目光却停留在杨厝身上，他说道：“麻烦再说一遍。”
“我……我……将军为何来云州？”杨厝捂着脸小声说道。
“我让你将刚才什么什么正统再说一遍。”
“大金乃是华夏……”
啪的一声，杨厝又被抽了一耳光。
杨厝连忙改口说道：“大宋王师为何来此？”
这次吴玠没有再动手，而是说道：“你听清楚了，云州自古以来就是华夏的一部分，本帅前来，是要拿回云州的，你回去带个话，让他们乖乖开城门，我们是王师，只要投降，一切优待都好说，若是不识好歹，就不要怪本帅不客气。”
“是是是，我这就回去带话。”
“去吧。”
“多谢多谢。”
杨厝刚转身要离去，似乎发现忘记什么，连忙转回来问道：“敢问宋将大名，小人也好回去通报。”
“吴玠。”
杨厝当场打了个寒颤，连忙道：“原来是吴帅，失敬失敬！”
杨厝带着几个人狼狈回去。
杨厝捂着脸，在乌林答泰欲面前哭诉道：“都统，他们欺人太甚！”
“你这脸怎么了？”
“被那个吴玠打的！”
“吴玠？”
“对！来的就是那个吴玠！”
乌林答泰欲和韩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真的是那个吴玠？”
问话间，突然一个巨石从天而降，砸在了城头上。
轰的一声巨响，城垛被那颗巨石砸得崩碎，碎掉的石头四溅开，冲击在来不及闪躲的士兵身上，迫使他们扑倒在地。
运气差的，直接被巨石砸中，跟随弹起来的巨石一起砸落下来，砸在城内一处房屋。
那房屋被砸崩塌，里面的一片狼藉中，有一团模糊的血肉。
这一下，震住了所有人。
韩铎大叫一声：“不好！这路宋军带来了巨型投石机！”
他话音刚落，又有四颗巨石飞来，纷纷砸在城头。
一时间，巨响大作，如天雷阵阵一般。
守城士兵被震慑得心惊胆颤。
虽然这云州城的城墙已经是砖，但依然被回回炮砸出大块小块的缺口，城头上到处是碎石。
宋军对回回炮的操作越来越熟练了。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云州的金军有些不知所措。
韩铎知道回回炮的威力，兀术多次在军政里演示，金国现在也在批量制造回回炮。
甚至云州就已经有几架了，只是没有巨石而已。
韩铎大声说道：“都统，开城门与宋军决战吧，这样下去反倒对我们不利！”
“召集精锐，开城与宋军决战！”

第898章 夺下云州！
“吴帅！金军开城门了！”刘湘说道。
“本帅看到了，传令全军，准备迎战！”
“是！”
吴玠的目的就是要用回回炮逼迫金军出来决战。
金军城头弩箭手和弓箭手准备好后，金军铁甲步兵陆陆续续出城，在城外列阵开。
由乌林答泰欲亲自统帅，共两千五百名步兵精锐和五百骑兵。
这是此时云州所有的兵力。
宋军也有五百骑兵，三千五百步兵，这是宋军所有的兵力。
双方皆在城前列阵开，然后以各自的阵型开始往前推进。
双方皆披甲。
金军骑兵从左翼快速向宋军右翼杀过去。
吴玠则派出骑兵拦截。
随后，步兵对步兵。
这是一场非同寻常的战争。
看似宋军只投入了四千兵力，甚至连后勤都是在云中府抢的。
金军只有三千兵力。
但这场云州之战，却是阴山之战的一部分，甚至对大局起到决定性的影响。
一旦云州被吴玠拿下来，深入前套平原的蒲察石家奴大后方就会出现巨大的不确定性。
这对阴山之战的影响绝不容小觑。
此时的双方都非常清楚，所以双方都绝不退让。
宋军前锋左手持盾，右手钝器，有斧头、铁骨朵，甚至还有狼牙棒。
金军也是如此，双方的武器几乎已经趋同。
在最前排的精锐前锋快速拉近的时候，都发出怒吼的声音，如同一头头体格雄壮的铁牛，最后冲撞过来。
先是盾牌相互冲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人手臂发麻，甚至有人当场倒地，带了好几个人倒下，相互挤在一起。
在那厚实的铁甲的逼压下，人的身体出现了可怕的变形。
惨叫声淹没在杀戮声中。
后面的刀斧手冲上来，野蛮地劈砍在对方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也有人冲过来直接将对方扑倒。
还有人手里的盾牌被震脱落，来不及闪躲，对方的斧头砰的一声闷响，砍在了鼻子上，连人脸直接劈砍，鲜血如注般。
在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一个个士兵倒在地上。
双方谁都没有退让，在刀枪剑林中往前冲。
一个又一个勇敢地战士倒在地上，再也不能起来。
“杀！”
“杀了这些金贼！”
“杀宋狗！”
“……”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不仅步兵杀得极其惨烈，双方的骑兵也来回杀得人仰马翻。
金军骑兵打算趁机摆脱宋军，向宋军步兵侧翼突袭，被宋军骑兵拦截。
宋军骑兵也意图向金军步兵侧翼突袭，被金军骑兵拦截。
战场很快呈现出胶着状态。
这算是吴玠第一次没有任何计谋的正面和敌人硬刚。
他知道，必须如此，时间紧迫。
拿下云州，必须立刻补充人力，否则等金国回过神来，无论是从附近的朔州、寰州，还是更远的阴山，兵力聚集云州，宋军都将面临孤军深入的风险。
其实，大家有赌的成分。
所以时间才显得如此重要。
所以这仗才打得如此惨烈。
所以，吴玠才亲自来代州。
韩铎站在城头，他看得心惊肉跳，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宋军与金军的正面作战。
宋军的野战实力，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他这才回过神来，难怪这些年，金国节节败退，根本不是那些金军将领大意这么简单。
宋军的实力，真的在不断增强。
“吴帅，我军骑兵似有不敌！”刘湘神色凝重地说道。
“本帅看到了。”吴玠说完，便走向了帅台，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战马。
“吴帅，万万不可！”刘湘连忙拦住了吴玠。
吴玠还是翻身上马了，他披着铁甲，身形有些消瘦，面色甚至还有一点点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格外的明亮。
他说道：“云州事关重大，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但您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吴玠却没有听从他们的劝阻，又说道：“诸位与我一同杀敌，今日若不能击败金贼，吾等一同殉国于此，何不快哉！”
言罢，便一马当先，冲向骑兵交战的地方。
众人立刻紧随其后，甚至快速赶到吴玠前面，护住吴玠。
待帅旗一进入骑兵的战场，原本被拐子马打得有些松懈的宋军骑兵立刻军心为之一振。
不像岳飞那样有横扫千军般的个人武力，也不像他弟弟吴璘那样体格强壮、锋芒毕露，吴玠准确地来说，偏儒将。
他很少亲自上场。
河东路神卫军几乎都知道自己的这个主帅不适合上战场。
但现在他亲自来了。
代州的这批神卫军的将领是当年跟随吴玠从陕西过来的，他们都是吴玠的老部下，见到吴晋卿都来了，一个个顿时军心大振。
“快！保护吴帅！”
若是岳飞亲自上场，神武军恐怕不会喊“保护岳帅”，因为岳飞那种一只手轻易挥动五六十斤铁枪的人，根本不需要保护。
但此时，一群人拥上去，吴玠所到之处，无数神卫军骑兵快速集结，形成极其锋利的冲势，很快竟然将金军的拐子马打了个逆风局出来。
在金军拐子马被击溃后，吴玠立刻大声喊道：“攻击敌人步兵！”
他话音刚落，大部队自然无法快速反应，但身边好几个全身染血的指挥使已经调转马头，疯狂朝金军的步兵冲去。
神卫军其他骑兵也开始跟着冲过去。
神卫军骑兵如同一柄锋利的镰刀一样划过大地，甲胄上的鲜血都跟着飘舞起来。
被击退的拐子马想要再次集结追击上来，已经来不及了。
城头上的韩铎看到这一幕，几乎跳了起来：“不好！”
他话音刚落，那锋利的冲势便如同一道闪电一样刺进了金军步兵侧翼。
虽然只剩下三百多骑兵，但是抱着必死般的决心骤然发动的攻击，却有雷霆般的威势。
在冲进金军步兵侧翼的时候，顷刻间便撕开了一条口子，以摧枯拉朽之势刺了进去。
顿时，在战马群的冲击下，无数金军士兵被犁飞起来。
“快逃！”原本还死战不退的金军扛不住了，有人大声喊道。

第899章 金军的战略溃败，西夏丧钟
金军步兵在神卫军的冲击下崩溃。
拐子马来不及抢救崩塌的局面，见步兵被打崩，自己心态也崩了。
金军开始大规模溃败。
乌林答泰欲慌忙之间往城内逃，但宋军的骑兵紧随其后。
城头韩铎紧张地催促着，乌林答泰欲进来之前，他一时间也不敢随意下命令。
乌林答泰欲快速朝城门口奔去，就在他即将进城的时候，宋军骑兵冲了过来，一个狼牙棒，砸在乌林答泰欲的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乌林答泰欲的脑袋凹陷下去，壮硕如牛一样的身体倒在地上，后面的宋军骑兵紧随而来。
“快关城门……”
金军的高呼声淹没在呼啸的喊杀声中。
天黑之前，守备空虚的云州城被宋军拿了下来。
云州的金军死伤过来，被俘虏的有千余人，剩余的数百人不知所踪。
都统乌林答泰欲被杀，前来送信的韩铎不知所踪。
韩铎当然已经逃了，在宋军主力进城之前，他就溜了。
韩铎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疯狂地朝东边逃去。
他哪曾想，自己来捉拿叛徒，不料云州竟被宋军给给下了。
九月初九，阴山金军大营。
蒲察石家奴很高兴，阿剌忽失虽然东躲西藏，但还是在他多次的不间断攻击下，损失惨重。
“左元帅，如果下官没有预估错，阿剌忽失已经折损了一半兵力。”
“哈哈哈！”蒲察石家奴极其高兴。
他真正开始对阿剌忽失用兵也就一个月多月而已。
一个多月将汪古部打残一半，这战绩，拿去让兀术看，兀术都会非常满意。
汪古部可不菜啊，这群人生活在阴山南麓，标准的游牧。
当初兀术征讨蒙兀人，打了两年，才把蒙兀人打降了。
“报！左元帅，这是阿剌忽失的投降书！”斥候们再次将不知道是第几封的投降书送来。
“左元帅，现在可以接受阿剌忽失的投降了。”刘萼说道。
“嗯，可行！”蒲察石家奴点了点头，“整顿兵力，休整一番，择日南下围攻东胜城！”
“是！”
“让阿剌忽失来见本帅！”
“是！”
蒲察石家奴志得意满。
突然，外面又传来声音：“报！元帅，云州有急报发来！”
云州？
“进来！”
蒲察石家奴接过那信一看，顿时站了起来。
“左元帅，怎么了？”
蒲察石家奴看着刘萼，脸色阴沉：“耶律余睹意图谋反！”
“这不可能，没有任何证据。”
“是魏王派人亲自发来的，萧高六已经被抓，他供出了耶律余睹！”
刘萼顿时打了个寒颤：“那现在……”
“耶律余睹恐怕根本没有截杀宋军的粮草！”蒲察石家奴说道，“速速派人去召耶律余睹回来，他必然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晓他谋反。”
“只能如此。”
九月十一日，东胜州已经有些寒凉。
三万宋军民已经全部抵达东胜州，甚至工兵队伍早已在东胜州修建了新的军事防御。
所谓的耶律余睹截杀宋军粮队，确实如蒲察石家奴所料，没有发生。
以至于宋军快速在东胜州站稳了脚跟。
到九月十五日，蒲察石家奴派的人十万火急赶去见到了耶律余睹。
阿虎带说道：“耶律将军，左元帅命你回师与主力汇合。”
“不知左元帅为何突然要末将回去？”
“事关军政大事，我也不知情。”
“好，末将收拾收拾，便应召而回！”
耶律余睹立刻召集自己的儿子们，将目前情况说了一遍。
耶律荣光说道：“父亲，一定不能回，恐怕蒲察石家奴已经知晓我们有反意，父亲回去死路一条。”
“我若不回，云州的家人怎么办？”
“来不及了！”耶律荣光说道。
众人神色阴沉。
“现在蒲察石家奴打残了汪古人，即便大军南下，我们该如何？”
“只能投降宋军了！”
“我与那赵官家有间隙，恐怕……”
“我们好歹对大宋有功，赵官家即便记仇，也不敢乱来，先保住性命，看情况再做图谋。”
“只好如此！”耶律余睹说道。
当天晚上，耶律余睹将阿虎带骗来，想从阿虎带口里套出情报，未果，杀阿虎带。
随后，耶律余睹连夜向东胜州赶去，投奔虞允文。
第二日天还未亮，虞允文被从睡梦中叫醒。
便如此，靖康十年九月十二日，耶律余睹投降大宋，暂时归虞允文麾下。
此时，在阴山一带的多方势力都不知道，云州已经被吴玠控制。
一大早，刘湘跑去敲吴玠的房门。
“吴帅，吴帅！”
吴玠披着衣服出来了：“这么早，何事？”
“我们发现了重要的物什。”
“何物？”
“您来看了就知道了。”
吴玠急匆匆赶过去，摆在吴玠面前的是几座体型巨大的重型投石机！
吴玠愣了一下，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坏了，金军竟然已经掌握了此物！”
他转身回去，立刻开始给赵官家写信。
吴玠非常清楚，金国一旦掌握了制造这种重型投石机的方法，接下来的战况将变成什么样子。
九月十三日，东胜州的最新情况汇报放到了赵宁的桌上。
“好！好！”赵宁看完大喜，“虞允文没有辜负朕对他的信任，若是此战能遏制金军，朕明年就能发兵灭夏！”
“陛下，据前方发来的情报，现在的西夏铁甲数量恐怕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
“哦？”赵宁说道，“五万？十万？还是二十万？”
“至少十万以上！”
“传令张浚，让他从现在开始秘密备战。”赵宁激动地在文德殿来回走动，他的眼中有一种狂热，“陕西六路，还有河东府州、麟州，全部进入备战状态！别说十万，他李乾顺又二十万铁甲，朕也要将兴庆府踏平！”
“是！”
“还有，给西夏的李乾顺一份国书，就说朕想跟他扩大边贸，改善两国关系！”
张叔夜愣了一下，连忙明白过来，说道：“是。”
当赵官家想要跟你重修旧好的时候，基本上是你死期的时候。
阴山的局势还在风云突变。
金兀术绝对想不到，阴山的局势这么快就会被蒲察石家奴搞砸。
李乾顺也不会想到，阴山这条金国连通西夏最后的要道，说被掐断就被掐断。

第900章 西夏参战？
九月十四日，兴庆府。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嵬名安惠大一早赶到王宫，看见李乾顺出来后，更加激动，“陛下，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
“宋军出兵拿下了东胜州！”
“宋军拿下了东胜州？”李乾顺大吃一惊，表情立刻变了，“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金军已经到了阴山南麓！”
“哦。”李乾顺这才舒了一口气，“既然金军来了，问题便不大了。”
“但是汪古部叛乱，金军现在正在围剿汪古部，战局很不明朗啊！”
李乾顺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他盯着嵬名安惠，不耐烦地说道：“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是是是，汪古部叛乱，金军正在围剿汪古人，宋军不仅仅占领了东胜州，还大量调兵遣将，意图谋取河南地，占领阴山南麓！”
“去！去将晋王来！快去！”
“是！”
不多时，李察哥来了。
“陛下。”
“晋王，宋军现在已经开始打阴山了！”
李察哥愣了一下，思忖道：“金军必然发兵，绝不会坐视不管。”
“金军发兵了。”
“统帅是何人？”
李乾顺看着嵬名安惠。
嵬名安惠说道：“是蒲察石家奴亲率大军西征。”
“既然是蒲察石家奴亲率大军西征，还有何顾虑呢？”
“但宋人野心已经毫不掩饰了，他们占领阴山，便是要彻底切断我们与金国的联络！”李乾顺的脸色很难看。
“陛下完全多虑了！”李察哥说道，“宋军占领东胜州这一步棋，对我们有利！”
“你此话怎讲？”
“现在我们兵强马壮，别说宋人根本无法占领阴山，即便占领了，只要我们从黑山出骑兵，就能随时威胁到阴山的宋军，金军更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宋军两面受敌，又如何能长久在阴山扎稳脚跟？”
他说得李乾顺不由得点头。
“想要在那里站住脚，必须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一吹就倒。”李察哥说道，“若是宋国愿意将军费投到那里，陕西短时间内肯定不敢再乱动，若是宋国能在那里长期与金国作战，我们便可以抓准时机，主动对陕西宋军发起攻击了。”
李乾顺继续点了点头。
“臣听闻，这辽东的宋金之战还在持续，现在在阴山再打起来，如果我们在陕西又打起来，把战争时间拉长，陛下你说，宋国三面作战，能坚持多久呢？两年，三年？还是五年？打这么久，大宋内部会不会出问题呢？”
听李察哥这么一分析了，李乾顺心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那现在我们该做点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消耗宋国的钱财，无论是商贸还是作战，都要往这个目标去靠近。”
“臣粗略算了一番，宋廷一年的财政收入现钱恐怕有四五千万贯，不过按照辽东打仗、河北驻兵，现在阴山又开始打仗，陕西还在驻兵，这样如此庞大的战线，赵官家每年要给的军费至少在两千五百万贯以上。”
“而且这个军费，只要稍微一出意外，就会再增长，赵官家是在刀刃上跳舞。”李察哥井然有序地分析着，“开支不断增加，但赵官家每年的收入已经到了极限，不会再增长了。”
李乾顺来回走动，他脑子也转得飞快，他说道：“如此说来，宋国看起来变强了，但战线拉长，内部紧绷，其实非常危险？”
“对，赵官家输不起，也无法长时间作战，就像当年汉朝打匈奴，孝武帝一朝汉军强大，可是真的消灭匈奴了吗？没有！不但没有，大汉国库空虚，内部还民不聊生，若不是汉武帝晚年罪己诏，大汉早已亡国，赵官家现在就在走汉孝武帝的老路！”
“晋王，你就说此时此刻，我们该做什么？”李乾顺眼中重新燃烧起了光芒。
“横山防线精兵云集，宋军想要攻打横山不是那么简单的。”李察哥说道，“现在我们倒是可以派遣一支骑兵从黑山威福军司出发，前往阴山，再派一使者前往东胜州。”
“前往东胜州？”
“没错，见到宋人，就说东胜州一直是我大夏国的领地！”
“这样难道不是对宋宣战？”
“还谈不上宣战，还在争论当中。”李察哥又说道，“再派一人去金国见金军统帅，与金军密谈，联合消耗宋国，把水搅浑！”
李乾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有道理！”
阴山这个地方，无论是对西夏的打击，还是对金国的威慑，或者将来对蒙兀鞑靼的威慑，都是绝不可或缺的战略要地。
所以汉唐时期，才在这里修建许多城池，迁移大量的民众到此。
大宋打到这里来，几乎已经触动到了西夏最后一根神经。
宋军在横山一带，如果将横山防线摧毁了，西夏人可以北逃，利用大漠的优势，在西夏北部的黑山、黑水以及河西走廊一带过游牧生活，养精蓄锐再图谋反击。
但如果阴山一旦被宋军拿下来，距离东胜只有五百里，同样在黄河边上的黑山威福军司，就直接暴露在宋军的铁蹄之下了。
那样西夏人就只能蜷缩到河西，河西成为他们最后的安身地。
失去战略缓冲，蜷缩在河西，那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了。
所以，对李乾顺来说，局面发展到这一步，他绝对不会再坐视不理了。
九月十六日，蒲察石家奴见到了阿剌忽失。
“参见左元帅！”阿剌忽失说道。
“坐吧。”
“多谢左元帅。”
“本来他们说要将你碎尸万段，以儆效尤的，但是本帅看在你弃暗投明，愿意归顺我大金的份上，决定饶你一命。”
“多谢左元帅再造之恩。”阿剌忽失脸上流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眼角甚至忍不住挤出了几滴眼泪。
“过去的误会，就此揭过，我会在陛下那里替你说情的。”
阿剌忽失连忙站起来，行大礼：“左元帅对在下的恩情，在下无以为报，必粉碎碎骨！”
“好，你现在还有多少兵马？”
“尚有一万二！”阿剌忽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
蒲察石家奴心里骂道：放屁！
但他表面却很和善，他说道：“速速召集你的兵马，我们一同南下围攻宋军！”

第901章 金兀术的野心
金军开始整顿大军。
蒲察石家奴又派出大量的斥候南下，开始全方面打探东胜州的情报。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经九月下旬。
蒲察石家奴心里开始着急起来。
派到耶律余睹那里的阿虎带杳无音信。
从这里快马到东胜州，三天足矣。
可阿虎带已经去了近十天，好像消失了一样。
“恐怕耶律余睹已经察觉到不妙。”刘萼说道。
“你是说，他已经叛变？”
“只有这一种可能。”刘萼叹了口气说道，“都是下官推断失误。”
“这事也不能怪你。”蒲察石家奴说道，“如果不派耶律余睹，让他留在云州，恐怕后果更加严重，倒是耶律余睹投降宋国，我们正好可以一网打尽，让那些国内契丹人看看，叛徒的下场！”
“大帅英明！”刘萼大声道，“不过耶律余睹没有阻拦宋人，让宋人在这两个月补充了许多粮草，恐怕我们的难度……”
“有什么难度，东胜城？”蒲察石家奴冷笑起来，“我们不是带了几座重型投石机吗，让宋人尝一尝他们自己的武器。”
九月二十五日，虞允文接到了来自吴玠的信。
“郭总管，好消息！”
“哦？”
“吴帅已经拿下云州！”虞允文说道。
“真的？”郭浩接过信来快速看完，他激动地说道，“太好了！”
虞允文说道：“不过毕竟只是打下了云州，如果想要真正占领，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这种事你就不必操心了，吴帅自有安排，若是能快速调动更多的人力和物力，吴帅肯定能真的拿下云州，如果没有办法，吴帅也不会多做停留，但打下云州，哪怕驻守一段时间，也对金军这次西征阴山予以重创！”
“蒲察石家奴还不知道，他的后勤补给可能被断掉了！”虞允文看着地图，“如果不出意外，阿剌忽失那个老狐狸现在已经投降了，很快金军就会南下。”
“阿剌忽失如此轻易便投降金人，实在卑鄙，依我看，最好连他一起打，以后的买卖也别找他做了！”
“不找他，我们在漠南找谁呢？”虞允文苦笑道。
“这家伙就是个两面派，想两头吃！”
虞允文说道：“那就让他吃，只要对我们有利，让他吃饱，等到有一天我们站稳脚跟，不需要他的时候，再拿掉他也不迟。”
“但我就是担心这家伙现在会反咬我们一口。”
“不会的，他还想着我们的茶叶呢！”
如此一说，郭浩倒也认同起来，他再次强调道：“还是你们读书人看问题看得全面。”
九月三十日，韩铎骑着马一路往东飞奔，先是到了蔚州停留半日，补充了马匹和粮食，再一路狂奔回幽州。
此时的幽州城内，兀术正在与韩常清点易州、雄州和霸州的兵力部署。
这三个地方皆位于河北，也就是中山府与河间府的北边，是金国在南边的边镇，与大宋的中山、河间，还有真定相对。
岳飞在真定、中山、河间修建大量城寨，布下横向数百里防御。
而金国，也在易州、雄州和霸州开始修建城寨，同样开始做军事纵深的布局。
这在以前的金国是不存在的，因为以前，大宋只有被动防御的份。
但第六次宋金之战结束后，连金国都感受到了攻守形势的变化。
易州、雄州和霸州的军事防御，代表着金国也开始做守势，至少金人已经开始担心岳飞等强硬派突然北上。
韩常说道：“易州、雄州和霸州的兵力都已经部署完，目前从辽东运的铁，已经足够再造十万副铁甲，三千万支箭。”
“铁都已经运到了？”
“暂时运到了一半，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燕京的工匠人数不够，想要完成这些，恐怕有难度。”
“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要两年以上。”韩常说道，“大部分工匠集中在内地。”
他说的内地就是指会宁府，也就是上京地区。
金国建国之后，对辽宋大量掠夺，俘虏了许多工匠和物资，全部堆积到上京。
“这件事我会安排的。”兀术说道，“我已经下令从上京调一万工匠南下，后面还会陆续调下来。”
“这恐怕会引起上京那些贵族的反对。”
“他们反对无效。”兀术说道，“我们现在必须将能利用的一切物资，用到军政上，与宋国全面对抗，打赢宋国，就什么都有了。”
“将能利用的全部用到军政上，那些贵族恐怕……”
“赵官家就是这样让宋国再次变强的，以前的宋人，将钱全部用到吃喝玩乐，这几年的宋人，将大部分钱都用到了军队里，那些官僚的钱都被赵官家挖了出来，这一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兀术说道。
“至于你说的贵族，现在新官职已经全力开始推行，契丹人和汉人都有机会。”
韩常说道：“末将总觉得契丹人不可信，萧高六和耶律余睹都要谋反，这些契丹贵族无不怀念前辽。”
兀术说道：“杀了这批人，威慑其余人，再给以利益，慢慢这些人就不会再有非分之想。”
“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蒲察石家奴不太适合镇守云中府。”
“你此话怎讲？”
“蒲察石家奴为人急躁，好大喜功，太过想要证明自己，末将担心他急功近利，误了大事。”
“云中府之间大多数都是秦王的人，蒲察石家奴在处理云中府的人事方面做得很好，秦王的人大部分被他摘掉，我现在不需要一位有军事才能的人去那里，因为我暂时不打算与宋国开战，只需要能守住就好。”
“可宋人拿回府州，必然出关，经略河南地，这是中原王朝自古以来都会做的。”韩常继续说道。”
“河南地距离府州有数百里，中间有沙地和荒漠，宋人想要经略阴山黄河，后勤过长，我们只需要从云内州派一路骑兵，随时随地打击他们的后勤，他们绝无法动弹。”兀术非常有自信，“只要蒲察石家奴不做很蠢的事，云中府不会出问题，宋人出不来，待本王整顿完国内，重型投石机数量跟上来，我倒是要看看，宋人还拿什么挡住本王！”
兀术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声音：“殿下，韩铎回来了，有急报！”

第902章 宋夏金都紧张起来！
“让他进来！”
韩铎进来的时候，蓬头垢面。
从云州到幽州，有八百里路，且燕山山脉横陈阻绝。
吴玠九月初四夺下云州，眼下已经是九月三十日。
足足用了二十几天，韩铎才狼狈地从云州逃到幽州。
若中途没有蔚州左转补给，配给一些兵力，恐怕韩铎还要更久，甚至可能半路被匪徒干掉。
那金兀术就要骂娘了。
见到韩铎这个样子，韩常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
“魏王殿下！大事不好了！”
兀术脸上的表情微微冷下来，他平静地问道：“发生了什么？”
“云州！云州被宋军夺下来了！”
兀术还没有跳起来，韩常先跳起来了：“你说什么！”
“云州……云州被宋军攻陷了！”
“这不可能！”韩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云州囤积了数万兵马，宋军缩在雁门关内，寸步不敢出来……”
韩铎打断了他：“左元帅亲征汪古人，云州空虚……被吴玠有机可乘！”
兀术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蒲察石家奴去打汪古人，兀术是知道的，九月初他接到了云中发来的消息。
征讨汪古人这种事，兀术并不会反对，或者说，这本身就是大金目前的大战略下的一环。
金国对草原诸部一直采取打压和拉拢的手段。
兀术自己就曾经花两年时间征讨漠北的蒙兀人。
所以，当兀术得知蒲察石家奴亲征汪古人，他倒是没说什么。
蒲察石家奴刚去云中一年，在清除宗翰的人这方面做的很好。
某种意义上来说，耶律余睹有反意，也是可以追溯原因的。
耶律余睹是宗翰的人，之前在云中府的影响非常大，在契丹人中颇有威望。
也是蒲察石家奴过去，一步步摘掉耶律余睹的势力，慢慢削减耶律余睹。
这些兀术都非常满意。
但他没有想到，蒲察石家奴居然把云中大部分兵力都带出去了！
“打一个汪古人，需要带那么多兵马出征？”兀术强行控制自己。
韩铎说道：“恐怕……恐怕左元帅真实的意图不是打汪古人，打汪古人只是一个幌子。”
“你的意思是……”
“他真正的目的是去打府州！”
砰的一声，兀术一掌拍在桌案上，桌案都被他拍裂开。
“蠢猪！”
兀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如同一头愤怒的雄狮。
“本王三番五次交代避免与宋军交战！避免与宋军交战！”
“殿下息怒！”韩常说道。
“传令下去，燕云所有调兵权全部收到枢密院，以后没有枢密院的命令，谁再敢轻易调兵，军法处置！”
“是！”
兀术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宋朝开国要收所有兵权于朝廷了。
武将手里有权，就会膨胀。
“韩铎。”
“下官在。”
“吴玠是什么时候攻下云州的？”
“九月初四。”
“韩常！”
“末将在！”
“你速速领六千铁骑赶往云州，在蔚州补给步兵，本王会命人传令蔚州征集步兵，你到了直接领兵西去，一定要拿回云州！”
“末将领命！”
“殿下，吴玠夺下云州后，必然会从雁门关补充兵力出来。”韩铎说道，“六千骑兵会不会少？”
“够了，蒲察石家奴此时在阴山，既然他的目标是府州，吴玠不敢将府州兵力全部压到雁门关去，吴玠不可能一个多月之内再凭空变出数万大军来守云州。”
兀术的思路非常清晰，足见他的军事才能确实非同一般。
“吴玠打云州的目的不是为了占领云州，只是为了断蒲察石家奴的后路，一旦石家奴粮草告急，再回撤就晚了，宋军必然趁机追击，吃掉我云中府精锐！”
说到这里，兀术心里在滴血。
“韩铎，你速速安排人，传本王的命令，十万火急赶往阴山，让石家奴务必立刻撤兵！”
“那汪古人呢？”
“现在不是考虑汪古人的时候了，先将云州拿回来，把大局稳住！”
“是！”
韩常拿着兀术的手谕立刻去枢密院领调兵令。
韩铎则去枢密院安排人发撤兵令。
兀术完全没想到蒲察石家奴把局面一下子捅成了这样。
云州府对于金国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阴山以南土地肥沃，可以种田，可以放牧。
偏偏这块地方是东西线狭长的一块地方，阴山以北环境恶劣，河南地以南到府州一带是荒漠。
阴山防线就成了夹在中间的最肥沃的地方。
风吹草低见牛羊，这句话就是描线的阴山和大青山一带。
当年匈奴人掌握这里，在这里放牧，物资充足，随时能南下攻打汉朝。
后来阴山被汉朝拿回来了，匈奴人被赶到阴山以北，阴山以北环境就相对恶劣多了，导致匈奴人在漠南失去了前沿阵地，再想发动对汉朝的进攻，难度增加一百倍。
而汉军只需要在那里驻扎、休养，随时可以出击北上。
所以，这河南地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谁掌握了它，谁就占据主动地位。
这也是汉唐为什么花大量人力物力在这里建城的原因。
眼下，局势的剧变，让兀术感觉到了阴山的棘手。
一旦宋军在阴山扎根，必然因为富饶的资源很快壮大，金国西部将面临一个巨大的威胁。
现在辽东的钉子还没有拔出，西部又来了一根。
河北的岳飞还虎视眈眈。
兀术感觉到了局面的严峻。
下午的时候，韩铎回来说道：“殿下，已经安排人十万火急发出去撤兵令。”
“你休养两天，亲自去一趟西夏，宋国现在图谋阴山，对西夏也是威胁，西夏人绝不会坐视不管，我们要联合西夏，遏制宋国朝阴山推进。”
“那李乾顺之前与宋国做买卖赚了不少钱，又被宋军打败了好几次，他恐怕不敢……”
“他这几年一直暗中培养兵力，是有野心的，他现在恐怕也后悔当年没有配合我们南下打陕西，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你去后尽管直言便是。”
“是！”
安排好了这些，兀术准备回上京一趟。
他回上京不是干别的，是为了继续揽权，继续改制。
他想要效仿赵宁，将金国的财富压榨出来，必要的时候，都为军政服务。
九月三十日傍晚，晚秋的风扫过文德殿外的落叶。
赵宁在文德殿内来回走动。
他手里拿着吴玠的捷报。
他内心激动，但是又充满了焦虑。
“陛下，今年向府州、麟州一带迁移了十万人，仅仅因为迁移，就花费了五百万贯，钱这么花下去，国库再多，也撑不住。”
“朕担心的不是这个！”赵宁语气有些生硬，“金兀术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太原府现在有多少人？”

第903章 发行国债
“太原府的人口大约三十万，这还是这几年大量迁移人口过去的结果。”梅执礼回答道。
“代州呢？”赵宁的语气有些急促。
“代州只有两万人，吴玠急调走四千人，只剩一万多人。”
“不能再多变一些人出来给吴玠？”
“这……”
“陛下，事出突然，金人打阴山，吴玠出雁门，都在预料之外，代州无法支撑吴玠占领云州。”说话的是赵鼎。
赵宁说道：“代州之前为何没能多迁移一些人丁，如此重要的边关重地！”
“代州这些年经历多次战乱，被金人占领的时候，不少百姓本就被金人掳掠到关外，良田和工艺都遭到损坏，并非朝廷说立刻调多少人就调多少人的，粮食和人口都要跟上，而我朝也是这两年才收复了代州。”
赵鼎这么一说，赵宁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他其实知道现在要全面占领云州几乎不可能，但吴玠突然把云州给打下来，一下子让赵宁感觉了意外的惊喜。
那可是云州啊！
知道拿回云中府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大宋的战线再也不必龟缩在雁门关内了，意味着真正开启对金国和草原的主动进攻。
这些年不断经略之下，大宋已经有了一定量的战马，如果云中回到大宋手里，他赵官家也能像当年的刘彻一样，在云中砸大量骑兵，将大宋的整个攻击线全面伸展开。
当然，如果阴山的控制权回到了他手里，也同样如此。
战略归战略，可人要承认现实，否则就会做出不自量力的事，给自己挖坟。
大宋目前的兵力布置和后勤供给的关系，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在横向数千里的国界线上，布下如此之多的兵力，无论是钱还是粮的供给，都已经进入一个绷紧状态。
“陛下，河东官道已经建成，现在从太原到府州，从太原到代州的都在建，今年年底应该可以竣工，那时候，代州的人丁和粮食供给，会大大增加。”吕颐浩接过话来，“现在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赵宁说道：“那云州怎么办，难道还给金国？”
“不，陛下，这一次战争的重心并非云州，而是阴山。”赵鼎说道，“吴晋卿从府州赶往代州，出兵云州，真实意图是为了切断金军后勤，协助虞允文拿下阴山。”
高俅出列说道：“陛下，臣觉得，完全可以集结太原府所有人力，出雁门关，协助吴晋卿守云州，既然都拿下来了，岂有吐出去的道理！”
“万万不可！”赵鼎说道，“我们只是拿下了云州，云中还是金国的势力，金国反应过来，调动兵力随时可以杀回来，若我们非要从太原、祁州强行抽调人力出关，首先后勤将无法有力支撑，在雁门关外，很容易被金军骑兵拦截！”
“陛下，我朝现在兵锋正盛，绝不能在金人面前退缩！”王宗濋也跳了出来。
赵宁来回走动，好一会儿，才说道：“让吴晋卿自己做决定吧，朝廷就不要干涉了，能不能守住他最清楚，强行堆积人力，再出现神宗朝惨败的战况，别说朕无法接受，大宋也没办法接受。”
宰执们松了一口气。
赵官家又说道：“云州朕现在可以不拿回来，但是阴山！朕必须要拿到！政事堂从现在开始做好快速移民阴山的准备。”
说到移民这件事，我们的户部尚书梅执礼又跳了出来，他说道：“陛下要移民多少呢？”
“二十万，朕要在阴山置二十万人，将那里彻底变成中原的城镇！”
梅执礼又问张叔夜：“若是按照陛下所言，这二十万人中有多少是军队呢？”
张叔夜说道：“八万人。”
“言下之意，要移民十二万人，对吗？”
“是的。”
“府州和麟州移民十万，就花费了500万贯，现在要移民十二万，我就按照600万贯算，没问题吧？”
“没问题。”张叔夜说道。
“有问题！”梅执礼突然大声叫喊起来，脸都涨红了，完全不顾赵官家在场，“你们知不知道这样花钱，再来两个国库，都要变空！”
说完，梅执礼跪在地上，大哭起来：“陛下！现在每年军费开支已经增加到三千万贯以上，国库的现钱收入每年也就五千五百万贯，军费和官员俸禄一除掉，所剩无几！所剩无几！”
周围安静了片刻。
这钱的事情，让每一个人都感到头疼。
在场的每一个人可以说都是赚钱的高手。
例如王宗濋，大宋朝的香皂就是他一手弄起来的，现在一块香皂的价格已经降到了十文钱。
再就是国营商社的改制，也是王宗濋一手弄起来的，粮储多余的粮食售卖周转。
例如赵鼎，南方茶园现在在广泛种植。
例如吕颐浩，这官道上的诸多麻烦事都是他一手干掉的。
可问题是，国库的现钱收入已经增长到了五千五百万贯。
这已经是一个极限了。
再要增长，得需要时间，例如需要更多茶园的建立，需要东南更多经济作物的生长。
这都需要时间。
这些都不是靠一个点子或者一个新政，立刻立竿见影的。
“起来吧，梅尚书。”赵宁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梅执礼赶紧站了起来。
梅执礼说道：“陛下，其实移民未必要给那些人那么多钱，历朝历代移民都没有给那么多。”
“朕要的是时间，要的是快速将民众转移过去，只要能快，问题少，多花些钱，无伤大雅，还能促进当地商业，使地方快速发展起来。”
“但……”
“钱这种事呢，其实有很多办法。”赵宁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银行发行一种银牒，每一份银牒价值10贯起步，至少买五年，每年百一的利息，如何？”
赵官家这话一出，众人当场就有些懵。
梅执礼问道：“陛下这个时候发行银牒是要用这笔钱……”
“用在阴山。”
众人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凉气。
用在阴山？
这不就是找民间借钱打仗吗？
“那利息钱到时候从哪里来支付给购买者呢？”
“从往后的国库收入里拨发出来。”
“这不仅仅是利息钱，若是售出2000万贯银牒，五年后，要给出2100万贯。”王宗濋说道。
“没错。”
“那这2000万贯，眼下募集而来后，打仗用掉，五年后，国库未必能拿出这笔钱。”
赵宁笑了笑，说道：“那就卖地。”

第904章 小官人陆游
赵宁说的卖地其实就是前几年朝廷就在议论的城南新政。
也就是东京城的扩建。
而且不仅仅是东京城的扩建，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西京洛阳，都可以扩建。
这一扩建，就牵涉到在土地上建房子。
众所周知，历史上大宋朝的东京城，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东京城一般的房子价格大概在一万贯，差不多五六百万元的样子。
豪宅的价格一般在十万贯以上。
而根据权威学者的计算，北宋末年，东京城的人口密度，是比21世纪的深圳的人口密度要高一倍。
深圳的地价已经……
至于这些年，在赵宁的治理下，国泰民安，东京城人口自然更多。
人一多，地有限，房价自然更高。
便说赵佶退位的之前，平均一座宅院是1万贯，而眼下到了靖康十年，在印钞之下，已经涨了三倍起来。
一座豪宅的价格可能已经到了五十万贯，大约有两亿到三亿元的样子。
便说前年抄的何栗的府邸，拍卖出去的价格就在四十五万贯。
赵官家说的卖地，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看来议论已久的府城土地新政要开始了。
在过去的时代，新农政解决的是农村农民与地主之间的矛盾，重新分配了农民的利益。
而府城的土地新政，针对的是日渐繁华的大城市，人口不断聚集，人与不断升值的土地之间的矛盾。
大宋朝的手工业比之前的历朝历代都要发达，户籍制度也早已区分出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
这其实为城市的发展提供了许多条件。
众人都沉默，沉默表示默认。
赵宁见众人不说话，便说道：“先从东京开始，新城讨论了那么多年，该拿出来好好扩建了，每一寸土地，都是朝廷的，想要在上面建房子，都得交钱！”
“陛下，若是如此，恐怕地方官吏又要借此机会在下面横征暴敛，恐怕……”蔡懋说道。
“朕知道。”赵宁说道，“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府城新政只允许在四京推行，其他地方不准，先将四京能卖的土地都卖出去，这件事王宗濋你去办。”
“是！”
“阴山就定二十万人，没问题吧？”
众人沉默片刻，才说道：“陛下圣明。”
“还有，吴玠在信中提到了金人已经掌握重型投石机，从现在开始，宋金之战，要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金人的重型投石机哪天砸烂了太原城的城墙，也是说不定的！”
皇帝这么一说，气氛立刻凝重起来。
“所以，军费的投入只能多不能少，我们也不能等，能用钱加速解决问题，就用钱！”
最后，赵宁说道：“钱是个好东西，不能没有它。”
十月初一，就在大宋内部正在运粮一场又一场新的变动的时候，府州之外的东胜州已经战云密布。
阴山之战是日渐强大的大宋开始对草原扩张的过程中，与金国产生的一次巨大的矛盾。
河南地，这个随着辽国灭亡而凋零的地方，因为吴玠收回了府州，赵官家图谋草原，再一次成为了多方势力的必争之地。
蒲察石家奴统率六万金军，加上阿剌忽失一万汪古军，对外号称二十万，向东胜州扑来。
浩浩荡荡的金军，如同黑色的海洋，旌旗遮蔽了天空，无数脚步声回响在四野，如同一望无尽的海洋。
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威势下，初冬的东胜城，似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一般。
而此时，虞允文、郭浩等人，早已在城头。
那些尚未竣工的加厚城墙，也停止了建筑。
城墙四周倒是夯起了瓮城，不过是用土夯的。
每一个城角都有箭楼，城头上的宋军披着铁甲，身姿挺直，面色毅然地看着前方。
城内的军民们已经被动员起来，厢军都头为最基础的军官，有条不紊地组织着每一个人在搬运物资。
包括军用的弩箭、铁甲、药品、猛火油，还是各类火器。
“小官人，不要乱跑！”老李在后面叫道，“现在要打仗了，您还是回屋里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回去如何向陆老爷交代！”
“我就去看看就回来！”那少年大约十一岁的样子，长得格外清秀，像一只脱缰小野马，朝城楼飞奔而去。
“小官人！小官人！快回来！”几个人在后面追着。
那少年奔跑起来飞快，身姿轻盈。
不多时，就跑到了城楼附近。
但城楼附近已经布满了神卫禁军。
一个厢军都头刚好组织人搬运过来一批炮弹，被那少年撞了一下。
“嘿，我说你这小子，不长眼吗！”
“对不住！对不住！”少年连忙道歉。
“现在在打仗，你一个小屁孩跑过来作甚，赶紧走！”
“我过去瞅一眼，就一眼！”
“赶紧走！”
“就一眼，我看看金军的样子。”
后面的那几个人追了上来，李青走过去说道：“对不住！对不住！”
“这是你们家孩子，赶紧带走！”
“是是！”
“就看一眼！”
“你才多大，小心上城楼被吓尿裤子！”
那都头大笑起来，周围的厢军士兵也跟着大笑起来。
这位小官人看了看周围的人，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再看了看前面，那一队队整齐走过的神卫禁军，他顿时热血沸腾。
“我将来也要驰骋沙场！我现在就看一眼！”
“嘿，你小子，弱不禁风的，就你还上战场！”都头笑道。
那小官人却说道：“麻烦去通报一下，就说朝廷审计官陆宰之子，想要求见虞知府！”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审计官陆宰？”
“是的。”
“你是……”
李青说道：“小官人，不要添乱了。”
“就看一眼。”
不多时，通报来了，这少年被带到了城楼。
当陆游登上东胜城的城头，看见那一望无际的金军的时候，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带来的那股巨大压迫感。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怒海之下的一粒沙。
虞允文快步走过来，看着眼前这少年，又看着李青，问道：“哪个是陆宰之子？”
“在下陆游，见过虞知府！”
虞允文顿时头疼起来：“你怎么来东胜城了！”
李青连忙说道：“虞知府息怒，他随陆总参一起来的，只是好奇，没想着给虞知府添麻烦，我们现在就走。”
虞允文苦笑道：“这哪里是给我添麻烦，若是你在东胜城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谁不知道陆家是大宋朝的官宦豪门。
陆游的父亲陆宰官至审计，与尚书平级，陆游的祖父陆佃神宗朝进士，宋徽宗时期官至副宰相。

第905章 铁血安北府
“不会不会。”陆游连忙说道，“我是请示完我父亲，才与我叔父一同前来的。”
陆游的叔父卢宲（bao）就是安北府总参军。
“而且虞知府也在这里，若是败了，虞知府也有生命之危，虞知府比我的命更重要，尚且敢在东胜州。”陆游说道。
虞允文有些惊讶，陆游这才十一岁，说的话倒是老气横秋。
“也罢，你看完了，就速速离去吧。”
陆游一眼望去，却见那前方的大地，已经被金军覆盖。
他被深深地震撼住了。
他忍不住问道：“虞知府，我们的兵力是不是不如金人？”
“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看完就回去。”虞允文说道。
“虞知府，金人远道而来，若是我们出兵切断他们的粮草供给，他们是不是就会退兵？”陆游很认真地说着。
虞允文大吃了一惊，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少年，说道：“你还知道切断粮草？”
“兵书说的。”
李青说道：“我们这位小官人，从五岁开始读书，还喜欢读兵书，八九岁就嚷嚷着要打仗，时常想着王师何时能收复燕云，收复阴山，虞知府见谅，小官人没有恶意。”
虞允文没想到陆宰的儿子居然喜欢兵事。
他拍了拍陆游的肩膀，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你还小，现在还不能打仗。”
“虞知府，请问我何时能像您这样，镇守边关，驰骋沙场？”
“等你再长大一些。”
李青拉着陆游说道：“小官人，看也看完了，咱回去吧。”
陆游依依不舍地转身。
身后传来虞允文的声音：“你想多看一会儿吗？”
陆游转身兴奋地说道：“可以吗？”
“可以！”虞允文说道。
他在这个少年眼中看到了锋利的光芒。
“多谢虞知府！”
虞允文说道：“人必须得在挫折和艰难中成长，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得住挫折和艰难，然而，要成为名将，又必须经历这些。”
陆游专心地听着。
“如果此番，你接受不了，受到了惊吓，说明你不适合军旅戎马，以后就回京师考取功名，做治世之臣。”虞允文很耐心地说道，“我想你父亲允许你来这里，也是如此考虑的。”
“多谢虞知府指点！”
“去给小官人拿一副铁甲披上。”虞允文说道。
李青立刻说道：“小官人那里披得稳。”
“无妨。”陆游说道。
这里铁甲倒是不少，毕竟赵官家财大气粗。
陆游披了一身有二十斤重的铁甲，看得出来很吃力，但是他硬咬着牙，没有吭声。
“跟紧我。”虞允文说道。
“是！”陆游用力点了点头，他深吸了几口气，显然很紧张。
说话间，金军大军已经挺近过来。
“火炮都准备好！”
“火炮都准备好！”
只见城头的城垛上，架着一排排青铜炮。
陆游数了一下，大约有四十门左右。
他预估其他的城楼应该也有。
他早听他叔父卢宲提及过这青铜火炮，今日见到了真容，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虞知府，您要不要回城内？”总参军卢宲大步走了过来。
他突然看到旁边一个瘦弱矮小的少年，大吃了一惊，大怒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虞知府让我跟着他的。”
“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虞允文打断了叔侄俩的对话，“其他城墙的防备巡视如何？”
“已经全部防备完毕。”卢宲说道，“金贼分了三路大军，将北东西城墙全部围死，鹅车、投石机、洞子应有尽有。”
话音刚落，城下便响起金军的号角声。
不多时，战鼓声也响起来。
只见那一辆辆高大的鹅车被推了上来。
从高空俯瞰下去，就像一只只怪兽慢慢往前爬行。
后面的金军爆发出肆意嚣张的呼啸声：“杀！杀！杀！”
那声音仿佛怒海狂澜，在广阔的天地之间回荡。
阵阵寒风越过北面壮阔的阴山和大青山，翻滚过黄河，在东胜州干枯的大地上扫过，吹得城头的军旗猎猎作响。
这里许多人来东胜州的民众，以前没有经历过如此大规模的战争，此时听到金军的呼啸，不由得害怕起来。
“火炮准备！”
郭浩披着一身铁甲，在城头，传令兵挥舞着旗帜，火炮营的士兵们看到旗帜后，纷纷转身，开始填充炮弹。
金军的鹅车也推进到了护城壕沟那里。
几个士兵从鹅车里出来，开始用土堆填充壕沟。
这个时候，城头的火箭倾斜而下，无数支燃烧的箭头钉在鹅车上面。
金军根本没有水灭火，只能赶紧推着鹅车往前冲。
“左元帅，宋军有不少火箭，仅凭鹅车恐怕很难攻城。”
“上洞子！”
金军中，又出现一辆辆洞子车。
这种洞子车的防御比鹅车还好，它是一个大箱子，外面用生牛皮包裹，还有铁皮固定好四周，非常结实。
相当于古代的装甲车一样。
大概有数十辆洞子车冲出来，像一头头巨大的铁牛朝前面推去。
已经有十几辆鹅车燃烧起来。
“左元帅，用重型投石机吧，不然来不及了！”
此时鹅车距离城墙还有五十几米。
这个距离，金军用投石机威慑城头，然后攻城的金军推进到城下，是最佳的配合。
“大投石机！”蒲察石家奴一声令下。
传令兵飞奔到前面，挥舞着令旗。
早已准备好的五台巨型投石机接到了命令，那些砲兵开始将巨大的石头往投石机上搬运。
金军还在巨大的石头上浇上一大片黑色的焦油，然后用火点燃。
“发射！”
砰砰砰……
几声闷响暴起，燃烧的巨大石头，拔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向东胜城的城头砸去。
那滚滚而来的火焰，映照入陆游清澈的双眸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战争带来的毁灭般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令人窒息。
“金军居然有这种新式投石机！”卢宲大吃一惊。
这一刻，五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
轰的一声巨响，第一颗石头竟然精准地砸在了城垛上。
那一刻，土夯的城垛被碾碎，城垛后面的宋军，就像被掀起来的泥土一样飞散了出去。
连一尊虎蹲炮都被砸飞起来。
那些人身上的铁甲在这样恐怖的力道下，被砸得扭曲变形，里面的血肉崩碎，筋骨断裂，内脏化作烂泥。
身体在空中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舞。
生命在顷刻之间凋零。
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仿佛遮天蔽日的铁幕向下压来，死死包裹住每一个人。
“火炮发射！”
在那一刻，郭浩怒吼了出来。

第906章 火炮对重砲！
郭浩的怒吼声淹没在金军肆意的喧嚣和重型投石机的咆哮下。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还有第五颗，接踵而来。
第二颗砸在城墙壁上，砰的一声巨响，站在城墙上的人明显感觉到脚下轻微颤抖了一下。
第三颗砸在城楼上，将城楼粗大的木头撕碎，冲进里面，碾压一切，破开城楼后滚落下去。
下面的人慌忙之间四处散开，却依然有人被砸中，顷刻间被砸得血肉模糊，破碎的铁甲和血肉搅在一起，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中被灼得焦糊。
第四颗越过了城楼，坠落在一处房屋上，房屋的屋顶像纸糊的一样被击穿，里面传来一切被碾碎的声音。
随即，巨石轻而易举撕开房屋的墙壁，向前面滚动，所到之处，将一切撕了个粉碎。
第五颗则直接砸在了街道上。
“快跑！”
来不及了，直接砸在神卫禁军的军阵中。
一声巨大的闷响，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大坑中，至少有三名士兵当场被砸得不成人形，周围的士兵则被这股冲击力掀飞起来，至少有近十人被波及到。
反应过来的人群，立刻用武器铲土往那大坑中燃烧的巨石埋。
与神卫禁军井然有序不同，那些厢军已经躁动起来，明显被惊吓到。
更远处的民众更是惊慌失措。
对于古人来说，这样的攻击，已经超出了人力的极限，是难以理解的。
站在城头的陆游，只感觉刚才脚下颤抖了一下，看到那些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士兵，他内心震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陆游出身两浙书香门第，祖父当年是副宰相，父亲也是大官。
陆游本人从小说是神童也不为过，五岁开始读书，到七八岁，已经博览群书，八岁那年已经能吟诗作词。
有人拿他与李清照比，但陆游的志向却不在诗词，而在沙场。
陆游出生的那一年，是宣和七年，宋金海上之盟彻底被撕碎，金军长驱直下，燕云宋军不堪一击，童贯丢弃太原，闻风而逃。
那一年的隆冬，三镇防御在金人的铁蹄下被撕得粉碎，无数百姓曝尸荒野，战火燃遍河北、河东，朝廷毫无抵抗意志。
可能正是因为这特殊的年份出生，稍微长大一点点，陆游就一直听人说他出生的那一年，听他一两岁的时候北边的烽烟，听同为两浙读书人宗泽老帅的故事。
这让饱览史书、心有垒块的陆游时常向人提及冠军侯的那句话：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从那时候开始，陆游就心心念念想要投笔从戎。
此番，他终于说动父亲，跟随叔父一同到了这边关重地。
又如愿以偿站到了城楼上。
他脑海中快速闪现读过的那些书，书中那些纵横疆场的名将。
李牧、卫青、霍去病、陈汤、班超、窦宪、李靖等等。
铁马金戈出龙城，漠南从此无王庭。
那是何等的快意恩仇。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感受到了另一番场景。
他看到那些死去的人，看到那些明明很害怕，却还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的人，听见敌人肆意的呼喊，又看到城内有些混乱的民众。
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幕，感觉自己此时如同无边无际汪洋中的一粒尘埃，仿佛四处的海水卷起滔天巨浪朝他打来。
他感觉无法呼吸，全所未有的压抑。
他感觉支撑自己的那些巨柱在崩塌，周围的山岳倾斜而下，苍穹破碎后，开始塌陷。
砰的一声巨响，如同天地重开，将陆游拉了回来。
那是宋军青铜火炮的怒吼声。
第一颗铁炮随着一声爆响，从炮口喷薄而出，撕开空气，朝下面的金军直冲过去，从重型投石机之间穿过，砸在了后面五十米之外的金军步兵军阵中。
击中铁甲步兵，当场掀翻了五个人。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金军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是一瞬间，第二颗铁炮、第三颗铁炮、第四颗……先后从炮口的火舌中喷薄而出，出现在空中，带着一种撕碎一切的威势，朝金军冲去。
陆游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见数十道锋利的影子俯冲而下。
地面立时被掀起八道尘埃，还有十几颗冲进了金军密集的军阵中，掀飞了数十铁甲士兵。
另外，还有几颗从金军军阵前面的重型投石机擦过，有两颗击中了重型投石机。
不过击中的是底部，对重型投石机本身没有造成伤害。
然而，原本打算给宋军一个惊喜的金军，先收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
金军的砲兵们反应过来后，再看旁边的地面，被铁球铲出一条条长痕。
与重型投石机的抛射砸落地面不同，虎蹲炮的诡计更加平缓，砸在地面后能弹起来，再冲一段距离。
地面的痕迹是间断的一长条一长条的。
当然，重型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头有百斤重，而虎蹲炮的一颗铁炮只有五斤左右。
在双方射程差不多的情况下，重型投石机砲弹的威力，比虎蹲炮要大二十几倍。
双方都进入短暂的准备阶段。
金军开始重新填装石砲，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而宋军则开始冷却炮膛。
郭浩急忙飞奔到火炮手附近，他吼道：“往金人的投石机打！往金人的投石机打！”
虞允文则飞快走过来，他也大声喊道：“八牛弩准备好！八牛弩准备好！”
城楼上摆了十台八牛弩。
每一台八牛弩必须用近三十个人来操作。
这是一种操作难度极大的武器，也是现在宋军常备的武器之一。
这种八牛弩的制造昂贵，一台就要一千贯，相当于一艘货船的价格，是绝对的烧钱货。
但是宋军的配置不可谓不精良。
谁让宋军背后有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赵官家呢？
当然，在过去的时代，这些钱可能都被官老爷和宗室们拿来享乐的，现在则被赵宁搞出来造了武器。
“砸城墙！往城墙壁上砸！”金军砲兵营的军官大声咆哮道。
经过许多测试证明，这种重型投石机是能够砸塌城墙的，更别说土夯的城墙。

第907章 轰的就是重砲！
八牛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弓弦突然猛地一颤，十台八牛弩先后发出愤怒的嘶吼，数百支箭矢倾泻而出，如同密集的铁雨，朝三百米之外的金军军阵坠落而去。
金军步兵立刻埋头而下，箭雨击落在他们的铁甲上，发出无数尖锐的撞击声。
地面也插上了许多箭矢。
与此同时，城头的弓箭手，拉动弓弦，继续向那些鹅车射击火箭。
十八辆鹅车全部燃烧起来。
陆游看见那些炮兵动作熟练地操作着炮膛，他们将棉布缠绕在木棍的头部，放在水桶里打湿，然后插进炮膛去快速冷却炮膛。
最后再用干的棉布将里面擦干。
陆游测算过，这个动作下来，大概在二十秒中。
等完成后，士兵们就会填充火药。
火药填充完，才会将炮弹从炮口放进去。
整个过程下来，已经有五十秒钟，接近一分钟时间。
重型投石机的操作当然也不可能那么迅速，从重新将抛物绳归为，再到调整配重，都需要时间，可以说比青铜火炮需要的时间更长。
在金军发起第二次重砲打击之前，宋军的火炮已经先发制人。
一连数十声轰隆声，铁炮如雨般冲击而下，密集地向金军打击过去。
不过这个年代的火炮，准心实在是有点不太稳，基本上属于往大致方向轰，至于有没有轰偏，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火炮出来的太快，而真正要精准化火炮，是需要专业的数学人才，利用一些更加精准的数学公式。
好在三十九门火炮密集地轰击。
只见那一颗颗铁炮朝金军方向无差别地冲击，从金军的重砲之间穿过。
有十几颗冲击在地面，将地面撕出一条条浅痕。
还有十三四颗冲击在金军的前锋军阵里，再掀飞一片又一片，鲜血和碎肉散落在周围金军的脸上、铠甲上，吓得他们脸色苍白。
这一下，金军死了十几个人，受伤的有三十几个。
不过金军军纪严明，队形没有乱。
倒是有三颗击中了最左边的重砲，一颗砸在了底座上，对底座影响倒是不大。
但两颗砸在了木架上，将木架冲击断裂，以致重砲倾斜。
旁边的金军砲兵吓得赶紧后退。
其他重砲虽说没有被冲击到，但有一个倒霉的金军被当头挨了一炮，脑袋直接给砸碎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虎蹲炮的铁炮也就跟成年人拳头差不多大，这种大小的铁炮，能在两百米的距离，击中对方的重砲木架，或者击中分散开的人，已经是走狗屎运。
也纯粹就是三十九门火炮的概率问题，否则用几台虎蹲炮在城头，想要这么快就击中目标，几乎不可能。
不过，即便准心很低，但这样冲击过来，人看到了也怕啊！
试想想，你站在空地上，抬头望去，几十颗铁球朝你飞来，什么感受？
有的金军用手捂着头，有的则趴下。
有的不怕，但是当铁炮从身旁扫过之后，却吓得站立不住了，慌忙之间躲在重砲木架后面。
众人在惊吓之余朝城头看了看，发现没有了，金军的军官立刻大声吼叫道：“快填充石砲！”
最左边的那个重砲木架被冲击断裂，身体倾斜，显然已经没有办法使用。
其它四架动起来。
金军快速填充着石砲，再次发动了重砲的打击，只一次只有四颗大石砸过来，并且全部是砸在城墙壁上。
砰砰砰……
城墙上的人感觉脚下剧烈颤抖了几下。
城墙壁被砸出四个大坑来，四颗石头坠落在城角下。
正史上，砖墙的襄阳城都被砸崩塌了，更别说这东胜城是用土夯的。
那四个大坑中，碎土在不断往下掉。
这城墙也就三米厚，最厚的地方四米。
而《元史》怎么记录回回炮的？
置炮于城东南隅，重一百五十斤，机发，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陷，入地七尺。
七尺就相当于两米多了。
直接砸了一半的厚度出来。
也难怪襄阳那种砖砌的城墙都在不断的轰砸下崩塌。
郭浩大叫一声：“不好！所有人退出那片区域！快！”
郭浩是跟随吴玠第一次使用这种重砲的，他太清楚重砲对土夯城墙的打击是什么样子。
基本上，那块区域最多只能再扛两次打击，必然崩塌一片。
“快！快撤开这里！快！”郭浩亲自跑过去，将那里的守军往旁边调。
众人拖住八牛弩，扛起青铜炮就撤。
“快让开！快！”
“火炮手不要停，继续对准敌人！”郭浩声嘶力竭地吼着，“给老子把金贼的重砲统统打掉！”
“是！”
双方再次开始填充各自的炮弹和砲弹。
“所有的火炮，全部集中到对方的重砲，全部集中过去！全部集中到对方的重砲！”
郭浩一边快步走动，一边大声喊着。
不过敌人的喊杀声实在太大，还是需要依靠传令。
这一次，宋军开始调整炮口的方向。
城垛口太小，他们便用斧头将城垛凿开，将火炮的炮口倾斜对准金军重砲发射过来的方向。
“快！”
“快！”
有人干脆将城垛削平，将虎蹲炮斜着摆过去。
“快填充火药！”
士兵们手脚熟练地将火炮放进去。
铁炮进入炮膛，与炮膛摩擦，发出金属质感的声音。
下面的金军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如同此起彼伏的汪洋。
“直娘贼的！轰死那些金贼！”有人骂道。
“金贼！尝尝你爷爷的火炮！”
轰轰轰……
再次几声巨大的爆响，在一片青烟中，炮口喷出一道道火舌，铁炮从火舌中喷薄而出，先后朝金人的重砲冲去。
正在填装砲弹的金军吓得赶紧躲在重砲后面。
铁炮横扫而过，冲击在地上，掀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泥土。
金军本以为结束，一个金军刚走出去，岂料一个铁炮飞来，他整个人瞬间被击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转。
人已经扭曲变形，胸口的铁甲被击碎，胸膛被击穿，内脏被高热的铁炮灼得焦糊。
后面的铁炮快速飞来。
“报！左元帅，不好了，我们的重砲被对方击坏了两个了！”

第908章 气得跳脚的石家奴
蒲察石家奴的脸色很难看。
他预想的是，用重砲很快就可以轰塌这东胜城的城墙，在洞子和鹅车里的金军无缝衔接上攻城。
但现在横生变故。
他望着城头，这个距离，他几乎看不到城头的虎蹲炮，但是那里爆发出来的力量对前军的打击，他却能清晰地看到。
“知道了！继续打！”
“是！”
在宋军火炮冲击后，金军开始了第三次的打击。
与宋军火炮打击金军重砲不同，金军的重砲打击城墙这个巨大的固定的目标，准心就高多了。
配重的石头不变，砲石重量不变，其他因素固定好，基本上偏差就非常小了。
轰轰轰……
三颗巨大的石头砸过来，被砸的那片地方，出现了松动和大量的裂痕，上面的土块开始往下坠落，城墙上的人明显感受到脚下的颤抖。
碎裂的土块开始滑落，和石头一起坠落下去，城墙的地上也出现了一些裂痕。
宋军调整了火器，再次向金军打去。
但这一次，却没有击中任何一个重砲。
换来的是金军的第四次重砲，还是砸在那片区域，第四次城墙崩塌了一片。
好在郭浩已经将那片区域的人群疏散开。
这东胜城的城墙原本高不过三米，宋军增加了一米，也就四米。
崩塌的地方直接崩塌了两米多，也就只剩下一米多高。
这个距离，身手敏捷的人都可以轻易地爬上去了。
“左元帅！城墙塌了一块！”
“前锋营出击！”
金军的传令兵扛着棋子飞奔，喧嚣的金军慢慢安静下来。
天地间响起了号角声和战鼓声。
金军前锋开始出动。
原本停下来的鹅车和洞子，也开始继续往前。
至于那些燃烧的鹅车，里面的士兵则冲出来，嘶吼着，如同一支支脱缰的野兽，朝那个缺口快速冲过去。
宋军弩箭手则开始以弩箭射击下面的金军。
“带小官人下去吧。”
李青一把就拖住陆游往下面跑：“小官人若是再待下去，就是给别人添乱了！”
“我知道，你轻点，我胳膊要断了。”
“小官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法跟老爷交代了！”
“知道了知道了。”
此时，城内的宋军已经进入警备状态，城墙崩塌了一片，大家都知道，要打白刃战了！
大量的鹅车从金军阵营里出来，更多的洞子紧随其后，在城外铺开，看上去就像无数猛兽潮涌来了一样。
那些洞子和鹅车后面，还跟着披着铁甲的金军。
城头八牛弩不知疲倦地发射出箭矢，每下去一片，就能将那些披甲的金军冲击得倒一片。
“快杀上城头！”
“谁第一个上去，赏银千两！”
“冲啊！杀宋狗！”
“……”
他们拿着斧头、狼牙棒、铁骨朵，声嘶力竭地喊着。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大脑都一片空白，只剩下往前冲，冲过去杀戮。
轰轰轰……
巨大的声响在城头响起。
宋军的火炮依然在发出它的怒吼。
每一炮下去，都能掀飞五六个人，在密集的人群中撕出一条口子，而最先被击中的那个，被撕得血肉模糊。
但这依然无法阻挡金军的进攻。
因为金军人实在太多太多，蒲察石家奴的前锋直接用了两万人。
两万人源源涌来，在城头前铺开，人山人海，仿佛看不到尽头一样。
“快！快取火枪来！”
一个个士兵手持火枪走了上去，与弩箭手并列。
这还是非常原始的火铳，相当于缩小版的虎蹲炮。
也是用铜制的，里面是铁砂。
这东西制造不难，不过虞允文部来不及补充更多，只有几百把。
当金军快速朝那个缺口涌过来的时候，火枪手点燃了火铳，铁砂喷薄而出，冲击在那些金军铁甲上，发出尖锐的声音。
金军被那冲击力逼退。
倒霉的被火铳冲击在脸上，当场眼珠爆裂，满脸血肉模糊，惨叫不止。
但金军并没有就此退缩，后面的源源不断往上爬。
鹅车和洞子也快速逼近，火箭已经拦不住密密麻麻的鹅车了。
当它们靠近城墙的时候，放出云梯，搭在城头，里面的金军手脚麻利地往上爬。
人群越来越多，城头下面已经是人挤人，只要能爬的地方，立刻就有人伸出手来爬。
当第一批金军刚爬上去的时候，猛火油柜来了，熊熊烈焰喷出来，金军像依附在墙上的蚂蚁一样往下坠。
震天雷也如同下饺子一样往下扔，炸得到处开花。
金军的人潮中，还有汪古军，阿剌忽失其实不是派人上去，但迫于刚投降，摸不清门道，就派了一批老弱病残去送死。
这些人基本上是来凑个数。
双方就这样在城头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无数金军从缺口处冲进去，被杀死，再冲进去，再被杀死，继续源源不断冲。
从云梯上爬上城头的已经不知道多少个了。
他们提着斧头，拿着铁锤，砸在对方的身上，敲断骨头，震碎内脏，打破脑袋。
一个又一个宋军倒下，一个又一个宋军前赴后继。
一批又一批金军被杀退。
城头下面堆积了数不清的尸体。
双方就在这么一座小城，展开了这样一场鏖战。
“报！左元帅，我军前军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第四营都已经溃败下来！”
“报！左元帅，左翼崩溃了！宋军会喷火的武器太多了！”
蒲察石家奴气得跳脚，这宋军的各种新式武器，层出不穷，简直是他妈的惊喜不断啊！
发动两万人，居然没有办法把如此矮小一座城池攻下来！
而且还配置了重砲！
这绝对是耻辱！
傍晚，金军终于鸣金收兵。
用两万人铺天盖地般涌过去，依然没有攻下来。
天就要黑了，天黑之后肯定没办法打仗。
金军开车如潮水般撤退。
两翼的骑兵已经准备好，只要宋军一出城追击，骑兵便快速冲上去。
当然，虞允文和郭浩都没想着要追击。
“直娘贼的，吴帅不是说把云州拿下来，金军必然退兵么，怎么这蒲察石家奴还在这里跟老子玩命！”
“应该快到时间了！”
虞允文擦了擦脸上的血，他这个书生实在不适合亲自上阵，其实也没打几下，不过战争实在有些惨烈。
天黑之后，蒲察石家奴在营帐内听重砲营的汇报今天的情况。
听完后，刘萼说道：“我在燕京的时候，听魏王提起过一次，去年辽东完颜拔离速在打都里城的时候，说是遇到了一种很奇怪的武器，威力很大，硬军被冲击崩溃了，与今日我们遇到的极像！”
刘萼神色凝重，继续说着：“魏王还以为完颜拔离速在为自己战败找借口，世间不可能有如此武器，现在看来，是真的！”
“城墙不是一样被我们给轰塌了！”
“不不，今日是宋军这武器有限，若是数量再多，恐怕我军要吃大亏！”刘萼说道，“况且，若是宋军没有那武器，我们五座重砲，能将城墙口子再轰大一些，宋军未必守得住。”
“这好办，明日拿下东胜城，将那些武器全部缴获，送回燕京，交给魏王，让军器监好好看看。”

第909章 静塞铁骑！
蒲察石家奴有这样的信心倒也能理解。
毕竟他有六万大军，真要是硬着头皮一直攻下去，以东胜城的城墙高度，不出十天，宋军肯定是招架不住的。
“拿下东胜城，带回那些神秘的新式武器，左元帅又立大功一件！”刘萼兴奋地说道。
“哈哈哈，都是诸位将士的功劳！”蒲察石家奴被这么一说，心情也好起来。
“待休整一晚，明日再攻打，必能一举拿下！”
“阿剌忽失呢？”
“在自己的营帐。”
“让他来见本帅！”
不多时，阿剌忽失来了。
“左元帅。”
“明日我军再攻打东胜城，宋军必然会出动骑兵，攻击宋军骑兵的任务，本帅交给你，办好了本帅保证让你荣华富贵！”
“是，多谢左元帅，小人一定鞠躬尽瘁！”
回了自己的营帐后，阿剌忽失带来马卡钦，他说道：“今日攻城一事你怎么看？”
“虽说宋军击退了金军，但是东胜城支撑不了多久！”
“这就奇怪了，难道宋人没有援军？”阿剌忽失疑惑道。
“即便有，也难以支援，恐怕金军已经派遣骑兵埋伏在半路，以逸待劳。”
“你的意思是，宋军必败？”
“眼下看来确实如此！”
“若是宋军败了，想要再出府州，就难了，金国肯定会派兵来经略东胜州，我们只能依附于金国。”阿剌忽失感叹道，“我们的茶叶！”
第二日，城外再次响起金军的战鼓。
“阿父，金军又攻城了！”耶律荣光跑到耶律余睹的屋子里。
“我听到了。”
“阿父，能抵抗住吗？”耶律荣光问道，“石家奴至少有六万兵马，而宋军只有……”
“我们没有退路了！”耶律余睹说道。
“不如到时候趁乱出逃，前往西夏，萧合达在西夏颇有兵权，他是南仙公主陪嫁到西夏的侍从，是我大辽的人！他会帮助我们的！”
耶律余睹想了好一会儿，说道：“见机行事吧。”
陆游站在门口，他望向城头。
突然，他听到了密集的马蹄声，回头看去，看见前面街头，出现一些战马，还有许多骑兵。
他们都很年轻，眼神看起来坚定，在清晨的冬日下，显得格外有力量，给人一种踏实感。
“他们是谁？”陆游问道。
李青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神卫禁军的骑兵吧，应该是，小官人，今日你不能再跑到城头了。”
“他们为何没有披甲？”陆游继续问道。
“在后面。”李青说道。
陆游这才注意到，浩浩荡荡的骑兵后面，还有人，他们推着板车，板车上一箱一箱的大箱子。
看着那些骑兵往城门口行去，陆游撒丫子就跑起来。
他昨晚可以说一夜未眠。
“小官人！小官人！”
“李青！你知道吗？”陆游一边跑一边喊道，“我以前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无知！我多么的渴望战争！想象自己上战场，一定能像冠军侯那样建功立业！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
李青满头问号地追着。
别看陆游才十一岁，跑得飞快。
“这谁家的孩子，慢点跑……”
“小子，撞到人了……”
“对不起！”
等陆游跑到城门口的时候，那些骑兵已经翻身下马，他们正在披甲。
后勤的士兵们甚至在给战马披甲。
虞允文和郭浩走过来，郭浩也披了甲，是那种只露出眼睛的步人甲。
虞允文说道：“你一定要亲自上！”
“唉！”郭浩叹了口气说道，“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这里高高在上指挥别人？哦，我不是说你啊！我的意思是，你在陛下面前是立了军令状的，朝廷给了咱那么多支持，东胜城若是丢了，咱别说没法跟朝廷交代，吴帅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好！”虞允文拍了拍郭浩的肩膀。
“还是西夏人的战马好！”郭浩不由得感慨，“这些从河西买来的战马，又高大又健壮！”
郭浩翻身上马，战马微微嘶鸣了几声。
这战马也披上了铁甲，与金军的硬军一样。
如果连上锁链，外表与西夏的铁鹞子、金国的铁浮屠十分像。
郭浩突然说道：“虞知府，咱这是第一次用具装骑兵，金人叫铁浮屠，西夏叫铁鹞子，咱也取个名字如何？”
陆游突然跑过来，喊道：“就叫静塞军吧！”
“静塞军？”虞允文和郭浩同时转过身看着眼前的陆游。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
“静塞军是本朝开国之初的精锐铁骑，使辽国铁林军闻风丧胆。”
陆游声音激动，似乎在回想着书中那些记载，脑海中仿佛出现了当年三千静塞铁骑纵横疆场的画面。
“东胜州乃夺取阴山的开局之战，不成功，便成仁！就叫静塞军，让那支淹没在历史里的军队，再次回来，让曾经的荣光再次回来！”
郭浩大声道：“好！就叫静塞军！不过这军队的番号，都是由朝廷取的，咱们就临时叫静塞军！”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还在披甲的士兵们大声喊道：“儿郎们，你们知道静塞军吗？”
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郭浩笑道：“来！陆游，你过来，你说说。”
陆游愣了一下，壮着胆子跑过去，他穿着一身长衫，在军队里显得格外异类。
但是他神情激动地说道：“静塞铁骑曾经是我大宋无敌骑兵，三千铁骑，面对十数倍的敌军，一战斩首一万五千辽军，俘获上万辽军战马，辽军精锐铁骑铁林军被打得近全军覆没！”
“当年，静塞军名不见经传，一跃成为我华夏第一骑兵，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勇敢无畏地向敌人亮出他们的锋芒！”
众人似一下子被陆游的话点燃了，有人高呼道：“静塞铁骑，死战不退！”
众人亦高呼：“静塞铁骑！死战不退！”
说完，便翻身上马，开始在城门后面列队形。
初冬的阳光，照耀在那些甲胄上，映出炫目的冷光。
站在城楼上看下去，就像一长条钢铁洪流汇聚于此。
金军的号角声响起来。
这一次，金军用仅剩的三台重砲，再次砸崩塌了一片城墙，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又损失了两座重砲。
不多时，金军的攻城大部队就开始往城墙冲。

第910章 铁血反击！
昨天出动两万人，其实更多的成分是为了壮势。
毕竟攻城的时候，不可能两万人都打起来的。
不是大家偷懒摸鱼，是两万人同时动手，这城墙也没那么多地方。
你想想啊，每个人相隔一米，两万人就是两万米，两万米是四十里。
这个时代的世界第一城汴京城，周长就是四十余里，这在《东京梦华录》里是有记载的。
东胜城不过汴京的三分之一，两万人排列开，能把东胜城围好几层出来。
所以，昨天攻城，大多数人基本上在后面围观。
动手的最多不超过五千，战死的自然绝对不超过五千人。
五千人，一个班级五十人，五千人相当于100个班级的人数。
超过一万人对战，就是大军团作战。
战死的可能三千人都没有超过。
当然，受伤的另算。
等前面的实在杀不动了，斥候们一看，天色已晚，大家都疲劳了，再不退，鬼知道会有什么变数，于是就回报给蒲察石家奴。
蒲察石家奴一寻思，我现在是占据绝对优势的，犯不着像个二百五似的要一天之内跟宋军把逼装完。
行吧，那明日再装吧！
于是，金军就撤了。
你别说，打架那必须要有人壮胆的。
你想想啊，你跟别人打架，你这边二十个人，对方五个人，你是不是立刻过去就给人一巴掌？
对方绝对不敢还手！
然后你怒斥一句：小样儿，老实一点！
不过，如果这个时候，对方突然来了一百个人呢？
你可能会立刻跳到对方的队伍里，对之前自己的战友们怒斥：我早就劝过你们，你们不听，现在我弃暗投明，要替天行道！
人多，不是为了都动手，而是为了告诉对方，你要打，我陪你打到底，你自己掂量着办。
打仗也是这个道理。
今日，金军一样出动了两万人，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样子。
那气势，仿佛要将城头给冲垮。
只不过，碍于昨天人挤人，有人被自己人踩踏而亡，今日金军收敛一点，大家相隔的距离还是有的。
这样铺过去，人就显得更多。
战鼓声震得地动山摇。
前锋队快速冲杀过来，等进入数十米的时候，金军开始放箭。
满天的箭雨拔地而起，朝城头冲去。
城头的宋军也以弩箭还击。
不多时，地上和城头上已经插满了箭矢。
蒲察石家奴站在帅台上，他看着今日的战场，表示很满意。
陆宲飞快跑下去，他一把夺过旗帜手手里的令旗，拼尽全力挥舞起来。
城下的士兵开始用尽全力拉动绳子，城门缓缓打开。
其实城墙已经被毁了一段，城墙的防御早已不在。
但是城墙附近还有宋军的精锐驻守，那里的防御并没有丢失。
但此时城门一开，所有人都感觉，这倒防御被打开了。
站在远处的陆游搬了两个凳子，站在凳子上。
“小官人，小心摔下去！”李青喊道。
陆游却踮着脚望去，他眼中焦虑、向往和敬佩，交织在一起。
当城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金军的喊杀声仿佛更加震耳欲聋。
第一个静塞铁骑飞奔而出，后面的快速跟上。
立时，密集的铁蹄上呼啸而起，如同铁雨垂落大地，发出铿锵之鸣。
静塞军化作了一团钢铁洪流，滚滚向前面咆哮而去。
宋军的骑兵出现的非常突然，谁都未料到，在这种情况下会出现一支骑兵。
不过金军都是披了铁甲的精锐，宋军想要突袭难度不小。
但最前排的金军立刻惊呆了。
那是……那是具装骑兵！
几个眨眼的工夫，静塞军已经冲到了正向前奔来的金军的面前。
只见静塞军撕碎了金军最前面的进攻，以一种开山裂海之势冲进了金军的汪洋大海里。
顷刻间，无数铁器碰撞的声音响起来。
那些金军铁甲兵一个照面都没有，就被掀飞起来。
有的还打算用斧头挥砍，斧头还没有过来，脑袋被铁骨朵抽的砰的一声，整个人飞出去。
一个具装骑兵，有一千二百斤重，全身披甲。
这在古代相当于行走的坦克。
从高空俯瞰下去，就像秋天被狂风吹倒的稻子，金军前锋立时倒了一大片。
铁甲兵在没有布下方阵、拿出长枪的情况下，想要阻挡重骑兵的全力冲击，实在有些难。
更何况此时宋军孤注一掷，拼死一搏，爆发出来的力量何等恐怖。
金军前锋军在浩浩荡荡的铁蹄下被踩成肉泥。
静塞军则气势磅礴，当前面的撕开金军的阻拦后，后面的骑兵跟上来，冲势也提上来，全军已然形成了浩荡的洪流之势。
“左元帅，宋军今日必然撑不了多久！”刘萼说道。
阿剌忽失也在一边跟着拍马屁说道：“左元帅英明，宋军不过跳梁小丑，焉敢与大金作对，简直是自寻死路！”
“哈哈哈……”蒲察石家奴大笑。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前面的城门打开，有骑兵从里面冲出来。
“那是……”
几人定眼望去，都见到了宋军的骑兵。
“是骑兵……”刘萼喊道。
“宋军现在出动骑兵，用骑兵冲击左元帅的两万大军，不知是蠢还是笨……”阿剌忽失大笑道。
因为他看到宋军的骑兵踏碎了金军的前锋，朝金军的大军冲进来，金军像朽木一样被撕碎。
几人震惊地呆在了帅台上。
蒲察石家奴不敢相信这个时候宋军敢出动骑兵正面硬抗他的大军，更不会相信宋军的骑兵能冲击溃他的两万攻城大军。
刘萼阴沉着脸说道：“左元帅，这宋军的主将必然不通兵法，骑兵正面冲击我军大军，实属不智，即便我军没有阵型，也绝不是骑兵随随便便能冲击的，除非是硬军……”
他话还没有说完，宋军的冲势越来越凶猛。
两千重骑兵冲进金军的人山人海，全面铺开，如地动山摇，震起了滚滚尘埃，无数的惨叫声淹没在宋军的铁蹄之下。
这一刻，大地仿佛在下沉。

第911章 钢铁洪流
“宋军的骑兵我见过。”蒲察石家奴故作镇定，“即便现在出来，也不可能击溃我两万大军，那前军可能是没反应过来。”
“对对对，宋狗突袭，前锋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宋狗不可能击溃我大军……”刘萼紧跟着蒲察石家奴说道。
刘萼的底气明显不足。
阿剌忽失跟着吹嘘道：“很快这支宋军骑兵就会被阻隔在大军中，全军覆没！”
然而，宋军不但没有被阻隔，那锐不可当的冲势，越来越快，所过之处，皆为齑粉！
而且更可怕的是，宋军的攻势越铺越开。
眼看金军大片大片被冲倒，蒲察石家奴开始颤抖起来，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麾下其实尚有六千拐子马，其中还有一千硬军。
再加上阿剌忽失有至少骑兵骑兵。
蒲察石家奴手里掌握的骑兵力量是远远大于宋军的。
但此时，静塞军冲进两万金军中，蒲察石家奴不可能发动拐子马或者硬军与静塞军冲杀。
因为那样不但没有效果，还把自己人先犁了一遍。
其实，当宋军全面撕开金军的冲击，形成可怕的冲势的时候，今日战局就已经定下来了。
只不过蒲察石家奴和刘萼不愿意承认罢了。
当宋军进一步深入进来，金军即便没有崩溃，纵使静塞军在中途被打得全军覆没，今日的攻城也基本上宣告失败。
更何况现在出现碾压之势。
不过这种碾压，宋军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这些人之前只是类似于拐子马一样的骑兵，根本不熟悉重骑兵的冲击，甚至厚重的铁甲也没有完全适应，这样匆忙上阵，不少人在冲锋了一段时间，控制不当从马上坠下来，当场摔死。
还有人被敌人打落下来。
即便如此，冲锋的浪潮势不可挡。
“快逃啊！”
“百万宋军打来了！”
“不要杀我……”
金军士兵大声喊叫道。
“给我上！不准退！谁退就杀了谁！”
金军的军官们拿着武器在后面大声呵斥，但没有人理会他们，大家调头疯狂地奔逃，没有人再敢在这里多停留片刻。
后面的金军根本看不见前面发生了什么，听无数惨叫声知道恐怕情况不妙，又看见前面的前面开始撤了，自己也赶紧调头跑。
四周的金军见状，也跟着调头跑。
来不及的则被前面调转头的撞倒、踩踏。
他们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不断被人踩踏撞倒，一片片的惨叫，一片片的人被惊慌失措的人撞倒。
原本浩浩荡荡冲向城墙的金军，此时兵败如山倒。
“左元帅，小人立刻领一支精锐杀向宋军！”阿剌忽失大声喊道。
“哦……”
蒲察石家奴本能地应了一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阿剌忽失已经飞快奔下去。
蒲察石家奴愣了一下，喊道：“你……”
“左元帅，小人立刻为您击退宋军！”说完，阿剌忽失熟练地翻身上马，然后飞快地朝自己的队伍狂奔而去。
他妈的！
这帮金军表面看起来很牛逼，没想到这么菜！
阿剌忽失心里嘀咕着。
他飞奔回自己的军营，大声喊道：“快！立刻收拾！赶紧撤！快！”
说到逃跑，阿剌忽失绝对能与完颜昌媲美。
汪古部的人接到命令，赶紧传下去，大家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没多少物什的则早早地先跑。
“报！左元帅，汪古人跑了！”
“直娘贼的！阿剌忽失靠不住！”蒲察石家奴大骂一声。
“左元帅，快撤吧，现在我军军心已经面临崩溃，要保留住精锐啊！”刘萼急忙道。
蒲察石家奴赶紧从帅台上下来，他一边快走，一边大骂：“这群宋狗什么时候有具装骑兵了！直娘贼！老子上了他的当！又是火器，又是具装骑兵！气死我了！”
“快！快撤！”
在亲卫军的簇拥下，蒲察石家奴带着拐子马和一千硬军赶紧撤。
就现在这局势，骑兵伸展不开，只能用步兵断后。
以及顾不上这样会损失多少，能保多少是多少。
蒲察石家奴匆匆奔逃。
从城头望下去，仓惶狼狈的溃兵一泻千里般。
不知过了多久，城内谁大喊了一声：“赢了！”
这一声将压抑已久的情绪点燃：“我们赢了！”
“万岁！我们赢了！”
人群开始沸腾，胜利的喜悦开始往城内传。
听到这样的声音，人们兴奋地跑出来，大声欢呼。
这些人是从关内移民过来的，如果不是朝廷给了高额的补贴，谁愿意拖家带口到边疆来呢？
来了之后，战战兢兢，许多人其实都后悔了。
然而，眼下胜利的消息，如同久旱甘露般。
陆游朝前面飞奔而去。
“小官人！小官人，你怎么又跑了！”
陆游不顾一切地飞奔到城门口。
“陆游！我是陆游！你们总参军的侄子！”
人群倒是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他爬上城头，第一次看到了黑压压的铁骑从敌军中间碾压而过的壮阔。
那骑兵所过之处，已经碎肉铺地，鲜血如毯。
第一次见到了这边塞之地这般景象，陆游再次大受震撼。
他深吸了几口气，感觉心头涌现一股热血豪情。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
他忽闻城下传来喊杀声，宋军的步兵已经冲出城外，开始追击奔逃的金军。
再过片刻，留下来断后的金军，也在静塞军的冲击下崩溃逃散。
此时的静塞军，已经只剩下一千余骑。
这也是一场惨胜，正面迎击两万冲锋的大军，并且击穿它，是一件必须用鲜血和勇气燃烧的伟业！
剩下的人，甲胄已经全部被鲜血染红。
那寒风一吹，甲胄上的鲜血随风飘舞着。
阿剌忽失带着人已经一路快速往阴山飞逃而去。
蒲察石家奴则带着人往东北方向的云内州奔走。
“刘萼！”
“下官在！”
“你带着两千骑兵留守在黄河安南，招募溃败士兵，本帅回云内州召集一支步兵，整顿那些溃败兵士，再卷土杀回去！”
“这……”
“我军骑兵并未受损，宋军是孤注一掷，此次他们是险胜，他们也已是元气大伤，支撑不了多久！”蒲察石家奴坚定地说道。
他说的倒是没错，宋军确实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蒲察石家奴若是整顿兵马再杀回去，虞允文和郭浩就非常被动了。
但是……

第912章 被局势所迫的金军
“是！”刘萼只能应声下来，不敢多言。
而且刘萼其实也觉得，这次败的太突然，宋军完全是一鼓作气，真的再杀回去，宋军扛不住的。
蒲察石家奴和刘萼的想法都没错。
站在整个战争的上帝视野来分析目前的情况，宋军的重骑兵损失过半，城墙的防御被金军击垮，金军只要快速反应过来，以骑兵去袭扰东胜城与府州的粮道运输，宋军将很难恢复。
如果蒲察石家奴反应得快，从云内州再强行征调一批人，同时重新集结溃散的金军，只需要再组建两万精锐，杀个回马枪，虞允文将很难打下去。
刘萼带着两千骑兵，和半个多月的干粮，在黄河南部游走。
十月初三傍晚，蒲察石家奴匆匆忙忙渡过黄河，半夜赶回了云内州。
云内州在黄河以北，东胜州东北三百里的位置。
它与云州尚有近四百里的距离。
云内州的防守金军并不算多，只有三千人，如果强征下来，所有十三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的男子全部征集，可以征调一万人。
显然，现在处于报仇心态下的蒲察石家奴选择强行在云内州征调兵力。
“左元帅，这样征调，会将云内州的人力和粮食全部抽干。”
有人提醒蒲察石家奴。
“怕个甚，本帅现在要将东胜州的宋军全部击溃，到时候打到府州，将宋人洗劫一遍，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若是战局陷入持久……”
“本帅已经派人去云州调集粮草！”蒲察石家奴信心满满地说道。
征调完已经是十月初八了。
刘萼陆陆续续召集了一批溃败的金军步兵，在黄河以南重新形成了一股力量。
接下来几天，不断有小规模的从东胜州溃败的金军陆陆续续聚集到刘萼那里。
到了十月初十，蒲察石家奴从云内州紧急出发，准备南渡黄河与刘萼汇合，快速南下杀宋军一个回马枪。
这天一大早，蒲察石家奴吃完早饭，在城头看着军队走出城门。
他非常满意，对一边的都统牙吾塔说道：“兵贵神速，今日必须渡过黄河，三天之内兵临东胜城，本帅要杀他个措手不及！”
“左元帅英明！宋军此时必然也是疲惫不堪！”
“到时候本帅要屠城！要杀光那些宋狗，一泄心头之恨！”
这时，下面忽然有人急奔而来：“报！左元帅，有人自称是燕京枢密院官员，有要事要见您？”
“枢密院？”蒲察石家奴愣了一下，“带过来。”
完颜京骑着马，带着人匆匆赶来。
看到完颜京，蒲察石家奴大吃一惊。
完颜京是完颜宗望之子，现在在枢密院任要职，而且是皇族子弟。
蒲察石家奴即便是左元帅，也要忌惮三分。
“见过渖国公。”
“左元帅，魏王有令，命你急速撤兵回云州！”
蒲察石家奴愣了一下，说道：“现在是战局的关键时刻……”
“云州失守了！”
“什么？”蒲察石家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住。
“云州失守了！”完颜京再强调了一遍。
“这不可能！”
“吴玠！吴玠亲率一路宋军出雁门关，攻下了云州！”
蒲察石家奴只感觉脑瓜子瞬间炸裂开了一样。
云内州位于前套平原，是控制阴山东部的主要军镇。
而云州则是云中府的治所，北可出击草原，西可支援云内州。
最重要的是，金国想要控制阴山，必须掌握云内州，想要支撑云内州，就必须要有云州。
现在云州在宋军手里，相当于将云内州的后勤给咔嚓了。
此时的蒲察石家奴算是孤悬于阴山，失去了云州后勤补给。
如果打的顺还好说，如果稍微不顺，时间一长，补给跟不上，全军立刻崩盘。
到时候别说东胜州拿不下来，恐怕这云内州也守不住了。
“左元帅！左元帅！”
“嗯！”蒲察石家奴这才回过神来，他额头已经布满冷汗，刚才的神气荡然全无。
“左元帅，魏王命你立刻回师云州，韩常已经领了一支精兵过来，您现在回云州，一同剿灭吴玠，务必确保拿回云州，否则您没法向魏王交代了！”
蒲察石家奴打了个寒颤，连忙说道：“是是是！快！快去给刘萼传令，全部撤回来！”
“是！”
“左元帅，听说您亲征汪古人？”完颜京问道，“不知战绩如何？”
“汪古部被我军击败，彻底归顺朝廷，阿剌忽失不敢再有任何不臣之心。”
蒲察石家奴匆忙敷衍了一下，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下去整顿人马去了。
两天之后，也就是十月十二日，在黄河南岸逗留的刘萼已经快要到火烧眉毛的境地。
因为金军的粮草不多了，半个月的粮食当成一个月再吃，刘萼就是在等蒲察石家奴从云内州拉一批粮食过来先应个急。
等云州的粮食再调一批过来，刘萼认为是可以与宋军打至少两个月不成问题的。
岂料这一天，刘萼接到了全速退兵的命令。
刘萼惊讶地看着传令兵：“你说什么？”
“左元帅的命令，立刻退兵至云内州。”
“这是为何？”
“不知道。”
刘萼无奈退兵。
十月十三日，斥候回到东胜城。
“虞知府，东北两百里的金军开始撤退了。”
虞允文看了一眼郭浩，郭浩的左手臂打着绷带，他说道：“是渡河还是东撤？”
“是东撤，没有渡河。”
郭浩沉默下来，虞允文说道：“可能是引诱我们，也可能是真的撤兵，毕竟吴帅打下云州，按照时间，蒲察石家奴也该接到消息了，现在他必然全速向云州赶去。”
“那要不要追击？”
虞允文说道：“算了，不追了，咱们现在兵力也不算多，东胜州尚未稳定，好不容易守住，不可孟浪行事。”
“不知吴帅现在如何了。”
“吴帅比咱打仗厉害，我们就不必多操心。”虞允文说道。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声音：“报，外面有人自称是西夏使者，要见虞知府。”

第913章 西夏入局
“西夏人？”
郭浩立刻来了兴趣。
“西夏人这个时候跑到我们这里来作甚？”
虞允文说道：“这东胜州西去六百多里便是西夏的黑山威福军司，我们现在在此地屯兵，直接威胁到了黑山威福军司。”
那黑山威福军司在阴山以西，也就是后套平原所在地，这是西夏人当年对辽国的防御屏障。
如果没有这个地方，契丹骑兵可以沿着阴山南麓一路西进，从云内州的前套平原直接进入后套平原，并在这里设置前线。
这后套平原南部的四百里就是贺兰山，也就是兴庆府所在之地。
如此，西夏便要南北两面受敌。
所以黑山威福军司对于西夏来说，是国都兴庆府北边的屏障之地，一定不能丢。
赵宁一旦在阴山南麓发展出了安北府，就有兵力可以威胁到西夏的黑山威福军司。
届时陕西发兵，府州西进，安北府再攻击黑山威福军司，那西夏人将三面受敌。
最要命的是，李乾顺不知道哪一面是宋军的主力，万一宋军将主力压在黑山威福军司，破了他北面的屏障，南面横山纵然防下来，宋军也能兵临兴庆府。
虞允文说道：“黑山威福军司对于西夏人来说很重要，郭总管比我更清楚。”
郭浩点了点头。
“更重要的是，一旦我军在黄河北上建立军镇，相当于切断了金军西进的通道，朝廷要灭夏，金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所以西夏人也感受到了危机？”郭浩问道。
“没错，西夏人必然是因为此事来的。”
“那还说什么，西夏人和我们翻脸好几次了，如果没记错，我朝现在与西夏不是结盟关系了吧？”
“确实没有再结盟。”
“那就不必见了，推出去砍了吧。”郭浩说道。
“怎能如此。”虞允文苦笑道，“让他进来，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行，你做主。”
不多时，那西夏使者进来了。
“在下令部慧茂，见过大宋上官。”
“你来此作甚？”
“听闻大宋进入东胜州，大夏国主遂派我来一叙。”
“哦？”
令部慧茂却说道：“一路进城，见城外有厮杀痕迹，也在修城墙，莫非此前这里发生了战争？”
“这不是你该问的。”虞允文说道，“你到底有什么事，直说。”
令部慧茂心里寻思着，看来宋金已经开战了，城墙都塌了一大块，宋军也死了不少人吧。
令部慧茂作揖行礼，脸上带着微笑，非常客气地说道：“东胜州，一直是我白高大夏国的领地，宋军不请自来，怕是唐突了。”
虞允文和郭浩微微一怔，面面相觑，皆感到莫名其妙。
“什么！你他娘的说什么！”郭浩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把刚才的屁再放一遍！”
令部慧茂犹豫了一下，说道：“东胜州确实是我白高大夏国的领地，当年辽人从我大夏国夺去，后来辽国忘了，应该物归原主。”
“放你娘的臭屁！”郭浩走过去，一把拔出架子上的刀，吊着个绷带，就朝令部慧茂大步走了过来，“来！再说一遍老子听听！”
令部慧茂吓了一大跳：“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大宋乃是天朝上国，你们这样不怕被天下人笑话？”
“哈哈，你一个蛮夷跟老子讲礼义廉耻！”郭浩大笑起来，“老子现在一刀剁了，扔到城外去喂狗，啃得你骨头都不剩，谁知道我杀了你？谁？”
“这……”
“郭总管，把刀收起来。”
“虞知府，这事你别管，老子今天三刀剁了此獠，看他狗嘴里有没有象牙！”
“收起来！”虞允文说道。
郭浩这才收起刀。
令部慧茂额头挂满了冷汗。
虞允文问道：“你说东胜州是你西夏国的领土？”
“是……是的。”
“所以你打算要回去？”
“是……是……是的。”
“你带了多少兵马来了？”
“我……”令部慧茂愣了一下说道，“我带了十几名随从，还有我大夏国主的手谕。”
“我这里有五万精锐，你带了十几名随从，打算拿回这座城？”虞允文继续说道。
“这……这里是我大夏的领地，希望贵国能归还，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虞允文大笑起来：“你们不是来打仗的？”
“不是。”
“不好意思，我们是。”虞允文语气平静，脸上带着笑容，“欢迎你带着那十几个人到城头，拔出刀，向我们宣战。”
说完，他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令部慧茂愣住了。
“请！”
“我们不是来打仗的。”
“你们都来要领土了，还说不是来打仗的？”
“这……”
“请吧。”
令部慧茂没想到这宋国官员不讲理。
“怎么，需要老子用刀请你出去？”郭浩说道。
令部慧茂连忙转身向外走。
不多时，令部慧茂带着他的随从们到了城门口。
虞允文也带着一批宋军到了城门口。
至少有数百支箭矢对准了这些西夏人。
令部慧茂额头布满了细汗。
虞允文说道：“拔刀。”
“我……”
“拔刀。”
令部慧茂绝对不敢拔刀，只要他一拔刀，立刻会被射成刺猬。
虞允文笑了笑，说道：“我放你们回去，你去告诉西夏国主，想要领土，不是靠嘴上说，让他多准备一些精锐过来，知道吗？”
“是……是……”
听到虞允文说放自己回去，令部慧茂这才松了一口气。
“走吧。”
“多……多谢！”
看着那些骑马飞奔的西夏人，郭浩问道：“真要放回去？”
“杀他们没用，放回去给西夏国主递个信。”
“递什么信？”郭浩说道，“难道你要大张旗鼓，真不怕西夏人和金人围攻我们？”
“西夏人想要往黑山威福军司增兵，从哪里抽调呢？”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有猜错，西夏国内已经快要无可征调之兵，不到万不得已，西夏国主不会强行调动兴庆府的农民，因为要种地，要放牧，所以只能从横山防线调，如果从横山防线调，岂不是正合我们的意？”

第914章 新的宰执
十月十四日，东京城御街旁最后的树叶也在寒风中飘去。
虽然天冷了，但街头却依然人头攒动。
这些年，东京的商业越来越繁荣。
不仅仅商品数量增加，汴河渡口的船只也今非昔比。
在汴河的渡口，一个衣着华丽的青年从船上走下来。
钱五连忙走过去，喊道：“官人，官人！”
钱喻清循声望来，挥了挥手。
不多时，钱喻清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钱五，京师一切可好？”
“都好，只是秦夫人一直送礼过来。”
“秦夫人？”
“就是秦相公的夫人。”
“她又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只是送礼。”
钱喻清也没有追问，送礼这种事，其实很难拒绝，别人什么要求都没有提，而且拒绝了一次，对方第二次再来，第三次再来。
钱喻清只是感慨，秦桧在改稻为桑的事情上面吃了亏，而自己则在改稻为桑上面立了功，秦桧心中是记恨的。
王氏却还经常送礼过来，这实在让人有些担忧。
“京师还有其他重要的事吗？”
钱五想了想，说道：“还真有，昨天银行推出一种银牒，10贯起卖，东京城内的富豪们闻风而去，到了下午，银行门口就排了一长条队。”
“银牒？”钱喻清有些惊讶，“那是做什么的？”
“听说至少五年，银行给凭证，每年利息有百之一。”
“这么高！”
“所以才有许多人抢着要买，我从银行内部打听到，可能四京的银行都有售卖。”钱五嘀咕着，“这是谁想出来的，不知道五年之后银行拿什么还出来？”
“拿什么？”钱喻清苦笑起来，“拿我的市舶司，陛下召我回来，必然也是说国库之事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也是昨天颁发出来的。”
“什么事？”
“朝廷准备建新城，现在城外许多地方都准备开始卖地。”
“府城新政终于开始了吗？”
“听说以后护城河就成内河了。”
钱喻清回到家中，换了一身官服，便匆匆忙忙往宫里赶去。
“官家，钱尚书求见。”
“宣。”
钱喻清快步走进去：“臣参见陛下，恭祝圣安。”
“快免礼，让朕看看你，又胖了，看来杭州的饭菜很合你胃口啊！”
“让陛下见笑了。”
“杭州的改稻为桑汇报朕看了，你做的非常好，按照这样下去，以后两浙、江东，甚至荆湖、江西，都大有可为。”
“只要民众看到改稻为桑真的有利可图，且百姓有余粮，不必商人介入，一些百姓也会自发地开始种植。”
“朕这次召你回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让你来办。”
“请陛下明示。”
“朕想让你进政事堂的枢府。”
“臣身为市舶司官员，本就隶属东府……”
“不，朕是想让你位列宰执。”
钱喻清大吃一惊，立刻说道：“臣岂敢有此妄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赵宁将桌上的捷报拿起来，递给钱喻清：“你先看完它。”
钱喻清接过来打开快速阅读起来，他讶然道：“这是东胜州的捷报，我军在东胜州击溃金军。”
“没错，东胜州在府州以北，在河南地以南，是图谋阴山的必经之地。”
“恭喜陛下！”
“你先别恭喜朕。”赵宁叹了口气，“银牒和府城新政都听说了？”
“臣刚到东京，就听人说了。”钱喻清倒是也不隐瞒。
“知道为什么吗？”
“陛下是缺钱打仗了？”
“你知道就好。”赵宁走到地图前说道，“春秋战国之时，长江为楚蛮，为何今日却成了华夏？”
“因为那里的人现在着华服，尊礼仪，故为华夏。”
“那他们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华夏的？”
“是历代分封或迁徙。”
“那里成了华夏，此后便一直是华夏，即便有分割，也会重新统一。”赵宁说道，“当年汉大将军卫青收取河南地，孝武帝在此修建朔方城，从内地迁移十万之众抵达此处，抗击匈奴，但自唐以后，为何那里又沦陷，不再见到汉人？”
“是辽国占领了那里，将人迁移过去，也并非见不到汉人，只是人丁稀少了。”
“为何如此？”
钱喻清沉默不言。
“因为历代的游牧蛮夷如同野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赵宁看着地图，眼中尽是锋芒，“华夏一直没有彻底征服草原，致使胡人周而复始，一旦中原内乱，他们便趁机夺取边塞要地。”
“那陛下……”
“朕再问你一个问题。”
“请陛下明示。”
“为何匈奴在汉朝突然强大起来？”赵宁问道，“春秋战国之时，匈奴人在边塞与赵国作战，并不占上风，难道是因为赵国比刚刚从战火中洗礼出来的汉朝还要强吗？”
这个问题钱喻清没办法回答，他说道：“臣愚钝。”
“你去翻翻史书，便会发现，匈奴强大的原因是因为各部团结在了一起，在战国时期，匈奴是四分五裂的，根本没有实力与中原强国抗衡，那为何到了汉朝匈奴开始团结了？”
“臣……愚钝。”
“准确的来说是秦朝开始团结的，因为秦始皇开始修长城，让匈奴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长城大大阻碍了匈奴人南下，匈奴各部发现，如果不团结，大家都得饿死，所以他们团结起来，绽放出强大的实力。”
“陛下的心胸与眼光如同星辰与大海，是臣万万不及的。”
“同样的，大宋展露出来的实力，正在被金国、西夏，甚至草原看到，当他们发现中原王朝变成如汉唐一样强大，他们会怎样做呢？”
钱喻清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团结起来？”
“没错。”赵宁看着地图，背对着钱喻清。
此时钱喻清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大家都还在想着怎么抗金，怎么掣肘西夏，但是赵官家已经在想之后的事了。
而且想得如此深远。
“辩证法你读过吗？”
“读了。”
“那就应该明白朕的意思，现在朝廷采取的手段是拉拢草原，阻断金国和西夏的要道，为灭夏做准备，但是在未来，一旦草原和金国都感受到大宋前所未有的强大，必然联合起来，这将是一股十分可怕的势力，这场战争的规模将更大！”

第915章 皇帝与奸商
“而朕需要更多人参与进来，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无论是将军还是官员，朕要将阴山变成像长江那里一样，在一千年以后，彻底成为华夏永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还有那广袤的草原！”
“朕就是要彻底消灭草原蛮夷，让他们被华夏融入进来，永除后患！”
“这……”
“所以朕要在阴山置二十万军民，要夺回云中，要西进河西，要让大宋的兵锋重新回到那里，去主导那里的秩序。”
“但是，要在这些地方迁移大量人口，要与那里建立宽广的官道，要施以王化，商业与中原紧连，所到之处皆使用交钞，所到之人，皆书写汉字，说汉音。”
“而这些的前提是在不远的将来，对草原大规模用兵，直到打服草原胡人，将他们迁移进来，全部融入。”
最后，他看着钱喻清，说道：“这些都需要钱！”
饼画完了。
赵官家的饼又宏伟又令人激动。
哪一个青年才俊心中没有一展宏图的梦呢？
钱喻清已经热血沸腾起来了。
“臣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
赵宁转过身看着钱喻清，继续说道：“南海每年收入一千万贯，朕知道这个目标高了一些，对于执行下去有些难度，所以朕允你进政事堂。”
终于说回了正题，说了一大堆，你这赵官家就是想让我去赚更多的钱嘛！
“当下宰执皆为陛下社稷之臣，不可随意牵动。”
钱喻清脑瓜子快速转动着。
现在的宰相的赵鼎，从赵官家推行新政的时候就主政政事堂，乃是新政的首功之臣，他肯定不可能下野。
吕颐浩才上左相没两年，正在主导官道的修建，最近刑部也是他说一不二，他没理由下野。
秦桧正在江南西路推行新政，劳苦功高，也不可能立刻被换掉。
难道是一直在摸鱼的蔡懋？
“朕没说要牵动。”
“那……”
“谁说宰执只能有四位？”
“陛下的意思是？”
“国朝事务日渐繁多，四位宰执力不从心，朕有意增加一位宰执。”
钱喻清心中大为震惊。
“以后凡是牵涉到海事的，皆由你安排。”
“臣何德何能，承蒙陛下垂怜，必鞠躬尽瘁。”
钱喻清现在是负责市舶司的，海军的军政也归他。
如果他变成宰执有什么不一样呢？
区别非常大，以前任命各种海事相关的人员，都必须呈报到政事堂，由宰执们商议。
但是宰执们对海事了解并不多，这个决策流程就会非常长，许多重要的事情可能会被往后延。
如果钱喻清进入政事堂，整个海事的效率会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例如在菲律宾那个地方种甘蔗，例如开发台湾，例如与日本的商贸，与阿拉伯人的商贸，都会大幅度增加。
“你多次立功，现在改稻为桑又进展得如此顺利，进入政事堂，没有人会有异议的。”
“谢陛下。”钱喻清说道，“自青铜火炮装载到海船上，今年六月，在琉求岛附近击败了一支海盗后，李宝他们对打通南海的商道也颇有信心了，臣这次回来，也是有一件要事。”
“哦，什么事？”
“今年八月，有一批大食人到杭州，找到了臣，这批大食人来头不小，自称在本地是有名有姓的贵族，想要与我大宋做长期的大买卖。”
赵宁立刻就来了兴趣，他问道：“多大的买卖？”
“他们每年要丝绸二十万匹！”钱喻清说道，“臣与他们谈的价格是丝绸十贯一匹！”
丝绸在大宋内部的价格，大概在两贯一匹，卖出去直接翻五倍，对方还认为捡了大便宜。
“另外，茶叶对方每年要一百万斤，每斤一贯！”
茶叶在大宋内部每斤20文到500文不等，看品种。
但是宋人喝得出品种优劣，大食人怎么可能喝得出那种茶的好坏呢？
以赵官家和钱喻清这两个奸商行事风格，估计给大食人的茶叶绝不是什么上品。
如此这般，茶叶的价格相当于是翻了几十倍的！
赵宁脸上不自觉就露出了笑容来。
这不就每年增加了300万贯吗？
他说道：“是当地的贵族吗？”
“是的。”
“让他进京来见朕，朕不仅要款待他，还要给他一个官职，当然，荣誉官职，象征两国关系美好。”
“陛下圣明。”钱喻清继续说道，“不仅如此，臣觉得可以在杭州、泉州和钦州，扩大外事居住区，适当任命一些夷人官员，官职不高，但可以做一些与海事贸易相关的事务，协助我朝尽快打通与外海诸国的商贸。”
“准，这些事就你来去操办，朕明日就会宣布你入政事堂，以后凡海事的官员任命，你直接提交赵鼎。”
“是。”
“尤其是钦州，你要好好经略，大理国现在全力配合我们出产茶叶，不少茶叶会直接运输到钦州，从钦州出海。”
“臣明白。”
宋理之战可没有白打，最大的收益就是在钦州港开后，那里大量的茶叶南下。
钱喻清说的还只是大食人需要的茶叶，南海那些国家的贵族们对茶叶的需求当然也是有的。
赵宁最后又问道：“这大食人对茶叶和丝绸的需求还能再提升吗？”
钱喻清愣了一下，说道：“应该还有很大可提升的，不过现在南海那一带比较混乱，经常厮杀，他们也不便于买太多。”
“所以，朝廷要出兵维持南海的秩序。”赵宁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十月十五日一大早，皇宫大内就传出了圣旨，任命钱喻清为门下省左仆射。
这就有意思了，左仆射原本是门下省的虚职，现在被提出做实权职位了。
一时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钱喻清进入政事堂，绝对是有巨大争议的。
钱喻清才三十一岁，大宋朝哪有三十一岁入政事堂的？
秦桧也是快四十岁才做到执政的位置，已经是最耀眼的。
要知道，文官毕生的梦想就是进入政事堂辅佐君王，而能真正实现这个梦想的是极少数一部分人。

第916章 金军互殴
能进来的，也大多五六十了。
三十一岁的宰执，这对大宋来说，无疑是最年轻的宰执。
而且钱喻清还有另一个敏感的身份：外戚！
宰执的任命权在皇帝手里，任何一个人都无权干涉。
既然圣旨都已经下了，再如何争议，钱喻清也已经进入权力中心。
当天傍晚，蔡府。
“蔡相公，这钱喻清进了政事堂，这不是胡闹吗？”吏部尚书右选程振说道，“官家这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此话怎讲？”蔡懋故意问道。
“那钱喻清是外戚，怎么进入政事堂？”程振说道，“两汉旧事难道还不够？”
“此事圣旨已经下达，我们就不必再多做议论。”
程振嘀咕道：“以下官看，这恐怕是那个淑妃在后宫吹的风，与立储有关。”
蔡懋没有接他的话。
钱喻清身份极其敏感，他不仅仅是外戚，他的妹妹淑妃在后宫还诞下了龙子，他本人这些年政绩颇佳，又与岳飞关系不错。
赵鼎赏识他，吕颐浩称赞他。
这样的人，进入政事堂，即便年轻，也确实有资格。
但是……
想到这里，蔡懋笑起来。
但是钱喻清毕竟是外戚啊！
以前在下面做官，外戚的身份能帮他许多。
可现在到了政事堂做官，外戚的身份不但不会帮他，还会引来无数人的非议。
久而久之，就会生变了。
蔡懋心中对立储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在蔡懋看来，老子现在在政事上斗不过你们，但老子想方设法将齐王弄出来成为太子，最后翻盘的是谁还说不定，你们一个个就使劲跳吧！
十月十六日，晴，云州。
吴玠已经第八次收到斥候们传来的消息。
无论是东边还是西边，都发现金军的影子。
这些情报都在告诉此时身在云州的吴玠一个消息：金军主力正全力朝云州杀来。
没有五万也有三万。
而雁门关传来的消息却是：我们能够在三个月之后动员三万军民到云州听从吴帅的安排。
这个时间就很操蛋了，三个月，而且做过官的都知道，三个月是个约束，时间绝对会大于三个月。
吴玠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怪他们。
毕竟整个代州加起来也不过两万人，想要动员更多的人出雁门关，只能从祁州和太原府征调。
那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事情了。
尤其是紧急动员，对组织能力的要求非常高，稍有不慎，下面的基层官员为了完成任务，就开始以权谋私，强行拉人头。
原本在名列的家庭花点钱就可以不必过来，不在名列的突然被拉过来。
往往穷人都花不起钱，所以……
吴玠其实还是权衡了许多的，现在要彻底收复云州确实不太可能。
天时地利人和都没有。
当天，吴玠大手一挥：撤！
撤就撤吧，云州所有能搬的都被吴玠搬空了。
搬就搬吧，不能搬的都被他砸了。
当然，云州的老百姓，也被吴玠给弄走了。
对于云州的老百姓来说，去关内，那比在云州要好得多，人家不仅没反抗，还主动收拾东西，跟着吴玠一起走。
到了十月十八日，韩常的数千精锐朝云州扑杀过来，蒲察石家奴的残兵也一路风风火火朝云州挺进。
两路大军大有将云州包抄，彻底剿灭吴玠的架势。
到了十月十九日，韩常率先抵达云州。
他先是让斥候反复地探查，得到的情报却是：空城！
为了避免落入吴玠的圈套，韩常又派斥候仔仔细细侦查。
直到十月二十日，几个斥候小心翼翼进了城，又小心翼翼在城里四处奔走、东躲西藏。
一会儿猫在包子铺门口的小板凳后面，一会儿又藏到怡红院的楼顶上。
如果有人路过，还能看到光秃秃的树干上“结满了”人。
他们东张西望，用极其专业的方式，正在对敌人的主要阵地展开一场全方位的侦查。
最后的结论是：这他妈的是一座空城！
消息送回去，韩常有些意外地说道：“一个人都没发现？”
“连一条狗都没有了。”
韩常仰天长叹：“给燕京发消息，就说我已经收复云州，吴玠仓惶南逃。”
副将和文职们很熟悉地开始操作起来。
十月二十一日，蒲察石家奴风尘仆仆赶到云州。
蒲察石家奴的斥候跑过去一看，城墙上挂的是大金的旗帜，将这个消息传回去。
刘萼立刻说道：“左元帅，这是吴玠小儿的诡计，故意挂我们的旗帜，引诱我们进城，再埋伏我们。”
蒲察石家奴点了点头：“本帅早就看出来了，那吴玠小儿诡计多端，本帅是绝对不会上他的当的！”
“左元帅，应该立刻攻打云州，给吴玠一个下马威！”
“如何攻打，我们没重砲了。”
“吴玠突袭云州，人肯定不多，我们先用弓箭手威慑威慑他们！”
“有道理！”蒲察石家奴大笑起来，“这件事交由你去办。”
“得令！”
刘萼领了八百步兵，一千弓箭手，快速向云州推进过去。
云州城头的金军早就看到他们了，等到刘萼带着人过来，上面的人正准备喊话，询问他们是哪支部队，刘萼却下令道：“放箭！”
顿时密集的箭雨朝城楼冲去。
城头金军吓了一跳，立刻高呼：“这些人是宋军假扮的！快！快反击！”
城头的金军也不甘示弱，纷纷开始射箭。
双方在城头对射了好几轮，互相有部分受伤。
传令兵很快将消息传到韩常那里。
“报！都统，外面来了一支宋军，他们假扮成我军，想迷惑我们。”
“宋军？”韩常立刻警惕起来。
完颜撒离喝多次战败后回到上京，在他不断地宣传下，吴玠的名声在金国传开。
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
基本上，金国人认为吴玠是个卑鄙、无耻、狡诈的人。
遇到这种人，一定要万分小心。
韩常愣了一下，说道：“吴玠没走！”
周围人也大吃一惊。
“吴玠不仅没走，还假扮成我军想要突袭我们！”
“快！召集所有兵马！”

第917章 战略胜利
韩常急忙带着人出去。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王伯龙突然说道：“都统，末将有点疑惑。”
“什么疑惑？”
“吴玠如果要假扮成我们的人，为何要放弃云州城？”
他此话一出，众人停下脚步，你看我我看你。
吴玠：对哦！为啥咧？我傻呗！
停顿了一下，韩常就快步向前面走去。
对射已经停止了，韩常上了城楼，看见前方那一大队人马，还有飘舞的旌旗。
他立刻认出来是蒲察石家奴的部队。
“混账！那是左元帅的人马，你们怎敢随意放箭？”韩常冲着城头的士兵怒骂道。
“都统，是他们先放的箭。”
韩常沉默不语，心里却在骂：石家奴这个蠢猪，看老子怎么在魏王面前告你的状！
很快，韩常让人表明了身份，消息传到石家奴那里，营帐内一度陷入死静。
中午的时候，蒲察石家奴进了云州，见到了韩常。
韩常等人拜道：“见过左元帅。”
“原来是你们，吴玠呢，不是说云州被吴玠攻陷了吗？”说着，石家奴看了看一边的完颜京。
“吴玠已经跑了。”
靖康十年的阴山之战，以金军撤退收尾。
在这一战中，宋军第一次使用了火铳，第一次使用了重骑兵。
宋军也再一次见识到了重骑兵的力量。
重骑兵不仅仅是烧钱这么简单。
它对士兵和战马的身体素质要求都极高。
东胜州之战也证明了，不是每一个骑兵都能成为重骑兵的。
这也是为什么宋初的静塞军，只有三千人的编制的原因之一。
但无论如何，大宋的重骑兵再一次进入到了战场，这对各国战局的改变到底如何，暂时未知。
从十月底开始，虞允文就抓紧时间开始从府州调集人力和粮食。
十月二十二日，虞允文撰写了一篇关于安北府建设的奏札，命人快速送往京师。
其中牵涉到多少兵力投入，多少民力投入，多少粮食投入，还有官员编制，对外策略等等一系列的方案。
这是一个极其浩大的工程。
总之一个字：要钱！
十月二十三日，虞允文安排人将战死者的名册，以及他们的骨灰收拾好，准备送回去。
突然有人跑来说道：“虞知府，汪古人来了，说要见您。”
“汪古人？”郭浩气得顿时拔刀子，“他们还敢来！”
“人在何处？”
“在城外。”
“让他们来见我。”
“不砍了？”郭浩问道。
“不砍，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他们还有用，要砍也等利用完再砍。”
“好吧。”
不多时，虞允文在知府衙门里见到了马卡钦。
“我们的首领派我来向虞知府致以最真诚的谢意。”马卡钦说道。
一边的刘益却冷笑起来：“之前我去你们那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之前都是误会。”
“不不，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刘益说道。
虞允文接过话来，他说道：“本府并未做什么，阿剌忽失何意致谢？”
马卡钦说道：“虞知府有所不知，我们被金人胁迫，首领多次派人向大宋求救，但人都被金军抓了起来，金人想让我们出兵攻宋，首领多次义正辞严地拒绝，险些惨重金人杀害，最后被迫无奈，只能跟随金军一路到东胜州。”
他说着说着，就大哭起来。
马卡钦倒也不是什么演员，只不过这些话，都是阿剌忽失反复交代的，每一字都不能错。
为了表演这场哭戏，马卡钦在阿剌忽失面前哭了几十回。
在阿剌忽失的调教下，马卡钦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恰到好处。
看起来，真诚到比完颜昌对大金还要真诚。
“虞知府，这是首领给您的信。”
虞允文接过来打开，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汉字。
只不过字迹又是被水泡的，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告诉虞允文，我阿剌忽失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被感动成了一个泪人了。
唉呀……
“说出你们的要求吧？”虞允文收起这封信，很平静地说道。
“我们哪敢有要求，为了报答大宋我们的救命之恩，我们决定以后全心全意与大宋做茶叶买卖。”
挖槽！你这是来报恩的还是来厚着脸皮找老子赚钱的？
“好说，本府是相信阿剌忽失的，茶叶的事情没问题，一切照常，为了更好的经营买卖，本府打算派人去黄河边修筑一座城池，也希望首领能多配合。”
马卡钦一听这话，立刻就知道宋人对河南地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马卡钦说道：“那里离金人的云内州非常近，在那里设立榷场，恐怕不安全。”
“放心，肯定安全，不仅仅会有榷场，还会有军营。”
“这……”
“今天就到这里，提我转告阿剌忽失，我很想念他，希望他有时间来找我喝茶。”
“还……”
“来人，带这位朋友下去用膳。”
“虞知府……”
马卡钦被带下去。
郭浩大笑起来：“还是要多读书啊！以后老子的儿子，要是不好好读书，腿给他打断！”
虞允文说道：“他们说的未必错，金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在黄河边筑城的。”
“那还能怎样，来就打！”
“金军这次损失也不小，内部足够要好好整顿一番，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务必要在明年夏天之前，将城寨筑完，否则等金军反应过来，我们就被动了。”
“嗯，你说得对！”
说话间，外面又有人说道：“虞知府，有您的信，是从京师过来的。”
“进来。”
虞允文接过信，打开一看，有些意外。
郭浩在一边打趣道：“是家里人写来的？”
“不是。”
郭浩也没有多问。
虞允文心里却微微凝重起来。
这封信是蔡懋写来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祝贺他在东胜州的大捷，在信里还对他的能力表达了高度的赞赏。
当今执政，私下写信赞赏一个边疆大吏。
其中的意味到底是什么呢？
而且不仅仅是赞赏这么简单，字里行间都表示了，接下来安北府的人事和资源安排，他蔡懋都会全力支持的。
虞允文并不太想参与到朝廷那些权力斗争里，尤其是储君的斗争。
可一旦一个人达到某一个位置，做出了某一些成绩，许多事就由不得他了。
十月二十七日，兴庆府。
令部慧茂汇报了此次出使东胜州的情况。

第918章 西夏转向，连金伐宋
令部慧茂像一个受到欺负的小媳妇一样，在李乾顺面前倾诉了虞允文和郭浩的暴行。
“欺人太甚！”一边的嵬名安惠愤慨道，“陛下，宋人野心已昭然若揭，若是让宋人将城铸到了黄河边上，我黑山威福军司将被宋兵锋掣肘，后果不堪设想！”
李乾顺坐在那里，低眉沉思不语。
气氛有些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李乾顺才问道：“晋王，你怎么看这件事？”
“宋人从元德八年（靖康元年）到现在，对外的态度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此次宋人对东胜州的占领，毫无征兆，陛下使者前去询问，宋人态度蛮横，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赵官家连最后的掩饰都懒得去做，这是战争到来的前兆。”
李乾顺再次陷入沉思中，他左手的茶杯悬在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其实前年赵官家对外的态度发生变化，就已经显露出来。”李乾顺说道，“在过去那些年，赵官家一直扮演着防守、保家卫国的角色，这十年间，我们与宋的两次战争，明面上都是我们主动进攻。”
说到这里，李乾顺看了嵬名安惠一眼，后者低眉不语。
“我们与金国，都已经形成了一个固有的印象，宋人是不会主动进攻的。”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李乾顺身上，仔细聆听他的话。
李乾顺叹了口气，心中有些复杂，他看着地图，继续说道：“前年宋金之战，以宗翰南下失败告终，看似与过去的宋金之战没什么不同，无非是金国南下失利而已。”
“但是，那一次是宋将岳飞，主动出击，才有宋拿回河北三镇，这是过去那些年从来没有过的。”
“不仅如此，宋将吴玠还拿回了府州、麟州等地，都是主动出击，在同一年的同一时间，两路北上夺回失地，并且都胜利了，这给赵官家以极大的鼓舞，他的胃口正在变大。”
现场陷入死静，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这一次东胜州，就表明了赵官家对外的态度转变。”李乾顺语气平缓地分析着，“河北三镇与府州之地，以前尚且是宋的领土，宋军北上收复固情有可原，东胜州从宋开国之初便从未被宋所掌控，宋此次主动出关，争夺我大夏和金国之间的那一块要地，赵官家的野心恐怕……”
“以前赵官家总是跟我们谈买卖，我们一直认为他是个商人，现在看来，我们对他的认知是有偏差的。”李察哥说道。
是啊！
商人是买卖不成仁义在。
以前三国之间，使者见面，那还得把面子给足。
面子给足，在外交上才有退路，哪怕起了冲突，双方也可以通过交涉挽回。
可现在，连表面功夫都没有了，一副“老子拳头打，不服来干”的架势。
这不就是连谈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国际关系的演变，往往都是通过无数次事件的累计后，悄无声息的变化的，让身在其中的人很难快速察觉。
西夏人通过这一次东胜州的事件，终于察觉到，在靖康十年，赵宁对外态度的改变。
这很重要，在过去十年，宋金夏的战争，宋一直是防守的一方。
接下来，宋开始主动进攻，这让西夏人有一种脚底发凉的感觉。
“但我之前就提过，赵官家想要拿到阴山，绝非易事，金国也不会坐视不管，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联合金人，一同遏制宋在阴山的企图。”
“具体如何做呢？”李乾顺问道。
“东胜州我们可以不要，但绝不能给宋人。”李察哥说道，“联合金人攻宋，将宋人赶回关内后，云内州以东全部归金人，以西给我们，东胜州归金国。”
“若是如此，金人在侧，亦有兵锋之威。”
“我们联合金人攻宋，并非要灭宋，而是平衡，现在宋国展现出锐意进取的意图，对我们万分不利，金军夺回东胜州，但金人现在主要目标不是我们，而是宋国，所以让金国拿到东胜州，于我朝并无大碍。”
李乾顺点了点头。
这个角色就相当于搅屎棍的角色。
宋弱的时候，与宋联盟，宋强的时候，与金联盟。
西夏的国策就是宋和金最好谁都不能过强，这样西夏才是最安全的。
李察哥继续说道：“我朝与金军联合伐宋，若是赵官家铁了心要拿到阴山，必然会大举增兵，我们时刻观察宋军增兵情况，以现在宋国在北边的军事布防来看，赵官家打阴山，财政上已是强弩之末，若他执意要大规模增兵，要么从河北，要么从陕西。”
“若是从河北调兵，河北防御空虚，金人可趁机南下，若是从陕西增兵，我朝可趁机南下。”
李乾顺连连点头，说道：“若是赵官家不增兵，我们联合金人，便有十足的把我将宋人赶回关内。”
“没错，无论局势如何发展，都对我们有利，除非出现两种情况，对战局有巨大的影响。”
“哪两种情况？”
“一是东胜州的宋军不必增兵，也能对抗我朝与金军的联合，如此宋国其他军防依旧稳如从前。”
“二是赵官家还有足够的财力支撑阴山之战，但那是不可能的，若赵官家想要通过印钞来发钱，必然导致物价飞涨，如此阴山之战一旦持久下去，不必以战争定胜负，宋内部也会出现大规模的民生问题，届时牵一发动全身，宋内部一乱，赵官家如何再支撑这样大的战防局面？”
李乾顺继续点头。
“且不说河北，那辽东的军费届时都无法再满足，金人在辽东虎视眈眈，赵官家只能断臂求生，全面退缩。”
李乾顺再思忖片刻，说道：“不调动其他防线的情况下，赵官家的国库真的没钱再支撑阴山之战？”
“已经是极限了，除非赵官家还有其他方式筹备钱。”李察哥颇有信心，“即便如此，阴山之战打一年，我朝在这当中可随时发动横山大军南下，给赵官家的国库再添一把火，看他还有多少钱可以烧！”

第919章 新政熄火，卖不动地？
“如此这般，派往金国的人人微言轻恐怕不能解眼下之患。”李乾顺说道。
李察哥沉默不言。
李乾顺看着嵬名安惠，说道：“不如你亲自走一趟？”
嵬名安惠立刻来了神，他本就是亲金派，说道：“臣保证完成任务。”
“不过，话说回来了，宋使还在咱们这里，要不要将宋使扣押？”
“万万不可，我们的目的只是将宋赶回关内，并非将后路彻底断了。”李察哥说道。
毕竟李察哥私下还有买卖跟大宋往来，能多赚就多赚。
李乾顺点头同意李察哥的提议，他又想起一事，说道：“调到黑山威福军司的骑兵动向如何？”
“斥候暂未带回有价值的情报。”李察哥说道，“陛下放心，李良辅这次绝不会再轻举妄动。”
“之前说蒲察石家奴亲征，战况如何呢？”
“也为探查到战局的详情。”
嵬名安惠也说道：“臣也未接到有任何情报。”
“无论如何，再走一趟金国，此事必须快，务必要在宋军扎根之前，发起对宋军的打击。”
“是！”
便在几人商议之时，外面忽然传来声音：“报，陛下，宋使急见。”
“宣进来。”
孙傅快步走进来，满脸堆着微笑，将赵官家发的慰问国书给了李乾顺。
李乾顺看完后有些懵，他说道：“赵官家要扩大两国榷场？”
孙傅说道：“不仅如此，还要增加对贵国售卖货品的种类。”
“多谢天子。”
“告辞。”孙傅也不废话，重要的事情处理完就离开了。
离开后，嵬名安惠说道：“陛下，这是赵官家的诡计。”
“朕知道。”李乾顺说道。
明明知道是诡计，可是钱就在那里啊！
“阴山的计策照常行动。”
“是。”
“事不宜迟。”
“臣这就出发。”
嵬名安惠前脚刚走，李乾顺后脚就跟李察哥说：“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按兵不动，让金军和宋军打，还是不要跟大宋彻底撕破脸，这样既可以起到遏制宋军的作用，也可以保持和大宋的关系，维持榷场。”
李察哥本身就与宋有深度的利益绑定，既然赵官家给钱，不要还是人吗？
“陛下圣明。”
十月二十八日，东京落了小雪，汴河两岸披上了一层浅浅的银白。
樊楼的一个雅间内，传来了缠绵销魂的声音。
老样子，樊楼常客王宗濋房间里一边吃一边喝。
外面传来声音：“这位官人，您不能进去，里面可是王太尉。”
“你是不是不知道这位是谁？”钱五说道，“这位是当今执政钱相公。”
“这……”
“赶紧退下去。”
“是是……”
樊楼在东京赫赫有名，不仅仅大宋的官员们喜欢来这里，当年宋徽宗也经常来。
执政来这里，倒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
钱喻清敲了敲门。
“谁啊？”王宗濋不耐烦地吼道。
“王太尉，是我。”
王宗濋微微一愣，钱喻清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披好衣衫去开门。
“哟，钱相公，怎么跑这里来找我来了？”王宗濋笑道。
“王太尉，您还真有闲情雅趣啊！”
“钱相公现在位居宰执，就开始拿官位来压我了？”
“不不。”钱喻清笑道，“我来是有要事。”
“什么要事？”
钱喻清关上门，浑然不顾床上还躺着个女子，他压低声音在王宗濋耳边说道：“十天卖了五十亩地，这事你知道吗？”
“什么！”王宗濋大吃一惊，直接跳了起来。
“你不知道？”
“我……我……”
“王太尉，赶紧想办法吧，你可知道这事在官家心里的地位？”
“这不可能啊！应该是所有人都来争抢才对！”王宗濋说道，“我早就提前打好招呼了，那些富商也答应了我。”
“我刚看完太府寺的册子。”钱喻清说道。
“真的只有五十亩？”
王宗濋是奸商没错，但他是大宋第一躺平摆烂王。
他要是干活，那一定是被赵宁逼迫的。
“不然我岂会来此打扰您的雅兴。”
王宗濋愣了一下，赶紧穿好衣服，跟钱喻清离开。
离开房间之前，还交代了一句：“小丽，我晚上再来找你。”
“嗯嗯！”
外面正在飘着小雪，一辆精美的四轮马车沿着宽阔的御街，快速向皇宫行驶而去。
御街原本是不允许一般人用的，不过自从赵宁来后，这规矩就不再是规矩。
对于赵宁来说刺激运输，发展商业才是硬道理，什么让不让用都是扯淡。
“这四轮马车是谁想出来的，坐得很舒服啊！”王宗濋感慨道。
“据说是格物院的人。”钱喻清回答道。
“那些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还真能弄出一些好东西。”
“王太尉，现在不是说这马车的时候。”
“我知道。”王宗濋叹了口气，“十天了，卖出了五十亩地，谁都没料到啊，我现在怎么跟官家交代？”
钱喻清沉默片刻，说道：“朝堂上下，表面是在拥戴府城新政，其实一批是持坚决反对态度的，还有一批在等待价格降低好拿地。”
“一亩100贯，不高了吧，东京城内随便一亩地都要3000贯起步，这汴河附近，已经到了6000贯一亩！”王宗濋脸色有些难看，“要乡下的良田，才2贯一亩，最贵的也就是4贯。”
“王太尉，他们不想朝廷在城外扩建，您想想，朝廷在城外扩建，城内的房价是不是就要降了？”
“我知道！”王宗濋没好气地说着，“我不是针对你，这件事我想起来就来气！”
钱喻清坐在那里，脸上还是挂着很温和的笑容。
“北边在打仗，吴玠要钱，虞允文要钱，这国库的收入一年比一年多，但花销一年比一年大，官家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没办法啊！”王宗濋挂着一对黑眼圈，“现在急缺钱，总不能跟官家说，让他找几个贪官抄几个家吧？”
“这说不定还真有用。”
“别，现在吕颐浩、秦桧、蔡懋，我哪一个都不想得罪，这几位现在斗得一个比一个凶，赵鼎我更不敢乱来，这事就交给高俅那厮去办。”
“我说笑说笑。”钱喻清说道。
“要我说，干脆就印钱，直接把钱印出来，反正民间也不知道。”王宗濋突然说道。
“陛下不会允许的。”
“那你的海外现在赚钱如何。”王宗濋走过来，一把搭住钱喻清的肩膀，“要不你多承担一点，帮哥哥一把？”
“做买卖的收入需要一点时间，即便那些大食人愿意付钱，也不可能立刻就摆到国库面前。”
“那待会如何向官家交代，钱相公，你替我想想，看在我当初帮了你那么多的份上。”
“如实说吧。”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到了皇宫门口。
王宗濋和钱喻清下了马车，匆匆进了宫。
文德殿内，赵宁一只手举着蜡烛，站在地图前，烛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英气。
他锋利的目光钉在阴山之侧，用一只小旗帜模具安插在阴山以西，那里靠近西夏的黑山威福军司。

第920章 吸钱大法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云内州。
云内州是金国在阴山南麓的一座城池。
辽国时代，这里是辽国控制漠南草原的战略要地，不仅仅是因为它的位置好，还因为这里是辽国产铁中心之一。
到了辽国灭亡，金国替辽，按理说这里是非常重要的。
但因为金国常年将注意力放在大宋，内部的制度又一塌糊涂，汉人、契丹人和女真人矛盾重重。
又因为府州和麟州当时在金国的控制下，阴山以南的汪古部还算很配合，所以一直没太重视。
直到府州被大宋夺回去，金国内部权力结构发生剧变，金兀术这种金国改革派上台主政，云中人事被清洗，金国的目光才瞥向了这里。
然而，已经晚了。
赵宁早就提前行动，尤其是对草原的茶叶战略。
而宋理之战，以及南方茶园新政，都对这一战略形成了强有力的支撑。
诚如赵宁所料，当大宋真的在关外展现出强大的实力的时候，草原上的敌人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投降，而是联合。
那茶叶战略就是遏制草原部族之间联合的手段之一，也是遏制草原与金国联合的手段之一。
赵宁又在云内州以西的三百里插了一个小旗帜。
这里就是接下来安北府所在的位置，也就是后世的包头。
在这里筑城，东可遏制金国的云内州，西可随时出击西夏黑山威福军司。
当然，这地方在黄河以北，需要渡河才行。
每年冬天这里的黄河结冰，倒是不必过分考虑渡河难题。
在这个位置的南边两百里就是东胜城。
从府州到东胜城到安北府，三个点连成线，以这条主干线，在周围修建城寨，形成有纵深的防御体系。
赵宁脑瓜子飞快转动着，西夏接下来肯定感受到威胁，想要联合金国一起攻打这里。
不过不要紧，只要能稳住脚，扛住金军就行。
赵宁的目光又瞥向了横山，嘴角露出了笑容。
因为横山的争夺战才是重中之重啊！
阴山在这个阶段，能拖住金军支援西夏，就是它最大的作用了。
“官家，王太尉和钱相公求见。”
门外传来了王怀吉的声音。
赵宁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图，只是淡淡说道：“宣。”
钱喻清和王宗濋疾步走进来。
“臣参见陛下，恭祝圣安。”
赵宁这才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找朕何事？”
王宗濋看了钱喻清一眼，然后呈递上来太府寺的奏札。
赵宁打开看完，不由得蹙起眉头来。
“陛下，卖……卖不出去。”王宗濋底气不足地说道。
“你这方法有问题。”赵宁说道。
“方法有问题？”
“对，方法有问题。”
见赵官家没有怪罪，还指正了，王宗濋不由得松了口气。
“请陛下赐教。”
“那些商人背后多多少少有些官员的利益线，府城新政一开，对东京城内的房价是有影响的，有些人坐拥好几套房，当然不愿意朝廷开新的地方，商人们都在观察，谁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得罪那么多官员，自然对你阳奉阴违。”赵宁不慌不忙地说着。
王宗濋和钱喻清连连点头，他们没想到赵官家其实把这件事看得很清。
“有钱买地的商人不敢得罪人而断了自己的后路，想发财有胆子的，没钱买地，是不是？”赵宁又说道。
两人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称是。
“这简单，你找几个有野心的良家子弟，从银行贷款给他们登记房产商社，专门去买地、建房，拿完地建完房，有的是人等着买，你王宗濋的银行还能再赚一笔，何必看那些官员的脸色。”
王宗濋顿时醍醐灌顶，整个人呆住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自己居然没想到！
赵宁说道：“如此简单的问题，你居然没想到，朕劝你少去樊楼。”
“臣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赵宁又对钱喻清说道：“和你在杭州改稻为桑，以及张九成在河东修官道一个道理，去办吧。”
“陛下圣明。”钱喻清立刻说道。
“这种事王宗濋想不到，你应该想得到，你现在是宰执，有什么想法，就大胆地去做。”
“臣愚钝，承蒙陛下教诲。”
两人离开文德殿后，王宗濋说道：“你知道怎么解决？”
“我……我确实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这件事和改稻为桑、修官道还不一样，其中牵涉到的钱数过大，必须请示陛下。”
“懂了，你倒是谨慎。”
“不谨慎不行。”钱喻清说道，“你回去写一份奏报，递交到政事堂，我会呈递给陛下，这银行房贷卖地建房的新政，必须有朝廷的新政出台推行，否则阻力会非常大。”
“还是你想的周到。”
第二日，钱喻清便呈递了一份奏报到赵宁那里。
赵宁一看这牵涉到银行了，就不是政事堂能拍板的，他当场就签字盖章生效。
接下来几日，王宗濋也不去樊楼了。
按照赵官家所言，他找了几个胆子大的，几日之内便将房产商社处理好。
随后就让银行开始放贷。
接下来半个月，东京城的官老爷们和富商们都坐立不住了。
因为新城一口气卖出去了3000亩地。
而且据说还在继续增加，新出现的房产商社是由银行贷的款。
只要是一个合格的商人，都知道这是有多么赚钱。
十一月上旬，太府寺官员们的门槛差点被踏破了。
到了十月十三日，卖出去了一万亩地，据说这半个多月，太府寺和东京城内所有银行的官吏都在加班加点。
土地的价格也在快速升高，从最开始的100贯一亩，到现在的300贯一亩。
半个月的时间，狂收300万贯。
这不是在抢钱，这比抢钱还要快，试问哪个土匪抢钱半个月能抢300万贯？
而且地价还在如脱缰之马一样快速飙升！
王宗濋笑得嘴都合不拢。
第一批买到地的那些人也笑得嘴都合不拢。
在这个时候，东京城无论是权贵还是富商，都已经嗅到了这个前所未有的商机。

第921章 大宋炒房团们
十一月十三日，天未亮，赵宁刚更衣完，准备早朝。
高俅急匆匆赶来。
这早朝之前，一般大臣是不能随意见皇帝的，除非宰相临时有要事需要私下汇报。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高俅。
高俅掌皇城司，皇城司探察四方机密，随时都可能有重要情报。
所以赵宁默许了高俅能在早朝之前前来汇报。
“臣参见陛下，圣躬安。”
天还在飘着小雪，赵宁站在福宁宫前垂视高俅：“这么早，高太尉有何要事？”
“官家，现在整个京师都疯了！”高俅疑神疑鬼地说着。
“哦，此话怎讲？”
“十一月初五到十一月初八，三天时间，去太府寺登记出来的房产商社有二十家！二十家！二十家，陛下，二十家！”
“有何问题？”
“这不正常，臣去了解过，截止到现在，卖出去的地已经有一万亩，偌大的东京城也才七万亩，半个月卖一万亩，这背后肯定有猫腻！”
赵宁心下了然，原来是关于房地产的。
“有什么猫腻？”
“一定有人以权谋私，不仅仅是太府寺，还有银行。”高俅神神叨叨地，“臣还去银行打听过，那些房产商人拿地找银行贷款，银行都是直接签字盖章，当场给巨额汇票！”
“谁以权谋私？”
“王宗濋！”
“是哪些商社登记有问题？”
“没问题。”
“那是银行贷款有问题？”
“也没问题。”
“拿地有问题？”
“太快了，这当中……”
赵宁笑道：“朕劝你还是少管闲事。”
高俅本来还准备说什么，听赵官家这么一说，当场下意识地说道：“陛下教诲得是。”
“还有别的事？”
“不少官员私下都在议论现在的卖地。”
“怎么说？”
“持反对态度的居多。”
赵宁眉头一抬，冷笑道：“一个月前怎么都没提反对的建议？”
“这……”高俅讶然无言。
赵宁继续说道：“一个月前，都认为这地没人敢买？”
“可能是。”
“是不是你高太尉心里比朕更清楚！”
高俅被赵官家这句话吓得当场跪下，连忙说道：“臣罪该万死！”
高俅心里其实极其不平衡，他知道现在东京在玩卖地的新政。
问题是，他高俅在东京城内坐拥十几套房产，从宋徽宗时代，高太尉就是大宋朝的老炒房客了。
当年高俅经常让禁军官兵们给自己修房子。
修好的房子，要么高价出租，要么等着蔡京印钱后房价暴涨，然后卖好价钱。
如高俅这样的官员，大宋朝还是不少的，只要在权力中枢待过的，都知道大宋朝炒房是多么的赚钱。
别说通胀严重的宋徽宗时代，神宗时代东京城的房价已经上天了。
连苏辙那样当过副宰相的人都买不起。
宰相们的“福利房”是神宗时代才开始的，之前的大部分高官，包括宰相，都只能租房。
宰相一个月俸禄多少？
宰相一个月的收入大概在900贯，东府一个抄书的吏员一个月大概1.5贯。
而东京城在神宗时代的房价已经到了9000贯起步。
宰相不吃不喝10个月可以买一套房。
不过大宋朝的宰相向来不是从贵族里提拔。
真的上任宰相的官员，还有其他一堆的花销，想要豪置房产，也要积攒好几年。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分期付款。
而且宰相这个职业在大宋非常不稳定，要么被怼得离职，要么被罢免，可以说走马观花。
苏辙这种做过副宰相的，也是积攒到晚年，才勉强买了一套。
当然，苏辙是因为女儿太多，给了太多嫁妆。
那一个普通读书人去官府抄书做吏员的，需要积攒多久呢？
每个月1.5贯，需要6000个月，大概500年不吃不喝，可以在东京城买一套房。
赵宁瞥了一眼高俅，说道：“起来，一大把年纪了，跪在雪地里，染了风寒，传出去别人说朕虐待大臣。”
“谢陛下。”
“他们对卖地有意见这件事，朕知道了。”
这算是对高俅这个情报的肯定。
赵宁转身向长廊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说道：“你有几个儿子？”
“回陛下的话，臣有两个，一个叫高尧康,一个叫高尧辅。”
“两个儿子，手里拿那么多房子有何用？”说话间，赵官家已经向长廊走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生活过得舒心即可，过剩了对舒心也是无用，反倒可能遭来无妄之灾。”
高俅猛地打了个寒颤，说道：“多谢陛下教诲。”
不多时，赵宁到了垂拱殿，群臣已经在恭候。
高俅不知何时，已经入了殿，立在大臣们之间。
赵宁坐在龙椅上，腰背挺直，一身绛纱袍，颇为威严。
礼毕之后，大殿内陷入沉静。
“今日无事？”赵宁问道。
众人沉默。
“无事退朝。”赵宁说道。
说完便站起来要撤，翰林学士郑修年出列说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哦？”赵宁站在龙椅旁边，看着出列的郑修年，“郑卿有何事？”
“是关于一个月前颁发的府城新政，这新政现在卖地属实有些快，臣觉得这当中会不会有问题，卖了如此多地，修建多少房屋，又有谁来买，若是无人买，那那些房产商社从银行借的钱，如何偿还？”
郑修年一口气提出了多个疑问。
这也是现在不少人的疑惑。
不过他们提出这种疑惑，也并非真的是关心这件事。
郑修年他爹是郑居中，神宗时期的郑贵妃与郑居中是亲戚，宋徽宗朝，郑居中是太宰，而且还是神宗朝副宰相王珪的女婿。
与赵鼎、秦桧这种本朝才被提拔的人不同，郑家积累了三代，早已是汴京的豪门。
说起来，秦桧的老婆王氏是王圭的孙女，郑家与秦桧也算是沾亲带故的。
不过郑家在明面上的家财，就比秦桧要多得多了，毕竟好几代的积累。
自然，这郑家的房产就不必说。
汴京郑府，那是赫赫有名的大府邸，位于金龙四大王庙附近，汴河之畔，内城之中，靠近皇城。
据说价值至少60万贯以上，比之前何栗的45万贯的豪宅还要值钱。

第922章 利益既得者的反击
大宋朝是不缺钱的，毕竟有一亿劳动者支撑着，还有从古至今最发达的科技、手工艺，以及一大批“金融从业者”。
一个僧侣的度牒都能被拿来炒作，而且是皇帝的宰相联合起来炒作的朝代，钱是可以玩出花儿来的。
别看蔡京被列入奸臣，也不要看历史上对吕颐浩评价的刻薄跋扈，都是会玩钱的高手。
更不要看历史上的高俅整天只知道蹴鞠，这厮房产一大堆。
中华文明的古代历史长河中，大宋朝的达官显贵、富商豪强们，打仗是不行，玩商业他们说第二，古代王朝没人敢说第一。
赵宁站在龙椅旁，不说话，只是看着下面。
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显然，这件事大家还是蛮关注的。
“既然郑卿提出来了，那诸位就说说看？”赵宁说道。
吏部郎中韩诚出列说道：“陛下，这件事最大的问题是，突然买那么多地，突然建那么多房，万一卖不出去，就是大问题了，它与改稻为桑、修官道尚且不一样，改稻为桑向民间商人贷款，待桑树或者桑叶成熟，可以卖钱，官道地方官府可以收取过关费，都有收入可以偿还银行。”
“但若是建了房子，卖不出去，这笔亏空，恐怕没人补得上，况且这笔亏空数额巨大，地价还在快速地涨。”
“是啊！陛下，这里面还是有风险存在的。”郑修年立刻接过话来。
“银行出现烂账，到底是谁的责任呢？”
大臣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诸位还是很关注府城新政的嘛。”赵宁笑道，“诸位觉得郑修年和韩诚说的如何？”
“陛下，确实有这方面的风险存在。”
“陛下，这卖地修房却也可行，然而万事不可操之过急，当徐徐图之。”汪博彦也站了出来。
“陛下，能买得起房的毕竟还是少数。”刑部郎中林一飞也站了出来。
立刻有更多的官员站出来了。
“陛下，此政确实当暂缓，一处宅院动则上万贯，哪里有那么多人能拿得出手那么多钱，朝廷现在突然卖那么多地，修建好了无人购买，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陛下！这件事必须得缓一缓！”
“臣等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
众人纷纷跳出来，没有五十人也有三十人。
看来这件事确实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赵宁本来不想管这件事，这事实在是那些利益既得者的立场问题。
大宋朝的房地产结构算是比较简单的。
毕竟大宋朝以前没有银行这个衙门，历届赵官家虽然也通过卖地充实国库，但是毕竟是少数情况，不可能像21世纪那样做成支柱产业。
东京城的房价高的根本原因还是供需关系不匹配。
就宣和年间，东京已经有一百三十几万人了。
而大宋朝为了支持商业，是不做户籍限制的，这导致大量的农村人口流入大城。
不仅仅的东京城有一百多万人，北京大名府也是黄河边上出了名的百万人口大城。
人口极度密集，居住是刚需。
于是四京之地都成了寸土寸金，大宋朝曾经有一个士大夫在他的《小畜集》中这样写道：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勋戚世家，居无隙地。
不仅仅房价高，租房的价格也高。
为此，早在真宗时代，就出台过限购政策，官员不允许购买第二套房产。
然并卵。
像高俅这种当朝太尉，郑修年这种官二代，韩诚这种官三代，私底下想要多买一些房子，太容易了。
当然，还有大大小小的勋戚。
如当朝的诸多外戚，在东京城操办产业，实如过江之鲫。
房价在不同的大时代背景下的底层逻辑不同，但在之前的大宋朝，既不与国库挂钩，更不与银行收入挂钩，只是单纯的市场商品。
既然是单纯的市场商品，想要降价，尊重单纯的市场规则“供需”即可。
赵宁走下来，走到韩诚的面前，他说道：“韩家在京师有八栋宅院，朕没记错吧？”
韩诚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陛下，那都不是臣……”
“你先不要否定，免得逼朕给你拿出实证，让君臣都下不来台。”赵宁说道。
韩诚立刻闭上嘴。
韩诚是韩琦之孙，他的儿子就是鼎鼎大名的韩侂胄。
韩诚的母亲是神宗的第三女，齐国公主。
这些人的官职不高，但是爵位显赫，一个比一个有钱。
“截止到去年，东京已经有近两百万人，去年就增加了十万人。”赵官家说道，“诸位可知晓，许多人住在一个非常简陋的小木屋的隔断里，就用这么小一块木板，隔出来，然后睡在里面，也仅仅只是能谁一个人而已。”
“陛下体恤百姓的仁德之心，臣等完全能够理解。”林一飞说道，“然而，这在外城建房，实在过于危险，一是可能有土匪深夜抢劫，二是可能金军再次兵临城下，那住在外城的百姓岂不是……”
“金人再兵临城下？”赵宁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音量也提高了，“诸位认为金人还能再次来到朕的东京城下？”
林一飞吓了一大跳，赶紧闭嘴不言。
“今年已经是靖康十年，朕抗金已经是第十个年头，朕在北线砸了那么多钱，你告诉朕金人还能在濒临东京城下？”赵宁盯着林一飞，“你是认为北线的将士都是吃干饭的，还是认为这朝堂诸公都是碌碌无为的昏聩之辈？”
“臣不敢！臣也是一时心急，关切民生，才说错了话。”林一飞赶紧跪下来。
“起来吧。”赵宁收回刚才的怒火。
诚如林一飞所言，之前一直不扩充新城，确实是担心金军真的长驱直入，那不是开玩笑的。
想要扩充新城，必须保证国防的安全。
将这个理由堵死了，赵宁继续说道：“百姓无立足之地，士人无栖身之所，朕现在想要提供更多的住处，诸位不但不支持，还跟朕巧舌如簧地说起卖不出去？”
“来，朕给诸位算一笔账！”赵宁看着郑修年，“你郑家大宅价值60万贯，相当于199800贯一亩地，是不是？”

第923章 新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
“这……这……陛下，臣也不知具体价值多少，臣从未算过。”
郑修年结结巴巴。
他自然知道自己房子价值多少钱，甚至每一亩的价值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面好几位数。
但是赵官家在这朝堂上问起来，他当然要立刻装糊涂。
“无妨，你没算过，王太尉帮你算过。”
本来在人群低着脑袋不知道是在想小丽还是在想小兰的王宗濋突然愣了一下，背脊一凉。
“你的郑府在汴河之畔，内城重地，内城地价已经达到了10万贯一亩！一间普通住宅要三万贯！”
赵宁开始算账了。
“一个抄书吏员每月月奉一贯五百文。”
“陛下，现在涨了。”梅执礼立刻出来说道，“两贯了。”
“好，两贯！两贯要买三万贯的宅子，不吃不喝，需要1250年！朕没算错吧？”
莫俦立刻出列说道：“陛下没算错。”
场面一度凝重。
“朕如果没有记错，虞允文的家人在京师是租的房子？”
梅执礼又说道：“是的，而且是租在外城，听人提及，在一间常年积水低洼之地。”
“虞允文这样的青年才俊，为大宋立下赫赫之功的人，家人竟然只能居住在那等地方！这难道不是一种荒谬吗！”
大殿内死静一片。
“真正已经为大宋立功，还有无数想要报效朝廷的年轻人，在京师无立锥之地，你们居然还觍遮脸跟朕说卖不出去！”
“陛下，那些青年才俊虽然有才，但房子是商品，对于一般人来说，是必须用钱买的，如果他们真的有才，才能得意施展，朝廷不会辜负他们，他们何愁买不起房呢？”郑修年继续说道。
“那虞允文为何买不起？当年的苏辙为何买不起！在神宗修建宰相府邸之前，大宋朝有几个宰相进入枢府后买得起房的？你们倒是跟朕说说？”
“难道现在在外城扩建房屋他们就买得起了吗？”韩诚说道，“听闻天下士子无避风之地，臣心中也无不悲痛万分，然而这商品终归是商品。”
“是啊！陛下！”众人都跟着说起来，“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房价高，而在于他们太穷。”
“都住嘴！”赵官家顿时发飙起来，“你们一个个，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心中在想什么！你们是担心新城扩建后，你们手里的房子跌价！”
不待众人说，赵宁又快速说道：“王宗濋，你给朕出来！”
“罪魁祸首”王宗濋颤抖了一下，立刻站出来。
他向一边的钱喻清投过去一个求助的目光，钱喻清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放心。
“臣在。”王宗濋说道。
他立刻感觉无数上眼睛如同锋利的剑一样刺在他身上。
那些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是啊，这种断人钱财的事，如果王宗濋要不是赵官家的亲舅舅，估计现在已经惨不忍睹了。
谁都不知道，这府城新政一扩大，内城和外城的房价都跌成什么样子。
“朕问你，现在新城地价如何？”
“回禀陛下，现在最贵的是300贯一亩。”
“如果要在这最贵的地方修建房子，房子能卖多少钱一间？”
王宗濋额头直冒冷汗，但他还是飞快地计算着，他说道：“一亩地如果合理利用，可以修建三到四栋宅子，这样算下来一栋宅子的价格也就在300贯，如果再贵一些，不会超过1000贯。”
王宗濋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子用300贯来衡量？
这对于当今大宋朝的高官们来说，仿佛听到了房子白菜价一样。
王宗濋这种算法，每一栋宅子的面积大概是150平到200平，这对于普通之家来说已经够了。
到1000贯的，那可能是600平的大房子。
当然，更大的豪门大户，甚至上千平不知，例如郑家在内城的汴河之畔的面积就有近两千平。
真的要是这样，如果朝廷持续扩建，内城和外城的房价会跌成什么样子？
一瞬间，大殿内再次陷入死静。
大家被这个价格震惊得有些懵。
等回过神来，郑修年说道：“300贯，对于一个士子来说，也不低了，他们一个月2贯，不吃不喝也要积攒13年，才能买得起，他们不买，难道农民买吗？农民更买不起！那商人来买？商人愿意掏300贯买房的，都已经有房了，最后还是没有人买得起！”
其他官员似乎被郑修年拉了回来，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说道：“是啊！陛下，有钱的已经有房了，没钱的，即便房价降到300贯，一样买不起，那些房子建在那里没人买，这样银行贷出去的钱，还怎么收回来呢？”
高俅躲在人群中，他脑瓜子也转得飞快。
他知道赵官家的态度，所以他不决定出来说话了。
而且今天赵官家可能会借着这个机会，给多套房的人来个釜底抽薪也说不定！
不过他也希望朝廷能收回这场闹剧。
因为他高太尉也有不少房子。
赵宁平静甚至带着微笑说道：“诸公过虑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明摆着的问题嘛！
普通的抄书吏员一个月俸禄2贯，普通的手工作坊的工人，一个月也是2贯。
300贯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赵官家说道：“这件事很好解决，一座300贯的宅子，只需要60贯。”
赵官家此话一出，大臣们都大吃一惊。
哪有这样做买卖的？
“陛下，这……这这……”
众人一时间懵了。
一座300贯的宅子，土地的价格都值100贯，房产商社买这块地花了100贯，你现在让房产商社卖60贯？
敢情那些商人是做慈善的？
高俅都觉得赵官家疯了。
赵宁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剩余的240贯，找银行借贷，一个月还1贯，还30年，一共偿还360贯，多出来的120贯是找银行借的利息，没问题吧？”
赵官家此话一出，全场瞬间死静。
甚至有官员微微张着嘴巴，完全被赵官家这个说法震撼到了。
银行借钱给百姓去买房？
而且这样算下来，银行30年内，从每一个房子那里还赚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息！
这是正常人想出来的？

第924章 清查绝杀！
“陛下，这万万使不得！”
说话的还是韩诚。
他说道：“若是一旦找银行贷款购房者，收入锐减，无法偿还银行贷款，岂不是坏账？”
林一飞也站出来说道：“若是十人二十人尚且还好，十万人，每人欠银行300贯，便是3000万贯的巨款，又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局面呢？”
“是啊！陛下，此法一开，后患无穷，届时购房者无力偿还，必然引发银行风险，民众若是得知银行钱财拿不回来，岂不是会纷纷到银行兑换自己存在银行的钱？”
郑修年也跟着说道：“一旦如此，此事必然波及甚广，陕西、河北不能免，届时民众愤怒，俱忧其钱财而聚众，人心惶惶，此时万一金人南下，我大宋内部混乱，如何保证前线军粮，又如何保证后勤运力？”
众人见话已经延展到这个份上，立刻纷纷跟着说道：“陛下，此法百害无利，稍有不慎，可能酿成大祸。”
“胡说八道！”王宗濋跳出来，他指着郑修年这些大臣斥责道，“且不说这府城新政现在只在四京推行，便说东京，卖了多少地，有多少人，提供多少房，那都是有定额的，怎会肆无忌惮胡乱扩建，诸位这分明是混淆视听，另有所图！”
别看王宗濋很神奇，心里却是十分惊恐。
毕竟这强推下去，是真的要得罪朝野上下，一大半人的。
不仅仅是在朝做官的，还有那些给了闲职的。
例如太上皇后宫那些亲戚家族，如康王赵构的母亲韦太妃家里，如今上后宫朱慎德妃家中，还有朱皇后家里。
当然，少不了郑太后的娘家。
还包括王太妃、乔太妃、崔太妃，以及太上皇后宫那些各种贵仪、淑仪、婉仪、顺仪等等。
但凡与后宫沾边的，娘家都借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在民间做买卖。
东京人都知道，做买卖，置房产，钱最保值。
王宗濋这么一寻思，接下来是要把后宫的女人从上到下全部得罪一遍了。
这得罪女人可真是一件大事啊，因为她们是不跟你讲道理的！
想到这里，王宗濋只感觉到一阵后怕，想来自己姐姐死得早，不然他王宗濋也不怕得罪后宫。
“王太尉就能确保这件事控制得住吗？”郑修年继续说道。
“万一控制不住，万一地方官员和民间商人勾结，重蹈之前河东官道一事，修出了大量的房子，最后没人买得起，这个责任王太尉可担当得起！”
这时，赵鼎站出来了，他说道：“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要不要做，而是如何做能控制风险，至于如何做能控制风险，一是划定每一京的新城土地定额，二是规范房产商社入场门槛，三是严格把控银行贷款审查。做到这三点，风险能控制在内。”
郑修年还欲再言，赵鼎说道：“陛下，此事臣以为不必再议，剩下的，就交给政事堂拟定土地售卖定额之策，再由太府寺定房产商社资质。”
这要是真的再讨论下来，许多核心数据都被讨论出来了。
例如东京城的新城面积，相关财政收入。
这些都是机密，是要严防金人细作的。
赵宁说道：“府城新政之议便到此为止。”
众人只好强行将话咽了回去。
但赵宁却还没有退朝的打算。
工部郎中张九成突然出列，他说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卿且说无妨。”
“本朝在真宗时期就明文规定：现任京朝官除所居外，无得于京师购置产业。”
张九成这话一抛出来，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张九成本身是东京人，又是状元之才，恃才傲物，才做官两三年就开始主导修官道，这人和老油条就不一样了。
再加上他家里只有一套房，不是利益既得者，背后还有赵鼎和吕颐浩两位大佬撑腰，说话完全就更没有顾虑。
空气仿佛也凝固住。
莫俦眼珠子转了转，赶紧又跳出来，高呼道：“陛下，张子韶此言甚是有理啊！”
站在垂拱殿外都能听到莫俦那饱含深情的声音，那心系天下苍生的声音。
“随着京师日渐繁荣，人丁越来越兴旺，这是陛下圣明，社稷之福，现在有些官员，一户之家，动则房产五六，多则十数，恶意抬高房价，然则百姓却无容身之所，只能浪迹街头，实乃人间悲剧！”
有些人立刻打算跳出来反驳莫俦，岂料高俅先跳了出来。
高俅也跟着大呼：“陛下！莫尚书此言有理！臣早就想提这件事了！一个官员，手中有多座房产，他们要那么多房作甚？要么是恶意哄抬房价，要么是高价出租，据臣所知，有些官员每月仅仅收租钱就达到150贯以上！”
赵宁说道：“如此之高，抄书人每月2贯，不吃不喝抄六年多，才比得上这一个月的房租钱。”
这种数字平时都是悄悄的，被覆盖在下面的，没有人会当着众人面拿出来说。
此时如此一比较，令人触目惊心。
郑修年立刻说道：“高太尉，你名下就有十数座，还有脸说别人？”
高俅一脸正义凛然地说道：“郑翰林说话要有证据，如果我名下朕有十数座，我愿意自愿交出来！”
高俅这话让在场某些人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之前讨论的新城卖地是让大家房产贬值，使得所有人蛋疼，那现在张九成提议、莫俦跟风，高俅绝杀，无疑是要割大家的肉！
众人心里怒骂道：高俅老贼，你太狠了！这个时候，你连自己都砍！
郑修年一时语塞。
高俅又说道：“陛下，臣觉得应该坚决清查这件事，毕竟朝廷早就有规定，朝廷之法，就是陛下之法，有人坏陛下之法，那就是无视君上，忤逆朝纲！”
这话气得郑修年面红脖子粗，郑修年是个急脾气，他大怒道：“高俅！有本事你就让户部和审计院的人先查你自己！”
“好啊！查就查！”高俅一副老子是无辜的表情，大义凛然地说道。
随即又对赵官家说道：“陛下，臣认为，该清查这件事！”

第925章 垂死挣扎
赵官家说道：“陆宰。”
陆宰出列说道：“臣在！”
“你觉得呢？”
气氛都炒到这个地步了，不查好像也已经说不过去。
陆宰说道：“既然朝廷有规矩，自然是按照朝廷的规矩来。”
反正我陆宰在东京只有一座宅子，我老家是两浙路越州山阴的，我的大宅子在越州，现在府城新政只在四京。
“既然诸位卿都认为该如此，那便这么办吧。”
赵官家似乎勉为其难地说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朝堂，也不给这帮人再说下去的机会。
众人只好说道：“恭送陛下。”
人群离开垂拱殿，王宗濋看着高俅，打趣道：“高太尉大义！”
高俅脸上对着灿烂的笑容，但那笑容明显抽搐了几下，没说什么，高俅快速离去。
高俅是属于武官体系里的，不归东府、西府等任何一个衙门管，能管他的就是赵官家。
高俅一大早派人去跟内侍省的人说了一下自己今天身体不适，要请假一天。
至于高太尉为何突然身体不适要请假，大家心知肚明。
高俅飞奔回去，把自己两个儿子叫来。
“快去！除了咱现在住的这座宅子，其他的立刻马上全部卖了！”
高尧康惊讶道：“爹，为何突然要卖房？”
高俅在大堂内走来走去，没好气说道：“为了保命！快！今天就卖，还能卖个好价格！”
高尧辅敏锐察觉到不妙，他说道：“爹，是不是朝廷的卖地新政已经没法挽回了！”
“是！不仅如此，朝廷要开始清查京官在京房产数！”
“是是是！孩儿现在就去处理！”高尧康连忙说道，“还是爹有先见之明，前段时间就联络好买家！”
高俅坐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高俅当然不愿意卖房子，朝廷印钱，这东京城房子的租金只会越来越高，房价还会再涨。
但现在是保命要紧啊！
他高俅可是做了很多得罪人的事，如果不是赵官家，他死一百遍都不止。
现在赵官家要收钱，他咬碎牙都要配合。
再说了，现在卖了也是止损。
还好前一段时间高俅就察觉到不妙，私下里已经联络了买家，若是朝廷雷声大雨点小，他就不卖。
但只要风声不对，立刻卖掉。
当天，户部、开封府、审计院，三个衙门联合起来，开始就东京城官员房产问题，展开调查。
此消息一出，先炸毛的是老牌外戚。
也就是赵佶的后宫娘家人，还有皇后朱琏、慎德妃等人的娘家人。
另外，神宗朝高官大臣的后代家族，也在其列。
例如韩家和郑家，还有王圭家族，司马光家族。
司马光的哥哥司马旦的后代。
当年的司马兄弟是勤俭持家的，不过后代却未必。
例如司马旦的儿子、兵部侍郎司马朴，恩荫入仕，就很喜欢奢华。
外戚中，例如郑太后、韦太妃的娘家人。
韦太妃的娘家也就是赵构的外祖父家里。
赵构这些年在朝廷立功无数，圣宠正隆，不仅仅韦太妃在后宫有面子，韦家人在京师那也是风光无限。
借着赵构康王、开封府尹、安南都护府大都护等身份，韦家人无论在东京做买卖，还是在南京应天府做买卖，那想拿什么资源就拿什么资源。
这房产自然是不少的，不仅仅东京有，南京也一大堆。
到傍晚的时候，郑太后的父亲郑绅到了郑修年家中。
两家都姓郑，而且是族亲，并且在朝野关系错综复杂。
郑绅是郑太后的父亲，郑修年、郑亿年兄弟，是郑居中的儿子，秦桧的姻亲。
郑绅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唉，一言难尽啊！”郑修年叹了口气，将今日朝堂的事情说了一遍。
气得郑绅当场就撸起袖子想冲到高俅府中将高俅摁在地上用脚踩！
“您是太后的父亲，这事只能您进宫去跟太后说，让太后再跟官家说。”郑修年说道。
“唉，你还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嘛，自从当年郓王被刺死，后宫就吓得不轻，各自过各自的日子，绝不敢过问朝政。”
“连太后也不敢？”郑修年问道。
“太上皇都被软禁了！”
“那就只能去找朱伯才，他是圣人的父亲，让圣人去官家那里吹风。”
“钱相公也可以啊，官家对淑妃甚是恩宠。”郑绅说道。
“你不懂，钱喻清就一座府邸。”
“他一个宰执只有一座府邸？”郑绅惊讶道。
“我专程打听过。”
“好好，我现在派人去找韩诚，再派人去找王亶，王亶是秦相公夫人的堂兄，还有康王的外祖父韦安礼！”郑绅说道，“我们联合起来，给户部的人施压，看谁敢查！”
郑修年说道：“便如此办！”
“还有，请人去挖高俅和王宗濋的把柄，把这两个祸害赶走！”
“确实应该将这两个人弄掉！”
“还有户部和审计院的人，送些钱过去，敢不收，连他们一起弄！”
郑绅说道：“这样到时候官家会不会大发雷霆啊！”
郑修年说道：“你有所不知，官家根本就没想着要查，都是那个张九成，还有莫俦，高俅这些奸臣的提议！”
“又是张九成！”郑绅冷哼道，“此人还真是喜欢管闲事啊！不知天高地厚！”
郑绅又看了一眼郑修年，说道：“如此说来，这清查房产本非官家本意？”
“就是这几个人煽动的！”
“那就好办了，官家都没想着查，咱们就和他们过几招！”
当天晚上，一群外戚聚集在一起，开始商议此事。
毕竟这牵涉到巨额财产啊，谁愿意轻易放手呢？
十一月十四日中午，这些人派出去查高俅把柄的回来了。
“什么！你说高俅昨天把房子全卖了！”郑修年和韩诚都傻眼了，“是不是搞错了？”
“绝对没搞错，高太尉的房子，我们全部走了一遍，已经易主了，我们还去开封府衙打听过，有房契证明！”
“王宗濋呢？”
“王太尉就一座宅子。”
“找高俅贪污的罪证！”
“还有王宗濋，他们一定有受贿！”

第926章 事情闹大了！
十一月十七日中午，高俅屁颠屁颠跑到文德殿。
“臣参见陛下。”
“你来了。”赵宁随口说道。
“臣是来请辞的。”
“嗯？”
“从昨日起，京师有人传言臣贪污受贿，臣惭愧，无颜再面对陛下。”
“哦……”赵宁说道，“这传言不是早就有了吗？”
“昨日不知为何，各个衙门也有人在传，臣是要脸的人，他们这样诬陷臣，臣只能请辞以证清白。”高俅说道。
任何传言，那第一时间肯定先到高俅耳朵里，因为他掌管皇城司。
高俅也清楚这背后是谁在嚼舌头，他来赵官家这里，是为了以退为进。
我高太尉贪污？
嘿！你可真说对人了，高太尉不贪污，贪什么？
这不是公开的秘密吗？
拿公开的秘密来搞老子！
你们是不是太天真了？
赵宁说道：“你确定你要请辞？”
“臣是为了自证清白？”
“你可知道一旦你请辞，没了官职，后果是什么？”赵宁微笑地看着高俅。
“后果……”高俅愣了一下说道，“臣愚钝，但他们如此羞辱臣，还去臣的家门口写奸臣那样的字，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请辞，朕看你是不想活了，朕现在就准你辞官，你若是辞官后，能安全回家，朕就赐你太师。”赵宁轻描淡写道，“不过恐怕你是无福享受。”
赵官家这意思是，你高俅这些年，把大宋朝上上下下，新政派、旧派、宗室、外戚全部得罪了个遍。
某一天，他们知道你不再掌管皇城司，甚至连一官半职都没有了。
他们会怎样？
恐怕刚出皇宫，转到前面那个巷子口，再走一段距离，就有无数块砖头飞来了！
“陛下教诲得是！”高俅深吸了一口气。
你看高俅表面似乎在感激赵官家提醒他，其实他心里在庆幸外面的传言不是赵官家授意的。
这件事对于高俅来说有些特殊。
毕竟高俅是炒房大佬，这一次赵官家要从炒房大佬们这里拿钱。
他高俅在不在其中呢？
他自己说不准。
昨日开始密集地有谣言，高俅也吃不准是不是赵官家有意为之。
现在来试探一番，他确信不是了。
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别看我们的高太尉胖乎乎的，走出去像个油腻的老大叔，在政治方面，那可是心细如尘的。
“说吧。”赵宁多多少少也是知道高俅那点小心思，他也没有揭穿，而是顺水推舟地说道，“这清查房产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难！”
“怎么个难？”
“现在卖地新政已经确定，城内房价都会跌，他们肯定赶紧想着卖出去，然后去城外买地，这动作稍微慢一点，他们就把房子卖了。”
“卖给谁，现在这个时候谁买？”赵宁问道，“你高太尉现在会高价买房？”
高俅摇了摇头。
既然新城新政已经确定，城内房价必跌，谁会轻易下手呢？
大家都在等着继续跌！
这就是买房者的心态。
至于高俅的房子，那是朝廷王宗濋刚开始卖地的时候，高俅就联络买家把价格谈好了。
所以高太尉根本不愁。
现在那群手里有多套房的，简直是愁云惨淡万里凝了！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朝廷清查房产。
因为按照规矩，是不能有第二座宅院的。
查出来，结局就是没收，如果追责，还要承担责任。
轻则罚款，重则丢官。
那损失就大了。
所以现在那些人已经不是在反对新政了，而是在阻止清查。
他们不知道，盯他们手里房子的不是户部的人，也不是审计院的，更不是高俅、王宗濋、张九成，而是赵官家。
那些都是钱啊！
卖地先狠狠赚一笔，搞清查再赚一笔！
国债再搞一笔出来。
大概明年大兴官道、建阴山的费用和打西夏的费用都有了！
赵宁：朕从来不赚穷鬼的钱，谁有钱朕就赚谁的钱！
“让户部的人和审计院的人去查，你给朕暗中盯好。”
高俅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户部主事张珏从昨天开始告病在家，今天一大早向吏部递交请辞。”
“他为何请辞？”
“他就是这次清查的户部官员。”
“哦，竟有此事。”
“审计院的李方也告病在家，听说病得很严重。”
“开封府推官卢璟老家有急事，告了假，他们都是此次参与清查房产的官员。”高俅说道。
赵宁立刻意识到，鱼儿们开始反抗了。
像郑修年、韩诚那些人，都是树大根深，还有更多外戚也有多座宅院。
看来户部、开封府和审计院的官员，都不敢去查。
让肃省院查就越了边界了。
“陛下，还有一件事，非常重要。”
“什么事？”
“昨晚张九成离开衙门回家的路上，被一群亡命之徒拦截，差点闹出人命来，好在当时衙差及时赶到。”
“你说什么！”赵宁脸色立刻变了。
“陛下息怒，这事是真的，但张九成为人比较中正，没有四处张扬，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件事你给朕去查！查清楚，是谁派的人干的！”
“陛下，都是些亡命之徒，恐怕……”
“朕让你管皇城司九年，这东京城谁手下有亡命之徒，你不知道？”
“是是是！臣这就去查！”
“给朕好好查清楚，朕倒是要看看，谁敢买凶杀朝廷命官！胆子也太大了！”
当初那洛阳案，秦桧在秦府门口被袭击，是那群不通世事的年轻人脑瓜子里充满了狗血。
而现在，是背后有人买凶，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性质。
买凶杀朝廷命官，只有在皇权崩坏的时候才会发生。
例如唐朝宰相武元衡被杀。
例如南明时期，史可法去见江北四镇将领，被监视、控制。
这都是朝廷权威崩坏才发生的。
赵宁这种人，对官员乱嚼舌头倒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他还是鼓励官员和士子说话的。
只要不是信口开河，对错都无妨。
但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威胁朝廷的权威，这是治理天下的根基。
若朝廷权威受到了调整，必然会有更多人心生异念。
崩坏始于此。
等高俅离开后，王怀吉突然说道：“官家，圣人求见。”

第927章 来添了一把火
朱琏牵着赵瑜的手，走进来。
“妾身见过官家。”
“爹爹圣安。”赵瑜行礼道。
宋朝也是叉手礼，赵瑜虽然才六岁，但皇家礼仪已经十分娴熟。
和他的母亲很像，这是一个性格温雅的孩子。
“瑜儿，来，过来，到爹爹这里来。”
赵瑜走过去，站到赵宁旁边，赵宁看着赵瑜的眼神，充满了慈父的柔情。
“爹爹听说你前些天嚷嚷着要跟高太尉学蹴鞠？”
“孩儿听别人说高太尉蹴鞠很厉害，所以就想见识见识。”赵瑜用稚嫩的语气说着。
他皮肤白嫩，眉目清秀，倒是像个瓷娃娃。
朱琏说道：“瑜儿，你身为皇子，不能终日只知玩耍，要勤勉学习。”
“诶，小孩子不玩耍，什么时候玩耍呢。”赵宁劝阻了朱琏的教育。
赵宁自己也有一套育儿理念。
他说道：“小孩儿，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可以为他成年以后的辛酸和挫折提供心理的遮风挡雨。”
有些人一辈子被童年治愈，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治愈童年。
朱琏坐到赵宁的旁边，温柔地说道：“瑜儿这孩子，平时是很安静的。”
“那更要好好玩耍。”
在妻儿面前，赵官家不再是朝堂上那个赵官家，他充满了温和，展现出来的性情温良、儒雅。
这个时候，他内心也恢复到了平静，是那种全身放松的状态。
“男孩儿更不能过于安静，他们体内隐藏着无限的精力，是需要发泄出来的，这样才开心、快乐。”赵宁揉了揉赵瑜的额头，“不要整天像个小大人，如果你喜欢蹴鞠，爹爹就去跟高太尉说，让他每天抽一点时间出来陪你蹴鞠。”
“是的吗？”
“当然是真的，但每天最多只有一个时辰，因为高太尉也有许多公务，大人的世界是很忙碌的。”
“我以后长大了是不是也会很忙碌。”
“等你长大了，也会很忙碌，所以现在就尽情地玩耍吧，好好地玩耍。”
“嗯！”赵瑜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清澈得如同清晨的泉水一样。
赵瑜又突然问道：“爹爹，孩儿听说，大哥儿在辽东打仗，是真的吗？”
赵宁愣了一下，说道：“是真的。”
“那等孩儿学了蹴鞠，再学骑马，以后去找大哥儿可以吗？”
赵宁笑起来：“你为何想去辽东找大哥儿？”
“母亲很想念他。”
赵宁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官家，童言无忌。”朱琏连忙说道。
“没什么，我也能体谅你的思念之情，但是他现在长大了，辽东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地方。”赵宁很耐心地说道，“昨天梅执礼还给我看到了安东都护府今年上半年的税收，以及地方的民生汇报，谌儿长大了，他在那里做许多事都做的很好，回来反倒会束缚他的手脚。”
朱琏眼中似乎有泪光，被她强行忍了下来。
“妾身知晓官家都是为了他好，妾身心中从未怨过官家。”
“等辽东事务缓和，我让他回来待一段时间，好好陪陪你。”
“嗯，谢官家。”
“他终究是长大了。”
“妾身明白。”朱琏叹了口气，玉容颇有些神伤，但语气却依旧温婉，“妾身今日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要与官家商议的。”
“哦，何事？”
这皇后乃是后宫之主，后宫之事那自然都是皇后做主的，有作为的皇帝很少去插手后宫。
毕竟女人之间的事，还真不是一个男人能解决的，即便这个男人再有本事，政治、军事、哲学、科技、经济样样精通，也未必能解决女人的问题。
赵宁很有自知之明，他从不干涉后宫的事。
而事实上，朱琏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温和、贤惠的女子，她为人柔静、尊礼，也很少与后宫其他嫔妃交恶。
赵宁明白这些，平日里自然不多问，朱琏也从不在他面前抱怨后宫之事。
那今日忽然来说事，想来不是后宫之事了。
赵宁多多少少猜到一些。
近日卖地和清查房产甚嚣尘上，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尤其以外戚为主。
那后宫之内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哪一个以前没有借着皇家的名义在民间购置房产呢？
要说这购置房产，毕竟是自己花钱买的，不偷不抢。
除了违规，倒也不算大恶，没有像地主老爷那样把人变成佃户，锁在田里放高利贷。
这东京的房价从真宗时代就开始涨，少说大几十年了，所以这帮人当初买房的时候，东京城房价已经不低。
真要说他们是罪魁祸首，倒还有些冤枉。
然而，时代的车轮碾压过来的时候，才不管你是不是始作俑者。
挡在前面，阻碍了发展前进，就要被拿掉。
朱琏说道：“官家，妾身恳请您以违反朝廷之法的名义，没收了妾身父亲、兄长的所有房产，并严格惩罚他们。”
赵宁惊讶道：“这是为何？”
“现在朝廷在前线打仗，国库开支日渐繁重，而京师之内，外戚之家，不但不为君分忧，还恶意并购房产，阻碍朝廷新政，若是能将那些钱送到前线，换来天下太平，岂不是仁德之事。”
赵宁立刻明白了，朱琏是真心想这样做。
“那毕竟是你的父亲和兄长。”
“只是罚他们的钱，并非取他们性命，但是谌儿却在前线与凶狠的金人作战，随时都可能丧命，我这心中每每想到此处，都悲痛万分，不将自己的孩儿送到前线，不能理解那些同样将孩儿送到前线的父母的心痛。”
她这话说得赵宁心中也颇有几分悲伤起来。
女子柔情，为母则刚。
看得出来朱琏对赵谌的思念和担忧，已经深入骨髓。
“圣人明大义，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就按照朝堂规矩来吧。”
“谢官家。”
又闲聊片刻，朱琏才带着赵瑜离开。
“爹爹，孩儿先告退，您多注意身体，改日再来问安。”
说完，母子二人离开了文德殿。
朱琏今日的反应，已经证明外戚们行动了，并且后宫那些女人都听到了风声，大概朱琏是她们派来的代表。
但是她们没想到，朱琏不但不帮他们说话，还主动要求赵宁赶紧查。
是啊！
不将自己的孩儿送到前线，怎知那千千万万黎民心中思念之苦？
那些外戚在东京城过惯了荣华富贵，自然是不会去关注边疆将士们的死活。
要说这高俅找人，速度是真的快。

第928章 顺藤摸了个大瓜
高俅走到樊楼。
老鸨被通告高太尉来了，连忙带着人亲自去迎接。
“今日是什么风把高太尉给吹来了，里边请。”
“王麻子在这里？”
“在！在在！在三楼的天香阁。”
高俅直接走上去，皇城司班直簇拥左右，周围闲杂人等赶紧避让。
一些官宦子弟见到高俅，心中大骂，但表情也恭恭敬敬，有的甚至当场跪了。
高俅也没理会这些人，他走到三楼拐弯处。
天香阁门口守着两个人，拦住了高俅。
“瞎了你的狗眼，高太尉你们也敢拦？”何彬在一边冷声说道。
那两个人连忙说道：“不知是高太尉，请恕罪。”
高俅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高俅继续敲门，还是没有回应。
高俅说道：“把门撞开。”
老鸨立刻说道：“高太尉，先别急，草民来……”
高俅摆了摆手，皇城司班直将老鸨拉到一边，准备撞门。
门突然打开了。
高俅愣了一下，开门的人也愣了一下。
“高太尉？”
开门的居然是刑部郎中林一飞。
“林郎中怎在此？”高俅脸上立刻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他知道林一飞是秦桧的私生子，很多人都知道。
“下官在这里与朋友饮两杯酒，不曾想打扰了高太尉。”
“你跟王麻子……”
老鸨立刻上前说道：“两位上官恕罪，草民记错了，王麻子在明月阁，实在对不住，林郎中，是草民弄错了。”
高俅说道：“误会一场，本官还有要事，就不打扰林郎中了。”
“下官恭送高太尉。”
高俅转身朝明月阁而去。
走到明月阁前，高俅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开门的人很不耐烦地说道：“谁啊，不知道我们王……”
开门的人一看眼前锦衣黑靴子，顿时傻眼。
高俅没说话，两边的皇城司班直将开门的人拖到一边，为高太尉腾出路来。
里面的王麻子正搂着一个漂亮小姐，见高俅进来了，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连忙起身小步快走过来：“见过高太尉！”
“你知道本官？”
“高太尉玉容大名，别说这京师，我大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高俅摆了摆手，其他闲杂人等全部被清出去。
“你……听说你在东京城混得很开。”高俅找了个地方坐下，问道。
“那都是上面的大人物们给机会，尤其是高太尉的人，对小人颇为关照，不然小人早就去河边拉纤了。”
“本官问你一件事。”
“高太尉但说无妨，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麻子点头哈腰道。
王麻子在东京城的地下世界，那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但是在高俅面前，提鞋他都没资格。
今天能和高俅对话，他回去可以吹上一阵了。
“昨天有人在马道街的四圣观附近袭击了一辆马车，动手的人是谁？”
“这……这小人恐怕不太清楚，这京师每日百万人出没，街头嚷嚷，小人这不……”
他话没说完，高俅摆了摆手，何彬走过来，呈递上一份文书。
高俅说道：“来，签个字。”
王麻子愣了一下，问道：“这是？”
高俅笑道：“刺杀天子重臣，蔑视朝廷威严，勾结金人，意图谋反，把名字签了，免得他们动手。”
王麻子怔了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本官赶时间，快签吧。”
反应过来的王麻子立刻跪在了地上：“高太尉，冤枉啊！草民就算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来人，把他的手剁了，拿着他的手画个押。”
王麻子吓得大叫起来：“高太尉饶命！高太尉饶命！”
何彬亲自动手，他一把掐住王麻子，便提了起来，然后将王麻子的一条手臂摁在桌上，熟练地拔出刀来。
“是张至！是张至！”
“张至是谁？”
“是郑府的大管家。”
“哪个郑府？”
“就是郑修年郑翰林家里的！”
“他找你要的人？”
“是是！”
“你知道那马车里坐的是谁吗？”
“他说是南京过来的一个商人，做了得罪人的事，现在有人要他死。”
“你这个脑袋是怎么活到今天的？”高俅冷声道。
“没办法，那是郑府的大管家，若是其他人，咱必然是不信的，也不敢接这活的。”
王麻子还有一句话没说：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我来告诉你，那马车里坐的人叫张九成，是户部郎中，当今天子的心腹大臣，你说你全家有几颗脑袋可以砍？”
王麻子吓得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高太尉饶命！高太尉饶命！此事与我无关，此事与我无关啊！”
“动手的人在何处？”
“在……”
“人死了就拿你顶罪。”
“没死！草民立刻带高太尉去抓人！”
高俅示意了何彬，何彬便带着人，带上王麻子离开了樊楼。
将这里的东西全部清理后，重新端上了饭菜，高俅自己喝起酒来。
不多时，老鸨被带了进来。
“高太尉有何吩咐？”
“之前林郎中跟谁在饮酒？”高俅随口问道。
“是张思君。”
“哦，是她是，你们这里的头牌。”
“让高太尉见笑了，我们这里的胭脂俗粉，哪里入得了高太尉的眼。”
“林一飞很喜欢张思君吗？”
“很喜欢。”
“有多喜欢？”
老鸨压低声音说道：“好几次都想娶回家，但是碍于……”
老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碍于秦桧的面子！
林一飞是私生子这件事不是秘密，虽然林一飞不住在秦府，但王氏为人强势，林一飞如果敢做出不符合她心意的事，那也是绝对不允许的。
秦桧又是当朝宰执，儿子娶青楼妓女，林一飞自己也知道这样自己的仕途得完蛋。
“这个张思君到底是什么来头？”
“河北人，当年家人被金军杀死，和兄长相依为命，来京师讨生活。”
“她兄长是谁？”
“就是汴河渡口拉纤的，叫张茂，为人憨厚老实，张思君攒了些钱，张茂去年刚成家，兄妹俩挺不容易的。”
傍晚的时候，何彬带着人大摇大摆走进了郑府。

第929章 串成串，一锅端
“大胆！这里是郑府，谁敢擅闯！”说话的叫郑崇，他是郑修年的大儿子，他大摇大摆走出来。
当看到皇城司后，态度立刻变了，连忙行礼道：“诸位来访，有何贵干？”
“谁是张至？”
郑崇旁边一个中年人说道：“在下张至，郑府管家。”
何彬说道：“来人，带走。”
“上官这是何意？”郑崇说道。
这里是郑府，周围又有那么多家丁，若是皇城司一句话就把人带走，他郑崇岂不是很没面子？
“不该问的别问。”
皇城司班直上前，便要拿人。
这时郑修年和郑亿年兄弟俩回来了。
“这是作甚？”郑修年看了看，问道。
“父亲，您回来得正好，他们擅自来我们这里抓人！”
郑亿年说道：“诸位，今日为何突然到访？”
“没什么，就是贵府管家十分了得啊，本事大！”何彬说道。
“老爷救我。”张至哀求道。
“他到底犯了何事？”
“买凶杀人。”
郑亿年大吃一惊，说道：“无凭无据，不可信口雌黄，再说了，我郑家乃是京师大族，皇亲国戚之家，家父昔年又位列宰执，本官与秦相公还是亲家，我郑府的人，怎么可能去买凶杀人，全然没有必要！”
何彬说道：“皇城司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不需要再对诸位解释。”
何彬话音一落，便有皇城司班直上前一把扣押住张至。
“老爷救我！老爷救我！”
“你们住手！”郑修年怒道，“来我郑府抓人，成何体统！”
“郑翰林这是在藐视天威？”
何彬一句话就将郑修年的话堵死了。
“官人救我，官人救我，官人，那都是……”何彬转过身看着张至。
张至立刻闭了嘴。
皇城司来如雷霆，去若天青。
那郑崇面色难看。
郑修年和郑亿年回了家中，神色铁青。
郑亿年说道：“高俅太过分了，敢污蔑我们买凶杀人！我郑家一世清白，从不做伤人的勾当！”
“本官现在就写奏札，联名诸位大臣，弹劾高俅！这次不是他高俅死，就是我郑修年亡！”
天黑之后，赵官家刚准备离开文德殿，高俅赶来了。
“我说高俅啊，这么晚了，你不让朕休息的吗？”
“陛下，攻击张九成的人找到了！”高俅一脸的成就感，站在那里像个傲娇的小媳妇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正在等待表扬一样。
“这么快啊！还是高太尉深得朕心！”赵宁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接过高俅手里的招供书的时候，仿佛接过了数百万贯巨款一样。
朕可是在家里想天方设地法地给前线筹备钱的啊！
赵宁开始仔细地阅读这份招供书。
高俅将这份招供书写得很有技巧，他隐去了王麻子。
毕竟王麻子是个大善人，在高太尉的一番悉心教育下，幡然醒悟，觉得家里的钱实在是罪恶之源。
人不能太过贪婪，人生只有短短数十载，什么最重要？
问心无愧最重要！
我王麻子是一个善良的好人！
这东京城的乡亲父老们谁不知道我王麻子是大大滴好人！
可是我心中惭愧啊！
我家里摆了太多万恶之源！
现在我王麻子要将这些万恶之源交给正直清廉的高太尉处置，从此做一个更加好的好人！
这么好的一个好人，我们的高太尉怎么可能将他断定为幕后凶手？
那样做还算是人吗！
赵宁看完这份招供书，也不追问，高俅在里面动没动手脚，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通过这份招供书，赵官家可以拿到赵官家想要拿到的。
那就够了。
“抓人吧。”
十月十八日半夜，皇城司再次到郑府，郑家灯火通明，怨声载道。
是郑崇被捉拿到了皇城司。
第二日，刑部的人介入进来。
经过一番审问，当天郑崇就招了。
这事传出来，顿时一片哗然。
谁都没料到，当当郑家的人，居然买凶刺杀当场户部兼工部郎中。
这简直是将皇帝陛下的脸摁在地上来回爆锤啊！
当天下午，郑家就被官差围了起来。
郑修年、郑亿年、郑侨年，三兄弟，全部被捉拿，郑家后辈也被提拿到刑部大牢，一个个审问。
话说郑亿年的女儿是嫁给了秦桧的儿子秦熺，两家的确是亲家。
若是搁在以前，刑部绝对不会查郑家，即便查，也是把证据做的漂漂亮亮，基本上是轻罪处理。
但现在刑部已经被吕颐浩给把持，这问题就完全不同了。
当天傍晚，据相关人士透露，这两天，郑绅、韩诚、王亶等人多次出没郑府。
“你说什么！”秦府内，王氏站起来，震惊地看着汪博彦。
“夫人，您的堂兄王亶这两天与郑修年走得很近，被人揭发了。”
“走得很近就揭发？”王氏恼怒道。
“现在是郑家有人买凶杀朝廷命官，这件事牵涉之大，夫人应该比我更清楚。”
王氏气得大骂：“郑家那小辈实在愚蠢，连这种昏招都使得出来！”
“郑家若是失势，对我们打击很大。”汪博彦说道。
秦熺急切地说道：“母亲，一定要救二伯啊！若是二伯被牵涉进去，王家就……“
“你闭嘴吧！”
王家是王氏的娘家，王珪的后人，虽然王家现在几个重要人物没有在中枢，但王家的影响力也是非常大的。
其财力、人脉之广，在秦桧的照耀下，触摸到了许多领域。
例如京畿附近好几个县，还有汴河、黄河、蔡河的渡口，东京商社、地方银行，甚至储粮司，都有其势力。
都是秦桧的狗腿子。
秦桧哪里知道，自己布的人，因为郑家一个后辈一时糊涂，搞成了这样？
当然，宰执们相互之间明争暗斗，在抓住机会彻底搞垮对方之前，不会玩得太过分，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搞我，搞不死，那我就开始搞你，大家都别好过。
至于谁揭发的，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当天傍晚，相关人士们确实都被请到皇城司喝茶。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引起后宫的震惊。
第二天上午，郑太后就带着后宫的各位妃子们去找赵官家。

第930章 后宫的魔法攻击
“大娘娘，这事好像是高俅和王宗濋在操办的，找官家真的有用吗？”王贵妃担忧道。
王太妃之前是贵妃，她心中对赵官家的成见很深，她儿子赵楷当年被赵宁处死，另外一个儿子赵枢，也就是肃王，被金人掳走后，一直没有返回来。
支撑王太妃的是赵佶的第十四子赵棣和第二十三子赵梴，这是她的亲儿子。
当年赵宁处理宗室并田案的时候，这两个人都还小，并未并田，所以没有波及到。
成年之后，礼部按照规矩，将这些皇子送出宫，有自己的私宅。
该给的爵位按照规矩给，只要不再并田，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有这些儿子在后宫经常塞钱，王贵妃在后宫也还算混得不错。
然而，这一次的清查房产案，对她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同样，赵佶的不少嫔妃与王太妃情况类似。
乔太妃说道：“这是家事，官家若是执意如此，闹得所有人都不愉快，看天下人如何看他！”
郑太后说道：“这些年，我们都本本分分过日子，也没有招谁惹谁，娘家的亲戚置办了点房产，一没偷二没抢，更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现在朝中有奸臣存私心，意图挑拨天家，我们绝不能再退缩！”
“对！绝不能再退缩！”崔太妃也跟着说道。
“圣人却未与我们一起来。”乔太妃说道。
“朱琏平日懦弱，这种事她不敢出头，指望她也指望不上。”郑太后说了一句，脸色阴沉下来。
不多时，妃嫔们就到了文德殿。
文德殿门口的禁卫军将后宫的这些人拦住。
王怀吉紧急进来通报：“官家，太后来了，还有后宫……许多嫔妃都来了。”
赵宁也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一边正在向赵官家汇报卖地情况的王宗濋说道：“官家，臣先回避回避。”
“你不准走！”
“官家……”王宗濋脸上立刻浮现出苦笑。
他最怕后宫那群女人了，那些女人讲理讲不过，就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实在头疼。
处理后宫的事情，和处理朝堂的事情，逻辑是不一样的，用的方法肯定也不能一样。
朝堂那些事，要处理起来，除了隐形的权术手段以外，还讲一个理字。
但后宫则是家事，自古家事难倒英雄汉。
皇家家事为天下表率，处理得用力过猛，不近人情，则为天下百姓起到了一个冷酷的表率，甚至可能引发一些社会问题。
所以当初神宗变法，曹太皇太后和高太后坚决反对，神宗也不得考虑到她们以及背后的政治势力。
至于当年赵宁处理宗室逼宫案，表面上也只是发配，表面功夫都做的非常足。
足见赵宁对家事处理之耐心。
至于软禁赵佶嘛，那是赵佶勾结赵楷谋反，赵官家念及父子之情，不仅没有怪罪，还安排太上皇安享晚年。
天下人可不认为太上皇是被软禁的。
“你就站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赵宁说道。
王宗濋那张老脸顿时拉得像苦瓜一样。
外面传来郑太后的声音。
“老身是太后，现在要见官家，尔等怎敢阻拦？”
荆超露出了为难之色，他说道：“大娘娘，官家正在处理国事，还请回吧。”
“放肆！荆超，你一个外人怎敢干涉天家家事？”
荆超还真没这个胆子强行阻拦太后，而且郑太后还带了这么多人来了。
要是事情闹大了，是要有人背责的。
这时，王怀吉赶紧踱步出来，说道：“大娘娘，官家有请。”
郑太后带着赵佶的嫔妃们，一路浩浩荡荡进了文德殿。
看见郑太后、韦太妃等人，赵宁连忙站起来，面色温和地笑道：“大娘娘今日怎有空来我这里了？”
“官家，老身近日夜不能寐，心中有疾。”郑太后说道。
郑太后心里对赵官家还是很害怕的，她的语气很是尊敬，不敢故作长辈威严，倒是多几分哀怨。
“赶紧传御医！”赵官家说道。
王宗濋连忙说道：“是是，这就给大娘娘去找御医。”
“不必了，老身这心病是源于近日郑家之事。”
“哦……”赵宁故作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原来如此，朕倒是听说了这件事。”
“恳请官家看在老身的面子上，放了郑家人，以免伤了和气，传出去让天下人看了皇家的笑话。”
“这件事是刑部在处理，牵涉到朝廷司法，朕虽贵为九五之尊，但也不能随意干涉司法，干涉朝臣办事，否则朝纲败坏，社稷岂能久安？”
“官家是天子，只要官家能出面说话，那些臣子岂敢乱来？”乔太妃说道。
“那刺杀朝廷重臣的罪名不追究了？”王宗濋不情不愿地站出来。
王宗濋其实想站在一边装死，但赵官家留下来，就不是让他装死的，他要是敢装死，估计赵官家又要想办法罚他的钱了。
“这一切必然都是误会，是有奸臣栽赃嫁祸，郑家三世清明，侍奉四朝，怎会派人刺杀大臣。”郑太后顿时大哭起来，“官家，这一定是有人故意挑拨皇家与郑家的关系，若是如此草率处理，出了误会，岂不是贻笑大方，老身也是为了赵家着想。”
王宗濋又说道：“现在朝廷还在追查当中，既然在追查当中，诸位就静待刑部审案，官家现在公务繁忙，诸位请回！”
“王宗濋！”那乔太妃突然大吼一声，指着王宗濋骂道，“你这个奸臣！就是你唆使官家清查房产！”
崔太妃也跳了出来，她大步走到王宗濋面前，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骂道：“人家一没偷，二没抢，本分地置地买房，犯了什么法，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现在挑拨是非，让所有人不得安宁！你这个小人！”
其他嫔妃，如贤妃、婉仪等等，这种人都跳出来了，指着王宗濋大骂：“无耻小人！现在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等着看皇家与外戚之家的笑话！”
“王宗濋，你就是故意挑拨！”
甚至崔太妃的口水都喷到了王宗濋的脸上。
王宗濋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不敢随意反击。
这传出去，堂堂王太尉，与一众女子对骂，可真就贻笑大方了。

第931章 魔法打败魔法！
这跟女人对骂本身就有些丢脸了，被一群女人围攻，就更说不过去。
还嘴吧，骂赢了被人嘲笑，骂输了更被人嘲笑。
不还嘴吧，人家口水都喷到脸上来了，实在有些窝囊。
王宗濋感觉耳膜都要被震破了，他大吼一声：“都闭嘴！”
所有人都被他吓得一跳，闭了嘴巴，怔怔地看着他。
王宗濋怒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文德殿！天子处理国事之地！你们在这里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那崔太妃还想再说，王宗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吼道：“你们在这里大喊大叫，传出去就不怕别人笑话了！”
诸位女子被王宗濋说得一时间有些懵，王宗濋却不停，继续说道：“还是太妃！太上皇的脸都被你丢完了！赵家的脸也被你们丢完了！”
“王宗濋！你……”
“我什么我！府城新政是朝廷的国事，事关黎民百姓！来这里添什么乱！”
“王宗濋！你不要……”
“真宗年间就规定了！”王宗濋面色涨红，额头一根根青筋暴起，看起来像一头愤怒的牛一样，“京师官员不准有两座及以上的宅子！这是朝廷的规矩！是朝廷的规矩大，还是他郑家大！”
这句话气得郑太后大口喘气起来。
“刑部都还没有定案，你们瞎凑什么热闹！”王宗濋却不给郑太后面子，他心里暴躁极了，“后宫是要来干预朝政了吗！我大宋是要出吕后，还是要出武则天了？”
王宗濋最后那句话问得非常刁钻刻薄，就差指着郑太后的鼻子骂了。
郑太后哪有半点想行吕后和武则天之举的想法，太上皇现在都乖乖在延福宫待着，后宫无非就是想以赵家事赵家内部处理的名义，把郑家的人捞出来。
说简单一些就是郑太后想把这件事定义为家事。
既然是家事，那就可以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了。
如果赵官家因为这么点事把家事处理得如此严苛闹得全部不愉快，天下臣民怎么看待这个君父呢？
岂料王宗濋在这里，而且还把这事怼到了后宫涉政，更严重的竟然说到武则天了。
大宋朝的士大夫们最讨厌两个女人，一个叫吕雉，一个叫武则天。
一旦扯到这个份上，传出去，那满朝的大臣都会跳起来了，那郑太后就更危险。
话到这个份上了，赵官家站了出来：“舅舅，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大娘娘向来安分守己，你怎能如此说！”
表面虽然在批评王宗濋，心里却在说道：干得漂亮！
“臣也是实在气不过，话粗理不粗。”王宗濋继续说道，“违反朝廷规矩，轻则坐牢，重则发配边疆充军！”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再次聒噪起来。
“官家，那些都是我们的娘家，与皇室是有联姻的，仅仅因为买房一事就要如此重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啊！”王太妃哀求道。
王宗濋只感觉心头一口恶气发泄了出来。
他姐姐王皇后，是赵佶的原配皇后，三十年前去世。
因为没了娘，太子备受排挤，郑太后和王太妃天天在赵佶耳边唆使废除太子，立王太妃的儿子赵楷为太子。
好在宣和七年金人南下，惊慌失措的赵佶将皇位传给了太子，否则皇帝的位置必然被郓王赵楷给抢过去了。
“官家开恩，官家开恩！”诸位妃嫔都哭诉起来，一时间这文德殿内充满了妇人的哭泣。
赵官家说道：“诸位都稍安勿躁，也别哭了，王太妃说的并无道理，虽然朝廷规定了官员不能拥有两座及以上的住宅，但毕竟诸位娘家人与我赵家是亲家，这法外还有情。”
众人一听赵官家如此说，立刻也不哭了。
赵宁却不给她们机会，继续说道：“但毕竟是触犯了国法，如果不惩罚，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官家想如何惩罚？”
“这件事是朝臣在处置，朕就不干预了。”
“官家若是不拿出决议，我们没法安心！”
赵宁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朕格外开恩，坐牢就不坐了，发配边疆也不发配了，没收多余房产，再罚一笔钱。”
王宗濋立刻跳出来说道：“陛下！万万不可！这些人触犯的可是国法！一定要严惩，至少要判了十年！”
“王宗濋！我跟你拼了！”王太妃一把扑过来，还有崔太妃。
她们二人用手抓王宗濋的脸。
王宗濋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
王宗濋这么一叫，外面的禁卫军立刻冲了进来。
还有在隔壁的女官们也都冲了进来。
赵宁说道：“快拉开她们！”
禁卫军不好上手，宋淑媛立刻安排女官将王太妃和崔太妃拉开。
赵官家大怒：“这里是朕的文德殿，不是街头卖菜的地方，你们成何体统！”
赵官家一发飙，现场所有人都怂了。
“朕已经法外开恩，你们还想怎样？”
气氛一下子压抑下来，皇帝的威严展现后，众人不敢再吭声。
“都下去吧。”
众人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人离开。
最后，基本上都灰溜溜离去。
王宗濋脸上被抓了好几条印迹，头发也有些乱，颇为狼狈。
王宗濋哭诉道：“官家，这些人哪里有半分皇室礼仪规矩，实在是太放肆了！”
“行了，现在都在清查房产，本身许多人就有怨言，如果在皇室内部处理得太过分，我担心宰执们看不过去，那样事情就麻烦了。”赵官家说道，“既然她们都接受了交房、罚款，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王宗濋捂着脸，继续做委屈样子：“官家，臣……”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件事办好之后，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允许你去洛阳去溜达一转。”
这他妈的不就是让臣去洛阳再去卖地收房吗！
狗……
刑部的效率还是像过去那样高效。
无论是在秦桧手里，还是在吕颐浩手里。
而且尤其是这次犯事的不少人都是秦桧的人。
十一月十九日，案子就审完了。

第932章 崩溃的金兀术
东京城不太平，府城新政闹到这个地步，官员们已经不再反对了，因为再反对下去，城外的地都要被拿光了。
人们只是一边反对清查房产，一边赶紧组建房产商社去拿地。
毕竟这是一次快速造富的机会。
无数双有权有势的眼睛已经落到了这里。
而且消息传得非常快，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西京河南府，已经开始躁动起来。
当然，大宋内部不平静的时候，此时的金国和西夏都不平静。
原因就是东胜州之战。
蒲察石家奴兵败退走云州，金军在东胜州一战损失的精锐就超过了一万，大崩溃之后还有数千人下落不明。
最重要的是，锐气被一战打没了。
金军现在在云中府调整为防御状态，韩常被临时任命为云州府统军司统军使，为最高军政统帅。
韩常接到的命令很简单：防守住云内州一线。
十一月十九日，燕京魏王府。
“殿下，拔离速发来的军报。”韩铎将军报呈递上去。
兀术接过来仔细看起来，看完后，兀术脸上展露出笑容来。
“从高丽到辽阳的虎难关建成，高丽之危已解除，倒是复州。”兀术心情颇有些好，“复州城墙被砸崩了，宋军失去防御优势，打了两场，宋军死伤颇有些惨重。“
银术可说道：“殿下难道对这份战报没有丝毫怀疑？”
兀术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他说道：“你何意？”
“那个李成，我就信不过他，一个从宋国叛逃过来的降将，殿下竟然放心让他统领精锐？”
兀术大笑起来，他说道：“银术可，这样的想法，以后不可再有，如今我大金要与汉人一同治理这天下，这样才能长治久安，并且快速恢复实力。”
“殿下上一次与宋军交手是什么时候？”
“是前年的冬季，本王与当时还是谙班勃极烈的今上，一同抵达盖州，以铁塔硬军冲击宋军，宋军不堪一击！”
“那宋军有多少人投降呢？”完颜银术可又问道。
这下兀术愣了一下，他皱起眉头来，凝神回想当日场景。
片刻后才说道：“似乎并无宋军投降。”
“没错了，宋军现在展示出来的耐战超出我们的想象，您认为李成砸烂了复州的城墙，就能打败宋军吗？”
兀术说道：“本王还是能清晰认识到复州战况的，本王并不指望李成短时间内拿回复州，只需要不断消耗宋军即可。”
“我军也在被消耗。”
“你不可只看辽东，还得看赵官家国库里还有多少钱。”兀术颇为自信说道，“赵官家不仅仅要对付我们，还要对付西夏，他的战线拉得太长，现在手还伸到东胜州来了，本王看他是被这几年的胜利冲昏了头。”
完颜银术可也不再多言，他都是戴罪之人，之前在中山府兵败一事，还记在账上。
若不是兀术却将，兀术肯定拿他开刀，毕竟他是宗翰的人。
兀术见完颜银术可不做声了，继续说道：“宋军在关外是强撑，否则为何韩常一到云州，吴玠就跑了，这说明宋军不敢硬来，只敢智取，但智取有一次，能保证有第二次吗？”
韩常在云州捡漏这件事，兀术显然是知道的，即便韩常把军报写得再漂亮，也无济于事。
鉴于之前都有人恶意瞒报，兀术在每一个将领那里都安插了自己的潜邸下属。
包括他的心腹韩常。
但这种事，兀术也没有拆穿韩常，只要不是影响战局的事，兀术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完颜银术可说道：“您现在命令蒲察石家奴退回来，岂不是给了宋军机会？”
“你难道还不知道本王的意图？”
“末将愚钝。”
“本王让蒲察石家奴回来，就是要给宋军伸展到黄河的机会。”
“伸展到黄河的机会？”
“没错，赵官家的真实意图是阴山，必然要渡黄河的。”兀术说道，“东胜州距离黄河尚且有数百里，中间还有沙地，宋军想要在黄河边筑城，不是那么容易的，只要他们行动，我们就派精锐骑兵不断袭扰他们的后勤，使他们疲惫，长此以往地消耗下去。”
完颜银术可这才明白过来。
兀术是真的要跟宋国打消耗战。
“在东胜州到黄河的这片区域，宋军投入的物资，要十倍，甚至数十倍于我们。”想到这里，兀术脸上就忍不住笑意，“人、骡子和马，还有粮食要一步步运输过去，而我们，只需要出动骑兵来去如风，抢他们的粮食，掳走他们的人。”
完颜银术可忽然说道：“殿下，那有没有可能，蒲察石家奴在西征的途中，损失了一部分兵力？”
“哈哈哈，不可能！蒲察石家奴只是去围剿汪古部，而宋军在东胜州兵力薄弱，即便他一时半会儿没有拿下来，撤兵了，也断然不至于损失多少。”
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报！殿下！
“何事？”
“左元帅回来了，在外面。”
“完颜京回来了吗？”
“一同在外面。”
“让完颜京先进来。”
“是。”
完颜京等到了通传，进去之间，石家奴对完颜京语重心长地说道：“替我美言几句，那一万贯是我小小的心意。”
“放心。”
完颜京大步走进来：“参见魏王！”
“让你走一趟，辛苦了。”
“是下官的分内职责。”完颜京对自己这位叔叔还是很服气的。
“情况如何？”
“殿下！”完颜京的语气立刻变了，“蒲察石家奴擅作主张，与宋军开战，折损了两万精锐在东胜州！”
“你说什么！”兀术霍然站起，脸色顿时铁青。
“我军在东胜州损失两万精锐！”
“让蒲察石家奴滚进来！”兀术压低声音怒吼道。
“左元帅，魏王殿下通传。”
蒲察石家奴带着微笑走了进去。
他走进去后，看见完颜京站在一边，看在完颜银术可坐在旁边。
当他看到完颜银术可的时候，脸色有些难看，因为的对手。
“末将参见魏王殿下！”
“你还有脸回来见本王？”

第933章 金夏联盟
一看这架势不对劲，蒲察石家奴连忙请罪：“末将有罪，请殿下责罚！”
他表面在请罪，心里已经将完颜京骂了一百遍了。
兀术脸色难看，怒气未减，厉声说道：“本王任命你为左元帅，是让你经略云中，图谋阴山，你倒好，一口气给本王葬送了两万精锐！”
“殿下，末将有罪！”蒲察石家奴继续说道，“虽然折损了一部分步兵，但所有骑兵都完整地带回来了。”
“如此说来，算你本事大？”
“不不，末将不敢，末将自知有罪。”
“好！知道就好！来人，将石家奴拖出去砍了！”
外面立刻有兀术的亲卫军进来，便要抓住蒲察石家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你不听调令，折损了两万精锐，不杀你，如何向三军将士交代？”
“殿下听末将说完，再杀末将不迟！”
兀术迟疑了一下，说道：“好，你且说来，若是你不说出个十足的理由，本王定以你人头祭战死将士亡魂！”
蒲察石家奴说道：“末将本待有五座重型石砲，奈何宋军有新式武器，将末将五座重型石砲全部摧毁！”
“哦？”
这倒是引起了兀术的好奇，他问道：“是什么新式武器？”
“一种非常小巧的炮，打出铁球，能有数百丈之远，架在城头，足足有数十座，四面城墙皆有布置，威力若雷霆一般！”
石家奴可是将那虎蹲炮吹上了天，来彰显自己战败的合理性。
数百丈肯定是没有的，百丈有余罢了。
兀术倒是神色陡变，他急忙问道：“是不是伴有震耳的轰鸣？”
“殿下怎知？”
兀术神色再次难看起来，因为拔离速早就在军报中提及过。
之前兀术认为那是拔离速被韩世忠击退找的借口。
现在看来，宋军可能真的有新式武器。
一个重砲已经彻底改变战争规则，现在宋军又出新武器，兀术心中一时间竟然泛起一丝恐惧。
人对未知产生恐惧是本能。
重砲在兀术心中已经非常强悍，现在宋军还出现了比重砲更厉害的武器，看来……
“不仅如此！”石家奴继续说道，“宋军还组建了一支数千人的硬军，硬军突袭了末将！”
“硬军？宋人终于开始组建硬军了么？”
完颜京说道：“殿下，虽然石家奴打了败仗，但也确实是这些始料未及的原因所致，他有罪，但直接杀了，未免可惜，他知道此时宋军在东胜州的情况，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协助韩都统。”
兀术犹豫起来。
如果真的是这种客观原因，要杀败军之将，杀了众人也是无话可说的，毕竟是败军之将。
不过蒲察石家奴是蒲察部的贵族，杀他能威慑三军，却也有弊端。
权衡再三，兀术才说道：“本王可以不杀你，你自己交钱赎罪！”
“谢殿下！”
“还有，你蒲察部必须全部迁移至燕京，别再跟本王讨价还价，这是本王饶你一命的底线！”
“是是，全凭魏王安排。”
蒲察石家奴还能说什么呢？
捡回一条命，比什么都重要。
“一定要将宋军新式武器搞到手。”兀术看着已经老迈的刘彦宗说道。
“是，下官今日便去安排。”
“去，立刻召集诸将来本王这里议事。”
“是！”
不多时，乌延蒲卢浑、斜卯阿里、讹鲁补、术列速、没立等兀术麾下悍将全部抵达魏王府。
“本王召集诸位是有一些要事与诸位商议，蒲察石家奴在东胜州遭遇了一点点挫折，但并无大碍，现在宋军图谋阴山，正欲快速北上黄河，辽东战局不能立刻结束，河北双方防线已然形成对峙，阴山至关重要，韩常现在在云中。”
乌延蒲卢浑说道：“殿下，若是宋军图谋阴山，我们何不联合西夏人，夹击宋军？”
“是啊，殿下，宋军若真在阴山筑城，最担惊受怕的应该是西夏人！”
兀术说道：“西夏三番五次在宋金之间做出错误的选择，那赵官家与西夏人有深厚的贸易往来，西夏小国鼠目寸光，只在乎眼前利益，本王信不过他们。”
“信不过但可以利用。”完颜京说道，“阴山已经靠近西夏的北防线，西夏国主绝不会坐视不管。”
“如何利用？”
完颜京说道：“给西夏制造亡国危机，对他西夏人承诺，只要他们出兵攻打阴山宋军，我们可以协助他们。”
“最好对他们提出兵力要求。”乌延蒲卢浑补充道，“西夏人实在过于狡猾！”
“让西夏人袭击宋人东胜州补给线，我军则对峙黄河岸边，宋军双线受到掣肘，必不战自退。”
“好！说得好！”兀术大喜。
便在此时，外面有人通报：“魏王殿下，外面有人自称是西夏使者，要求见您。”
众人面面相觑，完颜京则说道：“殿下，西夏人必然已有危机之意，想来是来找我们求援一同攻宋的。”
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完颜银术可心里说道：按照现在这个架势，打消耗战，还真有可能将宋国拖垮。
他这想法绝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理有据。
事实上，正史中，南宋不愿意北伐了的根本原因还是财政崩溃。
你放手让岳飞打，能不能打过？
这还用问？
绍兴九年的郾城之战，金兀术被岳家军打得铁浮屠和拐子马近乎全军覆没，有生力量崩溃，兀术仓皇北逃。
然而，军事战略和战术都拉满了，但后勤财政确实已经到了临界点。
赵构又不敢动内部利益集团的蛋糕，只能窝囊地选择退兵。
所以说，这个世界里，无论是兀术，还是银术可此时的判定，站在他们的角度，都是最正确的。
这样打下去，真的能把大宋的财政打崩。
可惜，那东京城的赵官家，他搞钱的花样实在太多。
不多时，嵬名安惠走了进来。
“下官嵬名安惠见过魏王殿下。”
“本王知道你，你是西夏前宰相。”
“很荣幸殿下还记得在下。”
兀术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问道：“你来燕京有何事？”
“殿下，金国之危，近在眼前，在下是来为殿下解燃眉之急的。”
他此话一出，周围哄然大笑起来。
“你为本王解燃眉之急？”兀术也忍不住笑起来。
这说话千年没有变过啊！
“殿下，宋军在东胜州筑城，还将到黄河边筑城，直接威胁云内州，宋军之意图，在云中府！”

第934章 全部没收？
兀术看着嵬名安惠，笑道：“接着说。”
嵬名安惠继续说道：“下官猜测，宋军下一步就会对云内州下手，彻底掌控阴山，在那里屯兵威慑云州，以阴山和雁门关做两面包抄。”
兀术依然不表态，继续问道：“再说详细一些。”
显然，兀术的手段了得。
一般人听到嵬名安惠这么说之后，就开始发表起自己的意见了。
但兀术却不表态，让他继续说，而且是越问越细。
嵬名安惠来之前肯定是做了十足的功课的，但绝对没有做到绝对细节之处。
当一个人想要在你面前通过吹牛逼来唬你，最好的办法就是问细节，越细越好，越细他越难回答。
即便几个细节勉强圆过去，等到细节一旦多起来，细节和细节之间的强关联会让他原形毕露。
而你，根本不需要回答他一句话。
嵬名安惠说道：“听说宋军河东经略使是吴玠，此人骁勇善战，他必然早对云中府有图谋。”
“如何图谋？”
“拿下云内州后，以阴山为后勤，以代州为第二作战点。”
兀术继续问：“你认为，吴玠手里多少兵马，能对云中有威胁？”
“云内州驻扎十万！代州，至少有五万！”
兀术一听就知道嵬名安惠在吹牛逼了。
云内州驻扎十万宋军，后勤线根本无法跟上，除非赵官家把钱放到阴山去烧。
见兀术不信，嵬名安惠把牛逼吹得更大，他说道：“下官说的十万是保守，赵官家可能会在阴山屯兵二十万，专门针对贵国。”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再也忍不住，纷纷大笑起来。
完颜京冷笑道：“你可知道在阴山屯兵二十万，需要多少粮草，需要多少军费？”
“这……”
果然，一问到细节，嵬名安惠哑火了。
“再说了，宋军在黄河边上屯军，就能拿下云内州？”乌延蒲卢浑说道，“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们了？”
“如果我是宋军，我肯定不是先打云内州。”银术可说道，“我先去攻打黑山威福军司，因为那更好打一点。”
嵬名安惠面色顿时难看，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一直是尊敬大金的，也愿意为大金做些什么，此次前来，是奉我主之命，与大金联合攻宋。”
嵬名安惠也不再故意吊着了，这群人他吊不起，再继续装逼，恐怕要弄巧成拙。
“我大金需要西夏的联合才能攻宋？”
“昔年贵国不是多次希望我们出兵伐宋么？”
“但贵国却在最该出兵的时候没有出兵！”兀术神色冷峻，“不该出兵的时候自己跳得却欢乐无比。”
“魏王殿下，我此次前来，是代表我主，真心与大金联盟。”
“如何联盟？”
“一同攻打东胜州，遏制宋军在阴山的进展。”
“你们出多少兵马，何时出？若到时候又不出兵，该当如何？”
“殿下放心，这一次我们全然配合大金，您需要我们出多少兵马？”
兀术想了想，说道：“我知道横山对你们是重中之重，大部分兵力放置在横山，阴山也不必出太多兵力，三万兵马即可。”
“保证！”
三万兵马对于西夏来说已经不少了，毕竟目前不能随意抽调横山兵力。
“此时已经是冬季，再去攻打东胜州，粮草补给无法跟上，就相约明年开春伐宋。”
“我一定将魏王的话带回去。”
接下来，嵬名安惠在燕京待了几日，主要是贿赂燕京的一些重要官员，疏通各种关系。
“殿下，这西夏人不可信，之前那么多次爽约！”韩铎说道。
“西夏人现在也急了，宋军真将城池修到黄河边，李乾顺寝食难安，这次他们不会爽约的。”
韩铎又说道：“那赵官家真的要在阴山屯兵二十万不成？”
“不可能，赵官家没有那么多的财力支撑如此多的兵力，嵬名安惠想要给我们压力，让我们配合他，你切不可被如此雕虫小技给骗了。”
“殿下英明。”
十一月二十日傍晚，冬日的天空一尘如洗，皇宫的青砖琉璃在斜阳最后的余晖下，映射出瑰丽的光泽。
吕颐浩大步走进了文德殿。
他呈递上了这一次案子的所有人的名单。
“杀张九成是郑崇自作主张？”赵宁问道。
“确实如此。”吕颐浩回答道，“郑修年、郑亿年和郑侨年都与刺杀无关。”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刺杀张九成？”赵宁有些疑惑，这实在不可思议。
“年轻人做事难免鲁莽了一些。”吕颐浩说道，“张九成起得太快，太耀眼，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那郑崇与张九成一样的年岁，自己却只能靠恩荫进入官学，听说今年的考试还不合格，面临丢官的难题。”
“原来如此。”赵宁叹了口气，“嫉妒可以使人面目全非啊！”
“陛下，这件事当速速处理，既然朝廷都开始清查房产了，势必雷霆手段。”
“你认为这些外戚该如何处理？”
“削爵的削爵，发配的发配！”吕颐浩的语气颇有些冷。
他与赵宁的冷不一样，赵宁有时候冷酷，是必须用这种态度来威慑他人，其实赵宁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他甚至内心是渴望躺平做咸鱼的。
要不是五星级茅房时不时向他招手，谁不想天天优哉游哉呢？
但吕颐浩是真的冷，这是他的性格，冷得让人发寒，而且行事颇为跋扈。
当然，在赵官家面前已经收敛许多了。
他与秦桧又不同，秦桧是野心膨胀，私欲极强，吕颐浩还是发自内心想要去做一些事的。
只是手段有些不近人情。
“没收房产，留一座，交罚款就算了，根本的错，其实也不在他们，解决问题就好，不必太过苛刻了。”
这样处理就缓和了不必要的矛盾，同时搞到了一大笔钱。
“是，陛下仁德圣明。”吕颐浩说道，“郑崇如何处置呢？”
“刺杀朝廷命官，你认为该如何处置呢？”
“臣懂了。”
“郑家人贬为庶民，抄家。”
“是！”
“对了，虞允文要的钱调过去了么？”

第935章 大宋的新生代
“调了一百万贯，足够他发齐今年的所有俸禄，抚恤金和奖赏统一由军政院发放。”
“好，移民的速度要跟上，明年开春，金人必然会有所行动，西夏也不会坐视不管。”
“臣明白。”吕颐浩说道，“吴玠现在已经从雁门关回到府州，府州往西进入横山的城寨完成了十座，最近的距离无定河上游只有百里。”
赵宁沉思起来。
吕颐浩忍不住说道：“陛下，灭夏时机已经成熟。”
“看明年虞允文在阴山的表现，金军走阴山道是可以援助西夏的。”赵宁突然看着吕颐浩说道，“朕不想在灭西夏的时候，出任何差池。”
十一月二十一日一大早，在钱喻清和王宗濋的陪同下，赵官家坐在通御街附近吃面。
附近是原国子监，也就是现在的东京大学，可以看到不少往来的学生声音。
不远处树叶已经落光的几棵梧桐下面，聚集着一些年轻人，他们高谈阔论着，充满了活力和激情。
赵宁转身将目光投过去，问道：“哪家店是一大清早买卖就如此好？”
钱喻清说道：“那家店叫异番书局，是专门出版关于四方番邦书籍的一家书店，店主臣认得，是杭州的一个商人，叫裴玄，这几年朝廷在南海增加商贸，东京大学也引入不少地志书籍，裴玄看到了商机，专程从杭州来东京做买卖。”
“都有哪些书？”
“有关于邪久国（琉球）、琉求、交州、占城，还有三佛齐、苏门答腊的书籍，包括了那里的具体位置、风土人情、物产。”
“这具体位置，他是如何知晓的？”赵宁又问道。
“据说是南海商人将具体位置绘制出来的。”钱喻清说道，“坊间有流传，但臣无法确认是否正确，所以不敢轻易上言进献给官人。”
“你去弄一副详细一些的民间图志，我可以看看，权当了解了解。”赵宁随口说道。
南海的详细地图赵宁脑子里当然没有，但是如果有地图摆在他面前，他还是能判断出大致的一些位置的。
在这个时代，能有大致的位置就已经站在人类文明的制高点上了。
要知道，欧洲人大航海绘制全球地图，也是好几代人才完成的。
“是。”
“那书店我也了解过。”王宗濋说道，“现在可不仅仅是他一家在卖那种书，京师内，就好几家，甚至还有人在增量，不仅仅有南海的，还有西域的，听闻还有介绍高昌回鹘，还有西域另外一个叫什劳子，我也不太记得。”
“西域？”赵宁颇感惊讶。
大宋朝和唐朝不同，西夏占领了河西走廊，断绝了中原与西域的交往。
对于唐人来说，西域再熟悉不过了。
但对于宋人来说，西域陌生到近乎没有概念。
即便赵佶时代拿下了陇右都护府，却也局限在与吐蕃的往来，并未真正涉及到高昌，就更别提高昌以西的喀喇汗国了。
至于更西边，由突厥人主导的塞尔柱帝国，就完全没有认知。
话说回来了，按照时间线，耶律大石应该已经建立了西辽。
王宗濋说道：“官人您有所不知，近年来，那折彦质在河湟做买马的买卖，顺带着把茶叶、丝绸和陶瓷的买卖也做了一点规模起来，且西北战线被推到横山，朝廷还在兰州城对面筑了军镇，西夏人不敢再南下，陕西内部安宁了许多年，也为西北的商线提供了不错的条件。”
“你对这些为何如此清楚？”赵宁问道。
“您忘了，太府寺管天下所有商贸。”
“差点忘了这一茬。”
“这逐年累月的，西域部分商人从河湟向东，进入陕西，又有西域人在陕西了解到我大宋的富裕，便来了京师，京师里有一些，虽然人不多，来了之后大家好奇，西域人除了做点买卖，还会靠讲故事赚钱。”
“讲故事？”
“就是讲他们家乡的风土人情，不少瓦舍都争着请他们。”王宗濋说道，“而且受新学影响，现在许多学生都对华夏以外的地方颇感兴趣。”
赵宁吃碗面站起来，钱喻清去结算了钱。
赵宁又看了片刻，才上了马车，他心中意识到，这是新学起到的作用。
教育是厚积薄发的，新学开始已经有七八个年头，十岁的孩子现在已经十七八岁。
一代人新的价值观已经有了雏形。
如此看来，随着新学教育地累积，将来会有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外面还有新的世界。
赵宁又开始思考一切未来虚无缥缈的问题。
当然，说虚无缥缈是指现在还没有太大的头绪，思路需要逐步理顺。
不知过了多久，赵宁到了城南，他下马车，周围都被禁卫军处理好。
看着这一带荒芜的空地，害怕赵官家接受不了，王宗濋连忙解释道：“就这里，这一片，已经定好，修建住宅，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就是一座座宅院，那一片修的是商贸区，有银行、邮政、布行、米市、菜市，应有尽有。”
“现在卖了多少钱了？”
王宗濋怔了怔。
“我是说卖地卖了多少钱了？”
“算上城北、城西和城东，一共卖了400万贯了，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可以卖出500万贯的地，明年还会继续增长，我去做过调查，现在城内许多人都缺房，只要建起来，就不存在卖不掉，京畿其他各县也有不少人想来京师。”
“政事堂昨天刚商议了京师人丁管理数额。”钱喻清说道。
“何意？”王宗濋问道。
“最多只能有三百五十万人。”钱喻清说道，“这是赵相公提出来的。”
“这是为何？”王宗濋立刻就来劲了，“人越多，咱卖的地就越多，不怕他们不来京师，现在许多人争破脑袋想要京师赚钱。”
王宗濋俨然一副奸商的嘴脸：“这人越多，买房子的也越多，房子就更加稀有，稀有的物什自然是排队抢，排队抢，房子又可以涨价，房子可以涨价，太府寺在拍卖地的时候，也可以继续涨，这账怎么算都是好的。”

第936章 瞄向日本？
关于割韭菜这件事，王胖子显然是认真的。
钱喻清说道：“谈何容易。”
“很简单，从各地运往京师的货物越来越多，从南方运过来的粮食也越来越多，陕西诸州府多年未经历战事，粮食产量也增多了，新农政之下，朝廷轻赋税，薄徭役，民间农民自给自足，家中人丁兴亡，京师有商人招工，不少人都愿意来这里赚钱，再给家里平添几分收入。”王宗濋说道。
钱喻清说道：“你说的没错，现在有一些农村的愿意进入州府，就拿杭州的改稻为桑来说，桑田包给了私人，原来的农民在桑园里种桑树，既不必承担旱灾的风险，一年的收入比之前种田还要高，包田的商人也赚了，大家都赚了，逐渐的有一些原本不愿意接受的农民，也产生了新的想法。”
人不是不变的，人之所以不敢去尝试一件事，是害怕自己无法承担后果。
当结果摆在面前，对自己是有好处的，正常人都会想要去接受。
“既然你也认可这一点，那你看看这周围，现在才卖出去了一万多亩地，东京城才占地七万亩，当一百万人的时候，东京城已经很拥挤，现在已经有两百万人。”王宗濋的脑瓜子快速转动起来，“我就算七万亩地容纳七十万人比较合适，三百五十万人，至少要三十五万亩地，也就是说，还有二十六万亩地可以拿出扩建，当然，我认为远远不够。”
钱喻清苦笑道：“你知不知道唐长安有多大？”
“我知道，13万亩。”
“那你认为我们能建一个三十五万亩的大城？”
“完全没有问题，官家的文治武功已经超越了历朝历代，没有一个皇帝能与当今官家相提并论。”
王宗濋这卖地卖着卖着，卖出了新技能，与高俅一样学会了拍马屁。
钱喻清说道：“且不说需要多少木材来建立如此庞大的城池，便说需要多少衙差来维持治安？如何高效地去管控？”
“这……”
“你也是知晓的，太府寺设立的衙门越多，你管起来越麻烦，出差错的几率就越大，越容易出问题，一旦问题一多，原本好的那一部分，也变得不好了。”
“这……”王宗濋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
赵宁也不说话，他就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议论。
他是赞成钱喻清的。
不可能无期限扩张，卖地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以后还搞什么收税，直接卖地得了。
城池的规模有边界，在古代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背景下，这个边界很快就会触摸到。
王宗濋回过神来，说道：“所以，政事堂拟定了三十五万亩地？”
“差不多是这个数字，这是很麻烦的，城内的粪便收集、排水规整、治安配比、粮食供给分布，都需要仔细考虑到。”钱喻清说道。
“三十五万亩，相当于三个唐长安城的大小了。”赵宁关切地问道，“能处理得过来吗？”
“应该是可以的，再多就不行了。”
“那还是有二十六万亩可以卖，一亩三百贯，7800万贯！”赵宁点了点头，“大名府、应天府和河南府，分别卖到2000贯，我就满意了。”
加起来1.38亿贯。
够了。
钱喻清说道：“但这件事当中最大的一个不确定是买房者借贷后，每月能否按时还贷。”
“这件事你们商议得如何？”
“从买房者买房者之前就对其身份进行一遍筛选，必须是有稳定的收入者才有资格进入下一步。”钱喻清说道，“如果出现意外，购房者无法偿还房贷，银行可以收回房屋，进行拍卖，来填补剩余所欠银行款项。”
王宗濋说道：“想不到，你比我还狠！”
钱喻清说道：“这是政事堂诸位相公与户部一同商议的结果。”
“看不出来，赵鼎也是个奸商啊！”王宗濋打趣道。
“不是的，之所以制定这个规矩，是希望购房者当无法偿还房贷的时候，尽快自己出售房屋，否则所有事都集中到银行和户部，官府是根本无法处理的。”
制定一个规则，往往真正的不是为了处罚，而是为了防范。
“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赵宁说道，“政事堂商议的，我大致是满意的，但还有一件事没有提出来。”
“不知是何事？”钱喻清说道。
“你们要防止买房者不还房贷，但如果一个正常人，在经历了层层筛选，满足了贷款条件，还了一段时间，没有还了，只能卖掉房子，可能临时出售亏本卖。”
“是的，总比拿在手里，无法偿还要好。”
“既然都选择了买房，没有人会故意不还，唯一的原因可能是家庭变故，未来大多数买房者可能是普通人，他们辛辛苦苦赚点钱，买了房，有朝一日，还不起了，银行把房子收回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这不是我想看到的。”赵宁说道。
“这里面最根本的是，保证他们的收入。”赵宁继续说道，“这才是政事堂要好好议论的，而不是单纯的把责任撇清了就够了的。银行风险很重要，但百姓的风险更重要。”
“官人说得是，关于这件事，我会如实去跟赵相公说。”
“洛阳也是要卖地的，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赵宁脑瓜子转得飞快，他突然问道，“如何富起来？”
王宗濋和钱喻清都愣了一下，王宗濋说道：“有钱了当然就富了。”
“货币只是用来衡量商品的，想要富起来，必须商品多，而且想要更多人富起来，必须各行各业的商品都多，这样各行各业才都能赚到钱。”
两人都看着赵官家。
赵官家继续说道：“商品如何来？”
“商品……”王宗濋小心翼翼回答道，“制作出来？”
“没错，衣服靠种植的苎麻，丝绸靠蚕丝，纸用竹子，陶瓷用泥土，剑用铁，要么是地里长出来的，要么是地里面本身就有的。”赵宁思路越来越清晰。
“这些全部被称为资源，从土里长出来的是再生资源，铁矿挖了就没了，叫做不可再生资源，但它们都可以成商品，卖钱，致富。”
“政事堂想要让大家有钱赚，就是要让商品涌入市面，流通起来，各行各业的商品流通，那就要种植制造商品的树、竹子，还要鼓励地方官府开采铁矿、铜矿和金矿。”
钱喻清立刻说道：“关于金矿一事，我想起来了，之前张俊说，日本国有许多。”

第937章 来京的大食人
说到张俊，距离上一次抄他的家，好像已经过去两年多了。
听说这两年多，张俊在杭州府一带不但没有因为被抄家而变得沮丧，反而如鱼得水。
这人还是得用对地方啊！
日本古代是出了名的金银产地，这一点历史常识赵宁还是有的。
王宗濋说道：“日本多金银这事民间早有传闻，我都听了不少，但朝廷如何从那里获得金银呢，这并非易事。”
“我朝自真宗以来，沿海便有与日本大开贸易的传统，金银确实获取不少，但大多在民间，且无法查证民间商人获利之数。”赵宁说道，“我要的是朝廷能得到那些金银。”
钱喻清说道：“此事也不难，倭人最喜好我朝诗词书画，尤其对苏子瞻、黄庭坚等人字画诗词爱不释手。”
“那些在大宋也价值连城。”王宗濋说道。
“我的意思是，临摹抄本，不需要原迹。”钱喻清说道，“文房四宝在日本也备受追捧，是倭人跻身贵族上流的唯一选择。”
“你的意思是，用这些，来换取金银？”
“这些绝对可以换取金银。”
“这件事你亲自督促杭州市舶司。”赵宁说道。
“是。”
说完这些，赵宁骑上马，又在周围溜达了一转。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通往南薰门的官道附近。
此时官道附近的商旅络绎不绝，一车又一车的货物乘载在马车后面，运输进入城内。
在城门口，负责审核出入的吏员们正在忙碌着。
东京城的人口流动超过历朝历代。
因为商业空前发达，农民想要进城也十分自由。
甚至在城门口，还专门有户部的吏员，他们会对进城的人进行统计。
例如此时，就有一批衣衫褴褛的人，在一边聚集着。
另一个吏员走过来，对那些人说道：“你们跟我进城，去开封府衙登记籍册，登记完了，我安排你们住宿和吃饭的地方，明日开始干活，每天10文钱。”
按照东京城一个馒头一文钱的价格，每天10文钱，还包吃住，这些人绝对能够生存下去。
众人脸上露出笑容来，跟着那吏员进了城。
看到这一幕，赵宁倒也习以为常，因为这些早在仁宗时代就有了。
后来宋徽宗和蔡京还搞了居养院和安济院，地方官员为了讨好蔡京，开始大肆搞社会福利制度，让原本就困难的大宋朝财政雪上加霜。
后来那些慢慢也玩不下去了。
倒是这种为流民找工作的制度，从仁宗时代就保留下来。
如果你是流民之一，觉得这里工作太苦太累，不想干了，也可以，辞职是自由的，无非就去东京城大街上躺平要饭，也没人说你，不过可能经常会被治安人员盯着。
过去的大宋朝以文治国，武功虽然差了些，社会风化却十分不错。
这些优良的传统，并未被赵宁打乱，反而随着财政增长，和就业岗位的增长，变得更好起来。
突然，前面树林间的官道上，传来一阵喧闹声。
赵宁立刻被那喧闹声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群人围在官道上，将官道都给堵住了。
在城门口的官员，派了两个吏员，带着几个衙差，向那边走过去。
赵宁问道：“走，过去看看。”
“会不会有危险？”王宗濋说道。
“这京师门口，哪里会有危险，以后此地都是百姓居住之地，若是有危险，那开封府的官员们都可以滚蛋了。”说完，赵宁骑着马便走过去。
周围一群人赶紧跟上。
到人群附近，赵宁便听到里面传来喧哗声。
“分明是你们惊扰了我娘，不赔礼道歉，还想要打人？”人群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大胆刁民！知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敢在这里讹诈放肆！”
回应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一身官服，不过他说话有一股浓浓的吴音，一听就知道是江南一带的人，与钱喻清和钱槿姝的口音十分相似。
王宗濋疑惑道：“是江南的官员来京了？”
钱喻清也颇有些疑惑：“看起来似乎是市舶司的官员，怎么来京师来了？”
再一看后面那些骑着马的，钱喻清立刻明白过来：“是大食人，我想起来了，之前官家要召见那些大食人，我给杭州发了命令，宣他们来京师，应该就是这一批人。”
如果是在唐朝的长安，看到大食人是很正常的，但是在宋代的汴京，看到大食人就让人感到非常震惊了。
自安史之乱以后，华夏对华夷之辩越来越严格。
汉人对异族的防备也越来越谨慎。
从服饰就可以看出来，宋代的汉人是不允许穿异族的衣服的，如果你敢穿，官员就敢抓你治罪！
而在唐代，普通百姓都有可能会穿一穿胡人的衣服，长安城内，与胡人打交道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在争吵间，城门口的吏员带着几个衙差已经赶到了。
“发生了什么？”那个吏员问道。
看到那个吏员，赵宁感到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了，毕竟他见的人太多。
“这位上官，我带我娘来京，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他们的马跑得太快，惊扰了我娘，他们还下来打了我一耳光，我要还手，他们人多，我打不过，被他们打了。”那男子说道。
看得出来，是个憨厚的男子，常年务农，皮肤晒得黝黑。
郑喜走到那些人前面，看了一转这些人，然后目光落到那个官员身上，问道：“这位同僚，从哪里来？”
那官员骑在马上，正眼都没有瞧郑喜一下，冷哼道：“你是吏，我是官，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称同僚？”
郑喜也不生气，说道：“朝廷经过官吏改制，吏员和官员，都属于朝廷正编，我们是同僚。”
“哈哈哈，一个小小的守门吏员，敢在我这里高攀，我劝你赶紧把路让开，这里可是有我大宋尊贵的客人，惊扰了他们，你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郑喜再看了看那些大食人，只见他们神色高傲，用胡语在说着什么，脸上还有窃笑。

第938章 大宋是讲律法的地方
大宋朝倒是没有什么以胡人为尊的传统。
不仅没有，宋人也瞧不起胡人，认为那是未开化之地的蛮夷。
除了宋徽宗时代，在金人那里遭受屈辱，权贵们被打怕，普通老百姓还真不拿金人当人上人。
便说靖康元年，赵宁穿越之前，第一次东京城保卫战，宋军也不是一味防守，还时不时出城捕杀落单的金军。
后来还发生了因为一个宋军士兵抓了金军士兵，被朝廷下令当场斩首示众的丑闻。
这是那时候朝廷权贵们的软弱。
在民众中，还真没有外来的和尚就牛逼的概念。
郑喜说道：“无论是谁，只要在我大宋的领地伤了人，那都得依照王法处置。”
“诶，我说你听不懂我的话？”那官员骂骂咧咧道，“我告诉你，我是奉了当今钱相公的命令，带尊贵的客人来京面圣，是面圣，懂不懂？”
他这话一出，人群外面的赵宁和王宗濋都不约而同看了钱喻清一眼。
钱喻清说道：“就是上次我说的那些大食人，想要在天朝做买卖的，已经预定了三百万贯的生意。”
这事赵宁还允诺过，可以给荣誉的官职来拉拢。
赵宁不说话，他继续看着那边。
郑喜让那几个衙差，将受伤的母子俩带到一边，他走到那个官员的马前，说道：“下马。”
“嗯？”
“所有下马，到城门口，我们要问话。”
那官员呵呵冷笑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郑喜说道：“我在执行我的本职工作。”
“当今皇帝陛下要召见这些人，耽搁了陛下的国事，你担当得起吗！”
“别跟我废话，下马！”郑喜的语气立刻变了，“这里是南城门巡防，今天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规矩！”
“对！下马！”周围一个男子跟着说道，那是个普通的路人甲，像平日里千千万万个路过的人一样。
“伤了人就得接受官府的调查！”另一个人说道，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岁的样子。
“这里是大宋，大宋有大宋的律法！”接下来，又有人跟着说道。
“我们都遵守律法，如果不遵守，我们还怎么安心地走在路上，还怎么做买卖？”
“就是！你们今天不配合，就别想往前多走一步！”
众人先后都站了出来。
这些人吧，平日里爱八卦，还动不动做不明真相地传谣，有时候还干一点损人利己的小事。
但当某一时刻，某人遇到了不公，他们也确实会站出来。
普通人是多面性的，人性是复杂的。
这就是人。
“你们！”那个官员未曾想到这么快就引起了民愤，立刻也软了下来。
他毕竟是外地官员，外地官员是不准随意离开自己做官的地方的，这一次是政事堂发了传召命令，他才有资格进京。
那官员看了看周围，正打算下马配合，前面突然来了一群人。
“都让开！都让开！”人群的那边传来呵斥声。
只见一群身着华丽服饰的人骑着马过来，中间的是一个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人群被跟随过来的人清出一条道路，那年轻人走过来，一边的一个人说道：“我是开封府军巡使李秘，发生了什么？”
郑喜说道：“上官，您来得正好，这里有人伤人。”
“你是何人？”
“下官是南城门巡防吏员郑喜。”
“这位上官，下官张韬，杭州市舶司主簿，奉命带人前来面圣。”
李秘旁边那个年轻人问道：“是大食人？”
“这位……”张韬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李秘说道：“这位是吏部郎中秦熺。”
那张韬一听，立刻下马行礼：“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见过秦上官，早闻秦上官乃是我大宋英杰之辈，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秦熺的老子可是当今宰执，谁不知道？
张韬这种在市舶司做小主簿的，这次有机会进行，遇到了这等大人物，还不兴奋地跳飞起来？
“是你负责带他们来的？”
“是，下官精通一些大食语，所以有幸一起来京师。”
秦熺说道：“行了，收拾收拾，先进城，本官摆了酒宴。”
张韬怔了怔，有些胆怯地问道：“不是面圣去吗？”
“谁头一天来京师，就立刻去面圣的，你当自己是谁？今上在大内专程等你？”
“是是是，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走吧。”秦熺瞥了一眼，说道。
众人正要走，郑喜站出来说道：“等等，按照规矩，他们应该在城门巡防登记，由开封府衙门的人来带他们去衙门问话。”
秦熺看都没有看郑喜一眼，一边的军巡使李秘说道：“你是不是第一天来当差？”
“回上官的话，我已经在城南巡防任职半年。”
“任职半年还不懂规矩？”
“哦？”郑喜问道，“什么规矩？”
“你还问什么规矩？”李秘冷笑起来，“明天别来了。”
郑喜说道：“我是在吏部有正编的，如果要免除我的职位，需要有吏部公函。”
“哦？”秦熺目光落过来笑道，“吏部公函？”
“是的，我是朝廷正编。”
“一个小小的吏员，敢在京师，敢在本官面前说这种话，现在的吏员要求都这么低了吗？”秦熺不屑说道，“你要吏部免除公函，本官现在就派人回吏部给你开具一份，你今天就可以滚蛋了！”
看到这里，钱喻清想要出去制止这场闹剧，被赵宁拦下来了：“不要急，继续看下去，又不会闹出人命来。”
那郑喜说道：“在我滚蛋之前，他们必须得先到南城巡防登记、备案。”
“你要让皇帝陛下的客人在你的备录上留下案底？”秦熺冷声问道。
“我不知道什么皇帝陛下的客人，我知道，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伤了人，那就得接受登记、备案！”
秦熺气得当场就想骂人，但是他还是忍住了。
军巡使李秘说道：“年轻人，你很硬气啊！你要登记、备案，可以！你要记住，你今天得罪了什么人！坏了什么规矩！”

第939章 朕要掀翻南海？
李秘在秦熺耳边低声说道：“走个过场，下官待会就安排人处理掉，备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还可以拿这件事跟这些大食人谈谈条件。“
“好，你处理好。”说完，秦熺调转马头便离去。
李秘对那张韬说道：“你带着这些人去南城巡防去登记、备案。”
“上官……”
“你去安排就是了。”
张韬立刻意会过来，跟那几个大食人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很不耐烦地说道：“是你们请我们来的，现在到底要干什么！”
另外一个人说道：“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方，不要把事情惹大了。”
几人跟随郑喜，一起去南城巡防登记、备案。
李秘又安排巡检带着那母子前往开封府衙门。
这算是民事纠纷，如果双方当场不和解，官府必须介入，由开封府推官来审判。
众人见郑喜把人带走了，便纷纷散去。
“走，回去吧。”赵宁说道。
王宗濋说道：“这事咱不管管？”
“回去了再说。”
回了宫之后，赵宁立刻叫来了高俅。
“你去查一查刚刚来京师的一批大食人，朕要详细的消息。”
“是，陛下放心，这事交给臣就好了。”
高俅离开后，钱喻清说道：“大食人在天朝还算是比较本分的，不过也有一些人做事激进，臣认识的那个叫蒲罗薪的人，做事还是很不错的。”
赵宁盯着东南沿海的地图出神，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夷人无礼仪之教，行事与禽兽无异。”
他这种21世纪的穿越者，站在后世人的上帝视野，了解了人类文明征服史上太多残暴的历史。
不要对那些人抱了任何美好的幻想。
不仅仅是欧洲人。
就说这个时代，耶路撒冷那一片都杀成什么样子了？
阿拉伯人和欧洲人引发的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将尸骨堆积成山，人命就像草芥一样随意践踏。
你要说他们温和？
那不扯淡了吗！
且不说西方，就说东方世界。
唐末的广州，就发生过大食人对广州的屠城。
再说南宋末年的大食人蒲寿庚，为了邀功，差一点屠尽大宋宗室。
这种漂洋过海来做买卖的，都是玩命的，哪一个是善茬？
从今天这件事，赵宁就深刻地感受到了沿海一带的凶险。
钱喻清说道：“大食人确实不懂我朝规矩。”
“朕问你，这里是京师，为何这些大食人还如此嚣张？”赵宁语气有些冷，“他们是以为大宋要跟他们做买卖，就不敢动他们？”
“臣窃以为，可能是下面的官员想要立功，揣摩上意有些过头了。”
“你是说朝廷发令文重视与大食人的买卖，让一些官员想要通过伺候好这些大食人，来立功，巴结上面的人，以此升官？”
“是的。”
“朕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不是根本原因。”
“臣愚钝，请陛下赐教。”
“如果天朝出兵在海上扫平四方蛮夷，再召大食人前来，给他们一个机会将大宋的货品运输到他们国内，他们的人到京师来了，还敢用那种态度吗？”赵宁说道，“下面的官员还会认为要讨好夷人来升迁吗？”
“这……”钱喻清无言以对，“陛下说的是。”
“你的海军战船现在在南海如何了？”
“前几日刚收到李宝的汇报，剿灭了一支海上的强盗。”
“只是剿灭海上的强盗，如何彰显出朕的天威？”赵官家盯着南海那片模糊的地图说道，“大食人在南海的势力是不是很强？”
“确实是，无论是在苏禄国还是在三佛齐，都有很强大的势力。”钱喻清说道，“广州、泉州，还有杭州一带的不少商人，南下南海，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南海商品的议价权被大食人和三佛齐联合起来垄断。”
“那还等什么？”赵宁微微带着怒气，“李宝的战船不够，还是朕给的青铜火炮不够？还是最新的火铳没有给海军配置？”
“不是的，陛下，三佛齐距离天朝太遥远，我军兴师远征，风险太大，征讨后的收益增长，却可能有限。”钱喻清说道，“现在大食人愿意来杭州，以高价购买我们的商品，不必我们发大船亲自到南海，这对我们来说，无疑是百利无害。”
“你的商人思维过于严重，还没有转换到政治思维上。”赵宁直接点出了他对钱喻清的不满，“这件事不仅仅是眼下赚钱这么简单，朕知道你想说做买卖以和为贵，过于强调武力，可能对商业造成破坏。”
“臣确实是这个意思，但臣的认知浅薄，还请陛下指教。”
“现在广州、泉州和杭州的商人南下南海，不仅仅要承担巨大的风险，还要在南海承担高额的海税，且不能对南海诸国本地资源进行开发，这里面隐藏的成本才是巨大的。”
他又说道：“以日本为例，如果朝廷用他们想要的来换他们的黄金白银，有朝一日，他们不愿意换了了，岂不是就没有了？”
钱喻清沉默。
“但如果朝廷发一支战船过去，用青铜火炮轰开日本海港的大门，要求他们必须接受用你钱喻清的字画来换他们的黄金，是不是主动权就掌握在我大宋手里了，到时候想挖多少黄金白银就挖多少黄金白银？”
“陛下说得是。”
“大食人在南海最大的一个据点在哪里？”赵宁问道。
“在三佛齐的林加，那里是东西海域冲要之地。”
林加？
赵宁不确认这个林加到底是哪里，但听这个东西海域冲要，该不会是后世的新加坡那里吧？
正常人认识到的古代阿拉伯人在西域与大唐干仗。
但实际上，阿拉伯人早就开始在海上扩张殖民。
尤其是对南海一带，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影响，从信奉和政体上都有影响。
后来欧洲人到南海，才震惊的发现，伊斯兰居然早已在这里生根发芽。
“就挑选最大的那个据点，让李宝找个理由，打掉他。”
“陛下，刚与大食人谈完一笔大买卖，这一次他们来，也是为了接下来的合作，我们在这个时候发动战争，恐怕……”
“你放心，只要利益给的够，朕现在把南海掀了，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第940章 抓人
就在赵宁和钱喻清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李若水突然在文德殿外求见。
“宣。”
李若水走进来，说道：“陛下。”
“何事？”
“西夏使者想要面圣。”
“西夏使者？”
“是想要当面感激陛下对西夏重开榷场，且扩大榷场。”李若水说道。
“哦？”赵宁倒是有些意外，“西夏人什么时候这么懂礼数了？”
李若水说道：“陛下，恐怕没这么简单。”
“此话怎讲？”
“我朝现在图谋阴山，西夏必有行动，西夏使者却在这个时候来感恩，想来与我们是同样的目的。”
钱喻清说道：“故意麻痹我们？”
“李卿说的有道理！”赵宁脸上露出了笑意，“若是西夏使者不来感恩，朕还没有无法笃定西夏人的意图，这就叫欲盖弥彰。”
“如此说来，西夏人接下来真的会采取行动了。”钱喻清说道。
“并且一定会联合金人。”李若水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了。”
“召他进来。”
“是。”
不多时，西夏使者进来了。
“外臣参见大宋皇帝陛下，恭祝圣安。”
“圣躬安。”
“外臣此次来，是代表我主对天子厚赐表达感激，也特此敬奉一匹汗血宝马，以表示两国友谊长存。”
“扩大两国商贸，对两国百姓都有好处，是人心所向，以前两国有什么误会，到现在就此揭过，朕心中一直是很愿意与贵国保持长期和平稳定的关系的。”
“我主也表达了对陛下的敬意。”
“替朕向夏主问好。”
“多谢陛下。”
西夏使者告退后，赵宁对李若水说道：“去给军政院传话，就说西夏人明年要动手了，陕西必须给朕拿出切实能行的灭夏策略，还有，催促加快对安北府的支持，谁敢在这件事上拖延，朕绝不绕他。”
“是，臣这就去。”
此时，在东京城东华门外的樊楼雅间，坐满了人。
秦熺颇为得意，政事堂给杭州市舶司发命令，皇帝陛下要宣见大食人一事，京师官场上人尽皆知的。
这件事牵涉到大宋海贸，与新任宰执钱喻清有关，不少人其实是想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利益伸到市舶司去。
秦熺不来，也有许多官员要来。
谁都想具体了解朝廷与这些大食人到底在做什么样的大买卖。
秦熺问张韬：“你在杭州市舶司干了多久了？”
“回秦上官的话，下官在杭州市舶司任职一年半。”
“哦，一年半。”秦熺端起酒壶，亲自给张韬倒了一杯酒，张韬连忙站起来说道，“使不得，下官怎敢劳烦秦上官为下官斟酒。”
“诶，你来京师做客，是客人。”
张韬客套了几句，就沉迷在了京师大官夸赞自己的氛围当中，俨然觉得自己将来必然前途无量了。
于是，接下来他热心地介绍了在场的所有大食人。
为首叫蒲桑原，正是这次来面圣的。
蒲桑原通晓汉语，不过偏吴语和闽南语。
闽南蒲姓来源于南番，南番是大宋朝对南海诸国的称呼。
而蒲姓其实是大食人的直译。
大食人和波斯人早在唐朝，就在广州做贸易，并且唐末的时候，人口数量超过当地汉人。
正是因此，生出了想要占据广州的歹意，发动了对广州的屠城。
后来黄巢对那里做了大清洗，大食人死伤代价，留下来的大食人慢慢在地方上定居，依然游走在海上做买卖。
蒲姓在广州是大家族，也常年活动在泉州一带，在泉州有分支。
由于本身的大食人血统，在南海与那里的大食人做贸易更加容易。
钱喻清被派到杭州主管市舶司，杭州港日益兴盛，蒲氏开始往杭州发展。
蒲桑原是蒲氏的其中一员。
也就是说，他是一个会方言的老外。
这个时代的中原话是官话。
当然，这个时代的开封说的绝对不是后世的河南话。
蒲桑原说道：“很感激阁下对我们的招待，我们初次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希望海涵。”
秦熺说道：“好说好说，既然是朝廷召见你们，那便是我大宋的朋友。”
张韬说道：“蒲先生，这位可是吏部郎中，他父亲是当朝宰执，位高权重。”
蒲桑原继续说道：“我们这次是受钱上官要求来，请问何时去见钱上官？”
“钱相公很忙，我已经派人去通报了，这两日便会见到，但是现在跟这位把关系处理好，对你们只有好处。”
“你们的人，实在过分！”一边的一个大食人说道，“之前那个老人故意挡在我面前，你们的皇帝和宰相又想见我们，还派人来想要抓我们，我们这么好欺负的吗！”
说话的人叫蒲寿充，长得非常壮硕，看得出来常年大鱼大肉，留着一脸的络腮胡，深目高鼻。
长相特征非常明显。
在古代，这种长相并不好看，会被认为长得像鬼。
所以到了21世纪，广东人还称呼老外为“鬼佬”。
秦熺大笑道：“先前有一些小误会，事情都处理掉了，你们不必往心里去。”
“听说你们这里的女人很美？”蒲寿充突然露出了那种笑容。
“哈哈哈，已经安排了，很快就过来。”秦熺笑道，“我也有一些事问问诸位。”
“但说无妨。”
“这一次与朝廷有多少买卖？”秦熺问道。
张韬说道：“秦上官，这是朝廷的机密，恐怕……”
“你也不想一辈子待在市舶司吧？”
“这……”
“以后投靠我，保证你成为杭州知府。”秦熺说道。
“多谢秦上官栽培！”
“说吧，多少？”
张韬犹豫了一下，问蒲桑原：“这一次朝廷与你们有多少买卖？”
“三百万贯。”
张韬自己都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翻译过来的时候，秦熺也深吸了一口气，海上买卖有这么赚钱的吗？
秦熺脸上的笑容更加和善。
“以后都是朋友，你张韬的事，尽管说出来，本官会为你好好处理的。”
“多谢秦上官。”
秦熺对蒲桑原说道：“我也有大买卖与阁下商谈，我们大宋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能卖的商品。”
“好说，好说。”
“女人来了吗？”蒲寿充不耐烦地问道。
“我去催催。”李秘站起来，他走过去打开门。
此时高俅刚好带着皇城司的人鱼贯而入樊楼，向上面走来。
老鸨陪伴在旁边，急忙说道：“高太尉急急忙忙来有何要事？”
“没什么，抓几个人而已。”

第941章 还得是我高太尉啊！
“高太尉，最近抓人是不是有点频繁了，我这生意……”
“皇城司抓人还要跟你老鸨商量？”
“不不，高太尉好歹照顾照顾咱的生意，这天天抓人，把客人都吓跑了。”
“别废话。”高俅大步走上去，那走路的姿势，连十八代祖宗都不认了。
高俅进来之前，张韬问道：“下官人微言轻，不知深浅，此次前来京师，是带他们进宫面圣，现在在此，会不会耽搁了正事？”
军巡使李秘大笑起来。
张韬不知所以，也跟着笑起来。
“要不怎么说你是个芝麻小官，这进京面圣，是你到了京师就能面圣的？”李秘嘲讽道，“莫不是官家专程在大内等你？”
“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这进了京，得本分一些，规矩一些，便说你之前在城外的举动，够你死八百回了！”李秘冷声道，“那杭州府尚且还有皇城司，这京师之内，到处都黑靴子，若不是秦衙内及时出现，事情闹大，传到了今上耳中，你几颗脑袋都保不住！”
“那现在……”张韬又试探性问了一句。
“现在事情都处理完了，你得多谢秦衙内，否则今日你必死无疑！”李秘说道。
张韬顿时吓得面色发白，心中不由得暗自庆幸好在无事。
“那南城的巡防吏员到底什么来头，这么硬？”张韬忍不住问道。
“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罢了。”
此时，门打开了，漂亮的姑娘鱼贯而入，看得蒲桑原、蒲寿充等人眼睛都直了。
他们这种外族，生活在广州、泉州一带，而且还没法生活在城内的核心地带，见到了汉人女子其实并不算多，能接触到的，要么是穷苦人家卖儿卖女，要么是冲南海卖过来的。
他们在杭州湾做买卖，朝廷也是专门给他们划定了区域，不可以随意进入杭州城。
即便有机会进来一睹天朝女子们的婉约芳容，却也绝对比不上京师樊楼里这些姑娘。
要知道，东京城的樊楼里平日里都是接待的贵客那都是非富即贵的。
在这里消费一场，甚至可能抄书先生要抄十来年甚至数十年，才抄的回来。
空气突然变香了，银铃般的声音让整座雅阁都变得欢乐起来。
但是，随即一个与周围非常不协调的身影走了进来。
“刚才谁说谁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却见一青年男子持刀而入。
秦熺等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后面更多人都走了进来。
刚才进来的姑娘们都被突然到访的皇城司吓得花容失色。
“何指挥使……”李秘大吃一惊，霍然站起来，“您怎么来了，下官有失远迎！”
何彬不说话，在众人的簇拥下，高俅背着手，一步步走了进来。
当看到高俅的时候秦熺和李秘的神色彻底变了。
“高俅……”秦熺本能地大呼出来，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站起来拜道，“下官参见高太尉，不知高太尉到访，未能出门相迎，请高太尉恕罪。”
一边的张韬吓傻了。
高俅大名他自然是听说过的，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一时间颤颤惊惊起身，声音在发抖：“下官……下官参见高太尉……”
高俅却没理会他，走过来，在桌前转了转，他的目光落到那些大食人身上，脸上还带着几分笑容，他说道：“胡人果然长相似鬼一般。”
高俅摆了摆手，老鸨赶紧让那些姑娘都出去。
门被关起来了，外面有皇城司班直把守。
“秦衙内，秦郎中，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高俅继续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着。
“能遇到高太尉，实在是下官的荣幸，不知高太尉今日为何突然来此？”秦熺问道。
“哦，人呢？”高俅转了一转，问何彬，“人呢？”
“在外面。”
“带进来啊！”
秦熺和李秘等人一头雾水，蒲桑原等人也一头雾水。
接下来，郑喜被带了进来。
看到郑喜，张韬当场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秦熺和李秘的脸色也顿时像屎拉不出来一样难受。
“听说今天发生了一些不愉快。”高俅自己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起来。
旁边的大食人看着高俅，既感到奇怪，又感到生气。
那个蒲寿充怒拍桌子站起来骂道：“你是谁，敢来打扰我们！知不知道我们是你们皇帝的客人……”
他话音刚落，六把刀就夹在了他的脖子上，周围还有六个人以弩箭对准这些人。
高俅二话不说，过去就给了蒲寿充一巴掌。
啪的一声，蒲寿充被打得懵在原地。
“聒噪个甚！”高俅不耐烦地说道，“虽然听不懂你说什么，但不妨碍我抽你。”
蒲寿充被打后，站在那里不敢还手。
其他大食人更是一动不敢乱动。
“高太尉，会不会有什么误会？”秦熺笑道。
“没有误会，今天在城外发生的事情，我们都调查清楚了。”
李秘说道：“高太尉，那只是小小的民事纠纷，怎敢劳烦您这样的人亲自出马，下官就能摆平。”
“民事纠纷？”高俅笑起来，“你是不是还想说这些都是陛下传召到京师的客人？”
“是是！”李秘连忙点头。
“那为何你这个军巡使现在坐在这里跟他们有吃有喝？”
李秘连忙说道：“这位是杭州市舶司主簿张韬，奉了钱相公的命令，送这几位陛下的客人来京，下官得知后，担心有所怠慢，影响了朝廷与外邦的买卖，这样是我大宋的损失啊！”
“如此说来，朝廷不表彰你，是朝廷的不对？”
“不敢不敢。”
其实高俅是不想管这件事的，哪怕赵官家给了命令，他对这件事也没多大兴趣，无非就是抓几个人，审问，然后给赵官家一个交代。
可当他听说秦桧的儿子在这里，兴趣一下子就来了，于是亲自走了一趟。
再一了解是番邦的商人，便猜想这件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了。

第942章 打击秦桧的乐子
“高太尉，这就是一个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赔偿那对母子一点点钱，小事化了，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毕竟他们真的是陛下的客人，能为朝廷带来丰厚的利润，下官认为，钱相公在这里也会如此处理，即便是陛下，也是如此。”
秦熺说道。
“而你，现在不仅仅打了陛下的客人，还将这件事闹大，让双方都下不来台，下官好言相劝。”
“秦衙内，这一点你跟你老子秦桧比，就差得远了。”高俅放下酒杯说道，“知道我现在为何在这里吗？”
秦熺愣了一下，脑瓜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啊！
高俅为何突然到访？
如果高俅不动手打人，秦熺还会认为高俅是来接待这几个大食人的。
毕竟他们是赵官家现在点名要见的，朝廷与大食人达成丰厚的贸易协定，已经不是秘密。
各路官员此时都把脑袋伸出来，在偷偷地观察。
虽然朝廷颁布了《大宋官员管理条例》，规定大宋朝的官员是不允许做买卖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别的办法加入商业中强取豪夺。
秦熺今天来，那也是提前得到了消息，绝不是什么偶遇。
现在秦熺排除了高俅与自己一样目的的想法，那高俅到底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堂堂一个太尉，闲得蛋疼管起民事纠纷了？
这不是在抢开封府衙差们的饭碗吗？
“高太尉神机妙算，这东京什么事能逃得过高太尉的法眼。”秦熺说道，“但凡事也得有个轻重缓急，这种事高太尉都管，还打人，就说不过去了。”
高俅说道：“说不过去？你可知道你们在城外的时候当时谁在场？”
“谁？”
“王宗濋。”高俅看着秦熺。
秦熺愣了一下，笑道：“那也无妨，下官并未做错什么，招待大宋的客人，不犯法吧？”
“还有钱相公。”
秦熺再次怔了怔，心中有些担忧起来，他说道：“下官这样做，也是为了钱相公的客人。”
“好得很，所以让人将这位叫郑喜的免职？”
“高太尉要为一个小小的吏员来训斥下官？”
“秦衙内是秦相公之子，王家的心肝宝贝，我哪敢动秦衙内，但是与王宗濋和钱喻清一同在场的还有一人。”
“谁？”
“大内那位。”
秦熺脑瓜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这位郑喜，已经将来龙去脉全部交代清楚，你的过场走得很妙啊，在城南巡防登记备案之后，按照流程，是去开封府衙门去，由推官审理纠纷，结果你却转身把人接到了樊楼？”
高俅露出像孩子一样开心快乐的笑容。
秦熺立刻怂了，连忙说道：“高太尉，这里面有误会，不是我，是……是李秘！是他做的！”
李秘立刻跪在了高俅面前：“高太尉，都是秦郎中让下官这么做的，是他让下官陪他来接人的。”
“哎呀。”高俅叹了口气，“军巡使，属于三衙禁军，好歹是禁军内的人啊，跟秦熺混在一起，不怕被人说闲话？”
“高太尉饶命！都是秦郎中逼下官这么做的！”
“胡说八道！”秦熺立刻说道，“南城巡防的上级是谁？是你军巡使，没有你点头，他们敢放人？你还敢诬陷本官！”
高俅却不理会秦熺，而是对李秘说道：“这京师，许多官员都在打听这群大食人到底何时来京师，都争先恐后想在他们面圣之前见一见，至于见他们做什么，你比我更清楚，说吧，为何你与秦衙内把时间掐得如此之准？”
“这……”
秦熺说道：“单纯的巧合，得知是朝廷请来的客人，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李秘额头直冒冷汗，内心挣扎了一下，说道：“是秦衙内，他说这些大食商人至关重要，让下官通知东京各个衙差，只要看到，立刻通知，今日他们距离京师尚有十几里，就有人来通知了，所以……”
“哦，如何个重要？”
“下官也不知晓。”
“这头上的官帽能不能保住，看你的了，被罢职后，每个月的俸禄没了，福利也没了，成了平民，你是想去河边拉纤，还是去南方修官道，或者去边疆打仗？”高俅说道，“饿过肚子吗？”
李秘说道：“这些大食商人与朝廷有巨额买卖，秦衙内想先与他们私下谈交易。”
“你胡说八道！”秦熺大怒。
李秘不敢抬头，他现在只想抱住自己的饭碗。
这人享受了荣华富贵，突然要他去过清贫日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好得很啊！”高俅在秦熺面前竖了个大拇指，“朝廷明文规定官员不能从商，更何况这些人是天子召见的，与朝廷有商贸往来，你一个吏部郎中，却私下先把买卖谈了，怎么？要和朝廷抢生意？”
“下官……”秦熺额头上也是冷汗。
“哎呀！该不会是秦相公的意思吧？”高俅故作震惊道，“没想到这件事牵涉如此之深，都带回去！”
“高太尉，这这……这只是民事纠纷，高太尉，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大家都好啊！”
但高俅已经完全不理会他了。
蒲桑原说道：“我们是皇帝陛下请来的客人，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高俅转身问道：“他说什么？”
已经吓得全身瘫软的张韬立刻说道：“他说他们是陛下请来的客人，我们不能抓他们。”
“都一并带走！”高俅没好气地说道，“几个番邦蛮夷，也敢在这里放肆！”
关于大食人刚来京师就被抓的消息，不胫而走。
毕竟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
关于这件事的汇总，高俅也很快呈递到了赵宁那里。
“朕倒是想起来了，这个郑喜是朕当年去赵州，路过巨鹿，遇到的那对兄妹，朕记得，后来他去洛京读大学。”赵宁看着这份汇总。
高俅说道：“是的，臣问了他，他现在在南城巡防做吏员，据说从洛京大学卒业之后，在洛阳待了一段时间，因为性格太耿直，得罪了上司，被调走，兜兜转转，到东京的南城巡防，那可是最苦最累的文吏活之一。”

第943章 天朝上国侍番夷岂不荒唐？
“你打个招呼，看着提拔提拔，至于他将来能走多远，还得看他自己。”
“是，陛下放心，臣会处理好的，这次他也算立功。”高俅说道。
他心里寻思着，老子高俅也得培养培养接班人了。
想了想，高俅又说道：“如这个李秘所言，京师有许多人其实都想像秦熺这般，提前接触这些大食人，私下与这些人达成买卖。”
“知道了。”
“那几个大食人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裁。”
“他们在城外撞伤了人？”
“是的。”
“那这算是民事纠纷？”
“没错。”
“谁管民事纠纷？”
“开封府。”
“那就将嫌疑人移交开封府，我大宋律法不是摆设，什么都让朕来处理，哪天朕不开心了，你高俅也别想开心。”
“是。”
高俅很快将这件事搬下去。
那蒲桑原等人万万没料到，前脚自己还是被皇帝召见，后脚就要去开封府衙门去吃官司。
十一月二十一日傍晚，消息传到了秦府。
“你说什么！”王氏大吃一惊，“你说熺儿被抓了？”
“是的，夫人。”汪博彦急忙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
“衙内今日去找那些大食商人。”
“没错，是他去找的。”
“出了点小问题，那几个大食人听说撞伤了人，惹了官司，衙内私自处理了，这件事被皇城司的人盯上了。”
“如此小的一件事，皇城司就把人给抓了？”王氏感到很震惊。
“我去打听过，是高俅亲自出马抓的人！”
“高俅他疯了！”王氏的脸阴沉下来，“他是要跟我们斗个鱼死网破不成？”
“夫人别急，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现在连那几个大食人也被抓了，要知道他们是陛下宣召入京的，高俅敢动他们，说明陛下肯定知道情况了。”
“陛下知道我们提前去找那几个大食人了？”
“八成是知道了，但是买卖还没有谈，就说是款待大宋的客人，这个理由也说得过去，就怕高俅审问出什么来了。”
王氏来往走动，她说道：“如果陛下知道我们想私下和那些大食人做买卖，会如何？”
“以秦相公在朝堂上的政绩来看，陛下倒不至于因为这件事下狠手，毕竟这件事没有造成多大的危害，陛下对有功劳的臣子还是很讲情面的。”
汪博彦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这些年的改制，新政派是得罪了不少人。
凡是有政绩的，赵宁都不吝啬赏赐和提拔。
绝不会轻易卸磨杀驴。
人心十分敏感，大一统的局面都没有完成，就开始完卸磨杀驴，那是多么蠢的人才干得出来的。
对于核心层的班底，赵宁是绝对会给足情面，以此凝聚人心。
“那熺儿这一次？”
“官位是保不住了，而且还可能牵扯出一些人出来。”汪博彦说道，“但没关系，秦相公在江南西路的新政快要结束，这是大功，而且现在还有一个机会，可以为我们立住脚。”
“什么机会？”
“这几日，京师清查外戚房产，许多外戚的房产都被查了，慎德妃的娘家也被查了，听说前日刚查了三座宅院出来，那朱仲闻一夜之间，近乎要倾家荡产，下官昨日还拜访了他。”
“拜访他作甚？”
“他女儿慎德妃生三皇子，三皇子现在已经六岁。”
王氏立刻明白过来，说道：“我们不是要拥康……”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或者说，拉拢慎德妃和三皇子，为我们攒足筹码。”
“如何拉拢？”
“朱仲闻现在最缺钱，那咱们就给他一笔钱，让他在城外买地，助他东山再起，再让他牵线慎德妃。”
十一月二十三日，早朝。
赵官家到了垂拱殿，群臣们早已在垂拱殿恭候，正在议论着什么。
等赵官家到了，群臣才逐渐安静下来。
礼毕之后，如往常一样安静。
赵宁问道：“众卿可有事启奏？”
众人沉默不言。
过了片刻，蔡懋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有一事。”
“但说无妨。”
蔡懋说道：“听闻前日京师来了几位大食商人，便是陛下召见而来，但此时却在开封府等待审讯，这件事实有不妥。”
“有何不妥？”
“既然人是陛下宣召来的，现在却在京师吃了官司，这传出去，对朝廷的声望会有影响。”
群臣们议论起来，显然这件事都知道了。
这事在有些人看来就有些荒唐。
“有何影响？”
“这……”
“朕只看到有些官员，觍着脸亲自去迎接！”赵宁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几个大食人，竟然让我大宋官员如此苟且！”
下面一片死静。
蔡懋却说道：“陛下，朝廷还想着跟他们做买卖，这件事若是传到南方海域，恐怕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实非明智之举。”
“那你说该怎么办？”赵宁冷着脸说道。
“放人，派人接到使馆街，安顿下来，听宣，让对方感受我大宋是礼仪之邦。”
赵宁怒拍桌案，霍然站起。
蔡懋吓得立刻跪在地上，说道：“臣是从大宋的利益出发。”
赵宁的脸色依然阴沉：“朕知道你是从大宋的利益出发！”
“那陛下就该如此。”
“如果是普通百姓撞伤了人，该如何处理？”
“要么私了，要么对簿公堂。”
“既然如此，为何大食人来我大宋要特立独行？”赵官家问道。
蔡懋继续说道：“因为朝廷要与他们做买卖，与他们做买卖，可以快速赚到钱，可以充实国库。”
其他大臣也站了出来。
“陛下，蔡相公说的有道理，这件事确实不能按照常规来处理。”
“陛下，请立刻释放那些大食人，安排礼部的官员去接待。”
“我大宋是礼仪之邦，既然要与人做买卖，自然也不能如此强迫于人，臣等也觉得，这件事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必要如此。”
“……”
“胡说八道！”赵宁当场就回怼了回去，“若这次就此作罢，不按照律法处理，那以后，杭州、明州、泉州、广州、钦州，那些来大宋做买卖的番邦商人，在沿海各地触犯了律法，又该如何？”
“这……”
众人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回答。
“是不是那些地方的官员上行下效，像这一次这样，顾全商贸大局，就此作罢？”
众人又无语。
赵宁继续说道：“若是都顾全眼前的利益，而不行律法，此后各地官员借此效仿，那来大宋的番邦商人岂不是成了不用遵守大宋律法的人上人！”
官员们一时哑口无言。
“我天朝物华天宝，富有四海，子民万万，甲士无不英勇，百姓无不勤奋，何以为此供养区区番邦乎！”赵官家的脾气显然来了，语气锋利如剑，“尔等再要提这等荒唐之言，休怪朕翻脸不认人！”

第944章 弱秦
大殿内一片死静。
过了好一会儿，蔡懋继续说道：“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您宣召而来的那些大食人呢？”
蔡懋这话说得非常阴险。
他在告诉赵宁，人是您赵官家宣召来的，朝廷要做买卖也已经定了，您现在又要处置人家。
且不说买卖的事情，情面上也过不去啊！
“这件事，不该朕来判定，大宋百姓伤了人该怎么处理，那就怎么处理。”赵宁说道，“这件事专程拿到朝堂上来讨论，就已经是在场诸位的问题了，它没有必要花费诸位的时间，更没有必要浪费朕的时间，不然，朕要开封府衙门有何用！”
有些大臣心里道：赵官家这真的是死心眼啊，为了区区一点点民事纠纷，放在面前的几百万贯不要了！
皇帝都发飙了，众人也不敢再多言。
倒是不知为何，今日蔡懋蔡相公显得格外的勇。
继续沉默片刻，蔡懋继续说道：“陛下遵照我大宋律法处理那些大食人，臣无话可说。”
说完这句，他话锋一转，说道：“听闻这件事还牵涉到朝廷官员，不知陛下又如何处置？”
人群中的高俅瞥了蔡懋一眼，心里骂道：老狐狸！
赵官家说道：“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臣对此案不甚了解，不敢随意定论。”蔡懋说道，“既然陛下坚持以律法来处置大食人，其中牵涉到的官员，自然当以朝纲和律法来处置，绝不能偏私，这是臣的浅薄之见。”
“高太尉。”
“臣在。”
“你说说情况。”
高俅说道：“吏部郎中秦熺，东京军巡使李秘二人，在大食人伤人后，以权谋私，包庇犯人，已经招供，主犯秦熺，从犯李秘，李秘算是被隐瞒、利用。”
这不算什么秘密了，昨晚就已经传开。
高俅知道蔡懋在装傻，就是想要他高俅当众把事情说一遍。
高俅也很配合。
大殿内，众人都知道秦熺玩砸了，但听到高俅陈述出来，还是非常配合地感到震惊和愤怒。
大殿内众人议论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现在的情况就是，秦熺被架起来了，高俅负责加柴，蔡懋负责点火。
真正要烧的就是秦熺，这个吏部郎中，卡在吏部的关键位置，暗地里，可是给秦桧弄了不少人上来了。
蔡懋说道：“敢问，秦熺为何会突然出现，又为何会包庇人犯？”
一边的汪博彦已经意识到，蔡懋是想要给秦熺重重一击了。
秦熺突然出现，还能算是巧合，这事可以圆的过去。
但出现后，包庇人犯，动机何在？
包庇人犯，最多是以权谋私，算一个过错。
可背后的动机呢？
蔡懋这就是要深挖了。
高俅说道：“据主犯秦熺招供，他是要与大食人做一些买卖。”
高俅这话一出口，大殿内又开始议论起来，有人甚至开始义正辞严地讨伐、唾骂秦熺的无耻行径。
因为都知道大食人是朝廷宣召而来，是要与朝廷做买卖的。
秦熺这种先把人拦截，暗地里达成交易的行为，是在与朝廷抢生意，是违反《大宋官员管理条例》的。
这比刚才包庇犯人的罪名就大多了。
刚才包庇犯人，秦桧的人求求情，发发力，看在秦桧的面子上，政事堂的宰执们也不会太过分，秦熺最多被贬，等事情过了，再提拔上来，无伤大雅。
可是和朝廷抢生意这件事，就耐人寻味了。
“这这这……这是坏了规矩啊！” 吏部尚书莫俦跳了出来，“陛下，这是非常严重的一件事，是在侵吞国有钱财！”
赵宁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几位宰执认为该如何处置？”
吕颐浩紧接着出列说道：“臣觉得，当罢免秦熺，永不录用，且牢狱三年。”
蔡懋说道：“臣附议。”
钱喻清出列说道：“臣觉得，贬官即可。”
赵鼎出列说道：“臣觉得，贬官即可。”
赵宁思忖片刻，说道：“赵相公处理这件事吧，朕不想再多问。”
“是。”
吕颐浩和蔡懋同时看了赵鼎一眼。
他们知道赵鼎是不想激化宰执自己的矛盾，赵鼎在尽量平衡各方。
这一两年是秦桧吃亏，你又怎么知道秦桧回来后，不派人去挖蔡懋和吕颐浩的事情，然后兴风作浪呢？
现在北线在作战，朝堂内部要稳定。
这件事在京师上下还是引起了很大的热议的，本来还有许多官员想要接触这些大食人，现在都打消了这个念头，至少暂时不敢想了。
三天后，开封府衙门。
蒲桑原等人经历了开封府的仔细审问后，以赔偿500贯为代价，结束了这场官司。
这也符合大宋朝的律法，只要原告和被告都愿意私了。
其实大食人这件案子，造成的直接后果，并不算严重。
仅仅只是导致一位老人受到惊吓，一个年轻人被打伤。
正如秦熺所言，这件事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不，大食人自己掏了钱赔偿，连拘留都不用再拘留。
可是这件事的间接影响就很大了。
首先，秦熺被罢免。
其次，这引起了大食人对大宋严重的不满。
当天，蒲桑原等人刚出开封府衙门，就被人请走。
请他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钱喻清，那个张韬也在。
“几位这些日受委屈了。”钱喻清很有礼貌地说道。
蒲桑原不满地说道：“钱上官，是您邀请我们来的，现在贵国又将我们扣押，最后勒索了我们五百贯，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几位触犯了我大宋律法，一切都是按照律法行事。”
“那是不是接下来，你们还要把我们全部的钱都抢了，再将我们杀死？”蒲寿充更加不满地说道。
“如果我们这么做，就会败坏了天朝的秩序，以后别国商人来此，就有人随意找借口杀人，那谁还敢跟我们大宋做买卖呢？”钱喻清很耐心地解释道，“诸位放心，既然我请你们来，就不是再谈之前的事，而是谈之后赚钱的事。”

第945章 图谋南海
“钱官人认为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蒲桑原冷声说道。
“规矩是规矩，赚钱是赚钱，莫非蒲兄放着钱不赚？”
“你们对朋友的招待方式太特别。”蒲桑原语气中依然有怨念。
“蒲兄，这件事就此揭过吧，毕竟当日你们伤人的时候，我们的皇帝陛下在场，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否则我们没有办法向他交代的。”
众人一听，这才回过神来。
钱喻清说道：“皇帝陛下是一个喜欢讲道理的人，该怎么做，他不会退让，你看，你们从衙门出来了，就没事了。”
“那钱官人，觉得我们还能如何合作？”
钱喻清说道：“很简单，一、彻底打通商路，减少大宋在海上与西方的往来；二、规范你们的人，遵守我大宋商贸的秩序。”
“彻底打通商路是何意？”
钱喻清说道：“听闻你们的人在南海与三佛齐一起，占领了林加之地，对来往船只盘查，遇到满意的，还会强买强卖，又收取高额税费？”
“这些是其他人做的，我只是在广州、泉州一带做买卖，连接南海，那里的事，我管不了。”
“那人你可认识？”
“倒也有接触。”蒲桑原回答道。
“若是如此，还请你通知一声，以后我大宋的船，就不要拦了，税费一律不准再收。”
“这恐怕很难，我无法控制他们。”
“无妨，如果你无法控制，那就带我们去那里，我们有办法。”
蒲桑原惊奇道：“阁下莫非要开战？”
“只是商议商议，大宋是礼仪之邦，以和为贵，但如果对方不愿意，就只好用拳头谈一谈了。”
那蒲寿充大笑道：“你们连几艘像样的战船都没有，你可知伊斯塔赫利是什么样的人？”
“伊斯塔赫利？”钱喻清说道，“这人是谁？”
“是林加的领主，一个雄心勃勃的人，他雄踞在林加，来往船只都必须要到他那里，交过路费，并且遇到好货，必须卖给他，而且必须低价。”
钱喻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人。
毕竟大宋海军的势力范围，并没有抵达古暹国（马来西亚瓜拉龙运）、柴历亭（马来西亚Cherating河流域）。
而大宋的民间商人们，早就来往于此，甚至不少商人进入更南边的三佛齐，从三佛齐的林加出冲要，抵达天竺、大食等国。
大宋的商人们进入林加和凌牙门那种地方，除了补充淡水、粮食，也很难知道在这里收他们税费的到底是何人。
也就是说，大宋对三佛齐的势力详情，是很陌生的。
“既然你认得他，那就麻烦转告一声了。”
蒲桑原说道：“这几乎不可能，我的货船到那里，也必须看他的脸色行事，他背后有三佛齐的王室支持，他们一起赚了很多钱，绝不会因为钱官人的一句话，就放着钱不赚了，您也知道，大宋的货船，每每都会运下去许多货。”
钱喻清想了一下，说道：“我引荐你们见一个人。”
“谁？”
“稍等。”
钱喻清走到后面，不多时，蒲桑原看见一个青年与钱喻清一起走了回来。
“这是我们的皇帝陛下。”钱喻清介绍道。
蒲桑原连忙站了起来，他也将蒲寿充拉了起来，并且让其他人都站起来。
“向大宋皇帝陛下致以真诚的敬意。”
钱喻清在一边翻译。
“不必多礼了。”赵宁和颜悦色道，“你们初来京师，就吃了官司，也是委屈了你们。”
这个时候，赵官家俨然一副商人的嘴脸了，如果群臣们看见此时的赵官家，必然会大吃一惊，跟之前在朝堂上关于番邦的态度全然不同。
赵宁并不是一个两面派，在他认为，番邦来大宋坏了规矩，就得按照规矩惩罚。
现在惩罚完了，司法流程都走完了，那就完了。
接下来，就是双方友好协商的时候了。
他也不会继续在情绪上嫉恨下去，在他看来，该罚的罚，该合作的就合作。
“请坐吧。”
众人再次坐下。
赵宁说道：“刚才钱相公都跟朕说了，大宋是礼仪之邦，结交四方的朋友，不过大宋对朋友和敌人还是区分得出来的，对待朋友和对待敌人的态度不一样，朋友来了有酒喝。”
蒲桑原只感觉眼前这个青年说话从容自若，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让人不敢轻易打断他的话。
“但敌人来了，大宋的将士，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陛下，实在不是我们不愿意带话，是伊斯塔赫利实力非常强。”
“他有多强？”
“至少有五十艘战船，而且三佛齐王室海军也是支持他的。”
“三佛齐有多少海军？”
“至少有一百艘战船，林加和凌牙门，都在他们的掌控中，而东方的船只要去西方，就必须经过那里。”
现在赵宁可以确认了，林加和凌牙门，大概就在后世的马六甲一带。
“如果朕也派一支海军南下，与你一起去带话呢？”
蒲桑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冒犯陛下，大宋的海军不行，根本无法长途涉海作战，除非去那里速战速决，但林加的防御固若金汤，三佛齐海军数量众多。”
“这你就必须担心了，朕有的是海船，也有英勇的将士，朕要你带他们去，可行？”
见蒲桑原犹豫，赵宁说道：“朕赐你修武郎，享受我大宋的官职。”
“多谢陛下厚爱，但……”
“只要你答应，朕保你和你的家人，此后荣华富贵，还特许你能在杭州、泉州和广州买卖。”
蒲桑原犹豫了一下，说道：“多谢陛下，我必不辱使命。”
他又补充道：“陛下，实不相瞒，我的名字叫蒲罗新，蒲桑原是化名，初来大宋，请海涵。”
赵宁笑道：“你倒是小心翼翼。”
“咱们在海上做买卖的，都得万分小心。”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的第一笔买卖，钱相公会处理好，货物一分不少的给你，至于南下三佛齐，要加紧。”
“是。”蒲罗新说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陛下，失败的可能非常大，陛下要做好预案，以免伊斯塔赫利彻底掐断了大宋商人往西的路。”
在蒲罗新看来，大宋海军就不可能真的打下林加。
离开钱府的时候，钱喻清出来恭送。
“南海一事，必须加快，不要将南海的战事和阴山的战事搅在一起，朕不想夜长梦多。”

第946章 海军出动
“大相公，秦熺已经离开京师。”胡寅说道。
“我知道了。”
“大相公，朝堂上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赵鼎正在抄书，冬日的阳光落到他的身上，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
赵鼎没有问朝堂的人如何在议论。
胡寅等了一下，才说道：“有人说您包庇了秦熺。”
“随他们说去吧。”
“但人言可畏。”
“如果事事都受人言掣肘，岂不是要被牵着鼻子走？”
“大相公为何要保秦熺？”
“秦桧在南方推行新政，这些年他功劳很大，虽然有私心，但不能因此，就将他逼到绝地，吕颐浩手段过于刚直，这样下去，朝堂矛盾激化，下面的人见风使舵，岂不是又要重演当年的党争？”
“但秦桧的人这一两年陆续被撤掉，他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不是安排一个秦熺，就能缓和的。”
“我已经派人去秦府登门传话，吕颐浩那边我也会说清楚，还有高俅。”
“高俅是陛下的人，您……”
“我知道。”赵鼎头也不抬，继续写着字，“陛下有陛下的想法，蔡懋有蔡懋的目的，吕颐浩有吕颐浩的看法，秦桧也有秦桧的私心，无论怎么来，朝廷内部不能乱，这也是陛下的想法。”
“吕相公和秦相公斗得越来越激烈了，最近还有人弹劾吕颐浩在河北的人，说吕颐浩的人滥用职权，吕颐浩的人则在查秦桧在京师布的农政银行，抓秦桧的把柄。”
“这件事就先如此安排吧，你也不必再操心了。”赵鼎放下笔。
“是。”胡寅没有继续关于秦熺的事说下去。
但愿秦桧和吕颐浩能先收一收手。
他又问道：“听说军政院给了那个大食人一个武官？”
“我知道。”
“一个番邦，怎能在我大宋任职官员呢？”胡寅不解。
“这件事是陛下的意思。”赵鼎坐下来，“坐着说。”
“陛下的意思？”
“除了陛下，还能有谁让一个番人当官？”
“陛下为何要这么做，难道前唐旧事还不足以吸取教训吗？”
“只是一个修武郎而已，八品官，唯一的目的是为了稳定海上的贸易，但是我听钱喻清说，陛下想要对南海用兵了。”
“对南海用兵？”胡寅怔了怔。
靖康十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刚刚受封修武郎的蒲罗新，在东京城停留了数日，便带着他从大宋得到了身份许可南下，回到杭州。
在东京待的这几日，蒲罗新和他的人，见识到了这个东方王朝的富裕。
这种富裕，别说见到，即便是听故事都没有听到过。
他是大食人，大食国在这个时代，已经没落，贵族只知道享乐，帝国与罗马常年征战，而更西边则与欧洲的十字军们打得昏天暗地。
像大宋这样，拥有如此广袤的良田，如此众多的人口，如此宽整的街道，数不尽的丝绸、粮食、陶瓷和茶叶，还有和善的人民，这在野蛮和杀戮的西方是无法想象的。
来了一趟中原，蒲罗新才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刷新了。
他不由得开始思考，那位大宋的皇帝陛下，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治理出如此富裕的一个国家？
其实蒲罗新这个人，在正史上，也是第一个在大宋做官的大食人。
原因很简单，这货会拉海上的生意，南宋朝廷就给了他一个官职。
像蒲罗新这种人，也在慢慢地融入到东方文化中来。
十二月中旬，蒲罗新抵达了杭州。
与此同时，杭州市舶司接到了钱喻清的密令。
十二月十五日，蒲罗新在杭州登船，开始南下前往占城，与李宝汇合。
在靖康十年年底这样一些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大宋朝第一次对南海的战争，悄无声息拉开了序幕。
在第一次南海战争之前，大宋朝的丝绸产能、陶瓷产能，已经大大增加，而随着大理国政策的全面放开，从钦州港出海的茶叶数量，也在短时间内暴涨。
但是南海混乱的局势，无疑与出口需求日渐兴盛的大宋，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转眼靖康十年即将结束，东京城被皑皑白雪覆盖，从远方眺望而去，就像一幅清丽的画卷。
而在北面的雁门关，却与东京的场景全然不同。
刺骨的风雪中，一队队人马缓慢地向代县前进，留下一长条脚印，随后又被白雪覆盖。
这些人都是移民到代县的，为了扩充雁门关的民力。
不仅仅的雁门关，在府州以西的山川与河道之间，宋军的第十座城寨已经拔地而起。
如此冰天雪地里，宋军异常顽强地组建了一片推王横山的军事纵深。
那关外的东胜州，就更加艰难，一队队粮食运输到东胜州，已经千辛万苦，甚至不少人冻死在了路上。
大雪覆盖了荒漠，河南地成了一片毫无生机的雪原。
然而，虞允文的时间并不多，一队队宋军还在如刀一样的寒风中继续前行，他们必须在春暖花开之前，在黄河边上筑好几座城，形成从东胜州到安北府的军事联防。
一旦建成，大宋则完成了对西夏最后的包围。
当然，在这里的冰天雪地里，安北府的士兵，居然罕见地喝到了酒。
是从河北运来的，并且是赵官家亲自下的命令，一定要运过去的，哪怕是用人一辆车一辆车慢慢推，也要推过去。
事实上，这也是极其烧钱的一件事。
不过能让北边的士兵们喝上酒，赵宁觉得还是值的。
靖康十一年正月，东京城还在庆祝着春节，与之完全不一样的南海，阳光和煦，占城更是鲜花遍地。
南海兵马总管李宝站在甲板上，他亲自检阅了一门门青铜火炮。
“报！李总管，火铳也全部运上船了，一共三十艘船，每一艘船一百只火铳，一共是三千只火铳，每一只火铳有火药一百发。”
“一百发用完了呢？”李宝问道。
“没了。”
“没了？”
“听杭州军器监的人说，这火铳的火药极其昂贵，现在朝廷需求量非常大。”
“明白了。”李宝深吸了一口气，“传令全军，下午三点出发，我们去三佛齐！”

第947章 李宝征南海诸国之策
李堃望着万丈碧波，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安。
他说道：“此去三佛齐有近万里，若是孤军深入，我军无回旋余地。”
“所以我们先去渤泥国。”李宝说道，“我大宋有诸多海商从广州到麻逸，再从麻逸到渤泥，这一条航线是非常稳固的，在渤泥国站稳脚后，最后进攻三佛齐也不晚。”
“但朝廷让我们直接出兵三佛齐。”
“朝廷又没有给官方文书说什么时候必须到三佛齐，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李宝拍了拍李堃的肩膀说道，“你不必担心了，钱相公现在进入中枢做宰执，有他给咱们撑腰，咱们打败三佛齐，比什么都重要，打不下来，说什么都没用。”
蒲罗新说道：“李总管，据下官了解，渤泥国是三佛齐的臣属国，三佛齐多次对渤泥国用兵，如果我们先到渤泥国，三佛齐很快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那又如何？”
“知道我们的行踪后，三佛齐人会提前筹备大军，三佛齐有战船一百艘，再加上伊斯塔赫利五十艘，一共一百五十艘，而我们只有三十艘。”蒲桑原皱起眉头思忖起来，“单说数量上，我们是比不过的，虽然我们的船比他们大，却也只能智取，不可轻举妄动了。”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李宝神秘地说道，“等到了渤泥国再说。”
众人商议完，眼看天空乌云密布，李堃说道：“暴风雨要来了收帆，进入船舱。”
众人迅速将甲板上的物什收拾了一番，便进入船帆内。
海船制造技术，到了宋朝已经非常先进。
一是宋朝本身很重视海贸。
这朝代与开国君主的风格有很大的关系。
例如唐朝实际是李世民打下来的，李世民心胸广阔，做事大度，这才奠定了盛唐的海纳百川。
赵匡胤开国的时候，就极其重视商业，重点强调要规范海贸，所以赵宋海贸十分发达。
海贸发达，自然对造船技术有了大量的积累，产生突破。
二是宋朝科技有了一个比较大的提升，给造船奠定了基础。
三是阿拉伯人在这个时候，已经展开了东西方的海贸，大宋吸纳了阿拉伯人造船的优点。
例如龙骨帆船，就是阿拉伯人的技术。
从这个时候开始，大宋的海船也有了龙骨。
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艘宋船能容纳好几百人。
李堃走进船舱内，宋军士兵也都回到船舱，船舱的中下层囤积了一年的食物。
此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外面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船体晃动。
船舱内火光摇曳，有专门的人盯着火光。
周围的士兵们则各自坐下，吃着晚餐。
这种暴风雨，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李堃坐在自己的办公间，他的书桌上摆了一排书籍。
在昏暗的灯光下，李宝、李堃、蒲桑原等人聚集在这里。
“这张图准确吗？”李堃问道。
“绝对准确。”蒲罗新说道，“这可是下官多年在海上航行，收集了多方商人的情报绘制而成。”
他指着麻逸说道：“麻逸（菲律宾中部）到渤泥国的航线是从这里走，这一带可以看到许多大宋商船，还有渤泥国和三佛齐的商船，从麻逸到渤泥，大约四十日可以抵达，从渤泥到三佛齐，三十日之内可以抵达。”
这些在现在民间出版的《南海诸国志》里其实有记载，无论是赵宁穿越过来的这个时代，还是正史上，都有比较明确的记载。
不过蒲罗新说道：“走渤泥国，是为了我们能够设立一条退路，万一在凌牙门和林加失误，我们可以退居渤泥国休养生息。”
他又指着另一个地方说道：“这里是古暹国（马来西亚瓜拉龙运），在林加以北八百里，也有来自广州府的宋人到此买卖，也可以作为我们的退路之一，缺点是它距离林加太近，敌人很容易就追上来。”
李宝盯着这份海图出神，他开始陷入沉思中。
李堃则说道：“渤泥国臣属于三佛齐，那我们得先打掉渤泥国才行，否则一旦我们深入凌牙门，渤泥国从后面偷袭，就不妙了。”
“下官倒是有个主意。”蒲罗新说道，“让战船群停靠在无人发现的岸边，派一艘船在渤泥国海港靠岸，补充一些必要的水、蔬菜和水果，将那里变成我们退路据点。”
李堃说道：“这样也行。”
“不，这不是最佳战术。”李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古暹国与三佛齐是什么关系？”
蒲罗新说道：“古暹国也是三佛齐的附属国。”
“既然如此，这就好办了。”李宝脸上露出笑容来，“你说古暹国距离三佛齐只有八百里？”
“是的，从古暹国到林加，只需要半个月时间。”
李宝站起来，他一只手扶着摇摇晃晃的烛灯，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目棱角分明，目光明亮。
“渤泥国的实力如何？”
“渤泥国军备实力偏弱，在这个地方，他们的首都，总人口不过万人，主要产龙脑香，与三佛齐和大宋都有贸易往来，去往大宋，必经北边的麻逸，最强的还是三佛齐，这大片海域，还有这些陆地，全部都是三佛齐的，他们军备强大，各国都愿意臣服。”
李宝说道：“如此甚好，便派两艘战船去渤泥国，找个借口，向渤泥国开战，让渤泥国去三佛齐求援，三佛齐如果不发兵，我们就拿渤泥港做补给据点。”
“如果三佛齐发兵呢？”
李宝指着古暹国说道：“我们的主力先抵达这里，在这里再补充一部分水、蔬菜和水果，如果三佛齐发兵支援渤泥国，我们就趁机打古暹国，古暹国必然也向三佛齐求援，三佛齐若是再发兵支援古暹国，我们则绕开三佛齐大军，从古暹国南下林加。”
李堃一听下来，立刻明白了。
李宝是要借这个机会，将三佛齐分两路兵出来。
李堃忍不住问道：“三佛齐会支援吗？”
“三佛齐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的目的，更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兵力，他的附属国向他求援，为了维持威望，不可能不支援。”
众人看着李宝，不由得有些惊讶和激动。
“我觉得可以先这样定。”李堃说道。

第948章 兵临渤泥
囤积食物是宋人海航的必备条件之一，在理论和实践应用上，宋人也做得非常好。
早在北宋初年，就有人曾对海洋有较深入研究，写过《海潮论》，绘过《海潮图》的燕肃创制过指南车，把指南针运用于陆上交通。
后来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到几种用磁针定方位的方法，如“缕悬法”、“水浮法”。
“水浮法”就是把磁化的钢针穿在灯芯草中，浮于水面。
据说，最初传入欧洲的指南针就是沈括的“水浮法”。
最直接记载指南针用于航海的宋代文献是《萍洲可谈》和《宣和奉使高丽图经》。
《萍洲可谈》卷二载：“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观指南针。”
它在这个时代，指引了宋人扬帆大海，彻底打开了海上丝绸之路。
靖康十一年正月初十，宋军先在占城的毗阇耶港休整。
毗阇耶是占城国南部的一个海港，占城国王出逃真腊，下落不明，占城国名存实亡。
在这种情况下，毗阇耶基本上成了没有管的不良少年，甚至一群本地人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站出来成了一群海寇。
扬言要在占城国南部做大做强，创造辉煌。
他们干的事情主要是拦截过往船只，能抢就抢，抢完就跑。
以至于从占城到古暹国之间的海线，遭到了严重的损失。
无论是钦州还是广州南下的商人都曾经在这里被劫掠过。
从去年开始，李宝就在此用兵，以青铜火炮横扫这一带，海寇无不闻风丧胆。
又采用打击和招安的手段，几乎断绝了这一带海寇的威胁。
眼下宋军在毗阇耶停靠一日，补充了大量的蔬菜、水果，还有不少果酒、淡水。
李堃跑去检查，他说道：“黄果多补充一些。”
“总参军放心，黄果已经全部补充完毕，足够全军吃上半年。”蒲罗新说道。
“好，准备出发吧。”
蒲罗新突然说道：“总参军，我听说这黄果还有一个名字，叫什么柠檬？”
“确实有这样一个名字，我听钱相公说，还是赵官家取的，在海船上配置此物，也是赵官家的意思，自从了有了柠檬，海船船员生病概率大大降低。”
“陛下怎么会知道此物对海员有好处？”蒲罗新疑惑道。
“咱们哪里能猜度陛下的心，你刚来我大宋做官，别多想了。”
补充完，宋军再次出发。
柠檬是古代远洋航行必备之神器。
大航海时代，大量的欧洲人在漫长的海洋航行中经常得坏血病死掉，以至于大航海一度成为噩梦。
后来就是柠檬拯救了海上的欧洲人。
因为维生素。
此时的三佛齐并不知道，大宋的海军已经来了。
正月二十八日，风和日丽渤泥港像往常一样，聚集了不少商船。
其中可以看到三佛齐的船，船上有旗帜，旗帜上面写的马来语。
三佛齐是南海最强大的国家，它的控制范围一度从古暹国到爪哇，也该函渤泥，几乎笼罩了南海诸国三分之一的领地。
马来语是诸国之间的官方语言。
不少南下的广州人和福建人多多少少都会一些。
在渤泥港的海岸上，有许多车马，上面装载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有无数种数不过来的药材，还有诸多香料。
李堃看了看桌上的时钟，拍了拍它，说道：“怎么停了？”
“总参军，此物似乎坏了。”
“坏了？还有备用的吗？”
“好像有。”指挥使王愙跑到甲板下面找了半天，拿了一个新的时钟回来。
李堃叹了口气：“有这时钟，确实方便了许多，知道现在的时间，根据时间来做安排。”
王愙指着前面，提醒道：“总参军，前面的宋船停下了。”
“我看到了，靠过去。”
那是一艘福船，顾名思义就是福建造的船，是这个时代最好的船。
宋军的战船有一部分是杭州造的，还有相当一部分就是福建造的，结构层面与福船很像。
里面的设计更是非常讲究，甲板下面有许多房间，每一个房间有六张床。
还是上下铺的。
这可不是赵宁整出来的，是正史中便如此规划了。
当然，军官或者商队的管事，有自己的私人房间。
两艘宋军战船很快靠近了那艘福船，看见宋军船上飘扬的九旒龙旗，这只商船可以肯定是大宋的战船。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上了船。
“草民刘香，参见上官。”
听口音就知道是广州人了，李堃立刻找来广州籍的士兵给自己翻译，实在不行写字也可以沟通。
“你们是来这里做买卖的吗？”李堃问道。
“是的，我们船上运输了一些丝绸、匹布，还有一些茶叶和陶瓷。”刘香很诚实且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你们在渤泥国做了多久的买卖了？”
“做了很久很久了，草民祖上世世代代都做南海的贸易，至少五代人以上了。”刘香脸上堆着笑容，心中却疑惑起来。
为何在渤泥国遇到了大宋的战船？
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是大宋南海经略司总参军李堃，我们是奉朝廷的命令南下。”
听李堃自报的身份，又看周围的这些人纪律严明，刘香一颗悬着的心暂时落下来。
人来自大自然，是大自然的动物之一，但人是具备社会性的。
人类建立了文明，诞生了律法和意识形态，来维持人类社会的运转，确保大多数人的安全。
可这些，在人类离开群集的城镇，到了无人的荒野和没有人迹的大海上，就不存在了。
不存在秩序的大海中，遇到任何人，都可能是要杀死自己的凶手。
当第一批欧洲人开启大航海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是生活在文明世界的人，而是变成了最原始的动物。
动物的世界里，是弱肉强食的，是黑暗丛林的。
看见刘香额头还在冒汗，李堃笑道：“不必担心，我们有王命在身，不是来劫掠你们的。”
“草民不敢妄想。”
“我问你，你这些丝绸是全部卖给渤泥国的吗？”

第949章 南海诸国颤抖的开始
“还有一部分卖给林加的大食人，但是大食人在林加把价格压得太狠，一匹丝绸，只有三贯，最多也就四贯，我们长途跋涉而来，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利润越来越薄，不过大食人要的量更多一些。”
一匹丝绸才三贯，这价格确实压低了一些。
要知道，宋徽宗初期，大宋内部一匹丝绸一贯。
到了靖康元年，拜赵佶和蔡京这哥俩印钱又不搞生产所致，一匹丝绸到了两贯。
而通常情况下，卖到海外，一匹丝绸怎么也得五贯起步。
钱喻清和蒲罗新谈的是一匹丝绸十贯，而且还是蒲罗新自己组建船队到大宋沿海去拉货，不需要大宋南海商社出动船只。
可眼下，刘香说丝绸转运到林加，最多居然只有四贯。
要知道，刘香这种广州商人，是万里迢迢南下的。
原本正常的市场价就应该是十贯的，大食人十贯拿货，转手卖到天竺、红海，进入阿拉伯海。
等着排队高价买丝绸的贵族们多得是。
什么是贵族？
贵族用钱会眨眼睛吗？
反正钱都是剥削的穷人的，奢华就是贵族。
那些什么塞尔柱帝国、阿拉伯帝国，一大堆这样的贵族。
还有更西边的罗马帝国，君士坦丁堡，大家都嗷嗷待哺，等着丝绸、陶瓷。
大食人十贯拿走，卖过去能卖二十贯起步，再倒手到远一点的罗马，甚至五十贯。
而这东西在大宋卖两贯，十倍起步！
所以啊，这个时代真正的时尚和奢侈品在大宋。
人类世界需要奢侈品，因为人类世界的一部分人需要维护阶级的体面。
这个体面，是穷人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李堃是跟钱喻清混的，钱喻清以前是个商人，李堃对买卖的熟悉度自不必多说。
他听到这里，终于知道为什么朝廷这么急着要南征了。
这简直就是在抢钱。
“既然你定了商品的量，应该知道渤泥国有多少人吧？”
“大约万人左右，但渤泥国有十四州，总人丁大约近十万，还有更多人分散在农村里，无法统计。”刘香说道。
“渤泥国的海军如何？”
“渤泥国海防不算好，都是三佛齐在庇护他们。”刘香继续说道，“我们会在这里停一段时间，上官需要我做什么吗？”
“确实需要。”
“上官但说无妨。”
“麻烦你带一些话。”
“什么话？”
“就说占城的国王逃到他们这里来了，我们奉命要来抓叛徒，希望他们配合交出人来。”
“如果他们不交呢？”
“不交我们只要亲自登陆去找人了。”
刘香犹豫起来，这些话要是说给了渤泥国国王听了，他刘香还回得来吗？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刘香说道：“渤泥国的海防确实弱，但背后的三佛齐却很强大，如果朝廷要与三佛齐开战，实属不智。”
“为何这么说？”
“开战若是打不赢，会给这一带的商人造成毁灭性的灾难，尤其是广东和福建商人，三佛齐和大食人必然会拿我们开刀。”刘香语气凝重地说道，“即便您现在拿下了渤泥国，对大局的改变也起不到作用，因为真正掌握话语权的是三佛齐和大食人。”
“我知道。”
“而且渤泥是三佛齐的臣属国，朝廷对渤泥国用兵，根本无法封锁渤泥国，渤泥国很快就会到三佛齐求援，三佛齐大军来袭，朝廷王师在渤泥人生地不熟，很难支撑。”
刘香语气中有深深的担忧：“所以草民恳请上官三思而后行，谨慎一些，尽量不要打破现在的局面，否则损失会更大。”
“朝廷既然出兵了，便考虑到了这一点。”李堃说道，“你想一想，朝廷的南海商社有大量的商船往来于天朝与南海之间，朝廷怎么可能置他们于不顾？”
刘香为难起来。
“朝廷对南海用兵，就是为了解除三佛齐和大食人对南海的独断，你难道就只想拿命赚这么点辛苦钱？”
刘香心思万千，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上官，草民去带话就是了。”
“你放心，浡泥国的国王不敢动你，他还想拿着你保命呢！”
傍晚的时候，刘香登陆，托关系一路见到了浡泥国的国王马合谟沙。
刘香用马来语说道：“我是大宋广州人，我叫刘香。”
浡泥国当然是知道大宋的，早在赵光义时代，浡泥国就派使者去大宋朝贡，也就是做买卖。
浡泥国盛产龙脑香，大多数都会卖给大食人和宋人。
“尊敬的客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占城国王曾经背叛了我们的皇帝陛下，我们正在寻找他，听说他到了贵国，我们希望您能交出他来。”
“客人，这里没有占城国王，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有人在这里发现了他的行踪。”
“那一定是搞错了。”
“您难道不派人找一找吗？”
“不必了，这里没有什么占城国王，客人请回吧。”
第二天，阳光依旧明媚。
浡泥国国王突然接到消息。
“王上，港口来了两艘大船，是宋人的船，他们向我们的发起了挑战，说我们包庇他们的犯人。”
“什么！”浡泥国国王闻言大怒，“宋人敢来我的地盘撒野！立刻召集所有人出击！我要让宋人有去无回！”
“是！”
“还有，立刻封锁海港，凡是在王城的宋人，都抓起来，我要让宋国知道敢在我这里撒野的代价！”
“是！”
浡泥国这种南海小国……当然不将大宋放在眼里。
他们之前不是去朝贡了吗？
既然是朝贡，还敢跟天朝对抗？
古代的朝贡，分两种。
一种是小日本和高丽那种对大唐真正的朝贡。
还有一种是，南海小国，拿着一些土特产过来做买卖，美其名曰是朝贡。
往往这个时候，天朝拿了他们那点不值钱的东西，然后厚赏他们。
像是打发乞丐那种场景。
总之，这种朝贡，不是对方真的怕你，而是想讨要点好的东西。
眼下宋军到了浡泥国，距离广州已经有五千里，海船要两个多月才能达到。
浡泥国当然不将宋军放在眼里。
毕竟，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第950章 大海上的火炮！
浡泥海港照样很热闹。
上午的时候，浡泥国的海军们纷纷登船。
一场战争就这样悄无声息开始。
刚开始的时候，港口的商人们并不知道要打仗了，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甚至有人看到浡泥国的战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毕竟这个时代的战船，外表看起来，与商船的区别并不算大，尤其是浡泥国这种小国的战船。
等二十艘战船集结好后，开始向前面宋军战船包围过去。
“准备好火炮！”李堃快速走上甲板大声喊道。
甲板上的宋军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有的人在收帆，有的人在搬运炮弹，还有的人在准备弩弓。
一艘船上大约三百宋军，来了两艘船，宋军总人数也就六百。
不过在海上作战和在陆地上作战的逻辑是不一样的，海上作战更依赖于战船和武器，而不是人数多寡。
“总参军，敌人向我们驶来了！”王愙大声喊道。
周围的宋军士兵都进入备战装状态，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我看到了。”李堃说道。
宋军两艘船，刘香还有一艘船，刘香的船离宋军战船不算远。
此时刘香的船上的船员们已经陷入恐慌中。
“官人，现在怎么办，我们惹怒了这些浡泥人！”
“朝廷的战船在这里，你怕个甚！”刘香嘴上是这么说，但心里也已经开始发毛。
大海上是没有大宋的律法的，被杀了不会有人管。
“官人，这些浡泥人都疯了！”
“官人，我们快跑吧！”
“命令下面的船桨手，随时准备撤离！”刘香赶紧说道。
昨天他还隐约抱有希望认为朝廷的战船能唬住浡泥人，现在亲眼看到这阵仗后，才知道打战的可怕。
完了，没希望了！
浡泥人的战船没有宋军的大，但是也非常轻便，上面的人发出肆意的呼啸，群集而来。
很快双方的距离就拉近了。
甚至还有几艘朝刘香的船靠过去。
刘香立刻命人开始划桨。
“总参军，敌人距离我军大约只有两里了，是否要炮击？”王愙的语气也变得着急起来。
宋军其他士兵脸上隐约也闪现一丝焦虑。
毕竟己方只有两艘战船，对方有二十艘，数量上就不对等。
“沉住气！”李堃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开始冒冷汗。
他没有与浡泥人交过战，不知道浡泥人真实实力如何，心里自然没底。
再加上现在是长途奔袭，来到别人的地盘打仗。
眼下很快见分晓。
浡泥人的战船越来越近，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上面那些人用聒噪的语言呼喊叫骂。
他们一个个兴奋地怪叫，手里还拿着刀，有人手里还拿着弓箭。
看起来不像正规军，倒是像极了之前在占城的毗阇耶剿过的那群海匪。
“总参军，敌人距离我们只有一里，很快将进入火炮射程！”
“沉住气！”李堃压低声音说道。
他深怕自己声音大了让炮兵们误会。
只见有八艘船开始向李堃这边围来，另外八艘是围另一艘宋军战船。
还有四艘跑去找刘香的麻烦了。
这里距离港口不算远，也就四五里，这万里无云的晴天，海边那些商船上的人几乎能用肉眼看见前面的动静。
人们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可能接下来会有一场武力冲突。
而坐在王城的王宫里的浡泥国国王此时也一场地兴奋。
正好可以通过这个机会，教训教训宋人，威慑威慑那些宋人，以后买丝绸和陶瓷，好好压压价！
“官人，他们追上来了！”
“官人，怎么办？”
“官人，我还不想死！”
“……”
刘香的船上，船员们惊恐地叫喊出来。
刘香一时手足无措，大声吼道：“快！让桨手们加快！”
“已经是最快了，对方人多，船也轻便！”
“……”
“总参军，敌人距离我们只有百丈了，已经进入火炮的射程！”王愙喊道。
“闭嘴！老子都看到了！”李堃怒道，额头上一根根青筋暴起来，大口呼吸着。
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敢开炮。
眼看越来越近，对方快速进入两百米。
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对方那晒得黝黑的发亮的皮肤，甚至手里的刀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光泽。
弓箭手们似乎也已经准备搭上弓箭了。
当到一百五十米的时候，八艘船分到两边，将宋军围起来，准备用侧面聚集的密集的士兵对宋军先来一波弓箭射击。
然而，这侧面刚好就正向暴露在了宋军的火炮口下。
“开炮！”李堃突然大吼一声，“开炮！开炮！”
轰的一声闷响，虎蹲炮炮口喷吐出一道火舌，一颗铁炮从炮膛咆哮而出，向大约一百五十米的敌船冲去。
这第一颗，砸中了对方的船舷，瞬间掀起无数碎屑，碎屑溅在渤泥士兵的脸上，小而锋利的木屑砸进人的眼球中。
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颗拳头大小的铁球扑来，正中了胸膛。
沉闷的一声，铁炮击断肋骨，震碎内脏，将这个士兵的身体在一瞬间掀飞了起来。
这只是两个眨眼的工夫发生的。
而就在这时，其他的火炮也爆发出了嘶吼。
一颗颗铁炮从炮膛喷出。
一艘船配置42门炮，左右两侧各20门，前后各一门。
那20颗铁炮快速冲击在前面三艘浡泥人的战船上。
砰砰砰……
有的落到海面上激起浪花，有的则冲击到对方的甲板上，直接冲进人群中。
一颗铁球能掀飞四五个人。
鲜血溅在周围人的脸上，还是热乎的。
这些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甚至还有一艘船的桅杆被击中，损了三分之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倾斜下来。
下面一片慌乱的惨叫声。
另一艘战船也开始开炮，一连串的炮声，惊得浡泥人还以为天公发怒了。
刚才还肆意喧嚣的浡泥人，不到十秒钟，就被打懵了。
而在另一边，那四艘准备向刘香的船杀过去的浡泥战船，也被这边的火炮声震慑住。

第951章 海洋时代的序幕
浡泥人被打懵，不是浡泥人惨败。
宋军的火炮命中率实在太低，为了提高命中率，只要横线排队。
即便如此，隔着一百多米，也不可能造成实质上的毁灭效果。
例如此时，李堃所在的这艘战船，两边同时开炮，一共打出去了四十颗。
但实际上，有十八颗落在了海里，还有十几颗击在了对方的船上，只有近七颗击中了对方的人。
真正被杀死的，只有二十来人。
就这命中率和伤害力，不可能一开炮，就摧毁对方。
客观来说，对对方的战力摧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打断了一根桅杆，一是因为浡泥人的战船大多是小型战船，体积大概只有宋船的二分之一，二是因为……狗屎运！
而让浡泥人懵逼的，除了那些在眼前被轰得血肉模糊的自己人造成了震撼场面，还有就是火炮的轰鸣声，以及对船体的打击。
至少，在以前漫长的时代，航行在大海上的人，从来没有见过一种东西，可以在如此远的距离，一瞬间就撞碎战船的一角的。
这个场面对于这个时代的浡泥人来说，就像21世纪的人突然见到一颗威力巨大的导弹在一分钟之内从东海飞到了加勒比海一样。
这完全突破了时代的认知。
这种认知层面在一瞬间被冲击所带来的震撼，令人感到窒息和不知所措。
此时的浡泥人就是这样。
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刚才肆意的喧嚣戛然而止。
一个个长大嘴巴，瞪大眼睛。
对于21世纪的人很好理解，甚至宋军也知道，这虎蹲炮的射程大约三百多米，射完后要冷却，再填充炮弹。
而且宋军还知道自己的炮弹数量有限，不要随意浪费。
但是浡泥人不知道啊！
此时这群浡泥人只看一些黑影子呼啸而来，冲击在自己人身上，自己人就变得血肉模糊，离得近的也被冲击到。
他们许多人甚至没有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些人脑海中难免浮现出鬼神一样的东西。
而部分人看到甲板上那拳头大的铁球后，可怜的脑瓜子一时间也无法想明白，那到底是个啥？
更可怕的是，浡泥人不知道宋军的火炮需要冷却，也不知道宋军的火炮数量有限。
他们本能地捂住脑袋爬在了船上。
恐惧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压在了他们身上。
那四艘准备去围杀刘香的船，也有些懵。
它们倒是没有被击中，甚至他们几乎看不太清楚这边的情况，可听到了轰隆声后，还看到一根桅杆倒塌，也被震惊到了。
然后，有人大喊一声：“是海神发怒了！”
这艘船上所有人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在这个时代，海边的人，最害怕的就是海神发怒。
所以海边的人容易有宗教信仰。
那突然传来的一连串轰隆声，还有自己的战船被攻击、海中的水花，以及惨叫声，都让这边的浡泥人感到有些恐惧。
他们再一看刘香的船，那种恐惧更甚了一筹。
刘香也有些发懵，他和他的船员们从刚才的恐慌，进入错愕和惊讶，呆呆看着那边。
只见宋军战船上飘起了一片青烟。
除了青烟，似乎什么也没有了。
刚才短暂的一片巨响和对浡泥人的冲击过后，一些好像又恢复如常。
大海依旧蓝，海风依旧和煦。
可浡泥人甲板下的桨手们却还在继续划着船，浡泥人的战船还在继续往宋军靠近。
距离拉近到一百米的时候，距离火炮攻击已经过去了近半分钟，趴在甲板上瑟瑟发抖的浡泥人发现好像没有刚才的那种情况了。
有些人这才重新抬起头瞄了瞄，发现周围海面也很平静，忍不住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面面相觑。
有人又小心翼翼看了看周围的海域，一切都正常。
“杀！”一个军官喊了出来，周围人的恐惧立刻消失，开始大声喊道，“杀！杀！杀！”
还有弓箭手开始在船舷上搭上弓箭，准备等距离靠近了随时对宋军进攻。
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半分钟时间，已经够宋军冷却火炮了。
“全速靠近！”还是那个军官，他用马来语大声喊道。
他大概只有一米四的身高，晒得黝黑，但眼神狠辣，左手举着一把短刀。
但他话音刚落，火炮的声音再起。
轰……
一小撮碎肉和鲜血飞溅在这个军官的额头上，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
上一次并没有轰中这个军官甲板上的士兵，这一次直接轰死了两个。
刚刚从懵逼状态回过神，强行提气，结果直接被正面震碎了。
而这一次，可不止火炮这么简单。
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近到九十米，宋军船上的弩箭爆发出密集的箭雨，朝前面飞冲过去。
那箭雨刷刷落下，浡泥人的船上，一时间鲜血飞溅，惨叫不绝。
“快！快撤！”军官们怒吼道。
其它船只见状，也不敢进攻了，立刻调转船头。
“总参军，还需要开炮吗？”
“不需要了，节约火炮。”
只见那些个浡泥人的海船如同惊弓之鸟，飞逃而走。
刘香和他的船员还未回过神。
“官人，浡泥人跑了？”
“我看到了。”
“发生了什么？”
“可能是火炮。”
“火炮是什么？”
“我也没见过，但广州商会内部有传闻，据说是京师那边才有，广州城里有一个人弄了一门，准备仿制，装备到自己的商船上，我以为这只是瞎传。”刘香内心已经卷起了千层浪。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漂浮在宋军船头的青烟，说道：“没想到是真的！”
他敏锐地意识到，南海的局势从今天开始，要发生巨大的改变了。
逃回岸边的浡泥人，纷纷下船。
李堃则带着宋军到了海港边，九旒龙旗在海风中招展，象征着它的威严和气魄。
此时，渤泥国王还在王宫内吃水果，喝美酒，看美女跳舞。
他还时不时问自己的大臣：“宋军投降了吗？”
“王上不必着急，中午的时候，必然传来宋军投降的消息。”

第952章 三佛齐
“王上！王上！”
“什么事这么急迫？”
“我军全部撤回岸上了。”
“为什么撤回岸上，难道已经俘虏了那些宋人？”
“不是的，王上，我们没有击败宋人，士兵们是被吓回来的。”
“为什么？”渤泥国国王愤怒地问道。
“宋人的船会打雷，还能用雷轰击我们的船。”
“这……这……”渤泥国国王大吃了一惊，“这不可能。”
“是真的，现在所有人都撤回来了。”
说话间，外面又有人惊恐地跑进来。
“王上，宋军杀过来了。”
“啊！”渤泥国国王吓得惊慌失措，大臣们也吓得不知所措了。
“来了多少宋军？”
“不知道。”
“我们的人呢？”
“不知道。”
李堃本来只是准备给渤泥国施压的，但他没想到这仗打得这么顺利，比想象中的要顺利得多。
渤泥国战船尚未损失一艘，却全部撤回了港口，士兵们纷纷逃上岸。
现在港口没有任何军防。
李堃起初是派了使者准备去谈话，派的还是刘香。
刘香跑到城内才发现，城内到处在传谣言。
而且谣言传得非常离谱，以至于人心惶惶。
刘香走到半路一寻思，现在两军已经交战，这局面未明，自己去了王宫万一被对方一怒之下砍了怎么办？
于是刘香返回去跟李堃说道：“上官，城内没有任何军防，草民觉得我们不必浪费时间了，直接派军队到王宫，以免占城国王跑了。”
“没有军防？”
“没有。”
李堃便在船上留了一百人，自己鬼使神差带了五百人进了城。
要说这武器时代，确实不一样了。
便说正史上，著名的马六甲之战，葡萄牙人只有700士兵，远渡而来，居然大败了有两万士兵的马六甲王国。
当然，葡萄牙开始大航海时代的时候，已经有重火炮和火绳枪。
比此时宋军的火器要先进了好几代。
即便如此，也足以说明武器科技迭代之后对战争的影响。
此时的李堃，或者还在大海上的李宝，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掌握了火炮和火铳的宋军，在实力上已经将南洋诸国的军队远远甩开。
换句话说：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很强大了。
李堃带了五百人进城后，没有阻拦。
渤泥国王城比大宋朝一个小县城还要小，但是商品种类非常多，粮食也十分富足。
各种水果、果酒、药材，琳琅满目。
宋人没想到如此一个小地方，居然有这么多商品。
这对于重商的宋人来说，简直是宝库。
直到快到王宫，才零星遇到一些反抗，却很快被干掉。
接下来，王宫大门被打开，渤泥国国王出门的时候，宋军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准备与渤泥国来一场血战。
结果渤泥国国王直接投降了，并且用非常谦卑的态度将宋军迎接入王宫。
直到此时此刻，李堃自己都还有些懵，刘香也很懵。
而渤泥国国王一边谦卑地款待宋人，一边开始命人紧急给三佛齐发求援信。
渤泥国以为接下来三佛齐来了可以干掉宋人，但实际上，渤泥之战基本上到这里画上了一个句号。
就在渤泥国进展得非常顺利的时候，李宝的主力舰队已经逼近古暹国。
古暹国就在林加的北面数百里。
这个小国通过是三佛齐的附属国，它并没有太多的军队，甚至冶铁非常弱，它的王城规模还比不上渤泥国。
大宋朝随便一个县城的人口都碾压它王城的人口。
南海诸国之所以没有诞生大城，倒不是说他们实际人口不多。
事实上，南海的人口数量非常大。
因为这里的自然馈赠好，不种田也能活下去。
饿了别叫妈，直接爬上树摘果子吃就可以了。
而且物产丰富，种田也不必担心干旱。
之所以没有大城，还是这里的管理水平太低了，人口超过一万，就很难管理过来。
毕竟南海只有一个三佛齐。
在这种情况下，李宝于正月三十日傍晚抵达了古暹国。
于二月初一的这一天，花了短短的一个时辰，在自我怀疑中登陆了古暹国后，又花了一天时间，搞定了所有武装。
这场“惊心动魄”的武力打击，让所有宋军都感到震惊加震撼。
他们脑海中无数次排列的登船杀人，在这个海风和煦的午后，变得遥不可及。
截止到现在，宋军只是打击了南海非常弱的两个地方，尚未卷起任何风暴。
南海诸国的商线依然平静，依然忙碌。
大量的商品依然在广阔的海洋上被运输到它指定的地点。
然而，到了二月十五日，从渤泥国送到三佛齐王城占碑的求援信放到了三佛齐国王的面前。
“渤泥国王说，宋人攻占了他的王城？”三佛齐国王对他的宰相说道。
三佛齐是君主专制国家，信奉大乘佛教，自然是有宰相，也有完善的官僚的。
这就是它强大的地方。
三佛齐大概是唐朝中叶建国，建国后，凭借其旺盛的精力，开始四处征战，四处征服。
到唐末已经达到了巅峰。
到宋朝的时候，势力一度进入北边的麻逸（菲律宾中部）。
最最关键的是，三佛齐控制了东西方的冲要之地。
这个时代世界上有几个富裕之地。
排第一的当然是大宋，排第二的可能是天竺，毕竟气候太好了。
排第三的可能是罗马，也就是历史上的东罗马。
没落的阿拉伯帝国和此时已经即将衰落的塞尔柱帝国也算是不错的。
而阿拉伯人，则游走在东西方海域，为这些国家来回运输商品。
大量的商品需要从三佛齐手里过去，它赚得盆满钵满。
有了钱，还要镇住场子，那当然就得筹备军队。
手中有百艘战船的三佛齐国王和三佛齐宰相，得知宋人攻占了渤泥国王都，先是怀疑其真假。
再仔细盘问了送信的人之后，确认宋人真的攻占了渤泥国，他们感到很震惊。
宰相是这样说的：“王上，我们与宋国并无仇怨，与宋人颇有贸易往来，宋人为何无故攻占渤泥国，臣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与最近这些年我们压价和收钱有关。”三佛齐国王说道。
“您是说宋人对我们压他们的丝绸、陶瓷价格不满？”
“对收税也不满！”
“那臣知道了，我们应该派一支援军去给宋人一个教训。”

第953章 南海强国与天朝的对抗
二月十五日，李宝在古暹国补给了许多物资，其中包括大量的药材。
药材、乳香一类的物品，是南海的主产。
这些东西大量出口西方和大宋。
当天中午，李宝在古暹国的王都逛了一转。
蒲罗新陪着他。
蒲罗新说道：“李总管，如此热的天，还要出来行走，不如去王宫后苑的池塘避暑，古暹国国主说了，李总管随时可以去那里，美女也不少。”
李宝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些年在南海的李宝，晒得皮肤粗糙、黝黑。
他叹了口气，说道：“朝廷让我们打三佛齐，不瞒你说，我现在对三佛齐的了解也十分有限。”
蒲罗新说道：“三佛齐是南海最强的国家，已经建国四百年，除了一百年前注辇国突袭击败三佛齐的军队，此后三佛齐无败绩。”
李宝说道：“这些我都知道，我朝官方史料皆有记载。蓬丰、登牙侬、凌牙斯加、吉兰丹、佛罗安、日罗亭、潜迈、拔沓、单马令、加罗希、巴林冯、新拖、监篦、蓝无里、细兰（斯里兰卡）全部都是它的附属。”
“李总管知道的比在下更多。”蒲罗新说道，“李总管是担心我们无法战胜三佛齐吗？”
“我之前并未与三佛齐交过手，所以才说对他们了解有限，这里是指对他们军队的了解。”
“南海只出现过一个强大的国家，就是三佛齐，但它已经开国四百年，一百年前在注辇国的打击下，国势略有衰微，我们只需要击败它，南海诸国是没有反抗余地的。”
李宝说道：“这一点我倒是感到困惑，南海为何没有出现诸多强盛大国？”
这个问题蒲罗新就没法回答他了。
但确实如此，在三佛齐出现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南海无强权。
南海诸国大多处于热带，且临海。
空气潮湿，一年大部分时候都是夏天，热带雨林繁多。
阳光充沛，雨量充足，水果当然就多。
人们除了吃不完的水果，烂掉的对土壤也有一定的肥沃作用。
不像黄土高坡那种地方，热带是大自然的馈赠。
周围自然资源一旦过多，就容易让整个社会变得不思进取。
热带的人根本不需要像中原那样苦思冥想织布，搞各种各样的农田、修路、开凿水渠、建桥，玩各种科技才能生存。
而人类社会有一个特点：个人的力量如此渺小，组织的力量如此神奇。
在漫长的原始时代，个人因为生存问题，不得不与他人团结，形成组织，对抗大自然的凶险。
既然热带的人生活阻力相对更小，结成组织的内驱力自然也相对小。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的南海诸国不缺人口，但却没有诞生大城的根本原因。
例如渤泥国的王城，一万人。
大宋随便拿一个十八线的小县城，也比这个人口多。
在生产力有限的年代，没有结成组织的内驱力，就无法掌握管理大帝国的经验。
没有庞大的组织，统治者收税就是个大问题，没有大量的税源，自然不可能组建起强大的军队。
这是在过去漫长岁月中，南海无强权的根本原因。
直到三佛齐的出现。
三佛齐也是地理位置好，掌握了东西方冲要之地，东西方商人要做买卖，都必须经过他的地盘。
据阿拉伯以为史学家记载，一艘犹太人的商船经过马六甲，一次交了1000贯的路税，才允许这艘犹太人商船到大宋的沿海。
一次就要交这么多，大量的广州、泉州商人想要西去，自然交的也不少。
有了如此丰厚的收入，自然不缺军费了。
李宝作为古代人，无法看透人类文明发展的本质也属正常。
蒲罗新自然更不知道。
蒲罗新说道：“这一次即便无法击败三佛齐，我们也可以退守古暹国，或者渤泥国。”
便在此时，蒲寿充急匆匆跑来，大声喊道：“凌牙门有消息了。”
“小点声。”蒲罗新压低声音，“你是深怕周围没有古暹国的耳目？”
“凌牙门在七天前突然聚集了一批三佛齐的海军。”
“这么快！”李宝讶然道，“能否确实对方的目的？”
“短时间内无法确定。”
突然聚集海军，不是去渤泥国就可能来古暹国。
李宝回到自己的住所，他开始催促情报司赶紧将更多情报收集回来。
二月二十三日，一个年轻商人在古暹国海港港口下了船，他一路到了李宝的住所。
“下官唐子鉴参见李总管。”
“你就是唐子鉴。”李宝问道，“蔡郎中在信中多次提及你，你是什么职位？”
李宝还是试探性问了一句。
“下官是南海总商社情报司主事，专门负责收集南海诸国情报，平时向蔡郎中汇报。”
他说的蔡郎中叫蔡景芳，是泉州市舶司的一把手兼大宋南海商社一把手。
蔡景芳其人与广南东路经略使连南夫，都十分精通南海。
而泉州作为大宋第一大对外海港，来往西方船只格外多，情报部门自然就设置在了泉州。
这些统一向钱喻清汇报。
唐子鉴属于商社这条线的官员，李宝属于军政官员，两者平时是没有直接交集的。
但此时南海已经进入战时状态。
大宋南海商社的所有情报部门，都必须开始为海军服务。
“你收集到了什么情报？”
“九天前，凌牙门一带突然聚集了大量三佛齐海军，我们收集到详细情报，这批海军是去渤泥国的，我军攻陷渤泥国的消息已经在凌牙门上层传开。”
“你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就得知这些消息的？”
“早在前年，这两年商社投入大量的钱财，我们的人就已经深入凌牙门上层，并结交了一些权贵。”
“现在凌牙门还有多少三佛齐军队？”
“凌牙门常驻的三佛齐战船有二十艘，此次派往浡泥国的大概有二十艘，三佛齐不会打亏本的仗，去浡泥国打完仗后，顺便会以武力和外交说辞对浡泥国收重金，且可能在浡泥国常驻军队，图谋麻逸。”
“三佛齐的胃口还真不小！”李宝说道，“如果只有二十艘常驻战船，倒是不足为虑了。”
“不，在凌牙门南面的林加，还有大食人的五十艘战船，这些大食人不容小觑。”

第954章 三国海战
“三佛齐为何会允许一个大食人在那里组建如此庞大的舰队？”李宝问道。
“这个叫伊斯塔赫利的人，是大食国王室成员，他与三佛齐是有深厚的利益往来的，每年有大量的药材、乳香从三佛齐运输到遥远的大食国，这些买卖全部都由他促成，不仅如此。”
“还有？”
“大食人非常擅长航海，大食人的海上贸易线遍布东西方海域，三佛齐的商品通过大食人的商船，在东方和西方畅销。”
“三佛齐自己不是也有庞大的海商吗？”
唐子鉴说道：“李总管，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并不是每一个国家都能组建庞大的商队的，远洋航行与近海航行全然不同。”
“你的意思是，三佛齐不具备庞大的远航海商？”
“是的，他们必须依托大食人。”
“原来如此。”李宝陷入沉思中，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如果我们击败这个叫伊斯塔赫利的人，削弱大食人在南海的影响，三佛齐会如何？”
唐子鉴说道：“大宋南海商社就有底气与三佛齐谈判。”
“取代伊斯塔赫利？”
“诚然如此。”
“但朝廷的意思是，彻底打碎三佛齐对凌牙门的掌控，陛下要拿到这一带的收税权。”
唐子鉴深吸了一口气，心里说道：陛下还真是雄心勃勃啊！
“我军长线远洋作战，想要灭掉三佛齐很难，南海除三佛齐，并无强国，但大食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独吞这一带，注辇国也虎视眈眈，都想在凌牙门分一杯羹。”唐子鉴说道。
“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李宝问道。
李宝出身农家，也是机缘巧合才入的伍，又机缘巧合到了刚组建的海军，因为为人十分注重气节，又有胆略，被钱喻清赏识，很快提拔成指挥使。
不过他真的成长起来，还是这几年，经略崖州，攻打占城，将从崖州到交趾和占城一带的海域变成了大宋内海。
到现在，李宝也颇有大将之风了，看待问题也更加全面。
唐子鉴说道：“下官的意见就是，先打大食人，并且要快！”
“为何？”
“大食人也是远道而来，他们集中在林加，目标集中，就方便一次快速消灭，三佛齐地域广阔，即便击败了三佛齐海军，以三佛齐的国力，如果朝廷王师不能登陆快速摧毁三佛齐，三佛齐必然会重新整顿海军，卷土重来，届时战局将陷入泥潭。”
李宝颇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想到他居然对南海局势认知如此透彻，并且一语中的。
“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大宋南海商社的主事官，你是哪里人？”
“下官是杭州人，卒业于杭州海军学院，算是钱相公的学生。”
“难怪！”李宝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柠檬水，思忖片刻，才说道，“我原本是让李堃突袭浡泥国，使三佛齐援兵浡泥，古暹国也是如此。”
“上官的目的达到了，三佛齐已经开始援助浡泥国，古暹国距离凌牙门很近，现在古暹国的求援也已经抵达凌牙门，要不了多久，三佛齐海军会来古暹国。”
“他们会来？”
“一定会来，此地距离凌牙门已经非常近，三佛齐会定期派遣官员到北面这些附属国进行巡视，这一带的药材、乳香也颇为丰富，也算是三佛齐的财税之地了。”
“会来多少？”李宝看着唐子鉴。
“至少二十艘？”
“何以见得？”
“如果古暹国的求援信也到了占碑，三佛齐国王发现我们两路攻打他的地盘，会意识到朝廷有备而来，必然不敢轻视。”
李宝又问道：“据说三佛齐有一百多艘战船？”
“应该不止，如果三佛齐国王要调令所有的军队，大小战船可以组建至少两百艘以上，军队数量数万人。”
李宝又开始思考起来。
他思考了很久，说道：“大食人的战船有什么特点？”
“大食人的战船风帆比我们更加优良，航海中，不需要我们的指南针，也能做到远洋航行，他们的星象辨识学问非常高，至于海战中，其战船的灵活，以及方式都很强。”
“你如何了解到的？”
“下官以贸易为名，结识了一些大食人，专程了解过，还听闻大食人早在几百年前，就击败了拂菻国（东罗马帝国）的海军，他们的战船驰骋在广袤的海域上。”
对于拂菻国，宋人是没什么概念的，毕竟西域的路断绝了，这个记载还是在唐朝的史料中才有。
“诚如你所言，我们先打大食人！”在思忖了很久之后，李宝下定决心，“一旦我们对林加的大食人动手，若我军处于优势之时，三佛齐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必须保证三佛齐再分一支海军到古暹国来，尽最大可能暂时削弱三佛齐的海军。”
“李总管放心，下官已经交代下去，一旦三佛齐海军对古暹国有任何动静，会第一时间将情报送过来。”
当天傍晚，宋军攻占了古暹国的消息送到三佛齐王城占碑。
王宫里传来三佛齐国王愤怒的声音：“宋人这是打算跟我们全面开战吗？”
“王上，古暹距离凌牙门已经很近，臣十分担心宋人占领了那里，会有大量宋商人在那里聚集，将那里发展成一个据点，我们不能给他们时间。”
“你说怎么办？”
“派三十艘战船过去讨伐宋人。”
“再派三十艘，凌牙门驻守二十艘，浡泥派遣二十艘，王城就只有五十艘了，这恐怕有些不妥。”
“并无不妥，我们与大食人并无间隙，相互赚钱，大食人若是想要趁机突袭我们，只会两败俱伤，最后他们可能什么也得不到，伊斯塔赫利不会那么蠢的。”
“若是我们的战舰到了古暹国，宋军却突然南下攻击凌牙门，怎么办？”
宰相说道：“凌牙门尚有二十艘战船，距离林加又非常近，让伊斯塔赫利发兵，联合围剿宋军，我们在古暹国的战船可以南下，切断宋军的退路，让宋军有来无回。”
“伊斯塔赫利愿意发兵？”
“不发兵就从货源上压他！”宰相笑道，“他必然发兵。”
“如此，宋军必败，除非……”
宰相接过话说道：“除非宋军在我们派往古暹国的战船包抄他的后路之前，击败伊斯塔赫利的战船，但那绝对不可能。”

第955章 东西方第一次海上交锋
“不仅仅是伊斯塔赫利的战船，还有我们在凌牙门的二十艘战船。”三佛齐国王说道，“就是不知道宋军一口气能来多少战船呢？”
“即便宋军能出动一百艘又如何呢，他们长途跋涉而来，只能每一战都取胜，只要战局稍微出现平局，他们就没有时间拖延下去。”宰相笑道，“用宋人自己的话来说，他们这如意算盘打错了。”
三佛齐国王说道：“等击败宋军后，我要派使者去宋国去质问他们的皇帝，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否则以后宋人休想在这片海域行走。”
二月二十八日，在古暹国等了大半个月的李宝，终于等来了最新的情报：三佛齐派大军来古暹国了。
而此时，派往浡泥国的三佛齐海军已经挺近浡泥。
他们将扑个空。
靖康十一年南海核心战役是从古暹国到凌牙门，再到林加这一条线上拉开的。
二月底的时候，三佛齐的第二支海军快速向古暹国推进。
到三月初五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从凌牙门来的商人将三佛齐海军出动的消息带到古暹国。
三月初六一大早，李宝从古暹国发兵，二十八艘宋军战船向南面挺进。
两军在大海上错开，并未相遇。
到了三月十三日，宋军已经逼近凌牙门。
凌牙门就是21世纪的新加坡，在宋代，这里尚未形成大城，只有一些矮小的土墙围起来，作为三佛齐海军驻扎地。
当然，还有一些地方是提供个各国商人路过居住的。
无论是宋人，还是南海诸国的商人，亦或路过的大食人、注辇人、天竺人，或者犹太人，都会选择在这里驻留。
12世纪的泉州是东方第一大港，而凌牙门便是南海第一大港，扼守东西冲要，每天都会有数钱财在这里流入三佛齐。
这正是这个原因，赵官家对这里垂涎三尺。
凌牙门附近的船只很快发现了这一路来历不明的舰队，随即向凌牙门汇报。
经过多方观望和分析，凌牙门的三佛齐海军确定了这支舰队的身份：宋军。
凌牙门海军统帅阿杜拉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他在数日前就接到了王城的消息，可能有宋军将要南下。
当他确认宋军的身份后，并没有急着发兵，以示自己主人的身份，而是派出大量小型渔船或者商船去刺探宋军的情况。
对于三佛齐的刺探，李宝视若无睹。
到了三月十五日上午，李宝的舰队进入林加岛附近，也就是伊斯塔赫利的势力范围。
林加岛距离凌牙门大约两百多里，海航两日可以抵达。
此时，李宝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写日志，记录他一路南下的经历。
门口有人敲门。
“李总管，唐主事来了。”
李宝立刻放下笔，打开门，船有轻微的摇晃，不过大家早已习惯。
“人在何处？”
“在甲板上等您。”
李宝上了甲板，唐子鉴立刻走过来。
“李总管，大食人在数日前就接到消息，此时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大食人有何动作？”
“目前暂时没有动作，大食人不愿意与我们动手。”
“他们……”
唐子鉴说道：“他们想交给三佛齐，让我们跟三佛齐打，毕竟他们与我们也有商贸往来，不少大食人居住在广州、泉州、明州，杭州也有了。”
“这些大食人比我想象的聪明，知道这个时候我们到这里来，首先激化的不是跟他们的关系，而是跟三佛齐的关系，他们选择按兵不动，就能避开战事。”
“而我们如果选择跟三佛齐打，就会陷入泥潭里。”唐子鉴补充道，“我们必须想办法，且尽快对大食人动手。”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李总管且吩咐，下官去配合。”
李宝看着唐子鉴说道：“直接打。”
“直接打？”
李宝指着前方的林加道说道：“没错，直接打，速战速决，那个岛并不大，一旦开战，大食人避无可避。”
“但没有任何借口就开战，以后我们与大食人做买卖，没有后路了。”
“大食人在这里恶意压低我们的商品价格，还擅自抽取部分过路税，违反了我《大宋南海贸易条则》，王师南下，理所应当。”
“《大宋南海贸易条则》？”唐子鉴微微一怔。
他可是大宋南海商社的主事，怎么从未听说过有《大宋南海贸易条则》？
“是的。”
“可是没有这个条则？”
“已经撰写完并发出来了，还没到这里，但盖上了皇帝陛下和政事堂的印章。”
当天中午，他接收到了最新情报，凌牙门的三佛齐海军正在向这边挺进。
李宝也不再犹豫，当天下午，向林加岛的海港快速推进。
傍晚的时候，夕阳洒满了海面，映照出宋军战舰那如云的船帆。
一艘大食人的船，在和煦的海风中，向宋军的战舰群驶来。
天黑之前，李宝见到了大食人的使者，叫费萨尔。
费萨尔登陆到了李宝的主战船上，他居然会说中国话，不过说的是福建话。
这也正常，这个时代，阿拉伯人大多数与福建人做买卖。
南海的宋商人，也大多数都是福建人和广东人。
费萨尔说道：“我代表我们的领主伊斯塔赫利向贵国以及贵国皇帝陛下致以真诚的问候。”
“我也代表大宋，向你们致以真诚的问候。”李宝说道。
不过李宝是北方人，他听不太懂福建话，还是在士兵们翻译之下才明白。
费萨尔继续说道：“不知贵国来此作甚？”
“来这里保护我们的商人。”李宝说道。
“贵国商人在这一带并无危险。”费萨尔说道，“但是贵国战船却临近我们的地域，这样会让我们误会。”
“误会什么呢？”
“误会贵国想要与我们开战？”费萨尔说道。
“有没有可能……”唐子鉴接过话来，“这并不是误会？”
费萨尔愣了一下，看着这个年轻人说道：“这种话不能乱说，我们都是在海上做买卖的，用你们的话来说，以和为贵，对大家都有好处。”
“是啊，以和为贵，对大家都有好处，可是现在的规则，只对你们有好处，我们却没有半点好处。”唐子鉴继续说道。
“我们向来是尊敬你们的。”
“所以你们在这里将我们商人的价格压到那么低，也是尊敬我们？”

第956章 我们就是来打仗的！
“我们已经很照顾到你们的感受，据我们所知，贵国的丝绸在杭州城内只卖到一贯五百文，最贵也就两贯一匹，我们收三贯一匹，有时候价格能到四贯，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呢？”
费萨尔一副“我们已经很照顾你们了”的样子。
“我们没有其他要求，就是想干掉你们而已。”
费萨尔愣了一下，还没有回过神，李宝说道：“将这些人全部抓起来！”
他一声令下，周围的宋军就动手了。
费萨尔和他的人还想反抗，刀却已经架在脖子上。
“你们是要打仗吗？”
唐子鉴立刻说道：“显而易见。”
“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海域？”费萨尔心中害怕，但还是强作镇定，他不信这些宋人真敢在这里闹事。
毕竟大宋距离此地有七八千里。
而且刚才他商船之前，观看过宋军战船的数量，绝不超过四十艘，就这个数量的舰队敢深入此地作战？
宋人脑子傻了吧？
唐子鉴说道：“反正不是你大食国的。”
费萨尔问道：“那你们现在是要开战？”
李宝说道：“不，我只是想要借你一物而已。”
“什么？”
李宝拍了拍费萨尔的脑袋，说道：“借你人头一用。”
费萨尔的脸色立刻苍白无比，吓得腿都软了：“我们无冤无仇……而且我是使者，你们宋人不是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吗？”
“规矩是可以变的。”李宝说道，“来人，将此人砍了。”
唐子鉴也有些意外，他提醒道：“李总管，若是砍了他会不会激怒大食人，提升对方的士气，为我们作战增加难度？”
李宝用憋足的杭州话说道：“比起提升对方的士气，我们现在更应该逼迫对方立刻出战。”
唐子鉴怔了怔。
李宝说道：“现在大食人在指望三佛齐军南下先与我们交手，这与我们原本的策略相违背，我们需要短时间内消灭大食人的战船。”
“懂了！”唐子鉴顿时醍醐灌顶，“李总管英明！”
几名宋军立刻将费萨尔拖到一边。
费萨尔吓得怪叫连连：“你们不能杀我！你们杀了我会付出代价……”
咔嚓一声，刚才还傲慢地侃侃而谈的费萨尔被一刀砍了脑袋，人头滚落在甲板上，鲜血流淌了一地。
其余大食人看到面色惊恐。
李宝放了其他人，让他们将费萨尔的人头带回去。
深夜，费萨尔的人头被送回了林加岛，摆放在伊斯塔赫利的面前。
伊斯塔赫利面色铁青，像一头狮子一样愤怒地吼道：“宋人胆敢杀我的人，他们以后不想在这片海域做买卖了吗！”
没有人敢接话。
“立刻召集所有人，天亮之后，我要让宋人全部葬身大海！”
“是！”
东方的天空出现鱼肚白，唐子鉴睡不着，他很早就醒了，他跑到甲板上的时候，前面的海浪拍打着岸边。
甲板上站着一个人，是蒲罗新。
“唐主事。”
“你也睡不着？”
“确实有些睡不着。”
“你在担心什么？”
蒲罗新叹了口气，说道：“伊斯塔赫利的实力不容小觑，李总管又杀了他的使者，他们必然愤怒而来。”
“我想问你一些事。”
“你但说无妨。”
“你们大食国在西方也很强吗？”
“那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没落，帝国早已四分五裂，不复当年。”
“西方还有其他强国？”
“塞尔柱、罗马，都很强，罗马就是你们宋人说的拂菻国。”
“哦，我读过这方面的史料，原来你们称呼为罗马。”
“还有基督世界的诸多国家。”蒲罗新望着西方的海域，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眼神，看着唐子鉴说道，“如果大宋真的打赢这一仗，西方海域的广大商贸，都可以是大宋的。”
“那会有多大呢？”唐子鉴说道，“难道西方人口比我大宋还多？”
“可能没大宋那么多，但这件事不是比谁的人口多，丝绸、陶瓷和茶叶本身就不是一般人随意能购买的，西方世界的贵族、有钱人加起来人也不少，若都购买大宋的丝绸和陶瓷，会赚多少钱呢？”
“西方人用什么货币？”
“黄金和白银。”
两人正在议论着，李宝从甲板下面走上来。
周围有不少宋军士兵，他们有的在拉开风帆，有的在准备水桶，还有的在搬运武器。
主战舰的桅杆上，旗手正在挥舞旗帜。
其他战舰上也有旗手在挥舞旗帜。
太阳还没有出来，海水在清晨的天穹下，流动着深蓝色的光泽。
在林加岛的海港边，停泊着许多船只，那些都是大食人的三角帆船，看上去就像一只只巨大的鲨鱼匍匐在海面上一样，形状苍劲有力。
在海港附近，还挂着几颗头颅。
从头颅的面相来看，应该是宋人。
是不遵守这一带海域规矩的宋人。
他们企图单独穿越冲要，避开这些大食人，运气不好被抓住。
大食人正在聚集，他们带着武器，纷纷上了战船。
当然，并没有那么多大食人，还有一部分是天竺人、波斯人和三佛齐人。
“李总管，大食人上船了。”唐子鉴指着前面的港口大声说道。
“我看到了。”
此时，一些商船正向这边靠近。
从船体可以看出，大多数是宋人的商船。
宋人想要将商品卖到西方很难，大部分都会到这里来和大食人直接交易。
这些宋人的商船到这里就是要和伊斯塔赫利直接交易，就像之前刘香说的那样。
“官人，这一趟跑完，咱就别跑了吧，现在到南海做买卖越来越不赚钱了。”一个中年人跟着一个年轻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福叔，我们家也是时代走南海，怎么能说不做就不做了。”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
“官人，之前就在传三佛齐要增加海税，每一匹丝绸要增加到一贯，这一匹丝绸才赚两贯，一半的钱都要给三佛齐，还不如回大宋做这买卖，去日本也行，听说这两年日本与我朝的买卖做得很大。”
“与日本做买卖的多是两浙和福建商人，我们广南东路的商人想要去日本做买卖，恐怕很难。”
“那也总比万里迢迢来这里要好，来一趟就要两个月，回去一趟又要两个月。”阿福抱怨道。
“别说了，快到了，通知下去，准备交货。”苏敬说道。
“唉，要是朝廷能派兵来这里就好了！”阿福感慨道，“这样我们也不至于被人胁迫……”
他话未说完，突然听到甲板上有人高呼：“快看，今日港口有许多船，好像都是咱们大宋的船！”

第957章 林加海战
阿福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前面竟然陈列有数十艘大海船。
从外形构造，一眼就可以认出那是福船。
“官人，快看！”
“我看到了。”苏敬眺望过去，“怎么会有这么多我大宋的船。”
“今日为何会突然出现这么多海船？”
“这是哪个大家族的商队吗？”
“任何一个大家族都不可能一口气出动近三十艘大船到这里来，除非是南海商社。”
一艘宋船上的年轻人用广州话喊道：“快看那些旗帜！”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那些海船上面飘舞的旗帜。
此时，朝阳缓缓露出了东方的海岸线，将那片海域映照得一片金黄璀璨。
在晨光中，一面面旗帜正迎着海风招展。
那些旗帜上写着一个字：宋。
在每一艘船的最高处，还有一面旗帜，那就是想着华夏帝王的九旒龙旗。
那九旒龙旗沐浴在晨光中，散发出静肃的威严。
“那不是普通的商船！”苏敬惊呼道，“那可能是朝廷的战舰！”
他此话一出，甲板上的都人惊讶起来。
阿福又喊道：“官人，快看海港处。”
只见大食人已经尽数上船，他们的三角风帆战船准备就绪，风帆也展开了。
正是这些阿拉伯人，在地中海与（东）罗马帝国争霸东地中海海权近五百年。
最开始的时候，阿拉伯人崛起于沙漠，随后快速扩张，一跃成为东邻大唐，西至地中海的超级帝国。
在与罗马帝国争夺海权的数百年，阿拉伯海军不断淬炼，他们的战船和战术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这数百年，也是阿拉伯人纵横东西方海域的数百年。
他们将中国的丝绸、陶瓷运输到印度、红海，甚至埃及。
然而，再强的荣耀，都有落幕的那一刻。
12世纪的阿拉伯帝国早已不复当年的光荣，帝国被突厥人和波斯人割裂，国势一落千丈。
虽然如此，但是阿拉伯人的战船技术和战术都还在。
伊斯塔赫利在南海大发横财，有足够的财力维持这支庞大的舰队。
这支舰队的实力到底如何？
可以说连南海第一强国三佛齐也不会与之硬刚。
一只雄鹰在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
湛蓝的海面上，出列出四列线性战舰群，每一列有七艘，笔直如线，形成宋军最新的列线阵。
不多时，朝阳完全露出海岸线，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宋军战船也沐浴在这晨光之中。
“李总管，大食人来了！”
“上官，敌人正在向我们靠近！”
“上官，敌人距离我们还有四里！”
“上官，火炮已经准备完毕！”
“报！火铳已经全体就位！”
“报！医师已经全体就位！”
“报！弩箭手和弓箭手已经全体就位！”
“报！刀斧手已经全体就位！”
宋军战船上传来一声声铿锵有力的声音。
李宝站在主舰的甲板上看着大食人的战船群往这边推来。
每一艘战船上面都有一面巨大的三角形风帆，那是典型的阿拉伯三角风帆战船。
就是靠这种战船，阿拉伯人纵横大海。
并且在常年的海战中，阿拉伯人的战船变得非常大。
据说是为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罗马人的战船。
“领主，宋人一共有二十八艘战船。”
伊斯塔赫利站在甲板上，他看着前面，在温柔的海风中意气风发地笑道：“二十八艘战船就敢来这里挑衅我们，宋人认为他们是罗马人，战船能喷火不成！”
他说的战船喷火，是（东）罗马帝国的战船，在海战的时候，喷出巨大的火焰来燃烧靠近的船只。
这种火焰被称之为“希腊火”。
希腊火是一种能够在海面上燃烧的火焰，罗马人自己称之为“海洋之火”、“流动之火”。
这种火焰让阿拉伯人在与之争霸的时候吃尽了苦头。
“领主，宋人的战船排列十分奇怪，是纵向排列，这与我们以往见到的阵型完全不同。”
“宋人之前在南海可有过海战？”伊斯塔赫利问道。
“并无海战，除了数年前宋人战船在占城登陆攻打过占城，宋人没有与南海任何一国发生过海上战争。”
“那就对了，宋人完全没有海战的经验。”伊斯塔赫利断言道。
他说的倒也准确，宋军确实没有远洋作战的经验。
李宝并不算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但也确实是第一次出海作战，所以格外谨慎。
“没有海战的经验就敢南下到这里来！”
“那这次没什么挑战了。”
“让这些宋人葬身大海吧。”
“……”
伊斯塔赫利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出击，左右翼各十艘战船，包围宋军，其余从中间深入进去，以投石机投射，并快速靠近宋人战船，登船搏杀！”
“是！”
大食人的号角声响起来，甲板下面的桨手们加快划船的速度。
“李总管，大食人正在快速朝我们靠近。”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动手。”李宝说道。
“是。”
“李总管，三佛齐的战船可能从凌牙门南下打算围堵我们，昨天我们休整了一夜，三佛齐的战船今天应该就会到，最晚下午三点能到。”唐子鉴说道。
李宝不说话。
唐子鉴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今天下午之前结束战争，否则将面临双线夹击的风险。”
李宝看着前方快速靠近的大食人战船群，淡淡说道：“中午就够了。”
此时，在不远处的那些商船都发现了异样。
“官人，他们是要干什么？”
苏敬说道：“所有船赶紧后撤，要打仗了。”
他此话一出，甲板上的人们先是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开始忙起来。
苏敬的三艘商船开始后撤。
其余商船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开始跟着后撤。
这里还有其它国的商船，他们也赶紧跟着后撤。
大食人的五十艘战船横列成三排，最前面的一排是凹进来的弧线，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朝宋军推去。
距离越来越近，四里、三里、两里、一里。
在进入一里的距离之后，大食人第一排的战船群开始分裂成两部分，分别朝宋军两侧包抄过去。

第958章 火炮即真理！
“首领，宋人的战船相隔如此之近，他们难道也想跟我们快速靠船，近身肉搏？”
“即便如此，他们战船的数量不及我们，士兵的勇气也不及我们。”
双方的距离已经进入五百米之内。
大食人两翼则已经延伸到宋军外面两列，基本上完成了包抄。
站在甲板上的宋军，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大食人战船的构造。
这种造船与宋军战船的构造确实不太一样。
大食人的战船更加修长，只有一面巨大的三角风帆，并且船身也十分高大。
这种单桅帆船，不仅仅做到的船身巨大，灵活度也非常高。
难怪阿拉伯人能在地中海与罗马人争霸数百年。
又过了片刻，大食人主力战船开始进入宋军军阵之间。
双方战船的距离立刻拉伸到六十米左右。
这个距离，双方几乎可以看见对方甲板上的士兵了。
宋军统一披了皮甲，这种皮甲的构造与陆军皮甲构造还不太一样，它的连接处很容易切断，士兵落水后有充足的时间解开。
双方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宋军在大食人的船上看到了投石机，个头不算大，构造很简单。
大食人也看到了宋军船舷上的火炮，但是大食人不知道那是何物。
随着大食人的号角声响起，随即战鼓声便响起来了，进入宋军军阵的阿拉伯战船开始放箭。
第一波密集的箭雨朝宋军冲来，一部分落入海中，溅起细小的水浪，一部分则落到宋军船上。
宋军立刻以盾牌格挡，箭头射在木盾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这时，宋军也以弩箭回应大食人，部分箭雨同样落到了大食人的战船上，大食人也有盾牌。
双方就这样先来了个开胃菜。
随着大食人多艘战船深入进来，大食人开始准备投石机。
“开砲。”伊斯塔赫利下令道。
大食人的砲兵将石砲填充上去后，一颗颗石头腾空飞起，朝五十几米外的宋军战船砸去。
砰砰砰……
一颗颗石头砸在宋军的船上。
有的砸在海中，溅起一片片水浪。
有的砸在船舷上，将船舷砸出不太明显的凹痕。
有的砸在盾牌上面，砸得持盾牌的宋军士兵手腕发疼。
还有的直接砸中了人。
不过命中率很低，只有两三个人被砸中。
“李总管，大食人已经进入我们火炮射程内了！”唐子鉴紧张地提醒道。
他是第一次参加战争，还没有大规模打起来，此时的气氛已经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宝没有说话。
李宝不下令，宋军不会还击的。
站在桅杆上的传令兵一动不动。
一颗颗石头向宋军砸过去，越来越多士兵被砸中。
李宝还是不动，这下急得唐子鉴满头冒汗，连呼吸都变得异常沉重。
“李总管……”他从嗓子眼艰难地挤出声音来，但李宝却还是一动不动。
他终于体会到以前看故事写的那些战争如何如何了得都他妈的是纸上谈兵，一般人别说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站在这里都可能两腿发抖。
大食人的战船还在向宋军靠近。
甚至宋军已经听到对面大食人传来的嚣张的喊声：“快靠过去，登船，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快一点，靠船！”
唐子鉴看到对面的大食人、天竺人、波斯人还有三佛齐人，手里拿着弓箭、刀斧，面目狰狞地喊叫着。
他大脑有些空白，双手在发抖。
时间其实并没有过多久，但是对于唐子鉴来说仿佛过了一百年一样。
大食人的战船，除了两翼包抄的，其余三十艘已经全部进入宋军军阵中，并且快速向宋军推进过来。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伴随着不断推进，大食人的弓箭和投石机射击也越来越猛烈。
从最开始到现在，宋军也只是用弩箭还击。
大食人开始兴奋到疯狂地嘶吼，已经有人拿出绳索，准备再拉近一点就开始投掷过来。
一旦完成登陆，就意味着双方要近身肉搏。
“哈哈哈！快！准备靠船！杀光这些宋人！”
“杀了他们！”
不仅仅军阵内部的大食战船开始靠近，两翼包抄的也开始靠近。
数十艘战船，数千人爆发出喊杀声。
这让附近的商船都如同惊弓之鸟。
“官人，朝廷的船好像被包围了？”阿福惊恐地说道。
“我看到了！”苏敬脸色阴沉地说道。
其他船上的人也都露出了惊恐。
“李总管！”唐子鉴几乎大声喊了出来，因为大食人的战船距离这边只有十米。
“开炮！”李宝突然大声吼道，“开炮！轰他们！”
接到命令的火炮手立刻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引线。
炮膛底座的火药被点燃，发出一声巨响，铁炮被推出炮膛，笔直朝十米之外的大食人战船冲去。
十米！只有十米的距离！
这对于密集排列的虎蹲炮来说，简直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了！
第一颗铁炮居然直接轰在了一个手里拿着绳子准备扔过去的大食人脑袋上。
那颗脑袋的前额瞬间如同夏天熟透的西瓜一样裂开，里面暴裂出大片红的白的，在空中飞舞，霎时间被铁球的高温灼热、变黑。
那个大食人仰头倒地，其余人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听到火炮声，其他早已隐忍多时的宋军立刻开始点火。
宋军的火炮便如一连串的炮竹一样，先后响起。
二十八艘战船，每一艘有40门，一共1120门火炮，在极短时间内，展开了对敌人的轰击。
那一瞬间，海面上如同出现了可怕的钢铁暴雨一样。
几十艘大食人的战船，每一艘都破出了十几个洞。
船舷被冲击得木屑横飞，甲板上更是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甚至甲板下面被打穿，铁炮冲进去，将桨手当场打死，冲击得里面碎屑横飞，一片狼藉。
上面密集排列的人变成了铁炮的活靶子。
无数人被当场掀飞起来，冲飞后面的人，与此同时，血肉飞溅得到处都是。
一时间，肆意的喧嚣和喊杀变成了绝望的惨叫。

第959章 这场改变世界的海战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
更让大食人绝望的是，至少有二十艘船开始进水。
这意味着这些船将要沉没。
上面的船员绝望地跳进海里，还有的趴在甲板上，乱作一团。
唐子鉴看到大食人的船距离宋军的船大概只有五米的距离，慢慢停下来了。
他原本以为大食人的船会撞上来，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
还是实践经验不足啊。
海战中，双方的船随着距离的拉近，速度反而会慢下来，这是防止过快把船撞烂了。
谁会在胜负未决之前，直接把路走死呢？
当然，也有一部分船还在继续缓慢地向宋军战船靠拢过来。
而宋军的攻击还没有结束。
在火炮冲击后，紧接着就是火铳了。
每一艘船配置100名火铳手，两边各自50名。
他们点燃火铳上的火绳，火绳燃烧腾起青烟，随即点燃了火铳中的火药。
砰砰砰……
一片片铁砂朝对面大食人的船上喷去。
集中排队喷射弥补了准信不足的弱点，那些没有被火炮轰中的大食人立刻尝试到了火铳的威力。
有人脸被冲击得血肉模糊，双眼爆裂，惨叫倒地。
有人胸口被冲击得血肉爆开，甚至铁砂进入内脏，将内脏喷成筛子。
甚至连不少连接风帆的绳子都被密集的火铳冲击断裂，风帆开始变形。
船体开始倾斜，甲板上的大食人随着斜坡纷纷坠入海中。
火铳是大宋海军的基本火器之一，宋军的每一艘战船都有配置，而且打完火炮立刻上火铳是所有战船的标准战术。
28艘船，一共2800把火铳，先后朝大食人的战船射击。
密集的射击弥补了火炮的覆盖空白。
大食人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还有这样可怕的武器。
许多人来不及躲避，死在火铳下。
剩下的人要么趴在甲板上瑟瑟发抖大喊大叫，要么疯狂往船舱口奔逃。
苏敬等商人见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大食人战船，转眼竟然被打得如此狼狈！
当然，连宋军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们目前的状态就是心跳加速，极度震撼，极度兴奋，大脑有些空白。
而伊斯塔赫利则彻底懵了。
还有一部分大食人的战船只是被轰到了船舷和甲板上的东西，并没有下沉。
那些船还在缓慢地朝宋军的战船靠近，并且很快就靠过来了。
在一片惊慌中，没有被火铳射击到的部分大食人提着刀子大声喊道：“出击！出击！”
他们动作灵敏地朝宋军扑过来。
迎接他们的是一支支弓箭。
刚扑上来的第一批，被弓箭射中。
紧接着有人拿着刀凶神恶煞杀来，还没有挥刀，就被早已准备好的宋军刀斧手，一斧头劈中了脑袋。
斧头拔出来的时候，斧刃上还有黏糊糊的液体和碎骨渣。
其他刀斧手也全部行动起来。
大食人本身就被火炮威慑得不轻，士气被压下去，现在强行靠船近身肉搏哪里是宋军的对手。
战局呈现出一边倒的形势。
很快，宋军开始主动出击，他们跳到大食人的战船上，开始反杀。
一些大食人的战斗意志快速崩溃，他们冲到船舱撕心裂肺地吼着：“快撤！快撤！”
到这个地步，想要撤，已经来不及了。
李宝就站在主舰上，他冷静地看着对面那些大食人的战船沉入海中，看见无数大食人、波斯人和三佛齐人被杀死。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胜了。
但是此时的他还没有深刻意识到，这场海战将要改变东西方海域的格局。
甚至这场海战带来的蝴蝶效应，将对远方的金国和游牧们产生巨大的影响。
时间快速推移，正午时刻，大食人最后的反抗被压下去，宋军大获全胜。
大食人的五十艘战船，几乎没有能逃走的。
仅仅沉没的就有接近一半，剩下的没有沉没的也是满目疮痍。
伊斯塔赫利本人被火铳杀死，他的数千兵力，战死者近半，剩余的要么投降，要么在海里。
在海里的，一部分被人救上来，一部分沉入海中。
一点钟的时候，宋军以胜利者的身份在林加港靠岸。
那里的商船都噤若寒蝉。
下午两点，宋军对外公布了自己的身份，以及目的。
这件事在海港传开，所有宋商都奔走相告，无不欢天喜地。
蒲罗新安置完剩下的大食人后，去向李宝汇报。
“李总管，下官已经跟那些大食人谈好了。”
“他们愿意配合你？”
“愿意。”
“凭什么相信他们？”李宝说道。
“在大海上做买卖，是这些人的生计，他们不可能放弃，伊斯塔赫利死了，他们还要生活，他们的家人也还要生活。”
“那你准备怎么发挥他们的作用？”李宝又问道。
“这些人对从大宋、南海至注辇（印度最南端）、故临（斯里兰卡）、大食国，还有埃及的航线都很熟悉。”蒲罗新说道，“这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离开这些，他们很难谋生，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
唐子鉴说道：“李总管，蒲兄说的是对的，我们南海商社其实一直想跟这批人合作，并且派人跟随他们走船，培养大量打通东西贸易的人才。”
“还有多少人？”
“大食人还有七百三十四人，注辇人还有三百二十六人，三佛齐人还有两千三百一十四人。”
“岛上的食物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可以的，林加岛的食物主要来源于三佛齐。”
“但现在我们与三佛齐的关系恐怕不太好。”
蒲罗新说道：“所以需要三佛齐能尽快接受这个局面。”
“接受？”李宝看着蒲罗新说道。
“接受林加岛易主。”
“陛下要的可不是小小的林加岛这么简单。”李宝语气沉重有力，这一次对大食人的打击，让他开始认识到大宋海军的真正实力。
“林加岛的大食人在过去压制着大宋对西方的出货价格，现在我们虽然拿回来定价权，但是三佛齐却必然要在里面分一杯羹，据我了解到，从凌牙门走的商船，都必须缴纳高额的路税，你认为这件事皇帝陛下能接受吗？”
蒲罗新愣了一下说道：“我们总不能紧接着对三佛齐发动战争吧？”

第960章 凌牙门也是朕的！
三月十六日，下午四点。
距离林加海战结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三佛齐在凌牙门的一支战船群追击到了林加岛。
三佛齐凌牙门主帅阿都拉喝完椰汁，回到甲板上。
“情报探查得怎么样了？”阿都拉问道，“到底有没有确认宋军的具体兵力情况？”
“统领不必着急，已经确认的是，宋军的确向林加岛来了，他们将遇到伊斯塔赫利和他的战船。”副官阿末说道。
“到底是什么让宋人有胆子派兵到我们这里来的？”阿都拉又问道。
“我听说宋国是北方的大国，幅员辽阔。”
“这里是南海，宋人在北方多强我不知道，来了南海，就得给我盘着！”阿都拉冷声说道，“你听宋人打过海战吗？”
阿末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宋人攻占了占城。”
“那也叫海战？”
“无论如何，宋人来了，我们与宋人是有贸易的，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了。”阿末说道。
“我们与宋人的贸易，是宋人求着要将货品送到我这里来，而不是我们求着宋人过来贸易。”阿都拉说道，“就算我们现在将宋人的海船打得全军覆没，一个不剩，他们也依然会来这里商贸。”
“会不会有影响？”阿末担忧地说道。
“不会有任何影响，那些宋人做梦都想将他们的商品卖到西方去。”阿都拉脸上浮现出笑容，“而这条路被我们掌握，只要还在我们手里，就是我们说得算，我们想怎么打他们，怎么打他们，想收他们多少钱，就收多少钱，他们不交，可以滚回去！”
说话间，阿末之前前面说道：“刺探情报的人回来了。”
只见前面一艘小船正轻快地朝这边驶来。
斥候登上主船后，神色有些慌张。
“统领……”
“是不是宋军已经被伊斯塔赫利打得全军覆没了？”阿都拉笑道，“我早就说过，不需要我们动手。”
“统领，伊斯塔赫利的战船全军覆没了。”
“我就说吧。”阿都拉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容凝固住。
他瞪大眼睛盯着这个斥候：“你刚才说什么？”
“伊斯塔赫利的战船全军覆没了！”
“你再说一遍！”
“大食人的战船全部被打废了！”
一边的阿末也愣住了。
“你确定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绝不会有错。”斥候说道。
其他斥候也说道：“这是我们亲眼看到的！”
阿都拉愣了好一会儿，喊道：“快！快调转船头！快！”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统领，我们去哪儿？”
“回凌牙门！”
靖康十一年三月十六日，宋军在林加岛附近击败大食人的战船，南海局势开始发生剧变。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
三月十七日一大早，一支宋军战船立刻开始向西北面两百多里的凌牙门挺进。
在击败大食人后，宋军士气大振，携胜利之威，兵锋直指东西方冲要之地凌牙门（新加坡）。
阿都拉回到凌牙门后，一边快速给三佛齐王城占碑写信，一边准备好防御。
但是他没有想到，三月十九日一大早，宋军就到了凌牙门附近。
凌牙门比林加岛更加繁荣。
北非、埃及、阿拉伯和印度来的船只都在这里停靠。
“卡夫诺阁下，我们的货物都清点好了，没有遗漏。”一个船员跑过来说道。
冯&#183;卡夫诺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右手还端着一杯茶，自顾自说道：“东方的茶真是美味呀，不过我们的蓝宝石、象牙、琉璃，在中国都很收欢迎。”
卡夫诺是一个犹太人，他常年游走在东西方海域。
在这一带看见犹太人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些人很早就去过广州和泉州。
卡夫诺拿着清单，正准备自己再去清点一下货物，突然看见前面大海上的场景，他停了下来。
“哦，上帝，那是什么？”
海港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过去。
“阁下，那好像是宋人的船。”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次性来这么多宋人的船，不是说宋人一般将货品卖到林加岛就返航的吗，他们怎么来这里来了？”
“谁知道呢。”
当宋军主力战舰逼近海港的时候，三佛齐的海防士兵们立刻跑到城内。
“统领，不好了！统领，宋军来了！”
还在呼呼大睡的阿都拉被叫醒，他一脸迷茫的样子：“宋军……谁是宋军……”
阿末怪叫道：“统领，宋军！是宋国的战船来了！”
阿都拉从床上跳了起来。
没错，他是跳起来的。
“宋军来了！”
“来了，在港口！”
“快集结所有的战船！”
“要打仗吗？”
“废话！”
“但连伊斯塔赫利都败了。”
“这里是凌牙门，是我们的地盘，宋军向我们宣战，就是向三佛齐宣战，他们只要敢动手，就算打赢了，接下来王国会派更多战船来，他们不敢动手！”
阿都拉匆匆忙忙提起裤子，带着人飞奔出去。
此时的凌牙门热闹起来，尤其是海港。
来自西方各地的商人，看见那些巨大的船只，议论纷纷。
尤其是看见船只上那飘扬的九冕龙旗，更是感到新奇。
阿末被派过去谈判，他见到了李宝。
“我是凌牙门的官员，请问你们要干什么？”
李宝说道：“贵国联合伊斯塔赫利，敲诈我大宋子民，我们是来讨回个公道的。”
“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阿末有些害怕。
“没有任何误会，伊斯塔赫利已经承认了。”
“承认什么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懂？”
“这里是三佛齐王国的海港，贵国若是敢动手，就是宣战。”阿末鼓起勇气说道，“我们三佛齐可是有无数战船，随时可以围过来！”
“那你回去把你们的战船都召集起来。”李宝说道。
“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们有无数战船的吗？召集起来，我们一起打，免得一个个找！”
“你们……”阿末一看这些人如此嚣张，顿时底气不足了，“你们确定？”
“去吧！”

第961章 以后南海就是内海
阿末灰溜溜回去。
听完阿末的汇报，阿都拉气得暴跳如雷。
三佛齐靠什么在凌牙门收高额的路税？
靠的是强大的海军！
今日若是被这些外来客羞辱了，以后这些商人谁还会乖乖交钱？
“召集所有战船，让这些宋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我们现在只有二十艘战船，伊斯塔赫利在林加岛有五十艘战船都败了，我们……”阿末语气害怕地说道。
“别废话，快去！”
“是！”
三佛齐战船开始召集。
阿都拉躲在城内，站在高一些的地方偷瞄。
凌牙门的城墙就是矮小的土块，都算不上是城墙。
“李总管，三佛齐的战船向我们靠过来了。”蒲罗新提醒道。
“我看到了。”
“现在怎么办？”
“让他们靠近一些再动手。”
这时，海港的商人们显然都发现不对劲了。
三佛齐的海军慢慢围过去。
李宝当然没有将二十八艘战船全部的带来，只带了十三艘来了，另外十五艘留在林加岛。
单纯从数量看来，三佛齐占据优势地位。
但是吧，三佛齐的战船和大宋的战船个头一比，立刻就没眼睛看了。
三佛齐海军快速朝宋军推进过去，并且随着距离拉近，开始先一步用弓箭攻击。
躲在城内，站在高处的阿都拉见状，立刻兴奋地喊起来：“全体进攻，让这些宋人尝尝我们的厉害！”
他看见自己的战船对宋军展开了大规模进攻，宋军却没有还手。
他立刻兴奋地大叫起来，并且跑下来，一路朝外面跑去。
跑到海港的时候，周围的商人都在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前面发生的。
只见那些三佛齐战船一个忙活地放箭，船上的士兵们也大声叫嚣。
那画面仿佛是这样的。
三佛齐海军：等着！别跑！等老子过去削你们！
而宋军则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说：大哥，别打了，大哥，我错了。
阿都拉越看越兴奋，他仿佛感受到周围商人们用敬畏的眼神看着自己。
“看到了吗，这些宋人敢来我们这里放肆！”阿都拉冲着一个从注辇国来的商人，得意地喊道。
蒲罗新再次提醒道：“李总管，已经距离只有不到十丈了。”
“开炮吧。”
就在三佛齐海军士气达到巅峰的时候，宋军的火炮上了。
而且是好几艘船的火炮对准其中一艘。
一时间火炮声震耳欲聋，上百颗铁炮朝三佛齐的战船横扫过去。
砰砰砰……
在一瞬间，便将船体撕得木屑横飞，切割得满目疮痍、血肉横飞。
海港边围观的人被声音吓得趴在了地上。
阿都拉吓得一个哆嗦瘫在地上，调头、手脚并用，然后连滚带爬往城内狂冲。
随着火炮声落下，三佛齐的两艘战船被打废，其余战船立刻赶紧调头。
如果战船会滚会爬，恐怕众人会看见战船在海上连滚带爬的画面。
“李总管，还要继续炮击吗？”
“不用了，节约火炮。”
“是。”
三佛齐的战船落荒而逃。
宋军战船则缓缓靠岸。
靠岸的时候，周围商船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直到宋军下船，随即登陆，也没有人敢拦。
“奉大宋皇帝陛下圣命，依照《大宋南海管理条则》，前来问罪三佛齐。”
周围的商人虽然听不懂李宝说什么，但没人敢回应。
一队队宋军往前，快速在海港四周都看守起来。
凌牙门那小城外的三佛齐人还反抗了几下，被三两下击退后，宋军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城。
宋军进城内，城内陷入恐慌。
虽然没有高大的城墙，但是凌牙门还是很繁荣的。
有东西方运来的各式商品在这里陈列售卖。
大多数宋人无法越过这片要冲，便在这里购买猫眼石、蓝宝石、月光杯一类的商品回去高价售卖。
还有许多西方的商人没有从这里航行到大宋的经验，就在这里购买丝绸和陶瓷运回去。
李宝感到十分新奇，原来在大宋以外近万里之遥的地方，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物品。
前面有一些修盖得很不错的房子。
有天竺风的，有阿拉伯风的，还有华夏风的，也有融合了本地风情的房子。
而在最繁华的一条街，门口站着许多年轻小姑娘，她们热情地打着招呼。
里面还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三月下旬，中原地带还比较清凉，但是这里却如同酷暑一样。
前面有佛寺，三佛齐是最大的大乘佛教佛国。
中午的时候，阿都拉和阿末都被带到了李宝面前。
阿末嘴硬道：“你们攻打我们是在宣战，我们有无数战船，你们不怕引发更大的战争吗？”
李宝一巴掌抽过去，抽得阿末在原地打了两转。
“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不懂。”
蒲罗新在一边翻译：“李总管，他说要跟我们打更大的战争。”
“放屁！我明明说的是你们这样做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战争！”阿末用杭州话说道。
不过他的杭州话有浓浓的口音。
“你居然还会杭州话？”李宝也用憋足的杭州话说道。
旁边的阿都拉吓得双腿发软，跪地求饶：“你们有其他的任何想法，都可以写信到王城，由王城派人前来谈判，毕竟我们什么都决定不了。”
蒲罗新说道：“李总管，他说的有道理，应该让三佛齐王城的人来谈。”
如此，李宝也不强干涉这件事了，而是让阿都拉安排人去王城送信。
李宝在南海如此顺利的推进，战果不可能那么快送回去。
但是，效果的确立竿见影。
例如苏敬那些的商人，在两天就直接将商船开到了凌牙门。
蒲罗新还在凌牙门重新宣布了这里的接管权。
值得注意的是，凌牙门本身就有一些宋人居住，当他们得知是朝廷的兵马来了，又是震惊，又的欣喜。
苏敬更是急匆匆去拜访了李宝。
他自我介绍后，李宝惊讶地说道：“你父亲是苏箕？”
苏箕是苏轼之孙。
“家父正是苏箕。”
苏敬显得非常激动。
“李总管，如果朝廷拿下了凌牙门，只要这消息传回去，必然会有无数商人前来，我们早就想越过这片海域去更广阔的西方！”

第962章 突破内卷
李宝击败大食人的舰队，拿下凌牙门这事，是在靖康十一年三月。
这场对未来影响深远的南海海战尚未传到大宋。
至少此时广南西路的榷场依然还在按照之前的规则交易，广州的海港也没有发生变化。
长江两岸的广阔村落已经完成了春耕。
中原大地的气象也恢复到当年，炊烟袅袅。
连河北、河东的人口也出现明显的增长。
至少户部此时提交上来的奏札明确汇报了目前大宋人口分布。
这对于赵官家来说，既是好事，也是挑战。
梅执礼说道：“陛下，不仅仅河北与河东的人丁在增长，中原和南方常年安定，新农政改革立竿见影，百姓手中余粮增加，新生儿都在增长。”
宰执和部臣站在一边。
赵官家手里拿着这份《靖康十年人丁汇编》，他说道：“人丁增加是好事，说明天下太平，百姓丰衣足食，不过，不能只看到这一点。”
梅执礼说道：“请陛下明示。”
“人越多，需要的粮食就越多，若是不给他们饭吃，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如今在朝廷新政之下，百姓已经有余粮。”梅执礼继续说道。
“你能保证这数百州府，一亿多人，都有余粮？”
“这……”
“一旦某些地方人丁数量严重超过当地粮食能承受之范围，让多余的人去何处？”
“这……”梅执礼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吕颐浩出列说道：“人们会往富庶之地汇聚，当某些地方人丁数过多，这些人会自然而然往更加富足的地方，例如江南，例如成都，或者京畿。”
吕颐浩说的这三个地方，属于大宋最富裕的地区。
“人人都想往富庶之地聚集，东京这些年的人丁增长便说明了这个道理，东京现在正在扩建新城，但是赵相公也说过，东京总人丁不能超过三百五十万人，超过这个数，会带来诸多麻烦。”
东京就相当于一线大城，人们当然想往一线大城去挤，毕竟大宋朝的商业氛围浓厚，做买卖又自由，一夜暴富的神话在京师时时刻刻都在上演。
可是，问题是，任何一个组织都有它的承受限度。
吕颐浩说地方发展不均衡，人口会自然而然往大城迁移，当大城资源不足的时候呢？
这就矛盾了。
吕颐浩继续说道：“京畿共十六县，距离京师更近，获得的机会更多，也更容易富足，它们能为京师分担，当东京人丁严重超过能提供的资源的时候，人们会自己往周边散开，陛下也说了，有一只无形的手可以做调节。”
“吕相公的话倒是有道理，但是当整个京畿路都无法承受了呢？”赵宁放下手里的《靖康十年人丁汇编》，“大宋人口最稠密的几个地方，一是京畿路，二是江南，三是成都，京畿路的人已经很多，这三个地方又如何分担人丁压力？”
吕颐浩继续说道：“荆湖，两淮，河北皆能分担。”
“能分担多少？”赵官家又问，“现在大宋有一亿三千万人，十年后如果到了两亿人，二十年后，如果到了三亿人，五亿，八亿，又该如何分担？”
大臣们沉默下来。
“天下能养多少人？”赵官家又问道，“朝廷总不能不准民间生育吧？”
其实这个问题，牵涉到古代王朝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三百年兴亡定律。
古代封建王朝，三百年王朝规律的几个特点：
一、生产力地下导致全社会总资源很难做大。
二、随着时间推移，利益集团利用手里的权力不断争夺资源。
三、利益集团争夺资源的速度远远大于总资源的增长速度，势必使无权者被剥夺。
四、在没有内乱的年代，无权者被剥夺生存资源，但人口却还在增加，直到最后底层的资源不足以满足人的基本生存，当这一现象普遍存在后，就会出现农民起义。
所以，人口增加可以满足生产要求，但是当人口超负荷而生产量无法跟上，就是社会问题了。
这里面就不仅仅是人丁增加的问题了，还有制度惯性产生的资源不均衡问题。
沉默片刻，赵鼎出列，他说道：“除了目前大宋内部能自我平衡以外，朝廷若是在南海、阴山，甚至西域取得开疆拓土的功绩，人丁是可以往这些地方迁移的。还包括西南。”
梅执礼出列说道：“大相公，事实已经证明，往这些地方迁移人丁，朝廷所费甚巨，国库承受不起长此以往。”
“不需要国库出钱。”赵鼎说道，“目前迁移的人丁，都是短时间内快速组织过去，需要用钱来保证效率，但刚才陛下与吕相公商议的事情，是未来数十年的事，不需要短时间内把人安排过去。”
“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在家乡难以谋生之人和年轻想要去外面看看的人。”
“这样的人相对于总数，并不多。”梅执礼继续说道。
“会越来越多。”赵鼎说道，“若是李宝能在南海取得胜利，无论是两浙路还是福建路，或者两广，都有人愿意下南海。若是虞允文在阴山取得胜利，陕西路、河东路，甚至一些中原的人，也愿意过去那里，那里有新的机会。”
最后，他又说道：“如果朝廷能灭夏，兴庆府、河西，甚至西域，都有人愿意去。”
当然，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如果灭金，燕云，辽东，都可以移民。
赵官家点了点头，说道：“大相公说的有道理。”
其实这件事总结下来，无非如下：
一、改革分配制度。
二、开发更多资源，把蛋糕总量做大，例如改稻为桑，做大商业供给侧，通过基建做大需求侧。
三、把版图做大，让人口分出去，例如打下南海，鼓励移民。
也就是要摆脱内卷。
众人说道：“陛下圣明。”
“政事堂要做好未来百年之策，并将之分成十个十年。”
赵鼎说道：“臣领旨。”
“钱相公。”
“臣在。”
“新城新政进展如何？”

第963章 三佛齐的战船来了
钱喻清说道：“回禀陛下，目前东京城外已经卖出去八万亩，西京洛阳卖了两万亩，南京应天卖了两万亩，北京大名卖了一万亩，卖地的总收入尚未统计上来。”
这一点，梅执礼也沉默，表示确实还没有到户部。
“那之前东京清查房产一事呢？”赵宁追问道。
”截止目前，查出800座宅院，总共价值1000万贯，目前售卖出去200座。”
“是什么原因卖不出去？”
“目前京师房价明显下降，有钱买房的人还在观望，没钱买的买不起。”
“那就降价卖，这批宅子没必要非得按照原来的价格。”赵官家大手一挥，“原来至少一万贯一座，现在降一半，尽快出手。”
“这恐怕不太妥，这……”梅执礼立刻心疼起来。
赵宁说道：“现在内城房价下降是大趋势，没必要捂着不卖。”
对于赵宁来说，目前能够看到的钱才是钱。
因为他要立刻用掉这些钱。
都扎堆在房产里，有个屁用！
还等着再升值不成？
“陛下……”
“朕要这些钱出来去打仗的，去修路的，去移民的，不是把他们放在房子里升值的！”
“是。”
“有多少卖多少，朕不信内城的宅子没有人买！”赵宁快速计算着，“内城至少一万多座宅子是可以卖掉的吧？”
“按照实际情况，确实是。”
“那就快速处理掉，平均每一座宅子卖五千贯，也能卖五千万贯，实在不行三千万贯也可以，朕要立刻看到钱！”
“是！”钱喻清说道，“陛下放心，臣立刻去处理。”
“虞允文那边有多少人了？”
张叔夜出列说道：“回禀陛下，虞允文手中已经有五万军民，目前在阴山黄河边已经修建了两座城寨。”
“骑兵呢？”
“骑兵增加了五千，目前已经有八千骑兵，步兵三万。”张叔夜说道，“预计今年安北府要投入三百万贯，这是不打仗的情况下。”
“不打仗？”赵宁说道，“你们认为今年安北府会不打仗吗？”
众人沉默。
“依朕看，今年安北府的军费要算到至少五百万贯！”
张叔夜说道：“回禀陛下，那陕西恐怕……”
“陕西给两千万！”
“那河北呢？”
赵宁想了想，说道：“得看金国的动向，如果陕西北上灭夏，金国若敢在河北有所行动，河北的开支也要上到两千万贯！”
梅执礼说道：“陛下，臣觉得并不需要这么多。”
“不是你觉不觉得，朕要将前线的军费准备充裕了，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一回事！”赵宁说道，“有足够的军费，在作战中，遇到关键决策时刻，更有底气！”
“那国库的钱恐怕……”梅执礼说道，“韩世忠今年可是要了八百万贯，这加起来已经有五千三百万贯，这仅仅是军费开支。”
“银牒卖了多少？”
“卖了2000万贯。”
“卖地的收入呢？”
“目前已经有3900万贯的卖地收入。”
“去年国库入账多少？”
“现钱有6000万贯，去年用掉5000万贯。目前国库可支出的钱有6900万贯，预计到六月，现钱收入能再增加3000万贯。”
“这不就够了么？”赵宁很满意，“9900万贯，拿一半出来打仗，剩下的官员足够发俸禄，各地行政费用充足，下半年还有一部分现钱收入，够了，就按照朕刚才说的军费预算给！”
“钱是用来干什么的？钱是用来提高效率的！”
出了文德殿，梅执礼找到钱喻清，他说道：“钱相公，这南海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我也暂时未收到消息。”
梅执礼苦着脸说道：“别看现在卖地有了一大批收入，今年陕西可是有大动作，谁都不知道会死多少人，能不能灭夏，即便灭了，需要多少钱再投入，这些是无底洞，万一金人趁机再起战事，唉！”
钱喻清微笑地说道：“我知道梅尚书心中担忧。”
“卖地是一次卖出去，卖地的钱用完了也就完了，以后还得靠禁榷和税收的，你南海若是早一些能摆平，这几年国库的现钱收入能上到8000万贯，压力就小许多了。”
“放心吧，很快会有结论，但即便打通了南海，要快速派船只做买卖有收入，也需要时间，听说从大宋走一趟大食，需要一年半的时间，刚开始在船只不多的情况下，无法弥补时间差。”钱喻清说道，“不过不必担心，至少这两年还有卖地的收入做支撑，我们有这个缓冲。”
“只能如此。”梅执礼咳嗽了两声，“陛下今年肯定会对西夏动手了，国朝上下都没有个底，万一打输了，麻烦就打了。”
“放心吧。”钱喻清也叹了口气，现在的情况确实很紧张。
大宋内部核心权力层都知道赵官家今年一定会对西夏用兵了。
但只是核心权力层知晓。
关于军事后勤的布置，也是悄无声息的。
不过民间现在却很热闹。
民间早就分成两派。
一派是经济派。
认为靠商业慢慢将西夏同化，毕竟西夏已经接受了交钞。
他们认为现在大宋的武力和西夏的武力基本上持平，既然持平，动武不知谁胜谁负，那最稳妥的就是经济吞没。
这样可以不用死人，免得大多数人家庭妻离子散。
宋人对人文关怀这方面还是很注重的。
当经济控制了西夏，对西夏发动经济战，使西夏崩溃，西夏必然投降。
另一派则是标准的武统派。
这一派认为党项人就是蛮夷，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就应该直接用刀剑彻底铲平兴庆府的党项贵族。
然后派兵驻守，再以商业和教育来加强兴庆府与中原的联络。
这样的好处是能快速打通河西走廊，重启丝绸之路。
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好处，拿回河西走廊，战马数量暴增，并且开辟对草原蛮夷打击的新战场，可以说完全走活目前的这盘棋。
经济派和武统派经常在东华门外的瓦舍里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时候大打出手。
关于这些，其实西夏潜伏在东京的细作们，早就麻了。
当西夏朝堂上下听了多年大宋要灭西夏之后，反倒认为那是宋人天天在意淫。
东京城茶余饭后都在扯这些尚未发生的，但是此时，有些大事是真的在发生。
四月十三日，三佛齐的使者抵达凌牙门。
与此同时，三佛齐强行征调了五十艘战船，并且命令去古暹国的三十艘战船快速南下汇合。
这个南海第一强国，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964章 以为自己又行了的三佛齐
汉都亚的船在凌牙门靠岸。
他是三佛齐国王的弟弟，是三佛齐的亲王，与宰相在朝中并列执政，举足轻重。
和大多数三佛齐人一样，他的皮肤也有些黑。
但是他的皮肤却很干净，面相看起来也很舒服，目光炯炯有神。
下船后，走路的姿势优雅有风度。
他穿着最名贵的丝绸，这种丝绸在大宋也只有权贵们能穿得上。
不仅如此，他的脖子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宝石。
这些宝石都是从大食国高价买来的。
旁边的人为他撑着大伞，遮蔽了火辣的太阳。
蒲罗新说道：“请问阁下是？”
“这位是我们王国的汉都亚亲王。”
“我是杭州市舶司的官员，我叫蒲罗新。”
“阁下是大食人？”汉都亚问道。
“我是祖辈是大食人，但是我在广州长大，在海南经商多年。”
“那你还是大食人，宋人向来排外，你对他们来说永远是一个外人，并且他们会随时防备你。”
“阁下这边请吧。”
汉都亚笑了笑，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统帅在等您。”
汉都亚向城内走去。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些人正在修建城墙。
为首正在指挥的是宋人，周围那些动手的有宋人，也有本地的三佛齐人，还有来这里经商的大食人、注辇人。
之前矮小的城墙，已经修建一些起来。
周围的那些三佛齐人、大食人和注辇人虽然都忙得满头大汗，但却颇有成就感。
他们还在议论着，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建造这样的城墙。
这倒不假，论起搞基建，恐怕这世界上，就没有比得过中国人的。
并且这个时代的宋人，已经具备管理大城的经验，区区凌牙门这点人，对于宋人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用苏敬的话来说，完全可以将凌牙门建造成一个巨大的大城，以后鼓励东西方商人在这里落脚。
汉都亚脸上挂着冷笑，他走进城，最后进了临时搭建的总管府，见到了李宝。
“这位是大宋南海兵马总管李将军。”蒲罗新向汉都亚介绍道。
随即，他又向李宝说道：“这位是三佛齐亲王。”
双方的翻译都在场。
汉都亚点头示意，微笑地说道：“李将军，南海酷热的天气，您还适应吗？”
“我们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呢？”李宝说道。
“作为这里的主人，还是要关心关心客人的，不是吗？”汉都亚说道。
“你已经不是这里的主人了。”
“这话怎么说？”
“凌牙门现在飘扬的是我大宋的旗帜。”
“您的意思是，这里是大宋的领土？”
“是的。”
“这里一直都是我三佛齐的重要港口，突然之间就变成大宋的，没有任何理由，恐怕难以服众，这样对大宋内部的臣民，也说不过去吧，大宋自诩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如此野蛮行径，以后宋人还如何立信？”
汉都亚说的是正确的。
任何一个国家，对外发动战争，都一定会找到合理的结构。
只有街头那些不学无术、大脑结构简单的蠢货才会认为理由不重要，拳头是唯一。
理由如果站不住脚，在国际上，可能葬送自己的信誉，将自己孤立。
内对，可能对自己的民众也会有影响。
民众会认为，连朝廷都那么不要脸，我还要脸干什么？
坑蒙拐骗，什么对我有好处我就做什么。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破坏规则，对自身的损害是非常大的。
人如果不懂敬畏社会规律，那就是莽夫，是弱智，一辈子只能被别人利用、踩在脚下，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惨。
可是，社会规律，拦不住洞察它的人。
李宝慢条斯理拿出一份公文，说道：“这里有一份《大宋南海贸易条则》，是政事堂发布的，上面有天子御印，代表天下公认，你知道天子，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汉都亚拿过来，让翻译念了一遍。
他越听脸色越差，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和优雅，再也忍不住，骂道：“胡说八道！你说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那明日你们说渤泥国也是你们大宋的，你们也去打渤泥国？”
“按照规矩，渤泥国也违反了《大宋南海贸易条则》，哦，渤泥国已经被我们灭了。”
“你……”汉都亚大怒，“你们要与我三佛齐全面开战？”
“从现在开始，凌牙门是我大宋的，你三佛齐的战船如果胆敢在这条海峡出现，那就意味着向我大宋宣战，既然你们宣战，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好！那就看看到底谁的兵多！”汉都亚站起来，“你们等着瞧！”
说完，他带着人气冲冲离去。
蒲罗新问道：“不抓起来？”
“抓起来没用，反而激起他们的士气，我们不求速战，他们随时来，我们随时打。”李宝说道。
李宝气定神闲，他继续说道：“这个亲王来这里，是准备谈条件的，但是我将他所有谈判的路子都堵死了。”
“谈条件？”
“就目前来看，他会提出很多条件来满足我们，但是如果信了就上当了。”
“您是说，他们在拖延时间？”
“是的，可能是打算将渤泥国和古暹国的兵力全部召集回来。”
果然不出李宝所料，汉都亚傍晚又派人来了，提了各种非常诱惑人的条件。
李宝也没有太在意。
现在他也在快速聚集宋人到凌牙门，快速消化这一带。
取得凌牙门商人们的支持还是非常重要的，不然被三佛齐人唆使起了矛盾，问题就麻烦了。
毕竟李宝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击败对方，还承担着要维持海贸秩序的作用。
不过三佛齐的行动非常快，在四月十六日这一天，之前派去古暹国的战船已经全部南下，再加上王城还有五十艘战船，一共拉扯出八十艘战船。
这八十艘战船云集在凌牙门附近，拦住了所有商船，兵锋直指凌牙门的宋军。
“汉都亚阁下，除了浡泥国的没有回来，现在有八十艘战船全部到了，总人数一万人。”
“我们之前接收到的情报是宋人的战船有非常厉害的武器，伊斯塔赫利都败了。”汉都亚说道，“前段时间我进城去见他们的主将，一路留心观察了，宋人兵力并不多，我们这次避开海战，登陆作战！”
“是！”
“宋人一定不会想到我们会登陆！哈哈哈！”汉都亚大笑道，“而且宋人认为我们现在想跟他们议和。”
到了四月十七日，天还没有亮，一些船只便在不起眼的地方，率先靠岸。
三佛齐第一批海军登陆了。
但是三佛齐不知道，这颗星球上，汉人说陆战第二，恐怕没人敢说第一。

第965章 彻底衰落的三佛齐
整个凌牙门的人口都没有一万人。
这一次三佛齐直接出动一万兵力，可以说是王国精锐尽出。
天还是深青色，登陆的三佛齐士兵越来越多。
三佛齐士兵的武器主要是弓箭和刀，没有其他武器了。
没有铠甲。
因为南海诸国的冶铁技术实在有限，不可能奢侈地披甲。
再说了，毕竟是海军，不可能披铁甲打海战。
不多时，就惊扰了大清早在港口搬运货物的商人。
这些三佛齐士兵无所谓，毕竟自己人多，现在被发现了又如何。
三佛齐：我摊牌了！我人多！
“冲进去！”一个军官用马来语大声喊道。
他一声令下，那些三佛齐士兵便凶猛地朝城门冲去。
城楼没有城门，只要长了脚都可以自由进出。
三佛齐士兵们肯定是长了脚的。
但问题是，李宝肯定是长了脑子的。
汉都亚当时看到宋人在修建城墙，但是他没有发现的是，这几天宋人在城墙上还修建了箭楼、炮台。
并且还在港口修建了大量岗哨。
也就是说，三佛齐的进攻，就在李宝的眼皮子底下。
这还怎么玩呢？
当然是这么玩：城头的箭楼处安排大量的弓箭手和弩箭手，炮台置火炮。
但李宝仔细一想，这么玩还不够刺激，干脆把城门卸了。
没错，把城门卸了，让三佛齐大军进城。
然后在城门里面安排大概三十门火炮，距离十米就可以了。
三十门火炮同时对准城门，每十门交叉开炮。
好在这城很原始，没有什么繁华的居民区和闹市区，三十门火炮并排放还是可以放下的。
等三佛齐大军靠近城墙的时候，箭楼处突然发出密集的箭雨。
锋利的箭头刺穿三佛齐士兵的血肉，溅起大片血浪。
惨叫声中，三佛齐士兵开始用弓箭还击，他们朝着城头一顿乱射，却没射中宋军。
反倒是箭楼里不断射出箭雨，收割三佛齐士兵的生命。
“快冲进城内，杀无赦！”大军中有人大喊道。
众人便顶着头上的箭雨，快速朝城门口出去。
等一众人刚挤到城门口，城内突然传来震天的响声。
在响声中，只见城门处一大片崩碎的烂肉朝城外喷去，喷了外面人一脸。
还没完，火炮还在继续。
碎肉也就还在继续往外喷。
不仅仅是碎肉，还有被冲飞起来，如同狂风中的稻草一样的人，一大片一大片地往外飘。
这下把士气正盛的三佛齐大军给震慑得有点懵了。
任谁听到那震天的声音都会心头一颤。
这还没结束，城头的城垛后面又突然冒出来了一些宋军，拿着火铳就开始往城下喷，一喷就喷好几个倒地。
一排喷子开喷，下面一片片地倒。
浩浩荡荡来进攻的三佛齐大军，才几个照面，前锋就崩了。
他们有的人调头开始逃跑，其他人也跟着逃跑。
可怕的是，箭楼的箭雨却还在继续。
汉都亚刚准备畅想自己手撕宋军的场面，就听到有人汇报大军崩溃了。
他一时间愣是没反应过来。
此时，天已经亮了，他飞奔到前面的石头上，清楚地看到城门口的大军已经乱做一团。
更可怕的是，城头不仅仅在喷火铳和射箭，炮台的火炮居然也开始运作起来。
那数十颗铁炮冲下去，砸在密集的人群中，一砸就是一片烂肉飞起来。
三佛齐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
这和他们以前打过的仗完全不同。
没有人再去细想这个问题，因为现在逃命最重要。
等宋军的攻击停下来后，大批宋军冲出城，提着刀斧，开始追杀那些人。
大面积的溃败中，恐惧弥漫着整个港口。
有的商人们慌忙躲进船内，语无伦次地喊着：“快！快！快开船离岸！快！”
溃败的三佛齐军就像崩溃的水一样到处流，后面的宋军提着刀斧倒是砍，看得眼睛都红了。
汉都亚崩溃地大哭，再也无法保持那份优雅。
他被人拉着，仓皇逃走，却在登船之前被早已潜伏多时的宋军给拦截住。
到中午的时候，蒲罗新心情激动又复杂地跑到总管府。
“李总管，三佛齐大军已经全军溃败，死伤无数，投降的都已经被俘虏，人都安排下来，现在在收尸。”
“他们的统领呢？”
“抓来了，在门口。”蒲罗新激动地说道。
他确实很激动，伊斯塔赫利，三佛齐，在短短的两个月之内，全部被宋军打败了。
这一刻，蒲罗新也为此感到骄傲起来。
汉都亚被带进来，他看到李宝后，立刻大哭起来：“李将军，这一切都是误会啊！误会！”
“误会？”李宝怒拍桌案，“你把大军都派到了老子的城门口来了，还有脸说误会！”
“我……我……我我我……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来这里来了，我劝阻过，我阻拦过，我……我拦不住啊！”
“你的意思是，你手下的兵自己要来跟老子拼命，你是个通情理的人，你向他们传播正义，他们不听？”
“是是是！就是这样！”汉都亚跪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对天朝的仰慕如同大海之水，无边无际，我对李将军的钦佩，那更是连绵不绝！”
“放屁！来人，将此人拖出去砍了！”
立刻有几个宋军上来，一把将汉都亚拖住。
蒲罗新在李宝耳边说道：“可以通过扶持来，去控制三佛齐。”
“此话怎讲？”
“他是三佛齐王室，我们现在击溃了三佛齐主力精锐，下一步攻打王城，打下王城，我们需要三佛齐的资源，但我们对那里并不熟悉，需要那里的贵族协助我们，此人正好可以帮我们联络。”
李宝转念一想，蒲罗新说的对。
他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不是灭国这么简单，而是要有收益。
不能只杀人，还得把三佛齐的资源都弄回去，这才是钱喻清之前向他交代的，也是符合朝廷的想法。
“等等！”
本来都被拖到门口的汉都亚又被送了回来。
蒲罗新说道：“我们李将军可以饶你一命，但是，你必须好好反省自己的过失。”

第966章 阴山战火重燃
三佛齐和大宋的国力对比，不能用不对等来形容，而是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存在。
三佛齐之所以敢在得知宋军南下后，集结兵力对付宋军，无外乎那么几点原因：
一、在三佛齐已经存在的数百年，中原王朝从来没有派大型舰队南下过，毕竟从广州到三佛齐也有近七千里，华夏要派战舰南下，是远征。
在大海上的远征，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对战争也是极大的考验。
而三佛齐是以逸待劳，在自家门口。
二、三佛齐的海洋霸权，让他沉迷在过去的辉煌中。
三、内部政治驱动力作祟，以汉都亚为首的王室成员想要立功赢得威望，鼓吹宋军不堪一击，导致了这场匆匆忙忙的全面溃败。
无论怎么看，这都将是三佛齐的陨落之战。
接下来，李宝并没有立刻行动。
李宝第一阶段的任务可以说基本完成。
占领凌牙门，摧毁林加岛大食人的武装。
毕竟是长途跋涉而来，蒲罗新向他建议，该先稳定稳定凌牙门和林加岛的基本盘了。
毕竟士兵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不能一直打仗，得奖赏。
奖赏也很简单，将三佛齐在凌牙门的商品，以及大食人在林加岛的商品，等额兑换，奖赏给出征的士兵。
这极大的安抚了远征士兵们疲劳的情绪。
至于凌牙门，进入了它第一阶段的建设期。
有基建狂魔们在，这座东西方海上要冲，注定将成为南海第一城。
这一日，蒲罗新打开粗糙的海图，他指给李宝，说道：“从杭州、明州和泉州南下，经过麻逸，渤泥，抵达凌牙门，大约三个月，从广州南下，大概两个多月。”
唐子鉴则说道：“按照大宋目前的情况，江南一带丝绸、陶瓷产业众多，这几年朝廷在那里兴建了不少茶园，茶叶也极多，这些商品都可以沿海而下，来到凌牙门。”
“另外，下官上个月刚接到消息，钦州港的船只也增加了，大理的茶叶，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进入钦州，第二条是沿着珠江，一路东进到广州，从广州南下出海。”
“当这些海线的商船逐渐增多，可以弥补航海时间的不足，也就是说，每天都能保证有商船在凌牙门靠岸，这样南海的航线才算彻底建立起来。”
李宝问道：“建立这样的航线，需要多长时间？”
“需要足够的商船，南海商社保证一部分，民间商社保证一部分，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沿海各路都会有人南下，大约两年时间可以正式进入稳定期，前提是我们必须尽快将南海的捷报传回去。”
李宝点了点头。
唐子鉴继续说道：“据下官了解，南海诸国本土的物产都极其丰富，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特色，无论的药材，还是香料，还是木头，这些算下来，都是钱，如果整个南海的多条商线全部建起来，仅仅是从南海诸国进入大宋的商品，每年价值可超过两千万贯。”
这将是一个多大的宝藏。
李宝不敢想象，他也没法想象，毕竟他是打仗的，对于商业还是欠缺了许多。
他写了一份奏札，派人送回去。
接下来如何开发南海诸国，就交给朝廷吧。
到底移民多少，如何在浡泥国开采多少乳香和药材，又如何在麻逸种植多少甘蔗，都由朝廷去规划。
靖康十一年四月十八日，东京。
初夏时节，人来人往的汴河之畔，已经飘逸着荷香。
从远处行来的河船，密集如梭。
此时，在一艘行船上，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才不到二十岁，皮肤却晒得黝黑、粗糙，整个人立在船头，如同一支笔直的枪。
“殿下，我们已经进入汴京。”
“我看到了。”赵谌眺望到前面，心中颇为惊奇。
尚未进城的时候，他就在西城外看见许多人拖运木头，夯土，建造房子。
等进了东京之后，他发现原来的汴河，商船比过去要更多，还有许多比过去更大的船。
两边街头行走的车马也明显增多了，让他更为惊讶的是，还看到四轮马车。
东京城比过去更加繁荣。
不多时，到了内城的渡口，赵谌下了船。
他很低调地上了一辆马车。
他记得这附近离郑府不远，他悄悄看了一眼，发现郑府门口聚集了不少人，进进出出。
“那前面是不是郑府？”赵谌问道。
“是的，殿下。”前来接应他的是宫里的内侍，是王怀吉安排人过来的。
“那些人是做什么的？怎么可以随意出入郑府？”
“殿下还有所不知，郑翰林犯了事，郑府已经被查封，现在这宅子正在拍卖，听说是从杭州来的新贵买下了这座宅子，花了三十万贯买的！”
郑家居然被查封了！
赵谌更为惊讶，那内侍便将之前发生的大致说了一遍。
赵谌这才回过神来。
他也不再多问，而是低调地进了宫。
这京师没有几个人知道齐王回京了。
此时，在后苑的御池边，赵宁正在教五皇子赵淳写字。
钱喻清站在旁边观看，还有一个人也站在旁边。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河北两路总制置使岳飞。
“爹爹，写字太麻烦了，我能跟舅舅一样去打算盘吗？”赵淳突然说道。
赵宁愣了一下，笑道：“你还知道你舅舅会打算盘？”
“听娘说的，上次娘在打算盘，说是舅舅教她的。”
钱喻清笑道：“就算是打算盘，也需要先学会写字。”
“那我跟着岳相公去河北，领兵打仗总不会学写字吧？”赵淳人小鬼大地说道。
岳飞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说道：“殿下，领兵打仗也要学写字。”
“打仗不就是用刀砍人吗，还需要写字？”五岁的赵淳瞪着大眼睛惊讶地说道。
“需要。”
“哦，好吧。”赵淳突然说道，“那我可以拿着这些去找娘吗？”
“你爹我教你写字，你很痛苦？”赵宁看着这小崽子问道。
赵淳露出痛苦的表情：“我饿了，想吃点糕点。”
“去吧去吧。”赵宁溺爱地拍了拍赵淳的小脑袋。
赵淳便如临大赦一般跑了。
钱喻清笑道：“五皇子和他娘亲太像，调皮。”
“哦？”
“槿姝从小像男孩子一样，有一次还把隔壁的孩子打哭了。”
“那你这个舅舅以后也要多教教他。”
“官家放心，淳儿虽然调皮了些，却很聪明。”
赵宁突然说道：“鹏举，你刚回来，就急召你入宫，辛苦你了。”
“臣回京本就与官家商议国事，怎敢轻言辛苦。”
这一年的岳飞，已经有三十四岁，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沉稳，如同山岳一般。
“朕前几天接到来自幽州的密报，金人可能在云中府已经囤积大量精兵，目标是安北府。”

第967章 捆住金兀术的手脚
“回禀官家，这个密报可信否？”岳飞问道。
从幽州接的密报？
岳飞心里不由得疑惑起来，看来朝廷在燕云也安插了不少细作。
“十有八九是真的。”赵宁说道，“且暂做真的来看。”
“现在韩世忠在辽东打得很辛苦，金军开始大量制造重砲，城墙已经无法再防御中金军。”赵宁继续说道。
“臣看过军政院发到河北的《辽东兵事汇编》。”岳飞说道。
“外面的人都看到朝廷这几年对金国的战事多有胜利，甚至有人在鼓吹应该兴兵北上伐金了。”赵官家的语气有些沉重，“但在看不到的地方，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赵宁坐下来，说道：“坐吧，这件事朕要跟你好好讨论讨论。”
“是。”岳飞坐下来。
“朕发现现在国朝上下弥漫着一股浮躁、吹捧的气氛，皆言我大宋天下无敌，此风气不可取！”赵宁直言不讳。
“陛下深谋远虑。”
赵宁又说道：“鹏举，这些年你一直在前线，你与金国交手多次，朕想听听你对目前金国的看法。”
“昔日辽国强盛，但天祚帝昏聩而失国，如今之金国，几乎继承了辽国大部分遗产，臣甚至了解到，金人的冶铁和锻造，超过了辽国，更在我大宋之上。”
“那是数年前，现在大宋的冶铁和锻造也追上来了。”赵宁补充道，“你继续说，什么话都可以说，今日你我君臣权当讨论。”
“是，金国实力强悍，这些年虽然多次兵败，却并未动摇根基。”岳飞说道，“其一、金人铁矿数量也在我大宋之上，铁甲如云，且金军从灭辽之时，便极其注重火器，当初收回河北山镇，臣仔细盘查过，金人将河北三镇曾经所有的工匠都虏到了北方，包括我大宋许多火器在内。”
“其二、金国占据燕云之地，女真人原本就耕地，其对户籍和兵丁的管理，更甚辽国。”
岳飞这意思是指，农耕文明在精细化管理上是强于游牧民族的。
岳飞作为古代人，能看到这一点，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
“其三、金国目前由四太子完颜兀术主政，此人颇有才干，臣原本打算多次提兵攻打易州，斥候汇报，易州已经有至少十座城寨相互勾连，形成军事纵横，霸州之地亦是如此。”
“其四、昔年金人多次南下，我朝皆大多数时候以守代攻，金人遇到坚固城池便不可能克，但现在不一样了，金人已经掌握重砲，城池对金军的作用锐减，战局可能已经进入……”
岳飞停顿了一下。
赵宁说道：“战局已经进入双方必须野战的地步，以后守城的作用会大大降低。”
“是的。”岳飞说道。
赵宁笑道：“如此说来，目前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峻？”
“我们能收复河北，就证明我军已经有足够的实力与金人打野战，并且随时随地。”
“那是你岳飞部。”赵官家站起来，神色颇有几分惆怅，“去年东胜州是出动具装骑兵突袭，才击溃了金军，但我朝目前的具装骑兵人数有限，此次金军在云中府云集精锐，必然已有大军抵达云内州。”
“陛下是担心安北府守不住？”岳飞问道。
“毕竟虞允文部还缺乏历练，没有你那里的人马强悍。”
“那陛下召臣回来，是希望臣前去支援阴山吗？”
“不！”赵宁目光突然坚定起来，“河北虽然暂无战事，但却是我大宋最重要的屏障，如果我是金兀术，只要河北防线稍微松动，必集中全国兵力打河北，在有了重砲的情况下，如果你不在河北，局面不堪设想，所以你必须在河北，哪里都不能去。”
“是，陛下如何安排，臣就如何做便是。”
“不不，朕想听听你对目前局势有何破局之法。”
毕竟岳飞是作为大元帅级别的人才来培养的啊，绝不是拘泥于河北。
岳飞想了想，说道：“破局的关键，可能就在河北。”
“你说说看。”
岳飞一语中的说道：“逼迫金军主力不敢轻易去安北府，大大减轻安北府的压力。”
赵宁立刻来了精神，果然是岳飞啊，一句话就说到自己心坎儿上了。
“臣带兵攻打易州，大军陈列，兵锋直指燕云，金兀术必然不敢轻易将主力压到云内州去对付虞允文。”
“但你知道金国现在有多少兵力吗？”
“臣相信，以臣现在的兵力，能够牵制住金兀术至少一半的兵力。”
“让朕来告诉你，金兀术手中依然还有至少二十万以上的大军，金兀术现在在金国内部改制，会宁府的许多衙门都迁到了幽州，金人要将主要兵力压在燕云，内部的贵族在宗翰失利后，开始被金兀术压制，金廷的财税收入，这几年是增加的。”
赵宁继续问道：“如果金兀术要动员整个金国的兵力跟我们决战，他能动员多少？”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朕来告诉你，金国总人丁有一千多万，施行类似府兵制的兵制，金兀术现在正在尝试加入募兵制增加常备军人数。而一旦进入战时，十五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所有人都必须听从调令，金廷不对百姓生计负责，没有我大宋这么重的责任，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那他们能动员多少呢？”赵宁继续说道，“若你岳飞是金兀术，我大宋倾兵而去，你被逼到退无可退，你能动员多少？”
岳飞神色一沉，沉默了一下，说道：“我能动员至少百万之众。”
“一个毫无责任包袱的土匪强盗，掌握了强大的武力，并且拥有了重砲，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存在。”赵官家目光深沉，“他们都在吹嘘要北上伐金，朕也不能打击他们的信心，但是你我不能意气用事。”
岳飞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说的是。”
“你攻打易州这步棋很好，金兀术必然会派重兵把守，但这还不够，辽东这些年打得很辛苦，朕知道韩世忠压力很大，他的功劳也很大，朕都看在眼里，然而辽东的战况必须再往前推一步才行！”
观全局者便是如此。
“朕需要你派一位能打苦战的将军，去辽东支援一把韩世忠，打开局面，这个人一定要能正面和金军打硬仗，并且最好是骑兵！”赵宁说道，“这个局面若是往前推一步，就会逼迫金兀术往辽东增加资源，燕云和辽东同时捆住他的手，虞允文的压力会小很多。”
最后，赵宁舒了口气，说道：“这样，朕才有安心挥师北上，灭了西夏。”

第968章 齐王与辽东局势之变
“韩世忠这个人在政务上是滑头了一些，但在军务上是一个忠厚之人，你派人过去，他不会乱来。”
为了打消岳飞的顾虑，赵官家又说道。
“朕记得你与韩世忠也有过往来。”
“是的，臣与他当年皆受陛下提拔，才有幸在军中立功。”
“你就放心地委派吧。”
“是。”
赵官家之所以如此解释一番，也是因为之前大宋有坑友军的光荣传统。
便在此时，王怀吉急匆匆走过来说道：“官家，齐王殿下到了，在外面恭候听宣。”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赵谌沿着长廊一路走到了后苑。
他走过来后，提了一下长裙，跪在赵官家面前，行了跪拜大礼：“臣参见陛下，恭祝陛下圣安。”
赵宁一把扶起齐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长高了，也晒黑了。”
赵谌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他说道：“这是孩儿命人在高丽挖的千年人参，是目前所有人参中最好的一支，专程进献给父亲。”
“你有心了。”赵宁接过来，问道，“去见娘娘了吗？”
“尚未去拜见娘娘。”
“她每日每夜都在思念你。”
“孩儿也很想念父亲和母亲，辽东战事多，其实将士们都很思念家乡。”
“朕在你和韩世忠的奏札里都有看到过，朕也能理解，那是人之常情。”
“但眼前更重要的是金军在辽东屯兵越来越多，我们在高丽征调了不少兵源，加以悬念，然而情况却……”
“这些我都清楚，朝廷会安排支援的，这些年你在辽东受了苦。”
赵谌又跪在了地上，把额头贴在手背上，说道：“父亲，这一跪是孩儿为当年的幼稚和鲁莽向您道歉。”
赵宁露出了慈父般的笑容，他说道：“起来吧，哪有父母需要自己孩子道歉的，为人父母，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健康成长，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赵谌站起来。
赵宁继续说道：“你倒是可以去跟你的老师罗先生和蔡相公道歉，当年你的鲁莽，辜负了他们对你的一番期望，我们家里人都不要说那么见外的话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也为你感到欣慰。”
赵谌眼中忽然有泪光。
其实刚去辽东，他心中很痛恨自己的父亲。
但随着在辽东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突然之间就理解了自己的父亲。
“对了，我的孙儿你带回来了么？”
这句话从一个三十七岁的人口中说出来，连赵宁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但在古代，这算是很正常的。
“在辽东，和他的母亲一起，她……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在孩儿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希望父亲能接纳……”
“是否纳为齐王妃你自己做决定吧，我不会干涉你这些事的，是否合适，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她出身寒微，只是复州一个渔民之家……”
“当年的刘太后也出身寒微，大宋朝朝堂上的宰执都出身寒微，你眼前的钱相公小时候也经常饿肚子，岳相公在相州种地，但现在一个是执政，一个是枢密副使兼河北制置使。”
“孩儿懂了，多谢父亲成全。”
“说点正事，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钱相公，你小娘的兄长，这位是岳飞岳鹏举，你应该听说过他的大名。”
两人立刻作揖：“见过齐王殿下。”
“见过钱相公，岳相公。”
“辽东战场陷入僵局，高丽民生恢复缓慢，不足以支撑现在的局面，朕打算从河北调一批骑兵支援辽东，这个人由岳相公安排，而你需要在这个过程中，协助这支神武军，务必不要出现内部问题，这牵涉到整盘棋，你应该知晓其中利害。”
赵宁知道赵谌在辽东的威望很高，这件事他来安排最合适，再加上韩世忠，这才能保证两军不会出问题。
齐王说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妥善安排。”
“那就有劳殿下了。”岳飞说道。
“应该是小王多谢岳相公的支援。”赵谌又说道，“不过战局千变万化，现在的辽东，与三年前的辽东变化非常大，甚至与去年的辽东变化也非常大。”
“什么变化？”
“臣记得韩都护是上一份奏札是去年年末，今年臣在回来之前，辽东金军的配置里，忽然明显多了许多具装骑兵，数量至少是之前的一倍以上，这使得二月初的时候，我们在复州城外的一场战争，一战损失了七千人，连骑兵都战死了三千，全部是精锐，若不是虎蹲炮及时救场，恐怕要全军覆没，当日韩都护也在那支大军中。”
岳飞问道：“是铁浮屠吗？”
“是金人的硬军，并未以铁索相连，与拐子马相互配合，来去如风，往往我们的虎蹲炮无法快速对那些骑兵造成打击。”
“看来金兀术在辽东下了血本。”钱喻清说道。
赵宁沉思片刻，说道：“不，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一部分而已，也有可能金兀术在金国大肆武装硬军，扩充精锐部队，将金国彻底变成一个战争机。”
就他了解到的消息，金国的整个冶铁除了为农业服务，就是为军政服务了。
金国铁矿极多，冶铁发达。
“这样的配置，若是金兀术在大肆监造重砲，恐怕……”赵谌也用一种凝重的语气说道。
“如此说来，现在我们对金国的认识，有了不小的偏差。”钱喻清说道，“正如之前金国对我大宋的认知也有偏差一样，骄兵必败。”
“臣麾下有一员猛将，其人打骑兵战十分了得，名为杨再兴！”岳飞说道，“派此人前去辽东，配合韩都护和齐王打骑兵战，而且杨再兴麾下也配置了三千具装骑兵了，相信是有一定的助力的。”
“杨再兴！”赵谌眼睛一亮，“那就太好了，多谢岳相公相助！”
“此事是绝密。”赵官家又说道，“只允许辽东极少部分人知晓，绝不能透露，否则金人知道后，必然采取其他措施。”
如果说韩世忠的神卫军战斗值是八十，那神武军中，以杨再兴为首的骑兵，战斗值几乎就到了九十分以上了。
当年打长平之战，秦国悄悄将主帅换成了白起，赵国完全不知情，这也是赵国战败的重要原因。
“大宋内部也不能轻易透露。”
“是，臣等知晓。”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商议完后，赵谌去拜见朱琏，而岳飞则回家去探望家人。
然而，齐王回京的消息，还是很快就传开了。

第969章 战争与党派之争
第二日，赵谌拜会了蔡懋。
蔡懋喜开颜笑，他亲自将赵谌迎接到府上。
“殿下，好几年没见，您长大了。”
赵谌很谦虚地说道：“蔡相公，当年若非您，就没有小王的今天，请受小王一拜。”
“殿下客气了。”蔡懋立刻搀扶住赵谌，“当年没能保住殿下的太子之位，也是我的失责啊。”
“不，是小王当年太过鲁莽。”
“殿下此次回来待多长时间？”
“探望母亲后，便要回辽东。”
“辽东战况如何？”
“一切照旧，我们与金人在复州杀得你死我活。”
“不是说有海船攻打盖州吗？”
“金人在盖州也建造了大量的海船，而且金人的具装骑兵越来越多，这场仗没那么好打。”
“可有破局之策？”蔡懋问道。
“暂时没有良策。”
蔡懋有些着急：“辽东关乎到殿下的未来，若是殿下能在辽东和高丽再建功立业，是能够恢复太子位的。”
“蔡相公，现在太子位对小王来说倒没有那么重要，能在辽东做一番事业，陪着家人，小王已经心满意足。”
“糊涂！”蔡懋说道，“殿下糊涂！殿下是旧太子，如今在辽东威望极大，又有辽东诸多将领支持，将来若不能做太子，难道还想着能有善终？”
“蔡相公的意思是？”
“殿下您想一想，若是其他任何一个皇子做了太子，会不会如李建成一样呢？”
赵谌大吃一惊，说道：“断不至此，我与秦王之功比，相差甚远，其他皇子性格温和，也绝非李建成。”
“这权力斗争岂是殿下说如何就如何的？”蔡懋有些着急了，“若是其他皇子成了太子，他们背后的势力担心殿下，终日唆使，又该如何？”
“这……”赵谌心头一震，他确实没什么野心，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像个愣头青一样被秦桧干掉。
“殿下，如今对您最有好处的就是打开辽东的局面，殿下握有高丽，不仅仅可以在高丽大肆经略，还能依靠韩世忠在辽东立下军功，如今朝中大多数人皆言殿下为贤王，尤其吕相公多次提及殿下。”
“吕相公？”
“你去辽东的这些年，秦桧野心膨胀，借着新政任人唯亲，朝中多有人对他不满，若是秦桧下野，届时群臣一同上书，进言使陛下再次立殿下为太子，也不是不可能。”
“秦桧老谋深算，人多势众，陛下也未必会轻易动他。”赵谌说道。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赵谌，他懂得了用人之道。
用人之道，不是有用的时候就拿来用，没用了就立刻能把人干掉的。
再说了，秦桧既没做威胁皇帝的事，更没做反对新政的事。
皇帝为何要急着弄掉他呢？
脑瓜子抽了吗？
这不符合政治游戏原理。
“秦桧是何时开始被慢慢削弱的？”蔡懋说道，“是康王被委派到西北去的时候开始的，秦桧发迹，多与康王有密切关联，康王为何被委派到西北？”
“为何？”
“皆是因为陛下想要削弱秦桧，秦桧本人又多次被派出京师，也是陛下故意为之。”
“这又如何？”赵谌说道，“我现在也觉得新政很好，当年的想法是错的，秦桧做了对大宋有利的事而已，我不想因为私人恩怨再与他斗下去。”
“但是他却没有放过殿下的意思，我查过，殿下刚去登州的时候，有人刺杀过殿下，背后十分可能是秦桧所为。”
“秦桧！”
“没错！”
赵谌沉默下来。
他陷入左右矛盾中。
他忽然之间觉得，自己一回到东京，就如同进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让他充满了无力感。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秦桧杀我，是担心有朝一日我复太子位，对他报复？”
“是的，殿下的功劳越大，对秦桧的威胁就越大，他就越不会放过你！”
赵谌叹了口气，说道：“辽东现在不是没有破局之策，这是绝密。”
“既然是绝密，殿下可不与老臣说便是，但殿下心中要清楚。”
“蔡相公对小王恩重如山，小王信任蔡相公。”赵谌说道，“官家已经给岳飞下令，让神武军委派一支精锐骑兵支援辽东。”
蔡懋大吃了一惊，如此重要的事情，赵官家连宰执们都瞒着了。
看来赵官家是担心这事一旦说出来，宰执们要有争吵，或有泄露之风险。
“好！好！好！”蔡懋大喜，“目前来看，岳飞部是我大宋最精锐之军队，有他的支援，殿下必能破局，不过……”
“不过什么？”
“岳飞与赵鼎交好，赵鼎不偏不倚，而岳飞还与钱喻清交好，他还欠钱喻清一个恩情，钱喻清是五皇子的舅舅，朝中拥戴五皇子的声音很大，岳飞必然会站在钱喻清那一边。”
“那……”
“若是岳飞这支神武军去了辽东，既能帮殿下打开局面，又回不来，就是最好的了。”
赵谌愣了一下，说道：“蔡相公的意思是？”
“没错，正是那个意思！”
“不行！我绝不能做这种事！”
“曹爽的心腹桓范建议曹爽挟魏帝去许昌，以对抗司马家，曹爽却并未如此，认为即便投降，也不失一个富家翁，结局呢？”
赵谌再次陷入沉默中，他起身，作揖，然后说道：“蔡相公，小王先告辞。”
“殿下慢走，殿下要记住老臣的话。”
靖康十一年，四月二十一日，安北府，知府衙门。
斥候飞奔而来，冲进了知府衙门。
“报！在黄河北岸发现金军骑兵的踪迹，人数约在三千左右。”
斥候将汇报呈递了上来。
虞允文接过来看完，他说道：“这段时间，金军频繁出现在黄河以北，其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恐怕还没有那么简单。”郭浩说道，“金人多次在我们斥候眼皮子地下行动，是要引我们主动出击。”
“然后设下埋伏？”
“有这个可能。”郭浩又说道，“若是我们不主动出击，他们频繁过来，就会给我们造成一种他们来而不战的假象，直到他们的精锐大军突然出现！”
“这一次金军会出动多少兵马呢？”

第970章 全局之战！
“恐怕不少。”郭浩拧着眉头说道，“金人去年吃了瘪，今年不会坐视不管了。”
“咱们目前也有五万之众，火炮两百门，火铳两千，就怕金人不来！”总参军卢宲说道。
“不能如此轻狂。”虞允文说道，“火药昂贵，数量有限，现在金人拥有重砲，城池的作用大大削弱，我们必然要与金人打野战的。”
“去年能打赢他们，今年也一定可以！”卢宲继续说道。
虞允文沉思起来。
过了片刻，郭浩才抬起眼皮子问道：“虞知府你在想甚？”
“我在想，我们能坚持多长时间。”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们能坚持多长时间！”郭浩也不乐意了，“既然要打仗，那就是往赢的打！”
“金人此次夺阴山之志如坚石，必有大量精锐前来，去年击退金军有侥幸之举，不可拿侥幸之举当做理所应当。”虞允文站在地图前，他看着地图，身如渊渟岳峙，“而今年的这场仗，必不是安北府这么简单。”
郭浩和卢宲对视一眼，郭浩说道：“我知道你说的，西夏人也会发兵，汪古人可能又开始两面三刀。”
“可能不仅如此。”
“那还有什么？”郭浩疑惑道，“难不成金兀术要亲自领兵前来？”
卢宲笑道：“那我们得好好招待招待他了！”
“不！你们难道没察觉到吗？”虞允文转过身，看着他们俩，目光炯炯有神。
“察觉到什么？”
“去年朝廷再次重申了对西夏的禁榷合作！”
两个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懂虞允文为什么在分析即将到来的阴山之战的时候，突然撤到朝廷和西夏的禁榷了。
“所以呢？”卢宲摸了摸额头，“这件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啊！你们记得去年西夏使者过来是怎么说的吗？”
郭浩怔了怔，说道：“那厮说什么东胜州是他西夏的，说要打仗！”
“那你们猜西夏为什么派这个人来？”
“吓唬我们，让我们退兵？”
“没错，但我们没退兵，那接下来西夏人会怎么办？”
卢宲说道：“联合金人一起对付我们？”
“说得对！”
“直娘贼的！西夏人若是敢来，我第一个抽他！”
“郭兄稍安勿躁。”虞允文说道，“我们能想到的事，朝廷肯定也能想到，吴帅心中必然也早有数。”
“那又如何？”
“朝廷修复与西夏的关系，并非真的要与西夏继续做买卖。”
“我知道了，是麻痹西夏人，让西夏人对我们动手的时候有顾虑。”
“不仅仅如此。”虞允文继续说道，“我问你们，陕西六路之兵现在如何？”
“这我哪里知道。”郭浩说道，“我跟着吴帅离开陕西，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从靖康二年年底到河东，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让我来告诉你们，安北府不仅仅是要占据阴山为以后出击草原做准备，目前这个阶段是要切断金军西进的道路，为朝廷灭西夏布局！”
虞允文此话一出，两人震惊地哑口无言。
“朝廷何时出兵西夏？”郭浩立刻兴奋起来。
“可能……可能是明年？”卢宲说道。
“不！很可能就是今年！”虞允文盯着地图，“若是陕西出发伐夏，金军大军来我安北府，雁门关守军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若我主军政院，可命岳帅出兵燕云，以制衡金国！”
现场顿时陷入死静中。
虞允文叹了口气，说道：“所以我才说，我们要坚持久一点，牵制金军，为朝廷灭夏赢得时间。”
郭浩和卢宲顿时就觉得眼下的战争意义完全不一样了，简直是升华了。
“那眼下怎么办？”
“金军云中府统帅要从云中出多少兵，还在权衡雁门关可能有多少兵，金兀术最终要往云中府增派的总兵力是多少，还要权衡岳帅是否会大军压境燕云，整盘棋尚未有定论，金军现在频繁在黄河以北活动，就是在故意引诱我们出击，但他们的真实目的……”
虞允文闭上眼睛，大脑非常运转。
“他们的真实目的是让我们出动骑兵越过黄河后，以精锐骑兵分兵南下突袭从府州到东胜州，再到安北府的后勤供给线，所以我们不能动，以不变应万变！”
“虞知府的意思是，我们打防守战？”
“不，我们将兵力部署在从府州到安北府的这条线上，保住这条线，就意味着能有源源不断的补给从关内出来，战局的时间就能被我们无限拉长。”
这番停下来，郭浩和卢宲都深吸了一口气。
且不说虞允文之前猜测的大局是否正确，便说眼下该如何做，他是分析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郭浩摸了摸额头的细汗，说道：“陛下派你来安北府是有原因的。”
“传令下去，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发现金军踪迹，一律不得追击，坚守好自己的阵地！”
“是！”
四月二十三日，金使抵达西夏的黑山威福军司，见到了统帅李良辅。
金使开门见山地说道：“李将军，我大金天兵已经云集云内州，贵国兵马打算何事出兵？”
李良辅这货不仅仅在第六次宋夏之战中被李彦仙毒打了一顿，在第七次宋夏之战中，也被毒打了一顿。
哦，在宣和年间，他还被金人毒打，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可以说这厮是西夏的常败将军。
但他会舔啊，肯认错，会表忠心，好几次李察哥都保下来。
这越是被毒打的人，越喜欢吹牛逼。
李良辅当场就说道：“我现在手中有三万大军，随时可以东进攻击宋军！”
“好！我们就等李将军这句话，希望李将军立刻发兵。”
“你们呢？”
“我们的精锐已经展开，但是，也需要你们从西边杀过来，一起包抄宋军。”
李良辅点了点头。
“劳烦给我一个具体的出兵时间？”
“三日之后。”
“四月二十六日？”
“没错！”
“那我回去禀报韩都统。”
“我已经摆下酒宴。”
“酒宴就不必了，军情紧急。”金使起身，“告辞。”
金使刚走，一边的令部慧茂说道：“晋王之前有提过，现在我们与宋人恢复了通商，此次讨伐安北府，要克制，最好让金人动手，这样战后我们与宋廷有回旋的余地。”
“我知道了！”李良辅笑道，“金人这么喜欢打，让他们去打好了！”
四月二十四日，岳飞回到了河北，开始做全线布局。
与此同时，远在陕西长安的张浚部，也接到了命令。
靖康十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第971章 玩弄金夏于鼓掌！
宋军用大半年的时候，在从府州到安北府的这数百里，构建了一条军用防御运输线路。
一共调动十万人，建立了五座城寨。
城寨以屯兵、后勤和防御为主。
与此同时，在这五座城寨里，还配置了八千骑兵。
骑兵的作用是为了拦截金军对后勤的高机动性打击。
自从接到虞允文发出的一切防备为主之后，宋军就全面进入防备状态。
而接下来数日，果然如虞允文所料，黄河以北的金军骑兵已经赖不住性子了，他们南渡黄河，开始涌进宋军的防线。
三五成群，将攻击的战线拉伸出数百里，对宋军的运粮队展开了短平快的打击。
截止到四月二十九日，已经有四支运输粮食的宋军民遭到金军骑兵的袭扰。
到四月三十日，宋军的后勤运粮部队突然消失在各条道路上。
金军骑兵四处游走，直到五月初，再也没有找到任何宋军后勤，全部扑空。
五月初五，云内州。
“报！”斥候将前线的最新情况送回来。
左都监王伯龙接过来快速看完，他一把将情报拍在桌案上，怒气勃发地说道：“你是要告诉我，宋军已经停止调度任何补给了吗？”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宋军要打坚壁清野？”谋克张刍说道。
周围的人都沉默不言。
“宋军去年打赢了，今年居然还想着坚壁清野，宋军统帅是真的……”王伯龙的幕僚刘善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个统帅打仗不知是胆小，还是过分谨慎。”
“西夏人呢，他们的动向如何？”王伯龙又问道。
“西夏人四月二十六日发兵，现在已经五月初五，从黑山到东胜州六百里，应该已经进入宋军防区。”
“为何没有斥候前来汇报此事？”王伯龙说道。
没有汇报就是没有到。
王伯龙做事还是很谨慎的。
“左都监，宋人已经坚壁清野，我们应该将骑兵撤回来，以免宋人蓄力后，集中兵力对我们各个击破。”刘善说道。
“只好如此。”
他话音刚落，便有斥候飞奔而来，在外面喊道：“报！最新军报！”
“进来！”
王伯龙立刻打开情报看起来，一目十行，随即激动地收起来，说道：“西夏人到了！”
“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发兵了？”张刍说道。
“先不着急，让西夏人先试探试探宋军的情况。”刘善又说道，“左都监，既然西夏人来了，便不着急撤回骑兵了，有西夏人做策应，让他们去围攻安北城，看看宋军在安北城布置了多少兵力，以此评估东胜城，以及其他城寨的部署。”
“嗯，你说得对。”王伯龙来回走动，刘善这招让西夏人投石问路，显然是很高明的。
“刘善。”
“下官在。”
“你走一趟西夏军营，跟西夏统帅说，就说我的大军已经渡过黄河，即将对宋军开战，让他们先围攻安北城，我们会在一个月之内将宋军在安北城以南的所有城寨打掉。”
“是！”
五月初六，安北城。
斥候飞奔进入了知府衙门。
“虞知府，最新情报，我们发现了西夏人的踪迹。”斥候将军情送到面前。
虞允文拆开仔细看完，说道：“西夏人果然来了，居然一口气来了数万兵马。”
“虞知府，给我数千铁骑，我去突袭西夏人。”郭浩说道。
“你胳膊的伤好了？”
“早就好了！”
“不急，不要着急。”虞允文沉思起来，“西夏人一口气调度了数万兵马过来，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人？”
“过去百年，西夏与我朝作战，往往都是倾全国之兵而动。”卢宲说道，“他们来数万人实属正常。”
“不正常，黑山威福军司并没有那么多兵力，西夏人不可能倾巢而出，除非是从南边征调兵马了。”虞允文说道，“如此看来，夏主对南边的情况有些乐观了，朝堂上下沉迷在与我朝的重开禁榷中？”
“西夏大军距离我们很近，南面又有金人骑兵在不断袭扰，金夏明摆着是要联合动我们，不如趁着金军主力来之前，派精锐先干掉西夏人。”卢宲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郭浩说道，“若是西夏人和金军一旦汇合，我们压力会非常大。”
“刘益！”
“下官在！”
“你先走一趟西夏军营，质问西夏统帅，就说现在宋夏是互市的盟友，为何西夏要兴无名之师。”虞允文说道，“你的目的不是质问，而是通过质问摸清西夏人的态度。”
“是！”
刘益准备了一下边出发。
“虞知府，有这么麻烦吗，区区西贼，老子捏死他们就可以了！”郭浩说道。
“西夏人曾经多次想和金人联合攻打我们，但每一次西夏人多次毁约，西夏和金国是没有信任基础的，这一点他们双方都知道。”虞允文说道。
“那现在西夏人还趁机来打我们？”
虞允文又说道：“我姑且猜测，西夏人之所以出兵，主要还是想骗金人出兵，西夏人想金人打我们，自己不动，金人则向西夏人先动手消耗我们，再坐收渔翁。”
“真的假的？”
“在一个没有信任基础的联盟中，便是如此。”虞允文说道，“是否真假，刘益回来便知道了。”
“若虞允文推断的是真的，下一步我们怎么走？”卢宲也不自觉地就开始询问起虞允文。
“金人指望西夏人先动手，必然会哄骗西夏人说自己已经南下，自己实则还在云内州，金军骑兵这些时日在不断袭扰我们后勤线路，我们坚壁清野，按照正常战术，金军不可能再继续持续下去，如果金军没有退兵，说明金军将希望寄托在了西夏人身上，指望牵制我们的主力之上。”
“如果西夏人的态度是向等着金人先动手，那我们完全可以趁着双方谁都不想先动这个契机，集中兵力先打一波金人分散下来的骑兵！”
两人一听虞允文这对战局的分析，顿时差点跪了。
“好！好！把这个机会留给我！”

第972章 坏了大局的西夏人？
“不，留给耶律余睹！”虞允文说道，“耶律余睹投降我大宋，陛下钦赐他定远将军衔，是想要笼络契丹人，从金国内部分化女真和契丹，我们要让耶律余睹立一些功劳，再提拔提拔他。”
“一个契丹人，提拔太高了会不会不好？”
“提拔上去后，就是他退休的时候。”虞允文笑了笑说道，“一个被金国杀了全家的契丹人，还能做什么呢，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大宋安享晚年。”
五月初七下午，黄河之畔的夏风吹得人全身清凉。
在金人使者刘善到来之前，刘益先到了。
听说是宋使，李良辅想了想，决定见一见。
刘益开门见山说道：“贵国大军为何到此？”
李良辅说道：“这一带是我大夏境地。”
“我大宋在黄河边筑城安民。”刘益说道，“现在宋夏友好通商，难道将军要使横山禁榷再次关停吗？”
李良辅一听这话，吓了一身冷汗。
李良辅有无数败绩在身的。
夏主李乾顺真的弄他，随时都可以找个借口搞死他。
这一次出兵，李察哥也多次强调，把金人忽悠过来就可以，自己能不动手就不要动手。
这意思就是，老子在横山有大把大把的买卖，要是你把事情搞砸了，老子把你切成八块喂狗。
“宋使误会，我军最近上报说这一带有一些马匪出没扰民，我才领兵前来。”
“那将军打算何时撤兵？”
“过些时日，待我们探查清楚马匪行踪，确保边境无碍便撤兵。”
刘益说道：“如何保证？”
“我奉晋王之命前来，晋王与贵国友好，有诸多禁榷交易往来，两国怎会轻易动兵戈呢？”李良辅说道，“试想想，我在此对宋用兵，即便赢了，自己也有损失，我朝也并无甚所获，却可能丢失横山榷场。”
刘益倒也没有多说，简单闲聊片刻便离开。
离开之时，他故意以肚子疼为理由，借了西夏人的厕所一用。
等离开的时候，他基本上观察了西夏人营帐的相当一部分。
刘益前脚离开，金使刘善后脚就来了。
在金使面前，李良辅完全又换了一副嘴脸。
他是这样说的：“我军跋涉而来，颇为疲惫，需要休整一番再做攻城。”
刘善说道：“贵国宰相可是答应了我们殿下的，若是这次毁约，我大金天兵必西进，誓踏平你兴庆府！”
“金使完全可以放心！”
在一顿连哄带骗之后，刘善满意地离开了西夏人的营帐。
到了五月初八下午，虞允文听完刘益回来的汇报，他想了想，当即给东胜州的耶律余睹下达了出兵的命令。
五月初十，刘善回到云内州，对王伯龙说道：“西夏人休整一番，便会围城。”
“谅西夏人这次也不敢再毁约！”
但就是在五月初十，摸清楚了金军的三支骑兵常活动的范围后，东胜州的耶律余睹一口气发了三千契丹骑兵，开始了对金人骑兵的快速打击。
在得到赵官家的恩赐之后，耶律余睹打起仗来，突然变得非常尽职。
当天，契丹骑兵兵分两路，长途奔袭六十里后，快速干掉了距离东胜州最近的一支金军骑兵，一共有一千骑。
在休整了一天之后，五月十二日，耶律余睹快速挺进安北府以东两百里范围，在那里遇到了正在休整的第二支金军骑兵。
一共一千五百骑。
经过大半天的厮杀，契丹人以兵力优势和突袭优势，干掉了第二支金军骑兵。
如果西夏真心要打大宋，此时东胜城一口气出动三千骑兵的消息必然早就传到李良辅耳朵里。
那李良辅这个时候完全可以派一支骑兵从后方去突袭契丹骑兵。
但是李良辅没有！
他在营帐内喝完酒后就呼呼大睡了。
在睡梦中，他梦到李察哥表扬自己，还梦到李乾顺拉着自己手说道：卿乃国之栋梁也！
而就在他睡觉的这段时间，金军统帅对局势的误判，金军骑兵没有来得及灵活撤退，导致损失了近三千骑。
这个消息直到十四日传到云内州。
王伯龙还在心心念念等李良辅休息好立刻围攻安北城，只要西夏人拖住安北城，他就可以兵分好几路同时打废调安北城南边的几座军事后勤供给城寨。
然而，事实证明，有些人永远只贪图眼前的小利。
当两路骑兵被打崩溃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王伯龙从椅子上崩了起来：“你说什么！”
“左都监，宋军突袭了我们两路骑兵！我军损失惨重！”
“不可能！宋军想要突袭我们的骑兵，至少要三千以上的兵力，三千以上的兵力，不可能瞒住西夏人的斥候，宋军不敢冒险！”
斥候无言以对。
王伯龙愤怒地眼睛差点喷火。
“刘善！”
“下官……下官在！”
“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已经是五月十四日，西夏人已经抵达安北城近十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王伯龙感觉自己被耍了。
他的骑兵是专门打击宋军后勤的，所以才分兵行事。
毕竟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宋军从府州到安北城这一条线，最致命的弱点就是后勤补给。
只要是个统帅都知道。
但分兵也有分兵的坏处，就是很容易被敌人摸清线路后，集中来一波。
在宋军坚决施行坚壁清野之后，王伯龙都准备撤回骑兵，和宋军玩玩拉锯战术了。
所谓的拉锯战术就是，你坚壁清野，我就撤，我撤了如果你再运粮，我又来，你如果再坚壁清野，我又撤。
这种拉锯战术是一种比较高明的战术，可以很有效地压制后勤过长的一方。
可偏偏这个时候西夏大军就来了，作为统帅的王伯龙当然要根据战局的变动做变动。
西夏人既然答应围安北城，那东胜州和平戎城的宋军便可能北上支援，那王伯龙留在那里的几路骑兵就有机会突袭宋军援军。
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妙。
大好局面啊！
王伯龙这才意识到，被西夏人耍了！
“来人，集结所有兵力！”
刘善立刻劝阻道：“左都监，万万不可草率，云州一直强调，防御雁门关的防线尚未完成，现在我们不知道宋军在雁门关安排了多少兵力，若是阴山之战一旦全面拉开，雁门关宋军突袭我军从云州到云内州的粮道，就大事不妙了！”
“还没有打开，就损失了近三千骑兵，这件事传到云州，你认为统军司会如何处置我？”王伯龙气得跳脚。
道理都懂，雁门关的宋军就躲在后面，金军也在完善后勤。
可是他妈的现在是关乎到老子官位的时候。

第973章 安北府的铁血！
耶律余睹也没有想到这一战打得如此顺利。
而虞允文此时更加确定，西夏人有政治任务在身。
既然是这样，那这仗的压力还真就减少了许多。
“没想到耶律余睹这么能打？”卢宲感慨道。
虞允文说道：“契丹人的骑兵原本就很厉害，辽国失国是败在上下腐败上，一旦如此，即便将帅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
“现在金人总算知道厉害了，大概会消停一段时间。”
“不，还没有开打，就损失了近三千骑兵，云内州的金军统帅只有两条路，要么开战，要么主动请辞，如果是你们，你们选哪一条？”
卢宲和郭浩愣了一下，郭浩说道：“你的意思是，对方会全面开战？”
“是的。”
“那对方之前在犹豫什么呢？”
“不知道。”虞允文叹了口气，“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可能也是想西夏人先动手，或者后勤线路还有问题，总之之前金人没有立刻发动全面进攻，一定是时机未到，现在关乎到主将个人前途，就另外说了。”
五月十七日傍晚，斥候飞奔进入安北城。
虞允文接到了黄河之畔的最新情报。
“一支金军已经在正东方向两百里渡过黄河。”
“要不要派人去拦截？”
“来不及了，准备动员城内守城吧。”虞允文说道，“郭总管，你走一趟东胜州，所有骑兵都必须掌握在你手中，包括契丹人的骑兵，统一听你调遣。”
这种关键时刻，就别说什么相信耶律余睹了。
他毕竟是契丹人，又不是虞允文的心腹。
一定要郭浩来掌握最关键的武力。
“那这里呢？”
“这里我来守，有两种可能，一是金军主力攻打安北城，金军这次带了多少重砲不得而知，但一定有，安北城的城墙很可能被砸崩塌，野战避免不了，金军会围城打援。那个时候，你步骑结合，不要冒进，不要心急，我们有虎蹲炮，野战有优势，能稳扎在安北城西南百里，就能对金军形成威慑了，不必非要一战决胜负。”
“二呢？”
“二是金军主力围困东胜城，但这个可能性很小，因为金军不会选择立刻深入进去，万一如此，你坚持住，我断金军后路。”
郭浩大笑起来：“好！便如此！”
郭浩领了军令，立刻往东胜城赶。
五月十九日，五万金军全部渡过黄河，安北城正东方一百里集结。
云内州距离安北城本身就只有一百里而已，只不过安北城在黄河以南，云内州在黄河以北。
也就是说，赵宁已经把前线修到了金人的家门口。
五月二十日，浩浩荡荡的金军精锐在河套平原上铺开，如同一大片黑色的洪流，静静地向安北城流淌去。
从下午开始，斥候们明显密集起来。
安北城城内也变得空前紧张。
五月二十二日一大早，太阳刚刚升起来，城头的宋军士兵便看到东方的草原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黑色印迹，正在向这边靠近。
不多时，隐约听到无数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传来。
脚步声慢慢变大。
一眼望去，只见那旌旗如云，竟然看不到尽头。
就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清晨，金军发动了对安北城的进攻。
这一次金军准备了二十架重砲，它们横列在安北城外，如同二十架可怕的怪兽一样，露出了它们凶狠的獠牙。
在金军砲兵的的操作下，那二十架重砲开始不知疲倦地将巨大的石头砸向安北城。
每一颗石头砸下去，城头都轻微颤抖一下。
城内密集的铁甲士兵肃静地伫立着。
城头回应金军的是青铜火炮。
密集的火炮朝金军的重砲冲击过去，有的在重砲之间穿梭，砸在地上，溅起无数碎草和泥土。
有的砸中重砲，撕断重砲的木头，发出愤怒的吼叫。
在这段时间，宋军城头的士兵和金军的前锋士兵都承受了可怕的心理冲击。
直到中午的时候，金军已经有七座重砲被宋军打报废。
而安北城的城墙也出现无数小坑。
直到下午一点，城墙的一处崩塌了。
当城墙的那处崩塌的时候，金军的军营中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和喊杀声。
如同怒海一样，在天地之间起伏。
第一批金军前锋开始行动。
密集的鹅车和洞子，出现在安北城下。
无数金军躲藏在里面，以及躲藏在车后面。
第一批前锋就像最强劲的洪流，发动了对安北城的进攻。
而宋军也不示弱。
在金军进入射程后，无数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一样倾斜而下，瞬间扎满鹅车和洞子。
其中还有火箭。
“杀！杀！杀！”
金军的主营中，无数的喊杀声，以及震天的战鼓声，响彻在黄河之畔。
等洞子进入护城河的时候，大量的泥土倾泻进入护城河中。
城头宋军的火炮开始集中往填河的地方轰击。
轰轰轰……
火炮一出，管你鹅车还是洞子，被砸中立刻崩碎，铁炮冲进去，将里面的人砸得了稀巴烂！
大量的铁炮如同钢铁暴雨一样往那里砸，砸得一些鹅车崩碎掉，里面飞溅出一块又一块的碎肉。
王伯龙听到汇报后大怒。
第一天，金军攻城失败，前锋全部撤回。
第二天一大早，让人震惊的是，被轰塌的城墙已经修补了一部分了！
金军再次开始攻城。
再用剩余的重砲轰城墙，再次轰塌了一部分，鹅车和洞子再次往前推，继续昨天的场景，再次被迫撤退。
第三天如此，第四天如此。
金军如此的凶狠，安北城的宋军如此的顽强！
而即便宋军再如何顽强，耐苦战的金军也没有因困难而退缩。
直到第七天，护城河的一处被填平了，金军的重砲只剩下一架。
而城墙也被轰塌了一大块。
这一天的金军，在号角声中，如同钢铁洪流一样朝城墙缺口处冲去。
而此时，在缺口后面的城内，摆放着数十门火炮！
它们正在安静地等待着金军的到来！
滔天的喊杀铺天盖地而来，金军的前锋在城头的箭雨中，冲到了那个缺口处。
震天的火炮声响起，数十颗铁炮倾斜而出！

第974章 坏了金兀术的一盘大棋？
刚刚冲到缺口处的第一批金军手中盾牌被击碎，人如同风中的草屑一样飞了起来。
巨大的冲击力掀飞更多人。
一颗颗震天雷像下饺子一样往外面扔，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惨叫不绝于耳。
四处青烟弥散，火药刺鼻。
金军被击退了一批，但双方的攻击都没有因此结束。
密集的箭雨相互越过城头，城内许多地方都被箭矢扎满，也有许多人中箭。
在宋军填装砲弹的时候，突然有一颗颗震天雷从城外反向扔进来。
在宋军的队伍中爆炸，碎铁片四处冲击。
多次的爆炸，让一些即便披了铁甲的人也受了伤。
“金军也有震天雷，快！后面的补上！”
军官们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喧杂中。
双方在这一带展开了最血腥的鏖战。
双方把能扔的震天雷全部扔完了，箭矢已经射了不知道多少万支。
铁炮的咆哮之下，缺口处堆积了一大堆已经扭曲、崩烂的血肉和破甲。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有的铁炮甚至来不及冷却，一连炮轰多次，导致炸膛。
源源不断的铁甲步兵爬过死人堆往里面冲。
铁炮显然没法再用了。
宋军的步人甲也手握战斧、铁锤，身负数十斤铁甲，一批批向缺口处涌去。
到处都是铁器撞击在一起的声音。
骨头被锤裂，内脏挂在长枪上，人倒在尸体堆里。
有的人在杀得实在没有力气之后，就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去。
尸体堆得越来越高。
周围的金军也动用了云梯，不仅仅在这个缺口，在城头也杀得血流成河。
城内的民众几乎全部被动员了起来。
药材宋军是不缺的，这几年南海贸易，药材作为战略储备物资，是大宋南海商社重点购买的对象。
金军多次进攻都被遏制在城头和缺口处。
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金军的前锋多次有退却的迹象，都被督战队逼了回去。
直到下午四点多钟，王伯龙在一次又一次恳求下，才下令撤兵。
金军如同潮水般撤退。
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残阳中，那破败的城墙已经被染红，无数的尸体堆积在那里。
第一天攻不下，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依然被遏制在城头和缺口处。
王伯龙没有放弃，第三天再来。
第三天，金军几乎打进城了，但最后依然被赶了出来。
王伯龙不得不暂时停下来休整。
就这样，金军主力在安北城与宋军形成了对峙。
而在这个过程中，王伯龙还派人去西夏人的营地催促李良辅出兵。
结果嘛……
刘善跑过去的时候，发现西夏人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
可以说，李良辅拉开了第七次宋金之战坑人的序幕。
五月二十六日中午，云州。
完颜撒离喝走进统军司衙门，见到了韩常。
随行的还有枢密院副使完颜京。
韩常屏退左右，对完颜撒离喝和完颜京行礼道问候。
屋外有亲卫军把守，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此次西征的兵力是绝密，一切都在暗中调兵。”完颜京说道，“为了迷惑宋国，魏王会派兵从易州发一支兵马，真正的兵力往阴山送，总兵力高达二十万。”
韩常深吸了一口气，看来魏王对阴山志在必得啊！
完颜京又说道：“对了，撒离喝被魏王委派过来，专门负责防御雁门关宋军。”
完颜撒离喝坐在一边点了点头。
韩常表面很客气，但心中多少有些不屑，完颜撒离喝这几年可是打了不少败仗。
但完颜撒离喝毕竟是金国宗室，韩常是金国汉人，从血统上就低了对方好几等。
完颜京又问道：“从云州到云内州的后勤补给点修建如何？”
韩常说道：“尚且需要一个月时间。”
“为何还需要一个月？”完颜京问道。
“从云州到云内州有五百里，云中府人力有限。”
“那阁下的意思是，我们还要一个月之后对宋军动手？”完颜京问道。
“是的，最好再等一个月。”韩常回答道，“宋军可能已经侦查到我们在云内州驻扎了一批兵马，但宋军不可能知道这一次我们会倾兵二十万攻打那里，再等一个月无妨。”
完颜京点了点头，说道：“魏王也多次强调，不必着急，要密谋好全局，自上一次吴玠出雁门关对云州造成了打击，是魏王万万没有想到的，这意味着以后宋军可能再次出雁门关，这一条就变成了我大金图谋阴山之地最薄弱的一块。”
“对了，西夏人呢？”完颜京继续问道，“当初嵬名安惠去燕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西夏会出兵，现在动向如何？”
“我前天刚接到消息，西夏大军已经抵达宋人的安北府地界，三万大军。”
“好！先让西夏人去跟宋人打！”完颜京笑道。
“我担心西夏人背信弃义！”韩常语气凝重地说道，“西夏人这样做不是一两次了。”
“这一次宋人将城池修到黄河边，也直接威胁到了西夏北边的防线，他们不会再坐视不管。”完颜京颇为自信，“这有亡国之危，西夏人再蠢，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你切记不要心急便是。”
“曹王殿下放心，王伯龙行事稳重，我已经多次跟他强调过，现在他只是派了一些骑兵队伍，日常袭扰宋军粮道，并未大规模用兵。”
韩常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声音：“报！云内州传来紧急情报！”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韩常打开门。
那斥候送上来一份文书便退下。
韩常打开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怎么了？”完颜京问道。
“王伯龙发兵了！”
“这个时候发兵？”完颜京诧异道，“你不是说后勤补给点还需要一个月吗？”
“确实还需要一个月。”韩常说道，“但我们被西夏人坑了，王伯龙被迫发兵。”
“你此话怎讲？”
“西夏人的军队确实来了，但驻扎下来后一直不行动，导致我军误判，损失了一批骑兵，王伯龙这才发兵攻打。”
“西夏人到底想干什么？”完颜京顿时有些懵，愤怒地说道，“这一次是关乎到他们国境安全，他们难道还想帮宋军不成！”

第975章 燕云之戈？
“不对！”完颜撒离喝说道，“西夏人帮宋军，对西夏没有任何好处！”
“别忘了，西夏人已经好几次帮过宋军。”韩常说道。
“但你也别忘了，宋夏之间已经打过无数次，最近十年双方就在横山打得血流成河，宋人那占领了银州！”完颜撒离喝继续说道。
这实在是有些魔幻。
西夏这种反复横跳的举动，让金人着实感到震惊。
完颜京则说道：“西夏人这样的举动就是想引诱我们出兵，利用我们将宋人赶出河南地。”
“他们不怕我们占据了那里对他们进行报复，攻打黑山？”
“这就是三国局势微妙之处。”完颜京重新坐下来，他端起一杯茶，思考起来。
思考了片刻，他才又说道：“等我们拿到河南地，若再发兵西进攻打西夏，战线会进一步拉长，而宋军的府州、雁门关，都有重兵把守。”
“西夏人就笃定我们忌惮宋军不敢动他们？”韩常不甘心，他此时对西夏人厌恶到了极点。
这一次对阴山用兵，对于韩常来说至关重要。
韩常是汉人，是兀术的心腹，现在金国正值变革之际，汉人也有机会再往上走。
对于韩常来说，这一次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但西夏人来这么一招，着实有点闪了他的腰。
“当年辽国在鼎盛时期为何好几次没能拿下西夏？”完颜京突然问道。
韩常怔了怔，说道：“也有宋人从中作梗？”
“除了西夏的地形优势，辽军也不敢在西夏过多消耗，确实是因为辽国与宋国有漫长的边境线，而无宋人的雄厚财力。”
完颜京也头疼起来。
“魏王是不愿意花太多精力去对付西夏人的，对我们来说，宋人才是最大的敌人。”
对于女真人来说，西夏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肥沃的土地也就只有兴庆府一带，而大宋则是一块巨大的肥肉。
“难道我们现在眼睁睁看着西夏人玩弄我们？”韩常愤怒道。
“别指望西夏人了，就当他们不存在。”完颜京说道，“王伯龙此时发兵，并不算太早。”
韩常也坐下来，他闭上眼睛沉思片刻，才逐渐冷静。
作为统帅，自己被人坑了，生气在所难免。
而能快速恢复冷静，说明金兀术器重韩常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确实不算太早，后勤一个月之内完善，云内州的粮草至少有三个月，只要不暴露我军在云中府的兵力，宋人不会察觉到我们此次二十万大军图谋阴山。”
“我就担心王伯龙在安北城被宋人击败。”完颜撒离喝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王伯龙作战骁勇，有谋略，云内州重砲数量充足，兵力充足，不至于被宋人击败。”
“先不商议这个了，韩都统，你要密切观察前线战局，不要让宋人知晓我们此次会在阴山压二十万大军。”
“是。”
五月二十七日，河北定州，总制置司。
“什么！金人此次出动了二十万大军西进阴山！”薛弻大吃了一惊。
岳飞说道：“这是军情司刚送来的绝密消息，是皇帝陛下看过的，专程嘱咐送到我们这里来。”
“既然是绝密消息，军情司是如何拿到的？”
薛弻不解，这种情报别说斥候了，即便是潜伏敌国多年的细作也很难很难拿到。
岳飞想了想，说道：“可能朝廷有我们也不知道的办法。”
薛弻说道：“如此说来，昨天送回来的金军在易州、涿州，还有雄州和霸州增兵的消息是假的？”
“是真是假无法定论，现在金国国内到底有多少兵马，我们也不得而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岳飞说道，“金兀术擅长用兵，他敢往阴山派二十万大军，必然在河北的这些防线早做了准备，以防范我们。”
“他金兀术在河北布置十万大军，还是再强征二十万布下来？”薛弻笑道，“下官不信金国有那么多兵源。”
“不要小看金国，我此次进京，皇帝陛下就告诫了，现在大宋上下弥漫着一股轻视金国的风气，你可知陛下预估的金国兵力有多少？”
“下官不知。”
“陛下预估如果金兀术在战时强征兵力，可超过百万，这是金国蛮夷特性所决定的。”岳飞很郑重地说道，“陛下连金兀术往阴山派了多少兵力都能知道，我相信他对金国掌握的消息，比我们会更多。”
薛弻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百万之众？
薛弻是岳飞的幕僚，可以说是第一幕僚，主谋略和后勤。
不过，金国综合国力这种事，就不是一个幕僚或者谋臣能思考得到的了。
“若真是如此，我军此次对易州的兵事，当以慎重行事。”薛弻想了想说道，“我们可以先各派一路骑兵，对易州、雄州、霸州进行快速侦查地打击，要做到敌来我退，敌退我进，迷惑金人，但主要还是侦查金人布置在每一州的大致兵力，找到最薄弱的一处，集中我优势兵力去攻打，给金人施压！”
岳飞走到地图前，仔细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要清楚，时代变了，我军现在不可能抽调各个防线的兵力集中攻打一处，因为金军有重砲，城墙的防御作用大大减弱，不可能再出现过去数千人将数万大军拒之城外的情况了。”
“岳帅是担心金军得知我军集中兵力攻打一处，不但不增援那一处，还会快速分兵南下，以重砲攻击我空虚的城池？”
“没错，失去兵力防守的城池，不堪一击，一旦河北防线再次被金军击穿，后果不堪设想，这种事情一定不能发生。”
薛弻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岳飞说的是对的。
岳飞现在集军政大权、荣誉、皇恩于一身，才三十三岁，就是河北总制置司，再加枢密副使头衔，如果再往上就是枢密使、三公，最后是封王。
别看岳飞现在如此荣耀，但高处不胜寒。
你的位置越高，越有人巴结你，但也越有人想要搞死你。
如果河北防线被击穿，岳飞迎接的将不止是金军的供给，还有东京城无数的弹劾奏札，甚至有人会借此故意在后勤搞事情。

第976章 运筹帷幄金兀术？
岳飞的威信和地位，靠的是他的功绩，而不只是赵宁给他的机会。
岳飞如果打了大败仗，一样是要受到惩罚的。
这一点岳飞自己清楚，即便皇帝不惩罚他，他自己也会请求惩罚。
金军掌握重砲，边境形势剧变，各路边帅的压力越来越多，战争规则也在变，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考虑问题。
眼下对易州用兵，就是这个逻辑。
薛弻说道：“若是如此，我们就只能与金军打野战，正面打，看谁打得更快，我们打易州，金军主力若趁机南下打沧州，毁掉沧州城也不怕，我们毁掉易州，破涿州，兵临幽州，看金军是否还敢拦下！”
“这一招太凶险，金军在燕地到底布置了多少兵马尚不得知，不能随意冒险。”岳飞目光沉着，倒是显得风轻云淡，似并未打算要打大仗。
最重要的是，岳飞知道今年朝廷有更大的目标，这个目标不在河北。
这个时候河北若是真的把仗打大了，对朝廷完成那个目标是有巨大的阻碍的。
薛弻可以不顾全大局，但是他岳飞不能。
岳飞又说道：“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本帅要跟你说，这件事不准再有其他人知晓。”
“请岳帅明示。”
“朝廷需要派遣一支精锐骑兵前往辽东，本帅打算派杨再兴，此事你来为杨再兴筹备粮草和出行，其他人若是问及，你就说是执行本帅的军令，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们的去处。”
“万万不可！”薛弻听到此话大惊。
“为何？”
“那辽东乃是齐王的地盘，如今岳帅与钱相公走得近，钱相公是五皇子的舅舅，齐王与五皇子有争夺储君之嫌，杨再兴去了辽东，焉有能回来之理？”
像薛弻这种幕僚，第一考虑的并不是大宋的利益，而是岳飞的利益。
虽然大宋朝为了集权，强制规范化幕僚，由朝廷直接委派，算是将各地边帅身边的人收归到朝廷。
不过薛弻这种被岳飞的个人魅力折服的人，让他选择，他可能真的会选择岳飞，而不是朝廷。
再说了，薛弻的利益归属基本上也在岳飞这里。
岳飞说道：“韩良臣并非无耻小人。”
“那齐王呢？”
岳飞说道：“金国正在将权力枢府迁移到幽州，必然在易州、涿州、雄州、霸州布下重兵，到底有多少兵马，我们不得而知，刚才我们也讨论了兵行险着暂且不行，眼下若是想要打到金兀术的痛处，辽东是最合适的。”
“辽东这几年，虽与金军打得不上不下，然而复州城已经毁了，短时间内无法取得突破，陛下也希望我们能支援一把。”
“杨再兴是岳帅的心腹，其人作战勇敢，是难得的将才，若是……”
“此次仅仅只是河北出兵，不足以牵制金国，逼迫金兀术从阴山撤兵，若是辽东能取得一场大胜，金兀术必然会慌忙往辽东调度兵力，他若是敢从河北调，我军可北上击穿他河北屏障，大军直逼幽州！他只能收云中兵力与河北调防补充，东去辽阳。”
“但功劳却可能是辽东齐王的……”
“本帅明白你的意思，要以大局为重，还有，你交代好杨再兴，让他自己多加注意，打仗还是要自身功夫硬，即便孤立无援，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岳帅……”
“此事已定，休要再议。”
“是！”
当天下午，薛弻便将杨再兴叫来，说了这件事。
杨再兴自然没有任何意见，他是个标准的军人，服从是天职。
五月底，杨再兴领了三千骑兵和七千步兵精锐。从定州出发，前往沧州。
他的线路是在沧州乘船抵达都里城，进入复州。
这支兵马是以增援沧州为名，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五月二十九日，燕京。
金兀术看完所有的兵力部署，他很满意地笑了。
“河北部署兵力充足，即便岳飞亲自北上，也休想占到便宜。”韩铎笑道。
“不可小看岳飞，此人作战极其勇猛。”兀术冷笑着说道，“不过，本王就等着他北上，只要他敢来，本王就敢南下，今时不同往日，宋人的城墙拦不住本王了！”
“殿下英明，既然如此，何不再派一路大军直接南下，将宋人那些城池夷为平地！”
“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阴山，饭得一口一口吃。”
“昨日辽东也传来捷报，依下官看，辽东宋军也支撑不了多久了，今年应该会有一个结果。”说话的是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是宗翰的人，不过兀术爱才，没有罢免他。
倒是高庆裔现在在大牢里，已经定了罪，最近几日就会被夷族。
去年与耶律余睹通信的几个契丹贵族，基本都被夷族。
那些人以前其实都是依靠宗翰的。
可以说，现在金国是真的兀术一手遮天了。
完颜希尹有才干，现在在燕京任职尚书左仆射，刘彦宗则任职为右仆射，皆是处理内政。
兀术舒了口气，说道：“将辽东宋军彻底剿灭后，我朝便再也无后顾之忧，本王届时亲率五十万大军南下河北，亲自会会岳飞，再看看，宋人还拿什么挡住我大金铁蹄和重砲！”
“殿下，有一事下官不知当说不当说。”韩铎说道。
“你但说无妨。”
“最近一些时日，燕京在传闻宋廷要向辽东增派二十万大军。”
兀术微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殿下……”
“此为赵官家的阴谋！”兀术颇为自信，“宋廷第一次说要往辽东派十万大军，第二次说往辽东增兵二十万，第三次说要增兵三十万，后来呢？”
连完颜希尹这种不敢言笑的儒将也笑了起来，显然大家都他妈的不再相信汴京城里的那个狗皇帝了。
大家都知道，他经常吹牛逼，起初大家还非常重视。
现在？
麻了！
韩铎笑了笑，似乎为了缓和尴尬的局面，说道：“要不要再往辽东增兵一些兵马，拔离速前几天还奏札到枢密院，说什么宋军现在的火炮威力极大。”
兀术说道：“切不要听他瞎说，拔离速那厮本王清楚得很，他不是在要增援，就是在要增援的路上，宋军干掉他两百人，他能长篇大论让你认为他差点全军覆没，再不支援宋军就要打到上京去了！”
完颜希尹又笑了，说明这是真的。
兀术继续说道：“李成每半个月都会发来军报，本王对辽东的情况比他拔离速更了解，宋军支撑不了多久了，本王还打听到，宋国的前太子在辽东，若此次能活捉他，看看赵官家气得什么样！”

第977章 吴玠又至雁门关？
“殿下，整件事中，还有可能会出现几个小意外。”
这时，完颜希尹说话了。
“什么小意外？”
“一、西夏人再次背信弃义；二、宋军从雁门关出来突袭我军粮道，甚至成功，造成云州与云内州的补给脱节，一旦如此，风险激增，那里不比河北，当年我军南下河北，可以在宋人境内掠夺食物，阴山的河南地，城镇极少。”
兀术低眉沉思，不由得点头：“你说的这两点，本王自然都有考虑到，本王就是在等西夏人背信弃义。”
“难道魏王是要……”
“没错，等将宋军从河南地赶走，本王就要以此问责西夏。”
“逼迫西夏人与宋联盟，不是上策。”完颜希尹又说道。
“西夏人这些年来何时想过真心与我们联盟？”兀术的脸色有些难看，当日嵬名安惠来找他说甚联合伐宋，他就觉得那是扯淡。
西夏这个地方，两面三刀是它的综合实力决定的。
如果它不两面三刀，是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的。
而它的综合实力，又由地理环境决定。
人不可能改变地理环境，只能去适应地理环境。
兀术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早就对西夏死心。
“殿下要攻伐西夏？”
“拿来它的黑山军镇就可以了，悬一把剑在兴庆府的头上，威胁李乾顺在横山好好跟宋人动动兵戈。”
完颜希尹不由得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一步妙棋。
“至于你说的雁门关宋军，我派撒离喝去牵制那里。”兀术自信满满地说道，“宋国并不知道本王派二十万大军到云中，赵官家便不可能向府州、阴山，还有雁门关那一带增派兵力，以宋军现有的兵力，根本无法与我军在如此漫长的战线上展开反扑，本王推测，雁门关兵力最多八千。”
五月三十日下午，府州。
“刚刚接到军政院的调令，让本帅统率一万精锐亲自前往雁门关。”吴玠说道。
“雁门关？”魏祥跳起来了，他显然有些着急，“这个时候去雁门关作甚？”
“机密。”
“可是城寨都已经修建好，万一朝廷今年要对西夏用兵，您不在，怎么办？”
“还有你啊！”吴帅拍了拍魏祥的肩膀，一副我委你以重任的表情说道，“如果要动兵，会收到京兆府的统一调令的，你最多打个辅佐，银州的刘锜打主阵，环庆还有个李世辅，我没记错熙河路还有个李彦仙，那些事都是张相公操心的，你就别瞎担心了。”
“可是吴帅，您这个时候……”
“好了，我赶时间。”
魏祥突然问道：“吴帅，您是不是想逃开机要文字的眼皮子，去代州去多搞几个女人？”
“胡说八道，本帅是那种人吗！”吴玠当场就痛斥魏祥的污蔑和毁谤，一脸正义凛然的表情说道，“现在是在打仗，国家存亡之际，本帅怎么会去想这些事！”
魏祥说的机要文字是大宋朝的一个官职，全名叫经略司主管机要文字，品阶很低，但监督权却很大。
这个职位不干别的，就监督经略使。
从经略使对地方的主政、军务，再到声望，最后连经略使一天吃几碗饭，放几个屁，一次多长时间都恨不得拿小本本记起来，定时发给赵官家。
无论是吴玠的经略司，还有李彦仙、刘锜，或者岳飞、韩世忠的衙门里，都有这样一个角色。
这是大宋朝开国的时候就有的。
所以嘛，要在赵宋造反，真的是比登天还难的。
魏祥连忙说道：“吴帅息怒，是下官一时口误，不过听说这次往代州移民的人中，女子人数很少很少，至于漂亮的就更……”
“是吗？”
“是啊！很少的！”
“魏祥，本帅再强调一遍，本帅是去打仗的！”
“是是是！”
魏祥刚刚告退，吴玠立刻将自己的幕僚官杨从仪叫来，说道：“这一次一定要多带几个姑娘去代州。”
杨从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吴帅这是……”
“本帅不在这边，担心她们吃不好睡不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去安排吧。”
“是！”
原本他吴玠是安排在横山以东，与刘锜兵分两路吃掉西夏在横山东线的所有兵力。
但现在大局有变。
吴玠行动得很快，因为他不仅仅接到了军政院的调兵令，还有赵官家的圣谕。
他也已经知晓，金人将在云中府集结二十万大军，重点攻伐阴山。
而这个时候，雁门关的军事部署就显得更加重要，必须他吴玠亲自出马了。
六月初一，吴玠低调地离开府州，神不知鬼不觉再次前往代州。
靖康十一年的夏风似乎格外强劲一些。
郭浩看着北方压得很低的层云，心里想着：以后我儿子一定要好好读书，要不然像老子这样，看到如此壮阔的美景，只能说一句，真你妈好看！
一队队宋军正在向北方行军，他们穿着红色的布衣，包裹着头巾。
等行驶了规定的距离后，大军就会驻扎下来。
这个时候，会单独安排一支兵马四处巡逻。
工兵队则开始挖大坑。
等挖完大坑，士兵们开始排队上厕所。
带兵打仗本身就有极高的门槛，各种突发事件和对队伍的行为规整都十分考验主将的能力。
二十一世纪的人以为的兵书是各种料事如神、千变万化，其实古代不少兵书会将行军打仗很琐碎的事情记录下来。
恰恰是高效地处理好许多琐碎的事情，能大大提高部队的机动性和战斗力。
“报！”前方一队斥候飞奔而来。
刚刚拉完屎的郭浩接过来文书，差点本能地用来擦屁股了。
他打开看完后，不由得笑道：“虞知府果然是料事如神啊，知道金贼一时间拿不下安北城，就会打平戎城，开始一片片切断后勤。”
他又问耶律余睹：“耶律将军，金贼此时正在平戎城，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打？”
耶律余睹沉思片刻，他儿子耶律荣光说道：“郭总管，金贼现在分兵，表面看，我们该高兴。”
“哦，为何说表面我们该高兴，你这话里有话啊！”

第978章 金军主力来了！
“金人在之前损失了一批骑兵，却对我军后勤念念不忘，此次再派兵前来，恐怕来者不善。”耶律荣光说道。
“如何个来者不善？”
“安北城陷入僵局，金军主将却急着打平戎城的主意，末将认为，金人必然派最精锐的一批士兵来打，这样既能快速有成效，也不影响安北城外的主力人数。”
“最精锐的部队？”郭浩笑道，“无妨，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有可能有硬军。”
郭浩脸色沉下来，他沉思片刻说道：“那就看是我们的火炮厉害，还是他们的硬军厉害。”
六月初三，宋军主力挺进平戎城。
平戎城在东胜城北边百里，是东胜城到安北城的后勤补给点。
这座城是砖结构，城池的规模不大。
如果攻下这座城池，东胜城到安北城的粮食运输成本将至少提升三倍，其中包括风险。
六月初三下午，在宋军主力尚未结阵的时候，一支金军骑兵突然出现，对宋军展开了突袭。
这是骑兵打步兵的经典打法，也是冷兵器时代围城打援的经典战术。
步兵军团只要没有列阵，战斗力基本上为零，一冲就会混乱，一混乱就会大崩溃。
无论多么精锐的部队都是如此。
但现在的宋军并没有那么好突袭，在金军骑兵快速从侧面推进后，宋军的骑兵也出现在了战场。
双方的骑兵开始厮杀。
金军拐子马一时间无法突破宋军骑兵的拦截，宋军步兵则快速集结队伍。
就在这段时间，金军斥候更精准地探查到了宋军的军阵和实力。
在宋军军阵集结完成之前，一支连战马都披了铁甲的硬军突然出现在了战场。
兵力大概有两千，浩浩荡荡而来，在阳光下流动着一层又一层的金属波纹，仿佛钢铁海洋一样。
他们的出现，立刻使战场变得诡异起来。
“报！”斥候飞奔而来，“郭总管，金军的具装铁骑从正北方向来了，此时在三里之外！”
郭浩爬上帅台一眼望去，果见那里有一大片黑压压的骑兵狂潮向这边靠近。
“快！火炮手准备，正北方向！”
“火炮手准备！”
“正北方向！”
命令快速传递下去。
宋军的火炮营在前面集结，熟练地准备着火炮。
三排步人甲在火炮前列阵，组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很快，金人的硬军便进入了一里的距离。
此时宋军的主力才刚刚集结完，整体的防御力还没有真正展现出来，别说硬军，就是拐子马现在从两侧冲过来，也能把阵型给切开。
一大片钢铁洪流压来，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仿佛山岳倾塌一样。
这个时候，火炮声响起，一颗颗铁炮向正北方向砸去。
密集的铁炮砸在硬军之间，有战马哀鸣倒地，有砸空的。
接连不断的响声响起，震得战马出现了惊惧，冲击的势头也随之减弱了不少。
但具装铁骑那可怕的冲击依然还没有停下来，很快冲击到宋军第一排步人甲。
那一刻，如同两道钢铁巨浪相互碰撞在一起，卷起了一道道“钢铁浪花”。
在一片惨叫声中，无数人被坠马和被压倒在下面。
金人的具装骑兵没有减少，而且继续蛮横地往前推。
直到推倒第三排步人甲，部分火炮也被掀翻，后面的步人甲手持铁盾，快速上前，再次形成了一排排坚固的防御。
而金人的重骑兵洪流到这里之后，冲势已经明显减弱，甚至停了下来。
如果没有火炮的狙击，正常状态下的具装骑兵用这种冲击方式，可以把宋军推平。
在受到如此强的阻力后，金军这次的具装骑兵冲锋算是失败一半了。
后面的具装已无心再冲击，有的调头迂回，有的则撞到前面减速下来的双双坠马。
金人的骑兵战术极其高明，哪怕是硬军在冲锋的时候，相互距离拉开，骑术高超。
不像欧洲那种板甲重骑兵一样迟钝不堪，硬军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迂回集结，虽然集结的速度没有拐子马快。
这在金人的史料中是有提及过的。
“郭总管，需要出动我军具装骑兵吗？”
“不用，此时如此混乱，金军进攻失败，只能撤退，他们的拐子马还有快速迂回抄杀的能力。”
金军的这一波进攻如同雷霆万钧，但败走又是如此狼狈不堪。
郭浩倒是也没有追击，他时刻谨记着虞允文的话，这次要稳扎稳打，哪怕错过机会，也要稳，求稳。
在硬军陆续撤退后，拐子马也如风云般散去，留下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战场。
这一次交锋，金人算是围点打援失败。
郭浩的兵马快速推进到平戎城，以骑兵形成高机动性进攻，以一千具装骑兵展开对金人主力的冲击。
在六月初四的这一天，围平戎城的金军暂时退守到安北城南五十里，与王伯龙的主力大军靠近，使宋军不敢轻举妄动。
平戎城的威胁暂时解除。
不过只能算暂时，因为无论是金军的拐子马还是硬军，都没有伤及根本。
而宋军几乎动员了所有兵力，使用了所有武器。
六月初五，韩常亲率五万大军抵达云内州。
韩常已经得知安北府的大致情况，但他没有急着立刻发兵南下，而是先派人去给汪古部带话。
他说的十分委婉：如果汪古部不立刻派兵出来协助大金围剿宋军，大金将不留任何余地地将汪古人斩尽杀绝。
在如此客气的慰问之后，阿剌忽失突然觉得还是大金足够亲切，足够讲道理，于是他毅然决然集结了一批人出来，总兵力在八千。
有被西夏坑，之前也被汪古人坑的前车之鉴，韩常将阿剌忽失的人马混编进入金军中，皆以做前锋。
在六月十三日这一天，韩常亲率十万大军南渡黄河，浩荡的金军主力在草原上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耶律奴哥对韩常说道：“后勤路线尚未补齐，若是此时贸然扩大战况，时间拖久，于我军不利。”
“兵贵神速，宋军尚且不知我军主力压境，不需要一个月，必将宋军赶尽杀绝！”这是韩常的原话，“只要完颜撒离喝将后方守好！”

第979章 铁甲洪流和黄河要塞！
六月中旬的河套平原气候干燥，阳光明媚。
这样的时节，其实很适合在无垠的草地上骑马游玩。
但此时这里却狼烟四起。
多路金军斥候分散到各地，他们高效地执行自己的任务，他们的视野覆盖大片平原，连路过的一只羊吃了几根草都数得一清二楚。
自宋军与王伯龙的金军对峙一段时间，双方进入的静默期，无疑被金军主力的到来，打碎了。
无数封紧急情报往安北城送，往平戎城送，往东胜城送。
各方面的情报都在告诉宋军一点：更多的金军来了。
至于到底有多少，没有人知道。
关于第七次宋金之战的阴山战场，后来有人在解密机密文档的时候发现，岳飞和吴玠都知道金兀术在阴山布置了二十万大军，唯独身置阴山战场的统帅虞允文不知道。
这样看来，对于虞允文十分不公平。
有人私下骂赵官家是故意舍弃虞允文，也有人称赞赵官家对战局把控之严密，并且解释说，如果让虞允文知晓金军真实兵力，对虞允文的心理会有极大的冲击和压力。
而第七次宋金之战还伴随着大宋对西夏的全面用兵，西北兵力已经无法抽出来支援虞允文，所以必须让虞允文在阴山死撑。
有时候，不知者反而更加勇敢。
六月十七日，虞允文接到了最新情报，这份情报写的不算详细，只用了“四野皆是金兵”来形容金军数量之多。
而当时王伯龙南下的时候统帅五万大军，也足以用“四野皆是金兵”来形容了。
所以，直到目前，所有的情报都无法支撑虞允文对金军真实兵力的预判。
但是，金军新一波的增兵，无疑让虞允文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然而，即便虞允文有通天之才，也绝不敢肯定金国会往阴山压二十万大军。
第一次宋金之战的时候，宗望和宗翰两路大军加起来不过十万。
第二次宋金之战，也就是赵宁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金军总兵力达到十五万，那样已经打得河北、河东一片哀嚎。
第三次宋金之战，是东中西三路全面南下，金人也不过征调了二十五万。
至于第六次宋金之战的时候，宗望和宗翰两路大军总规模加起来也不过十五万。
要知道，军队人数只要超过一万，就是大兵团了。
战国时期那种动不动动员几十万大军的记载，谁相信谁就傻了。
《孙子兵法》有这样的记载：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按照《孙子兵法》的推算，中国古代国家动员率大概在3%到4%，5%是极限。
毕竟不是所有的国家都想西夏那种全民皆兵。
二十万大军压在阴山，占了金国千万人口的2%，再加上河北和辽东的防备，一起算二十万，就占了总人口的4%了，这就已经触及红线。
不过金国这种刚刚立国，还保持着浓厚蛮夷习性的国家，政体的合法性尚未完全确立，对民众的法理责任制便无法完全确定，这可以帮金国提升一些动员率。
正如赵宁所说，金国要是被逼到绝路，百万大军是可以压榨出来的，只不过那是绝路时期的做法。
而此时，金国显然黑米有到绝路。
虞允文既能打仗，也通晓内政，他用大宋的模板来测算金国，却有偏差。
他自然也不可能相信金兀术会派二十万大军来。
这无疑给了阴山防线巨大的压力。
与此同时，因为不知晓敌人具体数量，宋军反而还保持着高昂的战斗力。
六月十九日，韩常与王伯龙在黄河之畔会师。
金军主力全部集结在了安北城外，号称四十万大军。
此时站在安被城外眺望过去，延绵起伏的营帐，如同大海的波涛，一眼真的望不到尽头了。
六月十九日傍晚，金军的使者刘善进入安北城。
在诸多宋将面前，刘善颇为嚣张地说道：“宋国擅自侵占大金国领土，今大金天子遣四十万大军西来，四方蛮夷已俯首，宋军若能识趣投降，天子可重赏诸位，封侯拜相，岂不美哉！”
他这话无疑激起了诸多宋军的怒火，一个个站起来恨不得当场将刘善群殴致死。
最后虞允文还是放他走了。
接下来两日，宋军斥候收集到的情报显示，金军数量之多，远超他的预估。
六月二十二日，一大早，天刚刚亮，城外传来震天动地的战鼓声。
安北城的四面，被金军围得水泄不通。
四十台重砲陈列在城东，数不清的鹅车、洞子被陈列在大军前。
西南北三面城墙下，聚集了无数铁甲步兵、弓箭手和弩箭手。
上午九点的时候金人发动了对安北城的进攻。
四十台重砲发出愤怒的嘶吼，巨大的石头向刚刚修补好的安北城城墙砸去。
城头也响起了密集的火炮声。
在双方交战半个时辰后，安北城的城墙崩塌下去。
宋军被迫提前转移了火炮。
轰塌安北城的城墙后，金军并未急着进攻，而是在城外造势，企图对宋军进一步进行心理施压。
这还远远没有结束，金军还在西南北三面城墙展开了密集的远程进攻。
一片片横向两里的箭雨拔地而起，在地上留下移动的影子，朝城头冲去，似暴雨一样冲击在城头和城内。
这样可怕的场面，同时在西南北三面上演。
宋军也予以同样的还击，密集的箭雨从城头倾泻而来，还有铁炮，在金军的军阵中撕出一条条血痕。
甚至三面城头都各摆了十架八牛床子弩，那些箭雨竟然飞落到金军的主力军阵中，冲刷在铁甲步兵的队伍，发出金属冲击的铿锵之鸣。
这样的场景，双方又对峙了半个时辰，几乎用完了所有的箭矢，以及远程的普通投石机的炮弹。
显然，金军要不惜一切代价踏平这座黄河边上的要塞。
而宋军，誓死要将金军的进攻遏制在这里。

第980章 岳飞部行动了！
城外的地上落满了箭矢，城头也插满了箭矢，包括城内的地面、房屋，都插满了密集的箭矢。
不知有多少人在这样可怕的箭雨下丧命。
即便是那些身披铁甲的士兵，也在这样恐怖的冲击下，感觉被射中的地方生疼。
战争带来的压力，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巨手，从天而降，抓住了安北城内的每一个人。
那种被团团围死的窒息感，是没有亲自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的。
虞允文在亲卫军的簇拥下，来到安北城的街头。
他看到一张张充满了恐惧和麻木的脸。
有人在哭泣，他们说道：“早知道就不贪图朝廷那一百贯来这边陲之地了。”
“我想回家，我想回生我的地方，我想念村口的河流，我想念村头的大黄狗！”
“这个季节，麦子应该成熟了吧，如果我不来这里，我一定在往家里搬运粮食！”
“娘，我害怕……”
还有人在组织队伍往城头运输药材。
“乡亲们，不要怕，我们的队伍还坚守在城头，金人打不进来，朝廷的援军很快就会到达！”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要保卫我们的家园！”
“对！保卫我们的家园！”
“快看，是虞知府来了！”
慌乱的人群一齐向虞允文来的方向涌去。
“虞知府，请你告诉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城外有无数金人，我们该怎么办？”
“虞知府，我们会被杀死吗？”
“虞青天，您为我们这些人说说话，哪怕一句话。”
“……”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只有二十六岁的书生。
虞允文原本模样清秀，数年的军旅生涯也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而粗糙。
而他的身躯看起来依然单薄，不像一个拿得起刀的人。
但是，他的身姿却挺拔如山一样，目光柔和中透露着坚定。
他骑在马上，目光在周围人身上慢慢移过，脸上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容，用依然温柔的语气说道：“乡亲们，你们不要怕，我一直在这里，我们的士兵和将军一直在城内，平戎城的士兵也在，东胜城的铁骑依旧在，天子已经安排大军北上，朝廷不会让金人得逞！”
他的话给恐慌的人以心灵上的安慰，使得急躁不安的人群慢慢恢复了平静。
“这里是你们的家园，也是我的家园！”虞允文的音量略微提高了一些，“我将与诸位一起守护这里，守卫我们的孩子，至死方休！”
周围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加入到给前线运输物资的队列。
所有成年男子都加入进来，连妇女也放下了手中的线。
后来有人说，阴山之战是打破宋金夏三国局面的重要转折点，也是第七次宋金之战最重要的战场，朝廷不增派大军，将所有的压力给到这样一个书生是不公平的。
甚至一些人煞有其事地说着：那是多么愚蠢的布局啊，如果虞允文没有扛下来，阴山不就是金国的了吗？
然而，也正如虞允文自己在事后所言：作为最高决策者，在布局的时候，从来不是以公平作为第一决策原则，而是以全局利益最大化作为依据。
正如第三次宋金之战，长安城外那数十万战死的将士们。
如果不做出这样的理性的决策，将来可能会有更多人付出生命代价。
在人类文明的冲突中，一部分人注定将要被燃烧。
也正是在这样的火焰中，一个民族才能淬炼出钢铁一样顽强的意志。
没有经历过苦难磨炼的民族，是缺乏韧性的，他们无法长久下去。
到了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四面围城的金军对安北城发动了前所未有的可怕进攻。
金军就仿佛蝗虫过境，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城墙四周。
安北城迎来了它建城以来最惨烈的防御战。
两百门火炮在浩瀚的金军队伍中犁出一条条血痕，但对于数量极多的金军来说却不痛不痒。
甚至为了防御中金军，两百们火炮在短时间内打报废了一半。
在金军攻过来之前，所有的火铳全部用完。
城内一万多步人甲全部出动。
大街上一队队披着铁甲的重步兵手持长枪、长斧，还有铁盾。
四方城墙后面都树立起一面面旗帜，在六月初的夏风中迎风招展。
远程攻击的武器几乎全部用完了，金军如同浪潮一样推来，双方再次进入了短兵相接，而且一上来就是最残酷的鏖战。
这一仗打到下午，四处的城墙下面，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斥候向韩常汇报了战报，金军并未能攻破宋军的防线。
听完后，韩常很冷静地说道：“收兵。”
他也不着急，他拥有绝对优势兵力，并不需要急着一天就拿下。
毕竟城内有数万宋军民，就算四面冲杀，要全歼宋军，也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
傍晚时分，城内四处都在开展救助伤员的行动。
夕阳如血，慢慢垂落地平线，天空变成深青色，荒寂而清冷。
躲在百里之外的西夏统帅李良辅收到了斥候们对安北城的战报，他陷入到沉思中。
此时，正在平戎城的郭浩，也密集地收到了斥候们的汇报。
当郭浩得知金军数量至少在十万以上的时候，赶紧向关内的吴玠发紧急求援信。
与此同时，当天晚上，郭浩就开始整顿大部队。
六月二十三日清晨，天刚刚亮，郭浩集结了东胜城和平戎城的四万兵马，向安北城快速挺进。
他的任务是支援安北城。
六月二十三日，金军再一次发动了对安北城的进攻，双方血战一整天。
六月二十四日清晨，郭浩距离安北城仅有二十里，与金军主力的距离只有三十里。
六月二十五日，韩常命王伯龙统帅五万大军，在安北城城南拦截郭浩军。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郭浩部的火炮声响彻在草原上，惊扰得金人部分战马踌躇不前。
六月二十六日，王伯龙与郭浩在安北城城南二十里处展开大决战。
郭浩未能在短时间内击溃王伯龙部，而金军主力则持续围攻安北城。
就在阴山战场进入危局的时候，身在河北的岳飞部，突然调集五万精锐，兵分三路，展开了对易州、雄州和霸州的猛烈进攻。
由张宪统帅的右路军，在六月二十七日，从河间府一路击穿金人在霸州的防线，如同一道利剑一样，直指金国南京幽州！

第981章 背嵬军登场！
六月二十七日傍晚，坐镇在幽州的金兀术接到了岳飞部北上的紧急军报，甚至接到了张宪部击穿霸州防线的消息。
他大笑道：“岳飞果然来了，传令银术可，不准动手，等宋军进入幽州地界，再断其后路，本王要将这路宋军关起来打！”
韩铎也跟着笑起来：“岳飞并不知道，殿下早已在河北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岳飞的神武军往里面钻。”
“不可掉以轻心，这次本王要谨慎对待。”兀术强调道。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毫不掩饰他此时兴奋的心情。
六月二十八日，张宪在击破金军霸州防线后，快速挺进固安县。
此地距离析津府幽州只有百里距离，已经属于金人统制的核心区域。
当天下午，斥候来报。
“张都统，金军在霸州重新集结兵力，已经封锁霸州的各条要道。”
“岳帅果然料事如神，金人为我们设下了局。”
“张都统，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张宪竖起眉头来，语气锋利地说道，“战场上，什么最管用？是我们的战马和武器！让金军见识见识我们的兵威！”
六月二十八日，大量金军斥候向金兀术汇报，张宪部正在快速往涿州的范阳挺进。
而金兀术还在昨天接到了另一个情报，另一只宋军正在攻打易州，据说还是岳飞亲率的主力部队。
金兀术当场就断定，张宪部是破霸州防线后，转向西快速挺进涿州，企图夺取涿州后，与易州的岳飞部对易州形成合围之势。
毕竟涿州就在易州东北方向百里，离得非常近。
金兀术一边感慨岳飞部的进军之神速，一边又兴奋这次岳飞终于落入自己的圈套。
六月二十八日傍晚，金兀术亲率五万精锐，从幽州发出，快速南下。
根据正常行军时间，从幽州到涿州，只需要不到两天时间，此时涿州尚有一万金军，易州有两万金军。
金兀术断定张宪不可能在短短两日内攻破涿州，岳飞更不可能在这几日拿下易州。
也就是说，只要金兀术在六月三十日的时候抵达涿州，就能与涿州金军一起围攻张宪部。
为了彻底击败宋军，金兀术的五万大军中，有一万拐子马，三千铁浮屠，还有一万精锐铁甲步兵，其余是签军。
而张宪部对比起来就寒酸了许多，张宪有三千神武骑兵，七千步兵，后勤厢军只备了两千，而且这两千厢军是要随时投入战斗的。
就这种配置，若是真的遇到金兀术，别说什么岳家军开挂了，开挂也基本上打不赢。
打仗不是斗狠，硬实力是非常关键的。
然而，到了六月三十日早上，距离涿州还有三十里的金兀术，突然接到了来之蓟州的军报，蓟州失守了！
蓟州失守了？
金兀术懵逼了！
蓟州在哪里？
蓟州在幽州正东方向一百五十里，是辽东抵达幽州的必经之地。
“这不可能！”金兀术大怒道，“什么时候有另一路宋军从防线到蓟州了，为何斥候前几天没有汇报！都是干什么吃的！”
“魏王息怒，我们仔细探查过！”韩铎立刻说道，“宋军绝对没有第三路大军走东线，那些地方我们早就布下了斥候，宋军绝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线！”
“你的意思是，蓟州没有失陷，这是个假情报？”
“不，蓟州确实被打下来了，是十万火急的情报。”
兀术的脸色铁青：“难道是进入涿州的宋军突然长了翅膀，飞到了蓟州？”
“只有……只有这个可能了。”韩铎额头冒冷汗，“可能宋军在固安县已经分兵，一路佯装进入涿州，另一部快速往东北，攻打了蓟州！”
金兀术就更加恼怒，他说道：“从固安县到蓟州有两百多里，宋军从固安县蓟州至少五天，宋军在二十六日攻打完霸州，二十七日抵达固安，三十日攻陷蓟州，就算分兵，宋军真的长了翅膀？”
“只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从固安县分出去到蓟州的，全部是骑兵，只有骑兵急行军才能达到！”
韩铎此话一出，兀术这才沉默下来。
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骑兵能攻城？”兀术转身问了韩铎一句。
“魏王难道忘了，咱们的硬军，上马皆是骑兵，下马皆是步兵。”
骑兵和步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兵种。
骑兵擅长骑射和冲击，却很难像步兵那样披甲列阵冲杀，或者攻城，就更难。
只有纸上谈兵的不学无术者才会想当然觉得骑兵下马了就可以是步兵。
不过，古代还真有少部分精锐骑兵能做到下马就是精锐步兵。
例如李勣对战薛延陀，唐军下马步战。
再例如《金史&#183;完颜挞懒传》：复破二万于睢阳，进取亳州。闻宋兵十万且至，会宗望益兵四千，合击，大败之。其卒二千，阵而立，驰之不动，即麾军去马击之，尽殪，擒其将石瑱而还。
兀术被韩铎这么一提醒，立刻反应过来。
“岳飞的骑兵下马居然能成为攻城的精锐！”兀术颇为震惊，“这是本王万万没想到的！”
震惊之余，兀术也冷静下来。
“殿下，请给末将一万兵马，末将去取蓟州宋将人头。”韩铎说道。
“不，不必着急。”兀术沉思片刻说道，“幽州和顺州的防务皆比蓟州齐备，宋军这里突袭的骑兵数量必然不多，若还想分兵再打顺州和幽州，是自寻死路，他们暂时只能在蓟州。”
“殿下的意思是？”
“不必管他们，等本王吃掉涿州这路宋军，南下与岳飞正面打一场，而银术可在霸州堵住了蓟州宋军南下的去路，一切都在本王的掌握之中！”
六月三十日傍晚，就在燕地发生了好几路宋金精锐交手的同时，阴山战场已经变成了绞肉机。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辽东战场，却迎来了一个新的变数。
杨再兴统帅精锐，抵达复州。
这支部队正式的番号也是神武，但私下有另一个绰号：背嵬军！

第982章 辽东剑锋
七月初一，上午，辽东复州，阳光明媚。
金国辽阳都统完颜拔离速正在营帐内品尝从海上运过来茶叶。
一个穿着华服的商人谄媚地笑道：“这是杭州西湖产的龙井，是东南最受欢迎的茶叶，将军你觉得味道如何？”
其实龙井在宋朝还不算出名，但那又怎样？
这些金人蛮夷知道个锤子！
完颜拔离速和大多数金国开国将领一样，是个大老粗。
但是也和大多数金国贵族一样，十分喜欢大宋的茶叶。
这就相当于21世纪的人喜欢各种饮料一样。
“不错不错！”完颜拔离速满意地点了点头，能在辽东喝上一口茶，那已经是极其奢侈的一件事了，“你说什劳子西湖？”
“就是杭州的西湖。”
“哦，我好像听说过，是不是你们大宋以前有个叫苏什么的，去杭州做过官，还写过诗词……”
卢清流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苏……杭州做官？
“将军说的是苏东坡？”
“好像不叫苏东坡，叫苏轼。”完颜拔离速说道。
“哦，将军有所不知，苏东坡就是苏轼。”
“哦……你们宋人真是讲究，不管了，这茶好喝！”
苏轼在金国是名人，金国的开国名将们基本上都认识苏轼。
因为第一次金军南下伐宋找了个借口，就是为苏轼、黄庭坚等人平反。
没想到吧，苏轼被你大宋打成奸臣，我大金来为他平反。
就是这么个借口，导致金国这些会打仗的，基本上都知道了苏轼和黄庭坚。
“将军，草民这次带了一万斤来了。”
“货都在何处？”
“还在海上。”卢清流说道。
“为何不带上来？”
“那都里城是宋军的地盘，草民哪敢随意靠岸，万一被宋军发现，草民身死是小，全部被没收了，将军可就没得茶叶了。”
“你拿到我的文书，去盖州靠岸，这批茶叶我全要了。”
“多谢将军！”
卢清流哼着小曲，从营帐内走出来。
这时，几个斥候飞奔而来，进了营帐。
“都统，最新军报。”
完颜拔离速接过来快速看完。
“宋军出来了？”完颜拔离速颇有些惊讶地问道。
“出来了，我们亲眼看见的，是韩世忠部，足足有两万大军！”
一边的幕僚官萧五山说道：“都统，韩世忠前不久在都里城北又是挖坑，又是布下铁刺网，俨然就是要跟我们打持久战，现在突然出来，会不会有诈？”
“宋军现在能对付我们的，除了他们的火炮，还有什么？”完颜拔离速不屑地笑道，“若韩世忠没有火炮，我早就踏平都里城了！”
韩世忠在辽东进展得很慢，甚至复州城被轰塌后，宋军失去了防御屏障，但是金人这两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虽然金军有了重砲，城墙的防御已经不再是过去那样。
但韩世忠这个人十分难缠。
复州周围多山地，偏偏这些山地不算高，多数都是山丘，坡度缓和。
韩世忠本就是西军出身，以前和西夏人打山地战，这辽东的地理正合韩世忠之意，再加上虎蹲炮本身就是弄出来打山地战的。
这样一配置下来，复州城是没了，宋军却在都里城方圆弄出了一个纵深十几里的大防线。
这防线各个主干道都有炮兵和步人甲把守，外层还挖出了一条条横向数十里的壕沟，一些更重要的地方还加了铁丝网。
就这些，足以让金军头疼不已。
而宋军的后勤是从登州府来的，根本不愁粮食。
不过这样玩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赵官家想让辽东的战线再往前推几步。
“韩世忠走的是西线。”完颜拔离速说道，“他只能从石山西边行军，我记得这里有座寺庙叫鞍子寺，这是韩世忠必经之地，我们提前抵达这里，在这里以逸待劳。”
“要不要通知李都监？”萧五山说道，“与他会师，共同对付韩世忠，毕竟宋军的火炮威力了得，韩世忠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们若能一战全歼宋军，便是一劳永逸。”
“这个机会不能给李成，一个汉人，敢跟我抢功劳！”提到李成，完颜拔离速的脸色都变了。
自从兀术主政，许多汉人进入军队里，成为各地重要的将领。
李成就是其中一员。
李成现在除了是右元帅右都监，还有平辽侯的爵位，是兀术最得力的爱将之一。
他确实了得，复州城的防御就是被他摧毁的。
他不仅摧毁了复州城防御，还一连多次击败了韩世忠的部队，逼得宋军从复州战线向南收缩了一百多里，被迫在都里城周围加固防御。
自此，大宋在辽东从攻转守。
李成也算是两宋之交非常能打的将领，完全体之前的岳飞都未必是他的对手，韩世忠跟他打，也未必能站到便宜。
而最不爽的还是完颜拔离速这种女真贵族。
再这样下去，女真贵族的威望和权力都要被汉人将领窃取过去了。
萧五山说道：“李成肯定已经收到消息，他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所以我们要抢先一步，立刻召集全军，出发！”
七月初二，韩世忠越过宋军布置的防线，快速向鞍子寺挺进，他的目标是驻扎在苏州的金军主力。
（这里的苏州不是江南的苏州，是金国在辽东的一个县，为21世纪大连市金州区）
“韩帅，真要如此以身涉险吗？”韩世忠的总参军官耿著说道。
“这是最后的机会，既然岳飞都愿意派人过来协助我们，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让岳飞的人去打，我们在后面看热闹吧，本帅可丢不起这个人！”
“齐王的意思是，让岳飞部去迎战金军主力，而不是我们来吸引金军主力。”
“齐王还年轻。”
“不，韩帅，齐王有齐王的想法。”
“哦？”
“下官斗胆直言。”
韩世忠看了一眼耿著，说道：“你想说什么？”
“韩帅难道不希望齐王能复太子之位？”
韩世忠面色微微一惊，随即说道：“此事乃是朝政大事，由陛下圣裁，岂是我们能随意想的？”
“韩帅，您就告知下官，您希望齐王复太子位吗？”
“齐王贤德，在辽东推行了不少仁政，本帅对他很欣赏。”
“若是齐王能复太子位，韩帅未来必然能进入军政院，位极人臣。”

第983章 辽东军的选择
“陛下因何复立齐王？”韩世忠问道。
“是否复立齐王，与此次击败金军有重大关系，朝中早有人想齐王复位。”耿著说道，“韩帅，别忘了，我们早就被其他人看做是齐王这一派，尤其是以秦桧为首，齐王因他而丢了太子位，他做梦都想铲除齐王，铲除齐王的办法，就是先铲除我们！”
韩世忠沉默不言。
“过去京师多次流传的韩帅在辽东拥兵自立，恐怕都是秦桧搞出来的，他想置您于死地。”
“可是我现在并没有死。”韩世忠说道，“陛下信任我。”
“陛下信任我们，可是陛下也有百年之后！”耿著紧接着说道，“储君之位空虚已久，朝中之人多在议论，秦桧必有后手，若是齐王之外的皇子被立为储君，秦桧近水楼台先得月，攀上了关系，齐王必死无疑！”
“齐王是陛下的长子，即便不能做太子，也不至于惨遭杀身之祸，你多虑了。”
耿著有些着急了，韩世忠是打仗的料，但玩政治他真的不在行。
“皇家争夺储位，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咱们现在与齐王交好，日后齐王不能复位，被秦桧夺了先机，京师里传的就不是韩帅您在辽东拥兵自重了，而是……”
“而是什么？”
“造反！”
韩世忠怒拍桌案，桌子都被他拍出几道裂痕：“胡说八道！本帅怎么可能造反！”
“韩帅也不可能拥兵自重，我们都忠于陛下，忠于大宋，为了辽东战线，我们已经死了多少儿郎！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孩子，有父母，曾经都是我们的兵！韩帅这些年在辽东呕心沥血，可是东京依然有那么多人说韩帅拥兵自重！笔杆子在他们手里，还不是他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陛下不会相信的！”
“陛下不会相信，难道朝堂诸公也不信吗？”耿著叹了口气说道，“韩帅，人言可畏，到时候秦桧得势，韩帅您的家人在东京，当街吐了口痰，被秦桧诬告辱骂天子，借机审查，捏造伪证，又该怎么办？”
韩世忠沉默不言，他不喜欢政治斗争。
但他此时也体会到了人身处漩涡中的无能为力。
政治斗争中最痛苦的是，大家都处于“猜疑链”这个无解的环境中。
即你不想斗争，但你位高权重，可能威胁到别人，你就会被别人清除掉。
这与你愿不愿意、聪不聪明、格局大不大没有关系，这是古代政治斗争的基本常态。
恰恰是那些格局大的人吃亏。
怎么说曹爽是政治斗争最失败的案例呢？
因为他过于天真。
韩世忠没有答复耿著，他说道：“现在不是谈这个问题的时候，休整完后，立刻出发。”
“是。”
耿著没有继续说下去，出了营帐后，便去找齐王了。
扶持齐王，不仅仅只是符合韩世忠个人的利益这么简单，是辽东诸将的一致意愿。
就像李世民要发动玄武门之变，不是他一个人想当皇帝这么简单，而是秦王府那些人已经等不急了，也绝不甘心只是当秦王府的幕臣。
“殿下……”耿著摇了摇头。
“韩帅是深明大义的人，他怎么会同意做这种事呢？”赵谌笑道。
“韩帅不同意没关系，下官会去说服张青和呼延通，儿郎们长途行军，疲惫很正常，需要休整也很正常。”
“你不怕韩帅得知会怪罪你？”
耿著很认真地说道：“韩帅对下官有知遇之恩，朝堂野心之人时刻欲除韩帅而后快，下官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韩帅，为了报答韩帅，下官哪怕是献上自己的人头也心甘情愿。”
赵谌明白，韩世忠身边最聪明的人就是耿著。
这个人不仅仅精通行军打仗，政治斗争也是一流。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岳飞，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岳飞之所以被后世传唱，不仅仅是因为他抗金，正是因为他心怀家国天下，为人正直而大公无私。
人们歌颂大公无私，也正是因为大公无私者寥寥无几。
即便是韩世忠这种人，也有自己的缺点。
韩世忠从军之前，人送绰号“泼皮韩五”，是当地出了名的无赖。
之后立了军功，官职越来越大，却还有一个恶习不改：酒后乱性。
韩世忠酒后乱性到什么程度？
喝酒喜欢让别人的妻妾来劝酒。
正史上，呼延通就是这样，被逼得跳河自尽。
说到底，现在是打仗时期，朝廷用得着韩世忠，朝野上下想要弹劾韩世忠的，都被压了下来。
等打完仗，恐怕不少人想要踏着他韩世忠往上爬。
毕竟韩世忠手里的资源太好了，要搞你，编个理由就够了。
赵谌现在是想明白这朝野上下的权力格局了，耿著更是心里清楚得很。
七月初四，韩世忠距离鞍子寺只有三十里。
“韩帅，我们的斥候在这里侦查到了金军的行踪。”耿著指着地图上的地点说道，那里是位于鞍子寺东部三十里的一处山丘之地，“李成部在此处正东七十里，他必然已经知晓我们行踪。”
韩世忠说道：“完颜拔离速部呢？”
“此处发现的金军行踪，很可能是完颜拔离速的前锋部队。”
“来了多少人？”
“暂不知情。”耿著说道，“不过下官有一点很担心。”
“嗯？”
“杨再兴此时应该抵达这附近了。”耿著指着地图，是鞍子寺以东三十里之外的那片山丘之地，“李成必然已经发现了他的行踪，若是完颜拔离速也发现了他的行踪，下官担心金军两路兵马可能先同时进攻他！”
“为何？”
“因为他的兵马比我们少，金人不可能先打人数多的。”赵谌说道。
韩世忠沉默片刻，说道：“我们必须在后天中午之前赶到这里，与杨再兴会师。”
“来不及了，金人可能已经出兵。”耿著说道，“但我们并不知道完颜拔离速派了多少兵马去那里，若是我们全军贸然抵达此处，而拔离速留一支精锐在后，我军将可能面临多面受敌的险境。”
“你的意思是？”
“派一支前锋急行军至此，与杨再兴会师，一同对付金军。”
“让我去吧！”赵谌站了出来，斩钉截铁说道，“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小王愿打这个先锋！”

第984章 单挑两路金军
“不妥，殿下不能以身试险。”韩世忠立刻否决了。
“韩帅，从去年开始，我军被迫退守都里城，朝中对我们早有微词，如果今年我们还不能打回去，恐怕就没有以后了！”赵谌说道，“无数将士流血牺牲，小王又怎能惜命？”
韩世忠思忖片刻，说道：“本帅给殿下两万兵马前去与杨再兴会师，本帅从后方掣肘完颜拔离速主力！”
“小王绝不辜负韩帅的信任！”
当天下午，赵谌统帅两万神卫军，向鞍子寺出发。
七月初四，未时上四刻。
鼎山以北二十里，出现了一支金军的身影。
不多时，斥候飞奔而去。
“报！李都监，在南边发现一路宋军，约万人。”
“主将是谁？”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青年，他长得倒是清秀，看起来像一个读书人。
但是他身上有一股令人胆寒的气质，就是那种只是站在他面前，你就会自然不自然地感到有压迫感。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狠！
他身上有一股狠劲，就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狠。
这人就是李成，在靖康元年，曾经投奔宗泽的义军麾下积极抗金，靖康三年，因刘光世弃城而逃，投靠了完颜兀术。
第四次宋金之战，兀术在徐州被岳飞击溃，就是此人断后，保住了惊慌失措的金兀术，也保住了他的精锐兵马，也就是铁浮屠那批人。
所以，李成在兀术那里，是很受器重的。
之后他随金兀术征讨蒙兀国，屡立战功。
这两年，又在辽东对宋军取得多场胜利，更是在金军中声名鹊起。
“并未立旗帜。”斥候说道。
“未立旗帜？”李成疑惑起来，“再探，看看周围是否还有宋军。”
“是！”
斥候刚走，幕僚王合便说道：“李都监，那韩世忠来三万兵马我们也不惧，何况是区区一万，下官认为此时当立刻发兵，趁宋军其他人马汇合之前，灭掉这支宋军。”
“万一有伏兵，又该如何？”李成问道。
“下官打听到，完颜拔离速也发兵了。”王合提醒道，“若是被他捷足先登，这功劳就不是李都监您的了。”
李成大笑道：“完颜拔离速若是想来，就让他来，那韩世忠岂是泛泛之辈，明知这方圆五十里已经是我们防区，怎会突然让一万人马进入这里？”
“李都监的意思是？”
李成说道：“那可能是韩世忠故意为之，如果完颜拔离速要来，就让他先来，这点军功，他要争，就让给他，我要的是韩世忠的人头！”
鞍子寺以东五里，此时完颜拔离速的三万精锐就在那里。
“什么，在鼎山发现了一路宋军？”完颜拔离速还在品尝着龙井茶，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站了起来。
“是的，约一万兵马。”
萧五山说道：“此必为韩世忠的诱敌之计，切不可上当！”
完颜拔离速说道：“李成此时在何处？”
“在鼎山北面数十里。”
“他没有行动？”完颜拔离速问道。
这个问题，斥候就没法回复了。
因为李成有可能没行动，但也有可能随时会行动。
完颜拔离速来回走动，他沉思片刻，说道：“韩世忠主力到哪里了？”
“尚在四十里之外。”
“韩世忠居然敢分兵？”完颜拔离速想不通，这是兵家大忌啊！
他完颜拔离速和李成分兵，是因为两人不和，不属于同一个体系。兀术为了减少内部损耗，才默认他们二人各自为战。
但韩世忠在这个时候分兵，就让完颜拔离速想不通了。
他又想了一会儿，说道：“如此明显的机会摆在面前，我还在犹豫甚？看来这些年与韩世忠交手，竟然磨平了我的锐气！”
“都统这是要……”
“召集所有兵马，我们往鼎山进军，绝不能让李成占了先机！”
“那韩世忠主力人马呢？”萧五山说道。
“你统帅五千兵马，在此处拖住韩世忠，我只需两日，便能灭掉那路宋军，再折返对付韩世忠，李成绝不会坐视我占尽功劳，他必然出手！”
“都统，这……”
“我意已决，我不信这路万人宋军能击败我主力！”
傍晚，夕阳沉入地平线。
杨再兴正在吃晚饭，张节夫走过来。
“杨统领。”
“张参军。”
“我们可能已经进入金军的眼皮子底下了，今天多路斥候回报，发现周围有金人行踪。”
“我知道。”
张节夫感慨道：“但是韩世忠的主力，却还在百里之外，什么时候能到，不得而知啊！”
杨再兴吃完饼，喝了一大口水，站起来说道：“韩帅必然有他自己的安排。”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张节夫说道，“我看韩世忠是想让咱们打前锋，来损耗金人，自己在后面捡便宜。”
为什么说幕僚和参军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帮人都是文职，还都是真的有野心有能力的才会来边疆做幕僚或者参军。
毕竟这里的官比地方上那些行政官员难度要大多了。
其实张节夫跟着杨再兴来辽东，也是薛弻坚持的，因为杨再兴的权谋手段实在是一言难尽，若是张节夫能在旁边，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韩帅也是深明大义之人。”杨再兴说道。
“韩帅深明大义，但未必辽东将领深明大义，未必齐王殿下深明大义，人都是有私心的。”
“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复杂。”夕阳下映照得杨再兴双眸明亮，他笑道，“不管韩帅来不来，明日先击溃一路金军，求人不如求己。”
张节夫苦笑道：“我算是知道为何岳帅当初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引荐你，也算是知晓为何此次会派你来。”
派别人，恐怕早就因为内部问题畏首畏尾了。
但是杨再兴却不同。
七月初五，上午。
神武军整装待发，此时斥候来报，完颜拔离速的主力精锐已经在西面二十里之外。
这个时候，神武军的斥候也发来了紧急情报，在北面五十里也发现了一路金军。
也就是说，杨再兴被两路金军包围了。
张节夫说道：“不如先退守鼎山，以待韩世忠到来。”
“不，先杀敌人锐气！”杨再兴当即果断说道。

第985章 山岳横移破万重浪！
下午的时候，完颜拔离速大军距离杨再兴只有十里。
双方都没有动手。
倒是斥候来往极其密切。
这一带除了鼎山，基本上是平地，鼎山也只是小山丘，想要伏兵基本不可能。
到了七月初六的清晨，金军大军拔营而起，斗志高昂地向杨再兴挺进。
“报！都统，宋军已经在列阵！”
“没有跑？”
“没有！”
“那韩世忠部在何处？”
“昨日探查到，韩世忠部向我们后方挺进，但尚在五十里之外。”
“五十里之外。”完颜拔离速大喜，“想分兵引诱我，主力就跟不上，宋军还是老毛病！”
他说的宋军还是老毛病，是指第一次和第二次宋金之战，河北、河东被打废，大宋三大将门覆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内部不和，各自为政，被金人快速覆灭。
此时，在完颜拔离速看来，韩世忠内部的统一指挥是出了问题。
此乃兵家大忌。
“我用一日的时间，便能全歼这路宋军！”完颜拔离速大手一挥，“全军出击！”
不多时，已经列阵完毕的宋军，便看到薄雾中那一长条黑色的印迹，正在向这边靠近。
清晨的宁静被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打破，金军披甲执锐，军容鼎盛，列队而来，气势汹汹。
不多时，斥候送来了情报：“报！杨统领，张参军，金军正向我军靠近，前后约三万兵力！”
“三倍于我方兵力？”张节夫微微蹙眉，声音有些凝重，“杨兄，这仗……”
“这仗今天就正面打！”杨再兴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一声，杨再兴一身铁甲，向前面奔去，“打仗何故而畏首畏尾，他金人来多少，今日我杨某人杀多少，杀到天昏，杀到地暗！”
只见这披了一身银甲的青年，骑马在大部队中穿过，亲卫队紧随其后。
他到了步兵前方。
前锋以步人甲和弩弓手为主。
“儿郎们！金贼又来了！”杨再兴声若洪钟大吕般，那飞舞在空中的红缨，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上一次在河北！我还没杀够！他们就跑了！”
在他面前的是一列列同样披着铁甲的士兵，他们每一个人都身姿挺拔，目光坚毅，横列一条线。
那布满了痕迹的铁甲，在清晨的朝阳下，流动着绚烂的光泽，如同一尊尊钢铁雕像伫立在那里。
整支队伍给人一种不动如山的磅礴威压。
杨再兴举着他的铁枪，大声吼道：“这一次，咱们就杀个够！”
他的声音仿佛雷霆在耳边震动。
“万岁！万岁！万岁！”
宽阔的平原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高呼，仿佛滔天的洪流向四周扩散开。
前方金军的号角声也响起来了，在苍穹之上回响，惊得四处丛林的鸟群飞散而走。
萧杀的气息折腾而起，铺天盖地般涌过来，笼罩方圆十数里。
金人的精锐在平原上铺开。
这个新生的帝国，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兵力一样，他们野蛮地压榨着辽国留下来的根基，将一个又一个耕农强行送到战场上。
就像一个还没有完成社会化的少年，保持着旺盛的精力，要将所有的力气全部使出来。
而对面，这个开国一百多年的帝国，在经历了十年腥风血雨的改制后，已经在一步步痛苦地褪去它曾经的腐朽，绽放出新的生机和光荣。
太阳从东方的天空一跃而起，将朝霞与荣光铺满了平原和山川。
盛夏的晨风中，金军的铁马在激昂的号角声中，从两翼奔腾而出，如同一道锋利的钢叉。
那震天的战鼓，仿佛要将这大地也一起击沉了。
一瞬间，无数人大脑都一片空白，只感觉体内血管中的鲜血在这澎湃的战鼓声中，似被煮得沸腾起来。
不多时，轰隆隆的铁蹄声从两侧滚滚而来，那些拐子马士兵身姿矫捷，气势如虹，人未至，箭雨已来。
浑厚的号角声在宋军如云般的旌旗之上升腾而起，两翼神武铁骑如龙出沧海般，铁甲似龙鳞，在铁蹄的怒吼声中，朝金军的拐子马狂冲而去。
那磅礴的气势，如风，如虎，在金人的箭雨中呼啸而来。
顷刻间，双方的金戈冲撞在一起。
金人引以为傲的拐子马立刻被神武军的铁骑挡在了距离宋军左右翼三十米之外，无法再前进分毫。
不等金军行动，宋军中军的冲锋号角已经传来了。
前锋铁甲步兵队列齐整，手持铁盾、刀斧，在平原上列出一块块方阵，如同凝固的铁块，开始往前推移，震得大地似在下沉。
数里之外的小动物们更是吓得到处乱串。
这数千步兵爆发出来的力量，似要压过金军数万大军一样。
金军不甘示弱，他们的前锋也披甲执锐，往前快速推进过去。
那队列看起来，似一排排钢铁巨浪，每往前一步，气势就暴涨一分，仿佛要将前面一切碾压粉碎一样。
双方靠近，进行了短暂且激烈的箭雨交锋之后，便直接正面冲到一起。
只见那最前面的神武军步人甲提着斧头猛抽过去，竟然直接将正面的一个金军铁甲士兵抽飞了起来。
这宋军额头之上爆出一根根如龙般的青筋，粗壮的手臂仿佛要把铁甲撑得爆开。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左手的盾牌立于前，右手的斧头再次飞快地朝一个金军的脑袋砸去。
砰……
那一声钢铁之鸣似在混杂的战乱中回响了很久一样。
时间也仿佛停止了，一滴滴鲜血在钢铁森林里移动，溅落在铁甲旧的凹痕里，一声声生命的悲叹消失在狂暴的洪流之中。
然而，时间又仿佛快速流逝，一个个生命在这里没有任何痕迹般凋零。
才一个正面，双方前锋的作战能力已经见了高下。
金人并不知道，至少这支金军没有意识到，宋军普遍正在多年的战火淬炼下变强。
而他们今日面临的这支宋军是炼狱中，熬练的最强悍的一支。
是能够开山劈海的一支。
那前锋步人甲在震碎金人的兵锋后的一瞬间，便如同横移的山岳般，开始碾压金军中路。

第986章 钢铁之躯
金军中路被碾压，只是开始，对于左右翼和中后军来说，前锋的一次短暂性的交锋，是毫无感知的。
左右翼拐子马企图快速挣脱宋军骑兵，对宋军左右翼展开袭扰，却一次又一次失败。
战马的哀鸣和士兵们的怒吼混杂在一起。
拐子马骑兵对宋军骑射、对冲，他们的行动迅捷如风，出手狠如雷霆。
但无论拐子马如何快速分散又集结，或者包抄，都不能突破宋军骑兵的封锁。
拐子马那种高机动性的穿插和行动力，似乎全面失效。
骑兵不能进入主力战场，就只能看谁的前锋更能打了。
至少此时，局面很明显。
金军前锋一排排倒下去，无数人被锤得七扭八歪。
夏末的海风从前面吹来，扑进战场，吹起一片又一片血浪。
红色的钢铁海洋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往前面推进。
无数金军铁甲步兵倒在神武军前锋的斧头和铁锤之下。
没有反转，金军前锋来多少死多少。
以至于往后几排的金军被打得有些懵，有的还没有出手，就被锤爆了脑袋。
宋军那开山裂地一样的气势，一排排往前滚动，如雷霆的咆哮。
一切阻挡都被碾压了个粉碎！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当然，宋军有人战死，而且不在少数。
但是，金军战死的更多，他们就像田里的庄稼，一排排倒下。
终于，有人被这可怕的杀伐吓破了胆，他们脸上的杀意变成了惊恐。
有人开始后退。
不过被后面的人杀死后，其他想后退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
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磐石再硬，能正面与钢铁对撞吗？
再往前横推了数十米之后，金人的前锋基本上死伤过半。
站在主将台上的完颜拔离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他震惊地跳起来，大喊道：“快！快出动硬军，从左路小道穿插进去进攻宋军！快！”
“都统，这样硬军根本施展不开！”萧五山焦虑地回答道。
“这是命令！”完颜拔离速显然失去了耐心，他瞪大眼睛，愤怒地吼道。
“是是是……”
不多时，金军的硬军就接到了命令。
完颜拔离速手中有一千五百硬军，也就是人马皆披甲的骑兵。
这种骑兵与拐子马的区别是战马也披了甲，但这种铠甲的重量比不上铁浮屠。
准确的来说，硬军算全副武装的中型骑兵，他们也是用来冲锋的，既有强大的防御力，也有很好的机动性。
接到命令的硬军，立刻开始开行。
一队队铁甲骑兵如同流水一样汇聚在一起，列队而来。
战马喷吐出热气，嘶鸣声中，夹带着战士们刀剑的冷酷。
风云变化，前锋终于忍受不住宋军的打击，开始大规模崩溃，似潮水般向后涌去。
慌乱中，金军的硬军从前锋与左翼的中间往前冲去，形成一片气势十足的冲锋浪潮。
他们的打击对象就是宋军的前锋。
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绝望的惨叫声，风中带着钢铁的味道和鲜血的腥味。
这一千五百硬军，显然是来扭转前锋局面的。
他们如同崩溃的泥石流，一路快速铺开，在阳光下流动着层层金属光泽，向宋军前锋压去。
刚刚击败金军的宋军前锋还来不及列出长枪阵，最前排的士兵本能地向滚来的战马群挥舞斧头，却似蜉蝣般被淹没。
那剧烈的冲撞，将血肉之躯硬生生挤压在锋利的钢铁森林中，数十名英勇的战士在一瞬间失去了生命。
“是硬军！”有人大喊一声，声音淹没在密集的铁蹄和暴雨般的长枪中。
这硬军来的是如此之快，有天崩地裂之威，雷霆万钧之势。
无数人感觉脚下的地面似在下沉。
砰砰砰……
手中的盾牌用力地砸在地上，在前面被冲击混乱的极短一段时间内，后面的步人甲已经开始有序地组成防御。
然而，那硬军的冲击实在过于恐怖。
钢铁浪潮掀翻了所有的阻挡，士兵们像被铲飞起来的泥土，散落了一地，压在后面战友的身上。
场面更乱。
但是主阵型却还没有崩掉。
大家快速聚拢，凝聚在一起，也凝聚了防御力。
在惊险时刻，做了快速调整后，宋军开始砍硬军的马腿。
有人以铁盾挡住踏来的战马，战友挥舞长斧，向马腿扫去。
战马的腿被削断，鲜血如注，上面的骑兵随之坠马。
效果极好，那最前面的硬军即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塌。
这种战术由刘锜发明，但是被岳飞部发扬光大。
也只有岳飞部这种军纪严明如铁的军队，才敢在正面战场快速调整后这么大。
因为这几乎是一种自杀的战术。
当硬军崩塌的时候，战马和骑兵坠倒，巨大的惯性压在宋军步兵身上。
一千多斤能将一个成年人当场碾成肉泥。
更何况是一排战马倒下来。
那便真如同钢铁浪潮铺天盖地压下来一样。
然而，他们还是本能地就采取了这种战术。
一排坠地的战马随着惯性往前滑行了一段距离，那划过的地方，是残破的铁甲和模糊的血肉，还有折断的刀斧。
这样的场面，接下来不停上演。
硬军就像一把巨大的铁矛，刺进了钢铁巨人的身体里，这支铁矛每往前冲击一下，巨人的身体就震动一下。
直到铁矛绷断！
终于，前四排硬军全部崩塌，堆积起一片战马与骑士的血肉山丘。
后面的硬军冲击在自己人身上，也出现了崩溃浪潮。
有一部分及时停下来绕道，但这只是一部分。
在付出了数百人代价下，硬军的攻势被遏制住。
宋军前锋没有崩，金军两翼拐子马又无法参战，这意味着战局的主导权已经彻底掌握在宋军手里。
此时，杨再兴将青铜面具戴起来。
他着一身银色重甲，连他的战马也披了银色的甲胄。
他身上是一队队披着重甲的骑兵，那些战马也披了重甲。
一共一千骑。
这是岳飞麾下精锐中的精锐，是岳飞亲手打造出来的具装骑兵。
背嵬军这个名字最初来源于西夏，例如嵬名是西夏皇族的姓，例如宰相嵬名安惠。
当然，西夏皇族的汉姓是李。
嵬的字面意思是山高大的样子。
背嵬字面意思是背影像山一样巍峨高大。
背嵬军自然就是指一群身高体壮的军队，这是字面的叫法。
所以背嵬军此时还不是正规编制，而是绰号。
这支骑兵开始行动。

第987章 打出军威
他们就像龙的鳞片一样排列，齐整向前，在阳光下流动着一层层耀眼的光泽。
他们进入战场的速度不快，不可能在现在这个距离就开始冲锋。
不过此时战场的主动权已经被宋军掌握，不需要急。
倒是完颜拔离速着急起来。
前锋崩溃，硬军被挡住，拐子马无法脱身。
他只能让主力加强防御，以观察战场动向。
目前来说，金军的拐子马没有找到损失。
如果拐子马挣脱宋军骑兵的纠缠，进入正面战场，彻底击败宋军前锋，是可以扭转局面的。
毕竟金军的兵力是宋军的三倍。
然而，当杨再兴统帅重骑兵进场的那一刻，完颜拔离速没有机会了。
背嵬军没有加入前锋作战，更没有理会拐子马，而是直接冲向金军的主力部队。
当完颜拔离速得知宋军有一路骑兵朝自己奔袭而来，他没有宣布撤离，而是加强防御。
他即便想撤离也无法撤离了。
金军的主力防御还是很强的，依然有许多铁甲步兵，还有弩箭手。
“宋军胆敢主动攻我主力，找死！”完颜拔离速大声吼道，以倾泻自己的怒火，“让这路宋军有来无回！”
很快，他就能用肉眼看见背嵬军的身影。
金军防御十足。
杨再兴却志在必胜。
背嵬军离金军主力越来越近。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当进入三百米范围，背嵬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当进入两百米范围，战马开始狂冲，气势如虹。
等进入一百米，战马便如同奔腾的洪流。
这时，前方箭雨呼啸而来，冲击在背嵬军之间，发出无数尖锐的声音。
那箭雨根本无法挡住背嵬军！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
金军也感到地面在颤抖，在下沉。
距离越来越近，金军感觉似山岳倾塌而下，那种恐怖的压迫感令人窒息。
现在轮到宋军反击了。
一瞬间，背嵬军便似惊涛骇浪，冲击在了金军主力最前面。
那坚固的防御竟然被撕碎！
最前面的铁甲步兵如同蒲公英一样飘飞出去。
无数兵器碰撞在一起，厮杀声中，铁与血燃烧起来。
在背嵬军那可怕的冲势，金军如同被狂风吹过的麦子，一排一排的倒下。
有些人想要拼死抵抗，但身体被折断，血肉之躯被踏成肉泥！
完颜拔离速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宋军居然有如此可怕的铁骑。
无数惨叫声中，金军的防御崩溃，中军更是哗的一下散开。
如此，背嵬军的进攻阻力大减，更是如摧枯拉朽般。
“快逃！”
“等等我！我不想死！”
“……”
那些铁甲步兵丢盔卸甲，如同山岳倒塌，滚落下来，四处乱窜的石头一样。
完颜拔离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也会遭遇如此惨败。
他从主将台上跑下来，翻身上马，调头就跑。
战局已经彻底明朗。
三万金军大崩溃。
时间推移到下午，拐子马已经不知去向，硬军死的死逃的逃。
前面十里，一路到处都是金军的尸体。
这是一次以少胜多，而且没有用计谋，是正面作战。
这说明岳飞的部队，在硬实力方面，已经开始超越金军。
可能必须金兀术的亲卫军来，才能抵挡住背嵬军这样的冲锋了。
完颜拔离速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已经不知所踪。
七月初七，正在北边数十里的李成突然接到了完颜拔离速战败的消息。
“你是说，完颜拔离速被一万宋军打得全军覆没！”李成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情报。
“是的，李都监！”
“这个消息可靠吗？”
“我们核实过好几遍。”
李成的脸色从震惊，到疑惑，到阴沉，再到高兴。
“韩世忠居然有如此强悍的部队，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李成说道，“一万人正面迎战完颜拔离速三万人，而且打得完颜拔离速几乎全军覆没，换做我，我未必做得到。”
王合说道：“李都监，这是大好的机会，这路宋军虽然击败了完颜拔离速，但也必然是疲惫之师，我军即可南下，可全歼这路宋军！”
“你说的没错，我也正有此意！”李成大笑，“完颜拔离速贪功冒进，没想到自己不但未立寸功，还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现在我李成来收拾局面！”
若李成击败杨再兴，金兀术必然再赏赐他。
“传我命令，全军即刻南下，剿灭宋军！”
“是！”
此时，已经穿过鞍子寺的赵谌部，正向鼎山挺进。
中午的时候，赵谌一个人坐在不远处吃饭。
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在发呆。
与其说是发呆，倒不如说是在想事情。
他回想起之前进京，见到赵官家的场景，想起见到岳飞的场景。
也想起当年在朝堂上，被秦桧下套，被废除太子的场景。
脑海中还浮现出这些年在辽东的无数画面。
他取出赵宁给自己写的信。
这信是前一段时间写的。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赵宁在信中多次提到赵谌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多次叮嘱他在辽东要注意安全。
这是一封父亲关心儿子的信。
虽然赵谌在赵宁穿越前就出生了，虽然从灵魂的角度来看，与赵宁没什么关系。
可是毕竟名义上父子了那么多年。
赵谌叹了口气。
他从小接受的是正儿八经的儒家教育，而且他的性格其实随他母亲朱琏，比较柔和，心地善良，没什么坏心眼。
从小对待宫里的内侍和宫女也都很好。
他觉得自己长这么大，至少没有刻意去害过别人。
年少的时候无知，也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了代价。
其实他也继承了他母亲坚强的一面，至少他被废了太子后，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在辽东重新成长。
现在有了家庭，心中更多了一些牵挂。
他看着前方发呆，但是手里却在不停地揪着草，一根又一根被他折断，地上散落了一堆。
他又想起蔡懋跟自己说的话。
他知道蔡懋是为了他，他曾经辜负过蔡懋，心中对蔡懋始终有愧。
“我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赵谌纠结的时候，张青飞奔而来，喊道：“殿下，有紧急军报！”

第988章 那就继续打！
赵谌爬起来问道：“说！”
“斥候在东面数十里之外探查到，杨再兴已经击败了一路金军！”
“当真？”赵谌忍不住面露喜色。
“千真万确，已经核实过。”张青也显得很激动，“不过目前还无法确定是金军的哪一路人马被杨再兴击败，坏消息是斥候在北边还发现了一路金军，按照之前情报来判断，可能是李成的人马。”
“有多少人？”
“数万人之多！”
“这么多？”赵谌愣了一下，神色凝重说道，“杨再兴只有一万人，刚经历了一场大仗……”
“殿下，我们从这里赶过去，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张青突然提醒了一句。
赵谌明白，张青身为辽东核心将领之一，肯定知道现在的情况，耿著必然跟他吹过风。
辽东系的神卫军和河北系的神武军同属天子上六军，但有些事确实不在军政，而在朝廷。
赵谌虽然是废太子，但这些年，他的基本盘在辽东，他与辽东诸将的利益几乎绑在了一起。
谁都会为自己谋未来，但不是谁都能巴结到好的资源。
政治游戏是零和游戏，今天你的对手巴结到了吕颐浩，或者秦桧，你还想插足进去？
一个人想在多个派系里左右逢源通吃，是不被允许的，秦桧曾经那个玩过，被警告了。
赵谌的基本盘就是辽东军，他还想去巴结岳飞，先不说能不能巴结上，恐怕辽东诸将心里也会有想法。
你齐王这是要干什么？
兄弟们支持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要去跟岳飞混？
那以后你复太子位了，这功劳是不是也要分岳飞一部分？哦，是不是要分他一大部分？
赵谌心中其实很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局面。
但是他还是有些犹豫。
他说道：“如果要赶过去，一天之内能到吗？”
张青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想了一会儿，说道：“殿下，耿参军让我带给您一句话。”
“什么话？”
“每一个人在利益场都在追求利益，那些劝告你不要追求利益、要大公无私的人，千万不要信，他们只是不希望你们跟他们去争，你信了，就等着做牺牲品吧。”
这话从向来耿直的张青口中说出来，是赵谌万万没想到的，虽然这是耿著让他说的。
赵谌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认同吗？”
“我是一个打仗的，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如果粮食、军饷和抚恤金给的不够，士兵们是不愿意冲锋陷阵的，我很讨厌那些儒生跟我谈家国情怀，老子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玩命，他们坐在京师的樊楼里抱着漂亮女人告诉不要计较个人得失。”
张青的话让赵谌有些惊讶。
“他们但凡来看看这些年辽东牺牲了多少人，就不会放这种屁了，刚来辽东的时候，后勤跟不上，许多将士们的脚都冻烂了，老子现在每年冬天双脚都还疼！”
“现在粮食和军饷呢？”
“现在都很充足，所以这个世道，末将最敬佩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赵官家，自从今上登基，军中的物资是真的一年比一年充足，第二个就是韩帅，韩帅很讲义气！哦，还有殿下。”
“小王？”
“他们说未来我们能不能再往上走几步，都靠殿下的提拔了。”
“谁说的？”
“耿著啊！”
“你先去整顿队伍，我吃完这点去找你。”赵谌说道。
“好！末将先告退！”
赵谌在那里来回走了好多转，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走了多少转了。
他有两个选择：
一、立刻急行军，赶去支援杨再兴，一起对付李成。
这样他们可以快速获胜，重新拿回辽东主战场的优势。
二、赶路，但是稍微慢点赶，不着急。
这种事无法量化，谁敢说他齐王是故意慢的呢？
有什么证据？
我尽力了啊！
我急匆匆赶到的时候，杨再兴部已经支撑不住，全体殉国，我部一怒之下全力出击，灭掉所有的金军，为杨再兴部报仇，也为大宋守住了辽东。
赵谌明白，这第二种办法，是政治斗争的基本操作，而且别人想要抓他把柄都几乎抓不到。
最后一大半的功劳还是他赵谌的，因为按照军政院颁布的军功制度，就是这样。
这样，河北系失去了一支精锐，岳飞实力受到打击，辽东系赚了功劳和威望，又有底气提更多资源，还会有更多人占到他这边。
这实在是太妙了！
张青此时正在整编队伍。
赵谌疾步走过来，突然说道：“张都统，立刻集结所有兵马！”
“去哪儿？”
“去支援杨再兴！”
“殿下，这……”
“这是军令！”
“是！”
七月初七，赵谌部做了短暂的休整后，快速向杨再兴部挺进。
七月初八，李成部距离杨再兴已经只有二十里，两军在鼎山北部形成了对峙。
李成知道军情紧急，中午吃完饭，他又立刻下令行军。
他打算今天就与宋军交手，并且派一支骑兵切断宋军的退路。
李成这个人打仗非常果断，要么不出手，出手就必然会置对方于死地。
“报！杨统领，张参军，金军正向我军快速推进，预计至少三万人以上！”
张节夫说道：“我军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现在不能再贸然交战了，赶紧撤吧！”
“不能撤！”杨再兴说道，“我们来这里就是来杀金贼的，现在金贼来了，焉有撤的道理！”
“但对方还有三万兵马，而我们……”
“我们尚有数千精锐，背嵬士卒亦战力十足，人人愿战！人人敢战！”杨再兴站起来，慷慨激昂说道，“别说来三万，来十万，也一样打！”
“这万万不可……”
张节夫还想劝说，杨再兴又说道：“张参军，若是岳帅在此，他会如何抉择？”
张节夫愣了一下，说道：“他会……好吧，他也会选择打！”
杨再兴要打，能不能打？
还真能！
因为历史上，岳飞部就曾经打完拐子马，转身继续迎战铁浮屠。
古代军队一般不能在一场大战之后，继续面临另一场大战。
但极少数精锐可以。
岳飞的军队，就是这极少数中的一支。

第989章 铁浮屠再现
你可以用计谋取胜一次，或者取胜两次。
又或者，天命照顾你，你能用计谋取胜五次、六次。
但是，第七次就没有那么好命了。
如果你只有计谋，没有强悍的军队，在第七次失败的时候，你将失去所有，包括你的生命。
真正的强者，除了计谋小道，还会经常正面去迎击这个世界。
只有这样的人，在遇到一次又一次困难的时候，才敢说：不怕！上！
岳飞的神武军，显然就是这样的。
七月八日，李成部的骑兵率先抵达，以袭扰的方式，先对宋军下手。
那些都是精锐拐子马，用弓箭和快速奔袭的方式，在这一带与神武军展开了较量。
双方相互攻击，短时间内没有胜负。
这天晚上，宋军营帐的士兵们吃好休息好。
第二天天刚刚亮，李成的主力部队赶来了。
李成也有三万人马，并且他这三万人马的战斗力比完颜拔离速还要强。
正是这支部队把复州城毁了，还让辽东神卫军吃了不少苦头。
此时，这支部队军容鼎盛，朝神武军快速挺进而来。
李成在主将的位置，他看起来好像是整支队伍里最瘦弱的那个，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指挥着这支队伍，让韩世忠头疼不已。
李成此时神色淡然，目视前方。
他的幕僚王合开心地说道：“李都监，这路宋军居然没有离开，他们一直在停留在这里，看来他们将完颜拔离速击败后，还想击败我们？”
“我佩服他们的战力。”李成开口说道，“一万人击败了三倍于己的敌人，但他们的主将自信过头了，居然还想正面再继续与我打。”
“所谓骄兵必败。”王合说道，“我大金前几年打仗，也有不少将领傲慢轻敌，这两年辽东宋军多次败给我们，也多与此有关。”
“做好布防，我要围杀这路宋军！”李成突然很严肃地说道。
“是！”
“报！”
这时，斥候来了。
“说！”
“在西面突然发现一路宋军，是张青和呼延通的兵马！”
王合微微一惊，说道：“宋军援军来了？”
“来了多少人？”
“目前无法判定来了多少？”斥候说道，“我们也是天刚亮才发现的。”
“李都监，现在还要不要打？”王合问道。
李成心思急转，他当即说道：“分一万兵马去缠住宋军的援军，拖延时间，以主力精锐快速吃掉眼前这支宋军，再回头与张青的人马决战！”
“是！”
张青和呼延通算是李成他们的老对手了。
李成曾经多次击败他们，自然不惧他们。
金军开始快速布置兵力。
李成说道：“以三千骑兵先袭扰宋军，中午之前必须让宋军露出致命破绽！”
“李都监，宋军骑兵也不好对付！”
李成语气如刀如铁地说道：“我要听的不是这句话，下次请直接告诉我宋军的军阵崩溃了！”
“是！”
昨日袭扰宋军的骑兵经过一夜休整后，再次出战，他们从两翼快速向前面的战场冲去。
此时神武军的步兵军阵已经在平地上列开，与往常一样坚固如铁。
杨再兴一共只带来了三千骑兵，有两千是中型铁甲骑兵，有一千具装骑兵。
与完颜拔离速打的时候，骑兵损失的不多，受伤的大概有近两百人，步兵战死的有两百多人，受伤的有一千多人。
骑兵和步兵的数量倒是没有受到大的影响。
然而，兵力配置方面，确实比不过李成。
此时李成仅仅出动的拐子马，就有三千，左右翼各一千五。
宋军中型骑兵还有一千八，只能以各九百去拦截。
这自然是无法全部拦截的。
很快金军就突破了宋军两翼的纠缠，向宋军的步兵军阵冲去。
这些拐子马比完颜拔离速部的作战明显凶狠，他们进入冲锋距离后，先发动了迅猛的冲锋。
倒是没有直接硬冲，而是到二十米的距离后以弓箭快速对宋军展开突袭。
宋军自然不甘示弱，以弩箭还击。
双方箭雨你来我往。
拐子马再以冲锋和箭雨相互配合，不断突袭宋军。
金军的步兵主力尚未行动。
时间过得很快，赵谌部在上午的时候靠近战场。
“侦查到来了多少金军了吗？”
“暂时不能查明金军具体兵力，也无法判断周围是不是有埋伏？”
斥候这样回答赵谌。
“主战场情况如何？”
“双方还在对峙，金人尚未发起全面进攻。”
赵谌来回走动，他问道：“张都统，你有何计策？”
“没什么计策，就是打！”张青说道，“这还要什么计策，金人是想托着我们，干掉拦路的金军就可以了！”
“呼延将军呢？”
“俺也一样！”
赵谌又问道：“怎么打？”
“正面打，老子早想出这口恶气了！”张青骂道。
“那就呼延将军从正面打，张都统你从侧翼迂回到金军主力后方！”
“是！”
神卫军立刻分兵行动，由呼延通主正面，张青打侧翼。
呼延通正面与金军打得有来有回，张青数次从侧翼突进去，被金人拦截住，又突击。
直到中午的时候，两边的战场都还在对峙阶段。
此时的李成脸色很冷，他说道：“已经正午，为何还未突破宋军军阵？”
“李都监，这路宋军极其难打，比之前遇到的都难缠！”
李成说道：“传令下去，谁若是第一个突破宋军军阵，我赏他黄金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赏金令一出，金军的拐子马顿时打足了鸡血，疯狂地朝宋军军阵冲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斥候再来回报：“报！李都监，宋军太……”
“战况如何？”
“我军……我军尚未突破！”
“我就不信这路宋军是铁打的！”李成低声吼道，“上硬军！”
“李都监，此时上硬军不合适，敌人主军阵尚未破。”王合说道。
“放屁！再不铲除这路宋军，援军来了才是大麻烦！传我命令！上硬军！”
李成说的硬军，和完颜拔离速的硬军可不一样。
李成说的硬军，是正儿八经的铁浮屠！

第990章 撼山易，憾岳家军难
铁浮屠虽然也被金人称之为硬军，但是与完颜宗翰、完颜拔离速等人的硬军是有区别的。
铁浮屠是兀术亲军，装备更加精良。
具体体现在甲胄的工艺、装量，骑兵的配置，战马的品种，以及骑兵本身的身体素质。
宣和七年冬，第一次宋金之战拉开序幕，那时候兀术还是左元帅麾下的都监，级别和现在的李成是一样的。
当年兀术有五千拐子马和一千铁浮屠。
现在兀术手里到底有铁浮屠，没有人知道。
关于这件事，赵宁甚至发动了不少安插在金国国内的细作，都无法探查清楚。
大宋军政院也做过推算，铁浮屠对铠甲和士兵的要求太高，兀术不可能有太多，绝不会超过五千人。
不过赵宁自己也做过推算，正史的绍兴九年，金兀术和岳飞打的最激烈的郾城之战，出动了一万五千拐子马和五千铁浮屠。
要知道，在郾城之战之前，金兀术的铁浮屠还被吴玠和刘锜打败过，也被岳飞打败过几次。
意思是金兀术是多次整顿、补充了铁浮屠。
如果将铁浮屠总数加起来，恐怕可以到一万以上。
铁浮屠完全可以作为冷兵器时代重装骑兵的顶峰来看了。
后来的蒙古铁骑或多或少都是装备了火器，已经不能单纯地说是冷兵器。
这样的重装骑兵，如果金兀术一口气真的拿出一万，别说背嵬军了，就算现在神武军和神卫军全部加起来，恐怕也打不过。
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兀术对金国内部的改制可能更加彻底，迫于大宋军事的压力，手段会更加狠辣。
兀术能装备多少铁浮屠，还真是个未知数。
此时，李成手里便有一千。
那些士兵身材高大，用新的度量衡来看，每一个都超过了一米八，体壮如牛。
首先从兵种选拔上就全部过滤了一遍。
北方人本身长得高大，估计所有体格健壮的，都被兀术从民间强行征调入伍。
随便拉出一个，不带任何装备，都赤手空拳，打几十个正常成年人没问题。
完全可以做到一拳弄废一个的地步。
这样的人有一千人，而且经过了严格的军事训练，达到了高强度的组织化、军事化程度，再配上这个时代最顶尖的铠甲、战马和冷兵器。
当他们出现的时候，金军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那些精锐的铁甲步兵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他们用崇拜的眼神看着那些铁浮屠。
铁浮屠士兵正在披厚重的铠甲，他们每人都配置了后勤签军，那些后勤签军都在紧张地为那些高大健硕的战马披铠甲。
战马们很安静，在披上铠甲之前，全身的肌肉充满了狂野的力量。
披上铁甲之后的战马，俨然变成了一头钢铁猛兽。
很快，那些人都披上了铁甲，戴上了头盔，只露出眼睛。
他们挥了挥手上的长矛，以及腰间的铁骨朵，强劲有力。
金兀术能给李成一千铁浮屠，足以说明李成在金兀术心中的地位。
铁浮屠开始列阵。
看上去，就像一排排钢铁战车一样。
金军的号角声再一次响起。
这让那一千铁浮屠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金军阵营中爆发出震天的高呼：“杀！杀！杀！”
声音直入九霄，震天动地。
李成挥了挥令牌，传令兵骑着马，跑到铁浮屠军一侧，挥了挥旗帜。
铁浮屠开始移动起来，他们朝宋军的左翼移动。
在阳光的映射下，流动着炫目的金属光泽，似一团凝聚的钢铁，在平原上横移。
“报！”斥候飞快将主战场的情报送到了赵谌那里。
“金军……金军出动了……”斥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金军出动了铁浮屠！”
他此话一出，营帐内所有人怔了怔，随即神色凝重起来。
前年，董叹在盖州遭遇铁浮屠，那一战，神卫军全军覆没，被筑造了京观。
那也是辽东神卫军心中永远的痛。
此时，铁浮屠再现战场，自然牵动了他们的心。
赵谌立刻呵斥道：“传令呼延通，不惜一切代价正面击溃金军！”
“是！”
“让张青快速进入金军后方，他若是不能击溃金军后方，让他提头来见！”
“得令！”
“诸军皆当做好死战准备！”
众人道：“吾皇万岁！大宋万岁！”
此时，铁浮屠已经慢慢逼近宋军的左翼。
“杨统领！张参军！金人的铁浮屠已经靠近！准备进攻我军左翼，且有拐子马助阵！”
张节夫的脸色很难看。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路金军居然有铁浮屠。
金兀术居然如此信任这一路的金军主将，舍得给铁浮屠。
“神卫军的援军何在？”张节夫大声吼道。
“还在十里之外，与一支金军纠缠，若要分出胜负，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下糟了！”张节夫皱着眉头，强行压住情绪。
若是今日全军交代在这里，不仅仅无法给岳帅交代，也无法给朝廷交代。
辽东承担着极其重要的战略作用。
它关乎到阴山战场，更关乎到……
更关乎到朝廷今年灭夏大计！
赵官家做任何一件事，自然都不会凭空想象。
为何今年朝廷要打战线如此长，且给虞允文如此艰难的一战？
因为这一次，赵官家要单挑当今世界上两大军事集团啊！
一个是刚灭掉了辽国的金国。
一个是动不动就全员出动的西夏！
大宋的战线，从辽东到陕西，横陈数千里。
想要灭掉西夏，就必须承受万钧之力。
为了这一刻，赵宁已经准备了十年！
辽东之战役乃是关键中的关键。
张节夫受岳飞重托，与杨再兴来辽东，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面对金军的精锐部队。
张节夫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升起了一股无力感。
难道今日真的要败于此？
他的目光落到杨再兴身上，他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有些哽咽。
“铁浮屠吗？”杨再兴的声音很平静，“别说是铁浮屠，就算是一座山挡在了前面，我今天也将它移走！”

第991章 铁与血的燃烧！
蔚蓝而壮阔的大海在天幕下延伸到了无穷远处，一如男儿的胸怀。
一排又一排的海浪，向海岸线的礁石拍打而来，永不知疲倦。
劲风吹过海岸，越过高山，穿过树林，拂起士兵们的红缨，在布满旧痕的铠甲上稍作了停留，融入到将士们的呼吸之中。
一队队步人甲正在整齐有序地调度过来，脚步声在草地上充满了力量感。
最前排的步人甲已经通过头盔那仅有的缝隙，已经看到了前面正在缓缓靠近的铁浮屠军团。
这是神武军第一次正面应战铁浮屠。
第四次宋金之战的时候，金兀术深入徐州，原本也带了铁浮屠，奈何这王牌骑兵尚未登上，就被岳飞击溃了军心，也就草草结束。
而这一次，虽然只有一千，可这一千铁浮屠的实力绝不容小觑。
第一排的士兵们深吸了一口气，随着铁浮屠军团的不断靠近，他们仿佛已经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在轻微颤抖起来。
他们的呼吸也变得沉重。
突然，宋军的战鼓声变大，且变得极其密集。
那震天动地的声音如同雷霆一样，瞬间集散了人心中的恐惧。
“张参军！铁浮屠走的左翼！”斥候将最新的情报送了过来。
此时张节夫已经看到了铁浮屠的行军轨迹。
他站在主将台上，目不转睛。
铁浮屠在金国又被称为“铁塔”，从远处看去，就像移动的铁塔一样。
他们越过拐子马的战场，浩浩荡荡进入战场中央，距离宋军的步兵军阵不到两百米了。
张节夫暂时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判定对了。
铁浮屠真的进攻的是左路。
他在左路押了不少步人甲。
步人甲军阵横竖一条线，仿佛被直尺测量过一样。
不时还有金军的拐子马朝左路袭来，以弓箭射击，再故作冲击恐吓宋军。
但是当铁浮屠进入一百五十米的距离的时候，拐子马已经停止对宋军军阵的袭扰。
那恐怖的钢铁军团快速拉近距离，当正式进入接近百米的距离的时候，铁浮屠突然开始加速。
顿时，铁蹄声如同无数的钢铁暴雨冲击在大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随着铁浮屠军团移动速度加快，密集的铠甲也流动着此起彼伏的冷光，似凝聚成了一团咆哮的洪流，朝宋军的左翼排山倒海般压来。
速度越来越快，高大健壮的战马开始狂奔。
不仅仅是左翼的步人甲感受到了地面的颤抖，连中军都感受到了。
那可怕的压迫感，仿佛似大海巨浪倾泻而来，要吞没一切。
骑兵，是顶级的骑兵。
防御，同样也是顶级的防御。
在双方短兵相接之前，谁都没有任何退场的意思。
直到铁浮屠的铁蹄落在了步人甲的钢骨上。
一方似要将拦在前面的一切都撕个粉碎！
另一方，则组成了一排排如钉在地上的铁锥一样的防御。
这是钢铁与钢铁之间的碰撞。
这是意志与意志之间的对决。
在钢铁相互冲撞发出阵阵激烈的响声后，随之而来的是钢铁与钢铁之间摩擦发出的声音。
铁浮屠的冲击力明显比拐子马要可怕得多，称之为古代的坦克军团也不为过。
宋军最前排的防御直接被掀了起来，那些步人甲竟然也无法承受铁浮屠的冲击，防御当场被撕开。
后面的铁浮屠军团如倾泻而来的泥石流一样涌进去，哗啦啦。
无数士兵在密集的长矛和铁骨朵的冲击下倒在地上，甚至被一千多斤的战马压中，包裹在重甲里的身躯被碾压，骨骼绷断，与破碎的铠甲交在一起。
铁与血的燃烧中，惨叫声与战马的哀鸣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步人甲军团还在崩塌，就像一块块被硬生生凿开的碎铁块一样。
旌旗在敌人野蛮的杀戮中一片片倒下，满是旧痕的铠甲于可怕的铁蹄下崩碎，上面的荣光在逐渐黯淡。
然而，后面的怒吼声和咆哮声依然支撑着这道坚固的防线。
士兵们用尽全力握住手中的铁盾，手臂绷断之后，便直接用身体顶上去，尽最后的力气，给与对方全力一击。
一个个步人甲不停地倒在地上，一个个铁浮屠也不停倒在地上。
直到前面的近千名英勇的将士已经在这钢铁洪流中变成了肉泥，一堆堆尸骨堆积起来。
直到铁矛折断，直到钢骨也崩碎。
象征着往昔荣誉的旌旗不再迎风招展。
最后，这片钢铁洪流终于在将要击穿宋军防线的前一刻，被遏制住！
一匹匹披着精良铁甲的战马在尸山血海中哀鸣倒地。
铁浮屠，金兀术最精良的骑兵军团，终于没有能击退岳飞的精锐。
随后，铁浮屠如同进入了沼泽地一样，之前一往无前、劈山开海的气魄正在减弱。
四周未来的步人甲提着刀斧、铁锤，狠狠砸在马背上，砸在骑兵的身上。
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连战马也被一斧头一斧头砸崩塌在地上，连铁斧也被砸弯。
不过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铁浮屠的损伤并不大，他们正在想办法展开冲击的范围，扩大冲击面。
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已经可以直追此时的阴山战场。
当进入这一刻，后面一直在蓄势待发的金军拐子马，不敢再有丝毫犹豫。
他们快速冲击而来。
此时，铁浮屠已经战死了有两百多人，宋军的步人甲防线在付出惨痛代价后，也虚弱到了极点。
只要金军攻破了这左翼的防线，宋军中路就彻底暴露在了金军的兵锋之下。
如此，宋军必败无疑！
拐子马的机动性再一次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如汇聚的雷霆一般，朝左翼宋军疯狂扑来。
战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守住辽东战线，击败辽东金军，逼迫金兀术重新布置兵力，甚至影响阴山战场，为赵官家灭西夏赢得战略空间！
就在此一举了！
在拐子马补上来的关键时刻，早已隐忍的背嵬军重装铁骑出动了。
还是杨再兴亲自打头阵！

第992章 大宋的战略风暴来了
背嵬骑兵快速进入战场，滚滚铁蹄，狂奔而来。
一部分向拐子马冲去，一部分向铁浮屠杀去。
拐子马见状已经来不及再撤离，只能硬上。
他们先以弓箭攻击，箭雨冲击在背嵬骑兵的重甲上，并未造成伤害。
拐子马再立刻迂回从侧翼进攻，岂料背嵬军冲势极其强悍，拐子马没有机会做大迂回了，很快双方正面硬刚上。
拐子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纷纷坠落。
这一刻，强悍的拐子马像纸糊的一样。
而一鼓作气没能击穿宋军防御的铁浮屠军团，冲势已减弱，被杀来的背嵬军冲得人仰马翻。
其余铁浮屠士兵立刻下马步战。
这下马步战也是铁浮屠的传统。
毕竟一旦战场空间被压缩，骑兵失去了移动空间，就不如步兵了。
而背嵬军冲过来，皆以铁矛猛力刺铁浮屠。
那尖锐的矛头撞击在铁浮屠的铠甲上，借着战马的冲击力，将铁浮屠一个个冲击倒地。
后面的背嵬军也紧紧跟过来。
将铁浮屠后撤的路彻底断掉。
随即，背嵬军也纷纷下马。
他们有人握着长矛，有人提铁锤，一拥而上。
宋军左翼所在位置，被围了一圈又一圈。
到处都是钝器砸在铠甲上的声音，现场进入到大混战。
斥候将情报传到李成那里，听完后，李成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铁浮屠这种重装骑兵非常强悍，但如果一旦没能突破对方的防御，很可能面临失败的境地。
眼下重装骑兵的战术基本上宣告失败了，进入步战阶段，而步战却被宋军给围住了。
别说击溃宋军左翼，那些铁浮屠士兵能不能出来还是个问题。
李成当即下令，撤回所有拐子马，让拐子马立刻去左翼协助铁浮屠脱困。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这支精锐中的精锐。
然而，李成刚下了这个命令，一个不好的消息又接踵而来。
他派去掣肘神卫军的那一万兵马被呼延通给突破了。
毕竟李成将大部分精锐都压着打神武军，企图用优势兵力快速绝杀神武军，再回头打人数更多的神卫军的。
岂料这神武军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悍。
简直是铁锹遇到了大铁锭，铲不动！
神卫军也不是好惹的，时间这样拖下去，呼延通好歹有人数优势，把李成的那一路给打败后。
李成心中恼怒，却淡定自若，他立刻改变了刚才的命令，下令由剩余的拐子马断后，主力撤退。
但他刚下令，第三个不好的消息也来了。
他的大军后方杀来了一路宋军，是张青的人马，一共是三千神卫骑兵。
这下李成彻底慌了。
在慌乱中赶紧重新布置军阵。
然后打算悄无声息抽调精锐先撤，以签军做诱饵，拖住宋军。
他自己也在亲卫军的簇拥下从东面逃走，走之前，他痛恨地说道：“我被两路宋军围杀，若是我与宋军兵力对等，必不会遭此惨败！”
那幕僚王合也为李成开脱说道：“皆是因为完颜拔离速贸然进军失败，导致我军孤立无援！”
“没错！”
李成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管铁浮屠，他是泥菩萨过江。
如果走慢几步，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宋军从其他方向杀来。
此时，宋军左翼的战场已经进入更加惨烈的鏖战。
铁浮屠很强，每一个士兵都能打。
可是他们的对手是神武军，是岳飞的军队。
在步人甲和背嵬军的围攻下，铁浮屠被砸得人甲扭曲，甚至被硬生生锤成一滩烂肉。
终于在下午，被围攻的铁浮图绝望了。
有人恐惧地喊着要投降。
然而这种已经杀红眼的鏖战，谁能听得到呢？
没有一个宋军停下来。
杨再兴更是杀得全身的铠甲都被染红。
另一边，张青也领着人杀了过来，击溃了李成留下的金军。
金军几乎完全沦为了待宰的羔羊。
到处都是金军溃败的身影，到处都是仓皇逃走的叫喊。
直到傍晚，才慢慢安静下来。
潮落之时，夕阳也渐渐沉入地平线。
赵谌匆匆赶来。
先是张青跑来汇报了战果。
张青击溃了一万多金军，杀敌数千，俘虏近万人。
呼延通杀敌数千，俘虏数千。
作为最惨烈的战场，神武军的左翼所在地，一千铁浮屠全军覆没，拐子马战死近两千。
当赵谌见到杨再兴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杨再兴胸口的铠甲有一条长长的深痕，那是被斧刃撕过的。
但幸运的是，斧头只是撕过，可能是距离不够，没有产生可怕的力道。
否则杨再兴的肋骨都可能被震裂开。
无论是步人甲还是背嵬军，都在卸甲。
有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躺在地上，等待后勤人员过来帮他们。
有的脱下铠甲后，全身都是湿的。
还有人身上有很多淤青，甚至有人肋骨、后背被砸断。
“杨统领！”
杨再兴转过身，看到赵谌，笑道：“殿下！”
“杨统领，你没事吧？”
“末将还好。”杨再兴呲了呲牙，吸了一口凉气。
一边的医师说道：“别乱动，有伤，不过好在是外伤。”
海风阵阵，轻抚着活下来的将士们的青丝。
这一战，宋军打得依然艰难，数千人战死于此。
这一战，金兀术在辽东布置了两年的精锐，几乎被摧毁了一大半。
这将引起一场宋金夏的战略风暴。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夏绝不会想到，辽东战场竟然是他们灭亡的开始。
张节夫统计完第一遍伤亡情况后迅速赶来，他看到了赵谌，行礼道：“齐王殿下。”
“儿郎们伤亡如何？”
“战死者多达三千一百三十人，伤者更多，暂时没有统计出来。”张节夫说道，“好在殿下及时赶到，否则我们很难对付这路金军！”
“是小王来晚了。”
“殿下言重了。”张节夫说道，“那李成逃走，完颜拔离速不知所踪，我们必须尽快北上，进攻金人的辽阳府，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七月初九，李成一路仓皇北逃，在经历了一场大战之后，宋军并未停下来，而是快速北上，兵锋直指盖州。
此时的金兀术，还根本不知道他在辽东的防线被撕开了一大半。

第993章 混淆视听
七月初十，东京城的上空布满了乌云，行走在街头的人们感觉心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大批大批的商贾牵着骡子赶着骆驼，加快脚步向城内走去。
连新城正在施工的工人们也陆续停下来，都知道有一场暴雨要来了。
不知是何时，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东京城的街头开始有一些关于安北府的传言。
传言说王师在黄河边大败，十几万人战死，黄河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这个传言这几天在京师流传得飞快。
有人说是凭空捏造，也有人说是朝廷里传出来的，还有人说是金人的细作故意放出来的风，想要扰乱大宋内部。
最开始，许多人不相信，因为自今上登基以来，王师频频宣告大捷，大宋军威越大越盛。
但接下来几天，这样的传言已经迅速流传开，连接头卖豆腐的李寡妇都听说了。
这事不仅仅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聊这么简单。
它的舆论正在快速发酵，甚至在东京大学这样重要的学府都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到七月初十的时候，几乎大半个东京城都流传起来。
无论是勾栏瓦舍，还是樊楼这样的地方，都有不少人在议论。
此时，热闹的樊楼里，一个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他大声对周围说道：“这件事已经确认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王师在河南地战败了！”那年轻人用一种悲愤的语气说道，“十几万人全部殉国！”
他此话一出，周围桌上的人安静下来。
“连曾经击败金贼的虞知府也在这一战中战死了！”这年轻人双目通红，他看着周围的人，大声道，“我们败了！”
“虞知府真的战死了吗？”隔壁桌有人站了起来。
“消息已经确认，王师在河南地全面战败，金国正在准备新一轮的南下，从府州南下！”
“这不可能，府州还有大量的王师，绝不会让金贼南下的！”
“现在边境风声鹤唳，谁知道情况呢！”
“这话可不能在这里乱说，小心被抓起来！”
“怎么？”那年轻人大笑道，“不允许人说真话吗！难道有奸臣小人，要防民之口，要阻扰圣听，要祸乱国家不成！”
“我们在这里讨论这些有何用，难道我们还能改变什么不成？”有人发出疑惑。
“朝廷这些年，年年征战，无数人战死在边陲之地，可怜无定河边骨，这都是为什么！”那年轻人又大声说道。
随着这边的讨论，越来越多人安静下来，将目光投过来。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
“这人好像是离园的浩川先生。”
“浩川先生？”
“他原名王甫，东京军事学院卒业，前些年听说在西北做了参军军官，与西夏人作战的时候战败，那一战战死了许多人，好像刘锜刘经略的兄长刘锡就是那一战战死的，这王甫当时是大军的参军。”
“那他为何现在在此？”
“我也不甚清楚，好像是由于失职，被遣送回京，在军督府审讯后，关押了一年，后来评估说那一战战败的主要责任还是刘锡，便将他放了，我也是道听途说啊！”
“你们可知道这两年辽东战死了多少人？”王甫干脆站起来，他看见周围许多人的注意力都投了过来，继续说道，“这两年，辽东战死者不下十五万！无数家庭破碎！你们在场的都有家人，试想想，你们突然接到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兄弟，战死的消息，你们内心会是怎样的？”
越来越多人安静下来。
“可能当你们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正曝尸荒野，连尸骨都没有人处理！”
他说到这里，眼中已经有泪光。
“我曾经亲眼看见无数热血、勇敢的少年，战死在沙场，他们有的人甚至都来不及说最后一句话！”王甫突然站到桌上，嘶声喊道，“我曾经……我曾经替一百三十六名已经战死的好儿郎，送过他们留给家人的最后一封信！”
“我见到了他们的母亲，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泣不成声的样子，痛彻心扉的样子！看到他们的孩儿，哭着喊着要父亲的样子！”
越来越多安静下来，连舞台中央正在跳舞的歌姬也停了下来。
最后连乐师们也停了下来。
“这一次，又有多少家庭破碎！”王甫吼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站在门口人群中的何彬问道：“高太尉，此人在这里挑拨，为何不抓起来？”
“你现在怎么抓？”高俅冷声道，“他现在占据了大义，你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抓了，不是在告诉这里所有人，朝廷认为他说的是错的吗！”
“他说的难道是对的？”
“有一部分是对的，至少在场这些人认为他说的都是对的，如果你现在冲上去抓人，会引起混乱，让自己限于不义之境，不是明智之举。”
“那任由他在这里嚼舌头？”
高俅淡然说道：“让他多嚼几句又如何，这种事处理起来要讲究方法，自己要淡定，不要听到一点言论就跳脚，官家不是经常教导我们，做事要沉稳大气，切勿心急。”
“是，高太尉教诲得是。”
高俅对郑喜说道：“你安排人去将樊楼所有的出入口封了。”
“为何？”
高俅看着这个新人，笑道：“抓细作，这里有金人的细作。”
郑喜怔了怔，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是！”
此时，那王甫还在说道：“这一切都为什么会发生？”
“是赵官家要对金国用兵。”有人忍不住说道。
“不！不是！不是这么简单！”王甫说道，“今上英明神武，仁德圣明，爱民如子，乃是千古圣君。”
这话自然没有人反对，这些年大宋民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善，内政同样也在变得清明。
“但是，有些人为了给自己邀功，为了权势，却蛊惑人心，借机专权，结党营私，为了一己私利，还要将无数人送到遥远的边境，这些人现在的地位，就是用无数人的命堆起来的！”
他此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死静。
人群中的高俅心头也一动，他原本以为这个王甫要么是书生意气，要么是收了金国的钱。
但现在听来，看来可能两样都不是。
而是另有目的啊！

第994章 正义之士
王甫的话说的既直接，又含蓄。
什么叫有些人为了自己邀功，为了权势而结党营私？
这话到底在说谁？
当今主军政的是谁？
当今发起战争的官员又是谁？
樊楼里已经议论纷纷。
人群中甚至有人义愤填膺地大声喊道：“河南地十数万军民战死，为何没有支援？为何没有支援！”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岳飞呢？岳飞手里那么多能打的将士，他为什么坐视不理！”
“岳飞不是很能打的吗，他为什么不去支援！”
“是啊！岳飞为什么不去支援！朝廷给了他那么多兵马！”
“岳飞过去打了那么多胜仗，为什么在这关键时刻不去支援！”
“岳飞可是我们的英雄，他在哪里，他在干什么？”
“这个时候，岳飞当然选择自保，不动如山！”
“什么英雄！不过是自私自利的人罢了！”
“我以前真是瞎了眼，还认为岳飞是我大宋的英雄！从现在开始，我再说岳飞一句好话，我不得好死！”
“我早就说过！我早就说过！那个岳飞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我仔细分析过，之前那些胜利的战争都不是他打的，是他下面的士兵用命换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对！你说的对！而且后勤也是朝廷支援的！”
“岳飞不过如此！”另外一些人大呼道，“他不过是趁着朝廷大举抗金，赶上了时机，运气好而已，换做其他人，换做你和我一样可以！”
“对！他只是抓住了时机，当时换做我，我也可以！”
“……”
人群议论纷纷。
“金贼猖狂，要保家卫国，总有一些人要站出来的！那些人死得其所！”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
“又是你，李孟博，你以为你爹是李光，你就敢在京师大放厥词，这京师最不缺的就是官！”
“就是！说这种话！”有人骂道，“你怎么不站出来！”
李孟博说道：“我今日便去报名，投笔从戎，此后征战沙场！”
“就你！你去仗还没有打起来，人就跑了吧！”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我觉得李衙内说的对。”又有人说话了，也是一群年轻人，他们穿着华美的衣衫，佩戴着名贵的香玉，搂着漂亮的姑娘，端着酒杯说道，“关键时刻，要识大局，都什么时候了，金贼都打来了，死几个人怎么了，他们的家属要站在全局考虑，不要在这个时候给国朝添乱。”
在人群议论的时候，一队队皇城司进来了。
看到这些黑靴子，还在愤怒中的众人竟然丝毫不怕，他们冲着皇城司大声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有人说这里隐藏有金人的细作，今天樊楼暂停营业，我们要仔细盘查。”
何彬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这里没有金人细作！”一个年轻人大声喊道，“你们是想抓我们，不让我们说真话！”
“现在朝堂上有奸臣，害死了那么多人！”
有人冲着皇城司班直大声吼道：“那些战死在边境的人，他们的尸骨还在那里！他们的父母还在等他们回家！”
这些人双眼通红。
接下来，陷入到混乱中。
不多时，外面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
到下午的时候，樊楼已经暂时被查封起来。
一份汇总放在了赵宁的桌上。
“你把人都抓起来了？”赵宁问高俅道。
“回禀陛下，闹事的都给开封府抓了，臣没有抓那些人。”高俅说道。
高俅心里很清楚，有些人不该他抓，他不能抓。
皇城司作为皇帝的爪牙，为所欲为是在一定的边界内的。
例如掌握了充分的证据，或者赵官家授权，要捉拿一些官员和特殊群体的时候，可以大张旗鼓，毫无顾虑。
但牵涉到民事纠纷，皇城司不能随便乱动。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下面任何一个团体随意做大。
宰相不行，御史台不可以，谏院只有喷的权力，皇城司同样也有边界。
人的欲望是无穷的，你只要给他五种权力，他就能踏碎五百条边界。
皇帝哪有那么好当啊。
按照愤青们的思维去当皇帝，要么是杨广，要么是崇祯。
“王甫呢？”赵官家放下手中的笔，语气轻描淡写，“王甫抓了吗？”
“王甫抓了。”
“什么理由抓的？”
“奸贼的奸细。”
“确定吗？”
“有可能。”
“那那些滋事扰事的为什么不是金人的奸细？”赵官家问道。
“他们是被蛊惑的。”
“当中有没有可能有金人的奸细呢？”
高俅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赵官家此时进入高智商模式，一个回答不小心，就要被骂了。
“有。”
“你将王甫说的话重复一遍。”
高俅重复了一遍。
“哪一句话说错了？”赵宁问道。
“这……”
高俅于是语塞，想了想，说道：“他抨击岳鹏举。”
“他有抨击岳鹏举？”赵官家瞥了高俅一眼，冷冷道，“他连岳鹏举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你如何认为他抨击了岳鹏举？”
大宋朝是没有文字狱的。
大宋朝唯一的文字狱是苏东坡的乌台诗案。
大宋朝以言路畅通为闻名。
事实上，古代的华夏，在南宋灭亡之前，并不盛行文字狱。
文字狱的巅峰是鞑清。
政治游戏也不是两个蠢货比蛮力。
高俅沉默不言。
赵官家继续说道：“你把他抓了起来，说他抨击岳鹏举，却没有确实证据，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臣一时疏忽。”
高俅完全就是偷懒。
你抓人可以，你找个能服众的理由。
眼下这个理由最大的受害者不是别人，正是岳飞。
朝堂上一大堆人想往河北安插自己的人，早就有人想搞岳飞。
再从权力构造的角度来解析，抓人随意捏造理由，最终受害的是谁？
今日以不存在的理由抓王甫，明日其他衙门就开始效仿。
一旦流程制度被破坏，各个团体的权力边界膨胀，遭殃的是谁？
自然是弱势群体，也就是老百姓！
这古代的官僚，为了偷懒，随意捏造实事，美其名曰说是为了高效解决眼下的问题，实际上是私权的膨胀。
“王甫现在得了一部分人的人心，你把他抓起来，明日就会有更多正义之士站出来对抗朝廷，现在看来不是王甫在给朕添堵，是你高俅。”

第995章 背后指使者
高俅其实是不想抓王甫的。
高太尉是什么级别？
怎么可能蠢到去跟王甫去计较。
处理王甫这种事，自然有专门处理的办法。
可当时局面已经乱了，皇城司一口气把相关人等都给抓了回去。
这种事搁在大宋朝，还真不能随便乱搞。
毕竟大宋不是鞑清，赵官家不是麻子和十全老人。
鞑清因文字狱猖獗，无数人不敢再说真话，致使无数人只知一味谄媚，将迎合和趋炎附势当作人生至理。
最后国家的精英们变成了奴才，没了脊梁。
显然，赵宁要的不是奴才。
你可以抓人，但你不能用鞑清的方式抓人。
同理，你可以搞死秦桧，但你不能用秦桧那种莫须有的方式搞死秦桧。
因为程序正义是弱势群体最后的保护墙，它的背后是无数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
你把它撕毁了，自己爽了，遭殃的是无数普通人，最后反噬的是自己。
所以这就是蠢货和莽夫永远没办法做好一个皇帝的原因。
高俅离开皇宫，回了皇城司大狱，当天傍晚便将王甫给放了。
何彬不甘心，他说道：“高太尉，这个人明显有故意煽动之嫌疑，下官不明白，为何放了？”
“所以你只能做到指挥使这一级了。”高俅毫不留情地说道，“一个小角色而已。”
何彬这个人确实再往上做不了更大的官了。
他是一个很优秀的执行者，从过去这些年他抓各种人来看，手段狠辣，效果很好。
但是再往上，许多事情需要更深一层次去思考。
“现在外面传得很大了。”何彬说道，“都是这个王甫煽动的，没必要讲那么多证据，先把人抓了，再去他家收集问题，下官不信他家里人没有问题。”
“然后呢？”高俅沉声说道，“抓了王甫，这件事就结束了，那些人就不闹了？你如何跟朝堂上那些官员解释？哦，对了，咱们是皇城司，不需要跟他们解释，那他们闹到宰执那里，你如何跟几位宰执解释？你想让赵官家和几位相公拉不下脸来？”
高俅继续说道：“如果抓了王甫，那些人就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别说你何彬，我立刻把他抓回来，当场活活打死！”
何彬不说话了。
“都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这种事还在想用如此蠢的办法去解决，别说我不想提拔你！”
“高太尉教诲得是，是下官忽视。”
“报社已经在起草稿子了，这种事交给报社去出去就好了。”
何彬担心地问道：“能处理好吗？”
高俅突然说道：“你知道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吗？”
“人会说话，动物不会说话。”
高俅抱起旁边的一只猫，说道：“这只猫不听话，我就拍打它两下，但是第二天我给它吃的，它就忘了我打过它，但如果是人，我今天抽了他一巴掌，好几天，甚至好几年都记得。”
“下官愚钝。”
“报社多发几篇文章，他们很快就忘了今天的事了。”高俅抱着猫走了出去，“动物只知道发泄，而人是有脑子的。”
果然，樊楼的事情闹大了。
现在东京城许多地方都在闹这件事。
第二天，许多官员们也开始讨论这件事。
争论很快传到了官场。
官场上的人自然比普通百姓更聪明了许多，他们不会一味去抨击岳飞，而是拿着这件事各有目的地开始说自己的故事。
例如有人就开始去宰执那里闹，说皇城司在随意抓人，这是对大宋司法的破坏！
大宋对司法是非常讲究的，连赵光义当年都亲自审理过民间被污蔑的案件，并且严惩了当中包庇、弄权的官员。
宰执们一听，当然也坐不住了。
当然，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有人指责是军政院的锅，有人则认为是吴玠的锅，还有人认为是赵鼎的锅。
总之，现在事情闹大了。
会不会像靖康元年年初金军南下的时候，百姓聚集在一起，跑到皇宫门口逼迫赵官家出来给个说法，谁知道呢？
不过，从七月十一日开始，各大报社都发声了。
例如《东京日报》是这样说的：虞允文战死？谣言！王师在黄河边多次取得胜利，金军的兵锋被扼守在安北府，不能进寸步。
再例如《汴京快报》是这样说的：朝廷早已控制了战局，金人这些年不断战败，想我从大宋内部制造混乱，切不可上当。
有些人还在将信将疑，有人却已经释怀：“我早就说过吗，这么大的事情，朝廷肯定早就有了准备。”
“就是，岳鹏举可是多次击败金军的人，金军不敢再南下，那岳鹏举可是有大功劳的！”
“我前两天在樊楼的时候就说过，人要学会有自己的看法，不要人云亦云。”
七月十三日，一匹快马突然冲进城，马上的人大声喊道：“捷报！捷报！”
这件事很快传开，人们都在说是安北府传来的捷报。
下午的时候，何彬到了王甫家门口，他实在有些想不通：三天之内，舆论就反转了。
王甫现在有一个坐实的罪名：制造谣言，抨击朝廷官员，咒骂朝廷官员战死。
王甫被抓的时候，大声喊道：“我是被冤枉的，我在为那些战死的人鸣冤，你们去看看他们的家人吧，他们为大宋付出了生命，但你们却将他们遗忘，你们谁会去感谢他们呢！”
“大宋没救了！大宋没救了！”
王甫撕心裂肺地大叫着。
王甫入狱，舆论还在继续转。
如此下来，也没有人再提前几天皇城司擅自抓人一事。
“高太尉，北方真的大捷？”何彬好奇地问道。
高俅看了他一眼，笑道：“眼下捷报是真的还是假的，重要吗？”
何彬深吸了一口气，莫非……
高俅走进皇城司大狱，他看到了王甫，他脸上挂着笑容，和和蔼地问道：“王老弟，我知道你。”
“高俅！”
“不要那么凶地看着我，我是来帮你的。”高俅俨然一副邻家大叔的嘴脸，“说吧，只要你跟我说，是谁让你在樊楼说那些话的，我保证你不仅平安无事，还能官复原职。”

第996章 高太尉的套路
王甫呸了一口，坐在那里不说话。
高俅却很好的脾气，他也坐下来，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双手也没有停下来。
他亲手为王甫泡茶。
高太尉泡茶的技巧也不俗，手法熟练。
“知道吗？”高俅一边泡茶一边说道，“我也有两个儿子，小的跟你的年龄相仿，十八岁那一年，说要去参军，被我抽了一巴掌，我不希望他死在战场上。”
王甫不说话，也不看着高俅，只是盯着地面。
“你在樊楼里说的话，我是深有感触的。”高俅慢条斯理地说道。
王甫还是不说话。
“这些年战死了很多人。”高俅继续说着，“起初，我们站出来抗金，是为了将金人赶走，收复河北、河东，拯救北方的民众，所有人团结一心，可是……”
旁边的人端来一些糕点，高俅摆了摆手，他们都下去了。
王甫依然沉默。
高俅叹了口气，说道：“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事情都变味了，失地都已经收回来，但有人为了权势，继续鼓吹在边境增兵，他们在朝堂上制造了一个假想敌，恐吓和欺骗今上，其目的就是为了让朝廷继续给他们更多的钱去扩充兵力，想想前唐吧！”
王甫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高俅身上，他的目光动了动。
高俅继续说着：“说实话，我是不想抓你的，因为你说的都是对的，死了那么多人，而京师里那些纨绔子弟呢！”
“他们继续穿金戴银，搂着女人，喝着美酒，还张口闭口让前线的人为大局着想！老子恨不得今天就送他们去边疆，为大局着想着想！”
高太尉的声音有些激动起来。
“那些整天要歌颂战争的，真的让他们去战场，屎尿都吓出来！他们那些人才是蠢猪！狗屎！就该送他们去！”
高太尉一边泡着茶，一边情绪失控起来。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控制住自己，其实有些话，不应该说出来，尤其是你说的那些话，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对你没有好处，这些话我也是憋了很久很久。”
“原来高太尉也是性情中人。”王甫终于开口说话了。
“唉，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人了。”高俅继续说着。
“当今朝堂奸臣当道，致使无数人惨死异乡，在下虽出身卑微，但亦知长此下去，国将不宁，社稷不安！”王甫看着高俅，他的目光清澈无比，如同清晨的泉水一样，语气坚定无比，似磐石。
“但你要懂得方法。”
“人人都畏惧不言，谁为天下人主持公道，谁为战死边疆的好男儿说话！”王甫慷慨激昂。
他想起自己毕业后，第一次去陕西，去刘锜那里。
第一次看见军营，看见将士们训练，第一次随军上阵杀敌。
他又想起已经牺牲的刘锡，想起与刘锡一起牺牲的无数战友。
他们曾经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说好会同生共死。
他又想起，那个雪天，大军被西夏人包围。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已经算一个死人了。”王甫强忍住泪光，站起来，抬起头说道，“当初因为我和刘锡对局势的判断失误，导致大军进入西贼的埋伏，以致全军殉国！”
“我应该和他们一起死在那里的！后来第三营的将士们誓死将我护送出来……”
说到这里，王甫停顿下来，他明显开始哽咽。
“他们自己……他们自己皆战死……”
周围很安静，阳光从上面落下来，落在王甫的身上，散发出一道道干净的光晕。
“我也无数次想要自裁，但想起他们的家人，我活了下来！”王甫激动地说道，“我将那一封又一封沾满鲜血的家信亲手送到他们的亲人手里，当看到他们亲人崩溃大哭的那一刻，我发誓！我开始思考……我开始思考那些杀戮的意义。”
高俅坐在那里不说话，他的茶已经沏好了。
“杀戮没有任何意义，它只会葬送一批又一批好大男儿！”王甫激动起来，“也许你们会说我们不打仗，西夏人和金人就会打我们，我们是被迫反抗，那现在呢？现在夏金已经被我们打败多次，为何还要继续在边境增加兵力，为何还要主动再挑起进攻！为何还要不断将更多的人送到边境！为何还要让更多的孩子失去父亲！”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他看着高俅，满眼泪光，也满眼愤怒，低声吼道：“这一切都是少数一部分人野心的膨胀！一切都是一些蠢货们在那里狂吠，是那些锦衣玉食的官人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推波助澜！他们都该死！”
“没错！”高俅直接将手里的茶杯砸了，“他们何止该死！他们简直就该被碎尸万段！将他们的亲人发配到边疆，让他们披上铁甲，拿起刀，去跟西贼和金贼去打，再看看他们的嘴脸！”
“高太尉真的认为在下说的是对的？”
“有许多事，你在民间，看不到，不代表本官不知情，皇城司早就盯着那几个野心膨胀的奸臣，收集了一些情报，官家心中也有数。”
“真的？”
“你以为能看到这些的就只有你吗？”
“请高太尉为大宋除去那些奸臣，拯救无数还在边境的人！”王甫跪了下来。
高俅立刻将他搀扶起来：“你先坐下来。”
王甫坐下来，他说道：“之前对高太尉有误解，是在下的错，在下向高太尉道歉。”
“无妨，都是为官家分忧，为大宋百姓分忧，喝茶，喝茶。”
两人便如此聊了起来，像忘年之交一样。
不知聊了多久，高俅问道：“王老弟，不是我不想帮你，我也有任务在身。”
高俅从一个皇城司班直手里接过一份任命函，说道：“这是吏部下发的，任命你为开封府推官的任命函，朝堂上还是有贤臣的，你的所作所为，虽然引起了混乱，可是你的赤胆忠心却被看在眼里，先从推官做起。”
王甫接过任命函，激动地说道：“多谢高太尉。”
“但你总得告诉我，谁让你在樊楼说的吧，放心，我们不会追查他的，现在我们也需要一些像你这样的人站出来，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声音。”
“前签书枢密院事兼兵部侍郎李回。”
高俅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可能超出自己的想象。
甚至远远超出。

第997章 金人细作的这条线
赵宁看完高俅的汇报，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金人的细作在背后推动？”
“目前暂时没有证据表明是金人的细作。”高俅说道。
“朕记得李回早就辞官退隐了。”
“虽然退隐了，但一直居住在东京城内，与官员们来往密切。”
“那如何保证王甫说的是真的？”
“臣派人去李回宅邸打听过，王甫确实经常出入李回宅邸。”
赵宁沉思起来。
高俅想了一下，提醒道：“陛下，李回与蔡相公走得很近。”
“你是说这件事是蔡相公在背后指使？”
“不不，臣没有这么说。”高俅立刻否认。
“那你这是何意？”
“臣就是想提醒一下，李回隐退了，但关系网深厚，牵涉恐怕不小，对朝局影响颇大。”
赵宁知道高俅这话的意思。
李回都已经隐退了许久了，如果真的是李回，那这一次是旧的军政势力借着安北府战局不利的一次反扑？
不，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高俅继续说道：“安北府的军报送到京师来，是绝密，虽然不至于像王甫说的那么惨，但王甫能在樊楼乱说，必然是听到了风吹草动，如此看来，是李回告诉他的，那李回作为退休的官员，是如何知晓的呢？”
赵宁说道：“知晓安北府军报的只有几位宰执，还有军政院那几个人。”
“所以臣认为，这件事就是朝堂内部有人在推波助澜。”
“谁？”
“臣不知。”
高俅心里有自己的答案，但他不敢乱说，毕竟牵涉到大宋权力中心的那些人。
万一他猜错了，把事情又搞大了，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陛下，要查李回吗？”
赵宁说得很含蓄，他说道：“这件事，必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高俅刚走出文德殿，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相公，您何时回了京？”高俅连忙过去作揖。
“高太尉，好久不见。”秦桧脸上带着如浴春风的微笑。
“秦相公气色很好呀。”
“托高太尉的福。”
“哪里哪里，下官还有事，先告辞。”
“高太尉慢走。”
高俅走之后，秦桧走进了文德殿。
“臣参见陛下。”
“什么时候到的京师？”
“今日一大早刚到。”
“也不好好陪陪家人。”
“陛下忙于国事，臣无时无刻不想着为陛下分忧。”
“你儿子秦熺之事你知道了？”
“臣听说了，他那是咎由自取，臣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要处理他也是没办法的，总得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陛下圣明。”
“江南西路的事情处理完了？”
秦桧取出一份汇总，呈递上去，说道：“不仅仅是江南西路，两浙路、福建路、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的新农政都处理好了。”
“没有与茶园冲突吧？”
“陛下放心，臣都处理好了，不会有事。”
“嗯，你办得很好。”赵官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了。
秦桧倒是详详细细汇报了一些南方的琐碎的事情。
包括地方上的大户们是如何反对新政的，又是如何想对策的，他秦桧是如何完美地应对的。
在秦桧选择性汇报中，南方的新政俨然成了他秦桧与那些顽固分子斗智斗勇的精彩故事。
但其实赵官家这里还有另一个版本：秦桧在南方排除异己，利用各种黑手段将那些不听话的全部干掉。
总之，秦桧的每一根毛孔都流淌着阴谋的血。
赵宁没有当场揭穿他，甚至谏院和御史台的一些奏札都还压在他这里。
赵宁也提都没有提。
毕竟秦桧也是刚立了功的，至少南方各路的大户确实被他斗倒了，朝廷收上来的粮食增加了，通过商路从南方卖过来的粮食也明显增多。
整体来看，赵官家是满意的。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都是臣应该做的。”
见赵官家不说话，秦桧沉默片刻，说道：“臣先告退。”
“嗯，回去好好休息，朕会重赏你的。”
“谢陛下。”
秦桧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文德殿，回到了秦府。
王氏给秦桧沏好茶，感慨道：“熺儿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这件事你不要着急，等陛下的赏赐下来。”
“吕颐浩现在在京师呼风唤雨，别提有多嚣张。”王氏说道，“他的人还在河北组建了规模浩大的商队，京东东路也有他的人，许多船只来往于高丽，他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不一定是他本人赚，但肯定与他脱不了关系。”秦桧声音冰冷，拿起茶杯问道，“我听说前几天有个叫王甫的在樊楼大放厥词？”
“是这样的。”王氏将这几天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是吕颐浩干的！”秦桧说道。
“吕颐浩？”王氏怔了怔，“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必问原因，就是他派人做的。”秦桧沉声说道，“这个王甫我认识，我会安排人去处理这件事。”
“如何处理？”
“收买相关人，往吕颐浩身上指。”
中午的时候，高俅一边吃着冰饮，一边带着人走到了李回的府邸。
高俅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审问李回，怎么把李回的话套出来。
毕竟这李回如果是硬骨头，什么都问不出来，就麻烦了。
是严刑逼供呢，还是威逼利诱？
何彬突然问道：“高太尉，王甫问咱们什么时候放了他？”
“放了他？”高俅疑惑道。
“他说您给了他吏部的任命函，说……”
“什么！他连吏部的任命函都敢伪造！”高俅大吃一惊。
何彬立刻明白过来。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李回的府邸门口。
何彬说道：“其实下官来抓李回就可以了，不必高太尉亲自来。”
“你不懂，这件事牵涉甚大……”高俅凝重地说道，“这个案子有难度，要让李回开口说真话不简单。”
高俅话音刚落，便看见李回的府邸门口有人跑了出来。
是一个妇人，那妇人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死鬼！你敢背着老娘去找女人！还想把那骚狐狸娶回家！老娘绝不会放过你！老娘现在就去皇城司去举报你勾结金贼细作！”

第998章 这水就深了
高俅愣了愣，问何彬：“她刚才说什么？”
何彬说道：“她好像说有人勾结金贼细作！”
高俅激动地快步走过去，一群人立刻跟着高俅过去。
那妇人一看这些黑靴子来了，立刻喊道：“你们来得正好，那个老不死的勾结金贼细作……”
她话音刚落，一个大约五十几岁的男子冲了出来，吼道：“你给我回来！”
“哟，李官人。”高俅笑着问候道。
李回一看到高俅，神色立刻变了：“高太尉……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回神色闪躲。
那妇人立刻拉着高俅的衣袖，指着李回骂道：“这个老东西，他勾结金贼细作！”
李回像一只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他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那妇人大声喊道，“就是他勾结金人，他亲口跟我说的……”
李回却已经如恶狼一样扑了过来。
皇城司班直赶紧拉住李回，李回拼命挣扎，拼命嘶吼：“臭婊子！老子今天撕烂你的嘴！让你胡说八道！让你胡说八道……”
高俅饮完最后一口冰饮，说道：“都带回去吧。”
“高太尉，这是误会，这是误会……”
高俅也没有想到，天上能掉馅饼。
那妇人叫刘梦，是李回的妻子，不过据说刚娶过门没多久。
刘梦二十五岁，婀娜多姿，姿色颇佳，尤其是身躯曼妙，肤白动人，一双桃花眼更是勾人心魂。
刘梦坐在皇城司里拿着手帕哭哭啼啼说道：“我不活了！你们不要拦着我！”
一群皇城司班直围在她周围，郑喜拿着笔问道：“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
“那个死鬼说好的跟我山盟海誓，现在去找了别的女人！那个小狐狸精不要脸，敢勾引别人的男人！不得好死！臭婊子！小浪蹄子！骚货！不要脸……”
刘氏愤怒地大骂着，周围的男人们都不敢吱声。
郑喜也只好坐在那里听他骂。
终于骂完了，刘氏喝了一大口水。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说李回勾结金人细作！”
“那个小婊子就是樊楼的那个张思君，她勾引我男人！”
何彬大吃一惊，连忙让郑喜记下来。
“那金人细作又是怎么回事？”
“那个张思君就是金人细作！”
“你有什么证据？”
“是李回亲口跟我说的，他说家里的生意从河北北上，也是打通了关系的，让我去打理，说那个女人就是金人的细作。”
现场所有人都懵了。
高俅看完郑喜记载的，也有些懵。
他问何彬：“咱们盯着那张思君多长时间了？”
“从去年年初就开始了。”何彬说道，“但对方十分谨慎，始终没有露出马脚。”
“快，去樊楼！”高俅立刻反应过来，“还有那个张茂，去码头抓人！快去！”
皇城司立刻出动了。
先是将樊楼围住，很快找到了张思君。
随即又去汴河的码头去抓人，岂料那张茂竟然跑了。
何彬回去复命：“张茂跑了。”
“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看来耳目不少啊！”高俅沉声道。
此时，不仅仅张思君被带到了皇城司，樊楼的老鸨也被带过来了。
老鸨看见高俅后，立刻点头哈腰笑道：“高太尉，这……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我们已经确认张思君是金人的细作。”
“思君？”老鸨大吃一惊，“这不可能，那孩子很老实本分的。”
“她兄长张茂，已经跑了，指认她的是前签书枢密事，朝廷大官！”
老鸨吓得额头冒冷汗。
“从现在开始，你也有嫌疑。”
老鸨直接跪在了地上：“高太尉饶命，草民是做买卖的，哪敢勾结金人。”
“要不是看在李师师的份上，早就对你动刑了！”高俅说道，“我问你答，敢说谎，绝不绕你！”
“是是是！”
“上一次听你说，张思君与林一飞关系很近？”
“林官人很喜欢思君，他经常来找思君，以前还说要为思君赎身。”
“你的意思是，林一飞也和金人细作有染？”
“不不不，草民不是这个意思。”老鸨连忙否认。
她绝不敢乱指认林一飞，林一飞的老爹可是当朝宰执，如果林一飞是被冤枉的，她这个老鸨下场会多惨，谁都无法想象。
“她是金人细作，林一飞跟她关系如此亲密，你还说不是，莫非你是？”
“不不，思君接待了许多达官显贵，草民也不知道他们私下到底说了什么，草民也不知道那些达官显贵是不是也通金，说起来……”
老鸨支支吾吾。
“说起来什么？”
“说起来高太尉您家的高衙内也去找过思君。”
高俅的脸色顿时苦得像放在苦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苦瓜一样。
傍晚的时候，高俅又进了宫。
高俅原本想在汇报里直接写林一飞勾结金人的，但他妈的这样一写，如果其他衙门来复查，查出他儿子也去找过张思君，他高俅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高俅：等待会老子回去，一定打断那个逆子的狗腿！
赵宁看完了高俅的汇报，说道：“现在证实了金人细作藏在樊楼里，如此说来，李回唆使王甫，李回被金人细作唆使？”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不对。”赵宁摇了摇头。
“是张思君亲口承认的，她跟李回说的。”
赵宁说道：“她说的是她说的，但未必李回会按照她说的去做。”
“这……”高俅有些懵逼了。
高俅感觉跟赵官家说话太费脑子了。
这不显而易见是金人细作在这个时候，内部煽动作乱吗？
“金人细作怎么就知道安北府我军打得很艰难？”赵官家问道，“从安北府到汴京，军报通过专门的驿站急递而来，只有几位宰执和军政院的少部分人知晓，金人的情报网不可能在此时将情报从安北府也如此快速传到汴京，所以你说是金人细作怂恿，金人细作连战况都不清楚，如何怂恿？”
“李回知晓战况，李回跟她说了。”高俅顺口说道。
“李回是如何知晓战况的呢？”

第999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李回说是有人传信给他的。”
“谁？”
“他说不认识。”
赵官家问道：“你相信他说的？”
“臣不相信。”
“你为什么不信？”
“他如果不认识，又有什么动机去唆使王甫呢？”
赵官家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思考起来。
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未必认识，传信的人只是工具人。”
工具人？
高俅只觉得赵官家这个词用的实在有些妙。
高俅说道：“如果我是李回，一个传话的工具人来跟我说如此重要的事情，我是不敢相信的，也不敢随意去唆使他人的。”
“那是你。”赵官家瞥了高俅一眼，“如果你被迫辞官，俸禄全部停掉，又经历了房产清查，亏本贱卖，家族买卖也被迫卖掉，日子拮据，你会如何？”
高俅怔了怔，说道：“李回现在……”
“上个月钱喻清清查房产的名单中就有李回，李回原本还保留有荣誉官衔，一个月前又被人举报家族利用官衔身份做买卖，根据《大宋官员管理条则》是不被允许的，御史台有人弹劾了他，东府将他荣誉官衔也撤了，所有多出来的房产要么没收，要么贱卖。”
高俅心中颇为惊讶，这狗……哦不，这赵官家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但凡牵涉到钱，赵官家就都记得！
“如果你去查查李回府邸的账本，就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赵官家看着高俅，一副似乎早已洞穿一切的样子。
“李回这样做是想巴结能重新提拔他的人？”
李回过去是签书枢密事，这个职位是非常高的。
不过枢密院早在前些年就被慢慢拆解，李回被边缘化，后来辞官。
如果辞官在家做了富家翁，他倒是不会觉得什么，但新农政、官员经商管理、清查房产等一系列政策扔下来，直接将这位有钱的大官砸得入不敷出了。
“可是他说不认识。”高俅说道。
“他当然说不认识，因为他手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派人去给信的，如果胡乱指认一个枢府重臣，他最后的保命希望都没了。”
高俅很想问现在怎么办，但是他不敢问啊。
怎么办？
你身为臣子，难道不是应该为陛下分忧吗？
“臣明白了，再去好好审一审，臣先告退。”
高俅觉得自己再不走，脑子都要被赵官家烧坏的。
“等等。”
“陛下还有何指示？”
“张思君在樊楼这么久，她和哪些官员接触了，名单你还没有给朕。”
“她嘴巴太硬，什么都不说。”
“是吗？”赵官家看着高俅，“你之前不是一直在监视她吗？”
“这……陛下……”高俅立刻跪了下来，“陛下恕罪！”
“卿何罪之有？”
“小儿也曾经与这张思君有接触。”
“你的宝贝儿子？”
“犬子绝对不敢做通敌卖国之事，臣今日回去就打断他的腿！”
“起来吧。”
“谢陛下。”
“所有接触的人，都要盘查一遍，他们管不住自己的下面，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是！”
据说张思君这件事之后，朝廷大臣去青楼的人直线下滑，甚至一些官员也不准自己的儿子再去了，深怕又遇到了金人的细作。
这导致许多青楼的生意直线下滑，好长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却说高俅当天晚上回去，便将自己儿子关在家里毒打了一顿。
而这件事还在持续发酵中。
樊楼里查处金人奸细，接触到的人肯定不少，至于哪些人私通了金人奸细，这事谁都说不准，毕竟人太多。
为了不引起相互扣帽子的乱象，这事倒是没有人敢公开乱说，都是私下里传而已。
不过，多事的东京城，又出了一些谣言。
据说王甫在樊楼里的行为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这个指使者位高权重，针对的恰恰就是前线的岳飞等人。
而且不知道传言是从何而来，传着传着，就传出背后指使者是左相吕颐浩。
为了这件事，此时朝廷内部各个衙门是闹得不可开交。
而且这是还牵涉到金人细作，这不是在说吕颐浩与金人细作也联系么？
七月十五日，事情还在进一步发酵的时候，赵宁亲自去见了李回。
看见赵官家，李回跪在地上拜道：“罪臣参见陛下。”
赵宁手里拿着李回的账本，说道：“你真是好本事啊，辞了官，还能在京师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现在朝堂上下可是鸡飞狗跳。”
“罪臣有罪。”
“私通金人细作一事朕暂且不提，说吧，是谁让你只是王甫的？只要你说，朕保证留你一命，留你全家一命。”
李回犹豫起来。
“朕都开口了，你还在忌惮什么？”赵宁说道，“难道朕不让你死，背后的人能明目张胆杀了你？”
李回还是犹豫。
赵官家继续说道：“你是担心你被发配边疆后，那个人或者那股势力，置你于死地？”
李回沉默，表示默认。
赵宁冷笑道：“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说，明日你全族都会去刑场上？”
李回瞬间面色苍白如纸。
“陛下饶命，罪臣将罪臣知道的都说出来。”
李回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要插手这件事，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真的债务缠身，他也绝不趟这趟浑水了。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说吧。”
“王甫在樊楼煽动后，对谁最不利呢？”李回说道。
“岳飞？”高俅在一边说道。
“岳飞被打击，对谁最有利呢？”李回又说道。
高俅怔了怔，说道：“当然是金人。”
“对大宋内部呢？”
高俅沉默下来。
高俅当然知道。
高俅是情报头子，他这里掌握的情报比一般人多得多。
宰相不知道的他都知道。
岳飞被打击，在大宋内部，对太多人有利了。
岳飞冒的太快，太高。
岳飞今年才三十三岁，总揽河北两路总军政，又加枢密副使官衔，还有正二品辅国大将军。
连续多次击败金军，多次立大功。
最最关键的是，岳飞在朝中还受到了宰相的一致赞赏，又与钱喻清关系不错。

第1000章 秦桧私通金人？
高俅说道：“你少在这里卖关子，有话直说。”
李回说道：“岳飞身为边帅，与朝中多数人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还受到宰相们一致好评，想想当年的安禄山吧。”
“你放屁！”高俅骂道，“岳飞品行端正，忠君爱国，屡立大功，你竟然拿陛下的心腹爱将跟安禄山那个逆贼相提并论，你是不想活了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李回看着高俅，大声说道，“就算岳飞品行端正，他下面的人难道就没有私心吗？”
高俅顿时哑口无言。
其实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皇权时代，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一家独大，甚至不能有人冒头。
这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尤其是皇权极其强势的时候。
高俅终于知道李回为什么敢在背后做这种小动作了。
因为这些人心里早就在猜测赵官家对岳飞有猜忌之心，所以才敢这么玩。
高俅偷偷瞄了瞄赵官家，赵官家神色淡然，这让高俅不知道赵官家在想什么。
“继续说。”
“削弱岳飞，对很多人都有好处，许多人心里想，却不敢公然表露。”
“那指使你的人到底是谁？”
“是宰执。”
“谁？”
“秦桧。”
高俅心头一动，顿时兴奋起来。
赵宁看着李回的眼睛，咄咄逼人地问道：“秦桧这两年不在京师，他怎么指使你？”
“是他夫人王氏，秦夫人在东京，甚至京畿，都有很多关系，臣本来不想参与进来，但臣现在的境地实在有些困境，金人的细作也是秦夫人引荐的。”
“针对岳飞，对秦桧有什么好处？”
“秦桧与金人达成了不可告人的秘密，金人希望秦桧帮助除掉岳飞。”
赵宁面色平静，但他脑子却转得飞快。
“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桧在北方有大量的生意，尤其是对金人的生意，但是现在两国关系紧张，金人扣押货物很频繁，查得很严，却唯独不查秦桧的货，并且金人承诺，只要秦桧除掉岳飞，金国就在国内大肆宣传，金国最害怕的是秦桧，动用多方力量帮秦桧登上宰相之位。”
赵宁问道：“这些是张思君告诉你的？”
“是的。”
“你又是如何与张思君勾搭上的？”
“臣三年前有一次去樊楼，去听她弹琴，那时候臣的生意亏了很多，饮了些酒，她便与臣聊起来，起初是聊才情，我问她的出身，她说她父母双亡，难逃到东京，被迫到了青楼。”
“慢慢聊多了，聊到生意，后来出现了一个叫张茂的，他开始跟臣谈北方现在和金国买卖的一些灰色商贸，臣经不起巨大的利益诱惑，就与他合作了。”
“秦桧也与他有合作？”赵宁又问道。
“有。”
“他跟你说的？”
“是的，朝廷只要多花些时间去查，就可以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秦夫人的买卖做的很隐蔽。”李回说道，“还记得当初的青州案吗？那都是秦夫人的手笔，陷害韩世忠也是秦桧指使。”
“朕给秦桧的已经很多了，他有什么理由轻信金人的承诺？”
李回说道：“秦桧权力欲望极重，他想要的是大相公的位置。”
“还有其他官员与金人细作有往来吗？”
“这个臣不清楚。”
“你的妻子为何知道你私通金人？”
“说来惭愧，是臣将买卖交给她打点，有一次说漏了嘴，她一再追问，臣就告诉她了。”
赵宁起身，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了出去。
赵宁出皇城司大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官家，要不要臣现在去捉拿秦桧？”高俅在赵官家耳边轻语道。
“你也认为是秦桧？”
高俅怔了怔，赵官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有别人不成？
“臣……臣愚钝。”
“秦桧这两年一直在南方，他刚回来，如何知道安北府的军报？又如何安排这场局？”
高俅被赵官家问得一愣一愣的。
起初赵宁也认为就是秦桧，毕竟他是穿越者。
秦桧什么鸟德行他难道不清楚？
秦桧这货就没有任何私德，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李回的许多话听得表面逻辑自洽，可就像提前彩排好了一样。
虽然赵宁现在想杀秦桧了，但他不想被下面的人利用，借刀杀人。
从来都是他赵官家拿别人当刀。
他脑海中一瞬间转出许多想法。
赵宁又说道：“当然，不排除朕与宰执们讨论安北府军报的时候，被宫里的内侍或者宫女听到，传了出去，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也可能发生。”
高俅立刻说道：“那就是秦桧买通了宫里的内侍，秦桧的夫人在京师操办了这一切，而秦桧正好有不在京师的证据，完美地脱离了关系。”
“那有没有可能不是秦桧呢？”赵官家又问道。
“这……若不是秦桧，那就是……”高俅欲言又止。
“说。”
“臣不敢。”
“但说无妨。”
“那就有可能是其他相公，甚至不排除张叔夜。”高俅说道。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臣不知。”
“你手里那么多情报，你跟朕装不知道？”
“可能是感受到了岳飞的威胁，例如张叔夜，岳飞再立功，就要再往上升了，也可能是……”
“是什么？”
“可能与储君有关联，宰相们与岳飞的支持对象相互冲突，也可能是为了提拔其他人，例如吕颐浩就多次赞扬吴玠，他想拉拢吴玠，当然，臣都是猜想。”
赵宁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向马车走去。
“官家，李回如何处置？”
“发配河北，派人盯紧了，他与谁接触了，全部记录下来。”
“是。”
赵宁刚上车，又拉开窗帘，将高俅唤来。
“官家，还有何吩咐？”
“李回的老婆你是怎么处置的？”赵宁问道。
“她检举有功，按照规矩，是从轻发落，不过夫妻关系应该是与李回解除了。”
“盯紧她。”
高俅露出疑惑的表情。
赵官家再强调道：“你盯了张思君很久了，这次突然得知刘梦的检举，按道理来说，张茂不可能提前得到消息逃跑的，但他跑了，这就不正常。”

第1001章 一个比一个阴险
赵官家走后，高俅叹了口气。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可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玩。
李回指责是秦桧，自圆其说，却没有绝对的证据表明是秦桧。
万一他妈的是蔡懋在背后搞鬼，大家岂不是都要被蔡老狐狸耍的团团转？
不过话说回来了，又没有说不是秦桧。
现在口供有了，先留着，官家说不定明天就想弄秦桧了呢？
“何彬。”
“高太尉，有何吩咐。”
“那个刘梦，盯紧一些。”
“是。”
高俅看了何彬一眼，说道：“不要乱搞，小心引火上身。”
“知道了。”
高俅低着头嘀咕着：“刘梦？盯着她作甚！”
郑喜刚好走来：“高太尉。”
正在沉思中的高俅吓了一跳：“什么事？”
“高太尉，时间不早了，下官给您准备了晚餐。”
“哦，走吧。”
“高太尉在想什么呢？”
“官家让咱盯着刘梦，你说一个妇道人家，盯着她作甚，她的价值无非就是知道李回的那些家产，但早就卖光了，不然她也不会背叛李回。”
郑喜突然说道：“高太尉，您说有没有可能，刘梦也是金人的细作，我们盯张思君盯了很久，金人的细作知道我们怀疑张思君了，就设法把张思君抛弃掉，让我们认为我们已经抓获了金人细作，其实……”
郑喜一脸神秘的样子。
高俅微微一怔。
郑喜连忙说道：“我都是瞎猜的。”
“不！你倒是还说到点子上了，难怪赵官家让咱盯着她！”
原来不是盯着她的美色啊！
回皇宫的路上，赵宁闭目沉思起来。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最近传的谣言是吕颐浩。
为什么突然有这个谣言了？
而且还在秦桧刚回来。
大概率是秦桧为了报复吕颐浩。
吕颐浩是可以排除掉的。
吕颐浩虽然跋扈专权，但他是强硬的抗金派，你说他跟金人私通，那估计金人自己都不信。
秦桧嘛，鉴于这个人历史上的污名，私通金人倒是完全可能。
至于钱喻清，他不可能。
赵鼎就更不可能。
剩下的就是蔡懋。
如果真的是蔡懋，李回故意说是秦桧，那这件事，无论岳飞被不被搞，蔡懋都赢了。
要么岳飞被猜忌，被东京城那些人骂，要么是秦桧背上罪名。
至于岳飞被猜忌，对蔡懋有什么好处？
这就不必多说了，显而易见。
他赵宁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还怎么玩转朝堂？
至于秦桧被搞掉，对于蔡懋有什么好处？
那就更加显而易见了。
当年就是秦桧弄掉赵谌的太子位的，秦桧和蔡懋也算是死敌了。
当然，如果这一次是蔡懋搞事情，那也未必说明秦桧是被冤枉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秦桧确实私通了金人，只不过察觉了蛛丝马迹，然后布下这一次的局？
蔡懋与李回还达成了另外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例如李回故意招供，被发配边疆，事情过了，蔡懋以后再找机会提他回来，即便回不来，也保他富贵荣华一辈子。
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这里面最有大的一个问题，李回私通金人，这是秘密，如果蔡懋想布这个局，那蔡懋必然知道李回私通金人。
那蔡懋有没有私通呢？
这件事暂时没法确定。
唯一能让始作俑者露出马脚的方式就是盯着李回，看后续谁去找他。
回去的路上，赵宁想了很多。
不过他并不紧张，也不愤怒。
金人细作，在内部把舆论玩出花来，也影响不了大局。
战争打到这个份上，不是几个细作能改变战局的。
至于这次这件事，他认为暂时不要张罗，可以沿着目前这些人好好查一查。
他要的绝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张网上的所有人！
要么不查，要查就连根拔起！
七月十六日，就在汴京城内关于金人细作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金国会宁府上京城，同样也闹了起来。
金人在大宋安插细作，不代表大宋在金国内部没有细作。
这些年，他赵宁在北方可是没有少砸钱啊！
在金国内部建立一套完整的间谍体系，难度是非常非常大的。
绝不是他虎躯一抖，就能从地面冒出几个死忠替他收集情报。
这些年，马扩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但偶尔还会送回来绝密信，表示他还活着，正在金国某一个角落活动。
事实证明，有能力的人在前线打仗，没有能力的废物们总是会在后面拖后腿的。
无论是大宋，还是大金，都存在着这样一批人。
他们有脑子，但绝不用在解决问题上，而是用来争权夺利。
此时上京城内，口水差点泛滥成灾。
就因为有传闻说金兀术在南方兵败，而且是大规模兵败，甚至谣言说辽东已经失守了。
当然，金国皇帝完颜亶知道这是谣言。
可是架不住完颜宗干、完颜宗隽等人在上京推波助澜。
俨然一副如果今日不“十二道金牌”将完颜兀术招回朝，大金就完犊子了的架势。
为了平稳局面，七月十七日，完颜亶派完颜宗隽为钦差，即可南下燕京。
事实上，上京城这场不知从何而起的风波，之所以如此快的被炒作起来，其根本原因是旧贵族们对兀术改制的不满。
至于有没有宋人细作在里面煽风点火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金国内部其实已经像一个火药桶，只不过这个谣言加剧了矛盾。
偏偏兀术此时在河北，在易州。
河北战场可以说是第七次宋金之战，打得最温柔的。
打了大半个月，双方战死人数不超过三百人。
但是如果要分析双方的战术，却一个比一个牛逼。
张宪以闪电战术突击进入蓟州，岳飞亲率精锐抵达易州。
金兀术则统帅数千铁浮屠，一万拐子马和数万精锐步兵浩浩荡荡南下。
这阵容，放到绞肉机的阴山战场，都能打的昏天暗地了。
可偏偏双方战死人数就那么一点。
金兀术原本以为岳飞不敢他跟他，不断刺激岳飞。
他却没想到，辽东战败的战败，已经十万火急再往燕京送了。

第1002章 完颜撒离喝又遇吴玠
七月二十日，略带凉意的秋雨，落在安北城城头士兵那已经布满旧痕的铁甲上。
远处传来金军嚣张的叫喊声，而安北城城头却很安静。
城下的缺口处，军民正在为今日战死的人收尸。
一个青年站在城头的雨中，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但目光却依然炯炯有神。
只要他还在，安北城的意志就还在，已经被金军无数次挫败的宋军就不会退缩，这座伫立在黄河之畔的新城，便如同一座钢铁要塞一样，横陈在十数万金军面前。
“这边，这边的人还有气，医师，快过来。”
下面传来人们的叫喊声。
两个成年男子抬着一个伤员，小心又焦虑地往这边快步走着。
一些行军大夫快步走过去。
这个伤员看样子，应该有十八岁，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锤。
不过严格来说，他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臂已经折断，肩膀塌陷下去，左边眼角浮肿，双腿已经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
这是一个步人甲士兵，这样明显是与金军骑兵有正面交战的。
后面还有陆陆续续的伤员被抬回来，但不是很多。
虞允文走下去，他也快步走到那个伤员前面。
他看见那个少年躺在布床上，似乎刚从昏迷中醒来，虚弱地说着一些话。
众人见虞允文过来了，连忙让开一条路。
虞允文耳朵贴下去。
“救救我……”那虚弱的声音，饱含了活下去的渴望，是一个人最基本的诉求。
“他的伤情如何？”
医师说道：“还有救，但是恐怕要终身残疾。”
“快带下去好好医治吧。”
“是。”
一队队步兵手持强弩跟着走出来，他们在四周形成阵列。
虽然今天金军的进攻已经结束了，但依然没有人松懈。
直到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前方的黄河沉寂在初秋的傍晚。
虞允文就站在那里，他正在等待伤员的回来，等那些战死的人被送回来。
他必须等他们，每天如此。
等阵亡者被送回城内后，虞允文则大步走回去，一路上，他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
他会告诉所有人：“朝廷的援军已经出关了！”
人们都愿意相信这个做事有担当有责任的青年。
有人还在军中传言：西北有义薄云天的李彦仙，府州有一诺千金的虞彬甫。
人们也能从这个青年人的身上感受到力量，是那种在黑夜中行走，能驱散恐惧的力量。
“虞知府。”卢宲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斥候探查到郭浩的行踪了。”
“如何？”
“很难。”卢宲的声音更小。
虞允文转头看着卢宲，夜色中，虞允文那干瘦的身躯，如同风中已经快要燃尽的干柴。
“是发生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却又是那么的清澈而淡定，如同夏日清河的泉水一样。
“斥候说……”卢宲停顿了一下，才似用尽了力气说道，“郭浩军可能也连续遭遇挫败。”
“郭浩手中有大量精锐骑兵，遭遇一些挫败，并不伤及他的根本。”虞允文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一直胜利的军队，无伤大雅。”
“虞知府。”卢宲犹豫了一下说道，“斥候在五十里外，发现了一座京观。”
虞允文看了卢宲一眼，他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有……有多少……”
“至少在一万以上。”
这位年轻的知府额头上暴起一根根青筋，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去压制心中那燃烧的怒焰。
卢宲继续说道：“这一次……这一次恐怕……”
“恐怕什么？”
“这一次来的金军，恐怕完全超出我们的预料。”
“有多少？”
“至少十五万以上。”
虞允文沉默下来，他回过头，看着走回来的路，看着前方无尽的黑夜。
那黑夜，就像一张巨大的铁幕，笼罩住了黄河南岸这座新城。
更可怕的是，这个时候，一直在安北府附近的西夏人，也生出了异心。
李良辅多次派遣小规模骑兵去打探情况，并且试探性开始掠夺宋人的城寨。
靖康十一年，七月，阴山之战，多路宋军在黄河边上惨败，安北府防线在金人的金戈铁马下，摇摇欲坠。
据说，这一段的黄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第七次宋金之战的阴山战场，成了无数人的噩梦。
后来有人痛骂朝廷在靖康十一年的战略，有人说完全可以再往后推两年灭夏，从陕西调度西北精锐到阴山。
正如张浚所说：朝廷已经尽全力了，大宋在变强，西夏人借助宋夏贸易，赚的盆满钵满，西夏也在变强，变得更强，不能再等了！
七月二十日的夜晚，是虞允文的又一个不眠夜。
此时此刻，没有人能理解这位青年内心到底是有多么煎熬。
后半夜的秋雨短暂停歇后，越下越大。
一阵阵凉意越过阴山、黄河，扑向南方。
就在韩常于黄河之畔意气风发的时候，阴山战场迎来了它的第一个转折。
七月二十一日凌晨，天还没有亮，一支支骑兵从雁门关出来，还有数不清的步兵军团。
他们向黑夜中行去。
这是吴玠第二次对云中府发动突袭。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兵力更加充足。
七月二十二日清晨，在云州城内的完颜撒离喝刚刚吃完他丰厚的早餐，便收到了斥候发来的最新的情报：宋军出关了。
“哈哈哈，魏王殿下料事如神，宋狗果然是沉不住气了！”完颜撒离喝大笑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随我一同出发，我倒是要看看，这路宋军统帅敢不敢跟我一战！”
七月二十二日中午，吴玠向云州城以西百里之外的左云快速挺进。
这里是金人后勤点之一。
与此同时，一万金军从云州出发，快速向西挺进。
七月二十三日一大早，吴玠抵达左云，随即得到了金军主力来袭的情报。
七月二十三日中午，完颜撒离喝距离左云只有三十里。
直到到此时，他都还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吴玠。

第1003章 完颜撒离喝：自信的男人最帅！
“报！朔州兵马已经进入北上。”
斥候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完颜撒离喝。
“寰州人马呢？”
“寰州按兵不动。”
“好！把寰州守好，看这路宋军如何退回去！”完颜撒离喝说道，“这一次我要将这路宋军彻底打废在这里！再大军南下，攻破雁门关，夺回代州！”
朔州位于雁门关西北百里，寰州就更近了，只有五十里。
吴玠此次连夜出关，自然是绝不会在朔州和寰州拖延时间的。
因为朔州和寰州的战略地位并不高。
完颜撒离喝每每想到当年在代州被那个吴玠耍得团团转就来气。
“等夺回代州，我要一口气打到太原，让吴玠跪在我面前大哭！吴玠小儿，等死吧！”
此时，宋军营帐。
吴玠打了个喷嚏，说道：“入秋了，看来我得多穿一点。”
“报，吴帅，金军朔州兵马正向我军行来，约有三千。”
“三千人？”吴玠想了想说道，“寰州呢？”
“并未探查到寰州的动向。”
“看来金人统帅是想让寰州堵住我们回去的路啊。”吴玠笑道，“这路金军统帅是谁，有探查清楚吗？”
“好像是叫完颜撒离喝。”
“又是他！”
刘湘说道：“吴帅，不如就在这里与完颜撒离喝打一场，那朔州兵马并非主力，只要将完颜撒离喝的主力击败，朔州兵必有忌惮。”
“完颜撒离喝虽然多次被本帅击败，但此人打仗可不是什么草包。”吴玠说道，“他不但不是草包，还是金国名将之一，如果你跟他打仗，想要轻轻松松地打赢，那败的一定是你。”
刘湘好奇地问道：“吴帅此前不是赢过他好几次吗？”
“每一次都有侥幸，我运气好而已。”吴玠露出了和善地微笑。
“咱们现在也有足足一万五千精锐，兵力上并不输金军。”刘湘继续说道。
“但我们的目标不只是击败完颜撒离喝。”吴玠看着地图说道。
“下官愚钝。”
“击败完颜撒离喝之后，安北府的金军得知消息，必然有回援，我们还要面对那里回援的金军。”
刘湘这才反应过来，说道：“还是吴帅考虑得周全。”
“所以，要以最小的代价，击败完颜撒离喝。”
“吴帅已经有计策了？”
“没有。”
“那现在怎么办？”刘湘说道，“完颜撒离喝便在三十里之外了。”
“让本帅先睡几个……觉。”
刘湘：“……”
“你先出去出去，本帅要休息了。”
刘湘出了主帅营帐，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仿佛听到有女人的声音从吴玠的营帐传来。
七月二十四日一大早，完颜撒离喝准备吃顿好的之后，提兵攻打宋军。
“报！撒离喝郎君，宋军拔营离开了。”
“宋军离开了？”完颜撒离喝疑惑道。
这好好的左云寨不打，宋军这是要作甚？
左云寨可是金军重要的运粮道之一啊。
“撒离喝郎君，宋军必然是探查到朔州兵马北上，怕被我们两路包抄！”刘厝说道，“若我是宋军统帅，肯定先集中兵力打从朔州来的这路兵马，毕竟朔州兵马兵力更少。”
完颜撒离喝点了点头，问道：“你的意思是，宋军在跟我们抢时间，他们打算以优势兵力，在我们追过去之前，先干掉我们一路人马？”
“是这样的。”
“朔州兵马此时在何处？”
“左云南三十里。”
完颜撒离喝说道：“宋军南下，攻打朔州兵马，按照这个路程，明日可到，我军要追过去，后日能到，后日便可与朔州军夹击宋军，除非宋军明日能干掉朔州兵马。”
“不可能。”刘厝说道，“朔州兵马虽然只有三千，但此地山丘起伏，宋军想要以骑兵大规模作战不现实。”
“你能想到的，宋军主帅必然也有想到。”完颜撒离喝说道，“宋军现在有一种火炮，威力很不一样，宋军必然想依仗此武器与朔州兵马速战速决。”
“那……”
“传我命令，即刻紧急军报传令过去，不得擅自与宋军正面作战，等我军主力抵达，再共同行事。”
“撒离喝郎君料事如神！”
中午的时候，刘湘跑去找吴玠。
“吴帅，咱们是要放弃左云吗？”
“没有啊。”
“那咱们现在向西作甚？”
“去等金军。”
“等金军？”
吴玠说道：“现在金人有两路大军，对我军已经形成了包围之势，再不走，这仗不好打。”
“那咱们去哪里等金军？”
吴玠指着正前方说道：“那里。”
刘湘跟着望过去，远方天幕下有一座高山。
“本帅看了，这周围山川较多，最适合打埋伏了。”
“金军会跟过来吗？”
“金军今天得知我们动身，一定会认为我们南下去打朔州的兵马，按照正常人的想法，这很正常，所以完颜撒离喝必然会嘱咐朔州兵不要轻举妄动，等他过来。”
“那咱们现在往西，是不是……”
“放心，前面还有金人的粮道补给点，我们往西，完颜撒离喝不敢不来，而等他探查清楚我们的行踪，已经是后天，咱们明天就到那座山，在周围伏兵，对了，这次不是待了许多青铜火炮吗，此物打山地战绝佳，正好合适这里的地形。”
“这样能行？”
吴玠说道：“当然不能！”
“那……”
“所以还需要一路骑兵迂回到后方，去打完颜撒离喝的后路。”
下午的时候，完颜撒离喝得到了最新的情报。
“什么！宋军往西边的右玉去了？”完颜撒离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右玉？”刘厝疑惑道，“撒离喝郎君，宋军这主将是真的蠢啊！”
“你此话怎讲？”
“他们这是越走越深，孤军深入，越往里，他们后去的路越容易被我军断掉！”
“不应该啊！”完颜撒离喝疑惑道。
“宋军是觉得被我两路大军包围不好打，想先去打右玉。”
“宋军会不会估计引诱我们，让我军长途动起来，然后宋军抵达某一点之后，布下埋伏，伏击我军？”完颜撒离喝说道。
“也有这个可能。”
完颜撒离喝大笑起来。
刘厝看完颜撒离喝大笑，他也跟着大笑。
“我跟你说，不可能！”完颜撒离喝说道，“你可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一招，吴玠对我用过好几次，这战术指挥难度极大，对行军要求极高，宋军中只有极少几个人能用，其中用的出神入化的就是吴玠，但他此时在府州，离我们远着。”
“那现在？”
完颜撒离喝嘴角露出了四十五度轻仰向上的笑容，一副掌握了全局的架势，说道：“传我命令，全军立刻追击宋军！”

第1004章 被围起来打的完颜撒离喝
岳飞是那种能指挥超级大军团打正面纵深大战的元帅级人才。
韩世忠喜欢打突击，也就是搞少数派特种兵偷袭敌人。
而吴玠呢？
他是喜欢牵着敌人的鼻子先走一转，这路一旦走长了，就很容易露出破绽。
正如完颜撒离喝自己所说，他好几次都是在追击吴玠的路上，然后就败了。
当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败的。
历史上被吴玠击败的金兀术何尝不是如此？
七月二十五日，吴玠在右玉以西的一座山附近停下来。
当地人叫这座山大南山，山其实不算高，不过相对于周围那些丘陵地，已经算高的了。
到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布阵。
不是布打野战的阵，而是分兵埋伏在周围。
古代想要以伏兵击败对手，并不简单。
想要伏击对方，人数怎么也得好几百上千人吧。
古代行军打仗都是有专业的斥候先行查探的。
人数一旦多，伏兵很容易被探查到蛛丝马迹。
不过宋军现在有一个极大的优势：火炮！
火炮不需要太多人，但威力却极大，覆盖范围远。
传统伏兵，最多以弩箭手和刀斧手混合，以石头、木块做辅助，或者大山之间以火攻。
可火炮以来就不同了，尤其是虎蹲炮。
虎蹲炮本身就是戚继光研发出来打倭寇的，浙江一带山地比较多，虎蹲炮最适合打山地战。
七月二十六日，完颜撒离喝统帅一万金军，浩浩荡荡而来，经过右玉，抵达大南山附近。
斥候汇报说道：“郎君，我们在前方发现宋军踪迹，宋军主力在正西方二十里处。”
“这些山都搜了吗？”完颜撒离喝指着前面的大南山说道。
“全部都搜了一遍，没有伏兵。”
刘厝立刻说道：“这一带的山势，想要隐藏几十上百人倒是可以，但是想要隐藏一支能对我们造成打击的伏兵，至少得近千人，藏不住的，郎君放心！”
完颜撒离喝脸上的笑容更加放肆，他说道：“我原本心中还担忧宋军是否真的是打算故技重施，甚至我都怀疑这一次吴玠那厮神不知鬼不觉到了雁门关，想要突袭我，但就现在这局势来看，是我多虑了。”
“郎君此话怎讲？”
“吴玠再蠢，也不会驻留在那二十里之外。”完颜撒离喝信心满满地说道，“我了解吴玠，如果是他，他会继续往前，找一个山势复杂的地方布下伏兵，只要我们稍微不注意，就可能被伏击！”
刘厝道：“那吴玠当真这么厉害？”
“不可小觑。”
刘厝一脸的愤怒。
刘厝很憎恨吴玠，上一次吴玠从雁门关出来突袭云州，刘厝到吴玠营帐问罪，被吴玠当众抽了几巴掌，这个仇他一直记着。
“可惜这次来的不是吴玠啊！”刘厝冷声说道，“不然捉到他，我先抽他几耳光！”
“先不要说这些了。”完颜撒离喝说道，“先杀杀这路宋军的威风！”
中午的时候，金军快速向宋军挺进。
刘湘激动地跑过来说道：“吴帅，金军真的来了，走的是大南山下！”
吴玠躺在营帐内，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握住白色……哦不，右手轻轻搭在一个女人身上。
“火炮营开炮了吗？”
吴玠话音刚落，便隐隐约约听到有火炮声传来。
此时正午阳光正盛，金军从大南山下浩浩荡荡走过。
这忽然传来的火炮声，仿佛开山裂地一样，在山川之间回响。
金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却见上百颗铁炮从天而降，砸在大军里。
假如你对着一个很远的人开炮，想要打中，比登天还难。
但假如前面有一大片湖泊，你想要把炮弹打到湖里，就容易多了。
因为湖面积够大。
此时就是如此，百来颗炮弹坠入金军中，随即砸碎了一百多人。
最要命的是，士兵的惨叫声，以及火炮声，立刻引起了一片动乱。
“发生了什么！”完颜撒离喝回头大声呵斥道。
没有人回应他，因为周围的人都一脸懵逼。
砰砰砰……
又有数十颗铁炮从山上飞落而下，砸在人群中。
许多人这才看到是从山上落了东西下来。
可怕的爆炸声也是从山上下来的。
大概就是从百米高的山腰飞落而来。
却因为植被遮挡，无法看清楚情况。
“报！郎君，我们被突袭了！”
“敌人在何处？”
“在山上？”
“用什么偷袭？”完颜撒离喝东张西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不知情……”
砰砰砰……
山腰之间，两百架火炮轮番上阵，一颗颗铁炮如流星般飞落下去。
金军更加混乱。
更加糟糕的是，接连不断的火炮声，惊扰了金军的战马，再加上周围开始到处有混乱不安的声音，使得部分战马狂躁起来。
不多时，金军行军队伍乱作一团。
“吴帅，金军现在……”
“知道了知道了，去吧，放开杀。”
“是！”
宋军朝这边冲来。
“郎君，宋军冲来了！”
“前锋立刻列阵应敌！”
金军前锋勉强列阵，但此时全军情绪焦躁，哪有心情应敌。
前锋很快被宋军击溃，引起更大规模的溃败。
“郎君，快逃吧，前锋败下阵了！”刘厝急忙道。
“这不可能……”
“郎君！先走为上！”
完颜撒离喝大吼一声，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军飞奔而逃。
此时金军已是兵败如山。
傍晚的时候，完颜撒离喝狼狈逃到右玉寨。
他在右玉寨补充了一些，准备立刻返回左云，再从集结朔州兵，守左云，然后让人去重新集结那些那些溃败的人马。
毕竟云中是金国的地盘，一次溃败不打紧。
但是，第二天他回左云的路上，突然又遭遇到宋军骑兵的追杀。
无心念战的完颜撒离喝在被迫交战一段时间后，只好退回右玉。
此时从右玉回左云的路已经被宋军堵死了。
完颜撒离喝成了瓮中鳖。
他到现在还很懵逼，到底什么情况？
他回忆起昨日被突袭，想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想起来：“是宋军的火炮！”

第1005章 完颜撒离喝投降
“卑鄙狡诈的宋军，他若是以寻常之法与我交战，我断不至于此。”
完颜撒离喝大怒，他已经多次战败，如果不是金兀术改制期间需要人才，赦免了他，他早就被革职查办。
经历这么多次教训，完颜撒离喝还是总结了各种教训的，包括之前被吴玠耍得团团转。
就说这一次，他自己就推演了许多。
他设想了宋军会正面打，会骑兵突击，或者山地战埋伏偷袭。
他将兵力、战术、地形都考虑了进去，并且对宋军小心翼翼，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像过去那样轻视宋军。
但却偏偏没有想到宋军的火炮能在山地打这种战术出来。
如此看来，实在不能怪撒离喝郎君了，毕竟火炮还是新武器。
人们很难想象出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更难想象这种东西的实际应用场景。
就像21世纪的人无法想象超级宇宙战舰如何跨越星河对远程恒星进行瞬间爆破一样。
虎蹲炮改变的不仅仅是远程打击能力，而是山地战的战术。
“郎君，现在怎么办？”刘厝有些气馁地问道。
“等待朔州兵马的支援，另外我已经派人去集结那些溃败的人马，右玉和左云都没有丢，不怕，等人重新集结起来，再跟宋军打，这一次一定要提防宋军火炮……”
他话音刚落，斥候飞奔而回。
“不好了！郎君！不好了！宋军主力向这边挺进，距离右玉只有十里不到了。”
“准备守城！”完颜撒离喝大声吼道。
右玉城寨的金兵，以及完颜撒离喝麾下的骑兵，都放弃了主动出击的念头，开始在右玉城寨布下防御。
七月二十七日中午，宋军步兵主力浩浩荡荡抵达右玉城。
宋军没有喊话，也没有要求对方投降，而是直接将两百门火炮摆在了右玉城寨的门口。
并且，沉默地对右玉城寨进行了火炮进攻。
响声震耳欲聋，铁炮从城头扫过，原本就斗志衰弱的金军吓得抱头乱窜。
就这样，在下午的时候，已经烂掉的城门被打开，刘厝带着几个人出来，到了宋军的军营。
这是刘厝第二次见到吴玠。
当他看到吴玠的时候，大惊失色：“又是你！”
吴玠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阁下为何又要来攻打我云中府？”刘厝一副恼怒的样子。
吴玠说道：“我最讨厌那种废话连篇的人，你这是明知故问。”
刘厝怒道：“我不懂，两国现在并未交战，阁下多次出兵云中，
吴玠翻身下马，摆了摆手，周围的人立刻过去押住刘厝。
“你们这是要作甚！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宋国自诩天朝上国，难道这点礼数……”
他话没说完，吴玠一巴掌抽了过来，啪的一声，在刘厝脸上留下五根手指印。
好在是吴玠动手，如果是岳飞一巴掌抽过来，这刘厝恐怕牙齿都掉一半。
“你……”
吴玠又一巴掌，打得刘厝一愣一愣的。
“懂了吗？”
“懂……懂了。”
“重新说。”
“吴……吴帅……撒离喝郎君让我来问话，他说大金尚有十万天兵在云中，您现在离开云中还来得及，他不会追究。”
“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他？”
“是……是的。”
吴玠又一巴掌抽过去，刘厝怪叫一声，连忙说道：“吴帅，我就一带话的，您不能老是打我啊！”
“上次抽了你，你是不是想报仇？”
“是……不是！绝对没有报仇的心思！能被吴帅打，那是小人的荣幸！”
“是吗？”
“是是是！”
“回去给完颜撒离喝带个话，他现在投降，本帅还能留他一命。”
“是是，小人这就回去将吴帅的话传达到！”
刘厝惊慌失措地回了城寨，将一切都告知给完颜撒离喝。
“什么！是吴玠来了！”完颜撒离喝立刻神色大变，怒意勃发，瞪大眼睛怒吼道，“真的是吴玠？”
“千真万确啊！郎君，我这脸就是被他打的！”刘厝苦着脸说道。
“吴玠！吴玠！吴玠……”完颜撒离喝大声吼出来，充满了不甘，“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刘厝叹息道：“郎君，投降吧，我听说咱们那些溃败的兵马，要么被宋军消灭了，要么被俘虏了。”
“吴玠，为什么你老是揪着我不放！”
愤怒之后，完颜撒离喝坐在地上痛哭起来。
“你不是在府州的吗！为什么就跑到了雁门关来了！”
众人看着完颜撒离喝在那里痛哭，也不上前劝阻了。
毕竟大家……习惯了。
而且，似乎输给吴玠这件事，也……习惯了。
输麻了。
下午的时候，完颜撒离喝在万般无奈之下投降，他带着所有将领，卸下铠甲，放下武器，出城投降。
宋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一队队士兵军容鼎盛，持枪佩刀，进入右玉城寨，对这里进行了彻底的检查。
完全控制这座城后，吴玠才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城。
在城门口，吴玠看到了缩在一边的刘厝。
他瞥了一眼，又看见刘厝旁边，那个身材高大，一脸络腮胡的完颜撒离喝。
吴玠问道：“谁是完颜撒离喝？”
“我……我是。”完颜撒离喝底气明显不足，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
“我们多次交手，却还是第一次见面，幸会，幸会。”
说到这里，完颜撒离喝又无声无息流下眼泪，心中失落，已经无法言语。
“久闻你也是金国名将，当年灭辽屡立奇功，后多次击败折可求等人。”吴玠翻身下马。
论身高，完颜撒离喝有一米八五以上，足足高吴玠半个人头。
而且吴玠身形消瘦，看起来更像一个书生，在魁梧见状的完颜撒离喝面前，弱得简直像一只小绵羊。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身形瘦弱的人，在河东多次巧妙地击败金军，不仅仅收回了大宋在河东所有的失地，还将战线推到了云中。
第七次宋金之战最惨烈的战场在阴山，在黄河边，但是最关键的战场之一，却在云中。

第1006章 战局之变
云中府最重要的将领投降了。
从七月二十八日开始，吴玠部的神卫军在云中简直如同脱缰的野马。
中午的时候，左云被宋军打下来。
仅仅是过了一天时间，七月二十九日中午，宋军主力就抵达了云州。
一万宋军，将云州城各个要道全部切断。
火炮就堆在云州城的城门口，示威般的向云州城轰击。
此时，朔州金军在反应过来后，快速往云州敢。
云中防线被宋军撕开的紧急军报，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云内州送。
与此同时，也发了一份往燕京。
无论是金兀术，还是韩常，或者完颜京，都预测到宋军很可能对云州的后勤线进行打击。
但是！
谁他妈的都没有想到，宋军打击得如此之快。
其实这里面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一直隐藏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
正是这个人，对第七次宋金之战的格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当然，这个人对第三次宋金之战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他的名字叫赵……哦不，完颜昌！
正是因为完颜昌的情报，告知了赵官家金军在阴山压二十万大军，在河北布防，赵官家才及时调集吴玠到雁门关。
否则，以吴玠的级别，现在应该是在麟州准备东路的伐夏。
没有吴玠这样级别的名将抵达雁门关，宋军想要打云中，风险极大，而且几乎没有人敢拍板出兵。
正是吴玠的到来，改变了局面。
而接下来，辽东战场煽动的那场风暴，还将从全局上影响宋金夏三国之大局。
从右玉到云内州三百多里，金军传令兵连夜飞奔，在宋军兵临云州城下的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七月三十日早上，这份紧急军报放到了云内州。
云内州的官员们得知消息后，全部傻了。
要知道，此时阴山之战，金军多次获胜。
宋军的精锐被金军围起来打，宋军多次战败。
连宋军的重装骑兵在大规模对战中，都无法扭转战局。
在半个月前，郭浩带领的静塞军与耶律余睹统帅的契丹骑兵，在与金军正面冲击的时候，打的是金人的重甲步兵和一千铁浮屠。
那一战的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辽东战场。
那一战，宋军三万精锐，对战了八万金军。
明知己方兵力远不足对手，但毅然决然选择了正面会战。
因为他们也不能退！
如果他们退了，压力全部给了安北府。
安北府若是退了，金军能在数天之内将战线推到府州。
那是国防线！
那一战，从早上一直打到傍晚，双方杀得血流成河，人头都能在血洼中漂浮起来。
静塞军在金军铁甲海洋中多次冲击，杀得人如血人，马如血马。
最后，连坚硬的铁锤都弯曲了，连锋利的铁矛都折断了。
那一战，不知有多少人永远告别了他们的亲人，埋骨黄河之畔。
阴山的风吹起了草原的碎草，碎草落在地上无声无息，没有人记得哪一颗碎草是什么形状。
就像没有人记得，那些战死的人，他们长什么样子，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悲欢离合，又有什么样的音容笑貌。
最后，战争止于战争。
繁荣的汴河之畔，东华门之外，樊楼的香榭之间，一声声莺声燕语，权贵的推杯换盏，被世人敬仰、感动。
七月三十日中午，从云内州冲出来的斥候，渡过黄河，快马加鞭往安北府赶。
斥候强迫战马跑了百里，傍晚的时候，这份紧急军报放在了这次阴山之战的主将韩常的桌案上。
多次击败宋军，将安北城围困得死死的韩常，这段时间的心情是极好的。
他断言安北城最多支持一个月。
一个月后，河南地的宋军，将被他彻底消灭。
他将统帅十数万金军，兵临府州，将战火燃烧到府州地界。
鉴于金军已经取得了压迫性的优势，西夏的态度可以说必然发生大变。
李良辅这段时间偷鸡摸狗的行为，就说明了一切。
而汪古人也开始歌颂、赞扬金国的德行与仁政。
如此看来，仁德竟然在刀锋之上？
阴山形势，对于金军来说，一片大好。
然而，此时此刻，摆在韩常面前的这份情报，却让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问道：“我们是何时发兵而来？”
“回都统，我们的六月中旬。”
“如此说来，才一个月多一点。”
“是的，我们才打了一个月多一点。”
“一个多月，我们几乎击败了宋军所有的有生力量。”韩常无不骄傲地说着，“虽然尚未抓到宋军的主将，连契丹叛贼也尚未抓到，但我们的战绩，有目共睹。”
周围的金军将军们都看着韩常。
他们心中都感到自豪。
韩常的语气有些冷，他继续说道：“但是就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却有人把后勤给断送了！”
“韩都统，事出意外，云中恐怕有……”
“狗屎的意外！”韩常突然怒拍桌案，再也控制不住，大骂道，“简直是一头蠢猪！比蠢猪还蠢！去吃狗屎的蠢猪！魏王当初就不该派那头蠢猪过来！不！派一头蠢猪都比他强一百倍！一万倍！”
营帐内陷入死静。
韩常问道：“云内州现在还有多少粮草？”
“回禀都统，云内州还有一个半月的粮草。”
“全军粮草还能吃多久？”
“两……两个月。”
“两个月足以将安北府的宋军全部消灭。”
“万一宋国有援军从府州出来，战争时间超过两个月怎么办？”韩常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王伯龙才站出来，说道：“都统，请给末将一支兵马，去夺回云州！”
“我给你三万大军，你多久能拿回云州？”
从云内州到云州，有三百里，三万大军到云州要六天，急行军可能四天能到。
而且行走的过程中，所消耗的粮食可不少。
王伯龙说道：“末将只需要十天时间能解决云州危机！”
“好！我给你三万大军！”
“得令！”
韩常并不知道，此时，还有人比他的心情更糟糕。
这个人就是金兀术。

第1007章 心态崩了的金兀术
辽东兵败的消息传到了河北。
并且放在了金兀术的面前。
这是完颜拔离速写的。
谁先战败谁先写战报。
完颜拔离速写的战报里面，核心有三点：
一、我战术性撤回盖州。
二、我与李成相约攻打宋军，李成未赴约。
三、宋军太狡猾，我中了宋军的埋伏。
总结下来：我败了，是因为我被李成坑了。
这再一次说明：要想混得好，必须会写报告。
金兀术看到这份报告，但只是骂了几句，没有多大反应。
但是，紧接着李成战报的汇报就送来了。
看完李成的汇报，金兀术才知道，辽东的防线被宋军撕开了！
对于金国来说，辽东防线到底有多重要？
辽东的腹地是辽阳，辽阳作为金国五京之一的东京，有广袤的良田，户口极多，也是上京南下，入关到燕京的必经之地。
金兀术是如何拿到权力的？
是第六次宋金之战，宗翰南下不利，宋军一路打到锦州，金国朝堂急了，在巨大的压力下，各方暂时放下磨合，将军权讲给兀术，才有了兀术的上位。
这也表明了那块地方的重要性。
完颜拔离速的战报是七月十五日写的，李成的战败是七月十八日写的。
送到河北来已经七月底。
这十几天，辽东的局势发展成什么样子了？
兀术只感觉脚底冒凉气。
如果他是韩世忠，现在恐怕已经大军北上，剑指盖州，下一步就是抵达辽阳。
事实上，情况远比兀术预料的还要糟糕。
在宋军击败李成后的第二天，韩世忠就给早已在海上待命的张荣部下了命令，突袭盖州。
所谓突袭盖州，还是老规矩，海陆同时推进。
在七月二十五日的时候，宋军对盖州发动了进攻。
完颜拔离速和李成都知道盖州是无险可守的，他们没有在盖州停留，而是迅速北上，抵达辽阳，在辽阳组织防御军。
兀术也相信，李成和完颜拔离速都有这个觉悟。
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他在复州战线放了六万精锐，完颜拔离速和李成各三万，自从重砲在金军中大量制造后，金军一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击破了宋军在辽东的战线。
虽然其间遇到一些小挫折，可整体的进度是往前的。
一个月前，兀术还收到了完颜拔离速的军报，说战线已经进入都里城，将宋军牢牢锁在了都里城附近。
才一个月不到，战局居然发生了如此可怕的变化。
兀术不得不召集所有人，探讨眼前的局势。
韩铎说道：“殿下，下官认为，辽阳能够挡住宋军，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河北不能抽一兵一卒走。”
韩铎说的不无道理，河北现在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大宋最能打的岳飞。
岳飞的实力，有目共睹，兀术就算再如何傲娇，都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从河北调兵去辽东支援。
只要你兀术敢调，岳飞就敢一路打到幽州城下。
届时别说辽东如何，恐怕燕京不保。
兀术是万万没有想到，如此关键时刻，辽东出了问题。
兀术的女婿乌延蒲卢浑说道：“魏王在辽东放了六万精锐，都被宋军打败了，辽阳只有一万守军，难道我们还奢望辽阳能短时间内组织更强的兵力出来？”
众人沉默不言。
“到底是为什么？”兀术愤怒地问道，他胸中有气，“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辽东战线突然失守，难道之前李成和完颜拔离速都在骗本王？”
没有人敢回答他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道：“可能是宋廷悄悄往辽东增兵了。”
兀术的目光转移过去，说这话的居然是蒲察石家奴。
“增兵？”兀术愣了一下，立刻说道，“这不可能，增多少兵能一次性反转战局？”
蒲察石家奴说道：“早在一个多月前，宋廷不就高调地说往辽东增兵三十万吗？”
他这话一出口，现场陷入死静中。
之前大宋的报纸确实有刊登，斥候们也先后送来消息，说赵官家往要辽东增兵三十万。
可是……
他妈的赵官家已经在这之前说了无数遍增兵辽东，最开始金人还极其紧张，斥候到处跑，到处侦查。
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放过，要逮过来看看是不是东京城跑过来的。
金人就这样在紧张中度过了好几次，这直接导致辽东的野狗全部灭绝。
最后，金人总结出一点：赵官家在吹牛逼！
没错，赵宁确实在吹牛逼，就是在忽悠金人。
可是，他又没说每次都忽悠金人。
韩铎说道：“增兵三十万，知不知道要多少粮食，知不知道要用多少艘船，知不知道要用多久？”
三十万？
上京城的总人口才三十万！
你赵官家这真特么豪气啊，大笔一挥，三十万人眼睛不眨一下，立刻放下手里的农活，把家里全部东西打包，跟着你走？
用脚指甲想一想都不可能！
蒲察石家奴说道：“那就是增兵十万？”
“增兵十万也不可能，我们在登州港安插了那么多斥候，宋军稍微有风吹草动，瞒不住我们的眼睛。”
“那走的就不是登州港。”
“不是登州港，其他小港根本没有那么多船，运输数千人倒有可能，最多万人。”韩铎说道，“增援一万人马，就能短时间把辽东的战局打反转过来？我不信！除非……”
“除非什么？”兀术的目光扫过来。
韩铎说道：“除非岳飞把他最精锐的一万人马派到了辽东，而我们完全不知情。”
他此话一出，现场再一次陷入死静中。
“岳飞敢派一万兵马去辽东？”兀术问道，“这不太可能吧，按照宋国的军制，岳飞是没有权力私自调兵去辽东的，除非……”
说到这里，兀术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了。
韩铎说道：“除非是赵官家示意。”
兀术说道：“那更不可能，赵官家不可能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秘密调兵到辽东，要知道，河北防线，对于宋国来说，远比辽东战场重要！”
沉默了一下，蒲察石家奴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赵官家知道咱们要重兵压阴山，所以选择打辽东，以此围魏救赵？”

第1008章 看能撑得住！
“这不可能。”兀术直接否决了。
即便是在场的许多将领，也是前不久才知道金廷在云中到阴山一线，押了二十万大军。
这种事是最高机密。
而且，调度二十万大军，在文人的笔墨上只需要一句话。
但实际操作起来，从准备到真正抵达前线，可能需要半年以上的时间。
首先，最重要的是准备粮草。
二十万大军到云中，再从云中到安北府，预计整个过程三个月。
这三个月，算上路途损耗，大军至少要60万石粮食。
算上在安北府打三个月，还需要60万石。
一共是120万石。
但是不能只准备120万石。
因为大军不可能真的精准的在安北府打三个月，战局是随时变化的，如果大宋增援安北府，打半年也未必。
阴山之战与金国历年南下不同。
过去，金国南下不需要带多少粮食，因为南下大宋，每走几十里，就有县城、村落。
就像狼进入羊圈里了一样，还愁吃？
可是到安北府就不同，金国必须自己准备粮食。
按照这个规模，金兀术至少准备150万石以上的粮食，而且要做好往200万石走的趋势。
当然，200万石是金兀术自己做的一个红线，超过这个数字了这场战争再打下去，就完全没有必要。
为什么？
按照辽东农田产量来推算，一亩地一年产粮2石，200万石，需要100万亩田。
金国的首都会宁府，加上周边地区，都未必有一百万亩田。
加上辽河平原倒是够了。
以金国的农业技术，会宁府地区加上辽河平原的辽阳地区，可以在不影响民生的情况下，供给这样一支军队。
但前提是非常拮据，如果将燕云地区算上，是可以的。
金国大约有近600万汉人，这些人中有500万人种田，契丹人大约300多万，渤海人一百多万。
女真人这二十年来有所发展，人口也已经超过200万。
金国农业很发达，会宁府上京地区粮食产量不少，女真人本身就既会种地又会打猎。
契丹人会放牧。
从粮食上看来，动员20万去阴山作战，没问题。
问题就在于，没有大宋广大的基本盘，一旦200万石粮食投下去，没有取得战果，再继续投，就可能会引发内部混乱了。
所以，兀术有红线。
而这一次的军事行动，也是经过了漫长准备的。
有人会疑惑，如此大规模且漫长的军事准备，难道不是很难隐瞒吗？
其实很好隐瞒，敌人细作也很难探查。
只需要少数权力极大的人，下命令正常往云中运输粮食就可以了，无非频率高一点。
人们不会刻意去在乎每一天路上运的粮食多了几车。
这种隐藏在日常体制运转中的军事机密，往往极其难以察觉。
许多人连邻居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晓有多层保密机制的官府在做什么呢？
既然如此散漫且难察觉，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赵官家怎么可能知道？
难道赵官家通过某年某月某日金人往云中多运了几车粮食，就敢断定他金兀术押了二十万大军到阴山？
连蠢猪都不会这么儿戏。
兀术绝不相信赵官家能提前知道，并且采取一场针对阴山的军事行动。
兀术继续说道：“就算大宋的细作侦查到了蛛丝马迹，也不可能轻易断定，更不会轻易调兵去辽东，调兵不是那么简单的。”
“除非……”韩铎欲言又止。
气氛变得诡异。
除非一开始就知晓这场军事行动的那几个人透露了消息。
“你的话是猜测，是假设赵官家知道我们在阴山押大军，这都是假设，即便赵官家知道我们要打阴山，也不会想到本王会出动二十万大军。”兀术的语气有些发冷。
“而且岳飞部精锐支援辽东，也是假设，是不是岳飞部精锐支援辽东，尚且无法查证，军中岂能戏言？”兀术阴沉着脸，“若是都如此戏言，以后每一仗，下面的人都如此戏言，岂不荒唐？”
又是一阵沉默，韩铎说道：“如果不是岳飞部支援，宋廷又没有大兵团支援，辽东短时间内败下来，说不通。”
今天众人仿佛都惜字如金了一样。
关键的这一环就是辽东。
解释不通！
最大的可能还真就是河北的神武军，去支援辽东的龙卫军。
兀术继续说道：“即便是岳飞部去了辽东，也无法说明这是赵官家对阴山之战的围魏救赵，也可能是巧合。”
“那河北岳飞部主动北上，却跟我们采取避而不战的战术呢？这个行为很反常！”
韩铎最后这个问题，直接将强装镇定的金兀术破防了。
任何事都有动机。
辽东突然反转，河北岳飞部突然北上，这两件同时发生的事情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是赵官家主动为之。
那赵官家因何主动采取这样的行为？
他吃饱了撑着？
兀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件事的原因暂时议论到这里，都说说接下来怎么办？”
“必须立刻支援辽东。”乌延蒲卢浑坚定地说道，“不能再等半刻。”
“从哪里调集兵马？”韩铎问道。
“从云中！”乌延蒲卢浑说道。
“不可，韩常前日还送来多封捷报，这个关键时刻绝不能撤兵！”
众人又开始沉默。
“只有一个办法。”韩铎说道。
“什么办法？”
韩铎说道：“辽东先支撑一个月，云中战局快要结束了，再从云中折返精锐回辽东。”
“从云中到辽东，有一千多里，行军要近一个月，除非全部是骑兵，能在十天之内抵达。”
兀术又问道：“辽东守备如果全部征集，可以征调多少人？”
“能征调出五万人马，但是精锐不多。”
“能守多久？”
蒲察石家奴说道：“一个月没有问题，毕竟宋军也面临深入之后的粮草问题。”
兀术想了一下，说道：“再支撑一个月，给韩常发一份急报，让他八月十五日之前彻底扫平宋军在河南地所有势力！”
便在兀术刚下定决心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报！殿下，朝廷钦差来了！”

第1009章 金国生变
众人面面相觑。
朝廷钦差这个时候来此作甚？
兀术说道：“是谁来了？”
“是梁王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
完颜宗隽走进来，看见兀术后说道：“兄长，我是奉陛下之命前来。”
完颜宗隽是阿骨打第六子，兀术是老四。
“哦，有何事？”
“听闻辽东战线被宋军攻破，西线战场也不甚理想？”
众人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兀术说道：“这些是谁说的？”
“上京皆有传言。”
兀术更加疑惑，辽东战事不利，他也是前天才接到消息。
这消息不可能先发到上京，上京再派钦差来责问，因为时间根本来不及。
这说明上京有谣言。
前线打仗，后方有谣言，是常规操作。
不过，兀术还是从这件事里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明显是上京那些旧贵族不满意了，借着谣言来向他施压。
但是，问题又来了。
西线不理想，这确实是谣言，辽东战线被宋军攻破，却已经不是谣言了！
兀术的头变得更大。
数日之间，外患和内忧突然一齐爆发。
兀术说道：“西线数次大捷，根本不存在不利，本王昨日还写了几封捷报送回上京，这些没有的事，就不要乱说，你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随意表态。”
宗隽连忙说道：“我并未表态。”
“那你作为钦差来此有何用意？”
“我……”
完颜宗隽就差说：我来搞你来了！
但是他不敢啊！
他怕兀术，兀术随便一个眼神，他就能吓尿。
“你且回去禀报陛下，一切安好。”
宗隽突然问道：“那辽东呢？”
他这话一问出来，现场突然陷入死静。
宗隽看了看周围，也察觉到异常。
兀术说道：“辽东战场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但也在控制之内，这些不是你该过问的。”
“我……我是钦差，我代表的是陛下。”
“你代表陛下，那你现在想在这里做什么？”兀术冷眼看着宗隽。
宗隽心里有些发憷，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道：“现在朝廷对这一次的发兵，多有不满，一些消息闹得人心惶惶，朝中有人希望魏王殿下能如实呈报实情。”
兀术笑了笑，一只手摁在自己腰间的佩刀上，问道：“还有呢？”
“我是陛下的钦差！”宗隽再次强调道，“这仗若是打得不理想，魏王还是退兵吧，陛下在京师等你！”
“这退兵是陛下之意？”
“是……是陛下的意思！”
“圣旨呢？”
“圣旨……只有圣谕。”
“拿来！”
兀术拿过圣谕看完。
倒不是退兵的圣谕，只是一些问战况的话。
完颜亶不是昏聩之主，他也是兀术一手扶持上去的。
不过，兀术也不可能完全放心。
现在完颜宗干那些人在上京，天天在完颜亶耳边吹风，完颜亶自己也慢慢长大，为了摆脱兀术，利用完颜宗干对付他兀术，也不是不可能。
“本王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魏王尚未说清楚现在的战况如何？”宗隽继续壮着胆子问道。
“本王刚才说了，西线多次大捷！”
兀术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又传来声音：“报！报！云州急报！云州急报！”
完颜撒离喝是二十七日战败的，现在才八月初三，急报就送过来了，说明云州现在的情况极其紧迫。
营帐内众人纷纷朝外面看去。
兀术说道：“进来！”
斥候走进来，大口大口喘气，估计战马都累死好几匹了。
“殿下，云州八百里急报！”
众人心中疑惑，云州这个时候发什么急报？
前几日韩常不是刚发了几封急报吗？
怎么又来了！
兀术接过来，打开一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当场双腿一软。
“殿下……”韩铎立刻上前要扶住兀术，兀术强行站稳。
宗隽在一边立刻来了精神，他暼着兀术，用余光偷偷看着兀术手里那份急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兀术勉强走回去，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却已经苍白如纸一般。
“殿下，您没事吧？”
“没事。”兀术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宗隽说道，“你先回去，这里的事情本王会安排好。”
“魏王殿下总得给一个交代，我才好回去复命。”宗隽脸上甚至带着笑容。
“你觉得我不敢杀你？”兀术脸色冷了下来。
宗隽吓得立刻说道：“我先告辞。”
宗隽出了营帐，就开始大骂，骂骂咧咧离开了。
“我要回去告状！兀术！你等着吧！”
此时，营帐内，兀术闭上双目，握着急报的右手忍不住在颤抖，他强压心中怒火说道：“八百里急报发过去，命令韩常立刻撤兵，全线撤兵，在云内州留一万精锐，云中留五万兵马，其余全部撤回来！”
兀术此言一发，众人大惊。
韩铎说道：“殿下，这是为何？”
“你自己看。”兀术一手将这急报拍在桌上。
韩铎拿起来一看，顿时面色僵硬。
如果说辽东被攻破，兀术还能硬撑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对虞允文来说无疑是地狱般的骄傲。
但是，现在完颜撒离喝战败，云州也被围了，东西线同时出了问题，河北岳飞部虎视眈眈。
兀术无法预料赵官家是否在悄悄调集更多后勤，准备对河北也发起一场大战。
战局出现了多方风险，变得极其脆弱，兀术不敢再有丝毫硬撑的心理。
当天，命令韩常撤兵的军令就从易州前线悄然发出，八百里急报赶往安北府。
这是一场纵横一千多里的多方战略掣肘。
仅仅只是攻破辽东防线，还不足以让兀术立刻撤兵，但再加上云州被围，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第七次宋金之战，赵官家可谓完美地演绎了战略上的降维打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毕竟灭夏在即，要阻止一个强国不干预进来，必须需要高超的战略手段。
八月初六，秋风正盛。
距离完颜撒离喝被击败，才九天，但是坐在文德殿内的赵官家，却已经收到了吴玠紧急送来的捷报。
当然，他的桌上还放着昨日从辽东发来的捷报。
一颗压在他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赵宁的目光终于瞥向了地图上西北的位置。

第1010章 西夏君臣的美梦
八月的兴庆府，秋高气爽。
那一排排杨树，在湛蓝的天幕下，燃烧着金色。
西夏国的王宫内，李乾顺正在吃着早茶，还有各种糕点。
李乾顺的小日子越来越舒坦。
他对一边陪他吃早茶的李察哥说道：“这些年我们与宋国贸易，赚了多少钱？”
李察哥说道：“两国贸易已有十个年头，其中断了一小段时间，但是影响不大，我朝从宋国赚的钱，大约有一千五百万贯了。”
李乾顺感慨道：“这赚钱是小事，主要是我们用交钞在宋国买了许多物品，还在国内大力开采了铁矿，锻造了比过去一百年都要多的铁甲，从民间征调了更多战马。”
“不仅如此，百姓也很满意，皆称赞陛下是仁德圣明之君。”李察哥说道。
李察哥说的百姓，其实不太准确。
西夏在大宋贸易体系里确实得到了不少好处，但这个好处的大头还是西夏朝廷和国内的大贵族们拿到手了。
至于西夏民间的老百姓，能喝一碗汤就不错了。
西夏朝廷赚到钱后，除了从陕西购买大量物资满足自己奢侈的生活，的确还打造了前所未有的铁甲，练了更多兵甲。
而大贵族们在对大宋私下走私战马赚的钱，则全部用来挥霍。
跟老百姓没有半毛钱关系。
李乾顺笑道：“这一切，都多亏了赵官家配合，如果不是他弄出一个交钞，开通两国商贸，我们也不会赚到那么多钱，更不会发展出那么多兵力。”
李察哥说道：“听说这茶产自宋国福建路建州，这建安茶乃是赵官家的贡茶。”
“宋人比我们更懂得享受生活，这也是朕为何想要在大夏国内推行礼法的原因，我国百姓只懂得牧马和种地，实在需要向宋人多学习学习啊！”
李乾顺声音温和，茶香四溢，他看起来像一个大宋的儒生。
李乾顺本身很喜欢汉文化，是西夏历史上出了名的脾气很好，励精图治的有为之君。
西夏与大宋多年商贸，大宋需要商品流入西夏，也确实让李乾顺对大宋更加向往。
但是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真的去大宋的，所以在兴庆府推行了许多中原汉人的礼仪，并且在农业和水利上都做了许多事。
李察哥说道：“赵官家野心勃勃，我们不能不防啊。”
“你的意思是，这一次的河南地宋人能守住？”李乾顺问道。
“几乎不可能，按照金人的想法，是要彻底扫清关外的宋人。”李察哥放下茶杯，他嘴角还残留有绿色的茶汁，便抬起衣袖遮挡，用手帕擦了擦，继续说道，“从李良辅传回来的多方情报来看，金人出动的兵力，前所未有，几乎超出了我们和宋人的想象。”
李乾顺说道：“既然如此，经过此战，赵官家的精力更应该放在金国那边，防止金人从府州南下，宋国与金国的战争将再一次进入两强对峙，如此局面，两国都想要拉拢我们。”
“臣只是担心赵官家某一天突然做出了一些不要命的决策，再次对我们用兵。”
李乾顺笑道：“朕觉得赵官家能带着宋国走到今天，不会做这么蠢的决定，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说实话，朕很佩服他，可惜朕无法与他见面，不然一定与他举杯畅谈，朕有许多问题想问他，甚至想请教他。”
李乾顺放下茶杯，他很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本叫做《辨证论》的书，说道：“你看看，事物包含着内在的矛盾性，都是矛盾的统一体，事物内部矛盾是事物发展变化的源泉、动力，推动事物发展。”
“矛盾双方相互联系、相互吸引。”李乾顺继续说道，“起初我还在疑惑我们与宋国商贸会发生什么，看完赵官家这本《辨证论》，他算是懂了，他写的很清楚了。”
“随着宋国国力的增强，我们与宋国之间的矛盾不会消失，反而会达到新的平衡，矛盾双方相互吸取有利于自身的因素，在相互作用中各自得到发展，意思是我们也会变强，实事也是如此。”
李察哥沉默不言。
李乾顺却用一种尊敬的语气说道：“我们的变强，有赖于宋国的变强，金国同样受到了影响，而现在的主要矛盾是宋国与金国的矛盾，只要阴山之战，宋国全面战败，这个主要矛盾恐怕此后数十年都不会再变，三国的关系将回到宋辽夏。”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道：“宋国有金国的掣肘，将永远不会对我们动手，也无法对我们动手。”
“对了，李良辅这次没有动手吧？”李乾顺问道。
“他说没有动手。”
“那就好，我们要随时保持与宋国的关系，不然赵官家又要找理由撤掉禁榷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声音：“陛下，宋使求见。”
“哦？”李乾顺有些讶然，宋使这个时候求见作甚？
他顿了一下，说道：“快请。”
孙傅大摇大摆走进来，对李乾顺行礼。
“宋使一大早来找我，有何事？”
“我是来向夏主道别的。”
“哦？”李察哥接过话来，“宋使怎么突然要离开？”
“家中老母亲病逝，我要回去守丧，朝廷会派新人过来。”孙傅一脸悲伤的样子。
“原来如此，孙官人节哀顺变。”
“多谢夏主，多谢晋王。”孙傅很客气地说道，“这些年在兴庆府，在下过得很开心，贵国以礼相待，在下荣幸之至。”
“好说好说。”李乾顺说道，“我让人安排安排，护送你出境。”
“多谢夏主。”孙傅说道，“对了，前几日，汴京传来信，说是朝廷希望两国能再进一步扩大边贸。”
“这是好事啊！”
“也多亏这些年两国相处愉快。”孙傅很客气地说着客套话。
“哪里哪里，也多亏了孙官人从中周旋。”
“那在下就不打扰，先告辞。”
“孙官人慢走，晋王，你安排人护送。”
“是。”
八月初，孙傅在西夏人的护送下，成功离开了西夏。
李乾顺并不知道，从今年四月开始，陕西已经开始秘密筹备一些事。
尤其是熙河路的李彦仙，在兰州城对岸秘密调集了大量战马。
宋夏第八次战争即将爆发，而李乾顺却还沉迷在与宋国的禁榷贸易中。

第1011章 金兀术的危局
靖康十一年，八月初七。
金国位于辽东的海防盖州，被张荣的海军率先突破后，韩世忠的龙卫军快速挺进盖州一线，盖州城的防御已经形同虚设。
辽东战线被宋军推进到辽阳的大门口。
作为金国的东京，辽阳此时在宋军的兵锋下，呈现出一片慌乱之象。
无数救援信朝上京和燕京两个地方扔。
也正是在八月初，兀术接到辽东防线溃败的同时，上京的金廷也接到了同样的战报。
上京旧贵们原本就借着上京城内的谣言在搞事情，兀术在辽东防线的溃败问题，起初是一个玄学问题。
大家都知道是在扯淡，但是大家都假装不知道，并相约好一起扯淡，借此遏制兀术的权力扩张。
可大家都没有想到，这淡扯着扯着，就他妈的变成真的了！
原本大家还在那里用五分的力气给兀术泼脏水。
现在直接懵了，立刻用十分的力气喷九十分的口水，对兀术口诛笔伐。
事实证明，哪里都不缺一批闲得蛋疼喜欢造谣的人。
此时的上京城，可谓是谣言满天飞。
有人说兀术于河北战死，岳飞大军已经攻下幽州。
有人说云中早就沦陷了，到处都是宋军，连树上都结满了宋军，地里长的，水里游的，都是宋军。
还有人说辽阳也沦陷了，无耻的宋军，正在大金天子的土地上，肆意地践踏、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
真实的情况则是，兀术并未动河北布防，而是紧急传回韩常。
从八月初二发出紧急军令，八百里加急往安北府送，到此时的八月初七，送急报的已经奔袭到右玉县，足足七百里。
此时谁还会在乎马儿的感受呢？
八月初八，已经围困云州近十天的吴玠，正在云州城外欣赏难得的秋景。
二十里外的朔州兵马却始终按兵不动，并且多次派人来呵斥吴玠，从言语上对吴玠进行了多次威胁、恐吓。
但双方却始终没有动手。
不仅神卫军没有和朔州金兵动手，甚至连云州城都没有攻打，只是切断了云州所有的要道，仅此而已。
这一日依然是秋高气爽，云州城内的完颜京气得跺脚骂娘。
他们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完颜撒离喝痛骂一顿。
甚至有人扎了小人，放在床头，醒来第一件事，先把完颜撒离喝这个小人扎一百遍。
一盘大好棋，就这么下了一个大漏洞出来了！
你说气不气人！
“吴帅。”刘湘急匆匆赶来，看见吴玠正坐在前面的凉亭读书，不由得感到奇怪。
今日的吴帅，为何有如此雅趣了？
“何事？”
“我们抓到了从河北过来的金军传令兵，拦截了他们的军令。”刘湘呈递上来。
吴玠打开快速看完，说道：“是金兀术的撤兵令，要撤回阴山的所有金军。”
刘湘突然说道：“我们拦截了金军的撤兵令，意味着金军主将不知道金兀术的命令，何不去攻打云内州，将金国在阴山的前哨夺过来，彻底堵死在阴山和黄河一线的金军？”
“你以为现在是在讲武堂讲军事故事？”吴玠呵呵笑道，“如此重要的军令，肯定不止发了一路，必然是多路并发。”
“如此重要的军报，就不怕被我们知晓？”
“我们知晓之后能如何？”吴玠问道，“金兀术的目的不是让我们不知道，而是撤回阴山的主力，甚至让我们提前知道，对他更有利，他让我们知晓金人主力要撤回，算准我们心中必然有忌惮，不敢在云州多停留。”
“那我们该在云州停留吗？”刘湘问道。
“撤兵是不可能撤兵的。”吴玠放下手里的书，那居然是赵官家的《辨证论》。
更有意思的是，旁边还放了一本格物院的《力学原理》。
刘湘立刻来了精神，他说道：“我们就想办法将撤回来的金军全部歼灭在这里！”
“梦里都有。”
“这……”
“歼灭不现实，万一到时候自己脱不了身了，谁来担这个责任？”吴玠说道，“你先下去，将各个道口守好，绝不能让金兀术的这份军令传到云州。”
“是！”
“对了，每隔一天，对云州城进行炮击，要坚持下去。”
“那要攻城吗？”
“不攻，金人前线主力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攻打云州了，必然会有一种援军回来，我们要保存实力，对付回援的金军。”
“知道了！下官告退！”
刘湘走后，吴玠立刻给赵官家写了一封紧急奏札，将金兀术这份军令也一道发回汴京。
八月初八，王伯龙统帅三万金军，从阴山黄河一线，返回了云州。
这一日，依然是秋高气爽。
朔州金兵在得知王伯龙主力回援后，不由得惊喜万分：终于等回援军了！
接下来，要联合援军，以及云州城内的守军，把宋军围杀于此。
八月初九的凌晨，天还没有亮，就有金人从走小道，到了云州城城门口，将援军到来的消息送进了城。
被围了十天的完颜京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完颜京刚松一口气，王伯龙的主力却在八月初九的上午，在云冈石窟附近的山地之间，遭遇了以逸待劳的宋军的突袭。
先是炮兵密集地打击，击乱了金军的前锋，随后骑兵快速突袭上去，切开了金军侧翼，最后步兵压阵，以弩箭覆盖了几次后，刀斧手推进。
几种兵种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伯龙没想到这路宋军打仗这么野，居然敢主动突袭。
金军当然也不是好惹的，双方在云冈石窟附近展开了大战。
但金军远道而来，又被宋军突袭，尤其是前锋被火炮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打到下午的时候，金军依然坚持不住。
四千宋军，竟然击败了三万金军。
这一幕像极了靖康元年，金军在河东以逸待劳，三千金军击败折可求数万宋军的场景。
完颜京坐在云州城内，才高兴了一天，就被告知援军被打败了。
而此时，金兀术的撤兵令，终于送到了韩常的手里。
还沉迷在即将扫平宋军巨大的喜悦中的韩常，看到这份撤兵令，脸色比苦瓜还要苦。

第1012章 要分封？
韩常撤兵了，在万分无奈之下撤兵。
而且是连夜撤兵，撤得非常果断。
因为按照目前的局势，已经不是王伯龙去把云州危机解除这么简单了，而是要回援后，主力布防到辽东。
至此，安北府的危机全面解除。
此时的安北府，已经只剩下安北城这一座孤城，连后方的东胜城都被金军夷平了。
到底战死了多少宋军，没有人知道。
也许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只是一个故事，在寻常百姓那里，也只是茶余饭后的一点点谈论。
八月初九，王伯龙在云冈附近召集溃败下来金军，打算休整之后，卷土重来。
但此时，无论金军再如何对抗，巨大的战略胜利之后，时代的天平已然倾斜在了大宋这一边。
第七次宋金之战后，金兀术面临的不仅仅是重新布防的问题，金国内部将要再一次掀起一场权力斗争。
而此时的大宋，却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
八月十三日，南海捷报经历了数月，放到了赵官家的面前。
这让赵宁激动地已经无法言表，他在文德殿内来回走动，时不时去看看那份地图。
看看南海，再看看西北！
自安史之乱后，华夏开始全面内缩。
这种内缩不仅仅是在领土上，更体现在意识形态上。
凌牙门之战，奠定了大宋在南海的海上强权。
自从，大宋控制了从东南沿海到凌牙门的海洋路线。
这意味着，未来东西方贸易的主动权，将掌握在他赵官家手中。
那不仅仅是源源不断的财政收入，而是更加广阔天地，将来会有无数人宋人沿着海线南下，甚至穿越凌牙门，进入西方海域。
而他赵官家的财政压力，将得到前所未有的释放。
这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前所未有的领土扩张时代将要到来。
上午，宰执们一起抵达文德殿。
张叔夜提报了关于奖赏辽东龙卫军的奏札。
齐王被赐封为辽王。
从这个赐封来看，辽王是在齐王之上的。
毕竟辽是代指曾经强大的辽国。
韩世忠被赐封为安东侯，龙卫军麾下诸将也都论功行赏。
张青、呼延通等人都有功劳。
杨再兴则被赐正四品的忠武将军。
赵官家御笔一批，这件事基本上就这么定了。
但是今天要讨论的却不是这件事。
赵宁问道：“陕西六路现在总兵力是多少？”
张叔夜回答道：“回禀陛下，禁军、厢军、蕃兵和土军加在一起，总兵力三十万。”
“在不影响民生的情况下，今年能为陕西前线调度多少粮食？”
“陕西本身的粮食就比较充足，再从黄河、渭水调度，可以增加500万石，有东南和荆湖的粮食支撑，各地粮价不会受到影响。”
“明年呢？”
“明年可调度一千万石。”
三十万人，理想情况下一年也就消耗三百六十万石粮食，碍于运输途中有耗损，就算五百万石。
按照这个粮食需求，绝对是充足的。
这就是大宋远远强于金国的地方。
“国库现在有多少钱？”
赵鼎出列说道：“国库现在有8000万贯，马上要对前线阵亡将士以抚恤，还要再投入一部分进入安北府和辽东军镇的重建，2000万贯足矣。”
看来卖地这件事，是真的他妈的赚钱啊！
王宗濋现在还在四京加班加点地卖地，之前核算的卖地总收入可是有一亿多贯。
“那剩下的6000万贯，灭西夏，够不够？”
钱喻清出列说道：“陛下，除去大约4000万贯的日常开支，剩余的只有2000万贯了。”
“2000万贯，灭夏够不够？”
众人沉默了一下，一时间有些不敢接这话。
毕竟灭夏这种事，对于大宋朝的文臣们来说，实在是太过梦幻。
一个西夏，横陈在西北一百多年！
“够！”吕颐浩说道。
“好，那就准备出来！”
蔡懋说道：“陛下，安北府的金军是否撤军，这件事尚未查清，现在开始商议灭夏，是否操之过急。”
“够了，金军撤军是必然。”赵宁说道，“不过卿言之有理，凡事得确认，不可贸然行事。”
赵官家话音刚落，文德殿外就传来了王怀吉的声音：“官家，吴帅传来了紧急奏札。”
“拿进来。”
赵官家接过来一看，立刻笑道：“金兀术亲笔撤兵令在此，这上面可是有他的印章的，做的不假。”
众人一时间竟然有些感慨，金军就这样撤兵了。
蔡懋继续说道：“金军撤兵，并不意味着金军不会再一次出发安北府，朝廷出兵伐夏，用多长时间能灭夏，现在谁都不敢肯定，若是朝廷与西夏长时间作战，而金国回过神，再一次大军压进安北府，有感如何？”
蔡懋提的这个问题，并非张口就来，这确实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金军的实力有目共睹，金军不南下了，并不代表金军不能打。
如果安北府再次遭遇重创，恐怕大宋上下都将出现从安北府撤兵的声音。
而若是伐夏中稍微出现问题，两路受阻，都不是好事。
“卿有何高见？”
蔡懋说道：“此关键在于辽东，若是辽东战线能进一步扩大，使金国不敢贸然再西进。”
赵官家点了点头，说道：“有道理。”
“鉴于此次辽东战况顺利，臣倒是还有一个提议。”
“你且说来。”
“为了更快地调集辽东的资源，辽东需要一个更高级别的统帅，在特殊时期，不需要请示朝廷，可以从军政、民政、财政和人事任免，四个方面做主。”
蔡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差说给辽王更多的权力了。
这俨然就是一个封国。
就像汉初那些诸侯国一样。
蔡懋见众人都不说话，连忙补充道：“臣也是为了辽东局势能够更好地往前推进，为接下来伐夏减轻未知威胁，非常时刻当用非常之计。”
“胡说八道，我大宋难道要效仿那司马的晋朝不成？”吕颐浩冷声说道。
在大宋的士大夫们看来，分封这种事，就是历史的倒车。

第1013章 经略长安
蔡懋说道：“此非常时机，不得已而为之，等战事结束后，再灵活处理便是了。”
“军务和财政大事，岂是一句灵活处理即可的？”吕颐浩当仁不让。
蔡懋问道：“那吕相公也何高见？”
“韩世忠作为安东都护，由他把控辽东军政足矣，辽王立下大功，可以去高丽治理民政，以高丽之财，养辽东之军。”
吕颐浩这三两句，就把赵谌的路堵死了。
事实上，现在大宋的政治体制的确需要做一些调整了。
领土在扩张，社会结构也越来越复杂。
“臣也有话说。”秦桧站了出来。
“说。”
“金兀术此次发兵二十万打安北府，却无战果，反而我大宋在辽东势如破竹，金国内部必然掀起对金兀术的口诛笔伐，此时只需要保持辽东兵力充足，即便拿不到辽阳，也使得金国必须重新调整兵力于东线，别说金人在西出阴山，便是守住云中，已经不错。”
秦桧三言两语道破了眼下的本质。
随即，他又说道：“再者，有岳飞坐镇河北，金兀术还想再发兵阴山，故技重施，已经无财力支撑。”
看来秦桧也是绝不希望赵谌能在辽东掌握军权、财政权、人事权、民政权的。
一边的钱喻清心中不由得感慨。
就目前的朝局，无论是地方还是朝廷，都已经达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
地方上的辽王势力在做大，辽王是用来从外面威慑秦桧的。
秦桧在登州和辽东后勤也安插自己的人，只要辽王在，秦桧的人在那里就做不大。
而从内政来看，蔡懋又对秦桧形成了掣肘。
但是，有秦桧在，蔡懋也别想做大，更别想私下给辽王提供特殊照顾。
吕颐浩就更犀利，把秦桧在刑部的人血洗了一遍。
至于军政方面，现在也基本上有了新的平衡。
当今赵官家推行的是军政分离，东府无法干预军政院的事情，只能提供后勤的物资支持。
钱喻清想到这里，目光不着痕迹在赵官家那里瞥了一下。
心里继续想着，现在的朝局其实说起来不复杂，但也复杂。
从新政之争，到目前，隐隐已经开始有立储之争的苗头了。
就是不知道吕颐浩和赵鼎分别站在那位皇子那里。
赵宁问道：“大相公呢？”
赵鼎说道：“臣也以为如此。”
“那便如此，辽王到高丽去治理民生。”
当天，一份紧急密报从汴京发出，飞快送往长安。
靖康十一年，八月十七日。
长安城的秋给人一种萧杀之气，午后的阳光映照得这座古城更多了几分沧桑之气。
一辆马车到了长安城城门口，被军士拦下来。
马夫递上凭由，军士念道：“原京南西路转运使、现任京兆府知府胡铨，从襄阳抵达长安，任职京兆府知府。”
军士念完后，立刻说道：“敢问人在何处？”
胡铨拉开窗帘，说道：“在这里。”
“如何证明是本人？”
胡铨也不生气，笑道：“这是东府任命函，岂能造假？”
胡铨命人递过去。
这时一个胖子走过来，他看了这任命函，立刻拍了一下那个军士的脑袋，说道：“不想活了，连胡知府的路都敢拦！”
那军士立刻赔礼道歉道：“胡知府，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无妨，这是你的职责，也是我的义务。”胡铨倒是脾气好，他收回任命函。
“下官是长安巡检张充，见过胡知府，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无妨，本官也是刚到长安来。”
“胡知府，请，下官为您带路。”
这张充如此热情，胡铨一时间也不好拒绝。
便在张充的带领下进了长安。
靖康十一年的长安城早已不是靖康元年的长安城。
长安城也变得日渐繁华，路上行人攒动，车水马龙。
一路上，张充与前后的侍从和护卫都聊得火热，倒不是那些侍从火热，而是这家伙话实在有些多。
胡铨掀开窗帘，看了看周围，忍不住问道：“这几年长安变化还是很大的。”
张充立刻接过话来，说道：“胡知府之前在长安待过吗？”
“几年前待过。”
“这长安城现在人越来越多了，自从京兆学院开办后，又建了不少工厂，商社也立了许多，西北的党项人、回鹘人和吐蕃人都想着来长安。”
“你做巡检多久了？”
“去年刚上任的。”
“长安的治安如何？”
“不算好，也不算差，毕竟总制司在这里，那些宵小不敢放肆，不过哪里都不缺纨绔子弟。”
胡铨心下了然，京兆府民风彪悍，却朝廷在这里设立了大军镇，自然少不了诸多后勤衙门和民政衙门，官一多，事情就多。
他此次回来，绝不只是知府这么简单，赵官家是想要从民生上重振长安。
毕竟收复西夏后，边疆大大往北移，京兆府的职能将不再是宋夏前线的指挥中心。
到那个时候，长安将可能再次成为陆地丝绸之路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城市。
便在此时，前面突然传来了一些吵闹声。
只见一个青年男子突然从人群中奔出来，不要命地朝这边跑。
后面十几个人拼命地追赶。
那青年跑到这边，却是惊扰了胡铨的马，马一阵惊恐，马车也跟着颠簸起来。
好在马夫御马之术高超，马儿很快平稳下来。
而那十几个人也追上了这青年，将他摁压在地上。
“再跑啊！直娘贼的！欠钱不还是吧！给我打！”
那些个人立刻对青年拳打脚踢。
“住手！”张充立刻呵斥道，“光天化日之下敢打人！”
那十几个人从张充的衣着立刻判断出他是巡检，赶紧停了手。
一个大汉说道：“这位上官，这人欠我们钱。”
“欠钱也不能打人，跟我回衙门！”
“我们是青衣社的人。”
张充一听，说道：“青衣社怎么了，青衣社也不能当街打人，都给我滚！”
“告辞！”见张充给台阶下，众人立刻灰溜溜走了。
那青年爬起来，突然跪到张充面前：“上官，给我们做主啊！”
“你是不是欠他们钱了？”
“我爹欠的，没钱还，他们杀了我全家。”
“空口无凭，你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我就是证据！”
“这……”张充为难起来，那青衣社可不好惹。
胡铨掀开车帘，唤来张充。
张充大致说了情况，胡铨说道：“你先带他去知府衙门，我去总制司拜访张相公，下午回衙门再处理此事。”
“胡知府，青衣社不好惹，关系错综复杂。”
“我胡铨更不好惹。”胡铨笑道。

第1014章 货币危机
当年他胡铨在东京城的酒馆里打架，那可是惊动了赵官家的，最后皇城司出来摆平后事。
胡铨背后没有人撑腰，他不敢在长安说这样的话。
青衣社听起来像是个民间放高利贷的，可是别忘了朝廷这些年一直在打击民间高利贷。
敢在长安城如此嚣张，背后没有人是不可能的。
胡铨过来之前，就听闻上一任京兆府知府因为涉嫌参与民间高利贷而被检举、弹劾，最后罢免、抄家，流放河湟地区。
胡铨前些年是来陕西推行过交钞的，后来又调回京南西路，此次又调了回来。
他此次来可不是知京兆府这么简单。
张充应了一声，带着那人便先回去。
胡铨先去拜访了张浚。
“参见张相公。”
“好久不见，邦衡。”
“是啊，一别有五年了。”
“已经五年了吗？”
“五年了。”胡铨说道。
张浚想了想，说道：“我来西北竟然已经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西北有张相公，这些年无忧矣。”
“邦衡折煞我也。”
其实张浚这些年过的也是如履薄冰。
他已经不再是靖康二年那个在西北折腾的张浚。
十年时间，改变了太多。
一个枢密大臣在西北待十年，这在大宋就没有发生过。
不过话说回来了，大宋也很少有连任宰相超过十年的人，赵鼎不还一直在宰相位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皇帝，就不能允许重臣一直待在一个位置上。
但从靖康元年到靖康十一年的大宋，实在过于特殊。
张浚心里是很清楚的，国朝改制，内乱不断，外敌环视。
赵官家需要关键位置上的人能够稳定，大局才不会崩，所以自己才能待十年。
可这并不意味着以后还是那样。
西北旧的将门早已凋零，大宋新的名将们陆续崛起。
帝国八成能打的军队都分布在边疆，仅有天子上六军的捧日军和拱圣军留驻京畿。
这与大宋开国采取的“强干弱枝”战略是背道而驰的。
他张浚当年统领六路军政，后来赵构来西北，就是朝廷对他不放心的表现。
既然如此，朝廷对其他边镇难道就放心？
岳飞总制河北两路，韩世忠雄踞辽东，吴玠把守河东，吴璘坐镇安南。
此时还在大理边境的范宗尹早已开始鼓吹放权边镇，以谋边事。
如此军事格局，是不是像极了大唐天宝年间各方势力的分布？
那李隆基是帝王权术集大成者，老谋深算，机关算尽。
21世纪的人认为他没有提防安禄山，才导致安史之乱。
而实际上，他提防每一个节度使，使之相互掣肘。
从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角度去分析，安禄山是完全没有实力造反的，因为根本不可能成功，聪明理智的李隆基也是那么想的。
但安禄山他就反了。
为什么？
因为人除了是会权衡和思考的人以外，人还是被原始冲动左右的动物。
张浚这种人怎么会不读史呢？
大宋的军政发展格局有大唐化的趋势，他这个陕西总制置司是最刺眼的那个。
眼前胡铨突然又被调到陕西，张浚知道他的角色。
胡铨说道：“下官此次回来，名为京兆府知府，实际上是主政西北交钞，而此事要牵涉到接下来的伐夏一事。”
“陛下高瞻远瞩，最近我也在为此事担忧，万一战事一起，西夏人趁机潜入进来以交钞到银行兑换大量铜币回去，可就糟糕了。”
如果这事发生了，必然也会引起民间去银行排队兑换铜币。
这仗还没有开打，西北的金融危机先爆发了，那可就真的扯犊子了。
要知道，金融危机一来，最可怕的是人心的晃动。
西北民心浮动，后盘不稳，前线哪里还能安心打仗？
张浚继续说道：“银州诸军，以及麟州、府谷诸将皆已准备就绪，环庆路和泾原路诸军也随时听令，你要即刻开始着手处理银行之事。”
“张相公提醒得是，这事确实有些棘手，下官愚钝，不知张相公有何高见，还请赐教。”
张浚笑道：“我一个管军政的，对于银行一窍不通，哪里能为你支招？这事还得你自己来了。”
胡铨叹了口气说道：“我想的是，先宣布暂停交钞兑换铜币，截止到明年。”
“你只能如此。”
“张相公知道，一旦银行宣布交钞不能兑换铜币，民间必然有人将私藏的铜币拿出来大肆高价买卖，导致交钞贬值，我担心的是因此引发物价混乱，老百姓手中财富一夜之间蒸发。”
“更可怕的是，有钱人会在交钞快速贬值之前，大量购置古董字画、药材、房产来保值，等到这场危机过后，再售卖，民间贫富差距增大。”
张浚问道：“邦衡，你这些想法都是怎么来的？”
“张相公没有读陛下的《货币通论》吗？”
张浚苦笑道：“倒确实没有读。”
胡铨一脸的忧愁：“陛下高瞻远瞩，想人之所不能想，忧人之所不能忧，实乃千古罕见的圣君。”
他继续说道：“你所有不知，一旦交钞危机一出现，穷人是最惨的，他们什么都不做，手中的财富最少损失一半。”
“可是交钞数量并未增多，怎么会贬值？”
“货币是信用，当停止兑换储备币，民间会质疑交钞的信用，一旦失了大众的信誉，是任何人都无法承担的。”胡铨说道，“必然引发集体恐慌，而陛下对民生非常看重，不然不会让我到陕西来处理这件事。”
张浚说道：“邦衡啊，我对你说的交钞不甚了解，对陛下的《货币通论》也很陌生，不过，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两权相害取其轻。”
“张相公这话的意思是？”
“我朝与西夏商贸频繁，此次伐夏，必然造成民间一些商社的损失，但只能先让他们忍着，告知他们伐夏成功后，他们有双倍回报，而你所说的民间信誉危机和交钞贬值，在战争的动荡中，恐怕很难避免，从全局来看，我们只能尽快结束战争，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第1015章 第八次宋夏之战开始
其实张浚说忍着多多少少有些过了。
战时朝廷对物资需求更大，由朝廷出面购买，是能够短时间内扩大内需的。
不过，一场战争最后总要有人埋单。
毕竟花了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
谁埋单？
战败的一方。
所以张浚的核心意思是，打赢了，而且是快速打赢了，你胡铨说的这些问题，都是小问题，很快可以通过对外扩张商业，对西夏资源的回收，来填补货币带来的危机。
胡铨想了想，站起来行礼道：“张相公一言，下官醍醐灌顶。”
张浚笑着摆手道：“我不懂货币，我只是从战争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两人又闲聊片刻，胡铨走之前突然问道：“对了，张相公，您有听说青衣社吗？”
“青衣社？好像听人提过，是商社？”张浚问道。
“没什么，下官先告辞。”
张浚这种军政大员，平时都是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能见自己一面就不错了。
总制置使是不能随意去干涉军政以外的事务的，这在大宋朝属于权力僭越，容易落人口实。
中午，胡铨回到衙门。
那个人还在，张充也还在。
胡铨先处理了一下衙门内部琐碎的事情，才去问那个人。
“本官是京兆府知府，那些人为何要抓你？”
“我叫刘虎，家父刘甚，万年县人，我兄长刘峰是天武军第一军第三营指挥使。”
“你兄长是军官？”
“是的。”
“既然你兄长有军职，为何青衣社还敢害你家人？”
刘虎颇为激动，他说道：“我兄长做人很是低调，家里在长安城外也置办了房产，无奈家父半年前染上赌博，瞒着家里输光了家产，还借了高利贷，到期还不上，于是……”
一边的张充说道：“青衣社胆子没这么大，他们做事还是懂分寸的，军官的家属，他们不敢动。”
“你们也不相信我说的？”刘虎怒道。
“你先不要心急，本官倒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胡铨说道，“此事牵涉重大，本官需要派人多方查证，若你所言属实，本官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何时能将青衣社的人抓起来？”刘虎问道。
“官府办案，自然是要有官府办案的方式。”
“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刘虎显然不信胡铨说的，他激动地大喊道，“我知道了！青衣社是有官府背景的，你们怎么会查自己人！”
张充道：“放肆！你敢当面质疑胡知府！来人，将他抓起来！”
“慢着。”胡铨说道，“本官不知道以前的京兆府是什么样的，也还不清楚这青衣社背后是谁，但是只要本官来了，若他们真的杀了人，就算他背后是宰相，本官也把他揪出来！还你一个公道！”
刘虎显然在气头上，他抱了抱拳，说道：“告辞！”
“这里是官府，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张充立刻让几个衙差将刘虎拿下。
胡铨也没有阻止，只是说道：“先带他下去，找个屋子给他住下。”
“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刘虎想要挣扎，却无法挣扎，被带下去。
胡铨叮嘱张充：“一定不要让他离开衙门，本官担心他去银州找他的兄长。”
“是！”张充应了一声，也不敢多问。
若刘虎说的是真的，他跑去找了他兄长刘峰，刘峰知晓后必然大怒，影响作战。
现在银州已经厉兵秣马，绝不能有差池。
至于刘虎说的这个案子，胡铨心里打定主意，得尽快着手开始操办。
他本身就还负责整个陕西的金融，高利贷就是非法金融手段。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赶紧处理陕西银行交钞兑换铜币一事，毕竟马上就要打仗了。
第二天一大早，胡铨刚来衙门，张充就急匆匆赶来：“胡知府，刘虎跑了。”
“跑了？”
“跑了！”
胡铨心思急转，犹豫了一下，说道：“赶紧派人去找，一定要把人找回来。”
“胡知府，没有刘虎我们也可以先查！”
“别多问，一定要把人尽快找回来！”
“是！”张充应了下来，但满心疑惑，这位新来的知府未免太过较真了一些。
张充这么想到无可厚非，他不知道马上要打仗了，这是军事机密，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少数一部分人知晓。
连边军将士都不知道，军队只是以常规状态驻守边镇而已。
胡铨办事效率非常高。
八月十九日，一封陕西银行最新政策从长安城发出，快速奔往湟州、会州、环州、保定军这四个地方。
这四个地方都有银行，专门作为边境贸易所用，例如西夏人或者西北吐蕃人想要来大宋买东西，就必须到这里兑换交钞。
这十年，宋夏商贸断断续续，随着禁榷扩大，西夏人手中交钞也在慢慢变多，银行兑换的作用反倒在减弱。
不过为了稳定民间对交钞的信心，银行则必须得在那里。
而这一次《陕西银行临时管理条则》，说得更贴切一点，叫战时银行管理举措。
其核心内容是暂停边境会州、环州和保定军银行，若需要银行协助，可到京兆府陕西总行。
这就有意思了，言外之意就是陕西总行还是能兑换的。
若是打仗的时候，西夏人敢带着一大车一大车的交钞深入到长安城来兑换铜币，那胡铨应该会很欢迎。
八月二十日，一场秋雨之后，多了几分凉意。
一支在前面丛林巡逻的西夏士兵，正靠在树边休息。
“天冷了，今天似乎也没什么事，走过那边，咱们就回去吧。”
“真想我家婆娘，还有娃！”
“没什么事就别想了，上次有一个想逃回家，被抓到后，当场就斩首示众。”
“走吧走吧，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野味！”
众人站起来，无精打采地往前面走去。
突然，前面丛林有鸟儿飞起来。
不知不觉，一些人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前面有一只鹿……”一个西夏士兵兴奋地喊道，“今天中午可以吃顿好的了……”
他话音刚落，十几支锋利的箭矢穿过树林，射过来。
有两支直接射中了他的脖子，有三支射中了他的胸口，还有十支分别钉在了周围的树上和落空。

第1016章 先声夺人，攻打石州
那个西夏士兵全身一抽，瞪大眼睛，捂着脖子，想要挣扎，却无力倒下，当场毙命。
其余人立刻警惕过来，却为时已晚，林间箭雨密集穿梭，又有七八人倒地身亡。
丛林间响起斧头劈断人骨头的声音，以及撕心裂肺的哀嚎。
剩余的十人被快速围上来的宋军短兵相接格杀。
秋雨朦胧，山岭间的薄雾妩媚多姿。
用粗布擦了擦斧刃上的血和骨渣，刘峰刚准备将斧头收起来，突然听到动静，斧头猛力朝那个方向扔过去。
一声闷响，斧头竟然劈中了一只准备逃走的鹿。
刘峰见是鹿，松了一口气。
其余人朝四周望了望，说道：“刘指挥，都处理干净了。”
刘峰目光如剑刃一样望向前方的丛林，沉声说道：“不可掉以轻心，斥候继续搜查，主力大军就要来了，不准任何一只西夏人的眼睛回到石州城。”
“是！”
丛林间的雾气缓缓弥散开，那些已经泛黄的树叶，在薄雾中如同一片片燃烧的火焰。
一支支宋军前锋精锐，正悄无声息渗透到方圆十数里。
丛林间不时传来一声声惨叫。
那些西夏巡逻兵早已被刺探多日，他们的日常行踪早在数天前就会详细汇总。
山岭层叠，延绵到朦胧的天尽头，阵阵飞鸟从丛林间飞起来。
“刘总管，西夏人的斥候都被我军拔掉了！”刘峰将情报送过来。
“好，你做的很好！”刘锐夸赞道。
“届时攻打石州，请让末将做前锋，末将一定拿下石州！”刘峰语气斩钉截铁。
“你多久能攻下石州？”
“一天之内！”刘峰沉声道，“一天之内若拿不下石州，末将愿提头来见！”
“好！”
西夏人的斥候在一天之内，被有目的的清除掉，石州对宋军的到来几乎毫无察觉。
靖康十一年，八月二十日，银州兵马总管刘锐，统帅一万天武军，快速向石州挺进。
石州距离银州仅百里，当天傍晚，石州城城头的西夏守卫看到前方浩浩荡荡的宋军向这边涌来，城头响起连天的号角。
此时，石州守将仁多洗忠还在家中喝酒，忽闻外面传来声音：“报！将军，将军，大事不好，宋军来了！宋军来了！”
“什么！”仁多洗忠放下酒碗，有些诧异，“宋军来了？”
“是！”
“来了多少？”
“至少上万人。”
这下仁多洗忠直接跳了起来，骂道：“放屁！前面的斥候都瞎了！聋了！眼睁睁看着宋军来上万人！”
“报！将军！不好了！宋军来了！来了好多！足足数万大军！”
仁多洗忠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大声吼道：“传令所有兵马集合！”
当刘锐兵临石州城下的时候，西夏人的守卫已经布满城楼，无数弓箭手、石砲手，以及精锐步兵抵达城头。
不过刘锐不着急，他先安排精锐骑兵锁死出石州的各个要道。
然后让大军在石州城外驻扎下来。
看着那些正在淡定从容驻扎的宋军，仁多洗忠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天黑之前，西夏人的使者到了宋军营帐。
夏使是这么说的：“我白高大夏国与贵国素来交好，敢问宋将因何来犯？”
刘锐说道：“我军因何而来，你居然不知道？”
夏使冷着脸说道：“宋军兴无名之师，我怎知晓！”
刘锐接着说道：“那你去问问夏主李乾顺？”
夏使大怒：“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
“贵国视两国和平于不顾，视天子圣恩于不顾，在安北府勾结金人，残杀我大宋军民，这个理由够不够！”
夏使大吃了一惊，怒道：“胡说八道！”
刘锐大手一挥，说道：“来人，叉出去！”
夏使被拖出去，却不甘心地骂道：“你宋国兴无名之师，不怕天下人耻笑！你们枉为天朝上国！卑鄙！无耻！”
天黑的时候，夏使回去如实禀报，听完后仁多洗忠只是沉声道：“今晚守好城池，半夜派人去夏州报信，宋军敢擅自挑起战争，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将军，之前我们都战败了，这一次……”
“之前是之前，之前是李良辅那个蠢货！”仁多洗忠冷声说道，“这些年我大夏精锐辈出，宋军不来，我主迟早也要主动出兵，夺回银州！”
火光下，仁多洗忠面目阴狠。
当天夜里，有好几支斥候从石州城出来送信，都被拦截住。
这信当天晚上就送到了刘锐手中。
刘锐召来刘峰说道：“夏州距离石州仅有百里，据情报，夏州至少有西夏十万大军，而且兵甲鼎盛，我军此次目的是一日之内拿下石州，若是时间一长，夏州必然很快知晓，届时我们就面临西夏人双线夹击的危险，所以，你懂明天意味着什么了吧？”
“刘总管放心，若是拿不下石州，我这颗人头奉上！”
第二日一大早，西夏人开始在城头肆意喧嚣和叫骂，一支支铁甲步兵在城内集结，城头也布满了精锐守卫。
而宋军却在布置重砲和虎蹲炮。
一共有二十架重砲，两百门虎蹲炮。
当重砲密集地砸向石州城城墙，城墙震动，叫嚣的西夏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声声大石砸在城墙上发出的震响。
西夏士兵无不面露惊恐。
“报！将军，宋军正在用一种体型巨大的投石机攻击我们坚固的城墙。”
“故技重施罢了，我就不信，那投石机能把我这石州城的城墙砸踏！”
他话音刚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轰隆的声音。
所有人都朝城门望去。
“刚才是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很快，便有人来报：“将军！不好了！我们的城楼塌了一块！”
仁多洗忠震惊道：“这不可能！”
“将军，之前枢密院发来一些文书，其中有提到现在宋金双方可能有新的投石机，能破城墙。”幕僚官周密说道。
“这件事尚未证实……”仁多洗忠底气明显不足了。
“但现在看来是真的。”
仁多洗忠斩钉截铁说道：“召集所有人马，出城与宋军决战！”

第1017章 攻克石州
周密趁机也鼓舞人心，他说道：“我大夏这些年来，不断精兵强政，宋军还以为我们停留在数年前，正好今日便让宋军看看我们的厉害！”
西夏将领立刻群情激奋起来。
要说这西夏人现在的状态，也确实不一般。
这些年来，李乾顺有钱了，在军政上投入颇多，在横山一带大肆冶铁，备粮，练兵。
便说西夏人的披甲率，就明显提升。
而且之前破旧的武器，也更新换代了。
不然这些西夏将领不会如此膨胀。
众所周知，穷人有钱了，最希望做的一件事就是告诉全世界他有钱了。
当然，第一件事就是要告诉他的对手：老子有钱了！老子回来报仇来了！
此时，石州城东城门口的夏军已经被重砲震惊得斗志松懈。
宋军的重砲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又过片刻，城墙再次崩塌一片，终于露出了一大块缺口。
周围的夏军纷纷逃窜。
城外宋军军阵整齐，前锋皆已披甲，火炮手也都准备就绪。
宋军军阵中传来一阵阵高呼：“大宋万岁！大宋万岁！”
仁多洗忠等人带着城中精锐之师赶来。
在主将台上的刘锐看到西夏士兵都披着铁甲，而且出现了与步人甲类似的铁甲步兵，虽然数量不多。
石州作为西夏对抗大宋银州的前线，自然有重兵把守，重兵之中自然也有精锐。
不过，以前的西夏披甲率不算高，只有西夏的中央侍卫军，以及部分擒生军披甲，地方军披甲的不多。
所以以前的大宋西军在军队里配置了七成的弩箭手，就是为了对付披甲率低的西夏人。
但是，西夏人，尤其是横山一带的横山羌，因生活环境恶劣，作战以骁勇闻名。
此地又以步跋子更为出名，步跋子在山地之间来去如风一样，十分难缠。
刘锐格外注意这些人的军备。
他追随自己的兄长刘锜，在西北待了快二十年，对西夏人非常了解。
但在开战前，军政院都多次发命令过来，强调要重视西夏。
更要用发展的眼光看西夏。
此时此刻的西夏，与过去的西夏已经不一样了。
不能轻敌。
格外要注意的是西夏的披甲率。
一旦作战彪悍的西夏人，也像金人一样大幅度增加铁甲数量，战争难度将会指数级上升。
刘锐不仅仅自己看，他还派了许多斥候在前锋做观察，随时汇报情况。
仁多洗忠举起他的狼牙棒，大声喊道：“宋狗多次欺凌我们，这次我们一定要报仇！我愿与诸君死战到底！”
他一声高呼，周围的西夏士兵也群情激奋起来，纷纷大声喊道：“杀宋狗！杀宋狗！”
这城墙后面，有诸多西夏士兵，皆披了铁甲。
那城头上刚才被重砲吓得连滚带爬的西夏士兵，恍惚间有些错愕。
被城内的人这么一喊，刚才吓破的胆子又自己黏合上了，顿时如同喝了几碗鸡血。
要说金军之强，强在军纪严明，强在女真那些军官骁勇。
而西夏人呢？
西夏人的军纪未必有多严明，但西夏人确实够勇。
这群常年生活在横山一带的羌人，别说打宋人，自己平时没事也相互砍几刀宣泄宣泄。
总之，就是野蛮的精力没有地方发泄。
此时被群体激发起来，顿时凶猛地冲出来。
城头那些人也回过头来，以弓箭射击宋军。
只不过宋军的前锋却还没有行动，倒是火炮营行动了起来。
接下来石州城的城外响起了接连不断的火炮声。
几十颗铁球朝城墙那个大缺口冲去，一起砸向西夏军。
砰砰砰……
每一颗铁球砸中，都会发出一声闷响。
被砸中的人，别说铁甲破碎，连骨头都会被瞬间绷断。
甚至有人胸口被砸烂，铁球砸进内脏里，将内脏震成一团烂稀泥。
那一个个身披铁甲的西夏士兵，被掀飞起来，向后形成的冲击力，将后面的人群掀倒。
原本正在往前冲的大军，向后这么一挤压，便有更多的人被挤倒在地上，乱作一团，惨叫连连。
宋军的火炮并未停下来，接连不断地放了一波。
有的冲击得那城墙缺口边缘又出现了局部崩塌，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尘埃四起。
有的冲进去，砸在人群中，一片片的，将披甲的西夏兵砸得到处乱飘。
还有的落空了，砸进城内，也不知砸中了什么，发出阵阵闷响。
虎蹲炮巨大的响声，再次将鸡血满起来的西夏人震得心惊胆颤。
这可比重型投石机更能震慑人。
这一轮火炮打击结束后，刘峰立刻率领一支精锐步兵做前锋，朝那个大缺口冲去。
刘峰此人作战极其骁勇，他身披步人甲，快步走过去，手中拿着一把狼牙棒，腰间还有一把斧头。
只见他爬上那个城墙缺口处，一狼牙棒砸过去，前面那个西夏士兵被砸得头盔变形，脑袋凹陷下去，撞在旁边一个西夏士兵身上，两个人都倒在地上。
刘峰怒吼一声，眼中充满了杀意，毫不畏惧地向前面走去。
后面的人见状，各个热血沸腾，拿着铁骨朵、铁锤、斧头就冲上去。
被火炮威慑得心惊胆颤的西夏人乱作一团，哪里还挡得住宋军的攻击。
不多时，城楼处的反抗就被撕碎。
仁多洗忠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击溃城门处的西夏军后，刘峰则一鼓作气，杀到城中，西夏军被杀得大败，丢盔卸甲而逃。
到了下午的时候，更多宋军进城，开始有效地控制这座城。
仁多洗忠也在西城出把铠甲脱下来，鬼鬼祟祟地跑出城门。
但刚到西城外的官道上，就被宋军拦截下来，逮了个正着。
石州之战一天之内果然结束。
刘峰前来报到的时候，他全身的铠甲都已经被鲜血染红，甚至肩膀上还有快要干枯的碎肉。
“禀报刘总管，末将已经击溃西夏人！”
“好！你做得很好！”刘锐大喜，“此次攻城，你为首功，必有重赏！”
“末将不敢居功自傲！”
“下去休息吧。”
“是！”
刘锐在亲卫军的簇拥下进了城，他开始查阅西夏人的铁甲数量。
这才是最重要的，甚至关系到接下来整个大宋对西夏一系列的军事打击战术。
毕竟，石州之战，只是投石问路。

第1018章 御驾亲征西夏
宋军闪电突袭石州这件事，还没有传开，甚至连隔壁的夏州都还照常在吃香喝辣。
靖康十一年的全局变动，却还在悄然继续。
八月二十二日，石州被宋军夺过来的第二天，安北城。
朝霞从东方喷薄而出，将阳光洒满大地。
虞允文面色苍白，身影单薄，他一大早就起床，按照惯例，他是来大街上巡视的。
他必须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抬起头遮挡有些刺眼的朝阳，叹了口气，说道：“这阳光真暖和呀。”
大街上很安静，有一些人靠在路边睡觉。
人们看见虞允文出现了，习惯性地打招呼，也有人问：“虞知府，金军退兵了吗？”
“朝廷很快就会来人了。”虞允文脸上带着微笑，继续这样说着。
他看到这些人疲惫的身影，心中不由得一阵感慨。
“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了。”
“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有人说道：“虞知府，您都病了，还是在家中休息吧，不用天天出来跟我们说话，我们都知道该坚持下去的。”
“无妨，小病，小病而已。”
虞允文走到城门口。
城楼上有士兵在站岗，他们身姿依然挺直，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城头上沾满鲜血的军旗也在晨光的微风中招展。
“虞知府。”
“虞知府。”
“……”
众人跟虞允文打招呼。
“儿郎们，朝廷援军这几日就会来了，金军现在撤到别处，必然就是侦查到了朝廷的援军。”
众人都很仔细地听他说话。
这座孤城在十几万金军的围攻下，守到现在。
火炮的炮弹打完了，弩箭的箭矢也空了，连士兵的刀斧都砍缺了，铁矛也折断了。
哪怕是城墙都轰塌了一块，金军依然没能真正攻下这座城。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凝聚在一起，被眼前这个青年凝聚在一起。
绝不向金军屈服！
每当他们看到虞允文的时候，心中也都会重新燃烧斗志和希望。
“虞知府，听说您身体抱恙，还是早些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
“是啊，这里交给我们，我们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说话的是一些十八九岁的小伙子。
他们脸上的笑容也都难以掩饰疲惫。
“我没事，今日还是要辛苦你们。”
不多时，卢宲走过来，说道：“虞知府，你身体抱恙，就不要再出来走动了。”
“有金军的消息吗？”
“多路斥候都探查了，金军像是消失了一样。”
“金军真的撤兵了？”虞允文疑惑道。
“看样子是真的撤了。”卢宲说道。
“要确认清楚，不可大意，有可能是金军设下的圈套。”
“那现在？”
“继续探查吧。”
这时，城头突然有人喊道：“有人来了！”
一支几十人的队伍快速向安北城靠近。
安北城立刻出动了一支宋军。
不多时，那支队伍被接应回来
隔得很远，就有人兴奋地喊道：“虞知府，朝廷的人来了！朝廷的人来了！”
“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来了！”
城头爆发出一阵欢呼。
“朝廷的援军来了！”
有人甚至红了眼眶，喜极而泣。
那虽然只是一支数十人的人马，但能来到这里，已经代表朝廷的援军不远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胡寅。
胡寅是翰林院学士，并负责大宋报社的。
他是天子近臣，竟然来到了安北城。
当虞允文见到胡寅的时候，大吃了一惊，还没有说话，胡寅大步走过来。
虞允文正要行礼，却趔趄了一步，差点倒在地上，被胡寅一把搀扶住：“彬甫，你没事吧！”
“明仲兄，你怎么来了！”
“官家不放心你啊，让我过来一趟，金军退兵了。”
“退兵了？”
“我们截获了金兀术的退兵令，千真万确，退兵了，不然我也没法来到这里来。”
周围的人一听到这个消息，忽然爆发出了欢天喜地的呼喊：“金军退兵了！”
这声音像是能传染一样，快速往城内传去。
“什么！金军退兵了！”
“金军退兵了！”
“金军退兵了！”
城内军民奔走相告。
有人蹲在街头抱头痛哭，有人相拥喜极而泣。
没有经历战争的人，很难理解这个时候他们对平淡生活的渴望。
压在安北城上空的那颗巨石，没有了。
虞允文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安北府损失惨重，我有愧于朝廷！”
“不不！”胡寅连忙说道，“这一次你立了大功，金军在黄河一线压了二十万大军，你能支持到现在已经很好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吴玠、岳飞和韩世忠他们吧。”
“他们？”
“吴帅已经出了雁门关，岳帅的神武军此时就在幽州南边大门易州一带，而韩世忠的龙卫军已经打到了辽阳大门口。”
虞允文听完，一时间有些恍惚。
顿时，他的热泪也出来了。
他终于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他一直惭愧于没有这场战争，心中一直问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击溃金军。
他擦了擦眼泪，急忙问道：“西北呢？”
胡寅看着他，很郑重地说道：“朝廷已经开始伐夏了。”
靖康十一年的八月，是宋金夏局面的一个重大转折月。
虞允文大笑起来，说道：“臣终究是没有辜负官家的重托。”
说完，虞允文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虞知府！快！大夫在何处！”
黄河战线守住了。
赵宁在安北府切了一刀，安北府以东，吴玠、岳飞、韩世忠，正在对金国进行军事威慑。
安北府以西，灭夏开始了。
八月二十四日，韩常的主力已经抵达云州地界，鉴于此次撤兵的战略目的是支援辽东，韩常不得不留下一支兵马拖住吴玠，主力大部队连夜继续东行。
但是吴玠明显不想让他安稳，吴玠派遣了一支精锐骑兵，一路紧随其后。
此时，赵官家的御驾也已经抵达潼关。
与赵官家一同来的，还有捧日军和拱圣军。
那浩浩荡荡的旌旗在靖康十一年的秋风中招展，向世人展示着这位天子的雄心壮志。

第1019章 横山局势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一百里之外把一座军事重镇拿下来了。
八月二十五日，石州失守的消息传到了夏州。
“什么！”夏州统军萧合达霍然站起来，震惊地说道，“石州失守了？”
“千真万确！”幕僚官张松说道，“多路商人运输物资到石州，石沉大海，下官昨日派遣斥候前去打探，才得知通往石州的各个要道已经被封死，斥候走小路才抵达石州城外，此时石州城城头已经飘着宋军的旗帜。”
“你知道这种情况发生，意味着什么吗？”萧合达神色非常难看，他盯着张松，似乎企图让张松承认自己在放屁。
张松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说道：“石州距离我们只有百里，现在石州沦陷，意味着宋军攻克石州，只花了不到两天时间，而且是提前封锁了石州的各条要道。”
萧合达说道：“不仅如此，宋军在我们眼皮子地下拿下了石州，说明石州根本没有来得及准备，石州与银州之间的斥候，也提前被宋军做掉了！”
张松不由得心头一颤，他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也就是说，宋军早已准备对石州发起战争？”
“恐怕不仅仅是石州！”萧合达盯着地图，语气凝重地说道。
“那现在应该赶紧通知嘉宁军司！”张松说道。
“写一份汇报，就说石州沦陷了，仁多洗忠失职！”萧合达言简意赅地说道，“刚才我们的猜想，不要随意乱写，只汇报结果。”
“这是为何？”
“让李遇自己去做判断，免得到时候拿我们当挡箭牌。”
“是。”
嘉宁军司是西夏十二军司之一，位于横山腹地，平夏中间，西夏最富饶的夏州、宥州和盐州都在这里。
与大宋的环庆路、永兴军路相邻，也是西夏对抗大宋最密集的防线。
石州沦陷的消息送到宥州，是八月二十六日下午。
驻守嘉宁军司的叫李遇，李遇是皇族，李乾顺的心腹之一。
李遇立刻召开诸将议事。
李遇恼怒地说道：“我大夏与宋国有议和契约在，宋军贸然背叛议和，我等当立刻集结大军，趁此机会东进，拿回石州，并夺回银州！”
“大帅，万万不可。”宥州统军李讹移说道。
“为何？”
“宋军突袭石州，必然早有准备，宋军能打石州，就能打宥州、洪州或者龙州。”李讹移三两句就道出了此战之利害。
石州在银州西侧百里。
而这宥州、洪州和龙州则在永兴军路北面，与大宋的定边军、保安军和绥德军离得非常近了。
“若是我军从宥州大肆东进，一旦宋军从长城岭北进，攻下洪州，则宥州危矣，宥州乃我大夏横山防线之腹地，粮食、盐铁皆在此，宥州若失，横山危矣！”
李讹移如此一说，李遇心头大震。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李遇忍不住问道。
他虽然是皇族，位高权重，但论起打仗，还真不如李讹移。
李讹移是吐蕃人，曾经侍奉过大宋，对大宋的堡垒推进战略极其熟悉，宋徽宗时代投降西夏，李乾顺对其十分倚重。
当年刘锜的老子刘仲武统帅泾原、鄜延、环庆、秦凤四路兵马对西夏发起进攻，就是李讹移破了刘仲武的进攻，致使宋军大败而归。
李讹移说道：“现在要做的有四，一是立刻战报回兴庆府，通报陛下；二是派使者前往石州，质问宋军，实则打探石州情况；三是派大量斥候南下永兴军路和环庆路，打探那里宋军的情况，确定这场战争是宋军对我们局部的打击，还是全面打击；四是通知洪州战线，要加强防守，停止民间所有宋商入境，一面宋人斥候混入我境内。”
李遇不由得点了点头，他这才从震怒中回过神来，说道：“就按照你所说去办。”
八月二十七日，赵官家御驾进入京兆府。
陕西总制置使张浚亲自到骊山附近迎接圣驾。
“臣张浚，参见陛下，恭祝圣安。”
“圣躬安，快快免礼。”
赵官家拉开御帘，说道：“张相公，上来与朕同行。”
张浚上了御驾，正襟危坐。
“你我君臣上次见面是何时？”
“是三年前的春节，臣回京陛见。”
“一晃又是三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好快。”赵宁不由得感慨道，“朕这些天时常想起当年你与朕说的引金军西如陕西而保东线之策，已经过去快十年了。”
“是啊，已经十年了，这十年，大宋在陛下的励精图治下，越发强盛，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多次击败金军。”
“这都多亏了你镇守西北，朕才能安心整顿内政，北抗金国。”
“臣不敢居功自傲。”
“不，卿乃国之石柱也！”赵宁非常礼貌地说道，“朕此次前来，只是考察西北民生，灭夏还要多依仗卿，有卿在，朕无忧。”
“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赵官家笑了笑，说道：“西夏虽然难打，但也该灭了。”
“陛下圣明，此次灭夏之计，臣已全盘准备妥当。”
西夏这个国家很有意思，中枢在兴庆府。
兴庆府这个地方，东边是贺兰山，南边是西平府，而西平灵州的南边则是瀚海。
在宋朝，瀚海指的是灵州南边的沙地。
西边就更不必说，沙漠。
北边也有沙漠。
所以想要攻打兴庆府，从四面杀过来，都面临着恶劣的自然环境。
等你过来的时候，西夏军早已布防完毕，只需要以逸待劳即可。
辽国巅峰时期，就在伐夏中吃了大亏。
正史的金国就干脆不打西夏，即便是在金国巅峰时期，也不打西夏。
在宋夏恩怨中，更要命的是，西夏人占据了横山一线。
横山的盐州、宥州、夏州、洪州、石州和银州，这自西向东，都是物产很丰富的地方。
又因为横山地形，意味着谁占据谁就能在这里布防精锐，而且能一边生产一边养兵，可以做到以逸待劳，等待对方远道而来，自己只需要提前设下伏兵就可以了。

第1020章 灭夏棋局
西夏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辽国铩羽而归，大宋打了它一百多年，好不容易要干掉它，金国突然崛起。
金国没有动它，倒是后来的蒙古打了它。
但即便是成吉思汗，也讨伐了五次，才干掉西夏。
为此，成吉思汗还病死在这里。
西夏难灭，与它的地形有关，与它的军事制度也有关。
赵官家问道：“先打的石州？”
“是的，先打的石州。”
“西夏下一步动静有了吗？”赵官家又问道。
“暂时还没有收到。”
“那就不急，虽然如今我大宋兵强马壮，却也绝不能轻视它。”赵官家气定神闲地说着，“西夏难灭，地形复杂是其一，全民皆兵是其二。西夏总兵力可达到五十万之众，军情司多次回报，这些年来，西夏人在夏州和宥州一带大肆开采铁矿，实力只会比之前更强大。”
西夏有五十万大军？
这还真不假。
西夏的军制比金国还可怕。
在西夏，一家称作一帐。
史料记载：男年满15岁为丁，率二丁抽一丁。
意思是从两个年满15岁的男子中抽一个出来，如果一家有四个男丁，就抽两个。
西夏一共三百多万人，这样抽下来，是可以抽出50万大军的。
至于五十万大军这个数字，史料也是有记载的。
当然，包括了所有搞后勤的兵丁。
赵官家继续说道：“盐州和宥州之前分别有五万布防，但自从我朝拿到银州后，李乾顺仅仅在盐州就布下了七万大军，在宥州布下十万大军，横山防线可谓是下了血本。”
西夏这种全民皆兵就不存在西夏朝廷要给钱的问题了，都是服兵役，而且一边种田一边服兵役。
盐州和宥州一带，除了炼制盐，还要冶铁。
基本上是一个人当五个人用的。
张浚说道：“所以陛下高瞻远瞩，在麟州和府谷布下重兵。”
赵官家却语气颇有些凝重地说道：“若是打局部战争，我军击败西夏军，必不在话下，亦无甚难度，甚至再啃几口横山军镇也是可能的，不过朕没有时间了。”
赵宁聚精会神地看着桌案上的地图，他说道：“金国的潜力并未完全消耗，金国内部在未来半年多会有内乱，但以兀术的手段，不会就此罢休，朕最担心的是，经过这一次失败，金兀术会与草原各部联合对抗我大宋，所以留给朕灭夏的时间不多，以前那种堡垒战术，不符合现在的大局了。”
张浚也看着赵官家面前的地图。
御驾四平八稳地走着，能与天子同乘，已经是最高待遇。
赵宁指着地图，又说道：“我军现在拿下石州，西夏有两套应对战术，要么重兵压进石州，将战线推进到石州和银州一线，企图拿回银州，将我们彻底赶出横山，要么……”
张浚接过话来，说道：“要么大军从洪州和韦州南下，进入我永兴军路和环庆路，将战线全面扩大，以围魏救赵的方式，逼迫我军主力从石州退兵。”
这些都是石州之战之前，张浚提报上去的伐夏战略中的推算。
军政院也给出了明确的关于后勤方面的意见。
两种战术的后勤消耗基本上差不多。
“臣已经在环州、定边军、保安军和延安府都布置了防守，此战关键有二，一是银州战线，刘锜能否快速推进，石州对于西夏人来说尚且不算真正的痛点，夏州才是。”张浚继续说道，“西夏人有许多铁矿都在夏州，西夏的冶铁务就设置在夏州，一旦拿下夏州，西夏必然不敢再分兵围魏救赵，刘锜大军就可将整个横山的主力牵制在夏州一带，西夏的韦州将只能做防御，若我军能攻下韦州防线，兵锋可直指盐州，届时宥州的西夏主力将腹背受敌！”
赵官家点了点头，显然很满意张浚此次的战术布置，他说道：“李乾顺在北面的黑山威福军司、黑水镇燕军司都布有总兵力七万人，贺兰山防线还有七万大军常驻，卿以为如何？”
“交给李彦仙和折彦质吧。”
“哦？”
“李彦仙以熙河路精锐进入应理，这条线他曾经打过，非常熟悉，他的作用是威胁西夏想西平府，使西平府的五万西夏精锐不敢轻举妄动，折彦质则金军河西，牵制西夏在河西的三万大军，不过……”
“不过什么？”
“高昌回鹘对河西一直虎视眈眈，西夏在河西布防，就是为了防范回鹘人，若是我军进攻河西，回鹘人必然会趁火打劫，想要坐收渔翁。”
赵官家笑道：“朕就怕他不来打劫！”
张浚愣了愣，立时明白赵官家这话的意思了。
赵官家补充道：“陕西各路驿站都布置好了吗？”
“都已经布置好，从银州一线传军情到京兆府，最多只需要三天。”
赵宁脸上露出笑容来：“好，朕要看看李乾顺知道，怎么下这盘棋。”
八月二十八日，在赵宁抵达京兆府的这一天，宥州的军报已经十万火急送到兴庆府。
宋军对石州的进攻，震惊了西夏高层。
李乾顺当着众人的面大声痛斥道：“宋国毫无理由地对我朝发兵，实在无耻之极！”
“陛下，其中是否有误会？”濮王李仁忠出列说道，“我朝与宋国扩大商榷，此时宋国与金国正在交战，前方传报宋军在安北府被金军击败，宋国此时断然不会与我朝盲目开战才是。”
站在李仁忠的角度，他说的完全是对的。
连李乾顺和李察哥都想不通，为何宋军突然进攻了石州？
李乾顺愣了一下，脸色阴沉地问道：“李良辅的情报真的正确吗？”
李察哥出列说道：“臣接受到的确实是宋军惨败，李良辅不敢在这件事上撒谎，而且臣还派了多路斥候去探查过，确实如此。”
“这不应该啊！”李乾顺也有点怀疑人生了，“你是想告诉朕，赵官家与金国开战惨败，再同时与我大夏开战，他要多线作战？”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连向来狡诈的李察哥也有些懵逼了。
嵬名安惠说道：“除非金军在安北府受阻，李良辅虚报军情，否则宋军绝不敢对我军动手！”

第1021章 掌控大局
金军在安北府受阻？
李察哥摇了摇头，说道：“多封情报显示，宋军在安北府连续遭到重创，而且这些情报是八月初刚送回来的，即便金军此时此刻在安北府受阻，宋金双方也不可能立刻停战，即便此时此刻有停战的趋势，陕西宋军没有接到汴京的指示，也绝不会贸然动手，而汴京对陕西批复发兵指示，至少得提前一个月！从安北府传军令回汴京让赵官家做决策，八百里急报也得十天，每一个环节的时间都跟不上！”
“但是现在这份情报不可能作假！宋军发兵了！”
向来脾气好的李乾顺，此时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按照宋国的军制，没有汴京方面的授意，陕西根本不可能动手！”
“陛下，应该立刻调集大军！”嵬名安惠大声说道，“这是一次专门针对我朝的大规模军事行动，我们从现在开始，必须立刻采取最严厉的反击！”
你要说嵬名安惠已经识破大宋真实的意图，那也纯粹是扯淡。
就大宋现在打了个石州，西夏君臣绝不会立刻想到赵官家是要灭夏，毕竟两国都打了一百多年了。
嵬名安惠是亲金派，李察哥是亲宋派，他说这些话纯粹就是从自身的政治利益出发。
李仁忠说道：“不需要调集大军，宥州和盐州一带的大军足以应对宋军，除非整个陕西的宋军倾巢而来，但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嵬名安惠驳斥道，“难道你们忘了那个宋神宗年间，宋军五路而来，后来赵佶在位，宋廷对我大夏大肆用兵，夺下横山？”
嵬名安惠这么一说，现场的气氛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李乾顺看着嵬名安惠，说道：“你的意思是，赵官家要举兵灭我们？”
“必然是了。”
“如果你是赵官家，安北府还在与金国打仗，而且打得并不顺利，你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与我大夏全面开战？”李察哥质问道。
“我刚才已经说了，李良辅的情报一定有问题！”
“什么问题？”李察哥回怼道，“难道金军在安北府惨败？或者金军早就已经撤兵而我们不知道？”
“就有这个可能！”
“不可能！你嵬名安惠只是想我们发兵与宋国开战，好跟金国爹交代！”
“晋王，你这是在侮辱老夫！”
“这还用我说吗！”
“陛下！宋国已经发兵了！难道我们还要眼睁睁看着不动吗！”嵬名安惠大声喊道。
“陛下，我们连宋国攻打石州的理由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宋军来了多少，下一步有什么动作，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一个使者去质问宋军。”李察哥说道，“一探虚实。”
“陛下！若此时再犹豫半分，错过战机，此后我们将步步被动啊！”嵬名安惠说道，“想想宋使为何突然离去，这就是先兆！”
李乾顺想了一下，想到大宋与西夏还有那么多买卖，想到自己在宥州和盐州一带布置的总兵力高达十七万，他说道：“先派使者过去，能和谈就和谈，不能和谈再打。”
“是！”
八月二十九日，赵宁在长安城的行宫住下。
来长安，第一个见的是胡铨。
“臣参见陛下。”
“免礼吧。”
“谢陛下。”
“什么时候到的长安？”
“臣也刚到了十几日而已。”
“交钞的事情安排得如何？”
“发了命令，湟州、会州、环州、定边军、保安军的银行都暂时关闭。”
“对民间有影响吗？”赵宁问道，“百姓会不会因此认为朝廷以后不准再兑换铜钱了？”
“多多少少会有影响，这是在所难免的，不过若是谁想要兑换铜钱，可以来长安。”
“朕是担心突然出现挤兑，而京兆府的铜钱存储不够。”
“只要那些大商人不来兑换，普通百姓若是想来，铜钱数量还是够的，至于商人们，臣从前些日就开始召集起来打招呼，朝廷现在需要他们的时候到了，配合好了，以后好处多多，配合不好，后果自负，这谈话下来，想必他们不会再随意乱动。”
赵宁点了点头，对胡铨的这番安排显然是很满意的。
赵宁倒是想起欧洲历史上的三次金融危机，一是荷兰郁金香泡沫，二是乔治一世在位时期，英格兰的南海泡沫，三是法兰西银行的密西西比泡沫。
尤其是路易十五在位时期，法兰西银行的密西西比泡沫，是典型的挤兑，导致纸币贬值。
当货币信誉崩塌，不是随便一个人站出来就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人们在大势顺利的时候会赞扬英雄，但危机来临，人们只想自保，与此同时发泄自己的怒火。
至于大宋如果出现金融危机，认为赵官家出来说几句话就可以搞定，那纯粹是书呆子的臆想。
不过赵官家比路易十五和乔治一世更有底气的是，他对大贵族和大商人的控制更强。
而欧洲历史上那些泡沫，无疑都是在炒作起来后，大贵族和大商人们想要故意大额兑换或者抽身跑路。
在大宋嘛，你敢抽身跑路，或者故意大额兑换？
这恐怕不太可能。
听完胡铨的汇报，赵宁满意地点头。
他可不想灭了西夏，陕西的经济崩溃了。
毕竟灭夏后，还有太多后续的事要做。
“陛下，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胡铨便将刘虎一事说了一遍。
赵宁问道：“这青衣社是什么背景？”
“青衣社是民间的一个商社，私下有借贷的生意，就在京兆府，确实有官方背景，臣打听到的是永兴军路布政司衙门的人。”
“谁？”
“目前听说的是右参议王逡，他父亲是原西道总管王襄，王襄在宣和年间曾经在陕西做官，在当地人脉极广，不过臣觉得这件事背后恐怕还有人。”
“这件事你去查，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影响陕西的后勤。”赵官家吩咐道，“至于你说的刘虎，你是担心他去前线找他的兄长，而影响他兄长作战？”
“不仅仅是影响，这件事确实非常恶劣，臣都查清楚了，青衣社杀了刘家全家，刘峰得知后，必然想要复仇。”
“那你安排人去追了吗？”
“安排了。”
“你继续跟进这件事吧。”
“是。”
晚饭后，张浚送来了前线最新的情报。
“陛下，现在要对夏州动手吗？”
赵宁脸上挂着笑意：“不必着急，李乾顺手里是有王牌的，但他不可能立刻认为朕是要灭了他，再说了，夏州可是有我们自己人。”

第1022章 大宋：我是正当防卫
张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想明白如何用那个人。
虽然赵官家提及了，他也没有接这个话。
赵官家似乎看出他的想法了，说道：“不必刻意去授意此人，当战局到一定的程度后，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官家说的是。”张浚说道，“不过这一次从石州送回来的情报，已经表明西夏人现在的披甲率远远超过了之前，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的猜想。”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赵官家说道，“接下来，等西夏人行动吧，只有让敌人行动起来，我们才能找到他们薄弱的地方。”
八月三十日，银州城。
从宥州过来的西夏使者见到了鄜延路经略使刘锜。
“在下文永福，奉经略大帅李遇之命，前来银州，拜见刘帅。”
“哦，你有何事？”刘锜坐在主座上，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
文永福冷声说道：“我大夏与贵国友好商贸，共创和平，为何宋军此次不宣而战？”
“不宣而战？”说话的不是刘锜，是刘锜旁边的幕僚李彦琪，“说得好，你西夏为何不宣而战？”
对于李彦琪这种当众反咬一口的行为，文永福大怒，他指着李彦琪说道：“尔大宋贵为天朝上国，明德而制礼，今何故厚颜无耻，不怕天下人耻笑？”
李彦琪大笑：“被天下人耻笑？说得好！汝等既知会被天下人耻笑，为何还要擅自对我大宋动手？”
“这……”文永福有些懵，现在分明是你们先动的手，怎么就变成我先动手了？
“你是不是想说，是我们先打的石州？”李彦琪继续问道。
文永福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你们派人先对我大宋安北府动手！”李彦琪说道，“我们现在是在还击！”
文永福就更懵了？
安北府？
他完全没有听说过。
他属于宥州嘉宁军司，归属李遇麾下，一直在横山防线带着，其他地方的军政，不是他这个级别的能随便打听的。
“这不可能！”文永福立刻回答道。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他在出使之前，李遇不会不告诉他的。
“可不可能，你们去问问夏主李乾顺便知晓。”
“这……”
“还有其他事？”
文永福说道：“贵国何时从石州撤兵？”
“撤兵？”李彦琪说道，“现在是在打仗，何谈撤兵？”
“那贵国要怎样才愿意撤兵？”
李彦琪说道：“很简单，交出攻打我大宋安北府的人，再赔偿五百万贯，石州双手奉还。”
“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就请回吧。”
文永福愤怒地说道：“告辞！”
他转身离去，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记转身说道：“你们为会今日的行为付出代价，待我大夏天兵抵达石州的时候，尔等必为齑粉！”
文永福离开后，李彦琪才问刘锜：“刘帅，现在怎么办？”
刘锜说道：“静待西夏人的行动。”
“莫非我们要等西夏人全部准备好了，再动手？”李彦琪不解地问道。
“西夏在夏州、宥州和盐州都有重兵把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西夏人真实的兵力，而西夏人将横山一线防守得密不透风，别说长安方面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我们除了打下一个石州，以我们的兵力，还能继续啃夏州？”
“那等西夏人准备好了，我们岂不是更加被动？”李彦琪问道。
“神卫军已经行动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吸引西夏主力前来夏州，现在不是打下一城一池这么简单！”
李彦琪疑惑道：“那这一次是？”
“这一次是要打到兴庆府。”
九月初一，银州开始往石州增兵，刘锜一口气再增了两万，石州总兵力达到三万，但对外宣称有十万大军。
九月初二，文永福回到宥州，他将此次出使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正好从兴庆府派来的使者也在。
这个使者级别不低，是濮王李仁忠，足见此次李乾顺对石州之战的重视。
李遇惊疑道：“安北府？”
“是的，宋人一口咬定我们攻打了安北府。”
李遇看着李仁忠，李仁忠这才说道：“确有此事，去年开始，宋军在河南地筑城，陛下认为不妥，便派使者前往，不料被宋人辱骂而回，嵬名安惠便提出连金伐宋，攻打宋人在黄河边的安北府。”
李遇大怒：“既然已经动手，为何我们完全不知情，至少要告诉我们一声，以防止宋军来袭！”
李遇终于知道这个锅该他妈的甩给谁了。
又是那狗日的李良辅！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李仁忠叹了口气说道，“当时我朝与大宋已经恢复商贸，晋王不赞成与宋国开战，但是宋国在河南地的布防确实威胁到我黑山威福军司，晋王便出了一个折中之策，命令李良辅带兵过去，但不动手。”
“那李良辅到底有没有动手？”李遇急忙问道。
“这……”李仁忠犹豫了一下说道，“他数次传回来的情报都说绝对没有动手。”
“如此说来，宋人这开战的理由不成立？”李遇又问道。
“按照李良辅所言，宋人确实没有理由开战。”
李遇忽然说道：“如此看来，我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既然金人已经与我们达成联盟，现在何不派人去金国，让金人趁机机会增兵攻打宋国的河北，给宋国施压，而缓解我们的战事压力？”
“你说的这一点，陛下何曾没有想到？”李仁忠苦恼道，“李良辅多次传来情报，宋军在河南地屡屡失利，金军大获全胜，但即便如此，陕西宋军还是对我们动手了。”
“你的意思是，宋国在金人那里战败后，再来打我们？”
“对！”
“疯了！疯了！他们疯了吧？”
“我也跟你一样疑惑，不仅仅是我们，陛下和晋王也想不通，所以本王亲自来了你这里。”
“那你打算？”
“出使长安。”
“你现在去长安，还能回来？”
“你横山有十七万大军坐镇，这就是我能回来的底气，除非你全部败光了，宋军兵临兴庆府！”
“那放心去吧！”李遇立刻保证道。
这时，外面传来斥候的声音：“报！大帅，宋军在石州增兵，意图攻取我夏州！”

第1023章 两路并进夺夏州
李遇问道：“增兵多少？”
“说是十万！”
“放屁！”李遇骂道，“石州装得下十万人？当老子是蠢猪？”
李仁忠说道：“没说只有石州，银州不是还有数万人马吗？”
“如此说来，宋军不但不想坐下来谈，还打算扩大战线？”
“我得立刻去一趟长安，不能让事态扩大化。”李仁忠说道，“你一定不可与宋军贸然动手。”
说完，李仁忠便匆匆离去。
李仁忠离去之后，宥州的高层陷入了争议当中。
主要是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现在应该立刻调集重兵前往石州，与宋军开战，一派则认为应该等濮王回来。
李遇看着李讹移问道：“你认为该如何？”
“现在宋军还只是在石州屯兵，尚未攻打夏州，南边斥候也尚未有情报送回，如今当稳妥一些，夏州乃是我朝铁矿重地，有两万守军，应当再抽调三万兵马赶往夏州，虽然不主动开战，却也能守住夏州。”
“若是宋军攻我洪州、龙州，该如何？”
“洪州有一万布防，龙州亦有一万布防，宥州尚有三万大军，三地相隔不过百里，相互驰援不到两日，若有意外发生，可随机应变。”
李遇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便先调度三万大军前往夏州，与宋军对峙。”
九月初三，西北的天气已经冷起来。
赵宁在行宫中请张浚和范致虚两人喝羊肉汤。
“范卿。”
“陛下。”
“你在长安待了多年，这河湟之地与关中的商贸，你有什么看法？”
范致虚说道：“吐蕃诸部多年来内乱，青唐部也早已归属我大宋，若说吐蕃人对河湟的军事威胁，倒也有，不过不足为虑，现在更多的是希望与我朝能买卖茶叶和陶瓷，长安城就有不少吐蕃商人，还有一些是从高昌来的，他们来这里做买卖，也都要去银行兑换交钞，久而久之，一些商人也慢慢接受了，臣倒是觉得，等灭了西夏后，可以在西域推行交钞。”
“西域早已与中原断绝多年，还能推行？”
“只要我大宋铁蹄踏过之处，焉有不能之理？”
赵宁笑道：“说得好！”
见赵官家很高兴，范致虚也松了口气。
赵官家话锋在一转，问道：“但是朕听闻，这陕西高利贷之风极其恶劣？”
“民间确实有一些不法之徒，私下聚众放高利贷，臣听说地方官府有追查，但这些贼子实在过于狡猾，想要彻底剿灭，着实有些难度。”
看来范致虚也是知道一些情况的。
赵宁没有继续问。
这种事，如果深入问，肯定是单独谈话，否则对方不方便乱说。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王怀吉的声音：官家，外面有人自称是陕西制置司参军刘子羽，说有要是要觐见。”
张浚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有此人。
“宣。”
刘子羽快步走进来，说道：“臣参见陛下。”
刘子羽赵宁是听说过的，他是大名府知府刘韐的儿子。
“你有何事？”
“陛下，张相公，前线传来紧急情报。”
“哦，拿过来。”
刘子羽呈递上来，赵宁立刻看完，笑道：“好！”
“官家，发生了什么？”
“西夏使者正在来长安的路上，来的竟然还是李仁忠。”
“李乾顺是想跟我们谈判了。”范致虚说道，“若是李乾顺提出一些称臣纳贡的条件，我们该如何？”
“不存在任何条件，也不存在任何其他的变数，朕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灭夏，无论西夏人怎么说，这一点都不会变。”赵宁说道，“既然西夏使者要来，说明李乾顺还不知道朕来了长安，更不知道我们真实的目的。”
他又看着张浚，问道：“刘锜手中有多少兵力？”
“刘锜手中有五万大军。”
“若是刘锜能攻打夏州，宥州西夏军会不会倾巢出动支援夏州？”赵官家问道。
“必然会。”
赵官家又问道：“神卫军此时到何处了？”
“神卫军自八月中旬接到命令，从麟州发兵，可能已经到安庆泽。”张浚说道。
“神卫军距离我们太远，无法掌控情报也情有可原，调兵权已经交给刘锜？”
“已经交给刘锜。”张浚说道，“陛下不必担忧，刘锜此人做事向来沉稳，为人也极其实诚。”
这话倒是不假，刘锜是整个大宋军界，也是两宋历史之交，出了名的老实人，性格憨直，有极强的责任心。
“那就不要干预神卫军的行踪了，直接给刘锜发命令，让他发兵打夏州，九月二十日之前务必拿下夏州！”
“现在打夏州是否过早？”
“不早了，很快李乾顺就会知道朕来了陕西，他必然会猜出大战将要来临，那个时候横山战局已然大变，他只能被迫倾兵南下。”
赵官家看着那副大的地图语速飞快地说着：“在李乾顺大军南下之前，我们必须要让宥州主力进入夏州与刘锜对峙，这样龙州和洪州将短暂失去宥州的援助，这短暂的空隙，就是我们撕破横山西线的绝佳时机！”
范致虚立刻站起来说道：“陛下，请让老臣去，老臣必然拿下洪州！”
“先不要着急，战场千变万化，落下一步棋后，该观看棋局了！”
九月初五，从京兆府到银州一线的紧急军令到了刘锜手中。
刘锜看完后，说道：“京兆府让我们打夏州！”
“现在就打？”李彦琪问道。
“现在就打！”
“现在西夏已经往夏州调集援军，前些日不打，为何现在打？”
“前些日打，与现在打，没有区别，宥州离夏州很近，夏州有精锐把守，宥州有重兵坐镇，西夏人已经派大量斥候随时盯着石州，我们有风吹草动，宥州立刻会发兵。”刘锜说道，“京兆府命令现在出兵，必然是处于全局考虑。”
“什么样的全局，至少要让我们知晓吧！”
刘锜看了李彦琪一眼，说道：“最好不要知晓，让我们打，就打！”
“得令！”
刘锜此时心中颇有些震撼，信中说清楚了夏州有一个大宋的细作，连名字都说出来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居然是大宋的细作！
“报！刘帅，有一份紧急军报！”
“进来！”
刘锜打开一看，顿时大喜，神卫军已经从明堂川深入到安庆泽，准备对安庆泽发动进攻。
安庆泽就在夏州的正北面，只要拿下那里，夏州将多面受敌。

第1024章 争夺安庆泽
魏祥其实很蛋疼。
按照大宋的军制，主帅不在，总参可以做临时主帅指挥部队。
吴玠去雁门关去打金人了，神卫军扔给了他魏祥。
魏祥是个理论派，画画战略地图，宣讲宣讲汴京讲武堂的精神，让参军部刺探情报，拟定作战计划，倒是可以。
真要他统帅大军，那火候还是差了一些的。
好在杨政这货还留在队伍里。
也好在吴玠出发之前，神卫军这一年多，都在麟州以西的兔毛川、大横水和明堂川一带修建城寨，不断向西扩展战略纵深。
否则要在这荒芜的山地之间快速行军数百里，对军队和后勤的压力都极大。
魏祥啃完最后一口野味，杨政走了进来，看到满嘴是油的魏祥，叫喊道：“老魏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吃吃喝喝！赶紧起来！死了多的是时间吃喝！”
“诶！杨政，你怎么说的，你咒我死！”魏祥立刻跳了起来，瞪着个大眼睛。
“打仗那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死算个鸟啊！”杨政的口水都要喷到魏祥脸上了。
“我是你上官！你敢……”
“好！上官，现在安庆泽的党项人都拿着他们的砍刀、锤子，像一头头发了疯的恶狼一样，朝我们冲来了！”
魏祥怔了怔，隐约听到外面仿佛传来叫喊声，他立刻惊道：“来了多少人？”
“全来了！”
“全来了是多少？”
杨政大声喊道：“这个问题我得问你，斥候都向你汇报！”
“对对对！”魏祥立刻披甲，朝外面大声喊道，“丁言！丁言！”
不多时，一个青年跑了进来：“下官在！”
“军报！军报！”
“正西面有约七千党项人向我们挺进，北面山地有三千人马，南面山地有两千人马，东面山地还埋伏了一千多人，应该就是他们的步跋子！”
“你的意思是，我们被包围了？”
“是的！”
“那现在怎么办？”魏祥问道。
杨政说道：“还能怎么办，杀一条血路出来！把前面的安庆泽给他杀个片甲不留，粮食全部抢过来！”
“那你去布兵吧，所有都交给你来指挥。”魏祥说道。
“唉！”杨政大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跑出营帐，“真不知道吴帅为什么将大军交给你！我去了！”
丁言说道：“上官，还有何指示？”
魏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跟着杨政走了出去，说道：“随时汇报军情。”
“是。”
吴玠看人自然有吴玠的角度。
魏祥最大的优点是，他不盲目乱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绝对不强行装逼。
这已经超过九成以上的人了。
加上他的理论知识，以及对斥候们和参军指挥等人熟练的操作，足以解决大军团里各营的衔接问题。
杨政是个勇将，他出去后，连下了好几道军令。
首先是前锋部队快速列阵，骑兵赶紧准备。
最重要的是火炮营，分列在北面、南面，因为那里山地最为复杂。
这虎蹲炮打山地战简直如开挂一样，最适合威慑南北两面的敌人。
安庆泽这个地方是西夏人在夏州以北百里的一个重要据点，夺下这里，夏州往北的路基本上就被切断了。
到时候西夏想要援军支援夏州，北面将面临神卫军的兵锋威胁。
如果吴玠在这里，这场仗恐怕打得会更顺利，甚至更诡异，诡异到让西夏人怀疑人生。
不过吴玠毕竟是一个人，不可能一分为二。
此时杨政戴上了头盔，他对魏祥说道：“我去打前锋，你守住两翼，尤其是南北两面，后军我安排了步人甲和弩箭手，他们攻不过来！我先干掉他们的主力！”
“好，你多注意安全！”
杨政没有多说，他跑到前锋处，此时前锋已经列阵好，随着号角声的响起，宋军开始往前推进。
而党项人的大部队却已经冲过来了。
安庆泽并不算重镇，而且在夏州以北，算是腹地，有夏州这种地方，李乾顺和李察哥自然不会安排精锐驻扎。
这里的党项人，披甲的大概只有一两千，其余都是穿着平时的破烂衣服。
但是如果你小瞧他们，就会吃亏。
这些家伙常年生活在这艰苦之地，凶狠好斗，对地形也极其熟悉，健步如飞一样。
只见那些前锋冲到之前，两边的山地之间，也突然冒出了许多党项人。
他们身姿敏捷，朝这边奔来，但是隔了百米，就开始用弓箭射击。
魏祥左顾右盼，西夏人从四面八方冲来，周围到处是喊杀声，尘埃四起。
看来这些西夏人就是在等自己走到这山地之间再动手。
魏祥暗骂道：“这些西贼真是狡猾啊！”
一片片弓箭朝两翼如雨般飞来，击在宋军的铁甲和盾牌上，发出无数尖锐的声音。
正在宋军准备还击的时候，南北两面的山道之间，竟然分别出现了骑兵。
西夏战马高大，西夏并不缺马。
此时两支各五百人的骑兵分别冲出来，而且这些骑兵还披了甲，他们手持长矛，大喊道：“杀！杀……”
他们去的飞快，战马强劲如风一样。
西夏人的骑兵战术很有特点，一口气冲过去，能冲破敌阵，后面的步兵就跟上来冲杀。
如果冲不破，绝不恋战，立刻跑！
而且是分头跑，跑的无影无踪的那种。
当然，西夏人的骑兵分头跑后，他们的战马很快会根据气味开始寻找自己的伙伴。
散的快，聚的也快。
聚在一起后，又开始根据战况对敌人做突袭。
这就是西夏骑兵。
大宋起初在他们手里吃了不少亏。
此时，震天的喊杀声中，那骑兵朝两翼冲来。
宋军两翼的弩箭手安排得不多，但是杨政布了炮兵。
砰砰砰……
虎蹲炮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吼声，一颗颗铁炮冲出，主要打的方向不是西夏人的骑兵，而是两边山地之间的步跋子。
然而，这火炮声一响，原本冲击得非常快的战马，顿时受到了惊吓。
却见那一匹匹战马顿时发出哀鸣，紧急减速中，身躯栽倒在地上，上面的骑兵被甩飞出去。

第1025章 夏州反叛
前排战马崩溃倒地，后面的战马快速绕开继续往前冲击。
青烟弥散开，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火药味。
铁炮掠过长空，或有击中西夏人，砸中胸膛，身体如蒲公英般飘了出去，在空中反转几转，扭曲在山坡上。
更多则击在山丘的枯草上，掀起一片片碎泥，卷起一道道尘埃，吓得西夏人惊慌失措。
步跋子以山地战见长，他们体力和耐力极佳，就等着骑兵击乱宋军两翼后，对宋军军阵展开雷霆般的打击。
离宋军两百多米，原本笃定宋军的武器是不可能打到这里的，却不料这打击来的如此可怕。
山地上的西夏军一阵慌乱。
此时侧翼的部分宋军长枪兵伸展出长枪，弩箭手则以箭矢射击。
密集的箭雨飞出去后，射落十数名骑兵。
射完弩箭手们就立刻回避到步兵后面。
那些西夏骑兵已经进入五十米以内，开始以弓箭回击。
但火炮再一响，更多的战马受到惊吓，甚至直接腿软倒在地上，不愿意站起来了，任由骑兵如何驾驭都无济于事。
其余的人在原地徘徊，哀鸣不已。
这骑兵原本是过来袭扰一波后赶紧走人的，没想到在这里如同陷入了泥潭。
这个距离就非常危险了。
靶子移动起来，射击难度非常高，一旦靶子不移动了，下一波弩箭手跳出来，基本上就是直接饱和式射击覆盖过去。
西夏骑兵这一波被打得相当惨，很快两边各有百名骑兵被杀。
其余的哪还敢在继续袭扰，调头就跑。
两翼的威胁基本上解除，魏祥缓了口气，忍不住啃了一口鸡腿。
一边的丁言惊讶地问道：“上官，您这是哪里来的鸡腿？”
魏祥连忙藏了起来，擦了擦嘴巴说道：“这是我刚才在路上捡的！”
此时前锋距离西夏主力已经只有一里多的距离，双方大军正面对上。
在令旗的传召下，两翼的神卫军骑兵开始出动。
他们如同两道烧红的钢叉，朝西夏人主力两边冲去，很快便杀进去，像是切豆腐一样，将西夏人的阵型切开，最后击穿。
击穿后，以一百骑为基本单位，快速迂回继续突击。
到处都是西夏人的惨叫声和哀嚎。
铁甲骑兵对付披甲率极低的西夏人，实在有些容易。
只见他们手起刀落，人头翻滚。
等前锋与西夏人的前锋对上的时候，西夏人的主力已经丧失了一大半的攻击力。
这个时候，神卫军步兵前锋披甲执锐，一股脑儿冲上去，像切白菜萝卜一样，杀得西夏人鬼哭狼嚎。
“魏总参！魏总参！”
正在偷偷摸摸啃剩下的鸡腿的魏祥，突然听到丁言的声音，吓了一跳，鸡腿都掉在了地上。
丁言跑过来一看，地上居然有三个鸡腿。
魏祥怔了怔，说道：“你看，我没说错吧，这鸡腿就是在地上捡的！”
说完，他立刻捡起来就往嘴里塞，一口一个，三口全部吃完。
丁言：“……”
“什么事？”魏祥瞪大眼睛，鼓着腮帮子恼怒道，“快说！”
“我……我们胜了。”
“很好！杨政呢？”
“杨统领还在追杀敌人。”丁言说道，“现在多路西夏军都已经溃败，我们是否要追击？”
“追啊！赶紧追！”
全军冲锋的号角响起来了，宋军开始浩浩荡荡追击敌人。
到了傍晚的时候，已经杀到西夏人的城寨前。
魏祥又开始躲起来啃鸡腿。
此时的西夏人根本就不知道，夏州北面的战线已经被宋军攻破。
这个地方直接南下是夏州，迂回穿插可以直接到宥州。
战局推展到这一步，暂时还在按照之前张浚提报的整体战略在往前继续推进。
甚至西夏人从宥州调三万援军到夏州，也在计划中。
接下来，神卫军在安庆泽驻扎，继续攻击西夏溃散的残余兵力。
九月初六，夏州。
张松向萧合达汇报了目前的总兵力。
“从宥州调度过来的李仲部三万人已经安排下来，但是他们很有怨言。”
萧合达问道：“有何怨言？”
“他们想要进城。”张松说道。
“进城？”萧合达冷笑道，“夏州城装不下那么多人！”
“李仲态度很强硬，说不让他们进城，就去李帅那里告状。”
“让他去告好了！”
“萧统军，此事不可大意，李仲是李遇的侄子，都是皇族，咱们比不了，事情闹大了，对您不利。”
萧合达脸色有些难看。
当年辽国公主耶律南仙出嫁到西夏，萧合达是耶律南仙的护卫，到西夏后，地位自然是很高的。
但奈何辽国已经灭亡了，而耶律南仙听闻辽国灭亡，忧伤过度去世，太子李仁爱因母亲过世，也积郁成疾，不久去世。
两个靠山都死了，最大的靠山辽国也灭亡了，萧合达在西夏的地位其实很尴尬。
“那要放他进来？”
“如果放李仲部进来，恐怕城中的粮草也要优先配置给他们了。”
“如此说来，李仲是想要取代我这个夏州统军？”
张松说道：“萧统军毕竟是辽国人，自从皇后去世之后……”
“我知道你说的。”萧合达看了看窗外，突然问张松，“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投降大宋，你任何如何？”
张松吓了一大跳，说道：“萧统军，兹事体大……”
“耶律余睹已经投降大宋，赵官家不仅不计前嫌，还厚赏他，并让他在大宋重新安家，我们在西夏，被人日夜提防，现在李仲到夏州来，要抢我的兵权，你是我一手提拔的，一旦我失势，你认为你会有好下场吗？”
“这……”张松被萧合达这个大胆的想法惊讶得有些不知所措。
“大宋比西夏更加富裕，实力更加强大，我是契丹皇族，我投降过去，必然也有厚赏，你跟随我一同过去，此后荣华富贵，岂不快哉？”萧合达说道，“难道我们要留在夏州，眼睁睁看着李仲把我们打压下去？”
张松立刻道：“属下愿为统军赴汤蹈火！”
“好！”萧合达说道，“我们得想一个说法，让下面的人跟随我们一起，对付李仲。”
“那宋国那边呢？”张松问道，“如何与宋国取得联络？”
“这件事我会来处理。”

第1026章 何不去大宋享受荣华？
萧合达其实还是很感激李乾顺重用他为夏州统军的。
但是让萧合达接受不了的是，他接到兴庆府的密报，李乾顺要对金国称臣，联合伐宋。
当然，萧合达对大宋没有任何感情，但他对金国是恨之入骨。
金国灭了辽国，耶律南仙就是因此伤心过度而亡。
历史上，萧合达对西夏的反叛也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在这个时间线上，西夏并未向金国称臣，只是联合金国攻打安北府。
至于兴庆府传来的密报，传到萧合达手里，为什么从联盟到称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萧合达已经接触大宋一年的时间。
他直接对接的张浚，再由张浚转告到汴京的皇宫大内。
有萧合达这样扼守夏州的主要将领与大宋暗通款曲，横山战线必然会在关键时刻出现重要变动。
下午的时候，张松回来了，他说道：“统军，人我都叫来了。”
“让他们进来！”
下面的人陆陆续续进来，这些都是夏州的军官，其中有一半是萧合达自己的心腹，是契丹人，当年与他一同来西夏的。
萧合达开门见山地说道：“诸位，据最新的情报，银州和石州已经距离了二十万宋军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一个叫往利横野站出说道：“统军，宥州援军不是已经到了城外吗，听说宥州和盐州还有十万大军，这个消息应该立刻禀报给李帅，或直接呈报到兴庆府，让陛下定夺！”
“打不过了。”萧合达摇了摇头说道，“银州和石州只是部分兵力，此次大宋倾兵五十万而来！”
他此话一出，现场极其安静。
萧合达的心腹都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自然不说话。
不过想往利横野这种党项将领，就不可能提前私下打招呼了。
往利横野立刻又说道：“我大夏亦有雄兵五十万，扼守横山防线，他宋国百年不能攻克，此次亦然，统军当速速向兴庆府呈报战情，又皇帝陛下圣裁。”
萧合达却不看往利横野一眼，他知道这货是李乾顺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
“李仲现在在城外，他现在要让我们出城去拿回石州，拿不回来，就斩首示众！”
众人一听，沉默了片刻，一个叫萧果山的契丹人站出来说道：“石州和银州有二十万宋军，李仲让我们去打石州，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张松紧接着说道：“这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萧合达问道：“那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众人沉默。
不多时，往利横野又站出来，说道：“末将认为，我们可以先据守城池，同时派人去兴庆府禀报陛下，由陛下圣裁。”
“非也！”张松站出来说道，“从这里到兴庆府来回七八日，陛下与群臣商议又要数日，而前线战况瞬息万变。”
“那你说怎么办！”往利横野问道。
张松沉默了一下说道：“李仲让我们去送死，在场的诸位谁想死，站出来？”
众人沉默不语。
谁他妈的活腻了想死呢？
张松见状，说道：“既然如此，统军，不如我们主动投降大宋算了。”
他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众人的议论。
有人的假装议论，有人的真的议论。
例如往利横野就跳了起来，他大骂张松：“狗贼！你敢对我大夏心有不臣之心，来人，将此人拖下去砍了！”
瞬间安静下来，但却没有人动手。
萧合达说道：“谁想去石州送死？”
沉默。
萧合达说道：“既然我们都不想去石州送死，那张松说的不无道理啊，大宋乃天朝上国，之前耶律余睹投降大宋，赵官家厚赐他和他的人，现在他们在大宋享受荣华富贵，难道你们想去石州送死，而不是去大宋享受荣华？”
往利横野立刻明白了过来，这是萧合达自导自演的。
他怒骂道：“萧合达，你早有不臣之心，枉陛下对你不薄，你竟然私通宋狗！”
“来人，将此人就地处死！”萧合达大手一挥。
往利横野怔了怔，还没有反应过来，萧果山果断出手，他大刀朝往利横野的脑袋砍去。
砰的一声闷响，往利横野的脑袋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转，滚落到地上，带着一大片鲜血。
脖颈处亦是鲜血如注，血溅四周。
无头尸体倒在地上，往利横野的人头却还瞪大眼睛。
周围有人震惊，却不敢说话，有人松了一口气。
随即，有五六个人站起来说道：“吾等愿意誓死追随统军！”
其余人见状连忙站起来说道：“愿意誓死追随统军！”
夏州城内的高层之间，一场排除异己的权力游戏很快完成了一大半。
接下来，萧合达派人去城外的西夏军营，要迎接李仲进城。
李仲接到消息，他的手下说道：“萧合达与您素来不合，现在我们三万大军要进城，他却不表态，这个时候又让您先进城，这是有不轨之意！”
“怎么，他萧合达还敢杀了我不成！给他一万个胆子他都不敢！”李仲说道，“挑选一千精锐，随我进城，我要当面质问萧合达，让他立刻交出夏州城！”
“统军，万万不可啊！”
“萧合达没有反叛的底气，他敢反叛，必死无疑！”
“万一他私通宋军呢？”
“他要是私通宋军，从宋军拿下石州城后，他就反叛了，还立刻将宋军攻打石州的情报送到宥州？又等着我三万大军前来？”
“这……”
李仲挑选了一千精锐，进了夏州。
李仲不知道，因为他的这个决定，导致横山战场在短时间内出现了极大的战局变动。
原本李遇在李讹移的建议下，将横山各个要地都布兵严防，刘锜要硬攻是非常难的。
例如刘锜打夏州，宥州援军很快就可以抵达，与夏州一起对宋军展开围攻。
而宥州剩余的兵力留在宥州，可以随时盯着南面洪州和龙州防线，以防止宋军从南面进攻。
与此同时，宥州还能与盐州防线形成互助之势。
但如果夏州一蹦，宥州直接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战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1027章 宋夏全面战争开启
李仲进城后，城内与寻常并无两样。
但是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军往统军司行去。
李仲旁边的副将赏脱冷声道：“萧合达胆子好大，竟然不来亲自迎接李统军您！”
同样是统军，但是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却不太一样。
李仲是李遇的侄子，西夏皇族宗室子弟。
而萧合达，是已经灭亡的辽国的贵族。
耶律南仙不死，辽国不亡，他萧合达不至于到夏州做个统军，至少是能与晋王李察哥并立的实权人物。
只能说，个人命运，与他所在的平台，息息相关。
李仲倒是没有说什么，他现在只有一个目的，把夏州的控制权从萧合达手中拿过来。
等他到了统军司附近的时候，被萧果山拦下来。
“你是何人，胆敢阻拦李统军之路？”
“末将夏州副统军萧果山。”
“原来是萧合达的人，为何他自己没有来迎接我们李统军？”
“萧统军在统军司恭候李统军。”
“那你还不快让开！”
“李统军这边请，其余人原地驻扎！”
“你这是何意！”赏脱拔出刀大怒道。
“这是规矩！”
李仲说道：“如果我今天非要带他们到统军司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萧果山一声令下，周围立刻出现了无数人。
李仲心头一沉，看这架势似乎不妙。
他权衡了一下，在这里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如果去统军司，给萧合达安一个私通宋军的罪名，当众斩了他，倒是胜算更大。
李仲说道：“我要带我亲卫军三十名！”
萧果山这下倒没有阻拦了。
李仲带着三十人进入统军司，打算见到萧合达，趁其不备，拿下他，再公布罪名。
岂料他刚走进统军司，大门就关上了。
统军司立刻出现一排又一排的铁甲士兵，以及弓箭手。
李仲大怒道：“你们这是作甚……”
他话音刚落，弓箭手便开始放箭。
李仲披了甲，但面对如此多箭矢，他亦惊慌失措。
等这几波弓箭射完，那些人立刻提着斧头，拿着刀冲了上来。
统军司大院内部响起了厮杀声，以及惨叫声。
还有李仲愤怒的声音：“萧合达！你胆敢谋反！你不得好死！”
他话音刚落，脑袋就被一个士兵锤了一下，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不多时，李仲的人头就被提了进去。
李仲左额头凹陷下去的，是被砸死的。
萧合达提着李仲的人头出去，此时李仲带来的人已经被团团围住。
萧合达将李仲的人头当场亮给所有人看：“投降不杀！”
此时，城外的西夏军还不知道，他们的统军已经死了。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李仲的人头却摆在了刘锐的桌上。
“这真的是李仲？”刘锐问道。
“是他无疑。”
当天中午，银州的刘锜就收到了刘锐的信。
刘锜看到这颗脑袋，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他立刻给刘锐发了一道十万火急的军令：速速出兵攻打夏州城外的西夏军！
刘锜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打西夏会打得如此顺利。
在发完这道军令后，刘锜转身又收到了一封急件。
是神卫军的魏祥写来的。
“安庆泽也拿下来了！”刘锜只感觉幸福来的太突然。
他速速又给魏祥回了一封信：速速进军铁门关。
刘锜这一招可谓是在夏州严峻局势的情况下，直接给宥州和横山防线再插了一刀。
雁门关位于盐州附近，此时若夏州被宋军完全控制，宥州将直接暴露在大宋的铁蹄之下。
南面防线必无支援，这正是赵宁想要的最佳格局。
一旦如此，神卫军到了铁门关峡口出，盐州的西夏军也将同时收到牵制。
九月初九一大早，宥州方面派出去的多路斥候先后送回了多份情报给李遇。
“无论是环州还是定边军，或者保安军，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宋军如同往常一样防守，粮草也没有增多，兵力更没有增加。”李遇说道，“如此看来，宋军这一次是要集中兵力打夏州。”
“大帅不可掉以轻心，末将总感觉这一次非同寻常。”李讹移说道。
“你想多了，宋军的目标真的是夏州，夏州有我朝铁矿，宋军必然是瞄准这一点。”
“在萧合达交出兵权之前，一切都有变数。”李讹移不无担忧地说道。
“我给了李仲三万大军，萧合达妻子俱在兴庆府，他不敢有任何不臣之心！”
就在夏州发生剧变的同时，正在兴庆府的李察哥突然接到了从安北府发来的军报。
李察哥看完后，顿时头皮发麻。
他赶紧跑到王宫。
“晋王殿下，今日来这么早？”
“陛下呢？”
“陛下昨晚饮了些酒，还在歇息。”
“快！快去叫陛下！快去！”
“这……”
“耽误了事情，我砍你的脑袋！”
那内侍急忙去唤李乾顺。
李乾顺起来后，收拾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大殿。
“晋王，你这一大早来找朕何事？”
“陛下，大事不好了！”
“何事？”李乾顺怔了怔，他从未见过李察哥如此凝重，如此焦虑。
“安北府发来急报！”李察哥呈递上去。
李乾顺心头一颤，他看着李察哥的表情，再看了看这份急报，右手颤抖了一下，接过来，然后打开开始看起来。
“金军撤兵了！”李乾顺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是的，八月初就撤了！”
“李良辅为何现在才把消息送回来！”脾气温和的李乾顺瞬间失控，他本能地将桌案掀了，上面的食物滚落了一地。
“之前根本无法确认金军是否撤兵！”
李乾顺在大殿内焦虑地走起来了，他额头冷汗如瀑。
“快！去追回濮王，一定不能让他去长安！还有！立刻传令横山防线，向宋国全面宣战！你亲自去！统帅全军！统一听你调令！立刻出发！”
金军撤军，而且是八月就撤军了！
他已经不在乎金军为何会撤兵。
只要金军一撤，就说明石州之战的性质，不是地域矛盾了，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战争！

第1028章 还得是你赵官家
九月初十，孙傅在内侍的带领下，进入了赵官家的行宫。
此时秋已深，前院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天色湛蓝而高远。
阵阵秋风袭来，令人神清气爽。
孙傅快步穿过亭台楼阁，到后湖的院落中。
那里秋湖如镜，倒映着天幕的蓝，连成一片。
赵官家楼阁在镜湖之畔，与前方金色的树林镶嵌在那片纯粹的蓝色中，像一副干净的画卷。
“臣参见陛下！” 孙傅激动地说道。
“你回来了。”赵宁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移到孙傅身上。
“臣在西夏的这些年，无不在想念官家。”
快别说了，朕就是在你的骚操作下，差点去北方住五星级茅草屋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
“能为大宋办事，为陛下尽忠，是臣的荣幸。”
赵宁突然问道：“你回来的时候，李乾顺在做什么？”
“他终日在王宫之内饮酒作乐，沉迷在宋夏的商贸中，还多次提及官家您，说若不是官家圣明仁德，两国也不会共享和平。”
“哦？”赵宁说道，“如此看来，这一次打仗，还是朕的不对，是朕破坏了两国和平？”
孙傅连忙说道：“不不，那和平只是李乾顺认为的和平，他眼光短浅，岂能知晓天子心中韬略。”
赵宁笑道：“那你来说说，朕心中有何韬略？”
“李乾顺认为的和平，只是小道，暂时的和平，而天子要的和平，是万世的和平，这样的和平，只有铲除西夏，才能做到，所以天子此次讨伐西夏，是为万世永享太平。”
“孙卿在西夏这些年，可是一点都没有偷懒啊！”
“承蒙陛下教诲。”
“兴庆府民生，军备如何？”
“兴庆府民生比臣刚去之时，并无两样，西夏这些年在宋夏贸易中赚了很多钱，但是这些钱大部分都流落到官员和贵族手中，不过值得警惕的是，李乾顺在军防上花了许多钱，至于西夏兵备详情如何，臣亦未能打探到。”
“好，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此次回大宋，之后去礼部吧，朕不会亏待你这些年对大宋的付出。”
“多谢陛下。”
“这一次朕亲征西夏，还需要卿与朕同行。”
“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君臣二人相谈之际，却见张浚急匆匆赶进来。
“陛下，西夏宗室李仁忠来了。”
孙傅一听，立刻补充道：“李仁忠在西夏的爵位是濮王，李乾顺对他极其重视，这个人参与了西夏学习汉礼，大力推行农政的多项措施，是一个人才。”
“宣。”
李仁忠走进行宫，一路上他颇为惊奇，因为他发现这里军备极其严密，且讲究。
他不知道张浚到底要带他来见谁。
难道是康王？
听闻康王在河湟一带，并未在长安。
不多时，李仁忠便见到了赵官家。
张浚说道：“夏使，还不拜见天子。”
李仁忠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再反应过来，看到一个老熟人也站在一边。
“孙官人，你……”李仁忠再一看坐在中间那个青年，立刻行礼，“外臣参见大宋皇帝陛下，恭祝圣安。”
“朕安。”
李仁忠又说道：“不知天子圣驾长安，外臣唐突，未能准备厚礼，还望天子恕罪。”
“不知者无罪。”
李仁忠如此态度，也是遵从天朝礼制的。
毕竟，西夏是有向大宋称臣的。
在李乾顺刚登基那一会儿，大宋先赐封李乾顺为夏国王，随后辽国也册封李乾顺为夏国王。
两个大国都宣布西夏是自己的臣属国。
李仁忠继续说道：“外臣此次前来，除了代表我主问候大宋，还有一事想要讨一个说法，既然天子在此，便再好不过了。”
“你但说无妨。”
“宋军贸然进攻我石州，公然破坏两国契约，敢问大宋该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问得好。”赵宁说道，“朕也有一个问题问你。”
“天子有何问题，问便是。”
“贵国是否有一名为李良辅的将军？”
“确有此人。”
“两个月前，此人带着夏军前往我大宋安北府，毫无征兆对我大宋将士发动突袭，致使数百将士惨死，请问贵使，这件事你打算如何向朕交代？”
赵官家语气平和，但这平和的语气之下，却蕴含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李仁忠微微一惊，脑子飞速转动，却想起来李良辅确实在安北府做任务。
只不过他记得李察哥给李良辅下的指令是在那里逛一转就回来，切勿真的与宋军动手，莫非……
“此事毫无根据，天子切勿听信谣言。”
“阁下的意思是，谁杀了我大宋将士，我们自己人看不见，听不到？”
“这……”
“朕是天下共主，自然不会做违背天下道义之事，朕一直力图恢复宋夏关系，大力推进两国边贸，两国百姓能从中获得好处，朕也颇感欣慰，但是……”
赵宁坐在那里，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慵懒的样子，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绛纱袍的金丝上，流动着晶莹的光泽。
“但是李乾顺三番五次背信弃义，他欺骗了朕，企图将朕和大宋子民玩弄于股掌之中，朕为了天下苍生，多次对他忍让，他却得寸进尺！”
李仁忠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一句话都怼不回去。
赵宁却继续说道：“朕若再视若无睹，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一边的孙傅心中感慨着：还得是赵官家啊，左手屠刀右手笔，杀人诛心，把人杀了，天下人还得叫好，文武百官还无话可说。
大宋这十年，打了那么多次仗，大宋的老百姓是越大越嗨？
为什么？
因为大义永远都在大宋这一边啊！
人就是这样，眼前的苟且过不好，但却极其向往为天下苍生谋福。
赵官家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心灵上自我感动的机会，还不需要他们自己到前线。
“天子可知我大夏有多少能征善战之勇士？”
道义已经没有机会了，李仁忠绝对给赵官家从心理上施压，让他知难而退。
赵宁笑了。

第1029章 闪电突袭夏州！
“你是在威胁朕？”
“外臣万万不敢，外臣只是想让天子知道，我大夏国也不是好惹的，大宋北边还有一个如同虎狼一样的金国，天子该好好权衡其中利弊。”
“这就不必你劳心，金国已经滚回去处理自己的事了。”赵宁站起来，挥了挥长袖，那长袖在秋风中飘舞起来。
“带夏使下去休息，待朕御驾亲征西夏之时，让夏使亲眼看看我大宋百万甲士，是如何踏平兴庆府的！”
九月初九下午，环庆路的环州、定边军，鄜延路的保安军一切如常。
按照这种军事布防，西夏斥候们就算再往脸上硬塞几双眼睛都看不出来宋军会有什么不良企图。
就在南线一片宁静的时候，聚集在石州的宋军突然行动了。
石州一口气调动了五千铁骑，和一万精锐铁甲步兵，没有动员后勤，一万五千大军径直从石州快速向夏州杀去。
此时，夏州的斥候大部分都被萧合达撤回来了，只安排了自己的心腹在外面观察宋军的动向，以随时向自己汇报。
九月初十大早，萧合达就接到了斥候的情报：宋军来了！
是由银州兵马总管刘锐亲自统帅，一路飞快向夏州杀去。
此时，夏州城外，连绵起伏的宥州西夏军并未察觉到宋军已经向他们杀过来，他们还在等待李仲从夏州城出来。
早上，宥州副统军颇超逊还在问：“李统军去夏州城两天了，为何还没有回营？”
幕僚官孙庆说道：“副统军，依下官来，情况不妙。”
“你此话怎讲？”
“李统军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胡说八道！”颇超逊骂道，“李统军是我大夏皇族，给萧合达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如此肆意妄为！”
“但现在是打仗的时候，战局千变万化，若是李统军一直不在，于战局不利，副统军当早做准备。”
“如何早做准备？”
“一是要做好李统军回不来的准备，二是派人进城要人，三是赶紧派斥候去石州监视宋军，现在在石州的斥候都是萧合达的，我们的人却尚未行动，这对我们实在不利。”
“我何尝不知！”颇超逊恼怒道，“斥候非我能调动，必须李统军亲自下令！”
在冷兵器时代，斥候是军队的精锐，毕竟侦察敌情是一项高难度的任务。
副将的职务一般都是直接带兵打仗的，斥候向一把手汇报。
李仲是自作聪明，进了城却未留后手，现在他不在，群龙无首，三万大军都只能在这里老老实实驻扎。
“那只能现在派人强行进城要人了！”孙庆继续说道，“事不宜迟！”
颇超逊和孙庆走出营帐，外面的西夏士兵正在训练。
连绵起伏的营帐在山坡上展开，将整个山坡都覆盖住。
古代行军打仗，为了防止袭营，驻扎一般会选择这样的地形。
但是现实和理想总是有出路。
三万大军，要驻扎下来，可不容易，连绵起伏至少好几里。
这山坡也不可能放下这么多人，一部分人只能在前面的平地处驻扎。
颇超逊是党项人，颇超乃是党项八姓之一。
他在军中还是很有份量的。
颇超逊大喊道：“来人，立刻点两千精锐去夏州城城门口喊话，让夏州开城门，我们要迎接李统军！”
“是！”
传令兵立刻拿起令旗，开始组织兵马。
很快就从大军中抽调出两千精锐。
在最前面的指挥使野利明山跑过来大声说道：“报！副统军，人马已经集结完毕！”
颇超逊骑在马上，他巡视一转这两千精锐，皆披甲，不由得满意地点头。
“如今我军与过去大不相同，也尽数披甲，以如此强军再与宋军打一场，我必杀得宋军溃不成军，落荒而逃！”
孙庆突然说道：“大夏万岁！”
“大夏万岁！”众人高呼，气势如虹。
话音刚落，一颗铁炮砸来，直接砸在了孙庆的脑袋上。
孙庆的脑袋就像夏天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脑浆溅了一地。
他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就坠马倒地，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众人却尚未反应过来，对面山地上又忽然传来几声轰隆震响。
六颗铁炮从对面山地打了过来，正好砸在了这两千西夏精锐的军阵中。
那些士兵被击中，像是石头扔在水中，砸起了几朵浪花。
在短暂的疑惑后，立刻引起了慌乱。
“有敌袭！”有人大喊一声。
其他人更懵逼了。
这里可是山坡最上面，有敌袭？
敌人用什么偷袭的？
颇超逊一脸懵逼，但是自己的幕僚官却已经死在了自己面前，看着这一幕，他立刻巡视周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直娘贼的！是谁开的炮！”对面山地，薛义压低声音吼道。
“上官，是我。”一个大约十七岁的少年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很是得意。
“臭小子！谁让你现在开炮的！都还没有确认对面的位置！”
“上官，快看，我们打中了！”
薛义立刻跑到上面一块石头后面，眺望过去，果见对面山坡上的西夏军已经有些乱了。
“打中了？”
“打中了！”
“那还等什么！把火炮全部拖上来！开炮！”薛义大吼一声。
后面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这虎蹲炮本身只有三十几斤重，携带极其方便，想要搬运到这种山坡地形，完全没有问题。
只见他们动作熟练，最前排已经摆好的火炮，则开始填充炮弹。
“都找好角度！瞄准好了！”薛义大声喊道，“记住我平时跟你们说的了吗！别浪费！炮弹有限！”
薛义和一般在讲武堂出来的军官还不一样，他是东京大学数学学院毕业的。
他是读过赵官家的《几何原理》的，并在那基础上做了进一步的完善。
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数学天才。
这种人跑到炮兵营来，对于炮兵营简直是如虎添翼！
轰轰轰……
一座座虎蹲炮发出愤怒的吼叫，铁炮如雨般朝对面山坡冲去。
西夏人的军营极其密集，对于宋军来说，仿佛是在往大海里开炮一样。

第1030章 一路横移！
西夏人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对面山坡上发出一声声震动的咆哮，以为是山神发怒了，个个惊慌失措。
又有人慌忙之间抬起头，看见天空之上一颗颗黑点坠落而下。
砰砰砰……
铁炮砸在人群堆里，一颗铁球砸死一个，还顺带着将旁边的撞倒。
人类的科技都是逐步迭代的，也必须逐步迭代。
因为产业链不是一天能建成的。
人类初期的火炮，基本上是实心炮，开花弹必须有引信这种内部结构装置。
不过即便是实心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战场上都威风赫赫。
只因为这火炮一开，威慑力极大。
首先是爆炸声，其次是炮弹砸落下来，让人感到恐惧。
它未必砸得中你，但他未必不能砸中你。
而冷兵器时代，布下军阵的军队才有战斗力，军阵一乱，就没法打了。
火炮就是打乱军阵用的，无论是欧洲早期的火炮，还是后来拿破仑战争时代的火炮都是如此。
这一次突袭夏州城外的西夏军营就是最好的证明。
杀伤力不广，但威慑力十足。
一片片营帐被撕开。
甚至有的军官还在营帐内快活，那火炮一下来，直接把脑袋砸破了，脑浆溅了下面人一脸。
“快跑！”
山坡上已经有人开始惊呼。
起初是千人规模的混乱和不安，随着火炮砸落下来的面变广，混乱开始如同瘟疫一样传染。
更可怕的是，西夏人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打的他们。
按照冷兵器常识，在这种山坡上，两百米之外的山地，是没有办法使用远程武器攻击他们的。
军官们东张西望，企图找到“罪魁祸首”，他们朝对面爆炸声的方向望去，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
可依然有一颗颗铁炮拔地而起，朝这边坠落而来，将士兵砸死，将坡地上的枯草掀飞起来。
军官们企图整顿队伍，但集体的恐慌一旦爆发，个人的作用就如同沧海一粟般渺小了。
不知过了多久，斥候飞奔到后山。
“报！刘指挥使，西夏人已经大乱！”
刘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他大声喊道：“儿郎们，从这里爬上去，后面就是西贼！是军功！杀多少你们自己说的算！”
埋伏在后山的宋军快速出动，此时西夏人在后山安排的斥候发现了宋军，回去通报的时候，主力大军已经乱了。
斥候们急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一批批过来，然后爬上山，抄后路，从山道爬上来，出现在后山的坡地上。
等这路两千宋军步兵精锐上来后，下面的西夏大军倒也没有全军溃败，只是慌乱暂时没有稳定下来，还需要时间。
好在刘峰军来的快，若是再晚片刻，战机稍纵即逝。
上来后，宋军也来不及休整，刘峰立刻带着人，拿着斧头就冲杀了过去。
位于后山坡的西夏人看见宋军突然杀来，震惊得连连怪叫。
“快！宋军来了！快去拿武器！”
周围的人瞬间更乱。
刘峰第一个冲过去，跟随在他后面的宋军一个个身强体壮，来到拒马桩前，用斧头将捆绑栅栏的绳索劈开。
宋军暂时还没有直接冲杀进来，而里面的西夏人却已经慌了神。
他们一个个手忙脚乱地冲到武器存放的地方，你争我夺地，乱作一团。
“快！让开！”
外面的宋军斧头狠狠劈砍着拒马桩上的绳索。
绳索被砍断后，那些拒马桩一片片崩塌下来。
这个场面像极了一群狼撕开了羊圈里的护栏，然后疯狂地冲了进来。
一看宋军已经冲进来，一个个还没有准备好的西夏士兵吓得哇哇大叫。
只见刘峰左手的斧头用力扔出去，砰的一声脆响，前面那个党项人的脑门被劈开，人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其余宋军提着斧头，冲过去，开始挥砍勉强冲上来反击的西夏人。
一声声脆响，那是斧头劈在人骨头上的声音。
来不及披甲，尚未准备好的西夏人，和早已准备多时的宋军这样打，高下立分。
西夏人像樵夫斧头下的柴火一样被一个个砍倒在地上，撕心裂肺的惨叫回响在后山。
那些原本还想加入反抗行列的党项人见状，干脆提着裤子就跑。
刘峰大吼一声：“杀光这些西贼！”
那些宋军身姿矫捷如虎狼一样，朝前面奔去。
一斧头就砍死一个。
有的是后背被砍开，有的是后脑勺被砍裂开，还有的是脖颈被砍断一半。
两千宋军快速展开，扩大杀伤范围。
此时，在大军中央地带的颇超逊还在整顿刚才被火炮惊扰混乱的大军。
不少西夏人原本已经从起初的惊恐中回过神，陆陆续续开始配合军官，整顿队形。
但这山坡上足足有一万多人，要将一万多人整顿好，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颇超逊愤怒地吼道：“谁再敢乱窜！杀无赦！”
他是反应过来了，那些从对面山上打过来的铁球，杀伤范围极其有限。
然而，他话音刚落，后山的方向就传来了一片哀嚎声。
不少人张望过去，却见一些人慌乱地朝这边冲来，还大声喊道：“宋军来了！快跑！”
宋军的身影还没有出现，那些人却被自己这些慌乱跑过来的人惊吓到了。
这一惊吓，原本刚才就被火炮吓了一遍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立刻引发了更多规模的营啸。
有人在这紧张的情况下，直接精神崩溃，调头就狂奔，嘴里疯狂地大喊：“快逃命！我不想死！”
“都不准动！原地列队！”颇超逊大声吼道，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但是随着更多的人从后山那边跑过来，前面更多人都露出了惊恐。
营啸的反应也在快速传播。
终于，有人看到刘峰等人全身是血，提着斧头到处乱砍，像是从地狱爬起来的杀神一样。
有的人手里的斧头甚至都砍缺口，骨渣子在空中乱飞。
“快……快……”一些西夏士兵吓得崩溃哀嚎道，“快跑……”
杀戮和恐惧混在一起，如同滔天的洪水，一片片席卷而来，淹没了更多人。

第1031章 夺下夏州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
你正在吃饭，或者拉屎，突然听到无数人的叫喊声，你顾不上擦屁股了，提起裤子跑出去，那些叫喊声越来越大。
你问周围的人发生了什么，周围的人也露出了跟你一样疑惑而惊恐的表情。
你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跟你一样。
人的情绪是会传染的，恐惧是情绪的一部分，它比快乐传染得更快。
山坡下面驻扎的西夏军营听到山坡上的动静，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山坡上望去。
看到那一幕，山坡下面的军营里的恐惧也在人群中被点燃，如同深秋草原上的野火。
山坡上的大溃败就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披甲的调头飞跑，披了甲的将甲胄脱下来，也跟着飞逃。
整个山坡，密密麻麻，人山人海。
像是崩塌的山岳，滚落下来的石头，快速朝山坡下面流动。
有的人是沿着山坡一路跑下去，有的人慌乱地跑到有几米高的山壁边上才发现前面没有路，还来不及后撤，就被后面的人撞掉下去。
后面的人一窝蜂地跟着坠下去。
这个时候就不是运气好屁股着地还是脑袋着地的问题了。
脑袋着地肯定是死。
但屁股着地的人，被上面坠下来的一窝蜂的人砸中，当场也差不多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现场一片混乱，完全失去了秩序。
颇超逊还企图挣扎，但连他的亲卫军都已经顾不上他了。
很快，他本人也跟着人群开始奔逃。
这个时候谁还管你是长官还是士兵，逃命第一。
驻扎在山坡下的西夏士兵此时心中只有一句话：你不要过来啊！
然而，更可怕的突袭还在后面。
当西夏人的斥候发现刘锐的数千骑兵滚滚而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骑兵如同山洪爆发一样，向山坡下的西夏军营冲去，卷起尘埃。
那震天动地的铁蹄声，连夏州城内的人都听到了，无不露出惊恐之色。
山坡下的西夏人刚跑出军营不远，一看前面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脸上的表情都吓扭曲了，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后面的人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又被前面的人撞倒在地上，相互冲撞，相互踩踏。
等天武军骑兵冲来的时候，西夏人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反击能力了。
现场如秋风扫落叶般。
长刀砍进骨头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宋军开始收割生命，所过之处，西夏人一排排栽倒在地上。
人头被马蹄踢得到处乱滚，被逃跑的人踩在脚下，绊倒了这些企图独自开溜的人。
杀戮排山倒海一样，一层又一层往前推过去，将一切都砍了个稀巴烂。
这场可怕的闪电突袭，震惊了整个夏州城。
连城内马厩里的战马都惴惴不安，哀鸣不已。
城头的士兵看到那可怕的一幕，更是吓得双腿发软。
三万大军！三万大军啊！
就这样崩溃了，漫山遍野都是人，都是尸体！
那些枯草原本是枯黄色，现在成了红色。
连秋风仿佛也被染上了一层血色。
满天的呼喊和哀嚎，宛若人间地狱。
一切都在屠刀和铁蹄之下化作粉碎！
当萧合达带着夏州城的军官们登上城头的时候，大溃败已经进入后半场。
中午的时候，一些宥州西夏军逃到夏州城城门外，乞求夏州能开城门收留他们。
但他们苦苦哀求也只换回了夏州的冷漠，城门没有丝毫动静，城楼上的士兵也没有丝毫动静。
在哀求无果后，那些人不愿意离去，他们笃定宋军不敢来到夏州城下，认为这里是安全的。
岂料很快就有一小支骑兵过来。
这一小支骑兵中有人弯弓朝这边射来，射死了一个西夏逃兵，但夏州城楼上的守军却纹丝不动。
这支宋军又展开了对城下西夏逃兵的箭矢攻击，攻击了一会儿发现城楼上没有丝毫动静。
有杀红眼的宋军浑然不顾，冲过去，就开始砍人。
那些溃败的西夏兵哪里跑得过马，很快就是十数人被砍翻在地上。
“求求你们开门！我家里还有孩子！我不想死！”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有人跪在地上崩溃大哭：“阿娘！阿娘！快来救我！阿娘……我想回家……”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砍了下来。
城楼上依然纹丝不动，无论下面的西夏溃兵如何哀求。
这下宋军知道城楼上不会动手了，更多人提着刀子冲过来就开始杀。
不多时，城楼下也被杀光了，其余地方更是尸横遍野。
杀到这个地步，哪怕是夏州城内的军官们都联合要投诚大宋，此时也不敢随意开门了。
不是他们反悔，而是每一个人都还害怕这些宋军冲进夏州城，把自己也给剁了。
九月十一日，刘锐派人进了夏州城，与萧合达说明了来意。
双方暂时没有达成任何协定。
直到中午，银州方面的使者来了。
使者带着鄜延路经略使刘锜的任命函，任命萧合达为大宋银州都统。
这实际上是一种表态，一种收编。
有了经略使的任命函，萧合达才算有了正式的身份归属。
如果哪个不长眼的以误杀的名义对萧合达部动手，那就是对自己人动手，后果自负。
所以，这更是对萧合达的一种保护。
如此，打消了萧合达心中最后的顾虑，他才愿意配合前线整编队伍。
而此时拿下夏州，摧毁了宥州三万大军，整个横山的战略格局算是彻底打开了。
接下来进展顺利与否，与萧合达是否愿意全力配合银州兵马，有很大的关系。
九月十一日中午，宥州。
李遇正在清点粮草，他突然接到了一封从兴庆府传来的紧急通报。
看到这份通报，李遇大吃一惊。
他立刻召集了宥州所有军官议事。
“据兴庆府传来的消息，这一次宋军可能要与我们全面开战，从现在开始，各军要做好布防。”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议论起来。
“现在夏州总兵力达到五万，宥州、龙州、洪州、盐州皆有重兵防守，宋军打不过来！”宥州正将米擒容野说道，“除非宋军能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夏州五万兵马击溃，否则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第1032章 刘虎来了
其余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宥州距离夏州不过百里，宥州到夏州的路上有驿站，夏州一旦发生战争，消息一天就可以送到宥州。
更别说夏州原本就有两万人马，再加上李仲的三万人马。
五万大军！
宋军想要攻打夏州，就必然面临着夏州五万大军，还面临着宥州方面随时抽调奇兵去突袭。
除非宋军在宥州反应过来之前，立刻将夏州拿下来。
也就是在一天之内。
恐怕宋军来百万大军，都不可能一天之内把夏州拿下来。
众所周知，打仗不是简单的数学问题。
“斥候多次汇报，在南面的环州和定边军一带，皆没有发现大量宋军聚集，不如我们从宥州出一路奇兵，直接杀到环州，攻破宋国环庆防线！”米擒容野继续说道。
“好主意！”李遇立刻说道。
气氛一度呈现欢乐状态。
“报！报！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外面忽然传来紧急的声音。
斥候几乎要冲进来了。
“何事慌张？”
李遇正是好心情，此时却有人在这里一惊一乍，他顿时恼怒不已。
其余人也都顺着声音望出去。
“外面有说是夏州回来的斥候，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禀报！”
“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李遇心头一沉，看了看外面，冷冷说道，“让他进来！”
那斥候疾冲进来，满头大汗，神色惨淡，大声说道：“大帅！大事不好了，夏州，夏州……”
“夏州怎么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夏州失守了！”
死静，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哈哈哈！”李遇不怒反笑，“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那斥候惊讶地看着李遇。
好家伙，我是斥候，我不比你了解前线？
刚才还在吹牛逼的米擒容野也回过神来，他说道：“会不会探查有误，夏州怎么可能如此短时间内失守？”
“千真万确啊！诸位将军，卑职亲眼看见宋军如同山洪海啸一样杀来，山坡上的大军崩溃如潮，山下大军被骑兵一路追杀，溃不成军……”
“闭嘴！”李遇大怒，他拔出刀，一刀捅进了这斥候的胸口。
斥候惨叫一声，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被自己的主帅捅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夏州大败！夏州大败！”
“还说！”李遇用力一搅长刀，直接将这斥候的内脏搅碎。
周围的人皆不敢吱声。
“夏州有五万精锐，路上又有如此多斥候，怎么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兵败！”李遇看着众人，振振有词地说道，“此人分明是宋人的细作，要扰乱我军心！把他的尸体拖下去喂狗！”
“是！”
陷入短暂的死静。
李遇再次打破沉默，说道：“宋军要攻打我们，我们奉陪到底，集结一万兵马！”
继续沉默。
“还不快去！”
“是！”
一个人能短时间内骗自己和周围的人，但是时间一长，就骗不了了。
李遇连半个时辰都没有骗完，一封又一封从夏州送来的八百里紧急军报就淹没了他，让他沉底陷入狂躁和不安中。
夏州防线的突破，加上石州一万军队，西夏已经失去了六万大军。
这对横山防线，甚至整个战局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一边陷入无限的焦虑和恐慌中，一边则在论功行赏。
并且夏州的捷报也快速往京兆府送。
刘锐拍了拍刘峰的肩膀，提了一壶酒，笑道：“这两场仗的前锋都是你打的，你有大功！来，我们喝一杯！”
“都是你一直给我机会啊，不然我哪里能立这样的功劳！”刘峰爽快地笑道，露出两排大白牙。
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陕西大汉，常年军旅生涯，皮肤晒得黝黑。
但是体格健壮、身姿挺拔，眼中总有坚定的光，除了在战场上，平时脸上还总是带着和蔼的笑容。
“让我想想，这一次你可以再往上走两级，我争取让刘帅给你副总管的位置，一年之后，你就可以顶替我！”刘锐饮了一口酒说道。
“那我就得多谢老刘您了！哈哈哈！”
“俸禄也可以再翻一倍！”
“钱财乃身外之物！”
“不不，咱都是刀口舔血，多拿点钱，回去给孩子买些好的，也存点钱，将来给孩子读书，还是要读书，读书有出息。”刘锐感慨道，“我之前也以为我在西北待了许多年，打仗不在话下，自从去讲武堂静修了一段时间，才知道以前自己实在太过狭隘。”
刘峰笑了笑，说道：“也不知道家里那几个小崽子怎么样了。”
“等灭完西夏，西北太平，你就回家待一段时间，好好陪陪家人。”刘锐说道，“孩子肯定一年比一年长大，说不定你回去后，都能跟着你练几下了！”
“来！喝！”
“喝！”
“痛快！”刘锐说道，“我记得我年少之时就与我兄长一起，追随我父亲在西北征战西贼，一转念数十年就过去了。”
刘锐说的父亲是刘仲武，也是刘锜的父亲。
刘家是西北将门，只不过比起种家、折家，要逊色了许多。
不过刘锜这些年屡立战功，刘家早已是大宋一流将门。
“如今朝廷终于要灭西贼！真是痛快啊！西北无数男儿早就等候这一刻不知多少年！”刘锐感慨道。
“这次真的要灭西夏？”刘峰问道。
“就是打灭国战，不要以为我们打了两座重镇下来，就完了，这一次朝廷是倾兵数十万而来，目标是要踏平兴庆府！很快我们就可以在兴庆府把酒言欢！”
“来！我们今天不醉不归！”刘峰走到一边，拿起酒壶，显然非常有兴致。
刘峰是一个老实人，为人很憨厚，他打仗很简单，就是尽责。
常常冲在最前线，士兵们见长官冲在最前面，无不英勇作战。
所以刘锐很喜欢让他做前锋。
事实也证明，刘峰做的很好。
刘锐站起来说道：“今日不要喝多，还要诸多事务要处理，这酒不急，等我们攻入兴庆府，你我就坐在西夏人的王宫里喝他个三天三夜！”
“好！”
便在此时，下面的人突然跑来说道：“刘指挥，城外有一名为刘虎的，说是你的弟弟，前来找你有事。”

第1033章 男儿有泪
“刘虎？”刘峰怔了怔，“他怎么来了？”
“你弟弟？”刘锐问道。
“家弟确实叫刘虎。”
“出去看看吧。”刘锐说道，他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现在前线正在打仗，家人突然找来，必然是发生了一些事。
但愿只是紧急的小事。
刘峰到了城门口。
刘虎站在那里被人看守起来，他看见刘峰走过来，立刻激动起来：“兄长！兄长！”
“刘虎！”刘峰怔了怔，连忙走过去，“你怎么来这里来了？”
刘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路上显然吃了苦。
“兄长！”
周围的士兵见他真的是刘峰的弟弟，连忙放了他。
“刘虎，你……”
刘虎冲过来，一把就跪在了刘峰面前，然后啕嚎大哭起来。
“怎么了？”
“兄长，终于见到你了！”
“快起来！”刘峰将他扶起来，“走，我先给你安排住的地方，有什么话慢慢说。”
“嗯！”刘虎一边擦眼泪，一边点头。
刘峰给他安排了一间住处，又安排自己的心腹过来守在外面。
“兄长！”刘虎先吃了几个馒头，他吃的狼吞虎咽。
“慢慢吃。”
吃到一半，刘虎不吃了，又大哭起来。
“虎子，怎么了？”
“哥！我对不起你！”刘虎跪在地上。
“虎子，别哭，有哥在，谁敢欺负你，跟哥说。”刘峰将刘虎扶起来，很和气地跟他说道。
从小，他就是这样对待弟弟。
他是一个合格的兄长，一个合格的父亲和丈夫，一个合格的儿子。
当然，他更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哥，父亲死了，嫂子死了，小狗子死了，小花儿也死了，家人都死了！”
刘峰整个人如同晴天霹雳，他呆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沉默了多久，刘峰才开口笑着说道：“你瞎说什么呢！”
“哥，父亲在赌场把家当都输了，瞒着我们借了高利贷，是青衣社，是他们派人来要债，家里没钱了，他们打算抢人，在争斗中，就……”
“你说的都是真的？”
刘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虎，看着不停大哭的刘虎，他这才确认，刘虎说的都是真的。
刘峰一拳砸崩塌了桌子，大怒道：“走！回京兆府！我要灭了青衣社满门！”
“哥！没用的，青衣社背后是京兆府那些达官显贵，他们官官相护，就凭我们两人，是没有用的！”
“必须报仇！”
“你现在在前线，你走不了！”
刘峰从暴怒中回过神来，向来很有主见的他，有些不知所措了，问道：“你说怎么办？”
“大宋杀了我们全家，你却还要为大宋流血卖命，这个命卖得值吗！”刘虎眼睛通红，“你经常告诉我们生活要俭朴，要节约，要与人为善！而那些达官显贵呢！”
“他们一个个在京兆府吃得脑满肥肠！他们何曾管过普通人的死活！”
“我们去找那些乡亲们，团结他们！”刘峰继续说道。
“他们？他们听说的？只要官府找几个读书人跟他们说一说，告诉他们这件事是假的，是我们自己杀的，他们就信了是我们自己杀的，他们是没有脑子的！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去投靠西夏人，利用西夏人杀到大宋国境内，逼迫京兆府把青衣社的人全部交出来，杀他们全家！”
“不行！我是大宋的军人！我不能背叛大宋！”
“兄长，我们的家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家人被宋人杀干净了，这国还要他作甚！”
“我……”刘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回想起无数往事，回想起在军中与大家同仇敌忾，在庆功宴上与上官把酒言欢。
他记得刘锐跟他说过，他们要去兴庆府的王宫里去喝酒的！
“我去跟刘总管说，让他帮我想办法。”刘峰说道。
“兄长，你认为刘总管会为了我们，得罪京兆府的达官显贵吗？民间不是早就有传闻，青衣社背后有朝堂大人物！他能帮我们讨回灭门的公道？他能杀光青衣社那些人？”
刘峰在屋内来回走动，他双眼布满了血丝，心绪万千，胸口堵着一口怒火，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
他是从一个小兵一步步靠军功爬起来的。
他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是证明！
他还记得，十年前，也就是靖康二年，朝廷以三十贯抚恤金为由，在各地发布募兵令。
无数人为了三十贯，愿意送上这条命。
他就是其中的一员，他跟随刘锐，在刘锜的带领下，参加过长安会战。
他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一年他才十六岁！
那一年，他看见了尸横遍野，看见了无数与他一样的大好男儿战死边陲。
他回村子的时候，听到了村子里无数乡亲父老的哭声，他们的孩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也曾经怀疑过这样打下去有没有结果。
但是，皇帝陛下一次又一次对军队物资的填补，一次又一次对军功战士的表彰，对刘大帅的表彰，让每一个边陲战士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荣耀。
其实，最实际的就是，皇帝陛下居然能让边陲的战士经常喝到酒。
这背后花费了多少代价。
以前他不懂，后来他做了军官，他懂了。
他甚至懂皇帝陛下那份要扫荡四方蛮夷，还天下一个太平的雄心壮志。
他虽然只是一个指挥使，但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为大宋做一些什么。
或者，随时燃烧掉自己。
可是，如果燃烧的是他自己，他无怨无悔。
但现在死掉的却是他的家人，他的父亲和妻儿。
他感觉自己胸口仿佛破了一个洞。
他来回走了很久很久，刘虎后来说了什么，他没有听进去。
到了中午，刘峰坐下来，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透露着深深的疲惫感。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找刘总管。”
“兄长这是要……”
“就算我们现在走，也走不了，夏州城已经被控制下来，军中军纪严明，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我需要一个理由。”
就在刘虎见到刘峰的时候，此时在京兆府，胡铨将青衣社的关系网呈递给了赵宁。
赵宁面色铁青地看着胡铨，冷声说道：“确定没有查错？”

第1034章 大宋新势力——资产阶级
“没有差错。”胡铨理直气壮地说道，“一切还得从前些年朝廷在陇右都护府扩大马市说起。”
“与这件事何关？”赵宁问道。
扩大马市，还是他赵宁亲自接见了折彦质，让他在陇右都护府一带搞买卖交易。
陇右都护府是吐蕃、西夏和大宋交界之地，在高利润的驱动之下，连西域的回鹘人也会过来做买卖。
陇右都护府的西宁州现在可以算是一座国际大城了。
目前宋军里许多优良战马都来自那一带。
有正规交易，也有与西夏马贩子们大量走私。
当然，大宋也会通过输出茶叶贸易来加深与那些地方的经济联系，以稳固买马的商线。
胡铨说道：“臣听说，前几年，朝廷放开在西北一带的商贸禁榷后，许多民间商人都加入了进来，这一旦买卖兴起，自然就有人需要钱，按照正规手续，是找银行贷款，不过银行为了避免坏账问题，审批非常严格，不轻易给没有底子的人借贷。”
“而事实上，许多家境清贫的人，却浑身是胆，或者说因为没有钱，反而没有顾虑，想要出去闯荡一番，于是便有了大量茶马客的存在。”
“茶马客？”听这个名字，赵宁立刻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茶贩子和马贩子，起初茶叶和马的买卖都是朝廷自己在做，但随着短时间内需求剧增，民间很多人都加入进来，那些白手起家的人需要钱，银行不愿意借贷，民间自然就诞生了许多非法借贷团体，这青衣社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早些年没有规矩，手段极其狠辣，青衣社快速兼并其他的借贷团体，触手已经延伸到陕西各路，并且到了陇右一带。”
原来如此，赵宁很快就消化了胡铨所说的这些。
事实上，在人类资本原始积累阶段，是金融家和商人们的狂欢。
但是，仅仅只是这两者，是不可能快速成长起来的。
背后一定还要官僚做特许。
欧洲早期的《专利法》可不是什么保护专利的法律，而是皇室们对商人的垄断特许。
例如英国女王就经常给海盗们卖专利，允许某某海盗在某某海域做这笔买卖，其他没有拿到专利的过来，就是违法。
同样，青衣社背后必然也是有大宋的官僚在做靠山，否则不可能快速发展如此之大。
胡铨继续说道：“据说青衣社还在地下开了一个类似银行的，效仿前几年朝廷推行的商社新政，招募多方出资，发行属于青衣社自己的银牒，每一百贯为一牒。”
“这倒有趣，都开始效仿朕组办商社，发行银牒了！”赵宁冷笑起来。
看来社会规律，确实很难随个人意志转移为转移，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手一挥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禁止。
毕竟皇帝也只是一个人而已。
一旦赵宁弄出一个新东西，在民间看不见的地方，必然有人看到那个新东西的利润后，开始行动起来。
久而久之，就会催生出一个新的庞然大物出来。
至于你要说皇帝没有眼线吗？连这些都监控不到？
那只能说明你的大脑模式还没有发育完全，至少社会阅历实在少之又少。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无条件忠于另一个人，且将一件事毫无保留地还原给另一个人。
别说在12世纪，就算是在21世纪的信息时代，看不见的地方依然隐藏着大量不为人知的存在。
并且信息会随着层级传递增多，而扭曲变形。
眼下，这个青衣社对于赵宁来说，可以称之为原始资产阶级群体。
为什么要加一个原始？
因为目前他们还无法独立，还依附于官僚，他们的决策权还在官僚手中。
一旦某一天，他们当中的某些人真正成长起来，例如资本线覆盖西北大部分地方，群体关系延伸到社会各个角落，而他们本身是商人出身。
那这个时候，这个群体就算独立了，并且开始用他们的想法，影响地方执政。
胡铨说道：“陛下，入资青衣社的官员数量过于庞大，若是现在严查，一定会影响到前线的后勤调运。”
“朕知道。”赵宁说道，“你可知道海上的冰山？”
“微臣才疏学浅。”
“据说漂浮在海上的冰山看上去并不大，但其实下面却比浮在水面的要大数十倍。”赵宁站了起来，他望着远方那如黄金一样璀璨的银杏，继续说道，“青衣社是朝廷在西北开通边贸，出现大量利润后，权力的衍生品，权力一旦遇到商业，就会滋生官僚资本，而朝廷推出商社新政，那些官僚就会利用这种新的方式，去获利。”
胡铨心中不由得感慨，原来赵官家把这件事已经看得这么透了。
“权力可真是一个好东西啊，大宋地域广阔，你说靠朕一人，独断专行，今日遏制了青衣社，明日东南沿海难道就不会出现蓝衣社吗？你说该怎么办？”
“臣以为，自然是依法而定，依法可能会有错案冤案，但是若没有法，事事不用法，这些官僚今日利用青衣社集结巨资，明日便可以私下买通亡命之徒，杀掉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人，后天就可以利用手中权力从民众那里强取豪夺，最后天下百姓水深火热，民怨沸腾，纵使陛下爱民如子，又能如何？”
“所以，你说要依法办理这件事，这样哪怕案件的流程会更复杂，但不轻易破坏制度，是为了保护弱势的百姓，是吗？”
“陛下深谋远虑，远非臣所能及。”胡铨说道，“不过朝廷现在推行的是外战的国策，短短数年，连续在多地大肆开通边贸，而监察与律法不能完善，也是情理之中，若是陛下想要快速而痛快的杜绝，倒也可以，国策转为内守，没收天下之财，断绝与外界沟通的路，可以遏制这些的滋生。”
“你胡铨也开始学会阴阳怪气地跟朕说话了。”
“臣不敢。”
“朕不会遏制，要向外延展，这个过程必然会有许多人借用权力中饱私囊，但你也看到了，会有更多普通人得到实惠，如果现在律法不能完善，朝廷不去完善律法，而去滥用私权，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陛下圣明！”
“兹事体大，你继续查，这份名单必然远远不止，朕要最上面的那个人。”赵宁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胡铨，语气也很平静，“此次征讨西夏，朕不允许有任何闪失，先确保灭西夏，但此事结束，朕亲自来处理青衣社这件事！”

第1035章 亲征北上！
“陛下，还有一件事。”
“说。”
“按照时间推算，那个王虎可能已经逃到了前线。”
“前线打仗，他如何逃过去？”
“前线军民很多，要逃过去不难。”
“你是担心他会影响到前线军心？”
“臣正有此意。”
“不会，前线胜负不取决于一个指挥使，而在于刘锜。”赵宁说道。
说完，他叹了口气：“不过青衣社杀了刘峰一家，而刘峰屡立战功，朕不会让他背负如此冤屈，朕会亲自为他主持公道，就算青衣社背后牵涉再多人，朕也将他一个个挖出来！”
胡铨心头其实有些担忧，这青衣社背后再挖下去，到底能挖出谁来，他现在也无法笃定，万一挖出……
他暗自吸了一口凉气，不过转念一想，这件事也算是自己快速往上走的一个机会。
九月十二日一大早，晋王李察哥就到了宥州城外。
与李察哥随行的还有李乾顺的御史大夫某宁克任。
这一路过来的山地都已经铺上了厚厚的金黄树叶，前面山谷吹来的风也变得有些冰凉。
李察哥却没有心情欣赏这美景，现在宋夏打起来，到目前为止，兴庆府都还不能确定这仗到底要打多大。
李察哥已经派他的心腹暗中去会州找人了，他也秉承着一边打一边谈的打算，他不相信大宋这一次要动真格的。
即便是动真格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旦宋军遇阻，宋人必然调整战略。
就像当年宋太宗北伐辽国，起初大军浩浩荡荡，最后打得还不是内守了。
“晋王殿下，您在担忧什么呢？”某宁克任问道。
“没什么。”
“殿下是在担心夏州战况吗？”
李察哥没有说话，某宁克任是来做什么的他心里清楚。
“殿下大可不必担心，宥州防线可是有十万大军，战争才刚刚开始，宋军拿下石州是趁我们不备，之后就没有那个机会了。”某宁克任捋了捋胡须，笑道。
“某宁御史也懂打仗？”
“家父当年也是与宋人打过的。”
“哦，本王倒是想起来了，确有此事。”
“听家父说，宋军多弩弓手，而我朝士兵缺铁甲，每次一遇宋军弩弓，大多不能敌，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陛下圣明千古，军中甲士已经普及，如今宋军弩弓恐怕没有那么轻易对付我们了。”
某宁克任自顾自说着。
李察哥依然没有做声。
前面一队人马飞奔过来，李遇正在其列。
“参见晋王殿下！”
“都免礼吧。”李察哥淡淡说道。
李察哥总览西夏军政大权，相当于汉朝的太尉，可以说是一个非常牛逼的存在。
为什么李察哥这么牛逼？
除了是李乾顺的弟弟以外，李察哥在当年西夏被大宋锤得半死的时候，弄死了大宋西北军神刘法。
当然，童贯童公公是功不可没的。
可毕竟刘法是死在他手里，李察哥此后多年主持西夏军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多谢晋王。”李遇说道。
“李遇，目前战况如何？”李察哥问道。
李遇愣了一下，沉默不语。
某宁克任说道：“战况如何，让你说就说嘛。”
李遇说道：“禀报晋王殿下，我军目前战术性转移到宥州。”
李察哥一听这话，先是怔了怔，随即问道：“何谓战术性转移宥州？”
某宁克任则在一边掺和，他借着钦差的身份说道：“怎么转移到宥州，什么叫转移到宥州？这话听得好像是宋军吃了亏？”
“启禀殿下，夏州失守了。”
李察哥瞬间面色苍白如纸。
一边的某宁克任则是张大嘴巴，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李遇！”李察哥怒吼出来，“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是萧合达！他背叛了我们！他杀死李仲，投靠宋军，联合宋军偷袭了我派到夏州的援军！都是萧合达！”
“放屁！萧合达对我大夏向来忠贞不二！”李察哥愤怒地咆哮道。
他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萧合达受李察哥器重。
当年李察哥和刘法打，西夏举国上下都害怕刘法，都以为自己要亡国了。
准确的来说，刘法是死在萧合达手里，而李察哥是主帅，所以最大功劳肯定记在主帅那里。
萧合达有这样的功绩，自然受到重用，不然以耶律南仙死后，他怎么还能去夏州做统军？
此时李察哥听到萧合达叛变，一时间无法接受。
他可是杀了大宋名将刘法的！
他要是投降过去，不怕宋人剥了他的皮？
可是萧合达就真的投降了。
这足以证明，面对敌人投降的时候，不要暴脾气一根筋，要懂得策略。
耶律余睹就是最好的例子。
“晋王殿下，那萧合达已经身在宋营，是斥候们亲口说的，千真万确，否则宋军怎么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攻下夏州！”
某宁克任说道：“如此看来，只能是萧合达叛变了，晋王殿下，他可是您曾经提拔的人啊！”
“闭嘴！”李察哥冷声道，“这件事为何不立刻通报到兴庆府！”
“我们……我们也是今天才确定这件事，正准备通报，殿下您就来了！”
“快给兴庆府八百里急报！立刻！”
“是！”
“李遇，本王问你，现在洪州、龙州，还有宥州各有多少兵马？”
“洪州和龙州各有一万精锐，宥州尚有两万精锐！”
“十万大军，短短半个月不到，就被你丢了六万！”李察哥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殿下息怒，这件事我已经解释过！”
李察哥也不再继续纠结下来，说道：“好在洪州和龙州防线还在，宥州依然有可战之兵，盐州和韦州尚未有动静，现在只能从京师调度精锐过来！”
某宁克任忽然说道：“晋王，我们何不趁此机会，立刻发精锐骑兵一路南下，杀进宋国的环庆路和鄜延路，给宋军一个措手不及呢！”
九月十四日一大早，赵宁已经接到了千里之外的夏州的战报，组建宋军布防的驿站情报网之完善。
接到这个战报后，赵宁兴奋地来回走动了几转，大声喊道：“来人！给朕立刻调集二十万大军北上！”

第1036章 二皇对战？
刘锜的天武军能在短短时间内打出这样的战绩，是赵宁没有想到的。
李乾顺是个老狐狸！
这只老狐狸极其狡猾！
西夏在宋徽宗赵佶时代，原本就被大宋锤得只剩下半条命了，李乾顺硬是借着辽国续命。
后来又借着金国续命。
再后来，在宋金之下玩两面派。
不但没有任何损失，还在与赵宁的商贸中赚得盆满钵满。
赚的盆满钵满的小国皇帝一般都有暴发户心态，醉生梦死，只知享乐。
但李乾顺不同，他不但没有沉迷酒色，还将不少钱都花在了强兵上面。
强兵那只是临时的强，如果不发展综合实力，最多是昙花一现。
李乾顺却还玩起了富国，在西夏国内大肆鼓励农业，兴盛手工，积极促进商业和文化产业。
不仅仅将大宋的商品买到兴庆府，还将大宋的商品转身又卖给回鹘人。
这样一个内政、外交和军政都做得非常好的人，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
不过，可能正是李乾顺太聪明了，在靖康十一年，宋金夏于安北府关键角逐之地，犯了大错，导致聪明反被聪明误。
如果李乾顺愿意跟金军联合，虞允文是几乎很难支撑下去的。
现在，局势到了宋军拿下夏州这一步，赵宁怎么会错过？
兵贵神速。
更何况永兴军路的军队早就已经提前准备好。
皇帝一声令下，京兆府周围的军队立刻行动起来。
当天中午，御驾就离开了长安城。
下午的时候，各大军营早已等待多时的军队已经在关中平原集结完毕，追随皇帝陛下一路浩浩荡荡北上。
此战有四万京畿禁卫旅，有十六万陕西边防军。
赵宁又将大军分成两支，一支由他亲率，攻打洪州防线，一路则由张浚统帅，打韦州防线。
如此看来，整盘灭夏大局，是分出了五路！
东线有刘锜部，中路有皇帝和张浚两路大军，西线的兰州有李彦仙，河湟有折彦质！
可以说是五路伐夏！
总兵力超过三十万！
在西夏的夏州防线崩溃后，整个战局全面拉开。
赵宁采取的是急行军，从长安一路北上，九月十七日就抵达了耀州。
此时西北的天气已经转凉，早晚温差大，不过好在还没有到冬天，并未给大军行军造成影响。
而在九月十七的时候，原本就在焦虑中的李乾顺，收到了夏州失守的战报。
李乾顺当场蹦了起来。
没错，他就是蹦起来的！
就像当年赵宁刚穿越过来，得知孙傅安排郭京在城头跳大神时候的心情一样。
“李遇那个蠢猪！朕给了他十万大军！十万大军！”王宫里传来李乾顺的咆哮。
李乾顺的心里在滴血。
自银州失守后，李乾顺就苦心在横山防线加大布防。
他赚来的钱，大多数都投入到军备。
为了横山防线，他可谓是呕心沥血。
他不像赵宁那样，缺钱的时候可以办几个案子。
西夏体量太小了，人才也少。
李良辅那个蠢货打了那么多次败仗，李乾顺都没有杀他，为何？
因为西夏储备人才确实太少了，杀了就没了。
现在，李遇在横山一口气就丢了六万精锐。
李乾顺这心里，真的是一万只草泥马趴在地上抓狂！
如今，摆在李乾顺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调动兴庆府的精锐，快速南下支援横山战线！
他的目标已经不是击败宋军了，而是将宋军遏制在横山，使宋军受挫。
与此同时，他立刻派出嵬名安惠，向金国求援。
这一次不是联盟了，而是求援！
必要的时候称臣也是可以的！
李乾顺相信金国不会眼睁睁看着宋国灭掉他的大夏的，处于制衡，金国也绝不可能允许，就像当年他被宋军赶到大漠里，辽国出面去汴京调停一样。
李乾顺大声道：“立刻点十万精锐，朕要南下亲征！”
九月十八日一大早，赵宁刚用完早膳，孙傅就跑来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白。”
“什么事？”
“为何现在要快速北上，现在西夏人都忙着防守夏州，我军在夏州取得了突出战绩，应该增兵夏州才对。”
赵宁吃完早餐，也不看孙傅一眼，只是说道：“孙卿何不去找范致虚问问？”
“他说臣在问废话！”孙傅立刻来了精神，“陛下，范致虚他专横跋扈啊！臣这是在避免大军误入歧途，他居然这样羞辱臣。”
赵宁脸上带着笑容，站起来，披上一层外衫，说道：“他没说错。”
孙傅怔了怔，一脸委屈地说道：“陛下，老臣这是为大宋好，既然陛下也说老臣问的是废话，老臣以后干脆什么话都不问了！”
“孙卿何故如此较真，你又不精通兵法。”
“陛下从小在深宫长大，为何能笃定打洪州？”
你别说，孙傅这脑袋就是铁，别人都不敢做的事，不敢说的话，他就敢做，敢说。
这种人吧，赵宁还挺喜欢。
除了有时候犯点蠢以外，其实没有太多的野心。
野心家们才不会像孙傅这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孙傅可以说是真的为了他赵家的江山，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打工的。
“西夏主力将被刘锜牵制在夏州，洪州和龙州防备空虚，而李乾顺必然已经知晓夏州失守，他下一步一定会亲率西夏精锐南下增援！”
赵宁披好外衫后，走出去，此时秋景怡人，赵宁心情大好。
“西夏人已经落后了一步，现在，朕和李乾顺在抢时间，看谁能再先行一步。”
“李乾顺是临时知晓夏州发生剧变，他从兴庆府征集精兵，需要时间，而朕在京兆府已经准备多时，就在等这一刻。”
赵宁翻身上马，意气风发，他看着孙傅，笑道：“朕绝不会给李乾顺准备的时间！”
孙傅听得依然有些懵逼，但见赵官家说得如此肯定，他一下子也认为事实就是如此了，倒也不会再继续追问下去。
赵宁骑着马，便向军营走去。
他去慰问那些士兵。
这是他行军的习惯，在提供充足的物资补给情况下，要经常鼓舞士气，士兵才能行军快速。
至少拿破仑就喜欢这么玩。

第1037章 一个要求：闪电战！
古语云：兵贵神速。
拿破仑为什么能横扫欧洲名将？
拿破仑是这样说的：“军队的力量与力学中的动量相似，是质量与速度的乘积，快速的行军，能够提高军队的士气，是以增加取胜的机会。”
传统欧洲步兵一分钟70步，拿破仑的军队一分钟120步。
并且他的辎重只有普鲁士军队的八分之一。
基本上，大多数战役，欧洲那些名将都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耶拿战役中拿破仑完美上演闪电战，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后来拿破仑有另外一句名言：“行军就是战争，战争的才能，就是运动的才能。”
这种战争思维，早在汉朝的时候，就被一个天才少年完美地验证过。
“陛下，我们来行军打仗，要这个笨重的钟作甚？”孙傅在一边问道，他企图从这种看起来没有丝毫用处的物什中找到一点让赵官家吃瘪的可能性。
“更加精准地计算行军时间，只要我们每天比西夏军队多走二十公里，双方打一个月，其中有十五天在行军，我们就能比西夏军队多走三百公里，西夏军队跟不上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到底在何处，他们还怎么打？”
“靠走路打仗？”孙傅嘀咕道。
赵宁没有再理他。
前面正在吃早餐的士兵们看到皇帝来了，立刻爬起来，站得挺直。
“陛下！”
“陛下！”
“参见陛下！”
“……”
那些士兵纷纷激动地说道。
这些人可不是文官，文官懂得各种繁缛的礼仪。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跟皇帝打着招呼。
他们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陕西本土的厢军，承担着后勤工作和预备队的责任。
能见到皇帝，心中极其激动。
赵宁向他们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他说道：“都辛苦了！”
后面的士兵都在传：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更多人站起来，人群也分出一条道路来。
而且更多人开始激动地喊起来。
孙傅和张伯奋等人围在赵官家身边，深怕那些大头兵一个激动，冲过来，对赵官家又亲又咬。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才安静下来。
赵宁从马上下来，他扫视一转，说道：“早饭都吃了什么，让朕来看看。”
赵宁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一个半个饼。
这是大宋朝最典型的军粮，杂饼。
可以理解为宋朝的压缩饼干。
当然，那个士兵手里还拿着一个碗，碗里有煮成糊状的菜。
一般情况下，军队里很少吃肉。
不过谁让此次是天子亲征，肉虽然不多，但肯定有。
这碗里就是肉和风干的菜一起煮烂的，里面还会加一种叫“醋布”的做调味。
醋布就是将布泡在醋和盐水中再晒干，让醋味和盐都渗透进入布中，方便携带。
等需要吃的时候，剪一块布下来放到锅里煮就可以了。
所以古代打仗，生活条件很差。
21世纪的人天天幻想自己穿越到古代去打仗，别说上阵杀敌，怕是吃的都受不了。
赵宁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吃起来。
周围的人一看，大感吃惊。
孙傅也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连忙要冲过去把饼从赵官家手里夺过来。
万一这个士兵在里面下毒怎么办？
陛下啊陛下！
你太不小心了！
还是让老孙来为你保驾护航吧！
赵宁见孙傅冲过来了，动作非常娴熟地将饼还给那个士兵，说道：“跟朕早上吃的饼味道是一样的！”
那个士兵都惊呆了。
宋军现在都配置有严格的参军司，参军司下面有内宣衙门，对军队进行思想教育。
思维太跳脱的人，家庭成分不好的人，要么进不来，要么早就滚蛋了。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注视在赵官家身上，从震惊到崇敬。
赵宁转身又看着旁边一个少年，看着他手里拿着纸和笔，问道：“这是在写什么？”
“在学写字。”
写字读书也是宋军里最基本的要求。
“我看看。”赵宁拿过纸，看到一些歪七八扭的字，很是稚嫩。
一边的孙傅瞄了瞄，心里不禁嘀咕道：好丑的字！
看得出来，这个少年用尽全力在写。
“写得很好。”
“但他们都说我的字写得丑。”
“但是你今天的字，比昨天写得好，每天坚持写下去，慢慢就会更好。”赵宁拿过他手里的笔说道，“这里有个字写错了，我告诉你怎么写。”
写完后，就还给了那个少年。
那少年激动得脸都涨红了。
接下来是士兵们促膝长谈的时候，没有那么正规的喊话，也没有提前修饰好的文章，就是随机性的一个个聊天。
军营的气氛非常火热。
直到上午的时候，宋军才拔营启程。
这一拔营启程，宋军的行军速度明显又提升了一些。
九月二十日，天子禁卫旅抵达延安府，在延安府稍作整顿后便快速北上。
此时张浚部也已经越过庆州，距离前线的环州只有一百多里的距离。
李乾顺还在兴庆府紧急集结他的精锐。
西夏皇帝有御围内六班直，还有数千贵族子弟组成的重甲铁骑，号称铁鹞子。
铁鹞子在历史上与大宋静塞军、大辽铁林军、金国铁浮屠并称四大重装铁骑。
在西夏的京师，还有数万仅次于铁鹞子和御围内六班直的精锐。
不过，李乾顺要临时征调，也必须需要时间。
这些士兵可以快速集结，但供给的粮草却最费时。
而赵宁的大军已经奔袭到了宋夏边境之地。
九月二十二日，赵宁召来范致虚问道：“保安军兵马总管是何人？”
“启禀陛下，是李世辅。”
“是他。”
范致虚心中好奇，赵官家居然还记得李世辅。
一边的孙傅立刻说道：“这个李世辅老臣也听说过，当初他在米脂寨外，击败了西夏人的铁鹞子，是个猛将！”
九月二十三日，赵宁抵达保安军，召见了李世辅。
“朕给你两万精锐，让你去打龙州，你能打下来吗？”
李世辅说道：“若不能拿下龙州，臣愿提头来见。”
“此时西夏宥州主力已经被刘锜掣肘，你放心大胆地打龙州，朕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快！”

第1038章 来了个送上门的！
九月二十三日，李世辅从保安军出发，越过浑州川，挺进十里井。
此时龙州方面的西夏人根本就不知道宋军发了两万精锐。
九月二十三日下午，李遇统率一万大军，快速抵达洪州。
李遇其实不想来，都是那个某宁克任在李察哥耳边吹风。
李遇来洪州不是来守洪州，而是要从洪州发兵，快速南下，突袭大宋的保安军，将战火燃烧到那里，迫使宋军围魏救赵。
丢掉六万大军的李遇此时底气不足，不敢公然违抗李察哥的命令，迫于无奈到了洪州防线。
当然，李遇完全赞成立刻派一支大军南下攻打宋的保安军，但这个领兵的人最好不是他自己。
西夏洪州守将叫细封顾野，是个党项贵族。
他是李察哥的人。
李遇来到洪州第一件事，就是准备先赖在洪州，多等几天。
李遇不想去打这个前锋，他是皇族里典型的偷懒子弟，能不亲自上阵，绝对不想亲自上阵。
可是细封顾野十句话里有九句话都在提李察哥，张口李察哥，闭嘴李察哥。
一副你他妈的再不动，老子现在就去晋王那里打小报道的嘴脸。
李遇被迫在洪州停留了一天，急急忙忙出发。
九月二十四日一大早，李遇据越过了宋夏边境。
但他依然有些踟蹰。
李遇抱怨道：“李察哥就是想要借这个机会拿老子去当敢死队！无耻！”
这个时候，一个天才将军米擒容野跳了出来，他是用这样的温柔细语来安抚李遇此时急躁而焦虑的心的，他说道：“大帅，之前斥候们都没有探查到这一带有宋军聚集，保安军没有任何防备，我们有一万大军，足以吃掉这一带，即便围城拿不下来，把周围的宋人全部杀光抢光，断绝这一带所有集结宋军的粮草攻击，对横山防线也是有大大的作用的，届时陛下得知，必然也会认为大帅您对战局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啊！”
李遇一听这话，转念一想，说道：“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不过听闻保安军的李世辅是个难缠的家伙。”
“就算再难缠，兵力有限，难道是我们这一万精锐的对手？”
米擒容野这个小脑瓜子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
“保安军最多三千禁军，其余都是厢军，而且还得靠周围民众供给，宋人采取的战术是，一旦有战争爆发，保安军先布防，再由延安府集兵增援，而我们现在有一万铁甲精锐，没有笨重的后勤，能快速掌握战场的主动权！将保安军周边的宋民全部杀光抢光，李世辅必然会出城与我们决战，我们的铁甲精锐就能与宋军正面对决！在延安府宋军出动之前，我们已经胜了！”
你别说，他这一招未必是错的。
或者说，在课堂上，老师这么说，一定会变成一场精彩的闪电突击和围城打援。
李元昊当年就是以高机动性地作战方式打得宋军丢盔卸甲。
李遇寻思了一下，原本丢掉夏州后，一颗失落的心，又燃起了熊熊烈火。
李遇问道：“去打保安军？”
“对！将功赎罪的机会就在眼前！”
“会不会情况有变，让斥候再探探？”
“斥候这段时间一直刺探多时，怎么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发生变化，不可能的，大帅放心，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走！”
李遇带着一万精锐兴致勃勃地往保安军杀去！
（保安军不是军队，是地名）
为了确保能够快速突袭保安军，李遇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他开始给自己打鸡血。
仿佛每往前走一步，胜利就离自己近一分。
九月二十四日下午，李遇距离保安军只有三十里了，这一带布满了大宋斥候。
此时李遇的行踪已经完完整整放在了赵宁的面前。
赵宁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这路西夏军有一万兵马？”
“是的，陛下，一万兵马，不过这路西夏军很奇怪，似乎没有什么辎重部队，轻装上阵。”
赵宁怔了怔，笑出声来：“一万兵马，轻装上阵？看来西夏人是想突袭保安军！对夏州做围魏救赵！”
“陛下，请给臣一万兵马，让臣去会一会西夏人吧！”张伯奋站出来说道。
“不！朕给你三万兵马，你给朕把这支西夏军的后路断了，而且朕要你两天之内结束战争！”
“臣领旨！”
九月二十五日一大早，张伯奋统帅捧日军和拱圣军向西夏人挺进。
“报！大帅！发现宋军踪迹……”
“哦，宋军这么快就出城了！”斥候还没有说话，李遇也还没有说话，米擒容野率先开口，“宋军不知量力，大帅，立刻发兵吧，让宋军领教我们铁甲精锐的威力，哈哈哈……”
“大帅！”斥候把话抢过来，“宋军兵马足足有好几万！”
米擒容野的笑声凝固在空中。
李遇惊疑道：“好几万是何意？”
“宋军有好几万大军，人数是我军数倍！”
“这……”
李遇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又有斥候飞速跑来，大声喊道：“报！大帅，宋军向我军杀过来了！”
米擒容野大怒：“宋军竟如此嚣张！大帅，立刻发兵！”
李遇无奈，只能发兵。
号角声响起来，西夏士兵快速披甲列阵。
李遇上了主帅高台，这不上不知道，一上去，腿差点软了。
却见宋军浩浩荡荡，甲胄鲜亮，旌旗如云，在平地上如同洪流般朝这边推进而来。
那整齐的军阵，在阳光下流动着耀眼光辉的铠甲，仿佛滚动的海水一样。
远处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响彻四野。
李遇脑瓜子一炸：完了！
现在撤兵肯定完得更快，只能硬着头皮打。
结果宋军主力还没有上来，前方忽然传来阵阵炸响。
一百多枚铁炮从炮膛中冲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尖锐的弧线，如同死亡镰刀的光芒，落入西夏军阵中。
顿时，在西夏人的军阵中掀飞了数百人，引起一片慌乱。
这火炮砸下来，就算你西夏人披了铁甲，也没有用了。

第1039章 西夏的带路党
一口气在不同的地方掀飞数百人，受到影响的，恐怕有数千人。
西夏一共有一万人。
一万人当然不少了，铺在原地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一万人精锐用的好，甚至连着攻城拔寨。
当年金军第一次南下到东京，也就才五万人。
可所有的问题都是相对的。
一万大军，遇到三万大军，而且还是禁卫旅的精锐。
士兵身体都是顶级的，装备都是顶级的，还加上数百门火炮，那这西夏的一万精锐，就真的不够看了。
在第一轮火炮后，西夏人的大部队就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士气被打压了一波。
当第二轮火炮砸来的时候，就更明显，军阵中出现了晃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惊恐的表情。
此时宋军的前锋已经快速逼近，火炮停止了射击。
看着那些同样披了铁甲的宋军，西夏人的骄傲很快就没了。
一个照面上去，响起铁器碰撞的声音，惊恐不安的西夏人，防线立刻就被撕开，无数人倒地惨死。
宋军抡着斧头和铁骨朵到处锤。
双方短兵相接片刻后，西夏前锋就被杀得溃不成军，纷纷逃窜。
李遇完全没有想到正面和宋军居然是这样的结果，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米擒容野却跑得很快，他骑着马在下面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喊道：“大帅！快跑！”
李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帅台下下来，在亲卫军的簇拥下，赶紧撤退。
李遇心中颤颤惊惊，一路狂奔到前面浑州川。
米擒容野急匆匆赶来说道：“大帅莫慌，跟末将走北边，宋军追不过来！”
李遇刚往北面逃窜，却听见前面战马嘶鸣，一支宋骑朝这边杀来。
李遇慌忙往东面逃窜，但东面是浑州川，被迫无奈，李遇脱下铠甲，在这深秋季节一路淌水过去。
水已经到了胸口处，冰冷刺骨。
但刚走到一大半，对面又出现了一支宋军。
宋军军官向他招了招手，说道：“过来吧，没退路了。”
跟李遇一起游的米擒容野呵斥道：“呔！宋狗！我家大帅誓死不降……”
米擒容野话没说完，李遇一拳打过去，骂道：“誓死你妈个头！老子就是被你害的！”
他将米擒容野按在水里，打算淹死米擒容野。
但米擒容野体格似乎比他壮，立刻就挣脱，然后本能地将他摁在了水里，还大口大口呼吸，喊道：“大帅！你这就不地道了，好歹我也是为了咱们大夏啊！”
一看米擒容野将李遇按在了水里，宋军军官急了，你不能把主帅给宰了啊，他可是大功劳，比你大！
“住手！快住手！”那宋军军官大声呵斥，并命令几个弓箭手瞄准米擒容野，“再不住手杀了你！”
米擒容野这才住手，李遇从水里挣扎起来，就要跟米擒容野拼命，两人又厮打在一起。
“都住手！谁再敢乱动，杀无赦！”
两人这才消停下来。
“都上来吧。”
两人老老实实走上来，全身都是湿的，瑟瑟发抖。
“你是主帅？”
李遇点了点头。
“那你呢？”
米擒容野立刻说道：“我是主将！”
“好啊！都带回去。”
傍晚的时候，战报来了。
“报，陛下，我军已经击溃西夏军，斩首四千，俘虏四千，其余不知所踪。”
赵宁立刻说道：“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李仁忠！”
很快，今日战报就送到了李仁忠面前，李仁忠看完后，气得脸色苍白。
当天，李遇和米擒容野被带到赵宁面前。
“谁是李遇？”赵宁问道。
“我……我是，外臣参见大宋天子，吾皇万岁。”
“洪州有多少兵马？”
李遇沉默。
“来人，把李遇拖出去砍了。”
荆超立刻带着两个禁卫军进来，将李遇架起来。
李遇求饶道：“回禀陛下，洪州有一万守军。”
赵宁这才摆了摆手，禁卫军将李遇放下。
“龙州呢？”
“龙州也有一万守军。”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外臣原本在宥州，宋军攻打石州和夏州，外臣派人去守夏州，不料夏州石州，被晋王李察哥派来突袭保安军，企图围魏救赵。”
李遇被这么一吓，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
与刘锜的军报基本是吻合的。
“宥州还有多少兵马？”
“宥州原本还有两万兵马，外臣带走了一万。”
“还有一万？”赵宁的眼睛立刻一亮。
“还有三万。”
“你当朕不会算数？”
“不是的，晋王从兴庆府又临时调度了两万赶过来。”
“原来如此，那兴庆府还有多少兵马？”
“这个外臣并不知晓，外臣只负责嘉宁军司防线。”
“韦州呢？”
“韦州和盐州都不归外臣统辖。”
“李乾顺现在何处？”
“还在兴庆府。”
“他知道夏州战况了吗？”
米擒容野抢答道：“我们出发的时候，李察哥已经知晓，现在兴庆府必然已经知晓夏州失守。”
“哦，那你说说看，李乾顺知晓夏州失守后，会如何？”
“会倾兵前来宥州！”李遇也抢答道。
“为何？”
“宥州不仅关乎到横山以东的防线，还关乎到横山以南，宥州若失，横山防线将荡然无存。”李遇说道。
“知道了。”赵宁笑了笑，“接下来就劳烦你们两人给朕带带路了，如果朕在五天之内打不下洪州，就拿你们两个人的脑袋祭旗！”
两人一听，立刻求饶道：“天子饶命，外臣甘愿为天子效劳，只愿天子饶了外臣小命。”
五天时间？
狗皇帝，做人不能像你这样啊！
从保安军急行军过去，也要三天，你打算用两天攻下洪州？
你想杀我们就直说！
“放心，只要三天能到洪州，两日攻城足矣，就看你们愿不愿意配合。”
“愿意！外臣愿为天子赴汤蹈火！”
“将他们两人带下去。”
“是。”
两人被带下去后，赵宁又补充道：“人要分开关押，以免串通口供。”
“是！”
九月二十五日，西夏的第一次主动南下遇到了一块铁板，直接报废了。
九月二十六日，禁卫旅抵达宋夏边境。
九月二十七日，赵宁越过宋夏界限，一路杀过去，此时张浚大军也已经抵达边境一带。
这一天，洪州才刚刚从李遇的溃兵中得知李遇兵败，却没有来得及反应。
宋军已经兵临洪州。

第1040章 要懂得关键时刻平息内部矛盾
九月二十七日下午，夏州城像往常一样平静。
但这种平静下，却蕴藏着暗流。
萧合达投诚过来后，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的军队如何编制？
刘锐是强硬派，想要将萧合达的军队立刻混编入宋军队伍里。
刘锐这样做也有他的理由，尽快削弱萧合达对军队的控制力，以免中途生变。
但是，这无疑引起了萧合达强烈的抵抗。
甚至两方人马在短短数日之内争论了好几次，不欢而散。
这一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论。
“萧兄，我们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刘锐说道，“为了双方更好地配合，现在需要重新编制。”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萧统军的兵马岂不是没了？”萧果山冷笑道。
“我们大宋是统一按照大宋军队编制，任何人都是如此。”
“耶律余睹也是如此？”
“也是如此。”
刘锐显然在说谎，耶律余睹的契丹骑兵依然保持在他的编制之下。
刘锐只不过想尽快把萧合达的不稳定性彻底消除掉，以防关键时刻生变。
这说明投诚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不是投诚者脑袋一拍就能投诚的。
投诚过来，必然伴随着对方的猜忌。
毕竟建立信任关系是需要时间的，而复杂的战局又不允许人们有更多的耐心。
“那如果我们不同意呢？”萧合达冷声说道。
萧合达此话一出，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
现场沉默了好一会儿，刘锐强硬地说道：“大宋有大宋的军法！”
“若是今天我们不遵守大宋的军法，会如何？”萧果山第一个拔出了刀。
他一拔刀，对面也立刻条件反射一样的拔刀。
双方在屋子里立刻兵戎相见。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报！刘帅来了！”
门被推开，来的正是刘锜。
刘锜刚进来，就看见两波人拔刀相见，他怔了怔，问道：“这是要作甚？”
刘锐说道：“刘帅，您来的正好，末将建议萧合达将他的军队编制进入我军，以便调度，既然他投诚了大宋，便要遵守大宋军法……”
“胡闹！”刘锐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刘锜打断了，“把刀都收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还不都收起来！”
众人也是第一次看见刘锜当场发如此大的火，刘锐的人立刻先收了刀。
“既然是投诚过来，那就是我们自己人，自己人都信不过自己人，你信谁去！”刘锜指着刘锐骂道，“你这是要方便调度吗！你这是不信任人家！别以为本帅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刘锜这番话，立刻将刚才升级的矛盾给化解了不少。
“你们也把刀收起来。”刘锐看着萧合达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什么！”
萧合达点了点头，那些人才把刀收起来。
刘锜在自己的亲卫军簇拥下走进来。
不过他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不一样官服的官员，一看就知道是军督府的人。
“刘锐！”
“末将在！”
“你身为主将，在这里胡闹，你该当何罪！”
“末将有罪，请刘帅责罚！”
“责罚少不了，军督司会对你的过错进行责罚的，你们先出去！”
刘锐带着人出去。
剩下的是萧合达的人。
刘锐对萧合达说道：“初次见面。”
“参见刘帅。”
“不必多礼，刘锐的想法是自作主张，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刘锜说道，“这位是军督府司丞李复，是天子派来的钦差，专程来找你们的。”
李复站出来，他很礼貌地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抱拳问候。
众人也回礼。
“萧副总管，有天子的圣谕。”
萧合达立刻行礼：“臣参见陛下。”
“萧合达有功于大宋，弃暗投明，朕心甚慰，赐定远大将军，望与卿同定叛乱，共享荣华。”
“臣谢陛下，吾皇万岁。”
萧合达前几日已经被任命为夏州副兵马总管。
不过这是军职，是具体的职位，相当于统领一个军，这种任命是走军政院的流程，由地方的经略使提报。
战时可以灵活任命。
而定远大将军这种正五品的武官，是属于荣誉头衔，表示皇帝对其的恩宠，是单独领的俸禄。
“关于阁下的兵马是否会编入其他军中，请放心，陛下明确给你答复，不会。”李复说道。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下萧合达和他的人总算吃了一颗定心丸。
萧合达带着他的人先告辞。
过了一会儿，刘锐被叫过来。
“刘帅，有何指示？”刘锐说道，“是不是要攻打宥州了？”
刘锜说道：“宥州的事先不提，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刘峰的？”
“刘峰？”刘锐怔了怔说道，“是，那家伙是个好苗子，打石州和夏州，都立了大功。”
“他人在何处？”李复问道。
“怎么了？”刘锐有些疑惑，被军督府的人问起来可不好。
“他没跟你说？”李复问道。
“说什么？”刘锐更加疑惑。
“他弟弟刘虎是不是来了？”
“好像是，就在城中。”
“他全家都被人杀了。”李复平静地看着刘锐。
“什么！”刘锐脸色瞬间凝固住，“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的事，刘虎跑到夏州来，刘峰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现在必须见到他本人。”
“见他本人？”刘锐还在震惊中。
“刘总管，您是一名优秀的将领，您知道，现在刘峰已经不适合在前线。”
“可是……”刘锐有些迟疑，“你们是担心他受到影响？”
“一定会有影响，您想想，这件事发生在您身上……”李复立刻强调，“我无意冒犯，只是简单地说明，您和刘帅会怎么想？”
“他是大宋的军人！”刘锐坚定地说道，“他从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们都是要为了大宋随时牺牲自己的性命的！”
“但是现在死的是他的家人！”刘锜强调道，“他的家人是被我们大宋内部的人杀死的，一个没剩，换做你我是什么心情！”
显然，刘锜也因为此事而感到震怒，他直言不讳地说道：“去他娘的！这个时候还要求你顾全大局的那些人，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张嘴就让你继续奉献！”

第1041章 官家的承诺
许多男人其实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你动我可以，你动我的家人不行。
“去叫他来吧。”刘锜说道。
“敢问阁下打算如何对他？”刘锐问李复。
“已经安排好了，让他先回京兆府，他的事情等灭夏之后，官家会亲自给他主持公道。”
“真的？”刘锐怀疑地看着李复，他们这些军队里的人，跟军督府那是有天然的隔阂的。
“官家亲笔圣谕在此，岂有作假。”李复取出赵官家的圣谕，“再说了，有刘帅做保证，难道还能骗他不成，若是如此，刘帅以后还如何统帅三军？”
“好，我现在叫他来！”刘锐不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刘锐回来了，他说道：“刘帅，刘峰他一大早去城外训练队伍，还没有回来。”
“出城了？”李复惊讶道。
“不要误会，这是我们常规训练，要时刻保持战斗状态。”
“去找。”李复斩钉截铁地说道。
“有必要吗，等他回来就是了。”
“立刻去找。”刘锜说道。
“他是我的人，我了解他！”
“快去，你亲自去！”
“是！”
刘锐带着一路骑兵就出了城，向刘峰所在的方向去了。
刘锐是知道刘峰每天在哪里练兵的，但是当他跑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刘峰。
“分头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
下午的时候，有人汇报：“刘总管，发现他们了，往西三十里！”
刘锐心思万千，却神色平静，立刻说道：“带路！”
刘锐一路飞奔而去，大约半个多时辰，终于追上了刘峰。
刘峰见到了刘锐，其他人也见到刘锐。
刘锐看了一眼刘峰，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刘虎，说道：“没什么，我也在这附近练兵，有人说你们在这附近，就过来看看。”
刘峰的脸色有些难看。
刘锐说道：“我们单独谈谈。”
刘峰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其余人布好阵型，这里已经快要进入西夏人的活动范围！”
“是！”
刘锐拉着刘峰到一边，说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的什么事？”
“家里的事，你还打算隐瞒我多久？”
刘峰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朝廷已经派人过来。”
“朝廷？”
“是的，专程处理你的事情。”
刘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是来追我回去的吗？”
“是的。”
“你认为那些人会为我主持公道？”
“没错。”
“那你知道青衣社背后是谁吗？”
“是谁？”
“是谁你肯定有听说过，是大宋朝的达官显贵们！是那些整天在穿着绫罗绸缎，醉生梦死的人上人！我们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打仗，他们呢！他们整天只知道享乐！他们读了那么多书，本应该利用自己的才学治理一方，使百姓安居乐业，但他们都干了什么！”
刘峰激动起来，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压低声音，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在咆哮。
“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大肆吸食民脂民膏，逼良为娼，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而穷人家的孩子，为了吃一口饱饭，必须卖掉自己的命！我！十年前！我的家人每天每人能半碗饭，我的母亲每天都会把米粒一颗颗数出来，她每次都多给我和小虎子一些，就是在那个时候，体弱多病，没多久就去世了！”
“为了家人能继续活下去，我像村里其他人一样，选择入伍，朝廷的抚恤金出到三十贯，我这条命值三十贯，我死也值得！”
“但是为什么要杀我的家人！我不是为大宋在拼命吗？”刘峰用无助的眼神看着刘锐。
这个人参加了当年的长安大会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此后多次身先士卒。
面对凶残的敌人，他从来没有畏惧或者无助过。
但此时，他却迷茫而无助，他看着自己的上司，想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要杀我的家人，小花儿才六岁！她才六岁啊！”
秋雨窸窸窣窣落在树枝和发黄的叶子上，清冷而凉薄。
说完，刘峰蹲在地上，用伤痕累累的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走！回去！我一定替你讨回一个公道！”
“没用的，没用的！你能撼动京兆府那些达官显贵？”
“你还记得当年陕西的抚恤金案吗？”刘锐问道，“当年朝廷派人来查，杀了多少人，难道你对官家没有信心了吗！”
“不是我对官家没有信心，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办法传到官家那里！”
“不！这一次就是官家派人来找你，官家的圣谕已经来了，是给你的圣谕！”刘锐激动地说道，“现在朝廷陈兵数十万在宋夏边境，你以为我们为何在夏州，朝廷要毕其功于一役！官家要彻底灭掉西夏！等灭掉西夏，官家就会亲自为你主持公道！”
见刘峰没有反应，刘锐继续说道：“你难道连我也不信了？我告诉你，今天你跟我回去，谁敢难为你，老子跟他拼命，大不了这个仗不打了！”
刘峰摇了摇头，笑起来：“老刘，我已经没有办法跟你回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我派你来这里试探西夏人的情况的！”
“老刘……”
“谁没有一念之差！走，今天的试探就到此为止，跟我回去！”
下午的时候，刘峰回到了夏州城，见到刘锜和李复。
李复问道：“你就是刘峰？”
“我是。”
“这是官家给你的圣谕，我就不念了，你自己看吧。”
刘峰接过来，双手颤抖地打开看完，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多谢官家。”
“这件事只允许我们这个屋子里的几个人知晓，因为京兆府的知府胡铨正在亲自查这件事，不可打草惊蛇，青衣社肯定是要办的，但官家不想只办一个青衣社，背后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他们存在一日，此后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受到牵连。”李复语气依然平静，但看着地上的刘峰，多少生出几分怜悯。
“是。”
刘锐将刘峰扶起来。
李复继续说道：“我们是军督府的人，你的军功战绩，我们来之前都看过，官家也看过，官家说，大宋以有你这样的军人为荣，不能让为我们流血牺牲者流泪。”

第1042章 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九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宥州城。
一份从南面送过来的紧急军报放到了李察哥的桌子上，看完这份战报，李察哥的脸色顿时比纸还白。
“李遇战败了！”李察哥艰难地挤出这样一句话。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快，快派人去韦州和盐州，传令全军警戒，快去！快去！”
“是！”
某宁克任尖酸地说道：“晋王，我早就说过李遇不可靠，他就把事情办砸了！”
“闭嘴吧！”李察哥大怒。
“晋王，是李遇兵败，您不能把怒火发到我头上来啊，派李遇南下的可不是，是你！”
“这一次赵官家是动员了陕西所有的兵力，要亡我大夏啊！”李察哥坐在那里，突然感慨起来。
“晋王莫要危言耸听，宋国北面还有一个金国虎视眈眈，那赵官家岂敢调动陕西所有兵力！”
“如若不然，李遇一万精锐为何在如此短时间内兵败？”
“殿下的意思是，宋军还有一路人数众多的兵马从南面来了？”
李察哥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原来你也有脑子啊！
“不知道赵官家到底用了什么计谋让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金军从黄河一线退了兵。”李察哥神色迷惑，语气却有些凝重，“赵官家这个人对大局的操控，是我们所有人都不能比的，本王早已看出他的狼子野心，但为何却仍然眼睁睁看着局势发展到了这一步？”
这句话不是在问某宁克任，而是在问他自己。
到底为什么？
明明赵官家登基之时，金人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大宋内部一片混乱，那个时候他白高大夏国是占了绝对优势的，赵官家那是派人来主动示好，重金贿赂。
可如今，金军退兵，赵官家竟然敢动员陕西全部兵力来打这一仗。
而且明明大夏这些年变得更加富有，铁甲精锐无数，为何局面还是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李察哥只感觉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人只有在危难来临只是，才会幡然醒悟。
是啊！大夏这些年是在变强，可是大宋呢？
汴京的细作送来了一份又一份赵官家的改革新政措施，但是我们却沉迷在与大宋的贸易中，逐渐获得了心理上的优越感，并且一次又一次认为大宋会在赵官家的折腾下出问题。
李察哥站起来，走到前院，风中落叶纷飞，冬天快来了。
“殿下，尽然宋军又派了一路大军从南面来，那咱们现在要赶紧守啊！”某宁克任急忙说道，“洪州现在有多少兵马？”
李察哥回过神来，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驱散心中的失落，强行使自己找回状态。
“不要急，这一个月来，我们被宋军的攻势打得有些不知所措，本王承认之前有些着急了，现在宋军的战略已经很清晰，刘锜攻打石州和夏州，来牵制宥州，南面的泾原路再出动一支大军北上，目标是洪州防线，可能韦州也将面临宋军的打击。”
这么一说，某宁克任就更着急了，差点没有原地跳起来，他怪叫道：“晋王！这下可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察哥目光变得沉定起来，“宋军要么攻打洪州，要么攻打龙州，或者两者同时攻打，龙州多山，易守难攻，洪州一马平川，宋军主力必然攻打洪州。”
“那现在到底怎么办？”
“本王会亲率两万精锐，去会会宋军主力之师！”李察哥说道。
李察哥并不知道，就在此时，赵宁的大军已经抵达了洪州城下。
当然，李世辅的大军也已经抵达了龙州。
宋军是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虽然李察哥已经完全洞悉赵官家的真实意图，知道了赵官家的战略部署，可是战术层面，他却没想到宋军居然也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当天下午，洪州城城头的士兵，看见那浩浩荡荡的宋军出现在前面的平原上。
无数的脚步声，像是涨潮时候的潮水拍打在海岸上一样。
旌旗蔽空，人山人海，一眼竟然望不到尽头。
在十万大军面前，洪州城仿佛怒海中的一艘小船。
很快洪州守将细封顾野就接到了宋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他披上铁甲，带着人一路走上城头，看见城下的宋军，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将军，现在怎么办？”
“立刻派人去宥州传消息。”细封顾野说道，“再召集全城精锐，我倒是要跟宋军好好打一场，看看这些宋军到底有何能耐！”
“可是对方人数数百于我们。”
“只要宋军不能在一日之内拿下洪州城，宥州的晋王就会派援军过来，打仗不是比人数多寡，如今我大夏精锐辈出，正是亮刀的时候！我绝不会像李遇那种废物一样！”
“是！”
“陛下，需要派使者前去劝降吗？”
“不用浪费时间，先用重砲轰一轰，对方很快会知道怎么选择的。”
孙傅说道：“如果对方不降呢？”
赵宁看着前面的洪州城，淡淡说道：“那就杀无赦。”
洪州在唐朝的时候属于乌延城，是唐朝节度使李佑筑的五座城池之一，也是通往夏州的必经之道。
也就是说，只要赵宁拿下洪州，就能与夏州一同对中间的宥州形成合围之势。
宥州一旦被拿下，西夏的横山防线将彻底崩塌。
这对西夏是致命的。
“准备重砲！”
命令传下去，传令兵骑着马，挥舞着旗帜。
砲兵营的军官看到旗帜后，知道该自己先上场了。
“准备重砲！”
后面工兵营的人将大型的器械拿出来，还有一些体格健壮的士兵将一根根大木头扛过来，开始原地组装。
一共有二十架重砲。
不多时，全部都组装好了。
后面的弩箭手和步兵都做好了西夏人随时冲出来的准备。
不过西夏人暂时没有冲出来，毕竟有城不守是蠢货。
接下来，一颗颗大石头被送上来。
赵宁坐在最高的帅台上，平静地看着前面的场景。
明明没有城头高，但却仿佛在俯瞰整座城一样。

第1043章 降维打击
“报！上官，砲弹已经准备完毕！”
“开砲，不必再请示。”
“是！”
传令兵挥了挥旗帜。
接下来随着投石机发出一声声愤怒的吼叫，一颗颗被浇满猛火油的石砲，划破上空，拖着熊熊烈焰，朝洪州城的城墙砸去。
望着那二十朵从天而降的烈焰，洪州城头的西夏士兵本能地举起了盾牌。
第一颗重砲刚好砸在城垛上，将土夯的城垛砸了个粉碎，火焰随着上面包裹的猛火油的飞溅而朝四周跳动，喷薄的热浪以及破碎的城垛朝冲击得周围的人往后一退，发出一阵阵惊呼。
这颗重砲在城垛这里震了一下，就坠落了下去。
但是它在一瞬间撼动城头的力量，震慑住了附近的西夏士兵。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其余重砲先后砸了下来。
有数颗砸在城墙壁上，城头的人只感觉脚下一震。
又有数颗砸在城楼西夏士兵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试想想，足有四个成年人脑袋大小的一块石头从两百米之外砸过来，那力量得有多恐怖。
最前面的最惨，手里的盾牌被砸变形，手臂骨头瞬间被震裂开，被巨力往后推，包裹在中间，内脏错位，口冒鲜血。
后面的人群被震飞。
就像一个成年的壮汉，举着一个大铁球用力砸出去，铁球砸在松软的泥土里，溅起了一堆泥土一样。
剩余的重砲全部砸进了城内，落到城楼附近。
有砸在房屋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大片，有的砸在城墙后面的人群里，被砸中的人血肉模糊。
更可怕的是，砲弹还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往前滚了一段距离，碾压死了更多人，惨叫声络绎不绝。
火浪滚滚中，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重砲的砲弹重量是虎蹲炮炮弹的好几倍，射程又差不多，能量自然就更大，它是冷兵器时代攻城武器的巅峰。
这一波重砲下去，西夏人的士气被震得不轻。
细封顾野也是心头一颤，说道：“这就是前段时间宥州嘉宁军司传信说的宋军重砲？”
城头的西夏士兵传来一阵骚乱，在军官们的呵斥下，才勉强镇定下来。
细封顾野隐约看着前面那些宋军开始重新填充砲弹，脸色不由得阴沉下来。
不过他并没有狠下心立刻做决定。
人在这种情况下，很难立刻决定，能做到的，非常人也。
城头的西夏人逐渐沉定下来，城内的西夏人也慢慢恢复过来。
但一切刚恢复，宋军的第二轮重砲接踵而来，再一次对洪州的防线形成了巨大的冲击。
洪州是土夯的城墙，别说这种土夯，连砖墙也未必承受得住这种重砲的攻击。
这一次的打击更可怕，除了西夏士兵被掀飞，城墙壁被击中的附近，出现了密集如蜘蛛网一样的裂缝。
细封顾野终于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了，他立刻调转，往城墙阶梯跑去，大声喊道：“集结精锐，出城迎战！”
守城已经没有多大的优势，再任由宋军这样进攻下去，很快军心就会彻底瓦解。
西夏人集结的号角声响起来。
城门也很快打开。
军官们开始组织一队队士兵出城。
赵宁坐在高台上，看见这一幕，笑道：“终于愿意出来了，准备火炮，对准城门口。”
“是！”
传令兵立刻去传令。
宋军的火炮营开始准备，一座座虎蹲炮被推上来。
城门口刚集结了一支西夏精锐，披甲执锐，准备杀气腾腾与宋军正面硬刚，却不料一百多枚铁炮横冲而来。
现场烂肉断骨横飞，细封顾野命人列好的两千前锋军阵顿时土崩瓦解。
甚至有铁炮越过人群，直接轰击进了城门里面，砸死了两个人。
城内惊慌不定，尚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宋军蛰伏多时的前锋快速推进上来，击穿了已经溃败的西夏前锋，径直冲进城内。
西夏人已经彻底慌了神，有人喊道：“赶紧关城门！快！”
也有人喊道：“不要关，还有人在外面！”
但现在被惊恐的情绪主导的西夏人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城门很快砰的一声关上了。
外面那些西夏士兵绝望地喊叫并没有得到城内的回应，这一幕的发生，更加动摇了城内西夏军的军心。
“陛下，西贼关了城内。”
“朕看到了！”
一边的孙傅却在那里焦急地喊道：“为什么不上骑兵，刚才用骑兵冲上去，定能在城内关闭之前冲进去！真是笨啊！”
他急得跺脚，恨不得自己骑马冲进去。
一边的张伯奋嘀咕道：“骑兵冲进去，人家把门关上了，骑兵岂不是被人瓮中捉鳖！”
孙傅却似乎没有听到一样，在那里急的团团转。
杨沂中则在下面说道：“陛下，西贼军心已经被我们集散了许多，当乘胜追击！”
“那就继续用重砲，西贼不愿意开城应战，就把城墙轰塌了，咱们从塌掉的城墙进去！”
“是！”
宋军继续以重砲轰击，城头轰鸣声阵阵。
城内西夏军惊恐万分，细封顾野也是打了多年仗的老将了，他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
守城不能守，出城野战也不能出，竟然只能乖乖待在城内。
“先驻守城池！”细封顾野再次下令。
他这命令多多少少已经有些失去威信了。
一开始说守城，很快又说出去打，这才多长时间，又说守城。
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那就守吧。
可是随着宋军不断用重砲轰击，城墙终于扛不住，在一片惊呼和惨叫声中，崩塌了一片。
与城墙一起崩塌的还是西夏人的信心。
细封顾野面色惨然，他咬着牙下令道：“立刻防守城内，宋军若进城，格杀勿论！”
城外传来宋军震天动地的高呼：“吾皇万岁！大宋万岁！”
声音响彻在天地之间。
“派一支步人甲进城，让火炮营协助配合，骑兵封锁城外各个要道。”赵宁下令道。
“是。”
前锋步人甲陆陆续续进城，进城之后，便先以火炮轰击了一遍前面街头的西夏士兵，击散后，步人甲快速推进上去。

第1044章 歼灭西夏有生力量
进入城内，宋军立刻开始根据地形调整战术。
按照队来作战，每一队都五十人，配置三门火炮。
火炮专门用来威慑敌人，打击敌人的军阵。
这种战术是讲武堂收集了各个边军的意见后，配置出来的一种战术，是目前宋军巷战的标准战术之一。
这种战术最大的特点就是充分灵活地将火炮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在短时间内打击敌人的阵型，使敌人的战斗力大减。
赵宁很耐心地在外面等着，斥候们则不断地传来城内新的消息。
“陛下，我军已经初步击溃敌人！”
“陛下，我军将敌人逼迫到城中央！”
“陛下，敌人企图从东城门逃走，被我军骑兵拦截，尽数伏诛！”
“陛下，我军已经全线压制敌人，西贼正在负隅顽抗！”
“陛下，我军已经斩杀敌军至少三千人以上！”
“……”
一封封捷报如同雪花片一样传来，听得站在帅台下面的李仁忠、李遇和米擒容野等人神色震惊。
赵宁冷冷说道：“传令张伯奋，继续杀！杀到没有任何反抗为止！”
“是！”
大宋与西夏一百多年的仇怨，虽说在本朝有短短数年的和平期，但双方真在战场上打起来，那都是不死不休的。
总之一句话：往死里干！往杀绝的杀！
当年李元昊作乱，西北惨死了多少人。
无定河边又埋葬了多少人的骸骨。
这本账是坐下来算是算不清的，唯有用鲜血才能偿还。
至于双方的买卖，那是需要的时候，大家收起刀子，短暂的利益交换。
现在不需要了，隐藏在背后的刀子都亮出来了。
张伯奋接到命令后，将城内原地驻守的更多拱圣军也派了出去。
杀戮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扩大化。
每一条巷子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鲜血染红了地面。
屋子里传来轰隆的声音，能砸的东西全被砸了。
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慢慢安静下来。
捧日军的总参军宗颖到御前说道：“陛下，城内的反抗已经全部粉碎，我们俘虏了西夏人的主将细封顾野。”
赵宁将目光从远方壮阔的夕阳收了回来，淡淡说道：“带过来。”
细封顾野被带过来，他被押送到下面，跪在枯黄的草地上。
“狗皇帝！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细封顾野用憋足的陕西话大声喊道。
李仁忠、李遇心中立刻道：好样的，让这狗皇帝看看咱们大夏的将军骨头也是非常硬的！你就壮着胆子骂！他不会杀你的，他还要靠你来收买人心，不然以后谁敢投降。
“来人，砍了。”赵宁刚看了一眼细封顾野，便挥了挥手，那语气，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一样。
李仁忠心头一震，旁边的李遇更是吓得惊出一身的冷汗。
士兵们便立刻将细封顾野拖到一边，细封顾野也是一脸懵逼：这……这就答应了？
一个体格健壮的士兵拔出刀，不等细封顾野再说点什么，一刀便挥砍了下去。
咔嚓一声，细封顾野的脑袋在空中转了几转，滚落在地上。
鲜血飙了一地，无头尸体也倒在地上。
只见那细封顾野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正看着李仁忠和李遇等人。
李遇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脖子发凉，双脚发软。
不过他同时也庆幸赵官家在今日把洪州给打下来了，不然五日之内打不下去，他的脑袋也不保了。
“陛下，人杀了。”
赵宁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点了点头，细封顾野的尸体就被带了下去。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将远处的山影拉得很长。
寒风从无定河上扫过，卷起阵阵枯黄的草屑。
在东城门外，西夏人的尸体已经堆积起来。
这一仗洪州的西夏军，被杀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可以说有生力量被尽数歼灭。
西夏本身人口就极大的劣势，被这样杀下去，即便出现意外横山防线没有攻下来，短时间内也元气大伤，无法再组织大规模军队。
如此，哪怕这次赵宁退军，以后也随时可以再打过来。
这种消灭有生力量的战争模式，在战国时代也出现过，那就是秦赵的长平之战。
白起不是天生喜好杀人，杀人是为了短时间内沉重打击赵国的根基。
基本上，赵宁这次对西夏的战争，也是秉承着这个观点。
毕竟是灭国之战，也是为了最大程度削弱西夏人可能存在的反扑。
不多时，范致虚走过来，他说道：“陛下，都统计完了，西夏士兵，十之有七披了甲，并且有一部分还配置了强弩。”
他此话一出，杨沂中出列说道：“陛下，臣记得当年臣还在西北的时候，西夏人披甲并没有那么多，更没有弩弓手。”
杨家在麟州正儿八经的将门，与西夏也是交手多年，杨沂中对西夏人的配置自然是了解的。
赵宁从高台上走下来，他说道：“李遇！”
李遇立刻出列说道：“小臣在！”
“洪州你归你管？”
“洪州之前是归小臣管。”
“你横山的士兵披甲率是多少？”
“诚如刚才这位上官所言，十之有七。”李遇小心翼翼地说着，而且不敢有丝毫隐瞒，他深怕那句话惹得这位赵官家不高兴，二话不说把自己给砍了。
赵宁又看了看米擒容野，米擒容野立刻说道：“确实如此，不仅仅披甲，听闻兴庆府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还从金人那里找到了一些火药的配方，这小臣不能肯定真假。”
火药？
赵宁的目光落到李仁忠身上，李仁忠说道：“外臣对这些并不知情，这都是晋王李察哥一手安排的。”
“看来西夏人这些年确实是长进了许多。” 赵宁说道。
孙傅却不以为然地说道：“西贼即便再如何长进，也轻而易举被我军击败，陛下断不必担忧。”
赵宁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一路北上，遇到的是兵力比我们少许多的西夏军，尤其是火炮的使用，对中型军团和万人规模的军团有很明显的作用，但如果对方兵力一旦上两万，战术未必就管用了。”

第1045章 李察哥来了
孙傅似懂非懂的样子，范致虚则点了点头，一直在队伍里沉默寡言的陈规也点了点头。
他说道：“我们一共携带了200门火炮，火炮的作用是快速打击敌人的军阵，但不能指望他消灭敌人，要大范围摧毁敌人的抵抗力，必须是步兵精锐，骑兵则侧翼包抄。”
“两军对垒，再初期都没有快速行动的情况下，火炮打到敌人军阵中的概率一般是一半左右，机会好的时候可以打到十之有六，如果对方行动，这个概率还要再降至少一半，最后可能只有50颗落在敌人的军阵里，每一颗平均影响5个人，一轮下来就只有250人受到影响。”
孙傅听陈规这样一算，立刻说道：“你这说法不对，之前打李遇为何如此顺利？”
“因为他的兵力总人数在一万，且交战初期未快速移动，布阵严密，再加上那一次运气好一点，十之有六都打到了，但你不能指望每一次效果都这么好。”
赵宁心中不由得感慨，陈规不愧是个搞技术的战略防御大师，他在看待战争的时候，会通过非常精细的测算来去评估战局。
“如果对方兵马到了两万以上，火炮无法快速打击敌人的士气，那我们将面临敌人真正的实力，也就是披了铁甲，装备了弩弓的西夏士兵，要正面打，就不会像之前那样轻松了。”
“即便如此，我军人数也数倍于对方。”
沉默摇了摇头，他显然不打算跟孙傅这个外行中的外行继续说下去了，他相信赵官家不会这么蠢的。
但范致虚却说道：“大规模作战，若对方有两万以上，我军数倍于对方，也未必能轻松取胜，因为一旦到了这个数量级，军队的调度会变慢，要么围攻，要么正面与对方打，对面派出八千精锐，我们派出两万精锐，前锋相互厮杀的人数是一样的，侧翼包抄对方也有精锐骑兵，短时间内，我们不可能让十万大军的每一个人都接触到敌军。”
见孙傅还要反驳，范致虚也失去了讲解的耐心。
因为他们发现，孙傅对一万人和两万人在野战中是没有概念的。
要围住两万大军，需要多方范围，需要怎样的兵力接触面，也没有概念。
跟没有任何概念的人说专业的事，那无疑就是对牛弹琴了。
毕竟这货一着急，是能派大神去城头请天兵天将的存在。
赵官家说道：“这些暂且不提，有火炮总归是有很大的优势的。”
便在此时，前面几匹快马飞奔而来，将情报呈递上来。
“陛下，我们在三十里之外发现了大规模的西夏兵马，人数至少在两万以上。”
斥候此言一出，一边的范致虚立刻说道：“陛下，恐怕是宥州的西夏军得知我们到了洪州，赶来增援的。”
“李察哥现在在宥州？”赵宁问李遇。
李遇立刻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他说道：“是的，李察哥是在宥州，他还从兴庆府带了两万精锐，这两万精锐属于京师戍卫军，较之小臣的兵马，都要精良，据说嵬名安惠之前从金国拿回了造甲的技术，这支军队的铠甲技术都与金甲相似。”
金国铠甲可以说是这个时代做工工艺最高的铠甲之一。
也是赵宁穿越了这么些年，不断改进大宋的铠甲工艺，直到三年前，宋军的铠甲工艺才追上来。
其实这和手工艺技术门槛没有什么关系，主要和军政是否腐败有关。
而铠甲装备的迭代是需要时间的。
听李遇这么一说，其实之前打的西夏军，还不算西夏的精锐部队。
真正更加强的军队在李察哥那里，至于李乾顺把自己的质子军和亲卫军武装成什么样了，目前还没有人知道。
赵宁说道：“如此看来，来的这路大军，可能是李察哥统帅的。”
“陛下，让臣再去会会那李察哥。”孙傅主动跳出来，“臣就跟他说，你西夏擅自勾结金人，屠杀我大宋将士，现在朝廷王师来问罪，需要一个交代，暂时以此计拖住李察哥，等待龙州和韦州尽数拿下，再与他翻脸不迟。”
怎么说呢？
孙傅打仗是真的菜逼一个！
但是这货不是做什么都菜啊，他也有聪明的时候，这外交策略不就一套一套的吗？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赵宁说道：“你去了怕是就回不来了，李察哥在这个时候南下，很可能是已经洞察到朕要灭掉西夏，你就不要瞎掺和了。”
孙傅这个人，不是灭了西夏就没用了的，他头铁，以后还有大用。
赵宁又说道：“天色不早了，先安营扎寨休整，做好防御，李察哥得知洪州被攻下，在了解我们虚实之前，他不敢乱动。”
“是。”
“对了，立刻派人去夏州走一趟，李察哥离开宥州，宥州现在只有一万兵马了，刘锜该动一动了。”
“是！”
夜幕降临，群星璀璨。
李察哥就驻扎在北面三十里，无定河之畔。
“报！殿下，暂未探明敌人真实兵力，但是洪州已经失守了。”
李察哥心头一颤，他面色平静，但一颗心却沉到谷底。
洪州这么快就失守了。
看来宋军的重砲威力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大。
李遇短时间内兵败，连细封顾野据守洪州也败得如此之快，宋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有找到逃过来的人吗？”
“没有。”
这时，又有斥候飞奔而来：“报！殿下，外面有几个人自称是洪州逃过来的。”
“快带进来！”
不多时，几个党项士兵进来了。
这些人都是党项人，决然不可能是宋军的细作。
“快告诉本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显然还在惊恐中，他们语无伦次地诉说着今天中午发生的事情。
包括城楼的情况，以及退守到城中的情况。
“你们说宋军有一种更强的砲，能发出震耳的轰鸣，且极易携带？”
“是的，两个人就可以提起来，随时移动作战。”

第1046章 战局的呼吸
“只需要两个人就能提起来，如此轻便小巧之物，却能发出震耳的轰鸣？”李察哥颇有几分惊诧，这无疑是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看来是火药的爆炸，将砲弹推送出去，但这得需要多大剂量的火药？”
营帐内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得李察哥深沉的脸上。
他陷入沉思中。
“张先生。”
“下官在。”张春明说道。
“本王记得你参与了震天雷的制造。”
张春明是李察哥的幕僚，也是心腹。
当年孙傅第一次出使西夏，就是张春明将孙傅引荐给李察哥的，这才有了后来宋夏十年的新恩怨。
张春明说道：“下官确实参与了。”
“震天雷点燃火线，火药爆炸，里面的碎铁片会被喷出来伤人，本王说的对吧？”
“是的。”
“寻常投石机投掷出来的砲弹有多大？”李察哥又问道。
“大约拳头大小，不过火药可能将砲弹炸碎。”
李察哥又望向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连忙说道：“并非碎块，具体是什么样，当时场面十分混乱，我们也没有看清楚。”
张春明突然说道：“除非这个砲弹是铁质的。”
“铁！”李察哥怔了怔，似乎也突然意识到了。
但这个问题对于他们这种从未见到过火炮的人来说，确实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推断出来的。
“如果是铁，要能打得很远，需要多少剂量的火药了？”
众所周知，一样大小的铁，比一样大小的石头要重。
越重，就越需要更大的力气抛掷出去。
营帐内陷入沉思，李察哥其实很想问这几个人：你们该不会在说谎吧，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种东西？
但最近西夏一连串的战败，太过匪夷所思，让李察哥几乎不敢轻易否定火炮的存在了。
因为李察哥认为，眼下这个“新武器”，可能就是宋军一路如此顺利的重要原因。
张春明说道：“殿下，这个问题可能不仅仅是火药的问题，此物的构造也十分重要，下官虽然未见过此物，但若是火药爆炸将铁球推出去，那至少与震天雷有其中一个相似之处。”
“什么相似之处？”
“火药是放在密闭的环境中，通过引线点燃火药，但震天雷里的铁碎片在火药炸裂外皮后，冲击出来，那宋人的这个新炮的铁球到底是如何出来的？”
张春明仔细地推演着。
“如果与震天雷一样，是火药爆破了外皮后，铁球再出来，倒是有多此一举之嫌疑，因为听这几位刚才描述，这种炮是能非常方便携带的，也就能反复利用，如此说来，便不存在爆破之后铁球再出来。”
李察哥点了点头，他认可张春明的推断思路。
对于没有见过管状热武器的西夏人来说，能推断到这一步，已经非常厉害了。
“如果是这样，岂不是暴露在外？”李察哥继续问道。
“暴露在外，火药爆炸，铁球的方向不可控。”
李察哥又问那几个人：“你们是一点都没有看清楚吗？”
“殿下恕罪，当时混战，而且宋军这武器离得也颇有些远，我们站在人群后面，并非第一排，很难看清楚。”
恐怕看清楚的那些，要么死掉了，要么也很难逃到李察哥这里来。
“想要控制铁球的方向，就必须固定铁球，想要让铁球被弹出去，又不能固定死。”张春明继续说道，“放在中间空心的管道里是最好的。”
“管道？”李察哥似乎被点醒了，他眼睛一亮，“先生所言倒是有些道理，若是放在中间是空心的管道中，却有可能，不过要用多少剂量的火药，在不伤害管道的情况下，才能推动铁球？”
又是一阵沉默后，张春明说道：“若是要推动铁球，且要让铁球飞得很远，确实要加大剂量，不过也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我们当初在制作震天雷的时候，做了许多次不同的测试，火药配方不同，威力则不同，宋军应该是有新的火药配方，这种配方在同等的药量下，威力更大。”
这下李察哥面色彻底凝重下来。
从长远的大战略来看，打仗打的确实是后勤。
但人不能总是站在大战略的层面去说那些落不下来的宏观叙事。
最终，人还是要走向战术层面，一步步去完成一件事。
从短期的战术层面来看，宋军的这种新式武器，无疑使得宋军如虎添翼。
李察哥来回走动起来。
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对于眼下的局势，先生怎么看？”
“下官认为，现在不宜立刻正面与宋军决战，刚才都只是我们的猜想，即便这几个人亲身经历了宋军的新武器，但我部却没有见识过，对我军不利，当先派骑兵以高机动性作战的方式去袭扰宋军，看战局的变化，在这种移动作战中了解宋军的这种武器，再找突破的地方。”
张春明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再则，陛下在京师整顿精锐，我们若能拖住这支宋军，待陛下精锐抵达，合击宋军也为时不晚。”
李察哥点了点头，说道：“先生说的对，现在已经不是计较一城一池得失的时候。”
第二日一大早，李察哥的斥候们飞快地来往其间。
“陛下，发现了西夏人的多路斥候。”范致虚一大早就走了进来。
赵宁正在啃馒头，馒头里还夹着几片肉，又撒了一点香料。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胡椒，不然研磨一些胡椒粉加进去会更美味。
“知道了，让他们继续刺探吧，朕料定李察哥是不会轻易冒险与我们一战。”赵宁吃得津津有味，还喝着羊肉汤。
西北深秋的早晨，比汴京要冷了许多，喝这羊肉汤感觉全身都暖洋洋的。
“我军短时间击败了西夏军多次，兵力又占据优势，李察哥必然会采用袭扰战术，拖延我们，等李乾顺整顿大军前来。”
范致虚听赵官家如此说，又说道：“我军何不趁此机会主动出击北上，趁着李乾顺大军来之前，击败李察哥呢？”
“能否击败，不是靠一张嘴说的。”

第1047章 合围宥州！
范致虚是个急性子，要不然靖康元年他带领陕西六路兵马去汴京勤王，也不会被完颜娄室堵在潼关动弹不得。
这货当时但凡能听李彦仙的计策，靖康元年的战局必然不至于那么被动。
“李察哥不是一般人，他的兵力实际情况我们也不了解，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案例还少么？”赵宁继续说道，“要击败李察哥，是要在一边打一边了解的情况下击败的，他如果铁了心先跟咱们打袭扰战，咱们也不能追着他不放，万一被他引入山地里中了埋伏，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陛下说的是，是臣考虑欠妥。”
“刘锜很快会接到信，刘锜的兵马打宥州足矣，至于李乾顺，别忘了，张浚还有十万大军，此刻必然已经到了韦州，而李彦仙和折彦质都已经动手。”
更别提此时在龙州的李世辅了。
九月二十九日这一天傍晚，身在夏州的刘锜，接到了赵官家的信，得知了洪州已经被攻克，宥州主力西夏军则已经出城。
当天傍晚，刘锜就召集夏州所有高级将领议事。
“据情报显示，宥州现在只有一万西夏军，而兴庆府早已在数十天前就开始动员新一轮的兵马，按照这个时间来推算，兴庆府的援军最多在五日之内抵达。”刘锜说道。
“我们的任务是在五日之内，夺下宥州，否则一旦兴庆府的援军抵达后，战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锐立刻站出来说道：“刘帅，请给末将一万兵马，末将去将宥州拿下！”
“你且稍安勿躁。”刘锜说道，“我们要做好周密的策略，不排除五日之内拿不下来的可能，若是拿不下来，就要做好围城打援的准备。”
萧合达则说道：“兴庆府新一轮的增援若是真的在路上了，那李乾顺必然亲自统兵而来，宥州一带，地形已经很平整，极其适合骑兵作战，李乾顺亲卫军中有大量铁甲骑兵，想要围城打援，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刘锐说道。
“刘帅，末将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萧合达继续说道，“这些年，西夏在军备和兵源上都有极大的补充，其财力比过去一百多年的任何一个时期都要雄厚，我们不可轻敌。”
刘锜点了点头。
打仗嘛，打的时间短，靠将领。
打的时间长，就靠钱和物资了。
现在显然是短期内的战术层面的作战。
“那你说该如何打？”刘锐问萧合达。
萧合达说道：“若是能在五日之内攻下宥州，便是上策，攻不下来，只能暂时退守夏州，等待机会，切不可一面围困宥州，一面又与李乾顺的亲卫军正面作战，并非末将对刘帅的统军才能有质疑，只是李乾顺若亲自来，西夏必然是举国之兵前来，兵力在我军之上，而我军未能攻下宥州，宥州西夏军趁我们与李乾顺作战只是出城袭扰我们，战局便对我们不利，况且龙州还有西夏军，龙州距离宥州不过百里，必要的时候，他们会随时北上参战。”
“龙州已经被李世辅围困起来。”刘锜说道，“若是李世辅能攻破龙州，及时北上与我军会师，战局缓冲空间必然增大。”
九月三十日，在经过多方刺探后，李察哥分出两路骑兵，朝南面的洪州做快速突进。
他们过来后，多次在宋军各个军营外面游荡。
如果遇到宋军的斥候，则立刻前往追击。
当然，赵宁也不含糊，既然李察哥派骑兵过来，他自然也派骑兵应战。
双方现在都有一个目的，通过高机动战术来试探对方。
如果赵宁出动更大规模的步兵军团，李察哥部则赶紧撤，如果宋军追击过来，李察哥则继续撤，计划引诱宋军进入山地，以伏兵攻击。
当然，赵宁决定在这里分兵，毕竟他的军队数量充足，可以分出两万兵马牵制李察哥，自己北上。
毕竟眼下最最重要的是宥州。
李乾顺到底会统兵多少南下，现在是未知数，如果李乾顺南下，宥州尚未攻破，李乾顺是有翻盘的机会的。
因为，西夏人作战非常狡猾。
西夏战马极其充裕，党项人的骑兵战术虽说没有金人那般强悍，却也十分难缠。
这和他们特殊的国情有关。
西夏充其量300万人，人对他们来说是极其重要的战略资源。
毕竟人死了，新生儿不是一夜之间就能长大的，更别说在古代这种医疗条件极其匮乏的年代。
这就注定了西夏的权力者们对军队的士兵比辽、金、宋更加看重。
西夏人打不赢，基本上不会打鸡血一样硬拼。
他们会毫无心理包袱的做一件事：跑！
但是他们的跑不是逃跑，而是先撤，向四面八方撤，保护有生力量。
西夏士兵还有一个特殊技能，找队友。
他们有战马，有猎狗，根据气味和足迹寻找战友，然后快速集结。
这是弱小者的生存之道。
可以说西夏在国家战略层面和军队的战术层面，都发挥到极致了，才在几个大国之间存在了两百年。
用打不死的小强来形容他们，可一点都不为过。
正是因为这种极其没有节操的战术，使得西夏人多次在危难之际化险为夷。
当天，赵宁在洪州留了三千人马坐镇，又命张伯奋统帅两万兵马，其中包括三千骑兵，以牵制李察哥。
自己的主力军则快速北上。
灭夏战局从开始到现在，也就才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西夏的横山防线被打残了一半。
战局显然进入第一阶段的最关键时刻，而且还在快速变化。
九月三十日傍晚，张浚十万大军抵达韦州，韦州被围。
宋军仅仅休息了一晚上，就开始对韦州进行攻城。
当天重砲砸崩塌了韦州的城墙后，如同洪流一样的宋军，铺天盖地一般冲向韦州城。
此时的韦州已经被宋军围得水泄不通，城内经过一天的战斗，西夏人几乎被杀绝了。
仅仅用了一天时间，韦州被张浚攻克下来。
十月初二，李世辅在龙州也取得了战绩。
多路宋军开始合围盐州、宥州。
此时，李乾顺的精锐也已经在火速南下的路上。

第1048章 李乾顺的决定
斥候急匆匆赶到李乾顺那里，将宥州的最新战报呈递给了李乾顺。
看完后，李乾顺表情平静，但面色似有几分苍白。
“去把任得敬叫来？”李乾顺对嵬名安惠说道。
“是。”
不多时，任得敬便来了。
“臣参见陛下。”
李乾顺直接将这份战报给了任得敬，示意他看看。
任得敬接过来，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起来，看完后，他的脸色有些僵硬，但是总得说点什么吧？
毕竟皇帝让臣子看，臣子看完得汇报总结。
任得敬说道：“陛下不必担忧。”
“哦？”李乾顺直言不讳地说道，“石州、夏州、皆已失守，宋军又有一路主力从南面北上，看来洪州也是保不住了，卿为何让朕不必担忧，此话从何说起呢？”
“多路而来是宋军惯用战术，他们是仗着人多，但人多未必能赢，当年宋军五路伐夏，不也是惨败而归吗？”
李乾顺说道：“宋军现在兵强马壮，不可同日而语。”
“我大夏在陛下的英明带领下，也已经变得更强。”
“卿可有破敌之法？”李乾顺又问道。
他知道，任得敬这个人能力是很强的，不过野心有点大，没有节操。
他一直不太愿意给任得敬太多的权力，为了拴住任得敬，他纳了任得敬的女儿为妃。
而这些年，李乾顺在内政的诸多问题上，任得敬没少出谋划策。
毕竟这大宋投降过来的官员，在内政治理上，确实比党项人的经验要丰富太多太多。
一边的嵬名安惠说道：“任承旨擅长内政，军政难免会生疏了些，陛下就不要难为他了。”
嵬名安惠绝不是为了任得敬好，他这么说的另一层意思是：陛下，这货是个草包，别问他了！
任得敬却说道：“陛下，宋军以多路来袭，必会在某一处地方集结，这个地方会是哪里呢？”
李乾顺立刻问道：“哪里？”
“宋军的目的很明显，是要攻克横山。”任得敬继续说道，“石州和夏州已经失守，南面又杀来了一支宋军主力，洪州若失，两路宋军的兵锋都将达到宥州，宥州一失，横山防线失守，盐州孤立难支。”
“卿的意思是，宋军会在宥州集结？”
“只能是宥州。”任得敬说道，“宋军是要抢在陛下的大军达到之前，拿下宥州。”
“那你觉得宋军在朕到之前能拿下宥州吗？”
“宋军可能拿下宥州。”
任得敬回答得很聪明。
“宥州若失，我军对战宋军会吃力一些，宥州若在，我军可击败宋军。”
“你说会吃力一些，但还是有胜算的？”
“陛下亲征，自然是必胜无疑！”
“那你说，如何打，必胜无疑？”
“此刻再集结盐州兵马，无论宋军几路来，陛下自一路去，集结我大夏最精锐之师，快速击破宋军！”
“调集盐州兵马？”李乾顺说道，“盐州亦是防守重镇。”
任得敬说道：“盐州配制了五万大军，臣以为是浪费兵力，不如调度三万，与陛下一同杀向宥州，大约在五日之内即可抵达。”
嵬名安惠说道：“万万不可！”
“为何？”
“盐州距离宋国的定边军非常近，若是宋军一旦发现我们调度了盐州兵马，定边军必然倾巢而出，兵临盐州，盐州乃是宥州回兴庆府的必经之地，一旦有闪失，我军后路被切断，才是最危险的。”
“此次宋军明显是集结几路兵马，绝不会在定边军再集结更多兵力。”
任得敬当场反驳道。
任得敬以前对嵬名安惠还是毕恭毕敬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觉得自己掌权的机会来了。
怎么说任得敬这个人呢？
没节操是真的，临时叛变，但聪明且有能力也是真的。
历史上，契丹人萧合达叛变，西夏人打不过萧合达，最后被这个从大宋叛变过去的汉人给平定了。
萧合达本身就有很强的军事才能，但萧合达干不过任得敬。
所以不要认为文官就一定不会打仗。
“你凭什么说没有定边军？”嵬名安惠说道。
“宋军的重点是宥州，不可能再分出更多兵马打盐州，盐州留两万大军足矣！”
“你别忘了了，多次的军报都显示现在宋军有更强大的攻城武器！”
“即便如此，两万盐州军也足以牵制一支大规模的宋军，除非宋军在盐州方向安排五万大军，能短时间内快速挫败盐州，但这绝对不可能！”任得敬说道，“宋军的兵力也是有限度的，若是我，我更愿集中兵力去打韦州！”
李乾顺怔了怔，瞳孔瞬间缩到两个针眼大小：“韦州？”
“没错，韦州，打下韦州后，能无后顾之忧的渡瀚海，去灵州！”
任得敬这句话立刻点醒了李乾顺，他沉声说道：“宋军会攻打韦州，用多少兵力？”
嵬名安惠立刻说道：“陛下，请给老臣两万兵马，老臣立刻去增援韦州！”
“大可不必！”任得敬又说道。
“为何？”
“打蛇打七寸，现在增援韦州没有任何意义，只要在宥州击败宋军主力，宋军必退兵，届时另一路宋军拿到韦州，又能如何？”
任得敬这么一说，李乾顺这才又回过神来，不由得点了点头。
如此，李乾顺对任得敬又信任了几分。
“任卿说的对！”李乾顺立刻下令，“任卿，你持朕兵符，去盐州调度三万大军，等朕到来！”
“臣领旨！”
任得敬心中乐开了花，他觉得经此一役，自己在西夏国的地位会至少往上提好几个层次。
兵权在手了！
十月初二傍晚，任得敬就快马加鞭到了盐州，即刻着手在盐州调兵遣将。
十月初三中午，李乾顺抵达盐州。
与此同时，盐州以北五十里，已经抵达铁门关的神卫军，击退了铁门关的西夏守军。
下午的时候，赵宁的主力大军距离宥州只有四十里。
“报！陛下，刺探到一路西夏骑兵正从后方向我军杀来！”
赵宁说道：“看来李察哥也分兵了，胆子不小，在这个时候还敢分兵！”

第1049章 一个难缠的统帅！
孙傅跳出来高呼道：“陛下，李察哥这是在硬撑！胆敢在这个时候分兵，胆子够大，现在只需要派一路精锐去，就能灭掉他们了！”
范致虚也说道：“陛下，臣倒是认为确实该如此。”
“不要被敌人的障眼法迷惑。”赵宁说道，“李察哥派骑兵追来，我们就立刻派兵过去打，那他撤呢？”
众人沉默。
孙傅说道：“那就追！”
“他又增兵该怎么办？”
“他哪里来的兵，不是被张伯奋牵制吗？”
“你焉能知晓他有多少骑兵，又如何知晓他如何分兵出击？”赵宁反问道，“若是敌人来了就去打，敌人跑了就去追，我们岂不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孙傅也无话可说了。
战局一旦压缩到很小的范围，变动是非常快的，谁都无法保证自己能第一时间算死敌人。
“后军做好布防，原定策略不变。”
“是！”
傍晚的时候，张伯奋收兵了。
今天双方交手至少三次，虽然规模不大，陆陆续续，零零散散，但是绝对在认真打，各有胜负。
张春明说道：“晋王，我们与宋军交战已有两日，至少七八次，宋军都未动用火炮，看来这支宋军是打算与我们缠斗，并不打算会战。”
“这路宋军作战方式极其稳沉，他们对主要目标有非常清晰的认知。”李察哥说道，“不知这路宋军主帅到底是谁？”
“现在就看派过去袭扰主力的情况如何了？”
很快斥候又回来了。
“报！殿下，宋军主力一直没有动手，只做防守。”
“我军撤退，他们没反应？”
“我军撤退，他们便继续前行。”
李察哥与张春明对视一眼，李察哥说道：“袭扰了几次？”
“四次。”
“一次都没有追？”
“没有！”
李察哥叹了一口气，不甘心地说道：“这路宋军统帅到底是何人？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咬一口？”
这时，又有斥候回来了，斥候说道：“殿下，陛下的大军已经于今日中午抵达盐州！”
“到盐州了！”李察哥顿时兴奋起来。
盐州距离宥州仅有八十里，如此推算，李乾顺明日就可以抵达宥州战场。
张春明立刻说道：“殿下，既然陛下已经到了盐州，我等现在该调整一下战术了。”
“如何调整？”李察哥问道。
“分兵！”
“又分兵？”李察哥微微有些惊讶。
“分一小支精锐缠住这路宋军，我们北上进入宥州战场。”
李察哥来回走动起来，他说道：“分兵本就是兵家大忌。”
“但也要看时机，切不可生搬硬套兵书，眼下分兵是为了给主力腾出时间，宋军的这路统帅对战局认知非常清晰，不轻易受我们迷惑，既然他都知晓决战场在宥州，我们的主力便不应该被牵制在这里！毕竟殿下您手中的人马是我大夏精锐中的精锐！”
李察哥犹豫再三，说道：“如何分兵能牵制这路宋军？”
“派一路精锐和后勤混编，多扯一些旗帜，只要宋军在半个月之内无法判断出真实兵力，我们目的就达到了。”
“多少人马？”
“五千！主力连夜北上！”
“好，就按照你所说。”
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青黑色，一排排乌鸦从光秃秃的林间飞起来，向前方飞去。
宥州城东城门已经崩塌了一大块，在城楼下，堆满了尸体。
有宋军和西夏人的。
早在昨天，刘锜就对宥州展开了重兵围攻。
为了快速攻下宥州，刘锜一口气将200门火炮全部摆了出来，与此同时，出动了二十架重砲。
此时刘锜在营帐内来回走动，他说道：“城墙已经砸烂了，为何还攻不下来？”
“刘帅，此处的西夏守将，似乎是个硬骨头！”刘锐说道，“我军连火炮都动用了，西夏人快速避开火炮的范围，我军突杀进去，西夏军又成片杀出来，且都披了甲，还有强弩，甚至有震天雷！”
“震天雷？”刘锜怔了怔。
“是的！震天雷！下面好些儿郎都是被震天雷炸伤的。”
“西夏人居然有震天雷，这是本帅未能想到的。”刘锜的目光落到了萧合达身上。
萧合达说道：“这个末将并不知情，不过之前有听传言，金国专程派人过来指导过。”
“金人为何指导西夏人制作武器？”刘锐问道。
“为了制衡大宋！”刘锜说道，“金人居然还能想到这一步上，不知道西夏人还有什么武器！”
“铁甲！”刘锐再次强调道，“西贼的披甲率超出了我的想象，正规军几乎人人披甲，甚至有与我们一样的步人甲！”
刘锜叹了口气，说道：“难怪陛下在他的《宋金夏之战策论》中提到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武器会逐渐趋同，原来是真的！”
这个问题其实就是辩证法的问题。
你宋军守城很厉害，金国人肯定会想办法学，金国为了增加宋军的压力，必然也会帮助西夏人搞事情。
按照这本书的理论，如果再晚一点灭夏，说不定西夏会掌握重砲的技术。
西夏可能不会从大宋这里学过去，但金人是可能会告诉西夏的，以此来对付大宋。
“这宥州的守将是谁？”刘锜又问道。
一阵沉默。
“要打听城内守将，并非易事。”刘锐说道。
“嘉宁军司的李遇是个废物，他手下的米擒容野更是废物中的废物。”萧合达说道，“唯一能打得了营帐的只有一个人！”
“谁？”
“李讹移！”
“是他！”刘锜和刘锜都大吃一惊。
李讹移可是他老刘家的老熟人了。
当年刘锜和刘锐的老子刘仲武统帅多路兵马攻打西夏，就是败在了李讹移手中。
如今刘锜和刘锐兄弟又在如此关键的战场遇到了他。
“难怪宥州城如此难攻，原来是李讹移在防守！”刘锜说道。
“按照时间推算，官家的主力已经到了，我会写汇报，两天都不能攻下宥州，这个责任本帅会承担，不会波及到诸位，诸位不必担忧，今晚好好休整，明日再战！”
“是！”

第1050章 决战在即！
赵宁到宥州城外驻扎下来，很快就接到了刘锜的汇报。
“看来宥州是快难啃的骨头，西夏人也不全是打不赢就跑！”赵宁感慨道，“这个李讹移什么来头？”
范致虚说道：“李讹移原本是吐蕃人，在政和年间臣服于我大宋，在西北卖命，后来叛变到西夏。”
“原来之前还是我大宋的将领，难怪守城之法颇有我大宋心得！”
西夏人：血战是不可能血战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血战，打不赢就跑，跑远了再集结回来继续打！
“刘锜配备了许多精良的军备，却不能在如此关键时刻拿下宥州，使战局限于不利之地，应该记上一过。”范致虚立刻说道。
“记上一过？”赵宁沉声说道，“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你要给主帅记上一过？”
范致虚立刻低头，不敢正视赵官家。
“临时动摇主帅是大忌，这个李讹移既然已经在大宋当过将军，必然对我军是很熟悉的，朕看刘锜的过就不必记了。”
赵宁提起笔，过不记，骂几句还是要骂的。
骂倒不是真的生气才骂，是要给刘锜压力。
一个统帅，就必须承担高压力，否则岂不是谁都能做统帅了？
“让儿郎们今晚好好休息，把肉拿出来吃，明日攻城！”
“是！”
“这封信现在就送到刘帅那里！”
“是！”
刘锜半夜收到了信，一看赵官家在心中把自己骂了一顿，心中立刻生出愧疚来。
但一看赵官家后面又说了一些关心自己的话，关心将士们的话，心中又升起一阵感动。
到了半夜的时候，赵宁突然被叫醒了。
他的营帐内点上蜡烛，开始看起最新的情报。
“李察哥还真是个跟屁虫啊！”赵宁苦笑道，“他居然敢分兵！能刺探到来了多少人马吗？”
“暂时不能刺探到详细人马。”
第二天一大早，刘锜的天武军准备好了，赵宁的禁卫旅也准备好了，准备从不同方向攻城，用最野蛮的方式把宥州所有反抗的力量全部杀掉！
至于李察哥分兵而来，在赵宁看来，只需要安排一支人马去拖住他即可，不必动用他的主力。
若是十万大军，被两万大军掣肘得无法动弹，传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
但是，在攻城之前，赵宁接到了另一份军报，这让他改变了注意。
赵宁皱着眉头看着这份军报，说道：“李乾顺来的比朕想象的要快！看来西夏的军政能力确实提升了不少，居然被他赶上了！”
“陛下，还攻城吗？”范致虚问道。
“不攻了，让刘锜去攻，李乾顺都来了，现在咱们攻城，谁来对付李乾顺。”赵宁看着前面的宥州城，又看了看西面的天空说道，“西夏人在横山筑造了如此长的一条防线，能在短时间内将战场压缩到宥州来，第一阶段的战略已经算是完成，没必要非得在李乾顺到来之前攻下宥州，作为强军，要能随时适应战局的变化！”
“陛下圣明。”
“斥候再探！多派一些斥候出去，朕要随时知道李乾顺的动向，以及他的大致兵力！”
“是！”
东城门再次传来阵阵战鼓的声音，天武军的精锐步兵开始往城墙前面移动。
火炮营也将火炮推到了城楼的缺口处。
宋军是不可能现在将火炮推进去打的，毕竟城内的反抗意志还非常强悍，稍有不慎，火炮落入敌人手中。
这是大忌。
火炮营先在城外对准里面轰击了十几炮，算是威慑敌人，清理路障。
随即步兵们从尸体堆上爬过去，走到城墙缺口的地方。
第一排士兵手持盾牌，后面的士兵取出震天雷。
将引线插入震天雷里，然后用火折子点燃后外里面两侧扔进去。
刚扔进去，岂料里面的两侧也突然扔出了许多震天雷。
轰轰轰……
震天雷在士兵们的脚下爆炸。
震天雷的威力与后世的手榴弹肯定没法比。
这个时代没有引信这种装置，根本不可能做到引信一拉，扔出去就爆炸。
引信这种装置的结构不是那么简单弄出来的，非专业人士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制造出引信。
震天雷操作是麻烦了一些，但是爆炸后暴射出来的碎铁片是非常可怕的。
铁甲质量稍微不好，就会被刺穿。
双方各自炸了一波，明显宋军震天雷的威力更大，里面西夏士兵受到的波及更多。
前面宋军陷入一片混乱，但是最前面没有被波及到的则已经提着斧头冲了进去。
虽然慌乱了些，后面的也跟着冲了进去。
一个宋军步人甲大吼一声，举着斧头就抽在了一个西夏士兵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就是那种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那个西夏士兵的头盔被砸凹陷下去，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周围的西夏士兵一窝蜂冲过来。
后面的宋军也吼着嗓子涌了进去。
双方立刻在那一处野蛮地厮杀起来。
后面的西夏士兵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从各个巷子里冒出来，拿着武器冲了过来。
萧果山跑到萧合达面前说道：“我们派人这样去消耗，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刘锐的人也在里面，我们现在没有任何理由不出战，不然以后你和我都没有好日子过，先咬着牙把宥州攻下来吧，立了功才能继续爬！”
“只能这样了！”
后面战鼓声震天动地，城墙出杀得人头滚滚。
此时，李察哥的斥候也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殿下，前方宋军并未攻城，倒是城东的宋军在攻城，城东是刘锜部。”
“城南的宋军没有动？”
“没有动，后军防护没有丝毫改变。”
“看来是这路宋军是不准备攻城了！”李察哥说道，“很有意思，现在陛下的精锐也到了战场，我倒是要领教领教这支宋军，看看这支宋军的统帅，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十月初四上午，刘锜攻城，赵官家大军驻守城南，李察哥主力在后，张伯奋分兵扼守南线。
但是，战局却还在进一步发生变化。
李世辅攻下龙州，正持兵北上。
魏祥带领神卫军，在铁门关扫清那里的西夏人，铁门关失守的消息在这一天的上午传到了盐州。
张浚则持兵开始横渡瀚海。
蛰伏在兰州的李彦仙，终于出动了他的精锐铁骑。

第1051章 宥州之战
从十月初一开始，李彦仙自兰州发兵，一路风驰电掣般北上，对西夏南部防线发动了突袭。
十月初三，李彦仙击破应理后，出古长城遗迹，朝贺兰山方向挺进。
贺兰山在兴庆府的西边，是兴庆府西部最重要的防线。
西夏在这一带配置了五万大军。
即便是此时李乾顺亲征南下，也没有调动这五万大军。
与李彦仙不同，张浚走的是瀚海这条路，也就是沿着灵州川一路北上。
对于宋人来说，瀚海条件非常恶劣，茫茫两百多里的沙地，再加上即将入冬，天空开始飘雪，给行军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不过，宋军条件苦，西夏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的西平府灵州的军队被李乾顺抽走了三万，防备大大减弱。
再加上冬天要来了，西夏人也不太愿意出来打仗。
这反而更有利于宋军。
在过去的时代，宋军拿下韦州后，一路北上，行走两百里的杀敌，已经人马疲惫，而西夏人却在灵州休息好，列好阵型，就等着一群长途跋涉的宋军送到自己的刀下来。
可这个时候就不同了，西夏人也想着要过冬啊！
奈何宋人铁了心要弄死西夏，选一个大家都不好过的季节打仗。
刘子羽裹了裹自己的大衣，说道：“张相公，下雪了。”
“去检查一下士兵们冬天的衣服有没有发下去。”
“是。”
“从这里到灵州，有两百三十里，需要走至少五天时间，灵州必然已经知晓我们要来了，做好了预防措施，希望李彦仙能在我们之前从鸣沙河抵达灵州。”张浚说道，“他的兵马大多数是骑兵，他的率先抵达至关重要。”
总参军吕祉骑着马从后面快速走过来，他说道：“张相公，最新情报，打探到了夏主李乾顺的行踪。”
“他此时在何处？”
“夏主李乾顺在两日前已经逼近盐州。”
“确定吗？”
“确定！”
“夏主果然离开兴庆府了！”张浚闻言大喜，这意味着他在打灵州的时候，兴庆府几乎不会出兵增援灵州了。
这样一来，他的压力骤减。
“李彦仙的情况打探到了吗？”
“没有，已经好些时日没有李彦仙的消息了。”
张浚叹了口气，说道：“此时陛下大概已经在宥州一带，李乾顺前日逼近盐州，盐州距离宥州不过百里，今日李乾顺应该已经抵达宥州，宥州此时已是多方势力角逐之地。”
“若是李乾顺在宥州兵败，这灵州也不需要打了。”吕祉说道。
“不，西夏人在西平府和兴庆府可是布置了不少兵力的。”张浚说道，“李乾顺敢亲征，至少做好了一旦出现意外，继承人随时登基的准备。”
“失去横山的西夏又还能如何呢？”
张浚无奈地笑了笑，看着吕祉说道：“你知道党项人之前的生活习俗吗？”
吕祉说道：“在前唐之时，还是游牧。”
“是啊！游牧！真把西夏人逼急了，这群人四处逃散开，我们能怎么办呢？”
“咱们就把兴庆府重新收回来，经略好就可以了。”
望着北面的风雪，张浚停顿了片刻，才说道：“但陛下的意思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吕祉怔了怔，说道：“要这样吗？”
“即便不全杀，也要强制迁移到中原去生活，要保证我们下一代人，不会再受到可能存在的威胁。”
“如此说来，这灭西夏不是件容易事，要彻底铲除后患就更难。”吕祉感慨道。
“先走灵州吧，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张浚发现了李乾顺的行踪，此时李乾顺的斥候也将韦州的情况送到了李乾顺那里。
明知韦州可能被宋军攻击，已经身处宥州的李乾顺看完后还是雷霆大怒，他愤恨地说道：“宋军到底出动了多少兵马！”
“陛下息怒，韦州被宋军拿下，未必是坏事。”任得敬说道。
嵬名安惠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任卿何出此言？”
“宋人兵力也是有一个极限的，韦州如此短时间被拿下，说明攻打韦州的宋兵数量不在少数，若是韦州宋军多，至少证明宋军没有将总兵力都压在宥州。”
任得敬这番一说，李乾顺不由得点头。
“此番陛下统帅十万精锐，又加上盐州三万，晋王手中还有两万，宥州一万，我大夏有十六万精锐云集于此。”任得敬娓娓道来，“宋人在陕西有总兵力不过三十万之众，其中禁军兵力不过十万罢了，那刘锜手中禁军总兵力也才两万，其余三万乃是厢军，萧合达此叛贼投降过去，他总兵力可达五万，但萧合达与刘锜却并无默契，不能正常发挥总兵力的真正实力。”
“南路的宋军呢？”
“南路宋军臣认为不到十万，宋军在宥州的总兵力可能在十五万。”
“如此说来，与我们差不多了。”
“差很多！”任得敬又说道，“宋军兵力分散，臣早就说过，任宋军几路大军，我自一路去，集中优势兵力杀宋军一个片甲不留！”
“好！”
下午的时候，第一波攻城的天武军已经退出来。
不过刘锜并没有就此放弃，退出来也不代表放弃。
重砲的砲弹已经全部打完了，工兵营在附近砍了一批又一批的大树，再将大树砍成多节木桩，放在重砲上往宥州城头送。
与此同时，一架架云梯也在往宥州城的城头推送。
在不远处，一支支新补上来的步兵已经列队好。
他们神色坚毅，目视前方。
城内还隐约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在缺口处，一些宋军将受伤的战友快速拖了过来。
西夏人也不好受，宋军在今日数次攻进去，杀了不少西夏人。
现在城内的反抗意志已经在宋军可怕的攻势下，慢慢动摇。
如果不是李讹移在强行守城，以西夏人的尿性，早就撒欢子跑路了。
“刘帅，斥候发来最新的情报，在宥州西北，出现一支人数至少超过十万的西夏大军。”

第1052章 李察哥被突袭了？
刘锜说道：“布好防御，派人盯紧宥州各个大门，李乾顺一旦有行动，立刻来报。”
“是！”
“陛下，李乾顺的兵马此时停歇在宥州城西北三十里处。”
赵宁也接到了最新的情报。
“陛下，赶紧出兵吧！”孙傅道。
“不，这个时候不能出兵。”陈规说道。
“为何？”
“因为李乾顺会比我们先行动。”赵宁说道。
“这是为何？”
“刘锜此时在打宥州城，宥州支撑不了多久了，李乾顺必须出兵，否则他将眼睁睁看着我们拿下宥州！”
“宥州已经是一座破城，要与不要都没有关系了。”孙傅说道。
“他若眼睁睁看着宥州落入我们之手，西夏士兵必然受挫。”陈规说道，“此决战之时，非持久之战，在于一鼓作气！”
“没错，李乾顺气势汹汹而来，他怎会眼睁睁看着宥州落入我们之手？”赵宁笑道，“若是宥州到了我们手里，我军持城而战，补给进一步补充，把战时拉长一些，能耗死他李乾顺！”
“那要何时动手？”
“看看李乾顺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对了，传令张伯奋，让他速战速决后，即刻北上与主力会师。”
“是！”
陈规说道：“陛下，后面还有一个李察哥在到处乱窜，那家伙明显就是在等我们与李乾顺打起来，他好找战机出手。”
“先派兵盯紧他！”
“是！”
“让李遇来见朕。”
不多时，李遇来了，他说道：“小臣参见天子。”
“朕给李乾顺写了一封信，劳烦你送回去。”
李遇怔了怔，一听有机会回去了，当场兴奋得忍不住跳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接过信，用十分真诚的语气说道：“小臣保证将信带回去，绝不会辜负天子的重托！”
赵宁笑道：“去吧。”
“是是是！”
范致虚安排人护送李遇下去，保证他能安全离去。
“陛下，为何放了此人？”
“送信，让李乾顺知道朕来了，朕给他一次投降的机会，若是他愿意投降，免除这场大战，朕也是能接受的。”赵宁抬头看了看若有若无的雪花，有些感慨地说道，“这些年朝廷年年征战，朕也知道死伤无数，朕何尝愿意将那么多大好青年送到战场上，埋骨他乡呢？”
“陛下圣明仁德。”孙傅立刻吹嘘道。
李察哥的如意算盘打得是相当妙的，他的主力就在拱圣军后方三十里。
他已经料定李乾顺带兵进入宥州战场后，局势发生了变化，宋军主力不会再贸然对他动手。
因为李乾顺的主力，牵制了宋军主力。
现在各方都达到一个短暂的平衡，谁先动手，意味着谁会分兵。
结果就是，谁先分兵，谁就更大概率落于下风。
张春明说道：“陛下可能会先动手，因为要救宥州，不过陛下兵力充足，会先派遣一支援军与刘锜军对峙，这个时候晋王您若悄悄在东城附近埋伏一支精锐骑兵，等待双方大战之际，这支奇兵突然杀入宋军军阵，必使得刘锜部大败！”
“眼下宋军斥候众多，想要设伏并不简单。”李察哥说道。
“那就晚上行动，迂回到城北的山丘后面埋伏，若是骑兵，行动快，未必能被宋军发现。”
李察哥想了想，说道：“先生此言有理，眼下战局已变，是该本王主动出手的时候了。”
当天下午，李察哥开始准备。
他招募一千铁甲骑兵，又让自己的儿子李忠孝来领兵。
“在宥州城东北三十里有一座小山丘，就是三岔口那里，你埋伏在那里，等待战机，切勿心急。”
李忠孝说道：“阿父放心！”
此时外面的秋阳格外明媚，前方的丛林，深红与金黄的树叶，一层又一层，铺在蓝天之下。
李察哥坐在阳光下，张春明为他倒了杯茶。
李察哥说道：“宋人煮茶格外讲究，不过咱们就不必按照宋人的规矩来了，直接用热水冲泡一下即可。”
茶水在阳光下泛着净透的光，李察哥说道：“我持军政二十余年，我个人虽与大宋有商贸往来，但若是宋国要灭我大夏，我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张春明说道：“殿下对大夏的忠心，日月可鉴。”
“大夏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啊，先祖在宋国嘴里夺下这么个地方，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多次与宋国生死决战，还数次抵御辽国。”
李察哥一阵感慨。
李察哥并不知道，在他军队驻扎的东南十几里之外，有一路兵马正在沿着山道快速前行。
“报！李都统，确认了，西北方向有一支西夏兵马驻扎，翻越前面的山丘就是了，在无定河边。”
李世辅问道：“若是我们翻过那座山突袭，需要过无定河吗？”
“不需要。”
“从哪一条路走不会被对方斥候发现？”
“只有走前面那条路最近，如果对方设下许多斥候，我们必然被发现。”
李世辅想了想，便不再想了。
到嘴里的肥肉，不咬他一口，他就不是李世辅了。
“速速召集所有骑兵集结！”
“是！”
李世辅行动得非常快，毕竟如此好的机会，怎容错过？
骑兵提前披好铁甲，快速行军，到了前方数里，开始行走山道。
好在这只是丘陵一样的山，不算高，战马也能勉强跟人一样爬上去。
等快到最上面的时候，西夏的斥候看到李世辅的骑兵后，吓了一大跳，立刻转身跑回去通报。
奈何李世辅一到最上面，放眼下去，便看到前面山坡下西夏人的军营了。
李察哥将运营驻扎在那里也实属无奈。
军队要水源，不然没法活，只能驻扎在无定河边。
“报！报！有宋军！有宋军……”那斥候语无伦次地飞奔回去，哇哇大叫道。
此时李察哥还坐在外面晒太阳喝茶，听到那声音，先是怔了怔，随即对张春明说道：“你听到了吗？”
“下官听到了。”
那斥候穿过营帐，一路飞奔而来，终于到了李察哥面前。
只是他尚未说话，上坡的方向已经传来阵阵轰鸣般的铁蹄声。
李世辅已经行动了！

第1053章 战局又变了不是？
李察哥转身朝山坡上望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立刻脸色铁青。
只见那铁甲骑兵如同海浪一般翻过来，立刻铺洒在山坡上，卷起一道道尘埃和碎草，向下面滚滚而来。
下面的西夏士兵呆住了。
不知道谁吼了一声“敌袭”，只是这一声在两千铁蹄的咆哮下，显得微不足道。
李察哥跳起来，朝自己的营帐飞奔而去，与此同时大声怒吼道：“快堵住营寨大门！快！其余所有人去披甲！弩箭手！弩箭手！”
张春明也慌了神，他立刻跟上去。
李忠孝的人马刚从军营中出来，准备北上去三岔口埋伏的，此时却尚未做好准备，哪曾料到竟突然杀出了一支宋军骑兵。
这些西夏士兵顿时大脑一空，等回过神来，最前面的宋军骑兵已经弯弓射箭。
箭矢如雨般激射而来，军寨大门口立时有未披甲的骑兵中箭坠地。
不仅仅这些刚出军寨大门不远的西夏士兵坠马，连大门口准备关门的也纷纷中箭。
宋军的攻势当真来如雷霆一般。
“快！快回击……”李忠孝大怒。
情急之下，那些西夏士兵慌忙从战马之侧取出弓箭。
但哪里还来得及，进行了一波箭矢攻击后，宋军骑兵已经如同洪流般俯冲而下。
李世辅一马当先，只见他一只手提着十几斤重的狼牙棒，朝着门口一个西夏士兵挥去，竟将那个士兵抽飞起来，落在军寨的拒马桩上，钉了进去。
鲜血沿着拒马桩流下来。
门口还活着的西夏士兵立刻被冲下来的骑兵撞飞，惨叫声中，有几个西夏士兵慌忙过来关门，其余人打算用拒马桩将大门挡住。
却是慢了一步，李世辅冲进去再一下砸在一个西夏军官的脑袋上，半边脑袋都砸塌陷下去了，人直直倒地。
李世辅这人可是一员悍将，第六次宋夏之战，他在米脂寨外迎战西夏人五百铁鹞子，那是正面打的。
历史上，这人也击败过铁鹞子。
西夏人将宋军挡在外面的企图立刻破碎，后面的宋军骑兵鱼贯而入。
战马嘶鸣中，一个个铁甲骑兵冲进去就开始切白菜一样到处乱杀。
顿时人头滚滚，惨叫不止。
有些西夏士兵来不及披甲，拿起弩箭慌乱朝这边射来，击在铁甲上，却不能立刻击杀宋军。
而冲进来的宋军却越来越多，他们快速散开，将突袭的空间伸展出来。
西夏士兵一个个如同田里的麦子一样被收割。
当李察哥出来的时候，大军已经一片慌乱。
李察哥大怒，不由得哀嚎道：“天要亡我也！”
说完，他立刻在亲卫军的护送下飞逃。
西夏人没有壮烈牺牲的心理，李察哥也没有。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活着就意味着一切。
只可惜李察哥这一世英名，竟然也在这里被突袭，兵败如山倒。
要知道，他当年可是统帅大军击败了刘法，挽救西夏于亡国的边缘。
大约一个时辰后，赵宁接到了后方斥候发来的急报。
看完这份急报，赵宁神色淡然地递给孙傅。
“什么！李察哥被突袭了！”孙傅差点没有跳起来。
他此言一出，营帐内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莫非是张伯奋从南边发了一支奇兵？”
“目前暂时不能确定是谁突袭的李察哥，但是李察哥兵败如山是真的，让后军前去扫尾，能杀多少杀多少！”
“得令！”
下午的时候，李察哥的营帐内已经尸横遍野。
无数士兵跑到无定河，却被当场射杀，还有的淹死在里面。
连无定河的河水都被染成红色，上面漂浮着无数尸体。
李察哥已经快速逃离。
剩余的西夏骑兵，也快速逃离。
他们逃跑的本事还是比金人要厉害的。
不过，这逃跑是四处逃窜，不多时又遇到禁卫旅的后军杀来，死了一批。
可谓损失惨重。
此时，李察哥最惨，但李遇却偷笑出声来。
因为李遇终于看到了李乾顺的营寨。
终于逃出赵官家的魔爪，回归到了他白高大夏国的军营里。
这种心情，就像多日在外面受委屈，渴望回家的小媳妇一样。
“报！陛下，外面有一人自称是嘉宁军司经略使李遇李帅。”
“李遇！”李乾顺怔了怔，“快带进来！”
李遇急匆匆走进来，看见李乾顺后，立刻跪下来，颤声说道：“罪臣参见陛下！”
“还真是你！”李乾顺大吃一惊，“你这是？”
“罪臣当日被晋王派出去，南下阻击宋军，罪臣多次向晋王阐明宋军来势汹汹，我们要固守城池，他却不听罪臣的劝阻，执意要发兵，结果罪臣在保安军找到宋军主力！”
“宋军主力有多少人？”
“至少有十万！”李遇说道，“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李遇将赵宁的书信掏出来，他说道：“而且宋国那狗皇帝亲征了，那支主力就是狗皇帝统率的！”
他此言一出，李乾顺震惊得后退了好几步。
他立刻接过信，连忙打开看起来，看完后，脸色差到极点：“赵官家来了？”
一听到赵官家来了，一边的任得敬心中也有些发憷起来。
这是一个叛臣，对皇帝天然的恐惧。
而李乾顺对赵宁的心情就非常复杂了。
他从内心深处，还是非常敬重赵宁的，毕竟收藏了赵宁那么多书籍，也学习了不少治国的政策。
但眼下宋夏全面战争拉开，赵官家亲征，无疑成了生死大敌。
任得敬出列说道：“那狗皇帝来的正好，只要将他俘虏回兴庆府，宋国国内必遭大乱，届时不必我们动手，金国虎狼之师定会再次南下，我们可趁机夺取陕西，图谋关中，俯瞰中原！”
“赵官家在心中劝朕投降，说只要投降，能给爵位，在汴京安享余生，也会善待朕的子孙后代。”
“呸！赵氏狠毒，当年李煜投降，那赵光义是如何对李煜的，陛下难道不知道？”
李乾顺心头一震，刚刚心里生起的一丢丢投降的想法被击得烟消云散。

第1054章 约战！
要说赵光义干了什么好事，除了把大宋精锐赔光，还把赵匡胤的儿子逼死了。
又把李煜毒死，霸占小周后。
总之，不光彩的事情，他都做了。
这任何事情，都是有报应的。
古人说，杀降不祥。
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家投降了，你也接纳了，后来又把人家给咔嚓了。
这就不守信。
普通人不守信，最多名声差，天花板很快就到了。
如果君王不守信，早晚付出代价。
因为谁都愿意跟有好名声的人玩，这是人性。
李乾顺回过神来，说道：“现在该怎么做？”
嵬名安惠立刻跳出来说道：“晋王不是还有两万精锐么，陛下可以先给他下命令，让他先动手！”
这一次，嵬名安惠和任得敬难得达成了一致，任得敬也说道：“臣也觉得此时应该让晋王先动手！”
“那就让晋王先动手！”
李乾顺立刻派人去传命令。
结果去传命令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李乾顺疑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陛下，不知道是不是末将看错了，晋王的军营好像被宋军突袭了！”
李乾顺从椅子上咻的一下就跳了起来。
“这不可能！”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声音：“陛下，晋王求见！”
李乾顺嘴里干涩，额头冒汗，说道：“宣！”
李察哥狼狈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
“晋王怎会在此？”
“陛下……臣被宋军突袭了，士兵溃散。”
李乾顺身体一摇晃，差点没有倒在地上，好在任得敬及时搀扶住了李乾顺。
“陛下，小心。”
李乾顺坐回去，撑着额头，深吸了几口气，营帐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嘉宁军司七万大军！晋王两万大军！九万大军就这么没了！”李乾顺愤怒地吼了出来。
一边的李遇也吓得不敢说话，不过看李察哥也如此狼狈地回来，李遇心中多多少少有些得意。
任得敬说道：“陛下，狗皇帝的兵马现在就在城南，擒贼先擒王，此时刘锜部尚在围攻宥州，我们直接向狗皇帝开战吧，若是刘锜部一旦抽出兵力，就不妙了！”
李察哥一听，立刻说道：“狗皇帝？”
“晋王原来还不知道，此时在城南的是赵官家的亲卫军，赵官家本人就在城南。”
“原来是赵官家来了！”李察哥这才回过神来，“难怪行军如此稳沉！”
李乾顺瞥了一眼李察哥，说道：“你先起身吧！”
“谢陛下！”
“对眼下的战局，你有什么看法？”李乾顺问李察哥。
虽然李察哥败兵而回，但李乾顺确实不能拿他怎样。
李察哥是李乾顺的弟弟，又是一个实打实的军政人才，这些年不仅在军政，在财政上也立了大功，因为一次失误就重罚不合适。
再说现在在打仗，正用得着他。
“臣原本是猜测陛下会派兵增援宥州，派了一路骑兵前去三岔口埋伏，准备等待出兵时机，奈何……”
“别说了，事已至此，先想好如何打赢眼前这一仗吧！”
李察哥说道：“宥州不可失，陛下当调遣一万大军前往城东支援，其余兵力则尽数与那赵官家决战！”
“你也认为该决战？”
“眼下宥州被围，宋军背靠夏州，又掌握洪州，手中粮仓无忧，而我军却反倒处于被动地位，只能速战速决，不过……”
“不过什么？”
李察哥说道：“不过宋人现在有火炮。”
“何为火炮？”
李察哥将火炮解释了一遍，众人不由得神色讶然。
“难怪宋军能攻无不克，原来宋军又有了新武器！”李乾顺恼怒道，“赵官家到底准备了多少武器！”
“陛下不必担忧。”李察哥又说道，“宋军虽说有火炮，但一旦进入大军团会战，火炮的作用就会降低。”
“你对火炮可有了解？”
“不甚了解，但也听从洪州逃出来的详细说过。”李察哥顿了顿，说道，“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陛下！”
“那朕给赵官家下决战书？”
“当如此！”
李乾顺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好！”
李乾顺立刻又调度了一万兵马，这一万兵马给李遇统帅，又李遇前去东门支援李讹移。
傍晚的时候，赵宁接到了李乾顺的决战书。
“李乾顺不但没有丝毫投降之意，还向朕下了决战书。”赵宁拿着李乾顺的决战书，对左右说道，“朕原本想少死一些人，他党项人内迁进入中原，与中原同化，果然啊，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陛下，那就打吧！”孙傅跳了出来。
“打！肯定要打，朕好不容易将李乾顺的主力逼到宥州来，他不投降，朕岂会放过他！张伯奋到何处了？”
“启禀陛下，张帅明日一早可抵达。”
“好，那不急，朕回李乾顺，约在后日决战。”
晚上，李乾顺接到了赵官家的回信。
“赵官家约朕后日一早决战。”
李察哥说道：“赵官家是在等待后面的兵马过来，臣以为，明日一早，我军即可向城内进发，与宋军决战，绝不可让宋军休整！”
任得敬也说道：“臣以为晋王说的对！”
嵬名安惠说道：“陛下，我军也是远道而来，也需要休整一日再战，不可再冒进了。”
李察哥继续说道：“陛下，绝不可在这个时候错过时机。”
“晋王已经丢了两万精锐，难道还要继续孟浪吗？”
李乾顺想了想，说道：“后日就后日，我军确实也需要休整。”
十月初五一大早，就有人来通报：“陛下，张帅回来了。”
刚通报完，又有人来通报：“陛下，李都统来了。”
“李世辅？”
“是的。”
“让他们二人进来！”
李世辅与张伯奋进了营帐。
“臣参见陛下。”
“昨日突袭李察哥者，是谁？”
李世辅说道：“陛下，是臣！”
李世辅甲胄上还沾满了鲜血，脸上也是鲜血。
“好！卿立了大功！”赵宁大喜，“除掉了朕的后顾之忧！朕会记住你的功劳，你们先下去休息，好好休整士兵，明日咱们与西夏人决战！”

第1055章 铁鹞子再现！
宥州之战的案例告诉我们，在微观环境下，事情的变化太快，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算准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通俗一点来说，由于地域相隔不大，各方势力离得比较近，短时间内相遇是存在着随机性，后果也存在着随机性。
所以，人们往往说，历史有它的偶然性，是指一段时间内的某一地域的事件。
但人们又说历史有其必然性，是从宏观层面来说的，是指历史的发展趋势，这个趋势的跨度非常大。
综上所述，如果有人跟你说，他能走一步算十步，并且每一步都不出错，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认为这个人不是算命的就是骗子。
最后，战场上，随机应变才是王道。
无论是李乾顺，还是赵宁，都针对不断变化的战局，做出了不断变化的决策。
“报！陛下，探查到有一路西贼，从城北快速推进到城东。”
赵宁不慌不忙地说道：“那是李乾顺去支援宥州城的。”
“咱们也派兵支援。”孙傅说道。
“咱们不能。”
“为什么？”
“咱们派兵支援，李乾顺又继续增兵呢？”
“怎么也继续增兵。”
“那主战场岂不是到了城东？”赵宁瞥了一眼憨憨孙傅，“主战场若挤到城东，只对李乾顺有利，对我军不利，我军现在两路大军分头行动，可以充分利用兵力资源。”
孙傅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陈规，陈规说道：“咱们的十几万大军，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在同一个时间内上战场，分兵也有分兵的好处，增加了战场接触面。”
“不要过多分散注意力，战场上的每一次变化，可能都是敌人在故作试探。”
“是。”
中午的天空突然阴下来，刘锜接到斥候的最新情报，有一支西夏大军正在向这边靠近。
不多时，这样的情报越来越密集。
刘锜立刻调刘锐去对付，萧合达留下来继续对宥州进行最后的进攻。
攻打宥州这件事，让刘锜明白了一个道理，西夏人打防守战并不弱。
或者说这个宥州守将实在有点干货。
当初打石州，坚决地非常快。
夏州直接投降，到了宥州居然变得如此难啃，连城墙都轰塌了一大块，宥州西夏军的反抗意志居然还如此顽强。
这连续几日攻城，宋军也战死了一些人，不过眼下宥州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刘锐带领一支人马抵达宥州城的东北角，与李遇相遇。
双方见面，都不给对方组织列阵的机会，就开始冲杀，而且很快正面交战在一起。
杀了一会儿，交战正酣之时，李遇又组织一路铁骑，从侧面飞快冲进来。
宋军毫不示弱，刘锐专程弄了一支数百人的弩箭手，等西夏骑兵出现的时候，弩弓手立刻补充上去，以强弩射击。
射的不是别处，正是战马。
却见一匹匹战马身上鲜血直冒，哀鸣不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西夏骑兵眼见宋军动用强弩，立刻快速散开。
等散开后不知过了多久，又开始集结，随后换了个方向往战场上冲，反复数次冲击，宋军多次被冲击，攻击的队形明显松散开。
西夏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宋军的骑兵也多次进攻，见西夏军来回切割。
双方目前基本上处于对峙阶段。
突然，一声声战马嘶鸣，铁蹄震动地面，前方杀出了一支非同寻常的军队。
他们全身披甲，连战马都披上了铁甲。
这支骑兵只有五百人，但是一出现，却仿佛战场上的死亡幽灵一般。
他们快速进入战场，一进去，竟对原本阵型有些涣散的宋军造成了碾压之势。
所有抵抗他们的，都被立刻杀死。
原本还在抵抗的宋军，出现快速溃败。
“报！刘总管，西夏人出现了一支具装骑兵！”
“具装骑兵！”刘锐眯起眼睛来，“是铁鹞子！”
铁鹞子，仅次于铁浮屠的重装骑兵，是西夏皇帝的亲卫军之一，是西夏精锐中的精锐。
铁鹞子一律由党项贵族子弟组成，平时每一顿都供给大量的肉，铠甲是西夏最好的铠甲，刀和弓箭是最好的。
关于铁鹞子，汴京讲武堂曾经用它与金国的铁浮屠做过比较。
若是三千铁鹞子和三千铁浮屠正面对冲，谁能胜？
岳飞说铁浮屠能胜，而李彦仙却说铁鹞子能胜。
甚至有人说，金兀术的铁浮屠就是模仿的西夏的铁鹞子。
《宋史&#183;兵志》记载：有平夏骑兵，谓之‘铁鹞子’者，百里而走，千里而期，最能倏往忽来，若电击云飞。每于平原驰骋之处遇敌，则多用铁鹞子以为冲冒奔突之兵。
不仅仅如此。
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谈道：凡锻甲之法，其始甚厚，不用火，冷锻之，比元厚三分减二乃成。其末留箸头许不锻，隐然如瘊子，欲以验未锻时厚薄，如浚河留土笋也，谓之“瘊子甲”。
“瘊子甲”就是铁鹞子披的铁甲。
沈括曾在神宗五路伐夏之时参与了永乐城之战，目睹“瘊子甲”的防御功效，他是这样说的：“去之五十步，强弩射之，不能入”。
也就是说，哪怕相隔只有数十米，宋军用最强悍的弩箭射击，也不能射穿瘊子甲。
而宋代还有一说法：契丹鞍，夏国剑，高丽秘色，皆为天下第一。
西夏不仅仅铁甲锻造技术强悍，刀剑的锋利程度也是天下一绝，这些也都是铁鹞子的配备之一。
当铁鹞子一出现的时候，刘锐的脸色也变了。
那是夏主的亲卫军，据说一共只有三千，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夏主真的是舍得下血本啊！
刘锐大怒道：“儿郎们，随我一同去杀铁鹞子！”
“是！”
剩下的宋军立刻高呼。
刘锐亲自身披数十斤重的步人甲，带着一众步人甲，慢慢地朝前面的战场推进过去。
铁鹞子的冲势越来越猛，如同一团凝固的钢铁洪流，在宋军的军阵中翻滚、咆哮。
他们手中的重刀一刀就能震裂宋军士兵的骨头。
无数人倒在这样的兵锋之下。
一旦这道防线被撕破，西夏大军就能冲到城东，对正在攻城的宋军造成毁灭性突击。

第1056章 大忠臣李遇？
步人甲在行动的时候是不能跑的。
试想想，你身负六七十斤的重甲，能跑得动吗？
跑不动！
所以基本上的靠有节奏的行走。
但眼下到了如此关键的时刻，宋军的步人甲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的。
在西夏铁鹞子军团那可怕的兵锋压力下，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在瞬间暴涨起来，仿佛体内的热血开始燃烧。
第一都、第二都、第三都，立刻在最前面排列出三道直线防御。
砰砰砰，一门门铁盾砸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声音，扬起了灰尘。
但是铁鹞子转眼已经冲了上来。
在撕开宋军前锋后，铁鹞子的速度显然达到了最快。
重装骑兵一旦速度冲击起来，是非常可怕的。
五百铁鹞子相互间距大概有十几米，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铁雨抽打在地上。
这支由李元昊亲手创立的重装骑兵，初次登场的时候，就在三川口将宋军打得丢盔卸甲，此后的三川口，永乐城之战，铁鹞子皆发挥了其恐怖的威力。
在宋夏一百多年的战争中，这支骑兵多次绽放出耀眼的光彩。
第一都、第二都和第三都刚列好阵，几乎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心理准备，铁鹞子已经排山倒海而来。
轰轰轰……
可怕的冲击力，顿时击穿了第一排的防御。
在重刀之下，宋军被砍得肋骨绷断，大口大口吐血。
第二都的防御也被击穿。
后面的铁鹞子更是快速补充上来，彻底压垮了第二都。
转眼到第三都的时候，才有铁鹞子坠马。
但依然被击落。
这是一件很无奈的事，宋军来不及准备长枪。
不过前面三个都为后面赢得了时间。
第四都和第五都的士兵在后面列出交错的横队，铁盾和长枪伸展出来。
接下来的第二营的士兵。
他们的动作非常娴熟，就像一个个按照程序先后列出来的一样，充满了金属机械的美感。
当铁鹞子再次冲过来的时候，立刻有战马冲击到长枪上，发出哀鸣。
还有的战马在快抵达的时候，看到锋利的长枪枪头，开始不受控制的减速。
冲击在最前面的铁鹞子崩塌下来，冲击狂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慢。
宋军的步人甲立刻开始往前冲。
减速后的重骑兵在重步兵面前，就未必打得赢了，不然金人的骑兵也不会到了近距离就下马步战。
不同的兵种，优势是大不相同的。
战场很快就乱作一团。
不远处的宋军铁甲骑兵已经完成了迂回调头，他们疯狂地朝这边冲来，快速冲进了速度已经慢下来的铁鹞子军团中。
不知杀到什么时候，双方都杀得惨烈无比。
宋朝差点没有被打崩，最后五百铁鹞子几乎被全杀。
李遇这货又是个胆小鬼，一看连铁鹞子都被反杀了，赶紧调头就跑。
他其实多虑了，现在刘锐的人马已经没有精力做追击，如果他能咬紧牙关把最后的兵力砸上去，谁输谁赢未必。
但他跑了。
如果换做是之前的李遇未必会跑。
他现在跑，完全是因为之前被赵宁打出了阴影，对宋军已经产生了心理层面的恐惧。
再加上铁鹞子被阻击，就更让他惊慌失措。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宋军的主力已经推进宥州城里面，甚至推到了城中央，这是这些天宋军推的最远的一次。
大街小巷到处是西夏士兵的尸体，孩子和女人躲在角落里哭泣。
路边的野狗狂吠了几下，就跑去角落里啃食尸体。
道路尽头还传来兵器打斗的声音和惨叫声。
萧合达手里提着一把沾满鲜血的狼牙棒，在他的亲卫军的簇拥下，像是疯了一样往里面冲。
不得不说此人作战也是极其骁勇，多次和西夏人反复厮杀，一遍又一遍。
宥州城内只剩下最后的坚持了。
李讹移没有等来援军。
李遇跑就跑吧，他不往西夏主军营跑，他往赵官家的军营跑。
天快黑的时候，赵宁正在巡视军队，宥州最新的军报送来了。
“宥州已经名存实亡，明日就可以彻底粉碎所有反抗！”赵宁颇为满意。
明日决战，宥州西夏军的战力被彻底摧毁，意味着赵宁将毫无后顾之忧地与李乾顺打开了。
这时，范致虚突然跑来说道：“陛下，李遇来了。”
“谁？”赵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遇。”
“他不是回李乾顺那里了吗？”
“他说他要弃暗投明。”
赵宁怔了怔，突然想起刘锜刚才的军报里提到今日有一路西夏大军到宥州城东北方向，准备从侧翼突袭天武军。
“让他过来。”
不多时，李遇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外臣参见天子！”
“你怎么回来了？”赵宁心中已经有数，却明知故问道。
“外臣原本去了李乾顺的军营，并且按照天子的吩咐，将信转交给了李乾顺，但是……”
“怎么，李乾顺虐待你了？”赵宁笑道。
“但是外臣突然就很想念天子，外臣到了李乾顺那里，才突然意识到，天子乃是千古第一圣君，外臣早已被天子的圣明仁德所感召，回到李乾顺那里，便感觉自己如同失去了水的鱼儿一样不能呼吸了。”
赵宁心中骂道：卧槽泥马！
你一个大男人，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
“外臣心中就想啊，原来外臣早已对天子口服心服，不能再离开天子了，便趁着李乾顺不注意，出了军营，直奔天子而来，外臣愿意为天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着，李遇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在双手背，一副十分忠诚的样子。
“忠臣啊？”赵宁瞥了他一眼，笑了笑，“如此说来，你是要对我大宋效忠？”
“臣万死不辞！”李遇立刻大声高呼，像极了朝堂上那些官员。
他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忠臣的气味，似乎对赵官家的崇拜如同滔滔江水一样。
“那今日统帅一路大军，去宥州城东北，去突袭我军，也是对朕的万死不辞？”
赵官家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连声音也冷了下来。

第1057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遇心头一震，这狗皇帝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是自己所为？
“你心里是否在想，朕为何如此快就断定是你所为？”
“不不不，外臣……罪臣……罪臣……”李遇有些语无伦次，“罪臣是受李乾顺指使，是他让罪臣去的，罪臣不敢不从。”
“那你为何不领军直接前来投奔？”
“罪臣……”
“朕问你问题，你如实回答，朕就留下你的脑袋。”
李遇立刻说道：“请陛下明示！”
“李乾顺有多少铁鹞子？”
“这……”
“不知道？”
“至少五千！”
“有这么多？”
“这些年李乾顺在夏州和宥州开采了许多铁矿！”
“你说至少五千，难道可能比五千更多？”
“只多不少！”
五千重装骑兵，铺在大地上，每一匹之间相隔十米，那就是纵深500米左右，横向1000米左右的军团了。
这样的军团在宽阔的平原狂奔起来，那才是真正的钢铁洪流啊！
“李乾顺的总兵力是多少？”
“至少十万以上，总兵力臣专程打听过，十五万左右，骑兵数量在五万！”
“骑兵数量五万？”赵宁表面平静，心头大震。
骑兵数量占了三分之一了！
这个比例就非常高了，而且是如此大规模的军团。
要知道，整个陕西三十万大军，骑兵总数一共也才三万。
只因为大宋确实还缺战马，虽说这些年从西边走私了不少马过来，但是目前的战线拉得非常长，岳飞和韩世忠都需要大量骑兵。
而西夏国内战马比金国还要多，战马是绝对充足的。
这下赵宁就真的有点急迫地想要干掉西夏了。
把西夏干掉，宋军从此就再也不会缺马，骑兵要多少有多少！
“你刚才说你专程去打听过？”
“是的，臣昨日回了李乾顺那里，专程去打听过，找多人旁敲侧击地问的。”
“你问这个作甚？”
“都是为了为投奔陛下做准备。”
好家伙，这货原来是有准备的。
如果朕刚才说要砍了他，他就会说自己有重要军情。
这是为自己今天可能作战失败留一条后路啊！
“披甲呢？”
“几乎有九成以上披甲。”
“这十五万大军中的后勤军有多少？”
“全部按照正规军编制的。”
“李乾顺不带后勤？”
“灵州距离盐州也不算远，盐州就可以补充一次。”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朕留着你的脑袋。”
“多谢陛下，以后臣绝对为大宋发光发热！唯天子马首是瞻！”
“去将刘锜找来见朕。”
“是！”
刘锜很快就到了，天黑之后，赵宁召集了兵马总管以上的军官议事。
赵宁坐在正中间，他说道：“李乾顺有十五万大军，其中有五万骑兵。”
他此话一出，营帐内顿时议论起来。
五万骑兵！
这很恐怖了！
金国在第三次宋金之战中四路伐宋，骑兵总数也才四万。
陈规说道：“看来西夏是倾国之兵而来。”
赵宁说道：“不，这还不是西夏所有的兵力，在西平府灵州，以及兴庆府，和贺兰山，以及北边的黑山威福军司，还有一部分兵力。西夏全国总兵力在五十万，现在我们才从西夏手中打下了横山而已，而且准确的来说，横山尚未被我们掌握，只有打赢明日那一战，我们第一阶段的战略才算胜利。”
而且明日一战，还不能惨胜，否则要在接下来的冬天围攻兴庆府，难度不小。
既然是要一口气灭掉，就绝不能给西夏人喘气的机会。
如果撤了兵，明年再来，那时候金国内政恢复了，宋金夏的战局会发生什么变化，鬼知道！
所以，抓住了这个金国无力插手的机会，赵宁是绝不会放过西夏的！
“目前我们有多少火炮？”赵宁又问道。
陈规说道：“回禀陛下，禁卫旅有200门，李世辅那里有50门。”
刘锜赶忙说道：“臣这里有150门。”
赵宁扫视一转，说道：“李乾顺有至少5000铁鹞子，朕不想用自己的具装骑兵和他硬碰硬，朕想用火炮对付铁鹞子，诸位有什么好的想法，现在都可以提。”
李世辅第一个出列，他说道：“陛下，臣愿意对战铁鹞子！”
“卿勇气可嘉，朕心甚慰。”
刘锜出列说道：“陛下，臣明日列阵城北之外，留50门火炮即可，李乾顺必然以主力进攻陛下的禁卫旅，陛下当集中火力。”
“嗯，刘卿言之有理。”
孙傅也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觉得咱们现在应该连夜去突袭李乾顺。”
“哦？”
“李乾顺一定不知道我们会晚上过去。”
“断然不可。”刘锜说道，“若是突袭不成，对我军心理也是有一些影响的，明日决战，没必要用这种赌运气的方式影响自己。”
“怎么会影响呢，刘帅多虑了。”孙傅说道。
范致虚立刻出列说道：“陛下，依臣看，对付铁鹞子，就用当年刘帅对付拐子马的方法。”
“用钩镰枪？”
“是的。”
“嗯。”赵宁点了点头。
陈规则说道：“陛下，战局千变万化，臣觉得，可以视情况而定，若是刘帅的一百门火炮支援过来，一共是350门火炮，就用火炮营盯着西夏人的铁鹞子。”
“若是火炮每十炮击中两匹马，350门一次下去能击中七十匹左右，受到影响的会在两百匹，在铁鹞子冲来之前，每一门火炮全力发射3次，将会有至少1000匹战马受到影响。”
“不对啊！”孙傅立刻站出来了，“两百乘三等于六百。”
“孙官人，随着战马被击中的越多，每一次击中受到影响的数量也会增加的。”陈规耐心地说道。
“哦，这样啊。”
“如果一千匹战马受到影响，铁鹞子的冲击将大大减弱。”
赵宁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因为陈规的这种方式过于理想，明日战局的实际情况必然更加复杂。
“诸位先回去歇息吧。”
众人起身说道：“臣告退。”
“陈规和刘锜留下来。”
“是。”
众人都走后，赵宁说道：“刘卿，明日你就在城北，专门打李乾顺的左路。”
“是！”
“陈卿。”
“臣在。”
“你安排好所有工兵营的士兵，随时听候调遣！”
“是！”
“下去吧！”
“臣等告退。”
赵宁盯着地图，直到半夜，才慢慢入睡。
战场是千变万化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宥州地形开阔平坦，双方都没办法利用山地的地形，只能打平原战。
明日骑兵将是战场最耀眼的。

第1058章 决战开启！
十月初六一大早，天公不作美，宥州开始飘起小雪。
禁卫旅的军营开始整顿兵马。
从最小的伍长开始，到都头这种百夫长，再到指挥使，都虞候和军都指挥使，所有的军官都积极地行动起来。
步兵开始披甲，弩箭手开始测试弩弓情况，弓箭手拉动弓弦。
骑兵牵出自己的战马。
今天的早餐，肉管够！
许多人大口大口吃。
“官家，大军快要准备好了。”陈规在营帐外说道。
赵宁掀开营帐的帘子，抬头望去，天上密集的小雪纷纷落下。
“下雪了。”
“是的。”
赵宁披上铠甲，内侍们已经准备好了皇帝的战马。
那是一匹西域汗血宝马。
“走吧，让我们一起去见证西夏在横山的覆灭！”
赵宁翻身上马，在亲卫军的簇拥下，一路向前面行去。
浩浩荡荡的大军向城西行去，军官们开始组织列阵。
列完阵，才继续往前。
只见那宋军军阵甲胄鲜亮如海，旌旗避空如云，一眼望去，竟然望不到尽头。
无数脚步声、马蹄声汇聚在一起，在天地之间回响。
陕西边军着铁甲红衣，禁卫旅也着铁甲红衣，只是头巾却是紫色的。
不多时，赵宁已经在风雪中，看见前方地平线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线。
那是李乾顺的大军。
李遇说的不准，李乾顺只有十三万大军，给了他一万，还有十二万。
但十二万大军，也已经很多。
他们平铺在平原上，如同一望无际的黑色洪流，向前面慢慢流淌。
在双方列阵的时候，斥候们都默契地行动起来。
到上午的时候，赵宁得知了李乾顺兵力的大致布置。
李乾顺将兵力分布成锥形，步骑相互匹配。
这也很正常，毕竟骑兵数量充足，就很好打冲锋战。
实在不行让所有骑兵一股脑儿冲锋都是可以的。
更何况还隐藏着一支数量庞大的铁鹞子。
赵宁骑着马，他很快出现在了宋军的军阵前。
皇帝出现，让许多人感到意外。
“西贼盘踞西北一百多年，这一百多年来！他们屡次犯边，屠戮我大宋子民，致使无数人妻离子散！朕隐忍十年！这十年，每一夜都在想着要踏平西夏！”
皇帝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周围回荡。
风雪似乎更急了，但依然无法冷却这位帝王的热血和雄心。
从远处看去，宋军在地平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线条。
风雪将长空铺成白色，在白色之下，地平线中，雄浑的大军之前，皇帝红色的斗篷迎风招展开，如同一团不灭的火烈，即将将这支十万大军点燃。
赵宁又想起他穿越过来的第二年，那时候，金军退兵，宋夏刚刚联盟。
那时候他已经定下了十年灭夏的计划。
这十年来，他每时每刻都有危机感，西夏和金国，就像两柄锋利的剑悬在他的头上。
为了灭夏，他已经准备了十年！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击败西夏人，还我大宋一个太平！”
说完，他拔出剑，大声喊道：“大宋万岁！”
前面的宋军们立刻高呼道：“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声音快速传染，立刻向其他的军阵传染过去。
平原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呐喊。
他们每一个人都喊着同样的口号，驱散了身体里的其他想法。
这一刻，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与其他人融合起来。
恐惧消失了。
体内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大家仿佛都听到了一个声音：我们在一起，我们是战友！
赵官家骑着马，开始在军阵前加速，他要让许多士兵看到他的身影。
他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和他们在一起。
李乾顺眺望到对面，他听到了宋军那震天的高呼，甚至他的战马也被那种高呼所威慑到，有些不安起来。
“赵官家还会这一招？”李乾顺脸色冷冷地看着前面。
“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任得敬说道。
“李遇真的去赵官家那边了？”李乾顺又问道。
“昨日斥候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叛徒！”李乾顺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随即，他看了看周围，说道：“列阵好了吗？”
嵬名安惠跑来说道：“陛下，列阵好了！”
“朕这一次出动了大部分铁骑，我倒是要看看赵官家如何应对！”
“报！”斥候飞奔而来，“陛下，这是宋军的阵型！”
斥候呈报上来一份阵型图。
这是宋军大致的阵型，斥候不可能摸清楚的，李乾顺只能看到宋军大致布置的方位而已。
至于那里到底有什么兵种，他不可能知道，斥候也不可能探查清楚。
但是李乾顺知道，宋军的前锋是步人甲。
“谁愿意打前锋？”李乾顺问道。
“末将愿意打前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出来，他叫费听克忠，是费听部落的族长，也是李乾顺的大臣，是枢密院的官员，更是擒生军的统军。
“陛下，让末将去打前锋！”
“宋军的前锋是步人甲。”
“别说什么步人甲，就算是铁人甲，末将也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好，就由你来打前锋，朕给你七千步兵，三千骑兵，随你安排！”
“是！”
很快，西夏的前锋出列，开始往前推进。
“报！陛下，西贼前锋行动了。”
“谁愿意去打前锋？”赵宁问道。
李世辅出列说道：“陛下，臣愿意去打前锋！”
“好，朕给你一万人马，你去打前锋！”
“得令！”
双方前锋出阵，各自向对方挺进。
双方步兵的军备趋同。
宋人披步人甲，西夏人也有重甲。
各自手持盾牌，长枪，腰间有铁骨朵。
李世辅带人先上前，他看到了西夏军队，二话不说，便开始小步快走近期。
从高空俯瞰，就像一块块凝固的钢铁方块在平原上往前推移。
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大地砰砰作响。
远方的战鼓已经响起了，双方的前锋开始了第一场正面对决。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双方的第一排都举着盾牌吗，拿着长枪往对方冲去。

第1059章 摆好套路等你来！
这是大宋最精锐的将士，与西夏最精锐的士兵直接的对决。
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决。
横山防线已经全线崩溃，西夏人只能在此一战，李乾顺只能在此一战！
赵宁十年富国强兵，终于迎来了灭夏时机，他将选择不顾一切地打赢这一仗！
双方都没有退路。
他们各自承担着各自国家保家卫国的角色，握着长枪，提着重刀，将身体里每一寸力气都压榨出来，嘶吼出来。
西夏人的长枪刺在宋军的铁盾上，宋军的长枪扎在西夏人的铁甲上。
锋利的枪头，在铁的表面撕过，留下一条又一条狰狞的痕迹。
双方的防御都是顶级的，在第一回合的交手中，谁都没有突破谁的防御。
反倒是因为阻力太大，有许多人手中的长枪滑落在地上。
还有人的长枪被后面的人往前推，压弯变形，又飞弹起来。
最前面的人群开始变得狂躁起来，他们有的人扔下铁枪，拿出斧头和铁骨朵，狠狠地往对方的脑袋上砸。
砰砰砰……
暴躁中，那些人瞬间杀得眼红了，开始像野兽一样往前冲。
一颗颗脑袋被砍变形，敌人在他们的武器中倒地。
最前面的一部分人很快甚至放弃了手中的武器，有人直接冲上去，一把将对方扑倒，直接压下去。
后面的人也失去了理智压过来，他们在地上用拳头狠狠砸对方的脸。
宋军带着铁面具，西夏人便将那铁面具撕扯下来。
更后面的士兵也随之冲上来。
前锋战场很快陷入全面鏖战，一个个重步兵在风雪中相互厮杀。
一时间似乎很难分出胜负。
当然，对于两边来说，各自派出的一万前锋，只是开局而已。
然而两万人鏖战是什么级别呢？
至少方圆好几里都是战场了。
已经是大军团级别的战争了，但是在这场超大军团会战中，却并不算什么。
因为后面还有更多军团将要加入战争。
从整体来看，双方各自投入十数万大军，战场横跨十数里。
统帅根本无法用肉眼去看全整个战场，最多是隐约看到对方那如同一条黑线一样的轮廓而已。
而且还是站在帅台上，得益于西北空气干燥，透明度更高。
否则，连对方的轮廓都看不见。
所以，这个时候斥候们就很重要的。
当然，传令兵更重要。
斥候将实时战况送了回来：“陛下，我军与西贼酣战，一时间不分胜负。”
孙傅立刻跳将出来说道：“陛下，立刻出动精锐骑兵吧，趁现在杀过去！”
赵宁正在聚精神会地看着西夏人的阵图。
打这种超级大军团会战，在场的各位，恐怕还真都没有赵官家有经验。
第七次宋金之战，赵宁和岳飞围殴过宗翰，当时双方投入的总兵力加起来也有近二十万了。
赵宁得出一个心得，这个时候一定不能着急，不能慌，要稳住局面。
因为跨度太大，传命令需要时间，如果传的太频繁，很容易造成信息混乱，军队不知道该怎么办。
孙傅还在那里说：“陛下，臣愿意带领一支军队去支援……”
“滚一边去！”赵宁不耐烦地说道。
孙傅连忙灰溜溜地跑到一边待着了。
前锋各自投入了一万大军，不会那么快就打完的。
双方都不会一开始豪置一万大军。
让子弹先飞一会儿吧。
过了一会儿，斥候传来最新的情报：“陛下，西夏人的右路并未变，依然有大量骑兵。”
赵宁问道：“能探查到骑兵的兵种吗？”
“陛下，这恐怕很难，因为斥候没办法走得太近。”
李乾顺在右路到底放置了多少骑兵，铁鹞子有没有在那里混编，现在还是未知数。
“知道，退下吧。”
“是！”
“陈卿。”
“陛下。”陈规走上前来。
“你让工兵营在这一带挖出一条壕沟，这条壕沟宽两米，长度挖五里出来。”
“陛下这是要？”
“朕要让西夏人对这一带有错误的判断。”
“臣愚钝，宽两米的壕沟，战马一下子就跃过来了。”
“在壕沟下面埋炸药，把带过来的火药用到这里，就是不知道引线够不够用？”
陈规被赵官家的思维给震撼到了。
这表面是挖壕沟，其实是故意吸引西夏人的注意，当西夏人得知壕沟宽度只有两米的时候，必然不屑一顾。
“可以在壕沟下面放锋利的木刺，用物什遮蔽，再覆盖一层薄薄的土。”却是孙傅过来插嘴道。
“你先下去，到一边去。”
“陛下，臣都是为了陛下啊！”
“你在挖壕沟的时候，西夏人的斥候就已经看到你了，你怎么把木刺放进去再覆盖上？”
“那火药……”
“火药轻便好隐藏，让西夏人以为我们只是挖壕沟抵挡他们的骑兵，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赵宁真的很想一脚踹飞这个孙傅，又菜还又爱逼逼叨叨。
孙傅又不做声了。
陈规说道：“若是如此，需要一支军队在那里，不需要太长的引线，到时候直接往里面洒猛火油，火箭射到里面，一点就燃。”
“可行？”
“可以一试。”
“那你得挑选弓箭技术最好的一些人出来。”赵宁说道。
“我军中不缺这样的人才，在风雪中也能把控力道。”陈规道。“再在壕沟后面布置一路步兵方阵，以作为诱饵，吸引西夏骑兵前来。”
“好，你调遣一支工兵营速速前去行动，大胆地挖，不要怕被西夏人发现，他们会不断地试探，朕会在另一端没有挖壕沟的地方准备一支精锐骑兵，并配置火炮，他们走哪一条路，都会遭到狙击。”
“是！”
却说工兵营与一支精锐步兵快速行动起来，他们花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小跑到前面七里的地方，开始施工。
铁锹动得飞快，周围的步兵和弓箭手环视周围。
此时，李乾顺正在计划右路如何出兵。
“朕在右路放置了一万精锐铁骑，这一万精锐铁骑要用到最合适的地方，要么不出，一处就要对赵官家的左路造成致命的打击！要击溃赵官家的左路，冲击赵官家中军的左翼，扰乱他们的军阵！”

第1060章 逼迫西夏人动手
“报！陛下！”宋军在东南方七里左右挖壕沟！”
“挖壕沟？”李乾顺本能地朝那个方向眺望过去。
嵬名安惠大笑起来。
李乾顺问道：“卿何故发笑？”
“那赵官家此时竟然还天真地企图以壕沟来挡住我们，他也不看看，这延绵数十里的平原，我大夏骑兵完全可以迂回冲杀过去，断然不必走那一段路。”
李乾顺想了想，说道：“密切关注这支宋军，随时来报。”
“是！”
“陛下，现在前锋交战正酣，右路可以出动了。”嵬名安惠又说道。
李乾顺想了一下，决定稳一点，他说道：“先探明宋军的情况，不必着急。”
这茫茫数十里的战场，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把控得住的。
若是你随意发号施令，万一前方情报变动，突然与之前发布的命令相违背，怎么办？
改吗？
这可是在打仗啊！
若是朝令夕改，恐怕敌人还没有打来，自己的人就崩了。
明朝末年的己巳之变便是如此，崇祯慌了神，一道又一道命令接连乱发，就经常出现军队早上在城东，中午到城南刚驻脚，马上接到命令要去城西，一天都在路上，还没得吃的。
这就是大军团对战中，敌人没动手，自己先把自己玩死的典型案例。
李乾顺还没有像崇祯那么蠢，他也算是一个有为之君了。
而且眼下看见赵官家尚未大规模行动，他更是忍着不敢乱动。
这个道理也很简单，谁先动，谁就容易露出破绽，谁就可能被攻击薄弱环节。
“陛下，我军骑兵多……”
嵬名安惠还想继续说服李乾顺，岂料李乾顺不给他好脸色：“你先闭嘴！现在是在打仗！不是在朝堂吵架！”
“是！”
“晋王那边如何？”
任得敬出列说道：“斥候传来消息，宋军的右路是老对手刘锜，晋王现在已经派了几支小规模的骑兵前去试探了。”
“晋王敢轻举妄动……”
不等嵬名安惠说完话，李乾顺打断他，说道：“晋王身经百战，左路全凭他安排吧。”
李察哥虽说被突袭了，但客观来说，李察哥打仗的水平，是不逊于刘锜的。
嵬名安惠不敢说什么，毕竟此时是打仗，他的作用不大。
很快斥候们又返回来，将最新的情报发来。
这一次，李乾顺传令右路统帅，让右路派一支小规模的骑兵去试探、突袭宋军。
右路试探性的骑兵很快就来了。
这支骑兵不是来做主力战的，仅仅是袭扰。
他们冲到壕沟附近，开始射箭。
“陈侍郎。”斥候飞奔到后面，“西贼来了一支骑兵，大约五百人。”
陈规说道：“稳住，以弩箭还击即可，不必操之过急。”
“是！”
双方你来我往，西夏骑兵尝试突击宋军的工兵营，但被冲上来的宋军弩箭手和长枪兵击退回去。
双方便如此僵持了一段时间。
宋军的壕沟挖得很快，而且陈规挖的可不止五里，足足挖了十里！
在挖的这个过程中，西夏的斥候们就躲在附近光秃秃的树林后面，目不转睛、含情脉脉、瞪着铜铃一样的大眼睛，看着这边。
就差每人手里拿几个枯树枝在那里做掩饰了。
“陛下，宋军还在挖，我军骑兵突袭并未能击退宋军，宋军准备充足。”
“周围的伏兵可有探查清楚？”
“周围没有伏兵，只是壕沟后面有一支步兵和弩箭手，约有五千人。”
“那壕沟挖得如何了？”
“挖了一长条，宽约五尺有余。”
“才五尺有余，挖了一条？”
“是的。”
李乾顺沉思起来，如此看来，赵官家是要在那里挖出一条条壕沟来阻挡自己的骑兵了。
避开壕沟，迂回穿插过去？
但宋军若是继续挖下去，挖出横向数十里的壕沟，并且并列好几条，这样就麻烦了。
若是如此，自己右路大军几乎要来一个大迂回了。
那样就只能以纯粹的骑兵出击。
但是只有纯粹的骑兵，很容易被宋军的步骑结合击溃。
骑兵单独作战的风险也是很大的，除非是长距离的高机动性作战，使骑兵快速运动起来。
如果单纯的骑兵军团一旦在某一个地方发生遭遇战，对方有步骑结合，纯粹的骑兵军团就很容易被对方击败。
因为遭遇战无法施展出骑兵的高机动性。
要么被对方的步兵缠住动弹不得后被对方的骑兵不断袭扰。
要么被对方的骑兵缠住无法动弹，失去冲击力和高机动性，被对方的步兵上来一个个干掉。
试想想战马不能奔跑了，人骑在战马上作战，是什么感受？
那还不如一个步兵！
所以赵官家的壕沟战术，它就不是简单的引诱这么简单。
李乾顺可以迂回，但是李乾顺肯定不可能只派骑兵迂回，毕竟迂回过去，就与主力脱节有点严重，得步骑结合，达到多兵种作战的可能。
如果是有步兵，那迂回战打得就很痛苦了。
步兵行军的体力就跟不上，迂回个数十里，人走到中途累了，被宋军以逸待劳了怎么办？
所以，现在摆在李乾顺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在宋军才挖了一条宽不到两米的壕沟，没有继续并列挖第二条直接，他得出兵了。
而且是出一路步骑结合的军团，在右路能冲击、掩护和防守，独立作战。
否则，等宋军挖出纵深来，他的右路就没法动弹了。
要知道李乾顺的右路可是布置了三万大军，其中骑兵就有一万，不可能说临时再调度到别处。
三万人不是你一张嘴就能随意乱调的，把军队折腾累了，分分钟给你摆烂。
“传令右路，让往利树歌出击，但一定要谨慎行事！”
“是！”
西夏人的右路大军行动了，足足有三万大军，他们向前面推进过去。
往利树歌的右路军责任重大，但他并不知道，赵官家已经在这里设立了圈套。
宋军的斥候也很快就情报送到了赵宁那里。
“陛下，目前壕沟的长度已经超过十里，火炮营也已经准备就绪。”
“有打探到西夏人的动静吗？”
“西夏右路军行动了，是向我军左路杀来的。”
“好，来得好，李乾顺没有辜负朕对他的期望。”

第1061章 诱敌之策
“将军，宋军就在前面四里了！”
一个西夏斥候飞奔而来，将最新的情况禀报给往利树歌。
“宋军的壕沟挖得如何？”
“还在挖，准备挖第二条。”
“第二条挖了多长了？”
“刚开始挖！”
往利树歌说道：“绝不能让宋军挖出第二条，否则骑兵就过不去了！全军加速前进！”
别说骑兵，步兵也过不去。
一个壕沟近两米，一个人当然可以走过去。
但是军队和个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这个原理就跟为什么中原王朝要修长城一样。
长城最开始就只有军事作用，贸易是后来才延伸出来的。
很多人疑惑长城能挡住蛮族铁骑吗？
在某些地段，爬都可以慢慢爬过去吧？
这就是时间成本增加。
一旦两军开始行动，时间就是最重要的。
例如蛮族骑兵过来，看到两米高的夯土长城，他们觉得用武器一个个削。
在他们削的这个过程中，就有巡逻兵发现了，于是狼烟就起来了，等他们削得差不多，然后得一个个进，进去之后，中原王朝的兵可能已经在后面拿着弓箭等着他们了。
进来几个死几个。
同样的，这条壕沟对于步兵来说也是如此。
人可以下坑里，然后再爬起来。
是两万步兵挨个挨个下坑，挨个挨个爬起来的时候，你就看宋军会不会这个时候杀出来一个个收割就是了！
所以，这种军事防御，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是它一旦放在冷兵器打仗这种庞大群体行动的场景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乾顺是万万没有想到，赵官家能有这样一支在战场上快速挖坑的部队。
这在古代确实不太可能，毕竟宋军此时手里的兵工铲，在人类历史上，是19世纪才发明出来。
按照常规时间线，这个时代，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都不可能有一支背着兵工铲随时随地到处挖坑的工兵部队。
“报，陈侍郎，西贼正在快速向我军靠近。”
“传令火炮营和火枪队，进入指定位置，准备作战。”陈规取出令旗递过去。
“得令！”
隐藏在树林里的火炮营，得到命令后，提着虎蹲炮，开始快速往壕沟处推进。
这个时候，陈规也前往壕沟处了，他亲自指挥着这场战争。
陈规是有战争经验的，河北那套纵深防线就是他一手打造。
“前锋过壕沟，往前。”陈规下令道。
传令兵骑着马，快速挥动令旗，一支披着轻型铁甲的步兵配备着弩箭手，在西夏人到来之前，快速跃过壕沟，在壕沟前面数百米列好阵。
与此同时，在距离此处两里的地方，也有一支前锋越过了壕沟。
西夏的斥候们显然发现了这支步兵，他们快速将情报送到正在向壕沟挺进的往利树歌。
“在正东方？”往利树歌问道。
“是的，将军，有两支宋军越过了壕沟，每支的人数大约在两千左右。”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往利树歌疑惑道。
副将野利荣旺说道：“必然是想要拦截我们，为他们赢得继续挖壕沟的时间。”
往利树歌一听，疑惑道：“会不会有诈，宋军用四千兵马就想拦住我们？”
“必然没有诈，宋军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继续挖壕沟挡住我们，但他们不知道，陛下魄力非凡，直接出动了整个右路的三万大军！”野利荣旺说道，“将军，我们该立刻对宋军发动进攻，若是多拖延一刻，指不定宋军能挖出多长的壕沟来！”
往利树歌如此一听，觉得野利荣旺说的很有道理，他们发兵不就是因为那些可恶的宋军在那里挖沟吗！
“你说得对！传我命令，前锋出击！”
这时，越过壕沟的宋军军阵中，小伙子们正在悄悄私语。
“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把隔壁的翠兰娶了，他爹要是拦着我，我把他爹揍了！”
一个小伙子低声说道。
他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说道：“兄弟，如果我回不去，帮我去村子里探望一下我的母亲，她生我的时候，身子落下了病根，一直不太好，我的抚恤金，你一定要确保亲手交到她手里，够她买新的织布机，还有剩余就抓药保养身子，还能照顾好我那才十岁的弟弟。”
“你爹呢？”另外一个人问道。
“咱爹十年前，参加长安会战，战死了。”
“诶诶，我也有要帮忙的，我要是死了，你们一定要帮我把买几本书烧过去，我一直想多读点书，可惜没有时间，这是咱的心愿了。”
“你们都在嘀咕什么呢！”军官过来巡视，大声喊道，“都保持肃静！西贼有什么可怕的！陛下和我们在一起！大宋所有的战友都跟我们在一起，他们此时都驻守在自己的阵地！”
“那前面就是长城了，长城很久没有修筑，现在我们就是长城！”
小伙子们立刻站直身子，一个个目光明亮而坚毅，目视着前方，风雪吹在脸上，冰冷寒凉。
这还只是初冬的雪，对于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来说，不算刺骨。
不多时，在风雪声中，听见前面有马蹄声传来。
起初若隐若现，渐渐变得清晰，密集，还伴随着无数脚步声。
接下来，看到那风雪中出现一片黑色的轮廓。
众人都知道，是西夏人来了。
他们这支军队并不是精锐中的精锐，连甲胄都是轻型甲胄，甚至许多人是厢军，从来没有做过前锋。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要让他们做前锋。
但军令如山。
此时，西夏人的铁蹄声越来越近。
宋军已经看到正前方有西夏骑兵，骑着马，拿着武器，朝这边快速推进。
而且随着距离的推进，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是攻击两翼。
“弓箭手准备！”
一排排弓箭手立刻到最前面，拉动弓弦。
“放！”
瞬间一些箭矢在不太强劲的风雪中穿过长空，朝西夏人的步兵射去。
叮叮叮……
箭头落在铁甲上，发出金属的声音。
虽然有护甲，不过有的倒霉的西夏士兵被射中了脸，当场身亡。
还有射中战马的，战马倒在地上，人也坠马了。
但战马高速移动，射杀数量实在有限。
“杀！杀了这些宋狗！”
嘶吼声突然传来，那些西夏骑兵一个个陷入疯狂状态。
宋军再切换了一波弓箭手后，西夏人已经从两翼杀过来。
如同热刀子切黄油一样切入了宋军军阵，立刻就把宋军军阵撕开。

第1062章 用炸药狙击西夏骑兵军团
“快跑！”
宋军军官第一个带头喊出来。
那些士兵还搞不清楚状况，见军官带着旗帜跑了，立刻一哄而散。
并且两支宋军都是如此，一反常态的没有坚守。
他们有的向两边逃散，有的退到近两里的壕沟。
“都快过壕沟！大家不要急！后面有人掩护我们！”
军官们的声音淹没在惊恐的奔逃中。
只见他们一个个跨过壕沟，朝壕沟后面的步人甲军阵逃去。
步人甲军阵里的士兵见状，岿然不动，但一些人内心肯定是受到影响了的。
惶恐这种情绪，如同洪水猛兽，越多，威力越可怕。
“快击鼓！”陈规立刻下令道。
砰……砰……砰……
宋军那震天动地的战鼓开始响起来，许多人心头一震。
只听宋军军阵中立即高呼：“杀！杀！杀！”
声音一起，那些刚逃过来的全身一震，有人心中的恐惧被震得荡然无存。
有的人虽然还在逃跑，但明显速度减慢下来。
军官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撤！往那边撤！”
此时，斥候将击溃宋军的消息快速传到往利树歌那里，往利树歌大喜，他大笑起来，对野利荣旺赞赏道：“我算你立了大功！”
“多谢将军！”
“宋军残余在何处？”
“在壕沟后面！”
“挖了几条壕沟？”
“第二条才挖了一点点！”
“壕沟中可有木刺？”
“没有！”
“哈哈哈！一条壕沟挡不住我的铁骑！”击溃宋军前锋的往利树歌意气风发，“宋军前锋溃败，军心大乱，传我命令，全军乘胜出击！”
西夏人冲锋的号角声响起来，大军开始浩浩荡荡往前，尤其是两翼的骑兵，优先往前面冲。
此时在壕沟附近击溃宋军的西夏骑兵也重新集结起来，与主力汇合，开始准备以优势兵力，对壕沟对面的宋军发起冲击。
不到两米宽的壕沟确实拦不住战马。
除非这条壕沟后面还有一条距离很近的并列。
两条壕沟，大大增加战马穿越过去的难度。
但如果宋军挖两条壕沟出来，西夏人就不会过来了。
更不会出现此时往利树歌兴奋大叫“全军出击”了。
西夏骑兵军团开始加速，铁蹄踏在地面的声音变得更响，更密集！
战马嘶鸣，万马奔腾，向前面滚滚扑去。
“火炮营呢！”陈规大声喊道。
此时，这位平时文质彬彬的书生额头上暴起一根根青筋。
“张朝喻人死哪里去了！”
“陈侍郎，张都统来了，在那里！”
陈规转身望去，却见火炮营的士兵们提着虎蹲炮，飞快赶来。
第一架虎蹲炮放在雪地里，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在如此危急关头，依然井然有序。
后面的士兵们推动着木箱子，动作娴熟地拿出火药和炮弹，开始填装起来。
士兵们的手冻得通红，呼出白汽，但没有人在意这些。
他们先将炮弹放进去，再放上火药。
此时，一队队弓箭手上前。
却见壕沟对面，西夏人的轻骑兵似翻滚的海浪，铺天盖地般的威势席卷而来。
方圆数里的大地都隐约在颤抖。
站在距离壕沟只有数十米之处的弓箭手们，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他们甚至背后都被冷汗打湿了。
当西夏人第一排骑兵越过壕沟的时候，弓箭手拉动弓弦，将燃烧的火箭射了出去。
顿时风雪中的火箭如雨一般在壕沟附近落下。
火箭无法击穿西夏人的铁甲，甚至有的落在了地上，在那层不太厚的积雪中开始熄灭。
但当第一支火箭落到壕沟中的时候，里面的猛火油立刻被点燃。
当第一团火焰燃烧起来的时候，火苗如同有生命了一样开始朝周围流动。
被猛火油浇灌的引线燃烧起来，点燃了被一层薄薄的泥土覆盖的震天雷。
轰……
第一声爆炸，骤然而起。
来的太突然，震天雷里的碎铁片暴射出来，直接刺穿了正巧飞跃在壕沟上面的那匹战马的马腹，切割进去，刺入内脏里。
战马嘶鸣一声，身体在空中侧翻，一头向前倒去，上面的骑兵随之翻下来，被压住，在地上滑行起来。
第一声爆炸后的一瞬间，第二声、第三声……
它们之间几乎听不出来什么间隔。
火焰走过之处，便是爆炸，如同一条串联起来的鞭炮一样。
不，比鞭炮的速度更快。
却见冲在前面的那一片西夏骑兵像是扑到了礁石上的海浪一样，翻滚下来，散了一地。
而且震天雷的碎铁片在壕沟前后一米乱射，后面的战马也被冲击到，出现了集体性坍塌。
更可怕的是，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使得战马变得极其惊恐。
它们猛然减速，却坠入壕沟里，摔死在里面，身体都摔变了形。
紧跟在后面的也受到了影响，刚减速，却滑落了下去。
要知道，这个时候，西夏大军的战马奔跑速度已经到了五十公里每小时，相当于一秒钟13.9米。
骑兵前后间隔十几米，再远一点二十米。
在正常情况下，前面的战马受到狙击，后面的战马可以短时间内反应过来闪躲。
毕竟骑兵和骑兵左右间隔也有十几米，有足够的空间。
但是，此时这场景，就算战马反应过来，本能减速且往旁边闪躲，也来不及了，因为前面的是壕沟。
壕沟的依然连续有震天雷爆炸，再一波骑兵坍塌在壕沟。
堆积起来了。
后面的战马直接撞了上去。
于是，那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在爆炸声中，更多原本疯狂驰骋的战马受惊，减速，却撞在到了前面。
那场面真如同一层层海浪拍打到礁石上，碎了一大片。
所谓的船越大，越难调头。
军队规模越大，也越难转向。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规模如此庞大的军团，前面相当一批骑兵折戟在被战马和士兵尸体堆积起来的壕沟那里。
当后面的发现异常，终于开始变道。
骑兵与骑兵之间的距离足以使他们灵活变道。
骑兵军团在付出了惨痛代价后，逐渐开始迂回。
但此时前方再次传来一声声轰鸣，宋军的铁炮划破长空，在风雪中撕出一条条棱角锋利的弧线，朝西夏人的骑兵军团砸去。
一百门火炮同时开炮。
覆盖了一片下去，二十几名骑兵被砸中，周围的骑兵难以避开如此密集的崩塌，迅速又崩塌了一片。
“发生了什么！”往利树歌大惊失色。

第1063章 精锐尽出！
后来在讲武堂，有人总是拿着宥州之战，宋军左路打西夏右路的战例给学员们讲课。
为什么？
因为太经典了！
从挖壕沟开始，引导西夏人出兵。
西夏人并不蠢，斥候们遍布战场。
如果西夏人不出兵，那宋军就挖出第二条壕沟，直接把这边的战场封死。
战场封死，那双方就只能打中路和另外一路。
但西夏人明显是想利用左右两路的骑兵先高机动性纵横战场。
两条壕沟一旦成功，就等于堵死了西夏一路。
这李乾顺绝对忍不了，毕竟李乾顺现在已经算不上主场作战了，他的后勤只有盐州。
盐州的粮食肯定无法长时间保证他十几万大军长时间消耗。
如果第二条壕沟没有挖成功，西夏大军已经来了，那等待他们的就是剂量足够的炸药。
也就是此时此刻的场景。
而且宋军还派了几千兵马越过壕沟，这是为了让西夏人以为宋军是想派兵拖延时间，继续挖第二条壕沟。
但实际上，壕沟足有十里长，宋军不可能在十里的壕沟里都埋上炸药，炸药剂量不够。
即便够，十里都放了炸药，如果无法控制西夏大军抵达壕沟的地点，也无法准时点燃火药，引起爆炸。
即便十里壕沟，每一处都放了点火的弓箭手，但如果没有事先的激烈冲突，西夏人派轻骑兵试探壕沟的时候，见到对面宋军点火的弓箭手，也会起疑心，不会轻易越过壕沟。
所以，综合来看，这场诱敌深入，以炸药击败西夏骑兵的战役，是一次战术层面操作的极致。
它算准了李乾顺的心理，也把控了西夏斥候的作用，更将西夏人的多疑、猜忌也全部考虑了进去。
最终，以最小的代价，将西夏骑兵集中到某一两个地方，使西夏骑兵在越过壕沟之前取得一场胜利。
用胜利来麻痹西夏人的戒备之心，最终让他们集中往壕沟冲。
正如陈规事后说过一句话：“纸上谈兵和真正的实战，差距就在战术层面的细节操作上。”
因为越是细微的事情，越容易随机变化，而缺乏实操的人，很难有随机应变的能力。
此时，前面的骑兵如同退却的潮水一样，一个个惊慌失措，在雪地中疯狂逃跑。
有的人吓得恨不得跳下来把战马扛起来跑。
更可怕的是，后面已经提起士气，准备跟随杀过去的步兵，也被溃散的骑兵惊得不知所措。
有人甚至以为要天塌地陷了，也是一哄而散。
还保持着阵型的步兵，甚至被溃逃失控的骑兵给冲击到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任由往利树歌和野利荣旺如何命令，那些士兵都不敢再驻留。
两万多大军，开始了一场大溃逃。
宋军的号角声响起来，捧日军骑兵，从没有尸体的壕沟那里迂回过去，开始向前面追击。
随着距离拉近，捧日军骑兵的速度开始加快。
此时地面已经有积雪，积雪在铁蹄之下飞舞起来。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开始在雪地里飞奔，似腾云驾雾一般，朝西夏人冲去。
当进入西夏人的溃兵中的时候，就像无数把镰刀开始收割麦子一样，西夏人一批一批的倒下。
雪地里绽放出一朵又一朵殷红的花儿。
惨叫声和惊恐声响彻四野。
“报！陛下，我军前锋击溃了宋军前锋，现在往利将军已经对宋军左路发动全面冲击！”
斥候将往利树歌的第一份捷报呈递给了李乾顺。
李乾顺大喜：“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好。
但他话音刚落，却又听到前方似乎传来一片叫喊。
“发生了什么？”李乾顺问道。
嵬名安惠说道：“陛下，那定是我军杀了宋军一个片甲不留，宋军的哀嚎！”
但他话音刚落，斥候飞奔而来。
“报！陛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李乾顺心头一沉。
“陛下，我右路大军全军溃败！”斥候一边说，一边将战报呈递上来。
李乾顺瞬间面色苍白如纸，他接过战报，扫了一眼，将战报撕了个粉碎，愤怒道：“放屁！刚才朕还接到了往利树歌的捷报！这不可能！”
又有一斥候飞奔而来：“陛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我右路大军溃败！”
听完后，李乾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捂着胸口，皱起眉头，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拳头，拳头都在颤抖，关节发白。
任得敬及时说道：“陛下，快打中路，此时犹豫不得了，右路败兵距离我们尚有十数里，溃败的情绪还不足以影响我中路大军，若是再晚，后果不堪设想！”
嵬名安惠则说道：“不！现在应该立刻撤退，撤到盐州，重新整顿军心，再做计策！”
“万万不可，我军携带的粮草本就不多，退到盐州，粮草一旦没有了，宋军追击而来，会招致更大的失败！”任得敬也急了，“陛下，请立刻出动最精锐的军士，强攻中路，与宋军死战到底！”
李乾顺沉默不言，他的胸口如同刀割一样。
“陛下！万万不可！”嵬名安惠则说道，“若是……”
李乾顺却闭上眼睛，深呼吸起来，他抬起头，任寒风在脸上划过。
已经五十四岁的李乾顺，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正史上，李乾顺在两年后就死了。
也就是短短的十秒钟，李乾顺睁开眼睛，吼道：“出动京师戍卫军！所有骑兵准备两翼突杀！”
“是！”传令兵领到令牌，立刻开始传达李乾顺的命令。
“陛下……”嵬名安惠苦着脸说道。
京师戍卫军是李乾顺最精锐的军团之一，拱卫兴庆府的军队。
原本兵力是两万五千人，自从发财之后，李乾顺就扩充到了五万。
此次李乾顺带了三万京师戍卫军，其中两万步兵精锐，一万骑兵精锐。
还有一万京师戍卫军在左路的李察哥那里。
但此时李乾顺出动两万，已经非常多了。
他没有时间，必须在右路溃兵奔逃过来之前，发动对宋军中路主力最强悍的打击。
李乾顺双目通红，他继续说道：“带朕去见铁鹞子军团，朕要与赵官家决一死战！”

第1064章 李乾顺的王牌军团！
李乾顺骑着马，来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军团面前。
此时西夏军的旌旗在风雪中飞舞，在中军正中间的位置，就是铁鹞子所在的地方。
每一个人都开始动作熟练地披上那黑色的甲胄。
这些人都是党项人，要么是贵族子弟，要么是富人子弟。
他们是数百万人中挑选出来的天赋最高的那一批，从小就开始训练。
他们的伙食和一般的士兵不一样，连京师戍卫军的伙食和军备都没办法跟他们比。
他们当中最矮的也有一米八的身高，单手可以轻易挥动二十几斤的武器。
“儿郎们，宋人倾国之兵而来，他们想要灭掉我们，杀光我们这些男人，让我们的孩子和女人变成奴隶，摧毁我们的故土，毁掉我们的宗庙！”
李乾顺双眼布满了血丝，一天之间，仿佛二十岁。
他确实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体力也衰弱了。
骑在马上，在风雪中的李乾顺，如同一根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他的声音却铿锵有力，他继续说道：“我们的先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从环境恶劣的草原一带，抵达兴庆府，通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奋战和流血，才站稳脚步，我们在黄河边耕种，我们的孩子可以居住在房子里，吃到粮食！”
“现在，那些宋人要毁掉这一切！今天，我将带领你们，誓死奋战，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愿意誓死追随陛下，与宋人血战到底！”
铁鹞子的统领李仁义大声喊道。
“血战到底！”
前面有一些人大声喊出来。
后面的人立刻被感染，他们也跟着大呼起来：“与宋人血战到底！血战到底！死战不退！”
历代西夏君主都配置有三千铁鹞子。
三千铁鹞子在大会战中，如果冲击得顺利，足以横推一切。
但是李乾顺不同，他在十年的贸易中，获得了大量的财富，通过边贸，购买了大宋大量的物资，在横山也挖出了大量的铁矿。
铁甲充足，战马众多。
他的铁鹞子数量一直维持在八千左右。
第六次宋夏之战，费听容居损失了数百铁鹞子，昨日李遇也损失了一批铁鹞子。
但这对他的总数量并没有太大影响。
这是李乾顺的王牌，是他的底气。
即便右路大军溃败了，只要他还拥有这些铁鹞子，还拥有京师戍卫军，他就有信心翻盘。
此时京师戍卫军的精锐步兵出动后，开始往前推进，浩浩荡荡，像大片巨大的洪流，涌向中路战场。
中路战场已经厮杀了一上午了，从激烈的鏖战，到慢慢缓下来，再到双方增兵，再惨烈起来，再慢慢缓和，再增兵。
战场中央，布满了战死的尸体。
在最中间的位置，甚至堆积起了一座小山丘。
大地被染成红色，重刀被折断，铠甲破裂，连最坚硬的“钢骨”都被敲碎了。
那些意志如铁的人，在风雪中一个个倒下。
后面的人，一个个扑上来。
死亡对他们来说，仿佛并不存在一样。
风渐渐停了，但是雪越下越大。
双方都投入了大量的兵力，战死了无数人。
西夏军本来已经有一部分撤退了，但是被李乾顺的督战队逼了回去。
在李世辅那钢铁意志的指挥下，宋军将战线往前推进了足足五里。
这五里，是把无数敌人砍成碎片，踏成肉泥，推出来的。
与其说五里地，不如说是五里的鲜血。
就在西夏前锋即将崩溃之时，新的京师戍卫军开始抵达战场。
第一批抵达战场的京师戍卫军，首先出场的是弓箭手。
他们的身后是一排排重步兵，有盾牌。
弓箭手上前，拉弓射箭。
箭雨冲天而出，落在冲过来的宋军中。
那箭矢击在宋军铁甲上的一瞬间，竟然击穿了铁甲，刺进了身体里。
中箭的步人甲士兵吃疼倒在地上。
在第一波弓箭手射击完后，第二波立刻熟练地换上来。
箭雨密集地飞来，每一支击在宋军铁甲上的箭矢都击穿了铁甲，刺入身体里。
一批批宋军步人甲倒下。
“是破甲箭！”宋军中，一个叫李彬的都头喊了出来，“铁盾！快！铁盾！”
正在往前小跑的步人甲军团开始减速，一面面铁盾竖立在前面。
后面的步人甲士兵也举起了不太大的圆盾，那也是铁质的。
大军停下来后，进入防御状态。
西夏人的箭矢落下来，大多数落在铁盾上面，击穿了铁盾，但是在铁甲的表面停下来。
运气不好的步人甲士兵，会被刺中握盾的手。
但伤亡算是控制下来。
“枪手上前！”军营的指挥使吼道。
营中间的令旗挥舞了几下，队伍开始快速自我调整。
最旁边的士兵开始往外部延伸，接下来士兵都熟练地开始延伸，腾出一定的距离。
后面的枪手手持长枪，快速往前。
宋军的一个营有五百人。
此时不仅仅一个营在这么做，其他营都在如此操作。
这是进攻转防御的开始。
步人甲作战移动本身是很慢的，最多是小跑，要停下来不难。
难就难在战场上，阵型能快速切换，就像现在这样。
这是衡量军队是否是精锐的标准之一。
宋军的切换很流畅。
西夏人原本见宋军前排没有长枪兵，准备用骑兵冲击的，但奈何宋军切换得太快。
前面和两侧，都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长枪兵。
双方便在此时，进入了新一轮的对峙状态，相隔的并不远。
“报！陛下，西贼中路增派大量援军，并且出现了破甲箭！”
赵宁正在看左路的陈规发来的捷报，他心中颇为得意，自己这套战术布置得还是很不错的。
不过还是陈规和士兵们操作得厉害，再巧妙的战术，都需要一支执行力强的军队去执行，否则都是一纸空谈。
然而，赵宁听到中路的战报的时候，笑容消失了。
“破甲箭？”
赵宁还没有说话，孙傅倒是说了：“西贼居然有破甲箭！”
“神臂弩都是从西夏传来的，西夏人有破甲箭不足为奇。”赵宁脸色恢复平静，“李乾顺这么快就出动破甲箭，而且派出大量援军，看来他已经得知其中一路兵败，想要在中路军心受到影响之前，把精锐压在中路，跟朕决一死战了！”

第1065章 王牌对王牌
这时，又一斥候快速前来。
“报！陛下，刺探到西夏铁鹞子的动向，在中军前锋的西南方向八里的一片树林后面，正朝中军前锋战场推进。”
“铁鹞子终于出现了吗？”赵宁朝那个方向眺望过去。
他立刻从帅台上下来，到前面的桌案前，看着桌案上那张地图。
这幅地图是根据多份斥候的情报所画，是目前双方兵力部署图。
赵宁指着西夏的京师戍卫军所在的位置，又指着李世辅的前锋所在位置，说道：“这片战线不能被西夏人突破，需要支援，西夏人用破甲箭，我们不用，我们要把破甲箭用到最关键的时刻，要将最有用的武器集中起来，才能成倍的发挥优势。”
孙傅问道：“什么时候用？”
“你先别打断朕。”
“张伯奋。”
“臣在！”
“你派五千拱圣军步人甲去支援李世辅，守住这条战线，再统帅五千具装骑兵，叫什么来着？”
“叫静塞军，陛下。”张伯奋补充道。
“朕这脑子里事情太多了，连如此重要的名字都忘记，你再统帅五千静塞军，进入这里。”赵宁指着前锋战场东北两里的位置，“在这里等待战局的变化。”
张伯奋点了点头，突然说道：“陛下，臣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臣之前听说，安北府的骑兵也取名静塞军，还是陆审计的儿子取的。”
“陆游吗？”
“好像是他。”
赵宁笑了笑，说道：“无妨，此事暂且不提，朕将所有的炮兵配置给你，你要将炮兵安置在这个位置。”
赵宁指的还是静塞军所在的位置。
“以一支步人甲做防护，具体防护多少人你自己决定，铁鹞子一定在盯着前锋战场，前锋战场不能溃败，双方任何一方一旦溃败，就会引起中路军的军心震荡。”
赵宁脑瓜子转得那是一个飞快。
“李乾顺有两种打法，一是让铁鹞子全部冲锋，那样铁炮和步人甲配合也未必能全部挡下来，前锋军团的左翼必然也遭遇铁鹞子的冲击，这个打法威力极大，但是一旦无法冲破我军防御，铁鹞子将陷入被动状态，没有回旋余地。”
“第二种打法是将铁鹞子分成几队，从不同方向冲击我军，增加突破的几率，朕料定他会用第二种，因为第二种能增加冲击面。”
“我们目前无法确定李乾顺到底有多少铁鹞子，但肯定不少，而且会配合他的普通铁甲骑兵作战，对我军前锋侧翼展开快速打击。”
“静塞军和火炮不是去支援李世辅的。”赵宁强调道，“你记住了，李世辅打前锋，他要守住他的战线，而你的目标是从侧翼打西夏人的前锋，你和铁鹞子在比时间，谁能先击溃对方的前锋，谁就能赢得这场战争！”
张伯奋立刻说道：“臣明白，陛下放心，臣一定在西贼之前击溃他们！”
“破甲箭和火炮一起用，火炮的炮弹，朕给你全部完成铁珠了，炮弹的数量应该是充足的，破甲箭加上铁珠，足够打烂西夏前锋的左翼了！”
“是！”
赵宁将令牌交给张伯奋。
“得令！”
张伯奋领了令牌，速速下去领兵布置。
孙傅连忙说道：“陛下，如何具体列阵呢？”
“由张伯奋自己做决定，这战场上这么多斥候，他并不缺情报，不能什么都管。”
孙傅说道：“陛下圣明，那些斥候该将情报先给陛下，再由陛下亲自下达命令给张伯奋，这样才能确保战局在陛下的控制当中。”
“朕一个人哪里能指挥得了十几万大军，用人不疑，卿不必多言。”
孙傅绝对还记得当年在城头找郭京跳大神的时候，张伯奋亲自把郭京砍了这件事，还当面怒怼当时还是副枢密使的孙傅。
孙傅这货心里还在记仇。
他瞥了一眼张伯奋，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只是回过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说道：“陛下，决战的时候到了！”
赵宁却不着急，他问道：“刘锜那边的战况如何了？”
“一直只是数支骑兵在交手，双方都很克制。”范致虚说道。
“刘锜的对手是谁，探清楚了吗？”
“有可能是李察哥。”
“李察哥？”赵宁笑了笑，没有继续问这件事。
刘锜只要能拖住李察哥，不要让李察哥来干预中路战场就可以了。
他走出营帐，继续走上帅台，眺望前方的战场。
这一次，李乾顺拿出了王牌，他赵宁也拿出了王牌。
静塞军一直是机密，军政院对外的编制是没有这支军队的，是为了保密。
这支军队挑选了各个军镇最能打的一部分骑兵，组成了具装骑兵。
也就是重装骑兵。
不同的边军在这些年也有装备一部分，但由于战马和骑兵素质受限，数量极其有限。
可皇帝的亲卫军就不同了，足足五千铁骑，从头到脚，战马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军备，足以跟铁鹞子、铁浮屠媲美。
同样，他们的身体素质，也是顶级的。
至于破甲箭，数量并不算多。
破甲箭是专用的箭头，这类箭头的特征是箭头前部尖锐部分很短，后面部分（不含铤）是棱柱或圆柱体或类似于圆柱体的流线型。
尖锐部分短，在穿甲过程中使箭头不易变形，保存穿甲状态。
后面部分是柱体可以减少穿甲过程中的摩擦程度。
这类箭头，必须配合强弓使用。
宋军在大量配置弩弓后，慢慢地在减少弓箭手的数量。
因为弓箭手对人的要求太高了。
而弩弓想要射出破甲箭，需要强弩才有效果。
西夏人有破甲箭，但是数量必然也有限。
前方传来阵阵喊杀声，中军战场进展正酣。
左路陈规的大军已经追击了西夏溃兵一段时间，斩获非常丰厚。
西夏右路大军尸横遍野，如果不是李乾顺及时出动中路，此时崩溃的右路那恐慌的情绪恐怕已经传到中路大军来了。
雪越下越大。
双方都杀红了眼。

第1066章 誓死的冲锋！
两军的前锋军从最开始的相遇，派遣小部分精锐，到逐渐增加兵力，到西夏前锋被击败，再到此时西夏的京师戍卫军前来支援。
破甲箭让宋军停下前进，快速列出长枪阵。
此时西夏新的前锋，在使用完破甲箭后，明显打压了几分刚才宋军那不可一世的战斗气焰。
随后西夏的铁甲骑兵从两翼开始出动。
按照李遇提供的情报，李乾顺一共有五万骑兵。
右路的一万骑兵已经被打崩了，左路的李察哥有一万，中路有三万。
中路有八千铁鹞子，还有两万二千骑兵是类似拐子马一样的中型骑兵。
这个数量就非常可怕了。
试想想，一万骑兵是什么概念。
每一个骑兵横向间隔十米，如果横竖各100匹，纵横就是一千米。
一般的足球场长度也就105米，一万骑兵列出来，相当于10个足球场的长度。
两万二千骑兵，横竖相当于22个足球场的长度。
当然，李乾顺没有一口气把中路的三万骑兵全部派出来，除了铁鹞子以外，正常的中型骑兵数量在一万，分布两翼。
另外一万二千中型骑兵没有上来的原因是，在后方潜伏，寻找无时无刻不在变动的战场的可乘之机。
毕竟这种中型骑兵与铁鹞子不同，铁鹞子负责在宋军军阵松动之时横推，这种中型骑兵是可以快速迂回作战的。
他们可以蛰伏在后面，可以随时将打击快速突进战场里。
此时西夏前锋左右翼各五千骑兵，规模也已经很大了。
他们从两翼展开，如同一只雄鹰展开了一对巨大的翅膀，开始朝李世辅的左右翼推进。
更可怕的是，这两支骑兵，都配置了长枪。
一旦中型骑兵配置长枪，意味着要做冲锋。
这也表明，西夏人非常清楚普通的弓箭对宋军的步兵方阵是没有任何影响的。
时代不一样了，双方的披甲率大增，传统骑兵那种冲到附近以弓箭射击后快速迂回而走，以此给敌军步兵造成心理负担的放血战术，已经不适合如此的宋金夏之战。
能干到铁甲步兵的，要么是破甲箭，要么是重砲，要么就是骑兵那可怕的冲锋。
此时正面会战，西夏人选择了以中型骑兵来做冲锋。
只见那左翼那五千骑兵，浩浩荡荡而出，无数铁蹄在地面嗒嗒作响。
战马嘶鸣此起彼伏，骑兵纷纷竖着长枪。
一眼望去，铁甲如海，长枪如林，仿佛望不到尽头。
最前面的一排，呈现出锥形，足有近千米长。
右翼的五千骑兵也同样如此。
他们起初是正常的行走速度。
等距离宋军左右翼大约三百米的时候，开始加速，是小跑。
前排最先加速，如同海浪一样往前推进过去，后面的紧跟而上。
如此，铁蹄变得急骤起来。
地面的积雪也被铁蹄震得飘舞。
等进入两百米左右的时候，这些铁甲骑兵开始冲锋。
左右两翼都开始冲锋，速度越来越快。
“杀！杀！杀……”
漫天的喊杀声，仿佛要将远处的古长城震得崩塌。
宋军左右两翼的长枪兵站在盾牌后面，他们明显感觉地面在颤抖，在下沉！
宋军军阵中立刻飞出一片片密密麻麻的箭雨，黑压压的，升起来，朝西夏骑兵压过去。
只见一些战马中箭崩倒在地上，后面的战马快速绕开，继续往前冲。
速度越来越快，在宋军发出两波箭雨后，最前面的骑兵狂潮已经到了宋军的面前。
西夏骑兵群的长枪瞬间扎在了宋军的铁盾上，形成一股磅礴之力，而宋军长枪也扎进了西夏骑兵的马腹中。
鲜血喷涌而出，战马哀鸣，没有冲破宋军的防线，疲软地倒在阵前，上面的骑兵也倒下来。
但是，西夏人的冲击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紧接着后面的狂风暴雨般的冲击就来了。
甚至战马被前面倒地的战马绊倒，直接倒在了宋军的长枪上面，将突出来的密集长枪压弯下去，上面的骑兵往前栽倒，砸在铁盾上。
后面的骑兵也冲了过来，直接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冲的。
这样的骑兵，横向完全覆盖了宋军的侧翼。
看上去就像是钢铁海浪冲击在漫长的礁石上，卷起了一大片浪花。
很快，更多更密集的骑兵狂潮往这边扑打过来。
一排接一排，以恐怖的力道将宋军侧翼防线硬生生冲击开。
但是，宋军步人甲的纵深是足够的，在张伯奋支援了一批后，总兵力已经达到近两万，想要硬啃下来，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一批批倒在地上。
宋军士兵和西夏士兵，皆有被压在战马下拖行的，最后只剩下一条条模糊的血肉，和绷断的骨头。
足见这一战，李乾顺拿出了什么样的决心。
也确实是赵宁将李乾顺逼到了绝境，如果再不拼命，就是亡国之危了。
尸体很快堆积起来，战马和士兵，堆在一起。
下面还有人没有死透，但那绝望的哀鸣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杀戮声中。
时间快速过去，宋军的防线一排排崩塌，但是西夏人的骑兵也在一排排倒下。
尸体越堆越高。
战争越来越残酷。
血肉之躯在刀枪剑林中被拧成了一团团变形的肉，脑袋从死人堆上滚落下来，又被一跃而来的战马踢飞起来，不知滚落到了何处。
“报！都统！西贼正在攻击我军左右翼，是否要出动骑兵拦截！”
斥候将最新的情报转给了李世辅。
李世辅说道：“不！我们的骑兵数量没有西夏人的多，我们要保留有生力量，防止西夏人的后手。”
此时，李乾顺也接到了前锋最新的消息。
“陛下，我军左右翼骑兵并未能立刻攻下宋军侧翼！”
李乾顺强忍着心中的那口气，现在是关键时刻了，他比谁都更紧张。
大雪天，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
他很想吼出来：让他们不顾一切地进攻！
但是这不可能，因为骑兵在进攻到一定的数量后，后面的骑兵会怯场。
所以，他只是说道：“让他们自行安排吧。”

第1067章 铁鹞子军团！
经过一段时间的冲击，后面的西夏骑兵终于改变了方向，开始快速迂回，不再做这种冲锋了。
因为没有披铠甲的战马，与披了铠甲的战马，是完全不一样的。
整个骑兵狂潮迅速迂回后，却并未撤退，而是重新集结。
看来西夏人这一次是不准备用传统的逃跑战术了，整个战场打成了这样，皇帝亲自在后面督战，没有人再撤退了。
“陛下！”斥候再一次将前锋的情报送来，“前锋的骑兵……他们……”
“说吧。”李乾顺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他们迂回集结后，又对宋军发起了进攻！”
说到这里，斥候的眼睛也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只有西夏人自己知道，他们是经不起这么打的，他们的人口有限，这不符合他们的战术。
但是这一次不同了。
野兽在遇到死亡的危险的时候，尚且会垂死挣扎，全力一搏，更何况是人呢？
这支京师戍卫军，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近乎接近了宋军。
李乾顺没有再说话，他没有下命令让那些人停止冲击。
他只知道，他没有任何退路了。
“李都统。”宋军的斥候也将前线的情况送到了李世辅面前，“西夏人的骑兵折返后继续对我军进行进攻。”
“知道了，击战鼓，所有人死守！”
“是！”
前锋的战鼓如雷般响起。
西夏人的前锋步兵也已经按捺不住了，看见骑兵们冲击得如此惨烈，他们不再等候。
此时，他们脸上也布满了坚毅，前面一部分战斗力最强悍的，开始往前推进。
由于披着几十斤的重甲，根本不可能奔跑，都是有节奏地小跑。
宋军前锋正前方的士兵们看见西夏步兵来了，纷纷将长枪横起来，用力握住长枪。
他们此时已经听不到周围的喊杀声，只有风雪从耳边呼啸而过。
吸进来的空气，冷得鼻子疼，但身体里却仿佛滚动着热血。
很快西夏步兵冲到了面前，短兵相接，厮杀在一起。
长枪刺在对方的盾牌上，发出铿锵的声音，双方的士兵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正前方的厮杀战线横向就有大几百米，并且双方的战线快速融在一起，开始用钝器砸对方的身体。
整个战场的步骑都陷入混战状态。
这种状态也是最惨烈的状态。
无时无刻都有人惨死在敌人的手里。
此时在主力前锋正北方向，按照赵官家安排的三里距离，根本不可能。
赵宁是坐在营帐内画的点，张伯奋快抵达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地方，西夏左翼骑兵很快就能冲过来对他们展开攻击。
所以张伯奋直接安排在了正北方七八里的地方，这里有一片树林，虽然树叶全部落光了，但是在大雪中，后面又有一个小坡地，刚好可以勉强隐藏起来的。
即便西夏的斥候们发现了他们，回去通报，也已经来不及了。
西夏的骑兵主力已经展开了对宋军两翼的进攻，在如此激烈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人在意这里隐藏的一支兵马。
这再次说明了一个问题，任何人坐在营帐内指挥战场，都会出纰漏。
差距就在于，一个不准动，必须在制定的地点驻扎，就算指定的地点是一条河，你也得跳下去。
当年赵光义就是这么指挥大宋最强的那一批禁军的，把开国精锐干废的。
而赵宁的指挥是，你往这里停留，但得具体的听了斥候的汇报后，再做调整，达到目的就可以了。
“张帅，前军战场正酣，西贼在出动骑兵冲击我军侧翼，骑兵并未妥协，反复冲锋！”
张伯奋短暂地思考起来。
“西贼的铁鹞子出现了吗？”
“暂未见到铁鹞子。”
“看来西贼还没有动底牌，或者说此时可能已经在行动了。”张伯奋沉声说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既然西贼的左右翼骑兵都已经行动，正好失去了对我军机动性打击，接下来就看谁能先击溃主力步兵军团！”
他翻身上马，举起武器，大声喊道：“儿郎们，你们当中是有人当年与本帅一起，跟随陛下在上党血战过金军的，你们砍下过金人的脑袋，砸断过金人的骨头，现在西夏人横在我们面前，我们把西夏人的骨头也砸碎，为皇帝陛下劈开这条血路，让敌人在我们的铁蹄下化作粉碎！”
众人立刻大声喊道：“杀！杀！杀！”
步兵开始协助炮兵营，快速往前面推进过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去打击那些冲击宋军侧翼的西夏骑兵，而是要打击西夏步兵军团的左翼。
火炮营的军官是当时在夏州城外用火炮突袭西夏军营的薛义，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快！在西夏骑兵发现我们之前，我们必须快速抵达目的地！快！”
前面很快就有西夏斥候发现了他们，斥候们没有动手，而是快速回去汇报情况。
“什么！”李乾顺大吃一惊，“是具装骑兵？”
“是的！陛下！”
李乾顺心思急转，问道：“前锋进攻如何？”
“骑兵已经强行冲击了一部分出来，宋军军阵实在太硬！”
“来不及了，让所有骑兵先撤出战场！”
“是！”
这时，西夏人的号角声响起来，只不过这种更加低沉的号角声不是冲锋的，而是撤兵用的。
骑兵听到这个声音，开始迂回撤兵，不再重新集结，而是迅速撤退。
薛义抬头望去，说道：“不好！西贼要用铁鹞子冲击我主力军了！”
张伯奋也抬头望去，南面那一片雪云翻滚，其间红色血气在飞舞，一片片军阵的轮廓还映衬在其中，如同一座座钢铁铸造的雕像。
在那周围，已经堆起来有人一样高的死人堆。
还没有死透的士兵被压在下面，痛苦而绝望地哀嚎。
被砸得血肉崩塌的战马，倒在雪地里，全身都被鲜血染红，它在默默地流泪。
战争，即便让无数美好的生命在此凋零，却依然没有结束。
毁灭才是它的真面目。
铁鹞子战马比一般的战马都要好，是西夏这个战马强国配置最好的战马。
它们喷吐着热气，发出一声声嘶鸣。
李乾顺让人挥舞了旗帜，那一片片黑色的钢铁洪流便开始缓慢地移动。
不多时，斥候到了赵宁面前。
“陛下，西夏人的骑兵撤了！”
赵宁抬头望着前锋，说道：“李乾顺的铁鹞子终于出现了。
空气中弥散着铁与血的味道。

第1068章 分兵打铁鹞子
“报！晋王殿下，陛下出动了铁鹞子！”斥候将中路最新的情况告知给了李察哥。
“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李察哥喃喃道。
“殿下，我们还要出兵吗？”张春明在一边问道。
“先暂时隐忍隐忍。”李察哥叹了口气，望向前方锣鼓喧嚣的宋军，“中路现在决战，本王必不能使自己陷入险境，若是陛下需要支援，本王可随机应变。”
张春明说道：“恐怕刘锜不会给我们机会，他的兵马已经来了。
“先拖住他。”
“是。”
雪越下越大，那些战死的士兵的遗体，慢慢被掩盖。
横七竖八的长枪歪倒在死人堆中，重刀折断了，连斧头都砍得翻卷过来。
一个宋军步兵，将自己的战友，从一匹被砍了一半脑袋的战马下面拖出来。
他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叫声，双腿已经被压变形。
“快，拖到后面去！”
“我的腿……”
其他人也分别将受伤未死的战友拖出来，往军阵里面拖。
军阵里面的位置空出的很快。
这是讲武堂的新规矩，在临阵作战的时候，如果中途出现了短暂的停歇，离得最近的士兵，必须立刻对战友进行施救。
施救的方式很简单，把人弄出来。
这个时候军官会发出号令，会从中间快速留出一条一人通行的道路，由专门的人将他们送进去。
那个将伤员送进去的士兵的空位，会立刻被填补上。
这对军阵的变化要求很高。
平时的军阵，人与人之间相隔一点点距离，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有缓冲的空间。
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双腿被压断了，血流不止，或者有人已经重伤，只剩下最后的气了。
救他们，值吗？
值！
没有什么比救人更值的！
尤其是在战场上，战友救自己的战友。
用赵宁自己的话来说：只有救人，才能显示出对士兵真正的尊重，一支强军，不仅仅要纪律严明，还要相互帮助，相互依靠。
人确实如动物一样，充满了暴力的情绪和破坏欲。
可人终究不仅仅是动物，人还有神性的一面。
救人就是人神性一面的爆发。
从治军上来说，也大有好处。
朝夕相处的战友，在面临死亡的时候，视而不见，这样内部如此冷漠的军队，能团结御敌吗？
西夏骑兵刚刚退却下去，铁鹞（yao）子尚未出现，在这短暂的时间，一个又一个伤员，从让出来的通道被送到后面。
有医师和军民在后面等着，他们将伤员抬起来，快速带离这里。
送到之后的士兵，则在后面填补进去。
大家知道，自己受伤了，不会被放弃。
哪怕自己战死了，遗体也会有人帮忙安置。
这对于正面临毁灭性暴力的军人来说，是最大的心理安慰了。
随着两翼骑兵的撤退，最前面的西夏步兵们也开始逐渐退回去。
激烈的鏖战渐渐冷却下来，恢复了平静。
再过了一小会儿，连惨叫和哀鸣都没有了。
周围突然安静得有些可怕。
不知何时，一些若有若无的马蹄声隐隐传来。
马蹄声中还伴随着战马的嘶鸣。
又过片刻，宋军已经可以看到前方的落雪中出现了一长条黑色的轮廓。
他们都知道，那就是西夏人最精锐的军队，铁鹞子。
神宗五路伐夏之时，永乐城之败，宋军便是败在了铁鹞子手中。
据说那一次，无定河都被大宋军民的遗体堵住了。
宋夏百年战争，葬送了不知多少人的生命，使数不清的家庭破碎，让无数孩子失去了父亲。
百年的恩怨，都在将这一场战争中得到了结。
正如赵宁所料，李乾顺将铁鹞子军团分开来进攻。
这并非是分兵作战，这也算是集中兵力。
八千铁鹞子一起冲锋，能够快速打击到宋军的，也只能是最前面的那一排。
何不分几路，增大打击面呢？
这种局部分兵肯定是有用的，而且同时威胁了宋军左右翼。
甚至是否有铁鹞子军团蛰伏起来，准备在关键时刻打击正面的防御，也是未知的。
“来了！”一个叫张尧的步人甲都头说道。
“我也看到了。”一个脸上有一条伤疤的少年说道。
“看到了。”旁边的战友也说道。
“铁盾都准备好，你们谁饿了，趁这个时候吃一点随身携带的干粮。”张尧说道。
“还有，不要着急，我就在你们旁边，其他人都在旁边，你们不是一个人在作战！”
“听说忠烈祠里有许多鲜花，还有很多人去那里祭拜，每年都会有。”另一个人说道，他的年龄大概也只有二十出头，但是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却十分明亮。
“还听说有人把战死者的经历编成了故事流传。”
他们的情绪从之前的厮杀中稳定下来，语气变得有些平静。
“我还买了两本之前关于老李的小人书，他是前年战死的，与金人作战的时候战死的，我从死人堆里把他的遗体挖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被劈开了，但是我还是认出了他，你们待会可要认出我来，我的眉头上有一条疤，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鼻子旁边有一颗痣！”
“都不要说话了！”张尧打断了他们，“勇敢作战，你们还怕没有人收尸吗！”
众人这才不再多说。
前面铁鹞子的铁蹄声越来越近。
此时，从北面快速突击下去的火炮营也接到了消息。
“报！薛指挥使！前面发现了大量的铁鹞子！”
“上官，我们从前方迂回过去，尽量避开他们，时间不多了！”
薛义转身连忙向张伯奋跑去。
“张帅！”薛义到了张伯奋面前。
“薛指挥，何事？”
“前面发现铁鹞子！”
“说出你的要求。”张伯奋言简意赅。
“分兵！”
“分兵？”
“分兵！末将留下一百门铁炮，和五百破甲弓箭，一千步兵即可！”
“你想打铁鹞子？”张伯奋问道。
“是！”
“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西夏主力步兵。”
“末将知道，所以还有一支火炮营携带一百五十门火炮过去！”薛义坚持说道，“这样可以尽最大可能减少我军主力的损失！”

第1069章 炮轰铁鹞子！
张伯奋微微蹙眉，薛义说道：“情况紧急，还请张帅定夺！”
张伯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前方，说道：“打铁鹞子，你可能活不了，听说你是东京大学卒业的优等生，西北炮兵第一人？”
“张帅，末将与其他人一样，是一个报效国家的军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哪里更需要末将，末将就在哪里！”
“好，你去，本帅给你一百五十门火炮，狠狠教训铁鹞子！”
“得令！”
薛义立刻将火炮营分出两支，自己带了一百五门火炮，五百破甲弩箭手，一千步人甲，便快速朝南面行动起来。
“老薛，你保重！”
后面传来声音，薛义回过头，是他在讲武堂的同窗王楷。
他们在风雪中相视点头，互相道别：“保住！”
薛义一路穿过前面，很快他们就听到了那密集的铁蹄声，看到了前方雪白中的那一抹黑色洪流。
“来了！快，把火炮准备好！前方步兵布阵！”
一千步人甲往前面列开。
现在他们已经不避讳西夏人的斥候了。
他们距离南边的宋军主力只有几百米远，相当于在宋军主力之侧，组建了一个专门打铁鹞子的火炮队。
铁鹞子越来越近，突袭宋军右翼的铁鹞子数量足足有三千！
在宽阔的的雪地中陈列开，如同一大片黑色的海水，向这边滚来。
尚且还有五百米的距离，薛义就感觉地面在颤抖，连附近树上的雪都开始往下落。
薛义朝南边的宋军右翼看去，他看不清楚那里的每一个士兵，但是他能看到那里堆积了许多尸体。
那一大片都是红色的。
主力在之前西夏骑兵轮番进攻的时候，应该打得很难吧。
薛义有些担忧左翼，左翼没有炮兵的支援，能否守住？
“薛指挥，敌人来了！”
“我看到了！”
铁鹞子快速逼近，进入三百米的时候，就开始奔跑，到了两百米的时候，开始狂冲。
雪地里的雪被震飞起来，开始翻滚。
远远看去，那些铁鹞子仿佛从云端冲来的天兵天将一样，朝这边压来，似要将所有的一切碾压个粉碎！
他们的攻击范围涵盖了火炮营。
“杀！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开炮！”薛义旗帜一挥，横列在雪地里的一百五十门火炮先后爆发出巨响，里面的铁珠喷薄而出，向铁鹞子喷去。
那些铁珠在空中撕裂雪花，从侧面看上去，如同无数锋利的长线，将虚空分割成无数片了一样。
瞬间，密集的铁珠如同钢铁暴雨一样冲击在铁鹞子身上，发出尖锐的冲击声。
无差别的攻击骑兵和战马。
有铁鹞子骑兵的脸瞬间被打烂，眼珠子被击得爆碎。
有铁鹞子骑兵的胸口的铁甲被击穿，铁珠直接穿进内脏。
甚至有战马被击中。
最前面的铁鹞子瞬间崩塌，不是几个崩溃，也不是几十个崩溃。
一百五十门火炮，每一门平均发射二十枚铁珠出来，就相当于3000颗铁珠。
每一门火炮间隔三到五米，横列出来，有五六百米的长度。
这种打击范围下，铁鹞子成片成片的崩塌。
战马哀鸣中，一排骑兵从上面翻滚下来，被后面狂冲上来的骑兵踩踏。
后面的骑兵被绊倒。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骑兵被甩飞出去近十米。
又由于披着数十斤的铁甲，摔在地上的时候，全身都被拧变形。
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一炮下来，效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薛义脑瓜子飞速运转着，铁鹞子骑兵，相互之间的间隔大约十米，五六百米的火炮横向覆盖范围，第一排就能射中五六十匹。
第一排被射中，第二排和第三排都受到了波及。
毕竟这种重骑兵的反应比中型骑兵要慢一些，即便有充足的缓和空间，也来不及。
三排受损，大概就有一百五十匹到两百匹报废。
“开炮！不要冷却！继续开炮！”
宋军操作飞快，将铁珠一把塞进去，放了火药就开始继续开炮。
这个过程只有不到六秒钟。
以此时铁鹞子的冲速度，每秒十米，冲击了六十米。
宋军第二波火炮接踵而至，冲击在铁鹞子骑兵群中。
只见那骑兵群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下来，骑兵坠马，战马鲜血迸溅，朝前面滑行，拖出一条条长长的血痕。
再次有近两百骑兵被硬生生轰死。
“快调整方向，往九点钟方向，快！”薛义一边喊着一边挥舞旗帜。
火炮手们立刻调动炮口方向，与此同时，后面的士兵连贯地将铁珠塞进去。
第三波火炮开炮之前，铁鹞子已经进入了距离宋军只有一百米的距离。
也就是说，宋军满打满算，只有两次开炮的机会了！
轰轰轰……
铁炮朝那个方向喷薄而出。
继续崩塌！
那重骑兵仿佛遇到礁石的浪花一样，在雪地里崩碎开。
有至少六百铁鹞子已经惨死。
随着死的人增多，对后面骑兵产生的阻力开始指数型上升。
后面骑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喊杀声却依旧。
西夏人拿出了他们悍不畏死的勇气，以疯狂的姿态，向宋军继续冲击。
“破甲箭！”
五百弩箭手一齐发射出破甲箭，在铁鹞子距离宋军尚有八十米的时候，密集的破甲箭激射而出。
与火炮一样，箭头击穿铁甲，发出尖锐的冲击声，像是铁雨击打在钢板上一样。
又有一百多名铁鹞子骑兵坠马。
宋军火炮手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这个时候，十几门火炮突然炸膛。
但没有人在意，因为铁鹞子已经冲击到了前面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那一排排全身披甲，手持长枪的西夏骑兵，如同暴风雨中，愤怒的海浪，向这边铺天盖地冲来。
双方显然都没有任何避让的想法了。
谁怂谁退！
“开炮！”
轰轰轰……
最后一炮喷薄而出，掀翻了冲击而来的钢铁军团。
这一炮之后，宋军已经没有时间填充弹药了。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铁鹞子终于在战马的哀鸣和同伴的踩死中，停住了冲锋的脚步。

第1070章 西夏主力的溃败！
那些坠马的骑兵，被甩飞下来，在雪地里滑行，许多甚至滑行到宋军的面前。
能够看清楚他们其中有人的脸被轰烂了。
后面那些战马不断哀鸣，不愿意再往前冲。
于是只能折返。
铁鹞子在火炮的进攻下，被硬生生切了一半下来。
被火炮攻击的一半已经败走，另一半的冲击也明显受到了影响。
当他们倔强地冲到宋军主力的侧翼的时候，冲开了宋军第一排和第二排的防御，却再也无法冲进去。
冲击失败的具装骑兵，想要再迂回，难度很大很大。
尤其是西夏的铁鹞子，他们的作战方式都是一波流。
冲过去，把地人干趴下，就赢。
干不趴下，就输了。
通常情况下是能干趴下去的，但谁能想到今天遇到了火炮呢？
既然现在干不趴下，铁鹞子被阻击在阵列前，后面的基本上也就失去了冲击的空间，战马纷纷减速，被迫停下来。
停下来的具装骑兵，战斗力就不如重步兵了。
宋军纷纷抡起大斧头，大铁锤，一窝蜂上来，就开始砸。
双方挤在一起，相互厮杀。
那铁锤砸扫过去，一锤子下来，别说是人，连马都惨叫地倒在地上。
西夏骑兵被迫下马步战。
但他们此时的人数明显不够宋军打的。
薛义急匆匆跑过去，一看情况变成这样，长出了一口气。
此时另一支火炮营已经逼近西夏步兵的左翼。
“快！快准备！就在前面把火炮放下来！”王楷大声疾呼，“就放在这里！”
王楷选的距离十分刁钻，距离西夏侧翼有一百五十米左右。
这个距离超过西夏的弩箭射程，却在大宋火炮的射程内。
西夏侧翼步兵看到那些宋军在雪地里操作着什么，却不知道宋军到底是在作甚。
军官们说道：“弩箭手准备好！”
西夏人的弩箭手立刻开始做准备，只要宋军一靠近，就开始以弩箭射击。
显然，最前面一排的长枪手也准备好了。
因为他们看到数百米外出现了宋军骑兵的影子。
“宋军要是敢冲过来，就让他们尝尝我们铁矛和弩箭的厉害！”
西夏军官大声吼道。
“杀光这些宋狗！”
“过来啊！”
面对西夏人的挑衅，王楷言简意赅地说道：“开炮。”
轰轰轰……
陈列在雪地里的一百门先后喷薄出密集的铁珠。
铁珠对于这些西夏步兵来说毫无征兆，噼里啪啦冲击在他们身上，一瞬间将最前面的弩箭手和后面的长枪手冲击得惨叫连连，纷纷倒在地上。
甚至有人被冲得倒飞了一米多，身上的铁甲被冲碎。
西夏人一见如此情况，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恐之色。
连军官也被吓得趴在了地上，本能地捂着头。
青烟在雪地里弥散开，空气中飘逸着火药的味道。
被轰中的西夏士兵躺在那里，有的人当场惨死，有的人还有一口气，发出凄惨的哀嚎。
雪地被鲜血染红。
和冲锋时候的骑兵那种热血沸腾的忘我不同，此时伫立在雪地里的这些西夏步兵，可是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头脑越清醒，越容易产生恐惧。
不过碍于军法，没有人动，至少没有立刻逃跑。
一些拿着弩箭的西夏士兵由于恐惧，忍不住疯狂地朝对面射箭。
但弩箭在一百米外垂落下去，即便有抵达宋军炮兵的，也已经失去杀伤力了。
而恐惧的西夏士兵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他们无视军官的命令，再次往前面射出弩箭。
王楷说道：“冷却炮膛，不必着急。”
确实不必着急，失去骑兵的西夏侧翼，在火炮面前，就是立在那里的活靶子。
第二炮很快就来了。
却见一些西夏步兵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被扫飞了起来，落在地上的时候，一身的鲜血，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下无疑引起更多恐慌。
“都不准动！坚守在原地！宋军这种武器数量有限，他们攻不过来！”
一个相当于百夫长一样的军官大声呵斥道。
他话音刚落，第三波轰击就来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冲击了两米远，胸口被铁珠直接打爆碎，凹陷下去，内脏顷刻间就被搅成了一片稀泥。
他后面的人也受到了冲击。
“快跑！”有人恐惧地大喊道。
这一声就像点燃了火药的引线一样，周围的人立刻开始把头盔扔了，武器也扔了，一边跑一边脱铠甲，还一边大喊：“快跑！”
他话音刚落，又一团铁珠喷来，直接喷中了他的脑袋，鲜血爆开，溅了周围人一脸的血。
其他人反应过来后立刻拔腿就跑。
西夏左翼的最外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并且这种崩溃的情绪迅速往里面传导。
宋军的火炮却还没有停下，直到溃散的人数达到一定数量，开始影响更多更多人，王楷才下令停止。
“张帅，西夏人的侧翼已经溃散！”
张伯奋举起一支狼牙棒，冲锋的旗帜便挥舞起来。
静塞铁骑开始如同银色的山海般往西夏的主力军推进。
那近两万的西夏主力军侧翼防御已经荡然无存，整支军队在静塞铁骑面前，无疑成了砧板上的肉。
密集的铁蹄声像无数钢铁暴雨砸在地面上，震得方圆十数里的地面都在震动。
等进入两百米以内，冲锋速度陡然加快。
瞬间爆发出雷霆万钧之势，犹如有开山裂海之威！
只见那可怕的钢铁洪流一上去，便碾压了溃散的西夏步兵，并横推进去。
倒在铁蹄之下的西夏士兵很快被后面冲上来的铁骑踩踏成肉泥。
还来不及逃走的人脸上露出了惊恐，有人拼命往人群里面钻。
但现在往哪里钻都来不及了。
钢铁一样的怒海狂澜拍打过来，快速将毫无防备的侧翼撕裂出无数裂痕。
静塞铁骑冲进了这些裂痕，犁庭扫穴般地推了进去。
雪被震的在空中翻滚，如同迷雾一样，里面的西夏士兵哀嚎、惨叫。
无论怎么挣扎，都像一排排麦子一样被收割倒地。
西夏主力的大溃败开始了。

第1071章 李乾顺的死局
“报！陛下，我军主力被宋军攻破了！”
斥候将这个绝望的消息送到了李乾顺的面前。
李乾顺神色动容，惊呼道：“我军骑兵主力何在？”
嵬名安惠却大声道：“陛下，快快撤吧，此时撤还来得及！”
“我主力骑兵何在！”李乾顺声嘶力竭地吼道。
又有斥候飞奔而来：“陛下，我军右翼骑兵冲破宋军左翼防线，但右翼骑兵被宋军击溃了！”
“右翼居然被击溃了？”李乾顺怔了怔，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传令后备队立刻从正面进攻宋军！快！”
嵬名安惠大呼：“陛下，已经来不及了，我军大败……”
“闭嘴！”李乾顺怒道。
转身又向任得敬说道：“立刻传朕命令！快！”
任得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去执行。
许多人在看到历史事件的时候，容易犯一个错误，就是用一个已经确定的结果去推导过程，再在过程中找原因。
例如用李乾顺失败这个结果，却推到过程，就只会无意识地去找那些可能存在的错误，即便可能那不是错误，也会被认为是错误。
这样就很容易忽略任何事件都有其偶然的一面，也有更深层次原因的一面。
这种简单的归纳，如果放在这次的宥州之战，无外乎是：宋军有新武器，李乾顺在最关键时刻犯了错误，他不该盲目自大，这些年西夏赚了钱，扩充了军队后，李乾顺就膨胀了，他有很多次机会，再猥琐发育的，却不逃走。
这些说辞，都不算错，但过于简单。
这些都只是初级的认知。
宋军有新武器不假，这是宥州之战其决定性作用，并不是火炮和炸药，而是那支在短暂的停歇下来，会毅然决然救助受伤战友的军队！
为什么大家坚定地去救战友？
为什么以前的宋军做不到？
次要原因是军制强制性，主要原因是军需物资和俸禄都给的足够。
就像你的老板如果给你一个月3000元，让你操年薪三百万的心，你不会干。
但给你300万，让你干一百万的活，老板就算提非常苛刻的要求，你都会执行。
所以，一支强悍的军队，才是关键。
而有一支强悍的军队，必须保证充足的钱和物资。
要保证充足的钱和物资，就必须有一套运行良好的后勤和财政体系。
而且想要士兵们拿到的钱不贬值，还得丰富物资，对冲通胀。
这些是什么？
这些是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的体现。
说到底，军队和武器，是果，而不是因。
因是有了强大的综合国力，才能重整军队，呈现出强悍的结果。
哪怕没有火炮，宋军跟西夏人在宥州打得两败俱伤，李乾顺就能赢吗？
反倒是李乾顺此时做的这个决定，有那么一点翻盘的机会。
为什么？
如果按照嵬名安惠的说法，撤。
横山防线都已经丢完了，张浚的十万大军已经渡过了瀚海，即将抵达灵州。
他往哪里撤？
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就是用预备的2000铁鹞子正面再冲击一次宋军的主力军阵，在战局彻底落幕之下，将宋军主力军阵快速冲散。
如果两边的主力都溃散了，中路的战场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别忘了，李乾顺还有中途退下来的一批中型骑兵。
他的最终目的是趁乱去赵官家的营帐，擒住赵官家。
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别说宥州之战，就算张浚达到了兴庆府，他也得乖乖撤兵。
这就是李乾顺在这个时候做出看起来如此不理智决定的根本原因。
正如赵宁后来说道：那些嘲讽李乾顺蠢的，是他们的信息掌握程度和认知水平尚未达到，以为世界是按照一套非常表层的轨迹在运行着。
就像他们嘲笑袁本初志大才疏一样。
当然，宏观历史由无数个小事件组成，在漫长的时间里，矛盾相互撕扯，再往一种必然的趋势去演变。
而在微观的数个月，或者数天，亦或某一刻，偶然不期而遇。
李乾顺最后的孤注一掷，未必不能翻盘，可惜偶然来了。
任得敬拿了兵符，飞奔到尚未出击的那支铁鹞子军面前，他说道：“陛下已经撤退，命令我等立刻从这条路跟上去，做好断后！”
众人见他拿着兵符，毫不犹豫就跟着他走了。
任得敬是大宋的叛臣，他是最不可能再投降大宋的。
刘豫和折可求的前车之鉴。
所以李乾顺对他很放心，比嵬名安惠还放心，却未料到关键时刻，任得敬居然来了这么一招。
当然，任得敬不是去投降的，他带着铁鹞子，一路朝西边狂奔。
至于现在他要去干什么，他自己心里没有多大数，但他认为李乾顺败局已定，接下来是无用挣扎，他不想被宋军捉住。
到此时，西夏主力步兵已经全部崩溃，无数西夏重步兵丢盔卸甲，仓皇奔逃。
原本在附近蛰伏的中型骑兵见到如此败象，也已经无心恋战，纷纷撤退。
“陛下！我军败了！陛下快撤吧！”
斥候将最新的情报发来。
“任得敬呢？”
“任得敬不知所踪！”
“那朕的预备铁鹞子何在？”
这时，又一斥候飞奔而来：“陛下，预备铁鹞子军西撤了！”
“什么！”李乾顺全身一震，听到这个消息，他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原本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的李乾顺，一口血喷了出来，倒在地上。
周围的皇宫卫队即刻将李乾顺搀扶起来。
“快护送陛下离开！”
此时，右路没有被火炮轰击的铁鹞子，将宋军主力左翼撕得血肉模糊。
但是这一路的铁鹞子战况也十分惨烈，骑兵一个个折损，最终都未能彻底冲散宋军军阵，失去了冲击空间后，开始被迫下马鏖战。
这意味着右翼的铁鹞子对宋军的冲击也宣告失败。
如果，任得敬准确地传递了李乾顺的命令，宋军主力军阵还能守住吗？
远处是早已被岁月侵蚀斑驳的古长城，那单薄而沧桑的轮廓，就像孤独又坚挺的脊梁。

第1072章 西夏人的招数不灵了
“殿下！大事不好，我主力军大败！”
“陛下呢？”李察哥神色动容，急忙问道。
“乱象丛生，陛下不知所踪。”
李察哥当场便要带着自己的亲卫军杀到中路去找李乾顺，被张春明拦住。
“殿下，万万不可，此时我军大败，伤了元气，您若是再有三长两短，大夏危矣！”
李察哥怔怔地看着中路战场的方向，眼中有不甘，他愤怒地问道：“兄长统帅数万铁骑，八千铁鹞子，兵强马壮，为何会有此败！”
“殿下，我们现在必须得撤兵，一旦宋军中路的主力抽出兵力，断了我们的后路，就大事不妙了！”张春明提醒道。
李察哥的情绪显然有些失控，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悲呼道：“天欲亡我大夏！”
“殿下！快走吧！”
此时，大概没有人能理解李察哥心中的痛苦。
他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
如果能够重新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与赵官家合作。
正是因为靖康二年，宋夏联盟开始，大宋不仅仅消除了西北的威胁，还从宋夏贸易中获得了大量好处。
李察哥收拾好心情，最后的理智告诉他，必须得马上离开。
当一封又一封捷报传到赵宁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西夏主力败了，西夏铁鹞子崩了，骑兵溃逃不知所踪。
很快，刘锜的战报也来了。
刘锜与李察哥对峙了一天，规模打的倒不是很大，但双方的骑兵却死死盯着对方的步兵主力。
直到李察哥退走。
这一天是靖康十一年十月初六。
宥州之战，以西夏十二万大军全面崩溃而告终。
赵宁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横山防线几乎全部拿了回来。
不仅如此，经此一战，西夏的国力基本上已经废了一大半。
今天肯定是没有办法统计伤亡数字了。
“陛下，并未找到李乾顺。”范致虚急匆匆走进来。
“他可能已经逃了。”赵宁并不感到惋惜。
他不是对西夏展开斩首行动，而是覆灭。
意思就是，抓不抓住李乾顺都无所谓，直接把西夏打得废掉，就算李乾顺还活着，能怎样呢？
“李察哥找到了吗？”
“听斥候说向西逃走了。”
“按照时间推算，张浚应该已经渡过瀚海，抵达灵州，就是不知道李彦仙和折彦质此时在何方？”赵宁说道，“这些事先暂且不提，好好安抚伤员，西夏人的残余势力，还需要一点时间处理掉。”
这时，杨沂中走了进来，他行了一个礼，说道：“陛下！”
“如何？”
“有一些党项人想要投降。”
“多少人？”
“有数十人结队的，有数百人结队的，还有千夫长说带领千人投降。”
范致虚说道：“这是好事啊，接纳他们，可以给西平府和兴庆府的党项人看看，只要他们投降，陛下是仁德的。”
“朕当然愿意接纳他们真诚的投降，不过你如何断定他们是真的投降呢？”赵宁问道，“杨卿，你怎么看？”
杨沂中说道：“臣以为，正如陛下所担忧，那些西贼的奸计。”
“哦？此话怎讲？”
“昔年，西贼战败之时，便会投降，我朝接纳他们，却多次被他们反咬一口，此关键时刻，不容有任何闪失，所以臣以为，现在处理的唯一方法就是杀！”
范致虚却说道：“若是杀得太狠，接下来打兴庆府必然反抗得剧烈，此频繁牺牲我军将士性命，不可取。”
“若是招降过来，这些人趁我们不备，再次反水该如何？”杨沂中问范致虚，“莫非范帅是第一次与西贼交手？”
“这……”
赵宁转过身，看起地图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只是淡淡说道：“你带着军督府的人去战场上扫尾，前线会配合你处理的。”
“是！”
“陛下……”范致虚还想说点什么，被赵宁打断了。
“范卿，你去监督医疗药品，现在正需要你的时候。”
“是，臣告退。”
诈降，是西夏人曾经惯用伎俩。
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免费的东西，当年通过多次诈降杀宋军，现在要为此付出代价。
所以，做人不能太无耻。
杨沂中一路走出去，翻身上马，那些雪地里身姿挺拔的军督府军官和士兵们正在等着他。
“走，有重要任务。”
李复问道：“杨军督，仗已经打完了。”
“还有一批企图欺诈我们的顽固分子没有被处决。”
“杨军督的意思是？”
杨沂中望着前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风雪变小了，但他似乎回忆起许多事。
“我自幼跟随祖父征战西夏，对西夏人的秉性十分了解，他们现在必然会通过投降来麻痹我们，等过两日他们养精蓄锐结束，趁着我们不注意，就对我们动手，以前发生过很多次。”
“那现在我们……”
“走，善后！”
众人一路朝前面行去，火把的火光在微弱的冷风中跳跃，映照出周围的轮廓，是一片片尸山血海。
不多时，就走到前锋所在的位置。
“参见上官。”一个军官看见军督府的人过来了，行礼道，“下官第一军第二营都头张尧。”
杨沂中翻身下马，回了一个礼，问道：“阁下这是在？”
张尧说道：“这些是刚刚过来投诚的一些党项人，下官正在安排人处理。”
杨沂中笑了笑，说道：“辛苦了，不过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俘虏，交由我们军督府。”
“上官，这是……”
“根据大宋新军规，军督府是有权力在战时接管战俘的，更何况我有陛下的圣命。”
张尧立刻说道：“那就有劳上官了。”
“你们辛苦了，快回营休息吧。”杨沂中很亲切地笑了笑，那笑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并且他还很耐心地跟张尧的手下们打招呼：“儿郎们辛苦了，营地已经准备了晚饭，有肉有酒，医疗的也全部出动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众人纷纷说道：“有劳了！有劳了！”
等那些人离开后，杨沂中脸上的笑容就变了，变得有些阴森，他对李复他们说道：“分都行动，每一都一百人，就说带这些党项人去登记。”
“是！”
一个叫费听武野的党项贵族，似乎会一些汉语，他说道：“我们去哪里？”
“去那里，那边的空地。”
费听武野带着他的士兵兴高采烈跟着李复一起走过去。
李复当然带了人。
军督府的人可不少，有好几千人。
督战队不是开玩笑的，个个心狠手辣。
”这里可以了吗？“费听武野转过身，脸上露出微笑。
“可以。”李复话音刚落，一斧头朝费听武野的额头劈过去。

第1073章 相遇盐州城
费听武野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怪叫一声。
斧头劈开费听武野的额头，鲜血溅了李复一身。
其他西夏人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拔腿就跑。
但他们哪里来跑得了，军督府的这帮刽子手扣动弩弓的扳机，顿时箭矢如雨一般。
数百人倒在地上，等射完箭矢后，后面骑马的一些督战队拔出刀冲过来，开始像切青菜萝卜一样。
惨叫声在雪夜中回响。
杨沂中杀西夏人是认真的，数千督战队都分了出去，各自行动。
夜色正浓。
此时，任得敬一路快速朝盐州奔去，他记得盐州尚有两万人马，加上他手里的两千铁鹞子，一路快速回到兴庆府。
他的女儿现在是后宫的妃嫔，并且刚刚诞下了皇子，利用这个身份，在兴庆府，他完全可以大权在握了。
但是他并不知道，盐州也有一支宋军。
十月初七，宥州之战的第二天，一大早，魏祥就爬起来到处串门。
“有肉没，只要你给我点肉，我回去封你做将军！”
“哎呀魏总参，现在天都还没亮，您又开始给咱画大饼了！”参军司的那些士兵们翻过身，不理会魏祥。
“你有肉没，借我一点，半斤就可以，回去封你做将军！嘿，我说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藏了肉……”
找到半天，也没有找到，魏祥悻悻从了营帐。
魏祥的鸡腿吃完了，几天不吃点肉，他全身感觉不自在。
可惜他们从麟州一带出来的急，肉带的不够。
杨政是个工作狂，他一大早就起来，开始召集自己的部将们，询问士兵的状况，询问后勤军备的情况，还有粮草的情况。
瞬间让他们在六点的时候，把所有人叫起来吃早餐。
“我说老杨啊，天还没亮！”魏祥感慨道。
“我知道。”
“咱什么时候攻得下盐州？”
“我说你找个甚鸟蛋急！”杨政不耐烦道，“才刚来两天，儿郎们人疲马乏。”
“你这种语气跟上官说话可不好。”
杨政挤出微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好，那我换一种语气，魏总参，您就不要找个鸟蛋急了，好吗？”
“那什么时候攻城？”
“天亮了就攻。”
天亮了，城头的西夏人非但没有给宋军攻城的机会，反而打开城门，杀出一路大军。
结果呢？
结果就是才一个照面，西夏军就被神卫军杀得抱头乱窜。
盐州的精锐早就被李乾顺挑走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残，他们以为自己人多，可以和城楼前这些不知死活的宋狗玩一玩。
现在倒是玩嗨了，城头的人一看出去了几千人，一顿饭的时间都还没有过去，就鬼哭狼嚎了，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支援，而是……
赶紧把城门关上！
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体力旺盛，武德充沛的宋军提着斧头砍。
一斧头一个。
城下除了惨叫声以外，到处都是咚咚咚的声音，像樵夫在砍柴一样。
砍完人后，杨政带着一群人，抬头朝城头望去，一副“再不开门我们可就动手了哦”的样子。
西夏人躲在城垛后面：有本事你上来啊！
宋军在下面：你开门啊！
西夏人在城头：反正我就是不开门，哼，气死你！
宋军：再不开门，我就动真格的了！
西夏人：来啊！有本事你就把城墙给砸了！
宋军：我朕砸了！
西夏人：你能把城墙砸了我把城墙碎块吃了，当场吃！
轰轰轰……
中午的时候，宋军进了城，盐州城内的老弱病残一哄而散，基本上都投降了。
魏祥立刻到处找肉吃，找了半天，嘀咕道：“难怪这些西夏人这么瘦。”
下面带上来盐州城的守城军官。
杨政问道：“你是盐州城的守将？”
“我不是，盐州城的守将前几天跟随陛下东去了。”
“陛下？”杨政立刻反应过来，是夏主。
“去作甚？”
“去打仗。”
“打谁？”
“去宥州打仗，你们宋国在宥州集结了大军，陛下亲征。”说到这里，这个党项人眼中还有一丝骄傲，仿佛在说，你赶紧放了我，不然有你好看的。
难怪这盐州城如此轻松就拿下来了，原来精锐都被调走了，杨政心里捉摸着。
这时，外面的斥候飞奔而来：“魏总参，杨都统，我们在正东方向发现一路西贼的骑兵，有近两千人的规模。”
魏祥和杨政对视一眼，杨政立刻抓起旁边的刀，站起来：“走！”
“等等！”
“怎么？”
魏祥说道：“埋伏！”
“怎么埋伏？”
“埋伏在城内，引诱他们进城。”
“怎么引诱？”杨政问道。
“城头插上西夏人的旗帜，让士兵们披西夏人的铁甲，再让一些西夏人士兵混编到城头，让他们配合我们说话。”
杨政想了想，说道：“城头都被我们砸坏了。”
“城头砸坏了，未必就代表我们攻下了盐州，只要伪装的够好。”
“有意思，魏总参也不是个酒囊饭袋嘛！”
“你怎么跟上官说话的！”
很快，宋军就在城内隐藏起来，城头换上了西夏人的旗帜，披的甲也是西夏人的甲。
任得敬带着人一路飞奔而来，铁鹞子的副统领李仁义问道：“任上官，陛下在何处，为何行了一夜，未见陛下？”
“陛下应该已经先行退到盐州了。”
“陛下应该会派人来接应我们才对。”李仁义疑惑道。
“事态紧急，我就是来接应你们的人。”
“我担心陛下。”
“你担心也没有用，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到盐州，然后补充部分粮草，回兴庆府。”
“回兴庆府？”李仁义愣了一下，说道，“这仗不打了吗？”
“回兴庆府从长计议。”任得敬补充了一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你们要服从！”
说话间，任得敬看见了前面的盐州城，他心头慢慢舒缓下来。
只要在盐州补充了粮草，他就能快速撤回灵州去。
一旦撤回灵州，自己就能快速组织新的军队，再立刻派人向金国求援，让金国出面调停。
局面并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1074章 在盐州蹲点收割西夏人？
“报！任相公，后面发现一支兵马，好像是我们自己的人。”斥候飞奔过来。
李仁义说道：“太好了，必然是陛下！”
任得敬心头一惊，若真的是李乾顺，自己怕是死定了。
想到这里，任得敬心急如焚。
“探清是哪路兵马了吗？”
“暂未探清！”
李仁义又强调道：“必然是陛下无疑！”
任得敬脸色甚是难看，恨不得把李仁义这张臭嘴撕烂，但此时他却动不得李仁义。
李仁义是铁鹞子副统领，任得敬不过是有临时的调兵兵符而已，这并不意味着铁鹞子归他统率。
李仁义高兴坏了，但是任得敬害怕极了。
又有斥候飞奔而来，大声喊道：“报！后面发现一路兵马，是野利荣旺的兵马。”
“发现陛下了吗？”李仁义急忙问道。
“没有。”
李仁义显然非常失望，任得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笑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李副统领就别担心了。”
野利荣旺是右路的副将，右路被陈规的炸药炸得土崩瓦解，那往利树歌不知所踪，倒是野利荣旺跑得快。
野利荣旺得知前面的是铁鹞子军团，立刻跑过来，见到了任得敬，大为吃惊。
像野利荣旺这种标准的西夏贵族，是非常看不起任得敬这种叛逃过来的宋人的。
打了败仗的野利荣旺一肚子火，见到任得敬立刻就爆发了：“任得敬！陛下在何处？”
“我哪里知晓陛下在何处。”
“你不是在陛下身边吗？”
任得敬正准备编谎话，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野利将军不是在右路吗，怎么到了这里？”
他这么一问，野利荣旺老脸立刻红了，态度瞬间收敛起来。
“右路遇到了一些问题，对了，任相公怎么在这里？”
“哦，我是陛下临时委派，为陛下断后的。”任得敬的底气立刻强硬起来。
“原来如此。”野利荣旺脸上堆起笑容来，“对了，前面就是盐州，咱们赶紧去盐州把物资全部带走吧，万一宋军追上来，就大事不妙了。”
众人也都觉得有道理，这一仗打成这个样子，宋军绝不会放过他们。
于是他们便一路往盐州城飞奔。
到了盐州城，发现盐州城守卫如常，但奇怪的是，城楼塌了一块，城外的雪地里有不少血。
任得敬和野利荣旺都很吃惊，莫非宋军已经打到盐州来了？
询问之下，得知真的是宋军打来了，但又得知宋军已经撤退。
他们仔细盘问了一番城头，确定城头的人讲的是党项语，飘舞的旗帜还是大夏的旗帜，倒是放下心来。
“任相公，请。”野利荣旺一改之前对任得敬的蔑视无礼，颇为敬重的样子。
“抱歉，我这腰不太好，昨晚一夜赶路，现在是发作了，等我休息休息，你先请吧。”
“这不太好吧？”
“咱们都是陛下的臣子，您把粮食拿出来，把军士们召集出来，不也是为大夏吗，哎哟，我这老腰，疼死我了……”
“那您多保重，我先进去把盐州城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有劳有劳。”
野利荣旺带着自己的人兴高采烈进了城，心里想着，任得敬这个蠢货，待会我把盐州所有的物资收起来，一分都不给你！
“杨都统，西贼进城了，但是只有一路西贼进了城，还有一支在外面。”
“不管了，先宰了再说！”
送上门的，焉有不杀之理？
野利荣旺哼着小曲，带着自己的部下进城准备好好搜刮一笔。
岂料走到一处，忽然两边箭矢如雨，来得极其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顿时惨叫声响起，吓了野利荣旺一大跳。
“发生了什么！”野利荣旺大声呵斥道。
却见道路两边，还有前面，立刻出现了一支铁甲步兵。
野利荣旺根本没有机会，宋军弩箭和弓箭同时使用，他这种溃逃的军队，早就把铁甲扔了，现在哪里能防得住箭矢？
西夏人成片成片的倒下。
野利荣旺赶紧从马上跳下来，蹲在亲卫军中间，用头捂着脑袋瑟瑟发抖。
混乱中，西夏人调头往城门跑，岂料城门忽然关上，一支铁甲步兵杀了出来。
城外的任得敬听到城中的声音，便知道不妙，他对李忠义说道：“快走！”
李忠义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
“城内是宋军！”
任得敬骑上马，疯狂奔逃。
好在他看到那轰塌的城楼，心中留了一个心眼。
像野利荣旺那种输麻了，脑袋饿晕了的家伙，急着进去找粮食，把命都搭上了。
中午的时候，野利荣旺的大部分兵马都被解决掉。
野利荣旺被抓了起来，带到了魏祥和杨政面前。
“你是何人？”
“我是大夏京师戍卫军副统领野利荣旺。”
魏祥继续问道：“你为何出现在此？”
野利荣旺将昨天一天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听得魏祥和杨政目瞪口呆。
“朝廷居然已经打了大胜仗！”杨政又是高兴又是愤怒，“如此重要的战役，我居然没能参加！”
“你逃到盐州来补充粮草，那外面的兵马为何没有进来？”
“外面是任得敬和铁鹞子军团，任得敬说他腰疼。”
“腰疼？”魏祥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任得敬这个老狐狸，反应倒是快！”
杨政心中那叫一个气恼啊，他大声说道：“速速召集骑兵，老子要去把任得敬和铁鹞子追回来，全砍了！”
“慢着！”
杨政却不理他。
“杨政！杨大头！”
“你叫谁大头！”
“穷寇莫追！”
“那帮孙子已经是丧家之犬，怎么不能追，昨日如此重要的战役，我居然错过了！”杨政心痛地感慨道。
“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魏祥那胖乎乎的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但这笑容多少有些猥琐，他说道：“呵呵呵，你想想，西夏人昨日大败，十数万人溃逃，他们逃的第一站是何处？”
杨政怔了怔，道：“你是说，还会有更多西夏人逃往盐州来？”

第1075章 骗一个算一个
魏祥挑了挑眉毛，笑着说道：“难道这样不好吗？”
“外面就跑了一支，说明有一部分人是能识别我们的。”杨政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你没读过大学吧？”
“你这有什么屁赶紧放出来。”
“数学里有一种新的学问，叫做概率，据说还是赵官家亲自著作。”魏祥很认真地说道。
“何为概率？”
概率这个概念在中国提出来，大概是16世纪以后的事了，像杨政这种宋人武将不知道概率这个概念也正常。
不过，新学里却是有这一门课的。
“例如今日，任得敬和这野利荣旺，两支兵马到了盐州，却只有耶律荣旺进来，说明西夏人进来的概率是一半。”
杨政立刻懂了，他说道：“你的意思是，接下来如果来十批西夏溃逃的人马，有五批会进来？”
“不，未必是五批，说不定新来的十批中，有七批都不进来，或者有八批都进来，或者……”
“好了好了，你不要跟我说这些了，我脑袋都要炸了，管他几批，反正肯定会有人进来？”
“是！”
“那好，咱们就守在这里！”
魏祥又说道：“为了提高他们进来的概率，我们可以让野利荣旺在城头招揽。”
“招揽？”
“你去过东华门外吗？”
“去过一次。”
“如果那些姑娘们不在楼上笑得花枝招展一样冲着路过的你又笑又喊，你会进去吗？”
“你说的有道理。”
这时，外面的斥候又飞奔而来。
“报！魏总参，我们又发现一支西夏兵马，正匆忙向盐州行来。”
两人同时露出了微笑，目光转移到野利荣旺身上。
嵬名安惠心中很着急，他不知道为什么局面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路上他神色沮丧地嘀咕：“莫非真是天欲亡我大夏！”
“嵬名相公，前面就是盐州了，陛下他……”李乾顺皇宫亲卫军统领赏筑骑着马走到前面来说道。
“陛下身体欠安，需要歇息，你们不要打扰他，有什么事跟我说就可以。”
“要不要在盐州补给？”
嵬名安惠犹豫了一下，不在盐州补给也可以，毕竟两天就能抵达西平府。
现在补给不补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李乾顺在昨天晚上已经驾崩。
这件事只有嵬名安惠和李乾顺的御医两个人知晓，根本不敢告诉其他人。
“补给吧。”嵬名安惠犹豫了一下说道。
很快，他们到了城楼下。
“嵬名相公，这城楼怎么塌了？”
嵬名安惠神色大惊，说道：“不好，盐州有宋军。”
全军立刻警惕起来，随即开始准备撤退。
便在此时，城楼上传来野利荣旺的声音：“嵬名相公这是要哪里去？”
嵬名安惠转身看到野利荣旺正微笑地向自己招手。
野利荣旺的级别可不低啊，京师戍卫军副统领，党项贵族。
野利家从李元昊时期，就名将辈出。
野利仁荣更是西夏文字的创立者。
“野利荣旺，你怎在此？”
“哈哈哈，我上午到的。”
“这……”嵬名安惠看了看附近，有些错愕，他问道，“这盐州城到底怎么回事？”
“宋军来攻打了盐州城，不过已经被击退。”
嵬名安惠转过身，问道：“来了多少宋军？”
“大概有八千。”
嵬名安惠想了一下，问道：“城内可还有粮草？”
“有。”野利荣旺说道，“陛下在何处？”
“陛下在御驾之内。”
嵬名安惠仔仔细细看着野利荣旺，野利荣旺说道：“那还不速速让陛下进城休息！”
赏筑在一边说道：“嵬名相公，陛下身体不适，确实应该休息休息，宋军一时半会儿不会追过来，大家补给完就启程。”
“好！”嵬名安惠点了点头。
结果大军一进城，城门又被关了。
城内响起惨叫声。
到傍晚的时候，李察哥也到了盐州。
野利荣旺和嵬名安惠站在城头上，微笑地向李察哥招手：“晋王殿下！”
“你们二人怎在此？”
嵬名安惠说道：“我们来补充粮草，快进城吧，晋王殿下行军一天一夜，累坏了。”
“城楼是怎么回事？”
“宋军来了，已经被击退。”
张春明在李察哥耳边说道：“有些怪异。”
“怎么说？”
“嵬名安惠与殿下有仇，他会好心要求殿下进城补给？”张春明心思转得非常快，“再说了，宋军击退，但宋军主力却还在宥州，随时可能打来，这两个人补给完应该会第一时间撤退，断然没有等我们来的必要。”
“你的意思是，城内已经……”
“没错。”
李察哥深吸了一口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淡淡说道：“安排一支兵马断后，我们立刻撤。”
“是！”
嵬名安惠见李察哥跑了，连忙大声喊道：“晋王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快回来，陛下在城内！”
“殿下，不要回头。”张春明提醒道。
“我们要不要强攻盐州？”李察哥问道，“陛下可能真的在里面。”
“我军士气低迷，又不知城内宋军兵力，万一后方宋军再追击过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殿下要以大夏的全局为重！”
李察哥不再犹豫，连忙加速行军。
后面传来嵬名安惠的叫骂声：“李察哥，陛下在盐州，你敢先走！你这是大不敬！”
斥候将情报转告给魏祥。
杨政提着刀就冲出去：“我去追！”
“回来！”
“现在西夏人如丧家之犬，我出城必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天已经黑了，西夏人又不是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跑？”
“已经够了，连夏主都在我们手里，赶紧安排人去宥州通报夏主去世一事吧。”魏祥说道。
第二日，也就是十月初八一大早，赵宁就接到了连夜发来的急报。
“李乾顺死了？”赵宁颇感吃惊。
“盐州的魏祥发来的，他是河东路总参军，吴玠在雁门关，此次作战他是临时统帅。”
赵宁说道：“再休整两日，留下一部分医疗和后勤，妥善处理伤者和阵亡者。”

第1076章 金国的困境
十月初八，宥州之战结束，西夏精锐崩溃，夏主李乾顺郁郁而终，权臣嵬名安惠被俘虏。
另一位军政权臣李察哥仓皇往兴庆府逃窜。
这一日，张浚部也在跋涉数日后，抵达西平府的灵州。
灵州的西夏斥候们变得空前频繁起来。
每一封情报都在告诉灵州的主将，宋军兵力充沛。
不仅如此，此时统率了一支精锐骑兵的李彦仙，越过沙鸣河，兵锋已经直指位于灵州西北不到六十里的顺州。
这一带已经属于西夏的核心区域，顺州、灵州、怀州，分别位于西夏国都兴州的西南侧、南面和东面，兴州的正西面则是贺兰山，当然，兴州的北面还有定州。
他们将兴州拱卫在中间，防御十足。
整体看来，西夏人曾经挡住过大辽的铁蹄，大宋的兵锋。
对于抗击宋军来说，横山防线自然是最重要的。
若横山防线丢失了，位于兴庆府南边的西平府灵州就是最重要的防线。
也就是张浚部此时兵锋指向。
如果西平府的防御被攻破，兴庆府基本上就彻底暴露在宋军铁蹄之下。
就如当年开封府暴露在金军铁蹄之下一样。
西夏现在的局势已经可以用危如累卵来形容。
连李察哥现在也指望金国能出面调停。
但他们都不知道，此时金国内部不太平。
用不太平形容都实在苍白无力，辽东战事让上京的大老爷们提心吊胆，以至于金国内部的权力争夺巨浪翻滚。
金兀术此时在河北，在易州，他寸步不敢离开易州。
因为岳飞就距离他只有不到三十里，一旦他离开易州，岳飞必然会马上把易州夺下来。
至于张宪在蓟州混了一个月，直到韩常大军从阴山撤回来，进入析津府，才快速阻断了张宪的威胁。
韩常一边分兵解救蓟州，主力还得急行军往辽东赶。
九月底的燕京已经冷起来，进入十月初，辽阳已经大雪纷飞。
韩世忠的营帐就在辽阳城外。
外面传来轰轰的声音，是宋军的石砲砸在辽阳城的城墙上。
这是宋军第一次推到辽阳来。
辽阳可是金国的东京，是核心地带，是农业重地，人口重地。
若是辽阳被宋军占领了，那上京和燕京这两个最重要的区域，将被宋军切割开。
这是什么后果？
相当于金兀术可以在燕京重新建立一个政权了，反正上京已经管不到他。
但问题就来了，燕云被从金国切割，金国将直接被打回部落制。
为什么？
金国大多数有实力的汉人豪族，都是燕云人。
没有这些汉人豪族的支持，金国在内政施展方面，根本不可能维持帝国官僚的那一套。
让到处充满了女真贵族的上京治理一个国家，他们更愿意建立一套奴隶制度。
如此这般，赵宁倒是可以对被切割的金国各个击破，那压力会小太多太多。
但是！
想要打下辽阳？
不可能！
耿著急匆匆走进来，说道：“韩帅，最新消息，金军从燕京发来的援军到了。”
“到了多少？”
“没有准确数字，至少在五万以上。”
“可能会更多！”韩世忠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
耿著知道韩世忠在为不能攻下辽阳感到恼怒。
韩世忠看了一眼耿著，问道：“真的要撤？”
“要撤，必须撤！”
“没有任何机会？”
“辽东马上将要进入最严寒的时节，我们的人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冬天，如果我们强攻辽阳，哪怕是攻下来，也会有很大损伤，金军援军一旦抵达，我们恐怕连撤走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
“所以没有必要打辽阳？”
“是的，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牵制了金人在燕云的兵力，夺下了盖州，韩帅不可恋战。”
韩世忠站起来，走出营帐，抬头看见已经崩塌了一块的辽阳城，说道：“撤兵吧。”
“是。”
十月八日，辽东龙卫军在佯装攻打辽阳后撤退。
金国辽东危机实质上已经解除。
只不过，子弹还在飞。
上京城并未得到消息，却在紧张的外敌强攻下，陷入了政局的混乱中。
这一个月来，金国朝堂上出现一大批对金兀术展开政治进攻的贵族和能臣。
例如从河北回到上京的完颜宗隽，就在朝堂公开表示兀术独揽大权，名义上是伐宋，其本质是有谋反之嫌疑。
从燕京枢密院送来的多份奏札，也都公开表示兀术在河北大力培植只听从他的官僚。
燕云各地官僚只知完颜兀术，而不知上京城的皇帝陛下。
燕京枢密院那是金兀术眼皮子地下的衙门，怎么可能写这种对金兀术不利的话呢？
谁让完颜昌是枢密副使呢？
完颜昌把话写得更生动一些。
他不像完颜宗隽那样只说金兀术有谋反之嫌疑，他从经济的角度分析了金兀术对宋关系强硬导致大金失去了什么。
例如失去了大量茶叶买卖，丝绸买卖，药材买卖等等。
这些与金国的普通人都无关，却是上京的贵族老爷们，各部首领，最蛋疼的。
金国有钱吗？
有钱啊！
贵族们相当有钱，当年抢劫辽国，抢劫大宋，贵族们家里的钱都是堆起来的。
但有钱没有用啊，物资生产跟不上，金银都贬值。
要想金银升值买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怎么办？
与大宋开放商贸关系啊！
而现在横陈在宋金友谊之间最大的恶人是谁？
完颜兀术！
傍晚的时候，完颜宗干急匆匆进了宫。
“陛下宣臣有何事？”
完颜亶说道：“近日群臣对魏王议论颇多，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臣的意见是，那些人都只是为了个人利益，非国家利益。”
“你此话怎讲？”
“魏王主军政，能威慑宋军不假，现在朝堂上谁有这个实力呢？”完颜宗干说道。
“似乎没有，除非……”
“秦王殿下身体抱恙，恐怕……”完颜宗干说道。
想让完颜宗翰复出，那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那如何消解他们的情绪？”完颜亶又问道。
“魏王有功，但是魏王的权力太大，于国家稳定亦不利。”

第1077章 金国的以夏制宋战略？
完颜亶是兀术一手扶持上位的，这所有人都知道。
但自古以来，不是你扶持我上了位，我就要对你始终毕恭毕敬的。
而且许多时候恰恰相反，扶持新皇上位后的权臣，到最后大多没有好结果。
完颜宗干的话自然有完颜宗干的私心在里面，但这话未必不是完颜亶所想。
但完颜亶却不轻易表现出来，毕竟兀术对他有恩，要搞兀术，不能明着来，否则以后他完颜亶岂不是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
一个小人做皇帝，威信何在？
“魏王忠君体国。”完颜亶说道，“朕心里是明白的。”
“陛下圣明仁德，不过国家大事，有国家大事的运行之理，如今南方战线失利，内地贵族恐慌，情绪难以安抚，长此以往，必动摇国本。”
“那你说怎么办？”
“宣魏王回京，召集诸王、首领、大臣一起议事，听听他们的意见，只有安抚好各方，国朝才能平稳，社稷才能安定。”
“宋军在河北虎视眈眈，现在宣魏王回京，不太适合吧？”完颜亶问道。
“鲁国公在燕京多年，德高望重，又知兵事，识大局，魏王回朝听宣其间，可由鲁国公暂代燕京诸事。”
“鲁国公向来主张与宋国议和。”完颜亶说道，“若是以鲁国公主持燕云诸事，议和之声必然更大，恐怕会……”
“此番议和未必是错，朝廷内政动荡，人心不齐，陛下当正面诸事之难，才能一一解决，若是能与宋国议和，那岳飞与韩世忠退兵，双方暂休兵事，我朝先解决内政隐患，待充实国库，再兴兵伐宋，未必不可。”
完颜亶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其实他也是所想，但他就是不直接说出来。
便在此时，宫里的内侍在门口说道：“陛下，梁王殿下求见。”
“宣。”
完颜宗隽急匆匆进了宫。
“参见陛下。”
“何事？”
“陛下，大事不妙。”完颜宗隽一副十分紧张，似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何事惶恐？”
“宋国出兵伐夏了！”
“你说什么！”完颜亶吃惊地站起来。
完颜宗隽说道：“宋军出五十万大军伐夏！”
完颜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宋国居然选择在这个时候伐夏？
这不是疯了吗？
刚打了阴山之战，河北宋金还在对峙，辽东打得如此惨烈，宋国居然还能发动五十万大军伐夏？
一边的完颜宗干说道：“这是西夏使者跟你说的？”
“是的。”
完颜宗干继续问道：“人在何处？”
“在宫外听宣。”
完颜亶却焦虑地走起来：“赵官家是如何做到一年之内多面用兵的？他不怕……”
完颜宗干却说道：“陛下，这是个好消息。”
“此话怎讲？”
“宋国多路发兵，同时作战，对国力必然有损伤，此次发兵五十万攻打西夏，自会两败俱伤。”
完颜亶说道：“那现在是我们南下伐宋之机？”
“自然不是，现在派人去宋国议和，宋迫于与西夏交战的压力，必然会答应我们的议和。”完颜宗干捋了捋胡子，继续说道，“我们应该挑唆西夏与宋全面开战，借此消耗宋国。”
“万一宋国真的灭了西夏，该如何？”完颜亶担心道。
“我们可以对西夏增兵，帮助西夏，但重点是要将战场转移到西夏，这样可以为我朝赢得稳定内政的时间，并且借此机会，让宋夏保持长期作战，就如当年一样。”
完颜宗干说的当年，就是指宋夏百年战争。
自澶渊之盟后，宋辽议和，宋夏却战争不断。
宋夏之战，西夏光脚不怕穿鞋，占据横山防线的优势，大宋多次战败，几乎大大消耗了大宋国力。
这样的局面，自然是金国人最希望看到的。
完颜亶来回走动，他仔细想了一会儿，问完颜宗隽道：“宋国是何时发的兵？”
“西夏使者说是八月底。”
“八月底？”完颜亶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朝大军在阴山黄河一带的战场与宋军对峙，应该说对峙刚刚结束，魏王为了补救辽东变局，下令从西线撤兵。”
完颜亶这么一说，连他自己都有些震惊。
他看着完颜宗干和完颜宗隽，突然说道：“魏王从西线撤兵，转身宋国就伐夏，这是否过于巧合？”
完颜宗隽道：“陛下的意思是，今年宋国对我们的行为，皆是提前预测，为的是伐夏？”
“攻取河南地，拉拢汪古部，增兵辽东，经略雁门关。”完颜亶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到现在的伐夏，这一连串的事情，怎么看都是为伐夏做准备。”
人就是这样，当真正的结果出来之后，你才恍然大悟，原来之前一系列古怪的行动，都是有目的的。
人以十二个时辰作为一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很难去思考一个月以后，或者几个月的事情，更别说数年。
个人身在巨大的棋盘内，往往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以局部的判断，只有时间长度足够了，才能看清真面目。
可当看清真面目的时候，有些事已经晚了。
或者说，有人早已看清真面目，但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不说。
“赵官家大好的手笔！”完颜亶冷着脸说道。
”就算赵官家处心积虑，又能如何？”完颜宗干继续说道，“只要我大金还在一天，他就灭不了夏，让他深陷西夏的战场，对我们百利无害！”
完颜亶说道：“朕就担心他此次大军伐夏，在我们行动之前，已经把西夏灭了，得到了西夏的宋国，会是什么样一个宋国？”
这个问题，完颜宗干和完颜宗隽都不敢回答了。
中原王朝，重新掌握后套平原、阴山、河西走廊，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中原王朝？
大宋相对于西夏和金国最大的短板是缺马，即便赵宁私下买了很多马，但依然缺。
若是西夏一旦被大宋拿下来，大宋还会缺马吗？
这对金国来说，是不敢想象的。
完颜亶叹了口气，说道：“先见西夏使者吧。”
西夏使者令部慧茂急匆匆走进来，见到完颜亶后便行大礼：“外臣参见天子，恭祝天子圣安。”
完颜亶注意到令部慧茂的措辞了。
天子！
天子是赵官家的专用称呼，金国的帝国体系随着新政的推出，才刚刚起步数年而已。
按理说，大宋皇帝才被称呼为天子，但眼下西夏使者直呼金国皇帝为天子，这个细节已经代表了西夏此时对金国处于一种祈求的态度。

第1078章 三国局面的崩塌
“圣躬安，夏使免礼。”
“多谢天子。”
“夏使来我大金，有何贵干？”
令部慧茂尽量表现得淡定从容，以从外交之术上最大可能争取金国的援助。
他用沉定的语气说道：“外臣奉我主之命前来拜谒天子，再提两国联盟之举。”
“联盟？”完颜宗干冷声说道，“今年七月的时候，安北府一战，你西夏大军按兵不动，但去年嵬名安惠到我大金，可是口口声声说要先出兵伐宋的，你们多次出尔反尔，还敢跑到我上京来骗人，当真以为我大金不敢杀你！”
令部慧茂才一个照面就被完颜宗干威慑住，他惶恐不安地说道：“我军当时多次对宋军出手，只不过后来贵国兵马不知何原因，提前撤离了，此事却不了了之。”
至于李良辅到底有没有对大宋动手呢？
这是个……
如果把李良辅抓到完颜亶或者完颜兀术面前，他一定会告诉他们：“当时的战况别提有多凶险，宋军百万雄师压力，我统领八百铁骑与宋军百万大军单挑，打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日月无光，杀得那叫一个人头滚滚，尸山血海……”
如果李良辅被抓到赵官家面前，他则会这么说：“当时听闻金贼欲对大宋逞凶，我李良辅立刻跳将起来，暴跳如雷，我是大宋最好的朋友，怎能允许有人对大宋不敬，对陛下不敬，我当时就手拿两把菜刀，从安北府一直看到云州城，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果李良辅在李乾顺和李察哥面前，他可能会说：“当时我看到宋狗和金贼互咬，我就蹲在一边吃瓜，别提多开心了！”
所以，李良辅动手与不动手，是一个玄学问题。
甚至被日后的大宋人类行为学院的一群老学究们那里专门做研究，发明了一个新概念“李良辅之谜”。
无数人就“李良辅之谜”，对靖康十一年的宋金夏三国关系展开了深入的研究。
为此，养活了汴京城内一大批能说会道的笔杆子们，还让各大印刷社赚得盆满钵满。
完颜宗干脸色稍微有些收敛，他其实也不能确定李良辅有没有出手，反正外交扯皮就这么一说，给对方施压而已。
“西夏使者，说出你联盟的原因，给朕一个合理的理由。”
“不瞒天子，宋国现在向我国出兵，宋军向来强大，外臣是来向大金求援的。”
“朕为何要支援你们？”
“宋国倾兵五十万，我夏国独木难支，若是我朝亡，宋国可获得大量优良战马，这对宋金关系恐怕会有巨大的改变。”
“李乾顺这些年可没有少练兵，这就挡不住了？”
见完颜亶这般刁难，令部慧茂干脆直接摆烂了，他说道：“敝国国弱民寡，宋国幅员辽阔，宋军这些年不断变强，实在难以抵挡。”
“若是我们出手救援你们，有什么好处？”完颜宗干问道。
“敝国会倾力重谢。”
“如何重谢？”
“二十万贯！”
二十万贯确实不少了，对于金国这种缺铜钱的，能有二十万贯流入金国做货币，对商业的发展作用是极大的。
一个国家不能只有贵族有钱，否则商业基础无法流通。
燕云的汉人多次想在金国推动商业改制，例如韩家、刘家、时家，这三大汉人家族，都希望金国能推出一套自己的货币，及时一时半会儿无法推出，想办法吸引宋国铜钱也是好的。
没有货币的市场，处于通缩状态，物价极低，且交易无法标准化，商业就不用谈了。
没有商业，就根本不可能积累财富。
这一点，燕云的汉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金国权贵阶层也关于货币政策，争得头破血流，昔年二太子完颜宗望就在燕云改制货币。
可惜宗望死得早，兀术自然也在燕云推出了货币新政。
不过金国自己铸币技术实在不敢恭维，和大宋铜钱一比，太烂了。
若是西夏愿意给二十万贯铜钱过来，那自然是极好的。
即便无法留在金国市场流通，用来去宋国采购物资也不错。
“二十万贯，打发乞丐？”完颜宗干冷笑道。
“那贵国想要多少？”
“五十万贯，一文不能少，并且再交出五万匹马！”
“敝国乃是小国，恐怕……”
“这些年李乾顺跟宋国贸易，赚了不少钱吧？”
令部慧茂故作沉思道：“三十万贯可行？”
“送客！”
“等等，五十万贯就五十万贯，五万匹马也成！贵国打算如何支援敝国？”
“我们会派人去东京，要求宋国立刻撤兵。”完颜宗干说道。
“若是宋国不撤兵呢？”
“那我大金将发兵五十万南下伐宋，我相信，宋国在打你们西夏的时候，不会再愿意面对我大金五十万天兵！”
令部慧茂立刻拜谢道：“外臣代我主多谢大金天子，希望这件事能尽快。”
“放心，朕答应你的事，不会失言，你回去准备好钱和马。”
“多谢天子。”
“带他下去签订契约。”
“是。”
完颜宗隽带着令部慧茂匆匆离去。
完颜亶说道：“派谁去汴京呢？”
“现在我军与宋国尚在交战，兀术是主战派，不能派兀术的人去，派锡林赫鲁去，再让张通古做副使，他是秦王的人。”
完颜亶说道：“他可是一个主战派。”
“此一时彼一时，他是兀术的反对者，现在伐宋对兀术有好处，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且他是一个强硬派，若是宋国不答应退兵，他有底气威胁宋国。”
“好，这件事你来去安排。”
“是。”
“再传朕命令，宣召魏王回京商议国事，以鲁国公完颜昌暂管燕云诸事。”
“是！”
金国绝对不会想到，此时在西夏发生的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他们的想象了。
而且西夏局势还在进一步恶化，宥州之败已然形成一场风暴，快速往灵州防线席卷过去。
到初九的时候，灵州已经听到一点点风声，只不过尚未快速传开。
而初九这一天的张浚部，则开始对西夏灵州防守的进攻。
从张浚所统率部众，以及行军路线来看，他更多的作用是吸引西夏灵州精锐，给李彦仙腾出战术空间。

第1079章 怀疑人生的西夏人
十月初九上午，一份份战报摆在了灵州统军令部重山的面前。
令部重山的脸色十分难看，他问面前的斥候：“无法确定宋军的兵力，是何意？”
“令部统军，宋军大营实在太大，从行军和路上锅炉火堆的痕迹来看，我们目前无法统计到兵力。”
“放屁！给了你们两天时间，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再耽误两天，宋军已经休整好了！”
“统军息怒，太多了！”
“什么叫太多了？”
“宋军人数太多了。”
这个斥候也是个老实人，不确定就不会暂时编个数字出来应付上级。
“多少？”
“至少八万以上！”
令部重山陷入沉思中，他没有想到宋军居然一口来了这么多。
韦州传来的情报也没说个准数。
令部重山又问道：“宋军是昨日刚到灵州，现在情况如何？”
“一直驻扎，没有任何动向。”
副统军细封野说道：“统军，宋军越瀚海而来，必是疲惫之师，我军当立刻出兵！”
令部重山神色一凝，说道：“传我命令，立刻集结两万兵马！”
“是！”
当天灵州西夏军便行动了起来。
越过瀚海，进入灵州地界，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了。
这个平原叫做西套平原，是属于河套平原的一部分，也是黄河流域灾难最少，土地最肥沃的平原。
还被称之为“塞上江南”。
令部重山的兵马一个个精力充沛，战斗意志十足。
长途跋涉的宋军，此时体力透支，再加上天气严寒，大军正在军营内休整。
一个晚上的时间，体力肯定是没有办法迅速恢复的。
下午，令部重山的兵马便风风火火杀了过来。
宋军拒而不战，西夏军便先派敢死队前往营寨，在营寨外面列队向宋军大营放火箭。
火箭如雨般落入宋军营寨，营寨内顿时呼声喊声四处而起。
宋军原本已是疲惫不堪，被西夏人这番袭扰，顿时有些混乱。
见状，西夏军立刻派去前锋精锐，分出数十个小队，快速朝营寨攻去。
营寨周围刚搭建起来的箭楼上，驻守的宋军开始以弩箭回击。
不过西夏前锋还是在盾牌和铁甲的防御下，慢慢逼近了宋军营寨。
他们手里拿着斧头，打算以蛮力将刚刚围起来的栅栏劈开。
劈开栅栏倒不是很难，只需要劈开木桩之间的绳子即可。
但是西夏人刚一斧头劈下来，才发现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呢？
将这些栅栏连接在一起的，居然是一根根铁丝！
用斧头很难劈断。
“这是何物？”有人震惊地大喊出来。
旁边几个人左手举着盾牌，右手握斧头，用力往铁丝上砍，劈砍了好几下，也没有砍断。
成年人用斧头能不能砍断铁丝呢？
倒是可以，不过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缺着力点的时候。
既然没有那么容易砍断，就基本宣布失败了。
因为现在不是农夫在干活，放着大把时间给你。
现在是在打仗，每个人的时间机会不多。
劈两斧头都没有劈开，也就基本上没机会了。
果然，宋军的震天雷开始“下饺子”了。
这“饺子”一下下来，顿时四处爆炸，铁片四射。
西夏军惊恐惨叫，扔了斧头和盾牌，调头就跑。
跑不了的都是被震天雷原地炸伤的，甚至有人胸口被铁片刺穿，当场倒地毙命。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西夏军，立刻成了惊弓之鸟，如同潮水般退去。
宋军倒也没有开门去追击，毕竟宋军确实是人困马乏。
人是碳基生物，现在累了，你非要让他们强上，也不是不行。
大宋著名的车神就这样干过，结果不言而喻。
西夏军第一轮进攻宣告失败。
令部重山气得暴跳如雷：“宋军现在是疲惫之师，你们居然被打了回来，废物！废物！”
一个叫骨勒茂才的千夫长说道：“宋军营寨栅栏的绳子砍不断！”
“放屁！斧头砍不断绳子，你当老子是蠢猪？来人，把这个蠢货拖出去砍了！”
“统军！真的砍不断，宋军那些绳子都是铁绳！”
“放屁！”
骨勒茂才被拖了出去，外面还传来他求饶的声音：“统军！那真的是铁绳！那真的是铁绳！”
令部重山：铁绳？老子还是第一次听说绳子还有铁的，你当老子三岁小孩！
外面“咔嚓”一声，骨勒茂才的脑袋被挂在了木杆上示众。
很快，令部重山立刻派出第二支精锐。
他要趁着宋军现在人困马乏，赶紧进攻。
他这种想法当然是对了。
灵州最大的优势就是位于数百里沙地以北，敌人越过沙地而来，往往疲惫不堪，灵州西夏军只需要坐着等敌人过来，然后进攻，一打一个准。
第二支兵马又去了，但很快又回来了。
第二支兵马的千夫长赏追说道：“统军，宋军的军营栅栏是铁绳！砍不断！”
这下令部重山气得跳了起来：“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铁绳！难道宋军用铁链把栅栏围起来的不成！”
“不是，确实是铁绳，统军您可以去问问其他前锋，末将绝不敢欺骗您啊！”
令部重山原本打算命人把赏追也推出去砍了。
但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说是铁绳了，他得去一线士兵问问。
结果一问，才知道还真是铁绳。
再看了看挂在木杆上骨勒茂才的脑袋，骂道：“骨勒茂才贪生怕死，畏敌不前，该杀！”
他又看了看赏追，说道：“你有何破宋军的妙计？”
赏追心里发毛，他知道骨勒茂才是被误杀了，他也知道令部重山知道自己吧骨勒茂才误杀了，但是令部重山绝不能承认自己吧骨勒茂才误杀了。
因为现在是在打仗，误杀前锋将领，会动摇军心。
所以得再编制一个罪名出来，以震人心。
赏追立刻说道：“用云梯或者鹅车，翻过去！”
“好！今天就算是爬，也得给我爬过去！”
西夏人很快又开始进攻了。
这一次，西夏人准备大量比较粗糙的云梯，还搞了一些鹅车。
明明是攻个军营，却搞得跟攻打城墙一样的阵仗。

第1080章 西夏人的反制？
西夏人又开始进攻。
那种简易的云梯，还有鹅车，能弄的全部弄来了。
又准备了一大批弓箭手，还有投掷震天雷的。
喊杀声震耳欲聋。
一批批西夏铁甲士兵沿着云梯爬上去，还有一部分躲在鹅车里。
结果人刚爬到木桩上去，手一抓过去，直接刺在了锋利的铁丝网上。
惨叫一声，人坠落下去。
西夏人这才看到，这大约两米多高的木桩最上面居然布了一层不太明显的铁丝网！
之前两拨人跑来进攻，混乱中光顾着砍铁绳了，却没有留意那上面的铁丝网。
或者说，隔得远远的西夏斥候们也根本不知道那是铁丝网。
因为这个时代，就没有铁丝网。
等大军爬上去，才发现不对劲！
许多人的手都被割开了，惨叫地追下去。
这下根本没有办法再进攻，就算披了铁甲，也爬不过去。
更让西夏人愤怒的是，里面的宋军又开始扔震天雷。
西夏人的第三次进攻宣告失败。
这下把杀气腾腾的西夏人给难住了，宋军的营寨居然碰不得？
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可现在却又是最佳进攻时间。
迫于无奈，第二天一大早，令部重山派人去宋军营帐外叫骂，想用激将法把宋军激将出来。
至于都骂了什么。
那自然是什么难听骂什么。
西夏人还没有搞清楚这路宋军统帅是谁，但他们知道大宋陕西最高军政长官叫张浚，于是就骂张浚。
从张浚的祖宗十八代开始问候，一个个慢慢问候。
问候完，再问候张浚的女眷。
气得一批宋军直跳脚，但是作为主帅的张浚，脸上的一根寒毛都没有动一下。
环庆路兵马总管李永奇到张浚营帐，他说道：“张相公，西贼在外面甚是嚣张，我们是不是该派人出去教训教训？”
“由他们去。”
“咱们的兵比西夏人多，也不至于如此谨慎，他们骂得太难听了。”李永奇说道。
“再休整两日。”
十月十一日，西夏人依然在那里叫骂。
宋军纹丝不动。
十月十二日，西夏人继续叫骂。
宋军还是不动。
到了十月十三日一大早，宋军休息好了，令部重山跑了。
没错，令部重山跑了。
这货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早就算准宋军这几天养精蓄锐。
“报，张相公，西夏人跑了。”
“跑了？跑哪里去了？”
“跑回灵州。”
张浚等人面面相觑。
刘子羽说道：“西贼逃跑本事向来一流。”
“这个西夏诸将倒是机灵，激将不出来，就撤！”李永奇说道，“看来是想要据守灵州。”
“他想要守灵州，咱们就去攻灵州。”张浚说道，“昨日我刚接到李彦仙的密报，他在青铜峡。”
“他在青铜峡作甚？”刘子羽疑惑道。
张浚没有正面回答刘子羽的问题，而是看着地图，说道：“贺兰山这里的西夏总兵力据说不少于五万，灵州有三万，兴庆府尚有五万，你们说，就目前这盘棋，怎么下最好？”
刘子羽说道：“当然是打下灵州，撬开兴庆府的南大门，兵临兴庆府城下，再做围点打援。”
“说倒也不错，只不过，兴庆府的周围还有静州和顺州，我军若是贸然深入兴庆府，可能会被西夏人断了后路，多面受敌。”张浚说道。
“那张相公的意思是？”
“我曾经与李彦仙商议过如何打这一仗，他倒是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办法，与其硬攻到兴庆府，不如将西夏军的主力吸引到灵州。”
“灵州？”吕祉怔了怔，“张相公的意思是，把战场就放在灵州吗？”
“没错，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兴庆府，却未必要在那里决战。”
刘子羽摇了摇头：“下官不太懂张相公是何意，咱们的目标既然是兴庆府，为何不在那里决战？”
吕祉说道：“张相公刚才说了，我军贸然深入兴庆府的风险，我想张相公的意思是，把战场换成灵州，这个风险就会减弱很多，至少我们在灵州不用腹背受敌，而且我们现在就在灵州，只要兵力部署好，战场主动权在我们手中。”
张浚点了点头，吕祉显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吕祉说道：“我们现在围攻灵州，只要拿到主动权，灵州必然向兴庆府求援，兴庆府不会派静州和顺州的兵马，因为这两个地方是兴州最重要的拱卫，极大可能会派贺兰山的兵马过来，如果贺兰山的兵马到灵州救援，就必须渡过青铜峡，而李彦仙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们。”
他这番一说，众人才明白过来。
原来张浚早已有了定策，李彦仙也不是平白无故跑过来。
“兴庆府西面依托贺兰山，山势复杂，易守难攻，若是能将他们引到灵州这样的平原地带，李彦仙的骑兵优势就发挥出来了。”
“若是西贼不调贺兰山的兵力呢？”
“调哪里都一样，围城打援，我们吸引西贼注意力，李彦仙负责突袭。”
“好啊！”刘子羽大喜，“西贼必然不敢眼睁睁看着灵州沦陷，咱们即使能快速拿下灵州，也故意拖着，等西贼的援军一批批过来，咱们就在灵州等着他们！”
“就是这个意思。”张浚笑道。
“张相公英明，下官却未曾这样想过。”
“此计也是之前李彦仙与我说及，才有了想法。”
“那现在如何做？”刘子羽又问道。
“现在兵临灵州城下。”张浚说道。
十月十三日中午吃完午饭，宋军拔营启程。
傍晚的时候，就到了灵州城下。
傍晚又开始飘着小雪。
斥候飞奔进城，到了统军司。
“报！令部统军，宋军来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宋军会来。”令部重山笑道。
赏追道：“统军，宋军来了，咱们不是正好可以出城迎战么？”
“不！不战！”令部重山说道，“之前我们是进攻方，是因为宋军疲惫，现在宋军休整好了，士气旺盛，我们不宜与之开战。”
“那怎么办？”赏追继续问道，“难道眼睁睁看着宋人在城下。”
“拖一段时间，使敌人再次疲惫，一旦敌人疲惫，我们就可以出兵了。”令部重山信心满满说道，“我已经给兴庆府写信了，让兴庆府安排一支援军，等宋军疲惫之时，突袭宋军。”
“妙啊！”

第1081章 战略压缩西夏？
“殿下，前面就是灵州了。”张春明说道。
傍晚的灵州，雪慢慢变小。
李察哥裹了裹身上的貂皮，神色略有些颓然地看着前面，问道：“灵州还有多少兵马？”
“可能还有数万。”张春明说道，“据说之前陛下从灵州抽调了一些走了。”
“之前陛下就说有过一路宋军从韦州打过去，此时应该已经到了灵州。”李察哥说道。
“那我们还要走灵州吗？”
李察哥说道：“先调查实际情况，按照时间推算，宋军应该刚来不久，如果令部重山不蠢的话，应该不会给宋军休整的时间。”
张春明也点了点头，显然认同李察哥的观点。
灵州不是那么好打的，一支大军跨越瀚海，抵达灵州，无论多么强劲军队，都将短时间内处于巨大的弱势。
以逸待劳的仗，只要不是头猪，都能打赢。
“报！”李察哥派出去的一批斥候回来了，“殿下，大事不妙，我们在前面发现大量宋军，少则数万人，就在灵州城附近！”
闻言李察哥神色一凝，惊诧道：“令部重山呢？”
“看样子是在城内。”
“城内？”张春明接过话来，“他在城内作甚？”
这个问题，斥候就没有办法回答了。
在城内作甚？
他妈的按照正常情况，令部重山难道不是应该立刻出动所有的兵马，对宋军进行快速打击吗？
不应该是绝对不给刚刚疲惫而来的宋军任何喘气的机会，直接操起来吗！
李察哥冷着脸说道：“确定没有出城吗？”
“殿下，灵州城已经被宋军围死了，我们确定他没有出城！”
“这不可能！令部重山一直驻扎在灵州，宋军从韦州渡两百里瀚海沙地而来，就算再强悍的军队，也会累趴下，令部重山是怎么做到被宋军围城的！”
李察哥质问周围的人。
周围的人很显然没有办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因为在正常人的认知里，确实就应该是宋军疲惫而来，西夏人以逸待劳，当天就能对宋军发动突袭，然后把宋军杀得片甲不留。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宋军将灵州围死了！
“殿下，我军也是刚从盐州跋涉回来，不宜与宋军正面作战，先绕道回兴庆府，再做打算吧。”
“本王难道眼睁睁看着灵州被宋军拿下来？”
张春明在李察哥耳边说道：“陛下下落不明，现在距离宥州之战已经过去六日，一旦宥州战败传到兴庆府，必然引起朝野大乱，现在京师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殿下不可因灵州而不顾大局。”
李察哥这才强忍下来，接纳了张春明的意见。
天黑的时候，李察哥部的动向，亦被宋军斥候探查到，送到了张浚的营帐。
“能确认是哪支人马吗？”张浚问道。
“张相公恕罪，天色将晚，无法查探，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敌军正往北走。”
“往北走？”刘子羽接过话来，“西夏人这是故意引诱我们分兵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吕祉说道，“不过我们今日才刚刚抵达灵州城下，就出现了一支西夏军，依我看，那可能不是援军。”
“你是想说，那可能是宥州的溃兵？”刘子羽问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军在宥州大捷，不可能全歼敌人。”
“那还等什么，赶紧追击！”刘子羽急忙说道。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张浚身上。
张浚说道：“先不急着追击，即便是败军，也不追。”
“为何？”刘子羽继续问道。
“他们逃往兴庆府，静州还有西夏军，如果一旦追击，可能被静州西夏军打了埋伏，影响我军士气，现在大局是围困灵州，等待西夏人过来救援。”张浚说道，“陛下经常提的一句话，我认为很有道理。”
“什么话？”
“要让敌人动起来，敌人动起来，才会露出破绽，而不是我们去跟着敌人走，还深入敌人的地盘。”
众人点了点头。
张浚再说道：“耐心等待，现在灵州被围，该着急的是西夏人，而不是我们。”
十四日上午，赵宁抵达盐州。
赵宁看着李乾顺的遗体，一时间心绪万千。
他是第一次见到李乾顺，没有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见面。
赵宁忽然问孙傅：“听闻李乾顺经常读大宋典籍？”
“是的，不仅读大宋典籍，还经常研读陛下的书籍。”
“他还读朕的书？”
“爱不释手，每每都要与臣讨论其中之奥秘，时常感慨官家智慧之深远。”孙傅如实说道，“而且还参照陛下之言，在西夏推行了一些改制，李乾顺对华夏之仰慕，非同寻常，对陛下之敬佩，非同寻常。”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李乾顺也算一代明主，朕与李乾顺无个人恩怨，但大宋与西夏积怨百年，这场仗非打不可，朕与他，谈不上孰对孰错，若朕不是天下的官家，李乾顺不是夏主，说不定朕与他会是好朋友。”
赵官家说到这里，其他人无不动容。
不由得觉得赵官家恩怨分明，心生敬佩。
恩怨分明能服众。
赵宁说道：“礼葬李乾顺，再命人在东京修衣冠冢。”
孙傅说道：“陛下圣明，如此可让四方蛮夷知晓天子宽仁，使天下归心。”
“魏祥，杨政！”
“臣在！”
魏祥和杨政立刻站出来，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皇帝，心中那叫一个激动。
“你和神卫军全体将士都做得很好，朕会奖赏你们的。”
“谢陛下。”
“你在信中说，嵬名安惠也被你抓起来了？”
“是的，正在城中。”
“带上来，朕要见他。”
不多时，嵬名安惠被带了上来。
他见中间坐着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神色威严，气度不凡，周围的官员和将领众星捧月般环绕在他周围，便猜出此人身份了。
“外臣嵬名安惠，参见天子，恭祝万岁！”
嵬名安惠直接跪了下来。
赵宁也没有说让他免礼，而是坐在那里看着嵬名安惠，淡淡问道：“听说你之前是李乾顺的宰相？”
“是的。”

第1082章 兴庆府的动荡
“兴庆府周围的兵力部署，你应该清楚吧？”
“臣知道！”
“灵州有多少兵马？”
“五万！”
“静州呢？”
“五万！”
“顺州呢？”
“五万！”
“你知道欺骗朕的后果是什么吗？”
“外臣绝对不敢欺骗天子。”
“朕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好像你们的濮王李仁忠也在朕的军营里，问完你后，朕会单独再去找他核实，若是你说的与他说的有出入，朕只能相信他了！”
嵬名安惠惊了一身冷汗，心中想着，这狗皇帝不是在诈我吧。
濮王知道兵力部署？
“你心里是不是在疑惑，濮王不可能知道兵力部署？”
“外臣不敢。”
“濮王不知道贺兰山有多少兵力，不知道灵州有多少人马，但静州或者顺州，至少知晓一个吧，如果他跟你说的有出路，朕保证三军将士抬起头就能看到你的脑袋！”
嵬名安惠吓得立刻磕头大声喊道：“天子饶命！外臣刚才记错了！”
“现在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
“说吧！”
“贺兰山有五万兵马，顺州两万，静州两万，灵州原本有五万，后来抽调了三万，还剩两万，兴州尚有五万兵马，另外，黑山威福军司有三万，定州和白马强镇有两万兵马，河西一共有三万兵马。”
加上之前横山防线的兵力，如此算下来，西夏总兵力还真有近五十万。
再看看西夏这兵力部署，俨然全部都是为了拱卫兴庆府而设置的。
西夏的国体十分特殊，党项人主政，任用了汉人，也推行了汉礼，但是同时保持了着党项人的传统。
这种小族在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生存，必然要保持兵力，以保障安全作为第一位。
而一个三百多万人口的国家，要保持五十万兵力，就不可能有募兵制，基本上都是有强制兵役。
和宋军那种职业化军队不同，西夏士兵平时不打仗的时候，就是农民、手工艺人、牧民、矿工，甚至商人。
“李乾顺死了，兴庆府谁继位？”
“太子李仁孝，今年已有十四岁。”
“李察哥在何处你可知晓？”
“外臣不知。”
“那你认为，朕需要多久拿下兴庆府？”
“天子要拿下兴庆府很难。”
“为何？”
“兴州城固若金汤，天子倾兵而来，我主身前已经给金人写信，金国很快会介入进来。”说到这里，嵬名安惠的底气足起来。
赵宁神色如常地说道：“你们指望金人来救你们，这很正常，也合乎情理，金国若是得知朕倾兵而来，必然会坐不住，他们可能会像当年的辽国一样，派使者去汴京，向大宋施压。”
听赵官家这般说，嵬名安惠心中颇有些吃惊，赵官家都知道？
“若是大宋不答应金国从西夏撤兵，金人则会以重兵压进河北，让朕两线作战为由，逼迫朕撤兵。”
嵬名安惠没有做声，算是默认赵官家所言。
“金军若是重兵下河北，朕还真有些招架不住，毕竟打仗不是儿戏，朕也得盯着国库。”
“天子英明。”嵬名安惠立刻给赵官家台阶下。
“但好在金人不会出兵，也来不及出兵。”赵宁笑道，“金人现在应该已经得知大宋攻打西夏，甚至想好如何从西夏敲诈一笔保护费，再如何在朕的朝堂上威胁朕。”
“可惜啊，等金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西夏已经从这世间消失了。”
“这……”
“嵬名安惠，朕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去兴庆府，说服兴庆府放下武器投降，朕可以赦免所有的人，你要不要做大宋的功臣？”
这是赵宁能想到的最好的，少死自己人的策略。
至于党项人后续怎么处理，那就有太多办法了。
嵬名安惠心中一惊，自己这是有机会回兴庆府？
他立刻应声道：“天子圣明，需要外臣如何做？”
“如何做，还需要朕教你，那朕要你何用？”
“是是！外臣明白，外臣会在兴庆府发动自己的力量，逼迫兴庆府开城投降！”
“只要你办到了，你的官职，朕绝对少不了你！”
“外臣多谢天子！”
嵬名安惠怀着一份热切的心情，离开了盐州。
孙傅问道：“官家，这嵬名安惠可信吗？”
“你可曾听人说抓到李察哥？”
孙傅摇了摇头：“没有。”
“据朕所知，李察哥当时和刘锜对阵，但保持了主要兵力，魏祥说李察哥路过了盐州，却并未被骗进城，那说明李察哥回了兴庆府。”
“是的。”
赵宁又说道：“李察哥在朝堂上最大的敌人是嵬名安惠，放嵬名安惠回去，就是立刻让兴庆府内乱，而不是被李察哥一言堂。”
看来赵官家真的是把茅坑里的一坨屎都拿出来用了。
真是物尽其用啊！
十四日中午，就在李察哥往兴庆府赶的时候，任得敬已经率先抵达了兴庆府。
任得敬到兴州第一件事，就是郑重宣布宥州之败。
其实这两天，早已有一些零散的人逃回兴州。
夏主在宥州战败的消息已经在外面流传，不过没有人敢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人们也不敢乱提，至少朝堂上下没有人敢乱说话，万一说错了，被人抓到把柄，谁都不愿意承担责任。
直到这一天，任得敬回到兴州。
任得敬出征之前，在李乾顺身边，他带回来的消息是最准确的，没有人会怀疑。
当然，任得敬回兴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安插在宫中的心腹，安排人去杀太子李仁孝。
这对于任得敬来说是大好的机会，杀了太子，让自己的外孙登基。
虽然他的外孙才一岁，那又如何？
第二件事就是说服铁鹞子副统领李仁义。
任得敬对李仁义说道：“陛下可能已经凶多吉少，现在宋国大军压境，我们必须迎新君登基，稳住朝政，这样才能对抗宋军。”
“任相公何出此言，陛下身边尚有精锐。”
“陛下身体有暗疾，恐怕心力憔悴，我也是为大夏着想，万一兴州政局不稳，岂不是便宜了宋人？”
李仁义想了想，说道：“任相公说得有道理，需要我怎么做呢？”
“我们进宫迎太子登基。”

第1083章 西夏内乱
事实证明，一旦大局混乱，则会有更多人生出异心，做一些铤而走险的事情。
那些平时看起来很温和的人，其实内心的欲望是被严厉的等级制度所压制的。
一旦等级制度出现松动，他们随时会从温和的羔羊变成嗜血的恶狼。
这一天，太子李仁孝在宫中读书，一名端茶的内侍走进来，像往常一样将茶具放在小巧的桌案上。
但是这个内侍今天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事情。
他放下茶具，在距离李仁孝非常近的距离，突然将那小巧的桌案抽起来，一把砸向了李仁孝的头。
这个动作太突然，周围的侍从根本来不及反应。
十五岁的李仁孝也反应不及，额头被砸中，当场倒地。
这个时候，殿内内侍们和宫女惊慌大叫，外面的侍卫赶紧进来，将这个内侍抓了起来。
那李仁孝也不知是死是活，总之额头在流血。
李乾顺的妃子曹氏，也就是李仁孝的亲生母亲得知后，连忙赶过来。
恰逢此时任得敬率领铁鹞子军团进宫，得知太子遇袭，任得敬大怒：“哪个狂徒胆敢对天家行凶，当株连九族！”
太子遇袭一事，很快就传出去。
宫内紧急召见群臣入殿议事。
群臣一进王宫，却看见李仁义统帅的铁鹞子军团也在宫内，而且就在大殿之外，不由得震惊。
却又听到殿内传来哭声，一进去才发现是曹妃在痛哭。
任得敬在一边安慰：“娘娘保重身体，臣已经安排人去追凶！”
“任得敬，你在此作甚？”枢密副使罔常呵斥道。
罔氏是西夏豪门，罔常的女儿是李仁孝的太子妃。
“罔相公，太子遇袭了！”任得敬大哭道，仿佛是他亲儿子遇袭了一样。
“太子此时在何处？”罔常阴着脸问道。
“太子自然在东宫，御医在问诊。”
“那还在这里作甚，群臣去东宫。”
“慢着，现在去东宫，打扰了御医问诊，影响了太子，谁担得起这个罪名！”任得敬说道。
“那你想怎样？”罔常问道。
任得敬看着群臣，突然说道：“诸公，我有一个坏消息告知诸位。”
众人面面相觑，罔常愤怒道：“有话快说！”
“陛下……”任得敬忽然泪流满面，“陛下已经战死！”
他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任得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敢胡言乱语，我宰了你！”罔常扑了过来，却被李仁义带着人制止住。
“李仁义，你敢阻拦本官！”罔常冷声说道，“本官是枢密副使，是你的上官！”
“陛下确实已经战死。”李仁义说道。
“你亲眼看到了？”
“我……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已经凶多吉少。”
“没有亲眼看到，就不作数。”
“现在宋军已经来了，我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再做无谓的争吵。”任得敬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
“赶紧迎新君，以稳住朝纲。”任得敬说道。
“太子昏迷，如何迎新君？”
“太子若不能继位，只能迎其他皇子继位！”
罔常冷笑起来，他突然察觉到任得敬的阴谋：“那你说迎谁继位？”
“四皇子李仁信。”
李仁信就是任得敬的女儿生的。
罔常大笑起来：“任得敬啊任得敬，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好！你知道四皇子今年多大吗？”
“一岁。”
“你知道他一岁，你怎敢胡言乱语！”
“那难道要迎一个昏迷的太子？”
“那又如何，太子健在。”
“但宋军已经来了，难道要向群臣和百姓说，我们的新君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你……”罔常指着任得敬的鼻子骂道，“任得敬，就是你派人袭击的太子！”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
“你还敢狡辩！”
“我都是为了大夏！”任得敬说道，“现在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怠慢片刻，大夏有亡国之危！”
群臣立刻议论纷纷起来，都觉得任得敬说的有道理。
主要是铁鹞子军团的副统领李仁义也支持任得敬。
“任得敬！”罔常大声吼道，“你该死！来人，将这从宋国叛逃过来的狗贼拖出去砍了喂狗！”
殿外的士兵们立刻进殿，但李仁义等人也亮出刀剑：“谁敢乱动！”
一般皇宫侍卫的战斗力，肯定没有经常上战场的士兵强，更别说铁鹞子军团了。
一见李仁义出场，殿卫军立刻胆怯地缩了回去。
任得敬痛心疾首地说道：“我都是为了大夏！”
群臣立刻说道：“一切凭任相公做主！”
罔常骂道：“就是这个狗贼袭击的太子！”
“罔常，你一直冤枉我，我不与你计较。”任得敬说道，“先帝尸骨未寒，大夏危如累卵，我现在要拯救大夏，来人，去将任妃和四皇子带过来，今日群臣迎新帝！”
抵达静州的李察哥绝对想不到，任得敬比他先行了一步。
但是别忘了，李察哥身为李乾顺的亲弟弟，掌握西夏军政数十年，在西夏是真正有威望的实权人物。
人们只是暂时迫于任得敬的一面之词和铁鹞子的威势，而接受了任得敬。
十五日，李察哥离开静州之时，忽然接到了从兴州发来的通报，才得知新帝已经登基，大赦天下。
也给静州发了紧急军令，做好全面防御。
李察哥问传令的官员：“新帝？谁登基了？”
“是四皇子。”
“放屁！四皇子才一岁，怎么登基？”
“是任相公和群臣一致拥戴！”
“任得敬！”李察哥愣了一下，随即大怒，“陛下生死未卜，他敢在兴州胡作非为！”
随即，张春明问道：“太子呢？”
“太子遇袭了。”
张春明和李察哥对视一眼，张春明说道：“任得敬好手段啊！”
“速速回京，本王要亲手砍了这个狗贼！”
李察哥急速往兴州狂奔，嵬名安惠也飞快往兴州狂奔。
此时兴州的王宫内，群臣争论接下来的事情，差点没有互殴打破脑袋。
令部重山的求援信已经发到了兴州，兴州也得知宋军重兵抵达了灵州。
那要不要支援，如何支援，这个难题就摆在了西夏群臣面前。

第1084章 围点打援
关于支援灵州这件事，西夏群臣是没有异议的。
毕竟灵州一破，宋军直接就到了兴庆府。
有异议的地方在于调哪里的兵。
任得敬通过不太光彩的手段，在特殊时期，逼迫群臣就范。
说到底，得位不正，底气不足。
这种情况，即便坐上了位置，在关键决策的时候，内部极其容易引起冲突。
例如调兵权暂时是在罔常手里，他是枢密副使。
西夏的官职，大多数都借鉴了大宋，李察哥是枢密使，掌握调兵权，乃是西夏军权第一人。
李察哥不在，罔常则能在紧急时候调兵。
虽然罔常和李察哥有矛盾，可是现在罔常和任得敬的矛盾明显大过了一切。
结果就是，任得敬说要调顺州和静州兵马，罔常则坚决要调贺兰山的兵马。
原因无他，顺州和静州的相当一部分人，都与罔常来往密切。
而任得敬则在贺兰山一带的笼络了不少人心。
双方都想让对方的人去灵州打宋军，双方都想各自保存实力，等把对方的人调到灵州后，立刻再调自己的人来兴州拱卫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最后的结果就是，从贺兰山调三万大军紧急南下抵达灵州。
这个结果表明，任得敬虽然临时将自己的外孙扶持了上去，但尚未取得真正的权力。
关键时刻，连李仁义也处于中立地位，而不是任得敬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这天下午，枢密院的调兵令从兴州紧急发出去。
贺兰山的军营距离兴州不过五十里而已，傍晚的时候，贺兰山军营就收到了消息。
当天晚上，大军就开始集结。
十六日一大早，三万兵马匆匆忙忙出发，快速往灵州进发。
十月十七日中午，一支斥候快速朝位于青铜峡附近一处隐蔽的山坡赶去。
“报！李帅！”斥候冲到营帐外，“有最新军情！”
“进来！”
斥候进去后，却见一个男子站在地图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地图。
这男子身姿挺拔，面色坚毅，目光有神。
他就是熙河路经略使李彦仙。
“李帅！西贼贺兰山军营有动向，一支数万规模的兵马正南下。”
“行军目标能确定吗？”
“避开了顺州！”
“避开了顺州？”一边的关师古说道，“如此看来，西贼是要去灵州了？”
“西贼必然是要去灵州！”
关师古说道：“此地乃西贼主场，我军当再查探一番，再做行动。”
“不！”李彦仙目光锋利地看着地图上的黄河岸边说道，“既已探清，我军自然当以雷霆之势出击西贼，打西贼一个措手不及！”
关师古说道：“此地距离顺州并不算远，若是无法一举击溃西贼，顺州西贼必然倾巢而出，我军反而被动！”
“西贼匆忙行军，我军蛰伏已久，养精蓄锐，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李彦仙当机立断，“传本帅命令，全军集结，速速出击迎战！”
“是！”
“关师古！”
“末将在！”
“你来打前锋！”
“得令！”
十月十七日午后，正是小雪纷纷，贺兰山雄壮的轮廓此起彼伏，像是远古巨兽一样匍匐在天地间。
在山麓南段，地势缓和的青铜峡附近，一支西夏大军横在雪地里快速行军。
这样的天气，对于西夏人来说，司空见惯，并不会因为严寒就停止。
而且此时西夏军中的监军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骑在马上，来回查阅大军。
若是有人不愿意行走，是要重罚的，若是有人企图逃走，抓到立刻当众处死。
贺兰山军营副统军慕佑是出了名的残忍好杀。
这种人的军队，战斗力当然可怕。
不过，过于无情，一旦出现松动，崩溃的也快。
此时慕佑完全不知道，一支八千兵马的宋军正快速朝他靠近。
未时上四刻（下午两点），李彦仙的兵马抵达前面的古长城遗迹东侧，距离西夏军只有不到七里。
慕佑接到了斥候的情报，侦查到宋军行迹。
慕佑心中大惊，立刻下令列阵。
此时，李彦仙的天武军左厢第一军三千骑兵军团分兵两路，如同两道锋利的剑，划过雪原，朝正在列阵的西夏军刺去。
那原本只有风雪声的平原，忽然有无数铁蹄轰鸣，如同地动山摇般。
正在匆忙列阵的西夏人转身望去，前方坡地上一片雪雾翻滚。
铁蹄声更加清晰，战马嘶鸣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惊得西夏人面色惶恐。
错愕之间，只见一支支铁甲骑兵从雪雾中冲出来，似九天之上奔腾而下的天兵神将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来。
慕佑见状，不由得露出惊恐之色，大声怒喊道：“列阵！列阵！”
匆忙之间的战鼓声也底气不足。
刚刚陈列好的前军，明显被惊吓到了，士兵们脸上都露出胆怯和不安。
等待宋军骑兵压到面前来的时候，许多西夏士兵怪叫一声，扔了武器，准备逃跑。
但哪里还来得及，骑兵军团撕开西夏人那临时组建的脆弱军阵，在一片血肉横飞之间，像热刀子切黄油一样切了进去。
铁器碰撞的声音和哀嚎声响彻黄河边附近的雪原。
西夏前军两翼同时遭到突袭，猝不及防。
尚未列阵好的其余营听闻后，如惊弓之鸟，恐慌的情绪快速传播。
有人甚至扔掉军旗和武器，仓皇而逃。
关师古的前锋步兵快速补上，切断了西夏中路逃跑的路。
没有时间披甲了，西夏中路被杀得更加狼狈。
不多时，三万大军已经溃败如潮。
许多人越过结冰的黄河，纷纷朝顺州的方向逃去。
宋军一路追击而来，雪原上尸横遍野。
如此，兴庆府第一批支援灵州的大军被早已蛰伏已久的李彦仙击败。
当天晚上，慕佑兵败，逃到顺州。
顺州守将竾浪与慕佑不合，得知慕佑战败，他不但不立刻通报兴庆府，反而打算次日亲率精锐出城迎战宋军，等击败宋军后，再写信到兴州，好好夸赞夸赞自己。
十八日一大早，李彦仙与诸将议事。
李彦仙说道：“击败这支西夏军，消息必然很快传到兴庆府，我们现在转战静州和怀州，让西夏人摸不清楚我们的行踪是最好的。”
诸将不由得点头同意李彦仙的想法。
关师古说道：“既然顺州就在眼前，何不打了顺州呢？”
李彦仙说道：“顺州得知这路西夏军战败，必然守城，不至于会出来与我们正面打。”

第1085章 援军被打废了！
“报！李帅，顺州城有动静！”斥候飞奔而来。
“什么动静？”李彦仙有些意外。
“顺州城西夏军出城了！”
李彦仙大步走出营帐，盯着这个斥候：“出城了？”
“出城了！”
关师古大笑道：“出得好！”
李彦仙也没想到，西夏人在经历一场败仗后，第二天就有勇气出来再打一仗了。
李彦仙当即回到营帐，拿起自己的刀，下令道：“立刻集结所有兵力，前往顺州城，既然西夏人愿意出来送死，我们焉有不成全之理！”
此时，顺州城外，西夏人已经做好准备，慕佑说道：“你如此大张旗鼓，宋军岂会过来与你正面作战？”
竾浪大笑道：“宋狗不敢来，那就是怕我！”
慕佑脸色阴沉，他突然发现竾浪不是真的要跟宋军打，而是要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在他看来，竾浪先列好阵，宋军来了，肯定不好打。
宋军若是不来，竾浪就可以在自己面前好好显摆。
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斗气。
慕佑说道：“我劝你立刻派人去兴州送信，让兴州知晓宋军已经打到顺州来了。”
“等今日我好好教训了宋军，再写信不迟。”
担心宋军不来，竾浪还专程派人跑去找李彦仙，送挑战书。
挑战书尚未送到，中午的时候，李彦仙部已经快速抵达顺州城外。
竾浪一听斥候说宋军来了，顿时大喜：“列阵！”
西夏两万大军快速在城外列阵开，连平时做木工的都被征集出来，站在军阵中。
这就凑人数，提升气势，冷兵器打仗常规操作。
走过前面的松林，顺州城的轮廓就浮现在眼前了。
斥候飞奔而回：“报！李帅，敌人已经在城外列完阵，至少有数万大军。”
“本帅未曾想到顺州西夏兵会全部出来，如此看来，咱们这仗打得可算顺利了，敌人如此配合，我们岂能辜负他们！”
言罢，李彦仙立刻亲率骑兵，分两路朝西夏军阵杀去。
又留关师古以步兵压阵。
“报！将军，宋军骑兵朝我两翼杀来了！”
“宋军幼稚！”
一边的慕佑说道：“宋军战斗力强悍，今非昔比，我劝你小心为妙。”
“哈哈哈，不足为惧！”竾浪笑得更加放肆。
他显然不是真的笑宋军，而是故意在老对手慕佑面前如此表现，以取得优越感。
男人这该死的胜负心啊！
“若是两翼防御被击破，该如何？”慕佑问道。
竾浪笑道：“我军两翼早已布下重兵，宋军以为自己是金人拐子马不成！”
却见此时，李彦仙身披铁甲，亲率一千五百铁骑，快速朝西夏军阵左翼冲去。
宋军骑兵人人持枪，来如雷霆。
隔得很远，西夏军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感，虽然没有出现恐慌，不少人脸上也露出惊异和一丝胆怯。
很快，宋军的冲击压来了。
这很符合李彦仙打仗的特点，以果断、狠辣、快速著称。
当年他带人平定熙河路王倚叛变，不就是如此手段吗？
宋军铁甲骑兵持枪汹涌而至，西夏人立刻持枪格挡，双方快速对峙了一波，宋军立刻迂回而走。
有几骑被西夏人击坠马，但西夏人的防线被打击得明显更严重。
阵型被冲得七扭八歪，有的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冲倒在地上，有的人被宋军长枪枪头扎在胸口，虽然有铁甲防御，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仿佛内脏分裂了一样，连叫喊都发不出声音了。
宋军来如雷霆，去如海潮，骑兵队伍熟练地迂回之后，又开始在数百米之外重新集结。
让西夏人头皮发麻的时候，李彦仙部集结完后，竟然没有任何停歇，开始发动第二轮进攻。
这不就是金人拐子马战术吗！
只不过李彦仙应用得比金人还要狠辣，金人的拐子马好歹会靠近后以弓箭射击，而李彦仙则是直接用铁甲骑兵，持长枪冲锋。
铁蹄咆哮，战马嘶鸣，气势如虹。
第二轮进攻转眼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扑打而来，兵器冲击在铁甲上，发出无数尖锐的碰撞，还有西夏人的惨叫。
到这里，西夏人绝望地立刻发现，这支宋军的骑兵冲击战术十分恐怖。
只要没有击穿，后面的绝对不会继续往前，全军都开始迂回。
迂回的速度极快且熟练。
第二轮进攻，西夏左翼虽然还没有被击穿，但明显只剩半口气了。
而李彦仙的骑兵已经再次在数百米外完成了集结。
战马喷吐着白汽，兵锋再次凝聚，滚滚而来。
这一次西夏人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
在第三轮进攻的时候，左翼被撕开。
左翼的防线一被撕破，后面的骑兵便如同翻滚的海浪一样，在空隙之间快速往前突进，立刻形成更加密集的骑兵冲锋枪。
如此一来，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冲击力，如同巨浪拍下，将防御破损的西夏军阵冲得崩塌。
无数西夏人在宋军铁蹄下哀嚎、惨叫。
“报！将军，左翼防御被宋军攻破！”
“什么！”竾浪顿时跳了起来。
他话音刚落，关师古的前锋配合着骑兵，快速杀来。
西夏军阵惊恐情绪如瘟疫般传染。
才不到半个时辰，顺州西夏兵大败。
竾浪逃走，慕佑气得骂娘。
若是竾浪听从他的，固守顺州，快速去兴州通报，局面倒不至于如此。
到处是恐慌，到处是溃逃。
西夏人被打得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志了。
十月十八日，贺兰山援军被击败，顺州被夺下。
此时，兴州还完全不知道西边垮了五万大军了。
这一幕，像极了靖康元年金军对阵宋军。
十月十八日傍晚，李察哥统率他的人马终于抵达了兴州。
任得敬听闻李察哥回来了，顿时有些惊慌失措。
他心里道：李察哥居然没死！
任得敬其实不想给李察哥开城门，但是现在兴州还真不是任得敬说的算，至少目前暂时不是他说的算。
得知李察哥回来，向来看李察哥不爽的罔常，第一时间跑出去迎接李察哥。
“晋王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罔常不知道，李察哥前脚到，嵬名安惠后脚也到了。

第1086章 放回去的狗咬人了
李乾顺三岁继位，当时西夏国内太后党专政，军队废弛，官吏腐败。
在这种情况下，西夏多次被宋军击败。
后来李乾顺甚至逃到了沙漠中，由辽国出面去汴京调停，宋徽宗赵佶不得不给辽国面子，宋军才就此作罢。
等李乾顺长大一点后，就开始决心改变。
李乾顺是一个帝王手段十分厉害的人，在他的巧妙经营下，提拔新人，压制太后党，逐渐剪除西夏朝堂过去的势力，改革了许多新的政策。
在李乾顺对朝堂格局的安排中，最大的特点是多方平衡，相互制约。
例如李察哥领了军政，但是罔常则是副枢密使，罔常是太子的岳父，这个身份就让无数权臣巴结他，形成了新势力来制衡李察哥。
而在行政方面，宰相嵬名安惠和李察哥也是死对头，更重要的是，李察哥是用来制衡嵬名安惠的。
对外的政策，李察哥亲宋，嵬名安惠亲金。
有这两条线，对宋金的关系，随时可以做灵活处理。
在外族方面，任用萧合达对党项贵族形成掣肘，用人宋人任得敬，任得敬作为大宋文官，有着丰富的行政治理经验，这样可以对嵬名安惠在行政方面有掣肘，并且推行汉化。
西夏朝廷的运作，是非常全面的。
然而，封建帝制，往往权力过于集中，容易在传位的时候失控。
李乾顺不是没有安排接班人，可任得敬生出了异心。
此时外部战争的失利，以及赵官家对嵬名安惠的允诺，也逐渐将各方势力掣肘平衡的优势打破，从内部开始瓦解西夏朝廷，制造矛盾冲突。
最糟糕的局面就是，西夏目前没有一个人能服众。
此时临时带领铁鹞子军团的任得敬不行，枢密副使罔常也不行。
平衡是需要有一个掌控大局的人的，如果没有这个人，就不存在所谓的平衡了，而是分裂。
这个道理和汉初刘邦集团很相似。
很多人说韩家天下是韩信打下来的。
但韩信知道，刘邦才能坐那个位置，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
因为除了刘邦，第二个人站出来，谁都不服。
刘邦就是那个能控局的平衡者。
这就是领导。
西夏快速失去了这个领导，太子昏迷不醒，任得敬的行为太多疑点。
随着李察哥进入兴州，兴州的政局快速发生变化。
原本还迫于任得敬淫威的一部分大臣，转而投向了李察哥，连铁鹞子副统领李仁孝都转向了李察哥。
谁让任得敬是一个宋人呢？
而且还是投降过来的宋人。
张春明是这样对李察哥说的：“必须杀了任得敬，快速平息内部不同的声音，否则必生内乱。”
李察哥当天就采纳了他这个建议。
进城后，李察哥召集众人到了大殿上，公开对所有人宣布：是任得敬派人袭击了太子，任得敬是宋人的细作，意图在这个时候分裂大夏！
任得敬立刻出来说道：“晋王，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是细作，我可是忠于大夏，忠于陛下的！”
李察哥问道：“那为何你带着铁鹞子回了京师，陛下却不在？”
“是陛下让我带领他们切断后路！”
“放屁！你当陛下和你一样蠢？”李察哥当面怒斥道，“铁鹞子乃是我朝精锐中的精锐，陛下会让你带领铁鹞子切断后路？待在身边难道不是更好？”
李仁孝似乎反应过来，他出列说道：“任得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得敬额头冒冷汗，却继续狡辩道：“我只是执行陛下的命令！”
“来人！”李察哥说道，“任得敬是宋人的奸细，还欺骗了陛下，立刻推出大殿斩首！”
“晋王！”任得敬跳了起来，“你不能杀我，我是当今陛下的祖父！”
“你不过一篡逆之辈，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来人，推出去砍了！”
任得敬立刻对其他人说道：“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李察哥专权？”
罔常站出来说道：“立刻杀了任得敬！”
任得敬看着李仁义说道：“救我！”
李仁义沉默不言。
任得敬被拖出去，他大声骂道：“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你们竟然如此对我，你们这些蛮夷，不要脸的蛮夷，恩将仇报！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当外面的士兵正要动手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慢着！”
那几个士兵顿时停了下来，连忙收了刀。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来的人是嵬名安惠。
一见到嵬名安惠出现了，任得敬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哀嚎道：“宰相！宰相！快救救我！我给你做牛做马！”
王宫的侍卫不敢阻拦嵬名安惠，嵬名安惠走过来说道：“何故杀他？”
“是晋王殿下的命令。”
一听是晋王李察哥的命令，嵬名安惠更不可能让任得敬死了。
嵬名安惠虽然和任得敬不对付，可他与李察哥的矛盾更大，现在明显是拉拢任得敬的时候。
此时，李察哥带着一众人走出来。
李察哥立刻问道：“嵬名安惠，陛下呢？”
“晋王，我还想问你，陛下呢？”
“嵬名安惠，当时是你和任得敬与陛下在一起！”
嵬名安惠冷声道：“晋王，你在宥州全军覆没，陛下不计前嫌，给了你三万大军，请问你杀了多少敌人？”
他这句话立刻把李察哥给问住了。
尤其是提到李察哥在宥州城外全军覆没，一下子把李察哥的底气给打了下去。
群臣一看嵬名安惠回来了，立刻有人想要跳出来站到嵬名安惠这边。
嵬名安惠除了宰相的身份以外，还有一个身份，他与李察哥一样，都是皇族。
嵬名是西夏皇族本身的姓氏，你也可以叫李乾顺为嵬名乾顺，叫李察哥为嵬名察哥。
现在的矛盾，立刻从任得敬这个外族，转移到西夏皇族内部的争权上。
李仁义走到嵬名安惠旁边说道：“阿父，您没事就太好了。”
李察哥再次问道：“嵬名安惠，本王问你陛下在何处！”
便在此时，宫外传来声音：“报！顺州失守！顺州失守！贺兰山三万大军兵败黄河！”

第1087章 西夏的议和之计
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了。
从贺兰山调兵的调兵令前几天刚发出去，转身兵败的消息就来了。
如此丝滑，无缝衔接，只要智力正常，都不会相信。
可是李察哥却一脸懵啊，他又不知道从贺兰山调了兵，他惊疑道：“贺兰山三万大军怎会出现在黄河边？”
罔常立刻跳出来大呼道：“晋王殿下，是任得敬从贺兰山调的兵！”
他此话一出，站在周围的群臣们立刻开始指责：“对！是任得敬！”
任得敬大骂道：“无耻匹夫！分明是你们要从贺兰山调兵！是你们！”
“任得敬，你借着篡逆之际，倒行逆施，毁我大夏宗庙社稷，你该当何罪！”罔常倒打一耙。
“对！杀了任得敬！杀了任得敬！”众人高呼。
灵州被围后，令部重山的求援信发到兴州，支援灵州是共识，派谁支援灵州才是分歧点。
最后任得敬被迫调了自己的人去支援。
现在支援失败，众人将锅扔到他的头上。
这波操作，你要说任得敬冤枉吗？
还真有点冤。
但是，他本身就上位不正，靠着临时的阴招上位，根基不稳，一旦李察哥出现，其他人自然立刻反目。
想强上，你得看看自己下面硬不硬。
否则，很容易被反噬。
任得敬立刻向嵬名安惠哀求：“嵬名相公，晋王他临阵脱逃，宥州之败，皆是晋王而起！”
“任得敬，你还敢像疯狗一样在这里乱咬！来人！砍了他！”
“谁敢！”嵬名安惠也硬气起来，他儿子李仁义可是铁鹞子副统领。
就现在这个局势，李乾顺不在了，新帝的法理性被质疑，朝政混乱之际，当然是谁有兵，谁底气足。
“嵬名安惠，你要包庇一个宋人？”李察哥呵斥道。
“晋王殿下之前屡次与宋人贸易，宋夏联盟是晋王殿下一手促成的，现在却反过来指责老夫包庇宋人？”嵬名安惠冷笑道，“殿下难道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有错吗？”
李察哥心头一震，嵬名安惠无疑说到了他最在意的点。
不过李察哥立刻说道：“宋军已经打到灵州，顺州也沦陷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相互指责，诸位要以大局为重，还是商议退敌之策吧。”
嵬名安惠立刻说道：“晋王可有退敌之策？”
“自然是召集群臣，大殿商议。”
“请！”嵬名安惠大声说道。
他底气倒是十足起来。
之前多次对宋作战，都是嵬名安惠在朝堂上一手推动的。
嵬名安惠是联金伐宋的代表人物。
众人想不通，按理说，宋军打来，最害怕的就应该是嵬名安惠才对。
怎么现在他还一副大局在握的样子？
众人回到了大殿内，包括差点被处死的任得敬。
李察哥问道：“顺州沦陷，贺兰山援军兵败，这两个消息，如何确认？”
众人沉默。
罔常说道：“派使者去宋人那里，贿赂宋国的高官，让他们在赵官家那里通气，和谈退兵。”
李察哥说道：“没用，宋国此次出兵，灭我大夏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他此话一出，群臣们都纷纷议论起来。
“一个多月前，陛下派使臣去了金国，金国想必已经知晓。”罔常又说道，“只要金国出面，问题就能解决，当年辽国使者去汴京之后，宋军也退兵了。”
群臣们立刻兴奋地说道：“对！让金人去汴京调停，一如当年！”
“远水解不了近渴。”李察哥又说道。
“那怎么办？”
李察哥说道：“宋军虽然击败了我横山防线，但自身损伤也不小，现在又是冬天，宋人后勤不支，只要我们坚守住，宋人必然很快退兵。”
嵬名安惠问道：“那要坚持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嵬名安惠大笑起来，“三个月之后若是宋军不退兵呢？”
“三个月之内，金人必然早已派人去汴京，只要坚持三个月，宋军必然退兵！”
李察哥信心满满地说道。
这个时候了，就算李察哥没有信心，也必须装出有信心的样子。
嵬名安惠说道：“现在灵州被围困，顺州沦陷，宋军已经不缺粮食了，若是宋人不听金人的话，继续打，打到最后粮食枯竭的是我们。”
嵬名安惠这一次是真的没有说错。
顺州被李彦仙打下来，最大的意义不是消灭顺州的西夏兵，而是让顺州变成了宋军的据点，一个有着丰厚粮食储备的据点。
这为赵宁大军北上，减轻了极大的负担。
“金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宋人灭掉。”李察哥说道，“那样对金国没有任何好处。”
“但事与愿违啊！”嵬名安惠说道。
“宰相之前不是一直对金人有信心的吗，怎么到现在，突然帮着宋人说话了？”
嵬名安惠反问道：“晋王之前一直帮着宋人说话，怎么现在突然寄希望于金人了？”
“那宰相有何退兵之策？”
“自然是派人去议和。”嵬名安惠说道，“一是拖住宋军，二是打探清楚宋军的目的，再对症下药。”
嵬名安惠此言一出，立刻赢得了其他大臣的支持，连罔常也说道：“我赞成宰相的提议。”
说到底，罔常作为枢密副使，和李察哥这个枢密使，就是死对头。
之前搞任得敬，可以临时站在一起，现在任得敬已经被撸下去，当然要快速切换阵营。
张春明出来说道：“下官认为要做两手准备，一是派人去和谈，二是整顿兵马，整顿兵马要做到号令统一，才能快速调集大军对抗宋军，这号令统一，自然是要统一听从晋王殿下的号令。”
站在李察哥这边的大臣们立刻赞同这个提议。
“我反对。”罔常立刻站出来。
但是他话未说话，李察哥打断了他的话：“你反对无效，现在大夏危在旦夕，本王临危受命，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你们，你若是反对，那就是置在场诸公于危险之境！”
“你……”罔常被怼得一时间哑口无言。
嵬名安惠却说道：“那现在暂且如此，全凭晋王安排。”
议论完后，嵬名安惠从王宫出来，任得敬赶紧屁颠屁颠跟在后面，那样子，和之前在宥州战场，完全不是一个人。
“以后全凭宰相吩咐，下官愿意赴汤蹈火。”
嵬名安惠说道：“我想派你去见赵官家。”

第1088章 赵安惠？
任得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再次确认了一遍：“见谁？”
“赵官家。”
“宰相若是想杀我，何不直接动手？”
“我没说要杀你！”
“去见赵官家，与杀我何异？”
“你且跟我回府再说。”
任得敬如今是砧板上的肉，生死全系于嵬名安惠身上，嵬名安惠让他过来，他不敢不从。
等到了嵬名安惠府上，任得敬说道：“宰相到底何意呢？”
他的态度多多少少又变了。
老子之前卑躬屈膝是因为你嵬名安惠能救我，现在你要把我往赵官家那里送，这是让我去跳火海！
“你去见赵官家，就说兴州有许多官员愿意投诚，为赵官家效命。”
嵬名安惠此言一出，任得敬当场就傻了。
“宰相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不……不像。”任得敬说话有些不利索了，“宰相是要……”
“李察哥要杀了你，罔常要弄死你，你的命在谁手里？”
“在宰相手里。”
“那我的命在谁手里？”
“在……”
“不怕告诉你。”嵬名安惠说道，“李乾顺已经死了，是我一路护送回来，到盐州被拦截。”
任得敬一听这话，惊了一下，但同时又松了口气。
若李乾顺还活着，恐怕他任得敬要被大卸八块了。
“大夏要完了。”嵬名安惠继续说道，“我之前就不断地跟李乾顺说，要联合金国压制宋国，可惜他与李察哥，被赵官家的商品和货币蒙蔽了双眼，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才导致现在这个局面。”
客观来说，嵬名安惠的政治能力算是一流行列的。
不过并不能说明他早就预感到大宋会崛起，才想联金抗宋。
金国对西夏的外交触角，就是延伸到嵬名安惠这里，大宋对西夏的外交触角是延伸到李察哥那里。
双方的利益诉求不同而已，谈不上十年前的嵬名安惠可以预判十年后的大宋会打到这里来。
不过现在的局势，却巧合地验证了嵬名安惠的正确性，这使得嵬名安惠在大夏的威望突然变高，甚至任得敬也对他起了敬意。
任得敬说道：“宰相高瞻远瞩，若不是李察哥，大夏断不至于到眼前的局面，既然如此，宰相何不联合群臣和贵族，一起架空李察哥，数落李察哥的多项罪名呢？”
“你当李察哥这些年在大夏的军政策略是摆设？”嵬名安惠说道，“眼前的局势已经无力回天，你去见赵官家，就说我会说服兴州的贵族们投降大宋。”
“空口无凭，让我怎么说？”
“今日我在大殿上不与李察哥争论，就是为了让李察哥暂时掌权，随后建议众人让李察哥掌兵到亲自去灵州解围，一旦李察哥离开兴州，我等便开城投降，迎接大宋王师进兴州。”
“那我去了宋营，还有活路？”
“你是我派去的传话筒，赵官家必须让我知道他对此计的态度，使我放心，我才会开门，所以你不会死的。”
任得敬是吓傻了，脑瓜子迷糊了，嵬名安惠这般一说，才意识过来。
当天傍晚，群臣又到王宫议事，商议派谁出使宋营。
众人几乎闭嘴不言，因为就目前这个局势，没有人敢自愿请缨出使宋营。
“让任得敬去吧。”嵬名安惠说道。
“不行，不能派他去！”罔常立刻跳出来否认，“万一他去了不回来了，岂不是便宜他，又浪费了这次出使的机会？”
“他曾经背叛宋国，宋国不可能再接纳他。”
“宋国杀了他怎么办？”
“宋军也是希望给我们传达声音的，不会轻易杀他。”
李察哥点了点头，觉得嵬名安惠说的有道理：“就派任得敬去。”
其实，实在没有人去了，李察哥也是被逼无奈。
“我还有一个提议。”嵬名安惠说道。
“宰相还有什么好办法？”
“现在危难之际，我等应当齐心协力，不能再有分歧，应该统一听从晋王殿下的调令。”
嵬名安惠这么说，李察哥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嵬名安惠继续说道：“灵州危机，顺州沦陷，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接触这两个地方，我愿意亲自领兵前去，视察前线。”
李察哥说道：“宰相有如此心胸，我大夏何愁不能再兴，只是前线凶险，本王不能让宰相以身试险。”
“为了大夏，我什么都愿意做。”
“万万不可，兴州还需要宰相。”罔常也跳出来说道。
罔常和嵬名安惠穿一条裤子，他当然不希望嵬名安惠离开兴州，出什么意外。
不然就真的是李察哥一手遮天了。
而李察哥不愿意嵬名安惠去，是怕嵬名安惠在前线掌握了兵权，随时投降赵官家。
嵬名安惠坚持道：“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我还有什么好惜身的呢？”
“宰相多虑了。”李察哥打断他们的对话说道，“本王已经开始整顿精锐，会亲自去一趟灵州，解灵州之危。”
“若晋王离开兴州，谁来主持大局？”
“大局在前线！”李察哥斩钉截铁说道。
嵬名安惠越是这样说，李察哥越认为嵬名安惠是打算跑到前线去私自掌兵，趁机投靠宋国的。
当然，大局在前线，这个认知是绝对正确的。
嵬名安惠故作沉思后，才说道：“晋王殿下英明！”
任得敬就这样在使团的护送下，离开了兴州。
二十日，赵宁御驾抵达灵州一带，与张浚相隔只有三十里。
此时的灵州，一共聚集了十五万宋军。
宋军的营帐，连绵起伏，如同海涛一样。
张浚匆匆进了营帐，说道：“臣参见陛下。”
“免礼吧，坐下来说话。”赵宁一边说着，手里一边在写着什么。
“谢陛下。”
张浚坐下来，下面的人给他盛了一碗羊肉汤。
“先喝点汤去去寒。”
张浚沉默地喝了一碗汤，赵宁才笑着说道：“横山之地，羊可不少，西夏人除了养马，还养了许多羊，这几天，朕让将士们都吃了好几顿了，给你麾下的兵也带了不少。”

第1089章 任得敬的求生之路
“多谢陛下。”
“天寒地冻，将士们也辛苦了。”
“陛下体恤下士，全军无不倍受鼓舞。”
“张卿，眼下灵州战况如何？”
“我军围困灵州城，李彦仙在青铜峡附近击溃西贼援军，又夺下顺州，立了大功，西贼短时间内从贺兰山调兵支援灵州，已经说明西贼内部对灵州被围，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情况，这是我军目前想要看到的。”
赵宁点了点头，他说道：“你的围城打援策略，非常有效，兴州周围有西夏重镇拱卫，一旦我军进去，可能面临大军被四面夹击的险境，纵然我军携胜利之威，又有兵力优势，也有极大的危险，倒是如卿所言，围困灵州，让西贼内部去争论，效果甚佳。”
“围城打援之策是李彦仙所提，筑垒分化之策，乃陛下英明神断，臣不敢居功，只是臣心中尚有疑虑。”
“卿且说无妨。”赵宁放下笔，目光落到张浚身上。
“西贼狡诈多端，反复无常，他们今日投降，明日便可能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最是不能相信。”
赵宁却面色平静如常，他端起刚刚煮好的茶，慢慢吃了几口，说道：“这件事你放心，杨沂中对于安抚投降的西夏人是最擅长的，他会妥善地处理。”
“陛下深谋远虑，非臣所能及。”
“折彦质有向你发来战报吗？”
“暂且没有战报传来，河西地域辽阔，现在又进入冬季，想要频繁发战报，并非易事，臣以为眼下可先图谋兴州，河西不必急于一时。”
“卿说的有理。”赵宁点了点头，“西贼下一步的援军，你预计何时能到？”
“灵州乃兴州南面门户，想必这几日西贼援军便会抵达。”
“朕倒是认为，他们会先派使者来议和。”
“议和？”张浚疑惑道。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声音：“陛下，有人自称是西夏使者，有重要事情要面圣。”
“这不就来了？”赵宁看着张浚。
张浚顿时起了好奇心。
“宣进来。”
不多时，任得敬带着几名西夏人走了进来。
任得敬只希望赵官家认不出自己。
毕竟赵官家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别说他这个以前的西安州通判，即便许多地方知府也没有真正见过皇帝。
但任得敬刚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边的张浚，顿时惊呼：“张浚！”
张浚也认出了任得敬。
当年任得敬在西安州任通判之时，陕西推行新政，各地管理土地的通判会定期到长安。
任得敬是一个极其高调的人，他给张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任得敬！”张浚站起来，顿时大怒道，“你这个叛徒，还敢来天子营帐！”
任得敬吓得脸色苍白，立刻就要调头跑出去，却被营帐内的护卫给拦了下来。
跟随任得敬一起来的那几个西夏士兵立刻大呼小叫起来，显然对宋人的无礼感到不满。
任得敬被抓了起来，张浚义愤填膺地说道：“陛下，此獠便是当年安西州通判任得敬，他在关键时刻背叛我大宋，投靠了西夏人，并将我熙河路兵力告知西贼，又意图策反王倚，好在李彦仙临危受命，才阻止了一场大祸。”
“陛下！”任得敬像是一条被踩在脚下的狗一样怪叫起来，“陛下，罪臣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赵宁却是面色如常，不喜不悲，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心中却是在想着，嵬名安惠果然是个老狐狸啊！
他明知道任得敬是大宋叛臣，故意派任得敬过来。
如果任得敬回不去了，嵬名安惠不敢投降。
如果连任得敬都能活着回兴州，那嵬名安惠就会跟其他贵族说：你们看，连曾经背叛大宋的任得敬，赵官家都没有杀，你们还怕什么呢？投降吧！
“陛下，罪臣有重要的情报送来！有重要的情报！”
张浚说道：“陛下，此人险些害死了我无数大宋将士，应当立刻斩杀！”
“陛下，罪臣是有重要情报，是西夏的宰相，嵬名安惠派罪臣来的，他说关乎到无数宋军将士的生命。”
赵宁突然说道：“先放开他。”
任得敬这才被放开。
赵宁示意张浚先坐下，然后抬起眼皮子看着任得敬，说道：“朕听人说起过你。”
“罪臣有罪！”任得敬立刻跪在地上，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全身都在冒冷汗。
听闻赵官家残忍好杀，任得敬心中惊恐不安。
“罪臣有重要的情报！”
“你说说看。”
“嵬名安惠愿意投诚大宋，并且将兴州献出来。”
“兴州现在是嵬名安惠说得算？”赵宁问道。
“是。”
“你当朕是三岁小孩，任你哄骗？”赵宁神色立刻阴沉下来，“一边喊着让朕饶了你，一边又在朕面前耍你这点小聪明，难怪当年眼瞎背叛大宋投降西夏，大智慧没有半分，小聪明一大堆，依朕看，你也别说话了，先割了你的舌头，再砍了你的双手双脚，扔到外面，冻死算了！”
“陛下饶命！罪臣记起来了，李察哥在兴州，他掌握了兵权！”
赵宁问道：“那嵬名安惠如何献城？”
“嵬名安惠支持李察哥，引导李察哥领兵前往灵州，而他则留在兴州，说服贵族和大臣投降大宋，届时陛下只需要派人去兴州，接受兴州的投诚即可。”
“如何相信你所言？”
“陛下只需要多加留意李察哥是否到灵州。”
“嵬名安惠如何说服贵族和大臣投降？”
“李乾顺战死，宥州兵败，横山尽失，兴州城内恐慌不已，风声鹤唳，许多人私底下已经有了投降之意，但碍于没有门路，也碍于李察哥坐镇兴州，不敢乱说。”
任得敬说得飞快。
“只要李察哥离开了兴州，嵬名安惠便能说服大多数人。”
“李察哥岂是如此好骗之人，他离开兴州，必然会在兴州留下可以信任的心腹精锐。”
“现在西夏的太子昏迷不醒，新君未立，李察哥地位不稳，他在宥州犯了错误，不少人私底下对李察哥是有异议的，李察哥在兴州做不到只手遮天。”

第1090章 李察哥的反击
营帐内一片沉静，任得敬额头冷汗密布，大气不敢出一个。
赵宁端坐案前，手中还拿着一杯热茶，似有沉思之状。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嵬名安惠为什么派你来？”
任得敬愣了一下，心中仔仔细细想过之后才说道：“罪臣背叛过大宋，若是陛下连罪臣都不杀，嵬名安惠心中才更有投诚的底气。”
赵宁笑了笑，说道：“如果朕现在杀了你呢？”
“那嵬名安惠就可能不会投诚了。”
“难道他还有胜算？”
“他可能会在兴州鼓动党项人，反抗到底，对大宋造成最大程度的损耗，他自己则会选择时机，带着心腹逃跑。”
“逃到何处呢？”
“可能逃到河西，可能逃到西域，也可能逃到漠北。”
“这些是嵬名安惠教你说的？”
“是的。”
是不是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要吊着嵬名安惠和任得敬，让他们帮大宋完成对兴州内部的策反，最大程度上瓦解西夏人的战斗意志和后勤补给。
“知道大宋为何能在短短十年扛住金国的进攻，将战线推到兴庆府门口吗？”赵宁突然问道。
任得敬怔了怔，不知赵官家这话是何意，他怕说错话，只敢恭维地说道：“是天子圣明仁德”
“是朕能广纳良才，不拘一格，只要对我大宋有用之人，朕皆重用。”
“陛下圣明烛照四海！”任得敬立刻跪在地上磕头，前额撞得地面砰砰作响，“陛下真乃千古第一圣君，此乃天下百姓之福，四海苍生之幸！前无古人，后世万年也没有能超越陛下之圣明仁德者，在陛下的光辉下，古之贤王也避让不及。”
“起来吧。”
“谢陛下。”
“回去给嵬名安惠带个话，朕跟他说的话一直是算数的，大宋朝堂上有他的位置，大宋朝也有你任得敬的位置。”
“多谢陛下，为了大宋，臣万死不辞。”
任得敬那叫一个激动，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心里想着：老子差点就登上西夏权力巅峰，转眼又被李察哥推出去，差点脑袋落地，现在居然又能得到赵官家的承诺，重回大宋！
他不由得感慨，人生如浪啊！
“你速速回去，把事情办妥了，朕不会亏待你的。”
“臣告退！”
任得敬离开后，张浚说道：“陛下真的要再次任用任得敬这个叛徒？”
赵宁继续吃着茶，张浚却坚持说道：“若是任用他，恐怕会引起许多人的不满，以后必然也会滋长某些小人叛国投敌的野心。”
赵宁说道：“夫用人之道，如将临阵前，兵无常势，变幻莫测，故不当以常理度之。”
张浚也不再多言，想必赵官家是自有安排了。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一些后勤细节，张浚告退，回了灵州军营。
十月二十一日，李察哥在兴州重新整顿了兵马，加上他从宥州带回来的三万，总兵力在四万。
二十二日，张浚接到战报，李察哥大军进入荆州，距离灵州只有六十里路。
此时的局面是，李彦仙的八千精锐雄踞顺州，张浚十万大军将灵州围得水泄不通，赵官家则在灵州东南三十里吃瓜。
二十二日傍晚，静州动向传到赵宁耳朵里。
赵宁问道：“确认是李察哥亲自到了静州吗？”
陈规说道：“斥候对静州进行了多次探查，静州到处都在传言晋王李察哥亲临，静州士气大振。”
“如此说来，如李察哥没有来，静州空欢喜一场后，后果不堪设想？”
“是的，李察哥不敢在这个时候故弄玄虚。”
“依朕看未必不敢，或者说他的确在静州，但可能此时已经离开静州。”
“臣愚钝。”陈规说道。
“李察哥去静州有可能是召集兵马，但更有可能是故意给我们看。”赵宁说道。
这打仗，有时候跟玩政治殊途同归。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真的，但那可能是你的敌人故意让你看到的。
陈规说道：“莫非李察哥是想要突袭我们？”
“有这个可能。”赵宁说道，“按照常理来看，李察哥从兴州出发到静州，在静州集结一支兵马，需要至少两天时间，但若他有其他策略，则是故意在静州短暂停留，将声势做大，却并未在静州集结大军，而是趁夜离开，如此能躲避我们斥候的眼睛。”
陈规若有所思，片刻后才说道：“那他想要干什么呢？数万大军，连夜赶路，并非易事。”
赵宁也停下来，沉思片刻，说道：“未必是数万大军，到了这个局面，不排除李察哥会铤而走险。”
“声东击西，夜袭联营。”
夜色渐渐沉下来，天地间一片死寂。
冬天的雪夜，有着微弱的光，一批批宋军斥候就是借着这种微弱的光，在四周探查。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来：“快过来！”
其他人立刻围了上去。
“快看这些。”那个斥候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将雪地照得更亮。
雪地里，有着一排清晰的脚印，脚印一直向南面延伸过去。
“看脚印，至少有一千多人。”
“这是要南下去何处？”
“必然是去支援灵州！”另一个斥候说道。
“一千多人支援灵州？”
“先不要想那么多，快将这个消息传回去，送到张相公手中。”
“是！”
下半夜，开始下起鹅毛大雪。
李察哥抬起头看着天空，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些欣喜：“下雪了。”
下雪意味着，斥候想要探查对方的踪迹难度加大。
也就是说，双方都进入捉迷藏模式。
寅时上四刻，正在熟睡的张浚忽然接到了斥候的急报。
张浚起身，营帐内的火光也亮了。
张浚看完急报，不由得蹙眉问道：“后面的动向呢？”
“张相公，从半夜开始下雪，后面我们未能追击到敌人的踪迹。”
“一千多骑兵，到底想作甚？”
张浚不由得疑惑起来。
半夜袭营？
靠一千多骑兵？
那令部重山的前锋打了好几次，都被打退了，而且还是白天，更别说大晚上的。
雪夜虽说有微弱的光，但根本无法支撑骑兵对全副武装的军营打一场袭营战。

第1091章 扰敌之策
张浚说道：“传令岗哨，严防！”
“是！”
说完后，张浚并未立刻睡觉，而是给赵官家写了一封信。
一千多的敌军，单从数量来看，实在不值一提。
但张浚觉得这件事非同寻常，发现了一千多敌军的踪迹，并不意味着只有一千多敌军。
西夏人开始行动了。
即便眼下局面大宋已经占据了优势地位，但张浚依然不敢怠慢。
接下来，张浚在营帐内读书。
但其实他在等消息。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营帐内很安静，偶尔传来士兵们呼噜的声音。
寅时下三刻的时候，在距离宋军主营只有六里的距离，正北方向，突然出现了一支西夏骑兵。
这些骑兵借着微弱的雪光，快速向前面推进过去。
但他们的行踪很快被宋军岗哨发现，宋军的巡逻队得知后，立刻派出兵力。
就这样，双方在雪夜中对峙起来。
西夏人行动得非常快，有一百多骑兵在雪夜中狂奔，他们手持武器，见到前面的黑色轮廓便冲上去，开始厮杀。
其余兵马则快速向营帐靠近。
在这个时候，宋军的巡逻队想要彻底拦截西夏骑兵是不可能的。
不过按照常理来推断，也没有必要彻底阻拦。
如果要彻底阻拦，就必须在巡逻队配置大量骑兵，这种配置模式，在风雪夜几乎不可能。
谁这么做，谁就蠢。
骑兵这种昂贵的兵种不是这么用的。
那么让西夏骑兵就这样突向营帐吗？
完全可以允许他们突击过去。
打仗不是只有拦截，西夏骑兵突击过去，面临的是坚固的营寨防御，后面的路可能也被封住。
所以说，之前张浚看到情报，才百思不得其解，西夏人一千多骑兵就来袭营？
现在的情况就说明了，西夏人一千多骑兵还真就敢来袭营。
“张相公，西贼骑兵来了！”刘子羽赶紧到了张俊的营帐前。
“多少兵马？”
“目前查探到的只有一千左右，向我军城北营帐的正门突袭而来！”
“增加斥候，随时传报本帅！”
“是！”
刘子羽迟疑了一下，问道：“张相公，西贼很反常。”
“敌在暗我在明，要以静制动，先沉住气，看看西贼想干什么！”
“得令！”
那一千骑兵在冲突巡逻队的防御后，抵达了城北营寨前。
此时营寨内的宋军已经从沉睡中醒来，一个个士兵快速穿衣服，还有人开始披甲。
西夏骑兵在距离营寨仅有三十米的时候，取出箭矢。
那箭矢的头部沾有油，可以点燃。
就这样，西夏人开始往营寨内发射火箭。
数百支火箭出现在空中，朝宋军军营落去。
有的落在雪地上，但尚未立刻熄灭。
有的扎在木桩上，燃烧起来。
还有的则落在了近一些的营帐上，快速起了火。
好在相当一部分宋军已经穿好衣服出来，后面的工兵营在军官的安排下，迅速拿起工兵铲。
一起铲雪，往起火的地方倒。
在西夏人射了好几波火箭后，不待宋军骑兵出来，突然转头就跑。
他们来的快，跑得更快。
突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巡逻队，但没有跟巡逻队纠缠，分出数个队伍，分头奔跑。
如此雪夜，骑兵要逃走，还是非常容易的。
宋军营帐内的火很快被灭掉。
但问题来了，西夏骑兵真的走了吗？
没有人确定西夏骑兵是否真的走了。
这个时候，宋军军营内部的各个将领，担心还有其他西夏骑兵，他们下令所有人严阵以待。
直到天亮，西夏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件事，在天亮的时候，传到了赵宁的耳朵里。
赵宁听完，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他说道：“李察哥非浪得虚名也！”
孙傅立刻跳出来说道：“陛下，西贼跳梁小丑而已，天真蠢傻，企图用那么一点骑兵，就击破我十数万大军，痴人说梦！”
赵宁没有说话，关于孙傅对军事的点评，他实在无力吐槽。
陈规说道：“西贼不是要突袭我军营，而是在袭扰，选择雪夜袭扰，西贼到底出动了几支骑兵，我们无从知晓，因为大雪将行军的踪迹都覆盖了。”
赵宁说道：“叫李遇过来。”
李遇还在自己营帐内呼呼大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赵官家被他一刀捅死了，然后他带着赵官家的人头，回到兴庆府，看见李乾顺，在无数人的崇拜下，成为了白高大夏国的第一功臣。
这梦做着做着，就笑出声来了。
前来叫他的几个士兵，见叫不醒，就抽了他一巴掌。
李遇全身一抖，才醒来：“发生什么了！”
“陛下要见你！”
“陛下？”
李遇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都是梦。
他收拾好后，去了赵官家的营帐。
“臣参见陛下！”
赵宁说道：“朕问你，这雪要下多久？”
“已经是十月下旬，恐怕会下十天半个月不止，大小不一。”
“你肯定？”
“根据以往的经验，不会有错。”
李遇也不算草包，古代打仗的将领，对天文、地理等知识，多多少少都有涉猎。
李察哥那种西夏名将，就更不必说了。
范致虚站出来说道：“陛下，李察哥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使我们疲惫。”
孙傅立刻反应了过来，说道：“西贼这一招好生的不要脸，我们应该立刻拔营去兴庆府，直接攻城，不必再这样等下去了！”
“先不要着急。”赵宁说道。
孙傅说道：“难道我们就一直驻扎在这里，若是今晚、明晚，西贼都派这些骑兵来袭扰，久而久之，我军必然疲惫不堪。”
赵宁又问李遇：“西夏军有多少火箭？”
李遇愣了一下，说道：“火箭？并不多。”
“并不多是多少？”
李遇说道：“如果要装备起来，不会超过一万支，用在战场上的油是非常昂贵的，与大宋天朝上国的猛火油数量自然是不能比的。”
“你下去吧。”
“臣告退。”不用再继续面对这个暴君，李遇很开心，屁颠屁颠就下去了。
“西夏人的火箭数量有限，用完之后还能做什么呢？”赵宁很严肃地问道。

第1092章 李察哥的目的
孙傅说道：“陛下，臣觉得对付骑兵很简单，太简单了，只需要在营帐外面挖出一些壕沟，放置拒马桩，就完全足够了！”
“孙卿去给朕弄点羊肉汤来。”
“陛下……”
“去吧。”
“这不是还在讨论……”
“没事，我们等你，你先去给朕弄点羊肉汤来。”
“是，陛下一定要等臣回来，臣有破李察哥骑兵的锦囊妙计。”
孙傅兴致勃勃地出去了。
赵宁继续说道：“李察哥是想要通过夜里袭扰我们的方式，向我们施压，干扰我们的判断，我们现在并不清楚李察哥到底派出了多少骑兵，有可能只有一支，也有可能有很多。”
随即，他话锋一转，又问道：“但李遇说了，西夏人的火箭不多，一旦没有了火箭，这种袭营就变得不痛不痒了，李察哥莫非就仅仅吓唬吓唬我们而已？”
“李察哥恐怕有后手。”杨沂中说道。
“什么后手？”赵宁看着杨沂中，很认真地问道。
又陷入了沉默，营帐内的炉火烧得正旺。
杨沂中说道：“斥候传报李察哥在静州集结大军，他必然会用袭扰使我们疲惫，再大军压进，攻打我们。”
赵宁点了点头，杨沂中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使敌人疲惫，再趁着敌人疲惫进攻。
像李察哥这种利用骑兵在夜里这么玩，确实让人无法确定他具体的兵力。
最关键的是，只要西夏骑兵夜里多来几次，宋军营帐里大家都会知晓。
一旦大家都知晓，晚上就会惦记着这事，干扰人的睡眠。
而且哪天把路线摸熟后，西夏步兵跟着骑兵一起来，往营帐内扔震天雷，也不是不可能。
十万大军，要做到密不透风的防御，确实不简单。
要临时在外围再搭建一层栅栏，也不是什么上策。
搭建了新的栅栏，就必须派人去防守，不然西夏人又能把栅栏给毁了。
要密不透风地防守，就必须往能围住几万人的栅栏多派点兵。
陈规说道：“臣也觉得是这个理，李察哥现在是想集中兵力跟我们打一次，但是他不会硬着头皮打，而是利用自身的优势。”
“李察哥的优势是什么？”
“对灵州的冬天和地形都十分熟悉，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在冷兵器时代，对地形的熟悉程度，确实可以占据很大的优势。
那个没有导航，没有汽车或者火车的年代，一切靠双脚，若是稍微弯远一点，对士兵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若是敌人能熟练掌握地形，那基本上就占据了三分之二的主动地位。
“范卿呢，你说说看。”
“臣也觉得是。”
赵宁的目光落到地图前，他思考起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果真的如你们所言，我们只需要像孙傅所说，现在拔营启程，白天以大量的斥候探查周围的西夏兵力，我军主力快速推进静州，包围静州即可解决。”
众人一听，若真如此，下一步就往孙傅提的方向去走了。
孙傅提的？
那必然是有问题的。
赵宁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能想到的，李察哥难道想不到？”
赵官家如此一说，众人这才意识到。
李察哥好歹也是西夏名将，主持西夏军政数十年，有些仗不是打的这么简单的。
“李察哥认为我们会这么想，如果我们要快速拔营去静州，一旦我们动起来，李察哥也会动起来。”
这又是一场谁的大军先动，谁就被动的游戏。
因为双方离得太近，而且各自都有庞大的军团。
庞大的军团动起来，和轻装上阵的小部队动起来，是完全不一样的。
试想想，延绵数里，甚至十里的大军，被离得很近的敌人发现正在移动，敌人会干什么？
陈规说道：“那我们不动，继续围困灵州，并派遣一支骑兵出去袭扰西夏人。”
“这个提议很合理，朕在想，李察哥是不是也想到了？”
刘锜说道：“有这个可能，我们尽量不要去低估敌人。”
赵宁继续问道：“那他会有什么应对之策呢？”
这下众人又沉默了。
赵官家总是能把问题问到最刁钻的地方，让人哑口无言。
“他会有什么应对之策，我们试试看，刘锜，你派一支精锐骑兵出去探路。”
“是！”
吃完早饭，刘锐便带着两千骑兵，离开了营寨。
就目前多方斥候传来的消息，在灵州城附近并未发现西夏大军的踪迹。
到中午的时候，李察哥的斥候回到了静州，将宋军骑兵出动的情况告知给了李察哥。
李察哥说道：“很好，赵官家和张浚的主力都稳沉地驻扎在灵州，企图以困死灵州，来对本王做心理施压，让本王先动手。”
李仁义说道：“请末将带一支精锐去领教领教这路宋军！”
“不，不要着急，现在不是出动铁鹞子的时候。”李察哥说道，“慕溶，你带两千骑兵去会会这路宋军，记住，不要缠斗，宋军若增兵，你就撤退！”
“是！”
慕溶领了骑兵便出了静州城。
双方下午在雪原相遇，简单的交了手，西夏人便撤退，宋军也没有继续追。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到赵宁那里。
“李察哥的骑兵出动了，但他的主力并没有动，今晚可能还会来袭营。”
果然如赵宁所料，今晚西夏人又来了，和昨天的套路一样，打完几波就走。
而且今晚不仅北城门，西城门也出现了西夏骑兵。
伤害不大，但是夜晚的时候，不得不让宋军提起神来应对。
和昨天一样，西夏骑兵很快就撤了。
“又撤了？”赵宁笑道，“李察哥是真的想要通过这种方式使我们疲劳？”
沉默了片刻，孙傅突然说道：“陛下，有没有可能，李察哥是故意让咱们看，他已经连夜派兵去了顺州，明日一早，西夏大军出现在顺州，开始对顺州进行围攻。”
“晚上大军出动去顺州？”范致虚疑惑道，“这难度不小，可能性不大！”
“不！还真有可能！”赵宁突然目光明亮地看着孙傅。

第1093章 战场在顺州？
十月二十四日，辰时下三刻，小雪，天亮了。
但天地一片洁白，空寂无声，连着数日的雪，吞没了一切。
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雪原。
顺州城外什么都没有。
自从上一次李彦仙一连击败西夏两路兵马，顺州一带暂时停歇下来。
李彦仙为了配合张浚的大部队，并未立刻北上，而是在顺州城内养精蓄锐。
粮食肯定是够吃的，西夏人在顺州囤积了半年的粮食，八千宋军每天吃三顿，扔三顿，都可以吃大半年。
城头上，刚刚吃完早餐，来换岗哨的宋军突然看到前面洁白一片的雪原，出现了一条黑色的印迹。
天地一片寂静，在微弱的风雪声中，隐约传来一些密集的声音。
那好像是人的双脚踩在雪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些声音就像慢慢席卷过来的海浪声，逐渐清晰，在雪原上空回响。
很快，就能看到一片黑色的轮廓，在洁白的雪原上，慢慢移动。
看上去格外的明显。
顺州城内的鼓声响起来了，那是敌袭的声音。
“李帅，敌人来了。”关师古跑到李彦仙的房间门口喊道。
李彦仙打开门，说道：“我听到声音了。”
“来了足足数万人！”关师古说道。
“看来金贼知道我们兵力最少。”李彦仙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似乎并不紧张。
说完，他披上一件斗篷，朝长廊走去。
关师古跟在他旁边说道：“张相公在灵州有十万大军，听闻陛下也从宥州统率五万大军到了灵州，西贼竟然能在大军眼皮子地下行军到顺州，这一点末将想明白。”
“西贼对平西府的地形，比我们熟悉得多，黑夜借着周围树林的轮廓，也能走过来，而我军却不行，我军黑夜无法行军，这个关键时刻，党项人的向导又不可行，西贼来顺州不足为奇。”
“那西贼不怕今日消息传到了灵州，张相公派大军来攻打他们，与我们城内里应外合？”
李彦仙停下脚步，看着关师古说道：“西贼敢来顺州，有两点，一是认为一天之内可以拿下顺州，这样张相公的援军就来不及救援，我们已经败了，二是故意如此，围点打援！”
“那我们该如何？”
“该如何？”李彦仙继续向前面走去，“当然是开城门直接跟西贼打，我军军威正盛，岂有避让西贼之理？”
大约过了辰时下四刻，第一批西夏大军已经抵达顺州城。
后面的主力紧跟其后。
李察哥看着顺州城，问道：“攻打顺州的宋将是何人？”
“听之前兵败逃回来的说，可能是熙河路经略使李彦仙。”
“是他！”李察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就更好了，就拿他试刀，希望张浚能尽快派出援军，本王已经等不及了。”
顺州就在灵州西北面五六十里而已，大军一天就可以走到。
李察哥显然是准备围城打援。
西夏大军似乎也做了充足的准备，仗着人多，一到就开始列阵。
走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西夏人把早餐吃后，疲劳劲过了，在风雪中，反倒亢奋起来。
“报，晋王殿下，宋军出城了！”
“哦？”
李察哥爬到为他搭建起来的帅台，眺望过去，却见城头站满了宋军，东城门打开，一队队宋军正在有条不紊地出来。
“李彦仙居然直接出城跟本王打，他对自己很有自信！”李察哥说道，“既然如此，本王就派人跟你打！”
很快，宋军的战鼓声响起，城头那雄浑的号角声也在上空徘徊起来。
西夏人的前军也出动了，步骑结合。
双方在东城外列阵相对。
宋军的两翼骑兵开始主动进攻，他们手持长枪，快速朝西夏人的前军两翼冲去。
双方的厮杀很快就开始了，双方以骑兵厮杀。
西夏人的骑兵不是单纯的冲杀，而是以弓箭作为辅助。
但宋军骑兵就粗暴多了，直接冲。
偶尔会有一些骑兵的战马中箭倒地，但是大部分骑兵一冲锋起来，快速形成声势浩瀚的骑兵浪潮，是弓箭根本无法抵挡的。
西夏人一看这支宋军骑兵打仗这么野，不敢再玩弓箭了，赶紧开始对冲，否则等宋军过来，自己八成要被掀翻。
如此，双方快速冲杀在一起。
优势很快就分出来了，宋军两个骑兵可以干掉西夏三个骑兵。
李察哥一看这支宋军骑兵打仗这么粗暴，有些意外，他说道：“李彦仙的仗之前打得就是如此凶残吗？”
这个问题得去问李良辅，因为李良辅当时统帅的十万大军在兰州城外被李彦仙击败，他的印象最深。
李察哥神色冷漠地说道：“增兵！本王倒是要看看，他有多少兵力跟本王耗下去！”
双方的步兵还没有动，在骑兵打得如此激烈的时候，西夏人的骑兵开始增援。
“李帅，西夏人增兵了！”
“我们也增兵，把骑兵都派出去！”李彦仙简单明了地说道。
“西贼明摆着是仗着兵力优势，要消耗我军。”
“这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增兵！”
一支支骑兵从顺州冲出来，加入战场，与西夏人的骑兵厮杀。
战场快速进入白热化，步兵依然没有行动。
大家都在等待自己的骑兵击败对方的骑兵，然后快速袭击对方步兵侧翼。
但现在骑兵却打得最激烈。
直到打到中午，李察哥觉得这仗打得他肉疼，才鸣金收兵。
不是他的兵力耗不起，而是这样耗下去，他还怎么打张浚派来的援军？
“晋王殿下，让末将去会会宋军！”李仁义说道。
“不要着急，正面作战这个李彦仙不好对付，先分散围攻顺州，他兵力有限，我们的目的不是跟他打。”
重头戏并不在顺州，而在后面。
这也是李察哥这几天一直派人袭扰灵州宋军的目的，烟雾弹得放足一点，把灵州的宋军勾引出来，而不是躲在营寨里。
只要宋军能出来，只要宋军移动起来，李察哥自认为还是有办法对付宋军的。

第1094章 打呆仗的至高境界
顺州的情报半天就传到了灵州。
“西夏主力在顺州？”
这个问题不仅仅张浚的头号幕僚吕祉大吃了一惊，连张浚本人也感到十分意外。
西夏人这是要干什么？
“西夏人还有多少兵力？”张浚忍不住问了一句。
众人被张浚问得一愣，刘子羽忍不住说道：“兴庆府和西平府加起来，最多十万，不可能再多了。”
张浚又问道：“就目前西夏的兵力，李察哥打顺州的目的何在？”
一阵沉默后，吕祉突然说道：“最近夜晚，西夏人频繁对我军营进行突袭，说明李察哥是不打算只打防御战的，按照陛下的说法，西夏国核心地域没有军事纵深，想要打持久战也不可能。”
“所以西夏人主动出击，却打了顺州？”李永奇也感到奇怪。
吕祉突然说道：“我倒是觉得，按照西夏人这两天反常的夜晚举动，结合西夏人打顺州来看，事情说得通了，也在往官家预料的情况发生，更说明我们现在围困灵州是正确的。”
“此话怎讲？”
“我军现在稳扎灵州，李彦仙夺了顺州，兴庆府南面防线被打破，我军总体战术极其稳沉，并未贸然突进，而是以围困灵州，给兴庆府施压，将西夏内部分歧最大化，来削弱西夏，张相公，下官可曾有说错？”
“没错。”
吕祉又说道：“我这段时间常听下面有军官说，我军在兵力和战力都胜于西夏人之际，可以直接兵临兴庆府。”
吕祉这话说的太客气了，一部分官员和军官私下偷偷议论说张浚在陕西十年，打仗变得过于保守。
如果有当年打长安会战的豪气，兴庆府早就被踏平了。
身在局中的这些人有这样的想法，更别说作为后来者。
后来许多人在总结灭夏之战的时候，也认为张浚打得过于保守，都打到灵州了，还在驻兵围困，为何不直接打到兴庆府？
还有人说灭夏的总战略是赵官家制定的，张浚围困灵州，不是张浚的本意。
甚至有人说，如果是自己做全局统帅，早就把兴庆府的城墙砸烂了，把所有西贼全部屠杀干净。
这些说辞，你能说他说的错吗？
不能，因为有可能真的可以实现，但只是有可能。
人们在评论之前的事件的时候，都会按照结果去推到过程。
说这些话的人，是站在西夏一定会被大宋灭掉的这个结果之上去做的分析。
而往往任何事件发生的时候，最不确定的就是结果。
毕竟，事后诸葛亮，谁都会。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和一定的成功或失败。
历史上自己的优势比对方大得多的，因不可控因素被对方反败为胜的例子并不算少。
作为国家最高执政者，灭夏最高统帅，此时身处灭夏大局中的赵宁，要做的是尽最大可能降低意外发生，同时还要灭掉西夏。
他并不在乎灭夏的过程有多么华美，战术层面操作有多么惊人。
在双方目前格局下，李察哥想要打翻盘，就只能出奇兵，利用自己对地理位置的熟悉，打突袭。
想要突袭十万大军，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十万大军自己动起来，或者吸引宋军直接兵临兴州城，被静州、怀州、顺州包围。
而这两种操作空间，现在都被赵宁的“筑城”呆仗战术锁了起来。
吕祉继续说道：“我军稳扎灵州，受到不少我们自己人私下议论，认为不妥，但现在看来，西夏人确实比我们更急，否则西夏人不会在没有兵力优势的情况下，还夜袭我们，又突然打顺州。”
“你的意思是，西夏人夜袭我们是为了引出我们，打顺州也是为了引出我们的主力？”
“下官正是此意，西夏人最大的优势是对地形的了如指掌，他们就是想将我们绕晕，再以骑兵对我们展开快速打击，这种战术若执行得好，是可以轻易填补兵力不足的劣势的。”
“既然西夏主力到了顺州，那我们现在大军北上打静州！”张浚突然说道，“李彦仙自己先撑一段时间！”
众人想了想，吕祉说道：“可行，现在西夏分兵到顺州，静州兵力必然较之前薄弱，我军也可分兵。”
就在张浚和幕僚、主将们商议之时，赵宁的书信来了。
张浚看完后，说道：“陛下让我们分兵打顺州，不要打静州！”
“陛下怎知我们要打静州？”刘子羽脱口而出，随即不再往下说。
“陛下的意思是，西夏人尚有铁鹞子和部分精锐，可战之兵并未完全损耗，我们目前无法分清李察哥将精锐分配到顺州还是静州，虽然我军优势很大，但在对地形不熟的情况下，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张浚突然醒悟过来。
“陛下之意很简单，西夏人打顺州，我们就把顺州作为主战场打，不要自我以为静州空虚，哪怕静州真的空虚，也不要去赌，不要在意一时成败，哪怕支援顺州被围城打援，哪怕败了一两场，继续往顺州增兵，消耗完顺州的西夏军力，只要顺州的西夏兵力被击败，意味着李察哥在兴州朝堂的威望受到打击，西夏人自己会将局面再次弄得更加糟糕的。”
这就是打呆仗的最高境界了。
就算静州真的空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我也不去。
我绝对不在敌人的地盘肆意乱舞。
就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把西夏内部局面拖得更加糟糕。
就像历史上金军兵临开封府，本来局面没有那么糟糕的，都是大宋自己沉不住气，把自己玩死了，各种坑死自己人。
所以，军事和政治密不可分。
吕祉突然补充了一句：“静州和顺州相距很近，陛下是担心我们去打静州，西夏在顺州的骑兵突然调转头杀到静州，让我们措手不及！”
刘子羽不由得惊呼：“陛下是想把局面控制得滴水不漏，不给西夏人丝毫可乘之机。”

第1095章 声东击西的声东击西？
你可以认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概率事件。
打仗自然也是，严密的战略和战术布置，是为了提高取胜的概率。
但人不可能把自然界中所有可能存在的概率突发事件算清楚。
读书人的纸上谈兵就企图构建一个自我设计的事件来完美地彰显自己的料事如神，这方面的杰出代表就是大宋朝的宋太宗。
而且宋人也有在西夏贸然进军导致大败的先例，并且这个主帅还是赫赫有名的韩琦。
韩琦是进士出身，做了十年宰相，素以“社稷之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著称。
21世纪能考上清华的已经是天才了，而横向对比韩琦，是能够吊打大部分清华天才，属于天才中的少部顶级存在。
即便是他，也因贸然推进，被李元昊的骑兵突击得全军覆没，血染无定河。
赵宁并不是一个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个人掌握的信息有限，能做出的决断并非一定正确。
但赵宁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李察哥最缺时间，李察哥现在做梦都想宋军分兵各路出击，最好深入兴州，他李察哥好以最精锐的骑兵快速推进，各个击破。
十月二十五日中午，张浚调出三支大军，一共三万人，从灵州出发，向顺州推进。
之所以是三路大军分兵行动，就是因为担心李察哥暗中埋伏骑兵。
只要有两路抵达顺州，就能在顺州扎营布阵，威慑和对抗顺州的西夏军。
十月二十六日一大早，正在喝羊肉汤的李察哥接到最新的情报。
“灵州宋军动身了？”
李察哥兴奋地站起来，接过详细的军报快速查看起来。
斥候说道：“我们探查到三路大军分头行动，朝顺州过来了。”
“宋军想以多路支援顺州，担心一起推进被我军出奇兵进攻，拖累支援，这也合理。”
李察哥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宋军有出动兵力前往静州吗？”
“暂时没有探查到出兵静州。”
张春明说道：“宋军会不会知道我们的意图了？”
李察哥说道：“我前些年听到兴庆府做买卖的宋人讲过一个故事，据说繁华的汴京城内，有人利用女人骗人钱财，女人长得貌美如花，会制造一些偶尔，与有钱男子邂逅，主动热情，两次娴熟后，便邀请男子一起游玩、饮酒，过两天便找此男子索要一笔钱财，如若不给，便一纸状书告到开封府衙门，说男子非礼她。”
“听闻汴京不少男子被这种人勒索，其中不乏一些官员，或者达官显贵，知道为什么吗？”
张春明疑惑道：“下官愚钝。”
“后来许多男人知道有的女人不能乱碰，但是只要一个漂亮女人过来热情主动，他们都会将那些告诫忘得一干二净。”李察哥说道，“那些自认为自己能克制自己的人，不过是没有机会去接触诱惑而已，当诱惑来了，有几个人能忍住？”
“殿下的意思是，现在静州对于宋军就是诱惑？”
“宋军知晓我军在顺州，必然以为静州空虚，就算静州真的空虚，只要他们出兵静州，我顺州精锐骑兵立刻杀一个回马枪，让他们措手不及。”
现在李察哥最头疼的就是宋军一直闷在军营里，把灵州封死，给了兴州朝堂太大的压力，也给了他李察哥太大的政治压力。
李察哥在这种关键时刻能重新拿到统一的调兵权和指挥权，是各方全力支持的，也是寄予厚望的。
但各方的态度，却可能是随着战局进一步恶化而变化的。
里面是有相当大的政治变动的。
所以李察哥现在急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人心，从而稳定他的威望和地位。
“我军突然出兵顺州，与常理不符，宋军恐怕也会认为我军是故意来顺州。”张春明说道。
“所以本王这几天才夜里派人去突袭宋营。”
李仁义怔了怔，说道：“殿下此举，是给出兵顺州一个合理的理由？”
“没错，袭扰宋营，再快速推进顺州，让宋人误以为本王在灵州和顺州之间玩声东击西，宋军主帅就会推断出本王想在顺州围点打援，如此，张浚便有了出兵静州的想法，这正符合本王的意愿。”
如此听下来，李仁义终于明白前几天为何要派骑兵夜里去袭击宋营了。
原来演戏要演全套，否则是很容易被对手识破的。
“殿下英明，末将万不能及！”李仁义说道。
李仁义虽然是嵬名安惠的儿子，但他与父亲的争权夺势不一样，这个人是一个纯粹的军人，他很少有政治立场。
他也不会因为父亲和李察哥是政敌，就与李察哥对立。
李察哥说道：“盯紧灵州，在这个关键时刻，宋军不可能不对静州出手。”
“是！”
十二十六日中午，从灵州推进的三路宋军中的一路，果然遇到了西夏人的骑兵。
是李察哥麾下的精锐，来去如风一般，在雪地里奔驰，树上的雪都被震落了。
当斥候队汇报西夏骑兵来袭的时候，这路宋军配置的骑兵立刻开始出兵拦截，为步兵列阵赢得时间。
但令宋军意外的是，突袭而来的西夏骑兵数量远远超出了他们骑兵的数量。
他们很快以兵力数量优势摆脱了宋军骑兵的纠缠，朝尚未结阵的步兵涌去，在宋军完全结阵之前，杀了进去。
很快便轻而易举撕开了宋军防线，导致大军在雪地里大规模溃败。
无数人在寒冷的雪天溃逃而走。
战报传到李察哥那里，李察哥的人为之一振，立刻开始在军中大肆宣传他们击败了宋军主力中的一支精锐。
在击败其中一支后，西夏骑兵开始如同猎狼一样在雪原中寻找另外两支。
但很显然，他们没时间了，另外两支抵达了顺州，并且稳定下来，安营扎寨，布阵防御。
十月二十七日的上午，斥候将两路宋军的情况汇报给李察哥，李察哥说道：“没有拦截住也无关紧要，本王本身就不打算将顺州作为主力战场，我不信张浚对静州没有任何想法！”

第1096章 责任都在晋王
灵州统军令部重山心情很郁闷，向兴州发出去的求援信已经过去多日，却连一只鸟都没有看见。
这一天，斥候又回来了。
“统军，没有任何援军的消息。”
令部重山喝着酒，不耐烦地说道：“下去下去！”
令部重山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但他一直坚信兴州不会放弃灵州，陛下不会放弃灵州。
灵州作为兴庆府的南大门，一旦沦陷，兴庆府将直接变成前线。
可既然如此重要，却一直不见任何援军的踪迹。
灵州城在十万宋军围城的重压下，已经分成两派。
副统军费听野申用焦虑的语气说道：“统军，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城内士气非常低迷，若宋军突然攻城，恐怕难以守住，不如直接开城投降吧。”
费听野申就是投降派，这一派认为投靠大宋，不仅可以保命，以后荣华富贵还能享之不尽，手里的钱可以明目张胆去大宋购买更加丰富且便宜的商品。
何乐而不为呢！
赏追立刻站出来反对：“统军，绝对不能投降，现在兴州必然已经筹集重兵，我大夏立国百年，何曾怕过宋狗！”
显然，赏追是坚定的主战派，认为必要的时候，要与宋军死战到底。
并且主战派非常积极，天天到处宣传要主战。
费听野申说道：“那你可知为何宋军围城而不攻城？”
“宋狗自然是害怕伤亡。”
“愚蠢！可笑！”费听野申呵斥道，“宋军是在锁城瓦解我们的军心，并且给兴州施压，逼迫兴州出兵，围城打援，此法是以最小的伤亡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统军，他在动摇我军心，宋军若是能攻城，早就攻了，现在天气严寒，攻城难度增加，宋军不敢贸然行动。”
“蠢货！宋军有一种威力极大的攻城武器，为何一直不用？像你们这种仗着武力稍微强一点点就急于到处打杀的莽夫，如何能主战场沉浮？”
“副统军，您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赏追冷声说道。
“若宋军前些日攻下城墙，我军在城内奋死反抗，宋军也要付出极大代价，但若是围而不攻，则是攻心，你去看看现在将士们的心态，再过几日，士兵完全放弃了想法，还如何打？届时宋军再攻城，夺下灵州只是时间的问题。宋人有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赏追说道：“统军，若是我们投降，朝廷大军突然打来，将宋军击退，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也不知宥州战场打得如何了，兴州又是什么态度。”令部重山苦恼道。
令部重山的苦恼，正是李察哥的苦恼。
灵州被十万宋军围城，李察哥就担心灵州投降。
灵州一投降，顺州又掌握在宋军手中，那兴州内部的短暂统一，立刻会出现巨大的割裂。
“再坚持数日，看看情况！”令部重山喝完酒，起身出去。
费听野申立刻跟出去，压低声音说道：“我从小道消息听说，宥州已经败了，李遇等人投降，受到了礼待，只要愿意投诚，都能有一个好前途。”
接下来数日，宋军多路斥候密集地出现在静州附近。
每一路宋军的斥候，都在告诉赵宁和张浚，静州处于静默状态，甚至城头的守军都显得无精打采。
看到这些情报，又结合西夏军之前一系列的操作，任何一个正常统帅都会立刻出兵静州。
可是这个世界上，能打呆仗的，真的没多少人。
曾国藩也是经历了无数次的战败，才痛下决心，一步步打，就算天大的机会在面前，都不能动摇他步步为营的节奏。
这期间，三路支援顺州的宋军，有一路溃败的消息传到张浚这里，倒是引起了制府官员和幕僚的热议。
有人坐不住了，例如刘子羽，他说道：“西夏人是否真的故意引诱我们去静州，不得而知，都是我们的推测，现在援军被中途突袭，让西夏人打了个翻身仗，我们必须扳回一局！”
甚至连吕祉都有些动摇。
张浚犹豫再三，说道：“成大事者，要沉住气，这就是我不敢让你们单独带兵的原因！”
但张浚心中何尝不是左右摇摆。
张浚好几次写信给赵宁，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此时打静州是给西夏残部致命一击的机会。
张浚多次强调，静州位于顺州和兴庆府之间，只要静州被拿下来，顺州的西夏主力就会被切断退路。
这个计策确实十分诱人，赵宁每次看到张浚的信，都会动摇。
甚至都准备让张伯奋统率精锐去打静州了，连调兵令都给了范致虚，甚至范致虚都走出了营帐，但转眼又被叫了回来。
赵宁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轻易改变节奏，不要乱动，嵬名安惠一定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要沉住气！
现在优势真的在我！
十月三十日，支援顺州的两路宋军，在顺州分别与西夏军交手，双方打得你来我往，一时间也未立刻分出胜负。
倒是李察哥陷入困惑和内心的焦灼不安。
宋军一直没有动身前往静州？
这不应该啊！
这么好的机会，宋军就没有任何想法？
一个漂亮妹子啥都不穿，站在你面前，你忍得住？
再这样拖下去，局势会越来越不妙！
正如李察哥所言，兴州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
十一月初一一大早，嵬名安惠请罔常喝早茶，用早膳。
“罔相公，这茶如何？”
“此茶为蒙顶茶，据说是宋国极其名贵的茶，产自蜀地的蒙顶山，那里的诸部采摘后，跋山涉水运出来。”罔常说道。
“罔相公居然知晓此茶？”
“之前晋王送过我一些。”
“晋王真是舍得。”
“晋王这些年与宋国做买卖，可是捞到不少好东西。”罔常感慨道。
“宋国当年被金国打到京师门口，求着我们联盟，现在却打到了我们京师门口。”嵬名安惠说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罔常摇了摇头：“为什么？”
“如果我们不与宋国联盟，宋早就被金国灭了至少一半了，今天的局势还会发生吗？”
罔常说道：“你的意思是，责任都在晋王？”

第1097章 兴州投诚
嵬名安惠不说话，但却似乎已经什么都说了。
两人喝了一会儿茶，罔常明显对嵬名安惠的话有触动，陷入沉思中。
嵬名安惠突然说道：“罔相公，晋王这几日在前线情况如何？”
“嗯？”罔常回过神来，“晋王？”
“对，晋王不是统率精锐去前线了吗，你可是枢密副使，前线的情况难道没有向你汇报？”
“这……”
“没有汇报？”
“没有……”
嵬名安惠不由得凝重地说道：“晋王与宋国的关系可是非常……”
“非常什么？”
“这些年晋王与宋国交易密切，宋国那边的不少官员与晋王关系甚好，晋王该不会领着大军投降宋国了吧！”
嵬名安惠故作惊讶道。
眼下兴州城内本就人心浮动，嵬名安惠这话一下子便将罔常说得忐忑不安起来。
“这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不可能。”嵬名安惠说道，“不过晋王的手下现在也多有参与到和宋国的商贸，这些人在宋国也颇有关系，他们若是说服晋王投降，就大事不妙了！”
“什么大事不妙？”
“你还没有想明白的利害吗？”
罔常心中惊骇，迷茫地看着嵬名安惠。
“若是晋王投降，我们怎么办？”嵬名安惠说道。
“我们……我们只能跟着……”罔常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我们跟着投降？”嵬名安惠问道。
“你有好办法？”
“我们能在晋王后面投降？”嵬名安惠问道。
“怎么不能？”
“晋王投降了，必然先一步被赵官家封赏，而且他之前与宋人交易颇多，占了大多数职位后，我们再投降，还有我们的位置？”
被嵬名安惠这么一问，罔常立刻反应过来了，他站起来惊呼道：“晋王他不能这么无耻！”
“现在宋军已经打到灵州，人人自危，谁还会讲礼义廉耻？”
“那我们怎么办？”罔常似乎想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对于他们这种习惯奢侈生活的贵族来说，别说死，即便让他们失去财富，过普通人的日子都受不了。
嵬名安惠叹了口气，说道：“晋王不给你发战报，说明前线不妙，我们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表态。”
“这不好吧，战局未明。”
“等战局明了，我们就完蛋了。”嵬名安惠说道，“那时候就没有我们的机会了，你想清楚吧，你与晋王是何关系，他若得势，会饶了你？”
罔常额头冒汗，茶也不喝了，说道：“宰相说的有道理，我们具体该如何做呢？”
“任得敬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赵官家允诺我们，只要我们开城投降，一律赐官，荣华不尽，富贵一生。”
“可信吗？”
“耶律余睹，萧合达，都投诚了大宋，赐官的赐官，赐田的赐田，金军将领被俘虏的，也一律未杀，甚至听闻完颜撒离喝还主动向大宋透露金国朝堂情况，被赵官家亲自接待，予以褒奖。”
“一切任凭宰相安排，我按照宰相的吩咐行事，只是希望宰相不要忘了下官，以后我罔氏的富贵就靠宰相了。”
“我与宋人书信，阐述来龙去脉，此事乃绝密，你不可随意乱说，我们现在唯一活命的机会在此，待宋军来，我们开城投降，加入王师，以后莫说这种茶叶，大宋的宝物，随意享用便是了。”
是啊！
被嵬名安惠这么一说，罔常更是兴奋。
成了大宋的官员，以后要再买大宋的茶叶、丝绸、宝器，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听闻大宋的美女貌美如花，早就想去尝试尝试。
“下官全凭宰相安排！”
十一月二日傍晚，距离兴州只有百里距离的灵州宋营，接到了西夏人送来的密信，是嵬名安惠的人送来的，送到了赵宁的桌案上。
“嵬名安惠说服了罔常，这个罔常是枢密副使，目前与嵬名安惠一起统管兴州城防，两人都愿意投诚我大宋。”赵宁语气平淡，心中却乐开了花。
“会不会有阴谋？”范致虚说道。
“陛下，若是现在派遣一支军队去兴州接管，可是很容易被李察哥的骑兵半路突袭的。”说话的是孙傅，这货显然还在为不出兵静州感到愤怒。
孙傅继续说道：“若是能去兴州接管兴州，为何就不能出兵静州呢？”
“不一样。”陈规说道，“静州距离顺州很近，只要我们一行动，便无法避开李察哥斥候的眼睛，李察哥可以快速杀回马枪，而兴州距离顺州有近八十里，李察哥想要杀回马枪没那么容易。”
陈规继续说道：“再者，若是打静州，我们必须派遣步兵攻城，但现在接管兴州，我们只需要派一支精锐骑兵过去，若西夏人有诈，骑兵可随时快速撤回，李察哥想要突袭骑兵，不可能。”
孙傅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已经无法反驳。
“刘锜，你统帅五千铁骑，亲自走一趟兴州。”
“是！”
“记住，骑兵中筛选一批能下马步战的，在接管兴州的过程中更能灵活应变！”
“陛下放心，臣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的。”
十一月三日，一大早，刘锜便统率一支骑兵，快速向兴州方向赶去。
中午的时候，李察哥收到了消息，他疑惑道：“宋军出动了一支骑兵？”
“是的。”
“只有骑兵？”
“只有骑兵！”
张春明说道：“宋军必然是准备对静州动手，先出动骑兵，为步兵做掩护。”
“哈哈哈……”
“晋王何故而笑？”
“宋人以为出动一支骑兵就能掩护攻城步兵，岂不知我大夏骑兵数量远胜宋军骑兵。”李察哥立刻正色道，“李阙！”
李阙出列：“末将在！”
“你统帅五千精锐骑兵，去缠住这支宋军骑兵。”
“得令！”
李仁义突然出来说道：“殿下，让末将去，末将必然打得宋军全军覆没！”
“不，铁鹞子要留着打击宋人主力步兵用，你先不必心急，有你表现的时候！”
李阙领了五千骑兵，风驰电掣般向北面而去。
不过下午的时候，一路狂追刘锜的李阙，就发现情况不对劲了。
这宋军并非前往静州，而是向兴州去了。
李阙立刻给李察哥写了一封信，将这件事告知李察哥。
傍晚时分，李察哥接到信，疑惑道：“宋军要用骑兵突袭兴州？”

第1098章 兴州之变
如果有人跟你说，他要用数千骑兵去攻城，而且还是攻打一座防御坚固的雄城，你一定会认为这个人疯了。
少部分精锐骑兵能步战已经很厉害了，让骑兵去攻城？
难道骑兵一个个骑着马，朝城墙撞去，用战马把城墙撞倒？
还是说，战马骑着骑着，就飞起来，飞到了城头？
这显然都不可能。
李察哥环顾左右，左右皆一脸疑惑。
“此乃宋军迷惑我军之举。”张春明说道，“宋军不会蠢到直接兵临兴州城下。”
是啊！
兴州城南面是静州，东面是怀州，西南面是顺州。
这些地方都有西夏军。
宋军统帅脑子是有多蠢，才绕开这些部署，直接往兴州城下冲？
那样别说没办法攻下兴州，半路上就被早就等待已久的西夏骑兵从四面八方突击了。
李察哥沉思片刻，说道：“先密切观察这支宋军的动向，看看赵官家到底意欲何为。”
显然李察哥也不想被赵官家牵着鼻子走。
宋军不出动步兵主力挺进静州，他不会轻易动手，双方就在顺州对峙着。
张春明补充了一句：“殿下，宋军突然出现的这支骑兵，也表示，赵官家和张浚都已经按捺不住了，可能最近几日便会出兵。”
“你说的有道理。”
十一月初四下午，刘锜抵达兴州城下。
刘锐说道：“刘帅，后面的西夏骑兵一直跟着。”
“他们若要动手，早就动手了。”刘锜说道，“后军防着他们即可，现在正事要紧。”
宋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很快在兴州传开。
群臣和贵族立刻云集王宫大殿，之前被袭击的李仁孝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在匆忙中继位，他的生母曹贤妃母凭子贵，升为皇太后。
大殿内气氛沉重，太后说道：“罔相公，宋人来了，你有何退兵之策。”
这罔常，是太后的亲家，太后自然第一个询问了他。
罔常说道：“宰相威望比臣更高，足智多谋，还请宰相主持大局。”
“宰相，你有何退兵之策？”太后又问道。
嵬名安惠站出来，说道：“启禀太后，臣觉得，宋军能抵达兴州，已经说明晋王在前线兵败。”
他此言一出，群臣顿时面露惊恐之色，大殿内议论纷纷。
太后面露惊容，她一个女人，以前都在后宫，哪里处理过这种政事？
西夏虽然有国母干政的老传统，但这个老传统却早就被李乾顺给终结了。
太后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周围立刻有大臣和贵族们跳出来说道：“自然是血战到底，我兴州城固若金汤，宋人想要攻下兴州不是那么容易的！”
“对！宋人攻不进来，金国很快会向宋国施压！”
众人嚷嚷起来。
太后继续问道：“宰相，你说说你的退兵之策。”
嵬名安惠说道：“哪里还有什么退兵之策，宋军强悍，晋王怕是已经败了，血战到底也不可能，宋人有一种专门攻城的重砲，能砸塌城墙！”
“砸塌城墙？”曹太后惊讶地站起来，“真的能砸塌城墙？”
刚才还一个个要血战到底的大臣和贵族，也面色惊异。
“是的，宋人早已有了这种武器，在与金人交战的时候多次使用，并且据臣所知，金国也有了这种武器，就是跟宋人学的，宋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占横山防线，皆因有此武器。”
罔常说道：“世上真有这等武器？”
“否则你以为宋人因何如此迅猛？”
这下朝堂上鸦雀无声了。
曹太后继续问道：“那宰相，现在我们该如何？”
嵬名安惠叹了口气说道：“祖宗创业艰难，但终究也是从大宋那里夺来的土地，大宋现在来兴州，只是收复故土，我们还给他们便是。”
他此话一出，有人仿佛像踩到尾巴的猫一样。
例如户部尚书细封克遇便出列怒斥道：“宰相这是要投降？”
罔常却站出来说道：“我觉得宰相说的有道理。”
坐在上面的夏主李仁孝依然面色苍白，显然伤痛未愈，但他却面带怒色说道：“宰相难道要让朕投降献国？”
“此乃最佳之策。”
“当年宋人攻破横山，兵锋直指兴庆府，先帝率部众退往黑山威福军司，以争取时间，辽国出面干预，宋人退兵，我大夏得以复国，现在宋军又打来，难道就一定能亡我大夏不成？”
李仁孝冷冷看着嵬名安惠，显然他不愿意做这个亡国之君。
但枢密院一众官员，中书司一众官员纷纷出列，说道：“陛下，臣等觉得宰相说的有道理，宋军兵力强盛，恐怕不等金国去汴京，兴州已经被攻下，为了黎民苍生，陛下屈尊开城，以待大宋王师，留个美名，世人敬仰，岂不美哉？”
李仁孝站起来，大怒：“你们……”
“陛下，赵官家是当今圣君，不会亏待陛下的。”
“朕今日若不开城门，你们要怎样！”
“陛下这是要置全城百姓于不顾，置诸位大臣性命于不顾，若是兴州城墙被砸塌，宋军进城，可不就是投降那么简单了。”
说完，他又转身对群臣说道：“诸公莫非都要拿起武器，跟宋军血战到底？”
他如此一说，之前都还在喊血战到底的大臣和贵族立刻动容，沉默不言。
又有刚才很硬气的，听闻宋军能砸塌城墙，立刻站出来，换了一副嘴脸说道：“臣死不足惜，但兴州百姓，我大夏百姓是无辜的，陛下应该以百姓为重。”
“是啊是啊！陛下应当以百姓为重，臣等死不足惜，可百姓是无辜的。”
李仁孝气得面红耳赤，他大笑起来：“你们现在满口百姓，但被你们送上战场的士兵莫非不是百姓？你们什么时候如此关心百姓的死活了？”
满朝无一人回答。
“当知道宋军能砸塌城墙，自己将面临宋军刀锋的时候，就开始考虑百姓了，但宋军还在百里之外的时候，就强征百姓去前线送死！”
李仁义双眼通红，愤怒不已：“无耻！就你们这些人，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
群臣神色难看。
嵬名安惠说道：“事到如今，陛下何必让诸公难堪，识时务者为俊杰！”
“朕偏不！”李仁孝大吼道，“你们这些无耻小人……”
说完，他喷了一口血，倒在地上。
嵬名安惠却不管李仁孝，而是目光明亮地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曹太后。

第1099章 西夏亡
李仁孝大病未愈，气得吐血，虽然没死，但也要了半条命。
嵬名安惠说道：“来人，将户部尚书细封克遇推出去砍了。”
他此话一出，群臣顿时热议起来。
殿外禁卫军走进来，将细封克遇拿下。
细封克遇大怒：“嵬名安惠，你有什么权力杀我！”
嵬名安惠一脸正义凛然地呵斥道：“我们投诚大宋，是为了保我大夏百姓，而你却为了一己私欲，要守城到底，是置万民于水火，置朝堂诸公于不义，你不死，不足以谢罪天下！”
群臣立刻高呼：“杀细封克遇，保黎民百姓！”
“你们这些无耻之徒！”细封克遇涨红着脸怒骂道，“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细封克遇被带了出去，他的叫骂声在外面回荡。
嵬名安惠却没有结束的意思，他问罔常：“与细封克遇走得很近的人，都意图荼毒天下，为个人私心，祸害百姓，为了大局着想，不能留。”
“宰相说得对！”
罔常便开始点名，不过他每点一个名字，都会看嵬名安惠一眼，嵬名安惠如果说话，就不能杀，如果不说话，就算默认。
群臣惊惧，不敢吭声。
平日里与细封克遇来往很近的大臣跪在地上求饶，但嵬名安惠却眼睛都不眨眼一下。
大殿内叫骂声一片，还有人转身往殿外跑去，企图逃跑，却被禁卫军拦在大殿内。
有人指着嵬名安惠的鼻子大骂道：“嵬名安惠，你以阴谋让晋王去前线，实际上你早已暗通宋狗，亡我大夏社稷！”
“还敢饶舌，汝等不顾百姓死活，只想着自己，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留着何用，全部杀了！”
一批批人被拖出去，任他们如何叫骂都无济于事。
其他人吓得额头冒冷汗，大气不敢出一个，他们都指望跟着嵬名安惠投靠大宋活命。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等该清除的人都清除了，嵬名安惠语气和蔼地说道：“诸公大义，为了百姓，骂名我们一起背了。”
众人说道：“宰相大义。”
群臣散去，出了王宫，看见外面雪地里，无头尸体都在那里的。
刽子手随手把地上的人头抓起来，是细封克遇的人头。
有官员不由得双腿发软，他们记得早上还在跟细封克遇闲聊，现在细封克遇却身首异处。
其他官员跪在那里绝望地大哭，看见往日相聊甚欢的同僚，急忙呼喊救命。
但那些同僚却避之不及，谁也不敢靠近，甚至停下脚步驻留都不敢，像是躲避瘟神一样快速闪开。
一颗颗人头在王宫前落地。
嵬名安惠走出大殿，对罔常说道：“那些人的家属，男子全部杀掉，女人充公，记住，要斩尽杀绝。”
“要这么狠吗？”
“你想死吗？”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去安排人将头颅全部收集起来，我要去见宋军统帅。”
“好，我这就去安排。”
罔常去安排人头的事，嵬名安惠则往后宫去了。
李仁孝昏迷不醒，御医说李仁孝气火攻心，只是昏迷，需要静养。
曹太后在后宫哭泣，此时嵬名安惠来了。
他屏退左右内侍和宫女。
曹太后说道：“宰相还想做甚？”
嵬名安惠笑道：“太后，现在宋军兵临城下，很快就进城，您也不想陛下有事吧？”
“我们母子已经决定投降，难道宋军还要杀我们不成？”
“宋军怎知你们要投降呢？”嵬名安惠嘴角的笑容有些猥琐，“万一误会了，可是引来杀身之祸的。”
“宰相救我们母子。”曹太后立刻求饶。
嵬名安惠走过去，坐在曹太后旁边，贴过去，说道：“是死是活，只需要我一句话。”
曹太后立刻知道嵬名安惠想干什么了。
嵬名安惠说道：“这后宫殿内如此温暖，太后还穿这么多，是不是不太好呢？”
曹太后三十出头，是汉人女子，年少时如花似玉，三十出头的年龄更有一番成熟风味了。
她开始宽衣解带。
殿内传来男人欢乐的声音，和女人痛哭的声音。
刘锜在城外等候，刘锐凑过来说道：“兄长，西贼会信守承诺吗？”
“等等看，不着急，一旦有变，立刻撤退。”
“好，后面的西贼我派人盯得紧，不会出事。”
两人正在商议，兴州的城门打开了。
嵬名安惠领着一批官员，亲自出城，并且还将昏迷中的李仁孝抬了出来，自然也带了一大批主战派的脑袋。
“在下嵬名安惠，参见天使。”
嵬名安惠知道刘锜，前段时间与赵官家谈条件的时候，刘锜在场。
“这些是？”
嵬名安惠指着李仁孝说道：“这是我主，我主身体孱弱，最近又感染风寒，天使见谅。”
他又指着那些人头说道：“这些是顽固派，意图用我城中百姓性命换取他们的苟延残喘，我已将他们尽数诛杀，城内所有反宋者，都被我抓起来诛杀，这是我大夏国主玉玺，请天使笑纳。”
刘锜点了点头，在嵬名安惠等一众人的拥戴下，进了城。
后面统率西夏骑兵跟来的李阙得知宋军进了城，已经来不及了。
“宋军如何进城的？”李阙大怒。
斥候说道：“是城内主动打开的城门！”
“一定是嵬名安惠！”李阙大叫不妙，“快将消息送回顺州。”
“是！”
李阙先让一批斥候飞快送信，随即自己带着骑兵折返。
现在追击宋军已经没有意义了。
当天傍晚，兴州城内一片混乱。
嵬名安惠借着机会，对往日的政敌大打出手，无数人被抄家，男子被拖到大街上剁成烂肉，女子被拖到角落里。
甚至连襁褓中的婴儿都被摔死在地上。
街头到处是尸体，有人说这一天下下来的雪是红色的。
兴州城在这一天，变成了地狱。
十一月初五上午，赵宁收到了刘锜的回信。
兴州城控制下来了。
这意味着李察哥失去了正统法理，接下来只是负隅顽抗了而已。
此时，消息也送到了李察哥这里。

第1100章 李察哥的决定
“你说什么！”李察哥大惊失色。
那斥候说道：“宋军已经进入兴州城，是城中百官亲自开了城门，迎接宋军进城的。”
“这不可能！”李察哥脑子瞬间有些空白，他记得兴州城内大多数是党项人主政。
权力最大的嵬名安惠，十年来，一直都是坚定的亲金反宋派。
罔常是新君李仁孝的岳父，他手中有兵权，怎么可能背叛大夏呢？
李察哥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人可能会与宋人暗通款曲，但即便是私下有来往，也决然不至于要投降。
最多是私下派人议和，赔款，以此拖延，给金人时间。
像现在这种直接开城把宋军放进京城，就等于直接把国家灭亡了。
李察哥神色惨然，望着北面的方向，情绪有些失控，仰天长叹：“是我这些年贪图宋人的钱财，误了国家！是我误了国家！”
“殿下，您也是为了大夏能富国强兵。”张春明神色动容，安慰说道，“若非您充实国库，大夏何来甲兵数十万。”
“传本王命令，召集全军，本王要与宋人决一死战。”
“万万不可！”张春明立刻阻难，“殿下现在兴州投降，静州和定州很快会接到投降的命令，正需要您亲自过去，那里还有兵力，不能拱手让人，再者灵州被围多日而无援军，恐怕要投降了。一旦灵州投降，张浚可调动更多主力，以充足的兵力填补静州和顺州之间的缓冲，为他的主力赢得推进驻扎的时间，那样我军就被封死在顺州了！”
李仁义也说道：“殿下不必气馁，加上静州、怀州，我们尚有六万大军，定州、右厢朝顺军司、白马强镇军司、黑山威福军司、黑水镇燕军司，还有河西的西凉府、甘肃军司、肃州、瓜州西平军司，皆还在手，我们还能稳住局面。”
张春明继续说道：“没错，殿下，我大夏尚有可战之兵，只要殿下不放弃，我们立刻转战大漠，或河西，只要宋军在数月之内不能击败我们的主力，金国便可向宋国施压。”
李察哥沉思片刻，收拾好情绪，他说道：“诸君愿与本王同甘共苦，本王心甚慰，此番宋人占我祖宗社稷，我却无能为力，万分惭愧，承蒙不弃。”
众人说道：“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李察哥说道：“我本以为赵官家会出兵静州，我精锐铁骑已待多时，却不料等来的是兴州沦陷，如此看来，赵官家早已布下大局，却远胜本王。”
人有时候不得不服，不服继续犟也可以，最后就是人头落地。
不会做人，那现实就教你做人！
现实教不会，那还做什么人呢？
李察哥显然是服气了，但他不投降。
“等天黑之后，拔营撤退，静州与怀州皆是本王心腹，我们先撤退到定州，再退至白马强镇军司，远离兴庆府，拖延时间。”
“是！”
李察哥知道，自己现在不可能回兴州，回兴州的下场是被关在城门外，后方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下，那是死局。
西夏国有大漠作为纵深，还有河西作为纵深。
大不了最后和耶律大石一样，远走漠北。
党项人本就是游牧，过回游牧习性，养精蓄锐，再做发展，等日后时机成熟再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中午刚吃完饭，赵宁就迫不及待地出来巡视部队。
“陛下，大军正在调动，我们是打算出兵吗？”孙傅问道。
“孙卿似乎对打仗很上心？”
“臣都是为陛下分忧。”
陈规急匆匆走过来，说道：“陛下，第一军已经发兵。”
赵宁点了点头，孙傅却说道：“陛下莫非要取静州？”
赵宁不理会他，孙傅继续说道：“之前不是说不能取静州吗？”
一边的陈规心里想着，之前孙傅坚持要出兵静州，被多次否定，看来他心中有怨恨啊，记着仇。
但赵宁却骑着马，向前面走去。
“陛下！等等臣！陛下！”孙傅屁颠屁颠跟过去，“陛下是要出兵静州吗？陛下之前不是说不能出兵静州吗？陛下就不怕被西夏人突击吗？陛下莫非也认为自己之前错了？”
陈规不由得哑然失笑，不知为何，赵官家对孙傅的容忍度极高，也许赵官家是想树立一个直谏的形象，来广开言路，或者有其他目的。
陈规一时间也想不通。
倒是孙傅这厮，极其记仇，极其较真。
陈规快速跟过去，他还是很为孙傅担忧的，万一赵官家被孙傅扰得大怒，一刀砍了他的脑袋就不好了。
陈规说道：“孙官人，现在李察哥已经知晓兴州沦陷，他已经失去了与我们继续作战的决心，所以现在我军要行动了。”
“为什么？”孙傅说道，“他知道兴州沦陷，更应该与我们孤注一掷啊！”
“兴州的沦陷，意味着静州和怀州、定州，很快会接到投降的命令，即便有一部分人不愿意投降，但还有一部分人肯定愿意投降，这对李察哥是致命的。”
陈规很耐心地解释道：“在北方，李察哥还有可以退缩的军事战线，对于李察哥来说，现在快速回静州集结静州兵马，北上把怀州兵马和定州兵马全部带走，最好退到右厢朝顺军司，最后转到黑山威福军司。”
对于孙傅这种满脑子就只知道硬上的人来说，退兵拖延时间的思路，确实难为他了。
“退兵做什么，你们之前就说李察哥还有能突袭我军主力的精锐，既然李察哥还有充足的兵力，为什么要退兵，他绝对不会退兵，我是他，我肯定继续打！”
陈规终于知道了，在孙傅的脑子里，战争通常是一战定胜负的。
但实际上，交战会有许多次，时间拉长，胜负各异。
失去兴州支持的李察哥，相当于即将失去整个西套平原的物质支持，毕竟兴州是西套平原的首脑所在地。
没有了后续物质支持，李察哥现在根本没有底气出来打了。
陈规还是很耐心地说道：“如果万一作战不利，李察哥将失去退走的机会，目前退到北方，拖延时间，等待金国的行动，对李察哥是最有利的。”
“这怎么可能，就是你们的说辞最多！”孙傅当场怼道。
但赵宁已经走到前方去，听不见孙傅的声音了。
但孙傅却似乎不死心，追了上去。
陈规也跟了上去。
禁卫军军营基本上行动起来。

第1101章 入主兴庆府
十一月初五这天，一直在灵州东南三十里养精蓄锐的禁卫旅行动起来。
这一行动，动静就闹大了。
下午的时候，李察哥的斥候就把皇帝禁卫旅的动静汇报了过去。
如果是兴州沦陷之前，李察哥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开心，因为他在顺州隐藏了大量骑兵精锐，甚至铁鹞子，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他占据主动地位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现在不一样了。
局势不一样了，心态也完全不一样了。
李察哥只能开始收拾，准备连夜撤退。
下午的时候，灵州的城门突然开了。
费听野申在一些人的簇拥下，向宋军军营走去。
经过宋军层层上报，很快张浚见到了费听野申。
双方经过了很简短地谈判之后，就达成了一个共识：宋军接纳灵州无条件投降。
灵州西夏军交出所有的武器，统军令部重山进入宋营，等待传召。
刘子羽则安排宋军进入灵州，接管灵州城。
傍晚时分，宋军兵不血刃拿下了灵州。
灵州投降，正如张春明所言，意味着张浚有充足的兵力，放置在静州和顺州之间，形成大纵深，锁死李察哥的退路。
不过显然张浚要布置大纵深已经来不及了。
当天天刚刚黑，李察哥就拔营启程，快速向静州方向行军。
撤军的难度非常大，更何况敌人就在百里之内，随时可能发生正面冲突。
一旦如此，李察哥将可能被拖在这一带。
留给李察哥的可操作空间不算足。
第二天上午，在灵州城正北面三十里的地方，禁卫旅和李察哥的军队相遇，双方正面交战。
厮杀了足足一个半时辰，西夏军被全面击溃。
下午，消息传到赵宁手中。
“没有找到李察哥？”
“回禀陛下，没有。”
“看来只是李察哥留下来垫后的，主力现在怕是已经抵达静州。”赵宁说道，“李察哥行动得比朕想象的还要快。”
“我们不是派了骑兵去静州吗？”孙傅说道，“李察哥去静州就是自投罗网。”
“只能消耗李察哥，单纯的骑兵对上李察哥的步骑，占不到多少便宜。”陈规说道。
果然，傍晚的时候，派到静州的骑兵军团就发回来的情报，在静州遇到了李察哥的主力部队。
双方交了手，但之后宋军骑兵被迫撤退。
骑兵的机动空间一旦被对方骑兵锁定，步兵推上来，骑兵就基本上没办法打下去了。
“我军步兵呢？”孙傅又问道。
陈规说道：“按照时间和这份军报来推算，我军步兵傍晚抵达静州，战事已经结束了。”
“唉！为何总是这么多麻烦！”孙傅嘀咕道。
“世间万物岂有容易之理？更何况，战场风云变幻，能击退对方已经很不容易，若如纸上谈兵那般快意，古之名将又怎会徒留那么多悲伤。”赵宁望着北边的天空，寒风吹拂他的斗篷，他的目光却明亮如星。
“西夏大势已去，各州权贵多数只想自保，朕原本以为李察哥会派使者前来和谈，投诚大宋，却不料李察哥终究是回了静州，笼络静州兵马，恐怕要北上，与朕打持久战。”
“李察哥是负隅顽抗。”说话的是李遇，“陛下乃圣明仁君，能投诚大宋，为大宋效命，为陛下分忧，那是天大的荣幸，李察哥糊涂，但他身边的人不糊涂，很快他身边的人便会幡然醒悟。”
对李遇这种马屁，赵宁只是淡淡一笑。
“李察哥本与大宋有十年商贸往来，当年是他一手推动了大宋与西夏联盟对抗金人，朕应该感谢他，若是他来投诚，朕必厚待之！”
众人听了心中不由得感慨，赵官家行事大气。
“如今看来，李察哥是不愿意过来了，李乾顺和李察哥兄弟二人，为了西夏，也算是呕心沥血，朕敬重他们。”
众人皆言：“陛下圣明。”
十一月初六，控制了灵州的张浚兵分多路快速北上。
十一月初七，在兴州的刘锜，接到了最新情报，在兴州以东发现大量西夏兵马。
当天刘锜便命刘锐点兵三千，从兴州发兵，快速突袭李察哥。
傍晚时分，张春明急匆匆而来，说道：“殿下，左路被宋军突袭溃败。”
“知道了。”李察哥望着北面的雪原。
“殿下，要不放弃一部分兵马，加快行程？”张春明问道。
“宋军对沿途道路并不熟悉，不必刻意加快行程。”
“是。”
十一月初七傍晚的时候，宋军进入静州城，静州已经接近一座空城。
到了十一月初八，张浚的多路兵马，几乎封死了从灵州到兴州的大部分空间，彻底断绝了西夏人最后有可能的埋伏。
到了十一月初九，赵宁才统率禁卫旅，进入兴州。
天子御驾进入兴州的这一天，兴州所有达官显贵全部出动了，出城十里相迎。
他们站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但却不敢乱说一句话。
到了中午，赵官家御驾抵达，众人齐呼万岁。
礼毕之后，嵬名安惠跑到赵宁的御驾前，脸上堆满了笑容：“臣嵬名安惠参见天子。”
“嵬名安惠，有功，赏黄金千两，赐平夏侯。”
嵬名安惠大喜，连忙跪在雪地里大声说道：“臣谢天子，万岁！”
众人一听这天子刚来第一件事，居然是赏赐嵬名安惠，心中的忐忑立刻没了，反而开心起来。
赵宁心中想着，古人云，若欲取之，必先予之。
这千两黄金反正不是从国库里出来的。
现在兴州已经被拿下了，西夏建国一百多年，朕不信一千两黄金都没有。
当然，肯定被西夏这群贵族和官僚瓜分了。
没关系，只要人还在，钱就在。
赵宁在禁卫旅的簇拥下，进了兴州城。
一路上，宋军军容鼎盛，气势如虹，西夏贵族和官僚被这种气势震慑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大约下午未时下四刻，赵宁抵达西夏王宫。
他对刘锜等人说道：“原本此地便是我华夏故土，西夏割据百年，祸乱西北，大宋一代又一代人杰前赴后继，未能消灭他们，今日朕到了兴州，大宋的铁蹄踏碎了西夏人的反抗，这里以后将是我大宋的疆域，子民是大宋的子民，朕没有愧对朕的臣民。”

第1102章 金国的行动
刘锜说道：“陛下收复了兴州之地，乃是苍生之福。”
“是全体将士的功劳。”赵宁转过身说道，“杨沂中。”
“臣在。”
“妥善安排，犒赏三军。”
“是。”
接下来数日，为了获得具体的职位，嵬名安惠只做了一件事，在兴州城继续搜刮。
一共搜刮出750万贯，还有金银珠宝无数，全部献给了赵宁。
当然，少不了美女。
嵬名安惠把兴州城的所有美女都搜刮了过来。
甚至西夏贵族们排队希望把自己家的女儿送到赵宁的床上去。
对此，赵宁一概拒绝了。
倒不是他不喜欢美女，而是现在这个时候，不能乱来，万一哪个女人在床上突然想殉国，拉他陪葬，就完犊子了。
东京城美女如云，要多少有多少，何必急于一时？
嵬名安惠说道：“陛下，这位是李乾顺的贵妃，李乾顺死后，她的儿子李仁孝登基，现在天子莅临，她愿意侍奉天子左右。”
赵宁看了一眼曹氏，曹氏不仅仅长得漂亮，更重要的是身上有一种格外诱人的韵味，是那种正常男人都喜欢的气质。
男人嘛，都懂的。
赵宁说道：“侍奉朕就不必了，李乾顺和李察哥所有的家眷接回东京城，礼待。”
曹氏一听，立刻感动地跪在了地上说道：“妾身叩谢天子。”
嵬名安惠心里想着，狗皇帝，你装什么正人君子，老子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装！你继续装！
你现在装得越清高，到了晚上，对待曹氏的方法就越千奇百怪！
嵬名安惠心里不屑，但嘴上却连忙歌颂：“陛下真乃圣明之君啊！”
范致虚将全部的钱财点完后，说道：“陛下，账本都在这里了。”
赵宁拿过来快速看完，只是简单地说道：“分下去。”
“是。”
嵬名安惠站在一边，心中不由得惊讶。
分下去？
这狗皇帝要把钱分给谁？
“按照功劳，好好分，出现贪污，朕绝不轻饶。”
“是！”
嵬名安惠这才反应过来，赵官家要把钱分给士兵。
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宋军本身就有俸禄了。
但他不敢明说。
赵宁心中却在盘算着，750万贯？
这搁在大宋，当然不算多，大宋现在每年财政收入已经快到6000万贯了。
但放在西夏，已经算不少了。
不过肯定不是全部。
这些年西夏人在宋夏贸易赚了不少钱，绝对不止750万贯。
赵宁也不质问嵬名安惠，现在不是时候，不能一投降过来立刻翻脸不认人，否则以后谁还敢投降？
肉得一刀刀割，割得对方不知道疼，甚至还喊爽。
西夏王宫里的美酒也被搬出来了，分给军官们喝。
陈规安排了执勤，其余士兵也都放松下来。
加上宋军后勤原本就丰富，这几日，大家的生活过得很轻松，酒喝饱了，肉吃够了。
据说兴州城内不少女子都夹道欢迎王师。
这几日，许多客栈都住满了，半夜总是传来许多奇怪的声音。
多到如果你走到兴州的大街上，随处可以听见。
又据说，经过此役，要么许多女子跟随南下，要么多出了许多新生儿。
取的名字要么是归夏，要么是兴华，还有强军。
连范致虚他们也跟着放松起来，一些军官围着范致虚，让范致虚给他们讲故事。
范致虚是那种学术型人才，打仗不怎么样，讲故事三天三夜不重样。
倒是赵宁没有喝酒，他时刻都在惦记着从北方传来的情报。
十一月十六日一大早，陈规收拾好物什，到了王宫内。
“官家，这是西夏所有的文献，包含了各个州县的户籍、兵甲、道路、税收，还有马匹数量，另外，金国写给李乾顺的信，也都在这里。”
赵宁看得很仔细，尤其是战马的分布。
西夏战马数量比金国还多，而且品种更好。
什么钱和金银，那都是次要的。
现在对赵宁最最重要的就是战马！
有了这些战马，他就可以在边军中组建规模更大的骑兵军团。
将来要与金人作战，与蒙兀人作战，都必须要配置大量骑兵。
“西夏人在河西配置的总兵力三万到五万。”赵宁说道，“折彦质能拿下来吗？”
“现在的冬天，河西地貌广阔，要拿下来恐怕需要时间。”
“朕等得起，河西必须回到华夏，大宋的军队也必须配置更多的骑兵，才能在以后的大规模作战中，驰骋塞外，击破诸蛮夷！”
说完，赵宁又看了看金国写给李乾顺的信。
“陛下，金国一直在暗中支持西夏，尤其是武器的制造。”陈规说道，“西夏人的震天雷，就是从金国传过来的。”
“金人想利用西夏制衡我们，已不是什么秘密。”赵宁说道，“如此看来，若是朕再晚几年动手，西夏与金国的关系，恐怕更加紧密，夹在西夏和金国之间的安北府能否再守得住，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好在现在西夏已经覆灭。”陈规说道，“我朝已经失去了来自西北的威胁。”
“不不，朕早就听闻高昌回鹘一直与西夏人有冲突，恐怕不等大宋全面接受河西，高昌回鹘趁着西夏灭亡，大宋军队尚未补充进来，便开始动手了。”
“陛下的意思是，西域的高昌会与我大宋为敌吗？”
“敌人永远都是存在的。”赵宁叹了口气，“前唐如此强盛，亦不能扼杀契丹、吐蕃，还有南诏，那些蛰伏在塞外的诸蛮夷，只是没有露出他们的獠牙。”
“报！官家！”
殿外传来声音，打断了群臣的议事，是王怀吉。
“进来。”
“官家，有密信。”
赵宁接过来，打开一看，脸上露出了笑容：“关键时刻，他倒是派上了用场。”
陈规一头雾水。
“李察哥啊李察哥，你走投无路了！”
靖康十一年雪下得格外大，北方千里冰封。
十一月十六日，锡林赫鲁到易州，见到了金兀术。
“魏王殿下。”
“锡林赫鲁，你怎么来了？”金兀术故意问道。
“下官接到命令，要出使宋国。”
“接到谁的命令？”
“鲁国公。”
“鲁国公派你出使宋国？”
“是的。”
“鲁国公有什么权力派你出使宋国？”
“上京前些天来了命令，命鲁国公暂管燕云诸事。”锡林赫鲁说道，“这件事本来是绝密，下官不能告诉魏王的。”
“但你说了。”
“下官只是觉得，鲁国公对宋实行投降政策，是在对我大金的侮辱！”
金兀术大笑，他怎会不知燕京发生的事情？
虽然他人不在燕京，却了如指掌。
他放下手中的圣旨，那是完颜亶召他回京的圣旨。
“那你还要去宋国吗？”
“魏王让下官去，下官就去，魏王不让下官去，下官就不去！”
“去！先去见岳飞，给本王带话！”

第1103章 岳飞的担忧
“殿下要带什么话？”
“你告诉岳飞，本王是一个惜才之人，大金宋王的位置一直为他留着。”
锡林赫鲁说道：“殿下放心，下官一定将这句话带到。”
兀术拍了拍锡林赫鲁的肩膀，突然变得严肃认真起来：“你知道这次去宋国，可能会面临什么吗？”
锡林赫鲁顿了一下，也很认真地说道：“宋国近些年越发强势，若是宋国不同意我们对他们提的要求，下官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你还要去？”
“去！”锡林赫鲁坚定地说道，“出使宋国，是下官的分内职责，就像使大金强大，是魏王殿下的职责一样。”
兀术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去汴京之后，便宜行事。”
“是。”锡林赫鲁行礼后说道，“殿下，下官告辞。”
“好走。”
走到营帐前，锡林赫鲁又转身说道：“殿下，现在上京的言论对您不太友好。”
“我知道，这是我的事，你去完成你的事，其他的不用多问。”
傍晚的时候，薛弻大步走进了岳飞的营帐，笑道：“岳帅，好消息，张都统已经撤到了霸州。”
岳飞拿过薛弻的战报便看起来，是张宪写的。
从蓟州撤退后，张宪的骑兵没有立刻快速离开，而是进入析津府，在析津府停留了一段时间，才又南下。
这就是骑兵的好处，来去如风。
虽然缺乏步兵，无法打大规模会战，但突袭、转移，高机动性撤退，都可以熟练操作。
“金兀术有什么动向？”
“金兀术的主力一直在易州，并未行动，倒是听潜伏在蓟州的斥候说，前段时间，金军大批人马往东，进入平州和营州。”
岳飞说道：“那是去辽东战场的金军，辽东战场现在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只是不知战况如何。”
“岳帅，下官今早听到一些从京师传来的消息，不知当说不当说。”
岳飞笑道：“何事支支吾吾的，这可不像你薛弻啊！”
“下官听闻朝堂诸公近日正在商议重大国政。”
岳飞说道：“那是朝堂诸公之事。”
“是关于军政的，岳帅您可是枢密副使。”
“什么军政？”
“如今交州、高丽，皆已经被灭，大理臣服，王师兵临西南，又以南海畅通，河北旧地尽数收复，陛下亲征西夏，若是西夏一旦收复，国朝旧土，大多已经回来了，然则边关雄兵百万，京畿守虚，有前唐天宝之危……”
薛弻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现在大宋朝的军队，大多数都在边境。
以辽东、河北、河东、陕西、陇右诸位，西南宋理边境亦有十万大军。
这些边军总数加起来，已经超过百万。
原本京畿尚有禁卫旅，但此时也已经到了西夏。
南方则多为地方厢军，厢军主政者是七十又八的宗泽宗老相公。
众所周知，宗泽在东南待了好些年了。
厢军之政早已稳定，宗泽名义上在主厢军之政，其实是在颐养天年。
若是在这个时候，边帅行安禄山之举，那后果不敢想象。
岳飞听薛弻语气平稳，但此事仔细揣摩，却有波涛狂澜。
当初天宝承开元，长安盛世气象已久，帝国百万雄兵威慑四方蛮夷，万邦来朝。
玄宗神武皇帝一世英名，又岂料一朝天塌地陷，大唐半壁江山倾塌，神州陆沉，苍生罹难？
谁能保证，现在征战四方，赫赫武功的大宋，不会重蹈覆辙？
谁又能保证，自己手握雄兵，没有丝毫割据一方，称帝称尊的野心？
“朝堂诸公有此担忧，人之常情也。”岳飞深以为然。
以前是外患压力大，有亡国之危，大部分人都支持给边帅巨大的权力。
但现在呢？
别说现在朝堂上的宰执们有这样的担忧，就连他岳飞心中也害怕啊！
他岳飞没有反意，不代表他就完全相信其他人没有反意。
在无边无际的权力面前，谁能保证没有人心中不生出一些想法来？
就算那些人能保证，那下面有没有不得志的人，或者有钱无权的野心之人搞事情？
“所以下官觉得这件事很严重，有必要跟岳帅说一声。”
岳飞心中知道薛弻在汴京肯定有自己的眼线，时刻都在关注着朝堂的变化。
薛弻的这种提醒，岳飞并未责怪他，岳飞自己其实也小心翼翼，这些年除了在前线打仗，更是如履薄冰。
不过话说回来了，放权边帅和收权朝廷这件事的争议，也不是现在出现的。
这几年朝堂上一直有争议。
只是，有些事，会随着局势的变化而变化。
谁都无法预料，西夏灭亡后，大宋突然少了一个强大的外敌，对内政和军政会有什么影响。
敏感时期，人心如水。
岳飞说道：“这些事，我想陛下自有安排，我们却不必过多操心，若是真有人有异心，我们随时听从朝廷号令。”
“下官是担心，现在朝堂上局势有变，对岳帅会有……”
“不要庸人自扰。”
便在此时，牛皋急匆匆走到外面，喊道：“岳帅，有人自称金国使者，要见您。”
“金国使者？”薛弻怔了怔，立刻反应过来，“看来金国对我朝出兵西夏做出了反应，是来让我们撤兵的。”
“带进来。”
锡林赫鲁带着一些金人走进来，他在外面还十分嚣张，但是见到岳飞后，气焰立刻矮了一截。
岳飞坐在主帅位上，神色如常，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金人崇拜强者，眼前的人，击败过完颜昌，击败过完颜宗辅，击败过完颜兀术，连完颜宗翰都被他打败过。
桀骜不驯的锡林赫鲁，再嚣张，也不敢在岳飞面前放肆了。
锡林赫鲁说道：“见过岳帅。”
一边的薛弻问道：“金使来我营，有何贵干？”
“我在跟岳帅说话，小辈安敢插话！”
薛弻也不生气，笑道：“金使愚蠢，我们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此次前来的目的，若是你认为我们的对话多余，我们也知晓你的目的，那倒不必再谈，你也不必再去汴京，我看直接推出去，全部砍了，以振我军威。”

第1104章 完颜昌上位
锡林赫鲁神色一凝，冷哼一声却不再说话。
岳飞说道：“金使，有话便直说，眼下两军对峙，已是你死我活，还有什么话需要打哑谜呢？”
锡林赫鲁说道：“岳帅，我奉大金皇帝陛下出使贵国，有要事去汴京陛见赵官家。”
“你是来找本帅寻求庇护的？”
“是的，此事关乎到两国长久和平。”
“金使，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薛弻说道。
“宋国西北现在正在用兵，我没说错吧？”锡林赫鲁这话多多少少有威胁的意思在里面。
薛弻不说话了，账内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
西夏正在打灭国战，现在到底打成什么样子了，至少河北目前还没有收到相关战报，
而锡林赫鲁的到来，显然是代表了金国最高层的意志。
“我朝与西夏的恩怨，和金国无关。”薛弻又说道。
“无他，我来此并非与你们谈西夏之事，西夏之事牵涉到三国大局，非你们能决断，我需要去汴京见赵官家，需要岳帅派人护送。”
“凭什么让你去汴京？”薛弻继续说道。
锡林赫鲁说道：“我刚才说了，去汴京商议三国大事，若是我无法去汴京，我朝只能集结百万大军于河北，直到宋军从西夏撤兵为止，相信岳帅并不希望我大金倾国之兵而来，因为我们都知道，没有必要到那一步，对宋金都没有好处。”
薛弻不由得对锡林赫鲁另眼相看，他本以为锡林赫鲁是一个莽夫，现在看来，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不过，便在此时，营帐外面忽然传来了声音：“岳帅，军政院也信笺。”
“进来。”
信笺被呈递上去，本来这个时候看信不太好，不过既然是军政院发来的，岳飞开始第一时间看了。
他看完后，却不说话，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对着锡林赫鲁说道：“好，本帅派一支人马，持本帅手谕，护送你去汴京。”
“多谢岳帅。”锡林赫鲁说道，“对了，魏王殿下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魏王殿下？”岳飞疑惑道，“金兀术吗？”
“是的。”
“什么话呢？”
“魏王殿下说，他是一个惜才之人，大金的王爵一直为岳帅您留着。”
“大胆！”牛皋愤怒而起，“你安敢在我主帅军营中出言放肆！”
岳帅说道：“那麻烦你回金国之后，也为本帅带一句话。”
“什么话？”
“你对兀术说，大宋也有爵位留给他，只要他愿意投诚，本帅会向陛下求这个情分。”
锡林赫鲁脸色不太好看，但也不敢再说出格的话，他抱了抱拳。
岳飞准备了手谕，又让薛弻安排了人。
等锡林赫鲁离去，牛皋才问道：“岳帅为何一定要放他去汴京，在这里杀了也是可以的。”
“金国得知我朝对西夏用兵，已经坐立不住，杀他只会让金国铤而走险，金兀术今年在辽东遇挫，金国朝堂上必然已经有人对他发起政治清算，若我们现在杀掉锡林赫鲁，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无疑是在给金国制造巨大的危机，危机之下，金国内部可能会暂停对金兀术的清算，让金国各方势力再次被迫团结。”
听岳飞这么一说，牛皋不由得点了点头：“岳帅说得有道理，末将倒是未想到这个层面。”
“不过，军政院发来了绝大的好消息。”岳飞笑起来。
“什么好消息？”
“陛下在宥州大捷，西夏军全线崩溃，横山已经在我军控制之下，夏主李乾顺战死，西夏多名大将被我军俘虏。”
他此话一出，营帐内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牛皋似乎反应过来，立刻说道：“那还跟金人谈个甚，将锡林赫鲁那厮抓回来杀了，西北战线危机解除，我们何惧金国大军！”
“不可！”岳飞说道，“今年安北府之战、雁门关之战、辽东之战、河北之战，现在又是灭夏之战，我朝战事不断，人心多少有些疲惫，不能再引发更大的战争了，等陛下灭夏回朝，我会向陛下谏言，边军需要休整。”
“岳帅说得对。”薛弻说道，“这些年我大宋虽然捷报年年，朝堂上人心欢呼，可谁又注意到，河北河东一些村子里，几乎成了寡妇村。”
岳飞继续说道：“让锡林赫鲁去汴京谈谈，这事牵涉到两国国政，我们在河北守好边疆，尽分内职责即可，其他的，交给汴京的相公们吧。”
话说锡林赫鲁一路畅通无阻，快马加鞭地南下。
十一月十七日，燕京，一辆马车停靠在鲁国公府前。
宇文虚中从上面下来，拉了拉身上的貂皮衣衫，快速走进去。
尚未到中堂，便听到有丝竹管弦之声。
宇文虚中走到中堂的门口，正在饮酒的完颜昌看到了宇文虚中，推开一边正在斟酒的美女，立刻站起来，醉醺醺地走过去。
“你怎么才来！”
“鲁国公恕罪，草民今日身体有些不适，耽搁了。”宇文虚中立刻拿出礼品，“这是草民托人从高丽弄来的千年人参，专程献给鲁国公。”
“这就见外了吧，还送什么礼。”完颜昌挥了挥手，一边的人立刻将这千年人参接过来，拿下去收藏好。
完颜昌便搂着宇文虚中的脖子，歪歪扭扭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完颜昌举起手，音声都停了，周围饮酒的也都停了。
完颜昌说道：“给诸位介绍介绍，这位就是宇文虚中，曾经宋国的官员，在我大金十余年，一直安分守己，对我大金忠心不二，为我大金瞻前马后，立下许多功劳。”
众人纷纷微笑问好，多有吹嘘者。
宇文虚中十分低调地还礼。
“坐我旁边去。”
宇文虚中在完颜昌旁边坐下，然后很快融入到酒宴。
喝到尽兴之处，完颜昌走到宇文虚中这边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道：“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
“您自然是尊贵的鲁国公。”
“不不，我现在是燕京枢密副使。”
“您一直是枢密副使。”
“以前的不算，现在我已经接管了兀术在燕云所有的事务，以后这里我说的算。”

第1105章 围杀完颜昌
宇文虚中怔了怔，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恭喜鲁国公，贺喜鲁国公。”
“哈哈哈，我能有今日，你也有很大的功劳。”
宇文虚中露出疑惑的表情。
完颜昌说道：“你在宋金之间的商贸线，满足了大金不少贵族的需求，这是他们支持我的最重要的原因。”
“草民能为鲁国公效命，是草民的荣幸。”
完颜昌在宇文虚中耳旁低语道：“朝堂上有主和之意，陛下已经派人传召兀术回京，兀术若是不回，就是抗旨不遵，我会将兀术拿下。”
“鲁国公英明。”宇文虚中也小声说道。
“今日放开了饮酒，不醉不归。”
“是。”
宇文虚中坐在一边，自己喝起酒来，期间还有不少人来敬酒。
等酒宴散之后，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下鲁国公和宇文虚中，完颜昌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宇文虚中走过来，说道：“鲁国公，鲁国公……”
“何事？”
“草民心中有一些疑惑。”
“什么疑惑？”
宇文虚中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他小声说道：“若是魏王不愿意回上京，携兵前来燕京，该如何？”
“放心，魏王不敢。”
“万一呢？”
完颜昌坐起来，看着宇文虚中，他眨巴眨巴眼睛，开始思考宇文虚中提的这个问题。
想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看来我得立刻把燕京的城防换一遍，再把枢密院的官员统统清洗一次。”完颜昌的酒好像醒了不少，眼中露出了凶光。
“魏王是何时接到传召圣旨的？”
“我是前天接到了任命圣旨，在易州的魏王应该是昨日接到的。”
“您前天接到圣旨，为何不在前天就开始清洗枢密院？”
“你说得容易，哪里有那么多官员代替，总要给我几天时日吧！”
“城防可以快速更换！”
“已经换了两支！”完颜昌看了一眼宇文虚中，“你到底何意？”
“我只是担心魏王此时铤而走险。”
“你是说他会携兵回燕京？”
“是的。”
“不可能，易州宋军重兵驻扎，他不敢轻易离开易州。”
“万一他悄悄回来呢？”
完颜昌怔了怔，酒完全醒了，他问道：“你说怎么办？”
宇文虚中说道：“魏王身边有重兵，若是他不愿意回上京，谁都拿他没有办法，他悄悄回燕京，城中大多数都是他的人，只要他回来，大局立刻反转！“
“你别光顾着分析局势，这些我都懂，如何在短时间内采取有效措施？”
“在宋军重兵威慑之下，魏王必然不敢大张旗鼓回来，他会带着一小支精锐连夜赶路而回，您应该立刻派自己的亲信人马去必经之路埋伏，若能截杀魏王，以后您在金国可以取代魏王。”
“好主意！”完颜昌大喜，“还是你聪明！你真是上天派来助我之人！”
完颜昌二话不说，立刻开始采取行动，留着完颜银术可在易州临时主持大局。
外面风雪正盛，兀术果然带着一小支精锐，悄然离开了易州军大营，朝燕京风驰电掣般赶去。
易州距离燕京两百里，正常的部队行军要四天，但是兀术只带了骑兵，而且一人三匹马，飞快赶路。
“魏王殿下，那完颜昌并非善茬，末将担心他行僭越之事。”张通古说道。
“哈哈哈，他那点小心思，本王岂会不知晓，他必然会在大道设下埋伏，我们走小道即可！”
“殿下英明！”张通古继续说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完颜昌？”
“当然是杀了！”
“直接杀，会不会没办法对上京交代？”
“胆敢向宋国泄露我军机，仅仅这一点，就该死一万遍！”
“但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完颜昌！”
“本王重兵压进安北府，早前知晓的人，就枢密院那么几个，除了完颜昌，还能是谁？”
“完颜昌背叛大金的原因是什么，末将想不通。”
“此獠与完颜宗隽沆瀣（xie）一气，为了一己私欲，坑害国家！”兀术冷声说道，“本王当初就不该给他那个机会！”
十八日一大早，兀术已经燕京地界，距离幽州城只有三十里。
此时，正在熟睡的宇文虚中被外面的声音惊醒。
他披上外衣，打开房门，下面的人疾步走过来：“官人，外面有人自称是您的朋友，杭州苏子坊卖茶叶的，有急事要见您。”
杭州苏子坊卖茶叶的！
宇文虚中大吃了一惊，那可不是什么卖茶叶的。
他连忙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年轻商人走了进去。
宇文虚中说道：“苏兄今日这么早，难道又有茶叶？”
年轻商人在宇文虚中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金兀术一个时辰之内到燕京。”
说完，这个年轻人转身就离去，连暗号、寒暄什么的，统统都没有了。
宇文虚中整个人呆住。
一阵寒风从外面吹进来，他才陡然惊醒过来，喊道：“备车！”
来不及了，宇文虚中立刻改口道：“备马！”
完颜昌还搂着美女在睡觉。
宇文虚中飞奔到鲁国公府。
好在宇文虚中昨日来赴宴，管家认识宇文虚中，知道他是完颜昌的贵客，便去传话。
“郎君！郎君！”
完颜昌被唤醒，不耐烦地说道：“何事？”
“那位宇文官人来了，说有要事找您。”
完颜昌一听是宇文虚中，想了想，还是起床穿好衣服。
见到完颜昌，宇文虚中只说了一句话：“兀术半个时辰内进城！快带着亲信先跑！”
说完，宇文虚中转身便跑了。
宇文虚中骑着一匹马，带着一些盘缠，向城外冲去。
兀术进城，来者不善，他可不想在燕京陪完颜昌一起死。
自己能来通知完颜昌，已经仁至义尽。
宇文虚中跑得飞快，他刚出城行至数百米，回过头看见城门口多了一些人，原本想要出城的商旅，全部被拦截了下来。
城门也开始慢慢被关起来。
“坏了！”宇文虚中大惊。
他还想着完颜昌活下来，至少完颜昌是金帝现在任命的统管燕云的最高官员，只要完颜昌活下来，金国内部的主和派和主战派就能打起来。
这样能最大程度消耗金国内部。
完颜昌，你他妈的手脚麻利点！

第1106章 金国政治清算
如果完颜昌被兀术逮到，一定死定了。
正史上的完颜昌，就是被金兀术干掉的。
原因也很简单，正史上的完颜昌就是个主和派，和完颜宗磐一起，主张将中原之地还给南宋。
与兀术那种强硬的主战派是死对头。
完颜昌被杀的理由据说是谋反，真的是谋反吗？
无论正史上的完颜昌是因何而死，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利益诉求和兀术不同，兀术兵权在握，他就必须死。
宇文虚中不敢多做停留，快速离开，再慢一步，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完颜昌带着自己的亲卫军，到了北城门。
北城门显然还没有接到兀术的命令。
“都让开！”
北城门的守将叫萧舒，是一个契丹人，他见如此大队人马匆匆而来，立刻知道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萧舒问了一嘴：“敢问上官这是……”
“滚一边去，不长眼的狗东西，这是鲁国公、枢密副使亲驾！”
一听是完颜昌来了，萧舒立刻行大礼：“下官参见鲁国公！”
完颜昌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带着人，直接冲出了城外。
一个士兵嘀咕道：“这是要去作甚？”
“不想活了！上面的人要去作甚，是你能打听的！”萧舒立刻一巴掌拍在那个士兵的脑袋上，“赶紧站岗去！”
“是是！”
当兀术的命令到北城的时候，完颜昌跑了，跑得飞快。
完颜昌是一个缺乏勇气，但很有谋略的人。
被宋人打败后，就一直不想继续打。
但他每次都能在战败后，快速获取政治自己，不仅能逃过惩罚，还能往上爬。
就这一点，还真没多少人比得过。
至于脚底的逃跑功夫嘛，没两把刷子，可能早已死在宋军手上。
兀术从南城门进城，非常低调。
进城之前，没有任何通告，也没有让任何官员来迎接，直接进了城，往完颜昌的鲁国公府邸奔去。
“封锁所有的出口，一只鸡都不准出来！”张通古对着那些骑兵说道。
鲁国公府邸被围了好几层，路过的所有路人都被呵退。
金兀术的女婿乌延蒲卢浑带着一批铁甲士兵，从正门进去。
不多时，里面传来人群的叫喊声和求饶声。
再过了一会儿，乌延蒲卢浑才出来，他走到兀术面前说道：“殿下，没有找到完颜昌！”
“每一处都搜遍了吗？”
“听里面的人说，半个时辰前，完颜昌带着府邸所有亲卫兵，匆匆离去！”
“完颜昌居然提前知晓本王要回来，而且知道本王要对他动手？”兀术惊奇而疑惑地说道。
“殿下，几个家丁说，一大早，就一个汉人来找鲁国公，随后鲁国公开始收拾行装，便匆匆离去。”
“汉人？”
几个家丁被押了上来。
兀术问道：“那个汉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家丁害怕地说道：“叫宇文虚中，是鲁国公的贵客。”
“是他！”兀术怔了怔，立刻明白过来，“看来这个宇文虚中，身在大金心在宋啊！”
张通古说道：“这些年，燕云一带与南边不少买卖，都是鲁国公促成的，想必是这个宇文虚中在其中牵线搭桥了。”
“现在不重要了。”兀术看了看周围，“四方城门汇报呢？”
不多时，四方城门的汇报都送来了。
完颜昌跑了！
从北城跑的！
“传本王手谕，完颜昌叛国，南京路、东京路、上京，全力捉拿完颜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张通古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完颜昌现在是陛下亲命的南京守备，枢密副使，要不要先通报上京。”
“本王会带着完颜昌的尸体去上京，让他们看看的！”
靖康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燕京街头的商人像往常一样，将从东海岸的商品运到幽州城下， 然后再搬运到城内。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但一场政治风暴，正在从燕京酝酿，席卷整个金国。
每当外部矛盾发生变化，都会影响到内部，在内部形成新的、更剧烈的矛盾。
至少金国现在进入到了这个时期。
燕京枢密院一连发出无数道命令，其中包括全力捉拿完颜昌，也包括了抓捕宇文虚中的命令。
但是，更严重的却是，下令严查所有从南面来的商人。
这个命令一出来，当天傍晚，就有三名从杭州过来的商人被捉拿，所有的货物被没收，所有的钱财也被没收。
这还是金国开始清算大宋商人的开始，也是兀术对金国新一轮政治清算的开始。
十一月二十日，在燕京停留了两天的兀术快速返回易州。
河北宋军对峙局面进入常态化。
而金国则开始出现内部割裂的趋势。
上京的命令，与金兀术的行为，出现了严重的撕扯。
十一月二十二日，大雪覆盖了整个河套平原，包括后套平原和西套平原之间的乌海。
天地一片雪白，仿佛吞噬了所有生灵。
在距离兴庆府兴庆府三百多里的右厢朝顺军司，守将往利成已经从斥候那里得到了兴州沦陷的确切消息。
一时间，往利成有些不知所措。
这对于西夏人来说，无疑再现数十年前的噩梦。
这一日，往利成在屋内来回走动，外面的斥候发来最新的通报：“报！晋王发来手谕，晋王大军明日抵达！”
往利成一听，顿时高兴起来。
他慌忙走出去，结果斥候手里的信笺，快速看完，说道：“好！好啊！晋王还在，我大夏主力精锐还在！”
便在此时，又有人飞奔而来，说道：“报告统军，枢密院都承旨、兴庆府守备、黑山威福军司统军李良辅，统帅一支兵马来了，此时正在城外！”
“李良辅？”往利成怔了怔，“他不是在兀剌海城吗，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说是要联合将军一起南下勤王！”
“他倒是有心了。”往利成立刻收拾了一下，赶紧亲自去迎接。
按照级别来看，李良辅是皇族，也是兴庆府的中央军，比往利成要高得多。

第1107章 李良辅的操作
往利成出城后，见到了李良辅。
“末将参见李帅！”
“情况如何？”李良辅疾步走过来，他一把握住往利成的手，有些颤抖地说道，“到底如何，你快说？”
“兴州沦陷了！”往利成痛苦地说道。
李良辅怔了怔，顿时痛苦地说道：“陛下，臣酒驾来迟！”
说到此处，李良辅甚至落下了眼泪。
往利成立刻安慰李良辅：“李帅不必灰心，晋王殿下明日便到此处，我大夏尚有可战精锐！”
“晋王殿下还活着？”
“自然是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李良辅擦了擦眼泪，“晋王对我有大恩，我必誓死效忠晋王！”
“李帅先进城吧，外面严寒。”
“好好！”
李良辅跟着往利成向城内走去，他说道：“城中房屋有多少？”
往利成立刻知晓李良辅的意思，他回答道：“李帅带了多少兵马？”
“三万有余。”
“若是要全部进城，也能住下，只是拥挤了些。”
“都是老兵油子，平日里就挤在一起，不过若是不便，我只好带一部分进城了。”李良辅说道。
“李帅言重了，可行，都可进城。”
这半天的安置，李良辅的军队进了城。
往利成安排了丰盛的酒宴，下午李良辅带着自己的嫡系亲卫队赴宴。
往利成举起酒杯，感慨地说道：“李帅，我这听闻兴州沦陷，心急如焚，现在得知晋王将要到来，恰逢您也来了，一颗悬着的心也落下来了。”
“我与宋狗打过交道。”李良辅说道，“宋狗诡计多端！”
往利成说道：“李帅可有良策？”
“本帅且先问你，你对宋人了解否？”
往利成摇了摇头。
“本帅再问你，晋王来此的消息可曾能确认？”
“这……”往利成疑惑道，“是斥候前来说的，还说晋王的使者傍晚之前便会先到此。”
“那斥候人呢？”
“我速速叫他来。”
不多时，斥候来了。
“这位可是李帅，他有话问你，你要如实说。”
斥候道：“是！”
“本帅问你，你可曾亲眼看见晋王？”
“这……小人并未亲眼看见晋王，但是小人进了晋王的军营，得到了吩咐。”
“你能确认那是晋王的军营？”李良辅继续问道。
“能确认，小人多方核实过。”
“你怎知那不是宋狗假扮的？”
“李帅，他们说我大夏语言，披我大夏甲胄，军营布置与我大夏一般无二，这一点小人还是能分清的。”
往利成疑惑道：“李帅，您问这些是何意？”
李良辅一脸正经地说道：“你可知当初宋狗是如何击败金人的？”
“如何？”
“我听闻，宋狗假扮金军，对金军突袭！”
“有这事？”
李良辅又冷声说道：“便说我自己，在兰州之战中，那李彦仙带领数千宋狗，假扮成我军，从后面突袭了我们，这是宋狗惯用伎俩！”
“李帅的意思是，来的不是晋王，而是宋狗！”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我们要谨慎了又谨慎！”
往利成仔细一想，连忙点头说道：“李帅说的对！”
随后他又说道：“宋狗冒充晋王，打算进城，突袭我们？”
“却有这个可能。”李良辅点了点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
“让本帅先想想。”李良辅饮了一杯酒。
气氛比之前沉重了许多，但众人还是在饮酒吃肉。
等喝了足够量的酒后，往利成说道：“李帅，您说，若这路人马是宋狗假扮的，那晋王人和何处呢？”
李良辅叹了口气，说道：“只怕晋王已经……”
“不会的，晋王用兵如神……”
“晋王有三长两短，我比你更心痛！”李良辅痛心疾首，“晋王对我恩重如山！”
“李帅……”往利成鼻子一酸，饮了一口气，情绪已经上来了，他说道，“我大夏立国百余年，兵强马壮，陛下英明仁德，朝堂团结一心，怎就落到此地步，怎就落到了此地步！”
他悲叹哀愁，肝胆俱裂，开始大口大口喝酒：“国家破碎，我心中百感交集！”
李良辅说道：“我何尝不是你这般，只是大局如此，天意如此！”
“李帅，接下来请你带领我们，抗击宋人吧，末将愿意赴汤蹈火，这条命就交给李帅了！”
“本帅于心不忍啊，那些士兵也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人，大局如此，本帅忍心让他们去送死！”
说到这里，李良辅再次落泪。
“李帅深明大义，我等……”
“往利成，若是本帅想保全儿郎们，和宋人和谈，你认为如何？”
“全凭李帅做主……”往利成此话刚出，忽然反应过来，“李帅，您说什么？”
“陛下战死了，晋王也战死了，兴州所有贵族和大臣都投降了！”李良辅话锋一转，“宋人在今年击退了二十万金军，金国也不会来救我们了！”
他此话一出，在场右厢朝顺军司诸将都神色震惊。
“你们不信？”李良辅竟然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今年七月，本帅封晋王的命令，前去东胜州与黄河一线，宋人在那里跟金人主力作战，二十万金军，打了两个多月，最后狼狈撤退！本帅说的话，若有半个字是假的，天打雷劈！”
现场陷入死静。
在西夏人眼里，宋军并没有那么强。
就算现在宋人攻占了兴州，但西夏人认为，金国会救他们的，就像当年辽国救他们一样。
但李良辅的一席话，无疑将他们心中最后的希望也击碎了。
“你们说，凭我们这些人，还能击败宋军吗？”李良辅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划过。
“李帅！”往利成突然大声吼道，他的脸涨红了，双眼通红，刚才还对李良辅敬佩有加，现在却充满了敌意。
“李帅是让我们投降，背叛大夏？”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本帅是为了保全所有人！”
“我们是党项人，我们与宋狗不死不休！”往利成说道，“就算死，我们也不能投降宋狗，先祖们披荆斩棘打下来的土地，怎能拱手让人！”
李良辅看了一眼旁边的手下李璟，使了一个眼神，李璟突然拔刀向往利成扑去！

第1108章 围杀李察哥
往利成明显是喝多了酒，反应变慢，被李璟偷袭。
那十斤重的大刀一刀砍来，咔嚓一声，往利成的脑袋从脖颈上飞落而下，在空中打了几转，滚落到地上。
脖颈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洒了一地，周围人的桌上、脸上更是溅了大片鲜血。
往利成的部将们神色惊恐，立刻霍然而起，纷纷拔刀。
李良辅的人也立刻拔刀。
方才还和睦融融的氛围，现在剑拔弩张。
李良辅呵斥道：“都干什么！敢在本帅面前拔刀！”
“李帅，你擅杀往利将军，你……”
“本帅这是擅杀吗！本帅是为了你们！难道你们都要跟着他去送死！”
众人酒也醒了，被李良辅这话说得皆是一愣。
“本帅敬重往利成，但他不死，你们都得死！”
“这……”
“兴州的贵族和大臣都投降了，你们一个月才多少俸禄，玩什么命啊！”李良辅继续说道，“把刀都收起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了一下，才纷纷收了刀。
“李帅，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们该吃吃，该喝喝，一切都由本帅安排，保证你们以后荣华富贵，家里的孩子以后更有机会去大宋的汴京，比你们一辈子在穷乡僻壤要有出息得多！”
似乎为了让他们更加安心，李良辅继续说道：“你们难道还想让自己的孩儿跟你们一样，拿着刀天天砍砍杀杀？难道不想让他们拿着笔，学写字？”
要攻心，尤其是攻男人的心，威胁男人本身没用。
有些男人，尤其是这帮常年打仗的，他们的脾气来了，就跟你斗狠，掉脑袋也跟你斗。
但你若用他们的家人来说事，最有用，他们立刻就竖起耳朵开始听起来。
“全凭李帅吩咐！”
李良辅在右厢朝顺军司的这系列操作，简直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夺权。
他之前说的那些感动的话，全然是在试探往利成。
但他不轻易相信往利成，而是在不断试探，直到最后终于直到往利成这家伙是个顽固分子，就动手。
而动手是在酒桌上，往利成喝了很多酒，很难放突袭。
并且他知晓，否定晋王李察哥来了，再告诉他们宋军已经不可战胜，金人也不会来了。
往利成即便是个顽固分子，但往利成的手下却未必想跟他送死。
李良辅打仗差了些，但这耍阴招，却是炉火纯青。
收拾了酒宴，李良辅立刻安排自己的心腹控制住右厢朝顺军司。
李良辅行为告诉我们，当大局颓败之时，还能坚持忠诚的，少之又少。
李璟说道：“李帅，我们杀往利成，是不是有些过了？”
“往利成不死，死的就是我们，过什么过，我们只是为了保命！”李良辅冷声说道，“兴州的贵族和大臣都投降了，难道还要你们这些身份低贱的人去为大夏继续卖命？”
“那晋王呢？”李璟继续问道，“来的真的是宋军？”
“你知道吗？”李良辅突然严肃地说起来，“在这个世间，想要往上爬，你就得踩着别人的尸体，你不踩别人，别人就来踩你！是想廉价地像路边的野草一样去死，死了被野狗啃食干净，还是想跟着我去享受富贵，你自己选。”
“末将当然是愿意跟李帅一起，为李帅鞍前马后！”
李良辅走出去，他突然回头说道：“如果不是晋王这些年对宋国通商，宋国早在十年前就被金国打残了，不要以为李察哥能怎样！”
说完这些，李良辅心中也好受了些。
第二日，李察哥抵达右厢朝顺军司。
李良辅带着自己的心腹，亲自出城去迎接。
“末将参见晋王殿下！”
李察哥问道：“李良辅，你不是在黑山威福军司吗？”
“末将听闻宋军来袭，便急忙领兵南下，准备去兴州勤王。”
“哦，原来如此。”李察哥叹了口气，“你手中还有多少人？”
“还有三万大军。”
“先进城再说吧。”
李察哥在众人的拥戴下进了城。
“本王记得这里的统军是往利成，为何不见他的人？”
“殿下！”李良辅突然神色动容地说道，“往利成被末将斩了！”
“这是为何？”李察哥停下来，面色立刻阴沉下来。
“末将抵达此处，那往利成在酒宴上，竟然劝末将投降宋狗，末将大怒，一气之下斩其头颅！”
“往利成要投降？”李察哥闻言吃惊道。
他记得往利成是一个脾气很耿直的人。
“是的，末将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是这样的人，为了稳定军心，末将只能出此下策！”
李察哥叹了口气，说道：“国家倾倒之际，有些人的真实嘴脸就暴露出来了，你做的不错，是我在此，我也斩了他。”
“殿下这边请！”
李察哥被安排到统军司，里面备好了酒菜，随同李察哥一起的诸将与幕僚也一起赴宴，还有李察哥的亲卫军。
在统军司外面还有李察哥的军队。
“殿下，接下来的事情，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一定赴汤蹈火！”李良辅信誓旦旦说道。
众人先是饮酒，饮酒到中途，李良辅起身说道：“殿下，末将去如个厕，马上回来。”
“去吧。”
李良辅匆匆离去，到门口的时候，他对护卫说道：“我临时去视察外面的兵马是否安置好，晋王在里面喝酒，你们不要打扰。”
“是！”
大约小半个时辰，张春明突然问道：“殿下，李良辅为何还没回来？”
“这家伙八成是喝多了！”
忽然，外面传来惨叫声。
屋内的人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一个全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喊道：“殿下快走，外面有反贼！”
“反贼？”李察哥大惊。
外面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李良辅的人马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样涌来。
李察哥在亲卫军的簇拥下，向后门转移，但后门也被封死。
很快更多人杀了进来。
“是李良辅！”张春明忽然意识过来，“是他杀了往利成，是他要投降宋人！”

第1109章 成王败寇
李察哥的亲卫军个个都是精锐，他们手中拿着铁锤、大刀，掩护李察哥往外冲。
李良辅的人进来一片就死一片。
有的是脑袋被削了一半，脑浆洒在雪地里。
有的是肩膀被重刀劈裂开，鲜血溅得到处都是，里面断裂的白骨都清晰可见。
尸体越来越多。
周围的人大口大口呼吸，时不时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我是晋王！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谋反吗！”李察哥对着那些人大怒道。
“晋王早就死了，你是假冒的，你是宋狗，休要骗我们！”说话的是一个军官，他在人群中大声喊道，“儿郎们，这些宋狗假扮我军，进城想要杀光我们，还好李帅及时识破，杀了他们！”
又是一轮厮杀，李良辅的人被杀堆起来了，李察哥的亲卫军也死伤惨重，只剩下二十几人。
但已经没有人敢再围过来，人们都惊恐地看着这边，忍不住后退。
李察哥怒道：“本王便是白高大夏国晋王李察哥，让李良辅来见我！”
外面传来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更多的铁甲士兵涌进来。
不见李良辅的人影。
新一轮的进攻开始，李察哥最后的亲卫军护送李察哥朝后门冲去，在距离后门只有数米的时候，全部战死，包括他手下的几员主将。
最后只剩下李察哥和张春明。
几个士兵朝李察哥冲来，张春明一把冲过去，抱住其中一个人，用尽全部的力气，往前狂冲，发出野兽一样的怒吼：“殿下，到后门了，快跑！”
张春明话音刚落，一个士兵一刀捅穿了他的后背。
但张春明却依然用尽全力，硬生生为李察哥推出了一片空地，直到到后门口，张春明才痛苦却无力地说道：“殿下，快跑……”
张春明死了。
他被一把揪起来，随后脑袋被一刀削掉下来，以泄那几个士兵心中愤恨。
他的脑袋在雪地里打了几转，滚落到李察哥的脚下，眼中仿佛还饱含了焦虑、愤恨和不甘。
李察哥心如刀绞，却无声无息。
他一步步往前走，周围的士兵冲过来，然后开始和他作战。
当李察哥走到后门口的时候，他身旁已经死了二十几个士兵，都是被他杀。
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左肩几乎被一个钝器砸塌陷下去，胸口被砍了几刀。
但是不知为何，周围的士兵，却胆怯地不敢再上前。
李察哥深吸了几口气，他用右手一把拉开后门。
嘎吱一声，后门打开了，映入李察哥眼帘的是看不到尽头的铁甲步兵。
但是李察哥第一个看到的确实人群中的李良辅。
李良辅整个人一怔，未曾想到李察哥居然能站着走出来。
当看到李察哥的目光那一刻，仿佛被火灼烧一样，他连忙转头回避。
“李良辅！”李察哥那悲壮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一个人一生总会有许多后悔的事，例如李察哥后悔与大宋结盟。
当然，他更后悔的是，当初三番五次救下李良辅。
可转念一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救李良辅，李良辅因兰州之败被处死，现在站在李良辅那个位置的人，难道就会忠于他吗？
看到这些人脸上冷漠而贪婪的神色，李察哥终于意识到，曾经那个叱咤西北的白高大夏国，真的亡了。
一个李良辅又怎能轻易让数万人叛变呢？
人心，散了。
他仰天大笑，眼泪滚滚落下。
他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做错了太多。
成王败寇，现实便是如此残忍。
若是换做赵官家，或者金国皇帝，哪一个在亡国之时，还能体面呢？
他快速拔出剑，依稀记得这把剑是兄长李乾顺送给自己的。
他又忽然梦回年少时光，鲜衣怒马，壮志凌云。
那时正值宋军攻势勇猛，西夏内部母党专政。
正是他们兄弟二人齐心协力，一步步改变局面。
现在想来，一切如过眼云烟。
锋利的剑切开了咽喉，李察哥倒在右厢朝顺军司统军司的后门口。
三日后，李察哥的人头摆在了赵宁的桌上。
是李良辅派人献上，这下众人都知道李良辅关键是投诚了。
赵宁看着这颗人头，愣了一会儿，才看向嵬名安惠。
嵬名安惠说道：“陛下，是李察哥，陛下圣明，李察哥伏诛，再也没有人能忤逆天朝！”
嵬名安惠表面在为赵官家欢呼，其内心却被震撼到。
李察哥是什么样的人，嵬名安惠非常清楚。
李察哥做事沉稳，有谋略，有胆识，即便是他嵬名安惠的死对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就是这样一个人，统率数万大军北上，却又在短短数日身亡。
赵官家是如何做到的？
嵬名安惠心中第一次对赵官家生出了深深的恐惧感，头皮发麻，脚底冒凉气。
赵宁摆了摆手，嵬名安惠知趣地下去。
“当年大宋夺下横山，李乾顺被迫退到沙漠，辽使抵达汴京，逼迫太上皇从西夏退兵，李乾顺得以保国，而李察哥则击败了我大宋西北第一名将刘法，又在西夏内部组建了一支强悍的弩兵，得以与西北禁军分庭抗礼。”
赵宁的声音很平稳。
“靖康元年，西夏趁金国南下，西北禁军入中原勤王之际，大举南下夺回横山，再次壮大自己，夺回横山的最高统帅就是李察哥。”
“靖康二年，李察哥一手推动与大宋联盟，两国开始了十年之久的商贸。”
“在这十年，西夏受到大宋贸易恩惠，国库充实，人才济济，李察哥开始推动西夏内部军备扩充，俨然比过去西夏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你们说，李察哥一生为西夏劳心劳力，最后身首异处，他错在何处？”
众人沉默片刻，孙傅说道：“李察哥错就错在，轻信了李良辅，若非李良辅，他亦能集结北方党项人，远走他乡，未必不能在其他地方称王。”
孙傅继续说道：“据臣所知，李良辅当年率领西夏兵马前去支援辽国，被金军击败，后南下突袭我熙河路，被李彦仙击败，再主政攻打银州，被刘帅（刘锜）和刘总管（刘锐）击败，今年去安北府，私自对我军动手，不敌，再撤回。”

第1110章 忠臣李良辅
孙傅继续说道：“李良辅多次战败，但每一次都能平安无事，多亏李察哥对他的庇护。”
听孙傅这么一说，其他人不由得对李良辅生出鄙夷之心。
杨沂中毫不掩饰自己对李良辅的厌恶，他直言不讳地说道：“陛下，李良辅此人过于无耻，这样的人就该枭首示众！”
“不可。”范致虚站出来说道，“若是让李察哥逃走，我军不知还要战死多少人，才能彻底平定西北，又或者李察哥远走漠北，养精蓄锐后，多次对我西北袭扰，届时朝廷不得不派重兵驻扎西北，这对于同时面临河北、辽东金军威胁的大宋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而此时李察哥被李良辅消灭，是大功一件，李良辅也拿出十足的诚意要投靠大宋，若是杀了，以后谁还敢再投诚？”
“这样的人，以后随时可能反咬我们一口！”杨沂中说道，“李察哥都养不熟的一匹狼，我们养得熟？”
孙傅也说道：“陛下，李良辅此人行事过于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元昊之姿，臣也担心此人日后会叛变。”
“杨卿和孙卿多虑了，李良辅很早就开始联络汴京，早在五年前，朕就接到了他的亲笔信，他那个时候就有投诚我大宋的想法了。”
赵官家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愕然。
从李良辅一系列的操作来看，其实李良辅和完颜昌有些像。
有谋略，但无胆识。
这种人，有他的用处，但谁强大，他就靠着谁。
作为臣子的杨沂中和孙傅，自然不喜欢这种人，因为同朝为臣，这种人很喜欢背地里捅刀子。
但是作为主导全局的皇帝，就不同了，赵宁谈不上喜欢这种人，但却非常需要这种人。
当然，赵宁也知道，如果哪天金军攻占了中原，他在奔逃的路上，若让李良辅掌握重兵，李良辅可能也会出卖自己。
不过，做皇帝，是要想办法不让大局失控，也不让这种人掌握关键位置，而不是杀这种人。
这种墙头草，怎么可能杀得完？
真正做到陪着皇帝死社稷的，有几人？
“李察哥错在一直沉迷于与我朝的商贸中，对我朝放松了警惕，这不是李察哥一个人的问题，李乾顺何尝不是，这兴州的党项贵族们何尝不是？”
“李察哥并未忘战，却多次因为眼前的利益，而错过了联合金国遏制我朝的机会。”
赵宁不由得感慨：“富贵迷人眼，利益熏人心，我等要时刻谨记！”
众人这才说道：“臣等谨记陛下教会。”
这世间，不知有多少人，为了权和钱，六亲不认，丧尽天良。
人们哀之而不鉴之，使后人复哀。
“让人找回李察哥的尸体，和这颗头颅一起安葬在兴庆府吧。”
“是。”
“另外，传李良辅来见朕！”
“是！”
宫殿里的宫女们开始忙碌起来，午后的阳光，落到大殿内，在墙角留下一大片阴影。
赵宁走出大殿，青砖琉璃在雪后的阳光下，流动着耀眼的光泽。
湛蓝的天幕，延伸到无穷远处。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只是人间换了个天。
靖康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李察哥死，西夏最后败走北方的主力尽数投诚。
西夏名亡了，实也亡了。
只剩下最后的河西之地。
十一月二十八日，李良辅带着他的几个心腹，抵达兴州。
李璟对李良辅说道：“李帅，咱们进了这兴州城，该不会出不来了吧？”
“这兴州那么多贵族都没被杀，我们立了功的，怎会被杀？”
李良辅进了兴州，他的人被安排下来。
随即他单独进了王宫，将全身的武器全部卸下，然后见到了赵官家。
“臣参见天子，恭祝天子圣安。”
“免礼吧。”
“谢天子。”
李良辅抬起头看向赵宁，心中一惊，当他看到赵官家的时候，不由得升起几分胆怯和惧意。
“你这一次立了大功。”赵宁如是说道。
老实说，赵宁其实并不想杀李察哥，若是李察哥愿意投诚效忠大宋，他是一百个愿意的。
李察哥无论在军政还是行政方面，都有非常不错的才能。
李良辅杀了李察哥，非赵宁本意，但现在赵宁也不会再提这件事。
毕竟李良辅也有李良辅的用处。
李良辅是一个谁说得算，他就巴结谁的人。
在大宋，谁的话语权最重呢？
他最该跪舔谁，他心里自然非常清楚。
“能为天子分忧，是小臣的荣幸。”
“朕赐你什么爵位呢？”
“小臣不敢，小臣做那些事，并不是为了爵位，只是为了双方不再动干戈，不愿看到更多人死去。”
“赐你定边侯，如何？”
“小臣拜谢陛下，万岁！”
说到封侯，恐怕这次参与灭夏的不少人都要得到爵位，只是这事得回去，军政院一个个处理，总不能都让皇帝来定。
“你先别高兴地太早，你来大宋当官，恐怕比你在西夏要难。”
李良辅疑惑道：“臣愚钝。”
“前几日，李察哥的人头就摆在朕的面前，朕的群臣们也在这里，孙傅你是认识的。”
“臣认识孙官人。”
“你可知道他怎么说你？”
“臣不知。”
“李察哥三番五次救你，你却背叛了李察哥，不少大臣想让朕把你骗到兴州，一刀砍了。”
李良辅心头一颤，立刻跪在地上磕头：“陛下饶命，臣这样做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宋！为了李察哥麾下的那些将士，臣不愿意再看到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不愿意看到更多人枉死！”
赵宁表面神色淡然，但心中却在说道：李良辅这话，一个句读都不能相信。
“朕当然知道你是出于公心，你的苦衷，他们不能理解，但朕能理解你。”
“谢陛下！”
“朕若要杀你，还赐你定边侯的爵位？”
李良辅心中更是一百个疑惑，这赵官家到底要作甚？
“陛下圣恩，臣永生难忘。”
“朕现在打算回汴京了，但还有一件事，如果办不下来，朕走不了，而且睡不着。”

第1111章 高昌回鹘的使者
“请陛下明示。”
李良辅心中多多少少猜到了。
赵官家把话说得非常直接，甚至已经告诉他大臣们想把他李良辅骗过来一刀砍了。
这叫什么？
这叫“掏心掏肺”。
言下之意就是，朕都对你掏心掏肺了，“大臣建议朕骗你过来，剁了你”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朕都直接告诉你了。
你看，朕是不是真心诚意。
这番一说，李良辅的戒备心里多多少少也放下了一些。
赵宁说道：“朕问你，为何你杀了李察哥，朕要重赏你？”
李良辅说道：“李察哥是夏国的晋王，威望很高，若是放走他，必然在北方凝聚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赵宁看着李良辅，很平静地说道：“你说得对，但李察哥死了，李良辅还在。”
“臣对陛下那是一万个忠心。”李良辅被吓得一个哆嗦，再次跪在地上，心中惶恐。
难道赵官家真的是把自己骗到兴州来杀掉？
想到这里，李良辅顿时额头冒冷汗。
“定边侯不必紧张，朕又没说要杀你。”赵宁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就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甚至还带着微笑，“朕若要杀你，还跟你废话那么多作甚？”
李良辅一颗悬着的心暂时落下来，他再次声明道：“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那你的部将们呢？”
“他们……”
“你的部将们让朕睡不着觉啊，朕辛辛苦苦从汴京来到兴州，为了什么？”
“臣一定会好好管教他们。”
“若是有一天，朕不在西北，你的部将们突然对你说，让你效仿李元昊，该怎么办？”
“谁敢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臣就砍了他！”
“若是趁你睡着，给你披上黄袍呢？”
李良辅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敢再斥责这是大逆不道，因为大宋朝的太祖皇帝就是这么上位的，他怎敢当着赵官家的面乱说？
李良辅心中不由得惊讶，赵官家打仗是一把好手，说话的时候把人堵死也是一把好手啊！
“去过东京吗？”赵宁又问道。
“没……没有。”
“想不想去东京？”
“臣……臣若是去了东京，谁为陛下镇守西北？”李良辅立刻说道，“那高昌回鹘狡诈多端，屡次与夏国发展争端，此番得知夏国受挫，必然已经开始厉兵秣马，蛮夷入主中原之心，亘古未灭。”
“镇守西北，就不劳烦定边侯了，有刘锜，有李彦仙。”
赵宁就差说一句，这两个人，都打败过你，你就别献丑了。
“你和你的部将们，都可以去东京享受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
“臣……”
赵宁的声音突然变冷了：“东京的繁华，还无法满足定边侯的欲望？”
“臣谢陛下天恩！”
“放心，朕不会让你孤独终老，只是现在西北是多事之秋，你不适合待在西北了。”
李良辅隐约从赵官家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不过他也不敢多问。
赵宁继续说道：“你派一个你的心腹，带着朕指派的人回去，一些跟着你有功的嫡系，朕都不会亏待他们，全部去东京享受富贵，下面的士兵补发半年俸禄，按照大宋的俸禄发放，具体的事务，你就不必操心了，朕会安排人去处理。”
“陛下，若臣不回去亲自处理这些事，恐怕他们会不服，万一生变……”
“你是担心朕的二十万大军打不过你的数万人马？还是认为安北府的铁蹄不能立刻西进到黑山威福军司去夺下北边要塞？”
“这……”
“朕已经给了一个所有人都受益的处理方式，如果有人非要走到那一步，朕不介意用人头堆成一座山！”
“臣一切都听从陛下的安排！”
从大殿内离开后，李良辅才发现自己背后全部被冷汗浸湿了。
赵宁是肯定不会再放李良辅回去的，万一李良辅回去之后，把兵马全部带走，宋军想要再次北上，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然而，此次伐夏，将士们已经疲惫，不能再长途跋涉远征了，需要休整。
能和平交接是最好的事，如果不能，就以最精锐的部队，用最短的时间，击溃西夏人的残余部队。
绝不能让他们逃到漠北去。
接下来这件事，交给刘锜去处理。
刘锜则让刘锐带了一支三千规模的骑兵，还有随行的一众军政文官，他们负责对那些西夏兵做队伍的整编，对那些人的俸禄做统计。
为了确保万一发生变故，能撤回来，所以基本上都配置了战马。
这种充满了戒心的交接，是任何一个投降者都不可避免的。
处理得好，皆大欢喜，处理不好，就只能人头滚滚。
按照三千骑兵的规模，肯定无法战胜对方，但能纠缠，报信，能黏住对方，掌握对方的行踪，为后续大军提供敌军的路线和位置，做到快速高效地打击。
当然，发给这些投降的士兵的俸禄，可以从兴州贵族那里搜刮。
第二天，刘锐就行动起来，带着李良辅的心腹李璟，一路快速抵达右厢朝顺军司。
一场牵涉数万人规模的军队交接开始了。
这几天，兴州派出去的斥候们，规模暴涨，源源不断地来回送最新的情报，时时刻刻暗中盯着右厢朝顺军司。
十二月初五，赵宁和众人商议接下来西北的安置情况。
孙傅说道：“陛下，兴州之地，富饶且远离中原，南面又有横山，东面又有大漠，极易产生割据，必须以中原之兵镇守。”
范致虚说道：“中原之兵，谁愿意在此旧居呢？”
孙傅说道：“那边拖家带口而来，朝廷重金赏赐。”
“你以为国库的钱是取之不尽的？”
“那范帅以为该如何？”
“从陕西和中原移民到兴州，是最好不过了。”张浚接过话来，“党项贵族们是不可能继续待在兴州，朝廷必须从中原，最好是从京畿调派大量官员过来稳住局面，拓边需要武将，但现在需要的是文臣。”
赵宁点了点头，其实如何处理，并不难。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声音：“陛下，外面有人自称是高昌回鹘的使者，要陛见。”

第1112章 西域故土
“高昌回鹘？”范致虚疑惑道，“高昌回鹘远在玉门关外的西域，他们怎么来了？”
“回鹘人已经数十年没有与我朝有任何联络，恰逢我朝对西夏用兵，他们来了，恐怕别有用心。”
陈规说道。
对于回鹘人，大宋还是了解的。
从宋太祖建立大宋开始，回鹘就对大宋有朝贡，对大辽也有朝贡。
这个朝贡，断断续续，但一直延续到宋神宗年间。
所谓的朝贡，就是经贸。
赵宁道：“宣嵬名安惠和李良辅。”
不多时，嵬名安惠和李良辅到了。
“臣参见陛下。”
赵宁问道：“回鹘人你们二人可有了解？”
嵬名安惠说道：“陛下，这回鹘人与夏国之前一直有商贸往来，而且过去数十年，多次派兵突袭夏国河西之地，历代夏主皆在河西有布防。”
李良辅也说道：“回鹘人对河西之地垂涎三尺，一直想据为己有。”
众人面面相觑，赵宁说道：“回鹘人来兴州了你二人可知？”
“臣刚才有听人说起。”嵬名安惠说道。
“你认为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肯定是打探虚实。”李良辅抢答道。
“哦？”
李良辅说道：“陛下对夏国用兵的消息必然已经传出玉门关，回鹘人想借着商贸的名义来查看情况。”
“那他们下一步想作甚？”赵宁问道。
“必然是图谋河西之地。”
这就说得通了，恐怕回鹘人刚开始还并不知道大宋大力讨伐西夏，是通过目前河西的情况做出的行为举措。
折彦质在河西作战，回鹘人知晓后，便来到兴州打探虚实。
若是大宋与西夏两败俱伤，回鹘人恐怕会趁机出兵东进玉门关，夺取河西之地。
赵宁说道：“传回鹘使者。”
不多时，回鹘使者便进了大殿。
回鹘使者见殿中众人，又看着上面的赵宁，行礼说道：“尊敬的夏国国主，我叫庞特，是毕勒哥汗的使者，前来进贡，并致以最真挚的敬意。”
庞特双手捧着一个木盒子。
这种交流并不需要翻译，显然这个时代，汉语是国际语言。
虽然各地汉语发音有区别，但如果慢点说，仔细听，能听懂。
孙傅走上去，接过盒子，并且打开。
里面是一尊玉佛，看做工，就知道不是中原的物品，但也可能不是回鹘人制作的。
高昌汉化比较严重，哪怕是后来的回鹘人到了高昌，手工业和艺术品也大多汉化。
赵宁注意到庞特旁边站着一个皮肤棕黑的男子。
赵宁立刻就认出这个人来自哪里，差点就脱口而出：阿三！
孙傅说道：“使者，在你面前的不是夏国国主，而是普天之下的共主，天朝上国的天子。”
庞特怔了怔，说道：“不知是天朝上国的天子在此，实在失礼。”
“不知者无罪。”赵宁淡淡说道。
这个庞特不可能不知道兴州已经被宋军占领，他必然不是第一次与西夏人打交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只要抵达兴庆府，就知道了。
但他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赵宁也不揭穿他。
“使者到兴州来，所谓何事？”
“并无它事，仅仅来做做买卖。”庞特笑道，“我们带了许多货品来了，希望天子能允许我们在城内做交换。”
“都是什么货品呢？”
庞特说道：“有独峰骆驼、大尾白羊、室刀、玻璃器、瑜石、瑜石瓶、硇砂、玉石、玉佛、玉鞍勒、玉辔、玉带、玉越斧、琥珀，另有龟兹僧人献梵夹、菩提印叶、念珠、舍利、佛骨等。”
赵宁突然问道：“阁下旁边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一位朋友，他来自更加遥远的伽色尼国，也是一位商人，常年与我们商贸。”
赵宁点了点头。
在大唐时期，印度人还经常会出现在长安的街头。
不过到了大宋时期，别说印度人了，随便一个胡人若是出现在汴京城，恐怕要引起围观。
当然，也不是说汴京没有胡人，有从西域过来的胡商，但很少。
更别说印度人了。
历史上的宋人，整体趋近于保守。
但是据赵宁对历史大致脉络的粗浅了解，是知晓这个时代的高昌回鹘人其实是东西方贸易的中转贩子。
他们经常带着更西边的印度人，黑突厥，甚至塞尔柱人，到东方来。
要么进入辽国境内，要么进入西夏境内，也有一部分人进入宋陕西民间，不过是边陲之地。
宋朝时期虽然陆地丝绸之路断了，但民间还残留一些，只是不像汉唐那样兴盛。
至于庞特说的伽色尼国，是这个时代印度北部一个强大的王朝，是由突厥人建立的。
这个王朝北边与位于七河流域的黑汗喀喇汗国接壤，西面与强悍的塞尔柱帝国接壤。
就是那个曾经杀死东罗马帝国皇帝的塞尔柱帝国。
赵宁继续说道：“听闻辽国大将耶律大石到了西域，在西域建元立制？”
庞特怔了怔，说道：“想不到天子竟也有听闻此事。”
周围的大臣甚是奇怪，听这回鹘人的话，赵官家所说是事实？
赵官家是如何知晓耶律大石在西域建元立制的？
众人也不敢多问，只是静听。
“我大宋与辽国乃兄弟之邦，当年的一些误会，导致了一些仇怨，现在都过去了，大石在西域如何？”
庞特说道：“菊儿汗天纵之资，大辽现在兵强马壮，与我们素有交往。”
“那使者若回去，替朕向耶律大石问好，就说朕很想念他。”
庞特感到莫名其妙，恐怕耶律大石连赵官家面都没有见过。
“一定一定。”
“使者想要交换什么，去城中自由贸易吧，朕不干涉你。”
“多谢天子。”
“不过话说回来了，你们也不要随意动朕的物什，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这些使者退下后，李良辅说道：“陛下，这些人明显是来试探的，为何放他们走呢？”
“我天朝上国，抓几个商人，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了些。”
“陛下圣明。”
其实了解赵官家的都知道，这绝不是天朝上国面子问题，是把他们放回去。
最好鼓励他们进军河西。
毕竟，高昌自古以来，可是华夏的故土啊！

第1113章 西北新的政治中心
听闻赵官家允许回鹘人在城中自由贸易，最先兴奋起来的是兴州的贵族们。
因为贵族们对那些西域来的商品非常感兴趣，并且有钱买。
傍晚的时候，庞特以做买卖的理由，拜见了前枢密副使罔常。
他进城打听到，罔常之前是掌握兴州军权的实权人物之一，也是前夏主的老丈人。
罔常看见面前摆的如此多的从西域过来的商品，眼睛都看直了。
“这位上官，这些是我们送给您的。”
“送给我？”罔常脸上的笑容合不拢嘴了。
“是的，久仰上官大名，我们对上官十分敬佩。”
罔常用手摸了摸翡翠，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
不过，等他回过神来，收起笑容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给我送这些，肯定不是白送，有什么要求呢？”
“也没有什么要求，就是想知道宋国与夏国之间的一些事。”
“没什么事，夏国已经没了。”罔常说道。
“既然上官还在，复国是有希望的。”
“你可不要乱说！”罔常立刻看了看四周，“现在宋军精锐尽数驻扎在兴庆府，我可没有能力复国。”
“若是将来我高昌出兵帮助您呢？”
罔常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们打得过宋军吗？”
“你知道耶律大石吗？”
“有听闻，当初辽国被金国所灭，耶律大石给李乾顺写过信，我们还商议过是否与耶律大石联盟，不过后来耶律大石似乎没有音信。”
“耶律大石现在在西域，重建大辽，兵马强盛，西域各国无不拜服，若是他愿意出兵，必然能助你们复国。”
罔常说道：“你们离兴州太远了。”
“若是从河西开始呢？”庞特又说道。
“原来你们是要打河西的主意。”
“我们帮你们复国，你们将河西给我们，双方合作，各取所需。”庞特又说道。
“现在宋军精锐全部云集兴州，想要复国比登天还难。”
“宋国皇帝不可能一直在这里，这里以后会有宋军驻扎，但是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让我们随时了解兴州宋军的实力，我们的胜算会更大一些。”
罔常犹豫起来。
庞特说道：“若是复国，您可就是夏国说一不二的人了。”
“这件事会不会对我有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呢？我定期派人，以经商的名义过来，联络您，就可以了。”
罔常想了想，说道：“我暂时答应你。”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盟友，我会回去禀报我们的大汗。”
“好。”
刚吃完晚饭，赵宁便接到了送来的密报。
“这个庞特去了罔常那里？”赵宁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是的，陛下，不过这些西域商人拜访了不少西夏旧贵。”
“但是这个庞特亲自去的罔常那里。”赵宁说道。
“要不要拿人？”刘锜问道，“这些人明显来者不善。”
“不！拿下他们什么都得不到，也会让其他西域商人以后不敢来东方，得不偿失。”
“那任由他们乱来？”孙傅说道。
“这种小事，诸位卿就不要操心了，朕吃饱了，你们随意。”赵宁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寝宫。
第二日一大早起来，赵宁刚吃完第一杯茶，刘锜就跑来了。
“官家，右厢朝顺军司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李良辅的那些部将很配合，来兴州的来兴州，配合调兵的配合调兵，一切进展顺利。”
“看来西夏人也厌恶了战争。”赵宁感慨说道，“没有必要，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打仗。”
西夏贵族们都投降了，李察哥也死了，那些从平民中强行抽调的士兵，他们凭什么继续坚持下去呢？
可能有翻倍之心的是一些中层军官，但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也很配合了，看来他们也不想打了。
这对于赵宁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西夏主战场的战争，基本上结束，河西的战况，就等折彦质的通报了。
这一点赵宁倒是不急，哪怕折彦质进展不顺利也没有关系，把兴庆府拿回来了，以后图谋西域就有了后勤之地。
到此，赵宁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继续在兴州逗留。
十二月初六下午，赵宁开始准备御驾南下。
在回去之前，他单独见了张浚。
“卿已经离开东京十年有余了吧？”
“官家，臣是靖康二年到的陕西。”
“有十年了，西夏已灭，但还有诸多问题，官员任命和军政调整，都需要有人在此主持大局，卿再辛苦一年？”
“只要是官家的吩咐，臣都会去做。”
看见张浚头上的白发，赵宁感慨道：“这些年辛苦你了，等稳定了这里，回东京，入枢府主政。”
“有诸位相公，臣倒是入不入都无妨了。”
张浚才是真正的枢密使，只是他这个枢密使这十年一直在忙着西北的事。
“朕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官家请明示。”
“现在朝堂上下都有人在议论国朝军政问题，有人说国朝军队多分布边疆，致使京畿空虚，有前唐天宝之危，你怎么看？”
赵宁还是很信任张浚的。
张浚是一个忠臣，而且是一个极其有责任感的人。
此次灭夏之后，张浚回朝，威望不输张叔夜，此后在大宋朝的影响力自然更大。
“有人担忧，也无不道理，边疆多事，外重内轻，不过与前唐不同在于，本朝对边疆的文臣和武官的任命，皆来自中枢，仅此一点，就大大限制了边帅对军队的影响。”
赵宁点了点头，他突然想到，当年唐玄宗为了提高边疆军事效率，将中下层武官选任的制度改了，把原本属于中枢的权力，下放到了节度使。
这才使得节度使能在地方利用人事权，笼络更多人。
就例如，你进了一个公司，你与面试你进去的上司肯定是最亲的，因为他是你的伯乐。
所以，人事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权力。
明朝的吏部尚书掌握官员人事权，号称天官，连首辅的面子都可以不给。
“臣倒是认为，合理地控制西北，需要做进一步调整。”张浚继续说道，“汴京距离西北太过遥远，在长安添加数座军事学院，是最好的选择，所有武官皆出自军事学院，以确保朝廷对军政的掌控。”

第1114章 御驾长安城
“卿言之有理。”赵宁点了点头，“不过要建立军政中心，也得有部分民生和商业支撑。”
张浚叹了口气说道：“可惜此时的关中，不比前唐的关中。”
图谋西域，重开陆地丝绸之路，就必须重建长安。
这也是赵宁派胡铨这种含金量极高的官员去长安任职京兆府尹的原因。
但可惜，进入宋代，关中凋零了。
关中凋零，不仅仅是经济凋零。
自安史之乱后，常年征战，自然资源被开发到极点，河流淤堵，植被也被大量砍伐。
一个很明显的特点，唐以前的宫殿，一座比一座大。
例如大唐的大明宫，例如大汉的未央宫，秦朝的阿房宫等等。
这些宫殿能修建得非常大，是因为那个时代关中以及周边，有大量的巨木。
但巨木的生长跟不上砍伐。
到了明代，朱棣要在北京修建紫禁城，都是费尽心思从西南边远之地找的少之又少的巨木回来的。
这也侧面地说明了，唐以后，关中自然资源的调令。
古代不同于21世纪，古代城镇的发展，对自然资源的要求极高。
赵宁想要重振长安，没那么容易。
更别说，这个时代的经济中心已经开始南移，且开始东移。
长安更像一个被许多这个时代的超级大都市孤立在西北的落魄旧贵。
想要给这个落魄的旧贵输血，需要长途的运输。
恰恰商业中，消耗最大的就是中途的运输。
这将会大大增加商品的成本。
不过赵宁既然派了胡铨到长安，自然算过一笔经济账。
任何一个国家战略的背后，都离不开一本经济账。
亏本生意可以做一段时间，但不可能一直做下去，投进去的钱，毕竟有收益出来。
哪怕这个收益是在二十年或者三十年之后。
这至少说明，整个经济模型是健康的。
只不过时间跨度大，可变风险会增多而已。
“当今商业繁荣之地，无外乎京畿、东南和成都三地，想让这三地为关中输入商品，恐怕不妥，即便能运来，商品价格也非常人能承担，没有大量的买方，商人们是不会想着把商品大规模运到关中来的。”
“不过……”赵宁话锋一转，“要经略关中民生和商业，也不是不可能。”
“看来官家早已有了定策。”
“陕西人丁近千万，良田六千万亩有余，之前定期向京畿供给粮食，但这些年从交州、占城和南方一旦运输过来不少粮食，陕西完全可以自产自销，只要粮食供给没有问题，再兴旺其他行业是可行的，即便资源遭到破坏，但若能打开丝绸之路，使西域广袤的商品经过长安，流入到中原，长安可成为东西交流的枢纽。”
张浚这才意识过来，不由得一怔，立刻说道：“官家所言极是，西域商品正是中原缺少的，只要西域商品来中原，必然受到那些有钱人的追捧，有人愿意出高价，有了高价买卖，就不愁没有收入。”
张浚继续说道：“如果西域的商品想要进入中原，关中是必经之地。”
关中确实是必经之地，看看地形就知道了，走关中北面，已经逐渐黄土高坡化，即便勉强走那里，往东进入吕梁，会遇到南北竖立的吕梁山。
如果进入关中，走长安，沿着渭水，进入黄河，就可以一路直下洛阳和开封。
进入开封，那就更简单了。
开封乃是中原的经济中枢，四通八达，各个运河横穿其中，北可沿着黄河进入河北两路，南可直下东南，进入南京应天，再抵达淮水，分散一批货物在淮水一带，最后在江宁、杭州等地也能分散一部分。
所以，关键在于，消费的主力在中原和东南，必须进中原，而西域进中原，必经长安。
赵宁这意思再简单不过了，将长安打造成一个西域货品枢纽之地，这样长安城就有许多人都能参与到这个行业里。
张浚犹豫了一下，说道：“官家，臣有一个担忧点，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吧，你我君臣相遇相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关中乃是四面环山之地，若是关中再次兴起，必然有人心术不正，图谋不轨，若关中被有心之人割据，便是易守难攻，朝廷要……”
“朕知道你的意思，世间本无万全恒古之法，关中连通西域与中原，天下可再兴五十年，五十年之内，有许多次机会能对西北进行行政、军政、司法改制，足矣。”
“官家说的是。”
赵宁话锋突然一转，说道：“刘峰案，你有听闻吗？”
“臣有听闻。”
“刘峰案你怎么看？”
“其中有两点非常严重，需要严肃处置，一是对前线将士产生了严重的影响，甚至威胁到了打仗，若不是官家处理得当，后果不堪设想，二是通过刘峰案可以看出，陕西民间借贷非常混乱，货币借贷牵涉到地方的商业，若是钱财被一小部分人掌握，别说官家想重振长安，便说此后陕西税收恐怕也会锐减。”
“卿可真乃国之栋梁，武能震边，文可治国。”赵宁感慨道，“刘峰案背后的问题，牵涉到国之根本，何止一个陕西！”
说完后，他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十二月初七早上，大军已经好，赵官家的御驾离开兴州。
刘锜的兵马被留下来，镇守这片收复的故土。
至于这里的官员，现在倒是也不急，等着政事堂来任命吧。
倒是关于西夏旧贵的处理，大部分都被赵宁强行带走。
只有少部分留了下来。
例如嵬名安惠和罔常就留了下来。
在送别赵官家的时候，嵬名安惠那叫一个依依不舍啊，站在路边的雪地里，哭得稀里哗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官家龙驭宾天了。
不仅仅哭得厉害，哭得时间也长啊，直到赵官家的御驾消失在视野中，直到嵬名安惠伤心落泪地回到自己的府邸，直到进了房间，哭着把房门关好。
才叹了口气：直娘贼的！这狗皇帝终于走了！
一路上，孙傅还在问赵宁：“官家，那些回鹘人来着不善，真的不再过问了吗？”
“弓箭射出去，要等一会儿才知道是否射中目标，急甚急？”
孙傅又说道：“官家终于要回汴京了。”
“不，先去长安，有些账得算一算。”

第1115章 完颜昌告状
十二月十五日，完颜昌避开金国东京辽阳府，率领自己的亲卫军一路快速北上，抵达了会宁府。
兀术派人追杀完颜昌的命令，从燕京一路北上，传到各州府。
各州府都逮了个空。
直到完颜昌达到会宁上京之前，金国朝堂上下都已经知晓。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金国权力中心。
完颜昌是鲁国公，又赐枢密副使，刚刚登上了燕云一把手的位置，而且是金国皇帝亲自颁发的圣旨。
但转眼就被追杀。
这简直就是在当面抽金国皇帝的脸。
“陛下！魏王这是谋逆！”梁王完颜宗隽在朝堂上撕心裂肺地吼道，“这是谋逆啊！陛下！魏王他要反了！他要反了！”
周围的贵族以及大臣们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紧接着，平时跟完颜宗隽走得很近的一众贵族们都出来了。
“陛下！鲁国公乃是陛下钦赐枢密副使，统管燕云军政，魏王擅自追杀鲁国公，等同造反！”
“陛下！此事若不严惩，明日完颜兀术就会统兵打到会宁府来！”
“后日他岂不是要进上京，坐陛下的位置！”
“兀术伐宋不利，对自己人倒是下得了狠手！”
“……”
看着下面一众的贵族们纷纷出来声讨兀术，完颜亶神色如常，坐在上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金国朝堂的复杂程度，丝毫不亚于大宋。
就说此时针对兀术的讨伐，全部是女真贵族们在发声。
汉人大臣们站在那里，一动未动，连契丹大臣也沉默不做声。
不仅仅是因为兀术有兵权，大多数人有忌惮这么简单，更重要的原因是兀术支持金国的汉化改制。
无论是时立爱，还是刘彦宗，或者韩企先，都因为兀术的上台，变得更加受重用。
不仅仅是燕京，上京也先后启用了一大片汉人官僚，包括十年前从大宋河北掳走的一批汉人。
这些人大部分都受到了重用。
他们都知道，兀术如果真的下台了，这些女真贵族立刻会复辟到曾经的贵族掌权时代。
这牵涉到大多数汉人在金国的地位，更牵涉到这些汉人家族本身的利益。
年少的完颜亶，心中也非常清楚这些。
所以他一直沉默地坐在上面。
“时相公。”
已经年近八十的时立爱站出来说道：“臣在。”
“魏王之事，你如何看？”
“臣对此事尚且不知情，不好评论。”
“朕非让你说呢？”
“魏王并非孟浪之人，此举必有因。”
“什么原因？”
“臣……”时立爱剧烈咳嗽起来，“臣……臣……”
“时相公注意身体。”
“谢陛下关怀。”
“韩相公呢？”
韩企先出列说道：“陛下，臣之前去燕云整理税赋，燕云政通人和，魏王功不可没。”
“胡说八道！”完颜宗隽立刻跳出来，指着韩企先的鼻子骂道，“你个老东西，知道个屁……”
“放肆！”不等完颜宗隽说完，完颜宗干怒道，“梁王，你敢在大殿上，当着陛下的面，辱骂大臣！”
完颜宗隽颤抖了一下，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外面传来声音：“陛下，鲁国公在殿外求见。”
“鲁国公回来了？”完颜亶怔了怔，立刻说道，“快宣进殿！”
完颜昌狼狈地走进来，一进来就跪在了地上，然后嚎啕大哭起来：“陛下！臣参见陛下！”
完颜昌蓬头垢面，一看就是日夜赶路，神色憔悴，与一个月前在鲁国公府邸享尽荣华的那个完颜昌判若两人。
如果他蹲在上京街头，说不定好心人还会给他扔两个馒头。
见到完颜昌，完颜亶激动地站起来，走下来，一把将完颜昌扶起来：“鲁国公何至于此！”
周围的贵族们见状，更是神色动容。
完颜宗隽又跳了出来，他也跟着哭起来：“陛下！陛下！您看，魏王将鲁国公逼成什么样了！鲁国公也是咱们大金的开国功臣啊！”
其他贵族立刻像是被恶婆婆欺负了的小媳妇一样，也跟着哭起来：“陛下要为鲁国公做主啊！魏王今日敢追杀鲁国公，明日他就要追杀臣等！臣等也是跟随太祖一起戎马生涯，为大金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一边那些汉人和契丹人大臣们，都沉默不言。
大家都知道，这是女真人内部的事情，他们插手不但没用，而且可能死得很快。
完颜昌抬起头，一脸地悲痛，他继续说道：“陛下，臣一直谨遵陛下教诲，在燕云兢兢业业，不敢怠慢丝毫，却不知为何，魏王要置臣于死地！”
完颜宗隽大声喊道：“必然是陛下让鲁国公接管燕云军政，使魏王心生不满，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魏王这就是谋反！”
“求陛下为鲁国公主持公道！”
“求陛下为鲁国公主持公道！”
求陛下为作者多水点字数！
完颜亶说道：“诸位都起来吧。”
“陛下……”
“先起来说话。”
完颜亶将完颜昌扶起来，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呢，魏王不是在前线吗？”
完颜昌擦干眼泪，说道：“一个月前，臣像往常一样在处理公务，突然有人跟臣说魏王回来了，还带着兵马，说要缉拿臣，臣本来不打算走，臣可是陛下钦赐的燕京留守，主政燕云军政，除了陛下亲自下令捉拿臣，谁敢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但没想到啊！燕京的人就先动起手来，臣在亲卫军的掩护下，冲出幽州城，一路快速北上！臣差点就成了刀下亡魂！”
“臣是万万没有想到，那燕京的所有人，都听从魏王的，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
他这么一说，仿佛又把那些贵族们说到高潮了。
大家又开始哭诉起来。
“陛下！”殿外又传来声音，“枢密院都承旨、兵部郎中韩铎回来了！”
大殿内静了片刻，立刻又开始起哄。
完颜宗隽大呼道：“陛下，快快宣韩铎进殿，质问他！”
“宣韩铎进殿！”
此时，尚书右丞相韩企先神色有些凝重，韩铎是他儿子。
韩铎又是兀术的心腹之一，现在他韩家想要避开兀术和鲁国公的争权，也没办法了。
韩铎进殿后，说道：“臣参见陛下！”
“韩卿刚从燕京回来？”
“是的，陛下，臣是奉魏王之命，回来向陛下说明情况的！”

第1116章 大局变了
“说明情况？”完颜宗隽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有什么情况好说明的！你不就是奉兀术之命追杀鲁国公，未遂，所以跑来这里狡辩吗！”
“你一个低等的汉人，也敢在我大金国的朝堂上乱说话！”
“你赶紧滚下去！”
一群金国贵族跳出来，指着韩铎的鼻子骂，就差围过来对韩铎又啃又咬了。
“韩铎！”韩企先叫了一声自己儿子的名字，“过来，站在我旁边。”
韩铎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随即又转身回去，大声喊道：“陛下！鲁国公私通宋人，将我军图谋阴山黄河一线的军情透露给宋军，使我军陷入被动！魏王殿下才要杀鲁国公！”
他此话一出，大殿内瞬间变得死静一片，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你放屁！”完颜宗隽第一个大骂出来，他快步走向韩铎，一巴掌就抽在了韩铎的脸上，“你个下贱的汉人，你敢在大殿上挑拨鲁国公和陛下，你敢污蔑我大金开国功臣！”
一见完颜宗隽抽了韩铎一巴掌，其他贵族都冲过来。
看这架势，今日金国朝堂比往日大宋朝堂都还要热闹了。
韩企先见儿子处于险境，差点就要冲上去，但他还是很完美地克制住了自己。
“都要造反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彻大殿，所有人都止住了脚步。
完颜宗干大步走过来，走到完颜宗隽面前，一把将他推开，怒道：“公然在大殿上动手打大臣，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朝纲！我大金现在尊孔孟，乃天朝上国之尊，你看看你们这些蠢货！”
面对完颜宗干的怒斥，没有人敢再乱动了。
完颜宗干手里可是有大金皇宫的禁卫军的。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跟完颜宗干顶嘴。
韩铎继续说道：“陛下！此事千真万确！鲁国公私通宋人！”
“陛下！”韩企先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陛下，犬子他一时糊涂，胡乱说话！”
韩铎却说道：“陛下，臣没有胡说，是魏王亲口说的，当日我军二十万大军图谋阴山，这是绝密，没有几人知晓，鲁国公便是其中之一，他与那个叫宇文虚中的宋人，眉来眼去，通风报信！”
韩企先一巴掌又抽在了自己儿子脸上，啪的一声，怒道：“你个不孝子，你怎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还不退下！”
韩铎大声喊道：“父亲！国家危难之际，有人背叛大金，使我们所有人都陷入险地，魏王殿下在前线对抗宋军，还有遭受这些人的陷害，我大金不该如此！”
“这也是你能乱说的吗！”
“好了，韩丞相，你也不要为难韩铎了。”完颜亶终于说话了，“韩铎今日所言，并非他个人之意，而是传达魏王的话。”
完颜亶还是为韩铎找了个台阶下了。
完颜亶显然很欣赏韩铎的胆气。
说到底，完颜亶内心就想压一压这些贵族，但也想打压魏王。
两边都要敲打，不能失衡了。
“既然双方都有理，那便等魏王回京后，再议此事。”
“魏王现在是持兵在燕京，不愿意回来！”完颜宗隽说道，“魏王谋反之意，路人皆知！”
“请陛下，立刻调集大军南下，派人与魏王谈判！”
“臣愿意前往！”完颜宗隽又说道。
“不可！魏王不会谋反，不要计划内部问题。”完颜宗干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快速让宋军从西夏撤军，若是西夏真的被宋国灭了，就大事不妙了！”
他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声音：“陛下，西夏使者有紧急事情求见！”
完颜亶怔了怔，西夏使者？
“快宣！”
西夏使者急匆匆进了大殿，进殿后立刻就跪下来了：“陛下！陛下救救我大夏国吧！”
“到底怎么回事？”
“宋军已经拿下横山，数十万大军逼近兴庆府，大夏危在旦夕！”
他此话一出，金国朝堂再次陷入死静当中。
完颜亶和完颜宗干的脸顿时铁青。
完颜宗干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西夏使者提起来，大声吼道：“你们不是说宋军九月才攻打夏国吗！”
“是是……”
“为何现在横山失守了，这才几个月！你们在横山布置了多少兵力？”
“三……三十万……”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三十万大军在横山，从九月开始。
算上这个西夏使者从西夏过来上京，相隔四千里，至少要一个多月，也就是说，在十月，横山防线就失守了！
九月出兵，十月攻下横山！
横山只守了一个月！
而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又过去了近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西夏发生了什么？
完颜亶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局面完全出乎金国高层的预料。
那现在锡林赫鲁出使汴京，还有多少底气呢？
“你们三十万人，都打不过宋军？”完颜宗隽问了一句，“那现在兴庆府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气氛十分凝重。
这个朝堂上，只要脖子上顶了一颗脑袋的都知道，西夏的存在，对于大金对抗宋国，是百利无害的。
如果西夏真的被灭了，他们这些金人会不自觉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随即转化成恐惧。
没错，已经有人出现恐惧心理，这个人就是完颜亶。
宋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宋军不仅仅在今年挡住了金军二十万大军对安北府的进攻，还发动了对辽东的强势攻击，更是在年底，打残了西夏，甚至可能灭掉西夏。
他本能想到了兀术。
“去将这个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燕京，告知魏王，快去！”完颜亶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
现在金国朝堂上的主和派和主战派，完颜亶谁都不敢再乱动了。
主战派是为了随时武力对抗宋国，主和派是随时通过外交，软化宋国的攻势。
而真正的军政大权，还得兀术来主持。
金国的高层，此时已经陷入一种恐慌的情绪中。
“密切关注西夏的局势，有消息速速来报！”
“是！”
十二月二十日，汴京宰相府邸。
虞允文起身行礼：“见过大相公。”
“彬甫不必多礼。”赵鼎走过来，关切地问道，“身体如何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养，好多了。”
“坐着说。”
虞允文坐下。
“彬甫，我叫你来，是说两件事，一件是金国使者到了汴京，你的老相识，锡林赫鲁，应该是关于我朝伐夏一事，另一件事是我军已经入主兴州！”
虞允文霍然而起，兴奋道：“真的吗！”
“陛下就在前线，岂能有假。”
“那为何外面……”
“消息也是昨天刚发回来的。”
“太好了！”虞允文顿时热泪盈眶，“我朝终于收回故地！终于收回来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胡铨发回来了一份密信，阐述一件关于西北天武军指挥使刘峰的案件，此事牵涉恐怕极大，陛下已经知晓，它的影响……”
赵鼎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说道：“彬甫，不要被收复西北的胜利蒙蔽了双眼，国朝现在正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阶段，需要你这样的人站出来。”

第1117章 大宋朝新的内患
赵鼎说这样的话，让虞允文多多少少感到奇怪，他直言不讳地问道：“赵相公何出此言，现在西夏亡了，西北之患终于解除，国朝每年的军费可以节省数百万贯之计，河北有岳帅，使金人不敢南下，辽东战场又在今年取得了大捷。”
虞允文说的西夏亡了，大宋朝军费可以节省数百万贯，这话倒不假。
西夏的存在，迫使大宋朝不得不在陕西地界布置数十万大军，这些地带的地形要么类似黄土高坡，要么就是山地。
而且为了防备西夏，大宋不得不在那里修建密集的军事城寨。
此番收复了西夏，以后的边军主力布置，便可直接布置在兴庆府一带，与南面的韦州相连。
由于那里特殊的地理环境，已经不需要如此密集的城寨了。
赵鼎说道：“大宋之患，在金国，在西夏，但也在大宋之内。”
“下官愚钝。”
“刘峰本是刘锜麾下一指挥使，他父亲赌博借了民间高利贷，到期未还，被杀了全家，那借贷者是名为青衣社的会社，专门向民间借放钱财，高额利息回收。”
“这种会社是违法的。”虞允文说道，“朝廷当严厉禁止。”
“确实是违法，胡铨已经在全力查办，不过却已经遇到了阻力。”
“什么阻力呢？”
赵鼎说道：“他收到了多封死亡威胁信，甚至有一次，一个亡命之徒假扮喊冤者，在公堂之上突然冲向胡铨。”
“那胡邦衡现在如何？”
“自然是安全的，上公堂之前都要验身是否携带武器，但这明显是示威，是恐吓！”
“这个青衣社好大的胆子！连朝廷命官都袭击！”
“无凭无据，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青衣社派人办的。”
“青衣社本身就违法了，可以直接查办！”
“已经查办，但京兆府民间高利贷借贷之事却并未减少。”
“那这……”
“你可知道胡铨去封查的时候，查了多少钱出来了？”赵鼎问道。
“查了多少？”
“一万贯。”
“一万贯？”虞允文怔了怔，“那这就没查对，高利贷主怎么可能只有一万贯。”
赵鼎吃了一口茶，站起来，将一份文书拿给虞允文看。
虞允文一边看，一边皱起眉头来。
“这就说明，有人通风报信，青衣社提前做了准备，偏偏查出来的名单里，已经牵涉到京兆府的官员，而且官级不低，现在京兆府的各个衙门，对这件事都避之不及，继续往下查，阻力更大！”
虞允文沉默下来。
“彬甫，你可知晓货币对于国家的重要？”
“下官是看过官家所著的《货币论》的，对货币略知一二。”
赵鼎又问道：“那你可知晓，金钱游戏，夺人钱财于无形？”
“大相公是说一些达官显贵现在利用自己的身份，聚集钱财，专门借贷，害得借贷者家破人亡？”
“可不仅仅是借贷，还有集资。”
“集资？”
“青衣社的相当一部分钱不仅仅来源于背后的官僚和有钱人，据追查，有三千贯是在京兆府周边的村里收集的。”
“这如何收集？”饶是虞允文一时间也想不通。
“在村里找一个信誉不错的人，让他先投一点钱进去，每半年返钱一次。”
“每半年返钱一次？”虞允文怔了怔，“类似银行啊！”
“比银行的利息高多了，一旦这个人收益颇丰，便会很快在村里传开！”
“下官明白了！”虞允文深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是收集村民的钱，然后去放贷，放贷赚的钱，取一小部分再返回给村民，但实际上放贷的对象可能是村民，而青衣社在其中赚差价。”
“并直接以青衣社的名义去收集，这种民间小山头，以当地一些地头蛇去收集，收集上来的钱，有的以私人名义聚集到了青衣社，他们返还村民一两次钱，就不会在返还，而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他们的钱，却的的确确可能去了青衣社那里，再以青衣社的名义借贷出来，赚钱高额的利息。”
“左手骗，右手放高利贷？”
“以胡铨所述，目前是这样。”
赵鼎继续说道：“这样许多村民的辛辛苦苦的一点点钱，被骗走，找不到人，拿不到钱，他们会怎样？”
“有的会认命，有的则报复。”
“有一个地方的保长，半夜被村民杀了全家，原因就是这个保长推荐村子里的村民去存钱，而这笔钱据调查，就是流入到了青衣社。”
赵鼎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青衣社这个案件，我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大相公是认为，青衣社只是其中之一，现在被朝廷发现了，但没有发现的地方，还有无数个青衣社？”
“这还只是其一，官家曾经说过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叫做商业的模糊面纱，起初我一直不懂模糊面纱是什么，翻阅了许多史料，史料中其实有诸多模糊面纱事件，但我依然不能理解，直到青衣社这件事，我彻底理解了。”
虞允文更是好奇：“模糊面纱？”
“当一些新的政策出现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这些新政会给天下带来什么样的变动，于是各方都保持着小心谨慎，不敢轻易去越界一些事，但如果有一天，一些人做了一些大胆的尝试后，发现可以利用手里的权力轻而易从普通人那里获得巨额财富，那那层模糊的面纱，就会被捅破，官僚阶层知道该怎么操控了，就不再忌惮。”
赵鼎继续说道：“你想一想，在银行新政推出之初，民间有人会像这样诱骗集资吗？”
“大相公说的对，那时候的高利贷，都是地主们在青黄不接之时，放给佃户，不存在集资后，到另一个更大的会社去，用骗来的钱滚钱，这确实是我大宋朝暴露的新的问题。”
模糊面纱是后世经济学中的原理之一，不是赵宁所创。
“模糊面纱已经被撕破，不仅仅货币，可能以后会有更多，新政的平衡在朝堂上还保持稳定，可在民间，已经发生变化，胡邦衡现在在陕西阻力很大，那东南呢？成都呢？这个时候要有人站出来，顶住压力，去把这些事办了，否则……”
“否则更多人的钱被骗走，民间动荡，财富聚集到少部分人手中，不仅仅民生动荡，还会出现一些手握巨额钱财的势力，威胁国朝！”
“没错。”赵鼎的语气平稳，但平稳中却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奈，他重新坐回去，双眼布满了血丝，看来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休息好。

第1118章 长安的风雪
“大相公需要下官如何做呢？”
“我想举荐你进中书省，任职中书舍人。”
别看中书舍人品阶不高，但却是在权力中枢，宰相的助手，大宋朝的新政讨论，都能第一时间参与。
“可是下官原本在军政……”
“朝廷现在需要你。”
虞允文怔了怔，站起来行礼说道：“大相公不弃，下官愿意尽忠职守。”
十二月初的时候，西夏被灭的消息已经传到长安，在长安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一时间，官员和百姓都受到了鼓舞。
许多人也如释重负。
这意味着陕西以后的兵役将大大减轻。
当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长安的未来，也将迎来变化。
十二月二十五日，正是最冷的时候，赵官家的御驾抵达长安城外。
京兆府百官在城外迎接圣驾凯旋。
离得很远，就看到雪原中，一列列威严肃然的军阵向这边行来，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震撼。
随后，百官行至御驾前，参拜道：“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都免礼吧。”
马车里传来赵官家的浑厚有力的声音。
“谢陛下。”
赵宁道：“京兆府尹胡铨，过来见朕。”
无人回答。
不多时，王怀吉跑到马车旁，小声说道：“官家，胡铨没有来。”
赵宁愣了一下，好家伙，胡铨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朕凯旋，居然不来迎接朕！
赵宁倒也没有说什么，御驾很快进了长安城。
西夏的那些贵族由范致虚一手安排，禁卫旅则由张伯奋一手安排。
赵宁回到长安的行宫后，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
下面又准备了酒肉、热汤。
等更衣完，刚出来，王怀吉急匆匆赶来，说道：“官家，胡知府来不了。”
“来不了？”
“来不了。”
“什么原因？”
“他说只要他一出知府衙门的门，就有人会刺杀他，他已经在知府衙门待了两个月了。”
“刺杀他？”赵宁神色立刻变了，语气中明显表露出怒意，“谁要刺杀他？”
“这臣也不知晓。”
赵宁来回走了几转，然后说道：“荆超，你带一支禁卫军去把胡铨给朕接到这里来，立刻就去！”
“是！”
胡铨在知府衙门吃羊肉，张充跑进来喊道：“胡知府，外面来了许多人，说是禁卫军，让您去觐见陛下。”
胡铨这才放下碗筷，很满意地说道：“还是你做的羊肉好吃！”
张充连忙笑道：“胡知府老是夸赞我，惭愧。”
“走，咱们去见陛下！”
“我也去吗？”
“当然，你可是青衣社案的参与人。”
“那咱是不是要回去换一身行装。”
“不用，咱们的陛下是个实在人！”
胡铨大步走出去，张充在后面喊道：“胡知府，您都好些时日没有洗澡了，要不要洗个澡再去。”
“那更不必了。”
胡铨穿着官服，带着官帽，带着张充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原来是荆都虞，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胡官人，好久不见。”荆超露出笑容来，老熟人了，“我奉官家之命，前来接你。”
“那就请吧。”
荆超嗅了嗅，突然说道：“胡官人，您身上怎么有一股酸臭味？”
“有吗？”胡铨抬起手臂，嗅了嗅，一脸疑惑，“没有啊。”
荆超说道：“比我这个当兵的还臭，你不要回去洗个澡，免得陛下……”
“不用，陛下有要紧事找我，万一耽搁了，陛下发怒，谁都担当不起。”
“行吧，走。”
胡铨在禁卫军的簇拥下，迈着极其嚣张的步伐，往赵官家的行宫走去。
人还没有到行宫，事情已经传遍了长安城的官场。
“什么！官家让禁卫军去接胡铨？”永兴军路右参议官王逡惊讶地说道。
“是的，我们亲眼看见胡铨被禁卫军接走！”
王逡焦虑地来回走起来，一边的侍女过来加炉炭，被他一脚踹倒，怒骂道：“滚出去！”
侍女吓得连忙爬起来，就退了出去。
“陛下会在长安停留多久？”王逡又问道。
“陛下已经出征好几个月，现在又已经到了年关，应该休整两日，便会启程回汴京，不可能在长安久待。”
说话的是一个胖子，这个胖子穿着一件貂绒大衣，这种衣服，普通人家可能不吃不喝辛勤劳作十年，才勉强买得起一件。
“姓魏的，你立刻安排你的人，去把胡铨截杀了！”
魏长明站起来一脸惊讶地说道：“王参议，您没说错话吧，那可是皇帝的禁卫军，你让我去截杀禁卫军，我可不想死！”
“要是胡铨在陛下面前乱说，你不想死也得死！”
“现在去禁卫军那里拿人，陛下知道后，还不得把整个长安城围起来！”
被这么一说，王逡立刻反应过来，只能叹了口气，说道：“胡铨已经盯上我了，我不知道他查青衣社的时候，到底查到了什么，该死的孙老头那里万一有账本，我们都得完蛋！”
“王上官不必着急，就算青衣社有账本被胡铨掌握了，那也只能证明您有钱在青衣社，不能证明您的钱，来自那些村民，那些村民的钱，早就被抹去痕迹了，到时候您就说，是家里的人瞒着您，投的青衣社，您完全不知情，但也有错误，治家不严，请辞罚款，这件事上面有人顶着，不会有事的。”
“你是不了解陛下的脾气。”
“这长安城一大半的官员手里都不干净，都放过高利贷，都有参与进来，我不信这件事陛下敢立刻捅破，难道你认为陛下能一口气把京兆府大部分官员都砍了？”
王逡怔了怔，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这倒不会，砍了谁来治理地方。”
“既然如此，王参议何必紧张，且看看胡铨到底能干什么！”
却说胡铨大摇大摆到了行宫外，等传话之后，胡铨带着张充走了进去。
张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心里紧张又兴奋。
胡铨进了大殿，行礼道：“臣胡铨，参见陛下，恭祝圣安。”
“小臣张充，参见陛下，恭祝圣安。”
“圣躬安。”赵宁走下来，走到胡铨面前，正准备说话，忽然嗅了嗅，捂住鼻子说道，“你身上怎么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气味？”

第1119章 被逼跳墙的利益集团？
胡铨却理直气壮地说道：“不瞒陛下，臣已经近两个月没有洗澡。”
“哦？”赵宁连退三步，“这长安没有澡堂？”
要知道，宋人洗澡的文化，那可是极其发达的。
尤其是泡澡文化。
汴京城的大街上，便有许多澡堂子。
长安城自然也不例外。
宋士大夫文人的几大爱好，青楼美酒澡堂子。
像胡铨这种两个月不洗澡的，放到同时代的欧洲，是司空见惯的，但放在大宋朝，就是另类。
胡铨却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引以为傲地笑道：“官家，臣也没有办法，这两个月一直在操办案情，而且臣也出不去衙门。”
“如何个出不去衙门？”
“臣若是出了衙门半步，就要被人杀掉。”
“胡说八道，谁敢杀朝廷命官。”
“陛下，是真的！”一边的张充赶紧说道，“那些贼人一个月前的深夜还来围攻过京兆府衙门，胡知府险些遭遇毒手。”
“后来呢？”
赵宁的脸色阴沉下来，吓得张充一个哆嗦。
“后来……后来……”
“你尽管说，有什么说什么。”
“后来那些贼人三番五次过来，还有几次带人纵火，致使衙门走水，好在胡知府有先见之明，那段时间强令所有衙差留在衙门，为了缓解众人的不满情绪，胡知府自己掏了不少钱。”
“都是些什么人知道吗？”
“都是长安的地痞流氓。”
赵宁又问道：“地痞流氓因何要攻击衙门？”
“一个月前，我们端掉了青衣社的会社，捉拿了青衣社的一些管事，随后就有一大批贼人天天袭击衙门。”
“京兆府有多少名衙差？”
“有四十三人。”
赵宁问道：“四十三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为何不能反杀？”
“那伙贼人来了一百多人，我们不是对手。”
“一百多人？”
张充继续说着：“而且可能不止，我们只能依托衙门做防御，下官这身上的伤就是一个月前与贼人搏斗时落下的。”
不等赵宁说话，张充紧接着说道：“陛下，那伙贼人下手恶毒，完全无视衙门，无视朝廷，前来多次！”
“这里是京兆长安，就算那些贼人胆子再大也不可能围攻衙门，且不说围攻衙门的时候衙门的人不够，永兴军路布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哪一个衙门没有一些衙差，知府衙门被一百多贼人围攻，那些衙门难道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他们敢坐视不管？”
面对赵官家的这一番盘问，张充立时哑口无言。
赵宁继续问道：“且不说这些衙门，便说留在京兆府的厢军，经略司便可以调动，知府衙门也有权调动一少部分，朕没记错吧？”
这下张充更是不知道说什么。
“陛下说得对。”胡铨开口了。
胡铨知道张充已经接不住赵官家的问话了，自己再不说话，张充恐怕要被吓得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非常了解赵官家，官家哪怕知道张充说的都是真的，却也绝不会立刻就表现出来相信。
赵官家是一个思维极其缜密的人，对任何事都不会轻易下结论。
这是一个在残酷的斗争中生存下来的最基本的要求。
那些听别人说几句就信以为真的，很容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最后自己被别人玩死了，还要认为自己没有错，是大臣们误他。
那就只能挂歪脖子树咯！
“胡铨，你来说说，如果这个张充说的是假的，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张充说的是真的。”胡铨说道，“衙门里有十个人受了伤，还有一个人重伤不治，已经死了，在这一个月内，知府衙门发生的械斗，并非每一个路人都看见了，但是每一个衙差都谨慎经历，且一定有不少路人是看见了的，他们可以作证，但并非这一个月都在发生冲突。”
胡铨娓娓道来。
“那些人起初是正面冲击衙门，被臣等挡回去后，便分散在四周，以路人乔装，若是衙门里有人出来，他们就三五成群围攻。”
“那……”
不等赵官家说话，胡铨继续说道：“臣有派人给布政使周戍、提点刑狱司使杨严、提点常平司使李觅，还有经略司的刘翰写信，甚至臣还发布了命令，从厢军营调动五百兵马入城，但是这些信笺都石沉大海。”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些贼人为何在你们办了青衣社之后，攻击衙门，你的信为何又石沉大海？”
“臣抓住了一个叫孙六耳的人，此人是青衣社的大管事，手里头有好几份账本，臣以为，那些人之所以攻击臣，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孙六耳。”
“账本呢？”
“账本不在臣这里，但是孙六耳告诉了臣账本在何处，碍于这一个月没法大展身手，只能等待陛下回来。”
“那为何你的信石沉大海？”
“臣不知道。”胡铨说道。
胡铨当然知道，无外乎两点原因，一是送信的人被人拦截下来，二是那些人收到了信，但是假装没有收到信。
但胡铨不能轻易在赵官家面前下结论。
张口胡说，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该有的行为。
“荆超，你带着三百人，备好武器，护送胡知府去拿账本，朕要在下午申时之前，看到账本。”
“是！”
荆超立刻带着胡铨和张充出去。
等离开行宫，张充才问道：“那些信有一些分明就送到了各个衙门，他们装聋作哑，这件事为什么不告诉官家。”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们装聋作哑？”胡铨说道，“官家召他们问起来，他们只需要说一句话他们公务缠身，完全不知情，你又能如何？”
“这……”张充恍然，原来话还能这么说？
“那拿到账本了，就可以扳倒青衣社了吗？”张充继续问道。
“青衣社已经被咱给查封了，青衣社有什么用了，查了一万贯出来，现在树倒猢狲散，但如果不把背后的揪出来，等风头一过，随时可能再出现一个蓝衣社，这种根本不需要投入纺织，不需要制作原料的会社，聚集一批人，就能再两头吸血，而不被地方司法所问责！”
“那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咱们被围了一个月，信也石沉大海，你说背后的人是谁？”

第1120章 都到齐了？
张充感觉这件事不简单。
最关键的是，信送出去后，没有任何回应。
按理说，就算胡铨不送信出去，作为布政使的周戍也应该定期找京兆府的知府商议政事。
一旦如此，便能发现知府衙门被围。
但偏偏一个月都非常安静。
这事情背后就不对劲。
你要说是通天人物把事情都按压下来，那不可能。
就算是皇帝老子做一件事，私下还有唱反调的。
要压得如此密不透风，根本不合理。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些官员可能都知道，但都他妈的在装作不知道。
至于为什么装作不知道，那就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事情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比什么大人物牵涉进来都可怕。
局面发展到这一步，基本上就是几个衙门的官官相护，唯一不护着的胡铨被围了起来。
想到这里，张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要真如此，那事情就大了。
他有点害怕。
似乎看出张充的害怕，胡铨说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胡知府，这……这……这件事……”
“这件事如何？”
“万一，下官只是说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有许多官员参与进来，陛下被迫退让，咱可怎么办？”
张充是看出来了，这位胡知府的靠山是赵官家，可是现在局面俨然有一种完全失控的趋势。
胡知府是可以依靠陛下保全下来，大不了调走，继续做官。
但自己这个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以后可怎么办？
胡铨拍了拍张充的肩膀，看着荆超笑道：“荆都虞候，你觉得陛下若是查出什么来了，会如何处理？”
阵阵寒风吹来，荆超望着前面的城头，数了一下，说道：“还能如何处理，挂上去。”
“挂上去？”张充一脸的疑惑，“挂何物？”
胡铨指了指脑袋，说道：“当然是这个，我说张充，你就别自己吓自己了，你都跟本官上了这条船，要下去是下不去了，走吧。”
和李光的老辣持重不同，胡铨做事刚直，有胆识也有谋略。
下午的时候，李良辅安顿下来，他先去拜会了范致虚。
“范帅，这是下官的一点点小心意。”李良辅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这是波斯人的琥珀。”
“定边侯这礼品太过贵重，某收受不起。”
“范帅见外了，以后还要范帅多多照顾，听闻范帅学问博古通今，乃是继苏子瞻之后的大宋第一。”
“你还知道苏子瞻？”
“下官现在已经是宋人了，自然要多加研习我大宋的风采。”
李良辅拿他范致虚与苏轼相比，范致虚自然是不亦乐乎。
他看了两眼李良辅手里的物什，说道：“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也没其他事，就是很仰慕范帅的才学，我这个大老粗，没什么文化，一看到文人，那激动得忍不住崇拜，而我在众多人中看到范帅，是最有学识的那一个，实在忍不住自己的钦佩之心。”
“你想要拍本帅的马屁，功夫实在差了一点！”
“是是，范帅指点得是。”
“你倒还算是一个不错的人，礼品我收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我聊聊。”
“一定一定，以后有些事，还真的得仰仗范帅。”
范致虚心中其实也想拉拢李良辅。
范致虚在西北待了十几年，在张浚来之前，还是陕西的灵魂人物，张浚一来，他就被架空了。
但是谁不想往上爬呢？
他范致虚元祐三年进士，崇宁年间就进了中书省做宰相的助手中书舍人，很快就得到了兵部侍郎的头衔。
他的起步比一般人快，资历比现在的大多数人都高。
可混到现在，西夏灭了，他下一步能不能往上走，是个大问题。
李良辅是党项人，投靠过来现在必然到处找靠山，既然李良辅愿意投靠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本帅收拾收拾，准备去面圣，你要不要一起去？”
“那是一定，能与范帅一起面圣，是下官的荣幸，对了，下官穿这一身去，是不是不太好？”
“不必拘礼，陛下不拘小节，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你难道还不知道？”
“是是是。”
此时，不仅仅范致虚带着李良辅要往行宫走，这长安城重要的官员们，也都到了行宫外。
“官家，布政使周戍、提点刑狱司使杨严、提点常平司使李觅，还有经略司的判官刘翰，以及各个衙门的大小官员，共二十人，皆在外面听宣。”
“哦，他们来作甚？”
“说是有要事要见陛下。”
赵宁想了一下，说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众人进了行宫，到了大殿之外，齐声高呼：“臣等参见陛下，恭祝陛下圣安。”
王怀吉站在外面说道：“诸位请进吧。”
“谢陛下。”
众人进去后，整齐站立。
“诸位卿找朕何事？”
众人沉默片刻，布政使周戍站出来，呈递上一份奏札，说道：“陛下，臣等是来汇报今年永兴军路的民生的，在陛下的圣明烛照之下，百姓安居乐业，无不对陛下感恩戴德。”
王怀吉将奏札从周戍手里取过来，打开看了之后，才呈递给赵宁。
赵宁接过来仔细看起来，看完后问道：“周戍，朕记得你是秦相公提拔的？”
“是的，靖康八年，秦相公推荐臣任职永兴军路布政使，臣到长安后，便开始严格推行各项新政，不敢丝毫怠慢。”
“朕也听说了，你在永兴军路兢兢业业，政绩斐然，朝中多数人都说你是新政干将！”
“都是陛下圣明教诲，臣不敢居功自傲。”周戍不着痕迹看了一下周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臣也有一些疏忽，请陛下责罚。”
“豫章先生说过，人无完人，哪有事事俱全的。”赵宁说道，“若是有人跟朕汇报政务，事事俱全，件件完美，朕就要怀疑他在欺骗朕了，朕不是容不得臣子犯错的人，犯错不要紧，小错朕都能容忍。”
“陛下仁德，实乃千古明君。”

第1121章 主动编故事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提点刑狱司使杨严站出来，说道：“陛下，有一件事，臣要汇报。”
“哦，何事？”
“一个月前，京兆府知府衙门破解了一件叫青衣社的案子，这件案子在民间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哦，青衣社？”赵宁露出了一丝疑惑，仿佛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三个字，并表现得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青衣社是民间一个会社，这些人私自组建，然后向民间放高利贷，与当年地主们放高利贷如出一辙，伤害了不少百姓家庭，得知此案后，臣已经派人全力清查！”
“查得如何？”
“还在查当中。”
赵宁不动声色地问道：“一个月前京兆府衙门破了案，为何现在提点刑狱司还在查当中？”
他这句话语气虽然平静，但却给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
“京兆府查出了一些，但有些人并未伏法，臣觉得这件事影响非常恶劣，所以就派人去查了，臣是希望能把所有参与者都抓起来，还那些被害者一个公道。”
杨严的语气真诚而充满了力量，仿佛一个正义的化身，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嫉恶如仇”的气味。
“那现在到哪一步了，提点刑狱司抓了哪些人？”
“抓了十余人，皆是此次案情中的涉案人员！”杨严取出奏札，呈递上去。
赵宁接过来仔细看完，依然不动声色。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所以才敢干这些勾当。”杨严继续说着，“他们已经全部招供了，钱也查处了一些，臣派人将钱财还了一部分给那些百姓。”
不等赵官家说话，杨严紧接着说道：“百姓苦啊！发生这种事，臣一直很自责，愧对了陛下对臣的信任，也愧对了百姓对臣的信任。”
话说到这里，赵宁基本上已经知道这些家伙为什么突然来这里来了。
赵宁没有说什么。
见赵官家对此事默不作声，杨严有些摸不透赵官家心里是如何想的。
他只好继续装很自责的样子，说道：“百姓遭此难，是臣的疏忽，请陛下责罚臣。”
杨严显然是想借着赵官家刚才的话顺杆爬。
赵宁刚才的什么话呢？
容忍小错。
这个案子当然恶劣，但是对于一个地方的司法一把手来说，亲自处理了这个案子，并且捉拿到了作案者，并且将一部分钱财还退还回去了。
这怎么听，都是立了功的。
因为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完全杜绝凶案或者诈骗案的发生，发生这种事，本质上不能算是地方司法的过错。
就看后续地方司法如何处理了。
既然杨严处理得如此好，还说自己有过错，这就是谦虚了。
赵宁却问道：“如此说来，这件案子已经结清了？”
“还有少部分歹徒逃走，臣正在派人追查，陛下不必担心，臣一定将那些人全部绳之以法，还百姓一个公道！”
这时，外面传来王怀吉的声音：“陛下，胡知府回来了。”
“宣进来。”
大殿内的烛灯跳跃起来，气氛忽然有些古怪。
众人屏住呼吸。
胡铨和张充走进来，看见大殿内这么多人，张充立刻又紧张起来。
倒是胡铨大摇大摆走进去，说道：“陛下。”
“拿到了？”
“拿到了。”
赵宁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椅子的手柄上，轻轻敲打着。
胡铨却故作惊讶道：“哎哟，诸位都来了。”
周戍捏着鼻子，其他人也都闻到了胡铨身上的酸臭味，连忙捏住鼻子。
“对不住了各位，一个多月没有洗澡，有点味儿。”
“邦衡，你一个多月不洗澡，也敢来面圣吗？”周戍说道。
“没办法，是陛下派禁卫军，把下官从知府衙门里揪出来的，不然下官也不能出来，您说对吧，周布政。”
周戍说道：“陛下凯旋，你没去迎接，等陛下进城后，还需要陛下派人去请你，你架子倒是不小。”
“周布政如此说，倒好像也是。”胡铨丝毫不避讳，看着众人说道，“让陛下亲自派人去请我，我这架子可真够大的！
一边的张充都吓了个半死，胡知府啊，您就消停消停吧，陛下还在这里呢！在场的各位司政长官都在这里呢！
众人不以为然，投来轻蔑的目光。
“周布政是不是很羡慕？”
“哼，我是陛下的臣子，我怎么可能让陛下派人去接我，这是有违君臣之礼的，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好大的一顶帽子，下官还真不敢接啊！”
“胡铨，你得意什么！”又一个跳了出来，是布政司右参议官王逡，“陛下在这里，你不但不认错，还胡言乱语！”
“王参议，你可是跳出来了！我真好有事情找你！”
“找我作甚？”
“孙六耳你认识吧？”
“孙六耳是谁？”王逡说道，“你不能随便逮个阿猫阿狗就扔到我这里来说我认识啊！”
周围的人顿时大笑起来。
赵官家在上面闭上眼睛养神，仿佛睡着了一样，对大殿内的事不闻不问。
胡铨却说道：“你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你！”
“这长安城认识本官的人多着，难道每一个认识本官的，本官都要认识他？”
“不过他认识你却有些特殊啊！”胡铨手里拿着份账本，“这账本上可是记载了你有五万贯在他那里，每年能赚十万贯啊！”
他此话一出，周围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王逡说道：“胡说八道，世间哪有这般赚钱的买卖，你信口雌黄！”
“这青衣社，诸位都有听说过吧？”
胡铨一提到青衣社，现场立刻死静一片。
众人其实想装作不知道，但是刚才杨严已经在赵官家面前提到，装肯定是装不下去的。
既然都主动提了，那肯定是先发制人，在你胡铨搞清楚之前，咱已经编排了一个版本。
杨严说道：“你说的青衣社，我自然是听说了，一个月前，你查封了青衣社，不过抓的人却不多，当天我就派人去四处追查，大部分都已经抓到了，他们的钱也都追缴得差不多，还有一批钱，我都已经派人还了回去！”
胡铨说道：“哎呀呀！想不到这一个月下官在知府衙门搓小黑球的时候，杨司宪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呀！”
“哼！”
“那请问杨司宪，王逡王参议，为何不抓？”

第1122章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杨严一脸疑惑地问道：“你这话是何意？”
“杨司宪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
“那你说的青衣社背后的主谋大部分都被抓到，莫非是抓的那些个张三李四王五之流？”
杨严说道：“抓了谁，宪司自然是有记录的。”
“如此看来，今日下官还得助宪司破个案了！”胡铨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瞬间冷得像冰一样，“陛下，这是王逡在民间派人诈骗百姓钱财，又勾结青衣社，所放高利贷的罪证！还请陛下圣裁，还京兆府百姓一个公道！”
王逡神色大变，立刻跳出来指着胡铨就开始大骂：“胡铨！你放什么狗屁！你敢当着陛下和诸位忠臣的面诬陷我！你这是在挑拨君臣关系，坏我大宋社稷内政，你这……你这……”
王逡表现得很凶，但额头已经大汗如瀑。
他立刻想了一个词，然后义正辞严地高呼：“他是金人奸细，企图分离挑拨我大宋君臣关系，以达到从内部瓦解我大宋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是金人的奸细！陛下！他是金人的奸细！”
正闭目养神的赵宁微微蹙起眉头，一边的荆超怒斥道：“肃静！”
王逡舌头一颤，这才强行把话吞了回去。
老规矩，王怀吉接过胡铨的奏札，规规矩矩将奏札放在赵官家面前的桌案上。
赵宁这才慢慢睁开眼，淡淡说道：“继续说。”
他并未立刻看胡铨的奏札，胡铨继续说道：“据臣抓到的孙六耳所说，布政司右参议官王逡在青衣社存了五万贯，两年赚了二十万贯。”
“陛下！他毁谤臣！他毁谤臣啊！他是金人细作！”王逡全身绷紧，吓得手舞足蹈，“你这种人滚回你的金国去！不要在我大宋割裂内部感情！大宋不欢迎你！不欢迎你！滚回金国去……”
砰的一声，赵宁突然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怒道：“闭嘴！”
这下吓得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尤其是王逡，双腿一软，连跪都跪不了了。
“你说他是金人奸细，你把证据拿出来，只要你能证明，朕立刻砍了他！但你若不能证明，诬陷同僚的罪名，朕就先记在这里！”
现场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杨严开口说道：“胡知府，王逡是布政司右参议官，若他真的参与了青衣社的放贷，自然要严惩，不过不能仅凭一个孙六耳的一面之词，就要定罪一个朝廷命官吧！王逡也是大宋的社稷之臣，若是被这般胡乱定罪，寒了天下报国之士的心，造成人心不安，背离君臣和睦，扰乱朝纲，损坏新政，恶果是陛下承担，是天下百姓承担，此非人臣所为！”
“杨司宪一连串的帽子扣下来，下官脖子还真有点酸啊！”胡铨说道，“杨司宪为何现在如此着急为王逡开脱，莫非你和王逡是一伙的？”
“胡说八道，若你拿不出证据，今日这事没完！”杨严大怒道。
随即他又对赵官家说道：“陛下，臣自上任以来，兢兢业业，从未曾做过有害朝廷之事，更不敢做任何徇私枉法，荼毒百姓之事！臣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胡铨今日冤枉臣，若是陛下不为臣主持公道，臣恐怕日后还会被胡铨随意安插罪名，臣不才，这个永兴军路提点刑狱司使，臣无法胜任！”
“杨卿先不必着急，且听胡铨说完，若是谁敢骗朕，朕今天绝不饶他！”
“陛下，胡铨这明显是在恶意抨击同僚，他包藏祸心啊！他来到长安，就想安插自己的人，结党营私！”
“胡铨，你继续说，你说王逡参与了青衣社，证据呢？”
“证据就在这份账本上！陛下，这是孙六耳的账本，这份写得很清楚！”
王逡显然不准备认账，怒斥道：“胡说八道！笔在他手上，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这可是青衣社的账本，孙六耳根据这份账本出账，给了谁多少钱，谁在青衣社还存了多少钱，都一清二楚，谁去取钱，那都是要在账本上核实的，孙六耳这上面记载了，两个月前，给了布政司右参议官王逡一万贯，取钱的人正是您王参议，这里有您的亲笔签名，是不是您写的，咱现在写几个字，核对一番，或者将王参议过往的公文笔迹拿来对比一番，不就行了。”
做这种买卖，最致命的就是账本。
如此大额买卖，王逡若要参与进去，是不可能用别人的名字，连他亲儿子的名字他都不可能用。
因为他害怕自己亲儿子去把钱取了藏起来。
所以这种案子，只要账本一到手，十有八九完蛋。
王逡却还要狡辩：“陷害！这是陷害！你完全可以找人模仿我的笔迹！”
“事到如今，还要狡辩吗？”胡铨继续说道，“你说你，太不放心别人了，你看人家杨严杨司宪就比你聪明，人家是让自己的名字，现在被发现了，他可以狡辩，是他完全不知情，是他管教无方，是失责，落下一个看管不严的罪名，不至于让自己背负，以恶劣手段强取豪夺，再吸人骨髓，杀人全家的罪名！但你这……”
不等胡铨把话说完，杨严却愤怒地打断了他：“你胡说八道！”
胡铨说道：“是不是我胡说，令郎过来一叙，不就清楚了？哦，按照计策，杨司宪现在应该跪在陛下面前忏悔自己管家无方了，这样责任至少可以推干净，最后陛下要治罪，好像也只能以管教无方来治罪，管教无方是什么罪名来着？”
“你……”杨严气得脸涨红，“你诬陷本官！”
“杨司宪能不能换句话，账本在此，孙六耳便在外面，青衣社存的钱，下官也根据孙六耳的口供找到了，您还需要什么证据呢？对了，你的大好儿，要不要帮你传召过来？”
胡铨站在众人中央，环顾四周，仿佛在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杨严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1123章 康王？
周戍站出来说道：“如此大的案情，仅靠一份账本来定案，是否随意了些，传出去，还以为朝廷没有律法！”
“周司政不必心急，这上面有您……”
“你这就是诬陷我了，京兆府谁不知道本官为政清廉。”
“是吗？”胡铨语速飞快，“那你那个叫张洁的小妾岂不是瞒着你，偷了你八万贯？”
“什么！那个小贱人居然参与进来了？”周戍立刻痛心疾首，“陛下，臣管教无方，臣失责啊！”
杨严也立刻变了一副嘴脸，跟着说道：“陛下，臣完全不知情，没想到家门不幸，臣愿意引咎辞职……”
王逡一看两位大佬都已经承认了，他……
他有些懵，人家要么推给自己的儿子，要么推给自己的小妾，他王逡则是亲自去存的钱，去取的钱。
这个时候王逡才意识到，有些事不能自己亲自去办。
“引咎辞职？”赵宁终于开口说话了，“你是想告诉朕，你的一个小妾能随意取八万贯，而你毫不知情？”
“臣确实毫不知……”
“那你这八万贯是怎么来的？”赵宁继续问道，“你小妾的？”
“这……应该是她的？”
“好，朕就暂时相信是她的，朕现在派人去查，查查这个小妾是什么身份，居然有八万贯，如果查出来与你说的不相符，你想死朕也不会轻易答应你了！”
杨严噗通一下跪下，神色惊恐地说道：“陛下，肯定是她偷了臣的钱，臣……”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赵宁当场就翻脸了，“刚才跟朕说已经抓到青衣社案大部分罪犯的是谁！”
“是……”
“是你杨严！”
“陛下……”
“你们以为一起来这里，趁着朕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编排一个故事，就能打消朕的疑虑？你们知不知道青衣社干了什么！他们杀了为大宋立了军功的将士的全家！”
赵官家那愤怒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众人匍匐在地上，颤颤惊惊，如坠冰窖。
赵宁一把拿起孙六耳的账本，一页页飞快翻起来，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上面的名字，牵涉到京兆府各个衙门的官员多达三十几人，从政官到参议，到判官，从三品到七品！整个永兴军路烂透了！”
“布政司衙门，提点刑狱司衙门，提点常平司衙门，经略司衙门，每一个衙门都有官员参与进来！如此说来，这一个月京兆府衙门被围攻这件事，也是真的？”
“陛下，臣万万不敢……”
杨严话未说完，却先有人出来认罪了，这个人就是王逡，他立刻爬出来大声说道：“陛下，这件事都是杨司宪的主意，是他派人去围攻知府衙门，是他……”
“王逡你胡说八道什么！”杨严立刻冲过来，一头扑在王逡的身上，撕扯他的衣冠，愤怒地撕咬了下去。
大殿内传来王逡的哀嚎。
赵宁坐在上面却神色镇定，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一边的荆超安排人将杨严拉开，杨严大声喊道：“陛下，这个人污蔑臣……”
王逡却一边喘气一边大喊：“陛下，胡铨抓到孙六耳后，杨严就担心孙六耳有账本被胡铨拿到，所以三番五次派人去围住衙门，还铤而走险！”
“你胡说八道，分明是你王逡找的人，纵火烧衙门也是你，把胡铨的信烧了的也是你！”
“陛下，臣是被蛊惑的，臣……”
“都闭嘴吧！没有一个冤枉的！胡铨，你来点名，荆超拿人，有名字的推出去砍了，悬首示众！”
“陛下饶命啊陛下！臣只是管教无方！臣只是管教无方，臣没有参与……”周戍大声哀求起来，“看在臣这几年在永兴军路有政绩的份上，饶了臣一命。”
“你还敢在朕面前拿政绩要挟朕！”赵宁怒斥道，“你身为一方政官，权柄在手，朝廷厚禄待你，做出政绩是你的分内职责！”
“陛下，陛下……”
胡铨心头也微微一颤，现在就全砍了？
全砍了谁来主政？
京兆府的候补官员倒是不少，但这牵涉到的可都是永兴军路中上层官员，要候补，也是政事堂……
周戍被禁卫军拿下，往外拖，他大声喊道：“陛下，秦相公知道这件事，秦相公知道这件事，他默认的，是他默认的，臣才敢做的……”
赵宁又说道：“没有任何证据，还敢污蔑宰相！抄家！”
说是这么说，但周戍的话，在场的都听到了，至少胡铨荆超都听到了。
哪天跟秦桧翻起账，会不会用到，就看心情了。
周戍第一个被推出去。
紧接着是杨严，杨严吓得六神无主。
按理说，这种事其实很难发现。
因为一个地方的中高层官员都加入到利益链里后，就形成了一张铁网，有人想上达天听，基本上出不去京兆府就死掉。
可偏偏现在事发了。
最主要的是，来了个头铁的胡铨，这要是搁别的官员，知道京兆府有这么多官员参与到这件事，绝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大家在官场上混，不把事情做绝是官场哲学。
而且像周戍、杨严、王逡这些人都不是泛泛之辈，都是有背景的。
没有十足的把握和靠山，谁敢动他们？
这就赶上了灭夏之战，而且西夏被灭后，长安的地位一下子发生了变化。
胡铨来长安就是来经略长安的经济的，他的靠山不是赵鼎，不是吕颐浩，不是张浚，也不是秦桧，而是赵官家。
就跟李光和张浚一样，背后都直接是皇帝撑腰，谁不敢动呢？
杨严肠子都悔青了，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再做这件事。
永兴军路提点刑狱司使，这是妥妥的地方司法一把手，政绩突出，将来就能调到京师，进入大理寺或者刑部，又或者御史台，都是有可能的。
许多官员，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个位置。
杨严哀嚎道：“陛下！陛下，这件事最开始是康王教臣做的……”
“你说什么？”

第1124章 悬首示众
杨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说道：“这件事最开始是康王教臣做的。”
“你此话当真？”
“事到如今，就算臣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骗陛下。”
“将杨严带到知府衙门的监牢中看管起来。”
“是。”
杨严被带出去，王逡一看抓住了希望，立刻往前爬：“陛下，陛下，臣……”
“你也想说是康王教你做的？”
王逡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赵宁摆了摆手：“拖出去砍了。”
“陛下……陛下……”
王逡也被拖出去了。
接下来，其余人吓得匍匐在地上，颤颤巍巍。
胡铨却壮着胆子继续点名。
之所以壮着胆子，是因为他现在做的事情，是在得罪秦桧党和康王党。
这可不是弄一批官员下去这么简单。
秦桧是宰执，康王更是权柄极重。
这是在往他们二人身上捅刀子。
玄宗时代的宇文融奉玄宗之命梳理大唐财政，与宰相张说不和，张说与宇文融对着干。
结果因封禅大典，被宇文融捅了一刀，丢了宰相位。
随后呢？
宇文融当了一百天宰相，也被罢相了。
朝堂斗争，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谁能保证，下一次跪在下面的不是自己呢？
别看胡铨此时意气风发，但他内心深处也怕啊！
下面一个个官员被拖出去，留下来的十几名官员，大气不敢出一个。
“胡铨。”
“臣在！”
“你暂领布政使、提点刑狱司使、提点常平司使，做空额官员提报到政事堂。”
“臣领旨！”
“都下去吧，朕乏了。”
“臣等告退。”
接下来什么报纸的刊登，民间舆论的宣传，那都是胡铨做的事，赵宁也不想问得太细致了。
胡铨刚走到大殿外，听到后面赵官家的声音：“回去好好洗个澡！”
“是！臣领旨洗澡！”
李良辅从马车上下来，他今天很开心，因为他在大宋的政治生涯从今天开始了。
先傍上范致虚，再经常来赵官家这里露露脸。
一定要经常露脸。
“范帅，到了。”
李良辅话音刚落，就听见行宫外面传来叫喊声：“陛下，臣是冤枉的！”
却是周戍，他像一只小鸡一样被拖到外面，跪在雪地里。
就在早上，他还是永兴军路的布政使，行政一把手。
现在，他的尊严已经被踩在地上，踏了个粉碎。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被带出去。
大殿外的雪地里，跪在一排官员。
咔嚓一声，周戍的脑袋滚落在雪地里，脖颈处喷了一大片鲜血出来，染红了地面。
李良辅吓了一大跳。
“范帅，这是……”
范致虚也一脸疑惑，但是身为永兴军路经略使的范致虚，已经认出这几个同僚了。
咔嚓……
一颗颗脑袋滚落在地上。
很快该砍的都砍完了，军士们抓起脑袋，就往城头方向走去。
“胡知府。”范致虚看到了胡铨，急忙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范致虚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诞，自己才进长安，整顿了一番党项旧贵们，就死了一批大官？
胡铨见到范致虚后立刻行礼：“见过范帅。”
范致虚回礼。
大宋的官员之间，上下级的官员不像明清。
朱元璋是规定，下属官员向上级官员禀事，也得跪下。
唐宋时期，下级官员行礼，上级一般还是会还礼的。
就像宰相向皇帝行礼，皇帝也会还礼一样。
“胡知府，这是发生了何事？”
胡铨说道：“青衣社范帅可有听闻？”
“好像有听闻过。”
“这些人不仅是靠山，还有巨资在里面。”
范致虚故作震惊。
但他心中明了，青衣社有官员背景，连民间卖豆腐的王寡妇都知道，若说他范致虚不知晓，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牵涉到周戍这个级别的大官，还是让范致虚感到惊讶。
更震惊的是，这么快就被处死了，而且一口气就砍了十几个。
李良辅虽然也心惊，但见连范致虚对面前这个胡知府都如此礼貌，连忙开始搭讪：“胡知府，某乃李良辅，以后……”
“胡铨！”胡铨抱拳道，随即匆匆忙忙离去，“有事以后再说，忙着呢，对不住了啊！”
胡铨拿着名单，带着人，便开始了今天的行动。
剩下的人，显然今天都得归案，不然赵官家会发飙的。
此时，虽说在下雪，但是长安城的街头，却是有不少行人的。
连乡下的农人，也拖家带口进了城。
城内商店里人满为患，街头卖冰糖葫芦的今天乐得合不拢嘴。
这些人却是来办年货的。
这时，胡铨带着一众人行来，自然是格外显眼的，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街道很快让出了一条空道。
有人看见那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吓得连忙捂住眼睛。
有人却看得格外来劲。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到一边！”
胡铨骑在马上，对周围的人说道：“这些都是青衣社幕后主使罪犯，现在已经被绳之以法！”
他此话一出，现场倒是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即爆发出了欢呼的声音。
“杀得好！”
“这些人早就该死了！”
“上官可真是长安城的父母官，这些恶徒，专门吸人血，早就该杀了！”
“……”
胡铨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杀青衣社的人，居然能引起如此大的反应。
看来青衣社不得民心，为虎作伥已久，长安的老百姓早已恨之入骨。
“是官家要杀的。”胡铨说道。
“官家是圣明的官家，上官也是好上官。”
胡铨心中倒是有些得意，被人群当众如此赞扬，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十几颗脑袋很快就到了城门上，邸报的告示也先出了一个版本，引起了许多人的围观。
李良辅和范致虚见到赵宁。
李良辅这一次见到赵官家，心里却是有些害怕了，他心里说道：范帅，你之前不是说官家是个和善的人吗？
范致虚说道：“陛下，党项人都已经安置好了。”
“知道了。”
“陛下，马上就是春节了，您是否要抓紧时间回汴京？”范致虚提醒道。

第1125章 尾大不掉
“回汴京过春节已经来不及了。”赵宁说道，“今年的春节，只能在长安过。”
范致虚却是也不想继续劝赵官家，这劝官家的事，是直臣干的。
他范致虚年轻的时候是直臣，现在不是了。
当直臣没什么好处。
“陛下若要在长安过春节，臣便去准备一番。”范致虚说道。
“一切从简，朕在这西北的亲人……哦，对了，王怀吉。”
王怀吉道：“臣在。”
“你派人去河湟将康王请来，朕要与他聚一聚，速速去。”
“是！”
随后，他转头看着范致虚：“范卿找朕何事？”
“臣确实有事，现在西夏已经被灭，河内之地尽数收复，收复河西只是时间问题，臣在担忧河西收复后，我朝面临高昌回鹘的威胁，该如何屯兵，又在想，屯兵河西，距离汴京甚远，又改如何防范兵事外重内轻。”
“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有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
“昔年玄宗皇帝为拓边而将中基层军官的人事权放到地方节度使，催生了安史之乱，我朝当引以为戒，臣听闻朝中有人要效仿前唐，在边关行节度，放人事权，此万万不可。”
“那你有什么可以防范的方法呢？”
“要严格实行调防之策，边帅五年一换，兵马总管和副总管，三年一换，应该严格执行。”
范致虚继续说道：“昔年玄宗皇帝想要采取轮调制，将安思顺从河西调走，河西主将竟以割耳来要挟玄宗，玄宗遂作罢，眼下各边势力尚未成形，陛下当早做防范，如若不然，必有前唐之祸。”
李良辅一听范致虚敢在赵官家面前如此大胆地说这样的话，心头不由得吃惊。
范帅，你不怕触怒龙颜，把你的脑袋也挂在城头去吗？
岂料赵宁点头说道：“你说的有道理，臣与张相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张浚的意见是在长安建立军事学院，所有的军官必须由军事学院出去。”
“此法虽妙，但不加上轮调制，也是不行的，河西距离京师实在过于遥远，人事任职不加限制，久而久之，便会在地方形成尾大不掉。”
最后，范致虚加了一句精髓：时间是人情之基石。
赵宁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过范致虚厉害之处，并不在于他现在提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点，而在于每一句都在说公，但句句却都在说张浚。
说张浚也不是范致虚一个人，朝中说张浚的也大有人在。
康王之所以调到西北来，就是为了削弱张浚的影响力。
大宋朝以前是有严格的轮调制的，甚至为此立法，叫做更戍法。
这正是赵匡胤为了吸取前唐藩镇林立、天下不安，而创建的律法。
但这十年边患过甚，朝廷放权地方是必然。
昔年唐德宗吸取爷爷唐玄宗的教训，将河西藩镇切割成数块，以削弱边疆对朝廷的威胁，但却也同时削弱了边疆对外的战斗力。
但依然没有解决藩镇问题，因为就算你削成数块，每一块藩镇的权力是独立的，他们依然能慢慢壮大，吞并周边。
就跟春秋小国到了战国已经是强国一样。
而大宋朝的办法是，文臣领兵，多部门交叉管理，内部掣肘。
这就是内守之策。
内守之策保证了内部百年安定，给农业和商业发展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让大宋成为商业最发达的王朝。
各自利弊，不可一言蔽之。
赵宁却不急着做表态。
范致虚似乎知晓赵官家心中所想，他继续说道：“前唐集人事、兵力于一体，武功赫赫不假，但所图甚快，根基不稳，各方节度与边军能集中战力对方蛮夷，却也能集中战力对付朝廷，臣以为，当今陛下图谋西域，不可急切，恢复更戍法，虽然边事多有掣肘，却也能循序渐进，如当年我朝对付西夏那般。”
“朕乏了，卿且先退下。”
“是，臣告退。”
李良辅还想来得彩虹屁，却已经没有机会给他了，他只能灰溜溜跟着范致虚退下。
出了行宫大殿后，范致虚看见地上的血，又见李良辅神色紧张，不由得笑道：“定边侯好歹也是打过无数次仗的，怎么如此胆怯了？”
李良辅只是无奈笑了笑，他是刚来大宋，还摸不着赵官家的脾气，自然害怕哪天赵官家把自己也剁了。
李良辅小声问道：“范帅提的那些，陛下会答应吗？”
范致虚突然说了一句：“陛下若是答应，你离步步高升也就不远了。”
“这是为何？”
“这是我进入军政院的唯一机会，如果我进去了……”范致虚没有把话说完，但李良辅已经听明白了。
临近傍晚，李复带着一些人，到了城南刘家。
刘峰独自一人坐在家中饮酒，他看上去有些落拓，当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才起身走出去，看见军督府的人。
“刘指挥，参与青衣社的官员已经全部伏诛，一共三十人。”李复走过去说道，“这是陛下给你的交代，也是给陕西百姓的一个交代，逃走的小喽啰，知府衙门也在追捕了。”
刘峰跪在地上，说道：“臣谢陛下天恩！”
“刘峰听宣，刘峰勇毅无双，忠肝义胆，屡立军功，特此忠武将军，钦赐。”
忠武将军是大宋朝的武散官，属于正四品上。
武散官是荣誉头衔，就像岳飞的辅国大将军，正二品头衔。
“臣拜谢天子圣恩，吾皇万岁。”
赵宁在行宫大殿内小憩片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外面飘着小雪。
殿内已经点上了许多烛光，墙壁里的火烧得正旺，行宫暖洋洋的。
赵宁却收拾收拾出了行宫，一路向知府衙门去了。
到知府衙门的时候，胡铨带着人在门口恭迎圣驾。
“洗澡了？”
“回禀陛下，洗了。”
“看起来舒服多了。”
“陛下这边请。”
“杨严招了吗？”
“他说事关重大，要亲自跟陛下说。”
在胡铨的带路下，赵宁一路到了知府衙门的监狱里。
杨严得知赵官家终于来了，连忙爬起来，也兴奋起来。

第1126章 民间私贷之患
“陛下！陛下……”
此时杨严看到赵官家，比看到亲爹亲妈还要亲。
杨严手脚都带着铁拷，被带上来，跪在赵官家面前。
杨严痛哭流涕。
赵宁摆了摆手，其余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赵宁和杨严两人。
“说吧。”赵宁语气平和。
“陛下可还记得康王来西北的具体事务？”
“陕西六路民政，河湟边贸。”
“不错，河湟边贸，陕西与陇右、河西存在大量边贸，不仅仅的官方，民间也有许多，尤其是朝廷在陕西普及交钞后，货币便捷，商业空前繁荣，吐蕃和西域的商品，到关中之后，往往价格数倍，巨大的利润，吸引了无数人，但各地官府根本无法填补日渐旺盛的商业需求，于是民间出现了许多商人。”
赵宁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杨严的话，杨严要骗他的难度很大。
“但是民间许多人没有钱，却还想去赚钱，银行借贷门槛极高，为了快速促进陕西六路的商业繁荣，康王决定私下派人去民间组建借贷商社，他也允许我们私下筹钱去组建这种借贷商社，都是为了给民间输送货币。”
“货币是商业的载体，这是圣明的陛下在《货币通论》这本书中所说，我们也是迫于无奈，为了尽快让民间有充足的货币，这样才能快速催生更多的商业，也有利于改善民生，而且……”
赵宁打断了他，问道：“是康王默认，还是康王亲口跟你们说可以这样，并且鼓励如此？”
“是……是康王派人私下组建，我们紧随其后。”
“那康王是否有对这种借贷商社规定利息上限？”
“这……没有。”
“康王很快会来京兆府，是否有，也不能只是你单方面的说辞，相信这么大的事，康王身边也有不少人是知晓的。”
“臣想起来了，康王说最高利息不能超过十一！”杨严立刻说道，“但这件事，的的确确是康王让我们去做的。”
看来赵构还没有在西北作大死。
这也算合理，赵构怎么会蠢到让人去民间放高利贷呢？
至于赵构默认且鼓励民间自己放贷，说得更专业一些，其实是鼓励民间成立私人投资公司。
大宋目前的律法里面，包括《银行法》、《商业法》、《商社法》，都有明确的规定，民间私人不允许以任何形式开设银行或筹备钱财，对外从事放贷。
这是有律法依据的。
赵构这是在法律之外横跳。
但很显然，陕西的情况极其特殊。
陕西在宋朝时期，可不仅仅是后世陕西省，它的范围极大。
它左边是陇右，北面是西夏，西北面与河西接壤。
大量异国商品进来，就注定了会溢价。
这是商业规律。
异国货，是与众不同的，与众不同的货品，就很容易流入上层阶级，成为奢侈品的象征。
例如西域的琉璃、宝石、象牙，西夏的剑，河西的马。
正如杨严所说，这些跨境商贸，有巨额的利润。
商业机会来了，不能只朝廷赚钱，把民间晾到一边吧？
何况朝廷吞不下这么多买卖，明明有钱赚，看着不赚？
赵宁相信，赵构当时的想法就是这样的。
只不过这件事，他私下做的，没有上报。
因为赵构知道，上报后，只能在朝堂上引起无畏的争论，事情却迟迟无法解决。
“既然康王说利息不能超过十一，那这青衣社却又如何解释？莫非低于十一？”
“青衣社最开始的利息定的是百八，臣也就把钱投了进去，臣一直没有过问，臣也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臣罪该万死！”
“这么多钱，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臣平日里收了一些钱……”
“找谁收的？”
“这……”
“找人去村里，以投钱返钱的名义收的？”
“臣万万不敢！”
“你当然不敢，你一个提点刑狱司使，想要做这些，随便知会一声，下面就有无数人挤破脑袋来为你办事！”
杨严匍匐在地上，一声不吭了。
人类自发明货币以来，就开始出现借贷。
商业需要货币，货币催生借贷，借贷隐藏着巨大的暴力。
尤其是毫无监管和运作体系的借贷。
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野兽，赵宁一直不敢随意放出来，或者说已经放出来了，但不敢催熟。
什么呢？
负债！
大宋的折中法其实是一种负债，国债是一种负债，目前四京推行的新城新政，肯定也是负债的一种。
但这些全部被赵宁牢牢禁锢在一定的范围。
在这个时代，大面积发展负债，无疑等同自杀。
原因无他，以目前的行政和知识体系，账目是算不过来的。
引发系统坏账，大宋朝直接从内部爆炸。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不允许民间私自放贷的原因。
“臣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臣是在康王殿下的授予下才做的。”
“这京兆府还有多少人在私下放贷？”
“这……臣不……”
“现在是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不珍惜？”
“臣倒是知道王逡的儿子在私下放贷，他知道的很多，顺着他查，很查处许多出来。”
赵宁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之前，他又问了一个问题：“周戍说的秦桧知晓此事，默认此事，是怎么回事？”
“臣不知晓，这是周戍说的，周戍从来没有跟臣提及过。”
赵宁离开了知府衙门的监狱。
“安排人进去录口供，结束后，将杨严押到京师去。”赵宁对胡铨说道。
“是。”
靖康十一年转眼已经结束，靖康十二年的正月，瑞雪兆丰年，陕西各家欢喜各家愁。
西夏边患的接触，意味着陕西兵役大大削减，也意味着来年更多的商业机会。
但是，灭夏之战中，宋军还是战死了不少人的。
很快陈规就提报了一份账目，仅仅抚恤金就高达300万贯，算上赏赐三军，三军俸禄，粮食消耗，其他消耗，总共花费高达千万贯。
控制在千万贯，对于赵宁来说，风险可控，对朝廷的朝政不会有巨大的影响。
最关键的是，死伤人数不算多，兴州基本上属于和平占领。
民间这几年多多少少有厌战的情绪，这一点赵宁是知晓的。
到了正月初五，康王到了长安。

第1127章 大宋朝真正的金融危机
康王一路走进行宫，走到后院。
“官家！”
正坐在亭中的赵宁转头看去，看见一个青年向这边快步走来。
那个青年正是赵构。
他站起来，也向赵构走去。
“臣参见官家。”
“九哥儿，好几年不见了。”赵宁一把握住赵构的手，还是那般的亲切，还是那般的关怀，“你都瘦了。”
“在西北的这些年，臣日日夜夜都在想念着官家。”赵构双眼饱含泪光。
“你写给朕的信，朕都收到，并且每一封都读了，这些年在西北，辛苦你了。”
“都是为官家分忧，何来的辛苦之说。”
赵构看起来与过去有些不一样了，皮肤晒得有些黝黑，也没有过去那般光滑，甚至眼角多了一丝皱纹。
不过看起来更加成熟，更加稳沉。
“来，我安排人准备了佳肴和美酒，今日我们兄弟二人，便好好畅饮一番。”
赵宁拉着赵构的手，便往殿内行去。
“陛下！”
“嗯？”
赵构却跪在了地上，说道：“臣有罪！”
“九哥儿这是作甚？”
“臣私自安排人去民间放贷，犯了大罪，请陛下治罪！”
赵宁一把将赵构搀扶起来，笑道：“今日只谈家事，不论国事。”
“但是……”
“大过年的，难道你要跟我辩论个是非对错？”赵宁依然和颜悦色地说道。
见赵官家如此这般亲切，赵构心中的惧意才散了不少。
两人到殿内。
不多时，桌案上又是羊肉，又是美酒，还有各种点心。
赵宁今日还真未谈国事，就与赵构畅饮，顺便听听他这些年在西北经历的一些趣事。
例如不少吐蕃女子是极其希望嫁给宋人的，甚至不惜逃走。
不过逃走的吐蕃女子，被抓回去后要受到重罚。
碍于这个时代吐蕃女子是生育工具，倒不会判处死刑。
听赵构说，河湟一带，有许多边民，娶了吐蕃女子。
赵宁心里想着，这就是民族大融合。
可能那些吐蕃人，是羌人，与党项人同源，正在慢慢汉化。
赵构又说了许多关于西域人越过祁连山，进入河湟一带，带去大量西域珍品的事。
说着，他自己还取出一个匣子，里面是一颗宝石。
“官家，据说这颗宝石，是从更加遥远的波斯带来的，波斯的王公贵族们，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石头，这是我托人千辛万苦才买到，专程送给你的。”
“九哥儿有心了。”
“我还听说，波斯的西边，还有更加强大的突厥人建立的国家，现在西夏灭了，等待河西收复，我大宋可以与西域诸国通商。”
“你又在谈国事了。”
赵构连忙举起酒杯说道：“总是忘记，我自罚一杯。”
两人饮到天黑，赵构便在行宫内住下。
兄弟二人其乐融融，至少看起来其乐融融。
但是听闻康王回了长安城以后，孙傅立刻说了一句话：康王回不去河湟了，陛下以过春节的名义将他召回来，其实他在西北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
孙傅打仗负分，但是外交和政治都不错。
从这件事的后续操作来看，完全符合孙傅的判断。
它在持续发酵。
杨严当初在大殿内亲口说是康王指使，哪有不透风的墙。
密信已经到了东京。
而且已经摆在了秦桧的桌前。
至于赵官家在长安开杀戒这件事，也已经快速送到了东京，这无疑再次在东京掀起了大的波澜。
因为要安排新的官员，导致政事堂的几位宰相大过年的都还在争论不休。
宰相们在争论人事问题，而以王宗濋为首的银行官员们则已经开始加班加点讨论民间私人借贷的问题了。
风向很明显：不惜在长安杀他个人头滚滚，也决不允许民间私营借贷。
大宋总银行的高级官员们在靖康十二年正月初六这一天，开了一整天会。
开完会之后，银行得出了一个天下皆知的结论：民间可能存在大量的私人借贷。
赶紧查！
第二天，王宗濋拖着疲惫的身躯，又开始召集大宋商司议事。
又争论了一整天，又得出了一个天下皆知的结论：民间可能存在大量登记过却私下违规放贷的商社，或者没有登记，直接聚众放贷的传统会社。
赶紧查！
查？
怎么查？
第三天，王宗濋就跑去敲钱喻清的大门。
“如果民间存在大量我们看不见的私人借贷和集资，将会导致大量的货币进入少部分人手中，这些钱专门给富人催生巨额的利润，富人只需要坐在家里数钱，而穷人可能血本无归，我说明白了吗？”
王宗濋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前面刚刚睡醒的钱喻清。
“你说明白了。”
“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还没有。”
“你没有？”王宗濋立刻跳了起来，“你不就是做生意的吗？”
“你也是做生意的啊，当年香皂卖到一百贯一块！”
“我对查案和民间借贷一无所知，完全……”王宗濋摊了摊双手，“完全不知从何下手，陛下又不在京师。”
“陛下即便在京师，这件事也得宰相们来解决。”
“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我没有，但是大相公已经有了。”
“有了？”王宗濋大喜道，“什么办法？”
“暂时不能说。”
“那刑部查不查？”
“刑部要查，这件事吕相公已经亲自立案，着令刑部立刻通令全国各路，核查本地案情。”
“肃省院呢？”
“肃省院也要查，因为可能牵涉到许多官员，所以得肃省院派人到各路查。”
“那银行……”
“银行不用动，银行只需要保证各地银行自己不出乱子，不过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最好是每一路派一人去核实地方银行利息是否严格按照朝廷的规定。”
钱喻清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四京的新城新政是你推行的，你对负债最了解，我们最多是读了官家的《货币通论》，了解到了国债和折中法，但你是实际参与到新城新政里的，你应该最清楚，如果民间一旦多出巨量负债，而收入却断绝，后果是什么？”
后果历史上已经重演了许多次。
只不过形式不同而已。
汉末农民失去土地，一身负债，只能流浪，这叫流民。
动不动就数百万流民。
隋末天下动荡，也有许多流民。
唐末也是如此。
那些农民失去他们的资产，欠下地主钱，只能卖妻儿抵债。
抵债完之后呢？
所以，这是一个民生之根本的问题。
当新政游戏中的面纱褪去，一切捞快钱的手段都明确了。
如果不治理，那就等着爆炸。

第1128章 利好兀术？
赵宁坐在后院，独赏寒江上的皑皑白雪。
他若有所思。
历史的轨迹总是不遂人意。
或者用哲学的方式来解释：事物发展是前进性和曲折性的统一。
若是再通俗一点来说：事物发展是螺旋式上升或波浪式前进的。
交钞的出现，确实缔造银行，搭建最原始的金融框架，并利好商业。
一句话：合理地利用资本，是可以发展民生，甚至推进生产力发展的。
但这个世界上，最难的就是合理地利用。
它虽然只是简单地一句话，背后却是人类社会庞大、复杂的体系，是文化、经济、生产力、制度、司法等等多重因素，在不同的时间段，综合之后，展现出来的不同形式。
过去的合理，不代表现在合理，现在的合理，也不代表将来合理。
经济学中的模糊面纱理论告诉我们，新的规则出现的时候，人们通常会热情高涨地去参与，去创造，去追求公平和正义。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时候，每一个人都还不知道自己在新的规则下，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你不确定你接下来可能被贬为农民，还是借着新政财富滚滚，一切都是不可知。
说得更通俗一点，叫做“无知之幕”。
这里的无知，不是愚蠢的无知，是不可知。
所以，每一个处于这种大环境下的人，都渴望公平和正义。
而一旦模糊面纱消失，许多游戏规则浮出水面，一批新的利益集团诞生。
穷人已经变成了官僚富豪，他们就开始寻找新的说辞，去保证自己的利益。
这个说辞一定不会是公平和正义，因为资源是有限的。
这个说辞一定是公平和正义，因为它需要大众去相信。
这个起伏的规律，在历史上经历了许多次。
具体体现在土地兼并上。
每一个王朝开国之初，土地都会重新分配，农民分到田。
没有人会在开国之初去大肆兼并土地，因为各方都不敢肯定一旦兼并开始，自己是兼并其他人的那一方，还是被兼并的那一方。
直到进入中期，大山头成形，成形的大山头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成了土地兼并的一方。
赵宁沉默良久，不知何时，赵构在前面静候。
赵宁走过去，赵构说道：“官家，已经正月初八。”
“走吧，启程回京。”
正月初十，易州金军大营。
哪怕是过年，易州的局势也并不太平。
宋金双方在一个月之内，已经小规模、多点交战二十几次。
可怕的是，宋军获胜次数高达二十次。
为此，岳飞军中有不少人建议岳飞趁机集结河北两路主力大军，一举北上，直捣幽州！
不过这提议被岳飞否了。
岳飞是这么说的：从大局来看，大宋目前不具备收复燕云的条件。
原因有二：
一、且不说前线，现在后勤的官员和军民已经普遍疲劳。
二、金国在燕云的势力极深，那里的汉人普遍支持金人，有他们的支持，金国在燕云的动员能力极强，可以打持久战。
其实还有一些历史事件可以借鉴。
现在的这一幕，与宋初的时候，宋对辽颇为相似。
当年在赵光义北伐之前，河北宋军与辽军在边境经常互砍。
双方小规模交战数十次，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宋军赢，局面是一边倒，压着辽军打。
但后来北伐的局面，众所周知。
内部军政矛盾又被朝堂提上日程，身为枢密副使的岳飞，在这个时候更不可能贸然北上了。
倒是金兀术，现在整天坐在营帐内喝闷酒。
金军的士气比较低迷，因为军官们都感觉到了金国内部正在玩权力斗争。
这种不安分的内斗，无形中已经影响了大多数人。
他们不知道未来的走向是什么样的，甚至有人对魏王是悲观的。
人们的情绪总是随着大环境的变化而变化。
“殿下，上京来人了。”
“是谁来了？”
“是韩丞相。”
“韩企先？”兀术没想到上京会派韩企先来，这可是利好他兀术啊。
“快请进来！”
韩企先走进来后，兀术立刻上去迎接：“韩丞相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辛苦啊！”
看到韩企先，兀术笑得合不拢嘴。
因为韩企先是自己人。
韩企先是兀术的支持者，是鼎力支持兀术在金国最新政改制的。
“殿下，大事不妙了！”韩企先神色凝重，却当头给了兀术一棒，“西夏横山被宋军拿下了！”
兀术怔了怔，惊讶得呆立在原地，脑瓜子差点原地爆炸，他震惊地说道：“这怎么可能！”
“我们在上京的时候接到的消息是宋军攻破了横山防线，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兀术呆立良久，才意识到，为什么上京要派韩企先过来了。
“之后的消息呢？”
“没有消息，这个消息还是半个多月前，西夏使者赶到上京告知我们的，如果兴庆府也被宋军攻下了，那消息可能发不出来，发出了，也可能还在路上。”
兀术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宋军发兵攻打西夏，是什么时候的事？”
“按照西夏使者所言，是去年九月。”
“九月？”兀术更惊讶。
九月发兵，又是冬天，西夏横山防线以精锐云集著称。
算是西夏使者送信的时间，真正打下横山，才一个月？
“是的，就是九月，宋军陕西精锐尽出，对横山发动了突袭！”
兀术立刻联想到八月韩常被迫从阴山撤兵。
“安北府之战八月底结束，转身九月宋军就对西夏用兵，而且显然是发动的灭国之战！”兀术惊呼道，“这太巧了！”
“殿下，这是宋局蓄谋已久的，那赵官家在安北府屯兵的意图，就在于阻断我们对西夏的救援，现在我们知晓西夏横山防线被迫，想要发兵西进，面临的将士宋军的安北府军，即便击败这路宋军，抵达西夏，恐怕战事已经结束！”
“去叫完颜希尹来见本王！”
“是！”
完颜希尹很快就来了：“殿下！”
他发现韩企先也在，行礼道：“韩丞相。”
“希尹相公，有礼了。”韩企先回礼。
“两个月前，西夏横山被宋军攻破，你立刻派人去兴庆府核实战况！”
完颜希尹一听，愣了愣，立刻说道：“下官这就去！”
“殿下，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做好西夏被灭国的准备！”韩企先说道，“大局变了，接下来宋军对抗，与过去已经完全不同，朝廷更需要您！”

第1129章 回京
兀术说道：“宋军能在宋夏之战中的表现，是本王没有想到的。”
“西夏局势对您来说，未必是坏事。”韩企先说道，“昔年辽国内部争斗不休，便是屡败宋军，后宋国北伐，有吞并燕云之心，辽国萧太后那样强势的人物借着外部压力，快速抚平内部冲突，殿下您现在也应该趁着这个机会，效仿萧太后。”
兀术只是略微点头，不作表态。
韩企先继续说道：“梁王在朝中对殿下您颇为微词，贵族们也想要趁机剥夺您的权力，但现在大局对我们不利，朝中还需要多仰仗殿下，相当一部分人已经认清楚眼前的局势，会有很多人支持殿下您的。”
“完颜昌怎么样了？”
“鲁国公在上京。”
“完颜昌不死，我大金不宁！”兀术神色冰冷，目光如刀。
“殿下，此番恐怕还真不能随便杀完颜昌。”
“为何？”
“对于殿下来说，眼下首要之事并非与宋人开战，而是整顿国内，联络漠北诸部，若西夏还没有亡，我朝当快速增兵支援，联络多方，增强我大金的凝聚力，这便需要与宋国停战。”
兀术说道：“赵官家愿意停战？那个岳飞愿意停战？”
“宋国常年征战，国内不少人也已经疲惫，赵官家和岳飞都必须考虑到这一点，至少殿下现在对内整顿，对外必须尝试去说服宋人停战，为我们谋求时间。”韩企先郑重地说道，“回想这些年，赵官家不就是一直和我们战战和和吗？”
兀术回来走动了一会儿，才说道：“韩丞相说得在理，本王操之过急了，还请韩丞相继续说，本王一并接纳。”
韩企先继续说道：“这对外，让完颜昌派人去宋国议和，比我们的人效果更好。”
“完颜昌亲宋，却又在中枢，恐怕……”
“只要宋人答应议和，殿下便有了时间，不怕鲁国公在上京，殿下要快速整顿内部，要清扫掉之前反对殿下的人，清除这些人，不仅仅可以帮殿下排除障碍，剪除鲁国公的羽翼，还能得到一大笔钱财，一举多得。”
“减掉这些羽翼的同时，朝廷的官员制度、军政制度、税政都要快速搭建，以凝聚我大金所有的力量，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
韩企先主要说的是从贵族政治转变为官僚政治。
贵族政治有贵族政治的活力，例如金国刚建国的时候，就是贵族政治。
勃极烈制度下，金国皇帝的权力极其有限，各大勃极烈有自己的私人军队，私人财政。
各个部落的首领贵族，管理自己下面的人口。
这个时候，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这种开国君王，凭借自己的威信，能压住各部贵族，使他们快速动员战力，并且由于层级不多，动员速度极快，战力也极强。
但是金国初代的建设者，已经陨落得差不多了，现在的三代在位，二代主政。
一些贵族多多少少会不服，当与他们的享受意愿相冲突的时候，内部就会形成阻力。
最典型的享受派就是完颜宗隽。
完颜昌是害怕和宋军打仗，担心关键时刻自己被派到前线去送死。
而完颜宗隽是最想大宋的商品毫无保留地进入金国的，他是典型的享受派。
金国内部还有一大批完颜宗隽这类人。
言下之意便是：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吗？接着奏乐接着舞！
“那以什么理由与宋人议和呢？”完颜兀术问道。
“理由很简单，两国交战多年，子民死伤无数，既然赵官家自认为是天下的圣君，那现在为了社稷苍生，休战议和，也是天理，宋国内部便也有大臣早希望我们能主和。”
韩企先继续说道：“那完颜昌一直想要与宋人通商，这便让他派人去说。”
兀术点了点头。
“倒是潜伏在宋国内部的细作，在两国议和之后，可以好好用一用了。”
正月二十日，赵宁出潼关后，一路抵达汴州，进入开封。
宰相率领群臣迎接凯旋的皇帝，天子仪仗盛大威严。
尽管汴京朝堂最近争论风波一层又一层，气氛紧张，但赵宁回来后，还是第一时间回宫。
洗完澡之后就急匆匆跑去找皇后做运动。
可能是最近吃肉吃的比较多，从皇后那里离开后，又去钱槿姝那里。
琼浆玉露。
如胶似漆一样。
直到天幕群星如尘，明月高悬，外窗梅香四溢，香炉袅袅。
赵宁问道：“淳儿这几个月怎么样了？
“他和格物院走得很近，这孩子似乎对格物院的许多事物都很感兴趣。”
“他才六岁，不是应该读书认字吗？”
“书都读了，儒家、道家、法家都有读，新学也有读，但最感兴趣的就是格物院的那些。”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钱槿姝继续说道：“倒是柔嘉那孩子，整天嚷嚷着要去汴京造船坊去，说甚要从黄河入海，去海外。”
“她就是说说而已，海外很危险。”赵宁说道，“等过一段时间，她就又喜欢别的了。”
“但愿如此。”
“瑜儿倒是聪明，对兵家格外感兴趣。”
赵宁也没有再多问。
第二天一大早，赵宁刚去文德殿，就看到了在殿外等候的王宗濋。
“王太尉如此早？”
王宗濋脸上堆着笑容：“臣是想念官家了。”
“进去说。”
进了文德殿后，王宗濋说道：“官家，四京的地都卖完了。”
“哦，卖了多少钱？”
“四京所有的地加起来，卖了两亿贯。”王宗濋颇为炫耀地说道。
“可以，你做得很好！”
“但是如果将来房子全部修建好，未来三十年一共有近十亿贯的负债。”
十亿贯相当于一万亿文钱了，这对于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来说，三十年还完这些，可不轻松。
赵宁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王宗濋却继续说道：“臣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
“你不必担心，这些债务只是控制在四京，想要这些债务能还得上，就必须保证买房者的收入能跟得上，四京是最繁荣之地，赚钱的机会比其他地方要多，不担心没有钱流入到四京，这个债务是可以填平的。”
王宗濋却又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朝堂还有人在提议，对扬州、杭州和成都推行新城新政。”

第1130章 资本之争
很显然，有些人看到赚钱，看傻眼了。
谁都没有想到，这玩意儿，这么赚钱，来钱这么快！
经济学中有一个词语叫做：路径依赖。
意思是，你用一种方法尝到了甜头，以后就想着一直下去，并对此产生依赖。
大宋朝的官员们，必然是尝到了甜头的。
以前每年辛辛苦苦收税，绞尽脑汁，收到三千多万贯，已经喜大普奔了。
现在，派人把地测量好，再挂牌开卖，民间立刻一大堆的商人击破脑袋排队来买地。
赚富人的这些钱，比去搜刮穷鬼的税，不爽的多吗？
再说了，四京最终的总人口在一千万左右，能来四京买房的，基本上算得上有钱的，至少有稳定收入的。
这并不波及到那些乡下的农民。
说到底，只要房地产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就是杀富的游戏。
至于现在朝廷有官员想要扩大这种模式，躺着把钱吸上来，对于赵宁来说，那是万万不能的。
原因无他，他是穿越过来的。
“这件事先压着，其他地方想找银行贷款建房，不准！”
王宗濋说道：“官家，这扬州、杭州、成都，有钱人倒不算少，其实也可以……”
“不准！有钱也不行！”赵宁肯定地说道，“不是每一笔钱都要赚的，局面一旦扩大，你控制不住，朝廷也很难控制得住，最后承受的还是老百姓。”
“是，臣明白了。”
“把银行盯紧一些，银行的利息，坏账，都要牢牢把控，如此巨额的钱财，必然有人挖空心思想要分一点，若出了问题，朕第一个拿你是问！”
“官家放心，臣已经派人去各地监察银行了！”
“下去吧。”
“臣告退。”
中午的时候，赵宁带着一群人去城南狩猎。
随行的便有几位宰相，还有多位尚书。
其中官职最小的是中书舍人虞允文。
打完猎之后，在汴河之畔的凉亭下休息起来。
赵宁问秦桧：“南方的甘蔗种得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的甘蔗种植，比五年前增加了二十倍，民间现在还有大量的人出海，去麻逸种植甘蔗，海运回来，仅仅汴京的甘蔗数量就明显增多，糖的价格也降了三成。”
赵宁点了点头，对秦桧的回答，显然很满意。
南方的新农政是秦桧一手在主管，甘蔗的种植必然也是列入到南方的农业政绩考核里的。
整体来看，秦桧对南方的主政效果很明显。
“冶铁呢？”
吕颐浩说道：“福建和广南东路发现了五处铁矿，荆湖北路的铁矿也已经开采出来，去年的铁矿比前年增加了五成，今年应该是能翻倍增加的，民间对铁的需求快速增加，铁价在满足军政要求的情况下，可以再降。”
再细节的，赵宁并不多问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说道：“关于京兆府的青衣社案，诸位怎么看？”
“五天前，开封府有查过，查处两处民间私人借贷，牵涉的前额高达一万贯。”赵鼎说道。
“两处只是查到的，开封府都有这样的借贷，朕相信绝不止两处，其他地方更甚。”赵宁说道，“这件事诸位认为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民间既然大量存在，便说明了它还是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的。”秦桧接过话来，“只是需要规范，需要对这些私人借贷进行管控，堵不如疏。”
赵宁沉默不说话。
倒不是他反对秦桧所言。
秦桧说的不算错。
只要有商业，必然有借贷。
交钞的便捷，银行模式的成功，更是为民间借贷提供了先例。
“臣觉得不妥。”吕颐浩说道，“民间借贷，堵不如疏，如何疏？能否疏？”
秦桧继续说道：“只要公布私人借贷合法，但需要服从朝廷管理，我相信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合法化经营。”
“如何监控这些所谓的合法化的私人借贷商社的利息呢？”吕颐浩问道。
“任何事，都存在着监管漏洞，不能因为存在漏洞，就否认这件事。”秦桧反驳道，“若是民间能有私人借贷，是能够帮助一些需要钱的人，快速借到钱，做一些买卖，甚至做到发家致富的，这对民众来说，是好事。”
“若是没有这些，民间做买卖的，可以去银行借钱。”
“银行借钱的条件太苛刻。”
“那他们自己私下想办法，只要朝廷定义私营借贷违法，便会使人对私营借贷有警惕，减少负债风险，如若鼓励，则民众必然趋之若鹜，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吕颐浩继续严肃地说道：“这个漏洞存在着巨大的风险，一旦民间多数人隐瞒，出现私人借贷商社，这些商社必然私下从各方招募钱财，兑现返利，正如此次京兆府青衣社案一般，许多钱是从老百姓那里诈骗过来的，再者，有心之人蛊惑民心，以此控制民众，祸乱地方，又改如何？”
秦桧说道：“吕相公所言极是，倒是我疏漏了。”
但秦桧心中却是不服气的，他认为这件事不是吕颐浩说的这么严重。
秦桧推行过“交钞下乡”，他知道乡下的人，其实也需要钱。
乡下不少人想要做些买卖。
秦桧服了软之后，又说道：“不过现在朝廷上下，有不少官员认为，朝廷应该理顺此事，而不是彻底堵死，他们认为堵是堵不住的，我们还是有必要考虑到他们的想法，否则上下不一致，朝廷内部生出间隙，不是好事。”
“那这件事，便拿出来辩一辩，就像当年盐铁论一样。”虞允文突然提议道，“陛下，臣认为，此事牵涉过大，既然如此多人关心，不如择日而辩，讲清楚其中利弊，也好做到上传下达。”
“有道理。”赵官家说道，“若是可以适当合法化，该如何管控呢？”
“那各地指派固定名额，进行开放，让私人借贷自负盈亏，自己承担负债。”
“若是朕不同意开放呢？”
“那请允许臣，带着人各路审查，追责到各路政官，一视同仁，绝不姑息！”
虞允文说这话，多多少少有军人做事的风格，干净利索。
这也是他的行事原则。
“不如新城新政之争，也一并说了。”秦桧提议道。
赵宁没有表态，只是说道：“一起辩！”
赵鼎说道：“官家，这金人的使者已经来汴京许久，一直在等待您的召见。”
“是锡林赫鲁吗？”
“是他！”
“不见，让他回去。”

第1131章 大宋的重力加速度
李若水说道：“陛下，金国现在在河北的屯兵并未减少，反而在增加，锡林赫鲁此次前来的意图表达得很明显，想要议和，我朝这些年年年用兵，人心疲惫，确实可以考虑缓和缓和。”
“金国眼下内乱刚起，河北金军不过是强弩之末，硬撑而已。”秦桧接过话来，“应该趁此机会，逼迫金国交出燕云！”
“若是金国不交呢？”李若水神色一凝，一看秦桧这家伙现在就不是客观公允地在讨论这件事。
现在朝堂上下都知道大宋去年经历多场大仗，精疲力尽，人心低沉。
这不是国库钱财的问题，也不是军备甲胄的问题，更不是军队数量的问题。
而是长期打仗，许多人已经陷入疲劳。
但是，在赵官家从长安回来之前，不仅仅是东京，四京之地都刮起了趁机北伐收复燕云的声音。
为什么呢？
比如今上亲征西夏，灭掉了盘踞西北百年的党项，一时间武功赫赫，威震天下。
此时再收复燕云，不正迎合了赵官家的心思吗？
任何时候，都不缺政治投机者。
秦桧义正辞严地说道：“若是金国不交，那我王师北上，打到金国交出来为止！”
“秦相公可有去前线看过？”李若水问道。
秦桧却说道：“前线多次传来捷报，人心大振，陛下刚刚灭掉西夏，四方蛮夷无不惊惧，此时正是收复燕云的绝佳时期。”
“那秦相公可有去问问士兵们此时的心愿？”
“收复失地，上阵杀敌，是大宋将士们的职责！”
秦桧的语气是如此的坚定，仿佛他是金国的掘墓人一样，仿佛为了天下黎民苍生，他要毅然决然投入抗金大业中一样。
仿佛他现在就要拿起手中的刀，冲到幽州，哦不，冲到上京，去跟金人拼命一样！
氛围托到这里，仿佛赵宁不表扬他几句，都对不起他一样！
不等李若水说话，秦桧继续说道：“陛下，现在河北、辽东三军将士皆已准备就绪，恭候陛下天心圣断，请陛下下令，我大宋百万将士立刻北上，光复燕云，泽恩黎民，以告慰列祖列宗！”
“秦桧你胡说八道！”李若水当场怒斥道。
李若水是尚书，相当于秦桧是直属下级。
在皇帝面前如此怒斥自己的上级，这是不合规的，是僭越。
但显然李若水是直臣，他背后的支持者是赵鼎。
“我问你，自今上登基以来，我大宋是不是屡次击退金贼？”
“是，但是……”
“自今上登基以来，我大宋是不是日渐富庶？”
“是，但是……”
“自今上登基以来，我大宋是不是逐渐兵强马壮，兵锋所至，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是，但是……”
“自今上登基以来，灭西夏，复河东，收河北，攻辽东，三军将士无不振奋，天下皆知陛下有吞海内、并八荒之志，每一位大宋的子民，都做好了随时为大宋牺牲的准备，敢问李尚书，此时为何就不能携胜利之威，克燕云，以驱金贼，壮我大宋雄风！”
秦桧这番言论，听起来那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说的李若水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仿佛再多说一句，就是大宋的罪人，是千古的罪人。
秦桧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与李林甫颇有几分相似。
总能把许多没有道理的道理揉碎，再重新组合，用一种极其坚定且真诚的语气，把它们很严密地表达出来，以此博取人心。
一般人根本没办法反驳，就算有理由反驳，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没有底气反驳了。
其他人看着秦桧，也不说话了。
大概是觉得赵官家此时真的会因为刚灭了西夏，心中颇有趁机收复燕云的想法。
要不然怎么会连锡林赫鲁的面都不见呢？
这时，赵宁终于说话了：“今日先到此为止，大相公来主持民间借贷之辩。”
“是。”
“陛下……”李若水还想说点什么。
“朕乏了，诸位也都回去歇息吧，国朝近日多事之秋，不可出了什么乱子。”
“是。”
回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初春的汴京，余寒料峭，积雪慢慢融化，大内红墙青瓦之上，已经有了鸟鸣。
赵宁正惬意地欣赏着这难得的春光。
到宫门口的时候，看见陈规正带着人在那里等候。
“臣等参见官家。”
“臣参见官家。”
赵宁微微一怔，看见人群中一个小孩，这不正是赵淳吗？
“淳哥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跟着陈侍郎从格物院回来。”赵淳很认真地说着，别看他人小，看起来却颇有些机灵，眼中透露着狡黠的光。
“你不是在读《道德经》吗？”
“读完了。”
“能背了？”
赵淳人小鬼大地说道：“要不我现在给爹爹背一个？”
“不用了，回头再考你。”
说完，又对陈规说道：“进去说。”
陈规带着几个格物院的核心，跟着赵官家一路进了文德殿。
赵淳也跟来了。
“你来这里作甚？”赵宁问道。
“孩儿来听一听。”赵淳手里拿着笔和纸，像极了一个乖巧的小学生。
“你听得懂？”
赵淳摇了摇头。
“那你听甚？”
“听多少记多少。”赵淳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赵宁对王怀吉吩咐道：“好，给他搬一把椅子过来，让他在朕的书桌旁坐着。”
“是。”
不多时，椅子都准备好了。
陈规等人也纷纷落座。
“陛下，臣知道为什么物体会下落了。”陈规的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重新站起来，呈递了一本文书过去。
赵宁接过来，开始看起来。
才看了一部分内容，就震惊地站了起来。
陈规居然测出重力加速度了！
再一看这个过程，嘿，好家伙，陈规这套测量方法，与伽利略的几乎如出一辙。
“陛下，物体在往下的时候，会越来越快，这个增速是恒定的，这个恒定的数值是9.8，臣做了多次测试。”
赵宁说道：“重力加速度吗？”
“重力加速度？”陈规怔了怔，其他人也大吃了一惊，瞬间觉得赵官家这个命名居然十分地贴切。

第1132章 大宋力学体系之始
陈规说道：“官家说得有道理，就是加速度。”
“陈卿可真是奇才！”赵宁说道。
“这都是格物院的诸位一起努力的结果。”陈规很谦虚地说着，“是丁朋想到了斜坡测试，以时钟作为精准时间测量，陈数耐心地对测试做了多次修正。”
“当然，离不开当初陛下在格物院设置的一套全新的度量衡。”
赵宁倒是不敢居功。
他虽然在这里面起到了作用，但其实也就是度量衡和一些思维的启发。
真正的实操，都是格物院这几位亲自上的。
要测出重力加速度，其实不算难。
至少对于21世纪的人来说，理论模型很简单。
毕竟伽利略已经用最简单的方式做过。
历史上，公元1590年，伽利略进行了世界上第一次重力测量。
他利用球在斜面上的滚动，测得球在第一秒内走了4.9米，第二秒时走了14.7米，第三秒时走了24.5米。
由此推得球在二秒钟所走的距离比一秒钟增加9.8米，三秒钟所走的距离也比二秒钟增加9.8米。
从而得出重力加速度的数值为9.8。
不过对于古人来说，是未知的，且度量衡和计时器都无法满足的。
当初为了加快火药剂量精准度配比的革新，他根据后世的度量衡，编写了新的度量衡给格物院。
后来用椰子做了自由落体的启发，也仅此而已。
而且新的计时器时钟也是陈规自己做出来的。
如果真的要赵宁来实操，他比陈规的优势更大，可能会提前得出这个数值。
但这样，起到的作用反而没有格物院自己去做更大。
科学实验重要的不只是那个结果。
科学实验更重要的是一整套严格认知和操作过程。
如何更精密地去搭建测试现场，需要制作哪些工具，实验当中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这些都必须实操，不是张嘴就来的！
反复实操后，得出一些科学的思维方式，例如归纳法和演绎法。
要知道，挡住科学发展的最大的道路不是迷信。
科学恰恰是在宗教最盛行的欧洲发扬光大的。
那科学最大的阻碍是什么呢？
是想当然！是想当然！是想当然！
将普通人那些发散的、毫无逻辑、想当然的、侥幸的思维打碎，再重新组合，这是科学理论所必须经历的。
这些都是老师无法教授的，必须自己亲自去动手，不断去学习，反复去思考，慢慢形成的。
等形成之后，编制成理论知识，传递下去，让学生继续去实践。
至少赵宁认为，成功测算出重力加速度这件事，对格物院在物理实验过程方面起到了重塑作用，这有利于以后其它的实验。
科学不能急躁，基础要打牢。
“好！好耶！”一边的赵淳坐在椅子上鼓掌，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淳哥儿，你很开心吗？”
“开心啊！”
“为何开心呢？”赵宁问道。
“很有趣。”
“什么很有趣？”
“不知道，就是感觉陈侍郎做的这件事很有趣。”
赵宁溺爱地摸了摸他的小额头。
“官家。”陈数突然说道，“臣有一事困扰于心。”
“你有何事，但说无妨。”
陈数问道：“我们测算出重力加速度后，能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赵宁笑道。
见赵官家面带温和的笑意，陈数心中的紧张略有缓和。
赵宁说道：“古人在制造工具、器皿、农具，甚至水车一类的物什的时候，出发点是为了解决面临的实际问题，只要这个实际问题解决了，就可以了。”
众人点了点头。
赵官家说道：“但是眼前的问题解决，不代表我们真的知道为什么能解决，也不代表我知道下一次如何改进。”
这就是科学和科技的区别。
科技解决眼前的问题，但是科学却研究事物的规律，去诠释这个世界的规律，搭建人类对自然的认知体系。
只有搭建起了这套科学体系，才能快速迭代科技，否则很容易陷入原地踏步。
赵宁继续说道：“例如我们的火炮，为何只有三百多米，就坠地了，我们的火铳，为何只有不到一百米，就落地了？”
“是因为有重力加速度。”赵淳在一边强调道。
“你说的不算对，是因为有一股无形的力在拉扯火炮，这股力的方向是什么呢？”
“是垂直向下。”陈述说道，“我们做了许多次测试。”
“垂直向下，如何计算出这股力来？”赵宁继续说道，他感觉自己仿佛有一股科学大佬的味道了。
不过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也就这点科学常识而已，只不过欺负对方是古人。
陈规立刻说道：“臣记得官家之前说过，越重的物体，落在地上，砸出的坑越大，说明受到的力也越大，这个重力和物体的重量有关。”
丁朋脱口而出：“那就用重量乘以重力加速度，是不是就是重力？”
众人皆是一怔，你看我我看你。
赵宁不说话，丁朋说的结果是对的，但是过程却是模糊的。
过程之所以是模糊的，是因为重力加速有两个概念，一个是运动单位，一个是力学单位。
格物院现在说的是运动的概念。
不过赵宁并没有提醒他，赵宁希望他们自己去摸索，完善科学的过程，自己去开枝散叶。
许多事，不急于一时。
拔苗助长，短时间内看起来绿油油一片，却经不起时间的考量，很快就会凋谢。
其实计算出重力加速度以后，下一步格物院会开始思考各种物体移动的加速度，并且有重力加速度的模型，可能会快速延伸到其他的力上面。
例如眼下火炮和火枪的火药爆炸，推动炮弹发射出去的力。
物体所受的力越大，加速度就越大，加速度越大，单位时间内飞行的距离就越长。
火炮的射程也就越远。
当然，最重要的是完善力学的理论，一旦力学理论能够逐步丰富起来，那在物理学上，无疑能彻底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第1133章 秦桧父子
锡林赫鲁比较郁闷，他在使馆足足骂了半个时辰，然后收拾行李，离开汴京。
离开汴京之前，喝了好几杯水，口实在骂干了。
狗日的赵官家，老子在这里等了你这么久，你居然不见老子！
咱们走着瞧！
汴京城还是如同往日一样繁华，或者说，比过去更加繁荣。
冰雪消融之后，城外的新城建设又开始了，大量的木头在路上，黄河边的砖窑日夜不停歇。
一座座房屋正在拔地而起。
新的商业区，菜市场，居民区，错落有致地分布开。
有意思的是，在新城，还出现了不少长着异国面孔的大食人，这些人从海上过来，很快将自己的触手延伸到汴京，开始在这里扎根。
今日汴京的各大头条报纸还在报道关于边事的情况。
无论是在辽东取得的胜利，还是灭掉西夏，都彰显出大宋朝的赫赫武功。
一时间，民间群情激昂。
出现不少兴奋的声音，呼吁朝廷携胜利之威北上，收复燕云，以筑长城，彻底解决金人之患。
听闻此时的岳飞正在易州与金军对峙，许多人开始大力歌颂、赞扬岳飞。
岳飞再一次成为了大宋的战神。
“我早就说过，岳飞非同凡响，他是金人的克星！”
“岳帅战无不胜！”
“岳帅是我们的大英雄，谁若是敢说岳帅的不是，我今天跟他拼命！”
“……”
民间都在关注什么时候北伐燕云，但此时的汴京官场却将注意力放在了康王回京这件事上。
康王回来，不是简单的召回。
他与民间私贷案有重大关联，而康王的身份又极其特殊，再加上皇储未立，无数官员自然闻风而动。
一时间，暗流涌动。
这一天中午，初春的阳光正是和煦之时，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在秦府门口停下。
一个青年从马车上下来，走进了秦府。
青年是秦桧的私生子林一飞。
得知林一飞来了，王氏的脸十分难看，秦府的下人没几个敢去迎接林一飞的，甚至连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秦桧走出来，说道：“林官人来府上做客，端茶的都没有吗？”
“秦相公，夫人……”
“林官人是我的客人！跟夫人有什么关系，快去准备！”
“是！”
别看秦桧此时这么强势，若王氏在旁边，他必然不敢说这话。
王氏出了名的跋扈，秦桧是个妻管严。
“秦相公，下官近日来只谈公事，吃茶就不必了。”
“跟我来吧。”
秦桧领着林一飞到了书房。
这个时候，秦桧眼中才生出了疼爱、怜惜的目光。
“事情都处理完了吗？”秦桧关切地问道。
“都已经处理完了。”林一飞的神色变得哀伤起来，“就是不知道……”
“那个女人已经是朝廷钦犯，你最好彻底忘了她！”
“但她帮了我很多。”林一飞激动起来。
“她现在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帮不了你，我好不容易帮你洗清了跟她的嫌疑，你最好不要和她有任何接触！”
“知道了。”
“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吧，这里很安全。”
林一飞想了想，说道：“金人现在想议和。”
“我知道。”秦桧闭上眼睛，似乎在养神。
“但锡林赫鲁离开了汴京。”林一飞又说道。
“我也知道，官家不愿意见他。”
林一飞说道：“看来官家是打算携胜利之威，北伐燕云了！”
“未必。”秦桧说道，“我昨日与官家狩猎，试探过官家，我主张国朝立刻出兵北伐金国，官家没有表态。”
“如此说来，官家还在顾虑？”
秦桧说道：“张叔夜虽然卧病在家，但是他的态度是休养生息，不宜立刻动兵，张叔夜的态度应该对官家的行为有很大的影响。”
“如此说来，可能会议和？”
“朝中停战的声音很多。”秦桧说道，“包括之前一直态度强硬的李若水，也想要停战。”
“金人开出的条件，只要我们能帮他们推动议和停战，燕云、辽东的商线，对我们全线放开，这些是隐秘于朝廷禁榷之外的，会有人专门协助我们操办买卖。”
秦桧却是沉默不言。
“往后宋金两国的关系，可能如过去宋辽的关系。”林一飞说道，“宋辽之前民间本就存在大量商贸，朝廷现在想方设法鼓励营商，我们正好可以趁机赚钱，有了更多钱，您在朝中才能收买更多人。”
“金人狡诈，你与他们交谈，不要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林一飞说道：“我知道的。”
秦桧又说道：“康王回来了，因为陕西青衣社案，现在局势不太好，朝廷会主持一场关于民间私营借贷的辩论，辩论的结果，关乎到康王政绩沉浮，若是官家答应民间可以私营借贷，那康王最多是失察之责，若是……”
林一飞却说道：“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康王在西北掣肘张浚，康王突然被调回来，张浚谁来掣肘，西夏被灭，西北人事变动剧烈，难道官家不怕西北禁军尾大不掉？”
秦桧说道：“张浚很快就会回汴京了，我有预感，不久的将来，朝廷中枢会有一次大变动。”
“西北距离京师太远，又有重兵把守，官家必然要派信得过的人，康王是官家的亲兄弟，官家除了信康王，还能信谁呢？”
秦桧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没错，陛下的皇子都还小，其他亲王又多不问政事，张浚在西北盘踞十年，必然不能再待下去，康王还是有很大的机会的。”
林一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金人还有第二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杀死岳飞。”
“杀死岳飞？”秦桧怔了怔，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金国诸多名将，多次被岳飞击败，岳飞现在几乎成了金人的噩梦。
便说此时，岳飞在易州，向来嚣张跋扈的金兀术，只能待在易州，寸步不敢离去。
金人正面战场打不过岳飞，想通过政治手段解决岳飞，也算正常。
秦桧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我们的诉求是康王能成为皇储，即便不能立为皇储，也能在边疆掌握重兵。”
“我已经与三皇子的人加深的关系，这样对我的地位稳固是十分有利的，岳飞与赵鼎、钱喻清交好，赵鼎支持四皇子赵瑜，钱喻清不必说，肯定支持五皇子。”

第1134章 杀人无形
“但是金人提的要杀岳飞的要求，未免有些过分了。”秦桧说道。
“岳飞明显与我们不是一个阵营，杀岳飞对我们没有怀疑，反而有好处。”林一飞说道。
“我并非怜惜岳飞的生死，如果岳飞死了，能为我们带来巨大的利益，那我自然希望他立刻去死，但是现在我们如何动得了他？”秦桧沉着脸说道，“岳飞手握河北两路最精锐兵马，乃是对抗金人最前线的阵地，他屡立大功，声望正隆，朝中支持者无数，想要动他，比登天还难，难道你要指望官家突然昏聩？”
“未必没有办法的。”林一飞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哦？”
“秦相公，朝廷现在有哪些问题呢？”
秦桧说道：“问题多着，银行借贷问题、民间借贷问题、腐败问题、地方官僚和商人勾结问题，还有南海的问题，燕云问题，灭夏之后，西北的行政和军政问题，辽东问题，高丽问题。”
说这些，秦桧是信手拈来。
“还有，听闻日本拒绝了我们前往日本挖矿的人，现在这件事还在协商中，还不算爆发，平头百姓以为朝廷灭掉西夏，击败金人，就迎来了盛世，殊不知稍微一些问题一旦爆发，他们不少人将死无葬身之地！”
林一飞说道：“下官简单地归类，财政问题，行政问题，和军政问题，岳飞身处军中，自然与军政有关，那我们就往军政上想办法，把岳飞慢慢拉下来！”
“你继续说。”
“官家信任岳飞，朝堂官员敬佩岳飞，百姓崇拜岳飞，那我们就先从撕裂官家对岳飞的信任开始，只要官家慢慢地不信任岳飞了，一部分官员也就会慢慢远离岳飞，若是能引起焦虑，百姓也不会再崇拜岳飞。”
秦桧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些刮目相看了，他说道：“如何离间官家和岳飞呢？”
“要离间官家和岳飞并不容易，不能直接离间，得从朝廷军政问题入手。”
秦桧心中立刻了然，但他装作不知道，继续问道：“如何入手？”
“目前在朝中引起的最大的争议，是张浚的问题，其次是韩世忠的问题。”林一飞娓娓道来，“张浚虎踞陕西十年，亲信无数，康王被调派到西北，就是官家对张浚不信任的证据，只不过官家手段隐晦，现在西夏被灭，朝廷是不可能再容忍张浚继续留在西北。”
任何一个新的疆域被纳入进来的时候，都伴随着大量的人事任命和职位重构。
这个时候，是各方势力都极其敏感的时期，大家都希望将自己的人安排过去。
至于张浚，在西北的威望的确已经非常高，任何一个智力正常的皇帝，都会在这个时候人事空窗期，将这样一个边疆大吏调开。
至少这一点，林一飞看得很准。
秦桧心中更清楚。
而且不仅仅秦桧父子，张浚离开西北已经是朝廷上下的共识，连赵鼎、吕颐浩也绝对支持这一点。
“但张浚此次却并未随官家一起回来，下官猜想，大概留在西北，主持灭夏之后的大局维稳，暂时没有定论，却正合我们意，此番可以让人伪造张浚谋反，必然引起朝堂大多数人的恐慌。”
秦桧安静地听着，却又问道：“这与杀死岳飞有什么关联？”
“制造朝廷与边军的紧张和怀疑，现在边军的几大经略使，没有一个能独善其身。”
“好，你说得很好！”秦桧点了点头，“杀岳飞，不能从岳飞开始，你为何说其次是韩世忠？”
“张浚和韩世忠，皆距离京师甚远，朝廷难以把控，容易形成割据，必然为陛下所忌，为朝廷诸公所忌。”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林一飞立刻说道：“下官这段时间一直在思索这些问题。”
秦桧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道：“你想得很深远，没有枉费我对你的栽培，不过不能只看到这些，还要看到如今我们在朝堂上的敌人，那个蔡懋天天盯着我们，李回案明显是冲着你去的，更是冲着我来的，还要高俅，你要时刻留心，不要再被他们抓住把柄。”
“秦相公的教诲，下官会铭记于心。”
林一飞从秦府离开之时，秦府没有人敢送他，下人们看见他，依然躲得远远的。
林一飞出去的时候，仿佛隐约还听见后面传来妇人的声音，非常不友善。
靖康十二年正月二十八日，天未亮，群臣已经陆陆续续抵达大庆殿。
这一次上朝并没有到垂拱殿，而是到了规模更大的大庆殿，原因无他，只因为今天有一场重要的辩论。
它关乎着大宋朝无数人的生计。
就像当年的《盐铁论》一样。
群臣在大殿内恭候，带赵官家来后，行礼，礼毕，大殿内灯火通明，庄严肃然。
赵宁坐在上面不说话，赵鼎出列，对群臣说道：“请刑部宣讲青衣社案。”
刑部尚书韩肖胄出列，将京兆府上报的青衣社案，以简练的语言陈述了一遍，然后退回去。
权知开封府府尹朱胜非出列，将近些日在开封府查到了民间私贷也陈述了一遍。
赵鼎才继续说道：“诸位都已知晓青衣社案，也知晓开封府现在也出现了隐秘的民间借贷，背负人命，甚至引起械斗，今日朝会，主要议论民间私贷，朝廷是应该彻底禁止，还是有效疏通。”
赵鼎话音落后，大殿内短时间内静下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银行的主事官林棕言，他说道：“臣以为，民间借贷绝不能放开，一旦牵涉到民间，借贷便会毫无节制，青衣社案中的漏洞，无论如何弥补，也无法杜绝其根本，这样引起了民生灾难，是巨大的，不但不会有任何作用，反而造成人心惶惶。”
既然第一个人站出来了，那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再沉默。
“臣以为，可以向民间适当开放私人借贷商社，只需要严格按照商社登记，以便管控。”
说话的是户部郎中刘故山。
他继续说道：“自古民间便有私人借贷，不会因为朝廷禁止便消失，便如大禹治水，自古便有河水滔滔，不会因为堵住，河水就不流了。”

第1135章 大宋金融之辩
“所以有了银行做疏通。”王宗濋站出来说道，“借贷确实一直存在，堵不住，商业也需要借贷，但朝廷从未彻底堵死过。”
刘故山治水一样的说辞基本上被王宗濋否了。
王宗濋继续说道：“今日的讨论重点在于，是对民间放开借贷，还是从律法上禁止，民间借贷确实自古无法禁绝，但因此就不管不顾，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王太尉说的有理，下官依然还是觉得要放开。”刘故山继续说道，“假设一个五口之家，因为年成不好，在青黄不接之时，没有饭吃了，若是民间有合法的借贷，那这五口之家，是不是就能暂时找民间贷款，存活下去，等来年粮食丰收，再还欠款？”
“刘郎中，你是来找茬的吧？”王宗濋轻蔑地问道。
“王太尉何出此言。”
“谁不知道现在有乡村银行？”王宗濋说道，“若是真有这样的五口之家遇到了麻烦，去找乡村银行，不就可以解决了？”
“王太尉所言有理，但众所周知，并非所有地方都有乡村银行，就目前乡村银行的数量，也仅仅只是在四京、江东和成都一带有，其余地方，数量极少，下官没有说错吧？”
“那就多扩充一些银行，而不是随意将此下放到民间。”王宗濋继续说道。
显然，这不仅仅是政策的辩论，还有朝堂势力的争夺。
王宗濋作为管大宋银行的，怎么可能把权力分出去呢？
但另一部分人，却看到了银行巨大的利润，想让朝廷能放开。
只要朝廷放开，官员就可以私下通过隐晦的方式，参与借贷产生的利润，分一杯羹。
刘故山一时无话可说。
这时，户部侍郎汪博彦出列说道：“王太尉所言极是，不过有一个问题，不可忽略。”
“什么问题？”
王宗濋一看汪博彦出来了，心头一紧。
汪博彦是出了名的巧言善辩，口舌如簧。
汪博彦说道：“我大宋仅仅县就有一千多个，更别说县下面的乡村保甲，那必然有上万不止，如若皆设置乡村银行，岂不是要凭空增加万名官员？”
汪博彦一句话就直击要害。
乡村银行，甚至地方银行的数量，到了靖康十二年，都还集中在经济繁华的地方。
例如陕西和西南，就有不少州县没有银行，甚至没有用交钞。
想要做到真正的全国统一货币，非一朝一夕所能，这在古代的难度确实极大，甚至不现实。
监镇官的出现，已经给大宋朝内政增加了一批官员。
现在行政官僚体系的运作，已经在极限的边缘，这是朝廷上下共识。
王宗濋想了想，依然顽固地说了一句：“那也不能放开。”
汪博彦继续说道：“这青衣社最令人发指之处，倒不在于他们私自放贷，而在于在民间诈骗搜刮百姓钱财，恶意抬高利息，这才是这起案件对民间产生最大伤害之处，我们应当合理地去看待这件事，而不是全盘否定。”
不待其他人说话，汪博彦赶紧接着说道：“臣记得，陛下所著《逻辑学》里强调了归纳法。”
王宗濋一看汪博彦开始引经据典，知道这货今日必然是有备而来了，自己再贸然站出来，恐怕会灰头土脸，这事待会交给钱喻清去。
他看了一眼钱喻清，对钱喻清使了使眼色，钱喻清却装作没有看见一样。
他又看了看人群中又白又胖的高俅，高太尉好像在打瞌睡？
“这《逻辑学》所释的归纳法中有一个案例，我们看到一匹黑马在吃草，然后说马都是黑色的，这个结论对吗？”
大殿内一片死静，没有人接这句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接这句话，汪博彦立刻就回到青衣社的案例上。
林一飞站出来说道：“这个结论不对，马怎么可能都是黑色的呢？陛下的《逻辑学》是至理，确实帮助臣等理清了许多繁杂的事务。”
“那我们看见一个青衣社这样的民间私人借贷商社欺诈民间老百姓的钱财，再高利息释放出去，就说所有的所有的民间私人借贷商社都在欺诈民间老百姓的钱财，这个结论对吗？”
汪博彦这一系列的问题下来，没有一个字提康王，但每一个字都在为康王洗脱责任。
语言能杀人，能诛心，能乾坤移位。
大殿内一片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站出来，林一飞则说道：“臣以为汪侍郎说得有道理。”
这时，支持放开民间私营借贷的官员们纷纷站了出来，说道：“臣等也以为汪侍郎言之有理。”
这些官员，有银行的，有六部九卿，有开封府衙门的，还有翰林院。
还有一部分官员，没有站出来，明显是反对的。
当然，宰执们都没有站出来。
“臣倒是认为，汪侍郎所言有理，却过于片面。”
一个人站了出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刚跟着赵官家回京的范致虚。
范致虚在西北待了十二年，就算不会打仗，这十二年的经历，在军政中威望也已经极高。
更别说他在宋徽宗崇宁年间就已经是兵部侍郎，又做过刑部尚书，宣和年间更是尚书左丞，也就是蔡懋的位置。
范致虚又以学问渊博而闻名。
他在大宋的威望和影响力可不容小觑，无论是民间的读书人，还是地方的官员，都对他赞叹有加。
此番范致虚回来，有兵部尚书衔，又有翰林学士承旨的官位。
翰林学士承旨是什么官呢？
学士院的官。
学士院是两宋时期，皇帝私人秘书处。
文官太中大夫（从四品）以上、武官观察使（正五品）以上除授草制、诰，立皇太子、后妃，封亲王，拜相、枢密使、三公、三少、使相、节度使草制，统由皇帝宜召学士院翰林学士典掌，且不经中书门下（三省宰执）。
所以，翰林学士又有“内制”之称，相当于“内相”。
虽然没什么权力，却是天子近臣。
范致虚一回来，就进了学士院，没有人知道其中缘由。
但是范致虚自己却非常清楚。

第1136章 靖康危机
众人一看是范致虚，立刻来了神。
范致虚刚回来，说低调，却也低调，说不低调，居然带着李良辅那个党项人去东华门外快活潇洒。
那李良辅更夸张，一口气叫十个妹子来一起饮酒，还到处吹嘘自己口活好。
现在看来，范致虚是想要在这朝堂高调行事了。
范致虚继续说道：“汪侍郎，你刚才拿黑马做比喻，核心表达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看到我们看到的，然后武断地认为所有的都与我们看到的一样，对吗？”
“是的。”
范致虚说道：“虽然不是所有的马都是黑马，但是黑马却的的确确存在，而且数量并不少，我说的没错吧？”
汪博彦愣了愣，不待汪博彦说什么，范致虚继续说道：“诚然，并非所有的民间私人借贷都去骗了老百姓的钱，再去放高利贷，我相信，一定有人愿意本分做这些买卖，可是，青衣社绝不是个例，就像马匹中的黑马，不是少数一样！”
林一飞神色微微一凝，汪博彦心头也是一沉，却故作镇定，说道：“范相公所言极是，那就看，如何利用好其他的马，而好好地管理黑马了，莫非范相公认为，要杀掉所有黑马？”
显然，汪博彦在下套。
这叫混淆视听，故意着重强调黑马，诱导人将注意力放在黑马上。
如果范致虚说杀掉黑马，意思就是严惩青衣社这类的违法者，那其他的非青衣社的私营借贷是不是就默认不严惩了？
这不就是汪博彦的论点吗？
如果范致虚说不杀黑马，那就是不严惩青衣社。
但青衣社案是赵官家在陕西亲自办理的，这不是与今上相违背吗？
这样汪博彦就能立刻给范致虚安排一个罪名出来。
大殿内依然安静，气氛甚至有些压抑，稍微不留神，说错一句话，那必然是会被对手咬着不放的。
范致虚却不正面回答汪博彦的问题，而是说道：“莫非汪侍郎有办法合理地管理这天下民间私人借贷？”
汪博彦却不正面回答范致虚，继续问道：“范相公，按照您刚才所言，这黑马，杀还是不杀？”
“黑马杀与不杀，难道还需要我来回答？”范致虚反问道，“你是在质疑陛下的所作所为？”
汪博彦说道：“陛下天心圣断，臣自然不敢质疑陛下。”
“那汪侍郎刚才追着我问这个问题，目的何在呢？”
汪博彦说道：“陛下，臣只是觉得，青衣社之流必然该严惩，但若没有像青衣社那般作孽，还要全部禁掉，是有悖民心的。”
“汪侍郎，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前线打过仗。”范致虚紧接着开始回怼汪博彦，“前线打仗，如何打，不是统帅坐在营帐内说得算，而是需要大量的斥候去查探情报，甚至统帅也要经常带着人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否则如何了解战场，又如何了解自己的士气？”
“话说回来了，你说有悖民心，请问你汪博彦亲自去问了多少人，调查了多少个州县，就敢在大殿上大言不惭地说有悖民心！”
汪博彦神色一凝，范致虚确实不好对付。
但汪博彦身为历史上有名的奸臣，也非浪得虚名，他说道：“我走访的州县数量有限，若是如此，那在场的诸公，又调查了多少州县，既然没有调查，今日这议事意义何在！”
“大胆！”
王宗濋立刻跳了起来：“汪博彦，今日议事乃是天子亲命，宰相主正，你敢质疑天子！”
“臣万万不敢！”汪博彦连忙跪下来了，高呼道，“陛下，臣也是为了大宋，为了百姓，若是臣在这个户部侍郎的位置上终日浑浑噩噩，便沉默不言就是了，臣何苦如此！”
“汪卿快快请起，朕自然是知晓汪卿为了大宋，殚精竭虑。”
汪博彦这才起身。
赵宁继续说道：“朕今日要召开这场议事，原因无他，此事牵涉甚广，但诸位皆在京师为官，对地方，乃至更广的民间，所知却并不多。”
赵宁似乎也不卖关子。
今天就把话说开了。
他站起来，走下去。
“昔年前唐授地方于大权，则藩镇林立，国之不宁，今日大宋收权朝廷，诸公权柄甚重，于内维稳功不可没，然则权柄为虚，地方为实，与打仗一般无二，岳帅也要听一线的斥候和将领的汇报，才能决断于未然。”
赵宁这话的意思很简单，权力再大，也得了解清楚真正的实情，才能决断，否则空有权力，不知如何用，与没有有什么区别呢？
说到底，行之有效的管理，必然要求掌握关键信息。
赵宁越发感觉到，时间到了靖康十二年，他的穿越者优势已经越发薄弱。
历史的轨迹已经改变，原来那个大宋朝，在许多方面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不可能再按照他对书本上的认知，再去对症下药。
“为此，权知开封府府尹才在京畿路查阅了民间私营借贷的诸多案例，仅仅京畿路已经有了不下三十余个借贷点，这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范致虚和汪博彦所言皆有道理，青衣社之类，必然要严惩，民间自然也存在许多真正想要做点借贷生意的，可是，如何鉴定二者之区别呢？如果无法鉴定，莫非要任由青衣社之流伪装后，为非作歹？”
范致虚接过话说道：“陛下圣明，臣认为，以现在的形势，严格管制，对天下，对社稷安定，是一颗定心丸，此事绝不仅仅只是民间借贷这么简单。”
“哦，卿此话怎讲？”
范致虚说道：“这些年在陛下的圣明裁决之下，我大宋对外征战赫赫武功，万民无不敬仰，然则……”
他欲言又止，大殿内其他人注意力皆在他身上。
赵宁平静地问道：“大胆地说，今日朕不以言论罪。”
“然则前唐开元之时，亦是宇内清平，歌舞盛宴，却在天宝之中，短短十数载，神州陆沉！”
范致虚此话一出，大殿内所有人神色都变了。
“此番，我大宋十之八九兵力皆在边疆，若是有人效仿安禄山之举，民间恰好有大量私人借贷，为乱臣贼子提供大量钱财，购买粮食、军备，又该如何！”

第1137章 康王要完？
大殿内更是忍不住热议起来。
这民间借贷一事，说到底，是民生问题。
民生出了问题，是有补救的余地的。
但范致虚却将这个问题上升到了军政之上。
军政一旦出了问题，那就是灾难。
更别说到了靖康十二年，大宋朝的兵力部署乍一看，确实和大唐天宝年间十分相似。
内轻外重，已经证明了有人会谋反。
而且不是安禄山一人有反意，是好几个群体有反意，并付诸了实际行动。
导致当年那个威震天下的盛唐，顷刻间瓦解。
根据《资治通鉴》里的数据推断，长达七年多的安史之乱，造成了三千多万人死亡。
作为穿越者，当然希望华夏能拳打罗马，脚踩欧罗巴，干翻一切外敌，凡是企图内守的都是懦夫、无能、卖国贼！
毕竟21世纪的人不必担心战争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
但真正身处外重内轻的古代人，可就极其恐慌了，摆在他们面前的，绝不是要继续教蛮夷做人，而是先确保自己明天能活下去。
安史之乱，影响了华夏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此后的宋明，对地方和边军的掣肘，都是想天方设地法。
至于大宋嘛，距离大唐近，对安史之乱的阴影更大。
眼下范致虚所言，直击众人心中痛点。
林一飞心中大喜，他前几日还与秦桧商议，从军政入手，先找张浚的麻烦。
正苦于如何不着痕迹，没想到范致虚先提出来了。
这下可以说是帮了他林一飞大大的帮。
说到现在的军政，大家立刻都跳了出来，显然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但不待众人说，赵鼎却开口说道：“今日只议论是否放开民间借贷一事，军政之事，暂且不议。”
林一飞立刻说道：“范相公说的有理，军政问题与此借贷问题已经密不可分，必须放在一起议论。”
“要议论也轮不到你来议论！”一边沉默不言的吕颐浩说话了，“纵然对军政有影响，也只是一方面，今日重点是民间借贷！”
吕颐浩言简意赅，且切中重点。
如果他否认这件事与军政有关联，必然引起大多数人的群情激奋，反倒将眼下的局面玩得更加失控。
大多数能控场的人，都知道驾驭群体，不能一味地打压。
吕颐浩接着说道：“谁想议论军政，先进军政院了再说！”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范致虚继续说道：“诸位，军政之事其一，按照我刚才与汪侍郎讨论，汪侍郎的意思是，只要严惩青衣社之流，这个问题就能迎刃而解，是吗？”
汪博彦说道：“是的。”
“那我请问康王殿下一个问题！”
人群中的康王走出来，康王神色淡然，气质深沉，他很礼貌地说道：“范相公有什么问题，小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据说康王最初也是对民间做了规定的，利息不能超过十一？”
“小王确实有这样说过。”
赵构也避讳，青衣社案已经闹到这个程度，赵构是没有办法完全撇清责任的，具体在于青衣社与赵构是否有直接关联。
若有直接关联，恐怕赵构的后果更严重。
范致虚的目光重新落到汪博彦身上，他说道：“康王规定了利息不能超过十一，京兆府的官员最初也满口答应，甚至青衣社最初的利息很低，但为何后来局面变了，汪侍郎，这个问题我不太明白，麻烦你帮我解答一番。”
汪博彦的理论可以说到此处，已经被范致虚摁死了。
汪博彦满头大汗，无话可说。
范致虚说道：“为什么呢？因为每一个人最初的时候，都想做点好事，可是很快，这些人面对巨大的利益诱惑，大多数人都选择了逐利，逐利本是人之常情，但合法的逐利实在太慢，损人的逐利显然来得更快，诸位赞成放开民间私营借贷的，你们如何保证，这些人最初都在做好事，却如青衣社一般，逐渐变得面目狰狞，吸人骨髓？”
周围一片死静，众人都看着这个刚从陕西回来的家伙。
这家伙回来，显然不是回汴京养老的。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敢接范致虚的话。
想要放开民间借贷的，朝堂上下大有人在。
四京之地、地方官员，都有一百个理由阐述放开的好处。
但此时，却没有一个人能反驳范致虚的话。
赵宁回到龙椅上，说道：“诸位还有要说的么？”
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赵宁才说道：“今日到此为止。”
说完，他便站起来，离开了大庆殿。
赵官家离去之后，大庆殿才又热闹起来。
“范相公说得真好啊！”王宗濋立刻过来，满脸堆着笑容。
周围也有不少人来向范致虚作揖，称赞他。
之后，关于要放开民间私营商社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两天后，便有谏院的人，正式提及民间私营商社之事。
按照正规流程，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开始以青衣社案弹劾康王。
流程走到这一步，基本上已经定调，要弄康王了。
不过具体怎么弄，最终决定权在赵官家手中，康王党现在只能尽全力保康王。
二月初一，气候明显回暖，汴京两岸有了一丝丝绿意，河面的波浪都柔和了许多。
赵官家的御驾一路行至张叔夜府邸门口，随后进了张叔夜家中。
“臣参见陛下。”
“怎么从床上起来了，快快搀扶张相公回床歇息。”
“是。”
张叔夜老了，已经七十三岁，这些年的操劳，让他老得更快。
“张相公身体如何？”
“承蒙陛下垂怜，老臣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朕回来得仓促，国朝事务繁多，现在才来看望你，你心里不要怪朕。”
“陛下能来看望老臣，已经是老臣的毕生荣幸。”
“朕时常想起靖康元年，卿率领勤王之师，奋不顾身到汴京来，是卿在朕最困难的时候，舍身相助，这些年，国朝军政繁忙，事务繁多，也是卿一手处理得当。”
“老臣不敢居功自傲，现在西夏已灭，金人不敢随意南下，老臣心中也颇感欣慰，只是眼下外重内轻格局已然形成，此番皆是老臣之责。”张叔夜眉头凝重，忧愁劳顿。
“听闻陛下没有见金国使者？”
“是的。”
“老臣以为，现在边事该缓一缓了，整顿边军，刻不容缓，岳飞、韩世忠、吴玠、刘锜、李彦仙皆赤心报国，却难免有其他人手握重兵，图谋不轨。”

第1138章 新的军政使
“张相公所担心的，朕心中清楚，不见金使，是想让金国换人来谈。”赵宁说道。
这些年每年都掀起数场打仗，且不说前线，后勤都已经疲倦了。
“陛下深谋远虑，远非臣所能及，相信陛下已有打算。”
赵宁又问道：“张相公认为，现在军政格局该如何安排呢？”
“张浚不能再在西北待下去了。”张叔夜丝毫没有买关子，他都七十好几岁的人了，也为大宋操劳了大半生。
他的观点，必然已经有很多人支持，说明朝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也是这么想的。
西夏的威胁灭了，不代表西北危机就彻底解除。
“若是召回张浚，派谁去西北？”
“张浚的幕僚和参军们逐步调到别处，提拔李彦仙，此人虽然暂无大帅之才，却又舍身为国之志，必不会辜负朝廷，人才都是能慢慢培养出来的。”
“如此说来，边患尾大不掉之嫌，依然未解除。”
“其根本在于恢复更戍法。”张叔夜说道，“边将的帅与将，要三年一调，不可再如以前那般。”
“若是频繁调换，有将不知兵的麻烦。”赵宁又说道。
“如今这个现象会弱许多，我军内部已经形成了一套完善的军制，兵与将皆要遵守军制，已然削弱了将的作用，尤其是军督司和参军制完善之后，练兵和军团的指挥，都不再过度依赖将领。”
“真正依赖将的是战场上的随机应变，若是有严格的军规和参军辅助，能加强将对军队的指挥，是可以弥补将与兵之间因不熟悉的配合的。”
赵宁点了点头。
赵宁想要的强军，不是某一个人强，而是有一套完整的强军体系。
即便哪天岳飞不在河北了，河北的神武军依然按照那套强军体系运作，而不是什么都依赖在岳飞身上。
这样弱化个人对军队的影响，就可以很好地管控边军，至少大幅降低反叛。
要建立这套体系，最基本的原则是：依法治军！
最大程度弱化人治，弱化个人的影响力。
“陛下，老臣已经不能在辅佐陛下，请允许老臣请辞吧。”说着，张叔夜咳嗽了几声。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没有了张相公，朕似失去了股肱。“
“现如今大宋人才济济，老臣也该退位让贤了。”
赵宁知道，张叔夜这是要给张浚让位。
张浚肯定不能继续待在西北，但是张浚又立了大功，必须往上升。
枢密院早已被拆散，现在主导全国军政的是军政院，现在最好的安排就是让张浚来主控军政院。
这样既能解决西北尾大不掉的隐患，也能维护有功必赏的军功制度。
其实赵宁也是打算提张浚回来的，但是回来后必须给新的更高的职位。
否则如何服人心呢？
对于边事问题，赵宁也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法。
他不想用强硬的手段处理边事，因为军政和行政不同，军政本身作风硬朗，不能一味只用强硬手段，还得柔和。
否则激化朝廷和边军的矛盾，几大经略使不会有意见，下面的人难免也会出问题。
这本身就是极其敏感的事情，处理起来一定要小心谨慎。
这朝堂之上，总归有人要让出位置的，身为人臣，最应该清楚的是，任何权力、地位，都只是一时的。
皇帝不可能让某一个人一直待在某一个地方。
一旦局势变了，英主必然会做出调整。
“恕臣不能再协助陛下解决如今的边军问题。”
“张相公操劳十数载，于国有功，朕又怎忍心你带病之身继续劳作呢，卿的请求，朕答应了，卿提的问题，朕也会好好考虑的。”
次日，张叔夜的辞呈便提报了上去。
赐张叔夜太保荣誉衔。
这是正一品，以示恩宠之极。
退休后，能有这种职位的，没多少人。
张叔夜的突然请辞，在东京城的朝堂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眼下康王正面临问责，张叔夜又此去军政使一职，边事的问题被范致虚当中提起，引起轩然大波，金国使者又被迫回去。
稳定了许多年的朝堂中枢，突然之间好像起了波澜。
倒是有不少官员还在为康王求情，至少堆在赵官家面前的奏札厚厚一堆，都从不同角度阐述了康王这些年对朝廷的功劳。
客观来说，赵构确实有功劳。
哪怕历史上的赵构，对宋朝也有很大的功，最大的过是杀岳飞，但不能将他的功全盘否定。
赵构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人。
或者说，人都是复杂的，不能用简单的对错、功过一言蔽之。
二月初三，汪伯彦下马车，进了康王府。
“殿下。”
“你来了。”康王在后院种树，倒是怡然自得。
“殿下好闲心。”
“要不然呢？”
“看来殿下去西北几年，比过去更加与众不同。”
“种种树能有什么与众不同呢？”
“现在朝堂上有不少人对您不太友好。”
“随他们去吧。”
赵构继续在挖土，一边的下人将树苗搬运过来。
“殿下难道要任他们宰割吗？”
赵构却不回答他，而是将树苗放下去，埋下土，浇了水。
“你们先下去吧。”
等下人们走了，赵构擦了擦汗，喝了杯热水，说道：“这万事，都忌惮一个急躁，官家自然有官家处理的方式。”
“殿下何不现在进宫，去主动请辞。”
“你是让我以退为进？”
“是的。”
“你说的倒不错，本王也正有此意。”
“殿下，有一件事，下官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我们都那么多年的交情了。”
汪伯彦在赵构耳边小声说道：“秦相公与三皇子赵瑜走得很近。”
“各自奔波前程而已。”
“殿下也要早做准备。”
赵构向屋里走去，吩咐下面的人为汪伯彦上茶，他自己则去换了一身正装出来，说道：“咱们的官家不是一直教导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赵构一路向皇宫行去。
他其实并不担心，朝廷接下来对西北有大动作，就目前的朝堂之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陇右都护府的民生和军政情况。
倒是唯一最大的变化是，赵构对储君的位置已经不抱太大希望，而是有了别的想法。

第1139章 康王卸任
“官家。”
“你来了，过来陪朕钓会鱼。”
内侍们为康王准备了一副鱼竿。
兄弟二人坐在后苑的池塘边钓起鱼来。
过了一会儿，有鱼儿咬住了赵构的鱼饵，赵构却杵在那里不动。
赵宁提醒道：“九哥儿，有鱼儿上钩了。”
“哦。”赵构愣了一下，连忙提起鱼竿，果真有一条鱼咬住了鱼钩，赵构将其提上来，“还得官家提醒，不然臣都不知道。”
“我提不提醒，这条鱼都已经咬住钩了。”
“臣完全不知情。”
“看来九哥儿很少钓鱼。”
“臣确实不怎么钓鱼。”
赵宁放下鱼竿，走到凉亭，端起一杯茶，说道：“我也不太喜欢钓鱼，不过闲来无事，钓一钓。”
赵构也走过去，看见桌案上的一些文书，竟然都是一些图纸，好奇地问道：“官家，这些是？”
“这些都是格物院画出来的，最近格物院在研究几何学和力学。”赵宁随手拿起一本《靖康力学》递给赵构。
桌上还有《陈规笔谈》。
赵构哪里看得懂这些，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
赵构说道：“官家果然知晓天下事，臣敬佩不已。”
“别人拍我的马屁也就算了，九哥儿你这样说，咱们就生分了些，都是自家人。”赵宁坐下来，吩咐人给赵构准备了茶点。
赵构坐下来，准备说点什么，却被赵宁抢先说了：“九哥儿是来找我辞官的？”
“官家怎么知道？”
“因为陕西青衣社案？”
“官家……”赵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恐，之前见汪伯彦的那种从容淡定也没了。
“九哥儿一心为国，我是知道的，私自允许民间放贷，其实不是你的决意，而是民间本身就已经存在了，你是想尝试着让官员来控制一些私人借贷，在里面寻找可以管控民间借贷的方法。”
赵构脸上的惊讶已经无法掩饰了。
“如果能找到一种办法，使其规范化，便能为朝廷所用。”赵宁说道，“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赵构心中顿时感动起来。
这些天，他表面很淡定，其实内心还是很慌的。
因为青衣社案件，现在朝堂上下许多人都要借机扳倒他。
连秦桧也因为这件事，在慢慢地和他疏离。
人有时候必须经历一些挫折，才能看清楚身边的人。
“但这件事，终究还是失败了。”赵构语气有些低落起来，好像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喜怒哀乐都言于表的赵构。
这代表他在赵宁面前卸下了防备心理。
要打开一个人的心理防备，最好的办法是先去认同对方，即便不是真心认同，表面上一定要认同。
安禄山在李林甫当政的时候，是绝对不敢反的。
因为安禄山的每一个想法，都能被李林甫恰到好处的说出来，以至于安禄山对李林甫又爱又怕。
安禄山每次做了什么事，都要问长安来的使者，李十郎怎么看。
如果使者说十郎很满意，安禄山就很开心，如果使者说十郎让你还需要多注意，安禄山就会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这就是从心理层面去威慑一个人。
赵宁说道：“事情的成败，哪能这么快就定下来，每一个阶段的施政之策不一样，现在不合适，不代表将来不合适，许多事情，你不去做，却也是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能否成功，如果每一个人在做一件事之前，都说这件事没有希望，那事事都无法在去做了。”
“官家知臣心，臣感激涕零。”赵构跪在地上，眼中竟然落下泪水。
“来来，快起身，我是你兄长，我怎会不知你呢，我若不知你，天下还有谁能知你？”
赵构心中的防线被攻破。
赵构刚起身，赵宁又说道：“许多人传言，说我召你去京兆府，是借机调你回来，不准你再回陇右，这是极其荒谬的谣言，我召你回来，正是因为青衣社案发生，担心你受到无辜牵连，才宣召你回来，只要你人在京师，许多误会是可以解释清楚的。”
“官家有心了，官家对臣的厚爱，臣无以为报。”
“只是现在朝中皆在商议此事，朕也要向大臣们交代，朕以为最好的办法是你先卸去职务，保留爵位，以后多陪朕狩狩猎也好，等风声过了，再官复原职。”
“臣全凭官家安排。”
赵构在过去的功劳确实太大了，处理宗室田产，整顿京东两路新农政，参与开封府交钞下乡，又兼任安南都护府大都护，过去数年，在陇右都护府整顿民政和军政。
朝堂上下，包括地方上，是有无数人支持赵构的。
另外，赵构与秦桧的关系千丝万缕，支持他们的人相互有重叠。
先把赵构卸下来，这样可以削弱秦桧的实力。
当然，赵构自己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的想法正是以退为进。
赵构留下来，陪赵官家一起吃了晚饭，才离去。
天快黑的时候，赵宁本来打算回后宫去找小朱娘子讨论一下她的大长腿，没想到高俅跑来了。
“臣参见官家。”
“何事？”
“确实有要紧的事。”
“到底什么事，直接说。”
“官家，臣派去西北盯着李回的人传回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呢？”
“李回徭役已经全部结束，现在在湟州做了一个吏员。”
“吏员？”赵宁微微一惊，“你确定？”
“千真万确。”
赵宁思考起来。
“这才发配到西北不到半年时间，李回就被免除了徭役，竟然还做了个吏员，现在吏员的待遇可不错啊。”高俅赶紧继续说道，“官家，现在要不要把李回抓了好好审审是谁提拔的他？”
“你审他有什么用？”赵宁脑瓜子飞快地转起来，“之前李回的那个前妻叫什么来着？”
“刘梦！”
“她如何？”
“她的皮肤很滑……哦不是，她一如既往，暂时还没有察觉出异样。”
“其他人呢？”
“哦，想起来了，前几天，林一飞去了秦府。”
仿佛深怕赵官家不会怀疑，高俅强调道：“待了好长时间才出来。”

第1140章 大金英雄完颜昌
“听说林一飞与秦相公是亲戚关系？”赵宁明知故问道。
“据说是私生子。”高俅一脸的八卦，“因为秦夫人跋扈，秦相公不敢相认。”
赵宁说道：“那林一飞去秦府，倒也合理，有什么问题吗？”
“官家，那林一飞可不止一次私下去探望过张思君，据樊楼的老鸨说，两人之前关系非同一般，林郎中隔三差五都会去找张思君，两人不知多少个夜晚如胶似漆，枕边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宁继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林一飞去秦府所谓何事？”
“肯定是讨论宋金议和一事，这金国使者刚走，金使必然与林一飞通过气，说不定私下都达成了交易。”
“你的意思是，林一飞私通金人？”
“大有可能。”
“但你没有任何证据，倒是李回这个人，你也没挖出有价值的线索出来。”赵宁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那李回本来在戍边，现在徭役没了，必然是与金人细作有关，西北距离金国遥远，金人细作不可能渗透到西北，那自然是京师的某些人给那边打了招呼的。”
赵宁沉默下来，高俅这下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像李回这种被发配到边疆戍边的官员，应该老老实实搬砖才对，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吏员？
要知道，赵宁的官吏改制后，吏员虽然不是官，却也是朝廷编制了，由各路、各州府的户曹发放俸禄，吃的是皇粮。
而李回是以什么罪名被发配的呢？
私通金人，在皇帝面前坦白从宽，被饶的一条小命。
说的更准确一点，是赵宁故意不杀，放到边疆去的一只鱼饵。
“官家，上一次李回坦白说是秦桧勾结的金人，李回很显然是秦桧提拔上来的。”
“秦桧提拔他作甚？”赵宁不以为然，李回都没有利用价值了，以秦桧的为人，难道真的还拉一把？
“那臣现在去查一查背后到底是谁提拔李回，理由是什么。”
“别查，先等一等，现在查是打草惊蛇，把李回盯紧一点，还有他的前妻。”
“是。”
“别只惦记着人家的皮肤滑不滑嫩。”
“是！”
接下来几日，谏院和御史台关于对康王的弹劾，突然全部消失。
二月初八，康王主动提出请辞。
辞去了安南都护府大都护、陇右都护府大都护、开封府府尹等职位。
赵官家一并答应。
康王一事算是暂告一段落。
康王请辞，紧接着关于民间私营借贷的争论也定了调：严禁民间私人以任何形式非法集资放贷。
二月初九，政事堂便颁布了《大宋民间借贷条则》。
这里面有一个细节，值得细读：非法集资放贷。
什么叫做非法集资放贷？
这份条则里也给了很清晰的界定：两人或两人以上共同出资，并将这笔钱借贷出去。
注意哦，只要满足两个人了，就算是非法集资放贷了。
非法集资和放贷是并列关系，意思是，两个人把钱集结在一起，不是非法，当如果用这笔钱去放贷，那就被定义为非法。
之所以这么定，是因为会出现多人集钱兴办商社，这是合法的。
当然，也为民间个人借贷留下了一条口子。
毕竟借钱永远是刚需，你不可能不让民间自由借钱，就算颁布了法律，也没用。
那借钱就只能是个人借贷，而不是集钱借贷了。
至于个人借贷的利息，个人自己商议，朝廷就不过问了。
青衣社和康王的事，算是都告一段落，朝中那些争论要放开民间借贷的势力，在当时被范致虚怼了之后，也都乖乖闭嘴，绝口不提这件事了。
这算是多方势力达成了一个共识。
这份《大宋民间借贷条则》立刻抄录到邸报，向各路发去。
当然，整件事还没有结束。
二月初十，虞允文被任命为钦差大臣，提着赵官家钦赐宝剑，带着一众人，开始各路巡访。
朝廷的规定已经发出去了，话都说清楚了，若是还有地方出现非法集资放贷，地方官员是要担责任的。
让虞允文去巡视一遭倒也好，顺便充分了解民间的情况。
二月初十傍晚时分，晚霞泼洒了半边天空，易水波光粼粼。
前方金军军营依然喊杀震天，金兀术没有丝毫放松的态度，金军日夜操练。
倒是锡林赫鲁，一脸颓然，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回了营帐。
“殿下。”
“你回来了，情况如何？”
“下官在汴京待了一段时间，却没有见到赵官家。”
“是赵官家不在汴京？”
“不是，是赵官家不见下官。”
兀术怒拍桌案，神色铁青道：“赵官家现在好生威风！”
韩企先说道：“恐怕还得鲁国公的人去。”
完颜希尹也说道：“韩丞相说得有道理，鲁国公素来与宋人有交往，赵官家对锡林赫鲁的态度，表示他已经知晓魏王您要杀了鲁国公，故意不见我们的使者，让朝廷认为现在只有鲁国公才能解决宋金目前的问题，给鲁国公加政治威望。”
“赵官家倒是好手段！”兀术沉声说道。
韩企先说道：“殿下，现在不是与宋人斗狠之时，就往鲁国公派人去宋国，尽快平复宋金冲突，留给我们的每一天都很宝贵。”
“好，急信回上京。”
二月十七日，上京接到急报，锡林赫鲁议和失败。
一时间，上京群情激奋。
少数主战派又开始抬头，但多数的议和派却认为锡林赫鲁把事情搞砸了，现在该由更有能力的鲁国公站出来。
毕竟之前就是鲁国公一直在推动宋金议和，宋人也会卖他这个面子。
于是上京的金廷，经过了一番讨论，将宋金议和一事托付给了完颜昌。
顿时，完颜昌在上京的威望暴涨。
议和成为金国内部主流的声音。
一时间，上京的舆论对完颜昌各种赞美。
甚至把完颜昌小时候搀扶老太太过马路的事情都翻出来，彰显出鲁国公完颜昌高尚的人格。
大英雄啊！鲁国公真的是我们大金的大英雄！

第1141章 张浚谋反？
为了大金，完颜昌毅然决然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完颜乌达补出使宋国。
这下可把上京的贵族老爷们感动坏了。
你看看人家，为了大金，把自己儿子都派过去了。
大英雄啊！
以后谁要是说鲁国公任何坏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
宋金的局势在变，金国内部的局势变动也在蓄势待发，大宋内部亦然如此。
时间过得很快，汴京的事务正在一波又一波理顺。
靖康十二年的第一个季度，至少政事堂的宰执们没有消停过，关于如何消化西夏这个地盘，三省六部已经争得头破血流。
当然，在头破血流之中，政事堂最后还是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的。
就是将中原的行政照搬到兴庆府和西平府一带，直接并入陕西，由京兆府统一管理。
这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新的行政区里搞割据。
接下来一段时间，就是安排西北的官员。
这些细节的事，赵宁倒是没有多过问。
唯一过问的事情就是，是否提拔了胡铨为永兴军路布政使？
既然皇帝都亲自过问了，胡铨的布政使位置是铁定了，政事堂的任命函也快速送到京兆府。
倒是二月二十五日，一条从西北送来的捷报，抵达了东京城，振奋人心！
张掖，河西重地，被折彦质攻克下来，城内三千西夏人全部投降。
中原王朝的旗帜在一起飘扬在张掖城的上方。
大宋的版图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一跃暴涨，向西北延伸千里。
西北最远到了张掖，北方抵达后套之地，阴山黄河一线，也已经纳入大宋版图内。
此时的大宋版图，西至河西，北抵阴山，东频大海，南达凌牙门。
东西横跨五千里，南北更有万里之隔。
这一年的大宋，俨然已经成为东方世界的超级大帝国。
张掖的收复，可把赵宁高兴坏了。
从去年年底，就没有听到折彦质的消息，时隔几个月，终于送来了捷报。
张掖，山丹军马场，这个时代最大的养马场，祁连山下的瑰宝！
它，现在回到赵宁手里了！
这意味着，宋军可以大批量武装骑兵了！
意味着这个锐意征战四方的帝王，现在有取之不尽的战马了！
从这一刻开始，大宋的铁骑军团才真正开始源源不断登上战争的舞台。
当天，赵宁便急忙召集了宰执议事。
有趣的是，范致虚也在其列。
“赐折彦质怀化大将军，犒赏陇右天武军，立刻给张浚批示，让他安排援军前往张掖，继续对河西进行军事行动，朕要一口气收复玉门关，直接打通西域！”
赵宁感觉自己正在创造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将超越盛唐的时代！
内政通和，新农政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大宋的老百姓沐浴在新政的光辉下。
南方的大部分农业已经完成了生态化改进，量产增加，地方粮仓里的粮食已经堆不下了。
北方的河北、河东民生都在慢慢恢复。
从占城和交州运来的粮食，进入江东和中原，更是直接改变了商业生态，缔造了史无前例的发达商业圈，促进更多人进入城市。
大宋第一批超级大都市正在呈现雏形。
他心中的自豪，已经无以言表。
但是，危机却潜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靖康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日，京兆府。
这一天，长安城像往常一样平静。
农民们陆陆续续去田里春耕，街头的狗子们也乖乖地躺在地上晒太阳。
接到了任命函的胡铨，感觉自己头又肿了起来。
那西夏的核心地盘现在规划到他手里去管理，虽然只限于民政，但这也要命啊。
现在能够确定的是，朝廷一定会往兴庆府一带移民，而是移一大批人过去。
为了尽快占领那里，必然也是给出了非常丰厚的。
移民是个很头疼的事，从关中移民到兴州一带，对于胡铨来说，就是在自己的地盘转移人口。
谁愿意离开家乡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撒钱。
那么，一旦牵涉到钱，就必然引起更多的麻烦。
而这件事，他还不得不去做。
胡铨：我就知道，赵官家把我丢过来，没什么好事！
先是搞青衣社，得罪了康王和秦桧，还有一大批赞成开放民间私营借贷的官员，现在又搞移民，还要把兴州稳定下来。
一边的张充发现胡铨的脸像苦瓜一样，他好奇地问道：“胡布政，您都升官了，现在可是大官了，为何似乎不太高兴？”
“等你哪天坐到我这个位置，就知道了。”
张充笑了笑说道：“下官要是能坐到您这个位置，下官烧香拜佛了！”
“先去城外看看春耕吧。”胡铨叹了口气，“本官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万一事情没处理好，朝中一大批人等着要我的命！”
张充立刻说道：“胡布政如此有大智慧的人，怎么可能处理不好这些事呢，一定可以的。”
张充这家伙，脑子灵活是灵活，不过都放在人情世故上了。
朝堂斗争，可不仅仅是人情世故那么简单。
胡铨出了长安城，带着京兆府的一帮人到了前面的农田之地。
一眼望去，一望无际的田。
田里的农民正在辛勤地耕种，时不时还可以看到孩童在田间戏耍。
“今年应该是个丰收年啊！”张充感慨道，“再过几个月，这里都是金灿灿的麦子了！”
“听说兴州也有大片大片的良田。”
胡铨带着官员们下了田去考察。
胡铨是在襄阳推行过新农政的，他对农业有自己的心得，也知道不少种田的知识。
“胡布政，鞋脏了。”
“鞋脏了算什么，别踏到刚种下去的苗子了！”胡铨强调道。
众人正在考察的时候，前面的田里突然传来叫喊声。
只见一个女子慌忙跑过来。
“救命！救命！”
众人皆望过去，周围的衙差立刻将那女子拦了下去。
胡铨说道：“张充，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张充应声过去，但很快就带着凝重的表情回来了。
他在胡铨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胡布政，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那个女人说自己是陕西总制置司参军刘子羽的小妾，他说刘子羽伙同张……”
张充把声音压得更小：“刘子羽伙同张浚谋反！”

第1142章 奸臣常有，忠臣亦然
这个女人叫陆婉清，她第一时间被带回布政司衙门，由胡铨亲自做了审问。
是不是刘子羽的小妾，很简单问出来。
因为刘子羽的家就在长安城。
只不过刘子羽此时跟随张浚，尚在兴州处理军务而已。
经过核实，这个女人确实是刘子羽的小妾陆婉清。
事关重大，胡铨不敢懈怠，但是现在又是陆婉清一面之词。
最好的处理办法，是先暂时把人押下来，立刻给赵官家写一份密奏。
密奏仅仅三天时间，就送到了汴京皇宫大内的赵宁面前。
他看完之后，眉头拧起来。
张浚谋反？
张浚谋反！
张浚不可能谋反！
赵宁非常了解张浚，张浚是一个直臣，是一个有责任，有担当，心怀天下的直臣！
他如果都能谋反，那岳飞必然也可能谋反了。
赵宁陷入沉思中。
说起来，张浚在正史上，还真的被人诬告过要谋反。
被谁诬告呢？
秦桧！
赵宁怔了怔，突然意识过来。
莫非此次也是秦桧？
这并不代表赵宁掌握了证据，而是一种惯性思维。
正史上秦桧诬告张浚谋反，赵构抄了张浚的家，发现张浚家里那些木箱子里，要么是一些打补丁的衣服，要么是一些破旧的书。
这下连赵构都不相信张浚会谋反了。
不过赵宁又疑惑起来，秦桧这个时候，诬陷张浚的目的是什么？
对他秦桧有什么好处呢？
还是说，不是秦桧，是另有人在从中作梗？
赵宁陷入沉思中，张浚被诬告谋反，其结果要么是息事宁人，要么是闹大。
闹大，张浚被提拿、抄家，西北军政空缺，现在谁最能顶替张浚的位置呢？
张叔夜认为是李彦仙可以提拔，但更多人认为刘锜可以委以重任，剩下的一批人，则认为刘锜和李彦仙分别主西北军政，并从朝廷委派一位文官前去节制。
据赵宁掌握的内政情报，李彦仙和刘锜都没有与朝中文官来往过于密切。
张浚如果倒台，对谁的好处最大？
另一种情况是息事宁人，张浚回朝廷任职军政使，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是张浚？
想到这里，赵宁已经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从西夏被灭开始，朝中就不断有声音要调张浚回来。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兴州等地行政安排的进展，调张浚回来已经是朝堂上下的共识。
恢复更戍法，也成了上下一致的共识。
毕竟既要发挥军队的战斗力，也要牢牢控制，否则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在如此敏感的时期，突然就传来了张浚谋反的消息？
即便是息事宁人了，恐怕接下来朝廷与边疆的关系也会进入一种微妙的状态。
无论是真是假，这个消息都对整个朝堂起到了极大的刺激。
诱导他这个皇帝对各大边帅产生怀疑。
也许，这才是幕后主使真实的目的。
胡铨倒是处理得很周到，没有将这件事声张，不过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恐怕很快就会传开了。
赵宁立刻寻找杨沂中入宫。
“官家。”
“朕问你一件事。”
“官家请明示。”
“这陕西诸军的军督司，去年的汇报，是不是说过一切如常，诸军军纪严明？”
“是的。”杨沂中心中疑惑，赵官家为何突然问及这件事来？
往日看完军督府对各路边军的汇报，都不会再多提及，像现在这般，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再问及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张浚张相公，您怎么看？”
“张相公为人光明磊落，尽忠职守，这是有目共睹的。”
“但现在有人却说他有谋反之意。”
杨沂中大吃了一惊，立刻说道：“官家明察，张相公却绝不可能谋反，臣一直派人在西北军政中严查结党营私，从未听闻张浚有不臣之心。”
“你相信他？”
“西北军督司每年、每季度的汇报证明了这一点，并非臣信任他。”
“此事你先不必外传，你日夜兼程，亲自去一趟兴州，以最快的速度让张浚回汴京，就说张叔夜已经请辞，现在朝廷军政需要他来主持。”
“是！”
杨沂中这人素以铁面无私闻名，他与张浚并无矛盾，派他去，又是军督使的身份，最合适不过。
眼下最重要的倒不是什么驻守和问罪或者查证，而是赶紧召张浚回京。
只要张浚愿意回来，就不可能是谋反了，不言而喻。
杨沂中收拾了一番，当天便出了京，一路快速赶往兴州。
但果然如赵宁所料，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
当日胡铨在视察春耕的时候，可是有许多官员在场。
虽然张充已经刻意控制住那个叫陆婉清的女人，却绝对有官员私下查问过。
果然，三月初五这一天，消息就开始在汴京城的官场上传开。
这一下子就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虽说毫无实证，可毕竟极其敏感，许多人当场就坐立不住了。
连当时在银行查各路坏账的王宗濋听闻后都吓得跳了起来。
当天，政事堂、枢密院和军政院，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大有一副西北战云忽来，大宋要上演“安史之乱”的架势。
话说当年安史之乱初期，无数人说安禄山反了，唐玄宗听闻后大笑，并不相信。
直到第七天，唐玄宗才恍然大悟，但依然镇定自若，毕竟大唐当时处在巅峰状态，没有人会相信东北和河北那群人，会跟随安禄山造反。
杨国忠甚至说过不了几日，安禄山的部下就会献上安禄山的人头。
可后来，一切都完全失控了。
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三个帝国之一的大唐，威加海内、四方臣服，却真的被安禄山卷起的风吹塌了大厦。
有这样的历史在前朝，大宋的官员和士大夫们，就算现在一窝蜂跑去找赵官家大喊“张浚反了”也不为过。
下午的时候，还真就有大臣们纷纷进宫，跑去要陛见皇帝。
倒是赵官家不在文德殿，而是在格物院和一群老学究算几何题。

第1143章 张浚的升迁
这个时候，众人都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吵了那么多天要张浚回来，结果突然传来张浚谋反的消息，这简直相当于把火药桶给点燃了。
群臣们纷纷到大内去陛见赵官家，有人在去文德殿的路上就大哭大叫起来。
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群臣们自然是扑了个空。
赵官家却在格物院做几何题。
接下来几天，赵宁就开始玩消失。
总之，文德殿没人，福宁宫外禁卫军把守，谁都进不去。
一时间，消息越传越夸张。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消息，说张浚的叛军已经打到了长安城下，足足有三十万大军。
这关中一旦被叛军掌握，便能从潼关一路东进打西京洛阳，洛京距离汴京也就不远了。
这下无数人都睡不着觉了。
有一种天仿佛要塌下来的感觉。
直到三月十二日，杨沂中带着人一路连夜赶路，终于到了兴州。
此时的兴州，一片和睦，军民打成一片，与汴京草木皆兵的恐慌形成了鲜明对比。
甚至杨沂中见到张浚的时候，张浚还带着人在兴州城外扛着锄头耕种。
这兴州的土地极其肥沃，以往党项人虽然也有务农，可和大宋的农业一比起来，就差得远了。
再加上兴庆府现在人口凋零，又要养这么多军队，张浚自然要动员军民们一起干活，先把田种起来再说。
杨沂中先见到了吕祉。
“杨军督使，您怎么来了？”吕祉大吃了一惊。
杨沂中的军督府是专门监察军队的，军队里的人突然见到杨沂中本人，那真的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军督使应该在京师，这突然就出现，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
“张相公呢？”
“张……张相公他在城东。”
“在城东做什么？”
“在种地，现在春耕，都在忙着种地，我最近是感染了风寒，所以才在歇息。”
杨沂中一听张浚在种地，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张浚造反的传言，在京师必然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造反者本人却在兴州城外种地。
“杨军督里面请，我让人去找张相公。”
“不必，我亲自去找张相公。”
吕祉立刻说道：“那我带你去。”
吕祉显然意识到可能有很严重的事情，不然杨沂中不会亲自来，而且还要立刻去找人。
吕祉带着杨沂中到了东城外，此时东城外，黄河边，一亩亩阡陌连成片，往来的军民个个热情如火。
连投降的党项人都在积极地种地。
杨沂中指着那些发型怪异的人问道：“那些人是党项人？”
吕祉回答道：“是的，他们是党项人。”
“他们也想要种地？”
“他们也只是想吃口饭而已，贵族们都被带到了汴京。”
杨沂中心中有些惊讶，他以为现在的兴州应该是尸山血海才对。
没想到到处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
很快，他们便在其中一亩良田里看到了张俊。
张俊撸起袖子，正在下种子。
“张相公。”吕祉喊了一声，张俊才转过身来。
但他依然弯着腰，戴着帽子。
“张相公，杨军督来了。”
杨沂中走过去，看见张浚，他仔仔细细看了看这个眼前的这个人，确定是张浚无疑。
“杨兄，你怎么来了？”张浚有些意外。
“张相公，借一步说话。”
张浚放下手里的农具，走到一边。
杨沂中开门见山地说道：“张相公，有人说你造反。”
张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有人说你造反。”
张浚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所以你来抓我来了？”
“不是，我来请你回京师。”
“回京师治罪？”
“回京师任命军政使，这是陛下的手谕。”
张浚立刻行礼，毕恭毕敬接过来，快速认真地阅读起来。
看完后，张浚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有人说我谋反，陛下却让我回京师任职军政使，这是陛下对我的信任，但如此大的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那就要去问问参军刘子羽了。”
张浚立刻带着人回了城，并且让人将刘子羽找来。
“什么？我的小妾跑到长安去告张相公谋反？”刘子羽听完杨沂中的描述，下巴差点掉下来。
“你小妾跑了，你不知道？”杨沂中有些无语地看着刘子羽。
张浚和吕祉也看着刘子羽，仿佛也在说：对啊！你小妾跑了，你不知道？
“她跟我说她爹去世了，回去守丧。”刘子羽更感到不可思议，“我哪里知道会发生如此荒唐之事！”
吕祉说道：“这件事最开始传到长安，现在恐怕已经闹得汴京满城皆知了！”
“我现在立刻回长安，问问那个小贱人，到底是谁让她如此乱嚼舌头，如此大的事，居然敢胡说八道，看我不砍了她！”
“你现在回长安？”吕祉苦笑道，“你怕是刚到京兆府，就被抓起来了，如此重大之事，在没有解释清楚之前，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杨军督不是就很相信咱们，还亲自来了一趟兴州！”刘子羽说道。
“我是奉命而来，是陛下相信你们！”
“不过杨军督，你完全可以以任命为由，先调走张相公，为何一来就跟咱说实情，真的是不怕事大啊！”刘子羽也是心大，此时还在调侃。
不过话说回来了，真是因为没有谋反，才理直气壮调侃。
杨沂中说道：“若你们真反，恐怕我的任命函也没用了，若你们不反，告诉你们实情，总比我带走张相公后，从京兆府传来风言风语使你们误会，更好吧？”
“杨军督办事公正，下官今日是见识到了。”刘子羽佩服地说道。
“这是陛下的安排。”
“看来陛下是绝对相信咱们的。”张浚感动起来。
话也不多说，张浚收拾了行李，便跟着杨沂中一路风驰电掣回京。
在路上，张浚突然问道：“杨兄，有件事我想了解一下，可否坦言？”
“张相公但说无妨。”
“这些年，河东、河北和辽东的军政情况如何？”

第1144章 大势所趋
“各路军政倒是大体很好，小规模的违反军纪，偶有发生，但都在控制范围内。”
杨沂中已经说得非常客观。
边境陈列百万大军，不可能全部都规规矩矩。
人一多，最容易出现问题。
但基本上在几位手段强硬的经略使那里，都很稳。
“连安南都护府也隔一段时间传来一些汇报，一切都还好，不过安南距离京师太远，那里的士兵，已经轮调了多次。”
张浚问道：“安南的兵在轮调？”
“朝廷对南方的兵一直有轮调，除了海军，实在没有办法，海军不在军政院管理范围内，在钱相公手里，我也很少参与进去。”
张浚造反的风波在东京城持续发酵。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此时的汴京朝堂显然已经有一点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味道了。
三月十六日，易州。
“殿下，斥候传回消息了。”完颜希尹神色凝重地说道。
“如何说？”
“西夏已经……”完颜希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兀术神色阴沉下来，看上去就像戴了一块难看的面具一样。
他坐在那里闭目养神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才短短的几个月，西夏就被灭了，宋军的战力，超出本王的预料。”
“西夏人谋略有余而勇武不足，被灭国也是情理之中。”完颜希尹说道，“殿下不必过于担心。”
这时，外面传来了斥候的声音：“密报！”
密报被送进来，兀术打开一看，居然是汴京送来的。
“张浚要谋反？”兀术愣了愣。
“张俊？”完颜希尹问道，“是那个之前在河北与我们做买卖的张俊？”
“不，是陕西那个张浚，是当年在陕西逼得娄室求援，迫使我们撤军的那个张浚！”
“他谋反了？”
“只是汴京的传言，未必是真。”
完颜希尹立刻说道：“这件事对我们有利，这说明宋廷内部现在是出现了问题的。”
兀术有些感慨：“若是锡林赫鲁能够厚着脸皮在汴京继续待下去，就目前宋廷内部的局势，议和是迟早的事，现在倒是便宜了完颜昌！”
韩企先说道：“殿下不必再纠结这些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议和之后，速速回上京图谋大事。”
“我一直担心宋廷会假装议和，暗地里准备粮草备战，等待殿下一走，便大军北上。”完颜希尹说道，“如今看来，宋廷内部也不是没有问题的。”
“赵官家们不信任边将，是前唐武人为祸过甚，不得已而为之。”韩企先说道，“这个问题在过去十年，只是暂时被掩盖，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本王倒是对现在的局势更感兴趣了。”兀术一扫之前的阴霾，脸上出现笑容，“本王想起之前宗望对付宋人的一个策略，也是与宋议和，一旦议和时间长了，宋失去外部压力，内部自己就会出问题，之前本王一直不赞成如此，现在看来，宗望才是大智慧啊！”
“殿下说得无不道理，议和之后，也有对付宋国的办法，就目前出现的苗头，宋廷内部恐怕要有权力之争了，若是真的能保持数年不打仗，宋廷之上的那些文人，必然会认为边境无事，不必再养那么多兵，最好岳飞也被调走。”
三月十七日，东京城街头和往常一样，老百姓们勤勤恳恳地干活，街头人头攒动，商旅不绝。
倒是官场上却风起云涌。
为了那还不能被证实的事情，官员们恨不得彼此撸起袖子来打一架。
不过，就在今天，另一件大事发生了，立刻吸引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注意力。
什么大事，还能让我大宋官员此时先把造反的一事拧到一边？
当然是金国使者快马加鞭抵达了汴京。
宋金关系现在是最复杂的关系，牵涉到无数人生计，不关注不可能。
高俅走进大内的时候，通过禁卫军的层层把守，在福宁宫见到了正在跟四皇子赵瑜讨论问题的赵宁。
赵宁问道：“你认为，靖康三年的宋金之战，金人退兵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是爹爹在上党击败了完颜宗翰。”
“虽然这话你爹我爱听，但你的格局再提大一些。”
“是岳帅在东线击溃了三路金军？”
“是张相公在陕西，拖垮了女真人最能打的完颜娄室，那一战战死了无数人，但为整个大局赢得了最宝贵的战略时间和空间，没有那一战，中线和东线都得陷入女真人强势的兵锋中，以当时我军的战力，是无法抵挡金人的兵锋的。”
赵瑜说道：“可史官在写那一战的时候，说我军英勇无敌。”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得学会从史书中得到更深一层的答案，若是我军当时真的能正面和金人打，张相公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陕西打那一战？”
赵宁说得很耐心，赵瑜希望兵事，赵宁便和他好好讨论一些问题，教他从另一个层面去看待问题。
“爹爹，我好像懂一点了。”
赵宁瞥了一眼外面的高俅，说道：“瑜儿，你先下去，我跟高太尉说点事。”
“是。”
赵瑜出了福宁宫，高俅立刻道：“参见忠王殿下。”
“高太尉，这厢有礼了。”赵瑜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
高俅迈步进入福宁宫，说道：“官家，金使来了。”
“来的是谁？”
“是金国鲁国公完颜昌之子完颜乌达补。”高俅说道，“现在群臣都在热议。”
“如何热议？”
“都希望官家您能尽快召见金使，以达成两国和平。”
“群臣都愿意议和？”
“说是尽快议和对我大宋也有好处。”
赵宁心里寻思着，看来张浚这个谣言，确实让许多人心中恐慌，深怕现在如日中天的大宋，变成了天宝年间的大唐。
而与金国议和，无疑能省去外部压力，让朝廷集中精力调整军政问题。
这其实符合赵宁内心的想法。
只要他赵官家不真的糊涂去动张浚，从某种程度上，那个造谣者，其实是帮了赵宁。
他对边军没有任何担心，是不可能的。
聪明如李隆基，当年把各种掣肘、平衡安排得妥妥的，还不是玩崩了。
有些事，还是要有敬畏心的，不要躺在功劳上，得意忘形了。
只是边军接下来的调整方式，就看赵宁的操作水平了。
既不能打击边军，也不能让边军真的形成尾大不掉。
赵宁说道：“宣金使觐见。”

第1145章 宋金议和
三月十八日，大庆殿内。
赵官家端坐上面，群臣分两边，殿内威严肃然。
金使完颜乌达补带着金国使团，进入大殿，行大礼，献上礼品。
“金使来我大宋有何贵干？”
“尊敬的大宋皇帝陛下，我代表大金国皇帝向您致以敬意，同时带着大金的真诚来向您，以及贵国宰相，提出关于两国停战，共享和平盛世的提议。”
周围的大臣们纷纷议论起来。
“肃静！”
大殿内慢慢安静下来。
“金使，我大宋现在兵强马壮，为何要议和？”
说话的不是别人，是左相吕颐浩。
完颜乌达补说道：“宋金之战，已经持续十数年，两国百姓都已厌倦，赵官家乃是当世圣明仁君，相信为了天下百姓，也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
孙傅跳出来说道：“若是我大宋挥师百万北伐你金国，彻底灭掉金国，不也没有战争了吗？”
“大金并非西夏，大宋想要北上，并非易事。”完颜乌达补说道，“届时双方所耗甚巨，苦的还是百姓。”
“如果议和，对我们双方有什么好处呢？”这次说话的是蔡懋。
有心之人都发现了，这一次议和，一上来回答金使的，都是大佬级别的人物。
级别最低的孙傅，现在也已经是御史中丞了，相当于监察部门的二把手，还有天章阁学士的荣誉头衔。
这意味着，大宋的权力集团也不打算在与金国慢慢谈，想要尽快促成议和。
完颜乌达补说道：“一旦进入和平，我们双方停战，便不会再需要更多的士兵去战场上无谓地牺牲，民力可以用在耕种、纺织、兴修水利等等利民的措施之上，同时，双方还能友好地开通边贸，使我大金的奇珍异宝进入大宋，满足大宋的需求，也能使大宋的商品，进入我大金，安稳的生活，谁不希望呢？”
完颜乌达补这话说的还算是比较真诚的，议和对双方确实都有好处，就像当年宋辽议和，宋辽各自的民生发展都到了一个巅峰。
那个时间段，不仅仅官僚们无忧，老百姓也不必面临战争的恐慌，安心耕种、织布。
国家不会以战争为由加税，官僚自然就相对缺少一些搜刮民脂民膏的借口。
与民休息，安居乐业，是无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最朴实的愿望。
不过完颜乌达补这话说得漂亮，但是不是他的本意，就不得而知了。
按照金国贵族老爷们的想法，与大宋议和，开放边贸，是可以第一时间满足他们自身穷奢极欲的生活的。
至于为了大金百姓好，这是一个万能的说辞。
大殿内一时间陷入沉默中。
“臣认为，现在两国和平，已然是大势所趋，请陛下圣裁。”
一个人站了出来，他浑厚有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宋朝的右相赵鼎。
赵鼎此话一出，基本上已经拉开了两国议和的大幕。
有人说，其实赵官家已经想议和了，只是这种事不能官家提，得以为德高望重的臣子提。
万一后面议和出现了问题，不能损了官家的威信。
这种操作，大概是古代政治层面的基操。
在场的官员如果连这一点风头都看不出来，也没资格站在大殿内了。
“两国交战十数年，我河北屡受战火牵连，白骨累累，家破者不知凡几，朕每每念及此，心痛不已，夜不能寐。”
“向往安定的日子，是大势所趋，重建美好家园，是百姓最朴实的心愿，朕又怎敢违背天下人的意志？”
“大宋内部，依然还有贪官恶吏，不知在何处欺压百姓，朝廷当以百姓生计、安康为己任。”
说到这里，就停顿下来了。
沉默了一小会儿，大臣们意识到赵官家的话说完了，连忙齐声道：“陛下圣明，天佑我大宋永昌。”
“带金使下去歇息吧，好好款待。”
“是。”
说完，赵官家便起身离去。
群臣的心也安定下来。
赵官家仿佛什么都没说，但其实已经说得够多了。
甚至当场表达了同意议和，只是委婉地表达。
这就是所谓的小事当众说，大事私下说。
议和大事，当然不能当中说。
当中说，陷入双方提条件的细节里，岂不是乱了套？
皇帝带着帝国的宰相和百官，跟金国使者商议议和细节，皇帝一言九鼎，当众商议这种事说出来的话是没有回旋余地的。
所以，接下来的一顿操作就明朗化了。
大臣们派专门的人谈细节，谈到赵宁满意为止。
最后赵官家在以苍生为重，答应议和，双方签订契约，基本上也就完成了。
却说在大殿内觐见完后，完颜乌达补被带下去游玩起汴京城。
完颜乌达补一众人立刻被汴京的繁华吸引得乐不思金了。
那金国上京之地，原本是边荒小城，金国立国后，迁移了辽国人口、大宋河北人口过去。
又强令大量工匠前往，短时间内催出一个大城。
但是论格局、建筑、经济、文化、娱乐之昌盛，连汴京的一个零头恐怕都比不上。
如今的汴京城，总人口早已超过两百万，城外扩建了新城，新城还专门设立了各个职能的市场，为吸纳全国各地商品做准备。
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的渡口，十年内翻了好几倍。
三月二十一日，就在金使游汴京的时候，张浚回到了京师。
张浚抵达京畿路的时候，消息当天就传到了东京，引起了极大的震惊。
所有人都很惊讶：张浚回东京了？
张浚回东京，意味着造反的谣言不攻自破。
但还是很多人不相信，认为张浚回东京就是谣言，之前没有任何消息表示张浚要回来。
直到三月二十二日，张浚抵达东京城的消息确认，大多数人才相信，张浚确实回来了。
那么，看来造反确实是谣言。
这一日傍晚，秦桧回到府中，王氏为他更衣，顺口说道：“听闻张浚回京了？”
“回来了。”
王氏说道：“前些日，你是不是提到要派人挑拨张浚和朝廷的？”
“是啊。”秦桧倒是直言不讳。
事实上，他在动手做许多事情之前，都会跟王氏说。
王氏最大的优点是心思缜密。
她派人在宋金边境做了多年买卖，至今没有被人抓到把柄。
至少到现在，还没有人拿出证据。
“现在张浚回来了，这个挑拨岂不是无用？”

第1146章 军政平衡？
“良人有所不知了。”秦桧说道，“张浚回与不回来，现在削弱边军，已经成了朝堂上下的共识，张浚这件事，加剧了人心的恐慌，再加上金国使者前来议和，停战是大势所趋。”
“官人的意思是，朝廷与边军已经不信任了？”
“不能说不信任，产生了间隙是肯定的，而且随着外部压力减弱，边军的威胁突显，接下来该做什么，不是分歧，而是共识，前几日见金使的时候，赵鼎提出议和是大势所趋，说明连赵鼎也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
“该做？”
“重整边务，停战议和。”
“官家能答应？”
“这正是官家之意。”秦桧叹了口气，仿佛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咱们这位官家，天心如海，很难猜透，当你认为猜中他的想法的时候，必然是他有意透露。”
“那这一次呢？也是有意透露吗？”
“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局势已经到了，官家不如此也不行。”秦桧原本平静的双眼中，流露出炽热的光，“没有任何一个帝王，对眼下的格局不产生恐慌，哪怕他心中掩饰得再好，更何况前唐教训历历在目！”
“那接下来官家会如何处理边帅们呢？”
“只要宋金议和，官家必然行动，一是轮调，二是召回一部分德高望重的老人到东京军事学院静修，名为静修，实则明升暗降；三是编入一大批新人；四是将一大部分边军收编回京师，恢复历代局面。”
秦桧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
“这第四点最为重要，国家最能打的将领，当然会聚集在京畿附近。”
王氏沉思起来，她说道：“若是如此，官人为何不去觐见，向官家陈明利弊，官家必然认为官人深明大义，为君解忧。”
“还没有到时机，等朝廷这四点实施下去，必然传出风言风语，加重朝廷与边军的相互猜疑，到时候人心惶惶，陛下也不得安宁，左右为难，那时候才是我出面的最佳时机。”
秦桧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也许这一次，正是对付辽王最好的时机。”
三月二十三日一大早，赵宁刚用完膳走到文德殿门口，便透过晚春的盎然，看见殿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官袍，身姿挺拔，正是张浚。
“张相公。”赵宁快步走过去。
“臣参见陛下，恭祝圣安。”
“用早膳了吗？”
“臣已用过早膳。”
“走，里面说。”
张浚跟赵宁进了文德殿，王怀吉命人煮好了茶。
君臣二人在文德殿落座。
“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傍晚时分抵达京师。”
“朕本来还打算让你在兴州多待两个月，现在却事出意外，急匆匆召你回来，难为你了。”
“官家言重了，这件事也是臣处理不当，去年便应该一路追随官家回来的。”
“你若不在兴州，朕不放心啊，刘锜长于军务，民政非他能行的。”
“官家！”张浚突然站起来，行大礼，跪在地上说道，“臣愿请辞，告老还乡。”
“卿这是何意？”
“臣在西北待了十年，为治军，难免落人口实，西北人事十年未换，又有拥兵自重的嫌疑，臣有自知之明。”
“西北，是朕当年亲自拜托卿去的，当年若非有你在长安，靖康三年那一战，这汴京可能已经沦陷，卿这十年在长安兢兢业业，治军有方，陕西军中人才济济，这都是你的功劳。”
“臣不敢居功，臣原本只是一微末主簿，虽怀有赤子之心，却是陛下破格提拔任命，才得以施展心中抱负，现在国朝四方已经安宁，臣也该辞去，以免因臣而生出乱局，臣惶恐不安。”
“卿言重了。”赵宁将张浚搀扶而起，“卿若走了，朕还仰仗何人整治军务？”
张浚定战略、搞后勤还是很厉害的。
“叔夜相公老了，现在身体不好，宗相公也老了，一直在江南养病，朕不忍心再让他们出山，国朝需要你。”
“陛下……”
赵宁拍了拍张浚的肩膀，说道：“我们君臣聊点正事吧。”
张浚心中愧疚，却也不再推脱。
“金使到了京师，提出议和，卿如何看这件事呢？”
张浚说道：“臣这些年与金人打交道不多，对金人不甚了解，但是，金人以虎狼著称，四太子去年还谴数十万大军进攻我大宋安北府，可见其亡我大宋之心不死，此次议和，必然与过去那般，是金人的妥协之策。”
“此次是金国的鲁国公完颜昌一手推动，完颜昌很早就希望与我大宋议和，两国相处如宋辽，现在来的金使完颜乌达补是完颜昌之子，朕相信他是真的想议和的，不过……”
张浚接过话来，说道：“四太子却依然把握了权势，金国内部出现分歧，即便这位金使是真的要议和，但变数太大。”
“卿之意是？”
“也有可能是四太子兀术的权宜之策，暂时妥协，内部夺权，麻痹我们，等整顿金国内政后，必会再卷土重来。”
赵宁不由得点了点头，又说道：“但现在朝中有不少人认为需要停战，停战之后便需要整顿边军，甚至有人强烈要求调一大批边军回京师。”
张浚说道：“万万不可，现在若动了边军，万一金人立刻杀回来，岂不是要重蹈靖康元年之危局？”
“有卿来任职军政使，朕心安矣。”
“必不负官家重托。”
张浚走马上任，谋反谣言已然不攻自破。
官场便是如此，昨天你可能还是反贼，今日便有官员厚礼排队登门。
但是没有人意识到，与赵官家一同回京的范致虚，已经悄悄被任命为军政副使。
更没有人知道，在西夏的时候，范致虚就跟赵官家进言要整顿军防。
张浚认为处理边军最佳方式是设置更多的军事学院，让军官统一进入军事学院深造，新的军官也必须从那里出来。
如此，以确保军官对朝廷的忠诚。
再大肆加强军督司对军队的督察，以此来确保军队的稳定。
但范致虚却是整顿军务的激进派，范致虚当时向赵宁阐明，必须恢复更戍法。
甚至范致虚在前不久的民间借贷之辩中，公然指出，军队可能与地方财团联合，此乃大患。
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军政副使。

第1147章 安北都护府都护岳飞
关于宋金议和的进展很快，主要以李若水为代表，与完颜乌达补做了详细的交流。
最后双方愉快地达成了如下几条：
一、双方结为兄弟国，永世交好。
二、双方全面打开商贸，做自由贸易，不再设置榷场，由民间自我主导。
这第二条，是赵宁着重强调的，金国必须答应的。
完颜乌达补一并答应。
三、双方每年遣派使者问好。
四、双方西起云内州、雁门关、蔚州以南、易州，至霸州为界限，划定疆域，辽东以盖州为界，盖州以南属宋，盖州以北属金。
五、双方约定在三年之内从边境撤走三十万大军。
这五条，比之前宋金数次议和，都要更直接，更深入。
而且完颜乌达补直接拍板了，这说明他出发之前，金国皇帝完颜亶给了他一个底线。
现在这五条，全部没有超过完颜亶的底线。
所以才如此顺利。
三月二十八日，双方正式在汴京签订宋金议和契约，被世人称之为“汴京之盟”。
三月二十九日四京报纸头条便是宋金议和的消息，一时间举国震动。
民间有好战者抱头痛哭，大声喊道：“燕云已沦丧外族近两百年，不知何时能再回中原故土，悲呼！悲呼！”
而更多的人则在庆祝，因为这意味着，以后官府不会再以战争的名义，征调物资，或者临时紧急征调民夫北上了。
至少孩子们在问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开心地笑的时候，母亲是这样回答的：“我们不用再担心你们的父亲随时会永远离开我们了。”
至少大宋开国的故土已经全部收回来，并且朝廷对阴山黄河一带做了军事拓边，从前年开始移民，现在已经有十万人到了安北府，甚至越过黄河，进入富饶的阴山。
而西北的西夏之患已经彻底解决，陕西的兵役大减，陕西六路百姓听闻，无不歌颂当今天子为圣明之君。
这一年，帝国西北边陲的河湟也在进入民族大融合时期。
原本已经陷入僵局已久的西北格局，被揉碎后，重新绽放出活力。
属于汉人的时代，安史之乱后，时隔近四百年，似乎再一次回来了。
宋人打破了过去的保守，他们的目光开始投向阴山，投向河西，投向高丽，投向更加遥远的南海，以及东海对岸的日本。
似乎战争真的结束了一样。
但是就在宋金刚签订和约的第二天，赵宁便召集两府宰执商议了一件大事：在安北府设置安北都护府，任命岳飞为安北都护，以安北城为据点，展开对汪古人的军事打击行动。
理由很简单，去年汪古人已经与大宋达成了联盟，却在阴山之战中背弃盟约。
有人说赵官家这一步走得步步都是政治，但步步又都是拓边。
从政治层面，调岳飞到安北府，相当于执行搁置已久的更戍法，削弱岳飞对神武军的个人影响力。
从军事层面来看，打汪古人，只是一个理由，本质是大宋对阴山以南领地的全面占领，是为了彻底掌握阴山，为将来剑指漠北做准备。
从外交层面来看，有对漠北拉拢或打击的意思，以防止其与金人有勾连。
放岳飞这样大帅级别的人物去那里，足见那个地方接下来的作用对大宋有多重要。
当然，这是密令。
金使在四月初五离开宋境，四月初六，岳飞就接到了这道密令。
四月初七，兀术见到了完颜乌达补，完颜乌达补汇报了之前与宋人所有的商谈。
兀术没有说什么，现在对于兀术来说，最重要的是回上京。
第二天，金军的斥候打探到宋军已经开始撤出易州。
两天后，宋军就撤到了唐县。
这预示着，战争真的结束了，至少暂时告一段落了。
兀术留下完颜银术可处理后面的事务，自己则统帅亲卫军，往燕京赶。
实际上，在这个时候，双方刚停战，双方都有人怀疑对方可能耍诈。
但双方也都还有清醒的人。
宋廷的报纸已经刊登，和约已经在汴京签订，如果这个时候宋军再进攻，那就是把赵官家的脸摁在地上摩擦了。
如果这个时候，赵官家再下令进攻，那就是自己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自己的脸摁在地上来回摩擦了。
金人眼下的局势就更不必说，兀术已经完全没有继续打仗的心思了。
四月初八的兀术，心中已经有了万丈高峰，他要以最快最狠的手段，短时间内使金国再次伟大起来。
但是，在兀术离开易州的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初九，岳飞也率领一支自己的亲卫军，启程了。
当然，岳飞是先回的开封。
大约在四月十五日，初夏荷香落汴京的时节，抵达的。
当赵宁再一次见到岳飞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岳帅，你晒黑了。”
“臣参见陛下。”
“来来，坐，坐着说。”
岳飞落座后，赵宁开门见山说道：“安北府的所有文书都看完了？”
“看完了。”
“朕派你去安北府，是希望能在今年将阴山以南，这片区域的夷族，全部扫平，今年政事堂能完成阴山二十万人的目标，你的任务很重。”
“陛下图谋阴山，是为了以后的漠北？”
“对！”
“是担心金国在未来联合漠北？”
“岳卿果然上马能打仗，下马能入军政院！”
“漠北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荒地，那些夷人分落在不同的地方，想要歼灭他们，并不容易。”
“你说得对，所以朕才派你去，你打仗识大局，知进退，朕不想因为对漠北用兵而陷入进去，今年打汪古人，朕会派人去谈，茶叶都已经准备就绪，找漠北各部挨个挨个谈。”
“陛下圣明！”
“朕让胡铨从兴州征集十万战马，调到安北府给你，朕需要那里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军团，从今以后，不是我大宋待在家里防守，而是要主动出击！”
“朕要让你的骑兵，驰骋在草原上，让草原上的人看到我大宋的铁骑，无不颤抖！”

第1148章 宋金和平使者岳飞
宋金议和之后，入主军政院的是张浚，这出乎大部人的预料。
甚至连秦桧都坐在家里有点怀疑人生了。
他已经猜到赵官家的心思：收边军军权。
可张浚的军事主张却绝不是收军权，张浚是著名的对外强硬派，他与岳飞、韩世忠等人的理念是高度重合的。
张浚对边军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提“更戍法”三个字。
他的核心观点是扩大军事学院，对军队做充足的思想教育工作。
让他来做军政使？
万众期待的削弱边军，岂不是没有下文？
难道官家还想对外发动战争？
至于军政副使是范致虚，倒也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范致虚只是在朝堂上提过一句民间私贷与军队可能存在的威胁，但他没有表露出自己的任何政治主张，除了对赵官家。
所以，就目前军政院两位大佬的任命，透露出来的消息就只有一个：大宋可能依然对外强硬。
不过，任何时代，有人企图用一两句话阐明当下的局势，那要么是无知，要么是愚蠢。
有人发现，四月十七日，回到汴京才两天的岳飞，就又匆匆离开。
岳飞新的任命到现在还是秘密，人们以为他是回河北去主持军政事务。
但没想到，很快汴京方面的不少官员都接到了消息，岳飞在四月底，出现在了府州。
边帅在战争时期，一旦朝廷对外宣战，调兵令下发，边帅是有很大的灵活操控性的。
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从河北到府州。
更别说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岳飞这个河北总制置使出现在府州就极其不正常。
这只说明了一点：是朝廷授意的。
能短时间内调动岳飞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皇宫大内里那位。
这一下就引起了汴京朝堂官员们私下的热议。
等到五月初的时候，岳飞已经出了府州，进入安北府地界。
这个时候，朝廷才对外颁发了设立安北都护府的政令。
宋金刚议和，大宋转身就设立安北都护府？
这不是抽金人的脸吗？
转身各大报纸头条就开始解释朝廷为什么要设置安北都护府，在安北都护府设立多少兵力？
理由其实并复杂，听说阴山和黄河一带，有不少流寇，经常对北上的商人敲诈勒索。
确保和平时代商业的繁荣，朝廷本着一心为民、共谋发展的理念，设立了安北都护府。
安北安北，指的是安定北方，安居乐业。
大宋：我们再次声明，是为了和平，这是契合宋金议和的主旋律的。
至于岳飞，那当然是宋金和平的坚定支持者。
是赵官家派出去的和平大使！
关于安北府的兵力，报纸也给出了详细答案：八千维护治安的边防军。
此时的金国完全不知道，赵官家在和平契约笔墨未干之时，就开始做下一步的军事战略部署。
倒是东京城的朝堂上，关于整顿边防军的声音越来越大。
此时，用赵宁自己的话来说：声音越大越好，就怕这种削弱边军的声音传不到完颜亶的耳朵里。
这一天傍晚，王氏急匆匆回来。
“官人，岳飞去了安北府。”
秦桧显然也是刚回来，他更完衣说道：“我听说了。”
王氏问道：“这个消息已经确认，官家为何要派岳飞去安北府？”
“维护治安。”
“官人也相信这样的鬼话？”
“要不然呢？”秦桧反问道，“神武军的大部分精锐都在河北，河北经略使的人选已经在重新安排了，岳飞此去安北府，用处不大。”
“那如何对岳飞动手？”
“调岳飞去安北府，其实已经表明赵官家开始恢复更戍法了，调防和整顿边军，已经悄然开始，张浚谋反的声音虽然已经没了，但这件事对官家的影响必然很大，动岳飞就是另一个证明。”
王氏问道：“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收集岳飞谋反的罪证。”
“我早就派人收集过，但岳家干净得很。”王氏摇了摇头，“这件事难办。”
“那就收集韩世忠谋反的罪证，吴玠谋反的罪证，刘锜谋反的罪证，让局面彻底紧张起来，最后就说岳飞或许可能谋反！”秦桧的语气十分冰冷。
“能成？”
“官家已经开始动边防军了，这就是赵官家的高明之处，他想要做一件事，为了不引起反对，必然先转移注意力，让人们去关注另一件事。”
五月初三，完颜乌达补回到上京复命。
上京以极高的规格迎接了完成重要使命的完颜乌达补。
完颜乌达补回上京，不仅仅带去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还带了许多赵宁送给完颜亶的礼品。
并且，回到上京后，完颜乌达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宋人已经承诺对我们开放所有的商品。
这才是上京的贵族老爷们最想要听到的话。
无疑，完颜昌家族一时间成了上京的英雄，威望达到了定点。
上京城内一片欢呼雀跃。
直到五月初十，魏王从辽阳出发前往会宁府的消息，传到了上京，给欢乐蒙上了一层阴影。
五月十三日，兀术统领三万精锐，进入会宁府。
这一日，已经八十岁的时立爱拖着行将就木的身子，到了兀术的营帐外。
“时相公年事已高，还要远道而来，真是让本王过意不去啊。”兀术客套地说着。
“魏王殿下，是陛下派老臣来的。”
“本王马上就到上京了，你回去告知陛下，不必着急。”
“不是的，陛下派老臣来，是想让老臣告知殿下，殿下不必有任何担忧，带着殿下的大军，进上京城吧。”
“哦？”兀术微微一怔。
“陛下一直很想念殿下。”
“那为何之前要信完颜昌？”
“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依本王看，现在才是不得已而为之吧？”
“殿下，如今我大金面临诸多问题，西夏已经不复存在了，对抗宋国，才是当务之急，陛下之前信完颜昌，是被完颜昌迷惑了，现在用完颜昌，是迫不得已，为大金争取时间，陛下最器重仰仗的还是您。”

第1149章 回鹘人来了
看得出来，完颜亶是妥协了。
不然不会派时立爱这个汉臣过来。
大多数汉臣现在拥戴的是兀术，而不是完颜昌。
完颜昌想跟大宋搞议和，说不定哪天就答应赵官家，把金国的这些汉人遣送到宋国。
但完颜兀术不同，兀术现在的改制，是全面完成帝制的推进，是重用汉人官僚。
对于时立爱这种在异族之地已经生活了一辈子，祖祖辈辈都在异族统治下生活的人来说，必然不会跑到大宋去。
大宋没有他们的位置。
兀术说道：“完颜昌在上京？”
“鲁国公在上京。”
“陛下不担心本王带兵进上京，宰了完颜昌？”
“殿下不会的。”
兀术沉默片刻，笑道：“陛下倒是了解本王。”
五月十七日，兀术抵达上京城。
随同兀术一起进城的还有数千兀术的亲卫军。
得知兀术进城了，以完颜宗隽为首的女真贵族们跑到皇宫。
“陛下，魏王进城了！”
“朕知道。”
“魏王还带了自己的兵，这是谋逆啊！”
完颜亶淡定地看着书，他在看赵官家的《货币通论》，桌上还摆着《逻辑学》和《辨证论》。
“是朕让他带兵进城的。”
“陛下，现在城内人心惶惶！”完颜宗隽立刻大呼道。
其余人也紧跟着大声说道：“陛下，兀术是要带兵把我们都杀了！都杀了啊！陛下……”
众人话音未落，外面的内侍便细着声音喊道：“陛下，魏王在殿外听宣。”
“宣！”
完颜亶放下手里的书，端坐起来。
兀术便大步走进了宫殿，在诸多贵族的眼皮子底下，走了过来。
完颜宗隽等人连忙后退了几步，生怕兀术拔刀把他们砍了。
“臣参见陛下。”
“快快免礼。”
完颜亶非常热情地上去，握住兀术的手，将兀术搀扶上去，坐在他的旁边，说道：“四叔，您回来，我就放心了。”
“臣在燕京一直很挂念陛下。”
“朕也一直很挂念四叔。”
“陛下恕罪，被宋军打到了辽阳，是臣的失误。”
“宋军被击退了，也损失惨重，我们并未损失。”
完颜亶很会给人台阶下。
完颜宗隽却跳出来说道：“陛下，魏王他……”
“梁王，你先带着诸位忠臣出去，朕要单独跟魏王聊一聊。”
“陛下……”
“出去！”
“臣等告退！”
众人出去后，完颜亶站起来，说道：“四叔，完颜昌勾结宋人一事，我都知道了，现在不杀他，是迫于无奈。”
完颜亶没有刚才皇帝那种居高临下的威严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还在做谙班勃极烈的那个少年模样。
那时候，他最信任的人就是兀术，就像信任自己的父亲一样。
“眼下以大局为重。”兀术说道，“完颜昌还有用，先不要动。”
“四叔说得是，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立刻派使者去见蒙兀国的合不勒，西夏没了，我们必须想办法拉拢蒙兀人，让蒙兀人出人出马。”
完颜亶说道：“蒙兀人与我们有仇怨，这个时候更不会帮助我们。”
“恩威并施。”
五月的汴京，空气中飘逸着莲花的香味，忙碌的汴河之畔，大大小小的商船络绎不绝。
一箱箱药材在渡口被卸下来，调运到马车上。
还能看见一艘艘巨船上堆满了巨木。
据说这些巨木有不少是从南海运过来的。
至于南海现在到底是什么局势，大宋各地也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三佛齐国已经投降，成了大宋的属国。
也有人说三佛齐组建了大量的军队，南海正在打仗。
还有人私下传言说南海兵马总管李宝已经在凌牙门拥兵自立，称王称霸。
但可以肯定的是，从去年开始就有大量的南海商品源源不断运输到大宋来。
其中包括南海本土商品，以及漂洋过海而来的大食国的商品。
还有人说，杭州湾现在每天都停留有一百多艘巨大的海船，把整个杭州湾都填满了。
每日有无数丝绸、茶叶和陶瓷被运上船，南下南海，前往遥远的大食国。
现在大宋刮起了一股下南海的风气，为此，汴京就出现了许多“下南海学堂”。
但这些都没有另外一件事引人注意。
今日汴京城报纸头条刊登，全面开放与金国商贸的内容，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事实上，不仅仅是汴京的报纸，南京、西京和北京的报纸头条，都有刊登这样的内容。
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开放与金国的商贸，意味着无数辽东的货品能进入大宋，至少优先进入四京。
对于宋人来说，这也是好事。
不过，坐在大内里的赵官家，关注的却并不是这件事。
赵宁正在仔细看着刘锜送来的汇报。
刘锜的汇报只有一件事：回鹘人对张掖动手了！
是突袭。
在折彦质攻下张掖不久，回鹘人趁着刚刚占领张掖的宋军疲惫，援军还没有跟过来之时，对张掖发动了进攻。
当然，还有另一份奏报，是兴州的罔常勾结回鹘人的证据。
“这是蓄谋已久的行动！”赵官家愤怒的声音响彻在文德殿。
两府宰执站在文德殿，沉默不言。
蔡懋说道：“陛下，现在停战是大势所趋……”
“那是跟金人停战！”
“但人心疲敝……”
“难道朕就眼睁睁看着张掖被回鹘人夺过去？”
“绝对不能！”秦桧立刻跳出来，这个时候赵官家都表明心态了，媚上是大好时机，“张掖有着优良的牧场，可以喂养大量的战马，如果被回鹘人拿下，回鹘人便会在那里驻扎大军，随时窥探陕西！”
“张浚，你来说说，怎么办？”
张浚说道：“陛下不是已经让刘锜增援折彦质了吗？”
“朕问你是打还是不打？”
“既然大军已经行动，那就是打！”
“打到哪种程度？”
“打到回鹘灭国为止！”
“后勤能跟上吗？”
“从兴州调，能跟上。”
“河西四镇纵深千里，想要打回鹘国不是那么容易的，得做充分的准备。”吕颐浩说道，“先将回鹘人从河西驱逐，再派人问罪，不急于一时。”
“就这么办！”
赵宁表面很愤怒，但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他现在要对西北继续用兵，财力方面还真的能够支撑。
国库重影，自从李宝拿下凌牙门（新加坡）之后，海上收入暴增。
“对了，将罔常押解京师，斩首示众。”
“是！”
靖康十二年，玉门关外的风吹到了张掖。

第1150章 张掖之战
铺天盖地的箭雨落下，冲击在宋军的军阵中。
在铁甲群和盾牌的阻挡下，弓箭没能快速攻破宋军的军阵。
不过，回鹘人的弓箭似乎不少。
这已经是第三十轮打击。
宋军的箭矢已经用完，回鹘人却还有足量的弓箭。
不过也能解释得通，回鹘人是西域的游牧民族，他们很小就开始狩猎。
射箭，尤其是骑射，是狩猎的基本功。
让折彦质意外的是，回鹘人准备极其充分。
这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军事行动。
弓箭的冲击，对宋军的士气是有一定的影响的。
双方列阵对峙已经有一个时辰，再过一段时间就进入疲劳期。
折彦质眺望前方，他脸上露出了凝重。
“到底来了多少回鹘人，还不能确定吗？”折彦质问道。
“将军，河西的地貌太辽阔，敌人可能随时从四面八方的任何一个方向出现。”参军武波说道，“不过依下官看，回鹘人来的可能就只有这一支，但里面显然掺杂了不少党项人。”
“下官也这么认为。”副参军王制说道，“肃州和瓜州都已经落入回鹘人手中，那里的党项人知晓西夏灭亡，他们必然早已投入回鹘人麾下。”
前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在双方对峙一段时间后，回鹘的主力尚未推进，骑兵部队率先从两翼冲杀过来。
“报！”斥候飞快将前线消息传来，“将军，回鹘人的骑兵有铁甲！”
“是西夏人的铁甲。”
说话的人叫费听呼，他是一个党项贵族，是西夏凉州府的守军。
折彦质攻打凉州，费听呼不敌投降。
费听呼的用词很讲究，他说是西夏人的铁甲，这话听起来就是默认为自己已经不是西夏人，而是宋人。
“西夏在肃州和瓜州有多少铁甲？”
费听呼说道：“至少两万以上。”
伍波说道：“这倒是个麻烦事了，这两个地方原西夏总人丁加起来有四万，现在恐怕全部被回鹘人收纳，编制进来。”
说话间，回鹘人的骑兵已经从两翼快速推进过去，朝宋军的步兵侧翼杀来。
宋军骑兵见状也行动起来。
折彦质总兵力三万，其中一半搞后勤的，真正能上战场的是一万五千人，骑兵总兵力在三千。
他的兵力是伐夏之战中，最薄弱的一路。
这与他攻打的河西有直接关系，西夏人经略河西四镇，并未安置大量兵马。
每一镇的人口也就两万左右。
毕竟西夏人的核心区域在贺兰山的西套平原一带，西夏体量小，不可能拿横山和兴庆府一带的粮食去做大纵深千里的河西走廊。
所以河西对于西夏来说，是能守住的牧场，却无法重点经略。
这是西夏无法向高昌回鹘扩张的根本原因。
这也是折彦质这路兵马不多的原因，而且河西四镇纵深千里，西夏兵力分散，并不是带的兵越多越好。
但回鹘人整顿了肃州和瓜州的兵马，集中了兵力抵达张掖，整个战局随着回鹘人抵达张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好在费听呼投降的时候，有三千西夏骑兵，在攻下张掖的时候，也俘虏了两千西夏骑兵。
折彦质手里现在的骑兵总数在八千。
回鹘人骑兵越来越近，宋军骑兵分两路，开始拦截。
双方厮杀在一起。
由于兵力数量，宋军很快就落到了下风。
“费听呼！”
“末将在！”
“你立刻率领两千骑兵去支援左翼！”
“得令！”
费听呼领了军令后，立刻前去调兵。
“将军，现在这种关键时刻，让一个刚投降过来不久的党项人领兵，恐怕……”副参军王制说道。
“你能临时给我找一个能统帅两千骑兵的合格将领出来？”
王制一时语塞。
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长了两条腿，就能骑马打仗的，更别说领两千骑兵打仗。
“伍波！”
“下官在！”
“你立刻统帅两千骑兵增援右翼！”
“得令！”
宋军的骑兵援军快速抵达战场。
“报！”回鹘人的斥候将情报呈递到这一次东进的回鹘统帅再凯尔那里，“宋军增援了！左右翼各增援近两千骑兵！”
“宋军竟然有这么多骑兵？”再凯尔惊讶道。
随即转身看着原肃州守将李济，问道：“你不是说宋人缺马的吗？”
“必然是凉州和宣化的兵马投降了，宋军才有了充足的骑兵。”
“那现在怎么办？”再凯尔神色阴冷地问道。
他原本的计划并不是立刻与宋军正面大规模作战，而是不断以骑兵小规模试探，毕竟他对宋军太陌生了。
可李济一直在怂恿他，一直强调宋军缺马。
现在倒好了，宋军的骑兵一茬又一茬地出来。
“我军骑兵数量充足，将军何必畏首畏尾！”李济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再凯尔立刻大怒道：“你不过是亡国的手下败将，也敢在这里对我指指点点！”
李济说道：“将军，若是现在将我们所有骑兵压上去，宋军必败！”
“若是打不赢呢？”
“打不赢，末将愿意以人头做担保！”
李济话音刚落，回鹘人的斥候飞奔而来，大声喊道：“将军，宋军左翼骑兵溃败！”
再凯尔和李济皆是微微一怔。
这幸福来的太突然。
此时，费听呼的左翼增援确实败了下来，骑兵的阵型完全崩了。
回鹘人的骑兵如同洪流一样，快速向宋军左翼扑去。
回鹘人的战术也是骑射，融合了党项骑兵的骑射，在逼近宋军左翼的时候，密集的箭雨朝宋军左翼压去。
折彦质此时已经得到了费听呼溃败的消息。
他神色凝然地说道：“是我大意了，我军骑兵以冲锋陷阵为主，党项骑兵以骑射为主，两者快速混编，非但不能加强战力，反而相互无法配合，导致战力下降！”
王制说道：“将军，我军主力步兵军阵防御坚固，右翼的骑兵还在战场上，胜负尚未定！”
折彦质的一颗心已经沉入谷底。
宋军步兵中，也有诸多蕃兵。
他就怕这些蕃兵临时惊恐溃败。
军报很快就传来了。

第1151章 争夺河西
事实再一次证明，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
步兵左翼也崩了。
崩的原因，折彦质也猜到了。
番人与汉人混编的队伍，存在着语言差异和心理隔阂。
实际上，在过去的大宋朝西北，惊颤有番人被编入进军队，但却不是主力。
折彦质的兵马，有三分之一都是番人。
分别来自吐蕃、西北羌族，还有党项羌。
毕竟折彦质是在陇右都护府，陇右都护府的湟州和西宁州番人混杂，又离京兆府有一千公里，其间山川河流阻隔。
想要大规模迁移汉人组建的军团去陇右，是需要时间的。
这一次的溃败，暴露了一个根本的问题：大宋的汉人与番人配合存在着诸多问题。
在攻城拔寨的时候，不会暴露出来，一旦打阵地战这种需要更高密度配合的战争，就很容易玩崩。
“速速传令伍波断后，其余人立刻撤退！”
“是！”
靖康十二年，大宋与回鹘的第一次大规模正面交战，以失败告终。
折彦质数万兵马崩溃，随即退往凉州。
刚刚被纳入大宋的张掖，落入回鹘人手中。
西北拓边一事是机密，至少目前来说不对外大肆宣扬。
毕竟和平是主旋律。
但战争总是难以避免。
从东京到西北的所有牵涉到军事方面的消息，都走的保密制度。
大宋朝原本就有很严格的保密制度，如此这般，无论是民间还是朝堂，其实都暂时不知道西北的战火已经要燃烧起来了。
至于河北总制置司使的任命，赵宁也有了人选：李纲！
李纲原本就已经任职过这个职位，后来宗望攻打沧州，李纲在沧州之战负伤，请辞修养。
李纲的军事才能就是防守，现在这个时期最适合他到河北。
五月二十四日，在汴京享受了几个月奢华生活的李良辅，再一次抵达长安城，见到了胡铨。
李良辅一脸谄媚地看着胡铨，他从多方消息打探到，这个胡铨是皇帝陛下的心腹，是西北重臣。
这样的人，李良辅觉得自己必须得好好巴结巴结。
“胡布政，这是我托人从凉州找到了宝马，听闻胡布政喜欢好马，我专程送来。”
“如此贵重的礼物，我恐怕收受不起。”胡铨说道。
“宝马配英雄，胡布政可是陛下的重臣，功绩千古，多少老百姓都在歌颂胡布政乃是我大宋第一良臣。”
胡铨笑了笑，说道：“定边侯，咱们还是尽快说正事，朝廷现在要十万匹战马，如何快速拿到呢？”
“这并不难，一是过去西夏民间本身就有大量走私战马的，胡布政可以沿着这条线得到一批。”
“你说的这一点，我已经在做了，但短时间内筹集十万匹马，仅仅靠这一点，是很难实现的。”
胡铨对李良辅还算客气，虽然他心里看不起这些个番人，可毕竟现在任务在身，能协助自己完成这个任务的，恐怕只有李良辅了。
李良辅说道：“过去西夏的养马场集中在宣化府和西凉府两个地方，宣化府在打仗，如果从西凉府抽调，是可以满足的。”
李良辅说的宣化府不是后世明朝设在张家口一带的宣化，而是过去西夏的行政区之一。
宣化府的治所在甘州，西夏人称之为宣化府。
宋人称之为张掖或者甘州。
至于西凉府，也是西夏的行政区，治所在凉州。
宋人称之为武威或者凉州。
西夏最大的养马场就在张掖和凉州。
凉州马在这个时代也是出了名的好马。
胡铨问道：“听闻之前西夏人养马多数以民间为主，如此这般，要在凉州快速收集战马，所需要的时间，恐怕不少。”
“胡布政过虑了，这件事我就可以摆平，我对凉州养马的分布了如指掌，只要胡布政准备好充足的钱，或者茶叶也行，战马不是问题。”
“当真？”
“我李良辅可以以项上人头做保证！”李良辅拍了拍胸脯，“只要凉州在我大宋手中，战马必然不会少！”
“这简单，折彦质传回来的情报，他已经拿下张掖，更别说凉州了。”胡铨笑道，“若是如此，咱们尽早行动吧。”
毕竟此时在安北都护府的岳飞等着大规模的战马。
十万匹战马，每人配置三匹，可以组建三万规模的精锐骑兵军团。
三匹马，这种配置是可以完成长途奔袭的。
六月初一，盛夏的凉州烈日当空，雄壮巍峨的祁连山，横陈在湛蓝的天幕下，无边的草地在远方的夏风中翻滚，就像碧色的波浪。
不同于东京的酷热，河西凉爽多了。
刘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不由得心旷神怡。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后，对部将们说道：“儿郎们，前面就是凉州了。”
指挥使凑过来，脸上堆起男人都懂的笑意，他说道：“刘总管，听闻西域胡姬长得别有风情，是真的吗？”
“我哪里知道，都好多年没有胡姬到关中了。”
汪迥立刻激动起来，他冲着周围的人喊道：“你们说，这若是把河西拿回来，打到西域去，西域的胡姬，咱是不是一人一个，好不好？”
众人立刻笑道：“好！到时候给汪指挥分两个！”
“不！给汪指挥分三个！”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便在此时，前方突然有斥候回来。
“报！刘总管，我们在前面发现大量不明来历的兵马，从着装看，可能是回鹘人！”
刘锐怔了怔，周围的人也立刻惊讶起来。
“不是说我军已经打到张掖了吗，怎么凉州就出现了回鹘人？”汪迥置疑道。
“来了多少人？”刘锐赶紧问道。
“暂时无法探清具体兵力，至少数万规模。”
“这么多！”刘锐大吃了一惊。
汪迥则在旁边喊道：“来得正好！免得我们去找他们！”
“不可轻敌。”刘锐沉思起来。
其实大家心里都没底，因为对回鹘人的认知基本上的空白。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现在发现敌人就贸然上去，此乃兵家大忌也！

第1152章 真正的精锐来了
虽然刘锐没有贸然上去一顿干，但也没有畏首畏尾。
这个时候，强军和弱旅的区别就体现出来了。
刘锐立刻安排斥候继续收集情报，与此同时，全军开始整顿。
该拉屎的赶紧拉屎，该喝水的赶紧补充水。
后勤开始配发部分轻型武器，以备出现意外情况，来不及装备，将损伤降到最低。
与此同时，各级军官也接到了命令，开始快速动员士兵，以使得士兵能进入战斗的状态。
经常运动的人都知道，热身之后运动，和不热身直接上，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现在做的一切，相当于在给大军热身。
只不过一支一万规模的大军，想要进入状态，是需要各个军和营快速配合的。
风浪滚滚，烈日当空。
再凯尔意气风发，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从高昌打到凉州来。
说起来，安史之乱后，西域与关中的通道就被阻绝了。
从唐肃宗开始，藩镇割据成型，中原就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重新夺回河西，打通西域了。
西域这数百年，也是纷争不断，吐蕃人趁着安史之乱来打劫。
后来吐蕃没落，回鹘人来了，回鹘人占领高昌、河西。
再后来，西夏立国，从回鹘人那里拿到了河西。
如今，回鹘人又夺回了河西。
在这个时代，中原王朝无法收回河西，仿佛已经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惯性。
也似乎成了多方势力的常识。
再凯尔望着凉州城的大门，再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大军，他认为属于他的时代要来了。
这时，副将瓦尔斯走过来，说道：“将军，斥候在东面五十里发现了一支兵马，是宋军，约万余人。”
再凯尔说道：“宋军数万兵马都被我们击败了，现在不知从哪里再东凑西拼了一万人，准备与城中守军打里应外合，实在天真！”
李济走过来，他有些担忧地说道：“将军，来的可能是宋军的援军，可能是从兴州或者陕西调来的，那里是宋军的精锐，不可掉以轻心！”
“精锐？”再凯尔就更加不屑一顾了。
老子可是刚刚把数万宋军摁在地上摩擦了一遍的人，凉州城都被包围了，你跟我说精锐？
“瓦尔斯，我给你一万人，你去将那支宋军击溃，如何？”
瓦尔斯自信满满地说道：“轻而易举。”
“需要多长时间呢？”
“一个时辰足矣，我们已经见识到了宋军的作战，不堪一击！”瓦尔斯说道。
“那就围城打援。”再凯尔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一个时辰之内击溃宋军的援军，但我要你多杀一些宋军，因为我要在这里堆积一堆人头，让凉州城内的宋军看看，反抗我的下场！”
“遵命！”
“对了，去王城送捷报的人，到底派出去了没有？”
“将军放心，早已派出去，不出十天，毕勒哥汗就会接到我们的捷报。”瓦尔斯说道。
说完，瓦尔斯下去领兵。
大约半个时辰后，刘锐又接到了消息。
“刘总管，有一支回鹘人，朝我们这边来了。”
刘锐问道：“来了多少人马？”
“来了约万人规模的兵马。”
“不是说来了好几万回鹘人吗？”刘锐疑惑地问道，“怎么现在又只来一万？”
“总管，有没有一种可能，回鹘人是认为，一万兵马，足以对付我们了？”一边的汪迥说道。
“这回鹘人你们谁了解？”刘锐问道。
众人都沉默，或摇头。
大宋从未与回鹘人打过，甚至宋人对西域的认知已经是一片空白了。
刘锐沉思片刻，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把火炮都推上来，还有骑兵全部准备好，步兵列阵，虽然我们不了解回鹘人，但现在回鹘已经打到面前来了，老子岂有不打的道理！”
“得令！”
号角声在空阔的草原上响起来，浑厚雄壮。
宋军快速披甲，步兵与步兵结阵，骑兵则列队开。
火炮营则在正面压阵。
一万天武军陈列开，铁甲如凝，旌旗避空。
“报！宋军结阵了！”
瓦尔斯接到了斥候的通报，他不由得大笑：“宋军结阵倒是快，就像上一次一样，结阵之后，又被我等轻易破阵，我早就听闻宋人羸弱，不复前唐之盛，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他立刻下令骑兵先行，步兵和弓箭手混编，在后面跟上。
阵阵风扑来，夹杂着草原特有的泥草气味，轻抚着铁甲上的痕迹，仿佛在歌颂着这支宋军曾经的荣耀。
不多时，宋军就能听到阵阵轰鸣的铁蹄声。
前面浮现出一大片人影。
回鹘人的骑兵从两边快速冲来，就像在草原上快速展开了两道锋利的羽翼。
斥候狂奔而来，大声喊道：“报！刘总管，回鹘人来了！”
参军周茗说道：“刘总管，要不要让步兵先护住军阵，看看回鹘人的战术如何？”
刘锐却眺望过去，看见那些骑兵的身影，顿时热血就冲上来了。
“看个屁！能有什么战术，管他什么战术！我军骑兵作战就是冲锋、突杀！传我命令，所有骑兵立刻出击！”
周茗神色一怔，说道：“刘总管，不可大意啊！我们从未与回鹘人交过手，兵法有云……”
刘锐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汉军骑兵打匈奴骑兵是怎么打的？”
“汉军？”
匈奴骑兵骑射，汉军骑兵是不会跟你玩骑射的，拿着长枪冲过去就是一顿突突。
之前折彦质混编的宋军和党项骑兵，就出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党项人也喜欢玩骑射，但是汉人不骑射。
这样的混编既没有达到骑射密集的袭扰，也无法形成全力冲锋的压迫感。
然而，刘锐的天武军，统一都是汉人。
以汉人为主的骑兵军团，战术大多数时候其实很粗暴，就是披着铁甲，快速冲锋。
说起来，这种骑兵战术，还是卫青发明的，在卫青之前，骑兵不是这么打的。
不等周茗回过神来，宋军骑兵的冲锋号角声已经响起来了。
与此同时，战鼓声也响起了。
两翼各一千五百天武铁骑，披着铁甲，手持长枪，向前面推进。
“报！宋军骑兵也出动了！”
瓦尔斯不屑道：“我还以为宋军有什么高招，与之前如出一辙，别说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我就能全面击溃这支宋军！”

第1153章 突杀回鹘骑兵
在双方距离还有好几百米的时候，回鹘骑兵已经开始加速，虽然还没有到高速狂奔的地步，却也明显加快了。
他们企图快速拉近双方的距离。
而宋军则依然还是以正常的行走速度在推进。
双方的距离进入大约三百米的时候，回鹘人的阵型开始略微疏散，这是为近距离骑射腾出战术空间。
但是，到了这个距离，天武骑兵的速度明显加快，从奔走，到快步奔跑。
等进入两百米的距离后，宋军的速度明显提升起来，开始冲锋。
捶打在地面的铁蹄声，节奏变快，如同密集的铁雨冲击在大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阵又一阵的风浪扑来，卷起泥草的气味，混杂着战马的味道，伴随着一阵阵嘶鸣。
士兵们手握长枪，发出一声声吼叫，大脑中一片空白，体内的肾上腺激素狂飙，具体表现就是热血翻滚起来。
在进入一百米距离的时候，宋军的突袭速度已经达到巅峰。
每一骑之间的间隔大约在十米到二十米之间，一千五百骑延展开，在草原上碾压而过，溅起无数草屑和细尘。
其声势如雷霆。
回鹘骑兵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但战场上巨大的冲击感，早已将每一个人的大脑冲击得一片空白。
他们本能地举起手里的弓箭，在相距五十米之后，快速拉弓射箭。
顿时，密集的箭雨凌空飞来，至少一百多支箭矢压进了宋军的骑兵群中。
宋军骑兵则快速俯身，避免面部被射到。
有箭头冲击在铁甲上被弹开。
有箭头冲击在战马上，战马哀鸣倒地，上面的骑兵坠落毙命。
骑射的命中率本身就很低了，更别说宋军还在高速移动。
这种层面的骑射打击，其关键还不是杀敌，是从心理层面给敌人造成压力。
试想想，你在开车的时候，看见一块小石头从正前方朝你的玻璃砸来，你当时什么心情？
当然，战场上千钧一发。
回鹘人的骑射距离是五十米以内。
此时双方都已经达到高速，五十米的距离，最多三秒钟，双方就能正面交锋上了。
所以，回鹘人第一箭是心理打击的骑射，第二箭就不一样了，就是聚焦到射击具体的猎物。
具体来说是射人脸。
射战马作用相对有限，因为战马中一箭，未必立刻倒地，除非一下子中好几箭。
如果一箭不能倒地，就相当于错过了时机。
毕竟决战生死都是刹那之间。
三秒第二箭，对于这种从小开始狩猎的游牧民族来说问题不大。
回鹘人的第二箭很轻松地就射出来了。
只是，距离一拉近，手持对于手持长枪的宋军来说，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确实有一批宋军面部中间，坠马倒地，但是瞬间的决斗，更多的是长枪冲锋队直接突进了回鹘人的骑兵群中。
宋军骑兵相互间隔是十米到二十米，这种间隔，杀进去后，手持长枪的骑兵要以长枪刺杀对手，实在容易。
许多回鹘骑兵刚放完箭，胸口就被长枪刺中，被挑下马。
没有披甲的回鹘人就更惨，直接被刺出一个洞，鲜血四溅。
惨叫声四起。
宋军的冲势虽然减弱，但依然在往前突击。
他们手中长枪如同死神的镰刀，所过之处，回鹘骑兵一片又一片倒地。
骑射的战术立刻被这种突杀式战术碾压。
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回鹘人骑兵都被打得溃不成军。
其实骑射战术早在汉代，就已经被中原的突杀战术高维打击了。
这也是为什么只要中原王朝一旦掌握大量战马后，就能快速在西域打开局面的原因。
后世被人津津乐道的所谓的蒙古骑兵，骑射不过是蒙古军团中的辅助战术。
蒙古军团有百分之四十的重装骑兵。
至于金人的拐子马，更是以骑射为辅，专门袭扰步兵侧翼，绝不会在骑兵与骑兵对战中用。
一旦袭扰不成，拐子马立刻变成突杀的冲锋铁骑。
在经历了短暂的激烈交手后，回鹘骑兵开始纷纷撤退。
宋军却已经黏上去，根本不给对方逃走的机会。
一个又一个回鹘骑兵坠马惨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场的局面呈现一边倒。
在将回鹘骑兵突杀溃败后，宋军立刻乘胜朝回鹘步兵冲杀过去。
此时瓦尔斯得到汇报，但根本不需要斥候回报，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到战场上的惨败。
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大骂道：“谁敢撤回，格杀勿论！”
但是他的声音在恐慌中，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数百骑溃败而回，已经慌了神。
撕开回鹘骑兵的天武铁骑，已经如同滚滚咆哮的钢铁洪流般，朝回鹘人的步兵压来。
瓦尔斯几乎已经能用肉眼清晰看见宋军手中的长枪，以及迎风招展的红缨。
那一队队身披铁甲，不畏生死，勇敢冲锋的宋骑，爆发出一股开山裂地的气势。
回鹘人脸上无不露出惊恐之色。
随着骑兵的溃败，步兵已经军心不稳。
等到宋军铁骑冲来，他们更是已经六神无主。
“快……快跑……”
不知道是谁，在极度紧张中大喊了一声，虽然声音淹没在滚滚铁蹄中，但他真的转身跑了！
而且还胡乱推挤后面的人。
顿时周围的人也都站不住，跟着调头就跑。
这种局部崩溃，尚未引起大面积的崩溃，但宋军骑兵一冲上来，冲击在步兵的右前方，效果就不一样了。
就像铁锤砸在已经腐朽的木块上，震起一大片木屑，内部则出现无数裂痕。
再砸几下，就崩掉了。
事实也是如此。
回鹘步兵崩溃，无数人调头就跑。
宋军跟在后面追杀。
瓦尔斯则在亲卫军的簇拥下，狼狈逃走。
周茗一看，顿时感到不可思议。
连步兵主力和火炮都没有出动，仅仅只是骑兵，就击溃了回鹘人。
他顿时无话可说。
刘锐则说道：“我倒是以为回鹘人有多么厉害，不过是一群鼠辈！”
此时，正在布置大军围凉州城的再凯尔接到了紧急军报。

第1154章 争夺凉州
“将军，瓦尔斯大败，宋军朝我们杀来了！”
“什么！”
再凯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就败了？
“瓦尔斯人在何处？”
斥候一时间有些慌乱，一万大军溃逃，场面极其混乱，他哪里知道瓦尔斯现在在何处，只好胡乱说道：“瓦尔斯将军不知所踪！”
再凯尔神色铁青地说道：“立刻整顿两万大军，我要亲自会会宋军！”
“是！”
李济说道：“将军，这支宋军显然不同于之前的宋军，不可再轻敌了，我以为，应该列阵在城下坚守，现在凉州被我们围住，着急的应该是宋军，我们在这里等待他们过来，以优势兵力铺开，再行……”
“你不需再多说！”再凯尔打断了李济的话，他现在怒火中烧。
人一旦达到某一个目标，就会本能地认为那是自己的真实实力，很难再自我往下回调。
例如一个人拿到了五万月薪，如果再换工作，就会认定自己至少六万起步。
如果面试了几家，不愿意开到六万的月薪，就会认为那几家没眼光，不识货。
例如再凯尔前段时间击溃了折彦质的数万大军，他就已经根深蒂固地认为，再来一遍，自己也能击溃数万宋军，甚至更多。
而现在刘锐才到了区区一万大军，比折彦质的少了几万，击败瓦尔斯大概率是运气好。
至于李济刚才说的，再凯尔更加不当一回事。
李济是西夏皇族，但西夏都被灭了，他的实力印象自然大打折扣。
再说了，他是投降过来了，如果他真的很牛逼，他还会投降？
就像一个破产公司的高管，去别的公司，就会掉价，是一个道理。
再凯尔的想法，对于一般的正常人来说，那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他现在面临的敌人，不是一般的敌人。
刘锐的天武军第一军是刘锜麾下最精锐的一支部队，曾经多次击败西夏人，战功赫赫。
宋军骑兵在斩首数千之后，才陆陆续续退回。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瓦尔斯被宋军带过来。
周茗去找了个翻译过来。
回鹘人说的是突厥语。
“我是高昌国宰相之子！”瓦尔斯大声喊道，“此时高昌毕勒哥汗的儿子再凯尔统帅十万大军在凉州城外，我是奉他的命令来讨伐你等，你等最好立刻放了我，否则……”
他话没说完，刘锐一巴掌抽过来，抽得瓦尔斯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刘锐说道：“虽然我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他的态度很有问题，让我非常不爽！给我打！”
上来几个体格强壮的宋军，便开始对瓦尔斯一顿毒打。
“饶命！住手！你们要问什么，我如实说！我都如实说！”
翻译连忙重复了瓦尔斯的话，刘锐这才喊停。
“你们怎么会在凉州？”周茗问道。
“我刚才说了，高昌国三皇子再凯尔统帅十万大军来攻打凉州。”
“胡说！我大宋兵锋已至张掖，凉州早已在我们手中，你们怎么可能绕过张掖，来打凉州！”
“我们已经在十天前拿下张掖，击败了你们数万大军。”
这话的内容虽然嚣张，但是瓦尔斯的态度却可谓非常地端正，连音量都不敢稍微提高一点点。
刘锐呵斥道：“胡说八道！就凭你们这些歪瓜裂枣，也能击败我天朝王师？”
“我说的是真的！否则我们绝不可能绕过张掖来凉州！”
“那你说的你们的三皇子，现在在凉州城下？”
“是的。”
这倒是与斥候回报的相符。
“十万大军？”
“没错，是十万大军。”
其实肯定没有十万，收编了瓜州和肃州的党项兵力后，也就不到六万的兵力。
“看来折彦质在张掖没挡住回鹘人的进攻啊！”刘锐说道。
周茗说道：“折总管手下有不少蕃兵，都是在河湟一带募集的，恐怕兵力配合远远不如我们，所以才遭此败。”
周茗继续问道：“你们不在高昌待着，为何来河西？”
“是党项人说，你们宋人攻破了西夏的国都，现在河西失去了支援，我们可以轻易拿下河西。”
“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在与大宋为敌？”
瓦尔斯继续说道：“中原王朝已经数百年没有出现在河西，我们此次出兵，也是经过慎重权衡的。”
“如此说来，你对你们自身实力很有信心？”
“只要你们现在放了我，今日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你们可以速速退回去，我会向三皇子求情的。”
瓦尔斯到此时，还认为自己失败，是临时操作失误，太轻敌了。
而再凯尔在凉州有数万大军，只要再凯尔亲自领兵前来，这支宋军必成齑粉。
瓦尔斯依然认为，自己曾经击败过数万宋军，实力是非常强悍的。
便在此时，斥候们来报：“报！刘总管，有数万敌军正在向我军挺进！”
瓦尔斯虽然听不懂，但听斥候的语气，便知道是援军来了。
他继续说道：“三皇子现在必然已经知晓了，你们现在放了我，我去为你们求情，事情还有转机，否则一旦我军精锐铁骑断了你们的后路，你们就必死无疑了！”
“老子当年在长安城外，面对金人，都没有皱一下眉头，你这厮，区区一些臭鱼烂虾，就敢来威胁我了！”
刘锐一脚踹在瓦尔斯的脸上，将瓦尔斯踹翻在地上。
随即，刘锐大声吼道：“全军列阵迎敌！”
宋军的号角声回响在四周，正在休息的步兵军团听到后，开始披甲执锐，快速列队。
火炮营的也没有闲着，迅速将火炮架出来，准备好火药。
骑兵经过上午的作战，其实还能作战。
毕竟骑兵作战，人的体力消耗不算大，吃完中午饭后，继续打是没有问题的。
瓦尔斯大声喊道：“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你们只要放了我，你们就可以活命，何必送死呢！”
却没有人理会他了。
再凯尔的两万大军铺在草原上，如同一团滚滚流动的黑色洪流，旌旗在上空飘荡如云。
不多时，几个回鹘骑兵出列，向这边奔来。
周茗说道：“刘总管，他们好像要谈话？”
刘锐说道：“没什么好谈的，让弩箭手射杀他们！”

第1155章 回鹘的惨败
万事总是那般突然，想要在充满变数的世界活下来，不能总是凭运气。
运气靠不住，靠得住的是自身的实力。
就像回鹘人运气好，遇到了宋军中最弱的一支。
但他们不可能一直遇到宋军最弱的部队。
就像宋军，因为混编和战斗经历不够，在张掖被击败，但是只要后续的援军跟上了，局面是可能翻盘的。
实力才是一切，而不是运气。
宋军搬动弩弓，弩箭飞速而出，回鹘人派出来准备谈判的五人，当场三人被射死，其余两人调转马头飞奔而逃。
再凯尔见状，怒火中烧，愤怒地大喊道：“我要将这支宋军挫骨扬灰！”
他拔出刀，下令道：“左右翼各三千骑兵，出击！”
喧嚣的喊杀声滚滚，回鹘人的骑兵再次朝宋军杀来。
周茗说道：“刘总管，回鹘人杀来了。”
“我看到了。”刘锐淡定自若地说道。
“咱们这次不出击了？”
“不出击，用步兵先对阵对阵他们的骑兵，看看这些回鹘人是否有后手。”
“回鹘人的后手是什么呢？”
“之前打的回鹘人多是骑射，但回鹘人的骑兵未必都是骑射。”刘锐说道，“看过陛下的《逻辑学》了吗？经典的看到黑马就说全世界都是黑马，是不对的！”
周茗大感吃惊，没想到刘锐这个老粗居然还谈《逻辑学》。
同时他不由得感慨，军事学院确实是有大作用的。
在过去，不读书的丘八们，凭着自己的作战经验去打仗。
但做事不能仅仅凭经验，因为事态是千变万化的，经验未必一直好用。
刘锐刚才说的这话，明显已经到了军事哲学的高度。
回鹘人的骑兵冲到宋军军阵两翼，以经典的“一马三箭”战术对宋军步兵做袭扰。
所谓的“一马三箭”战术是短时间内快速射出三支箭，然后立刻迂回而走。
但回鹘人的骑兵刚发出两箭，情况都发生了陡变，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没错，就是火炮！
火炮发出来的还不是实心炮弹，而是密集的铁珠。
轰轰轰……
爆炸声响起，首先是惊得战马哀鸣不止，甚至有的战马吓得瘫软在地上，上面的骑兵栽倒下来。
其次，铁珠横扫而来，瞬间撕碎了战马的血肉，击穿了骑兵的铁甲。
最前面那一排骑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下来。
甚至许多人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当场被掀上去，面目全非。
整个骑兵队伍的速度本身已经降到很低，被这么一波冲击后，后面的战马都惊惧地停下来。
任由骑兵如何驾驭，那些战马都不愿意再往前了。
宋军第二波火炮袭来，又掀翻了一批。
这时，回鹘人才惊恐地发现宋军有非同寻常的武器。
如此这般，回鹘骑兵在草草射击了一波后，只能慌忙撤退。
瓦尔斯见闻后，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惊讶地张大嘴巴。
之前为何不见宋军用这般武器？
他惊恐地踮起脚，想看个究竟，却什么也瞧不见，只是听到声音，感到恐惧。
难道……难道再凯尔要在这里兵败了不成？
想到这里，瓦尔斯面色煞白。
再凯尔得知情况，也诧异不已。
他左右询问，却没有人知道宋军到底用的什么武器。
他心中顿时有些忐忑起来。
不过兵马都带来了，两路相遇，便如同狭路相逢，不可能撤的。
谁现在要是一撤，对方必然大张旗鼓追杀。
只能硬着头皮打！
过了片刻，再凯尔再次给骑兵下命令，强令骑兵军团继续出击。
回鹘骑兵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冲锋。
冲了几波后，宋军的火炮也没有再继续发射，显然铁珠用完了，火药的数量也没有那么多，不可能在这里毫无节制。
然而回鹘骑兵的士气也被打击了不少，一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
再强行继续冲过去的时候，宋军也以密集的弩箭开始招架。
等这些个来回结束后，回鹘骑兵已经被折磨得气喘吁吁。
再凯尔耐心已经被磨光了，凉州城还没有开打，先是损失了一万人马，现在又打得如此不顺利。
之前都好好的，怎么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呢？
“上冲锋骑兵！”
“将军，将士们刚撤回来，士气有些低迷，要不要休整一番？”
“别废话！上冲锋骑兵！我不信宋军一个个是铁人！快去！违令者斩！”
“是！”
不多时，周茗大声喊道：“刘总管，回鹘人果真出动冲锋骑兵了！”
宋军骑兵依然没有动，而是任由回鹘人的骑兵冲锋过来。
这些冲锋的骑兵，装备明显比之前骑射的轻骑兵要好，几乎全员披甲，还有一些战马也披了部分甲胄。
虽然没有铁浮屠和铁鹞子披甲全，但关键部位都护住了。
而且每人都拿着长枪。
显然这是以冲锋为主的骑兵，是精锐之师。
他们的先是节奏般地向这边奔来，等到近距离的时候，加快速度，开始冲锋。
其冲势虽比不上铁鹞子，却已经十分惊人。
宋军左翼步人甲持盾、长枪。
弩箭手先射击一波，击杀部分敌人后，快速后退到阵型中。
很快回鹘的冲锋骑兵就到了眼前，双方短兵相接。
顿时兵器碰撞声接连响起。
宋军的长枪刺在马腹的铁甲上，回鹘骑兵的长枪扎在宋军的铁盾上。
战马在痛苦中哀鸣，巨大的冲势撞塌了一片，但却没能理解冲冲宋军的军阵。
这基本宣告回鹘人的骑兵冲锋战术失败了。
因为大规模骑兵冲锋而来后，活动空间必然会紧缩，失去迂回空间。
回鹘人的骑兵战术显然没有金人的拐子马强悍，尤其机动能力和重新组织的能力，都弱了不少。
等到空间压缩后，宋军前排死死顶住，后面的根本就动不了了。
这时候，宋军侧后方的步兵在指挥官的命令下快速移动起来。
被锁死的骑兵，遇到了步兵，那简直是人被困在马上，成了活靶子。
一时间，宋军提着铁骨朵和长斧冲上来就开始一顿猛扎。
一个个回鹘骑兵被砸落下马，被斧头劈砍得脖子离开，鲜血狂飙。
这个时候，刘锐才下令出动骑兵，彻底断掉回鹘骑兵的退路。

第1156章 踏碎蛮夷的野心
锋利的长枪刺进一个回鹘骑兵的左眼，从后脑穿出，带起了一大片粘稠的鲜血，里面还掺杂着白色的脑浆。
快速收回长枪的时候，那个回鹘骑兵被带下马，翻滚在草原地上，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被涌上来的骑兵群淹没。
到处都是惊恐的惨叫声。
溃散而逃的回鹘骑兵，如待宰的羔羊。
已经丧失集结冲击的能力，落败成四散乌合之众。
宋军骑兵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四散的回鹘骑兵切割得支离破碎。
四百年前，神州陆沉，吐蕃入主长安，唐代宗不得不借兵回鹘。
回鹘人克制了吐蕃人，却在东都洛阳大肆烧杀抢掠，大唐积百年之功缔造的洛阳城，毁于一旦，无数平民被屠杀。
太子李适的扈从被回鹘人当众鞭刑至死，李适却只能忍气吞声。
从那以后，天朝的兵锋再也没能克制蛮夷，使蛮夷越发猖獗。
西北的寒风，已经吹了数百年。
就是在今天，天朝的铁蹄再一次踏碎了蛮夷的野心。
回鹘骑兵疯狂逃命，宋军疯狂追杀。
让回鹘骑兵绝望的是，哪怕已经逃到主力步兵附近，宋军骑兵依然穷追不舍。
仿佛丝毫不将那些回鹘步兵放在眼里。
一个又一个回鹘骑兵在绝望的惨叫中坠马。
他们朝百米之外的步兵方阵嘶声喊道：“救命！救命……”
方阵里的步兵神色惊恐，军官们一时间不知所措。
到底是该弯弓，还是静待不动？
没有任何命令传下来。
因为再凯尔也有些懵了。
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的骑兵竟然败得如此之快。
要知道，他的这些精锐，是得到了党项人的铁甲的。
回鹘人从小就开始狩猎，在草原上与野兽搏斗，凶狠善战，这百年来，与党项人在西北也多有冲突，再与吐蕃人在陇右一带也时有小规模战役。
回鹘骑兵在西北来去如风一般。
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骑，在自己主力方阵面前，被宋军一个个屠戮，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战场的机会千变万化，在再凯尔迟疑之间，宋军已经杀掉更多回鹘骑兵，推到了距离步兵方阵仅有三十米的地方。
此刻，回鹘步兵能清晰看见那些面相冷酷、全身染血的宋军铁骑，仿佛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一样。
这时回鹘步兵的军官们才反应过来大声喊道：“撤退者杀无赦！”
回鹘步兵这才稍微定神，只好硬着头皮迎接宋军这山洪海啸般的进攻。
那前方战场已然七零八落，失去主人的战马，遍地的尸体，还有痛苦挣扎回鹘骑兵。
这些给回鹘步兵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
击穿回鹘骑兵后的宋军骑兵，开始快速迂回。
宋军骑兵进攻的战术非常灵活。
按照编制，一个都，是一百骑，一个队，是十骑，队是最小的编制单位。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队骑兵，在队长的带领下，将攻击重点定在了回鹘步兵阵型的左角边。
这是步兵军阵最薄弱的地方，骑兵大多数时候往这个位置冲击。
第一个队在快速靠近回鹘人，长枪密集地刺向回鹘人的盾牌。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回鹘人的防线晃动了两下，有人被冲得往后退去。
后面接踵而来的宋军骑兵纷纷向前掷出长枪。
长枪落到回鹘人的阵型中，有的刺在盾牌上，有的越过人群，刺中后面的人，响起惨叫。
扔出长枪的宋军，顺手便取下了腰间的斧头和铁骨朵，冲过来后战马前蹄跃起，呈压迫之势，举起斧头和铁骨朵便往下砸。
回鹘人是以骑兵为主，步兵其实非常薄弱，而且武器多半是刀，很少有长枪。
他们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更强悍的骑兵冲击。
缺乏长枪阵的回鹘步兵军阵，被战马的前蹄踏下，随之是斧头和铁骨朵如同铁雨般密集地砸下来。
砰砰砰……
爆发出铁器碰撞的声音，盾牌后面，一声声手臂骨骼断裂的嘎吱声被淹没下去。
后面的回鹘人鼓噪地大声叫喊，密集地陈列，用力往前面推挤，以免被宋军骑兵冲开。
最前面那些回鹘人最是惨烈。
有人被铁骨朵砸裂开脑壳，有人被斧头砍进了脖子。
更可怕的是，后面一队队宋军骑兵在狂奔中飞快集结，就像河水流进了很窄的河道，冲势变得更猛。
更多回鹘人脸上露出了惊恐，甚至忍不住叫喊出来。
“快逃！”
“救命！”
“快让开！”
“……”
有人开始喧嚣，开始剧烈挣扎，开始痛苦地推挤，但因为队形太密，根本无法转身。
左角处的防御已经被击垮了一小片，随着后面天武骑兵的到来，冲势变得更加可怕。
身在人群中回鹘人，第一次体会到了地动山摇的恐惧，感觉自己仿佛怒海狂澜中的一叶扁舟。
更多天武骑兵纷踏而来，如同巨浪拍打礁石一般，扩大了冲击面。
在这样的冲击下，回鹘人军阵就像关闭的大门被剧烈撞击一样，震动了几下，最前面的那一片终于被掀开。
一旦如此，宋军便犁庭扫穴，长驱直入，鲜血横流，叫声不绝，抽搐颤抖。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视野中尽是人头滚滚，血腥味已经麻痹了嗅觉，只剩下杀戮。
在宋军纵深进入军阵中后，后面的回鹘人也坚持不住了。
整个拧在一起的大队伍，哗啦啦一下，崩散开。
宋军纷纷掷出长枪，抡起斧头，举起铁骨朵，朝离自己最近的回鹘人的脑袋抽下去。
砰砰砰……
其威势，似山崩地裂般。
刘锐一看回鹘人左角被切开，立刻下令让左路骑兵迂回到回鹘人的后方，准备随时切断回鹘人主力大部队的退路。
他要在这一战中，彻底摧毁回鹘人的可战之力！
兵贵神速，斥候疯狂抽打马匹，以极短的时间，举着令旗进入左翼的战场。
左翼骑兵在击杀了回鹘骑兵后，原本也打算向回鹘人的右翼发动冲锋，但见到令旗后，立刻朝令旗汇聚。
举着令旗的斥候，则开始绕开回鹘人的右翼，朝后方迂回。
后面的左翼天武骑兵紧随其后。

第1157章 实力雄厚高昌国？
回鹘步兵军阵像黄油一样被热刀子切开，彻底慌了神。
宋军的步兵号角声响起来，步兵开始小跑快步往前推进。
那整齐的脚步声砰砰砰砸在地面上，草原仿佛在随着颤抖。
等宋军步兵压进的时候，回鹘步兵主力的阵型已经被宋军骑兵犁得支离破碎，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宋军步兵冲上去便开始了单方面的屠杀。
两万大军败了，大规模的溃散在距离凉州十几里外上演，无数人丢盔卸甲地奔逃。
但是随着宋军左翼绕到后方，回鹘人连逃跑的机会都被剥夺了一大半。
再凯尔已是六神无主，只能发出愤怒不甘的怒吼，在亲卫军的簇拥下飞奔而逃。
凉州城外的李济很快就接到了回鹘人兵败的消息。
早上还信誓旦旦围困凉州，现在明显成了一句笑话。
已经不需要李济组织人逃走了，因为大崩溃的洪流很快就到了凉州城附近。
凉州城外驻扎的军队被恐慌情绪裹挟，惊慌失措。
有人打算组建大军迎击敌人，但却也有不少人早已不管不顾，调头就跑。
军官们拦不住，也跟着跑。
军营中立刻传出主将战死的传言，以致于宋军未至，回鹘人自己已经方寸大乱，接连有人群奔逃。
随之更大的恐慌在军营中蔓延。
人群显然成了惊弓之鸟。
到傍晚的时候，宋军一直追杀越过凉州。
数十里地，到处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草地，夏风带着刺鼻的血腥味，远处的惨叫尚未休止。
这一战，回想起来，似乎像是巧合。
刘锜接到折彦质的情报，说回鹘人在张掖集结了大军。
刘锜便派刘锐来支援折彦质。
刘锐并没有想到到凉州就遇到了回鹘人，甚至刘锐没有做好在这里打一场大仗的准备。
但偏偏就遇到了，以至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就打吧。
本以为打败了瓦尔斯的一万回鹘军后，要啃凉州城下的回鹘军难度极大。
因为只要回鹘人在凉州城外做好防御，宋军要打他们，是不容易的。
毕竟回鹘人有兵力优势，而且骑射机动性高，只要不浪，打保守一点，刘锐不可能打得那么顺利。
打消耗战，甚至能让刘锐头疼不已。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上帝视野。
优势兵力，又刚击败了数万宋军，这样的主将，突然又遇到一路一万宋军，正常人都会下令出击。
凉州之战结束了，天武军对回鹘人的有生力量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据说这一次，斩首一万五，许多人的斧头都砍出缺口了，铁骨朵更是砸弯曲变形。
俘虏也有两万，可谓是大获全胜。
当天晚上，刘锐被迎入凉州。
折彦质大喜：“多亏刘兄前来救援！”
刘锐道：“好说好说，现在对河西增兵，是朝廷的意思，某也是奉命而来。”
和折彦质的彬彬儒雅不同，刘锐显得豪放多了。
当天晚上，折彦质安排了好酒好肉招待刘锐和他的部将。
第二日，才统计完战况。
再凯尔是没有抓住，但瓦尔斯在手。
折彦质和刘锐对瓦尔斯进行了简单地问话。
折彦质问道：“肃州和瓜州有多少兵马？”
“肃州和瓜州没多少兵马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再凯尔路过瓜州和肃州的时候，将有生兵力全部征召入伍。”瓦尔斯如实地说道，“我们从高昌出来的时候，带了两万五千大军，瓜州和肃州的党项人投降后，有生兵力有两万多。”
折彦质不由得感慨，西夏人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愿意投降回鹘。
刘锐问道：“高昌有多少兵力？”
“高昌还有十万兵力。”
停顿了一下，瓦尔斯继续说道：“如果毕勒哥汗要征调全国兵力，能动员二十万大军出来。”
似乎担心无法威慑到折彦质和刘锐，他再次强调道：“契丹王耶律大石与我朝关系密切，如果毕勒哥汗向他求助，契丹王能再增援十万精锐。”
瓦尔斯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我背后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我是宰相之子，虽然你们打赢了，但是你们最好好好掂量掂量，把我放了才是你们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高昌到底能不能动员二十万大军，至于耶律大石和高昌到底是什么关系，耶律大石愿不愿意出动十万大军增援高昌国，谁知道呢？
出来不吹牛逼，吹什么？
刘锐一把提起瓦尔斯，说道：“如果到时候老子达到高昌的时候，发现没你说的那么多兵马，第一个就剁了你！”
“我绝不敢撒谎！”瓦尔斯保证道，“我国男子人人会骑马狩猎，平时只是狩猎、放牧、务农，但一旦战争发生，一律听调，我国有大量战马，男子人人会骑射，根本不缺兵力。”
显然这又是一个西夏，或者说不比西夏的实力差。
西夏的核心地带在横山和兴庆府一带，只要攻下这一带，西夏基本就亡国了。
但是回鹘人不同。
回鹘地域比西夏更广，西边几乎扩张到了龟兹以西的姑墨州（阿克苏），北面甚至翻越了天山。
以高昌为夏都，以北庭城为冬都。
有农业，畜牧业发达，又位于丝绸之路的核心地带，西面的突厥人、伽色尼人和波斯人会经常到高昌国做买卖。
甚至有史料记载，在高昌还出现过欧罗巴人。
高昌有足够的纵深，他们要是打不过，完全可以快速逃跑，逃到天山以北的草原去放牧。
不过折彦质和刘锐是不信瓦尔斯说的这些话的。
但鉴于无法判别瓦尔斯所说的话是真是假，折彦质和刘锐一致认为，将口供原封不动送到兴州去，交给刘锜来做决定。
即使要问罪高昌，也是朝廷派人出面，他们只是将领级别的，没有对外宣战的权力。
六月初六，休整了数日，刘锐打算从凉州出发前往张掖。
折彦质则写了一封请罪书，让人亲自送到京师去。
他毕竟打了败仗，不过他是陇右都护府的官员，不归陕西任何一路管。
要罢免，也是军政院下命令。
但这一天，牧马监的监丞赵不试和定边侯李良辅突然到了凉州。
这实在很突然，以至于折彦质差点不相信，直到见到了赵不试，折彦质才相信。
他这才知晓，李良辅已经投诚大宋。
“赵兄，你来凉州，不知有何贵干？”
赵不试说道：“陛下给了命令，要从西北调十万匹战马。”

第1158章 除掉党项贵族
“十万匹？”折彦质吓了一跳，“这可不是小数目，为何突然要这么多？”
“朝廷机密，不要多问。”
李良辅立刻说道：“折团练，下官李良辅。”
他称折彦质折团练，是因为折彦质有一个荣誉官衔是团练使。
团练使只是中级官衔，算不上什么大的官。
但李良辅明显是在恭维折彦质，好拉拉关系。
“不敢不敢，定边侯有何指教？”
折彦质表面客客气气，实际上内心瞧不起李良辅。
李良辅说道：“某对凉州还是有些熟悉的，在认识一些大的养殖户，但人是否还在，不得而知，还需要折团练帮帮忙，找找人。”
“好说，这是朝廷安排的事情，我自当配合便是。”
却说折彦质在陇右都护府最大的责任其实就是为缺马的大宋交易马。
交易渠道有吐蕃、回鹘、西夏。
又有李良辅这个对地方颇为了解的人。
战马的缺口，大概不是问题了。
六月十五日，凉州的捷报发到了兴州。
此时兴州却格外热闹，这份热闹与凉州大捷没有关系。
一大早上，罔常正在床上辛苦耕耘着。
他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
“美人儿，你不要心急，我去吃点补品，等等我。”
“不要嘛，不要离开人家。”
“等等我，乖，我马上就回来。”
罔常爬起来，跑到柜子里，手忙脚乱翻了几下，吞了几颗药丸，然后怪叫了两声，回到床上。
刚准备进去，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有开始，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罔常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刚刚准备就绪，又蔫了。
他愤怒地吼道：“什么人！敢打扰我的好事！”
却见一群身穿军督司制服的人，鱼贯而入，神色冷漠地看着他。
罔常顿时惊讶得下巴差点掉在下面女人的身上。
“你们……”
“罔常。”李复微笑地看着他，“这一大早，就如此有雅致？”
他看了看桌上的盒子，又说道：“药吃多了伤身。”
罔常勉强挤出笑容来：“诸位来我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当然是来找你。”
“找我？诸位不如在外面等候一会儿，我弄完就出去，请诸位用早膳，我包了，我包了……”
李复示意了一下，一个体格健壮的军督过来便一把将罔常野蛮地从床上揪了起来。
完全不顾罔常的惨叫和挣扎，脱下来后，几巴掌抽过去，罔常立刻老实了。
“穿好衣服，跟我们走一趟。”
“是是是。”
罔常和那个女子都被带走了。
上午的时候，在一间密闭的审问室中，对罔常进行了审问。
审问谈不上，就是一顿毒打。
其实罔常勾结回鹘人的证据已经有了，现在的审问，是想要做点别的。
罔常被打得鬼哭狼嚎，大声喊道：“别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要问的，我说就是了，我说就是了！”
李复拿出一封信来，递到罔常面前，说道：“这封信，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你写的？”
罔常接过来一看，顿时面色煞白，立刻大声喊道：“不是我，这不是我写的！”
“我们从你府里搜出来的字帖，与这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是冤枉！这是冤枉！”
“打！往死里打！打到他配合为止！”
又是一顿毒打，打到罔常喊道：“是我写的！是我写的！”
“终于可以继续聊下去了？”
“哎哟，疼死我了，别打了，我都说，我都说。”
“勾结回鹘的，除了你，还有哪些人？”
“还有……”
“就只有我。”
“我不信，如果你今天不招出来，我就把你往死里打，但如果你招出来，我们能从轻发落，留你一命。”
“这……”
罔常有苦说不出，勾结回鹘人的确实只有他一个人。
这事还是上一次庞特给他的承诺。
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抓住把柄了。
想来，宋人是在自己府上安插了许多眼线的。
“可是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真的！”
“继续打！打到他说出他的同党为止，如果招出来，就直接打死！”
又是一顿拳打脚踢，顺便准备用烧红的铁块烙几下。
罔常实在绷不住了，大声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停！”
这才停下来。
“给他一支笔，让他把名单写下来！”
立刻准备了笔墨纸。
李复说道：“你最好写详细一点，写得越相信，你的小命存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大，懂吗？”
“懂懂懂！”
罔常全身颤抖地开始写，写了一满篇的名字，差点就把所有西夏贵族都写进去了。
甚至还包括了嵬名安惠的名字。
看到名单后，李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立刻去找了嵬名安惠，嵬名安惠得知后，吓得全身差点软在地上。
“这是诬陷！这是赤裸裸地诬陷！”嵬名安惠大声呵斥道，“我要见陛下！”
李复说道：“那其他人呢，也是诬陷？”
嵬名安惠怔了怔，说道：“其他人肯定是私通了，但我绝对没有，我对陛下是忠诚的！我要见陛下！”
六月二十三日，这份名单以十万火急的速度，送到了汴京，呈递在赵宁的桌案上。
哎呀呀，朕对这些党项贵族这么好，他们居然伙同回鹘人，想要与我大宋为敌！
六月二十五日，如同惊弓之鸟的嵬名安惠火急火燎到了汴京，傍晚的时候急着进了宫。
“平夏侯是说，他们都私通了回鹘人？”赵宁看着嵬名安惠的奏札。
“千真万确！”
“他们可是你的同族啊，你难道不帮他们说说话？”
“他们都背叛了陛下了，跟臣就是生死敌人，臣怎么能因为跟他们是同族，就背叛陛下呢？”
赵宁故作沉思，随即说道：“看来你对朕确实是忠心的。”
“臣对陛下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鉴啊！”
“那你说现在怎么处理？”
嵬名安惠心里想着，呵呵呵，狗皇帝啊，你不就是想弄死那群党项贵族吗？
装什么装！
“当然是以叛国罪论处，全部杀了！”
“罔常呢？”
“也杀了！”
赵宁犹豫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第1159章 想要当太子的三皇子
不太好？
这不正合你心意吗！
嵬名安惠算是认清楚赵官家的嘴脸了，比李乾顺要黑他妈的一百倍！
在这种人手下干活，还真的时刻小心谨慎啊！
要不然哪天刚睡醒，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就被拖到牢里去问话了。
嵬名安惠一边想，一边赶紧说道：“都通敌叛国了，还有什么不好的呢，若是不严惩，岂不是以后人人都会如此？”
“你先下去吧。”
“臣告退。”
接下来几天，不断地有皇城司班直跑到党项贵族们的居所。
一脚踹开门：开门！社区送温暖！
有的人在家里喝冰饮，有的人还在家里做运动，还有的人在家里跳一些奇怪的舞。
古人没有电脑、手机，不能看电影，大热天的又不想出门，娱乐活动自然会丰富许多咯。
但在家里搞娱乐的时候，人就被陆陆续续带走了。
这几天，皇城司牢狱里，也算是人满为患。
据说高太尉对这件事的认真程度已经上升到人生哲学的高度。
例如高太尉会仔细盘问那些和党项贵族做运动的女子，他们每一次运动大概是多长时间，频次如何，说了什么话。
高俅：别误会，这些都是关乎到细作通敌卖国的，关键都藏在细节里！
数天下来，高俅得出了一个震惊的答案：这些女人居然会这么多奇怪的姿势……哦不，这些党项人居然真的通敌卖国了！
混账啊！
国朝对你们这么好，你们居然通敌卖国！
这件事，立刻震惊朝野。
接下来几天，以平夏侯嵬名安惠为首的强势派，多次奏陈御前，要求皇帝陛下能严惩卖国者，以儆效尤。
大约是在七月初二的时候，赵官家终于在一大批人的强烈要求下，为了平息众怒，下令处死卖国者。
这一天，罔常从兴州到了汴京，去大理寺和刑部复案。
听闻那些人全部被处死，罔常吓得一身冷汗，他暗自庆幸自己招供及时。
且说赵宁原本是打算杀罔常的，但罔常把该交代的全部交代了个清楚，按照规矩，那便不能再杀。
毕竟这规矩是他赵官家亲自制定的，不能乱坏规矩。
罔常虽然死罪免了，但活罪难逃。
被贬为庶人。
他从刑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刚好遇到来刑部录口供的嵬名安惠。
见到老熟人，罔常非常激动，表现得很热心。
“嵬名相公，是我啊，是我！”
但嵬名安惠却义正辞严地大声呵斥道：“乱臣贼子！还敢在这里狂吠！汝深受皇恩，却不知廉耻，勾结回鹘，妄图毁我大宋江山社稷，幸得天道昭昭，圣心烛照，才使得你这等污秽之辈，无处遁形，乖乖伏法吧！”
“嵬名安惠，你这是何意，你不能翻脸不认人……”
“你不要靠近我，我们不熟。”嵬名安惠转身进了刑部衙门。
罔常大骂道：“你这等猪狗不如的小人，我以前是瞎了眼！”
且说刑场上，喊冤的声音络绎不绝。
那些党项贵族们的脑袋，一颗颗滚落下来。
党项八大姓的贵族老爷们，当初在兴州的朝堂上墙头草一样摆得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惨。
靖康十二年七月，大宋邸报和各大报纸争相报道：党项人勾结回鹘人，祸乱边疆，天理昭昭，犯人全部伏法。
民间一片欢呼。
七月流火，东京城依然炎热。
这一日，赵宁带着一群人出去狩猎。
随行的不仅仅有重臣，还有皇子。
众人到了城东的皇家园林。
赵宁召集柔嘉、三皇子赵瑾、四皇子赵瑜，说道：“今日狩猎，你们谁收获最多，爹爹重重有赏。”
“赏赐什么呢？”三皇子赵瑾问道。
“你想要什么？”赵宁心情显然很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忙于国事，很少带着自己的娃出来溜达，心中多少有些愧疚。
“我想要太子位。”
赵瑾此话一出，周围群臣顿时神色大变，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却见赵瑾一脸真诚、向往。
赵宁却不生气，自己亲生儿子想要太子位，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大臣们神色大变，是因为三皇子过于率真，把如此敏感的问题当众说出来。
尤其是人群中的秦桧，心陡然一颤。
他可是把宝都押在了三皇子身上。
秦桧心里想着，三皇子你可别像赵谌那样作死啊！
赵宁摸了摸赵瑾的小脑袋，大笑起来：“你为何想要太子位？”
“因为想要成为像爹爹这样的圣明君主。”
“那你知不知道，当圣明君主，是很辛苦的？”
“我知道。”
“你知道？”赵宁更加好奇起来，他很认真地问道，“那你说说。”
赵瑾说道：“为君之道，乃是用人之道，用人之道千变万化，不拘一格，凡是能为我大宋谋福的人才，皆可为朝廷所用。”
赵宁怔了怔，环顾左右，问诸位宰执，还有几位皇子的老师罗从彦：“这话是你们谁教的？”
宰执们纷纷沉默。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能悟到这一点。”赵宁大喜，“不过太子位乃是国本，不可随意作为狩猎的奖品，爹爹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但是不代表爹爹拒绝了你太子的请求，你可以换一个别的要求。”
“那孩儿想要去户部担任一些官职，可以吗？”
“为何？”
“想学习学习。”
赵宁更是惊讶，这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真有意思。
赵瑾平日里行为非常中规中矩，但今日说的话却似乎很出格。
看来他是抓住这个机会，当众有意为之。
“好，答应你。”
狩猎很快开始，皇帝带着大臣们一起狩猎，中途赵宁突然问赵鼎：“大相公，你认为三皇子为人如何？”
“三皇子平时尊师重道，平易近人，克己复礼，就是有些沉默寡言，缺了四皇子的活跃和五皇子的天真烂漫。”赵鼎说道，“即便是和他们一起玩耍，也规规矩矩。”
一句话：这孩子心思很重。
赵宁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其实这些年，他对后宫的日常生活都不怎么上心。
通常都是提了裤子就走。
皇后朱琏有皇后的身份在，地位显赫，钱槿姝的兄长是朝堂的宰相。
唯有赵瑾的母亲慎德妃，在她们当中，相对弱势。
一旦女子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下，便对自己的孩子要求很高。
一旦孩子被自己的母亲要求很高，便很容易失去童年的快乐。

第1160章 老钓手
一般皇家园林里的猎物都比较温和，狩猎结束后，众人纷纷摆出战利品。
柔嘉猎到一只鹿和一只兔子。
赵瑾居然猎到了两只鹿和三只兔子。
不过赵瑜这小子就更嚣张，他猎到了两只鹿、五只鸟，六只兔子。
倒是赵淳，因为才六岁，没有参与，而是在营帐处做几何体和物理题，写得津津有味。
“看来瑜儿赢了。”赵宁看着赵瑜，问道，“你想要什么？”
“孩儿想要爹爹送孩儿一张上好的弓！”
“哦，你为何想要弓？”
“孩儿想要像岳鹏举那样，力挽三百斤大弓！”
“好，我那里有一张宝弓，虽没有三百斤，却也有一百五十斤，赐予你！”
“谢陛下！”
狩猎结束后，赵宁在皇家园林摆下宴席，招待了宰执重臣。
宴席上，君臣其乐融融。
赵宁唤来赵构，说道：“九哥儿今日为何不饮酒？”
“臣最近身体不适，难以胜任。”
“哦，怎么了？”
“可能是风热，倒是今日好了不少，恕臣不能陪官家饮酒了。”
“原来如此，你感染风热，为何不与我说，我派宫中御医前去为你治疗。”
“官家忧心国事，臣哪敢打扰官家，不打紧，已经好多了。”
赵宁立刻命人去给赵构热一碗羊肉汤来。
赵构靠近了一些，说道：“官家，臣心中倒是有一些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太子乃储君，关乎国本，现在确实应该立太子了。”
“你认为该立谁呢？”赵宁问道。
“臣哪里知晓该立谁，只是提醒官家，早立储君，也好早做培养。”
赵宁却不表态。
看来刚才赵瑾在提要求的时候，自己展现出来的态度，使一些人看到了自己对太子位的不回避。
例如赵构，他心里必然一直在观察到底谁会被立做太子。
赵宁目光不着痕迹在周围扫视一遍，官员们虽然在觥筹交错，但心中必然也在想着会立谁为太子了。
毕竟太子储君位，非常重要，关乎到未来朝堂格局。
历史上有很多人在当朝混得风生水起，但因为和太子关系不好，导致当朝皇帝驾崩，很快被下一任皇帝干掉，弄得家破人亡。
这种例子数不胜数。
还有许多人，在当朝名不见经传，但是成了太子党，一旦太子登基，那个人便瞬间飞黄腾达，位列宰执，持柄国政。
所以，历来关于立储君，都极其敏感。
李唐一朝，更是因为太子，历任都闹得腥风血雨。
大宋的太子争夺倒是温和了许多，但依然引得朝堂暗流涌动。
赵宁之所以一直不立太子，其实不想因为太子一事，搞得手足相残，更不希望朝堂上因为储君，而另立派系。
赵谌就是最好的例子。
皇子们年幼，一旦成了太子，必然有无数人明里暗里巴结，但心智不成熟，在时局多变之时，很容易被人在耳边妖言惑众。
这种事，防不胜防。
难道到时候自己不满意，又废一个太子？
赵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对赵构说道：“你要尽快养好身体。”
“是。”
赵构被赵官家这句话弄得心思一动，赵官家这话到底何意？
怎么就开始督促自己尽快养好身体了？
“去唤秦桧过来。”
赵构起身，到了秦桧身旁，说道：“官家唤你有事。”
秦桧立刻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对赵构先是点头哈腰，随即赶紧小步快跑般到了御驾之前。
“官家唤臣何事？”
“秦相公，你说宋金议和之后，两国边贸全部放开，燕云之地的汉人，会愿意回到我朝吗？”
秦桧说道：“未必愿意。”
“此话怎讲？”
“北人在燕云已经习惯，世代住在那里，南迁之后，无寸土之地，如何南迁呢？”
赵宁看了一眼赵构，问道：“康王觉得呢？”
“臣觉得秦相公说的有道理。”
赵宁继续问道：“那要如何才能使那里的人心甘情愿回来？”
秦桧说道：“给地。”
“给地？”
“是的，只要回大宋，每户分50亩地。”
赵宁又问道：“地从何处来？”
“朝廷应该还有一部分田没有出租出去。”秦桧说道，“可以合理地利用起来。”
“不过这样做，是在明着跟金国抢人。”赵构说道，“会不会破坏两国契约？”
“两国契约并没有规定对方的老百姓不能自由流动。”赵宁说道，“没有写在纸上的，朕可不认。”
“秦桧，你去户部查查，把皇家多余的田，都拿出来，把消息放到燕云去。”
“是。”
“还有，你走一趟登州港，登州港作为连通辽东的要地，要扩大商货，眼下宋金已经撤销禁榷，会有大量民间商人走登州，去辽东做买卖，要保证通行。”
“是。”秦桧应声道。
随即，秦桧又说道：“官家，臣有一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赵官家倒满酒，与秦桧饮了一杯，说道：“卿但说无妨。”
“如今两国停战，辽东却孤悬海外，臣担心……当然，韩世忠对陛下忠心耿耿，但辽东其他人，会不会持兵自重，臣很担忧。”
赵宁故作犹豫，随即说道：“你去登州后，再走一趟辽东，替朕问候问候辽东将士。”
“是。”秦桧轻声应道。
宴席在欢快当中结束。
一路回京的时候，赵宁将张浚传唤过来说道：“吴璘在安南已经待了几年了，朕在想，他应该很想念家乡，让他回来，如何？”
“官家体恤臣下，臣也觉得吴璘应该调回来，吴璘是一员虎将，安南数年整顿，现在并无大事，留吴璘在安南确实浪费。”
“那就按照卿的意思，召吴璘回来，朕要亲自见他。”
“是。”
回了京，已经是傍晚，赵宁让众人先行回家。
倒是康王与秦桧单独走了一会儿。
“殿下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
秦桧很谦虚地问道：“殿下，您觉得现在辽东局势，该如何处理？”
“秦相公谋略无双，还需要问小王吗？”
“殿下折煞某了，某能有今日，都是依托殿下的提拔。”
“小王从未提拔过秦相公，都是陛下提拔的。”
“殿下，辽王已经不能在辽东了！”秦桧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说道，“陛下已经生出了要动辽王之意。”

第1161章 康王的机会？
赵构说道：“秦相公，话可不能乱说，辽王是陛下之子，陛下怎么可能对付辽王？”
“辽王在辽东待了有六七年了，殿下认为，陛下还会让辽王继续待下去吗？”
赵构沉默。
“再待下去，就是藩王了。”秦桧说道，“藩王在封地的规则，早就已经废除，本朝更不可能有，辽王在地方的时间和势力已经到了极限。”
赵构依然沉默，心中了然。
赵官家确实不会允许出现地方的诸侯王的。
他赵构就是最好的例子，赵构去西北待了几年，这不也被召回来了吗？
召回来后，找了理由，连职务都一起免了。
西晋八王之乱影响太大，大宋根本不可能有藩王。
“这与小王有何关系？”赵构问道。
赵构早就不是十二年前热血懵懂的少年，他知道秦桧是个老狐狸，没有安好心。
“殿下难道不想去辽东代替辽王？”
“本王去辽东代替辽王，又能如何？”
“辽东乃是前线，殿下可以为国朝立功。”
秦桧这话就说得很隐晦了，如果翻译一下，应该是这样的：辽东是前线，要钱给钱，要人有人，能经常把军队拖出去练练，跟军队建立好关系，对你康王以后只有好处没有任何坏处。
赵构犹豫了一下，说道：“算了吧，小王胸无大志，只想在这汴京城安享时光。”
说完，赵构便转身离去：“告辞。”
康王回到家中，汪伯彦正在家中恭候康王回来。
“参见殿下。”
“你来了。”
“殿下今日与陛下去狩猎了吗？”
“是的，宰执和皇子们都去了。”
“听闻三皇子向陛下要太子之位？”
赵构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来问道：“你怎么知道？”
随即一想，汪伯彦必然买通了内侍，他继续说道：“你敢在宫中安排眼线？”
“并非下官一人有这样的安排。”
“你了解这些作甚？”
“陛下现在有立储之心，朝中原本有为殿下争储君的声音，现在却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储君本就不是本王的，做个太平亲王，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殿下这些年，在朝中是得罪了许多人的，若是殿下真的不去争，一旦陛下百年之后，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那些以前憎恨殿下的人，到时候会对殿下栽赃陷害，下一任皇帝忌惮殿下的威信，会做什么呢？”
汪伯彦这般一说，赵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赵构当初可是参与了新农政的推行的，得罪的不仅仅是皇室、权贵官僚，地方的地主，对他也是恨之入骨。
只不过赵构这些年大权在握，又有潜在的可能成为储君，无数人看好，自然没有人敢动他。
但若是有朝一日，他真的失去了权力，也失去了赵官家的庇护，那些曾经的仇人，必然会群起而攻之。
“你到底想说什么？”赵构不耐烦地问道。
“殿下现在赋闲在家，当为自己早做打算。”
“如何早做打算？”赵构问道，“本王所有职务都没了，还如何做打算？”
“殿下难道不知道岳飞去了安北都护府吗？”
“是又如何？”
“这是朝廷轮调的开始，现在宋金议和，边军必然会有所调动，辽王也不会在辽东久待了。”
“你也这么认为？”
汪伯彦立刻说道：“是秦相公跟殿下说了什么吗？”
“他让本王去接替辽王。”
“这是一步好棋，殿下若是能去边境，结交边将，是最好不过的。”
“但本朝亲王不允许结交边将。”
“那是以前，辽王在辽东与边将打成了一片，您在陇右与折彦质不是也有交情吗？陛下都没有说什么，朝中相公们也没有提什么。”
“辽王回来，用什么办法，能让本王去辽东呢？”
“辽东不仅仅有复州，安东都护府涵盖了过去的高丽，是一个很大的地盘，现在边事暂时休下来，什么是接下来的重点呢？”
“什么？”
“高丽的教化、高丽与中原的商贸，高丽对辽东兵源和物资的支持，这些都是接下来重点该做的，若是殿下能陈书上言，针砭时弊，解陛下之忧，陛下是更愿意相信韩世忠，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亲兄弟？”
“你说的有道理，但这件事很敏感，如何向陛下提及？”
“不必提及辽王，不必提及更戍法，现在宋金议和，辽东因为靠海，必然成为宋金贸易东部中心，这是朝廷现在关注的，只要殿下能在此时提及辽东宋金贸易之事，在逐步引申出来，便当然不会引起怀疑，届时下官再安排一些人上奏推荐殿下，前去考察宋金海上商贸，逐步推进。”
不得不说，汪伯彦在官场上，是一把好手。
果然，当奸臣是有门槛的。
“让本王考虑考虑。”
“下官先告辞。”
晚上，群星如尘，夜风徐徐。
赵宁坐在凉亭中饮酒，不多时，钱槿姝来了。
“官家。”
“坐，陪朕喝几杯。”
随即，赵宁屏退左右，独留钱槿姝与自己。
钱槿姝坐下来，拿起酒杯饮起来，她温柔地说道：“官家为何晚上还有雅兴饮酒呢？”
“宋金停战，天下逐渐安定，朕也松了一口气。”
“金人狡诈无常，官家切不可被金人迷惑。”
“短时间内不会来了。”赵宁叹了口气，他心中的压力确实小了许多。
他忽然又说道：“现在宋金商贸，有几个重心，一是雁门关，二是幽州以南，三是辽东，其中辽东凭借水利，又是金国辽阳所在的腹地，还能覆盖到蓟州，勃海（古代渤海叫勃海）必然呈送东部商贸中心，登州将成为中原连接辽东最大的港口。”
“按理说，确实如此。”钱槿姝说道。
“那登州与辽东，必然是大量金钱、商货往来之地。”
看见赵宁眉宇间似乎有一丝忧虑，钱槿姝问道：“官家是担心，那些钱，漏到了辽东军中吗？”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笑道：“知我者，莫过于槿姝也！”
“确实有可能会渗透到辽东军中，利益迷人眼，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追求利益。”

第1162章 腹黑皇帝和奸臣的博弈
赵构的例子告诉我们，一旦你加入江湖，想要抽身而退，很难很难。
即使临时下船了，也会有人告诉你，你如果不想办法上船，等这任船长死了，你也就完了。
而赵宁的例子又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本没有万全之法来解决一切矛盾。
当年开辟辽东战场，承担了大战略的东移，在东部战场掣肘金国，为河北、河东、安北府，赢得了战略空间。
而河北、安北府防线的建成，又为灭夏赢得了时间和空间。
如此来看，开辟辽东战场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辽东孤悬海外已久，却说之前也罢了，辽东毕竟要靠朝廷输入后勤，也依靠朝廷发放俸禄。
在这之前，要反是很难的，毕竟造反的风险都太大。
但是，别忘了高丽已经是大宋的领地，高丽有充足的粮食。
如果辽东军要造反，可以偷偷从高丽运输粮食在辽东储存起来。
至于俸禄，如果宋金贸易在勃海兴盛起来，大量的金钱在勃海流通，辽东军中会不会有人私下做买卖囤积货币呢？
如果粮食和俸禄都解决了，造反的基础条件就满足了。
当然，只是基础条件满足而已。
赵宁对辽东军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例如辽东军的中层和基础军官的任命，都是出自军政院，是进入军事学院学习过的，并且每一个人在自己的官职上待三年就要接受考核，做调防了。
假设韩世忠真的要在今年八月谋反，他必须面临一个问题，可能今年七月，有一批从别处调过去的中层和基层军官，轮调到了他的军中，他是无法使这批人跟随他一起造反的。
这样，内部就会出现执行层面的脱节。
总之，造反难度不低。
但并不是说，这样就完全规避了造反。
造反成功，那就是割据一方，自立为王，正常男人连美色都抵挡不了，怎么可能抵挡得了权力的诱惑呢？
想到这里，赵宁不禁感慨了一句：“福祸相依。”
他又说道：“我时常在想，一个好的政策，能解决过去的问题，但是一旦时间稍微长一点，它必然催生出新的问题，但我们不能因为出现新的问题，而彻底否则这个政策，这就是辩证法的魅力所在。”
“大多数人并不能看清楚事物的本质规律，例如辽东若是真的出了问题，他们便会将辽东战略全盘否认，正是这种模糊不清的认知，催生了内部的意见分歧，而这种意见分歧，并不会随之消解。”
“官员们不是都读过官家的《辩证法》了吗？”钱槿姝问道。
“你知道背书和学习的区别吗？背书就是能把书中的句子背下来，仅此而已，如果换一个案例，用背下来的句子去解读，便是一头雾水，读书和实践，是两回事，纸上得来终觉浅。”
“听起来似乎有些无药可救了？”钱槿姝苦笑地说道。
“不不，并非无药可救，人们往往执着于眼前具体的问题该如何解决，这固然是好的，也是必要的，但别忘了，问题从来不会消失，因为矛盾从来不会消失，问题不会摧毁一个人、一个国家，回避矛盾、回避问题才会。”
赵宁若有所思地说着：“李世民能在短短数十年缔造贞观之治，是因为朝堂言路畅通，所有议事皆有记录且公开，李隆基前期英明神武，也是因为直面国家弊政，后期李隆基认为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大唐，已经没有问题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这些话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
“如果我认为，我真的把问题都解决了，然后在后苑陪着你弹弹琵琶，跳跳舞，那岂不是另一个李隆基了？”
钱槿姝说道：“官家心中了然，是苍生之福。”
第二天，秦府。
王氏在给秦桧更衣的时候，秦府的管家丁禩（si）走到外面，轻声说道：“相公。”
秦桧更完衣，才说道：“进来吧。”
丁禩进来后，说道：“宫里有消息传来。”
秦桧接过来一看，顿时神色大喜。
王氏问道：“怎么了？”
“官家要动韩世忠！”
“何以见得？”
秦桧说道：“昨晚官家与淑妃在后苑饮酒提及辽东事务，对辽东事务的态度很明确了。”
“这封信是淑妃派人写的？”
“自然不是，淑妃怎会帮我们，官家虽然屏退左右，却无法根除墙后的耳朵。”
是啊，皇帝在后宫，所谓的屏退左右，内侍和宫女们不可能真的离得很远，只是在附近而已。
因为一旦出现事情，皇帝要随时传召人的。
王氏惊讶道：“如此隐蔽，良人竟然也能打探到消息！”
秦桧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被逼无奈了，现在国朝是多事之秋，军政乃是国家大事，官家对军政的态度，不可能随意表现，我无法猜透官家的本意，便只能提前通过大量的钱财贿赂内侍。”
王氏问道：“这会不会太危险？”
“不会，这些都做的很隐蔽，再说了，赵鼎已经在右相的位置待了十一年了，他的时间已经够长，也该我上位了！”秦桧眼中燃烧起权力的欲望。
“官家当初跟我说，赵鼎身体不好，他有意向选拔我，只是现在赵鼎的势力在朝中还很大，赵鼎支持的岳飞和韩世忠等人，都还雄踞边疆，官家找不到理由更换右相！”
“我要在这个时候帮助官家做这些事，我是为了大宋江山！”秦桧说得义正辞严，“昨日在皇家园林，官家让我去登州，顺道去辽东慰问，其实就是暗示让我去辽东查访辽东军，找机会！”
“这一切都表明了官家准备动韩世忠的决心！”
丁禩说道：“相公英明，此番前去辽东，必然会再为官家立功！”
“你继续安排人打探宫中的一举一动。”
“相公放心，这些事交给小人。”
丁禩退下后，王氏说道：“赵鼎树大根深，要撼动他不容易，还有那个吕颐浩，更是我们的大敌！以我们现在的财力，去收买更多的人心，恐怕还不够，希望金人能先兑现他们一部分诺言，将辽东和河北的买卖分给我们！”
秦桧说道：“我此次去辽东，会做全盘安排。”

第1163章 主动挑战岳飞的人
七月初九上午，秦桧的马车队伍出了汴京城，他怀着一颗激动地心，充满了希望地向登州行去。
他认为，自己接下来，该大展宏图了。
“凉州捷报，回鹘犯边，王师大捷。”
外面传来声音，秦桧拨开车帘，听得一清二楚。
回鹘犯边？
他不由得一惊，收起车帘，继续开始赶路。
看来边疆的变化，已经超出我的预料，我必须要加快行动，才有我在朝堂的立足之地。
凉州捷报的消息很快就由张浚，放在了赵宁的桌案上。
“刘锐打得如此之快，是朕没有想到的。”
张浚说道：“回鹘人已经打到了凉州，也是臣没有想到的。”
“此事朕倒不意外，回鹘对河西的野心，从未消失过，折彦质之前的兵马并非精锐，能打亡国的西夏人，但未必能挡得住回鹘人。”赵宁说道。
“陛下，臣以为，现在应当携胜利之威，派遣一使者，前往高昌，问罪回鹘人的首领，以探虚实。”
“先不急，等刘锜和李彦仙达到玉门关，再派人前去问罪不迟，只有将兵锋架在他们门口，他们还会客客气气地和我们交流。”
“对了，你派人跟刘锜和李彦仙传话，谁能第一个拿下瓜州，夺回玉门关，朕封他为凉国公！”
“是！”
这国公的级别，比侯要高一级了。
足见此时赵宁对快速拿回怎么河西的渴望。
只有整个河西都安定了，战马的后续来源才会不断有保障，西北丝绸之路才可能重新打开。
他不想要有任何意外发生。
当天军政院就十万火急，给刘锜和李彦仙各发了一道命令。
下午的时候，中午的时候，高俅急匆匆到文德殿，在赵宁耳边说道：“官家，秦桧出发了。”
“派人盯紧他。”
“是。”
赵宁心中是有一杆秤的。
韩世忠并无反意，他自然知晓。
但他对韩世忠那帮部将却没什么安全感，虽说辽东混编了不少新的军官，但韩世忠的旧部却还掌握着大部分权力。
这就是他让范致虚担任军政副使的原因。
范致虚是想要对主要的统帅和将领都恢复更戍法的，而不是仅仅局限于中层和基层军官。
这也是他让秦桧走一趟辽东的原因。
秦桧与赵谌不和，自然看不惯韩世忠，去了必然会想方设法抓韩世忠的把柄。
即便抓不到，以秦桧现在的心态，恐怕要狗急跳墙，搞莫须有。
赵宁之所以笃定秦桧现在要动手，是出于对目前朝堂格局的分析，而不是胡乱猜测。
自从去年宋金之战结束，赵谌在辽东立功，被提拔为辽王，韩世忠扳回辽东败局，使得辽东军再一次声望提升。
自己迟迟不立储，被秦桧寄予希望的赵构，今年又因青衣社案被罢免官职。
秦桧感受到了威胁。
还有一点，赵宁不仅心中有数，手中也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文书了。
只是现在还不便于公开。
秦桧还是有用的，这一次让秦桧去找找韩世忠的把柄，把风浪吹起来，借着秦桧的手，给辽东军施压。
再让范致虚出来，从军政层面给辽东军施压。
再让张浚出面稳住局面，最后他这个皇帝再施以恩泽，表示完全相信韩世忠。
一整套下来后，韩世忠基本上可以主动回京师，跟他赵官家谈谈心了。
后面的事情，都好处理。
赵宁只有一点：好人永远朕来当！
七月的草原，本来到了游牧民族打秋风的时候，但今年活跃在阴山一带的汪古人，却丝毫提不起精神来。
阿剌忽失的脸拉得像又干又老的苦瓜，他看着面前的卡马钦，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话：“宋人到底是什么态度？”
卡马钦说道：“使者是派过去了，但没有消息。”
“茶叶呢，宋人之前承诺的茶叶！”
卡马钦继续说道：“去年咱混在金军中打宋军这件事，好像被宋人发现了，今年有一批茶商私下给我们卖茶叶，据说被抓到后，直接关押了起来，便没有人再敢卖。”
阿剌忽失问道：“难道没有告诉宋人，我们能帮他们把茶叶卖到漠北给蒙兀人？”
“说了，但宋人已经不相信咱了。”
“哼！宋人不相信就算了，我就不信，这草原这么大，我们私下还找不到走私茶叶的！”
阿剌忽失收拾好心情，坐下来挠了挠头发，很是不愉快，他说道：“金人现在是什么态度，今年的赏赐，什么时候给下来？”
“派人去上京问了，暂时杳无音信，不过听闻金人最近也是多事之秋，今年的赏赐问题不大！”
“宋人不给面子，那就不跟宋人玩了！”阿剌忽失说道，“继续跟着金人玩！”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声音：“报，首领，出大事了！”
阿剌忽失走出营帐，喊道：“何事慌慌张张的！”
却见那人手中提着一个人头，那人头的血已经流干了，血迹凝固，眼睛也失去了光泽，变成灰色，只有嘴巴还张开着，仿佛在告诉大家他死之前很害怕。
“阿渡深！”马卡钦吓了一大跳，“这是谁干的？”
“是宋人！”
随行只回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已经有四十几岁，这在草原上，年龄已经很大。
“宋人杀了我们的使者？”
“宋人杀了阿渡深，说让您现在带着所有族人前去安北城请罪，否则会追杀我们。”那个人脸上依然有着恐惧。
“宋人欺人太甚！”阿剌忽失大怒，斥责道，“虞允文这个读书人，行事竟然如此野蛮无礼！枉为天朝上国！”
“首领，杀阿渡深的不是虞允文。”
“那是谁？”
“宋人来了一个新的统帅，只是听说姓岳，但具体不知道叫什么。”
“宋人换新统帅了！”阿剌忽失立刻来了神，“这事确定吗？”
“确定，是宋人亲口说的。”
阿剌忽失问卡马钦：“你听说过这个姓岳的吗？”
卡马钦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未听过这个姓岳的。”
“虞允文为何不在安北城了呢，他那样杰出的统帅，宋人居然把他换了？”阿剌忽失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传我命令，立刻提兵六千，我要好好给这个新来的一点教训！哈哈哈哈！”

第1164章 比兀术还有种的男人
郭浩扭扭捏捏走进都督府，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中庭的校场跑步，冲着那少年大声嚷嚷着：“应祥，练着呢！”
岳云停下来，抱拳道：“参见郭总管！”
“岳帅呢？”
“在里面与人议事。”
“好，我是来找岳帅的，你先练。”
郭浩穿越前面的中堂，到了后面。
“岳帅！”
“进！”
郭浩走进去，看见周围有不少人。
有工曹的李严，还有兵曹的杜松，军督司的赵崧也在，都督府的一众参军也都在，还有岳飞从河北带来的牛皋和杨再兴。
另外，契丹人耶律余睹也在。
“参见岳帅！”郭浩说道。
安北城目前军事班子，在这几个月是经过重组的。
自从岳飞调过来后，朝廷又从东京调来了不少新的军官。
像工曹的李严，据说是陈规的得意门生，对军事战略防御的建设，得心应手。
当年河北的防御纵深是陈规一手制定，这个李严就参与了进去。
而军督司的赵崧，以前是地方官员，现在加入到了军督司。
据说他是赵匡胤的后代，是赵家宗室，为人处事一丝不苟。
就是这样一批人，对郭浩这个吴玠系的将领来说，是很陌生的。
准确的来说，郭浩属于老西军出身。
因为吴玠就是在西军出道的。
而岳飞则是河北系，或者说岳飞是完全的新军，与过去大宋朝的那些将门、军系完全扯不上边。
“不必多礼，坐吧。”岳飞说道。
郭浩却不坐下来，他急切地说道：“岳帅，末将刚才在外面巡视练兵的时候，听斥候打探到了消息，汪古人来了。”
“这件事我已经知晓，斥候的情报刚刚说来。”岳飞拿起桌案上的文书，“我也正准备派人去找你，这里对汪古人最熟悉的，还得是你。”
岳飞这样说，郭浩多多少少有些得意。
他笑道：“汪古人不过如此，就是每次来势汹汹，他们不经打。”
岳飞叹了口气，说道：“我倒是不担心我军正面打不过汪古人，这阴山南麓的草原极其广袤，汪古人对此地比我们更加熟悉，他们又俱是骑兵，若是打不赢，他们会立刻逃跑，逃跑后，就很难对他们的有生力量造成打击了。”
就像当年汉军打匈奴一样，匈奴人最开始很牛逼，结果被卫青和霍去病顿顿毒打。
可是别忘了，卫青和霍去病都没能彻底消灭匈奴。
因为像匈奴这种游牧民族，都是骑在马背上的，他们如果打不赢，跑得比兔子还快。
要是长时间找不到他们，他们躲在角落里猥琐发育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趁着你不注意，在你背后捅一刀。
下手狠的直接捅腰子！
“而且汪古人过去被我军击败过，为何现在主动找上门来？”岳飞问道，“难道汪古人就因为本帅斩了他们的使者，就要跟本帅拼命？这一点，本帅想不通。”
牛皋说道：“岳帅是担心汪古人有诈？”
“本帅确实有这个顾虑。”岳飞直言不讳地说道。
耶律余睹说道：“岳帅，末将有一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这汪古人，末将当年是跟他们打过交道的，他们的战力并不弱，但阿剌忽失是个见风使舵之人，若是弱，他必然会毫不留情地咬一口，若是强，他必然会无耻谄媚，此人不会盲干，更不会耍狠斗勇。”
“你的意思是，他并非为他的使者报仇？”
“决然不是。”
岳飞这才放下心来。
他杀汪古人的使者，确实是为了激怒汪古人。
但没想到这么轻松真的就激过来了。
当一个绝世高手，突然发现一个小趴菜跑到自己面前嚷嚷，心中难免会生出一点点疑惑。
再说了，岳飞是心思缜密之人。
牛皋问道：“如此说来，这阿剌忽失，此次提兵前来，是认为咱们弱，想咬一口？”
“必然如此！”耶律余睹回答道。
耶律余睹倒还是很喜欢现在的氛围的。
岳飞起初来的时候，他对这个人很陌生，有一种天然的排斥，但是一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发现岳飞是一个很简单，很纯粹的人。
作为降将，耶律余睹经常没有安全感，尤其是对大宋那些满肚子诡计的文人没有安全感。
倒是岳飞让他感到舒坦。
“岳帅，这一次是围堵汪古人的绝佳机会！”耶律余睹补充道。
岳飞问道：“目前南面送来多少战马了？”
牛皋回答道：“目前已经送来四万匹，加上本身有两万匹，一共六万匹。”
“六万匹，编三万骑兵出来，如何？”
耶律余睹继续说道：“最好是编两万骑兵，每人三匹马，万一汪古人逃跑，有三匹马的骑兵军团，能行军更远，作战范围更大。”
“好，你说得有道理！”岳飞站起来，语气铿锵有力，“牛皋，你立刻安排整编两万骑兵，郭浩领七千，耶律余睹领七千，本帅亲自领六千，不管这一次汪古人来多少兵力，围住他们，绝不让放走他们！”
众人站起来，大声道：“得令！”
岳飞也没有想到，自己才刚来安北都护府几个月，敌人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当天，安北城便忙碌起来。
一道道军令从都督府传出来，一匹匹体格健壮的战马，被安排出来。
这些战马，几乎都是从西夏弄来的，是上好的品种。
安北府目前的总兵力，一共有五万，两万骑兵，一万步兵，两万厢军，也就是军民。
前方黄河边上，人来人往。
从去年到现在，按照赵官家的战略规划，阴山移民二十万，已经有许多人从内地北上，到了这里。
在黄河处修建起了大型渡口，还有连成片的浮桥。
原本安北城在黄河南岸，现在北岸也有一座大城拔地而起。
不远处的砖瓦厂冒着浓烟，前方堆起了大片大片的木头。
来往的工匠和百姓，络绎不绝。
当然，少不了牧人。
阴山之下，风吹草低见牛羊，是天然的好牧场。
当天下午，北城就已经汇聚了一批骑兵，是郭浩的骑兵。
郭浩摩拳擦掌，他要在岳飞面前好好展露一下自己的实力，让岳飞知道，他这个吴玠的旧部，非浪得虚名。
咱总不能给吴帅丢人吧！
此时，阿剌忽失的大军，距离黄河北岸的北城已经只有四十里地。
阿剌忽失对左右说道：“我们现在急行军而去，那个姓岳的未必能反应过来，我们杀他个措手不及，杀光抢光，再扬长而去，好好杀杀姓岳的威风！”
马卡钦赞道：“首领英明！”

第1165章 诱敌深入
岳云急奔而来，说道：“郭总管，岳帅让你隐蔽人马，召令百姓入城，不可轻易与敌人作战！”
“这是为何？”早就准备好摩拳擦掌的郭浩顿时不乐意了。
这种心情就像，老子裤子都脱了，你说改日？
岳云意味深长地说道：“岳帅说不要把敌人吓跑了。”
郭浩怔了怔，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笑了笑，说道：“得令！”
锣鼓震天，郭浩开始指挥下面的人，组织北城的老百姓，包括厢军部队进城。
粮食、工具，全部带入城中。
“发生了什么？”有人问道。
“听说夷人来了。”
“在哪儿，活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夷人！”
“听说夷人长相酷似恶鬼，吃人肉、饮人血。”
“那更要看看了，说不定还可以逮几个回来玩玩！”
有些人不但不害怕，还跃跃欲试的样子。
前方一队队骑兵快速奔过来，为首的队长喊道：“速速进城，速速进城！”
“诶，长官，听说夷人来了？”
几个年轻人问道。
他们手里拿着工具，一看就是木匠。
“是，夷人来了！”
“咱们能不能留在这里看看？”
“想死啊！夷人杀人不眨眼！”那军官怒斥了一声，“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赶紧回城去！”
“速速回城，违抗命令者，严惩！”
人群收拾好自己的行装，陆陆续续往城里赶。
这时，正在快速朝北城靠近的阿剌忽失，接到了斥候的情报。
“首领，宋人正在收拾陆续进城。”
“预料之中，但他们的速度没这么快！”阿剌忽失淡定自若，对左右说道，“加快行军，那北城的城防也不过是刚刚修建起来，就算宋人全部进了城，我们也能弄死他们！”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都哈哈哈大笑：“那个姓岳的杀了我们的使者，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若是虞允文在此，我们还不敢轻易南下，姓岳的会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
大约半个时辰的样子，北城外的大部分民众已经进城。
没有进城的就是在远处放牧的牧民。
这些牧民要行动，实在有些难度，因为有大量的羊群。
“报，郭总管，敌人已经抵达十里之外！”
郭浩骑在马上，转身望去。
远处是压得很低的一片又一片层云，还有一望无际碧色和浅黄色混合的草原，初秋的风中，一层又一层的草浪在翻滚。
秋风轻抚着北城的焦虑。
城内议论纷纷，城外的骑兵开始在号角声集结。
为了迷惑阿剌忽失，郭浩先是派遣了好几波小规模的骑兵，然后把主力骑兵隐藏在城内。
那些前锋骑兵们的做派颇为嚣张，不由分说便朝汪古人的主力靠近。
“报，首领，宋军朝我们来了。”
“来了多少人？”
“来了三支兵马，每一支大概有五百到七百的样子。”
“其它地方有探查清楚吗，是否有宋军骑兵埋伏？”
“方圆数十里都看了，没有宋军的影子，除了北城外这些。”
马卡钦说道：“首领，宋军会不会有诈？”
阿剌忽失立刻说道：“姓岳的新来，对我们根本不了解，宋军内部的将领必然不服他，眼下正是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时候，攻破北城，把所有物什全部抢了！”
阿剌忽失这想法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草原游牧民族对中原王朝的态度就是，不给好处的时候就抢。
前有匈奴、鲜卑、柔软、突厥等等，后有蒙古、女真。
便说大明崇祯元年，崇祯上位，把给蒙古人的市币停了，林丹汗便率领蒙古铁蹄攻破大同防线，杀死数万人，抢走无数粮食和钱财。
这些案例都说明了，游牧和中原的思维方式是不一样的。
所谓的打秋风，就是抢劫，抢劫讲究的就是快准狠。
犹犹豫豫，对于土匪和强盗来说是不存在的，那种人就不适合干这种买卖。
阿剌忽失一声令下，汪古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加快速度往北城方面狂奔。
他们口中发出肆意的叫嚣声，提着弯刀，挎着弓箭，骑着马，如同黑色的洪流，向北城靠近。
“报！岳帅，汪古人快要抵达北城了！”斥候飞奔而来。
此刻，已经是傍晚，岳飞部在北城西面五十里外，已经渡过黄河。
“岳帅，请给末将一千兵马，末将去将那蛮夷首领的脑袋提过来！”说话的却是杨再兴。
岳飞看着远方，说道：“不急，让汪古人在北城待一晚。”
随即又说道：“所有人，再往后，退到百里之外！”
“是！”
耶律余睹说道：“岳帅，再退会不会离战场太远了，万一赶不及，让汪古人跑了，就麻烦了。”
“跑不了！”岳飞镇定自若，“诸位不必心急。”
牛皋的人马更夸张，潜伏在北城东北角百里以外。
今夜岳飞和牛皋两路兵马都在草原上过夜。
其实这个距离，阿剌忽失要发现宋军的埋伏并不难。
但是，需要时间！
也许明天中午之前，阿剌忽失的斥候就能发现。
可真正的战机，可能就是明天上午半天！
傍晚的时候，郭浩派遣的几支小规模部队快速推进汪古人，双方立刻在附近展开了高机动性作战。
阿剌忽失凭借兵力优势，数次击败宋军。
到天黑之前，阿剌忽失以强势的姿态抵达北城外。
从北城城头望下去，六千汪古大军在外面铺开，气势浩荡。
“打开城门，饶尔等不死！”
嚣张跋扈的声音在北城门外回响。
回应阿剌忽失的是城头的弓箭。
阿剌忽失在城外大笑道：“尔等以为，这样便能守住城？”
“首领，我们在前面十几里，发现一些牧民，一千多只羊！”
“全部收缴了！还有，派人去方圆找，连一只蚯蚓都给我刨出来带走！”
“首领，黄河渡口发现了许多粮食！”
“哈哈哈，全部搬过来！”
“首领，渡口还有很多茶叶！”
“好好好！这一次收获颇丰，全部打包收起来！”
“首领，要不要攻城？”马卡钦问道。

第1166章 人死在贪婪上
阿剌忽失转念一想，说道：“大可不必，待我军休息一晚，明早再攻城不迟！派斥候继续探查，一定要探清楚，宋军可能很快会有援军，我们要把我关键的时机！”
“是！”
天黑之后，汪古人便在城外大喊大叫，以此来给城内施压。
倒是一整晚无事，第二日一大早，阿剌忽失便开始命人攻城。
汪古人攻城的套路很简单，云梯加弓箭。
而且云梯很简单，就是用木头现做的梯子。
汪古人是游牧民族，从小射箭。
汉人军队中，弓箭手都是精英。
但是在汪古人这种游牧民族里，弓箭手都是普通士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汪古人的军事后勤，不像汉人那样又是铁甲又是火药，他们要么养马，要么制造弓箭。
同样，生活在漠北的蒙兀人也是如此。
密集的箭雨如同暴雨一样往城楼上灌，效果肯定是非常明显的，即便是披着铁甲的宋军，也不愿意正面这种箭雨。
毕竟有可能随时会有箭矢射到脸上。
等好几批弓箭手射完后，城头士气也被打压得差不多了，强壮的前锋扛着梯子就开始往前冲。
双方开始在城头厮杀起来。
“首领，属下怎么总是有一股不祥的预感？”马卡钦说道。
“你有话就说明白一些！”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们真正正面迎战的宋军，少之又少，这不像宋军的做派！”
“那你是什么想法呢？”
“那个姓岳的，会不会故意示弱，引咱们到城下来，他则派人把咱们的后路给断了？”
马卡钦这么一说，阿剌忽失顿时心头一沉，猛然意识过来，瞬间面色有些凝固。
还真的有这个可能！
他转身朝附近望去，仔仔细细看了一转。
自己的人还在攻城，城头的宋军还在反抗。
原本阿剌忽失觉得双方打得挺惨烈，宋军防御挺认真的。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些大喊大叫的宋军，像是在装模作样，配合他的攻城一样。
目的就是为了把他黏在这里。
向来狡诈的阿剌忽失，背后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嗓子有些发干，他问道：“宋军切断我们的后路，我们的斥候不可能察觉不到吧？”
马卡钦其实也是随口一说，但他看阿剌忽失这样子，像是当真了，立刻安慰道：“首领不必担忧，姓岳的初来安北府，下面的将领都未必听他的，更别说配合他断咱的后路了！”
阿剌忽失点了点头，觉得马卡钦说的有道理。
“不过，姓岳的既然被调过来，可能有自己的嫡系，若是他出动嫡系，是可以对我们……”
马卡钦话未说完，愤怒地阿剌忽失一把拉起他的衣领，阴森森地说道：“你一次把话说完！”
马卡钦吓了一大跳，连忙说道：“首领，那姓岳的也有可能断咱们后路，不过我们是派了大量斥候的，最晚中午就可以探查到，他不可能走太远，最多百里！”
阿剌忽失这才放开他的衣领，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只有一上午的时间？”
“但断咱们后路这事，只是猜测。”
阿剌忽失犹豫起来，踟蹰起来，来回走动起来，忐忑不安起来。
恨不得用手在地上刨几座山出来。
“抓了多少只羊？”
“回首领，抓了近两千只羊。”
“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一共一千八百三十六只。”
“茶叶呢？”
“茶叶来不及测量，有……有很多很多！”
“粮食呢？”
“粮食也有很多很多！”
“传我命令，立刻调集一千人，去将所有的战利品收集起来，及时撤退！”
“首领，这北城眼看就要攻下来了，为何……”卡马钦说道。
“为何个屁！万一这是宋狗的奸计呢！”
阿剌忽失这种能在宋金之间来回横跳的，肯定不蠢。
贪婪是人性，但是求生欲也是人性。
阿剌忽失补充了一句：“抢完还不走，等死啊！”
汪古人立刻行动起来，用那些来不及撤走的工具，把粮食、茶叶都装起来，把羊群和牛群也赶出来。
“郭总管，汪古人开始转移粮食和茶叶了！”
郭浩立刻兴奋道：“传令下去，整顿兵马，出城迎战！”
“是！”
城内的大部队开始集结，城头的步兵也增多起来，一波波将攻上来的汪古人杀回去。
不多时，城门便轰隆隆打开了。
一支支骑兵从城内鱼贯而出，来得飞快，气势汹涌，杀气森森。
“首领，宋人的骑兵出来了！”马卡钦大声喊道。
“我看到了！”阿剌忽失说道，“准备迎战！”
“首领，宋军越来越多了！”马卡钦大声尖叫道。
“老子看到了！闭上你的臭嘴！”阿剌忽失愤怒地吼了一声，拔出弯刀，举起来。
汪古人的号角声也响起来。
随即，汪古人的骑兵竟然快速散开，开始往反的方向奔跑。
后面的宋军铁骑从刚出来，到狂奔，只用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
铁甲在秋阳中流动着冷光，像起伏的金属波涛。
顿时，钢铁洪流似从山体上奔腾而下，滚滚咆哮起来。
大地开始颤抖，震耳欲聋的铁蹄声腾腾而起。
宋军手持长枪，那些西北上乘的好马，狂奔起来，身姿矫健，四蹄飞快。
只听万马齐喑之间，宋军的兵锋快速逼近汪古人。
汪古人一边反方向狂奔，一边弯弓射箭。
顷刻间，箭雨拔地而起，朝宋军扑来。
箭头冲击在铁甲上，发出无数稀碎的金属碰撞声。
有战马被射中，翻滚倒地，巨大的惯性，使得上面的人坠马后，人和马都在地上翻滚，身体被巨力拧成一团。
但这并没有阻止住宋军的冲锋。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气势越来越猛，仿佛那滚滚而来的万里云海，要将一切都淹没一样。
阿剌忽失大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宋军骑兵一出来，便能短时间内提速如此之快。
汪古人手不敢停，一箭射完立刻飞快第二箭、第三箭。
但这些都已经挡不住宋军的冲势了。

第1167章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汪古人骑兵在反方向跑的时候，快速散开，像是奔流的河水。
这是他们的战术。
骑射的同时，拉开彼此的空隙，能最大程度上减轻对手冲击过来的打击面，并且使对手进入两个汪古骑兵中间，被弯弓的汪古骑兵夹击骑射。
说到底，这就是草原骑兵专门对付中原突击骑兵的战术之一。
但现在的情况有些特殊，宋军提速太快，他们的空间尚未拉开，宋军的长枪已经到了后背。
“快扔掉粮食！”阿剌忽失冲着远处那些人大声喊道，“茶叶也别要了！快！”
他的声音淹没在铁蹄的轰隆声中。
长枪刺进一个汪古人的后背，刺穿他的身体，快速拉回来，那个汪古骑兵惨叫倒地。
后面的骑兵涌上来，将最后一排的汪古骑兵撕了个粉碎，然后以锐不可当之势推了进去。
大量的汪古骑兵坠地，惨不忍睹。
他们继续拉开彼此的距离，但是宋军骑兵却紧紧跟了上来，长枪像是收割生命的死神一样。
骑射的优势大大减弱，汪古人拔出刀，但是刀在长枪面前，完全失去了优势。
阿剌忽失肝胆俱裂，冲着前方那些还企图背几袋茶叶的人吼道：“快上马！你们不要命了！快上马！”
他的声音都嘶哑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再来了！
好在随着汪古骑兵的速度变快，彼此空间增大，更多的汪古骑兵已经飞奔而逃。
阿剌忽失也在亲卫军的簇拥下飞奔而逃。
但郭浩却不肯死心，他带着人一路追杀了数十里都不停下来，直到汪古人的骑兵已经分散四处，能追杀的都已经追杀了。
其实杀死的并不多，不到一千人。
主要是后面汪古人的速度提起来后，汪古人的负重没有宋军多，战马也跑得更快。
“报！岳帅，郭浩部已经击溃了汪古人，汪古人向我们这边逃来了！”
“耶律余睹！“
“末将在！”
“你领一千人，从这个方向杀去！”岳飞指着前方说道。
“得令！”
“杨再兴！”
“末将在！”
“你领一千人，朝那个方向杀去！”
“得令！”
“岳云！”
“末将在！”
“我也给你一千人，你朝这个方向去！”
“得令！”
“杜松！”
“下官在！”
“本帅给你一千人，你只需要在南下五十里，在那里等待，若是有敌人来，杀无赦！”
“得令！”
“耶律荣光！”
“末将在！”
“本帅给你一千人，你北上五十里，等待敌人！”
“得令！”
岳飞将六千兵马，分成了六支，可以说把阿剌忽失西面、西北面和北面的退路都给断了。
更可怕的是，牛皋也采取了同样的步兵。
这几乎把汪古人的退路彻底断绝。
午后，阿剌忽失惊魂未定，神色慌张地看了看后面，没有宋军的踪影。
马卡钦喊道：“首领，宋军没有追上来！”
阿剌忽失又看了看周围，跟过来大约有一千多人。
“首领放心，我们的人肯定大部分都能跑掉，宋军不可能全部追上来的！”
阿剌忽失狼狈不堪，他说道：“宋军骑兵果然越发厉害了，难怪能与金人打成平手，看来这次行动，是我小看了宋军，好在伤亡不会很大，我们能全身而退。”
马卡钦心生一计，他说道：“不如再派使者前去宋人那里，就说我们能帮他们把茶叶卖到漠北，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们就四处游走，专门偷袭他们的商队，宋人自会权衡利弊得失。”
“倒也是个计策，不过现在得快速回去，再从长计议。”
阿剌忽失带着人继续往前，他看了看前方的草原，大笑道：“之前你说宋人会派兵断我们的后路，现在看来，你完全多虑了！”
“为何？”
阿剌忽失指着茫茫草原说道：“你看前方，如此辽阔，宋人就算有伏兵，也不可能把我们的后路彻底阻断，宋人狡诈，故意示弱，引诱我们去北城，但现在我们却逃了出来！”
他不无得意地说道：“知道为什么强大的中原王朝一直无法消灭我们这些草原上的雄鹰吗？就是因为我们打不赢了，能快速四散而去，中原人无法追踪到我们，等我们迁移了一个地方，修养一段时间，就能重新回来！”
“我们就是这草原上的草，有冬天的时候，但春天来了，就会长出来！”
他话音刚落，却听卡马钦惊声道：“首领，前方有人！”
“胡说八道……”阿剌忽失笑骂道，但他笑了两声，笑声戛然而止，眼珠子突然瞪大，嘴巴也长大了，下巴差点掉在马背上。
因为他确实看见前方出现了人影。
正在快速朝这边靠近。
“不好！是宋军！快逃！”
阿剌忽失带着人如惊弓之鸟般，飞奔而逃。
不知逃了多久，回头看，终于摆脱了宋军，他这才说道：“宋军竟然真的有埋伏，好在这草原够大，宋军追不上我们！哈哈哈！”
“首领！”
“何事？”
“前方有人！”
阿剌忽失立刻神色惊恐，定眼看去，果见一队人马杀来。
他想都没有想，大声喊道：“快跑！”
于是阿剌忽失跑啊跑，又跑到一个地方，看见宋军被自己甩开，终于松了口气。
他大喊了一声：“来啊！你们这些宋狗！你们不是很能追吗！快追我！你们不是很能堵吗！来堵住我的退路！把我的退路堵死！把我抓起来，来啊！哈哈哈！你们今天抓不到我，改天我一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首领！”马卡钦又喊道。
“何事？”阿剌忽失愤怒地吼道。
不知道为何，现在他一听到马卡钦的声音，就暴跳如雷。
“前面……”
“前面怎么了？”阿剌忽失慌忙眺望过去，却又见到一队骑兵快速奔来。
阿剌忽失的表情，从兴奋到惊恐，又到兴奋，又到惊恐，再次兴奋，再次惊恐。
情绪如同过山车，几近崩溃。
“快……快跑……”
阿剌忽失跑啊跑，终于以为自己能跑掉了。
结果最后遇到了杨再兴。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第1168章 合纵连横
阿剌忽失不想再跑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这样一直跑下去。
他决定反抗。
至少他还有一千多人，这是一支战斗力不俗的兵马。
自己怎么说也是汪古人的首领！
阿剌忽失用铿锵有力的声音，高呼道：“宋军来的人不多，突围出去，易如反掌！”
汪古人瞬间鸡血满满，刚一个照面，汪古人的进攻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阿剌忽失转身喊道：“快跑！”
这一系列的操作，简直行云流水。
在一片混乱的厮杀中，汪古骑兵死伤惨重，少部分投降。
投降的就包括阿剌忽失的跟班马卡钦。
阿剌忽失狼狈而逃，却已经逃无可逃，很快被抓住。
更令阿剌忽失绝望的是，宋军包围圈，几乎将绝大部分汪古骑兵合围了。
汪古人经历了好几次宋金冲突之后，原本就元气大伤，现在仅存的精锐骑兵被包抄。
这支在阴山生活了数百年的游牧部落，已经没有机会再参与到草原争雄当中。
七月二十日，一大早，赵宁就接到了安北都护府的捷报。
他兴奋地站了起来。
那个在宋金之间左右横跳，来回赚钱的阿剌忽失，被俘虏了！
汪古人在漠南最后的大规模有生力量被岳飞一锅端。
别看汪古人只有六千精锐骑兵了，要是没办法一锅端，这帮人可以在广袤的漠南草原四处迁徙，你根本没办法找到他们。
就算找到了，也没办法短时间内一举干掉他们。
但他们却可以今天这里窜一下，明天那里躲一下，等你放松警惕，或者你的牧民稍微走远一点，他们就快准狠地下刀子。
这帮人抢劫非常有经验，都是老手，来得快去的也快。
而现在，把他们的主力一锅端了，首领也俘虏了，汪古人的威胁基本宣告结束。
不仅如此，对于漠南和阴山以北更加熟悉的汪古人，是可以为大宋提供丰富的情报来源的。
赵宁立刻御批，对岳飞以及安北城诸将领、军官以及军民，表示高度赞扬。
这件事在朝堂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这算是岳飞初次去安北都护府立下的最大的功劳。
至此，安北都护府在阴山以南的钉子被拔掉。
与此同时，汴京朝堂上也看到了岳飞强悍的实力，以及未来更大的潜力。
赵宁对张浚说道：“白鞑靼的主力被岳飞打掉，现在阴山以南，还有人能威胁我们吗？”
张浚说道：“在阴山东面，是金人的云内州，金军在那里囤积了军队，除了那里的金军，臣想应该没有人能威胁本朝在阴山用兵了。”
靖康十二年的汪古人被打击后，草原的风浪却没有随之平静下来，反倒是随着西夏被灭国，宋金局势变化，变得更加暗流涌动。
七月二十三日，在汴京朝堂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一件不起眼，但影响很大的事。
金国使者完颜宗宪跨过黑水，抵达蒙兀国的核心地带。
蒙兀国合不勒汗接见了这位金使。
合不勒汗在营帐内摆下酒宴，营帐内的乞颜部德高望重之人都来了，气氛十分和谐、融洽。
蒙兀人用他们的马奶酒和烤羊肉，招待了大金皇帝派来的使者。
严格来说，蒙兀人是大金国皇帝完颜亶的臣民。
因为合不勒在名义上已经向金国称臣。
所以该有的礼仪，都给了比较足够。
但是，这样其乐融融的气氛，多多少少有些表演的成分在里面了。
合不勒的弟弟俺巴孩将一块羊肉用力咀嚼完，举起酒，站了出来，他说道：“尊贵的使者，我敬您一杯。”
完颜宗宪连忙站起来，他回了一个礼。
这个礼却是标准的儒家礼。
完颜宗宪是完颜宗翰的亲弟弟，但是这个人和宗翰的风格完全不同，应该说，他在金国皇室里，最像一个汉人。
他精通音律、古文，熟读儒家经典，府上招揽了许多儒士文人。
和那些金国贵族站在一起，他更像是贵族中的贵族。
并且，他还精通政治。
他的兄长完颜宗翰失势，但丝毫不影响他被兀术重用。
此次派他来蒙兀国，足以说明兀术对联合蒙兀人的重视。
完颜宗宪说道：“俺巴孩将军，我早有听闻您的英勇，今日见到本人，果然名不虚传。”
“尊贵的金使，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
“俺巴孩将军但说无妨。”
“当初完颜兀术与我们休战，朝廷答应割让我们二十七团寨，这件事到现在都还没有后续，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朝廷又要失言了呢？”
俺巴孩提的是陈年往事了。
当年兀术西征蒙兀人，也遇到了中原王朝跟游牧民族作战的老问题：能打赢，但无法歼灭。
既然无法歼灭，大军又在草原上，就只能等着蒙兀人东窜一下西窜一下，然后窜回来偷袭金军。
双方那些年打得你来我往。
兀术虽然颇有斩获，但也疲于应付。
后来金人集中精力对付宋人，便暂时与蒙兀人言和，也就是所谓的拉拢和安抚。
答应的条件就是给蒙兀人赏赐一块能定居的地。
蒙兀人提的是二十七团寨。
所谓的二十七团寨，是一些能耕种的地方，位置也不打算，可以有粮食。
兀术允诺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而这事隔了好几年，蒙兀人连跟毛都没有看到。
完颜宗宪感受到了俺巴孩说这句话时候的怒气，他眼中透露出杀意。
“俺巴孩将军，这件事，朝廷一直记着，并且早已派人前来传达了。”
“哦，有吗？”
“有的，三年前就派人过来过。”
众人一听，顿时怒气勃发。
俺巴孩也不装了，砸了酒杯，骂道：“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信不信今天我把你的脑袋割了当酒壶！”
“俺巴孩将军，不要心急，听我慢慢说完，可以吗？”完颜宗宪一脸淡然的微笑，似乎完全不将俺巴孩的怒火放在眼里，更是对周围人的愤怒视若无睹。
“好！你说！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你这颗脑袋，我要定了！”

第1169章 蒙兀人入局
完颜宗宪慢条斯理地将一张地图从怀中取出来，说道：“三年前有人确实来过，不过有可能是半路遇到了狼群，意外总是不期而遇，也许这就是人生。”
完颜宗宪那不急不忙的样子，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
“诸位都在草原上驰骋，人生的无常，不需要我多做解释了。”
众人却仿佛没有听他说什么，而是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那张地图。
完颜宗宪将地图放在桌案上，说道：“我们双方之间是有一些误会的，我今天就是来解释清楚误会，没有别的意思。”
“这是？”俺巴孩问道。
“这是二十七团寨的地图，其中田亩、水渠、城池，都在里面。”
他此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忍不住围了上来。
合不勒汗走过来，一把拿起那张地图，仔仔细细看起来。
他问道：“怎么证明这是二十七团寨的地图？”
完颜宗宪回答道：“如果你们怀疑它是假的，即便我现在再如何解释，你们也不会信，但地图就在这里，土地朝廷已经准备好，天子仁德圣明，体恤尔等，不忍看尔等终日流离于茫茫荒原，才将此赐予尔等。”
“真的？”
完颜宗宪又取出一份圣旨，他准备习惯性念圣旨，不过转念一想，这帮鞑靼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念个屁。
他索性将圣旨递给合不勒汗，说道：“陛下圣旨在此，焉有假的可能？”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去了？”俺巴孩问道。
“陛下既然已经御赐给你们，你们现在当然可以去。”
“你们不会在那里设下埋伏，等我们过去，就出兵打我们吧？”俺巴孩继续问道。
完颜宗宪笑道：“如果你们不信，请你现在把我这颗脑袋砍下来，然后再领兵去那里看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你们真的把我的脑袋砍了，再领兵过去，就真的会有我大金天兵在那里恭候，那里也不可能再赐给你们了。”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再看完颜宗宪的目光，已经心生敬畏。
“使者，您请坐。”
完颜宗宪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长衫，重新坐下来，捋了捋胡须，笑道：“我此次前来，主要是代表天子慰问诸位，有一些话还是要说的，常言道，以和为贵，我们不打仗了，对双方都有好处，是不是？”
“使者说的是，以和为贵。”合不勒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举起酒杯，让所有人都敬完颜宗宪。
气氛一下子又变得其乐融融。
“对了，这二十七团寨只是天子赏赐给你们的其中之一，还有更好的。”
俺巴孩耳朵都竖起来了，他立刻问道：“还有什么更好的？”
完颜宗宪用一种像看乡巴佬一样的眼神，和蔼地看着急切的俺巴孩，他脸上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容，慢慢地说道：“汝等可知天下之大乎？”
众人皆是一愣。
“使者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完颜宗宪却是一言不发，他忽然站起来，向营帐的门口走去，他拉开布帘，指着外面，说道：“外面是什么？”
众人又是一愣，这种常识性问题，今日在完颜宗宪的问话下，众人竟然有一点不敢回答了。
还是俺巴孩怔了怔，小心翼翼说道：“是草？”
“没错，是草。”
俺巴孩叹了口气，仿佛在庆幸自己回答正确。
“使者，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完颜宗宪说道：“诸位在外面的草地，能得到什么？”
“可以放牧。”人群中一个人说道。
“为何放牧？”
“吃肉！”
“为何吃肉？”
“人不吃肉会死！”
“那你们为何又想要天子赐予你们二十七团寨？”
“因为想种地。”
“为何种地？”完颜宗宪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来，“你们不是已经有草地，可以放牧了吗？”
合不勒说道：“金使有所不知啊，每年冬天，都可能冻死一批牛羊，如果遇上更加残酷的天气，牧民们都会被雪淹没，损失惨重，我们想要二十七团寨，是图一个后方的稳定。”
完颜宗宪指着所有人，突然铿锵有力地说道：“那我可以说，你们太胸无大志了，区区二十七团寨，就满足了你们的要求！”
众人面面相觑。
“二十七团寨的土地很肥沃吗？”完颜宗宪语速飞快地说道，“一年只有几个月能长庄稼，能种出多少粮食呢？”
“那我们……”俺巴孩差点就说，那我们去把你大金灭了，全部据为己有？
完颜宗宪却不继续说下来了，而是换了个话题：“对了，我送来的茶，你们还没有吃，诸位先品尝品尝，如何？”
众人看了看碗中的绿糊糊的液体，有些惊奇。
“这是给牛羊吃的草？”
“这是茶。”
“什么是茶？”
完颜宗宪自己先吃了一口，吃完笑道：“诸位吃了就知道了。”
俺巴孩吃了一口，愣了一下，说道：“有点苦味……”
“你再仔细品品？”
“有点甘苦，但是吞下去后很舒服。”
他们这种常年吃肉的，第一次吃到茶，那种感觉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俺巴孩脸上都出现了享受的表情。
俺巴孩立刻狼吞虎咽，将一碗茶全部吞了下来。
“爽！”
他感觉肠胃仿佛在被冲洗，对他这种常年吃肉的来说，实在妙不可言。
其他人也立刻吃了起来。
合不勒大声说道：“这……大金竟然有此等宝物！”
“所以，我才说，你们想要二十七团寨，实在胸无大志，我现在告诉你们，在南方的中原王朝，这样的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中原的宋国，已经被我大金王师多次击败，天子怜惜尔等，可以给尔等一些机会，出一部分兵力，其实并不需要你们充当主力，你们只需要跟随我大金天兵南下即可，到时候你们想抢多少茶叶抢多少，想抢多少粮食抢多少，想抢多少土地抢多少，还有用不完的女人，喝不完的美酒！”
说完，完颜宗宪强调道：“天子之所以愿意给你们这个机会，也是为了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你们若吃不饱，总会跑去我大金内地扰民，双方都没有好处，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天子才打算给你们也南下的机会，不知诸位可否愿意与我大金王师一起去南面，拿更多的宝物？”
“这还用说吧！”俺巴孩先兴奋起来，“我草原铁蹄所向披靡，只要你们告诉我们，南面的宝物在何处，什么宋国，什么宋人，统统得死！”

第1170章 辽东经济开发区
七月二十五日，秦桧在登州做了短暂的停留后，乘船在复州的都里城渡口下了船。
在渡口迎接他的是都里的知县，以及复州过来的知州，辽东军中也派了参军过来迎接。
秦桧抵达辽东引起了多方的注意，毕竟是朝廷宰执，来这里也必然是代表皇帝行事。
由于宋金停战，双方贸易全面打开，都里城不仅仅进入了和平期，更是进入了它的黄家发展时期。
和平意味着风险减少，这是商业发展的基本条件。
再加上都里城位于勃海之畔，与登州隔海相望，是中原进入辽东半岛的毕竟之地。
短短半年的和平期，就已经吸引了一大批商人到这里。
秦桧刚走登陆不久，就看到前方正在重新修建城墙。
他好奇地问知县刘叔铭：“都里城的城墙倒塌了吗？”
“不是的，秦相公，都里城的城墙还在，不过原来的城太小，已经容不下那么多人，现在正在扩建外城。”
“原来如此。”秦桧不由得讶然，没想到小小的都里城现在已经开始扩建了。
他记得当初朝廷进军辽东，在此修建都里城，是为了给军队囤积粮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作用了。
所谓的经商，更是无从谈起。
那些年辽东战争不断，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河北，别说正常商人，就算是朝廷指派的那些特定商人，来这里也是心惊胆颤。
都里城除了军队以外，人口也就一直在两万左右，和中原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城没有区别。
倒是现在，有些不太一样。
至少可以看见连成片的商船，在湛蓝的天幕下，整齐地排列在渡口岸边。
原来布满礁石的岸边，被人工削平，垫上了许多碎石，又用黏土铺上、填平。
商船在渡口停留后，一箱箱货物运载下来，可以很方便地搬运上车，然后运到城内。
这些都是发生在这半年的时间。
只要没有战争，只要朝廷不折腾，民间是有充足的精力去建造的。
等走到正在兴建的外城，秦桧还看到许多人正在搬运木头、石块，车上堆着一堆堆泥土，人们挑着海水，进入里面。
“秦相公小心，那边是在修建塌房，现在货物日渐增多，这都里城临海，平时海风大，商旅们急切需要囤货的地方，所以下官现在组织人在着力营建此处。”
秦桧点了点头，说道：“你做的很对，现在和平是大势所趋，打通辽东和中原的商贸，
也是陛下跟朝堂诸公一致认可的，若是做得好，你以后前途无量。”
刘叔铭立刻心领神会地说道：“下官才疏学浅，幸得秦相公前来指点，才有这番景象，还望秦相公不吝惜继续指点下官。”
“你又在谦虚了，这些分明是你的政绩。”秦桧笑得很和蔼，像一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大叔，“你放心，你有政绩，朝廷不会亏待你的。”
“多谢秦相公。”
众人进了内城，秦桧走到一家粮铺，官员们也跟着走了进去。
那店里的老板一看来了这么多官，有些害怕，连忙过来：“小人参见各位官人，官人有什么需要小人效劳的？”
刘叔铭正要介绍秦桧，被秦桧阻拦，秦桧问道：“这大米多少钱一斤？”
“回官人的话，这大米3文钱一斤。”
秦桧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辽东的粮价和开封一样了。
3文钱一斤，也就是360文一石。
靖康元年，东京城的粮价到了5000文一石。
这些年，朝廷一直在农改，同时从海外运输粮食进入中原，粮价自然是一直下滑。
听说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京东、京西、河北、河东、京畿、江淮、两浙、两广都大丰收，官方公布的粮价是80文每石，比现在还便宜。
不过那未必是什么好事。
谷贱伤农。
赵宁是在原来的提举常平司基础上，搭建起了粮储司的，目的就是为了更精细化地从民间回购和释放粮食，确保粮价不高，但也不能太低。
秦桧没有久待，而是又去了一家布店。
他问老板：“绢帛多少钱一匹？”
“回官人的话，绢帛一匹要600文，您需要多少呢？”
“我只是问问，打扰了。”
秦桧带着人出来后，对刘叔铭说道：“都里城的物价竟然与京师一般无二了？”
刘叔铭说道：“停战后，军队需要的粮食少了，路途消耗也变少，江南更多商人也都愿意运粮食过来，有利可图。”
“绢帛呢？”
“绢帛的供给量更是出乎下官的意料，江南商人一船又一船的往这边送绢帛，一些是打算卖给金人的。”刘叔铭如实说道。
“绢帛价格为什么降了这么多？”
要知道，丝绸这类物品，以前可是一贯一匹起步的，现在只卖600文了。
刘叔铭说道：“朝廷前些年在江东地区的改稻为桑政策有了效果，丝绸布匹的价格从今年开始，明显下降。”
秦桧自然知道改稻为桑有效果，但没想到效果都延伸到都里城了。
看来江南地区正在诞生一大批富豪啊！
想到这里，秦桧对钱喻清的警惕心更重了。
中午的时候，刘叔铭摆下宴席，为秦桧接风洗尘。
各路官员纷纷向秦桧敬酒，气氛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后，秦桧在都里城一座最繁华的宅院安顿下来。
午休结束后，下面的人才说道：“秦相公，外面有一位叫卢清流的商贾，自称和您是朋友。”
“让他进来。”
“是。”
卢清流接到传唤后，整理了一下衣装，跟着侍从走进去。
他心里想着，现在这件事实在有些难办。
高俅那边催促得紧，要抓秦桧的把柄。
但是自己在秦桧下面做买卖已经好多年了，万一没有扳倒秦桧，搞小动作被秦桧抓到，自己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过卢清流又忽然想起之前在荆湖北路被赵官家抓到私自买田一事，自己全家的性命都在赵官家手里。
这些年高俅在背后也没有少支持自己。
可秦桧那边也拿了不少啊！
辽东初秋的海风吹得人心旷神怡，午后的秋阳干净而舒适，外面隐约还有街头人群的吵杂声。
卢清流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表面却装作淡定无事。

第1171章 抓韩世忠的把柄
很快，他在后苑见到了正在吃茶的秦桧。
秦桧坐在一株大树下，一边是一位妙龄少女正轻抚着的琴弦，丝丝琴音如同流水般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卢清流加快速度小步快走过去，毕恭毕敬地说道：“草民参见秦相公。”
“你来了，坐，坐下说话。”
“谢秦相公。”
秦桧朝旁边的人摆了摆手，那个妙龄少女便抱着琴，行了个礼，被下人带下去。
周围的人也都离开。
秦桧依然在吃茶，卢清流坐在那里，不敢乱动为他准备的茶。
秦桧看了一眼卢清流，说道：“吃茶。”
“多谢秦相公。”
卢清流端起茶杯，也跟着吃起来。
“味道如何？”秦桧问道。
“好极也！”
“听说这是你为本官准备的茶？”秦桧说道。
“草民一点点心意。”卢清流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茶叶的买卖进展还顺利吗？”
“顺利，有秦相公的照顾，一切都顺利。”
“如何个顺利，你跟本官详细说说？”
卢清流放下茶杯，说道：“去年草民见到了一个叫完颜拔离速的金国将军，他找我们购买了一百万斤茶叶，其中六十万斤是片茶，片茶一斤能卖到1000文。”
秦桧深吸了一口气，这果然是暴利行业啊！
片茶在京师的价格是一斤340文左右，到了金国居然翻了三倍。
六十万斤片茶的收入就是六十万贯！
“散茶四十万斤，每一斤是200文。”
“散茶也能卖到这个价格？”秦桧忍不住问道。
“金人对茶叶需求非常大。”卢清流说道，“这些金国贵族的钱，仿佛用不完一样。”
秦桧心里想着，那是当然，金人当年在大宋勒索了数千万两白银，黄金百万两。
至于公开抢夺的铜钱，那更是数不胜数。
金国老百姓可能很穷很穷，但是这些金国贵族，那是富得流油的。
至于打了这么多年仗，金人的军费开支因为军制原因，比大宋要少得多。
他们当然愿意花钱享受。
“今年呢？”秦桧又问道。
“今年两国停战，完颜拔离速已经买了两百万斤。”
秦桧心中一下子激动起来，看来辽东真的是暴利聚集地啊！
秦桧沉默片刻，问道：“除了你与金人接触，还有其他人吗？”
“这个草民不得而知。”
“你不知道？”
卢清流被问得有些懵，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秦相公，现在两国禁榷已经打开了，任何人都能与金人做买卖，朝廷不管了，这您是知道的。”
秦桧说道：“但是有一类人特殊。”
卢清流愣了愣，立刻意识到秦桧说的是谁。
“秦相公，这草民不得而知。”
“你在辽东待了这么多年，你不知道？”
秦桧的语气有些冷下来，像是在责怪卢清流。
见卢清流还一副装傻卖乖的样子，秦桧直接说道：“军方是否有牵涉？”
“军方？”卢清流故作思考的样子，心中犹豫了一会儿，立刻说道，“军方好像还真有，不过似乎只是与金国民间有来往，与金军方面没有什么接触。”
秦桧眼睛都亮了，他追问道：“姓甚名谁，与何人有来往，什么职务？”
卢清流朝周围看了看，秦桧示意他写下来。
卢清流也不多说，提起笔便开始写。
写完后，秦桧拿起来一看，心中立刻乐开了花，他说道：“与这些辽东军有接触的金国民间商人，你给我找来，我要证据。”
卢清流也露出了很阴险的笑容，他问道：“相公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秦桧说道：“辽东军私下与金人做买卖，这是大忌，本官身为朝廷宰执，怎能坐视不管！”
“秦相公大义，草民敬佩不已！”
“这件事不要声张，你把事情办漂亮一些，本官不会亏待你。”
“是！”
“还有，买卖再做大一点，丝绸货源，本官已经吩咐人给你打通了，你放开手脚去做。”
“草民多谢秦相公，草民一定不会让秦相公失望的。”
“买卖的路安排好一些，不要声张，更不要让人抓到什么，明白吗？”
“明白，草民都安排得非常隐秘，秦相公的那一份，就算有人下来查，也差不多。”
秦桧又说道：“就算能查到，本官也有一万个办法撇清关系，你要清楚，你跟着本官，才有好日子过。”
秦桧这句话就是直接威胁了。
他在告诉卢清流，就算你有账本，你的账本也没办法直接质控与我秦某人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不要白费心思，好好办事，不会亏待你。
这一威一赦，玩得不留痕迹，高手也。
“是是！秦相公还有别的要吩咐的吗？”
“没有了，下去吧。”
“草民告退。”
卢清流离开了秦桧的住所，他回去后，立刻给高俅写了一封信。
把今天与秦桧商谈的话，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
当然，秦桧交代他做的事，他也半分不敢耽搁，立刻安排人去查办。
卢清流在辽东做了好几年买卖，这里的每一条蚯蚓的粗细，他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哪个妹纸身上几颗痣，恐怕也都数得下来了。
两天时间，卢清流就给了秦桧一些实质上的证据。
其实不难，私下交易的金国商人是很乐意提供一些商品证据的。
若是放在以前，他们可能不会配合，毕竟还要买货品的。
但现在禁榷已经全部打开了，他们也不缺货源了。
金国商人找到了，立刻就能找到与金国商人接头的大宋民间商人，也就是军方在民间的代理人。
七月二十八日，秦桧在离开都里城之前，见了都里知县刘叔铭。
两人本来在吃茶，秦桧突然问道：“之前渡口的交易有没有异常的事情发生？”
刘叔铭被秦桧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想了想，说道：“一切都正常？”
“是吗？”
“是的，一切都正常，下官经常去渡口巡视，秦相公放心好了。”
“那为何有人跟本官说，有军队里的人在都里港口私下与金人交易？”
秦桧此言一出，刘叔铭吓得霍然站起。
“秦相公，这不太可能吧？”
“证据都摆在这里了！龙卫军第一军第三营副参军朱建呈！”
秦桧拿出那些口供的副本。

第1172章 秦桧的多面人生
刘叔铭拿起来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这这这……”
秦桧冷着脸，严肃地说道：“相关商品也在本官这里，还有人证也都抓到了！”
“兹事体大，恐怕要……”
秦桧顿时怒拍桌案，说道：“恐怕要什么！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胆敢私通金人！你身为都里知县，居然毫无察觉！”
刘叔铭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就跪了。
他立刻说道：“秦相公息怒，这件事下官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就可以一言了之？”秦桧义正辞严地呵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影响有多恶劣！”
“下官……”
“军中私自买卖，物资从何而来，赚钱作甚？”
秦桧的问题，就像一把把铁锤，锤在刘叔铭的胸口上，刘叔铭脸色苍白如纸。
军队做买卖，这在当今皇帝陛下登基之前的大宋朝是再常见不过了。
但自今上登基以后，靖康二年赶走金人开始，军政慢慢开始改制。
已经严禁军队以任何形式从事任何商业活动。
轻则罢免官职，重则视为谋反。
现在是秦桧这个宰执，皇帝的钦差，来到都里城，发现了这件事。
已经轻不了了。
也就是说，这件事会往辽东军可能谋反的方向发展。
辽东军谋反，在他这个都里城的知县的眼皮子底下做买卖，他这个知县就算一万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秦相公，下官完全不知情！”
秦桧却不依不饶，继续问道：“都里城也有驻军，你在都里待了好几年，竟然毫无察觉！如此严重的事，你让本官回京，如何向陛下交代？”
“下官……”
“本官跟陛下说，你刘叔铭伙同辽东龙卫军，意图谋反割据？”
“下官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刘叔铭直接吓跪了。
刘叔铭在都里城待的这几年，那可是兢兢业业。
他卒业于东京大学，又在新官学修习一年，先是在开封府任职了一个监镇官，农政处理得很好，一年就提拔为陈留县的知县。
后来被委以重任，到了都里。
都里城，由军政院和政事堂双重管理。
因为都里城是前线，知县的角色更多的是安排和管理军民，以及参与调动军中粮食。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层管理角色。
这些工作，刘叔铭都做得很认真。
“你自己说现在该怎么办？”秦桧语气依然严厉。
“下官……下官这……”刘叔铭显然是被秦桧吓到了，一时间慌了神，“请秦相公指一条明路！”
“你立刻奏疏朝廷，点名弹劾，这样能让你和他们划清界限，到时候本官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多谢秦相公！多谢秦相公！”
“记住了，这件事要快，一旦事情闹大，你的奏疏还没有到京师，你百口莫辩！”
“是是是，下官这就回去写奏疏！”
“去吧，记住，兹事体大，要保密！”
“是是是！”
刘叔铭颤颤惊惊回了知县衙门，然后立刻提笔开始写。
秦桧这一套算得玩得天衣无缝。
辽东龙卫军的把柄也找到了，还不用自己亲自奏疏，自有人代笔。
下午的时候，秦桧便急匆匆登上船，离开都里城，傍晚在复州西面的渡口下船，然后一路到了复州，见到了韩世忠。
“秦相公来辽东，下官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秦桧一脸和蔼的笑容，他一把抓住韩世忠的手，语重心长地笑道：“良臣在辽东主持军务，日理万机，我哪里敢让你去迎接我，你能来此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说完，转身对赵谌作揖说道：“见过辽王殿下。”
“秦相公，好久不见。”赵谌也回礼，表现得很客气、很热情，仿佛与秦桧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了一样。
“是啊，好几年不见了，我也很是想念殿下，听闻殿下最喜欢京师刘家铺的蜜糕，我亲自去刘家铺买了蜜糕。”
秦桧吩咐下面的人取来精致的锦盒，双方递给赵谌。
“有劳秦相公，小王实在受宠若惊。”
“殿下太客气了，对了，官家让我转告，他很想念你。”
“有劳秦相公也帮小王转告，小王也一直很想念官家。”
韩世忠说道：“秦相公这边请。”
“请！”
在辽东诸将的簇拥下，秦桧被迎进了复州城。
韩世忠盛情招待了秦桧，辽东诸将与军官皆位列宴席。
秦桧在宴席上，举起酒杯，盛赞了辽东龙卫军的功劳，表示大家都辛苦了，朝廷诸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甚至说到动情之处，秦桧还会眼眶湿润，声情并茂地诉说一下人生的意义，以及龙卫军背负的伟大使命。
实在令听者动容！
那一刻，辽东诸将打心底认为，秦桧是个好人。
好人啊！
在复州待了两天，与韩世忠促膝长谈，与辽王促膝长谈，随后秦桧就乘船离去。
卢清流的那封信已经放在了赵宁的桌案前。
八月的汴京城，落满了金色的叶子，街头依然行人如梭，商贾如云。
一座座全新的房屋，已经在外城拔地而起。
今日汴京的老百姓们都在传，说是有一批西域商人进了京师。
那些西域商人的模样十分奇特，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
这对于大宋朝的老百姓来说，确实不算多见。
虽然汴京已经有一部分大食人居住了。
在这些西域商人中，人们不仅看到了许多骆驼与琳琅满目的货物，还看到了长得非常美艳的西域美女。
她们漂亮又神秘，怀中抱着琵琶，偶尔还会弹上一曲，轻歌一手。
虽然听不懂，却也觉得那音律别有一番风味。
宋人倒不会崇拜胡人，他们纯粹好奇而已。
但东京城的官府，却实打实得一个个给这些胡人登记，记录在案。
傍晚的时候，开封府权知府尹朱胜非到文德殿，呈递了奏札。
“陛下，今年以来，已经有两千三百六十二名胡人，抵达了汴京，大多都安置在城西的横成街，这些人对东京十分好奇，每天都会四处闲逛，甚至还有的会与城内百姓发出冲突。”
赵宁仔细看了一遍，说道：“发生冲突是很正常的，但官府要懂得从中协调，当然，凡是来大宋的，都要遵照大宋的律法，这些胡人也不例外。”
“是。”
朱胜非又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最近在民间引起了动静不小，也是与外来者有关的。”
“什么事呢？”
“是一个日本女人，好像是来渡种的，借种的男人却死在她的身上。”

第1173章 日本人的向往
赵宁说道：“这种事你去妥善处理。”
言外之意就是，这种小事你就不要来烦朕了。
朕一天到晚批阅奏札那么多，大宋朝亿万人口，上下六七十万官吏，要是民间每发生一起人命案，都来跟朕说，朕还如何治理幅员如此辽阔的国家。
朱胜非说道：“死者是鸿胪寺少卿张正言之子张继安，而据说那个日本女子是日本一位达官显贵家的女子，据说还是张俊引荐过来的，今天张继安的老母亲和妻儿都到了开封府衙门，说是要还一个公道。”
不等赵官家说话，朱胜非继续说道：“班荆馆的日本使者也到了开封府衙门，说这件事与他们无关，是张继安自己身体有疾，导致行房事之时猝死，双方都说服不了对方，在京的日本人纷纷站了出来，而张正言也来找到了臣。”
显然，这已经形成了一个国际纠纷事件。
所谓的班荆馆，是五代到宋时期，专门给外国使者居住的地方。
难怪朱胜非今天要专门提这件事，原来一个是大宋的官户子弟，一个是日本的官户子弟。
赵宁问道：“那张继安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是身体有疾，又操劳过度，据说他与那日本女子相识后，终日黏在一起。”
“那该如何办案就如何办案，可有疑问？”
“但张家人却不依不饶，张正言已经把这事闹到政事堂。”
赵宁说道：“政事堂也是讲律法和规矩的地方，人是猝死的，不是他杀，律法该如何判就如何判，难不成就因为是番邦，就要把未杀人者抓起来，那大宋律法岂不是成了笑话？”
“臣并非这个意思，陛下，现在张正言在朝堂闹，张继安的妻女在民间闹，京师有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而且很多人都在痛骂那些日本人，还有甚者去班荆馆的日本使者居官扔石头、粪便，甚至点燃火药。”
好家伙，大宋朝的民众也这么恨小日本吗？
不应该啊，小日本最崇拜的就是大宋朝。
那南宋灭亡的时候，许多宋人东渡去了日本，将大宋的文化和手工艺带到日本，可是实打实给日本带去了文明的曙光的。
赵宁问道：“因何如此呢？”
“是一些女子痛恨那些日本女人，近些年来，来我朝的日本女子突然变多，仅仅去年一年时间，就有两千多日本女子到京师。”
“为何突然变得这么多了？”
朱胜非说道：“自从张俊去杭州的市舶司以后，从那里登陆的日本女子就变多了。”
“为何说是张俊去了杭州市舶司后就变多了？”
“臣打听到了，现在日本有专门的接待他们的女子到我大宋来的商社，这些商社在日本本土有办事分社，在我大宋也有，杭州和东京就有不少！”
赵宁倒是颇有几分惊讶。
日本人热衷于来大宋渡种他是知道的，皇城司在杭州也有一些情报上来，他也是知道的。
但他不知道，这他妈的居然已经形成产业链了！
看来张俊去的地方，都是资本横行之处啊！
渡种这种事，都能被张俊做出产业链来！
“那这事与现在东京城百姓袭扰日本使馆有何关系？”
“东京城的不少女人认为，放那些日本女人来我大宋，勾引了她们夫君，破坏了夫妻之间的感情。”
赵宁这就笑了，他问道：“难道我大宋的女人还比不上倭国女人？”
“倒也不是，听说那些日本女人一个个伶俐乖巧，尤其是在房事的时候，据说……所以……然后就很受京师达官显贵的喜爱。”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大宋朝不是大明朝，更不是大清朝。
大宋的女人地位还是很高的，女人地位高，在家里主事，自然能与男子分庭抗礼。
男子在外面工作压力大，回去是想要顺从自己的。
纳妾是能纳，可哪个男人嫌弃女人多呢？
更何况又乖巧又新奇！
搞不好再过一段时间，西域人也派女人过来渡种来了！
据说历史上的回鹘确实会派女人过来找汉人渡种。
“这件事你先处理吧，不要践踏了大宋的律法。”
见赵官家似乎不想再继续谈这个话题，朱胜非也不好继续延伸下去，但他还是强调了另一个问题。
他说道：“陛下，现在我朝与日本的商贸越来越频繁，而且朝廷正在与日本协商，在日本开采银矿，臣是担心此事若是闹更大，会影响挖银矿一事，据说挖银矿推进得不算顺利。”
“朕记下了，你先去处理眼前之事。”
“臣告退。”
朱胜非走后，赵宁才问一直杵在一边没有说话的高俅：“张俊在杭州的动静闹得这么大？”
“张俊这几年还算本分，安排一些日本女人过来，不算什么，也没有影响大宋民间的治安，臣以为无伤大雅嘛。”
高俅这言外之意就是：官家，臣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当然，赵宁本来也不打算管这种事，日本民间女人想来，大宋民间的男人喜欢，那是他们的自由，只要不影响治安。
管理一个大国，不能面面俱到。
假设一只公文下去，严格控制日本女人来大宋，那日本男人能不能来？来了之后能不能在这里找大宋女人？
西域女人能不能来？
西域男人能不能来？
世上有些事，只要不混乱公共秩序，是不能胡乱管的。
怎么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呢？
你得慢慢熬，不能时时刻刻都大火爆炒。
“除了这件事，张俊还闹出其它事了吗？”
“倒是没有，这些年，他本本分分在沿海经营朝廷的生意，听说日本人对他的感官还不错，连南海过来的人，也喜欢跟他打交道。”
“看来他之前是放错位置了。”赵宁笑道。
见赵官家不再追问日本女人的事，高俅松了口气，要不然今晚自己还怎么去找那几个日本女人呢？
“卢清流这封信，你怎么看？”赵宁又问道。
高俅语气颇为凝重地说道：“秦相公是想挑拨陛下和辽东军的关系。”

第1174章 秦桧的剩余价值
赵宁问道：“动机何在？”
高俅继续说道：“秦桧与辽王交恶，辽王势力越大，威望越高，他越不能安心睡觉。”
“你的意思是，他是诬告？”
“必然是诬告！”
“但卢清流在信中可是说，他找到了辽东龙卫军私下与金人交易的证据。”
“这未必是真实的，可能是秦桧捏造。”
“可卢清流在信中并未说这些秦桧让他捏造的，反而说秦桧过去后，让他主动查这件事。”
秦桧确实没有让卢清流捏造，甚至当时秦桧是大义凛然地说“辽东军私下与金人做买卖，是大忌，本官身为朝廷宰执，怎能坐视不管”这样的话。
这就是秦桧最精明的地方，他的本质是搞辽东军，但他却用看起来符合大义的正规手段，去完成他私人的目的。
这就是为了防止卢清流出卖他。
至于他在卢清流那里的买卖，秦桧自己都说了，没有任何痕迹留下来。
所以，卢清流这份密信，严格来说，根本没有办法定秦桧的罪。
赵宁沉思起来，秦桧的手段实在是老辣，他甚至可能怀疑卢清流，但他还是在卢清流那里做买卖。
能不能用这个方法扳倒秦桧，倒不是赵宁关心的，等真的要动秦桧的时候，他有一百种办法。
秦桧目前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甚至秦桧对辽东军的这种行为，也是他赵官家故意默许的。
不然赵宁怎么会恰恰派秦桧过去？
高俅继续说道：“辽东龙卫军屡立战功，秦桧在这个时候鸡蛋里挑骨头，难道不是挑拨朝廷和辽东的关系吗，陛下千万不要被他迷惑。”
“你的意思是，辽东军没有与金人走私？”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辽东军走私若是事实呢？”赵宁又问道。
高俅心头一震。
若是实事，你高俅却为他们辩护，难道你也有份？
高俅立刻说道：“兹事体大，臣觉得，朝廷应该派军督府的人去仔细查一查。”
“你去告诉卢清流，朕对他做的事情很满意，不过他如果想几头吃，会死得很惨。”
“是！”
高俅出文德殿的时候，脑海中一直在想赵官家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卢清流几头吃？
秦桧、自己这里，自己这里就代表了官家，还有哪里？
高俅有些想不通，但却也没有继续想。
他搓了搓手，笑得很开心：还是去找那几个刚过来的日本妹子吧！
傍晚的时候，蔡府。
蔡恒回到家中，脱下官服，然后到了蔡懋的书房门口。
“进来吧。”里面传来蔡懋的声音。
蔡恒推开门，行礼：“祖父大人。”
“坐。”
门被关上，蔡恒坐在书桌前，蔡懋正在写字，是在抄录赵官家的《货币通论》。
旁边还摆着《逻辑学》。
蔡懋抄录了许多遍了，他的字写得缓慢却又有暗劲，看起来平和却又不失刚直。
“祖父大人，那个卢清流送来了一封信。”
“放在一边。”
蔡恒放在一边后，就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蔡懋写字。
天色慢慢暗淡下来，书房内点起了烛光。
四下无人后，蔡懋才拿起信看起来。
看完后，他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重新坐下来，舒了口气，露出了一丝笑意。
“卢清流这颗棋子放了这么多年，秦桧终于亲自去见他了。”
“祖父大人，之前秦桧一直没有与他见面吗？”
“秦桧做事滴水不漏，朝堂上无数人想抓他的把柄，都抓不到，谏院、御史台天天盯着他。”
“那这一次是不是可以扳倒秦桧了？”
“不能。”
“为何？”
“这里面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直接证明之前秦桧与金人私下有交易，这个卢清流也绝不会蠢到立刻帮我们扳倒秦桧，他要两头拿，这样他才有价值。”
“这家伙可真是够狡诈的！”
蔡懋淡淡说道：“小角色而已，这说明我们之前查到的王氏在河北做买卖一事是真的，也证明秦桧暗中可能真的与金人有往来，只不过一直不是他本人出马，或许是他的夫人王氏，又或者是他的儿子秦熺，秦熺已经被发配，他的私生子也有这个嫌疑。”
“孙儿打听到那个樊楼的张思君，好像是被皇城司押走的。”
“确定吗？”
“老鸨亲口说的，还不让我告诉别人，说这件事牵涉到机密。”
“看来高俅那里掌握的消息，可能比我们更多。”蔡懋蹙眉沉思起来，“如此说来，官家那里掌握的消息，未必比我们少。”
“难道官家也怀疑秦桧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蔡懋说道，“上一次，李回被抓到皇城司，官家亲自去了一趟，亲自审问了李回，我示意李回将祸水往秦桧身上引，大概是那个时候，官家开始怀疑秦桧的。”
“那官家到底何时动秦桧？”蔡恒急切地问道。
“改动的时候自然会动的，这一次秦桧被派到辽东，恐怕是有深意啊！”
“有何深意？”
蔡懋却正面回答，而是说道：“你继续盯着河北，再多多收集王氏在河北买卖的证据。”
“是。”
八月十二日，一场秋风一场凉。
凉的不仅仅是天气，凉的还有京师官场的氛围。
只因为都里城的知县刘叔铭一封弹劾奏札送到了政事堂，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辽东神卫军与金人走私商货！
这件事本来是绝密，奏札可不是谁都能看的，那是宰执才能查阅的。
但不知为何，消息快速走漏了。
一时间，东京城的官场一片哗然，人们惊恐无措，甚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有人疾呼：韩世忠孤悬海外，有谋反称王之举！
更有人直言：辽王已然私通金人，要在辽东和高丽称帝，行大逆不道之举。
八月十三日，军政院会议上，军政副使范致虚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一个边帅久居本职的风险所在！
八月十四日，离开辽东的秦桧，在一艘不起眼的商船上，见到了金人使者。
“秦相公，我们的要求很简单，相信您是知道的，杀死岳飞，我们会为您带来更加丰厚的报酬。”

第1175章 韩世忠陛见
“放心，这件事已经在顺利进展当中。”秦桧看着眼前的男子，这男子大约四十几岁的样子，是女真贵族，但是却穿着一身华服，举止之间，已经没有女真人的野蛮和粗鲁了。
反倒是像一个大儒士。
“不知秦相公打算如何做呢？”
“官家信任岳飞，要直接杀岳飞不可能，得先从韩世忠下手，韩世忠马上就会被撤职入狱，朝廷将会对边帅进行大换血。”秦桧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
“秦相公果然是大才，在下佩服。”
“我只想要我的。”秦桧说道。
“放心。”
八月二十日，从朝廷发出的诏令，八百里加急送到复州，放在了韩世忠的桌案前。
消息一传到复州，辽东诸将哗然。
当天，韩世忠和辽王赵谌收拾行装，便离开了复州。
到八月底的时候，安东都护府大都护辽王赵谌，和安东都护府都护韩世忠抵达汴京。
汴京风起云涌，无论是谏院，还是军督府，都在拿着刘叔铭送来的证据，疯狂地攻击赵谌和韩世忠两人。
倒是他们二人抵达汴京后，汴京的恐慌情绪稍微缓和了。
却依然无法抵消大臣们对他们的怀疑。
当天傍晚，赵谌刚到汴京便走了一趟蔡府。
“殿下，好久不见。”蔡懋显得格外开心。
“蔡相公。”赵谌的眉宇间却布满了阴霾。
“进屋去坐。”
蔡懋吩咐人准备了茶点，又准备了好酒好菜。
“蔡相公，实不相瞒，这次回来，恐怕……”
“我都知道。”蔡懋平淡地说着。
“我父亲他……”
“殿下，有些事，你应该清楚的，不要说出来，也不要多问，如果你站在官家的立场上，就能想通，想通了，你就不会紧张，更不会茫然，而且会知道接下来自己改如何做。”
“学生愚钝。”
“刘叔铭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得罪殿下和韩世忠这样的边帅。”
“这背后难道……”
“最近谁去过辽东呢？”
辽王愣了愣，神色顿时变了：“是秦桧！”
“没错！”
“他这是在挑拨朝廷和边疆的关系！”
“殿下稍安勿躁，秦桧是官家派去的，官家派他去有官家的深意，你静心去想。”
赵谌慢慢安静下来，他沉思起来，眉头紧蹙，想了好一会儿，才舒展开。
“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
“但父亲怀疑我，我无法接受，我为大宋流了血，我的心是赤诚的，当年我为太子的时候，虽然莽撞，但我的心依然赤诚，我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宋！为了大宋，我愿意立刻献出我的生命！”赵谌情绪激动地说着。
蔡懋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官家是否怀疑你，接下来你就能够知晓了，西北现在正在打仗，长安和兴州都需要一个人主持后方大局，康王被召了回来。”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有说。”
当天晚上，王怀吉又捧了一大堆的奏札。
“官家，大臣们非要这个时候送进宫来。”
“朕知道了，放这里吧。”
“是。”
赵宁随手一看，都是弹劾韩世忠的。
有人说要立刻把韩世忠关押起来，还有人说要立刻调李纲去辽东主持大局。
甚至有人说赶紧召回岳飞，在登州布防，准备平乱。
如果再晚一点，辽东军就会像当年的安禄山大军一样，提兵登州，兵指中原了。
第二日上午，在家中听宣的韩世忠接到了圣谕，入宫陛见。
这一日，京师的官员们，都牵挂着这个人，也在等待赵官家对韩世忠的处理态度。
朝中自然有为韩世忠说话的，例如张浚。
但也有要坚决打压韩世忠的，例如范致虚。
秋日的阳光格外的温柔，韩世忠一身官袍，走进文德殿。
他的一颗悬到了嗓子眼处。
当他再一次看到赵官家的时候，仿佛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罪臣参见陛下，恭祝陛下圣安。”
赵宁立刻走过来，搀扶着韩世忠，和和气气地说道：“韩卿快快免礼。”
韩世忠怔了怔，他昨晚一夜未眠，到文德殿之前，已经想过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例如赵官家暴怒，痛骂自己一顿。
甚至让人把自己抓起来，推出去问斩。
但是却未想到，赵官家会来搀扶自己。
一时间，他那颗紧张不安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陛下，臣有罪！”
韩世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着赵官家。
“卿何罪之有。”
赵官家的语气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善解人意。
“那都是外面的谣言而已，朕与你相识相知，你为大宋流血，朕都看在眼里，朕怎么会相信那些谣言呢？”
“陛下！”韩世忠用前额狠狠撞了一下地面，用力磕了一个响头，眼泪夺眶而出。
赵宁用力将韩世忠拉起来，笑着说道：“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在朕面前哭起来了，不怕朕笑话你？”
“陛下对臣的知遇之恩，臣永世难忘，陛下对臣的信任，臣感激不尽，臣却辜负了陛下！”
“你为朕开辟了辽东战场，为朕守护了辽东，多次击退金军，如果说你辜负了朕，那谁对得起朕？”赵宁很严肃地说道，“那些污蔑你的人对得起朕？”
“陛下……”这位西北大汉，已是泪流满面。
“良臣啊，朕当年同时召见了你和岳飞，朕既然用了你们，便绝不会怀疑你们，这一次是有人故意挑拨，辽东如此之大，利益纠葛难免有，是有人要小题大做，但朕绝对详细你！朕如果连你都不信了，还能信谁！”
韩世忠却说道：“请陛下罢免臣安东都护府都护一职，罢免龙卫军经略使一职！”
“胡说八道！你立了大功，朕怎么会罢免你的职务！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朕，朕岂不是成了卸磨杀驴的昏君！再说了，你我君臣相知，朕绝不会做这种事！”
“陛下！请罢免臣的职务！以平息朝堂纷争！否则，朝廷与边疆互生间隙，将良成大错！”
“你不必再言，你是朕的良臣，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罢免你，就是自断手臂，是自毁长城！你且先退下，回去好好休息！”
“陛下……”
“退下！”
“臣告退！”
韩世忠从文德殿出来后，便径直回家。
梁红玉与全家老小都在家中等待韩世忠，见韩世忠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梁红玉问道：“官家如何说？”
“官家让我先回来休息。”
“休息？”梁红玉怔了怔。
随即，外面传来声音：“圣旨到！”
韩世忠立刻带着人出去迎接圣旨。

第1176章 边帅更戍
“朕膺昊天之眷命：朕不敏，常畏过于天下，以愧苍生之所期，幸得世忠军旅辽东，定高丽，拒金贼，海东归复，使鱼跃东滨，帆行辽勃，社稷遂安，商通而政达，其功显于四方，今赐蕲国公，领上护军，钦赐。”
韩世忠愣了一下，梁红玉在旁边碰了他一下，韩世忠才反应过来。
“臣接旨谢恩，吾皇万岁。”
宣读圣旨的是王怀吉，是赵官家贴身的内侍，这也足以说明赵官家对此次封赏的重视。
蕲国公是爵位，爵位是可以世袭的。
而且国公的爵位，仅次于郡王，比侯爵要高，目前武将中封国公的，暂时还只有他韩世忠一人。
刘锜和李彦仙，是谁先拿下玉门关，谁得凉国公爵位。
至于上护军，是勋官，属于荣誉头衔，是没有实权的，也代表了皇帝对臣子的恩宠。
“蕲国公，恭喜恭喜。”
“王中官里面请。”
“免了，咱还得回去复命。”
梁红玉准备让人去取点珍贵的礼品来，王怀吉说道：“护国夫人有礼了，咱下次再来拜访。”
见王怀吉急着要走，梁红玉也不好挽留，说道：“多谢王中官。”
“告辞。”
辽王府邸。
“韩帅加封了蕲国公？”赵谌惊讶地站了起来。
“是的。”
“确定吗？”
“是护国夫人亲自让小人送信过来。”
“好，有劳你了。”
那人下去领了赏，便先行告退。
赵谌却兴奋起来，他昨晚一夜未眠，心情起伏不定，现在忽然放下了心中那块石头。
无数人都在关注着赵官家到底会如何处理韩世忠。
他们推断了很多种可能性。
轻则辞去职务，罚没巨款。
重则抄家定罪。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不但没有惩罚，反而赏赐。
而且赏赐来得如此之快，韩世忠回来的第二天，赏赐就下来了。
这说明赵官家根本就不信韩世忠会谋反。
韩世忠受封的消息快速在坊间传开，一些关于韩世忠与辽东龙卫军的英勇故事也在坊间流传起来。
韩世忠这个一直在辽东十分低调的边帅的消息，突然高频地出现在了四京的报纸上。
据说洛阳的商人们嗅到了风声，连夜高价聘请一些文人，撰写了各种韩世忠的故事。
在接下来几天，被一抢而空。
例如《生而不凡韩良臣》、《我的邻居韩世忠》、《西北之虎》、《辽东守护神》、《英勇的人生》等等。
据说有些人看着看着就大哭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情绪激动地说道：“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英勇的人，他是我们的英雄。”
“泪目，大宋有韩世忠真好。”
“听说韩良臣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村口一人打败了十个恶霸，从小就表现出了他高尚、勇敢的人格。”
“我知道我知道，有一次韩良臣救了村口的一只大黄狗，大黄狗为了报恩，带他去了一个神秘的山口，那里有一个武艺高强的世外高人，韩良臣得到了他的指点，于是练就了一身的本领！”
“……”
虽然坊间一片叫好，可是四京的官场，相当一部分人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全身炸毛。
明明证据都来了，都里城的知县弹劾辽东军私通金人，暗地里做买卖，这是有囤钱谋反的嫌疑。
怎么就不但不惩罚，反而还赐封了爵位？
一时间，弹劾的奏札，如同雪花片一样往赵官家那里送。
军政院更是吵翻了天。
一派支持韩世忠，例如张浚就认为韩世忠绝对不可能谋反，一派则是坚决地认为该严惩，例如范致虚。
倒是九月初二，韩世忠主动向军政院递交辞去辽东经略使、安东都护府都护官职的辞呈。
这一下子，引起了轩然大波。
像韩世忠这个级别的将领的辞呈，根本不是军政院能批复的。
消息传到赵官家那里，赵宁再次召见韩世忠，并强烈地挽留了他。
但韩世忠还是依然坚持要辞去这些职务。
赵官家当时没有答应，而是让他回去休息，认为他是最近疲劳。
甚至韩世忠回去后，还认为赵官家是真的要挽留自己。
好在他有个聪明的老婆，梁红玉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不辞去这些职务，咱们就等着被抄家发配吧。”
于是九月初三，韩世忠再一次上奏辞呈，被赵官家驳回。
九月初四，韩世忠再一次上奏辞呈，赵官家被迫无奈，终于高兴地……哦不，惋惜地批复了。
韩世忠算是正式辞去安东都护府都护和辽东经略使的职位。
这件事还没有完，在韩世忠受封的那一天，赵官家的圣旨就出了京师，八百里加急送往辽东复州。
复州这些天人心惶惶，主帅被人告谋反，那他们呢？
岂不是也要定罪。
九月初五，一道圣旨抵达复州，在辽东引起了哗然。
韩世忠的嫡系部将全部得到了官衔上的升迁，并且对他们过去的战功表达了高度的赞扬和认可。
九月初五傍晚，晚霞泼满半边天空，映照得汴河之水光彩夺目。
这一天，大宋朝另一个名将从遥远的南方回到了帝都汴京。
他就是吴璘。
这一年的吴璘也就才三十六岁，是大宋各大边帅中最年轻的一位了。
他抵达京师后，被紧急宣召入宫觐见。
吴璘卸下武器，走进了文德殿。
“臣吴璘，参见陛下，恭祝吾皇圣安。”
“吴卿快快免礼。”
“谢陛下！”
赵宁感慨道：“瘦了，还晒黑了，看来安南的日子很苦啊。”
“为大宋守边，一切都是值得的。”
“见到你兄长了吗？”
“臣刚抵达京师，尚未去见他。”
“他现在也在京师，听说也是今天到的，朕倒是心急，阻碍了你们兄弟二人团聚。”
“陛下召见臣必然是有国家大事，臣岂能因家事而耽搁国事？”
“朕急着召见你，确实是有重要的事。”
“请陛下明示，臣一定赴汤蹈火。”吴璘说道。
“韩良臣辞去了他在安东都护府的所有职务。”赵宁感慨道。

第1177章 新的蛮夷入场？
吴璘心中微微有些惊讶。
韩世忠他是知道的。
他们都是西军出身。
韩世忠当年在西北已经颇具名气。
韩世忠后来调到辽东去开辟辽东战场，吴璘也是略有耳闻的。
但没想到，自己这一回来，韩世忠居然辞去了自己的职务。
“臣不才，日后恐也难以再胜任安南都护府都护，请陛下准许臣请辞！”
刘麟的嗅觉就是再迟钝，也听出赵官家的言外之意了。
“朕此次召你回来，其实并非让你辞去安南都护府都护一职的。”赵宁还是不着痕迹地在掩饰他的用力，“你为大宋戍边，与吴玠已经多年未见，朕不忍心看见你们兄弟二人长期分离，才召回你来。”
“臣多谢陛下体恤。”
“但是韩世忠的请辞实在让朕感到意外，辽东是宋金前线，不可一日无帅。”赵宁说道，“你在安南屡立战功，朕想让你去辽东，你可愿意？”
吴璘讶然道：“臣对辽东不甚了解，臣担心自己不能胜任。”
“无妨，现在辽东军中配置齐全，参军、军督、军宣、工兵，军政司和转运司的后勤也不必你担忧，一应俱全，你过去只需能稳定大局，保证龙卫军战力，防范于未然，现在宋金议和，金人虽说短时间内不会发起战事，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听赵官家这口气，似乎已经定下来。
吴璘觉得自己再拒绝，那就是不识好歹了，他说道：“全凭陛下安排。”
“好，有你去辽东，朕放心了，对了，辽东现在是宋军贸易频繁之地，难免生出一些问题来，为了给你减轻一些麻烦，朕已经给李纲发圣旨了，任命他为安东都护府都护，统管安东诸事，但军政还是你来管。”
“陛下圣明。”
吴璘似乎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每一句话都很简约。
“李纲是一个很执拗的人，但办事非常认真，朕是希望他过去能肃整宋金贸易，防范官员和军队介入贸易。”
赵宁还是很耐心地解释着，毕竟吴璘没有跟李纲共过事，他担心两者产生间隙。
“陛下考虑周全，臣明白。”
“行了，快回去见你的兄长吧。”
“臣告退。”
李纲是块砖，哪里需要放哪里。
但现在韩世忠肯定不能在辽东了。
至于河北，让吴玠去，完全没有问题。
九月初六，大宋的边帅们还在轮调，辽东已经呈现出一片和平之势，往来的商船络绎不绝，大量的货物吞吐于登州港。
但这时候的西北的情况，却与辽东截然不同。
九月初六上午，刘锜抵达张掖，随后大军立刻向肃州行军。
此时的河西已经有些严寒，天武军算是轻装上阵。
另一路人马是李彦仙部。
李彦仙八月下旬从兴州出发，走的是北线，从兴州抵达白马强镇军司，再从白马强镇军司一路朝西北挺进，进入黑水镇燕军司。
这条路虽然比刘锜的稍微远一点，但却几乎没有任何阻拦。
而刘锜走河西，在肃州是有可能遇到残留的党项人的顽强抵抗的。
所以，双方还算公平。
九月初七，李彦仙在黑水镇燕军司做了补给后，加快速度前往瓜州。
两万宋军如同一条长龙，在广袤的沙地上快速行军。
天空开始飘起小雪，阵阵寒风从北面的方向吹来。
李彦仙必须要在寒冬来临之前抵达瓜州，否则大军必然将受到暴雪的考验。
白马强镇军司是后套平原往西南最后的一点延伸，再往西就是八百里沙地。
沙地与沙漠不同，沙地是人为因素造成，不是全部都是沙子。
是能看到草地和树林的。
不过唐朝以后，气候开始转寒，西域的生态也遭到了变化。
据说大唐年间，这里是青草肥美的大草原，突厥人和回鹘人都在这一带放过牧。
继续往西，是西夏的黑水镇军司，这里还有非常壮观的胡杨林。
冬天的胡杨林树叶已经枯萎逝去，剩下的棱角怪异的大树，像一只只树妖缠绕在大地上，给人一种荒寂的孤独感。
黑水镇军司以南，又有数百里沙地，也就是李彦仙此时走的这一带。
虽然李彦仙这条路没什么敌人，却也同样很难有补给。
所以对军队行军是有要求的。
“李帅，水都已经全部补给好了。”关师古骑着马快速走过来，“足够咱们用上半个月，此地距离瓜州有千里，按照之前的行军速度，十五天可以走完。”
“好，继续赶路吧，这塞外的冬天来得早，我们需要抓紧时间。”
“是！”
李彦仙看着前方灰白的天空和已经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的沙地，有些出神。
“李帅，怎么了？”关师古继续问道。
“听说唐朝时期，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这……末将倒是也听说过，据说当年还是突厥人的牧场之一。”
李彦仙突然问道：“那你说如此的漠北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李帅是说黑鞑靼吗？”
“没错！”
“别说漠北，漠南也是去年刚拿回来，我大宋与塞外间隔太久，许多事已经无从知晓。”
“现在朝廷战马数量已经充足，若是陛下有朝一日能出击漠北就好了！”李彦仙满怀壮志地说道，“本帅现在的愿望就是，统帅一支铁蹄，能西出阳关，北上漠北！”
说话间，前方忽然有了一丝动静，像是议论了起来。
只见几个斥候飞快朝这边奔来。
“何事？”关师古问道。
“启禀李帅，启禀关总管，我们在前面二十发现了一些牧民的尸体，还有一些走丢的羊，人是刚死不久，雪地里发现了马蹄印，数量大约在数百左右。”
“马蹄印？”关师古微微一怔，“是我们的人？”
“必然不是，在没有任何请示和允许的情况下，擅自离队是严惩的！”李彦仙立刻否定了关师古的推断，“我们自己人绝不会乱来！”
“那是从何处来的骑兵？难不成是西夏余孽？”
“那更不可能，黑水镇燕军司已经投诚朝廷，所有人都已经收编，这方圆千里都是沙地，没有城镇，他们不可能长时间漂泊在这里。”

第1178章 乃蛮部
“刘贺！”
“末将在！”
“你领一千骑兵先去查探查探！”
“得令！”
“一切小心行事！”
“是！”
刘贺领了命，便带着那几个斥候，以及一千骑兵先行而去。
到了斥候说的地点，果真发现一些尸体。
“人是今天死的，而且是上午死的。”刘贺说道，“走，沿着这些脚印追去看看！”
从那些脚印可以判断出来，对方驱赶了不少羊群，应该走不远。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就发现了前面有一支人马。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
双方立刻剑拔弩张。
刘贺看见那些人一个个披头散发，面目臃肿，体格宽胖，一看就是鞑靼。
这种一般被称为白鞑靼，因为他们的长相与西域人很想，皮肤白。
至于蒙兀人，在这个时候，被大宋官方称之为黑鞑靼。
“你们是何人？”刘贺横枪于前，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在空阔的雪原散开。
对方却不回答他们，而是纷纷取出弓箭。
“这里是我大宋的领地，你们最好立刻自报身份，否则一律杀无赦！”刘贺又说了一句。
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刘都虞候，对方可能听不懂我们的话。”
“我知道。”刘贺大声喊道，“准备战斗！”
宋军立刻伸展开。
突然，对方传来一声怒吼：“杀！”
那些人立刻骑兵朝这边飞奔而来，足足有六百骑兵，行动飞快，就像草原上的狼一样。
那些羊群被扔到一边，他们准备先将这支宋军干掉。
当然，他们以为这支宋军是西夏骑兵，虽然装束与过去不太一样，但在这里也只能遇到西夏骑兵。
遇到西夏骑兵大概率就是相互骑射。
可宋军是不玩骑射的，汉人之前都是种地的良家农民，平时不射箭。
良家农民组成的军队有一个特点，吃苦耐劳，纪律性强，而且敢于冲锋。
从汉朝开始，便是如此。
那些蛮夷骑兵很快就冲了上来，果然开始骑射。
宋军立刻予以还击，提着长枪便冲了出去。
对方完全不了解大宋的骑兵战术，胆敢近距离跟宋军骑兵作战，这无疑是重蹈当年匈奴人跟卫青骑兵近距离作战的覆辙。
结果就是一上来，刚拉了两箭，第三箭都没给机会，已经被突死了好几个。
这些人一看不对劲，刚才还气势汹汹，转眼便开始调头四散而去。
但宋军已经形成冲势，哪里还能放过他们？
不下一炷香的时间，这伙神秘的蛮族骑兵被杀了三百多人，还有两百多骑打算逃跑，后路被截断。
最后逃走的只有十几人。
中午的时候，李彦仙的主力兵马抵达。
刘贺汇报了战况。
这点战绩倒是没什么，最重要的还是拿到了一千多只羊！
这对于行军的大军来说，简直是一顿美味的大餐了！
参军何魏明负责审问这些蛮夷。
不过这些人说什么，众人都听不懂，审问立刻就陷入僵局。
关师古突然说道：“李帅，我怎么听这些人说的像是突厥语？”
“突厥语？”
“和我军中那几个回鹘商人平时说的很像。”
李彦仙立刻说道：“去把那几个回鹘人找过来！”
很快，随军而行的几个回鹘人被找了过来。
为首的回鹘人叫阿史那布德。
他问对面那个又高又壮的蛮夷：“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乃蛮部的勇士，你们现在最好立刻放了我们，否则我乃蛮大军南下，你们挡不住！”
阿史那布德用汉语说道：“李帅，他是他们是乃蛮部的人！”
“乃蛮部？”李彦仙和关师古对视一眼。
关师古问道：“乃蛮部是什么部？”
“乃蛮部生活在漠北，与我们回鹘同属突厥后裔。”阿史那布德说道，“更准确的来说，乃蛮部是回鹘留在漠北后形成的部族。”
“他们来这里作甚？”
“乃蛮部经常南下狩猎，也偶尔与西夏人发生冲突，西夏人的黑水镇燕军司就是为了防范漠北部族南下而设立的。”
阿史那布德又对这些人仔细盘问了一遍，果然与他猜想大同小异，就是简单地来狩猎。
但乃蛮人没有想到遇到的是宋军，更没想到近战败得如此之快。
李彦仙倒也没有继续去关注这件事，乃蛮部在黑水镇燕军司以北好几百里，而他李彦仙此次的目标是南面的瓜州玉门关，没必要在乃蛮部下功夫。
倒是今天，大军将捕获的羊都宰了，然后分着美美吃了一顿。
九月十二日，高昌。
“大汗，再凯尔殿下回来了。”宰相萨尔提说道。
“人在何处！”毕勒哥霍然而起，神色激动。
“在王宫外。”
“快让他进来！”
再凯尔走进来的时候，步履飘忽，仿佛随时要摔倒。
“父汗！”
毕勒哥一把冲过去，抱住自己的儿子，急切地问道：“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父汗，我有罪，我被宋人打败了！”
“先不要说这些，你回来了就好！”毕勒哥急切地摸了摸自己的儿子，发现双手都是完整的，也没有受什么伤，才安心下来。
“父汗，宋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强，这一次是我轻敌了。”
“殿下，吾儿瓦尔斯呢？”
“瓦尔斯被宋人俘虏了。”
“什么！”宰相大吃一惊，“那他现在是死是活？”
“我不知晓。”
“大汗，您一定要救出瓦尔斯！”
“好了好了，你先不要急，这件事我会去跟菊儿汗说，还有，我会派使者去宋国，会要回你的儿子的！”
“父汗，宋人骄横无礼，还扬言要灭了我高昌，跟他们没有什么好谈的！”再凯尔神色阴鸷地说道，“我建议，趁着宋人在河西尚未立稳，立刻再征调一支大军去攻打宋军！”
“万万不可，现在不是操之过急的时候。”萨尔提说道，“我们与宋国本无仇怨，不必再进一步把关系推到万丈深渊。”
毕勒哥点了点头，说道：“宰相说的有道理。”
“但此次与宋军开战了，即便我们不再得罪宋国，宋国也必然不会放过我们。”再凯尔说道。
“中原距离此处数千里，想要出兵打我们，谈何容易！”毕勒哥自信满满地说道，“宋军怕是有胆子来，没命回去！”

第1179章 汪伯彦的挑唆
毕勒哥倒并非是妄自尊大。
高昌王城距离长安城尚且有四千多里，距离汴京至少五千里以上了。
古代军队正常一天行军六十里，走四千多里，需要七十几天，两个多月。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士兵不可能持续两个多月每天行军，而且遇到山路、雨天，又会延期推迟。
当年李世民派遣侯君集征讨高昌，30万人从长安出发，走了五个月。
当然，史书只会记载太宗皇帝力排众议，任命侯君集为河道行军大总管，统帅三十万大军灭西昌。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后人看来难免会将历史简化。
以至于经常犯一个毛病：至于如此复杂吗？区区蛮夷，不是挥一挥手，就灰飞烟灭了吗？难道不是天朝共主至尊一声令下，就有百万大军一人上去一脚，西域就被灭了吗？
这样西域都灭不了？
不是吧！
这个皇帝也太差了！
不会吧！不会吧！
侯君集走了五个月，强盛的唐军走了五个月！
这就是毕勒哥敢出兵河西和大宋叫板，且在战败后又有恃无恐的根本原因。
巨大的纵深，对宋军西进的阻隔，并非坐在学院里读书的那些理论派能切身感受到的。
毕勒哥说道：“此事当从长计议。”
再凯尔却也不再多言，但他心中却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推进高昌继续对河西用兵。
并非再凯尔野心大，而是他此次战败，威望必然受到影响，他想要在未来继承高昌国汗位难度增大，支持他的大臣必然也会减少。
例如宰相此时的态度转变，就说明了问题。
总体来说，靖康十二年，整个东方世界的局势趋于平稳。
宋金两国超级帝国停战，草原诸部中，也仅仅只是蒙兀人开始正式站队。
与李彦仙偶遇的乃蛮部突厥人此时却还无心卷入大宋的扩张中。
至于今年发生的宋军与高昌的战争，其体量相比过去的宋金之战、宋夏之战、宋丽之战，实在小得可怜，小到史官们也不会浓墨重彩去描绘当时的过程。
但是，史官们一定会重点强调凉州之战的意义：它是大宋征讨西域的导火索。
九月十五日，关于辽东最新的统帅和都护任命公布后，还是在汴京引起了不小的震惊的。
受命的李纲这一天也回到了汴京觐见了赵官家。
没有人知道赵官家与李纲谈论了什么。
众人只知道谈论完后，李纲就回家收拾行装，准备赴任辽东。
傍晚的时候，汪伯彦的马车停在了李纲的府邸门口。
“李相公，户部侍郎汪伯彦在门外，说要拜访您。”
“汪伯彦？”李纲有些讶然，“他来作甚？”
“没说，只是说有要事。”
“让他进来。”李纲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李纲与汪伯彦不熟，李纲是一个不喜欢在官场上结交其他人的人。
他面目消瘦，皮肤黝黑，看上去像一个老农，似乎没有官场上沉淀的那种气息，但他的目光却明亮而坚定。
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次赵宁要让他去辽东的根本原因。
辽东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利益场。
一旦无数金钱在那里流动，必然会快速形成各个派系。
按照权力延伸的规律来看，权力一定会向利益场聚集，并且快速形成一座座本地山头。
李纲这种孤臣，最适合此时的辽东。
汪伯彦很快走进来，看见李纲后，汪伯彦表现得很尊敬：“下官见过李相公。”
“汪侍郎有何贵干？”
“不敢不敢。”汪伯彦脸上似乎永远都挂着淡淡的微笑，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听闻李相公要去辽东了，下官前来送别，顺便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呈报给李相公。”
“什么事？”
“是关于一个叫卢清流的。”
“卢清流？”李纲疑惑道，“他是何人？”
“他是大宋的一个商人，应天府人，早年在应天府做买卖，后来去辽东做买卖，这些年为辽东军提供了不少粮食。”
“一个商人，有什么奇怪的吗？”李纲又问道。
“这个商人可是出了名的在辽东与金人走私的。”
李纲怔了怔，问道：“当真？”
“那个朱建呈，就与他有过往来。”
“那个龙卫军第一军第三营的副参军朱建呈？”
“是的，就是他。”汪伯彦说道，“据说朱建呈被发现与金人走私，还是卢清流检举的。”
“卢清流为何要检举朱建呈？”
“这个下官不得而知了。”
李纲又问道：“你是如何对此事知晓如此详细的？”
“去年安东都护府户曹提报到户部，就提起过这个卢清流，户曹检举他漏税，本来地方官员是要审查他的，但是卢清流不但没有被审查，那个检举卢清流的户曹张忠倒是被以玩忽职守调走。”
“检举卢清流的文书可还在？”
“在户部封存，由于时间还短，并未销毁。”
李纲敏锐察觉到，问题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复杂。
“汪侍郎为何突然来我这里，跟我说这些事？”
“下官只是觉得，龙卫军走私一事，牵涉甚大，现在李相公要去辽东整顿，下官将自己知道的，告知给李相公，李相公也好早日肃整辽东。”
“有劳你了。”
“不敢不敢，下官倒是没有别的事，就不打扰李相公了，祝李相公一路顺风，告辞。”
汪伯彦如此快离去，倒是也让李纲打消了对汪伯彦的厌恶。
九月十七日，在辽东转了一圈的秦桧回到了京师。
“韩世忠受封蕲国公？”秦桧大吃一惊。
“是的，韩世忠受封了蕲国公。”王氏说道，“但是已经主动请辞辽东军务。”
“辽王呢？”
“辽王没听说有动静。”
“李纲被任命为辽东都护？”
“不仅李纲被任命为都护，那个吴璘成了辽东经略使。”
秦桧叹了口气，皱起眉头来，说道：“李纲已经赴任了吗？”
“听说是昨天一大早离的京，吴璘也赴任了。”王氏说道，“韩世忠不但没有得到惩罚，还获得了爵位，看来陛下根本不会惩罚韩世忠，其他人更不必多说了。
“不不，吴璘在安南，突然被调回来，又突然被任命为安东经略使，辽王没有任何动静，身在东京城，这就是陛下对边帅的不信任！”秦桧说道，“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至少辽王和韩世忠，都不在辽东了，辽王这颗绊脚石，被我们挖了回来！”
“接下来呢？”

第1180章 高昌使者的困境
秦桧说道：“既然韩世忠因此被调回来，岳飞当然也是，但是在动岳飞之前，先动另外一个人。”
“何人？”
“吴玠。”
九月二十五日，河西走廊的尽头，已经被大雪覆盖。
这一日，刘锜大军距离瓜州只有不到五十里，也就是一天的路程。
斥候回报，李彦仙的大军也已经抵达瓜州城北，同样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为此，双方都不约而同继续行军。
到九月二十六日这一天，刘锜和李彦仙几乎同时抵达了瓜州。
李彦仙跑去见到了刘锜，见到刘锜后，李彦仙大笑道：“刘帅，你我同时抵达，不知道陛下这次该如何封爵了。”
“李帅义薄云天，这爵位，必然是李帅的。”刘锜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话一般人说出来，多多少少有讽刺的意味。
但从刘锜口中说出来，必然是没有半点讽刺的味道。
众所周知，刘锜就是个标准的老实人。
李彦仙尴尬地笑了两声，说道：“刘帅，某来此，爵位是次要的，拿下瓜州，驻军玉门关，才是大事！”
“李帅与我们刘帅的想法如出一辙。”刘锐在一边说道，“既然爵位对李帅来说是次要的，那我们刘帅就不客气了。”
李彦仙大笑道：“拿去便是！”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汇报：“报！刘帅，外面有人自称是高昌使者！”
“高昌使者？”
刘锜和李彦仙面面相觑，皆有些惊诧。
刘锜说道：“回鹘人这么快就知晓我们的大军到了瓜州？”
“未必是知道我军到了瓜州，大概是想去兴州找我们，没想到路过瓜州，发现我军已经到了瓜州。”李彦仙说道，“他们来得正好，他们不来，本帅也要派人去问问他们，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趁我们平定西夏之时，出兵河西的！”
那回鹘使者很快被带进来。
“我是高昌国毕勒哥汗的使者，我叫西日洪。”
阿史那布德再次充当起了翻译。
李彦仙对刘锜说道：“想不到西域一带，说的竟然都是突厥语。”
刘锜说道：“听说当年吐蕃衰败后，突厥人在西域建立起了不少汗国和部族。”
阿史那打断了两位经略使的闲聊，用汉语翻译了西日洪的话，他说道：“这个人叫西日洪，他是高昌国汗王毕勒哥的使者，他说他要去兴州见我们大宋的统帅，有要事要与统帅说。”
“什么要事呢？”李彦仙问道，“你告诉他，面前的两位都是经略使，让他直言。”
阿史那布德翻译了一遍。
西日洪颇有些惊讶，他说道：“之前我们之间发生的战争都是误会，我们高昌国并不想与中原天朝发生战争。”
在刘锜说话之前，李彦仙对着那使者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说是误会，就是误会？”
西日洪说道：“我们是接到党项人的求援，党项人说遭遇了来自北面的乃蛮部的攻击，所以我国才出兵，没想到遇到了大宋天朝的兵马，这并非我们的本意。”
“那你们现在可还有兵马驻留在河西四镇？”
“我们的人都已经退出瓜州。”
“敦煌可还有人？”李彦仙又问道。
西日洪说道：“敦煌只剩下一些商人，与来往的汉人、吐蕃人和党项人有商贸往来。”
“诸军也退出了敦煌？”李彦仙追问道。
“还有少许驻兵，是为了维持商业的正常。”
李彦仙说道：“那还请立刻退出敦煌。”
西日洪说道：“大宋已经拿回瓜州，敦煌不如就放在那里，让它变成丝绸之路的中转交易之地，岂不是更好？”
李彦仙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朝本有此意，但这是我朝之事，与尔等无关，如何处理敦煌，天子自有明断，天朝之地，岂能有他族军队驻留？”
“这位大帅，我高昌已经退让，何必咄咄逼人呢？”西日洪脸色阴沉下来。
“咄咄逼人？”李彦仙取下腰间的佩刀，重重地放在桌案上，冷冷说道，“我收回我天朝故土，却变成了咄咄逼人？你若说这叫咄咄逼人，那我倒是想发一支大军去你高昌，兵临高昌城，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咄咄逼人！”
“你……”西日洪指着李彦仙怒斥道，“我高昌给你宋国几分薄面，你们当真以为能在这里说得上话了！我不妨告诉你们，我高昌也是兵强马壮，这敦煌距离中原数千里之遥，我不信你中原之国能持续征调大军在敦煌作战！”
“何须持续征调大军，待雪融之时，本帅便一路大军杀到高昌城下！”
“好猖狂！且不说我高昌尚且数十万大军，便说如今，大辽与我高昌交好，你宋国以往多次败走辽国，焉敢在此猖狂！”
“辽国？”刘锜好奇地问了一句。
“自然是菊儿汗大石林牙的大辽，莫说我没有警告你们，你宋军想在西域称雄，恐怕还是嫩了一些！”西日洪冷哼道，“还想着像当年的唐军一样？中原早就没落数百年，如今的西域，已经不是过去的西域，你宋军胆敢乱来，我高昌绝不会坐以待毙！”
“来人！”李彦仙喊道，“将这些人推出去砍了，以祭我军旗！”
“等等。”刘锜连忙说道，“李帅，杀这些人于事无补，反倒激怒高昌，使高昌提前派兵东进，没这个必要，我们的目的是拿回玉门关以东所有领地，现在瓜州已经到手，敦煌就在眼前，且让他们回去传个话，就说我天朝向来以和为贵，只要高昌不东进，我们也绝不干扰。”
“行，刘帅说的话，我还是很信服的。”李彦仙哈哈笑道，“刘帅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没办法反对啊，就依照刘帅所言！”
西日洪被轰了出去，出瓜州的时候，西日洪还骂骂咧咧：“你们等着！今日之耻辱，来日必报！”
当天，李彦仙和刘锜各派了三千兵马，前往敦煌。
敦煌距离瓜州只有百里距离，一天的路程。
第二日，六千宋军抵达敦煌，听闻宋军来了，敦煌的两千高昌兵马一大早就被迫快速撤离。
中午的时候，宋军进城，在众目睽睽之下，接管了敦煌。
自此，河西走廊全部纳入大宋领土。
但是，显然大宋与高昌结下了梁子，矛盾正在积聚。

第1181章 要对日本动武了？
十月的汴京，下了第一场雪。
赵谌在文德殿外，遇到了张浚，随行的还有王宗濋、钱喻清，甚至连赵鼎也在。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人：韩世忠。
“辽王殿下。”众人看到赵谌，对赵谌打招呼。
赵谌则一一还礼。
这时，赵官家走到了文德殿。
“参见陛下。”
“进来说。”赵宁手中拿着一份奏札，脸色不太好看。
文德殿内暖气烧得正盛，众人进来后，纷纷脱下外面的斗篷。
赵谌心中疑惑，他回来后，赵官家一直没有见他，不知今日为何突然传召。
而且宰执们也都在场。
“朱胜非呢？”赵宁问道。
王怀吉走到大殿门口朝外面望了望，见朱胜非急急忙忙小跑而来，连忙使了个眼色。
朱胜非小步快跑进殿，满头大汗，连忙说道：“陛下恕罪，臣有事耽搁了。”
赵宁说道：“先脱了斗篷吧，小心捂汗着凉。”
“是。”
朱胜非脱完斗篷，才回来站在一边。
“朱胜非，这是你写的奏札，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赵宁沉着脸说道。
“是。”
朱胜非站出来，他说道：“鸿胪寺少卿张正言之子张继安猝死，调查的结果是房事过度，但这件事在民间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目前京师有一些人希望朝廷立刻叫停从日本引进女子。”
赵谌有些惊讶，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朱胜非继续说道：“但前来渡种，是日本向我们提出的请求，交换条件是我们的商船可以在日本沿海自主贸易，并且配合我们在日本开采银矿。”
“目前银矿开采进展如何？”钱喻清问道。
“银山已经定下来，但是进展……”朱胜非叹了口气说道，“据派出去的官员反馈回来，毫无进展。”
“这是为何，我记得日本很早就答应配合我们。”钱喻清说道。
朱胜非说道：“嘴上配合，私下却一直给我们的人制造麻烦。”
“你的意思是，日本人不愿意？”
“那是一大座银山，日本人肯定不愿意。”朱胜非说道。
“不愿意，那之前就该提出来不愿意，之前向朕承诺没问题，现在又遮遮掩掩！”赵官家的语气已经变了，比外面的冰雪还冷，“朕当初可是答应完全对日本开放商贸，朕对得起他们！他们敢戏耍朕！”
“陛下，臣昨天还见了日本大使。”朱胜非继续说道，“对方说现在大宋对他们安排人前来渡种非常排斥，希望我们能解决张继安之死带来的麻烦，否则……”
“否则什么？”赵宁立刻打断了朱胜非的话，怒道，“否则把朕的人从他小小的倭国赶出来？”
“他们说否则会停止银山的开采！”
“一个小小的番邦，敢戏耍天朝！以为隔着海，朕就拿他们没有办法了！”
朱胜非说道：“陛下息怒，臣觉得这件事，还可以去跟日本人再商谈商谈，最近他们不仅仅有女人来渡种，还遣派了一批遣送使，想来我们这里学习，可以以此作为谈判的条件……”
“朕现在不想跟他们谈判了！”
“陛下息怒。”赵鼎站出来说道，“张继安一事，臣也略有耳闻，这件事倒并非日本人的过错，日本人想要一个结果，依照大宋律法，官府确实应该给一个结果。”
“结果已经给了。”朱胜非说道，“那个日本女人被判无罪。”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日本人派女子来渡种，大宋接受他们，已经仁至义尽，至于是否被欢迎，那便是民间的自愿，此事与朝廷无关，倒是日本人答应我们的事，就要做到，不可以此为借口，故意拖延。”
朱胜非说道：“现在是日本人仗着他们的国家隔着大海，虚与委蛇，跟我们当面一张脸，背后一张脸！”
钱喻清站出来说道：“银山关乎到我大宋储银，若是能扩大银两的存储，更能增加民间对交钞的信心，对于稳定货币是有大作用的。”
这时，赵谌站出来说道：“铜钱已经能稳定货币了，为何还需要大费周章去找银两呢？”
钱喻清说道：“铜钱的开采和制造成本，比同样重量的银要大很多，这里并非要放弃铜钱兑换交钞，而是多准备一种兑换储备，日本有大量的银矿是许多商人都提及的，朝廷这些年派人去仔细调查过，确实属实，金矿也不少。”
“若是能大力开采出来，作为银行储备货币，在不久的将来，朝廷的商贸打通西域，有诸多种金属货币做储备，西域商人也更能接受朝廷的交钞。”
赵谌心中不由得惊讶。
这金银做货币，以前也有，但是不具备能做货币的量。
再加上王公贵族死后喜欢埋大量的金银，金银随着年代的推移，反而越来越少了。
据说，在西域诸国中，金银也是可以做货币的。
如果大宋有丰富的金银储备，将来西域丝绸之路一开，确实能解决货币阻隔的烦恼，使得交钞远播西域。
交钞若是远播西域，那割起来，真的是得心应手了。
整条丝路都是大宋的。
赵鼎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再拖下去，确实明显与我大宋目前经略西域的战略时间不符，刘锜和李彦仙已经发兵玉门关，一旦尽收河西，便能重启丝绸之路，臣觉得，应该拿出一些强硬的态度跟日本人谈了。”
“张相公呢？”赵宁问道。
张浚说道：“臣觉得，强硬的态度就是军队，臣引荐韩良臣为招讨使，良臣在辽东之时，麾下便有水师，有海陆作战的经验。”
张浚此话一出，气氛立刻变了。
众人看着韩世忠。
赵谌也立刻明白过来，难怪今日韩世忠在场。
看来官家已经心生对日本动武的念头了。
韩世忠说道：“若是陛下有需要，臣随时准备！”
赵宁问道：“诸位以为呢？”
钱喻清说道：“此事不能再耽搁，过不了多久，李彦仙和刘锜可能会传回消息，朝廷收回兴州、河西之地，商业版图扩大，经略西域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拿到银矿和金矿，对我们百利无害。”
钱喻清说的才是正中要害。
事实上，历代王朝都对铸造货币极其重视。
这一套是管仲那里开创。
后来勾践灭吴国，人们只知道卧薪尝胆，却不知道勾践其实对吴国玩了货币战争。
再后来，无论是秦皇还是汉武，或者说细一点，刘邦、吕雉等人都在货币上想过妙招，包括刘秀。
李世民那更不必说。
只是货币对国家的作用，属于系统性知识，不少人读史书，更注重故事性，例如战争和权谋。
真正影响着国库财政和民间商业的，货币举足轻重。

第1182章 日本使者的崩溃
“既然如此，就任命韩世忠为日本招讨使。”赵宁扫视一转众人说道，“辽王随军出行，替朕巡检东海。”
韩世忠说道：“臣必不辱使命！”
辽王也说道：“臣领旨！”
张浚说道：“战船和海军，可以从辽东调动一批，杭州沿海还有预备编队，蕲国公可以先定一份策略，需要多少钱粮，军政院得提前做准备。”
韩世忠说道：“是，我会尽快给张相公一份提案。”
到目前为止，众人基本上已经确认赵官家调回韩世忠真正的原因了。
并非真的要将韩世忠放在一边不用，而是另有大作用。
赵谌心中也明白了，他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蔡懋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赵宁看着赵鼎，说道：“让孙傅去见见日本使者。”
“是。”
“这件事先议论至此，张继安案结了吧，按照大宋律法来，无论是日本人，还是大食人，或者要来汴京的吐蕃人、回鹘人，都得按照大宋律法行事。”
朱胜非说道：“是！”
这治理大国，如果一味强调人治，事事都想要特殊处理，眼前的问题虽然快速安抚下去，但未来呢？
一场小雪后，汴京似乎变得清冷孤傲。
汴河上那些小巧、精致的游船也变多了，在汴河尚未结冰的时候，达官贵人，亦或东京新晋的有钱人，会披着从金国进口而来的貂绒，结伴于船头，慢慢欣赏初雪和寒梅。
宋人雅致，比起唐人来说，更懂得生活情趣。
除了赏雪，船内还有酒宴，酒宴上传来丝竹管弦之音。
还可以看到几个女子拿着酒壶，走到船头，有说有笑，似乎在讨论昨晚牌局的输赢。
倒是船夫，是年轻小伙，这大雪天，撸起了袖子，开始用力划船。
那双结实的手臂上，竟然布满了色彩鲜明的纹身。
宋人喜欢纹身，绝不仅仅只是军人被迫纹身这么简单，平头百姓，道上的豪侠们，都对纹身十分喜爱。
天色渐渐黯淡下去，天空还在飘着小雪，但行人却越来越多。
还可以看到穿着老虎鞋的小孩儿，手里提着小巧的花鸟灯笼，跟着父母出来游玩，时而好奇地踩着地上的雪，露出干净的笑容。
汴京之繁华，已远非宋人自己能想象。
在这样一个西方文明普遍进入最黑暗、最血腥的战争时代，汴河之畔却成了人类文明那颗最璀璨的明珠。
这是农业文明城市的巅峰，无论赵宁是否穿越过来，靖康之耻之前的东京都是农业文明之下的繁华之极。
大唐的长安，虽然更为宏大，却少了市井的生活气息，商品种类也远没有汴京丰富。
大明的北京更像一座军事要塞，大部分功能都是为了战争准备，无论是艺术还是商业，都没有办法与汴梁相提并论。
倒是大明的南京，其繁荣程度可比汴京，可惜儒家发展到明朝，已经被皇权彻底阉割，帝国的精神沉沦，越发保守排外，变得暮气沉沉。
华夏最后的风情，大概也凝聚在了汴京。
至于正史上的临安，繁华依旧，却早已偏安自守。
孙傅的马车在班荆馆停下，他下了马车后，沿着风雪，径直走到了日本使馆门口。
听闻大宋礼部侍郎亲临，日本使者藤原静男立刻到大门口，迎着瑟瑟寒风恭候。
“下官参拜孙侍郎，孙侍郎莅临，不胜荣幸。”
孙傅大步走过去，走到藤原静男面前，冷声道：“废话少说，什么时候动手挖银矿？”
藤原静男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说道：“孙侍郎，这件事不是一直在推进中吗？”
孙傅眯起眼睛，笑起来：“你在我面前耍小伎俩，怕是要吃亏了。”
藤原静男谄媚地笑道：“孙侍郎这是哪里的话，咱们都是……”
“我再问一次，什么时候动手挖银矿？”
“这……我没办法回答。”
孙傅转身对旁边的主簿说道：“你们听到了，日本人说他们不愿意配合我大宋挖银矿，他们反悔了，他们耍我们玩，他们欺骗了天子，他们侮辱大宋，他们说就算他们骗我大宋我大宋也拿他们没办法，他们要我们出兵！”
一边的几个主簿愣了愣，连忙点头，赶紧提笔开始记录。
藤原静男一脸懵，连忙点头哈腰说道：“孙侍郎，这一定是误会！误会！”
孙傅又对旁边几个主簿说道：“听到了吗？日本人说，继续敷衍我们，让我们回去等消息，他们说再等十年也别想有结果，就是骗我们，耍我们！”
“记住了！”主簿们继续写道。
“走！”孙傅转身就走，连日本使馆的大门都不进了。
藤原静男连忙跟上去，哀求道：“孙侍郎，这一定是误会，误会啊！”
“你们都听到了吗？他骂大宋是傻子！”
孙傅大袖一甩，走上马车，在日本使者一脸诧异的表情下，离开了班荆馆。
第二天，大宋朝朝野震惊：日本使者公然欺骗天子！
在宋人眼中，无论是高丽，还是日本，都是偏远小国，化外之地，那里的人衣着奇怪，谈吐粗野，不讲信用。
即便日本仰慕大宋已久，即便苏东坡、黄庭坚等人的作品风靡日本，宋人终究是瞧不起日本的。
甚至大宋有一些人也非常反感日本。
因为日本这个国家，把大宋的文化弄过去后，改得有些阴森诡异，或者粗鲁不堪。
例如相扑这项运动，它起源于中国上古时期，兴于唐，盛于宋。
宋人除了喜欢蹴鞠、马球，还格外喜欢相扑。
但相扑传到日本，就逐渐开始变成胖子和胖子之间的角逐，而且穿着十分奇怪。
再例如一些音乐，传到日本，本来是高音，到了那里就诡异地变成了低沉的丧调。
再例如，日本人规定平民不准学汉语和汉字，汉语和汉字是贵族之间交流的语言和文字。
这些行为，都让宋人觉得这个国家十分的诡异。
据说藤原静男这一天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没有几个官员敢见他。
时间过得很快，韩世忠将提案呈报后，军政院通过，赵官家也毫不含糊地批复了。
于是韩世忠，与家人短暂地相聚一段时间后，又鞍马启程。
这是一件大事，到目前，大宋并未对日本宣战。
对于东京朝堂上下来说，可能只是一桩番邦的无礼事件，可能会出现在朝贡和商贸上的惩罚。
毕竟，主动对日本用兵，宋以前都未曾有过。

第1183章 敌人的联合
大宋朝堂除了目前知道内情的那几个人以外，没有人会猜到赵官家会对日本动武。
毕竟对日本动武的难度，可不亚于西域。
天朝有对西域动武的丰富经验，但从来没有对日本动武的经验。
而且在大宋朝的精英们眼中，日本是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穷得冒烟。
如此穷的地方，为何要派军队去那里呢？
去杀那里的野人？
这不是浪费力气吗？
这个问题，就像21世纪的美帝要对非洲动武一样。
美帝说我要征服刚果，你一定会想，美帝是不是又要卖洗衣粉了？
但如果你知道美帝就是纯粹地去征服刚果，而不是去卖洗衣粉，你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
大宋的精英也是如此。
当然，日本多银，而且还有金，大宋部分人是知晓的，但却没有人知道，日本到底有多少银，有多少金。
对于天朝上国来说，日本弹丸小国，再多又能有多少呢？
综上，哪怕是大宋目前最聪明的人，在无法得知内情的情况下，依然找不到任何大宋会对日本动武的动机。
所以，这场宋日矛盾，对于东京城的老爷们，依然还停留在使者层面。
却鲜少有人知晓，事情已经闹大了。
从十月开始，军政院就秘密开始给江左地区发布密令，调集一些粮食。
并且还派官员去杭州民间考察和收集海船。
到十月中旬，赵谌和韩世忠先后以考察江东厢军军制，抵达江宁。
两人顺道去拜访了在江宁颐养天年的宗泽。
但是，钱喻清却调集了杭州所有的力量，开始为大军的准备加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十一月初。
刘锜和李彦仙的军报先后送到了汴京，放在了赵宁的桌案前。
“两个人同时到了瓜州，同时把敦煌拿回来了！”赵宁看着眼前的宰执们笑道，“诸位说说看，如何赏赐？”
范致虚说道：“陛下既然已经说了，收复河西，赐国公爵位，那便要算数了。”
“朕没说不给，但两个人都……”
“那就两个人都赐封。”
“两个人都赐封？”赵宁怔了怔。
他甚至怀疑这俩是故意同时到的。
“是的，两个都赐封。”
“好！就依你范致虚所言，两个人都赐封！封刘锜凉国公，封李彦仙宁国公！”
“陛下圣明。”
这个好人赵宁当了一半，范致虚抢了一半，没有给张浚这个军政使任何机会。
显然，范致虚是故意的。
“河西已经定了，东府开始筹备人丁迁移，要确保河西与关中之间的商路的畅通，要颁布严格法令，维护河西到关中的商路治安，这关于到路上丝绸之路的重启！”
“是！”
时间飞逝，转眼已经到了靖康十二年年底。
整个靖康十二年，大宋并未发生大的战事，各边安定，民间自然也不必忧劳。
据户部统计，这一年各地粮食储备，已经多到无法想象。
至少粮储司和地方提举常平司的余粮，堆积起来，甚至还有不少粮食是去年的。
这一现象伴随着另一个有趣的事情诞生，民间的酒业出现空前兴旺。
以前酒是有钱人或者当官的才喝得起的。
现在一些平民人家的饭桌上也出现了酒。
年底的时候，赵宁亲自出城去地方微服考察了一下，他甚至发现陈留这个地方出现了度数稍微高一点的酒。
古代的酒一般都是很温和的酒，差不多十几度，不会高于二十度。
古人在酒桌上讲究的是雅量。
这说明古人饮酒，是一件雅事，基本上不会喝那种高度烈酒。
实际上，高度烈酒后来出现之后，也只是在底层流行。
底层劳动者收入微薄，不可能经常买酒，便喝那种高度酒来解瘾。
而此时赵宁发现的这家酒店的酒，基本上全部超过了二十度。
虽然无法测量，但高度酒和低度酒的口感，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这说明现在民间对酒已经有了巨大的需求。
在赵宁的追问下，商家带着他们去了酿酒厂。
不出赵宁所料，果然已经有类似蒸馏的技术了。
看来技术不会随着赵宁这个文科生的推动缓慢而缓慢。
当经济量达到一定的地步，会催生新的需求，新的需求会推动新的产业，新的产业里包含新的技术。
如果是这个逻辑，在不久的将来，大宋民间是否会出现对烧砖技术的提升，对铺路技术的提升？
这是一个未知数，至少赵宁现在无法肯定。
文明的每一次进步，都是悄无声息的，当世的人无法捕捉到哪怕是痕迹。
只有后人在翻阅史料，才一目了然一个时代的伟大或落寞。
时间飞逝，转眼已经到了靖康十二年最后一天。
这一天赵宁正在跟朱琏和钱槿姝一起，在后院烧烤，烤肉，烤得居然还是牛肉。
当然，古代是不允许烤牛肉的。
不过皇帝要吃，要临时弄一些牛肉过来，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赵宁坐在旁边看书，朱琏和钱槿姝倒是忙的不亦乐乎，牛肉的香味飘散到四周。
还有几个孩子在那里活蹦乱跳。
这一直是赵宁想要看到的，家庭和谐。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就在赵宁享受着家庭和谐的时候，一条绝密消息传来了。
“官家，有消息。”
赵宁接过来一看，是完颜昌的信。
完颜昌的信告诉了赵宁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金国对草原部族的战略从牵着和进攻，转变为拉拢。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
早在之前，赵宁就预言过金国的行为。
他预言的依据是秦汉时期匈奴的行为。
李牧抵制匈奴不算什么，因为战国时期的匈奴处于分裂状态，战斗力有限。
但到了汉朝初年，匈奴势力急速膨胀。
膨胀的原因是中原王朝在秦朝出现了大统一，大统一的结果是匈奴人抢劫的难度增大。
为了生存，匈奴人必须团结，于是冒顿借助这个机会，统一了各个部落。
与其说是冒顿统一了匈奴部落，不如说是匈奴因为中原王朝统一后无法劫掠，为了生存，而暂时搁置内部矛盾，统一对外。
现在大宋灭西夏，收河西，对于金国来说，是非常恐怖的。
金人能做的只有快速调停与草原的矛盾，联合草原一直对外。
这是事物发展的规律。
东方大一统，从来不是轻而易举的。

第1184章 草原大联合
靖康十三年，正月初一，大雪覆盖了漠北高原，一望无际的雪原，看不到任何生灵，只剩下的风雪的声音。
天快要暗下来的时候，前面出现一支人马。
他们向前面的窝鲁朵城靠近。
窝鲁朵城是当年回鹘人的旧都，回鹘汗国在晚唐时期瓦解，一部回鹘人南下河北一带，还有一部分西迁。
西迁的就是现在的高昌回鹘。
回鹘人走后，克烈部到了这里。
窝鲁朵城外有一群人正在等候。
不多时，前面的人马陆陆续续都来了。
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男子走过去，脸上带着高兴的笑容，大声笑道：“俺巴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克烈部来了？”
俺巴孩翻身下马，见到忽儿札胡思后，也高兴地和对方拥抱在了一起。
“好久没见了，忽儿札胡思！”
“是啊，上次见面都是十年前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上次见面，我们还在跟金人打仗！”俺巴孩说道。
忽儿札胡思说道：“先别说这些了，快里面请吧，我都准备好了酒和肉，去缓和缓和身子！”
一众蒙兀人被迎进了窝鲁朵城。
坐下来后，众人便开始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忽儿札胡思问道：“俺巴孩，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呢，是不是你们又跟金人打起来了，需要我出兵吗？”
“不不，我来这里不是来找你一起打金人的。”俺巴孩说道，“是来一起打宋人的。”
“打宋人？”忽儿札胡思放下手里的酒杯，好奇起来，“宋人是什么？”
“就是南面的中原人。”
“哦，中原人，打他们作甚？”
“去抢他们的粮食、美女和地盘！”
“俺巴孩，你们不打金人了？”
“不打了！”
“你们不是跟金人有仇吗？”
“金人现在把二十七团寨给我们，并且承诺带我们一起南下去中原。”
“金人的话可信？”忽儿札胡思问道。
“我们派人去上京打听过了。”俺巴孩笑道，“金人这几年对中原人打仗，没有占到便宜，所以才想着来找我们出人出力，合不勒汗认为，这是一次机会，既然金人愿意带我们南下获利，何乐而不为？”
“所以你来我这里……”
“哈哈哈，南下去中原这种好事，怎么能忘了你忽儿札胡思呢！”俺巴孩笑道。
“如果真的能南下去中原，我当然很乐意。”忽儿札胡思说道，“但是你也知道，塔塔儿部和蔑乞儿部时时刻刻在后面盯着我，这件事不太好处理。”
他说的塔塔儿部和蔑乞儿部都是漠北部族。
而且严格来说，塔塔儿部和蔑乞儿部都算蒙兀人，被中原的大宋统一称之为黑鞑靼。
塔塔儿部十分强大，据说有七万户，数十万人口，遍布广袤的漠北。
蔑乞儿部人口虽然没有塔塔儿部多，但是蔑乞儿部的人极其凶残，用大弓长箭，杀人后生吃人肉。
这些都是蒙兀人，按理说算是蒙兀国的管辖，都听从于合不勒才对。
但这个按理说，是中原人的那一套，在规则单一的草原，就不适用了。
至少目前，漠北草原四分五裂，诸强林立。
早在辽国时代，辽国对草原进行了多种策略的羁縻，拉拢和打压时时刻刻进行着。
各部对辽国也是时而依附，时而叛变。
这里的时而，自然不是学术派人认为的今天依附明天就叛变，而是指这十几年都好好的，下个十几年就开始乱跳。
自金国建立以后，金人对草原也施行了诸多拉拢和打压政策。
与辽国的目的一样：使草原各部相互混乱，遏制草原出现一个统一的汗国。
这个策略一直推进得很成功，例如忽儿札胡思的克烈部，与塔塔儿部、蔑乞儿部就有深仇大恨。
大约是在宋徽宗赵佶刚继位的那一年，忽儿札胡思的父亲反辽被杀，克烈部岌岌可危，忽儿札胡思聚众战胜了辽国的狗腿子塔塔儿部和蔑乞儿部。
随即扩充了克烈部的实力，在窝鲁朵城定下来。
但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来，塔塔儿部是喜欢跟着辽国混的，辽国灭亡后，塔塔儿部又跟着金国混。
但合不勒的乞颜部与金国多次打仗，乞颜部和克烈部有共同的敌人，双方的关系是相当不错。
这也是此次俺巴孩直接就来窝鲁朵城来的原因。
对于忽儿札胡思的顾虑，俺巴孩说道：“金国已经给塔塔儿部下了命令，不准在与你们为敌，蔑乞儿部也收到了金帝的命令，所以你不必有后顾之忧。”
“如此说来，塔塔儿部也会出人南下？”忽儿札胡思问道。
“是的，现在看来，金人是想整个草原都抽调出人来南下，攻打中原王朝。”
“中原人如此厉害，需要金国冒如此大的风险？”忽儿札胡思惊讶道。
要知道，挑拨草原诸部打仗，一直是金人的策略。
现在突然安抚诸部，实际上对金国可不是好事。
诸部停战，休养生息，强大起来后，对金人是巨大的威胁。
前几年，金兀术还在金国和草原的边界修建了长城。
没错，正史上金兀术确实修建过长城来防御草原，而且是挖壕沟，建土墙，是为了挡住草原的骑兵。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金人以拐子马和铁浮屠闻名于世，居然还要修长城抵御草原骑兵？
没办法，有鞋的怕光脚的。
金兀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一群乡巴佬那里，他一心想要更加富庶的中原。
俺巴孩说道：“至少金人在中原没有占到多少便宜，如果金人愿意带路，愿意给我们更多情报，对我们只有好处。”
“那需要我怎么做呢？”忽儿札胡思问道。
“金人给出了一个最新的消息，中原人在阴山以南的黄河边建造城池，在那里囤积了大量的粮食、盐巴和茶叶，那里离你的克烈部最近，可以先派一支人马去试探敌情。”
“倒也可以，我的骑兵军团个个都是勇士，打中原人问题应该不大，至于你说的茶叶，是何物？”

第1185章 风起漠北
草原人对茶叶没有抵抗力，忽儿札胡思在俺巴孩这里第一次尝到了茶叶的味道，就像一个少年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味道一样。
靖康十三年正月二十三日，阴山南麓。
陆游饮了一口水，才缓了口气。
这北塞的气候，他这个江南人实在有些扛不住。
不过他还是强忍了下来。
“小官人可还好？”刘益问道。
“我没事。”陆游指着前面说道，“前面那座已经荒废的古城遗迹是当年北魏修建的白道城，金人的云内州在此地西南一百五十里。”
“那白道城早已消亡数百年，小官人是如何知晓的？”刘益好奇道。
陆游说道：“我在书里看到的，阴山南麓、大黑河以北，是白道城，为了抵御柔然部所设。”
这个地方确实是当时的战略要地，到了明朝时期，这里是土默特部的归化城，也就是后来的呼和浩特。
“虽然没落了，但商贾倒是不少。”刘益说道。
众人便一路往前面行去。
这里是属于金国的地盘，不过宋金议和之后，宋商人先后都出现在了这一带，金国民间的商人也开始陆陆续续活动起来。
陆游问随行的卡马钦：“除了你们汪古人会在这一带交易，还有哪些人会过来？”
卡马钦说道：“克烈部的人也会经常运输一些物什到此地。”
刘益疑惑道：“克烈部？”
“就是生活在漠北的蒙兀人，你们中原人称之为鞑靼。”
大宋对漠北的情况了解甚少，克烈部他们没有听说过倒也不足为奇。
连陆游这种博览群书的人都没有听说过，更别说刘益。
“这个克烈部就是阿剌忽失说的可以重点结交的鞑靼？”陆游说道。
“是的，就是他们。”
“他们有什么特长？”
卡马钦说道：“他们作战极其勇猛，现在的首领是忽儿札胡思，一个非常英明的人，他带着他的军队，打败过草原其他部落，控制的地域很广，人口兴旺，实力雄厚。”
陆游问道：“比起金军呢？”
“金军无法在漠北取得大胜，只能依靠塔塔儿部和蔑乞儿部制衡漠北各部，克烈部与塔塔儿部是死敌。”
“如此说来，克烈部与金人也是没有缓和的余地？”
“倒也不是，金人不会莫名其妙地得罪克烈部，通常以安抚为主。”卡马钦指着前面说道，“前面的旧城，是有不少克烈部的商人的，金人默许他们的交易。”
“走，过去看看。”
刘益带着人，一路向前面走去。
不多时，就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
原因无他，这支队伍规模不小，足足有六七百人，而且大多数骑马，还额外带一匹马，额外的一匹马的背后放了不少货物。
草原是有丝绸之路的，叫草原丝路。
草原上有许多商队，但是到六七百人，那绝对是大商队了。
在旧城北部，有一座破败的房子，虽然破败，周围却也有不少商队。
有契丹人拿着他们的刀，还有汉人牵着骡子带着丝绸，也可以看到勃海人背着一些手工艺品。
当然，少不了从漠北过来的鞑靼。
这些人有的带着动物的皮绒，有的则是驱赶了许多羊。
漠北畜牧业非常发达，阴山南麓也有大量的牧场。
随着战争的告一段落，西夏的收复，汴京城的羊肉价格跌到了每斤两百文。
而此处的羊肉价格竟然在每斤一百文。
对于草原人来说，只要不遇到恶劣的自然灾害，牛羊成群。
但他们更需要其他的生活物资，例如布匹、鞋子等等，这些无疑都是中原人和勃海人更擅长。
而中原的手工艺品在草原也是有市场的，一些贵族会用更多的牛羊交换这些手工艺品。
一个全身裹着貂绒的男子走到屋子的后面。
“乌日达。”
“嘎力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说话的是一个体格健壮的男子，他叫乌日达，是旧城有名的克烈商人。
嘎力巴说道：“我这一次来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什么事呢？”
嘎力巴低声说道：“乞颜部前一段时间找到我们的首领，让我们联合南下打宋人，你对这里很熟，听说宋人的安北城距离这里不远了，首领派我来问问你。”
乌日达有些诧异地问道：“为什么要打宋人？”
“金人现在在草原各部做说客，要联合草原各部南下，首领想先试探试探情况，先动手，肯定能拿到最好的那一部分。”
乌日达说道：“宋人我倒是略有耳闻，这里有不少汉人，有金国的汉人，也有宋国的汉人，他们偶尔会提及中原的一些事，中原确实繁华，听说城池连成片，城里有吃不完的美食，喝不完的酒，还有无数披着五彩丝绸的美丽女子，能歌善舞。”
“所以我们更加得先动手试试。”
“宋人在黄河边建立了一座大城，从去年开始，频繁有汉人从那里过来做买卖。”
“那现在派兵去打那座城，如何？”
“我倒是觉得没有必要如此心急。”乌日达说道，“若是首领真的想要把宋人的城池一锅端了，可以试试这个办法。”
“什么办法？”
“现在有许多宋人拖着货物来我们这里，我们只需要派兵把所有宋人的商品全部抢了，必然惊动安北城的宋军，但这里名义上是金军的地盘，虽然金军不怎么管这里，但若是有大量宋军进来，金军不会坐视不理。”乌日达说道。
他继续说：“如果引起宋金对峙，必然会使得安北城派出更多宋军，宋军根本不知道我们克烈部会出动兵马，也不会知道我们的具体兵力，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出兵突袭宋军，这比直接去打安北城要好。”
“但首领是想要彻底拿下安北城。”
“这简单，若是能突袭宋军成功，宋军必然会出动更多兵马，因为以目前我了解到的情况，宋人想要在阴山南和阴山以北构建商贸之路，只要宋军出动更多兵马，继续突袭！如此消磨宋军，打压宋人的士气，等最后再去攻打安北城，事半功倍！”
“妙啊！”嘎力巴忍不住称赞道。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乌日达，卡马钦要找你。”

第1186章 岳飞：这可是阁下自己作死！
“马卡钦？”乌日达愣了一下，“不是传闻说他被宋人抓走了吗？”
“不清楚，他现在确实在外面，还带了一个大商队，说找你有大买卖做。”
“什么大商队？汪古人现在还有大商队？”
“不是的，那些好像都是汉人。”
乌日达和嘎力巴对视一眼。
嘎力巴小声说道：“先试探试探情况，我带了几百多人，如果打埋伏，问题不大。”
乌日达和嘎力巴走了出去，在门口见到了卡马钦。
“卡马钦，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这里来了？”乌日达表现得很热情。
“我有一些大买卖要跟你谈。”
乌日达看了一眼马卡钦身边的陆游和刘益，以及其他人。
“这些是？”
“这些是我的朋友。”马卡钦说道。
嘎力巴再一看，好家伙，来了不少人啊！
“什么买卖呢？”
“是茶叶！”
“茶叶？”乌日达立刻来了精神。
茶叶是进入阴山贸易的新贵，它比羊肉受欢迎多了。
“有多少茶叶？”
“一千斤！”
“一千斤？”乌日达当场跳了起来，“在哪里？”
“就在你眼前。”
乌日达的目光立刻转移到那些马的背上。
“货拿出来我看看。”
“你先别着急。”马卡钦说道，“一千斤并不多，如果买卖做得好，以后你想要多少就给你多少。”
“当真？”
“千真万确！”
“请！”乌日达摆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里面请。
但马卡钦却说道：“这边请！”
乌日达愣了一下，笑道：“好！”
众人在屋外的空地上，一张石桌前坐下。
“这位小官人叫陆游，是我们商队的主事，茶叶都是他的，他是江南人，那里有无数的茶叶。”
众人的目光立刻落到了陆游身上。
陆游说道：“听说你是克烈人？”
马卡钦为他们翻译起来。
“是的，我是克烈人。”
陆游说道：“我们长话短说，我这次来，就是准备跟北面的克烈部做茶叶买卖。”
“为什么是专门跟克烈部做买卖？”
“因为我们想跟克烈部建立友情。”
乌日达大笑道：“哈哈哈，我没听错吧？”
“你没听错。”
“你是汉人，而且是中原的汉人，跟我们漠北草原相隔数千里之遥，你要跟我们建立友情，为什么呢？”
“有些话，在你这个层面就不要多问了，你想要多少茶叶，我们会满足你私人的要求，你帮我们牵线搭桥，我们见到克烈部的首领，以后不会亏待你。”
“好，小小年纪，说话倒是爽快。”乌日达也很爽快地说道，“你的一千斤茶叶，全部给我，联络克烈部首领一事，我帮你摆平。”
“好。”
陆游示意了一下，便有人开始卸货，将一千斤茶叶取了出来，放在乌日达面前。
乌日达打开闻了闻，顿时脸上露出惊叹，他说道：“好，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双方短暂的交流结束，陆游和刘益带着人，找了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回去后，嘎力巴说道：“这些人一定还带了更多的茶叶，不如晚上截杀他们，把茶叶全部抢了！”
“我认为不可，你没听到吗，只要我们引荐他们给首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茶叶，这对我们克烈部是有好处的。”
嘎力巴说道：“乌日达，你的眼光应该放更长远一些，这些茶叶就能满足你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首领联合乞颜部，再加上金军，还有塔塔儿部，一起南下，只要我们打到中原，你想要多少茶叶就有多少茶叶，那里有无数美女，无数丝绸，无数金银财宝！”
“但打仗终究是要死人的，万一打不过呢？”乌日达说道。
“不可能，中原人很能打吗？”
“这个……这我不知道，我但建议还是先从做茶叶买卖开始。”
“目光短浅！”嘎力巴冷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我要回去复命了！”
嘎力巴离开后，便派人去盯着陆游他们。
本来嘎力巴想带着人回去的，但转念一想，陆游他们肯定还有更多茶叶。
于是嘎力巴立刻集结他带来的数百人马。
在天黑之前，发动了对陆游等人的突袭。
克烈部的骑兵突然出现，并且快速靠近，箭雨密集地落下，不少宋人中箭倒地。
“敌袭！”刘益大喝一声，号角声立刻响起来。
宋军赶紧朝战马飞奔而去，翻身上马，提起武器准备战斗。
这场突袭来得非常突然，饶是陆游和刘益已经做了准备，依然遭受到了打击。
毕竟这数百宋军，是没有披甲的，一旦没有披甲，就失去了近战的优势，克烈人的骑射优势被大大凸显出来。
只见克烈人快速放箭，双方厮杀了片刻，宋军被箭雨冲击得落了下风。
到最后，陆游和刘益不得不撤走。
宋军战死者过半。
甚至还被克烈人追杀了一段路程。
嘎力巴兴奋大笑：“把这些宋人的头颅割下来，回去领赏！”
克烈人兴高采烈开始割头颅。
等逃脱后，刘益心中挤压了怒火：“偷袭我们的到底是何人？”
马卡钦说道：“看装束，好像是克烈人！”
“无耻啊！我们已经给了茶叶，却还要偷袭我们！”刘益大怒。
“先不要纠结这个问题了。”陆游也阴沉着脸，“回安北城向岳帅汇报此事，我要亲自带一批兵马过来，找那个乌日达好好算算这笔账！”
第二天，陆游等人便回了安北城，将事情原委汇报了一遍。
岳飞当场大怒，他怒拍桌案，整个桌案差点被他一巴掌拍散架，他压低声音说道：“这帮鞑靼是给脸不要脸，真当我大宋无人！”
陆游说道：“岳帅，请给我一些兵马，我去把鞑靼人全部截杀了！”
“岳云！”
岳云立刻出列：“末将在！”
岳飞说道：“本帅给你一千骑兵，你带着陆游、刘益，还有马卡钦，走一趟，把克烈人抓回来，反抗的格杀勿论！”
“得令！”
牛皋说道：“岳帅，那里是金国的地盘，恐怕……”
“牛皋，你统帅三千兵马，在云内州附近驻扎，一旦云内州的金军有行动，你立刻接应岳云！”
“末将领命！”
“我大宋想和草原做买卖，交朋友，这些人却杀了我们的人，别说什么金人地盘，就算金国的上京在旁边，本帅今天也要将这些克烈人全部抓回来！”

第1187章 兵锋将至
嘎力巴笑得合不拢嘴，他对乌日达说道：“你看吧，我早就说过，那些宋人肯定还藏着更多的茶叶！”
他指着昨天的战利品，足足有五千斤茶叶。
按照草原贸易价格来兑换，一斤茶叶在这里平均能卖到600文。
五千斤就是3000贯！
一只羊在这里价值20贯，五千斤茶叶能等额换150只羊了。
当然，这是理论计算情况。
市场的交易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
你要是真的拿五千斤茶叶来要和牧民兑换150只羊，对方脑子抽了才会换。
羊对于一般牧民来说是生存的基础，茶叶是延伸的消费品。
对于一般牧民来说，没有茶叶可以活，但少了150只羊，恐怕要挨饿了。
但是对于草原的贵族们，基础生存物资是剩余的，羊是吃不完的，能换茶叶，何乐而不为呢？
这就是穷人永远没办法想象富人生活的原因，因为所掌握的物质不在一个层级，行为当然没办法一样。
同样，富人也无法理解穷人。
乌日达脸色有些不太好，他看着那些茶叶，怔怔道：“你抢了那些宋人？”
“什么叫抢，草原弱肉强食，他们弱，这些就不该属于他们，我们强，这些就该属于我们，我现在拿回来的是我们的！”
嘎力巴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还非常自豪。
他继续说道：“我现在派人回去窝鲁朵城，禀报首领宋人真实的战力，这关系到我部族南下的时间，现在看来宋人实在不堪一击，草原各部都已萌生南下的想法，越早南下，越能拿到更多好的。”
“你在这里把他们抢了，以后谁还敢来做买卖？”乌日达愤怒地说道，“就算你要对付宋人，你可以带着人去攻打安北城，可以和宋人正面宣战，但你在我这里没有任何招呼，就把人抢了，以后金人、勃海人、契丹人，都不敢来做买卖了！你这是在破坏草原的交易规则！”
“哈哈哈，乌日达，你这些年在这里做买卖做傻了吧，草原的规则什么时候是交易了？”嘎力巴大笑道，“草原的规则难道不是谁的拳头大谁说得算吗！”
“那是草原的规则，但现在的买卖有宋人、契丹人、金人、勃海等四面八方的人来参与，你在草原以武力去让别人臣服，我没有意见，但是你在这里，想要诉诸武力，逼迫其他人也臣服你？你做梦吧！这件事很快会传开，其他的宋人、契丹人，甚至金人都会惊恐地离开，你毁了这里！”
乌日达脸色发青地说道：“建立一个各方都相信的规则，需要百年时间，但毁掉它，只需要一个下午！”
“乌日达，你想多了，这些年你在这里做买卖，被那些汉人和勃海人骗了，你要知道，我们有纵横草原的铁骑，我们的勇士所向披靡，我们的弓箭能射下草原的雄鹰，我们的刀锋能削掉敌人的头颅，我们怕什么呢！”
说完，嘎力巴便让人快速回去传信。
下午的时候，阵阵寒风从前面呼呼而来，旧城的残垣断壁坐落在前面的天幕下，棱角已经模糊，像亘古的见证者。
靖康十三年正月，发生在大黑河之畔的冲突，正在酝酿一场新的大战。
这场大战，将会有多少人卷入进来，牵涉的范围到底有多广，到目前为止，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更没有人能察觉到。
冲突是从大宋对草原的战略实施开始的。
后来有人站在全局的角度分析，并说过一句话：大黑河的冲突事件，其实是宋金冲突的延伸，草原各部与中原王朝的冲突，也是宋金争霸的延伸。
岳云望着前方，问陆游道：“可是前方？”
陆游说道：“正是前方！”
陆游今年也不过才十四岁，看起来还十分稚嫩，但也许是在边疆待了两年，他身上也多出了几分武将的锐气。
加上他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自有一股独特的儒将气质。
而旁边已经在十九岁的岳云，与他的气质全然不同。
演义里，岳云耍的是一对双锤，正史上，岳云经常用枪。
岳云骑在一匹身形健壮的棕色战马上，手持一支重达近二十斤的铁枪，寒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看向前方，整个人只是安静地在那里，便仿佛散发出一股冲天的锐气。
这一幕倒是有点像，弟弟被欺负了，回去告状，兄长带着人过来找场子报仇。
岳云一声令下，众人开始披甲，准备进入战斗状态。
刘益说道：“要不要先派人去刺探一遍？”
“刺探一遍他们可能就跑了！走！”岳云回过头，他的目光如同星辰一样明亮，并且斩钉截铁地说道，“去杀人！”
众人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中，这支宋军精锐骑兵如同一片潮水，朝前面快速冲去。
此时，在云内州，一支宋军快速突进云内州地界的消息，放到了云内州都统乌延蒲卢浑的桌案上。
“多少人？”
“约一千骑兵，朝大黑河边的旧城去了！”
“旧城？”乌延蒲卢浑微微有些吃惊，“去那里作甚？”
“暂时不清楚。”
“立刻集结三千兵马，挺进旧城，随时跟踪这支宋军！”
“是！”
不仅如此，乌延蒲卢浑还分头派了两个使者。
一个去安北城质问岳飞，一个随军去找岳云。
现在是两国和平期，宋军公然派骑兵越界而来，这是要挑起战争？
乌延蒲卢浑不是一般人，他是金兀术的女婿，金兀术的头号心腹。
兀术将云内州交给他，是充分的信任他。
事实上，自从第七次宋金之战结束后，兀术加强了云中的军备建设，云中府在稳步调集充足的人丁和工匠。
此时在旧城的嘎力巴根本就不知道他惹了大祸，他派人回窝鲁朵城后，自己则在旧城内找了几个姑娘，睡起觉来。
但很快，旧城的商队就听到了愤怒的铁蹄声，看见一个个身披铁甲的宋军气势汹汹地涌来。
人们吓得连忙让开道。
旧城是三不管地带，是草原和中原、云中地区自然形成的交易场。
这里没有金军驻守，金军对这里的交易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岳云带着人一路到了昨天去的那个旧房子前。
“闲杂人等立刻离开！否则杀无赦！”

第1188章 杀无赦！
周围的人一看突然来了这么多披甲执锐的骑兵，慌忙避让。
外面的人则飞快冲进去，大声喊道：“乌日达，乌日达！外面来了好多骑兵！”
乌日达神色剧变，立刻带着人走了出去。
此时，宋军已经开始将这里围起来。
甚至，已经有十几个宋军士兵开始动手杀人。
他们用长枪刺穿那些草原人的胸膛和脖子，无视他们的惨叫和求饶。
乌日达出来后，心头一沉，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识别出这些都是宋军，猜到这件事肯定与昨天嘎力巴私自杀人有关。
陆游脸色冰冷地看着乌日达，说道：“我们好心来交朋友，你却杀了我们的人，蛮夷果然无信也！”
岳云直接一枪掷出去，乌日达旁边的一个壮汉被他这一枪刺穿了胸膛，钉在地上。
那大汉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鲜血沿着长枪往下流。
岳云倏然策马上前，握住长枪，用力一甩，那大汉被甩飞了出去。
岳云的战马嘶鸣一声，前蹄跃起，那长枪如龙一般向乌日达刺来。
好在乌日达也是常年在这一带刀口舔血，反应快，他一身体往后一到，与此同时立刻翻滚了几转。
岳云刺了个空，却提枪就要扫来。
“不关我的事，人是嘎力巴杀的！你们饶了我，我有重要情报告知你们！”
岳云的长枪在乌日达的眼睛前停了下来。
距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十厘米，并且枪头的鲜血滴在了乌日达的脸上，乌日达却大气不敢出一个，只是全身发抖。
“我只是这里做买卖的，手下一共也就八十几人，哪里能对你们动手！”乌日达飞快说着，深怕自己说满了小命不保，“嘎力巴带了数百人从漠北过来，来我这里就是来打探你们宋人的情报的！”
“他为何要打探我们的情报？”刘益问道。
“草原上的各部听说你们有很多茶叶和宝物，想要联合攻伐你们！”
“嘎力巴人在何处？”
“就在那个方向！”乌日达顺手就指了过来，“我这里也有一些，我给你们指认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乌日达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该说什么，赶紧说，说慢一个字，都可能掉脑袋的。
岳云吩咐道：“陆游，你便在此看着他们，把这里的人都揪出来，我先去杀一批！”
说完，岳云拉起战马的缰绳，带着一众人便朝那个方向冲去。
众人紧随他其后。
数百米之外的克烈人已经发现了这支宋军，他们原本正在休息，快速上马。
等他们看到宋军朝他们杀来，便猜到是敌人来了。
“快！准备战斗！”克烈人的一个军官朝着其他人喊道。
他们动作飞快将弓箭准备好，骑着马，腰间挎着刀，朝宋军冲过去。
但今天遇到的宋军，已经不是昨天的宋军。
中原骑兵，一旦披了铁甲，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中原骑兵的主要战术是突杀，突杀非常依赖铁甲。
双方的距离正在快速拉近。
宋军大约出动了六百多骑兵，带进入两百多米的时候，便开始加速。
顿时，战马的铁蹄声变得急促而密集。
红缨在寒风中招展。
岳云是一马当先，提枪而来。
距离越近，宋军骑兵的速度越快。
克烈人弯弓射箭，动作迅猛，弓弦发出一声声鸣叫，箭矢如雨般朝前面横冲而去。
与此同时，克烈人发出肆意的喧嚣，箭矢冲击在宋军的铁甲上。
他们本以为可以像昨天那样，但现实没有给他们思考和反应的机会。
岳云奔在最前面，手中的长枪刺在了前面一个克烈人的眼睛上，枪头瞬间从脑壳后面刺出，飞溅了一大片红的和白的。
并且由于岳云的战马奔得太快，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个克烈人掀飞起来。
那一刻，他整个人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挂在了长枪上。
岳云呵斥一声，单手一挥，那个克烈人竟然被甩飞了出去。
足见岳云的臂力之大。
他正是年少之时，血气方刚，一言不合就提刀的年龄。
他是属于草原的，他的骑兵也应该属于这片广阔的天地。
在杀死第一个人后，岳云飞快冲进了敌人的队伍中，他的长枪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所到之处，皆有敌人落马。
后面的宋军也如同洪流般冲击进来，一过来，便撕碎了克烈人最前面的进攻。
克烈人没有想到这支宋军如此刚猛。
在射完第二箭后，他们立刻调头准备撤离，同时，准备在撤离的过程中射出第三箭。
但是宋军的冲击速度已然提升上来，由不得克烈人逃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铁蹄的咆哮和愤怒的屠杀，交织在一起。
克烈人见骑射无用，立刻用刀。
但刀还没有砍过去，自己就被宋人的长枪刺穿。
战斗很快进入尾声，五百多克烈人被杀死，还有一百多人奔逃。
但岳云显然不准备放过他们，在后面疯狂追赶。
直到将最后一个克烈人杀死，岳云才收队。
此时，嘎力巴还在客栈里和几个女人纠缠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的客栈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陆游带着人，一路走上去。
一个宋军一脚踹开房门，将陆游簇拥进去。
里面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那几个女子其实已经三四十岁了，而且皮肤暗淡粗糙。
不过在这一带，已经不错。
嘎力巴惊得坐起来，大怒道：“你们是什么人！”
陆游用憋足的突厥语说道：“这么快就忘了？”
“是你！”嘎力巴认出陆游来，神色大变。
“拖出去！”陆游冷冷说道。
几个宋军一把将嘎力巴从床上拖了下来，连穿衣服的机会都不给他。
嘎力巴大吼道：“你们要干什么！”
陆游却沿着楼梯下去，下面的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提醒陆游说道：“这位小官人，他可是大人物，有很多手下……”
陆游说道：“今天宰的就是他！”
嘎力巴像杀猪一样哀嚎起来，被强行拖了出去，跪在客栈门口。
陆游拔出腰间的佩刀。
他是读书人，他很少使用刀，更是从来没有杀过人，或者说，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但此时，他的脑袋里涌起一股热血来。
“用你的脑袋，慰藉昨日死去的战友！”

第1189章 兵锋惊四座
说完，陆游一刀朝嘎力巴的脖子砍下去。
咔嚓一声，刀卡在了嘎力巴的脖子里。
嘎力巴疼得“咿呀咿呀”的惨叫。
鲜血从脖子那里崩出来，哗啦哗啦往地上滚落。
嘎力巴被绑着，又被砍了一刀，连挣扎的力气也在快速流逝。
陆游强忍住不让肚子里正在翻腾的东西吐出来，他大喊一声，双手把刀收回来，快速再一刀下去。
第二刀将嘎力巴的脑袋削了下来。
嘎力巴的无头尸体这才无力歪倒在一边，大量鲜血从脖颈处流出来，染红了地面。
至于嘎力巴的脑袋，滚落在一边，翻滚了两下，被凌乱的头发包裹，糊上了一些鲜血。
客栈里面的人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那个模样清秀的少年，有些不敢相信他小小年龄，竟然二话不说，就把人拖出去砍了。
陆游走过去，将嘎力巴的脑袋提起来，对下面的人说道：“把他的人头悬挂在这里最显眼的地方，向这里所有人宣告，这个人和他数百随从私自杀了我们宋人，这是他的下场，他的随从也一并处斩！”
陆游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出来。
“是！”
下面的人刚拿走嘎力巴的脑袋，陆游再也忍不住，弯腰狂吐起来。
但客栈里看到陆游这番模样，却没有一个人敢笑出声来。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清秀的少年，会不会马上翻脸走进来再把自己拖下去砍了。
吐完后，陆游回过神来。
他并不感到疲惫，反而感到全身的热血似乎还在燃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些话会很平静。
不过，这一刻他似乎能体会到陈汤的感受。
这是大时代对人的影响。
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了。
大宋的战舰抵达了凌牙门（新加坡），铁蹄已至玉门关，高丽已经不在了。
还没有人为赵宁主政到现在的大宋丈量土地，因为每一个热血男儿都知道，疆域的扩张才刚刚开始。
得到了河西走廊后的赵宁，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养马场。
南海商业的兴起，日本金银就在眼前，商业和金融储备都在为帝国输送鲜血。
人才也在源源不断地从各大学院喷薄而出，投身到地方行政和边疆军政中。
如果从后人的视野来看，这将是一个空前伟大的时代。
这一年，也是中原王朝，与草原开战的前夕。
陆游则身处在这样一个时代的波澜中，他是心思细腻的文人，他如何不会被时代所影响呢？
他抬头看着前方，一阵阵风浪从远处滚涌而来，吹动了阴山，也吹动了少年的心。
铁蹄声而耳，是岳云带着人回来了。
将士们腰间提着人头，前面驱赶着克烈人的战马。
这是一场大获全胜。
旧城的金人、草原人、宋人还有渤海人，包括契丹人，都神色惊恐地看着这边。
陆游说的那些话很快被传下去，引起了旧城的轰动。
乌日达只能在原地等着宋军回来，他哪里都去不了，因为周围已经被宋军围得水泄不通。
乌日达在这里做了好多年的买卖了，他虽然是草原人，对中原也是野心勃勃，但他是一个在商言商的人。
自从第七次宋金之战结束后，宋人在黄河边站住脚，这里多了很多宋人。
他从来不敢随便乱来。
但乌日达做梦都没有想到，嘎力巴会带着人来，在短短的两天时间，把局面搅成这样。
岳云和陆游等人回到原地，在乌日达的屋子外面还挂着两排人头，那些人也是嘎力巴的人。
鲜血滴了一长条。
周围所有的商人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一个。
岳云翻身下马，走到乌日达的面前。
乌日达看见那些宋军人人提着人头，吓得面色发青。
乌日达说道：“这位将军，我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这里的人都知道我，我从来不会在这里杀人的，我只赚钱，我是一个很好商量的人。”
“你认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商量吗？”岳云冷冷地看着他。
“饶了我一命，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做，我这里有契丹人、勃海人，还有草原各部买卖的对接人，你们想要什么，我尽力去做，只要能留我一命，我是个很怕死的人！”
“你之前说草原各部要联合对付大宋？”
“是的，这是嘎力巴跟我说的。”
岳云犹豫了一下，说道：“带他们回去！”
“是！”
此时，斜卯阿里统帅的三千金军，正快速挺进大黑河。
“报！在西面五十里发现了数千宋军踪迹！”斥候将情报送来。
“西面五十里？”斜卯阿里抬头向西面看去，那里是安北城的方向，莫非安北城出动了更多的宋军。
斜卯阿里问道：“确定第一批宋军到了前面的旧城吗？”
“确定！”
“看来宋军出动了好几路兵马！”斜卯阿里脸色凝重起来。
若是这样的局势，自己还不能轻举妄动，万一被宋军夹击，就大事不妙了。
他决定派人去西面那支宋军去问问。
毕竟宋金现在是议和状态。
这时，正准备离开旧城的岳云等人收到了金人使者来的消息。
刘益说道：“此地是金人的地盘，我们出动军队来金人地盘杀了人，金人恐怕会以此为借口。”
岳云却似乎完全没有任何顾虑一样，他神色淡然地说道：“让金人使者过来见我。”
金使很快就被带了上来。
金使还是很客气的，他问道：“敢问是宋军哪位上官？”
“岳云。”
“原来是岳大帅之子岳将军，失敬失敬！”
岳云看着金使，眼中虽然没有敌意，但也似乎没有丝毫敬意，语气颇有些冷淡：“使者有何贵干？”
“下官不才，奉命前来问清楚，宋金两国已经议和，那赵官家也答应了不会再用兵，两国边贸全面互市，将军今日却带人来我金国杀人，这就是赵官家的上国之礼？”
岳云却骑在马上，俯视着金使，用长枪指着对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金人的仇恨和怒意，他说道：“说到这个问题，我倒也想问问使者，我大宋的商人到贵国来做买卖，一天之内被杀了数百人，还请贵国也给我大宋一个交代！”

第1190章 要打到蛮夷服气为止
金使被岳云问得有些错愕，他并不知此事，自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人。
自己带来的人也面面相觑。
宋商人被杀了数百人？
如此大的事情，他们完全没有接到任何消息。
金使刘阙说道：“岳将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
“金人果然狡诈，人死在你们这里，却不敢承认！”岳云继续说道，其实岳云知道这件事不是金人做的，已经审问出来此次是草原各部想要联合南下。
但发生这件事的原因，还不是草原各部联合南下所致。
草原各部到目前为止，根本就还没有完全联合。
要知道，草原纵深数千里，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联合起来？
就算联合起来，大宋也能从中横插一脚。
当然，这是后话。
此次事件的直接原因是那个嘎力巴自作主张。
这口锅盖在克烈人身上是跑不了了，但同时，把锅试着延展一下，金人肯定也跑不了。
刘阙说道：“岳将军若是能拿出证据来再说吧，否则持兵擅闯我大金，视为宣战！”
“我宣战了，你能如何？”岳云的枪头距离刘阙又近了几分，几乎快要抵到他的咽喉。
“难道岳将军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我这个金使？”刘阙大声呵斥道，“我可是代表了大金，岳将军这一枪下来，宋金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话虽然说得狠，但刘阙额头却冷汗直冒。
眼看岳云真的要动手，刘阙立刻大声说道：“如果人真的死在了大金，只要岳将军能拿出证据来，我们必然也是会给大宋一个交代的，毕竟两国共尊孔孟，乃是礼仪之邦！”
岳云这才停顿下来，冷冷注视了刘阙片刻，收回长枪。
刘阙不仅仅额头，全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跟着他来的那群人，也都紧张到了极点，大气不敢出一个。
“把人带上来。”陆游说道。
准确地来说，陆游不是军官，他在安北府任职一个小小的主簿，但他这个主簿经常跟着岳云玩。
岳云十九岁，是岳云的儿子，早年就跟随岳飞出征，多次立有军功，颇为威望。
在大宋也普遍被看成是未来的名将。
陆游的老爹陆宰是审计官，正儿八经的部院大臣，而且审计是专门监督帝国上下财政的，其权柄极重。
为什么陆游会跟着岳云的后面跑，这是许多人在思考的一件事。
但不得不承认，陆游自己在军中也颇受欢迎。
乌日达被带上来，陆游说道：“眼前的是大金国的使者，你跟他说说，昨日是不是有数百大宋商人被谋杀于此？”
“是！”乌日达想都没有想，立刻用汉语说道，“是嘎力巴干的！”
“嘎力巴是谁？”刘阙看此人装束和面相，隐约猜出了此人是草原的蛮夷，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对这件事猜得也是七七八八了，大概就是漠南和漠北的蛮夷闹的事。
“嘎力巴是克烈部的人，是奉克烈部大喊忽儿札胡思之命前来旧城，打探宋人的情报。”
刘阙迟疑了一下，他其实不想问下来了，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他为何要打探宋人的情报？”
“忽儿札胡思想南下找宋人麻烦，抢宋人的财务。”乌日达说道，“嘎力巴心急，昨天看见宋人带了许多茶叶，便下了杀手，杀死数百名宋人。”
“岳将军，不知那些克烈人您是如何处置了呢？”刘阙明知故问道。
“全杀了。”
刘阙一听这话，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既然如此，还请岳将军从哪里来，速速回哪里去，以免再横生枝节。”
岳云回头说道：“走！”
岳云也不想在这里与金人浪费时间，没有那个必要。
他要回去复命。
宋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此时斜卯阿里派出去的使者也回来了，安然回来了。
“宋人说在这一带保护自己的商队？”
“是的，宋人说自己的商队被人抢了。”
“胡说八道！”斜卯阿里显然不相信牛皋给的这个说辞。
这时候，派往大黑河的斥候也回来了：“大黑河的宋军已经撤退。”
“撤退了？”斜卯阿里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了一遍，“确定？”
“千真万确，已经朝安北城的方向飞速撤退，我们去旧城问了原因，说是宋人的商队被漠北来的人杀了，宋军是过来报仇的。”
“那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斜卯阿里大喜，既然宋军都走了，还凑什么热闹呢？
但斜卯阿里没有立刻退走，而是随时观察牛皋的动向。
直到确认牛皋的兵马也退走，他才安心地退回云内州。
“什么！宋人的商队被杀了数百人？”
乌延蒲卢浑听后颇为诧异，他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这个简单。
于是又派人去旧城，抓几个人回来好好盘问。
乌日达被送到安北城后，由岳飞亲自审问了一番。
审问之后，安北都护府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金人在草原联络草原各部，想要联合草原对付大宋！
岳飞立刻召集了诸将一起议事，他将乌日达所说陈述了一遍。
然后说道：“陛下高瞻远瞩，早有联络漠北草原之意，只是宋金之战，让漠南与漠南充满了危险，现在宋金停战了，汪古人也被我们收拾完，我们原本打算以茶叶贸易结交克烈人，但事态的变数超出我们每一个人的预料，克烈人擅自杀死我们的人，我们的人报仇，杀死了克烈人，这个仇恨已经结下。”
岳飞的声音沉着有力，而且言简意赅。
他继续说着：“金人在草原联络各部，目的就是为了积蓄实力，有朝一日再与我大宋开战，对于眼前的形势，诸位如何看？”
耶律余睹第一个说道：“岳帅，末将以前与草原诸部有过一些接触，克烈部兵强马壮，他们比汪古人要难对付得多，末将觉得，可以派人去窝鲁朵城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克烈人对茶叶是很感兴趣的。”
“不！现在派人过去就是送死。”岳云说道，“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既然仇恨已经结下了，那接下来就打吧，打到他们服气为止！”

第1191章 草原的战火
“持夏者为夏。”岳云继续说道，“克烈人胡服，无信，贪婪而无礼，蛮夷也！”
他之所以补充一句话，是因为耶律余睹是契丹人。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是不是在当着耶律余睹的面骂他呢？
这在岳飞的军中是不允许的。
同僚之间相互尊重，是共事的基础。
持夏者为夏，意思就是秉持华夏习俗的人就是华夏的人，我是在说克烈部的蛮夷，没说你耶律余睹。
这是孔子他老人家华夷之辩的核心思想。
是以文化作为区分，而不是以血统做区分。
“应祥（岳云的字）说的有道理。”牛皋说道，“现在派人去不合适，对方肯定在愤怒中，会杀了我们的人，接下来一仗是在所难免。”
“本帅现在就给朝廷一份奏札，陈明此事。”
正月三十日，窝鲁朵城。
嘎力巴的消息送回去了。
忽儿札胡思立刻召集的手下的核心成员议事。
“父汗，嘎力巴的这封信已经说明了，宋人战力很弱，我们应该立刻集结大军南下，先到先得！”
忽儿札胡思的长子脱里兴奋地说道。
他的眼中已经开始放光了，仿佛自己已经统率大军在黄河边将宋军屠戮干净，然后抢来了一大批财宝和美女。
“大汗，我觉得脱里说的有道理！”说话的是忽儿札胡思的弟弟菊尔罕，他比脱里表现得还要兴奋，“宋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弱，这件事如果被草原其他部族发现，他们必然会提前行动，到时候我们再行动，抢到的财物可能就没有那么多了！”
“父汗，我也赞同！”说话的是忽儿札胡思的二儿子拜札。
他表现得比前面两个更加热情满满，恨不得立刻就提裤子冲到安北府去。
其他的的小首领们也纷纷表态，现场一片热闹。
言外之意就是，只要你忽儿札胡思一声令下，咱立刻冲到南面，把宋人连锅端了，连一根毛都不给草原其他部族剩下。
见自己的父亲还在犹豫，脱里继续说道：“父汗，如今草原各部斗争愈发惨烈，塔塔儿部一直心怀不轨，蔑乞儿部在北面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如果不及时扩充自己的实力，反而被他们抢先，后果是什么，不需要我们多说了！”
“是啊！大汗！宋人是一块肥肉，如果塔塔儿部也知道宋人好对付，他们必然抢在我们前面！”
“大汗，您还在顾虑什么呢？”菊尔罕问道。
忽儿札胡思扫视一转，叹了口气，说道：“嘎力巴的信自然是让我心动了，但是，诸位也要好好想一想，如果宋人真的很好打，为什么金人要来找草原各部呢？”
“金人是想以此来解决草原对他们的威胁而已。”脱离显然不觉得宋人有多强大，“如果草原各部都跟随金人南下，金人就不会面临草原的威胁了。”
“脱里，你这话不对。”忽儿札胡思否定了自己儿子的想法，“宋人如果真的这么弱，金人会扶持塔塔儿部与我部族敌对，使草原混战，他们可以快速夺取中原，回头再好好收拾我们，但现在塔塔儿部也接到命令不准再与我们为敌，这说明金人想要打宋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俺巴孩来通知我，未必不想让我们先出兵去试探宋人的实力。”
忽儿札胡思还是很冷静的，他不急不慢地说着：“如果我们先出兵，与宋人僵持不下，消耗了我们自己的实力，金人会不会回头唆使塔塔儿部对我们发动进攻呢？”
克烈部是漠北实力极其强悍的，但与金廷不和，金人对克烈部想除之而后快，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大汗说得确有道理。”菊尔罕接过话来，“我们的确有些心急，不过值得肯定的一点是，嘎力巴的人取得这样的战绩，说明宋人至少不会太强，以我们的实力，派一支大军南下，是可以取得一些战果的，我部距离宋人最近，若是我部犹犹豫豫，岂不是浪费了大好机会？”
菊尔罕这番话站在克烈部的角度来说，倒是算是中肯了，忽儿札胡思不由得点了点头，说道：“派多少人呢，如何与宋人作战呢，我们以前从未与宋人作战过。”
菊尔罕说道：“中原人都修城池，他们喜欢守城，而我们的勇士都是骑兵，不如将中原人引诱到草原，以奇兵的方式突袭中原军队。”
“如何引诱？”
“我们这一次杀了很多中原人，中原人一定会很生气，如果我们再派人去挑衅一下，中原人必然会出兵！”
忽儿札胡思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有道理！”
“大汗，就这么办吧！”
“是啊大汗，机不可失！”
便在营帐内一众人仿佛到了高潮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急促且着急的声音。
“报！大汗！大汗！出大事了！”
“进来！”
一个传令兵进来，他说道：“从南面逃回来的人，说嘎力巴被宋人杀了，我们的人全部被宋人杀了！”
“哦！我的上帝！”众人一阵惊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了。
没错，这个漠北部族是信奉基督教的。
“逃回来的人呢？”脱离怒道。
“在外面！”
“快叫进来！”
人很快就进来了，并且将之前发生的都阐述了一遍。
忽儿札胡思问道：“宋人出动了多少兵马？”
“不清楚，当时非常混乱！”
“宋人胆敢杀我们的人！真是该死！上帝一定饶恕不了他们！”脱里愤怒地说道，“宋人必然是出动了大批兵马，才击败了嘎力巴他们的！父汗，如果我们不为嘎力巴报仇，如何向部族的人交代！又如何威慑塔塔儿部和蔑乞儿部！”
忽儿札胡思沉思起来，他想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脱里，我给你一万大军，你从旧城走东路！”
“得令！”
“菊尔罕，我给你一万大军，你从西路走，你要隐藏起来，等引出宋军来，再给宋军一个出其不意，将宋军一举击溃！”
“是！”
二月初三，汴京城的赵宁接到了岳飞的奏札，立刻将奏札给了军政院一份。
“克烈部胆子太大了，朕打算跟他们和平共处，他们非但不领情，还敢杀我大宋子民！以为朕不敢向草原用兵！”

第1192章 东征日本国
汴京立刻给安北都护府发了紧急军令，同意了岳飞对克烈部的军事打击的请求。
二月初五，燕京。
燕云经略使完颜希尹的桌案上摆放着乌延蒲卢浑的汇报。
完颜希尹的神色不太好看，甚至阴沉沉的。
兵部郎中韩铎忍不住问道：“希尹相公，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克烈人把事情搞砸了！”完颜希尹站起来，来回走起来，他的声音似乎有一丝疲惫。
他此刻深刻地感受到，越是无法统管的地方，变数越多。
这些草原人做事实在是太鲁莽了。
“克烈人在大黑河边的一座旧城，杀了数百宋人，宋军一气之下，领着骑兵把那些克烈人全杀了！”
完颜京惊讶道：“克烈人因何而杀宋人？”
“为了抢茶叶！就那么一点点茶叶！克烈人就忍不住了！果然是蛮夷！”
“这是好事啊，希尹相公因何而恼怒？”完颜京立刻说道，“克烈人和宋人打起来，消磨宋人，于我们有利！”
“你不知道，现在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这件事牵涉到宋国的军防。”
完颜京和韩铎面面相觑，露出疑惑来。
到底是什么事，让完颜希尹这样的人物如此重视？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宋国的安北都护府都护是谁？”
“是……听说是岳飞？”
“就是他！”完颜希尹说道，“魏王的策略是，先想办法将岳飞从边境调回东京，再让合不勒做草原盟主，从安北府一路伐宋，而不是克烈人这种贪婪、自作主张的行为！”
“如果宋国和克烈人在大青山爆发战争，要调回岳飞的阻力就变大了。”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现在是在想办法将岳飞调走。
完颜希尹又说道：“我得到的最新的消息，韩世忠卸任宋国的安东都护府都护，新上任的叫吴璘，他是安南交州的都护，这说明赵官家对边防已经有了极重的防备心，开始对边帅做调防了，岳飞从河北换防到安北都护府，是一次调防，但若能利用赵官家现在的心思，在宋国内掀起一阵岳飞谋反的谣言，换掉岳飞，是极有可能的！”
韩铎说道：“但现在，安北都护府如果爆发战争，以赵官家的秉性，很难临阵换帅了。”
“是啊！克烈人可真是来的及时！”完颜希尹咬牙切齿，上一次他在勃海上亲自见到了秦桧，秦桧是给了他承诺的。
韩铎说道：“但也不能一味地往不好的方向去想，我听闻克烈人与蒙兀人不同，他们信奉一个从西方传过来的什么达娑的教，这个叫达娑的教统一信奉一个叫上帝的天神，能短时间内使人狂热，凝聚人心，增强力，而且他们人丁兴旺，战马充足，真的要打起来，宋军未必能占到便宜！”
“我现在只想用计策让岳飞下去，这个人对我们的威胁实在太大了！”完颜希尹走来走去，最后拿起一杯茶，看向外面，似乎颇有些无奈，“至于草原，我也是赞同魏王的计策，草原由合不勒暂时联合，不可一部分散伐宋。”
说完，他又说道：“完颜京，你速速写一封奏札，派人送到上京给魏王，就说克烈人与宋人已经有了冲突，草原可能随时会爆发战争，让魏王派人去稳定合不勒，务必使草原各部联合出兵，而不是分散乱来。”
“是！”
总体来说，金国对草原的战略，现在可以用连横来形容。
至于赵宁会不会用合纵之略，暂不得而知。
至少之前赵宁是想用的，但克烈人自己作了一把死。
阴山的风云就这样突然变了。
靖康十三年，虽然宋金两个超级大国没有爆发战争，但却依然不太平。
金人的草原策略引发的阴山战火，眼看有燃烧起来的架势，在金人看不见的地方，东海之滨也已经发生了剧变。
从二月初开始，赵谌秘密在杭州湾一带筹备战舰。
二月初八，韩世忠抵达杭州海军学院。
这座学院是当初钱喻清组建的，它的主要目的是为南海输送大量的人才。
事实上，这几年大宋在南海的军事开辟和航线组建，都与这座坐落在西湖之畔的学院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接待韩世忠的人叫陈公辅，他之前是台州的税监，靖康七年转到杭州做两浙路布政司参议官，靖康九年卸任参议，到海军学院做山长。
据说他对两浙路的税收很有研究。
两浙路沿海，种植桑树和养蚕普遍，纺织业又十分兴盛，无论是内销还是出口都非常发达。
之所以让他这个外行来做海军学院的山长，出发点其实是为这座海军学院培养良好的出海赚钱意识。
“下官见过蕲国公。”看到韩世忠后，陈公辅显得很激动，他早就听闻过许多韩世忠的事迹。
说起来，他与韩世忠也有交集。
辽东之前的许多粮食都是从杭州运过来的，账目走的是两浙路，他这个管两浙路财务的官员，对这些非常熟悉。
甚至两人还有过好几封书信往来。
“国佐兄。”韩世忠抱拳道，“我们终于见面了。”
“蕲国公来我这里，我也没能远迎，实在恕罪啊！”
“客气客气！”
陈公辅年龄比他大得多，他虽然有爵位，职位也高，却不敢卖弄。
陈公辅说道：“钱相公的信我已经接到了，这几年我先后派了不少人去日本，如朝廷现在所言，日本人非常乐意跟我们维持现在的商贸，这些年有大量的商品输送到日本，但是日本人不愿意给我们开采银矿。”
“您对从杭州到日本的航线熟悉吗？”韩世忠问道。
“我不熟悉，但是我这里的不少学生是熟悉的，我这里的学生，不少出自杭州府本地富商之家，他们有的人家中与日本本身有贸易往来。”
“有没有对日本本土也熟悉的？”
“熟悉的不多，但是杭州有一些日本人，对我们打算挖银矿的地方是熟悉的。”
“那就麻烦您帮我找这些人来。”
陈公辅问道：“蕲国公要找这些人作甚？”
“陛下要东征日本国。”

第1193章 张俊来访
“东征日本国？”陈公辅震惊地说道，“此话当真？”
“我来东南，便是为此做准备，朝廷不对外公布，是因为此事的绝密，担心日本人提前做准备。”
“可有圣旨？”陈公辅很谨慎地问道。
日本国在东海的对面，对于大宋来说，那里没什么好打的，因为相对大宋，那里鸟不拉屎。
而且隔着东海，补给线不稳定，运输士兵过去，也鞭长莫及。
就算运输一批过去，在沿海扎根，士兵们也未必愿意长时间在那里待。
韩世忠取出一份圣谕，说道：“圣谕倒是有。”
陈公辅双手接过来，打开一看，才确定东征日本国确实是赵官家的旨意。
“因何而东征日本国？”陈公辅还是想不通。
“银矿和金矿！”
“已经到了要动武的地步了吗？”陈公辅皱起了眉头，眼中顿时充满了忧虑，他似乎在想着什么不好的事。
“这是陛下、赵相公和张相公一致的决定。”
陈公辅用忧心忡忡的语气说道：“日本国多山，民风诡异，信奉鬼神之说，那里的人粗俗而野蛮，狂躁无礼，与中原之地迥然不同，我不赞同东征日本国。”
“但是金矿和银矿的开采必须提升日程。”
“有多少金矿和银矿呢？”
“我不知道。”韩世忠直言不讳地说道，他的语气颇为平淡，就像以往他在辽东遇到许多事一样平淡，“我只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我就要去做，就算前面是刀山是火海，我也要去，其它的不是我该想的。”
陈公辅从韩世忠身上看到了一种最朴实的坚韧和忠诚，他不由得赞叹地说道：“蕲国公大义，难怪陛下要派你东征，我只是杭州军事学院的山长，已经不再过多地去参与政务，更不会去干涉朝政，既然是陛下的旨意，我就全力配合你。”
停顿了一下，陈公辅继续说道：“不过蕲国公，我还是要表达一些我个人对于开辟海线和东征日本国的看法。”
“请指教。”
“钱相公推荐我到杭州海军学院做山长的原因是他看中了我对钱财的疏通能力，开辟新海线的本质就是在做买卖，钱相公是希望我将钱财疏通、管控的相关学问，普及、深入到杭州海军学院，至于航海之术，十分重要，但它只是一种必备的技巧，海军学院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有做生意的理念。”
韩世忠点了点头，他显然赞同陈公辅的说法。
“打日本，如果真的能够收回朝廷的投入成本，这对于陛下来说，是可以接受的，但如果无法收回，这将是一场失败的东征，良臣，我表述得够清楚吗？”
韩世忠说道：“您表述得很清楚，我赞同。”
“那你认为你东征日本国能收回这个成本吗？”
韩世忠犹豫起来，他无法肯定地给出这个回答，毕竟他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
他的谨慎不允许他像东京街头那些整天信口雌黄的人一样，如果他有那样的习惯，在战场上可能活不过一天。
但韩世忠还是给了一个回答：“如果金矿和银矿的开采顺利，应该没有问题。”
“那我再给你一个数字，现在每年朝廷和民间，与日本商贸的利润大约在两百万贯，如果战争导致宋日贸易停止，若停止五年，大宋则损失一千万贯，良臣能从东征日本收回一千万贯吗？”
见韩世忠不说话，陈公辅继续说道：“目前已知的，我们最想从日本国得到金矿和银矿，除了这两样，其它的，对我大宋并无太大用处，所以算上军费、人力费用，能收回吗？”
见韩世忠不作答，陈公辅接着说道：“当然，能否收回，我们都不能确定，此时做结论，为时尚早，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一旦蕲国公对日本开战这件事传开，不仅仅是杭州，明州和越州都会反对，因为民间与日本商贸越来越多，一旦两国开战，势必使得民间商人损失惨重，这里面还包含了一些影响力极大的富商，甚至牵涉到官员的利益。”
“这些我都知道。”
陈公辅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既然韩世忠知道清楚，又愿意忍受骂名，他还能说什么呢？
“我会给你介绍一些人，这些人对从杭州到日本的海线，日本与我大宋民间商贸、货币流通，以及银矿的情况，都非常了解。”
“多谢多谢。”
“都是为朝廷办事。”
接下来，韩世忠在杭州军事学院见到了不少这里的学生。
韩世忠的威名，如雷贯耳，众人怎会不知晓。
一个下午的畅谈结束后，韩世忠才回到住所。
在离开之前，陈公辅说道：“蕲国公，若是现在东征已经在做准备，恐怕杭州民间很快就会传开，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多谢提醒。”
果然，第二天韩世忠刚起床，赵谌就来了。
“现在杭州城里都在传朝廷要跟日本打仗，引起了不少人的恐慌。”赵谌坐下来，大口大口喝下一杯温水，叹了口气说道，“我去问过，杭州对日本出口的不仅仅有纸、毛笔一类商品，从茶叶、丝绸、陶瓷、诗词，甚至粮食都有，这是一整个商业链，背后牵涉到许多人的生计。”
“我知道。”韩世忠点了点头，很冷静地说着。
这时，门口传来声音：“韩帅，杭州市舶司郎中张俊到访，他要见您。”
“张俊？”赵谌朝外面看去，张俊他是听说过的，当年在河北做买卖，被人弹劾，赵官家仁慈，没有怪罪他，让他来杭州市舶司。
赵谌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张俊和他叔叔康王关系不错，与户部侍郎汪伯彦也是旧识。
这些年张俊在杭州市舶司政绩斐然。
听闻东京城的不少达官显贵私下与张俊都有往来。
张俊不仅能为他们引入大量日本女人，还有办法从南海弄来许多乖巧的女佣和奇珍异宝。
赵谌问道：“他来作甚？”
“让他进来。”韩世忠说道。
张俊很快走进来，看见韩世忠和赵谌，立刻行礼：“下官参见辽王殿下，参见韩帅。”
张俊也是西军出身，而且靖康元年，也参与过勤王。
那时候，张俊的职位可比韩世忠高多了。
现在韩世忠已经封了国公爵位，又履历军功，两人的地位早已拉大。
张俊表面恭敬，但心中却十分复杂，也对韩世忠充满了嫉妒。

第1194章 日本的野心
“不知伯英来我这里有何贵干？”韩世忠问道。
“不敢不敢，听闻韩帅到了杭州，下官特来拜访，手中有一些薄礼，不成敬意。”
张俊开始介绍他的那些礼品，大多都是海外极其珍贵的物品，随便一件运输到大宋来，都能卖到天价。
韩世忠说道：“伯英兄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这些礼品还请拿回去吧。”
被韩世忠拒绝，张俊心中恼怒，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尴尬。
他说道：“只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物品而已。”
“你有何事，但说无妨便是。”
张俊见韩世忠不肯收礼，也不强求了，便说道：“确实有事，现在杭州正在传闻说韩帅有意东征日本？”
“此事似乎与伯英无关。”
“韩帅，现在日本国全力配合我大宋经营商贸，若是您对日本国动手，毁坏的可是大宋与日本的海线，而且牵涉到无数家庭。”
“若是伯英来此，是跟我谈这件事，还是请回吧。”
“韩帅，我身为杭州市舶司郎中，肩负大宋与日本商贸，不能坐视不管，你可知道宋日商贸背后收益的都是哪些人吗？”
不等韩世忠说话，张俊语速飞快：“都是那些日夜劳作，种田、织布的老百姓！他们的商品出海，到日本买卖，他们也能有一部分收入养家糊口，你若现在对日本动手，两国商贸若是被断了，他们损失的钱，谁去赔偿呢？”
“请回吧！”
“韩帅三思！”
赵谌说道：“朝廷自有朝廷的安排！”
“辽王殿下说得是，那朝廷如何补救那些人的损失呢？”
“请回！”
“告辞！”张俊也不再多说，转身便离去。
但是，这件事却在杭州发酵起来。
张俊回去后，立刻一连给京师写了多封信。
显然，正如陈公辅所言，与日本开战，是会破坏一部分人的利益的，必然遭来反对。
一连数天，都有人在议论纷纷。
不过韩世忠并未受到这件事的影响，他快速备战。
先是从杭州调集了原厢军的一部分人，又调集了杭州湾的海商巡防。
到了二月十五日，以张荣为首的辽东海军力量抵达了杭州湾附近。
到了二月十七日，大军已经在杭州湾附近集结。
不过大军避开了商船停靠的位置，没有人知道大军目前的兵力，更没有人知道在何处，什么时候将会出发。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杭州城内的传言虽然热闹，却也被许多人认为是捕风捉影。
甚至不少日本商船依然在杭州湾停靠，不少人在城外的客栈停留，甚至还会在城外商业街闲逛，他们也听到了一些传闻，却根本没有当真。
兵贵神速，二月二十七日傍晚，韩世忠的战舰群便离开杭湾，一路东进。
“日本人对我们承诺的银矿主要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叫石见国。”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他叫司马渡，穿着一身浅蓝色的丝绸，是杭州的一个商人，与日本往来最密切的商人。
而且他的前三代都与日本有做买卖。
他之所以愿意配合韩世忠，是因为他的儿子是从杭州海军学院卒业的，现在在南海服役，据说立了功，已经升了承信郎。
这个武职官虽然是最低一级的，但以现在大宋对军功的重视，只要获得了军功，后代在考试的时候，会受到优待。
家庭在经商的时候，还可以申报免除一部分税。
总之，好处多多。
而且职官越高，优待越多。
当然，这些都是要靠军功换来的，是要冒着生命危险的。
韩世忠是大宋名将，这对于司马渡这种商人来说，是大好的机会，家里那些与日本的买卖，和这一比，算什么呢？
“日本的国主如今大权旁落，权臣叫做平忠盛，他是好几个国的国守，大宋与日本做买卖，相当一部分货品，都在他的势力下进入日本。”
赵谌问道：“这个人对银矿的态度如何？”
“当时就是这个人做出的承诺。”司马渡说道，“早几年，杭州官府派遣了一批人专门去石见国，当时我在船上，但到了之后，事情一拖再拖，没有下文，去年又派了一批人，也没有下文。”
“你认为，日本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赵谌继续问道，“他们不怕我大宋把商贸封锁了？”
“坊间有传闻，平忠盛有夺权之志，早些年承诺让我们开采石矿，是为了能稳住商线，赢得人心。”
“赢得人心？”赵谌疑惑不解，韩世忠也疑惑不解。
这跟赢得人心有什么关系？
“大宋的商品在日本极受欢迎，一直想要从我们那里引进更多的商品，但是日本国主却并不想要与我大宋频繁商贸。”
“为何？”
“因为担心日本民间的许多人趁着商贸，偷渡到我大宋来，造成日本人丁流失。”
赵谌这才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是也合理。
“在过去，我朝商船抵达日本港口后，会先集中停靠，由日本大宰府统管，商人上岸，要登记，包括年龄、样貌、性别、衣着服饰，都要登记在册。”
“日本国对外商管控非常严格。”
司马渡不紧不慢地说着。
这些过去的细节，赵谌和韩世忠等人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只知道现在宋日商线非常兴盛，却不知道过去日本国主居然对大宋商贸很排斥。
赵谌不解地问道：“既然日本国主对我大宋商贸很排斥，为何又说我大宋商品在日本很受欢迎呢？”
“是国主排斥，但是日本的达官显贵却非常喜爱天朝商品，正是因为平忠盛掌权后，顶住日本国主的压力，坚持对我大宋打开国门，才有了后来的商线。”
赵谌恍然，随即说道：“原来如此，这样看来，这个平忠盛倒是帮了我们。”
“但平忠盛可是野心勃勃之人，他怎么会无故帮我们呢？他这样做，一是赢得了达官显贵们的人心，二是操控了宋日商线，从中获得巨额利润。仅仅这两样，就能帮助他掌控日本大权，甚至组建私人军队。”
司马渡这话倒是不假。
历史上，平忠盛壮大了伊势平氏的势力，他的儿子平清盛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平氏政权，成为日本首个掌权的武士，几乎掌握了日本以西的所有国土。
而石见国就在西日本。
司马渡又说道：“我听闻，平忠盛早就派人私下去石见国开采银矿了。”

第1195章 日本人的蜜汁自信
听司马渡这么一说，赵谌立刻意识到，日本人是既想要，又想要，还想要。
一句话：都想要！
尤其是平忠盛，威望他要积累，好人由他当，生意他要做，利润他拿大头，军队他要建立，权力他也要拿。
日本在这个时代，已经进入平安时代末期，天皇大权旁落，虽然源氏尚未崛起，但平氏却已经窥探权柄已久。
平忠盛的儿子平清盛正在积蓄力量。
“你的意思是，这个平忠盛，表面答应了让我们去开采银矿，却一直拖延，实际上已经自己动手了？”
“是的。”司马渡说道，“说起来，日本人之前在那里的确发现了银矿，但现在后面更多的银矿，则是我大宋的人过去发现的，日本人却总是各种理由决绝我们继续开采。”
连赵谌都听不下去了，他有些恼怒地问道：“之前为什么不直接派兵？”
“之前主要以两国商贸为主，我朝对日本的商贸，也赚了许多钱，大宋的商品，在日本往往比国内卖得更贵，两浙路需要商人愿意往日本售卖商品，民间有钱赚，朝廷也有钱赚，自然没有人提派兵一事。”
二月二十八日，日本国，平安京。
平安京的春天颇有几分清冷，斑驳的城墙，布满了岁月的风霜，城门口可以看见正在休息的士兵。
这些士兵与大宋的士兵全然不同，他们穿着灰色而破败的衣衫，身材矮小、瘦弱，皮肤黝黑，无精打采的。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是那些穿着破败布衣的平民，他们更瘦，有的甚至瘦得皮包骨头。
倒是路边绽放的樱花，给这座都城添上了一些高雅的美感。
平安京是桓武天皇时期，仿照大唐长安和洛阳修建的都城。
当然，规模是完全比不上长安和洛阳的，只有长安城的五分之一大小。
但日本人当时完全照搬了大唐的建筑，所以许多楼阁看起来，颇有大唐那种雄浑和壮阔。
至于路边的樱花，其实也是从中国传过去的。
早在汉代，长安的皇家园林就开始种植樱花。
不过到了平安时代的末期，也就是这个时代，日本人开始从照搬中国，变成本土化改造。
例如平安京中一部分建筑的风格开始本土化。
此时，一支人马从城外陆陆续续进来。
原本在街道上的路人，赶紧避让到一边。
只见前面骑在马上的那个武士，穿着铠甲，背着弓箭，前面有马夫正在牵马。
他两边还有也穿着铠甲的武士。
日本的这种铠甲，并不是日本战国时代那种大铠，它非常简单，护住上半身，有一个短裙甲。
这种防御很差，连肩膀都没有护甲，只是两个背带把胸甲挂起来。
别说步人甲，大宋普通的铠甲都可以吊打它。
说到底，这个时代日本经济很落后，等级式的庄园制，使得全国遍布各大小领主，天皇想要收税是很难的。
“都让开，中务大辅回来了！都让开！”一个士兵粗鲁地嘶吼着，他说的是那种很聒噪的日本平民语言，而不是中原雅音。
中原雅音只能日本上层贵族说。
周围的老百姓都纷纷避让，瑟瑟发抖。
这中务大辅是什么官职呢？
相当于中务省的二把手，副职。
中务省是日本照搬唐朝制度建立的，在唐朝，它叫中书省，就是最高执政官宰相所在的衙门。
也就是说，这个刚进城的大人物，是日本国的副宰相。
而正职中务卿一般是由日本的亲王担任，大多数时候是没有的，以副职作为辅佐天皇的宰相。
简而言之，这个人就是宰相。
后面长长的队伍跟随进来，最后，他在日本天皇的宫殿前下马，进入了宫殿。
“臣参见天皇陛下。”平忠盛恭敬地说道。
“不必多礼，中务大辅回来了，朕喜不自禁。”崇德天皇表现得很高兴，但其实心中对这个人已经十分忌惮。
平忠盛娶的是藤原宗子，藤原氏是平氏的家将，势力也不容小觑。
平忠盛的父亲平正盛曾经担任白河上皇的北面武士（禁卫军），讨伐并打败了源氏，后来与源氏联姻。
平忠盛母亲的娘家就是赫赫有名的源氏。
而平忠盛本人，此时大权在握，并且多次讨伐海盗，取得胜利。
这一次，他依然是去讨伐海盗的。
“海盗的情况如何呢？”崇德天皇继续问道。
“已经皆被臣所消灭，陛下不必担忧，此后沿海商线没有人再敢掠夺。”
“善！中务大辅实乃朕之股肱大臣也！”崇德天皇赞叹起来，脸上的每一道笑容都带着亲切和尊敬。
不过他话锋一转，说道：“今年与大宋的商贸还顺利吗？”
“一切都顺利。”
“那银矿的开采呢？”
“也很顺利，陛下不用担忧了，都在臣的掌控之中，朝廷有足够的钱购买大宋的商品，陛下只需要在宫殿内好好享福就可以了。”
“有中务大辅辅佐朕，朕心甚慰。”崇德天皇点了点头，但话题突然一转，“朕听说，宋人又来平安京，提及开采银矿一事了。”
“宋人一直对我们的银矿念念不忘，但他们没有搞清楚，那是我们的银矿，我们的银矿怎么能允许他们开采呢。”平忠盛沉着脸，毫不客气地说道，“宋人真是贪得无厌，我们已经打开国门，允许他们赚钱，他们却还要贪得无厌！”
“但是之前答应过宋人的。”崇德天皇叹了口气，脸上虽然还有笑容，却多了几丝苦闷，“朕是担心，宋人突然把商线给断了呀。”
“宋人现在年年赚钱，他们怎么舍得把商线断掉，陛下完全不用担心。”
“大宋毕竟是天朝上国，我们派人去帝都学习，大宋皇帝对我们关照，我们却要背信弃义吗？”
崇德这么说，绝不是真的觉得对不起大宋，他只是想以这个做理由，向平忠盛做政治施压而已。
他知道平忠盛在石见国开采银矿，虽然名义上给了一部分给朝廷，但更多的却进到了平忠盛私人口袋里。
平忠盛拍了拍胸脯，说道：“陛下放心好了，就算我们最后明确拒绝大宋，大宋也不可能断商线，断自己的财路，更不可能派兵前来，中原人从来不会派兵到我们这里的。”

第1196章 兵临日本
崇德天皇点了点头，其实他的性格本身不强势，是一个温和的人，许多事交给平忠盛去处理，他也能够接受。
“那这些事就拜托中务大辅了！”
“陛下信任，臣不敢不尽力！”
等从宫中出来，返回家中。
稍作休息后，平忠盛见了他的儿子平清盛，家将藤原忠清也在场。
“父亲！”平清盛跪坐一边，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已经表现出非同寻常的气质，目光锐利，既有攻击性，又隐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隐忍。
“肥前国的港口建造进展得如何？”平忠盛问道。
他说的肥前国，就在长崎一带，属于日本最西边的领域，也是最靠近大宋港口。
历史上的宋日贸易，大多集中在这一带。
日本第一个人工海港确实是平清盛建立的，只不过正史要往后退20年。
正史上，那个时候正史平清盛当权的时候，他大力压制日本本土保守势力，扩大与大宋的贸易线，从中获得巨额财富。
平清盛说道：“非常顺利，已经全部建立完成，从今年开始，大宋大大增加了香料和药品，上个月，大宋香皂的工艺，也流入进来，我已经安排人去按照书中所说制造，另外我派到福建路的人，也寄回了关于火炮制造的书籍。”
平忠盛说道：“我怎么听人说，福建路民间的火炮，都是劣质品呢？”
“制造工艺上与大宋官方的确实差距很大，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不能想着一步做到大宋官方那样的火炮，而是先从劣质的开始制作，一步步得到完善，这是我的拙见！”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们的冶铁工艺还需要改进，我听说大宋官方大部分用的是铜炮，我们没有那么多铜，只能用铁。”
“父亲不用担心，大宋冶铁的工艺，我也找来了，正在提炼。”
“你办事我放心，那些商贸交给你，我是可以高枕无忧的。”
“谢谢父亲的信任！”
平忠盛的目光又落到藤原忠清身上，他的目光温和却不失凛冽，给人一种压迫感。
“藤原君，石见银矿推进得如何了呢？”
“启禀中务大辅，卑职刚去询问过，虽然一切都在顺利推进，但是去年十二月，有几个宋人在石见国花钱买通了当地的官员，安排一些人开始秘密开采银矿，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跟您汇报一声的。”
平忠盛不由得讶然道：“宋人自己开始动手了？”
“是的。”藤原忠清说道，“这件事现在很麻烦，我们与大宋的商贸正在扩大，宋人在这个时候擅作主张开采银矿，而之前我们答应过大宋，我们要是阻拦，恐怕会落人口实了。”
平忠盛皱起眉头，沉思起来。
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这件事并不难处理，就找一些强盗和山贼，或者买通一些武士，去杀掉一些人，让那些宋人感到恐慌，也让当地人害怕，宋人即便继续花钱，也没有人敢再帮他们开采。”
“会不会被发现呢？”
“我们不承认就可以了，只要一直拖着，让宋人知难而退。”平忠盛继续思考着，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让宋人知道，就算我们同意他们来开采银矿，但当地土匪和强盗很多，他们开采出来的银子并不安全，但如果他们继续加大与我们的商贸，我们可以用银子跟他们换商品，这样他们能更安全地拿到更多银子，这对我们有好处，也能满足他们的要求。”
藤原忠清点了点头，赞叹道：“中务大辅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安排人去把那些宋人抢了，把当地为宋人挖矿的杀了。”
平忠盛这就相当于自己去挖钱，然后去大宋那里消费。
而赵宁苦苦发展工商业，用商品来日本兑换银子。
“去办吧！”
靖康十三年二月下旬，草原的寒冬并未退去，战事尚未扩大，但东海的战舰群却已经快速靠近日本。
韩世忠并未前往宋日贸易点长崎，而是进入高丽和日本之间的海峡，一路朝石见国而去。
刘楚是杭州海军学院的学生，三月初三的这一天，海面风和日丽，他对韩世忠说道：“韩帅，我们大约在明天可以抵达石见国，石见国的守护是多多良氏，但多多良氏的势力并不能有效地统治石见国，多多良氏有许多分支，这些分支之间已经有了战乱，与此同时，石见国因为有银山，所以日本国内许多势力都多这里垂涎三尺。”
“我们确实会面临许多敌人。”司马渡接过话来，他依然有些忧心忡忡，似乎对朝廷王师没有太大的信心。
“韩帅，我朝是第一次东征到日本国，这里本土的势力错综复杂，而且日本国山多，如果真的要打起来，不是那么好打的，这里的人信奉鬼神之说，野蛮无礼。”
另一个叫卢松的海军学生也说道：“学生也是建议韩帅能在港口停靠，然后派使者前去石见国的多多良氏去质问，以保护商人和开采银矿的名义，给多多良氏施压，给日本国主施压，用威慑的手段，拿到开采的机会。”
“韩帅，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顾虑。”司马渡叹了口气，“实在不行，我们多用商品与日本人交换银子也可以，我朝商品繁多，日本人十分受欢迎，从去年开始，日本人就在长崎修建很大的人工渡口，就是为扩充两国商贸。”
“用商品交换也不是不行。”说话的是赵谌，赵谌坐在桌案前，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海上的凉风吹得他发丝飞舞，给这位年轻的皇子平添了几分冷峻的魄力。
“但是日本人已经答应了我们，既然已经答应了，岂能反悔？”赵谌的语气沉着有力，目光也坚毅而锋利，这与他常年在边境带着有关。
边境的军人，和司马渡这种商人不同，与刘楚、卢松这些学生更不同。
军人行事，更加具有攻击性，他们不会顾虑前方的难度，而是随时做好披荆斩棘的准备。
韩世忠说道：“若是天朝不追究此事，以后日本人三番五次戏耍我们，难道我们也要因为它在东海对岸，而忍气吞声？”
“诸位的担忧，本王完全能理解，但诸位要搞清楚一点，王师来此的目的！若是诸位害怕，明日待在船上，不要下船，一切交给王师，我们倒是要看看，这日本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三月初四中午，大宋的二十艘战舰停靠在石见国的海岸边。
日本人到此时还不知道，那个让辽东金人都头疼的大宋名将，踏上了日本本岛。

第1197章 登陆日本岛
日本渔船上的渔民看见那些巨大的战舰，都吓得赶紧回到岸边，抱着自己的渔具慌忙逃窜。
对于日本人来说，这种位置的船，他们一律认为是海盗。
日本海域海盗非常多，不仅仅包括日本岛本土的人，还有从高丽下来的人，甚至曾经的女真人也从东北南下，在日本沿海劫掠，并登陆日本本岛。
没错，就是现在金人的祖先。
那是大宋初年，女真人还生活在辽国的高压统治下，为了获得生存资源，女真人被迫南下进入海域。
就像维京人那样。
维京人出海是因为穷，女真人下海也是因为穷。
事实证明，出海从事海盗这个职业，并不需要太高的科技，只要有胆子就可以。
女真人的战船自然没有宋人那样完善，但是留在大陆上是死路一条，于是纷纷南下。
确切的时间应该是大宋真宗天禧三年三月，50艘战船突袭了日本。
当然，这50艘战船的规模都没法和现在抵达日本本岛的大宋战舰相提并论。
但这并不妨碍女真人登陆日本后对日本的碾压。
据说这群当时在辽国被视为不开化的野人的女真人，登陆之后，一路将岛上居民全部杀光。
每过一处，烧毁房屋，老人和孩童全部处死，男子做奴隶，女人拿过来享用。
直到后来日本平安朝廷反应过来，赶紧动员地方豪族集结兵力做反抗。
女真人在日本密集的弓箭下，退到了海上，辗转回去。
事后，日本朝廷极度紧张，一度以为这些人是高丽海盗，但后来从高丽方面才得知，是从更北面的地方来的。
日本人唤之为“刀伊”，也就是女真人的意思。
此后，平安朝廷命令太宰府收集攻击方的诸如船的构造、装备、战法战术等情报。
当时的太宰府给幕府的上解文说：“贼（女真军）耀刃奔腾，次带弓矢，负盾者七、八十人许，相从如此，一二十队，登山绝野。”
《小右记》记载：“四月二十五日，贼（女真军）合战每人持盾，前阵者持鉾（短刀），次阵持大刀（长刀），再次阵弓箭者，箭长一尺余许，射力大猛。各人手持盾，最前列鉾队，最后列弓矢队，一阵约计二十队编成。”
这对当时日本落后的军制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尤其是女真人集团战术，相互配合，如狼似虎般冲锋陷阵，给日本人造成的震撼力是无法想象的。
从此以后，日本那种“一骑打”的战术开始慢慢减少。
日本人到现在都还认为，从高丽北面来的那支“刀伊族”是非常强大的。
但他们不知道，女真人当时只是辽国下面一个非常弱小的部族，装备和战术很落后。
要是当时登陆的是巅峰时候的辽军，恐怕日本……
当然，这些并不妨碍此时巅峰时刻的宋军登陆。
尤其是以张荣为首的辽东海军，多次在盖州和大凌河一带抗击了金军。
这可是实打实的精锐。
当年的女真人所谓的集团作战，也不过是数十上百人的配合。
这样的配合难度已经不小。
而此时宋军的集团作战，已经轻易发展到上万规模的相互协调配合。
先下船的就是辽东军海军总管张荣，他披着铁甲，统帅了一千人登陆，并且还携带了二十门火炮。
韩世忠显然没有派使者的打算。
下船后的向导是刘楚，他曾经到这里两次，是来做买卖的，不过买卖规模不大，却对此地也算熟悉，还通晓一些日本平民的语言。
中午阳光明媚，阵阵海风吹来，已经没有那么冷了，前面山峦叠嶂，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刘楚喘了几口气，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张荣吩咐参军王云给了刘楚一些水，张荣露出朴实的笑容：“刘家二郎，以前从未披过甲？”
刘楚大口大口喝完水，才苦笑道：“第一次披甲，此甲竟如此沉重。”
王云则笑道：“刘二郎，这甲才二十斤不到，你可知步人甲有多重？”
“我在书中看到过，听闻全身下来，近七十斤重。”
王云轻轻锤了锤刘楚的肩膀，说道：“七十斤重，要在这里行军，是很难的，所以我军此次披的大部分是轻甲，只有三百体格最强壮者披步人甲，但此时却没有披甲，一旦作战，列阵最前，你好歹也是海军学院的学生，咱们这些人可都是实打实的海军，你这体格，还要练！”
“我听说南海的海军不需要披铁甲，都是披甲。”刘楚说道。
“这倒也有可能，南海诸国本身没有铁甲，敌人没有铁甲，我军没必要披铁甲，披皮甲足矣，铁甲反倒影响行军，而且热的地方披铁甲恐怕有损身体。”
刘楚又说道：“日本人也披甲，但甲胄材质没有我大宋的好，而且能披甲的只有大宰府军和他们京都的精锐，地方武士根本没有钱披甲。”
众人沿着山道，一路行军。
很快遇到了一些规模狭小的村落，这些村落基本上是茅草屋。
好一点的则用石头堆积起来。
村民在山下面开采一些田地，种植简陋的农作物为生。
日本在这个时代施行的是田堵制，其实是一种承包制。
有钱的承包多一些，可以租给普通平民。
久而久之，形成了许多田地多的大名主。
一般在石见国这种边境之地，都是大名主，领地多，将田租给平民，自己有了钱，可以养着一些武士，形成地方势力。
这些地方势力就是国的守护。
例如大内氏、尼子氏等等。
随军参军们一边行军，一边仔细地记录着行军日志，包括走的路线和沿途的所见所闻。
当然，还有专门的工兵营，在前面开辟路障。
其实登陆的地方，距离石见银山并不远，直线距离只有十几里，但因为山路多，真实的距离大概有四十里以上。
宋军的到来，很快引起了一些村落的恐慌。
村落之间多了许多那种聒噪的日语，像是乌鸦在嘎嘎嘎地叫一样。
到了傍晚，消息就传到了多多良氏的城堡。
“海盗登陆了？”说话的叫多多良茂村，他是此地的豪族，也是日本平安京任命在地方的厅官。

第1198章 王师至，则国灭
“海盗？”大内弘家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这不可能，这个季节是春耕，海盗不会在这个时候登陆！”
他说的是正确的，日本的海盗除了在海上劫掠货物，还会跑到陆地上来抢夺粮食。
可三月初，粮食刚种下去不久，小麦要等到夏天，水稻要等到秋天。
就像中原王朝以北的游牧民族，绝不会选择在三月南下。
因为这个时候，农民刚要进入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民自己都没得吃，去哪里抢呢？
“这应该是误传。”大内弘家笃定地说道，“家主不必担心，这个时候不会有海盗登陆的。”
多多良茂村看着自己的弟弟，还是有些担忧：“万一是真的呢？”
“都是村落和山野一些人讹传罢了，去年就传过了。”大内家弘重新坐下来，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家主，我们还是商谈京都发来的采矿事宜吧，那些宋人在我们这里私自开采银矿，天皇陛下震怒，中务大辅让我们安排一些强盗和土匪，杀一批人，以威慑宋人。”
多多良茂村为难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与宋人也有部分商贸往来，大宋是中原天朝上国，如果这样做，到时候引起两国商贸暂停，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想都不想，如果局面发展到那一步，天皇一定会找背锅侠。
多多良氏的先祖来自百济，他们在这一带生根发芽，大内氏是多多氏的分支。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大内氏可不是本本分分的傻白甜，这些人都是野心勃勃。
事实上，大内氏在源氏讨伐平氏战争中，趁机崛起，其后就超越本家多多良氏了。
如果现在这件事处理不当，影响宋日贸易，掌权的平忠盛必然大怒，背锅的是多多良氏，收益的肯定是大内氏。
所以在这件事上，多多良茂村和大内家弘的想法是相反的。
“是强盗杀的，跟我们无关！”大内家弘说道。
见多多良茂村还在犹豫，大内家弘继续说道：“家主，这件事可是中务大辅的意思，您若是违背了他的旨意，厅官恐怕要被撤销掉了。”
多多良茂村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好，这件事你去安排吧，做干净一些。”
“好，家主放心。”
三月五日一大早，杭州商人刘秉像往常一样在吃早餐，吃完后，他和他的同伴张旸带着一些人向银矿走去。
“刘大郎，我总觉得钱相公让咱们来这里挖矿，是把咱往火坑里推。”张旸说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有今天的买卖和成就，那都是钱相公照顾，你张家现在在明州生意做得大，还把海船开到了南海的麻逸岛去拖运甘蔗，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钱相公害你！”
“我就随口抱怨一句。”张旸打趣道，“我这不是觉得这倭国之地，这些人丑恶粗糙吗，万一他们把咱给……”
说着，张旸用手比划了一下脖子，脸色有些难看。
“我们给了他们不少好东西，感激还来不及，别把人想那么坏，再说了，咱也带了百来人，人人都有弓箭和刀，怕个甚！”
刘秉话音刚落，前方树林忽然传来一阵阵动静。
忽然，一支弓箭从树林里飞出来，射中了刘秉的一个随从，紧接着，更多的箭矢飞来。
“有埋伏！”张旸吓得一大跳，大声喊了出来。
周围的人立刻举起那些木质的盾牌，然后列队防御。
但是那些箭矢来的太快太突然，等防御组建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几人中箭。
并且箭矢是从三十几米外的丛林里出来的，显然对方准备已久，甚至昨晚就蹲在了那里。
这些都是刘秉和张旸来日本之前，在杭州组建的个人武装，是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
当然，来日本之后，刘秉和张旸还去拜访过多多良氏，以宋人的身份寻求对方的保护。
多多良氏也给出了承诺。
在多重保障之下，刘秉和张旸才在这里组织人动手挖矿。
挖矿其实开展得很低调很隐蔽。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漏风的墙，更没有绝对的安全保障。
此时刘秉和张旸在护卫的护送下，快速朝来的方向撤退。
前面已经涌现好几百个面目狰狞的山贼，他们或拿着弓箭，或拿着刀，凶神恶煞地冲过来，和宋人厮杀起来。
之前被箭雨冲击了两波的宋人，士气本就受到了打击，又被多于自己数倍的敌人围攻，很快死伤惨重。
慌乱之中，刘秉和张旸飞快往后面奔逃。
但后面不知何时，也出现了许多山贼，他们提着刀，发出怪叫声，向这边扑来。
“刘大郎！我们掩护你杀出一条路，你和张二郎往东面的小道跑！”一个体格健壮的大汉说道。
“老李，你们怎么办？”
“我们都收了你们的钱了，你们回去好好照顾我们家里的孩子，没别的要求了！”
刘秉和张旸赶紧往东面跑。
此时，正好有两个宋军在树林里尿尿，听到前面隐约传来了这些对话。
这些对话却不是日语，更不是日本上层人说的雅言。
这些，他妈的是杭州话！
这两个宋军面面相觑，提起裤子就往军营里跑。
“报！报！前面……前面有情况！我们在前面发现很多日本人，还听到有人用杭州话在说逃命的事……”
这两个士兵重回军营后，紧张地喊出来。
刘楚的耳朵尖，立刻竖了起来。
“人在何处？”
那两个士兵指着前面的树林。
这时，那边的喊杀声已经隐约传过来了。
“快！快！我兄长他们在这里挖银矿！肯定是日本人要对他们动手！”刘楚大喊道。
王云愣了一下，大吼道：“第二营随我来！”
宋军行动非常快，一群人赶紧披上那些轻甲，便跟着王云往那边冲。
此时刘秉和张旸的护卫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那些日本人极其凶残，他们用锋利的日本刀，捅穿宋人的腹部，搅动内脏。
还有的砍掉宋人的脑袋，然后疯狂地劈砍宋人的身体。
鲜血和内脏哗啦啦地流在小道上，到处都是残肢断体。
日本人就像野兽一样，怪叫着，更多人涌上来，竟然足足五百多人。
他们脸上挂着兴奋，甚至癫狂的笑容。
“刘大郎，你走吧，我跑不动了，你回去跟我爹打个招呼，我回不去了。”张旸上气不接下气。
刘秉却拖着张旸继续飞奔，可前面的路再次被堵死。

第1199章 碾压日本人
那些人手里握着刀，发出怪叫声，面目狰狞地朝刘秉和张旸冲去。
在刘秉和张旸绝望之际，忽然有密集的箭矢从林间穿梭而来。
那些土匪被箭矢射中，惨叫倒地。
箭雨不停，疯狂地覆盖那些日本人。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仓促，日本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几个眨眼的工夫，便有数十人中箭倒地。
待其余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宋军已经提刀从后面杀来。
只见那些宋军士兵动作迅捷，身披轻甲，手持长刀，神色凛然。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可能是常年在海边，皮肤黝黑，身形修长，只见他一刀朝眼前那个日本人的脖颈削过去。
那个日本人脸色一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脑袋瞬间被削飞，在空中打转。
鲜血如注般从脖颈喷出来，溅了那个青年一身，那青年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日本人的脑袋在地上滚落，血迹拖了一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数秒之内，其他人也没有反应过来。
第二个宋军士兵，一刀挥过去，被一个反应敏捷的日本人用刀挡下来。
这个日本人发出尖锐的叫声，额头上一根根青筋暴出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宋军，像一头枯瘦的恶狼。
但他并不好受，那把日本刀被砍出一个缺口，那个日本人全身一震，握刀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另一个宋军士兵转眼一刀朝他的脑壳砍去。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下，那个日本人的脑壳竟然被平削了一块下来。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快到那个日本人自己都没有任何知觉，但脑浆还是沿着他的前额流下来。
他表情凝固住，想用手去触摸头顶，却被那个宋军再次一刀砍来，砍在举起来的手腕上。
手被砍掉，刀刃砍在了脖子出，鲜血狂涌而出来。
日本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其他日本人这才从同伴痛苦的哀嚎中回过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宋军的大部队已经如狼似虎一般杀过来。
宋军看似杂乱无章，但以五人为一伍，五人中，有两人用刀，腰间佩戴斧头，两人持盾牌，腰间佩戴斧头，还有一人持弓弩，腰间佩戴短刀。
远程进攻，防御和近距离白刃相接，随时切换。
如果地形导致大军被分散成许多，伍会变成什，也就是人数加倍，以十人为独立作战小队。
这里面伍长或者什长还负责指挥小队的整体进退，并且可以配合或支援其他小队。
这是辽东多山地形中，韩世忠根据以前西北跟西夏人打的经验，发明出来的。
同样适用于多山的日本。
双方的战线立刻冲撞在一起，日本人也挥刀朝宋军砍来。
这些日本人的挥刀是有技巧的，显然不全是单纯的土匪。
一时间，林间传来无数声尖锐刺耳的怪叫，以及刀刃撞击的声音和刀刃劈在甲胄上的声音。
日本人的刀砍在宋军的甲胄上，劈砍不开，下一刻，或半条手臂，或者整条手臂都被削断。
林间的怪叫和惨叫交织在一起，里面还混着日本人骨头被砍断的清脆声，令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
在宋军有组织有纪律地进攻下，日本人那些像街头斗殴一样的战术，简直是不堪一击。
宋军手起刀落，如切萝卜白菜。
很快就把眼前的日本人杀穿。
“兄长！”刘楚在人群中喊着。
刘秉定眼看去，兴奋地眼泪夺眶而出，拉着张旸就朝那个方向跑去。
有几个日本人回头朝刘秉和张旸杀去，但还没有过去，就被后面的宋军一刀又一刀，砍得皮开肉绽，砍得脑袋上密密麻麻的刀痕。
“弓箭手！快射死他们！”上面的那些日本人愤怒地嚎叫出来。
宋军队伍中的持盾者立刻冲上去，快速组成一道防线，将刘秉和张旸等人护起来，后面的士兵佝偻着身子隐藏起来。
与此同时，一部分弩箭手得到伍长们的命令，隐藏在树后面。
还有一部分刀斧手继续和下面的日本人近身搏战，杀掉剩下的日本人。
坡上日本人的箭雨转眼就来了，一个个弓箭手拉开弓弦，朝这边射出利箭。
一时间，林间密密麻麻的箭矢乱飞，有刺在盾牌上的，有冲击在宋军甲胄上的，还有的射落在地上。
树后面的宋军弩弓手开始以弩箭还击，弩箭在林间穿梭。
没有披甲的日本人几乎没有防御力，被射中不死也伤。
双方远距离交战高下立分。
再过了一会儿，日本人的弓箭用完了，林间已经没有弓箭。
王云大声喊道：“出击！”
他一声令下，前排持盾手率先往前，后面的刀斧手们随即跟了上去。
坡上的那些日本人看见下面的同伴被杀得惨不忍睹，弓箭对宋军也没有产生任何威慑力，一时间人心涣散，纷纷露出惊恐之状，调头就跑。
到这个时候，就是双方比拼体力的时候。
显然，宋军的体力比日本人要好得多。
日本人虽然作鸟兽散地慌乱逃跑，却快速被追上来的宋军杀掉。
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多时，数百日本人在林间被清理干净，还有一部分被俘虏。
林间的战斗，被路过的樵夫和农夫看见，吓得他们惊慌而逃。
消息很快传到村落，引起了村落的恐慌，有人赶紧去城主府报信，说是有不明来路的海盗登陆了。
此时，被俘虏的日本人全部被带回军营里。
刘秉和张旸，还剩下八个跟随他们过来的宋人，也平安回了军营。
“兄长！兄长！”刘楚端来水，急切地唤着惊魂未定的刘秉。
“啊？”刘秉全身颤抖了一下，回过神来，还在大口大口喘气，面色依然苍白，感觉一切像是在做梦一样。
“三哥儿，你怎么在这里？”刘秉激动地一把抱住了刘楚，大哭大喊道，“你不是在学校读书的吗，你怎么来了？”
“我是跟随朝廷的王师过来的，兄长，没事了，没事了，王师就在这里，没事了！”

第1200章 事情闹大了
刘秉和张旸显然吓得不轻，若是王云等人迟来一会儿，恐怕他们就是日本人的刀下魂了。
经过一场战斗，宋军倒是没有继续前行。
张荣作为前锋，就是来找刘秉和张旸的。
这两个人在去年年底到了日本，他们名义上是商人，其实背后是钱相公在撑腰，要不然他们怎么能在杭州招募乡勇来日本呢？
来找他们，自然是快速了解开矿的进度，到底有没有开始？情况如何？
毕竟韩世忠的目的就是来开矿的。
现在和日本人打了一场后，刘秉和张旸惊吓过度，精神状态不太好，张荣倒是不急着行军了。
一是宋军刚登陆，对日本国的情况了解还不深。
虽然司马渡、刘楚都对日本有了解，但这种了解还是不够深，至少为何刘秉等人被追杀这件事的原因，到目前为止，都不太了解。
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
石见国的主力兵力在何处？
这些都是未知数。
张荣不是一个草率的人。
二是已经找到了刘秉和张旸二人，开矿的详情，等二人恢复后再做详细了解。
接下来，张荣先是派人去周围打探情况，随即派人去周围村落打探情况。
当天下午，在港口停留的韩世忠和赵谌接到了张荣的汇报。
看完后，韩世忠立刻察觉到不妙。
按理说，日本人对大宋的态度非常尊敬，不会对宋人动手，这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当天下午，韩世忠便亲率大军，沿着张荣的路登陆了石见国。
他在船上还留了一部分兵马。
第二天中午，大内弘家正在自己的家里饮酒观赏舞姬跳舞，春天的阳光洒落在后院，格外的舒适。
“贺阳盛远回来了吗？”大内弘家问道。
“尚未回来。”
接话的人叫贺阳保忠。
贺阳氏也是多多良氏的分支之一，只不过势力没有大内氏强大，人口没有大内氏多，钱财更是比不上。
“昨天就出发了，怎么杀那些宋人还要那么久？”大内弘家嘀咕道，“该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大内君放心，不会有闪失的，那些宋人我们早就调查清楚了，人很少，贺阳君是去偷袭他们，不会有事。”
“这件事可是藤原忠清阁下安排下来的，是中务大辅的意思！”
“是的！请放心！不会有事的！”
便在此时，外面跌跌撞撞传来了声音。
“报！大事不好了，刺杀行动失败，刺杀行动失败！”
大内弘家和贺阳保忠惊讶地站了起来，却见几个全身是伤的人被带了上来。
“家主，我们刺杀失败了！”
“到底怎么回事？”大内弘家怒斥道。
“中途突然杀出来一大队人马，这些人战力太强了，有弩弓，还披甲！”
“披甲！”大内弘家大惊，“有多少人？”
“好几百。”
日本国只有少部分军队能披甲，石见国内怎么会出现甲士呢？
“该不会是大宋天朝的军队登陆了吧？”贺阳保忠怪叫道。
“胡说八道！大宋距离此地数千里海域，怎么可能有人来我们石见国！”
“北面的高丽也有宋军，会不会从那里来的？”
“我现在必须去一趟城主府！”大内弘家神色紧张，赶紧去收拾，往多多良氏的城堡赶。
中午的时候，韩世忠部与张荣汇合。
张荣再次汇报了昨天的情况，以及审问的一些情况。
不过韩世忠和赵谌还是决定再细审一遍，毕竟有些日语发音，需要司马渡这种人出场。
韩世忠和赵谌先亲自接见了刘秉和张旸。
刘秉和张旸休息了一日，精神状态才逐渐恢复过来。
“兄长，这是韩世忠韩帅，这位是辽王殿下。”刘楚为刘秉和张旸介绍道。
韩世忠的威名自然如雷贯耳，更何况刘秉是跟着钱喻清混的，以前还经常给辽东支援粮食。
他对韩世忠再熟悉不过。
“草民参见韩大帅，参见辽王殿下！”两人连忙行大礼，但身体却还忍不住在轻微颤抖。
“不必多礼，日本人因何而追杀你们？”
“我们也不知晓，今日早晨带着人准备去银矿巡视，半路突然杀出一路人来，我们的护卫大部分都被杀了。”
说到这里，张旸却是痛哭起来，他的情绪十分激动，吐字不清地说着：“我们在当地就挖了点银矿，其余什么也没有做。”
赵谌冷着脸说道：“把俘虏的日本人抓上来！”
很快，被俘虏的日本人被带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矮小枯瘦，看上去像只水猴子，他叫贺阳盛远。
他是这些人中，穿着最好的，穿着一件补丁最少的麻布衣。
“告诉他，老实交代，不然杀了他。”赵谌对着司马渡说道。
司马渡开始问问题，司马渡是会日本平民的语言的，而且说的是关西话，虽然与石见国的口音有诸多不一样，却也能勉强听懂。
“你们为什么杀我大宋的人？”
那个青年用聒噪的日本平民语喊道：“我是石见国贺阳家的人，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我石见国，我们的领主不会饶过你的！”
司马渡翻译了一遍，赵谌冷声说道：“剁他一只手！”
一边的一个宋军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刀，另外一个宋军士兵将那个青年的手揪出来，那青年吓得立刻服软了，大声喊道：“是大内弘家让我们这样做的！饶了我！”
“住手。”赵谌淡淡说道。
那个宋军士兵才没有砍下去。
司马渡连忙开始翻译。
赵谌又问道：“大内弘家是谁？”
刘秉连忙说道：“是石见国的贵族，是领主多多良茂村的弟弟。”
他也没有料到背后居然是大内氏在指使，他记得自己当初来的时候，还各给大内弘家送了一些礼品，都是大宋带过来的，在日本国内可是高价都难买到的。
刘秉继续说道：“之前我来的时候，去拜见过大内弘家，他表现得很和善，还收了我的礼，并且表示愿意配合我们，虽然这两个月，不见大内氏的人影，但至少也没有来找我们的麻烦！”

第1201章 宣战？那开始在日本攻城拔寨！
张旸情绪依然还很激动，他双手颤抖，呼吸有些急促，有些紧张，还有些恼怒。
他说道：“我早就说过，这些蛮夷没有好心的，他们八成是看见我们挖到了银子，眼红了就派人来杀我们！”
王云问道：“挖到了多少？”
“已经挖到一万两了！”
“现在不是讨论挖到多少银子的问题。”赵谌走过来，他在这些日本人周围转了几转，仔仔细细打量这些日本人。
这些日本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模样丑恶，虽然看起来瘦弱，但却让他想起了丛林里凶狠的畜生。
赵谌开口说道：“也就是说，袭击你们的是日本石见国的正规军？”
司马渡翻译过去询问了一遍，然后回答赵谌的疑惑：“他说有一部分是领主派的武士，还有一大部分是周围的山贼，承诺事成之后能得到钱财。”
王云说道：“这倒也说得通，山贼必然不可能有那么多弓箭，背后肯定有当地的领主支持。”
弓箭的制造是有门槛的，不是随便拿木头和绳子就能做弓箭。
弓箭手也是有门槛的，例如在过去的大宋，弓弩普及之前，弓箭手都是精锐，是人群中挑选出来的力气最大的那一部分人。
即便现在有了弓弩，弓箭手也是不可缺少的兵种之一。
赵谌指着贺阳盛远，冷冷说道：“你问他，大内弘家既然知道他们是我大宋的人，为何还敢对他们动手，难道不知道我大宋是天朝上国吗？连天朝的人也敢杀？”
司马渡问了一遍，也得到了回答：“他说他不知道，他只是奉命办事，命令就是杀了这些宋人。”
“这些日本人胆子也太大了，皇帝陛下赏赐他们机会，与我大宋商贸，他们居然敢私下杀我大宋子民。”
这一年的赵谌，仿佛与当年那个太子已经判若两人。
或者说，赵谌早已成长得面目全非了。
他身上有着很浓厚的军人作风，问话的语气强势，做事的细节果断。
环境和经历对一个人的改变是全面的。
当一个人被改变，变得更加成熟后，就回不去过去那个样子了。
“这个大内氏是什么背景？”赵谌看着司马渡，平静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杀意，“他们有多少兵马，有多少甲胄？”
司马渡一时间比较为难，倒是刘楚说道：“石见国的领主是多多良氏，大内氏是多多良氏的分支，是石见国名副其实的贵族，也是日本国在地方的厅官之一，属于日本国的正规官员编制，具体有多少兵马，我们也不知晓。”
“正规官员编制，敢安排人对我大宋的人下手！这算不算日本国国主向我大宋宣战？”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张荣说道：“我觉得辽王殿下说的对，这就是日本国国主向我大宋宣战！他们的官员亲自安排人杀我们的人，这已经不是民间仇杀！”
赵谌指着贺阳盛远，说道：“这几个人留着，其他日本人全杀了。”
“不留着挖矿吗？”张旸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差那些人！”
韩世忠在一边坐着，他没有说话，他不说话，军队里赵谌的话，基本上就没有人敢违背了。
韩世忠肯定是支持赵谌的，只要赵谌不胡来，韩世忠都会默认他的决定。
中午吃饭的时候，外面传来那些日本人的喊叫声，大概是求饶的声音。
张旸去瞄了一眼，却见那些日本人跪在那里，跪成几排，一个个被斩首。
脑袋滚落在地上，与尸体分离，鲜血洒得到处都是，空气中飘散着刺鼻的血腥味。
撕心裂肺的哀嚎并没有换回自己的命。
张旸在一边呕吐，把吃的全部呕吐出来了。
等吃完饭，宋军拔营，在贺阳盛远的带路下，朝大内氏所在的地方行去。
三月初七，宋军抵达大内氏所在的山城。
众所周知，日本古堡在21世纪很出名，不过那些是镰仓幕府时代才开始的，而且大多数都是战国时代成形。
因为战国时代是日本军事高度紧张的时代，大名们会把许多经费用在军事上。
日本战国时代对应的是中国的明朝，宋朝时期，日本处于平安时代。
虽然眼下是平安时代末期了，但日本城堡其实还很粗糙。
这些城堡更多算是山城，是仿照高丽的山城建的。
其起始点还是处于数百年前唐朝与日本关系的紧张，迫使日本内部开始重视军事防御。
当然，后来日本服输，开始派遣唐使，大唐和日本的关系得以改善，但新罗与日本也时常发生摩擦。
日本沿海也出现了许多海盗，这就迫使日本国内地方贵族们开始仿造新罗，也就是宋朝的高丽，修建这些山城。
山城当然是修建在山上，但不能修建在非常陡峭的山上，得选择坡度稍微舒缓的。
不然粮食没办法解决，水源也是问题。
平安时代的日本山城，大多数还是依山而建，既保证了居高临下的安全，也兼顾了上下的便利。
大内氏的山城也是如此。
大内氏虽然是多多良氏的分支，却也是贵族，有自己的领地和佃户，人不多，但也为自己建造了山城。
贺阳盛远说道：“我已经带你们来了，但你们是攻不下这座山城的，不如见到领主，双方坐下来好好谈谈。”
张荣一巴掌抽过去，打得贺阳盛远翻滚在地上，怪叫几声，却不敢反抗。
一边的司马渡说道：“这山城不太好攻打啊！”
赵谌却笑道：“就这种山城，你们韩帅在高丽的时候不知道攻克了多少座！”
韩世忠也不否认，这比他当时攻打的高丽王城开京要简陋多了。
开京的地势也很高，但城墙好歹也有个四米高。
大内氏的这城墙，最多两米高，也就防范防范日本矮子。
“把火炮拖过来！”张荣对王云说道，“对着前面打！”
“不用，这种城不需要火炮，把火药留在关键时候用。”韩世忠指了指前面的地方，“让工兵营建造一些简易云梯，还有投石机，再以弓箭手和弩箭手压阵！”

第1202章 谈判免谈，杀了再说
古代许多事务的原则无外乎两类：一是政治需求，二是经济原理。
例如贵族繁琐的礼仪就是政治需求。
说到城墙，是政治和经济需求的结合体。
政治上，当然是将民众区分开的同时，保护领主的安全。
经济上，在满足基本政治需求的同时，要遵从性价比最高的经济原理。
所以，大唐长安城的城墙高也就六米。
为什么不再增高？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已经能够满足城防的同时，夯土承重也到了一个合理的技术极限了。
日本的城墙同样如此。
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平均身高是一米四，超过一米四就算高个子了。
这并非信口雌黄，自佛教传到日本，对日本影响非常大，佛教提倡不杀生。
此后古代日本人认为肉是污秽的下等人吃的，天皇也禁止吃肉，只能吃鱼，蔬菜、水果等等。
素食进一步导致人食欲不振，直到明治天皇时候，明治吃了一些牛肉，觉得牛肉很好吃，且能刺激人的食欲，加上当时日本全面学习西方，便开始放开禁肉令。
但宋人就不一样了。
华夏有一个特点：解释权归我自己。
你佛教说禁杀生？禁吃肉？
那对不起，我灭佛！
在这里不是佛祖说的算，是有权的人说的算。
华夏从来没有什么禁肉令。
宋人的平均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五之间。
天子上军的要求更高，例如传统意义上的上四军，最低要求是一米七五。
捧日军那种基本上是一米八以上。
这是《宋史》里明确记载的，是赵匡胤定下的规矩。
至于到了赵宁这里，天子上四军扩充到天子上六军，由于人数大量扩编，要求自然要放低一点。
最低要求是一米七以上。
再加上军队的伙食的提升，军制改革，训练强度增加，宋军个人作战能力已经大大提升。
眼下，到了大内氏的山城这里，看到那两米的城墙，对于张荣的龙卫军来说，差一点就笑出声来。
当然，宋军都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一般不会笑。
除非忍不住。
城头的日本人发现了宋军，他们感到震惊，不知道是从哪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数千人对于日本人来说，比一个城池里的人还要多。
平安时代日本总人口也就五六百万的样子，而且大多数分布在农村。
能住在城池里的，都是有身份的贵族。
至于一次性出动数千人的兵力，那是京都之地才能有的。
再一看宋军军旗上的“宋”字，大概也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消息很快在大内氏的山城内传开，引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更多的侍卫被命令上城头，大内家的人在惊恐中开始增加防御。
但家主大内弘家并不在城内，他已经去了多多良氏的城堡。
宋军并未立刻城头的议论，而是自己准备自己的。
宋军驻扎下来，工兵营行动得很快，他们拿着斧头，成群结队开始在周围砍树。
云梯修建得很快。
赵谌和韩世忠找了个地方坐着，正在与刘秉和张旸议论银矿一事。
说话间，宋军的战鼓响了起来，声音传入城中，更让日本人恐慌。
前锋队开始做准备了，韩世忠站了起来，走到帅台上。
张荣做前锋指挥，前锋披了铁甲，不是步人甲，铁甲重二十斤，为了减轻负重，携带的是刀。
这时，城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宽大长袍的男子，带着几个人，神色慌张地向宋军军营走来，被巡逻士兵拦下。
“是城内派来的使者，要见韩帅您。”
“带过来。”
使者被带了过来，这个使者用熟练地杭州话说道：“不知天朝尊者来此，有失远迎。”
赵谌惊讶此人竟然会说杭州话。
实际上，哪怕是21世纪的日语，许多字的发音，也与东南一带的吴语和闽南语相似。
宋代的日本，与东南沿海通商，上层以说天朝语言为荣，他们接触的更多的就是东南一带的，自然学的就是东南一带的语言。
刘楚在一边为西北大汉韩世忠翻译了这杭州话。
韩世忠没有说话，赵谌说道：“让你们城主出来。”
这话翻译了过去，那使者说道：“我们城主今日不在城内。”
赵谌却不想再多废话，他挥了挥手，说道：“杀了。”
那使者还没有反应过来，赵谌身边的一个亲卫军走过去拔出刀，一刀砍下去，使者的脑袋瞬间从脖颈上掉落下来，无头尸体歪倒在一边。
其他几个人吓得怪叫起来，调头就跑，但他们哪里跑得了。
赵谌又说道：“留一个回去带话，让他们的城主大内弘家出来，否则将这座城夷为平地！”
果然是放回去了一个，赵谌和韩世忠显然都没有耐心跟日本人废话。
回去的人，把赵谌的话带到了，这下城内陷入恐慌。
城主大内弘家此时不在城内，他昨日就赶往多多良氏的城堡了。
但日本人还是很快就出来了，他们找了个冒牌的。
却立刻被贺阳盛远揭穿，这下赵谌不打算跟日本人继续废话了。
一排排弩箭手和弓箭手在护城河后面整齐列队出来，战鼓声向四周扩散。
远处村落里的农民们惊恐万分地躲在自己家里，不敢出来。
“放箭！”
一声令下，一排排密集的箭矢腾空而起，如同从地面升起了一朵黑色的云一样，在空中移动，朝城头压去。
城头那些日本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场就吓傻了。
眼珠子凸出来，下巴差点没有掉在地上。
惊恐中，他们有的调头就跑，有的赶紧趴在地上。
箭雨齐刷刷地冲击在城头，无差别地覆盖下去。
调头跑的基本上是跑不了了，有人一瞬间中了十几箭，甚至被箭矢的冲击力冲倒在地上。
那些趴在地上的倒是没有调头跑的人惨，有人一箭未中，被射中的也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箭矢越过城头，朝城内射去。
一声声闷响，箭矢钉得周围的房屋上、地上，到处都是。
这种压迫感，震撼住了所有人。
但这还只是宋军的开胃菜而已。

第1203章 灭城立威！
这一天，石见国大内城的人们，可能永远都无法忘记被天朝兵锋支配的恐惧。
那种震天动地的战鼓和满天箭雨的压迫感，让城内所有人如临末日。
趴在城头的人，用双手捂着脑袋，惊慌失措地大叫，像是被送进了屠宰场准备被宰杀的猪一样。
第一波的打击后，宋军没有停下来，弩箭继续，数百弩箭手交错射击。
似暴风暴雨般冲击在城头和城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城头已经看不到人影。
在军官的命令下，弩箭手这才停下来。
接下来是冲锋的前锋，他们扛着梯子，从护城河的桥上过去，快速冲到城下，把云梯搭在城头上，开始手脚并用。
这个时候，城头已经没有弓箭手对宋军进行袭扰了。
两米的城墙，不需要花费什么力气，轻轻松松上去，关键是没有浪费体力。
第一个上去的，看见城垛后面蜷缩着一些人，立刻拔出刀子，冲过去开始砍人。
日本人的军心已经接近崩溃，那些蜷缩的人只想保命，看见宋军上来了，他们爬起来就跑。
小部分人拿着刀跟宋军正面对抗，但没有铠甲且矮小瘦弱的日本人，在宋军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随着更多宋军登上城楼，城头的日本人被杀得干干净净。
这一幕被城内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城后面的日本士兵瑟瑟发抖，抵抗意志受到动摇。
在军官们的呵斥下，他们勉强地驻留在原地。
城楼被占领后，宋军没有急着继续进攻，后续部队开始用临时制作的“木牛车”撞击城门。
轰轰轰……
这种城门不同于中原那些大城的闸门，甚至连县城的开合铁门都比不上，是用木头制作的。
用木头做的就更不可能是从上往下落的闸门。
被宋军的“木牛车”撞击数十下之后，就顶不住被撞开了。
到目前为止，宋军的伤亡数硬生生被打到了零这个数值。
连宋军自己都震惊了。
门被撞开后，城门的日本士兵再也扛不住，有人转身惊恐而逃。
那些鼓起勇气扑杀过来的，被战斗力强悍的宋军砍得碎肉横飞，鲜血四溅。
日本人的反击不堪一击。
很快就有一百多人被杀死，其余人干净逃跑，再也没有抵抗了，还在那里怒吼的军官，被冲上来的宋军砍成了碎片。
城内终于陷入了绝望，更多宋军鱼贯而入。
开始屠城！
其实城内居住的人并不多，也就七八百人而已，但都是石见国的贵族和有钱人。
这些人躲在家里瑟瑟发抖，被冲进去的宋军用乱刀砍死。
甚至有反抗者被砍掉脑袋，砍成碎片，扔在大院中。
杀戮快速占据了城内每一个角落。
大概是中午结束的，结束得很快。
刘楚在主帅营中轻微颤抖着，他小声嘀咕道：“是不是做的有些过了？”
刘秉和张旸等人不说话，司马渡也不说话。
赵谌说道：“你是杭州军事学院的学生，你未来是要出海的，会被分配到军政中，现在本王来教你外面的世界是什么世界，外面是弱肉强食，杀你兄长的人是日本国国主授意的，这座城只是这场战争的开场而已。”
赵谌太了解刘楚的想法了，如果是十年前的他站在这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痛斥韩世忠纵容士兵滥杀人。
但现在不是韩世忠纵容，而是他赵谌唆使。
“如果连这些人都杀不了，如何威慑多多良氏的人？战争就是摧毁对方的有生力量，劫掠对方的粮食和财物，不仅仅从气势上压住对方，还要从资源上打击对方。”
赵谌的语气很平静，但让刘楚等人心中震撼。
“战争，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击败对方！”
这才哪到哪。
赵谌经历了数年的辽东之战，他亲眼目睹过无数宋军大好男儿战死在金人的铁蹄之下。
他甚至参与了复州的建设，又看到了金人将复州城摧毁，最后在第七次宋金之战中，双方列阵数万大军，杀得尸山血海。
现在，宋军才杀掉城内不到一千人而已。
赵谌对战争越来越麻木，甚至胃口也越来越大了。
人是会变了。
尤其是在不确定的大环境中，人的变化连自己都无法察觉。
春天的阳光是温和的，至少大内弘家的感受如此，他坐在车内，贺阳保忠也坐在他的车内。
这种车也是仿唐宋的马车建造，拉车的是小马，有马夫。
“家主让我们回城去征集民众，调集武器，存储粮食，这难道不是打仗吗？”贺阳保忠愁眉苦脸地说道。
贺阳保忠一点也不想打仗，尤其是跟宋军。
即便这一代的日本人对天朝军队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但贵族们还是想息事宁人。
毕竟北面的高丽已经被大宋给灭了。
石见国距离高丽并不远，就隔着数百里的海峡。
海峡上，经常有高丽商人，还有高丽海盗往来。
高丽灭亡的消息，早在数年前就传到了石见国。
当时大内弘家还专门给天皇上了一份奏札，阐明此事。
“现在还没有确定是不是大宋的军队，也有可能是活跃在高丽南部海域的海盗。”大内弘家优哉游哉地说道，“那些高丽海盗，也有一些是有铠甲的，自从他们被大宋灭了之后，一部分军队就逃到了海上，高丽人嘛，并不可怕。”
“万一是大宋的军队呢？”
“放心吧，不可能的，杭州距离我们这里有数千里，北面的宋军正在和金国打仗，不会南下的。”
“我还是有些担忧啊。”
“家主已经给天皇上奏札了，朝廷不会坐视不理，我们做好防御，把战局拖住就可以了，我不信那些人能在一个月之内把我们的城池都攻破了。”
大内弘家掀开车帘，看着外面花香鸟语，继续感慨道：“春天真是美好的季节啊！”
马车行过前面的弯道，忽然，他看见田野前面聚集了许多人，那正是他大内城的城外。
“那是……”大内弘家尖叫了一声，贺阳保忠掀开车帘望去，顿时呆住了。

第1204章 先灭国？
只见那大内城外，旌旗如云，气势磅礴。
护城河边，堆满了尸体和人头。
不仅两人都吓傻了，连车夫和仆人都吓得两腿发抖。
“快！快跑！快跑！”
大内弘家怪叫一声，车夫连忙调头，马儿也受惊了。
在一阵惊恐中，大内弘家的马车沿着小道飞快奔逃。
宋军暂时在大内弘家的山城里安顿下来。
城内粮食不算多，日本在这个时代的生产力比较贫瘠，但也足够宋军半个月吃了。
“韩帅，活下来的人说大内弘家不在城里，昨日去了多多良氏的城堡。”王云走进来，汇报了情况，“多多良氏的城堡在此地东北方向二十几里处，算上山路，有三十里。”
“地图找到了吗？”赵谌问道。
“没有发现地图。”
就在这时，刘楚兴致匆匆进来，他激动地说道：“韩帅，辽王殿下，我找到了一张地图，在大内弘家的主房里找到的。”
“快拿过来！”赵谌激动地说道。
地图在这个时代，可是战略物资啊。
尤其对此时的宋军来说，更是不可替代。
更幸运的是，这份地图上全部是汉字。
这倒也说得通，这个年代，日本上层用的就是汉字。
不仅仅日本，高丽、交趾、高昌都用汉字。
上面有标记大内氏所在地，有标记多多良氏所在地，还有标记贺阳氏、日置氏，矢田部氏、清原氏的位置。
刘楚说道：“我问过了，这贺阳氏、日置氏、矢田部氏、清原氏，与大内氏一样，都是多多良氏的分支，多多良氏祖先来自百济，到了这里安顿下来，其中多多良氏势力最大，其次是大内氏，其他氏族人丁稀少，却也有自己的领地。”
赵谌点了点头，显然对刘楚很满意。
虽然这小子在面临战场的时候，心态还不足，但办事能力没得说。
“多多良氏是石见国最大的厅官，总理石见国事务，上奏给日本国主诸事宜也是他亲自撰写，但由各氏族家主联名签字盖章，各氏族家主也承担着地方官的职责，日本地方官务与我大宋不同，这些地方贵族掌握了大量土地、人丁，还有自己的税收，养了很多武士。”
王云说道：“与后汉相似？”
王云说的后汉是指东汉。
刘楚继续说道：“是的，日本国内地方豪强林立，国主被他们尊为天皇，京都还枉称洛京，去京都，竟然称之为上洛。”
赵谌看着韩世忠，很恭敬地说道：“韩帅，如此说来，要对付日本国主，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了。”
韩世忠思忖片刻，说道：“先灭石见国，再从高丽调人口过来驻扎，经略石见国，与日本国谈判，拖延时间，开采银矿，这是我们目前要做最重要的事。
“为什么不口气打到日本的国都呢？”张旸问道，“日本国并不大，国都距离此处不算远。”
赵谌说道：“我们对日本地形一无所知，深入敌境乃是大忌，若是遭到多股日本人的伏击，即便损失不大，恐怕也会军心涣散，先掌握石见国，把银矿拿到手，这是朝廷现在最想要的，其他的，一步步来。”
张荣点了点头，说道：“辽王殿下说的对，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银矿，韩帅现在可以奏札一封回京师，陈明情况，我们拿下石见国，看陛下下一步有何指示。”
韩世忠来回走动了一会儿，说道：“张荣，你明日统帅三千人，前往多多良氏的城堡，抓大内弘家，不交人就把城堡攻破，杀到他们交人为止！”
“得令！”
赵谌立刻说道：“我也一起去。”
韩世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月初八，大内弘家和贺阳保忠返回多多良氏的城堡。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大内弘家进城后，和贺阳保忠一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去。
多多良茂村正在后院烤鱼吃，还顺道准备了几壶酒。
听说这酒是从高丽弄过来的，它的手艺又来自大宋，这比日本人自己酿造的要精良美味。
后世的日本人以匠心闻名，但匠心这东西，在宋人面前，谁来了都是弟弟。
宋人讲究生活，把生活中各种物品，都做到极致的精美。
更别说这个年代，日本所谓的匠心还没有开始，手工艺品还在继续向大宋学习。
多多良茂村喝得不亦乐乎，不断感慨：“美酒啊！美酒！”
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惨叫，不由得皱起眉头来，美好的心情被破坏，忍不住发火：“是什么人在外面大呼小叫，真是让人烦心！”
话音刚落，就看到大内弘家和贺阳保忠连滚带爬地向这边狂奔而来。
“家主！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看见大内弘家和贺阳保忠，多多良茂村才平复下来，但脸上依然还有愤怒。
“你们两个人昨天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了？”
“家主！大事……大事……”贺阳保忠上气不接下气，想说话，但是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像一条浮出水面的大头鱼一样。
“家主，家主……”大内弘家全身一瘫软，趴在了地上，撕心裂肺地哀嚎道，“我的城池被人攻破，城内所有人都被杀了！”
多多良茂村脸上的愤怒顿时凝固住，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尖着声音叫道：“你胡说什么！”
“我亲眼看到的，那旗帜上面写的……写的……”
“写的什么？”
“写的宋！”
多多良茂村怔了一下，后退两步，直接瘫软在地上，仆人们赶紧将他搀扶住。
“宋……真的是宋？”
“千真万确！”贺阳保忠喊道，“来了好多好多人！”
三个人面面相觑，仿佛迷途的小羔羊一样。
多多良茂村怔怔问道：“宋人为什么攻你的城池？”
“对啊！为什么攻我的城池！”大内弘家眼神呆愣地看着多多良茂村。
“对啊！为什么攻你的城池！”贺阳保忠也眼神呆愣地看着大内弘家。
三人同时说道：“为什么！”
“难道我们派人去刺杀挖矿的宋人……”
“不可能啊，之前我们仔细打听过，来挖矿的就只有不到一百多的宋人，根本不可能有攻下城池的实力！”
“家主！您还记得前两天传回来的说海边出现了海盗吗？”大内弘家神色难看地问道。
“你是说……”
“没错！宋军肯定就是那天登陆的！”
“快！快传令下去，把周围农民的粮食都收进城来！”多多良茂村慌忙道，“快去！快去！还有，我要给天皇陛下写信，让朝廷派军来！还有！还有！派使者去宋军那里，先把情况搞清楚，拖延时间！对！拖延时间！拖住他们！”

第1205章 自信的日本人
多多良氏城堡内，依然一片悠闲。
贵族们正在优雅地欣赏着大宋的诗词、书画，还有音律。
还有的人为刚刚穿上从大宋运过来的丝绸长袍高兴。
有几个贵族正在聚会上炫耀刚刚从杭州进口的“西湖香皂”，上面有精美的雕花，以及独特的香味。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敲锣的声音。
街头的人都惊恐地望去。
在城堡的中央，城主府所在的位置，钟声也响起来了。
这一刻，正在悠闲的人们都惊恐地望向那个地方。
这个钟声，是表示有外敌来了。
上一次有这个钟声，还是好几年前。
那是一群高丽海盗登陆后，在沿海登陆后，快速抵达城堡附近，烧杀抢掠。
为此，多多良氏城堡派出去了好几百人，据说战死了一百多人，才将那些高丽海盗赶走。
但城外许多良田被毁，那一年的收成非常糟糕。
那件事对于多多良氏城堡里的人来说，是一场谈虎色变的恶性事件。
现在，钟声又响了。
有人惊恐地高呼：“难道那些高丽海盗又来了！”
人们看到几个骑着马的人，飞快出了城，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的。
但很快，城外村落正在田里劳作的农民就接到了消息。
“所有人立刻把所有粮食收拾好，进城，敢怠慢者，杀无赦！”
人们神色慌张，但看那些骑马的人是城堡里来的人，不敢丝毫怠慢，慌忙往村落赶。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农具。
村口的狗也焦虑地叫起来。
“快！谁敢怠慢，杀无赦！”
慌忙中的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快速收拾物什。
其实也没有什么物什，日本农民比金国农民过得还惨，他们背着那一点点粮食，拖家带口，进了城内。
当然，允许他们进城内，也不是贵族们大发善心要保全他们，而是不能给宋军留粮食，且在必要的时候，这些人都是肉靶子。
除了农民，渔民也是必须都进城的。
多多良氏的城堡（21世纪大田市）距离海边很近，直线距离也就四里路，实际路程也不超过五里。
渔民接到命令，也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拾。
多多良茂村又急又慌，一连下了多道命令。
包括派人十万火急去京都报信。
从石见国到京都，由于多山路，实际路程近千里，以日本这个年代的交通，至少走一个月。
像大宋那种完整的驿站系统，日本是不可能有的。
遇到土匪的概率非常大，人还没有到京都，就死在半路上了。
所以从石见国去京都，一般走海路，会更快，也更安全。
走海路，在京都府北面的海边停下来，再进京都府，就只有差不多两百里的距离了。
这样大概近二十天可以抵达，比走陆路要快十天以上。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接下来是防御。
多多良茂村在城主府内亲自召集了城内所有的管事的，宣布了问题的严重性。
下午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农民和渔民都拖家带口到了城内，统一被安排起来。
城内的侍卫们也忙碌起来，他们带着弓箭，佩戴长刀，甚至还有不少人披了甲。
不过这些甲并非铁甲，而是一种叫“胴（dong）丸”的铠甲，是竹子和动物皮革制造而成。
大约在平安时代中期，大铠和这种胴丸开始出现，胴丸是下层武士武装的铠甲，后来日本特色的铠甲，就来自胴丸。
大内氏毕竟是旁支，无论钱还是物质，还是人丁，比起多多良氏都差了不少。
多多良氏这种地方诸侯，势力还是有一些的。
等一切都准备好，已经天黑。
多多良茂村又召集所有管事的议事。
众人起初很紧张，毕竟从未与天朝军队交过手，白天确认是大宋军队来之后，一度陷入恐慌中。
等议事完，众人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最后，多多良茂村强调了一句：“我们据守在城内三个月，朝廷一定会派兵前来，而且宋军不可能在这里停留三个月，他们的粮食不够吃三个月，所以，诸位不必担心，把城池守好即可，宋军没什么可怕的！”
这番议事完后，贵族们回去之后，才安下心来。
白天城内还到处都在传一些不好的事情，第二天，城防和粮食储备都做好了。
尤其是看见披甲的武士们在城楼上驻守，与此同时，城头也安置了许多木板、弓箭。
城内的气氛逐渐稳定下来。
甚至有一些人开始扬言要让中原军队在这里折戟沉沙。
例如多多良茂村的儿子多多良保盛，他就在城内公开表示：“如果真的是中原的军队来了，以我们城堡之坚固，山川之险要，他们是打不进来的，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中原人，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消灭他们，夺了他们的战船，一路杀到杭州地界，也不是不行！”
这样的言论，在短短的时间内，居然赢得了大量贵族的支持。
打天朝的主意，是日本人很久以前就有的心思。
初唐时期，高宗征讨高句丽后，攻打百济，百济向日本天皇求援。
日本天皇派五千日军送百济皇子回国，其实是向百济出兵，要跟大唐军队掰手腕。
接下来，日本向百济输送大量物资，次年正月再征调两万七千日军北上。
据说当时日本倾国之力，千余艘战船陈列在白江口，和唐军打了四场。
四场都被唐军吊起来打。
此后日本就意识到，中原王朝好像比自己想象的强大一点。
才有了后来的遣唐使。
当然，日本人向往中原的野心并没有死去。
日本那个地方，资源贫瘠，他们做梦都想一口又一口撕咬富饶的中原。
多多良保盛的话之所以能够得到许多人的支持，是这些贵族都知道大宋富裕。
他们穿的是大宋的丝绸，用的是大宋的香皂，毛笔是大宋制造的，陶瓷是大宋杭州一带制造的，宣纸也是大宋制造的，茶叶、美酒，全部都是大宋制造的。
在他们心中，大宋是人间最富裕、最繁华的地方。
但至于军队吗？
他们对宋军没有什么概念，倒是听说北边的高丽被大宋毒打了一顿。
虽说数百年前败于大唐，可是……
可是我们现在有铠甲了啊！
你看，我们的铠甲可是很结实、坚固的！
次日，也就是三月初九，宋军在多多良城堡东北三里的岸边登陆。

第1206章 一路横推！
刘楚说道：“张总管，根据这份地图的显示，多多良氏的城堡，西面和东面都是山，南面也有山，南面有一条通往后部平野的道路，但似乎比较狭窄，东北面稍微宽阔一些，必然有重兵把守。”
张荣看着这份地图，他黝黑的皮肤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更有几分粗糙，但也给人一种沉稳的安全感。
他点了点头，对刘楚的猜想表示肯定。
王云则望向前面的山岭，指着西南方向，对赵谌说道：“殿下，您看，那里是进入多多良氏城堡的必经之路，那条路宽不过三十丈，两边都是山，虽说山不高，眼下山间林木的叶子已经长得茂盛，日本人若是在两边的山上埋伏兵马，是有可能对我们做突袭的。”
赵谌说道：“三十丈，按照格物院新的度量衡来看，一百米左右，这个宽度，足够我们的兵马过去。”
张荣说道：“殿下是想速战速决吗？”
“我军是远道而来，速战速决，把控石见国，才能快速从高丽调度人口过来站稳脚步，时间拖久了，对我们不利。”
“听说这多多良氏的城堡，比我们之前攻打的大内氏的要结实。”
“比开京更结实吗？”
不多时，待宋军靠近后，张荣下令全军披甲。
中午阳光明媚，海浪温柔地抚摸着海岸线，春风从林间缓缓飘过，青草已经爬满了山川，空中飘逸着花香。
停在树枝上的鸟儿们原本还在唱着歌，忽然惊恐地飞走了。
下面平原上，传来一阵阵整齐一致的脚步声。
砰砰砰……
那声音震得地面砰砰作响，向四周扩散开。
只见三千甲士，从前面列队而来，身上的铁甲，在春日的阳光下，映照出耀眼的光泽。
旌旗在空中飘舞，长枪像是密集而锋利的森林。
这样的军队，行走在绿葱葱的平地上，像一块块凝固的铁块在往前推移。
那前方的山道之间确实有日军设下的埋伏，每一边有两百人，里面各有一百名弓箭手。
他们原本兴致勃勃准备埋伏宋军，但看到下面那支军队后，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不过，伏击还是如期上演了。
一支支箭矢从树林里飞出来，朝下面激射过去。
当宋军发现有埋伏的时候，两边的步兵立刻支起盾牌。
加上身上的铁甲防御，日军的弓箭并未能对宋军造成有效的打击。
宋军有条不紊地继续朝前面走，两翼则做好了随时对战冲出来的伏兵。
但两边除了射了几波弓箭后，却始终没有伏兵冲出来。
城头的多多良茂村看到那样的情况后，忍不住大喊：“伏兵快冲出来啊！”
伏兵当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城头的战鼓声响起来，伏兵依然不肯出来。
号角声也响起来了。
伏兵这才不情不愿杀出来。
刘楚喊道：“殿下，两边的伏兵杀出来了！”
喊杀声在两边响起来，那些穿着胴丸的日军朝两翼杀去。
两翼宋军丝毫不惧，上去便跟日军正面厮杀起来。
只见宋军手中的长枪，朝日军刺去，刺在对方的胸甲上，巨大的力道将对方推得往后后退，发出惊恐的尖叫。
还有的精准地刺在了日军的咽喉处，刺穿咽喉，将只有一米四，又矮又瘦的日军直接挑了起来，甩飞出去。
后面的宋军一看这里的日军居然披了甲，立刻取下腰间的斧头和铁骨朵，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宋军：让我们看看你们的甲胄和金人的铁甲，谁更坚固。
那些拿斧头和铁骨朵的宋军一上去，动作又快又狠，直接朝日军的脑袋上在砸。
砰砰砰……
铁骨朵敲在竹甲上，当场将竹甲敲碎，连带着日本人的脑袋，砸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凹陷。
被砸中的日军怪叫一声倒地。
那些弓箭手朝宋军射箭，箭矢冲击在宋军的铁甲上，根本无法短时间内造成有效杀伤。
两边出现的伏兵，很快被宋军消灭掉。
有人企图逃跑，奈何腿太短。
伏兵从出现到被杀干净，也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站在城头的所有人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还有人在地上挣扎，被宋军用斧头把脑袋劈开，才停止挣扎和哀嚎。
清理掉这两边的伏兵后，宋军的主力，抵达了多多良城堡北面。
多多良城堡比大内山城的城墙要高，大约接近四米了，而且前面有护城河。
这护城河有三米宽，对敌军的阻拦效果非常明显。
护城河距离城池仅有五十米的距离，也就是说，如果敌人强渡护城河，是在城头日军的弓箭射程范围内的。
不仅如此，这座城东西两面都依山而建。
从地平线算起来，东西两面城墙有几十米高，根本不可能失守。
南面的城墙倒是有在地平线上建立的，但是那里只有一条宽大约不到二十米的山道，大军拥挤在那里，无法伸展开，就谈不上攻城了。
只有这北面，只要推进了刚才的两山夹道后，地势就能伸展出三百米出来。
这个宽度，足够容纳三千大军。
此时，主张设伏兵的多多良保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紧张。
他昨日还在城内宣传要让来的这支宋军有去无回，甚至夺了宋军的战船，去杭州狠狠抢一把。
现在真正面对城下三千铁甲军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所有人都切身地认知到，高丽为何会亡国了！
日本史书中当年在白江口被唐军横扫的记载，再一次浮现在他们脑海中，成为漂浮的噩梦，挥之不去。
“现在怎么办？”大内弘家紧张地问道。
他可是亲眼看见了宋军把他的大内城攻下来，把所有人的脑袋都堆积在了河边。
难道今天多多良城堡也要被攻破了？
多多良茂村的长子多多良保盛回过神来，他冲着众人大声喊道：“诸位不必紧张，宋军虽然甲胄精良，人数众多，但是只要我们据守城池，他们是攻不下来的，我们的弓箭手准备好，把石头都搬过来，攻城没有那么容易！”
“城主，赶紧派人下去跟宋军谈，先拖住他们，看他们提什么要求吧。”大内弘家害怕地说道，“他们无非就是想要开采银矿，就让他们去开采，先拖住他们，等朝廷派大军来了，再想办法对付不迟。”

第1207章 自作聪明的日本人
“殿下，现在怎么办？”刘楚凑过来问道，他看着前面的城池，那护城河比大内城的要宽不少，城楼也高了足足一倍。
城头上的士兵都穿着铠甲，手持弓箭，而且人数比大内城的要多得多。
看样子，好像很啃哦。
赵谌看了这小伙儿一眼，好像在责怪他喜欢说废话。
当然是攻城！
宋军开始调整阵列，传令兵挥舞着旗帜。
士兵们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颗颗糖，先补充体力。
糖对于这个时代的士兵来说，既方便携带，补充体能的同时，还不会导致胀腹而难受。
当然，这玩意儿不算便宜，即便赵宁引导人在南海和两广大量种植甘蔗，可是军队对糖的需求实在太大。
导致市面上的糖的价格比十年前也没降多少。
赵谌看着刘楚说道：“待会城门打开后，你去城内选几个漂亮的姑娘，好好爽几把！”
刘楚神色错愕，看着赵谌，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谌却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说道：“多爽几把，谁敢反抗，你就宰了谁！”
“这……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这是本王给你的命令，听到了吗，如果你不执行本王的命令，本王就找个罪名给你！”
“是！”刘楚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刘楚不知道赵谌为什么给自己下达这么奇葩的命令，他不敢多问。
赵谌太了解刘楚这个学生派了，头脑灵活，有想法，有主意，但是……
但是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太他妈的多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要做成许多事情，不是光有灵活的头脑和想法就可以的。
规矩一多，就给自己的行为设限，这是干大事最忌惮的。
尤其在战场上，行动力要像钢铁洪流一样！
赵谌就是要强迫刘楚打破自己给自己定的那些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能赢就是规矩！
赢了爽几把，把心中的欲望宣泄出来，人就变得有攻击性了。
他赵谌现在要的就是有攻击性的人。
他现在对自己父亲的那些手段，是一百个理解，一万个赞同。
这时，城门打开了，前天在大内城的局面再次上演。
日本人的使者出来了。
老规矩，张荣让人带过来。
“最贵的天朝使者，大帅，不知道您为何会将您的军队带到这里来呢，敝国小民有做错什么事，还请您指点，我们一定改正。”
这个使者还是很客气的。
“大内弘家是不是在城内？”韩世忠不开口说话，赵谌问道。
“是的，他的确在城内。”
“把他交出来，否则将这座城夷为平地！”
春风从前面的山谷吹拂而来，吹得这位前太子斗篷在空中飞舞，他的目光比钢铁还要坚硬，他的语气平淡却比冰雪还要冷。
“小人斗胆问一问，不知天使要大内弘家阁下作甚？”
“有人说是他派了人刺杀我大宋的子民！”
“这……”
“交出他，我们要活的！”
使者不敢有任何反驳，立刻说道：“小人现在就回城去通报！”
使者回了城，城头的人都紧张地看着使者。
使者进来后，赶紧爬上来，多多良茂村问道：“如何说？”
使者在多多良茂村耳边说了几句，多多良茂村顿时一怔，神色铁青。
大内弘家问道：“家主，宋人如何说？”
多多良保盛也问道：“父亲，宋人如何说？”
其余人都看着多多良茂村。
多多良茂村站在那里，瞬间心思千转，然后突然对着大内弘家大怒道：“你这个逆贼！你竟然敢擅自行动！”
大内弘家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多多良茂村呵斥道：“你胆敢瞒着我派人去刺杀大宋的人，你罪该万死啊！”
他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难道宋军杀过来是因为……”多多良保盛指着大内弘家说道。
“就是这个逆贼私下派人杀了宋人！”多多良茂村义正辞严地大喝道，“就是他逼迫天朝王师前来的，我们现在的危局全因他一人！”
“你……”大内弘家张大嘴巴，指着多多良茂村大声喊道，“你……”
他还没有说话，贺阳保忠也跳了出来，说道：“大内弘家阁下，原来是你害了我们！”
多多良茂村紧接着说道：“宋人说交出他，就没事了！”
“我……”
“来人，将大内弘家砍了！快！快！”多多良茂村大声吼道，他的额头上暴出一根根青筋，声嘶力竭。
“是你让我……”
大内弘家话音未落，多多良茂村一刀捅在了大内弘家的脖子上，捅了个对穿。
大内弘家身体一僵，他没想到自己家里人下起手来这么狠。
“你好狠……”
“把他的首级割下来献给宋军！”
“是！”
所有贵族都冷冷地看着大内弘家的脑袋被割下来，甚至还有人叫好。
使者又出去了，带着大内弘家的脑袋出去的。
他再次来到张荣的主将营前，捧上大内弘家的人头，恭敬地说道：“尊贵无比的天使，您要的这个罪人，我们已经带来了，就是他伤害了天朝的人，他罪该万死！”
赵谌却说道：“我之前是不是告诉你，我要活的？”
那个使者愣了一下，心头微微一颤，立刻说道：“我们是为天朝报仇，这种人让他多活一刻，都是便宜他！所以……”
“所以你们就杀人灭口！”赵谌拔出刀，走了过去，一脚踹在那个日本使者身上，“你们就当我们是蠢猪，如此好糊弄，是吗！”
“不敢！不敢！”
“来人，全部拖下去砍了！”
“饶命啊！饶命啊！”使者大声求饶，吓得六神无主。
一边的宋军立刻将这些日本人拖到一边，在城头所有人的眼前，将他们全部斩首。
刚才还以为事情已经解决的贵族们，都傻眼了。
“宋人为何要杀我们的使者！”多多良保盛大怒道。
“宋人不讲信誉！”
“宋人好卑鄙！”
“……”
城头一阵大骂。
多多良保盛说道：“诸位不必惊慌，宋人攻不进来！”
“我们的城池十分坚固，我们有充足的甲士！”
城头的骂声这才逐渐变小。
这时，宋军将一架架八牛弩推了出来，一共十架，横列在最前面。
一堆堆弓箭被搬运上来。

第1208章 富则火力覆盖
别说八牛弩了，这个时代的日本，连弩弓都很难做出来。
看着前面的宋军摆出来的那一架又一架八牛弩，日本人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毕竟，人很难想象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除了十架八牛弩以外，在八牛弩之间，还列有数排弩箭手。
八牛弩的射程可以抵达两百米以外，弩箭的有效射程大约在一百米出头。
两者结合起来，目的是为了饱和式覆盖。
在覆盖城头的同时，城内百米以内也覆盖到。
至于重砲，由于体积过大，此次出海东征，并未携带。
不携带并非船装不下，而是不划算，还要装别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攻打这种用土夯出来的城池，并不需要重砲。
虎蹲炮和八牛弩足矣。
但张荣显然不打算立刻上虎蹲炮。
看着近百米之外的宋军，城头上的日本人还在那里谈论，贺阳保忠甚至公开说道：“宋军该不会认为，在那种距离，能把弓箭射到我们城头上，对我们造成杀伤力吧！”
“我不信宋军的弓箭能射这么远！”另一个贵族也笑道，“就算射到城头来，也已经没有杀伤力了！”
多多良茂村郑重地下令道：“弓箭手做好准备，只要宋人靠近护城河，就用弓箭射击！”
“是！”城头的弓箭手们齐声喝道。
这声音让城头的日本人精神为之一振。
按照这个距离，日本人的说辞倒是也没错。
站在百米之外，用弓箭射击城头，除非主将脑子里都是屎。
但问题是，平安时代的日本人已经不知道弩箭是何物了。
在过去的青铜时代，日本也有弩，后来逐渐淘汰。
日本历史上基本没有实现过大一统，长时间地方混乱，但是日本的战争和华夏的战争规模完全没法比。
地方出兵一千人，就已经是大诸侯了。
这导致日本地方战争伤亡很低，伤亡低，意味着老兵存活率高，不像中原王朝，经历了一次大会战，某个地方的士兵一半以上要重新招募。
战损率低使得许多弓箭手都能存活下来，弓箭手存活下来，意味着每次都有充足的弓箭手。
而弩是在什么条件下派上用场的呢？
弓箭手训练门槛非常高，弩的使用门槛低，为了快速扩充远程攻击队伍，所以战场上开始用弩。
可弩的制造门槛比弓要高得多。
既然日本战损率低，就意味着一直有远程武器的保有率，不担心一场战争下来弓箭手都没了。
当然就逐渐放弃了制造更复杂、造价更高的弩。
不像中原王朝，一场战争下来，可能弓箭手全没了，但又被迫要立刻准备下一场战争，根本没时间训练弓箭手，于是被迫不断改良弩。
“城主，您还是回去吧，宋人是攻不进来的。”贺阳保忠对着多多良茂村说道。
贺阳保忠脸上带着对多多良茂村的敬意，但心中却十分恐惧。
他昨日和大内弘家一起来的，大内弘家此时已经身首异处，他深怕自己被也砍了。
“依我看，宋人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城主您完全不必再这里了，一切都交给我们就可以……”
他话音刚落，这时，宋军军营中响起的号角声，在四野回荡。
每一个八牛弩，配置了二十个体格强壮的士兵，他们用力拉动有手臂粗细的绳子。
一个军官拔出刀挥了一下，传令兵便开始挥舞令旗。
八牛弩发出一声声怒吼，与此同时，旁边的那些弩箭手也扣动了扳机。
一瞬间，无数密集的箭矢，拔地而起，朝城头压去。
还在交谈中的日本人，这下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但为时已晚。
贺阳保忠转头看去，霎时间密集的箭矢已经到了眼前。
贺阳保忠刚才对多多良茂村的话还没有说完，全身插满了箭矢。
连面部都插了五支，额头眉心处还插了一支。
多多良茂村脸上溅了一大片鲜血，吓得直接傻在原地。
只见那些箭雨分两波，一波是弩箭手的箭雨，似暴雨般朝城头呼啸而来，贺阳保忠就是被这一批箭雨杀死的。
城头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哀嚎。
锋利的箭头冲击在城头上，发出无数撞击的声音。
日本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躲在木板后面。
多多良茂村的运气显然比贺阳保忠要好得多，他只是箭头中了一箭，赶紧跟着多道了木板后面。
他转头看着躲在地上，瞪大眼睛、身上插满了箭矢的贺阳保忠，吓得脸都白了。
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多多良保盛，则躲在木板后面，只感觉头顶的阳光似乎被什么东西遮蔽住了。
抬头望去，只见密集的箭雨从头顶呼啸而过，如同一大片乌云飞腾而过一样。
接下来，城内传来无数惨叫声，那是八牛弩的箭雨覆盖下来的结果。
这一刻，所有人都陷入到极度的恐慌中。
经过这一波打击，夯土的城头，以及日军手中的木板上插满了箭矢。
打击却并未停止，宋军弩箭手快速切换，对城头的冲击接踵而至。
城头的惊恐情绪中，惨叫声到处都是，没有被射中的也在捂着头在木板后怪叫。
接下来，八牛弩的冲击又来了，越过城头，冲进城内。
城内已经有一批人在第一波八牛弩箭雨的打几下被射死。
由于八牛弩威力巨大，箭雨冲击在人身上，直接把人冲击得好几米远，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靠近城墙的城内百米范围，快速陷入混乱。
城头的日军用事先准备好的厚厚的模板，挡住了弩箭的攻击。
然而，日本人却没有还手的余地。
“换上火箭！”
张荣一声令下，宋军开始换火箭。
很快，第一批火箭便冲击到了城头，将那些模板燃烧起来。
惊恐的叫声更加绝望，有日军从后面出来打算灭火，一出来就被弩箭当场射死。
在密集的攻击压制后，宋军开始陆续往前，在护城河出放下大量的木板，准备渡河。
与此同时，火炮营部队也提前出现了。

第1209章 攻破城堡
日本人准备的木板一块又一块燃烧起来，日本人忙着扑灭火焰。
多多良茂村忍着痛瞄了一眼下面，发现宋军在护城河上铺下大量的木头，快速形成渡桥。
他惊恐地大叫道：“弓箭手，快还击！快！”
有几个弓箭手接到命令，站出来，弯弓往下射，但箭还没有射出去，就被迎面飞来的弩箭射死。
木板上的火焰越来越多。
宋军的战鼓声也响起来了，震天动地，呼喊声也随之而起，气势如虹。
第一批宋军渡过护城河，持盾快速在前面列阵，以防止日军可能会不要命地反击。
眼看着越来越多宋军渡过护城河，城头的日本人无计可施，惊慌失措。
“快！”总参军王云披着一身铁甲，手里拿着一把指挥用的刀，向火炮营的士兵们大声喊道，“把火炮架在门口，近一些，对准城门轰！”
火炮营的士兵们提着火炮，快速朝城门口小跑而去，动作娴熟地将火炮架在距离城门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此时，城头的日军都被弩箭的饱和式攻击压得喘不过气来了，根本没办法阻止宋军摆火炮。
火药快速被取出来，铁炮也被填充好。
这种火炮，已经的第二代火炮，它的体积比第一代虎蹲炮稍微大了一些，其铸造材质也开始混用一些铁。
这说明大宋的铸铁技术正在提高。
而且每一尊火炮的火药剂量也明显增加了。
随着火炮被点燃，巨大的轰隆声在城堡门口响起来。
原本就惊恐失措的日本人，被突如其来的火炮声震得彻底傻了。
铁炮冲击在城门上，震得城楼都在轻微地颤抖，日本人何曾经历过这样可怕的打击。
这一刻，所有日军的反抗意志都随着城门一起被击碎。
城门被轰开后，披着步人甲的三百前锋开始往前面推进。
这些人就像一个个移动的铁人一样。
后面跟随的是同样披了甲的弩箭手。
直到此时，宋军的箭雨覆盖才停下来，前锋提着斧头推进城内。
城内狭窄的街头不少人被八牛弩的箭雨射死，还有许多人躲在城墙后面无法覆盖到的地方，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很安全，此时却成了步人甲第一个打击的对方。
只见步人甲提起斧头，就朝那些日军砍去。
日军怒吼着，眼中满是仇恨的目光，握着刀朝宋军冲来：“杀！杀！”
第一个冲上去的日军，立刻有了结果。
第一个步人甲斧头横砍在那个日军的左耳上，像砍柴一样，将那个日军的脑袋从侧面砍裂开，鲜血迸溅出来，露出痛苦的表情，随即趔趄两步才倒地。
倒地后抽搐了几下才死去。
后面的步人甲士兵稳步推上来，动作干净利落，斧头砍下去，骨头被砍裂开的嘎吱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还有日本人撕心裂肺的惨叫。
日军立刻试图用弓箭射杀这批闯进来的宋军，但是箭矢射击在步人甲上，对宋军的伤害几乎忽略不计了。
反倒是宋军的搏杀技巧极其凶悍，每一招都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劈和砍。
每一斧头下去，不是正中脑门，就是砍脖子。
斧刃在巨大的力道下，从骨头上撕过，发出清脆的声音，红的白的跟随斧头挥舞的轨迹飞溅起来。
城门口的这场短兵相接，立刻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痛苦的惨叫和扭曲的表情，还有那些被砍得面目全非，已经来不及逃跑，后脑勺就被砍裂开的日本人，随处可见。
剩下的日军脸上的惊恐和绝望再也无法掩饰住。
看着那一个个全身都披了铁甲，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宋军，感觉对方像地狱里爬起来的恶鬼一样。
其他人不反抗了，调头就跑。
这个时候，后续的弩箭手陆陆续续进城，开始用弩箭射击那些逃跑的日军。
一排又一排日军倒在弩箭下，哀嚎着：“救命！我不想死！”
还有人在死人堆里爬行，痛苦地叫着：“饶了我！饶了我！”
快速射击完后，弩箭手又快速散开，将射击面扩大。
步人甲则从街道正中一路走过去，看到日本人就砍。
后续的宋军步兵陆陆续续进城，开始从城内往城楼推进。
城楼上的贵族们没想到宋军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第一批登上城楼的宋军，开始杀城头幸存的日军，无论那些日军是否跪地求饶，一律格杀。
“我是城主的儿子，我有很多田，我还有很多仆人，很多财宝，我都可以给你们……”
多多良氏保盛跪在地上哀求着。
但没有人理他，一个宋军一刀砍来，将多多良保盛的脑袋削掉下来。
多多良保盛的无头尸体就淹没在宋军的脚下。
“我是城主！我投降！我是城主！”
多多良茂村大声喊道。
原本也有人打算砍他的，但一看他的穿着，还有他说的话，立刻收了刀。
只因赵谌传令要活捉城主。
多多良茂村一把被提起来，惊恐地大叫：“饶了我，我是城主，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天朝大帅说……”
很快，多多良茂村被带到赵谌那里。
多多良城堡被攻下来，更多的宋军进入城里。
刘楚也跟着进去了，他生疏地看着周围，到处都是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日本人。
这对于他这种学生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他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涌，他在路边呕吐了几下后，就跟着大队伍往里面走去。
到处都是惨叫，刘楚则心心念念想着赵谌给他下达的命令。
他跑到城主府，走进去。
里面已经乱作一团，城主府的侍卫投降的也被杀了。
刘楚浑浑噩噩走到后面，他看见几个宋军士兵带着几个女人出来。
令他震惊的是，那些女人居然没有反抗！
而且好像还十分配合！
刘楚本来想退缩，但一想到赵谌给自己下达了命令，心一横，也大步往前走。
很快就找到几个，然后把门一关。
准确的来说，这几个日本女人长得还挺好看，可能是贵族，平日里不必下田干活。
虽然矮了一点。
刘楚还是奉命脱衣服，再帮她们脱衣服，再然后……

第1210章 风云激荡
春天午后的阳光，洒落在窗前开得正盛的花朵上。
娇羞的花朵上，残留着的玉露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晶莹的光泽，花儿的香味更加迷人。
刘楚穿好衣服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过程很粗暴，多方都在挣扎，但事后好像都很释然。
“多谢官人的雨露恩泽。”
几个女子很客气地对刘楚说道。
刘楚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话。
外面传来喊杀声，刘楚这才意识到，还在打仗。
直到傍晚的时候，多多良氏的城堡，大部分人已经被清理干净。
石见国主要的贵族，被杀空。
赵谌进了城内，审问了多多良茂村。
“请尊贵的天朝使者饶了我这条卑贱的小命吧。”
多多良茂村箭头的箭已经被拔出来，甚至宋军帮了止了血。
“大内弘家是你下令杀的？”赵谌问道。
“是，他背叛了大宋……”
“本王再给你一次重新说的机会，不如实说，就将你推出去千刀万剐！”
多多良茂村吓得连忙磕头，赶紧说道：“是小人杀的！”
“为何要杀他？”
“是……是是是……”
“说！”
“是想要杀人灭口？”
“灭什么口？”
“是小人之子多多良保盛指使大内弘家派人去刺杀天朝的人，小人担心他将小人的犬子招供出来，所以杀了他。”
“这么说，不是你指使大内弘家的？”
“不……不是！小人就算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真的不是你？”
“小人绝对不敢！”
“那你的儿子为何要派人刺杀我们的人？”
“这……”
“编不下去了？”
“是朝廷的旨意！”
赵谌眼睛一亮，立刻嘱咐一边记录的文员，要重点记录下来。
“你是说，朝廷给你儿子下达旨意？”
“天使恕罪，是朝廷给小人下达了旨意。”
“说来说去，是你指使的！”
“小人也是奉命办事！”
“奉谁的命令？”
“中务大辅！”
“中务大辅是何人？”
“平忠盛！”
“平忠盛为何要给你下这样的命令？”
“是因为他不想你们在石见国挖银矿。”
“所以他就敢下达这样的命令？”
“是他怂恿天皇下的命令，说派人假扮土匪刺杀天朝的人，他不想天朝在这里挖银矿，他自己的人在这一带挖，还让小人协助他挖。”
“所以刺杀是你们国主的命令，是吗？”
“事情是这样的，起初……”
“本王只要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多多良茂村犹豫了一下，说道：“是！”
日本国的情况，出乎韩世忠和赵谌的预料。
他们在来之前，并未想到会因此灭掉石见国，更没有想到日本国主居然卷入了刺杀宋人的事件里。
这在宋日外交来看，无疑是一件天大的事。
赵谌备录好完整的供书后，与韩世忠商议完，便送回大宋。
石见国的贵族被连根拔起，宋军基本上在此驻扎下来。
为了快速稳定局面，赵谌给辽东的李纲写了一封信，希望李纲能调度数千汉人到石见国来，快速扎根，为大宋在这里形成稳定的后勤支撑。
接下来，就是安排人开采银矿，顺便把平忠盛派来挖矿的人给抓了。
此时，多多良茂村送往京都的求援信，也才出发了四五天而已。
按照赵宁的战略布局来看，今年河西已经彻底拿回来，今年也可以从日本运回大量银子。
银子铸造后，明年就可以投入到河西去做储备，在河西发行交钞，吸引西域商人接受交钞的兑换。
如此这般，可以加速打通丝绸之路。
加速打通丝绸之路，除了可以拉动中原经济，还能够控制西域，切断金人以后联络西域的路，甚至堵死金人西逃的路。
当然，现在看来，宋军灭了石见国，日本当局知晓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靖康十三年三月，东海对岸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变局。
它带来的金融变革，是深远的，这意味着白银很快会被大宋银行纳入官方储备，用以快速推行交钞向西。
作为大宋的老对手的金国，还并未察觉到这一变化。
但金国也迎来了自己的变化。
三月十五日，会宁府上京城。
一批铁甲士兵来到了梁王完颜宗隽的府邸门口，他们将梁王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梁王府的大门原本是打开的，看到许多铁甲士兵来了，才赶紧关上。
带头办理这个案子的是兀术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将领完颜宗敏。
为了干掉完颜宗隽，兀术紧急将他从辽东召回来。
在敲门未果之后，完颜宗敏下令找来巨木撞门。
门被撞开，里面聚集了一大群铁甲士兵。
完颜宗敏的人披着铁甲，手里拿着强弩、长枪，簇拥着完颜宗敏走进去。
梁王完颜宗隽走出来，大怒道：“宗敏，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擅闯本王府邸的！”
“完颜宗隽，有人告你在府中私藏铠甲，意图谋反，本官奉命来查！”完颜宗敏看着完颜宗隽身边那些披着铁甲的士兵，义正辞严地说道。
“哈哈哈！”完颜宗隽大笑道，“披甲又如何，我大金以武得天下，开国名将家中谁没有自己的兵马，谁没有自己的铁甲，你要陷害本王，找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梁王难道不知，今年正月，朝廷刚刚颁布新的军政，军政规定所有人家中一律不许私藏铠甲，军政全部收归枢密院？”
“那是兀术自己一厢情愿，这大金朝廷上下诸王、诸公、诸贵族，谁同意了？”
“不需要你们同意，这是陛下的旨意！”
“这是魏王逼迫陛下颁布的，本王现在就进宫！”
“你没机会了！”
“你想作甚！”
“将逆贼完颜宗隽拿下！”
“你们放肆，本王是太祖之子，你们这些人敢动本王试试！”
完颜宗隽身边的铁甲护卫立刻将他簇拥起来。
双方很快剑拔弩张，直接厮杀。
完颜宗隽调头就跑，企图从后门跑。
还有一大群贵族子弟也跟着他从后门跑，结果整个王府都被围住。
最后完颜宗隽被抓。
“呀，你们这些人居然也跟反贼在一起！”完颜宗敏看着那些成天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们，大惊失色道。
“将军，我们只是来他府上饮酒，没有别的……”
“都带走！”
“完颜兀术！完颜兀术！”完颜宗隽大骂道，“我是太祖之子，你敢杀我！你敢杀我！”
三月十六日，完颜宗隽以谋反罪名被处死，和他一起被处死的，还有二十多名贵族，罪名是联合完颜宗隽谋反。
不仅被处死，还被抄家。
金国国内的主和、保守势力，遭到一次前所未有的打击。
金国的军权和资源正在快速朝枢密院聚集。
金兀术才刚完成了他集权、壮大金国的第一步。
三月十七日，兀术一直关注的漠北草原，出现了第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第1211章 漠北之战
三月十七日中午，刚刚用完膳的赵宁，便接到了从北方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密报显示，位于漠北草原南部的克烈部，举动十分诡异，斥候们探查到天气转暖后的克烈部，不但没有开始放牧，还将羊群悄悄转移。
不但如此，赵宁桌上还有一份李彦仙发来的奏札。
赵宁先拿起李彦仙的奏札，对张浚说道：“上次李彦仙发来的奏札里说，在黑水镇燕军司附近遇到了一支叫做乃蛮部的鞑靼骑兵，朕查阅了一下皇家典籍，这个乃蛮部位于漠北草原西部，与高昌回鹘相隔不算远了，他们属于白鞑靼，操着突厥语。”
大宋官方对漠北各部的划分其实很粗暴，说突厥语的一致被划分为白鞑靼，蒙兀人则一致被划为黑鞑靼。
“这些人已经抵达京师，昨日孙傅带人去询问了一番，对方是想南下抢一些牧民的羊，恰好遇到了从黑水镇燕军司出发前往瓜州的李彦仙，被我军击败，与李彦仙之前送来的奏札一致，你觉得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张浚说道：“臣觉得，眼下我大宋要经略西域，不宜树敌太多，可以将此事解释成一场误会，并好好款待这些人一番，然后放其中一些人回去，并派使者过去，与乃蛮部洽谈商贸。”
赵宁不由得点了点头，关于如何收拾草原，刘彻早就在一千多年前给出了大致的战略思路：拉一派，打一派。
对于大宋来说，乃蛮部所在的位置，并不值钱，不是最先考虑要占领的。
事情得有轻重缓急，根据物质收益、己身布局、时机等合理安排，这才是战略的精髓。
实际上，乃蛮部可能已经投靠耶律大石了。
高昌回鹘现在也投靠了耶律大石。
大宋已经跟高昌回鹘有了矛盾，接下来再跟乃蛮部交恶，意味着玉门关以西和以北，同时出现两个强敌。
“若是乃蛮部不愿意与我朝结盟呢？”赵宁问道。
张浚又提出了他那套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思维，他说道：“草原鞑靼反复无常，我们结盟乃蛮部，只是权宜之计，为收拾高昌赢得时间，并非要一直与乃蛮部结盟。”
“那边就按照卿说的办。”赵宁当场肯定下来，但又说道，“最新的情报显示，克烈部已经行动起来，这是我大宋第一次与漠北草原鞑靼展开战争，朕的本意其实是拉拢克烈部，但这些鞑靼目光短浅，胆敢截杀我大宋的商旅，不给他们颜色看，他们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陛下是在担心与克烈部的战况持久下去，导致安北都护府防守空虚，被金国有机可乘吗？”
“不，金国内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正在解决，金兀术恐怕短时间内没有精力出兵，朕是担心，我军与克烈部进入持久战，草原其他部族趁机南下安北。”
赵宁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虽然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内心其实和当初刘彻、李世民他们面对草原的时候一样，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虽然后来证明大汉和大唐都压制了草原。
这并不意味着，眼前的大宋也一定能压制草原。
关于收复河西之后的下一步举措，朝中早就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有人说大宋现在的疆域已经非常大，不能再扩张了，一旦军队距离京师过于遥远，必然无法管控，边将们为了晋升，哪怕没事也会找事，徒增朝廷开支。
正如天宝年间的边帅们一样，边境蛮夷原本不愿意和大唐打，甚至愿意臣服大唐，但是为了军功，边帅故意杀死蛮夷的首领，激起仇恨，只为自己能利用战事找朝廷申请更多物质，且夺得更多军功。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
关于这一点，赵宁是非常忌惮的。
“如此说来，与克烈部的战争，不能拖。”张浚肯定地说道。
赵宁走来走去，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与克烈部的战争拖不得，与草原各部的较量，急不得。”
随即，赵宁立刻给岳飞写了一份密信，转告了目前他对草原各部的局势分析。
从宋、金、漠北草原、西域的大局入手，再来看与克烈部局部的战争，并对这场战争做了清晰的定调。
三月十八日，正在安北城的岳飞，密集地收到了来自漠北的情报。
虽然这些情报无法全部得到证实，但可以肯定的是，克烈人已经行动起来。
三月十九日，安北城接到了最新情报，位于阴山南麓的九原牧场遭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的打击，损失了五千只羊。
九原牧场是大宋在设立安北都护府后，专门在阴山南麓设置的牧场。
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放牛和羊。
风吹草低见牛羊，就是说的这里。
这里是非常优质的牧场。
当然，在漠南不仅仅有九原一个牧场，从东到西，大大小小有十个牧场。
参与放牧的有汉人和党项人，还有汪古人。
汉人做行政统筹，党项人则放牧，汪古人则勘探地形。
这种人尽其职的模式，如果发挥得充分，是可以将漠南充分利用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明显不容乐观。
克烈人是不打算让大宋在阴山以南安稳地发展了。
这份情报激怒了安北城的高层，鉴于克烈人来去无影，岳飞并未急着立刻采取行动，而是派出大量斥候对其做行踪侦查。
与此同时，开始整编安北都护府的兵马，以随时出击。
到了三月二十日，又传来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
在九原牧场以西的五原县被克烈人突袭，驻守的八百士兵折损了五百多人，还有数百军民惨遭屠戮。
到这个时候，安北都护府第一次领教了漠北草原人的做派。
来无影去无踪的突袭，这和当年的突厥，以及更早的匈奴一样。
“岳帅，请立刻给末将三千铁骑，末将现在去把那些鞑靼的脑袋提回来！”
还没见到人，就听到郭浩那浑厚粗犷的嗓音。
我郭大爷什么时候怂过？
当年可是经常去吴玠门口敲锣的人！

第1212章 要一口气打疼敌人！
等郭浩走进去，看见牛皋和岳云都在，杨再兴也坐在一边。
耶律余睹姗姗来迟。
“都来了，坐下说话。”
岳飞站在一副很大的地图前，这副地图包含了府州、东胜州、安北府、金国的燕云地区，以及后套平原的黑山威福军司，阴山、大青山也在其中。
不过并不算完整，至少漠北的极北一带还属于空白。
只有克烈部、塔塔儿部的位置清晰地标记着。
今天还有一个特殊的人在场，这个人就是曾经带着六千铁骑，兴致勃勃跑来要教岳飞做人的汪古部首领阿剌忽失。
阿剌忽失已经在安北都护府待了一年，期间他有去过汴京，并且得到赵宁亲自接见。
向赵宁阐明了漠南以及漠北的情况，还包括金国跟他谈判的细节。
克烈部和塔塔儿部所在的位置，就是阿剌忽失提供的。
“岳帅，这些鞑靼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必须给他们教训！”郭浩恼怒地说着。
牛皋说道：“郭壮武，请肃静，现在要议事。”
牛皋唤的郭壮武，就是郭浩，郭浩的武散官头衔是正四品的壮武将军，相当于中将级别的。
“还议什么议！鞑靼都打到眼皮子地下了！”郭浩怒道，“我现在只需要三千铁骑，就能打得连他们的妈来了都不认识他们！”
耶律余睹打趣道：“郭兄，你怎么比蛮夷还粗暴。”
“你这契丹人知晓个甚，我以前跟着吴帅的时候，吴帅都是直接下命令，我负责提起斧头砍人！”
“我觉得郭总管说的对！”岳云站起来说道，“鞑靼已经打到了家门口，我们在阴山南麓不仅仅有牧场，还有不少良田，新设置了县，那些人可都是朝廷花了不少钱，才愿意拖家带口来这里的，现在鞑靼这么一闹，恐怕许多人要南逃。”
“牛皋！”一直在看地图的岳飞突然说话了。
“末将在！”
“袭击五原县的鞑靼有多少人？”
“听当事人汇报，大概在两千人左右。”牛皋很仔细地汇报着，“听说鞑靼的骑兵有大量的弓箭手，来去如风，进攻五原县的时候，用密集的弓箭压阵，他们仅仅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攻破了五原县。”
“半天时间？”工曹李严提出了疑惑，他身为工部驻扎在安北府的技术人员，对这件事表示怀疑，因为五原县的城墙是他亲手设计的。
李严很严肃地说道：“五原县城墙虽然不高，但也有五米，鞑靼在草原上的生活习惯，能在半天时间攻下五原城，我不信！”
“的确是半天，因为有人在城里策应，是一支商队，应该是克烈人假扮的细作。”牛皋继续说道，“漠南十县现在都已经开始对外商贸，想要混进五原城内不是不可能。”
“这些鞑靼倒是狡猾得很！”李严脸色铁青地说道。
“所以这样看来，鞑靼并非只有匹夫之勇。”牛皋继续说道，“现在敌人情况不明，我们若是擅自行动，恐遭埋伏。”
“你的意思是，鞑靼来的兵力可能超过两千人？”郭浩问道。
“必然是超过两千人。”岳飞接过了话，“本帅翻阅了华夏千年来与草原部族作战的史料，草原作战的特点，与中原大不相同，草原广阔，草原各部都采取了奔袭，来去匆匆的战术。”
岳飞的语气很平静，显然，面对草原的战争，他没有少花心思去了解。
只有深刻地去了解，才能够在真正行动的时候，从容面对。
“草原之上很少有城池，草原部族大多时候兵种单一，以骑兵为主，如果是在中原作战，一方进入另一方设下的埋伏，还可以退走城池，或者依托一些复杂的地形来防守，拖延时间以待援军。”
岳飞指着地图，这份地图不算详细，但各方势力标记都在里面。
“如果是在草原，一旦进入对方提前埋下的伏击点，而对敌人的行踪毫无察觉，就很容易被敌人快速击溃，连防守的机会都没有。”
“从那个叫乌日达的克烈人之前所阐述，并结合目前克烈人突袭我们的战术来看，克烈人这次的胃口很大，五原县、九原牧场，都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岳飞眼中似乎流动着星辰般的光泽，谈吐之间，仿佛整个漠北草原尽在他手掌一样。
“他们的真正目的难不成是要推平我们安北都护府不成？”郭浩呵呵呵地笑道。
岳飞说道：“是的，他们的目的是要推平我们，然后南下太原，从河东一路南下，进入洛阳，跟当年安禄山的路线颇为相似。”
“区区鞑靼，胃口倒是不小啊！”
岳飞淡淡道：“用陛下的一句话形容，无知者无畏。”
无知者是最可怕的，也是最可恨的。
他们总是错误的预估自己的实力，明明没有赢的机会，却因为无知，悍然发动进攻，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最后他们自己惨死，也害得其他大多数人为他们的无知陪葬。
“说了那么多，到底打不打？”郭浩的耐心又没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斥候的声音：“岳帅，京师有八百里急报。”
“进！”
斥候将急报呈递给岳飞，便出去了。
岳飞打开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陷入到思考中。
“岳帅？”牛皋唤了一句。
岳飞说道：“打克烈部拖不得，与草原各部的较量，急不得。”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将领们都疑惑起来。
“这是陛下的意思。”岳飞又补充道，然后感慨起来，“陛下高瞻远瞩，已经看到了与整个草原较量的大局中。”
“为什么这么说？”兵曹杜松问道。
“漠北草原纵横数千里，各部极其复杂，甚至有许多小部族，我们连在何处都无法知晓，不可速成。”说话的居然是岳云，他端坐在椅子上，腰杆挺直，语气沉稳，“我们之前接到的消息，金国在草原上怂恿各部联合对付我们，现在克烈部不过是来打头阵，其他部族有没有行动起来，是否也已经越过阴山南下了，我们尚且不可能肯定。”
“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一战打疼克烈部，甚至一口气打到克烈人的窝鲁朵城，让其他各部看看我们真正的实力，这样他们必然不敢再轻易南下。”
岳云淡定自若地说着：“如此这般，我们便能派使者去和其他部族谈，他们就不敢再轻视我们，会选择跟我们坐下来谈。”

第1213章 大战爆发
众人不由得点头，对岳云的解释表示赞同。
阿剌忽失说道：“尊敬的岳帅，小人觉得，确实如此，草原对天朝的认知已经模糊，所以他们才敢贸然南下，需要一场大的胜利，才能让草原各部重新认识，并调整自己的行为。”
岳飞说道：“你知晓克烈部的窝鲁朵城的确切位置吗？”
“小人是知道的。”
岳飞沉默片刻，突然说道：“岳云！”
“末将在！”
“本帅给你五千骑兵，你去五原县一带寻找敌军，发现敌人就打！”
“得令！”岳云说道，“岳帅，末将有一个请求！”
“说！”
“末将想带着阿剌忽失一同前往！”
“为何？”
“阿剌忽失对漠南熟悉，末将是想带着他，快速寻找敌人！”
“准！”
一边的阿剌忽失心思却转起来，他寻思着，跟着岳云好啊，趁着岳云这毛小子不注意，自己就溜之大吉。
“小人一定全心辅佐！”阿剌忽失立刻表态。
“郭浩！”
“末将在！”
“你领三千精锐铁骑，跟随岳云走西路，但你要从黄河以南走，以免被敌人发现踪迹，并且要快速抵达兀剌海城。”
岳飞说的兀剌海城就是西夏的黑山威福军司的城池。
现在那里隶属于大宋，并且也派了驻军。
但是由于周围的牧业和农业刚开始发展，能驻扎的正规军不多，也就数千人，并且军政上面还属于兴州统管，岳飞是无权调动的。
郭浩立刻明白岳飞想干什么了，现在克烈人以小规模军队突袭阴山各地，主力迟迟不肯露面。
岳飞是想以岳云为先锋，引诱克烈人主力出来，他郭浩则从黄河以南快速西进，迂回北上兀剌海城，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克烈人的后面。
岳飞强调了一句：“本帅听闻兀剌海城的兵马总管是杨政，与你很熟。”
“他就差跟我穿同一条裤子了！”
“好！你记住，在克烈人的主力出现之前，你不准出现，即便岳云遇到危险，你也不准出现，必须等到克烈部的主力出来，知道了吗！”
“末将领命！”
众人一听岳飞下达如此命令，连自己的儿子也一视同仁，不由得对这位大帅更加敬佩。
岳飞再强调了一遍：“岳云，你虽然是我的儿子，但在战场上，你是一名将军，没有任何特殊的待遇。”
“末将绝不辜负岳帅的重托！”
“杨再兴！”
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杨再兴站起来：“末将在！”
“本帅给你八千骑兵，你去九原牧场！把所有的牛群全部夺回来！”
“末将领命！”
“牛皋！”
“末将在！”
“本帅也给你八千骑兵，你走东线，去一趟旧城，把旧城所有的克烈人全部抓起来，在旧城驻扎，发现敌人，正面迎战！”
“末将得令！”
耶律余睹站起来，兴致勃勃说道：“岳帅，末将也愿意出战！”
“你随本帅留在安北城。”
“可是……”
“不要着急，好戏还没有开始，届时你自然有用武之地！”
耶律余睹立刻明白，岳飞坐镇安北城，绝不是看戏。
派出去的几支大军，目的都是为了引出克烈人的主力。
一旦克烈人主力出现，郭浩突袭西线，中线有杨再兴这样能打硬仗的大将，东线有牛皋这样稳沉的大将。
岳飞则亲率一支精锐，长途奔袭，闪电般打击克烈人主力。
草原上，打的就是针锋相对和迂回突袭的结合战术。
耶律余睹不由得感慨，岳飞可真是天才般的统帅，才来安北府短短半年多时间，就深谙了草原战术。
三月二十二日，在五原县以北百里之外的克烈部军营。
军营外面的木栏上，挂着一排人头，那是五原城指挥使卢嵩和他的部下们的人头。
克烈部突袭了五原城，并且洗劫了那座宋人刚刚建立起来的城池，将粮食、牲畜和茶叶全部劫掠了过来。
军营里很热闹，克烈人正在享受着牛羊的美味，还有从五原城劫掠来的美酒。
克烈部西路统帅菊尔罕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美女们跳舞，他哈哈哈大笑，他的部将们也乐在其中。
这时，外面传来斥候的声音：“报！汗王有信！”
“进来！”
斥候将信笺呈递给菊尔罕，菊尔罕迷迷糊糊打开看完，然后大笑道：“汗王说让咱们提高警惕，小心为妙，要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忽儿札胡思给了他一万骑兵走西线。
菊尔罕在西线采取的是以精锐前锋先声夺人，快速占领五原城，吸引宋军前来。
其实主力并未现身，只要宋军来找他的前锋，他的主力骑兵便快速迂回穿插到宋军身后，给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哈哈哈，汗王多虑了！”说话的叫仑台，他是菊尔罕麾下第一猛将，身高超过一米八，壮得像一头熊，“这些宋人将领不过如此，现在安北城恐怕正在苦恼该如何反击，让他们苦恼去吧，他们胆敢出击来打我们，我们隐藏的主力，必让他们全军覆没！”
“听说中原人在中原数次击败金军，但是，这里是草原！”菊尔罕粗着嗓子大声笑道，“草原有草原的打法，中原人敢来草原，就要做好随时被我们打得全军覆没的准备！”
这时，外面又传来斥候的声音：“报！紧急军报！”
“进来！”
斥候进来后，大声道：“发现宋军骑兵踪迹！”
“在何处？”菊尔罕立刻站起来，激动地问道。
“从安北城出发，尽早距离五原城只有数十里，大约五千多兵马！”
菊尔罕问道：“宋人在安北城一共有多少骑兵？”
“最多不超过两万！”
菊尔罕冷说道：“那就先打掉他这五千骑兵，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仑台笑道：“我们派两千兵马袭击五原城，宋军就派五千兵马来打我们，宋军认为他们的五千骑兵可以对付我们的两千骑兵，殊不知我们还有八千铁骑没有出动！”
三月二十二日下午的时候，岳云快速挺进五原城，进入克烈部前锋的视野中。
路边横七竖八有一些尸体，是一些汉人的尸体，有壮年男子，还有少年。
甚至还有衣不裹体的女子的尸体，她们脸上还保持着死之前那一刻的恐惧和绝望，并且身上到处是伤痕，连下面也血肉模糊。
生前被人凌辱，死后尸体还被人糟蹋。
陆游愤怒地说道：“这些鞑靼实在可恨啊！”
他安排人去帮那些人收尸，找地方一起埋了。
看着前面死气沉沉的五原城，陆游心中聚集了一团忧郁的怒火，他突然对岳云说道：“不如我们在此击败了这支鞑靼，便穿越阴山，一路北上，直接杀到窝鲁朵城，杀他个痛快，如何？”

第1214章 将计就计
岳云看了看旁边一脸卖萌的阿剌忽失，又看了看陆游，意气风发地说道：“你的提议我赞同，若是能短时间内击败这支鞑靼……”
随即，岳云的目光落到远处的阴山。
草原的风浪吹拂着少年将军头上的红缨，也吹动了将士们的心。
在阴山的北面，盘踞着克烈部的老巢。
陆游用力拉动缰绳，战马在原地来回转了几转，陆游显得非常兴奋，他朗声说道：“既然你也赞成，那我们就以最短的时间，击溃这支鞑靼，然后提兵北上，杀他一个痛苦！”
阿剌忽失连忙说道：“两位是要去窝鲁朵城吗？”
“是的！”
“那里可是非常遥远的，得翻过阴山，再跋涉近千里……”
“鞑靼能来，我天朝王师也能去！”
说话间，前面的斥候快速飞奔而来，朝这边喊道：“报！前方发现数千鞑靼大军！正朝我军快速行来！”
岳云立刻下令道：“剩余的斥候立刻出动，探明鞑靼的兵力！”
“是！”
随即，岳云又说道：“全军准备战斗！”
士兵们从备用的马儿上取下甲胄，开始披甲。
不多时，号角声在草原的风浪中响起来，数千战马嘶鸣，骑兵群在草地上，如同一道道河流开始汇聚。
士兵们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神色肃然。
斥候又回来了：“报！向我军行来的鞑靼军大约有两千兵力！”
“两千兵力，这必然是要引我们进入他们埋伏的地界！”岳云说道，“我们就将计就计，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克烈人的前锋来的很快，两千骑兵，在五原城外快速推进，就像一大片黑压压的洪流在滚动。
宋军没有丝毫避让，而是正面迎敌。
“宋军没有回避，正向我军推进！”克烈人的斥候将前面的情况告知给了克烈前锋速该。
速该仰天大笑道：“来吧！来吧！掉到我们的埋伏里，将这些宋人剁成碎片！推移他们的城池，俘虏他们的子民，抢走他们的女人！”
跟着他的克烈骑兵纷纷发出肆意的喧嚣声，像是即将去羊圈里的饿狼一样。
双方快速靠近。
很快，宋军便开始加速，虽然还没有到冲锋的时候，但整支队伍都流畅地运动起来。
数千铁骑在草原上铺开，鲜明的铠甲在阳光的映照下，流动着夺目的光泽，如同一大片金属的洪流在快速涌动。
眼看就要发生一场骑兵与骑兵之间的较量，克烈人却突然迂回而走。
双方的距离足足有千米，克烈人突然不打了。
但宋军却还在加速。
紧接着，迂回的克烈人也开始加速，加速逃跑。
陆游朝岳云挥了挥手，大声喊道：“敌人真的跑了！”
“预料之中！”岳云回了一句，随即命人开始控制速度。
大军的速度逐渐开始缓和下来。
以这个距离，要快速追上有节奏、有计划撤退的敌军是很难的。
宋军加速，克烈人也加速，如果长时间追不上，一直快速奔跑的宋军，将会透支战马的体力，一旦对方的伏兵出现，就等着被收割。
战马没体力了，宋军就算再披两层甲，都没用。
骑兵作战不仅仅是看士兵和装配，战马也是重要因素之一。
明知对方是引诱自己，加速是不可能加速的，但肯定是要有节奏地稳步跟上去，让对方以为自己已经上当了。
于是，双方在草原上展开了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五千宋军，紧跟在两千克烈骑兵后面，以绝对的优势，驱逐着前面的敌人。
直到傍晚的时候，双方都默契地减慢速度，但追逐却并未停止。
“报！宋军现在正紧跟着我军前锋！”
斥候将这个情报呈递给了克烈人左路统帅菊尔罕。
“哈哈哈，宋人如此快就上当了！”菊尔罕大喜，他脸上的横肉都笑扭曲了，随即用那只粗壮的手用力拍桌子，大声喊道，“现在就等着宋人进入我们的埋伏！”
仑台站出来，嚣张地说道：“以属下来看，根本不需要等，属下现在就可以领一千铁骑，去突杀那支宋军！”
“不可掉以轻心！”菊尔罕说道，“你是和金人交过手的，金人骑兵的特点你应该清楚。”
“是铁甲吗？”
“没错，金人的拐子马披了铁甲，我们击败金军靠的是骑射和来无影去无踪的快速奔袭，让金军措手不及，若是打不过，我们随时撤走，吸引金军追击！”菊尔罕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泽，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金军一旦追击我们，就是他们战败的开始！宋军也是一样！对付这种铁甲骑兵，要像草原上的狼一样，有耐心，知道吗！”
众人立刻道：“菊尔罕英明！”
草原这些部族的确是非常让人头疼的，他们没有想宋金一样的铁甲，他们的装备甚至简陋，但是他们对草原环境的忍耐度远远高于金人和宋人。
甚至契丹这种游牧建立的辽军，当年在征讨漠北草原叛乱的时候，也一片狼藉。
这帮人打不赢就立刻跑，跑得飞快。
而且草原各部的人从小就狩猎，有着猎人的优秀习惯：引诱猎物。
所以强悍的金兀术，统帅着他的铁浮屠和拐子马，以及精锐步兵，征战草原两年。
曾经多次击败蒙兀人和草原其他部族，但那又怎样呢？
最后金兀术还是被迫在草原和金国的边境修建了长城。
说到底，文明人和野蛮人打架，在破罐子破摔这方面，就没法比。
辽国都没能彻底摆平漠北，到了金国，几乎完全失控。
现在，到了大宋与漠北之间的战争。
局面的演变，从目前来看，和漠北各部对付辽、金，似乎一样。
克烈人依然有信心，这种信心，是他们常年与辽国、金国作战的过程中锻炼出来的。
三月二十三日一大早，休整了一晚上的宋军便开始行动。
克烈人也开始行动，他们继续朝阴山的方向撤退。
他们撤退的方式很有意思，故意不加快速度。
但如果宋军一旦加快速度，他们也加快速度。
三月二十三日一整天，双方都在草原上拉锯。
这天傍晚，由郭浩统帅的三千精锐，已经抵达兀剌海城的对岸。
这里已经进入黑山威福军司的布防区，克烈人想要在杨政这里咬肉是很难的，这一带基本已经安全。
郭浩马不停蹄地开始渡河。
他必须得在明天将整支大军送进黄河以北的战场。

第1215章 各方狂喜！赢麻了？
黑天之后，郭浩部全部渡过黄河。
但郭浩并未停下来，而是趁着夜色朝兀剌海城赶去。
晚上正在睡觉的杨政被人叫醒了。
“什么？”杨政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他看着汇报的人，疑惑地问道，“你是说，城外有人自称是我的老朋友郭浩，现在要见我？”
“是的！”
“人在何处？”
“就在外面。”
“哪个外面！”
“在您家外面。”
杨政披上衣服，在亲卫军的簇拥下，大步走了出去。
火光下，还真看到了熟悉的那张脸。
杨政愣了愣，立刻冲过去，一把抱住郭浩。
“你怎么来我这里来了？”杨政问道，“而且还是一个人，你一个人来，你该不会是违反了军纪，被岳飞给逐出来了吧！”
“我就是来看看你而已！”
“放屁！你身为兵马总管，能随便从安北到我黑山来？”杨政放开郭浩，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得罪了那岳飞，我早就给你说过，吴帅不在身边，收敛一些，现在好了，算了，进去再说，我让人准备好酒肉，咱们喝几杯！”
郭浩小声在杨政耳边说道：“不不，岳飞对我很不错，我是来执行秘密任务的。”
杨政怔了怔，看着郭浩脸上认真的表情，说道：“进去说？”
两人一同进去。
杨政又是准备酒又是准备肉。
“鞑靼大军在安北都护府劫掠。”郭浩也不拐弯抹角，“我是奉命出来讨贼的。”
“这事我听说了。”
“连你也知道了？”
“我的斥候曾经发现过鞑靼的踪迹。”
“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的斥候很快就会来跟你汇报他们在黄河边发现了一支大军，这支大军是我的兵马。”
说完，外面果然传来声音：“报！杨总管，有紧急军情！”
“进来！”
斥候赶紧进来，大声说道：“我们在黄河边发现一支数千人的兵马，对方自称是安北都护府过来的友军！”
杨政看了看郭浩，郭浩摊了摊手。
“知道了，下去吧！”
“要派人过去交涉吗？”
杨政说道：“我们正在交涉！”
斥候一脸懵逼。
“下去吧，那确实是友军，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动！”
“是！”
斥候出去了。
郭浩说道：“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借道你的地盘，从你这里迂回进入阴山，怕你们误会，所以就提前自己来见你。”
别看郭浩平时嗓门大，天天嚷嚷着要动刀子，他是胆大心细。
“行吧，我还以为你得罪了岳飞，被赶出来，跑到我这里来卖惨来了！喝了这杯酒，回头我给你借点兵！”
“可别，你归刘锜统管，军镇之间的兵不可随意调度，现在管得严，事情我自己能搞定！”
再喝了一碗酒后，郭浩就起身。
“这就要走了？”
“军务在身啊！”
“咱哥俩好久不见，你就不能陪我喝一夜的酒？”
“没办法，回头再说！”
郭浩匆匆离开兀剌海城后，回到了军营。
大军晚上在外面驻扎，一切从简，简单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天微微亮就启程了。
此时，阴山西部战场的岳云已经追击克烈人的前锋部队足足两天。
阴山西部的战场并不算太大，纵向不过一百多里，横向两百里。
双方的规矩呈现出不规则的乱七八糟状。
显然克烈人是想要消耗岳云部的锐气，再抓住时机给岳云部痛击。
三月二十五日，最新的情报送到了菊尔罕手里。
“宋军追了速该三天，此时宋军就在距离我们一百多里的南面，只要我们现在快速南下，就能与速该一起合围宋军，杀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众人齐声道：“愿意誓死追随菊尔罕！”
当天上午，菊尔罕统帅八千克烈人骑兵，从阴山脚下出发，快速进入阴山西部战场。
他们的目标就是岳云部的五千精锐。
而此时，已经渡过黄河两天的郭浩，却一直没有发现克烈人主力部队。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找岳云，与岳云合围克烈人的前锋。
但这天午后的时候，斥候终于送来了一份情报：“郭总管，我们发现了克烈人主力……”
斥候话还没有说完，郭浩激动地跳了起来：“在何处？”
“东北方向六十里，正在快速朝南面挺进，兵力近万人。”
“岳帅果然料事如神啊！”郭浩大笑，“岳帅是老子继吴帅之后，又一个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
郭浩激动得翻身上马，拔出刀，大声喊道：“全军准备战斗，把干粮该吃的都吃了，披甲！披甲！”
命令传下去，许多人都开始行动。
此时，菊尔罕正意气风发地往南，他的行军速度非常快，半天时间竟然走了近七十里，一斤进入战场的核心一带。
而郭浩部更快，在发现目标之后，便开始疯狂地朝菊尔罕部快速推进。
到了下午申时上四刻（下午四点），速该已经接到了菊尔罕的命令，准备开始进入战斗。
此时，岳云也接到斥候的来报，发现一支主力敌军正快速朝这边推进。
这对于连续追了三天的宋军来说，不是好消息。
一旦被克烈人合围，即便宋军再勇猛，也可能被击败。
因为战场上，指挥军队的时候，尤其是草原上，指挥一支大军，大军必然是朝同一个方向推进的。
也可以将大军分成两部分，朝不同的方向推进。
可是当你真正确认敌军朝自己冲锋的具体方向的时候，战争已经即将进入双方冲杀阶段，这个时候是没有时间给你调整大军的方向的。
当然，你可以提前把大军的阵型变成四方或者圆形，做防守。
但这意味着，你放弃了突围，选择原地与优势兵力的敌人作战，并且你的军队得应付四面而来的敌军。
这对军队的挑战非常大，是兵家大忌。
所以冷兵器时代，一旦被合围，就只有一条路：在敌军另一路赶来之前，全力冲上出去。
几乎不可能存在一支大军，被包抄了，能同时多个方向与多路敌军打的。
军令讲究的是上下一体，行动如山！
所以现在菊尔罕狂喜。
但是，他不知道，郭浩也狂喜。

第1216章 雷霆万钧！
西线战场不是一般人能玩的，岳云的处境更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如果郭浩中途不来，岳云可能面对两支克烈骑兵。
而且岳云部连续三天追击速该，多多少少有些疲惫。
不过，这也许就是岳飞点名让岳云来的原因。
也许杨再兴也能胜任。
因为这个引诱敌军主力的角色，如果关键时刻队友不给力，他必须拥有统率全军，从一路方向冲杀出去的魄力。
显然，年轻气盛的岳云最适合。
此时眼里只有岳云的菊尔罕，并不知道，有一支精锐宋军从西面朝他杀来。
当然，菊尔罕不是没有斥候，只是他并没有大量地西面投放斥候而已。
等西面的斥候将郭浩部的行踪告知给他的时候，已经晚了。
听到消息，菊尔罕当场脸色就青了，他愤怒地吼道：“这不可能！”
斥候坚持道：“千真万确，至少有三四千骑兵，距离我军仅有数里远！”
数里远是什么概念？
菊尔罕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摆在他眼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朝岳云冲杀，用优势兵力，联合速该部的两千骑兵，合围岳云，胜利的概率非常大。
二、赶紧调头迎战这突如其来的敌人。
第一种选择当然是按照原计划。
战局千变万化，战机稍纵即逝。
世间万物都是概率事件，不能说菊尔罕压上去岳云绝对败，至少败的概率大大提高了。
如此好的机会，大费周章布了埋伏，就这样放弃吗？
但如果不放弃，被后面的宋军突袭，自己就可能全军溃败。
这个风险，菊尔罕承担不起。
可是，有没有可能是这斥候搞错了？
菊尔罕心中还仅存一丝希望。
毕竟人的大脑总是擅长自我欺骗。
留给菊尔罕的时间不多，最多只有十秒钟。
他必须立刻下决定。
但这实在太难了，因为即便立刻调头迎战，八千大军要调头，谈何容易？
调头完后，再重新列队、动员，使骑兵快速进入战斗状态，谈何容易？
这绝不是小说家一句“我一声吼，十万归来的将士统一停止，再统一转身，连战马都统一立正踢正步，再统一进狗窝”的神奇之言。
就算给每一个骑兵一副耳机，他菊尔罕对着麦克风吼几声，全军第一反应也不是调头，而是懵逼和短暂的质疑。
短暂的犹豫后，菊尔罕还是选择了赶紧调头迎敌。
万一是假的，也可以再重新调整，无非是时间拖得久一点。
但万一是真的，就真的嗝屁了！
此时，郭浩部已经开始进入狂暴状态。
这战机实在太特殊了，郭浩是一点都不敢耽搁，就像当年李靖那是三千铁骑夜袭突厥，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的。
号角声在阴山草原的风浪中滚滚升起来，铁蹄声骤然变得密集，像是钢铁暴雨冲刷在大地上，使得大地发出“嘣嘣嘣”的震动。
数千铁甲骑兵，凝聚成一片钢铁洪流，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出夺目的光辉，切开那张巨大的绿色草原，向前方急速驰骋。
劲风无法阻止他们的脚步，仿佛连远方的阴山都开始颤抖了一样。
听到那如山洪倾泻般震撼的声音，菊尔罕神色大变，恐惧的表情再也难以掩饰。
不仅是他，克烈人纷纷露出了惊恐之色。
已经有许多人看见宋军，克烈骑兵群立刻出现慌乱，并且慌乱开始传染。
“快速列队！都快速列队！”菊尔罕的声音淹没在混乱、嘈杂的人声中。
离他最近的一些骑兵勉强有条不紊地开始重新列队。
但是八千人啊！
他根本无法在这种时候快速使八千人立刻恢复队形。
慌乱和焦虑如同瘟疫一样，无数克烈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惊疑、恐惧和不知所措。
宋军的喊杀声混杂着战马的嘶鸣和铁蹄的咆哮，从前面铺天盖地般压来。
仿佛前面有一座山岳倾塌而下。
宋军的冲势越来越快。
旌旗如云，猎猎作响，战马如风，化作雷霆。
恍惚间，最前面的宋军快速冲杀进了毫无秩序的克烈骑兵中。
就像一柄锋利的剑，撕开了朽木，犁出了无数木屑一样。
只不过，那不是木屑，而是被长枪挑飞的一群克烈人。
锋利的枪头在克烈人的弯刀上划过，发出无数尖锐的呼啸。
一声声哀鸣和惨叫中，无数克烈人被冲下马，更多英勇不畏生死的宋军已经聚集了万钧之势，摧枯拉朽一样冲进来。
冲击面快速扩大，克烈人一大片一大片被冲击下来，阵型血肉模糊。
更大的慌乱快速转化为大崩溃，一泻千里的大崩溃。
昨日还信誓旦旦的仑台，也在奔逃之列。
到处都是痛苦的惨叫和奔逃的身影，连战马都受到感染哀鸣起来。
菊尔罕慌忙命令自己的亲卫队和离自己最近的部队展开对宋军的反攻。
可是，来不及了！
克烈人的大崩溃，已经来临。
菊尔罕不得不在亲卫队的簇拥下，快速奔逃。
“报！报！”斥候疯狂地奔跑到岳云的面前，“报！鞑靼的主力崩溃了！溃兵正快速朝我们这边逃来！”
岳云一听，先是愣了愣，顿时感觉一股热血冲到了头上，想也不想，立刻分兵两千去截杀溃逃的鞑靼。
岳云自己没有行动，因为速该的部队离他很近，他要留下来，亲自灭掉自己追了三天的猎物。
岳云的目光仿佛最锋利的寒芒，克烈人主力的溃败，无疑给他一颗定心丸。
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调动剩下的兵马，然后全速向速该部推进。
“建功立业在此一举，诸将随我一同杀敌，报效国家！”
岳云大呼一声，众将士也跟着高呼起来：“大宋万岁！”
连十四岁的书生陆游也在其列。
速该本来还在等待菊尔罕主力抵达的时机，他一直隐忍着。
“报！报！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斥候终于送回了最新的消息，“我军主力被击溃！”
“什么！”速该神色惨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我军主力被击溃！”
斥候话音刚落，前方却已经传来岳云部咆哮的铁蹄声。
阴山西线的兵锋此时此刻，仿佛让天地为之失色。

第1217章 剑指漠北！
速该当机立断：逃！
主力都崩溃了，自己两千骑兵能闹出什么风浪来呢？
众人神色惊恐，随着速该一同迂回大撤退。
双方终于再一次开始在草原上展开了奔逃和追击。
只不过这一次，宋军骑兵全力狂奔，速该也全力奔逃。
只是他这奔逃，已经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后面那些跑的慢的，很快被追上，毫无还手之力，被宋军突杀。
前面的则四散而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血色在草原上铺开，空阔的青色苍穹也显得寂落和冷清。
岳云终于没有再继续追击。
速该几乎是折损了一半的人，他自己带着人逃脱了，不知已经逃向何处，又不知宋军的哪路小部队是否追击了上去。
天黑之前，岳云开始集结队伍。
但队伍还没有集结完，斥候就跑来通报：“将军，西面有大批鞑靼逃兵过来！”
“诸军立刻随我继续杀敌！”
“但是其他儿郎还没有集结过来！”有人劝岳云，“将军，是否等人集结完再追击？”
“没有时间了！”岳云扫视一眼，虽然暂时只集结了八百人，但他当机立断，“战机宝贵，立刻随我杀敌！”
此时，这奔逃而来的正是菊尔罕麾下的第一猛将仑台。
仑台带着自己的亲卫兵，一路快速朝北面狂冲。
他看着不远处，已经被春天披上了绿意的阴山，终于感受到了和煦的晚风。
“宋军没有追过来！我们今晚先在阴山下休整！”仑台惊魂未定，神色彷徨，四周大量。
待确定宋军真的没有追来，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刚好准备休整，有人忽然骑马狂奔而来：“大事不好，宋人来了！”
仑台吓得当场调转马头，如丧家之犬般准备逃跑。
“敌人来了多少？”恍惚间，仑台还是问了一句。
“来了数百人！”
“数百人！”仑台转头望去，那夕阳下，岳云带着一众甲士正快速朝这边赶来。
仑台顿时仰天大笑起来：“区区数百条宋狗，我抬手便能灭了他们！”
仑台看着跟随自己逃过来的一千多克烈人，他再一次恢复了勇气，冲着众人道：“诸位，杀掉这批宋人，我再带诸位回漠北！”
众人见来的宋军不多，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一千多人整顿队形就容易多了，他们立刻列开。
岳云部没有任何迟疑，快速冲击上来。
克烈人则以弓箭射击，箭矢射击到宋军的战马上，有数名宋军坠马。
宋军丝毫没有任何减速的趋势。
百米冲锋，克烈人只射了两箭，宋军就到了面前。
这是克烈人第一次正面面对宋军骑兵精锐。
他们震惊地发现，宋军骑兵精锐的冲击，与金人的拐子马竟然已经是伯仲之间。
那种冲击起来的不畏生死，又快又猛的冲击战术，让人感到害怕。
这时间实在太短了，短到克烈人以为自己可以反击。
只见岳云一马当先，距离仑台只有数米的距离，竟然全力掷出了手中的长枪。
长枪如龙，眨眼间刺中了仑台的胸口。
仑台如此强壮的身躯，被这可怕的一枪冲击得从战马上倒飞下来。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身体就滚落在地上。
岳云这一下，震撼住了所有克烈人。
只见他顺手取下腰间的斧头，人已经冲到了克烈骑兵的面前。
斧头又快又狠，在一个克烈人的太阳穴那里撕过，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克烈人的表情都来不及展现出痛苦，半边头盖骨就被撕开了，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身。
所有人都被这种雷霆万钧般的冲杀震撼住，等反应过来，宋军已经如狼似虎般冲进来。
经过不多时的短兵相接，这支成功逃到阴山脚下的克烈人几乎全军覆没。
这时，天色慢慢暗淡下来。
草原晚春的风，温柔而宁静。
苍穹渐渐化作青冥，群星璀璨。
陆游骑着马，在原地转了几转，他心中的郁闷终于一扫而空，不禁放声道：“王师三月缦胡缨，少年意气阴山行，八千里漠北月，十万星河无王庭！”
众人不由得被陆游的词感染。
这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大时代，铁蹄响彻在漠南草原之上，踏碎了蛮夷的野心。
然而，区区一万鞑靼，怎么能满足少年的雄心壮志。
第二日上午，大军重新聚集后，岳云与郭浩短暂地交谈后，便快速分道扬镳。
郭浩是劝过岳云的，但显然岳云不听郭浩的劝。
三月二十六日，岳云原本五千人马，分出两千押解俘虏回安北城，他自己则带着三千兵马，带上半个月的干粮，一路北上。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狂妄的决定。
就算是郭浩这种整天喊打喊杀的人，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但是岳云却认为应该趁着克烈人大军南下，直捣克烈人的王庭。
这个决定，还在十四岁的陆游的怂恿下，变得更加坚定。
郭浩没有说什么，他带着兵马一路快速东进。
现在漠南大战，整个大局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他必须快速告知岳帅西线的情况，便东进与杨再兴会师。
翻阅阴山，并不难，但难在翻阅阴山之后，便是数百里的沙地和沙漠。
不过好在是晚春，漠北的气候已经温和下来。
其实要去窝鲁朵城这件事，阿剌忽失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他是这样说的：“克烈部强悍，窝鲁朵城必然还有精锐，将军劳师远征，就算抵达后，也很容易被克烈人以逸待劳，这是一个荒谬的决定！我是坚决反对的！”
一把刀抵在了阿剌忽失的脖子上。
阿剌忽失义正辞严地说道：“克烈人不自量力，胆敢得罪天朝，实在是蜉蝣撼天地，我们应该立刻乘胜北上，杀他个片甲不留，我是坚决拥护将军的英明决定的！”
西线高捷，但这场与草原势力的较量，却才刚刚开始而已。
三月二十七日，蒙兀国乞颜部。
“忽儿札胡思的大军已经南下了，我们必须加快南下，否则宋人的财物都将被忽儿札胡思抢走！”俺巴孩大声说道。

第1218章 金人的阳谋
俺巴孩甚至有些后悔去邀请忽儿札胡思。
他没有想到，忽儿札胡思这么快就做出如此大规模的行为。
一口气派两万铁骑快速南下。
此时，乞颜部有权有势的这些人聚集在一起，针对克烈部的行为，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我倒是认为，不能着急，宋人可能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对付，我们派去上京的使者不是说过吗，金人数次南下，都铩羽而归，没有捞到好处，金人的铁蹄，我们是领教过的，十分强悍，这样强悍的军队，都没有在宋军那里占到便宜，克烈人恐怕也会吃亏了。”
说话的是合不勒的大儿子，他叫斡勤巴儿合黑。
斡勤巴儿合黑其实反对俺巴孩对宋的政策，原因很简单，他是合不勒的大儿子，他是想继承汗位的。
草原上虽然没有嫡长子继位的传统，但并不妨碍他想继位。
俺巴孩支持的联合各部南下政策如果成功，对于俺巴孩的威望增长是空前的。
俺巴孩说道：“但据我们安插在旧城的人送来的最新的情报，克烈人在阴山南面，先后取得了数场大捷，截获了宋人的牛羊、粮食，茶叶、盐巴、布匹无数，还俘虏了许多奴隶，诸位好好想想，如果只是克烈部在南下快速劫掠，而我们一无所获，草原的格局会变成什么？”
“我赞成叔父的说法。”这次说话的是合不勒的二儿子，叫把儿坛把阿秃儿。
这个人的历史身份很特殊，把儿坛把阿秃儿有一个儿子叫也速该，也速该有一个儿子叫铁木真。
此时的也速该，还只是五岁的孩童，铁木真还没有影。
把儿坛把阿秃儿看了看在场的人，最后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父亲，我认为，金人在草原四处游说各部南下，是金人的一种策略，金人一再强调联合各部，与金人一同南下发财，但其实金人知道草原各部分散，各有各的心思，金人料定必然有人先行动，有人先行动，便会给其他部族造成紧迫感，因为草原各部之间是有残酷的竞争的，这就逼得其他部族也会快速南下。”
合不勒说道：“金人为何要诱使草原各部先南下呢，我记得当初金使来此，说是与金人一同行动，一同行动，联军的战力更强，金人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把儿坛把阿秃儿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已经看穿了金兀术的那些伎俩。
他继续说道：“金人其实一开始就不愿意与我们联军南下，金人忌惮我们，如果与我们联军南下，他们必然担心我们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但是金人一直想要对付宋人，所以他们就想出策略来，让我们南下。”
“目的何在？”合不勒心中自然也有自己的猜想，但他却不表露，而是很沉稳地问道。
“上京传的消息，完颜兀术在上京掌权，削弱金国贵族，都说是为了进一步集中军权，日后对付宋人，但现在宋国和金国议和，金人是想要在宋金停战阶段，用我们消耗宋人。”
大儿子斡勤巴儿合黑接过话来，他说道：“所以，我才认为不要着急，现在看来当时金使在我们这里言之凿凿，但其实是想利用我们罢了。”
“没错，金人是想利用我们。”把儿坛把阿秃儿继续说道，“我们明知道这是金人的计谋，但是我们不得不按照俺巴孩叔父的提议去做，因为我们不动手，很快塔塔儿部也会动手，塔塔儿部一旦动手，宋军的压力更大，宋军阴山防线破防是迟早的事，一旦宋军阴山防线破防，克烈部和塔塔儿部会实实在在在里面获得许多物质，壮大自身，塔塔儿部与我部向来不合，他们一直不服父汗的盟主之位，若是让他们从阴山获得巨大的好处，他们回头就会对我们动手。”
把儿坛把阿秃儿把局势分析得很清晰，甚至当场指出金人的草原的连横之策是阳谋。
阳谋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你知道对方有意为之，但你还必须按照对方的计策来。
“如果塔塔儿部野心膨胀与我部开战，我部遭到重创，在对宋作战中获得大量物质的克烈部必然也会趁着我部虚弱，吞并我部，我部与克烈部关系甚好，但谁能保证局面一旦被打破，克烈部不会利益熏心？”
把儿坛把阿秃儿的一席话，把草原部落之间、草原部落和金国之间，草原部落和大宋之间的利益得失分析得十分通透，让在场的人不由得连连点头。
合不勒也忍不住点头了，但他没有当场表态，而是说道：“金人一直想要打压我们，却他们怂恿我们南下，若我们能从宋人那里抢到财物，壮大自身，岂不是与金人对我们之前的策略相违背了。”
“并不违背，金人对我们并不感兴趣，他们只是想遏制我们，并不想占领我们，他们认为我们稍微强大一些对他们也不会产生影响，他们最想占领的是中原，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可控之内，让我们趁着宋金停战，消耗宋人。”
“我们消耗宋人，我们拿好处，金人也达到了目的，这些并不排斥。”
“那依你看，我们要派多少人南下？”合不勒继续问道。
“父汗，这个问题请恕我无法回答，带兵打仗，父汗和叔父都比我更强。”
合不勒问其他人：“诸位如何看待这件事？”
众人说道：“现在确实是南下的最佳时机。”
俺巴孩说道：“为了确保万一，我派遣人再走一趟窝鲁朵城，若是能说服忽儿札胡思再增兵，与我们一同南下，可以扩大战果，确保我们一定能从阴山获得财物！”
合不勒说道：“嗯，这是个好办法，克烈人现在先行了一步，最好是能说服忽儿札胡思与我们联合。”
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报！大汗，塔塔儿部大军已经动身南下。”
“看来塔塔儿部也沉不住气了，我们得加快。”合不勒说道，“立刻开始召集我们的勇士吧。”
漠北三大部都开始行动起来。
还是这一天，安北城，都护衙门。
岳飞看完郭浩的汇报之后，没有说话，当他看完岳云的汇报后，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直到他看完牛皋的汇报，他说道：“克烈人果然是兵分几路南下，在旧城一带，发现了克烈人的主力，杨再兴的中路，反倒没有多少敌军。”

第1219章 运筹帷幄岳大帅
兵曹杜松手里拿着安北都护府所有的粮草文书，他用焦虑的语气说道：“岳帅，这两天不少人逃到安北城来，十县之人皆有，现在十县都遭到了克烈人的打击，我们的人力和物质损失不小，如果这场仗一旦持续时间长，我们可能要提前向朝廷申报粮草。”
“现在的粮草还够支撑多久？”
“现在涌现了不少难民到安北城，安北城内的粮食恐怕只能吃一个半月了。”杜松叹了口气，他将文书呈递给岳飞，“现在找东胜城、府州一带调度粮食，来得及，但是下官最担心，鞑靼越过黄河，突袭我们的粮道。”
“鞑靼在西线安排了近万大军，杨再兴的中线汇报只探查到两千左右的鞑靼兵力，牛皋在东线已经探查到至少五千以上的鞑靼兵力。”
岳飞指着地图，脑子转得飞快。
他突然转身看着杜松，问道：“克烈部总人丁有多少呢？”
杜松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还从未想过这些方面的问题。
“本帅是过问乌日达的，克烈部的总人丁大约在五万到七万之间，是漠北名副其实的大族，预估有一万的女子和一万的十二岁以下的孩童，十二岁到十六岁的一万，五十岁以上的预估两千到五千之间。”
岳飞很严肃地说着。
当然，他说的这些数字，都只是自己的主观推断。
这让杜松依然感到震撼。
打仗还推算这些？
这个思路还真是打开了杜松新世界的大门。
“郭浩出发前，本帅专门叮嘱过郭浩让他记得统计克烈人的年龄，从西线杀敌和俘虏来看，投入战场的克烈人年龄最小的应该在十六岁，并非十四五岁的没有战斗力，而是克烈人不可能在一场战争中把部族的潜力也投进去，那样风险太大。”
“如此推测下来，非战人数在三万，算上老弱病残，克烈人可战人数最多是四万。”岳飞大脑继续飞快转动着。
“西线已经击溃和杀死近万敌军，中线发现了两千敌军，牛皋的东线敌军至少五千人以上，已经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线的敌军就有至少一万七千人了。”
杜松长的嘴巴，很想说一句：这他妈的也可以？
“我们看不见的可战之兵还有两万三千人，如果你是克烈部的首领，你有四万可战之兵，你会派遣多少出来？”
“绝不会超过一半，因为一是草原部族分散而居，就算要征召，也无法全部征召起来，即便能征召，也不会全部征召，因为还需要人留下来放牧，我听闻漠北有一些地方是可以种田的，虽然难度不小。”杜松说到这里，自己都被自己说的震撼住了。
他有一种错觉，跟岳飞这种人在一起，自己都变聪明了。
岳飞的思路，简直堪称绝对的冷静和透彻。
这才收到了前线送过来的几份情报和俘虏的一些信息，就把敌人的总人丁、可战兵力，剩余兵力都推算出了大致的轮廓了。
战争中，有一点至关重要：信息！
真正的大帅是什么？
是坐在营帐内，根据收集的各方信息，就能运筹帷幄，俯瞰全局。
岳飞说道：“本帅推测，东线的兵力会在一万左右，不会再多了，再多克烈部内的放牧会受到极大的限制，克烈部的首领绝不会那样做。”
“现在还有五千左右的兵力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如果克烈人南下黄河，突袭我军后方。”说到这里，一向严肃的岳飞，脸上忽然浮现出笑容来，“那就正合本帅之意。”
这时，外面有人说道：“岳帅，赵崧求见。”
“让他进来。”
军督使赵崧大步走了进来，急忙说道：“岳帅，我们在城门口抓到一个金人细作！”
说着，他将一份文书呈递出来：“这是我们对这个细作审问的招供书。”
岳飞稍微有些惊讶，他接过文书打开看了起来。
看完后，岳飞说道：“这个金人细作冒充商人，在城内打探我们的兵力。”
杜松惊讶道：“金人难道要趁机宣战不成？”
“不，本帅接到了密报，金兀术正在金国内部推行一些改制，他短时间内不会挑起兵事，金人此时在城内打探，必然与克烈人有关，克烈人南下，背后必然是金人在推动，而且细作不知一个，只不过我们只抓到了一个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
“不怎么办，区区细作，翻不了大浪，现在传本帅命令，召集五千精锐铁骑，本帅要亲自出马！”
“岳帅若是离开了安北城，下官怕……”
“放心，克烈人不会进攻安北城，本帅不在，你们守好城池便是了。”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云内州。
金国云内州都统乌延蒲卢浑跟王伯龙一起吃茶。
“这宋人的茶还真是好啊！”乌延蒲卢浑感慨说道。
他就差说，连续吃了半个月的茶，以前拉屎困难症，现在已经完美解决了。
北方人吃肉多，蔬菜少，这跟气候环境有关。
更别说这个年代，没有大棚种植技术，一到冬天，蔬菜就更少。
对于吃肉的女真人来说，茶叶的作用，简直是天降甘露。
王伯龙说道：“听说汴京城的宋人还做了许多口感不错的凉饮，我上个月还给魏王奏札，希望魏王能派人去汴京学一些宋人制美食的方子，不然咱这生活过得也太寒酸。”
“那什么凉饮不凉饮的，哪有茶叶香。”
“有许多凉饮是甜的，还有一种叫椰子的，据说是从南海运输过来，非常好喝，我也只是听闻，没有喝过。”
乌延蒲卢浑摇了摇头，笑道：“对我来说，那些糖水不过如此，还真比不上这茶叶。”
王伯龙其实也能体谅乌延蒲卢浑的这种感知。
人在年少的时候，身体轻易，吃许多食物只会感觉美味。
但一旦人的岁数上来了，吃多了重盐和非常甜的食物，反而会感到身体沉重，甚至难受。
所以许多中年人，都酷爱茶叶。
这时，外面有人说道：“都统，安北城传来密报。”
“进来！”
乌延蒲卢浑接过来看起来，看完后，他说道：“岳飞带兵出城了！”
“当真？”王伯龙讶然道。
“真的！”
“好啊，这个岳飞果真是留了一手，准备在克烈人行踪暴露之后，找机会突袭克烈人！”王伯龙说道，“哈哈哈，现在好了，赶紧通知那个脱里，就说岳飞出兵了，让他南渡黄河，突袭宋人的后勤，断绝安北都护府所有粮草！”

第1220章 瞒天过海，引蛇出洞
“脱里今天早上还给我写了一封信，指责我们袖手旁观。”乌延蒲卢浑继续贪婪地吃着茶，像极了一个贪吃的儿童，“他居然想让我们出兵！”
“这些鞑靼真的是异想天开，他们与宋国之间的战争，还想让我大金出兵！”王伯龙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与我大金何干？”
乌延蒲卢浑说道：“我看他之意，现在宋军盘旋在旧城附近，在我大金国的领土上，是要怂恿我们出兵。”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他该不会以为，他这点伎俩，就想唆使我们出兵吧？”
“我给他写信就是了。”
当天傍晚，克烈部的东路大军统帅脱里就接到了乌延蒲卢浑的信。
“好！那个宋军统帅现在离开了安北城！”脱里看完信后，兴奋地大叫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宋军的死路。
“他想以前军引诱我的主力出现，我偏不出现，现在沉不住气的是他！”脱里继续激动地说着。
“将军，那些金人会出兵吗？”脱里的部将拉图说道。
“金人狡诈得很。”
“宋人在他们的地盘上集结大军，金人居然能纹丝不动！”拉图想不通，他拔出刀来，愤怒地说着，“金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他们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联合伐宋的吗？”
“金人的理由是必须请示上京的朝廷才能决定是否出兵！”
“他们的理由真多，若是他们敢在我们与宋人作战的时候，趁火打劫，怎么办！”
“趁火打劫不至于！”脱里笑道，“现在宋人在阴山的城池、牛羊都被我们洗劫了，听说那安北城南面的渡口还有许多财物，从南面运输过来的商品都在那里停留，现在宋人主力离开了安北城，我们可以南渡黄河去那里趁火打劫，最好是趁机把宋人的后勤全部断了！”
不过说到这里，脱里脸上的笑容又收敛起来，他皱紧眉头，不无忌惮地说着：“我们要快，菊尔罕必然也会很快知晓宋军主力出了安北城，我们要在他的前面行动！也要在宋军反应过来之前，南渡黄河，把财物全部劫掠走！”
说行动就行动，当天傍晚，脱里的主力军队就开始往东撤。
到三月二十八日早上的时候，脱里的军队已经东撤了百里以外，然后开始突然往南走。
这里实际上已经进入云内州的核心地带，但是金人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天下午的时候，正在主将行营中议事的牛皋接到了斥候最新的情报。
“牛都统，鞑靼的主力人数减少了。”
“减少了？”牛皋微微一惊，“确定减少了？”
斥候说道：“确定，我们在东面七十里之外发现了大量行军痕迹，鞑靼一路向东南方向行去。”
“东南方向的何地？”
诸将都看着前来汇报的斥候，这个消息着实出乎他们的预料。
“是金人云内州的核心地带。”
“你是说，鞑靼向云内州进军了？鞑靼要攻打云内州？”
“将军恕罪，我们只是探查到那个方向出现了大量的行军痕迹。”
“会不会是鞑靼故意误导我们，引导我们去追击，然后中途埋伏我们？”参军高施疑惑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牛皋不敢大意，他这几天与鞑靼打过交道，发现这些漠北的鞑靼，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狡猾。
这些鞑靼常年在漠北厮杀，草原作战经验极其丰富。
牛皋所在的东线的情况比岳云和郭浩西线的战况要复杂得多。
西线濒临黑山威福军司，西线的菊尔罕在与岳云对阵的时候，是有忌惮的，行踪始终是避开黑山威福军司，所以才以前锋为诱饵。
但是东线却发生在金国控制的领域内，距离云内州非常近。
这对于牛皋来说，就很头疼了，万一自己和克烈人打得两败俱伤，金人突然出来坐收渔翁，就麻烦了。
所以对于牛皋来说，他不可能像岳云那样放开手脚。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岳飞的知人善任。
岳云比较年轻，热血一上头就开始冲了。
牛皋更加沉稳。
众人都看着牛皋，牛皋想了想，说道：“先派斥候跟踪，看看这些鞑靼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另外一批斥候紧急赶回来，兵曹杜松也跟着斥候来了。
“杜兵曹，你怎么来了？”
杜松说道：“牛都统，岳帅来了！”
“岳帅？”所有人大吃了一惊。
“岳帅为何突然来此？”牛皋震惊地看着杜松。
岳飞如果出来了，安北城岂不是空虚？
现在东线根本还没有摸清楚鞑靼具体的兵力，万一鞑靼趁机偷袭安北城，就大事不妙了。
要知道，牛皋也只是来旧城才五天而已，双方都还在侦查对方的情况。
主帅在这个时候出城，此乃兵家大忌啊！
以牛皋对岳飞的了解，这不应该啊！
杜松在牛皋耳边低声几句，牛皋这才恍然，他立刻说道：“我亲自去拜见岳帅！”
参军高施说道：“我们也去。”
“诸位暂且留在此处，万一鞑靼趁机偷袭，还要诸位见机行事。”
众人也多说。
“传令下去。”牛皋又说道，“岳帅亲自前来检阅大军！”
“是！”
牛皋跟着杜松一路到了岳飞所在的行营，那里根本没有岳飞，只有数千宋军。
而且大多都是厢军，只不过厢军披了甲，骑了马，还有一些步兵，步兵也是厢军，扛的帅旗多，从远处看上去，浩浩荡荡，气势十足。
三月二十九日，乌延蒲卢浑接到了最新情报。
“岳飞到了旧城？”他震惊地站起来，看着斥候，“消息当真？”
“我们探查到了宋军主帅行营。”
乌延蒲卢浑想了想，说道：“岳飞出了安北城，我以为他会去突袭鞑靼，没想到他到了旧城。”
王伯龙说道：“派人以慰问的形式，打探一下就知道了。”
“你说得对！”
金人使者当天中午就到了旧城，不过并没能见到岳飞。
傍晚回来的时候，使者是这样说的：“宋军现在传遍了，岳飞确实在军营中，但宋军此时防备森严，我进不去，只是在外面打探了一些。”
“此时战况紧急，宋人防着我们也说得通。”王伯龙说道。
“去将这个消息告知给脱里的斥候，快去！”
二十九日傍晚，脱里在云内州以东，金人核心地带的掩护下，完成了南渡黄河。
“报，宋军主帅抵达旧城！”
“消息可当真？”
“千真万确，金人派斥候去宋军营帐打探过。”
“哈哈哈！”脱里一瞬间感觉心中的天地都变广阔了。

第1221章 岳飞亲临
三十日中午，身在安北城的岳飞也接到了情报。
“岳帅，鞑靼南渡黄河了。”
斥候将情报呈递上来，岳飞仔细看起来。
“果如岳帅所料，鞑靼在云内州东南一带渡河。”
岳飞肯定地说道：“如果鞑靼要渡河，那里是最理想的位置。”
云内州在安北城以东两百里，在旧城以南一百五十里。
从几个关键驻扎点来看，金人如果配合鞑靼传递情报，在这种距离，半天之内是可以做到一个来回的。
鞑靼想要南下，从金人的核心地域行动，行动是最隐蔽的，效果也是最好的。
但又不能往东太远，否则徒增内耗的同时，金人对鞑靼也很忌惮。
这多方因素综合起来，岳飞就能推断出，鞑靼要南渡黄河，必然在那一片位置无疑了。
只是让岳飞意外的是，鞑靼的行动，比他想的还要快，还要急迫。
岳飞问道：“我们的人现在有盯着这些鞑靼吗？”
“有的，斥候现在密集地盯着他们！”
“传耶律余睹！”
耶律余睹很快到了帅府。
“本帅给你三千兵马，你去此处驻守，数日之后便会有鞑靼兵马从这里经过，你一旦发现，该杀的杀，该俘虏的俘虏。”
“岳帅，末将不甚明白，鞑靼为何会从这里路过？”耶律余睹到现在还完全不知道情况。
“你只需要按照本帅的去执行即可！”
“这一带应该已经是金人的地盘，若是金军向我军发动进攻……”
“金军不会动，你放心好了。”
“得令！”
耶律余睹立刻领了三千兵马，前往脱里渡河之处。
岳飞则统帅主力五千骑兵出城。
这一次是真的出城了。
到目前为止，安北都护府的绝大部分精锐部队都被调了出来。
岳飞的这种打法，就是典型的快速清盘行动。
以密集的兵力分布，来覆盖敌人可能存在的地方，再以诱骗的方式，使敌人进入核心区域。
毕竟他现在正在执行赵官家的大战略：和克烈部的战争，拖不得！
此时，脱里的近八千骑兵，一路快速朝两百多里外的东胜城推进。
在行军的路上，不断地有斥候告知他，前方发现了多少宋人运粮队，又发现了多少宋人的商队。
这些消息对于脱里来说，前方简直就是金山银山啊！
脱里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快马加鞭去把安北城的后方全部突突一遍。
并且他开始给大军画大饼。
“儿郎们，我们到了宋人的腹地，前面有很多粮食，还有金银财宝，女人！”
脱里的语气非常有感染力，他看着跟他一起来的诸将。
草原的风吹拂在他们身上，他们眼中有光。
这一刻，他们感觉他们站上了时代舞台的中央，即将成为时代的主角。
只要他脱里能在一口气击溃宋人在阴山的势力，夺得大量的物质，回去之后，在部族内威望必然空前。
以后汗王的位置，铁定是他的。
菊尔罕想跟他抢，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脱里指着北面，继续大声笑道：“宋人的主力现在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到了黄河南面，他们的主帅还在旧城与我们的疑兵对峙，就这种蠢货统帅，还妄图打败我们！”
“哈哈哈！”诸将一阵发笑，显然心情非常好。
狼到了羊群，当然会觉得心情非常好。
拉图说道：“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脱里，你快告诉我们，我们的刀已经饥渴难耐！”
脱里脸上的狂笑几乎扭曲了，他大声喊道：“现在当然是去抢那些宋人，把他们都抢过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众人拔出刀，肆意地大叫起来：“抢光那些宋人！”
很快，整支大军都开始喊，瞬间斗志满满。
但是他们不知道，有一支宋军精锐骑兵，已经向他们快速推进而来。
而且统帅这支宋军精锐的是整个大宋最能打的一位大帅级别的人物。
他们更想不到，他们的行踪，几乎在岳飞的眼皮子地下。
四月初一一大早，岳飞军每人配置两匹上等的好马，以最快的行军速度，半天之内急行军近两百里，快速逼近脱里大军。
中午的时候，还在东胜城东面百里之地的脱里部大军突然接到了斥候的情报，有一支精锐宋军正朝他们快速推进。
脱里一路向西，满眼都是要去抢劫，斥候们根本不关心北面的情况，
此时岳飞部距离他们只有不到十里，才被一些斥候发现。
这使得脱里以及他的部将们感到有些意外。
“看来宋人在东胜城守卫出城了！”拉图说道。
“哈哈哈，出城了又如何，我们把八千铁骑！让这些宋军知道我们的厉害！”
宋军的斥候快速将情报传给岳飞：“岳帅，敌人不但不逃跑，反而向我军杀来！”
岳飞神色坦然，目光如炬，他沉声说道：“不必列阵，直接冲杀！”
双方快速推进。
不多时，脱里便在前面宽阔的草原上看见了一些耀眼的光泽，那些光泽似乎在移动。
很快便能听到马蹄的轰隆声，如同密集的铁雨冲击在地面。
再定眼看去，前方一条长长的线条，在草原上展开。
脱里心头不由得一震，看这架势，宋军来的不少！
宋军怎么会在后方布置如此多的守军呢？
这不合常理！
双方的距离还在快速拉近。
很快，克烈人就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支大军的轮廓。
只见那骑兵军团甲胄如同一望无际的海洋，折射出森冷的光泽，旌旗像是天空漂浮的云，遮天蔽日。
在克烈人第一眼看清楚来的骑兵军团之后，就被对方那股气势所震撼住了。
那是一种人类在面对高山、大海、星空的震撼。
连克烈人的战马都不自觉地发出恐慌的哀鸣，像是被某种凶悍的猛兽盯住了一样。
此时的脱里根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女真人的小战神完颜银术可在河北的风雨中，被岳飞部打崩溃。
不可一世的完颜宗翰，出动硬军，被岳飞硬抗下来。
金兀术听到岳飞的名字，更是曾经崩溃大哭。
多少次超大规模的军团会战，在这个男人手中，会演绎到极致。
他的帅旗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第1222章 攻守易型
在这个时代，论起打硬仗，岳飞说第二，恐怕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五千铁甲骑兵，在草原上铺开，如同黄河之水天上来，浩浩荡荡，气势磅礴。
在克烈人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悍然发动了对克烈人的冲锋。
方圆十数里的大地仿佛都在颤抖，在下沉！
尤其是宋军冲到两百米以内的之后，克烈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浮现出惊恐。
双方都是正面冲锋，但在气势上，宋军已经完全压住了克烈部骑兵。
脱里后悔了！
没错，他在这一刻后悔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南下。
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
来不及思考，甚至克烈人第一箭柔软无力的结束后，第一排宋军便如同翻滚的钢铁巨浪拍打了过来。
两军相遇，克烈人的进攻被无情地拍碎。
从高空俯瞰下去，就像一排排正在往前冲的洪流，被硬生生拦截住，甚至按压了回去。
甚至克烈人的队伍都来不及出现恐慌和骚乱，凛冽的打击就扑来了。
克烈骑兵就像在巨大风浪中一排排倒下的麦子，后面的反抗像纸糊的一样，无数惨叫声被铁蹄淹没，被后面宋军密集的铁蹄踩踏成肉泥。
终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后面的克烈骑兵仓皇而逃。
厮杀开始在草原上伸展开。
鲜血划过将士们的甲胄，形成一片片血浪，在空中飞舞。
脱里本人早已化作一滩肉泥，和草地揉在了一起。
他的部队溃败一泻千里。
刚刚进入黄河以南的克烈人，连商队的衣角都没有摸到，就被一举击溃，死伤惨重。
大概到了傍晚的时候，追杀停止了。
剩余的克烈人慌忙朝北面狂奔。
“岳帅！”全身的铠甲都被染红的耶律荣光回来后，激动地说道，“克烈人已经全部被我军击败！”
斥候也急匆匆赶来：“岳帅，方圆百里没有发现克烈人其他的军队，倒是逃跑者甚多！”
耶律荣光说道：“岳帅，请给末将一千兵马，末将现在就去追击！”
岳飞这才摘下头盔，他的头发已经汗湿，铠甲被鲜血彻底染红。
看着北面的天空，岳飞说道：“不必追了，给你爹留点军功。”
第二天上午，岳飞抵达东胜城，随即快速给赵宁写了一份奏札。
此时，窜逃的一批克烈人抵达了黄河边，被耶律余睹拦截。
疲惫的克烈人已经没有战斗意志了，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部分人逃过了黄河。
到目前为止，南下的两支克烈大军，伤亡殆尽，只剩下与牛皋对峙的那两千疑兵。
连中线零散的军队，也被杨再兴全部收拾掉。
四月初二，还在吃茶的乌延蒲卢浑接到了最新的情报。
“都统，外面有几个克烈人，说他们在黄河以南兵败了，现在要见您。”
乌延蒲卢浑的手抖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兵败？”
“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看着王伯龙，王伯龙也看着他。
“脱里是什么时候南下的？”
王伯龙说道：“好像是昨天还是前天晚上？”
乌延蒲卢浑说道：“那肯定不可能兵败，估计是谣言。”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克烈人的八千骑兵南下才两天就兵败了。
等到下午的时候，乌延蒲卢浑再次接到了一个类似的消息，他依然不信，但已经开始怀疑起来。
直到四月初三的上午，又有人自称是兵败的克烈人跑来，希望能要点吃的。
乌延蒲卢浑这才接见了那几个克烈人，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脱里真的兵败了！
“这不可能！”乌延蒲卢浑大吼了一句，但是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并且，他开始写信给燕京的完颜希尹。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对着王伯龙大声吼道：“草原这些蠢猪以前跟我们打的时候，跑的比兔子都快！现在跟宋军打，怎么两天就能把八千骑兵全部送给那些宋狗了！这群草原猪逃跑的本事呢！”
他气得写字的时候都在发抖。
局势完全超出了金人的预料。
如果说克烈部的南下在阴山折戟沉沙，这势必会影响到草原其他各部对宋军的认知。
无论是乞颜部还是塔塔儿部，都会重新评估宋军。
草原各部之所以愿意南下，是因为他们有信心在大宋抢到东西，占到便宜。
可是当他们听说第一批南下的克烈人，不到半个月，就被打得连妈都不认识了，他们还会认为自己能占到便宜吗？
当然，金人还不知道，西线的菊尔罕已经垮了。
更不知道，此时一个彪悍的少年，带着另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领着三千骑兵，翻越了阴山，进入漠北，兵锋直指窝鲁朵城。
靖康十三年的阴山之战，虽然短暂，但它却将对草原、大宋和金国三方势力，产生极大的影响。
四月初五傍晚，岳飞的奏札就放到了赵宁的桌案上。
这也侧面的反映出了如今宋军情报传递系统之发达。
从东胜州到汴京，有一千多里路程，却只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
看完这份捷报，赵宁舒了一口气。
岳飞可以说一战就把大宋与草原的格局打定型了，接下来草原各部绝不敢轻易南下。
当然，此时的汴京并不太平。
先是有日本女人在汴京城内被京师的女人们口诛笔伐，其次是张俊的一份奏札送到了京师，是关于韩世忠东征日本的。
这在京师掀起了轩然大波。
东征日本国这件事，汴京的老爷们根本就不知道！
甚至可以说朝廷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任何说法。
但这无疑是一件大事，事关无数人与日本国的经贸往来。
于是朝中立刻就出现了一批反对的声音，甚至这些人借这件事开始弹劾张浚。
说张浚穷兵黩武，这样下去大宋迟早要完！
当然，汴京朝廷是知道阴山防线现在与北面的鞑靼有武力摩擦的。
两件事搅和在一起，朝堂上下闹得是沸沸扬扬。
不仅是反对东征日本，还有不少人反对与克烈人直接动武。
其实反对东征日本国和反对与克烈人直接动武，还有另一个深层次的目的，这次征讨日本国的主帅是韩世忠，辽王也一同前往。
而与克烈人动武的则是岳飞。
朝中有一批势力在辽王回京，韩世忠辞去安东都护府都护之后，喜出望外。
但他们现在得知辽王又重新掌兵，当然是决不允许的。
在这个时候，以秦桧为首的反辽王派系，祭出了大招。
这两天，接连数封奏札都在弹劾辽王在辽东的时候，有谋反之意。
并且，谋反的怀疑声音，开始覆盖到岳飞。
不知从哪里来的说法，岳飞在河北的时候，曾经私下与金人通过信。

第1223章 父子的谈话
赵宁对岳飞的办事能力是一百个满意，一万个放心。
他记得自己是三月十七日给岳飞写的信，现在是四月初五。
不到二十天，阴山战场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大概闪电战就是这种感觉吧。
初夏的晚霞泼洒了半边天空，将整个汴京都沐浴柔光之中。
看完岳飞的奏札后，赵宁收拾收拾，出了文德殿。
刚走出来，就看到赵瑾在文德殿外。
“爹爹。”
“瑾儿，你怎么在此处？”赵宁转身看着周围的内侍。
“孩儿是刚刚到的。”
“哦，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
“走吧，跟爹爹一起去用晚膳。”
赵瑾跟着赵宁一路向福宁宫走去，夕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瑾儿，你最近好像长高了？”
“他们也都说孩儿长高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得像爹爹一样高。”
“很快的。”赵宁慈爱地看着赵瑾，语气也充满了柔和，“时间过得很快的，我记得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仿佛好像还在昨天。”
“爹爹小时候喜欢做什么呢？”
赵宁正准备说喜欢偷红薯、放野火，但话到嘴边就打住了。
大宋没有红薯，大宋的皇子肯定也不能放野火。
“爹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喜欢读书。”
“爹爹都读什么书？”
“很多很多，各类书籍都读，百家之所长。”
“那爹爹都背下来了吗？”
“哪里能都背下来，许多都已经忘记了。”
“那岂不是白读了？”赵瑾很严肃地说着。
赵瑾今年也就才九岁，但总给人一种小大人的感觉，不过他说话之间，又还保留着孩童的率真。
“不会白读，读书读书，最开始读的是别人所写，读多了，就有了自己的认知，忘记别人所写，但自己的认知却慢慢形成了，书本里记载的都是先贤的所思所想，让先贤帮我们理顺我们的疑惑，启发我们的想法，即便忘记了曾经读过的书，又如何呢，我们的所思所想，被睿智的先贤所启发，在面对事情的时候，所思所想，就已经和不读书的人不一样了。”
“爹爹，孩儿最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什么事呢？”
“孩儿听说最近许多人都在讨论东征日本国的事情，有人说不要东征，说是劳民伤财，还破坏了宋日贸易，有人又说要东征，番邦不好好教训，日后必成大患。”
赵宁看了一眼赵瑾，赵瑾问的很认真。
赵瑾继续说道：“有人跟孩儿说，要多听多方的说法，所谓兼听则明，但孩儿在听到这件事上，却感觉自己一无是处，对这件事无法阐述自己任何想法。”
赵宁摸了摸这小家伙的脑袋，笑道：“你没有自己任何想法，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为何你在九岁的时候，就非要有自己独特的想法了呢？”
“可是我去问过那些老师，他们说父亲九岁都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了。”
“他们骗你的。”
“骗我的？”
“你父亲我是大宋的官家，他们提到官家，自然要说官家小时候就是人中龙凤了，不然他们若说官家小时候不读书，整天只知道玩，这传到我的耳朵里，他们担心自己丢饭碗。”
“那他们都很怕父亲。”
“你不怕吗？”
“我不怕啊，我为什么要怕我的父亲呢？”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你还小，读的书，走的路，都还不够，你所学到的，还过于碎片化，这世间许多事，不是靠一两个临时拼凑的认知，就能看透的。”
“什么是碎片化？”
“就是接受的知识大多是短小的，零散的，也就是书读得不够。”赵宁很耐心地跟他说着，“书读得越少的人，越对一些事情的看法狭隘偏激，而且固执。”
说着说着，父子二人已经到了福宁宫。
下面的人准备了饭菜。
赵瑾很有礼节地对赵宁行礼，吃饭的时候非常规矩，一定要等赵宁先动筷子，他才动。
赵宁颇为惊讶：“瑾儿，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母亲教孩儿的。”
赵宁哑然失笑：“平时吃饭，倒不至于如此。”
“爹爹，那我们到底是否应该征讨日本国呢？”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赵宁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赵瑾便开始用膳，整个过程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等吃完后，他又行了礼。
赵瑾是一个非常懂礼数的人，一板一眼，每一个动作仿佛都有考究。
“父亲，孩儿来找您，其实还有一些不情之请。”
“什么事，直接说。”
“二姐她尚未婚配，父亲是不是应该给她婚配了？”
赵宁差点一口饭噎在喉咙里，他忍不住笑起来：“你二姐都不急，你急个甚？”
哪有弟弟为姐姐的婚嫁操心的？
而且弟弟才九岁。
但赵瑾却很严肃地说道：“二姐一直想出海，孩儿听说南海有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叫李宝，爹爹可以将二姐许配给李宝将军。”
“这件事你爹我只有主张，还有别的事吗？”
“四哥儿一直想跟随岳帅学兵法，孩儿觉得边事若安宁后，趁着岳帅回京之际，可以让岳帅教教四哥儿。”
赵宁顿时好奇了起来：“这话都是谁教你的？”
“都是孩儿自己想的。”
“哦，还有其他的事吗？”
“五哥儿喜欢去格物院，孩儿打算托人去民间找许多能人来。”
赵宁很耐心地听着赵瑾所言。
赵瑾继续说道：“大娘娘一直很想念大哥儿，孩儿给兄长写了信，希望他能早日回京。”
“瑾儿，来，过来坐在爹爹旁边来。”
赵瑾坐过去，脸上带着一些微笑。
“瑾儿，爹爹跟你说，你现在才九岁，爹爹希望你像其他孩童一样，可以无忧无虑地去玩耍，尽情地去享受童年的乐趣，许多事，是该爹爹去操心的。”
“但是孩儿想替爹爹分忧。”
“等你稍微长大一些后，会有机会的。”
“孩儿已经迫不及待。”
“你先回去休息吧，爹爹也乏了。”
“嗯，孩儿告退。”
赵瑾走之后，赵宁宣王怀吉进来。
“你去给慎德妃娘娘传话，让她以后多让赵瑾玩耍，小孩儿不应该管得如此严厉。”
“是，臣这就去。”
赵宁陷入沉思当中，回想起刚才和赵瑾的对话，其实有不少细节。
甚至他都开始怀疑是秦桧故意唆使赵瑾来打探口风。

第1224章 动秦桧？
秦桧最近在私下跳得越来越过分。
而且让赵宁更加恼怒的是，秦桧居然学李林甫，开始在皇宫内遍布眼线，第一时间掌握他这个皇帝的行动和想法。
秦桧以为自己要做李隆基了？
夜幕降临后，汴京城华灯初上，汴河之中的游船也支起了灯光，年轻的男女们在夜游东京。
一切看起来都很舒适，人们正在享受着盛世的安宁。
一个青年人从樊楼前走出来，准备上马车，突然看到一个人，连忙行礼问候：“见过林郎中。”
林一飞转过身，看到了蔡恒，也作了作揖，却没有说话，进了樊楼。
蔡恒上马车后，便急匆匆回去。
“祖翁，我回来了。”
蔡懋正在写字，烛光映照在他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条条轮廓明显的皱纹。
“辽东传来消息，李纲正在查卢清流。”
“卢清流怎么说？”
“他希望我们能介入，保全他。”
蔡懋不说话。
蔡恒继续说道：“他说如果我们不保他，他就在李纲那里把我们招出来。”
“我们？”蔡懋笑起来，他笑得如此和蔼，像一个邻家的老爷爷，“我们能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中呢，他难道跟李纲说，我们要陷害秦桧？”
“孙儿还是有些担心。”
“你不必担心，这件事与我们无关，要查也只能查到秦桧头上。”蔡懋眯着眼睛笑着，“官家让李纲去辽东，自然是有官家的目的的。”
“您是说？”蔡恒愣了愣。
“最近京师里都有哪些风声呢？”
蔡恒说道：“朝堂上下议论得最多的就是东征日本和阴山战线这两件事，还是老生常谈的一些问题，主和和主战。”
蔡懋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两件事，都有一个共同点？”
“共同点？”
“这两件事，都牵涉到边疆可能的谋反，朝野是不是有这种声音？”
蔡恒这才反应过来，他说道：“祖翁说的是，孙儿倒是没有注意这个细节，那这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了秦桧已经完全沉不住气了，说明了秦桧已经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了！”
“祖翁的意思是，这背后是秦桧安排的？”
“除了他，没有别人对辽王有如此大的敌意。”
“那岳飞呢？”蔡恒疑惑道，“岳飞与秦桧无冤无仇，秦桧为何要唆使人造谣岳飞谋反呢？”
“秦桧与金人的一些事你不是清楚吗？”蔡懋继续写着字，淡淡地说着。
“难道秦桧诬告岳飞是因为……”
蔡懋沉默不言，他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秦桧居然与金人达成这样的协定，他不怕官家知道后，他……”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蔡懋依然淡淡说道，“秦桧现在在宫里安插了不少自己的眼线，并且与慎德妃走得越来越近。”
“秦桧越来越放肆，他在宫中安插眼线莫不是要监视官家的一举一动不成！”
“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祖翁，我们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万一秦桧真的诬告了辽王，我们岂不是……”
“沉住气！”蔡懋突然放下手中的笔，他抬起头来，目光中闪烁着精光，“官家先派秦桧去辽东，转身又派李纲去辽东，自然是有他的目的的！我们不要贸然跳出来，要看清楚形势，一旦官家做出一些举动，我们再出来不迟。”
说完后，蔡懋又补充了一句：“行官之道，在于沉稳。”
此时，秦桧也接到了一封信。
“官人，怎么了？”王氏见秦桧皱着眉头，不由得问道。
“卢清流的信。”秦桧递给王氏。
王氏看完后，冷声道：“卢清流他这是何意，他敢威胁我们！”
“李纲现在在辽东查他，他想我们保住他！”
“李纲查他作甚？”王氏不解，“他得罪了李纲？”
秦桧叹了口气，说道：“李纲这个人，不是你得罪了他，他才查你。”
王氏说道：“这件事好办，让人给辽东官员知会一声，下面的人做做手脚，不配合李纲，李纲也就束手无策了！”
“李纲是出了名的执拗！”秦桧说道，“卢清流手中也没有什么把柄，现在当务之急是阻止辽王和韩世忠继续讨伐日本，一旦他们真的在日本立下军功，这朝堂上下不知又有多少要暗投辽王了！还有岳飞！”
“官人放心好了，辽王府的管家已经收了礼，接下来几天，就会有人站出来证明辽王在辽东的时候，有拥兵自立的反意了！”
“岳飞呢？”
“岳飞家里不收礼，但岳飞的心腹王贵的家眷，已经把礼收下了，而且送礼的金国商人，与我们无关，接下来就看王贵怎么解释，看岳飞怎么解释！”
四月初六一大早，高俅就等在了文德殿前。
赵宁看到高俅后，问道：“高太尉今日有何事，怎如此早？”
“确实有一些事。”
“进殿说吧。”
高俅急匆匆跟随进了殿，赵宁屏退左右后，高俅才呈递上一份书信，并且低声说道：“辽东的信。”
赵宁打开一看，好家伙，卢清流的信。
“这信好像被水打湿过？”赵宁问道。
高俅回答道：“那大概可能是他的眼泪吧。”
赵宁不禁莞尔，看完卢清流的信后，他说道：“你让他全力配合李纲调查就是了。”
“他是担心他的小命不保。”
“怎么？他还担心李纲杀了他？”
高俅犹豫了一下，说道：“官家，以李纲的脾气，如果查处什么来，可能真的会把他砍了。”
“那你就派一个可靠的人去辽东，协助李纲查，保住卢清流的小命，给他一颗定心丸。”
“是！”高俅应了一声，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问道，“若是李相公真的在辽东查处什么来了，怎么办？”
“查处什么？”
“卢清流之前说秦桧指使他在辽东做一些买卖，虽然我们还没有实证，但若李纲把这事查出来了，怎么办呢？”
官家，臣之前多次说要搞秦桧，你都让我少管闲事，那现在……
“李相公若是真的能查处一些事，那就按照国法从事就好了！难不成有人贪污、走私，勾结外敌，朕还要偏袒不成？”

第1225章 直击王庭
岳飞大破克烈部的捷报是四月初五傍晚送到赵官家面前的，到了四月初六，东京城的头条开始刊登。
一时间引起极大的轰动。
朝野上下都没有料到，岳飞如此快就又立下了赫赫战功。
但这并不意味着岳飞就受到了所有人的褒奖。
至少四月初六这一天，东京城内就有舆论开始唱反调。
有人大呼道：“这是虚假的战报！岳飞在前线只杀了数百敌人，就敢妄自对朝廷谎称击溃了所有鞑靼，这一定是假的！”
还有人公开在樊楼说道：“哈哈哈，岳飞？又是岳飞！哈哈哈，为什么我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怎么都想笑呢？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们这些人啊，真是愚蠢加无知，一群岳孝子，就继续舔吧！”
“等着公正的发声吧，岳飞去安北都护府才不到一年时间就又大破敌军，这显然不可能，正常人都做不到，真假先不说，他自己就没问题吗！”
“哈哈哈，你们这些人真是好笑，岳飞是神吗！还不让反驳了？证据？抛开事实不谈，岳飞难道一点错都没有吗！”
“……”
捷报的风浪在东京城吹起了涟漪，不仅仅是民间，包括朝堂。
至少，有个别人，已经嗅到了政治风暴的味道。
不过靖康十三年的初夏，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并非此时东京城的舆论和政治，而是在遥远的漠北。
经历了十天的跋涉，岳云的三千骑兵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克烈部的腹地。
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就像巨大的翡翠铺在地上，向远方延伸过去。
低低的层云随风而走，这里与中原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数百年前，强大的回鹘以此为中心，建立了幅员辽阔的汗国。
后来回鹘汗国衰败，克烈人迁徙至此，从此草原群雄争霸。
岳云到此之后，他亲自巡视了一番军队。
经过十来天的跋涉，将士们颇有些疲惫，好在每人有两匹马，不然十天绝对走不到这里。
“我们只有三四天的干粮了。”参军贺忠走过来，小声对岳云说道，“将士们现在有一些情绪。”
“不必担心，这里已经到了克烈人的腹地！”陆游赶紧插上话，他指着前面的草原，颇有几分冷酷，“咱们没粮食了可以去抢敌人的粮食！”
岳云倒是很赞同陆游的说法，他骑着马，快速在军队面前奔跑起来。
“儿郎们，我们已经来到了漠北，来到了鞑靼的王庭，上一次来这里的中原王师，还是数百年前的大唐！”
岳云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将成为本朝开国以来，第一批打到这里的人！”
“我知道你们看看自己手里的干粮，心中很着急！”
“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完全不必担心！”岳云用鞭子指着前面的草原，“前面有牧场，有牛羊，克烈人南下抢我们的粮食，我们来了，也把他们的粮食抢了，诸君今日便可以饱餐一顿！”
众人立刻兴奋起来，刚才还像霜打的茄子，现在个个眼中冒着精光，如同看到肥美羔羊的恶狼。
岳云就在前面发现了第一批克烈人的牧民。
岳云立刻下令冲杀。
克烈牧民对这突如其来的骑兵完全不知所以，纷纷逃窜。
但他们哪里还来得及，宋军突击上去，看到人就杀，不一会儿，牧民全部被干掉。
众人立刻开始分羊吃。
陆游赶紧跑到岳云这里，对岳云说道：“这里距离克烈人的王庭已经不远，我们的行踪很快会被发现，我们必须立刻对王庭动手，不能拖延。”
“但儿郎们现在饿了。”岳云说道。
“召集所有人，让他们就地吃一顿，吃原来的干粮，吃完立刻出发！不可耽误！”陆游很严肃地说道。
贺忠也点了点头，他说道：“赢官人，我觉得陆小官人说得对！”
“好！就按照陆游说的办！”
岳云立刻召集全军，他说道：“这些羊不算什么，在前面的窝鲁朵城，还有更多的牛羊，金银和宝器，如果我们在这里待久了，敌人很快会发现我们，我给诸位一盏茶的时间，吃完干粮喝完水，立刻集结。”
“延误者，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道：“是！”
众人行动非常快。
岳云安排了十几个人，留在原地看着这些牛羊。
随即带着主力部队，快速朝窝鲁朵城赶去。
窝鲁朵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大的营地。
城墙许多地方都已经倒塌，克烈人却没有掌握夯土造成的技术，他们也懒得去修补。
毕竟克烈人是纯游牧民族，不像中原人那样要把财物存在城池里。
此时，忽儿札胡思还在窝鲁朵城内用他的美酒和羊肉招待刚刚从乞颜部过来的使者莫尔图，对宋军的行踪完全不知情。
莫尔图说道：“汗王，我们合不勒大汗刚刚接到情报，说塔塔儿部已经发兵了！”
“哈哈哈，等塔塔儿部到阴山的时候，宋人早已被我大军洗劫一空！”忽儿札胡思大笑道。
忽儿札胡思此时终于彻底想明白了，还好自己动手早，要不然被塔塔儿部抢先，宋人的那些物资可都会被塔塔儿部抢过去。
那样塔塔儿部壮大了，必然会趁机对克烈部发起进攻。
“汗王，合不勒汗的意思是，我乞颜部大军南下，与您的军队一同联合，等收拾完宋军，立刻调头围杀塔塔儿部！”
“围杀塔塔儿部？”说到这里，忽儿札胡思立刻就来了精神，他和塔塔儿部是有血海深仇的。
“合不勒汗出动了多少大军？”
“两万精锐铁骑！”
“现在在何处？”
“俺巴孩的一万大军已经在来窝鲁朵城的路上，他希望和您再联合一支大军一同南下。”
“一同南下？”忽儿札胡思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
莫尔图说道：“此次是围杀塔塔儿部的大好时机，汗王不可错过啊，没有您的亲自指挥，这件事怎么能完成呢？”
“我听说，阴山一带也还有金军驻扎，塔塔儿部是金人的狗腿子，若是……”
“汗王多虑了，宋军都在您的铁蹄下灰飞烟灭，只要我们联合，把金人在那里的势力也一起端了，所有的财物全部抢过来！”
“哈哈哈！说得好！”
正当忽儿札胡思兴奋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隐约传来阵阵声音。

第1226章 犁庭扫穴
“什么声音？”忽儿札胡思脸上露出疑惑，向外面看去。
莫尔图也跟着看过去，他说道：“汗王听错了，没声音。”
“哦……”忽儿札胡思这才定下神来，喝了一口酒，感慨道，“近日睡眠不好。”
“汗王多注意休息。”莫尔图连忙关切地说道。
这时，外面似乎又传来了一阵声音，再次引起了忽儿札胡思的注意。
“来人！来人！”他大声喊道。
外面立刻进来了人。
“外面是什么声音？”
“汗王，我这就去看看！”
“快去！”
那人出去后，很快就回来了，说道：“汗王，是两个牧人的狗打起来了，我们已经劝阻。”
“让他们都安分一些！”忽儿札胡思声色俱厉地说道。
“是！”
莫尔图笑道：“汗王莫要生气，这里是漠北王庭，难不成还是宋军打来了不成！”
忽儿札胡思道：“哈哈哈，宋军此时怕是已经丢了阴山防线！”
忽儿札胡思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阵阵震响。
这个声音已经非常明显，忽儿札胡思和莫尔图神色齐变。
那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是铁蹄的声音！
而且至少上千铁蹄！
“到底怎么回事？”忽儿札胡思站起来快步走出去。
宋军用悍不畏死的冲杀回答了他的问题。
只见三千宋军铁骑如同洪流一样冲向窝鲁朵城。
窝鲁朵城周围的牧民惊慌而逃，但根本逃不了，后面的宋军冲上来，长枪刺穿他们的身体，然后再快速向前面冲去。
克烈人如同韭菜一样被割倒在地上，没有任何还手的机会。
“快！快！敌军来了！”
一些身体强壮的男子朝马厩的方向飞奔，还没有跑到，就被后面冲来的宋军杀死。
那些原本骑在马上，刚刚狩猎回来的克烈人，赶紧弯弓朝宋军射去。
但他们的队伍太零散，弓箭无法形成规模，被一拥而上的宋军砍得人头乱飞。
其中一个四十几岁的老头，显然是去放牧的，发现敌军杀来了，他连忙丢弃牛羊，朝窝鲁朵城跑去。
但他的腿没有战马的快，一个宋军骑兵快速朝他奔来，铁骨朵快速在他的脑袋上掠过，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老头倒在地上，脑浆从脑缝里流出来。
克烈人根本就想不到，会有一支骑兵突然出现在这里。
要知道，塔塔儿部在他们东面数百里，克烈部是有安排专门的营地盯着东面的防线的。
只要塔塔儿部的骑兵一来，很难逃离东部的眼线。
北面的蔑乞儿部一般不会南下。
南面是大片沙漠，沙漠尽头是阴山，阴山以北的地形十分陡峭。
这就导致克烈部都不用防范南面，因为中原王朝的兵力到克烈部，必须越过大漠。
这件事十分艰难，中原人一般不会这么玩。
更何况现在克烈部把战火燃烧到了阴山防线，留在窝鲁朵城的克烈人就更不会想到中原王朝会逆风反杀过来。
整个窝鲁朵城在听到那密集的铁蹄声和四处的惨叫声后，都慌了神。
“汗王，敌人杀来了！”
人们惊慌失措地朝忽儿札胡思的汗王营帐飞奔。
“哪里来的敌人！哪里来的敌人！”忽儿札胡思只感觉头脑一热，瞬间空白，愤怒地喊道。
怎么会突然有敌人来袭？
怎么会！
回过神来，他立刻翻身上了营帐前的战马，拔出刀，指着前面那些人大声喊道：“儿郎们，快上战马！”
那些零散的克烈人慌忙拿起武器，准备反击。
但是他们的反击根本成不了规模，宋军只要一冲过来，立刻就能杀死一大片。
尤其是铁甲骑兵的快速抱团冲锋，能瞬间击碎零散的克烈人。
到处都是乱飞的头颅，草地被鲜血染红，所有的反抗统统被踩了个粉碎！
“汗王，快跑吧！”
前面的几个骑兵跑过来急忙喊道：“敌人来的太快，我们没办法反击了！”
“敌人到底是谁？”
忽儿札胡思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来不及了，汗王，快跑！”
忽儿札胡思慌忙之间只能不甘心地调头逃窜。
但很快宋军就冲狂而来，挡住了忽儿札胡思的去路。
一些护送他的亲卫队企图与宋军作战，却在几个回合被杀掉。
忽儿札胡思只能调头朝其他方向逃窜。
作为克烈部的汗王，忽儿札胡思曾经统率克烈部击败了蔑乞儿部和塔塔儿部联军，将克烈部重新推向了鼎盛。
他是一个有作为的首领，金人对他也十分忌惮。
可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会如此狼狈。
而且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之前还沉浸在洗劫阴山的喜悦中，转眼王庭就被人端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死了多少克烈人，地上到处是死尸，夕阳有一半已经沉入地平线，突杀终于结束。
“报！赢官人，我们抓到了酋首！”贺忠急匆匆跑过来说道。
岳云将长枪插在地上，大声道：“带上来！”
忽儿札胡思被带上来，还有被派到窝鲁朵城的莫尔图。
莫尔图感觉自己运气真的是背到了家，来出个差，居然遇到了这种事！
莫尔图：草踏马的！
忽儿札胡思完全失去了之前的王者之风，他狼狈地问道：“你们到底是何人？”
“告诉他，我们是何人？”岳云看着阿剌忽失。
阿剌忽失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忽儿札胡思，他用突厥语说道：“汗王，初次见面，没想到是在这里。”
“你是何人？”
“我是汪古部的阿剌忽失，去年咱们还通过信，您忘了？”
“你……”忽儿札胡思大吃一惊。
汪古部之前与克烈部确实有往来，汪古部活动在阴山一带，背靠着肥沃的阴山，和漠北最南面的克烈部的贸易十分频繁。
“汗王，没想到您也有今天啊！”阿剌忽失开心地笑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你们到底是何人？”
阿剌忽失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您派您的军队去打人家的地盘，人家的兵马杀上门来了，您却不知道人家是何人？”

第1227章 被吓破胆的乞颜部
“宋军怎么会到这里来？”忽儿札胡思震惊道。
“还不是你自己作死，派人去惹了天朝！”阿剌忽失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掩饰不住了。
“你们长途跋涉到这里来，是疲惫之师，我克烈部在周围还有大军囤积，眼下必然已经发现你们的行踪，现在把我放了，立刻赔罪道歉，还来得及。”
阿剌忽失立刻把忽儿札胡思的话翻译了一遍，他对岳云说道：“此獠不但不投降，还威胁我们，他说周围还有很多兵马，让我们立刻投降，否则把我们全部杀掉！”
“到现在还不老实，要不直接砍了吧。”陆游说道。
“砍了！”岳云下令道。
却见几个宋军将忽儿札胡思拖到一边，忽儿札胡思立刻就猜到宋军要如何处置自己，马上就怂了，他赶紧喊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们说。”
岳云问道：“他说什么？”
阿剌忽失说道：“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
“带回来。”
忽儿札胡思重新被带了回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全身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干净了，眼神迷茫。
岳云冷声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天朝使者饶命，我也是被乞颜部的人蛊惑的，才鬼迷心窍！”忽儿札胡思立刻就服软了。
并且他好像想起来，指着一边的莫尔图大声喊道：“他就是乞颜部的使者，他白天还跟我说，乞颜部也要一起南下，就是他们怂恿的我！”
莫尔图被当场指控，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他赶紧跪在地上说道：“我只是奉命行事，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是我部首领受到金人的唆使，才做出如此错误的决定的！”
阿剌忽失老老实实翻译了一遍，陆游对岳云说道：“这些人最好都带回去，甚至送到汴京去，眼下宋金议和，金人却在背后做这等不要脸的勾当，最好让朝堂上下都知道。”
岳云点了点头，说道：“将这些人都是羁押起来。”
夜幕降临之后，宋军支起火堆，开始烤全羊！
第二天一大早，岳云部收拾了一番，顺便再核实了昨天的功绩，便一把火将窝鲁朵城烧了个干净，再俘虏了克烈部的首领、贵族和平民共三千四百六十五人，牛羊七千多只，浩浩荡荡南下。
此战一战击溃克烈部，使得漠北南面的一个强大部族失去了王庭，就此衰败下去。
四月初八，从云内州的乌延蒲卢浑手中发到燕京的信，放在了完颜希尹的桌案上。
完颜希尹的脸色阴沉得有些吓人。
“那群草原鞑靼以前不是很能跑的吗！”完颜希尹发出了和乌延蒲卢浑一样的愤怒的疑惑和不解。
金军多次与草原人交手，草原各部打不赢就跑，一跑就跑得没影。
跑得没影之后，休息几天，又快速跑回来。
金人被草原部族这种战术拖得疲惫不堪。
怎么到了宋军这里，这群狗日的一战就能丢掉数万人呢？
完颜希尹不敢耽搁，他立刻给兀术写信，禀告此事。
“岳飞这次又立了大功！”写完信，完颜希尹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意味着，赵官家对他更加倚重，“秦桧到底能不能行了！”
韩铎说道：“希尹相公，下官倒是觉得，岳飞现在有些功高盖主了，越是如此，秦桧下手反而越容易，就看他何时下手，会不会为了跟我们的利益交换冒这个险。”
“秦桧对宋国宰相之位垂涎三尺，我们可以给他带来更多的财富和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完颜希尹所谓的机会，其实是大宋官员私底下与金国贸易的名单。
只要秦桧能兑现承诺，完颜希尹是可以把名单给秦桧的。
掌握了名单，秦桧可以抓住许多条线，不仅仅能获得财富，还能获得更多人的支持。
对秦桧来说，有绝对的好处。
完颜希尹叹了口气，说道：“再写一封信给秦桧，让他必须在今年对岳飞下手，岳飞不走，草原那些人想突破阴山防线，无疑是痴人说梦话！”
四月初九，阴山一带的克烈人最后的反抗被粉碎，此次克烈人南下彻底宣告失败。
克烈人来得快，败得更快。
到了四月初十的时候，俺巴孩统率了八千乞颜部的骑兵，兴致勃勃抵达了窝鲁朵城。
但摆在他眼前的，却是一片废墟。
还有一堆已经发臭的脑袋。
这让俺巴孩彻底傻眼了。
一个多月前，他来这里跟忽儿札胡思喝茶的时候，一切都很美好。
为何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
“报！我们在前面石头发现一些字，好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俺巴孩赶紧过去看，那些是他不认识的汉字。
“这些是什么字？”
“这些好像是中原人的字。”
“谁能读懂这些字？”
“胡巴好像跟中原人做过生意，他能读懂一些。”
“把他叫来！”
一个晒得黝黑的男子走过来。
“胡巴，这些字写的什么？”
胡巴瞅了两眼，说道：“什么康十三年四月，神卫军第三军指挥什么岳云，统什么三千精什么，击破鞑什么，杀敌六千，再俘什么鞑什么酋什么，贵族和平民共三千四百六十五人，牛羊七千多只，王师大捷，炎宋天威震慑寰宇……”
“什么意思？”
“是宋军！”
“宋军！”俺巴孩大受震撼，“这不可能，中原人怎么可能杀到这里来！”
周围一阵沉默。
克烈部王庭覆没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不承认也没有办法了。
“我们还南下吗？”
这个问题瞬间敲击了俺巴孩的灵魂，他随即反应过来，说道：“速速派人赶回王庭通报合不勒汗此事，令所有大军速速撤回！赶紧去！快！”
“是！是！”
俺巴孩捏了一把冷汗，他不知道阴山战场到底怎么样了。
但是从窝鲁朵城的情况来推断，克烈人在阴山战场恐怕……
俺巴孩又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是克烈部先行动的！
俺巴孩忽然又想起塔塔儿部好像也南下了，不知道塔塔儿部会如何？

第1228章 大宋朝的水泥路
四月十五日，一个初夏美好的清晨，赵宁用完早膳，就召来了赵鼎和张浚。
“臣见过官家。”
“走，去格物院，朕今天让两位看看格物院最新发明的新奇之物。”
“不知是何物呢？”张浚问道。
“到了就知道了。”
很快，君臣一行人到了格物院。
陈规正在门口等待着圣驾。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了，朕要的物什呢？”
“在里面。”陈规说道。
“走，去看看。”
陈规带着赵宁等人走到后院，后院有好一些人。
“官家，这边请。”
赵宁跟着陈规一路走过去，在前面的校场上，有一个正方体的柱子，不算高，差不多半米，深灰色。
“官家，您要的物什在此。”
赵鼎和张浚面面相觑，不知眼前此物是什么，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竟然让赵官家一大早带着东府和西府两位大佬前来参观。
陈规呈递上一把锤子，赵宁拿过来，一锤子朝那正方体的柱子敲过去。
砰的一声，上面出现了浅浅的碎痕。
“官家……”
赵鼎大吃一惊，却见赵宁再一锤子下去，浅坑变深了一些，碎痕也多了。
不顾赵鼎和张浚的劝阻，赵宁连续锤了好几下，才将正方体的柱子锤碎了一小块。
赵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似乎非常满意，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说道：“大相公，张相公，你们看看。”
“官家，这是？”
“陈卿，你来说说。”
陈规说道：“两位相公，此物名为水泥。”
“水泥？”
接下来，陈规便开始详细介绍了。
听完后，张浚讶然道：“这不就是砌砖用的石灰砂浆吗？”
石灰砂浆是宋代开始使用的，不过还不算普及，毕竟这个年代，还有许多城墙都是夯土。
“比石灰砂浆要结实，并且此物还可以铺在地面，形成平整的道路。”
“铺路！”张浚震惊地弯下腰，仔仔细细看起这水泥来。
赵鼎也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像是被刷新了，他激动地问道：“此物的制作费用是多少？”
“以目前来看，制作费用很高，铺一里的路，要花费500贯！”
“这……”赵鼎摇了摇头，“这太贵了。”
一里的路500贯，从东京到长安有1200里，就要60万贯，6亿文钱。
东京城一个普通的文员一个月两贯的收入，一里路是他们250个月的收入。
难怪赵鼎要说贵。
这简直是在铺钱。
“此物是如何制作而成，竟这般昂贵？”张浚好奇地问道。
“石灰石、黏土和铁矿。”陈规用很简单的语言说道，“将石灰石和黏土一起磨成生料，接下来把生料煅烧至部分或全部熔融，称为熟料，最后把熟料和铁粉或铁矿渣同磨就得到水泥了。”
“如此简单？”赵鼎惊讶道。
“确实简单，不过此法却是我们花费了两年时间才形成的。”陈规感慨道，“起初是官家要求我们制造一种坚固的泥土，可以铺路，他提到了石灰石，于是我们就开始尝试。”
赵宁停下来不由得点头。
陈规的制作方法和21世纪的固然不同，可以说比较原始，质量肯定没法和21世纪相比，但放在这个时代，绝对够用了。
方法看起来简单，但从无到有，是最难的。
在不确定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这种水泥的情况下，格物院的探索就是不断增加各种东西去和石灰石一起融合。
直到增加到极其复杂，最后再慢慢地削减，调整。
“如果是这样，制造费用不应该如此昂贵。”赵鼎好奇道。
“主要是目前市面上的原材料不多，仅仅是收集原材料的人工以及零散的运输费用就不少，而且在煅烧的时候需要大量的煤炭，煤炭价格极其昂贵。”
“如此说来，只要将石灰石、黏土和铁矿的数量增多，形成有条不紊的稳定供应，制作费用就能降下来？”
“可以。”陈规说道，“如果将煤炭的数量也提升，费用还会进一步下降。”
“降到多少？”
“算上人工，每里的总费用大约在100贯，这是最低的了。”
“若是如此，从东京到长安的1200里的路，所花费在12万贯以上。”赵鼎说道。
赵宁说道：“道路复杂，应该会花费至少20万贯以上，如果是分包民间私营商社，可能要到25万贯。”
“但是花费25万贯，修建一条平整的路到长安，所得的收益，一定是远远超过25万贯的。”
“如此看来，这是一件百利无害的事？”
赵宁说道：“不仅仅百利无害，若是能大量制造水泥，将大宋的每一个州府之间都铺上，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赵鼎和张浚一时间神色愕然。
若是真的都铺上那么多这样的路，整个大宋的商业将被彻底盘活起来。
运输费用大大降低，商品大大流通。
“需要大量的煤炭。”陈规苦笑道，“还需要大量的铁矿，更需要更多的钱。”
“朕听闻，河东路就有不少煤矿，可以派人去河东路多多发掘。”
“臣几个月前也听说河东路一些官员提到过。”赵鼎说道，“不过数量恐怕没有那么多，不足以支撑。”
“那就再挖深一些。”赵宁强调道，“挖深一些再看看。”
赵鼎点了点头，说道：“臣去安排试试。”
“陈卿。”
“臣在。”
“水泥一事，先铺起来，从东京往邯郸铺一条。”
“官家，现在就行动，会不会泄密？”
赵宁笑道：“水泥路的建设，是需要越多人参与越好，还怕别人不知道？”
陈规说道：“臣是指被金人的细作窃取。”
“元则多虑了。”赵鼎说道，“水泥路一旦开始铺，金人细作想要知道是很简单的，没必要防备，水泥路的铺设不在于你的配方，而在于原料的大规模开采，原料数量大增，制作费用就会下降，这是一件需要多方配合的大事，不是掌握了配方，就能怎样的。”
“大相公说的是，是下官多虑了。”
“分头行动吧，陈卿亲自督促第一条水泥路的建设，贵一些无所谓，只有现在行动起来，朝廷找民间大量采购原料，民间才会有更多人愿意去开采那些原料，进一步形成产业，朝廷若是不行动，没有利润可图，民间自然不会有所动作。”
“官家说得是。”

第1229章 秦桧煽风点火
众人正在商议之间，高俅提着衣裙，小步快跑到附近。
赵宁转身看了一眼高俅，招呼他过来。
高俅这才过来。
“什么事？”
“官家，日本送来了捷报，韩帅已经击溃日本石见国所有武装反抗，夺得了银山的控制权。”
高俅将捷报呈递过去。
张浚、赵鼎和陈规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
“好啊！还得是韩良臣出马，这么快就拿下来了，没有辜负朕对他的期望！”
张浚说道：“官家，这件事恐怕要在日本国内和东京城内引起极大的反响了。”
赵鼎点了点头，他显然是赞成张浚的说法的，他说道：“毕竟我朝与日本现在有贸易，张俊从杭州发来的奏札，也侧面说明，杭州府有许多人是反对与日本开战的，东京城内自不必说。”
“这是国家大事，岂能因为一些人反对，就乱了阵脚，是日本先欺骗朕在先！”
“臣觉得先看日本国主如何说，听闻日本多山，除了有金银，实乃贫瘠之地。”赵鼎说道，“目前来看，石见国对我们用处最大。”
“不，还有佐渡金山。”赵宁目光变得狂热起来，“朕早就听闻佐渡国还有许多金山，只要日本国主能将这两个地方割让给大宋，朕可以和他们停战，但若他非要继续增兵，朝廷也当随时做好增兵的准备！给韩世忠传令，若是日本不从，直接发兵日本国京都！灭了小日……小日子过得不错的日本！”
“是！”
从格物院回文德殿的时候，赵宁发现秦桧正等在文德殿外。
“臣参见陛下。”
“进去说。”
秦桧跟着赵官家进了文德殿。
“找朕何事？”
“陛下，这是这两年从两广路、福建路和浙江路移民南下南海的人丁详情。”
秦桧将一份奏札呈递上来。
赵宁打开看完，略有些惊讶：“这么多人？”
“两年之内，官方登记在册的就有两百多万人南下，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体量。”秦桧用凝重的语气说道。
“此话怎讲？”
“南海距离京师实在太远，大量人口迁移到南海，那里商业兴旺，长此下去，日后南海必然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这股势力私下筹备兵力，久而久之，脱离朝廷的控制，甚至可能垄断海上丝路，这对朝廷不利。”
赵宁陷入沉思。
他其实早就在想这些问题。
这个问题随着大宋疆域扩大，日渐突出。
实际上无论是南海，还是日本，或者日后的西域，都面临着这个问题。
以大宋目前的生产力，根本不可能对更加遥远的疆域进行有力的掌控。
例如现在对安南的管理，其实是羁縻，对于南海的管理，也是羁縻。
所谓的羁縻，就类似于地方自治，朝廷派重要的官员到地方去驻扎。
“卿有何良策呢？”
“臣觉得，应该施行分封了。”
“分封？”
“是的。”
“如何分封？”
“目前南海最远，最难管理，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皇族成员前往，让南海与朝廷的联络快速紧密起来。”
“那你说派谁去合适呢？”赵宁故意问道。
“陛下圣明，所思所想远非臣能及，臣愚钝，不敢妄言。”
“你给朕抛了个问题出来，故意让朕为难，却不帮朕提解决的方法？”
秦桧被赵官家这个说法吓得心头一颤，立刻说道：“臣愚钝，诸位皇子中，恐怕只有辽王的年岁，能够担起大任。”
“辽王在日本，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他。”
“那就从一切亲王和郡王中选取人选。”
“你这话是认真的？”赵宁平静地问道。
“臣实在愚钝，眼下最合适的就只有辽王了。”
对于赵宁来说，是不可能把宋徽宗赵佶剩余的那些儿子派到南海的。
南海的战略位置，对于赵宁来说，甚至高于西域。
秦桧提的问题切中要害，南海的确要把控在朝廷手中。
至少需要朝廷和南海建立起利益共同体，确保海上丝路能够一直与中原长期保持高密度地联系。
这关乎到数百年之后的全球化战略。
作为21世纪的穿越者，赵宁要做的远远不是解决眼前的问题，而是为后世计长远，长远到以后千年的格局。
否则，以儒家那顽固的意识形态，在他赵宁百年之后，必然会死灰复燃。
人蠢起来，是完全不自知的。
眼下缓解了金国的压力，威慑了草原，他要开始布更大的局了。
“还有别的事吗？”赵宁问道。
他现在不太想跟秦桧单独详聊这件事。
赵宁面临的分封或者储君继承人的局面，可以说比历朝历代皇帝面临的局面都要复杂。
首先，他现在推行了许多之前没有的新政。
储君继承者牵涉到新政的持续，就目前来看，赵谌还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其他几位皇子年龄还小。
再说分封一事。
因为之前改革，是得罪了很多皇族内部的利益既得者的，几乎很难让赵佶剩下的儿子们去南海把持如此重要的商业要冲。
否则很快将会与中土形成割裂。
但也几乎很难以非血亲的大臣去南海坐镇。
因为血统论在这个年代，是各方都还相信的规则。
如果是一个非赵氏的过去，只要他赵宁一死，那边立刻宣布自立建国，这几乎是不用怀疑的。
如果是赵氏皇族过去，至少需要几代人淡化，才会出现自立。
几代人坐镇南海，加强中原与南海的纽带，足以给生产力再次提升腾出充足的时间来。
“倒是杭州的官员呈递了一些奏札，说杭州对目前朝廷东征日本的反对声很大，臣去询问过各级官员，不仅仅杭州对东征日本反对声音很大，不少官员也是。”
“哦，这是为何呢？”
“臣听闻当年始皇遣徐福东渡求取仙药，徐福其实并未去往仙山，而是到了日本，在日本开宗立派，眼下大军抵达日本，各路官员是担心军中有野心之人，持朝廷兵马，而另立他意。”
“何为另立他意？”
“便是拥兵自立而谋反。”

第1230章 查秦桧
“你说辽王拥兵自立谋反？”
“臣也是为陛下担忧。”
“那你的意思是，将辽王召集回来，事情就摆平了？”
“至少可以消除这个意外。”
“那刚才你提到的南海分封呢，辽王既然谋反，朕封别的皇子去南海，岂不是也会谋反？”
“这……”
“按照你的想法，最好所有的皇子都不要分封了，朕干脆将南海的兵力也撤回来，交州重新扔出去，高丽也让他们拿走，是不是天下就太平了？”
明显感受到了赵官家语气中的怒意，秦桧立刻跪在了地上，卑微地说道：“陛下息怒，臣惶恐，臣身为臣子，只是在为陛下忧虑一些事，为陛下分忧解难，若是臣哪里有冒犯天威，请陛下降罪于臣，臣绝无怨言。”
赵宁微微舒展了眉头的怒意后，恢复语气，说道：“起来吧，你对朕的忠心，朕一直是知道的。”
其实秦桧提的这些问题本身没错，是臣子对皇帝应该提的。
臣子如果事事都迎合上意，反倒有问题。
但真正让赵宁恼怒的是，秦桧这当中的私心越来越重。
前些时日赵瑾的那些话，背后会不会有秦桧在唆使？
秦桧现在已经急切到要在宫中遍布眼线来掌握他这个皇帝的一言一行了。
秦桧却不起身，而是用颇有些悲凉的语气说道：“陛下，臣对国朝忠心耿耿！臣为了大宋，愿意粉身碎骨！即便陛下不愿意听，臣也要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行了，起来吧，朕知道你也是一片苦心，朕不怪你了。”
秦桧这才颤颤巍巍起身。
“前方刚传来捷报，韩世忠已经攻下日本石见国，朕会让钱喻清安排人去日本采集银矿。”
“陛下圣明。”
听到这里，秦桧心中大感震惊。
韩世忠东征居然如此顺利！
“你先下去吧。”
“臣……臣告退。”
秦桧刚出文德殿，便看到谏官李擢急匆匆到了文德殿门口。
“秦相公。”
秦桧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离去。
但他心中已经开始期待。
“官家，李擢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
李擢急匆匆进去，神色有些慌张地说道：“臣参见陛下。”
“何事慌张？”
“陛下，臣这里有一份下面的人呈递上来的弹劾奏札，是弹劾神武军都统王贵的奏札，说他的家人收受了金人的贿赂，王贵私下与金人暗通款曲。”
赵宁心头一动，拿过来快速看完，虽然神色未变，但心中却已经起了波澜。
“是谁检举的？”
“是谏院的李束。”
“他是怎么知道的？”
“是有人匿名检举，谏院立刻派人去王贵家中审查过，确有此事！”
王贵私通金人？
赵宁不相信。
他来回走动了几转，但他又不敢确定。
王贵不是岳飞，他在历史上本身就有黑料，他的能力没话说，但是他的品行……
“这件事还有谁知晓？”
“臣也不知道还有哪些人知晓。”
捂着？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明显是有人搞事情，绝不仅仅只是谏院知晓。
果然，这时王怀吉在殿外说道：“官家，杨军督求见。”
“宣。”
杨沂中快速走进来：“臣参见陛下。”
“何事？”
“陛下，有人检举神武军都统王贵私通金人。”
赵宁看完杨沂中的奏札后，只说了一个字：“查！”
四月十五日傍晚，郑喜在辽东都里城下了船，迎接他的是都里知县刘叔铭。
刘叔铭脸上的笑容都笑开了花，他知道眼前的郑喜不是一般人，皇城司的人，高太尉跟前的人，就算才一个小小的八品，那也比自己这个七品知县要大得多。
“郑官人，这边请。”
“刘知县客气了，下官只是前来处理一些公事，还劳烦刘知县亲自来迎接，实在过意不去。”
“郑官人折煞我也，郑官人是高太尉跟前红人，这大宋朝谁不知晓，而且郑官人年纪轻轻，才华横溢，我等都自愧不如啊！”
“过奖过奖。”
“请！”
“请！”
刘叔铭将郑喜带到上次秦桧来的酒楼，又叫上了本地最贵的几个姑娘。
酒过三巡后，两个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站不稳，就往郑喜身上靠。
郑喜鼻尖香味扑鼻，体内瞬间一团团火焰腾起来。
他推了推那两个姑娘，只感觉对方的身体像水一样柔软。
“奴家早就听闻郑官人大名，心中一直仰慕。”
那香气如兰，吹得郑喜心神荡漾。
“听说郑官人年纪轻轻就成了高太尉最信任的人，可真是我大宋不可多见的青年才俊啊！”
这些女子实在懂得年轻人的心思。
年轻人是最爱听好听的话的，尤其是年轻的男人，最爱听漂亮的女人夸赞他们有才能，事业成功。
若是女人用满眼崇拜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男人，再用那种格外温柔的语气，夸赞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恐怕能瞬间飘上天。
其中一个女子修长如玉般的双臂搂在郑喜的脖子间，精致可人的脸蛋靠在他的肩膀上，用娇嫩欲滴的声音说道：“郑官人跟我们说说您在东京的威风事嘛。”
郑喜这个除了家里老婆，几乎不出去跟别的女人混的老实人，立刻感觉全身都酥麻了。
他甚至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勉强笑道：“我在东京没什么威风事，就在高太尉那里打打杂。”
如果不是高俅平时一直跟他强调，一定不要见到漂亮女人就想上，他估计已经把持不住了。
对于皇城司的探案们来说，在执行公务的时候，是有严格要求的。
他们的训练非常严格，绝不会中美人计。
除了高俅本俅。
“来嘛，郑官人。”
另一个姑娘的脸就直接贴在了郑喜的脸上，如同白玉一样光滑。
郑喜只感觉自己仿佛要将这两个姑娘搂在怀中，融进身体里一样。
可是他还是强行忍住了，他神色平静的说道：“本官是来办理公务的。”
“奴家也可以是公务的一部分嘛。”
“就是就是，奴家也是。”

第1231章 碟中谍
香甜美嫩的妹子就在面前，郑喜头一次感觉原来出差公干的难度这么大。
当官之难，难在克己。
郑喜忽然站起来，甩下一句“我今晚还有正事”，便带着人夺门而去。
留下了两个如花似玉般的女子坐在那里一阵错愕。
刘叔铭心中诧异：美人计居然对郑喜没用？
这不合理！
郑喜这个年龄，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一天不播个种不是应该全身难受的吗？
更别说看到两个如花似玉的妹子。
更应该立刻陷入进去，一夜不睡，折腾到天明才对！
可是他跑了！
刘叔铭看着都里城其他的官员，苦笑道：“郑官人公务繁忙，我们就不要打扰了。”
众人也不知该说什么。
第二日一大早，郑喜带着人到了都护府衙门。
安东都护府衙门原本在复州，自李纲抵达辽东后，便迁到了都里城，倒是经略帅府放在复州。
不多时，都护府判官张刍走出来，对郑喜说道：“李相公在处理公务，由我来带你们去见卢清流。”
“有劳了。”
张刍表面对郑喜恭恭敬敬，但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昨晚的事情，他已经听说了。
听说这位京师来的钦差，连女人都不敢碰，据说当时是非常恐慌害羞地逃离了现场。
今日一见，这才知道对方原来才不过二十岁出头而已，是个愣头青。
“郑官人，刚来都里城，何不好好休息休息。”张刍微笑地说道，“这都里城虽然比不上汴京，但毕竟是宋金贸易最频繁的地方，可是有很多漂亮女人的。”
“不必了，公事紧迫。”
“诶，男人嘛。”张刍露出那种男人都懂的笑容，“不要委屈了自己。”
“张判官真的是李相公派出来协助我们办公的？”郑喜直言不讳地问道。
张刍愣了一下，尴尬地笑道：“自然是，这里是我们之前审问卢清流的所有的文书副本。”
“那就请吧。”
张刍脸上依然还挂着笑容，但眼角却已经掠过一丝不快。
像张刍这种地方中层官员，在地方是非常吃得开的。
他们能利用手段快速在地方笼络出自己的派系，形成稳定的执政链条。
并不掌握人事权的封疆大吏，反而对他们多有依赖。
政策能否真正执行下去，不是看李纲手里的权力有多大，而是看中下层官员愿不愿意全心全意推行。
官场有一句老话：信息即执行权。
卢清流暂时被关押在家中，只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
他这个在辽东混得风生水起的商人，其实是有官方背景的，他本人并无官职，但哪怕是都里城随便一个小小的吏员都知道，他的身份不一般。
像他这种人就算要被审问，在正式定罪之前，没有人敢得罪他。
郑喜跟着张刍一路走进去，走到后院的时候，看见卢清流正坐在那里看书。
他发现来人了，立刻站起来，小步快跑过来，恭恭敬敬说道：“草民参见各位上官。”
卢清流瞥了一眼郑喜，再看郑喜以及郑喜身后这些人的打扮，立刻就认出这些是皇城司的人。
看来自己写给赵官家的信起作用了，不知道赵官家有没有发现自己在信上留下的眼泪？
张刍说道：“卢清流，这位是京师过来的郑官人，他会问你一些话，你可要如实作答。”
“草民参观郑官人！郑官人有什么话，但且问便是。”
郑喜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张刍，说道：“劳烦张判官暂且退下。”
张刍笑道：“郑官人，本官是都护府的官员，是李相公专程派来协助您的。”
“不用劳烦张判官了，皇城司审问人犯的时候，其他人不得在场。”郑喜双目平静地看着张刍。
张刍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但还是勉强笑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张刍带着人转身离去。
等出了这宅子，一边的文员说道：“张判官，那些人也太不将您放在眼里了。”
“呵呵，年轻人，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这都里城是京师不成！”张刍的脸色阴沉下来，眼中满是怨恨，“他能在都里审问出半个字，算我输！”
此时，一边的人帮郑喜搬来一把椅子，郑喜坐下来。
此时的郑喜，和昨天在酒楼里跟刘叔铭喝酒的郑喜，似乎判若两人了。
卢清流脸上还挂着谄媚的笑容，但是郑喜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威严。
这让卢清流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卢清流心头一缩，连忙乖乖地站在了那里，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郑喜开始仔细地阅读那些文书，他说道：“龙卫军第一军第三营副参军朱建呈，你认识？”
“我……我不认识。”卢清流立刻说道。
当时秦桧来都里城的时候，要抓韩世忠的把柄，就是卢清流给的。
这个朱建呈和金人私下做买卖，卢清流一清二楚，他怎么会不认识。
不过这件事明面上却是都里城知县刘叔铭上奏的，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私底下是卢清流配合秦桧玩的这么一出。
当然，卢清流还是把一些事告知给高俅了，也秘密透露了一些给蔡懋。
“卢清流，你这样不配合我们，我们很难办啊。”郑喜冷笑地说道，“本官来之前，是高太尉再三叮嘱的，知道吗？”
卢清流却不立刻上当，郑喜虽然是皇城司的人，可卢清流这个老狐狸不是一般人。
他只信高俅，很多事他只跟高俅说。
他不知道郑喜会不会是秦桧安插的人，这谁说得准呢？
万一这个郑喜是秦桧的人，自己一不留神把这些事都抖出来，秦桧能饶得了自己？
秦桧要杀自己，恐怕连赵官家都没办法确保自己一定安全。
这种事，得谨慎了又谨慎。
“郑官人，我真的不认识。”
“你写给高太尉的信，我都看了，你说你不认识？”
“我……这……”
郑喜摆了摆手，其他人都下去了，在四周站好，哪怕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第1232章 借刀杀人
郑喜将一封信取出来，递给卢清流。
卢清流看完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一般，他是高太尉的心腹。
不然高俅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信交给这个人。
这封信准确地来说，不是写给高俅的，而是写给赵官家的。
卢清流有一百个理由相信赵官家一定看过这封信，也就是说，这个人也是赵官家默认的心腹。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卢清流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对待郑喜的态度完全不同了。
像卢清流这种能从赵宁手中活下来，又在秦桧、蔡懋和高俅三个人手中来回运作的人，其老奸巨猾的程度，绝非一般人能比的。
“现在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郑喜脸色平静地说道，他的目光就像秋湖的湖面，柔和而干净，但越是这样，越让卢清流感觉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郑官人想知道什么呢？”
“李纲为什么查你？”
卢清流叹了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带着三分无奈，三分痛苦，三分的凄凉，还有一分的孤独。
“这件事恐怕说起来很复杂。”
“无妨，你慢慢说。”
卢清流很认真地说道：“李纲查我，重点是为了了解我在辽东的走私。”
郑喜不说话，卢清流继续说道：“李纲认为我私通金人，给金人传递情报，但您是知道的，我是高太尉安插在辽东的人，我是心向朝廷的，我以前的确做了走私的买卖，但其实都是为了打探敌情。”
“李纲是怎么知道的？”郑喜看着卢清流，眼睛一眨不眨，“李纲以前根本没有在辽东待过，他一来就开始查你，为什么？”
“可能是朱建呈把草民招供出来的。”
“不，他的口供皇城司有看过，是赵官家让人将关于你的口供删掉的，朱建呈一事，不会牵涉到你，李纲没有理由知晓。”
“可是安东都护府在审问我的时候，多次提到朱建呈。”
“你的意思是，李纲查你，认为你与朱建呈有关？“
“否则安东都护府不会多次提到朱建呈。”
“不可能，我再次告诉你，朱建呈的第一首口供，是军督使杨沂中亲自呈递给赵官家的，高太尉亲耳听到赵官家命令军督府重新制定一份口供，将你从第一首口供书中抹除掉了，那份第一首口供保存在皇家藏书阁内，没有人能进去。”
卢清流说道：“郑官人，您手中这些安东都护府对草民的审问书中多次提到朱建呈，草民怎么会骗您呢？”
“草民确实与朱建呈有一些往来，其实是草民当初在与金人做买卖的时候，朱建呈找到草民，他威胁草民，草民担心暴露，才配合他，后来秦桧来辽东，要找韩世忠的把柄，草民才将朱建呈说出来，这些草民在给高太尉的信中都有提到。”
“你是向秦桧检举的朱建呈，外面所有人只知道是刘叔铭弹劾的朱建呈，而不知道是你，李纲没有怀疑你的理由。”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草民猜想了很久也没猜出答案。”
“难不成是秦桧让李纲来查的你？”郑喜问道，“借刀杀人？”
“没必要，草民手中没有对秦桧不利的任何证据。”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保住你。”郑喜突然说道，“高太尉一定不会出卖你，否则本官不会来此。”
“草民怎敢怀疑高太尉。”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没有对本官说？”郑喜目光明亮，那干净的眼神仿佛能透析人心一样。
“没有，草民绝对没有其他的事，草民能说的都说了。”
“李纲是什么人，他来辽东怎会突然针对你？”
“可能是许多人都道听途说我在走私。”
“那他怎会一口咬定你与朱建呈有关？”
“我……”
“你要是不说，这次本官就保不住你了，本官只能回京师复命，你想想，现在李纲还在继续查，如果他把这件事闹大，秦桧会不会担心你手里掌握了一些对他不利的证据，然后趁机帮李纲一把，干掉你？”
卢清流吓得全身一个哆嗦。
卢清流这才知道为什么高俅会派这个年轻人来。
这个年轻人第一眼看起来好像有些木讷的样子，甚至有些老土。
但跟他交流几句后，就会震惊的发现，他的思维极其缜密，而且心细如尘。
“其实我还给一个人写过信说了当时的情况。”卢清流额头冒冷汗，他终于决定说了。
“什么人？”
“蔡懋蔡相公。”
郑喜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卢清流这里居然还牵涉到蔡懋？
“你跟他说了秦桧指使你检举朱建呈？”
“是的，跟高太尉说的，我基本跟他也说了。”
“为何？”
“蔡懋给的好处不少。”
蔡懋作为和秦桧一个级别的执政，想要给卢清流好处，只需要一句话。
“蔡懋为何选择你？”
“他早就在找秦桧的把柄，刚好我帮助秦桧的夫人在辽东走私，因为偷税，被安东都护府的户曹张忠盯上，是蔡懋帮我摆平的，从那时候，他的人就联络上了我。”
“他愿意帮你摆平，是因为他知道你有价值，他想找秦桧的把柄，说明他知道你这里可能有秦桧的把柄，他是怎么知道的？”
卢清流尴尬地笑了笑，这些事他再勉强加息，看来是瞒不过郑喜的。
卢清流说道：“是草民主动结识蔡执政的。”
“你为何要主动结识？”
“还是想多拿一些，而且也好有个保障。”
“你是担心到时候检举了秦桧，高太尉翻脸不认人，蔡懋能保全你？”
“官人见谅啊，我这种人，得多留几个后手。”
“那现在看来，是蔡懋出卖了你？”
“只有这个可能了。”卢清流肠子都悔青了，他本以为多找几棵大树，能多个靠山。
现在才知道，这哪里是靠山！
这是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倒是高太尉更重情重义一些，还知道在关键时刻派人过来保全自己。
“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蔡懋为何要出卖你？”
“为了借刀杀人。”卢清流叹了口气。
“杀你？”
“杀秦桧。”

第1233章 局中局
“蔡懋认为你手里有能杀死秦桧的证据？”
“他可能是这样认为的，但实际上草民手里没有，秦桧的夫人王氏在辽东做买卖，也是通过层层手段，把自己完全隐藏了起来。”
卢清流的眼神有些惆怅。
这一次是真的惆怅，不是演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在几大势力之间吃得开，其实人家在最上面，随时抬手就能碾死他这只蝼蚁。
“秦桧夫妇在北方的利益商线布局错综复杂，再结合秦桧本身在朝中树大根深，要查他太难了，就算有人能查到，只要弄不死秦桧，必然惨遭报复。”
郑喜陷入沉思中。
李纲是刚正不阿的，卢清流在辽东这个利益场与关键人物搅和在一起，现在搅动了风云，多方势力参与进来。
如果没有铁证，赵官家是绝不会动秦桧的。
这一点郑喜非常清楚。
赵官家是一个杀人如麻的人没错，但他一直秉承着实证，并且对有功劳的臣子非常照顾。
要维持一个庞大的官僚集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郑喜也是真正进入皇城司之后才明白。
每一个人都是有私心的，每一个人的诉求都是不一样的，要让朝堂上那些有能力的人紧跟着官家干下去，是需要做出对有功之人的十分尊重的。
秦桧多次立功，要杀他，除非有他和金人勾结的铁证。
否则贸然动他，只会让天下有功于朝廷的人寒心。
郑喜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郑官人请明示。”
“东京城的金人细作，你可知道是谁？”
“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东京城的细作，最开始隐藏在樊楼里，是张思君，你们已经抓到她了，但现在的细作却不在樊楼里。”
“何在处？”
“在高太尉的身体下。”
郑喜被卢清流这句话当场整得有些懵逼。
“你是说刘梦？”
“看来郑官人也很关心高太尉的个人生活。”
“刘梦真的是金国细作？”
“张思君就是她招出来的。”
“可我记得刘梦说是她的前夫李回告诉她的。”郑喜说道。
关于这一点，郑喜是最有发言权的，因为当时刘梦的口供，就是他郑喜亲笔录的。
“李回确实告诉了她张思君是细作，但这并不代表刘梦不是。”
这下轮到郑喜惊诧了。
当时郑喜才跟高俅说，说不定刘梦才是细作。
但那些话，都是郑喜随口提到的，无凭无据，只能当做开开脑洞，不可能当真。
反倒是高俅，这段时间在刘梦的石榴裙下，日渐生龙活虎。
“你有何证据？”
卢清流脸上浮现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他说道：“因为李回早就跟金人在做买卖了，还记得前些年，卖到东京城的一只羊要多少钱吗？”
“一百贯？”
“没错，一百贯！”卢清流脸上露出了嘲讽语气，“这真是一个讽刺的年代，一条人命才三十贯或五十贯，但权贵们，却可以随意挥霍一百贯，就为了吃一只羊，羊比人更值钱！”
“继续说。”
“李回是走私羊的背后最大的指使者之一，他早就知道刘梦是金人细作了，而且他的很多买卖都是刘梦一手联络的北面，刘梦在河北也不知道跟多少官员睡过了。”
“你的意思是，李回知道自己的老婆是金人细作？”
“不是，我的意思是，李回知道刘梦是金人细作，才选择娶她，为自己赚钱。”
“这说不通，检举李回的正是刘梦。”
“因为李回打算踢了她，找张思君，所以她才报复。”
“那李回为何没有将刘梦供出来？”
“因为不允许。”
“谁不允许？”
卢清流顿了一下，说道：“蔡懋。”
“这不可能，你的意思是，蔡懋也是金人细作？”
“不是，蔡相公贵为大宋执政，怎么可能是金人细作。”
“那为何蔡懋不允许李回将刘梦供出来？”
“因为李回所有的勾结金人的证据都在蔡懋手里，蔡懋想要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蝼蚁一样，如果李回主动招供一些事，蔡懋能保住他。”
直到现在，郑喜心中已经卷起了千层巨浪。
但他还是很镇定地问道：“蔡懋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官人，我们回到蔡懋为什么要让李纲来查我这件事上，就能说通了。”
郑喜怔了怔，立刻反应过来，他脱口而出：“杀秦桧？”
“是的。”
郑喜忽然想起来，当初赵官家亲审李回，皇城司几个重要的人都在场。
李回被刘梦检举勾结金人细作张思君，李回在赵官家面前招供的背后主使是秦桧。
为此，李回保住了自己一条命。
如此说来，那些话可能都是蔡懋让李回说的。
就是为了让赵官家对秦桧产生怀疑，并派人开始暗中查秦桧。
想到这里，郑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皇城司这不就来辽东了吗？
事情不就是在往秦桧的身上靠拢吗？
似乎一切都能说通了，为什么秦桧到了辽东，辽东就爆发出龙卫军和金人走私的事情？
为什么这件事爆发后，李纲就被派过来了？
李纲被派过来自然是赵官家的意思。
为什么赵官家会派李纲过来？
李纲过来为什么立刻就开始查卢清流？
查了卢清流，自己现在过来了，自己自然是受高太尉的指派，高太尉派自己过来，名义上保的是卢清流，实际上要从卢清流这里得到秦桧的把柄。
在蔡懋从卢清流口中浮现之前，一切的矛盾表面上都对准卢清流，实际上都是对准秦桧的。
而整个过程，其实幕后都有一只手在推动，那就是蔡懋。
蔡懋的目的就是为了搞秦桧。
“看来让蔡懋认为你手中有秦桧的把柄，对你很致命啊！”郑喜苦笑道。
“草民是没有想到蔡相公的手段如此高深，不然草民绝不会去结识他。”
“还有一点说不通。”郑喜说道。
“什么呢？”
“李回跟金人做买卖，以及李回因为要赚钱，娶了金人细作刘梦，你是怎么知道的？”
卢清流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自嘲，他说道：“草民主动结识蔡相公，肯定也会结识一些蔡相公的心腹，李回是个视财如命的人，不仅从金国运输羊，还从大宋运输茶叶，恰好帮李回办事的，就是草民。”

第1234章 关键人物
“所以其实你一直就知道哪些人是金人的细作？”
卢清流笑起来，这次他笑得很得意，露出了好几颗金牙，他说道：“咱们这种在边境做买卖的，要把买卖做大一点，能不搞清楚谁是谁吗？”
这就是信息优势。
往往真正一线的人，比坐在办公楼里的人了解得更多。
更别说像卢清流这种场面南北做买卖的，他们有很多他们自己的办法，察言观色，摸清各路人底细。
甚至各路人为了办一些事，也愿意来找他这样的角色合作。
“我在想一个问题。”郑喜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状，“你说李回的致命把柄在蔡懋手中，蔡懋唆使他在官家面前指责秦桧，蔡懋保全李回一命，蔡懋就不担心李回到时候把他供出来？”
“郑官人，你太小看蔡相公了，很多事情怎么可能让蔡相公亲自出马呢，甚至经过这一次的事件，我告诉你，你都不知道哪些人是蔡相公的人。”
郑喜不由得一怔。
卢清流继续说道：“李纲被任命为安东都护，刚过来就查到我头上，我们说过这背后应该就是蔡相公故意透露给李纲一些消息，但如果你现在去都护府询问李纲，他一定给出一个让你完全意想不到的名字，你不会认为那个人与蔡相公有任何关系。”
“看来朝中官员之间的交易，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听到这里，郑喜终于知道，赵官家坐在那个位置，到底有多难了。
“李回就算要招供，也没办法供出蔡相公，但是他蔡相公如果想让他死，他可以在陕西突然重病，或者精神失常而亡。”
郑喜想了一下，说道：“李回没有死，不但没有，现在还在会州银行做一个主簿吏员。”
“这就说得通了，因为李回对于蔡懋还有利用价值。”
郑喜将与卢清流的谈话思路基本理清楚了。
他说道：“我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郑官人请明示。”
“你说李回对于蔡懋还有利用价值，难道李回手里有蔡懋需要的？”
“李回也不是傻子，他手里应该是有很重要的消息，那是肯定是蔡懋想要得到的，但暂时还没有得到的，否则李回早就死了。”
郑喜点了点头，认可卢清流这个推断。
“第二个问题，蔡懋为何处心积虑要对付秦桧？”
“郑官人这就是明知故问了，谁不知道蔡懋跟前太子关系甚密？”卢清流笑道，“当年的洛阳案，秦桧一口气将前太子拉下来，又搅动了朝堂风云，使得当初的保守派死的死，被罢免的被罢免，蔡懋当然要置秦桧于死地。”
“既然如此，秦桧就没有想到反制的方法？”
“蔡懋行事缜密，秦桧行事也很缜密，秦桧是否有想办法反制，草民就不得而知了。”
“好了，我知道了。”郑喜点了点头，“你跟我回京师。”
“能确保安全吗？”卢清流忍不住问了一句。
“跟我一起来的还有陛下的捧日军，你认为哪个有胆子跟天子上六军动手？就算动手，你认为他们是对手吗？”
卢清流长长舒了口气，抱拳道：“回京师后，如何保证草民的安全呢？”
“你要搞清楚，蔡懋唆使李纲查你，不是真的要杀你，他是要把事情闹大后，让你抖出秦桧在辽东的把柄，真正要杀你的是正直不阿的李纲，带你离开辽东，你的小命没人要。”
卢清流立刻露出了笑容：“郑官人不愧是皇城司的青年才俊。”
郑喜最后说的那些话倒不假，无论是蔡懋还是秦桧，都不想杀卢清流。
对于蔡懋来说，卢清流就是用来关键时刻扳倒秦桧的棋子，不可能随意弄死。
更别说现在皇城司带走卢清流，那更是蔡懋最想看到的局面，他怎么可能把关键人物杀了呢？
对于秦桧来说，卢清流没有掌握秦桧的黑料，秦桧还想靠着他赚钱。
真正要杀卢清流的恰恰可能是李纲，杀的原因很简单：这家伙真的走私了。
郑喜带着卢清流出了这座宅子，都护府的判官张刍还在外面，他看见郑喜出来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带着人走过去，很客气地说道：“郑官人，查得如何？”
“这不是你能问的。”
张刍愣了一下，脸色青一块白一块，但他没有当面怼郑喜，而是看了一眼卢清流，对郑喜说道：“郑官人，这个人可是重要人犯，是不能出来的。”
“是我让他出来的。”
“就算是你，也不行。”
郑喜强硬道：“皇城司查案，什么时候还轮到你来指指点点了？”
“你！”张刍神色一变，但转眼又笑道，“这卢清流可是李相公的犯人，就算皇城司要提拿人，也要先告知李相公一声吧？”
郑喜仔细打量了两眼整个张刍，他说道：“我皇城司办案，与你素无瓜葛，你现在在此阻挠，是何目的？”
“我身为安东都护府判官，为何安东司法章程，是分内职责，怎么到了郑官人这里，却仿佛我是公权私用呢？”
“那你身为安东都护府判官，不知道大宋司法章程中，皇城司办案，有最高提拿人犯的权力？”
张刍也强硬起来：“但这里是安东都护府，请郑官人务必守规矩，否则会让我们很难办啊！”
“难办？”郑喜笑了笑，突然拔出刀来，他这个动作立刻引起身后所有皇城司班直都拔刀。
“难办就不要办！乖乖让开道路！”
张刍带来的人也拔出刀了，他说道：“郑官人难道要因为这点小事，把事情闹大？莫非郑官人不清楚李相公的脾气？你未经他的同意，提拿了卢清流，恐怕陛下来了，也不好使啊！”
卢清流立刻说道：“张判官，草民去年送给您的貂皮长衣可还合身？”
张刍脸色一沉，呵斥道：“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去年，为了在辽东拿到盐引，送给您一些礼物，哦，还有500贯现钱，您可满意？”
“你胡说八道！”张刍大怒道，“你敢污蔑本官！”

第1235章 谁在掌控局面呢？
郑喜看着卢清流，立刻会意过来卢清流的意思，他说道：“这位可是都护府的判官，你检举他，可是要有证据的。”
“当然有证据。”卢清流肯定地说道，“所有账本都在草民那里，去年草民还给张判官的夫人送了锦玉坊的香水，那可是10万文一小瓶。”
“就凭你一张嘴，就想污蔑本官？”张刍冷着脸笑道，“本官是安东都护府判官，李相公刚正不阿，不会任由你们胡来的！”
“有没有受贿暂且不论，阁下现在算是嫌疑人了。”郑喜摆了摆手，“抓起来，协助审问。”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皇城司班直一拥而上，将张刍抓起来，张刍的人关键时刻不敢动手了。
谁敢真的跟皇城司班直动手呢？
不想活了？
“郑喜！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陷害我！”
“你可不要乱说，我没陷害你，有人检举你，我只是照例行事。”
到了都护府衙门，郑喜把张刍捉拿的事情，已经惊动了李纲。
李纲放下手中的事务，见了郑喜。
“见过李相公。”见到李纲，郑喜还是很收敛的。
不收敛不行，他的顶头上司高俅来了，在李纲面前也得收敛。
李纲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硬，管你是皇城司还是皇亲国戚，他只认一个理。
你不占理，皇帝来了也不行。
“你抓了张刍？”
“是的。”
“为什么？”
李纲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蕴含着一股威势。
这股威势和蔡懋、秦桧等人不同，蔡懋和秦桧那种人，是因为身居高位久了，自然积累出来的。
但李纲的威势是因为他心中相信天地正道。
这人一旦心中真的有了天地正道，就变得无所畏惧。
“卢清流检举他贪污受贿，下官并非刑拘他，而是暂时请来调查事情真伪，若是假的，自然放人。”
“你此次来的任务是什么？”
“是审问卢清流。”
“审问得如何？”
“卢清流跟下官说的，与跟李相公说得一般无二。”
“没有问出其他的？”
“没有。”
卢清流跟李纲说的，和跟郑喜说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卢清流真要是把跟郑喜说的那些跟李纲说了，必然引起朝堂的大地震。
事情的运行会突然变成火山爆发，而赵宁则想让事情先在暗地里流动，让局面先稳一稳。
如果立刻就摊牌，消息传到京师需要好几天，可能秦桧先接到消息，或者和赵官家同时接到消息。
秦桧必然会立刻想尽所有办法自保。
蔡懋也同时如此。
这不是赵宁要的。
李纲是火药桶，他做他该做的就行了。
“李相公，兹事体大，我们需要带卢清流回京师。”
“这是官家的意思？”
“是的。”
“人可以带走，但是我会一直关注这件事，因为检举人说卢清流是在辽东走私的，牵涉到安东都护府，我现在是安东都护府都护，是这里的第一责任人，有权力随时参与进去。”
郑喜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出发之前，高俅再三强调不要跟李纲正面硬刚，这家伙不好惹。
“李相公大义。”
“张刍你就别带走了，我会好好查他的。”
“是。”
既然李纲都说好好查，那张刍肯定是跑不了了。
估计李纲认为张刍既然收了卢清流的钱，肯定也参与了走私。
李纲这是绝不放过辽东走私一事啊！
看来安东都护府还有的折腾！
从都护府出来后，郑喜全身都放松了。
跟李纲聊得并不多，但压迫感太强了。
人的精神力可以大到像李纲那样的，郑喜还是第一次遇见。
想到这里，郑喜忽然意识到，可能赵官家把李纲调来，还真就是整顿辽东边贸的。
既然如此，卢清流这种走私头子，必然大概率会被李纲盯住，这赵官家肯定能想到。
但赵官家依然派李纲来……
哈，郑喜突然想明白了，他都明白了。
当天，郑喜就带着卢清流登了船，一路朝登州行去。
四月十七日，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这初夏的时节，花瓣又香又滑又润。
高太尉搂着怀中的美人儿，那感觉，像云一样柔软。
“高太尉。”刘梦的声音酥麻得要把人的心都融化了一样。
“诶，美人儿。”
“高太尉最近又年轻了好多呢。”
“还不是拜你所赐。”
“看来高太尉最近疏于公事了，天天来奴家这里，万一被官家问起来，怕是要连累太尉了。”
“诶，这点小事而已，等完事后，我还能回去处理一整天的公务！”
“不要这样，万一累坏了身子，以后奴家想要，找谁呢。”
“哎哟哟，小美人，你说得对，说得对。”
“可是奴家前些天，好像看见好多皇城司班直出了城呢，太尉是不是最近又要忙起来了。”
说到这里，刘梦故意往高俅的怀疑挤了挤。
高俅深吸了一口，瞬间仿佛醉了。
“是啊，最近有得忙了。”
“都忙些什么呢。”
“还不是一些官员不守规矩，胆敢背着官家做伤害大宋的事。”
“哦，是什么事？”
“你问这些作甚？”
“奴家就是好奇嘛。”说到这里，刘梦立刻把那粉嫩的嘴唇贴了上去。
好一会儿，刘梦眼中秋波暗涌，她说道：“到底什么事嘛，奴家好奇。”
“一些官员做买卖而已，这个时候不要问如此扫兴的事，来，美人儿，我们快活几把，快活完了，跟你慢慢说。”
不多时，传来了类似挣扎的声音。
汴京秦府。
林一飞看了完颜希尹的信，怒斥道：“这金贼提的要求未免太过分了！让我们三个月之内想办法调岳飞回来，这怎么可能！”
“行事说话不要如此莽撞！”秦桧沉声说道，“你是担心外面的人听不到吗？”
“是，秦相公教诲得是，是下官鲁莽了。”
“三个月也不是做不到，现在谏院已经有人在查王贵，这种关键时刻，最不能出乱子，杨沂中不是号称铁面无私么，吕颐浩不是号称雷厉风行么？”秦桧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看看这件事上，他们如何铁面无私，又如何雷厉风行的。”
“现在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大了，朝中多得是人想要查岳飞！”

第1236章 王贵案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谁？”
“是我。”
秦桧立刻听出是王氏的声音。
林一飞露出了一丝焦虑，秦桧给他使了一个眼神。
秦桧过去将门打开，王氏走进来。
林一飞立刻行礼：“见过夫人。”
王氏两眼一翻，仿佛完全没有看见林一飞，也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说话，就当他不存在。
秦桧居然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说道：“夫人，何事？”
“刑部的人去了一趟王贵的家中，王贵的妻儿被带走了。”
秦桧闻言大喜，他说道：“吕颐浩，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支持岳飞！”
林一飞也跟着笑道：“王贵的事情已经传开，吕颐浩不得不动手，只要王贵被查处，必然得罪以岳飞为首的神武军，还会得罪朝中许多主战派，一旦顺着王贵的案子，把事情闹大，我们就上奏请斩王贵，彻查神武军贪腐，使得岳飞与吕颐浩彻底闹翻！”
“若是岳飞不救王贵，看跟着他一起打仗的人，还有几个人会服他！”
“不仅如此，这件事真正好的地方在于，只要王贵查出贪腐，官家必然会开始怀疑岳飞，查岳飞是迟早的事，就算官家不愿意查，得罪了岳飞的吕颐浩也不会善罢甘休！”
四月十八日一大早，早朝。
群臣在大殿等候，赵官家一身绛纱袍走来，落座。
等礼毕后，大殿内很安静。
最近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朝堂上下皆知。
而且短时间内，不愉快的声音被快速放大。
“陛下。”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如既往只知道办事的梅执礼，他呈递上一份奏疏，“这是迁往日本石见的人口安排。”
王怀吉呈递给了赵宁，赵宁看完后点了点，表示很满意，不过他还是强调道：“要在石见国的海岸建一座大的渡口，要能容纳至少数百艘大船，那里的金山银山不容马虎，必须加强朝廷对那里的控制，用大量的船只来加快进程。”
钱喻清出列说道：“臣已经着令杭州市舶司从民间采购三百艘大船，另外，辽王写信给李相公，希望从辽东先调派一批人过去这件事，也已经安排下去。”
这时，汪博彦出列说道：“陛下，听闻最近日本使者多次请求陛见。”
“他有什么资格陛见！朕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现在朕的军队打到那里了，他们知道来见朕了！”
赵官家那浑厚有力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孙傅，你去告诉日本使者，让他在屋子里好好待着，日本国主在给朕一个满意的交代之前，不准他随意出来走动！否则后果自负！”
“是！”
“陛下，臣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汪博彦继续说道。
“但说无妨。”
“日本的金银到底有多少，需要朝廷远征呢？”
孙傅立刻接过话来：“汪侍郎，你这话是在诋毁朝廷啊！”
“某不太理解孙侍郎此话何意？”
“何意？朝廷远征，是为了金银吗？”孙傅瞪大眼睛，气势十足，“你认为陛下是为了金银去打日本吗？”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说：孙傅，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
孙傅继续说道：“你当陛下是什么？为了金银去打日本？陛下怎会如此见利忘义！”
随后，孙傅着重强调：“是日本毁约，背信弃义，如果不得到应有的惩罚，岂不是随便一个番邦蛮夷，以后都敢欺骗天子！”
众人错愕之间，孙傅又说道：“朝中某些人天天反对东征，我看你们就是想让陛下被日本人耍着玩，你们好在一边看戏！”
汪博彦立刻说道：“陛下，臣绝无此意。”
“都退下吧，日本一事，不必再议！”
众人这才停止。
这时，林一飞出列，他说道：“陛下，听闻王贵的家属私通金人，此事刑部已经完成初审，证据确凿。”
他此话一出，朝堂上下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哦？”赵官家的目光落到刑部尚书韩肖胄身上。
韩肖胄出列说道：“确实已经完成了初审，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查，谏院的人也在场。”
“情况如何呢？”问话的却是执政秦桧。
“已经承认确实私下有交易，但王贵妻儿说不知道对方是金人。”
“他们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林一飞站出来说道，“臣虽然官微言轻，但也知道，兹事体大，王贵身为河北军重要将领，与金人离得最近，他要做些什么发财的事，实在太容易了！”
“臣也认为如此。”汪博彦再次跳了出来，“边境大将的家属牵涉到与金人交易，这实在骇人听闻，会不会给了金人许多我朝军政机密呢！”
他此话一出，大殿内立刻引起一阵热议。
“肃静！”赵鼎站出来。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
赵鼎说道：“这件事还在查处当中，等最终结论出来再说。”
汪博彦继续拱火道：“大相公，兹事体大，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恐慌，如果不给朝堂上下一个说法，恐怕会引起更多的不必要的麻烦！”
赵鼎看着汪博彦，声色俱厉：“你想要什么说法？”
“不是下官想要说法，是朝堂上下都想要。”
这时，另一个重要人物也站了出来，范致虚。
他说道：“陛下，臣觉得汪博彦说得有道理，边境大将发生这种事，实乃国之大忌，王贵虽然是河北军重要的将领，他屡立战功，但现在朝廷只能严查，且尽快给朝堂上下一个说法，否则必然引起更大的慌乱，甚至另一批别有用心之人暗自效仿。”
范致虚是典型的军政保守派，更戍法的慢慢恢复，就是他一手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且范致虚心中明白，王贵这件事，不管是不是被陷害，反正赵官家心里肯定已经想查王贵了。
至于会如何处理，范致虚倒是暂时没有猜出来。
张浚则站出来说道：“陛下，兹事体大，牵涉到边境大将，切不可贸然行事。”
这时，秦桧站出来，他说道：“这件事该由刑部、大理寺和谏院来审查，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诸位便在天子面前起哄，成何体统！”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秦桧目光落到吕颐浩身上，很严肃地说道：“我说的对吧，吕相公？”

第1237章 朝堂的风云
边疆将领别说跟金人有染，哪怕只是跟朝堂大臣走得太近，也会授人口实。
王贵这个案子，已经到了非常严峻的地步。
比捕风捉影的韩世忠要严峻一百倍。
最重要的是，刑部在对王贵的妻儿审问后，与被检举的内容相差不大。
也就是说，检举者并没有诬告。
吕颐浩瞥了一眼秦桧，站出来说道：“秦相公说得对，刑部衙门尚未定案，诸位便在天子面前讨个说法，实在有失体统。”
“话虽如此，但此案毕竟已经牵涉到边境武将勾结金人，非同寻常，若是等刑部定案再议，恐怕为时已晚，可能会酿成大错！”
说话的依然是林一飞。
他瞥了一眼吕颐浩，说道：“除非有人想要以私情包庇王贵。”
他此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了。
当然，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今天这朝堂上，林一飞是故意拱火，要公开将王贵案拿出来讨论。
但若是认为秦桧刚才说那些话想暂时息事宁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两个人面前是在一唱一和。
故意拱火的同时，秦桧当了为陛下分忧的老好人，持续赢得赵官家的好感，但其实却已经不着痕迹地将火力引到了吕颐浩身上。
“阁下说的徇私包庇王贵，是何意呢？”韩肖胄脸色冷淡地看着林一飞。
“众所周知，王贵是岳飞的心腹部将，谁跟岳飞走得近呢？”
“你胡说八道！”韩肖胄当场指着林一飞骂道，“这件事目前查到的只是王贵的妻儿，而且他妻儿表示并不知对方是金人，案情疑点重重，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而你却已经在这朝堂上公然联想到他人，你其心可诛！”
林一飞冷声道：“韩尚书在陛下面前好大的官威，请问下官公然联想到谁了？”
韩肖胄怒道：“你刚才说王贵是岳飞的心腹部将，又提到谁跟岳飞走得近，请问这件事跟岳飞有何关系，你为何突然提到岳飞？”
“我只是实话实说，王贵难道不是岳飞的心腹部将？”
“岳飞眼下已经调到了安北都护府，王贵尚在河北！”
“岳飞被调到安北都护府才一年时间而已，王贵与金人私通，说不定已经好几年了！”
“王贵与金人私通？”韩肖胄更加恼怒，“你有何证据说王贵与金人私通？”
林一飞说道：“他妻儿都已经认了，这证据还不够？”
不等韩肖胄说话，林一飞继续说道：“韩尚书，您难道要说，王贵的妻儿做这种事，王贵不知道？”
“这……”
“莫非王贵做这种事，岳飞不知道？”林一飞的问题如锋利的铁雨一样朝韩肖胄打来。
显然也是说给在场大多数人听的，包括赵鼎、吕颐浩、张浚等一直支持岳飞的人听的。
更是说过杨沂中这个军督使听的，还有谏院、御史台的众多官员。
当然，也是说给范致虚听的。
自从范致虚从陕西回来，朝堂的风向就有了一个很重大的变化。
范致虚提出了重启更戍法，得到了军政副使的职位，事实上韩世忠、岳飞、吴玠、吴璘都被转调不同的边镇。
这几乎都是范致虚在背后一手推动，并且也得到了赵鼎的默认。
也就是说，赵鼎并不反对这个时候用更戍法。
对边镇的担忧，是大宋朝大多数人的共识。
刚才范致虚出来赞同汪博彦的拱火，已经说明了范致虚的态度。
赵宁一直不说话，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一飞在那里表演。
火终于烧到了岳飞身上来了。
什么王贵的家属不家属的，那都不过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王贵妻儿确实私下做买卖，但大概率是不可能知道对方是金人的。
现在被人抓到了把柄而已。
从当时赵宁听说王贵家属被检举那一刻，他就隐约猜到了背后的目标是岳飞。
只是当时他有些疑惑，背后唆使者是谁呢？
秦桧还是蔡懋？
整岳飞的目的是什么？
蔡懋是个隐藏极深的老狐狸，并不排除他想攻击岳飞。
但眼前林一飞跳出来，已经证明不可能是蔡懋，只可能是秦桧。
历史上秦桧杀岳飞，是秦桧被抓到北方数年，回来成了金人的卧底。
那自己所在的这个时代呢？
秦桧并没有被抓到北方，他在朝堂上做宰执已经有些年，他和岳飞有什么冲突？
秦桧最大的诉求揽权。
为了揽权，他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做右相，也就是赵鼎的位置，二是押宝大宋的皇储，持续保持自己在大宋朝堂的权力地位。
那攻击岳飞，对秦桧有什么好处呢？
岳飞现在在继承人上并没有表任何态，和秦桧不冲突，不应该是秦桧重点要攻击的对象。
如此看来，只能说明一点，背后可能是金人在推动。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岳飞马上死的，只有金国朝堂上的主战派了。
赵宁大脑飞速运转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秦桧身上扫过。
又结合之前他故意派秦桧去辽东看来，秦桧私下的举动变得十分诡异。
他的确是故意派秦桧去的辽东。
他的目的有二，一是真的想找理由把韩世忠调换地方，因为辽东那个地方与金国太近，辽东既是战场，也必然是巨大的利益场，私下肯定有各方势力的交易。
宋金停战，他第一个要整顿的就是辽东的利益场。
韩世忠如果继续待在辽东，肯定会被人当成大树。
将韩世忠调开，既能为整顿辽东腾挪出权力空白，也能利用韩世忠东征日本，加快金银发掘。
至于派秦桧去辽东的第二目的，其实是想让秦桧和卢清流见面。
卢清流是他赵宁安插在辽东的一颗绝密棋子。
据卢清流过去的情报说，他以前几乎没有跟秦桧见过面。
王氏在辽东布了许多商业线，也极其隐蔽。
这次让卢清流能见到秦桧，其实是想让卢清流探一探秦桧对王氏在辽东的真实想法，以及秦桧是否有接触金人。
但卢清流什么都没有探出来。

第1238章 秦桧走钢丝
赵宁开始真正怀疑秦桧可能与金人有接触，确实是李回案。
当时他审问了李回，李回直言不讳地说是秦桧。
不管李回案背后是不是蔡懋在推动，那个叫张思君的细作的暴露，引起了皇城司对林一飞高度的关注。
抓住这条线，皇城司开始寻找秦桧可能存在的通敌线索。
在这之前，其实赵宁利用秦桧利用得很好。
至少他自己觉得很不错。
秦桧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帮助他剪除了许多障碍。
这种事，一般人还真不会去做。
赵鼎是贤相没错，他擅长把一碗水端平。
吕颐浩是酷吏没错，他做事狠辣也没错，但他的手段是为了完成他自己手里的任务，是既对人也对事。
秦桧就不同了，皇帝想要铲除的势力，秦桧都会心领神会地去铲除。
一句话：秦桧对人不对事！
这种态度，又有高超手段的人，打着灯笼都不好找。
这把刀，好是好啊。
可用到一定的地步后，就有点飘了。
赵宁曾经预演过许多次做掉秦桧的理由和场景，他手里有不少足以罢免秦桧甚至流放秦桧的理由。
但他几乎没有想过秦桧会私通金人。
这不是他这个穿越者有多蠢，朝堂政治斗争不是儿戏，不是靠算，更不是靠猜。
如果靠算靠猜，那是自以为聪明，会被蔡懋那种人牵着鼻子走。
人是利益驱动的，秦桧专权、黑料多，但如今的大宋如此强大，他居然还私通金人，金人许诺了什么，值得他如此冒险？
秦桧显然是狗改不了吃屎了。
在赵宁思忖之间，汪博彦跳出来对林一飞说道：“阁下的意思是，王贵私通金人，岳飞也有关？”
韩肖胄怒斥道：“一派胡言！岳飞多次击败金军，金人最是痛恨岳飞，他怎么可能与金人有勾结！”
“别忘了，之前辽东还查出龙卫军与金人私下有贸易往来！”林一飞继续说道，“之前诸位有想到龙卫军会私通金人吗！”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静。
林一飞突然跪下来，他的左脸写了一个“正”，右脸写了一个“义”，语气充满了那种“慷慨赴死”的悲壮，他大声说道：“我身为刑部郎中，无权干涉军政，再诸位相公陈述弊政之前，我更不该随意乱说，但是！我身为大宋的官员，陛下的臣子，看到这样的事，已经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若是再不站出来，便是对大宋的不忠，对陛下的不忠！”
大殿上余音绕梁，这一刻，林一飞仿佛化身成了唐太宗的魏征，宋真宗的寇准！
他满脸涨红，竟然大哭起来：“请陛下治臣的罪！臣实不应该今日在朝堂上说这些话，但臣又不得不说！”
这些话让六部九卿，甚至翰林院等诸部官员都动容了。
好人啊！
没想到林一飞竟然是如此正直的臣子！
便有各部官员纷纷出列，纷纷说道：“关乎国朝安危，请陛下严查此事！”
“刑部、大理寺、谏院，还有军督府，不正在严查吗？”赵宁淡淡说道，语气颇为平静，甚至脸上都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陛下，臣等的建议是，立刻召回岳飞，以及其所有旧部，这些人都有嫌疑，必须全部审问一遍。”说话的是大理寺少卿刘一止。
“陛下，万万不可！”韩肖胄激动地说道，“现在安北都护府还在与鞑靼作战，若是贸然召回边帅，后果不堪设想！”
“岳飞现在有与金人私通的嫌疑，不召回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在边疆与金人眉来眼去？”这次说话的叫杨愿，他是户部郎中，他见现在事情吵大了，胆子也似乎大了起来，嚷嚷道，“万一岳飞和金人私通，引金兵南下，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担当得起！”
他此话一出，大部分人彻底不淡定了。
“陛下！陛下！”更多人站了出来。
“陛下！此事关乎实在太大！为了以防万一，请速速召回岳飞！”
大殿内立刻混乱了起来，哭的哭，喊的喊。
那场面，仿佛金军再一次兵临城下了一样。
“肃静！肃静！”这时，吕颐浩站了出来，他声色俱厉，“朝堂之上，国政大事，哭哭喊喊，成何体统！”
大殿内这才又慢慢安静下来。
只是那林一飞却还不闭嘴，他直言不讳地说道：“吕相公，那您说说，这件事怎么办，您是可是主管刑部的！岳飞查不查！”
“查不查还轮不到你还说话！”吕颐浩指着林一飞怒骂道，“国朝有国朝的规矩，天子有天子的威严！”
这下，大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足足沉默了好一会儿，秦桧才站出来说道：“吕相公说得对，这种事，岂能肆意胡言，若是岳飞真的有不臣之举，吕相公会给诸位一个交代，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秦桧现在就是仗着手里有了王贵妻儿的招供书，说话的底气明显更足。
这不是在暗自逼吕颐浩，这已经是当面威胁了。
所有人都看着吕颐浩，仿佛在等他的回答。
这时，赵宁才轻描淡写地说道：“蔡相公，你如何看待此事？”
一直躲在人群中不说话的蔡懋慢悠悠站出来，他双眼眯着，仿佛永远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臣觉得这件事，确实事关重大，如若不严查，恐怕难以向朝堂上下交代。”
“嗯。”赵宁点了点头，他慢慢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王贵这个人，朕在岳飞的奏札里看到过很多次。”赵宁一步步走下来，“朕也听军政院提到过很多次，这个人作战有勇有谋，靖康元年就跟随岳飞一起南下勤王，靖康三年，在河北先后立下数次大功！”
“朕还记得，靖康八年，他在收复河北三镇的战役中，打中路，对战完颜银术可，据说当时连续数月大雨，他的军队在大雨中，坚持了很长时间。”
“金军最精锐的一路人马，数次对他的部队发起了最可怕的进攻，却硬生生被他扛了下来！”
赵官家的语气平和，似乎听不出丝毫愤怒，就像初夏的泉水一样清凉，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第1239章 这是一张大网
“王贵对大宋是有功劳的，王贵的妻儿说不知道对方是金人，朕就姑且就信了，但是身为军官的家属，私下从商，也是朝廷所不允许的。”
“臣下因功要赏，有过要罚，否则天下岂不大乱？”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宁已经走下来，站在那里。
他的语气平静，却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前唐文皇帝以贞观为年号，意为中正，朕治理天下，虽然杀了很多人，但朕也绝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朝堂上下，朕从不会禁止任何人说自己想说的。”
“言路畅通，天下才能久安。”
“但要定一个人的罪，却也绝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否则今日朕定了他的罪，明日是不是就可以找理由定诸位当中任何一个人的罪！”
说到这里，赵官家的语气忽然收紧，变得锋利起来，严肃起来，瞬间有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向四周扩散开。
众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
“如此胡乱定罪的方式，若是上行下效，地方官员利用手里的权力，是不是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定一个老百姓的罪！”
说到这里，赵官家那如刀似剑一样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过。
所有规则以外的方式，都是极其危险的。
人类为什么要制定规则？
就是为了维持良性发展的秩序。
如果存在大量规则以外的灰色地带，最终承受这个恶果的，将是那些正直的人和千千万万的普通老百姓。
林一飞还跪在地上，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道为何，赵官家刚好就走到了他的旁边，站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的肩头仿佛压下来了一座大山一样。
“当然，现在王贵妻儿被审问，招出一些事，也算是有了证据。”赵宁话锋一转，“林卿今日在大殿上，公开说这些，是一位直臣所为！”
赵官家这突然的一转，让所有人心头又是一动。
“一个小小的郎中，敢在大殿上公开说这些话，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朕是知道的！”
林一飞这个人绝非善茬，他的手段十分高超。
他只是一个郎中，虽然是刑部郎中，是秦桧留在刑部最后的一个人了。
但以他的级别，贸然在大殿上延伸出岳飞那种级别的将帅，抛开这里面角色的主观情绪色彩，胆子是很大的。
岳飞如今的级别，其实也就比秦桧低半级了。
试想想，突然有一个礼部郎中站出来攻击秦桧通敌，这个人胆子大不大？
当然，林一飞不仅是胆子大的问题，他还很有策略。
他知道自己级别低，所以他故意摆出一副“我要为国朝身死”的慷慨架势。
如果赵官家真的因这事把他杀了或者罢免了，那些真正想仗义执言的人，恐怕下一次会犹豫了。
言路就是这么被堵死的。
所以治理一个国家，从来不是意气用事。
无论那些迂腐的读书人天天如何在他赵官家面前嫉恶如仇，他都不能真的按照那群人的情绪去处理事务。
林一飞非常清楚这一点，他知道赵官家是一个杀人如麻，但绝对遵守规则的人。
所以他才摆出那种架势，以求达到目的的同时还可以自保，甚至博取清名。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一飞立刻说道：“陛下谬赞，臣惶恐，臣只是在得知有人私通金人之后，心中有恨！国朝经历了无数次磨难，在陛下夜以继日地励精图治下，才有了现在的煌煌盛世，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决不允许有人破坏！”
赵宁突然看着林一飞，和蔼地问道：“嗯，卿觉得私通金人，祸乱朝堂者，该如何惩罚呢？”
“当然是极刑处死，以威慑天下！”林一飞说道。
“要不夷族？”赵宁忽然问道。
林一飞愣了一下，说道：“陛下圣明。”
赵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了笑，然后走回去，摆了摆手：“朕已经让军督府去请王贵回来，审问边境大将是军督府的事，牵涉到家属，那是刑部的事。但是在直接证据出来之前，一律不准胡乱定罪！”
“还有，今日林一飞说的很有道理，私通金人者，处以极刑！”
“退朝！”
说完，赵宁自己便先行离开了大殿。
回文德殿之后，赵宁第一时间见了高俅。
“郑喜回来了吗？”
“应该这两天就回来了。”
赵宁又问道：“之前在河北调查的，民间与金人私下有生意往来的人，名单你这里有吗？”
“有的。”高俅心头一紧，赵官家突然问这个事，是要干什么？
其实皇城司很长一段时间都安排人在宋金边界隐藏调查。
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名单，只是一直不动这些人而已。
为什么不动，是因为动了小鱼，惊扰了大鱼，没必要。
等真正要动大鱼的时候，再把小鱼们都抓起来，小鱼们那里必然有许多消息。
结合关键证据，联系各方消息，是可以一次性牵涉出许多重要人物的。
林一飞有私通金人，而且绝不只是他一个人！
就像大宋同样也用利益，在金国埋了不少线，要不然金国主和派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势力呢？
对于赵宁来说，要动大鱼，那就要把中间的，下面的，都一起拔出来。
“如果朕要拿人，多久可以拿到京师？”
“陛下若要拿人，臣立刻书信几分去河北，立刻可以拿人。”
赵宁点了点头，又问道：“李回最近怎么样？”
“他在交州银行做主簿做的很开心。”
“刘梦呢？”赵宁突然问道。
“她……这个女人肯定有问题！”高俅连忙说道，“她的叫声……哦不，臣的眼线经常探插到她打听一些奇怪的事。”
“什么事呢？”
“她询问了郑喜的去向。”
“那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细作？”
“有可能。”高俅很严肃地说道。
“看你高太尉对公和对私，还是分得很开的嘛。”赵官家笑起来。
“臣只知道为官家分忧，其他的，那都是办事的手段。”
“你去给她透露一些事情，想办法让她知道，韩企先和时立爱私下与大宋有许多买卖，来往甚密。”
“是！”高俅回答完后，愣了一下，“官家，韩企先和时立爱跟咱们好像没什么来往。”
“无所谓，让她知道就好了。”
高俅立刻明白过来：“官家英明啊！”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五天过去，郑喜带着卢清流回到了京师。

第1240章 蛮夷惊惧
靖康十三年四月二十四日，大青山的风吹得格外强劲。
草原上，有成群结队的黑影正在往前涌动。
从远处看，就像一大片汹涌的狼群，声势浩大，正在结队而行。
“巴拉图，再南下两百里，就是金人所说的旧城所在之地，听说草原各部、金人、中原人、契丹人，都在那里做买卖。”
说话的是一个面色土黑的胖子，他披着头发，看起来像一个土墩，但是他的目光却似恶狼一样凶狠。
“敖嘎，我听说克烈部的人先来了，怎么一路上一个都没有看到？”巴拉图好奇地问道。
敖嘎冷笑道：“克烈部是雷声大雨点小，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南下！”
“这倒是有意思了。”巴拉图看了看前方的天际线，他还是第一次到漠南草原来，他对周围的人说道，“这里的草原，比我们漠北的更加茂盛，连周围的气息都让人感到更加舒服。”
“是啊，更加湿润，这里的土地种田更好。”敖嘎也感慨着。
游牧民族也不是全部都打猎，哪怕是漠北那种地方，这帮游牧也会想一些办法开垦少量的田。
毕竟在生存面前，任何生物都是竭尽所能。
漠南的阴山，是400毫米降水线所在地，符合这个要求的，可以开垦大量良田。
所以这里也是古代农耕文明直辖管理的最北面，再往北只能羁縻。
“巴拉图，我觉得，咱们来这里也不是什么抢中原人的财物这么简单了，干脆将这一带占领，留给我们自己！漠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子早就待腻了！”
“中原人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对付，你以为金人真的是放着肥肉不吃，好心留给我们？”巴拉图若有所思地说着，“能多抢一些就多抢一些，不要在这里逗留太久。”
巴拉图的思维，就是最合格的草原思维。
草原思维就是抢劫思维。
匈奴、柔然、突厥，都是这种思维。
当年数十万突厥铁骑南下雁门关，那是数天之内，攻下了雁门郡而二十几座城池，将杨广围在代州一带。
但也就围了三十三天，就撤了。
因为草原人自己非常清楚，中原人虽然不擅长奔袭的骑兵野战，但是他们稳扎稳打的基本盘非常牢固，后续援军持续输送过来，能消灭掉他们来去如风的骑兵。
敖嘎心中一百个不服，他愤愤地说着：“那还等什么，快快南下，我要把中原的女人都抢过来！我要一晚上睡十个！”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仿佛都兴奋起来，开始大声欢呼。
便在此时，斥候队快速回来了。
“巴拉图！巴拉图！我们找到了一些克烈部的人！”
斥候们回来，明显带了陌生人来。
巴拉图顿时好奇起来，他看着好几个陌生人，从着装来看，确实是克烈人。
想来是派出来刺探情报的斥候。
巴拉图问道：“我听说是你们汗王的长子脱里亲自统率大军南下的？”
“是的！”
其中一个回答者脸上满是疲惫。
“那他的大军现在在何处，告诉我，不然杀了你们！”
“将军饶命，脱里的大军已经被宋人打败。”
“你们说什么？”敖嘎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说脱里的大军已经被宋人打败了？”
“是的！”
“胡说八道，你们以为我不认识脱里吗！”巴拉图神色阴沉下来，“前年我还与他交战过，脱里这个人狂是狂了点，但带兵打仗的能力出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宋人击败！我看你们几个定是逃兵！”
“不不不，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追随脱里一同南渡黄河，准备切断宋人后路，抢宋人的粮食和财物，岂料草原上突然出现了一支铁甲骑兵，整个大军在半天之内被击败，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这几个人仿佛又想起了那一天的场景，仿佛又看到了烈阳下，那些雄伟的身姿和凛冽的杀伐。
于是便痛哭起来。
塔塔儿部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可能啊！据我们了解，克烈人是二月准备的，三月抵达阴山，这才四月，就战败了？”敖嘎显然是不相信，他冷冷看着那几个克烈人，“你们难道说中原人比金人还强？”
“绝对更强！”
“放屁！就中原那些蠢货！”敖嘎大怒道。
但巴拉图却已经神色紧张地环视周围，他说道：“通知全军，立刻北撤！”
“巴拉图，你疯了，我们好不容易南下一趟，现在又要撤？”敖嘎立刻反对。
“如果克烈部真的全军覆没，那我们就被金人当枪使了！金人多次南下都没有捞到便宜，只能说明宋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现在立刻撤兵，克烈部元气大伤，我们现在要抢劫的不是宋人，而是克烈部！”
反应过来的敖嘎也不再反对，塔塔儿部匆匆南下，尚未遇到宋军，又匆匆回去。
但草原与大宋的对峙，经此一役，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四月二十六日中午，安北都护府衙门，岳飞神色严肃地问道：“还没有岳云的消息吗？”
牛皋说道：“岳帅，末将派人到处都打听了，没有消息！”
一边的郭浩说道：“要不要派兵去漠北找找？”
他话音刚落，外面的人匆忙道：“报！赢官人回来了！赢官人进城了！”
不多时，岳云便和阿剌忽失一起，带着忽儿札胡思来了安北府衙门。
“末将参见岳帅！”
“听郭浩说，你去了漠北？”岳飞皱紧眉头，语气严厉，甚至有一丝怒意。
“是的！末将领着三千儿郎，去了漠北！”岳云正面回答道，“这位是忽儿札胡思，克烈部的首领，末将将他抓回来，交给岳帅您！”
他此话一出，举座震惊。
众人目光皆不由自主看向忽儿札胡思。
阿剌忽失立刻站出来说道：“岳帅，赢官人少年英雄啊，三千铁骑平克烈，不仅仅克烈部汗王被抓了，克烈部的国师、贵族、官员，还有牧民，全部被俘虏回来，还有数千只牛羊！”

第1241章 暗流涌动
牛皋忍不住走过去，锤了岳云一拳，大笑道：“好小子！”
包括杨再兴、郭浩、李严、杜松等人，无不称赞。
“你立了大功！”岳飞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似乎为自己儿子感到骄傲。
“多谢岳帅，都是岳帅教诲有方！”岳云说道。
“你先不要急着高兴，你虽然立了大功，但是你擅自行动，违反了军纪，功是功，过是过！”岳飞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有功要赏，有过也要罚！”
岳飞此话一出，周围人脸上笑容凝固住。
岳云现在可是立了大功啊！
“岳帅……”牛皋想说点什么，被岳飞抬手阻止。
岳飞很严肃地说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这是本帅一直强调的！”
和赵宁一样，岳飞是一个极其注重维护规矩的人。
很多人总是喜欢讨巧，认为自己非常聪明，可以利用自己的手段来摆平许多事。
其实那不过是自作聪明。
当一个人个人能力极强的时候，他可以带领一些人去出色地完成一件事。
但是如果要带领一个庞大的军队，甚至带领一个国家，就不能仅仅是靠个人的能力了，必须要对规则，也就是所谓的程序正义有坚定的认识。
通俗来说，带领小团队，靠将才。
带领大军队，得有帅才，帅才的具体表现之一是要维护规矩。
因为无论十万大军还是五十万大军，都在按照规矩运行。
岳飞继续说道：“今日你岳云擅自北上，立了功，本帅若是不罚只奖，那下一次，岂不是无数人都要效仿你擅自北上，下一次能保证所有人都立功吗？”
众人沉默。
其实牛皋想跟岳飞讲卫青和霍去病的故事。
但是岳飞和卫青的带兵理念明显不太一样。
岳飞带兵极其严格，具体严格在军规。
霍去病是天才，天才是万里无一的。
岳云也是天才，岳云在历史上打仗，也是打得对手闻风丧胆。
可是天才毕竟只是极少部分，天才的战术具有极强的特殊性，不具备普适性。
而军队作为标准化产物，尤其是大军团的军队，是不能用特殊性来去引导大多数的普适性的。
下一次，若是真的有人效仿岳云北上，别说立功，全军覆没也是有可能的。
岳云说道：“末将知罪！请岳帅责罚！”
牛皋道：“岳帅，若是今日真的罚了岳云，恐怕会寒了三军将士的心！”
“岳帅！”连耶律余睹都站了出来，“万万不能啊！”
众人皆站出来为岳云求情。
杨再兴出列说道：“岳帅，赢官人大获全胜，若是惩罚了，恐怕下面的士兵会有意见！”
岳飞看着岳云，说道：“你功大于过，过从功中抵消，多出来的功劳，一样会给你。”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多谢岳帅！”岳云大声说道。
一边的阿剌忽失心中不由得感慨，岳飞治军竟然严到了这个地步，难怪自己败得如此之快。
而忽儿札胡思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看样子也大致清楚，他当场感慨道：“这个宋人将军治军之严明，是我从未见过的，败在这样的人手中，我心服口服！”
杜松问道：“这人在说什么？”
“他说岳帅治军之严明，他从未见过，败在岳帅手中，心服口服。”
“岳帅，此人如何处置？”
岳飞说道：“押送京师，交由朝廷。”
“是！”
傍晚，夕阳西下。
岳云在校场教陆游射箭。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过来。
岳云转身看去，正是自己的父亲。
“岳帅！”岳云走过来行礼。
“参见岳帅！”陆游也走了过来。
“在练弓吗？”
“是的，赢官人正在教我弓术。”陆游咧嘴笑道。
岳飞欲言又止。
“岳帅有何要指教的吗？”陆游问道。
“你未必适合弓箭。”岳飞说道。
“嗯？”陆游小脑袋上冒出了一堆问号。
“你身子太柔弱，先多吃些肉，多练一练基本功。”
陆游顿时苦着一张脸，说道：“听闻岳帅像下官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能挽大弓了。”
“那是我，你不行。”
陆游郁闷得要吐血。
“为帅者，也未必要亲临战场。”岳飞补充道，“不是非要练一身的武力，才能带兵打仗。”
“请岳帅教下官！”
“你先练底子，身体至少不能像你现在这么薄弱！”
“是！”陆游立刻兴奋了起来。
岳飞看着岳云，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是又什么都没有说。
岳云知道自己的父亲要说什么，他心里都知道。
“吃晚饭了吗？”岳飞问道。
“还没有。”
“走，一起吃？”
“走！”
“我也去！”
“走！”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儿札胡思在去京师的路上了。
克烈部被消灭这件事，必然会在东京引起极大的震动。
这回让东京的朝堂，开始对草原重新进行审视，并且对宋金的局面也会产生极大的影响。
夜幕降临，繁星如尘。
牛皋走进了都护府衙门，牛皋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住一样。
“岳帅！岳帅！鹏举！”牛皋人还没有到，声音已经到了。
“岳帅在书房。”
牛皋急匆匆赶到书房门口。
岳飞打开门，疑惑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他从未见过牛皋如此慌张，哪怕是金军大军列阵于前，都从未如此。
“岳帅，大事不好了！王贵出事了！”
靖康十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在吴玠的安排下，王贵匆匆忙忙离开河北，回到了京师。
王贵回到京师后，立刻被军督府请过去喝茶。
东京城的夜幕，没有草原明亮，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皇宫大内的宫殿也显得有些阴沉冷酷。
此时，蔡恒急匆匆回了蔡府。
“祖翁，辽东传来最新消息，卢清流被皇城司的人带回京师了！”
正在写字的蔡懋手中毛笔忽然停下来，原本平和的目光忽然闪烁着疑惑的光。
蔡懋问道：“卢清流现在在何处？”
“不清楚，郑喜的行踪极其隐蔽。”

第1242章 迷局
“卢清流手中未必真的有秦桧的实证。”蔡恒补充道。
“如果没有，官家为何会派皇城司亲自去辽东，从李纲手中，拿回一个小小的商人呢？”蔡懋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子上，安静地沉思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蔡恒才说道：“如果卢清流手里真的有扳倒秦桧的证据，皇城司到辽东之前，恐怕卢清流就已经死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误判了？”蔡懋看着自己的孙儿，他的语气沙哑但舒缓。
蔡恒没有立刻回答，现在局势变得非常复杂。
“未必误判，秦桧在河北和辽东渗透了不少人，卢清流在那边做了那么多年买卖，就算是一头猪也能收集到不少情报。”蔡恒说道，“孙儿最担心的还是卢清流将咱们和他来往的事情也招了出来。”
蔡懋风轻云淡地说道：“招出来又如何，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们与他有关联。”
“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也不要做。”
“李回那边呢？”
“如果接下来局势发展，表明卢清流有足够的证据扳倒秦桧，你立刻派人去处理掉李回。”
“是！”
“等这一次扳倒秦桧，朝堂上下的势力会进行一次大清洗，你要暗中跟吏部的人去传达一些意思，将我们的人多安排一些到江左和两浙，等辽王彻底拿下日本的金矿和银矿之后，我会安排人奏札，请求以大功劳，复辽王太子位。”
“官家会答应吗？”
“秦桧势力的瓦解，辽东屡立大功，其他皇子都还年幼，朝廷不可一日无储君，官家会答应的，他这几年一直在观察辽王，在考验辽王，他还是会给辽王机会的。”
蔡懋的语气不紧不慢，目视着那跳跃的灯火，像是洞悉了一切。
“但孙儿所知，赵鼎经常在官家面前称赞四皇子赵瑜聪慧。”
蔡懋看了蔡恒一眼，淡淡说道：“秦桧走之后，下一个走的就是赵鼎，挡住辽王复位的人，都不能在朝堂上待着。”
此时，坐在文德殿的赵宁，手中正拿着郑喜对卢清流的审问书。
高俅、郑喜，就站在下面。
看完郑喜对卢清流的审问书，赵宁沉思起来。
“你们认为卢清流说的是真的吗？”赵官家语气平静地问道。
这可把高俅和郑喜都难住了。
这卢清流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恐怕只有卢清流自己知道。
高俅瞥了一眼郑喜，这个时候，下属当然就是用来顶锅的。
郑喜顿了一下，说道：“回禀陛下，臣认为卢清流说的有八成是真的。”
“哪两成是假的？”
“他口口声声说没有秦桧的把柄，臣认为是假的，他口口声声说只是帮李回办过事，但臣认为没有这么简单。”
高俅看着郑喜，心中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郑喜这小子，说的话，听起来好像还有模有样的！
他就怕赵官家问起来，郑喜是一问三不知，这样赵官家的怒火自然会发到他高俅身上来了。
“哦？你此话怎讲？”
“第一，臣认为卢清流手中肯定有秦桧或者秦桧夫人在辽东与金人走私的证据，第二，臣认为卢清流与李回的关系可能会更深。”
赵宁问道：“你如此想的理由何在？”
郑喜又答道：“蔡执政与李回的关系，是蔡执政拿李回的把柄威胁李回，这本是蔡执政的机密，为何卢清流如此清楚？”
赵宁不由得点了点头，郑喜这个逻辑可以说非常缜密。
“那你说说为何卢清流如此清楚？”
郑喜说道：“自然不可能是蔡执政告知他的，只能是李回告知他的。”
高俅忍不住问道：“李回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李回的把柄被蔡执政抓住，并且蔡执政以此威胁李回，李回却将这件事告知给卢清流，如果是你，你会不会随便告诉一个人？”赵宁看着高俅，问道。
高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这不废话吗，这种被人威胁的软肋，怎么可能再随便告诉第三个人？
这不是给第三个人威胁自己的机会吗？
高俅说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卢清流是李回的心腹，但这不可能，卢清流是个生意人，这家伙好几头联络，李回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之间没有忠诚可言。”
赵宁突然说道：“还有一种可能，李回是故意告知给卢清流，以此保命。”
“以此保命？”
“蔡懋威胁李回，逼迫李回在朕面前指责秦桧，事后承诺保李回，若是蔡懋出尔反尔呢？这件事让卢清流知晓，其目的是让卢清流传信给皇城司，将蔡懋引出来，皇城司会立刻将李回保护起来，因为一个执政威胁一个兵部侍郎，指责另一个执政，这种事让朕知晓了，蔡懋执政之位是保不住的。”
高俅脱口而出：“李回是想借卢清流之口，扳倒蔡懋！”
“扳倒蔡懋，他就彻底保住小命了，否则可能随时被蔡懋杀死。”
高俅深吸了一口气。
赵宁说道：“卢清流和李回谈得可能更深。”
“这也是臣认为卢清流必然知晓更多秦桧或者秦桧夫人更多事情的原因。”郑喜继续说道，“李回将蔡执政威胁他的事情告知给卢清流，李回与秦相公是否真的有交易，有没有也告知卢清流？以李回兵部侍郎的官职，秦相公要跟他合作，是不可能派下下线去接触的，李回是有可能掌握一些一手消息的。”
高俅立刻说道：“郑喜，我总算没有白培养你，你居然能看出来，其实我早就看出来的，只是希望你这个亲自前往辽东的第一人，亲口向官家说出这些事。”
“多谢高太尉的苦心栽培。”郑喜立刻说道。
“你的这些猜想，都必须建立在另一件事上。”赵宁突然说道。
“什么事？”高俅连忙问道。
“李回将这些事告知卢清流，目的是为了让卢清流转告皇城司，扳倒蔡懋，他怎么知道卢清流可以转告给皇城司？”

第1243章 秦桧的把柄
高俅立刻哑口无言。
“行了，你们先退下，传卢清流，朕要亲自问他。”
高俅和郑喜退出文德殿，不多时，卢清流进来了。
“草民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再次见到赵官家，卢清流心中依然是恐慌和惧意。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赵官家，只是低着头，甚至跪在地上，以显示自己的卑微。
“起来吧。”
“草民不敢！”
“起来说话。”
“谢陛下圣恩！”
卢清流站起来，他虽然表现得诚惶诚恐，惴惴不安的样子，但那双三角眼透露出来的狡黠，却难以掩饰住他的本质。
这是一个常年在边境的巨大利益场周转的人，必须会八面玲珑，上下打点，四处张罗。
“这些年，在辽东辛苦你了。”
“为陛下办事，是草民的荣幸。”
“你跟郑喜的谈话内容，朕都看完了，一个字也没有落下。”
“陛下恕罪！”这时，卢清流又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你何罪之有？”
“臣私自给蔡执政写信。”
“无妨，朕当时让你去北方，不就是让你去调查与金人勾结的名单么？”赵宁摆了摆手，仿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然是做这种事，自然是有一定的自主处理事务的必要，懂得隐藏和放线，这是你的优点，朕怎么会怪你呢！”
赵宁这番话，瞬间让卢清流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
“多谢陛下垂怜，草民铭感五内！”
“这些事情处理好之后，朕不会亏待你，朕将北方的冶铁司交给你来经营。”
“草民何德何能……”
“你先不要高兴得太早，升迁飞黄腾达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但是如果这件事处理得不好，你有什么欺瞒了朕，别说什么冶铁司，欺君之罪是杀头的，勾结当场兵部侍郎、执政，窜通龙卫军和金人走私，则是灭族之罪，懂吗？”
卢清流立刻吓得全身冷汗如瀑，差点瘫软在地上。
赵宁的语气平静，但却蕴含着一股滔天的威压，让卢清流有一种窒息感。
见卢清流没有回话，赵宁道：“嗯？”
“懂！草民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瞒陛下！”
“朕问你，你有没有告诉其他人，你是皇城司安插在辽东的眼线？”
“这……”卢清流的额头立刻狂冒冷汗。
赵宁的第一个问题，便如同雷电一样击中卢清流的心脏。
“草民没有！”
“真的没有？”
卢清流全身一震，立刻补充道：“不过草民只是向人透露了与高太尉有一些交情，草民这样做也是为了方便办事，结交一些高官，打入他们内部，拿到更多的消息。”
“高俅主管皇城司，你将与高俅的交情告知给别人，别人不会防着你？”
“不不，草民只是告知了一个人，草民完全是为了与他交换消息！”
“谁？”
“前兵部侍郎李回。”
卢清流此话一出，赵宁基本确认之前郑喜推断的八九不离十了。
不等赵宁问，卢清流赶紧解释道：“草民告知他这件事，完全是想控制他，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消息，他与金人做了不少买卖，他的账本里是牵涉了不少官员的，这些官员当中有很多是秦相公引荐的。”
卢清流的语速飞快，可能是和皇帝对话的时候，心理压力太大了。
这种感觉和与郑喜对话是完全不同的。
皇帝的一个问题问过来，卢清流本能地就是不敢胡编乱造，因为如果前后圆不上，付出的代价是他无法承受的。
“例如青州知州胡长田，陛下还记得靖康七年十月的青州案吗，韩世忠东征反叛的高丽，青州官员在地方上以战争的名义，搜刮民脂民膏，那其实是秦相公在背后指使的，意图栽赃给韩世忠。”
“后来朝廷查处了青州官员，但青州上任的新的知州胡长田，依然是秦相公的人，他利用职权，在登州与金人做了不少海上贸易，他又是李回的表亲，靖康三年，李回就开始在河北一带与金人做羊的走私，胡长田靖康三年就跟着李回，从事了许多这方面的事。”
“朕记得这方面，北方查得非常严。”
“陛下是知道的，只要官员想要去做，有一百种方法，地方上没有人敢轻易检举，上面又有许多官员罩着。”
赵宁明知故问道：“如此说来，秦桧在北方布置了许多利益线？”
“是的！”
“李回跟你说的？”
“是的！”
“李回被蔡懋威胁，却又跟你说秦桧的事，他跟蔡懋、秦桧都有关联？”
“是的！”卢清流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李回的前妻刘梦就是金人细作，她在到东京之前，就与河北不少官员有来往，李回就是看中她这一点，草民刚开始帮李回办事，李回是不信任草民的，无论草民做什么，李回都防着草民，甚至好几次威胁要杀了草民，草民也是被迫无奈，才对他透露身份。”
“自从透露身份后，跟李回的许多事办得都顺顺当当了，他不止一次跟我说，如果东窗事发，让我看在他提供了许多情报的份上，保他一命。”
“那他手里所有的情报都告诉你了？”
“回陛下的话，草民不敢确定所有，因为草民不知道所有是哪些。”
“那你说的秦桧在北方有多条利益线，证据呢？”
“草民这里有的证据就是好几个州的知州私下利用职权与金国交易，这些知州几乎都是秦相公引荐。”
“说到底，没有直接证据？”
“那些官员，或者大商人，他们将私下与金人交易的钱财，拿出来，以购买古董珍藏品的名义，上交到了上线，例如草民知道的，胡长田曾经以一万贯的价格，在东京的一家陶瓷店买了一个花瓶，据说那个花瓶是前唐皇室之物，但其实只是出自开封一个普通的窑厂，这些店在东京有好几家，他们定期倒闭，又定期重新换名字出现，查无可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李回跟草民说过，他曾经与秦相公的儿子谈过一次，并且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第1244章 赵构的机会？
“秦熺吗？”
“是的！”
通常情况下，说秦桧的儿子，都说的是秦熺。
林一飞是秦桧的私生子，名义上不是父子。
或者说，私生子在民间和官场，也还停留在八卦的份上。
甚至许多官员听到这些八卦，为了讨好秦桧的夫人，都会怒斥那是造谣。
至少秦桧和林一飞从来不以父子相称。
赵宁沉默下来，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转动。
卢清流赶紧说道：“陛下现在应该立刻宣召李回入京！”
“召李回入京？”
“是的！”卢清流激动地说道，“李回手中必然有确凿的证据！”
“你的意思是，让李回指证秦相公？”
“是……”卢清流才说了一个字，就又回过神来，立刻止住了话。
他快速的反应。
什么叫指证秦相公？
这话说的好像咱们的皇帝陛下要专门对付秦相公似的。
秦相公可是大宋的功臣，皇帝陛下要专门对付忠臣？
皇帝陛下要对付秦相公吗？
当然！
卢清流就算是傻子，现在也知道了。
但是这种话能当面说出来吗？
不要脑袋啦！
政治游戏懂不懂？
当年李渊要造隋朝的反，但就是不说，就是要给李世民机会说，就是要让周围的人轮流来怂恿他。
有些事，最高领导是不能直接表态的。
因为最高领导一旦表态，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并且会立刻让各派都嗅到风向，然后引起大混乱。
最高领导要做的就是，等下面的人主动提。
卢清流不提，马上高俅也会提。
提了之后，赵官家故作思忖后，犹豫再三，再派人去。
这样就算声音传出去，别人也会认为，赵官家是被身边的人进了谗言。
这样政治风向就是模糊的，各派才不敢贸然行动。
并且这样可以稳定住秦桧。
卢清流虽然不是官场的人，但和地方大官打了多年交道，他是懂政治的。
“你先下去！”
“是，草民告退……”
卢清流如临大赦，小心翼翼后退了几步，但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赶紧又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草民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康王殿下多次让交代草民，要好好配合北方的一些官员，并且康王不仅仅只在西北推行了民间借贷，河北也有部分民间借贷背后有康王撑腰，草民就知道一个……”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草民告退。”
卢清流出去后，赵宁立刻重新宣召了高俅和郑喜。
他将卢清流的话大致陈述了一遍，高俅立刻兴奋起来，双眼的光仿佛能让太阳黯然失色，他说道：“陛下，现在应该立刻召李回入京，一刻也不能缓了！”
赵宁点了点头，随即摆了摆手，意思是高俅你立刻去安排吧。
“臣告退！”
高俅给郑喜使了个眼神，郑喜也说道：“臣告退！”
此时冷月高悬，东京城的街区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勾栏瓦舍欢呼一片，酒肆文人高谈阔论，连澡堂里传来哈哈哈的大笑。
但是在内城的宰执府邸那一片地方，却异常的沉静。
沉静的不止宰执府邸，大宋康王殿下的府邸一样异常的寂静。
汪伯彦端着茶杯，正在欣赏着赵构府邸舞姬们的舞姿。
这些舞姬非同寻常，好一些都是从西域过来的，她们的面目与中原人大不相同。
虽然不符合主流的美，却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男人嘛，都喜欢尝尝鲜。
“听闻有不少胡姬从河西进入关中，再从关中东出，抵达京畿。”汪伯彦感慨地说道。
“确实如此，自从河西被收回来，陇右和河西的一部分商贾，行动得很快。”赵构却在饮着酒，他的语气平和而舒缓，心情似乎非常不错。
自从赵构卸下手中所有的权力后，便在东京城过着悠闲的日子。
这反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坦。
甚至他在想，以前为何会为了朝堂那些事，如此奔波？
现在想起来，实在有些累啊！
“其实下官认为，这都与殿下的主政理念有关。”汪伯彦脸上带着微笑地说道。
“哦？”
“古之善政者，贵于足食，欲求富国者，必先利人。”汪伯彦说道。
他说的这个治国理念是昔年缔造开元盛世的李隆基的治国理念。
意思是，古代善于管理国家的人，重要的是使百姓免除饥饿，要想使国家富足的人，首先必须要让民众得到实惠。
古代一直有利出一孔和还利于民的争论。
汉初老黄治国就是还利于民，意思是朝廷不要过分干预民间事务，民间自我发展。
武帝收权，置办大汉的盐铁，就是管仲的利出一孔思想。
利出一孔的思想，在大宋朝演化到极致是王安石的变法。
汪伯彦继续说着：“昔年荆国公之变法失利，已经说明朝廷不可掌天下之利于一孔，当今天子新政，亦在禁官之商，还利于民，禁榷与民间商社并行之，使民有利，方能富国。”
赵构却神色淡然，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殿下在陇右推行民间商贷，虽然遇到了挫折，却也让西北商业得到快速地推进，下官认为如今西北商业的兴旺，与殿下当时的策略是密不可分的。”
“还说这些作甚，都已经过去了。”赵构淡淡说道，“虞允文现在在各地严查民间借贷之事，官家不会就此放开。”
“但若是殿下能再入主朝堂呢？”
“本王倒是觉得，这胡姬不错，这美酒也好。”
“殿下。”汪伯彦不慌不忙，脸上带着笑容，“殿下且不可丧志。”
“并非本王丧志，而是如今天下已安，朝堂诸公皆贤明，官家也不需要本王了。”
“殿下难道不知，最近……”汪伯彦欲言又止，看了看那些舞姬，以及周围的侍从。
赵构犹豫了一下，然后让所有人都下去。
等所有人离去之后，汪伯彦才小声说道：“那个卢清流进京了。”
赵构怔了怔，看着汪伯彦的笑脸，一时间有些错愕。
“秦相公这一次麻烦了。”汪伯彦笑得更开心，“有人腾出位置，便要有人上位，殿下可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呀。”

第1245章 找到李回
赵构落寞地一笑，说道：“你难道认为本王还能取代秦桧的位置不成？”
亲王不能担任宰相，是大宋朝的规矩。
赵构在本朝权力最盛的时候，也就是开封府府尹，陇右都护府都护，和宰执的权力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赵构自觉自己在权力场上已经没什么希望了，自从去年从西北调回来之后，他终日在东京游玩，倒也觉得清静。
汪伯彦却胸有成竹地说道：“下官并非让殿下取代秦桧执政之位，殿下是秦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兄弟，大宋亲王不可入主中枢，下官还是知道的。”
“那你跟本王说这些又有何用。”赵构饮起酒来。
“殿下对辽王东征日本这件事如何看呢？”
赵构愣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道：“这是好事，辽王能立下大功，我这个做叔叔的为他高兴。”
“那下官请问，若是辽王打下日本后，日本该如何管控？”
“陛下未必会将日本全部拿到大宋手里，没有那个必要。”
“但是如果陛下这么做了呢？”
“当然是册封皇族成员去日本。”
“那南海呢？”
赵构顿了一下，看着汪伯彦，不说话了。
汪伯彦接着说道：“如今大宋疆域万里之遥，那安东之地尚且能设立官员管辖，但是日本隔海甚远，如果陛下要将日本纳入华夏，那必然是要派亲王镇守，更别说遥远的南海。”
“你的意思是，陛下会派本王过去？”
说实话，赵构可不愿意去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个时代，最繁华的是哪里？
自然是汴京！
汴京是四方夷人皆心心所念之地，是天朝的中心，是整个天下最繁荣的地方。
身为大宋的亲王，生活在汴京，美酒、美女、香车宝马，要什么有什么。
“若是有朝一日，陛下真的让您接受分封，您该怎么办？”
赵构怔了怔，心中升起一股慌乱，但他神色却还是平静的，他说道：“身为臣子，自然是遵照君命。”
“那殿下认为自己现在还能在府中安享人生吗？”
“等陛下分封了再说。”
“分封之后，殿下以何对抗当地蛮夷之人？”
“朝廷自然会派遣大军。”
“若是朝廷派遣的大军，不配合殿下，甚至仗着离朝廷远，而故意为难殿下，又该如何？”
制造恐慌和焦虑，永远是说服一个人最佳的办法。
赵构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今日本王邀你饮酒赏舞，你尽为本王添不快！”
“殿下息怒！”汪伯彦连忙说道，“下官是觉得殿下近日意志消沉，想要提醒殿下，这太平亲王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那你倒是说说，现在秦桧倒了，本王又没法接他的位置，本王该如何做？”
“自然派人广结百官，以途为殿下所用，这秦桧若是被查，牵涉官员必然不少，正是殿下大肆安插自己人的时候。”
“本王如今无权，如何安插自己人？”
“下官不才，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汪伯彦立刻说道。
汪伯彦是吏部侍郎，他手里有人事大权，若是真的要帮赵构揽人，自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赵构沉思片刻，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本王累了，要休息了。”
“下官告辞。”
汪伯彦正准备离开，赵构突然问道：“是谁要扳倒秦桧？”
“是蔡懋。”
赵构心头一震，名义上是蔡懋，其实是辽王。
“你如何得知？”
“因为下官一直与蔡懋有接触，李纲去辽王之前，下官去拜会过李纲，告知他卢清流此人，如此，李纲才去辽东立刻着手查卢清流。”
“此人手中莫非……”
卢清流赵构自然是认识的，之前还见过好几面，说起来曾经还未赵构办过许多事。
“此人在北方经营商贸多年，手中应该有不少秦桧的把柄。”
“所以你就故意告诉给了李纲？”
“是的，这也是蔡懋告诉我的。”
蔡懋这个老狐狸！
赵构心中不由得骂了一句。
赵构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问下去，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些年，辽王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汪伯彦很严肃地说道：“辽王已经成长为一个有军政谋略的边将一样的人物。”
“那你知不知道你如此帮助蔡懋，后果是什么？”
汪伯彦说道：“殿下是担心辽王复太子位？”
赵构没有说话。
“辽王是无法复太子位了。”汪伯彦肯定地说道，“而且这件事，蔡懋无法独善其身，也会被波及，辽王在朝中的势力，未必能稳得住。”
“行了，本王去歇息去了。”
赵构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下官告辞。”
汪伯彦能跟自己说这些话，赵构心中还是感觉到踏实的，他知道汪伯彦是真心辅佐他。
只是谏院和御史台那些人，盯得太紧了。
赵构不得不让自己变成一个闲散无大志的人。
其实赵构心中有一百个，一万个不甘心。
他认为自己为新政立过许多功劳，他对民间的借贷政策，也不是一无是处，西北现在的商业发展，他的政策功不可没。
为什么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事，立了那么多功劳，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那一瞬间，赵构平和的眼神，变得锋利，变得凛冽，就像草原的狼一样。
必须得抓住这次机会！
数日之后，郑喜抵达会州。
这一天，正在会州银行做主簿的李回见到了郑喜。
他脸上满是平静，丝毫不慌张，甚至心中也舒了一口气。
“李回，我们又减免了。”
“阁下好生面熟。”
“上次官家审问你，本官在场。”
“想起来了。”
“走，现在收拾好物什，跟我们回京师。”
李回也没有多问，甚至连家都没有回，只是带上了一些钱财。
至于银行的主事官，郑喜已经提前打好招呼。
骑上马后，李回忍不住问道：“官家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官家是什么态度呢？”
“这不是你该问的，你只需要配合我们回京师。”
“若是官家不愿意动秦桧，我会死得很惨。”
“你觉得官家会动秦桧吗？”
“难说。”李回摊了摊手。

第1246章 民间铸炮
“官家不动秦桧，会派我千里迢迢来找你？”郑喜说道。
“秦桧树大根深，如果不连根拔除，我还是会死。”
郑喜看了看手里的刀，说道：“从你决定私通金人细作，赚那些不该赚的钱开始，你的脑袋就挂在裤腰带上了，现在再说这些，你不觉得晚了吗？你认为是谁允许你在会州银行做主簿的？”
“是官家。”
“你知道就好了，蔡懋想办法让你做个银行小主簿，你现在还活着，不是蔡懋让你活着的，是官家让你活着的，官家让你死，蔡懋敢站出来保你么？”郑喜轻描淡写地说着，“你在会州每天吃几碗饭，官家都一清二楚，你现在说你的生死难以预测，你之前的生死就能预测了？”
李回像霜打的茄子，他无奈地说道：“但愿我配合你们，你们能留我一命。”
李回人被带走了，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从会州快速往京师送去。
五月初一，东京已经非常炎热，但赵宁兴致满满。
他带着几位宰执一起去参观了大宋朝第一座水泥厂。
水泥路就是从这附近开始铺设的。
看着那些成批成批生产出来的原始水泥，赵宁感到非常满意。
陈规说道：“官家，铁粉有限，目前放置的并不多，可能这第一条水泥路没有之前您检测的那般结实。”
“无妨，都是一步步慢慢完善的，朕要的是尽快将水泥的产业建立起来，这样朝廷从民间采购原料，民间才会有人愿意去开采，水泥可以一步步慢慢改善。”
赵宁转身看着陈规，陈规有些灰头土脸的，他一个工部侍郎，又有龙图阁大学士衔，还加了皇家格物大学士荣誉衔，但看起来好像和那些修水泥路的工人差不多。
若是脱下这身官袍，走到路上，就是那种最不起眼的路人。
陈规这些年为他赵官家也是任劳任怨，带着人在格物院苦心专营。
“对了，官家，您之前说的用煤制作焦炭，臣做出来了。”陈规突然说道。
赵宁闻言顿时大喜：“用作冶铁了吗？”
“用了！炼出来的铁确实比直接用煤要好！臣已经将制作焦炭的方法汇编成书，昨日开始印刷。”
“好！很好！”赵宁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又说道，“记得用焦炭炼出来的铁铸造一尊火炮试试，若是好用，以后所有的火炮换做铁炮！”
“是！”陈规明显也激动起来，“官家，之前铜制造火炮，原材料实在昂贵，若是现在铁的质地提升，火炮的数量可以再大大提升。”
“嗯，这些事你看着去办，朕就不多过问了。”
陈规办事，赵宁是非常放心的，陈规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
“但是臣最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何事？”
“臣听说，福建路有人开始在私底下铸造火炮，是用铁铸造的，朝廷这几年在福建路大力开采铁矿，那里的人便趁机也私下开采，又有民间商人出海，想要装备火炮，是以……”
赵宁也没有生气，只是问道：“他们所铸的火炮，质地如何？”
“质地颇有几分好，臣派人去了解过，福建路一些冶炼坊用的是木炭，木炭冶铁比煤炭要好得多，福建多山、多木。”
陈规看了一眼赵官家，赵官家脸上风轻云淡，似乎对民间私人冶铁、私人铸炮，并不是很上心。
他还是决定提醒一句：“官家，火炮威力甚重，若是民间大量铸造，恐怕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没什么麻烦，难不成民间还有人的火炮数量能超过朝廷不成？”赵宁对这件事的态度倒也不含糊，他直言不讳地说道，“既然朝廷大力推行海贸，民间商社能下南海经商，在海上必然遇到问题，朝廷不可能帮所有人都把问题解决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也不是一件坏事。”
说到这里，赵宁看了一眼陈规，打趣道：“莫非陈卿是害怕民间冶铁和铸炮超过了你？”
“官家说笑了，民间若是有这等奇人，臣立刻亲自去请他到京师来，为朝廷效力。”
“民间是有许多奇才的，新学已经推进了十年。”赵宁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朕打算发一份招贤令，广招民间工学人才，到你格物院去，为你充实人数，你觉得如何？”
“那自然再好不过了。”陈规笑了笑，“不过说到福建路私下冶铁铸炮，臣觉得南海之地毕竟不同于中原，朝廷是不是还应该派遣一位对陛下忠诚的德高望重的皇族前去统管诸事务？毕竟火炮和火铳现在已经进入批量制作的阶段，南海的局面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乱。”
“你觉得该派谁去呢？”
“臣只是提到火炮的事，才觉得朝廷有必要派皇族南下，至于派谁，臣愚钝，这还得陛下圣裁。”
“以你对朝中的了解，派谁更合适？”
赵官家把话问到这个份上，陈规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辽王在东征，其余皇子皆年少，倒是陛下的弟弟们年龄符合，但除了康王，其余诸王已经很久不处理具体事务了，南海凶险，臣觉得康王是最适合的人选。”
赵宁没有表态，陈规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卿，河东路的煤挖得如何？”
“进展很快，能完成陛下的要求。”
“好。”
回了皇宫后，赵宁却并未继续处理事务，而是跑去后苑骑马射箭。
其实陈规提的康王的事，是很有道理的。
南海确实需要一位亲王去处理诸事务。
赵构算是赵宁的拥护者，赵宁对他是放心的。
赵构在二十岁的时候是热血青年，在权力场待久了，也变得老辣成熟。
但是，赵构还没有造反的想法。
就算哪天他真的被分封到很远的地方，他想造反，他也没有朱棣的能力和气魄。
说到底，赵构现在的诉求，无非就是权力。
权力是就像毒药，它能异化一个人，使一个人的心理扭曲。
没有尝到过权力滋味的普通人，是无法理解的，他们会疑惑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了往上爬，而丢掉性命？
当这个普通人真正尝到权力的滋味后，他会立刻变得疯狂。
赵构的诉求，赵宁随时可以满足，他也能放心大胆地满足。
作为皇帝，最基础的操作技能是懂得如何放权，因为只有合理地放权，才能发挥下面的人的积极性，推进事情的进展。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秦桧和蔡懋，还有赵谌、韩世忠，又想起了赵瑾、赵瑜，还有岳飞。
权力场，很多时候，不是你保持高风亮节，就能全身而退的。
这时，高俅急匆匆走来。
他在赵宁耳边低声说道：“官家，最近汪伯彦和康王走得很频繁。”

第1247章 惊恐的秦桧
“都聊了些什么呢？”赵宁问道。
“都是一些饮酒赏舞，但是其间好几次让那些舞姬退下，周围无人，我们也无法打听到详情。”
“康王与汪伯彦素来交好，朋友谈心而已。”赵宁漫无目的地说道。
“但是这个汪伯彦的行动很频繁，李纲去辽东之前，他还去找了李纲。”
“他去找了李纲？”
“是的。”
“他当时去找李纲作甚？”
“这……陛下恕罪，臣不知道。”
赵宁淡淡一笑，说道：“只是同僚饭后闲聊而已，不必多想。”
“但秦桧不少人都是汪伯彦当时初审，秦桧推荐的人，汪伯彦一律通过。”
“这是在为国朝引荐人才。”
“但这些人中，有不少在这一次的名单之内。”
“这也不能说明和吏部侍郎有关，吏部侍郎负责官员晋升，依据是这个官员之前的政绩，以及引荐人的保证，如果后面官员出了问题，还要让吏部侍郎负责，那谁还能做吏部侍郎呢？”
高俅一时间哑口无言，但他似乎明白赵官家的意思了：汪伯彦的事情朕知道了，但现在没必要找他麻烦，让他跳去吧，不伤大雅。
“王贵问得怎么样了？”
“王贵在军督府，他一直否认自己私通金人。”高俅说道。
这时，王怀吉快步拿来一份奏札，说道：“官家，是安北府送来的奏札。”
赵宁快速打开一看，果然是岳飞的奏札。
岳飞在奏札里极力担保王贵绝不会私通金人，他这份担保，几乎就是以自己的前途作为赌注的。
岳飞的话极其平稳，却十分有力量，且条理清晰，他客观地说明了王贵家人私下通商，违反了朝廷律法，应该律法惩处，但王贵私通金人没有任何证据。
岳飞写这份奏札，冒了很多的风险。
边帅为一个正在接受调查的边将求情，这必然会落人口实。
赵宁立刻给岳飞御批了一句话：卿且放心，朕自会秉公处理。
处理完岳飞的奏札后，赵宁便回了福宁宫，谁求见都一律不见。
这几天高俅也没有来找他。
倒是这两天两个地方发生了一些事，影响了整个局面的发展。
一是正在国内以雷霆手段集权的兀术，得知克烈部战败，感到颇为意外，这让兀术以更加极端的方式开始推行改制。
二是日本天皇接到了石见国的求援信。
日本京都得知天朝派军队登陆了石见国，一时间朝野震惊。
天皇根本不敢派兵增援石见国，因为一旦派兵，会将战局扩大化，这必然会给宋日贸易带来一场灾难。
要知道，现在不是大宋离不开日本，而是日本离不开大宋。
天皇立刻召集所有重臣商议了这件事，最后一致得出一个结论：立刻派使者去大宋，陈明自己的态度，通过外交手段平息这场误会。
当然，与此同时，也派了使者去石见国拜见赵谌。
这两件事，暂时都还没有对大局势产生巨大的影响。
五月初三的傍晚，外面正在下着小雨，秦桧刚回到家中不久，正与王氏吃茶，管家丁禩急匆匆赶紧来，在秦桧耳边说了几句，秦桧神色大变。
王氏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何事？”
秦桧示意丁禩将周围所有下人都带下去。
秦桧闭上眼睛，沉默地深吸了一口气，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发青，甚至手关节有些发颤。
“官人，到底怎么了？”
“皇城司的人去了西北。”
“去西北作甚？”
“去会州找李回！”
王氏双眸瞬间收缩，但她却不慌，而是慢条斯理地问道：“找李回作甚？”
“不知道！”秦桧慢慢站起来，他嘴上说不知道，但实际上已经猜到一些可能，他眯起眼睛，眼神变得像刀一样锋利，压低声音说道，“卢清流被带回京师，已经表明官家要查辽东了，转身皇城司居然去了西北！去找李回！”
“一个被发配的罪人而已！”王氏说道。
她虽然这么说，似乎表现得很淡然，但这种淡然明显带着刻意。
“李回之前跟我们有过合作。”秦桧说道。
“但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王氏急忙说道。
“真的没有？”
面对秦桧的问题，王氏心头微微一颤，说道：“如果李回手中有扳倒我们的证据，当时他东窗事发被抓的时候，就拿出来了，绝不会等到现在！”
王氏这么一说，秦桧倒是稍微舒缓了一些。
对啊！
如果李回手里有证据，当时他被抓的时候，应该就会拿出来，何必等到现在？
但是秦桧还是不放心，他坚持问道：“之前跟他合作，真的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写过信？”
“没有……”
“真的没有？”
王氏额头微微冒出一层细汗，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之前我听熺儿说过，他给李回写过一封信。”
“什么信？”秦桧全身寒毛倒竖起来。
“关于河北买卖的信。”
“具体提到了什么？”
“只是河北的一些事。”
“有牵涉到金人吗？”
“他说没有。”
“真的没有？”
“他是这么说的。”
秦桧来回走动起来，他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问王氏：“我们家养了多少死士？”
“你问这个作甚？”
“多少？”
“京畿路大概有三百多人。”
“全部召集起来！”
“官人，这是要……”
秦桧的脸阴沉得可怕，声音比冰雪还冷，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截杀李回！”
“不！不行！李回此次回来，是皇城司押送，截杀皇城司，万一败露了，是灭族的大罪！”王氏说道。
“李回手中若是有证据指证我们，那才是灭族的大罪！”秦桧再也不忍不住，一把将茶桌掀了，上面的茶具、糕点散落了一地。
“那只是河北的生意，没有牵涉到金人，官家断不至于为了这点消失怪罪你的。”
秦桧脸色铁青地说道：“万一牵涉出金人来了呢！朝中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第1248章 雨中刺杀
五月中旬，夏雨瓢盆。
黄河之畔的渡口，商人们赶紧将货物都收拾到附近的塌房。
前面的酒肆中，旅客和商人正在吃酒。
突然，他们看到一群人渡过黄河后，骑着马在雨中飞奔，溅到地面水花飞舞。
酒肆里的人立刻就认出来那些人是黑靴子，也就是皇城司。
不仅仅有皇城司班直，还有披着皮甲的武士，他们身穿蓑衣，骑马飞奔。
有人一边吃着冰渣子，一边说道：“这渡口怎么出现了这么多黑靴子，该不会有大事要发生吧？”
他说完，忽然一道闪电映照得外面一片惨白，屋内所有人都一惊，再听到炸雷滚滚而来，吓得众人心头一震。
几个商贾驱赶着骡子，朝这边快步跑来，一看就是准备在酒楼里歇脚的。
皇城司刚好路过那几个商贾附近。
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支箭矢，切开雨幕，直接刺进了一个商贾的面门。
那商贾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飞溅出来。
这一切来得太快，酒楼里的人根本就还没有反应过来。
随即便有数十支箭矢同时切开了雨幕，朝那个方向射去。
立刻有战马中箭，哀鸣一声倒在雨中，上面的骑兵也跌落下去。
“发生了什么！”酒楼里有人大叫。
众人惊疑之间，却见雨中不知从何处来了一群人，这些人个个黑衣蒙面，有人手持大弓，有人手持长刀。
他们在雨中奔驰，双脚飞快，不断弯弓射箭。
箭矢如雨般朝骑兵冲去。
起初骑兵没有反应过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二十余骑兵坠马。
但很快骑兵们就反应过来，御马朝对面冲杀过去。
对面继续射箭，骑兵在倒了十几骑之后，便冲杀到他们面前。
只见那些骑兵手起刀落，便是人头滚滚，鲜血如注，染红了地面的泥浆。
这一幕来得太快，惊吓得酒楼里的人个个神色惊恐万分。
那些神秘的黑衣人的攻势，很快被压下去，他们显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但是，那附近的树林中，却忽然再次密集射出了箭矢。
一次射出的足足有两百多支，密集地朝骑兵飞去。
而且那些箭矢个个力道强劲，卷得雨幕飞花散玉般。
骑兵一时间纷纷落马，死伤甚重。
“后撤！”
骑兵队伍立刻反应过来这些中途杀出来的刺客的计策，他们是先派数十人出去，将己方引诱到树林附近。
树林里埋伏了大量的弓箭手。
在战马的哀鸣声中，骑兵纷纷调头，朝黄河边上撤去。
骑兵后撤到黄河边，那些埋伏在树林里的人纷纷出来。
他们着黑衣，用黑布蒙面，手中竟然都有大弓。
军队里的弓箭手都是精锐，乡勇中，会弓箭的，基本上会被征调到正规军中。
皇城司班直纷纷露出惊异的神色。
今日莫非遇到了正规军不成？
但这不可能！
正规军岂会黑衣蒙面，在这里无缘无故对他们动手？
那些人手持弓箭，快速逼近渡口。
渡口是有渡口的武装配置的，像这种渡口，还牵涉到收商税，每一个渡口配置有三十名到五十名乡兵，属于厢军体系。
这些乡兵和附近县的武装，以及镇的武力配置互补，在地方上形成网格武装体系。
在一个州府中，又配置有装备很好的厢军大部队，组建出地方防御体系。
一般人是绝不会吃饱了撑着敢挑战地方武装力量的。
但今天，他们却真实地见到了。
那些乡兵快速取出盾牌，手里拿着刀，还有大约六七个弓箭手，他们在黄河边列出队来。
为首的都头大声喊道：“这里是郑州渡口，我们是朝廷官差，尔等速速放下武器投降！”
但那些人似乎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那些人统一都配置有弓箭，而且弓术了得，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雨越下越大，酒楼里的人都懵了。
一边驿站里的主簿赶紧对下面的人喊道：“快！快去军营求援！快去！”
两个驿站的驿员赶紧骑上马，朝东面的京畿路军营飞奔。
但他们还没有跑两步，就被箭矢射杀，吓得主簿赶紧把驿站的门关上，屋子里的桌子椅子全部搬过来了。
还是酒楼里有人慌忙间从窗户爬出去，匆忙骑上自己托货物的驴子，拼命地抽打那驴子，一路朝东面的军大营狂奔。
这里距离东京城已经不到百里，在东面三十里，便是京畿路禁卫旅的军营所在。
天子上六军的捧日军、拱圣军精锐有一部分就驻扎在那里。
京畿路乃是天子脚下，防备森严，一般人绝对不敢乱来。
今日却没想到有人胆敢在此袭杀。
黄河边的厮杀又开始了，骑兵朝那些人冲杀过去，密集的箭矢在雨中穿梭。
让人震惊的是，那些人面对骑兵的冲杀，却没有人后退。
就算前面的人脑袋被砍飞，后面的也不退。
他们好像没有任何恐惧的行尸走肉一样。
皇城司的人且战且退，显然是不想在这里跟这群人硬拼把自己耗没了，但又不想让这群人跑了，他们在拖延时间。
直到下午的时候，一支披了铁甲的捧日军飞奔而来，开始快速围杀那些人。
傍晚时分，一艘大船从北岸发出，南渡黄河。
郑喜穿着一身蓑衣，看着密集的雨落在黄河中泛起的无数涟漪出神。
李回问道：“郑官人，我们其实可以走黄河，在解州登船，一路顺溜而下。”
“走黄河？”郑喜回头看着李回，“不要命了！”
“难道有人能在黄河上刺杀我不成？”
“只需要买通二十艘船，将路堵住，在晴天一把火把我们烧了，你在黄河之上插翅难飞！”
说到这里，李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看来搞政治和权谋，自己是擅长的，这刺杀一类的事，自己还真不擅长。
“郑官人让我们与主力分开，难道也是为了吸引敌人？”
“如若不然呢？”郑喜望着南岸，那烟雨中的汴京。
李回关乎到当今朝堂格局，他绝不能死在路上。

第1249章 做实林一飞
夜已深，高俅急急忙忙进宫。
这个时间，除了宰执，也只有高俅能进宫了。
王怀吉苦着一张脸说道：“高太尉，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议呢？”
高俅把钱袋子塞得满满的，他笑道：“王中官，很重要的事，通融通融。”
“还得是高太尉，其他人这个时候，可一定不行的。”
“有劳有劳。”
王怀吉揉了揉惺忪睡眼，带着高俅到了福宁宫外，随后走到殿门口，轻声唤道：“官家，官家。”
里面没有动静。
“官家，官家。”王怀吉又唤了两声，还是没有动静。
王怀吉只好说道：“高太尉，这实在不是我不帮你，官家每日处理政务繁多，实在太累，唤了好几次都不醒，总不能强行唤醒陛下吧，万一惹怒的陛下，谁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高俅的脸苦得像这大雨天里熟透了的苦瓜，王怀吉这意思就是不愿意再喊了。
如果今晚陛下不下令，万一秦桧反应过来，化妆从汴京跑了，可就麻烦了。
这个责任谁承担？
想都不用想，一定不会是眼前这个死阉人承担。
终究还是要他高太尉承担下所有。
想到这里，高俅趁着王怀吉不注意，突然朝福宁宫的大门撞去，并大喊道：“陛下！”
这个举动，立刻惊动了周围的禁卫军，他们拔出刀，朝高俅扑过去。
要知道，皇宫里的禁卫军可不归高俅指挥，高俅有僭越之举，禁卫军也是可以随时捉拿的，如果行为更出格，直接捕杀。
高俅吓得连忙蹲下，双手抱头，大声喊道：“不喊了！不喊了！”
瞬间有十几把刀放在了他的面前。
高俅缩在那里瑟瑟发抖，眼睛都闭上了。
这时，里面才传来声音：“何事？”
王怀吉赶紧说道：“官家，是高太尉求见。”
“官家，是臣啊！是臣！臣有要紧事！”
不多时，赵宁打开了大门，瞥了一眼蹲在地上，抱着头的高俅，又看了看禁卫军，说道：“退下。”
高俅这才站起来，连忙说道：“深夜惊扰陛下，臣罪该万死。”
随即，高俅向赵宁使了一个眼色。
赵宁立刻意会过来。
等更衣完，又召来荆超，带着殿前司的禁卫军，一路出了宫。
雨还在下，高俅与皇帝一起坐在马车里，他一言不发，赵宁正在阅读李回最近的招供书。
赵宁问道：“秦熺在何处？”
“派过去的人说没有找到秦熺。”
“为何？”
“当初秦熺被流放，可能被人顶替了，他自己不在西北，不知去了何处。”
既然是秦桧的儿子，想要找替死鬼，那太容易了，随便找个重犯。
至于秦熺本人，恐怕已经隐姓埋名起来。
即便有人知道这件事，也不敢揭穿，因为查无实证，敢得罪当朝宰执，恐怕是自寻死路。
“没有秦熺也不怕，李回有秦熺的信，我们按照李回所招供的，已经找到这份隐藏在东京城里的信，上面确实是秦熺亲笔所写，只需要核对一下秦熺的笔迹。”
很快，赵宁到了皇城司大狱。
没有人知道，李回已经回了汴京，并且见到了赵官家。
此时的汴京城，与往常一样，虽然大雨，酒肆和瓦舍却格外热闹。
可大宋朝的朝堂却要迎来一场大风暴了。
“罪臣参见陛下，万岁圣安。”
再一次见到赵官家，李回心里十分激动。
郑喜命人为赵宁搬来椅子、桌子，又准备茶、糕点。
“在会州银行待得如何？”
“罪臣十分挂念陛下。”
赵宁面带着微笑，淡淡说道：“朕可不敢劳烦你的挂念，你这手段，把朕都耍得团团转。”
“罪臣万万不敢。”
“朕来问你，上一次审问你的时候，为何不拿出秦熺的信？”
“罪臣当时很紧张，一时忘了。”
“忘了？”赵宁颇为不屑地说道，“你是担心当时拿出信，扳倒了秦桧，失去价值后，被蔡懋杀死？”
“罪臣也只是想自保而已。”
“那现在呢，不担心了？”
“现在陛下已经掌握了蔡懋利用罪臣对付朝中大臣的证据。”
“你倒是算得很清。”
赵宁心中感慨着，这些个官员，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宁看着李回，目光冰冷地问道：“朕再问你，蔡懋是否有私通金人？”
“罪臣不知，至少罪臣这里没有实证。”
“你不是认识金人的细作吗，你没有拿到一些消息？”
“那个女人多余的都不愿意说，罪臣真的不知道，罪臣这里最充足的证据就是秦熺的这封信。”
一边的高俅身有所感，约刘梦一起做运动那么久，刘梦的嘴巴实在太紧太紧了。
“她就没跟你提过别的人？”
“没有。”
“你再想想，等回头皇城司审问刘梦的时候，跟你的供词对不上，你可就要自求多福了。”
李回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进入回忆。
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有一次，她嫌弃罪臣无能，说什么林官人生龙活虎，让她年轻饱满，如玉露一样滋润！”
“林官人？”高俅立刻来了兴趣，也没见刘梦提这档子事啊。
“这东京城姓林的很多，罪臣也不知道是哪个林官人，那贱妇与许多男人都有来往，臣并不知其中谁是谁。”
郑喜在一边心里感慨：这些人还真是不嫌弃啊！
“再说了，她与这东京城不少官员和富翁也多有往来，也不是提到林官人，就说那林官人是细作。”
“张思君是不是细作？”
“她？”李回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她是细作！”
高俅又问道：“是否曾经有一位林官人也与她来往甚密？”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林一飞！”李回连忙点头，“就是林一飞！当时她说的肯定就是林一飞，林一飞年轻，身体好！”
当初高俅查张思君的时候，其实就是想整林一飞，但奈何当时与张思君来往的名单不少，甚至有他的两个儿子。
那根本无法扳倒林一飞，但如果姓林的，既和张思君有往来，又和刘梦有往来呢？

第1250章 高俅的技术
“除了跟金人做买卖，秦桧还有跟金人联络其他的吗？”赵宁问道。
“这得问刘梦，她最清楚。”
赵宁再重新看了一遍李回的供词，说道：“你没给秦桧送过钱？”
“臣……臣送过。”
“如何送的呢？”
“当初秦夫人命人在东京开了一间陶瓷商铺，臣买了很多，而且隔三差五去买。”
“现在还在吗？”
“早已关门。”
“新的在何处？”
“臣……臣不知……臣真的不知道，臣已经许久没有给秦夫人送钱了。”
赵宁摆了摆手，李回被带下去。
赵宁又问道：“刘梦带来了吗？”
“在隔壁，她本来打算逃的，却不知道我们的人早就盯上她了。”高俅立刻说道，“官家稍等，臣亲自去审问一番。”
说着，高俅撸起袖子，就出了这间房。
那样子，像是一个老农准备去耕田一样。
赵宁倒是也不急，他靠在椅子上，慢慢吃着茶，顺便问道：“郑喜，你妹妹婚嫁怎么样了？”
“回官家话，她至今未婚。”
“她今年多大？”
“二十岁了。”
“二十岁还不结婚？”
“她说一心求学，臣也不阻拦她。”
“她现在在学什么呢？”
“她在学……”郑喜挠了挠头，“好像是学……生物？”
“学生物？”赵宁大感吃惊，没想到郑玲居然在学生物。
当然，大宋朝原本是没有生物科学的，这也是赵宁弄出来的。
“对，虽然臣也不知道到底是学什么的。”郑喜尴尬地笑了笑。
赵宁倒是也没有说“最好找个好人家嫁了”之类的话，人家嫁不嫁人，那是自由。
就像一个男人不愿意娶妻，也是这个男人的自由一样。
高俅走到另一间审问室，他对门口的守卫说道：“待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去，本官要好好审问审问她，听到了吗！”
“是！”
高俅推开门，又轻轻关上门，脸上露出了猥琐……哦不，和善的笑容。
刘梦一见到是高俅来了，立刻像一个撒气的小羊儿，往高俅怀里扑来，轻轻捶打他：“讨厌，你个死鬼，把人家弄到这里来干什么嘛，难道你要换地方，换场景？”
高俅搂住怀里的人，感觉像水一样柔软，香味扑鼻，坏笑道：“还是你懂我？”
“快，现在开始！”刘梦急促地说道。
那里有一张桌子，刘梦躺在桌子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高俅突然说道：“你父母是哪里人？”
刘梦满头大汗地说道：“高太尉突然问奴家家室作甚？”
“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干这一行？”高俅额头上也有汗，看得出来，这货身体还不错。
“哪一行？”
“金人细作啊。”
“高太尉说笑了，奴家怎么可能是金人细作！哎呀……”
“你再不承认，我可停下来了！”
“别啊！”
“再不承认，可是要掉脑袋的，这么漂亮的脑袋，掉了多可惜，只要你承认，活命肯定没有问题。”
“高太尉喜欢在快活的时候，聊这些？”刘梦红红的脸上露出桃花一样的笑容，“如果高太尉想这个时候让奴家扮演金人细作，奴家就扮演金人细作，说，大宋朝的禁军分布在什么地方，哎呀哎呀……”
高俅狠狠抽打了几下，走过去，突然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向刘梦走过去。
刘梦还没有反应过来，高俅匕首突然插在桌上，匕刃距离刘梦的腰部只有分毫之差，甚至出现了一条浅浅的血痕。
刘梦吓得一大跳，连忙站起来。
“李回就在这间房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高俅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他的脸上冷得像冰雕雕成的一样。
“他回来了？”
“三个时辰前到的东京。”
“所以你们把我抓来了？”
“没有正确的证据，不会打草惊蛇的。”
“高太尉跟奴家亲密了那么久，舍得杀奴家吗？”
“一个臭婊子，也敢在我面前谈条件？”高俅的眼神完全看不到任何情绪，“给你脸，你得要，别逼我剁了你扔出去喂狗！”
刘梦全身一颤，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无情和冷酷，如果他要动杀手，他真的会毫不犹豫。
“你一个女人好好在男人堆里赚赚钱，好好享受就可以了，学别人玩什么嘴硬？”高俅冷冷说道，“不知道嘴硬的女人，没男人喜欢么，男人不喜欢，要你还有什么用？”
刘梦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她说道：“奴家只是一个小女子，有些话说了，恐怕活不了多久。”
“你现在不说，别说活不久，明天的太阳未必能见到。”
“现在还在下雨，明天未必会出太阳。”
“觉得自己很会逗人是吧？”
“高太尉，奴家若是说了，真的能保住小命？”
“有我在，你尽管说。”
赵宁还坐在那里，他正在看书，一边看书，一边在思考一些问题。
对于普通人来说，大宋朝现在已经十分强大了。
但是对于他这个皇帝来说，却是如履薄冰啊！
只有他看到现在的大宋朝，依然还存在这许多问题，风险无处不在。
这时，高俅来了。
“陛下。”
“你怎么满头大汗？”
“那贼妇嘴巴太硬，臣审问了好半天。”
“高太尉真是辛苦，结果如何？”
“这是供词。”
高俅呈递上去。
赵宁打开一看，目光中立刻流露出微微惊讶，这女人居然和这么多官员有染？
“陛下要亲自见她吗？”
“不必了，朕要的是她的供词。”
高俅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刘梦如何处置？”
赵宁站起来，走到门口，说道：“你看着办，出了事，朕第一个要你的脑袋。”
“是！陛下放心，臣会处理好的。”
说完，赵宁便离开了皇城司衙门。
深夜，秦府的管家丁禩在秦桧房门口喊道：“秦相公！秦相公！”
秦桧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官人，怎么了？”王氏也惊醒了。
“丁禩在唤我。”
秦桧连忙点灯，然后穿好衣服，走出去。
丁禩说道：“宫里传信，说官家出了宫，去皇城司了。”
秦桧闻言大惊，问道：“因何原因？”
“没说。”
秦桧心头一沉。

第1251章 权力之争
“你先下去。”
丁禩先退下。
秦桧回房间后，王氏起身说道：“怎么了？”
“陛下半夜去了皇城司。”
“陛下去皇城司作甚？”
秦桧坐下来，烛光映照得他的脸色阴沉无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按照时间和地点推算，今日死士会在皇城司诸班直进入京畿路的时候动手。”
又是一阵沉默，王氏披好了衣衫，坐在秦桧旁边，看着秦桧。
“官人的意思是，李回已经被带回来了。”
“只有这一个可能了，否则陛下为何大半夜去皇城司，而且是高俅深夜入宫，请的圣驾。”
“死士失败了？”
这已经是一句废话。
“现在怎么办？”王氏又问了一句话，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但语气中却有掩饰不住的颤抖。
秦桧说道：“沉住气，不要惊慌，当初那封信，李回未必还有，否则为何不早拿出来？”
“那官家半夜去皇城司，又是为何呢？”
“李回当年和金人做了不少买卖，其中牵涉到许多官员，是有实证的，未必有我们。”秦桧的语气还算淡定。
都这个时候了，秦桧还能表现得如此淡定，足见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强。
“我们的钱，都是从一些无法查证的方式收上来的，要是有人敢拿这事说我，我不承认，并且在官家面前喊冤便是。”
说到这里，秦桧缓缓深吸口气。
“如今朝堂上斗争不断，没有确凿的证据，官家不会动任何一个宰执。”
秦桧这一点看的很准。
其实这里面，只有赵宁一人有上帝视角。
而对于朝堂上下其他人来说，秦桧和蔡懋是没有区别的。
要说蔡懋是清廉的，那恐怕只是升斗小民的臆想。
甚至对于朝堂上下的官员来说，秦桧对于大宋的功劳，比吕颐浩要大一些。
如果证据不足而定他秦桧的罪，是无法说服百官的，连赵鼎都绝不会认可，甚至一心想要扳倒秦桧的吕颐浩，也会感到恐慌。
因为众人都会想，你皇帝今天随便找个理由把执政砍了，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算了算了，告辞。
历史上秦桧莫须有对付岳飞后，造成的政治恶果便是如此。
所以，为了走捷径般的把人做掉，眼前的麻烦是消除了，可潜在的影响却是无边无际的。
秦桧正是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他行事极其谨慎，只要不被人抓住把柄，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捞钱和扩张自己的势力。
而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扩张自己的势力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嘴脸，那是极其正义凛然的，那是在为大宋朝百年大计培养人才。
“睡觉吧，明日一大早，我进宫陛见，试探试探陛下。”
“真的没有事？”
“没事的，就算李回有那封信，他如何证明那是熺儿写的？熺儿在东府之前所有的文书，我这些天都已经命人以无用的理由，销毁了。”
王氏微微缓了口气。
夜深了，赵宁回到文德殿，他全然无任何睡意。
他手里握着一盏灯，走到地图前，照亮了东方海域对面那座岛屿。
朝堂斗争总是伴随着边境的军事力量。
拿掉秦桧，出现的权力真空，会由谁去填补呢？
他赵官家能控制河北一个州府的地方官的填补吗？
他也许能强行说得算，但他有足够的精力去为地方上下官员筛选每一个品德兼优的人吗？
他了解那些人吗？
退一万步，他帮整整三夜不睡觉，看了所有吏部呈递的名单，然后勉强把人安排过去，出了事，谁的责任呢？
往谁身上去推呢？
帝国权力的运转，总是有它的规律在里面，皇帝掌握着最高的权力，但他终究只是凡人。
它无法打破运转的规律，只能利用。
蔡懋恐怕早已在一边做好准备了，甚至吏部的一部分人都已经在提前物色一些替补官员。
当然，吕颐浩和赵鼎是否也已经捕捉到了风声？
目前来说，是不能动蔡懋的。
赵谌东征，大宋支持的坚定立场，有相当一部分来自蔡懋的人。
赵鼎和吕颐浩的人基本持中立态度，如果顺利，则支持，如果不顺利，必然会风向转变。
如果这个时候把蔡懋趁机弄下去，东征日本的支持体系会变得很脆弱。
这不是明智之举。
但如果任由蔡懋占据秦桧派系的位置，会不会对新政产生影响？
别忘了，蔡懋是个顽固的保守派。
赵宁并不想彻底干掉保守派，但绝不想让保守派势力过大。
还有南海诸事，也足够他头疼的。
好在目前安北有岳飞，西北有刘锜和李彦仙，河北有吴玠，辽东有吴璘，日本有韩世忠。
若是少了这些边帅，恐怕他对内做政治决策的缓冲空间会更小。
而且面对如此庞大的帝国，与当初的嬴政、刘彻、李世民等人一样，他平静的外表下，那颗内心，是充满了焦虑和不安的。
华夏的威胁不仅仅在外面，也在内部。
不知不觉已经是后半夜，听闻官家还在文德殿，朱琏去御膳房弄了一些吃的到了文德殿。
“官家，大娘娘求见。”
“进来吧。”
“参见官家。”
“坐。”
“夜深了，官家还在处理国事吗？”
“一些小事而已。”
“先进些膳食吧。”
朱琏的温柔的声音，稍微抚平了赵宁的内心。
“大娘子，我近些时日一直在思考立储君一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储君关乎到社稷，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朱琏很客气地说道。
让赵宁惊讶的是，朱琏居然没说让赵谌复位。
她一直很疼爱赵谌，很想念赵谌。
“官家应当与宰执商议此事。”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那你觉得几个孩儿中，谁最聪慧？”
“柔嘉倒是很聪慧，有志向，却是女儿身，瑾儿为人谦和，知礼数，瑜儿一心沉迷兵法，淳儿尚小，还在玩耍，凌儿才三岁，睿儿才一岁。”
是啊！
这些孩子，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
难怪古人会采用嫡长子继位制度。

第1252章 新的执政人选
赵宁吃完宵夜，便在文德殿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外面依然还在下着小雨。
殿内被烛火轰得干燥舒适。
一大早，赵鼎便急匆匆到了文德殿。
“陛下。”
赵宁正在用早膳，但他没有吃饭不说话的规矩。
“给大相公上一份早膳。”
“陛下，发生了大事。”
“何事？”
“昨日郑州渡口出现数百黑衣人，截杀从北面返程的皇城司诸班直。”
赵宁手中的筷子突然停了下来，当他抬起目光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
“截杀皇城司诸班直？”
“是的。”赵鼎感受到了赵官家的语气从真正的若无其事，到若无其事下的狂风暴雨。
并且，赵鼎发现赵官家的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发出了数次变化，如同变幻莫测的风云。
赵宁站起来，也不吃早饭了。
他双手叉腰，来回走动，脸上的表情，从放松的状态，变成了冷峻，眉心明显开始聚集怒火。
不过他的语气还是很平稳的，他说道：“凶手的身份查明了吗？”
“暂时没有呈递上来凶手的身份，听说那些人极其凶狠，悍不畏死，最后被俘虏后，尚且有三十几人自杀。”
“自杀？”
“当场自杀！”
赵宁呵呵地笑了两声，看着殿外的阴沉的天气，他的脸更加阴沉了。
“你怎么看这件事？”
赵鼎说道：“必然是有人养死士。”
“何人？”
“臣暂且不知。”
“为何会攻击皇城司诸班直？”
“臣也不知。”
赵鼎手里自然还是有一些关键消息的，他作为大宋朝的首席宰相，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眼线？
卢清流从辽东被提拿回来，李纲现在在辽东大肆调查辽东的官场，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有牵涉到四京高官的势头。
这些赵鼎心中都有数。
只是，他做事很稳沉。
“你觉得是何人胆子如此之大？”
“必然不是金人，更不是地方匪徒，这场突袭，明显有预谋，有准备，不是偶然，至于为何要攻击这队皇城司班直，就要看这队皇城司班直去北方去做什么了。”
言外之意就是，陛下您心中比臣更清楚。
“就算是去执行重要任务，那也是朝廷的事，何人敢如此胆大呢？”
赵鼎沉默下来，话到嘴边了，却不说了。
赵宁岔开了话题，他问道：“朕正好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找你。”
“请陛下明示。”
“朕想再增加一位执政的位置，你觉得谁更合适？”
“陛下为何要再增加一位执政？”
“国朝事务越来越多，朕唯恐东府分身乏术，便说安北都护府、河西之地皆已收复，安东都护府也进入平稳经略，若是露丝丝绸之路再开，还需要有执政专程把控。”
“若是如此，臣倒是真的有一人引荐。”
“谁？”
“虞允文。”
“虞允文？”
“虞允文虽然年轻，却经历外事，又有军功，而且此次在全国巡查民间私贷，对地方民政也有了诸多了解，若是此时让他回来，进入政事堂，最合适不过。”
“就依你所言，速速召虞允文回京。”
显然，赵宁心中的人选正是虞允文，只不过他不提出来，他知道赵鼎一直看好虞允文。
关于民间私贷的巡查建议，起初正是赵鼎提的，人选也是赵鼎推荐的。
赵鼎推荐人，出于公心。
站在穿越者的角度来看，虞允文也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虽然还年轻，虽然还需要再成长，但提前进来，快速上手，那必然也能提前帮他赵宁顶住未来的压力。
上午的时候，关于皇城司班直在郑州渡口遇袭一事，已经传开了。
在郑州方面呈报上来的奏札里，用一种极其严峻的口吻，阐述了这一次郑州渡口事件。
甚至用了“谋反”两个字。
这无疑震惊了东京城整个朝堂。
郑州渡口税务司的税务官李束阳连夜从郑州跑到了东京城，上午的时候在太府寺衙门嚎啕大哭。
尤其是看到王宗濋来后，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束阳哭完后，王宗濋大怒。
这种收商税的地方，是太府寺的地盘，现在有人公然跑到太府寺的地盘砍人，还砍死了十几个太府寺的衙差。
王宗濋当场就不淡定了。
他立刻跑到政事堂大闹起来。
“诸位相公，这是谋反！这是谋反啊！”王宗濋愤怒地咆哮道。
尤其是看到秦桧的时候，他说道：“秦相公，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这些反贼胆子也太大了，一定要抓住他们全部杀掉！”
秦桧安慰情绪激动的王宗濋：“王太尉稍安勿躁，这件事我们都知道了，陛下也知道了，朝廷会处理的，不过这个李束阳跑来东京，他有抓到人犯吗？”
“好像抓了一些，不过据说是被捧日军抓走了，现在应该在捧日军的军大营，在张伯奋那里。”
“抓了多少个？”秦桧问道。
“这下官就不得而知了。”王宗濋摊了摊手，情绪暂时缓和了一些，“秦相公关心这个作甚？”
“知道是否抓住人犯，才能从人犯着手。”秦桧泰然自若地说道。
他随即又对赵鼎和吕颐浩说道：“下官觉得，这件事政事堂应该好好调查，责无旁贷。”
蔡懋却说道：“事关皇城司，与东府关系不大，高俅他自己去处理好了。”
吕颐浩点了点头，说道：“虽然不知道谁胆子这么大，不过这件事确实牵涉到皇城司，不在我们的权职范围内。”
秦桧也点了点头，他感慨道：“没想到居然有人如此大胆，敢在渡口截杀皇城司班直，这可是谋反啊！”
说完，秦桧站起来说道：“我现在去陛见圣上。”
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东府。
此时赵宁正在与高俅探讨昨晚的事。
“人都出去了吗？”
“陛下放心，人都派到河北去了，现在就去按照名单拿人。”高俅说道，“不过名单上的人牵涉有点多，要……”
“你是担心国朝没有官员？”
“不不，臣只是担心会对地方吏治产生影响。”
“那也是暂时的！”
“官家，秦相公求见。”
“让他进来。”
秦桧入殿。
“参见陛下。”
“找朕何事？”

第1253章 政治风暴来了
“陛下，臣确实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说无妨。”
秦桧却欲言又止。
赵宁摆了摆手，说道：“高俅，你先退下。”
“是。”
高俅不着痕迹瞥了秦桧一眼，见秦桧此时居然还敢主动来文德殿，而且面不改色心不跳，不由得感慨秦桧果然沉稳如山。
待高俅离去，秦桧才说道：“陛下，当今朝堂有人要谋反！”
赵宁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说道：“秦卿何出此言？”
“陛下，臣这里有一封信，请陛下过目！”
秦桧将一封信放在赵宁的桌案上，赵宁有些疑惑地拿过来打开一看，眉头立刻蹙起来。
“这信是蔡懋亲笔所写？”
“是否是蔡懋的亲笔信，陛下找蔡懋来，一验便知。”
“你是如何拿到的？”
“是当时臣还在辽东的时候，辽王府上一个忠义之士给臣的。”
忠义之士？
秦桧你还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这分明就是你秦桧在赵谌府上安插的眼线。
赵宁心中顿时对赵谌颇有几分失望。
倒不是赵谌有想复太子位的想法。
赵谌想不想复太子位？
相信现在召赵谌到面前来，当面问他，他一定会说，忠于大宋，从未再有其他心思。
但赵谌也是一个人，而且这些年立了不少功劳。
他没有复太子位的心思才不正常。
赵宁对赵谌几分失望的原因是，如此重要的信，居然流落到了秦桧手里。
这实在太不谨慎了！
“那位忠义之士是谁？”
“他去年染重病不幸去世。”
“真是可惜啊！”赵宁感慨道，他将信放在桌案上说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
“陛下，当朝执政给一位在边境打仗的亲王写这样的信，信中提到复太子位的话语，这是要谋反啊！”
赵宁想说点什么，但是他没有说。
他知道秦桧已经知道蔡懋在搞他了，但是他现在在自己面前假装不知道。
赵宁也假装不知道。
赵宁现在最该做的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态度也不表明，就先静静地派人去河北拿人。
“兹事体大，朕会派人去查的。”
“陛下，自古宰相私结亲王，乃是大忌！更何况蔡懋这些年对新政一直有微词，他并没有死心，他一直想让辽王复太子位，日后为推翻陛下的新政做准备！”
“你说的有道理，但辽王现在在日本，朕就算要查，也得等他回来再查吧！”
“是！陛下圣明！”秦桧当场跪下来说道，“还请陛下饶恕臣现在才说，当时辽王在辽东打仗，国朝事务繁多，臣也不想给陛下添乱。”
“朕知道你是忠心的，快起来吧。”
“陛下！”秦桧突然大哭起来。
“怎么了，秦相公？”
“臣今日拿这封信出来，看到蔡懋说的那些话，突然想起这些年朝廷发生的事，朝廷的新政不容易，陛下这些年殚精竭虑，才有现在大宋的新气象，臣一时间为陛下感到难过，为大宋感到庆幸，庆幸大宋有陛下这样的圣明君主！”
说到这里，秦桧已经是声泪俱下。
“臣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这朝廷上下有无数人想要臣的脑袋，臣每每念及此，不但不害怕，反而感到欣慰，臣若有一天被人陷害致死，请陛下不要忘记臣，不要忘记臣未大宋做的那些事！”
赵宁心头一动，再看秦桧那样子，竟然有几分心软起来。
他说道：“秦相公，这是哪里的话，你是朕的股肱大臣，谁敢陷害你，朕第一个不答应！”
“陛下，臣能遇到陛下，是臣这辈子的荣幸，臣有今日之荣华，皆是陛下所赐！”
“快起来吧，近日一连半月下雨，地面潮湿，别伤了自己。”
秦桧这才勉强起身，却还在擦眼泪。
“这封信，朕先收下了，朕会安排人去查，秦卿是朕的社稷良臣，朕得秦卿，犹如李世民得房玄龄。”
“臣先告退。”
秦桧退下，门口依然还传来秦桧的哭声，周围的禁卫军和内侍们也一脸疑惑。
等离开了文德殿后，秦桧脸上虽然还有眼泪，但整个人却又完全变了。
再也看不到伤心难过。
对于秦桧来说，一切都可以作为手段。
赵宁在文德殿来回走动起来，看着桌案上的书信，他心绪难宁。
虽然他知道刚才那是秦桧的苦肉计。
他走到桌案前，将这封信收起来。
然后脸上的表情也收敛起来，逐渐变得波澜不惊。
玩政治的人，不是没有情绪。
人怎么可能没有情绪呢？
像嬴政、刘彻、李世民那种人，恐怕从当上皇帝的第一天，内心就开始充满焦虑，但他们的厉害之处，就在于能够举重若轻，能够合理地利用自己的情绪。
而不是像一般人那样，任由情绪泛滥。
郑州渡口一事还在继续发酵，在朝野上下引起了一场风暴。
不过，这件事在第二天的东京城内就出现了一个版本。
据说是皇城司在调查河北边将王贵之事，王贵的同党担心证据泄露，便铤而走险。
至于王贵的同党是谁呢？
传出的版本不少。
有人说是朝中的大人物，位列宰执。
还有人说是边疆的大人物，手握重兵。
不然绝对不敢派人在渡口截杀皇城司的人。
这事立刻传开，成为整个东京城议论的热点。
倒是官方的报纸，并未对这件事有任何报道。
不知为何，当天下午，不仅仅是政事堂，连军政院也被一封封奏疏所淹没。
甚至还有奏疏八百里加急从西京洛阳、南京应天、北京大名发来。
这些奏疏，竟然都有一个相同点，都在弹劾王贵，并且直指此事郑州渡口事件，就是以王贵为首的叛乱分子，在背后狗急跳墙。
有人就差直接点名道姓说岳飞了。
五月十八日，刑部郎中林一飞再一次上奏疏，公开弹劾安北都护府都护、辅国大将军岳飞，说他结党营私，专权通敌。
一场巨大的风暴，随着郑州渡口事件，席卷东京城朝堂上下。

第1254章 网已撒，等鱼
“我早就说过，这个岳飞就是个反贼！你们偏偏不信！现在好了！现在好了！现在好了！都不信我！你们活该！活该！”
“是啊！这些无知的人！真的是没救了！去年就听说朝中有官员在弹劾岳飞，苍蝇不叮无缝蛋！”
“对啊！我也觉得这事很奇怪！他不谋反，别人为什么会弹劾他？”
“哈哈哈，这件事我早就看清了，我也提醒过，但你们没人信我，现在好了，自食恶果吧，哈哈哈……”
“还有那个王贵，在边疆利用自己的权力，大肆招募自己的私兵，一身的反骨！勾结金人，意图亡我大宋，其心可诛！”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岳飞的府邸，去把他的府邸砸了！”
“对！为了大宋！”
“……”
街头议论纷纷，各派在这种混乱时刻自然也都开始行动起来。
吏员们如同往常一样配送着公文，官僚在自己的官厅查阅公文，交谈政务。
也就只是官级官员们在议事的时候，关于这几天的风波，争吵不断。
但那些如同往常一样办公的官员，哪怕一个小小的吏员，在傍晚回家的路上，也感受到了风声的非同寻常。
此时，在旧曹门附近的一家酒家。
一个中年男子走到二楼的隔间落座下来。
“情况如何？”汪伯彦问道。
“谏院不少人想要弹劾张浚，认为张浚才是纵容岳飞的罪魁祸首。”李擢说道。
“弹劾张浚有何用，他们不知道郑州渡口一事，跟岳飞没有关系？”汪伯彦为李擢倒了一杯酒，声音压得很低。
“汪侍郎也是久在官场的人，他们弹劾张浚和岳飞，不代表他们认为郑州渡口是岳飞指使的人，都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看来你们谏院的人也拿钱不办事啊！”汪伯彦笑起来。
“只是政见不合而已。”李擢苦笑道。
“那阁下是如何想的？”
“我觉得这件事另有其人。”
“谁？”
“我不知道。”李擢说道，“我听到一些风声，郑州渡口一案发生的当天晚上，就有人将消息连夜传到了大内，应该是捧日军的张伯奋，第二日宰相呈报圣听的时候，官家其实早已知晓，也不知真假。”
“真假重要吗？”汪伯彦说道。
“汪侍郎，到底有什么内幕？”李擢看了看周围，谨慎地说道，“还请指教，我这还有要事回去处理。”
“郑州渡口事件背后的指使者，想知道是谁吗？”
“你知道？”
汪伯彦点了点头。
“谁？”
“秦桧。”
“不可能！”李擢顿时神色惨变，“这绝对不可能！”
“就是他。”
“那可是秦相公啊！”李擢目光忽然变得复杂起来，里面有质疑，有愤怒，有迷茫，“他是新政的功臣，是陛下的心腹，他怎会……”
“还有更多的事你不知道。”汪伯彦递上来一封文书，“都写在里面，前兵部侍郎李回私通金人，刑部郎中是金人细作，秦桧在辽东勾结金人，秦夫人在辽东有庞大的产业，手握富可敌国的钱财，朝堂上下，从中枢到四京，到地方，多数官员暗地里收过他们的钱，否则你以为秦桧是如何赵相公和吕相公的眼皮子底下拉拢人的？”
李擢大感意外，忍不住问道：“当真？”
“你可以不信，回去看看这里面写的。”汪伯彦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是你的机会，作为谏官，在一起都还没有明朗之前，去陛下那里弹劾该弹劾的人，这可是功劳。”
李擢犹豫了一下。
汪伯彦说道：“你难道不想去御史台做御史大夫？”
李擢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汪侍郎为何知晓那么多？”
“我有我的办法。”
“那汪侍郎为何要帮我？”
“此次秦桧倒台，朝堂格局大变，公若能抓住机会往上走，日后想要什么情报，我这里都有。”
“汪侍郎有什么条件呢？”
“没什么条件，相互帮助，也多帮帮康王。”
“康王？”
“很快你会知道的。”汪伯彦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对你有好处，对我们都有好处，对陛下也没有坏处，自然是有利于大宋的，我们合作，你的前程不会差，何乐而不为？”
李擢收起那封信，匆匆忙忙离去。
汪伯彦离开酒楼，去了康王府。
“殿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汪伯彦说道。
赵构问道：“李回被提拿回来多久了？”
“有好几天了。”
“该招的他都招了，郑州渡口案，听说是捧日军出兵摆平的，郑州渡口案的口供，是不是也早就放到了官家那里。”
“听说官家可能当天晚上就收到了口供。”赵构看着汪伯彦，眼中充满了疑惑，仿佛在询问汪伯彦一些很隐晦的问题一样。
“官家故意拖延，是想看看秦桧还有什么招数，还有哪些人在为秦桧说话。”汪伯彦说道，“等都浮现出来，再一网打尽。”
“那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现在就可以了，殿下就抓住青州知州胡长田的把柄，他是秦桧的人，从他起个头。”汪伯彦淡然自若地说着，“抓胡长田不是殿下的目的，殿下的目的是向官家表态，要和秦桧站在对立面，有了殿下的表态，朝中还会有一批官员站出来，这是陛下需要的。”
“陛下会不会知道本王的目的呢？”
“陛下心如大海，殿下这个行为怎么会瞒得过他呢，殿下不必担心陛下知不知道，最好是让陛下知道，陛下知道您的心思，就会对您更放心，对您重新拿到权力只有好处。”
赵构点了点头，觉得汪伯彦说的非常有道理。
于是他开始写奏札，并且换了一身蟒袍，这便要进宫面圣。
此时，赵宁却在文德殿内若无其事地看书。
王怀吉小步走进来，在赵宁耳边说道：“官家，人已经查出来了，宫里还真有人收了钱，专门向宫外传送情报。”
“嗯。”赵宁目不转睛看着说。
“官家，臣觉得，现在应该把整个大内好好查一查呀。”王怀吉着急起来，“这宫里居然有人探听天子行迹，此乃灭族之罪！如若不严查，必有大患。”
“先不急，把目前查到的这几个人扣押下来，不要对外声张，让他们列名单即可。”
“这……”王怀吉说道，“万一有人要行刺官家，该怎么办？”
“近日朕的饮食，皆由圣人和淑妃安排，你便不必多虑了。”
“是。”
过了一会儿，王怀吉又匆匆进来：“官家，康王求见。”

第1255章 好戏上演
“宣。”
赵构入殿，行礼：“臣参见陛下，圣安。”
赵宁心中想到，赵构啊赵构，你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
他放下书，目光落到赵构身上，站起来，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九哥儿用过晚膳了吗？”
“臣已经用完晚膳。”
“那就陪朕喝几杯。”
见赵构不反对，赵宁说道：“上酒。”
两人落座，开始饮酒。
“九哥儿衣着如此隆重，可有事？”
“臣确实有一事。”
“何事，但说无妨。”
“臣之前在京东东路推行新农政之时，提拔过一些官员。”
“嗯，朕记得，京东两路的新农政得以推行，还得多亏九哥儿不怕得罪人，你推荐的那些人都是做实事的干吏能臣！”
赵构立刻站起来，跪在地上，语气颇有几分惶恐不安，他说道：“还请陛下降罪！”
“九哥儿何罪之有？”赵宁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臣在京东东路的旧下属，给臣写了一封信，是检举青州知州胡长田的，他是担心自己的弹劾奏疏到不了陛下手中，才借臣之手，转交陛下。”
“哦，此事是好事，康王何故责怪自己。”
“臣是担心朝中有人说臣已经交出权力，却与地方官员勾结。”
“这是哪里的话，只要能抓住贪官恶吏且不害民，朕向来是一视同仁的。”
“谢陛下！”
随即，赵构将那书信呈递给了赵宁。
赵宁看后，连连称赞。
赵构又说道：“臣记得这胡长田是秦相公引荐的，虽是如此，但臣觉得还是要好好查一查。”
“嗯，你说的有道理！”
接下来几天，赵宁依然在宫里看书，无聊的时候就去打马球，连早朝都推了。
五月二十日以后，从下面呈递上的奏札风向开始有所转变。
有一部分奏札已经开始出现弹劾秦桧的人，这种奏札开始变多，而且言辞逐渐激烈起来。
这说明，一些隐晦地传递下去的信息，被有心之人获取到，开始站队了。
这其中肯定有康王的影响力在推动着。
到五月二十五日这一天，谏官李擢，呈递了一份奏札，成为了第一个弹劾秦桧的人。
而且李擢的身份极其特殊，他是谏院的谏官。
谏官是专门负责大宋朝舆情的衙门，他们搜集情报，给出评论和建议。
通常情况下，谏院的人的评论分量十足，连宰相都不能干预他们的工作。
按照正规流程，谏院的奏札一来，最高监察衙门的御史台，必须给出下一步回应。
五月二十六日，天未明，垂拱殿已经灯火通明。
大殿外的龙首，庄严肃然，怒目黑夜。
赵官家身着绛纱袍，抵达垂拱殿，端坐龙椅上。
垂拱殿内烛光盈辉，大臣像往常一样就位。
礼毕之后，赵宁说道：“众卿，今日有何事要奏？”
先是钱喻清出列，他说道：“启奏陛下，杭州已经完成了五千人的出海，他们都将去日本石见。”
“嗯，妥善安排好便是。”
“是。”
钱喻清走回去后，大殿内就陷入死静中。
高俅朝周边瞄了几眼，他准备站出来。
林一飞也看了看周围，他也准备站出来。
奈何李擢先站出来，他说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说。”
“臣要弹劾刑部郎中林一飞，他勾结金人细作，出卖国家，罪大恶极！”
他此话一出，人群中的林一飞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了一样。
他跳出来，大骂李擢：“你这是无耻的诬陷！”
李擢却没有看他一眼，而是继续说道：“陛下，林一飞之前与樊楼的金人细作张思君多有往来，他是金人在我朝的细作无疑！”
“你放屁！”林一飞指着李擢大骂道，“你这是诬陷我！诬陷！我知道了，你是王贵的同党！你是王贵的同党！”
随即，林一飞又一脸义正辞严地对赵官家说道：“陛下，臣揭露了王贵同党，他们现在是要诬陷臣，他们要害我大宋的忠良！还请陛下明察！”
李擢说道：“陛下，林一飞不仅和张思君有往来，还和前兵部侍郎李回之妻刘梦有往来，并且他还借着刑部郎中身份经常去户部打听一些国朝机要，再通过隐秘书信，转告给金人，这是臣的奏札，请陛下过目！”
王怀吉走过来，将奏札呈递到赵官家面前。
“一派胡言！到了查真正的卖国贼的时候，你们就站出来颠倒黑白了！”林一飞义愤填膺，“你们就这样胡搅蛮缠吧！国家现在需要的是抓出真正的细作！而你们却开始党争！开始攻击忠良！你们就搅和吧！把水搅浑！最后不了了之！天下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搅和的！你们真是该死的罪人！”
谏官李束却站出来，他说道：“陛下，臣觉得林郎中说的有理，王贵妻儿私通金人，是有实证的，李擢说林郎中私通金人，却并无实证，这明显是这次事件有些人同党的反击，这种反击比党争还恶劣，这是一次对我朝忠臣的打压，请陛下明察秋毫！”
正如李擢当时跟汪伯彦所说，谏院对于这次事件是有严重分歧的。
秦桧在背后的影响极大。
谏院还只是冰山一角。
这件事绝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只是看到了这件事的其中一块，而不知全貌。
到底谁知全貌呢？
至少朝堂上，目前几乎所有官员，心里都没有底。
林一飞是秦桧的心腹，这是公开的秘密。
此次又已经牵涉到边境大将，甚至军政副使级别的大帅。
权柄之争到了极重的地步。
往往这个时候，每个人说话，都开始变得小心谨慎。
大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静。
众人都看着赵官家，希望赵官家能就李擢、林一飞和李束的言论说一些什么。
可偏偏赵宁这个时候，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泉。
这时，汪伯彦站出来，说道：“陛下，李擢李谏官既然提到这一点，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第1256章 对秦桧的突然发难
看见汪伯彦站出来，而且说这种话，林一飞忽然有些意外。
要知道，上一次汪伯彦还是赞成查王贵的。
而且汪伯彦和他林一飞之前走得很近，对林一飞多加认可。
外面都认为，汪伯彦和秦桧是一条船上的人。
现在怎么会突然对林一飞发难？
这让朝堂上的人都感到疑惑和意外。
人群中的高俅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今天是他站出来把证据摆出来搞秦桧。
可没想到，自己这还没有动，就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对林一飞发难。
高俅心里想着，看来这一次的权力之争，牵涉的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或者说，其实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其他人开始准备对秦桧发难？
难道汪伯彦是蔡懋的人？
他从蔡懋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对了，年初李纲在去辽东之前，就是汪伯彦去找的李纲，随即李纲去辽东就开始调查卢清流。
高俅的目光落到站在中间的汪伯彦身上，看来这整天脸上挂着笑容的老小子，不简单啊！
林一飞冷眼看着汪伯彦，说道：“汪侍郎，现在是在天子的垂拱殿上，在大宋诸位社稷良臣面前，诸公皆在此，你说话可是要有证据！”
汪伯彦冷笑道：“那林郎中弹劾岳帅，可有证据？”
“王贵妻儿私通金人已经坐实，他身为岳飞的嫡系将领，我不信岳飞不知道此事！”
“本官是问你，有没有证据？”
“我刚才说的就是证据！”
“你刚才说的是子虚乌有，是胡说八道，是恶意联想。”汪伯彦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甚至语气也很舒缓，但是却字字如刀，“按照你的说法，当时樊楼细作张思君暴露之后，你与她有不少往来，那朝廷就应该做实你私通金人！”
“陛下，臣当时并不知道她是金人细作！”
“那你又如何判断岳鹏举知道王贵的妻儿私通金人？”汪伯彦又问道。
“这……”
“陛下。”汪伯彦转身正面赵官家，这次换他义正辞严了，“林一飞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恶意诋毁朝廷重臣，此乃大罪！”
“汪侍郎此言差矣。”
这个时候又有人站出来了。
是大理寺少卿刘一止，上一次他在朝堂上公然说要召岳飞回来，还说要彻查岳飞的所有部将。
这个人也是秦桧的心腹。
刘一止说道：“王贵妻儿私通金人已经证据确凿，此乃边将私通敌人的大事，岳飞与王贵来往密切，这已经不言而喻，陛下之前不是也说过林郎中忠君体国么？怎么到了汪侍郎这里，就是诬陷了？”
“没错。”这次站出来说话的是杨愿，同为秦桧的心腹，杨愿在户部是能臣干吏，他说道，“汪侍郎上一次还口口声声说要查王贵，现在怎么突然改口，莫非是私底下收了王贵同党的钱财？”
“汪侍郎，你在天子面前，前后语言不一致，这有欺君嫌疑啊！”礼部郎中董德元也站了出来。
显然，秦桧的人开始对汪伯彦发动攻击。
这下连刑部尚书韩肖胄都看不懂了，这汪伯彦之前不也是赞成查岳飞的吗？
怎么现在改口了？
汪伯彦却笑道：“本官只是依照林郎中所言，反驳他的话罢了。”
“陛下！”这时，林一飞大声说道，“谏官说臣私通金人，总得有证据，若是有证据，臣甘愿伏法，若是没有证据，臣不服！”
“是啊！李擢，你说林郎中私通金人，证据呢？”刘一止接过话来，“我知道谏院经常要去询问百官对时政之意见，亦要考察民间对朝廷之期盼，但你不能道听途说了，便在这朝堂之上，信口胡来。”
李擢说道：“陛下，前些时日，郑州渡口案，便是这朝中之人，派死士前去截杀重要证人！”
他此话一出，朝堂顿时如同炸锅了一样。
各部大臣，皆面露惊骇之色。
汪伯彦开始拱火：“李谏官，你不妨把话说更清楚一些。”
看着汪伯彦那副嘴脸，秦桧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这个汪伯彦表面上一直站自己这一边，私底下恐怕已经做了很多对自己不利的事。
一念至此，他又想到了康王。
汪伯彦是跟着康王起家的。
靖康元年，康王在河北做兵马大元帅，汪伯彦前去投靠，取得赵构的信任，从此这两个人就鬼混在一起。
之前他秦桧跟康王来往甚密之时，汪伯彦也一度对他表达了忠心。
但秦桧对汪伯彦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一种厌恶感。
现在他知道了，汪伯彦这厮这些年，私下一直暗自拉拢人。
而且看来，早就想对付自己了。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康王其实也已经表达了对自己的态度？
是什么时候，康王开始疏离自己的？
是自己开始与慎德妃靠近，表现出支持三皇子的时候？
秦桧又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周围，他感觉到今日朝堂的气氛不正常。
却听李擢继续说道：“郑州渡口案，与金人细作有密不可分的联系！皇城司去北方提拿一个重要犯人，这个犯人关乎到金人细作的身份，朝堂上有人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于是铤而走险……”
这下，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这个金人细作到底是谁？”一个胖子跳了出来，正是王宗濋，“他胆敢指使歹徒，袭杀郑州渡口，那可是朝廷重税之地！还截杀皇城司班直！此乃大罪！”
“就是林一飞！”李擢指着林一飞大声呵斥道，“就是他指使的那些人！”
林一飞连退两步，额头大汗如瀑，差点没有站稳，但还是硬撑着。
“证据在何处？”
李擢说道：“证据就在那个要犯身上！”
林一飞面色铁青，如同一头恶狼一样大声吼道：“哪个要犯？在何处？你让他出来！让他拿出可以证明我是金人细作的证据，如果他能在陛下面前证明，能在诸位忠臣面前证明，那我把这颗脑袋挂在东京城的城头去！如果无法证明！你李擢就是欺骗天子！是死罪！”

第1257章 证实秦桧
李擢看了看汪伯彦。
汪伯彦却微微俯首低头，专心地看着木地板，仿佛地板上长出了花儿来一样。
李擢也不显得慌乱。
虽然汪伯彦只给了他内幕，没有给他实证。
不过谏官们倒是也不必得有实证，才开始喷人。
要不然怎么说是谏官呢？
谏院的职能就是体察民情和对官员们提出建议，是属于靠嘴巴吃饭的衙门。
注意，这里是提出建议和评论。
但他们无权干预东府的行政。
喷和能否干预是两码事。
如果宰相因为被喷了，然后改变自己的决策，那是宰相的无能，是他自己的问题。
东府决策权还是在宰相手里。
至于谏官，只有建议权，没有实权。
没有权力，当然也就没有责任。
权力和责任从来都是相伴相随，享受多大的权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
汪伯彦太清楚谏官们的威力了，所以他把那些内幕给李擢，其实就是借着李擢的嘴巴，给朝堂扔个天雷。
然后自己再跳出来。
他自己跳出来，就已经表示跟秦桧划清界限。
这样既可以赢得蔡懋的好感，也能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在这场政治风暴中捞到足够的好处。
与此同时，和李擢这种谏院的人建立紧密的政治联盟。
这对于汪伯彦来说是一举多得的。
当然，这里面最重要的是，汪伯彦断定这一次赵官家要真的对秦桧动手了，不然他是不会得罪秦桧这种人的。
李擢的目光又落到林一飞身上，他说道：“重要的犯人，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
“也就是说，李谏官，没有证据？”林一飞看着李擢，冷声说道。
“我都说了，证据在他该在的地方。”
“就没有这个证据，依我看就是你李擢，在某些人的挑唆下，故意诬陷朝廷命官，在天子面前信口雌黄！”
“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上，随意乱诬陷朝廷重臣，虽然谏院可以给百官提建议，但若是这个建议牵涉到国朝政局稳定，谏官也是要担责的！”刘一止也立刻站出来，指着李擢骂道。
李擢被这么一说，心里颇有几分害怕起来。
确实，这件事闹得确实有点大。
牵涉到朝中重臣勾结金人，牵涉到天子亲军被截杀，自然牵涉到朝堂的政局稳定。
谏院平时能够乱嚼舌头不必不负责任，但那也是因为他们乱嚼舌头一般不会引发严重的问题。
说到底，大宋朝设立谏院，就是在言论上恶心宰执们而已。
但若引起政局动荡，他们还是会害怕了。
这时，又站出来一个人。
众人一怔，竟然是许久都不来上朝的康王。
康王身姿挺拔，气色良好，他走到中间，对赵官家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对众人说道：“小王听下来，这件事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个重要人犯，既然方才李谏官说那些贼寇在郑州行凶是为了截杀那个重要人犯，说明皇城司班直是拿到了人犯的，至于是否被截杀，应该问高太尉了。”
众人目光虽然都落到高太尉身上，但今日这事却属实看不懂了。
康王你现在出来是何意？
你今日这是要参与进这场权力风波中？
赵构虽然已经卸下实权职位，但他毕竟是康王，亲王王爵，位列正一品，比宰相的级别还高。
再加上赵构之前参与了多项新政，权力虽然交出来了，可影响力却还在。
他说话的分量是极重的。
高俅一直站在人群中不说话，直到现在注意力都落到他身上。
王宗濋立刻催促道：“高俅，你到底有没有抓到人！抓到就快快交出来！这些人可是连太府寺的税务渡口都敢攻击！你若敢隐瞒，就是帮凶！”
高俅慢腾腾走出来，对赵官家行了个礼，然后看了看周围，心里骂道：康王和汪伯彦，这是要搭顺风船啊！不！他们居然还抢占了先机！狗日的！是谁透露给他们的！
“正如李擢所言，我这里确实有一个重要的犯人。”高俅说道。
林一飞顿时面色铁青。
韩肖胄立刻上前说道：“高太尉，快把人交出来，还天下一个真相大白。”
高俅说道：“诸位稍安勿躁，这个犯人叫李回，相信诸位都认识。”
“李回？”康王明知故问地说道，“是前兵部侍郎李回？”
“是的。”
“皇城司班直当日押解的是他？”
“是的。”
赵构继续问道：“那他人现在在何处？”
高俅感受到无数道炽烈的目光。
他说道：“人在皇城司监狱里。”
“没有被截杀？”韩肖胄惊疑道。
“没有。”
“快快宣他上殿！”韩肖胄急忙道。
“不必了，他已经招供了一些事。”高俅随即取出了招供书，呈递上去。
其实这只是走一个过场。
大殿内突然陷入死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赵官家。
赵官家看完后，将供书放在桌上，淡淡说道：“高俅，你来跟诸位忠臣说一遍。”
“是。”
高俅应了一声，他说道：“李回指证当朝有官员曾经勾结金人，在河北和辽东走私，还与东京城的金人细作有往来。”
“是谁！”韩肖胄急忙问道，“到底是谁如此大胆！”
李擢说道：“不就是林一飞吗？”
“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
“现在要犯就在皇城司，你还想狡辩吗？”李擢盯着林一飞。
“我说过，只要能拿出铁证，我甘愿伏法，否则就是诬陷，是诬陷！”
人群中的秦桧站在那里，手里正在冒汗。
在今日上朝之前，他还是很有把握的。
就算李回指责他，他也有一百种办法狡辩。
但自从汪伯彦出来表态之后，他就感觉事情的发展不对劲。
紧接着赵构出来，他就肯定了一件事。
这背后想要扳倒自己的人，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已经联合了朝中的大势力，开始发挥巨大的力量。
“高太尉，你倒是说啊，李回指证的，到底是何人？”
“是啊！高太尉，您就别卖关子了！”
高俅的目光落到了秦桧身上，说道：“李回指证的是秦相公！”

第1258章 总导演的表演实力
高俅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
本来刚才的火力全部集中在林一飞那里。
众人以为这重要的犯人的口供也是直指林一飞，却没想到是秦桧。
一边的吕颐浩和赵鼎对视一眼。
吕颐浩说道：“高太尉，这话可不能乱说，秦相公是当朝执政，是陛下新政的社稷之臣。”
看得出来，吕颐浩也不相信秦桧是私通金人。
吕颐浩虽然看秦桧不爽，两人在政见上有诸多不合之处，但是吕颐浩对秦桧还是非常认可的。
秦桧在任，也有不少拿出来的政绩。
虽然他的手段不光彩。
可是，这些玩政治的人都知道，谁的手段绝对光彩呢？
在古代，对上层人物道德似的幻想，是上层人物日积月累对底层民众的意识灌输。
这样做是为了维持整体的稳定。
不过，上层圈子，也有上层圈子的底线。
他们的底线并不在于是否欺压了民众，只要做的不过火，官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那他们的底线是什么呢？
一是不能帮底层来剥夺上层的资源，也就是所谓的改制。
像赵宁这种改制，也是在官僚中拉一派打一派，他绝对不会单纯地依靠底层民众去打压官僚。
古代历史早就证明了，底层民众玩不过贵族和官僚，要不然底层民众早就掌握了这天下。
想要改制，就必须联合官僚中的锐意革新人士，再想办法调动底层民众的舆论力量，双方加持，对抗顽固保守派。
所以赵宁的改制，没有突破官僚底线，相反使许多不得知的精英有了上升渠道。
例如赵鼎、张浚，当年都是被排斥在宋徽宗权力核心之外的小官。
那第二条底线是什么？
不能吃里扒外。
也就是所谓的勾结外族敌人。
华夏的敌人目的很明确：攻占中原，把上层那些人干掉，然后坐享中原优渥的资源。
中层和底层官员都可以投降，无非是换一件官府，换一种发型。
但皇帝、亲王和宰相，怎么投降呢？
投降有好下场吗？
所以，权力核心层的人，是非常忌讳吃里扒外的。
如果说秦桧真的勾结了金人，对于大宋中低层的官员来说，无所谓，最多是道义上谴责秦桧。
神仙打架，小妖看热闹就行。
但是对于像赵鼎和吕颐浩这种宰相级别的人物，那就是利益相关了。
面对吕颐浩的质问，高俅说道：“吕相公，天子尚在大殿，下官这话自然不会乱说。”
“你可以证据证明秦桧私通金人？”赵鼎站出来问道。
“这里是李回提供的一份证据。”
高俅取出那封，呈递上去，说道：“陛下，请过目。”
王怀吉拿过来，呈递给赵宁。
赵宁看完后，让人传阅给赵鼎和吕颐浩。
两人看完后，脸色也凝重起来。
赵鼎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吕颐浩却问高俅：“能否证明这封信是秦熺本人所写？”
高俅说道：“秦熺曾经担任吏部郎中。”
众人的目光落到吏部尚书莫俦身上，莫俦说道：“可以派人去取一些官员秦熺曾经的文书档案来对比手迹。”
赵鼎说道：“来人，去吏部取证。”
“是！”
随即，赵鼎对赵官家说道：“陛下请稍等。”
赵宁却一言不发，只是坐在上面微微蹙眉。
当事人秦桧站在那里，也一言不发，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吕颐浩问道：“秦相公，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了有用吗？”秦桧微微一笑，“有人要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若是陛下与诸公相信小人，那纵然我巧舌如簧，亦不能辩驳半分，更何况，高太尉号称有铁证，既然有铁证，我再多费口舌，有甚用？”
见秦桧如此淡定，原本惊恐的林一飞，也稍微感到心安下来。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包括军政使张浚、军政副使范致虚，以及礼部尚书李若水，吏部尚书莫俦等人都沉默。
赵构也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大殿内的气氛十分怪异。
过了一会儿，打破沉默气氛的还是林一飞，林一飞说道：“诸公现在暂时拿不出铁证来，但是王贵私通金人却有铁证，以下官看，这是有人故意转移视线。”
“林一飞，你不要得意，马上就有你的证据了！”李擢指着林一飞骂道。
“我就在这里等，若今日拿不出证据，这官我也不当了！跟你们同朝为官，实在是耻辱！耻辱！”林一飞声嘶力竭地吼道。
随即，他又跪了下来，冲着赵官家大哭道：“陛下，臣今日对天发誓，臣对大宋的忠心，日月可鉴！朝中有大奸大恶之徒，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戕害忠臣，臣死不足惜！”
“林卿快快起来。”赵宁终于说话了，语气是那么的温柔，对林一飞那是充满了关怀的，脸上的表情仿佛三月的春风一样。
众人一看赵官家这态度，看来是不信秦桧私通金人咯？
李擢急忙说道：“陛下！林一飞他这是在狡辩！”
“众卿莫急，这朝堂上的事，讲究的是条理顺畅，朕治理国家，秉承的原则便是，事情一件件理顺，把实证摆出来，在实证摆出来之前，一切便没有定论，没有定论，那便都不能作数。若是宰相毫无依据责难六部和地方官员，那便是宰相的失责，宰相对待下面的官员是如此，地方上的官员对待县官亦是如此，朕对待宰相更该如此！”
赵官家语气不急不慢，他继续说道：“朕为何秉承着这样的原则，朕不止一次说过，所有的官员必须如此！只有如此，来能约束县里的官员和镇里的官员，他们是经常接触老百姓的！他们在老百姓面前的权柄甚重，若是官员行为不能被约束，最后遭难的是这天下亿万百姓！”
“朕身为天下臣民的君父，若是连克己复礼，实事求是都做不到，那便是朕之责！”
赵官家的语气很轻，但那些话，却如同泰山一般重。
林一飞立刻说道：“吾皇圣明！”
众人也反应过来，连忙说过：“吾皇圣明！”

第1259章 秦桧的党羽们
吕颐浩隐约已经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
并非吕颐浩政治嗅觉迟钝。
实际上，最近针对秦桧的风声，他早有耳闻。
但他并未料到，此事居然能发展到如此地步。
吕颐浩微微闭目，但他的注意力却在上面的赵官家身上。
其实对付秦桧，并不难。
赵官家要撤掉秦桧，只需要从他过往的施政中，找到失误就可以了。
哪一个宰相或者尚书在位，没有犯过错呢？
连赵鼎也经常有许多失误。
皇帝陛下真的要撤换宰相，随便找个失误，一句话的事。
可问题发展到这一步，显然不是撤换执政这么简单了。
如此大费周章，连康王都又跳了出来，汪伯彦跟秦桧划清界限，高俅公然在朝堂说掌握了秦桧私通金人的实证。
这一切看来，都只有一点：赵官家要杀秦桧！
撤换宰执简单，但如果要杀宰执，就并不简单了。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被派去吏部的内侍宦官回来了。
“启奏陛下，与前吏部郎中秦熺有关的所有文书，皆不在吏部。”
此话一出，殿内立刻又陷入一阵窃窃私语的混乱中。
一颗汗水从眉毛处流到眼睛里，林一飞擦了擦额头的汗，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下来。
这下好像秦桧的人又得势了，刘一止立刻跳出来说道：“陛下，事情很清楚，这是诬陷，是有人嫉妒贤能！”
“何止是嫉妒贤能！”杨愿也跳了出来，“原本私通金人这件事，是说的王贵，牵涉到的是岳飞，但被有些人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为大宋新政立下汗马功劳的秦相公！”
不待其他人说话，杨愿继续说道：“岳飞之前确实对大宋有功劳，但从去年调到安北都护府，也并未见他北击鞑靼，反而是鞑靼打到了阴山，我军被迫反击，还死了那么多百姓。”
随后，他用一种感慨般的语气说道：“岳飞以前打叛军，打金人，还算可以，却也不是我大宋最厉害的那个，只能算中等，唯一赢得人心的，也就是打赢了河北，但那还是在陛下亲征的前提下，他是有些才能，但依臣看，他现在已经类似于江郎才尽了。”
“你也配说岳飞！”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的是军政使张浚。
张浚声色俱厉：“岳飞在抗击金人的时候，你在何处！”
“张相公，下官是文官，文武各司其职。”杨愿面带微笑地说道，“下官身为户部郎中，职责是协助梅尚书理清国库财政，而不是上阵杀敌。”
“你也配做户部郎中！”张浚指着杨愿的鼻子怒斥道，“说话尖酸刻薄，毫无根据，信口胡言！”
“张相公可要息怒啊，下官在邯郸做过知县，政绩突出，下官能做到户部郎中，是经历了户部考核，是东府诸公的任命，似乎与军政院无关。”
“好了，不要再说了。”赵宁打断了张浚。
见赵官家发话了，杨愿赶紧趁机继续说道：“陛下！这件事显而易见，就是有心之人转移注意，借机诬陷秦相公！”
“陛下！既无实证，这便是对执政的诬陷！”翰林学士章韦站了出来。
“陛下！兹事体大！牵涉到朝廷忠臣私通金人，却诬陷秦相公，还请陛下严肃处理这件事！”尚书郎中曹琨站出来。
“陛下！高俅胆敢随意捏造，构陷当场执政，若不严惩，必然引起朝堂上下百官的不满，人心不服，天下不安！”审计院郎中高敬站出来。
“陛下！李擢虽为谏官，但就如此重大之事，肆意抨击执政，其心可诛！”站出来说话的是谏院的另一个谏官，就是李束。
“陛下方才也说了，没有实证便不能随意指责官员，否则上行下效，各地知县、监镇官，巧立名目，搜刮百姓，岂不是天下大乱！现在有人栽赃执政，若不严惩，恐怕会有人效仿！”连银行的银牒案郎中钱利都站了出来，他是前户部侍郎钱盖的孙儿，被举荐到银行，专门负责京畿路银行的统管。
“陛下！请严查！”太府寺商税司郎中刘均站出来说道。
“陛下！请严查！”
“陛下！请严查！”
“……”
一个又一个官员站出来。
王宗濋主管太府寺，他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刘均今日会为秦桧说话。
刘均平时与秦桧素无往来，却在此表态，足以说明，他不是真的与秦桧没有往来。
官员私下的秘交，有无数种方式。
今日大殿上的气氛已经紧张到势如水火，在如此情形下，他们站出来为秦桧说话，其实就是一种表态了。
“陛下！历任官员过去的公文，都会存档，为何秦熺的没有了，这一定是有人事先就处理掉了的！”韩肖胄急忙出列，他愤怒地说道，“贼人不仅敢在郑州渡口公然劫持朝廷官兵，还能在吏部衙门销毁文书，此乃大恶！”
“韩肖胄！”大理寺少卿刘一止怒道，“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亏你还是刑部尚书，没有实证，难道你要当着天子的面，捏造证据不成！你这个刑部尚书胆子可真是够大啊！”
“陛下，臣也认为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汪伯彦站出来说道。
“没错，案例来说，吏部都会有存档。”
众人的目光落到吏部尚书莫俦身上。
莫俦立刻说道：“陛下，秦熺已经被流放数载，吏部公文实在过多，定期销毁原本就是惯例，至于是否有销毁秦熺的公文，臣实在不知。”
要说一张张公文是否被销毁，还来问吏部尚书，那真的是为难莫俦了，这种事一般都由吏部的吏员们按照流程规定整理，再按照公文时间上报。
一般每年会定期将各部公文归纳，三年一销毁郎中级别的公文。
“陛下，现在到底是谁在诬陷，一目了然！”林一飞仿佛全身又充满了力量，“从始至终，有些人拿不出任何证据来，一直都在凭空诬陷，现在又说什么有人故意销毁。”
康王赵构悄悄扫视一转，今日若不是把秦桧逼到这个份上，都不知道秦桧私底下居然已经在朝中拉拢了如此多人。

第1260章 高俅和秦桧的较量
这时，当事人秦桧站了出来。
众人给秦桧让出一小片空地。
“陛下，臣有罪。”
秦桧神色悲伤，语气低沉。
其实到目前为止，秦桧都还不认为赵官家会杀自己。
毕竟赵官家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正常，无论这些人如何煽风点火，赵官家都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这说明赵官家根本就没有实证，也就没有真正相信自己私通金人，更没有动杀自己的心思。
方才站出来为秦桧说话的这些人，也是秦桧这种感官。
他们甚至见到刚才赵官家似乎还有意无意偏袒着林一飞，便知晓，赵官家是不可能真正动秦桧的。
今日之所以如此，肯定是有其他人故意煽动。
这其他人是谁呢？
已经不必多说了，李擢是第一个站出来的，随即就是汪伯彦了，再然后就是康王了。
明显是以康王为首的一部分势力在背后作祟。
甚至皇城司北上捉拿李回，肯定也是康王在赵官家耳边煽风点火无疑。
看来康王在青衣社案中失势，这一年多来，表面在府上做了个闲散亲王，实际上却一直在隐忍。
“陛下，臣之子当年犯下那样的罪行，臣心中一直觉得愧对朝廷，臣这些年虽然也做了一些事，但那都是在陛下的英明决策，以及朝堂诸公的协助才有一点微薄的政绩，实在不足挂齿。”
秦桧语气听起来真挚而感人，令闻者动容。
“臣记得当初朝廷推行交钞下乡，是在康王殿下的支持下完成的，论首功，康王实至名归。”
听到这里，赵构心中顿时有几分愧疚。
秦桧继续说道：“再说臣在南方推行的新农政，那也是赵鼎赵相公，在最初的时候，游说两淮，拍板强推京畿，才让其他各路无话可说，论大功，非赵相公莫属。”
“这些年，下面一直有人说前线后勤之功，臣最大，其实不然，臣微薄寸功耳，论首功，非吕相公莫属，自吕相公入主政事堂，从辽东到陕西，数千里战线的后勤筹备，有条不紊。”
秦桧的声音沙哑而消沉，仿佛一个失魂落魄读书人。
他的目光也变得感伤起来，看着赵官家的时候，充满了愧疚和歉意。
“臣还记得当初臣去了一趟辽东，朝中便有人说朝廷收回高丽，建立安东都护府，是臣在背后打点，才能保证辽东后勤充足，朝廷政令通达，这种言论大错特错，其实是蔡相公鼎力支持辽东，地方官员竭力配合，臣不过是运气好，恰好在辽东待了一段时间而已。”
“臣有今日，非臣贤能，仅以浅薄之身，承蒙陛下提携，受诸公关照，百官不弃，才得以有了绵薄之功，实乃一庸人也，如今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惊扰了诸公，使百官为臣而争执，有负于圣主，已无地自容，还请陛下准许臣辞去这执政之位，告老还乡！”
说到这里，秦桧便跪在了地上，已是泣不成声。
大殿百官闻之而沉默。
连刚才一直态度强硬的韩肖胄，都感觉到自己过分了。
一边的王宗濋心里也赞叹着：秦相公真是一位好官啊！大宋有秦相公，真是天下之幸！
甚至连康王都心生内疚，想着这些年来，与秦桧的配合，多数是愉快的，秦桧也帮了自己许多。
赵鼎、吕颐浩，皆感觉到秦桧为人之谦和。
再加上以前秦桧确实有不少功劳，一时间，众人心中都不由得为秦桧感到悲伤。
人与人沟通，百分之九十是情绪，内容只占百分之十。
领导总是很吃阿谀奉承那一招。
观众很少问对错，只需要调动他们的情绪，就会为此掏钱。
一个人如果说自己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再跟他说第二句话，因为跟无知者哪怕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至少，在21世纪的科学时代，想要一个人快速从愤怒或者悲伤缓和下来，只有注射镇定剂一类的药物影响激素水平即可。
秦桧虽然是古人，对人为何会有喜怒哀乐的情绪，进化论和激素决定人行为理论都没有听说过，但他却能在官场中敏锐察觉到，如何快速俘获人心。
就像渣男们，总是靠那些甜言蜜语就能赢得好感一样。
如果再施以钱财，许以前程，便能笼络更多人。
林一飞实时地配合起来，低声哭道：“秦相公真乃我大宋贤相。”
秦桧跪在那里，像一只被人冤枉却不解释的老白兔。
可这一切，又如何瞒得过赵宁的眼睛呢？
他知道秦桧很难搞，现在看来，秦桧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还难搞。
但他赵宁的剑已经出窍，岂有收回去之理？
赵宁的目光落到了高俅身上，他说道：“高太尉，你去搀扶起秦相公。”
“是。”
高俅走过去，将秦桧搀扶起来，甚至关切地说道：“秦相公，听您这么一说，下官差点真的以为您是我大宋的贤相了。”
高俅突然来这么一句，着实有些违和，让周围的人面露讶然之色。
高俅你什么意思，人家秦相公都声泪俱下！
人家都道歉了！
你还想怎样！
不得秦桧回过神来，高俅又说道：“秦相公，郑州人王显你认识吗？”
秦桧看了一眼高俅，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认识。”
“但他认识你啊。”
秦桧又说道：“这大宋认识我的人很多，我实在分身乏术，无法一一去认识。”
高俅放光地看着秦桧，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声音却很平静，他说道：“王显说他的全家在靖康四年的抚恤金贪污案中被处死，是你派人救了他，这些年隐姓埋名在郑州，为你张罗更多这样的人，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认识此人，高太尉应该是搞错了。”
高俅继续说道：“没有搞错，他说这些年，朝廷不少案子中，抄家的、夷族的，都有少部分人被调包，被换人，然后收集起来，加以训练，还未他们娶妻生子。”
秦桧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神色虽然没有变，但隐藏在长袖下的手却在颤抖了。

第1261章 秦桧的末日
“秦相公，需要下官帮你擦擦汗吗？”高俅关切地问道。
“不必，不必。”
高俅很认真说道：“那我们继续说？”
秦桧脸变得青一块白一块，强作淡定说道：“请。”
“这个王显，就在皇城司衙门，秦相公要不要见一见？”
秦桧也笑道：“这个王显我不认识，高太尉不能随便找个阿猫阿狗来，就说是我的人吧。”
高俅笑得更灿烂，灿烂得如同春光下一朵朵盛开的花儿一样：“哈哈哈哈，秦相公到现在都还不认吗？”
秦桧也笑道：“子虚乌有的事，你让我如何认呢？”
众人看着这俩相互微笑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失散多年而重逢的老友在激动地叙述过往的友谊。
“所以才问秦相公您，要不要见一见？”
“见了又能如何，难道高太尉随便找一个人来，见到我，就说认识我，说是我养了他那么多年，就成了事实？高太尉，如果您对我真的有意见，我向您赔个不是，哪里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都是为陛下分忧，为大宋效命，有什么误会不能化解的呢？”
“秦相公啊，不是下官跟你有仇怨，是王显那里恰好有一份密信，你说这个王显，他恰好就保留了下来，我也不愿意相信一直为大宋任劳任怨的秦相公是金人的细作，可是事实那就摆在面前，我这心啊，好痛，不得不相信。”
“哦，高太尉又开始模仿别人写密信了？”秦桧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这次笔迹能核对上吗？”
“下官可没有那个本事，能否核对得上，还需要看秦府管家丁禩了。”
高俅此话一出，秦桧几乎全身都汗湿了，但依然还是很镇定。
“高太尉，请吧。”
“得罪了，秦相公。”
随即，高俅提着裙子，大摇大摆走到殿门口，吩咐了几句，又走回来。
这个过程，让所有人都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一边的汪伯彦心中乐开了花。
他原本以为皇城司掌握了李回的证据，就能把秦桧扳倒。
现在看来，还是自己把秦桧想得太简单了。
秦桧心思缜密之程度，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好在高俅这厮也不是省油的灯，抓住机会，立刻就能搜刮到秦桧的致命证据。
想到这里，汪伯彦不由得感慨，不知道秦桧有没有后悔动用死士那一步？
现在怕是后悔了。
权力斗争就是这样，你永远无法百分百肯定你往前一步或者等待一刻，对局势会造成什么影响。
面对紧急危机的时候，人本能地是想不择手段地把一切危机扼杀掉。
但是人们往往忘记，多做一件事，就多出一个风险。
所以中国古代哲学里还有“以静制动”这个说法。
可危机来了，有几个人真的能做到完全以静制动？
说到底，政治危机不仅仅是对手段本身的考验，也是对人性最脆弱那一面的考验。
在这不久之前，殿前司的一部分禁卫军已经离开皇宫，分别赶到了外城的各大城门。
“朝廷有令，立刻关闭城门！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
这些禁卫军拿着令牌，对城门口的侍卫们下达了命令。
刚好抵达城门口的商人们问了一句：“我们的货物怎么办？”
“等城门开设之后再行运转！”
“这不行啊，我们……”
“这是朝廷的命令，谁敢抵抗，一律格杀！”
各大城门快速被关起来。
与此同时，整个皇宫被封锁起来，宫里那些官衙的人想要谴吏员出来送信，也被断绝了。
不仅如此，在宫外的各个衙门，也突然来了许多禁卫军，所有人都被临时禁止出入。
此时，秦桧的夫人王氏，正在家中调制茶点，外面的下人忽然急匆匆赶来：“夫人！夫人！”
“何事如此慌张？”
“外面来了好多黑靴子！”
“黑靴子？”王氏顿时一惊，神色陡变。
她放下茶点，带着人急匆匆走出去。
刚走到前院，就看到郑喜带着人走了进来。
王氏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她很客气地说道：“不知这位上官来寒舍何事？”
一个皇城司班直在郑喜耳边低语两句，郑喜说道：“秦夫人，我是皇城司的一名指挥使，我现在奉命前来捉拿贵府管家丁禩，请将他交出来。”
“丁禩？”王氏故作思考，才说道，“他前几日回老家去探亲了。”
郑喜笑了笑，说道：“秦夫人，不要让我们为难啊，丁禩在不在府上，我们可能比您更清楚。”
王氏脸上尴尬的笑容凝固住了。
王氏还想说点什么，郑喜说道：“我们已经监视贵府多日。”
王氏这才说道：“这里是当朝执政官的府邸，纵然诸位是皇城司班直，也不能如此冒犯宰执！”
“放在平时，我们自然是非常尊重诸位相公的，不过现在有人检举夫人您收买死士，刺杀天子亲卫军，丁禩是命令执行者。”
王氏顿时双腿一软，强撑着说道：“这是诬陷！”
“夫人若不交人，我们只好自己搜了！”
“来人！将秦府上下全部仔仔细细搜一边！”郑喜一声令下，“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过！”
“是！”
“等等！”王氏大喝一声，“你们要丁禩，我交给你们便是！”
她立刻吩咐人去找丁禩来。
过了一会儿，下人急匆匆赶来，惊恐地说道：“夫人，丁管家服毒自杀了。”
王氏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晚上！”
“上官，这……”王氏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家门不幸啊！”
“无妨。”郑喜说道，“丁禩之死，天刚亮我就已经知晓！”
王氏被郑喜这句话搞得心头一震，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丁禩之前是关键人物，现在也是关键人物，但是秦府的所有人，现在都是关键人物了！”郑喜胸有成竹地说道，“全部带到皇城司，立刻！”
王氏大怒：“这里是执政府邸，你们……”
“谁敢反抗，杀无赦！”
郑喜的声音响彻在秦府，瞬间所有皇城司班直拔出刀，杀气森森。

第1262章 垂死挣扎而已
这下王氏害怕起来。
皇城司班直鱼贯而入。
秦府的看家护院往日都是高高在上，今天却缩在那里，大气不敢出一个。
连往日热衷狂吠的狗，今日也趴在角落，瑟瑟发抖。
不多时，几人便抬出了丁禩的尸体。
“郑指挥，仵作验过，确实是昨晚死的，应该是丑时上一刻死的，秦府人说他死于重疾。”
说话的人叫林渊，是皇城司的一个都头，他是郑喜升到指挥使后，第一个亲手提拔的下属，算是郑喜自己培养的第一个心腹。
王氏在一边补充道：“上官，丁禩身体一直有疾，昨晚病发突然，实属意外，本来打算今日将其安葬，不料皇城司班直前来，耽搁了。”
“夫人客气了，没有耽搁。”郑喜的态度还是很温和的。
他看着林渊，说道：“把人叫出来吧。”
不多时，一个穿着下人衣服的少年人走了出来。
这个少年人打扮很普通，和秦府无数家丁一样的装扮，看起来老老实实的。
“把你昨天晚上听到的说一遍。”
“是，昨晚小人听到丁管家的房间里传来挣扎的叫喊声，隐约听到丁管家的求救声，过了一会儿，刘管事就带着人从丁管家房间里出来了。”
王氏看了一眼这个仆人，没有任何特别，却从未怀疑过，他居然被皇城司收买了。
秦府的所有下人都是经过非常严格的挑选的，基本上都选的孤儿。
孤儿才不会被人用家里人威胁。
而且秦府的下人，会定期做思想方面的教育，例如奖励、惩罚，威胁和恐吓，以确保他们对秦府的忠诚。
再例如下人出去办事，至少两人以上结伴而行，才不容易被人收买，即使被人收买，也容易在平时的问题中被揪出来。
秦府是有一套严密的防范规则的。
但显然皇城司有一套更加有用的渗透手段。
王氏却不慌不忙说道：“真是不巧啊，刘管事昨天就请假回老家了，如果上官想要找他，我现在托人找他回来。”
说到这里，王氏颇有几分得意起来，仿佛在说，你皇城司算到的，我都料到了。
总之一句话：今天你就算翻遍整个府邸，也找不到证人。
“怎敢劳烦夫人呢？”郑喜学着高俅的语气说道，“刘管事我们昨晚就帮夫人找到了。”
他此话一出，王氏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郑喜大手一挥，说道：“来人，带刘管事进来。”
那一瞬间，王氏脸上凝固的笑容变得铁青。
刘管事被带进来，苦着脸道：“夫人，小人刚出城，就被抓到了，对不住了。”
郑喜说道：“你不必跟她道歉，若不是我们截住你，你再走一段路就要去见丁禩了。”
“刘管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有人说你杀了丁管家，你昨天不是跟我说你回乡探亲的吗！”王氏立刻翻脸不认人，“你最好如实招来，否则秦相公回来绝不饶你！”
刘管事当场懵逼，说道：“夫人，不是您让我……”
“还敢饶舌！”王氏怒斥道，“来人，将这个杀人凶手当场处死，以正我秦府家风！”
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郑喜说道：“夫人，不好意思，眼下秦府您说得不算。”
“上官，这是我秦府的家事……”
“这是国事！”郑喜怒然怒吼道，“这牵涉到无数人的生死，牵涉到隐藏在朝堂上的金人细作！今天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王氏被郑喜的话威慑住，后退两步。
她没有想到这个说话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转眼就翻脸了。
“去将府上所有关于丁禩的笔迹搜出来，再有之前与丁禩有关的所有签字，全部搜出来！”
“是！”
王氏自然还有准备，与丁禩所有相关的笔迹都已经消除。
可这个世界上，哪有完美的犯罪呢？
丁禩是管家，平日里接触的人很多，便说秦府向外界采购一些生活用品，他肯定会核查并且签字，在采购方会保留一份。
此时，皇宫大内戒备森严。
垂拱殿内一片死静。
赵宁向王怀吉摆了摆手，王怀吉行了礼便从官家来的入口退出文德殿。
过了一会儿，福宁宫、文德殿附近便响起了求饶声。
“王中官，王中官，冤枉啊，小人是冤枉的。”
“用刑！打到他们说为止！吃里扒外！连官家的行踪都敢胡乱监视！往死里打！”王怀吉指着那几个内侍骂道。
又过了好一会儿，王怀吉才回到垂拱殿。
此时垂拱殿依然处在一种沉默的状态，大臣们在下面一言不发。
“官家，这里是口供。”
赵宁拿过来看完，原本平静的脸色阴冷下来。
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大臣们立刻意识到赵官家可能是看到不高兴的事了。
不过与这位官家相处了十几年，他们深知其背后不是那么简单的。
官家喜怒无常，许多时候喜不是真的喜，许多时候怒，自然是有目的的怒。
就像大臣们，有时候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其实也是利用这种方式给对方心理施压。
草民们总幻想着朝廷大官们议事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礼仪的气息，仿佛听一句都能让人瞬间变得高贵起来。
众人一时间拿不定官家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垂拱殿的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
“陛下！”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林一飞，他站了出来，“既然高太尉指责秦相公，就应该拿出证据来，但现在都还没有任何实证，他这是在浪费朝堂诸公的时间，他是在欺骗陛下！”
“林卿何必着急呢，今日若有要事耽误了在场众卿的公务，责任朕一人承担！”
这话瞬间将林一飞的嘴巴堵住了。
而且他发现，赵官家的语气比之前明显冷漠了下来。
随即，赵宁起身，短暂的离开了垂拱殿。
赵宁一离开，原本安静的垂拱殿立刻炸锅了。
“高俅！你到底何意！”
林一飞当场就要冲过去准备动手，只听伫立在龙椅下侧的荆超怒吼一声：“诸公最好还是注意注意自己的行为！”
林一飞当场软下来。
大宋朝的文官虽然凶，平时上朝没少互喷，但还不至于像大明朝时候那样公然在大殿上互殴。
林一飞这行为，明显是狗急跳墙了。
这时，高俅安排下去拿证据的人终于回来了。

第1263章 夷族！
此时，一看到高俅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大殿内的气氛又变了。
变得诡异起来。
之前那些站出来为秦桧说话的人，心里开始打鼓。
他们不知道高俅到底掌握了什么样的消息，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又过了好一会儿，赵官家才回来。
此时，大殿内所有人由于神经长时间紧绷，都已经显得有些精疲力尽，个人气势衰败。
唯有赵官家，出去透了会儿气，再回来的时候，精神抖擞。
不过众人见赵官家再回来之时，整个人似乎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那种平和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岳峙渊渟，体内仿佛有一股极强的气势在隐忍。
高俅将那些招供书呈递上去，赵宁在阅读那些招供书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处。
“高俅！”
“臣在！”
“给朕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这……”高俅有些为难。
“念！”赵官家突然一声，如同一头怒龙的咆哮，声音似从九天之上传下来，在大殿内回响，“有人敢做，朕也不怕丢那个人！”
众人心头一沉，只感觉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甚至有人当场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高俅赶紧接过王怀吉手里的招供书。
这招供书写的非常通俗易懂，且叙事简单，全部是重点。
“丁禩为秦府管家，受秦桧夫人王氏之意，书信郑州王显，命他召集死士三百五十八人，刺探皇城司情报，截杀李回。”
高俅刚念几句，顿时朝堂哗然。
“肃静！”吕颐浩大声道。
“这是诬陷！”林一飞立刻跳出来，大声嚎叫道，“陛下，这是诬陷！”
“闭嘴！”
原本以为赵官家还会和颜悦色，岂料此时赵官家已经翻脸。
只见他霍然起身，拔剑而出，目光如炬，声若雷霆。
“这朝堂上还有没有规矩！”
顿时，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甚至有人吓得跪在了地上。
赵官家平日上朝，倒是不拘小节，官员议事并无太多规矩，只要敢说，能说到关键之处，声音大一些，神态夸张一些，都无所谓。
那些小礼，对于赵宁来说，可有可无。
不过今日，却不同往日。
大殿内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林一飞更是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高俅继续念道：“截杀失败，王氏担心丁禩暴露行踪，于五月二十五日子时上一刻，命秦府刘管事带着于丁禩房内杀死丁禩，刘管事于五月二十六日子时下四刻离开秦府，被皇城司都头林渊在南薰门外东南两里之地抓住。”
这份招供书的时间、地点、关键人物，做了什么，阐述得都很清楚，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已核实丁禩字迹，与死士王显提供的书信字迹一般无二，名字相同。”
“结论：丁禩指使王显截杀皇城司，受王氏之命，秦桧夫妇私下养死士对抗朝廷。”
这个结论一出来，秦桧闭目不言，全身似乎也舒展开。
“王氏供词：怀疑李回掌握有秦熺与李回的密信，密信牵涉到河北买卖，这些买卖牵涉到与金人的买卖，遂截杀李回，灭口。”
“结论：秦桧之子秦熺参与李回私通金人，授意人王氏……”
在这里，高俅停顿了一下，说道：“秦桧亦知情。”
“金人细作刘梦招供书：接到河北金人密令，传信本朝刑部郎中林一飞，一直有往来，最近的任务是杀死本朝安北都护府都护、辅国大将军岳飞，以此作为交换条件，金人私下将大量贸易转移到王氏在河北、辽东的买卖，帮助秦桧夫妇赢得巨资。与此同时，还向秦桧公布河北相关官员私通金人的名单，助秦桧培养党羽。”
念到这里，林一飞整个人都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
“金人杀岳飞的理由：岳飞兵事如神，屡败金人，金人战场不得胜，想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的方法：让金人接近王贵家属，从王贵下手，勾连岳飞。”
“这这这……”礼部尚书李若水不敢相信，他说话都不利索了，“这都是真的吗！”
“这个借刀杀人的方法，是王氏的口供。”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李若水大怒道，“当朝执政勾结金人，谋害为我大宋屡立战功的边帅！若是这能得逞……”
“若是这能得逞！”李若水双目痛苦，嘶声怒吼道，“若是这能得逞，岂非九州同悲！千古奇冤！千古奇冤！”
李若水那颤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内回响。
“那后人将如何看待我们！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这种事，仅仅只是想一想，都感到毛骨悚然！
一个为国家浴血的英雄，蒙受奇冤被杀，那这个国家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国家？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林一飞！”
上面传来赵宁那如刀一样锋利，如山岳一样有压迫感的声音。
林一飞全身一颤，连滚带爬：“臣……臣……”
他想说话，但是好像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之前在这朝堂上是怎么说的，给朕再重复一遍！”
“臣……臣……陛下饶命！臣都是受人指使……”
“朕要听的不是这些！把你之前在朝堂上跟朕说的话重复一遍！立刻马上！”
“臣说……臣说若是能……若是能证明……证明臣是金人的细作……臣愿意将……将这颗脑袋挂在东京城……东京城……”
“不是这一句！”赵宁粗暴地打断了他，“朕可是记得，你前些日在这朝堂上说的是夷族！朕亲口问的你，你亲口答的朕，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
“陛下！”林一飞吓得大哭起来，“陛下饶命，臣是冤枉的！”
林一飞从前面爬过去，嘴里还在不停地求饶：“陛下！臣是冤枉的！陛下……”
他还没有爬过去，就被两边的禁卫军一把摁下来。
林一飞拼命挣扎，一把鼻涕一把泪，撕心裂肺地哀嚎道：“陛下，臣是冤枉的……”
“拖下去！夷族！”

第1264章 大清洗
“陛下！陛下！”
林一飞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他被两人禁卫军拖出去。
大殿内没有人说话，只有门口依然传来林一飞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林一飞的声音才消失在大殿。
这个时候，汪伯彦又跳了出来，他说道：“陛下！秦桧私通金人铁证如山，方才又有诸多人为他求情，臣以为该好好查一查！”
他此话一出，之前为秦桧说话的那些党羽，个个神色惨变。
但不待刘一止、杨愿等人说话，又有人跳了出来。
这一次却是一直在人群中打酱油的莫俦。
关键时刻，表态立功，跪舔官家，怎么能少了这位舔神呢？
“陛下！”莫俦一出来，就当场给在场所有人表扬了一个瞬间双膝跪地。
没错，别人都是先单膝弯曲，再另一条腿弯曲，最后身体弯曲，完成跪的动作。
他是双膝瞬间跪地，木质地板砰的一声响。
然后，两行老泪便夺眶而出。
“陛下！臣……”莫俦话未说完，却先捶地大哭起来，“朝堂发生这样的事，臣身为吏部尚书，却到现在才知晓，臣有罪啊！陛下！臣今日在这件事上未能做任何有功于朝廷之事，只能恳请陛下，将秦桧，以及之前那些为秦桧说话的人，全部处死！”
卧槽泥马！
刘一止面部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边的杨愿更是差点眼睛里喷出火来。
莫俦这厮实在是太阴险了，搞人就搞人，还一副自己是为国为民为大宋的架势，瞧把你给委屈的！
“陛下，臣……”杨愿立刻要反驳，却被孙傅打断。
孙傅出列说道：“臣肯定陛下饶了杨愿！”
杨愿一听这个时候孙傅居然为自己求情，立刻激动起来。
“臣记得之前杨愿可是说岳飞战功一般般，看来他本人是很能上阵杀敌的，不如将他发配到安北都护府，让他去做个前锋，与鞑靼打一场！”
“孙傅，你……”杨愿立刻指着孙傅的鼻子就要骂起来。
“陛下！这件事已经牵涉到了私通金人，若不彻查，恐怕留有余毒，遗害不浅！”汪伯彦继续说道。
“陛下，请严查，刚才为秦桧说话的人，全部查处！”
“陛下！万万不可！”这个时候，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站了出来。
这个人之前一直没有说话，但此时他终于站了出来。
蔡懋说道：“陛下，若是全部查处，牵涉的官员太多，短时间内会多国朝政务造成一定的影响，这个影响，至少要好几天才能消除。”
“蔡相公多虑了，不会有任何影响！”莫俦激动地说道，“下官以吏部尚书这个职位担保！”
“陛下！”刘一止跪了下来。
曹琨跪了下来，审计院郎中高敬也跪了下来，还有谏官李束、银行银牒案郎中钱利、太府寺商税司郎中刘均等等，刚才为秦桧说过话的诸多官员，皆跪了下来。
“陛下，臣……臣与秦桧……绝无……绝无半点关系！”杨愿结结巴巴地说着。
“陛下，臣对秦桧的所作所为全然不知情啊！”曹琨哭喊道。
“陛下，臣早就想检举秦桧了！”钱利大声喊道，“臣早就想检举秦桧了！”
“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秦桧私通金人？”汪伯彦补刀道，“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不检举，你是何居心！”
“我……”
“你明显是与秦桧一伙的！”
“我……”
“赵相公，下官是冤枉的！”刘均喊道，“吕相公，下官对秦桧之事完全不知情！”
赵鼎和吕颐浩都沉默不言。
高俅站出来说道：“陛下，秦夫人可是招供了不少人，其中太府寺商税司郎中刘均，就在登州有大量的私产！这些为秦桧说话的，确实没有一个是冤枉的！”
“陛下饶了臣等吧！”
众人开始又哭又闹起来。
“臣等是忠于陛下的，臣等为大宋尽忠职守，任劳任怨啊！”
“陛下！臣只是犯了大多数臣子都会犯的错误，臣下次绝对不敢了！”
“陛下！臣只是赚了点小钱而已！臣这些年在职兢兢业业！”
“陛下！陛下！”钱利飞快往前面爬去，却被拦了下来，他说道，“陛下，若是陛下因为臣等做买卖，就要杀臣等，那这天下一半的官，都不干净！陛下杀得完吗！”
“住口！都还敢在朕面前饶舌！”赵宁出言打断了他们。
皇帝一声呵斥，众人立刻吓得闭了嘴巴。
赵宁一只手握着剑，环视一周，说道：“这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贪恶无耻之徒，纷纷秉政！”
他的脸色铁青一般，声音在大殿内回响不绝。
“朕自登基以来，金贼屡次扣边，朝野上下，无数人忠良夜以继日，前线将士，身死报国！才还太平于今日，然则金国为除，虎狼窥视，河北百姓，夜不敢寐，边疆士卒，忍严寒，历酷暑！”
“黄河之畔，冠冢如林，青山之间，忠骨未眠！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与贼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卖国求财，还敢在朕面前口出妄言！”
“逼问朕手中剑利否！”
大殿内再次恢复死寂，没有人敢说话。
“来人，将这些求过情的人，全部打入死牢，择日抄家问斩！”
皇帝一声令下，便有禁卫军入殿拿人。
周围其他官员惊恐退让，神色惨白。
“陛下……陛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哭喊声一片，大殿内乱作一团。
那绫罗绸缎的官袍，被扒了下来，官员也被摘了，人被往殿外拖。
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君臣体面。
那些为秦桧说话的官员全部被拖走，只剩下秦桧在那里。
秦桧神色颓然，再也没有往日的气定神闲，像是被抽干精气神的行尸走肉了一样，连明亮的双目也失去了光泽。
“朕何尝有亏待过国朝功臣？”
死寂的大殿内，再次响起赵官家的声音。
“秦桧，你来回答朕这个问题！”

第1265章 秦桧的结局
“陛下未曾有愧于臣，是臣辜负了陛下！”
秦桧积威日盛，朋党遍布朝野，虽然不能明面左右他人，但暗自生杀予夺，也已经达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步了。
然而，此时在赵官家的面前，秦桧却如同一尊已经干枯的朽木。
他的一切都是赵宁给的。
从靖康二年，秦桧初次开始组建大宋日报，再到后来协助皇帝查办新政案，随后年纪轻轻直入云霄，担任刑部尚书。
太子案是秦桧进入执政中心的关键。
当年反对新政的旧派们，被秦桧借太子案，来了一次大清洗。
太子被废，降为齐王，远走辽东，大宋朝廷风云骤变。
这些年，秦桧借着执政的位置，一边继续推行新政，一边私下大肆揽财。
以权谋财，以财固权，党羽遍布朝野。
然而，今日，一朝崩塌，一切瞬间化作虚无。
赵宁那一句“朕何尝有亏待过国朝功臣”，其更深层次的意思是：朕能给你，也能收回来。
权力的运行规则，是建立在人类社会经济和制度双重运转的基础上的。
放权原本就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学问，如果要阐述明白，足可以著成一本书。
而收权？
不可说！
不仅仅是更复杂，而是许多手段，是灰色的。
但它又极具迷惑性，以至于大众很难窥探其中真正的动机和因果。
就像此次秦桧倒台，明日报纸上只说了一句：秦桧私通金人，国法难容。
于是，平头百姓只知道圣明仁德的赵官家一句话，卑鄙无耻的秦桧就乖乖完蛋了。
甚至当事人也无法明了全局。
就像在场的许多官员，今日从上朝到此时看见许多官员被定罪带下去，他们看到了全局？
不，他们只看到了最后这一段而已。
秦桧心中无数念头一闪而过，他也无法看到全局。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
如果一定要给自己总结一下，可能是不该派人去截杀李回，毕竟现在看来，最大的纰漏就出现在王显的叛变。
可是，不去截杀李回，赵官家就真的找不到秦熺的笔迹了吗？
“那你为何要私通金人？”赵宁问道。
看着此时的秦桧，赵宁有一种错觉，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耳边传来赵官家的声音，秦桧从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
“是臣贪欲无度！”秦桧大声吼出来。
他忽然想起靖康元年，金军第一次兵临城下，那个向赵官家上奏与金人死战到底的青年。
那个青年，如果将心掏出来，一定是赤诚一片。
那时候的星空，都是如此的璀璨，连清风和明月，吸入体内，都变成了一腔愁肠与热血。
是何时，星空布满了阴霾？
又是何时，赤诚的心不再燃烧，变得冰冷和死寂？
从此以后，权力的欲望变得愈发扭曲。
是人在利用权力，还是权力已经控制了人心？
最后，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都已经不认识自己。
赵宁目光深邃地注视着秦桧，赵鼎、吕颐浩、蔡懋和钱喻清四人站在一边，沉默不言。
皇帝和宰执，在过去的十二年里，都相处融洽。
皇帝对宰执的信任，在外人看来，甚至在宰执们看来，从未有过任何动摇。
他们一起建立了大宋朝新的秩序，不断地为边疆输送血液，理清大宋积累了百年的余毒。
在这样君臣共治下，数千万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寻落到新的家园，重新获得良田，安居乐业。
可是今天，宰执中的一位，犯下了滔天大罪。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对君臣之间的关系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至少赵鼎、吕颐浩、钱喻清心中，都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如果秦桧只是贪污或者弄权，或许赵鼎会站出来为秦桧求个情，罢免秦桧一切职务、没收家财。
可是现在秦桧是私通金人。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再能说服自己去为秦桧求情。
赵宁站在上面，他一只手握着剑，一直看着秦桧，注视了许久，直到午后的阳光已经斜到大殿中，映照得大殿内一片通明。
赵宁冷哼一声，甩袖离去，大声说道：“高太尉，送秦相公回府！”
“遵命！”
赵官家离开了大殿。
钱喻清意识到，这是赵官家留给君王与宰执们的融洽关系中的一份体面。
他不愿意在宰执们面前，去定秦桧的罪。
但并不意味着，秦桧能逃脱。
意思是在告诉在场的几位宰执，朕不会借助处理秦桧，来威慑你们，朕不希望君臣有隙。
意识到这里，钱喻清心中感慨：赵官家总是能将君臣关系处理得恰到好处。
赵官家已经离去，大殿内却依然一片死寂。
“秦相公，请。”高俅面带微笑地说道。
秦桧缓缓摘下自己的官帽，转过身，在殿前司诸班直的陪同下，出了垂拱殿。
当秦桧路过文德殿的时候，他稍作了驻留。
看向文德殿门口，他仿佛又看到了靖康元年，那个青年跪在雪地里奏疏皇帝要与金人死战。
但那个青年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留下的是一个身着执政官的官袍的男子，那男子神色冷酷，目光无情。
秦桧突然大笑起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切皆为一场梦！”
高俅笑道：“秦相公，现在后悔了？”
秦桧一边走，一边感慨道：“后悔，但也无济于事了，如果人生有机会重来，该多好。”
高俅说道：“有机会重来，你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你一路走来，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可有人曾威逼过你？”
“不曾有人威逼我。”
“官家对你的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想要追究你。”高俅指着前面的大树说道，“它种下去的时候，就注定了它将来的形状，会长多少叶子。”
高俅继续说道：“既然官家没有威逼你，大相公对你也很器重，你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你凭什么认为，重来一次，你能不私通金人呢？”
“高太尉的意思是，我注定私通金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所有的行为，都发自你的本性，而你的本性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第1266章 日本人偷火炮
下午的时候，东京城的城禁快速解除。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许多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例如对于街头卖冰糖葫芦的人来说，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大概受影响的只有城门和漕河入口的商人们。
当然，城内各大商人都知道自己今天的货迟到了，但具体为什么迟到，不清楚。
甚至派人通过关系去衙门打听是否自己的货物违规被扣押，岂料派去的人回来说衙门被封锁了。
不过到这个时间点，城门重新打开，进城的漕运也开了。
虽然有一部分人感到疑惑，却也没有多想。
总体来说，此次清洗，毫无先兆，且又快又狠。
秦桧坐了一辆马车，在殿前司诸班直的护送下，抵达秦府。
秦府早已被团团围住。
进了家门后，王氏才急匆匆赶来：“良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看到高俅，神色一怔：“高俅，你……”
“没什么，我来这里不是来为难秦相公和夫人的，我只是送秦相公一程。”
王氏似乎还没有听出高俅这话本来的意思，她说道：“劳烦高太尉了，请回吧。”
高俅站在那里不动。
秦桧叹了口气，走进去，王氏也跟着进去。
“良人，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氏哭出来，“为何皇城司来我们家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王氏话，秦桧隐约可以听出来，今日在朝堂的供词，王氏那一部分，可能并不是真实的。
或者说，供词本身是真实的，但并非出自王氏之口。
但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毕竟，大局已定。
秦桧握住王氏的手说道：“我们的事情，都已经被官家知晓了。”
王氏其实早已猜到，毕竟今日皇城司来抓人，已经再明显不过。
可当她听到秦桧亲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无法接受。
“没事，没事，我陪着你。”秦桧握住王氏的手，“有我陪着你。”
随即，高俅命人端来了准备好的饭菜。
“这些饭菜无毒，放心吃。”高俅说道。
等吃饱喝足，高俅让人将三尺白绫拿来，说道：“秦相公，上路吧。”
秦桧在自己府邸自缢而亡，王氏饮了一杯毒酒。
秦府里，凡秦桧亲信，一律抓捕。
与秦府只是签订了契约的仆人，倒是遣散。
秦府被抄家。
不多时，高俅从秦府走出来，他对郑喜说道：“秦熺找到了吗？”
“回禀高太尉，尚未找到，不知秦桧将秦熺安排到了何处。”
“继续找，发布通缉令，挖地三尺也要将秦熺挖出来！”
“是！”
当天傍晚，刑部对王贵妻儿做了新的审判。
审判的结果是，王贵妻儿违规经商，没收所有经商资财。
至于对王贵本人的惩罚，就只能交给军督府和军政院了。
秦桧同党，此时抓捕起来的那些官员家中都有皇城司班直。
其牵涉到的郎中级别的官员，多达二十余名，整个刑部和肃省院的官员，今晚肯定没办法睡觉了，全部通宵审查。
事情似乎落下了一个帷幕。
甚至早就在动秦桧的前几天，赵宁就派人去河北一个个捉拿卢清流、李回和刘梦招供出来的名单。
这场大清洗，恐怕要让大宋朝的朝堂上下震上几下了。
这几晚，东京城的官场，注定是不眠之夜。
五月二十七日一大早，高俅就进了宫。
“官家，秦桧已经伏法。”
“高俅。”
“臣在。”
“你说朕做的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赵宁说道，“秦桧毕竟有功于朝廷。”
“秦桧他私通金人，意图谋害岳飞，此乃大罪，官家没将他斩首示众，已经是很照顾他了。”
赵宁沉默不言。
其实他杀秦桧，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之所以这样问高俅，是故意在高俅面前摆摆姿态。
高俅下去后，便会说，官家还是心软啊！
官家是个好官家啊！
这种手段有用吗？
自然是极有用的。
正常人读史，会非常敬佩那些杀伐果断的君王，但是如果让他们成为那些君王的臣子，他们肯定是不愿意的。
正常人都希望自己的老板是一个仁慈的人，像刘备那样的是最好的。
所以，许多时候，赵宁表现出来的态度，并非他真实所想。
这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毕竟皇帝不好当，队伍不好带。
温情的政治领袖，才能凝聚人心，让下面的人能够心甘情愿追随。
不多时，王怀吉走进来，他也呈递了一份文书。
“官家，这是此次宫中更换内侍和宫女的名单。”
“去给圣人看看，她说可以了就可以了。”
“是。”
王怀吉刚出去，就又进来了：“官家，虞彬甫在外面听宣。”
“宣！”
不多时，虞允文进来了。
“臣参见陛下，圣安！”
“让朕来看看你，大半年的巡视，瘦了许多。”
“承蒙官家垂怜。”
“来，跟朕说说，你这大半年都遇到了什么趣事？”
虞允文便开始口若悬河般说起来，说了自己在各路遇到的民间的诸多事情。
许多事，他也奏疏了上来，但此时再听起来，依然让人唏嘘。
民间的高利贷规模大到赵宁无法想象。
好在是虞允文以铁血手段在地方一一整顿，才有了改观。
“陛下，这民间高利贷之所以如此广泛，也是有它的根本原因在的，民间有许多人想要做买卖，确实缺钱，私人借贷又快又便捷，尤其是臣在广州和泉州一带查巡之时，发现那里商业兴盛，不输京畿。”
“朕明白你的意思。”赵宁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适当的资本是可以推动经济发展的。
只是现在，根本不可能快速放开，风险实在太大。
“官家，臣觉得，泉州和广州，可以纳入特殊管辖州府，以特殊之策对待，将范围缩小，既解决了难以管控的风险，同时也解决了那里的商业需求。”
“卿之言，甚合朕意。”
“不过臣此次在泉州，却还发现了一件事，必须亲自禀报官家。”
“何事？”
“日本人在泉州偷运火炮！”

第1267章 为秦桧铸跪像？
正史上，英国量产蒸汽机后，德国人和美国人都对蒸汽机垂涎三尺。
英国人自然严格保密，但依然很快就被德国人搞去。
后来不仅德国、美国，法国也有了。
任何一项新的、量产的科技产品，都不可能永远保密。
毕竟它蕴藏着巨大的利益，无数人都会想方设法搞到它。
除非像鞑清那样，将一切进步的东西封锁起来。
不过这件事对于赵宁来说，却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他眼中突然流露出精光：“你可有抓到人？”
“抓到了一个日本商人。”
“好！很好！将此人交给张浚，让军政院好好审问！”
“是！”
“秦桧之事，你可知晓？”
“臣昨晚刚抵达京师便听说了。”
“尚书左丞的位置空出来了，朕想让你顶替秦桧的位置，你觉得如何？”
虞允文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
“官家，臣才疏学浅，恐怕……”
“朕现在需要你，你不准拒绝朕。”
“陛下……”
“你说的广州和泉州借贷之事，朕觉得还是有道理的，就依照你所言去办，只有你进入政事堂，才能亲自推动这件事执行下去，懂吗？”
“臣领旨！”虞允文倒是并未有多激动，反而是感觉肩头的担子变得非常沉重起来。
“对了，朕想任命一位对朝廷忠诚，且有担当有能力的大臣，去经略南海诸事，你觉得委派谁合适？”
虞允文想了想，说道：“臣觉得康王合适。”
“哦，为何？”
“此次诛秦桧，康王也有部分功劳，他又是陛下的亲兄弟，自然是忠于朝廷的，且康王推行过交钞，还在西北推行过民间私贷，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派他去广州设立南海布政司衙门。”
“就依你所言。”
今日报纸头条，满篇都是秦桧党羽通敌卖国。
一时间，整个东京哗然。
谁都没有想到，堂堂执政官，居然私通金人，欲谋害边关大帅。
《大宋日报》、《东京快报》、《汴梁时政》、《百姓趣谈》等等各种报纸，短时间内卖脱销。
各大报社争先恐后加印，据说刚刚制造出来的铜版印刷机直接报废了一台。
当然，无数报纸，是彻底满足了今日东京城两百多万人八卦的心理。
到处在传言，各大酒肆、瓦舍，挤满了人。
说书先生们嗓子都说冒烟了。
据说秦桧通敌，在不同的说书先生那里有几十种说法。
但想要谋害岳飞，口径却是出奇地一致。
为此，酒楼里，热血青年们，在好酒与美人中，再次找到了人生的智慧。
“我早就说过！我早就说过！岳飞乃是我大宋的无双国士！”
“我一直是支持岳飞的！没有他！我们早就完了！早就完了！”
几个人走过来，说道：“前几天，好像在这里骂岳飞的也是你，对了，你不是说要去岳帅府上，把岳帅府的大门砸了吗，听说你还专程去铁匠铺打了一把弯的铁块？”
“你们瞎说什么！我怎么会去砸岳帅的门！谁今天要是敢说岳帅的不是，谁就是金人的细作，秦桧那条狗的党羽！我第一个弄死他！”
“……”
据说到了中午的时候，有一些民众自发地集结在一起，跑到秦桧的府邸门口，开始大骂秦桧，甚至还有人朝秦府扔石头。
半个时辰后，秦桧府邸外面的墙上就写满了各种文字。
“汉奸！”
“走狗！”
“遗臭万年！”
“应该被千刀万剐！”
“死不足惜！”
到了下午的时候，听说东京城一些铁匠铺接到了一些奇怪的订单，有人开始花高价要求铁匠铺按照秦桧和他夫人的模样铸造铁人。
有好几家铁匠铺的老板居然还打算超额完成任务，多铸造几尊。
听街头传闻，说是有人准备偷偷摆放到忠烈祠去。
到了傍晚时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秦桧第一批党羽已经全部审问完，从刑部衙门押送出来，准备推到城外处斩。
其中还包括了林一飞，以及其族人。
林一飞在囚车里大声嚎叫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结果迎面而来的一坨泥巴，砸在他的脸上，随后无数人都开始朝他砸各种东西。
还有曹琨等人，被一一问候。
当这些人被推送到城外的刑场的时候，他们哭着喊着。
刽子手却一刀一个，人头落地。
据说杀得地上的草都被血浆粘稠在一起。
当然，东京城的老百姓似乎觉得心中的积怨并未发泄完，毕竟当年金人杀到东京两次，东京城许多老百姓的亲人死在了金人手里。
而且此时的东京城，还有许多河北迁移而来的人，这些人与金人有血海深仇。
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四处打听秦桧的坟墓，天黑之前，还真的被打听出来了。
秦桧生前堂堂执政，死后所有的官衔、职位全部被剥夺，被朝廷定为汉奸。
连下葬都按照平民的规格下葬。
当一群人跑到郊外的乱葬岗，将秦桧的愤怒挖出来的时候，连棺椁都没有。
火光在跳动，人们看到秦桧后，满是愤怒。
他们将秦桧和王氏的尸体拖出来，然后开始鞭尸。
直到血肉模糊，完全不成人形。
最后又请来屠夫，用杀猪刀将秦桧夫妇的尸体剁成了肉酱，喂给狗吃。
这件事，传到了高俅耳朵里。
高俅只是一笑而过，并没有任何追究。
第二天，此事还传到了开封府府尹朱胜非耳朵里，但朱胜非也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秦桧通敌卖国已经铁证如山，现在谁还敢为秦桧说半句话呢？
史官的史笔如铁，那注定将遗臭千年，谁愿意跟随他一起遗臭千年？
不过让高俅震惊的是，才两天时间，东京城铁铺的铁匠们就做好了几尊秦桧夫妇的跪像，并且明目张胆地抬到了忠烈祠附近。
在忠烈祠附近打扫卫生，守护祠堂的人，看见那些老百姓抬着秦桧夫妇的跪像，不但不制止，还加入了进去。
后来赵宁听闻后，不由得感慨宋人的血性。
在文字狱出现在华夏大地之前，华夏大地还是非常有血性的。
关于这件事，赵宁就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算是默认了。
其实他本人就很想为秦桧夫妇铸铁人，但顾虑到与其他宰执的关系，忍住了。
君王与宰执，至少对外是要维持体面关系的，这牵涉到整个大宋官场的风气。
当然，清理余毒其实才开始，更多涉事官员都在押送回来的路上。
靖康十三年的夏天，注定是一个人头滚滚的夏天。
还不止如此，就在东京城发生这种事的同时，大宋与日本的关系，发生了剧变。
日本突然向大宋宣战！

第1268章 忠烈祠里的英灵
日本向大宋宣战这件事，尚未传到东京城，至少眼下的东京城民众的情绪还在秦桧通敌这件事上。
这件事，并非简简单单的通敌这么简单。
它似乎在唤醒某种记忆。
距离第二次东京保卫战，已经过去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京畿路进入全面发展阶段。
尤其是新农政的陆续落地，预示着土改的成功，农民身上的枷锁被打破，生产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劳动力被市场那只大手重新调节，这十一年，大宋进入黄金发展时期。
战争被岳飞、吴玠、韩世忠等人遏制在了河北。
随着第四次宋金之战，金兀术在徐州仓皇北逃以后，金人的铁蹄再也没有突破过河北防线。
赵宁在北方砸重金布置的那道防线，终于顶住了金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为大宋换来了和平。
无数次历史证明，只要给华夏以和平，勤劳的华夏人民，总是能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和建设。
战争变得遥远了，人们似乎也开始慢慢遗忘战争带来的创伤。
毕竟总是要生活的。
人们缅怀亲人的同时，也放下了过去那段痛苦，重新迎接生活。
可是，这一次却不一样。
当朝执政以及诸多官员，竟然暗地里勾结金人，与金人暗通款曲，还要谋害将金人铁蹄挡在北方的边疆大帅。
这若是成功了，后果是什么样的？
会怎样呢？
这个假设，在民间快速传播，不受控制地引起了群体的恐慌。
数天之内，那些不太遥远的记忆被唤醒。
说书先生们那里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些当年战争的悲惨故事。
五月二十九日，太阳刚刚落山，在路边就能看到一些市民开始烧着纸钱。
还有人摆放了灵牌，祭奠曾经死于金人屠刀下的亲人。
在盛夏飘满莲花清香的汴京城，人们聚集到了忠烈祠前。
天快黑的时候，忠烈祠前，已经自发地聚集了许许多多人，来为那些曾经死于宋金之战的烈士们献上纸钱、花朵。
甚至还有人在那里吟唱着充满思念的诗词。
这其中也包括郑喜和郑玲兄妹。
“阿爹和阿娘已经离开我们十二年了。”郑玲感伤地说道。
“是啊，自从他们离去后，我感觉我们就像无根的野草一样。”郑喜将一束花放在忠烈祠前巨大的石碑前。
“人生来的路好像没了，只剩下归途。”
周围的人们正在安静地参拜着。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披头散发，胡子凌乱，他手里拿着两壶酒，将其中一壶倒到了地上，拿起另一壶喝起来。
郑喜认出这个男子了：“王甫？”
“郑官人。”
王甫转身打了个招呼。
王甫就是当时在樊楼大肆宣扬反战的，后来被高俅弄到皇城司，一顿忽悠，招出了李回。
后来王甫被放了，郑喜记得还是赵官家亲自下令放的王甫。
当时郑喜不明白为什么赵官家要那样做，后来才知道，王甫其实不是金人细作，他只是在西北参与对西夏作战的时候，与主将刘锡贸然进攻，导致一万多大军全军覆没。
自此，王甫就得到了战争心理创伤。
据他自己所说，他每天晚上都做梦，不是梦见当时战友惨死眼前的场景，就是梦见之前在部队里与大家其乐融融的场景。
每次梦醒，都感觉心仿佛被掏空了一样。
后来被他李回唆使，在东京宣传反战。
再后来，李回被贬，王甫就被放了。
“你怎么头发也不理一理呢？”郑喜笑道。
“见笑了。”王甫无奈地笑了笑，“我来看看我的儿郎们。”
“你最近还好吗？”
“还不错，从皇城司被放出来后，我回家开始做一些小买卖，终于赚了点钱。”
王甫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目光又落到石碑上。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些名字，因为他找过许多次。
他习惯地用手触摸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年，耳边依稀传来刘锡，还有他们的声音。
“刘总管，你放心，我现在做了一些买卖，每天都可以赚一些钱，这些钱我会分批寄送到他们家，供他们的孩子读书。”
“他们的家人，还是忘不了，忘不了啊！”王甫又哭又笑道，“我也忘不了。”
郑喜沉默地看着他。
据说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们，都患上了一些奇怪的病，他们经常从梦中惊醒，呼喊战友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王甫又笑道：“但是生活还要继续，我在慢慢走出来。”
郑喜转身看了看周围，有人蹲在那里自己说着一些话，有人好像牵着孩子在哭。
郑喜若有所思地说道：“我现在真正明白为什么官家会放了王甫了。”
“你不是跟我说过吗，王甫不是金人细作。”郑玲说道，“既然不是金人细作，官家当然就把人放了。”
“他在樊楼煽动一些人，其实严格来说，是要蹲大牢的，官家之所以放了他，是因为官家并不反对他的想法。”
“他的什么想法？”
“反战。”
“官家反战？”郑玲有些意外，当今赵官家可是出了名的强硬。
“你不懂，官家那个位置是很难坐的，战争带来的只有生离死别，官家内心其实并不想打仗。”
说到这里，郑喜抬头望着那块很高的石碑，感慨道：“即便是至尊，也充满了迫不得已和无可奈何。”
此时，在皇宫大内的一处阁楼上，赵宁站在那里，远眺南面国子监附近的忠烈祠。
今夜，那里的灯火格外明亮。
“官家，四京之地，河北、河东，还有陕西，以及京东两路，都接收到了邸报。”
说话的正是赵鼎，他此时坐在赵官家的对面。
“嗯，收到了就好，尽快刊登报纸，向天下人公布秦桧以及其党羽的罪行。”
“官家，现在行动是否早了些？”赵鼎突然问道。
“要动员一个庞大的国家的海量资源，是需要做足够的准备的。”赵宁安静地看着忠烈祠那些的灯火，在黑夜中是如此的明亮。
“华夏自古很容易被短暂的和平麻痹，贵族和官员的软弱性，会捆绑国家的意志。”
说到这里，赵宁回过头看着赵鼎。
夜风中，他的目光格外的明亮，如同天上的寒星。
他说道：“朕知道打仗会死很多人，但有些仗必须打，我们不打，我们的后人也得打！”

第1269章 宋日之战爆发！
靖康十三年六月初一，大宋朝内部正在酝酿一场新的反金情绪的时候，东海的另一侧发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海浪拍打在博多城外远处的礁石上。
筑紫馆内有些混乱。
一个中年男子收拾好行装，快步走出来，跟周围的人说道：“两天前，刘荷死在了博多城，我调查清楚了，是日本官兵干的！”
“马兄，不是说这件事还在调查中吗？”刘真惊讶地说道。
“那是日本人搪塞我们的借口，他们内部现在已经有人做出了疯狂的决定！”马如远挥了挥手，“没时间说了，诸位快快收拾行李，我们现在就走！快！”
众人立刻分头去收拾。
刘真却是不依不饶地问道：“我们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皇帝陛下，我不信日本人敢杀了我们！”
“你要我说几遍才知道，日本人现在要翻脸不认人，刘荷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日本人疯了，他们不是一直想跟我们贸易吗？”刘真还是不敢相信日本人敢对天朝的官员下手。
“日本人没疯。”马如远指着南面的方向说道，“那大宰府里现在还在争吵，这必然是日本国内对待我大宋的态度出现了分歧，不排除有人要铤而走险！”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人急匆匆跑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日本人，他们都佩戴着刀和弓箭！”
“快！行装不要了，都随我上船！快！”马如远大声喊道。
众人立刻聚集在一起，不过他们刚出了筑紫馆的大门，就被飞快跑来的日本武士围堵住了。
为首的日本人是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用蹩脚的杭州话说道：“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马如远说道：“我们要去何处，与你们有何关系？”
“哈哈哈哈哈哈……”那为首的年轻人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笑声，“那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哪里都去不了！”
“我们是朝廷派来的使者，代表的是天子，尔等小国贱民，安敢口出狂言！”刘树德怒骂道。
“废话少说！动手！”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那为首的年轻人哈哈哈的怪笑起来，“当然是杀了你们，把你们的尸体挂在岸边，让那些海鸟啄得千疮百孔！”
“我们是天朝使者，你们这是要向天朝宣战吗！”
那年轻人却没有回答了，冷着脸呵斥道：“杀！”
众人立刻调头回筑紫馆，但已经来不及，几个眨眼之间，便有十几个人被日本人用弓箭射死。
其余人逃进筑紫馆的时候，已经乱作一团。
筑紫馆里的护卫纷纷持刀而出，与日本人打斗打起来。
奈何来的日本武士实在太多，不多时，便有六十几名使馆的护卫战死。
马如远带着刘真，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朝后面狂奔。
外面的日本人则如同凶恶的狼群一拥而入，拿着刀，见到人就砍。
惨叫声响起来，人头在地上打转，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我们是天朝使者！代表的是皇帝陛下！你们安敢放肆！”
一个使馆的主簿怒斥那些日本人。
但那些人却没有听他说话，几刀砍过去，直接将他的胸口砍裂开，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
他却没有立刻死去，而是用双手死死握住日本人的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你们就等着朝廷王师来，将你们踏成肉酱……”
他话音刚落，被一个日本武士一刀削掉了脑袋。
鲜血溅了一长条，脑袋在地上滚了好几米远，眼睛却还瞪得大大的，脸上还保持着死之前那一刻的愤怒和不甘。
筑紫馆内响起日本人肆无忌惮的狂笑。
到处都是杀戮，一些跟随而来的，甚至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也死在了日本人的刀下。
逃到后院后，马如远跟剩下的护卫说道：“你们带着刘真，从后院突围而去，一定要让他活着！”
刘真激动地说道：“上官，还是你走吧，我……”
“没时间了，你年轻，你跑得更快，没时间了！”马如远双目通红，怒吼道，“你一定要上船，去石见国，去找韩世忠！一定要告诉韩世忠，日本向我大宋宣战了！一定啊！”
说完，踹了刘真一脚。
其余人这才反应过来，带着刘真，打开后院的门，便冲了出去。
前面的人已经杀到后院来了。
马如远呵斥道：“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天朝有雄师百万吗！”
说完，他也不动，就站在那里，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一个日本武士一刀朝他的胸口刺来，将他的胸口刺穿，他却大笑道：“你们都会为今日的行为后悔的！”
另一个日本武士冲过来，一刀砍掉了他的脑袋。
马如远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好几米，双目也瞪得大大的，愤怒地看着那些日本人。
刘真在护卫们的簇拥下，朝海边飞奔。
这里距离海边的渡口并不远。
筑紫馆是大宋驻日本使馆，官方叫做鸿胪馆，建立于大唐时期。
大宰府也是日本当年企图融入天朝体系特意在肥前国建的，是日本西面对天朝的通商口岸。
准确的来说，这里叫博多，在唐宋时期，有许多华夏人来日本做买卖，都住在这里。
刘真没有回头，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前面果然也出现了日本武士，而且至少两百人以上。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在他的印象当中，日本人对大宋极其钦佩，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眼前残酷的事实，却让他不得不相信。
那些日本武士朝这边放箭，刘真则被护卫们挡住前行。
这些护卫都披的是皮甲，距离一近，防御力就大大降低。
不停有人倒下，但没有人退缩。
刘真这种文官，在杭州那种风花雪月之地待久了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面色发白。
但是一个人之所以勇敢，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害怕，却依然勇往直前！
等护卫带着刘真，推进到日本武士面前，日本人纷纷拔刀，双方厮杀起来。

第1270章 日本人又觉得自己行了
刘真已经害怕到双腿发软，但是他还是强撑着。
他亲眼看见几个护卫为了掩护自己，和敌人同归于尽。
最后，只剩下五个护卫，但日本人的援军却还在增加。
渡口的商人们都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快速往船上跑。
刘真拼命地跑，他身边的护卫不断地倒地。
终于，大宋使馆里的所有护卫全部牺牲。
刘真在最后一刻，踏上了梯子，手脚并用。
一支箭矢射来，射在了刘真旁边的船上。
刘真顾不得那么多，飞快往上爬。
一个翻身，翻到了甲板上。
日本人的箭矢如雨般朝船的甲板上飞落而去。
甲板上的商人们连忙趴下去，大声喊道：“快开船！快！”
刘真回过神来，慌忙朝梯子那里看去，看见一些日本人已经到了下面。
“快过来帮我！”刘真大喊一声，几个商人赶紧过来帮他。
几人一起将木梯子往外面掀。
一支箭矢突然飞来，射中了刘真旁边的那个商人，他应声栽倒下去。
“来不及了，快走！”
梯子被掀下去了，船也启动了。
刘真趴在甲板上好一会儿，再次起身的时候，他看见日本人在礁石上大骂。
“在下王笠，敢问阁下……”
“我是刘真，大宋驻日本国使馆主簿。”
“原来是上官在此，草民失礼了。”
“这是你的船？”
“是的，草民是杭州的一个布匹商人。”
“石见国你知道怎么走吗？”
“知道！”
“去石见国。”
“这是为何？”
“去找韩世忠！”
“韩世忠？”王笠愣了一下，“可是之前在辽东抗击金人的韩大帅？”
“就是他！”
“好好，我们现在就出发！”王笠显得很兴奋。
但他回过神，又问道：“上官，为何那些日本人要杀我们？”
刘真心烦意乱，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先去找韩世忠！”
中午的时候，在北面的大野城内，发出一声怒吼：“废物！蠢货！给了你们那么多人！居然还让人跑了！”
前面坐着的是一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男子，他神色阴沉：“朝廷早就传话过来，有一支宋军现在在石见国，那个人现在必然去了石见国去请援军！一群蠢货！”
“大宰少贰阁下，现在不是责怪他们的时候了，我们必须将这件事尽快告知京都的关白和太政大臣。”
大宰少贰是官职，是负责大宰府的官员。
大宰府是日本西面对大宋贸易的地方，也就是博多港。
这个人的官职是大宰少贰，他的本名叫藤原赖长，是日本关白藤原忠实的次子。
关白是日本的官职，由遣唐使传入日本。
出自《汉书&#183;霍光金日磾传》：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天子。
关白相当天朝的丞相，是执掌朝政的最高官员。
这个藤原赖长不仅有个牛逼的爹，他的兄长藤原忠通是太政大臣，相当于大唐时代的宰相。
宰相和丞相是不一样的，宰相是对中枢执政的一种称谓，丞相是具体职位。
丞相是能够开府的。
“我担心的是，平忠盛借这个机会，在天皇面前说三道四，他一直想要跟宋人商贸！”源义贤说道。
藤原赖长不以为然，他冷笑道：“一个低贱的武士而已！用得着他的时候就用，用不着就滚！”
日本向来重文轻武，武士在这个时代，地位依然很低，武士真正起来是平忠盛的儿子平清盛时代。
后来幕府建立，才真正确立了武人治国。
想藤原赖长这种公家集团，一直反对与大宋商贸。
“现在人也杀了，就算天皇，也奈何不了这个局面了！”藤原赖长得意地说道，“我看平忠盛还能如何？”
“平忠盛这些年借助与宋国商贸，赚了不少钱，此人狼子野心，图谋甚大，绝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源义贤感慨道。
“将情报送去京都吧！”
“是！”
源义贤刚转身走两步，又说道：“若是那个宋人真的去石见国找援军，怎么办？”
“我这里有一万大军，而且我们刚从福建买了一批火炮回来，那支宋军要是赶来，正好给他们点教训！”
六月初五，石见国。
韩世忠现在住在多多良氏的城堡内，宋军在此驻扎。
为了补偿远征的军心，韩世忠会定期让士兵们去周围的村落玩耍。
神奇的是，那些村落的人知道是宋人来了，有的害怕，有的非常欢迎，连忙将自己家里的女儿拉出来献上去。
韩世忠的部下们在这里玩得不亦乐乎。
倒是这几日，从辽东派了一些人过来，开始和军队一起，在石见国开垦自己田地。
“韩帅，辽王殿下！外面有人自称是日本京都来的使者！”刘楚急匆匆赶来说道。
“京都来的使者？”赵谌一听，立刻兴奋起来，“终于还是来了，带进来！”
“是！”
“韩帅，日本人必然是来求和的！”赵谌言之凿凿地说道。
“不管日本人来做什么，只要不妨碍我们开采银矿。”韩世忠说道，“这是第一要务，也是陛下一再强调的！”
不多时，日本使者北条清康进来，参拜道：“小国使者见过天朝上官。”
“你来此有何事？”赵谌问道。
“听闻天使抵达石见，小使特奉我天皇之命前来问候。”
赵谌立刻翻脸了，语气不善地说道：“区区番邦效果，也敢称呼天皇？”
北条清康立刻改口：“我主不才，我主不才！”
“那你有什么要问候的呢？”
“听说天朝派大军前来，不知处于何原因呢？”北条清康问道。
“没什么，就是来挖贵国承诺给我们之物。”
“那也不必派遣军队吧，这万一引起误会，岂不是要兵戎相见？”北条清康堆着笑容说道。
赵谌指责道：“没有误会，你们的人擅自杀我们的人，这不是误会，这是无耻的事实！”
“这这……这肯定是误会，我主对天朝之敬仰，如大海之水！”
“哦，怎么办呢，现在你们的人我也杀了，而且杀得干干净净！”赵谌双手一摊，“多多良氏、大内氏等等，地方官员，本王一个也没有给你们剩，你们自己看怎么办吧，要不要把战争扩大一些呢？”

第1271章 日本使者的 困境
“上官，现在打仗对谁都没有好处，不是吗？”北条清康见赵谌如此强势，他也不甘示弱了，他的语气也变得有些硬起来，“大宋距离我们有数千里，您现在也只是击败了一个石见国而已，若是真的开战，未必能调派大量军队到这里吧？”
“你这是在宣战吗？”
“不不，我只是想说明，如果两国真的大规模用兵，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
赵谌冲着旁边的刘楚说道：“他说打仗对我们没有好处？”
刘楚配合赵谌，挤出了一些笑容，对日本使者说道：“如果把你们的京都打下来，贵族们的钱财全部赔偿给我们，还是有好处的。”
“贵国虽为天朝！但是要打下京都，未免口出狂言了些！”北条清康神色冷下来，语气中的强势又加重了几分，“即便贵国能从高丽派兵过来，能派多少呢，能打多久呢，对我国地形可熟悉？若是战事不利，阁下在朝堂上会不会被政敌弹劾呢？”
韩世忠仔细观察了几眼这个北条清康，心里想着这人虽然是倭人，但头脑却不笨，几句话说中了要害。
宋日目前的状况，其实很微妙。
大宋想要金银，日本想要贸易。
大宋其实不想打仗，日本也不想打仗。
在边境待了十几年的韩世忠心里是最清楚的，打仗这种事，绝不仅仅是军事行为这么简单。
绝大多数时候，政治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例如现在的情况，朝廷内部如果不愿意增派援兵，就算韩世忠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一口气打到京都把整个日本拿下来。
毕竟日本这个国家，内部贵族树大根深，如果他们要打持久战，韩世忠是非常头疼的。
而朝廷内部现在的支持，至少韩世忠还没有看到更多实际的东西。
反而是杭州府一大堆人反对。
再思考更深层次的，几位宰执的利益各不相同，真正站在赵谌这一边的只有蔡懋。
赵官家确实支持东征日本，可是没有宰执们具体的执行操作，赵官家就算把喉咙喊破天，最后恐怕也会无疾而终。
这些都是韩世忠他去考虑的。
毕竟，他已经不是十二年前那个在河北勤王，只会带着一批敢死队搞突袭的韩世忠了。
赵谌说道：“你这是在威胁本王？”
“不敢不敢！”北条清康连忙又放低姿态，“小国在天朝面前，实力卑微，怎敢口出狂言，小国并不想与天朝开战，之前有什么误会，惹得天朝生气，天使但说无妨，天使想要在此开采银矿，小国既然之前答应过，那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那你来此是为何？”
“自然是希望天朝能够退兵。”
赵谌大笑起来。
这要是放在十年前，赵谌还真就退兵了。
但在辽东混了那么多年，赵谌这个人早就变了。
在赵谌的概念里，拳头大说话算。
“天使何故而笑？”
“若是我们退了兵，转身你们增派大军前来，该如何？”
北条清康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道：“我们是讲信用的，我们并不想这件事再扩大，贵国可以在石见开采银矿，只要贵国能退兵即可，否则小人也很难想京都交代，即便是国主想要言和，但若天朝有一支大军驻扎在石见，敝国朝堂上那些大臣恐怕也会闹来闹去，战争无法避免呀。”
他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了声音：“报！韩帅！外面有一叫刘真的人，自称是博多使馆主簿，说有紧急之事要见您！”
“博多主簿刘真？”刘楚微微一惊。
赵谌问道：“你认识？”
“我家二哥！”刘楚怔怔说道，“他不在博多鸿胪馆，来这里作甚？”
“让他进来。”韩世忠说道。
日本使者的谈话就这样被打断了。
刘真急匆匆进来，他面容憔悴，双目通红，还挂着两个很重的黑眼圈，看得出来，他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下官博多使馆主簿刘真，参见韩帅！”刘真当场就跪下来了，语气悲痛，声嘶力竭。
“二哥，你怎么来这里来了？”刘楚忍不住道。
“三郎？”刘真定眼一看，发现了自己的弟弟，万万没想到，在石见居然能看到自己的弟弟，“你不是在杭州海事学院读书吗？”
“我随韩帅一起来的！”
“刘主簿，你起来说话。”韩世忠说道。
“韩帅！博多的日本人，对我们动手了，他们把我们使馆的人全杀了，主事马如远死了，其他人都死了！”
刘真大哭起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你说什么！”
赵谌与韩世忠等人大惊。
“日本人突然对我们痛下杀手，我们使馆里的人全被杀死了！”
“当真？”
赵谌一把将刘真提起来，他不敢相信刘真说的话。
哪有随便杀使馆里的使者的？
自古两国交战，除非到了你死我活的绝路，一般情况根本不会随便杀使者。
使者是两国高层对话的传话者，即便宋金之间打得天昏暗地，宋金各自都不会轻易杀掉对方的使者，这是为战争议和留有余地。
毕竟谁都不能保证一定能完全灭了对方。
即便能保证，有时候议和这种用来麻痹敌人的缓兵之计也是很有必要的。
再例如宋夏之战，宋夏在横山分别投入数万兵力，杀得血流成河，但孙傅却依然在兴庆府吃香喝辣。
可是现在，日本人把大宋使馆里的人全杀了。
这种行为，韩世忠和赵谌这种久经沙场的，一时间都不敢相信。
“下官以人头担保，若不是真的，下官何故来此！”刘真想起当日的情况，恨得牙痒痒，“护卫全部战死，才勉强护送下官上船，前来通风报信！”
赵谌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剑一样，瞬间钉在了北条清康身上，他冷冷说道：“天子承诺对你们全部开放商贸，这是给你们的恩惠，作为报答，你们也答应了让我们开采银矿，结果却私自杀了我们的人。我们出兵前来报仇，你们却又说可以开采银矿，但我们必须退兵，还扬言你们信守承诺！”
北条清康连退两步，面色苍白地说道：“这件事我不知道！”
“住口！无耻！在你刚才说那些话之前的数天，你们的人却将我大宋使馆的使者全部杀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1272章 出兵大宰府
赵谌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使者代表的是天子，你们杀使者，是对天子的大不敬，是向我大宋宣战！”
北条清康连退好几步，与他一同来的日本使团，各个神色惨变。
“这……这是误会！误会！”北条清康大吼道，“小使从京都来的时候，国主与中务大辅再三强调要与天使和谈，要满足贵国的要求，我们是希望两国继续通商的！”
“狗屁！你们把人杀了，再来本王面前让本王退兵，还恬不知耻说自己讲信誉，是不是骗本王退了吧，再将挖矿的人都杀了？”
“这……”北条清康脑瓜子快速转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博多的大宰府是关白的人，是藤原赖长！他们是公家，他们一直想阻止大宋和我国通商！一定是他们擅作主张！”
“你觉得现在说这些，本王还会相信吗？”赵谌大手一挥说道，“来人，拖下去砍了！”
赵谌一声令下，便有一群宋军鱼贯而入，要对这些日本人动手。
“慢着。”韩世忠突然说道，“先留着。”
“韩帅有何安排？”赵谌问道。
韩世忠问北条清康：“你说的关白是何人？”
“关白便是天朝的丞相，是国主之下，权力最大的，辅佐国主治国，眼下的关白是藤原忠实，太政大臣是藤原忠实长子藤原忠通，藤原家一直反对敝国与大宋商贸往来，是中务大辅平忠盛强力推动。”
韩世忠这大致是听明白了。
韩世忠的军事能力自然是极强的，当年的政治实在一般。
不过，好歹他这些年也经历了大风大浪，大宋内部都不止一次传闻他要拥兵自重。
在多变的政治环境下坚持下来的韩世忠，现在政治能力增长了不少。
“这个中务大辅平忠盛是什么官职？”
“他也相当于天朝的宰相，但他是武人出身，在敝国不受待见，藤原氏是公卿家族，世代位居敝国权力中枢，乃是权柄极重之家。”
这下众人就更清楚。
刘楚说道：“看来是日本贵族和武士两个派系的斗争啊！”
“中务大辅通过与大宋商贸，赚了不少钱，还在京都府赢得了许多名望，这威胁到了藤原氏的权威。”
“既然如此，为何大宰府如此重要的地方，还要派藤原氏的人？”赵谌问道，“这不是摆明了坑我们？”
“这实在没有办法，藤原忠实是关白，藤原忠通是太政大臣，他们父子权柄极重，安排谁去大宰府，话语权在他们手中。”
“大宰府有多少兵马？”韩世忠又问道。
“少说万人，大宰府不同于石见国这种偏僻之地，大宰府是敝国西陲军防重地，数百年前便是。”
北条清康这话倒是不假，当年日本人蜉蝣撼大树，在白江口疯狂地上蹿下跳，一副老子天下无敌的架势。
一千余艘战船，四万大军，举国之力北上准备进入朝鲜半岛的百济，结果被大唐一百七十艘战船打得爹妈都不认识了。
当时战果传回日本国内，原本跳得正欢的日本权贵阶层，突然懵了。
于是赶紧开始派遣唐使，跪地求和，全面学习大唐。
至于西陲的大宰府，便是日本为了防止大唐报复，专门设立的军事重镇。
那里有一套完整的军防体系。
不像石见国，若不是大宋说要在这里来开采银矿，石见国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在日本是极其没有存在感的。
又穷又破，军防力量自然烂到极点。
“才一万人而已！”赵谌说道，“韩帅，请给小王两千兵马，小王立刻去大宰府！”
刘楚却说道：“殿下，草民有一言。”
“你说。”
“日本人在大宰府屯有重兵，大宰府的防御恐怕比多多良氏城堡要强，若是他们监察到我军靠近，必然在海边设防，他们人多，我军又在船上，恐怕会吃亏。”
张荣也说道：“我们打的石见国，只是日本一个很小的地方，并不能窥探日本全貌，我觉得刘楚说的有道理，如果要打大宰府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向辽东借兵。”
“又向辽东借兵？”赵谌皱起眉头来，说起这件事，他心中颇为不满，“我们找李纲借人，他只给了一千人，现在找他借兵，恐怕更难！”
韩世忠说道：“殿下说的没错，李纲无权调兵，吴璘也无权调兵，必须军政院授权，李纲能给我们一千人，已经顶着很大的压力了，朝中必然有人说李纲在辽东弄权。”
对于李纲那个位置，韩世忠是感同身受的。
大宋不同于大唐，大宋的调兵权一律在京师，以前是枢密院，现在是军政院。
大唐当年是地方军权柄过重，爆发了安史之乱，大宋在这方面极其慎重。
赵官家即便再信任边帅，也从未将调兵权授予边帅。
李隆基当年就是为了应付边事，能让边事效率更高，不断给权力。
站在眼下宋日之战的角度来看，李纲和吴璘赶紧增援自然是极大的好事，可是一旦如此，其他边帅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如此了？
是不是以后不必朝廷批准，就可以随意找借口发兵？
那样军队很快就会成为脱缰野马。
军队能对外拓边，但同时也能对内制造末日。
“那现在我们就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日本杀了我们的大使，无动于衷？”赵谌问道。
刘真突然说道：“下官有一言。”
“说。”
刘真看了看日本使团。
赵谌让人将日本使团带出去。
刘真说道：“听日本使团说下来，他们国内有内部政权的问题，此次对我们有敌意的是公卿之家，中务大辅的利益跟我们是在一起的，不如释放两个日本使者回京都，告知他们的国主此事，也传达我们的态度，就告诉他们，交出凶手，否则我大宋三十万大军东征而来，必灭其国，此计乃是向日本国主施压，让他与公卿家族产生争论，激化他们内部的问题，使其内部混乱！”
刘真怕死是真的怕死，但是这么一说，政治智慧也是真的有。
韩世忠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藤原氏权柄极重，可能会压过平忠盛，我们若是能短时间内击溃大宰府，必然在京都给藤原氏造成极大的政治创伤，使起内部势均力敌后，争论更加混乱！”
韩世忠想了想，说道：“殿下，立刻安排人送信回京师。”
“好，小王这就去安排。”
韩世忠又说道：“张荣听令！”
“末将在！”
“本帅给你三千兵马，去大宰府，给本帅血洗大宰府！”

第1273章 围城打援之术
“韩帅，我在博多的时候，听人说过，日本人有一种长弓，弓体有数尺，一般有五尺三寸，最长者达到七尺三寸，威力极大。”
“七尺三寸？”
赵谌还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么长的弓。
“按照格物院的新的度量衡来测算，七尺三寸，已经达到两米二了。”
“是的。”刘真很严肃地说道，“下官在水城曾经亲眼见过这种弓，这种弓的射程与我朝弓差不多，按照格物院的度量衡，是一百多米，但威力却极大。”
赵谌就感到疑惑不解了，他问道：“射程一样，为何威力不一样？”
“因为日本长弓用的是竹、木与鳔组装而成，由于弓体很长，瞬间的爆发力极大，但是箭矢又粗又长，所以缩短了射程，但威力却更大。”
刘楚赶紧说道：“就像一个儿童扔一个石子，扔到一米之外，而我扔一块石头，扔到一米之外，威力是不一样的。”
“没错！日本人利用长弓增强了弓本身的威力，但他们不追求射程，射程达到一百多米就已经足够，他们加重箭矢和箭头的重量，使射出去的箭威力更大。”
赵谌立刻问道：“威力有多大？”
“在四十米左右能破甲，我曾经亲耳听一个日本朋友说过。”
韩世忠问道：“你可亲眼看见过？”
“我倒是有一次看见，大约在二十几米的时候，一个日本武士射穿了一副铁甲。”
刘楚说道：“韩帅，这恐怕……”
“无妨，弓箭只是战争中的一种，我们的弓不比日本人弱，另外，火炮备一些碎铁片，做好阵型指挥。”
韩世忠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道。
“日本人既然已经杀了我们大使馆的人，大宰府必然会通知京都，不排除京都会向大宰府增派人马，如果我们能在短时间内攻占大宰府，便能给日本京都以极大的震撼，使得日本国内求和势力在京都抬头，快速结束战争，逼迫日本国主割让更多的财务给我们。”
赵谌说道：“韩帅的意思是，不能将时间拉长？”
“以目前我们的兵力，最好速战速决，等朝廷派援兵，那是下一个阶段的事了。”
赵谌深感认同，同时心中感慨，自己也军旅七八年了，但在打的军事部署上，距离韩世忠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韩帅，小王也想一起去。”
韩世忠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出于政治考虑，他必须同意。
他现在要让赵谌多多立功，赵谌立功越多，威望越大。
六月初六一大早，以张荣为主将，出动三千禁军，再加上五百船夫，一共十艘战船，快速朝西推进。
与此同时，韩世忠还安排了人回海州，将日本人向大宋宣战的消息送到东京城。
之所以快速发兵，也是为了打日本人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京都来的使团，被韩世忠扣押，只放了两人回去，给天皇带个话。
六月初九，宋军距离博多港已经很近。
这一日张荣召集了诸将议事，也叫上了带路的刘真。
刘真其实是不想来的，因为他怕死，但是一想到当日马如远将活着的机会让给了自己，他就鼓起了勇气。
刘真说道：“博多港东南面大约二十五里，就是大野城，大野城南面数里就是水城，水城是当年白江口之战结束后，日本当权者在那里修建的一座军事要塞，是为了囤积大军，防止大唐报复，大野城则是当初大唐灭百济，百济贵族们南逃下来，在那里建筑的一座山城，两者距离只有不到五里。”
“不到五里？”张荣皱起了眉头，“如此说来，若我们攻打大野城，水城的日军随时会来支援，将我军包抄。”
刘真继续说道：“可以先打水城，水城在平原上，现在大宰府的官衙已经迁到了大野城，日军主力也在大野城。”
赵谌看着刘真画的那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地图，心里想着，刘真这货真踏马的是灵魂画师啊！
赵谌说道：“最好的战术，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攻打水城，击败水城的日军，大野城的日军必然会前来支援，大野城既然在山上，那下山之后的日军是疲惫之师，此时围城打援正好！”
张荣点了点头，认为赵谌的这个提议很好，张荣说道：“这里面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点，我们要一战击败水城日军，至少打得他们不敢出城了，对我们产生忌惮，否则大野城的日军一来，我们就会被夹击。”
“水城有多少日军？”赵谌问道。
刘真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不管多少日军，要在水城打一场重创日军的仗，用诱敌之术，让水城的日军出城，和我们打野战！”
六月十二日一大早，在博多港的渔民，突然看见海面上出现了十艘大船。
渔民以为是商船，毕竟博多港这一百多年来一直是宋日高丽三国的国际贸易港口。
虽然在过去的时代，日本当权者不愿意开放，但民间与大宋、高丽的贸易却一直没有断过。
渔民们并未当一回事，直到十艘战船已经距离海很近，日本的海防巡逻队到了海边，才发现有十艘大船行驶过来。
他们立刻将这个消息，通过驿站，快速送往大野城。
“没有防守，靠岸，登陆！”张荣眺望过去，立刻下令道。
日本人绝对没有想到，六月初一杀了大宋使馆的人，六月十二日，宋军精锐就杀来了。
十艘大船陆陆续续靠岸，这个时候日本巡逻队才发现异样，立刻开始集结海防。
博多的海防兵力大约有五百多人，当初杀大使馆的宋人的时候，为了把事情做干净一点，还专程从水城调来了军队。
宋军将梯子放下去，第一批轻甲步兵开始下船。
下船之后便立刻开始列阵，在岸边流出一大块空地，为后面的火炮、八牛弩腾出位置来。
眼看出现的宋军越来越多，日本海防军有些慌了。
不多时，几个日本人走过来，为首的穿着一身长袍，看样子是读书人。
他举起手，大声喊道：“我是使者，我来谈判。”
张荣没有下令射击，而是让那几个使者过来。
那个读书人大约三十几岁，一米四的身高，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他问道：“不知道诸位从何而来？”
张荣却不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水城有多少人马？”
“嗯？”那读书人愣了一下，继续说道，“不知道诸位从何而来？”
“射死他两边的人，留下那个人。”
张荣一声令下，立刻有几只箭矢飞出，将那读书人两边的几个人全部射杀。

第1274章 登陆突击
那读书人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想谈，他本能地调头就跑，被几个宋军拖了过来。
张荣又说道：“第一营，去解决掉前面那些日本人，抓几个军官，其他的全部杀了。”
第一营的五百轻甲士兵接到命令，快速往前推进而去。
刘真见宋军行动得如此之快，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颇有些担忧地说道：“张总管，日本人的长弓威力很大。”
张荣斩钉截铁地说道：“到底有多大的威力，不是靠猜，是要靠打！”
这个梁山泊的渔民，身上原本就有一股淳朴的狠劲，加上这些年的军旅生涯，他的行事作风越来越干练。
第一营的五百士兵身体微微前倾，朝前面小跑，他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最前排铁甲士兵手持盾牌，弩箭手就在后面，中间留下了切换的缝隙。
刘真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打仗，他被“这一声令下则立刻冲锋”的气势所震撼。
前面那些日本巡防武士中传来一阵阵聒噪的喊声，他们纷纷拔出刀，弓箭手则列在最前面。
比起宋军的队形，日本人的队形很混乱，但他们身上也透露出野蛮的凶狠，看见宋军冲过来，不但不后退，还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那个读书人被押了过来，他不断求饶，却没有人理会他。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的战场上。
刘真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处。
双方的距离快速拉近，很快就到了一百米以内。
日本人发出一阵阵怪叫，开始朝宋军射箭，密集的箭矢如雨般冲来，冲击在宋军军阵中。
击在铁甲上，发出一声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这些箭雨并未能打乱宋军的冲锋阵型。
刘真看到这一幕，更加震撼，在如此密集的箭雨下，那些士兵居然没有丝毫停顿。
如果是普通人上去，即便是披了铁甲，面对迎面而来的箭雨，也会本能地躲闪，根本不可能做到继续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这就是精锐之师和临时组建的乌合之众的区别吗？
再仔细看去，那密集的箭雨，也有射击到士兵铁甲缝隙的，有一部分人受伤倒地，但并未阻碍部队的整体协调推进。
等到了距离日本人大约六十七米的地方，指挥使一声令下，大部队慢慢停了下来。
前面的士兵用盾牌护住防线，后面的士兵们微微躬身。
宋军停止了推进。
众所周知，距离越近，弓箭射击到人身上造成的杀伤越大。
像此时这支宋军披的大约二十几斤的铁甲，一旦进入敌人三十米以内，虽然弓箭无法击穿铁甲，但造成的密集的冲击力，会对士兵造成一定程度的震伤。
这种时候，军队战术应该是在安全距离停下来，组成防护，然后开始用远程武器还击。
尤其是对面的日本人披甲率极低，这种战术更加好用。
宋军后排的弓箭手拉动弓弦，朝上面射去，数十只箭在空中划出弧线。
当落到日军中，立刻有十余日本人被当场射中到底，惨叫连连。
这一切都发生了很快，刘真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又看见日本中出现更大规模的混乱。
是宋军的弩箭手到了第一排，开始用弩箭攻击。
弩箭的威力比弓箭更强，而且是直射。
在这种距离，对准一大群人，明显命中率更高。
以肉眼可见日军前面那些弓箭手中箭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宋军弩箭手射完一波后，快速切换。
一连切换了三批，射击得日军短时间内死伤多达五十余人。
原本脸上还凶恶扭曲的日军，露出了紧张和胆怯。
宋军指挥使见日军中出现了一小部分人后退的情况，立刻大声喊道：“冲！”
旁边的号角声开始吹号角，军队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兴奋起来，也不射箭了，纷纷开始冲锋。
与之前的稳步小跑不一样，现在明显加快了速度。
“杀！杀！杀！”
震天的喊声，气势十足，惊得那些战斗意志已经动摇的日军更加慌张。
要不怎么说宋军指挥使战机拿捏得准，日军出现后退，已经代表日军整体战斗意志的松懈。
如果还踟蹰不前，日军一旦大规模逃跑，就很难追上去了。
等宋军如狼似虎般杀到眼前来，日军这才开始大规模逃跑，可是已经来不及。
手起刀落，一颗颗人头被削下来，胸口被刺穿，脑袋被劈裂开。
宋军冲上去，如同切瓜砍菜一样。
看到这一幕，刘真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么快就赢了？”
他又震惊又激动，想起十一天前马如远等人被杀，他甚至忍不住喊出来：“杀光这群倭贼！”
快速干掉那些海防后，几个军官被押上来。
随即，张荣又分别派出一些精锐小队去附近侦查。
除了一些日本本土平民，并未再发现其他的。
日军为首的军官叫田中一郎，他是日本底层武士。
这个年代，田中还不是一个姓，底层日本人是没有姓的，之所以叫田中一郎，是因为他这个人是在田里生下来。
一郎表示家里第一个出生的男丁，这也是效仿的大唐的叫法。
不过大唐一般不叫一郎，而是唤作大郎，例如李渊称呼李建成为大郎，李世民为二郎。
军队里的军官也可以亲切地称呼下面的士兵为儿郎。
之前那个来谈判的读书人叫服部大便。
（这里的大便，不是21世纪汉语里的大便）
赵谌对这些人展开了问话。
他问道：“水城里有多少兵力？”
服部大便立刻说道：“这……这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一个小吏，我只是一个小吏！”
“他呢？”赵谌指着田中一郎问道。
田中一郎显然听不懂赵谌说的话，他用日本下层那种很聒噪的语言说道：“不要杀我，我什么都愿意配合！”
“他说什么？”
服部大便连忙说道：“他说他宁死不屈！说有种你们杀了他！”
赵谌看着刘真，向刘真确认这些事，刘真摇了摇头说道：“下官来日本才半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事实上，宋人也不会主动去学习日本平民的语言，宋日贸易中的通用语言是宋人的语言，日本贵族必学汉字，也以说宋人的语言为荣。

第1275章 筑京官而已
“他明明一副求饶的样子，本王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块硬骨头呢？”赵谌冷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杀了他，就只有你一个获取情报的人，便不敢杀你了？”
“小人绝无此意。”
“我看也不必审了，砍了吧！”赵谌说道。
立刻便有人冲上来，准备动手。
服部大便吓得当场就跪了，大呼道：“博多港就五百巡防兵，现在商贸停了，本国商人也都不来这里了，其他主要的兵力在水城和大野城，我们被派遣到这里来，主要是抢劫所有来此的宋人商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这时，派出去巡查的人也回来了。
“报，张总管，这一带并没有再发现其他的日本士兵，倒是官衙里还有一些人，当如何处置？”
“全杀了！”
“是！”
张荣又问服部大便道：“这里的巡防兵一共就只有五百人？”
“就五百人，已经不少了！”服部大便急忙说道。
刘真却站出来说道：“当日那个下令杀我大宋使馆的人在何处？”
服部大便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说，在何处？”
“那……那是藤原清明，他是公家的人，他当然在大野城，上次过来只是为了完成特殊任务，他不会待在博多港的。”
赵谌走到那个叫田中一郎的人面前，他问道：“听说你们有一种长弓，拿出来本王看看。”
服部大便这下不敢乱翻译了，他如实将赵谌的话说了一遍。
田中一郎说道：“长弓只有水城的精锐才有，我们只是普通的巡防兵。”
宋军将那些日本兵的武器都收集过来，的确没有发现长弓。
“难怪我们在打石见国的时候，日本人也没有用长弓。”赵谌说道，“本王早就观察了，这些日本人不吃肉，身体矮小，弓箭手在战场上需要持续拉弓射箭，更别说那些长弓。”
随即，刘真便去筑紫馆了一趟，发现那里已经被清理干净。
他服部大便：“当日你们杀死的那些人的遗体呢？”
服部大便战战兢兢说道：“他们都……他们都已经……已经……”
“已经什么？”
“弃尸荒野……”服部大便小心翼翼说道，“但不是小人干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藤原清明下的命令……”
“在哪里？”刘真面色铁青地问道。
服部大便指了一个方位。
刘真立刻带着人找了过去，果然看见荒野出堆积着一百多具尸体，已经生出了恶臭味。
刘真当场跪地痛哭，大声喊道：“马主事，王师来了！下官带着王师来了！”
“埋了吧，等灭掉大宰府，再回来为他们立碑。”
匆匆完成后，接下来，在赵谌的建议下，将那些日本人的脑袋全部砍了下来，堆成了京观。
宋军并未在此驻留，而是快速南下，向水城推进。
这时又有人说在附近发现了不少大宋子民的遗体，盘问之下，服部大便才说道：“也是藤原清明下的令，说宋船只要在博多港靠岸，一律如往常一样，骗上岸，再把人杀了，把财物取了。”
这立刻引起了众怒。
服部大便连忙求饶道：“饶命！这与小人无关，是田中一郎干的，是他指挥人杀的，他们把那些宋人抓起来，慢慢折磨致死，还非常享受那些宋人的惨叫，我劝阻过，我劝阻过！”
一边的田中一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周围这些宋人看自己的眼神，突然变得更加冷漠。
田中一郎立刻说道：“我带诸位去水城，我带诸位去水城……”
“把他的四肢砍了，扔在这里！”
赵谌一声令下，立刻围上来几个宋军，将田中一郎摁在地上。
其中一个宋军掏出斧头，一斧头下去，咔嚓一声，鲜血溅了服部大便一脸，田中一郎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接下来，左手，以及两支脚，都被宋军用斧头砍掉，扔在一边。
鲜血流得满地都是。
最后田中一郎被扔下，自生自灭。
已经走了很远，服部大便依然还能听到田中一郎的惨叫，他吓得双腿发软。
此时，水城的日本人并不知道宋军已经杀来了。
宋军采取急行军，二十几里的路，在携带辎重的情况下，两个半时辰可以走完。
下午未时上四刻（下午两点），宋军距离水城已经只有六里的距离。
此时，水城城堡里，筑前国守源常政还在后院与当地豪族们一起饮酒，吟诗作词。
筑前国是西海道最富裕的地方，位于福冈平原的腹地，博多港在唐宋时期是国际大港，福冈平原农业发达。
这里的豪门望族生活奢华无度。
此时源常政等人便在朗读苏轼的《水调歌头&#183;明月几时有》。
“国守，听说藤原清明在博多港拿了许多财宝呀！”说话的是一个矮小的胖子，他叫武藤赖兼，是源常政的得力武将。
“我们不是也派服部大便过去了吗？”
“属下是担心服部大便把事情搞砸，藤原赖长和藤原清明十分贪婪，若是服部大便下手轻，财物必然还是会被藤原清明拿去的！”武藤赖兼说道，“这些年，国司对我们搜刮可不少啊！而且这件事，属下一直认为，不应该听信藤原赖长的，平忠盛支持我们与大宋贸易，对我筑前国只有利，没有害。”
“平忠盛一个武士，如何与权倾朝野的藤原氏对抗？”源常政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我倒是不愿配合藤原氏，但我这个筑前国国守，在藤原氏面前，哪里有说话的份，这件事就议论到这里为止，宋人我们杀了，财物也抢了，这是关白和太政大臣的命令，如果宋人要找麻烦，去京都找关白和太政大臣去！”
说完，源常政饮了一口酒，嘀咕道：“宋人与我国隔着数千里的海域，他们打不来，当年的大唐不也没有打过来吗？”
这大宰府的设立，当初不就是为了防唐军在白江口之战后报复吗？
岂料，大唐根本就没有出兵打日本。
这让日本人又找回了一点自信。

第1276章 击穿日军
“大野城又给了命令，要在这几日增加海防人数，据说要增派到两千人，让我们再出一千人。”一边的源义定说道，“说是防止一个月之内有宋军抵达博多港。”
“从各地村子里强征一千人去就可以了，不要动我们的武士。”源常政对此事似乎不关心，那一千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这完全是藤原赖长多虑了，宋军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过来，就算过来了又如何，我们兵力充足，我筑前国可不是小小的石见国，宋军若是敢来，我倒是不介意让他们全部埋葬在这里！”
正在尽兴之时，忽然有人前来传报：“报，国守，我们在水城北面数里发现一支大军，正快速朝水城而来！”
原本正在享受欢愉的源常政惊疑道：“一支大军？是谁的人马？”
“旗帜上写的宋。”
顿时，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站了起来。
“宋军这么快就来了！”源义定感慨道。
“来了多少人？”源常政又问道。
“初探大约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就敢来我筑前国撒野！”源常政立刻信心满满起来，“传我命令，立刻召集所有武士！”
“是！”
此时，宋军一路行来，路上日本平民见到无不退让。
刘真指着前面说道：“前面便是水城了。”
众人已经能用肉眼看见前面的城池。
张荣下令停止行军，让全军就地扎营歇息。
刘真虽然不懂行军打仗，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此地距离水城已经很近，我军现在扎营，若是敌军来袭怎么办？”
“日本人出城与我们野战，正是我们想要的局面。”赵谌笑道，“扎营是故意给日本人看，日本人此时可能会认为我们是疲惫之师，不会给我们扎营歇息的时间。”
“那我们……”刘真一听这话，更加担忧起来。
赵谌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跟张荣一起去检阅部队去了。
不多时，斥候便前来汇报：“报，辽王殿下，张总管，日本人的城门打开了。”
“好！看来水城的日军对自己很有信心嘛！”
宋军开始列阵，日军出城后，也开始列阵。
这福冈平原果然是日本西北部最重要、最精华的平原，博多港是唐宋国际港口，博多港还有河流流下来，抵达水城。
又有大片平原，平原上稻田广布，农业发达、水产发达、商业也发达，自然人丁兴旺。
所以这大宰府，是日本朝廷设立在西边，管控西部诸国的总司，颇有几分日本西都的味道。
水城一口气出动了四千多日军，还不算大野城的，这种规模，放在日本国内，足以碾压大部分令制国的兵力。
见到水城前面日军旌旗飘扬，气势鼎盛，刘真不无担心地跑过来说道：“张总管，日本人的长弓威力不容小觑，我们还是要小心谨慎，而且筑前国实力不菲，他们的士兵披甲率应该很高了。”
“刘真，此次你来，只需要指认是谁杀了大使馆的人，到时候本王将他揪出来，剐他八百刀，让他跪在那里给你磕头，你看着他慢慢死去就好了，其他的你就不必操心。”
“是……是……”刘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辽王殿下行事如此快意恩仇，不由得对辽王越发产生好感。
源常政在亲卫军的簇拥下，抵达城楼上，此时水城的城楼上，日军披甲持弓，严阵以待。
源常政说道：“去大野城的人，出发了吗？”
“回禀国守，出发了，大约一个时辰可以抵达大野城。”
源义定说道：“父亲，我们要不要等大野城的援军来了，再跟宋军动手？”
“不必了，宋军如此快，必然是疲惫之师，你看他们。”源常政指着前面宋军方向说道，“他们在驻扎军营，想要修整，若是让他们回过神来，便不那么好打了，再说了，这功劳，不能让藤原赖长夺走了，宋军击败石见国，京都正在苦恼，若是我们在此击败宋军，天皇必然赏赐我！”
日本军队中发出一阵阵肆意的喧嚣，他们拔出刀，仿佛在向宋军宣示着主场的气势。
宋军这边，十架八牛弩分列开。
这一次，八牛弩的弓箭并没有直接上箭筒，而是每一座配了一支长枪，平时拒马的长枪。
这是八牛弩的通常用法之一，历史上宋军用八牛弩攻城，便是将这种长枪朝城墙射去，以锋利的枪头扎进城墙中，人沿着枪身往上爬。
不过，此次却不是射城墙，而是直接射人。
“日军出来了多少，斥候呢？”张荣大声喊道。
不多时，斥候飞奔而回，大声道：“张总管，日军至少出来了三千以上！”
“好！”张荣拔出刀，大声喊道，“放箭！”
八牛弩的士兵们开始给弩弓配上长枪，每一座八牛弩由数十名士兵操作。
就在日军的长弓弓箭手开始向最前面集结的时候，十座八牛弩发出愤怒的嘶吼，十支长枪如同十柄飞剑一般，从宋军军阵中冲出来。
地面仿佛被这十道惊虹卷起了道道尘埃。
日军尚未反应过来，十道长枪正面冲进了日军军阵中。
这种射程在1500米的超级弩弓，爆发出的力量，几乎可以轻易击穿这个时候的任何铠甲。
只见那长枪正面击来，瞬间洞穿数名日军身体，鲜血溅了周围日军一脸，后面的日军也无法反应过来，被前面数人向后撞飞出去。
后面被一连撞了好几人，才停下来。
左右的日军都被波及到，身体不由得向两边移动，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声。
当然，有的长枪在空中是有一定弧度的，无法平推，不过射到日军中，将两名日军钉在地上。
那些被洞穿身体的日军，尚未立刻死去，而是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痛苦到面部扭曲。
整个过程看上去，就像是十道惊雷冲击在日军军阵前，瞬间将他们的军阵冲击出一道道缺口。
后面日军肆意的喧嚣尚未落下，前面日军的惨叫已经响起来了。
一切来的太快，快到城头上的源常政都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宋军又开始给八牛弩装置长枪。

第1277章 砍翻日本人
城头上的源常政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从容和淡定凝固住。
一边的源义定，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身在军阵中的日本人，无法看到全局，没被射中的人体会不深。
毕竟也就杀死了数十人而已，受影响的才百来人。
可站在城头上的人，却能看清全貌。
“上枪！”
宋军军营发出都头们的吼声。
“拉弦！用力拉弦！”
八牛弩发出一声声嘎吱嘎吱的声音，那笨重而坚实的巨型弩弓又开始运转，聚集可怕的能量。
当第二波长枪爆发而出的时候，再次毫无悬念地冲进了日军中。
凡长枪所触碰之处，皆如纸糊，血肉模糊。
甚至有一个人被刺中了咽喉，脖子的一半被撕碎，无法支撑脑袋，脑袋一歪，挂在了脖子上。
日军中再次发出一阵阵惨叫。
后面的人尚不知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听那绝望的哀嚎和恐慌，已经使得周围的人如惊弓之鸟般。
城头上的国守源常政忍不住大喊道：“反击！反击！”
虽然伤亡数不大，却对日军军阵和士气打击极大。
在这样惊恐的状态下，日军的队伍混乱起来。
宋军却停止了以八牛弩射击，一队队弩箭手列队前行，快速小跑向前。
直到双方的距离进入七十米左右，宋军弩箭手停下来。
一共有三百弩箭手，他们皆披甲。
“放箭！”
指挥使很干净利落地下达了命令。
弩箭发出阵阵轻盈的声音，瞬间数百支箭矢横冲而出，如同锋利的铁雨朝混乱的日军打去。
这种密集型的射击，杀伤范围无疑瞬间扩大。
前面几排日军应声倒地。
城楼的源常政看得更加暴跳如雷，嘶吼道：“反击！反击！反击！”
一些日军慌乱间弯弓朝宋军射箭，箭雨七零八落。
源常政的爱将武藤兰……哦不，武藤赖兼朝那些混乱的士兵大声吼道：“弓箭手！弓箭手！反击！弓箭手！”
他的声音在众多混乱不堪的喊叫声中如同海中浪花般。
被宋军这几波远程打击，日军最前面的攻击力量损失惨重。
长弓弓箭手，更是死的死，伤的伤，还有许多人抱着头如同无头苍蝇般逃窜。
待宋军弩箭手放第二波箭雨的时候，日军终于大乱，众人扔掉旌旗，慌忙逃窜。
连穿着大铠的藤原赖兼都选择了立刻逃跑。
张荣一见对方阵型大乱，立刻下令：“第三营，出击！”
早已准备好的第三营铁甲步兵，分成两部分，一边二百五十人，形成两翼包抄之势，向前面快速推去。
前面第二营的弩箭手也收起了弩箭，纷纷亮出斧头，从中路突杀。
战场的变化快得让城头的日本人都无从适应。
就这样败了？
“快开城门！”源义定大呼。
“不准开！”源常政立刻否定了自己这个蠢货儿子的提议。
“父亲，那是我们几乎全部的兵力啊！”源义定声音更大，几乎朝自己的父亲吼出来。
“开了城门宋人冲进来怎么办！”源常政心里在滴血，他何尝不想着开城门让人都进来。
那些武士对于他来说，就是维持权力的基础。
他可没在这些武士身上少投入。
宋军三路人很快冲进了已经彻底混乱散开的日军中，抡起斧头就朝日军脖子处砍。
咔嚓……
一声声骨头被劈砍开的声音，在水城城前响起，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矮小的日军原本就已经如惊弓之鸟，现在又被迫与比他们高一个脑袋的宋军正面肉搏，结果可想而知。
很快就一边倒的碾压。
无数日军被斧头砍得血肉模糊，甚至有人脑袋被砍了十几斧头，已经彻底砍变形，里面红的白的，溅落了一地。
还有日本人捂着脑袋大喊投降，但杀红眼的宋军似乎什么都听不到，看见日军就砍。
城头上的源常政急得上蹿下跳，指着城头的弓箭手大声吼道：“放箭！放箭！射死这些宋狗！射死这些宋狗！”
这些持有长弓的弓箭手们犹犹豫豫中，才陆陆续续朝下面射箭。
有的射中城下的宋军，竟然击穿了宋军的轻型铁甲。
有的却射中了自己人。
但现在源常政显然已经顾虑不了那么多，若是再不动手，城下的武士将全军覆没。
过了好一会儿，斥候将城楼下的详细情况回报给张荣：“张总管，日军城头的弓箭能破甲。”
张荣问道：“歼敌如何？”
“敌军死伤过半！”
张荣只做了短暂的思考，便说道：“鸣金收兵。”
随着宋军军令的发出，在城下厮杀的宋军纷纷开始后撤。
后撤的途中，将受伤的战友也拖了回去。
见宋军撤兵了，源常政终于缓了一口气。
城楼到处都是被砍死的日军尸体，还有没死透的，在死人堆里发出凄厉的哀嚎：“救救我！救救我……”
另外一些没被杀死，向四周逃窜的日本人，心惊胆颤地继续逃。
还有一部分见宋军收兵了，回过神来赶紧往城门方向跑，并且急促地大声喊道：“快开城门！开城门！”
武藤赖兼在自己亲卫军的簇拥下到了城楼下。
过了一会儿，确定宋军退走，城门才打开，打开后，外面的人都朝城门涌去。
“父亲，现在……”
“快派人去大野城求援！”源常政愤怒地吼了出来，“快！”
鸣金收兵后来后的宋军，开始休整。
大夫们开始为受伤的士兵包扎。
这一幕，刘真看得是心惊肉跳。
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规模的打仗，被那震撼的场面冲击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此时脑海中只有一个概念：战场上的人命，已经不是人命了。
等回过神来，他才确定自己这一方赢了。
而且赢得好像非常轻松？
“张总管，为何要退兵呢？”刘真忍不住问道，“可以一鼓作气杀死日军所有有生力量。”
“我们远道而来，兵力数量有限，绝不能拼人数。”赵谌回答了他的疑惑，“现在水城主力损失过半，士气低迷，必然求援大野城，真正决定我们能否攻下大宰府的，是与大野城日军的作战！”
刘真不由得点了点头，说道：“看来打仗真的是一门学问啊，刚才我看我军胜利得轻轻松松，但实际上若换做我来指挥，必然一败涂地，看似轻松，实则是平时无数次的苦练，我自愧不如也！”
下午的时候，大野城的藤原赖长接到了来自水城的消息。

第1278章 主力会战
“宋军来了！”
藤原赖长霍然站起，神色陡变。
“是的，已经到了水城。”
“来了多少人？”
“两千多兵马。”
“哈哈哈……”一边的藤原清明大笑起来。
藤原赖长问道：“六郎何故而笑？”
“我笑那宋军失了智，区区两千多人也敢踏足大宰府！”藤原清明也站起来，拔出刀，目光中透露着杀意，“宋军在石见国打得颇为顺利，以为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可以随随便便打下来的，这一次他们失算了！”
“宋军实力不可小觑啊。”藤原赖长感慨道。
“兄长多虑了，宋军如此快赶来，必然是疲惫之师，水城尚有四千多兵马，根本不需要我们出手，交给源常政自己去处理好了，我们只需要给他传话，让他生擒宋军诸将，交给我们，我们押送到京都，惊险给关白和太政大臣，皆是看平忠盛再如何在天皇面前鼓吹不可与宋军为敌的轮调！”
藤原赖长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认为藤原清明说的有道理。
他对源常政派来的人说道：“你去告诉源常政，宋军主将要活捉！”
“是！”
“哈哈哈，哈哈哈……”藤原赖长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我就是要看看，自称天朝的宋人，到底有何能耐！”
藤原清明立刻接过话来说道：“依我看，等击败这支宋军后，让京都知道宋军并没有那么强大，再鼓动朝廷出兵高丽，把高丽吞下来，以高丽为后勤据点，出兵攻打复州，再逐步拿下登州，进军整个中原！”
两人正在展开他们伟大的战略计划的时候，又有人急匆匆赶来。
这一次又是水城来的人，同样是源常政派来的。
“何事？”
“大辅，国守的守军在水城遇到了一些来自宋军的阻力，他派小人来向您请求支援。”
藤原赖长有些错愕地看着这个前来送信的人，说道：“不是说宋军才来了两千多人吗？”
“是的。”
“才两千多人，要什么支援。”
“是这样的，国守派了一些人出去和宋军打了一场，宋军的作战能力很强，国守说若是大辅能派兵去水城，便能快速击败宋军，功劳也可以是大辅您的。”
藤原赖长想了想，说道：“你回去跟他说，就说我会派兵支援的。”
“是。”
送信的人回去了，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源常政心中稍微安定下来。
接下来几日，宋军将水城三面围住。
眼下已经是六月，水稻正在田里，麦子却已经成熟。
赵谌派数百人去周围征了一些麦子过来。
转眼水城被围了三四天了，源常政站在城头，却不见任何援军。
从城外进城的粮食和水都被切断，这让整座水城陷入焦虑中。
源常政便开始不断给藤原赖长写信。
他写的还是非常克制的，为了不让藤原赖长知道他第一天就出兵惨败，信中的内容却是颇为豪言壮语。
最开始，源常政说自己派了一撮人马出去，跟宋军打了几场，发现宋军还行，但这个功劳我不要了，给大辅您。
第二次信就变了：宋军战斗力有所提升，我军有部分伤亡，局势整体可控，还请大辅速速派兵前来。
第三次信直接变成了：大辅，宋军主力遭我军重创，您现在若是派兵过来，活捉宋军主将的机会，机不可失啊！
被围了五天，在六里之外，山上的大野城，终于感觉到不太对劲了。
藤原赖长开始派出大量的斥候去水城，密集型地侦查，然后带回去一封又一封的信，都在告诉藤原赖长：水城被宋军围起来了！
“两千多人，把拥有四千多兵力的水城围住了？”
“千真万确，现在所有派往水城的人，半路都被宋军拦截下来！”
“蠢货！源常政这个蠢货，居然这么没用！”藤原赖长大骂起来，“速速调集五千兵力，我要亲自到水城！”
“要不要让源常政跟宋军再耗一耗？”藤原清明说道。
“再耗下去，宋军拿下水城，以水城为据点，我们再想击败宋军，就没那么容易了！”藤原赖长骂骂咧咧让人去为他备马。
傍晚的时候，在大野城山麓一带的斥候送回来了消息。
“好好好！大野城的日军终于坐不住了！”张荣大喜。
他立刻召集回所有的宋军，显然是要集中兵力。
六月二十日一大早，薄雾朦胧，田野里传来阵阵布谷鸟的叫声，水田里的农民正在锄草。
忽然，前面传来阵阵马蹄声，还有无数人的脚步声。
大野城的日军倾巢而出，向水城外的宋军扑杀而来。
一大早，源常政就被叫醒，得知援军来了，顿时来了精神，赶紧在城内鼓舞士气，准备配合大野城的援军，夹击宋军。
上午的时候，大野城日军快速推进到水城附近，在水城附近列阵，五千兵马铺开。
日本人的军阵，几乎是脱胎于华夏。
例如锥形阵、圆形阵、雁形阵等等。
日本人没有对垒，而是利用兵力数量优势，对宋军包围。
与此同时，藤原赖长派人去水城通告源常政，命他也速速整顿兵马出城与宋军决战。
六月二十日上午，宋日大宰府之战爆发。
藤原赖长的日军故意分出三路包围城北宋军，西面和北面皆持大量旗帜，以此迷惑宋军，但其主力却在东面。
藤原赖长对藤原清明说道：“宋军必然会集中兵力打西面和北面，届时源常政的兵马出城，从南面攻击宋军，你统帅主力则从东面攻击宋军，宋军必败。”
藤原清明嚣张地说道：“交给我好了，上一次我杀了宋国使馆的人，感觉还没有杀过瘾，这次我要杀光他们所有人！”
时间过的很快，斥候不断送情报来。
到了中午，宋军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这让藤原赖长有些意外。
这时，源常政从北城门出来了。
更让藤原赖长意外的是，宋军既没有对他的西面动手，更没有对北面动手，而是直接攻打了源常政的兵马。
在大宰府这场战争中，最高指挥官是张荣，但此次战术却是赵谌一手制定。
这一战明显表现出赵谌在战术上的高超造诣。

第1279章 大宰府的火炮声
宋军打从北城门出来的源常政，这看起来是一招臭棋。
因为就算把北城门的源常政的兵马被打败了，但战线却被压缩到了城门口，藤原赖长的大军三面合围而来，宋军有被包饺子的危险。
尤其是日军有长弓重箭，能破甲，被包抄后，宋军将非常被动，甚至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但是，偏偏宋军就打了源常政的兵马。
而且既没有用八牛弩，也没有用弩箭。
源常政：为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我！
赵谌：谁让本王对你的兵马熟悉！
鉴于短时间内，宋军搞不清楚大野城到底来了多少日军，以及日军中到底配置了多少长弓手，宋军打了一场比较刁钻的局。
直接打源常政。
源常政也吸取了上一次被八牛弩冲击的教训，他将军阵横向展开，这样上一次那种长枪冲击的杀伤范围就更有限了。
可是他不知道，宋军还有另外一种武器：火炮！
宋军先是以二十座火炮，填充碎铁片和铁珠，直接朝着出城后的日军轰。
随着一声声爆炸声响起，不仅仅源常政的人马受到了惊吓，连远在数里之外的藤原赖长胯下的战马都哀鸣了起来。
西、北和东面的藤原氏的人马，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不知情的以为是地震导致山体崩塌了。
毕竟日本是个多地震的国家。
有人甚至当场吓得趴在了地上。
而源常政的人马就不仅仅是趴在地上这么简单，密集的碎铁快朝前面喷去，瞬间横向的钢铁暴雨，掀飞了一大片日军。
许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就被冲击成了筛子，在空中飘舞，摔在后面的人身上，碎肉和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更可怕的是，这种巨响，对于从未见过火炮的日本人来说，是非常恐怕的，当场就被吓懵了。
宋军军阵前，青烟飘起来，空气中充斥着火药的味道。
“发生了什么！”藤原清明颤声喊道。
“地龙翻身了！”
“大地裂开了！”
离得有数里之地尚且惊慌，那派到前线的日军，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最惨的还是源常政的人马，刚列阵就被喷碎了一地，慌乱中，又被第二波火炮再喷碎了一地。
等看差不多了，赵谌亲自带着十座火炮冲上前，以实心炮朝城门轰。
十炮先后迸发，先后两次，城门应声轰塌。
站在城门前的日军就惨了，有人崩碎的半边脑袋的浆液，涂了破碎的城门一大滩。
这才几下，源常政的人马，长弓依然没用上，又崩溃了。
不仅崩溃了，连城门都被轰开了。
城下乱做一团，丢盔卸甲，四处奔逃。
城头的人也彻底傻眼了。
源常政更是惊弓之鸟，抱头乱窜。
早已准备好的前锋快速上去，开始收割生命。
得知源常政已经溃败，连城门都被打开了，在东面的藤原清明立刻不淡定了。
按照藤原赖长的战术，北面和西面是疑兵，吸引宋军，等宋军过去后，东面的藤原清明趁机后方突击。
可是现在宋军短时间内直接把城门口的源常政打崩了，这意味着宋军随时可以进城。
藤原清明犹豫片刻，立刻下令进攻。
东面的日军开始快速朝水城北城门处推进。
消息传到藤原赖长那里，藤原赖长愤怒地吼叫道：“是谁让他现在动手的，宋军主力尚未动！”
“大辅，北城源国守溃败了，藤原阁下是担心宋军攻入城内！”
“那也不能乱动！”
藤原赖长愤怒地吼叫道，他眺望过去，藤原清明的主力已经向城北赶去，现在叫停已经来不及了。
天知道叫停了，会不会有一支宋军趁着军阵不稳杀过来？
战场上，一支军队一旦行动起来，就不是随心所欲地想停就停了。
藤原赖长叹了口气，虽然还在为藤原清明擅自行动生气，但一想藤原清明毕竟带的是主力，要打赢应该没有问题。
他哪里知道，宋军就是以短时间内击溃源常政来逼迫日军主力动手。
这无疑皆为宋军解决了无法摸清日军主力在哪一方的难题。
藤原清明的数千主力进入主战场之前，行踪很快就暴露在宋军的斥候眼皮子下。
等他的部队进入的时候，八牛弩的箭矢朝着那个方位开始疯狂地冲击箭矢，密集的箭雨无差别地覆盖下去。
有的落空，但也有许多冲击到了日军。
日军主力当场被射死了两百多人，阵型马上出现局部混乱。
“火炮营！火炮营！”赵谌朝不远处的主力火炮营吼道。
他一边吼，一边疯狂地朝那边跑去。
“殿下！小心！”
赵谌却用尽全力跑过去，开始亲自指挥。
“敌人现在在东方八点钟的方向！就在一里之外！立刻将火炮朝那个方向推移三百米！快！”
他一边指挥着，一边下令让附近的步兵来协助火炮营的行动。
步兵分列在两边，火炮营的士兵快速往前面推移。
他们的时间不多，如果敌人遭受箭雨的冲击不乱，反而勇猛地冲击过来，那么火炮营将失去最佳的打击时间。
再加上日本人如果大量配置长弓，宋军将会由主动陷入被动。
这个时候，就非常考验战场上指挥官们的魄力了。
在辽东待了八年的赵谌，与金人打了八年的赵谌，在这场战争中快速展现出他临危不乱的指挥。
火炮营的士兵们见辽王殿下亲自在一线跟他们一起，也都士气大振，炮轰完源常政后，他们快速移动到赵谌定下的地点。
果然，日本主力在经过箭雨覆盖后，并未后退，而是开始疯狂地朝这边冲击。
足足有三千兵马，大多数都披了竹甲，而且携带破甲长弓的不少。
宋军放下火炮，便手脚飞快开始填充弹药。
轰轰轰……
碎铁片喷射而出，冲在最前面的日本人原本已经准备开始使用弓箭，却在瞬间被冲击得倒飞回去。
无数碎铁片撕裂他身上的竹甲，进入身体里，切开内脏。
其余在他的脸上划过，鲜血在空中绽开。

第1280章 占领水城
大批的日本人被掀飞起来，摔在地上的时候，血肉模糊。
周围的人被溅了一脸血和碎肉。
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耳边除了那可怕的轰鸣声，还有军官们的嘶吼声。
日军尚未立刻慌乱，大部队依然凭着集体惯性朝前面冲，喊杀声震天。
在后面的总指挥藤原赖长神色大变：“是火炮！宋军使用了火炮！”
这一刻，他恨不得将冒进的藤原清明当场砍了。
“快！出动我们的火炮！”藤原赖长反应过来，冲着后面的人吼道，“快！”
日军后方的人马立刻开始调动火炮。
日军的火炮的样式还停留在大宋第一代火炮，就是最原始是虎蹲炮样式，而且是用铁铸的。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战场的时机瞬息万变。
赵谌亲自在火炮营的一线，他大声吼道：“不必冷却！继续填充！不必冷却！继续填充！轰死这群倭贼！”
日军距离他们只有两百多米，这意味着他们只有三波开炮的机会。
并且必须在三波火炮下，彻底瓦解日军的意志力，否则数千日军主力冲上来，仅凭这些火炮营的炮兵以及数百步兵，很难支撑下去。
毕竟打仗，靠的不仅仅是意志力。
好在此时后面的火炮手紧跟上来，宋军的火炮快速变多，火力暴增。
一共增加到三十座火炮，先后交叉开始发炮。
火舌从炮口喷出，阵阵青烟飘起来，密集的铁雨一波又一波喷在不断快速冲上来的日军身上。
日军面目狰狞而凶狠，虽然身材矮小，但体内那股野蛮的本性，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匹匹从森林里奔跑出来的恶狼一样。
但在火炮的冲击下，最前面那一片又一片，像是被铲起来的飞溅的泥土一样溅了回去。
有日军快速弯弓射箭，刚射出去，身体就被打成筛子。
终于，接近二十秒的时间里，宋军每一座火炮发了三次，交叉形成的火力，硬生生喷死了数百日军。
却也有好几座火炮因此炸膛，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在日军已经逼近宋军火炮一线仅有十数米的时候，日军的意志力不受控制地崩溃了。
大量的日军开始调头奔逃。
少部分冲过来，被宋军中严阵以待的步兵当场砍死。
日军主力的进攻宣告失败。
消息很快传到张荣那里。
张荣当即下令剩余的宋军朝东面战场突杀过去。
局势反转。
藤原清明在主力后面大声吼道：“谁都不许退！”
他甚至拔出刀砍死了几个后退的日军，但依然无法阻止大部队的溃败。
等藤原赖长的火炮部队推进到战场里的时候，局势已定。
“大辅，我军主力溃败下来了！”
火炮部队受到主力溃败的影响，也露出了惊恐胆怯的表情。
“朝前面开炮！”藤原赖长斩钉截铁地下令。
其中几个火炮士兵准备逃跑，被他当场处死。
日本火炮部队立刻加入了战场，他们快速填充炮弹。
对于藤原赖长来说，他拥有了火炮，平时训练了不少次数，现在不派上用场，他心有不甘。
但当日军第一次战场真的使用火炮的时候，才发现跟训练的时候完全不同。
首先，这二十门火炮，第一发就有五座炸膛，当场有四名日军火炮手被飞起来火炮撞死。
其余火炮的炮弹朝前面数百米砸去，在宽阔的战场上，似乎跟投石机没有太大的区别。
除了火炮本身爆发出来的巨大的响声能造成人心颤抖以外，杀伤力实在有限。
这无疑让藤原赖长大失所望，这些东西平时在训练的时候，看起来威风凛凛，到了战场上，居然如此不堪？
他有一种被那些狡诈的大宋奸商骗了的感觉。
但实际上，这是藤原赖长对火炮的认识不足。
实心弹虎蹲炮在平原大会战中的作用确实有限，毕竟地方开阔，军队展开。
但如果在山林之间，就完全不一样了。
山林之间，人无法有效地舒展开，而且地势复杂。
二十座虎蹲炮，集中某一片位置轰，即便杀伤范围有限，却也能快速造成群体恐慌。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当时夏州之战，薛义用虎蹲炮轰对面山坡的西夏军，造成群体混乱。
一旦山林间部队恐慌，就很容易立身不稳，更加慌乱，从而使大部队丧失战斗力。
可平原上就完全不同了。
当然，平原上用来对付骑兵，效果也非常不错。
若是指望这种实心火炮一出场，能把敌人打趴下，就无疑和东京城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读书人意淫一样。
藤原赖长更不知道，大宋官方的火炮，已经迭代到第三代了。
第三代火炮的炮弹已经用上了碎铁片和铁珠，火药的性能也更加优越。
这场会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从日军布阵合围宋军，到日军主力溃败，再到宋军追杀日军主力，也就持续了半天。
中午的时候，许多狼狈的日军，逃跑河边，跳到合理，打算游到河对岸逃生。
但更多的日军在河边被杀死，藤原赖长逃走，藤原清明则被擒获。
到了下午的时候，宋军进入水城。
开始对水城里做大清洗。
以赵谌为首的第一批进城宋军，在赵谌的示意下，开始清理水城的豪门贵族。
那些贵族是准备投降的，却没有投降的机会，冲进来的宋军，将他们全部砍死。
人头在地上打转，鲜血从台阶上哗哗往下流。
一直杀到傍晚的时候，水城的豪门贵族被清理了一大半。
而此时藤原赖长则带着少部分人仓皇逃到大野城。
“快！立刻写信给京都！快！让关白和太政大臣调兵前来支援！”
宋军夺下水城，意味着大宰府已经丢了一大半。
大野城是大宰府的行政和军事中心，可是水城确实大宰府的粮食和经济中心。
夺下了粮食和经济中心的宋军，基本上在大宰府站稳了脚。
拿下其他地方，只需要等下一步朝廷的支援了。
而此时粮食管够的宋军，已经赢得了时间上的优势。
他们等得起。
第二天，宋军对杀害大使馆人员的藤原清明做了审判。

第1281章 皇储暗斗
藤原清明被绑在木架子上不停求饶。
“饶了我！我是藤原家的人！我是藤原家的人！我父亲是关白！我兄长是太政大臣！”
赵谌一巴掌抽过去，然后问刘真：“就是这个人带人杀的大使馆的人？”
“是他！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出他！”再次看见这个人，刘真怒火中烧。
“我父亲是关白！我兄长是太政大臣！我们藤原家权势极重，你们只要放了我……”
赵谌又给他一巴掌。
“关白是个什么狗东西，太政大臣又是什么狗东西！”
赵谌一连又抽了他好几巴掌，继续问道：“是谁给你的指示，杀我大使馆的人的？”
“是我兄长！是我兄长！”
“太政大臣？”
“是是！是藤原忠通！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与我无关！”
赵谌摆了摆手，一个刀法娴熟的人便走了上来，开始小心翼翼取出一些锋利的刀。
藤原清明被剐了八百刀，几乎快要成一副骨架。
最后脑袋被砍下来，挂在水城的门口。
“多谢殿下为我们报仇！”刘真跪在地上，“以后下官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
靖康十三年六月，大宰府水城被宋军拿下，消息快速传到石见。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七月。
七月的时候，东京日报发布了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漠北克烈部被王师击败，酋首已被押解京师。
这让京畿上下都感到兴奋。
这是大宋对草原作战的第一次大胜，无疑掀开了草原人神秘的面纱，使得大宋对草原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据说克烈部汗王忽儿札胡思被带到皇宫后，在赵官家和大臣们的酒宴上，跳起舞来。
七月末的一个下午，日本挑衅大宋的消息，终于从东海传到了汴京，放到了赵宁的面前。
很快，使馆的使者被杀的消息，也在朝堂上传开，一时间引起了所有人的哗然。
当天，赵宁立刻召集了宰执。
他对张浚说道：“给李纲发命令，让他无条件支援韩世忠，韩世忠要多少人给多少人，要多少军备给多少军备！”
“陛下，我们是要与日本全面开战吗？”钱喻清先站了出来。
“倭贼已经杀了朕的使者，刀都架在了朕的脖子上来了！”
“陛下，日本是一个多山的国家，那里乡野之民遍地，除了朝廷现在要的金银，其他的实在不多。”钱喻清很温和地解释道，“跟倭贼小国纠缠实在没有必要，不如发一份国书，让日本国主交出凶手，夷了凶手全族，再让倭人赔偿钱财，逼迫日本国主潜人帮我们挖金银，这是最好的，既维护了天朝的威严，也没有任何损失，并且能加快金银的挖掘。”
“陛下！倭人贼心不死啊！这分明就是对我大宋宣战，今日杀我使者，明日便会北上进入高丽故地，当年倭人派兵到百济，不就有先例吗！”
说话的却是平时话最少的蔡懋。
“倭人狼子野心，臣认为朝廷该从辽东征调大量军民，调到日本，为韩世忠做后盾，快速取代日本当地乡野贱民，加强朝廷对日本的控制。”
赵宁看了一眼张浚，问道：“张相公认为呢？”
“臣觉得钱相公说的有道理，我朝对日本很陌生，没必要派大军灭国。”
张浚可是一个好战分子，他都这样说，自然是有充分的理性的考虑的。
“我朝虽然与金国议和，但自去年起，朝廷陆续开始更戍法，边境的兵力布置在不断调整，去除臃肿的部分，节省不必要的军费，若是此时调集军民去日本，会减弱辽东的防御。“
“赵相公呢？”
“可以调一些民众过去，若是增派军士，恐有不妥。”
蔡懋却说道：“日本现在剑拔弩张，若是不增派军士，万一连石见的银山也保不住呢？”
赵宁思忖片刻，说道：“给韩世忠增派五千禁军，就从安东都护府调人，另外，百姓数量不限，看韩世忠需要多少，就调派多少。”
“若是百姓不愿意去日本呢？”
“给钱！”
傍晚，回府之后，蔡懋心情很好。
“祖翁，何事如此开心？”蔡恒问道。
“日本人向我大宋宣战，这件事是我没有想到的，现在辽王大有伸展手脚的余地了，若是辽王能灭日本，我便奏疏陛下，让辽王暂时治理日本，辽王可依托日本，培养自己的势力，尤其是金银之岛。”
随即，他又说道：“张浚、钱喻清都想要限制辽王的机会，陛下却力排众议，支持了辽王，看来辽王复位有望啊！”
“孙儿听闻，康王已经启程，南下去广州，统管处军事以外整个南海事宜。”
“康王已经不足为虑，他早就失去了皇储的资格，三皇子也没有资格了，他之前与秦桧多少有往来，张浚支持四皇子，钱喻清支持五皇子，但四皇子和五皇子都还小，只要陛下能在三年内立储，必然是辽王复位。”
八月初，金国第一权臣完颜兀术抵达燕京。
“秦桧死了？”兀术问完颜希尹。
“是的，五月底就被处死了。”完颜希尹叹了口气，“不仅如此，河北、辽东，与我们私下有往来的官员，被一网打尽，连根拔起，所有私下的商线都中断了。”
“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搭上线呢？”完颜兀术问道。
“秦桧党羽被连根拔除，至少短时间内，宋国内部的官员不敢再与我们有私下往来。”
完颜兀术沉默下来，他神色颇有几分凝重，但是很快他又说道：“勾连宋国内部官员之事先暂时缓一缓，你派人徐徐图之，克烈部在阴山惨败，窝鲁朵城被宋军摧毁，在草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原本南下的塔塔儿部和蒙兀人，都撤回了。”
“本王目前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地方税政改制至少还需要两年，兵源配置亦是如此，联合草原的事宜，还需要你多操心了。”
“是，下官会去安排的。”完颜希尹说道。
“之前的俘虏与宋人交涉得如何了，宋人愿意交出完颜撒离喝吗？”
“宋人在这件事上一直模棱两可。”
兀术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待本王理顺国朝内部事宜，下一次开战，便不是十数万兵马南下了，而是百万大军，一句荡平宋国！”

第1282章 花样作死日本人
八月的秋风吹得草原一片萧瑟。
刘益带着大宋的使团，抵达不儿罕山，乞颜部所在的位置。
这一日，他见到了乞颜部的首领合不勒汗。
周围坐满了人，这些人看刘益的眼神，都充满了冷漠和恶意，仿佛是草原上的一只狼在盯着羊一样。
甚至合不勒的大儿子斡勤巴儿合黑拔出一把短刀，用力插在桌上，仿佛在宣示着什么。
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冷笑，一边用交谈着什么，一边发出轻蔑的笑声。
“来者何人？”俺巴孩冷漠地问道。
刘益却抬起头，下巴差点杵上天。
双方都不说话了，场面一度尴尬。
跟随刘益一起来的乌日达率先打破了安静，他谄媚地笑道：“合不勒汗，这位是大宋天子的使者，此次来您这里来，有要紧的事……”
他话未说完，俺巴孩却打断了他的话，俺巴孩说道：“问你话了吗！”
乌日达立刻神色一惊，继续尴尬地笑道：“我是跟随大宋使者一起来……”
“你是克烈人？”俺巴孩问道。
“是，我是，我……”
“你是克烈人，你跟宋人混在一起？”
“我……”
“你投降了宋人？”
“我……”
“你出卖了忽儿札胡思？”
“我……”
“你是个叛徒！”
“我只是……”
“来人，将这个叛徒推下去砍了！”
乌日达立刻向刘益求救：“上官，他们要杀我！救救我！”
刘益顿时怒斥道：“天子使者，谁敢乱动！”
乌日达立刻对俺巴孩说道：“他说我也是天子使者，你们杀我，等于向大宋宣战！”
俺巴孩大笑起来，周围其他人也大笑起来。
“向大宋宣战又如何？”
刘益似乎隐约懂他们的意思，说道：“向大宋宣战者，族灭，如克烈部！”
乌日达赶紧翻译了一遍，他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神色阴冷地盯着刘益。
刘益却说道：“我此次前来，是与诸位做一些买卖，而不是交恶，若是诸位不愿意做这个买卖，杀了我便是，但杀了我，诸位可要承担后果！”
乌日达见刘益如此猛，赶紧躲在他身后翻译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合不勒说道：“宋使要做什么买卖？”
“当然是盐巴、茶叶，还有粮食买卖！”
“是大宋的吗？”
“是！”
“大宋灭了汪古部，又灭了克烈部，现在主意又打到我们头上来了？”
“汪古人和克烈人挑衅在先，我说过，挑衅天朝者，身死而族灭！”
“哈哈哈！”俺巴孩在一边大笑道，“宋军难不成能深入到这漠北草原，对我们作战？”
“天朝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过！”
“金军都奈何不了我们，就凭你们……”
“奈何不了你们的金军被我大宋无数次击败，他们奈何不了你们，不代表天朝没有办法！”
“天朝有什么办法？”
“天朝有铁骑百万，兵锋至则国灭！”
“那我倒是要看看天朝的兵锋到底能在我草原上如何驰骋！”俺巴孩不屑地说道。
“如此说来，诸位是要放弃与我大宋的商贸，转而兵戎相见？”
“兵戎相见又如何！”斡勤巴儿合黑怒道。
这时，合不勒大笑起来，他的语气变了，很客气地说道：“使者，请坐！”
见刘益不动，合不勒继续说道：“刚才多有得罪！”
刘益这才坐下。
“我代表乞颜部欢迎大宋天子的使者，我们这里的人粗鲁无礼，还请使者见谅。”
“好说，好说。”
“使者说说，我们如何合作？”
“贵部有好马，有牛羊，我天朝有茶叶、盐巴、布匹，还有粮食，都可以交易。”
“直接以物易物吗？”
刘益说道：“可行。”
“那像我们这种穷乡僻壤之地，天子可有赏赐呢？”
“届时两边商贸，可汗便知晓了。”
“商贸地点在何处？”
“窝鲁朵城。”
离开乞颜部后，刘益又陆陆续续拜访了草原其他部族。
靖康十三年，大宋正式开始与草原各部接触。
这其实是政治里的必然。
有人说早就应该派人去草原联络各部了，不至于让金国抢先。
这种轮调大概是纸上谈兵了。
草原各部对中原王朝极其陌生，中原王朝派使者过去，多半是徒劳无功，甚至可能被人笑话。
但经历了与克烈部之战后，草原各部对中原王朝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现在坐下来，再谈，无疑顺畅许多。
所以，谈判不是书生的一张嘴，信口开河的。
外交的背后，必然是有经历了真实的军事较量的。
宋、金、草原局势在变化，西北的局势也在变化。
靖康十三年是风云激变的一年，在遥远的西域，耶律大石不断向西扩张，遇到了更西边的霸主塞尔柱帝国。
双方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那里即将发生一场大战。
当然，西域的局势，暂时没有影响到宋金和草原的局势。
但是，日本的局势，却实打实的对西域局势有着长远的影响。
为什么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能产生影响呢？
很简单，因为不断地有白银在石见国的海港被转运上船。
韩世忠三月打下石见国，到了八月份，就有十万斤银矿在杭州湾被运送到岸上，一路沿着运河，往京师运去。
开采的速度还在加快。
赵宁已经迫不及待要储备大量的金银，投向西域，甚至更广的地方。
八月十三日，京都。
崇德天皇来回走动，他此时非常焦虑不安，因为他派往石见国的使者，被扣押了。
被放回来的两个人，转告了韩世忠的话。
宋人强硬的态度，让崇德天皇既愤怒，又无奈。
“陛下！您在担忧什么呢？”关白藤原忠实问道。
“宋人扣押了使者，不愿意退兵。”崇德天皇说道，“这件事已经困扰朕半个多月。”
“这件事很好解决。”
“如何解决呢？”
“直接派一支大军去石见国，消灭宋军。”太政大臣藤原忠通说道。
“陛下，臣附议。”左大臣源有仁说道。
“如果和宋军开战，宋日的贸易线会中断的。”崇德天皇哭着脸说道。
“不瞒陛下！”藤原忠实突然大声说道，“臣已经安排大宰府，对大宋使馆动手了！现在大宋使者已经已经全部死了！”

第1283章 日本当局的疯狂行动
“你说什么！”
崇德天皇被藤原忠实这话吓得原地跳了起来，平忠盛更是目瞪口呆。
“这也是诸位大臣的想法！”
藤原忠实不但没有丝毫地惧意，反而义正辞严，仿佛为日本做了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
其他大臣，例如太政大臣藤原忠通，左大臣源有仁等手握实权的重臣，都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示对关白藤原忠实这一决定的支持。
平忠盛恼怒道：“这是得罪了大宋！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关白自作主张，无视陛下！”
“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介卑微武士说话！”太政大臣藤原忠通大声吼道，“朝廷当政者皆出自公卿，你算何人？”
平忠盛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十分难看。
他作为武士阶层唯一一位目前能坐在这里的人，在朝堂上其实势单力薄。
藤原家族掌权数百年了，不是他这个地方武士首领能抗衡的。
平氏真正掌权，是历史上的保元之乱，公卿家族内斗，不得已借助武士的力量，从那时候武士才开始登上日本历史舞台。
但此时距离保元之乱，还有十数年的时间。
崇德天皇气得全身都在发抖，但是他也不敢真的跟藤原忠实撕破脸皮。
日本朝局比大宋要复杂，崇德是天皇不假，但是传位给崇德的鸟羽上皇却还没有死，而且掌握了相当一部分权力。
所谓的保元之乱，也是鸟羽上皇（太上皇）看崇德不爽，逼他退位，发生的皇室内斗。
公卿家族因为各方利益参与进来，却势单力薄，而开始借助武士的力量。
所以，崇德天皇这个位置并不好坐，这群大臣在关键时刻，完全可以对抗他，因为背后还有一个威望比他高的上皇。
崇德叹了口气，没有把想说的说出来。
藤原忠实继续说道：“陛下，宋人这些年，借着贸易的名义，派了大量的细作到我们这里，这对我们是致命的！”
平忠盛却忍不住了，他呵斥道：“关白这样做，会引起天朝的愤怒，若是天朝出兵，我们该如何？”
“现在该愤怒的是我们！”太政大臣藤原忠通大声吼道，“宋人胆敢擅自出兵到石见国，这是对我们的宣战！”
“陛下，人已经杀了，朝廷现在应该做好再次调集大军的准备！”左大臣源有仁说道。
“什么大军？”崇德问道。
“将石见国的宋人彻底消灭，不允许宋人出现在我们国家！”源有仁说道，“这也是全体大臣们的想法，请陛下立刻下令征调大军！”
“打得赢吗？”
藤原忠实说道：“我们已经探查清楚，宋人在石见国只有不超过四千兵力，只要我们派兵去石见国，将那里的农田毁掉，人都杀掉，派兵驻扎持续毁坏当地的农业，宋人待不久。”
“这招坚壁清野，也是自损八百。”平忠盛略带嘲讽地说道。
“那又如何，一个小小的石见国而已，将宋军赶走，才是最重要的！”
平忠盛心中立刻猜出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
自己与大宋贸易，收益最大，这些公卿家族决不允许如此。
而且藤原忠实明显对石见国的银矿也眼馋了，打算将宋人赶走后，自己派人去挖，等以后自己手里有金银了，再转身找宋国民间买什么都可以。
藤原忠实这老狐狸的算盘打得可真是溜啊！
“请陛下立刻征调大军，前往石见国，将那些的宋军全部杀绝！”
藤原忠实的语气非常强硬，目露凶光。
殿内气氛压抑，崇德天皇沉默不言。
关白、太政大臣、左右大臣、左右大弁官、八省中弁官和少弁官，皆跪在两边，俨然有逼迫崇德征调兵力向大宋宣战的架势。
外面的正下着小雨，秋意绵绵，略带薄凉。
秋菊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着，与焚香混杂在一起。
安静的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是兵部大丞源忠义，他是平忠盛的人。
平忠盛听出他的声音来了，借此打破了沉默的僵局，说道：“陛下，请让源忠义进来汇报，兵部无小事。”
“什么无小事不小事的，无非就是那些海贼罢了。”藤原忠实不屑地说道，“兵部应该即刻调整，征调大军！”
“让他进来吧。”崇德无奈地说道。
源忠义小步快跑进来，他脸色沉重，看了看周围，跪在在中央，说道：“陛下！”
“你有何事要奏的？”
源忠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陛下，大宰府刚刚传来了急报，水城被宋军攻破，国守源常政战死，国司大辅藤原赖长退守大野城。”
但他这平静的语气，依然如同一块巨石，砸在了原本就浪涛滚滚的大湖上，卷起了千层浪。
“你说什么！”关白藤原忠实忍不住站了起来。
“阁下，下官说，大宰府水城被宋军攻破！”
“这怎么可能的！”太政大臣藤原忠通，以及其他大臣都站了起来，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盯着汇报的是源忠义。
连平忠盛也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这是藤原赖长阁下的信！”
藤原忠通一把夺过来，快速看起来，正是他弟弟藤原赖长的信。
看完后，他双手颤抖地递给藤原忠实。
气氛瞬间凝固住。
“宋军竟然去了一万人！”平忠盛大感惊讶，“宋军从何处调如何多的兵力短时间到大宰府呢？”
沉默，死寂。
“会不会是藤原赖长搞错了宋人的兵力？”平忠盛疑惑道。
藤原忠实说道：“我们在大宰府有一万多兵马，从时间上来推算，六月我们对宋人大使馆动手，到现在战报传来，战争已经发生在六月底，宋人不可能只调了三千兵马就攻下了水城，所以藤原赖长绝不会说谎！”
“可宋人短时间内从何处调集一万兵马呢？”平忠盛说道，“根本不可能做到。”
“陛下，现在已经不是争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宋人打到了大宰府，请立刻征调全国兵力去大宰府，与宋人决一死战！”

第1284章 日本二十万大军？
靖康十三年八月中旬，大宰府之战事态升级，日本京都启动最高指令，各地紧急征兵。
征五万正规军进入大宰府，并非崇德天皇一人的决定，而是日本当权者一致的想法。
宋日战争爆发的根本原因是双方利益的无法协调。
九月初，京都府公开对外强征兵源，十分高调。
九月中旬，京都的使者再一次抵达石见国，见到韩世忠。
使者态度强硬地要求韩世忠立刻撤出日本，否则后果自负！
韩世忠的态度还是比较平静的，至少他那声杀人的命令，就比较和气。
日本使者的脑袋被挂起来，韩世忠已然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在石见国挖银矿。
不仅如此，最近一段时间，石见国的港口，船只越来越多。
一大船一大船的银矿被运上船，押送回大宋。
到了十月初的时候，无论是杭州海事辽东，都开始动员民众前往日本。
日军发现大量银矿，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不仅仅杭州府的民众知道了，连京东东路也传遍了。
甚至还有人从江东出发，跑到海边坐船，一路前往日本。
到了此时，局势已经发展到非大宋朝廷能控制的局面。
许多人自发地前往日本，想要在那里一夜暴富。
到了十月，博多港停满了船，一船船人在博多港下船。
这让还在水城吃香喝辣的赵谌有些莫名其妙，了解完之后才知道这些人是来发财的。
于是赵谌和张荣商议后，将这些人忽悠到水城，并且告诉他们，银矿没有，田很多，奴仆也不少。
所谓的奴仆，就是当地的日本人。
于是大一批人在十月底的时候，选择留在了水城。
局势的发展，显然也超出了日本当局的预料。
宋人的势力在大宰府迅速壮大。
到了十一月，军政院支援的五千禁军从辽东出发，抵达石见国。
这支禁军的主将正是韩世忠之前的心腹爱将张青。
“末将参见韩帅！”
“张青，好久不见！”韩世忠激动地握住张青的手。
“末将一直很想念韩帅！”
“我也想念你们！”
“对了，韩帅，末将给您看一些好货。”
“什么好货？”
“您随末将来便知道了。”
随即，韩世忠见识到了大宋朝第四代火炮。
一种体型更大、威力更远的火炮，据说射程达到了八百米到一千米。
张青当场在韩世忠面前测试了几发，射程确实已经超过了八百米！
韩世忠大感震惊。
“末将也是在一个多月前才接到这批武器的，据说是京师那边配置出来的新武器！”
“另外，还配置了五百火铳手，听说已经是第三代火铳，射程到了六十米。”
韩世忠听得不由得震撼，他说道：“朝廷在武器方面发展越来越快了。”
“这是好事啊！”
“但愿是好事吧。”
韩世忠望了望西面的天空，他能感觉到皇帝陛下的雄心。
靖康十三年十二月，藤原忠实带着人在京都府测试了日本新的火炮。
他说道：“这两百门火炮，是我们从泉州港高价买回来的，并且我还托人买了火炮的铸造方法，现在已经命令人开始加紧配置火炮的铸造，等到了明年春，必让大宰府的宋军全军覆没！”
靖康十三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东京城正在下大雪。
文德殿的炉火烧得正旺，从日本送来的最新的情报摆在了赵宁面前。
“日本人正在京都府大张旗鼓征调大军，对外号称二十万，想要与我王师在大宰府决一死战！”赵宁盯着地图上的日本，语气淡然地说道。
“老臣以为，应该再继续增兵日本。”蔡懋又跳了出来。
“不可，现在韩世忠手下已经有了八千能征善战的禁军，而且配置的全部是最新的武器，连河北和安北都护府都还没有配置第四代火炮，先给了韩世忠。”
说话的是军政副使范致虚。
他继续说道：“有了最新的火炮，他的兵马又是最精锐的龙卫军，后勤军民的人数也完全跟得上了，据臣这段时间的统计，后勤至少已经填补过去三万人。”
“为何短时间内如此之多？”吕颐浩问道。
“民间许多百姓听说日本有金银，纷纷出海。”
“原来如此。”
“若是真打起来，韩世忠并非八千禁军在单独作战。”范致虚说道，“臣觉得，这样的兵力配置已经足够了。”
“日本人可是要出动二十万大军！”蔡懋说道。
范致虚说道：“那是日本人虚张声势，他们如此高调，就是想要朝廷派人去和谈，做出逼死之姿态，让我们妥协！”
“若不是呢？”蔡懋又问道。
“现在各地没有多余的兵力可调。”范致虚说道。
“两浙还有。”
“两浙的是厢军，那是维持地方治安的。”
“去问问宗老相公，他比我们更了解情况。”蔡懋说道。
赵宁说道：“就去问问宗相公吧，他说增兵就增兵，他说不增兵就不增兵。”
显然，给日本增兵，已经不仅仅只是战争层面的问题，更牵涉到辽王在日本的兵力问题了。
辽王若是此次击败日本，声望更隆，会不会重夺储君之位呢？
在场的诸位宰执，有几个愿意辽王重新复位的？
正月初五，江宁府。
胡寅见到了宗泽。
“宗相公，官家让下官来向您问好，这些都是官家让下官带来的，有前年人参，有金银玉器，还有西域过来的珍珠，南海的玛瑙。当然，还有官家亲手写给您的信。”
“坐吧坐吧。”
这一年的宗泽，已经八十岁，头发和胡子早已花白，连目光都似乎变得有几分浑浊了。
但他的气色却还非常不错。
“我一切安好，官家有心了。”
“官家一直在挂念您。”
“我心中是知晓的，你每年都来江宁，每次来都带如此多的财物，我本是一介清贫书生，起于微末。”
“您是国朝危难之时的顶梁柱！”胡寅的语气中充满了敬意。
“都是过去的事了。”宗泽摆了摆手，露出亲切和善的笑容，“不值再提。”
看得出来，这些年在江宁养老，宗泽过得很轻松舒坦，没有什么烦心事放在心头。
国难当头之际，衮衮诸公皆不敢言，唯有这位老书生毅然北上。
当一切都安定，他并未持功自傲，而是急流勇退，也从未干涉朝政。
胡寅说道：“国朝现在与日本打算打仗了。”
“老夫略有耳闻。”

第1285章 宋日大宰府决战
“目前韩帅手中有八千禁军，官家想问问您，还需要向韩帅增援吗？”
宗泽沉默片刻，说道：“老夫这里有两万厢军，可以调集一万，从杭州府出发，前往日本，以确保战局之稳。”
胡寅没想到宗泽这么快就给出了回答，他说道：“宗相公大义。”
胡寅又与宗泽聊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告辞前，胡寅犹豫了一下，提醒道：“宗相公，实不相瞒，增兵日本一事，不仅仅只是增兵。”
宗泽叹了口气，说道：“老夫怎会不知，官家不方便做的事，老夫替他定了便是，什么最重要？前线输赢最重要，岂能因为朝政之争，而影响前线输赢。”
“宗相公大义。”
靖康十四年，最开心的应该是蔡懋。
赵官家想增援日本，但碍于好几名宰执，以及军政院都有微辞，不好与宰执们闹得不愉快，且北线军备确实紧张。
那这个时候，将决定权直接给东南的那位老者，不仅可以达到目的，还能化解朝堂争论。
最重要的是，并未表明对哪位皇子的偏向。
二月初，为了以防万一，韩世忠调了张青的三千禁军抵达大宰府，自己在石见国留守两千禁军。
张青的三千禁军刚抵达大宰府，转身就传来日军主力挺进大宰府的消息。
到了二月中旬，无数封情报都在告诉宋军，日军的主力已经来了。
石见国的银矿开采全部暂停，所有人撤入多多良城堡，也就是现在的石见城。
韩世忠在这里的近一年时间，还是做了很多事的。
第一、建立了好几座砖窑，烧了许多砖，扩建了石见城，增强了石见城的防御。
第二、大量地扶持农业，在石见城囤积了非常多的粮食。
第三、训练民兵，增强全体战斗力，为战争做准备。
二月十八日，一百艘小型战船密集地在石见北部港口停留下来。
这些战船起初做了多次试探性的登陆，被韩世忠的海防击退。
经过三天时间寻找到了一个位置稍微有些偏的地方作为登陆点。
这支部队由左大臣源有仁亲自统帅，正规军兵力达一万，皆是民间武士，后勤农民还有两万。
二月二十日开始，大量日军登陆完成后，开始向石见城推进。
山林间、小道上、平原，到处都可以看见日本武士的踪迹，还有大量的日本农民以及载运货物的骡子、马等等。
三万人浩浩荡荡地推进而来。
韩世忠并未立刻行动，因为他刚接到了另一个消息，可能有规模更加庞大的日军，即将抵达西边的大宰府。
按照正常的推断，大宰府才是此次战争的决战场，而不是贫瘠的石见。
毕竟日本人也不蠢，只要大宰府能够夺回来，主力再回撤抵达石见，石见的宋军将孤立无援。
二月二十二日，源有仁部日军挺进石见城，一路上基本上没有遇到抵抗。
日军气势如虹，可以说，当时嚣张极了，连路边的野狗都要抓过来抽几巴掌，以彰显军威。
直到到了石见城下，源有仁派出使者，打算劝降韩世忠，被宋军箭雨扎成了蜂窝。
双方失去了最后谈判的余地，日军当天开始大规模攻城。
日军攻城器械不可谓不多，基本上都是从中原学来的。
例如云梯、洞车、鹅车。
但是当日本人真正开始攻城的时候，就有些傻眼了。
因为韩世忠将城墙修到了八米以上的高度！
原本就矮小的日本人，抬头看着有三层楼高的城墙，再看了看那些云梯，顿时不知所措。
于是石见的战场出现了十分戏剧化的一幕：原本兴致勃勃准备攻城的日本人，突然停下来，重新开始建造攻城器械。
这事又拖了三天，日本人才开始攻城。
可别忘了，宋军曾经是最擅长守城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军，冒着密集的箭雨，死了一批，好不容易爬上去，被猛火油柜一喷，就像被火烤的蚂蚁一样纷纷往下落。
才一个上午，源有仁就死了近五六百人，这无疑对刚开始来的时候，气势如虹的日军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源有仁不死心，接下来三天继续攻城，结果每一个刚爬上城头的日军，立刻就被弄死。
这样持续了三天后，源有仁被迫开始采取围城切断宋军水源和粮道的战术。
并且源有仁给另一路主力写了一封信。
信里当然没有写他源有仁攻城很惨啦，而是写了他源有仁已经将石见的局势全部控制住，只等主力大军在大宰府打赢后，回来一起把石见的宋军捏死！
二月二十八日，水城一带的情况也变得十分紧张，所有在博多港停靠的船只全部撤离。
另一路则由太政大臣藤原忠通亲自统帅，平忠盛、藤原忠清等诸多武将皆在其麾下听从指挥。
这一路的总兵力达四万五千人，号称二十万，在博多港附近登陆。
至此，宋日两国全面战争爆发。
二月二十九日，在大野城的藤原赖长接到了主力大军登陆的消息，他兴奋地手舞足蹈，并开始积极在大野城筹备兵马，准备与主力大军合围宋军。
三月初一，四万五千日军，加上五万后勤，一共近十万人，如同浩浩荡荡的洪流，向水城滚滚而来。
站在城头的赵谌，很快就看到了日军主力的轮廓。
一眼望去，仿佛整个福冈平原都被日军占领了一样。
“大野城的日军来了吗？”赵谌问道。
过了一会儿，斥候来跑来说道：“殿下，大野城的日军全部出来了！”
“好！若是大野城的日军不出来，本王还不想这么快跟他们打，既然都出来了，一起收拾！”
那大野城在山上，要攻打大野城非常难。
若是能一起端了，整个大宰府都将掌握在宋军手里。
中午吃完饭，赵谌、张青和张荣刚到北城门下，士兵就汇报道：“殿下，城下有倭人使者要与我们谈话。”
赵谌走上楼，看了看下面，对旁边的人说道：“射死他！”

第1286章 宋军的野蛮战术
“我是太政大臣的使者，我要见你们的主将！”那个日军使者用杭州话大声喊道。
但他刚说完，齐刷刷的箭飞来，当场将他以及后面的几个人射成了刺猬。
没错！
当着日军主力，赵谌命人将他们刚说了一句话的使者，射成了小刺猬！
看到这一幕的藤原忠通瞪大眼睛，暴跳如雷，指着城头大骂：八嘎呀路！
日军个个义愤填膺，并义正辞严地对宋军这种无耻行径就行了严肃的批评。
城头众人也被赵谌这一举动惊出了一把汗，这不是故意激怒敌人吗？
一边的刘真忍不住说道：“殿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故意示弱，麻痹敌人，拖延时间，想办法切断敌人的粮草？”
赵谌转头看了一眼刘真，不由得刮目相看，笑道：“你学的倒是快呀！”
刘真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下官这几个月好好读了一些兵书。”
“那还得继续读，不对，得多跟着咱打几仗才行啊！”说话的是张荣，他指着前面的日本人，又指了指大野城，“大野城山地复杂，若是日军一直盘旋在上面，我们很难拿下来，若是日军一直拖着，不动手，扎稳营地，派兵将水城数十里之外的道路全部切断，跟我们打拖延战术，被动的是我们。”
刘真愣了一下，这一层他倒是没有想到。
张青则继续说道：“而且我军在日本本土作战，这种仗，就该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刘真听得直点头，可是看着城外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日军，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害怕。
很快，前面日军中爆发出一阵阵呼啸声，数万人在那里大声用汉语喊一个字：杀！杀！杀！
这个字倒是简单易学。
声音在水城上空飘荡，向四面八方扩散，连数十里之外的山间都回响不绝。
无数旌旗在日军军阵上空飘扬，就像压在空阔平原上的一层又一层云朵，在随风飞舞。
谈判失败后，在藤原忠通以及日军诸将的商议后，日军开始列阵备战。
大量的日军开始伸展开战线，对水城施行包围战术。
其中，藤原忠通以三万正规军在北门，他的弟弟藤原赖长则在协调后，统帅一万五千正规军在东门。
平忠盛则只有五千在西门。
另外，民夫都拉到军阵后面凑数。
至少让城头的宋军一眼望去，人山人海。
藤原忠通身披大铠，看着自己的大军，他意气风发。
“宋军必然据城而守，眼下水城三面已经被我军围死，若是宋军想从南面出城去运粮，正合我意！”
藤原忠通对左右说道。
他话音刚落，斥候便回来了：“报！宋军主力出城了！”
“出城了？”藤原忠通微微一惊，立刻爬上帅台，眯着眼睛眺望过去。
果然北城城门打开，宋军依次出城。
藤原忠通惊讶之余，不由得大喜，他立刻拔出刀，下了一道命令：“前锋出击，趁宋军列阵之前，突杀宋军！”
日军前锋皆披胴丸竹甲，佩武士刀，另有数量庞大的弓箭手。
他们一队队朝前面小步快跑，准备快速进入射程范围后，对尚在门口列阵的宋军进行打击。
藤原忠通在帅台上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太政大臣何故而笑？”一边的副将藤原忠清问道。
“我笑宋军过于愚蠢！你可知宋襄公的典故？”藤原忠通不屑地说道。
“末将乃一介武人，书读的少。”
“那是中国的典故，春秋时期，楚国与宋国在一个叫泓水的地方展开大战，楚军渡河，宋襄公的臣子让他趁着楚军渡河之际，射杀楚军，宋襄公认为那不是仁义之举，等楚军过河后，开始列阵，宋襄公的臣子让他在楚军列好阵之前，击杀楚军，宋襄公认为那不是仁义之举，等到楚军列阵完，与宋军作战，宋军打败。”
藤原忠通很熟练地便将中国春秋时期泓水之战的典故说了出来。
如此看来，这个时代的日本人对中国的文化崇拜，是浓烈的。
像藤原忠通这样的公卿贵族，说着一口流利的杭州话，中国典故信口拈来，甚至兵法也读的是中国的兵法。
若是他脱下现在这身行装，换个发型，再穿一身华服，站在杭州街头，大概人们只会认为他从小发育不良，很难识别出他是个日本人。
藤原忠清说道：“太政大臣的意思是，水城的水军故意让我们摆好军阵。”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藤原忠通笑得更加快乐，“宋人以天朝自居，自认为是仁义之师，却不知，已经犯了与当年宋襄公一样的错误！他们给我们时间列阵，我们却不会给他们时间列阵！”
战局似乎如藤原忠通所料，日军前锋推进速度非常快，宋军在城门口时尚未完成列阵，日军已经距离城头只有三百多米了。
日军长弓的射程有一百多米，加上城头下宋军的纵深，日军只需要再往前推进数十米，距离宋军前锋就只有六十米了。
这个距离，长弓可以破甲！
可是宋军显然不打算给日军破甲的机会。
“殿下，日军前锋来了。”
“张总管，小王建议用八牛弩和火炮交错射击，威慑威慑这些矮子！”
赵谌的建议立刻被采纳了，实际上就是准备这么玩的。
杀日军使者，等日军列阵等一系列看起来很蠢的行为，其实都是在引导日军主动出击。
总之，宋军就担心日军不主动，万一跑了，不打了，有生力量跑回去了，就是后患。
城头每一座八牛弩后面的数十名宋军皆开始拉动粗大的绳子，八牛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随着一声声器械的声音响起，箭矢如雨般冲出去，就像一长条黑色的乌云从城头快速飘了压下去，压在日军的前锋军上。
箭头冲击在日军的竹甲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几乎无差别地在日军身上冲刷了一遍。
瞬间前面倒了一小片。
在日军反应过来之前，城头的火炮声也响起来了。

第1287章 第四代火炮的威力
日军竹甲防御在如此密集而可怕的攻击下，被冲击得千疮百孔。
日军倒在地上，不少人脸上的肉烂掉了，眼珠子爆裂开。
前锋见势不对，立刻调头撤退。
原本得意的藤原忠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他指着前面的战场，张大嘴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说不出来。
等看清楚前锋受阻撤退，藤原忠通才反应过来：“这是为何！这是为何！”
等前锋纷纷撤退下来，日军的第一波攻击暂时宣告失败。
藤原忠通气得跺脚：“到底怎么回事？”
前锋撤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在城头列阵了，藤原忠通更加恼怒。
如此好的机会，居然没有把握住。
等过了好一会儿，斥候才回来说道：“将军！我军前锋遭到宋军城头弓箭和火炮的攻击！”
“我军前锋当时距离城头多远？”
“尚有百余丈！”
“你是想告诉我，宋军的弓箭射出百余丈后，依然具有强大的杀伤力吗？”藤原忠通冷着脸说道。
“是的，千真万确！”斥候又补充了一句，“宋人的火炮与我们也不同！”
“如何不同？”
“宋军火炮发射出来的炮弹，并非一颗颗铁球，而是密集的如箭雨一样的物什，杀伤范围极其广！”
藤原忠通顿时面色铁青。
火炮还能这么用？
当时那群福建人卖火炮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说啊！
他差点就当场骂福建人是无良奸商了！
藤原忠通看着城头的方向，又看了看城下的宋军，他下了帅台，继续问斥候：“出来了多少宋军？”
“回将军话，目前来看，出来了数千宋军！”
“将所有火炮调到中军，稳住前锋位置，再传令左右路向前合围！”藤原忠通下令道。
“是！”
前锋突击受挫，退了数百米后，开始调整。
左右路大军，各五千人，朝前面合围。
日军显然是打算以兵力优势，拉长战线，让宋军疲惫应付。
大量日军推进而来，日军军营中，鼓声震天，呼啸声如海。
赵谌此时到了左翼，他亲自检阅了左路的第四代火炮。
第一代虎蹲炮只有36斤重，射程大约在三百多米。
但这第四代火炮，已经重达两百多斤，射程接近一千米。
当然，所需要的火药量也更多。
“殿下，日军右路朝距离我军只有五百米了！”
“儿郎们，把火药填充满，让这些日本矮子见识见识我们的新武器！”
火炮营的炮兵们兴奋地操作着。
“今天多杀一些，能杀多少就杀多少，杀完本王重重有赏！”
“杀！杀！杀！”
宋军大呼，士气旺盛。
随即，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那是第四代火炮的响声。
火舌从炮膛喷薄而出，随之喷出来的还有无数密集的碎铁片。
仿佛有一道恐怖的钢铁洪流从炮膛喷出来，笔直切开了虚空，卷起一大片青草，朝毫不知情的日军冲去。
碎铁片在击中日军的那一瞬间，日军身上的竹甲，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先是出现无数裂痕，然后这些锋利的铁片轻而易举刺进了身体里。
由于太快，快到被击中的日军连疼痛感都没有，血肉、内脏就被冲击成一团团模糊的肉泥！
身体也随之在刹那间被掀飞起来，砸落在后面人的身上。
那画面看上去，就像是突然被秋风卷起来了一阵落叶一样。
由于火药威力太大，连火炮都像后退了半米，好在有滑轨缓冲。
但由于宋军自己都对这种第四代火炮陌生，一个火炮手当场捂住耳朵，痛苦地大叫起来。
轰轰轰……
这样的火炮，左翼一共有十门。
十门先后轰出去，轰击在日军军中。
无数日军士兵在这样可怕的钢铁暴雨下，被冲击得似风中落叶般。
当摔在地上的时候，竹甲爆碎，不成人形，血肉模糊。
更有甚至，面目已经完全烂掉。
这十击下去，死亡者百余人，重伤者百余人。
碎肉和鲜血溅在后面人的竹甲上、脸上，吓得原本疯狂冲击的日军，一个错愕。
受影响者近三百人。
连在主军中的藤原忠通都全身一震，惊讶地朝右路军的方向望去，大呼道：“发生了什么？”
“将军，是火炮！”
“火炮声如此大？”
藤原忠通差点以为自己在福建人手中买了个假火炮。
“填充火炮！”赵谌喊道，“不急，做好冷却，避免人员伤亡！”
宋军用绑了布的棍子，沾好水后，放在炮膛中，炮膛里发出阵阵“滋滋”的声音。
见这第四代火炮威力如此强悍，火炮手们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惊喜而兴奋的笑容。
第一波火炮后，日军整体并未停下来，军官们依然嘶吼着前进。
第二波火炮来的时候，日军距离宋军只有两百米。
这个时候，火炮冲击的威力更可怕。
第二波火炮一出来，日军最前面糜烂一大片！
两波火炮直接打死了近三百人！
日军右路有五千人，三百人战死，战损率达6%。
这个战损率，在正面对战的时候，已经逼近大军崩溃临界值。
更何况，还有四百多人受伤，受到影响的近千人。
再加上被宋军火炮声震得肝胆欲裂。
右路日军当场崩溃。
“出击！”赵谌一声令下。
先是弩箭手快速推进到前面，开始以弩箭射击已是混乱不堪的日军，后面的步兵紧跟着补了上来。
提着斧头，开始收割人头。
“报！报！将军！大事不妙！我军右路溃败！”
“你说什么！”藤原忠通一口气差点没有顺过来，“不是刚出击吗？”
斥候不敢回答他这个问题了。
轰轰轰……
日军出击的左路，也传来了震天的火炮声。
藤原忠通面色铁青，他焦虑地看着那个方向。
果然，片刻后，又来了斥候。
“将军！不好了！我军左路溃败！”
“宋军火炮威力太大，左右路实在不支……”
“快！中路全军攻击宋军！立刻出击！”
藤原忠通显然不想认输，而且他也接受不了这个局面。
他有明显的兵力优势，战争才刚刚开始啊！
怎么可能就输了呢？
这绝对不可能的事！
“全军出击！拿宋军主将人头者！重赏万贯！”

第1288章 赵谌的机会来了？
赵谌带着人在一路收割着人头。
北门外的战场，已经绵延十数里。
左右两路的战场，几乎呈现一边倒，宋军在矮子群里杀得人头滚滚。
各处已是混乱不堪。
不知在何时，忽然响起火炮声，日军军阵中传来的。
一枚枚铁炮在空中划过，砸在宋军中，顿时撕出一条条血痕。
但这显然无法改变大局。
赵谌抬起头望着中路的方向，日军主力在那里，什么军阵，什么阵法，都已经没有了。
双方的中路是一片混战。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扔掉已经砍翻卷过来的斧头，从腰间抽出一把铁骨朵，带着人朝中路后方杀去。
周围的宋军，杀得甲胄上沾满了血。
当然，那都是日军的血。
中路的情况，日军也并未占什么优势。
连引以为傲的长弓，在火炮面前，也黯然失色。
经历了心惊胆颤的对峙后，双方进入白刃相接的状态。
日军中路有一万大军，兵力可以说相当充实。
相比下来，宋军中路只安排了三千，显得过于单薄。
可是双方一进入短兵相接后，日军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崩塌。
这个时候，日军才真切感受到与宋军之间的差距。
当年宋军与金军之间差距巨大，野战几乎一战击溃。
但那种差距是军队纪律和意志之间的差距。
而此时，宋日双方的这种差距还不只是单纯的军纪和意志。
日军作战不可谓不凶残，这些武士常年刀口舔血，并不怕死。
但是，双方体格、军备、搏杀之间真实的差距，并非意志力和不怕死能填补的。
一个宋军几乎能打五到六个日军。
更别说中路的前锋，是赫赫有名的步人甲。
藤原忠通哪里能想到，这一仗的诸多因素，都不是他能预料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中路打得实在扛不住了，开始有人狼狈逃窜。
藤原忠通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他慌忙从帅台下来，下令剩余的主力赶紧撤。
这仗打得一塌糊涂。
人数多，却被宋军压着打。
可是，当藤原忠通刚收拾好，准备撤，斥候最新的情报瞬间令他头皮发麻。
他的主力后路，被赵谌给切断了。
一时间，藤原忠实六神无主。
“报！将军，中路不支，已经溃败！”
闻此，藤原忠通一口血喷了出来，却强忍着，在亲卫军的簇拥下，打算突围而去。
但眼下再突围，哪有那么简单？
更大范围的混战开始了，半天的厮杀，北城外，十数里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
地上散落地破烂的旌旗、铠甲，插着断刀，断刀边滚落着人头。
更多日军如同退去的潮水一样，四处逃散。
东城门外双方杀得正酣，藤原赖长忽闻北城主力大溃败，惊恐万分，仓促之间下令撤退，以求自保。
下午的时候，北城外尸横遍野。
仓皇惊恐之象，无处不在。
倒是西城门的平忠盛，并未轻率进攻，反而稳扎防御，保留主力。
可一份又一份坏消息，领平忠盛面色苍白。
他愤慨道：“藤原公卿，世主权谋，不谙军事，却一意孤行，落得水城大败！呜呼哀哉！”
随即，平忠盛命人一边在前面放置拒马，一边撤退，避开宋军锋芒。
平忠盛的话，无疑揭露出日本速战速败的根本原因。
藤原氏已经在日本掌权数百年，这个家族在正史上的这个阶段，气数将尽。
说的通俗一点就是，日本贵族的整体堕落，导致这些人根本没有实力再支持日本这个国家。
否则后面的保元之乱也不至于借用武士的力量。
贵族整体堕落的历史现象，在中国也上演过，那便是大唐开元和天宝年间。
可以说安史之乱的根本原因就是门阀和寒门的阶级矛盾，在经济发展到了瓶颈后，被彻底激化，导致的一场群体撕裂。
快要到傍晚的时候，北城外已经看不到活着的日军。
剩余的日军有的往大野城逃去，有的往海边逃去。
天黑之后，一路数百人的宋军举着火把，上了大野城的山路，便开始极其高调地大喊：“杀！杀！杀……”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眼下刚打了一场大战，山麓下每一个人都如惊弓之鸟，一点点风吹草动便惊恐失措。
此时听到这般声音，个个吓得躲在草丛里，爬上树枝上，藏到石头下。
甚至恨不得双手并用，刨出一个大坑把自己先埋起来。
藤原赖长带着人刚逃到山腰，他也听到了那杀气十足的声音，吓得惊慌失措。
山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竟然有日本人跟日本人打起来了。
当天晚上，宋军趁着大野城防备松懈，一路攻到了山上。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藤原忠通在渡口爬上船，狼狈而逃。
藤原赖长在大野城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山间的防备被宋军干掉后，宋军后续的支援一到，大野城很快也被火炮轰开。
藤原赖长被抓出来，在城门口被当众斩首，大野城所有人投降。
到了下午的时候，大宰府之战基本结束，以宋军大胜告终。
仅仅是日军便有三万多人被杀。
这一战日本的武装力量在大宰府损失殆尽。
为了威慑大宰府剩下的日本人，赵谌命人将日军的脑袋砍下来，堆积在一起，筑造成了京观。
并且还将藤原赖长的人头在各地传首，甚至每经过一个村子或者小城，都会对那里的民众说，这是京都贵族的人头。
此时，在石见国的源有仁，对大宰府的战况是一无所知，他还在等待藤原忠通凯旋的时候来石见。
但半个月后，他没等来藤原忠通，而是等来了登陆反杀的宋军。
大宰府之战后，日本再也没有实力对抗大宋。
到四月下旬的时候，大宰府的战报放在了赵宁的桌上。
他长舒了一口气。
他给韩世忠回了一封信，是一些慰问方面的说辞，偏官方。
但随即他给赵谌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毫不吝啬地赞扬了赵谌。
大宰府的捷报，很快也在东京城传开。
这代表着日本的金矿和银矿，以后将没有阻力地流入大宋。
可是，它不仅仅只是战胜的问题。
赵谌的屡次立功，终于迎来了全所未有的威望。
有人安耐不住，开始用奏疏给赵官家吹风：辽王功勋卓著，恳复太子位。

第1289章 新的货币
赵宁放下这些奏疏。
这些奏疏有的说的很直接，阐述清楚了为什么要复立赵谌太子，以及恢复赵谌太子位后的好处。
其措辞也颇有几分夸张。
就差说只要恢复赵谌太子位，东京皇城墙角的狗都会手舞足蹈、拍手欢呼、歌功颂德了。
有一些说的比较委婉，例如储君位关乎国本，陛下您是爱民如子的，应当为大宋江山社稷做长远考虑。
对于这些奏疏，赵宁却也只是一笑了之。
他知道是谁在下面吹风，又是哪些人上这些奏疏，其目的是什么。
从官员的大小品级、官职，也能推断出一二。
不过既然赵谌这些年在边境立了那么多功劳，朝堂上又有人吹风，若是他这个皇帝一点态度都不表露出来，多多少少也是不行的。
毕竟赵谌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他肯定也有自己的心思，甚至时时刻刻关注着朝堂的动向，关注着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的看法。
简单来说，赵宁和赵谌，已经不是单纯的父子关系了。
太子确立之前，每一个长大成人的皇子，与皇帝之间，都不是单纯的父子关系。
这是一个残酷，但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第二天，褒奖并赏赐赵谌的圣旨，到了辽王府。
赏赐的无非是一些钱财、宝器，它本身的价值对于赵谌来说不大，甚至圣旨里褒奖的内容也是老生常谈。
圣旨到辽王府这个举措，所蕴含的政治意义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按照规矩，皇帝还亲自赏赐了韩世忠这个级别的边帅，对其战功进行了肯定。
不仅如此，赵宁还下诏，召辽王回京陛见。
原本召辽王回京陛见这件事也很普通，在过往的那些年，赵宁不止一次将这位大皇子从边疆召回，但这一次不一样。
所有的政治事件都不能鼓励看待。
众所周知，当初让赵谌丢失太子位的是秦桧，秦桧去年被暴出私通金人以后，朝堂上下就隐约有人开始为赵谌鸣不平了。
此时赵谌又再立军功，风声更大的情况下，赵官家快速召大皇子回来。
如此综合一来，透露出什么味道呢？
第二天傍晚，蔡恒急匆匆回了蔡府，脱下官袍，便去了蔡懋的书房。
吏部尚书右选、端明殿学士程振也在。
“程公安好。”
“蔡郎君，何事如此匆忙？”程振笑道。
“陛下要召辽王回京了。”蔡恒惊喜地说道。
“此事我们已经知晓。”程振说道。
“这是好事啊，自从秦桧倒台后，殿下的阻力终于减少了许多。”
程振点了点头，说道：“各地都有官员奏报，这半年多，四京也有不少官员对辽王称赞不已。”
“那我们还等什么，等辽王回京后，立刻联合多名官员，上奏大内，请陛下复辽王太子位，此乃人心所向，天下大德。”
“人心所向？”蔡懋当即一盆冷水倒了过来，“哪个人心所向？是赵鼎还是吕颐浩，还是钱喻清？”
蔡恒说道：“陛下立太子，难道还需要他们同意？”
“陛下立太子，也不是现在有些官员吹吹风就能立的。”蔡懋放下手里的笔，神色平静，一副好像要睡着了的样子。
“陛下推行新政已有十三载，辽王当年名义上是秦桧扳倒的，实际上是太子与陛下政见相左。”
蔡懋语气缓慢，思路却格外清晰。
“此次陛下召辽王回京，绝不是立刻就复辽王太子位。”
“那是……”
“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大统不是军功这么简单，开疆拓土，只是其一。”
“祖翁说的是治国之策吗？”
“难道不应该吗？”
“有祖翁的支持，辽王必然……”
不等蔡恒把话说完，蔡懋打断了他，他说道：“陛下岂是那般好糊弄的，辽王若是自己没有治世之才，绝无机会。”
“蔡相公也不必悲观。”程振说道，“辽王这些年一直在边境待着，他很快就能适应战场，若是他回京，参与朝政，也很快能适应朝堂。”
“但愿如此。”蔡懋感慨道，“那边境的敌人，是明刀明枪，可这朝堂的敌人，可是杀人不见血的。”
“总之，现在四京之地，天下各路，我们的人也慢慢多了许多。”蔡恒目光中闪烁着豪情，“只要有人在任，辽王回来，陛下考验他，我们能随时帮助辽王执行政务，确保他的功劳。”
沉默片刻，蔡懋才说道：“三皇子这个人也不能小巧了，他为人沉稳，之前与秦桧颇有交谈，陛下处理了秦桧派，却对三皇子半分怪罪都没有。”
“还有虞允文，他刚上任执政半年，他的态度非常重要，之前他在安北府的时候，我给他写过信，希望他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五月初一一大早，赵宁便召开了御前听政。
御前听政的人不多，只有几位宰执，以及一个特殊的人，陈规。
陈规手中拿着几枚原型的钱币。
“陛下请过目，这些分别是十文、五十文、一百文和一贯的银币。”
赵宁接过来，仔细看起来。
做工精巧，花纹细腻，手感也很好。
他示意给诸位宰执也过目一遍。
看完后，众人都连连点头。
虞允文问道：“不知这银币铸造的成本几何？”
“十文银币的银含量很少很少，如果算成本，其面值比本身要多两文钱。”
“若是如此，民间则会有人仿造。”钱喻清说道。
“钱相公说的有理，不过就目前这银币的做工，民间若是要仿造，可能需要花费更多。”
“为何？”
“铸造银币需要的物件价值不菲，花纹雕刻难度极大，若是有人百分百还原，至少花费十万贯，若是他铸造十文钱的银币，每一个赚两文钱，要收回投入的十万贯成本，至少要铸造50万贯出来，其后才会慢慢赚钱。”
“若是一个地方铸造50万贯的假币，尚未被发现，恐怕是地方官员的责任了。”
钱喻清和虞允文不由得同时点头，陈规的这个测算很合理。
要从铸造货币中赚钱，必须走量，量无法做起来，恐怕不但赚不到钱，还会亏本。

第1290章 交钞的短板
赵宁说道：“诸位觉得这银币如何？”
“陛下，臣去年就听王宗濋反馈过，这东京银行，每天至少有一万贯损坏的钱，到银行来兑换，其中有三分之二是一文钱，由于这种货币面额小，使用频次更高，所以容易损坏，此次银币没有一文钱，恐怕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一文钱里掺杂银，对银的含量精度要求非常高，这会加大做工难度。”陈规说道。
“格物院的度量衡不是已经精确到克了吗？”
“是的，如果一定要制作，可以制作出来，但是……”
赵鼎说道：“但是工序繁琐是吗？”
“大相公说的是。”
“是可以通过其他材质，混合银制成的吧，银象征性地加入一点点。”赵宁接过话来。
这个问题其实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它还不仅仅是与西域通商的问题。
货币的稳定关乎到经济发展。
交钞推行了十余年了，但其实就目前来说，大宋还有许多地方是没有使用交钞的。
原因很简单，银行数量有限。
例如广南西路许多州府，没有银行，既然没有银行，民众怎么去兑换交钞呢？
“老臣觉得，没必要制造一文钱的银币。”蔡懋说道。
“为何？”
蔡懋说道：“过去的铜钱，在民间还是有大量流通的，朝廷没有必要增加负担。”
“蔡相公此言差矣。”钱喻清站出来说道，“这些年铜钱收了不少上来，就我了解到的广南西路不少州府下的县，已经出现严重的钱荒，广南西路的甘蔗种出来，价格是京畿的五分之一，因为根本没有人买，不是民众不愿意买，而是手里没有货币，这岂不就是陛下的《货币通论》中的通缩？”
他又说道：“通缩所造成的民生灾害，比毫无节制的发行货币的通胀更可怕。”
“那完全可以让地方粮储司，拿着交钞，去农家购买粮食，以官府的手段，将交钞流通到农民手中。”蔡懋说道，“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何必要大费周章？”
“蔡相公难道不知道，偏僻地带的农民根本不敢收交钞？”
“那便是银行配置不合理！”
“银行配置到偏远地带，要定期从京师运送交钞过去，风险极大。”
“难道铸造银币，运输过去，风险就不大？”
“蔡相公有所不知，这银币最大的优点是耐用，若是投入民间，可以大大缓解小额货币的更换。”接过话的是虞允文。
虞允文继续说道：“一张一文钱的交钞，使用寿命大约在五年到七年，流通频繁的地方，气候潮湿之地，寿命更短，例如广南东路，一文钱的交钞，使用三年，就会破旧，甚至损坏，货币一旦损坏，持货币者就是平白无故的损失，前些年还好，最近两年，由于货币损坏越来越多，广南东路许多人不敢再用交钞，这对当地原本兴盛的商业产生了严重的影响。”
不等蔡懋接话，虞允文紧接着说道：“我曾与广州府一位买卖做的颇有些大的商人详细谈过此事，因为货币损坏越来越多，有时候银行兑换不及时，一些商人已经不敢收交钞，原本已经谈好的买卖被迫暂停，影响最大的一次是朝廷在民间采购甘蔗，那是要炼制糖的，是给军队用的。”
“好几个商人以甘蔗数量不够的借口，只卖给广州府官衙少量的甘蔗，当地一度出现官员强征，却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导致不少人来年不愿意再种植甘蔗。”
虞允文这个案例道出了一个经济规律：官府只能合理分配资源，无法高效从事生产。
“一些地方官员，为了完成临时任务，滥用手中权力，对地方的商业秩序是一种极大的破坏，这与朝廷的初衷是相违背的！”
“另外，这几年流通在海上的交钞，损坏程度更大，严重影响到了海贸。”
文德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中。
“朕每每读史书，都会感慨前人的许多事迹，朕记得最早的官方货币可以追溯到春秋齐国的管仲那里，管仲以齐刀对邻国发起货币战争，又以齐刀推动齐国商业兴盛。”
赵宁慢条斯理地说着。
“后来刘邦立汉，许民间大肆铸造货币，才使得汉朝商业得意发展兴盛。”
“这农民种田、桑女织布，工匠造物，人要吃饭，要穿衣，便需要购买，购买就离不开货币，货币短缺，人们交易的意愿就大大降低，商业不能流通，民间财富便不能累计，国家就会贫弱。”
“朕记得最典型的一段时期是汉宣帝时期，朝廷下令不要再铸造货币，于是十数年，天下货币消失大半，物价虽然变得极低，可是百姓手中无半分钱财，商人也不愿意再收购粮食，或帮助朝廷调运盐铁，如此，衡量物资的货币消失，一切都被隐藏起来，地方资源被豪强窃取，朝廷不能掌天下之财，世家做大！”
“史书说，汉宣中兴，朕是不相信的，否则怎会在汉宣帝去世一年后，大汉又陷入民不聊生？”
“在朕心中，真正的盛世，不仅仅是百姓有饭吃，朕要的还是家家有余粮，百姓手中有钱财，要藏富于民！”
众人道：“陛下圣明！”
“这也是朕坚持要用贸易跟日本人换取银矿的原因，朕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着民间货币供给，交钞解决了州府的货币短缺，大量交钞让民间商人和农民都变得积极，加速了商品流通，城镇因为繁荣，人口聚集越来越多，可是，在诸位忽略的偏远地方，在看不到的地方，还有许多人享受不到这些年的雨露恩泽！”
“陈规！”
“臣在！”
“这银币能使用多久？”
“臣保守预估，两百年以上。”
“若是朕非要在一文钱里加入银，一万斤银可以铸造多少文钱？”
“理论上可以铸造出两千五百万文，但肯定还需要加入其他的材质。”
“那就这样去办，银是肯定要加入的。”

第1291章 火炮走私事件
吕颐浩出列说道：“臣也觉得当如此，货币是信誉，朝廷铸钱，遮遮掩掩，偷工减料，民间岂会愿意使用，历史上劣质货币造成的灾难并不少，既然银币可以很好地补齐交钞的缺陷，朝廷应当大力推行。”
蔡懋却说道：“陛下，臣倒是有疑惑，若是再铸造银币，大量流入民间，百姓不需要用交钞了怎么办？”
吕颐浩说道：“那就让银行储备银，让交钞与银币和铜钱皆可做兑换，增强交钞的信心。”
“如此，吕相公认为，应该继续铸造更多货币流放到民间？”
“如若不然呢？”
“绝不可行！”蔡懋说道，“通缩造成的民生问题固然严重，但是通胀造成的民生问题更加严重，而且此次与日本作战，日军为何有火炮？”
钱喻清看了一眼蔡懋，他似乎意识到蔡懋要说什么了。
蔡懋继续说道：“虞相公也说了，日军的火炮是福建商人售卖过去的，康王刚去广州，奏报中也提及到民间有人私铸火炮，为何？”
却无人回答他。
“皆因国朝这些年对商人过于纵容所致！”蔡懋的语气出奇的严厉，“昨日卖火炮给日军，今日是否有售卖火炮给南海？南海距离京师万里之遥，现在南海之上，是否有大量火炮已经卖出去了，谁人知晓？”
文德殿内又是死寂一片。
“火炮流入海外，海外蛮夷掌握，在朝廷看不见的地方，聚集兵力，与朝廷对抗，甚至卖给大食人，在南海为朝廷培养强大的敌人，这种事，诸公为何不提？”
说到这里，蔡懋看着吕颐浩：“吕相公认为呢？”
吕颐浩说道：“难道就因为害怕火炮流入敌人手中，便要遏制本朝商人？”
“商人这些年积累钱财众多，为何福建之地，要等到虞相公去了，才能发现？为何之前没有官员上报？”
“蔡相公之意是，福建出现官商勾结？”赵宁问道。
“陛下！请严查此事！”蔡懋义正辞严地说道，“臣认为，眼下并非一味放开之时，朝廷已经给了民间诸多利益，足够百姓吃喝，若是此时还不加控制，后患无穷！”
“那你倒是说说，该如何做？”
“臣认为，并不需要铸造那么多货币，铸造银币的唯一目的是补齐交钞损坏带来的商业短缺，朝廷应该降低对民间的货币供给，不能再一味向民间输送货币，否则催生更多商人，这些商人与官员勾结，有朝一日，必是大患！”
赵鼎则站出来说道：“陛下，此事今日恐怕不能有定论，泉州商人卖火炮给日本人这件事，还是需要朝廷派人去查了再说，银币铸造进程不可推辞，西北商贸现在也急缺新的货币。”
赵宁问道：“目前从日本运回多少银矿了？”
“回禀陛下，目前抵达东京的有五百万斤，这五百万斤银矿可以出一千斤到一千五百斤银。”
这个数量显然远远不够。
陈规立刻算道：“去年户部上报的总人丁已经超过1.2亿人，若是按照每人持有50贯来核算，天下货币总值60亿贯，交钞占六成，银币占四成，需要24亿贯银币，需要1.6亿斤左右的银。”
“催促韩世忠，加快银矿运输，从杭州再调派商船过去！”
“是！”
“陛下，泉州一事，老臣认为不能耽搁。”
“那你说派谁去查？”赵宁问道。
“康王在广州，着令康王亲自前往泉州查处是最好不过！”
“那就让康王走一趟泉州，去查走私火炮一事。”
“是。”
钱喻清心头微微一动，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蔡懋。
等傍晚回家的时候，钱喻清突然走访了王宗濋的府邸。
“什么风把钱相公吹来了。”
“王太尉就不要取笑我了。”钱喻清苦笑道。
“来来来，今日我刚好宰了一只羊，你我好好喝几杯。”王宗濋笑得很开心，他最近又长胖了，白白胖胖的，想来操心的事情不多。
不多时，下面的人上了烤羊肉，又上了酒，两人吃得满嘴油。
“王太尉，我问你个事。”
“何事？”
“泉州你熟吗？”
“我一直在京师，泉州我怎么可能熟。”
“我是说，那里的商人，你不是总管天下商贸吗，泉州可是我大宋第一大海港，你在那里没有安排几个商人？”
“有倒是有，你问这个作甚？”
钱喻清放下羊肉，说道：“朝廷在和日本打仗，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啊，不是已经打赢了吗？”王宗濋也放下了羊肉，很激动地说道，“我跟你说，现在东京城那些日本女人，听说日本国战败，不但不难过，还很开心，我前天遇到两个特别漂亮的日本女人，矮小矮小的，笑起来，那比蜜还甜，你要不要，我派人送到你府上？”
“我……”
“你一定要答应，不然就被高俅那个臭不要脸的老混蛋逮走了！”
“我的意思是，泉州这一次有商人卖火炮给日本人，现在已经传到官家耳朵里了。”
“卖火炮给日本人？”王宗濋怔了怔，“那些商人胆子这么大？”
钱喻清叹了口气，说道：“可能胆子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大，蔡懋今日在朝堂上提到，南海可能也已经遍布火炮！”
“不对啊！他们哪里来的火炮？”
“火炮都已经制造出来十余年，这群商人要搞到火炮并不难，现在福建路又是朝廷重点开采铁矿之地，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南海……”钱喻清欲言又止。
“火炮就火炮，朝廷每年砸那么多钱改进火炮，民间那些火炮，最多也就第二代！”
“这件事非同小可，蔡懋一直是反对大量向民间流入货币的，他的政治主张你还不清楚？”
“他就是一个混日子的执政，这些年在朝堂上毫无作为，我都不知道官家为何要留着他。”王宗濋一脸的不屑，“钱大郎，你完全多虑了！”
“就怕此事不简单。”
“这些年在政事堂学得老成世故了，这不像你！”
“所以，泉州商人中，最有可能卖火炮的人，你知道吗？”
“如果要推测，倒也有几个人，一个马重山，一个张遇输，一个李宸，马重山拿的是福建采矿的招商文书，采的是铁矿，近水楼台先得月。至于张遇输，和日本人的贸易最是频繁，李宸这厮就是海盗起家的，做事不规矩！”
“这几个人与蔡执政有何关系？”
王宗濋愣了一下，说道：“都是我提拔的人，跟他自然没有关系。”
“那就对了，他已经向官家提议，去福建查了，你才派谁去查？”
“谁？”
“康王。”
“查就查，这几个人真要私自走私火炮，也是死有余辜。”
“别忘了，蔡懋是福建人，他是要借机清理掉你的人，给他的人让位，与此同时，将这件事闹大。”

第1292章 太府寺难题
听钱喻清这么一说，王宗濋神情一凝，问道：“闹什么大，有什么好闹大的，那几个狗崽子违反朝廷禁令，私铸火炮，还擅自卖给日本人，难道不该杀吗？”
说到这里，王宗濋又补充了一句：“那可不是我的人，要这样算，全天下的商人都是我的人了，那些狗日的奸商干了坏事，都算我头上来？”
他又看了一眼钱喻清，嘲笑道：“我说钱郎君从政后，什么时候学会了用这种手段恐吓人了？”
“你误会了，我怎会无故恐吓你。”钱喻清连忙解释，“今日在文德殿，官家与宰执商议关于银币一事。”
“这事我知道，官家很早就跟我提了，还让我提一份汇报，是关于银行储备银一事，当初官家设立银行的时候，我还纳闷，为何叫银行，不叫铜行或者钱行，现在看来，官家早在十几年前，就做好铸造银币的准备了。”
“我朝缺铜，过去一百多年，国朝每年铸造数百万贯铜钱，依然急缺，连杭州府那种地方都有严重的钱荒，更别说现在的大宋商业体量，比十几年前已经翻了好几倍。”钱喻清说道，“而且银的价格比铜更高，加入银，货币价值更加稳定，官家是为天下百年谋大计。”
“你刚才说在文德殿上提到银币一事，如何说，说来我听听，我也好早做准备。”
钱喻清叹了口气，说道：“官家对货币新政的态度你是知道的，《货币通论》你也是看了的，最近南京、北京、西京皆提报了格物院申报，你也是知道的，货币流向民间，格物院广纳人才，探索新的技术，推动商业进程，包括道路、水利等建设。”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出现在，泉州的商人，把火炮卖给了日本人，蔡懋认为这十几年，国朝对民间商人过于放纵，此次让康王去调查泉州走私火炮案，其实就是想借此让朝廷查东南沿海，甚至南海的火炮情况，甚至商人在民间集结私人武装的情况，这事如果闹大了，会怎样呢？”
“会怎样？”
“会第一个拿你这个统管全国商业的太府寺卿开刀！”
听到这里，王宗濋惊了一身冷汗。
他仔细想了想，回过神来笑道：“蔡懋那个一副睡不醒的糟老头子，有这等本事？”
“他不仅有这个本事，他还想借机让你下台，引荐他的人去太府寺。”
“官家不会同意的，我可是官家的舅舅！”王宗濋结结巴巴地说道，“还是亲舅舅！”
“这不是舅舅不舅舅的问题，这个问题是国朝政策的问题，若是查出来大部分商人在民间与官僚勾结，甚至私养武装，铸造火炮、火铳，形成地方势力，你说这朝堂上下会出现什么声音？”
听到这里，王宗濋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是事情闹大，自己真的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那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你先把问题抛出来。”
“抛出来？”
钱喻清说道：“抛一个大问题出来，就说目前国朝商政问题可能存在的隐患，把这个问题扔给朝堂诸公，让他们去讨论，去提报解决之策，将你自己抽离出来。”
“有道理！有道理啊！”
王宗濋酒也不喝了，羊肉也不吃了，他转身就要走，但突然发现钱喻清还在这里，他尴尬地笑了笑：“钱相公，要不你先回去，我改天再找你喝酒。”
钱喻清知道他是要急着写汇报，站起来笑道：“那我先告辞。”
“我让人送你。”
“不必了，快去忙吧。”
等钱喻清走出了前堂，后面还传来王宗濋的声音：“日本姑娘要不要了？”
“你自己留着吧。”
“年纪轻轻的，一身精力，不要可惜了，我不会告诉淑妃的，你……”
夜幕降临的时候，赵宁正在后苑饮酒。
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湖中星光点点。
一天的政务结束后，这是难得清闲的时光，他更愿意一个人待着，或者有时候也会跟家人一起。
今晚，柔嘉、赵瑾、赵瑜和赵淳都在。
柔嘉带着赵淳正在凉亭前面摆弄着什么，倒是赵瑾和赵瑜围在赵宁身边。
赵瑾坐得很端正，他的目光平和而安静，但这种安静中，却又透露着几分迷茫。
赵宁问道：“三哥儿有心事？”
“并无大事，只是最近读书的一些困惑难解。”赵瑾说道。
一边的慎德妃笑道：“官家，这孩子性子比较执拗，想不通的问题，常常夜不能寐。”
“三哥儿从小好学。”朱琏给赵宁倒了一杯酒，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赵瑾。
“什么问题，提出来让你爹爹听听。”赵宁问道。
“前日，老师提到地方分权而治的弊与利，老师说，为了限制地方官大权在握为所欲为，将权力分割成好几部分，分别授予不同的人，形成不同的官职，例如我大宋立国以来的地方三司，可这个分权的弊端，一目了然，地方与朝廷的沟通出现严重的问题，常常导致政令到地方，行动缓慢，相互推诿。”
赵宁颇为惊讶，赵瑾今年才十岁，居然能思考到这方面的问题了。
看来目前皇家教育改进，取得了很明显的成效。
过去的皇家教育，多是儒家经典，赵宁认为那是不行的。
当然，太子的教育另当别论。
可是现在大宋还没有太子，赵宁是将过去对太子的教育全部扳倒了普通皇子身上。
这一点与大唐初期颇为相似，让所有皇子接受最好的教育，而不是像李隆基那样搞什么十王院、百孙院。
在赵宁看来，优胜中的皇子中取最优者立太子，才是对社稷负责。
至于皇子之间的斗争？
他并不在意。
只要确保人生的安全，竞争才能出王者。
但前提是，这种竞争要圈定在一定的范围内。
像西晋那种八王之乱，就不算竞争，而是作死了。
赵瑾继续说道：“例如去年发生在荆湖北路的调粮案，一路之粮食归提举常平司统管，可是粮食与民生密不可分，民生问题归布政司管，布政司与提举常平司级别相同，导致布政司想要从提举常平司调度粮食，往往出现政令受阻的问题，这耽误了民生问题的解决，这是不合理的。”

第1293章 皇家内卷
看着赵瑾一脸严肃的样子，赵宁问道：“那你认为这些问题该如何解决呢？”
“孩儿听老师提过，大相公主张将安抚使常制，每三路到四路，设置一名安抚使官职，当各路政官之间出现问题的时候，由安抚使出面协调，下达各路，上传京师。”
“那你认为如何？”
“孩儿认为可行，而且务必尽快实施。”
“为何要尽快实施？”
“国朝领土日渐扩大，地方事务繁琐万千，应该立刻强化对地方事务的管制，而安抚使常制则是最有效的手段。”
安抚使是隋朝开始设立的，到了唐朝，日渐频繁。
不过安抚使不是一个常态化职位。
一般地方临时出现叛乱或者灾荒，朝廷就会从中枢大臣中挑选一位能力出众的人，派到指定的地方去暂时统管一切事务，将朝廷的意志力传达落实下去。
一旦问题解决或者缓和，这个安抚使就必须回来，交出权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例如前年，虞允文就担任过安抚使，巡查各地民间借贷问题。
等他回来后，就回归到本职职位。
而所谓常态化，就是专门设置安抚使这个职位，不再是临时解决问题的钦差。
这与明朝中后期的常态化巡抚、总督是一个意思。
赵宁问道：“按察使常制，加强朝廷对地方的管控，这是好事，但弊端呢？”
“并无弊端，按察使不掌军权。”
“那你的疑惑在何处？”
“孩儿的疑惑正在于，朝廷为何不早日常制安抚使。”
“你觉得为何朝廷不早日常制？”
“孩儿不知。”
“你先带着这个疑惑，去读书，去学习，我这里有这个问题的好几个答案，但是告诉你，反而会限制住你的思考方式，对你来说，自己去思考清楚问题的过程，比直接得到答案，要宝贵一百倍。”
赵瑾虽然不知道赵宁这句话的内在含义，但他还是很听话地说道：“多谢爹爹，我会去寻找答案的。”
赵宁很耐心地跟赵瑾说道：“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比我们日常看到的要复杂很多，答案永远只是流于表面，是人们的总结之辞，它不能帮助你去真正了解这个世界，想要了解，你必须亲身去经历，亲自去寻找，否则，那永远是别人的总结之辞。”
“孩儿谨记爹爹的教诲。”
一边的钱槿姝笑道：“三哥儿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孩子。”
赵瑾总是透露出与同龄人不一样的成熟，当同龄孩子还在玩耍的时候，他已经收敛起天真烂漫的笑容，开始思考大人们的事情了。
赵宁看着他，看见他瘦弱的身影，坐在烛光下，显得很是单薄。
“来，来爹爹这里坐。”
赵瑾走过去，坐在赵宁旁边，他的身姿端直，目光柔和，与一边的四皇子赵瑜那明亮而充满朝气的眼神，形成了全然不同的气质。
看着平日里沉默且话不多的赵瑾，赵宁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道：“给你一个户部主簿的小官职，去户部去待一段时间，如何？”
“谢谢爹爹。”
“好，你愿意的话，我回头跟大相公说说。”
看到这一幕，慎德妃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爹爹，谌哥儿何时能回京师呢？”赵瑜突然问道。
“快乐，我已经命人召他回来。”
“太好了，他若是回来，我就跟他住在一起，听他说东征日本国的故事，还有还有，那位名震安北都护府的赢官人，孩儿何时能见到啊？”
“他下个月就会到一趟京师，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了。”
“他要来京师了！”赵瑜霍然站起来，两眼冒出精光，一脸的兴奋。
“瑜儿，坐下。”朱琏严肃地说道。
赵瑜这才重新坐下来。
这时，凉亭那边传来欢呼声：“太好了，终于做完了，二姐太棒了，二姐受我一拜，以后二姐要我做什么，随时吩咐，我愿为二姐效犬马之劳。”
柔嘉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个才八岁的赵淳，噗嗤笑道：“你这犬马之劳是跟谁学的？”
“书上说的呀！”
“那你也不能乱用。”
“二姐最棒，我就要为二姐效犬马之劳！”
“好，这话我可记住了，你长大之后别后悔！”柔嘉狡黠地笑道。
说完，柔嘉便大步走向赵宁的酒宴方向去。
“柔嘉，来，坐到这边来。”
“爹爹。”
赵宁问道：“何事如此开心？”
“淳哥儿让我帮他安装那个纺纱机，我帮他安装好了，他就很兴奋，非要为我效犬马之劳。”柔嘉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笑道。
这时，赵淳飞奔而来，一脚摔在了草坪上，在草坪上滑行了半米。
周围的内侍连忙过去搀扶这位小皇子，钱槿姝却说道：“淳哥儿，摔倒了要自己站起来。”
赵淳爬起来，衣服上沾满了碎草，他却浑然不顾，很开心地继续跑过来，说道：“爹爹，我和二姐安装好了那个。”
“那是何物？”赵宁明知故问道。
“水力纺纱机啊，陈侍郎送给我的小模型，我安装好了，听说比传统纺纱机要快了十倍，而且节省了许多人力，可以让衣服价格再往下降。”
“你还知道这些？”
“知道啊，姐姐跟我说的。”赵淳天真无邪地说道。
他说的姐姐，可不是柔嘉，而是他的生母钱槿姝。
姐姐是宋人对自己生母亲切的称呼，若是你穿越到宋朝，在大街上看见一个漂亮妹子，想要搭讪，千万不要上去就喊“小姐姐”。
否则在别人眼里，会认为你是在大街上随便认妈。
“那你知道价格会降多少么？”
“现在京畿路的丝绸是五百文一匹，若是推行这水利纺纱机，丝绸价格可能会降到三百文一匹。”
赵宁很惊奇地看着赵淳，这小子从小对物理和技术兴趣极大，不过现在看来，他不仅仅喜欢科学，还继承了他娘的经商头脑。
这时，王怀吉急匆匆走过来说道：“官家，王太尉有要事求见。”
“这么晚了，让他明日再来。”
“他说见不到官家，晚上睡不着觉。”
“那让他过来吧。”
王宗濋急匆匆赶来。

第1294章 被外甥训斥的舅舅
“给王太尉备座。”
“官家，我有要紧事啊！”王宗濋一看这里也没外人，立刻就凑了过来，呈递了一份文书上来。
“真是我的好舅舅，你是让我晚上也处理政务啊！”赵宁接过来打开一看，看完后，心中大致是清楚了一些事。
“事关国朝大事，我也是不得已。”
这哪里是事关国朝大事，这分明就是关乎到你王宗濋的帽子。
他看了一眼焦虑的王宗濋，站起来，走到凉亭那边，王宗濋赶紧跟了上去。
“商人的事，你得向东府汇报，诸位相公自会有处理。”
“我觉得这件事可能牵涉重大，还是得先让官家知晓一些。”王宗濋一副我也是为你好的样子，甚至语气都有那么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你觉得靠压制和强行管控，就能安然无事吗？”
“若是泉州的情况是真的，那那些商人也太猖狂了。”王宗濋愤慨地说道。
“我问你，你觉得靠压制和强行管控，就能安然无事了？”赵宁再强调一遍。
“至少可以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
“在太府寺待了十几年了，这种事你就给朕提这种馊主意！”
王宗濋心头一颤，官家刚才还自称我，现在立刻换成朕了，语气也变了。
“臣愚钝！”
“朕问你，你说严控商人，如何严控？除了登记的商社以外，你要让各地官员也干涉到那些商社里？”
“完全可以这样做。”
“各地粮储司、大型邮政、大型水泥坊，以及大型冶铁坊都有地方官府直接管控，你觉得官府管控得还不够？”
“这……”
“你去查查，随便找个地方查一查，看看地方官员牵涉到粮储司或者邮政的，看看他们都干了什么！”
赵宁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连眼神都变了。
之前在皇子们面前还是和善、耐心的慈父，现在已然是冷酷的君王嘴脸。
王宗濋立刻知道赵官家的态度了，心里当即后悔自己鲁莽，轻信钱喻清的鬼话，写了这份汇报自讨苦吃。
“你这份汇报写得不错，把责任都扔出来了，把问题也扔出来了，你若是不写，不主动提出来，很快就会变成众矢之的，等着丢了你这官帽吧！”
王宗濋立刻说道：“臣丢了这官帽无所谓，官不官的，对臣来说不重要，臣只是担心以后不能为官家分忧了。”
“商业问题关乎到国家大事，商业与国民经济发展密不可分。”赵宁语气也缓和下来。
在这里骂王宗濋没什么鸟用，王宗濋又不是治世之才，他能把太府寺和银行把控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难为他了。
虽然地方上的商司和银行被腐朽得像筛子一样。
可很多问题的形成，是多方面综合的，并非绝对的正确与错误。
否则，谁都能做宰执，谁都能当一个明君了。
“想要提高民生，就必须坚持不断研制新的技术，提高生产的效率，但是如果想要让技术真的惠民，就必须将新的技术民用化。”
赵宁说的这些，对于靖康元年的大宋臣子们来说自然是陌生的，但对于靖康十四年的臣子却已经不陌生了。
“想要民用化，就必须商业化，懂了吗？”
“懂懂，就跟臣之前卖肥皂一样，肥皂刚出来的时候，生产少，贵族和官员们愿意高价买它，等到肥皂产量极大提升，它的价格就降低了，等到民间商人都开始生产肥皂，它就进入了平民家庭，使平民也享受到了以前官老爷和贵族才能享受的商品。”
王宗濋反应得还算快，毕竟在太府寺待了十几年了，银行也掌管了十几年了。
“如果没有民间商人参与进来扩大肥皂生产售卖，仅凭朝廷去生产肥皂，那到现在，江宁府的一个普通家庭，可能都用不起肥皂！”
“是，官家说得是，臣醍醐灌顶。”
“商业本身无好坏，老子说大道无形，商业的规律是道的一种，你能说道有善恶吗？”
“不能。”王宗濋立刻说道，虽然提到哲学，他迷糊起来，但他清楚，得顺着官家的意思说下去。
“好坏在于人，而不在于商业本身，商人逐利，但若商人不逐利，他们还会生产肥皂吗？他们不生产肥皂了，老百姓去哪里用肥皂？”
说到这里，赵宁看着王宗濋，王宗濋颤抖了一下，立刻说道：“所以商业是利国利民的，但商人未必，臣懂了，要管的是商人，而非商业。”
“那你这份汇报说要降低银行对民间货币的供给，还说什么要缩减地方商业的扩张，你是不是要把朕在四京的格物院也关门，最好把那些商人全部抓起来一个个审问，抄家，这样朝廷就有钱了？”
“我……”
“区区几个泉州商人卖了一点火炮，就把你吓成这副熊样了，就算南海的每一艘民用商船上都架了一百座火炮，那又如何？日本人买了几十座火炮，还不是被我天朝王师击败了。”
“你啊！记住！多用脑子！哪天大宋真的亡了，不是因为火炮流出去，也不是商业发展起来，而是朝廷和大宋的官员腐烂了。”
“自古王朝皆亡于内。”
王宗濋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已经搞不清楚谁是舅舅，谁是外甥了。
“不要动不动就害怕你的对手强大，自己行大道，天下人不是傻子，在海上做贸易的商人也清楚，他们的火炮该对准谁，不该对准谁！”
“你心中有大道，你慌什么慌？”
看着王宗濋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起来：“走吧，今晚不谈政务了，陪你外甥我去喝几杯。”
五月十三日，日本京都。
大宰府战败的消息，终于慢腾腾地传到了京都。
崇德天皇看到这份战报后，脸瞬间苍白如纸，他在那里呆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去！立刻让关白藤原忠实来见朕！让他们所有人来见朕！让他们看看他们给朕惹的祸！”

第1295章 被架在火上烤的崇德天皇
大宰府的战报无疑在京都引起了政治海啸。
当藤原忠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晕了过去。
不是装晕，是吓晕了过去。
就像一个赌徒，押上了全部的身家，孤注一掷，输得一干二净。
事实上，已经掌权数百年的藤原家族，到了这个时代，自身内部已经出现了诸多问题。
公卿家族内部的腐败，地方武士阶层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日本已经处于武士时代的前夜。
藤原忠实的行为自然不是无缘无故的，更不是没有经过思考的拍脑袋。
杀大宋使者，是一招险棋，激化宋日矛盾，他便有理由借助宋日战争，征调兵力，军权在握，重振藤原家族的威势，打压以平忠盛为代表日渐强大的武士阶层。
他自然也料想过可能存在的战败，不过毕竟是本土作战，即便战败，还有很大的缓和余地。
可他绝没有想到，大宰府一战，主力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和不敌退兵虽然都是战败，却完全是两个概念。
此时崇德天皇心中在滴血，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太政官、内大臣、藏人所别当、纳言官、上卿、参议、大弁官等诸多官员，尽数在此。
他们一声不吭。
崇德天皇吼道：“诸位，当日赞同藤原忠实出兵的气势去哪里了？”
“请陛下息怒！”太政官右大臣三条实行出列说道。
“让朕如何息怒！现在你们要给朕一个交代！”
“现在只通报了大宰府的战败，左大臣源有仁尚在石见国，前线并未传来他的战败，我军精锐尚存，眼下还有与宋军对峙的机会，只要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崇德天皇打断了他的话，“主力尽数沦丧，如何拖延时间！你们让藤原忠实来见朕！让他来见朕！”
“陛下，现在应该立刻从北面征调武士前来京都护驾。”
“还不快去！”
大臣们纷纷下去，愁容惨淡。
京都城也是一片阴云笼罩。
傍晚时分，藤原忠实从昏迷中醒来，他神色颓然，询问了天皇的事情，得知崇德天皇异常愤怒，让他醒来即刻去陛见。
藤原忠实收拾一番，却并未去见崇德天皇，而是去见了鸟羽上皇。
“臣参见上皇陛下！”
“你来了。”
“我们在大宰府战败了。”
鸟羽上皇闭着眼睛，似乎在冥想，他淡淡地说道：“朕听说了。”
“天皇陛下认为是臣的过错。”藤原忠实说道。
短暂的沉默，鸟羽上皇说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崇德的失误，决定是他下的。”
藤原忠实心中立刻踏实了，他等的就是鸟羽上皇这句话。
京都城的实权，其实掌握在鸟羽上皇手中，崇德天皇有自己的权力，但和他老爹鸟羽上皇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的。
当初鸟羽天皇的老爹白河法皇逼迫鸟羽天皇禅让给崇德天皇，逼迫鸟羽天皇变成鸟羽上皇，鸟羽上皇的权力其实是被架空了的。
白河法皇死后，鸟羽上皇为了拿回权力，立刻将藤原忠实的女儿接到宫中，以示拉拢藤原忠实。
藤原忠实也如愿成为关白，藤原家族大权在握，这个大权依靠的不是崇德天皇，而是鸟羽上皇。
鸟羽上皇能在背后继续掌握权力，也是依靠藤原忠实。
所以，现在崇德天皇要动藤原忠实，没有鸟羽上皇点头，他还真没办法。
鸟羽上皇绝不会动藤原忠实，因为藤原忠实是他权力最重要的实施者之一。
既然藤原忠实不会动藤原忠实，现在又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总得有人来背锅吧？
这个大篓子，一般人就算跳出来要主动接锅，恐怕也是接不起来的。
没错了，就是崇德天皇一意孤行！
不对，是崇德天皇和他的狗腿子平忠盛一意孤行！
天刚刚黑，藤原忠实到了崇德天皇的宫殿。
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大纳言兼任近卫大将的藤原公宝，以及一种近卫军。
“陛下！”藤原忠实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和不安。
“藤原忠实，你可知罪！”崇德天皇怒道。
“陛下，臣何罪之有呢？”
“你擅自杀死大宋使者，惹怒天子，引来宋军，致我军在大宰府大败，国家面临危难，此皆因你一意孤行而起！”
“陛下误会了。”
“朕误会了？”
“陛下确实误会臣了，这件事罪魁祸首并非臣。”
“不是你是谁！当日你便是坐在这里，跟朕说你已经派人杀掉大宋使者！”
“臣当时没说这话，是陛下说的，陛下擅自派人杀了大宋使者。”
崇德天皇面色一怔，顿时大怒，他从蒲团上站起来，指着藤原忠实大声吼道：“你胆敢在朕面前睁着眼说瞎话！”
“陛下起初想要与大宋商贸，便答应了天子挖银矿一事，但随后见石见国真的有不少银矿，就反悔了，派人在石见国杀掉那些挖银矿的宋人，臣这里可是有证人的。”
不等崇德天皇说什么，藤原忠实继续说道：“杀掉挖银矿的宋人后，引来了宋人的反击，陛下不但不悔改，反而一意孤行，继续增兵，朝堂大臣皆反对出兵，不愿意冒犯天子，但是陛下却让平忠盛安排刺客，杀死宋人使者，以此彻底决裂，逼迫大臣们同意与大宋开战！”
崇德天皇顿时目瞪口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自己做的那些卑鄙无耻的事情，如此心平气和地栽赃嫁祸到别人头上的情况。
“你现在居然想把一切责任推到朕头上来！”崇德天皇怒骂道，“当日朝堂诸臣可是亲耳听闻你所言！”
“陛下！”近卫大将藤原公宝站出来说道，“您就不要再企图跌倒黑白了，关白当时极力劝阻您，您却一意孤行，酿成大错！”
“你！”崇德天皇一看连藤原公宝都开始放这种屁，立刻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
此时他的亲信平忠盛已经不在京都，藤原公宝是鸟羽上皇的人。
藤原忠实随即冠冕堂皇地说道：“陛下，请下罪己诏，并且即刻退位，以平息众怒。”

第1296章 对付日本的最有策略
崇德天皇被迫退位，并且被快速软禁起来。
才一岁的体仁继位，也就是近卫天皇。
第二天一大早，崇德罪己诏先发出来，立刻在京都引起所有人的震惊。
尤其是公卿家族。
当然，公卿家族昨晚公布消息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现在之所以震惊，是因为需要震惊震惊，配合一下流程。
他们震惊的不是崇德天皇退位，而是崇德天皇一意孤行，给京都引来了大祸。
于是当天，公卿家族齐聚到鸟羽上皇的宫殿，就目前的形势展开了一场热烈的大讨论。
讨论的结果其实早就注定了：派使者去大宋请罪，战犯崇德，我们给大宋抓到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要具体执行，还得先派人去石见国和大宰府走一趟，与此同时派人去大宋。
说干就干，使者当天就收拾行李出发了，分三路。
六月初一一大早，韩世忠读完梁红玉的信，便提笔开始回信。
梁红玉的信写得很含蓄，大多数时候表达的是对韩世忠的思念以及为家人报平安。
少部分文字里透露出目前东京城的政治风向，尤其是对辽王的政治评价。
几乎是正面的评价。
可以说，靖康十四年的辽王，由于军功卓著，威望达到极点。
可是梁红玉也在信中隐晦地表达了她的担忧。
辽王作为亲王，边功日盛，俨然成为了一个众人瞩目的政治新星，这必然会吸引更多人向辽王暗送忠心。
当今赵官家是一位强势之主，强势的君王，会允许一个亲王身边环绕太强大的势力吗？
梁红玉最后更加隐晦地说了一句：月有阴晴圆缺。
意思是，满月之后，就开始亏损了。
韩世忠不由得感慨，自己的良人，在政局方面的洞悉能力，远超自己。
辽王如今确实势头大盛，可真正决定他未来能否继续往上走的，恰恰现在才真正开始。
韩世忠只是简单地回了梁红玉一些日常的事务，并未说什么。
毕竟他身为边帅，书信方面是需要格外谨慎的，若是书信中僭越之辞，被中途截获，军督府那群家伙必然会闹翻天。
写完信后，韩世忠走到前堂，下面的人这才送来早膳。
早膳还是很丰富的，鱼、虾，还有肉类和粥。
现在正是盛夏，早餐中还准备了凉饮，甚至有从琼州运过来的椰子。
正在韩世忠用早膳之时，刘楚急匆匆走进来：“韩帅，韩帅！”
“何事如此着急？”
“有一支日军到了港口边，为首的自称是平忠盛，他说有要事要见您。”
“日军？多少人？兵器和甲胄全部卸了，关押起来，发配挖银矿！”
“您不见平忠盛吗？”
“本帅不认识什么平忠盛不平忠盛！”
“韩帅，下官可有一言。”刘楚壮着胆子说道。
他如今是东征军中的一个随军主簿，官职不大，芝麻官，但是因为会说日本土话，对日本了解，经常协助韩世忠做一些重要的事。
当然，不仅只有刘楚。
随军而来的卢松也是杭州海军学院的学生，他也有了一个芝麻官职。
随行的包括司马渡，以及早就过来挖矿的张旸和刘秉，虽然没有官职，却都已俨然成为韩世忠的顾问团。
虽然朝廷从辽东调派了官员，专门负责协助韩世忠对石见国的民政进行治理，但韩世忠遇到问题后更愿意询问他们这些人。
“有什么你就说，哦，对了，用早膳了吗？”
“用了，用了！”刘楚连连点头，“这平忠盛非一般人，日本国内的那些公卿家族，原本是一百个不愿意跟我们商贸的，都是平忠盛力排众议，才打开了宋日商贸的格局。”
韩世忠讶然道：“如此说来，这个平忠盛还算是亲我大宋的？”
“是的，平忠盛不仅仅亲我大宋，他还有另外一个很特殊的身份，也可以为我们所用。”
“什么身份？”
“这个人是武士，在日本，武士相当于我大宋的军人，日本朝政是由公卿家族掌握的，尤其以藤原氏、源氏等家族势力最大，这些人看不起武士，平忠盛凭借自己的能力，晋升到日本朝堂高官，双方势如水火。”
韩世忠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刘楚，说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依靠这个平忠盛，对付日本国的公卿？”
“下官正是此意，下官是反对直接处死日本国主的。”
“为何？”
“处死日本国主，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日本地方诸侯摆脱法理束缚，地方势力崛起后，对我们必然是威胁，这日本国多山，我们总不能一处处出兵。”
韩世忠大感惊讶，没想到刘楚对于日本局势的认识如此透彻。
不是因为别的，仅仅因为韩世忠昨日刚收到赵官家给他的亲笔信。
赵官家对日本局势也进行了深入浅出的剖析，最后的结论是：短时间内摧毁日本是不可能的。
日本的天皇与中国的皇帝不一样。
天皇在日本人心中，是神的后裔，也就是天照大神的后裔。
中国的皇帝，也有一个称谓，叫天子，意思是上天之子。
既然如此，皇帝岂不是也是神的后裔？
没错，皇帝曾经是。
曾经天下的共主周天子，维持大周的正统靠的并非兵器，而是王德，王德是上天赐予的，只有周天子有，所以只能周天子称王。
到了战国时期，王德所剩无几，天子被唾弃，神性遭到挑战。
后来秦始皇一扫六合，他没有解决一个问题，皇帝除了世俗的最高权力者以外，还有什么？
这个问题直到刘彻时代才完善，这里面的关键人物叫董仲舒，他提出了“君权神授”的概念，继周天子的神性凋零后，再一次将大汉天子的神性树立了起来。
然而，华夏历史比日本历史要动荡得多，汉室衰微之后，皇帝的神性也就再次开始衰弱。
从东汉到安史之乱的前夜，中国皇帝神性从衰弱到荡然无存。
到了五代，天子的神性已经完全消失了。
于是五代流行这样一句话：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出自《旧五代史&#183;后晋&#183;列传十三》）
陈胜说的是王侯将相，而非天子。
所以，到了这个时代，中原的皇帝，是可以随时被推翻的，只要你的武力够强。
这也是历代赵官家们防范武将的重要原因，因为皇帝的神性已经没了。
武将们已经不会再像董卓或者曹操那样挟天子令诸侯了，而是拳头大了直接砍了天子。
那种无形的约束在一次又一次王朝更替后，早已荡然无存。
然而，日本天皇却不同。

第1297章 日本内乱
日本是一个多山的岛国，与外界隔绝。
这注定了它的发展非常缓慢。
发展缓慢，人丁有限，资源有限，地形复杂，所以地方上不会出现强大的割据势力。
不会像中原那样，几乎年年打仗，即便是太平盛世，也与北面的胡人打得血流成河。
到了乱世，内部割据是家常便饭。
中国古代的割据，主要与地理有关，地理层面会产生军事集团。
军事集团的崛起，又必须依托农业和经济作为基础。
所以关陇集团、河北军事集团、中原军事集团、江东军事集团，还有后来的淮西军事集团，都有着非常明显的地域特色。
日本没有，最富饶的平原福冈平原，也就是大宰府，在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下，能养出一个淮西军事集团？或者陇右军事集团？
显然不能。
既然不能，那天皇坐在京都，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哪怕天皇的政令出不来京都府，也无所谓。
在明治维新之前，天皇从来没有像中国皇帝那样，想方设法想要掌控全国。
天皇们知道那不现实，大山太多，交通太复杂，不可能的。
直到近代的国家概念产生，强大的外敌给了日本凝聚全国的共识。
当然，这个时代就不可能了。
这个局面造成了一个什么现象呢？
日本几乎没有改朝换代，天皇从未被推翻过，天皇的神性一直保留在日本人的心目中。
直到那个说让美军回去过圣诞的，逼王一样的男人出现为止。
既然天皇的神性一直在，那宋军现在跑到京都去，当着日本人的面把天皇砍了，会发生什么呢？
这就有点像，你去欧洲，当着基督徒们把耶稣砍了一样。
欧洲人肯定会拼命，而日本地方诸侯肯定会以此为理由，快速动员平民，以超出常规状态在全国各地组建出一支支军队。
虽然这些军队战斗力很拉胯，可是人家对当地地形熟悉啊。
你宋军来不来？
不来是吧？
不来那我绝对不给你交一分钱的税，你洗劫了京都之后呢？继续待着？还是要搜刮全国？
什么？
你要来？你要搜刮全国？
那我就各种躲起来跟你干，现在我手下这些兵都极度仇恨你，暴怒之下都想跟你拼命。
干不过你，脱你几层皮下来也行，反正全国各地现在都想干你。
这样的局面，对宋军是不利的。
赵宁打日本，头等重要的是金银，次等重要的才是让日本从这颗星球消失，永绝华夏后患。
次等重要，不是说不做，而是要想合理的办法去做。
天皇可以以神的身份，短时间内快速凝聚全国。
逼王麦克阿瑟的操作，早就告诉赵宁，想要对付日本，先废掉天皇的神性。
难题回到韩世忠手里，他看着刘楚，试探性问道：“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做？”
“让平忠盛回去，对付公卿，掌握大权，架空天皇。”
韩世忠想了想，说道：“不行。”
“为何？”
“平忠盛这样的武士一旦掌权，必然会借助我们，在日本国内快速发展武士力量，武士力量一旦壮大，就不好控制了。”
同样作为军人的韩世忠，对武人太了解了。
武人做事，喜欢用暴力，一旦日本到处是武人，必然会各自打仗，那样看似削弱日本内部力量，但其实在常年的相互征战中，会让军队越打越强。
例如五代的军队，基本上不惧辽国。
赵宁的思路是要弱化天皇在日本人心中的神性地位，同时也要压制日本国内武士阶层的力量。
只要能实现这两点，大宋为未来不断往日本移民，一步步彻底蚕食掉日本，是完全可行的。
通婚不行就搞局部地域的肉体消灭。
总之，弱化天皇神性和压制武士阶层，这两点做到了，其他的手段，自由发挥。
韩世忠按照赵官家的指示，阐述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刘楚听完后，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韩帅真知灼见，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不是本帅的想法，是官家的。”
“官家！”刘楚更加诧异，没想到这居然是坐在东京城的那位天子的策略。
“那下官还有一计。”刘楚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始说起来。
等他说完后，韩世忠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说道：“你让平忠盛进来见本帅。”
不多时，平忠盛来了。
他对韩世忠行礼：“外臣参见天使。”
“你就是平忠盛？”
“是的。”
“听说宋日贸易是你在日本国一手推进的。”
“外臣不才，仰慕天朝久矣。”
这话谁信谁傻，平忠盛做贸易，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壮大自己。
“那为何日军要杀我大使？”
“是藤原忠实指使的，请天使允许我回京都擒拿藤原忠实，交由天朝发落！”
“本帅凭什么相信你？”
“外臣对大宋绝对是忠心的！”
韩世忠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好，本帅让你回京都去擒拿藤原忠实，本帅要见到他的人头，送到天子那里，平息天子的怒火。”
平忠盛刚准备走，外面忽然传来消息。
“韩帅，京都的使者来了，说是要见您。”
“使者？”
平忠盛说道：“必然是藤原忠实派来的。”
“既然是他派来的，那本帅不见，来人，将那使者砍了。”
藤原忠实的使者被砍了。
平忠盛出去的时候，看到悬起来的头颅，他认出那个人来了，果然是藤原忠实的人。
这下他对韩世忠更加确信无疑。
六月二十日，平忠盛带领他的三千多兵马，回到了京都府。
此时的京都府，朝政大权已经被鸟羽上皇拿回去了，至于崇德天皇，早已退位并被软禁。
当京都的权贵老爷们听闻平忠盛回来了，先是一惊。
再听说他还带了数千兵马回来，再大吃一惊。
再听说他带回来的兵马大部分是正规军，震惊得直接跳了起来。
京都府的有生力量早已在之前被动员得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京都府是有再次在民间动员力量，以防止宋军打到京都来的。
不过毕竟时间仓促，人数不多。
但这里面，也有一个很能打的武将，他叫源为义，他的儿子源义朝也能打。
不过源氏父子毕竟出身低，底子薄，此时尚未发生保元之乱，源义朝也没有机会崛起。
六月二十一日，平忠盛一口气杀到了京都城下。

第1298章 天皇儿子
平忠盛和平清盛父子，是平安时代末期的名将。
虽说这个年代，平清盛尚未曾经日本第一权臣，但平氏父子的势力和威望已经不容小觑。
更别说平忠盛之前长时间担任过京都检非违使，总领京都治安工作，这让他结交了不少京都达官显贵。
他这样身份的人兵临京都城下，和那些野蛮之徒来袭，从政治层面来讲是完全不一样的。
至少京都不少人都会出现疑惑？
为什么我们的挚友亲朋平忠盛阁下，会带着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军，来到他热爱的京都，并且对所有人兵戎相见呢？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谈的呢？
可是得知崇德天皇已经被软禁起来的平忠盛，却没有好好谈的心情了。
平忠盛立刻就有了攻城的理由：靖难迎正！
而且他的动手能力极强，当初在大宰府的西门迟迟不动手，现在说干就干：攻城！
当然，这个时候，藤原忠实的使者出来了，对平忠盛说道：阁下身为臣子，为何提刀上洛，行僭越之举？
平忠盛的回答很简单，一刀下去，使者的脑袋就在京都城门前滚落地上。
接下来数日，平忠盛集中兵力对京都展开了大规模的进攻。
虽然正规军只有三千多人，但这对于此时已经空虚的京都来说，已经是非常庞大的军团。
要知道，藤原忠实动员全国大部分兵力，动员了五万正规军，几乎将京都和关西的武士都快抽空了。
现在京都城内，源义朝手里的兵，比蚊子腿上的肉还要细。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对战，虽然源义朝是守方，而且藤原忠实大力支持源义朝，但京都还是就被攻破。
这场战争，双方死伤都极大。
平忠盛的三千多正规军，在攻城中死了一千多人，京都城内的守军也几乎损失得只剩下数百人。
进入京都的平忠盛，第一时间包围了天皇的宫殿，将崇德从软禁中迎了出来。
与此同时，以谋反的罪名，将一众公卿大臣全部抓了起来。
不仅如此，还将鸟羽上皇软禁起来。
到七月初一的时候，京都的消息传到了韩世忠的耳朵里。
刘楚说道：“韩帅，这个时候我们可以出兵了。”
七月初十，韩世忠亲自统帅三千龙卫军，在京都府以北的海岸线登陆，并且即刻派人去京都，警告平忠盛不能擅杀那些公卿大臣。
到了七月十五日，韩世忠抵达京都。
前来迎接韩世忠的，有平忠盛，以及被韩世忠保下来的一众公卿大臣。
京都城外，大宋天子九旒龙旗迎风招展，三千龙卫军甲胄鲜明，气势如虹。
京都所有王公大臣皆俯身垂目，不敢言语。
“小臣代表天皇陛下，欢迎大宋王师莅临。”
说话的是藤原忠实。
此时的藤原忠实，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韩世忠，如果不是韩世忠一句话，这里一大半的公卿贵族都会死。
“天皇，谁是天皇？”韩世忠没有说话，站在韩世忠旁边的刘楚冷笑着说道，“偏远小国国主，焉敢自称天皇？”
中原王朝中，也有过皇帝自称天皇的。
那个人就是李世民的儿子李治。
天皇这个称号在中原人心中虽然没什么特别，但皇就不一样了。
藤原忠实立刻说道：“小臣代表敝国国主，欢迎大宋王师莅临。”
“你们国主人呢？”刘楚问道。
“国主在王宫……”
不等藤原忠实把话说完，刘楚毫不客气地说道：“让他现在立刻过来，到我们面前来！”
众人神色一凝，还来不及说话，刘楚说道：“有问题？”
平忠盛说道：“天使不如里面请，国主……”
不等平忠盛说完话，藤原忠实立刻说道：“没问题！小臣这就派人去找国主！”
平忠盛露出不满的表情，但碍于韩世忠在此，他没说什么。
城外那些不明真相的吃瓜民众们，以为这些宋人是来觐见他们的天皇的，还在那里嘀咕道：他们想要见天皇，肯定是很难的，天皇岂会如此轻易见他们？
还有人小声嘀咕着：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看起来很狂妄啊，等会我们天皇的大军出来了，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很快重新复位的崇德天皇到了城门口，城门口有人大声通报。
听说天皇出来了，城外的民众们先是震惊，随即立刻激动地近距离围观。
这是那些民众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天皇。
他们不由得惊讶，这就是天皇吗？
他就是神的血脉？
刘楚向崇德天皇招了招手，说道：“你过来！”
崇德天皇心中感到愤怒，但是当他看到宋军那鲜明的甲胄，高大威猛的士兵后，身体还是变得很诚实了。
他向韩世忠走去。
“麻烦走快一些！”刘楚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
崇德天皇全身一颤，立刻加快速度。
周围的公卿大臣们一言不发，只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那可是天皇啊！
周围的民众看见天皇走到了韩世忠面前，仰视着韩世忠。
韩世忠是哪里人？
西北大汉！
净身高一米八五，大宋禁军中最高的那一批，而且身体壮得像一头牛，披着一身铁甲，面目威严。
常年与金人打仗，指挥大军团，韩世忠身上早已沉淀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崇德这个才不到一米四的人，站在韩世忠面前，在旁人看起来，像什么呢？
有民众忍不住说道：“那真的是我们的天皇吗？”
“那真的是天照大神的血脉吗？”
刘楚冷冷看着崇德天皇，说道：“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你难道不应该刚开始就和这些人一起出来吗？你让大宋的蕲国公等了你很久啊！”
“对不起！”崇德天皇弯腰说道，“刚才家中有些事务要处理，来迟了。”
周围的民众一看天皇居然向韩世忠弯腰鞠躬，震惊得长大了嘴巴。
“下次再这样，我们对你不客气！”
刘楚说了一句，便转身恭敬地对韩世忠说道：“蕲国公，您受累了。”
于是，在众人的簇拥下，韩世忠进了京都城。
至此，日本国内的武装力量经过几番消耗，已经损失殆尽。

第1299章 寄予厚望
七月二十日，赵谌在汴河的渡口下了船。
下船的时候，渡口早已挤满了人。
王怀吉带着人，在渡口等待多时。
这一点出乎赵谌的意料之外。
再看了看周围，与王怀吉一起来的居然还有许多官员，有三省六部九卿的不同官员。
他们都纷纷向辽王表达敬意。
甚至连吏部尚书莫俦都来了，他可是赵官家身边的一条狗……哦不，他可是官家的宠臣啊！
再一看，高俅居然也在。
这些人都是来迎接自己的？
“恭迎辽王殿下回京！”高俅大声说道。
“兄长！”
一道声音传来，却是赵瑜，他快步向赵谌走来，看赵谌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后面还有柔嘉帝姬，还有三皇子赵瑾和五皇子赵淳。
“恭迎兄长回家。”赵瑾还是一如既往地客客气气，完全看不出他对赵谌的其他态度。
“大哥儿又瘦了好多！”柔嘉嘻嘻笑道。
“这是我做的一个纺纱机模型。”赵淳急匆匆挤出来，双手呈递上来，满眼期待地看着赵谌。
赵谌一时间感到受宠若惊，看着这些人，他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五哥儿个头长高了。”赵谌摸了摸赵淳的小脑袋，呲牙笑道。
“辽王殿下，快上车吧，官家早已在等候您了。”王怀吉很恭敬地说道。
“好。”
坐在马车上的赵谌，一路竟然感觉到不真实，他怔怔地看着路边散落的那些木槿花，时不时又望向前方那些高耸起来的亭台楼阁。
东京城正在快速发生变化，每一次回来，都感觉仿佛与之前不一样了。
赵谌知道现在东京朝堂上下，对自己的赞扬声音更多。
他对自己也更有自信。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在努力学习自己的父亲。
他想要脱胎换骨，他想要彻底与过去那个性格柔弱的太子告别，他想要证明给自己的父亲看，自己的能力是很出众的。
这一次，从日本回来，如此多人来迎接自己。
这是父亲对自己的一种肯定！
想到这里，赵谌心中更加激动。
到后苑门口的时候，王怀吉小声说道：“殿下，今日官家推掉了与宰执相公们的议事，时间专程留给您了。”
“有劳王中官了。”
“快进去吧。”
当赵谌进去的时候，看见赵宁正在凉亭下读书，秋雨之后的后苑，落满了树叶。
“臣参见陛下！”赵谌小步走过去。
赵宁放下书，笑道：“过来坐。”
赵谌走过去，坐在了赵宁对面。
“瘦了。”
赵谌说道：“日本的肉不多。”
“但是看起来更加稳沉了。”
“都是这些年父亲让我去边疆，才学了许多。”
“我当时让你去边疆，是夺你太子位，贬你去的，你这些年立了那么多军功，是你自己勤奋刻苦的结果。”
得到父亲的肯定后，赵谌忽然站起来，然后跪在了地上，磕头说道：“孩儿每每想起当年，都感到愧对爹爹。”
“没什么愧对不愧对的，人不可能生而知之，快起来吧，陪我喝两杯。”
赵谌起来，重新落座。
赵宁倒是慢条斯理地倒着酒，他看起来很轻松，很惬意。
“秦桧死了，你应该有听说吧？”
“孩儿听说了。”
“当年他逼你一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不过都已经过去了。”
“天下难治啊！”赵宁自己先喝了一杯，感慨地说道，“秦桧，皇帝的股肱大臣，私通金人。”
赵谌很肯定地说道：“现在的大宋已经不是过去的大宋，不是几个苟且之辈私通敌人，就能为祸社稷的！孩儿此次回来，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请爹爹调孩儿去河北，孩儿想要亲自参与收回燕云。”
“你有这份心，我很知足了。”赵宁笑了笑，他突然话题一转说道，“前一段时间，有人检举泉州有商人私自卖火炮给日本人，我派你的九叔去查此事了，我想听听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商人私通敌人，贩卖火炮，这是死罪！”赵谌言简意赅地说道，“不过这件事不仅仅只是处决罪犯这么简单。”
“哦？”
“朝廷的火炮为何流入民间，这才是关键！”
“你细细说来。”
“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铸火炮，泉州有了火炮，这说明其他地方也可能有了，这是大患！”
“那如何解决呢？”赵宁问道。
“民间谁会铸造火炮呢？”赵谌说道，“商人！商人有钱，有人脉，有头脑，会花钱雇人学技术，有利益诉求，这些人现在是极度危险的，他们兴起于朝廷新政，现在却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赵谌神态稳沉，继续针砭时弊道：“必须严管商人！”
“以何严管？”
“给各州府下命令，凡是地方出现有火炮超过三次者，地方官员一律处死！”
“你的意思是，以严厉的方式，让地方官员去强行遏制火炮？”
“是的！”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若是仅仅出现三次，就把官员处死，那第三次，官员明知自己死定了，会不会趁机与地方商人同流合污，一起大力隐藏火炮，引发更大规模的动乱呢？”
赵谌一听，愣了一下，这一点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赵宁很耐心地说道：“无妨，你毕竟常年在边疆，很少涉及政务，你刚才说想去河北，参与燕云的收复，其实我更想让你去吏部，去学习如何识别人才，如何考核地方官员，如何用好人才。”
赵谌心中却有些失落，难道父亲这样做是不让自己再去边疆了？
难道真的与传言中一样？
皇帝忌惮亲王在边疆有大功？
“你可愿意？”赵宁又问了一句。
“全凭爹爹安排。”
“好！好！吏部可是臻选官吏之衙署，你一定要在那里好好历练！”
“是！”
“快去见见娘娘吧，她很想你，晚上我摆了家宴，为你接风洗尘！”
“好！”
辽王回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引起了很大的反应。
这天晚上，东华门外的一处很偏僻的酒楼。
“汪尚书，今日为何有空请下官吃酒了。”御史中丞李擢笑道。
“辽王回京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这件事整个东京都知道了。”
汪伯彦小声说道：“你觉得辽王有机会复太子位吗？”

第1300章 岳云入京
李擢一听这话，立刻紧张起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汪尚书刚晋升水利院院臣，就想罢官了？”
汪伯彦笑道：“李兄，你过虑了。”
“还是不要提储君位的好啊！”李擢说道。
“储君虚位以待十年有余，你之前身为谏官，现在又已经是御史中丞，却不劝谏圣主，这才是臣子的失责。”
李擢却说道：“官家一直回避这个问题，我听闻官家与诸位相公不止一次讨论过，却一直没有结果，我去说，不是没事找事吗！”
“那你倒是说说，辽王有没有复太子位的机会。”
“下官不知道。”
“当初扳倒秦桧，你可是有一份功劳的，秦桧曾经害得辽王丢了储君位，按理说辽王对你会有好感。”
“我现在只想好好在御史台待着，其他的事……”
“你以为你不主动去结交辽王，能在御史台好好待着？”
“这话是何意？”
“何意？”汪伯彦笑起来，“别忘了你现在绑在哪条船上，你这个御史中丞，现在倒是威风了，就是不知道肃省院知道你儿子私自在河东挖煤，还导致数十人死亡这件事之后，会不会调查你？”
不等李擢说什么，汪伯彦又说道：“你这个御史中丞，是我给你的机会，我们的利益是一起的。”
李擢顿时神色惊慌，他说道：“汪尚书是让下官去结交辽王吗？”
“我是让你去试探试探辽王的口风。”
“这……”
“你不愿意去？”
“汪尚书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辽王现在的心态。”
“那我该如何去试探？”
“你就去不断赞美辽王。”
李擢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去试探试探。”
说完，李擢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说道：“汪尚书是支持谁的呢？”
“嗯？”
“支持哪位皇子？”
“告诉你也无妨，三皇子。”
“为何？”
“三皇子为人稳沉，懂隐忍，秦桧之前与他有过接触，但秦桧事件后，他不但没有受责，官家反而让他去户部，说明官家看重他，你要清楚，他今年才十岁。”
李擢不由得点了点头，但随即说道：“可是慎德妃并无其余大臣支持。”
“这更是本官支持三皇子的理由，四皇子沉迷兵事，一个只对打仗感兴趣的人，不可能进入官家储君人选中，五皇子听说只喜欢跟格物院的人玩，对治国之道毫无兴趣。”
“下官懂了。”李擢站起来，行了个礼，“下官先告辞。”
七月二十二日，秋雨之后的东京城，消了暑意，路边也有了落叶。
这一日，又一位引人注目的青年到了东京。
应该说是两位。
一位是当今大宋第一名将岳飞之子，另一位是大宋审计官陆宰之子。
这两位到京师后，收拾了一下，就被人带到了城南的皇家狩猎场。
离得很远，岳云和陆游就看到前面一队队骑马的人呼啸而过。
周围到处都是拱圣军的骑兵。
“陛下，岳云和陆游来了。”
“让他们过来见朕。”
岳云和陆游骑马过去后，看见了赵官家，立刻下马行礼。
“臣参见陛下，吾皇圣安。”
“来，过来，让朕好好看看突袭克烈部王庭的人！”
岳云和陆游走过去，赵宁仔细打量起来。
岳云身高足有一米八，体格健壮，魁梧不凡。
尤其是那对刀眉，与他的父亲岳飞一模一样，给人一种强硬的气势。
而陆游，十五岁的少年，长得秀秀气气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但这个书生的目光中却英气逼人。
“好！果然英雄出少年！”赵宁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岳云的肩膀，“你跟你父亲很像！”
“多谢陛下夸赞，臣不胜荣幸！”
“听说你活捉了忽儿札胡思后，你父亲还罚了你？”
“岳帅治军严明，是末将鲁莽！”
“你父亲罚你，做的没错，但是你立了功，也没错，朕今日不罚你，朕赏你！”
赵宁转身说道：“将朕亲自命人打造的双枪带上来，赐予赢官人！”
不多时，几人拿着两支长枪上来。
“当年朕赠送沥泉枪与你父亲，他便在靖康三年大破完颜宗辅十万大军，随后一路所向披靡！今日朕赐你这对锥枪，希望你能超越你父亲！”
“臣谢陛下！”
一边的赵瑜看得激动得不能自已，仿佛是他受了这荣誉一样。
赵瑜有两个崇拜的人，一是赵谌，二就是岳云。
今日他的两个偶像都来了。
赵宁又走到陆游面前，他看着这个历史上的著名词人，一时间心中有些感慨。
“陆游，你今年多大了？”
“陛下，臣今年十五岁。”
“哦，十五岁，小小年纪，东京的荣华富贵不要，去边疆去，你倒是特别。”
“臣从小就想建功立业，为天子征战四方！”
“朕赐你一把火铳。”
赵宁从王怀吉那里接过火铳，递给陆游。
陆游激动地接过来，他倒是听过火铳，但从未用过。
火铳目前在宋军中并不普及，它的杀伤力有限，更多的是在对战中惊扰敌人。
这把火铳，荣誉价值更高。
“臣多谢陛下，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对了，你十五岁了？”
“是的。”
“那朕给你赐个婚吧。”
陆游怔了怔，他以为赵官家是要他取某位皇亲，立刻说道：“陛下，臣心中已经另有所属。”
“朕知道，是不是叫唐婉？”
这个……赵官家怎么知道的？
陆游脸立刻红起来，他说道：“陛下的美意臣心灵了，臣……”
“朕就是要跟你和唐婉赐婚，没别的意思，你先把唐婉娶了，再回安北都护府。”
“这……”陆游呆了好一会儿，立刻说道，“多谢陛下圣恩！”
“来！四哥儿，你过来，我给你请来了岳云，你们好好聊聊？”
赵瑜飞奔而来，来到岳云面前，眼中充满了崇拜。
八月初一的泉州和六月的东京差不多热，至少赵构觉得南方这种湿热的天气十分难受。
泉州府知府刘广德带着人早已等候多时，看见康王从船上下来，立刻上前。
“下官恭迎康王殿下莅临泉州。”

第1301章 南海波涛
“都不必多礼了。”赵构淡淡说道。
“殿下能到泉州来，真是我们的福气啊！”泉州通判卢志云也赶紧上前说道。
“殿下这边请。”还有泉州府市舶司司丞高天明。
“殿下，这边请，下官已经为您备了马车，先去行馆歇息。”
赵构上了一架四轮马车。
这马车极其豪华，非常宽敞，有很柔软的丝绸，里面是上等的棉。
透过马车的窗帘，赵构看到路边有不少房屋，那些房屋十分特别，与中国的房屋不同，都是大食人建造的。
为了方便管理，各地官府都给这些大食人划定了专门的片区。
东京城和广州也有不少大食人，不过比起泉州，却少了许多。
那些大食人的房子一排又一排，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大食国。
港口的船只数量，比广州要多好几倍。
再往前面走一段距离，便进了泉州城。
泉州城内居然也能看到大食人，看来泉州并未完全严格执行朝廷的命令。
到了广州，现在又到了泉州，赵构亲眼见识到了这两个地方的人，对商业是如何地热情。
等到行馆之后，赵构却没有休息，而是单独见了知府刘广德。
“殿下有何事需要下官去做的，请吩咐便是？”
赵构说道：“本王此次来泉州为了什么，你心里是清楚的。”
“下官愚钝。”
“刘知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泉州走私火炮卖给日本人一事，在京师已经传遍了，这种关乎你头上官帽的事，本王不信你没有接到风声。”
“殿下原来是说这件事。”
“走私火炮的人呢？”
“人下官已经抓到了，此时就在知府衙门的牢狱里关着。”
赵构面色冷峻地说道：“是何人如此大胆？”
“只是几个贪婪的奸商而已，下官不曾想竟然惊动了殿下。”
“明日本王去知府衙门亲自见见那人犯。”
“下官已经为殿下准备了接风洗尘的酒宴，待殿下歇息片刻后，这泉州上下的官员，还等着殿下的教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构也不好意思拒绝，毕竟他现在可是南海安抚使，统管除军事以外，与南海有关的所有地盘。
包括泉州、广州，大宋南海总商社，大宋南海诸州府。
详细一些，例如琉求、琼州、交州、麻逸、凌牙门等等，诸多行政、司法事务。
甚至在人事权上，赵构也有罢免地方官员的权力。
当然，任命官员的权力他没有。
“好，本王歇息片刻便去，你们先下去。”
“下官告退。”
刘广德刚出去，赵构的贴身护卫张子颜急匆匆走进来：“殿下，殿下。”
“何事？”
“有杭州过来的信。”
赵构打开快速看完，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给张子颜使了个眼神，张子颜说道：“无人。”
赵构这才说道：“这信你可看过？”
“下官怎敢随意查看殿下的信。”
“是你父亲写的。”赵构递给张子颜。
张子颜这才敢开始看信，看完后不由得十分震惊。
“这个叫刘香的到底什么来头呢？”
“他是广州府的商人，世代在南海做商贸，靖康十年王师南下征讨南海诸国，他在浡泥国做买卖，与王师偶遇，听说曾经协助过王师征讨浡泥国，随后几年在南海快速做大。”
“和李宝可有关联？”
“这个下官不知，并未听说他与李宝有关联。”
赵构叹了口气，说道：“若是此事与李宝有关联，麻烦可就大了。”
“殿下何出此言？”
“李宝现在驻军在凌牙门，手握实权，大宋的商船和大食人的商船都要路过那里，每年有上千万贯的商贸行走其中，朝廷不会轻易动李宝，但是在南海私售火炮一事，关乎重大。”
赵构陷入沉思。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父亲到底在杭州做什么？”
张子颜被赵构这句话问得有些懵，不由得怔了怔。
“本王的意思是，你父亲为何能查到刘香在南海私售火炮？”
对于赵构的问题，张子颜回答得很小心，他说道：“不瞒殿下，父亲这些年在杭州府，接触得商人很多，这些商人往来高丽、日本、琉求、交州，还有不少是从麻逸、浡泥国上来的，杭州湾的大食人也不少，父亲喜欢与商人接触。”
但他绝口不提张俊在杭州借商贸敛财。
这并非什么秘密，许多人都私下传言张俊是大宋东南首富。
要知道，当年赵官家让张俊交了五百多万贯出来，直接将张俊扒皮抽筋吸干了扔到的杭州。
可这货比把肥皂卖到一百贯的王宗濋还要奸商！
短短数年时间，他在杭州那块沃土，借助海上丝绸之路开放的大趋势，敛财无数。
他的敛财方式跟其他官员那种贪污不同，他是靠手里的权力去参与商业。
“你父亲为何要将这些私售火炮的人，告诉给本王呢？”赵构看着张子颜问道。
“下官不敢欺瞒殿下，这些年，父亲过得并不快乐，父亲在靖康元年参与勤王大军，承蒙殿下提携，此后屡次为朝廷立功，却不得重用，只能在杭州市舶司，朝中诸公却一直不愿意放过父亲，总之有父亲敛财贪污的流言蜚语，父亲一直记得殿下对他的恩情。”
这个张子颜别看是个武官，但他似乎也深得他父亲张俊巧舌如簧的真传，把投靠说得那般清新脱俗。
“嗯，你父亲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赵构心里明白，张俊那货就是喜欢钱，他在杭州受委屈？
别扯淡了！
他在杭州不亦乐乎！
河北不是他的天堂，杭州才是！
不过有张俊这种在海上做了数年买卖的人来帮自己，自己这个南海安抚使，在办许多事方面都会顺利很多。
张俊现在是看中自己的南海安抚使头衔了，想要合作。
赵构也不揭穿，因为赵构也需要人。
赵构对目前的局势，也是有自己的看法的。
蔡懋推荐自己来泉州查案，蔡懋向自己抛出合作的意愿，但南海却有钱喻清的势力。
而且官家对走私火炮是什么态度，知不知道刘香？
张俊有没有为了邀功，私下给官家写信呢？
泉州只是一个引线而已，南海的局势比表面看上去要复杂。

第1302章 强势的赵构
傍晚的时候，刘广德又来了。
赵构收拾了一番，便与他一同奔赴酒宴。
泉州府的大小官员尽数到场，为赵构捧场。
当然也有泉州几个商界大佬。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现在的大宋朝，商人地位比过去更高。
在过去的年代，大宋朝商人的地位，虽说比历朝历代都高，可是还没有高到可以和官员聚集在一起吃饭的地步。
即便真宗时代开始，就有不少达官显贵找商人借贷，商人赚得盆满钵满，可钱归钱，地位归地位。
大宋朝不是越有钱地位越高。
等赵构进来的时候，众人纷纷上来拜谒。
赵构在众星捧月之下，走了进去。
“康王殿下能来泉州，是我们泉州所有官员的荣幸。”
知府刘广德举起酒杯，众人都站了起来，一起举酒杯。
赵构倒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他起身，也端起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说道：“承蒙诸位同僚关照，本王不胜荣幸。”
气氛似乎其乐融融。
可赵构的脸色转眼就变了，立刻阴沉了下来，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然后坐下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赵构说道：“哪位是马重山？”
人群倏然安静下来，众人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住。
“殿下，您找马重山有何事？”刘广德笑道。
“没什么，就是有人检举他私铸火炮。”
赵构此话一出，顿时哗然。
“马重山不在？”赵构看着刘广德问道。
刘广德犹豫了一下，看向人群中一个躲躲闪闪的中年男子，然后说道：“在……在……”
“在就让他出来。”
“马重山，还不出来解释解释！”
那穿着一身蓝色丝绸长衣的中年男子站出来，说道：“殿下，草民马重山。”
赵构却也不含糊，说道：“来人，抓起来。”
众人一怔，却未料到赵构行事如此粗暴。
这泉州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大家伙诚心诚意请您来吃酒，您一来，酒还没有喝一杯，直接抓人？
这显然与官场行事准则相违背，超出了在场所有人为官的认知常识。
有这样抓人的？
一边的张子颜便要动手了，市舶司司呈高天明站出来说道：“殿下，这走私火炮乃是大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可不能随意拿人啊。”
“是啊，殿下，陛下一直秉承着抓人要有据可依，不能胡乱抓人，否则地方官员效仿，遭殃的还是百姓。”知府刘广德立刻继续说道，“在陛下这套从上至下的严格督办下，地方官员敢巧立名目胡乱扰民的，大大减少。”
赵构心中自然清楚，他话都说出来了，若是拿不出证据，他这个南海安抚使的威望今日恐怕要没了。
这事若是传回京师，赵官家会如何看他？
赵构说道：“本王这里自然是有依据的。”
“那还请殿下拿出来，否则今日是不能在泉州胡乱拿人的。”刘广德收敛起之前谄媚的笑容，他神色严肃地对赵构说道。
这就是赵宁构建出来的一套官僚程序正义，形成了上下威慑体系。
刘广德是泉州知府，他的级别比赵构要低得多。
他的上面还有福建路布政使，布政使在赵构面前还要低两个级别。
布政使虽然和侍郎是一个级别，但平时却向侍郎汇报工作，而赵构的级别，比尚书还要高半级。
可即便赵构比刘广德高好几级，他在泉州也不能为所欲为。
因为比他更大的是程序正义，谁如果破坏程序正义，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就算赵构要抓人，也是在合理的程序中抓人。
程序正义，总是让流程固话，使得一些人钻空子。
例如赵构说的马重山，你明知他有不法的买卖，在走私火炮，但如果没有证据，却拿不得他。
假设没有这个程序正义，赵构抵达南海，就可以巧立名目，随意罢免官员，填补自己的人上位。
总之，严格的程序正义，让恶人能小心翼翼避开法网，颤颤惊惊地活着，深怕哪天露馅了。
但如果没有程序正义，官僚就可以公开合法地抢劫了。
气氛变得十分紧张，无数双眼睛都看着赵构。
这一年的赵构，已经不算一个太平亲王了，他曾经亲自送走了赵家无数亲王，曾经力推新农政，曾经在西北大刀阔斧尝试民间借贷。
他岂会被在场这些人唬住？
“要拿出证据，也不是在这里拿，本王代表的是朝廷，是天子！本王来抓人，难道要将依据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过目之后，才能抓人？”
赵构这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还有张遇输，在何处？”
无人说话。
“不在？”赵构冷冷看着刘广德。
“张遇输，出来！”
张遇输出来后说道：“殿下，草民可是遵纪守法的。”
“你是否遵纪守法，不是你说的算，也不是本王说的算，是王法说的算，本王若是冤枉了你，你大可以去告本王，这福建路的提点刑狱司使就可以御史台，御史台弹劾本王，本王半个字都不敢说！但现在本王要拿你！本王不仅要拿你，你有任何话，审问室慢慢说！”
说完，赵构转身便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朝外面走去。
酒宴已经不能用不欢而散来形容。
当天下午，赵构就对两人进行了审问。
“殿下，您刚来南海，这里的事务可不比中原，这里的商业比中原要复杂得多。”马重山很客气地说着，“您何必一来，就把人全部得罪了呢？听草民一句劝，相互给个台阶，以后殿下需要办什么事，吩咐一声，我们瞻前马后，办得漂漂亮亮。”
赵构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人，他第一次感受到商人的狂妄。
这些年，他与商人打的交道非常多。
无论是在中原地区还是在西北，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民间巨富，数不胜数。
但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这个亲王用这种语气说话。
赵构寻思着，如此说来，国朝的商人，可能还真的如蔡懋说的那样，随着财富的积累，新的技术民用，商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第1303章 保守派抬头
赵构示意了一下，张子颜便将一份文书放到了马重山面前。
马重山拿起来看完后，脸色变得苍白。
“这里的证据足够了吗？”
马重山刚才嚣张的气势立刻被打压下去，一边的张遇输则说道：“殿下，我们是王太尉一手提把的人。”
“你觉得这件事，王宗濋能保住你们？”赵构冷笑道。
两人都不说话了。
“火炮都卖给谁了？”赵构问道。
两人还是不说话。
“国朝的规矩，坦白从宽。”赵构却也不急，他这些年跟着赵宁可是学到了不少，连语气和神态多多少少都有模仿赵宁的架势，“前兵部侍郎李回，私下与金人做买卖被抓之后，招供出秦桧之子，李回现在还活着，路就在眼前，两位自己选。”
马重山叹了口气，张遇输也不再反抗。
赵构让人准备了笔墨。
当天晚上，赵构的人便走了一趟知府衙门，又走了一趟市舶司衙门。
泉州知府刘广德和市舶司司丞张天明被抓了起来。
第二天，一份奏报，从泉州快马加鞭送往东京城。
八月初五的这一天傍晚，赵谌刚从吏部的衙门出来，准备回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辽王殿下。”
赵谌转身看去，是御史中丞李擢。
“李中丞。”
“见过殿下。”
“李中丞有何事？”
“是地方官员之事。”
“哦？”
“两浙路越州工曹参军刘芳利用职务之便，挪移大量州府拨款兴修水利的钱，有人检举到京师来，直接告到了御史台。”
赵谌有些惊讶地问道：“一个工曹参军的贪污检举，到了御史台？”
“可能检举者是害怕中间有人也参与，所以直接到了御史台。”
“倒也有可能。”
“这些年地方官员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公款的可不少啊！”李擢感慨道，“现在殿下到吏部了，地方官员的考核与任命，想必会改善许多。”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莫俦那家伙，这些年在吏部整天像是在修仙问道一样，什么都不管。
事实上，像李擢这样对莫俦有意见的人大有人在。
赵谌思忖片刻说道：“这与朝廷这些年来肆意向民间释放货币有关，越州兴修水利，是不是也是银行拨款？”
“是地方官府找银行贷款，等修完水利，对地方的农业和商业都有好处，增加地方官府的税收，地方官府再从增加的税收中去偿还银行的贷款。”
“这种方式，实在大谬！”赵谌压低声音说道，“若是水利无法增加农业和商业的收入呢？岂不是地方官府会欠下银行的巨额债务？”
“下官也听说过一些这方面的事，不过地方现在对官员的考核便是生产总额。”
生产总额的考核方式赵谌是知晓的。
就是农业和商业的估值总和。
农业关乎到老百姓吃饭，一个地方开垦出多少田，每亩产粮多少，就是农业总估值。
长江一带的每一亩田年产平均是四石，保底是三石，如果低于这个平均值，地方官员要受罚。
商业总估值自然就是指所有商品的总价值，这个很难计算清楚，但可以通过地方商税来评估多少。
商税制定标准在京师的太府寺和刑部，是有标准的立法流程的，所以地方官员也无法通过调整商税方式来变动具体商税。
李擢说道：“这样的考核方式，自然是再敦促地方官员大力发展商业，而目前许多民用建设，都是依托银行贷款，做钱财的房贷和回收，这样做也是为了商业化，使钱从地方官府中剥离出来，减少地方官府对钱的直接干预。”
“本王知道你说的这些，官家的《货币通论》本王读过。”赵谌脸上闪过一些担忧，但他没有对此再发表更多言论。
“下官跟殿下说这些，也是和越州这起案子有关，殿下刚上任不久，这些具体事务都是要接触的，下官先跟殿下禀报一声。”
赵谌看了李擢一眼，他对李擢还是有好感的，他听说了，当日在朝堂扳倒秦桧的时候，李擢是第一个站出来发言的谏官。
“好，本王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李擢没有再说什么，做了个叉手礼。
“告辞。”
与赵谌告辞后，李擢便一路向经常与汪伯彦喝酒的小酒肆走去。
不过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一些人眼中。
夜幕降临，汪伯彦走到雅间。
“汪尚书。”
“情况如何？”
“下官与辽王简单地聊了几句，说的是越州的案件，又提及到吏部对地方官员考核方式，辽王对面前的考核方式表达了一些不满。”
“好，你做的很好。”汪伯彦大喜。
“下官愚钝。”李擢疑惑道。
“告诉你也无妨，你要记住如何站队。”汪伯彦说道，“辽王与谁最亲近？”
李擢愣了一下，说道：“自然是官家，他是官家之子。”
“我说的是当朝大臣中。”
李擢想了一下，说道：“蔡相公？”
“蔡相公的执政理念如何？”
李擢说道：“这下官倒是有所了解，蔡相公一直是反对目前的许多执政方式的，其中包括银行与地方建设的新政。”
“那辽王的态度呢？”
“辽王……辽王似乎也不满。”
“辽王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对新政不满，这些年他虽然在边疆历练过，知道国朝要改制，但依然是保守的。”
“这有什么关系吗？”
“这关乎到未来他能否成为太子。”汪伯彦笑得很开心，“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静观其变，吏部目前对地方的考核不是莫俦定的，是赵鼎，赵鼎则是遵循着官家的想法去定的。”
当天晚上，赵谌换了一身衣服就来到了蔡懋的府邸。
“老师。”
“殿下这么晚来老臣这里，若是被人传开，恐怕授人口实啊！”
“学生有一些事不明白。”
蔡懋神色淡然地说道：“殿下有何事不明？”
他便将之前李擢跟他说的越州一事说了，然后说道：“这样做，长久下去，地方官府的债务会越来越多。”
“殿下认为该怎么办呢？”
“当然改正考核方式！”
“如何改？”
“取消对商业的考核，保证农业，既保证了民生基础，其余的，交给民间即可。”
蔡懋问道：“那这样就能保证官员和商人不勾结了吗？”

第1304章 论道
赵谌沉默不言。
蔡懋说道：“利出一孔，则天下必被官员盘剥，当年荆国公变法便失败于此，当今官家圣明烛照，可朝中有人却想重蹈王安石覆辙。”
“老师说的是赵鼎？”
“新政把持十三年，除了他还有谁？”
“赵相公向来以公心著称，断不至于此。”赵谌摇了摇头说道。
“在官场上，不要听别人说了什么，要看对方是如何做的。”蔡懋说道。
“赵鼎他……”赵谌沉思下来。
“地方债务越来越多。”不等赵谌说话，蔡懋继续问道，“这是谁之祸？”
赵谌犹豫了一下，说道：“赵相公？”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说的话来掩饰自己真实的目的，话说的越漂亮，迷惑性越强。”
“那我们该怎么办？”
“殿下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取消地方官员商业考核，还利于民间？”赵谌疑惑道，“可老师又说这也无法保证官员和商人勾结，那些商人实在可恨，我在辽东之时，他们便无孔不入，与金人做买卖，我的士兵抛头颅洒热血，家破人亡，他们却赚得盆满钵满。”
说到这里，赵谌眼中露出了愤怒，以及对商人的厌恶。
“为何会出现官商勾结？”
“因为官员手中有权。”
蔡懋沉默片刻，说道：“殿下回去再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老师不如直接告诉学生。”
“殿下在边疆待久了，不知道朝堂上的规则，统帅大军的元帅，要直接告诉将军他要争夺哪一块城池，占领哪一些高地，若是目标不清楚，就容易出现混乱，但这朝堂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不要轻易表露自己真实的政治意图，包括在陛下面前，说话留七分。”
赵谌起身告辞，他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蔡懋的那些话。
八月十三日，文德殿。
赵宁正在查看赵谌提报上来的一批官员名单。
“这些官员的年龄似乎偏大？”赵宁问道。
“是的，臣想的是，年龄稍微大一些，办事稳沉，能确保一方施政之平安。”赵谌说道。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这些你以后可以多去和赵鼎商议，毕竟吏部是他管的，国策的制定也是他亲手处理的。”
“赵鼎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赵宁又说道，“但他心中对诸多事情都有一杆秤，你有什么想法，尽管大胆地跟他说便是。”
“是。”赵谌应了一声，本来想跟赵宁提及银行和地方建设的问题，但忽然想起蔡懋的话，却沉默下来。
“在吏部感觉如何？”赵宁看着赵谌，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看得出来，他很想让赵谌尽快成长起来。
从吏部开始学对官吏的认识，是入门最快的。
吏部的许多文书还牵涉到地方官员往年的政绩汇报，朝廷是如何制定总体目标，然后拆解到各路，再转交各路布政使的。
甚至在布政使的往期汇报中，还有明确的州府任务拆解。
更详细的就是官员们对任务完成的情况，超额完成与未达标的原因也都注解得非常详细。
这对于赵谌，有巨大的帮助。
“文书如海，臣还在一步步梳理中。”
“吏部是最繁琐的地方，因为牵涉到全国官员的政绩考核、升迁、俸禄，你要在吏部好好看看。”
“是。”
“怎么，你有话跟我说？”赵宁一眼就看出正在犹犹豫豫的赵谌了。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
“何事？”
“孩儿在看两浙路往年官吏考核的时候，发现有些州府的财税收入是负的，地方官府拖欠了银行钱，这些钱用作去修桥、铺路，以及开通水利，但孩儿仔细看过，有一些桥根本就不需要修建，还有一些路也不需要，可官员们以促进地方商业发展为名，大肆铺设，实则从里面中饱私囊，以隐蔽的手段，夺取国家钱财。”
赵宁顿时有些欣喜，他说道：“你能看到这些，我感到很开心。”
“父亲知道这些问题？”
“我知道。”
“那为何还要以商业作为官员的考核呢？”
“那用哪种方式考核呢？”
“主要考核农业，取消商业考核，官员便不会揠苗助长，银行也不会平白无故要借贷出如此多的钱。”
赵宁说道：“可是铺设的路，对地方商业，甚至农业，以及百姓收入，是真的有帮助的。”
“但地方官府的债务累计越来越多了。”
“那怎么办呢？”赵宁又问道，“难道一件对国朝有好处的事，就因为它有弊端，所以就要取缔？”
赵谌被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赵宁继续问道：“你告诉我，这世间哪有不存在弊端的方法？”
赵谌依然沉默不言。
“你现在看到了局部的问题，这是好事，我不会因为你提出这些与目前政策相反的疑惑，就否定你，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方法是永恒的，适应局势的策略，还是最优策略。”
赵宁非常的耐心，看得出来，他对赵谌寄予厚望。
“如果你跳出局部，去看一个整体，看看整个大宋目前所处的环境，便知道为何如此。”
“就在今年，格物院研制出了水力纺纱机，这种纺纱机的效率是靖康元年纺纱机效率的三十倍，你算一算，接下来十年，老百姓身上穿的一件衣服会跌到多少钱？”
“靖康元年，京畿路一个普通百姓家，一件衣服，要穿二十年，甚至一辈子，在不久的将来，每个人，一年或者两年就能买一件新衣服，他们的钱从何而来？仅仅靠种地？”
“孩儿知道父亲的意思，银行贷款修路，给工人发放俸禄，工人有钱，就能购买衣服，不仅如此，水利纺纱机制造坊也需要这样的工人，商业就这样繁荣了。”
“没错。”
“可是地方官府大量负债也是实事，钱无法凭空变出来，也无法凭空消失。”
赵谌能说出这句话，赵宁感到诧异，但也更是感到欣慰。
“负债靠什么填平呢？”赵宁反问道，“自然也是靠创造的价值，地方若是商业兴盛，商税增加，自然能偿还银行贷款，说到底，你是对地方商业发展没有信心。”
“迟早会有停滞的那一天。”
赵宁说道：“那一天还长，在停滞之前，朝廷可以想其他的办法。”
例如海外扩张，海外扩大商业，填补中原负债。
最后，赵宁说道：“经济发展是具备周期性的，必须承认这一点，否则治国之时，你无法客观地判断增长和衰退，以及机会和风险。”
“孩儿是信不过那些商人！”
父子俩说话之际，外面传来王怀吉的声音：“官家，泉州八百里快报。”

第1305章 国策之争
“你先下去吧。”赵宁说道
“臣告退。”
赵谌出去的时候，留意到王怀吉手中的奏报。
赵宁拿起赵构的奏报快速看完，看完后，若有所思地笑起来。
次日早朝，赵宁向诸位臣子展示了赵构的奏报。
朝堂上立刻引起一阵热议。
赵宁问道：“都说说看，这件事如何处理？”
第一个出来的是王宗濋，他非常积极，因为赵构提报的那两个商人，马重山和张遇输，是他当时提拔的。
当时为了打开泉州的贸易，必须在民间借助商人的力量。
“陛下！臣觉得，应该以叛国的罪名，处死马重山和张遇输！”王宗濋义正辞严地说着，“当然，这只是治标，臣前段时间就向政事堂提报过，目前国朝普遍存在有商人勾结地方官员，做一些违法犯罪之事，朝廷应该严格查处。”
王宗濋说这些，无非是想立刻与这件事撇清关系。
高俅站了出来，他笑呵呵地看着王宗濋：“王太尉，如果我没记错，这个马重山是你亲手提拔的？”
“此獠阴险狡诈，我被他骗了。”
“那也得好好查查王太尉的家啊，毕竟口说无凭。”
“高俅，你这是何意？”
“没别的意思，就是秉公执法。”
王宗濋怒斥道：“你难道是怀疑官家的舅舅勾结民间商人，私售火炮？”
他着重强调了“官家的舅舅”五个字，就差告诉高俅：你是怀疑官家咯？
高俅笑眯眯说道：“王太尉莫要紧张，怀疑与铁证如山不同，难道王太尉是害怕别人怀疑？”
王宗濋指着高俅，手指在发抖，他愤怒地说道：“陛下！他诽谤臣！他诽谤臣啊！”
“诸位，都说说看，这件事如何处理。”赵宁却没有耐心听高俅和王宗濋在朝堂上打情骂俏。
“这件事里牵涉到地方官员，牵涉到地方富商，还牵涉到国朝的火炮、火药，以及在南海做买卖的商人、大食人、三佛齐人，实在复杂啊！朕这脑袋都转不过来了，诸位给朕分分忧，解解难！”
“陛下！地方商人如此混账，臣觉得，直接查抄，处死，以儆效尤。”莫俦站了出来。
他给的是标准答案，杀人抄家拿钱。
以前赵官家最喜欢玩的那一套。
这迎合上司，也是有套路的。
得根据上司以前的喜好来，虽然上司会有新的喜好，但为了稳妥起见，不要轻易换套路。
“臣附议！”王宗濋立刻跟上。
“臣附议！”
“臣附议！”
“请陛下立刻处死这些害群之马！”
其他人赶紧也跟上，深怕自己说晚了。
赵宁问道：“几位宰执呢？”
钱喻清说道：“这件事并非简单的官商勾结，它牵涉到走私火炮给日本，以及三佛齐，还有南海不少海盗，足以说明，目前火炮在民间应该已经不少了。”
“臣也赞同！”说话的又是莫俦，“钱相公所言极是！”
王宗濋也赶紧跳出来说道：“是啊！兹事体大！”
吕颐浩站出来说道：“臣以为，整件事牵涉到几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必须分开来看。”
“一是民间私铸火炮，这是一件独立的事，必须用相应的策略去治理这样的乱象。”
“二是商人与当地官员勾结，谋求非法的利益，甚至出卖国家。”
“三是外部势力对国朝的威胁依然存在，无论是日本，还是三佛齐，或者横行在南海的海盗，甚至更加遥远的大食国。”
“四是整件事，也暴露出一些吏治的问题，地方官员的疏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吕颐浩这番说下来，整件事似乎立刻清晰了许多。
“如何去解决这些事呢？”
赵鼎出列说道：“火炮牵涉到地方安全，官府应该鼓励民众检举私铸火炮者，检举有赏。”
“至于官商勾结，是老生常谈的问题，这是反贪污反腐败的问题，朝廷一直都在以雷霆手段……”
“大相公此言差矣！”
不等赵鼎把话说完，一个人站了出来。
众人目光纷纷落到了这个人身上。
敢打断赵鼎说话的，至少从赵鼎执政以来，还没有任何一个人。
连赵官家都从来不会失礼地打断赵鼎的说话。
赵鼎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和东京城街头那些卖冷饮的小老头没有区别，而且面目消瘦，与吕颐浩那种威严而有压迫感的气质截然相反。
可是，谁都不会轻视他。
蔡懋瞥了一眼，心头一跳，果然是辽王。
赵谌站出来，他对赵鼎行了个礼，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很客气地说道：“赵相公，此言差矣。”
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赵鼎哪里说错了。
赵鼎也不生气，他很客气地说道：“还请辽王殿下指教。”
赵宁也不生气，不仅不生气，还很好奇地想听听辽王有何高见。
赵谌说道：“我一直有一个疑惑困于心中许久，为何地方上如此多的贪官，为何商人如此大胆，皆因为官与商没能分清。”
他此话一出，朝堂上众人不由得惊讶。
“官员手中有权，却让他去推行商业，那他自然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去为自己谋取私利，商人要挣钱，但商业机会却由官员审批，那势必商人必须贿赂官员，如此官商不分，才是腐败的根源！”
赵谌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是吏部尚书左选程振，他说道：“臣附议。”
众人盯着赵官家，看看赵官家有什么反应，赵官家却神态自若。
“臣附议！”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是吏部郎中李宽。
莫俦看了一下周围，也站出来：“臣附议！”
赵宁看了看这架势，心里想着，看来赵谌此次回来，威望确实高了不少，他当着满朝文武怼宰相，居然也有人支持。
想来有许多人已经开始站队了。
将赵谌扔到吏部，果然莫俦这个吏部尚书就有了态度。
“辽王殿下，这话有失偏颇了。”
站出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礼部侍郎孙傅。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到孙傅身上。
孙傅说道：“依照辽王殿下的想法，若是想要没有贪官，只需要官商分离即可？”

第1306章 中土与海外
“官商分离，官员无法左右商人，商人不必再贿赂官员。”赵谌说道，“商人需要严格监督，成立专门的监督商人的衙署，商人胆敢僭越，一律严惩！”
“一个问题尚未解决，就延伸出另一个问题，这难道还不是偏颇？”孙傅的语气颇为犀利，“且不说官与商能否分离，便说成立专门监督商人的衙署，如何有效监督，如何做到监督的衙署不会向现在的官员一样？若是不能保证，那与现在有何不同？”
赵谌说道：“至少能在行政层面断绝官员与商人的往来，不要让钱从地方官员手中流通而过。”
听到这里，赵宁更感兴趣。
赵谌的思维，是出乎他的意料的。
显然，赵谌受到了蔡懋保守派思维的影响。
这是一种小政府主义。
与黄老道学中的一些思想有些相似。
无为而治，而不是动员庞大的官僚体系去强行干预国家运转。
你能说这是扯淡吗？
凡是说这种思维是扯淡的，就是在否定文景之治的成果。
只能说治国之策，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因地制宜。
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人口超过一亿，疆域已经纵横万里，谁又能保证自己能一招鲜吃遍天？
当面临强敌泰山压顶的时候，以雷霆手段集权、集中资源，以对抗外敌，挽大厦之将倾。
可当外部的敌人相对减弱，地域无限扩大，社会结构变得更加多元化，产业结构变得更复杂了之后呢？
难道一味地收权和集中资源，能带领一个万里大帝国？
制度的调整和国策的更新，永远是当皇帝的要去提前考虑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赵宁就认可了赵谌的说法或者否定了赵谌的说法。
孙傅又说道：“若是按照辽王殿下的说法，隔离官员在行政方面对商业的主导，那朝廷如何再去主导天下民生的发展？”
“朝廷为何一定要牢牢主导天下民生的发展？”赵谌反问道，他有些激动起来。
赵谌身上有明显的军人作风，强势而果敢。
也许正如蔡懋所说，军队和朝堂不一样。
但别忘了，他是皇帝的长子，他在朝堂的强势，和其他臣子在朝堂的强势，是不一样的。
考验储君的标准，从来没有储君必须虚怀若谷这一项。
而且赵宁能容忍此时赵谌的强势，因为他觉得赵谌的思维至少没有前因后果的矛盾，思路是很清晰的。
他一直很看重一个人的思维方式。
任何人都会犯错，犯错了没关系，但若思维方式有问题，即便做成了一件大事，那也是运气。
孙傅瞪大眼睛，仿佛觉得自己听错了，孙傅是一个十分较真的人，十分头铁的人。
他当场就不给赵谌好脸色看了，他说道：“殿下是要将这天下交给那些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商人吗？”
“我刚才说了，朝廷设立衙署，监管商人！”
“大谬！简直是荒唐！”孙傅的嘲讽模式瞬间拉满了，“辽王殿下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认为朝廷只需要设立专门监察的衙署，就能管住商人了？”
“孙傅，你胆敢用这种语气跟辽王殿下说话！”吏部郎中李宽呵斥道。
显然，这人是赵谌进吏部后第一个狗腿子。
“怎么，道理说不赢了，就开始用身份压人？”孙傅冷冷瞥了李宽一眼，丝毫不退让，“本官是礼部侍郎，辽王现在官职吏部侍郎，和本官是同级别的官员，难道在朝堂议事，本官还要让着他不成？”
“你……”
“你什么你！天子御前，讨论国家大事，当以国事为重，而非以血统为先！”
孙傅几句话便将李宽怼了回去。
孙傅继续说道：“我听下来，辽王殿下是要将祖宗江山，交给那些见利忘义的商人？”
孙傅最后这句话，对辽王的政治打击是非常大的。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寂中。
这无疑是说到最敏感的地方。
这时，刚才被赵谌打断话的赵鼎站出来，他说道：“孙侍郎的话有道理，不过辽王殿下的话未必是错的。”
赵鼎此话一出，众人皆不由得讶然。
赵鼎这是要维护辽王？
辽王刚才可是对他相当不客气。
孙傅说道：“下官愚钝，请大相公赐教。”
孙傅心中对赵鼎还是很忌惮的，孙傅的性格像刚直的烈火，而赵鼎的性格，如同水一样柔，就像一潭清澈的泉水。
再烈的火，扔到这潭泉水里，也会熄灭。
同样的道理，这也是赵宁非常佩服赵鼎的原因。
赵鼎的公心在于：水利万物而不争。
赵鼎说道：“孙侍郎认为，朝廷要主控民生发展，行政主导银行的货币流向，这没有问题，这也遵循陛下的《货币通论》理论，但孙侍郎别忘了，在遥远的南海，若是要像中土各路一样，通过控制银行的货币流向，来推进地方民生的发展，是很难完成的。”
孙傅一下子就蔫了。
赵鼎继续说道：“辽王殿下的出发点是国朝上下有不少官员借助此贪污，所以提出官和商分离，这个提法的初衷是好的，还利于民。”
后面的话，赵鼎没有说下去了，因为不能说。
即便是正确的，也不能说。
让宰相忌惮的话，是什么话呢？
是什么内容呢？
许多人还在等赵鼎继续说下去，赵鼎却继续沉默了。
当然，在场有几个人听出赵鼎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了。
赵宁目光中闪烁着光辉，他很高兴在大宋朝有赵鼎这样对大势认知如此清晰的人。
这时，一直在旁边，仿佛快要睡着的蔡懋站出来，他说道：“陛下，臣觉得，辽王殿下的策略，在中土未必适用，但是在南海，却非常适用。”
终于重新说回南海了，蔡懋站在那里，双眼眯着，明明在说话，却看起来想在梦游一样。
但如果你真的认为他在梦游，就大错特错了。
蔡懋这个观点一提出来，众人立刻眼前一亮。
蔡懋继续说道：“南海的商业与中土的联系日渐加深，南海商贸繁盛，关乎到中土，而朝廷的行政无法有效管控南海，却又不希望南海有强大的地方官僚和武力，何不让位于商人，毕竟商人做的是买卖，他们只想要钱，而非权力。”
孙傅一听，又跳出来了。

第1307章 原始资本主义扩张
孙傅说道：“一派胡言，蔡相公这种想法只会让南海商人做大，他们连火炮都敢私铸，你难道认为他们只会乖乖地做买卖？”
“那按照孙侍郎的想法，对南海施行与京畿路一样的管理？”蔡懋淡淡说道，“在南海诸国任命官员，从布政使到知府再到知县，孙侍郎是这样认为的吗？”
“是不是还要在凌牙门再设立银行，将从京师印制的交钞，运输到凌牙门？”蔡懋继续问道。
“南海官员定期向朝廷汇报南海的治理情况，朝廷做好扶持麻逸或者浡泥的商业政策？”
“若是按照这样来的话，从麻逸到京师一趟，半年时间，去一趟浡泥，大半年甚至一年时间，你如何知晓，官员通过何手段，对当地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孙傅瞬间哑口无言。
但蔡懋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他继续说道：“若是与中土一样派遣大量官员，强制管控、主导那里，孙侍郎就能保证，没有官员会私下收买人心，聚众对抗朝廷？”
“这……”
“别忘了，商人是民，民无权而不正，相比掌握了庞大资源处置权的官员，商人想要组建武力，那是非法，官员却有一部分自身的武力。”
“即便是大宋朝一个小县城，也有数十名衙差，在万里之外的浡泥，孙侍郎打算给一个知县配置多少衙差？又如何保证这个知县不利用官府之名，私自招募个人武力？”
蔡懋一系列的问题扔过来，也是让孙傅无话可说了。
讨论到这一步，赵宁觉得大宋朝对外的制度认知，基本上已经开始逐渐趋向共识。
对于一个21世纪的人来说，见识到了人类历史上许多体制和主义的演变。
尤其是在疆域扩张，或者强国崛起的大时代。
那无非是原始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还有自由资本主义的一些区分。
当然，还有一些比较具有个性化的特有主义。
任何一种方式，都是时代下演变出来的。
推动这种演变的因素非常复杂，而且相对于个人来说，需要大量的时间。
如果仅仅只是从书本上看到这些，而没有去经历微观经济中的个体在宏观经济下的变化，很容易有套用的思维模式。
若是套用有用，人类历史就不会伴随如此多的动荡了。
像赵宁这种在前世做过风险基金的人，世界历史、投资、债务、外部威胁、内部经济结构，以及经济周期，是必修课。
普通人看历史看的是权谋和战争，以及那些被歌颂的英雄。
但像他这种人，看的是生产力、经济、意识形态、货币、债务。
蔡懋的思维是典型的原始资本主义，也就是个人资本主义。
这是资本主义出现的最原始的形态，也就是不受任何限制的扩张、积累。
这个阶段如果出现权力干涉，就会严重影响资本的扩张。
例如明朝的下西洋，如果权力不干涉，民间可能会出现大量的对海外的商业输出，快速积累原始财富。
当个人资本主义扩张到一定的地步，便会出现垄断资本主义。
也就是孙傅提到的，商人一旦变得有钱，他们就会用火炮。
但是孙傅毕竟是古人，对垄断资本主义的后续阐述并不清楚。
垄断资本主义到了一定的地步，会出现武装，用武力和资本的力量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增值，并且压制可能出现的新的对手。
垄断资本主义的下一个阶段才是自由资本主义。
自由资本主义虽然带了自由两个字，但并非资本能为所欲为了。
个人资本主义和自由资本主义最大的相同点是没有垄断，但最大的区别是个人资本主义还在原始资本积累，想垄断而自身没有实力。
自由资本主义里的商人是有垄断的实力了，但是垄断法的推行，让他们已经无法垄断。
最典型的就是洛克菲勒的石油帝国被强行拆解。
至于国家资本主义，其实就是孙傅刚才提到的，由朝廷掌控商业。
那大宋朝目前推行的是不是国家资本主义？
不是！
虽然朝廷对地方经济发展有规划和主导权，大宋朝目前推行的却不是国家资本主义。
国家资本主义最典型的是国家直接控制商社的经营，而目前大宋朝只是掌控了一部分重要战略物资经营。
例如铁矿的开采、水泥制造、火药制造等等。
大部分行业，还是民间商人在经营。
甚至大宋朝过去的诸多禁榷，例如制盐、酿酒，都已经被赵宁裁撤掉，下放到民间。
官府掌控货币的流向，给民间商业输血，同时掌握大政策。
但泉州商人走私火炮，南海商人私铸火炮，这些不可控因素，显然对大宋朝部分士大夫产生了思维方面的影响，触碰到了士大夫们敏感的神经。
具体影响的后果就是，继续收权，朝廷加强对商业的掌控，防止商人作乱。
当然，其间还有更复杂的官商勾结造成的贪污。
这才有了今日朝廷两派的争论。
总体来说，赵宁自己的思路是非常清晰的。
但他一个人清晰没用，因为治理这个国家，需要现场这些大臣的辅佐，让他们达成一致，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他们是古人，靠强行灌输21世纪各种概念，是没办法让他们真正去理解从而达成一致的。
而且南海问题，确实是悬在赵宁心中的一个大问题。
行政权想要触达那里，难度实在太大了，用与京畿路的方式来去治理，显然不现实。
这个问题，其实与以后的西域问题如出一辙。
殿内陷入死寂中，没有人再接蔡懋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蔡懋才继续说道：“走私火炮这件事，就是简单的叛国罪，诸位不必将它想得太复杂，将南海交给商人自己去做，商人知道杭州府需要多少巨木，但是官员却不知道。”
“蔡相公还是没有回答商人在南海集结武装之后该怎么办？”
“朝廷掌控南海的军队，推出《大宋南海法》，以律法和军队遏制商人，只要商人无法集结大规模的武装，就不会产生威胁，至于商人们在麻逸或者浡泥干了什么，朝廷何必管那么多？”

第1308章 国营商社改制与股票交易新政
赵宁心中不由得笑起来，蔡懋这保守主义思想显露无疑。
改制派是希望能大权在握，通过从上到下对过去的秩序进行改制。
但保守派的思想是掌握关键核心，然后留下大量空白，让那些人自己去玩。
“朝廷需要的是什么？朝廷需要的是南海的资源，南海的商品，有了这些，可以繁荣中土百姓的民生，这才是朝廷的目的！”
钱喻清站出来说道：“蔡相公，按照您所言，南海难道不设立任何官府了吗？”
“完全可以分封一位皇室到南海，剥离其军政权，配合朝廷在南海施行诸多民生政策，例如最重要的推行新的货币。”
钱喻清忽然想起来，之前蔡懋引荐康王去查泉州一事。
看来蔡懋是有一套完整的策略的。
更可怕的是，蔡懋此时提出来的这个国策，确实非常有道理。
钱喻清这个商人出身的宰执，对南海的了解，比其他宰执都多得多。
赵宁突然说道：“钱相公，你过去不是与南海许多商人打过交道么，大宋南海商社，也是你一手操办，你来说说。”
钱喻清其实不想帮蔡懋说话，蔡懋看似无为而治，其实私心也很重。
但是，钱喻清不可能乱说了，因为他不知道官家对南海到底什么态度。
从刚开始到现在，官家对泉州案，对民间私铸火炮，都没有任何表态。
钱喻清说道：“回禀陛下，南海的海域极其广阔，南海在过去有许多国家，那里住着许多人，那里有数不清的巨木，永远运输不完的药材，还有无数的田地，正如蔡相公所言，朝廷想要严管航行在南海的商人，是无法实现的，这些年沿海各路有许多人下南海，在那里安家，确实可能存在不少人在海上有火炮，为了防止海盗。”
“如此说来，你是赞同蔡相公的说法？”
“臣赞同。”
钱喻清继续补充道：“大宋南海商社直接由朝廷掌控，但却并不能有效地去开发南海。”
这意思也是默认了商人们在南海有私人武装了。
不过这种话却不能公开说出来，由宰执们公开说出来，岂不是要纳入国策的考虑范围？
这话若是传到商人们耳朵里，势必让更多人更加肆无忌惮了。
“臣也觉得钱相公说的有道理啊！”王宗濋又跳了出来。
他这番话俨然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
马重山等人是他当时在地方上扶持的，马重山私自铸炮，王宗濋吓得觉都睡不着。
现在钱喻清说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加强对南海的控制，显然是在告诉其他人，私自铸炮这种事，诸位就别追究了。
赵宁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然后下去。
通常这个时候，大臣们都知道赵官家又有非常重要的话要说了。
赵宁走到赵谌面前，说道：“辽王说要将官员与商人分开，这在中土不可取，中土目前主要的矛盾是老百姓日常需求与物资匮乏的矛盾，朝廷要大力掌控重要资源发展民生。”
“但是，因为泉州案，朝廷出现收权而压制商人的声音，同样不可取。”
国家资本主义的道路是否行得通赵宁暂时不评价，但至少在宋朝目前的技术水平下，是绝对不可能的。
让国家来掌控一切商社的运行，大宋朝做不到。
事实上，凯恩斯对国家资本主义做了改良，也就是凯恩斯主义。
凯恩斯主义的核心要以是掌控货币流向和政策，以此来影响经济发展，官府将商社经营权转交出来。
当然，大宋自有大宋的国情。
赵宁已经将制盐、酒业等等商社都转交给民间，可重要战略物资，还得掌握在朝廷手中。
这其实是凯恩斯主义下的优化调整。
但南海显然不适用于这个国策。
“朕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一些问题，关于目前大宋国有商社的改制。”
众人心中一动，又浮现出疑惑，怎么突然提到国有商社改制了？
赵宁继续说道：“商社制需要做新的调整，每一个商社设置百分之百股份。”
说到这里，赵宁停顿了下来。
钱喻清问道：“陛下，何为股份？”
“股份就是代表对商社的拥有权。”赵宁继续说道。
他知道，这将是一次全新的改制，股份的出现，将会是对财富的重新分配，也是大宋朝真正高速扩张的开始。
好在百分比已经纳入新学，官员们都听得懂。
“目前朝廷对大宋南海商社的股份拥有是100%，朕决定拿出40%，分配给官员和南海部分商人。”
赵宁此话一出，有人疑惑，但有些人很震惊。
疑惑的人是听不懂赵官家在说什么，震惊的人显然已经懂了。
大宋南海商社每年有巨额利润，刚才官家说股份是对商社的拥有权，这意味着拿出40%，是转让40%的拥有权。
让更多个体参与到对大宋南海商社的拥有上来。
这是要将一部分官员与大宋南海商社的利益绑定在一起，以后朝廷政策对南海的执行，显然会更加快速。
而南海一部分商人也参与进来，就是将大宋南海商社的利益与一部分商人也绑定，这样那些商人就会利用手里的资源，为大宋南海商社开拓出更多的资源，赢得更多的汇报。
至于另外60%，属于朝廷，朝廷的收入则用来建设中土。
这是最大化将各方绑进来。
赵宁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朕还要在杭州建立杭州股票交易市场。”
“何为股票交易市场？”钱喻清又问道。
“大宋南海商社在杭州股票市场发行自己的股份凭证，普通百姓可以通过发行价格购买。”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震惊了。
当然，所有人都听懂了。
炒作金融产品，在大宋是有着悠久历史的。
就说之前宋徽宗赵佶还在位的时候，东京城炒作度牒，那是炒翻了天，权贵和商人都玩得不亦乐乎。
大宋朝立国之初，本身就有浓厚的商业基因。
如果说之前40%的股份是绑定各方拥有社会资源和影响力的人进来，将蛋糕做大，那股票交易市场则是让普通人也享受到蛋糕做大带来的直接收益。
当然，赵宁这样做的最直接原因是彻底激发大宋的扩张欲。

第1309章 扩张时代的序幕
历史上第一个股票交易中心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
它是一种金融层面的新制度。
在工业革命尚未开启之时，这种制度帮助荷兰人成为大海上的新贵，一跃取代了西班牙和葡萄牙等老牌帝国。
赵宁扫视一转，所有人眼中都露出了期待。
王宗濋第一个站出来，他说道：“陛下，臣觉得应该立刻再成立大宋东海商社！哦，还有大宋西域商社！”
“准！”
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赵宁重新走回去，说道：“关于国营商社改制和股票交易市场新政，钱喻清你来主导。”
“是！”钱喻清连忙说道。
赵官家今日给他带来的震撼实在让他难以表达。
“另外，朕以后不想再听到有三佛齐这个国家的存在！”赵宁转身离开大殿，“还有，你们要大胆地去鼓励商人南下，怕什么商人有火炮！难道朕的舰队没有火炮？朕有的是钱养海军！”
靖康十四年的八月，这场颇有争议的早朝，再一次掀起了一场风暴。
这场风暴和过去的改制不同。
过去是对大宋传统的各路进行土地改制和商业改制。
这一次明显是在相对成熟的商业基础上，迈出了全新的一步，对金融体系的构建。
金融体系的合理化，将会全面的激发出一个国家的潜力。
如果官僚和商人，甚至军队的元帅都开始想要对外扩张，会发生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赵宁现在才开始成熟股份和股票制？
难道之前因为没有技术吗？
股份和股票制度与技术没有绝对关系。
发明这个制度的荷兰人并没有工业革命，但他们依然利用这个制度开启了荷兰制霸全球的航海时代。
人类从使用货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思考金融，只不过那个时候的金融很零散，没有成为专门的学问，也没有建立体系。
赵宁之所以现在才开始股份和股票制度，是因为大宋内部的商业体系框架基本完成。
天朝体系中，中土一定是中心。
扩张不是为了完成个人霸业，至少赵宁没有为个人梦想征服全球的欲望。
他的扩张原动力来源于对中土经济的弥补。
通过对海外资源的夺取，来快速累积中土经济。
而前提是，中土必须有一套已经成形的经济发展模式。
既现在的朝廷主导政策和货币流向，把控核心战略资源，其余的让民间商人来补充。
这套模式，如果不摸索出来，盲目地去扩张，掠夺回来的资源不但无法合理利用到民间，反而会被大官僚和大资本垄断，在中土树立起一座座庞大的山头。
很典型的例子就是大航海时代的西班牙，西班牙人成为第一个日不落帝国，但是拿回去的资源和财富，全部被贵族用在挥霍中。
八月、九月，一个半月的时候，钱喻清都在组织人手起草《大宋南海商社股份制》的草案。
到了九月底，钱喻清才提报了大宋南海商社的股份制度申请。
由于这是一项大宋从未有过的新政，暂时没有写入《大宋商社法》里面，只能等整个模式走完后，没有问题了，再尝试立法。
至于朝堂已经有人嚷嚷着要立法了，那都是纯粹的扯淡。
钱喻清在设计这份股份制度的时候，还是非常谨慎的，至少这份制度在政事堂来回讨论了无数遍。
每一次讨论，都让几个宰执，还有那些尚书，激动不已。
尤其是王宗濋，他甚至拍着桌子说道：“我要将香皂卖到大食国去！”
当然，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入股的门槛。
是不是所有官员都能入股？
显然不可能，就像不是任何一个官员都能上朝议政一样。
而且每一个官员占股不能超过0.1%。
即便如此，每年也有相当规模的分红。
等赵宁看完钱喻清提报的申请后，赵宁不由得感慨钱喻清的商业天赋。
他并未提及法人这个概念，他只是提了一个金融的大方向和理念，具体的还都需要钱喻清来完善。
而钱喻清却将法人重点强调在里面，这显然只有做过生意的人才知道。
这种配合就是皇帝提出国家策略的大方向，宰相负责具象化、制度化。
紧接着在十月初，第一版《大宋股票交易市场条则》在被提报到赵宁面前，也通过了。
包括审计制度。
当然，大宋本来就有审计院，只不过现在给陆宰开了分线即可。
第一个交易所设置在杭州，钱喻清亲自前往杭州开始组织相关事宜，并且他开始在民间物色那些在南海有实力的商人，邀请这些商人一起出巨资入股大宋南海商社。
这些政策并未登报纸，却已经在朝堂上下悄然推行起来。
整个十月，东府和军政院的几位大佬，都在围绕着一件事去商议。
大宋东海商社，入股官员有哪些？
最重要的入股的第一人选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韩世忠！
大宋南海商社入股第一人选：赵构！
大宋燕云商社入股有两名边帅入选：岳飞和吴玠！
大宋辽东商社入股边帅人选：李纲和吴璘！
不仅如此，一些重要的将领，也先后进入名单。
这是要将文和武都纳入进来。
毕竟武将前线，文臣安排后勤，缺一不可！
直到此时，正在金国改制的金兀术不会知道，大宋已经扔出了王炸级别的改制。
这是一场将诸多势力都绑在一起，开始对外扩张的游戏。
古典时代的中国，也就是汉唐帝国，对外扩张靠的是军功，靠的是号召普通人去周边掠夺。
例如唐初有兵募，普通人想发财，直接去参军，去抢，去掠夺，抢回来的男人为奴，女人为婢。
这大大地激发了大唐人民对外的扩张欲。
而这一次的顶层利益配给制度革新，无疑将激起比大唐更加强烈的对外扩张欲望。
此时站在文德殿里的赵宁，注视着东方的世界地图，他仿佛在说：诸位请尽情地去扩张吧，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去占领每一块土地，每一片海域。
也确实如此，十月开始，赵宁便开始密集地收到官员们的奏报。
例如高俅就直言不讳地说道：去让草原上的人，全部为中土牧羊！

第1310章 金国西进
靖康十四年十一月，金国燕京。
金兀术坐在火炉面前，正看着一份文书。
这是金国今年的财务账本。
但兀术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份账本上面，他只是快速翻阅了一下，便问韩企先：“今年我们与南朝的商贸详情呢？”
韩企先出列说道：“回禀殿下，今年禁榷的边贸总数在四百三十万贯，如果算上民间的，可能超过一千万。”
“你说的这个民间，包括了多少贵族个人的买卖？”
韩企先立刻沉默下来，犹豫了一下，说道：“殿下恕罪，下官对这方面的详情不甚清楚。”
“去年禁榷边贸只有一百万贯，今年到了四百三十万贯，这说明了一个问题。”金兀术看着在场的诸位。
完颜京立刻说道：“这说明魏王殿下在上京整顿朝纲，效果立竿见影，朝中不少贵族被治罪，国库充盈，许多私人购买转向朝廷购买，下官认为，应该进一步加大控制朝廷对南朝的商贸。”
“贸然增加朝廷对商贸的掌控，可能会引起南朝的察觉。”时渐说道。
他是时立爱之子，时立爱已经隐退，他现在代表时家，在金国朝堂上发声。
实际上，他代表的不仅仅是时家，还是相当一批汉人。
完颜希尹说道：“时尚书说的有道理，现在朝廷控制的禁榷采购已经占了四成多，若是再扩大，南朝很快会发现我们在囤积物资，必然引起警觉。”
“南朝即便发现了又如何？”完颜银术可说道，“我们并未违反宋金和平协定，难道朝廷还不能收购宋人的商品？”
完颜宗敏说道：“银术可说的有道理，这几年我们休养生息，已经缓和过来，以我看，完全可以动员二十万大军，在河北与宋军再打一仗。”
“不可，我打探到，宋人去了塔塔儿部，商谈通商一事，我有理由怀疑，乞颜部已经和宋人达成了协定。”完颜希尹用几分凝重的语气说道，“若是宋人用商贸拉拢了草原，我们就可能被宋国多面包围。”
完颜银术可说道：“所以我认为，在河北再打一仗，击败宋军，最好是击穿宋人在河北的防御，宋国的资源必然会快速朝河北倾斜，我们再命塔塔儿部攻击乞颜部。”
听到完颜银术可这个说法，完颜希尹心里说道：银术可临阵作战骁勇无比，仅当年的完颜娄室能压过他的锋芒，但若是论战略，实在可笑。
完颜银术可身上有这种浓厚的武将气息，而且当年他在河北被岳飞击败，一直耿耿于怀。
“若是河北战事再陷僵局呢？”完颜希尹反问道，“现在我们还在积蓄力量，若是河北战事陷入僵局，宋廷必然会出动辽东军，将战线扩大，与我们做消耗战。那赵官家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便在于，他对大局的掌控，他擅长打消耗战，你刺激他是没有任何用的！”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完颜银术可恼怒道。
完颜希尹看了一眼一边的年轻人，示意了一下他。
秦熺站起来，对兀术说道：“魏王殿下，目前宋军的主力镇守在河北、河东之地，我们不能妄动，当继续聚集国内的所有资源于朝廷，再图谋草原，若是能使草原臣服，尤其是能领乞颜部臣服，我们与宋人的边界线会拉长，阴山以西的黑山威福军司会暴露在我们的兵锋之下，甚至更西的河西，那里是宋军防御，比河北河东要弱，我们完全可以出一支大军，从西线杀入陕西，但不是现在！”
韩铎问道：“秦熺，你在南朝的时候，只是一个吏部郎中，你对宋军的兵力部署如何知晓？”
“别忘了，我的父亲以前是执政。”秦熺对在场所有人说道，仿佛在告诉所有人，我的价值是非常大的。
又是一阵沉默，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旺盛，暖洋洋的。
兀术突然问道：“如果本王要倾国之兵与宋人决战，可以调动多少兵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完颜希尹身上。
完颜希尹说道：“殿下不必冒这个险。”
“本王只是测算一下我朝出兵的极限。”
“能动员正规兵力二十万，签军四十万！”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六十万！
金国一共有一千三百多万人。
六十万相当于每21个人中抽一个人出来。
“这是极限？”兀术问道。
“如果殿下要说我朝一次到极限可以动员多少，可以上到百万，但是那恐怕……”
兀术打断了他的话，兀术说道：“你说的本王都知晓，目前还有哪些贵族不愿意交权的？”
“吏部尚书完颜宗贤，兵部侍郎萧裕、大理卿完颜乌带。”完颜希尹说道，“另外，完颜元和完颜查剌比较特殊……”
他说的完颜元和完颜查剌比较特殊，是指这两个人都是金帝完颜亶的弟弟。
兀术看向韩铎，显然是在问韩铎用什么办法。
韩铎说道：“国朝一直流传宋人细作的说法，据说还是皇族，之前梁王的党羽还有相当一部分没有抓出来，应该查一查是否与宋人私下有往来。
显然，权谋之术，汉人更加擅长。
兀术说道：“梁王完颜宗隽私通宋人，泄露朝廷机密，这件事影响甚大，应该坚决查处到底！韩铎，你来查！”
“是！”
“火炮呢？”兀术话题一转，再次看向完颜希尹“现在到底有多少火炮了，本王需要一个确切的数字。”
“目前有火炮三百门。”完颜希尹叹了口气，似乎对这个数字不满意，“不仅仅数量不多，威力也有限，我们铸造的火炮，容易坏，用宋人说法是容易炸膛，宋人起初都是用铜铸造火炮，铜比铁稳定，但我们没有那么多铜。”
“宋人所有的火炮都是铜铸的？”
“宋人的第三代火炮已经转向铁，但是铸造方法我们无法得知。”
兀术强调道：“继续加固铁炮，一定要想尽所有办法加固铁炮，宋人有的，我们一定要有，这关乎到将来战场上的生死存亡！”
历史上，金国对于火器的研制，是超过宋朝的。
后来蒙古人灭金国，继承了金国所有的科技，成吉思汗也感慨金国科技之强大。
也正是如此，蒙古人对工匠极其重视。
蒙古人喜欢屠城，但只要是工匠，不但不杀，还给最好的待遇。
这基本上是受金国人的影响。
兀术的底牌不但不差，还很强，用赵宁的话来说：宋军从未停过战，虽然正面战场不打了，军备竞赛却一直在进行。
“是！”
完颜希尹又强调道：“殿下，我们与宋人停战了，但现在必须要对草原出兵，已经不能再拖。”

第1311章 扩张欲望极强的大宋
“挑唆塔塔儿部和蔑乞儿部进攻乞颜部，使其多败俱伤，断掉宋人与草原的联盟，再出兵收缴乞颜部，将宋金战线推至黑山威福军司以及河西一带，此计已经刻不容缓！”
完颜希尹用一种急迫的语气说道。
“一年时间，我们就用一年时间收缴乞颜部，后年就可以出兵兴庆府以及河西一带！”
兀术对完颜希尹说道：“好，草原一事，交给你去办便是。”
“是！”
十一月初十傍晚，东京城下了一场小雪。
赵谌从马车上下来，进了蔡府。
“老师。”
“殿下，请坐。”
赵谌显得忧心忡忡。
“殿下有心事？”
“昨日王宗濋提报了大宋安北商社官员名单到吏部。”
蔡懋说道：“这件事我知晓。”
“真的要在安北府设立商社？”
“殿下有何疑问？”
赵谌感慨道：“我还是对那些商人不放心啊！现在不仅官商没有分离，许多商人得到了朝廷的支持，必然更加膨胀！”
蔡懋叹了口气，说道：“殿下难道不想重新复太子位了吗？”
赵谌微微一惊，没想到蔡懋今日说话如此直接。
“我……我现在只想在吏部做一些事。”
“殿下难道从未思考过陛下为何将你放到吏部？”
“让我去历练。”
“仅仅只是历练吗？”
“那……”
蔡懋说道：“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治官。”
“您的意思是，陛下让我去吏部，是为了让我提拔更多的人才吗？”
“是为了让你提拔更多的人才，为己所用。”蔡懋说的更直接。
“但吏部官员最终提拔审评，都要经赵鼎之手。”
“赵鼎从未要针对殿下！”蔡懋说道，“殿下现在要做的并不是去反对政策，而是要培养自己的人，并且团结能够团结的人，为己所用。”
赵谌若有所思。
“老臣知道殿下在辽东这些年很苦，但忘记辽东那些事，利用好商人，对殿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老师的话，学生明白了。”
蔡懋继续说道：“我原本以为官家是想要掌控一切，是不允许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强大的势力，现在看来，我对官家的看法一直有偏颇。”
“老师此话何意？”
“官家愿意对国营商社改制，愿意建立股票交易中心，说明官家本身已经知晓，这个世间并非一切事都能被人为控制住，现在朝堂上下，大多数人都想要对外扩张疆域，而你在辽东有多年军旅生涯，正是你在朝堂上大展身手之时，一定不要再纠结过去，明白了吗？”
“明白了！”
雪越下越大，文德殿内的暖气却十分充足。
王宗濋正在汇报事情。
“如果我们出兵漠北，击溃漠北各部，将那里变成我们的马场和牛羊场，每年有一百万只羊南下进入中原、江南，每一只羊二十贯，那每年牛羊的交易便能达到2000万贯，其中百分之二十的净利，能赚400万贯！”
王宗濋激动地说道。
因为他在大宋安北商社有股份，虽然只有0.1%，但是流水达到2000万贯，他每年至少能分一万贯。
是每年都能分！
“需要投入多少军费呢？”
“三百万贯足矣，臣测算过，臣与张相公测算过！”
张浚说道：“三百万贯确实足够了，不过草原并没有那么容易臣服，漠北地广人稀。”
高俅立刻说道：“张相公，我们现在可不是要让漠北草原臣服，我们是要让对方跟我们友好地做买卖！让草原人为我们放牧，让那里成为大宋的牧场！”
难得高俅和王宗濋在同一战线上。
“杀人多么残暴，只要草原各部愿意将牛羊都卖给我们，我们愿意给他们钱！”
接下来，王宗濋说出了他那句著名的名言：“什么最重要？人最重要，留着人，就能产生价值！”
高俅紧接着说道：“对！草原的人安安心心放牧，每年帮我们培养牛羊，为大宋子民培养牛羊，让大宋子民都能吃上牛羊！还有河西！哦，还有西域！”
大宋朝的官员，第一次对对外扩张出现了如此高的热情。
王宗濋继续说道：“目前我们已经与乞颜部有了一些贸易，但对方的牛羊价格太高，塔塔儿部根本不愿意与我们贸易，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这些鞑靼没有感受过大宋的铁蹄，他们自己想要掌握话语权，做过买卖的都知道，对方掌握定价权，对己方是非常不利的！”
他随即又拿大宋东海商社来举例，他说道：“我昨日接受到韩世忠的回信，日本的硫磺可以白菜价卖给我们，而我们一匹丝绸卖到日本，可以卖三贯，是我朝本土价格的八倍！为什么？因为日本人已经感受到了我朝兵锋的力量！”
赵宁都听不下去了，王宗濋这货以前没事就坐在府里吃喝玩乐，对边事从来不过问，也完全没兴趣。
现在却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与王宗濋一样的，还大有人在。
自从这几个月，朝廷的各个商社陆续成立后，大宋朝一批核心官员，像打了鸡血一样。
不仅仅是四京，连长安城的胡铨最近也极度兴奋，正在长安厉兵秣马地召集西北有影响力的商人，加快建设西北丝绸之路。
张浚说道：“陛下，康王也向军政院发来奏札，希望朝廷能尽快出兵三佛齐。”
“南海商社的股东名单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臣已经发了一份官方文书到南海给李宝。”钱喻清接过话来，“李宝已经成为大宋南海商社的股东之一，并且被任命为商社总长，负责南海诸事务。”
赵宁想了想，说道：“朕想将凌牙门设置为免税之城，所有商人到凌牙门，都可以免税，你们觉得如何？”
“官家，这是为何，白花花的钱，不要了吗？”王宗濋立刻说道。
“不，朕想让商人们快速汇聚凌牙门，将那里建设起来，成为西进的前哨！朕想让大宋的商队，携带火炮，进入注辇和大食国！”

第1312章 宋金同时图谋草原？
吕颐浩说道：“陛下，关于这些，臣倒是有一言。”
“吕相公但说无妨。”
“这几个月朝中多少有些流言蜚语，有人说朝廷这样做，是取利而忘义，是小人行径，虽然都是不入流的言语，朝廷却要警惕，以免有人横生事端，在民间煽动百姓闹事。”
“都是一些跳梁小丑耳！”高俅不屑地说道，“我猜说这些话的，要么是一些官员，要么是一些衣食无忧的富家子弟，要么是家境一般却有父母供养的浅薄之徒！”
“要么是认为自己分不到一杯羹，心中嫉恨，要么是没有生存压力，整日想着指点江山，要么就是想找点大义文章，来感动自己一把，岂知陛下这般做，是为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百姓！”
“此小人之言，吕相公，你告诉下官，下官去治治他们！”
赵宁说道：“吕相公此言倒也是道理，有人对此事认识有偏差，情有可原，并不是每一件事都会被人理解，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被人认同，更不会每一种策略，都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事实上，世界上任何一种办法，在解决问题的同时，久而久之都会延伸出新的问题。
人类社会的发展，就是在这样的解决问题和重新诞生问题中，螺旋式发展的。
“有人想说，就让他们说去好了，朕不会堵住悠悠众口的，国朝日渐强大，百姓生活日渐富裕，还容不下几句不同的声音吗？”
他又说道：“方才王宗濋说要出兵安北，军政院做好准备了吗？”
“已经做好了准备，好几个入股的商人，愿意大量低价提供后勤，其中还包括阴山一带最大的放牧商社，若是陛下想要来年发动战争，后勤物资随时都有。”
“好，王宗濋，你想打的声音最大，就你，走一趟安北府，代朕去见见岳飞，传达朝廷的意思。”
“陛下，臣……”
“嗯？”
“臣这就去。”
转眼已经到了靖康十四年年底，各部官员都很忙，赵宁反而悠闲下来。
十二月二十日这一日，陈规带着新的银币到了文德殿。
陈规说道：“目前一文钱的银币已经铸造了两百万文，十文钱的银币铸造有六百万文，一百文钱的银币铸造一千万文，一贯钱的银币，铸造了五万贯，主要是提炼银需要时间，从日本运回来银矿也需要时间。”
“无妨，先将这些钱投入到东海商社和南海商社，那些最缺的就是货币，交钞在海上的弊端日显，朕现在要往海上砸海量的货币，来盘活海洋贸易！”
“是！”
十二月二十九日，王宗濋跨过了已经被白雪覆盖的沙地，抵达安北城，见到了岳飞。
王宗濋全身颤抖地捧着一杯热茶，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得差不多了，又开始喝羊肉汤，喝完汤，把肉吃完，才缓和下来。
“岳帅，这是官家的圣谕，是关于您在安北商社股份一事，具体占比，每年分红，都写在上面。”
岳飞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仔细阅读起来。
“这是官家的想法吗？”
“是官家在早朝的时候对着诸多重臣提的，不仅仅您有，牛皋和杨再兴都有，只不过占比不同。另外，张宪也有，王贵虽然因为上次的事件被降级，但官家念及旧情，也给了。”
岳飞不由得微微蹙眉，说道：“官家的治国良策还真是不少。”
“岳帅说得是啊，官家当时提及的时候，我都震惊呆了。”王宗濋呵呵地笑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跟这位名满天下的名将谈事。
王宗濋不由得惊讶，岳飞不苟言笑，严肃认真，是真的。
岳飞气势如山，也是真的。
这些打仗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岳帅，若是要主动出击漠北，需要多久能打完仗？”
“打仗，是讲究目的的。”岳飞神色平静地开口说道。
“目的就是让草原人低价卖给我们牛羊。”
“如此说来，与过去天朝对草原的作战目的不一样？”
岳飞感觉这很有意思，在过去的时代，中原对草原战争的目的，主要是瓦解草原的武装，防止草原南下袭扰。
中原对草原那块地不感兴趣，那里种不出庄稼，收不上来税，只要草原人不打下来，中原也不愿意北上。
即便是大唐疆域极盛之时的安北都护府，也只是驻扎一些兵力在那里，防止草原力量再生而威胁中原。
“确实不一样。”王宗濋说道，“对于我们来说，既要弱化草原的武力，也要挖出草原的潜力，若是草原的牛羊能源源不断南下，也是可以造福一方的，不过这商业之道，与兵道不同，兵道讲究的是击败对方，商业之道讲究的是共生。”
岳飞说道：“恐怕只有商业之道还不能完全解决问题。”
“岳帅说得对，只有商业之道确实不能解决问题，毕竟商业不能让所有人受益，草原那些没有受益的人很快就心生反叛，搅乱两者的商贸，所以才需要岳帅去威慑那些鞑靼，至于后续，朝廷还会派遣官员去草原，宣传圣人之道，也会派人去草原修建城池，让草原人能定居下来。”
岳飞说道：“最重要的是粮食，鞑靼是吃不饱，才想着南下。”
“所以我才说商道是共生，我们不能抢他们的牛羊，我们是用钱购买，草原人也能用钱买我们的粮食和茶叶，这样才能长久，抢只能抢一次。”
听到这里，岳飞不由得笑出来，他很少笑，但现在是真诚的笑容。
“这也是陛下之意？”
“是的。”
岳飞说道：“陛下之圣明，远胜历代君王。”
说完，岳飞走到地图前，他看着漠北的地图，沉思片刻，说道：“塔塔儿部与金国关系密切，就先拿塔塔儿部动手。”
“塔塔儿部强大否？”
“草原鞑靼勇武善战，但若王师准备充分，能快速寻找到对方的位置，是可以击败对方的。”
王宗濋说道：“击败之后，立刻派使者去谈。”
与岳飞聊了片刻之后，王宗濋好奇地走出屋子，在安北城闲逛起来。
到傍晚的时候，甚至出城溜达了一转。
冬天的安北城一片荒芜，看不到生机。
但晚上的时候，城内却很热闹。
王宗濋居然还在城内的夜市卖到了许多手工艺品。
当然，王宗濋这种奸商，买手工艺品并非是他喜欢，而是在考察安北城的经济情况。
不仅仅有手工艺品，王宗濋还买到了出自五原县的粮食。
这意味着，阴山是能够被开发成一大片经济带的，难怪数年前，官家要移民20万到阴山。

第1313章 降维打击草原
从靖康十四年的年底开始，安北城开始悄悄准备物资。
新年的这一天，岳飞将活动在安北都护府的三个大商人召集到安北城的帅府，并且介绍给了王宗濋。
这几个人分别是最大的牧场商人王不知，茶叶商人刘忠景，粮食商人田措。
找三个人来，并不是说阴山只有三个商人，而是说这三个商人，都有官方背景，在草原的买卖做的是最大的。
阴山一带目前的总人口已经达到二十万，相当于十县规模。
而且随着战局稳定，畜牧业发达，人数还在继续增加。
这是民间商人对朝廷军事力量的信心。
王宗濋取出了三份契约，是安北商社的契约，他说道：“诸位好好看看，这是朝廷的官方文书。”
三人小心翼翼接过来，仔仔细细看完，面面相觑。
“朝廷现在要对草原用兵，要知道草原人的动向，你们在这里做了好几年的买卖了，本官打开天窗说亮话，朝廷需要你们，为了让你们真心诚意为朝廷办事，而不是停留在口头上跟本官遮遮掩掩地玩歌颂那一套，本官特批让你们进入大宋安北商社里来。”
三人还是一头雾水，这信息量确实太大了。
于是接下来，王宗濋用最直接明了的方式，给这三个人介绍了安北商社的来龙去脉。
听完后，王不知颤颤巍巍地拿起茶杯，砰的一声，茶杯不小心脱手摔了个粉碎。
“王太尉恕罪，草民不是故意的。”
“诶，如此见外作甚，以后就是自己人。”王宗濋和蔼可亲地说道。
王宗濋身上有浓厚的商人气息，商人喜欢谈利益，不太喜欢谈权力压制。
“这份契约，不是谁都有资格在上面签字的，三位想要在这契约上签字，是有条件的，配合岳帅的一切需求，当然，本官再强调一遍，朝廷的原则是多方互利，朝廷不会强行索要你们的商品，每一份货品都明码标价，朝廷出钱购买，当今陛下看的是长远的局面，而不是杀一刀后，把血抽干。”
刘忠景说道：“我们需要怎么配合朝廷呢？”
“粮商提供粮食售卖，茶商向草原输送茶叶，茶叶价格要定得合理，粮商向草原输送粮食。”
“这岂不是成了资敌？”粮商田措惊讶道，“是不义！”
“资敌？”王宗濋说道，“草原的牛、羊、马，统统南下，草原的矿产，统统南下！天子要的不是杀杀鞑靼，呈呈威风，天子要的是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货品，大宋百姓需要这些！什么是大义？借用陛下的话，让老百姓吃饱饭，就是大义！”
三人被震惊到的同时，刘忠景说道：“需要草民如何做？”
王宗濋看着岳飞，岳飞说道：“塔塔儿部了解吗？”
刘忠景说道：“草民给他们卖过茶叶。”
“能找到他们栖息的位置吗？”
“塔塔儿部迁徙很频繁，不过草民的人，的确能找到他们的位置。”
王宗濋接过话来，他说道：“草原各部对朝廷的商贸政策虚与委蛇，朝廷打算出兵教训塔塔儿部，彻底肃整草原秩序，并非要对草原赶尽杀绝，你的人全力配合朝廷王师，以后你在草原的利益只会更多。”
权力是个复杂的东西，制度能赋予人权力，但是信息也能赋予人权力。
就说此时岳飞，在安北都护府有雄兵十万，按理说要教训草原人不难。
可是岳飞去哪里找塔塔儿部呢？
当然，岳飞肯定有自己的斥候和细作。
但别忘了，塔塔儿部对宋人的斥候是有高度警惕的。
可塔塔儿部对大宋的商人，除了警惕以外，通商买茶叶，就成了内部的刚需。
有了接触，就有了信息。
这就相当于将这些一线的商人，与军队的利益绑定在了一起。
而这种绑定，还不只是单纯的商人与军队绑定。
若仅仅只是商人与军队的绑定，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军队和商人走在一起后，粮食、钱财都有了保证，军队会快速军阀化。
可安北商社的股份模式是，以中土的巨大消费市场为核心，通过边疆的军队和商人，来将草原的资源输送下去。
也就是说，如果边疆的军队和商人搞军阀化之后，他们将会失去中土海量的消费市场，那从草原弄过来的牛羊，谁去买呢？
这套商业逻辑，就会出现断裂，各方利益都会受损。
这也是，大英帝国在扩张时代，放心给总督们放权的根本原因。
商业规则和权力等级规则是不一样的。
如果一定要用杠精的逻辑狡辩一番，岳飞军阀化，让阴山二十万居民购买。
给草原输送的茶叶从哪里去弄呢？
阴山的粮食，在供给二十万人后，有多余的给草原吗？
另外，货币流通能跟上吗？
这些都是地域与地域之间能互通的关键因素。
赵宁的一份股份制，生出了给不同角色的契约，这套制度听起来简单，但其实它是整合了人类世界经济规则核心的制度。
人类世界里，能真正深刻理解这些内在规则运转的人，本身不多。
大多数人，在这套规则里去创造自己的价值，养活自己就足够了。
能在契约上签字的，除了运气好，还得懂得这套规则的运转本质。
“塔塔儿部分布相对散，不过若是岳帅真的想要尽快知道，草民立刻安排人便是，就在上个月，草原还卖给了塔塔儿部两千斤茶叶，他们起初对草原的人也是防范的，买卖做多了，就慢慢放松警惕了。”
田措则说道：“草原十天前还收到塔塔儿部的一批羊群，是草民用粮食换的，他们的确很需要我们的粮食，草民的人对塔塔儿部的位置，不说熟悉，岳帅想要知道他们的人在哪里拉屎，草民都给您揪出来！”
岳飞和王宗濋对视一眼，战争的信息掌握到这个份上，这场仗恐怕……
靖康十五年的正月，安北府已经悄悄开始集结物资。
与此同时，一批人畜无害的商人，像往常一样，冒着风雪，向北面运输粮食。

第1314章 北伐草原
靖康十五年二月，金国使者完颜宗宪抵达塔塔儿部王庭。
“朝廷要出动多少兵力？”蔑兀真笑里徒急忙问道。
完颜宗宪说道：“不瞒你，两万精锐！”
“真的要对乞颜部动手？”蔑兀真笑里徒确认道。
完颜宗宪说道：“朝廷已经得知，乞颜部与宋人眉来眼去，若不惩罚乞颜部，何以服众？”
“不瞒使者，我部与宋人也有茶叶交易。”蔑兀真笑里徒说道。
完颜宗宪笑道：“你们只是茶叶交易，但乞颜部已经与宋人结盟，下一个要对付的正是你们！”
蔑兀真笑里徒愣了一下，说道：“朝廷需要我们出动多少兵马？”
“集结所有兵力，一举荡平乞颜部！”
“有什么好处呢？”
完颜宗宪看着蔑兀真笑里徒，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听闻贵部与乞颜部有仇怨？”
蔑兀真笑里徒沉默不言。
完颜宗宪继续说道：“贵部巫师，医死了合不勒的大舅子？”
“那是污蔑！”蔑兀真笑里徒愤怒地说道，“是赛因只斤早已被恶魔吞噬了灵魂，已经必死无疑！”
“可是我们收到的消息，乞颜部正准备厉兵秣马，要对付你们！”完颜宗宪呵呵地笑起来，“现在朝廷要出兵，我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你想要什么好处呢，好处就是俘虏乞颜部的男人，给你们做奴隶，女人给你们享乐！”
蔑兀真笑里徒大笑起来，他举起酒杯，说道：“何时出兵？”
“四月，等春暖花开，杀向乞颜部！”
“好！”
完颜宗宪提醒道：“不过你要预防宋军对你的突袭，乞颜部现在与宋人的关系不一般。”
“放心好了，宋军不可能知道我的王庭所在。”
“你不是和宋商有交易么？”
“你认为那些商人为帮助宋军打我吗？”蔑兀真笑里徒高深莫测地笑道，“双方脆弱的交易好几年才建立起来，打了我，那些商人们还赚什么呢？”
完颜宗宪点了点头，说道：“有道理，那就尽快集结贵部勇士，我们一起征讨乞颜部！”
二月底的阴山冰雪融化，寒潮褪去，仿佛有了一丝早春的气息。
从阴山到漠北的商道，又开始人来人往。
一车车茶叶、陶瓷，还有粮食，从阴山进入漠北，用这些商品去漠北换取牛羊马。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早在十天前，一批又一批宋军，已经悄然进入漠北，快速朝东北的方向行去。
刘忠景指着漠北的地图对岳飞说道：“岳帅，塔塔儿部的王庭居无定所，但大多数时候是在这一带。”
他指着贝尔湖的方向，在这个时代，贝尔湖叫做啜河，旧唐书中有过记载。
“塔塔儿部是漠北草原最强大的部族，我曾经听人说，他们有七万多户，总人口多达近三十万。”
岳飞问道：“啜河有多少兵力呢？”
“具体多少兵力，草民不得而知。”刘忠景说道，“不过据我们的人一个月前打探到的消息，塔塔儿部首领蔑兀真笑里徒此时就在啜河。”
“王庭在啜河？”
“是的！”刘忠景说道，“王庭所在的位置，兵力应该会累计至少五万，其他分支生活在北面的俱伦泊一带。”
他说的俱伦泊就是后世的呼伦湖，位于呼伦贝尔大草原以西。
刘忠景继续说道：“两个湖泊相距三百多里，塔塔儿部的人曾经在我们面前炫耀，说他们的首领蔑兀真笑里徒，若是要动员全族进行大规模战争，至少可以动员十五万控弦铁骑。”
岳飞点了点头，现在地方的位置已经非常清晰，尤其是王庭的位置。
这对于宋军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草原作战，最重要的就是知晓敌人的位置。
岳飞转身向后面的大军走去，开始巡查军队。
知道目标后，岳飞部采取的是急行军。
此次岳飞一共出动了三路大军，每一路一万大军。
左路大军是杨再兴统帅，右路大军是牛皋，他自己是中路。
中路的目标就是啜河，也就是王庭所在。
左路的目标是俱伦泊，是塔塔儿部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大多数时候，塔塔儿部王庭都在在那里。
右路大军的目标是迂回穿插到啜河草原，堵住塔塔儿部往东逃到金国的路。
三月初，漠北草原的气候明显回暖。
蔑兀真笑里徒在啜河一带，开始动员塔塔儿部的骑兵。
连北面的俱伦泊一带，也接到了他的命令。
这个漠北最强大的部族，开始行动他们。
此时，一支两万兵马的金军，也从金国境内出发，一路向西前进，主将是曾经与兀术一起西征过蒙兀人的完颜宗敏。
金国的战略目的是联合塔塔儿部，击败乞颜部，在草原来一场杀鸡儆猴的游戏，告诉草原人，不要与宋人来往太过密切。
但金人却并不知道，宋军已经行动了，而且先他们一步，目标却是塔塔儿部。
三月初五，杨再兴的左路大军，在田措提供的充足情报下，出现在了俱伦泊一带。
俱伦泊在明朝又叫捕鱼儿海，连接着呼伦贝尔大草原，是非常肥美的草原，畜牧业极其发达。
这里每年向金国输送成千上万的牛羊，供金国上层享受。
然而，此时此刻，塔塔儿部的人并不会想到，中原王朝的军队，已经悄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当天下午，俱伦泊附近的春风吹得牧人们心旷神怡，孩子在湖边洗澡，妇女们唱着歌，草地上有成片成片的羊群。
但是忽然，那些羊群不安地叫起来。
妇女孩童听到了轰鸣声，牧人们惊恐地喊道：“是骑兵！”
当宋军杀到的时候，俱伦泊一带的塔塔儿部还处在生活状态，只有零星的猎人弯弓反抗。
这无疑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朵浪花，很快就被淹没。
宋军骑兵如同洪流般在草原上铺开，快速向不同的方向冲杀。
他们见到那些体格强壮的男子，便用长枪捅死。
半天时间，具体杀了多少无法统计，但宋军来到的是塔塔儿部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只能说俱伦泊的塔塔儿部损失惨重。
三月初六一大早，还在睡梦中的蔑兀真笑里徒接到了十万火急的情报。
“大汗！有人偷袭了俱伦泊！”
蔑兀真笑里徒被这句话惊得彻底清醒过来。

第1315章 气吞万里！
“这不可能，乞颜部如果有动静，我不会不知道！”蔑兀真笑里徒大怒，“合不勒不会乱来的！俺巴孩那个废物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会东进！”
传信的人颤颤巍巍说道：“大汗，不是乞颜部！”
“不是乞颜部？”
蔑兀真笑里徒愣了一下，这草原上，除了乞颜部和克烈部敢对塔塔儿部动手，还有谁？
难道是蔑乞儿部？
那群野人很少南下，即便南下，想要找到自己的领地，也需要时间，必然会被牧人发现。
绝对做不到突然出现在俱伦泊一带。
“有可能是宋军！”
蔑兀真笑里徒脑袋瓜子嗡了一下，瞳孔瞬间收缩，望向外面，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宋军……”
天色微亮，空气中已经飘浮着春天的花草香。
但蔑兀真笑里徒此时却完全没有心思去欣赏，他阴沉着脸，低吼道：“宋军不是在黄河边吗！”
传信的人也很疑惑。
是啊！宋军不是在黄河边吗！
“集结王庭所有兵马！”蔑兀真笑里徒站起来说道，他倒也不是特别急。
虽然今年他将王庭迁徙到啜河这边，但俱伦泊却还有许多分支，那里有足够数量的成年男子。
对于草原人来说，一个过了十岁的男子，就能成为一名士兵。
即便被宋军突袭，宋军不可能半天之内把俱伦泊的有生力量杀干净。
那里的人必然是有时间组织兵力反抗的。
只要能组织大军，宋军很快会被拖住。
所以蔑兀真笑里徒认为，现在王庭集结大军，杀回北面三百多里，可以直接将宋军包饺子。
但他显然没有料到，大宋这次为了对付他，玩出了新花样。
蔑兀真笑里徒刚走出营帐，外面还没有什么人，前方便有斥候飞奔而来。
那斥候的铁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不过马上就被另一种声音掩盖。
斥候尚未说话，蔑兀真笑里徒神色陡变。
他抬头望向前方，那里已经传来了无数如同潮水一样的铁蹄声。
而且地面似乎有了轻微的震感，周围的羊群也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更多的人脸上露出了惊疑之色。
“发生了什么？”
“是骑兵！至少数千骑兵！”有人惊恐地大声喊道。
“是宋军！”蔑兀真笑里徒脸色铁青，他立刻意识到，宋军不仅仅突袭了俱伦泊，还对啜河发动了奇袭。
这下他再也无法保持淡定，愤怒地大声吼道：“全军集合！快！全军集合！”
此时此刻，他体会到了忽儿札胡思的感受。
他可能比忽儿札胡思更加狼狈。
克烈部精锐到了阴山，窝鲁朵城兵力空虚，蔑兀真笑里徒的兵力没有被调集出去。
但他遇到的是岳飞的中路军，是岳飞亲自指挥的一支劲旅。
东方的天空，朝阳一跃而起，金色的光芒铺洒在了草原上，也映照在宋军的甲胄上，映照出夺目的光辉。
起初，宋军像缓缓的溪流，在草原上流淌。
即便被早起的牧人发现，也没有改变速度，而是继续向前，越过树林，躺过小溪。
待靠近塔塔儿部居住区，宋军才真正开始加速。
近万名骑兵，在草原上铺开。
战马嘶鸣，铁蹄震地。
从远处看去，就像一排排海浪，在草原上往前推进，于塔塔儿部骑兵完成集结之前，压了进去。
一瞬间，似乎所有的抵抗都变得如同朽木，快速被碾压。
还在准备的蔑兀真笑里徒大脑一嗡，赶紧调头往后面冲，并大声喊道：“集结！集结！”
他要在宋军推进来之前，快速组织起反抗的力量。
他不信自己会战败，在草原上称王称霸的人，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
岂会立刻认输。
从睡梦中惊醒的塔塔儿人惊恐地走出来，在咆哮的铁蹄声中，听见集结的号角声，他们慌乱地拿起刀，穿好衣服，向马群所在的方向赶去。
“快！快集结！我的勇士们！”
“我们与宋人决一死战！我们是草原上的苍狼！”
一个个塔塔儿部战士熟练地翻身上马，骑兵群刚开始还有些混乱，但很快就有了秩序。
“儿郎们，随我来！”
人群中，发出一声如同雄狮一般的怒吼，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男人，长得五大三粗，披头散发，看起来像一头强壮的熊。
他叫兀里沉，是蔑兀真笑里徒麾下第一猛将，他一人能轻松打十个。
在与克烈部、乞颜部多次作战中，兀里沉战功赫赫。
一时间，原本惊慌失措的塔塔儿人，立刻士气大振。
前方宋军在击穿一层又一层毫无组织的防备后，逼近核心区。
首领蔑兀真笑里徒带着人继续动员。
这一带，塔塔儿部至少有五万可战之兵，比当时被岳云突袭的窝鲁朵城实力雄厚得多，蔑兀真笑里徒带着人，以首领的身份，疯狂地开始奔走。
无数塔塔儿人冲出营帐，他们在惊愕中准备战斗。
更多的号角声响起，都在召唤着这些驰骋草原的战士。
第一猛将兀里沉则集结近三千骑兵，朝宋军杀去。
双方很快到了白刃相接。
宋军铁甲的优势立刻彰显出来，第一排塔塔儿人尽数落马。
但那兀里沉手持狼牙棒，狠狠抽来，砰的一声，抽在了一个宋军的头盔上，将那宋军抽飞出去。
另一个宋军一枪朝兀里沉刺来，刺中他的胸口，竟然无法刺进去。
再仔细一看，兀里沉是披了甲的，不过是披了一层披甲，那披甲非常厚实，应该有好几层。
不等这宋军的枪收回来，兀里沉手里三十几斤重的狼牙棒横扫而来，砸在了这个宋军的脸上。
第二个宋军落马。
兀里沉的身体很强壮，但反应速度非常快，好几个宋军同时向他发起了进攻，全部落空。
而他本人极其凶狠！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连十几名宋军精锐命丧他手，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十秒钟内。
有宋军的头盔被他砸凹陷下去，甚至有的战马被他一棒砸得哀鸣倒地。
前方的宋军精锐气势竟然被他打破。
塔塔儿人顿时士气大振，个个嘶吼起来：“杀！杀！杀……”
声音震动天地。
然而，就在这时，一支铁枪刺来。
一瞬间，不仅刺穿了兀里沉的皮甲，且将他的身体对穿。
一声如雷霆般的怒吼，兀里沉两百多斤的身体，竟被从马上挑了起来。
那一刻，那个雄伟的身姿映照在太阳中，如同山岳一般，手中的沥泉枪似乎也发出如龙般的吼声。

第1316章 春风中的铁与血！
兀里沉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甩出去，在乱军中被马蹄淹没。
塔塔儿人见状，无不震撼，刚燃起来的士气被岳飞瞬间强压了下去。
宋军海啸般的冲击扑来，手中的长枪将敌人从马上刺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四溅。
塔塔儿骑兵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被宋军冲击、切割。
这第一道反击，很快被彻底击穿。
宋军便如同挣脱了最初的藩篱，冲势暴增，队形也快速散开，冲击面增大。
前锋的快速溃败，没有给塔塔儿人争取到主力大军整顿队形的时间，宋军的钢铁洪流开始在塔塔儿人的核心区域滚动、咆哮。
营帐外的木架在剧烈颤抖，尘埃中，无数人企图阻拦，被铁蹄淹没，踩踏成肉泥。
远方的牛羊惊得四处逃命。
就连啜河的湖水表面，也出现了大量的波纹。
那恐怖的骑兵狂潮却越来越凶猛，队形舒展得越来越开，在喷薄的朝阳中，起伏着一层又一层的金属光泽。
那随着大军的冲击而飘舞的旌旗，则连成一片又一片，仿佛草原上的云一样。
住在方圆数十里的塔塔儿人，已经全部都能听到铁蹄滚滚的怒吼。
气势蒸腾而起，开山裂地。
兵锋摧枯拉朽，快速逼近前面塔塔儿人的主力。
在前面十数里的范围，塔塔儿人的首领蔑兀真笑里徒，已经利用游牧民族全民皆兵的高机动性，动员了超过一半的兵力了。
而且方圆二十里之外的塔塔儿人也开始行动。
到处都是号角声，这些让辽国和金国都头疼过的塔塔儿人，在危机来临之时，爆发出极强的韧性。
这一刻，也展示出草原第一强大部族的实力。
数万塔塔儿人，在方圆数十里汇聚。
那些强壮的塔塔儿人，骑上战马，拿着长刀，手握弓箭。
军官们熟练地调动着周围的人，这些场景，对于中原王朝的人来说，只有军队里有。
但在这里，他们平常狩猎，也是小规模的成群结队。
所以，军事集结的记忆力，已经深入他们的肌肉里。
无数人望着王庭的方向，那里的战鼓声冲天而起，像是要将天空的云都震散一样。
“快！向王庭集结！那是汗王的战鼓！”
“草原的勇士们，有敌人来了，让我们的刀饮血吧！”
无数人举起刀，大声地呼啸出来，声音像是哗啦啦的海潮，快速蔓延。
人群如同河流在汇聚。
人山人海，战马嘶鸣，刀剑映照着晨阳，寒光熠熠。
蔑兀真笑里徒所在的地方，已经再次聚集了数千骑兵，后面的骑兵正如潮水般朝这边涌来。
塔塔儿人声势浩大，铁马如海。
“勇士们！勇士们！敌人来了！”蔑兀真笑里徒举着刀，大声吼着，他的声音混杂在战鼓声中，却隐约有强悍的穿透力。
“敌人胆敢来到我们的领地！挑衅草原最强大的部族！”
“我们击败过契丹人的铁骑，挫败过金人的金戈！”蔑兀真笑里徒在亲卫军的簇拥下，于大军前快速飞奔。
“拔出你们的刀，拉开你们的弓，告诉那些卑鄙的宋人，来我们这里，是要流血的！”
虽说不是每个字都那么清晰，但塔塔儿人被自己首领的豪情点燃。
他们纷纷挽弓，看着前面冲来的宋军。
铁蹄声快速靠近，就像海啸滚滚而来。
草原上起风了，风中有铁和血的味道。
塔塔儿人沉默地等待在那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挽起弓。
他们信心十足，一如他们的先辈在对抗辽国铁骑，也如同当年他们自己与金人作战时候一样。
然而，当那可怕的钢铁洪流咆哮到百米距离的时候，有人脸上忍不住露出了震撼和胆怯。
不少人胯下的战马都惴惴不安地嘶鸣起来。
甚至有些人呼吸变得急促，全身冒冷汗，连弓都拿不住了。
“射击！”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弓，无数人紧随其后。
一大片箭雨拔地而起，朝宋军射来。
立时，骑兵群中响起了无数金属冲击的声音，有人的战马中箭，崩溃倒地，后面的战马立刻绕道而过继续飞奔。
那哗啦啦的狂潮，没有丝毫减速，几个眨眼的工夫便将距离拉近到五十米以内。
这下，绝大多数塔塔儿人都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慌。
那是对死亡的恐慌，是生物的不能。
他们已经没有再弯弓射箭的机会了，因为双方距离已经拉近到五十米以内。
如果再射一箭，他们就只能待在原地等宋军来杀。
塔塔儿人在仓促之间发起冲锋。
如此短距离，与速度已经拉满的宋军正面硬抗，无疑是以卵击石。
可世界上许多事，行动起来的时候，已经无可奈何。
“杀！为了大宋！”
宋军中有人大声喊道。
“为了我们的荣耀！神卫军战无不胜！”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世界已经没有别的声音了，只剩下杀戮。
这一刻，宋军全体将士都是英勇的，他们没有任何惧意。
这一刻，塔塔儿人也是勇敢的。
他们的女人和孩子被护在身后。
他们正面强大的敌人，没有退缩！
双方快速冲撞，顿时铁器的抨击声滚涌而起。
塔塔儿第一排的冲击，一个照面就被宋军击垮。
全力冲锋的铁甲骑兵此时展露出他们最可怕的一面。
即便塔塔儿人已经拿出了他们视死如归的精神，却依然被宋军快速击穿了一层又一层的防御。
甚至有人企图保住宋军，同归于尽，却难以做到。
一排又一排的塔塔儿骑兵坠马，集结起来的塔塔儿骑兵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紧随着崩塌的是，一片片绽放的鲜血。
塔塔儿人再次集结的大军，被宋军切割，被无情击穿！
无数塔塔儿人被淹没在铁蹄中。
抵抗的力量如同朽木般被折断。
宋军的冲势依然没有丝毫减弱。
再经历了两次大规模冲击后，宋军的队形已经分散出无数小队，就像无数兵锋的剑，在草原上驰骋。

第1317章 萝卜加大棒
半个时辰后，宋军已经击穿了一层又一层的抵抗。
四散的溃兵争相而逃，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还来不及结阵的塔塔儿骑兵，刚刚汇聚在一起，却听闻前方已经兵败，连首领都不知所终，后方一哄而散。
中午的时候，方圆数十里，到处都是溃兵。
直到下午未时下四刻（三点），宋军的主力部队陆陆续续撤回来。
斩杀了多少，一时半会儿肯定没法统计。
俘虏的人数大约在一万左右。
“岳帅！”
披甲的岳云带着他的人马飞奔而来，岳飞全身的甲胄都被鲜血染红，整个人看起来有一股凛然杀气，令人不敢正视。
“岳帅！鞑靼已经全线溃败，末将打听到酋首朝东面逃窜而去！”
“牛皋在东面布防，他逃不走！”岳飞下令道，“停止杀戮，能俘虏，全部俘虏！”
“得令！”
傍晚的时候，蔑兀真笑里徒在狼狈地逃窜中，遭遇了牛皋部，他只能慌忙再逃。
他原本是打算往东面，逃往金国，去金国求援，现在看来，来的宋军的数量远超出预料。
惶恐万分之中，他只能往北。
天黑之时，逃到北面的俱伦泊，还没有过去，便在路边遇到许多逃散的同族人，得知俱伦泊的兵力也已经被摧毁。
俱伦泊的塔塔儿人全部投降。
蔑兀真笑里徒只能带着败兵仓皇往西，他不由得痛苦道：“吾自统帅塔塔儿部以来，未曾有过此败！”
言罢，赶紧继续往西撤，一路招募溃逃之人。
他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根本不敢在这一带久待。
当天晚上，有斥候送来情报：“岳帅，贼酋在东面遇到牛都统兵马，不敌而走，有斥候在俱伦泊附近发现踪迹。”
岳飞说道：“岳帅，俱伦泊已经被我们拿下来，贼酋必然会往西逃，请让末将去追击酋首，酋首关乎到我们后续的谈判！”
岳飞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说道：“岳云听令！本帅给你三千铁骑，你速速追击酋首，务必捉拿回来！”
“得令！”
岳云领了三千骑兵后，便一路朝西面飞奔而去。
此时，满天繁星，草原阵阵风浪如海。
三月初七中午，杜松走到岳飞的营帐，对岳飞说道：“岳帅，这是杨都统的战报。”
岳飞接过来一看，笑道：“好，杨再兴将俱伦泊的鞑靼击败，鞑靼已经投降。”
“岳帅，我们此次在这啜河俘虏鞑靼人数可能超过五万。”杜松说道，“下官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要与草原做买卖，现在杀了他们那么多人，这买卖还能做吗？”
“能做！”坐在下面的刘忠景立刻放下手里的饼，抬起头来看着杜松，他说道，“杜兵曹可能不太了解鞑靼，鞑靼向来看不起我们，原因并非我们不尊重他们，而是他们认为我们很弱小，草原是强者为尊，只要朝廷体现出强大的兵力，再施以王化，这买卖不仅可以继续，还能做大，不过……”
杜松问道：“不过什么？”
“塔塔儿部臣服金国，我们击败了塔塔儿部，金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塔塔儿人心中必然想着会有金军来支援。”
“塔塔儿部的物质可供我们吃多久？”岳飞问道。
“下官粗略询问了一番，两个多月没有问题，牛羊都足够。”
岳飞来回走动片刻，说道：“全军在此安营扎寨，再给牛皋送一个月的口粮去。”
“是！”
岳飞随即立刻写了一份奏报，命人快马加鞭往汴京送。
到了下午的时候，杜松又来了。
“岳帅，塔塔儿部首领蔑兀真笑里徒的弟弟其木尔在外面。”
“去将刘忠景找来。”岳飞说道。
“找他来……”
“快去。”
“是。”
刘忠景来了，其木尔才被带进来。
其木尔跪在地上说道：“败军之将，参见大宋岳帅。”
岳飞坐在那里沉默不言，刘忠景说道：“其木尔，你们私通金人，密谋对抗天朝，今日王氏北伐草原，你可还有要说的？”
这刘忠景说的正是塔塔儿部的语言，虽然蹩脚了一些，对方似乎也能勉强听得懂。
“塔塔儿部何曾冒犯过天朝？”其木尔疑惑道。
“之前克烈部南下，你塔塔儿部没有行动？”
“万万没有行动，我部在草原生存繁衍，怎会去冒犯天朝呢？”其木尔显然打算咬紧牙关，死不承认。
“这可是乞颜部跟我们说的，我们的人在与你们多次交易的时候证实了这一点。”
“与我们多次交易？”
刘忠景笑道：“你部所有茶叶，都是我的人提供的。”
其木尔顿时一惊，这才知道着了宋人的道。
他总算是明白为何宋人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啜河，对他们发动闪电般的突袭。
必然是那些商人提供的情报。
“这不可能，与我部买卖的宋人，与我们有利害关系，怎会……”
其木尔想不通。
要说这事，也是有其他案例的。
例如金国的商人，与塔塔儿部也有诸多贸易往来。
但那些商人却从不会协助金军来对付塔塔儿部。
原因其实很简单，商人的逻辑和朝廷权力者的逻辑不一样。
商人出门做生意，赚的是钱，把买主出卖了，以后还怎么赚钱？
谁会砸自己的饭碗？
前些年，塔塔儿部与金国关系紧张的时候，有一次金军想要西征塔塔儿部，便找了一些与塔塔儿部有密切往来的商人带路。
结果那些商人故意带错路，还表示自己很冤枉，金军根本无法识穿他们故意带错路。
其实无论是军事、政治、商业，第一手关键信息永远是最重要的，大多数惨败都来源于信息不对称。
这玩意儿，不是有权力有武力就能快速获得的。
恰恰常年在草原行走的这些商人，掌握的第一手信息，是关键中的关键。
而这些商人，绝不会贸然出卖这些信息。
无法获得真实信息的君王，例如杨广调集百万大军在高句丽惨败，例如宋太宗赵光义举全国精锐，讨辽国欢心。
刘忠景却义正辞严说道：“我乃宋人，受皇恩浩荡，自然是要帮助朝廷的！”
说到这个份上，他话锋一转，说道：“当今天子乃是千古难遇的仁君，虽说王师北上而来，讨伐了你塔塔儿部，却也并不想赶尽杀绝。”

第1318章 重立草原规则
其木尔被抓后，就怕被杀。
当听到刘忠景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头一喜，立刻表态：“我愿唯天子马首是瞻。”
“塔塔儿部一共有多少人？”刘忠景立刻又转了话锋。
其木尔怔了怔，虽然想继续刚才那个效命的话题，但却也不得不回答刘忠景的话。
他说道：“塔塔儿部分为察安塔塔儿、阿勒赤塔塔儿、都塔兀惕、阿鲁海塔塔儿，共八万于户，人丁有三十几万，主要生活在啜河、俱伦泊，以及其北面、东面的草原。”
刘忠景将其木尔的话告知给了岳飞。
岳飞想了想，说道：“先带他下去。”
其木尔被带下去。
岳飞便召来了兵曹杜松，将其木尔的供书交给杜松。
杜松说道：“岳帅，这塔塔儿部有诸多分支，我们若是要在塔塔儿部站稳脚，则必须削弱他们大汗的威信。”
刘忠景则说道：“杜兵曹说的有道理，不仅削弱他们大汗的威信，还要在塔塔儿部也设立一个受大宋律法保护的商社，让这些分支的首领，成为商社的小股东之一。只有将他们的利益绑定进来，他们才会安分守己。”
杜松没听太懂，他问道：“你是想让这些鞑靼的首领加入我大宋的商社，成为商社背后的股东之一？”
刘忠景这个时候便展现出了他商人的一面。
他说道：“在过去，草原各部的生存方式是，大汗从各部收集牛羊和酒，各部首领从下面的牧民那里收集，就跟我们的收税有些类似，这样大汗对部族的牛羊是有绝对拥有权的，但若是以商社的形式运作，大汗想要随意征调牛羊，是违反《大宋商业法》的，我们随时可以出兵谴责这种行为。”
杜松一听下来，愣了一下，好家伙，这货不愧是玩商业的。
像杜松这种在官僚体系里待着的人，思维方式就是让对方臣服，从属于身份上的关系。
因为官僚体系本质就是根据不同的身份分配不同的权力，依靠一套完整的权力制度来维持官僚体系的运作。
可是刘忠景的核心意思是，让塔塔儿各部的首领，把对牛羊这种财产的绝对拥有权交出来，让牛羊彻底变成商品。
这叫去权力化。
当然，这必须还有强大的武力来礼貌性地告诉他们，该这样做。
这种去权力化后，囊括到大宋商业规则里来，许多事就很好处理了。
因为商业讲究的是标准化，每一只羊多重，卖多少钱，属于私人还是商社，边界很清楚。
这就是彻底将草原的资源变成商品，与大宋强联系起来。
“塔塔儿部的大汗，手里的牛羊是过剩的，他虽然是最有权力的人，但他一日两顿，实在过于单调，用过剩的牛羊，换取我们的茶叶和美酒，还有各种好商品，何乐而不为呢？”
杜松听下来，不由得点头，但他想了想，又说道：“此法甚妙，不过若是部族中出现一个李元昊，撕了《大宋商业法》，以强硬的手段将各部首领重新集结起来对抗朝廷，也是可能的。”
岳飞接过话来，他说道：“所以陛下才说要让各部首领的孩子去汴京求学三年，另外，在啜河附近，修建城池，如果这些人能定在啜河，久而久之，他们就不愿意再过游牧的生活了。”
“那需要粮食……”杜松此话一出口，便意识到，阴山与这里的商贸若是能构建起来，粮食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但有最后一个问题。”岳飞说道。
“什么问题？”杜松和刘忠景同时看着岳飞。
“金人不会善罢甘休。”
总体来说，在赵宁设计的股权商社的框架下，挖出漠北商业的潜力，确实可以找到一个切入点，慢慢地改编草原的一些规则，重新制定秩序。
但任何秩序都需要一个基本的东西来保证各方愿意听你讲道理。
大宋刚跟塔塔儿部把道理讲完了，至少接下来召集过来的那些首领，都非常礼貌，说话声音又温柔又好听。
三月初九，刘忠景开始起草塔塔儿商社的契约和股权架构书。
岳飞作为安北都护府的都护，安北商社一把手，他是有权力在自己的地盘上设置新的商社的，并且他签字盖章之后，在程序上也是有效的。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塔塔儿部，这个草原最强大的部族，他们的权力阶层，平生第一次见识到了商业的新玩法。
这立刻在已经投降的塔塔儿部权贵阶层引起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看法。
第一种看法是：拥戴！绝对拥戴！这样以后我不仅每年能拿钱，我还能享受来自中原的各种好东西。
第二种看法是：拥戴！绝对拥戴！这样以后我不仅每年能拿钱，我还能享受来自中原的各种好东西。
看似水了一排字，其实是水了一排字。
第二种看法和第一种看法一个字都不差，但这群人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这群人心里在想：牛羊原本就是老子的，老子有绝对的处置权，现在好了，跟老子玩这种游戏是吧！等着！老子去叫人来！喂！金锅！自己人！就是这群宋狗，在我金锅的地盘上砸场子！
三月十四日，金国征西将军完颜宗敏抵达长春州，也就是21世纪的白城。
白城是金国西线的重镇，辽国时期，这里就是辽国东北路的政治和军事中心，还有辽国皇帝的行宫。
作为此次联合塔塔儿部，征讨乞颜部的主将，完颜宗敏的排场还是很大的。
金军早已在城外安营扎寨，粮食也筹备了不少。
“都统，我们筹备了两个月的粮食，按照之前与塔塔儿部的约定，塔塔儿部再为我们筹备四个月的粮草。”
幕僚官李庄将一份文书呈递给完颜宗敏。
“蔑兀真笑里徒那边情况如何？”
“暂时没有消息回来，不过他既然已经答应了，不敢毁约，若是毁约，他承受不住朝廷愤怒的后果。”
“好，整顿兵力出发！”
这时，外面有人急匆匆赶紧来：“都统！塔塔儿部紧急军报，宋军来了！”

第1319章 草原的变局
屋内所有将领霍然而起，神色震惊，以为宋军已经打到白城来了。
“这不可能！”
众人同时吼道，吓了报信的人一大跳。
“都统，宋军在啜河！”
“没有来白城？”
“在啜河，没有来白城！”
众人恨不得当场踩死这厮，却也同时松了一口气。
塔塔儿部的人很快被带了进来，大声哭喊道：“将军！我们被宋军偷袭了！”
他便将之前经历的说了一遍，但说的基本上只是自己看到的。
宋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他不知道，谁是统帅，也不知道，蔑兀真笑里徒在何处，更是一问三不知。
这位求援者只有一句话：大金再不出兵，我们就完蛋啦！
这下就把完颜宗敏彻底搞头疼了。
出兵？
在不知道敌人具体兵力之前，就贸然出兵？
谁会这么蠢？
完颜宗敏一边立刻派出大量斥候去啜河一带，一边又选了一个使者前去啜河，最后还写了一份奏报，命人十万火急送到燕京给兀术。
三月二十四日，金国使者张越被巡逻的宋军抓住，他自称是金国的使者，很快被送到牛皋的营帐。
牛皋经过一番审问后，基本上确定对方真的是金国使者，并且大宋出兵塔塔儿部的消息已经传到金国。
“塔塔儿部蔑兀真笑里徒乃我大金臣子，宋国为何要进犯我大金呢？”张越这样问道。
“塔塔儿部真的臣属于金国？”牛皋很认真地问道。
“千真万确！”
牛皋不急不慌地问道：“之前克烈部南下进犯我大宋边境，塔塔儿部随后也大军南下，如此说来，是金国对我大宋开战？”
张越顿时哑口无言。
“是不是呢？”
他要是敢说是，这就是外交事故了，牛皋就可以立刻将此人原封不动送回去，并且书信一封完颜宗敏，陈述一番。
那要么两国就真的打，要么就用张越的脑袋平息一下这场口舌之争。
所以外交官，不是谁都能当的。
像孙傅那种，一是头铁，二是背后有个流氓皇帝全力支持。
张越顿了一会儿，颇有些尴尬，却又问道：“如此说来，宋军打塔塔儿部，是因为之前塔塔儿部南下？”
“是的。”
“现在也给了塔塔儿部一个教训了，是不是该退兵了呢？”
“该退兵的时候，自然退兵。”
“若是宋军继续待下去，恐怕我回去不好交代啊，万一我大金皇帝陛下震怒，挥师百万而来，两国百姓岂不是又要陷入战乱中？”张越顿时语气又强硬起来，“这样对我们两国都不好，将军何必执意要将局面推到那个地步？”
牛皋呵呵呵地大笑起来，牛皋就是那种看起来像一头蛮牛的长相，笑声响亮如洪钟，气势宏大。
“我当年跟随岳鹏举，在河北与完颜宗翰的硬军正面杀了无数个回合，尸体和破碎的开战，还有被铁锤锤死的战马，堆积得像一座座小山！你威胁我？”
张越顿时面色白了几分，立刻闭了嘴。
“你且回去带个话，若是塔塔儿部真的臣属于你金国，那之前塔塔儿部南下，便是你金国授意，这是破坏了宋军议和，若塔塔儿部不是你金国的臣子，那大宋好好教训教训这些鞑靼，就不劳烦你们金国操心了。”
张越不敢再继续多说下去，牛皋的态度过于强硬，他甚至怀疑再争论，自己可能会被牛皋砍掉。
张越急匆匆赶回去，牛皋则给岳飞写了一封信。
两天后，岳飞看完牛皋的信后，给牛皋和杨再兴分别写了一封信。
大致意思是让他们注意最近的金国斥候，金国已经知晓宋军打败塔塔儿部，必然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刺探宋军兵力。
要让敌人摸不透兵力，敌人还不敢轻易出兵。
敌人不轻易出兵，大宋就有充足的时间给塔塔儿部诸位首领，普及《大宋商业法》和《大宋商社股份条则》。
靖康十五年，三月二十六日，乞颜部。
“这个该死的金国！”俺巴孩走进了营帐，恼怒地说道，“实在可恨！”
“是什么事惹你生气的？”正在饮酒的合不勒问道。
“从白城回来的人说，金国要联合塔塔儿部讨伐我们，说我们跟宋人结盟，背叛大金。”
合不勒的大儿子斡勤巴儿合黑说道：“我早就说过，跟宋人合作，不是什么好事，金人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塔塔儿部更是恨不得喝了我们的血！”
合不勒说道：“斡勤巴儿合黑，你言重了，金人如果真的想跟我们开战，就不会派人回来告诉我们了。”
“阿布的意思是，金人是要威吓我们吗？”
“一是威吓，二是真的调兵遣将，若是我们不与宋人断绝关系，金军就会联合塔塔儿部大军到我们的牧场来。”
“来就来！”俺巴孩说道，“塔塔儿部敢来，我就用他们的脑袋堆起一座山，去祭拜长生天！”
斡勤巴儿合黑说道：“若是又打一场，恐怕我们的损失也不小啊，莫非我们又要换牧场吗？”
“那就找宋军求援，让宋人出一部分兵力来支援我们，否则我们就断掉与宋人的往来。”老二把儿坛把阿秃儿说道，“宋人还是很希望我们能与他们保持联络的。”
合不勒说道：“说的不错，这个时候应该让宋人派兵力出来，我们是因为与他们保持联络才被金国讨伐，他们若是坐视不理，以后草原就没有人会理会他们。”
“宋人的兵力聚集在阴山，据我们这里这里有两千里，恐怕没那么容易快速调兵。”
合不勒说道：“金人和塔塔儿人也不可能很快就击败我们，更何况，金国也不想让我部元气大伤，若是我部式微，塔塔儿部独大，金人也是会担忧的。”
众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便在此时，外面有人汇报道：“大汗，宋使求见。”
“把儿坛把阿秃儿，你去将宋使迎进来。”
“是！”
刘益很快跟随把儿坛把阿秃儿一起进来。
众人一看是刘益，又是惊讶又是吃惊。
“宋使来我部有何贵干？”

第1320章 以后草原也是朕说的算！
刘益说道：“今年羊的数量，是否可以再增加十万只？”
“再增加十万只？”俺巴孩愣了一下，心思一转说道，“这恐怕很难啊！我们羊的数量也有限。”
乞颜部到底有多少只牛羊，这是一个秘密。
就像宋人也不知道塔塔儿部有多少牛羊一样。
不过有一个数据可以参考，生活在以窝鲁朵城为中心的克烈部，曾经拥有羊七十万只，大约每一户有二十几只羊。
远在东京的政事堂就曾经推断过：像乞颜部这种户籍数达到五万的，羊的数量大概在一百二十万只左右。
如果每年能从乞颜部拿到二十万只羊，从塔塔儿部拿五十万只羊，从窝鲁朵城附近的克烈部再那十万只，加上阴山每年供给二十万只。
一共一百万只羊。
当然，草原上还有泰赤乌部、蔑儿乞部，贝加尔湖旁边还有八剌忽部，斡亦剌部、乃蛮部，以及东面生活的契丹人，这些都是可以产羊的。
理论上，草原一年可以向大宋提供三百万只羊以上。
如果大宋一户人家一个月吃五顿羊肉，一年吃60顿，一共120斤羊肉。
三百万只羊只算羊肉，一只大约五十斤肉，一共1.5亿斤羊肉。
可以为125万户人家，近八百万人提供羊肉。
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若是将草原的环境稳定下来，给草原持续提供稳定的粮食，使草原接受儒家文化的同时，人口繁殖，增加劳动力。
数十年之内，是可以达到每年提供五百万只羊肉的规模的。
那个时候，大宋每年一千多万人可以吃到草原的羊肉。
若是将金国灭掉，增加草原牧场，这个数字还可以继续增加。
如果算上河西和内地的羊，一年至少有近四千万人可以吃上羊肉。
当然，这些都是非常理论化的模型。
一个商品能否到达老百姓手中，到之后是多少钱，有多少户可以买到，是政治和经济双重决定的。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不能三言两语说清。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西域也被纳入进来，大宋人民羊肉自由，似乎不是什么奢侈的事。
甚至还可以扩大牛的养殖。
增加国民餐桌上的肉量，是提高国民素质最基础的必要条件。
刘益看着俺巴孩说道：“我们是用粮食、茶叶和布匹换的，难道贵部需要吗？”
“但若是再增加，我们的羊也会大幅减少，如果每一只羊能多换一些，我们倒是可以考虑。”俺巴孩明显是想趁机提价格。
“多增加，恐怕不太可能。”刘益说道，“我正想说这个问题，以后我们的交易，可以用交钞。”
“交钞？”
“是的，是我们大宋的货币。”刘益点了点头。
“宋使可能误会了，我们并不需要交钞，还是用布匹、茶叶和粮食交换更好一些。”
“但那些无法衡量商品价值，交钞在我大宋普遍流通。”
“宋使这样说，我们恐怕很难继续合作下去了。”俺巴孩冷笑道，“而且正好有一件事，我们要跟你说。”
“什么事？”
“金国现在对我们与你们合作很不满，正联合塔塔儿部，打算讨伐我们，但你是知道的，我们人丁比不过塔塔儿部，更比不过金国，我们与你们合作，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羊涨价也是迫不得已，希望大宋能体谅我们的难处。”
刘益说道：“你们说的塔塔儿部，是不是就是生活在俱伦泊和啜河的塔塔儿部？首领叫蔑兀真笑里徒？”
“是的。”
听刘益这么一说，众人都想到宋人肯定也联络了塔塔儿部，这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不过塔塔儿部与金国关系密切，要与宋人公开进展大规模商贸不可能，私下贸易倒是可以。
可私下贸易的商品量就没办法提升了。
所以乞颜部是很有信心的，宋人离不开乞颜部，乞颜部可以借机提高价格。
“哦，那你们不必担心了。”刘益淡淡说道，“塔塔儿部不会来讨伐你们了，蔑兀真笑里徒也不会来讨伐你们了。”
“宋使说笑了，我们知道你们与塔塔儿部有接触，但是塔塔儿部的人是没有诚信的，他们表面答应你们不会与我们打，但实际上已经厉兵秣马，我们的人今日刚送来情报，金国愤怒，联合塔塔儿部，组建十万大军，要来打我们！”
“不会了，只要贵部跟我大宋友好商贸，塔塔儿部以后都不会打你们。”
俺巴孩笑道：“哈哈哈，你们宋人对我们草原不了解，听我一句劝，你们能与我们贸易，已经是我们做出了很大的让步，其他的不要多想。”
“我对草原确实不了解，但我知道塔塔儿部，蔑兀真笑里徒仓皇而逃，塔塔儿部数万大军已经在半个月前被我军击败，现在整个塔塔儿部皆臣服我大宋。”
他此话一出，营帐内顿时陷入死寂中，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斡勤巴儿合黑大笑道：“宋使，你是不是拿我们当傻子，认为说这些话，就有跟我们谈判的余地了？”
“宋使，你知道塔塔儿部有多少兵马吗？”俺巴孩显然也不信，他大笑道，“塔塔儿部臣服了你们？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们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击败了草原最强大的塔塔儿部？若是真的爆发大规模战争，你会认为我们受不到消息？”
“不是的，你们误会了。”
就是嘛！
这宋使吹牛逼不打草稿的吗！
“我们只用了两天时间。”
众人愣了一下，都盯着刘益，仿佛他的脸上长出了一朵花来一样。
“宋使是认真的？”俺巴孩阴沉着脸问道。
“是不是，你们可以派人去啜河去问问，我有时间等你们。”刘益的语气很平静，他就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种强大的气势。
他扫视一转周围所有人，仔仔细细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慢慢说道：“天子的要求很简单，草原用交钞，否则我们只能重新考虑我们的交易了。”

第1321章 兵至狼居胥
俺巴孩沉声说道：“如果不用交钞呢？”
“不用交钞也没什么，只是今年的交易全部暂停。”
“我们连羊都准备好了，你说暂停就暂停？”
“哦，你们说运输到阴山的羊？诸位放心，我天朝从不随意抢别人的，你们可以把羊运回来。”
“你是不是找死！”俺巴孩愤怒地拔出刀。
运回来？
你当老子会空间移动？
周围的人显然也被刘益的话惹怒了，他们愤怒地拔出刀来。
刘益却不慌不忙说道：“我奉劝诸位还是先去问问塔塔儿部的现状，再考虑是否用刀砍了我的脑袋！”
“不用！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老大斡勤巴儿合黑两步上前，拔出刀，愤怒地大吼。
“砍了我的脑袋！你们就等着灭族！”
“砍了你的脑袋，我们迁移到别处！受死吧！”
“蠢货！放着荣华富贵的生活不要，偏要过上那被天朝铁蹄四处追杀的流亡生涯！”
斡勤巴儿合黑的刀几乎已经到了刘益的脖子前，却被老二把儿坛把阿秃儿给拦了下来。
刘益那张嘴却还没有停下，他不屑地说道：“莽夫之勇有何用？”
无数双眼睛愤怒地盯着刘益，但没有人敢真的杀了他。
合不勒冷冷看着刘益，却不得不用平静的语气对刘益说道：“请天使先下去好好歇息，容我们考虑一番。”
刘益抱拳道：“等候大汗的答复。”
刘益刚出营帐，里面就炸开了锅。
有要将刘益碎尸万段的，又要将刘益五马分尸的，还有人主张将他绑起来，在马后面拖行，以示全军。
尤其是合不勒的大儿子斡勤巴儿合黑，他对宋的态度极其强硬。
“俺巴孩，我的弟弟，你怎么看这件事？”合不勒问道。
俺巴孩的态度也很强硬，但他还是冷静了下来。
人在什么时候会反抗呢？
在逼上绝路的时候。
大宋将乞颜部逼上绝路了吗？
怎么可能！
赵宁现在可是给乞颜部一条比过去更加爽的路啊！
这哪里是绝路，这分明就是财富之路。
乞颜部中大部分憨货只知打打杀杀，但作为领头人的合不勒，却又精明又狡诈，脑子里的利益算得比谁都准。
“金人承诺给我们的二十七团寨，到现在还没有个影，反倒是要与塔塔儿部联合来讨伐我们。”俺巴孩说道，“而宋人呢？”
众人沉默下来，刚才不少扬言要杀刘益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冷静下来。
“我们与宋人贸易的这大半年，可以实实在在兑换了不少粮食、茶叶和布匹回来，我们的生活改善了许多，孩儿们也很欢喜，诸位都看在眼里。”
还是沉默。
“方才那个宋使说，如果我们不接受交钞，就让我们把羊群运回来，我就在思考宋人行事风格，宋人真的会让我们把羊运回来吗？”
“有可能真的会，因为宋人从未主动出兵打击过草原任何一部。”
“汪古人联合金人侵犯大宋，大宋出兵讨伐汪古人。”
“克烈部大军南下，杀宋人，而使宋人不得不反击，击克烈部，捉拿忽儿札胡思。”
“如今若真的如刘益所言，宋军击败塔塔儿部，那也是塔塔儿部当时南下，想要用大宋用兵遭来的复仇而已，复仇乃是天地至理。”
众人继续沉默。
合不勒说道：“如此说来，宋人并不会无故兴兵事？”
老二把儿坛把阿秃儿（铁木真的祖父）说道：“先派人去塔塔儿部去了解情况，看看宋人是如何对待塔塔儿人的，就能看出宋人对草原的态度。”
合不勒点了点头。
“宋人对克烈部的打击是巨大的，克烈部成年男子死伤大半，若是宋人再对塔塔儿人赶尽杀绝，那宋人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伪装，比辽人和金人还要歹毒，我们不能与虎谋皮。”
“打不过，我们可以迁徙，草原辽阔，宋人想要彻底消灭我们，是不可能的。”
合不勒走出去，其他人也跟着他走出去。
合不勒看着前方那座不儿罕山，喃喃自语道：“长生天啊，你要保佑我们的族人。”
他说完，忽然前面有人急跑过来。
“大汗，大汗，塔塔儿部首领蔑兀真笑里徒带领一支大军到了我们的领地，他想要见您。”
众人一听，顿时心头一震。
“蔑兀真笑里徒？”俺巴孩惊讶道，“莫非宋使说的是真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又一批人骑马飞奔而来，神色慌张，大喊道：“大汗，大汗，发现一路宋军，正快速向我们奔袭而来！距离我们只有数十里！”
“什么！宋军！”斡勤巴儿合黑神色大惊，他疾呼道，“宋人前脚说要跟我们商贸，现在却派大军要攻打我们，实在卑鄙！立刻将宋使拖出来杀了！”
“不可！”把儿坛把阿秃儿说道，“这支宋军可能不是冲我们来的！”
“你是说，这支宋军在追击蔑兀真笑里徒？”俺巴孩问道。
合不勒说道：“极有可能，现在我们应该集结族内勇士，随时准战，但不要轻易与宋军发生冲突，能不战就不要战。”
号角声响起来，乞颜部的人开始拿起武器集结。
不多时，十几个塔塔儿人被带到了合不勒面前。
为首的塔塔儿人叫满都拉图尔，他对合不勒行礼说道：“尊敬的合不勒大汗，我代表蔑兀真笑里徒汗，向您致以最真诚的问候。”
“诸位来我们这里，有何贵干呢？”
“现宋人残暴，在草原屠戮无辜，蔑兀真笑里徒汗希望能联合合不勒汗，一起伐宋，伐宋所得财物，尽数归合不勒大汗。”
众人原本还对刘益之前说的话表示深深的怀疑，但现在听满都拉图尔所言，至少确认了一点：宋军和塔塔儿人真的打起来！
“蔑兀真笑里徒汗现在人在何处？”
“蔑兀真笑里徒汗为了表示诚意，亲自到贵部来，与合不勒汗商谈。”
此时，在数十里之外，陆游指着前面那座大山，说道：“你们知道那座山是哪里吗？”
岳云和众人一齐望去，皆摇头。
陆游说道：“那是狼居胥山！”

第1322章 混战
陆游此话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欢呼起来。
再看此处，云垂草阔，风起山高。
仿佛又看到了一千多年前大汉铁蹄踏碎匈奴，兵锋撼北疆的荣光。
“前面是何处？”岳云指着远处，那里有羊群，必然是有人的。
“赢官人，这里是乞颜部所在。”田措说道。
“你确定吗？”
田措说道：“我给乞颜部卖粮食已经卖了大半年，太熟悉不过了，他们现在和我们是商贸联盟关系。”
“既然如此，那便派人去通知，就说我们追击敌人至此，不想与他们为敌，让他们不要乱动。”
“是！”
这塔塔儿部的人去跟合不勒谈得多少有些拧巴。
合不勒对满都拉图尔说道：“那边请蔑兀真笑里徒汗到我这里当面一叙。”
“这恐怕不妥。”
“为何不妥？”
为何不妥？
您这不是问废话吗！
前不久两部刚闹出医患矛盾，你们把人杀了，双方的族人都磨刀霍霍，现在你让我们的可汗来你们营帐？
“蔑兀真笑里徒汗此时正在大军军帐中，不能来。”
合不勒说道：“既然他已经抵达我乞颜部的领地，又想与我部联盟，却不亲自来，这是没有诚意的。”
“合不勒汗，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贵族的蔑兀真笑里徒汗愿意与贵部联盟……”
“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蔑兀真笑里徒汗愿意不愿意亲自过来与我面谈？”
“要不合不勒汗带着人，我们约定一个地方商谈，如何呢？”
“好！”
满都拉图尔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合不勒接到通报，宋使来了。
“又一批宋使？”
众人面面相觑。
“让他们进来。”
田措带着几个人走进营帐，用乞颜部的语言说道：“我们是大宋使者，前来贵族问好。”
“你们除了问好，可还有别的事？”
“天朝提兵十万征讨塔塔儿部，溃败之兵蔑兀真笑里徒逃至附近，王师追击而来，路过此地，不想尔等误会，所以前来通告一声。”
“天朝因何而讨伐塔塔儿部？”
“塔塔儿部企图南下突袭我安北府，王师先发制人，现在塔塔儿各部已经投降，酋首蔑兀真笑里徒逃窜。”
合不勒汗站起来，很客气地说道：“使者能来通告我们，实在有心了，王师路过此地，只要不打扰我们的牧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告辞。”
“慢走。”
田措带着人刚离去，合不勒汗便对俺巴孩说道：“立刻召集大军，我要亲自指挥，活捉蔑兀真笑里徒，献给宋人。”
很显然，现在乞颜部已经相信刘益的话了。
蔑兀真笑里徒是丧家之犬。
满都拉图尔回去后，将与合不勒的谈话传达给蔑兀真笑里徒，后者却依然惴惴不安。
两部矛盾激烈，双方互相不信任，蔑兀真笑里徒已经是被逼无奈了。
“都准备好，等我通知，活捉合不勒汗，出兵乞颜部，抢了他们的牧场！”
双方大军在约定的地点相见，这里距离不儿罕山不太远。
双方的首领各自出列，向对方走去。
大约距离数米的距离停下来，合不勒问道：“蔑兀真笑里徒汗，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乞颜部来了呢？”
“我部今年南下阴山，击溃了宋军，得到了许多财物。”蔑兀真笑里徒笑得很和蔼，“但我总是想起我的老朋友合不勒，财物怎么能我一个人得呢，这一次我南下，想要与你一起分享。”
“是吗？”合不勒大笑起来，像见到多年没有见的老朋友，“蔑兀真笑里徒汗真是有心了，需要我怎么做呢？”
“当然是集结大军，我们一起南下，现在正是草长莺飞之时。”
合不勒又问道：“蔑兀真笑里徒汗带了多少兵马呢？”
“十万铁骑！”
合不勒忍不住朝后面望了一眼，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的。”合不勒说道。
“合不勒汗还有什么顾虑呢，现在可是发财的大好时机！”
“容我回去想想。”
“好，我等你！”
蔑兀真笑里徒说完转身便回去，他一回去，塔塔儿大军就开始朝合不勒的军队冲击而来。
俺巴孩大怒：“就知道蔑兀真笑里徒没安好心！杀了这群狗崽子！”
双方都想吃掉对方，双方早就准备好，双方把简单的前戏走完后就杀起来。
蔑兀真笑里徒没想到合不勒早就知道他的底，提前集结了上万兵马，他一路溃逃，半路又收编的六千多兵马在人数上显然落了下乘。
双方厮杀了片刻后，消息传到了岳云的耳朵里。
陆游说道：“如此甚好，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们便坐收渔翁之利！”
傍晚时分，塔塔儿人杀得精疲力尽，蔑兀真笑里徒不敢再继续停留，他人不多，老底就这么一些了，本来是打算以诱骗的方式击杀合不勒的，却没成功。
他只能仓皇撤逃，一路朝不儿罕山一带飞奔。
消息传到岳云那里，岳云大手一挥：“走！随我去截杀鞑靼！”
宋军当即朝不儿罕山一带驰骋。
却在此时遇到了一支追来的乞颜部骑兵，统帅正是俺巴孩。
杀红眼的俺巴孩从未与宋军交过手，甚至都没见过宋军，只隐约看前面有骑兵，以为是塔塔儿骑兵，便下令朝那个方向射箭。
宋军一看对方朝自己射箭，这能忍？
管他是谁，杀了再说！
岳云一马当先，众将士紧随其后，如滚滚长江水般冲来。
这时俺巴孩才搞清楚对方不是塔塔儿人，但双方距离已经拉近到只有数十米，喊停是来不及了。
只能短兵相接。
一个正面冲击，乞颜部前排的骑兵立刻被冲得七零八落。
已经与塔塔儿人打了小半天的乞颜部哪里是宋军的对手，很快就有数百人死于宋军手下。
俺巴孩见状，赶紧撤退。
岳云本来想要追击，田措喊道：“赢官人！赢官人！那是乞颜部的人！”
岳云这才收兵，他的目的是抓蔑兀真笑里徒。

第1323章 封狼居胥
蔑兀真笑里徒一路奔逃，宋军在后面一路追赶。
天很快黑下来的时候，蔑兀真笑里徒暂时往山坡上爬。
不儿罕山许多地方山坡舒缓，骑马飞奔往上乱窜。
岳云却穷追不舍，连天黑了就不放过蔑兀真笑里徒。
此时，群星璀璨，夜风如海浪。
宋军翻越一座山坡，战马还在嘶鸣，刀剑与长枪仿佛映照着星辰，寒光熠熠。
只见那蔑兀真笑里徒狼狈狂奔，宋军却俯冲而下。
双方在山野之间近身作战。
战马被铁枪刺穿身躯，人坠马后被乱刀砍死。
蔑兀真笑里徒最后一百多人投降，他自己在带着唯一的心腹继续逃了十几里地，实在跑不动了，转身回去投降。
他是这样对岳云说的：“我愿意投降大宋，为大宋皇帝陛下效犬马之劳，以后塔塔儿部就是大宋的，皇帝陛下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陆游翻身下马，他一把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双雪亮的眼睛，夜风吹动着少年的衣袂。
他对岳云说道：“大宋想要与草原长期保持商贸，此人不能留！”
岳云问道：“为何？”
“鞑靼没有正统法理论，他们以强者为尊，此人对塔塔儿部已经毫无价值，并不能借他威慑塔塔儿部的异心者，不如将其斩杀，送到乞颜部，以威慑草原其他部族！”
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是西夏或者大理国的国王被俘虏，最好是不要杀，留着以制衡国内的顽固派。
就像历史上的金人俘虏徽钦二帝，让赵构心中始终有忌惮一样。
但草原不存在这个理。
岳云点了点头，拔出刀，蔑兀真笑里徒还不知道这两个人说了啥，只见岳云一刀砍来。
他的视线立刻翻转了几下，变得漆黑一片。
当天晚上，宋军就在山坡之间安营扎寨。
吃完晚餐，站在山坡上抬头望着群星，陆游突然说道：“赢官人，此地既然是狼居胥山了，要不咱也去封上一封？”
岳云转头看着陆游，他的目光如同天上的明星，夜风吹得他衣袂翻舞起来。
下半夜，前面的高山上，出现一方用石头垒积的祭台。
一些塔塔儿人的尸体被堆放在那里，还有蔑兀真笑里徒的人头。
祭台前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行字：靖康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大宋神卫军第五军第三营、第四营全体将士，斩杀鞑靼三千，兵锋于此，群夷惊惧，荡平北疆，以振我华夏兵威。
结尾处还写道：当以此为记，上苍可鉴，若后世有遭难者，吾辈铁骨忠魂应招而回，护佑中土，保卫家园，薪火相传。
众人在祭台前大声念出了这些话。
天上的群星仿佛在注视着这群年轻人。
他们的热血和豪情，与这群星与清风一起化作了家国柔情，铺开了一个锦绣盛世。
第二日，岳云带着蔑兀真笑里徒的人头，抵达乞颜部。
昨日俺巴孩被岳云击败，乞颜部高层一夜未眠。
乞颜部内部分出了两派，一派是亲宋派，一派是抗宋派。
亲宋派认为，大宋击败了塔塔儿部，现在提出愿意与乞颜部加大贸易，只不过是交钞的使用而已，若是不答应，大宋必然会联合塔塔儿部征讨乞颜部。
例如老二把儿坛把阿秃儿，也就是铁木真的爷爷，他就是亲宋派。
而抗宋派则认为，宋军昨日对俺巴孩动手，是宋人凶相毕露的证据。
例如老大斡勤巴儿合黑就是坚定的抗宋拍。
他认为应该出兵击溃岳云部，随即带领乞颜部西迁，避开大宋的兵锋，再联络草原其他各部，组建联盟，对抗宋军在草原的扩张。
双方争论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岳云派人带着蔑兀真笑里徒的人头到来。
气氛非常紧张，乞颜部的汗王营帐外有重兵把守。
到这里的领头人是陆游，他披着一身铁甲，看起来英姿飒爽。
当他带着人走进营帐的时候，所有人都目光冰冷地盯着他。
甚至已经有人拔出刀，空气仿佛凝固住一样。
陆游却神色自若，他将手中人头扔到合不勒面前，说道：“听说乞颜部与塔塔儿部有仇怨，我们杀掉了蔑兀真笑里徒，为你们报了仇。”
沉默了好一会儿，俺巴孩才问道：“那为何宋军昨日要对我们动手？”
“因为将你们当成塔塔儿人了。”陆游当场直言不讳，“这是一场误会，这颗人头，算是我们对贵部表达的歉意。”
这哪里是来道歉的？
这分明是来耀武扬威的！
面对这个少年，乞颜部众人却不敢发火。
因为他背后是一个纵横万里的强大帝国，帝国的铁蹄已经灭掉了草原三个强大的部族。
“宋使来此，除了送上蔑兀真笑里徒的人头，还有何贵干？”
“没有其他事，若是有事，我们会派使者前来与贵部沟通，贵部与我大宋早已联盟，我们与朋友是真诚的。”
众人一听他这话，似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使者请坐。”
“不必了，我还要回去像岳帅复命。”陆游扫视一转，谈笑道，“塔塔儿部触犯天朝，惹怒天子，遂遭兵锋，我相信乞颜部是我们的朋友，在座是不会重蹈塔塔儿部覆辙的。”
说完，陆游便带人转身出去。
外面的人挡住了陆游的去路。
后面立刻传来合不勒的声音：“为天使让路！”
众人这才让开。
陆游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乞颜部。
随即，岳云领兵回去复命。
四月初一，文德殿内，赵宁仔仔细细看完岳飞的军报，每一字都没有遗漏。
“好！好啊！朕要封岳鹏举骠骑大将军！再赐镇国公。”
骠骑大将军是唐宋武散官里排第一的，上面已经没有了。
塔塔儿部被岳飞击败，宋军兵锋至啜河，从战略层面来说，大宋将战线推到了金国的西线，有可能直接威胁到上京。
因为从啜河到上京，金国并没有布置像燕云那样的重兵。
此时，在燕京的兀术也接到了来自长春州的汇报。

第1324章 金军西进
看到眼前的汇报，兀术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慢慢放下手里的文书，那只手分明在颤抖。
“蔑兀真笑里徒现在在何处？”兀术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他看着送信的人。
送信的人感受到了魏王强行压制的怒火，颤颤巍巍说道：“回禀……回禀殿下，前线并未……并未提到蔑兀真笑里徒的踪迹。”
“本王没记错的话，蔑兀真笑里徒可以动员的总兵力在十五万之众？”
周围一片死寂，众人沉默了片刻，韩铎说道：“是的，之前蔑兀真笑里徒是这么说的，他的部族主要聚集在啜河和俱伦泊一带。”
兀术却沉默下来，他的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十五万之众……十五万之众……狗屁的十五万之众，就算是十五万头猪，宋军也要杀上一个月啊！就算是十五万头猪……就算是……”
“殿下，局势尚未明了，宋军想要彻底击败塔塔儿部难度很大……”
“是突袭！是突袭！这群贪婪愚蠢的塔塔儿人！本王早就警告过他们！不要贪图宋人的粮食和茶叶！那都是宋人的细作！简直是蠢得无药可救！活该被灭！都是自找的！活该！一群蠢货！”
大殿内只有兀术愤怒的回音，众人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兀术缓缓站起来，他的神色有些疲惫，眼中透露着些许歇斯底里之后的空虚。
塔塔儿部是金国在草原最重要的代言人，也是金国在西陲的屏障之一。
这么多年来，金国一直对塔塔儿部打压和拉拢，就是为了让塔塔儿部制衡不安分的克烈部和乞颜部，还有吃人的蔑乞儿部。
最近金国高层提出了一个新战略，拉长宋金战线，集中优势兵力攻击大宋薄弱的西线。
这个战略很大程度上都需要塔塔儿部来配合。
当然，若是没有塔塔儿部，这个战略也可以实施。
可却非常被动。
因为塔塔儿部的沦陷，导致金国西线暴露在了大宋铁蹄之下，金国西线与大宋的西线一样，也是防御相对薄弱的地方。
也就是说，金国还没有出兵攻击大宋薄弱的西线，大宋却提前把大军差点摆在了金国西线门口。
攻守之势，立刻变了。
“殿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弥补西线局势。”韩企先叹了口气说道，他的眉宇之间也有深深的忧虑。
宋人在辽东的战略推进已经让金国十分被动，现在又在草原扎了根钉子，这无疑对金国国内兵力布防有重大的影响。
每一次兵力的重新布置，对中央财政和地域战略格局影响都是极大。
金国这种国家的短板很明显，强而不富，战略调整空间小。
兀术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愤懑。
“殿下不必担忧。”完颜希尹站出来说道，“塔塔儿部被宋军击溃，于我军却并无太大损失，殿下也不必担心西线受到宋军威胁，宋人即便击溃塔塔儿部，也无法在啜河停留太久，那里也无法支持宋军大量驻扎军队。”
按照传统的经验，他这句话倒是说的没毛病，若是击败塔塔儿部，就能牢牢掌握啜河一带，无论是之前的辽国，还是现在的金国，早就将那里掌握在手掌心。
可事实上，辽国没有做到，金国也没有做到。
他们自然认为大宋也无法做到。
“从阴山到啜河，有近两千里，补给线过长，导致宋军不可能久待。”
完颜希尹的话让众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此次宋军最大的收获是以武力威慑了草原各部，我们暂时无法联合塔塔儿部征讨乞颜部，其它的并无太大变化，依我看来，现在当务之急，做如下几件事，反而能帮我们在局面中找到破局点。”
兀术立刻问道：“希尹相公请详细说来。”
“派完颜宗敏到草原去集结弘吉剌部，组成一支大军，在啜河草原一带与宋军对峙，这个阶段是对峙，而不是打，以摸清楚宋军虚实。”
“若是宋军主力都到了啜河，那说明安北府空虚。”
“与此同时，给乌延蒲卢浑发命令，让他出兵在五原县一带活动，同时试探安北府虚实，若是宋军主力尽出，乌延蒲卢浑则出兵快速打击宋军在阴山黄河一线的城池，全部销毁，断掉啜河宋军的后方，使其孤立于草原，则不攻自溃。”
听到这里，兀术已经忍不住点头了，他觉得此计甚妙。
“若是宋军没有出动全部主力呢？”兀术问道。
“若是没有出动全部主力，完颜宗敏就可以宋军挑衅大金为由，出兵啜河，塔塔儿部虽然暂时被宋军击败，但我相信大部分人是会选择我们的。”
“说的有道理！韩铎，你亲自走一趟长春州，向宗敏传达刚才希尹相公所言，让他见机行事，不可莽撞，若是发现宋军兵力不足，随即出兵！”
“是！”
四月初七，在云内州的乌延蒲卢浑接到了燕京的命令。
四月初八，王伯龙带领三千拐子马，出了云内州城，一路向西面的九原牧场快速靠近。
当天，王伯龙以宋人偷窃了金人在云内州的羊群为理由，在九原牧场方圆数十里进行大搜索。
这无疑惊动了安北城内留守的宋军。
安北城派出使者见王伯龙，双方各执一词。
这个时候，乌延蒲卢浑还不敢贸然与安北府宋军兵戎相见。
但安北府上空已经战云密布。
云中府的十万金军随时可能西进，对安北府展开一场大规模的军事打击。
似乎宋金第八次战争，将要一触即发。
局势还在进一步往不可预知的方向推进。
四月初八的这一天，安北府出现大量金军的同时，在长春州的完颜宗敏接到燕京急报，并且见到了韩铎。
韩铎当面强调了兀术的命令。
四月初九，早已在长春州集结多时的完颜宗敏从统帅两万金军从长春州出发，前往草原，他将要在弘吉剌部再征调一万兵马，进入啜河一带试探宋军。

第1325章 使者被杀
四月初十，文德殿。
赵宁问赵鼎：“岳飞打下塔塔儿部，用交钞与乞颜部加深商贸，只是时间的问题了，草原一半的势力站在了我们这一边，朕想对燕云动手，大相公觉得如何？”
“经过数年休养生息，河北民力逐渐有所恢复，人心也安定了不少。”赵鼎回答道，“眼下若想要用兵，民间士气已经足够。”
尤其是杀秦桧，引起了一波反金情绪，被大宋官方大肆宣传之后，新的抗金声音在大宋这个庞然大物内部再次抬头。
之前常年对金作战，河北、河东、京东都很疲惫了，那个时候需要休息。
但别忘了，敌人也在休息。
可是休息久了，很容易出问题。
尤其是庞大的群体，很容易遗忘一些事。
加上大宋这些年经济发展，民间物资日渐充盈，对于小老百姓来说，过好眼前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但对抗情绪，却又是战争中缺一不可的。
因为庞大的组织，不仅仅需要制度的规整，还需要精神力的凝聚。
问题却可能没有这么简单，至少在赵鼎眼中，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他继续说道：“国库也日渐充盈，北伐燕云，已经足够，不过若金国做全力一击，我朝即便拿回燕云，也损失巨大，若是能从金国内部分化一些，再做北伐，事半功倍，伤亡也会更少。”
迟疑了一下，他说道：“毕竟，前线的每一个军士背后都是一个完整的家。”
“朕记得，之前秦桧提及的给燕云南下的百姓分田，这件事目前进展如何？”
“此事并非表面说的那般容易，金国效仿我朝，在燕云施行土地改制，大量农民已经获得田地，金国人少而地广，不缺田，没多少人愿意拖家带口离开故乡。”
赵宁却显然不死心，他内心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他继续说道：“我军在漠北草原击败了塔塔儿部，可以从金国西线威胁金国上京，迫使金国多面受敌，不得不从燕云调兵回上京，此番我朝攻守已经易型，莫非还不能北伐？”
“臣并非说不能，只是要付出的代价极大。”
赵宁思忖片刻，说道：“金国内部确实有心向我朝之人。”
赵鼎心头微微一惊，神色却还平静，他说道：“不知陛下所说何人？”
“完颜昌。”
“此人臣倒是有听闻过，多谋而寡勇。”
“确实如此，他早已与朕私下联络。”赵宁的眉头皱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金国内部有完颜昌而感到高兴。
“据完颜昌所言，金国国内这两年也发生了许多事，贵族们先后失去权力，金兀术大权独揽，贵族家财、私下的田税，尽数被金兀术收缴，金兀术如此可直接以最快的速度动员最底层的民众，不仅如此，金人还在按照研制火器，甚至可能已经批量制造出火炮来。”
赵鼎说道：“所以陛下现在想要动手，以遏制金国的实力继续增强吗？”
“是的，现在动手，趁着金国火器大量出产之前。”赵宁转身看向地图，他又说道，“其实燕云也有人愿意回归朝廷，这些年也一直暗中与朝廷有联络。”
“若是如此，臣觉得陛下应该召回岳飞，让他参与伐金总策略的制定。”
“朕也有此意，后勤的钱粮，还需要东府多多配合了。”
“陛下放心，前线需要多少粮食、衣帛，臣都会妥善安排好。”
“好！”赵宁眼中燃烧起了雄心壮志，他显然已经做好与金国摊牌的准备了，“等此次与草原的联络巩固之后，调回岳飞，朕要与他亲自商议北伐金国一事，对了，派去高昌的使者，有回信吗？”
“暂时还没有。”
靖康十五年四月十一日，就在安北府与啜河都出现宋金大军对峙之时，远在西域也发生了一件事。
宋使王卞抵达高昌城，见到了回鹘首领毕勒哥汗。
毕勒哥问道：“宋使来我高昌有何贵干呢？”
王卞说道：“我代表天子前来问候毕勒哥汗，与此同时，商议两国商贸一事。”
“商贸？”一边的再凯尔大笑起来，“你们宋人还有脸来说商贸？”
“没错，是商贸一事，大宋想要与贵国建立商线，共享富贵。”
“之前在凉州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再凯尔霍然而起，愤怒地说道，“现在还敢来跟我们谈商贸！”
“河西自古便是汉地，我王师收复汉地，贵国军队却出现在那里，这是对天朝的冒犯，天子尚未问罪，贵国何故再提及呢？”
“你的意思是，杀了我们的人，反而是我们的罪过？”再凯尔瞪大眼睛看着王卞。
“贵国肆意出兵河西，等同于宣战，天子仁德，不愿再追究。”
“好一个不愿再追究！”宰相萨尔提也站起来，也冷冷看着王卞问道，“吾儿瓦尔斯人在何处，何时放回来？”
“人此刻就在城外。”
“当真？”
“自然是真的，天子想要商贸，俘虏自然会归还，希望贵国能与大宋和平相处。”
萨尔提立刻派人去城外去，果然在与王卞一同来的商队里找到了瓦尔斯。
儿子回来，萨尔提大喜。
“人带回来了，接下来的商贸，是否能再进一步谈一谈了呢？”王卞问道。
“谈商贸？”再凯尔冷笑起来，“什么商谈，不用谈，我们现在也能买到大宋的商品，来人，将此人与他的同伙全部拖出去，砍了！”
王卞立刻怒道：“我是天子使者，尔安敢放肆！”
毕勒哥在一边喝酒，却不说话，再凯尔却拔出刀来上前，一刀刺中了王卞的胸口，直接刺了个对穿。
王卞神色一凝，用最后的力气说道：“你敢杀天子使者！你……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会灭国……”
“哈哈哈！灭国！我就不信宋人能千里迢迢来高昌！”再凯尔拔出刀，对左右说道，“拖出去，把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口，其他人全部收缴为奴！”
“外面那些商人呢？”
“收缴为奴，不服者，杀无赦！”
宰相萨尔提说道：“大汗，这样做会不会惹怒宋国皇帝，引发战争啊？”
“宋国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总该给点教训，免得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毕勒哥慢悠悠说道，“若是宋人想要商贸，再派使者前来，慢慢谈，谈到我满意为止，西域的商贸，我说的算！”
王卞被杀的消息，很快由民间商人带回到玉门关，然后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城。
此时，宋金的军事摩擦却愈演愈烈。

第1326章 突杀金军
四月二十日，完颜宗敏跟张越说道：“你去宋营，要强势一些，要在气势上压宋人一筹，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十万大军，逼迫他们知难而退！”
张越带着完颜宗敏的重托，抵达牛皋的军营。
一改上一次的软弱，这次金使张越相当的强势，刚进牛皋的营帐，就指着牛皋的鼻子骂道：“宋国侵犯我大金，单方面撕毁议和契约，意欲为何，难道宋主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吗！”
下午的时候，完颜宗敏收到了张越的人头，还有一行字：辱骂天子，死罪。
完颜宗敏看到后气得脸都白了。
接下来两天，金人出动了三路骑兵，各一千骑兵。
倒也没有动手，只是附近窜来窜去，等着宋军出手。
与此同时，完颜宗敏每天都会接收到多封宋军的情报。
但却依然不能刺探到宋军到底来了多少兵马
身在啜河的岳飞，已经预测到金人下一步的动作了。
摆在岳飞面前的局面其实不算乐观，安北都护府的压力到了自设立以来最大的时候。
宋军肯定没办法在此时撤走主力，因为主力一旦撤走，金军西进，联合塔塔儿部一些顽固分子反扑，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过要撤一部分回安北府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是他亲自回去主持大局。
四月二十五日，岳飞领一万骑兵，连夜急行军，已经抵达阴山一带，距离安北城仅有数百里。
此时斥候快速送来了多份军报，金军在九原牧场、五原县等地，上演起寻找丢失的羊群的把戏。
有趣的是，找几只羊，需要动用数千，甚至上万铁骑。
不仅如此，乌延蒲卢浑还在继续增加兵力。
每天加一点，加完之后就派人去安北城看宋军的反应。
今天没动？
加！
隔一天又没动？
加！
就这样挤牙膏一样的增加兵力，硬生生加到了一万。
安北城自然是派了人到云内州进行交涉的，不过没有什么用，因为安北府根本无法快速确定金人每天到底增加了多少兵力。
而每当正面谈及破坏议和的时候，金人都会苦口婆心地说：我们是来找羊的！
四月二十九日，王伯龙给乌延蒲卢浑写了一封信。
信的意思是，我王伯龙这半个月在宋人的地盘来回横着走、竖着走，其间与宋军有过小摩擦，但宋军基本上非常克制，不敢乱来。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宋军主力根本不在安北府！
他们怕出动城内剩下的兵力后，被咱们突袭城池！
坐在云内州统军司里的乌延蒲卢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兴奋地觉都睡不着了：宋军主力不在？哈哈哈！宋军主力不在！哈哈哈！现在该老子打翻身仗了！
岳飞？
你不是很牛逼的吗！
前些年瞧把你给牛逼的！
你的地盘也有空虚的第一天啊！
很好！
给老子打！
四月二十九日一大早，乌延蒲卢浑一口气再增加了一万大军，并对外宣布说是帮王伯龙继续找丢失的羊。
王伯龙为了表示自己在找羊，派人在九原牧场把宋人牧民的每一只羊都撸过来揭开羊毛看一遍。
只要上面写了“金”字的，那都是大金的羊。
至于有的上面为什么没有写“金”字，那肯定是这只羊太顽皮了，自己把“金”字给擦掉了。
没错！就是这样！
为了能找到羊，最好是把所有的羊全部带回来，好好检查一遍！
二十九日当天，就有几万只羊从九原牧场被送往云内州。
据说王伯龙本人含泪说道：我们的羊跑到宋人这里来，肯定吃了不少苦，我现在就派人送你们回家。
这个消息传到安北城，安北城依然没有动静。
实在是不能乱动，因为一大半的精锐已经被抽调走，金人这半个月在外面又唱又跳地找羊，其根本目的就是引诱宋军出城正面野战。
随即云内州的金军再增派兵力到空虚的安北城攻打城池。
比起羊，现在维持大局才是重中之重。
当然，如果说岳飞没有料到云内州的金人会出兵安北府，那他就不是岳飞了。
为了快速击溃塔塔儿部，并且阻断金军进入啜河干预，岳飞一口气提兵三万铁骑，每一骑兵配置三匹马。
这是自然是超豪华阵容了。
历史上绍兴九年的郾城之战，金兀术十万大军南下，拐子马精锐也就才一万五千。
在如此超豪华阵容之下，塔塔儿部两天时间有生力量被强势压制，死的死，降的降。
东线牛皋威慑金军，使金军有所忌惮，为稳住刚投降的塔塔儿部争取时间。
这些可都是在岳飞的一手精心计划中的。
所以，能掌握大局的人，岂是一般人？
当然，精锐都到了塔塔儿部，安北府空虚，以至于金人西进，难道局面不糟糕吗？
按照宋军在草原行军测算，从两千里外的啜河回安北府，三匹马急行军，一天奔袭三百里，七天可以抵达。
这不算什么难度，毕竟草原行军比在中原行军要方便太多。
却说王伯龙在安北府抢牛羊和粮食，笑得合不拢嘴，他根本就不知道，岳飞已经提兵一万精锐南下，快速朝他而来。
四月三十日这一天，尝到甜头的王伯龙，开始更加嚣张。
金人已经不是大肆虏牛羊这么简单，开始抓宋人，打算抓回去当奴隶。
中午的时候，在九原牧场北面，一些金军正在驱赶大量的牛羊，还有一些金军抓了不少老百姓，准备带回云内州。
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铁蹄声，众人转身望去，却见一片洪流朝这边快速逼近。
岳云三千前锋军一进入战场，看见金军便开始疯狂地突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金军溃散奔走，但这些步兵哪里逃得了，近七百多金军被斩杀。
下午的时候，消息很快传到王伯龙耳朵里。
得知宋军来了，王伯龙立刻警惕起来。
但岳云显然没有给他准备的时候，杀完第一批金军，岳云前锋没有做任何停留，当机立断朝王伯龙所在的稒阳县杀去。
此时正验证了一句话：之前抢的有多爽，现在死的就有多惨。

第1327章 后果有些严重
金军集结的号角声响起来。
士兵们开始披甲。
“快！集结！”
“快集结！你们这些蠢猪！敌人杀来了！都不想活了吗！蠢猪！”
军官们的嗓子都快喊破了。
金军士兵动作已经算非常快了，一些披好甲的人快速跑到指定的阵地。
金军步兵军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集结成形。
前面传来轰隆隆的铁蹄声，分不清楚是宋军的还是金军的。
倒是尘埃飞扬，喊杀已经如潮水般涌来。
一支支拐子马在仓促之间，向冲来的宋军杀去，他们在为步兵结阵争取时间。
但宋军显然不打算给他们时间。
一拥而上的拐子马群，先以弓箭袭扰宋军，一时间箭矢如雨，不少宋军骑兵战马中箭，重伤者纷纷倒地。
后面的骑兵快速补上来，手持长枪，无视金人的箭雨，义无反顾冲过去。
尤其是岳云本人，一马当先，手持双枪，冲在最前面，宋军士气大振。
拐子马也不甘示弱，
双方立刻近身白刃相接。
从骑兵拼杀来看，短时间内，双方战力在伯仲之间，并没有立刻就有胜负。
但从整体来看，王伯龙现在很被动，因为他的两万兵力分散了，不仅仅在稒阳县，还在五原县，在九原牧场等各个地方。
而岳云则带了三千骑兵。
在冲锋队形快速摊开后，宋军骑兵人多的优势立刻彰显出来，两侧就像一对巨大的双翼，绕过拐子马，向后面还在集结的步兵冲去。
刚刚集结在一起的金人的主力步兵阵型一看前面铁甲骑兵潮汹涌而至，神色大惊。
“弓箭手！弓箭手！”
王伯龙大声吼着，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铁蹄中。
但传令兵在紧急之下，还是挥舞着令旗。
金军步兵也等不了那么多了，一些弓箭手仓促到前面应战，箭雨腾空，却不能阻断宋军那可怕的冲锋。
“杀……”
喊杀声和铁蹄声混杂在一起，还有前面双方骑兵冲杀的声音，稒阳县外厮杀一片。
不远处被金人俘虏的百姓趁机而逃，还有人站出来大声喊道：“诸位速速离开这里，快！”
众人拖家带口，还有人羊群赶走，夫妻则拖着粮食，甚至还有孩童在帮忙。
见那些宋人要跑，数十个金军步兵拔刀就向那边跑去，这一举动立刻也让其他金军踟蹰起来，紧接着就有几个金军也朝那边跑去。
显然是不舍得到嘴边的肉跑了。
王伯龙见状更是当场跳了起来，指着那边大骂道：“那些蠢猪在干什么！让他们回来！全军集结！谁敢乱动！杀无赦！”
金人的执法队立刻抵达那里，在更多人动之前，朝那些擅自行动的士兵射箭，当场就有几个人倒地。
其他蠢蠢欲动的士兵立刻伫立在原地不敢再乱动。
但局面对王伯龙来说显然紧急。
仓促应战带来一系列被动，引发了连锁反应。
宋军在冲过箭雨后，第一批强势地冲击在金军步兵左前侧，而且还是岳云本人第一个冲过来的。
他手中的枪朝面前猛然刺去，刺在金军士兵的盾牌上，一股巨大的力道将盾牌后面的金军士兵压下去。
旁边两个金军的长枪快速朝他刺来，岳云右手的枪没有收回，左手的枪一扫，便将对方的进攻击开。
那战马嘶鸣一声，便一跃而出，踏在了盾牌上，直接将刚才那个金军士兵踏在马蹄下。
战马巨大的冲撞力撕出一个缺口后，后面的宋军一涌而来。
这仓促结出的军阵转眼便被宋军给刺破了。
王伯龙眼睁睁看着步兵防御被撕开，那情急之下，带着自己的百名亲卫军便要亲自冲上去截杀岳云。
岂料岳云实在太过凶悍，一进金人的军阵中，便仿佛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砸了进去一样，以威不可挡之势击碎了一切阻拦，跟随他的宋军更是快速将战果扩大化。
金军阵型出现一条条血淋淋的口子。
完蛋了！
王伯龙一看不敌，刚才鼓起来的勇气也没了，赶紧跑吧！
稒阳县的数千金军被击溃，岳云甚至没有集结带来的所有人，而是在极短时间内，带着与他一起冲锋的那一千多人，一路追击王伯龙。
傍晚时分，云内州。
“报！都统，我们发现有大量宋军骑兵进入九原牧场，还有稒阳县！”
“大量宋军骑兵？”乌延蒲卢浑愣了一下，“兵马数量呢？”
“至少数千骑。”
“王伯龙在何处？”
“在稒阳县。”
“这些宋军骑兵是从何处过去的？”
“并未查明，他们来的太快，突然出现的。”
莫非是去草原的主力回来了？
“安北城有无动静？”
“没有动静。”
“没有见到任何兵马出城？”
“没有。”斥候犹豫了一下说道，“会不会是东胜城的援军？”
乌延蒲卢浑想了想说道：“集结城内大军，明日去安北城！”
“是！”
五月初一一大早，王伯龙已经距离云内州只有十数里的距离。
可就在云内州的门口，他被岳云追到，斩于马下。
这位很早就跟随金兀术的金国猛将，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去找个“羊”，把自己的脑袋找没了。
乌延蒲卢浑刚起床，还在吃早餐，斥候忽然急匆匆而来。
“都统，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张？”
“王将军他……”
“他怎么了？”
“他死了！”
“胡说八道！”
“他的人头便在城外！”
乌延蒲卢浑大吃一惊，早餐也不吃了，立刻命人去取来查看。
这一看吓了一跳，还真是王伯龙。
乌延蒲卢浑退了好几步，神色苍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上午的时候，一封封战败的消息才姗姗来迟，这些消息来与不来已经不重要了。
作为前线主将的王伯龙都死了，派出去的两万大军现在群龙无首，各自为战。
乌延蒲卢浑赶紧下命令，召回所有兵马。
但他还没有意识到，更严重的后果还在后面。
五月初一下午，岳飞回到安北城，在安北城快速集结精锐步兵和火炮营。

第1328章 宋金全面战争？
岳飞作为抗金派头号强硬份子，只要一逮到机会，是绝不会放过金人的。
回到云内州的岳飞做了两手准备，一是让岳云领兵继续在各县清扫金人，二是自己亲自统帅两万大军，前往云内州。
云内州各地的商人闻风而逃。
安北城因为岳飞的归来，士气大振。
精锐的步兵开始集结，火炮营将火炮和火药全部搬出来。
工兵们也开始策画图纸。
而岳飞则召集所有人用了半天时间，商议对云中府的军事打击计划。
关于是否大规模出兵一事，军督司的赵崧提出了不同的观点：“目前我朝与金国是停战阶段，贸然扩大战线，引发两国更大的危机，需要慎重考虑，或者至少要请示一番朝廷。”
但这种观点被大多数人驳斥了。
用杜松的话说是这样的：“所谓的议和，是两国同时遵守，现在金国单方面出动大军越界而来，明显就是先撕毁了议和契约，我军反击是理所应当。”
“至于是否要请示朝廷，自然是要给朝廷呈递急报。”
“然而眼下已经是战时状态，我军并非宣战，而是反击，反击不需要朝廷批准。”
这完美地避开了一个政治大坑。
这说明目前的大宋朝军政体系是有一定的弹性存在的，既能限制边帅的权力，也能在紧急状况下做出灵活调整。
既然避开了政治大坑，那岳飞自然如龙归大海。
五月初五下午，岳云亲自统帅三万大军兵临云内州。
啜河和俱伦泊一共还有两万精锐，加上岳云那一支，安北府的宋军主力几乎出动了十之八九。
当天下午，宋军刚在云内州安营扎寨，火炮营率先对云内州的城墙发动了几轮炮轰。
炮声响彻四野，铁球冲击在城墙上，被砸之处碎石四溅。
城头金军神色惊骇。
军官们疾呼：“宋军来了，把火炮摆上来！”
“各营注意防守！”
一队队铁甲金军从城下上来，持枪佩刀，在军官的命令下到自己驻守的位置。
弓箭手和弩箭手也纷纷前来。
城头的防御快速组建而起。
宋军火炮了三轮之后就停下来了，算是示威。
这云内州作为云中府西陲的军事重镇，也是金国在阴山防线的门户，是重中之重。
兀术在云中府布置了十万重兵，并且由自己的女婿乌延蒲卢浑亲自镇守，可谓是重视之极。
得知宋军兵临城下，乌延蒲卢浑在加强了防御的同时，派人去催促云州兵马速速前来，最后再派人去见宋军主帅。
毕竟两国现在是议和阶段，大义摆在那里，外交官们发挥空间还是很大的。
傍晚时分，金国的使者抵达了岳飞的营帐。
“参见岳帅。”
金使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一身书生气息，叫李束河。
“来我们这里有何贵干？”岳飞没有说话，杜松先问道。
“自然是询问岳帅为何陈数万大军于云内州？”
“那你还是别问了，回吧。”杜松说道。
“两国停战交好，宋军却操兵戈，是何用意呢？”李束河义正辞严地说道，“莫非宋国要擅自撕毁和约？”
“这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杜松怒斥道，“你金军上个月到我安北府四处掳掠，现在倒是说我们撕毁和约，无耻至极！”
“这恐怕是你们误会了，我们是过去找羊的。”李束河强词夺理道。
“那我告诉你，你们前些天抓的羊，有一些是我们的，我们现在是来把羊要回去的！”
“你……”李束河瞬间被这话怼得哑口无言。
“我奉劝岳帅还是退兵，若是一旦在云内州开战，两国必然会重操倒戈，死伤无数，这并非两国的初衷。”
“但却是金兀术的初衷！”岳飞突然说道，“金人亡我之心不死，本帅此次前来，是要为之前被金军抢劫的百姓，讨一个说法！”
“岳帅是打算对云内州用兵了？”李束河冷冷问道。
“这还用再问吗？”
“不打算退兵？”
“退兵也可以，将之前抢的财物全部交出来，再赔偿三倍财物，本帅立刻退兵！”
“岳帅这样是要重燃两国战火啊！”李束河也不再多说，作揖后说道，“在下告辞。”
李束河回去复命，乌延蒲卢浑才知道此次出兵竟然是岳飞亲自统帅，看来问题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眼下王伯龙刚死，城内士气受到一定程度的打击，不能贸然出城与宋军硬碰硬。
所以乌延蒲卢浑打算守城，等到云州的兵马来了，再与宋军决战。
五月初六，宋军开始围城，将云内州城各个要道锁死，断绝城内粮食和水源。
“岳帅，金人为何不出城与我们打？”杜松疑惑地问道，“金人不是擅长野战吗？”
“王伯龙刚被杀，士气多少有些低迷，金人可能还在等待云州主力的到来。”
“那我们一直这样围下去？为何不攻城呢？”
“我们骑兵数量多，围点打援。”
五月初八，汴京，文德殿。
看完岳飞的最新汇报后，赵宁大喜，立刻说道：“金人竟然在安北府掳掠，私自破坏两国议和，诸位卿觉得朝廷该怎么办？”
“当然是打！”王宗濋第一个站了出来，“朝廷当立刻向金国出兵，趁机收复燕云！”
从来不愿意过问边事的王宗濋最近变得非常积极。
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定律。
“诸位相公的意见呢？”
吕颐浩说道：“金贼亡我之心不死，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举兵北伐，驱逐鞑虏！”
钱喻清也说道：“臣附议！”
赵鼎也表态说道：“国朝如今国库充裕，陛下若要北伐，随时可以。”
连蔡懋也说道：“人心已安，是时候对燕云用兵了。”
看来宰执们也各个都变得狼性起来了。
张浚干脆说道：“如果要打，就从草原、阴山、雁门关、河北、辽东，五路发兵讨伐金贼，毕其功于一役！”
说到这里，众人都不觉得热血起来。
五路大军北伐，总兵力是多少呢？
此时的赵宁也是信心满满，终于等到这一刻。
便在此时，王怀吉在殿外说道：“陛下，西北急报！”

第1329章 战略转向
“进来。”
王怀吉小步走进来，呈递上一份文书。
大臣们心中疑惑，到底是什么文书，越过了军政院，直接呈递到天子御前？
赵宁心头也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打开奏报快速看起来，脸色也逐渐阴沉下来。
“朕派去高昌的使者被杀了？”
赵官家的语气平静，但声音却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心头皆是一颤，刚才还欢欣鼓舞的文德殿，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儿，王宗濋才跳出来说道：“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当立刻发兵十万，灭其国！”
“不可！”
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对，是军政副使范致虚。
王宗濋义正辞严地说道：“天子的使者都敢杀，让他们多活一天都是罪过！”
范致虚说道：“王太尉难道忘了刚才我们在讨论什么？”
“刚才？”王宗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说道，“讨论灭金国啊！”
“那现在怎么能出兵高昌呢？”范致虚又问道。
孙傅却站出来说道：“高昌区区小国，交给西北两位经略使，抬手可灭，与北伐金贼并无冲突！”
赵宁一看，好家伙，连孙傅都赞同，这不得反着来？
范致虚说道：“孙侍郎就不要添乱了，伐金国已经是五路大军，若是西北乱动，战局出现变动该如何？”
“出现什么变动？”孙傅显然不屑范致虚这种保守的想法，在他看来，这种想法就是怯弱，就是瞻前顾后，这与目前大宋朝对外的态度是相违背的。
孙傅继续铿锵有力地说道：“西北击败高昌国，五路大军灭掉金国，有什么变动？能有什么变动？现在国朝上下在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团结一致，人人勇不畏死，金贼不过纸糊的罢了！范相公现在还说如此丧气之言，是何居心！”
听了孙傅这番描述，吕颐浩和张浚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
好家伙，打仗在孙侍郎心中就这么简单？
出兵就一定能赢？
且不说金国强弱，便说五路伐金，动员数十万人，其对前线管控难度，绝对是极大的，若是稍微有操作不慎，一路坍塌，风险岂不是倍增？
这时候西北再用兵，不是继续增加不确定风险吗？
赵宁虽然恼火，但是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孙傅说的倒也没错，但他的观点建立在宋军每一次战役都能赢的基础上，只要每一仗都赢，别说同时出兵西北，就算再出一路打草原都没问题。
这就是纸上谈兵了。
胜负乃兵家常事，组织越庞大，其发生不可控风险的因素越多。
这很好理解，你统帅一万人和统帅一百万人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一万人你只需要设置十个指挥使，你天天跟这十个指挥使开会，让他们每天详细汇报军中情况，你不定期去抽查。
但是一百万人，你要设置多少个指挥使呢？
一千个？
显然这个时候，要设立好几个元帅，分别由不同元帅统帅各路大军。
那如何知晓各路大军的状态呢？
信息层级越多，越容易偏离。
传到你耳朵里的信息，可能早就不是一线真实的情况了。
若是稍微有一路出现哗变，如何保证军队其他数十万大军不会草木皆兵？
“诸位都说说现在怎么做？”赵宁问道，“高昌不仅仅杀了朕的使者，还将所有商人都扣押下来。”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赵鼎说道：“孙侍郎说的未必有错，高昌不足为惧，不会影响我们北伐金国。”
孙傅一听大相公支持自己了，立刻来了神，赶紧补充道：“前唐之时，侯君集征讨高昌，也并未消耗多少时日，虽然也派了大军，却无损耗，以前唐为例，我们讨伐高昌，对我们北伐也不会有影响。”
范致虚说道：“话虽如此，可是我们面临的高昌，与初唐只是面临的却并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难道高昌更强盛了？”
“非也。”范致虚说道，“据我接到的消息来源，眼下的回鹘人，已经投靠西域的契丹人，若是我们要打高昌，绝非仅仅是跟高昌打这么简单。”
“西域契丹人？”孙傅讶然道，“契丹人不是在金国吗，如何跑到了西域？”
“孙侍郎在礼部，不知晓也情有可原了。”张浚接过话来，“当年的耶律大石，一路西行，抵达西域，在西域逐渐壮大，高昌回鹘人跟耶律大石关系密切。”
孙傅说道：“区区契丹而已，契丹被金国打败，现在我朝多次击败金国，如此一看，我朝轻轻松松击败契丹。”
这下众人更无语了，孙傅这货平时都好好的，怎么一谈论其军事问题，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了？
“不如，北伐金国先放一放吧。”吕颐浩突然说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国家大事，还需要徐徐图之，最忌讳的就是操之过急。”
赵鼎也说道：“若是这高昌回鹘背后还有契丹人支持，恐怕北伐金国急不得，我朝现在虽然国富而兵强，但最忌讳的还是急躁。”
赵宁来回走动了几转，说道：“岳飞出兵草原，现在金国必然已经知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安北府恐怕已经起了战事，若是讨伐金国暂时搁置一边，那如何处置目前安北府的冲突？”
大多数时候，不是想打就能打的。
同样的，战争一旦开始，不是随便说喊停就能停的。
任何人都做不到，皇帝也一样。
所以无论的战争，还是休战，都会提前做许多准备工作，包括战争的理由。
战争的理由正当化，恰恰是为将来停战做的准备，要说服自己的人不畏生死的去战，也要想好到时候如何让大家停下来。
这本身就是极其复杂的专业问题。
某些书生们批判的所有的看起来没有用的东西，不是那些东西本身无用，而是批判者过于简化了这个世界的运行。
当然，有人说秦皇汉武就是霸气，说打就打。
说这种话的，对历史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层面。
之所以看起来毫不费力，正是因为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背后那一套极其复杂的运作，才是秦皇汉武这种人真正的厉害之处。
“我们讨伐草原是名正言顺。”吕颐浩说道，“既然名正言顺，就有与金国坐下来再谈谈的余地，稳住金国，先击败高昌，否则我朝与金国拉开全面战线，金人未必不会大迂回到河西，攻击我朝最薄弱的地方。”
赵宁点了点头，其实还有一歌重要的点到让他改变了注意想提前打高昌。
什么呢？
高昌有大量的硝石矿！

第1330章 岳飞围城打援
硝石矿有什么作用？
那作用就多了！
硝石矿除用于制造硝酸、炸药、烟火以及冶金和玻璃工业外，其中钠硝石可用作氮肥和制取其他含氮化合物，钾硝石也可用作肥料(硝酸钾)和含氮化合物，遇高温爆炸。
吐鲁番的硝石矿到底有多少呢？
世界第一！
而且以钠硝石为主，钾硝石次之。
钠硝石可以制作成氮肥，大大增加粮食产量。
钾硝石可以用于制作炸药。
如果把吐鲁番的硝石矿拿到手，粮食和火药，几乎不用愁了。
一个关乎到民生之根本，一个关乎到开疆拓土。
怎么看都是宝藏之地。
赵宁思忖片刻，说道：“此次岳飞征讨塔塔儿部，从塔塔儿部那里得知消息，金人本欲联合塔塔儿人讨伐乞颜部，皆因乞颜部与我大宋有商贸往来，想来金人未必没有想过要打击我西线薄弱之处。”
这种战略有人玩过，而且玩得非常成功。
这个人就是后金的皇太极。
皇太极是怎么以弱寡资源对付大明朝的呢？
很简单，他找准了大明的薄弱点。
大明设置九边防御，看起来强大，可是九边战线太长，对于大明来说，每一个防御点的突破都是致命的。
而对于皇太极来说，每一个防御点就是一场战争中大明的全部兵力，找准最薄弱的点打就可以。
而且今天打完这个，等大明朝的君臣把资源调到这边，明天打那边。
长线一旦太长，不确定因素就大大增多，因为只要一个边帅拉胯，就完蛋，只要一处后勤坑爹，也完蛋。
这就是中原王朝的七寸。
金国朝堂上能人辈出，不可能不知道。
之前金兀术集中兵力玩了一出打阴山，也是差点就得逞。
“若是如此，即便我们打下高昌，也无法解决西线薄弱的问题。”孙傅立刻又出来了，他就像一个勤学好问的小学生一样，“届时金人若要以骑兵西进至兴州，我们依然无能为力，这与是否提前灭高昌并无关系，西线之薄弱，在于西线既无险可守，又过于辽阔，无法有效组织防御。”
这一次孙傅总算是说到重点上。
张浚说道：“所以经略草原，是可以阻断金人这一步的，若是漠南和漠北，都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金人想要快速突击到兴州，即便在兴州击败我军，他们的后路也可能被安北都护府的两道防线锁死，金人便不敢如此了。”
“而眼下，我们刚打下塔塔儿部，根基未稳，乞颜部也首鼠两端，若是能在草原扎根下来，再灭金国，会更加稳妥一些。”
赵鼎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张浚不愧是战略性人才，在大方向上总是能找到最重要的点。
蔡懋说道：“陛下，臣觉得，讨伐高昌，需要朝廷派一个人前去总理所有军务，以传达朝廷的命令。”
“朝廷派一个人去，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呢？是在李彦仙和刘锜之上，总览西北所有军政，还是只是协调后勤？若是总览所有军政，就大可不必了，交给刘锜和李彦仙好了，若是后勤，那就更不必，现在后勤以西北商社为主，让胡铨去统一安排即可。”
见赵官家直接否定了，蔡懋也没有坚持下去。
“给刘锜和李彦仙下命令，刘锜讨伐高昌城，李彦仙讨伐北庭城，一战灭高昌！”
“另外，朕已经宣召岳飞和吴玠回京，伐金之策再议。”
众人说道：“是！”
孙傅说道：“陛下，臣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你说。”
“刚才说高昌依附契丹人，我朝若出兵高昌，契丹人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西北战线过长，想要在西域与契丹人作战，恐非易事，刘锜和李彦仙的兵马，未必充足。”
“那就调派兴州的李世辅部过去。”吕颐浩说道。
“倒也有忌惮。”张浚说道，“之前李彦仙汇报的白鞑靼，也就是草原人称的乃蛮部，被李彦仙所擒获，这两年乃蛮部多次南下兴州，他们必然已经知晓西夏已亡，兴州军防不再像西夏之前那般坚固，若是乃蛮部趁机南下，兴州军防压力会增大。”
这个道理也很好理解，以前西夏存在的时候，是举国之兵设防。
现在西夏没了，兴州只是大宋的边防之一，不可能与昔年的西夏兵力相提并论。
赵宁说道：“军政院先给刘锜和李彦仙发军令，兴州边防一事，容岳飞和吴玠回朝再议。”
“是！”
五月初十，王伯龙被杀，岳云又在安北府各县杀疯了，原本就分散的金军在安北府大溃败。
又有云内州城被围困的消息在各个地方传开，金军的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田野的小道、树林的僻壤，都可以看到无精打采的金军。
有的人干脆把铠甲一脱，自称自己是宋人。
反正大家都是汉人，宋人也认不出来是金人还是宋人。
有的干脆就跑去种荒地了，一副“我不是金军，我只是个憨厚农家汉”的嘴脸。
还有的把铠甲和武器私下里卖了之后，花点钱搞了个户籍证，跑去投奔宋人的商队。
总之，金人在安北府的力量正在快速瓦解。
反而是云内州，被岳飞围住，并且宋军每天都会对云内州进行火炮恐吓。
到了五月初十的中午，斥候密集地汇报关于金人在云州援兵的消息。
消息显示，已经有数万金军从云州发兵，向西面杀来，即将抵达红河之畔。
红河距离云内州城仅有百里，一旦进入云内州地界，便能快速对宋军形成庞大的军事压力。
宋军高层经过半个时辰的讨论后，岳飞立刻召回岳云，准备开始围城打援之策。
当天晚上，岳云急招而来。
岳飞挑选了三千最精锐的骑兵，让他连夜赶往红河，自己则挑选了一千重甲骑兵，在云内州附近等待劳师而来的金人。
宋军的目标是将金人援军消灭在云内州以东五十里之外，阻断援军与城内金军联合之势。
也是五月时日晚上，岳飞亲自统帅大军围困云内州的消息，放到了金兀术的桌案前。

第1331章 云中之战
“岳飞围攻云内州！”
金兀术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神色大变。
“宋人是要开战了！”完颜京大怒道，“魏王殿下，宋人这个举动已经表明他们要撕毁和约！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对！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完颜银术可也站了出来，他的语气更加强势，整个人就像一头猛虎，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这一次如果我们再慢一步，又会被宋人压制！”
“请魏王殿下立刻发大军伐宋！”
“请魏王殿下立刻发大军伐宋！”
“……”
众人皆起身大呼，一时间群情激昂。
完颜希尹则说道：“河北并未传来宋军有异动的情况，辽东宋军也一直很平稳，唯一不安分的就是安北府，若是宋廷真要与我们大战，河北不会如此平静。”
“但现在宋人就是撕毁了和约！即便河北宋军没有动静，我们也应该先发制人！”
兀术却为难起来，现在火炮数量有限，军费也还在囤积。
兀术计划的是，一切就绪后再对宋用兵，尤其是火炮的量产。
兀术极其看重火炮，应该说从完颜阿骨打灭辽开始，女真人就极其重视火器。
他们在数次大型战役中击败辽军，缴获了辽军许多火器，很快对这种神奇的武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等建立金国之后，金国内部对火器的重视甚于辽，当年在河北三镇掳掠了大宋诸多工匠。
金国是有强大的火器底子的，兀术对金国火炮的发展充满了希望。
至于火器装备好后，大军基本整合完毕，就可以伐宋了，这个时间大概就是明年开春以后。
可是事与愿违，局势的发展，也不是兀术能控制的。
兀术神色肃然地说道：“云中有十万大军，岳飞现在只是兵临云内州，什么时候诸位听到岳飞的名字后，就变得如此慌张了！”
众人皆是一怔。
兀术又说道：“岳飞想要击溃我云中十万精锐，也非易事。”
完颜银术可说道：“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
犹豫了一下，完颜希尹说道：“若是我们要伐宋，走两条线最佳，一是精锐突袭宋人西线的兴州，从兴州进攻关中，夺取关中后，顺潼关而下，得洛阳如囊中取物。二是走常规路线河北，此二路可同时进行，西线打奇兵，讲究的是快准狠，河北打主力，辽东主防守。”
“西线我来打！”完颜银术可说道，“两千多里是吧，没问题！”
完颜银术可这话并不是在吹牛逼，他是金国第一代将领，打过最艰苦的仗。
当年他与完颜娄室一起，从辽东杀到陕西，何止两千多里。
在那个金军无敌的年代，他们俩统帅拐子马，用闪电战快攻快打，几乎横扫了大半个中国。
在战术层面，完颜银术可仅次于完颜娄室，也是目前金国诸多将领中最厉害的，打闪电战最强的那个。
从最艰苦的草创期出来的人，忍耐力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不可着急，立刻集结析津府兵马，密切监视河北宋军动向，若是情况，第一时间来报！”
“万一云内州被岳飞击败了呢？”韩企先突然问道。
众人一阵沉默。
韩企先继续说道：“若是乌延蒲卢浑兵败，宋军将大规模金军云中府，宋军在雁门关本就安置了一部分兵力，届时岳飞从西面而来，雁门关宋军从南面北上，云中危矣。”
兀术站起来，目光中闪烁着神采，他说道：“若是要伐宋，必然是举国而战，谋全局者，何必为一隅而困惑，他岳飞击败云内州防线，自身兵力也会受损，他若再进军云中府，本王就举国之兵打河北，届时他岳飞不在河北，本王还怕宋军不成！至于云中，本王不要也罢，击穿河北防线，汴京近在咫尺，看看那狗皇帝是要云中还是要汴京！”
“为何不现在就重兵南下河北呢？”完颜银术可问道，他表现出了强烈的好战心态，可能与他已经上年龄了有关，他自觉如果再不伐宋，自己恐怕就要退休了。
“局面还没有到那一步。”兀术说道，“火炮要加紧制造，还有上京的兵力，今年务必要再调一半到燕京来！”
“现在宋人击败塔塔儿部，随时可能越过草原突袭上京，要再从上京调度兵力吗？”
“宋军从啜河打上京，只能奔袭，长途奔袭不可能统帅超过五万的大军，粮草无法支撑，给上京留五万足矣！”
“陛下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现在是与宋人决战之时，是亡国之战，陛下难道要亡国吗！”
众人又沉默了。
“上京的旧贵，反对者再清楚一批。”兀术冷冷说了一句，不再多言，“另外，派去汴京的使者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应该刚到汴京。”
五月十一日上半夜，岳云抵达红河附近，此时冷月无声，金军尚未红河对岸没有渡河。
为了确认金军具体的渡河地点，岳云一口气派出了多路斥候，大军隐藏在树林之间，轮番值守，甚至连士兵都抱着铠甲睡觉，以备随时听从调度。
天微微亮，红河对岸的村子便有了炊烟，农家人已经准备开始吃早饭下地干活了。
前面隐约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多，就像是涨潮的潮水，在平静的村落周围回响。
很快，在对岸的宋军斥候就看到了许许多多兵马朝红河走来，旌旗在晨风中飘舞，队列肃整有序。
是金军！
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
金军在抵达红河岸之后便开始快速设立浮桥。
岳云得知消息后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等待金军过河，他要等金军过来一半的时候，再动手。
陆游突然问那斥候说道：“金军来了多少人，能探查到吗？”
“小官人，金人在河对面，而且周围地形已经压缩，我们若是要详细探查，很容易被发现。”
陆游说道：“金人有没有可能知道我们会围点打援，他们的兵分好几路过河，既分散被突袭的风险？”
“是有这个可能的，但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岳云说得斩钉截铁，“打了再说，打完再去打其他金军！”

第1332章 强军对强军
阳光铺洒出来的时候，金人的浮桥铺好了，金军士兵开始沿着桥过河。
第一批过河的金军则立刻派出斥候开始四处打探看是否有宋军埋伏。
不过没等斥候们回来，金军第二批已经开始渡河。
显然，金人援军赶得非常紧急，不想在红河过长时间逗留，也有可能金人知道宋军会埋伏，但忌惮在这里拖下去云内州的情况会更糟糕，或者乌延蒲卢浑催促得非常紧急。
总之，第二批金军一过河，第三批金军就开始做准备。
等到第三批金军过河的时候，斥候们传回来发现宋军，过河的金军连忙披甲，却已经来不及。
岳云带着三千铁骑飞奔，朝河岸边的金军冲来。
仓促之间披甲的金军阵型未稳，却已经惨遭宋军打击，被冲击得七零八碎，坚持战斗了一会儿便一哄而散，溃不成军。
尚未渡河的一小部分金军，见状立刻落荒而逃。
河边散落的金军被杀的被杀，跳河的跳河，逃跑的逃跑。
红河附近田地里正在忙碌的农民纷纷扛着锄头往家里跑。
平时在村口横着走的狗子们，也闻风而逃，东躲西藏。
上午，岳云派人清点了杀敌人数，清点下来，杀了大约两千多人，俘虏了三千多人。
还有不少人跳河里了，另外一部分没有渡河。
加起来不超过八千。
这说明如陆游所料，金人分兵而行。
中午的时候，多路斥候分别送回来最新的情报，在不同的河段发现了金军。
并且已经有金军全部渡河，还有金军披甲执锐，甚至出现金人拐子马的踪迹。
岳云部吃过午饭之后，立刻统一上马。
他也不分兵，就领三千铁骑，一路朝金军所在的位置上去。
金军副都统正是曾经在东胜州吃过瘪的蒲察石家奴，他听完斥候的汇报后，当即派出数千骑兵，企图缠住岳云。
岂料岳云行军神速，在蒲察石家奴的骑兵找到岳云之前，岳云已经对第二路金军发起进攻。
第二路金军在红河尚有十里之外，已经渡河，并且纷纷披甲。
得知宋军骑兵杀来，这支金军立刻列阵应战。
金人步兵皆披铁甲，军阵肃整，气势如虹，拐子马分裂两翼。
时下，战鼓震天。
一批又一批斥候来回飞奔，将双方的消息传递给己方的主将。
“敌人已经列阵完，我军要再突袭并非易事！”陆游说道，“尤其以精锐步兵列阵在前。”
“敌人连夜赶路，已是疲敝之师，不足为惧！”岳云当机立断，下令朝金军快速推进。
双方很快在平原上相遇。
宋军骑兵分两翼而包抄，由于只有骑兵这单一兵种，宋军采取了的是与拐子马一样的快速袭扰战术。
如果敌人不动，就高机动性袭扰，如果敌人行动，就快速寻找弱点穿插突击。
金军骑兵也行动起来，朝宋军骑兵杀来。
两边的骑兵皆披铁甲，皆有弓箭、长枪。
战马都是顶配，骑兵的骑术也全部一流，都不畏惧战死。
喊杀声哗啦啦地，一排排骑兵奔列向前，就像一排排海浪。
双方先是进行了两轮弓箭的较量，显然都无法惊扰对方，也都没有后退。
反而宋军率先开始长枪冲杀，并且十名宋军骑兵一齐冲杀过来，击倒了金军一小片。
落马的金军士兵非死即伤。
战争立刻开始从远程的懒惰性打击转变成血腥、残暴的近身互殴。
双方更多的骑兵，直接拿出长枪开干了。
双方普通骑兵战力几乎不分上下，打得有来有回，后面的金人步兵暂时没有参战。
但宋军之中有个极其骁勇之人，此人自然是岳云。
岳云手持双枪，身披玄甲，动作迅猛，每一招都如雷霆一般，凡是靠近他的敌人，立刻落马毙命。
他杀人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而且专找金人骑兵聚集多的地方突杀，一过去，必能快速切开敌军，浴血而出。
拐子马原先还杀得非常勇猛，在一段时间的拼杀后，气势被打压下去，出现骑兵冲击零散的现象。
高手和高手过招，一方稍微不注意，那就是破绽。
宋军骑兵很快进行了大反杀，一鼓作气将金军骑兵杀得狼狈逃窜，朝步兵主力奔了回去。
步兵主力阵型依然伫立不动。
击败金军骑兵的宋军，虽然损失了数百名骑兵，但军威却被打出来了，众人士气大增，在岳云的示意下，快速集结。
陆游大声喊道：“赢官人，金贼步兵军阵很坚固啊，先以弓箭和弩箭袭扰，穿插着突击，以袭扰吧！”
“行动！”
岳云二话没说，带着人继续展开对金军步兵的袭扰。
这一次，轮到金人感受到宋军骑兵的可怕之处了。
这些宋军骑兵奔走如闪电，其势如山岳，其威若雷霆。
数群骑兵奔来，地面则剧烈颤抖。
冒着金人步兵的箭雨，宋军骑兵在远处，则以弓箭还击。
与此同时，还配合有身手敏捷的骑兵结群配合冲杀。
往往冲到金人面前，金军步兵皆面露惧意，虽然阵型未乱，但那一批批战马奔袭到面前，产生的压迫感，让人心惊胆颤。
奔袭的宋军骑兵自然没有不畏生死地直接冲锋，以金人步兵的数量，宋军即便是不畏生死地冲锋，最后击溃金军，但自己也基本上没了。
主要还是以袭扰为主。
短短的半个时辰，两翼宋军分别对金军发动了六次高强度地冲锋袭扰。
试想想，你站在原地，一匹战马朝你高速冲来，虽然你知道他不会冲到你，可能冲到你前面几米就会绕道，你是什么心情呢？
开过车的人可能体会得到，突然一辆车高速迎面冲来，虽然在数米的距离避开了，但这种惊吓，没有人愿意来第二次。
可是金军士兵却半个时辰内体验了六次。
正如岳云所言，金军疲惫之师，一直赶路，即便是有休息，却也容易疲劳，再加上被连续惊吓六次。
一些士兵实在扛不住了。
此时宋军骑兵其实也到了疲惫的边缘，就看谁先扛不住。

第1333章 要取岳飞人头？
不过步兵的疲劳肯定是胜过骑兵的。
正常人别说披甲，就算是穿普通的衣服，在太阳下站一个小时不动，就很累。
更何况这种高度紧张下的生死防御，对人体消耗更大。
这也是为什么步兵结阵，骑兵很难冲破，但是大多数时候骑兵如果一开始袭扰放血战术，步兵会败的原因。
因为一场仗的胜败，不能只用“能否正面突破”这一个维度来衡量。
金军步兵先崩溃，不仅仅是害怕，有人的身体已经站不稳倒在地上。
出现的缺口立刻让宋军找到了机会，骑兵一鼓作气，如同锋利的剑芒朝那缺口处刺去。
瞬间铁骑碰撞的铿锵声如同鞭炮一样一连串地响起来，无数金军步兵在宋军铁骑不顾一切地冲击下，被淹没在铁蹄中。
后面的骑兵紧随而来，缺口越来越大。
钢铁被压进血肉之躯内，将骨骼绷断，脑壳碾碎。
更大规模的溃败淹没，金军已经无法继续抵挡，后方出现逃窜。
宋军也死伤不少，两路骑兵杀来，各自已经只剩下数百人马。
等到冲散这数千金军的时候，宋军也几乎到了精疲力竭的边缘。
他们杀得人如血人，马如血马。
铠甲的每一寸都是鲜血，就像是用血盆倒灌了一大盆鲜血在身上一样。
有人用手指擦了擦嘴边的血，才发现自己只剩下三根手指。
第二路金人援军总兵力，加上后勤签军，足足超过一万人，被岳云再次击败。
此时的岳云部，已经没有力量再寻找第三批金军。
并且斥候很快传来消息，有数千拐子马正朝他们的方向赶来。
岳云不再正面与金人撄锋，而是集结剩下的一千多名骑兵撤退。
等蒲察石家奴派的拐子马到这片战场的时候，战场早已尸横遍野，远处还有逃窜的金军士兵。
他们抓了一些过来询问，才知道这一路人马遭到宋军的突袭。
到傍晚的时候，蒲察石家奴接到了多份情报，他气得暴跳如雷。
两路大军先后被宋军突袭。
那两路大军总兵力在一万八千人，可是实打实的大军团了。
他问斥候：“宋军出动了多少兵马？”
“回禀副都统，在我军被突袭之后，我们发现了一千多宋军骑兵。”
“还有呢？”
“没……没了……”
“没了？突袭完后还剩一千多骑兵，突袭之前多少，三千？”蒲察石家奴的脸又苦又长，就像苦瓜一样，“你是想告诉我，我们的两路大军，在同一天被宋狗的三千骑兵突袭溃败！”
“说不定其他地方还有宋军。”
“继续找！找到宋军就格杀勿论！”蒲察石家奴怒道。
派出去的那三千拐子马继续快速在这一带搜刮。
统帅这三千拐子马的人叫移失不，他表现得非常积极，对下面的人说道：“找仔细一些，那些宋狗昨天打了两场，现在已经没有体力，找到了就收割他们的人头，都是军功！”
下面的人似乎也表现得很积极。
这对他们来说，是很轻松就能完成的军功。
“都打起精神来！老子的晋升就在这一次了！多找点宋狗出来！”移失不大声呵斥着。
这时，斥候奔来，急忙呼道：“猛安，猛安！前面有宋军！我们在前面十几里之外发现宋军，发现宋军！”
“有多少人？”
“大约一千来人的样子！”
移失不立刻兴奋起来。
三千人打一千人，优势在我啊！
“哈哈哈，全军集结，速速随我去收割宋军狗头！”
在云内州城东大约二十几里之外的岳飞，刚迟早早餐，他昨晚就接到了岳云两战两胜的捷报，不过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金军的援军兵力绝对不少。
云中府有十万金军，作为云中府前线重镇的云内州总兵力至少有三万，此次后方支援的兵力，虽然岳飞不知具体数字，但大约推算，必然也在五万左右。
岳云击败两路，金人折损两万，另一路必然还有三万精兵。
而云内州必然也尚有至少一万金军。
这个数量对于主力骑兵不在的宋军来说，也已经有很大的压力了。
毕竟不是任何一次突袭都能成功，最后若被逼与金人正面会战，安北府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如果能多击败敌人的一些骑兵，敌人的机动性必然大跌，不敢贸然向安北府推进。
等啜河的宋军骑兵陆续回来后，便可以将整个战局彻底化被动为主动。
“报！岳帅！岳帅！正东面发现一路金人拐子马，大约三千左右，正向我军赶来！”
“拐子马？”岳飞愣了一下，急忙问道，“周围还有其他金军吗？”
“还有一路主力在东北面三十余里，足足数万人！”
岳飞当机立断，全军披甲，快速集结。
虽然他只有一千骑兵，可这一千骑兵都是重装骑兵，上马能冲锋，下马能做重步兵作战，是安北府最精锐的一个营。
待岳飞集结完毕，移失不的三千拐子马已经气势汹汹朝岳飞杀来。
当看到岳飞部骑兵在那里不但没有跑，还继续停留的时候，移失不大笑起来：“儿郎们，待会多杀几个，把宋狗军官的狗头留给我！”
拐子马士气大振，铁蹄滚滚，呼啸而至。
岳飞的骑兵也持枪朝金军冲去。
两波骑兵快速正面对冲。
等冲到一百米以内的时候，移失不突然发现不对劲。
怎么对方的战马也披了厚厚的甲胄？
那……那他妈的是具装骑兵！
移失不的脑瓜子嗡了一下，手中的箭还是射了出去，身后的金军也跟着他射箭，箭雨如梭，朝宋军压来。
冲击在了士兵们披的铁甲上和战马披的铁甲上，几乎没有造成什么损伤。
而一百米，对于双方已经冲锋起来的骑兵，只需要几秒钟。
哗啦啦……
双方骑兵正面冲击在一起了，当即响起无数惨叫声。
移失不看见一个体格强壮的宋人，手持一支铁枪，朝他的面部刺来。
一瞬间，沥泉枪的枪头刺中了移失不的左眼，洞穿了脑袋。

第1334章 时代的天才将帅
鲜血从脑后顾喷出来，移失不眼前一黑，人被从马上挑下来，像断线的风筝落在地上。
见主将一个照面就被捅死，后面的金军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们依然快速冲锋。
宋军持枪便朝金人的战马刺去，被刺中的战马哀鸣倒地，上面的骑兵也坠落下马。
金人同样持枪而来，那锋利的枪头在宋军的铁甲上撕扯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见无法对宋军骑兵造成伤害，有人赶紧学宋军朝战马刺去。
枪头刺在战马的铁甲上，依然无法伤害到战马，短时间内没有机会，宋军的长枪便刺来了。
这种近身搏斗，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那种把长枪拿在手里旋转几圈装个逼的，装完就挂了。
或者说还没有装完，就被刺落马了。
所以双方都秉承着搏斗杀人技巧，简单的刺、扫，以刺居多。
拐子马的战马由于没有披甲，劣势立刻显现出来，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落败。
再加上众人从主将被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惊恐的情绪很快让拐子马的冲锋队形凌乱起来。
而宋军重装骑兵越杀越猛，杀得金军人仰马翻。
中午的时候，距离云内州只有十几里的蒲察石家奴，看着前面的云内州城，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报！副都统，东城门外有数千宋军驻扎！”
蒲察石家奴大笑道：“区区数千而已，待我大军推进，先拿这数千宋军祭旗！再集结骑兵，快速推进到安北府，攻击宋人的后方，必然使宋军瞻前顾后！”
他话音刚落，又有斥候飞奔而来，神色惊慌：“报！副都统！大事不好了，移失不的兵马遭遇宋军兵败！”
“什么！”蒲察石家奴面色一凝，随即怒道，“不是说只有两千多宋军了吗！”
却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抬头望向南面，那空阔的草原，空无一物，却仿佛能吞噬人命的炼狱一样。
蒲察石家奴暗骂一声：见了鬼了！
在渡河之前，他就料定宋人会围城打援，所以他兵分三路，他预估宋人最多能突击到其中一路，等自己的主力渡河之后，可以快速对已经确认地点的宋军展开攻击。
可事实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宋军来去如风，不仅仅一天之内击溃了他两路大军，今天连拐子马的精锐骑兵也快速败了。
一天一夜，在方圆不过百里的战场，主将能利用斥候多次获得对方的情报，战术操作起来的难度是很低的。
无非是发现敌军行踪，快速派出精锐阻截，等阻截缠住后，再以主力推进。
若是发现多路敌军，那就更简单，集中兵力打一路，各个击破。
像蒲察石家奴这种身经百战的金军将领，作战经验是非常丰富的。
可是当后来宋人翻阅第八次宋金之战的时候，发现蒲察石家奴在增援云内州的路上，像白痴一样被打得落花流水。
于是，便有人认为蒲察石家奴是个草包。
这可是大错特错。
就像被汉军打得东躲西藏的匈奴人，你能说他们去中亚之后还会狼狈逃窜吗？
那些被唐军打得哭爹喊娘的突厥人和西域人，去中亚后，还会瑟瑟发抖吗？
难道匈奴人和突厥人都是草包吗？
当然不是！
如果突厥人是草包，这个时代由突厥人掌握的塞尔柱帝国，为何能擒杀罗马皇帝？
之所以狼狈，是因为对手太强太强啊！
任何一个时代，只要出现大动乱，都会诞生出天才。
这些天才就像天空的明星，闪烁着震古烁今的荣光。
他们总是能高于普通人一大截，让原本对于普通人来说很难的事情，变得仿佛非常简单了。
岳飞无疑就是历史长河中一颗闪烁着耀眼星光的天才！
岳飞对云内州的围城打援到底强在何处？
一个字：快！
战场范围越小，情报传递越快，敌人很快就能知道己方在哪里，做什么，并做出下一步的安排。
但是当你击破敌人的兵力速度，快过敌人情报获得速度的时候，敌人就完全失去了节奏。
此时的蒲察石家奴便是如此，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慌了神。
因为他不知道周围到底有来了多少宋军。
额头渗出冷汗，蒲察石家奴犹豫了一下，下令全军停止行军。
随后下令加强后军的防御，又带人亲自巡视了军队，确保大军的防御做得非常稳固后，才放下心来。
此时，金军的骑兵已经损失了六千，步兵和后勤签军损失超过一万。
如果是一路金军，这样的战损，主力早就崩溃了。
蒲察石家奴不敢往前了，云内州就在前面，他却已经吓破了胆。
他当初在东胜州战败，从左副元帅降到副都统，保住性命，已经心满意足，眼下若是再大溃败，他的小命基本上就交代的。
当天，蒲察石家奴再增斥候，他要等彻底摸清楚云内州附近的宋军之后，再动手。
傍晚时候，岳云接到命令，返回主力军营。
十三日上午，岳云抵达主力军营，向岳飞汇报了详细战果。
“岳帅，既然敌人主力在城东十数里之外，我军何不前去与金人决战！”杜松立刻站出来激动地说道。
“不！我们要保持现在的围攻之势，城内金人必然在等待我军主力与金人援军主力决战，他们趁机出城突袭我军后方！若是围城而不打，以精锐骑兵盯住敌人援军，可随时拖住城内敌人，寻找城外敌人的破绽。”
杜松听得感觉好有道理的样子，他感慨为什么自己就不能看清楚眼下的全局呢？
听岳飞这么一说，好像很简单啊！
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安北府个城池安排如何？”岳飞又问道。
赵崧出列说道：“下官刚接到稒阳县的上报，稒阳县目前已经禁闭城门，老百姓陆陆续续进入城内，城内粮食可以管两个月有余。”
“南面呢？”
“东胜城的兵力也处于战时状态了，若是要运粮，禁军可以随时北上护航。”
岳飞说道：“敌人下一步必然想着以骑兵突进到我安北府，攻击我们的后方，若是安北府的纵深战术拉开，就是一场苦战了，我们不能分兵后援，只能快速击败金人主力，才能赢得战局，而金人主力并不会像岳云前两日那般容易击败，为了大宋，诸君做好死战的准备！”
众人齐声道：“末将等愿随岳帅赴汤蹈火！马革裹尸！”
正在此时，营帐外传来声音：“岳帅，京师八百里急报！”

第1335章 西出玉门关
看完京师的急报，岳飞沉默下来。
众人见岳飞如此，心生疑惑，杜松忍不住问道：“岳帅，怎么了？”
“派使者去云内州城外，就说我们要与金人谈判。”
众人更是惊疑，打得好好的，怎么说谈判就谈判？
“岳帅……”
“快去！”
使者派出去了，到了云内州城外。
很快乌延蒲卢浑就接到了宋军要谈判的消息。
“宋人又想要耍什么阴谋诡计！”
虽然笃定是宋人的诡计，但乌延蒲卢浑还是派使者出城去见了宋人的使者。
双方经过一个下午“愉快的协商”后，双方的使者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乌延蒲卢浑听完汇报后，愤怒地说道：“老子就没抢几只羊回来！还什么还！”
“可是都统，宋人说不还羊，就攻城！”
“怕他们不成！老子早就等他们攻城了！”
转眼五天过去了，在啜河的牛皋忽然收到一封急报，当天收拾了一番，便带着数百骑兵，快速南下。
牛皋走得非常快，两千里地，回也只用了五天。
这十天之内，宋军双方各自派出数支小规模的军队，在云内州城外方圆十数里，打了不下二十场。
甚至如岳飞所料，金人还派了一部分骑兵进入安北府去打高机动性纵深战术，虽然效果甚微，却也给宋军后方形成了威胁，使宋军运输粮草有了忌惮。
整体来说，双方各有胜负。
但宋军主力的行为忽然变得非常保守，十天之内都没有大的行动。
这让之前被打出阴影来的蒲察石家奴脑袋上冒出了许多问号。
难道宋军要打持久战？
不对啊！
宋军打持久战？
打持久战对宋军有什么好处？
五月二十三日夜晚，牛皋急匆匆赶到岳飞所在的主力军营，见到了岳飞。
“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岳飞一把握住牛皋的手，目光中闪烁着激动。
“岳帅，到底发生了什么，急召我回来？”
“十天前，陛下给了我一封急报，让我们从云中撤兵，停止与金人作战。”
“为何？”牛皋忍不住问道。
“西北出了大事，高昌国杀了我们的使者，俘虏了许多商人，彻底断绝了商路，朝廷已经打算发兵西域。”
牛皋怔了怔，说道：“打高昌小国，还需要朝廷停止与金人的战争？”
牛皋的意思也是，让西北天武军发兵高昌，灭了就行了，完全不影响与金人的作战。
“你有所不知，高昌背后是契丹人，现在朝廷掌握的消息是契丹人耶律大石这些年在西域击败了西域各部，形成了强大的势力，若是朝廷派兵灭高昌，必然会触及耶律大石，陛下是担心他派人前来支援高昌，使西北陷入持久战，西域辽阔，一旦陷入持久战，战局必然不能明朗，后勤压力变大，若是此时此刻我们继续与金军打，拿下云中府，必然引来兀术的援军，将宋金战争扩大化。”
听岳飞此言，牛皋是明白了。
现在还是两军在云内州打，一旦宋军真的把云内州打下来，消息传到兀术那里，兀术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十分有可能掀起宋金全面战争。
大宋朝自然已经准备好了，可现在西北出了这档子事，西域的战局是不明白的。
听岳飞这口气，不排除朝廷会从其他边镇调兵支援西域。
总之，事关天下存亡大事，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如此冒险。
但牛皋还是问道：“为何不先讨伐金国？”
“我不知道，这是陛下的安排，陛下让我速速回京，但眼下云内州的战况还在僵持，所以我召你回来主持这里的大局，你办事向来沉稳，交给你，我才能放心回汴京。”
岳飞叹了口气，眼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他又说道：“既然陛下打算先讨伐西域，与金人的作战，就此化解，但不能直接退兵，否则金人会得寸进尺，提出停战的条件，让金人将之前抢的交出来，各自退一步。”
“若是金人不愿意，而是秘密增兵呢？”
“我在云中安插的眼线多次传回密报，金人并未继续增兵，这件事却也不能立刻笃定，还是得根据局势变动做判断，若金人持续增兵，我再奏报朝廷，根据局势变动再做调整，总之，目前你要稳住这里的局势，不要再扩大战争。”
“岳帅放心，交给咱老牛。”
岳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问道：“啜河怎么样了？”
“塔塔儿部很配合，我们派过去的那些读书人也开始在啜河宣传王化，工兵营正在尝试在啜河一带修建城池。”
“我们攻占啜河，金人不会坐视不理的。”
“岳帅放心，有杨再兴在那里，他会主持大局。”
岳飞随即找来岳云，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连夜离开了主帅营，携带一些干粮，带着数十人快速南下。
宋金在云内州的战争进程，就这样忽然慢下来。
五月二十五日，驻扎在凉州的李彦仙先接到朝廷的调兵令。
当天，李彦仙便开始在凉州集结大军。
五月二十七日，李彦仙集结三万精锐从凉州出发，一路往西，开始了大宋朝主动出击西域的战争。
李彦仙的目标是天山以北的北庭城，也就是高昌回鹘人的冬都。
从凉州抵达北庭城，大概有三千里。
李彦仙安排的线路是先从凉州到敦煌，在敦煌进行一部分补给，再出玉门关，走北线，抵达天山北麓，最后到达北庭城。
五月二十七日傍晚，在张掖的刘锜也接到了朝廷的调兵令。
当天晚上，从经略帅司发出一封封征集令，开始征集筹备粮草。
五月二十九日，刘锜从张掖出发，同样是三万精锐，他也要去敦煌，从敦煌出玉门关。
但是他与李彦仙的线路不同，他走的是天南山麓，要经过高昌东面的重镇伊州，也就是后来的哈密。
想要征讨高昌，就必须先打下伊州。
宋军以牛作为运输工具，还携带了大量的羊和干粮，这是中原王朝从汉代就传下来的经验。
总之，由刘锜和李彦仙，率先拉开了西征西域的战争。

第1336章 岳飞灭金之论
六月三日，汴京下了一场大雨，将一切都冲洗干净。
这一日下午，安北都护府都护岳飞和吴玠同时入宫，见到了赵官家。
宰执们也纷纷在场，这算是一次御前议事了。
“臣恭祝陛下圣安。”
“快快免礼。”赵宁连忙说道，“都坐，坐下说，尝尝朕让人为两位准备的椰子，从琼州送回来的，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朕可是专门让人为两位卿准备的，还有一些送到两位卿府上了。”
“陛下垂怜，臣等感激不尽。”
“此次朕急着召你们回来，是有要事与你们商议。”
岳飞和吴玠分别落座。
“陛下但且示下。”
“岳飞，你在安北府的仗打得如何？”
岳飞说道：“歼灭了一些金军，现在正围着云内州，金人的援军从云州发出，已经聚集数万大军于云内州，我方暂时有两万骑兵留守啜河塔塔儿部，稳住草原局势。”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之前朕与宰执们商议过，评估了我朝目前的实力，国库有充足的钱财支撑北伐金国，诸位宰执也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个决定牵涉太大，不是坐在后方的人拍脑袋就能随意决定的，朕说过，要等你们回京，再问问你们的意见。”
岳飞顿了顿，说道：“虽然臣正在围攻云内州，但其实臣并不赞同现在北伐金国，与金国全面开战。”
“为何？”
“目前我朝与金国的兵力主要在辽东、河北和阴山这三个地方对峙，相互掣肘，金国的主要兵力也纷纷投在了这三个地方，我朝与金国除了正面兵力对峙，还有什么区别呢，臣觉得区别还是很大的，金国是强而不富，有充足的精兵强将，尤其是经过金兀术改制后。”
岳飞如是说，周围的宰执们也纷纷点头，心中不由得称赞岳飞不仅仅是军事统帅这么简单。
赵宁也点了点头，显然岳飞很快就说到重点上了。
“既然是强而不富，我朝目前与金军硬碰硬，能否保证取胜，没有人能确定，但如果继续对峙下去，我朝填补完全对金国的战线包抄，则能让金国被迫从阴山、河北或者辽东抽调兵力到新的战场，进而分弱金国与我军长期对峙的军事力量。”
“岳帅说的可是草原？”赵鼎问道。
“是的，关于草原的地位，下官多次奏报过张相公，经略草原一事，也多次提报给政事堂诸位相公。”
众人不由得连连点头。
“朝廷刚刚出兵击败塔塔儿部，算是拿到草原一半的控制权，臣还派刘益去见过乞颜部的人，乞颜部已经同意使用交钞，这意味着，朝廷从军事、商贸、货币方面可以与草原建立强联络，若是东府能将官员的配置跟上，臣想朝廷是可以在草原驻扎相当数量的兵力的。”
“只要控制住啜河一带的草原，朝廷的兵力就可以从西面直接威慑金国的上京，逼迫金兀术分兵而来防御，大大减轻河北、阴山或者辽东的军防压力，为朝廷北伐降低阻力。”
“若是金兀术不从你说的这三个地方调兵呢？”王宗濋忍不住问道，“金国若是再强征一部分兵力，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确实可以再强征一部分兵力，但是我刚才说过，金国是强而不富，目前我们逼迫金国三面布防，他们的军费开支已经非常庞大，若是再强行增加兵力人数，金国未必能养得起那么多兵了。”
听完岳飞说的，赵宁点了点，又问吴玠：“吴卿呢？”
吴玠说道：“据臣得到的消息，金人在河北布置了至少二十万大军，对河北是防御是重中之重，臣也派人去打探过析津府的民生情报，金人的新政效仿我朝还田于民，我朝田租是每年每亩4斤，但是金人的一亩田，要抽到120斤，燕云一亩田一年的实际产量最多240斤，若是一个田户有三十亩田，一家六口人，他们一年要给金人上缴3600斤粮食，自己留3600斤粮食，每人一年平均是600斤粮食留着自己吃，一个月50斤，一天大约在吃1.6斤粮食，实际上这是理论测算值，燕云的一个农民一天能吃到一斤已经不错了。”
岳飞说的是宏观层面，而吴玠说的是微观层面，吴玠所说，几乎从微观数据验证了岳飞所言。
可能燕云百姓的实际情况会更糟糕，毕竟金国人口基数不大，现在还需要供养那么庞大的军队。
虽然贵族老爷这种中间商被金兀术清除了一些，可别忘了还有官僚啊！
官僚这种群体，在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属性都是一样的：能拿钱绝对不放过这个机会！
钱喻清说道：“若是如此，金国想要再强征一部分兵力，放到西线去对抗我们在草原的兵力，金廷的财政确实已经处在极限的边缘，可有一个问题，金国目前已经到了如此紧张的时机，金兀术应该不会再忍了，而是对我朝发动进攻才对。”
“是火器！”赵宁突然说道，“金兀术想要批量制造大量火器，但火器制造需要时间，还有铁甲，金国在燕京附近发现了一个大的铁矿，金人正在扩大铁甲的数量。”
钱喻清一听，立刻意识到赵官家在金国有眼线，而是这个眼线的级别不低。
“那我们现在更应该加紧时间北伐金国才是。”王宗濋说道。
“不，若是我们没有拿下啜河，我们现在北伐是最佳时机，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将啜河拿下，只要经略好啜河，就是逼迫金国分兵。如果现在云中之战扩大，金兀术不会分兵了，而是会集中燕京的全部兵力大举南下，这个时候，西线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顾虑，他只需要对河北造成打击，就能逼迫我们从草原调兵回来。”
“难道河北防线防不住金人吗？”王宗濋问道。
众人陷入沉默中。
这个问题怎么解释呢？
河北禁军若是与金人打起来，自然能分庭抗礼，但若金人将绝大多数兵力都压在河北，拉长战线攻势，就麻烦了。

第1337章 对金国新一轮的货币战争
这个时代的战争规则已经和靖康元年完全不一样。
如果金兀术在河北一口压五十万大军，大军快速横陈压下，以回回炮攻打宋人城池。
河北防线可能会遭到巨大的破坏，胜负先不说，恐怕会有无数人死于战争。
对金人来说，死一批金国百姓，他们无所谓，不心疼。
但是对于大宋来说，河北再次遭到打击，无数老百姓受到战争牵连，是赵宁无法接受的。
那可不是一串串数字那么简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岳飞说道：“如果逼迫金兀术对国内兵力部署做重新调整，会减少河北军防压力，届时再北伐，能够使许多士兵，甚至百姓，活下来。”
吴玠也点了点头，说道：“臣是赞同岳帅所言的，现在我朝占据主动地位，啜河又被拿下来了，没必要如此着急与金人全面开战，将啜河经略好，全面包围金国，对我朝损失更小，胜算更大！”
又是一阵沉默，赵宁问张浚：“张相公认为呢？”
“臣觉得岳鹏举和吴晋卿说的都很有道理。”
“吕相公呢？”
“臣附议。”
其他人也点了点头。
赵宁又说道：“诸位从这件事中总结到了什么呢？”
吕颐浩说道：“前段时间，我们在此言之凿凿地说可以北伐了，眼下对比下来，人若仅仅只是在朝堂，对局势的判断，还是有偏差的，幸好陛下说等岳飞和吴玠回来，听听他们二人的意见。”
赵鼎点了点头，也说道：“看来我们这些坐在大后方的人，对前线的了解，不够全面，还得让在前线的两位大帅回来参与议论北伐，才清楚该怎么做！”
“朕倒是觉得，不仅仅这件事如此，从皇帝到宰相，到六部九卿，到各路政官、州府、知县、监镇官，一层又一层，最了解实情的，还是一线的人。”
赵宁若有所感。
他继续说道：“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朝廷改制，是从上至下，这个段时间，朝廷打破了陈旧的秩序，可接下来呢？接下来难道还需要再打破陈旧的秩序这么简单吗？各个新政已经在推行，难道天下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
诸位宰相沉默不言。
赵宁话锋一转，继续回到金国的问题上，他问岳飞：“啜河多久能驻兵扎根？”
“眼下我军尚在云内州作战，但啜河一带已经出现金军，臣的意见是，云中战场尽快想办法停下来，朝廷不要刺激金人，若是朝廷没有做好与金人作战的准备，在云内州打压打压金人的气焰，就收兵。”
“这也是你岳飞出兵云内州的初衷？”
“是的，金人趁我军出兵啜河，在安北府肆意抢劫，臣若不好好压一压金人的气焰，他们必然变本加厉。”
王宗濋又说道：“岳帅，我倒是有一点想不明白，如果我们在云中大举东进，夺下云中，那岂不是会逼迫金兀术分兵到云中？”
“不！若是我们夺下云中，金兀术不会再管云中，他不是看一城一隅的人，他必然会立刻将燕京所有兵力压在河北，快速南下，与我们全面作战！”
“那我们在啜河驻兵，就能牵制他分兵？”
“啜河的东面是上京，上京是金帝所在，也是金国中枢，而云中只是金国军事重镇之一，孰轻孰重，金兀术心中了然，若他连上京都不管，上京沦陷，金帝被俘，深入河北的金军，即便在河北取得战果，得知他们的国主被俘虏后，恐怕会陷入分裂。”
王宗濋“哦”了一声，这才彻底搞明白其中权重利弊。
赵宁说道：“下一步，金兀术必然会增兵西线，与我们谈判，通过外交压力让我们退出啜河，若是我们不退出，金人很快会唆使他们手中的草原势力，对我们用兵，消耗我军兵力，只要我们能守住啜河战线，时间稍微一长，金国朝堂上就会陷入分歧，必然会有人给金兀术施压，逼迫他在西线建立大量军防，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就是国家综合国力的比拼了。
我再开辟新战场，逼你也开辟新防线，从军费上压得你喘不过气，引发国内政治危机。
对金国的战略基本上清晰了，赵宁话锋再转，说道：“朝廷已经调令刘锜和李彦仙西征高昌，但是高昌背后有契丹人支持，朕担心高昌战局陷入持久战，河西有十万大军，此次两路各出动三万，朕接到消息，乃蛮部也已经臣属于契丹，若是耶律大石得知我朝西征高昌，他必然会命乃蛮部南下攻打兴州，兴州李世辅有两万兵马，诸位说说，这盘棋，接下来该怎么下？”
吕颐浩说道：“既然契丹必然出兵，那我朝也应该增兵，六万兵马想要击败西域诸多势力，恐怕很难。”
吴玠突然说道：“臣倒是觉得，可以与契丹打一场，随后与契丹议和，并深入谈判，联合契丹人一起对付金国，那耶律大石可是辽国的状元，也是辽国宗室皇族，金国灭辽，与他有灭国之仇，我们断不至于将此人推到我们的对立面。”
“臣也赞同吴帅所言。”岳飞说道，“朝廷想要打通西域商道，眼前横陈着高昌，朝廷灭高昌容易，但打通西域商道，真正需要耶律大石点头同意，眼下我们与金人的关系随着金人内部稳定，逐渐变得不确定，我们没必要长兵力投入西域，反倒可以联合契丹人。”
“为何不能先忍一忍呢？”吕颐浩突然问道，“教训一顿高昌，退守回来，经略草原后，先伐金，再图谋西域，不至于如此被动。”
众人似乎也很赞同吕颐浩的这个突然发问。
钱喻清说道：“吕相公所言有道理。”
“不可，朕今年就要派人接管高昌。”赵宁一句就否定了吕颐浩的话。
他继续说道：“朕原本是打算先征讨金国的，但是朕听人说高昌有许多制造火药的矿石，国朝火器一直受困于火药量，朕想要拿下来高昌后，将火器数量提升数倍，再北伐金国。”
吕颐浩说道：“恐怕我们没有时间了，金国朝堂现在是主战派主政，金兀术一旦清除内部障碍后，不会与我们僵持太久，岳帅也说了，金国强而不富，金兀术不会跟我们耗着。”
赵宁说道：“那就提高买入金国商品的价格！”
“这……”吕颐浩怔了怔。
“朝廷不是还有不少铜钱吗，另外新铸造了许多银币，拿去买金国的商品，提高价格买，让金人赚钱，他们必然会推迟南下！”
“这样岂不是资敌？”
“让铜钱和银币大量流入金国，朝廷手里的钱足够这个体量。”赵宁笑了笑说道，“人吃多了会撑死的，国家也是一样。”

第1338章 又开始忽悠金国
钱喻清说道：“陛下的意思是，金国会通胀？”
“没错。”
赵鼎说道：“那这件事还需要各地粮储司和冶铁司的配合，因为一旦货币流入金国上层，这些人必然会用货币来我朝购买粮食和铁器，甚至可能有火药。”
吕颐浩说道：“目前流入金国的商品主要以茶叶、陶瓷、丝绸、布匹等生活用品为主，对粮食是做严格管控的，并且从多方面管控，民间商人没有度牒凭证，无法收集粮食，民营商社中，各地大的粮商，都在地方官府的严格管控中，想要走私粮食出去，并不容易。”
他非常清楚，河北不少秦桧的旧势力被连根拔除，新的官员有一半是吕颐浩任命的。
赵宁倒是不担心这一点。
不过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明末晋商给建奴走私粮食一事。
大明朝都没防住，大宋能防住？
如此漫长的国境线，找个小树林搞点小动作不就行了？
还真不行！
后世传言的晋商千里迢迢给建奴送粮食，是毫无生活阅历的书生在臆想。
建奴的方法是穿上蒙古喀喇沁部的衣服，马匹披上蒙古人的皮甲，假扮成蒙古人。
喀喇沁就是朵颜三卫之一，是大明朝的属臣，在张家口的互市，那是官方合法行为。
大明朝本来就长期卖粮食给喀喇沁部。
也就是说，建奴是钻了空子，晋商也是钻了空子。
建奴把粮食从张家口的互市地运出去，是大摇大摆运出去。
让晋商千里迢迢送粮食，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那种买卖底裤都赔干净。
那大宋朝与金国呢？
商人走私粮食卖到金国，首先数量必然不少吧？
数量多，就必须走官道，否则根本没办法运输。
大批粮食走官道，很容易就走漏风声，流传出来。
或者说很容易被宋人安插在析津府的细作刺探到，这不是什么难题。
所以这种事，只需要内部严管，外部监视，很容易识破。
赵宁说道：“给金国输入大量货币，麻痹金兀术，至少能让他们延缓好几年，等我朝增大火药制造，再多面合围金国，朕要毕其功于一役！”
王宗濋心中感慨道：金国面临西线压力，若能在河北赚取大量钱财，必然会如饥似渴，若是个人赚钱，还会顾虑这个钱能否赚，但若是一个群体赚钱，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回头，他们一开始甚至洋洋自得，殊不知，这是慢性毒药。不出两年，金国国内物价必然暴涨。
王宗濋说的两年，恐怕都保守了。
金国生产体量小，又被大宋的高价吸引，卖出大量商品，国内商品总量下降，货币增多。
若是换做21世纪，金国还能用工业制造效率延缓通胀。
可是在12世纪这个生产力低的时代，一旦商品被抽取了一部分，又增加大量货币，民生很快就会动摇。
众人不由得佩服赵官家这货币和商品腾挪御敌的本事。
“岳卿，朕想让你走一趟西域，去会会耶律大石。”
“必然让臣去西域，臣必遵照圣命，不过安北府的局势……”
“是该提拔提拔新人了，牛皋跟随你东征西讨，立下汗马功劳，朕想让他任职安北府经略使。”
说完，他看着张浚说道：“张卿意下如何？”
“臣觉得可行。”
“那耶律大石非一般人，能从燕京撤到西域，使西域各方势力臣服，朕不敢轻视他，朕需要让你去西域临时主持大局。”
“臣必不辱使命！”
“吴卿。”
“臣在！”
“河北防御还需要多多依仗你。”
“陛下放心，臣必不辱使命。”
由于这家伙打仗鬼花样太多，让金人吃了很多亏，金人骂他“鬼将军”。
似乎很多人都忘了，吴玠其实是防守之王。
至于岳飞的兵力从何处调，这其实是个比较头疼的问题。
辽东、河北、京东、河东、阴山、兴州，这些边镇，都有充足的兵力，但是这些地方都面临着敌人的高压。
大宋朝总兵力已经过于庞大。
所以赵宁只能从拱卫京师的禁卫旅中抽调精锐给岳飞。
散会后，赵宁安排人见了金使。
接待金使锡林赫鲁的是虞允文和李若水。
锡林赫鲁见到虞允文后立刻开骂：“你们无耻！为何突然攻击我大金疆域！”
虞允文说道：“使者何出此言？”
锡林赫鲁只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突然想起某年某月，在真定府见过一个大宋使者，那个使者将他当场骂哭了。
没错！就是眼前这个家伙！
锡林赫鲁立刻跳起来，怒气冲冲吼道：“是你！”
虞允文脸上的笑容如同春风一样，他的语气也很和善：“我们又见面了。”
“你们宋人真是够卑鄙的！”
“宋金是朋友，怎么能随意辱骂朋友呢？”虞允文说道。
“朋友？那你们解释解释，为何突然出兵攻打塔塔儿人？”
“不是我们攻打，是塔塔儿人想要攻打我大宋，我大宋王师北上复仇，有何问题吗？”
“塔塔儿人何时攻打你大宋了？”
“金使难道不知道？”
“不知道！”
“克烈部南下的时候，塔塔儿部也南下了，他们还有人被我军抓到了，克烈部和乞颜部也都说他们派大军南下，后来仓皇撤退，金使不知道这件事吗？”
锡林赫鲁脸上的表情立刻一凝，咳嗽了两声说道：“有这事？”
“难道不是金国授意的？”
“什么授意不授意，我们完全不知道。”
“那你为何刚才说我们随意攻打你金国疆域？”
“这……”
“莫非塔塔儿部属于金国疆域？”
“这……”
“莫非真的是金廷授意？”
“我……我完全不知道此事，是塔塔儿部擅作主张！”
“那我们回击，很合理吧？”
锡林赫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怼了，之前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将宋使骂个狗血淋头的，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额头不由得冒起冷汗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云中的情况呢？”
虞允文立刻说道：“是贵国先派兵进入安北府的吧，我军是被动还击。”
“这分明就是狡辩！你们是不是想开战？”
李若水两手一摊，说道：“现在不是已经开战了吗？”
那样子仿佛在说：你们不行啊，已经败了几场了。
气得锡林赫鲁差点当场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阴沉着脸说道：“那宋国是想挑起更大的战争是吗？”
“不是，大宋乃礼仪之邦，其实大宋一直想与金国保持长期和平，我们愿意停战，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进一步扩大与金国的边贸，以后购买金国商品，不再压价。”
虞允文说的很严肃。
他再强调道：“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两国和平，其实也是为了我大宋百姓，战争会让许多人死亡，这是天子不愿意看到的，希望使者能将天子和我们的想法，带回去，告之你们的国主和宰相。”

第1339章 阳谋永不过时
锡林赫鲁显然不相信虞允文说的。
“贵国都已动刀戈，现在又说甚为了两国和平这样的鬼话，是拿我们当小孩戏耍吗？”
“金使勿怪。”李若水命人取来一份国书，递给锡林赫鲁。
锡林赫鲁将信将疑打开慢慢看起来，待看完后，面露惊讶之色。
“降低茶叶的价格是真？”锡林赫鲁问道。
“此乃天子亲笔国书，岂能有假？”
“降多少？”
李若水说道：“之前一斤茶叶可达500文，降到50文。”
“此话当真？”
“这上面不是写了吗？”
锡林赫鲁感觉还是很不可思议。
“商人愿意降价？”
李若水说道：“由朝廷的官营商社低价售卖茶叶。”
锡林赫鲁又问道：“那这增加两国边贸，如何实现呢？”
“为了两国百姓能够有更好的收入，我朝会加大对贵国商品的购买量。”
“如何加大？”
“一是降低入关税，由之前的15%，降低到5%；二是贵国最重要的几项物产分别是貂绒、人参、牛羊，为了照顾贵国商人，我朝愿意高价购买。”
锡林赫鲁说道：“你们为何要亏本做买卖？”
他心中疑惑，这不合常理。
宋人做买卖极其精明，现在要主动割肉？
“因为为了两国和平，经历云内州一事后，我朝发现两国关系依然不够牢固，天子一直想要将宋金关系恢复到宋辽时期，双方停止战争，友好往来，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原来如此。”锡林赫鲁愤怒的情绪已经被大宋扔出来的几个丰厚条件砸得晕头转向。
“并且我大宋还会增加前往金国的使团。”
锡林赫鲁陷入沉思。
“使者还有其他需求么？”
“你们让步如此之多，需要我们做什么呢？”锡林赫鲁问道。
“云中停战，不要再打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锡林赫鲁带着一份满意的答卷，离开了汴京城。
六月十五日，云中府的战况详情放在了金兀术的桌案上。
气氛有些压抑，兀术说道：“宋军在云内州城外围点打援，我军遭到重创，现在乌延蒲卢浑在守城，蒲察石家奴尚有两万多兵马，初步推断宋军可战兵力在三万。”
众人沉默，云中战况如果不顺利，草原方面又面临宋军侵蚀，金国在军防战略上将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
完颜京说道：“魏王殿下，宋军既在云内州对我们用兵，又分兵在草原，恐怕也是强弩之末。”
完颜银术可说道：“如果现在增兵阴山，一口气打掉宋人在安北府的根基，草原的宋军将失去撤退的后路，殿下，末将认为应该立刻增兵！”
“从何处增兵？”完颜希尹问道。
“从燕京调兵。”
“从燕京调兵到云中，若此时河北宋军北上，该如何？”完颜希尹说道，“目前几个战略要地，阴山、河北、辽东，我们已经被迫将战线拉长，现在又从燕京分兵过去，是继续摊薄燕京的军防，若是短时间内无法攻克安北府，河北宋军北上，岂不是被动了？”
分兵对军队是极大的考验，能分兵取胜的统帅，哪一个不是一个时代的名将？
“那我们眼睁睁看着云内州防线被破？”完颜银术可冷冷说道，“眼睁睁看着云州被宋军拿到手？别忘了，云州可是燕京西线防御，届时宋军推进到居庸塞，我们还是得分兵！”
“云内州防线尚未被破。”完颜希尹却平静地说道，“宋军想要突破云内州防线，甚至打到云中，是需要时间的，殿下之前已经说过，如果云中守不住，就没必要守了，重兵南下河北！”
他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众人神色肃然地看着兀术。
看来接下来是要爆发宋金全面战争了。
燕京已经距离了金国一半的精锐，一旦南下，那便是泰山压顶。
“火器一事只能先暂时搁置，局势变化太快。”完颜希尹继续说道。
兀术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可他这个说法。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汇报道：“殿下，锡林赫鲁回来了。”
“宣！”
锡林赫鲁急匆匆进来，他内心十分激动，丝毫没有察觉这里刚才进行了一番决定数百万人生死的战略大讨论。
“殿下！下官回来了！”
“宋人如何说？”
“这是赵官家的国书。”锡林赫鲁呈递上前。
兀术怔了怔，未曾料到此次锡林赫鲁去汴京，居然还能带赵官家的国书回来。
他饶有兴趣地打开这份国书，想看看这一次赵官家又说了什么。
“宋人狡诈多端！必然是将战争的原因都推到我们头上！”完颜银术可冷哼道，“这是一份宣战书！”
兀术先是很平静地看着，随即目光一亮，再皱起了眉头，最后变得很惊讶。
“殿下！宋狗又放了什么屁！”完颜京说道，“是不是宣战了？”
“赵官家要停战！”
“停战？”
众人面面相觑，与兀术一样感到惊讶，甚至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仅停战，还将茶叶的价格从每斤500文，降到了每斤50文，将关税从15%降到了5%，还承诺愿意高价购买我们的牛羊等商品。”
兀术此言一出，现场更是一片死寂。
刚才众人还在大谈要与大宋决战，甚至要舍弃云中，不管不顾地发动数十万大军南下河北。
可转眼，这封国书却来了个大反转。
“这国书是谁给你的？”完颜希尹问锡林赫鲁道。
“是虞允文和李若水。”
“我听闻虞允文取代了秦桧的位置。”
“是的。”
“如此看来，这真的是赵官家的国书无疑。”完颜希尹若有所思起来，“为何赵官家忽然如此？”
“是为了解除阴山的军事冲突，国书里写了，为了避免战争扩大，为了两国百姓免受战争之苦。”兀术淡淡说道。
“这话不是哄三岁小孩吗？”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哄三岁小孩儿？
这可是让出了真正的利润啊！

第1340章 给金兀术做的局
茶叶价格直接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关税再减，还承诺定期购买定量的金国商品。
并且降价的不仅仅的茶叶，还有诸多从南海运来的商品，例如香料、木材、象牙、宝器等等。
这相当于直接告诉在场的诸位：我们要拿钱换和平。
完颜京说道：“茶叶降到这个价，宋国岂不是亏本买卖？”
韩企先说道：“你有所不知，茶叶不同品种价格不同，许多茶叶在宋国的南方，就卖这个价，最贵的不会超过200文一斤，而且这些年宋国茶园遍地开会，茶叶价格一直在降，我斗胆猜测最贵的茶叶已经降到100文一斤了，但卖到我们这里来，高价甚至到了1000文，其余的品种也都抬价了。”
“如此说来，这茶叶对我们来说是相当于恢复正常价了？”
“要看品种，若是好的品种也卖这个价，那赵官家的确是让利了许多。”
这般一说，在场的众人没有不动心的。
从宋辽澶渊之盟开始，辽人就酷爱宋人的茶叶，金人也不例外。
这并不是说辽金两国太低端，没有好的商品，而是北方那种气候很难种茶树。
就像中原和南方无法大面积开牧场一样。
兀术冷笑道：“赵官家让利给我们，这还真是新鲜事啊！”
“但确实是让利了。”
“赵官家会让我们赚钱？”
又是一阵沉默。
沉默是因为事情变得飘忽起来，超出常识认知，有一层迷雾笼罩。
“赵官家也许真的不想再打仗了。”完颜京嘀咕了一句。
还是沉默。
众人心里想着，也有这种可能。
“赵官家这哪里是不想打仗，这分明是想用钱收买我们。”完颜希尹说道，“想要拖延时间而已。”
“拖延时间，对宋人有什么好处？”完颜京说道，“宋军现在实力不弱，在云中府甚至占据了主动地位，宋人为何要拖延时间？”
继续沉默。
是啊！宋人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凡事总得有个原因吧？
若是换做十四年前，宋人议和是为了拖延时间，这说得过去，但现在呢？
还有必要吗？
“想要稳住河北局势，拖住我燕京主力，图谋草原，对我朝施行多面包围之策。”完颜希尹犀利地指出来了，“塔塔儿部被宋军攻克，若是宋人在啜河站稳脚，我内地西线将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我们就不得不花大价钱在西线修建防御了。”
完颜京说道：“那这个修建西线防御的钱，能否从宋人让利的这一部分中挖出来呢？”
大殿内的香炉燃烧得正旺，屋外的知鸟不知疲倦地叫着。
“一斤茶叶便宜450文，50万斤茶叶就能节省下来22.5万贯。”完颜京继续说道，“关税降低了10%，这10%我们给我们的商人加上去，按照每年我朝卖给宋人货品300万贯来核酸，又能多增加30万贯的收入，在西线布置五万大军，一年的军饷是40万贯，包括了粮草的消耗，宋人再承诺高价购买我们的商品，从收支来看，无论如何，赚钱在我！”
完颜希尹说道：“别忘了西夏在灭亡之前，跟宋人在西北的贸易也是扩大了的。”
完颜京说道：“那是西夏人鼠目寸光，无法控制自我，而且西夏弹丸小国，李乾顺财富来源过于单一，我大金可不是西夏。”
灭亡前的西夏：我命由我不由天！
灭亡后的西夏：厄运专找苦命人！
横批：大宋商贸！
“若是宋人真的愿意让出这部分利润，我们确实可以考虑休战。”时渐说道。
显然，他也动心了。
时家可是燕京大家族，这种汉人大地主，早在辽国时期，宋辽贸易中，就私下与宋商人有大量的贸易往来。
“韩相公如何看待这件事？”兀术的目光落到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韩企先身上。
韩企先端坐在那里，思忖片刻，才说道：“以赵官家这十几年来的行为推断，他是一位有雄心壮志的君主，他一定会想着将燕云拿到手，绝不会贸然跟我们达成百年和平，宋金的关系，与宋辽是不一样的，宋人一再向我们强调，希望宋金能像宋辽那样百年好合，可实际上，西夏被灭了，宋军还出兵草原，在草原与我们争夺控制权，这些都体现出赵官家的野心，如果相信他会与我们百年好合，无异于与虎谋皮！”
“韩相公的意思无非与希尹相公一致，赵官家故意拖延时间，想让宋军在啜河一带站稳根基，再次拉长战线，对我们包抄，但是好处我刚才已经说了。”
韩企先说道：“你有所不知，若是赵官家大量买走我朝商品，并且以高价购买，大量宋钱流入我朝，会造成民间物价上涨，影响民生根基。”
“此言差矣，我朝一直缺宋钱，赵官家愿意以铜钱购买我朝商品，恰好可以弥补我朝铜钱货币不足。”
“那久而久之呢？”
“若是发现物价上涨，大可以不再给宋人卖货品，停止宋钱流入。”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
兀术没有表态，而是让众人退下，他独自沉思起来。
按照这样来看，关键在于草原，若是能将宋人的势力从啜河赶走，上京以西便没必要设置过多军防。
而赵官家的条件确实解决了兀术目前最大的难题之一：钱的难题。
钱永远是个好东西，无论你是老百姓，还是皇帝，都需要它，它是社会的标准共识，有了它，就可以兑换无数资源。
抢行不行？
抢是强盗们做的事情，是一锤子买卖，治国可不是一锤子买卖，嗨一把就完事了的。
而且兀术现在也需要时间，因为金国在渔阳发现了一座铁矿，对铸炮和铸甲都有极大的帮助。
兀术想要大力扩充军备，无论是铁浮屠还是拐子马，或者重甲步兵，他都想要大规模扩充。
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赵官家的这份国书，从某种程度来说，对他简直就是及时雨！
想了半个时辰，兀术决定给赵宁回信了，他答应了赵宁的要求。
至于韩企先所说的物价上涨的事情，他认为那不是事，倒是掐断贸易就可以解决。
但兀术并不知道，这个口子一旦打开，不是他能关上的。
群体无意识，这个社会学概念，金兀术不知道。

第1341章 兵临高昌
货币泛滥引发通胀，在中国古代货币史上，屡见不鲜，这不是什么秘密。
古人不是不知道货币和商品的关系，只是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知识而已。
这也是赵宁为何在大宋教育界一再强调理论体系的重要性。
古人说民心所向，却与群体无意识理论截然不同。
所谓阳谋，就是敌人明明知道里面可能存在的坑，但还是要往前踩。
普通人不读书不学习尚且对自己的认知充满了自信。
更何况兀术这种掌握一个帝国生杀大权的人？
没有感受过权力味道的人，是永远不知道人一旦有了权力，将会变得多么自信。
兀术的班底面对如此大的诱惑，能揭开赵宁设的陷阱，实属难得。
可真正考验一个国家的不仅仅是能否看穿敌人的计谋，就像真正决定一场战争胜败的不仅仅只是军师。
兀术同意了赵官家的国书一事，很快对下面的人公布了。
众人各怀心思，有人表示赞同，有人表示反对，有人中立。
金兀术说服众人的理由是：宋军企图在塔塔儿部设置战线一事，难度极大，因为宋军在草原驻扎大军，后勤无法解决。
基于这一点，金兀术得出一个结论：宋军在啜河，只是暂时的，宋人与草原的联盟是脆弱的，很快宋军就会因后勤过长而撤军，一旦宋军退出草原，金军立刻介入。
既然上京西线的军事威胁是很容易解决的，那只需要等待宋人把钱送来，自己加快武器的制造，择日挥师南下即可。
六月二十九日，兀术给赵宁写了一封信，两人一拍即合。
如果两人见面，说不定还会微笑地握手，回忆一下往昔峥嵘岁月，再感慨一下世事无常，最后祝愿宋金真挚的友谊长存。
数日之后，在云内州的宋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第八次宋金之战快速结束。
搞定了金兀术后，北线的军事压力暂时稳定下来。
靖康十五年，七月初一，刘锜三万大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一路推进到伊州。
路过的所有西域人，一律抓起来。
所有抵抗，都像腐朽的木头一样被踩碎。
中午的时候，伊州将军斛咀素征集了伊州所有的可战之兵，浩浩荡荡出城。
斛咀素大笑道：“宋人？就是使者被我们可汗砍了宋国人吗？如果我没有记错，宋人在这里，可是夹着尾巴做人的！”
斛咀素大概笑了不到两个时辰，甚至还没有到黄昏，他带出来的数千兵马只有一个结果：全军覆没。
没错，全军覆没。
想逃，路被刘锐给截断了。
据说路过的商人，像兔子一样惊吓得躲得远远的，即便如此，也能听到无数哀嚎声响彻在草原上。
斛咀素本人，额头被斧头劈开，脖子被劈了两斧头，肩膀被狼牙棒砸凹陷下去。
在死人堆里被找到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连身形都扭曲变形。
七月初二，宋军兵临伊州，伊州开城投降。
大宋的九旒龙旗飘扬在了伊州的城头。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的信鸽一样，朝七百里之外的高昌城飞去。
七月初五，高昌城。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在毕勒哥亲自迎接下，进了高昌的王宫。
“毕勒哥汗，陛下让我向你问好。”
毕勒哥脸上带着笑容，他说道：“床古儿将军，也请您代我向陛下问好。”
“毕勒哥汗，我们说正事吧，陛下需要你进献五万只羊。”
“现在才七月，今年为何如此紧急呢？”毕勒哥问道。
“陛下已经集结大军，准备西进，与突厥人作战，这五万只羊，是用来犒赏战胜敌人的士兵的。”
毕勒哥脸上是谄媚，但心里却已经将耶律大石骂了一百遍了。
你打仗赢了，用我的羊犒赏你的士兵？
虽然对耶律大石不满，但毕勒哥却不敢乱说。
毕勒哥曾经是跟耶律大石对抗过的，之所以现在老实了，是因为耶律大石实在太强悍了，他真要硬到底，恐怕整个高昌都会被耶律大石推掉。
想当年，辽国灭亡，耶律大石率两百骑匆匆西逃，在漠北召集十八部众，一呼百应。
西进路过高昌的时候，就给毕勒哥写了一封信，信的意思是，我想来你这里坐一坐，你准备一些酒肉，再准备一些粮食，我的人要吃粮食。
毕勒哥当时一看那信，顿时怒拍桌案，这个耶律大石谁啊！口气这么牛逼！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通报高昌城已经被耶律大石的军队围住了，耶律大石本人就在城门口，不开城门就推了高昌城。
什么？
推了高昌城？
这能忍！
毕勒哥当场就率领所有人，急匆匆赶到城门处，把城门打开，毕恭毕敬地迎接耶律大石进城，好酒好肉款待了耶律大石三天三夜。
又送给耶律大石六百匹马、一百只骆驼、三千只羊，并表示愿意以子孙为人质作为辽的附庸，一直送耶律大石至境外。
这是毕勒哥和耶律大石第一次相识。
此后，听闻耶律大石西征黑汗国失败，毕勒哥立刻跳起来，哈哈哈，你耶律大石也有失败的时候，我不跟你玩了，我把我的贡品全部撤回来，把你的人全部驱逐出去。
后来耶律大石在叶密立，强势吞并了西域各部，毕勒哥一看不对劲，立刻马上派人称臣，表示愿意臣服于圣明无比的天佑皇帝。
（天佑皇帝是耶律大石汉尊号）
这就是耶律大石和高昌之间的往事。
“五万只羊，小臣恐怕需要一些时间。”
“多久呢？”床古儿问道。
“大概年底才能凑齐，不过年底大雪封路，想要送到京师，恐怕也难了。”
“毕勒哥汗，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呀，这可是陛下多次强调需要的，陛下现在正准备对塞尔柱用兵，等战事结束后，若是还没有看到，恐怕就……”
“何时开战？”
“可能在九月。”
“那我现在开始准备。”
床古儿突然说道：“听闻之前有宋使到过你这里？”
“将军放心，宋使我已经杀了。”
“你把人杀了作甚？”
“宋人强迫我臣服他们，我不愿意，将军放心，宋国距离高昌数千里之遥，宋军不敢深入天山的。”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急报。

第1342章 高昌反击？
“大汗，伊州有急报。”
外面传来声音。
毕勒哥多少有些不耐烦，他礼貌地对床古儿说道：“床古儿将军稍等。”
随即，对外面喊道：“进来！”
是宰相萨尔提，他小步快跑进来，急急忙忙的样子，双手都在发抖。
“宰相，这里有贵客……”
不等毕勒哥说完，萨尔提急忙说道：“大汗，宋军来了！”
毕勒哥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了一下，问道：“你说什么？”
“宋军来了，伊州已经失守，斛咀素全军覆没。”
毕勒哥霍然站起，脸上的表情凝固住，瞪大眼睛看着萨尔提：“宋军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萨尔提脸上也满是焦虑。
“如此重要的事，你不知道！”
萨尔提为难地说道：“宋军来的太突然了，之前没有任何消息表明宋军要来。”
毕勒哥转身求助般望着床古儿，床古儿起身将一份账本递给毕勒哥，说道：“这是今年的税账，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床古儿将军……救救我……”
“毕勒哥汗，宋人使者是你杀的，宋人现在刚打来，你自己都还没有集结军队，就向我求救，这不适合吧，陛下正在准备西征，短时间内恐怕是没有时间顾虑你的。”床古儿很认真地说着，“不过宋人远道而来，后勤未必跟得上，计策有好几种，坚守到宋军退军，或者派人谈判，满足宋军一些需求后，让他们退军。”
“我可是陛下的臣子，我……”
“那你为何不通报，便杀了宋使？”
“我这……”
说完，床古儿便带着人大步走出去，离开了高昌。
“还愣着干什么，速速传我命令，征集所有人马！”毕勒哥大吼一声。
中午的时候，他召集了他的臣子议事。
听说宋人打来了，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快速分成两派。
一派是议和派，派使者去跟宋人认个错，送点财物，并找个替死鬼，平息宋军的怒火。
议和派以宰相萨尔提为首，声音不小。
另一派当然就是主战派，主战派认为宋人远道而来，根本不足为虑，只需要派人以求和的方式拖延时间，消耗宋军，再大军出击，便可击败宋军。
主战派以再凯尔为首，甚是嚣张。
两派争论了半天，最后毕勒哥同意了再凯尔的意见。
当天就开始准备一大批钱财，然后找了个倒霉蛋，砍了他的脑袋，第二天带着钱财和脑袋出发，准备去给宋军赔礼道歉。
但是王城却也发布了紧急征兵令。
七月初六，就在刘锜击穿高昌东面的伊州防线，高调地一路西进的时候，李彦仙部已经率先推进到天山以北的北庭城。
湛蓝的天空延伸到无穷远处，前方的天山山脉如同一条巨龙，横陈在天地之间。
在天山山脉以北，有一座古城，这座古城曾经是大唐在西域的第一城北庭城！
北庭城南枕天山通南面高昌，北隔瀚海望草原，东通草原和中原，西通中亚和西亚，城南约百里正对着东天山最重要的南北通道“车师古道”，可随时与高昌互通。
而且这里冬暖夏凉、旱涝保收的半山地带，拥有水量充沛、土地肥沃的冲积平原，可以农耕，可以发展城市，成为军政中心。
这就是汉唐持续在这里建设有效管辖西域的军政体系的原因。
到了这个时代，北庭城是回鹘人的夏都，毕勒哥夏天会来这里避暑。
其实在这个时候，毕勒哥应该来北庭城了。
而且他确实准备来的，只不过耶律大石的人要来高昌，其间涉及到税政问题，税政衙门在高昌，毕勒哥不得不返回高昌。
可最后床古儿却并没有问税政的问题，也许是不想帮毕勒哥收拾烂摊子。
此时留守在北庭城的是毕勒哥的大儿子拔悉密。
初六的傍晚，宋军的行踪被上报到北庭城。
当天拔悉密派出大量的斥候收集更加详细的情报。
七月初七，李彦仙部距离北庭城仅有不到五十里。
这一带能看到不少良田，还有广阔的牧场，牧场上牛羊成群。
那些牧人听到了草原上无数的脚步声，看到了前面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还有飘舞的旗帜，他们认出来那是军队，赶紧将自己的牲畜往别的地方迁移。
邵隆突然说道：“李帅，前面有牧场，有牛羊，要不要找点牛羊过来给儿郎们饱餐一顿？”
“要饱餐，何必急于一时，此地距离北庭城已经很近，敌人必然已经知晓我们的行踪，正筹备大军，要对付我们。”
李彦仙望着西面方向，目光如炬，神色坦然。
“若是我们此时在这里加起篝火，烤上牛羊，敌军突袭我们该怎么办？”
“李帅考虑得周全，末将只是觉得儿郎们走了一个多月，确实辛苦。”
“此战当速战速决。”李彦仙语气坚定，他突然转身下令道，“收掉一半的旗帜，继续赶路！”
“是！”
到了中午的时候，斥候们飞奔而来。
在北庭城收集的多份情报也送到了李彦仙手中。
李彦仙看完之后，目光落到旁边那个青年身上，这个青年叫刘疏，长安人，是胡铨推荐过来的。
此人世代在河西做了好些年买卖，据说他的商队以前经常跑西域。
刚刚成立不久的河西商社，这个人是股东之一。
“情报显示，毕勒哥没有在北庭城。”李彦仙说道。
“没有在北庭城？”刘疏颇感意外，“现在是夏天，毕勒哥应该在北庭城避暑才对，可能有事情回了高昌，不过北庭城的兵力不会减少。”
“斥候确实发现了大量的骑兵在距离，还有相当数量的步兵，北庭城的总兵真的能达到五万？”
“不知五万，这天山以北是大牧场，人口兴盛，如果给他们充足的时间，是可以征调所有十岁以上的男子入伍的，回鹘人和突厥人一样，都是游牧，我们来的快，不给他们调兵的时间，快速击溃北庭城的兵力，回鹘人就无法聚集起来了。”
刘疏说的很认真，他继续说道：“拿下北庭城，朝廷就能在此重建都府，威慑西域。”
李彦仙问道：“为何不是高昌城？”

第1343章 李彦仙反杀回鹘骑兵
刘疏说道：“天山以北是游牧区，回鹘人能在这里组织充足的骑兵，天山以南地区以城郭为主，主防守，所以西域总体态势是北可以制南，南不可制北。”
“你预估北庭城有多少骑兵？”
“至少能快速动员两万骑兵，若是守城，兵防会更多，北庭城有总人丁四万，一旦打仗，除掉10岁以下的，所有人都会被调动，包括女人，若是他们的守将稳扎稳打，不轻易出兵，故意拖延，恐怕还能动员更多。”
七月初七下午，北庭城的使者来了。
使者见到了李彦仙，并且质问他为何要统帅大军前来。
李彦仙的回答很简单，砍了十颗脑袋，让剩下的最后一个人带回北庭城。
当拔悉密看到那一排脑袋的时候，气得当场暴跳如雷。
北庭将军蒙陈站出来说道：“殿下，宋军远道而来是疲惫之师，我们现在应该立刻发兵。”
拔悉密说道：“我还想再等一等，征调更多骑兵过来，再一举消灭宋军。”
蒙陈急忙说道：“殿下，机不可失，我北庭城上能调集两万控弦铁骑！”
拔悉密犹豫起来，他问道：“宋军实力如何？”
“三皇子之前在凉州遇到宋军，败了回来，若是您此次击败宋军，未来王位必将属于您！”
“既然再凯尔都输给了宋军，说明宋军实力不可小觑。”
“殿下！那是在凉州，距离宋军主力后方近，宋军兵力充足，现在宋军远道而来，斥候最新汇报的宋军兵力不到两万！”
拔悉密来回走动，他很纠结啊！
如果给他充足的时间在天山北集结兵力，极限可以集结四万骑兵。
高昌国毕竟占据了非常优厚的位置，综合实力不容小觑。
拔悉密问道：“调兵令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
“明天还能再调多少兵马？”
“再调三千多。”
“能调多少是多少，明日再增三千，调完发兵！”
七月初八，宋军距离北庭城只有二十里，已经可以用肉眼看见前方的天幕下，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李帅，敌人还在城内。”刘疏说道，“看来敌人是打算守城了。”
“守城好啊，守城我们就用火炮把城门轰开，步兵攻进去掩杀，这是我军很久以前就保留的优良习惯。”李彦仙说道，“传本帅命令，给火炮营让路，在火炮营进入前锋的队列。”
“是！”
却在此时，斥候又发来一份汇报：“李帅，敌人出城了！”
李彦仙当即下令：“步兵结阵！”
宋军的号角声响起来，正在行军中的宋军开始披甲，号角声也响起来了。
等回鹘骑兵逼近的时候，宋军主力步兵方阵已经列队好，步兵一共一万，骑兵一万，后勤厢军一万。
李彦仙命人将旗帜撤掉，还是有效果的，至少拔悉密的斥候对宋军兵力做了误判。
“报！前方宋军主要以步兵为主，骑兵少见。”
“报！宋军已经列阵完！”
斥候将前方宋军军阵情况一一说明。
“果然，中原人擅长步兵作战。”蒙陈说道。
拔悉密说道：“以我军主力骑兵不断袭扰宋军，宋军本就是疲敝之师，必然很快就军心崩溃。”
说单，拔悉密当即下令全军出击，两万多骑兵，分两路，分别朝宋军左右翼冲去。
回鹘前锋骑兵来势汹汹，黑压压，如同洪流一样。
“李帅，敌人骑兵数量不少！”
“守住中军，今日一举荡平北庭回鹘人！”李彦仙神色自若，他自然早有准备。
李彦仙用兵讲究的是巧，与吴玠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实际上，唐初也有军事案例参考。
苏定方当年是如何击败西突厥的呢？
轰隆隆……
随着回鹘主力骑兵靠近，铁蹄声如雷，一边刘疏这样的商人此时才感受到了战场的凶狠，不由得脸色都白了。
而宋军步兵阵型却固若金汤。
当骑兵快速推进到两百多米的时候，火炮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一片片密集的铁砂从火炮口喷薄而出。
只见那前面的回鹘骑兵一倒就是一百多骑。
周围没有被击中的战马也被轰隆声惊吓得哀鸣起来。
回鹘人的前锋冲锋很快被迫迂回而走。
“那是什么武器？”拔悉密惊讶地问道。
“不知道，像是天雷一样，马儿都受惊了。”
拔悉密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问道：“斥候是否有探测到其他宋军在周围的行迹？”
“方圆三十里都没有宋军的行迹。”
拔悉密说道：“宋人真的只带了步兵吗？”
蒙陈说道：“殿下的意思是，宋人可能有骑兵，只是隐藏起来了？”
“有这个可能！”
“如此宽阔的草原，他们想要躲避我们斥候的眼线，至少要在百里之外。”
“不必百里之外，三十里之外也可以，至少我们一个时辰内无法击溃宋军步兵，宋军骑兵必从三十里之外的某个方向杀来。”说到这里，拔悉密环视一周，一股危机感浮上心头。
“宋军诸将这是在冒险，我军有两万多铁骑，一个时辰难道还攻不破宋军步兵方阵，笑话！”蒙陈不屑地说道。
“宋军方才那武器一出，我就预感到不妙了！”
“殿下的意思是，宋军会用那武器拖延时间！”
拔悉密皱起眉头来，他当即下令：“增加前锋兵力，左右翼各五千，拉长战线，必须在半个时辰攻破宋军步兵防线！”
“得令！”
经过调整后，回鹘人左右两翼骑兵大量增加，拉长了攻击线。
这个时候，宋军的火炮无法在全部覆盖。
回鹘人的两路骑兵如同巨大的翅膀，朝宋军步兵扫去。
宋军立刻出动弩弓、弓箭，甚至还有火铳。
刘疏在中军的位置，他闭上眼睛，不敢看周围，只听到无数喊杀声，知道会有很多人死。
他很担心中军被回鹘人攻破。
时间仿佛变得漫长，经历痛苦地煎熬后，刘疏发现自己还在，中军还在。
回鹘人的进攻被一波又一波打回去。
就像当年想突厥骑兵无法攻破唐军的步兵，被苏定方安排在数十里之外的唐军骑兵迂回反杀一样，李彦仙在这一战也上演了这经典的一幕。
大约是半个时辰后，拔悉密已经接到斥候的情报，是关于宋军骑兵的。
得到确认的消息后，拔悉密脸色苍白。
但此时他已经不可能撤兵了。
他怒吼道：“撤换前锋，轮番出击！我就不信宋军步兵是铁打的！”
半个时辰又过去了，关师古统帅的一万宋军铁骑已经完成了迂回穿插，加入到了这片战场。
宋军骑兵一进来，形势立刻逆转。

第1344章 吊打高昌
一万天武军铁骑，兵分三路而来。
尘埃四起，轰鸣如雷。
战马身上清晰可见的肌肉线条。
骑兵手持长枪，英姿飒踏，如流星般在草原上划过。
无数喊杀声一层层蒸腾而起，这些年轻人体内仿佛有无尽的力量，爆发出磅礴的气势，在天山之下回荡。
那红色的旗帜也在劲风中招展开，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
这是一个属于勇者的年代，他们在广袤的疆场，肆意挥洒着豪情。
他们必将一往无前，不可战胜！
拔悉密很早就听到了铁蹄声，他脸色苍白，朝左右翼怒吼道：“防守！防守！”
人心似水，惊惧如潮。
天武铁骑冲进了回鹘骑兵群中，就像热刀子切黄油一样，将纵横有五六里的回鹘骑兵群撕出了好几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无数的哀鸣和惨叫被淹没在咆哮的铁蹄下。
这是来自天山以东的风浪，这风浪如铁。
宋军不仅一口气击穿了回鹘的整个骑兵阵列，甚至在鲜血如雨中快速完成了迂回，继续穿插进去，来回切割。
李彦仙却站在主帅台上，谈笑自若道：“回鹘败矣，北庭复归华夏。”
回鹘人确实败了，败得如此快，如此狼狈。
放眼望去，原本组织严谨的骑兵，仓皇而走，如同退去的潮水，随处可见。
下午的时候，宋军第一批步兵抵达北庭城前。
纵然四周依然还能看到落荒溃逃的回鹘骑兵，但大局已定，李彦仙要入主北庭。
北庭城上也需要重新插上天子的九旒龙旗，西域需要新的秩序。
“在主力溃败后，北庭城继续的防守，企图等待援军，这个想法是合理的，也是正常的。”李彦仙指着前面平静地说道，“所以不要问话，不要劝降，那是浪费口水，用火炮轰城门！”
“一颗轰不开，就一百颗！一千颗！”
北庭城外响起火炮的声音，不多时，城门就被打开了，城内的人出城，分列而跪，迎接宋军入城。
七月初九，从高昌北上的床古儿，在天山附近稍作驻留。
他派出去的斥候们纷纷赶回。
“将军，我们探测到了最新情报，北庭城已经失守。”
床古儿不由得微微蹙眉，望着东面北庭城的方向，目光中有些惊疑。
“确定是宋军吗？”
“确定，昨日失守的，回鹘骑兵已经全部溃败。”
“死伤如何？”
“死伤不清楚，但绝对不少。”
“拔悉密人呢，被俘了吗？”
“没听说被俘，可能逃走了。”
“逃走了就好说，逃走了还能在拖延宋军一段时间。”床古儿叹了口气说道，“带一些溃逃的回鹘骑兵回去，我要向陛下做完整的汇报。”
“是！”
七月初九傍晚，毕勒哥的使者抵达刘锜的营帐内。
毕勒哥的使者们非常客气地交上了人头，并且在刘锜懊悔地说道：“这是骨屋骨的人头，他是我高昌国的都督，就是此人，瞒着我们的大汗，谋害了宋使，大汗特命我等将他的人头献给贵国，以示赔罪。”
说到这里，使者声泪俱下，仿佛死了亲爹一样。
而且他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
高昌的官方语言就是汉语，只不过带着浓浓的口音，身为西北人的刘锜还是能听懂的。
刘锜说道：“使者如何证明是骨屋骨杀了我使者，又如何向我证明，这个人就是你们的都督骨屋骨呢？”
“这是我们大汗的亲笔信，里面有说明。”
刘锜一个字都没有看，他说道：“本帅凭什么相信你们的大汗呢？”
使者脸上依然带着谄媚的笑容：“我们大汗向来是很有信誉的，对了，这些是我们大汗进献给将军的见面礼，有从西方过来的宝石，还有夜明珠，这是突厥人的宝刀，还是黑汗国的战马，又高大又威猛，这里还有……”
“你还没有回答本帅的问题。”
刘锜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老实人，真正的老实人，为人忠厚，但不代表他傻啊！
“我们大汗怀有一颗真诚的心，请将军务必相信我……”
刘锜还没有说话，刘锐一拍桌案站起来，吼道：“放甚狗屁！来人！拖出去砍了！”
使者当场愣住了，我……
过了一会儿，剩下的一个使者，将所有使者的脑袋打包带走。
刘锐知道自己兄长很本分，这种出格的事情，向来都是他这个弟弟完成的。
连夜收到人头的毕勒哥，真的是哔了狗了！
“宋军的意思是没得谈了？”毕勒哥怒道。
“大汗，宋人甚是猖狂，在我看来，已经没有任何必要谈下去！”毕勒哥的三儿子再凯尔又跳了出来，他自信满满地说道，“宋军兵临王城，而此时北庭城必然已经接到调兵令，北庭出动两万骑兵，与高昌王城联合绞杀宋军，轻而易举！”
毕勒哥扫视了一眼群臣，主战派的也赶紧跟着嚷嚷起来，什么我高昌有控弦之士十万余众，杀宋狗如碾死蝼蚁。
胆敢来高昌惹事，定让他们化作齑粉！
“派到北庭城调兵的人有消息了吗？”
“暂时还没有消息。”
“都散了吧！”毕勒哥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放下酒杯，便回寝宫呼呼大睡。
第二日清晨，天微微亮，毕勒哥做了个梦，他梦见宋国皇帝亲征到高昌，不过在自己英明统帅下，高昌将宋军打得跪在地上喊爸爸。
甚至他还一箭射瞎了宋国皇帝的眼睛，宋国皇帝蒙着一只眼睛跑到他面前，跪在地上认错，并且将长江以北，哦不，将韶关以北的土地全部割让给了他。
醒来的时候，毕勒哥脸上待保持着做梦时候的笑容。
外面很安静，知鸟叫个不停。
即便是早晨，高昌依然如同火炉一样炎热。
毕勒哥起来冲了个凉，哼着从黑汗国传来的小曲。
心里想着，耶律大石，你不出兵，等老子击败宋军后，剿灭宋军的物资，占了河西，壮大自己后，迟早有天让你滚过来给老子舔鞋！
就在毕勒哥得意洋洋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急促声音：“大汗！”
“啊……”毕勒哥吓了一大跳，差点摔倒在地上。
“何事一惊一乍的？”

第1345章 复归华夏
“大汗，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宰相萨尔提在外面着急地说道。
“好消息是什么？”毕勒哥问了一句。
“好消息是臣刚刚检阅了城里的防御，有两万人足够我们调遣。”
“嗯，这个时候就要把武器都拿出来，让每一个人都能杀敌。”
“是的。”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北庭城没了。”
“嗯？”
“北庭城没了。”
“嗯？”
“坏消息是北庭城没了。”
毕勒哥不耐烦地拉开御帘，全身光光，用一种呆呆的眼神盯着萨尔提：“你说北庭城没了，何意？”
“大汗，是这样的，北庭城被宋军攻克了。”
“你再说一遍？”
“北庭城被宋军攻克了，有人从北庭快马加鞭逃过来，汇报的消息。”
啪的一声，可能没站稳，毕勒哥现场来了个一字马。
毕勒哥张大嘴巴望着萨尔提。
萨尔提惊讶地看着毕勒哥。
“快……快……快扶我……扶我起来……”
上午的时候，毕勒哥坐在椅子上，听完从北庭城逃过来的人的汇报后，脸就像放在苦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苦瓜一样。
“全没啦？”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全……全败了……”
“拔悉密人呢？”
“不知……不知所踪！”
主战派鸦雀无声，大殿内鸦雀无声。
北庭城被占领，意味着天山以北的兵力至少垮了一半。
毕勒哥环视一周，大声喊道：“现在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北庭城的兵力比高昌城要雄厚，但却在如此短时间内被攻克，这表明宋军的兵锋过于强盛。
显然，是和契丹人一样不好惹的存在。
再凯尔站出来：“大汗，我认为，当下依托高昌城的城防，死守城池，并前排人去叶密立城寻找天佑皇帝陛下求援。”
萨尔提却说道：“大汗，现在应该像当年迎接天佑皇帝一样，开城迎接宋军，以表示尊敬。”
“大汗，宋军杀了我们的使者，这摆明是没得谈了，切不可开门！”再凯尔说道。
“大汗，这件事都是三殿下惹出来的，当初他在河西惹了宋军，后来又鼓动大汗杀宋使，现在才给我们招来杀身之祸啊！”
“胡说八道！”再凯尔大怒。
“大汗！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请大汗立刻做出决定！”
“大汗，局面断不至此！”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好了！别说了！给我半个时辰想想。”
众人退下，毕勒哥仔仔细细好了好一会儿，立刻让人将宰相萨尔提叫来，他说道：“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将再凯尔抓起来！”
“是！”萨尔提立刻来了神，显然毕勒哥是要将再凯尔扔出去当挡箭牌了。
结果萨尔提带着人跑去找再凯尔，找了大半天，甚至把城墙角一条狗经常撒尿的地方都刨了三尺，旁边的狗子都无语了，也还是没有找到。
最后萨尔提得出一个结论：再凯尔那小子跑路了！
他连忙派人去城门口去问，才得知中午的时候再凯尔就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出城了。
狗日的！
锅还是要有人背的，不然事情说不过去，没有个说法，后果就会很严重了。
萨尔提对众人说道：“知道宋军为什么来吗？”
众人摇头。
“因为大汗杀了宋使，现在要我们来承担这个后果，你们愿意承担吗？”
众人迷茫。
“不愿意承担的站在我这边来，我保他周全。”
众人犹豫片刻，纷纷站过来。
此时毕勒哥还在王宫里摸自己受伤的大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阵吵闹，他不耐烦地对周围的人说道：“何人在喧哗？”
“汗王，好像是宰相。”
“让他进来！”
“他已经进来了！”
萨尔提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进来。
毕勒哥愣了一下，问道：“为何来了这么多人？”
“汗王。”萨尔提说道，“三殿下已经跑了。”
“跑了？”
“跑了，带着人跑出城去了，已经不知所踪。”
“还不去追！”
“追不到了！”
“那现在怎么办？”
“只能委屈汗王了。”
“你说什么？”毕勒哥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使是汗王要杀的，这个责任，得汗王来负。”
“你大胆！”
“这是我们在场所有人一致的想法。”
萨尔提大手一挥说道：“来人，请将汗王好好地绑起来，打开城门，迎接大宋王师！”
有意思的是，得知毕勒哥被萨尔提绑了，高昌城内的大臣们竟然也没说什么。
所以，权力从来不仅仅是有一个身份，有一个制度这么简单。
就像去了马嵬坡，权力最大的李隆基，也得乖乖勒死杨玉环，以平息众怒。
当大局顺的时候，一切都好说，最高掌权者的折腾空间很大。
但一旦到了逆风局，大局不稳，甚至崩盘，那就对不起了。
自古认不清这一点的君王，下场都很惨。
傍晚的时候，刘锜的兵马刚到城门口，就看到被五花八绑的毕勒哥，在前面的空地上。
萨尔提端着玉盘，上面是高昌汗国汗王的印章。
他被待到刘锜面前，毕恭毕敬地说道：“尊敬的大宋王师，小人叫萨尔提，是高昌国的宰相，宋使是被汗王毕勒哥和他的三子再凯尔所杀，已引起公怒，现城内百姓拖小人前来，迎接王师进城，希望王师能将王化布于万民，吾皇万岁！”
刘锜命人接过萨尔提手中之物，并且饶恕了除了毕勒哥和再凯尔以外所有人的罪行。
高昌城是要的，人也是要留下来的，毕竟开采矿石，需要人力，丝路也需要重建。
刘锜没有想到，高昌这么快就拿下来了。
胜利的捷报快速被送往玉门关，经玉门关进入汉地，往汴京送去。
七月中旬的时候，床古儿也从高昌急匆匆赶回了叶密立城。
此时，在床古儿面前的这个男子，正微微蹙眉看着他的汇报。
男子龙眉虎目，岳峙渊渟，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他就是领西域诸国闻风丧胆的耶律大石。
如果说历史上的这个时代，有气势磅礴的史诗英雄人物的话，岳飞是一个，耶律大石是另一个。

第1346章 西辽帝国的手段
耶律大石问道：“毕勒哥为何杀了宋使？”
“起初是因为宋人灭西夏，兴州岌岌可危，河西的党项人便向毕勒哥求援，毕勒哥认为可以趁机出兵拿下河西，以作图谋，而恰逢宋军已经发兵河西，双方在凉州相遇，发生了冲突。”
床古儿很耐心地说道。
作为在耶律大石最困难的时候资助耶律大石的人，床古儿深受耶律大石的信任。
他本人也将耶律大石交给他的任务做的非常好，例如各地的情报，以及各地税政通报。
“听说当时在河西领兵的是毕勒哥的三子再凯尔，他被宋人击败，逃了回来，回来后他开始嫉恨宋人，大概杀宋使一事，是他在毕勒哥耳边吹的风。”
“宋国这些年似乎有点不太一样。”耶律大石沉思起来。
萧斡里剌说道：“宋人灭西夏，这件事就已经说明如今的宋国确实不太一样了，这是出乎我的意料的。”
“北庭城如此之快就被宋人攻下来，也是出乎我的意料的。”耶律大石说道，“失去高昌这块缓冲地带，我们很快会和宋人相遇。”
“陛下，不如发兵前去支援高昌？”床古儿说道。
耶律大石说道：“朕昨日接到了花刺子模沙阿的信，呼罗珊、西吉斯坦、伽色尼、马赞德兰、古尔等国的国王们，在塞尔柱苏丹桑贾尔的鼓动下，带兵加入了塞尔柱，组成联军，联军总兵力达十万人，进攻葛逻禄，现在没有时间去处理高昌的事了。”
“突厥人要对付的是葛逻禄，陛下真的要为葛逻禄人出头？”
“这不是为谁出头的问题，葛逻禄人臣服于我们，如果让突厥人得逞，我们将失去其他人的信任。”
萧斡里剌则说道：“那高昌呢？陛下不管高昌了吗？”
“高昌自己惹出来祸端。”耶律大石说道，“况且比起七河之地，高昌不足以让我们先行动。”
他说的七河之地，就是七河地区，也就是以伊塞克湖及楚河为中心的周边地区，也就是伊犁河谷的周边一带。
这里风美草肥，早在秦汉时期，被匈奴人击败的月氏就西迁到了这里，后来古乌孙、北匈奴都迁移过这里，到现在的葛逻禄人、回鹘人，以及契丹人。
当年大唐在那里建造了碎叶城，怛罗斯就位于七河之地的西陲。
不过此时此刻的耶律大石，已经占领了七河之地。
塞尔柱帝国东进，进入七河之地以西的河中，想要灭掉葛逻禄。
一旦葛逻禄被灭，突厥人的兵锋就到了耶律大石的家门口了。
辽国的都城叶密立城将失去战略缓冲。
这才是耶律大石考虑的。
萧斡里剌又说道：“宋人拿下高昌，恐怕很快就会与我们相遇，虽然现在我们要对付突厥人，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陛下，萧斡里剌说的有道理。”耶律燕山说道，“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去年乃蛮部就派人前来说他们的人南下狩猎被宋人擒获，乃蛮部对宋人是有怨言的，宋人现在正在出击高昌，后方空虚，臣觉得可以唆使乃蛮部南下进攻兴州，使高昌的宋军有所忌惮。”
耶律大石点了点头，觉得耶律燕山的这个提议很好。
“萧斡里剌，你认为呢？”耶律大石问道。
萧斡里剌说道：“臣也觉得确实该如此，乃蛮部未必是宋人的对手，但却可以给兴州造成一定的军防压力，使得宋人不敢过于分散兵力往西，对宋军有牵制的作用。”
床古儿又说道：“陛下，还有一件事，臣认为也可以利用起来。”
“何事？”
“北庭城的拔悉密并没有被俘虏，当初北庭城的回鹘骑兵只是溃散，一部分逃到天山北的草原上，若是我们找到拔悉密，协助他集结那些溃败，在天山北面草原是可以形成一股战力，为宋军所忌惮的，这样前后两面形成掣肘，会让宋军更有忌惮。”
耶律大石点了点头，说道：“床古儿这个提议有道理。
“床古儿。”
“臣在。”
“你再走一趟乃蛮部。”
“是。”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西进，突厥人应该已经越过阿姆河。”
众人站起来说道：“臣等愿追随陛下赴汤蹈火！”
耶律大石站起来，对众人也行了个叉手礼，说道：“有诸君，我虽死无憾。”
耶律大石这个人很特殊，他是辽国宗室，同时也是辽国状元，学的是孔孟之道，可以说是文武双全。
当年他逃离燕京，进入草原的时候只有两百骑。
到现在使各国臣服，这一路走过来，算是重新创业的奇迹了。
话说再凯尔从高昌城逃走之后，便一路飞逃前往叶密立城。
在七月二十五日，再凯尔抵达叶密立城。
此时耶律大石已经不在叶密立，他的大军正在向西。
再凯尔却在叶密立城耍泼打滚起来，他四处游说，希望辽国的贵族们能联合起来对宋人。
叶密立现在没有人有空搭理他，再凯尔便干脆在叶密立城住下来，到处宣扬宋军在高昌的暴行。
据说宋军不仅仅在高昌屠城，还把人肉切成片串起来烤着吃。
他这个宣扬有没有用呢？
有用！
因为此事耶律大石建立的这个辽国，主体核心是儒家的意识形态！
这个辽国的官方文字是汉字，官方语言是汉语。
耶律大石为何能快速征服西域诸国？
除了强大的兵锋，耶律大石本人是一个极其富有领导魅力的人，他定下规矩，尊重每一个部族的信仰、生活习惯。
简而言之，西辽是一个包容且充满儒家正义感的帝国。
甚至帝国相当一部分官员的选拔是通过科举。
再凯尔在这里一番胡编乱造地大肆宣传之后，立刻就有人认为宋人不仅仅在高昌乱杀无辜，甚至做出丧尽天良的暴行。
叶密立开始出现一部分仇视大宋的声音。
七月底，床古儿抵达乃蛮部。
乃蛮部位于克烈部西面，河西的正北面，他们一直是西夏在北面的潜在威胁之一。

第1347章 找到大量火药材料
乃蛮部首领亦难赤汗见到了床古儿。
“我敬爱的床古儿，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了？”
“亦难赤汗，我是代表皇帝陛下，前来向您表达最真诚的问候。”
“快请到营帐内一叙。”
众人进了营帐。
床古儿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此次来，与宋人有关。”
“宋人？”亦难赤汗微微讶然。
“宋人攻打高昌，已经攻占了高昌城。”
亦难赤汗神色更加惊讶，语气也变了：“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床古儿说道，“高昌向来是臣服天佑皇帝陛下的，现在宋人攻占了高昌，相当于向我们宣战，但此时陛下忙于西征，无暇东顾。”
“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宋军主力西进，河西后方必然空虚。”
“是让我出兵兴州？”
“确是如此！”
“既然是天佑皇帝陛下的旨意，我自然遵从。”亦难赤汗信心满满地说道，“我乃蛮部有控弦铁骑五万之众，那宋国在兴州防御可有曾经的夏国强大？”
“自然是不曾有。”
“那我五万大军挥师南下，宋人必成齑粉。”
“太阳王不可掉以轻心，宋人强悍，连金人都多次败于他们手中。”
“我自有分晓。”亦难赤汗大笑起来，“前年我部一些人南下狩猎有去无回，我便派人南下查巡，得知是宋人所为，这两年我一直都在刺探宋人在兴州的防御，不过一万多人，而且部众分散。”
“千万要小心，克烈部已经被宋人击败了。”床古儿拿起酒杯感慨了一句，“不要贪胜，能给高昌前线宋军带来恐慌就可以了。”
八月初一一大早，天还没有亮，刘疏便带着一众人，在出了高昌城，前往距离高昌城偏西大约一百多里的地方。
众人安排了一会儿，便开始挖掘开凿。
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是大太阳。
高昌是名副其实的火炉，据说西游记火焰山的原型就是这里，也是东方世界最炎热的地方。
数百人参与挖掘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刘疏走过去，对眼前的男子行了个叉手礼，说道：“汪上官，什么也没有发现。”
汪似脱下长袍，用蒲扇扇起来，看着天空说道：“这西域的夏天怎么这么热？”
“您有所不知，高昌是最热的地方。”刘疏说道，“往年夏天，毕勒哥都会跑去天山北麓的北庭城避暑。”
汪似深吸了几口气，找了个阴凉地躲起来，命人唤来萨尔提，问道：“这一带到底有没有硝石？”
萨尔提苦着一张脸说道：“上官，真的不是我刻意隐瞒，我也不知道哪里有硝石，以前我从来来过这里。”
“你好歹曾经也是高昌国的宰相，你不知道，你下面的人也不知道？”
“高昌国从未关注过硝石一事。”萨尔提委屈地说道，“若是您需要知道高昌一带有多少田，种了多少葡萄，我是一清二楚，这葡萄……”
“我要知道葡萄作甚！”汪似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萨尔提了。
西域商社的人开始在这方圆三百里之内分头行动。
第一天动员了大约三百多人，第二天就增加到一千多人，到了第三天，就增加到五千人，分出十批。
八月初五的这天早上，刘疏又早早跑到施工现场，看着周围的人正在忙碌，他有一种无力感。
朝廷说这里有硝石，看来希望渺茫啊！
很快就到了中午，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坐在阴凉处休息，汪似带着人也走了回来，他摇了摇头，显然也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在午觉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叫：“是芒硝！”
他这一声呼唤，在寂静的空地格外入耳，有在喝水的人立刻站起来。
“芒硝！发现芒硝了！”
更多人被唤醒，纷纷朝那个方向看去，在经历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开始朝那个方向狂涌。
“发生了什么？”汪似被吵醒，疑惑道。
“上官，发现芒硝了！”
“芒硝？”喃喃了一句，汪似整个人几乎是蹦起来的，大声喊道，“芒硝！”
“是的！”
汪似和刘疏赶紧往那边赶。
不多时，密密麻麻的人群让出一条道路。
汪似走过去，那前面有十几个人，正拿着兵工铲卖力挖掘着，周围尘埃四起。
汪似立刻闻到了芒硝的味道。
他激动地冲过去，蹲在地上抓起一把，仔细闻了闻，又仔细观察起来。
很快，他的手颤抖起来，咽了咽嗓子，他说道：“是芒硝！继续挖！快挖！”
“还有石盐！还有石盐！快挖！”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更多的人朝这边涌过来。
越来越多的石盐被挖出来，越来越多的硝石矿也被挖出来。
“火药！这些都是火药的材料！”汪似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他环视过去，方圆好几里，竟然都能挖出来，而且可能还更多。
一旦更多，那朝廷火药不足的窘境迎刃而解！
当天傍晚时分，暑意褪去，这个消息送到了高昌城，放到了刘锜的桌案上。
刘锜说道：“立刻给京师写八百里加急！”
“是！”
没有人知道，高昌硝石矿被发现，将彻底改变这个时代。
时间推移到八月中旬，位于河西北面的草原，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洪流，那是乃蛮部的铁骑。
八月二十日清晨，一处在阴山西侧的商队遇袭的消息传到了黑山威福军司。
持凶者据说是一千多鞑靼，这在阴山山脉西侧广袤的草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虽然克烈部被岳云剿灭了王庭，汪古部也乖乖降了。
可这并不意味着，草原就太平了，这些鞑靼只要有马，有弓箭，有刀，就可以集结数百万，打劫路过的商旅，或者袭扰牧场。
作为阴山西侧的军防，黑山威福军司同时也承担着维护方圆数百里秩序的责任。
这一日，有两千宋军骑兵从黑山威福军司浩浩荡荡出发，一路快速北上。
领头的叫张亦，他是黑山威福军司的都虞候。

第1348章 乃蛮部叩关
“报！张都虞候，北面三十里发现鞑靼，约莫千余人。”
“老规矩，两队夹击，一个都别放过！”张亦当即下令。
宋军骑兵呼啦啦地朝北面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这支宋军已经逼近那批鞑靼。
这时，斥候飞速来报：“张都虞候，鞑靼朝西面逃走了。”
“继续追！”
如此好大的立功机会，张亦怎会放过，其他人也打满了鸡血。
事实上，在阴山西侧经常出现分散型的鞑靼，这些人要么是克烈部的余孽，要么是南下狩猎或者抢劫的乃蛮部。
草原到底有多少鞑靼，连鞑靼各部自己也不清楚，毕竟草原没有户部做人丁统计。
于是这些分散的鞑靼，就成了边军们时常打击的对象。
这种情况在强盛的中原王朝时期，经常上演，例如当年的安禄山，没事就带着一批人出去，回来带一堆的人头。
大宋目前阴山一线的诸多军镇，日常也都秉承着快打、快消的战术，这对那些分散的鞑靼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但是，这一次，却不一样。
当张亦朝西面追了大约三十里，斥候忽然神色慌张地来报：“张都虞候，北面发现大量鞑靼骑兵！”
“有多少？”
“至少万人！”
张亦立刻说道：“撤！”
众人调头向东南撤去。
尚未走远，斥候又来报：“报！张都虞候，南面发现大量鞑靼，足有万人！”
张亦愣了愣，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可能中计了。
不多时，风中传来一阵阵铁蹄的声音，就像夜风中的海浪声一样。
再过了一会儿，地面开始轻微颤抖起来。
黑压压的一大片铁骑在草原上流淌，南面和北面都有。
在中间的宋军，像是大海中的沧海一粟。
张亦立刻带着从东面撤离，但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侧翼早已弯曲、绽开，开始逐渐封锁宋军的去路。
“张都虞候！现在怎么办？”
张亦立刻派了好几路人，显然是要让这几路斥候快速突围出去求援。
随即，又说道：“全员下马，列阵！跟他们拼了！”
张亦想要打防御战，现在还用骑兵，就只能跟鞑靼打冲锋战了，兵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正面交战，即便是岳云来了也没办法取胜。
但步兵防御战就不同了。
宋军快速下马开始列圆阵，形成一个牢固的圆形。
乃蛮部的前锋以骑射袭扰对付宋军，宋军则以强弩回击，在一片尘埃中，乃蛮部不少前锋落马。
在失去二十几名前锋之后，乃蛮部不得不撤回。
“报！太阳汗，宋人弩弓了得！”前锋阿古列急匆匆回来，汇报了情况。
“有多了得？”
“射程在我们骑射之上，我们的人尚未靠近，已经被射中。”
“阿古列，我命你带着冲杀宋军，若是无法破宋军军阵，我必斩你！”
“请再给我增加两千人！我必破宋军！”
亦难赤汗在历史上是蒙古草原西部的枭雄，金国史料是这样记载的：雄勇善战，并周邻诸部，势盛，辖金山(阿尔泰山)南北广大地区。
总之，蒙古草原西部分散着许多部族，刚开始乱七八糟，也多有桀骜不驯者，但都一一被亦难赤汗打服了。
一句话：这个人拳头更硬一些。
阿古列的五千前锋再次狂冲而来，在宋军的弩弓之下，十几骑落马。
但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迂回，他们怪叫着，握着长刀，向宋军咆哮而去。
没有携带大盾牌的宋军，被乃蛮部击穿了一处，双方陷入近身肉搏。
更多的骑兵蜂拥而上，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开始了。
“报！宋军军阵被我军突破！”
亦难赤汗没说什么，他神色平静，等了一会儿，斥候再次上报：“宋军死伤过半！”
亦难赤汗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淡淡说道：“走吧，剩余的交给阿古列，我们不必再浪费时间，立刻南下！”
八月二十一日傍晚，一队队商旅在残阳的草原中慢慢朝前面的黑山威福军司行去。
他们驱赶着牛羊和骆驼，上面承载着来自不同地方的各类商品，经过黑山威福军司，随即运输到南面的兴州。
自灭夏之后，来这后套平原做买卖的人越来越多。
不仅仅是草原上有中原买不到的物资，后套平原本上是河套平原的一部分，是非常肥沃的一部分，东面是横向五六百里的阴山黄河线，南面是塞上江南兴州，也就是之前的兴庆府。
更重要的是，这一带都由黄河连接起来，而且是黄河最温和的一段。
农业、畜牧业发达，有稳定的内部环境，又打通了与关中、中原的商线，自然很快就繁荣起来。
一队军士整齐从黑山威福军司城门口走过，开始换防，还有几个路过的儿童在好奇地围观。
“你看那个人，长得好高大威猛，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儿童指着门口的军士们说着。
“哈哈哈，小儿郎，等你毛长齐了再说吧！”
“小虎，快走，天黑之前要住进旅栈的。”
“等运完这一单，就有钱送你去汴京读书了！”
“我为什么要去汴京读书？”孩童天真无邪地问道。
“因为读了书之后，才有前程啊。”
“有前程了之后呢？”
“之后就有机会做许多别人做不到的事，建功立业，帮助其他弱小的人。”
“哦，那我去汴京了，爹爹也会跟我一起去吗？”
“我们一家人都去，去让你好好多书，咱家总要改变改变，祖上种了田，上两代都在边境经商，到你这一带，一定要好好读书，去看更加辽阔的世间。”
“嗯！”
就在这个时候，三骑快马从远处急奔而来，口中高呼道：“鞑靼大军叩关！鞑靼大军叩关！所有人立刻进城！所有人立刻进城！”
身在平和环境下的人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愣地看着这几个嘶声喊话的骑兵。
只见他们一路冲进城，声音还在城门口回响。
远处如血的草原上，渐渐浮现出一条黑色的印记。
很快，人们就隐约听到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哒哒”声。
声音越来越急促，如同暴雨倾盆。
这个时候，人们才反应过来，却见到一批批凶恶的鞑靼骑兵已经如洪水猛兽般冲来。

第1349章 兴州烽烟
眼看鞑靼的骑兵越来越近，黑山威福军司城内紧急动员。
为了让城外的老百姓能进城，杨政下令不准关城门，与此同时，一队队宋军从侧面的小门鱼贯而出，尚未准备好，便开始仓促应战。
“杨都统，鞑靼来了数万人马！如此仓促，恐怕不妥！”
“直娘贼的，别废话！”杨政骂了一句，“拿我的大锤来！”
如血的残阳中，老百姓们快速入城，一队队宋军则快速出城。
乃蛮部骑兵杀到城下，双方立刻进入正面搏杀。
靖康十五年八月二十四日傍晚时分，九月的塞上已经寒凉，阵阵冷风吹来，让人瑟瑟发抖。
商旅们早早进兴州城歇息下来，黄河之畔渡口的忙碌也进入了尾声。
城门外的大树下，一群人蹲坐在那里听人讲故事。
孩童则在父母的陪伴下，观摩着技术精湛的杂耍，时不时传来鼓掌叫好的声音。
忽然，前面的几个骑兵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黑山军报！鞑靼叩关！鞑靼叩关！”
声音打破了宁静的傍晚，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吸引过去。
“他们说什么？”
“好像说鞑靼叩关！”
路人无不侧目。
据情报显示，八月二十一日，五万乃蛮铁骑突袭黑山威福军司。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乃蛮部大军，就像黑色的海洋，仅仅两天时间，就淹没了黑山威福军司。
烽烟再一次在大宋的边境燃烧起来，数日之内，无数人拖家带口南下。
消息传到兴州后，不等兴州经略使李世辅有动作，当天夜里，兴州城内已经闹翻了天。
“什么？鞑靼叩关，攻破了黑山威福军司？这怎么可能！”
“听说那个杨政杨都统打仗十分厉害，怎么会被攻破呢！”
“我早就说过杨政不行！”
“如今我大宋已经如此强大！居然还能被人攻破关隘，这是不可能的事！杨政这种在其位不谋其事的人，就该去死！”
“他现在要是在我面前，我非得一刀剁了他的狗头！废物！连鞑靼都打不赢！”
“若当时我在，肯定不会让鞑靼得逞！”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就想不明白了！真的是废物！废物！我大宋又有火炮，又据守城池，那鞑靼不过是草原野人，就算我拒战不出，鞑靼想要破城也绝不可能！真的是蠢到家了！”
“我大宋天下无敌！不可能被攻破的！”
“有没有可能，鞑靼即便不攻破黑山城，也可以绕进来烧杀抢掠，这事应该不能怪杨政吧？”
“你什么意思！诸位快来看！这里有个强行为杨政说话的！他是鞑靼派来的奸细！打死他！往死里打！”
“走！我们一起去经略帅府，要求李帅上报，严惩那个杨政的家人，都怪他，害了无数人！”
“杨政本人在何处？”
“还用说吗，肯定逃了！城都被攻破了，这种人人品不行！”
夜幕降临，李世辅召集兴州诸将议事。
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李世辅微微皱眉，问道：“外面何事吵闹？”
兴州府知府魏祥急匆匆走进来：“李帅，外面聚集了许多人，说要见您。”
“见我作甚？”
“说是杨政在前线守关不利，要求您严惩杨政，万万不可包庇！”
“胡闹！”李世辅怒拍桌案吼道，“将这些人都轰走！”
“李帅，这些人不愿意走！”
“不愿意走的全部抓起来！”
“人有点多，要不要解释解释？”
解释？
解释什么？
“人再多都给本帅抓起来！”
“是！”
外面的人个个群情激奋，嫉恶如仇，恨不得现在就冲到边关去和鞑靼决一死战。
等经略帅府的人一出来，这些人更加激动。
“都散了！”
“严惩杨政！这种废物不能放在边关！杨政自裁谢罪！”
“都不走是吧！抓起来！”魏祥一声令下，立刻有披甲的士兵出列。
那些士兵一出来，刚才还叫嚣的人立刻作鸟兽散。
这下把魏祥给整不会了。
他以为今晚要发生冲突，没想到这些人这么快就散了？
既然散了，魏祥也懒得理他们了，他走回去，参加了今夜的议事。
他是这样对李世辅说的：“李帅，这不是杨政的失误，他是为了掩护尚未进城的百姓！”
“本帅知道，杨政一事容后再议！”李世辅目光如炬，声若雷霆，“鞑靼此次有数万之众，黑山城破了，此时鞑靼必然已经在南下的路上，我们必须立刻北上，拦截鞑靼，务必要将鞑靼扼守在朝顺，绝不能让鞑靼的兵力继续南下到兴州府，否则会有更多人死去！现在就行动，征调所有兵力！”
次日，兴州城内依然有人在大骂杨政祸国殃民，将杨政祖宗十八代全部都问候了一遍。
魏祥实在搞不懂，就在两天前，杨政还是兴州许多人心中的边关英雄，为何一夜之间就变了？
他们变脸为何能如此之快，这是怎么做到的？
魏祥不知道，正是因为一个人轻易地去崇拜另一个人，于是又能轻易地去厌恶那个人。
情绪是廉价的，但却是无处不在的。
魏祥这种人认的是对与错、公与理，可这世道何时真正关注过对错？
第二天上午，兴州边军变一口气出动了一万五千人马，快速北上。
此时，乃蛮部大军已经浩浩荡荡杀到了朝顺城。
朝顺城距离兴州府只有不到两百里了。
一路上到处是拖家带口的难民。
八月二十六日，兴州军前锋推进到朝顺城一带，与乃蛮部前锋相遇，双方展开遭遇战。
宋军初战告捷，击溃乃蛮部五千前锋。
八月二十七日，在亦难赤汗的统帅下，乃蛮部全军开始在朝顺城北面五十里会师，总兵力四万五千人。
此时李世辅手中真正能打的只有一万人，双方兵力悬殊巨大。
不仅如此，李世辅还要承担起负责沿途百姓安全南下的重任。
其实之前朝廷有通知过兴州一带鞑靼可能存在叩关的风险，但谁都没有料到，乃蛮部一口气发动了五万铁骑，并且乃蛮部采用了突袭的战术。

第1350章 岳飞来了
九月初，路边的草已经枯黄，堆满落叶。
一条条坏消息如同洪水猛兽一样南下，抵达兴州。
有人说李世辅已经兵败，鞑靼铁骑洪流择日便兵临兴州。
还有人说，李世辅已经被杀，宋军全军覆没，鞑靼兵分两路，一路打兴州，一路前往长安。
甚至还有人说，鞑靼的目标是汴京，鞑靼的铁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到处都是哀嚎，到处都是恐慌。
风霜染尽兴州路，所见皆是亡命人。
老百姓拖家带口，风餐露宿，再一次体会到了战火的残酷。
没有人能真正确认李世辅是否兵败了，但传言早已淹没了一切。
人们相信王师败了。
因为九月初二的这一天，确实有人在兴州南面的灵州发现了大量鞑靼骑兵。
这些骑兵在灵州烧杀抢掠，抢夺粮食、商品，掳走妇女。
鲜血染红了道路，灵州在颤抖，在哀嚎。
九月初五，拱圣军的几个斥候骑着马，抵达灵州南面的一个村落。
斥候队长刘荣看见村口围满了人，似乎在议论着什么，他有些好奇。
“走，过去看看。”刘荣说了一句，几个人便骑着马往村口赶去。
他是岳飞派来问路的，岳飞的兵马要在兴州做一趟补给，随即快速前往西域。
“父老乡亲们，鞑靼骑兵来了，我们要撤离，这里不能再待了！”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叫张翼，他是这一带的监镇官。
周围的人都用痛苦的眼神看着他，其中一个老者说道：“张监镇，我们撤离了往哪儿走啊？”
“南下去长安。”
“张监镇，我们去年刚拖家带口到这里安定下来，才一年半的时间，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田，现在让我们南下去长安，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是啊！张监镇，现在已经是深秋，马上要下雪了，我们走不了！”
“走不了也得走！”张翼说的很坚定，“现在兴州已经被围起来，灵州附近也到处都是鞑靼，灵州城已经关闭了，我们不走，难道要等鞑靼来杀我们吗！”
有人痛哭起来：“张监镇，您是朝廷官员，吃的是皇粮，而我们可是靠着一亩三分地活下去，我们走了，那就是死！我们坚决不走！”
“对！坚决不走！跟那些鞑靼拼了！”
“乡亲们，拿起我们的武器！保卫我们的家园！”
张翼心头一颤，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想要说的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些淳朴的村民，朝家里飞奔而去，不一会儿，便有人拿着锄头或者镰刀出来了，甚至还有人拿着弓箭。
刘荣走到张翼面前，说道：“我是拱圣军第一军斥候营第一队队长刘荣。”
张翼愣了一下，立刻说道：“我是灵州杨家镇监镇官张翼。”
“监镇官张翼，我问你，这里发生了什么？”
张翼看着这几个骑在马上的男子，却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问道：“阁下刚才说的拱圣军是？”
刘荣声若洪钟般地说道：“拱圣军是天子上六军之一，是驻扎在京师的禁卫旅。”
“那为何阁下会出现在此处？”
“我们是奉命前来问候，兴州城的路走哪一条？”
“兴州城现在可去不得！”张翼立刻说道。
“为何？”
“兴州城外现在到处是鞑靼的骑兵，已经死了很多人了，你们去兴州去是非常危险的。”
刘荣和几个属下面面相觑。
“你说的鞑靼是草原的那些蛮夷吗？”
“是的。”
“他们不是在草原吗，为何出现在了兴州？”
这下把刘荣几个人给震惊到了，鞑靼居然打到了兴州来了！
“你们有所不知，半个月前，黑山城被鞑靼攻破，鞑靼骑兵一路南下。”
“兴州李世辅李帅呢？”刘荣旁边的一个人忍不住问道，“李帅可是击败过铁鹞子的名将，有他在，鞑靼怎么可能围困兴州？”
“双拳难敌四手！”张翼语气凝重起来，“听说鞑靼来了二十万铁骑！现在从黑山城到灵州的数百里，到处都是鞑靼的骑兵，很多人都已经……都已经……没了……”
说到这里，张翼无声哭出来，他一边哭一边说道：“某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杀敌报国，实在惭愧，只能劝这里的乡亲父老快快南下去长安了。”
说完后，他行了个叉手礼，然后向村子里走去。
刘荣依稀还能在人群的嘈杂声中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乡亲们，都走吧，打仗不是你们的事，你们留在这里会死的，想想你们的孩子，想想他们吧！”
刘荣拉了一下马的缰绳，说道：“走！快回去禀报岳帅！”
中午的时候，刘荣回到了军营，将事情的大致转告给了岳飞。
“乃蛮部来的如此之快，来的如此之多，是本帅也未曾料到的。”岳飞微微皱起那对刀眉，目光凛冽，“立刻整顿兵马出发！”
“得令！
午后，张翼几乎已经跪在村子口了，他大声喊道：“等战事结束后再回来，田还在！”
“张监镇，如果你要走，你自己走！”有村民大声喊道。
“对！你这个贪生怕死的人！你自己走！”
“……”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阵铁蹄的声音，声音逐渐清晰。
前方驿站的一个衙差骑着马飞奔而来，大声喊道：“大事不好，鞑靼骑兵来了！好了好多好多！”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露出紧张的神色。
站在村口，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前方出现许多小黑点，正在快速朝这边靠近。
隔着很远，仿佛都能感受到鞑靼骑兵那可怕的杀气。
在一阵肆意的喧嚣中，一千多乃蛮部骑兵狂冲而来。
他们很享受这打草谷的时光。
村口的人都紧握武器，紧张到了极点。
“保卫家园！”有人大声喊道。
其他人也跟着喊出来：“保卫家园！守护我们的田地！”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一个个身披铁甲的士兵，列队朝这边快跑而来。
那也是鞑靼？
但再一看，那在秋风中招展的九旒龙旗……
是王师！
步人甲跑到村口的前面，快速列队，一面面铁盾砸在地上，发出碰碰的声音，立刻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

第1351章 秋风扫落叶
伴随着一道道金属之间摩擦的声音，那铁盾后面整齐划一地伸出了一根根坚固而锋利的长枪。
而且脚步声没有停下来，还有更多人补充到后面。
防线不仅在延长，纵深也在伸展。
与此同时，乃蛮部那咆哮的铁蹄汹涌而至，箭雨呼啸扑来，冲击在铁甲上，发出无数冲撞声。
步人甲方阵岿然不动。
乃蛮部骑兵这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早已杀红了眼，一波箭雨射完，立刻操刀子上去强攻。
那气势，将村口的村民们吓得面无人色，村子里的人更是吓得东躲西藏，只有一些真正勇敢的人还站在村口。
只见那些乃蛮部骑兵凶恶无比，像滚滚洪水一样。
然而，滚到步人甲方阵前面的时候，马儿们却发出阵阵哀鸣。
有的被长枪刺穿，有的停止不敢再往前。
村口的村民们个个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铁甲士兵，就像一道道坚固的长城。
后面乃蛮部骑兵见势不妙，在冲击中快速切换成迂回，纷纷后撤。
直到后撤到两百米之外，这些乃蛮部骑兵开始重新集结。
他们用聒噪的突厥语交谈着什么。
监镇官张翼神色紧张，又是激动又是不知所措。
有一个村民忍不住问道：“是王师吗？”
“是王师！”
“不是说王师已经战败了吗？”
“王师怎么可能战败！王师是仁义之师！仁义无敌！”
“……”
他们激动地交谈着。
这时，乃蛮部骑兵已经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次改成了袭扰。
但拱圣军步人甲方阵几乎密不透风，弓箭袭扰根本毫无作用。
几轮下来，几乎没有步人甲士兵受伤。
于是这些乃蛮部骑兵又改变了策略，准备绕过这些步人甲，从别的方向进攻。
村民们见状，立刻大声呼喊起来：“快进房屋！快把门关上！快……”
他们话音未落，却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了一支支铁甲骑兵。
那些铁甲骑兵来如旋风一般，不等乃蛮部骑兵反应，已经冲杀而来。
在这些铁甲骑兵的长枪下，刚才还凶狠无比的乃蛮部骑兵，立刻像是变成了纸糊的一样，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发现不对劲之后，这些慌作一团的乃蛮部骑兵想调头逃跑，后路却已经被切断。
一阵阵惨叫声过后，乃蛮部骑兵仅剩的反抗被粉碎，最后十余人被俘虏。
村口恢复平静，村民们都站在那里出神，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震撼的战争场面中回过神来。
不多时，那个监镇官张翼被带到了岳飞面前。
刘荣说道：“在你面前的是镇国公、安北都护府都护府、征西元帅岳飞岳元帅！”
张翼只感觉脑瓜子一嗡，大脑是一片空白，双腿不自主地就跪下来了：“下官参见岳元帅！”
“本朝官员无跪礼，起来说话。”
张翼却跪在那里仿佛已经动不了了。
刘荣一把将他拉起来，他才回过神。
“你了解多少情况？”岳飞问道。
“下官只知道鞑靼已经到了灵州，灵州传闻兴州王师已经战败，还有人说兴州沦陷了，其他的并不知晓。”
“南逃的人多吗？”
“多！下官这几天每天都能看到有人南逃下来！”张翼激动地说道，“鞑靼也来了很多！”
“来了多少？”
“传闻来了二十万！”
二十万？
恐怕将整个乃蛮部搬过来，也才二十万人。
岳飞没有继续问下去，显然问张翼这个监镇官也问不出什么来。
岳飞没有在此停留，而是将大军兵分三路，从不同的方向，即刻发兵兴州。
禁卫旅来的突然，去的也快，走之前，甚至还将鞑靼的尸体都处理掉。
九月初六，拱圣军第一军第一营和第二营在灵州北部遭遇乃蛮部骑兵，双方立刻亮出武器正面大战。
宋军捷！
九月初七，捧日军第二军第一三营进入兴州，在兴州南部遭遇一支大约两千人的乃蛮部骑兵，双方再次发生正面大战。
宋军捷！
到此时，宋军的斥候已经基本掌握了乃蛮人在灵州和兴州的分布特点了。
如岳飞所料，乃蛮人的兵力极其分散。
其根本原因是方便快速大面积抢劫财物。
不过到目前为止的情报依然没有显示出乃蛮人的主力所在。
岳飞推测主力可能在某一个地方牵制着李世辅的主力。
那就不能着急，先将已经探查到了敌人最大程度的消灭掉。
否则等他们反应过来，会快速集结在一起，形成庞大的有生力量。
九月初八，岳飞的主力部队距离兴州只有五十里，在这里，遭遇一支足有八千兵力的乃蛮部骑兵。
这算是兴州兵力最强盛的一支乃蛮人，不过依然在半天时间就被岳飞击败，这八千乃蛮部骑兵几乎折损一大半。
此时在贺兰山一带还有一些乃蛮人正在搜刮牛羊。
在州县的粮仓附近、村口、还有集市，都可以看到那些穿着兽皮、拿着弓箭、佩着刀的乃蛮人，他们在当地挖地三尺地把各种物资装起来。
中原世界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这一次抢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得多。
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但他们不知道，死亡正在快速靠近。
九月初十，捧日军的一支骑兵发兵到贺兰山一带，对那里进行了闪电突袭，一天之内，打穿了两百多里！
那些分散在各地的乃蛮人迎来了他们噩梦般的一天，也迎来了他们生命最后的一天。
接下来两天，兴州一带还没有被打击杀的乃蛮人都已经听到风声，知道宋军的援军来了，不敢再逗留，纷纷北撤。
得知对方逃走，岳飞并没有立刻派主力追击，而是派斥候紧跟他们的行踪。
到目前为止，岳飞部真正杀死的乃蛮人不超过八千，多以击溃为主。
乃蛮人的主力军还在。
而岳飞的目的是将乃蛮人的有生力量歼灭。
当然，这对禁卫旅来说没多少难度，更不必说主帅是岳飞。
真正有难度的是如何防止乃蛮人跑掉。

第1352章 皇子们的机会
九月十一日，汴京皇宫大内。
“鞑靼十万铁骑攻破黑山城，已经进入兴州。”
赵宁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庞大的威压。
宰执们站在殿内沉默下来。
所有人心中都还是有压力的。
之前在做西域战略的时候，众人说的头头是道，甚至乃蛮部南下的情况，也在预料之中。
可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陛下，臣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蔡懋出列说道，“兴州乃是河西的后方，若是兴州凋敝，河西供给受到牵连，如何再图谋西域？”
赵宁问道：“蔡卿有何高见？”
蔡懋说道：“臣认为，应该让岳飞先驻留兴州，彻底消灭乃蛮部之后，再做打算，其次是派一员重臣前往兴州安抚民心，此事迫在眉睫。”
“其他人呢，有什么看法？”
“乃蛮部不可能有十万。”吕颐浩出列说道，“岳飞留在兴州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只是暂时的，岳飞西征，本身就要在兴州补给，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兴州，待击败乃蛮人后，可继续西行，至于派朝中大员去西北，臣愿意走一趟。”
蔡懋说道：“吕相公身在左相之位，这万里疆域上的诸多大事，都需要吕相公协助陛下治理，每天仅有吃饭的空闲，若是吕相公去了西北，国朝事务堆积如山，岂不是要影响地方治理？”
就目前来看，五位宰相的人数其实也非常紧凑。
因为大宋朝已经今非昔比。
盛唐之时，宰相人数最多的时候可是达到十几人。
且不说御前听政需要宰相亲自到文德殿来，就说日常地方上报的政务，哪一天不是堆积如山？
近的有中原、江南，稍微远一点的有辽东，或者西南。
更远的有对日本的经略汇报，以及南海诸事。
这些事宰执们各主一方，每天要盯的也足够让他们脱不了身。
赵宁又问道：“蔡卿有何人选？”
“老臣觉得可以从诸多皇子中选一位去兴州，代朝廷安抚百姓，以彰显陛下圣德。”
“哪位皇子呢？”赵宁明知故问道。
“大皇子仁义，也通晓兵事，最适合去兴州。”
“辽王殿下现在在吏部也公事繁多，恐怕很难抽出身来。”吕颐浩说道。
“正是如此，更应该去兴州一趟，兴州乃是河西后方，又连接阴山，所需之官吏乃重中之重，辽王在吏部，若不亲自去考虑一番，如何能更好地考核官员？”
吕颐浩说道：“兴州现在可是在打仗，辽王殿下去兴州，恐怕……”
“辽王在辽东待了多年，又征讨过日本，久经沙场，何惧兴州鞑靼？”
赵宁心中想笑，老蔡你这为辽王拉机会的意图，也太明显了些。
关于这一点，赵宁倒也不反感。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
不过能不能把握得住，也要看自己。
赵宁从小不吝啬给任何人机会，他认为，人放在对的位置，都是人才。
更别说那是自己的儿子。
如果辽王真的能成长得那么好，他为什么要遏制呢？
“诸位认为蔡相公所言如何？”
众人沉默片刻，虞允文突然出列说道：“臣觉得蔡相公所言极是，而且臣认为，几位皇子最好都派出去历练一番。”
“哦？”
虞允文说道：“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已经十二岁，西域已经打通，朝廷正在对西北发行新的货币之策，补充了新的衙署和官吏，皇子们可以走一趟长安，去一趟河西，去那里看看情况。”
“十二岁会不会小了一些？”赵宁问道。
“臣也觉得虞相公所言极是。”钱喻清赶紧站出来说道，“十二岁已经不小，辽王是十四岁去的辽东，而且去西北，并非决策事务，是学习。”
“大相公认为呢？”
“臣也觉得当如此。”
“好，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就让辽王暂任兴州安抚使，代表朝廷去兴州安抚百姓。”赵宁顺水就给了几位宰相台阶，“让三皇子赵瑾去长安，四皇子赵瑜去凉州，为时半年。”
御前议事结束后，赵鼎单独留了下来。
赵宁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认为立谁为储君更合适？”
“大皇子军功卓越，为人慷慨，不过吏事尚在历练，还需进一步观察。”赵鼎也直言不讳地说道。
“三皇子为人谦和，他在户部处理官员与官员之间的关系，能处理得游刃有余，虽然有时候会犯一些错，但小小年纪，已经非常优秀，不过有时候过于柔和，缺乏决断力，不能让官吏将事务快速执行下去。”
“四皇子赵瑜，志在边疆，且视大皇子为榜样，不过他认为聪慧，对诸多事务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其心智坚韧，若是能在治国之道研习，有陛下之姿。”
“五皇子呢？”赵宁问了一句。
“五皇子虽然才九岁，但已经展露出对格物之学的天赋，其心不在术，而在于道。”
“在于道？”
“是的，在于道，这是罗从彦的评价，臣也是非常赞同的。”
“细细说说。”
赵鼎说道：“大道者，宇宙之机，万物之终始也。”
他的意思是，赵淳喜欢自然科学，不喜欢权术斗争。
赵宁点了点头，换了一个话题，他说道：“与金国的贸易如何了？”
“臣昨日接到李纲的奏报，已经有至少三千贯新的货币从辽东流入金国，还在继续增加。”
“河北、河东，还有安北府，全面推行新货币购买，我们要在一两年时间内，将金国商品买空。”
赵鼎说道：“势必可行！”
“兴州战事朕倒是不担心，最让朕担心的是西域，刘锜拿下了高昌，李彦仙拿下了北庭城，回鹘人依附的是耶律大石，乃蛮人也依附耶律大石，乃蛮人的行为背后，极可能是耶律大石的态度，对于这个人，朕的本意是边打边谈，能不打就不打，毕竟西域纵深太远，耶律大石又已经征服西域诸国，我军深入敌人腹地，若他采取避而不战之策，恐怕岳飞也只能撤兵。”
史书上汉唐牛人跑到西域动不动就灭国，那也不是汉唐军队第一次去就能随手灭掉任何一国的。
汉唐的西域，也是花了时间打下来的，其中自然有波折。

第1353章 断乃蛮人的后路？
“既然陛下已经命岳飞为征西元帅，就交给他全权处理吧。”
“也罢，朕的担忧只是徒劳，倒是高昌发现的芒硝，要加大人手快速运回京师。”
“是。”
九月十二日清晨，一夜北风之后，塞上变得更加严寒。
李世辅部驻扎在黄河之畔，军营规整，士兵正在门口井然有序地巡视。
魏祥急匆匆走进来，他用凝重的语气说道：“李帅，刚刚斥候送来新的情报，鞑靼主力还在增加。”
“增加多少？”
“不清楚。”
“莫非鞑靼真的来了二十万大军？”参军刘衡讶然道。
“不可能，鞑靼调不来那么多兵。”李世辅说道，“不排除鞑靼故意向我们展现疑兵之计。”
魏祥说道：“下官也觉得十分可能，这支鞑靼比以往的都要狡猾，他们先是故意夸大自己的兵力，再遣派一部分兵力南下打击我军后方，又特意隐藏一部分兵力，使我们有所忌惮。”
这段时间，兴州军与乃蛮人打了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场。
每一场打下来，宋军在正面战场总是占尽了优势，可李世辅越打越疲劳。
亦难赤汗极其擅长用骑兵，将利用兵力优势，分出好几路隐藏，只要李世辅攻击其中一路，打到关键时刻，其他几路隐藏的乃蛮骑兵必然快速出现。
要么突袭宋军侧翼，要么突袭宋军后方。
原本在正面将乃蛮人压着打的宋军，往往精疲力尽。
有一次宋军损失掉了一千多骑兵。
还有一次差点全军崩溃。
敌人分兵，突袭他是其一，诱使他也分兵才是最主要的。
不过从如此高密度地交战来看，李世辅并没有被亦难赤汗的这一套唬住。
他的战术很简单，集中兵力，发现敌人就猛打。
即便每一次都被袭扰，导致十分被动，但李世辅也用他强悍的野战能力，让亦难赤汗感到有些蛋疼。
按照草原的标准，宋军应该早就崩溃了才对，可宋军不但没有崩溃，正面战场展现出来的战斗意志越来越强烈。
强烈到随着交战次数的增多，先产生心理压力的不是兵力少的李世辅，而是兵多将广的亦难赤汗。
要知道，这一次亦难赤汗是将乃蛮部全部兵力都带下来了。
这半个多月与李世辅的交战，虽然每一次都能让李世辅脱一层皮，可乃蛮人每一次也得脱一层皮下来啊！
宋人亿万，乃蛮部总兵力也就五万。
每一次打完，清点战损人数，亦难赤汗都肉疼。
这一天，宋军在营帐内商议，乃蛮人也在营帐内商议。
亦难赤汗，这个目前处于优势状态的一方，现在脸上有一丝愁云。
他问道：“宋军今日动向如何？”
“宋军还在黄河边尚未行动。”他的儿子拜不花说道，“应该是已经吓破了胆。”
拜不花虽然才十四岁，但已经展露出了超常的军事天赋，他的言谈中充满了自信，仿佛今天立刻就能去将宋军摁在地上来回摩擦一样。
“宋军的正面战力超出我的预料。”亦难赤汗感慨了一句，“难怪忽儿札胡思败于宋人之手，我一直小心谨慎，不敢轻视宋人，但这半个多月下来，我觉得之前依然还是轻视了他们。”
“大汗何出此言，我们现在可是占据优势地位。”亦难赤汗的心腹大将图瓦说道，“如果不出意外，南下的人马，在兴州和灵州必然满载而归。”
说到这里，周围的人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来。
一想到能抢得盆满钵满，他们感觉好日子就在后头了。
今年冬天，不仅有粮食美酒，还有美女暖被窝，还有中原人的茶叶、瓷器。
这种心理，就像穷人突然暴富了一样。
亦难赤汗说道：“宋人兵力明显不足于我们，却能在半个多月的时间，与我们每日作战而不溃，且越战越勇，若是此时宋军援军抵达，我军恐怕会陷入被动地步。”
“哈哈哈！”拜不花大笑起来，“父汗不必担忧，我都问过了，宋军的援军在长安，长安距离此地有千里，从接到军报，到筹备援军，到抵达此处，没有一个多月是不可能的，届时我们早已北归！”
“听闻阴山一带也驻扎有宋军。”
“阴山一带的宋军现在要应付金人，若是被金人发现阴山宋军主力西进而来，必然会趁机发兵，宋人不敢乱来，父汗就放心地再抢半个月，抢完我们就走，宋人援军来了又如何，再快的马，也跟不上我们了。”
亦难赤汗点了点头，他也放下心来，以目前的局面，实在很难担忧。
他举起酒杯说道：“来，诸位，喝酒吃肉，吃完再和宋人打！”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甚是融洽欢乐。
门外传来斥候的声音：“大汗，我们在北面发现了一些宋军的踪迹。”
“进来说话。”
斥候们纷纷进来。
旁边的人端来一大盘羊肉放在斥候面前。
“先吃！”
几个斥候拿起羊肉就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吧唧吧唧响。
吃完后，才继续说道：“我们在北面发现一些宋军踪迹。”
“哦，多少人？”
“数百人。”
“不过是之前黑山城的一些溃败之军，不足为虑。”拜不花再次说道，“现在各地还是有一些溃兵的，等我们北归的路上，顺手收拾掉。”
亦难赤汗也摆了摆手，那几个斥候不再多说，识趣地出去了。
但他们不知道，此时在北面的并非之前杨政的溃败之兵，而是岳飞的兵马。
所谓的数百人，也只是疑兵，为了迷惑乃蛮人，有大量的精锐主力正在从西面的沙地迂回而上，悄无声息出现在黑山城一带，准备堵死乃蛮人北归之路。
营帐内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众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亦难赤汗说道：“天佑皇帝希望我们攻击兴州，能迫使在高昌的宋军撤回来，如今看来，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一半了，高昌的宋军应该已经接到了消息。”
“他们必然惊魂未定，赶紧撤离！哈哈哈！”
这时，外面又传来了斥候的声音。
“报！大汗！大事不好了！我军在灵州和兴州遭遇宋军精锐，全军覆没！”

第1354章 岳飞：等你很久了！
“你说什么！”
亦难赤汗差点原地跳起来。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营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我军在灵州和兴州遭遇宋军精锐，全军覆没！”
“胡说八道！”拜不花指着那几个斥候大骂道，“兴州和灵州已然是我军砧板上的肉，哪里来的宋军精锐！再敢乱言，我剁碎你扔出去喂狗！”
其他人也都怒视着这几个斥候，仿佛也在责怪他们。
希望他们不要不识好歹，赶紧重新措辞。
“千真万确！如此重大的事，我们怎敢胡言！”
几个斥候分别呈报上来前方的战报书。
拜不花冷哼一声，将战报书接过来，随即呈递到亦难赤汗面前。
短暂的死寂后，营帐内轰然议论纷纷，紧张的情绪立刻填满了每一处。
亦难赤汗看完战报书后，脸色变得阴沉可怕。
他强忍怒火道：“之前不是说，宋军的援军在长安吗？”
拜不花说道：“父汗，我们之前确实打听到宋军的援军在长安，而且长安的驻兵并不多，只有五千人马，负责维持地方秩序，即便要增援，也不可能如此短时间内快速击溃我军。”
“莫非是高昌的宋军回来了？”
拜不花又说道：“那更不可能，高昌距离兴州有四千里，我们是八月底对黑山动手，这才多长时间，高昌现在连消息可能都还没有接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宋军精锐！”亦难赤汗目光中闪烁出冷冷的杀意。
“宋人狡诈，可能刚开始就埋伏了一支奇兵。”图瓦说道。
“这更不可能，若是宋人隐藏了一支奇兵，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在灵州和兴州大肆夺取到这个时间才出来，这对宋人没有任何好处。”拜不花否认了图瓦的猜测。
他继续说道：“恐怕只能安北府的宋军来了！”
“管他来多少！立刻集结我军主力，跟宋军决战便是！”图瓦大声吼道。
“不可！”拜不花否认了图瓦的想法，他对亦难赤汗说道，“父汗，别忘了我们此次南下的目的。”
亦难赤汗说道：“我们此次南下，是受天佑皇帝所托，逼迫高昌宋军回来，但是高昌宋军现在并未回来。”
“这只是其次，重要的是，我们也抢到了不少，虽然兴州和灵州抢的没能带过来，依我看，到此为止最好。”拜不花说道，“现在立刻撤兵，能多快就多快，至于天佑陛下的任务，也不着急于一时，安北府的宋军能来一次，未必敢来第二次、第三次。”
“他们多来几次，金军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亦难赤汗不由得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还是能说到重点上的。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心中的不甘，说道：“所有人听令，立刻整顿兵马，我们北撤！”
“得令！”
傍晚的时候，李世辅得到了情报，得知鞑靼大军正在快速北撤，他一时间有些惊讶，商议再三，宋军一度怀疑鞑靼有诈。
直到岳飞的人终于找到了李世辅的大营，将灵州和兴州目前的情况告知给了李世辅。
李世辅则快速派出人连夜回兴州。
第二天天没有亮，派回兴州的人返回来告知了他们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岳飞真的来了！
实际上早在一个多月前，兴州就接到西征军要在兴州补给的命令。
这种大规模军事行动，肯定要提前通知给地方边帅，以此提前协助补给。
如此想来，前因后果都对上了。
李世辅一夜未眠，确认消息后，也不打算睡了，他立刻召集了三千精锐骑兵，扯着寒冷的早晨，一路北上，朝乃蛮人追去。
九月十四日中午，乃蛮剩余三万多大军，退至黑山城一带。
这时，亦难赤汗得知李世辅的骑兵追来了，他却不准备跟李世辅打，而是笑道：“等宋军追来到黑山城的时候，我们已经退回草原了！”
事实的确如此，乃蛮人抢东西快，逃跑更快。
九月十四日中午，在黑山城吃了顿中午饭后，乃蛮人继续马不停蹄北撤。
到傍晚时候，抵达大狼山一带。
只要越过这片区域，他们就能快速回漠北。
到时候，宋军即便挖地三尺，也很难再找到他们。
乃蛮人是这么想的，可惜的是，岳飞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岳飞派人到了大狼山附近，像狼群盯着准备路过的羊一样盯上了这群乃蛮人。
九月十五日，亦难赤汗打听到李世辅的骑兵已经抵达黑山城，他忍不住大笑：“宋军已经慢我们好几步，除非宋军能在大狼山埋伏一支至少六千以上的精锐骑兵！”
他的心腹图瓦也跟着大笑起来，说道：“哈哈哈，大汗何故如此为难宋军！难不成宋军能从土里拔出一批精锐来不成！”
说话间，前方隐约传来阵阵马蹄声。
图瓦定眼看去，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汗！快看！”
亦难赤汗心头一跳，定眼看去，虽说尚未看清，但那密集如雨般的铁蹄声已经轰隆而来。
当斥候们奔来汇报情况的时候，已经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只要眼睛不瞎，耳朵不聋，就知道他妈的敌人杀来了！
“备战！备战！全军备战！”
阵阵寒风如刀般扑来，亦难赤汗热血上涌，他朝周围大声嘶吼着。
阵阵号角声随着风浪卷起来。
战马开始嘶鸣，乃蛮人握着弓箭，脸上露出凶恶的神色，他们开始进入战斗状态。
在大狼山等乃蛮人的是捧日军第一军骑兵，这支骑兵曾经有着光荣的战绩。
早在十三年前的上党之战，就是捧日军第一军铁骑击碎了完颜宗翰的主力。
时光荏苒，许多老兵已经退役，新兵接过荣耀。
如今的捧日军第一军骑兵编入了三千重装骑兵，当他们在广袤的草原上奔跑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大片钢铁洪流在滚动。
那种压迫感，令人窒息。
他们义无反顾冲向乃蛮人，与此同时，还有三千如拐子马一样的中型骑兵，队列相对分散，速度更快，从草原上横铺而过。

第1355章 赏无可赏？
起初，乃蛮人很难看清楚这支从大狼山杀出来的宋军是什么模样。
后来看清楚了，是铁甲武装到马匹的重装骑兵。
弓箭的作用被降到了极点。
在经历了几次痛苦的骑射之后，乃蛮人不得不被迫正面迎接宋军的怒海狂澜。
战争场面一上来就大大超出乃蛮人的预料，往日的战术短时间内迅速失效。
那重装骑兵军团横压而来，毫无悬念地冲碎了乃蛮骑兵最前面的一批骑兵后，以强悍姿态杀进去。
正面冲锋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对于不熟悉正面冲杀的乃蛮人来说，此时此刻就是地狱的开始。
长枪在乃蛮人的身上刺出一个个大血洞。
一批批乃蛮骑兵被杀得人仰马翻，像秋天田里被收割的稻草一样，坠落在地上后，快速被马蹄踩碎。
当宋军中型骑兵从两翼加入战场后，乃蛮人的崩溃开始加剧。
而且是那种大混乱中被平推，无数人在顷刻间死掉。
显然打不赢了。
打不赢了怎么办？
当然是跑！
乃蛮人：我骑着马，我还跑不了？
于是三万多人马哗啦啦如同崩溃的流水，在地面到处铺洒，毫无目的。
剩下的只有杀戮和被杀。
当然，三万多人，人太多，想要短时间内都杀了不可能。
于是就给相当一部分人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虽然场面一度混乱，可是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的本能是无穷的，他们惊散而走。
有的朝东面，有的朝西面，甚至还有的朝南面。
不多时，方圆十数里，已经到处是溃兵。
最倒霉的是混乱之间走南面的，中午的时候李世辅的人杀了过来，又是一顿乱杀，死了一大批。
相对睿智一些的是走西北面的，犹豫足够宽阔，即便宋军设下了埋伏，逃跑的空间依然很大。
不过，无论能不能逃走，乃蛮部此次遭受到了打击，是前所未有的。
九月十六日，大狼山附近尸横遍野，乃蛮部主力遭到重创，亦难赤汗不知所踪。
九月十七日，李世辅在大狼山一带北上，继续追杀逃窜的乃蛮人。
什么漠北近两千里，一路杀得四处溃逃的乃蛮人毫无还手之力。
到了九月二十七日的时候，李世辅已经杀到了燕然山一带，并效仿古人在燕然山勒石。
此时此刻，整个乃蛮部北逃的残余，有一半几乎被李世辅杀掉。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大致的数字，李世辅大约杀了近万人。
这还不算在大狼山战场捧日军所杀。
这些数字，对于乃蛮部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乃蛮部想要再一次组建起数万大军南下，恐怕至少要数十年之后。
九月二十七日，岳飞进入兴州城。
对于岳飞来说，北上去追杀乃蛮人的意义不大，他的任务是去西域，彻底打通西域。
乃蛮人留给李世辅就好了，毕竟同僚也需要功劳。
功劳都被自己占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岳飞进入兴州后，等来的是兴州城百姓的热烈欢迎。
兴州城内用最华美的辞藻歌颂、赞扬了这位天下无双名将。
“李世辅和岳飞比都不能比，我如果是李世辅，他没脸再做这个兴州经略使，交给岳帅好了！”
“我早就说过李世辅是个草包，杨政更是草包中的大草包！”
“李世辅虽然也不错，但和岳飞没法比，提鞋都不配啊！”
“还得靠岳飞啊，你们的李世辅，他不行，看看我们的岳飞，多厉害！”
有些人最擅长做两件事：一是捧，捧上天；二是踩，往死里踩。
这两件事不是孤立的，而是在一起的，并且从来如此。
例如李世辅是名将，你若是说李世辅打仗如何了得，那么这个时候，某个人立刻就跳出来，有岳飞厉害吗？没有吧！
你再跟他解释说，没有岳飞厉害，不过李世辅打仗也很厉害。
他就会说，跟岳飞没法比！
是是是，没办法，但李世辅打仗还是很厉害的，尤其是野战，他的战术是……
有岳飞厉害吗？没有吧！垃圾！
这些人用词显然也是很讲究的。
当某一个人表现得出非凡的实力的时候，他们立刻开始称赞这个人，并且通过不留余地地踩另一个人来抬这个人。
最后从这个人身上获得自我感动的快感。
当然，他们从来不去考究这个人打仗到底厉害在何处，战略、战术、练兵到底有什么讲究，反正厉害就行了，谁若是稍微质疑，那就是在质疑我！
往死里喷你！
此时，兴州城内一部分人便是如此。
岳飞厉害被捧若神明，一些关于岳飞完美人格的传说在兴州城内快速上演。
而被唾弃的李世辅，则很快传闻是一个人品低劣的无耻小人。
那杨政更不必说，甚至极有可能是鞑靼的奸细，要不然黑山城可能怎么这么快就被破了呢？
当天晚上，又有传闻说有人曾经看见杨政在黑山城和鞑靼的一些商人交谈过，这就是通敌的证据了。
好了！真相大白了！
于是第二日，便有人排队去岳飞那里告状，说兴州从上到下都烂到了骨子里，全部是鞑靼派来的奸细。
还好有完美的化身岳大帅及时赶到，拯救万民于于水火之中。
岳大帅就是兴州府永远的神！
九月二十七日傍晚，赵谌刚抵达兴州，就听到兴州到处在歌颂岳飞。
十月初五，东京城下了一场小雪，赵宁接到了兴州经略司发来的捷报。
“来看兴州的危机已经解除。”赵宁很满意地点头，“乃蛮人应该知道接下来如何跟大宋相处了。”
“倒是辽王送来的一份奏札，说岳飞在兴州立了大功，兴州百姓正在为岳飞修建祠堂。”钱喻清说道。
“这是好事，民间感激岳飞，让民间自己去决定好了，朝廷就不要干预了。”
“辽王的意思是，岳飞的功劳已经越来越大，朝廷迟早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赵宁回头看了钱喻清一眼。
钱喻清说道：“辽王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岳飞的功劳确实越来越大，西征之后，朝廷如何赏赐，也是问题。”

第1356章 大宋神秘富豪
“要赏赐一个人，有无数种办法，天下如此之大，民众亿万，财富百兆，难道还不能满足一个岳飞？”
“臣之意不在岳飞，而在于朝堂。”
“你是担心岳飞的功劳越大，越成为众矢之的？”
“臣确实有这个担忧。”
“此事以后再说。”赵宁并没有在这个问题纠结下去。
至少目前朝中这些人不会为难岳飞，毕竟朝堂和地方的利益已经绑定，文官和武将的利益也已经绑定。
兴州得以平复，是任何一方都愿意看到的。
岳飞对于他们来说，正向价值远远大于威胁。
“流通到金国的货币要加快。”赵宁强调道，“在这个关键时刻稳住金兀术，才是重中之重。”
“臣已经派钱五走了一趟河北，他私底下会去见燕京韩家的人。”
十月初七，李世辅从草原回到兴州。
众人坐下来一合计，好家伙，这一次仅仅能统计到的杀敌数字就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人，而且这些都是经过军督府核实的。
据不完全推测，杀掉的乃蛮人数量大概可能超过两万，俘虏了一万多，剩余的一万多不知所踪。
乃蛮部的威胁，一战即除。
岳飞也在此补给后，从兴州出发，一路西进。
十月十一日，霸州。
冬天来了，天地之间一片肃杀之气，但霸州的官道上，人群却络绎不绝。
气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热闹过。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今年宋金贸易再次往前迈出了一个新的台阶。
大宋一些商品全面降价，以及对金国采购商品价格的全面提升，给宋金贸易带来的新常态，会使局面向何处发展，没有人知道。
但是不少人却知道，商机来了，前所未有的商机，前所未有的财富。
与大宋内部相对自由的营商不一样，金国内部是采取非常严格的禁榷政策的。
无论是战略物资，还是大宗商品，金国都采取了官营。
当然，民营商社就像水，堵是堵不住的。
于是金国在堵不住的地方，也学大宋做了一些规定，也就是所谓的登记制度。
大宋尚且有普通人能进入商场，潜心经营发家致富。
金国就不同了，金国所有能拿到登记文牒的，要么是官员的亲戚，要么是官员亲戚的亲戚。
所以，现在哪一部分人最兴奋呢？
是金国的普通百姓吗？
当然不是，大宋茶叶降价，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因为在这个时代，茶叶就不是金国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
就跟21世纪，一瓶1000元的饮料降到100元一瓶，普通人也不会去买，或者说尝个鲜去买来尝一口，仅此而已。
而且大宋提高进口金国商品的价格，也跟金国普通百姓没有半毛钱关系。
金国商品的生产者当然是普通大众，可是商品的价格，以及商品的利润，却从来不属于他们。
钱五一路走来，他在沿途向不少人打听，在得知他是宋商之后，每一个愿意跟他驻足交谈的人，都告诉了他一件事：跟我合作，能让你在析津府混得风生水起。
当然，钱五谁都看不上，他一路到了燕京。
钱五非常高调，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他的传说，说他是大宋最富有的商人，说他下面的产业，从粮食到茶叶，到手工艺、丝绸，甚至矿产，那都是一大堆的一大堆，堆起来数一千零一夜都数不完。
这样一个宋国商人，到了燕京，不但没有被抓起来，反而成了燕京大佬们的座上宾。
听说十月的燕京，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处叫昭文阁的客栈，每天都有人排队，排队拿着礼品在外面毕恭毕敬地等候。
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这些人想要见上钱五一面。
见他当然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他手里有白花花的银币和金灿灿的铜钱。
这件事，一时间轰动整个燕京。
无数人都在传闻南面的大宋来了一个大人物，甚至有人戏言，这位大人物是来燕京准备用钱把整个金国都买下来的。
到了十月十五日，燕京第一个官方人物见到了钱五。
韩粟是韩铎的弟弟，金国宰相韩企先的第三子，金国燕京太府寺的少卿，负责统管金国燕京诸多事宜。
见到钱五之后，韩栗准备给这个宋人一个下马威。
毕竟这里是燕京，不是汴京，这里是大金，不是大宋。
一个宋人，还不是官员，来到燕京，居然引起了轰动，引起了燕京无数达官显贵排队求见，要是不好好杀杀威风，我大金的面子何在？
韩栗脸上带着三分的傲慢，三分的不屑，三分的讥讽和一分的凉薄，他故意尖着嗓子说道：“你找本官何事？”
钱五说道：“不是我找的你，是你找的我。”
“笑话，本官是大金国太府寺少卿，本官没事会找你，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钱五说道：“我这里有五百万贯，可以全部用来购买金国的商品。”
“阁下贵姓？”
“钱五。”
“原来是钱大官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那我是什么身份呢？”
“您是我大金国的贵客！”
“那请问我可以买商品了吗？”
“您想要什么商品呢？”
“人参、牛羊、刀剑，还有貂绒，有多少要多少，价格随便你们出。”
韩栗心思千转，他心中自然有自己的算盘。
虽说金国走的是禁榷，钱五从金国买商品是从金国官营那里买，但作为官员，是可以从整个采购流程中大赚一笔的。
这也是为什么钱五到燕京后，想见他的人排队的原因。
不过韩栗毕竟是金国官员，派他来，是因为他不仅对商业精通，还很谨慎心细。
韩栗问道：“不知阁下为何要来我大金高价购买商品，难道大宋没有吗？”
“大宋未必有，而且即便有，数量也未必多，价格比大金要高。”
“价格还要高？”
“是的。”
“那阁下高价买过去，能赚到钱？”
“当然能赚到钱，大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大宋多有钱？”

第1357章 金国买办们的狂欢
“大宋有亿万人，富有万贯者，至少百万人，我只需要在金国将这些商品买到，再专门卖给这百万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大宋体量足够大，我随便玩！
韩栗疑惑道：“他们难道不会自己来我大金买？”
钱五干笑了两声，说道：“您想要买大宋的稀有商品，愿意自己去大宋买吗？”
韩栗沉默下来。
有钱和有权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死！
谁没事会自己跑到敌国去买商品？
韩栗又说道：“托人来买也行。”
“这不我来了么？”钱五说道。
“宋廷答应我们愿意出高价买我们的商品，莫非是为了……”
“没错，不瞒您，我确实是受朝廷所托。”钱五开门见山，“朝廷之所以答应，就是朝廷想赚这笔钱。”
“以前那是大宋民间商人在宋金之间做桥梁，现在是宋廷想通过抬高市价，独吞？”
“佩服佩服！”钱五说道。
韩栗哈哈哈大笑起来：“宋廷未免过分了些。”
钱五也没有辩驳。
钱五的任务就是要让金人相信大宋这招经济战的正当理由。
只有让金人相信大宋是从这里面有利润的，才会让金人内部快速达成共识，加快吸收大宋铜钱的速度。
钱五捋了捋胡须，细小的眼睛里露出了奸商们都很熟悉的光芒，他笑道：“有钱谁不赚呢，我们的朝廷想赚钱，贵国也想赚钱，这些钱以前便宜给了民间那些商人，多可惜！”
韩栗说道：“咳咳，不瞒你说，你想要的商品，我本人手中有不少。”
“好说好说。”钱五立刻心领神会，“我不问商品出自何处，只要能弄回大宋卖个好价钱就行，就像一枚铜币，我不管它出自哪里，它是钱，那就是好东西！”
“钱兄真乃我的知己好友啊，走走走，我略备薄酒，以款待钱兄。”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两人相视一笑，瞬间仿佛多年重逢的好友一般。
十月十六日，韩栗在魏王府，将与钱五的交谈选择性地汇报了一遍。
兀术听完后，问道：“如此说来，宋人之前的举动，事出有因，在于他们自身？”
“确实如此，这些年，宋商确实赚了不少钱，就下官认识的一个叫卢清流的人，当年在宋金边界活跃了好些年，赚得可是盆满钵满，他现在也被宋廷收编了，估计赚的钱也都被宋廷拿走了。”
“宋廷每年赚的钱数以亿计，赵官家还看得上宋金贸易的钱？”兀术不解地问道。
韩企先说道：“宋廷每年的钱财虽多，但是宋人官员也多，待遇比我朝要高，宋人兵力数量多，花费打，从宋仁宗年间，宋廷就面临财政问题，当年王安石轰轰烈烈的改制，就是为了解决户部财政。”
“韩相公之意是，宋人现在真的不想打仗了，只想和我们做买卖？”
“还是有这个可能的。”
兀术思忖片刻，说道：“本王刚收到了西线斥候的情报，漠北乃蛮人南下到兴州，攻破宋人兴州防线，你们猜谁在兴州？”
众人沉默不言。
“岳飞出现在了兴州。”
“岳飞原本在安北府，乃蛮人打兴州，岳飞支援兴州实属正常。”
“但是安北府一直没有传来岳飞集结兵力西进的消息。”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兀术说道：“本王感觉到，宋人可能另有所图，岳飞不在河北，也不在安北府，宋人会不会在图谋西域？”
众人微微一惊。
兀术继续说道：“若是宋人图谋西域，将相当一部分兵力，以及岳飞这样的人调到西域，那真是我朝集中大军南下的好大机会！”
“殿下，万万不可！”韩栗立刻说道。
“为何？”兀术神色一沉，目光如刀般落到韩栗身上，吓得韩栗全身一颤。
在兀术看来，韩栗这厮是看上宋人的钱了。
韩栗说道：“既然宋人现在愿意高价做买卖，我朝收入大大增加，可以扩充更多军需，增强实力，端不至于送到嘴边的肉不吃。”
兀术顿时怒拍桌案，吼道：“比起这点钱，本王要的是中原！”
韩栗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完颜京说道：“殿下，韩栗说的未必是错的，目前渔阳的铁矿还在增加，火炮数量还能再持续增加，士兵铁甲，以及具装铁骑数量也能持续增加，端不至于心急，既然宋人都表露出不想打仗了，现在南下，与明年，或者后年南下，没有区别。”
“那岳飞此时不在河北，便是大好时机！”
韩铎说道：“即便岳飞去了西域，恐怕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回来的，而且宋廷将兵力集中西域，必然有所消耗，我们更不至于急于一时。”
兀术没有再说什么，摇摆的兀术，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和李察哥走上了同样的路。
科技改变社会，但人性，何时有变过？
从钱五走了一趟燕京之后，宋金的新贸易快速进入到一个全新的阶段。
仅仅靖康十五年的十一月，辽东的贸易流水就从九月的三千贯，暴涨到十万贯。
以金国的体量，大宋只需要砸数千万贯进去，金国很快就能进入不受控制的通胀中。
从来没有感受过通胀的金人，并不知道这个后果到底有多可怕。
倒是坐在文德殿里的赵宁，看到辽东最新的贸易汇报后，心中已经乐开花。
魔盒打开了，岂是随便能关上的。
果然，到了十二月份，辽东便有金人开始私下向大宋卖粮食。
大宋根本就不缺粮食，大宋更不缺钱。
而这件事，只是边境走私的一个很小很小的插曲。
甚至那些粮食和其他商品混在一起，但这却绝对非同寻常。
商人为了赚钱，最后是愿意向凶手卖出吊死自己的绳子的。
当然，从日本开发出来的银矿所铸造的银币，远远不止流入金国。
新的货币正在加速流入南海，进一步盘活整个南海的商业。
到了年底的时候，从高昌开采出来的第一批巨量的芒硝，运输回了汴京。
它的样品放在了赵宁的桌案上。

第1358章 大宋与大辽的再次相遇
“陛下，这种石头还不是单纯的芒硝，里面只是含有芒硝。”
陈规仔细看了半天说道。
赵宁只是点头，不发表任何意见。
毕竟他对这些是一窍不通。
对自己不懂的领域，不轻易乱说，是对知识的尊重，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自重。
“火硝的含量很多。”陈规仔细嗅了嗅，“可以分离出来，进行火药的研制。”
赵宁问道：“如果数量足够，上次我们提到的炸药，是不是可以批量制作了？”
“是的，陛下，上次提到的炸药，主要还是从剂量上来说的，如果此次能提供充足的量，军队里是可以配置大量的炸药的。”
他这里说的炸药，其实还是黑火药，而不是TNT，无非是剂量增加，从外形上做了调整。
只要剂量足够多，可以埋在城楼下，把金国的城池炸崩塌。
“那海军的火炮配置数量也可以提升起来？”
“可以。”
“好！朕已经通知各个边帅，让他们提报火炮数量，军器监要做好将国朝火炮数量再增加至少五倍的准备！”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靖康十五年就过去了。
靖康十六年的正月，东京城一直在飘雪。
赵宁除了参加不少春节的礼仪以外，其余的时间经常往格物院走。
他只做两件事：
一是关心火药扩产的进度。
他虽然不懂制作火药，每天看见格物院对火药配比的迭代，心中也颇有成就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高昌运回来的火硝数量也越来越多。
军器监生产火药的制作坊也做了大大的调整，无论的地盘还是人手，都做了全面补充。
二是关心水泥路的铺设问题。
目前东京城内多条街道已经铺上了水泥，包括御街，此时已经是一条水泥街。
当然，这种水泥和21世纪的水泥质量没法比，却比过去的路要好得多。
东京城终于告别了一下雨就泥泞遍地的境地。
不过对于赵宁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从汴京到雁门关的水泥路，汴京到真定府的水泥路，以及汴京到长安的水泥路。
转眼到了三月，连西域的冰雪也开始融化。
拜不花急匆匆走到虎思斡耳朵城皇宫门口，床古儿拦住了他。
“床古儿将军。”拜不花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
“阁下是……”
“我是拜不花，是亦难赤汗之子。”
“哦哦，我想起来了。”
“床古儿将军，我们南下兴州，遭到宋军打击，损失惨重。”
“这件事我听说了。”床古儿叹了口气说道，“我多次提醒亦难赤汗，一定不要掉以轻心，要重视宋军，你们是不是南下之后，起初仗着人多，打了两场胜利的仗，就得意忘形了？”
“这……”被床古儿说中，拜不花有些诧异，他说道，“天佑陛下回来了吗？”
“回来了。”床古儿说道，“天佑陛下也是刚回来不久，王师已经在河中击败突厥联军。”
说到这里，床古儿的语气中充满了几乎没有丝毫掩饰的自豪。
这件事也足以让所有契丹人自豪。
就在去年九月，耶律大石的军队，在河中地区，击败了各国联军。
塞尔柱苏丹桑贾尔兵败逃走，契丹人的势力正式推进到阿姆河以西，距离里海只有不到四百里的距离了。
整个塞尔柱帝国都在耶律大石的兵锋前瑟瑟发抖。
无论的七河流域还是河中地区的各族，现在都已经臣服在了耶律大石的面前，西域世界新的霸主出现了。
这场战争，在正史上叫做卡特万之战。
它大大削弱了塞尔柱帝国的实力，从而变相地为黑海边上的罗马帝国减轻了军事压力。
“请床古儿将军待我去拜见天佑陛下。”
床古儿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指着另一边的几个人，对拜不花说道：“这位是再凯尔，毕勒哥的儿子，他从叶密立找到虎思斡耳朵城来，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个月，还有这位，拔悉密，也是毕勒哥之子，他们都在等着想要见天佑陛下。”
拜不花愣了愣，说道：“我们现在非常紧急，宋军已经两次打到我们的牧场。”
“巧了，他们恐怕比你更急，宋军已经占领了高昌城和北庭城，并且在天山以北的牧场出兵不下十次。”
床古儿指着旁边的再凯尔和拔悉密兄弟说道。
“这……”拜不花一脸痛苦状。
“拜不花，不要着急，天佑陛下不会坐视不理的。”
说完，床古儿先走了进去。
此时耶律大石正在和他的重臣们一起讨论关于宋军的问题。
“我朝刚与突厥人打了一仗，虽说胜了，却也有损失，没必要去和宋人正面撄锋。”萧斡里剌说道。
耶律燕山却说道：“但宋人的兵锋已经越过天山以北，距离叶密立只有八九百里的距离了，天山以北是广袤的草原，没有任何军防重镇，若是宋人想要突袭叶密立，我们没有任何阻拦。”
“宋军打到高昌，已经是用兵之极限，想要在出兵叶密立，劳师远征，没有那么容易。”
萧斡里剌的态度很明确，宋军再强，兵马也是肉体凡胎。
他说的倒也不是没有依据，当初耶律大石命萧斡里剌组建七万精锐，从西域东归讨伐金国，路程才走到一半，人就死了一半。
劳师远征，绝不是靠意志力能解决的。
跟随耶律大石一路到西域的这群人，在意志力上面，不可谓不强，却依然难以抵挡自然界对生物能力极限的桎梏。
耶律燕山坚持说道：“别忘了，现在回鹘人已经投降宋人，如果回鹘人帮助宋人，宋军是完全可以达到叶密立的。”
额儿布思说道：“也许可以派人去高昌城找宋军统帅谈判。”
“天山以北有广袤的牧场，是游牧人的天下，中原王朝想要在西域站稳脚，是不可能将游牧人斩尽杀绝的。”耶律大石接过话来，他气定神闲。
他太了解中原文化了。
他本人就是懂孔孟的，而且是辽国状元。
儒家追求的是安定和谐，游牧地区就没有所谓的安定和谐。
哪怕是汉唐那样强盛的王朝，在西域也多半采取羁縻统治。

第1359章 压力给到西辽
众人看向耶律大石，等待他继续说。
“这些年宋金之间发生了许多事，局面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如今我们在西域站稳脚，再次将祖宗基业保存下来，我不想再有什么闪失。”
众人不由得点头。
名义上，这个大辽也是大辽，其实这个大辽，与之前的大辽，已经没有太大的关系。
可能建立这个大辽的，依然是契丹人，耶律大石是耶律阿保机的后人，血统上是继承了的。
可是，如今的大辽，在西域。
虽说官方语言是契丹语和汉语，但此时的大辽与过去的大辽，在经济基础层面已经截然不同。
好在契丹人很擅长“一国多制”。
“陛下之意，是想要与宋人和谈吗？”
“和谈从来不是我们想要和谈就和谈，我们曾经想要与桑贾尔和谈，让他不要越过阿姆河侵犯葛逻禄人，他答应我们的要求了吗？”
众人沉默不语。
“和谈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和谈是建立在强大的铁骑之上的。”
众人不由得点头，说道：“陛下圣明。”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床古儿求见。”
“宣。”
床古儿进来拜道：“臣参见陛下，恭祝圣安。”
“免礼。”
床古儿说道：“陛下，再凯尔、拔悉密，还有亦难赤汗之子拜不花，在宫外要求见您。”
“拜不花也来了？”
“是的，他刚到虎思斡耳朵。”
“宣拜不花进来见朕。”
得到耶律大石的召见，拜不花立刻兴奋地走了进去。
到大殿之后，拜不花跪拜道：“小臣参见天佑皇帝陛下，吾皇万岁。”
“起来说话。”
“陛下要为我们做主啊！”拜不花却不起来，他甚至还大哭出来。
众人却是知道他想在这里玩苦肉计。
在场的那都是跟随耶律大石从金灭辽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再创造一番辉煌的，哪一个是泛泛之辈？
众人也不揭穿拜不花，只是冷冷看着他。
拜不花赶紧说道：“去年我父汗见到床古儿将军，说天佑陛下希望我们出兵南下袭扰宋人，我父汗立刻就召集了大军南下，岂料在兴州不慎兵败，如今宋军多次北上突袭我部牧场，对我部造成了严重的打击，希望陛下能出兵帮我们击退宋军。”
“你们当初统帅多少兵力南下？”萧斡里剌问道。
“五万，五万控弦铁骑。”
“打了多久？”
拜不花想了想，说道：“从进入黑山城，到兵败，大概打了半个多月。”
“最远打到什么地方？”萧斡里剌又问道。
“最远打到灵州。”拜不花说道。
“按理说，你们能打到灵州，说明一开始还是占优势的。”
“是的，一开始宋军被我们打得狼狈逃窜。”拜不花立刻激动起来，“我们仅仅花了一天时间就攻破了黑山防线，随后快速南下，几天之后就与宋军兴州主力打起来，我方将宋军兴州主力拖延住，再分兵快速攻打灵州等宋军后方，这个战术效果立竿见影！”
五万骑兵已经是一支非常庞大的战力。
一万大军就是大军团了，真正的五万大军出现后，会给人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更何况还是骑兵。
“一开始占优势，那你们兵败用了多长时间？”
“这……”拜不花仔细回忆起来，“我们接到灵州兵败的消息非常突然，当时父汗并没有想着反击，而是选择退兵，因为父汗一直秉承着抢一笔，给宋军施压，逼迫高昌宋军回去，从没有想要在兴州与宋人一直打下去。”
“后来我们撤到黑山，在黑山也没有停留，便一路往大狼山的方向退去，岂料在大狼山遭遇了宋军。”
“在大狼山遭遇宋军？”
众人微微一惊。
耶律燕山问道：“兴州宋军主帅是谁？”
“是一个叫李世辅的。”
“你之前说亦难赤汗的主力和兴州宋军主力对峙，就是与此人对峙？”
“是的。”
“此人战力如何？”
“非常可怕，宋军兵力少于我们，但是正面作战却从不退避，且越战越勇！”
“在大狼山阻击你们的手段，莫非便是出自此人？”耶律燕山说道，“此人用兵力正面吸引你们，再以奇兵埋伏大狼山。”
“如是如此，这个宋将确实不简单。”
“不，在大狼山伏击我们的可能还不是李世辅部。”拜不花说道，“一开始我们也以为是李世辅部，后来再三打听，才在兴州打听到，是宋军的另一路精锐抵达了兴州，指挥灵州和兴州战场，恐怕安排奇兵在大狼山的也是这一路宋军的主帅。”
“打听到这路宋军主帅的名字了吗？”萧斡里剌问道。
“好像叫什么岳飞。”
“岳飞！”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面面相觑。
床古儿面色也微变，他说道：“此人非同寻常，从东面传来的多份情报都与此人有关，此人多次击败金军，号称是大宋第一名将！”
听床古儿这么一说，震惊的倒是拜不花了。
怎么突然就遇到了大宋第一名将了？
难怪一开始还势如破竹，短短的数日之间就兵败如山倒了！
“他不是在安北府吗？”床古儿更加吃惊，“怎么到了兴州？”
“安北府就是你之前提的阴山一带？”耶律大石问道。
“是的陛下，宋人在数年前从金人那里拿到了东胜州，设置了安北府，在那里迁移了大量的人定。”
东胜州耶律大石自然是知晓的，因为那里之前是辽国的地盘。
“那里居然兴州并不远，岳飞能支援那里并不奇怪。”
“但是金人在云内州布置重兵，岳飞不可能随意调集大军西进。”
耶律大石心头一跳，看着床古儿，问道：“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这实在太巧了，乃蛮人南下，岳飞就到了兴州。”
“如此说来，是宋人提前已经安排好的。”萧斡里剌说道。
“有这个可能。”
“按照你所言，宋人如是安排，是算准乃蛮人可能南下？”
“是的。”
“处于什么动机，宋人认为乃蛮人会南下？”萧斡里剌继续追问道。
“可能与宋军西征高昌有关。”

第1360章 阻断丝路？
“这不可能。”萧斡里剌直接否认了，“你是想说，宋军西征高昌，算准乃蛮人南下，于是派岳飞支援，那你知不知道这需要什么前提？”
拜不花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需要算准乃蛮人的行为，乃蛮人南下的动机何在？”
萧斡里剌一句话问住在场所有人。
是啊！宋人算准乃蛮人南下的动机。
乃蛮人南下的动机在何处呢？
乃蛮人知道这个时候，大宋西北空虚吗？
乃蛮人凭什么南下？
乃蛮人南下，是因为契丹人给了乃蛮人情报。
契丹人是因为得知宋军主力打高昌，才算准大宋河西一带兵力空虚，无法顾及兴州。
如果没有契丹人给信，乃蛮人是不会南下的。
耶律燕山惊讶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宋人已经知晓我们会唆使乃蛮人趁机南下？”
“还有第二种解释吗？”
“宋人怎么会知晓？”
“宋军西征高昌，高昌臣属我们，最好的一步棋是让乃蛮人攻击大宋后方。”耶律大石说道，“我们能想到，宋人也想到了，宋人想到了，说明宋人中也有能人，而且此事恐怕并非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臣等愚钝。”
“岳飞原本在安北府，忽然出现在兴州，若仅仅是岳飞一个人还好说，毕竟个人的调动实在正常，但一支军队突然增援在兴州，这不寻常。”
耶律大石绝非常人，他仅仅是凭着拜不花提供的一些情报，就能开始抽丝剥茧。
这种人的思维，和普通人就完全不一样。
或者说，这种人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看到的世界不同。
“刚才拜不花说他们轻易突破了黑山城防御，不用怀疑，宋人不会故意用黑山防线吸引乃蛮人深入，这样损失太大，风险也极大，这说明刚开始宋人是真的没能防御住亦难赤汗。”
顺着耶律大石的思路，众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亦难赤汗的人马甚至打到了兴州和灵州腹地，这说明那个时候岳飞尚未出现。”
说到这里，众人微微一惊，觉得耶律大石说的好有道理，这种关键细节很容易被忽视。
“接下来，亦难赤汗接到灵州和兴州的兵马被击败后，没有停留，而是快速北撤，但依然在大狼山被阻截了。”
“岳飞的人马不可能在打了灵州和兴州的乃蛮人后，又立刻北上埋伏大狼山，只有一种可能。”
“陛下的意思是，岳飞在打兴州和灵州乃蛮人的同时，已经安排人北上？”
“并且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必须侧面迂回。”耶律大石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起来，“这说明岳飞的兵力不在少数，我刚才说过，调一个人到另一个地方，非常常见，但如果调一支相当数量的军队到另一个地方，就不正常了。”
耶律大石此话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调动一支大军，绝非字面上的那么简单。
都是做皇帝的，都是资源整合、利用的高手，都非常清楚军队一旦行动，消耗是有多么庞大。
“而让岳飞这样的人带领一支大军到另一个地方，就更加不正常了。”
“为了防止乃蛮人对后方的打击，宋人居然派出了岳飞。”床古儿感慨道。
耶律大石又说道：“不，恐怕没这么简单，增援后方，并不需要岳飞这样的人亲自出场。”
“那……”
说到这里，众人都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君王。
耶律大石扫视一转，说道：“我怀疑，岳飞只是路过兴州。”
三月的草原冰雪已经融化，进入莺飞草长的季节。
李彦仙躺在帅府后面的凉亭下，嘴里叼着一根草，用帽子遮挡着脸，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刘疏急匆匆赶来，看见李彦仙好像在睡觉，只敢站在一边不说话。
“何事？”
刘疏连忙说道：“我们的商队被扣押了，在阿里马被葛逻禄人扣押的。”
“什么时候的消息？”
“就刚刚。”
“葛逻禄人给理由了吗？”
“说是我们违反了丝路的规矩。”
“什么规矩？”
“没有给他们过路费。”
李彦仙取下帽子，坐起来，神色淡然地说道：“你不是说葛逻禄人是西域最胆小怕事的人吗？”
“确实是的，这些人都是两面三刀，依附强者。”
李彦仙站起来，来回走动了几下，问道：“去年我们的人有没有出现过被葛逻禄人扣押？”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那为何突然有了？”
刘疏被问到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事出非常必有妖。”李彦仙说道，“我军刚击败高昌，胆小怕事的葛逻禄人敢公然扣押我们的商队，这背后必然是有人指使撑腰的。”
“李帅的意思是？”
“阿里马在何处？”
“在亦列河与天山之间，是丝路必经点之一。”
“它的北面有什么？”
“北面？”刘疏愣了一下，“天山？”
“再北面呢？”
刘疏想了想，说道：“叶密立！”
“南面呢？”
“虎思斡耳朵！”刘疏惊呼道。
“给葛逻禄人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乱来。”
“李帅的意思是，这背后是契丹人在撑腰？”
“大概是这个可能！”
“那现在怎么办？”刘疏急忙说道，“李帅可要为咱们做主啊，若是葛逻禄人以后都这样，那丝路就没戏了！”
“你的意思是要本帅现在出兵？”
“王师驻扎在北庭，难道不是……”
李彦仙说道：“契丹人可比你想象中的要狡猾，他们突然让葛逻禄人扣押我们的人，就是为了让我们出兵，而他们早已做好埋伏的准备。”
“那我们难道坐视不理吗？”
“当然不是。”李彦仙活动了一下筋骨，向里面走去。
刘疏连忙跟上。
“契丹人学了我天朝经典，与西域鞑靼是不一样的，可以派人先去谈判，投石问路，而不是忙碌大军西进。”
李彦仙立刻招来几个胆子大的文官。
“走一趟虎思斡耳朵城，传达本帅的意思。”
“若是契丹人不愿意放人呢？”
“那就发兵叶密立！”

第1361章 强国西域争霸
三月底，宋使张珂抵达虎思斡耳朵城，见到了耶律大石。
“宋使到我大辽有何事呢？”
张珂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的商队在阿里马遭到了袭击，是葛逻禄人所为，听闻葛逻禄人已经臣服于您，所以我是来找您要人的。”
“这件事我们闻所未闻。”说话不是耶律大石，而是耶律燕山，“是不是搞错了？”
“千真万确。”张珂语气强硬地说道，“我大宋是礼仪之邦，在丝路上只想做买卖，没有其他恶意，若是贵国执意要扣押我们的人，阻绝商路，出了什么后果，可是要自己承担的！”
“宋使是在威胁我们？”萧斡里剌冷笑道。
张珂说道：“威胁谈不上，只是想要恢复丝路。”
“恢复丝路？”耶律燕山冷声道，“宋军攻打高昌，也是为了恢复丝路？”
“吾皇仁德，当初遣使到高昌，希望高昌能与我大宋商贸，岂料高昌无义，杀我使者，逼得吾皇发兵西进，才有灭高昌之役，攻打高昌，自然也是为了恢复丝路！”
“既然你们已经击败高昌，高昌也诚心悔过，为何还不退回玉门关呢？”萧斡里剌问道，“经此一役，高昌自然也会配合你们的商贸，若是宋军继续驻扎，恐有不妥！”
“我王师尚在北庭，天山亦有贼人扣押商旅，若是王师回玉门关，下一步贼人岂不是要更加猖獗！”
“宋使，你说的扣押商人这件事，朕会派人去查，给你们一个交代。”耶律大石说道，“来人，待宋使下去好好歇息。”
张珂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行了礼后退出大殿。
耶律燕山说道：“陛下，宋人比我们想象的沉得住气，看来截下他们的商人，并不能立刻让他们出兵。”
“宋人沉得住气，我们也得沉得住气。”萧斡里剌说道，“我们截住商人后，宋人立刻就派出使者过来了，这至少说明，宋人来西域，的确想做买卖，抓到宋人想要的，就是找到了他们的弱点！”
额儿布思说道：“既然宋人想做买卖，咱们就和宋人做买卖，何必非要兵戎相见？”
萧斡里剌问道：“你怎么断定宋人是真的只是做买卖呢？”
这就是政治游戏里的猜疑链。
双方手里都有强大的军队，双方没有建立任何信任关系，并且另一方还派大军灭掉了对方的附属国。
更何况，当初宋人联金灭辽，耶律大石在燕京的时候，还曾经和宋军交过战。
这些不愉快的过往，让双方对彼此都没有任何好感。
张珂在虎思斡耳朵城一待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张珂不断催促契丹人赶紧放人。
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礼貌的，且真诚的，至少语气听起来非常真诚。
可就是看不到人。
张珂便开始要求见耶律大石，但被告知耶律大石以政务繁忙，不能见他。
最后张珂只能见到辽国第二号人物萧斡里剌。
萧斡里剌的回答也明显在打太极，说了一大堆，最后只有一个意思：我们正在处理，请耐心等待！
转眼已经是四月，张珂如果再等待下去，那就是傻子了。
他离开了虎思斡耳朵城，四月中旬的时候，回到了北庭城。
听张珂描述完后，李彦仙陷入沉思。
刘疏急切说道：“李帅，这事分明就是契丹人在背后指使，现在契丹人故意不交人。”
“是的，他们是故意的。”李彦仙说道，“不仅故意不交人，还故意拖延时间，以此来激怒我们，让我们发兵，而他们早已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呢？”刘疏好奇地问道。
李彦仙说道：“从北庭到虎思斡耳朵有多远？”
“大约两千里。”
“两千里，要从北庭出发，西进两千里作战，而且对方实力强悍，本帅猜想，耶律大石一旦打听到我们的行踪，必然先对那一带的物资做迁移，再据守不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与我们周旋，拖我们一两个月，等粮食见底，军心涣散，他再出兵。”
刘疏一听，不由得震惊。
看来在西域打仗，不是这么简单的。
西域打仗，可以说比打草原难度还要大。
而且李彦仙此时面对的西辽，正是国力最强盛的时刻，虎踞七河流域。
契丹人可不同于草原的蒙兀人和突厥人。
耶律大石手里的冶铁技术非常发达，原本黑汗国的冶铁就不弱，现在黑汗国几乎被耶律大石屯兵，铁甲绝不在少数。
据说西夏当年的铁鹞子，是根据黑汗国的重装骑兵改编的。
想来西域诸国的实力不弱。
更可怕的是远征，正如李彦仙方才所言，耶律大石本就强悍，又在主场，对物资调配、转移都有主动权。
换句话说，就是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
真要打起来，还不是宋军强不强的问题。
“那现在怎么办？”
李彦仙站起来，霍然拔出刀，说道：“怎么办？虎思斡耳朵太远，我们就先打叶密立城，这段时间本帅频繁派人去刺探，叶密立城还是能打的！”
说干就干，四月十六日，李彦仙统帅两万兵马，从北庭城出发，一路快速朝叶密立发兵。
只是他前脚刚走，后面就传来了岳飞主力兵马即将抵达的消息。
岳飞走这一趟西域，着实不容易。
去年十一月从兴州出发，一路到河西，又遇到冬天大雪，只能在张掖驻留。
带到冰雪融化，再做了补给，才能从河西继续西进。
难怪当年侯君集也走了近半年才抵达高昌。
抵达北庭城的岳飞得知李彦仙发兵叶密立后，倒是没有着急跟着发兵。
毕竟远道而来，军士们也很疲惫，需要休整一段时间。
而且西域形势复杂，岳飞需要时间来了解情况。
好在北庭城内不少人对西域目前的局势还是有了解的。
四月二十三日，虎思斡耳朵的耶律大石接到了最新的情报，得知了北庭宋军行动的消息。
耶律大石立刻就推断出了李彦仙真实的目的：“宋军不可能来虎思斡耳朵，他们必然去叶密立，打叶密立是为了给我们施压。”

第1362章 狡诈的辽军
四月二十五日，李彦仙部距离叶密立只有一百多里的路程了。
这里是耶律大石进入西域之后第一个落脚点，并且耶律大石就是在这里建元称帝。
这里可以说是西辽的龙兴之地。
李彦仙选择打这里，就是为了逼迫耶律大石出兵到这里，这样一来，战线不至于被推到一千多里之外的虎思斡耳朵城。
但李彦仙显然还是低估了耶律大石，他跑到叶密立城的时候，发现叶密立城几乎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这与之前的情报不一致。
显然对方的斥候在情报方面非常专业，行动早了他们一步。
这就尴尬了。
从北庭城到叶密立可是有一千里，居然扑了个空。
李彦仙立刻意识到，可能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
他先派人进城检查了一番，契丹人收拾得还真是够干净的，连底裤都没有留下来。
这就是游牧的好处，如果换做是农耕，想要短时间内撤走，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彦仙感慨道：耶律大石为了跟我们对峙，连龙兴之地都可以说撤就撤，此人难对付啊！
当天，李彦仙也撤了。
但接下来撤退的路上，宋军多次遇到来路不明的骑兵的袭扰。
是契丹人吗？
经过好几次交手之后，李彦仙发现对方并非契丹人，而是回鹘人。
他立刻就知道了可能是拔悉密的人。
当初李彦仙攻克北庭城，北庭回鹘人兵败，但并不意味着回鹘骑兵就此完全消失。
至少毕勒哥之子拔悉密逃了，他逃走之后，就一直在天山以北的草原召集溃败之兵。
高昌背后本身就是辽国在撑腰，他必然去找了耶律大石。
此番自己到叶密立，叶密立城空了，说明耶律大石已经提前布局，那回鹘人在这里出现，也就不奇怪了，只能说是耶律大石布局中的一颗棋子。
作用就是不断袭扰宋军，不断给宋军造成困扰，说不定契丹骑兵已经做好突袭的准备。
李彦仙不敢掉以轻心，并且他下令加快撤兵的次数。
接下来数天，回鹘骑兵的数量逐日增多。
最开始只有一两千，接下来则增加到了四五千，直到四月底，竟然增加到了近万人规模。
这应该是拔悉密手中所有的兵力了。
他们不断纠缠宋军。
宋军每每以强势的攻击姿态击退回鹘人，到了四月三十日，近万回鹘骑兵发动了对宋军猛烈的冲锋。
双方经过大半天的厮杀，回鹘人落败而走。
虽然击退了回鹘人，但李彦仙却越发感到不妙。
五月初一一大早，斥候频繁送来情报，表示在周围发现了一些牧民正在放牧。
这正常吗？
这当然正常！
天山以北的牧场极其广袤，原本就有着许多牛羊。
但这也不正常！
因为之前就没有刺探到这么多牧民跑来放羊，怎么现在就突然出现了这么多呢？
李彦仙在战略层面确实有欠缺，但是战术层面的各种操作，他绝对属于名将队列中的。
他当即就认识到，可能是契丹人的险境。
所以他没有对那些牛羊产生任何想法，也严禁全军擅自行动。
到了五月初三这一天，宋军距离北庭城仅有四百里。
这个时候契丹人终于忍不住了，统兵而来的是耶律大石麾下大将额儿布思，此人作战极其骁勇。
他统帅三千契丹骑兵，另外有五千突厥骑兵，还有五千回鹘骑兵，总兵力在一万三。
额儿布思对宋军悍然发动进攻。
宋军也无所畏惧，展开队形，与辽军在草原上展开正面作战。
长达大半个月的行军，使得宋军还是很疲惫的，战斗力受到影响。
双方打了半天，一时间也难分胜负。
额儿布思傍晚的时候退兵，李彦仙并未追击。
别看双方一出手都跟地动山摇海枯石烂似的，其实双方都有顾虑，双方都担忧对方有伏兵。
所以打的快，退的也快，退了之后都没有相互追赶。
第二天，额儿布思又来了。
双方又打了一场，依然没有胜负。
辽军总伤亡千余人，宋军也接近千人。
直到第三天，宋军距离北庭城仅有两百里不到，辽军没有再追上来。
五月初六傍晚，李彦仙部回到北庭城。
这一次出兵算是无功而返。
同时，他也真正见识到了辽军的狡诈之处。
到了北庭城，李彦仙没有歇息下来，得知岳飞来了，他先是震惊，随即立刻去找岳飞。
“鹏举！鹏举！”
隔得很远，就能听到李彦仙中气十足的声音。
岳飞大步走出来，看见眼前的人，先是一怔，随即抱拳：“少严兄！”
“上次一别，还是四年前在京师！”李彦仙显得十分激动，“这数年，某一直在想，何时能再见见鹏举的风采！
“少严兄过奖了！某也一直在想少严兄！”
“走！我们进去说话！”李彦仙一边激动地说着，一边高呼，“我将我自己珍藏的好酒带来了，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盛情难却，岳飞也没有拒绝。
随后下面的人又北上烤肉，两人大口吃肉大口喝起酒来。
一边喝，一边回忆着这几年各自的种种。
他们都是赵宁的心腹爱将，曾经不止一次同时去汴京述职，又在边疆镇守，共同语言如同滔滔江水，流之不尽。
与岳飞的沉稳干练不同，李彦仙性格本来就豪放大气，话极其多，从当年斩杀王倚后在兰州与西夏人打仗，再谈到西北经略的诸多事情。
又提到灭夏，讨伐回鹘人。
最后聊到此次进军叶密立城。
他不由得感慨：“某打仗那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辽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以对付。”
“所以朝廷增兵而来。”岳飞说道，“之前在京师，陛下多次提到耶律大石此人极难对付，去年乃蛮人南下，背后也是耶律大石在唆使，其人战略与战术，皆是一流！”
“你此番来北庭，我就放心多了，我们联手，必然能击败那耶律大石！”
岳飞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时日，我多听那些商人提及西域，情况确实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第1363章 宋辽博弈
“鹏举何出此言？”李彦仙说道。
“听少严兄说完后，某更能断定，耶律大石是不会轻易与我军正面作战的。”
虽然喝了些酒，但岳飞还是很清醒的。
“西域极其辽阔，北庭城距离虎思斡耳朵城有两千多里，若是我军长途跋涉远征，后勤几乎很难保证，只要耶律大石故意拖延，我们将会十分被动。”
古人说，用兵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这里面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说明：主帅在这里面，唯一能决定的就是人和。
也就是说，只有人和是受控制的。
而人和还需要严明的军纪、充足的粮食补给，以及赏罚分明的制度来保证。
做到人和，门槛也是极高。
岳飞能做到，李彦仙也能做到。
可是打仗不仅仅只有人和。
天时和地利，皆非人能定。
主帅只能等待好的时机，引诱敌人到对自己有好处的位置。
这两个重要的因素，都无法随着人的意志转移而转移。
说到底，打仗本身操作难度极高，且成功的将帅是擅长借用天地大道，而不是控制天地大道。
能控制的，那是神话传说中的修道者，而不是岳飞、李彦仙这样的将帅。
明白了这个道理，就能明白岳飞的担忧。
李彦仙也没有反驳岳飞的话，如果辽国真的那么好打，他打的就不是叶密立，而是直接带兵去围攻虎思斡耳朵城了。
宋代周边蛮夷，与汉唐早就不一样。
自宋以来，蛮夷在科技层面第一次超过中原王朝。
就是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在五代时期，大量吸收从中原逃过去的工匠，在冶铁、锻造、纺织、火药等方面，全面追赶，甚至不少领域超越中原。
已经很难再出现一汉敌五胡的局面。
西辽也是如此。
七河流域和河中地区的蛮夷，早就不是汉唐时期的蛮夷。
这些人要么吸纳了唐的科技，要么吸纳了阿拉伯人的科技，为己所用，大量铁甲装备，配上西域优良战马，出现诸多城池。
当然，赵宁改变的这个时代，大宋的科技已经突飞猛进，火药制造越来越普遍。
但是火药应用在军事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行动慢！
这个致命的弱点在中原或者辽东打仗，并不明显，因为中原或者辽东，都有大量的城池，大量的村落，大量的步兵。
可是在草原，城池少，要打的是高机动性的骑兵战。
往往极容易出现突袭的情况，这就降低了火炮的作用，除非是进入虎思斡耳朵那样的城镇地区。
岳飞接着说道：“陛下并不想与契丹人交恶，这一切都还是源自高昌擅自杀我朝使者，引发的一连串对立。”
李彦仙说道：“我派过使者去虎思斡耳朵城，契丹人故意拖延，逼迫我们出兵，好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从此可以看出，契丹人目前对我们的态度是非常强硬的，并且不愿意退让，我们的确想做买卖，但契丹人不相信我们。”
岳飞点了点头，说道：“与契丹人的战争，看来无法避免了。”
第二日，岳飞给在高昌的刘锜写了一封信。
宋军开始积极备战。
在草原上，显然没办法像中原那样一路横推，以战养战。
长途奔袭在所难免，后勤压力自然就大起来。
五月中旬的时候，一批粮食物资从高昌调度了过来。
此时，张珂再一次抵达了虎思斡耳朵城。
这一次张珂的身份又不一样了，他带了两封信。
一封信是赵宁给耶律大石的，是一份共富贵的信。
在信中，赵宁用最真诚的语气，向耶律大石表达了和平相处的决心，希望大宋能与大辽像过去那样。
与此同时，承诺大宋将商品源源不断输入到大辽，并且免除大辽进入大宋的所有商税。
这是一封极其具有诱惑力的信。
耶律大石看完后，甚至有些怀疑赵官家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居然能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
但耶律大石并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像耶律大石这样的人杰，自然非同一般。
可是他不知道水泥路，不知道珍妮纺纱机，不知道水力纺纱机，不知道江南的改稻为桑，不知道流水线生产带来的社会分工。
这些都大大提升了生产效率，使得商品开始步入标准化时代，压低了商品的成本，使得生产国有了强大的成本优势，对周边国家进行商品倾销。
商业联系带来的依附关系，将在强大的军事保障下，使得周边国家逐步对强大的大宋产生依赖，进一步推动文化、经济的融合。
这就是赵宁的战略目的。
蒙古人真的征服世界了吗？
世界只是在蒙古铁蹄下短暂的呻吟而已，蒙古人并没有在征服国留下蒙古文化和蒙古文字。
武力的征服，永远只是昙花一现。
武力保障的基础之下，威力更加巨大的文化改造、经济渗透、金融融合，才是真正彻底驯化一个国家的手段。
至少赵宁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岳飞带着他赵宁的意志力，到了西北。
顺便，赵宁那份友好的书信呈现在了耶律大石的面前。
耶律大石有他的局限性，他无法快速推断出赵宁的真实目的，只能怀疑赵官家实在口蜜腹剑。
第二封信是岳飞的信，岳飞以大宋在西域的最高统帅的名义，给耶律大石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的口吻就生硬多了，甚至字里行间的杀伐之意毫不掩饰。
耶律大石依然对张珂客客气气，张珂的每一个疑惑，耶律大石都回答了。
但放人？
免谈！
又过了半个月，已经是靖康十六年的六月，张珂愤然离开虎思斡耳朵。
离开之前，他公然大骂耶律大石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还将萧斡里剌等一众契丹高层都骂了一遍。
骂归骂，契丹人依然很客气地他送出了虎思斡耳朵城，并且一路给他开绿灯，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到这位宋使。
这手段，明显就是中原上国才有的。
回到北庭城后，张珂汇报了所有的情况后，岳飞得出了一个结论：契丹人是想等着我们长途跋涉去找他们。

第1364章 岳飞西征辽国
“这赵官家的信，朕是很感兴趣的，不过赵官家承诺的太多，朕一时间有些不相信。”
耶律大石对左右说道。
“赵官家好歹也是南朝正主，不会信口开河。”耶律燕山说道。
契丹人还是了解大宋的，毕竟辽国与大宋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国。
这些人又都是跟随耶律大石从燕京过来的，都曾经经历过宋辽并立的时代。
在他们心中，赵官家虽然无耻，可作为皇帝，却是金口玉言。
“诸位可知为何当初我朝与南朝签订澶渊之盟？”耶律大石突然问道。
萧斡里剌说道：“签订澶渊之盟，对双方都有好处。”
耶律大石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我朝能继续南下，萧太后岂会答应与宋人签订城下之盟？”
“之所以有澶渊之盟，是因为大辽和大宋在经历漫长的战争后，发现谁都无法彻底击败对方，为了两国长久的民生，才签订了澶渊之盟。”
“朕不想跟宋人打仗。”耶律大石直言不讳说道，“但宋人的势力已经抵达高昌，兵锋威胁到天山以北，赵官家却还跟朕说他只想做买卖，就算朕相信他，但宋军驻扎在北庭城，宋军是否认为他们一定能击败我们呢？”
萧斡里剌说道：“陛下的意思是，只要宋军认为他们能击败我们，他们一定会出兵？”
“没错，人的行为是受到想法的指引的，桑贾尔认为自己联合多国大军，就能击败我们，朕多次写信给他，让他不要为难葛逻禄人，他听朕的劝了吗，他依然越过了阿姆河，他认为突厥人的铁蹄所向无敌，直到被我们击败。”
众人不由得点头。
耶律大石继续说道：“止战不是靠一份澶渊之盟的协定，而是靠宋辽过去数十年无数次大小战役换来的平衡，同样的道理，现在宋人想要跟我们做买卖，真正要与宋人做买卖，不是宋人的一纸承诺，也不是赵官家的一封书信，而是要让宋人从上到下都清楚地知道，他们无法击败我们，只能与我们做买卖。”
他环顾一周，说道：“所以与宋人的一仗，必须打！”
众人被耶律大石说得心服口服，齐声道：“陛下圣明！”
“陛下，让臣领兵十万去拿下北庭城吧！”萧斡里剌出列说道。
萧斡里剌是耶律大石最得力的干将，不仅仅只是一个领兵的将军，在治国方面，他也有着出色的行政能力，是西辽的第二号人物。
萧斡里剌性格强势，对宋军的态度也同样强势。
“不，说好的等宋军过来，让宋军到虎思斡耳朵来，我们准备一些好礼送给他们！”耶律大石说道，“密切地关注北庭城即可！”
“是！”
与大臣们议完事后，耶律大石走回自己的寝宫。
他望向东方的天空，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出现了一丝忧愁和悲伤。
“咳咳咳……”
耶律大石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一个美丽的女子从长廊那边疾步走过来，急切地说道，“快宣御医。”
“朕无恙，不必惊慌。”耶律大石面色有些苍白，但脸上却带着笑意，“只是咳嗽而已，让朕在这里坐一会儿。”
耶律大石坐在后苑，这里并不像皇家园林，但充满了中原王朝的古色古香。
耶律大石坐在阁楼中，看着东方的天空出神。
“陛下……”萧塔不烟关切地唤了一句。
“不知何时能再回去看一看呀，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回到少年时代的燕京街头。”
“陛下，等我们整顿好了，便发兵东征，一定能将金贼赶走，夺回我们的故土。”
耶律大石却再次咳嗽起来，这一次怎么都停不下来，直到咳出血来。
“陛下！快！御医！御医……”
“我没事，我没事……”
七月初一，岳飞统帅两万精锐，李彦仙统帅三万大军，共五万，从北庭城出发，剑指辽国腹地虎思斡耳朵。
这是一次长途远征。
它关系到大宋经略西域。
正如耶律大石所言，双方都是兵强马壮，宋军刚刚灭掉高昌，兵锋正盛，契丹人睡不着觉。
而西辽刚刚击败塞尔柱帝国，将七河流域和河中地区尽收手中，无论是回鹘人还是乃蛮人，都希望辽国能为自己报仇。
宋人只想在高昌挖火硝以及开通丝路做买卖，可辽人却认为宋人的兵锋太盛了。
猜疑链就这样形成了，战争也因此发生了。
如果不能与契丹人分出高下，宋军高层也睡不着觉。
和平从来不是靠文官们和谈出来的。
北庭距离虎思斡耳朵城有两千里，此次岳飞西征，不仅仅出动了骑兵，还有相当数量的步兵军团，以及火器营。
在草原一路平坦的地势下，宋军行军二十五日，到了七月二十六日，越过天山最西的余脉的亦列河，进入辽国的核心地带。
这数日以来，耶律大石每天都受到宋军最新行军动向。
岳飞一路上也命人俘获回鹘人、葛逻禄人、突厥人，从这些人口中获得丰富的情报。
从七月二十八日开始，宋军遇到了第一支辽军精锐。
这支辽军依然由额儿布思统帅，来的非常快，采取的是突袭战术。
当岳飞接到确切的情报的时候，辽军已经如狂风报推进而来。
额儿布思精准地攻击了宋军的左翼，并且是以一路骑兵先做前锋，纠缠住宋军的骑兵，再以主力冲击宋军步兵侧翼。
从辽军行动的速度、冲锋的节奏来看，辽军野战实力非常彪悍。
跟随耶律大石东征西讨多年的辽军，比当年天祚帝时代的辽军战斗力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
难怪塞尔柱的十万联军，被耶律大石一万精锐打得差点全军覆没了。
据说正史上，就是额儿布思随后征服了花刺子模。
只见辽军主力如同水银泻地般朝宋军步兵侧翼滚滚而来。
但显然辽军对如今宋军的了解不多，在冲击宋军主力步兵军阵的时候，遭到了宋军火炮的打击，突击战很快被打破，

第1365章 岳飞对战耶律大石
火炮营对辽军骑兵的冲锋造成了极大的威慑，短时间内额儿布思不得不选择调头暂时撤离。
在宋军骑兵增援到来之前，辽军主力已经快速撤离了主战场。
其余的拼杀，也在半个时辰内慢慢散去。
七月二十九日中午，宋军距离楚河只有不到两百里的距离。
虎思斡耳朵便在楚河以南。
宋军抵达辽国核心地带。
七月三十日，岳飞接到最新的情报，在亦列河附近出现了一支人数众多的骑兵。
据岳飞俘虏的突厥人汇报，是葛逻禄人的骑兵。
葛逻禄人主要生活在亦列河（伊犁河）、耶封河与天山山脉最西段的交汇处，他们臣属于耶律大石。
“岳帅，让我亲领一支兵马前去会会这些葛逻禄人。”李彦仙说道。
“这葛逻禄人战力如何？”岳飞问道。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李彦仙说道，“葛逻禄人是西域最出名的墙头草，若是给他们狠狠教训一顿，他们立刻倒向我们。”
“我就担心，来的不仅仅是葛逻禄人。”岳飞疑惑道。
“鹏举是担心，名义上来的是葛逻禄人，实际上来的契丹精锐？”李彦仙道。
“契丹、突厥、回鹘骑兵，我都很担心。”岳飞谨慎地说道，“耶律大石用兵非同小可，之前我们越过亦列河的时候，并未发现葛逻禄人，现在突然出现葛逻禄人，看来耶律大石希望我们分兵。”
李彦仙点了点头，说道：“有道理，但如果我们不分兵，就会被对方夹击。”
岳飞沉思片刻，说道：“自然分兵，但如何分兵才是关键。”
“派斥候再多刺探。”李彦仙说道，“若我是耶律大石，未必不会将主力安排在北面，假装葛逻禄人，麻痹我们。”
双方进入斗智斗勇阶段，自从进入西辽核心地带，战争的弦就绷紧了。
双方只要任何一方有失误，就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岳飞和李彦仙都非常谨慎。
他们并不担心后方的北庭会被突袭，因为刘锜还在高昌，随时可以接应北庭。
八月初一，宋军距离虎思斡耳朵仅有百里的距离。
这一带，既有牧场，也有良田。
但是现在已经是八月，良田里的庄稼早已经收割，可能因为战事到来的原因，牧场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岳飞不由得感慨道：“难怪耶律大石会将京城定在这一带，这一带不仅能东控高昌，往西也能威慑河中，且牧场与农田交替。”
“不如说为何陛下一定要西征，若是真的拿下这里，便可以控制丝路，保住高昌！”李彦仙也跟着感慨。
拿下高昌，必然得拿下北庭，拿下北庭，就会威胁到天山山脉沿途的草原。
从北庭到虎思斡耳朵虽然有两千里，但地势平坦，草地肥沃，牧场千里。
游牧随时可以穿梭其间。
所以耶律大石一定都虎思斡耳朵，高昌毕勒哥立刻投降，因为从虎思斡耳朵发兵东进北庭，没有丝毫阻拦，只要你的兵锋足够强盛，对方根本守不住，只能硬碰硬地打。
就如现在宋军与辽军一样。
中午的时候，岳飞正在吃饭，听闻有辽军使者前来。
“带来见本帅。”
不多时，床古儿来了。
“尊敬的宋军将军，我是床古儿，天佑皇帝陛下的使者。”
岳飞颇为惊讶，眼前这个人应该是突厥人，但是他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是燕云地区的口音。
“使者何事？”岳飞问道。
“天佑陛下让我来问问您，为何要兴兵而来呢？”
岳飞说道：“我们的商人在这一带被扣押了。”
“关于这件事，陛下已经承诺寻找。”
“找到了吗？”
“暂时没有。”
“但是本帅听说，是被贵国扣押了。”
“将军说这话，可有证据？”
一边的刘疏怒道：“我有证据，但我为什么要提供给你！你们是什么人！拿了我们的人，故意不放人，我们来要人，你们还有脸要证据！”
“小郎君说这些话，可是要负责的。”床古儿气定神闲地说道，“为了一时之气，使两国遭遇战事，对双方都不好。”
“天子已经写信于贵国国主，大宋表明态度，希望开通商贸，本帅也写清楚了，希望贵国放人，以和为贵。”
床古儿说道：“但是高昌的两位世子以及乃蛮人却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宋军残暴无礼，倒行逆施。”
“这就是耶律大石的态度了吗？”岳飞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战场分胜负，何必再多言。”
“陛下并不想与宋军开战。”
“现在由不得任何一方了。”岳飞用强硬的语气说道，“谈不妥，就用拳头。”
“宋军看来是不愿意退兵了？”
双方不欢而散，岳飞并没有为难床古儿。
八月初一傍晚，额儿布思向耶律大石汇报了前两天突袭宋军的战况。
“你是说，宋军有一种武器，能够爆炸？”耶律大石讶然道。
“类似于震天雷，并且能瞬间将震天雷投掷出去，威力比震天雷更大，战马听闻之后，立刻受惊。”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惊异之色。
耶律大石神色凝重道：“如此说来，攻击宋军左右翼是一个难题。”
耶律燕山说道：“倒也并非无解，宋军火器数量有限，若是宋军能按照陛下的计策分兵而动，必败无疑。”
耶律大石继续问道：“那火器发射之后，形状如何？”
“正如震天雷，投掷爆裂出碎铁片。”
“能投射多远？”
额儿布思说道：“至少七十丈以外。”
他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更加惊诧。
耶律燕山说道：“陛下，宋人这新式武器非同寻常，若是换做石头，恐怕能摧毁城墙。”
“卿之意，宋人一旦兵临虎思斡耳朵城，便能快速攻下？”
“有这个可能。”
众人一时间皆面露凝重之色。
耶律大石对付宋军之策，不仅仅是逼迫岳飞分兵，他其实在虎思斡耳朵城附近布下了不少疑兵。
随即将主力的分布也做了精心安排。
不仅如此，按照他的分兵布置，宋军想要快速结束战争几乎很难。
即便出现意外，正面战场打不过宋军，也可以拖延时间，消磨长途远征的宋军的锐气。
可是，宋军的新式武器，似乎对局面的演变，有了不确定的影响。

第1366章 伊犁河战场
对于岳飞来说，现在最大的困难是无法确认辽军主力在何处。
宋军五万大军，展开后，横向便有好几里。
若是辽军采取突袭战术，宋军是很危险的。
这里打仗跟中原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对方统一骑兵，能够将高机动性战术发挥到极致。
核心便在于能极限压缩宋军反应的时间。
八月初二，李彦仙统帅两万兵马与岳飞分开。
李彦仙快速北上进入亦列河一带，而岳飞则继续南下。
“报！宋军分兵了！”
斥候将消息送到耶律大石面前，另一份消息则送到了萧斡里剌面前。
“继续探！”
八月初三，岳飞穿过虎思斡耳朵城北部的山脉，突然加速行军。
到了下午的时候，宋军距离虎思斡耳朵城仅有三十里。
当天，岳飞遇到了好几批辽军骑兵。
这些骑兵来去如风，来得非常快，但走的也非常快。
显然是以诱敌为目的。
岳飞则不动如山，他一边命令大军继续行军，一边在主力周围布置防御。
从八月初四开始，辽军骑兵明显增多，和前一日的风格一样，他们来的快，走的更快。
以至于宋军中不少将领向岳飞请缨，希望能允许统帅一支精锐骑兵去追杀契丹人。
这些要求都被岳飞拒绝了。
到目前为止，岳飞对耶律大石的兵力部署，依然处于无法确定的状态，但直觉告诉他，耶律大石的兵力部署可能非常复杂。
北面他交给了李彦仙，他也只能将背后交给李彦仙。
“宋军没有任何动静吗？”萧斡里剌问道。
“是的，元帅，宋军除了放缓行军，没有任何改变，我们数次突袭宋军，宋军从不追击。”
萧斡里剌目光锋利地说道：“看来岳飞的忍耐力超出常人啊！”
他随即又问道：“按照目前宋军行军，多久到城下？”
“大概未时上四刻（下午两点）抵达。”
“全城军防！”
果然，下午未时，站在虎思斡耳朵城头的辽军，已经能看到那黑压压的一大片宋军，如同洪流般向虎思斡耳朵城靠近。
此时，虎思斡耳朵城内，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连街头的妇人都和男人一样，在官吏的指挥下，搬运着军需物资。
“那边的铁甲全部运到北城门，小心，这些可是火药！”
“敌人现在要攻占我们的家园，我们必须反击，我们战无不胜！”
“吾皇万岁！”
“……”
街头有一些人正在群情激昂。
“仁慈万能的主，请求你保佑我们。”
还有人在做祷告。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子骑马而过，他遇到了正在运输军备的人，便问道：“所有的弓箭都运出来了吗？”
“回禀元帅，所有的弓箭都运出来了。”
萧斡里剌没有继续问，而是带着人快速朝城头赶去。
到了城门口，萧斡里剌翻身下马。
他一身重甲，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城头走去。
看见他来了，城头所有人的身姿更加挺直，也更有信心。
耶律铁哥说道：“元帅，宋军刚才派使者来了。”
“说了什么？”
“希望我们放人，并签订商贸协定，保证丝路安全，只要我们答应，他们就撤兵。”
话刚说完，宋军的使者再次到城门下。
“怎么样，放人，签订协议，我们立刻撤兵！”
“射死他！”萧斡里剌一声令下，城头的辽军立刻齐刷刷放箭。
那使者当即调头飞奔，好在他披了铁甲，几只弓箭射在背后，并未对他造成伤害，很快回了军营。
见辽军射杀己方使者，宋军大怒。
一众将领立刻向岳飞请缨做前锋，依然被岳飞强压下来。
岳飞看着城头的辽军，知道今日一场恶战已经无法避免。
辽国不仅仅处于对宋军向西扩张的担忧，更在意自己强国的威严，辽国是需要通过强大的威严来威慑西域各族的。
耶律大石不可能轻易向宋军低头。
“让工兵营先建重砲。”岳飞淡淡说道。
八月初四，宋军抵达虎思斡耳朵城后并未急着攻城，倒是辽军骑兵依然在不断袭扰。
八月初五，亦列河在初秋的晨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就像天山山脉下的一条玉带。
前方的草地已经有些发黄，一队骑兵快速驰骋而过，从衣着来看，是葛逻禄人。
他们绕过山丘，快速朝亦列河（伊犁河）靠近。
刚开始看以为他们人不多，但随着后面的源源不断出现，才能看清楚原来这是一支数量庞大的骑兵。
足足有数千人。
“大汗，前面就到亦列河了，宋军在南面二十里，他们的斥候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了。”
首领裴达干说道：“全军去饮水，随即披甲准备作战！”
这支骑兵快速抵达亦列河，在亦列河饮水后，便开始披甲。
唐朝的时候，葛逻禄人就在西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唐末，葛逻禄人和西迁的回鹘人，在七河流域建立了强大的喀喇汗国，也就是黑汗国。
黑汗国后来分裂成东西两个部分。
东黑汗国被耶律大石征服，西黑汗国臣服于塞尔柱。
去年耶律大石击败塞尔柱联军，将西黑汗国也一并纳入辽国疆域。
葛逻禄人的战力其实中规中矩，和这个时代的回鹘人一样，不算太强，也不算太弱。
毕竟黑汗国曾经掌握了发达的冶铁技术，装备了不少重装骑兵。
此时，这支葛逻禄骑兵在装备完铁甲后，便快速朝李彦仙部杀去。
李彦仙很快接到了敌军来袭的消息。
“确定是葛逻禄人？”
“确定，但这些葛逻禄人皆装备铁甲，来势汹汹！”
“让他们来好了！”李彦仙立刻开始摆防御阵。
与此同时，他派斥候密切关注着方圆数十里的动向。
直觉告诉他，敌人在这一带可能有重兵。
中午的时候，李彦仙已经能听到葛逻禄人的铁蹄的声音。
站在帅台上的李彦仙眺望过去，有些讶然地说道：“葛逻禄人居然还有这么多铁甲骑兵，看来西域人的兵力比本帅想象的要强不少。”

第1367章 辽军主力
“李帅，要用火炮吗？”
“不准！”
李彦仙差点就想破口大骂，什么鸟敌人就开始用火炮。
火药数量目前是有限的，高昌的火硝才刚刚开始开采，目前大宋朝四面八方都在用兵，战线前所未有的长。
无论是河北、河东还是辽东，或者兴州，或者日本，或者南海，都配置有火器。
这样一平均下来，每一个军镇的火药就显得不那么多了。
但宋军的一部分人明显已经对火器产生了一定的依赖性。
而此时的战局，对主帅的能力也有着极高的考验。
葛逻禄这数千骑兵明显只是前戏而已。
打前戏就直接上火药，那敌人主力来了之后呢？
“邵隆！”
“末将在！”
“本帅给你三千铁蹄，你伺机而动，让这些葛逻禄人领教领教我大宋铁蹄的威力！”
“得令！”
前方传来阵阵喊杀声，那裴达干的铁骑呼啸而来，在草原上就像一把弯刀，刺向宋军侧翼。
在快速逼近的时候，葛逻禄人齐刷刷开始弯弓射箭，密集的箭雨扑来，冲击在宋军的军阵上，发出叮叮叮的声音。
宋军以弩箭还击，葛逻禄人立刻迂回开始撤退，最后聚集在两百米之外，开始调整队形，准备第二次袭扰。
如此这般往复五次之后，葛逻禄人发现这种袭扰对宋军短时间内无法产生威慑。
于是他们准备再退一段距离，与宋军对峙。
骑兵遇到步兵，一般会采用消耗战术。
因为步兵对付骑兵必须披甲，也必须持有重武器。
这个时候，站在地上的步兵，在体力消耗上明显更大。
正常人站半个小时就会累，体格强壮的人能站两个小时，但披了铁甲之后可能一个多小时就会累。
“报！大汗，在西南方向数里，有一支宋军骑兵！”
裴达干的目光跳跃过去，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他立刻警惕起来，不再做冲锋。
耶律大石让他来引诱宋军，不是让他来送命的。
“往后撤。”裴达干调转马头，带着人便往来的路撤退。
“李帅，敌人撤退了。”
“不准追！”李彦仙说道。
邵隆本来做好追击的准备了，接到不准追的命令后，心中大为不爽，却军令难违。
“报！陛下，裴达干退出战场了。”斥候将前方情报送到了耶律大石面前，“裴达干说宋军防御缜密，有骑兵埋伏，简单的袭扰无法撼动宋军。”
“宋军没有追击？”
“宋军原地待命！”
耶律大石说道：“这宋军主帅是谁？”
“是李彦仙，北庭经略使，就是他统帅兵马突袭的叶密立！”
“想不到除了岳飞，宋军还有这样的能人，看来宋国这些年发生的改变，出乎了朕的预料。”
如果仅仅是岳飞能耐强，耶律大石会认为宋廷中有能人提拔岳飞这样的帅才。
但现在是好几个主帅能力都非常出众，这就不仅仅只是宋廷中有能人提拔人才这么简单了。
而是宋廷有一套能够选拔优秀人才的制度，优秀的主帅，在优秀的军制下，更能发挥出军队的潜力。
关于这些，耶律大石自己心中非常清楚。
想当年，宋军有多么菜，他耶律大石也是领教过的。
宣和年间，宋金联合伐辽，童贯统帅十万大军打算趁机攻打幽州，被耶律大石带领两千辽军摁在地上来回摩擦了一遍。
“难怪金人在宋军手中也没有占到便宜。”耶律大石蹙眉沉思起来。
额儿布思说道：“陛下，现在答应宋军的条件，还不算晚。”
“不，现在就答应，过不了多久，宋廷内部就会出现再次攻打我们的声音，宋人刚占领高昌不久，必然在往西域移民，你若表现得虚弱，对方就会得寸进尺，朕要的不是暂时的休兵。”
耶律大石虽然面色惨淡，但眼神却十分明亮。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只想在有生之年，让大宋在西域碰壁，为后人争取时间。
“那个李彦仙极难对付，想要引诱他，恐怕是不可能了。”额儿布思说道，“岳飞现在应该已经抵达虎思斡耳朵城，按照宋军火器的威力，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八月初六，天刚刚亮，李彦仙正在检阅兵马，忽然传来斥候紧急通报：“李帅！李帅！西面发现大量敌军！正向我军靠近！”
李彦仙微微一惊，问道：“多少兵马？”
“暂不能探明！”
接下来，不断有斥候被派出去。
此时，岳飞部在城外已经修建了五台重砲。
“岳帅，辽军一直据城不出，无论我们怎么叫骂。”
岳飞面色几分凝重起来：“周围发现辽军行踪了吗？”
“发现了一些骑兵的行迹，最多的也就只有不到三千人马。”
岳飞微微一怔，说道：“难道耶律大石将主力全部安排到了北面！”
李彦仙在短短半个时辰，便接到了数十封情报。
从最开始的三万敌军，到五万敌军，到现在，已经增加到十万敌军。
一封比一封紧急，一封比一封凝重。
十万大军，在草原上其实并不难刺探。
要说得到确切的数字，估计是不可能，但是专业的斥候通过眼睛观察、敌人行军痕迹，敌军旌旗等等，可以判断出大致。
就目前刺探到的情报，显然已经超出李彦仙的预料。
“看来耶律大石真的将主力调到了北面。”李彦仙苦笑一声，随即快速恢复肃然之色，大声喊道，“全军集结，准备应战！”
号角声响起来，在空阔的天山脚下回荡。
不多时，辽军前锋先行，大量的骑兵队伍越过河流，溅起一道道水花，铁蹄如雨般。
放眼望去，人山人海，望不到尽头。
黑色的旌旗如同天空的乌云，要将太阳遮住。
铁甲如海，随着辽军的移动，流动出一层又一层金属波涛。
站在帅台上的李彦仙，已经感受到了辽军的压迫感。
不过他却看起来气定神闲。
李彦仙一生久经沙场，从与金军对峙开始，就已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他敢带着几个人就闯入王倚的营帐，当众斩杀经略大帅，随即给李良辅来一场意外惊喜。
还有什么能让他害怕的呢？

第1368章 铁血燃烧
辽军左路骑兵军团的主将是额儿布思，此人身高足有一米九，体格强壮，力大无比，就像一头熊。
只见他全身披着铁甲，连战马也披上了铁甲。
左路大军有一万铁骑，其中重装骑兵五千，中型骑兵五千。
右路大军有一万骑兵，统帅是耶律燕山，一律是中型骑兵，类似拐子马。
步兵有三万，其余也皆是骑兵。
三万步兵一律披甲执锐，军容鼎盛。
耶律大石治下的西辽人口并不多。
但因为基本上是游牧，所以能做到全民皆兵。
去年耶律大石西进迎战塞尔柱联军，尚且只带了一万精锐。
但今年，此时面对宋军，耶律大石竟然直接搬出了所有的底牌。
这也可能与击败塞尔柱后，西黑汗国臣服有关。
桑贾尔败走，退出阿姆河，西黑汗国突厥人和回鹘人全部被耶律大石收编，葛逻禄人也因此不敢再有任何异心。
李彦仙走下帅台，骑上他的战马，带着亲卫军一路奔到三军将士前面。
他拔出刀，在三军前面奔走高呼：“大宋万岁！与敌人死战到底！”
他的声音虽然被淹没在号角声中，但将士们却能感受到这位大帅身上爆发出来的那股豪情。
宋军军阵已成，主力步兵置于中，两翼则是骑兵，并且也编制了重装铁骑。
很快双方的战鼓声先后响起来，那如雷一样的鼓点，震得空气仿佛都在颤抖，在四周回荡。
又过片刻，辽军两翼骑兵率先行动。
左路中型骑兵先出来，以强势的姿态，向前推进，地面卷起一片又一片碎草，在秋风中狂舞。
距离在快速拉近，宋军右路已经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喊杀声充斥着整个天地，将士们大脑一片空白。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宋军的火炮出动了。
轰轰轰……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之后，青烟在风中飘散，一片片铁珠如同暴雨般冲击在辽军的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辽军骑兵快速崩塌。
但是，这对于五千铁骑同时冲锋的辽军来说，就如同往巨大的湖中扔了一颗石头一样，并不能撼动湖面。
辽军利用人数优势，冲锋线伸展开，扩大冲击面，如同一排排巨浪压来。
喊杀声铺天盖地。
宋军右路铁骑出动，冲击在最前面的是天武军团的重装铁骑。
他们手持长枪，从最开始的缓慢行走，到加快速度，到狂奔而起，似一团从火山里喷薄而出的滚烫岩浆，在咆哮，在怒吼。
双方骑兵快速冲撞在一起，宋军重装铁骑如同钢叉刺进了奶酪，瞬间将辽军铁骑洪流击穿，直接刺了进去，鲜血淋漓。
战马和金戈撞击中，无数人坠马。
铁与血开始燃烧起来。
宋军展现出极其英勇的一面，他们不畏生死，一往无前。
辽军也展现出彪悍的战斗力，纵然暂时被宋军重装铁骑压住，也不曾混乱。
曾经漠北十八部在可敦城拥戴耶律大石，追随他一路西进，跋山涉水，披荆斩棘。
后来的西域契丹人和突厥人加入，与耶律大石一起打遍西域无敌手。
宋军战功赫赫，辽军所向披靡。
强军对上了强军。
这是勇者的舞台，是男儿的舞台。
在宋军冲进辽军军阵的同时，辽军两翼的攻击线已经包抄上去，开始冲击宋军的侧翼，对宋军侧翼展开尖锐的绞杀。
这样的绞杀中，碎肉和鲜血如同浪花一般。
无数人坠马后，被铁蹄踩踏成一团团肉泥。
随后，辽军的左路的五千重装骑兵加入到了战场！
他们黑压压的一大片，在大地上奔腾，快速从侧面切入宋军的侧翼。
从高空俯瞰下去，一万辽军骑兵，已经凭借着人数优势，将宋军右路包围住。
强军之所以是强军，并不仅仅只是装备强。
强军强在何处？
强在意志力。
天武军右路骑兵被围住，而天武军军官选择的战术是一往无前。
如何能摆脱困境？
冲出去，击穿所有的阻碍！
最前面的重装铁骑已经杀得铁甲如血甲，战马如血马。
就像一片红色的血浪在钢铁森林中奔腾。
后面的火炮营也杀疯了，连冷却火炮都变成了奢侈，他们不停地往炮膛中填装炮弹。
这一天，天武军迎来了对他们来说，最艰难的一战。
轰……
第一座火炮炸膛，数人被炸飞，炮膛翻滚在地上，冒出滚滚浓烟。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火炮一连数座炸膛。
后面的弩箭手迅速补上。
密集的弩箭和火炮交织。
辽军铁蹄不断坠马，但终于利用人数优势，冲击到了面前。
好在火炮营的前面堆起了一条条半米多高的土墙。
后面的士兵拿出长枪，与辽军骑兵近身硬抗起来。
而冲击在最前面的宋军，虽然以巨大的代价击穿了辽军，却并未对辽军整体产生严重影响。
“报！李帅！右路战况惨烈，我们……”
“今天哪一路都会很惨烈！”李彦仙神色淡定地说道，“吾辈戍边，早已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一阵阵秋风吹得李彦仙的斗篷飘舞。
他气定神闲地将斗篷接下来，对旁边的人说道：“这是陛下钦赐我的斗篷，如果本帅今日战死，就用它包裹住我的尸体，找个地方埋了！”
“李帅……”
“墓志铭写简单一些，告诉西域的人，这个人十八年后还会再回来，杀到他们归降华夏为止！”
众人神色肃然起来。
此时宋军右路的防御几乎已经被压崩碎，辽军铁骑的兵锋杀到了中军步兵的侧翼。
中军右翼步人甲铁盾竖立，长枪密集而出。
辽军重装骑兵如泥石流般倾斜而来，以万钧之力撞击在步人甲上，一大片步人甲被硬生生掀飞起来。
那画面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在地面上横扫而过，掀起了一片泥土一样。
后面的骑兵接踵而来，铁甲相互冲撞的声音轰轰轰地一连窜腾起。
血肉之躯被挤压在里面，骨骼绷断，内脏碎裂，无数人被抬起来，双脚离地。
在那里，快速形成了一座又人和战马堆积的小山丘。
惨叫声混杂中战马的哀鸣中，组成了一副如同地狱一样的画面。

第1369章 狭路相逢！
“报！陛下，我军左路已经冲进宋军主力步兵右侧！”
“报！陛下，我军未能击溃宋军主力步兵！”
“报！陛下，宋军右路向我军杀来！”
“……”
一连串的情报送到耶律大石的面前，耶律大石神色平静地听完，并未说什么。
其实他将他的精锐几乎全部压到了左路，也就是额儿布思的军团，那五千重装骑兵，是他耶律大石麾下精锐中的精锐。
一般的将帅，喜欢玩平衡法，各路军队都配置一些精锐。
但耶律大石不一样，他打仗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集中最精锐的军队，为全军快速撕开一条口子。
这就导致其他路的质量不太行了。
例如耶律燕山统帅的右路，有一万骑兵，可这一万骑兵由回鹘人、突厥人、葛逻禄人组成，看起来浩浩荡荡，水平却中规中矩。
这种用兵之法的特点是，能短时间内打出非常神奇的战果。
但如果敌人顽强，死守不溃，耶律大石也会陷入被动状态。
毕竟优点突出，缺点也一样突出。
李彦仙此时打的正是耶律大石的右路。
李彦仙一马当先，宋军正面迎战辽军右路。
那些由突厥、回鹘、葛逻禄人组成的联军，怎么可能是李彦仙手下精锐的对手？
双方冲击在一起，辽军勉强支持了一段时间，宋军便长驱直入，如同锋利的剑芒，一路摧枯拉朽般，以不可抵挡之势，击穿了辽军。
随即，宋军竟一路朝辽军主力正营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数千铁骑被鲜血染红，似草原上的一抹惊鸿。
远在十里之外的辽军主力接到了宋军铁骑打来的消息，无不震惊。
回鹘首领拔悉密立刻请命：“陛下，请让臣出战，臣必定取宋将首级！”
“好！拔悉密，你带领你的人，去阻击宋军！”
“得令！”
拔悉密立刻统帅五千回鹘骑兵出战。
丢失了北庭城，拔悉密心中是不服气的，他认为宋军是利用了新的武器才取胜。
而此次辽军主力在此，以兵力优势力压宋军，拔悉密认为骑兵相互作战，宋军无法利用新式武器。
他要趁此机会找回颜面。
李彦仙领着三千铁骑已经杀红眼，正如饥似渴地找猎物。
这个时候，拔悉密带着五千回鹘萌萌哒率先跳了出来。
拔悉密：来啊！你过来啊！
于是李彦仙提着长枪，带着人，便冲了过去。
于是拔悉密现场给李彦仙表演了一个阵前送人头，充分且尽情地发挥了中华大地的优良传统美德：礼轻情意重！
回鹘人一战击溃，辽军高层再次受到震惊。
但耶律大石却仰天大笑起来：“诸位不必惊慌，宋军精锐来此，正合朕意！”
耶律大石的战术特点本就是猛攻快打，又以绝对优势兵力压宋军。
如果宋军最精锐的一支到了他的阵前，意味着宋军主力阵营的力量是相对削弱的。
耶律大石并不看局面的胜负，他看的是整个战局。
现在整个战局的事态就是辽军已经打到宋军的主力阵营前，并且对宋军主力阵营发动了疯狂的攻击。
虽说宋军也杀到了辽军主力面前，可兵力悬殊。
就看谁的主力先崩溃。
谁先崩溃，谁就输。
而不是说拔悉密把人头送了，耶律大石就要开始骂娘，那不是一个优秀的主帅所为。
李彦仙自然也明白现在的局势关键，谁的主力先溃败谁就输。
所以，时间对于李彦仙来说，是最宝贵的。
一路切瓜砍菜一样收拾了回鹘人后，李彦仙兵锋直指辽军主力。
这时，葛逻禄人首领裴达干出列请缨：“陛下，让臣去，臣必取宋将首级！”
裴达干当然不蠢，他聪明着。
眼看拔悉密的回鹘骑兵被摁在地上爆捶了一顿哭爹喊娘地逃回来了，他还去，这还不蠢？
裴达干正是因为看到回鹘人和宋军打了一场，所以才想着主动请缨。
他说话之前是权衡过一番的。
宋军能打到这里来，说明之前和耶律燕山的主力进行过一次惨烈厮杀，又跟回鹘人杀了一遍。
就算再强，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吧！
裴达干：那现在我过去，岂不是像老农收割麦子一样！嘎嘎嘎！
“准！”耶律大石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这些人一个个想出来邀功，他高兴还来不及。
裴达干统帅数千葛逻禄骑兵，出了主力军阵。
葛逻禄骑兵的实力明显比刚才回鹘人的实力要强不少。
这些葛逻禄人之前是黑汗国的重要组成部分。
黑汗国本就是七河流域的强国，以重装铁骑闻名。
西夏铁鹞子就是借鉴的黑汗国重装骑兵技术。
当然，黑汗国早已没落，要不然也不会依附于塞尔柱，后来被耶律大石拿下。
瘦死的骆驼也是很大的。
葛逻禄铁骑一出来，那气势明显就比高昌回鹘人要强悍不少。
他们如旋风般杀向过来的宋军。
此时宋军骑兵有的人手中的武器都已经变形，还有的铠甲被锤破，受了重伤，但他们似乎没有知觉，他们骑着马，朝前面稳步推进。
枯草的草原被鲜血一路染红，秋风吹拂着将士们头上的红缨。
这风是从大西洋，经历了欧罗巴大陆，越过了广袤的两河平原，抵达天山脚下。
而这钢铁骑兵军团，则来自八千里之外的中土。
他们迎风而来，一剑劈开了被桎梏了数百年的河西，打通了被异族占领的西域。
文明之光再一次在西域绽放出夺目的荣耀。
在秋风的怒吼中，将士们的呼吸化作一声声剑戈的咆哮，与铁蹄声交织，凝聚成锐利的兵锋，一往无前！
只见李彦仙手持一支铁枪，在葛逻禄人的箭雨中，不但不回避，甚至开始加速，后面的骑兵紧随他而来。
天武骑兵从刚才的疾走，开始奔跑，然后快速变成狂奔。
奔到距离葛逻禄人仅有数米的距离，李彦仙用力掷出手中的长枪，一枪将一个葛逻禄军官从战马上刺飞了出去，钉在了地上。
只见他动作娴熟地取出铁骨朵。

第1370章 宋军攻城
李彦仙猛力扫过去，铁骨朵在对方的头盔上越过，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人来不及有所动作，便坠马而亡。
随即李彦仙率先冲进去，挥舞着铁骨朵，如杀神降临一般，凡是遇到他的，立刻坠马而亡。
周围的葛逻禄人根本无法近他身，后面的亲卫军也迅速填补而来。
宋军形成一股锋利的气势，刺穿葛逻禄人。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葛逻禄人刚开始那不可一世的气势被狠狠打压了一番。
裴达干见状大惊，连忙勒紧缰绳，惶恐而逃。
其余人见首领已经撤了，也没有再战的斗志，纷纷撤退。
耶律大石见状，却也不急，他气定神闲地望着前方战场，只是问道：“我军左路战况如何？”
“回禀陛下，宋军主力尚在抵抗。”
“宋军之勇，大大出乎朕之所料。”耶律大石思忖起来。
他虽然在关注李彦仙，但其实想的却是岳飞。
正如此时战场耶律大石所用之战术，在对付整个宋军的时候，耶律大石也秉承着他的聚集精锐之兵而战的理念。
例如他将主力全部集中在了北面，虎思斡耳朵城里只留下一万兵马。
他的策略是借用虎思斡耳朵城的防御来拖住岳飞，以优势兵力击败李彦仙，再大军南下，对岳飞形成包围之势。
这里面最关键的是，北面的战场节奏。
耶律大石最开始布置的是围住李彦仙，利用宋军远征的特点，和宋军打持久战，等宋军粮草耗尽之后，不战自溃。
但是上一次额儿布思试探性进攻后，耶律大石发现宋军有新式武器，便放弃了围而不攻的持久战想法，转而与李彦仙速战速决，再南下与虎思斡耳朵城的萧斡里剌围杀岳飞。
整个战略布局是非常精妙的。
也体现出了耶律大石用兵的核心理念。
可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万全之策。
耶律大石也知道自己的策略有致命的漏洞。
别看现在辽军占优势，可如果一旦李彦仙奋死反抗，辽军无法快速击败宋军有生力量，耶律大石的主力被拖住，而岳飞短时间内拿下了虎思斡耳朵城，那耶律大石就会很被动了。
这也是耶律大石用兵特点中的弱点所在。
优点很明显，同样，弱点也很明显。
耶律大石此时忧虑的正是南面的岳飞，因为李彦仙表现出来的魄力，确实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辽军最精锐的重装铁骑，一个时辰都无法击溃宋军步兵。
李彦仙击败了葛逻禄人之后，兵锋已经瞄准了辽军主力步兵。
但他没有贸然进攻，因为辽军主力步兵的弩箭、重装步兵数量非常庞大。
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堵堵铜墙铁壁横陈在草原上。
鲜血从头盔是滚滚落下，李彦仙眺望前方，仿佛看到了耶律大石冷峻的脸，仿佛听到耶律大石的挑衅。
双方隔着数百米对峙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彦仙突然调头，竟然带着人往回杀。
“陛下！宋军撤了！”
耶律大石神色终于阴沉下来，他其实更希望这支宋军杀上来。
宋军撤离，意味着这支精锐宋军加入到前方的主战场中。
这无疑会拖延战争的时长，增大不确定性。
不过耶律大石并未立刻下令行动，他在等待时机。
李彦仙转身杀回去，快速朝耶律燕山部再杀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耶律大石再次接到比较全面的战报。
左路的额儿布思陷入苦战，虽然宋军主力步兵崩溃，但辽军也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
右路的耶律燕山一万铁骑，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散乱地分布在十几里二十里的草原上，至于战死了多少人，没有人知道。
但宋军是否全线崩溃，也没有人回答得上来。
现在再增派回鹘骑兵、突厥骑兵和葛逻禄骑兵，显然不现实，之前李彦仙一连击败拔悉密和裴达干，回鹘骑兵、葛逻禄骑兵，甚至突厥骑兵，早已受到了惊吓。
辽军的号角声响起来，主力步兵开始往前推移，进入主战场。
战争持续到傍晚，延绵方圆数十里。
辽军赢了。
但耶律大石一颗心却悬了起来。
因为上报上来的消息，并没有显示出宋军有生力量被消灭。
这意味着，明日，或者后日，宋军可能卷土重来。
“朕的意图，被李彦仙看穿了！”耶律大石压低声音感慨道，“他想要拖住朕！”
说完，他冲着床古儿说道：“南面的情报如何？”
“陛下，南面暂时没有传来最新情报。”
八月初七，虎思斡耳朵城。
天刚刚亮，岳飞便开始检阅三军。
“岳帅，城中辽军依然不出兵。”
岳飞下令道：“准备攻城！”
此时，城外摆放了二十座重砲。
岳飞说道：“耶律大石必然已经将重兵集结在北面，以葛逻禄人来引诱我们分兵，想要以优势兵力击败李彦仙，再南下包围我们。”
这一招，其实历史上的岳飞在郾城之战就用过，对军队的实力有极大的考验。
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像岳飞这样的名将，不存在说被某某计谋骗了然后败了。
战场胜败，不仅仅只是单纯的计谋那般简单。
岳飞一眼就看出，耶律大石的计策，有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眼前的虎思斡耳朵城。
耶律大石漏算了一点，宋军在攻城战中，已经发展出重砲，重砲的出现，让城池防御牢不可破成为历史。
宋军的号角声响起来，二十座重砲如同二十台巨大的猛兽横列在城外。
城头辽军警惕起来，一支支铁甲步兵上了城头，弓箭手也已经准备就绪。
宋军砲兵营的士兵将一颗颗巨大的石头推过来。
砰砰砰……
随着重砲砲架发出一声声响声，巨大的石头凌空而起，瞬间便有十二颗石头砸在了城头。
还有八颗越过城头，砸向里面。
那十二颗突如其来的巨石齐刷刷砸下去，城头上的人只感觉地面剧烈一颤。
却见有几颗砸在人群中，被正面砸中的辽军，当场身体变形，巨大的冲击力震裂地面，推飞周围好几个人。
城墙上也出现数处裂痕。

第1371章 火炮推进
湛蓝的天幕下，草原已经被染成金黄色。
秋风呼啸而来，宋军军旗猎猎作响。
第一轮重砲轰击结束后，城头传来阵阵惨叫声和惊恐的喊声。
隐约还能听到军官们的呵斥声。
击中城墙壁的石头，滚落到墙脚下，震起一片片灰尘。
天地间慢慢又恢复到死寂。
嘎吱一声，宋军士兵陆陆续续将新的石头放下去。
随着重砲的机身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二十颗石头再次被凌空抛弃，朝城头无差别砸去。
轰轰轰……
刚刚安静下来，但依然还被恐惧包裹的辽军，再一次尝试到了脚下城墙震动的感觉。
被砸中的辽军，当场头破血流、筋骨断裂，巨大的惯性直接犁飞了数人。
虽然杀伤范围不大，第二波也就杀死辽军二十来人。
可那种凌空而来，震动地面，碎裂墙壁的压迫感，让人感到窒息。
“弓箭手！弓箭手！”军官们忍不住怒吼地喊道，他们拔出刀，指着城下。
辽军开始手忙脚乱挽弓朝宋军射去，密集的箭雨压下，纷纷落在地面上。
宋军在两百米的距离，辽军弓箭无法抵达。
恍惚间，辽军却依然没有停止射箭。
岳飞微微蹙着刀眉，目光深沉地盯着城头，他说道：“轰塌城墙为止！”
对于岳飞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快速攻下虎思斡耳朵城。
他不知道李彦仙能拖住耶律大石多久，但他可以确认的是，攻下虎思斡耳朵城后，将对耶律大石造成巨大的心理冲击。
宋军开始连续不断地用重砲轰击城墙。
轰轰轰……
一颗颗巨大的石头轰击在墙壁上，留下一片片碎裂的坑，震起一道道尘埃。
最前面的宋军步兵军阵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阵呼喊：“大宋万岁！吾皇万岁！”
那声音如海浪一般，快速席卷而起，越来越多，响彻在天地间。
城内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城北的方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连妇孺老人也走出来，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那边的天空。
“发生了什么？”
“是真神发怒了吗？”
“元帅，宋军的投石机威力巨大！”
萧斡里剌神色铁青，他大声说道：“所有人准备战斗！”
说完，他翻身骑到战马上。
这时，一支铁甲骑兵从皇宫的方向走过来，他们簇拥着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正是耶律大石的皇后萧塔不烟。
“娘娘，您怎么来了！”萧斡里剌微微一惊，赶紧说道，“这里危险，请娘娘快速回宫！”
萧塔不烟却神色肃然，她目光如炬，扫视周围一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的身上。
众人看着这位与天佑皇帝一起同生共死，一路走来的皇后，不由得心生敬意。
萧塔不烟大声说道：“大辽的勇士们！我们追随天佑皇帝陛下，一路披荆斩棘，一路九死一生，来到这里重建我们的家园！现在那些宋人，想要杀害我们的孩子，抢占我们的女人，让我们变成奴隶！难道我们用鲜血换来的安定，就要这样屈服于人吗！”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城头回响。
“娘娘……”萧斡里剌心头一震。
街头一个个身披铁甲的辽军士兵立刻站得笔直，他们神色肃然，眼神也更加坚毅。
“天佑皇帝陛下的大军在北面击败了敌人，大辽的铁骑正在南下归来！”
“而现在，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必须与宋人决一死战！”说着，萧塔不烟拔出佩刀，高呼道，“死战不退！”
士兵们立刻热血上涌，跟着高呼起来：“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声音在城内传开，越来越的铁甲士兵高呼。
所有的恐惧都被万众一心的高呼驱散。
守卫家园，从来不仅仅只有宋人。
轰轰轰……
重砲轰击在城墙上巨大的声响在上空回荡。
终于，在宋军持续的轰击下，城墙的一处崩塌，只剩下不到半米的墙壁，露出一大片。
站在那里的辽军，慌忙奔逃，来不及逃走的，和崩塌的城墙一起坠落下去，被淹没在碎石中。
城墙被轰塌后，宋军军阵内再次爆发出震动九霄的声音。
随后，嘹亮的号角声在旌旗飘舞的宋军军阵内响起来。
拱圣军第一军第一营和第二营的步人甲开始行动。
无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回响在城前，只见他们缓慢地朝城墙移动过去。
城头的辽军用弓箭攻击他们，被盾牌和铁甲挡下来。
步人甲中的弩箭手开始朝城头射箭反击。
在步人甲军阵的后面，是火炮营。
与传统用云梯和鹅车攻城不一样，宋军的攻城方法简单而粗暴，先用重砲轰塌一块城墙，再用重步兵和火炮营推上去。
倒塌的城后面，分布着无数辽军铁甲士兵，他们已经准备就绪，随时与冲进来的宋军决一死战。
突然，宋军的前锋在城墙下停止前进，摆出防御阵型，并且让出了一片空地。
辽军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城头的辽军开始用震天雷，他们将引线点燃后往城下扔。
轰轰轰……
震天雷在城下爆炸，碎铁片冲击在宋军的盾牌上，发出一阵阵金属冲击声。
这样的震天雷无法对宋军造成伤害。
随即，辽军又启用投石机将震天雷投掷出去。
一些震天雷落在宋军军阵中，在军阵中爆破，杀伤效果立竿见影。
但宋军军阵却坚固如磐石。
这时，火炮营对准城墙缺口处，展开了火炮轰击。
只听一声声爆炸声响起，炮口喷薄出无数碎铁块，朝缺口处喷去。
后面那些严阵以待的辽军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前面数排直接被喷翻飞起来。
连身上的铁甲都被击穿，碎铁块冲进血肉里，将骨骼击裂开，搅动内脏。
鲜血溅了周围人一脸。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城头的辽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宋军的火力已经交叉开始接连轰击。
一连轰击了二十几炮，前面的辽军防御短时间内被撕出一条口子。
但其中几个火炮手，也被辽军的震天雷所伤。
这时宋军前锋步人甲的指挥官立刻果断下令冲锋。

第1372章 战局反转
在城后的辽军防御被火炮冲击散，暂时来不及重新整顿的时候，宋军的前锋快速上去，越过断掉的城墙。
十几个体格最强壮的前锋老兵，左手持盾牌，右手持斧头，欺压而上，朝惊慌的辽军劈砍过去。
斧头狠狠砸在头盔上，瞬间将头盔砸变形，十几个辽军士兵猝然倒地。
原本就被火炮冲击所震慑，内心还是七上八下的辽军，又被宋军前锋凶狠地突杀，顿时有些遭不住。
更可怕的是，后面的宋军动作迅猛地跟上来，打击面立刻扩大。
那些斧头砸在铁甲上，将里面的骨头敲碎，血肉崩烂。
更多的宋军填补进来。
这时，辽军军官才大声喊道：“死战到底！”
那军官体格也极其强壮，身高足有一米八以上，拿着一支长枪，朝一个宋军猛力刺去。
枪头刺在宋军士兵胸前，虽然被铁甲挡住，可是巨大的力道还是将那宋军震飞起来，肋骨断了两根。
周围辽军为之一振，开始陆陆续续反击。
但是宋军已经抓住短暂的时机，纷纷进来。
城下一场恶战就此展开。
越来越多辽军补充上来，鏖战范围扩大。
大约经历了半个小时，辽军开始支撑不住。
毕竟精锐都被耶律大石带走了，辽军原本想着依托城墙，宋军攻不进来，岂料宋军有重砲。
在城后的防御被宋军击碎后，城头辽军的战斗意志也随之瓦解。
这个时候，更多的火炮营趁机进入那块缺口处，他们将火炮推进了城内。
不出意外，城内也响起了火炮的声音。
这时，岳飞下令更多步兵军团进攻。
拱圣军第三营和第四营往前推进，接下来是捧日军第三营和第四营，还有第五营陆续跟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陆陆续续，已经有万名宋军步兵精锐进入城内。
城内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知过了多久，城门被打开了。
岳飞在一众铁甲军团的簇拥下，进入城中。
城中布满了辽军尸体，还有不少宋军尸体，从此可以看出战争的惨烈。
但局面基本可以确定了：辽军的防御已经全面败退。
中午的时候，枢密副使萧查剌阿不被逮到岳飞的面前，以使者的身份见到了岳飞。
“久闻明公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萧查剌阿不用一口北地流利地汉语说道。
岳飞说道：“阁下前来，所为何事？”
“我代表元帅前来，希望两军能停战。”
“贵国元帅是何人？”
“萧斡里剌。”
“他能否代表贵国做最终的决定？”
“能。”
“耶律大石若不同意呢？”
“陛下深明大义，元帅与陛下乃是患难君臣，陛下待元帅如手足。”
其实萧斡里剌是战时元帅，他的真正职位是枢密使兼中书门下，也就是中原王朝的丞相，执掌国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也是耶律大石对他的信任。
岳飞又说道：“我军已经大败你们，给本帅一个停战的理由？”
“陛下尚有十万精锐之师，贵国劳师远征，若是执意再战，拼得鱼死网破，又有什么好处呢？”
岳飞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你且先回去，本帅自会命人不在城中劫掠。”
萧查剌阿不行礼告辞。
岳飞并不想在虎思斡耳朵城搞屠城，和耶律大石一样，他看的是全局，而不是眼前暂时的胜负。
屠掉虎思斡耳朵城，对于现在的岳飞来说很简单，但是对大局没有任何好处。
屠城只会激怒耶律大石，将双方最后的谈判余地彻底毁掉，使耶律大石暴走，和他拼得鱼死网破。
要搞清楚一点，所有的战争都带着政治目的，战争是为政治服务的。
脱离了政治的战争，是没有意义的，没有指向性的，容易演变成无脑地杀戮，最后走向灭亡。
那宋军远道而来的政治目的是什么？
是稳住高昌，让西辽接受大宋对高昌的占领，并且打开商路。
只有西辽接受大宋对高昌的占领，大宋才能专心致志在高昌挖火硝，源源不断往汴京输送火药原材料。
只有打开商路，才能让大宋开始展开对西域的掌控。
西辽所占据的七河流域以及河中地区到底有多重要？
为什么后来有些国家叫中国契丹？
为什么？
这个就要问耶律大石了。
西辽虎踞富庶的七河流域和河中地区，其商贸远通黑海，甚至进入罗马帝国以及还是原始社会的罗斯地区，又占据高昌地区，连通东西方。
其在历史上的影响力是极大的。
这说明了，整个路上丝绸之路在这个年代依然畅通。
中土的人口越来越多，他赵宁总得想办法将逐年增加的人口往外迁移，去占领更广袤的地区吧？
八月初九，还在天山一带搜罗李彦仙的耶律大石突然接到了来自虎思斡耳朵城的急报。
看完之后，耶律大石面色铁青。
他没有丝毫忧虑，让额儿布思统帅五千精锐在此拖住李彦仙，自己则率领主力快速南下。
最坏的情况果然还是发生了。
岳飞攻打虎思斡耳朵城所用的时间，比他耶律大石彻底击败李彦仙所用的时间要短。
耶律大石确实击败了李彦仙，但是从大局来看，他却输了。
从八月十一日开始，岳飞便收到了情报，北面出现大量辽军主力，并且正在快速南下。
耶律大石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兵力，甚至十分高调，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使岳飞有所顾虑。
到了八月十三日，辽军主力已经逼急虎思斡耳朵城。
耶律大石得到确切的消息，虎思斡耳朵城已经被宋军占领。
其麾下大将纷纷请缨，愿意做前锋，夺回虎思斡耳朵城。
耶律大石却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
八月十三日下午，耶律大石的使者进入虎思斡耳朵城，见到了岳飞。
八月十四日，耶律大石统帅八万大军，兵临虎思斡耳朵城。
站在城头一眼望去，人山人海，甚至望不到尽头。
刚刚打完胜仗的辽军，气势正盛。

第1373章 北庭都护府
夕阳染红了枯草的草原，天地间一片荒凉。
一个身影被在落日的余辉下，被拉得长长的。
辽国的大将们和精锐之师，正注视着自己的皇帝孤身一人向前面走去。
同样，宋军也注视着自己的最高统帅孤身一人向城外走去。
这是耶律大石第一次见到岳飞，也是岳飞第一次见到耶律大石。
两个人骑着马，在城外相遇。
耶律大石目光深沉如海，他看着眼前这位还不到四十岁的宋军统帅，不由得赞叹出来：“岳帅，比朕想象的要年轻，且更有魄力。”
岳飞说道：“您也出乎我的预料。”
“看到你第一眼，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前世，我们是朋友。”耶律大石继续说道。
这是一种英雄的惺惺相惜。
岳飞直言不讳地说道：“签订契约，放了扣押的商人，陛下的条件依然算数。”
“两军已经打到这个地步，还能在停战？”耶律大石问道。
“为何不能，难道双方一定要拼到最后的一兵一卒？”岳飞气定神闲，仿佛不是在与敌人交涉，而是在与一位老朋友叙旧一样，“战争的意义并非杀戮，这是我们的皇帝陛下说的。”
“哦，赵官家这句话倒是颇有些深意。”耶律大石愣了一下，陷入短暂的沉思。
“本帅退出虎思斡耳朵城，阁下交出俘虏的我军士兵以及商人，并且承认我大宋对高昌的收回，以后不再干涉高昌事务，保证丝路畅通，我们立刻撤兵。”
沉默，耶律大石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朕尚有八万精锐，岳帅你远道而来，李彦仙部已经被朕打到溃散，朕如果非要打下去，你拿什么跟朕拼？”
“一、若是国主非要打下去，我无法保证城内的人的安全；二、本帅这里尚有三万大军，皆是大宋精锐，真要打起来，未必会输给国主；三、即便国主能赢，恐怕也只能惨胜，国主势力大减，不怕突厥人卷土重来？”
耶律大石本想用强势的态度压一压岳飞，看来是压不住。
耶律大石这种人自身所散发的气势，非常人所能比的。
别说一般人，就算是各部首领，在他面前，也乖得像小猫一样。
这种气质，是常年各种磨难，以及自身的领袖地位，所磨炼出来的。
但显然在岳飞面前，不太有用。
耶律大石大笑起来，他说道：“朕能遇到岳帅这样的对手，也不枉此生了，你提的所有要求，朕全部答应，以后不再干涉高昌事务，只要宋人来我大辽遵纪守法，一律享受我大辽律法保护，只要有我大辽在，丝路上没有人会动宋人，希望宋辽能像过去那样。”
“国主大义。”
“从岳帅的谈吐，和赵官家的信来看，当今赵官家，亦是一位英明雄主，朕不能与他相见，实属憾事，赵官家的信，朕会亲笔回执。”
说完，耶律大石转身离去：“岳帅放心，朕立刻放人。”
岳飞也转身离去。
靖康十六年八月，宋辽之战结束。
宋辽之战的结果是，曾经臣属于西辽的高昌，被纳入大宋版图，辽国不再干涉高昌事务。
大宋算是正式收回了高昌，包括天山以北的牧场。
更重要的是，与辽国的商贸协定也完成了，算是正式打通丝路。
为了尽快打消双方的疑虑，耶律大石率先释放了所有战俘，以表诚意，并且协定了契约。
随后，岳飞部撤出虎思斡耳朵城。
八月下旬，岳飞联络到李彦仙，集结了分散的宋军，在天山最西端的战场，为战死的将士整顿了陵墓后，开始撤军。
李彦仙说道：“鹏举，这契丹人，咱不灭了？”
“辽国现在是国力正盛之时，耶律大石非一般人，陛下只想保证高昌的稳定和丝路的畅通，暂时不准备和辽国鱼死网破。”
李彦仙点了点头，又说道：“辽军战力不俗，我遇到的那一支，比金军不遑多让。”
“先回去养精蓄锐，等待朝廷的旨意。”
九月初，宋军返回北庭城。
岳飞立刻派人十万火急将宋辽天山协议的协定往汴京送。
这意味着，西北的商人，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将商品往西域运输了。
更意味着，赵宁可以放心大胆地往西域投放银币，打通商业。
此时更重要的是，从高昌挖出来的火硝数量，震惊了工部。
一封又一封汇报送到汴京，据说工部的人在开采现场写汇报的时候，握笔的手都在发抖。
具体到底挖出了多少火硝，还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的数据。
但至少能让目前大宋整个火器营编制翻五倍的量了。
汴京城的火药坊日夜不停地在加工，一刻也没有听过。
九月底，汴京已经寒风瑟瑟。
赵宁裹着一身厚厚的长衣，刚出了宫门，便听到传令兵急匆匆赶来：北庭急报！北庭急报！
急报直接就送到了赵宁的手中，看完之后，他露出了笑容：“好！看来岳飞这一趟走得值！”
其实相比丝路，赵宁更紧张高昌的火硝矿。
要知道，火硝矿可不是在高昌城内。
如果耶律大石不妥协，执意要出兵打高昌，是可以快速攻击火硝矿场的，这种露天的矿场，对方要突袭，很难防御。
现在西辽同意议和，火硝矿场是稳定住了。
“去将这份急报送到政事堂，交给赵相公，让他们安排后续。”
“是。”
赵宁则乘坐马车，前往格物院。
“爹爹，何事让您如何开心？”问话的是五皇子赵淳。
“天上以北的广袤牧场现在都是大宋的了，北庭都护府稳住了，你说爹爹能不开心吗？”
“这对大宋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很多，以后你就知道了。”赵宁拍了拍赵淳的小脑袋，“走，你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去格物院看看最新的火器吗？”
“最新的火器到底是什么？”赵淳眨巴眨巴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
很快，马车在格物院前停下。

第1374章 要玩死金国的节奏？
“陈卿，准备好了吗？”赵宁问道。
“准备好了，官家这边请。”
众人到了格物院后面的校场。
格物院后面的校场非常的广阔，是格物院研制新的武器后实验的地方，周围守备严格，没有皇帝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在校场的空地上，一群人似乎正在准备着什么。
前面伫立着一面厚厚的墙，厚度与东京城的城墙一般无二，不过宽度仅有二十几米。
赵淳忍不住问道：“爹爹，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应该在埋一些火药。”
一听到火药，赵淳立刻就来了精神。
“官家，请您再后退远一些。”
赵宁点了点头，又后退了一百米，离得更远。
不多时，那堵墙下忽然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
这一刻，即使在数百米之外的赵宁，都明显感觉到地面震动了一下。
周围的人更是吓得面如死灰。
一阵阵青烟腾起来，遮蔽了那一带，暂时无法看清楚。
但是心中却感到震撼。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等青烟消散后，他再也忍不住，快步向那边走去。
“官家……官家……”陈规在后面呼喊着。
但赵宁却走得更快。
距离墙壁还有十几米的时候，那堵墙倏地轰然倒塌。
“陛下小心。”荆超立刻将赵宁护在身后。
墙壁倒塌扬起无数尘埃，十几米的城墙中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这只是在一瞬间！
这意味着，对付金国，金人的守城之术将彻底宣告终结。
这与回回炮攻城还不一样，回回炮只能轰塌一部分，出现一个不太大的缺口。
宋军从缺口攻进去的时候，很快展开攻击面。
例如这个缺口能横向走十个人，但城墙后面的金人却非常多，有三十四个人能覆盖到城墙的缺口。
那这个时候，就相当于三四十个人金军短时间内打十个宋军。
这种现象在岳飞攻打虎思斡耳朵城的时候就出现过，只不过拱圣军步人甲的近战力量比当时守城辽军要强悍，再加上有火炮加持，所以能突击进去。
可并非每一场战争，敌人都会将主力精锐调派到北面去的。
大多数时候，敌人的实力都极其强悍。
甚至金人也有了火炮。
那这个时候，在攻城的时候，就需要短时间内效果更好的新式武器出现。
赵宁忍不住问道：“如果朕要一次打开一条二十米长的缺口，能否办到？”
“能！别说二十米，三十米到四十米，也能办到，只要炸药的剂量够大，而目前采集回来的火药数量在满足火炮和火铳的同时，完全可以满足炸药的装备。”
“最多能有多少？”
“陛下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按照能一口气炸垮三十米城墙的剂量来配置。”
“是！”
从格物院回去的赵宁，转眼又接到了一个好消息，是从金国传过来的。
据说现在上京的粮食价格已经超过每石一贯，还在不知不觉中上涨。
同样的粮食，汴京的价格在0.2贯每石。
更夸张的是上京的布匹价格，从原来的0.2贯每匹，突然涨到了一贯每匹。
这可是布匹，而不是丝绸。
古代老百姓的生活基础是什么？
是吃和穿。
赵宁立刻叫来钱喻清，他问道：“截至目前，输入金国的铜钱和银币有多少了？”
“回禀陛下，货币总量已经达到五千万贯，主要以银币为主。”
难怪金国的物价涨得这么凶残！
才一年的时间，竟然往金国输入了五千万贯！
大宋这一年就是在买买买！
按照这个节奏下去，是要将大半个金国买下来？
而根据完颜昌的情报，金国内部无数人都沉迷在发财的美梦中。
据说上京一家酒楼的小厮，都会跑去青楼快活一转，然后给青楼歌伎小费。
一句话：上京已经快被货币淹没了。
按照经济学原理，货币催生繁荣，适当的通胀是经济健康发展的表现。
可是，货币从来就是恶魔。
它所蕴含的法则之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阻挡它、控制它。
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皇帝，在它面前，也得乖乖研究它的运行规律，借用它的规律去发展经济。
现在的金国，短时间内获得了大量的货币。
但这个货币流入金国的规律，和大宋印刷交钞流入民间的规律是完全不一样的。
大宋印刷交钞通过兴修水泥路和新城，将相当一部分货币释放到了工人手里。
而金人获得银币，是通过高价卖商品给宋人。
谁有商品呢？
或者说，宋人出高价购买，谁会卖给宋人呢？
金国普通老百姓肯定也想卖商品给宋人，但这就衍生出政治问题了，金国的官员们随时可以利用手里的权力在民间低价收购商品，再转手高价卖给宋人。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畸形的局面：财富极具分化，大量货币流入了官僚和贵族手里。
一个贫富差距极大，且生产力低下的社会会往哪个方向演变呢？
会往现在金国正在发生的方向演变，也就是物价暴涨，奢侈品横行。
这可能会直接导致民生的崩盘。
更糟糕的是，目前出现物价上涨的不仅仅是上京，连燕京的粮价也直逼一贯每石。
靖康十六年十月初，燕京，枢密院。
“啜河的情况到底如何？”兀术几乎是愤怒地咆哮出来的。
“魏王殿下，宋军依然还在啜河。”
“为什么会这样？”
韩铎说道：“宋军有军粮。”
“宋军在啜河待了一年，他们哪里来的军粮？”
“是南面运过去的！”韩铎额头在冒汗。
“不是已经派人阻击宋军的粮草队了吗？”
韩铎沉默了片刻，说道：“塔塔儿部也为宋军提供了充足的军粮。”
“塔塔儿部为宋军提供军粮？”兀术颇为讶然，“他们会为宋军提供军粮？”
“殿下……”韩铎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不仅为宋军提供了军粮，他们还伙同宋人，在啜河一带修建起城池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1375章 金国的报复
“塔塔儿部帮助宋人修建城池，他们是想要过农耕生活？”
没有人回答金兀术的话。
形势的变化，显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原本金国高层认为宋军短时间内击败塔塔儿部后，最多驻留几个月就会离去。
毕竟宋军不可能长时间驻扎在啜河，后续的粮草跟不上。
岂料塔塔儿人居然如此配合宋人！
“塔塔儿人什么时候向往农耕生活了？”
“宋人一定是给了好处。”
“给了什么好处让塔塔儿人如此乖乖听话？”
完颜银术可说道：“恐怕是给了粮食，且允许塔塔儿人卖商品到安北府，就跟我们现在一样，我们的人高价卖商品给宋人，却不愿意在跟宋人打仗！”
他就差点名道姓了。
在座的，与大宋直接谈判的就是韩家的人，在这场与大宋的商贸游戏中，韩家受益最大。
当然，大金的大多数官僚们都参与了进来，分了一杯羹。
韩铎突然说道：“我认为，塔塔儿人配合宋军，允许宋军驻扎，并不是与宋人做买卖这简单，做买卖只是附加的条件，真正的原因是宋军击败了塔塔儿部，用武力胁迫他们。”
“我赞成韩侍郎所言。”说话的是完颜京，他补充说道，“如果商贸能达到这个目的，那宋军为何之前还要费尽心思出兵呢？”
“现在如何解决？”兀术环顾一周，他的眼神锋利无比。
这对金国来说，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宋军一旦在啜河扎稳脚步，就可以随时对上京展开突袭。
虽然啜河距离上京尚有一千多里，但其间基本没有阻拦，除了一条从北到南延展开的大兴安岭山脉。
大兴安岭山脉的中南段，有许多道路可以通过，金军无险可守，更没有城池做战略缓冲。
一千多里，骑兵行军而来，只需要十天时间就能出现在上京城下。
而金兀术在燕京，燕京距离上京（哈尔滨）有近三千里路程，等燕京反应过来，上京周围可能已经被宋军清空了好几遍了。
更让兀术头疼的是，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上京被围而不久，这是政治合法性问题。
他如果不勤王，就会变成乱臣贼子，如何再用合法的政治身份治理燕云？
“宗敏一直在弘吉剌部，下官建议讨伐塔塔儿部。”完颜希尹说道。
“讨伐塔塔儿部？”
“我们与宋人目前处于议和阶段，不仅仅只是一纸文书这么简单，两国商贸更加密切，我们不能直接跟宋军打，至少不能向宋军宣战，但我们可以打塔塔儿部。”
众人一听完颜希尹这话，都感到诧异。
不打宋人，打塔塔儿部？
完颜希尹说道：“给塔塔儿部教训，让他们与宋人保持距离。”
“哈哈哈，希尹相公这一招妙。”完颜银术可大笑道，“殿下，让末将去吧，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好！本王就让你走一趟，统帅大军讨伐塔塔儿部，至于宗敏，让他回辽阳。”
完颜银术可行动飞快，前脚定了，他后脚就出发。
等众人散去后，完颜希尹单独找到兀术。
“殿下。”
“找我何事？”
“是关于与宋国商贸一事。”
“但说无妨。”
“前几天，我在燕京城内调查过，两个月前，燕京城内的粮价开始大涨，现在已经到了一贯每石。”
兀术说道：“这种价格并不算什么，当初我们灭辽之时，粮价到了五贯每石。”
“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我们在打江山，现在我们要守江山，那时我们的财力来源靠抢，现在我们的财力和兵力来源靠的是普通百姓，如果民生受到严重影响，会导致朝廷的税收出现问题，并且影响到兵源和后勤。”
“那你认为，粮价上涨，与宋人的商贸有关？”
“必然有关！”
兀术沉思下来，想了片刻，他说道：“你有什么好的策略？”
“停止与宋人商贸。”
兀术犹豫起来，走来走去，想了好一会儿，说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完颜希尹心中立刻清楚，魏王不想结束宋金商贸。
这一年，金国在商贸中吃得盆满钵满了。
“殿下，我们之前已经说过，如果大量货币进入我朝，会导致物价持续高涨。”
“本王知道！百姓能忍受的最高粮价是多少呢？”
完颜希尹愣了一下，兀术问出这种问题，就说明兀术已经准备拿百姓来祭旗了。
在财富和民生面前，兀术选择了财富。
这其实很正常，或者说，绝大多数人在兀术这个位置，都会这样选择。
就像大宋有些人天天嚷嚷着要跟金国死磕，到处骂其他人是金国奸细，但如果真的要他们上战场，他们就未必会去了。
每一个人都只是血肉之躯的凡人，利己是本性，把自己装扮成正义之士，也是利己的本性使然。
兀术已经开始预设金国百姓的忍耐极限了，在他看来，只要物价在百姓忍耐的极限范围内，他依然还可以和大宋继续做买卖。
等到那个极限值到来后，再停止也不晚。
完颜希尹一时间没办法回答兀术的问题。
兀术继续说道：“我们刚从辽国接手燕京的时候，粮价在五贯每石。”
“那样会出现不少流民。”
“只是流民而已，现在也有流民，等我们有足够的兵力，一举荡平宋国，那些问题还是问题吗？”
“殿下……”
“本王知道你所担忧的，本王也考虑过，如果你实在担忧，可以想一想策略，平稳物价，或者从宋国购买粮食。”
“是。”
完颜希尹心中暗叹了口气，金钱真的是魔鬼，它能迷人心智。
人们总是很自信地认为自己可以克制自己的欲望，就像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每次结束后，都狠狠摔在地上，告诉自己：戒！
但每一次……
不过，预期说金钱是魔鬼，不如说赵宁非人哉，他太擅长抓住人性的弱点，用最致命的毒药去攻击那些弱点。
十月底，战争狂人完颜银术可抵达长春州，从完颜宗敏那里接过军权。
此时草原上大学纷飞，但完颜银术可却不打算驻留，而是准备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给塔塔儿人一个教训。

第1376章 赵谌的决定
十一月，兴州，大雪纷飞。
兴州知府魏祥却不能在家里吃鸡腿喝老酒，他一路朝辽王府邸赶去。
赵谌早已等候他多时。
“下官参见辽王殿下！”
“魏知府，你的文书里面写的是，现在兴州的粮食，每石要两贯？”赵谌的语气有些冷。
“是的。”魏祥点了点头，“毕竟去年鞑靼对兴州的打击非常大，许多人南迁，导致良田荒废，不过截止到三个月前，不少已经陆陆续续迁回来，明年那些田应该都是有主的，粮产……”
“本王要看的是现在，这大雪天里，粮食卖到了两贯每石！兴州的储粮司是干什么吃的！”
“回禀殿下，储粮司的粮食已经全部投放到民间。”
“依然还不够？”
“确实是因为去年遭遇了大麻烦，这是正常的，明年就可以缓过来……”
“那可以从长安调粮食过来吧？”
“调了！今年从长安调了十万石粮食。”
“还不够？”
“商人不太愿意……”
“为何？”
“兴州太穷了，许多人不愿意花钱买粮食，商人们无利可图……”
“现在国朝需要他们，他们难道就不能运过来低价售卖？”
“下官给长安几个官员写过信，他们用各种托词拒绝了下官！”
“什么托词？”
“什么去年关中大旱，粮食紧缺，什么冬天道路艰难，没有人愿意运粮……”
“胆子也太大了！”赵谌怒拍桌案，冷冷盯着魏祥，“兴州城内可有从长安过来的商人？”
“有，叫李季，是长安大粮商李刍之子，他上个月刚运了一批粮食过来，大约有一万石。”
“他的粮食卖多少钱？”
“卖……”魏祥吞吞吐吐起来。
“说！”
“两贯每石……”
赵谌本来对商人就没有什么好感，现在这么一听，更加恼怒。
“将他叫到本王这里来！”
魏祥却问道：“殿下，李季也实属无奈，现在冬季，确实没有人愿意运输，邮政押运的人数也不够，李季能运过来粮食，已经很不……”
“本王让你带他过来！”
“是！”
李季很快被带过来。
“草民参见辽王殿下。”
赵谌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人，脸上却没有任何欣赏之意，他冷冷问道：“听说你上个月运了一万石粮食过来？”
“是的。”
“从长安运过来的？”
“是从长安运过来的。”
“售价多少？”
李季犹豫了一下，说道：“两贯每石。”
“你可知两贯每石，有多少人买得起？”
李季说道：“已经卖了三千石了。”
“两贯每石，已经卖了三千石了？”
“是的，殿下。”
“都卖给谁了？”
“都是普通老百姓买的，每一户大约买50斤，有不少人买……”
赵谌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颇为不善地说道：“本王问你，这个粮价如此高，你是处于何目的定的价？”
“回禀殿下，现在粮食实在是……”
“你想告诉本王，粮食不够？”
“确实……”
“是不是还想说，路途艰险？”
“的确……”
“所以你就敢把粮价定到两贯每石！”赵谌再也忍不住，他拔出刀，愤怒地吼道。
李季吓得连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求饶道：“殿下恕罪，实在是草民……”
“闭嘴！这粮价分明可以再低一些，你却能卖到如此价格，什么路途艰险，什么粮食不够！本王看你就是想发这国难财！本王在辽东的时候，见多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赵谌当即说道：“来人！将此人拖出去砍了！”
一边的魏祥听到后，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他立刻说道：“殿下，万万不能，李季的父亲是长安商会的会长，他……”
“发国难财，本王管他是谁，他爹来了，本王一样砍了！”
立刻就有几个人进来，一把拖住李季。
李季哪里见过这种架势，赶紧跪地求饶，额头在地上用力撞，嘶声道：“殿下饶命！我是奉胡布政之命前来送粮食的，我是奉胡布政之命……”
“拿胡铨来压本王！如果卖两贯每石是他胡铨之意，本王立刻奏疏弹劾胡铨！拖出去砍了，悬首示众！”
李季被拖出去，就在府邸大门口，一刀被砍了脑袋，随即脑袋被悬挂起来。
“魏知府！”
“下官……下官在！”
“你立刻去城内召集所有粮商，粮食价格必须定在500文每石！谁如果不配合，本王就要他的脑袋！”
“是！”
十一月初十，长安。
赵瑾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布政司。
“殿下，您怎么来了。”胡铨带着人出来迎接赵瑾。
赵瑾对胡铨行了个礼，说道：“有些事不太明白，所以来请教胡布政。”
“殿下快里面请。”
又是糕点又是茶，火炉也准备好了，赵瑾落座。
胡铨说道：“不知殿下有何事？”
“现在长安正在投入大量的银币往西域的丝绸之路，本王在想，这些银币流入到西域后，万一不流回来，岂不是大宋的损失？”
“殿下，货币只是衡量商品价值的工具，它本身的价值并不到，虽然银币中有银，但若是别人拿去熔炼，相比他售卖的商品，是亏本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银币流入西域后，不流回来了。”
“那就意味着西域人不购买我大宋的商品。”胡铨很耐心地说着，“这是不可能的，西域对我们的茶叶、丝绸、陶瓷、纸，还有许多手工艺品，都非常喜爱，从一千多年前就开始了，从未断过。”
“西域能源源不断购买吗？”
“当然能，西域有许多国家，及时一些国家已经买了许多，但他们可以作中间商，拿到商品，卖到更加遥远的地方，我们只需要定期像西域输送商品即可，当然，我们也用银币从西域购买商品，这就是商贸，产生了交易之后，财富就来了，可以解决许多人的生计问题。”
赵瑾点了点头，说道：“小王还有许多事情，以后要请教胡布政，胡布政千万不要觉得小王烦人便是。”

第1377章 麻烦大了
“殿下客气了。”胡铨很礼貌地说着。
其实胡铨心中还是有些想法的。
赵官家将三皇子扔到自己这里来，意欲何为？
三皇子是出了名的中规中矩之人，看不出他优点，但也看不出缺点。
一言一行中，总是透露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稳重。
按理说，是储君最合适的人。
但胡铨却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他不是轻佻的人，不会根据别人的言行，很快定论一个人。
路遥知马力，日久才能见人心。
不过从目前三皇子的言行，胡铨能推断出来，三皇子至少是一个有进取心的人，至于他礼貌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一件事。”赵瑾说道。
“什么事呢？”
“朝廷出兵西域，小王听闻岳帅也去了，岳帅为何不在安北府或者河北，而要去西域呢？”
看来三皇子心思还是很细腻的，对许多事都有自己的观察。
“岳帅去西域是主持大局，因为西域有强国对高昌形成威胁，与丝路也形成了威胁，如果不摆平这个麻烦，高昌将面临旷日持久的边患，这样会影响关中到高昌的商贸。”
胡铨继续说道：“如果从河西到高昌的民生稳定，就会有很多人，为了赚钱养家，移居那里，这也是朝廷希望看到的，让汉人源源不断往西域，去那里种田、放牧、安家，去那里生活，为后代彻底解决西域的边患。”
赵瑾点了点头，又说道：“岳帅是我大宋的大功臣呀！”
随即，赵瑾又问道：“我还听说今年关中粮食有些紧张？”
“今年关中遇到了旱灾，下官已经从河南府、京畿，以及荆湖调集了一批粮食。”
“所费不少吧？”
“确实不少，但能稳住民生，这个钱是要花的，而且兴州去年遭遇战乱，今年还伴有旱灾，也缺粮食，下官让李家二郎刚送了一万石粮食去兴州。”
这时，外面传来了急报。
“胡布政！大事不好了！”张充急匆匆跑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胡铨声色俱厉地说道，差点就责怪他没看见三皇子在这里吗！
张充立刻呈递上一封从兴州送来的信。
胡铨接过来一看，顿时霍然而起，但发现赵瑾在旁边，他立刻强作镇定，对赵瑾说道：“殿下，您还有其他事吗？”
赵瑾见胡铨似乎有事，很好奇，却也不打扰，站起来说道：“今日并无它事，小王告辞。”
“下官送送殿下。”
送走赵瑾，胡铨回来后，整张脸苍白如纸。
“当真人被杀了？”
“千真万确！”
“到底是什么原因？”
“辽王认为李季的粮价太高。”
“李季卖到多少的价格？”
“两贯每石！”
胡铨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说道：“这个价格确实很高，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个季节，根本没有人原因运输如此多的粮食去兴州，只能出高价！本官要就此事上奏朝廷！”
张充说道：“胡布政，人是辽王杀的，以哄抬粮价的名义杀的，您若是上奏朝廷，就得罪了辽王殿下！请三思！”
“辽王也不能随意杀人！若这件事不秉公处理，以后本官还能调动哪一个商人？那些愿意配合朝廷的商人，会如何想！”
“但若您得罪了辽王，别说陛下，恐怕朝中也会有人为难您了！”张充有些着急，“为了一个商人，去得罪宰相和有军功的亲王，为自己树立敌人，不值得啊！”
“此事你不要多问，本官自会处理！”
胡铨大步走出去，很快到了书房，立刻开始给赵官家写奏疏。
十一月初十傍晚，蔡懋府邸。
程振对蔡懋说道：“蔡相公，找下官有何事？”
“我问你，胡铨这个人如何？”
“胡铨在长安这些年，京兆府民生治理井井有条，商业发展也很稳定，对河西的移民开拓，以及丝路重建，都是他一手在操办，吏部每年对其考核对极其严格，他却能超额完成。”
“如此说来，此人不简单？”
“他可是陛下点名派到长安的。”
蔡懋闭上眼睛，沉思起来。
“蔡相公，您今日忽然问胡铨作甚？”
“辽王在兴州杀了一个人。”
“哦，杀了谁？”
“一个叫李季的商人，这个商人是长安过去送粮的，是胡铨派过去的。”
“殿下为何要杀他？”
“一石粮食卖到了两贯！”
“这确实该杀！”程振闻言大怒，“这些商人实在够混蛋的！汴京的粮食才300文一石，兴州居然卖到两贯一石！若不好好杀杀这风气，还了得！”
“所以我问你胡铨如何，人是胡铨派过去的，胡铨敢让人把粮食卖到两贯一石？”
“这……”程振愣了一下说道，“以下官对胡铨的了解，他不会做这种事。”
“那为何能卖到这么高价格？”
“必然是李季自己贪财！”
“可我听闻，兴州今年的粮食供给一直很紧张，去年鞑靼南下对兴州和灵州的破坏很大，许多田都荒了，关中也有旱灾，现在又进入冬季，要从长安运送粮食并不简单吧？”
“那这……辽王岂不是杀错了人，看来辽王冲动了些。”
“不，辽王是知道其中利害关系的。”蔡懋深深地蹙眉，“辽王自然知晓粮价高是供需决定，他跟我写了一封密信，但兴州现在的情况十分复杂，商人不愿意让利，百姓只能高价勉强苟活，辽王杀李季，是不得已。”
“可这得罪了胡铨，胡铨此人办事态度极其强硬，他曾经还奏疏骂过秦桧，指责过吕颐浩，他可不是个善茬！”
“我明早去政事堂，关于此时，辽王给政事堂写了一封奏报，等我看完奏报才能去面圣。”
“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一大早，蔡懋先跑去政事堂假装办公片刻。
“蔡相公！”虞允文突然喊道。
“何事？”
“您看这份奏札，是辽王殿下写的。”
“有什么特别的吗？”蔡懋问道。
“您看了就知道了。”
蔡懋接过来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说道：“你将这份奏报呈递给大相公去，我让人抄写一份，进宫面圣。”

第1378章 弹劾辽王
蔡懋急匆匆走进文德殿。
“老臣参见陛下。”
“免礼吧，找朕何事？”
“陛下，辽王殿下有一份奏札送到政事堂，臣看完后，不甚理解。”
“哦，拿来朕看看。”
赵宁有些好奇起来，什么奏札，需要蔡懋亲自送过来。
他打开奏札的副本，仔仔细细地阅读起来，等看完后，脸色大变，但是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合上奏札，沉默下来。
蔡懋一时间也不知道赵官家到底怎么想的，便不好搭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宁才问道：“兴州的灾情到底如何？”
“严重缺粮，粮价极高，许多老百姓，吃不上饭，听说有人饿死、冻死。”
“当地储粮司呢？”
“储粮司的粮食已经全部投入到民间。”
赵宁又问道：“那你觉得辽王这件事处理得如何？”
“有人冻死、饿死，民生凋敝，而商人却趁机抬价，臣认为，辽王处理这件事，手段激烈了一些，但至少能短时间内拯救许多家庭，让许多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
赵宁盯着蔡懋，问道：“没了？”
“关中虽然也在今年遭遇了旱灾，收成不太好，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没有粮食，一些官员和有钱的商人家中粮食还是很充裕的，朝廷可以让京兆府从他们手里采购一批，尽快运输到兴州，当务之急是解决兴州的民生！”
赵宁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交给你去处理，去吧。”
“臣告退。”
蔡懋刚离去，胡铨的奏札就送到了赵宁的桌案前。
胡铨和蔡懋虽然在说同一件事，但是说辞却相差甚远。
在蔡懋的说辞里，赵谌英明果敢，雷厉风行，快速压下了兴州的粮价，又立刻上报，请求朝廷协调粮食问题。
单纯地从出现问题和解决问题方面来看，好像确实做的不错。
可胡铨就不是这么说的了。
在胡铨的说辞里，赵谌把人杀了，现在长安的商人正在闹情绪。
虽然那些商人不敢明说，但人家跑到布政司衙门去痛哭一顿，再陈明过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又是京兆府民生商社的小股东。
人是胡铨派过去的，派过去之前就说好粮价压不下去。
结果人去了死了。
胡铨虽然是布政使，可也得讲个理，再讲个法吧！
赵宁放下胡铨的奏札。
他来回走动起来，这件事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
赵谌的作为，确实短时间内立刻压低了兴州的粮价。
要知道，现在的大冷天，许多人吃不上一口饭。
或许接下来朝廷上会有不少人弹劾赵谌，认为他行事独断，甚至破坏了司法。
但他们不知道，冻死人和饿死人的时候，就像在战场上打仗的时候一样，是一刻都不能耽误的。
每一个家庭，都乘载了太多的希望和血浓于水的亲情，能短时间内救一批人，绝不是坏事。
灾难不发生到自己头上来，人们永远无法共情。
而且赵谌并不只是杀完人后就没有后续了，他立刻奏报朝廷，希望朝廷派出级别更高的官员出面协调。
也就是蔡懋之前所说的解决之法。
顾名思义就是调配剩余资源去填补灾情。
不过，赵谌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却也确实触碰到了不能触碰的底线。
不仅如此，这种方式短期有效，却破坏了长期规则。
当天傍晚，官员们下班回家的路上，汪伯彦又拦住了李擢。
“李中丞，去喝两杯？”
两人到了往日去的酒肆。
汪伯彦压低声音说道：“辽王之事，御史台应该已经知晓了吧？”
“政事堂已经发来相关文书。”
汪伯彦略有深意地看着李擢，他说道：“御史台打算怎么办呢？”
“这件事比较特殊，辽王他……”
“御史台该不会置若罔闻吧？”
“我们还在考虑……”
“还在考虑？”汪伯彦微笑地打断了李擢的话，“人都杀了，在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走任何司法流程的情况下，把人杀了，当今官家都没这么干过，都这个地步了，御史台却还在犹豫，本官提醒你一句，你忌惮辽王，不但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反而会在官家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李擢犹豫了一下问道。
“官家最看重的是制度，御史台这个时候集体装哑巴，怎么，这是视朝廷纲纪、制度为无物？”
李擢心头一紧，他心中其实清楚，可这件事确实非常复杂，而且还是辽王。
辽王牵扯到的势力又极其深，不仅朝中，边疆也有辽王的人。
汪伯彦略有深意地说道：“别忘了，我们是支持谁的。”
第二天，御史台奏报了一份弹劾赵谌的文书，
并且是御史中丞李擢亲手所写，他用一种极其激烈的言辞，批判了辽王赵谌滥杀无辜的恶劣行径。
御史台的一把手是御史大夫，不过许多时候，御史大夫是空缺，御史中丞是一把手。
被最高检查机构的一把手弹劾，这份弹劾奏报的分量绝对足够重，立刻在朝野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声音显然不是一边倒，立刻就有人站出来反驳李擢的奏札。
反驳的人，是同为御史中丞的颜岐，他表示辽王不仅没有错，还有功。
他甚至声情并茂地阐述了兴州灾情给民众带来的痛苦，并且指责朝堂上所有弹劾辽王的人，都是不懂得民间疾苦的无耻败类。
既然御史台内部掐起来了，那朝野上下其他各个衙门自然也就不甘示弱了。
很快，一份又一份奏札呈递到赵宁的面前。
弹劾赵谌的，称赞赵谌的，各执一词。
这个局面，赵宁早就预料到了。
他将支持赵谌的官员，单独摘出来，发现数量还真是不少。
中午刚用完午膳，高俅被召到文德殿。
“陛下，有何吩咐？”
“最近辽王之事，你可有耳闻？”
“臣有听说。”
“你对此有何看法？”
“臣斗胆直言，为辽王说情的人，都是蔡懋的人。”
“高太尉这话如何说起？”
“这些人，可是收了不少好处的，而且臣前段时间打听到，辽王也派人买收买过官员。”说到这里，高俅话锋立刻再一转，“三皇子也有这个嫌疑。”

第1379章 狡诈的金人
“哦，此话怎讲？”
“京兆府的人昨日给臣写了一封密信，说是有官员接受过三皇子的恩惠。”
“三皇子才十二岁，他懂如何恩惠官员？”
“是可以取实证的，臣这就安排人找来，呈报给陛下。”
“不必了，你先自己拿着吧。”
“是。”高俅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身体不适吗？”
“可能感染了风寒。”
看着已经垂垂老矣的高俅，赵宁叹了口气，说道：“回去好好歇息吧。”
“臣告退。”
“来人！”
王怀吉立刻走进文德殿，说道：“陛下。”
“立刻传召辽王、三皇子、四皇子回京。”
“是。”
靖康十六年的朝堂，关于辽王赵谌在兴州杀人一事，闹得可谓沸沸扬扬。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突然有一支金军精锐，对啜河一带的草原，进行了突袭。
完颜银术可在这一次的突袭中，展现出了他高超的军事水平，尤其是战术层面的操作。
他让弘吉剌部的骑兵对啜河展开了突袭，立刻引起那里宋军的警觉。
宋军和塔塔儿部骑兵联合起来，在啜河一带与弘吉剌部打了好几场，虽然规模不大，但持续了七八天。
并且弘吉剌部先后多次派使者过去，以塔塔儿部抢夺了他们羊群为理由，要求塔塔儿部赔偿。
这几乎没有让宋军和塔塔儿部对对方产生任何怀疑。
因为塔塔儿部和弘吉剌部，在过去的一年多，确实多次因为羊群问题而产生摩擦。
这也是完颜银术可的高明之处，他让弘吉剌部挑起争端，理由却是长积月累的矛盾，这样宋军就根本无法察觉背后其实是金军在挑唆。
而完颜银术可则亲率一支金军精锐，冒着严寒大雪，迂回到了俱伦泊。
这个时候金人的优势发挥出来了，他们非常擅长在严寒的时候打仗。
那是十一月二十日的一个傍晚，俱伦泊的宋人和塔塔儿人，刚刚结束了今日对城池修建工作。
许多人在新街去买羊肉。
所谓的新街，其实就是一条临时搭建起来的草市，两边是各类商人。
有卖牛羊肉的，有卖草原野味的，还有卖刀的，以及貂绒的。
当然，也不缺大宋的商人，他们在这里卖布匹、茶叶、陶瓷，还有木头，甚至包括烧制的砖头。
这些草市，是大宋官员到这里之后，治理下的结果呈现，作为塔塔儿部和宋人进行商贸的纽带。
平时也会有乞颜部的人过来，采购不少货品离去。
更重要的是，这里公认的货币是交钞。
在前面不远处，还在修建学堂。
街边有马儿托着一堆堆貂绒，还有一些拉着粮食和羊肉。
人们走路很慢，很悠闲，脸上的表情也很放松。
这些表明许多人已经接受了大宋在这里制定的新秩序。
但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传来一阵阵铁蹄的轰鸣。
有巡逻的人骑着马飞奔而来，高呼有敌人。
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金军骑兵对这条新街战场了突袭，快速劫掠而过。
有意思的是，金人骑兵重点杀的是塔塔儿部的人，看到塔塔儿部的人立刻就杀，若是看见对方束发，穿着汉服，就不杀。
天黑之前，新街被鲜血染红。
金人的突袭却远远没有结束，他们如同铁风扫过，留下一片狼藉后，又快速向居民区杀去。
当天夜里，金人骑兵飞速扫荡一圈后，便又快速离去，让已经警觉的宋军找不到头绪。
第二天天刚刚亮，完颜银术可的骑兵却又出现在塔塔儿部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对那里再次展开了血腥的突袭。
等到宋军抵达的时候，金军早已离开。
如这般往复几日，金军到处突杀，杀完就走，绝不恋战，也不对宋人下手。
这让宋军既无奈，又抓狂。
更抓狂的是塔塔儿部的人，人丁对他们来说，就是最重要的资源。
到了十一月二十五日，宋军终于刺探到一支金军的行踪，并且快速做出了响应。
双方中午相遇，打了一场，没有分出胜负，甚至伤亡也不多。
金军总算收敛了一些，却并不意味着金军就此罢手。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到处杀塔塔儿人，并且快速抢劫而去。
金军用这种来去如风的游击战术，即便是杨再兴亲自驻守在塔塔儿部，一时间也拿金人没有办法。
到了十一月二十七日，塔塔儿各部首领终于扛不住，他们联合起来去找在啜河一带的安北府兵曹杜松。
塔塔儿人从接受了大宋的秩序，开始对大宋秩序产生怀疑，并且一起给杜松进行施压。
大宋的新秩序核心是什么呢？
稳定！
也就是居有定所！
而居有定所确实给塔塔儿人带来了美好的时光，这里开垦了农田，发展出了作坊，有人专门生产狩猎工具。
还有人专门给牛羊看病。
并且发展出了街道，让商业出现在了啜河一带。
塔塔儿人也开始修建一些木屋居住，试着过汉人的生活。
可是这样是有风险的，风险就是敌人来袭，塔塔儿人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立刻骑马投入战斗，打不赢就跑。
虽说也有一些塔塔儿人已经居住到城池内，没有遭到金人的劫掠。
但目前修建出来的城池，最多也就能居住两万人而已。
一共修建了两座城池，最多容纳四万人。
加上大量宋人到啜河和俱伦泊，宋人享有优先居住城池的特权，导致大量塔塔儿人还是在啜河附近随便搭建的木屋。
杜松从白天说到黑夜，终于让各部首领暂时妥协，并答应他们可以将人丁先迁移到城池里。
随后杜松便派人给朝廷送信。
这件事显然已经牵涉到宋金之争了。
目前啜河和俱伦泊城池里的粮食还足够支撑到春天，至少可以一边防御，一边派出骑兵与金人做纠缠。
其实这也是金国高层比较狡诈的地方。
他们专门杀塔塔儿人，不杀宋人，就是料定了宋人会用外交手段给金国施压。
十二月中旬，汴京下了一场大雪，汴河就像一副美丽的画卷。
赵谌回到了京师。

第1380章 父子之争
钱喻清说道：“燕京的粮价已经涨到1500文一石，来年春天，应该会涨到两贯一石。”
“涨到何时，金国民生会崩溃？”赵宁问道。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金国民生崩溃，倒不至于说金兀术完全没有打仗的能力了。
民生崩溃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并不是说金国全国上下都完蛋。
完蛋的只有底层老百姓。
而金兀术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让更多人加入军队，发动对大宋的抢劫。
那如此说来，赵宁让金国民生崩溃岂不是没有卵用？
这么说吧，想要灭民生良好的金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因为金国已经进入帝制时代，不仅仅拥有了完善的税收，还利用儒生和地主，对本国百姓做了儒家的意识形态灌输，并且还做了土地改制。
这是凝聚一个国家的基础。
想要灭一个税收、意识形态都很完整，土地兼并也解决了，兵力还强大的帝国，绝不是打几场仗就能实现的。
但是，如果让其民生崩溃，那金国的综合实力暴跌，就只剩下兵力强大了。
只有兵力强大的帝国，是经不起败仗的，只要一场大的败仗，内部就会很快崩塌。
钱喻清说道：“回禀陛下，现在已经有金国百姓，南逃到河北，而且数量不少。”
“金兀术可以利用高压残酷的手段来遏制，朕想知道，涨到多少，金国民生崩溃，这牵涉到金兀术何时发兵，宋金之战何时爆发。”
“金国普通县城的粮价涨到超过两贯每石，许多人就买不起粮食了，一部分人还可以自给自足，但因为粮价上涨，金国势必有一些商人和官僚会恶意强制从百姓手中收购粮食，这件事大概会发生在明年的秋天。”
“这些官商强行收购粮食之后呢？”
“再在市面上高价出售。”
“可是许多人已经没钱了。”
钱喻清又说道：“总还有一小部分人有钱，等到更多的人吃不起饭了，就是崩溃的时候了。”
“卿之意，金国还会再支撑明年一个秋天？”
“却有可能，到时候粮价甚至可能会飞涨到五贯每石。”
这不是赵佶执政末期，东京城的粮价吗？
这基本上属于民生崩溃状态了。
要不然堂堂大宋，也不至于被金国轻轻一戳，就跪了。
“边境走私粮食的要盯紧一些。”
“陛下放心，已经抓了一批，全部关押起来受审，最轻的也是发配边疆。”
赵宁话锋突然一转，问道：“辽王之事，你怎么看，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钱喻清思忖了一下，说道：“辽王殿下擅长攻城拔寨。”
“卿之意，他更应该待在战场吗？”
“倒也并非如此简单，辽王是一个有魄力的人，但他无法在一个已经成型的规则里办大事，若是早些年，朝廷再大力推行改制的时候，辽王非常适合，但现在新政的框架多数已经成型，朝廷的策略已经转向对内求稳，稳中求进，而辽王处理问题的方式，虽然能解决眼前的问题，显然却破坏了稳定。”
赵宁心中感慨道：不愧是在中枢待了这么些年，钱喻清已经从一个精明的商人，成长成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他看问题很准。
时局是在变的，这就要求人才需要用不同的方式去处理问题。
不同的时代，也需要不同的人才。
“官家，辽王殿下求见。”门口传来王怀吉的声音。
“你先退下。”赵宁对钱喻清说道。
“臣告退。”
钱喻清出去的时候，看到赵谌，双方点头示意，钱喻清没多说，先行离去。
赵谌到了文德殿。
“爹爹，我回来了。”
赵宁坐在书桌前，抬起头来，目光落到赵谌身上。
“来，过来。”
赵谌走过去，站在书桌前。
赵宁拿起一堆厚厚的奏札，放在赵谌面前，说道：“都是关于你的，你自己慢慢看，坐下来看，坐在我面前。”
赵谌神色自若，他坐下后，开始翻看这些奏札。
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看完这些奏札。
“爹爹，我看完了。”
“做何感想？”
“我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坐在京师豪华的府邸里，不知民间疾苦，一味指点江山的官老爷！”
赵谌的语气变重了一些。
“官老爷？”
“是的！这些人没有见过吃不上饭的灾民，没有见过冻死在街头的少年，更没有见过站在雪堆里无助的小孩，那些商人，赚的盆满钵满，他们穿着名贵的丝绸，吃着大鱼大肉，却将粮价卖到了两贯每石！这样的商人杀了他们不怨，而杀了这种商人，朝堂上居然有如此多人反对，这说明官员也已经被利益蒙蔽了双眼，这些奏札里，就没有几个人提民间疾苦！”
“民间疾苦？”赵宁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那你把人杀了，就能解决民间疾苦了？”
“粮价已经降下来！”
“后续呢？”赵宁反问道，“后续的粮食供应不够，兴州百姓吃什么？”
“我已经奏报政事堂，朝廷应该立刻安排京兆府收集粮食，当初东京城粮食紧缺，粮价上涨，赵相公不就从东南调的粮食吗，问题一样解决了！”
“赵鼎他可没有擅杀一个商人，他可是给足了那些商人好处，才有商人愿意千里迢迢送粮食到京师来！”赵宁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倒是好啊，那么多处理问题的方法，你选择了最激烈的一种，你让接下来朝廷如何再调令那些商人？”
“朝廷下旨，商人还敢抗旨不成？”
“你有没有算过这里面的一笔账？”
“臣只知道朝廷权威调令，商人不能抗旨不尊！”
“我问你有没有算过这里面的一笔账！”赵宁怒拍桌案，对着赵谌吼道。
“什么账？”
“你杀了李季，现在朝廷要从京兆府调集多余的粮食去兴州，从何处调集这些粮食？”
“京兆府必然还有多余的粮食，那些官僚和商人，他们家里有粮食。”
赵宁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家里有粮食，是他们告诉你的？”
“朝廷可以派人去他们家里搜查！”
“派人？派谁？派多少？要搜多久？他们会不会把粮食藏起来？藏几个月，最后搜出来了，再强行征集到一起，运输到兴州，要多久？这些问题，你一一回答朕！”

第1381章 一个无助的老父亲
赵谌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政治和军事的逻辑是完全不一样的。
军队里强调的是军法如山，令出即行，不服从者可以军法处置。
如果军队里有太多弯弯绕绕，那仗就没办法打了，因为指挥成本太高，花太多时间搞定下属或者麻烦，可能敌人已经全部打到家门口了。
可是政治就不一样了。
政治往往会披上一层又一层的外衣。
“怎么？”赵宁冷冷看着他，“不说了，说啊，今天你说多少，我听多少。”
“朝廷要粮食，这些人将粮食藏起来，那就是死罪！”
“死罪？”赵宁呵呵冷笑两声，“你如何定他们的死罪，你又如何判定他们将粮食藏起来了？”
这种事，在军队里就不会发生。
例如现在要攻克一个城池，赵谌要挑一批前锋出来，士兵们就不可能找借口不去。
可是在行政管理方面，无论是官僚，还是这些大商人，他们如果不愿意，就会想出各种理由来不执行，偏偏大多数时候上面还拿他们没办法。
官弱吏强，自古有之。
赵谌的脸色很难看，他显然更不服气。
“如此说来，陛下又觉得臣做错了！”
“我哪敢觉得你做错，辽王殿下说把人杀了就杀了，一句话兴州的粮价就降下来了，我身为皇帝都没有这个本事！”
“我那是跟陛下学的！”赵谌今日似乎也彻底摊牌了，他大声说道，“陛下不是要砍谁就砍谁吗！这东京城外面的刑场，死了多少人！陛下心里比臣更清楚！”
赵宁沉默下来。
“这些年，为了新政，陛下杀了多少人，汴京城外的刑场，常年的赤色，陛下难道不知道？”
“朕是为了新政！”
“臣是为了兴州百姓！”
赵宁神色恢复平静，他似乎意识到了赵谌行为的根源问题。
当年赵谌因洛阳案，太子位被废除。
那件事对赵谌影响太大，他以前是一个读圣贤书的太子，对许多事都充满了正义感，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以儒家正道为己任。
可是，儒家正道却让他丢了太子位。
他内心开始出现对过去理念的报复性否定。
这是一种心理应激反应。
从此以后，他在边疆用粗暴的方法，解决了许多事情，甚至立下军功，这些事情对他的心理产生了正向回馈。
通俗来说，就是对他产生了正向激励，让他心理更加巩固了粗暴手段的作用，进一步否定年少时候的儒家正道。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心理就恢复了正常，年少的心理创伤，是很难很难愈合的。
事物本身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
就像一个性格本身内向的人，从事销售多年，也会变得油嘴滑舌，深得女人喜爱。
而一个曾经能说会道的人，若是从事艺术创作多年，也会慢慢变得沉静。
“臣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是跟着陛下学的！陛下到底想要臣如何做，陛下才满意！”
不等赵宁说话，赵谌继续说道：“臣十四岁去边疆，很快就金军正面作战了！臣当时最想念的就是陛下！可是一想到陛下已经抛弃了臣！臣万念俱灰！”
赵谌无疑说到赵宁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对赵谌有感情吗？
当然有！
并非一定要他经历了赵谌的出生，才会有感情。
父子一场，已经这么多年了，要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对赵谌完全没有期待，他早就让蔡懋滚蛋了，也不会给那么多赵谌东征西讨的机会，还安排韩世忠在他身边。
更不会召他回来后，苦心安排他去吏部。
可是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些地方做错了。
就在赵谌刚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对赵谌的成长造成了无法愈合的伤害。
正常人的心智要到二十五岁以后才真正开始成熟。
甚至大多数男生，要过三十岁，才会更加从容、淡定地去认知这个多样性的复杂世界。
而不会看到一个人有缺点，就骂那个人是废物。
再回头看看赵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被放到边疆，在那样凶险的环境下，又遭遇人生重大的挫折，他的心理到底经历什么样的煎熬呢？
痛苦和挫折大多数时候，并不会使人成长，反而会让人误入歧途。
赵谌在刚去边疆的时候，一定还是渴望被父亲保护的吧。
他有没有在夜里的梦中呼喊过自己的父亲？
正是因为有一种被父亲抛弃的感觉，他才更想要想自己的父亲学习，获得父亲的认可。
其实，孩子对父母的爱，比父母爱孩子更强烈。
可是，在没有赵宁亲自教育的情况下，赵谌只看到了赵宁杀伐果断，却不知这种杀伐果断背后有着许多政治手段。
学习，总是那么的难。
教育，也同样如此。
赵宁终于承认自己失败了。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哪怕在大宋朝杀人尸山血海，他也坚定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前世的他，也是一个对自己极度自信的人。
可这一刻，他觉得对赵谌的教育，全面溃败。
当父亲，原来比做皇帝更难。
“出去吧，去看看你的母亲。”赵宁有些无精打采地说道。
赵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刻，赵谌对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再抱任何一丝幻想，他也不再觉得自己向父亲学习是他的人生目标了。
至于辽王的爵位是否被废，自己的将来，他似乎也不在意了。
他压在内心深处许久的情绪，也在今天彻底爆发出来。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鸿沟，就是人与人之间认知的不同。
赵宁从来不担心赵谌有野心，有野心实在太正常不过了，他希望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有野心，他们在下面有一些小动作，或者小心思，他都能容忍。
可是今日，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好像被扎了一刀。
这种失败仿佛抽空了他精气神。
次日早朝，赵宁坐在龙椅上。
他面对堆放着那些弹劾辽王的奏札。
大殿内气氛有些凝重。
“关于辽王杀人一事，诸位如何看？”

第1382章 辽王要出局？
赵宁将自己一些糟糕的情绪收拾干净，今日在垂拱殿的赵官家，与往常没有任何两样。
垂拱殿先是沉默了片刻。
虽然沉默，但不少人已经兴奋起来。
因为拉辽王下来，大有人在。
这一个多月，关于辽王事件的人可不在少数。
李擢的奏札都已经写了好几封了。
赵官家若是再不做出反应，无疑会让许多官员议论纷纷，认为赵官家是想包庇自己的儿子。
而今日，赵官家主动提及，显然就是搞辽王的最好时机了。
李擢第一个站出来，他说道：“启奏陛下，应该依法严惩，如若不然，臣担心明日某个县城知县的儿子，就会冲到老百姓家中肆意妄为。”
他这么一说，仿佛立刻打开了大臣们的话匣子。
第二个站出来的就是汪伯彦，他说道：“陛下，臣附议。”
第三个站出来的居然是刑部尚书韩肖胄，他说道：“即便李季该杀，辽王也应该拿出证据，将其羁押，按照司法制度定其死罪，而不是私自审判。”
但是蔡懋却站出来说道：“此言差矣，诸位可知当时的情况？”
“即便情况危急，将人拿下，先行关押，也是可以的，犯不着直接杀了。”
“不杀如何威慑？”蔡懋继续说道，“关押起来，就能让其他商人乖乖配合吗？你们谁能保证？”
汪伯彦问道：“杀了之后，如何快速让民间商人持续调集粮食？”
“这个时候，是要饿死人的时候，是人命关天的时候，你们还想着跟商人们谈条件！”蔡懋当场质问道。
这是蔡懋第一次如此主动，情绪如此张扬。
显然，他也预感到了辽王的危机。
如果辽王再次被贬，对他来说，是极其不利的。
见汪伯彦还想说话，蔡懋继续怼道：“我知道你们所说的官员治理地方的问题，杀了一个商人，引起其他商人的不满，导致后续粮食运输之难，那我来问诸位一个问题，商人的不满，对谁最不利呢？”
汪伯彦说道：“自然是对百姓不利！筹备和运输粮食，还需要民间商人，如果他们不满，谁来运输粮食！”
让民间商人配合朝廷运输粮食，不仅仅是宋代，很早以前中原王朝就这么干了。
古代的帝国也是知道，官僚体系的效率是很慢的，调运粮食这种复杂的精细化工作，全部靠地方官，绝对无法完成。
“放屁！”蔡懋很粗暴地回怼了一句。
他的表情甚至有些狰狞，眼神有些冷酷。
这一刻，他才终于不再掩饰自己，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獠牙。
“我从未听说有人将自己的失职，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蔡懋继续怼道，“商人不满，对谁不利？对百姓？这不是放屁吗！商人不满，只对地方官的统筹协办造成了麻烦！”
“地方官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些，就一味地讨好他们，甚至在兴州百姓冻死、饿死的时候，也不愿意严厉惩罚他们，现在辽王出手了，给一些地方官造成了治理上的麻烦，某些地方官员，以及朝堂官员就不满了！”
蔡懋言辞犀利，众人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蔡懋今日却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说道：“这是惰政！是懒政！为了让自己方便治理，就牺牲百姓！用百姓来做挡箭牌！这种行为，无耻之极！”
大殿内一片死寂，一时间，连奸诈无比的汪伯彦也不知道如何回怼了。
其他人更是不敢接话，不敢过于得罪一个执政。
“蔡相公别忘了，辽王已经触犯了律法。”说话的是孙傅，他站出来，眼神一甩，“无论蔡相公如何辩解，辽王触犯律法已成事实，若是不依法惩办，以后全天下的官员效仿，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往往最有用的，就是最简单的。
蔡懋显然想把事情复杂化，但无论多么复杂，底层的逻辑却是如此简单。
“那孙侍郎认为该如何？”蔡懋问道。
“自然是由大理寺审理，依法处置！”
“若是如此，以后遇到危急情况，谁还愿意挺身而出？”蔡懋冷冷说道，“你想要处置辽王，你去问问兴州百姓答应不答应！若是如此，寒了天下人的心，那朝廷的德行何在！”
“那依照蔡相公之意，不予追究？”
“辽王随即写奏札回政事堂，阐明实情，又建议朝廷即刻安排协调粮食往兴州，考虑问题不可谓不全面。”蔡懋继续说道，“诸位在指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辽王若是不出手，兴州会死多少人？”
众人又哑口无言了。
接下来，一众官员又站出来。
例如吏部侍郎程振说道：“蔡相公所言极是，辽王在这件事上是有功劳的。”
更多官员也站了出来，他们纷纷，站在赵谌这一边，为赵谌说话。
显然，这已经不是一个亲王在地方上处理事情失误这么简单，而是牵涉到更加深层次的政治斗争。
“几位宰执呢？”
赵宁问道。
宰执们，除了蔡懋站出来，其他几个都没说话。
赵宁显然不想宰执们保持沉默。
“吕相公，你来说说。”
吕颐浩站出来说道：“臣的想法很简单，依法从事，辽王有功就奖赏，有过就惩罚。”
“臣附议。”钱喻清立刻跟着说道。
“臣附议。”虞允文也跟着说道。
“臣觉得，这是一件复杂的问题，不是今日在朝堂上就能讨论出结果的。”赵鼎站出来说道，“辽王违背了律法是事实，但是解决了兴州百姓粮食问题，也是事实，哪怕是暂时解决，既然如此，那就需要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一起联合审理，给出一个能服众的结果，而不是官员们在这里争论。”
“诸位认为呢？”赵宁又问道。
“臣等附议，大相公所言极是。”众人说道。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朕多次强调办事要守规则，辽王违反了律法，是事实，但辽王是朕之子，子之错，父之过啊！”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温和起来。
“陛下言重了。”莫俦立刻跳出来，“陛下已经竭力去爱护辽王殿下，只是有些事，未必如人愿。”
赵宁摆了摆手，说道：“按照大相公所言去办，今日便商议到此。”
其实有些人要扳倒辽王，没那么简单，至少辽王在边境的影响也极大，这是一个很难处理的复杂问题。
如果粗暴的处理，和赵谌粗暴地杀人就没什么区别了。

第1383章 赵瑾的心思
关于对赵谌的审问，还是很尊重礼节。
毕竟是亲王，那都是派人用豪华马车，接到大理寺，安排好舒服的椅子，又备上了茶水和糕点，慢慢地问。
而且问话的官员，问得非常小心客气。
当然，肯定不仅仅只是审问辽王一个人，在场的重要人证，都收到了传唤，包括在兴州吃鸡腿的魏祥。
在整个审问过程中，还不停地有官员上奏札，为辽王鸣冤。
其实赵宁担心的不是官员们的态度，而是以韩世忠为中心的辽东军将领，这些人与赵谌共事多年，他们又在边境重要的位置。
当他们得知辽王在接受调查，会是什么心理反应呢？
哪怕目前辽王没有被定罪，只是接受调查，可人心如水。
大多数人，风稍微一吹，就开始狂风暴雨了。
腊月二十四日，就在汴京城的老百姓们开始准备年货的时候，一封从草原上传来的紧急军报，在朝堂上卷起了一丝丝涟漪。
“金兀术还是忍不住了吗？”赵宁看完啜河的军报后沉思起来。
“陛下，臣以为，金人又犯规了。”钱喻清站出来说道，“现在我大宋愿意出高价购买金国的物资，又将原本昂贵的商品降价卖给金人，金国贵族和官员恨不得将我大宋烧香供奉起来，依臣看，断一断两国贸易，让他们眼睁睁看着钱摆在那里，就是进不了自己的口袋。”
“诸位觉得呢？”
“臣觉得钱相公的办法有失偏颇。”吕颐浩说道，“金人内部必然是有人不愿意再与我国贸易下去的，若是我朝主动断掉贸易，正好给了那些主战派口实，对金国的通胀打击，反而前功尽弃。”
“吕相公有所不知，现在与我朝贸易的贵族和官僚数量庞大，我们只需要刻意断掉一部分人，他们就会认为另一批人抢走了他们的买卖，这些人的心理会更加不平衡，就会闹情绪，这就是我们要的结果。”
钱喻清这么一说，吕颐浩竟然忍不住点头起来。
不愧是商人出身，这种细节层面的算计，配合这么多年来的政治进修，已经炉火纯青了。
赵宁道：“那就按照此法去办，派人去燕京谈。”
转眼已经是大年三十，汴京城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赵宁摆在家宴，赵谌也来了。
赵谌坐在一边沉默地吃菜、饮酒，自从经历那件事后，赵谌似乎又变了一个人。
赵宁也没有说什么，他不想在这里又跟赵谌大吵一架。
可是气氛还是有些凝重。
“爹爹。”赵瑾站起来，他说道，“祝您万寿安康。”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宁笑道：“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赵瑾说道：“孩儿已经十三岁了，能去户部办公，也该学会喝酒了。”
赵宁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瑾走到赵宁旁边，说道：“爹爹，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坐吧。”
看到这一幕，一边的朱慎德妃心中颇为快意。
赵瑾压低声音说道：“爹爹，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今天虽然是除夕夜，但是孩儿还是想请教请教爹爹。”
“何事？”赵宁讶然地看着赵瑾，这小家伙说件事，还特意压低声音，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
“关中自古虎踞于西，易守难攻，朝廷现在大力扶持关中，一旦关中复苏，若是那里有野心之人操权柄而对抗朝廷，事态恐怕会很严重。”
赵宁更加惊讶地看着赵瑾，他没想到赵瑾居然会说出这样一个问题来。
看来这一年，他在长安没有白待，必然是了解了许多的。
关中那个地方，只要物资充足，确实很容易出现割据。
宋朝的关中之所以没有割据，是因为关中已经凋零。
而现在赵宁是想要重振长安，打通丝路，连接中原。
可一旦关中再次雄起，以关中的易守难攻之势，保不准会催发一部人的野心。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别人跟你说的？”赵宁问道。
“是胡铨胡布政跟我提到的。”
原来是胡铨说的，难怪赵瑾小小年纪就能提出如此辛辣的问题出来。
不过赵宁对赵瑾颇有几分刮目相看。
一般人会说是自己想到的，但他却很老实地说是胡铨提的。
这要么说他诚实，要么说他小小年纪就有城府。
“那胡布政就没跟你说解决之策？”
赵瑾摇了摇头，说道：“不能隐瞒爹爹了，这是胡布政给孩儿出的一道难题，只提了题目，还没有给答案。”
赵宁顿时大笑起来，他说道：“看来你在长安，胡铨没有少刁难你。”
“胡布政确实给孩儿出了许多难题。”
“还有何难题，说出来我听听。”
“京兆府五年之后的财政收入如何达到500万贯每年。”
“那如何达到500万贯呢？”
“孩儿不知。”
“大胆地说。”
“孩儿觉得，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哦？”
赵瑾说道：“高昌拿下来了，源源不断的货品从西域东进，必然会在长安落脚，从渭水进入黄河，再抵达京师，既然长安成了西域通往京师的中转，商业很快会兴盛。”
“这也是胡铨跟你说的？”
“胡布政提了几句。”
赵宁问道：“那你还觉得关中会割据吗？”
“孩儿不太明白爹爹的意思。”
“关中作为连通中原和西域的中枢节点，如果脱里了中原，它还用什么去赚钱呢？”赵宁说道，“关中本身的资源已经匮乏，能够消费西域商品的，大多数在中原和江南一带。”
“孩儿明白了。”
赵宁说道：“你能想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错。”
岂料赵瑾话锋一转，说道：“长安凋零，胡布政还能抽调诸多粮食去支援兴州，实在是我大宋的治世之才啊！”
赵宁倒是心头一动，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不着痕迹瞥了一眼。
这话怎么听，都好像打算将话题的矛盾引到赵谌身上呢？
“瑜儿，来，过来。”赵宁岔开了话题，对着一边闷闷不乐的赵瑜说道。

第1384章 大宋的经济制裁
赵瑜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坐下。
赵宁立刻看出了他的心思。
赵瑜最是崇拜赵谌，现在赵谌在还在接受调查，他心中必然为赵谌鸣不平。
但赵宁没有说这个话题。
这个话题并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更不适合在家庭聚餐上说。
“瑜儿，你来说说，你在河西的感想。”
赵瑜犹豫了一下，说道：“对西域的作战，还远远没有结束。”
“哦？”
赵瑜说道：“鞑靼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我们大宋的生活方式了，战争就结束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赵瑜说道，“孩儿在张掖见到了许多鞑靼，他们来张掖做买卖，还有的东进，准备到长安，甚至不少人说要到京师来，可这些人的生活习性与我们完全不同。”
“什么习性？”
“居无定所。”赵瑜说道。
“居无定所与战争不能结束有何关系？”
“居无定所，便无法有效治理，这些鞑靼今日是商人，明日便能换一张嘴脸，骑上马，拿起刀，跟我们打仗。”赵瑜说得很认真，“若是能像大宋子民一样定居在一个固定的城池和村落，不再迁徙，他们便不敢再随时翻脸，因为朝廷随时可以找到他们。”
说到这里，赵瑜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冷光：“安稳的日子，会消磨一个人的心志，而漂泊的生活，会让人肆无忌惮。”
看来他们看到的事物不同，有不同的收获。
赵宁又问道：“那你觉得，西域的战争，何时结束？”
“彻底改变鞑靼的生活习性为止。”
“若是无法改变呢？”
“孩儿听说，只要多杀一些人，鞑靼就会很配合了。”
“这又是谁告诉你的？”
“是仲古先生。”
“折彦质？”
“是的。”
赵宁没有再问下去。
家宴结束后，他走回文德殿。
那里摆放着一份奏札，是水泥路的汇总。
他随手打开一份，是阐明从江陵府通往汴京的水泥路。
水泥路打通后，荆湖北路与京畿彻底贯通。
吕颐浩在这份奏札下面做了批示：云梦百货得通京畿。
其实不仅如此，言路的诸多州府，都能互通了。
赵宁仿佛看到无数人，推着板车，或者架着驴车，堆着鸡鸭、布匹、陶罐等等货品，相聚而笑，一起运输到其他地方去售卖。
不仅仅是江陵府到开封府的水泥路建完了，还有从京畿到长安的水泥路，从京畿到真定的水泥路，都已经竣工。
来年，还有从长安通往凉州，再打通整个河西的水泥路。
以及，从洛阳北上，抵达太原，再进入代州的水泥路和从京畿到登州的水泥路。
赵宁叹了口气，也许是饮了些酒，他有些疲累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烛光的摇曳。
他感到很满足。
回想起前世年少的时候，他也是一个办事急躁的性子，后来在社会上被毒打多年，慢慢变得沉着而从容。
他从来不奢望自己能够快速将大宋带入到一个全新的时代。
事物的发展是有它的规律的，心急地去过分干预，只会适得其反。
许多时候，拥有绝对权力的他，也会有忍不住想要一口气动员数十万人，短短数年之内，在全国多出修建大型公路网。
每一次理智都会战胜权力和虚荣带来的快感。
他又瞥了一眼格物院送来的《大宋数学》、《靖康物理》，心中说着：明年已经是靖康十七年了，我来大宋已经整整十六年。
靖康十六年在一场大雪中结束了，新的一年到来。
新的一年，表面看起来似乎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人们依然在讨论着朝廷修建的水泥路，东京城的商店里也多出了许多外地货品。
但这一年的开端，却并不寻常。
正月初十，钱五抵达燕京。
韩栗再次见到了钱五。
韩栗为钱五摆下了丰盛的宴席，并给钱五找到了十八个漂亮的妹子，来给他捶腿、捏肩、喂酒、解闷，让其心情疏通而愉悦。
又拿来金国最好的酒，金国最美味的食物，金国最精致的黄金雕刻。
还召集了燕京许多名流，算是给足了钱五面子。
或者说，给足了大宋钱的面子。
“钱官人再次莅临燕京，我等不胜荣幸啊！来来来，我先敬钱官人一杯！”
钱五却没有举杯，他说道：“韩二郎，喝酒就不必了，我赶时间，说完就走，我是专程来告诉你，我们的贸易需要停一部分。”
“这是为何？”韩栗有些猝不及防，其他人也有猝不及防。
钱五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轻描淡写地说道：“为何，这还需要问我吗，贵国做了什么，不清楚？”
说完，钱五递上去一份名单，上面正是先暂停商贸的名单。
这名单上面，赫然有韩家。
这下韩栗脑袋瓜子差点炸裂了。
韩家这一年多可是在宋金贸易中赚得盆满钵满的。
他又快速看了一下，有不少人，但却没有时家，也没有刘家！
作为金国汉人三大家族的韩家、时家、刘家，每一家在金国的势力都极深，但他们又有相互竞争的关系。
看到这里，韩栗心中只骂了一句话：这他妈的不公平！
“到底发生了什么？”韩栗忍不住问道，“大宋不是自诩天朝上国么，怎么能如此言而无信！”
钱五说道：“大宋从来没有亏欠金国，为何金国一边赚大宋的钱，一边又派兵攻打我们？”
“此话从何说起，两国不是一直相处和平吗？”
“贵国在啜河，突袭我们，这是和平相处？”
说完，钱五也不再多说，更不给韩栗说话的机会，他转身就离去。
这也是钱五的计策。
这下韩栗坐立不住了，他连忙将这份名单给在场其他人看，顿时屋内都炸了锅。
不仅如此，这份名单还牵涉到燕京不少贵族，甚至上京的贵族和官僚。
当天，韩栗就将此事呈递到了金兀术那里。
事情传开，那些名单上的人差点崩溃。
其实如果大宋彻底断掉与金国的商贸，这些人到不至于如此。
可蛋疼的是，大宋只断掉了一部分人。
太他妈的缺德了！

第1385章 歌颂宋金和平
“魏王殿下，下官倒不是在乎宋人那点钱。”韩栗端坐在那里，很严肃地说着，“这件事牵涉到许多人，甚至无数百姓的生计，要知道，那些货品滞销，原本可以赚到一些钱的百姓，血本无归了。”
韩栗一副为天下苍生考虑的嘴脸。
兀术也不拆穿他，但兀术心里知道，宋人来这么一手，是想要分化金国内部，给他金兀术施压。
完颜希尹则说道：“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与宋人的贸易，已经让我们处于十分被动的境地，宋人想要挑拨我们，随时可以从断掉一部分商贸交易。”
众人一听完颜希尹这话，顿时寒毛都竖起来了。
咋滴，听你这话，是想要我们彻底与宋人断掉贸易？
刘萼立刻反驳道：“希尹相公，我们处于被动境地，从何说起？”
完颜希尹瞥了一眼刘萼，不待完颜希尹说话，刘萼继续说道：“宋人此番停掉一部分商贸，我们无非少赚点钱，仅此而已，可以将那些宋人不要的商品，卖给我朝百姓，有的是人抢着要，说甚挑拨我们？”
刘萼的话让其他人不由得点头。
时渐也说道：“韩少卿所说民间许多百姓生计受到影响，那更是不值一提，宋人只是不与某一些人商贸，让那些继续与宋人商贸的商人，去采购被断掉的百姓的货品就可以解决了，对我朝丝毫不受影响。”
这就是标准的利益既得者考虑问题的方式。
人类所建立的王朝、国家，之所以有周期性，经济危机之所以也有周期性，正是因为利益既得者的行为方式所决定。
如果你非要用普世的道德、正确与错误、聪明和愚蠢来去读古代历史，你会发现那些站在权力阶层的精英，都是愚蠢的，都是没有道德的，都是坏的。
偶尔几个天天喊以天下为己任的已经捞的盆满钵满。
如果你是一位容易激动的人，更会发现他们蠢得无可救药。
然后愤怒地高呼，为什么明末的精英们对大明之亡视而不见？
真的太蠢了！
可是，在古代，哪怕是一个举人，恐怕也比21世纪的985高校难考，进士就更不必说。
你能说这些人真的蠢吗？
这些人可是每天能想一百种方法怎么巧立名目，怎么玩弄州府百姓于股掌之中的。
那就是坏咯？没有道德咯？
那放一个正在耕田的农民上去，他的朴实善良就能扭转乾坤了？就能一直有道德？
事实证明，王朝有周期，资本有危机，都是人类社会无法避免的。
利益既得者的个体可能会背叛他们的群体，但利益既得者的群体，绝不会背叛群体。
刘萼的话，很快就得到了时渐的响应。
不仅如此，其他人也纷纷赞成。
这让一边的韩铎和韩栗等人非常愤怒。
“若是宋人降低购买量呢？”韩栗冷声问道。
“降低就降低。”刘萼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答道，“买卖本就是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难道还要强迫别人买不成？”
是啊是啊！
周围众人连连点头。
“如果是断的你刘家的买卖，你还会如此淡然吗？”韩铎不由得冷笑道。
刘萼说道：“我刘家从来只忠于大金，宋国若是要断，就让他断去好了。”
时渐没有说话，但是仿佛什么都说了。
“殿下，什么刘家、韩家的，那都是大金与宋国的贸易，都是要进入朝廷账目的。”韩栗说道，“宋人现在砍断了一部分买卖，受损的是朝廷。”
众人争论片刻，金兀术说道：“你说宋人停掉买卖，是因为完颜银术可攻打了啜河的宋军？”
“是的。”
“但本王已经让完颜银术可不要攻击宋人了。”
“毕竟刀剑无眼。”
“那你说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兀术看着韩栗。
韩栗一时间回答补上来。
过了片刻，韩铎才说道：“殿下，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让银术可退兵就可以了。”
“不能退兵。”完颜希尹立刻反驳道，“宋人来以买卖威胁我们，说明银术可在啜河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让宋人坐立不住了。”
“对！不能退兵！”时渐也坚持说道，反正没有断他家的买卖。
如果银术可退兵了，宋人岂不是会恢复与韩家的买卖？
那可不行！
“退兵也未尝不可。”韩铎说道，“银术可在啜河已经好几个月，且战线长，补给难，再这样下去，与宋军真的全面作战，未必讨到好，下官倒是觉得，可以暂时退回来，以做休整。”
不等其他人反驳，他继续说道：“塔塔儿部损失惨重，相信已经能感受到跟宋人合作的代价，待我军暂且退回来休整数月，再发动对塔塔儿部的进攻，也不迟。我们的目的并非要对塔塔儿部斩尽杀绝，而是让塔塔儿部知道，跟着宋人，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兀术说道：“希尹相公觉得呢？”
完颜希尹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说道：“不无道理，现在宋人和塔塔儿人相信已经有了十足的防备，正是严寒冬季，我军要补充粮草难度不小，可以先退兵到弘吉剌部做休整，再派使者前去秘密见塔塔儿部首领，给他施压，相信这个时候，他们会做出一些正确的选择来。”
“传令下银术可暂时退兵到弘吉剌部，随时听候调遣。”
“得令！”
“韩铎。”
“下官在！”
“你走一趟弘吉剌部！”
“是！”
从魏王府离开后的韩栗，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找钱五。
韩栗气喘吁吁地说道：“魏王已经下达退兵令！”
“真的？”
“这还能有假？这是魏王亲自写给贵国的信，你可以看！”
钱五快速看完，不由得感慨这些金贼居然也学会了客套。
金兀术在信中再三表示这次的军事行动是一场误会，他们只是去草原抓捕几个逃犯，没想到居然引起了如此大的冲突。
为了表示对宋金和平的尊重，金兀术立刻马上下达了八百里加急的撤兵令。
并且用真诚的语气表示一定会严惩伤害宋人的刽子手。
绝不姑息！

第1386章 赵谌的新去处
正月十五，元宵节。
赵谌在家独自喝闷酒，今年的元宵，他没有出去赏灯，也没有那个心情。
“殿下，虞相公求见。”
“虞允文吗？”
“是的。”
他怎么来了？
赵谌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出去亲自迎接虞允文。
“虞相公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某不请自来，还请辽王殿下见谅。”
“哪里哪里，这边请。”
赵谌将虞允文迎进府中，摆上了好茶，糕点，又命人上来美食和好酒。
虞允文却说道：“殿下，我们能借一步说话吗？”
“可以，虞相公想要去何处？”
虞允文站起来说道：“殿下，我们出去走一走，赏赏灯，不知可否赏脸？”
“请。”
赵谌心中更是疑惑，为何虞允文突然到来，为何又要找自己密谈？
等两人出去后，虞允文并没有说什么，倒是走到汴河之畔，虞允文才说道：“殿下，这段时间受累了吧？”
“还好，都在配合朝廷的调查。”
“我并不想与殿下拐弯抹角。”
“虞相公有话但说无妨。”
“殿下此次在兴州，其实是立了功，只是用错了方式，导致了一些不必要的后果。”
经过这些天，赵谌其实也慢慢冷静下来。
人是复杂的，并不是说这个人以前行事粗暴，就会一直很粗暴。
或者说，赵谌的本性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只是后天的一些事，对他造成了太大的影响。
他心中也一直有执念，他的执念就是要变成像他父亲那样的人。
他许多时候，表现出来的强势，未必是真的出自他的本心，可能只是他在让自己努力成长。
可出身在皇家，与平常人家的孩子，本就不同。
他们会遇到更多的问题和麻烦，遇到与年龄不符的挑战。
这种挑战是残酷的，能锻炼心志，可如果承受不住，就容易走向一个极端。
他不知道为什么虞允文这个时候来找他讨论这件事，而且毫不避讳。
但他还是回答说道：“在打仗的时候，如果发现战况比较特殊，需要违背事先定好的策略，甚至违反军纪，但如果我认为可以快速取胜，我是不会犹豫的。”
“殿下是一个合格的将军。”
“虞相公是在说，小王只适合打仗吗？”
虞允文笑道：“殿下误会了，在殿下的经历中，十四岁之前在深宫，十四岁之后在战场，用战争的方式去处理政务问题，再正常不过。”
“那你觉得我这一次在兴州做的对？”
“对于殿下来说，是对的。”
赵谌对虞允文的好感立刻拉满。
虞允文话锋一转，说道：“但对于别人来说，未必就对。”
远处的街头，灯火通明，传来小孩子欢笑的声音，汴河之上也漂流着灯火。
上元节是唐宋最热闹的节日。
赵谌苦笑一声，说道：“朝廷改制，也有许多人反对，认为那是错的，但事实证明了改制的正确。”
“殿下，我这里有一份地图，您要不要看一看？”
“什么地图？”
虞允文取出地图来，递给赵谌。
“是南海经略使李宝发来的地图，据说是一个叫苏敬的人，在三佛齐南面海域，发现了一块广袤的新大陆。”
赵谌立刻被这仗地图吸引到了。
“新大陆？”赵谌神色惊诧。
虞允文说道：“是的，听说马儿登陆后，跑三个月，都没有尽头。”
“南海居然还有如此广袤之地！”
“苏敬等人在这块新大陆，发现了一些本地人，不过都是一些披着兽皮的蛮夷，没有王化，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更别说城池。”
“虞相公为何突然拿这张地图给小王看？”
“某以为，殿下可以去这块新发现的大陆看看。”
“你让小王到那里去！”
“是的。”
“为何？”
“殿下不是想要实现自己所想吗？”
“小王所想是什么呢？”
“我方才说了，殿下此次在兴州，目的是好的，但是方式没有受到他们的认可，有太多人想要干预殿下，如果殿下去新大陆，还会有人干预到殿下吗？”
“虞相公是说，朝廷不会管新大陆？”
“太远了，朝廷现在对于整个南海采取的羁縻制度，还有南海商社股份制度，南海的不少律法，都是南海商社提报上来，朝廷酌情审批，您觉得您到了新大陆，即便要定期向朝廷汇报，朝廷还能干预什么呢？”
赵谌立刻就被说心动了。
但是他却对新大陆是否真实存在有怀疑，或者说对虞允文的动机有怀疑。
自己虞允文并不熟，为何虞允文突然拿出这张地图？
虞允文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说道：“这地图不算什么秘密，在去年十一月出版的《靖康天下舆图》中，就已经添加进去，现在两浙、福建、两广有不少人在南海，并且开始准备去新大陆。”
“有多少人愿意去？”
“很多。”虞允文言简意赅地说道，“都是沿海的人，这些年，沿海不少人都南下了，凌牙门现在可是南海第一城，新大陆到凌牙门，其实不算远。”
“真的有那么多人愿意南下？”
虞允文笑道：“殿下常年在北方，对南方人不太了解，尤其是沿海一带。”
“沿海一带如何？”
“沿海一带，从前唐就开始出海商贸，他们更加热衷于去未知的地方建立新的秩序。”
“但我听说康王叔现在在广州？”
“是的，殿下可知广州每年纳税多少？”
“多少？”
“广州府每年纳税超过五百万贯。”
赵谌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道：“岭南广州府，为何能有如此高的税？”
要知道，岭南是大宋政治犯聚集地。
一般的官员听说自己要被发配到岭南，那是吓得魂飞魄散。
只有向苏轼那种人才会潇潇洒洒跑去岭南吃荔枝。
“殿下，今年已经是靖康十七年了，现在的大宋，早已不是你看到的大宋，殿下难道不想去看看更加广袤的地方？”
赵谌看着汴河里的烛灯发呆。
“殿下在中土的行为不受到认可，不代表去那里也会不受到认可，那里是百废待兴，正需要殿下这样有魄力的人去带领他们建立新的秩序。”

第1387章 争夺啜河
“是陛下让你来找我的吗？”赵谌突然问道。
虞允文却沉默下来。
“陛下是不是不想再看到小王了？”赵谌又问道。
“并不是。”虞允文说道。
“看来真的是陛下让虞相公来的。”
“我的话说到这里了。”虞允文叹了口气，他转身就走。
但是刚走了几步，又返了回来，说道：“殿下，你可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安排到吏部？”
“为什么？”
“陛下希望你能尽快组建自己的班底。”
“那又如何？”
“陛下一直在培养殿下。”
赵谌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
“陛下昨日亲口跟我说过一句话，本不应该告知殿下的。”
“什么话？”
“陛下说，按照辽王殿下现在的性格，如果能出海，必然能建立一番新的功业，最重要的是找到心里的答案。”
“小王心里有什么答案呢？”
“关于陛下的，也是关于殿下的。”
说完，虞允文这次真的走了。
此时，赵宁正坐在阁楼上，赏着明月。
钱槿姝坐在对面，她的目光柔和，脸上带着微笑：“官家有心事吗？”
赵宁沉默片刻，说道：“朕已经决定让辽王去南海的新大陆了。”
“这是好事。”
“哦？”
“辽王殿下去了南海新大陆，才能真正去经历一场新的人生，他会知道，建立一个新秩序，需要什么，比起在中土，他能明白更多，迟早有一天，也能体谅官家的一片苦心。”
“但愿如此。”
其实赵宁能为赵谌想到的最好的就是去新大陆了。
赵谌心中有一股气，让他承认自己做错，很难，反而双方都下不来台。
长此以往下去，只会激化矛盾，让赵谌走入更加极端的境地。
赵谌应该更加适合那种莽荒的世界，他有雄心，有斗志，渴望证明自己，实现自我。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实现了自我，真的走一遍建立新秩序的整个路程后，他就会释怀，开始重新思考这个世界，思考自己的人生。
最后，和这个世界和解，和自己和解。
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只有与自己和解了，才能淡定从容地去过一生。
这样，对大家都好。
第二日一大早，赵宁刚到文德殿，就收到了金兀术的信。
他立刻召集了两府宰执。
“诸位都看看，这是完颜兀术给朕写的信，语气诚恳到朕差点被他感动地掉下眼泪了！”
信在宰执们手中传阅，看完后，众人差点真的以为金兀术要和大宋修百年之好。
“如此看来，完颜兀术其实是知道我们的目的的。”
“知道，当然知道！”赵宁毫不掩饰地说道，“完颜兀术甚至知道我大宋再这样买下去，金国会通胀到民生崩溃。”
“那他为何还要与我们做买卖？”
赵宁大笑起来，宰执们不知道赵官家为何笑。
赵宁说道：“知道对于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臣等愚钝。”
“对于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不能随心所欲，哪怕朕是天子，是天下的共主，也不能随心所欲去做每一件事，完颜兀术同样如此，他需要满足下面的人的欲望。”
“如此来说，我们只需要不断地购买，金国迟早会民生溃败。”
赵宁说道：“当金国民生溃败的那一天，就是宋金决战的那一天。”
张浚说道：“陛下，金人出兵啜河，想来初始目的已经达成，才愿意撤兵，塔塔儿人现在必然开始对我朝在啜河的经略产生质疑和动摇。”
“金人绝不会就此放弃啜河，臣以为，金军只是暂时退走养精蓄锐，很快就会再次袭击啜河，直到我军在啜河彻底失去支持。”
赵宁说道：“张卿说的是对的，完颜兀术绝不会放任我们在啜河扎根，金人只是暂时撤兵。”
“如此说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快速在啜河修建更多的城池，将塔塔儿人笼络到城池中，储备好粮食。”吕颐浩说道，“只要能做好防御，就不会轻易被金人偷袭，我军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赵鼎说道：“应该立刻从安北府增派几个工兵营过去，加快城池的建造，哪怕是用木头临时搭建一些，也是能防止金人突袭的。”
“就依你们所言，从安北府调三个工兵营速速前往啜河支援，一定要在今年夏天的时候，建完至少五个城池。”
当天，关于啜河、俱伦泊一带的城池加速建设的命令，就从军政院，急报发出去，快马加鞭往安北府赶。
正月二十六日，驻扎在安北府的经略使牛皋接到了紧急军令。
当天傍晚，饭还没吃完，他就召开了议事，天黑之前，亲自挑选了三个最出色的工兵营。
二月十五日，三个工兵营抵达啜河，算是啜河原本的两个工兵营，一共有了五个工兵营。
这些工兵营开始分头协作，征集宋军士兵和塔塔儿人，一起开始快速修建城池。
二月十六日，金人使者抵达俱伦泊，见到了塔塔儿部一个叫阿古拉部族首领。
“阿古拉，我是代表大金皇帝陛下前来质问你们的。”金国使者说道。
“质问我们？这话从何说起？”
“你们为何不再向大金国皇帝陛下敬奉贡品了呢？”
“这可不能怪我们，是宋人让我们不要再向大金皇帝敬奉贡品的。”
“如果这个理由能说得过去，我军铁蹄就不会来踏平你塔塔儿部了！”金国使者用强硬的态度说道，“你们是希望我大金的铁骑再一次到这里来吗？”
阿古拉神色很难看，这一次金军对塔塔儿部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们死了不少人。
“我塔塔儿部的勇士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金使却哈哈大笑起来。
“金使为何发笑？”
“以前的塔塔儿部，我大金还忌惮几分，愿意尊重塔塔儿部，只要你们定期供奉，哪怕是有些出格的行为，陛下也不会怪罪，但现在就完全不同了。”
“为什么现在完全不同了？”
“你们接受了宋人的生活方式，早已从草原的狼变成了草原的羊。”

第1388章 作死的人生才是人生
这句话一下子就戳中了阿古拉的痛处。
但你要说一个男人不行，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都是软的，那也是不对的，至少嘴还是硬的。
“一派胡言！我塔塔儿部各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阿拉古怒道。
“你们先是被宋军打败，现在又在我大金王师的铁蹄下挣扎惨叫，安敢说甚能征善战！实在是笑话！笑话！”
“金使此次来，便是刻意来侮辱我等的吗！”
“非也！”金使捋了捋胡须，一副淡定从容的样子笑道，“本使此次前来，自然是救你们于水火，当今天子圣明仁德，布下雨露，恩泽四海。”
阿拉古神色依然阴沉，却忍不住问道：“如何个救我们？”
见阿拉古继续问下去，金使便知道阿拉古心中对宋人是有异心了，他继续说道：“趁其不备，杀宋人而自立！”
阿拉古说道：“宋军骑兵非常厉害，就凭我们这一支，绝不是对手。”
“阁下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塔塔儿部其他各部首领也早已对宋人不满，只是一直敢怒不敢言。”
“你是让我第一个出去送死？”
“您可是塔塔儿部大汗蔑兀真笑里徒汗的亲侄子，以您的塔塔儿部的威望，是最应该继承大汗职位的人。”
这话一说，阿拉古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很明显的笑容，仿佛很享受的样子。
“只要您一动手，我大金五万铁骑早已恭候，随时协助您驱逐宋狗，恢复草原！”
“大金来了五万铁骑？”
金使露出神秘的笑容，说道：“陛下多次提及您，说您才是最有资格继承塔塔儿部汗位的人！”
“金使，这事你容我想想。”
“趁着现在，宋人尚未察觉，错过了这个机会，可就……”
金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呵呵笑了两声，却也不再多说，转身告辞。
等金使离去之后，阿拉古那颗心就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
他来回走动，越想越激动，越想心中的小火苗燃烧得越旺盛，越想越觉得，自己才应该是塔塔儿部的主人。
塔塔儿部，草原东部最强大的部族！
我，阿拉古，成为拯救它于水火之中的人！
我这个曾经年薪五十万年底还有分红的塔塔儿部股东，后来遭到来自中原恶霸的欺凌，一下子变成了月薪三千块的苦命人。
而如今，大金国老板给我开出了年薪百万的工资，更重要的是，以后再也不想向谁谁谁按时汇报了。
有了百万年薪，哪怕我穿一条破短裤，妹子也会觉得我好有个性哦！
行了！今天我阿拉古反了！
哦不！是恢复塔塔儿部的荣光！
想到这里，阿拉古这一刻仿佛长生天附体，双眼冒出能够刺瞎太阳的金光，方圆万里都能感受到他无尽的霸气。
当天晚上，阿拉古就让自己的心腹回复了金使。
并且趁着天黑，趁着宋人还不知道，趁着现在，没错，他开始秘密召集自己的人。
而事实证明，想要办大事，还得多读书。
不然画个饼，都没人信，至少故事讲得不圆满，情绪没法调动，痛点和爽点都没抓住，就很容易出现有人刚出营帐就开始怀疑人生的现象。
这人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就有了我要不要去告密的冲动。
晚上，阿拉古美美地睡去。
晚上，阿拉古刚刚见完的一群人中，就有几个人连夜到了俱伦泊的平北城。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寨。
这是鉴于上一次金人突袭的教训，宋军在短时间内快速建立起来的一座城寨，形式和当年在西北对抗西夏人的城寨一样。
大部分用了木头，再用泥土固定，其间布置一些砖块。
不算高，差不多三四米左右的样子，能阻挡骑兵的突袭。
恰好杨再兴在平北城巡视城防建设，此时他已经入睡。
但平北城外却还灯火通明，一些工兵营的人，带着塔塔儿人，正在建造箭楼和炮台。
平北城的知县王云山披着大衣，在主簿和一些吏员的陪同下，出来审查、协办。
和王云山一起的还有曾经协助岳飞击败塔塔儿部的商人刘忠景。
刘忠景是安北商社的小股东之一，对于啜河的城池建设，他是日夜操劳，毕竟俱伦泊和啜河一带，草肥水美，隔壁还有个后世非常出名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这对于有军队保护的商人来说，简直是金矿。
刘忠景说道：“王知县，您看，按照这个进度，不出意外，半个月之后，所有的防御工事都会竣工，三十里之外的第二座城寨就可以开始修建了。”
王云山笑道：“刘官人在这俱伦泊，赚了不少了吧？”
“哪里哪里，都是为朝廷办事。”
王云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有机会，也照顾照顾我们。”
王云山很年轻，才二十出头，走的是大学的路子，之所以能这么快就成为知县，是因为这草原一带，没什么人愿意来。
愿意来的，那都给足了待遇。
年轻人，办事劲头十足，也想着从多方渠道赚些钱。
“都是为朝廷办事，钱不钱的，不重要，若是王知县也想多为朝廷办些事，在下可以尽绵薄之力。”
两人露出都懂的笑容。
“王知县，有几个塔塔儿人说有紧急的事情要见您。”
“这大半夜的！”王云山深吸了一口气，想了一下说道，“带过来吧。”
几个人被带过来，火光跳动中，这些人将阿拉古秘密见金使的事情，以及阿拉古的计划都说了一遍。
刘忠景当场差点跳起来。
这不是要断老子的财路吗！
两人火速跑去找杨再兴。
杨再兴迷迷糊糊中醒来，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们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等刘忠景和王云山说完原因后，杨再兴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立刻下令集结八百骑兵，连夜赶到阿古拉所在的地方。
此时阿古拉还在呼呼大睡，脸上还洋溢着笑容，甚至突然说起梦话来，非常不好意思地说道：“没什么，只是击败了宋狗而已，没什么啦！”

第1389章 杨再兴之策
一阵喧闹声吵醒了阿古拉，他迷迷糊糊中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不耐烦地吼道：“何人在外面喧哗！”
只是这话音刚落，伴随着一些惨叫声，几个人便冲了进来。
不待阿古拉有所反应，那几个冲进来的宋军像抓小鸡仔一样将他拖拽了出去。
“你们是何人！你们是何人！胆敢如此对我！”
阿古拉被拖到外面，扔在雪地里，踉跄滚了几转，吃了一嘴的雪。
他扒拉着站起身来，再一看，周围尽是铁甲骑兵，神色肃然，压迫十足。
“这是……”
杨再兴冷冷说道：“听说你见了金使？”
“我……”
“听说你集结了一批人，要突袭我军？”
杨再兴的声音比冰雪还冷，他那张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然杀气凛然。
“这……这这……”阿古拉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自己的手下，他全身一颤，顿时冷汗直流，连忙说道，“这绝无可能！”
他话音刚落，那些个晚上刚听他讲完故事的人也都被带了上来。
阿古拉立刻跪在地上大呼起来：“昨晚都是跟他们闹着玩的，绝不是真事，我……”
“来人，砍了！”杨再兴大手一挥。
阿古拉话未说完，旁边一个宋军军士拔刀一刀下去，阿古拉的脑袋便从脖子上掉落下来，滚在雪地里，鲜血喷了一地。
周围的人看得心惊胆颤，杨再兴说道：“此贼妖言惑众，今日处斩，其余人皆受其蛊惑，不论罪行！”
他这话一出，众人才松了一口气，立刻纷纷说道：“将军英明，我等受大宋恩情，怎会背叛大宋，阿古拉此獠死有余辜！”
“对！死有余辜！”
王云山说道：“金贼恐怕潜伏在这附近，甚有可能假扮成塔塔儿人，鱼目混珠，下官建议先没收这一带所有人的兵器，一一巡查，待抓出金人，再做归还！”
众人一听便知这是宋人不相信自己，但如今杨再兴已经既往不咎，他们也不敢反驳，纷纷响应。
等第二日中午，王云山再次找到杨再兴，他对杨再兴说道：“都统，现在兵器都收上来了，人也安排好进入平北城。”
“可有人反抗？”
“有一些人有不满，但反抗倒还不敢。”
杨再兴轻描淡写地说道：“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都统，下官倒是觉得，现在一味地杀，并不能解决问题，阿古拉已经被杀，也起到了警示的作用，其他支部现在暂时不敢乱动，而最根本的问题是塔塔儿人现在对我朝在此地的行政治理产生了质疑，所以被金人有机可乘。”
“坐下说话。”杨再兴很客气地说道。
杨再兴这个人，在战场上那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是他私下，却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人，待人客气礼貌，并且真诚。
“谢都统。”
杨再兴问道：“你有何良策？”
王云山回答道：“只能加快建城，让那些塔塔儿人都迁入城中，再加强军队的巡防，稳定这些塔塔儿人，需要时间，如果无法稳定，乞颜部也将质疑朝廷在草原的策略，所以我们必须稳定俱伦泊和啜河这一带。”
“按照目前工兵营的进程，多久能够建完？”
“若是全部的城池，大约四月中旬可以全部搭建好。”
“四月中旬，已经回暖，不排除金人骑兵可能再一次到这里来。”杨再兴思考起来，“我倒是在想，我们主动出击，攻打那个什么弘吉剌部，理由我都想好了，上一次来突袭我们的不是金军，而是弘吉剌部的人，他们杀了不少塔塔儿人，我们此次出兵是为塔塔儿人报仇，你觉得如何？”
“这……”
“你在担心什么？”杨再兴问道。
“下官倒是担心激化战争，金兵必然再次找理由到这里来。”
“我就是要让他们来！”杨再兴说道，“你想一想，就算我们在这里建了城池，将塔塔儿人都迁入城中，但塔塔儿人牧羊放牛，不可能在城中，平日里还是会出城，若是金人要突袭，一样可以做到。”
王云山不由得点头，觉得杨再兴说的有道理。
“如何能不被突袭？”杨再兴继续说道，“让金人撤出草原，他们就没办法突袭了，那如何让金人撤出草原呢？”
王云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杨再兴这个问题，行政治理王云山比较擅长，毕竟他是东京大学的优等生。
但打仗这种事，他是真的一头雾水。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生而知之的人。
人类必须在不断地学习中熟悉技巧，人的差距是在学习中拉开的，因为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
可即便是天才，也需要学习。
如果说有人在你面前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打过仗，但我肯定可以击败秦军的啦，放心好了。
那你一定不要相信他。
真正在一线待过的人都知道，实操到底有多重要。
就像赵谌那种没有学习过行政治理的人，他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官场的规则。
说的更明白一点，一个月三千块钱的人，总觉得世界的一切都很简单，总觉得其他人只要一犯错，就是蠢。
这种人一般不是想着去做好身边的事，而是想着如何去拯救世界。
所谓隔行如隔山，不是说说而已。
杨再兴继续说道：“我们的弱点是现在必须稳住啜河，因为这里是我们打击金国西线的后勤补给点，如果啜河无法稳定，我们只能退回安北府。”
“但同样的，金人也必须稳定弘吉剌部，那是金军的补给点，如果打掉弘吉剌部，金人失去了补给点，就不可能在草原上久待，只能先退回长春州做补给，长春州距离此地有千里之遥，金人若是赶挑战如此长的补给线，我军随时可以从中截断！”
王云山听着听着，眼中不由得露出了对杨再兴的崇拜。
“四月修好所有的城池，四月我军可以带着塔塔儿骑兵突袭弘吉剌部，金人必然趁机来犯啜河一带，那时候让剩下的塔塔儿人进城，守城寨两个月，拖住金军，我军将弘吉剌部扫清，让金军彻底失去补给的可能，金军不出一个月必然退兵回国。”
“杨都统英明，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1390章 西辽使者
靖康十七年，三月，春风吹皱了汴河水。
人们脱下了厚厚的衣衫，穿上色泽明丽的丝绸，拖家带口到郊外踏青。
一些西域来的人，牵着骆驼，提交了通关文牒后，进入汴京城，行走在宽阔的水泥路上。
他们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眼睛兴奋地到处乱转。
对于这些西域人来说，自从进入河西，就开始感觉到不一样。
等进入关中之后，中原特色更加浓厚。
他们震惊如今长安城的繁荣，惊讶西京洛阳的富庶。
直到从黄河登陆，看到了坐落在中原腹地的这座中原第一城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孤陋寡闻。
这一年的汴京，已经有了近三百万人。
十七年前的外城之外，是一些穷苦百姓用茅草临时搭建的房屋，那种房屋一到了夏天，尤其是下雨之后，就会钻出许多虫子。
而如今，外城之外，已经是一片又一片建筑群，鳞次栉比。
有专门的住宅区，独立的商业区，还有小贩们热衷的菜市，以及达官显贵和城市中产都热爱的园林。
这样的外城新区，以过去的汴京城为中心，向四周延伸。
这些西域商人，一路看的眼花缭乱。
床古儿不由得感慨：“我十七年前在草原狩猎、牧马，天佑皇帝陛下持兵而来，我投奔陛下，早听陛下说中原富庶，中原汉人的城池巧夺天工，商品琳琅满目，却不以为然，以为还是我草原的牛羊更加肥美，草原的胸怀更加广阔，而如今，我抵达中土的汴京，看到眼前这样的景色，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边的萧朴古只沙里说道：“我也曾听我父亲说过，当年我大辽与宋国做买卖，宋国商品在燕京是最受欢迎的。”
“使者，陛下已经在皇宫等候几位，请快快赶路吧。”一边的大宋官吏提醒道。
这些人正是西辽的使者。
从停战以来，西辽高层便开始着手推进丝路的建立。
耶律大石先后派出了多名使者前往北庭城、高昌，又派人抵达长安。
现在，西辽的使者到了汴京，算是宋辽关系进一步的演变。
萧朴古只沙里说道：“这位官人，我们想请教一下，这地面是用何材质铺设的，仿佛不是石头，也不是砖块。”
“抱歉，这些我也不知道。”
床古儿和萧朴古只沙里对视一眼，也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跟着礼部的官员，一路到了皇宫。
此时，赵宁与宰执，以及六部尚书皆在紫宸殿。
西辽众人一路抵达紫宸殿前，礼毕之后，才踏入殿内。
床古儿和萧朴古只沙里同时说道：“小使见过大宋皇帝陛下，恭祝大宋皇帝陛下圣安。”
“不必多礼。”
“谢陛下。”
“贵国能派使者到汴京来，朕心甚慰。”赵宁气定神闲地说道，“宋辽原本就是兄弟之国，中间有一些误会，误会解除后，宋辽再续和睦。”
“陛下圣明。”
说着，床古儿命人取来一个精美的木匣子，他打开木匣子，说道：“这是一块从青黛，是吾皇专程命人采来，献给大宋皇帝陛下的。”
大臣们定眼看去，却见一块很大的青黛正安静地躺在木匣子里面，不由得神色惊讶。
青黛就是青金石。
早在西汉时期，就从西域沿着丝绸之路抵达了长安。
青黛是中国皇帝们的专宠，中原地区以及高昌、北庭，都没有青金石。
唐宋的青金石主要来自西域的河中以南，也就是后世的阿富汗地区。
另外，在古波斯、古希腊和罗马，青金石也都是财富和身份的象征。
这种石头，在大宋皇家御用工匠们的巧夺天工之下，可以做出非常精美的物件，这些物件，一般只有皇家专属。
大宋的君臣没想到西辽出手如此阔绰。
“这是吾皇的一点点心意，请陛下不要嫌弃我国小民弱。”
赵宁说道：“使者费心了，替朕好好谢谢贵国国主。”
说着，赵宁也让人取了一件物品上来。
竟然是一尊黄金雕琢的麒麟瑞兽。
那麒麟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活过来一样。
“为了表达谢意，朕也送贵国一样礼物，麒麟在天朝代表祥瑞，希望大宋与大辽能够风调雨顺、国富民安。”
“陛下圣明。”
随即，萧朴古只沙里说道：“陛下，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萧朴古只沙里道：“希望大宋能增加丝绸和茶叶的供给。”
“准，你们要多少，我朝便提供多少。”
“多谢陛下。”
萧朴古只沙里这个要求，必然是耶律大石的要求，西辽占据了七河流域和河中最肥美的地方，与西域诸国都有商贸往来，而茶叶和丝绸这东西，只有中原有。
曾经是辽国状元的耶律大石，对茶叶再熟悉不过。
既然大宋都提出要商贸，他自然会再趁机推一把。
赵宁心中感慨了一下，按照正史的进程，耶律大石活不过今年了。
一代枭雄即将落幕。
又与西辽使者闲谈了片刻，主要是问候耶律大石的身体情况，表示会派御医前往西域探望，又说了一些风土人情。
最后双方商业互吹了一会儿，赵宁也就命人安排他们去使馆歇息了。
随后，赵宁唤来孙傅。
“官家。”
“这几天，你安排人，好好招待招待那个叫萧朴古只沙里的人，朕听说他是辽国第一权臣萧斡里剌之子，他想要什么，都满足他，将此人变成我们的人！”
孙傅立刻心领神会，说道：“陛下放心，臣让他流连忘返，乐不思辽。”
“去吧。”
耶律大石即将离世，但是西辽国力必然还很强盛，急着再去讨伐，一是损了天朝的威信，二是必然也讨不到太多好处。
耶律大石离世留下的最大问题，是辽国内政开始分裂混乱的问题。
让这个分裂混乱再往前推进一段时间，若是能安插一个钉子在西辽，以后时机到了，自然是水到渠成。
午后的阳光透过前殿的飞檐，落到殿内，香炉正盛。
赵鼎走进大殿内，说道：“辽王的审理结案在此，请官家过目。”

第1391章 杨再兴东进
“就按照这份结案办吧。”
“是。”
次日，关于对辽王的处理出来了。
首先，是肯定了辽王对兴州灾情积极的一面。
其次，也公开宣布了辽王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杀人是违背了大宋律法。
惩罚的手段是，剥夺其王爵，降为崇国公。
崇国公是赵谌出生不久，赵佶册封的爵位，这相当于降到以前了。
这个惩罚，对于皇族来说，已经非常严重。
这足以向天下人宣告，朝廷对律法维护的决心。
也能平息长安商人们心中的怨气了。
朝堂上下的主流声音是希望商人能协助朝廷以及地方官府，处理许多经济发展的事。
至于赵谌，虽然被去了王爵，但却也给了他一支数量不算多，质量有保证的海军士兵。
再加上后续的政策跟上，以他丰富的战斗经验，去新大陆，足以做出许多事来。
如果给这样的支持，他还不能在新大陆有一番成就，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当然，去新大陆不是那么容易的，海上也有风险，甚至可能生病病死。
所以，对外说的是将赵谌发配到新大陆。
这样朝堂上下也都乖乖闭上了嘴巴。
这件事立刻在汴京城了头条新闻，人们议论纷纷。
有人为辽王鸣不平，说他明明拯救了兴州百姓，有功劳才对。
更多的人则认为朝廷刚正不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其实这件事对于整个大宋也有很大的积极的一面。
正如大宋报社总编胡寅所说：辽王案，再一次向天下肃整了朝廷律法之威严，使得上下加深了对律法的敬畏。
这也是赵宁一直想在大宋推行的。
虽然依法治国，在这个时代很难，但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更不能因为这条路看不到尽头，就放弃。
至少依法治国每往前走一步，就会有一部分平头百姓，可能因此而沉冤得雪，或者不被权贵践踏。
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可能无法快速衡量成果，但只要相信它是对的，就应该坚持一步步走下去。
赵谌离开京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地方，心里暗暗道：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陛下，辽……崇国公已经离开了京师。”
这一次进来报信的是郑喜。
“知道了。”
“臣告退。”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赵宁提笔写了一封信，说道：“派人送给崇国公。”
“是。”
转眼，已经到了四月初。
赵宁最近一直在忙着清点军器监的火药数量。
从目前的账目来看，拿下高昌，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利润至少千百倍。
大宋火器数量正在呈现爆发式增长，仅仅河北军镇的总火炮数量就已经多达1000门。
火炮数量还不能衡量火器的威力，因为即便在过去，以赵宁开采出的铁矿和铜矿来看，铸造充足的火炮不是问题。
现在最关键的是，火药数量提升起来了。
随着高昌火硝源源不断地输入，火药的整个产业链得到了快速的完善。
从运输、包装、提炼、配比、制造等各个环节，都出现了严格的标准化流水线。
这才是赵宁真正关注的。
这意味着产能的提升，将来会有源源不断的火药生产出来供给给军队，去大宋军队能去的地方，使用它们，帮助商业完成闭环。
赵宁甚至产生了现在对金国动手的想法，不过他还是暂时克制住了，因为现在啜河一带的结果尚未明确，他需要那个战略要地。
转眼已经是四月，王云山视察完俱伦泊的几个城池后，立刻给杨再兴写信，呈报目前俱伦泊诸城寨的情况。
安北府的工兵营增援后，俱伦泊和啜河的城池防御，在四月份基本上完成了。
所谓的完成了，就是能做到将整个塔塔儿部的人和所有的宋军全部安置到城内。
四月初十，杨再兴集结了一万精锐，突然从啜河向正北面出发，谁都不知道他突然带兵去哪里。
四月二十日，弘吉剌部草原。
“达尔罕，人手都准备好了吗？”完颜银术可问道。
“回禀将军，您要的八千铁骑，已经准备好，不过粮草还在筹备中。”
“还需要多久？”
“还需要一个月。”
“为什么还需要这么久呢？”
达尔罕愁眉苦脸地说道：“实在没办法啊，今年太冷了，冻死了不少牛羊，现在我们也准备过苦日子。”
完颜银术可却大笑起来：“哈哈哈，此事你也不必忧愁。”
“将军，您是不知道，我这里尚有数万人要粮食！”
达尔罕显然也是旁敲侧击地告诉完颜银术可，你不要在我们的地盘太过分，我们真的快没吃的了，再这样打下去，大家一起玩完。
完颜银术可说道：“去抢塔塔儿部，不就有吃的了！”
“能抢多少呢？”
“能抢多少抢多少，这一次一定要让他们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你速速准备粮草，等发兵之后，你想抢多少就抢多少！”
“将军，有一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事？”
“我听说，塔塔儿人跟着宋人，粮食不愁，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完颜银术可很肯定地说道，“你真的认为宋人会让塔塔儿人吃饱喝足？”
“这……”
“你何时见过中原人对草原上的人友善了？”完颜银术可继续说道，“中原人可是出乎草原人为鞑靼，哦，以前称呼为胡人，再以前是匈奴，在中原，那都是鄙夷、骂人的话，中原人对你们充满了蔑视，塔塔儿人可是被宋军杀了不少，连他们的首领蔑兀真笑里徒汗也被斩首了，你指望宋人能让你吃饱喝足？”
完颜银术可越说，达尔罕越尴尬。
去年他派人去过塔塔儿部，据说塔塔儿人跟着宋人混得很不错。
他心里还是很羡慕的。
他甚至心里想过，哪一天自己也投靠宋人，跟着宋人有肉吃啊！
但一听完颜银术可这么说，似乎又觉得有道理，中原和草原是世仇。

第1392章 奇袭弘吉剌部
仇敌之所以会不停地打仗，是因为相互不信任。
哪怕其中一方拿出最真诚的态度，另一方也会本能地认为对方又在想着故意示好，趁老子不注意，从背后噶老子的腰子。
等到双方不打了，也不是因为双方都看到了对方那颗热爱和平的赤诚之心。
这种情况下，要么是一方已经噶完另一方的腰子，另一方害怕连小弟弟也被噶了，于是选择被迫真诚地热爱和平。
例如大汉和匈奴之间的数百年恩怨。
还有一种情况是双方都噶不到对方的腰子，各种计谋都用了，各种资源都上了，就是噶不到，大家都累了，算了，停战吧。
例如宋辽恩怨下出现的澶渊之盟。
有没有第三种情况导致停战呢？
有！
例如双方互噶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第三方强大的存在，这个第三方想把前两者的腰子全噶了，于是前两者立刻放下剪刀，联合起来噶第三方。
例如先秦原本分裂的匈奴，因为秦汉帝国的出现，快速联合。
例如英国和法国打了几百年，双方数次将对方的屎都打出来了，一见面就开始下死手，最后还是联合搞那群德国人。
古代战争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在被彻底干服之前，草原的勇士们是不会真正向大宋臣服的。
更何况旁边有一个不停拱火的金国。
真诚不存在，只要稍微有点机会，就是干。
见达尔罕依然在那里犹豫着，完颜银术可继续说道：“此次出兵，可将塔塔儿部一举击败，届时啜河和俱伦泊，不就是你弘吉剌部的了吗，牛羊各一半，他们的女人全部是你们的，尽情地让他们的女人生孩子吧！”
“将军放心，我会去好好安排粮草的。”
“你要想办法，在四月的时候准备完粮草，战争是不等人的，战机稍纵即逝，知道吗？”
“四月有些为难，不过我尽力去准备，应该没有问题。”
“好。”
“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你去忙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事后我会去陛下那里替你说话，陛下和魏王都会赏赐你，你的付出会有回报的。”
“下官先告退。”
出去后，达尔罕感觉到阵阵春风袭来，神清气爽。
他一路穿过金军营帐后，看见前方的牧民，又看到那成群的牛羊，心中既有些不舍，不舍得将这些都给金人当口粮。
但一想到如果真的能吞下塔塔儿部，自己就能成为这东部草原的霸主了。
等日后实力增强，再去讨伐乞颜部的合不勒，岂不是还有机会将乞颜部也吞掉？
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说服了自己，达尔罕便加快筹备军粮。
接下来数日，完颜银术可不断地收到了啜河一带的情报。
“宋军频繁北上？”完颜银术可疑惑起来。
“是的，大多数时候在数千人，每隔几天就会北上，说是去打猎，每次回来都能满载而归，还带了不少塔塔儿人。”
“之前有打猎的习惯吗？”
“之前也有。”
“可还有其他异动？”
“没有了。”
完颜银术可想了想，弘吉剌部在东面，宋军要搞突袭，不至于往北面走。
莫非要从北面绕道？
看样子，打猎是真。
宋军也不敢随意离开塔塔儿部，不然自己的铁骑可以快速杀到塔塔儿部。
但为了快速压制宋军，以防生变，完颜银术可还是不断地敦促达尔罕的粮草。
四月二十日，一个阳光正好，微风和煦的初夏的下午，弘吉剌人还像往常一样。
男人牧羊、狩猎，女人正在劳作，准备晚餐，孩子们还河边玩耍。
突然，清澈的河流，泛起了一丝丝不寻常的波纹。
一个十岁的孩童站在河边，突然抬起头，向南方的远处望去。
青葱的草原映在他纯真而明亮的眼中，只是眼中的景色里，突然多出了一个黑点，黑点正在变大。
起初，人们认为那是自己部族的男人们狩猎而归。
但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因为狩猎的队伍，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此震耳欲聋的铁蹄声。
这浩大的声音，仿佛远处滚来了一大片惊涛骇浪一样。
人们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事情，同时向那个方向望去。
看到长长的黑线正在快速往这边推移，有人震惊原地，有人惊恐地开始后退、奔跑。
不多时，无数铁蹄密集的狂暴声响彻草原，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了。
“发生了什么！”达尔罕神色陡变，大声喊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等他走出营帐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宋军铁蹄如洪流般冲进了弘吉剌人生活的地方，铁甲骑兵手持长枪，见人就杀，往往一招毙命。
而且骑兵洪流横向展开，冲击面极其庞大。
他们越过小溪，用长枪刺穿刚刚从小溪爬起来的人的咽喉、后背，杀死手无寸铁的妇女和少年，踏碎一切。
弘吉剌部的男人们目眦尽裂，满脸涨红，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死，如同野兽一样咆哮，他们纷纷取出弓箭，拿出长刀，开始寻找战马，想要和这些宋军血战到底。
但宋军已经取得了先发优势，形成了成千上万的骑兵冲击狂潮。
其势已不可阻挡。
凡是上前反抗的人，都快速被切瓜砍菜一样杀死，随即淹没在滚滚铁蹄洪流中。
这一日，弘吉剌部的人终于体会到了绝望。
达尔罕见大势已去，骑上马带着人纷纷撤走，更多分散的人，也骑上马逃窜。
下午的时候，完颜银术可才接到这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完颜银术可问了一个所有人都疑惑的问题：“宋军为何能避开我们的斥候，突袭弘吉剌部，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报，都统，据说宋军是从西南面突袭而来，那里的斥候是最薄弱的！”
完颜银术可全身一震，久经沙场的他立刻明白过来：“宋军必然是展开了大迂回！”
他想起之前此后多次说宋军最近经常带着塔塔儿北上狩猎。
现在看来，那是宋军的障眼法无疑！

第1393章 大国之争，小虾米遭殃
宋军戏做的可真是够足啊！
北上狩猎多次，营造出一副寻常行为的姿态。
完颜银术可面带着冷笑。
在某一次，就不回去了，从北面展开大迂回，彻底摆脱自己斥候的视野，绕道南面，快速对弘吉剌部展开突袭。
这种迂回，对骑兵要求非常高。
主要是对行军要求高。
“都统，达尔罕派人来，要求我们出兵驱逐宋军！”
驱逐宋军？
完颜银术可肯定不会和宋军正面打的。
因为现在是宋金议和阶段，正面打一是对自己在战场上没什么好处，二是上京和燕京的人都会把矛头指向他完颜银术可，挑起政治矛盾。
完颜银术可的战争目的不是击败宋军，而是让宋军从草原退走，解除上京西面的军事威胁。
如何解除上京西面的威胁？
金人的逻辑跟杨再兴的逻辑是一致的：打掉对方的后勤根据地，没了补给，对方就会撤兵。
所以，完颜银术可立刻集结大军，完全无视了弘吉剌部，而是快速朝啜河的塔塔儿部杀去。
经历了整整一日，宋军对住在这片草原上方圆数十里的弘吉剌人展开了快而狠的打击。
往后的每一天，当弘吉剌人再次提到这一日的时候，都会被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所支配。
弘吉剌人被抛弃了，达尔罕只能带着逃出来的人继续逃。
草原这么大，宋军却不可能一次便灭了一个部族，这不现实。
事实上，杨再兴也没想过一天就能灭弘吉剌部。
摧毁金军的补给根基，才是杨再兴最根本的目的。
四月二十二日，弘吉剌部被突袭了两天之后，达尔罕的人回来刺探，发现宋军并未就此离去。
不仅如此，所有的补给都被宋人俘虏。
四月二十五日，被突袭的五天后。
达尔罕愤怒地质问回来的斥候：“找到完颜银术可了吗！”
“大汗，金军没了踪影！”
“两万多金军，就这样没了踪影？”
你他妈的别告诉我，金军看到宋人来了，惊恐地集体躲到了地下？
“大汗，我们发现了不少往西的马蹄印，不知是金军的还是宋军的。”
“别说废话了，快去找金人！”
“是！”
“密切监视宋军的动向！”
“是！”
对于达尔罕来说，最惨的并非溃败，而是那些牛羊被迫丢弃，现在落到了宋人手中。
粮食永远是最最重要的，就算有一万个岳飞组成一支军队，如果没有持续的粮食供给，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战斗力。
四月二十七日，完颜银术可的两万五千兵马推进到啜河一带，对啜河的城池展开了闪电般的打击。
最开始，不少塔塔儿人被突袭。
金军所向披靡。
完颜银术可狂喜，宋军主力离开啜河，自己可以趁机打掉整个塔塔儿部的有生力量，彻底摧毁宋军在这里的根基。
突袭啜河的第一天，金军顺理成章地战果颇丰。
但是到了第二天，就发现不对劲了，几乎很难再抓到人。
一问就说进城了！
再问再说进城了！
于是金军跑到城寨前面，骑兵的高机动性在城寨面前立刻失去了优势。
攻城吧，没带器械，临时修器械，没带足够的工匠。
其实金人的攻城之术是非常厉害的，早在跟辽军打的时候，就建立起了完善的攻城标准化战术。
但是部队的配置是因地制宜的，打辽国，打大宋，金人必须要配置大量的步兵，以及工匠，为军队随时攻城拔寨做准备。
可是打草原，金军的配置绝大多数是骑兵，因为草原上没有城池，待一大堆的工匠，就显得多余而无用了。
可偏偏宋人在这一带短时间内伐木修建起大量的城寨。
仅仅因为这个原因，让本可以一次性将塔塔儿部彻底断掉的完颜银术可，在这里遇到了钉子。
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快速展开对塔塔儿部最大的打击，完颜银术可立刻分兵开始行动。
“我就不信，宋人能将所有的塔塔儿人和他们的牛羊全部迁入城中！”
从啜河到俱伦泊也是有个两三百里的，想要快速打击，少说也要个好几天。
慢了担心北面的塔塔儿人接到消息后跑了，所以金人行动可谓迅猛。
但金军一到俱伦泊一带，又傻眼了。
这和数月前的冬天过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两种景象。
三座城寨相互伫立，相隔数十里，外面连一根羊毛都找不到了，连羊屎豆豆都被打包带走。
四处找了几天，金军崩溃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塔塔儿人和宋人全部在城里吃香喝辣。
五月初一，情况汇总到完颜银术可那里。
听完后，向来精通战术的完颜银术可立刻意识到了情况的严峻。
也知道了这是宋人精心准备的。
难怪宋军会主动迂回突袭弘吉剌部！
完颜银术可顿时有些心烦意乱，按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宋军对弘吉剌部的打击，很可能在自己对塔塔儿部的打击之前。
现在宋金双方比拼的还真不是正面战场，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如何让对方退出草原，其关键是塔塔儿部和弘吉剌部。
塔塔儿部先被金军端掉，意味着宋军出局。
弘吉剌部先被宋军端掉，意味着金军出局。
现在怎么办？
完颜银术可瞬间想到了击中战术策略。
第一、留在这里，想办法攻城，做掉塔塔儿部。
可是攻城的理由是什么？
城池是宋人修的，攻城意味着宋金开战。
攻城就和之前突袭只杀塔塔儿人不一样了。
这里面隐藏着政治风险。
不仅如此，攻城需要时间，此次完颜银术可带的大多数是骑兵，没有工匠，不仅仅设备不支持，兵种也不支持。
显然第一种是下策。
第二、立刻返回，去保护弘吉剌部，关键时刻，不惜与宋军正面作战，只要保住弘吉剌部，金军在草原的根基保住，就能一直与宋军对峙，此后做掉宋军的方法可以慢慢再想。
这个方法，就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塔塔儿人在面前，不能动手了。
意味着金人这一局变成了被动防御状态。
而且这个方法还不能犹豫，因为宋军此时如狼似虎一样在后方到处找弘吉剌人，见到就砍。

第1394章 第九次宋金之战！
每一个还没有进股市的人，看到别人赔钱，都会认为是对方对世界的真理一无所知导致的。
无知让他把内裤都赔干净了。
像自己这种已经掌握了宏观经济发展规律的天才，现在才进入股市，可真是股市韭菜们的幸运啊！
当这个人进入股市后，慢慢地就养成了收集内裤的习惯，毕竟出去可以对别人说：我内裤还没赔进去，厉不厉害！
这个故事并不是告诉我们人类有多么自大和愚蠢，而是揭露了另一个无可奈何的辛酸：每一个人都被迫要参与到强者制定的规则里面去，身不由己。
强迫人们参与规则的因素无法就是那么经典的两个：货币本身通胀贬值带来的恐惧，自己或者家庭所追求的欲望。
这个案例放在草原、金国和大宋三者之间，也同样说得通。
强国争霸，给塔塔儿部、弘吉剌部带来的不安诞生出恐惧，以及他们自身在里面看到的机会所产生的欲望，推动他们必须深度参与进来。
可是人们在规划一件事的时候，哪怕已经知道了风险，却会淡化风险发生的后果。
直到真正的风险发生后，才能身临其境地去体会到那种绝望和无助。
此时的达尔罕就是这种心情。
与大多数失败的投资者一样，本以为自己是镰刀，最后发现自己却是……
五月初五，达尔罕在焦虑中过度了一段时间后，准备派人去找杨再兴，决定向大宋投降。
但这一日，他却从斥候口中得知了金军的行踪。
大量金军出现在西南面百里之地，也就是之前弘吉剌人生活的地方。
达尔罕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跟着金国混，毕竟已经熟悉了。
五月初六，金使抵达宋营。
金使问道：“敢问将军，为何攻击我大金国弘吉剌部？”
杨再兴问道：“弘吉剌部是金国的？”
“自然是！”
“弘吉剌人多次袭扰我宋军营地，又数次掳走我大宋所辖之塔塔儿人，莫非这一切都是金国指使？”
“将军说弘吉剌人多次袭扰宋军营地，可有证据？”
“你一个使者，来跟我谈证据？”杨再兴大笑，“你要证人吗，那我告诉你，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证人，啜河的所有塔塔儿人都是证人，要不要他们排队一个个跟你说清楚？”
金使面色难看，却硬着头皮说道：“将军是要挑起两国战事吗？”
“是你们先挑起的！”
“那便告辞！”金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转身便离去。
完颜银术可听完汇报后，倒也不意外，宋人此番明显是早有准备，自然也做好了与他正面作战的打算了。
“这杨再兴，我略有听闻，听说他是岳飞麾下一员猛将，之前李成在辽东与韩世忠打，就是他增援的韩世忠！”
完颜银术可说着，眼中露出鹰隼般锋利的目光。
“杨再兴，我倒是要看看你有几条手臂！”
当天，完颜银术可便传令集结大军，准备开始与宋军正面打。
这是下策，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完颜银术可知道，这样会让上京和燕京那些靠宋金贸易赚钱的贵族和官僚将火力集中起来喷自己。
但比起丢失对弘吉剌部和塔塔儿部的军事战略控制，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自己现在撤兵走了，不仅仅是魏王，上京也绝不会放过自己。
向来好战的完颜银术可，也很想和杨再兴打一场。
五月初六一大早，金将斜卯阿里打前锋，统帅五千铁骑，快速靠近宋军，逼迫宋军迎战。
得知金军来了，杨再兴毫不犹豫迎战。
与此同时，他再分出一千精锐骑兵，以此追杀弘吉剌人。
后来有人说第九次宋金之战的序幕，就是在靖康十七年的初夏拉开的，其根本原因是宋金争夺草原的战略要地。
无论是不是，现在宋军骑兵与金军骑兵，已经正面对峙，并且俨然是大会战。
由于并未探明金军前锋的具体兵力，杨再兴先出动了三千前锋。
双方皆是骑兵，快速冲杀在一起，厮杀声震天。
“报大王！宋军前锋与我军已经厮杀半个时辰！暂未分出胜负！”
完颜银术可问道：“宋军主力呢？”
“宋军主力暂未有所行动！”
“看来杨再兴是在等老夫出场！”完颜银术可的目光眺望到前方，时不时捋了捋他花白的胡须。
银术可老了。
他是金国开国第一代，曾经跟着完颜娄室，无数次击败强悍的辽军，打遍天下无敌手。
完颜娄室是女真人的战神，完颜银术可则是女真人的小战神。
他打仗的特点很明显：身先士卒，勇不可当！
杨再兴打仗的特点也很明显：身先士卒，勇不可当！
完颜银术可又说道：“传令，命兀里部攻击宋军主力！”
“得令！”
传令兵飞奔到兀里部，将完颜银术可的命令告知给兀里。
完颜银术可是借着自己有两万多的兵力优势，将兵力分出三支来，合围杨再兴。
斜卯阿里打前锋，逼迫宋军也分兵，如果宋军不分兵，则让兀里攻击宋军主力侧翼。
如果宋军挑出前锋，则命令兀里进攻宋军主力，以兀里消耗宋军主力后，自己迂回到宋军后方攻击宋军。
总之，在草原上有兵力优势，确实是占了便宜。
毕竟没有地形限制，大家都是骑兵。
杨再兴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当兀里部行动起来，快速朝杨再兴推进的时候，而斥候告知杨再兴金军主力尚未行动，杨再兴便更加肯定完颜银术可想要用兵力要消耗他了。
这种仗难度是很大的。
就和耶律大石在河中的确的草原上和西域多国联军打，耶律大石只有一万大军，桑贾尔则有十万帝国精锐一样。
草原的地形单一，兵力少的一方没办法利用地形优势来遏制兵力多的一方。
唯一的办法就是冲杀！
杨再兴同样如此，他知道，完颜银术可在等着冲过来的这一路金军和自己打得差不多后，便出动主力。
破局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完颜银术可行动之前，击溃兀里部！

第1395章 杨再兴的神威
双方都用了朴实无华的战术：冲击！
才一个照面，杀得人仰马翻。
兀里全身披甲，体格健壮如牛，手握一支狼牙棒，一马当先，凡是靠近他的，便会立刻坠马而亡。
刚开局，金军就杀得气势汹汹。
兀里浴血如狼，发出阵阵嘶吼，无人可敌。
只见他狼牙棒猛力砸落一个宋军，随即便是继续欺身冲锋，视周围一切于无物。
不出意外的话，马上要就要出意外了。
在兀里杀得正欢之时，突然一个雄伟的身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附近。
如此万分紧急的搏杀时刻，他来不及分辨，只是本能地挥砸过去。
但也是在一瞬间，只听一声铿锵之鸣，兀里感觉整条手臂麻了，顿时失去了知觉，狼牙棒被震落下去。
他心头一沉，却是已经不给他再做反应的机会。
那人的铁枪顺势一转，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以万钧之力压来。
兀里脑中只剩下一个问题：长枪还能这么用？
当这个问题一瞬而过的时候，铁枪已经砸在了兀里的肩膀上。
巨大的力道从铁枪上倾泻而出，砸得肩膀上的铁甲猛力一震，顿时震断了兀里的肩骨。
他整个人忽然往下一沉，连战马都哀鸣一声前蹄弯曲跪地。
兀里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但是他能感受到整个人的力气瞬间从身体全部漏了出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外倒在地上，左腿还被同样歪倒在地上的战马压住，却也没有任何痛感。
甚至他连绝望都还来不及产生，另一个宋军士兵挥舞着长枪，铁枪的枪头在他的头盔上扫过，留下一个凹痕。
兀里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杨再兴一击怒杀兀里后，一支长枪在乱军中舞得如同铁风横扫，凡是靠近他的金军，尽数落马。
身边的亲卫军紧随其后，一路劈山裂地般。
不多时，竟击穿了金军。
杨再兴铠甲上鲜血如雨般飞舞，再带着人迂回穿杀。
“报！大王！兀里已经与宋军厮杀起来！”
“好！不出半个时辰，老夫便可以亲率精锐，一举歼灭那杨再兴！哈哈哈！”
完颜银术可话音刚落，又有斥候慌忙飞奔而来。
“报！大王！兀里……兀里猛安他……”
“他怎么了？”
“他被宋军斩于马下，我军已经溃败……”
完颜银术可神色大变，却不曾想这才短短时间，兀里竟然已经败了。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完颜银术可大叫一声，当机立断，统帅自己的这一路主力，快速朝刚刚击溃兀里部的杨再兴冲杀过去。
那杨再兴刚厮杀完，必然已是疲累之师。
要说完颜银术可亲临战场，气势果然非同凡响，金军主力精锐气势如虹，杀气森森。
此时杨再兴停在战场上，环视周围，溃败的金军如同潮水般朝远处奔流，其余宋军正在追击。
“报！杨都统！金军又杀过来了！”
“集结！全军集结！”杨再兴大声喊道。
空阔的草原上，集结的号角滚滚而起。
原本正在追击金军的宋军骑兵听闻后，开始快速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集结。
大多数宋军铠甲染了鲜血，他们杀得正是头脑发热。
那完颜银术可的大军也浩浩荡荡而来。
不多时，双方已经能看清楚对方的轮廓，并开始向对方靠近。
最开始还是行走，随后开始小跑，最后双方几乎同一时间开始狂奔。
铁蹄在夏风中呼啸，热血上涌的将士们，挥舞着兵器，冲进了敌人的军阵中。
一场更加血腥而残酷的杀戮开始了。
金军是精锐的拐子马，由完颜银术可统帅的最精华的一部分。
宋军是安北府的精锐铁骑，是在岳飞的训练下成长起来的，令整个草原都在颤抖的强军。
双方的冲击力、搏杀能力，在伯仲之间。
就看谁能够死战不退！
一排又一排的宋金骑兵纷纷落马，战场快速进入混战状态。
但是以完颜银术可亲自率领的八百骑兵竟然如同一柄锋利的飞剑，保持着严密的阵型在宋军军阵中冲击。
那画面，仿佛一道从远方驰骋而来的惊鸿冲击在了巨大的铁山上，以其锐不可当的气势硬生生开凿出一道沟壑。
杨再兴也不甘示弱，他冲击在金军中，摧枯拉朽，一切阻拦在他面前的都被他踩碎。
双方厮杀了半个时辰。
完颜银术可击穿了宋军，迂回而来，冲杀了三遍，白花花的胡子已经被染红。
杨在于击穿了金军，迂回而来，同样冲杀了三遍，鲜血如瀑布般从铁甲上滚滚落下。
直到第四次冲杀，杨再兴在乱军中看到了完颜银术可。
完颜银术可很好辨认，他披着一身金色的铠甲，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如牛，哪怕已经六十好几岁，依然如同猛虎横行，持枪杀戮之间，有山岳横移之威。
普通的宋军骑兵，在他面前，连一个照面都过不去。
据说当年他跟随完颜娄室，以数千兵马对阵二十万辽军，身先士卒，一口气在遍布十数里的辽军中九进九出，杀得人如血人，马如血马。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行业，都是有天才的。
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不是后天努力就能填平。
文如苏轼，武如岳飞。
金国也有天才，娄室就像金国一颗夺目耀眼的巨星，银术可则是那支锋芒最盛的银枪。
然而，论起个人武力值，杨再兴恐怕不输岳飞。
应该说，他与年轻时的银术可最像，两个人都是那样的锋芒毕露，毫不掩饰，有神挡杀神的气魄。
但完颜银术可终究是老了，到了迟暮的年纪。
在冲杀之间，他仿佛感受到一股锋利的气息朝自己杀来，转身看去，却见一个全身甲胄赤血如雨的宋军骑兵，手持一支铁枪，如同杀神降临一般，扑杀而来。
杯鲁是银术可麾下第一猛将，跟随银术可南征北战。
他一马当先迎战杨再兴，尚未出手，却被杨再兴一枪洞穿了咽喉。
杯鲁完全跟不上杨再兴出手的速度。

第1396章 包抄金国！
杯鲁当场毙命，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被甩飞出去。
完颜银术可心头一震，恍惚间再看过去，看见杨再兴那威武的身姿，仿佛看到了当年带着他冲锋陷阵的老大哥完颜娄室。
来不及多想，完颜银术可提枪朝刚刚杀了一人的杨再兴扫来。
完颜银术可这一枪，将全身的力道都灌输了进去，恐怕一头牛也得被当场打趴下。
可谓是又快又狠。
杨再兴刚刚甩飞杯鲁，还来不及有所防备，这危急的瞬间，手腕一抖，足足三十几斤的铁枪，竟然在他的手腕之间灵巧地一转。
那动作浑然天成，磅礴的力道似冲破阻拦的滚滚河流，倾泻而出。
铿的一声，完颜银术可的长枪压到杨再兴头顶的时候，被他回转过来的长枪格挡住。
一瞬间，只见杨再兴的手往下沉了一小段距离，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显然也承受住了一部分力道。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个眨眼的工夫。
杨再兴神色不变，手臂发力，手中铁枪在完颜银术可的枪身猛力一划，竟然隐隐摩擦出一道火花。
登时，完颜银术可的力道便被卸去了一大半，长枪凌空而起。
完颜银术可慌忙收枪，未曾料到这杨再兴不仅力道大，反应竟也如此之快，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接住自己的一枪。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完颜银术可全身寒毛倒竖。
杨再兴发力卸下完颜银术可这一枪后，手中长枪顺势快速化作横扫之势，丝毫不给完颜银术可机会，朝他杀去。
这一枪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快如闪电一般，有雷霆之势。
完颜银术可怪叫一声，连忙要格挡，但已经来不及。
好在此时，他的一个亲卫兵替他挡了一击。
那个亲卫兵被扫落下马，生死不明。
完颜银术可立刻纵马向前，想要逃走。
杨再兴回转身躯，战马嘶鸣之间，前蹄上扬，只听他怒喝一声，如同丛林猛虎一样，用力掷出手中那支铁枪。
瞬间铁枪如雷，将完颜银术可刺落下马。
杨再兴还想回身上前，但更多的金军骑兵已来，他只能纵马上前。
他隐约听见后面的厮杀声中，传来金人惊恐的叫声。
大概是主帅落马，引起了混乱。
事实上，接下来金军确实开始大规模的溃散，如同山岳倒塌一样。
宋军越打越轻松。
这时，随时准备协助金人包抄宋军的弘吉剌部，在达尔罕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进入战场范围。
“打探清楚宋军主力在何处了吗！”达尔罕严厉地问道。
暂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毕竟现在战场已经蔓延到方圆十几里。
别说他达尔罕一时间无法打探清楚具体的战况，就连宋金双方现在都已经彻底陷入混战中，看到是敌人就砍。
唯一有秩序的也就是大多数骑兵小队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阵型各自冲杀。
尘埃四起，厮杀声震天，到处都是骑兵的影子，不停有骑兵落马，有宋军，也有金军。
“按照完颜银术可给的军报，金人的兵力占据优势。”达尔罕眺望着前方，“现在宋人的兵力应该已经被分散，若是能快速找到宋人主力，一击必杀！”
“如果不出意外，宋军应该会被金人杀回老家了，塔塔儿部实力大减，我弘吉剌部可趁机西进！哈哈哈！”
达尔罕越说越开心。
“想前段时间，我们被宋军突袭溃败，以致军心涣散，现在却能反杀宋军，所以这件事告诉我们，不到最后时刻，胜负未知，哈哈哈……”
他话音刚落，几名斥候急匆匆赶来，大声喊道：“大汗，金军败了！金军败了！完颜银术可已战死！”
达尔罕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由于前后巨大的反差，而且实在太快，导致他的表情协调跟不上，差点面部抽筋。
他甚至还用大笑的表情在咆哮：“你说什么！”
斥候再次强调：“金军主力溃败！”
似乎厄运专找苦命人。
这个斥候话音刚落，又有几个斥候疯狂跑来，大声喊道：“大汗，有一支宋军朝我们杀来！”
达尔罕脑瓜子嗡的一下，前面的幸福和现在的落差有点高。
有多高？
大概一百层楼那么高。
高得一时间让达尔罕有些懵。
是迎战宋军呢？
还是跑呢？
他还没有作出决定，旁边几个手下已经作出决定了：“大汗，快撤吧！”
达尔罕全身一颤，调转马头，二话不说就跑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金军的溃败之势已经无法挽回。
杨再兴无法肯定是不是完颜银术可落马后，引起的金军军心崩溃，大概率可能如此了。
至于完颜银术可的生死，到目前也无法确定。
能确定的是，草原不仅要换主人了，大宋对金国的战略包抄形成了闭环。
靖康十七年，五月，宋军于啜河以东的大草原，击败金军。
这一战，彻底挑起了宋金压制已久的矛盾。
同在五月，弘吉剌部向大宋投降。
宋军占领了从啜河到弘吉剌部的横向六百里大草原，如同一柄锋利的剑，垂落在金国上京的西侧。
金国初代名将完颜银术可在此落幕。
捷报快速往汴京送去。
六月十五日晚，汴京。
赵官家已经入睡，但是一份从边境送来的军报，却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皇宫内。
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阻拦它。
烛光下，赵宁深色激动地盯着杨再兴这份捷报，仔仔细细阅读了两遍。
“立刻召集两府宰执到文德殿！”
王怀吉说道：“官家，现在已经深夜，恐怕……”
但赵宁却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立刻去！”
穿好衣服，走出去的时候，正值盛夏，天空繁星如尘。
赵宁一路快速向文德殿走去，他时不时望着北面的方向，面色平静，内心却犹如滚滚江河。
已经是靖康十七年了！
自己已经穿越过来十六年！
从最开始被金人锁在东京城数月而无法动弹，到现在完成对金国的军事包抄，对金国经济的打击，这十六年，发生了太多事！

第1397章 不愧是赵昌！
两府宰执神色肃然，当得知了草原上战报后，无不惊讶。
吕颐浩立刻站出来说道：“陛下，恐怕我们用货币对付金国之策，要到此为止了。”
“吕卿的意思是？”
“完颜兀术得知我军占领草原，必然不会再忍气吞声！”
“那他会如何？”
“他会发动战争！”
“正合朕意！”
“陛下难道不是打算等金国民生进一步恶化之后再动手的吗？”
这时钱喻清站出来说道：“目前燕京的粮价已经涨到了三贯一石，云中的粮价到了五贯一石，再过几个月，金国内部必然会出问题！”
“但现在我军拿下草原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到了完颜兀术耳朵里，他不会再坐以待毙！”吕颐浩说道，“所以从这一点来看，这个时候拿下草原，未必是好事，臣的建议是，立刻派使者去燕京，就此事与金人谈判。”
“吕相公之意是退还草原？”
“不，告诉金人，我们是被迫反击，这场战争是误会，目的是拖住金人。”
赵宁点了点头。
虞允文出列说道：“陛下，臣倒是觉得，金国即便知道了此事，想要与本朝撕破脸，但真正打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必然还需要数月之久，这数月，金人想要切断贸易，难度极大，所以臣觉得根本不必担心。”
“虞相公说的不无道理，但派人去燕京试探口风，总归是好的。”
“有道理。”赵宁说道，“不过眼下对付金国，已经到了箭在弦上，朕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也该收复那边地区！”
赵鼎说道：“陛下，密召岳飞回京吧。”
六月十六日，燕京。
桌案被掀倒，桌上的茶杯碎了一地，被磨碎的茶叶洒在地上。
完颜兀术脸色铁青，四周鸦雀无声。
完颜希尹说道：“殿下，宋人野心，昭然若揭，我们不能再等，当立刻集结大军伐宋！”
“希尹相公太着急了些。”韩栗站出来说道，“伐宋是一件大事，不是说伐宋就伐宋的。”
完颜希尹没有正眼看韩栗一眼，只是对兀术说道：“宋人现在占据草原，下一步必然开始集结国内重兵，先以草原突袭我上京，逼迫陛下给魏王发勤王令，届时燕云之兵北上，析津府空虚，宋人河北兵力再北上而来，我燕云将拱手让给宋人！”
气氛有些压抑。
“殿下，下官觉得希尹相公过虑了。”时渐也站出来说道，“伐宋是迟早的事，但眼下却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若是这件事不处理妥当，伐宋恐怕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什么事？”
时渐说道：“上京的事。”
完颜兀术目光落到时渐身上，其他人的目光也落到时渐身上。
时渐继续说道：“上京对殿下早有微辞，现在宋人在草原站稳脚，殿下正好可以以此为理由，迎圣驾来燕京，这样一来，朝局就能彻底掌控在殿下手中，不至于等殿下伐宋之时，有小人在背后玩阴谋。”
“那何时伐宋？”
“等处理好朝政问题，可以伐宋！”
兀术来回走动，他脸色这才稍微舒展，严肃地说道：“赵官家想打燕云的主意，这件事已经毋庸置疑，希尹相公刚才说的很清楚，本王是赞成的！现在宋金已经进入最危险的时刻，谁若是再以私人的利益来劝阻本王对宋人用兵，休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说完，兀术便大步走出去，留下一众人沉默不言。
六月二十日，上京，皇宫后苑。
完颜亶和一众女子正在有说有笑。
皇宫的御花园中，流水潺潺，声音青翠欲滴，花瓣红润清香，口感柔软，鲜嫩而多……
自从大权旁落之后，完颜亶比较颓废，不太爱过问朝政，倒是整日整日的。
这时，女官们在前面说道：“陛下，鲁国公求见。”
“不见！”
“他说有要紧事。”
“什么要紧事有朕现在的事要紧！”
“说前线传来军报，我军在草原溃败！”
完颜亶心头微微一跳，说道：“都先下去！”
那些女子扭扭捏捏地离开。
完颜昌走进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长得丰神俊朗。
“臣等参见陛下。”
“鲁国公找朕何事？”
“陛下，这事前线传来的军报。”
完颜亶接过来快速看完，眉宇间隐约有一丝忧虑。
“徐王殉国了吗？”
完颜昌说道：“目前暂时没有找到银术可的遗体，很有可能已经……”
“这件事交给魏王自己去处理吧。”完颜亶有些疲倦地说道。
“陛下，您已经给了魏王许多次机会，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您的期望。”
说话的却是完颜昌旁边那个年轻人，他叫完颜亮。
这一年的完颜亮才二十一岁，但是他已经是上京的风云人物。
原因无他，他的父亲是完颜宗干，完颜阿骨打的庶长子，并且掌管着禁卫军。
历史上那场金国倾百万之兵伐宋的好戏，就是完颜亮一手组织的。
但完颜亮在历史上还不是以此著称。
他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一脉，他继位后，将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后代全部杀了，也就是对金国宗室展开了血洗，然后快速用汉人填补金国的权力空缺。
随后迁都燕京，再征调大军伐宋，最后在采石矶被虞允文挫败，落得与苻坚一样的下场。
当然，这些是正史上的事情。
此时的完颜亮还只是禁卫军中的一名猛安，虽然手握兵权，却还没有到要弑君的地步。
完颜亶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你们认为，朕该如何？”
“草原被宋人掌控，上京西线没有任何防守，宋军随时可能打到上京，这是一个重大的失误，此事已经引起了朝堂上下的恐慌和震怒，若是陛下不严惩魏王，恐怕难以服人心！”
“朕现在拿什么严惩魏王？”完颜亶直言不讳地说道，“国朝大部分兵力皆在魏王之手，燕云乃是国朝最富庶之地，你完颜亮难道能带着禁卫军去生擒魏王回来？”
“陛下，臣倒是有一计。”完颜昌说道。
“你说。”
“向大宋求援，用宋军对付魏王。”

第1398章 决战来临
“用宋人对付魏王？”
完颜亶愣了一下，完颜昌的这个提议，他从未想过，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是的，用宋人对付魏王，保陛下大金江山。”
“宋人狼子野心，恐怕……”
“只需要承诺将燕云归还给宋人，那赵官家必然会答应陛下的要求。”完颜昌有声有色地说着。
完颜亶说道：“但燕云之地，乃是我大金最为富庶的地方，岂可随意让给他人？”
完颜昌却说道：“陛下，现在我大金问题就出在这里，这块最富庶的地方，竟然不能为陛下所掌控，不但没能为陛下提供优良的财政，反而使国政出现了对立和分裂。”
他这么一说，一边的完颜亮立刻表态：“陛下，鲁国公说的有道理，况且那燕云之地，早在太祖时期，就允诺还给宋人，我大金起于这白山黑水之地，若是能用燕云平息国朝内部混乱，臣认为是值得的。”
完颜亶陷入沉思中。
六月二十二日，上京的酒肆中，一密信传输，传信之人消失在夏日的烟雨中。
若不是草原这件事，完颜亶不至于如此。
宋军在草原的胜利，对金国外敌和内政影响都很大，外防压力骤增，往往会激化内部的矛盾。
朝野上下现在对兀术的议论之音，已经甚嚣尘上。
再加上兀术这几年搞大清洗，除掉了一批人，强势夺权，原本就造成了更加激烈的对立情绪。
只是这对立情绪暂时被压制了下来。
若是此时金国的制度如大宋一样，皇帝能集大权于一身，朝堂权力被分割弱化，完颜亶倒也不至于铤而走险。
坏就坏在皇帝在上京，三分之二的军队却在燕京。
完颜亶必然无法像当年赵宁刚穿越过来之时，以对抗外敌为借口快速统一内部。
而往往事物的影响却绝不是单一的。
草原之战让上京波云诡谲，燕京岂会一如往常？
七月初一，兀术桌上放了一份来自上京的密报。
这份密报上的内容正是完颜昌当时与完颜亶的对话。
兀术神色难看，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手扶持上去的完颜亶，居然想要利用宋人来对付自己。
七月初五，在兀术的秘密调令下，完颜宗敏统帅的一万大军已经逼近上京城。
七月初五傍晚，完颜亶才接到这个消息，他顿时有些惊讶，却也愤怒。
惊讶的是，完颜宗敏为何突然统帅一万人马来上京了，他不是在辽阳府吗？
愤怒的是，没有自己这个皇帝的调兵令，完颜宗敏居然能擅自统帅一万大军逼近京师。
不用想，这必然是兀术的命令。
天刚刚黑的时候，完颜亶紧急召来楚王完颜宗干，甚至连已经垂垂老矣、走路都走不动的晋王完颜昱也找来了。
自然不缺鲁国公完颜昌，以及禁卫军猛安完颜亮。
完颜亶愤怒地说道：“完颜宗敏带着一万大军，已经进入会宁府，是谁给他的命令！”
“必然是魏王！”完颜昌说道，“魏王这是要谋反了！”
其他人不说话，完颜亶说道：“楚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现在京师内都在议论草原一事，陛下应该就此事给所有人一个说法，而不是完颜宗敏。”
“草原之事，责任在谁，一目了然！”完颜昌愤怒地说道，“完颜宗敏眼下带着兵马抵达会宁府，原因也不言自喻，就是因为草原失守，魏王担心陛下和朝堂大臣责怪他，所以一不做二不休！这种行为是叛乱！”
帽子基本上扣完了，完颜亶看着完颜宗干，突然说道：“若是楚王叔您来做统筹枢密院，眼下绝不会是这番局面。”
“臣何德何能。”完颜宗干说道，“既然完颜宗敏来了，便召他入城，只需他独自入城。”
“独自入城之后呢？”
“以违反军制，捉拿起来。”
“这恐怕会引发内乱。”完颜亶又试探地说道。
完颜宗干又说道：“完颜宗敏此次前来，显然来者不善，若是陛下再不严惩，恐怕我朝内部要有大祸。”
完颜昌立刻在一边拱火：“陛下，大局交给魏王，他却致局面于斯，若陛下再对他心存仁慈之念，恐怕天下有倾塌之危啊！”
此番言罢之后，完颜亶得到了完颜宗干的表态，便给完颜宗敏发了一份宣召，召他入宫陛见。
七月初六上午，完颜宗敏接到宣召后，却不动身，而是将兀术提前写给完颜亶的奏札派人送了过去。
这态度已经十分明显，入宫陛见我是不回去的，进城我肯定也是不会进的，我这一次来，是魏王让我来托个话。
顺便把大军往这里一放，向陛下提几个要求，要几个人。
谁？
鲁国公全家！
看完兀术的奏札后，完颜亶愤怒地把桌案上的物品全砸了。
完颜昌却对完颜亶说道：“陛下不必心急，信已经送到南面，很快赵官家就会得消息，一旦宋军行动，魏王的主力就会被拖到燕云，届时我们在对完颜宗敏动手，他不过区区万人，而楚王殿下那里有陛下的禁卫军！”
完颜亶这才回过神来，却也不再李回完颜宗敏，而是拖！
七月十五日，一场大雨之后，天色青翠，汴河上烟雨蒙蒙。
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抵达文德殿，觐见了赵官家，这个人就是岳飞。
“北伐金国时机已经成熟，朕想要让统帅河北、京东所有兵马，为中路北伐元帅。”
当赵宁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岳飞激动地当场跪在地上说道：“臣愿意赴汤蹈火！”
“来，起身说话。”赵宁将其搀扶而起，继续说道，“届时辽东、安北、河东雁门关，都会行动，朕最想知道的是草原的情况。”
“草原有一万五千兵马，主要由杨再兴统帅，若是从塔塔儿部、弘吉剌部征调，又派人走一趟乞颜部，兵力是可以达到五万的。”
“用杨再兴东进威胁上京，可否？”
“可行！”
“好！朕这里还有一封从北面送来的密信，卿可以看看。”

第1399章 金国的内忧外患
看完完颜昌的信后，岳飞是既震惊又疑惑。
“臣有一言。”
“且说无妨。”
“此人可信否？”
赵宁笑了笑，岳飞的担忧自然是正常的，他不了解赵……哦，完颜昌的过去，自然信不过女真人，更何况是完颜家的。
赵宁说道：“完颜昌这些年多次为我们提供珍贵的情报，当初完颜兀术二十万大军压进阴山，便是他通报给我们的，才得以守住安北府。”
回忆起当时的情况，赵宁现在都还有些心惊，兀术那一步走的太刁钻。
若不是完颜昌的情报送的及时，大宋内部及时做兵力部署，东胜必然守不住，就没有现在安北府都护府什么事了。
没有安北都护府，就更没有草原什么事了。
无法触及草原，金人就可以毫无压力地怂恿草原各部出兵，那无疑是增强了金国的军事实力。
现在啜河一带对上京的威胁，更是无从谈及。
更可怕的是，只要宋夏之战一打响，金军可以毫无阻力支援西夏。
甚至金国在战略上也有更多的操作空间，例如重兵压在府州，从西线突进关中，金夏联合。
说到底，当年的阴山之战，是改变了宋金夏整个大局的。
完颜昌对大宋，确实有功劳。
赵宁继续对岳飞说道：“听闻完颜兀术早已怀疑完颜昌，并且还派人追杀过他，后来宋金议和，完颜兀术碍于宋金贸易的展开，没有动完颜昌，不过弘吉剌部被我军击败，金人的势力彻底退出草原，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原来如此。”岳飞点了点头，“臣是万万没有想到，在金国朝堂上，还有这么一个人，为我大宋立下了这样的功劳。”
赵宁说道：“此番我军在草原击败金军，打破了宋金短暂的议和，完颜兀术必然心生战意，动手之前，肯定会对完颜昌动手，完颜昌应该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危险，所以怂恿了金帝，向我们求援，以讨伐金国乱臣贼子完颜兀术！”
岳飞更是意外，赵官家人坐在东京城，却对金国朝堂了得如此之深，想来北面是有完整的情报网的。
这对于宋金对峙，有先发优势，让岳飞对北伐一事有更加清晰地认识。
赵宁继续说道：“我们势必要在完颜兀术对上京进行清洗之前，释放出我们的态度，但却也不能立刻就让完颜兀术笃定我们要北伐，还是要隐藏我们的动机，让金人猜测我们可能北伐，却也可能只是威慑。”
这话就不是在谈军事，而是在谈政治。
完颜亶想要利用大宋来威胁金兀术，赵宁想要以此为借口，迷惑金人，其实已经开始在做全面北伐的准备。
在战争爆发之前，谁都不会笃定战争一定会爆发。
就像大宋当年不会笃定金国灭了辽国转头来灭自己。
更像二毛和全世界的围观群众们，不会笃定大毛真的动手。
说到底，战争的运行本身牵涉到许多因素，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也有诸多偶然因素在里面，不是一个人随随便便高深莫测地说几句，就会发生的。
至于赵宁说的让金人猜不透大宋的意图，从执行层面来看，就是军事和政治的结合了。
岳飞说道：“我军在河北与金军大战没有，小规模的冲突一直存在，只需要将小规模的冲突稍微增大一点，给析津府造成一些压力即可，这件事臣会妥善安排好。”
“嗯，有你在河北，朕就放心了，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几日，很快战争就要开始了。”
“是！”
七月下旬，河北方面军总统帅吴玠接到密令，悄悄离开河北，前往雁门关，取代吴玠的是岳飞。
岳飞回到河北这件事也是秘密，并未对外公布，甚至保密工作做得非常严密。
此时，还有一个人也调防了岗位。
原本在日本的韩世忠，六月就接到了赵官家的秘密调令，从日本调回来，在七月下旬入京陛见后，便前往沧州一带主持军政大局。
这个时候，远在啜河的杨再兴，也接到了来自军政院的最高级别的军政命令。
辽东自然也不例外。
六月开始，从杭州湾发往辽东的日常商船，粮食、布匹、医药等商品，看起来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仔细核对账本，就会发现，数量都会增加。
这种物资的增加做的极其隐蔽，不仔细核对账本根本没办法用肉眼一艘船一艘船地盯着数。
这个准备过程必然是需要时间的，此时宋金贸易也进入到一个极其诡异的阶段。
燕京的粮价已经涨到了五贯一石。
但七月二十五日的这一天，燕京却发生了一件不太引人注意的事。
一个叫张始的读书人，在燕京街头被人活活打死，据说凶手是一群乞丐疯子。
后来燕京的官府调查，这个张始这一段时间多次在析津府衙门击鼓。
原因很简单：为民请命！
因为物价太高了，据说这个张始在衙门门口大呼析津府出现了大量的流民，这些流民吃不饱饭，许多人已经活活饿死。
但好几次击鼓之后，都被人扔了出来。
最后在经过燕京最豪华的青楼门口的时候，被一群路过的乞丐打死。
燕京城的城墙久经风霜，斑驳风化，人们像往常一样走在街头，张始之死就像是一颗豌豆扔在了大海中，连一个小小的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只是衙门抓了几个疯乞丐，草草结了案。
可是，燕京城外的流民，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多。
到了七月底，关于流民一事，有些人就开始发声了：让流民随便找个地方，伐木落家，这样也把随身携带的粮食储存起来，不至于被土匪抢走。
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当然，这种事，燕京的大老爷们也就提一嘴，该去青楼饮玉露琼浆的，每天都不会少。
倒是兀术，从七月下旬开始，频繁给完颜亶写奏札。
奏札里多次提到完颜昌是宋人的奸细，必须立刻杀掉完颜昌。
当然，完颜兀术一边给完颜亶写信，一边还给完颜宗干写了密信。

第1400章 北伐燕云
靖康十七年八月初，夏末的雨中多少褪去了暑意。
这个时节，北方的田租已经全部上缴完，庄稼人正坐在屋檐下，跟村头的小孩们讲述当年岳帅收复河北三镇的故事。
妇女们则在屋子里忙碌个不停，一边堆上了不少布匹，甚至丝绸。
入秋之后，必然是能卖到好价格的。
就在这样一个平静的时节，大宋却突然对金国展开了一系列的军事行动。
当然，这种行动是有多种解释的。
在大宋，这叫帮助金国铲除乱臣贼子，匡扶大金社稷，这是国际人道主义精神，是值得全世界发扬光大的。
在大金，这叫盟友真诚的友谊。
也可以叫臭不要脸宋人趁虚而入，破坏两国缔下的和平。
不过，八月的宋军，暂未出现大规模的北上，只是在边境展开了一些规模不大的军事突袭。
但其频次之高，立刻引起燕京方面的注意。
这立刻让燕京一大批人神经绷紧。
要知道，现在金国有许多官僚和贵族都与大宋有利益往来，一旦宋金开战，他们的财源将很快灰飞烟灭。
例如韩栗，当他听到消息的时候，酒不喝了，下面的女人不要了，跳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冲出去，腰不疼了，背不酸了，连心脏差点都不跳了耶！
与韩栗一样反应的，大有人在。
这些人都只有一个想法：宋金最好永远不要开战！
这一定是误会！
对！绝对是误会！
是哪个王八羔子到处散播谣言的！
你们就是看不得老子赚钱是吧！
老子发誓，抓到你们的时候，一定好好踢你的屁股！
消息传到完颜希尹耳朵里的时候，他全身一震，立刻拿起刚才析津府衙门给上来的汇报，上面赫然是现在析津府的物价统计。
那几个打字格外显眼：粮食每石五贯！
五贯是什么概念？
析津府一个吏员一年的俸禄也就才不到三贯。
这是大金朝廷养着的吏员，这已经比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要强百倍。
他们一年的收入，只能买0.6石粮食，也就是七十二斤粮食。
完颜希尹心头发沉，另一份汇报是析津府流民的问题。
整个燕地现在已经流民四起，云中府更不必说。
这两年，宋人出高价购买燕云之地的商品。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哪一个民间商人最开始找到第一个官员，官商勾结起来，开始利用手里的权力，在哪一个村子逼迫原本正在种田的人，开始伐木、狩猎、养殖桑蚕的。
巨大的利益让权力阶层彻底疯狂，也让高层出现了大量的侥幸心理。
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是最能异化人心的。
一样是能左右他人的权力，另一样是可以带来无尽享受的钱财。
完颜希尹感觉到了深深的危机，现在内部有流民，宋军又开始蠢蠢欲动，上京朝局不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去了魏王府。
消息当然也很快传到兀术耳朵里。
兀术与其他人反应不一样，因为他早就得到了上京来的密报，完颜亶向宋人发了密信，请求宋军前来支援。
如今宋军在边境的行为，似乎也验证了这条情报的真实性。
所以在兀术看来，现在经济危机可能只是小问题，流民再如何猖狂，用军队镇压就可以了，最大的问题是政治问题。
是宋国、他完颜兀术和上京的完颜亶，三方之间的政治问题。
兀术：攘外必先安内啊！
他提笔开始给完颜宗干写信，写完后，让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送往燕京。
很快，完颜希尹到了魏王府。
“殿下，宋军来者不善啊！”
他刚说完，韩栗就跑来了。
“殿下，这应该只是误会。”
“韩栗。”
“下官在。”
“本王记得这宋金商贸是你谈的？”
“是。”
“本王也觉得是误会，要不你再约宋使谈一谈？”
“好好好，下官立刻让宋使到燕京再谈一谈。”
“不不，兹事体大，你得亲自走一趟宋国。”
“下官亲自……”
这下韩栗就不太愿意了。
我只是想赚个钱，你却让我去送命？
“怎么？”
“下官……”
“不愿意去？”
“下官最近身体……”
兀术怒拍桌案，吼道：“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不愿意去！”
吓得韩栗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这两年你赚了多少钱，赚钱的时候很开心，现在让你去处理这么小的一件事，你就不愿意了！”
“下官这就去！下官这就去！”
“你就说，宋金是永远的朋友。”
“是是是！”
韩栗走后，完颜希尹说道：“殿下，现在……”
“你看看这封信。”兀术将之前从上京送来的情报给完颜希尹看了。
后者大吃一惊，神色陡变，说道：“陛下糊涂！”
兀术眼中燃烧起愤怒的火焰，冷冷说道：“都是完颜昌在背后怂恿的，本王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能立刻杀掉完颜昌！”
“殿下现在怎么办？”
“要以大局为重，宋人想要趁乱试探我们，现在应该以最快的速度平定上京的混乱，随后本王会亲率我大金精锐南下伐宋！”
“但宋军现在已经有了行动。”
“不会那么快的！”
八月十五日，一支宋军精锐突然出现在易州。
金人不会知道，这支宋军的主将竟然岳飞麾下的张宪。
易州知州张通古是完颜兀术非常器重的汉人，他不仅仅会治理地方，军事和外交能力都非常强。
宋军兵临易州的当天，张通古派人去宋军营帐走了一遭，企图摸清楚宋军的情况。
岂料人派出去后，就肉包子打狗了。
人头就挂在易州城城门前面的木头上。
这让金人愤怒不已，不过张通古却一边做防守，一边给燕京送信。
他自认为易州城墙坚固，又有精锐囤积，宋人破城至少要好几日。
但是当天，张宪就命人在易州城下开始埋炸药。
八月十五日傍晚，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易州城的外城墙崩塌了至少二十米。

第1401章 把兀术架在火上烤
易州金军被爆炸声惊吓到四处乱窜。
在一片混乱中，宋军步兵冲进了易州城。
八月十六日，易州城被宋军夺下，这意味着之前的小规模冲突，演变成了攻城战。
张通古连夜逃往燕京。
中午的时候，金国太府寺少卿韩栗刚好路过易州，被宋军扣押下来，带去见了张宪。
看着眼前这个金国官员，张宪颇有几分惊讶。
韩栗慌忙说道：“我叫韩栗，是大金的使者，当时宋金贸易，就是我一手促成的，我是大宋的好朋友。”
询问之下，张宪得知了韩栗这个人在金国充当的角色，以及他来此的目的。
张宪立刻派人将韩栗送到真定去。
八月十七日，易州沦陷的消息传到燕京，震惊了燕京高层。
完颜兀术立刻调派完颜希尹去易州东北面百里之地的金军大营。
那里有五万金军精锐之师，也是燕京的军防所在，是与易州遥相呼应的。
一旦战争开始，宋军若攻打易州，易州则立刻写信给这个军大营，这里便会出动精锐，与易州守军里应外合。
但谁都没有料到，易州半天不到就破城，一天之内所有的守备力量崩溃。
虽然没有人告知燕京详细的过程，但从如此短暂的两份通报就可以判断出，此次宋军进攻之猛烈。
要知道，易州可是有八千守军，易州城池坚固，不说固若金汤，即便宋人有重砲，即便重砲能在一天之内砸崩塌一处城墙，但是宋军要从缺口处强攻，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可多方消息都已经证明易州沦陷了。
完颜希尹感到燕京西南的军大营主持大局，他的到来，立刻稳住了人心。
都统术列速前往参拜完颜希尹，见到完颜希尹后，他心中也有了着落。
“希尹相公，宋人已经拿下易州，我们发兵吧！”
“不可急躁，魏王已经派使者前往，先探清宋军虚实。”
完颜希尹是金国有力地主战派，他是少有的一些没有被赵宁的铜臭味腐蚀的人。
他一直保持着客观而冷静的态度，多次在四太子耳边劝说他一定要时刻保持警惕。
可事与愿违，事情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完颜希尹其实很想现在就发兵易州，奈何眼下上京局势不明，一旦跟宋军彻底撕破脸，燕京将受到南北面夹击的危险。
那时候，整个金国将被推到悬崖边。
这不是完颜希尹希望看到的。
但是他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做一道防御。
八月十八日，韩栗被带到真定，见到了岳飞麾下第一总参军薛弻。
韩栗的态度十分恭敬，毕竟现在自己在宋人的地盘，他可不是那些只有一腔热血的武夫，他韩家是燕地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有享受不尽的荣华。
对他来说什么最重要？
命！
其次是钱！
韩栗满脸微笑地说道：“在下是金国太府寺少卿，代表大金国皇帝陛下前来拜见大宋河北经略大帅吴玠吴帅。”
“吴帅公务繁忙，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贵国此番在边境是否有什么误会呢？”
“没什么误会，不是一切如常吗？”
“但我听闻，宋军这段时日多次对我大金县城和村落有袭扰，是不是有小人企图挑拨我宋金关系？”
“怎么会呢，宋金一直和睦相处，倒是贵国国主，给我们皇帝陛下写了一封求援信。”
“求援信？”
“说甚金国有乱臣贼子，希望大宋作为大金的友谊之邦，能出兵帮助金国拨乱反正。”
韩栗大惊，还有这事？
“这不可能！”
“可不可能，您回去问问四太子不就清楚了？”
“你是说……”
“贵国国主说的乱臣贼子就是四太子。”
韩栗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定在原地。
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可能是真的，燕京和上京一直矛盾重重。
眼下草原失守，对金国内政影响必然极大。
韩栗这种世家大族军事不行，但政治素养肯定是一流的。
恍惚之间，韩栗回过神来，他说道：“大金对大宋一直保持着和善的态度，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大宋对大金也是如此，所以我们才希望能帮助到贵国国主。”
韩栗怔了怔，脑中瞬间思绪万千，他起身作揖，说道：“韩家在燕京也算是百年大族，希望我们能有继续合作的机会。”
说完，韩栗匆匆离去。
接下来，张宪部停止往前推进，在易州与东北面的金军对峙起来。
韩栗回到燕京，如实汇报了情况。
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整个燕京高层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不是战争这么简单。
形势对燕京可谓极其糟糕，宋军北上的借口无懈可击，甚至接下来宋军对金国的军事压力，会引起金国内部一部分中立者快速向上京倾斜。
这是燕京势力无法接受的局面。
更让他们懊恼的是，燕云金军仿佛被锁住了一半，北上也不是，南下更不是。
一旦大军南下，可能上京会趁机派人来控制住燕京，从而夺权，切断大军的后方。
继韩栗之后，燕京多次派使者到真定。
易州之后，宋军主力虽然消停了，但宋金冲突却并未因此减弱。
接下来半个月，宋军先后雄州、霸州一带主动出击，虽然规模不大，但其中有一支三百人的骑兵却打到了涿州附近。
宋金关系正在快速从友好的蜜月，进入激烈的摩擦。
打归打，辽东的贸易场，每天依然人来人往。
仿佛是为了珍惜这最后的机会，最近一段时间，金国的商人们发了疯一样往南面运输大量的商品。
那些流落在荒芜的田野、小道上的流民，却无人问津。
到了九月初，金国皇帝请宋军前来平叛的消息，已经在各地传开。
言外之意就是，我们大宋不是真的要对金国动武，大家不要误会，我们是边军，出动个几万人是很正常的。
现在是贵国国主请我们过去，我们是秉承着双方友好协商的态度过来劝金国那位企图谋反的权臣，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人生很美好，不要因为一时冲动，酿成大错。

第1402章 大势已经在朕手
九月的时候，在巨大的阻力下，析津府当局终于发布了全面关闭宋军贸易的官方通报。
再这样下去，金国非得被抽空不可。
但是有些事一旦开始，要停下来显然不是那么容易了。
宋金贸易按照巨大的惯性，在辽东继续疯狂地推进着。
无数的银币流入到金国，在官员和富商眼中，那都是流到自己手里的钱。
什么物价暴涨？
我怎么没感受到呢？
危言耸听！
再说了，这物价太低，不利于农民努力种田！
农民没动力了，谁来种粮食？
什么？
流民？
那些都是自己不努力种田，好吃懒做的家伙，平时不努力，现在后悔？
晚了！
地方上，各个州府衙门，一份又一份奏札上报到燕京。
奏札的内容罕见地一致，都是陈述关于流民对地方治安的危害。
甚至有些村落为了抢夺粮食，相互动手，用最暴力的方式野蛮地杀戮。
据说当地有儒生呼吁百姓尊崇圣化，以德服人。
还有人大骂那些流民，你们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时刻给朝廷添乱！
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当一个像蜉蝣一样的小民！
你们这是在作乱啊！
你们不爱大金了吗！
据说，话是说完了的，但随后就被众人活活打死，扒下衣服，分肉而食。
最后，失去理智的流民，开始大面积冲击地方乡绅的宅院。
乡绅们宅院里的那些护院身体强壮，关键时刻自然是能起到作用的。
可是就算再如何强壮的护院，也架不住流民人数多。
他们就像游荡在荒原的饿狼一样，一旦发现猎物，便铺天盖地地朝目标涌去。
据说大户人家的姑娘被糟蹋完，最后连骨头都要被熬成汤。
金国在数年前就开始往帝国体制和儒家的意识形态转型，可显然，当权者在面对利益诱惑的时候，小视了文明崩塌带来的混乱。
或者说，巨大的利益，让金国统治者快速腐化。
他们只不过走上了任何一个帝国在崩溃之前的老路。
汉帝国崩溃之前，华夏大地遍地流民，易子而食，千万人惨死荒野。
西晋八王之乱，中原再一次变成人间地狱，此后数百年如此。
杨坚好不容易稳定了天下，却不料才短短的三十七年，人口近五千万的隋朝，直接消失了近四千万。
此后的安史之乱，五代十国，流民和灾难一次又一次上演。
你说是这些统治者愚蠢吗？
每一朝都花大量的时间去解读过去的历史，那些无尽的灾难在史书上历历在目。
后人哀叹的时候，却再一次重蹈覆辙。
这就是古代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律之一。
完颜兀术是一代枭雄，但在古代人类社会运行规律面前，别说是枭雄，天骄也只能叹息。
所以，真正的人杰，擅长借势，也擅长造势。
在造势这方面，金国被赵宁全面碾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完颜兀术的主要精力却并没有放在流民身上，对于那些奏札，他没多大兴趣去看。
在他看来，百姓本身就只是工具，现在工具不好用了，还到处乱窜，只需要销毁就可以了，销毁到粮食够分，动乱自然而然就结束了。
他现在最在意的也不是宋军压境，因为燕云是囤积了大量精锐的，就算宋军压境，战局也不是快速全面恶化。
任何一场战争，那都是需要时间去打的。
眼下最紧急的还是上京的政治危机。
九月十五日，燕京的情况汇报放在了赵宁的桌案前。
他看完之后，只剩下感慨，便立刻叫来了虞允文。
“陛下。”
“北面的情况如何？”
“陛下指的是？”
“这几年一直有燕云百姓愿意南下到中原来，现在燕云的民生已经崩溃，流民遍地，更多人愿意南下了吧？”
“臣昨日倒是听河北的官员提及过此事，边境的南下之路，没有因为战争关闭，依然像过去那样，接纳燕云百姓，地方官府也会安排人安置他们，有的分田，有的安排工事，其间偶尔会发生一些冲突和不愉快，但整体是很稳定的。”
赵宁来回走动几转，说道：“你亲自前往河北一趟，多增设一些南下的关卡，接纳更多人进来，督促各地官府妥善安排那些流民。”
“陛下，这样会不会给河北造成地方上的慌乱？”
“河北、京东地域如此之辽阔，要接纳燕地的难民，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流民若是聚集，会引发许多问题。”
“这个问题朕考虑过，但朝廷现在要收复燕云，不仅仅是武力的胜利，更应该让那里的汉人看看，朝廷一直没有忘记他们。”
赵宁看着虞允文，他感慨地说道：“燕云已经离开一百多年，当年无论是燕云汉人世家，还是普通老百姓，都日夜盼望王师的到来，还有人暗中多次给大宋送情报。”
“可是大宋失败了，败了好几次。”
他说的是宋初赵光义北伐。
这件事在大宋是不能随便提及的，至少臣子们都不敢提。
“是大宋辜负了他们，让他们从获得希望，到惊慌，再到最后的绝望，盼望了一百多年，王师再也没有北上了。”
“现在王师要北上了，朝廷怎么能扔下他们不管呢？”
“朕知道大量流民涌入，会出现一些问题，所以朕要让你持朕的圣旨，亲自去主持这个局面，能安抚多少，就安抚多少！”
虞允文被赵官家说得动容，他很庄重地说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九月十六日，上京。
完颜昌骑着马，抵达了皇宫。
他心里盘算着，今日要怂恿完颜亶与一直停留在会宁府的完颜宗敏动手了。
要将矛盾进一步激化，让多方加入进来，逼迫完颜兀术做出下一步的决定。
以目前上京的兵力，对抗燕京的兵力，是没有任何优势的。
但完颜昌并不担心，他脸上甚至浮现出笑容。
大宋出兵协助大金平叛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到了上京。
完颜兀术目前面临的局面，已经是一场死局了！
很快，我完颜昌就能把持大金的朝政！
到了皇宫门口，完颜昌翻身下马，准备进宫。
但他突然发现有一丝不对劲。

第1403章 金国朝局更迭
他发现今日皇宫门口的守卫，相当一部分都是陌生面孔。
完颜昌现在是完颜亶的宠臣，金国皇帝禁卫军合扎猛安中，有一部分兵力被归划到完颜昌直管。
平日里，都是完颜宗干和完颜昌的人混合站岗。
这是为了相互制衡。
但今天，完颜昌瞥了一眼，几乎不见自己的人。
他心头一颤，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
但他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甚至步伐的节奏都与往常完全一致。
不过，就在刚刚要进去的时候，他突然怪叫一声，然后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哎哟……哎哟……”
“鲁国公，您怎么了？”上来问话的叫完颜挞楞，他是完颜阿骨打的曾孙。
完颜昌记得，他跟楚王关系很好。
“杀千刀的，昨日想来是吃坏了肚子！”完颜昌骂骂咧咧说道，“你们搀扶我进宫！”
众人怔了怔，都看着完颜挞楞。
完颜挞楞也有些讶然。
“陛下今日召本公有要事，耽搁了你们谁担当得起后果！”完颜昌大喝一声。
完颜挞楞这才回过神来说道：“快搀扶鲁国公进去！”
众人这才过来搀扶完颜昌。
但刚走了两步，完颜昌顿时大叫起来：“不行了不行了！本公得找个地方如厕！”
说着，他挣脱几人，向自己的马走去。
“挞楞，你派人去通报一声，本公一炷香的时间就回来，让陛下恕罪。”
说着，便强忍着翻身上马，随即带着那些扈从，便匆匆离去。
那些禁卫军忍不住露出了嘲笑的表情，他们第一次看到高高在上的鲁国公如此狼狈。
却不知道那正是鲁国公保命的看家本领。
比起性命，尊严算个屁！
完颜昌全身冷汗直冒，好在完颜挞楞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愣头青，打仗蛮力倒是有，但论起说谎，在他完颜昌面前，毛都还没有长齐。
完颜昌扬长而去，连家都没有回，而是带着人，慌忙出了上京城。
完颜昌再一次表现出了逃跑的功夫，他出了上京城后，带着随身携带的三十几名扈从，一路西朝西面狂奔了百里。
随即在当地的村落补充了一点粮食。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脑瓜子飞速转动。
皇宫守卫中，自己的人被撤换掉，这不正常！
完颜宗干到底想干什么！
肯定的完颜兀术私下给了完颜宗干承诺。
与完颜宗干同朝为臣数年的完颜昌，对楚王，非常了解。
这个表面忠厚的家伙，内心隐藏着一颗对权力极其渴望的野心。
完颜昌又看了看周围，天大地大，回上京肯定回不了了，自己家人恐怕都会没命。
南下可能会被兀术逮住，东面是一片荒地。
对！
走西面！
宋军不是占领了草原么？
去投奔那里的宋军！
去送情报！
想到这里，完颜昌立刻开始行动。
而此时，完颜亮抵达了皇宫门口，他看到了完颜挞楞。
完颜挞楞向他走来：“参见都统。”
“鲁国公进去了吗？”
“鲁国公临时闹肚子，去如厕去了！”
“如厕？”聪明的完颜亮一听，顿时脸色变了，“去了多久了？”
“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糟了！
完颜亮立刻派人去将这件事告知给自己的父亲完颜宗干，让完颜宗干下达封锁全城的命令。
他自己则带着人一路进了皇宫。
上京城的皇宫内，一场血腥政变开始上演。
完颜亶正在后花园声色犬马，努力耕耘。
突然，完颜亮急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喧哗！”被打扰了好事，完颜亶大声怒吼道，“没有朕的传召，你是怎么进来的！”
完颜亮一脸的慌乱，急忙说道：“陛下，完颜昌造反了！”
“你说什么！”完颜亶闻言停了下来，感到不可思议地盯着完颜亮，“完颜昌造反？”
“是的！”
“不可能！鲁国公绝不会背叛朕，你这是危言耸听，你且先下去，待朕宣召他来，亲自问他！”
但完颜亮却伫立在那里不动。
“怎么，还有事？”
“陛下，完颜昌已经逃跑了！”
“逃跑了？”
“是的，逃跑了！”
完颜亶皱起眉头来，他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妙，却故作镇定地说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朕会派人抓他回来，绳之以法！”
“陛下相信鲁国公造反了？”
“朕相信了，你对朕一直很忠心，你说的话，朕怎么可能会怀疑。”
“陛下，臣还有一事。”
完颜亶却是心平气和起来，耐心地问道：“卿还有何事？哦对了，朕早就想赐封卿王爵了，今日你刚好在此，朕赐你为辽王！拜左丞相！统管我大金大小事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陛下，魏王让臣给您带个话。”
完颜亶全身一震，慢慢抽出来，脸色也变得几分苍白。
“什么话？”
“魏王当年支持您登基，您为何要重用他的仇人对付他呢？”
完颜亶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朕现在就杀了完颜昌！”
“陛下还没有回答魏王的文化呢？”
“是朕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却重用了好几年？”
“是朕被完颜昌骗了！”
“那陛下这是祸国啊！”
“这话也是魏王说的？”
“不，这话是臣对陛下说的。”
“你……”完颜亶面色一冷，但随即又缓和起来，“辽王说得对，朕这就颁布罪己诏！”
“晚了。”
“晚了？”
“是的，晚了。”完颜亮摆了摆手，立刻有几个禁卫军上前，将完颜亶拿了过来。
周围的女子吓得花容失色。
“完颜亮！你要干什么！”完颜亶大怒。
“昏君无能，我当然是铲除奸邪，为天下除害！”
“放肆！你难道要弑君吗！”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都说了，我是为民除害！”完颜亮笑着对那些人示意，“动手。”
说完，一个禁卫军便拿出一条绳子，勒在完颜亶的脖子上，其他几个人立刻上来一起用力。
完颜亶被勒得脸全部红了，用力挣扎了一会儿，便断了气。
完颜亮哈哈大笑起来，他走到完颜亶的后宫女人群中，开始脱衣服。
随便找了一个便开始，还温文尔雅地说道：“朕是懂得怜香惜玉的，不要怕。”

第1404章 大宋新助攻上线
九月底，上京的密信送到燕京，放在了兀术的桌案上。
兀术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仿佛在回忆当初自己与那个侄儿蜜月期的情谊。
曾经的完颜兀术，力排众议，杀死完颜宗磐，真诚地扶持完颜亶上位。
曾经的完颜亶，也真诚地感激这位叔叔，并无条件地信任他，将军国大事一并交给他处理。
但是，他们除了是叔侄关系，更是君臣关系。
君臣的关系，自古总是那般的微妙。
善始者众，善终者寡。
金国再一次易主。
至少目前金国内部的政治分歧暂时稳定下来。
这也是完颜兀术跟完颜宗干约定的条件。
完颜兀术希望上京能稳定，清除掉完颜昌，跟燕京保持一致。
完颜宗干希望自己能够登基，他是完颜阿骨打的长子。
这么多年的隐忍，就是要那个皇位。
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完颜宗干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大概率登基的是完颜亮。
完颜亮登基后，会支持完颜兀术，在内政层面全力支持他，至少暂时如此。
内政稳定了，兀术才无后顾之忧地跟宋军开战。
到了十月初，上京开始传言皇帝陛下圣体抱恙，引起百官的忧虑。
到了十月初五，皇帝陛下突然驾崩的消息，在上京引起了轩然大波。
据说因为完颜亶常年沉迷酒色，掏空了身体，突然猝死。
金国上下一片哀痛，消息传到燕京后，魏王完颜兀术更是嚎啕大哭，几度晕厥。
据说燕京最好的大夫在魏王府待了很久才离去。
随后，魏王因为过于悲痛，而无法处理政务，所有的奏札都积压起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仿佛宋军在边境的异动不存在一样，金兀术在燕京命所有人披麻戴孝，又让文馆的文人们，写文章来歌颂完颜亶在位之时的功绩。
当然少不了国泰民安、盛世祥和、百姓乐业之类的赞美。
这些操作尚未结束，兀术转身又给上京写了一封信，表示国不可一日无君，希望楚王能御极天下。
楚王指的就是完颜宗干。
此时的上京，终于难得的与燕京达成了一致。
上京百官皆上奏札希望楚王能临危受命，继任大统。
完颜宗干当然是严厉地拒绝的，他表示自己身为人臣，绝不会做这种事。
对于完颜宗干的拒绝，众人视若无睹，一遍又一遍奏札希望他能登基。
完颜宗干则继续拒绝，甚至斥责写奏札的人。
这不是要害我吗！
十月初八，就在百官第三次劝完颜宗干登基的时候，也就在完颜宗干准备勉为其难答应百官要求的时候，这位完颜阿骨打的长子，突然病逝。
在临时前，他召见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完颜亮。
“兀术心狠手辣，妥协只是暂时的，先让他与宋军打，等消耗了他的实力，再与南朝议和，将他交给宋人，除掉这个大患！”
完颜宗干病逝的消息，在当天发布出去。
上京的官员们一边大哭，一边心领神会，笔锋立刻一转，隔天就开始劝完颜亮继位。
对于这种要求，完颜亮在皇宫的后花园里，当然是一边吹清风、喝玉露，一边表示拒绝的啦。
毕竟完颜亮是一位儒家的忠实信徒，是很讲礼制的。
于是，百官们一边再次写劝登基的奏札，一边痛哭国不可一日无君。
完颜亮则更加用力地挥霍着汗水，享受着百灵鸟们清脆的声音，沉迷在红润的桃花中，将琼浆洒落在羊脂玉上，引来欢声笑语。
终于，在上京官员们诚心地请求下，完颜亮勉为其难地登基成为了大金皇帝。
历史的走向总是如此地神奇。
正史上，完颜亮弑君登基。
此时，完颜亮依然弑君登基。
登基后，当然是大赦天下咯。
大赦天下完之后的当天晚上，几位臣子就给新帝送去了十八位貌美如花的女子。
据说都是别人家的妻。
当天晚上，这位新帝一夜未眠，宫中的声音此起彼伏，水润初冬。
得知新登基的皇帝怜香惜玉，接下来每日都有各种美女被送到宫中。
当然，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是将往日的小情人接到了宫里。
这位小情人的名字叫定哥，长得貌美如花，是崇义节度使乌带的妻子，她被接入宫中后，第二天上午半天只能躺着。
中午的时候，完颜亮让她派人回去把自己的夫君杀了，然后跟自己到皇宫来住，被定哥拒绝了。
完颜亮转身就派人去将乌带弄死，并册封了定哥为贵妃。
这位才二十一岁的年轻皇帝，乐此不疲地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当然，如果你认为一个人荒淫好色，就是个废物的话，这种认知是不正确的。
历史上的完颜亮是这样说的：吾有三志，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远，执其君长而问罪于前，二也；无论亲疏，尽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
历史对完颜亮的评价是这样的：自幼天才英发，深沉有大略，风仪闲逸静和，体态雄伟练达，并极度崇尚汉文化，爱与留居金国的辽宋名士交往，宗室之内名声颇善。
从这里可以看出，他不仅仅是一个好色之徒，而且是一个有志向有野心的好色之徒。
只是这份野心，在兀术大权在握、外敌压境的当下，暂时隐藏了起来。
至于好色嘛，在古代，尤其是上层，不叫好色，叫风流。
得知完颜亮在上京终日饮酒作乐，躺在女人堆里，上京的完颜兀术对他更加放心。
十月二十日，河北总参军司参军张节夫抵达啜河，见到了杨再兴。
“杨都统，好久不见了！”
“张兄！”向来严肃的杨再兴显得颇为高兴，“好久不见了，自上次你我在辽东打完金贼之后，已经过去好几年！”
“是啊！”
“这边请！”
张节夫到了统军司，杨再兴命人摆好酒肉。
“杨都统，这伐金已经迫在眉睫，你可知晓？”
“我已经收到岳帅的信函。”
张节夫点了点头说道：“此次岳帅派我来，便是来协助你的。”
“岳帅有何指示？”
张节夫说道：“杨都统的主要目标是上京，但上京有多少金军驻扎，我们尚不得知，不过我朝在上京有潜伏的细作，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先探虚实。”
“潜伏的细作？”

第1405章 不要误会，我是赵昌！
张节夫压低声音说道：“最高战时机密，此人乃是金国贵族。”
杨再兴更是吃了一大惊，未曾想过朝廷居然在金国有这样的细作安排。
“此事牵涉到对上京的作战，而你和我，正是被安排进攻上京的，必然要与此人联络，所以上面决定将此人的身份告知给您，却也只能我们二人知晓。”
张节夫的声音很小。
杨再兴喝退左右，自己又出去查看一番，才走进去，说道：“张兄，且说无妨。”
“此人名为完颜昌，是金国的鲁国公，在金国朝堂是主和派，金国多次停战，皆是此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为何？”
“因为此人与金兀术是死敌，金兀术在金国大权独揽，此人为了活命，便联络朝廷，希望朝廷能用国策来吸引金国朝堂。”
杨再兴这才恍然大悟。
“所以我大宋一直与金人保持商贸，实际上的变相地贿赂了金国权贵，以此来支持这个完颜昌？”
“我朝与金国长期保持商贸，其原因极其复杂，你说的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这里我不详细解释，你只需要知晓，此人是站在我大宋这一边的。”
“能否确定？”
杨再兴依然还是觉得这很荒谬，若说是金国的契丹人，他还会相信。
例如耶律余睹。
金国的汉人也可能会投靠朝廷。
可是金国的女真人，而且是完颜家的人，投靠我大宋？
“朝廷自有朝廷的判断依据，他的身份是建立在多年的情报支持之上的，你不必怀疑，只需要知晓。”
“那去何处找此人？”
张节夫说道：“此人自然在上京，我会安排人去尽快与此人接洽，掌握上京的情况。”
便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声音：“杨都统！”
“我出去看看。”杨再兴站起身来，走出去。
“杨都统，外面有一人自称赵昌，说什么有重要军情要见您。”
“赵昌？”
杨再兴脑袋上冒出了一排排问号，我认识此人吗？
他想了想，说道：“既然说是有重要军情，就带过来吧。”
完颜昌的人被带了进去。
杨再兴和张节夫看了看此人，问道：“你是何人？”
“小人名叫李刍。”
“你不是说叫赵昌吗？”杨再兴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恕罪，兹事体大，我家国公让我自称赵昌。”
张节夫心头微微一动，问道：“国公，什么国公？”
“鲁国公。”
“姓甚名谁？”
“姓完颜，名昌。”
张节夫和杨再兴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他人在何处？”
“在此地东面三十里。”
“既然是国公，应该在上京才对？”张节夫半信半疑地问道。
“上京突发事变，国公连夜出走，现在诚意投靠大宋，有重要情报呈献，但考虑到自身安危，便让小人前来试探。”
“上京发生了什么？”张节夫连忙问道。
“这需要鲁国公亲自来跟您说。”
张节夫立刻让杨再兴安排人去接完颜昌。
“从行事风格来看，这个完颜昌是很谨慎的。”张节夫说道，“无论真假，先见了再说。”
“好。”
下午的时候，完颜昌到了杨再兴的统军司，见到了张节夫和杨再兴。
现场就只有他们三人。
张节夫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大胡子，他面带风霜，看来是多日赶路，神色憔悴。
但从体态和皮肤就可以看出，他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阁下是？”
完颜昌用蹩脚的河北话说道：“在下完颜昌，金国鲁国公。”
“如何证明？”
完颜昌说道：“不需要证明，因为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上京发生了政变，金主完颜亶已经死了，被完颜兀术派人谋杀的！”
“你此话当真！”张节夫霍然站起，神色陡变。
“是不是真，你们去打探一番不就知晓了？”
张节夫确实心中狂跳，眼下河北禁军本就以打击权臣金兀术为理由开始发兵燕云。
宋军北上的合理理由就是完颜亶的求援，这是金国官方认可的。
若是此时完颜亶被杀，那大宋基本完全可以以北上为完颜亶报仇理由，号召金国国内有识之士团结起来了！
从政治层面来说，这比完颜亶求援，更能助攻大宋！
张节夫问道：“上京兵力多少？”
完颜昌犹豫了一番。
完颜昌倒也不是真的想去汴京享福，他还是想老老实实留在上京做权臣的。
可是完颜亮的行为，是彻底断送了他继续在金国的美梦。
眼下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就是投靠宋军！
“会宁府有三万精锐，其中合扎猛安有一万，是金国精锐中的精锐！”
合扎猛安就是金国皇帝的禁卫军，装备是最好的，士兵身体素质也是最好的。
当然，仅限于金国开国初期。
中后期金国的猛安基本上废掉了，采用募兵制，且士兵质量断崖。
合扎猛安的威名，张节夫是听说过的。
军事学院有对金国合扎猛安专门的课程分析。
据说这支军队是完颜阿骨打创立的，无论是当年惊才绝艳的完颜娄室，还是纵横捭阖完颜宗翰，都出自这里。
“什么精锐中的精锐！”杨再兴拍案而起，“我打的就是精锐！”
张节夫继续问道：“合扎猛安比起金兀术的兵马，如何？”
“合扎猛安的士兵，会定期从燕京和辽阳做一部分调防，这是军制，平时也会训练。”
“完颜银术可之前的兵马，比之如何？”
完颜昌说道：“军备上无法企及，且上京城池坚固，想要攻城很难，若是上京采用坚壁清野，你们也无法久待。”
完颜昌这个人其实打仗很有谋略，玩政治也非常厉害。
但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胆小！
历史上的完颜昌就是因为输给了张荣，一战被打出阴影来，便成了亲宋派，甚至兀术要除掉他的时候，他真的往南宋逃去。
这个人有谋略却无胆识。
“除非你们有能尽快攻下城池的利器。”完颜昌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说重砲，但是有重砲，却无法保证快速拿下上京，当年蒲察石家奴用重砲打东胜城，也被虞允文死守住了，不是吗？”
“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在草原的兵力，多以骑兵为主，重砲砸破城墙后，需要步兵，而且是步人甲突杀。”

第1406章 为完颜亶报仇！
张节夫和杨再兴沉默不言，完颜昌所说是事实，宋军在啜河的兵力主要还是以骑兵为主。
骑兵要攻城确实不可能。
即便是把城墙轰塌了，也绝不可能攻进去。
上马能冲锋，下马能步战的终究是一小部分。
看着张节夫和杨再兴沉默，完颜昌知道自己说到他们的痛处了。
他嘴角扬起一个四十五度角的高深微笑，仿佛在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你们问我，你们快问我！问我啊！
张节夫说道：“阁下可有妙策？”
“啊！”完颜昌享受地叫了一声，全身都抽搐了一下，“妙策自然是有的。”
“有何妙策？”
完颜昌说道：“不需要步兵，更不需要破城，只需要以骑兵快速突击，控制住上京城的粮食供给，将上京变成一座孤城。”
张节夫放下手中的茶杯，瞥了完颜昌一眼，显然他对完颜昌不是完全信任的。
或者说，他还在怀疑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你之前也说了，会宁府有三万精锐，没错吧？”
“没错。”
“既然如此，我军去会宁府，切断上京的粮道，那会宁府的三万精锐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切断粮道么？”张节夫神色平静地问道。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切断粮道的问题。
一旦一件事参与者数量多起来，地域变得更广，也就变得更加复杂。
切断粮道是最终的目的，如何达成这个目的，方法和其中的隐患，才是需要考虑的。
“自然不会，而且我告诉你们，会宁府现在除了有三万本身驻扎的军队，还有完颜宗敏的一万兵马，实力都不容小觑。”
“你明知如此，还说有妙策？”张节夫脸上挂着冷笑，顺手就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自己把玩着起来。
威胁的意思，已经丝毫不掩饰了。
完颜昌心头一颤，立刻说道：“如果我们知道金军的粮草囤积点在何处，能否做到出其不意呢？”
张节夫和杨再兴对视了一眼，不露声色地问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们如何相信你说的是真是假？”
“一、你们可以派人去上京打探我刚才说的；二、若是完颜亶真的已经死了，你们可以立刻发兵到上京，以为完颜亶报仇为理由，给上京施压，上京并非铁板一块，许多人是被迫臣服于完颜宗干父子，只要你们能在上京取得军事上的胜利，立刻就能引发上京的政治危机；三、如何取得军事胜利，我刚才也说了，突袭粮仓，围而不攻，完颜兀术在燕京，他不可能调兵回访会宁府，冬天快到了，若是没有了粮食，会宁府很快就崩溃，我军……宋军则不战而胜！”
完颜昌娓娓道来，似乎为了让张节夫和杨再兴安心，他继续说道：“若是你们担心我说的是假的，故意引诱你们分兵突袭粮仓，然后被金军击败，却是多虑了，因为突袭粮仓并不需要多少兵马，你们有重砲，可以快速击垮粮仓的城墙，在援军到来之前，就能烧掉粮仓！”
张节夫站起来说道：“你赶路也累了，先下去好好歇息，我会让人给你安排好酒肉，这件事容我们商议一番。”
完颜昌做了个叉手礼，便退下。
杨再兴说道：“张兄可看出什么端倪来？”
“没法笃定他就是完颜昌，有可能是上京派来故意引诱我们的，但也有可能他说的都是真的。”
“若都是真的，确实是一次机会。”杨再兴说道，“我军如果能快速烧掉会宁府的粮仓，敌人不攻自破了！”
如此说来，完颜昌现在最大的一个优势是知晓金人的粮仓据点。
粮仓是古代王朝的标配。
金国自从立国以后，尚未开始往帝国制度转型，就已经开始在会宁府大兴粮仓。
原因无他，因为金国的冬天又冷又漫长，金人比中原的宋人更需要粮仓。
且不说金国，当年的辽国，仅仅在燕京附近，就设了三座粮仓，在辽阳、大定都设置了诸多粮仓。
这些粮仓是有城墙的，是有守卫的，确切的位置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知道的。
当然，如果宋军派人去侦察，也是能侦察到的，但侦察也有被发现的风险，从而打草惊蛇，让敌人提前准备。
现在完颜昌直接把地址标出来，无疑让宋军占尽了先机。
“先派人去上京打探一番情报，确认上京是否真的已经政变。”
十月底，河北的形势越发紧张起来。
金人的各路斥候都隐约查探到宋军出动的兵马可能在不断的增加，各地的冲突也在快速加剧。
不过战争依然还在可控范围，除了张宪攻打易州，出动了数千兵马以外，其余各路连一千人都没有超过。
而且统一是骑兵。
众所周知，骑兵无法单独打大规模的阵地战，除非是在草原。
十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所有军报都放在兀术的桌案上，他看完后说道：“既然只出动了零零散散的骑兵，说明宋军还在不断试探，赵官家想要通过军事给我大金施压，让上京与燕京彻底决裂，一旦这个时机到了，宋军便立刻提兵北上，他却不知道，大金内部的问题，已经被本王轻松化解。”
“殿下，还是要堤防完颜亮，此人在上京颇为贤名。”
“那不过是他的伪装，你看他登基之后都干了什么！”兀术不以为然，“完颜亮的事先放在一边，现在要整顿大军，宋人认为本王现在腹背受敌不敢轻举妄动，本王这就给他们来个主动出击，杀宋人一个措手不及！出兵就定在下个月初五！”
十月二十七日，一份从燕京十万火急传来的情报送到了文德殿。
文德殿的赵宁，穿着一身绛纱袍，正与宰执们聚集在一起。
“完颜亶居然死了！”赵宁颇有几分意外，“看来朕还是小瞧了金兀术，他的手段足够狠辣！”
张浚出列说道：“既然完颜亶死了，那我们就以为完颜亶报仇为理由，提兵北上！”

第1407章 御驾亲征燕云
“现在南下百姓如何？”
虞允文出列说道：“河北东路、河北西路以及京东路的边境之地，安排了二十二县设立关卡接纳过来的燕地百姓，各地县官、监镇官已经接到详细的安抚方法和任务。目前尚未有提报接纳具体人数。”
“诸位各司其职，此次北伐，燕云志在必得，朕明日便会亲自北上。”
“陛下亲征，恐怕……”吕颐浩欲言又止。
“吕相公是想说，储君一事？”
“臣确实想说这件事，陛下亲征，储君却未定。”
“无妨，朕又不是去了不回来了。”
“老臣不是那个意思，朕知道你是何意，你也收拾收拾，随朕一起。”
“是！”
此次亲征，赵宁来钦点了不少文臣跟随左右。
除了吕颐浩这种早年在河北做过转运使，擅长协调多路后勤物资的宰相，熟悉军务的张浚、范致虚也在其中。
另外，向来喜欢打仗的四皇子赵瑜，也被带上了。
赵官家亲征非常低调，一大早天未亮，就匆匆出了城，抵达西北数十里之外的军大营。
此时的禁卫旅已经在黄河边上等候，天空开始飘起小雪。
赵宁抬头看着前方，感受着这寒意。
北伐终于开始了，自己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太久太久。
过往无数的画面在脑中闪过，赵宁心中不由得感慨，此次只许成功。
等渡过黄河之后，天已经亮了，和赵宁乘坐同一辆马车的赵瑜从睡梦中醒来，问道：“爹爹，岳帅在河北吗？”
“在河北。”
“韩大帅呢？”
“在京东。”
“吴帅呢？”
“你问的是哪个吴帅？”
“两个。”
“吴玠在雁门关，吴璘在辽东，辽东还有李纲。”
赵瑜突然说了一句：“大哥儿与金人打了那么多年，若是此时他也在北线就好了，想必他也很想北伐看见燕云被收复回来吧。”
赵宁笑道：“你不必为他惋惜，他现在在南海，过得更好，那里更适合他。”
“有机会我可以去看望他吗？”
“以后如果你想，可以去。”赵宁很和蔼地说着。
也许是随着这副身体的年龄越来越大，他平日表现得越发随和起来。
之前与赵谌关系处理得失败，也让他重新思考了一些问题。
前世的他，并没有当过父亲，终日忙着事业。
不过好在他从小有一个温暖的家，他的父母都给他足够的爱。
其实前世的自己，从小到大，也犯过许多错，甚至许多自己一意孤行的事，最后还得让父亲出面去摆平。
每次事情处理完后，父亲还会安慰自己，没事的，人生哪有不会遇到挫折的时候，就当是买了教训。
父亲对挫折的乐观，影响了他的青年时代，对他后来工作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现在，他才体会到，作为一个父亲，对子女包容的爱。
当初自己拼了命要去打拼一番事业，但父母其实并不在意，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自己的健康和快乐。
现在轮到自己了，看着眼前的赵瑜，他摸了摸赵瑜的头，说道：“你过得开心，就是爹爹最大的心愿。”
“爹爹是天下百姓的君父，天下百姓过得开心，才是爹爹最开心的事。”
“这话是谁教你的？”
“是豫章先生。”
雪慢慢下达了，长长的队伍冒着风雪前行。
一路上，吕颐浩派各路传令使严格要求地方官员，命令地方官一切照常，切不可因为圣驾抵达，便强迫百姓搞什么夹道欢迎。
不过刚路过滑州后，还是有一个官员找了一大堆的群演，谎称是老百姓自愿的。
赵宁当场就让吕颐浩革了那个地方官的官职。
十月二十九日傍晚，天色渐深。
真定府的神武军军营却是灯火通明，一车车粮草运输进来，后勤的官员们已经忙碌了好些天了，他们时时刻刻拿着账本，不停地记录着。
记录完后，便又要开始核算。
随即又让军督府的人抽查，还需要审计院的人对账本做核验。
整个流程，多个衙门垂直交叉参与进来。
许多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岳飞坐在阁楼间，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他正在查看地图。
薛弻急匆匆推开门走进来，说道：“岳帅，圣驾已经出发了，线路也定了，走河间府。”
说着，便呈递上来一封密信，那是赵官家给岳飞的密信。
岳飞看完后说道：“陛下想要让金兀术认为我军主力在河间一带，主攻霸州。”
“但实际上河北边军主力却在真定和定州一带。”薛弻说道，“陛下这样安排，会不会太冒险，金兀术若是得知陛下在河间一带，必然会大军压境，禁卫旅只有三万兵马。”
“不会，沧州还有韩世忠，沧州与河间只有一条黄河之隔，陛下必然会安排韩世忠在右路坐镇，如果金兀术真的将主力压在河间府，我军可快速推进拿到幽州，断金兀术后路，届时大局便定下来了。”岳飞指着地图说道，“我军再从幽州反杀回来，包围金兀术，不过……”
岳飞停顿了一会儿。
“岳帅可有顾虑？”
“到目前为止，我们尚不知金兀术到底有多少兵力，若是金兀术的兵力超过十五万，他大军压进河间府，恐怕东路的韩世忠，也不能快速起到援助作用了。”
薛弻想了想，说道：“若是如此，我军可在定州一带先做停留，以观测敌军详情，如果金兀术主力人多，则暂不北上。”
“不！北上一定要北上！即便分兵北上也要北上！”岳飞语气坚定，“皇帝陛下亲自在河间拖住敌军，为我们争取战机，我军若不北上，如何向陛下交代！”
“元帅说得是！”
“至于云中一带，就交给吴玠他们去吧，我们这一路的任务就是打下幽州！完颜亶已经死了，如果不出预料，很快金兀术就会发兵！”
十月三十日，析津府金军云集，金兀术到底动员了多少兵马，没有人知道。
完颜京带领三千精锐，在析津府对流民展开了一轮清洗。
据说这一天，桑干河周围下的雪是红色的，那些流民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早已饿了很久的野狗如同恶狼一样飞奔到死人堆里，疯狂地啃食着。
十一月初一，张节夫派到上京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第1408章 断了上京的粮仓
张节夫的人打探的消息很明确。
一、完颜亶确实已经死了，据说是病死的，但这个理由难以让人信服。
二、现在继位的是完颜亮。
三、最重要的一点，金廷发布了对完颜昌的缉捕令。
第三点，无疑坐实了完颜昌的真实身份，打消了张节夫最后的疑虑。
杨再兴立刻集结兵马，宋军一万，塔塔儿部一万，弘吉剌一万，一共三万大军，冒着风雪，快速东进。
弘吉剌部的首领达尔罕说道：“杨都统，我们必须在十二月之前，抵达会宁府，否则大雪会覆盖一切，到时候猎狗和马儿都无法在分辨方向。”
他并非危言耸听，现在已经进入十一月，开始下雪了。
会宁府已经进入寒冬，草原此时的气温也已经开始急剧下降。
张节夫走上来说道：“我们十天之内就必须抵达。”
说完，他看着完颜昌。
完颜昌叹了口气，看着前方的茫茫天地，说道：“以现在的天气，会耽搁行军，若想十天之内抵达，就必须急行军。”
杨再兴大声说道：“传令下去，急行军，一天必须行军一百五十里！”
“都统，这种天气一天行军一百五十里恐怕很难。”达尔罕为难地说道。
“这算什么！”完颜昌立刻反驳，“想当年，我们带着兵马南下伐宋，那是……”
他想卖弄一番，却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闭了嘴。
张节夫却说道：“你但说无妨，当年你们的行军每天是多少？”
“若是骑兵，每天至少一百五十里，而且兵力在数千人，可不在少数，那也是十一月之时，燕京、河北都已经入冬！”
完颜昌不无得意地说着。
金军鼎盛时期，最擅长的就是打闪电战，尤其是完颜娄室统帅的金军。
无论是纯骑兵队伍，还是步兵，都以行军快而著称。
达尔罕也无法再反驳。
完颜昌心里说道：此事牵涉到我往后的生计，绝不可出任何差错。
但完颜昌又问道：“张总参，我还有一个疑惑，我们全部是骑兵，如何运输重砲，若是没有重砲，如何快速攻破城池？”
“这事就不必你操心了。”
炸药相比火炮和重砲，最大的优势可能还不是对城墙的威力更大，而是便于携带，只需要分批托运在战马上即可。
此番商议之后，宋军立刻开始赶路。
五天之后，宋军便穿越大兴安岭山脉，神不知鬼不觉抵达长春州北部。
此时的金军尚未发现草原的宋军已经进入金国的边境地带。
十一月初六，宋军兵临长春州（白城），对金国西部边境的这座重镇展开了攻势。
攻势很简单，既没有用火炮，也没有用重砲，直接用的火药，埋在城池下，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响声，城墙崩塌。
当时不仅仅达尔罕，连完颜昌都震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了。
他终于知道张节夫为何如此有把握以骑兵急行军而来了。
宋军居然有这等威力巨大的新式火器！
完颜昌眼中都在冒着精光，这下他更加笃定自己投靠大宋是明智的了。
长春州坚固的城墙崩塌了足足数十米，爆炸声在空阔的荒原上回响，如同天公发怒，城内大多数人都惊恐地趴在地上。
距离稍微近一点的人，亲眼看见城墙崩塌，那种震撼，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宋军却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在城外呼啸，发出如山如海的声音。
城内的金人，被恐惧的浪潮淹没。
第二日，宋军在长春州发布了讨伐金国乱臣贼子的檄文后，没有再遭到抵抗，长春州数千金军投降。
十一月初八，长春州被宋军攻破的消息送到了上京，震惊了金国朝堂上下。
连还沉迷在酒色中的完颜亮都跳了起来，赶紧召集大臣们议事。
当天，金使便从上京出发。
十一月初九，金使抵达长春州，见到了杨再兴。
金使责问道：“宋金早已签订和约，两国乃是兄弟之邦，为何宋人无故犯我疆土？”
杨再兴说道：“宋金两国是兄弟之邦，所以我王师才来此。”
“一派胡言！”
“之前是贵国国主书信我天子，要请大宋王师前来平乱，现在金国国内乱臣贼子竟弑主夺位，我大宋焉能坐视不理！”
“胡说八道，绝无此事！”
“那完颜亶是否已经死了？”
金使沉默。
“他生前向天子书信求援，却不料遭致毒手，臣下弑主，此为祸乱天下！”杨再兴当面呵斥，“此乃我大宋讨伐金国乱臣贼子的檄文，你且带回去，转告那乱臣贼子，让他自缚双手跪在城前待我王师前来，否则天威至，身首异处！”
“你你你……你们宋人无耻！”
那金使被轰了出去。
十一月初十，金使快马回了上京，颤颤巍巍将宋军讨伐檄文给了完颜亮。
看来宋军讨伐檄文后，完颜亮却不怒反笑：“宋军好大的胆子，在这等季节，也敢来犯我上京！”
他知道，攻打长春州的必然是宋军在草原的势力无疑了。
但宋人不耐寒，草原各怀异心，他也是知晓的。
宋人在如此严寒的冬天，深入到会宁府来，完颜亮认为宋军统帅脑子是坏掉了。
事实上，按照正常的逻辑，宋军在这个季节抵达会宁府，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毕竟金人可以打持久战，很快就能使宋人疲惫，再以逸待劳，轻松击败宋军。
完颜亮开始在会宁府集结精锐之师，并派出前锋骑兵，准备袭扰宋军，开始纠缠宋军。
但完颜亮不知道，宋军在长春州的主力，其实正是吸引上京注意力的。
早在长春州被破的当天，张节夫就和完颜昌，带着两千兵马，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会宁府腹地。
他们的目标是粮仓。
也正是在十一月初十的这一天，完颜昌带着宋军找到了会宁府第一个粮仓地。
城墙下面再一次响起了炸药的声音，粮仓的城墙被轰塌后，宋军杀进去，找到粮食存放的地方，一把火将粮食烧得干干净净。
随即转身便马不停蹄往下一个粮仓赶去。

第1409章 暴跳如雷的完颜亮
完颜昌这种级别的，曾经在燕京枢密院做副枢密使，后来又调到上京统管了一部分皇帝的禁卫军，朝中还担任了尚书左丞的职位。
对于会宁府的粮仓位置，他是了如指掌。
两天之内，宋军端掉了三个粮仓。
十一月十二日，完颜亮一身戎装，正在检阅他的合扎猛安。
他看着整整齐齐的铁甲步兵和骑兵，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支战斗力极其强悍的军队，他们就像一片钢铁森林。
完颜亮对唐括辩说道：“朕的手谕送到完颜宗敏那里了吗？”
唐括辩说道：“已经送出去两日，完颜宗敏应该受到了陛下的手谕。”
“那你说，完颜宗敏会发兵长春州吗？”完颜亮问道。
“若是他不发兵，我们就断了他的粮草。”
“哈哈哈，等完颜宗敏发兵长春州，先与宋人打一场，让他们相互消耗，最后朕再亲率大军，击败宋军！”
“陛下，臣一直有一个疑惑。”
“什么疑惑？”
“为何驻扎在草原的宋军这个时候突然来到上京？”唐括辩说道，“宋人并不喜欢在冬季作战，但这一次，宋军却冒着草原大雪的风险也要到我会宁府来。”
完颜亮微微皱起眉头来，他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完颜亮对汉人非常熟悉，他非常仰慕汉文化，常年与留居在会宁府的汉人名士混在一起。
没事就搜刮最漂亮的女人，跟那些汉人名士分享。
大家一边开开心心地擦汗，一边讨论学术和治国理念。
汉人不喜欢严寒之地，他曾经不止一次听汉人提及过。
宋军来的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难道是完颜昌？”完颜亮倏然转身看着唐括辩。
“属他无疑！”
“完颜昌这条吃里扒外的狗！”完颜亮气得面色发青，“朕一定要抓到他，然后将他碎尸万段！”
“陛下，恐怕这件事没有我们想象的这么简单！”唐括辩却是眉头越皱越紧，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也凝重起来，“如果是完颜昌将宋军带来的，那恐怕……”
“恐怕什么？”完颜亮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表情更加阴沉。
“若臣是完颜昌，打的肯定不是长春州，而是……而是会宁府的粮仓！”
“完颜昌未必知晓粮仓所在地！”完颜亮说道。
正在他们君臣小声议论之时，几个斥候骑兵，在队列中的空地，飞驰而来。
见到是斥候骑兵，没人敢阻拦。
“陛下！大事不好了！”那人冲过来翻身下马便奔跑到了完颜亮面前，“宋军突袭了我们的粮仓！”
完颜亮全身一颤，刚才还和唐括辩议论这个问题，他自我安慰地说完颜昌不知道粮仓的位置，转身就传来粮仓被宋军烧毁的噩耗。
这也做实了宋军是完颜昌带来的猜想。
“朕恨不得生啖那条狗的肉！”完颜亮大怒，“传朕命令，全军集结，向长春州进发，朕要让那些宋狗知道，来会宁府，是他们做出的最错误的决定！”
“陛下息怒！”
“现在让朕如何息怒！”
“陛下，宋军明显是仓促而来，他们能带多少粮食呢？”唐括辩立刻冷静地说道，“上京城尚有三个月的粮食，若是节约一点，能吃四个月，宋军即便在城外到处搜刮，能搜刮出四个月的粮草来吗？”
完颜亮听到这里，才缓和下来。
唐括辩继续说道：“况且，完颜宗敏的一万兵马尚在外面，宋军真的要打，也是先跟完颜宗敏打，这不正合陛下之意吗？”
最后，唐括辩说道：“宋军在城外搜刮到多少粮食，充满了变数，我们先静观其变。”
“依你所言！”完颜亮大喜说道。
果然，刚检阅完军队，完颜亮便收到了来自完颜宗敏的一份紧急书信。
在这份书信中，完颜宗敏的措辞非常得体，以臣子自居，充满了对完颜亮这位新帝的尊敬，表达了自己绝对的忠心。
最后却点名了目的，希望陛下能出兵一起去长春州讨贼。
完颜亮看完便意识到，完颜宗敏必然已经知晓宋军将会宁府的粮仓烧了。
这让完颜宗敏失去了后续粮草的补给，反而成了宋军第一个要打的对象。
否则以完颜宗敏的身份，他断不至于写如此卑微的一封信。
十四日，张节夫和完颜昌回了长春州复命。
“会宁府的四个粮仓都被我们烧毁了，我们还带回来一个月的粮食。”张节夫说道，“会宁府不同于我大宋的州府，其下县城不多，村落也很少。”
按照人口配比，开封府现在有近三百万人，金国的会宁府却只有十几万人。
这还是金国建国之初，金人大肆掳掠辽人和宋人之后填补的结果，否则人更少。
不过其实之前会宁府的人口也已经达到了三四十万，在金兀术推行改制的时候，为了手握大权，便从人口上对会宁府进行削弱。
将会宁府的人口，大肆转移到以燕京为中心的析津府。
金兀术不会料到，会宁府有一天居然会面临眼下这种尴尬的局面。
没有人，意味着资源的不足，资源不足，就打不了持久战。
“上京城内的粮食能支撑他们三个月，完颜亮必然认为我军粮草也不够。”完颜昌说道，“下一步，我们就对完颜宗敏动手，完颜宗敏有一万兵力，他那里的粮食虽然不充足，却也绝对不少，打败他，再截一笔粮草，加上长春州的，足够我军吃四五个月！”
“打完颜宗敏，完颜亮必然会出手，与完颜宗敏夹击我军！”
“放心好了，完颜亮不会出手的。”完颜昌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完颜宗敏是兀术的人，完颜亮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张节夫和杨再兴对视一眼。
“完颜亮可趁我军击败完颜宗敏后，再突袭我军。”张节夫沉思起来，“所以这场仗，要打的话，得用巧妙的技巧，在下正有一计，不过对我军风险极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杨再兴说道，“你且说来！”

第1410章 主战场
十一月十五日，赵官家御驾刚到河间府，消息就已经传开。
倒并非那些寻常百姓闲着无事喜欢乱嚼舌头，事实上，此时的河间府，寻常百姓早已南下。
留下来的，都是军镇上的军民，还有相当一部分继续南下的燕地难民。
消息是赵宁命人传出去的，不仅仅河间府，真定府、中山府、沧州，都已经知道圣驾来了。
连村落的小老百姓们也在好奇地议论着赵官家到河间府后，住在什么地方，一日三餐是什么？
去河边凿冰取水的工具一定是黄金做的吧？
拉出来的屎不知道是不是比鲜花还香呢？
据说还有不少人为了围观，悄悄跟着禁卫旅行踪一路北上。
也不乏想要沿途捡一些大军遗弃的什物的人。
当然，这些走到河间府南面，就因为抵达军事管辖区，无法再往前。
比较热闹的自然不仅仅是民间，河间府的官员们和吏员们都睡不着觉了。
他们一边加紧安排工作，一边又担心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被有心人检举，又想着自己会不会有机会见到官家，自己的工作受到官家的赞许。
至少能从一个知县，爬到知州或者知府的位置吧。
不管如何，赵官家的到来，让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
不管是好奇，还是兴奋，还是担忧，各种情绪至少都相对缓和了战事的紧张。
这一日下午，赵官家从御辇中下来。
刺骨的寒风，一股脑儿地扑来，赵宁却没有任何回避。
常年在深宫那种养尊处优的环境下，人很容易就忘记了危险，再加上这些年大宋的发展进入正轨，日渐强盛。
心态也有所懈怠了。
直到此时，再次到这宋金交界的边陲之地，感受到这刺骨的寒意。
这种严寒，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冷静，心境也变得更加沉稳。
他带着赵瑜，向前走去。
两边是披甲执锐的禁卫旅，他们每一个人的身高都超过一米八，看上去就像高大威武的铁人，神色肃然，目视前方。
“陛下圣驾！”一边的王怀吉细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周围便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声震九霄，连周围村落正在筹备军粮的军民们都能听见。
一些正在忙碌的吏员将惊讶和羡慕的目光投向这边，看着那漫天风雪中的城池，激动地说道：“官家亲临啊！”
赵宁抬起手，声音才渐渐沉落下去。
他带着赵瑜，一路向前面的城门口行去，官员们和武将们上来参拜。
“都免礼吧。”赵宁抬了抬手说道，“天气严寒，速速扎营取火。”
“是！”
等赵官家进城后，抵达行宫门口，河间府知府张知秋突然壮着胆子喊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张知秋身上。
吕颐浩问道：“张行之，陛下劳顿，有话择日再言。”
“吕相公……”张知秋还坚持。
“但说无妨。”赵宁说道。
张知秋这才说道：“陛下乃万金之躯，御驾亲临，万民欢腾，但委实不该将圣驾行踪传递各州府，否则必引来金贼主攻！”
赵宁转身看着张知秋，问道：“你是在担心朕的安危，还是你张知秋自己怕了？”
“复燕云乃太祖之愿，陛下功盖圣主，万军雄盛，兵威如虹，臣虽死无憾，臣只是担忧陛下安危。”
“不必你担忧的你无需多虑，做好河间府军需调配。”
赵宁用手翻了一下长长的袖口，一些雪落在他的手心，寒意从手心传入心间，他转过身去说道：“这宋金边境有我大宋兵甲百万，金贼何惧之有！”
说完，便大步向行宫走去。
赵瑜问道：“爹爹，我觉得那个张知府说的倒是有道理，爹爹身为官家，在大战之际，为何要暴露行踪呢？”
赵宁转身看着赵瑜，耐心地说道：“你的问题问得很好，不过你可知道金兀术的兵力？”
赵瑜摇了摇头。
“那你可只金人兵力分布？”
“也不知。”
“那该如何知晓？”
“斥候刺探。”
“靠斥候就能刺探到金兀术所有的兵力？”
赵瑜想了想，说道：“爹爹是想要让金兀术的主力尽快现身？”
“宋金边境线太长了，尤其是河北，横向六七百里，且无险可守，只能用陈规兴建的城池防御，而金人已经掌握重砲，现在又不知金人总兵力和兵力分布，若是我在这里，金兀术必然急着派一支主力前来。”
“如此，战线可以快速压缩到河间府一带。”赵瑜说道，“这样河北、京东的州府县城都能尽量规避战争的波及了。”
赵宁脱下外面的斗篷，对吕颐浩说道：“四哥儿像朕。”
吕颐浩连忙说道：“四皇子聪慧，官家这样做，确实是尽最大可能庇护百姓。”
毕竟战争一旦开打，什么手段都会用上。
而此次战争规模到底几何，尚不得知，更无人敢拍胸脯说金人不敢突进南下。
逼疯了，金人多路快速突进南下，生灵涂炭将再次上演。
倒是张浚说道：“据这两年的多份消息推断，金兀术在燕地设置的总兵力，恐不在十五万以下，且装备了大量的火炮、骑兵，据密报称，铁浮屠的数量也有所增加。”
陆宰说道：“难怪金兀术不怕这金国国内流民遍地，他是仰仗着兵力强悍，届时与我们硬拼。”
他是第一次追随圣驾亲征，主要还是负责整个河北、京东战场的财政审核工作。
眼下最重要的可不仅仅是前线，后勤物资、财力补给，那都关乎到战局。
“金人本就以武立国，效仿我朝建三省六部才几年，蛮夷怎会想着好好治国？”范致虚说道，“昔年金人从辽人手中拿下析津府，将所有百姓掳走，留下空城，不愿意走的疑虑格杀，可比现在还要狠辣。”
“这样说来，我朝这两年对金人的贸易岂不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说话的是孙傅。
“怎会没有作用？”吕颐浩说道，“一是与燕地和辽东的汉人世家建立了往来，有了不少情报消息，二是金国的财力和民力已经被快速投掷，若只有武力，金兀术就万万输不起了，一旦输了，就是亡国，若是金国民力强盛，即便我军在战场上挫败金兀术，他却能回去休养生息。”
“所以眼下格局则是，金兀术只有一次机会了？”孙傅问道。
“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第1411章 金军总兵力？
大宋还能在战场上战败无数次，但金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这就相当于利用贸易战，抽空了金国的底子，大大压缩了宋军对峙的时长。
要知道，金国是经历了帝国改制的，汉人快速进入金国朝堂，儒家的意识形态正在影响金国。
儒家的意识形态很有意思。
在帝国时代，一个帝国在早期，利用儒家意识形态，可以快速恢复国家秩序，给生产带来有利的环境，从而推进社会生产。
为什么？
因为帝国早期，刚经历了混乱，最重要的就是恢复秩序。
只要建立了稳定的秩序，农业就能慢慢兴盛，百姓就能安居乐业。
至于中期出现的土地兼并，恰恰是帝国初期秩序的一种破坏。
讽刺的是，破坏这种秩序的，也是儒家士大夫本身。
或者说，这不过是从一种秩序，转变到了另一种秩序。
初期的秩序，至少能安民，到了中后期的秩序，则会诞生内部诸多矛盾。
金国建国也才二十几年，按照历史推断，这个时代完颜亶本应该还在位，可能需要再等五年，完颜亶才被完颜亮杀死。
而完颜亮继位后，则进一步推动了汉化，这个时期，金国国力开始进入巅峰。
真正开始走弱的，恰恰是完颜亮之后。
按照这一套帝国周期理论，如果不对金国采取贸易货币战，哪怕是这一次金兀术败了，他还有战略撤退的空间。
甚至即便丢了燕云，他撤退到辽东，也能利用一套完整的帝国制度和经济制度，在辽东建立一个帝国和部落合并的国家。
那一样会成为大宋的心头大患，就像当年的高句丽是隋唐的心头大患一样。
但现在，金国除了武力，经济、民生基本被掏空。
赵宁接过话来，他说道：“所以，金兀术的兵力部署，到底如何，谁刺探到了情报？”
众人沉默不言，倒是孙傅说道：“陛下，臣倒是听说，金人在太行山一带集结，臣以为金人的主力会攻打河东！”
众人顿时无语，却也不好当面驳斥孙傅的话。
聚集太行山，打河东？
孙兄，是你脑子坏了，还是金人脑子坏了？
“孙侍郎的意思是，金人要打太原？”
孙傅则很严肃地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
吕颐浩说道：“你知道打太原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当年完颜宗翰围困九个月，太原城才被拿下，你认为此时此刻金人有九个月时间？”
孙傅却说道：“别忘了，金人也有重砲，对哦了，是不是之前有人说金人已经掌握了火炮？”
孙傅此话一出，众人微微一愣。
“金兵是否有出现在太行山，还需要进一步认为，太原也有不少火炮。”吕颐浩说道，“至于金人兵力部署，恐怕是一大难题，我们无法确切知晓金人兵力部署，同样，金人也不知道我方兵力部署。”
张浚点了点头说道：“先吸引金兀术的主力到河间府，金军只有行动了，我方才更容易探查到他们的兵力。”
“都先下去吧，朕有些乏了。”
“臣等告退。”
众人退出去，吕颐浩与张浚一同去巡视军营。
吕颐浩对张知秋说道：“目前粮草有多少？”
“目前够十万人吃五个月，吕相公，张相公，关于粮食一事，不必担忧，东京邮政、大宋邮政、河北总商社、河北粮储司，以及河北两路、京东两路、京畿路、河东路的大小商社，都已经行动起来，无论是朝廷的商社还是民间的商社。”
“价格呢？”
“之前下官查到过有一些官员和部分商人想要抬高价格，就在河间府，已经被下官提交提点刑狱司。”
“你办事，我放心。”吕颐浩没有继续问下去。
中午的时候，赵宁靠在卧榻在午休，外面风雪正盛，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从睡梦中醒来。
门口传来王怀吉的声音：“官家，是郑喜郑指挥使。”
“让他进来吧。”赵宁依然半卧在床榻上。
郑喜卸下武器后走进来。
“臣参见陛下。”
“何事？”赵宁这才慢慢坐起来。
“北方有密信。”郑喜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闻至此，赵宁立刻来了精神。
“拿过来。”
郑喜呈递而上。
赵宁拿起一边的匕首，将封印的蜡小心翼翼削开，从筒中取出一封书信。
按照大宋的老传统，这封信的内容是经过加密的。
加密的方式有许多种，例如特殊的古诗词。
但最常见的还是大宋军中特有的通用词汇。
中国真正意义上的军事通用密码表的确是在北宋时期出现的。
这封信是潜伏在金国多年的马扩亲笔所写，是关于此时燕云金军兵力情况的。
没有具体的兵力数字，但有一点大概可以确认。
金兀术居然将近九成兵力都部署到析津府及周边一带！
赵宁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那云中府有多少兵力？
辽东又有多少兵力？
莫非金兀术是想要在河北跟朕梭哈？
“去，将这份信速速送到真定府的岳鹏举那里。”赵宁说道。
“是！”
赵宁开始计算宋金双方的兵力布置情况。
他带了三万禁卫旅，都是能上战场的精锐。
另外河间府尚有七万军民，联合起来兵力达到十万。
真定府、中山府，也就是岳飞那里，兵力在十五万左右。
沧州的韩世忠，总兵力五万。
辽东吴璘的总兵力在七万。
河东吴玠总兵力五万。
安北都护府加上草原，投入的宋军兵力在五万。
这样加起来，已经有四十七万了。
如果算上兴州的李世辅、河西四镇兵力，以及西域兵力。
仅仅陆军总兵力，就已经到了六十万。
这只是边军加上禁卫旅，也就是所谓的天子上六军，加上边境的一部分厢军。
大宋内部，还有地方上常备的厢军，维护一方治安。
全国厢军总兵力维持在三十万。
如此算下来，陆军总兵力在90万。
盛唐时期的大唐帝国总兵力也就才60万。
若是将海军也加起来，算上大宋南海商社的各种半军事化人员，总兵力显然到了一百万。
说到这里，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大喊：放屁！你是不是傻！战国时代我大秦就能动员百万之师，怎么到了你大宋，人口多了那么多，就不行了？
相信战国时代各国对外公布的兵力数，就跟相信21世纪的那些公司自称自己公司融了几十个亿，市值几百个亿上千亿是一样的。
一个国家的军队数量是核心机密，一个公司到底到账多少钱，也是机密。
至于估值嘛……
我一个搞生产的企业，最近入股了一个新兴行业刷钱的科技公司，股票暂时涨起来，很合理吧？
本质上来说，百万大军，对于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以及管理效率，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甚至随时有失控的风险。

第1412章 东线爆发！
十一月十六日，远处的雪林一片死寂，更远方则是白茫茫的一片虚无。
大雪尘封了一切。
但辽阳城里却人头攒动，人群就像密集的蚂蚁，在快速移动着。
阵阵寒风席卷着飘落的雪花，无声地冲刷在城头的旗帜上。
下面的城门是打开的，一队队金军士兵鱼贯而出。
出去后便在城外快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列队而立。
不多时，城外便汇聚越来越多金军士兵。
猛安高应义转身走下了城楼，骑上马向辽阳统军司行去。
行到门口正巧遇到了辽阳都统李成，他说道：“李都统，大军已经开始在城外集结，预计未时上一刻全部集结完毕。”
李成为说话，翻身上马。
金军将领们随他一同向城外走去。
高应义也跟随其后，犹豫了一下，高应义说道：“李都统，听闻不少流民南下到复州去了。”
“跟过去好啊！”另一边一个叫乙里补的猛安哈哈大笑道，“去复州去找宋人去闹，看看宋人粮食够不够！”
“宋军情况如何？”李成突然问道。
他并不关注流民不流民，在他看来，流民和路边的草芥没有任何区别。
他也不在乎宋人如何对待流民，在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件事：击败辽东宋军！
李成的眼神很冷，语气也冷，表情更冷，全身上下，连骨子里透露出一股冷意。
“前方暂未传来最新情报。”
“都已经半个月了，还没有最新情报？”李成瞥了一眼高应义，后者心头一沉。
高应义立刻说道：“以现在的天气，宋人会蜷缩在城内烤火，若是没有最新情报传来，必然没有最新动向了。”
李成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其他人也没有说什么。
这种天气，对宋人的确非常不友好。
“宋人必不知我军在如此寒冬挥师南下，数日之后，我们便能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李成说道，“此战魏王殿下十分重视，只许胜不许败！”
众人应了一声，个个神色肃然。
不多时，李成便带着一众军官抵达城门口。
此时城外已经聚集了一万多金军，而且数量还在持续增加。
辽阳有三万金军，如果加上此次调集的民夫七万，李成手中总兵力达到十万。
这十万大军，几乎拿了辽阳府一半的粮食。
在盖州一带的完颜拔离速尚有五万人马。
辽东战线，如果算上所有的人数，金人投入了十五万大军，并且想趁着这个冬天，大举南下。
李成有信心，自从七年前，金人在渔阳一带发现大型铁矿（遵化铁矿）开始，金兀术便命人开始全力冶铁。
金国原本的军队披甲率已经十分高，现在的披甲率已经全面超过过去。
更让李成有信心的是，硬军的数量也大有增加。
此时，盖州一线的完颜拔离速，也已经接到金兀术的命令，准备筹集大军，与李成配合，全面夺取复州，将宋军彻底赶出辽东。
辽阳的金军尚在集结，忽然有斥候飞奔而来，冲到李成面前。
“李都统！大事不好了！宋军……宋军……宋军……”
“宋军怎么了？”一边乙里补呵斥道，“说话就好好说！”
“宋军来了！”
那斥候话音刚落，前方的雪原中，隐约传来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
那种感觉就像在宁静的夜晚，躺在树林下，听到阵阵温柔的海浪，在海面慢慢爬来，声音舒缓中透露着几分清脆，让人心情愉悦。
“宋军来了？”高应义愣了一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这几个斥候。
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几乎和高应义一模一样。
“宋军来了！至少来了数万大军！”
众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不可能！”一项很严肃很冷淡的李成，脸上露出了笑容，“宋军的主力在复州一带，复州距离此地数百里！宋军除非飞过来！”
但是他话音刚落，那远处的声音却立刻清晰了起来。
这时候，已经不像海浪的声音了，倒是像山体崩塌，碎石如雨般滚落的声音。
李成面色一凝，立刻翻身下马，耳朵贴在雪地里。
其余人也不受控制地做出了这个反应。
“是骑兵！”
靖康十七年十一月十六日，金兀术原本打算命辽东金军率先进攻复州，他派出了得力干将李成。
金兀术却万万没有料到，李成也没有料到，宋军比他们的速度更快！
三万宋军从连夜从复州出发，冒着能把骨头冻裂开的严寒，在雪地里推进了数百里。
为了避开完颜拔离速的眼线，宋军悄然走了东部的线路，山岭之间跋涉了整整一个月，忽然出现在了金国辽东腹地。
辽阳府！
宋金议和的最后遮羞布被撕碎，大宋以为完颜亶报仇为理由，率先发动了大规模战争。
如果说张宪拿下易州，只是开胃菜，那吴璘突袭辽阳，则是宋金第九次战争真正的开始。
因为辽东率先发起的战争，双方的兵力都超过了万人规模。
宋军精锐尽出，辽阳更是有十万金军人马，还有五万人在盖州一带。
如此这般兵力配置，必然已经是决定辽东控制权的大型战役。
辽阳城外还在列队的金军士兵们显然也都听到了雪原中传来的声音。
他们将惊讶的目光投向那里。
地上的雪蒸腾而起，就像云雾一样，在空中翻滚起来，里面隐约有一片片黑影浮现。
人们瞪大眼睛，从惊讶到震惊。
“列阵！”
李成大吼一声。
身边的传令兵反应快，拿着令旗便开始飞奔：“列阵！列阵！”
周围的军官们也大声喊起来：“列阵！”
声音快速传播。
“列阵！”
“列阵！”
刚才还只有脚步声的辽阳城外，此时已经人声如海。
而宋军骑兵的铁蹄声，则如同阵阵海啸，向这边翻滚而来。
李成现在已经顾不上思考宋军是如何避开完颜拔离速和自己的眼线，突然出现在辽阳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防御！
大量的金军士兵还在出城，城外的士兵甚至还没有披甲。
因为出城来是来集结的，而不是列阵战斗的。
战争来的实在太快，快到金军没有丝毫反应的时间了。

第1413章 神卫军闪电突击辽阳府
广袤的雪原里，仿佛有一条巨龙在向前奔腾，卷起了一长条翻滚的雪雾，声势浩大。
铁蹄震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似山崩地裂。
辽阳城外，是一万多还来不及披甲的金军士兵，甚至连军阵都没有，仅仅是刚刚集结。
城内还有数万正在筹备，准备陆陆续续出城的金军。
而三里之外，神卫军的三千重装铁骑，已经在雪雾中浮现出棱角坚毅、线条森冷的轮廓。
这是辽东战斗力最强悍的三千重装铁骑。
是此战关键中的关键。
“列阵！”李成声嘶力竭地吼道。
高应义却在他耳边喊道：“都统，来不及了，速速进城！”
李成却朝大军狂奔而去：“列阵！列阵！你们是我大金的勇士！”
“都统！”高应义紧追过去，“都统！来不及了！”
他看着前面那黑色的洪流越来越清晰，可怕的骑兵群已经进入冲锋的前奏了。
一旦真的冲锋起来，这里所有的人都将被碾压成肉泥！
“都统！难道您要让辽阳城今天就被破吗！”
高应义的声音淹没在宋军铁蹄声中。
李成转了一转，还是愤然地调转马头，向城门口奔去。
他双眼发红，充满了不甘。
当宋军重骑兵将距离拉到一里以内的时候，城外的金军士兵才真正感受到了一股天塌地陷的压迫。
城头金人的号角声没能给城外金兵勇气，士兵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恐惧。
金人仓促的军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坍塌，无数人疯狂地朝城门口涌去。
但此时李成等人已经进城，城头上的人几斧头下去，劈断了有手臂粗的绳子，城门轰然落下，发出一声震耳的响声，隔绝了城外所有人的希望。
李成大吼道：“原地待命！”
“原地待命！”
他的亲卫兵们跟着大声喊道：“原地待命！”
声音如铁，传到城内，迅速扩散下去。
金军的反应速度非常快，这种大组织，在应对紧急事件的时候，一般都会有些手足无措，但李成的军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停下来。
这时，宋军骑兵距离城外金军已经只有两百米，进入到冲锋距离。
战马的速度快速攀升，铁蹄的声音也骤然变急速，仿佛无数钢铁暴雨从天而降，震得雪地剧烈颤抖起来。
“快开门！快开门！救救我们！”
“开城门！”
城外的金军撕心裂肺地哀嚎着，绝望而痛苦，疯狂地朝楼上怒吼。
但没有人理会他们。
宋军骑兵仿佛烧红的弯刀刺进了乳酪中，一进去便摧枯拉朽，切开了金军混乱不堪的队伍。
铁骨朵在头骨上快速越过发出的声音，就像无数人同一时间砸裂开手里的西瓜一样。
城内的人听到那漫天的惨叫声，脸色也都发青，忍不住颤抖起来。
李成脸色铁青，他的心里在滴血。
城头的金军士兵紧紧握住弓和弩，看着下面的场景，都震撼地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宋军骑兵毫不费力地冲杀了一遍，已经有大几千人死在宋军铁蹄之下。
大片大片的血浪在空中飞舞。
鲜血又在寒冬中快速冻结，血珠洒落在雪地中，形成一窜窜美丽的红色宝石。
等杀得差不多，其余的都逃到城下了，宋军才收整队伍，开始撤退。
惨叫声慢慢落下来，剩下的铁蹄声渐行渐远。
但绝望的哀嚎却依然在城外飘散。
那些还没有死透的金军士兵，倒在尸体堆里，无力地挣扎。
李成环视一周周围，好在城内的人没有因此而崩溃。
他大吼一声：“城头防守！”
他的亲卫兵们跟着大声喊道：“城头防守！”
“城头防守！”
高应义立刻安排人去城头，李成则指挥其余军官在城内整顿队列、安抚人心。
后勤的军官则取出一幅幅铁甲。
还有一尊尊火炮被推上城头，另外巨大的弩弓，木头、一箱箱箭矢，守城的工具应有尽有。
就在宋军骑兵如潮般退下的时候，天地间又响起了另外的声音。
那是无数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足足有数万人！
高应义站在城头，他清晰地看到大一片黑色的洪流正在往这边流淌而来，旌旗飘舞在这片洪流上，遮天蔽日一般。
金人不会料到，当宋军真正开始北伐的时候，最先出动大军团的居然是辽东，而且大军就这样突然出现了。
吴璘骑在马上，他眯着眼睛望向前方高大的城楼，对旁边的颜裴说道：“我们一起在西北打过西贼，又在长安城外对抗过金人，后来奉命南下征讨安南国，如今，我们到了这辽东的辽阳。”
颜裴说道：“回忆往昔，恍如隔世，不知不觉，下官跟着吴帅已经南征北战近二十年，想下官当年从军之时，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一腔热血，索性在长安城下能苟活一条命，带着那些战死的好友的遗愿，活到今日，如今来到这辽阳城下，打入金贼的腹地，好男儿当如是！”
大军浩浩荡荡前行，最前面的是步兵军团，稍后的是火器营，两翼是骑兵军团。
传令兵这时跑来说道：“吴帅，前锋营回来复命，已击溃城外金贼，具体杀敌数量未知。”
吴璘点了点头。
“吴帅，完颜拔离速很快就会知晓我军来了辽阳。”颜裴说道，“我们得在这里速战速决。”
“半个月，从知晓辽阳情况，再到大军抵达辽阳，完颜拔离速至少要半个月，半个月是完颜拔离速最快的时间，而且不排除他隔岸观火。”
这一年的吴璘，比当年那个勇猛而锐气勃发的青年多了更多的成熟，已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且已经不是只知道冲锋杀敌，在看待整个战局的时候，也更加理性且深刻。
辽阳城现在会被宋军封锁起来。
完颜拔离速知道情报，也只能从之前活动在辽阳城外的少部分金人斥候，或者周围的县城官员那里得知。
得知之后呢？
李成的辽阳有三万精兵，能动员七万民夫，加起来十万大军。
完颜拔离速大概率是不会马上支援的。
这就是吴璘敢越过完颜拔离速，直接打辽阳城的原因。

第1414章 扛着炸药炸辽阳
李成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前的宋军，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本打算先声夺人，突击复州，却不料被宋军反杀了一波。
凛冽的寒风如刺骨的尖刀，肆意地刮在李成的身上，他眼神阴沉，虽然恼怒，却也冷静。
高应义在旁边说道：“李都统，宋军必然用重砲轰击，我辽阳城城坚墙固，即便被宋军轰塌部分，宋军想要强攻难度也极高，倒是宋军远道而来，这大雪天跋涉，粮草必然是问题，过不了多久，完颜拔离速将军就会发兵。”
“他不会发兵的。”李成淡然地说道，“完颜拔离速怎么会错过这么好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机会？”
说完，李成转身带着人去视察。
城头的防御措施已经准备就绪。
虽说士气被宋军杀了一截，但金军却有信心守住辽阳城。
辽阳城城高大约五米出头，城体用砖头制成，是辽国时代就有名的辽东大城，也是金国的东京。
按照金军高层的推演：
一、宋军用重砲轰击城墙，城墙崩塌出一个缺口，宋军进攻，金军防守。
由于缺口不大，单位时间内宋军能进去的人数有限，金军在城后的防御人手是大于宋军当时攻进来的人数的。
这就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金军有信心将宋军抵挡在外。
二、宋军用重砲长时间轰击城墙，将缺口扩大化。
以宋军突然出现在辽阳这件事来推断，宋军所携带的粮草不算多。
长时间轰击城墙，对重砲的砲弹有要求，对粮草数量也有要求。
综合来看，金人认为宋军想要以突袭的方式，攻下辽阳城，是一步错误的棋。
辽阳金人高层的分析，还是很客观的，也很符合实际情况。
下午的时候，李成问高应义：“宋军动向如何？”
“宋军在城外驻扎，暂无动向。”
“持续观察，一有动向，立刻来报！”
“是！”
“对了，派了多少人出城去给完颜拔离速送情报？”
“派了三支斥候。”
“三支？三支怎么够，派十支！”李成肯定地说道。
“都统不是说完颜拔离速不会来支援我们吗？”
“他支援不支援，是他的事，我得让他知道现在的战况，他知道了，还不行动，之后在魏王那里，他就不好交代了，如果你不告诉他，他之后可是会说他毫不知情的。”
听闻此话，高应义才恍然大悟，原来里面还牵涉到政治斗争。
“下官这就去增派人手。”
高应义刚准备走，又转身疑惑道：“不过下官还有个疑惑，宋军刚刚突袭了我军，对我军士是有一定影响的，按理说，应该一鼓作气攻城才对，可到现在，宋军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乙里补笑道：“你让宋军现在如何攻城？如此寒冬，加上长途跋涉，那些宋军现在恐怕是龟缩在军营里烤火，绝不愿意再出来！”
乙里补说话间，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他继续说道：“若不是我军被宋人突袭导致士气暂时低迷，我现在非得带人出去趁着宋军远道而来，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李成并未说什么。
现在的局面是两边都很疲劳。
金军一直待在辽阳，虽说体力上没有消耗，可是心理的折磨却让他们战斗力大减。
集体不是个人，个人受到惊吓，半天内可以恢复过来，但集体不行。
想要动员一个集体，需要的能量是非常大的。
所以古代行军打仗一直提攻击疲敝之师可胜，或者说休兵后再战，又或者说养精蓄锐。
宋军没有行动，李成也放下心来，准备好好安抚安抚军心后，再与宋人好好打一场。
傍晚时分，吴璘刚刚吃完晚餐，便带着人走了出来。
他亲自检阅了大军营帐，看到都有栅栏围起来，还布置了铁丝网，才放下心。
并勉励了在这样的天气下站岗的岗哨，多次强调一定要防止金人趁着夜晚袭营。
当然，在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就见到了今天晚上的火器营的士兵。
颜裴说道：“吴帅，炸药已经备好，天黑之后，城头的金人就很难对我们行动。”
吴璘点了点头，又看向渐渐沉下来的夜幕，眼中的目光开始变得锋利起来：“一定要准备充足的炸药，务必要一口气轰塌这辽阳城。”
“所有炸药全部带来了，也就这一下就用完，能轰多少，炸了就知道了！”
说完，颜裴指挥着火器营的人准备起来。
“你们把火炮也准备好，轰塌城墙后，往城里放一波火炮。”颜裴压低声音喊道。
“这大晚上的，颜总管，您确定要放火炮？”
“能轰多少轰多少，反正火药数量充足！”颜裴满不在乎地说着，“夜晚正是造成恐慌的大好时机。”
“是！”
夜幕很快降临，雪夜的可视性还是很强的。
金人城头有火把，照出一些光亮，金人的斥候也在附近活动，将宋军的动向随时汇报给城内。
火器营在一批步兵的配合下，将炸药往城下运输。
城头的金人看到宋军过来了，立刻感到惊疑。
这是要攻城？
哪有大半夜攻城的？
为了以防万一，城头的金军还是立刻准备起来。
弩箭手和弩箭手，还有各种石块、木头，都已经准备好。
等宋军越来越近，上面的金军开始用弓和弩。
箭矢倏然冲击下去，宋军躲在推车的木板后面，周围的步兵则举着盾牌。
“宋军攻城了！”
城头大声喊起来，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此时李成正在城内巡视各个军营，安抚士兵，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希望士兵能快速从白天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现在双方都在抢时间。
他忽闻宋军攻城了，不由得惊讶道：“晚上攻城？”
“千真万确，发现一批宋军在南城外。”
“多少人？”
“人数不详，不下千人！”
众人面面相觑，宋人是不是疯了，现在攻城？
乙里补更是忍不住大笑出来：“宋人难道天真地认为晚上能破城？”

第1415章 突破辽阳防线
显然，大家都不太相信宋军晚上能把辽阳城拿下来。
别说晚上，白天一样不行！
话退一万步说，有晚上攻城的？
好像三国时期有一例，那时候的城墙，都是夯土，且当时攻的是小城。
自从砖块用力城墙后，华夏的战争规则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别说砖块城墙，夯土城墙时代，也没人会吃饱了撑着晚上跑来攻城。
毕竟古代没有电，照明都靠火。
缺乏光源的古代，也就雪夜天稍微亮一点，其余时候，除了月夜，都是黑灯瞎火。
大白天的攻城都已经是一件对指挥要求极高的事了，晚上是不能想象的。
出于谨慎，李成还是决定去城楼附近看看。
他绝不允许这种关键时刻出问题。
“李都统，你完全多虑了。”
一路上，乙里补呵呵呵地说着：“依我看，明日儿郎们便休整好了，一大早，我便带着前锋去攻打宋营，让他们后悔来到这里！”
“我也觉得这个时候攻城不可能。”高应义说道。
此时的辽阳城内有很多人，大部分都是士兵和签军。
金国的签军就是后勤民夫。
这些人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运输器械到城楼。
老弱病残都在家中缩着，如此寒冷的夜晚，他们也没办法出来做点什么。
一切都很正常，至少在金人高层看来，城内正在慢慢从白天的恐慌中恢复过来。
而且恢复的效果超出李成的预期，说不定明天就真的能够发动一支前锋出城跟宋军打一场。
毕竟宋军远道而来，疲敝之师，错过了这个机会就没有了。
也正是在众人都觉得正常的时候，南城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响声。
轰……
就像天公忽然降下一道雷霆，砸落在地面上，将大地震裂了一样。
半座城的人脚下有明显的震感，都被惊得一大跳，甚至有些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屋内的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
兵营里的战马受到惊吓冲了出来，刚刚入睡的士兵直接坐了起来。
李成的马也受到了惊吓，剧烈地挣扎，甚至在狭窄的街道上不受控制地狂奔。
响声在夜幕中向四周扩散，伴随着城墙崩塌发出来的哗啦啦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老天爷降下天雷惩罚坏人了！”
“是从城南传来的！”
“……”
许多人跪在地上，朝城南磕头：“老天爷息怒！老天爷息怒！”
“发生了什么？”李成好不容易控制了马，大声责问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城墙崩塌发出的声音还在继续，巨大的声响也如同波纹，还在夜幕中滚动，让整座城的人都感到窒息，仿佛被山岳压在肩膀上了一样。
这些尚不知情的人还算幸运，南城被炸毁的那段城墙上的金军士兵就惨多了。
他们当时看到宋军将一包包东西放到城墙下，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宋军打算堆出一个台阶来爬上城墙。
他们甚至觉得宋军的行为很好笑。
他们绝不会想到马上自己站着的城墙会崩塌。
当城墙崩塌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然后脚下一空，眼前一黑，什么都没有了。
“报！吴帅！城墙崩塌了！”
吴璘连忙问道：“崩塌了多少？”
“至少三十丈以上！”
“炸药全部用完了？”
“全部用完了！”
轰轰轰……
这个时候，前方传来火炮的声音。
摆在雪地里的火炮，就在崩塌的城墙面前，在夜幕中喷发出一道道火舌，密集的铁珠冲击进去，消失在前方的夜幕中。
里面竟然传来一阵惨叫声，不过不多。
后面的宋军，拿着火把朝里面扔去。
火光的远处，光源微弱，却隐约能瞧见一些人。
火炮轰击的正是那些人，但人数不多。
颜裴立刻说道：“换实心炮！”
“换实心炮！”
铁珠的杀伤范围虽然广，但是毕竟体积小、重量小，对建筑的打击不打。
既然看不到多少人，就对建筑进行打击，造成压迫感。
在炸药和火炮的双重打击下，没有垮掉的城墙上的士兵，已经惊吓得到处奔逃，南城城楼上陷入到慌乱中。
不仅仅城楼上，城楼后面的金军，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已经完全乱了。
一批批弩弓手趁着城墙上的防御被大乱，快速推进到城墙下面二十米的距离。
“弩箭放箭！”
随着令下，夜幕中一千多只燃烧火焰的箭矢冲天而起，向城中飞去。
火箭落在城内，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钉在建筑上，还有的落在金军士兵身上。
火箭一波接一波，射了二十波进去，里面已经传来明亮的火光，显然是有房屋被点燃。
南城附近更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颜裴让火炮停止轰击。
他派了几十个步兵进去，发现周围除了崩塌的砖块，就是金军的尸体。
这才下令第一批前锋进城。
前锋举着火把，披着铁甲，进城后便快速推进进去。
“报！吴帅！前锋已经进城！”
“知道了。”吴璘应了一声，走回去，脱下外套，坐在火堆旁开始烤起火来。
他叹了口气，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不断地通报战果。
不过大晚上的推进城内，斥候想要观看战况，几乎不可能。
真正的战果，恐怕还要等到明天了。
吴璘倒也不着急。
现在该着急的是金人。
实际也的确如此，城内乱成一锅粥。
到处都在传言宋军进城了，人心晃动，恐慌如同瘟疫。
大部分地方又是黑灯瞎火，普通百姓害怕敌人进来屠城，吓得已经准备逃跑了。
那些签军都是强调的民夫，在如此危急时刻，总不会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吧？
打工人在公司要倒闭的时候，都赶紧谋出路，他们在这生死关头，鸡汤肯定不会喝了，逃跑大概率是会的。
于是宋军还没有攻来，更大规模的混乱陆续在城内上演。
天黑之前，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呢？
东线的辽阳防线，就这样被宋军给撕开了。

第1416章 兀术的注意力
“都统！城墙塌了！”
确切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李成的耳朵里。
“高应义！乙里补！”李成大喝一声。
“末将在！”
“现在是夜晚，宋军入城必然不快，你们速速带人去南城，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宋军进城！有敢阻拦者，杀无赦！”
“得令！”
二人也是硬着头皮接下的命令。
现在黑灯瞎火，刚才爆炸，军营的士兵也受到了惊吓，想要短时间内全部动员起来几乎不可能了。
二人挑了最英勇的一批人，大约近两千人，披甲执锐朝城南而去。
城南火光冲天，昏暗的街道下，无数房屋的倒影与晃动的人影交织。
途中遇到慌乱奔逃的签军民夫，稍微敢挡道者，就地杀死，无论老弱妇孺。
但当两人的兵马尚未到城南，已经隐约在微弱的火光中看到对面有披甲之士执长枪而来。
虽说是黑夜，火光微弱，甚至街角许多地方连人都没法看清，但如此情况下，双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宋军持枪往前冲，金军则朝前面扔斧头。
砰砰砰的铁器碰撞声，在大街小巷响起，也不知道到底打到的是自己人，还是敌人。
房屋里孩童的哭泣声被厮杀声淹没，年轻的母亲绝望地抱着自己的孩子，披着铁甲的士兵撞开门，倒在地上，面部被斧刃劈开。
“吴帅，城内出现金军的反抗，与我军打起来了。”
“继续增兵，金军现在是负隅顽抗。”吴璘冷冷地说道。
城外早已准备就绪的各个步兵营，陆陆续续进入城内。
夜晚打仗是兵家大忌，但现在？
管他呢！
老子虽然打得不爽，但敌人更不爽，甚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敌人是死撑。
局势那都是相对来说的，看谁撑到最后！
更多的宋军持续地推进城内后，举着火把，在各个大街小巷奔走。
起初是看到披甲的金军才动手，但慢慢地发现那些没有披甲的人居然趁机偷袭。
战争从双方的正规军对决，开始蔓延到看见不是自己人就砍。
锋利的长枪刺进腹部，搅碎内脏，斧头劈开脑门，脑浆沿着脸部哗哗流下。
断掉的手臂、被劈砍半截的脑袋，在地上混乱地堆积着。
天空还在飘着小雪，但是地上的雪，颜色确定是红色的。
在宋军持续一批又一批步兵的进城后，金人的主要反抗力量终于扛不住了。
乙里补先跑，他的人崩溃了。
高应义又支撑了一会儿，在宋军持续进入后，他的人也崩溃了。
到此为止，整个辽阳城已经失去了有组织力的反抗。
李成知晓辽阳已失，不接受也得接受这个事实了，他快速从辽阳撤离出去。
虽说宋军已经围城，但这半夜要抓李成，难度极大。
战争持续到后半夜的时候，城内的声音已经明显小了许多，反抗基本上消失。
吴璘得到这样的汇报之后，安排了一批轻骑兵去连夜搜索，自己则终于回到营帐内睡下。
十一月十七一大早，还在睡觉的完颜拔离速被人叫醒，他怒火中烧。
“都统恕罪，是辽阳有紧急军报。”
完颜拔离速面色依旧森冷，不耐烦地问了一句：“拿来我看看，若这军报不紧急，你却打扰了我睡觉，我非得砍了你！”
“是宋军攻打辽阳了！”那传令兵连忙害怕地说道。
“宋军攻打辽阳？”完颜拔离速立刻精神了。
“是的！”
“军报呢！”
“在外面。”
完颜拔离速立刻穿好衣服便走了出去，他拿到急报快速看完。
“这这……这不可能吧！”完颜拔离速脑袋上全是问号，“宋军出动十万大军到辽阳，怎么可能瞒得过我们斥候的眼睛？”
“都统，千真万确，现在宋军主力就在辽阳城外！”送信的人叫刘伍，是李成的亲信。
“真有十万？”
“李都统的信中所写句句属实。”
完颜拔离速来回走动了几转。
刘武见状立刻说道：“都统，宋军胆敢突袭辽阳，您现在只需要发动大军北上，便可以与辽阳夹击宋军，宋军必败无疑！”
完颜拔离速却不表态，他故作沉思起来。
心中却在想：出兵夹击宋军？想屁吃呢！老子要等李成那条狗和宋狗撕咬得差不多了，再出兵！
“辽阳不是有十万大军吗？”完颜拔离速问道。
“确实是有，但眼下若都统能发兵北上，可快速歼灭宋军。”
“我若北上，复州的宋军若来盖州了，怎么办？”
刘伍愣了一下，说道：“宋军倾巢而出，复州毕已空虚，都统无后顾之忧。”
“既然复州空虚，我现在更应该南下夺取复州才是，可断绝宋人的退路，如此才能彻底将宋人消灭！”
不待刘伍说什么，完颜拔离速大笑起来：“立刻去复州一带侦查，速速禀报事情！”
“是！”
中午，吴璘才从睡梦中醒来，在颜裴的安排下，宋军一半以上的兵力已经进入辽阳城内。
这座金国辽东重镇被宋军彻底控制。
这场战争的形式，足以被纳入到讲武堂的教材里。
它有许多特殊的地方。
例如夜晚攻城，例如宋军战死才两百余人，例如从复州推进到辽阳，避开了敌人耳目。
在这个寒冬里，辽东军的表现实在令金人意外。
这意味着，金国的上京会宁府，与南京析津府被宋军拦腰切断。
并且大大增加了宋军在战略上的操作空间。
未时上四刻（下午两点），燕京城魏王府。
清点完所有粮草的韩企先，匆匆忙忙走进了魏王府。
兀术坐在桌案前正在吃羊肉面，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香。
“殿下。”
“韩相公来了，坐，坐下说话。”
“殿下，粮草已经清点完。”
“好。”
“殿下，最新的情报送来了，那赵官家便在河间府。”
“此话当真？”兀术吃完最后一口，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下面的人又端来了茶。
“下官昨晚已经派人多次查探，证实了这个消息。”
“如何证实？”

第1417章 做掉完颜宗敏
“赵官家的拱圣军和捧日军都来了，另外，宋国左相吕颐浩，军政使张浚，副军政使范致虚都来了，做不得假。”
兀术没有吃茶，而是冷笑起来：“赵官家这么着急来吸引本王的主力去河间，那本王就如他所愿！”
韩企先说道：“殿下，下官倒是觉得，敌人越让我们如此，我们越不敢如此。”
“哦，说说你的想法。”
“赵官家想吸引我部主力去河间，为岳飞部争取攻打析津府的时间，我军即便在河间府挫败了赵官家的拱圣军和捧日军，赵官家依然可以撤退，南朝纵深千里，我军纵然南下河北诸州府，可一旦岳飞攻破析津府，届时我军将退无可退。”
“退无可退？”兀术大笑起来，洪亮的笑声甚至传了出去，“你认为这一次，我们还有退路吗？”
“殿下……”
“析津府现在民生已经凋敝，大部分粮食都在军中，本王供军队吃饱穿暖，为了什么？”兀术反问道，“赵官家用重金购买我金国物资，想让燕云通胀，本王岂会不知？”
说着，兀术拿起了赵宁写的《货币通论》。
“既然殿下知晓，为何还……”
“若是本王不答应，难道赵官家就没有手段使银币和铜钱大量流入燕云之地？”兀术再次反问道，“本王还要依靠官僚和贵族增强兵力，若是对他们私下的行为苛刻到底，最后我大金内部先乱，说到这里，韩丞相一定会说，我大金已经乱了，实则不然。”
韩企先有些惊疑，魏王心中了如明镜。
“只要我大金贵族和官僚不乱，那些贱民，能如何呢？”说着，兀术已经走到了地图前，他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明亮，“你是汉人世家出身，你读过历史，历史上可有被贱民推翻的王朝？”
韩企先顺着兀术这个思路回想了一遍，除了汉代的刘邦算是半个平民出身，似乎还真没有屁民能成事的时候，屁民能成事，就不是屁民了。
即便是刘邦，对旧贵也是妥善处理。
“此战便是决战！”兀术继续说道，“赵官家要在河间府决战，本王怎能扫了他的兴，不过在决战之前，本王会送他一份大礼。”
韩企先却是转移了一个话题，他说道：“宋人夺了草原，恐怕不日便会从啜河进军上京。”
“交给完颜亮自己去处理好了，再说了，本王在辽阳还安排了十五万大军，等夺回复州，李成可北上，届时宋军与完颜亮拼得你死我活，李成和完颜拔离速再动手，上京可到本王之手。”
理想总是美好的，谁都有理想。
可是现实却总是与理想相违背。
兀术暂时还不知道辽阳已经落到宋军手中，更不知道，此时会宁府的情况，也极其微妙。
十八日一大早，在会宁府的完颜宗敏还在呼呼大睡，外面便又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直娘贼的！”完颜宗敏暴跳而起，学着宋人骂了一句，“是哪条狗在外面乱吠！叨扰了老子的美梦！”
“都统，上京使者来了！”
“不见，打发回去，跟上京说，不日不送粮草来，一日不见！”
“都统，上京也没有粮食了。”另一道声音响起。
“骗谁呢！”
“是真的，粮仓都被宋人给烧了！”
完颜宗敏这才不情不愿起身穿好衣服出了去，看见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男子站在前面。
此人竟然是兵部侍郎完颜卞。
见到完颜卞，完颜宗敏还是很给面子的，他立刻说道：“殿下来此，怎不先让人通报一声，我好亲自去迎接殿下。”
“岂敢劳烦你。”
“殿下快里面请。”
完颜卞走进去后坐下，开门见山说道：“不瞒你说，粮仓都被宋人一把火烧了。”
“宋人怎知会宁府粮仓所在之地？”完颜宗敏大吃一惊，心中却将信将疑。
“是完颜昌那条狗！”完颜卞怒拍桌案，“是他带来的宋军，更是他让宋军去烧的粮仓！”
“是他！”
本来完颜宗敏还不相信的，现在却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这粮仓的具体位置，别说一般人，就是他完颜宗敏也不知道，但那完颜昌必然是知晓的。
现在已经是冬月，下个月就是腊月，一年最冷的时候，没了粮食，就算再英勇的士兵，也是没办法上战场的。
“宗敏，宋军就在长春州，现在我们必须出兵长春州，击败宋军，从宋军那里夺来粮食！”
“殿下不是说宋人将粮食都烧了吗？”
“宋人自己必然是拿了不少走了。”
“陛下就此事如何说呢？”完颜宗敏明知故问道。
他知道完颜卞是完颜亮派来的说客，说服自己跑去打长春州。
傻子才会真的去。
“朝廷会派大军支援。”
“派多少，谁来担任主将？”
“这个小王就不知情了。”
“殿下不知情，那便是没有此事？”
“怎么会，如此重要的事情，陛下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宋人此次来了多少兵力？”
“约莫一万大军。”
“如何证实？”
“已经多次刺探。”
“殿下还是回去转告陛下，速速委任一位主将，若是朝廷发兵，臣立刻跟随朝廷大军一同讨伐宋人！”
见完颜宗敏油盐不进，完颜卞一时间有些头疼。
完颜卞起身告辞。
但完颜宗敏心中却已经动了心思了，因为他的粮草确实已经不多。
如果一旦粮草不足引发军心动荡，完颜宗敏最担心的还不是宋军，而是上京的合扎猛安。
完颜亮必然会趁此机会找个不停调遣的理由吃掉他。
中午的时候，完颜宗敏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寻思要不要出兵去长春州。
毕竟若完颜亮出兵了，长春州的粮食可就被完颜亮全部拿去了，到时候自己还是会处于被动状态。
“报！都统，上京有紧急军报！”
“呈上来！”
完颜宗敏打开一看，霍然而起。
宋军居然出兵，此时已经在上京城附近！
宋军这是要攻城了？
不对吧！
宋军应该知道我完颜宗敏在会宁府，他们还敢轻易兵临城下，不怕我跟上京城夹击他们？

第1418章 高手过招
完颜宗敏：我的一万人在会宁府，你带一万人到会宁府干什么？什么？不是来找我的？让我靠边站？你们是去攻打有三万精锐的上京城的？
完颜宗敏感觉自己被轻视了。
他立刻召集了手下就此事做了详细的讨论。
完颜宗敏是这样说的：“宋军只有一万人，现在都来了会宁府，已经到上京，我想趁着宋军跟上京僵持之际，去长春州截获所有的粮草，你们有什么意见？”
“我反对。”副都统萧嗒合说道。
“怎么，你想去上京跟宋军打？”
“不是，都统，宋军只有一万人这件事，末将觉得有蹊跷。”
“有什么蹊跷，这事是完颜卞亲口跟我说的。”
“如果宋军只有一万人，朝廷为何不直接派人围剿？而是眼睁睁看着宋军把粮仓烧了？”
“是完颜昌那条吃里扒外的狗干的！”
“那为何现在朝廷要我们去攻打宋军，要知道，长春州有很多粮草，朝廷自己派兵去打，打完可以俘获许多粮草，而不是让我们先去。”
“因为朝廷想要我们和宋军先打，先消耗宋军。”完颜宗敏毫不避讳地说着，这里都是燕京体系的人，有些事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再说了，如今金兀术权倾朝野，完颜亮不过刚登基不久。
虽说名义上是皇帝，但即便是上京，私下也有许多人内心是不服的，只是暂时不敢吭声而已。
“比起消耗我们，现在粮草才是最重要的。”萧嗒合说道。
完颜宗敏却沉思起来，让想了想，又说道：“朝廷想要我们先发兵，等打得差不多了，他们再派人来收拾战场，最后粮草还是被上京所得。”
“但也有被我们截走的可能，上京真的会冒这个险吗？”
“你问这些是何意？”
“朝廷不愿意先发兵，可能是因为宋军的兵力，比想象的更多，朝廷如果发兵，即便胜，可能也是惨胜，怕都统您得了渔翁之利，所以才迟迟不敢动手。”
“那现在宋军到了上京城，就算宋军兵马多，他们来了上京，长春州也该空虚了吧？”完颜宗敏反问道。
“那得先去刺探上京城外的宋军兵力情况。”
“宋军敢来攻打上京，必然不会只出一部分兵力。”这个时候，完颜宗敏的幕僚刘触说道，“若是宋军有三万兵力，他们敢只出动一万兵力攻打上京么？”
如果真是这样，这显然是触犯了兵家大忌。
上京本就不是一般的城池，要攻打起来，难度肯定很大，主将不但不全力以赴，还敢分兵？
这不是闹着玩吗？
“对呀！刘触说的对！”完颜宗敏连连点头，“如果你是宋军主将，要图谋上京，你会带多少兵力？”这话一下子就把萧嗒合问得有些懵了。
是啊！
如果我是宋军主将，我攻打敌国帝都，敢轻轻洒水吗？
要知道，当年金国在兵力最强盛的时候，完颜宗望五万大军率先抵达东京，只能站在城外。
后来宗翰六万大军再来，并一路征调民夫，金军共计十五万出头，依然不能攻下东京。
现在长春州的宋军要攻打上京城，敢只派一个先头部队？
“但宋军为什么要攻打上京呢？”
萧嗒合还是想不通，这不合理啊！
“宋军不耐寒，能打到这里已经是极限，既然已经烧掉了会宁府的粮仓，说明宋军是打算以断上京粮草供给来消磨上京的，现在攻打上京，与宋军之前的行为不符。”
“你多虑了！”完颜宗敏说道，“宋军在上京城外到底如何，派斥候去查探便一清二楚。”
下午，完颜宗敏就派出了多路斥候。
完颜宗敏的营地在上京城正南大约一百里开外，斥候们天黑之前就抵达了上京城外。
十一月十九日中午，完颜宗敏就收到了不同的斥候小队多份情报。
宋军驻扎在上京城西面，营地连绵起伏，旌旗遮蔽天日。
十一月二十日，又送来不同斥候小队的多份情报。
那是宋军从长春州行军到上京城的行迹考察。
虽然脚印被雪覆盖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宋军当时行军规模是宏大。
尤其是半路的火堆，至少能满足两万以上的人。
这就坐实了宋军是倾巢而出。
这个时候，刘触又在完颜宗敏耳边吹风了：“宋军长途而来，必然是想速战速决的，围攻上京很正常，他们不可能将所有的粮食全部带走，长春州必然还有不少粮食，现在是我们的机会，趁着上京和宋军撕咬，都统应该立刻发兵长春州！”
于是，当天完颜宗敏便整顿兵马，收起了营地的栅栏，快速向长春州杀去。
傍晚的时候，完颜亮巡视上京军营的时候，完颜卞才慢悠悠地回来。
“陛下，完颜宗敏不愿意去长春州。”
“这个老狐狸！”
唐括辩却说道：“恐怕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此话怎讲？”
唐括辩道：“眼下宋军便在上京城外，长春州空虚，完颜宗敏很可能会趁机去长春州去抢宋军的粮草。”
完颜亮想了想说道：“这一点朕倒是也想到过，不过朕一直有些疑惑，如此简单的道理，宋军想不到？”
他这个反问，倒是让唐括辩想到了另外一些。
“陛下的意思是，宋军故意离开长春州？”
“有这个可能啊！”完颜亮看着唐括辩大笑起来，“若我是宋军，必然是惦记着完颜宗敏的粮食的，完颜宗敏的营地打得固若金汤，想要动他不容易的，得让他主动动起来！”
“可是宋军的兵力，不足以支撑这个计策，宋军分兵而行，一边来上京，一边想要打完颜宗敏的主意，如此分兵之策，风险极大！”
唐括辩思维谨慎，性子保守，自然无法理解行事偏激，擅长冒险的人的想法。
完颜亮就是个天生的行为偏激，喜欢冒险梭哈的人。
要不然正史上不至于百万大军沦为笑柄。
“但也有成功的机会！”完颜亮的目光更加明亮，“再多派几路斥候去查探城外宋军虚实，若宋军真的在布诱敌之计，表面围城，实则要的是完颜宗敏，那我们不出城陪宋军玩玩，对不起宋军的聪明！”

第1419章 被套牢的完颜亮
十一月二十三日，天还没有亮，外面的风雪已经小了许多，张节夫却坐在屋里子喝茶。
他已经一夜未眠。
这件事，还是有些冒险的。
毕竟宋军长途奔袭而来，在别人的地盘上还分兵而伐，若是被金人识破，若完颜宗敏死撑，局面可能会很难看。
“来人！”
张节夫唤了一声，门外立刻传来声音：“张总参有何吩咐？”
“派出去的斥候有新的情报吗？”
“暂时没有新的情报。”
“再探！多派几路人！”
“是！”
张节夫走来走去，向来沉稳的他有些心烦意乱。
完颜宗敏得知我军去上京攻城，他能坐视长春州而不顾？
张节夫相信，完颜宗敏一定会来！
只要他一动，宋军就能对他动手！
张节夫披上大衣走了出去，刚出去，便有一队斥候飞奔而回。
“张总参！张总参！完颜宗敏行动了！完颜宗敏行动了！”
张节夫愣了一下，立刻露出了笑容：“好！好啊！终于来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完颜宗敏如愿抵达长春州一带。
完颜宗敏想着长春州的粮草，张节夫想着完颜宗敏的粮草，完颜亮想着宋军和完颜宗敏的粮草。
本来只有宋军缺粮草的，被完颜昌带去火烧粮仓后，大家都缺粮草了。
大家的行为，都开始围绕着粮草来转。
谁能抢到其中任意一方的粮草，谁就是接下来的赢家。
完颜宗敏派斥候去刺探了一番，长春州的守备一般般啦。
于是完颜宗敏便亲率大军兵临城下。
完颜宗敏又派人去城外大声喊道：“打开城门，饶你们小命！”
于是城门真的被打开了。
于是源源不断的宋军从城内出来了。
于是完颜宗敏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凝，但他立刻大笑道：“长春州已经兵力空虚，宋人眼下是看我军突然到来，此番做疑兵之计，想让我军有所忌惮而不敢动手，诸位不必害怕！”
他话音刚落，斥候却传来急报：“都统，南城门也发现大量宋军骑兵，正朝东城门方向杀来！”
完颜宗敏又说道：“哈哈哈，宋军做戏做圈套，其实他们兵力不多，他们的主力现在都在上京城外！”
他话音刚落，斥候又传来急报：“都统，北城门也发现大量宋军骑兵，正朝东城门方向杀来！”
“哈哈哈，宋人故意将有限的兵力分散，让我们以为他们的主力还在，这是疑兵之计，他们撑不了多久就会露馅！”
又有斥候来报：“都统，南城门的宋军骑兵兵马在五千以上！”
“报！都统！北城门的宋军骑兵兵马在五千以上！”
“都统！您看，这东城门的宋军，兵马恐怕也超过了五千了！”
完颜宗敏脸上的笑容凝固，随后变得发冷，然后是发青，最后变得铁青。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宋人在长春州留下了相当的兵马，而在上京城外可能是布下的疑兵。
这是故意吸引自己过来啊！
自己在冰天雪地行军数日，而宋人则以逸待劳，即便双方兵力对等，宋人胜算也更大。
这些宋狗好狠毒啊！
不仅仅从东城门出来，南城门和北城门也出来了。
宋军就像不要钱一样哗啦啦往外流。
此时的金军，刚刚在冰天雪地跋涉数日，已经是人困马乏，若不是完颜宗敏不断给大家画饼说长春州有粮食和美女，这些金军很难在五天之内跋涉四百多里路。
现在到了。
粮食和美女都没有，看到的却是源源不断地出现的宋军铁甲骑兵。
宋军这些天在城内烤着火，吃着粮食，睡得好，玩得好，精神状态好。
两边的人精气神，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谓的以逸待劳，本来优势就够大了，结果宋军的兵力数量还占优势。
更糟糕的是，宋军已经开始对金军进行合围。
金军这一边，不说斗志昂扬吧，已经是怨声载道了。
完颜宗敏杀了几个起哄的人，也不管用了，随即连哄带骗，依然没有用。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宋军对金军发动了进攻。
进攻的战术就是没有战术，只是简单的冲杀。
因为这就是最有效的杀敌战术。
疲惫不堪的金军被杀得猝不及防，战局很快一边倒。
下午的时候，张节夫站在城头，一眼望去，前方数里的雪地里，红色斑驳。
傍晚的时候，下面的人汇报道：“张总参，一共截获了三万石粮草！”
张节夫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这个完颜宗敏，居然还有这么多粮草。
完颜宗敏总兵力也就一万多人，三万石足够这一万多人吃上三个月的。
有了完颜宗敏的粮草，宋军可以将战局再往后退两个月。
眼下，张节夫就打算跟上京耗着，拖到上京的金军疲惫不堪的时候，再动手，事半功倍！
“完颜宗敏抓到了吗？”
“暂时没有发现他。”
“仔细找一找，这个完颜宗敏是金兀术的心腹，他必然知晓许多军情，若是能找到他，可以为南面的战况提供更详细的情报。”
“是！”
就在完颜宗敏被张节夫坑了一把的时候，上京城外已经发生了好几场战争。
完颜亮在数日之内，派了好几支大军出去。
但局面让完颜亮感觉到有些奇怪。
打了好几次，都打不起来。
要么是宋军在军营内驻扎着不打，要么是打一会儿，宋军就退了，要追也追不上。
处于如此反常的态度，完颜亮更加觉得宋军是在布疑兵。
可能上京城外的宋军实际兵力，比观察营地推算的数量，要少得多得多。
十一月二十七日天还没有亮，在上京城的杨再兴接到了张节夫的急报，看完后，他大笑起来。
“撤回长春州！”
天刚刚亮，完颜亮就再次派出了大军，这一次他一口气派了两万兵马出城。
结果这一次攻打营寨异常轻松，因为打进去后，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完颜宗敏被做掉的结果就是，会宁府在接下来数个月，成了一座没有任何粮食供给孤城，哪怕宋军现在撤走，会宁府也会元气大伤。

第1420章 上兵伐谋
“三万石粮食，还要来抢我们的粮食。”张节夫对杨再兴说道，“这一次看来是我的疏忽，完颜宗敏有三个月的储备，来长春州的可能性极低。”
杨再兴说道：“但他还是来了，我们抢了他的粮食。”
张节夫一时间又想到了许多：“现在推算看来，他是担心我们被完颜亮抢了，我们被完颜亮抢了，完颜亮的实力增加，如此说来，兀术派完颜宗敏来会宁府，还不仅仅是简单的驻军这么简单了。”
“此话怎讲？”
“完颜亶之前向我朝求援，金兀术联合完颜亮杀死完颜亶，若你是金兀术，经历了完颜亶一事，你对完颜亮放心吗？”
“你的意思是，金兀术担心完颜亮也会故技重施？”
“这是摆脱金兀术最好的办法。”
“所以完颜宗敏的存在，就是为了最大可能遏制住完颜亮，或者说拖住上京。”张节夫叹了口气，感慨道，“但是完颜宗敏的兵力毕竟不及上京，若能在完颜亮之前拿到长春州的粮食，事半功倍。”
“还是你们读书人想问题更全面。”杨再兴拍了拍张节夫的肩膀，“若是岳帅不派你来，恐怕这又是一场苦战，其他的不要多想了，虽然这一步走的确实险了一些，但既然咱们都拿到粮食了，就在长春州待着，等完颜亮自己溃败吧。”
“不不，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也不会这么简单。”
张节夫来回走动起来。
“看似金兀术拥戴了完颜亮，但完颜宗敏的行为已经向我们证明两者的矛盾不可调和，如果这个时候，派人去暗地里怂恿一把完颜亮，他会不会与我们联合，趁着南面的金兀术与我大宋开战之际，发兵南下，以国贼的名义讨伐金兀术呢？”
杨再兴愣了愣，有些意外地看着张节夫，那表情仿佛在说：还可以这么操作吗？
“这总比最后完颜亮拿金国的禁卫军，跟我们拼个鱼死网破得好，所谓上战伐谋是也！”
杨再兴问道：“如何派人去暗地里怂恿完颜亮？”
“我们有人潜伏在上京，不过若完颜昌能再协助一把，自然是事半功倍。”
两人立刻将完颜昌找来，将事情大致叙述了一遍。
完颜昌一听立刻来精神了，只要是能弄死金兀术，我完颜昌第一个跳出来全力支持。
完颜昌只说了一句话：“去找唐括辩，只要说服这个人，此事可成！”
张节夫安排人走一趟上京。
至于完颜宗敏，此时带着一小撮溃败之军，仓皇南逃。
他的心腹幕僚刘触也跟着逃了出来。
完颜宗敏第一件事就是把刘触砍了。
刘触是求饶了的，完颜宗敏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是仔细听了的，最后还是把他砍了的。
第二件事就是带着人继续南下。
“为今之计，是快速抵达辽阳，向李成求援。”副都统萧嗒合如是说道。
完颜宗敏神色颓然，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数日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在风雪中似那快要燃尽的烛火一样。
他说道：“我与那李成有隙，恐怕他不会借兵与我，此次回燕京，只能等待魏王的惩罚了。”
“昔日都统在辽阳待过数年，辽阳有一部分人也算都统旧部，说起来此事也不能全怪我们，只能说完颜昌通敌卖国，我们也是遭了暗算。”
萧嗒合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就是这他妈的全是完颜昌的责任，我们是被他坑的。
“也只能如此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燕京魏王府，里面传来金兀术愤怒的咆哮声，以及桌案、杯子、陶器被砸的声音。
“殿下息怒啊，此事乃绝密，若是被外面的人知晓殿下此时在发火，会猜想是出了大事，必然影响军心。”
“这怎么可能的！这不可能！”金兀术双目通红，“辽阳城高近二丈，此时辽东又是大雪纷飞的季节，且不说数万宋军避开完颜拔离速的耳目北上辽阳这事，就说宋军到了辽阳，怎可能如此快便破了辽阳城！”
韩企先也搞不懂，这事确实不合常理。
哪怕是有重砲，攻打辽阳那种有三万精锐甲士驻守的大城，也绝非易事，再说了，辽阳可是布置了火炮的。
“下官仔细问了，说是当夜有巨声如雷，随后辽阳城南的城墙崩塌了一片，城中守军惊慌失措，大多数来不及披甲，宋军有备而入。”
“宋人难道还会请神仙不成！”
“殿下，这可能是宋人的一种新的火器。”
金兀术微微一愣，说道：“新的火器？”
“下官也只是猜测，按照这种情况，就是加大了火药的剂量，当然，还重新配置了火药原料的比例，使得其威力更大，只是下官有一点想不明白，火药是极其珍贵的，如此巨量的火药，为何用在辽阳，而不是析津府的燕京？”
韩企先这话的重点意思是，如此大剂量的火药，必然是占据了宋军绝大多数火药量的。
辽阳自然很重要，可燕京显然更重要！
火药本身就极其有限，火药的原料可不比黄金白银便宜啊！
金兀术没有接他这个话题，他说道：“立刻给上京通信，让完颜亮出兵拖住辽阳的宋军，以免影响到南面的战局。”
“是，下官这就去办。”
十二月初一早上，河间府，皇帝行宫。
赵宁一边吃着热乎乎的羊肉面，一边仔仔细细看着从辽阳送过来的急报，不由得点头：“嗯，吴璘的行动超出朕的预料，辽阳府拿下来了。”
“彩！”众人闻言不由得大喝道。
范致虚说道：“辽阳拿下来，金兀术与会宁府的联络便被我军切断了，我军稳住辽阳，可持续往辽阳增派兵力，对燕云形成多面包抄之势，让金兀术逃无可逃。”
赵宁说道：“还没这么简单，完颜拔离速尚有五万大军在盖州一带，另外锦州也有金人兵力，现在才只是占领了辽阳，谈不上控制了辽东。”
范致虚又说道：“既然辽阳都被我军攻下了，那盖州和锦州，必不再话下。”
其他人的目光中也充满了信心，连吕颐浩和张浚也点了点头。
赵宁无奈地笑道：“吴璘的炸药用完了。”

第1421章 金兀术的反击
吴璘在辽阳一口气把炸药全部用完了。
现在又是大雪天，军队行军速度受到极大影响，不可能让吴璘每一次都能上演数百里奔袭的戏码。
甚至此时在辽阳的宋军，因为一鼓作气奔袭北上，消耗巨大，他们需要在原地休整一段时间。
“吴璘具体要怎么打，让他自己去决定好了，他就算守在辽阳不动，作用也已经很大了，朕不想在这关键时刻搅乱了整个战局。”
赵宁放下手里的筷子，扫视一转，语气缓和地说道：“当然，这件事朕不想干预，诸位也不要干预了，前线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处理吧，咱们把后勤的事处理好，把南下的难民安置好，就是帮最大的忙了。”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们就收起你们那爱干预爱指挥的欲望，你们治理国家、搞军政建设倒是都可以，但真正要打仗，你们不在行。
众人应声道：“是，陛下圣明。”
“眼前最重要的是金兀术的动向，击败并抓住金兀术，金国就垮了一大半。”
十二月初一下午未时，真定城。
岳飞问眼前的几个斥候：“你们确定在井陉一带探查到金军的行踪？”
“元帅，千真万确，虽然大雪已经覆盖了许多行迹，但我们发现了火堆、营帐驻扎的痕迹，从火堆的痕迹判断，我们当时发现的时候，金军已经离开十天左右。”
“金军人数能推断吗？”
“现在这天气，要推断敌人人数很难，火堆也被毁了一些，但从痕迹来看，至少一万人以上。”
“如此庞大数量的金军从燕地南下，抵达井陉，我军情报居然十天以后才发现！”
“元帅恕罪！金人走的是人迹罕至的山路，上个月连续多天大雪，许多行迹都被掩盖住。”
岳飞倒是没有再怪罪于这些斥候，这种客观原因确实是没办法的。
赏罚本身是一门学问，不是出了问题就直接粗暴地严惩，那样不但不能威慑人心，反而造成其他人的恐慌。
要罚也要罚得他人心服口服。
“让王贵来见本帅！”
“是！”
不多时，王贵到了元帅府。
“末将参见元帅！”
“王贵，张凌在井陉一带发现了大量金军的行踪，本帅怀疑金人是在太行山一带走山路企图进入河东，夺取太原，本帅给你一万兵马，你追上去，务必找到这支金军！”
王贵问道：“元帅，末将不太明白，金人为何进军河东，代县和雁门关现在都在我军手中，金人去河东，一旦行踪暴露，便会被我军围堵死在河东。”
“金兀术手中到底有多少兵马，我们都不知道，这一支金军的兵力到底是多少，我们现在也无法准确知晓，张凌只是说在一万人以上，到底是一万人，还是三万人，或者五万人，没有定论。”
岳飞很严谨地说着。
这事不是开玩笑的，牵涉到战局的变化，不能乱下结论。
“到底是金兀术给我们来的声东击西之策，还是金军主力真的在往河东推进，我们必须派大军追过去，才能下这个结论，如果你发现金人兵力在数万之众，先拖住金人，随时送情报回来。”
“元帅放心，这件事交给末将去办！”
岳飞拍了拍王贵的肩膀，说道：“当年那件事，朝廷已经留了很大的余地，如果这次立功，我会向朝廷申报你的战功。”
“我知道，岳帅一直很照顾我。”王贵笑了笑说道。
十二月初二，太原城外的商队运输着大批粮食，像往常一样，准备将这些从南方调运过来的粮食运输进太原城。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突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金贼来了！”
一声惨叫后，路人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扔下行李快速奔逃。
更多的金军骑兵冲来。
太原城的警备这才发现。
不多时，一支支宋军从太原城出来，开始有序地与金人骑兵作战。
对抗金人骑兵的方法，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毕竟现在已经是靖康十七年。
最开始，金人骑兵并没有占多大优势，太原城的守军能遏制住骑兵的攻势，为百姓进城争取时间。
但很快，前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更多的金军骑兵如同洪流般冲来，后面的步兵也大规模推进。
中午的时候，在宋军的掩护下，大部分百姓入城，宋军也陆陆续续往城池退去。
城头的守军用火炮轰击金军，遏制住了金军的进一步攻击，守军也陆陆续续进城。
下午的时候，浩浩荡荡的金军抵达太原城下，黑压压的，一眼仿佛看不到尽头。
在大军前面，有三十台重砲横陈，从痕迹来看，应该是刚修建不久。
再从兵种来看，既有步兵，也有骑兵。
接下来，金军对太原展开了数日的重砲轰击。
十二月初五，太原城的东城墙被轰塌，无数金军步兵，就像蝗虫过境一般，朝那个大的缺口涌去。
金军的主将是赤盏晖，他是宋金之战初期就跟着金兀术南征北战的大将，他经历了金人灭辽，金人打废大宋黄河以北的巨大多数战役。
那些披着重甲的金军士兵很快便和太原城的守军厮杀在一起，双方都披铁甲。
在这个时代，铁甲就是最强大的防御武器。
双方近距离搏杀，都用钝器，唯有破甲才能快速阻断对方的攻击。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血战。
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太原数千守军守在缺口处，他们看见自己的战友一个个战死，尸体慢慢堆积起来。
但金军的攻势却没有停止，他们就像用不知疲倦的恶狼。
直到傍晚，金军才鸣金收兵。
第二天继续进攻，宋军依然顽强地抵抗，数次将金军的可怕攻势击退。
甚至金军有几个小队不愿意再前进，赤盏晖便从这几个小队里随意抽出了二十人，在全军面前将他们斩首。
十二月初六下午，太原城的官员开始给老百姓发武器。
年轻的男人，甚至年迈的老人，都站了出来。
自从宋金之战开始，这座城数次遭受战火的洗礼。
他们曾经抵抗完颜宗翰的巅峰金军长达九个月，几乎全城军民殉国。
后来，在吴玠的大军下，全城百姓都参与到对抗金军中，无数人再次倒在血泊中。
张灏站在王禀的宗祠前大声喊道：“当年王禀将军带领整个太原抵抗金军，战到最后一人，后来吴帅来了，我们驱逐了金人，重新建立家园，现在，我们要自己守卫我们的家人！”

第1422章 另辟战场？
赤盏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是在金国第一代的将星们的带领下，成长起来的。
他的身上依然保留着第一代那些最优秀的品质。
沉着、坚毅、不畏困难、勇武，绝不服输。
那个以完颜阿骨打为核心的草创班子，在最艰难的环境下，逆势而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短时间内覆灭了当时军事力量最强大的帝国，并一路高歌猛进，剑指另一个最富有的帝国。
他们的兵锋所到之处，敌人一触即溃。
当年金军的强大，绝不是靠吹的。
赤盏晖对麾下士兵要求极高，他的部队作战非常勇猛。
但此时他也不由得心情沉重起来，他感觉到了太原城的顽强，这是一块极其难啃的骨头。
这一年的局势，已经与靖康元年全然不同。
当年金军南下快速击垮宋军所有防线，完颜宗翰有充足的时间围困太原，但他赤盏晖却没有。
此次赤盏晖奇兵西进打河东，讲究的是一个快，他绝不能被太原城拖住，否则宋军的援军一旦抵达，他必被围困在此地。
赤盏晖怒吼道：“不惜一切代价杀掉所有反抗的人！”
新的一批金军又开始进攻，城墙缺口处，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高到两边的人想要厮杀，只能从尸体堆里爬上去杀。
十二月初六傍晚，王贵部在冰天雪地中推进到了寿阳县。
“王都统！太原传来急报！”斥候们焦虑地将情报呈递上来。
王贵打开快速读完，问道：“金军兵力如何，没有刺探到吗？”
“现在正是大雪，金人的行军踪迹很快就会被覆盖，无法推算敌人兵力。”
王贵不敢在寿阳县多做停留，休整后，便急匆匆朝太原行去。
与此同时，他让人将最新的情报往真定府发去。
十二月初七下午，岳飞便接到了王贵的情报。
岳飞陷入沉思中。
金兀术这一招，实在有些高明。
现在的主战场明显在河北一带，而金兀术这一招，明显是想把局面搅浑。
你无法探查到他的真实兵力，却又不能忽略他。
他这是强行给你分一波兵。
有可能只有一万兵马，但也有可能有五万兵马。
或者说，有可能只有一万战斗力平均水平的兵马，但也有可能有五万装备精良的精锐之师。
岳飞想了一下，还是派人将这份情报送给了赵官家。
十二月初九下午，最先接到这份情报的是军政副使范致虚，他先立刻告知给了吕颐浩。
“金军到了太原府！”吕颐浩大吃一惊，“如此重大的事情，可是当真？”
“岳飞的情报，怎可能有假。”范致虚说道，“如此说来，之前竟然被孙傅说中了。”
“岳飞发这份情报到河间是何意呢？”吕颐浩问道。
如果不懂政治的，还真听不懂吕相公这句话，或者会认为这是一句废话。
但吕颐浩这个问题中有两层意思，岳飞发这份情报过来，是想告知陛下一声呢，还是想将这个局面的决定权交给陛下？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范致虚说道：“吕相公何不看一看岳飞的奏札里写的？”
吕颐浩看了看这蜡书奏札，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就不看了，直接转呈到陛下那里吧。”
下午的时候，大殿内的火炉烧得很旺，外面的寒风阵阵吹来，赵官家坐在中间，随军而行的大臣们坐在两侧。
“金兀术打河东！”赵宁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他的目光转移到孙傅的身上，“孙卿可真是料事如神啊！”
孙傅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但他还是强忍着的。
“既然孙卿料到了金人打河东，不妨再跟朕说说，金人派了多少兵马？”
“必然是派了精锐之师，而且数量不在五万以下。”孙傅一脸自信，语气铿锵有力。
赵宁问道：“哦，此话怎讲？”
“我军主力云集河北，岳帅的前锋已经拿下易州，陛下更是亲自到了河间府，金兀术却派人去打河东，显然是认为我河东防备空虚，想要击破太原防线，一路南下，渡过黄河直取西京洛阳！”
孙傅这话惊得周围人心头一跳。
当年安史之乱走两条线，一条是河北，一条是河东。
河北南下的核心目的是汴州，也就是大宋的东京城。
河东南下的核心目的就是洛阳。
汴州在唐朝已经是中原是漕运枢纽，夺下这里，便控制了中原的漕运。
洛阳则是关中与中原互通的关键，截断了洛阳，就等于切断了关中与中原。
不仅安史之乱是按照这个线路打的，第一次宋金之战，第二次宋金之战，第三次宋金之战，都是这么打的。
这个战略是由地形以及这个时代的生产力、经济中心决定的。
此次金兀术再出兵河东，显然有些出乎大宋高层的意料。
因为河北、河东交界的防线，现在是被宋军掌控的。
赵宁陷入沉思中，想了一会儿，他才问道：“其他人，你们对孙卿的话有什么看法？”
“陛下，臣觉得，金人早已掌控重砲，现时不同往日，金军想要攻下太原城，难度大大降低，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或者说有牺牲小局而成全大局的危险想法。”
站出来说话的是范致虚。
他继续说道：“河东战场绝非小局，吴玠在雁门关，他不能南下，更不能轻易调兵南下。”
说到这里，范致虚就停下来了。
“继续说。”赵官家淡淡说道。
“岳飞的兵力充足，臣觉得可以从他这里调一支兵马过去应付河东局面。”
“他已经调了。”
“兵力是否充足呢？”
“那范卿以为该调多少？”
“那得看河东有多少金军。”范致虚看了一眼孙傅，继续说道，“刚才孙侍郎说金人兵力不少于五万，臣觉得岳飞至少该派三万可战之兵。”
“其他人，都说说看。”
吕颐浩站出来说道：“陛下，这是金兀术给咱们玩的个计，若是河东金军数量充足，而我们增派支援少，洛京有危险，若是河东金军数量不多，我们却分兵，正面主战场有损。”

第1423章 攻心之战
“依朕看，金兀术不可能将主力送到河东，那是死路！”赵宁很肯定地说道，“他现在就是故意给朕施压，想让朕对岳飞的兵力部署做强行干预，想给诸位一个掌控战局的机会。”
众人一听这话，都面面相觑。
“知道什么最难的吗？”赵官家继续说道。
众人沉默，却是竖着耳朵聆听。
“克制自己的欲望是最难的。”赵宁双手插在长袖中笑起来，“人手里有了锤子，看到什么都想敲两下。”
“诸位皆是朝廷重臣，虽然没有直接指挥前线，但却是配合大军调度后勤，平日里又无时无刻不关注前线战况，总想着在关键时刻能有锦囊妙计胜敌千里。”
众人说道：“臣等不敢。”
赵宁却摆了摆手，笑道：“诸位不必否认，这样的想法，朕能理解，朕有时候也很想写信给岳飞，告诉他朕对这场战局的想法，告诉他该怎么打！”
“但朕能这样做吗？岳飞打仗需要朕来教吗？万一朕对局势判断有误，怎么办？朕说的每一句话，岳飞敢不听吗？不听，军督府会不会给他扣一顶违抗圣意的帽子？”
“自古失败，并非来自外患，反而恰恰是内部。”
众人被赵官家说得一愣一愣的。
“金兀术表面在跟我们玩声东击西，其实是在攻心。”
说到这里，诸位都不再多言。
“这件事，其实很好解决，朕现在要的也不是什么燕京，大量北人南逃，燕京都快成为一座空城了，朕的目的是消灭金人的有生力量，既然如此，一切就按照原定策略，朕就在河间府等金兀术，岳飞是否要分兵，如何分兵，他自己定，朕不会因为河东现在遭到金人的攻击，就丢掉河北主战场的战略目的。”
“只要朝廷在河北的战略目的在这里，岳飞就必须配合完成它，朕不想干预他是如何完成的。”
十二月初十，王贵赶到太原府。
“报！都统，发现宋军，距离我军仅有不到二十里。”
“宋军来了多少人？”赤盏晖问道。
宋军的到来，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
虽然走的是山路，加上大雪天，可以避开宋军耳目，但都已经到了太原府，宋人情报网发达，不可能不知道。
真正让赤盏晖在意的是宋军来了多少兵马，这关乎到宋军在河北的兵力布防。
“都统，我们无法刺探清楚宋军来了多少？”
“大致的兵马数量也没办法刺探到吗？”赤盏晖说道。
“都统恕罪！”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声音：“都统，有一支宋军向我们快速靠近。”
“这么快就来了！”
赤盏晖略微有些惊讶，宋军刚进入太原府，就开打了？
“来了多少？”
“约莫三千兵马左右。”
看来是前锋。
赤盏晖也派出了数千兵马去迎战。
双方很快遇上，在太原城东十几里之处展开了对峙。
王贵如此快派前锋，是想试探金军。
赤盏晖立刻迎战，但他也只派了少量的兵马，是不想暴露大部队的踪迹。
太原城还在坚守，但有许多老百姓都战死了，如果再给金人十天半个月，太原城必破。
太原一旦被攻克下来，赤盏晖部便能在这里做大量补给，然后兵锋南指。
让一支作战经验老道的金军深入河东，甚至抵达黄河，确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宋金双方的对峙持续到傍晚，这个时候金军的援军到了，宋军才纷纷撤退。
第二日，宋军前锋再一次发兵。
经过昨日，赤盏晖已经派大量斥候对王贵部主力营地做了侦查，虽然掌握的信息有限，但进度却让赤盏晖很满意。
如果他一旦侦查到王贵部兵力不多，就会大军调头先干掉这支宋军援军。
这样做的目的是在宋军更多援军到来之前，快速消灭宋军的有生力量，防止宋军汇合。
今日对宋军的前锋，他也发了一支兵马继续应付。
当然，王贵发前锋的目的是试探金人，不仅仅是发兵，他的斥候也在收集大量的信息。
双方都很克制地将战场控制在局部，因为双方都不清楚对方的兵力。
十二月十五日，王贵的最新情报放在岳飞桌案上。
这份汇总写的比较模糊，因为王贵依然没办法真正刺探到金人的具体兵力。
但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有用的信息。
例如双方打了好几天，金人都没有出动大量的兵力。
例如在附近发现许多金人的斥候。
真正的高手，都能从细节中找到许多关键的因素。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在赵官家没有对他的兵力部署有任何干预，对于金军的动向，河间府显得异常安静。
十二月十六日一大早，还在易州吃香喝辣的张宪，突然接到了岳飞最新的军令：发兵攻打涿州！
十二月十六日中午，张宪的前锋骑兵快速从易州出发，向涿州推进。
得知宋军出动大量骑兵，驻守在涿州一带的完颜希尹立刻调兵应对。
双方在雪原和松林中展开了大范围的奔袭战。
要以骑射、对冲为主，虽然兵力不像阵地会战那样集中，却也异常激烈，各有胜负。
到了傍晚的时候，大量的斥候向完颜希尹汇报了宋军主力东进的消息。
十二月十八日，燕京，魏王府。
“河北的兵马可有最新动向？”兀术问道。
韩企先回答道：“上午传来的情报，发现一路宋军从井陉往太行山走去。”
兀术立刻来了兴趣：“去了多少？”
“兵力暂时无法肯定。”
“哈哈哈，无妨，赤盏晖现在必然已经抵达太原，甚至快要拿下太原了，本王不信赵官家听到这个消息后，还能坐得住！”
“太原一旦被我军拿下，便可南下渡过黄河，直取洛京，赵官家要么调集雁门关的守军，要么调集河北宋军，至于调集多少，依本王来看，赤盏晖打的越快，赵官家就越着急！”
“所谓攻心为上，殿下这一步走得真乃出神入化，让宋人先自乱阵脚！”
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报！殿下，涿州紧急军报，宋军主力抵达涿州！”

第1424章 金兀术的局
“主力抵达涿州？”
兀术怔了怔，让那传令兵进来。
他接过完颜希尹的军报看起来。
完颜希尹的军报写的言简意赅，主要透露了两个关键点：
一是宋军的兵力，这里不是指宋军真正的总兵力，因为完颜希尹不可能短时间内真正探查出宋军的真实兵力。
这里的兵力，是指完颜希尹在涿州城下探查到了兵力。
大约两万左右。
二是宋军的兵种，主要以步兵为主，但骑兵数量至少在五千以上。
单纯以骑兵的数量来推断，此次宋军的配置，就足以说明整支宋军是精锐，并且总兵力数不止两万。
“河北宋军主帅叫什么来着？”
“殿下，叫吴玠。”
“哦对对对，本王老是忘记他的名字。”
“这个人不容小觑。”
“本王没有小觑他，但他终究不是岳飞，如果岳飞在河北，本王还忌惮几分。”
“下官愚钝，岳飞比之吴玠，高明在何处？”韩企先忍不住问道。
“吴玠此人擅长奇谋，其用兵变幻莫测，但他指挥军团作战的上限大约在五万，超过五万，吴玠对军团的掌控力会大幅减弱，导致军团的彼此配合、协调能力不足。”
兀术很自信地说着。
“文馆的那些人整天到本王这里献计献策，说甚百万大军压在河北，一人一口唾沫把宋军淹了，按照他们这种说法，人人都能统兵打仗了，而自古名将却为何凤毛麟角？”
“百万大军？一个县的人口才两万，让本王将五十个县集中起来压在河北？河北边境有多少个县？大军横陈多少里？军令传出需要多长时间？有多少人会各怀心思？就说此次辽东，李成被破，完颜拔离速的动向如何？”
对于军事上的问题，兀术信手拈来。
许多事情，他心中都非常清楚。
什么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什么敌人出现，各怀鬼胎，这些大军团常见的问题，身经百战的兀术，哪一个不清楚呢？
“岳飞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是能解决大军团的协同作战，使各个分布在不同地方的军团，彼此配合，能做到这一点的，有几人？”
“此次我们与宋军决战，双方出动的兵马具体有多少暂且不提，必然是不少的，那赵官家贪功，将岳飞放在安北府，而自己亲自来河北指挥，必然是害怕岳飞抢了自己的风头，这就是赵官家最大的失误！”
听兀术这么说，韩企先不由得连连点头。
金军在吴玠手里吃过好几次亏，但是在岳飞手中，却出现过好几次大军团的全面溃败。
金人忌惮吴玠，但最忌惮的还是岳飞。
“吴玠必然已经知晓本王派兵河东，他如何处置河东战场，本王暂且不做妄断，但他出动精锐攻打涿州，分明是要本王的燕京，如果本王没有猜错，他还会持续增兵。”
韩企先则说道：“涿州是燕京的南大门，宋军向燕京施压，一是想要加快战争的进程，弱化河东战局的影响，二是想将主战场定在涿州和燕京一带，减轻河间府赵官家的压力。”
“吴玠做此番安排，合情又合理，既从大局上能对战局产生影响，又照顾到了赵官家的颜面，作为统帅是合格的，作为臣子也是合格的。只要宋军能尽快攻破涿州和燕京，赢得主战场的胜利，便能抽身回河东，我们在河东的战场失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韩企先心中感慨，完颜兀术对战局的认知之深，超乎他的想象。
不过话说回来了，现在完颜兀术在燕云之地到底安排了多少兵力，兵力如何部署，连他韩企先都不能知全貌。
这也是兀术吸取了上一次阴山之战被完颜昌泄露情报的教训。
金兀术现在采取的是切割管理法，顾名思义是每一个重要的人只对自己手里的兵力和事务负责。
甚至粮食的总账目，后勤的官员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有金兀术。
所以宋军想要打探到金兀术的总兵力，或者说哪怕是金兀术身边有宋人的细作，也不可能知道金人到底有多少兵力，又是如何部署的。
“吴玠的想法当然没错，兵力安排自然更没错，错就错在，他没有了解清楚本王的兵力部署，就敢贸然出动主力将主战场定在涿州一带，他会为此付出代价！”
韩企先顿了一下，问道：“需要向涿州提供支援吗？”
“希尹相公暂时没有提及此事，自然不需要。”
“既然宋军主力抵达涿州，那我们现在抽一支精锐南下河间，直取赵官家营地，实乃绝佳之机也！”
“还不是时候，再给宋军一点时间，他们攻不下涿州，就会继续增兵，本王就想让吴玠将更多的主力砸在涿州一带，等时机成熟了，本王亲自去将那赵官家捉来，让他披上羊皮，跪在地上爬行！”
十二月二十八日中午，赵宁看完最新的战况汇报后，就躺在卧榻上继续闭目养神。
“爹爹，我能看吗？”
“看吧。”
赵瑜看完后问道：“岳帅是要直取燕京了吗？”
“是要让金兀术尽快出动他的主力到河间府！”赵宁淡淡说道。
“孩儿愚钝。”
“金人兵力做了十足的隐蔽，金兀术的主力在何处，我们做了长时间的刺探，依然无法拿到准确的情报，从金兀术奇兵进入河东来看，他是想要我们分兵的，他能忍，他就是在等待我们分兵。”
赵瑜问道：“那我们分兵吗？”
“这件事嘛，我就无法回答你了，你要知道的话，得去问岳鹏举。”
“那岳帅会分兵吗？”
“不知道，但从他进军涿州来看，是希望逼金兀术尽快动手，金兀术想忍着让我们分兵，岳鹏举就给他施压，让他无法再隐忍。”
赵瑜又问道：“那战局会如何发展呢？”
“你说呢？”
“孩儿觉得，金人会和岳帅在涿州一带展开一场空前的大战。”
“不至于，金兀术可不会因为岳鹏举大举攻打涿州，就立刻与岳鹏举在涿州打。”

第1425章 岳飞和金兀术的宿命之战
十二月十九日一大早，涿州城外就热闹起来。
先是天微微亮，双方的斥候在涿州的范阳城以北十几里打了一场。
交战双方斥候人数大约在二三十骑左右，各有胜负生死。
随后宋军的另一支前锋部队，便向位于城东北五里的金军军营推进过去。
起初，金军是打算驻守营寨，用结实的栅栏挡住宋军的。
直到宋军的火炮声响起来，一颗颗实心弹朝栅栏轰去，将栅栏局部轰塌，金军这才急忙迎战。
宋军前锋三千兵马，陈列在范阳城外，与同样在城外的金营的金军对阵起来。
城头的金军也紧张起来。
范阳守将张通古说道：“希尹相公，宋军对城东北军营发动了进攻，出动火炮，现在我军迎战宋军。”
“宋军主力在何处？”
“宋军主力分布在城东和城南。”
完颜希尹垂目沉思起来，火炮的大量应用，改变了传统阵地战的方式，营地的防御作用如同虚设了。
也就是说，城外的兵马，是直接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的。
“盯好宋军主力的动向，一旦主力行动，立刻来报我！”
“是！”
张通古到城楼上，看见此时远方的冲突却已经结束了，宋军陆陆续续在撤退，金军却也没有追击。
金将完颜守道啐了一口，骂道：“这些宋狗，要打就打，打两下就跑了，以为如此简单的诱敌之计便能让我上当了不成！”
骂完后，完颜守道便去巡视士兵，整顿人马。
“报！都统，金人没有追上来！”情报传到了张宪的耳朵里。
张宪正在营帐内大口大口吃胡辣汤，每吃一口，都会吐一口白汽，感慨道：“这胡辣汤好吃！爽！”
说完，他又问道：“李山在何处？”
说着，外面便传来了声音。
“都统，末将回来了！”
一个中年男子，抱拳说道：“都统，金贼龟缩在营地外，不愿意过来。”
张宪问道：“这支金兵作战如何？”
“不比当年！”
“此话怎讲？”
李山说道：“当年的金军，无论是集结之快，还是临阵冲杀，都如狼似虎，我军得用两三个人，甚至五六个人才能换一个金军，这种仗，打不了多久就崩溃了，但现在的金兵嘛……”
“到底如何？”
“集结散漫，临阵惊慌，冲杀中却有出现数十人怯战而退的情况，这在之前的金军是绝不会出现的。”
李山也是岳家军的老将了，很早就跟着张宪混，他参与过第三次宋金之战。
虽然第三次宋金之战以大宋获胜结束，可大部分地方都是惨胜。
他见识过巅峰时期的金军，那时候的金军排兵布阵之严密，冲杀之勇猛，如同钢铁洪流席卷而来。
说到底，那时候的金军就是虎狼之师。
张宪又问道：“我们在冲杀的时候，城中可有动向？”
“并无动向。”
李山说道：“都统，发主力吧，这支金军不足为惧，若是我们尽快拿下涿州，便可兵临幽州城下了！”
“你如何确认是不是金人故意示弱？”
“这……”李山怔了怔，又说道，“难道我们就驻扎在此，看着金军？”
张宪一口将剩余的胡辣汤全部喝完，站起来来回走动了几转，似乎在权衡，最后他转身下令道：“李山听令！”
“末将在！”
“我给你一万兵马，攻打城外金营！务必拿下来！”
“得令！”
李山领七千兵马，张宪自己则领两万兵马，对东城和南城做了重兵部署，并且在上午的时候，推出了攻城武器。
张宪没有立刻攻城，因为城外的金军大营有不少金军，如果李山无法击败那些金军，宋军在攻城之时，必然会遭遇那些金军的伏击。
很快，张宪便听到城东北隐约传来密集的火炮声。
宋军对金军大营展开了大规模的正面冲击，铁甲步兵如浪一样一排排往前推进，两翼的骑兵也在金军阵地周围快速寻找金军的突破口。
时间到了下午未时，张宪却没有等到捷报，而是一封封让他皱眉头的消息。
金人也装备了大量火炮，虽然威力不及宋军，却也有无法忽视的杀伤力。
更让张宪感到意外的时候，起初金军的前锋打得并不算顺利，但中军的援军一到，战局立刻进入僵持阶段，无论宋军再如何英勇的冲杀，都无法再将战果往前推进分毫。
这个时候，张宪已经能断定，早上金人是故意示弱，想要吸引他动手。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城头。
这时，斥候飞奔而来，对张宪说道：“都统，我军骑兵在城北一带拦截了大量拐子马，还有部分拐子马到了城东北的战场。”
“徐庆！”
“末将在！”
“你领两千骑兵过去，掩护李山撤兵！”
“得令！”
傍晚的时候，李山的兵马陆陆续续撤回来。
这一战依然是平局。
“都统！是末将小视了金人！”
李山话音刚落，营帐外忽然传来一些斥候的声音：“报！紧急军报！”
张宪道：“进！”
张宪接过军报，快速看完，神色一怔。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用凝重的语气说道：“有数万金军从北面正向涿州推进，已经在五十里之外！”
周围的人也都愣了一下，金人的援军来了？
这不合理吧！
涿州的金军数量已经不少了，而且还不存在兵败一说，这个时候便有了援军？
如果真的有数万金军赶来，张宪的三万兵马数量显然是不够的。
涿州是燕地重镇，是燕京的南大门，必然是重兵把守。
张宪连夜命人开始在涿州城外挖壕沟、驻扎栅栏，堆积土堆，加固宋军的防御设施。
与此同时，他给岳飞写了一份急报。
这份急报第二天早上，就抵达了真定府，放在了岳飞的桌案上。
看完这份军报，薛弻说道：“元帅，这是金兀术的诡计！”
岳飞却沉默不言。
“金兀术故意摆出将诸多兵力压在涿州的架势，涿州的守军必然是精锐，否则无法守住涿州，但这援军，却未必了，只是装出架势给我们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将主力全部调到涿州，金兀术则用精锐快速南下河间！”

第1426章 分兵北上
作为岳飞麾下第一参军，薛弼在谋略上比张节夫更胜一筹。
他能从全局做分析，言简意赅地指出最关键的地方。
对情报的收集和处理，以及分析能力也十分出色，岳飞手里许多更细致的事务，都是他来处理的。
他能在繁琐的公事中，将无数杂乱的信息处理得井井有条，帮助岳飞尽快理清整个复杂的局势。
他的话，岳飞自然是非常重视的。
“涿州金军的主将是何人？”
“据情报显示，是完颜希尹。”
“此人如何？”
“此人文武双全。”薛弼丝毫不不避讳，更不会因为自己是宋军阵营，就一味贬低金人。
相反，他十分重视金军统帅，以及金军的各路主将、地方官员。
“据说金国的文字，就是他创立的，如今金国的诸多官职的设立，他也都有参与其中，上京和燕京的文官、太学院，是他一手操办，金国的货币铸造、商业律法，也出自他之手。”
“不仅如此，此人还帮助金兀术弱化了上京的诸多贵族，将金国的权力顺利转移到燕京。”
“下官还打探到，金军目前的军制，军政人才的选拔，他也频繁参与其中，虽说他曾经被完颜亶册封为陈王，但却对金兀术忠心耿耿。”
“另外，下官还去翻阅过金辽旧事，完颜希尹在行军打仗，临阵指挥方面，也是堪称一流，虽说不像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那样亲自冲锋，但他的军队，进退自如，调令有度，乃是金军中的精锐之师。”
如果一个人能解决一个很棘手的问题，那么这个人是一个能力比较强的人才。
如果一个人能创立一个规矩，让大家都按照这个规矩有条不紊地去推进，产生正面的作用，那这个人是一个非常难得的人才，必然要从诸多人才中不断筛选。
如果一个人能创立一种文字，让大家都使用这种文字，那么这个人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而如果一个人能创立一种思想，或者一种全新的制度，流传百世，那么这个人则是千年一出的伟人。
显然，完颜希尹属于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这种人，无论是放在大唐，还是大宋，只要给他机会，他都可以在历史上留下显赫的名声。
薛弼又说道：“他的诸多才能还在金兀术之上，可能唯一的短板是无法做元帅。”
“那就难怪了，金兀术放他在涿州，确实极有可能达到目的，是最佳人选，张宪在涿州遇到阻力也属正常。”
岳飞端坐桌案前，身姿挺直，目光明亮。
薛弼也迟疑起来。
眼下的局面，显然变得越来越复杂。
对方的兵力部署，就像一层迷雾。
涿州的金人援军是否是金兀术为了给宋军施压的乌合之众，还是真的能征善战的精锐呢？
如果是能征善战的精锐，那张宪恐怕要兵败了。
一旦张宪三万大军兵败，河北局势不说立刻恶化，至少宋军左路被折断，防守出现大局空缺，完颜希尹必然会立刻大军南下定州一带，甚至兵锋直指真定府。
届时岳飞只能再在真定府一带分出足够兵力设防，不然金军会再次突破真定府，一路强势南下。
那样宋军将陷入在河东、河北两线救火的被动局面，而金兀术的精锐则可以毫无压力地攻打东面的河间府，赵宁只能以禁卫旅直面金兀术的主力大军。
薛弼欲言又止，他明知道金兀术可能故意在涿州扔出障眼法来吸引宋军主力，但却无法果断地断定张宪不需要支援。
万事之难，就难在此。
重大而关键的决定，对整个大局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当选择的时候，手中却有如泰山一般沉重了。
岳飞突然说道：“我们打霸州和雄州，从中线北上！”
“是！”薛弼怔了怔，又犹豫了一下，才说道，“真的不支援张宪吗？”
“不支援！”岳飞说得斩钉截铁，“本帅给了他三万兵马，他可以拿不下涿州，但绝不能让金军从涿州挣脱出来！”
“元帅，分兵乃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我们已经分了一次到河东。”薛弼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虽然他也赞成不支援张宪，但现在的局势可以说非常紧急，稍有不慎，将出现重大危机。
“兵不在广而在精，我们不去涿州，而是打霸州和雄州，在完颜希尹击败张宪之前，击溃霸州和雄州的金军防线，便能北上幽州。”
“如果无法在完颜希尹击败张宪之前击穿霸州和雄州防线，那我们……”说到这里，薛弼心头一颤，那后果不敢想象。
一旦宋军主力陷入霸州和雄州，而左路的张宪被击败，完颜希尹可从涿州大肆南下，攻击宋军后方。
“所以我们必须走在完颜希尹前面，我会给张宪写一封信，让他在涿州死战到底！”
“元帅，不如让陛下的禁卫旅从河间府北上攻打霸州和雄州，这样我们在真定府能随时接应张宪，以应对变局。”
“你焉知陛下一旦北上，金兀术是否会奇兵绕道包抄河间府，断其后路？”岳飞否定了薛弼这个建议，“陛下之行，牵动全军，非必要还是不要乱动，稳坐河间，既能控制住金兀术的最终目标，又能稳定人心。”
岳飞所说的控制住金兀术的最终目标的意思是，只要赵宁在河间府，无论金兀术花样如何百出，他最终都会将主力精锐压在河间府。
如果赵宁突然不在河间府了，那金兀术的行踪就有了大变化，这样反而不利于岳飞对局势更加精准的判断。
薛弼也不再多言。
第三次宋金之战是张浚在陕西动员西军抵抗完颜娄室的进攻，用空间换时间。
而第九次宋金之战，岳飞和金兀术的对决，是用时间换空间。
谁能以最快的速度，在眼下这个关键的时刻，取得战线突破，谁就能掌握下一步的主动权。
出去之前，薛弼又回头问了一句：“元帅，王贵那边还给支援吗？”

第1427章 以时间换空间
王贵的求援信还在桌上，笔墨未干。
这就是金兀术卡在河北脖子这里最刁钻的一步棋。
太原城的城墙被轰塌，王贵此时打得并不顺利，至少金人在兵力上占据了大的优势。
赵宁之前算过一笔账，宋金真正开战，大宋与金国正面对峙的军队，数量少并不占优势。
毕竟大宋的战线拉得太长，这是大帝国共同的弱势。
河北两路，加上厢军，总兵力共计十五万，张宪以三万大军在涿州一带与完颜希尹对峙。
王贵领了八千兵马。
真定有五万大军，其中两万禁军，中山府定州有三万大军，其中一万禁军，河间又配置了三万厢军。
要说多余的兵马，没办法再抽调出来。
毕竟战线牵涉到河北两路，横向数百里，宋军不仅仅承担着北上的攻击任务，同时也必须留守一部分以防万一。
岳飞想了想，说道：“再给王贵一万厢军，你来安排，让他务必拖住金人！”
“是！”
薛弼知道一万厢军不足以支持王贵，但现在主战场的情况极其紧迫，只能让王贵硬撑了。
或者说，现在谁都在硬撑。
宋军在硬撑，金军难道不也在硬撑？
人生就是这样，谁能扛到最后，谁就赢！
一时的得失，一隅的输赢，强者从来不在乎。
岳飞给张宪写完信，转身也给王贵写了一份。
他这封信既有上级对下属的要求，同时也满怀对战友的关切，最重要的是，一起为国赴死的决心。
那决心就像熊熊的烈火，无论多么严寒的凛冬，也无法熄灭。
岳飞当天就开始整顿兵马，他将真定的两万神武禁军全部带走，与此同时，给定州发了调兵令，调集了定州一万禁军。
又从真定和定州各抽调五千厢军，一共是四万大军。
这四万大军承担的任务极重。
当天岳飞就从真定出发，快速北上。
十二月二十二日，岳飞刚抵达定州，此时在河间的赵宁已经接到了岳飞的密报。
看完岳飞的密报之后，赵宁立刻走到地图前，专注地看起地图。
这份密报他没有给任何人看，吕颐浩他们也不知情。
因为他无法确定，金人在河间府是否有细作，不透露风声的最好方式就是不对任何人说。
情报的价值，在战争的紧要关头，是无与伦比的。
现在对于岳飞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十二月二十三日，张宪在涿州进入防守状态。
宋军的工兵营，用工兵铲在涿州城外挖出一条又一条的沟壑，虽然冬天的施工难度增大，但在宋军高密度的组织动员下，行动还是非常迅猛的。
虽说这期间，有金人尝试发动进攻，以干扰宋军的工事，却被宋军拖住。
一条条沟壑的前面，还堆起了一条条半米多高的土堆，雪落在上面很快变白。
除此之外，宋军的营寨周围的栅栏也打得非常结实，又囤积了部分铁丝网。
“报！希尹相公，真定府一带传来急报，三天前，发现大量宋军离开真定，朝东北方向行去。”
情报送到了完颜希尹的手里。
看完后，完颜希尹问了一个问题：“核实清楚了吗，此次真定府坐镇的宋军主帅是否真的是吴玠？”
“并没有消息说宋军换帅了，宋人一直提的就是吴玠。”
“吴玠不管涿州的张宪部了？”完颜希尹陷入沉思中，“还是说，他认为自己能以最快的速度击穿雄州防线，逼近燕京？吴玠能打巧仗，但他打不了大军团的硬仗！”
“着令完颜守道，命他明日一大早对宋军发起进攻！”
“是！”
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大早，范阳城外的金军大营变得热闹起来。
一队队金军从军营中出来，他们列好阵，先是在聒噪了一会儿，随后便大规模对宋军的营盘展开全方位的进攻。
步兵在顶着从宋营中射出来的铺天盖地的箭雨，艰难地来到那些土堆前，开始一条条地铲下去，填平那些沟壑。
等填了几条后，前面又飞来宋军的震天雷。
爆炸后的铁片四处乱飞，金军受伤的受伤，死的死。
有几个小队扛不住打算退回来，又被后面的督战队给逼了回去。
显然金人现在是要用人堆，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支宋军击溃在涿州。
这正是完颜希尹的想法。
给张宪的压力越大，河北宋军就越可能增派援军。
如果河北不增派援军，他完颜希尹就可以更快地击穿这支宋军防线后，一路南下真定府，将战线直接推到真定，撕开宋军河北西路的防御。
如此，更加逼迫河北宋军西进增援，从而使在河北东路河间府的赵官家孤掌难鸣。
完颜希尹的打算，与岳飞和薛弼推算得几乎一模一样。
宋军用震天雷一次次击退金军，但金军在死伤一批后，又撤换另一批继续往前推进。
不仅如此，在范阳城内的金军也行动起来，到了下午的时候，开始对宋营展开合围之势。
十二月二十五日一大早，双方的冲突从昨天的填沟壑、弓箭覆盖到震天雷，升级成火炮对轰。
巨大的响声回响在范阳城外，双方都是实心炮。
金军的火炮对宋军营地栅栏产生了可怕的冲击，正如之前宋军火炮对金营栅栏一样。
但是宋军火炮却震惊了外面的金军，并且在双方对阵下来，金军主力军阵差点出现崩溃状态。
原因很简单，金军火炮在大约两百米外对宋军营地展开轰击。
而营地里的宋军火炮，射程却已经达到八百米以外，直接砸在了金军的军阵中。
被砸中的金兵当场去领了盒饭。
虽说实心弹的杀伤范围不大，可架不住宋军同时用五十门火炮轰击。
那一炮下去，在军阵中犁出一条血痕，所产生的威慑，是无法想象的。
正面攻击宋军营寨的金军很快被打得有些不知所措。
完颜希尹见状，不得不下令大军暂时撤退。
但以完颜希尹的性格，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更加猛烈的进攻还在后面。

第1428章 坚如磐石
对于完颜希尹来说，现在局部的局势已经明朗，真定府没有支援张宪。
这意味着宋军不打算将主战场放在涿州了。
如此这般，完颜希尹短期目标更加清晰。
能否在数日或者半个月之后发动对真定府的进攻，就看能不能短时间内干掉张宪部了。
退回去的当天晚上，完颜希尹就召集了涿州所有猛安议事。
“宋人的火炮比我们威力更大！”猛安乙塞不大声喊起来，情绪颇为激动，他指着自己右边的太阳穴，“下午的时候，就差那么一点，老子就被宋狗的火炮打到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告诉我们，宋狗的火炮能打那么远！”
周围人脸上既有愤怒，也有惊恐，纷纷跟着乙塞不附和起来。
“我的人今天有七十三个人是被火炮轰死的，还有六十五人因此受伤，人在军阵中，就这么没了！”猛安石鲁也跟着抱怨起来。
其实让这些千夫长恼怒的还不是宋军轰死了他们的士兵，而是宋军轰死了他们的士兵，他们却没办法轰死宋军士兵。
明明都有火炮，但自家的火炮却比不上别人的。
这是很绝望的。
“宋人的火炮射程是比我们远，但还没有到能一炮过来轰杀一大片的地步，诸位如此说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说话的是完颜守道，他冷笑地看着这些人。
“你今天没有见识到宋人火炮的威力？”
“宋人发了多少火炮，一共杀死了多少人？”完颜守道又问道。
“这……”乙塞不愣了一下。
完颜守道继续说道：“让我来告诉你们，宋人一共发了近五百颗火炮，杀死的人却在五百以下。”
他此话一出，现场立时陷入沉静中。
“这就是你们畏惧如虎的火炮，你们真的认为它不可战胜？”
乙塞不说道：“我从未觉得它不可战胜！”
“那便好，明日你的部队打前锋！”
“但它对军队士气的影响，是我们无法忽视的！”
“现在这种关键时刻，不谈这些。”完颜守道冷冷说道。
“不谈士气，谈什么！”石鲁也跟着没好气地说道。
“谈冲锋，你们记住，谁敢退，一律杀无赦。”完颜希尹说话了，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语气也很平静，“凡敢犹豫着，斩立决，令出即行！”
“希尹相公，这……”
“火炮还达不到主导战场的地步，诸位不必再多言，回去好好犒劳军士，明日再战！”
众人不敢再多说，站起来道：“是！”
第二日，金军再出。
一大早，宋军的斥候们就行动起来。
无数份情报放在张宪的桌案上，只告诉了他一件事：今天的金军，比昨天的兵力更多。
事实也的确如此，上午的时候，宋军的营地四周，围满了金军，一层又一层，全部披着铁甲，就像铜墙铁壁一样。
今日的进攻，比昨日更甚，一排排金军如同海浪一样扑来。
火炮砸在金军的人海中，无法阻止大队伍的冲锋。
等到前锋将最后的土堆和壕沟都推平后，在宋军火炮的轮番轰击下，金人的队形再次陷入混乱。
宋营的栅栏也在金人不断地轰击下，出现了不少缺口。
即便冲锋中的金军士气遭到巨大的打击，金人依旧不死心，他们立刻从后面调来新的人马，将之前的全部撤换下去，再次对宋营发动进攻。
如此这般往复，源源不断，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直到金军冲进栅栏，开始与部分宋军白刃相接。
宋军立刻将火炮的实心弹换成了铁珠，一炮出去，数名金军被冲击得在空中翻滚，坠地之后，被击中之处，铁甲爆碎，血肉糜烂。
局面立刻出现了新的变化，那些往栅栏的缺口冲锋的金军，来多少被轰多少。
被击中的金军，就像巨大的铁锤扫在松软的泥土堆里溅起了一片片泥沙一样。
“报！希尹相公，宋军……宋军火炮变了……杀伤力变大了！”
“继续进攻，不准退！”完颜希尹言简意赅地下令。
“张都统，金人没有丝毫退兵的迹象！”
张宪的脸色也非常凝重，金人摆出来的气势分明就是要死战到底！
就在前两天，张宪其实还打算主动进攻跟金人血战到底，但自从他接到了岳飞的信后，就被迫改变了这个想法。
对于现在没有援军的张宪来说，他的首要任务是拖住完颜希尹，也就是将涿州战场持久化，以等待岳飞的主战场的战果，来改变整盘战局的走势。
他必须撑住！
宋军的火炮一声接一声的咆哮，已经有十座火炮出现炸膛。
但宋军不敢停下。
不仅仅是火炮、震天雷、强弩，能上的全部上，密集的冲击，将洪流般的金军硬生生堵在了前面。
直到前方金军士兵那碎烂的尸体堆积起来后，金人才暂时停止了进攻。
可是这种停止，也只是暂停。
完颜希尹开始亲自从主力中挑选出精锐出来。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金人的进攻再一次一排接一排的推进过来。
宋军火炮后面是早已列阵多时的步人甲，他们严阵以待，冷漠地凝视着前方那一堆又一堆的烂肉。
这一次，金军终于突破了宋军火炮的轰击，厮杀到了火炮的面前。
双方重步兵正面交手，斧头狠狠地砸在头盔上，将里面的头盖骨震凹陷下去。
立时，所有的步人甲哗啦啦地往前冲去，厮杀成一片。
其余地方的宋军在栅栏后面，严阵以待。
到了傍晚的时候，冲进去的金军陷入鏖战后，被迫鸣金收兵。
此时宋军战死了一部分人，但金军却已经死伤三千多人。
如果是双方正面的大规模会战，一天死数千人是很寻常的一件事，甚至一天能死数万人。
因为在大规模会战中，双方正面接触的面积非常大，且能快速大面积厮杀在一起，并且一旦出现溃败，就是大溃败，撞死、踩死的人不计其数。
但这种攻坚战则不同，就像攻城战，忙活一个上午，可能也就死了千来人。
金军遭受到宋军顽强的抵抗。
完颜希尹感觉踢到了一块铁板，但他丝毫不动摇自己坚定的意志，他对部将们说：“前面就算是一座大山，也要将他铲平！”

第1429章 强军如铁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腊月的寒意正浓。
还在大营里吃早餐的宋军，已经听到无数的脚步声，还有铁甲的甲片相互摩擦的声音。
它们随风而来，夹杂着铁与血的腥味。
张宪抬起头，朝前方望去，天空一片阴霾，灰色向远处铺开，一望无际。
“都统，金军来了。”
参军李鹤在张宪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张宪这才收回视线，转身向前面的主将台走去。
一个叫王嵩的主簿急匆匆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些不知是什么，他急切地说道：“都统，您的面部冻坏了，我给您敷点药……”
他想要靠近，却被李鹤推开了。
“李参军，我是来送药的。”
“战争开始了！”李鹤冷冷说了一句，就跟着张宪向主将台行去。
士兵们喷吐着白汽，拿着和冰一样冷的武器，披上了铁甲，沉默地列开队。
耳边那如潮水般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宪走到主将台上，他环视一周，看见正前方已经是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山人海，几乎看不到尽头。
又转身看了看后面，由于太远，他看不太清楚，不过也有一大片模糊的轮廓。
宋军军营的各个缺口早已有重兵把守。
士兵们将火炮口对准前面。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慢慢沉落下来，天地间仿佛陷入到一片诡异的死寂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声火炮声响起，金军的进攻开始了。
也许是金人已经知道自己的火炮不占优势，再放了十几炮之后，就停下来，算作是鼓舞了士气。
随后那一块块方阵，就像凝聚在一起的铁块，在雪地里往前推行，震得大地砰砰作响。
那气势，仿佛能把整个宋营掀翻。
很快，前锋金军便如同洪流，朝着栅栏的缺口冲来，他们沿着昨日堆积起来的尸体和碎肉，爬上来后，嘶吼着、疯狂地朝这边冲杀。
宋军再一次启用了以铁珠为主的火炮，密集的铁珠暴雨般冲去，掀翻一批又一批金军。
但金人的战鼓却越来越响，仿佛要将这天震崩塌，将地震裂开！
在金兵可怕的人海中，战线一度快速推过了宋军火炮的位置，和昨日一样，双方的重步兵冲杀在一起后，各种钝器轮番上阵。
不多时，火炮的一线，就已经没办法占人了，因为那里被尸体堆积起来，火炮都要被淹没在人海中。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金军将战线往前推进了二十米，二十米之外，就是一堆堆横陈的土堆。
土堆后面是一支支铁枪，以及神武军最勇敢的战士。
嘶吼声、喊杀声、绝望的呐喊声、崩溃的哭泣声，以及叫骂声，与铁器相互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随着寒风滚动起来。
当土堆后面的士兵站起身的时候，首先迎面而来的不是敌人，而是寒风中快速结冰的血珠，它们打在脸上，有细微的疼痛，又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中的绝望和恐惧。
随后敌人滚滚压来，来不及多想，手中的铁枪一瞬间发力，嗓子里却开始发甜。
一个金军斧头猛地砸来，砸在那个宋军的肩头。
他本来想砸第二次，但被周围的人挤得无法展开动作，那个宋军便猛冲上去，抱住了他，一口下去，直接咬住了对方的鼻子。
两个人在死人堆里滚动起来，金军士兵被咬得发狂，像垂死挣扎的野兽。
而那个宋军士兵，比野兽更加野兽，他用头疯狂地砸对方的头。
短时间内不知道砸了多少下，更不知道是砸中了对方的脸，还是头盔，他已经没办法去思考了，直到没了知觉，像其他无数躺在雪地的人一样，躺在那里。
和草一样，和石头一样，和飘落的雪花一样，没有了知觉。
在这个距离，双方足足杀了一个时辰，杀到尸体堆积了一层又一层，杀到双方的军官都红了眼。
杀到双方的铁骨朵的把柄折断了，狼牙棒弯曲了，杀到双方的督战队的刀都砍出了缺口。
杀到下午的时候，金军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轮番的冲锋。
这个时候，金军必须踏着尸体往前。
但他们已久还在往前，还在挥舞着武器。
终于，在申时上四刻（下午四点），南面的金军，击穿了宋军的三道防线，进入了核心区。
消息传到完颜希尹的耳朵里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立刻派精锐往南面赶去。
但当金军的援军赶到南面的时候，宋军已经将攻入核心区域的金军全部砸死，并且用狂风暴雨般的强弩，冲击了南面的金军，将那里变成了人间地狱。
天色渐渐暗下来，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攻坚战，金军再一次受到了巨大的阻力，在天黑之前不得不退兵。
当天晚上，宋金双方都没有人睡觉。
因为根本无法入睡，在那起伏的“小山丘”死人堆里，还有无数人在绝望地哀嚎。
他们有的只是受了伤，有的已经在死亡的边缘。
生命本能的求生欲，在夜晚发出了凄厉的呼唤。
虽然搜救队正在一批批将伤员救出来。
但战友们听闻到那些声音，悲痛的情绪在心中翻江倒海。
宋军士兵如此，金军士兵亦然。
王嵩在一边呕吐，今天所有的吃到肚子里的食物全部都呕吐出来了，他的面色苍白如纸。
没有人理会他，虽然他是张宪的主簿，虽然主簿官职很低，但毕竟是张宪身边的人，平时位低权重。
往常拍他马匹的人，排队都要抽签。
但现在，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等吐完后，他才艰难地走到张宪的附近。
李鹤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报！都统，西面抓到二十七人逃走。”
“斩首传示全军。”张宪只是淡淡地说道。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像一尊阴沉的雕像。
很难看出，此时这个男子是平日里爱兵如子的张都统。
他的话一说出来，王嵩忍不住说道：“都统，今日已经死伤惨重，不如放过他们吧……”
张宪未说话，李鹤一把将王嵩提过来，冷冷道：“再敢乱言，我割了你的舌头！”

第1430章 岳飞亲临
王嵩他嘀咕道：“下官也是为了我军着想……”
“收起你的热情！你以为战争是什么！”李鹤冷冷吐出了一句话，像冰，更像刀子。
王嵩吓得双腿发软，不敢再多言。
往日里与他说话和气的李鹤，此时像一个杀人魔王一样。
那二十七名被抓住的逃兵，全部被处决，人头被送到全军各营示众。
半夜的时候，大营里很安静，除了救出来的伤员的声音，其他人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后勤营发完食物，每一个人都安静地吃着食物。
那些用冰雪融化的水，喝进去，有着很重的血腥味，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说什么。
张宪一个营一个营的问候，直到下半夜，他抬起头看向范阳城的城头，范阳城内火光明亮，这证明金军的主将也没有入眠。
经过今日这一战，双方其实都打疲倦了。
这样打下去，就算金军再强，也不可能明日再接着打，就算宋军再狠，明日也很难继续像今日这样硬扛。
其实张宪已经将防御做到极致，他将整个营寨变成了一个层层防御的圆阵。
这种布局，最大程度让自己的人在每一个方位正面敌人，而不存在所有的侧翼与死角。
军中有人直言的出去跟金军打，并不明智，那样看起来很热血，但金军的总兵力占优势，他们可以利用兵多的优势，正面牵制宋军的同时，攻击侧方和后方。
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死人堆里该死的都死了，没能及时救出来的，也死了。
宋军营地很安静，范阳城也很安静，范阳城外，金军营地同样安静。
今日金军没有进攻，双方表面看起来相安无事。
傍晚，燕京魏王府。
兀术皱着眉头读完了完颜希尹的奏报。
“这个张宪，出乎本王的意料，本王以为，他原本是岳飞的部将，是不会配合吴玠的策略而选择取巧避让，没想到他是一块硬骨头。”
“殿下，现在应该关注的是雄州，宋军主力正往雄州。”
“吴玠这是一步臭棋！”兀术毫不掩饰地表达了他对真定府决策的不屑和鄙视，“如果下这个决策的是岳飞，如果此时是岳飞带着宋军抵达雄州，本王必立刻亲兵赶到雄州迎战，但吴玠不是岳飞，他打不了硬仗！往日他采取分兵之策，皆是突袭我军最薄弱之处，他以为雄州是什么，是本王没有安排精锐？”
韩企先沉默不言。
兀术继续说道：“这种时候分兵，就是兵家大忌，这种分兵之术，只能岳飞亲自来打，吴玠还不够格！”
兀术沉默片刻，又问道：“云中现在情况如何？”
“暂无动静，雁门关一带，只看到宋军斥候，却没有发现宋军主力。”
“辽东的情况呢？”
“完颜拔离速发兵前往复州，战况未明，辽东宋军主力依旧在辽阳，没有行动，不过……”
“不过什么？”
“斥候在沧州发现了异动。”
“什么异动？”
“这段时间，运往沧州的粮食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且从析津府南下的流民，被禁止进入沧州。”
“被禁止进入沧州？”兀术微微一怔。
“是的，被禁止进入沧州。”韩企先说道，“不过在这个时候，宋人在沧州安排兵力也属正常，下官只是怀疑，宋人可能在沧州安排了重兵。”
“理由何在？”
“那赵官家在河间府，故意引诱殿下过去，等我军抵达河间府，沧州宋军绕到我军后方，夹击我军。”
“哈哈哈……”兀术大笑起来，“如此说来，倒有几分理，赵官家可能还真做了这般安排，只是他毕竟不懂打仗，吴玠分兵到雄州，一旦拿不下雄州，宋军两路挫败，河东战况不明，本王不信这个时候赵官家还坐得住？”
“届时宋军三路受挫，殿下只需要亲率您的亲卫兵，快速抵达河间府，下官则领一路人马拖住沧州，赵官家不过是困兽之斗。”
十二月二十八日清晨，雄州城城头正在火堆旁打瞌睡的守卫被门口的斥候唤醒。
“宋军来了！宋军来了！”
斥候们飞奔入城后，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金军主将完颜宗贤。
“果如魏王所言，宋军主力来了。”完颜宗贤不但不害怕，反而兴奋起来。
他也是金国第一代将领，曾经追随谙班勃极烈完颜杲攻打辽国中京，战功赫赫。
在他们这种老一辈人眼中，金国曾经是灭掉辽国，吊打大宋的存在。
虽然这些年，由于各方政治斗争，金国并不顺利，但只要见识过当年完颜阿骨打是如何起兵，又是如何短时间内灭掉强势不可一世的大辽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很难磨灭。
“大王，我们不如主动发兵出去，与宋军主力列阵而战，好好挫挫宋军的威风！”雄州都统斜野说道。
“不，我虽然不惧宋军，却也不能蛮干。”完颜宗贤说道，“让宋军攻城，我们守，等到宋军疲惫之时，再出兵不迟。”
“是！”
岳飞的主力抵达雄州城前。
最前面的火炮手在步兵的掩护下，开始着手推进火炮，一共有一百门火炮，是第四代火炮。
巨大的火炮声响彻在雄州城外，饶是金军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震惊得不轻。
金军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雄州城的城门就被轰塌了。
“岳帅，城门已开。”
“岳云！”
“末将在！”
“你领三千人打前锋，要以最短的时间，控制城楼后方，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城头的金军已经忙碌起来，弩箭和弓箭一起上，城门后面也到处都是金军。
宋军火炮立刻换成铁珠，对准城门轰了一轮，里面传来惨叫声。
短暂的空缺之后，岳云立刻带着人冒着箭雨，快速传城门口推进去。
一进去，便看到前面横七竖八躺着金军尸体，皆是被火炮轰杀的，面目全非，地上到处是鲜血和碎肉。
前方一支支金军援军赶来，但附近的金军，却明显被刚才火炮威慑住。
岳云一进去，便如同杀神降临，带着人成排的往前推进。

第1431章 拿下雄州
惊慌失措的金兵，被气势如雷般的宋军碾压。
岳云前锋部踩着无数金人的尸体，一口气往前推进了至少五十米。
前方传来无数脚步声，只见一排又一排身披铁甲的金军，疾步而来。
他们行动迅猛，脚步一致，凝聚成强大的冲击力。
宋军这一方，手持盾牌、斧头，在军官的带领下，也开始小跑起来，脚步声震得地面砰砰作响。
雪越下越大，双方就在这只有数米宽的街道上，冲撞在一起，相互搏杀起来。
“报！大王！宋军攻进南城门了！”
完颜宗贤脸上虽然闪过一丝阴霾，但却大笑起来：“宋军这是千方百计进城来送死！欺我大金无好男儿了吗！”
说着，他站起来，指着外面，对众人说道：“无需一炷香时间，宋军必被杀退出城！”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情报：“大王！大事不好了，南城门失守！”
“你说什么！”完颜宗贤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其余人皆大惊失色。
“南城援军崩溃，宋军杀进来了！”
那传令兵还重复了一遍。
完颜宗贤一怒之下踢翻了旁边的火炉，大声呵斥道：“取我甲胄来！”
“大王，让末将去，取来宋军主将首级！”猛安斜野起身说道。
“好，你持本王令牌前去调兵！”
斜野带着完颜宗贤的令牌气势汹汹出去，又是披甲，又是调动兵马。
但当斜野带着人抵达战场的时候，才发现此时的战场已经完全不是他能想象的了。
宋军前锋一路横推，已经往城中心在打，南城门早已有更多宋军进来，他们从各个街道快速往前推，就像洪流一样灌满那些大街小巷。
斜野愣了愣，这还怎么打？
他大吼一声：“出击！”
金军再一次往前冲。
等人群开始冲的时候，斜野则赶紧调头开始跑。
起初嫌弃跑得慢，干脆把甲胄脱了，把武器扔了，把头发弄乱，深怕被人发现他是金军的猛安。
等到传令兵过来传消息的时候，发现斜野和他的亲卫兵已经不知所踪，传令兵也懵了。
此时，完颜宗贤惴惴不安，他听到喊杀声越来越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等到他出去的时候，宋军已从各路杀来。
雄州统军司乱做一团，许多金兵脱掉铠甲，扔掉武器，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反抗陆续停止，各个主干街道被宋军控制住。
完颜宗贤披甲而出，他身边的亲兵各个身材高大雄壮。
猛安石门踉跄走来，他左肩的甲胄破碎，整个肩膀都塌陷下去，手臂上的鲜血已经凝固。
“大王，宋军已经……”
说着，一个趔趄，他的身体往前倾斜，就要倒在地上，被完颜宗贤一把扶住。
“大王！宋军攻进来了，快跑……”石门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眼中流出泪水，目光失去了神采。
前面的宋军步人甲齐刷刷涌过来，将统军司围得水泄不通。
完颜宗贤弯腰，将石门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说道：“我的好儿郎，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本王自幼追随太祖起兵，曾经纵横沙场，死在本王手里的人不计其数。”
岳云说道：“完颜宗贤，只要你放下武器投降，我大宋天子仁德，不会杀你。”
完颜宗贤却站起来，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宋军，大笑起来：“出来混，都是要还的，投降不可能投降，下去之后，总不能让太祖小瞧了俺！”
言罢，他提着铁锤，第一个冲过去，后面的亲兵紧随他其后。
迎接他们的是宋军的强弩，锋利的箭头冲击在铁甲上，发出无数尖锐刺耳的声音。
虽然铁甲能防御箭矢，但在可怕的强弩如此近距离的冲击下，依然有不少金军到底惨死。
完颜宗贤的甲胄缝隙之间也插上了箭矢，他却狂奔起来，冲到宋军面前的时候，被岳云的长枪砸中，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将此人找个地方安葬了吧。”岳云淡淡说了一句。
“是！”
像完颜宗贤这种金国第一代将领，正在陆续凋零。
完颜阿骨打缔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些年的荣华富贵，软了金人的骨头。
年轻一代的女真人，早已无法像初代那样悍不畏死，骁勇善战。
十二月二十八日中午，雄州落入宋军之手，金国与大宋的交接之处的这座军事防御重镇，被宋军撕破。
当金兀术得知雄州战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九日的凌晨，此时外面天未亮，寒风瑟瑟，金兀术面色阴沉。
雄州的沦陷，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他立刻给霸州写信，并且给驻扎在安次县（廊坊）的韩常写了一封信，让他严阵以待。
最后，他又给涿州的完颜希尹写了一封信，催促他尽快击败宋军。
兀术心中虽然震惊，但并不觉得自己对局面失去了掌控。
因为在他看来，宋军拿下雄州有突袭的成分，接下来宋军要拿下霸州，难度比打雄州要大十倍。
兀术这样的推断自然有他的道理，霸州以北的安次县有兀术真正的精锐之师，不仅仅有重步兵、拐子马，兀术的王牌铁浮屠也在安次县一带。
安次县的主将更是兀术的心腹韩常。
一旦宋军对霸州出手，霸州可联合安次县，对宋军展开里应外合的围杀。
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小雪初歇，腊梅在后院开得正盛。
赵宁站在后院的屋檐下，手中拿着吴璘发过来的奏札，阅读完后，他对着吕颐浩说道：“吴璘想从辽阳发兵打锦州，再一路打到燕京来，你跟他说，让他继续待在辽阳，哪里都不要去，把辽阳给朕握紧了。”
吕颐浩说道：“辽阳一带的金军已经尽数溃败，若是吴璘想要南下，或许确实可以有新的建树。”
“辽阳的作用不在于锦州，更不在于打燕京，而在于上京。”
这时，王怀吉小步而来：“陛下，雄州急报。”
“哦，拿来。”
赵宁接过岳飞的信，看完后，眉头舒展开：“雄州已经被我军拿下。”

第1432章 暴怒的金兀术
赵官家和吕颐浩站在后院，相继陷入沉默中。
雄州被拿下自然是好事，但并不是说雄州拿下来，宋军就完全掌握了主动权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宁才说道：“若此时朕命张伯奋发兵北上助岳飞，卿以为如何？”
“不妥。”
“为何？”
“禁卫旅北上，岳飞自然如虎添翼，霸州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金兀术得知后，会如何做，陛下比臣更清楚。”
赵宁看着吕颐浩说道：“沧州还有韩世忠。”
“但我们不知道金兀术总兵力几何，若是金军数量极多，金兀术施行虚实之策足矣。”
赵宁也沉默下来。
其实赵宁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吕颐浩所说的金兀术施行虚实之策足矣，通俗点来说，金兀术手中兵力充足，不管是不是精锐，只要兵力充足，就可以布下疑兵。
所谓的疑兵，就是将一般的签军布置在析津府内，将营垒扎牢一些，主防守，让宋军误认为金军主力一直在析津府。
而实际上，金兀术真正能以一敌十的精锐，例如拐子马、铁浮屠、重步兵，已经急速南下。
这部分兵力可能人数远不如签军多，但却是战场的主角。
当宋军还以为主力在析津府的时候，金军却已经杀到河间府来了。
这就说明，人多，可操作的迷惑空间就更大。
当然，岳飞可以大胆地北上，攻击那些以签军为主的金军，但问题就在于，到现在还不知道金兀术的拐子马、铁浮屠到底有多少。
如果数量超出军政院的预判，那岳飞届时无法南下回援，河间府则危矣。
吕颐浩是绝不会让赵宁做这样高风险的决定的。
至于赵宁本人，如今大宋底子厚，根本不必急着逼金兀术决战。
一念至此，他也打消了刚才的想法。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如此说来，我们再观察观察，这个时候若是北上，说不定正是金兀术所希望的。”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在安次县的韩常接到了金兀术的密信后，立刻开始警戒起来。
韩常召集了部将议事，他对众人说道：“宋军攻克了雄州，下一步必然是霸州，宋人想要彻底撕开南面的防线，将正面主力战场转移到此，这是魏王坚决不允许的！”
众人听闻来的是宋军主力，纷纷开始发表自己的高见。
例如猛安兀勒说道：“如果末将没有记错，霸州有诸多火炮，城池坚固，兵力雄厚，宋人要攻霸州，没有个十天半个月，也难拿下来，末将认为，我们可以先不必着急，等宋人动手，我们密切监视战况。”
另一个猛安萧里束立刻响应道：“末将赞成兀勒之意，霸州距离我们不到百里，斥候来回半天，战局可随时检测。”
“一旦有紧急情况，我军可派遣骑兵先行，骑兵急行军，大半日便可抵达，我不信宋军能在一天之内攻下霸州！”
韩常连连点头。
韩常也是有军事任务的，他驻扎在安次县，是准备随时听令，绕道南下河间府。
他的兵力配置是准备打河北原岳飞部，以及赵官家的禁卫旅。
且出于流程，韩常也不可能现在直接跑到霸州去驻军。
“但我心中有一个疑惑，你们帮我解答解答。”韩常说道。
“都统有什么疑惑呢？”
韩常说道：“前些日，我们就得知宋军主力从真定府发兵，准备攻打霸州，现在霸州失守了，宋军攻打霸州的快到完全超出我们的预料，有没有可能，宋军一天之内，能拿下雄州？”
“宋军打霸州，是突袭，完颜宗贤部恐怕连全军披甲都来不及，城门就被宋军轰开了。”萧里束说道，“但霸州不一样，现在霸州得知宋军拿下雄州，必然会加强警戒，宋军还想故技重施，不太可能，即便宋军攻入城中，城中防御也绝不是宋军一天之内就能攻下的。”
众人听到这里，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攻城战确实变了，重砲和火炮的出现，让城池防御变得脆弱。
但是别忘了，火炮在城内的巷战中很难展开。
一旦入城，依然得大军对峙，白刃相接。
“你这个回答，我倒是很满意。”韩常说道，“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密切关注霸州军情，一旦有变，随时来报！”
众人起身道：“是！”
只是这话音刚落，外面却忽然传来斥候们的急报声。
“报！急报！霸州失守！霸州失守！”
屋内的人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面面相觑。
“外面在说什么？”萧里束问道。
“好像说霸州失守？”兀勒愣了一下，回答道。
霸州失守！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进来！”韩常吼了一声，那斥候飞奔而入，手中有急报。
韩常快速夺过来，一目十行。
“这不可能！昨日雄州，今日霸州！”韩常面色铁青，“即便我精锐之师不在霸州，但霸州城池坚固，军备完整，这绝不可能啊！”
但是接下来，不断地有斥候送回来同样的消息，让韩常整个人寒毛倒竖起来。
靖康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雄州和霸州相继被岳飞以雷霆之势拿下，析津府南面的军事防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消息传到金兀术那里的时候，金兀术当场掀了桌子。
“这绝不是出自吴玠之手！”金兀术大骂道，“一定是那个人回来了！赵官家，哦！狗皇帝！好生阴险！他必然早已命岳飞回了河北，否则云中为何一直没有大的战报传来！”
金兀术全身都在发抖。
“一定是岳飞！是他！本王已经感受到他的气息！他此时就在霸州！只有他敢分兵打这样的仗！只有他能让张宪在涿州扛着我军精锐！”
无论金兀术如何发飙，局势已经发生大的变化。
“立刻发兵！集结本王所有的精锐，本王要绕开霸州，去河间府捉拿狗皇帝！”
“殿下息怒！”
“让本王如何息怒！”
韩企先说道：“最不该在愤怒的时候做出重大决策。”

第1433章 共讨国贼金兀术
主战场的局势打到这个份上，倒也不能立刻判定谁占据优势，谁已经落了下风。
金人还有一支兵马在河东，涿州的战场，张宪还一直在防御。
而正面主力战场，岳飞的兵力部署已经暴露，虽说取下了霸州和雄州，却暂未与金兀术的主力交手。
毕竟战局瞬息万变。
赵宁强忍着微操的本能冲动，稳坐河间行在。
转眼已经到了靖康十七年的最后一天，前线并未传来任何金军异动的消息，但是赵宁敏锐地察觉到，距离真正的大战已经不远了。
金兀术自然已经坐不住。
不过，战争从来不仅仅是战争。
雄州和霸州的丢失，那是在距离燕京遥远的两百里之外。
至于此时燕京城内，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据说年三十这一天，燕京城内张灯结彩，到处都在传王师南下攻取了真定府、中山府的捷报。
甚至为了庆祝这个捷报，析津府的官员们还“建议”老百姓们在自家门口挂一个喜庆的灯笼，并且逢人便为王师喝彩。
当然，析津府的官老爷们说，这不是强迫的，这是自愿的。
至于今天被抓起来的几个人，家门口没有挂灯笼，完全是巧合，他们是造谣王师丢失了霸州和雄州。
既然这段时间捷报频频，自然不能只有燕京庆祝。
这些捷报也一份不落地送到了上京，在上京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和反响。
有人却大面斥责魏王谎报军情，有人却已经开始计算逼迫宋人停止，要求宋人赔多少款、割多少地了。
最重要的是，还得强迫宋人进献一万个美女。
不！十万个！
我要十万个！
十二月三十日，午时，上京城。
完颜亮在无限的春光中刚刚入眠，就被急匆匆赶来的唐括辩叫醒了。
“卿最好是给朕一个合理的说法。”完颜亮冷笑地看着唐括辩。
“宋使求见。”
“宋使？”完颜亮立刻就精神了，他推开一边的美女，坐起来说道，“去，准备一口大锅，把这个宋使抓起来，当众煮了。”
唐括辩一听连忙说道：“万万使不得。”
“为何？”完颜亮说道，“难不成你还担心宋人恼羞成怒来攻打上京？”
唐括辩正要说话，完颜亮却自顾自地说道：“朕就希望他们来攻打上京，朕倒是要看看他们拿什么攻城！”
完颜亮这话说得倒是不假。
杨再兴部从草原急速而来，根本就没有携带火炮，由于行军突袭，连工兵营都带，要就地取材修建重砲，无疑也太可能。
所以，想要打上京这种大城，确实不太现实，否则以杨再兴的脾气，早就开始轰城了。
“宋人短时间内倒不会攻城，但是陛下也不能杀宋使。”
“朕非要杀呢？”
“杀了会造成我们无法承受的后果。”
“笑话！那些宋人烧了朕的粮仓，朕难道还要顺着他们？”
“陛下何不听听宋人是来做什么的呢？”
“来做什么的？”
“宋人说，希望能够与陛下一起，共讨国贼。”
完颜亮微微一愣，看着唐括辩，诧然道：“你说什么？”
“宋人说，希望能够与陛下一起，共讨国贼。”
完颜亮似乎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却装作不知道，故意问道：“宋人说的这个国贼是指谁，朕不太明白。”
“当然是指危害我大金的国贼。”
“谁？”
“先帝希望讨伐的那个人。”
“朕不敏，还请卿明说，否则朕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王。”
“魏王何故是国贼？”完颜亮惊疑道，“魏王为我大金鞠躬尽瘁，怎就变成了国贼，你说这话，不怕朝堂诸公说你勾结宋人，意图谋反吗？”
唐括辩却平静地说道：“陛下，并非臣骂魏王是国贼，这话是宋人说的。”
“宋人这是诬陷，朕要把宋人烹了，卿却说不能烹，卿这不就是在赞同宋人的话吗？”
“如果臣这样说，算赞成，那这朝堂上下，可就不少人都赞成了。”
“哦，哪些人？”
“从三省到六部，再到九卿，会宁府各官员。”
“这是为何啊？”
唐括辩却不正面回答完颜亮的问题，而是再呈递上来一份文书：“陛下，南面的情报来了。”
“又是魏王统帅他的大军，将宋人碾压成齑粉的故事？”
“这一次不是故事。”唐括辩说得很严肃，“这份情报是我们自己人送来的。”
完颜亮拿过来仔细看起来，看得脸色阴沉下来，一瞬间千变万化。
“辽阳怎么就失守了！”完颜亮顿时暴怒地吼道，他的手已经开始颤抖起来，从床上站起来，一把将前面的桌案给掀了。
上面的美酒、美食洒落了一地。
完颜亮周围的美女们吓得花容失色，大气不敢出一个。
如果说现在燕京失守了，完颜亮绝不会如此。
燕云丢了，也就丢了。
燕云丢了，对于完颜亮来说，未必是坏事。
至少金国最大的权臣的基本盘没了，那个权臣也就没了。
这反而是完颜亮最希望看到的。
可现在呢？
现在他妈的辽阳失守了！
辽阳失守，意味着宋军的兵锋已经抵达金国腹地，随时可能威胁会宁府。
现在长春州已经驻扎了一支宋军，会宁府在数着粮食过日子，如果再来一支宋军，后果不敢想象。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亮平复了心中的怒火，他转身问唐括辩：“你刚才说宋人是来干什么的？”
“回禀陛下，宋人说，希望能够与陛下一起，共讨国贼。”
“国贼是谁？”
“魏王。”
“说得好，去传召宋使，朕要好好款待宋使，商讨讨伐国贼一事！”
“是！”
接下来，完颜亮在接待宋使的时候，与宋使讨论了汉学的诗词歌赋，以及自己对中原文化的仰慕之情。
并且着重强调了自己对赵官家的钦佩，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最后，他表示愿意与大宋一起，为两国百姓和平与幸福，共同讨伐完颜兀术，维护宋金国际秩序。

第1434章 送上门来的军功
完颜亮的讨贼檄文当天就发出去了，有意思的是，上京一边热烈庆祝完颜兀术在河北各种大捷，一边在讨伐金兀术这件事，短时间内快速达成一致，将完颜兀术定义成了国贼。
金国皇帝的檄文快马加鞭往各个地方送。
靖康十八年正月初一，经历了多重困难终于从上京抵达辽阳的完颜宗敏，兴致勃勃往前面的辽阳城赶去。
他在半路上遇到了几个商人，这几个商人明显是契丹人，而且还是辽阳府本地人。
完颜宗敏对那个商人说道：“我是刑王完颜宗敏，有要事从上京到辽阳来，所携带干粮吃完，你们现在给本王几个饼，本王进了辽阳城，赏赐你们黄金万两。”
对方一听什么刑王完颜宗敏，立刻就给了他几个饼，甚至还让他坐上马车，带着他一路往城里赶去。
等快要进城的时候，其中一个商人先跑到城门口，对守城的士兵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正在马车里打盹的完颜宗敏突然感觉到马车停下来了，他迷迷糊糊打开窗帘，忽然看到一些披着轻甲的士兵走来。
完颜宗敏不由得愣了一下，那不是金军士兵，那是……
一个叫张浩的都头带着人走过来，周围那几个跟随完颜宗敏一起南逃的金兵见状，立刻拔刀。
这个动作直接让所有宋军警惕起来，后面的快步冲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紧随而来的还有弩弓手。
“下马，把刀放下。”张浩大声呵斥道。
那几个契丹商人赶紧过来，帮助张浩翻译起来。
完颜宗敏的亲卫兵这才听懂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拒绝下马，也拒绝放下刀。
其中一个亲卫兵怒吼一声，纵马向张浩冲来，打算先将他这个军官拿下。
却不知这些可都是辽东精锐，等他一动，周围的弩弓手便一齐朝他发了弩箭，这个金人瞬间中箭倒地。
其余几人立刻扔掉刀，翻身下马，表示不会反抗了。
他们之所以还跟着完颜宗敏，是因为到了辽阳，有可能跟着完颜宗敏吃香喝辣的了。
但眼前这哪里有香和辣？
张浩命人将懵逼中的完颜宗敏拉下来。
完颜宗敏挣扎了几下，也不敢太过放肆，他也担心这群宋人把自己砍了。
完颜宗敏被带进城，进城之后，完颜宗敏才不得不接受辽阳也沦陷的事实，虽然他脑海中有无数个疑惑。
这件事很快就上报到了吴璘那里，吴璘一听说是金国宗室贵族，自然是严肃对待了这件事。
接下来，辽东宋军高层便对完颜宗敏展开了长达两天的审问。
这不审问还好，一审问，连颜裴都吓了一大跳。
我军已经在会宁府了？
而且还把金人的粮仓给烧了！
等审问完后，颜裴急匆匆找到吴璘，他对吴璘说道：“吴帅，末将觉得咱们现在应该立刻发兵会宁府，去捉拿金国国主。”
吴璘却呵呵地摇头。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现在金兀术在燕京被陛下掣肘，我军正好可以北上，只要拿下金国国主，吴帅您怎么也可以封个王什么的！”
“不要乱嚼舌头。”吴璘横了他一眼。
颜裴立刻乖乖闭嘴。
“我刚接到陛下的命令，原地驻扎辽阳，会宁府的事，不用我们管。”
“这……这是为何？”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安排。”
“好吧，这个完颜宗敏如何处理？”
“先扣押起来，等战争结束后，交由朝廷发落。”
“是。”
吴璘突然问道：“对了，复州情况如何？”
“完颜拔离速一个月前从盖州出发，大军南下，在数天前才抵达复州后，到现在倒是还没听复州传来城池被破的消息，末将倒是听人去打听过，完颜拔离速为了能快速破城，调运了大量火炮，比咱们来辽阳准备的火炮多得多，导致大雪天里行军十分缓慢，他又不舍得把火炮扔了。”
“盖州现在有多少金军驻守，可有打探到消息？”
“暂时无法打探到盖州的金军数量，不过既然完颜拔离速开始攻打复州了，末将倒是觉得，我们可以出兵去盖州。”
吴璘走来走去，他左思右想了片刻，说道：“不，现在打盖州还不是时候，要密切关注复州的情况。”
“末将愚钝，既然完颜拔离速都去了复州，现在正是我们南下打盖州的大好时机。”
“你能想到，完颜拔离速想不到？”
颜裴愣了一下，说道：“吴帅的意思是，完颜拔离速有可能没有离开盖州？”
“还真有这个可能。”
“但末将这一个月多次派了斥候去查探，每一份情报都在显示完颜拔离速离开了盖州，南下复州了，而且已经到了复州城下。”
“你怎知到复州城下的是完颜拔离速亲自率领的金军，你又如何确定那不是完颜拔离速的疑兵之计？”
“就算是疑兵之计，我军现在杀到盖州，也不惧金贼。”
“难打。”吴璘说道，“我们打辽阳，有突袭的成分，现在金人必然已经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做了充足的准备，而且炸药用完了，又是大雪的严寒天气，如今我军占据了辽阳，却如官家所言，以稳妥为重。”
颜裴不由得点了点头，说道：“末将密切关注复州的情况。”
数日之后的一个早晨，颜裴又急匆匆跑来。
“吴帅，您看这个。”
“这是何物？”
“您看了就知道了。”
吴璘一目十行地看着，还没有看完，却被震惊住。
“金国国主讨伐金兀术的檄文？”吴璘瞪大眼睛看着颜裴，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是的。”
“这……该不会是假的吧？”
“千真万确，末将派人去周边的县城和村落都核实过，这檄文发的很快。”
“派人速速去会宁府确认，兹事体大。”
如果这檄文是真的，就不仅仅是完颜亮发兵这么简单了。
这将会快速分化燕云地区的金人内部势力。
一旦金兀术稍微有势力，背后必然会有人立刻投奔到完颜亮这个合法的君主怀抱下，与其一同对付金兀术。

第1435章 真正的王师
靖康十八年正月初，平静的析津府早已暗流涌动，多路兵马在秘密集结。
村落门口也非常热闹，保正们拿着上面发下来的命令，在村子里强征民夫。
旁边的树上吊着一排尸体，这些人是今天早上反抗征调的人，他们被挂起来示众。
其他人都低着头，默默地拿上那干瘪可怜的行李，跟着大部队上了路。
“都快点！没吃饭吗！”一个穿着皮甲的士兵一鞭子朝前面那些人抽去，大声喊道，“你们要记住一点，王师现在在河北已经多次大捷，宋人被我们击败了，现在让你们去前线，是给你们机会，夺取抢一些财宝！这是魏王殿下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村子里面隐约还传来凄厉的哀嚎声，不多时一个肥胖的男子提着裤子从一间破烂的屋子里走出来，一脸的满足。
后面突然冲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她大哭道：“官人，你们不是说不让我的孩子去前线了吗！”
“滚开！我们说不让他去前线，没说不让他入伍！懂不懂！”
“官人，求求你，我的孩子才十岁！他才十岁！他还小！他每一顿都吃不饱，他的身体不好，你们行行好！行行好！”
“滚！再敢多说一句，杀了你！”
其中一个男子一脚将那女子踹倒在雪地里，另一个男子上前一脚踩在她的身上，用力碾压起来。
妇人大声惨叫，但那男子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笑容。
“娘！你们不要欺负我娘！你们不要欺负我娘！”
一个十岁的瘦弱少年，用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但他的身体实在太弱，他倒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母亲，崩溃地大哭。
但他依旧没有停止挣扎，他用尽了全力，直到手骨折断，朝前面扑去，倒在自己的母亲旁边。
“娘！娘……”
妇人全身颤抖地爬过去，想要抱住自己的孩子。
突然一刀过来，妇人全身一颤，停了下来，雪地里的雪被染红。
妇人的头被砍了下来。
胖子收起刀，指着那少年说道：“手断了，没用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一个人一斧头朝少年的脑袋砸去，砰的一声，少年也躺在雪地里，没了声音。
周围的村民看到后，有人忍不住大声吼出来：“李保正！我们都是汉人啊！你为什么要下如此狠毒的手！做人留一线！留一线！你现在对我们赶尽杀绝！不怕哪天遭报应吗……”
那李保正大步向前面走去，毫不犹豫一斧头砍在刚才说话的那个人的脸上。
咚的一声，那人来不及闪躲，脸被砍裂开，当场倒在雪地里。
其余人见状大气不敢再出一个。
李保正一脸和气地说道：“现在朝廷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上前线去发财，你们却还推三阻四，你们对得起朝廷吗，对得起我付出的一片真心吗！”
“听说王师已经拿下霸州了！”人群中一个人大声喊道。
“哪个王师！哪个王师！王师现在已经打下真定府，挥师到黄河边，马上就要收复中原！”李保正露出一口的黄牙，“中原啊！南蛮占领中原已经一百多年，现在王师终于要收复中原了！你们难道不应该为朝廷开心吗！”
“都笑啊！都笑！都尽情地欢呼！为王师收复中原欢呼……”
话音未落，前方的雪林中却忽然传来阵阵铁蹄的声音。
众人立刻警觉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却见二十几个骑兵的身影快速冲来，村落的人从短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哄而散。
那些前来征调民夫的二十几个签军士兵，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站在雪地里呆住了。
李保正惊恐之间，朝前面的骑兵扔了一斧头，那斧头却被骑兵避开，落了个空。
只见最前面那个骑兵尚有七米的距离，却弯弓一箭正中李保正的大腿，鲜血溅了一地。
其余人本能地想反抗，后面的骑兵一冲上来，如切瓜砍菜一般杀了八九个。
其余人立刻扔掉武器趴在地上。
“饶命！饶命！我是保正！我是保正！”李保正倒在雪地里，嘶声喊着。
村民们纷纷逃窜，那些金兵被突然出现的这些宋军骑兵团团围住，场面很快被控制下来。
为首的骑兵队长来到李保正面前，又看了看躺在血泊里的那对母子，又环顾周围，目光落在村口那一排被掉在树上的尸体上。
唐青晏抬头望着灰色的天空，冷冷道：“你是保正？”
“是是是，我是保正。”
唐青晏又问道：“因何杀死这些人？”
“是朝廷是……哦不，是金人要征兵，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没办法啊，上面给的任务，不完成小命不保。”
“所以你连妇人和小孩也杀？”
“这……小人……”
唐青晏翻身下马，缓缓拔出刀，刀刃和刀鞘的摩擦声，清晰入耳。
李保正吓得脸都白了，他立刻说道：“这位将军，小人有一个发财的机会，现在金人征兵，每征一个，给一贯的钱！一贯啊！这个村子里有三百八十人，隔壁村子里也还有两百多人，小人将这发财的机会全部让给将军，小人去办，领了钱就给您，绝不……”
他话音未落，唐青晏突然双手握刀，猛地一刀砍来。
李保正的脑袋，被斜劈了一半，上面那一半，沿着切口滑下来，落在雪地里，红的白的撒在雪中。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甚至双手还动了几下，嘴巴里还模糊地发出了声音。
唐青晏用李保正的衣服简单地擦了一下刀刃，李保正这才倒下去。
另一个骑兵走过来，问道：“正言，这些金兵如何处理？”
“处理掉。”
村口传来惨叫声。
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两个男子向这边小心翼翼走来。
“可是宋军？”
唐青晏看着这两个男子。
“俺是这里的村民！”其中一个人激动地说道，“听说王师打到霸州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唐青晏说道，“是岳元帅来了！”
“是当初收复河北三镇的那个岳元帅吗？”
“这天下，只有一个岳元帅！”
另一个男子冲着后面喊道：“乡亲们，出来吧，是王师来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陆陆续续有一些人出来。
“上官恕罪啊，金人现在在村里到处抓人，许多村都被抓空了，不从的就直接杀死，他们只是害怕。”

第1436章 金国内部打起来了？
正月初六，赵宁像往日一样坐在行在的后院里赏花、饮茶。
张浚急匆匆赶来。
“臣参见官家。”
“不必多礼，找朕何事？”
“岳飞送来的最新的前线情报。”
“哦？”赵宁微微讶然，是什么情报，重要到让岳飞派人送来。
现在这个时机，没什么重要的事，岳飞是不会给赵官家写奏札的。
赵宁打开一看，却是愣了一下，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他说道：“看来金兀术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境，已经撕破了最后的遮羞布了。”
“只是那些没有离开燕地的百姓，此时恐怕会很凄惨。”张浚叹了口气，语气颇有几分凝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真正一旦爆发，矛盾必然以最剧烈的方式上演。
人命？
这个时候，一条人命，还比不上一粒米饭。
“岳飞将此事上报上来，是希望朕不要被金人的兵力迷惑，我们刺探到的金兵行踪，可能是虚兵。”
赵宁收起了同情心。
他当然同情现在燕地的百姓，可是仅仅只是同情没有用。
现在要尽快结束战争，还天下以太平，这才是最好的解决之法。
金兀术用如此恶劣的手段征调民夫，使自己的军队人数再次膨胀，无非是想扰乱宋军斥候的眼睛。
例如，赵宁的斥候在安次县探查到十万大军，可能真的有十万大军，但能打的正规军可能也就两万。
或者说，刺探到有一支大军从燕京快速行军而来，走的是东线，目标是沧州，看雪地里的脚印，初步推断有二十万大军。
实际上可能是一万正规军，其余的大量的都是强征而来的滥竽充数的。
至于路上会死多少，谁在乎呢？
主要是让宋军高层警觉金人的主力准备打沧州。
但实际上，真正的主力精锐目标可能是真定府，或者霸州。
总之，金兀术这种把燕地最后的血吸干净的做法，虽然很残暴，但其实确实有用。
可能斥候的情报准确度，会大幅下降。
“燕京的情况如何？”
“最新探查到，有大量的精锐已经聚集起来，安次县的斥候也频繁地出现在霸州一带，据前线情报显示，金兀术的心腹爱将韩常就驻扎在安次县，金人如此行为，有可能很快会对霸州出兵。”
君臣二人正在密谈之时，外面隐约传来王怀吉的声音：“官家，孙侍郎有要事求见。”
孙傅？
他这个时候跑来有什么要事？
难道孙傅忍不住，要亲自提刀上前线了？
赵宁犹豫了一下，说道：“让他进来。”
孙傅急匆匆走来，说道：“臣参见官家。”
“不必多礼，找朕何事？”
“金使来了。”
“金使来了？”赵宁转过头看着孙傅，眼中有些诧然，“哪个金使？”
“是燕京的金使。”
“金兀术的金使？”一边的张浚确认性地问了一遍。
“是的，是金兀术的金使，叫锡林赫鲁，这些年一直出使我大宋的，这个人在金兀术那里地位不低。”
“他不知道现在两国正在打仗吗？”张浚问道，“他还敢来河间？”
“下官当时也是这么问他的，他说希望宋金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之前的都是误会，魏王愿意求和。”
“求和？”赵宁脸上露出了笑容，“现在和还是战，可不是他金兀术说得算了。”
“他还是，金兀术愿意向陛下称臣。”
这下赵宁更加震惊。
“此话当真？”
孙傅说道：“此人是金兀术的心腹，更是金国多次派到我大宋来的使者，他的地位，在金人那里是很高的，他说的话，不会有假。”
“他说的话不会有假，不代表金兀术跟他说的就是真的。”
这在君臣三人密谈之时，外面再一次传来王怀吉的声音：“官家，吕相公有要事求见。”
“宣。”
吕颐浩也急匆匆赶来。
“陛下，陛下……”
吕颐浩人未到，声音已经到了。
“吕相公何事如此击破？”赵宁笑道，他很少看见吕颐浩如此急切的样子。
“陛下，北面传来消息，上京发布了讨贼檄文，金主要发兵讨伐金国国贼金兀术。”
吕颐浩说出这话来，自己都感觉不真实。
但是，这檄文已经在析津府传开了。
后院的君臣三人，皆是一怔。
说话间，吕颐浩已经急匆匆而来，呈递上奏报，还有几份文书。
赵宁接过来，快速看完。
不仅仅的奏札呈报这么简单，还有这几份文书，都是析津府的官方邸报。
“这种檄文，居然能在析津府某些县城张贴出来？”张浚感到疑惑和惊讶。
吕颐浩说道：“金兀术在燕云不可能一手遮天，私底下必然早有人想反他。”
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做到一手遮天。
当年权势最盛的秦皇汉武，也无法做到，他们动用了大量严格的手段，反对他们的人依然如过江之鲫。
更别说，这些年赵宁在燕云安插了不少细作，从内部构建了一些网。
不过，饶是赵宁，也没有想到，完颜亮突然在这个时候，来这么一手。
这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的。
政治的失衡便是如此，一旦权力平衡被打破，就很容易出现这种今日你扶我上位，明日我联合外人弄死你的局面。
所以，历代帝王，宁愿错杀一万，也一定要保住权力的平衡。
因为权力的失衡，就是政治的灾难。
“难怪金兀术的使者要来见朕。”赵宁这才回过神来。
孙傅也回过神来：“如此说来，金兀术现在是打算先与我们议和，回头收拾完颜亮？”
吕颐浩说道：“若是如此，倒还真是可以让他们想不先打一场。”
“绝不可行。”张浚立刻否认了吕颐浩的这个想法。
若是论吏治，搞派系，搞后勤，张浚不如吕颐浩。
吕颐浩最擅长的就是治理大的文官队伍，并且将自己的指令执行下去。
但如果论战略，吕颐浩就比张浚差了不少。
张浚说道：“金兀术绝不会与我们议和而去对付完颜亮，完颜亮距离他数千里，他怎会突然改变兵力部署，去对付完颜亮呢？”

第1437章 大战来了
“那金兀术的使者又如何解释？”
孙傅却不赞同张浚所言，他觉得金兀术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被迫议和。
正好金国内部出现动乱，可以好好利用利用。
“金兀术派使者，只是想拖延时间，他早已暗中调兵。”张浚笃定地说道，“完颜亮若是想从上京发兵南下，至少要两个月以上，金兀术心情非常清楚，他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最好是一个月之内结束与我们的作战。”
“陛下，臣不赞成张相公所言，臣觉得……”
孙傅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赵宁打断。
赵宁摆了摆手说道：“去把那个叫锡林赫鲁的金使杀了，人头扔回去，让金兀术看看朕对他的态度，让他摆好自己的态度，别跟朕耍花样，他如果不服气，就来河间府找朕。”
张浚立刻应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锡林赫鲁此时还在外面等候，和以往任何一次出使大宋一样，虽然占不到便宜，但是锡林赫鲁的脸上就写着一个字：我好牛逼啊！
吃完一杯茶后，他不耐烦地说道：“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这些宋人，就是不守时！当真以为老子过来是来求你们的！”
他话音刚落，外面却有一批禁军鱼贯而入。
锡林赫鲁霍然站起，看见来人，目光顿时凶恶起来，吼道：“这是作甚？”
却是郑喜大步走进来，他问道：“阁下就是金使？”
“怎么，大宋的待客之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禁军来迎接了？”锡林赫鲁冷声道，“莫不是害怕了？”
郑喜连忙说道：“不不，不要误会，只是想请阁下出去一趟。”
“是赵官家要见我了么？”
“不是，是金兀术想看看你的人头。”
锡林赫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周围的禁军冲过来，将锡林赫鲁一把擒下。
无论锡林赫鲁如何挣扎，却已无济于事，没法再挣脱。
“你们敢！”锡林赫鲁大怒，“我是大金的使者！我是大金的使者！”
但此时郑喜哪里会管这些，他高兴地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他爹娘都是在宋金之战中被金人杀死的，后来兄妹相依为命，若不是命好遇到了赵官家，他们现在已经饿死。
杀金人？
他比谁都积极。
锡林赫鲁被押送出去后，被扔到外面的校场，他还想着大力挣扎，却被禁军用木棍打断了双腿。
一边的一个体格健壮的禁军，一刀砍下去，便将锡林赫鲁的脑袋砍了下来，大片鲜血哗啦啦流到地上，融化了冰雪。
正月初八，金使被杀的消息，也传到了岳飞那里，意思是，岳帅啊，金使朕已经杀了，最近的什么谣言你都别信，仗该怎么打怎么打。
正月十一日，锡林赫鲁的人头送到了金兀术的面前，金兀术暴跳如雷。
为了迷惑赵官家，他甚至让完颜希尹停止了与张宪部的对峙，目的就是希望赵官家相信自己的议和。
岂料赵官家直接把使者砍了，这就相当于彻底断绝了一切和谈的希望。
但是此时，燕京城内主和的声音却悄然而起。
当天晚上，据说有好几个家族被金兀术夷族。
正月十二日一大早，人们发现城头居然挂满了脑袋。
大量的金军士兵，从燕京城出来，城外还有一望无际的骑兵严阵以待。
这时候别说斥候，就算是一个吃瓜的普通百姓，也察觉到了燕京的军事动向。
正月十二日上午，在安次县的韩常部，也变得异常活跃起来。
到中午的时候，一支金军拐子马，突然离开安次县，向南面的霸州一带快速推进。
午时下四刻，金军拐子马的行踪被宋军斥候锁定住，上报到岳飞那里。
下午，出来迎战的是岳云。
双方的骑兵在霸州以北的二十里对峙了半个时辰，主要以射击、对冲为主，倒是没有形成密集的冲锋作战。
但这无疑在告诉宋军，金人已经准备开战了。
事实也是如此，傍晚的时候，金人的前锋拐子马刚刚撤离，岳飞就受到了前线最新的消息，有大规模的金军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安次县汇聚。
正月十三日一大早，情报又送到了霸州。
据说金人的兵力，已经横陈二十三里，规模还在快速扩增。
这是各路斥候送来的情报，人数之多，远远超出了自己所有人的预估。
正月十三日中午的时候，又有一份特殊的情报送到了岳飞的桌案上。
在燕京通往涿州的路上，也发现了大量的金军，兵力至少在七万以上，甚至有人说兵力在十万以上。
如果从高空俯瞰下去，就能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将冰天雪地分成了两半，正浩浩荡荡南下。
正月十四日早上，赵宁的桌上也已经堆满了前线的情报。
“金兀术来了。”赵宁言简意赅地对身边的大臣说道。
他随手拿起一份情报，说道：“从燕京到涿州的路上，发现了十万大军，这些人不可能凭空冒出来，是金兀术早已预备好的，但这些绝不都是士兵，朕相信，绝大多数只是普通的百姓，哦，金人称之为签军。”
“在燕京通往安次县的路上，横陈数十里，据说有许多人是从其他各州府县下的村落强行拉来的，当然，临时抓壮丁肯定做不到。”
“前些天有人跟朕说，金兀术出一贯一个人头征兵，他是在大宋赚了许多钱过去，想把这些钱洒出去，洒再多又能如何？朕不相信金兀术有充足的粮草供给，现在的大军来势汹汹，来的有多汹涌澎湃，过一段时间就有多惨烈！”
“他金兀术想用这招来吓唬朕，朕可不会上当，诸位也不必担心。”
张浚说道：“陛下圣明，不过眼下这局势，最重要的倒不是金人到底出了多少兵力，而是金人的主力，会攻打我军哪一方？”
“若是从燕京到涿州的金军，有大量精锐，张宪恐怕守不住，若是张宪被破，金人可长驱直入真定府，我军主力皆在东线，西线薄弱，恐怕……”
他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立刻凝重起来。
赵宁却笑道：“卿可知，为何金兀术的主力一定不会大量压在张宪那里？”

第1438章 金军主力？
“金兀术未必一定会来河间府。”张浚说道，“若是快速击破张宪部，可直下真定府，击穿我军防线，甚至能将战火燃烧到大名府，届是整个局势都会大乱。”
张浚说的当然有道理，不少人都同意他的观点。
但是赵宁却力排众议，他说道：“金兀术没时间了，如果完颜亮不发那份讨贼檄文，金兀术可以考虑转换目标，将主力压在涿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涿州，快速南下。”
“诸位卿可知为何？”赵官家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吕颐浩说道：“因为金兀术即便兵败也还有退路，最坏的结果是退回辽东，但现在他彻底没有任何退路了。”
赵宁又问道：“那他现在出兵的目的是什么呢？”
“自然是打赢我们后，转身去和完颜亮打。”
“什么时候跟完颜亮打？”赵宁再次问道。
众人愣了一下，孙傅说道：“两个月之后？”
“那他将他的主力压在涿州，假设涿州在数日之后被破，金军南下真定府，金人多长时间拿下真定？拿下真定，金人又多长时间抵达大名府？到了大名府，难道就就能打赢我们再转身去和完颜亮打？”
赵官家一连串的问题，可谓是问到了此次战局的核心点上。
众人皆面面相觑。
赵宁最后说道：“金兀术打不了持久战了，更打不了纵深战了，他腹背受敌，只能趁着完颜亮来之前，正面解决掉眼前最大的敌人，否则他就算饮马黄河，最后也只能失败，打河间府，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希望。”
常言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打仗是千变万化的。
可现在金兀术，却已经被层层锁死，无论是战略还是战术的操作空间，都没了。
“所谓的利用人多来布下疑兵，依朕看来，是金兀术最后的手段，而且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你们将消息散播出去，告诉金兀术，就说朕在河间府送他最后一程。”
说完这句话后，赵宁心中似乎也变得舒坦了起来。
想自己穿越过来的前几年，一直都在被动的抗金。
后来韩世忠拿下辽东复州，算是大宋第一次主动执行了对金国反攻战略。
但这也只是为了掣肘金国而已。
后来收复太原而布局阴山，设立安北府、收复河北三镇、谋夺草原，都是在战略是展开对金国的包围。
再之后对金国的货币战争，抽空金国国力，到眼下，打着为完颜亶复仇的旗帜，又联合了完颜亮。
终于，他将金兀术所有可操作的空间全部锁死了。
只给了金兀术一条路：正面死战。
这些年的这一系列操作，可谓是四平八稳，绝不急于贪功而冒进，更不因事情困难重重而有所懈怠。
正月十四日，一大早，雪早已住，晴空万里，阳光沐浴着空寂荒凉的雪原。
宋军在霸州的营地，炊烟袅袅，巡逻的士兵整齐地从前面走过，一切都显得无比正常。
但这时候，号角声却忽然在营帐前响起来。
还在营地里吃馒头的士兵们抬起头望去。
“是集结的号角。”
“所有人立刻披甲执锐！”
众人一听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
“是金人来了吗？”有人问道。
“这还用问，来的可能是金人主力。”
“来了多少？”
“不知道。”
胡乱将馒头塞到嘴里后，他们便冲到营帐内开始披甲。
“那个金兀术是不是也来了？”几个年轻的新兵问道。
“可能吧。”回答他们的是他们的都头，“这些天早在传金人主力要来了。”
“若是我砍下金兀术的脑袋，可以升到什么样的官阶？”
“可以做大将军！”
“好，我要砍了金兀术的脑袋！”
“算上我一个！”
“你们都别想了，老老实实杀几个金兵，争取能拿几颗金人猛安的人头回来。”
“……”
不多时，一个年轻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纵马而出。
岳云一身银色甲胄，英姿勃发。
他一出现，正在集结的部队变得更快，无数人用敬仰的眼神注视着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
前面的队伍慢慢列阵整齐，形成二十个方阵，旌旗在空中飘荡，气势恢宏。
一支斥候队从方阵侧翼快速冲来。
为首的是斥候队的指挥使唐青晏，他到岳云面前，说道：“赢官人，金军来了，分三路，中路总兵力数万，左右两路距离中路十里，各有两万多兵力，三路都有骑兵，以中路最多，铁浮屠数量不确定。”
岳云问道：“可否确定金兀术是否在中军？”
“无法确定。”
“将情报送到岳帅那里去吧。”
“是。”
岳云抬起头朝前面望去，前面传来无数脚步声，那是正在靠近的金军。
很快情报就证明，金军的前锋正在加快速度朝这边推进过来。
这一次的前锋，与前两天的骑兵不同。
这一次的前锋从人数上就远远超过了前两天的，而且配置了重步兵。
如果只是单纯的骑兵，作战方式会很单一，主要以袭扰、冲击为主，也不会坚持太久，更不会打阵地战。
但步骑一旦配合，就完全不同了。
步兵不仅可以使用火炮、弓箭，还能对抗对手的营寨，己方也能在广阔的战场累积大量的障碍物或者挖出壕沟，又或者使用牛车、燃烧火油来进攻。
岳云没有立刻动手，因为战局明显扩大化，可能牵涉到双方主帅级别的对峙。
岳云的前锋营只是宋军的一部分，按照岳飞全盘控局的战术手段，是不会允许他贸然出击的。
当初突袭克烈人受到惩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宋军在大军前面，累下一片片栅栏，又在后面设立了火炮，攻击和防御连成一体。
与此同时，工兵营在步兵两翼设立大片栅栏。
起初，是金军的多批斥候来回行动，主要以刺探宋军防御为主，到了上午的时候，金军的前锋的第一批拐子马展开了行动。
他们快速抵达侧翼，在侧翼没有发现合适的突破点，则以高机动的形势，往后方包抄过去。

第1439章 主力大会战
侧后方的栅栏数量明显减少，至少相互之间间隔扩大，虽说那里的步兵防御本身阵型严密，却也不至于外围就密不透风了。
实际上侧翼和前面，也有许多地方没办法用栅栏堆起来。
毕竟一支万人规模的大军展开列阵，想要短时间用栅栏全部围起来，不太现实。
即便如此，主将也不会那样做。
防御密不透风的同时，也会限制住自己主动出击的机会。
金军在侧后方做了常识性的骑射袭扰后，便陆续撤退。
直到中午的时候，双方都没有正式打起来。
“还是没有探查到金兀术的行踪？”薛弻问唐青晏。
“元帅恕罪，金军实在太多，据说主力没有挂帅旗。”
“这不可能怪你，金兀术是有意隐瞒自己的行踪，你下去继续刺探。”岳飞说道。
“是！”
唐青晏退下后，薛弻说道：“元帅，金兀术绝不这路来霸州的金军中，他必然是想拖住元帅，自己则亲率精锐南下，依下官看，暂且不要与金人正面作战，以免陷入僵局，而无法快速回援河间府。”
“不，金人既然来了，岂有避而不战之理。”岳飞坚定地说道。
“那金兀术……”
“静待战局变化。”
中午，霸州城内的宋军开始出城。
宋军也兵分三路，中路在北城门外列阵，左右两路在城东与城西数里之外展开。
午时下四刻，宋军的整个军阵才全部列阵完毕。
金军三路横列在霸州城以北，横陈至少二十里，战场空间拉得足够大，这也给骑兵留出了充足的迂回空间。
更给各路大军留出了随时变动目标的空间。
指挥这样大规模的战争，是需要高超的指挥技巧的。
宣和与靖康元年，宋军一触即溃，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宋军已经丧失了大军团会战的能力。
这种大军团的协同作战，对各层级的军官配合极高，也就是说对组织的调配能力是大考验，对信息的疏通和快速处理能力，也有着极高的要求。
像当年张浚指挥长安大会战，那是抱着必败的决心，把人全部强行安排在战场上送死，根本不存在这大军团的协同。
而现在，宋军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宋军。
宋军需要的不是拖住金军，更不是在这里送死消耗金军，而是真正的正面击败金军，并且消灭金军的有生力量。
当然，指挥三万人的大军团，对于岳飞来说，游刃有余。
此时岳飞就在中路，他的帅旗在早春的风中飘扬，中军的主力在北城外展开。
与此同时，他对前锋营的命令也发了出去。
未时上四刻（下午两点），岳云部的两翼骑兵开始出动。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枪，迅捷如风，很快就迎战上了一直在附近游走的拐子马。
双方的骑兵在方圆十里的范围内突杀，一时间，胜负难分。
“魏王殿下，宋军前锋骑兵已经出动了。”
斥候发来了最新的情报。
中军帅营中的金兀术关切地问道：“岳飞此时何在？”
不多时，又有斥候回来。
“魏王殿下，宋军主力已经出城，我们在北城外看见宋军帅旗。”
“好！”金兀术大喜，“岳飞果然在霸州，果然出战了，让前锋冲杀，谁敢退一步，格杀勿论！”
“得令！”
不多时，金军的战鼓声突然响起来，声音直入云霄。
“杀！杀！杀！”
震天的呼喊声似海啸般滚滚而起。
密密麻麻的前锋步兵，如潮水般朝岳云部冲来。
“赢官人，金军杀来了。”
“火炮营轰击。”岳云下令道。
“得令！”
火炮营的士兵早已准备好，他们接到命令后，开始填充火炮，往炮膛里塞铁珠。
等金军前锋抵达两百米的距离，宋军的火炮营中爆发出震天的火炮声。
随着一片片青烟滚起，暴雨般的铁珠朝前面无数金军冲去。
一时间，密集的金军潮被掀起了一片有一片像水花一样的人群。
那些被轰击中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倒飞了出去。
那一颗颗锋利的铁珠，切开他们的面皮，割裂脸骨，击穿眼球，撕裂手臂，炸裂出一朵朵殷红的血花。
最后，他们在空中飘了两下，砸落在后面的人身上。
碎肉和脑浆糊在脸上，还是热的。
一切发生的太快，其余人连害怕都来不及，交叉的火炮轰击再次袭来。
那无数锋利而恐怖的铁珠，仿佛滚滚咆哮的浪潮般扑打过去，将更多的人掀飞起来。
那些被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仿佛向安排拍打过去的海浪，那些被轰飞的人，就是遇到礁石的浪花，顷刻间破碎。
更可怕的是，宋军交叉的火力，几乎保持着连贯性。
终于，在死了一千多人的时候，人群出现了骚动，前面的人开始调头往后跑，后面还不知情的，与前面的冲撞在一起。
金军的前锋陷入混乱中。
更大规模的恐慌情绪开始蔓延，无数人痛苦地哀嚎着，被撞倒在地上，被绊倒、被踩踏，人与人在那里用力挣扎。
无法挣脱起来的，就堆在人群堆里，肋骨被压断，内脏被压破，在痛苦中被活活压死。
“赢官人，金军的前锋崩溃了。”有人大喜地说道。
“金军前锋竟崩溃得如此之快，看来这第四代火炮威力不容小觑啊！”参军卢崆感慨道。
众人也感觉有火炮，这仗打起来变得轻松了。
宋军火炮慢慢停下来，金军前锋大规模地溃败，朝后面逃去。
岳云却说道：“这不正常，这不是我遇到的金人。”
众人愣了愣，还没有明白过来岳云说的什么，宋军的斥候却飞奔而来。
“报！赢官人，刚才冲锋的不是金军前锋，是签军！”
“签军？”卢崆怔了怔，惊诧地说道，“那不是金人的后勤兵吗？”
“是的。”岳云心头一沉，“不仅仅是后勤兵，而且几乎绝大部分签军都是汉人，更准确地来说，是汉人的普通百姓，是民夫。”
“那我们刚才杀的岂不是……”卢崆脸色陡变。
然而，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1440章 战争
那些大溃败而退的签军，在后退数里之后，就遇到了金军的督战队。
这督战队还不是专业的督战队，而是真正的精锐军队。
古代的督战队人数一般不多，主要是防逃兵，这是为了避免逃兵的影响扩大化。
但此时金军的督战队，却是金军真正的前锋在充当，他们有手中有充足的弓箭、弩箭，甚至还有火炮。
他们对那些后撤的签军，展开了无情地杀戮，数不清的箭雨朝前面射去，击穿那些签军民夫的身体。
无数人倒在地上。
原本往后逃的人群，被迫止住脚步，往东和西的方向逃窜。
但金人早已在那里安排了充足的人手，漫天的箭雨落下，人群再次被迫回去。
场面陷入极其残酷且荒诞的悲凉中。
这是一群人被当众抛弃的现实。
如果非要问他们手中是否占有宋人或者金人的血，恐怕他们都会很无辜和无助地说：我从出生，稍微长大，便是一个本分的农民，不去偷，也不去抢，每天只知道埋头种田，定期去服徭役，种出来的庄稼，十有八九交给了官府，自己留了最后一口，给家人吃，生一场病，整个家庭都会崩塌调。
有一天，一群人到村庄里来，他们用刀架在我父母和孩子的脖子上，要求我必须跟随朝廷出征，于是我到了这里！
我从不作恶，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终于，他们知道，从不作恶，和像草芥一样死去，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可是知道又如何？
他们成片成片地倒下，就像那些被风吹倒下的庄稼。
金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来。
许多人再次发起了冲锋，像哗啦啦的洪流。
他们惊恐、无措，脸被冻得发青，但没有一个人敢乱说话，之前敢乱喊乱叫，哪怕稍微话多一点的，都被拖出去像狗一样被当众锤破了脑袋。
他们安静地跟着大部队往前，快速靠近之前的战场。
这时，大约有一百多人突然从队伍里跑出来，疯狂地往回跑。
但还没有跑两步，便被迎面而来的箭矢射杀。
众人这才发现，不远处是有拐子马的，这些拐子马来去飞快，出手极狠。
那些原本也打算跟着逃的人，立刻收回了心思。
不少人开始往人群中间靠拢，本能地认为越往里面越安全，只要不死在自己头上来，总有活下去的机会吧。
斥候飞奔而来：“报！赢官人！大事不好了，更多的签军冲来了！”
“多少？”
“至少数万！”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阴沉。
岳云顿了顿，说道：“弩箭手和火炮营准备，来多少杀多少。”
“赢官人，真要杀？”卢崆惊愕道。
“杀！”
“可他们只是普通百姓。”
“现在是打仗！他们是敌人！”岳云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痛苦地皱着眉头，但他的语气却如同钢铁一样坚定，“只有不惜一切代价打赢这一仗，才能结束以后的战争，才能有更多的人不再被迫上战场！杀！来多少杀多少！杀到他们退为止！”
宋军的火炮再一次响起，恐怖的钢铁暴雨，将那些签军冲击得七零八落。
在铁炮的间隙中，强弩也开始冲击那一片地方。
签军潮再一次被击退回去，往回跑，却再一次遇到了金军的打击。
“不要杀我！我的孩子刚出生，他还在等我回去……”话音刚落，脖子就被一支箭洞穿。
“快跑！快往那边跑！别挡着我！”
“老天爷行行好！我的母亲病了，她需要人照顾……”
“……”
人群实在太多，想跑的人也跑不快，他们暴露在金人的弓箭射程中，成片成片的倒下。
地上的人堆积得越来越多，里面依稀能听到呼喊：“我要回家！我的家人还在等我……求求你们让我回去……”
最后数万人只能待在两军的正中央。
他们认为这样就安全了，但这也只是他们天真的认为。
金军发现他们不动了之后，便派骑兵过去驱赶。
金军根本不在意他们是否能正面击败宋军，只要将这些人驱赶到宋军的军阵，就能对宋军军阵造成冲击。
只要宋军军阵出现错乱，那就是破绽。
早已埋伏多时的拐子马，就会露出他们锋利的獠牙，快速冲击宋军的破绽。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在金军的杀戮驱赶下，后面的人群疯狂地朝前面冲，前面原本已经逐步停下来的人群，再一次受到了惊扰，就像水中的波浪往前推动起来。
人群再一次绝望地往宋军的方向狂奔。
毫无疑问，迎接的是火炮和箭雨。
无数人发出撕心裂肺地哀嚎：“你们不是王师吗！你们不是说要收复燕云的吗！你们不是说要将我们从金人的手中解救出来的吗！”
这样的驱赶，足足持续到傍晚，整整一天。
天黑之前，各方都停下来。
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都在军阵前设立了一层又一层的栅栏，这是为了防止中间的那些签军晚上不要命地冲击。
正月十四的月光，已经很圆，而且很明亮。
它照耀在那汴河之畔繁华的东京，见证了人世间的奢华和欢笑，也照进了少女的梦中，更让正在读书的少年抬起头激怀人生。
但它也同样落到了此时，霸州城北，那一片片荒凉中。
同样的一片月，却是不同的人间。
薛弼走进来，向岳飞呈递了一份战报。
“金人的精锐今日并未行动，行动的都是签军，或者说，都是临时征调来的民夫。”薛弼的语气很平静，目光也很平静，但眉尖却与往日略有不同。
“燕地还有多少百姓？”岳飞问道。
“如果说相比以前，留下来的已经不多，但如果单纯地去看人数，应该还有许多，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离开家乡。”
岳飞站起来，他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抬头看着那方明月。
“军督府那边的弹劾奏札已经送出去了。”薛弼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弹劾赢官人乱杀平民的。”

第1441章 金兀术的行踪
听到这种话，岳飞表示很淡定。
像他这种级别的人，被朝中私下议论的可不少，虽然是捕风捉影，但岳飞也不能拿这些流言如何。
不仅仅是岳飞，像韩世忠、吴玠、吴璘、李彦仙等人，也没少被议论。
或者说军督府的官员没少找与他们相关的军官的找茬。
人在什么位置上，那就得承受什么样的流言蜚语。
至于你要赵宁去把那些传流言蜚语的人全部杀了，那也不可能，更没必要。
向来捕风捉影，不但不会达到目的，往往适得其反。
反正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会认为那些不存在，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不可能有！我不信！官场不是儿戏，不可能有的！
只要我不相信，就绝不会有！
谁敢说有，那就是他蠢！他坏！他乱编！
当然，军督府的人一个个都是人精，进军督府这个体系之前的各个面试流程都极其刁钻，他们被授意严格监督军人。
在他们心中，军人如果稍有违规，那就是国家的倾塌，是社稷的崩坏，是无数黎民百姓的惨死。
而且源于整个朝堂的派系掣肘，军督府的作风是受到东府文官们的鼎力支持。
又由于政绩的对立，军督府与军政院各级官员的日常，就是相互明里暗里地嘲讽。
实在嘲讽不动了就是喷口水。
当然，按照这种粗暴的标签来划定谁是谁的人，从来都是幼稚的，或者说，军督府、边军、东府等等，内部也是派系林立。
只不过这些离普通人实在太远。
薛弼非常清楚那和和气气、对岳帅一片敬仰之心的朝堂上上下下，有多少人早已希望岳飞下台滚蛋了。
如果不是因为商社新制度，让大家利益绑定在一起，恐怕已经有人对岳飞的家属，甚至家属的亲属的家属展开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暗中调查。
岳飞清廉无私，不代表他的家属，他的朋友，他家属的家属没问题。
“元帅，这件事恐怕是故意有人在背后作祟。”
“不必理会。”岳飞只是淡淡地说道。
“下官担心金兀术一旦被击败，金国一旦灭亡，朝堂上有人要……”
自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历史上有多少名臣良将，事成之后，落得身败名裂的？
要说赵官家对岳飞好，薛弼等人看在眼里，可是薛弼等人也读了史书。
勾践对范蠡等人好不好？
刘邦刚开始是用何态度对待萧何，对待张良和韩信的？
自古人心叵测，更何况君臣关系，从来不是君与臣的关系，而是君与诸多臣子的关系。
“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岳飞很严肃地对薛弼说道，“我们能带兵打到这里，驱逐金人，是陛下给我们的机会，其他人怎么说我们，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驱逐金人，还我河山，还天下一个太平，至于身后的功与名，荣华与富贵，只是过往云烟！”
“元帅……”
“男人志存高远！”
“是，是下官多虑了。”
“他们弹劾岳云已经很多了，你不必担心。”岳飞拍了拍薛弼的肩膀，“至于儿郎们的前程，我心中都有数，等战争结束后，官家会好好赏赐的。”
“若是……”薛弼欲言又止。
“放心。”
正月十五的上半夜，从霸州连夜送往河间府的弹劾奏札，本来是打算送到吕颐浩那里的，却不知为何先送到了范致虚那里。
范致虚连夜起来，点上烛光，看完之后，目光颇有些明亮。
第二日，天微微亮，范致虚就屁颠屁颠跑去了赵官家的行在。
他先与赵官家讨论了最近各路大军后勤调运的问题，等到讨论得差不多了，才仿佛刚想起来那份弹劾岳云的奏札。
范致虚说道：“陛下，臣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岳云乃是我大宋一员虎将，眼下又在前线作战，颇有战绩，受到将士们的拥戴，却遭到人弹劾，这必有阴谋！”
“有什么阴谋？”赵宁疑惑地问道。
“这是想要故意陷害他，使陛下阵前换将。”
“岳云是岳飞的部将，即便是有罪，也是岳飞处置，若是要换将，也是岳飞说得算，朕说得不算，如何能让朕阵前换将？”
被赵官家的这一套棉花拳给打回来，范致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范致虚是军政院里出了名的保守派，他对边军们只有一个态度：这些丘八，都该好好打压，不然他们随时都会造反！
当年重启边军的轮换，就是他一手推动的。
他现在拿着这份弹劾奏札来，跟赵宁说，有人要陷害岳云，真的是在帮岳云说话？
不知道别人信不信，反正赵宁不信。
“陛下说得是，就是不知道岳帅会如何处置？”
“岳帅如何处置，是他的事了，朕没精力过问。”
“但杀死平民，对陛下在燕云的圣名有所影响，可能会引起一些地方百姓的反击。”
“那卿认为，现在该把岳帅换下来？”
赵宁表面一套，心中却是一套，上了战场的，还能算平民吗？
这些人啊，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不，阵前换帅乃是大忌，臣只是阐明该阐明的事实，这是一个臣子对君王应该尽的责任。”
“等打完仗再说吧。”赵宁摆了摆手，让范致虚下去。
范致虚识趣地离开了。
出了行在，范致虚心里想着，赵官家言语当中虽然一直在维护岳飞，但是最后一句话却意味深长啊！
正月十五日上午，霸州城外的签军死伤已经过半。
有的是昨日被杀死的，有的人晚上又饿又冷，冻死的。
这些人就像荒原上疲惫的狼群，他们一部分时不时朝宋军的方向冲击，一部分时不时朝金军的方向冲击，又在冲击中死一批人。
终于，整个混乱不堪的队伍都彻底疲惫下去。
可是金人的驱逐却才刚刚开始。
直到下午，所有签军几乎在战场上死光了，尸横遍野。
“殿下，人死完了。”斥候很平静地汇报了一句。
“宋人的火炮还剩多少？”
“从昨天早上，到今天下午，应该已经消耗完了。”
兀术抬头望向前方，望向霸州的方向，他大口将热腾腾的面吃完，才笑道：“韩常，你陪着岳飞在霸州好好玩玩。”

第1442章 决战来临
韩常却忽然说道：“殿下，让那些签军去送了死，会不会影响到其他各军的士气？”
韩常还是个耿直的男人，他有问题就直接问，毕竟以前没这么打过仗。
“没死到他们头上，他们不会管的，说不定回去后，还说几句嘲讽那些人的话。”金兀术拍了拍韩常的肩膀，笑着说道，“佛家所说的众生平等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儒学能在中原经历千年而不衰，是有原因的，多读读书，对你有好处。”
“末将还是不太明白，儒学里好像没说让那些人先去送死。”
“知道本王为何一直重用你吗？”金兀术不但不生气，反而像一个兄长一样对韩常说道，“你的憨直、认真。”
“正是儒家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儒学又不仅仅是孔孟说得算，中原有那么多读书人为儒学重新注经，但他们那些伪君子，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草民和耕田的农具是一样的，草民平时的作用是种田，将大部分粮食交上来，农闲的时候就去服徭役，打仗的时候，当然是要上战场送死的。”
韩常心中感慨道，看来儒家那些读书人是说着最漂亮的话，干着比我还恶心的事啊！
韩常心中最后一丝心理负担荡然无存。
正月十五日的下午，霸州战场陷入短暂的平静，静得有些诡异。
除了那遍地死伤的签军，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一样。
但是岳飞知道，金人很快就会行动起来。
因为金军也等不起了。
金军同样列阵雪天里，士兵们一直站在那里，久而久之，别说打仗，行动的力气都快没了。
天黑之后，宋军的斥候不但没有减少，还大量增加。
“元帅，真的不用监视对面的金军吗？”薛弼还是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用了，今晚对面的金军不会行动，倒是金兀术的主力可能会南下，增派斥候盯住方圆两百里的各个要道，有消息随时来报。”
“夜晚刺探军报难度增加了，恐怕……”
“金兀术夜晚行军的难度也会增加。”岳飞说道，“敌人能夜晚行军，我们也能夜晚刺探，我们要做到我的任何行为都比敌人多一倍，才能压制住敌人，赢得战场的胜利。”
“是。”
其实早在白天，就有大量的金军南下。
宋军对这些金军做了全面的刺探，刺探的结果：大全部都是签军。
这无疑是金兀术的虚招。
但没有人能肯定，虚招中没有实招。
正月十六日一大早，天还没有亮，赵宁就被唤醒。
烛光下，他仔细地注视着送来的军报，平静地说道：“这些签军目前的态度如何？”
“听说莫州一带，有不少人自称是平民百姓，他们扔掉了武器，想要进城投奔我大宋，任丘县也遇到了。”
“收了吗？”
“不敢收。”
“没什么不敢收的，武器都扔了，他们是怕多一张嘴，多一口饭？”
张浚回答道：“是的，金兀术这样做，也是阳谋，我们若拒绝，是坏了陛下的圣名，日后燕云百姓议论起此事，说朝廷曾经置百姓于不顾，若我们接受，这些人不但需要粮食，可能还会引起治安问题。”
“这场战争，已经死了很多人，还会死更多人，而且大部分人拖家带口，都是大宋的子民，去告诉各州县的官员，只要扔掉武器，能收尽收，吕相公再多调一些粮食北上。”
“是。”吕颐浩应了一声。
“此次大战的胜败，已经不在于是否多收一些流民、难民，朕说过，金兀术的虚实手段，不过是小伎俩，真正决定胜负的，就是双方正面战场的成败，金兀术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底牌，现在你们看到的一些迷雾一样的手段，都是他最后的垂死挣扎。”
赵官家目光明亮，仿佛能洞穿这世界的一切黑暗。
“任何花哨的技巧，都无法再掩盖局势本身，我们应该去除一切扰乱我们视野的消息，回归到问题的本质。”
对于赵官家的话，诸位大臣心有所感。
有时候，吕颐浩和张浚都觉得赵官家是一个十分矛盾的人。
赵官家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但有时候，却有似乎有一些慈悲心肠。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或者说，人都很复杂。
世人总是简单的善恶、好坏、聪明或愚蠢却定义一个人，本身就是很幼稚的一种行为。
赵宁又拿起多份斥候的情报，以及岳飞的信，仔细看完后，他脸上浮现出笑容来：“金兀术来了。”
正月十六日天亮之后，河间府出现大量金军，到底有多少，目前宋军各方都还没有一个准信。
更没有人能确定金兀术是否在其列。
但是，这一天，对峙了数日的霸州城外，宋军双方主力开战了。
震天的战鼓中，出现了大量的拐子马，他们向岳云部两翼攻去。
宋军的火炮声再一次响起。
那些快速逼近，准备袭扰的拐子马，被密集的铁珠轰中，顿时人仰马翻。
“报！都统！我军骑兵被宋军火炮轰击！”
韩常皱起眉头来，宋军火炮还有火药？
前两天没有消耗完？
韩常的内心突然有些焦虑起来，宋军到底有多少火药？
“都统，先撤退吧，不行再送一批签军上去。”萧里束说道。
“现在没地方找签军了，那些人昨天已经被扔到南面，布疑兵，再说了，就算能找来一批，宋军也不会给我们时间了，今天我们不主动进攻，宋军也会主动进攻。”
“但现在这样……”
“两翼骑兵不准退，继续袭扰。”韩常下令道。
此时，宋军中，卢崆说道：“赢官人，我们的火药要用完了，我找薛总参申报过，他说配置给前锋营的就这些，其他地方还需要使用。”
“这些就够了，火炮不是万能的。”岳云翻身上马，挥了挥双枪，“要击败金军，还得靠我们这些英勇的儿郎们！”
不多时，宋军的火炮停了。
“报！韩都统，宋军火炮停了！”
“停了？是不是故意停的？”
“停了有一段时间了，宋军骑兵也出现了！”
韩常大笑道：“好！宋人的火炮用完了，萧里束，你去前锋营打前锋！”
“得令！”
“这一次，我会带着铁塔骑兵，将宋人的骨头踏碎！”

第1443章 野兽的殊死一搏
“赢官人，金军的拐子马数量增加了。”卢崆飞速赶来，“左翼目前刺探到的拐子马数量已经多达三千，右翼有两千多，并且数量还在快速增加。”
站在主将台上的岳云眺望前方，那数里之外的敌军，是一片模糊的轮廓。
神武军高层不少人都推断，金兀术已经南下河间府，对面的是那个主将可能是金兀术的一个心腹爱将，其目的是拖住岳元帅，真正的兵力并不多。
所以建议岳飞南下护驾的声音甚嚣尘上。
现在看来，金兀术南下尚未确定，但对面的金军，绝对不虚。
能调动六千以上的拐子马，那便是大军团的，协同的步兵兵力至少在一万以上，甚至两万以上。
就是不知道，金人的精锐是分布在中路，还是左右两路。
岳云却是不急，他站在主将台上，正在等候金军所有精锐露面，并等待斥候发现敌人最薄弱的地方。
猎人最优秀的品质是耐心，将军们最优秀的品质，何尝不是耐心。
震耳欲聋的铁蹄声，在远处响起，无数战马的嘶鸣滚滚而上，冰雪飞溅起来，形成雪雾。
披着铁甲的骑兵狂潮，从雪雾中冲出来，像是天兵天将。
他们快速靠近宋军侧翼，这时，宋军的骑兵也进入这片战场，拦截住拐子马，双方厮杀在一起。
先是以弓箭对射。
骑射方面宋军却不占优势，毕竟女真人和契丹人从小就狩猎。
但宋军快速将这种劣势扭转，宋军统一持长枪，朝金军快速猛冲。
这是中原王朝骑兵最标准的战术，也是最有效的，一旦骑兵披上铁甲，形成规模，这种战术的威力暴增。
只见那宋军骑兵在宽阔的战场上，形成无数股小队，朝拐子马冲锋。
金军不断有人落马，战马失去了主人，便在战场中停止不动了。
当然，仅仅用冲锋就能击败拐子马的话，大宋早就赢了一百次了。
拐子马虽然被压制住，但终究只是临时被压制，拐子马整体开始战术性撤退，开始高机动性迂回。
最后收起弓箭，同样手持钝器，也开始做冲锋。
如果是靖康元年，拐子马一来，宋军必溃，但现在已经完全不同了。
宋军骑兵不仅能正面抗住拐子马，还能杀得有来有回，一时间也分不出胜负。
“报！金人的拐子马被我骑兵牵制，但拐子马数量还在增加。”卢崆有些焦虑地说道。
岳云看了一眼卢崆，说道：“看来金兀术放在这里的兵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金军增援的骑兵，马上就要突破我军骑兵防线，进入步兵主力侧翼，赢官人，我们要不要出动……”
“不急！让步兵先稳一稳！”岳云依然伫立在那里，他显得格外平静。
“这是为何？”
岳云说道：“金人可能还没有使出杀手锏！”
情报同样送到岳飞那里，岳飞问道：“岳云部详细动向如何？”
“赢官人没有动静，只是派遣了两翼的骑兵去拦截。”薛弼说道，“赢官人的火药已经用完了，岳帅，这个时候要不要支援一些火药？”
“火药数量也不是无限的，现在支援了火药，暂时击退了金人，下一次呢？”
“下官只是担心……”
“不必担心了，现在已经确定金兀术主力抵达河间府，留在这里的不是金兀术。”
“但这里的金军数量之多，也超出预料。”
“看来这些年，金兀术没有少招募兵力。”岳飞望了一眼前方，野兽的殊死一搏，必然是会用尽全力的。
“密切监视整个战场。”
“是。”
此时的战场，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持续不断地用拐子马进入战场后，宋军骑兵数量不足，使得拐子马突破了宋军骑兵防线后，快速朝两翼步兵突击过去。
可怕的是，进来的拐子马摒弃了骑射战术，他们手持钝器，结队而行，形成密集的冲锋阵型，仿佛一大片海浪，一层接一层往前扑去。
侧翼的步人甲们以强弩冲击，不断有拐子马坠落，但拐子马群却并未减速。
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发起了最猛烈的冲锋。
战马的速度在距离步兵军阵只有两百米左右的时候，开始狂飙，马蹄的咆哮变得更加密集。
宋军步兵军团的军官见势，心中暗叫不妙，金人这是要将拐子马当成重骑兵来不计成本地冲锋。
这是要以蛮力冲开宋军军阵！
这种战术，金军曾经多次使用，方式很粗暴，效果立竿见影。
站在最前面的宋军步兵，那一瞬间，感觉前面仿佛有山岳崩塌，碎石形成可怕的洪流，滚滚而来。
那种压迫感，令人窒息。
“顶住！”军官们大吼一声，声音淹没在肆意咆哮的铁蹄下。
弩箭手已经放弃了射击，回到军阵中。
很快，拐子马排山倒海般的冲锋便朝宋军打来。
在草原长大的人很清楚，一匹马可以很轻松地撞开两三个成年人。
哪怕是大力士，也没办法与战马正面抗衡。
所以步兵作战的时候，发明了长枪阵，使战马看见锋利的枪头都感到惊恐而停止冲锋。
可是如果以骑兵强力驱使，让战马去送死，去与步兵对撞，步兵也是没有办法了的。
最前面的战马腹部被长枪刺穿，它哀鸣一声，巨大的惯性使得它那八九百斤的身体往前推移，就像一台小型推土机，将前面数名步人甲士兵掀飞起来。
最可怕的是，这种冲锋，不是一匹，也不是十匹，更不是一百匹，而是一千多匹！
无数金军士兵，嘶声怒吼，脸部涨红，双目怒睁，仿佛怒目金刚一般，他们或持长枪，或持狼牙棒，或举着铁骨朵，化作一排排钢铁巨浪。
宋军的步兵防御军阵被平推而起，无数人离开了地面，被硬生生撑起来，身体被挤压、被扭曲，和崩倒的拐子马搅在一起。
后面更多的骑兵呼啸而来，竟然以逼死的决心，全力冲击了宋军的军阵。
“报！赢官人！我军两翼防御被金人拐子马冲击，快要顶不住了！”
这一次，卢崆真的急了。
金人的战术实在过于激烈。
如果两翼一旦被撕开，中军步兵军团必大乱。
军阵若被冲散，目前和宋军骑兵缠斗的拐子马必闻风而动，以更激烈的手段快速不顾一切切割步兵，最大规模打击宋军。
“顶住！密切关注金军动向！”岳云压低声音说道。
“赢官人，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住，铁浮屠要出现了！”

第1444章 铁浮屠和背嵬军
像岳云这种身经百战的人，一眼就看出金人真正的意图。
金人这是要使用铁浮屠的前兆。
现在只是部分拐子马先打乱宋军军阵，真正可怕的在后面，一旦拐子马冲击的缺口无法快速重整，铁浮屠一来，整个军队都得报废。
重骑兵便是如此，他们一般不正面冲击步兵方阵，因为那样过于奢侈。
但如果步兵方阵一旦如此薄弱的缺口，他们会立刻雷霆万钧般将那缺口撕得血肉模糊，并如同山岳横移一般碾压一切。
这样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最大的战果。
当岳云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卢崆怔了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铁浮屠，对于大多数军队里的文官，只是一个传说，真正和铁浮屠交过手，甚至看见过的，少之又少。
他们只知道，铁浮屠就像一座座铁塔，在大地上横移，无坚不摧。
“报！韩都统，宋军步兵两翼的防线已经出现局部崩塌。”
“好！”韩常带上头盔，将面部和脖子都护住，只露出眼睛部位。
他身后有三千最精锐的铁骑，尽数披重甲，手持钝器，纷纷带上头盔，护住脖子。
这是金兀术麾下最强大的骑兵军团，每一个士兵，都是挑选体格最强健的入伍。
平日里的军饷、伙食、训练，都是特殊对待。
他们在金军中的地位，也是超然存在的，只有金兀术本人能调动他们。
“成败在此一举！”韩常举起手中的钝刀。
言罢，他亲率三千铁浮屠，向战场的方向推进。
宋军的斥候飞快将这个情报送回去。
“赢官人！金人出动铁浮屠了！朝我军右翼杀来！”
众人神色陡变，岳云却兴奋起来：“终于出现了！”
他转身飞奔下主将台。
在主将台下面，亦有骑兵听候调令。
“赢官人，您这是……”卢崆急忙跟上去。
一边的扈从们已经开始给岳云穿戴铁甲。
“当然是去打铁浮屠！”
“您要亲自上场……”
岳云却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等披甲完后，岳云翻身上马。
他身后有两千骑兵，人与马皆披铁甲，也只露出了眼睛。
人与马被铁甲包裹住，就像一个整体，像钢铁雕琢出来的一样。
“立刻传令第一营和第二营步兵立刻前往右翼支援！不得有误！”
“得令！”
“报！岳帅，金人铁浮屠出现了，往我军右翼靠近，约莫三千兵马！金军主力步兵也行动了，正向我军推进！步兵前锋约莫五千人！”
“岳云呢？”
“赢官人命第一营和第二营步兵前往右翼支援，自己亲率背嵬骑兵出发了。”
“金人左右路动向如何？”
“暂无行动。”
岳飞与薛弼对视一眼，两人已经了然于心。
金兀术在霸州分了三路大军，陈列在城北，兵力横向展开数十里。
但真正的精锐却在中路，另外两路，应该只是签军过来凑人数的。
“看来局势明了了。”岳飞说道。
此时，战场上的战鼓声真正响起来，震天动地，金军的前锋步兵也行动了。
他们披着铁甲，列出一块块方阵，开始往前推移。
他们是为了配合铁浮屠对宋军前锋的围剿。
双方真正大规模的较量，这才开始。
三千铁浮屠浩浩荡荡前行，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们真正进入战场。
此时的右翼外围一带，拐子马和宋军骑兵依然还在对峙，双方死伤已经不少。
韩常的斥候将右翼方圆十里的情况告知给了韩常，并且还告诉他，宋军的步兵已经在增援的路上。
与此同时，韩常还接到了宋军右翼步兵防御已被破的消息，甚至连具体被破地点他都已经知晓。
这对于宋军步兵主力，无疑是致命的。
韩常认为，此时已经是击败宋军的最佳时机。
事实证明，此时也的确是击败宋军的最佳时机了。
韩常当机立断，铁浮屠加快速度。
他们从最开始的缓慢行军，到此时，小步快跑，移动速度明显增加。
和宋军缠斗的拐子马接到命令，开始提前撤离。
战场留给了战斗力更加强悍的铁浮屠军团。
他们就像一柄巨大的铁锤，锤向了原本已经松软的宋军防线。
“快！加快移动！”
第一营的指挥使梁兴大声喊道，他率先加快了推进的速度，整支营的行军变成了小步快跑。
举目望去，前面已经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并且快速便清晰。
等到第一营和第二营的步兵抵达右翼的时候，铁浮屠也已经逼近。
“是铁浮屠！”梁兴大声喊道，“待会用长刀扎马腿！”
众人齐呼：“是！”
士兵深吸了几口气，变得安静下来。
随着铁浮屠的推进，地面开始剧烈抖动，但士兵们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甚至耳边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寒风刮在脸上的刺痛感也没了。
天地间，仿佛陷入死寂。
这时，韩常发现宋军步兵援军已经到了，而且在快速列阵。
他快速环视一周，前方似乎有斥候向自己飞奔而来，他来不及再多想，也来不及再听那写斥候回报的最新的军情。
他必须冲锋，铁浮屠必须冲锋！
因为再晚一些，宋军的军阵结完，会增加铁浮屠的死亡数量。
“冲！”韩常大喝一声，三千铁浮屠，开始加速。
那如同钢铁铸造成一体的重装铁骑，开始加速！
他们的加速节奏把握得非常好，一看平时就训练过无数次。
并且前后战马至少保持着十五米以上的距离。
等他们开始奔跑起来的时候，那种冲锋的气势，是拐子马冲锋望尘莫及的。
前方增援的宋军士兵，感受到的不是大地在震动，而是在往下陷。
仿佛天塌下来了，脚下的地面陷下去了。
个人似乎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一样。
这种感觉不是人们坐在家里读书时候的豪情万丈，更不是站在朝堂上的挥斥方遒。
这种感觉，是害怕，是绝望，但却是坚刚不可改其志！
“顶住！”
最前面的士兵吼了一句，声音被淹没，下一刻，便有万钧之力压在他的肩膀上。
一瞬间，不知道是铁甲崩碎的声音，还是骨骼断裂的声音了。

第1445章 围杀铁浮屠
“扎马腿！”
有人在盾后面大声喊道。
宋军用长刀齐齐向马腿挥去。
刀刃砍在马腿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铁浮屠的马腿竟然也有铁甲防护！
自从在第三次宋金之战的长安会战，刘锜部以扎马腿在乱军中逼迫拐子马成片崩溃之后，金人便开始重视宋军的各项战术。
别忘了，大宋在进步，敌人可不是一个个蠢货，他们也在进步，也在不断地改良。
“马腿有甲片！”有人粗着嗓子吼道，刚喊完，便被铁浮屠掀飞，在空中反转。
正常人在空中反转，五脏六腑都感觉要移位。
这些身披六七十斤铁甲的步人甲在空中反转，全身感觉在被巨力撕扯。
“用斧头！用斧头砍！”
其中一个体格强壮的士兵，在旁边战友盾牌的掩护下，一斧头砸过去，战马的前蹄一弯，瞬间崩塌，压在盾牌上，那个战友被一千多斤的人和马压下，当场口吐鲜血。
战马巨大的惯性压着这个宋军士兵，往前横推了好几米，又推动了十几个宋军步兵。
最后停下来的时候，盾牌下面只剩下破碎的铁甲里面包裹的一团模糊的血肉。
然而，这只是铁浮屠冲锋的冰山一角。
三千铁浮屠拉开距离，纵深足足有六七百米。
那是真正的钢铁洪流在平原上轰击！
那种开山裂海的气势，仿佛要将前面一切推平。
宋军军阵被铲起来，士兵像一堆堆泥土被快速推高，堆积起来。
折弯的铁枪被无数人和马压在下面，破碎的铁甲，嵌入骨头里，脖子被拧得扭曲，腰部被压断。
人的惨叫和战马的哀鸣混杂在一起。
原本被拐子马撕破的右翼，正在艰难地重新集结，这个时候看见两百多米外前来支援的战友，来不及集结完毕的右翼，已经不再集结了。
其中一个小队，违背了军官的命令，都头带着他的人，向前面奔去。
“儿郎们！跟我走！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要是被金贼冲破防线，我们必败无疑！把这些金贼堵起来！”
“都回来列阵！”
后面的指挥使大怒。
这般松散的队伍，面对骑兵，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但是问题来了，没能集结完毕的右翼，有致命的缺口，援军被突破后，面对可怕的铁浮屠，右翼就有反抗的机会吗？
所谓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关键就在这里。
那个违抗军令，带头冲锋的都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还是带着他的队伍冲过去了。
后面的那些小队见状，立刻也跟上，越来越多的人冲上去。
右翼不再防守，更不再集结，他们向铁浮屠快速推进。
虽然队形不够严密，每一个人却视死如归，打算将铁浮屠的冲击挡下来。
众所周知，真正的重装骑兵虽然冲击力强悍，但机动性极差，尤其是铁浮屠，比硬军还要笨重，硬军还能强力地迂回两下。
铁浮屠就是一波流，冲击过去，以蛮力将对手冲开。
如果冲不开，骑兵队伍就会快速挤压在一起，战马失去可伸展空间后，所有的骑兵都将傻傻地呆愣在原地，连下马都下不来。
那时候敌人只需要围上来，一个个将骑在马上无法灵活行动的金军骑兵敲打下来就可以了。
或者用强弩，强弩虽说无法洞穿铁浮屠的铠甲，但数量如果足够多，可以形成强大的冲击力，将骑兵从上面冲下来。
总之，重骑兵一旦停下来，就等同于嗷嗷待宰的鸡鸭了。
其实历史上的岳家军，就是用扎马腿和重步兵硬刚，把铁浮屠的冲击空间快速压缩，使得这种王牌骑兵大规模溃败的。
只是看书容易，谈笑风生更容易，拍脑袋那是容易他妈给容易开门，容易到家了。
然而生活中要做成一件小事却已经很难，更何况这样的大事。
此时韩常杀到眼睛发红，全身热血沸腾。
金军气势磅礴如山，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更多宋军被硬生生犁开。
后面的铁浮屠顺势而上，快速加强冲击力。
这短时间内，右翼的战场急速变化。
可就是如此艰难的局面，右翼的神武步兵一个个不但不退，他们如同浪潮般往前推进。
他们看见前面的战友倒下，却依然不退。
身为军人，守住战线，是职责所在。
看上去，铁浮屠大有一上来便主控战场的趋势。
但其实战局的变化瞬息万变。
正因为步兵的拼死阻击，使得铁浮屠的整体冲击速度放缓了下来。
恰好在这个时候，另一支宋军具装骑兵进入战场，是岳云带来的背嵬骑兵。
其实金人的斥候早已发现岳云的骑兵，并且准备上报到韩常那里。
只是当时韩常见宋军步兵的增援已经抵达，正在集结，他不能让宋军步兵集结完毕，否则会付出更大代价。
他的战术判断没有错。
或者说，他选择了另一种方案，发现了背嵬骑兵的到来，与背嵬骑兵正面交手了，却未必能胜。
因为步人甲一旦与重骑兵协同作战，能在铁浮屠的冲势被背嵬骑兵遏制后，快速推进上来，对铁浮屠造成致命的伤害。
简而言之，韩常对铁浮屠过于自信，想要抓住时机，一鼓作气彻底撕碎宋军右翼，却不料岳云早已做好了应对之策。
又或者说，绝大多数主将处在韩常的位置，一旦对方的侧翼出现致命的弱点，都不会犹豫。
可真正的关键就在于，这致命的时候，双方展现出来的战斗力。
岳云的骑兵一上来，便全速朝铁浮屠冲去。
韩常未料到这个时候宋军重骑兵突杀而来，而且杀招如此之猛烈，一过来先是将周围锁死，随即遣派先锋直接冲杀。
双方冲击在一起，人仰马翻。
铁浮屠的冲击遇到了更加强烈的阻击后，迅速被迫停下来，前后战马之间的距离随之急速缩短。
铁浮屠骑兵立刻失去了伸展空间，冲锋的力量也被迫打断。
这个时候，围上来的宋军步兵，开始反杀了。
这种步骑结合的战术，让落单的铁浮屠为了瓮中之鳖。

第1446章 报废的铁浮屠
韩常环顾四周，心中大怒。
眼下局面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宋军步兵虽在增援，但也只是在硬撑了，只要再给他一点点时间，哪怕是一点点时间，必能冲开宋军步兵防线。
只要宋军这步兵防线一破，以宋军右翼目前的状态，用铁浮屠冲杀，那是秋风扫落叶。
在这紧要关头，韩常朝西面望去，那里还有之前一直与宋军骑兵游斗的拐子马。
而且右翼的拐子马数量可不在少数，右翼的拐子马总兵力至少三千以上，遍布在这方圆数里之地。
这算还是韩常为自己遇到极端情况，留的一手准备。
拐子马对现在铁浮屠的困境有什么帮助作用呢？
有，而且作用极大！
铁浮屠这种重装骑兵最大的优势是集体冲锋，一旦形成冲击力，极其恐怖。
但如果没办法突破，骑兵与骑兵之间的间距快速拉近，整个冲锋潮会慢下来。
空间一旦压缩下去，骑在马上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而拐子马作为中型骑兵，机动性极高，能协助铁浮屠快速清扫周围的敌人，为铁浮屠撕开一条口子。
混乱的战场中，周围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喊杀声，韩常大口大口喘气，他隐约看见拐子马群已经向这边靠近。
本来想下马步战的韩常，犹豫了一下，没有下马。
但是韩常似乎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忽略了一点，既然拐子马数量足够多，拐子马是否提前发现了岳云的行迹，并且已经提前狙击了？
既然前提狙击了，为何岳云还是如此快速便赶到了主战场？
原因很简单，因为岳云率领的这两千重骑兵，实力过于强悍，彪悍的拐子马，和他们对冲，可能一个回合都没有，就被击穿了。
或者说，周围的宋军中型骑兵，也加入了战场，使得拐子马本身就无法全力快速迂回，对铁浮屠的支援有些鞭长莫及。
过了好一会儿，铁浮屠的空间越来越小，前面涌来的宋军步兵越来越多，形成了一排又一排新的防御纵深。
韩常知道这个时候再不下马步战，都得死在这里。
他第一个下马，猛地挥动手中的钝器，砸在了前面一个宋军骑兵战马的头上，那战马哀鸣一声，歪倒在地上。
空间被挤压，是双向的，铁浮屠没了伸展的空间，背嵬军也没有了。
既然都无法再用骑兵的冲势，背嵬军也开始下马步战。
关于骑兵下马步战这件事，对于一般的骑兵极难，但对于背嵬骑兵和铁浮屠却不是难事。
而且骑兵能下马步战，绝对是战场中极狠的杀手锏。
例如历史上就有记载过一段：习尼列与移刺补、奥屯撒屋出、崔尹、仆根撒屈出以兵五千沿壕为状，余兵皆舍马步战，击其前行骑士，走之。于是，行马以前冲以长枪，行马以后射以劲弓。良辅兵稍挫，习尼列乘胜麾兵，撤其行马，破其七阵。
意思是，金人发现宋军方阵四周都有拒马，于是骑兵皆下马，赶走宋军骑兵后，弄走了拒马，最后大破宋军。
当然，此时情况不同，铁浮屠能下马步战，背嵬军也能下马步战。
而且还有一大批步人甲就在眼前，所以下马步战，韩常也占不到便宜了。
方圆数里，场面一度陷入到混战中。
战马们就在战场的中央，四周都是披着重甲的士兵，他们都拿着钝器，例如锤子、斧头、狼牙棒、铁骨朵、长枪等等。
到处都是铁器与铁器砸在一起碰撞出来的声音。
最惨烈的战争，就是用最粗暴、简单的方法。
拐子马和宋军骑兵已经没办法介入进来。
双方杀得眼睛发红。
在宋军人数的优势下，铁浮屠士兵死伤明显更多，而且从右翼出来的步人甲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金军步兵前锋由萧里束统帅，推进到了战场中央，他们越过那些死去的签军的尸体，向宋军前锋步兵推进。
“报！猛安！韩都统的骑兵在东南方向五里的地方受阻，需要增援！”
萧里束闻言立刻带着人向东南方向挺进，并且明显加快了速度。
按照金国的军规，上级军官战死，他要被砍脑袋的。
萧里束几乎是狂奔，按照计划原本是从正前方攻击宋军步兵的，但现在他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但萧里束终究开始晚了，当他靠近那片战场的时候，铁浮屠已经死伤大半，战斗力几乎被步人甲全部压制。
这一路的金军王牌，可以说被岳云打报废了。
而杀得人如血人的岳云却来不及回顾这里的荣光，更没有继续在原地停留，而是翻身骑上了一匹马，开始全力在人群中冲锋。
他一上马，大片鲜血从疮痍的铁甲上滚滚滑落，贴身扈从，拿着主将的旗帜，紧紧跟着他，并且吹起了骑兵再次集结的号角声。
其余人见状，也开始翻身上马。
这个时候，还管哪匹马是自己的？
先骑上去再说！
前方的寒风扑面而来，风中是铁与血的味道。
岳云环顾四周，他确定了方向，然后便开始全速冲击。
那里是敌人主力的方向。
打爆铁浮屠，战争并未结束，金人随时还有反扑的可能！
他要一战彻底结束霸州战场。
后面的骑兵，起初有些零散，但却在奔跑中快速汇聚，就像无数小溪汇聚到一起，形成了奔腾的河流。
冲锋的狂潮再一次在战场上形成，铁蹄震动地面的声音，重新回来了。
这一次是宋军！
虽说已经没有最初的两千兵力，但刚从地狱中杀出来的这些人，却战意如烈火燃烧。
他们发出阵阵怒吼，手里拿着还沾满了鲜血和骨渣的武器。
刚刚赶过来的萧里束，很快便看到数百米之外，有骑兵向自己冲了过来。
他神色陡变，立刻命令步兵停止往前迅速结阵。
但一支大军，岂是短时间内说冲锋就冲锋，说停下来就能停下来的？
更何况是停下来结阵抵挡重骑兵。
如此紧急时刻，萧里束也没办法了，停不下来也得停下。

第1447章 局变
刚刚停下来不久的萧里束，已经没有时间整顿队形。
恍惚间，他看见宋军的重骑兵，越过那些成堆的尸体，向这边冲来。
最前面的金军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被滚滚而来的骑兵掀飞。
仓促而成的军阵，被撕开。
没有抵挡都已经是徒劳。
在一片惨叫声中，宋军铁骑摧枯拉朽般击穿了整个金军步兵。
即便无法迂回，但金军前锋已经基本被打废。
萧里束本人被铁蹄洪流碾压成肉泥，那些还活着的金军，四处逃散。
“报！报！我军击溃了铁浮屠！”
卢崆一听这消息，呆愣在原地。
好消息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报！我军击溃金人前锋！”
“快！快！传令我军前锋出击！”卢崆颤抖地下了命令。
巨大的号角声，在北城外滚滚而来，那是全军冲锋的号角。
战局到这个地步，金军已经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人类任何一个组织团队，都是可以用金字塔结构来形容。
古代的军队也是如此。
精锐大约占一支军队的百分之二十，其余百分之八十，都是随风而动，只能打顺风局。
也就是说，局势一片大好之后，这百分之八十的人便开始冲锋，形成巨大的冲势，淹没战场。
当然，特殊的军队可以分的更细一些，有百分之十的兵马是精锐中的精锐，百分之二十的是精锐，还有百分之七十的是打顺风局的。
例如铁浮屠是金兀术麾下百分之十那一列，拐子马和重步兵是百分二十那一列，其余百分之七十都是围观的。
宋军也是如此，等到精锐们将金军的精锐干掉，局势一片大好，便全军出击，开始收割已经没有什么抵抗力的敌军。
没有一个统帅能训练出一支全部是精锐的军队，岳飞也不行。
因为全部一样的军队，等于全部平庸。
资源有限，必须向那些身体本身就更强壮的人倾斜，将军队打造得更锋利，更有突破力。
当然，你要说那百分之七八十只是围观和打顺风局也不完全对，至少可以壮声势或者布疑兵。
兵者，诡道也。
韩常被俘虏了，拐子马也被惊退了。
消息传到岳飞这里，岳飞却显得格外平静，击败这路金军，是他对岳云最基本的要求。
下午的时候，韩常被押送到城中。
岳飞对韩常进行了审问，得知金兀术确实已经南下。
但韩常也不知道金兀术手中到底有多少兵马。
不过从韩常口中确认了一件事，金国确实在渔阳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铁矿，这几年金军的披甲率大幅提升，包括铁浮屠的数量。
这意味着，韩常率领的这一路铁浮屠，可能只是金兀术麾下的一小部分。
至于拐子马的数量，韩常更不可能清楚。
另外，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也随兀术南下。
此人是金人中用重骑兵最厉害的一个人，他极擅长以重骑冲锋陷阵，动则斩将夺旗。
听完韩常所言，岳飞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可能之前探查到的兵马并非虚兵！
无论如何，赵官家在河间府，岳飞不敢随意下论断，他必须走一趟河间府。
岳飞突然问道：“之前上报说这一路金军有多少拐子马？”
“回禀元帅，之前情报评估，拐子马数量可能超过八千，对我军左右翼都展开了大规模的攻击，但铁浮屠和步兵的溃败，使得拐子马孤掌难鸣，已经悉数撤退。”
“你切记要明确此次大战中拐子马的伤亡，若是拐子马伤亡有限，便不算彻底击败金军，金军可退走后修养一段时间，随时卷土重来。”
“是。”
正月十七日，河间府的情报网已经在超负荷运转，所有的情报都在表示，大量的金军，从各个方向汇聚到河间府。
河间府一带，战云密布，未曾有之。
但好消息是，霸州的捷报传到了河间，这让河间的大臣们长舒了一口气。
关键时刻，还是岳飞靠谱啊，如此复杂的局势，都能在短时间内打出如此漂亮的胜仗。
这无疑大大缓解了北方的军事压力，也为河间府注入了巨大的信心，各州府县都在快速传这件事。
一时间，各地群情激昂。
当然，消息也放到了金兀术的面前。
看完后，兀术叹了口气，他思忖片刻，才说道：“传本王命令，着令完颜希尹即刻发兵霸州。”
韩企先说道：“殿下，涿州守军若调走，张宪部必乘机北上，兵临燕京。”
“一座空城，要它作甚！”兀术大手一挥，“完颜希尹抵达霸州制衡岳飞，本王安心对付这狗皇帝，只要抓住狗皇帝，本王不信岳飞还能再翻了天！”
“恐怕岳飞此次便会南下。”韩企先说道。
兀术没有再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希尹相公想的可能比本王还要周全，交给他吧。”
正月十九日，还在涿州与张宪部对峙的完颜希尹接到了兀术的调兵令。
看完所有情报后，完颜希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但他没有犹豫，而是连夜召集所有人议事。
是离开涿州去霸州，还是继续在涿州，继续围攻死守的张宪部呢？
去霸州，自然能够快速集结溃败的金军，重新整顿大军，将战场北面封锁起来，使得霸州宋军主力不敢轻易南下。
继续在涿州，继续与张宪打，张宪部已经损失不小，可能会彻底击败张宪部。
这样完颜希尹便能长驱直下，在金兀术的主力之外开辟新战场，攻打中山与真定府，逼迫宋军从东线分兵而来。
而完颜希尹自信在宋军分兵到来之前，他能击破中山府和真定府，将战火彻底燃烧起来。
这无疑会给河间府巨大的心理压力。
打仗很多时候，打的还真就是心理战。
十九日傍晚，赵宁在行在宴请了随行的所有大臣。
他对所有人说道：“霸州金军被岳飞部击败，诸位觉得金兀术何时对我们发动进攻？”
“臣觉得，金兀术这两日便会对我军发动进攻，因为北面的金兵溃败了，他担心被岳飞部与陛下的禁卫旅合击，所以必然急于求战。”
抢答的却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对自己充满信心的孙傅。

第1448章 唯有决战
“臣觉得，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张浚站出来说道。
“哦？”赵官家故作疑惑之色，“眼下局势已经明了，金兀术分兵而来，刚分的兵，就被岳飞击败，合围金兀术已是定局。”
“陛下难道忘了，涿州还有一个完颜希尹，此人可不容小觑。”
赵宁恍然，说道：“朕倒是想起来了，不过他又如何能改变战局？”
“此人在涿州，打得张宪都动弹不得，臣若是金兀术，必第一时间调他到霸州牵制岳飞部。”
范致虚说道：“且不说他能否牵制岳飞部，他若敢到霸州，张宪便大鱼入江河，可长驱北上，取燕京不过数日之间。”
“至少金兀术在完颜希尹抵达霸州之前，暂时不会乱动。”张浚说道。
赵宁却说道：“朕觉得，金兀术大战会等完颜希尹，但是眼下恐怕已经要动手了。”
众人面面相觑。
赵宁却指着地图：“金人以骑兵擅长，河间又是平原之地，利于骑兵，金兀术必然会前排数支拐子马快速跃过河间府，攻击我军后方运粮队伍，这毋庸置疑，甚至会故意选择一些城池周围的村落攻击，营造出各地都战火燃烧的击破情况，以此给我们施压。”
金兀术他现在就是光脚不怕穿鞋。
金国已经快空了，金兀术基本没有后顾之忧，可是大宋不一样，大宋河北还有无数城池，还有许多百姓。
金人的拐子马只需要稍微深入一些，就能对那些人口密集的地方造成军事打击。
说着，赵宁又说道：“笔墨伺候。”
王怀吉立刻命人去取笔墨。
众人不知赵官家这是要作甚。
等笔墨来之后，赵宁说道：“诸位卿可还记得昔年，朕写过一篇《论宋金之战初期》的文章？”
孙傅立刻说道：“臣记得，据说这篇文在金国朝堂引起了极大的反响，金人都不由得感慨陛下的文采。”
“朕今日再写一篇，派人务必送到金兀术手中。”
“不知陛下要写什么呢？”
“金兀术以骑兵攻击我军后方，此战术实乃下策！”赵宁淡定从容地下了这个结论，“朕得告诉金兀术。”
“他会相信？”孙傅忍不住问道。
“他当然会相信，朕还要告诉他，朕的后勤早已停掉，各城粮草充足。”
至于他金兀术要用骑兵在村落间四处屠杀大宋百姓，以此来造成恐慌，赵宁也想到了。
关于这件事，他淡定地写下一句话：最好是将你的骑兵派到黄河边，去威胁汴京城。
其主要目的是，告诉金兀术，朕已经看穿你那点小伎俩了，你可以继续玩，但朕告诉你：朕不在乎。
现在是在打仗，不是在赌气，更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朕不在乎的事，你多投一个骑兵，都是对战场资源的浪费。
“至于金兀术唯一能取胜的战术是什么呢？”赵宁大笔一挥，一边写一边说道，“让朕来告诉你，集中你所有的兵力，在河间府，抓住朕，你就赢了。”
众人惊诧地面面相觑。
赵官家这是在搞什么鬼？
“多抄录几份，送出去吧，确保送到金兀术手中。”
“是。”
二十一日天微微亮，金军大营里已经热闹起来。
金兀术坐在主帅营帐中，他的心腹大将们分列两边。
“据情报显示，在河间府以南的各个州府，宋人并未施行坚壁清野之策。”
金兀术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这些天来，他很少笑，但现在忍不住笑出来。
“赵官家不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仁慈的君主么？若是本王现在大规模派骑兵快速南下，屠杀他的子民，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若是赵官家并不在乎呢？”韩企先忍不住说道。
“赤盏晖送回来的最新的情报，宋军派遣了大量的援军抵达河东，这说明了什么？”兀术看着韩企先，目光又缓缓在每一个人身上扫过，“这说明，只要我们分派一支兵力深入宋国，宋军就必然会分派一支大军前去拦截，赵官家不可能不在乎！”
“但现在我们腹背受敌，再分派兵力，对河间府的战场不利。”
兀术却自信地笑道：“打蛇打七寸，赵官家现在唯一最担心的就是我们出兵去攻打他的后方。”
随后兀术开始兴致勃勃地安排骑兵突进。
他安排得还是很合理的，他的兴致也很高，他感觉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而且走得很妙。
例如河间府、中山府、真定府，都有安排骑兵。
并且要求这些骑兵要快速突击，如果遇到宋军骑兵的阻拦，不要恋战，要以高机动的方式，专门打击宋国百姓，冲击宋国民生。
就在金兀术忙前忙后的时候，斥候们将赵官家的信送来了。
“什么？赵官家写给本王的信？”
起初，兀术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直到兀术接过信打开看完之后，原本精神抖擞的他，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
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一句话：朕不在乎。
这句话似乎有一种魔力，让金兀术胸口犹如有一座火山喷发而出。
“殿下，怎么了？”韩企先问道。
“没什么，赵官家想要议和而已。”兀术强忍住说道。
随即，他转移话题问道：“沧州的情报如何？”
“沧州方面可能真的有驻扎大量宋军。”
兀术犹豫起来，他分兵纵深突击的战略意图，不是为了打击宋军的有生力量，而是给赵官家施加心理压力。
但赵官家却提前将这件事挑明了，更过分的是，还派人把信送来了。
这意思就是，朕早就料到你会这么想。
一旦这种计策被揭穿，基本上就无法达到战略意图了。
这一夜，金兀术彻夜难眠，直到后半夜，韩企先来请示他，什么时候出动那些骑兵。
金兀术只是摆了摆手，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本王仔细想过，这个时候分兵，兵分良策。”
他走到营帐外，看着黑夜，他的目光依旧很坚定，并且用更坚定的语气对韩企先说道：“整顿兵马，天亮之后，发起对河间宋军的进攻！”

第1449章 河间决战
“不等希尹相公到霸州了吗？”
“不等了。”兀术语气坚定。
“是。”韩企先应了一声，他并不知道金兀术总兵力几何，但眼下分兵去做那些袭扰，对整个战局影响确实不大。
赌赵官家爱民如子？
这个赌注不值得！
天很快微微亮，金军的前锋也开始厉兵秣马。
但就在这天的早晨，金兀术还没有动手，南下的岳飞部，率先发起了对金军的进攻。
岳飞打击的是金兀术的后军，金兀术接到消息的时候，立刻就推算出是霸州的宋军来了，只不过他无法确定岳飞本人是否亲自南下。
多份情报送来的时候，都在告诉兀术一个问题，宋军已经展开了两面合围之术。
兀术的后军都统是他的儿子完颜亨，那个位置，交给别人兀术还是不放心的。
完颜亨也是一员猛将，兀术给他此次的指示很简单，拖住宋军，拖到完颜希尹到霸州来，局势就会有所改变。
而前面的战局，就交给他自己。
“那狗皇帝现在稳坐河间府，他并不知道本王为他准备了多少兵马，准备了多少火炮！”兀术淡淡了说了一句，便翻身上马。
金军大营里响起了集结的号角声，许多传令兵带着兀术的军令，在大营中飞奔起来，他们将兀术的军令传递到固定的营地。
上午的时候，中军队伍陆陆续续行动，方圆十里，就像一个巨人复苏了一样。
无数人马，汇聚在一起，一望无际的旌旗，像一片巨大的云朵，在广袤的河北大平原上移动。
中午的时候，一份又一份情报送到了赵官家面前。
每一份情报都在告诉赵宁，金兀术的主力出现了。
并且岳飞南下，已经对金人的后军展开了进攻。
赵宁有信心，岳飞很快就击破金兀术的后军。
下午的时候，金军的一支步骑前锋率先进入宋军的军防阵线。
步兵推着简易的木车，开始往前推进，营地里飞出宋军的箭矢，箭雨射过来，要么落在地上，要么落在木车上，即便射中金军，也无法穿甲。
不过宋军很快换成了火箭，火箭的箭头钉在木车上，将木车点燃，大火快速燃烧。
密集的火箭也给了金军前锋很大的心理压力。
经历了整整一个时辰，金军替换了好几批前锋，终于推进到宋军营寨前。
到那里的时候，双方都开始往对方扔震天雷。
不仅如此，金军步兵还扔出了用粗壮的绳子缠绕的铁爪，勾连在拒马桩上，开始全力拖动宋军的拒马桩。
双方在营地前展开了一场搏杀。
过了两个半时辰，直到黄昏的时候，金军终于将前面一大片拒马桩强行拖走。
双方之间的阻隔被挪开，金军前锋猛安撒哈林对宋军发起了正面的进攻。
无数金军步兵和拐子马相互配合推进过。
步兵攻击宋军正面，拐子马则冲进去绕道攻击侧翼。
杀到天黑，金军才陆陆续续撤退。
“报，宋军今日没有任何增援过来。”
“其他地方的宋军没有动静吗？”兀术问道。
“没有。”
兀术心中疑惑起来，河间府的宋军安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后军情况如何？”
韩企先回答道：“后军情报尚未传来，但今日已经与宋军交手。”
当天晚上，驻扎在河间城北部二十里的宋营的战报发到了赵宁手中。
“今日交手的是金人的前锋，没有出现火炮。”张浚说道，“金人兵力大约在五六千，有相当数量的铁甲步兵。”
“金兀术没有进攻其他营地？”赵宁问道。
“没有。”张浚回答道。
“试探。”孙傅立刻说道，“金兀术在试探，明日必有大军来犯。”
吕颐浩问道：“金军总兵力到底是多少？”
“有人说是十万。”范致虚说道，“也有人是十五万，甚至还有斥候上报说多达三十万！”
“总兵力到底有多少，不重要。”赵官家说道，“既然岳飞也来了，明日布下军阵出城，迎战金兀术！”
众人心中却是沉重起来，金兀术到底有多少兵力他们不知道。
但是这河间府，能打的也就三万禁卫旅。
如果金兀术真的带了十五万以上的大军过来，谁胜谁负，还真说不定。
可一看赵官家如此淡定，众人心中又有些释然，不由得再猜想，赵官家是不是还有杀手锏。
靖康十八年正月二十二日清晨，河间城的号角声在上空飘荡，仿佛要直入云霄。
无数兵马从城内走出去，在城外的平地上开始列阵。
驻扎在河间城四周的宋军营地，也在天未亮之时就接到了通知，开始做准备。
此时的金军，也已经行动起来，浩浩荡荡的大军，铺在河间城北面十几里之外。
这支大军的各营列阵开，本身能铺出十里来。
兀术就在大军的中央帅台那里，他目视着前方，并且无视了河间城周围的宋军营地。
他此时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河间城内的赵官家。
赵宁站在城头上，他眺望着远处，仿佛看到一片模糊的横线在缓慢移动。
他知道金军主力来了，他也知道，这一次要面临的是金国最强悍的一支兵马。
为了今天，他已经准备太久太久。
“陛下，斥候来报，说有一支金军出现在了沧州。”张浚急匆匆走过来说道。
赵宁笑道：“金兀术果然还有一路奇兵，打算攻沧州而迂回到我军后方，就是不知道那一路的金军主将，能不能奈何得了韩世忠了。”
“报！殿下，宋军主力出城了，兵力大约在两万多。”
“才两万多？”兀术有些意外，“消息可属实？”
“我们确认了好几遍，若是加上周围宋军营地的人马，总兵马大约在三万多。”
“会不会有诈？”韩企先疑惑道。
“应该不会。”兀术说道，“纵观这些天宋军的行为，只有一个句话可以总结，那就是分兵！从岳飞分兵打涿州、雄州和霸州，到现在狗皇帝在河间府，分兵之后，再对我军进行前后夹击。”

第1450章 会战
河北的初春，寒风依然刺骨，大地一片寂静的死灰，看不到任何生机。
远处那些凸起，据说是一百多年前战死的宋军的坟墓，河间府一带都有流传，说下面埋了数万人的骸骨。
但也有人说，那是更早时候的了，可以追溯到前唐时期的安史之乱。
说那个时候，鲜血将田里的泥土都泡松软了，腐烂的人肉，化作无穷的怨念，将整个河北变成了地狱。
即便过去了很多年，那里的草也长得比人还高。
只是，时间的力量终于胜过了一切。
任他一代天骄，都化作了长安城外的尘土。
而那无数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痕迹的普通人，他们的行迹，也彻底被抹平，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重新聚集在消失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村口的阿黄陪同孩儿戏耍。
有一天，有人到村口，他告诉村子里的男子们，我们必须拿起武器，保护我们的家园。
为了孩子。
恰如今日，又似过往。
凛冽的寒风，吹动了一望无际的旌旗。
伫立在主帅的金兀术，目光如同鹰隼，俯瞰着南方。
尚在北线的岳飞，更像一只猛虎，睥睨着前方的敌人。
坐在河间城城头的赵宁，则淡然地看着远处。
站在城头眺望过去，已经可以看到远方有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黑色轮廓。
双方的斥候都开始活动起来，甚至还出现了几次对冲、厮杀。
过了好一会儿，张浚才走过来，人群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陛下，金兀术所有的兵力都列在城北了。”
众人不由得朝周围望去，虽然以正常的视力很难看清前方的情景，但他们依然露出十分关切的神色。
孙傅说道：“没有选择围住我们，是金兀术兵力不够吗？”
“倒不是兵力不够，是金兀术打算集中兵力打，他想在岳飞抵达之前，结束战争。”赵宁气定神闲地说道，“人多好轮番上阵，快速用兵力耗死我们。”
孙傅又说道：“陛下，要不要把兵马都撤回城内，咱们守城，守到岳飞到来，合击金兀术。”
“金兀术必然是有重砲的，守城不如不守，要打就打。”
说话间，城外宋军已经开始列阵。
城外列出400个宋军方阵，方阵侧翼布置有骑兵。
（按照《大唐卫公李靖兵法》记载，一个方阵大约50人，小方阵是为了灵活变阵）。
在方阵之间，还有布置有五十座巨型八牛弩。
每一座八牛弩周围都预留了宽广的位置，摆放足量的箭矢。
在最前面，则是火炮所在的位置。
“报，殿下，确定了，宋人在城东、城南、城西都挖出了大量壕沟，布置了许多陷阱。”
兀术听闻后，冷笑道：“这狗皇帝居然在本王面前耍如此笨拙的小伎俩，本王本就打算集中兵力在一处，轮番进攻，拿下他这河间，他难道认为本王不围城，他便能跑不成！”
又有斥候飞奔而来。
“殿下，城北二十里内都已经确定，没有陷马坑，没有拒马桩。”
听到这里，兀术愣了一下，大笑起来：“本王明白了，狗皇帝就是想在城北与本王正面打一场！他的胆子还真不小啊！”
韩企先却拿着一份根据斥候们提供的情报绘制出来的图，说道：“殿下，宋人在阵前布置了不少火炮。”
“火炮能决定战场的胜负吗？”兀术颇有些不以为然，“让签军先上，看看这狗皇帝有多少火药！”
金军的战鼓声响起来了。
与在霸州战场颇为相似，大量的签军出现在战场上，他们被迫快速往前。
其中有的人认为往前就是死，走了一段路程后，便开始悄悄往后。
有人往后，周围的人看到了，立刻也效仿起来。
起初他们还对那些跟随他们往后的人加以阻拦，但越来越多人跟着往后，阻拦也无法再阻拦了。
“报！报！石哥里猛安！前面那些签军都在往回走！”
斥候们最先将这个情报送到了驻守在左翼前方的拐子马千夫长石哥里这里，他是金兀术专门派到前面去监视签军举动的。
“所有人随我来，凡是敢后退者，杀无赦！”
左翼前方的拐子马陆陆续续出去，他们不需要太多人，快速靠近前面的签军后，便开始弯弓射箭。
大量的箭矢冲击在那些没有披甲的签军身上，将他们射死。
人群一片片地倒下，立刻引起恐慌，原本撤退的人，赶紧调头。
死亡的恐惧，让这些人无法正常思考了，他们慌乱地奔跑，冲撞在一起。
有的人打算往东面跑，跑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的人也往回跑。
还有的人打算往西面跑，跑了一会儿，也跑回来了。
整个混乱的过程，许多人不是被金人射死的，而是相互踩踏死的。
但谁让签军人数多呢？
死了数千人，却还有大量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经历了一阵痛苦之后，签军的大队伍，加快了向宋军的方向推进。
“大家往前冲，听说宋人的皇帝在前面，拿下宋国皇帝，我们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就不愁了！”
一个叫张惠的签军千夫长大声喊道。
在他的鼓动下，相当一部分人打起了精神，跟着大队伍往前冲。
“我们会不会被宋军打死？”
“管他呢，反正我们又不在最前面，看情况行事，等前面的人死得差不多了，我军主力就会出马，还轮不到我们死，记住，待会别冲太快。”
“我跟你们说，待会如果宋人用弓箭，就先趴着，趴在地上，如果能找到周围的尸体，用尸体盖住自己的身体，你别看我。”
“听说河间城的宋人兵力并不多，破了这河间城，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进城去抢点物什，咱家穷得没辙了，随便抢点回去换个女人，给咱续个香火也成啊！”
说话间，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阵巨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大队伍中的人根本无法看清楚前面发生了什么，但那巨响声一出现，便接连不断。
巨响声中，隐约还有惨叫声。
看着前面那些被轰飞的签军，以及听完斥候的汇报，赵宁摆了摆手，让范致虚过来。
范致虚小心翼翼走到赵官家面前，赵宁指着前面，对范致虚说道：“听说那些都是签军，是临时征调的民夫，但这样的签军，金兀术一口气就送上来了数万人，你来说说，如何处置这些人？”

第1451章 金兀术，时代变了
范致虚一听赵官家这话就知道他是想说霸州军督府弹劾岳云一事。
范致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当然是杀，那可是敌人。”
赵宁干笑两声，也没有再说什么。
“陛下，要不要改用弩箭射击，节约节约火炮？”孙傅说道。
赵宁说道：“如果你家里有一条长江，你每天喝八碗水，有人却担心你把长江喝干了，跑来让你每天只喝一碗水，你会如何回答这个人的要求？”
孙傅挠了挠头，也不说话了。
“金兀术是不是以为，派一些签军，就能消耗掉朕的火药？”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经过了无数次残忍的打击，战场中间的签军尸横遍野。
中午的时候，金军士兵原地吃中午饭。
有意思的是，这些金军士兵居然有肉干吃，这在古代并不算常见。
这也足以证明，为了这一次的胜利，金兀术是下了血本的。
金兀术本人的中午饭，就更美味，他还带了专门的厨子，为他制作出了燕地有名的美食。
“报，殿下，从早上到现在，经历了两个时辰，宋军的火炮已经停了。”
“停了是没有火药了，还是那些人不冲锋了？”兀术喝着羊肉汤，喝得咕嘟咕嘟作响，却也不耽误他问话。
“那些人死了很多，剩下的就在战场中央，不愿意再冲锋。”
“那就再杀一批，让他们尽量再往宋军战线靠一靠。”金兀术头也不抬淡淡说道。
“是！”
不多时，远处又响起火炮声。
午时已过，火炮声才慢慢落下来。
“看来狗皇帝的火炮数量不少，这种铁珠炮弹，是出乎本王的预料的。”
眺望前面那一片片尸体堆，金兀术忍不住感慨道。
“但是再厉害的火器，它的数量都是有限的，本王从未有听闻，仅仅靠火器，就能取得胜利的，若是如此，当年辽国火器远胜我大金，却为何被我大金灭国？”
不仅如此，靖康元年，大宋的火器也远胜金国，就说河北三镇便有许多种类的火器，却依然被击败。
道理很简单，12世纪还是冷兵器时代，火器只是辅助而已。
“两翼骑兵发兵。”金兀术下了命令。
这一次，金军的战鼓声震天动地，号角声也随之滚滚而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拐子马群，就像两道巨大的羽翼，在河间府城北外广袤的平原地带，缓缓地向宋军舒展开。
金兀术大军距离河间城的城头有大约十里的距离，拐子马刚出动不可能狂奔，但即便如此，河间城城头的人，也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了密集的铁蹄声。
“金人出动骑兵了？”范致虚怔了怔，率先开口说道。
其余人立刻跟着往前方眺望，只是实在太远，根本没办法看清楚。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这里大多数文官第一次距离战场如此近，他们终于切身感受到了战场上那股可怕的气势，那不是朝堂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
而且对面是赫赫有名的金兀术，他此时出动的骑兵，到底是拐子马还是铁浮屠？
或者说拐子马和铁浮屠都已经出动了？
想到这里，众人心头不由得发沉。
干燥的空气中，忽然出现刺鼻的血腥味。
众人这才发现，是战场上之前那些被宋军火炮轰死的金军的鲜血随着阵阵风浪漂浮了过来。
甚至有几个官员当场呕吐出来。
赵宁却坐在椅子上，他面目平静，完全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多时，斥候们如期地将情报送了上来。
“陛下，左翼来的骑兵数量可能在八千以上！”
这句话一说出口，众人皆忍不住议论起来。
连吕颐浩也忍不住皱起眉头来：“仅仅是左翼就来了如此多骑兵！”
“金兀术此次到底带了多少骑兵！”
八千骑兵，是什么概念？
骑兵前后冲锋间隔十五米到二十米，八千骑兵，算正面二百骑，纵深四十骑，横向有四里，纵深有近两里！
而且这只是左翼。
“陛下，右翼来的骑兵数量可能也在八千以上！”
众人立刻炸开了锅。
“这个消息不可信！”孙傅干脆直接出言否定，“金兀术哪里来的那么多兵！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赵宁却淡定地坐在那里，甚至露出了兴奋的笑容来，“金兀术把金国七成的兵力都压在了河北的战场，他能拿出十万骑兵来，朕都不意外，但那又如何！”
十万骑兵，那也得一排排冲锋。
难不成十万骑兵还能叠加冲锋不成？
固定的位置，只能容纳固定数量的骑兵，兵力再多，也得在后面等着！
“陛下，不如收兵回来守城吧，等岳飞部南下，再调集中山府、真定府厢军前来，沧州也还有部分兵力，我军总兵力并不少于金人，只是过于分散。”
说话的是吕颐浩。
现实情况也的确如此，比起金兀术，大宋的包袱太多了，河北漫长的战线，既要和金兀术正面会战，同时还要布下兵力守住各个城池。
但局面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却已经不是继续守城池这么简单，这关乎到大宋的存亡。
赵宁对陈规摆了摆手，招呼他过来。
“陛下。”
“第五代火炮炸膛情况如何？”
“陛下，第五代火炮极限情况可以连续发炮五次，射程在一千米，也就是两里以上了，准确的来说是一千二百米，考虑到重力的影响，铁珠会往下坠落，对于不披甲的战马，有效杀伤射程也能满足在一千米。”
对于这种专业的回答，赵宁表示很满意。
“火药充足吗？”
陈规说道：“正如陛下所言，孙侍郎一家人是喝不敢长江水的。”
孙傅缩了缩脑袋，心里想着，怎么这事还提到我了。
赵宁又问道：“猛火油呢，够吗？”
“足够两百万支箭矢使用。”
陈规说的很淡定，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铜臭味。
这些算下来，换算成财富，对于个人来说，几辈子都用不完。
赵宁手指在椅子的手把上轻轻敲打起来，他笑道：“如此说来，金兀术岂不是又错判了朕？”

第1452章 有钱有资源的任性，你不懂
说话间，前方战场上阵阵轰鸣声越发清晰。
那成片如海浪一样的拐子马群，卷起了大片尘埃，气势如虹般滚滚逼近。
再过片刻，便能听到山呼海啸般的喊声。
那是金军故意释放出来的，一是壮自己的气势，二是威慑宋军。
试想想，七八千体格强壮的大汉骑着战马，在平原上大喊大叫，那股气势，是非常可怕的。
一般人恐怕会被吓得双腿发软，不知所措。
金军的声音越来越近，宋军各营的斥候们已经开始密集地传递情报。
直到金军出现在四里之外的时候，那条黑色的线已经很清晰。
再过片刻，站在一线的宋军，已经能看清楚对方战马的轮廓。
等拉近距离后，拐子马的队形开始发生变化。
数千拐子马，分出四支队伍。
其中两支，快速往前面拉伸过去。
没错，是拉伸过去。
在干枯而发黄的平原上，像两把弯刀，朝宋军侧翼的军阵拉伸。
这显然不是打算正面冲击宋军的，不然不会摆出这样的阵型来。
熟悉拐子马的都知道，这种是袭扰阵型，方便前面的骑兵射击完后，能够有充足的空间迂回而走，又不乱阵脚。
果然，这两支拐子马斜着快速推进下去后，骑兵们已经开始准备弓箭。
而且这一次金人准备的还不是一般的箭头，而是能够破甲的重箭。
虽然这种箭对射手的要求更高，却足以能在近距离对披甲的步兵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
“冲！”带头冲锋的猛安叫萧布，他是契丹人，甚至比女真人更擅长射箭。
金兀术让他这种人来打前锋，绝对是对他的一种奖赏。
尤其是骑射袭扰，原因无他，仅仅那配置充足的特殊箭头，就足以让他的人快速立下头功。
“让这些宋狗尝尝我们的厉害！”萧布再次大吼一声。
“杀！杀！杀！”
周围的金军骑兵都大声喊出来，气势暴涨，他们每一个人都身手敏捷，骑术精湛。
他们接到的战术目标就是快速打击宋军侧翼，以重箭挫败宋军士兵，另外两支拐子马则抓住机会正面冲击受挫的宋军，使得宋军军阵防御出现松动。
之后，拐子马则不断袭扰，疲惫宋军。
一旦再出现破绽，则铁浮屠跟进，同时配合铁甲步兵。
这三件套，是金人的王牌，就是这种战术，灭掉了辽国，后来打得宋军满地找牙。
金人可谓是将这种战术应用到了极致。
金军这一次有足够的信心。
他们大声喊出来，激发自己的血性。
然而，在他们的骑兵队伍冲进距离宋军大约一千米以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阵轰鸣声。
一颗拇指大小的铁珠，轻轻切开战马前大腿的皮，溅起一串血珠。
战马甚至还来不及吃疼，后面无数密集的铁珠接踵而至，如同暴雨般横冲而来。
那些铁珠冲击在战马身上，瞬间溅起无数多血花。
冲击在骑兵的铁甲上，发出尖锐的声音，这一瞬间是没有疼痛的知觉的。
但明显感觉到身体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道往后推。
随即，骑兵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翻身坠马，连同战马一起，在地上翻滚几转。
后面的金军同样来不及反应，也与前面的一样，在战马的哀鸣声中坠马。
可怕的是，不是一两个，也不是十几个，而是一片骑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下来，栽倒在地上。
更可怕的是，短短的数秒钟，金军依然无法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
战马还在本能地往前冲，骑兵的大脑也还在处理着刚才的信息继续往前，双方的距离在快速拉近。
更多的火炮已经冲击过来，它们形成密集的浪形冲击，或者说，更像一把锋利的刀横扫过去，又倒了一片。
问题是，这个距离，拐子马就还没有真正地开始冲锋，速度还非常慢。
如果，拐子马在这个距离开始全速冲锋，也需要大约57秒钟才能冲到宋军的面前。
五十七秒钟，以宋军目前火炮的数量，交叉火力轮番轰击，哪怕不惜炸膛，恐怕这批拐子马至少一半会交代在这里了。
等已经有七十几骑坠马的时候，金军才反应过来，他们立刻选择了迂回。
后面还没有跟上来的也立刻选择了迂回。
若不是他们的阵型呈现修长的羽翼状，根本无法快速迂回，死的必然更多。
经历了七十几骑的坠亡，拐子马才在惊恐中狼狈狂奔而走，撤出宋军活力的范围。
两支拐子马，一共四千多骑兵，还没有动手，就已经死了两百多骑。
在过去的时代，想要杀死两百多骑拐子马，得看在什么场合。
如果是落单的两百多骑，己方兵力充足，可以搏杀一段时间杀死对方。
毕竟两百多骑，已经能相互配合，形成可怕的冲击，甚至游斗和突击。
但刚才呢？
刚才杀死那两百多骑，几乎没有出动宋军的士兵，时间短得几乎超出了这个时代的人的认知。
这足以给金人造成认知上的毁灭性打击。
当然，这种短时间内能杀死这么多骑兵，并不是普遍性战术原理。
什么叫普遍性战术原理？
顾名思义就是可以随时复刻的。
例如拐子马袭扰侧翼，从侧面击溃敌人军阵，这种战术是可以复制的。
条件是训练好骑兵战术，出动相应数量的骑兵，寻找敌人侧翼的薄弱点，不断、反复袭扰。
这种可复刻的战术，意味着能在军中扩大化，训练出大军团。
将军们看的是冲锋陷阵，元帅们可能更看重战术的可复刻性，规模化效应，也就是普遍性战术原理。
而刚才那种轰杀拐子马之所以是非普遍性战术原理，是因为宋军是被动的一方。
是拐子马主动靠近宋军，宋军击杀。
当拐子马不靠近宋军的时候，宋军无法用此战术完成击杀。
而拐子马是否靠近宋军这个行为的主动权，不掌握在宋军手里。
即宋军主将无法主动施展此战术，所以无法复刻。

第1453章 金兀术的意志
另外两支拐子马是准备在前两支袭扰后，冲锋陷阵的。
他们早已蓄势待发，开始挥舞他的兵器，随时准备不顾一切撕开宋军军阵。
却也忽然听闻到前面轰鸣，随即便看到两百多米之外，自己的友军坠马。
而且是成片成片地坠马，那画面实在诡异。
尘埃还在飞扬，越来越多，拐子马的两支前锋却像遇到了不可名状的力量，被迫调转了方向。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萧布惊恐地大声咆哮出来。
周围的金军骑兵惊魂未定，还在稳定战马的情绪，却无人回答他的话。
萧布用力勒住缰绳，向前方宋军军阵眺望过去。
只是尘埃遮住他视野，无法看清。
就算没有尘埃，在这个距离，要看清楚宋军军阵也不容易。
萧布却是并未想真的看清楚那里有什么，而是在预估从刚才遭受打击到宋军军阵的距离。
那距离至少有一里出头，宋军是如何做到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击杀自己的兵马的？
萧布愤怒的外表下，是一颗恐惧的心。
他驱马到一个手下旁边，问道：“你刚才看清楚情况了吗？”
那个骑兵也惊魂未定，答道：“我也没有看清，只看到前面的人悉数坠马，便开始迂回撤离。”
他又问了其他人，其他人也表示什么都没有看到。
倒是问到最后，有一个人说道：“长官，我的战马受伤了，这里。”
他翻身下马，指着战马大腿上侧。
那战马发出阵阵哀鸣，受伤的地方还在流血。
萧布走过去定眼一看，那里血肉模糊。
他翻身下马，走到战马前仔细看起来。
这伤口，像是被许多锋利的小刀快速切割了一样，不过切得不深。
他在模糊的血肉上，突然看见一个不规则的像小石头一样的东西。
“握住它的缰绳！”萧布交代了一句，便伸手去取那“小石头。
战马嘶鸣了两声，并未有大的动作。
萧布取下一块大拇指大小的“炮弹”，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东西，用手搓了搓上面的血。
铁珠很快露出了它原本的面貌。
与其说是铁珠，不如说是碎铁块，棱角锋利。
“就是此物杀死了我们的人？”萧布感到震惊，这不是铁火炮里用的东西吗？
铁火炮其实就类似于震天雷，金人称之为铁火炮。
在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宋金之战中，金军攻城拔寨，都用到过铁火炮。
将铁火炮放在投石机上，点燃引线，跑出去，爆炸，里面的碎铁片冲击出来炸伤敌人。
铁火炮也不是金人发明的，是辽人。
萧布是契丹贵族，他对铁火炮很熟悉。
他又盯着远处的宋军军阵，大脑陷入一片空白中，连后方军阵中传来震天的战鼓声都听不到了。
宋军到底是用什么，将这些碎铁块送到一里之外的并且击伤我军骑兵的？
难道是火炮吗？
萧布没有犹豫，他觉得现在不是冲锋的问题，而是要将这个军报上报上去。
“萧里为！”
“末将在！”
“你在这里指挥，我要回去一趟。”
“您要回去？回哪里？”萧里为忍不住问了一句。
“去见魏王。”萧布吩咐了一句，“不要贸然冲锋，大军先待在这附近，敌人若来，则回击，游斗，不可靠近宋军军阵两里之内！”
“是！”
萧布带着几个亲卫军，一路往回行去。
尚未到主军大营，便被拦下来，又是亮明腰牌，又是核对问话，才待他去见中军主帅，见主帅之前，所有人都卸掉武器，脱下铠甲。
并通过层层传话，先传到兵部侍郎时渐那里，再转到金兀术耳中。
“萧布？”兀术闻言说道，“他不是此次右翼骑兵的猛安吗，他现在应该在战场上才对！他敢回来！这是临阵怯战，是死罪！”
“殿下，萧布是善战者，他的行为反常，必有事情发生，先把话问清楚。”韩企先说道。
韩企先虽然这么说，但心中也隐约感到一丝不妙。
“你去待萧布过来。”兀术对韩企先说道。
韩企先的职位已经是仆射，是金国宰相级别的人物，萧布是猛安，是拐子马前锋，也不是小人物，但即便如此，带过来问话，也不必韩企先亲自过去。
韩企先心领神会，他应了一声，便暂时离开了主帅的位置。
很快他见到了萧布。
“韩相公！”
韩企先看了萧布一眼，低声说道：“将军现在应该在战场上！”
“末将有要紧事禀报魏王！”
“你可知你现在是临阵怯战的行为！”
“绝不是，韩相公请看此物！”
萧布取出那碎铁块，便开始诉说之前在战场上的经历，说到关键时候，韩企先一听全身寒毛都倒竖起来了，他立刻让萧布先打住。
并拉住他，示意他小声再小声。
等听完萧布所言，韩企先却盯着他，很严肃地说道：“将军现在还是回战场吧。”
“为何？”萧布急忙道，“这个消息非常重要，我要面见魏王。”
“我会转告魏王的。”
萧布却不放心，他突然大声道：“韩相公，让我见魏王，我有要紧事……”
“你小点声！”
“我有要紧事！”萧布却更大声。
韩企先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你跟我来。”
萧布到了兀术那里，韩企先先禀报了萧布所说，并将碎铁块交给兀术。
兀术传萧布过来，问道：“死了多少人？”
“可能有两百多骑兵。”萧布如实回答道。
“这炮弹最远能射多远？”
“这炮弹在战马大腿上，并不深，只是伤了外面下的血肉，足见已经到极限了，最远有效射程大概在一里出头。”
“你确定？”
“末将以全家人的性命做担保！”萧布掷地有声地说道。
金兀术用手指揉了揉那碎铁块，感受着它锋利的棱角，仿佛感受到了赵官家那双如刀似剑的眼神。
他是万万没想到，宋人能把火炮的威力提升到这一步。
但他突然开口说道：“萧布临阵怯战而逃，被监军抓住，来人，拖下去砍了！”

第1454章 踢到铁板了？
萧布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己送来如此重要的情报，为何魏王还要杀自己？
但很快萧布突然想通了。
自己本来是前锋，突然回来，已经引起不少人的疑惑，又带回来如此骇人听闻的情报。
若是这情报传开，必然引起军心不稳。
比起军心不稳，自己一个小小的猛安，算得了什么？
萧布顿时后悔不已，又想起之前韩企先让他赶紧回战场，原来韩企先是在救自己。
“殿下，看在末将多次为大金立功的份上，饶了末将这一次！”
“军令如山，岂能儿戏！”兀术翻脸不认人，他转过头去。
韩企先有些同情地看着萧布，他是在战场上被宋军的新武器冲昏了头，或者说宋军新武器对他的认知冲击实在太大，他才急着回来要亲自禀报这件事。
但一军统帅，要面临的问题，往往比萧布面临得复杂得多得多。
就像那些拿三千一个月的人，不知道拿三万一个月的人在想什么，拿三万一个月的人，同样也不知道一个月能赚三十万的人在想什么。
士兵无法理解将军的想法，将军同样没办法看到元帅看到的问题。
萧布被押送到军前，一刀砍了，传首三军。
萧布送回来的情报，到韩企先和兀术这里，戛然而止。
金军只是认为萧布是临阵怯战。
韩企先低声提醒道：“殿下，人死了，但问题还在。”
“本王知道。”
“右翼的骑兵，如何安排，才是现在我们要处理的。”
“你认为宋人的火药还能支撑火炮多久呢？”兀术看着韩企先，他好像在问韩企先，却也好像在问自己。
韩企先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按理说，宋人的火药应该消耗极大。
但有一个很细节的问题，让韩企先想不通。
根据萧布所言，他的骑兵在距离宋军一里之外，宋军火炮就开始密集地发射。
如果宋军的火药很吃紧，宋军的操作会如此随意？
而且根据火炮射程、准度来推算，宋军在右翼短时间内，是大量的交错开炮，火炮数量极其充裕。
根本没有任何后劲不足的迹象。
但事无绝对，也许正是因为火药剂量不足，才故意如此，达到威慑敌人的地步。
“火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兀术再次强调，这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几乎是常识问题。
这个问题就像你问21世纪的人，如何能爆破地球，对方却回答了一句：这还不简单吗？300亿颗核弹就能爆破地球！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爆破地球简单，还是造300亿颗核弹简单。
也有可能是张嘴比较简单吧？
顾名思义，武器的威力在提升的同时，如果不能提升武器的数量，是无法真正逆转大局的。
韩企先心中却有不好的预感，他预感到左翼要出事。
果然，很快左翼的情报送了回来。
左翼骑兵遭遇宋军火炮打击，死伤超过三百，被迫撤退数里之外，进入侦查状态。
但韩企先没有立刻劝兀术，这个时候不是劝不劝得动兀术的问题，而是一切都像迷雾一样，无从开口。
像韩企先这种人行事是极其缜密的。
“传令两翼！继续冲锋！”兀术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没有把话说死，没说敢撤退者杀无赦，这说明他已经留了很大的余地。
军令很快传到两翼骑兵那里。
两翼骑兵起初的总兵力加起来足足有一万六千多，数量是极其充裕的。
就算宋人有火炮，兀术不信宋人的火药能再持久下去。
军令如山，两翼的冲锋再一次展开。
只不过这一次萧布回不去右翼了。
萧布的故事告诉我们，在执行上司命令的时候，政治稳定，永远比急于揭开真相要更重要。
因为政治一旦不稳定，不需要真相来冲击，自己内部立刻就崩了。
一件事的表达方式有一千种，绝不能用最坏的那种方式表达，轻则丢了工作，重则丢了命。
“陛下，金军两翼退走后，又开始向我军推进。”
望着远方那模糊的轮廓，赵宁却是淡然地笑道：“人们总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才能接受新鲜事物。”
众人不由得回想起前一段时间，赵官家让城中厢军去东西南城门外挖壕沟，设拒马、扔铁蒺藜。
那时候不太懂，既然要设防，为何只在东西南城门外设防，把北城门露出来？
现在懂了。
北城门是故意给金人的。
如果金军的斥候在北城门也侦查出大量防御工事，加上岳飞正在南下给金兀术后方的压力，这会迫使金兀术改变决战地点，甚至让他跑到沧州也说不定。
这种给金兀术希望，让他过来，又踢到铁板，无法攻克的计策，才是真正将金兀术拉入了宋军的合围圈里，让他最后的战术操作空间都彻底没了。
也许还有一点点，在岳飞到之前，攻下河间城。
这就没一点点了。
“诸位猜猜，下一步金兀术会如何应对我们的火炮？”
发言达人孙傅跳出来说道：“金兀术会全军出击，用人数来堆积战线，陛下可知为何？”
众人愣了一下，孙傅，人生那么美好，你为何要拼命地作？
赵宁却不生气地问道：“为何？”
见赵官家不生气，众人为孙傅捏了一把冷汗。
孙傅继续说道：“因为金兀术没有时间了，北面的岳飞一旦击穿他的后军，他的主力后方将彻底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看来孙卿这些年，还是有些长进了。”赵官家大笑起来。
如果换做是21世纪打仗，敌人从后方突袭，问题还真不是很大，只需要快速调转火力就可以。
但冷兵器时代打仗讲究的是结阵，动不动数千上万人，甚至几万人。
例如金兀术，此时在打河间城，他总不能让一半的大军对着河间城，一半的大军背对着河间城望着北面吧？
所以历史上，那些在战场上临时快速突击到敌人后方快速击破敌人的，绝不是史书夸大其词，而是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特性决定的。
“臣觉得金兀术还没傻到那种地步。”张浚说道。

第1455章 分兵而围
孙傅却仿佛听不出来张浚在骂自己，他说道：“这不是傻与不傻的问题，而是金兀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张浚看着孙傅，较真地问道。
“没有了！”孙傅很肯定地说道，“绝对没有了！东南西城外，布满了陷马坑、铁蒺藜，还有拒马桩，金兀术只有北城这一条路！如果我们的火炮能防住金兀术，金兀术大军根本无法靠近河间城半步，岳飞三天之内必然进入主战场！”
张浚说道：“如果我说金兀术现在已经开始调兵攻打东南西三面城池中的其中一面，或者好几面了呢？”
孙傅闻言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张相公难道不知道骑兵在那里寸步难行吗？”
“金兀术不仅仅只有骑兵，金兀术的主力是步兵，不要小瞧了金人的步兵，他们结阵冲锋，以铁钩抓拒马，填埋壕沟，施行起来都毫无难度，只要人多，别说一天，半天就能将一面城外的壕沟填平，拒马拉走。”
张浚说的这话，孙傅是不信的，这绝不可能。
半天？
你骗谁呢！
说这话的要不是抗金派头头之一的张浚，孙傅都差点一顶金奸的帽子扣过去了。
“金兀术下一步，就会派人挑选东南西中的一面城池攻打，至于是哪一面，就需要斥候密切关注了，北城的兵马，他不会轻易撤走。”
赵宁说道。
他显然是赞同张浚的说法的，但他也不反对孙傅的说法。
“金兀术绝不会因为我们的火炮难以攻克，便立刻离开河间，正如孙卿所言，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但是在围城方面，却还能做最后一次挣扎。”
他摆了摆手，交代道：“密切关注金人动向，我军要做好相应兵力调防的准备，切勿怀疑有金人就胡乱调兵，军队临阵非儿戏，要确定金军下一个攻击点，再做调令！”
“是！”
军队不是一般的组织，军队的执行力之强悍，非普通民工所能比。
历史上的金兀术，在黄天荡被韩世忠堵住，调集民夫一夜之间挖了30里，连通江口，冲出黄天荡。
那还是在夜里，现在是白天。
两翼再一次响起了宋军的火炮声。
那一台台火炮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军阵前，就像一头头雄狮，正在发出一声声震动山野的怒吼。
大量的青烟腾起，往空中飘散。
每一炮放出后，炮兵立刻用长杆包裹抹布沾了水，往炮膛里捅。
水在里面发出“呲呲”的声音，被高温快速汽化，随即用手势传令给搭档。
旁边的人便立刻开始填装火药和碎铁块。
其实陈规在赵官家面前说第五代火炮的射程超过两里，有取巧的嫌疑。
射程确实超过了两里无疑，但并不是每一颗都能超过两里，而且两里以外，杀伤力已经非常弱。
但陈规那样说，不仅能让赵官家高兴，还能给诸公信心。
事实上，这第五代火炮确实足够强悍，能将射程打到这个地步已经是这个时代火药的极限。
当然，让金兀术的拐子马头疼的还不只是这火炮的射程，更重要的是它的数量。
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那密集的碎铁块，就像一排排海浪，快速冲击在再一次推进的拐子马身上。
与之前一样，拐子马骑兵再一次出现数十万上百人坠马的情况。
这一幕像极了十八九世纪流行的排队枪毙。
只不过火枪变成了火炮，火炮的炮弹是碎铁块。
而且这种火炮的打击面比排队枪毙的火枪更广。
拐子马立刻开始迂回，他们认为宋军的火炮不可能分布在侧翼的每一个位置，只需要调整方向，调整攻击点。
他们的确是这样做的，但再一次开始靠近的时候，宋军的火炮再一次袭来。
如此往复，两翼的拐子马一路横切下去，竟然都遇到了宋军火炮的冲击。
连拐子马的军官都忍不住骂出来了：“直娘贼的！宋狗到底有多少火炮！”
终于，多次试探后，拐子马被迫放弃进攻。
消息送回金兀术那里，他没有多言，只是命前锋驻守阵地，暂时做了休战。
兀术一边派遣斥候去刺探宋人火炮的数量，一边又开始秘密增派步兵往东城外。
到下午的时候，已经有相当一批金军步兵抵达东城，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后勤签军。
在军官的铁血军令下，金人开始大规模地往前推进，挖土堆，填埋壕沟。
“陛下，金人出现在了东城门外，确实如陛下所言，他们在填壕沟。”
“诶，不要乱说，这是张相公预料到的，不是朕。”
张浚说道：“陛下心中其实早已有数。”
“火炮都准备好了么？”
“东城外布置了两百门。”
“少了一点。”赵宁思忖道，“朕记得火炮数量是非常充裕的。”
“金兀术在东城外吃瘪后，还会再派人往南城门，所以臣想着，再留着备用。”
赵宁抬起头看着天空，说道：“不必了留了，全部用在东城门，金兀术要打南城门的主意，恐怕要等到晚上了。”
“再说了，他真的敢打南城门的主意，那正是朕希望看到的，他敢兵分三面，朕求之不得！如果不出意外，明日，岳飞就能赶到，他把南城门填平了，又如何？”
说到这里，赵宁卷起袖子，倒是心情愉悦地开始吃起茶来。
上午紧张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看见赵官家如此从容淡定，大臣们也都放下心来。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两军主力还没有真正在战场上大规模厮杀，局势已经开始往这边倒了。
下午申时上四刻，金兀术从北城门亲自前往东城门监督工事。
金军一层又一层地填补地上的壕沟，用铁钩抓住拒马桩，那些力气大的士兵，在军官的组织下，拖动拒马。
“殿下。”
“城中宋军可有行动？”兀术问道。
“宋军暂无行动。”
兀术点了点头，朝前面望去，说道：“宋人自己挖了那么多壕沟，想要挡住我们，现在也挡住了他们自己。”

第1456章 炸药
金人的推进速度不可谓不快，两个时辰，已经填平了十几条壕沟，将壕沟与壕沟之间的拒马桩也拉开，铁蒺藜也被收拾走。
眼看快要到傍晚，金兀术立刻调派了一批步兵，往城门处推去。
与这些步兵同行的是数十辆鹅车。
鹅车本是用来攻城的利器，鹅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用途，它能被推动，里面放置许多泥土，当推到护城河附近的时候，里面的士兵就能将泥土推出来。
鹅车对填补壕沟更加方便。
金军步兵则跟在鹅车后面往前推，斥候们也躲在鹅车后面，他们时不时钻出来眺望过去，想要看清楚城下宋军的布置。
就在鹅车群推进到距离东城门三里距离的时候，火炮声突然响起来。
一瞬间，无数锋利的铁珠冲击在鹅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鹅车最前面的木板被冲击出许多浅浅的洞。
车里面的金军吓了一大跳，鹅车后面的金军大声喊道：“宋人用火炮了！”
鹅车里面的士兵倒是没有受伤，那些铁珠尚未能洞穿厚厚的木板。
金军在经历了一阵惊慌之后，逐渐稳定下来，继续往前推进。
“快，过去，将这些炸药放到一里之外，倒上猛火油。”张浚急匆匆带着人出了城门，他临阵开始指挥。
炸药这武器最大的优势就是威力大，最大的短板是它只能固定点爆破。
固定点爆破，在战场上就很难精准的打击移动的敌人。
只要敌人移动速度稍微快一点，或者战局稍微仓促一些，就没办法用炸药对付敌人了。
毕竟宋人的炸药，和后世的炸药不一样。
它没有引信！它没有引信！它没有引信！
它必须依赖引线，并且现场点燃引线，才能爆炸，引线还有随时熄灭的可能，这个概率还很高。
想要用炸药对付敌人，有两种情况。
一是将敌人引到固定的线路上，在灭夏之战中，陈规用过这个方法，这是个难度极大的活。
二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对方移动速度非常慢，只能在固定的、并且已经确定的线路上，不断往前，没办法迂回，更没办法快速撤退。
宋军的前锋带着炸药，快速往前面的壕沟行去。
他们穿过好几条壕沟，将炸药放在固定的壕沟内，便开始淋猛火油。
简单地操作之后，金人最前面的部队，已经推到了距离他们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殿下，我军目前推进一切顺利，宋人的火炮，暂时没能击穿鹅车的三层木板。”
兀术定眼望去，虽然看不清楚前方具体情况，但也颇为兴奋，他大声说道：“好！火炮准备好，让宋人看看，他们有火炮，我们也有！”
残阳悬于西天，将大地染成红色。
大片金军，在东城外，不断往城门靠近。
眼看距离城墙只有两里，距离城门口的宋军只有一里，已经能用肉眼看见那些宋军模糊的轮廓，填补壕沟一切都非常顺利。
“刚才那些宋军过来，好像在前面的壕沟放了一些物什？”耶律勃对高知文说道。
耶律勃是谋克，百夫长，他是一个打步战的精锐，其实擅长步战冲杀，往往他的兵马能结阵而不乱，充分发挥团队协作的力量。
高知文则是猛安，千夫长，他是渤海人，也有多年步战经验。
像这种填壕沟、拉拒马，他们以前无数次步战，都遇到过，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新奇。
“是铁蒺藜？”高知文问了一句，“派斥候去看看。”
“宋军火炮太猛，现在斥候已经没办法再去侦察。”
高知文心中没底，耶律勃说了一句：“都推到这里来了，宋人还能做什么呢，他们无法是加大火炮的用量，虽然有一些鹅车被轰烂，但推过去已经是大势，等进入半里，我们的火炮就能回击了！”
耶律勃这么一说，高知文却也打消了顾虑，不再多想。
很快，宋军的火炮停了。
“停了？”
“宋人的火炮停了？”
众人一时间有些恍惚，经历了刚才不间断地火炮轰击，金军已经死了一批人，再结实的鹅车，也被轰烂了一些。
现在终于停了。
传令兵兴奋地调转马头就要将这个好消息传报到兀术那里。
“宋人的火药用完了！”
传令兵飞奔过去，大声喊道。
兀术闻言大喜，面色却如常，终于用完了！
狗皇帝，本王还以为你的火药像黄河的水一样多！
就在这时，城门外的宋军突然开始使用八牛弩。
天空顿时出现无数密集的火箭，那些火箭划过后，坠向金军。
“是火箭！”
金人立刻就明白了，宋军是打算用火箭射击鹅车，将木制的鹅车烧毁。
这一步也在金军的预料之中。
但战场距离已经拉这么近，金人已经无所谓。
但下一刻，新的战术，再一次让金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只见那密集的火箭落到那一带的壕沟中，壕沟附近的猛火油立刻就被点燃，并且快速向壕沟蔓延。
轰轰轰……
已经推进壕沟面前的最前排金军，脚下突然爆炸。
那些刚准备用泥土掩埋壕沟的金军，立刻被冲击波掀飞起来，冲击波中还伴随着无数锋利的碎铁片，将他们的面部冲击得血肉模糊。
并且切开了脖子，大片鲜血狂涌而出。
更可怕的是，火势在壕沟以及附近快速蔓延，爆炸也随之蔓延。
许多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就当场惨死。
泥土也被掀起来。
黑火药的威力本来不大，但是架不住量多！
金兀术心头一颤，质问道：“发生了什么？”
却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再见前面，一连窜的爆炸声响起后，壕沟附近的猛火油还在熊熊燃烧，将壕沟边的鹅车也燃烧起来。
无数金军从里面逃窜出来。
“火炮！火炮！”张浚大声喊道。
失去了鹅车的掩护，金军慌乱起来。
有军官大声喊道：“出击！”
只是话音未落，宋军的喷子又来了，一喷就是一片，效果极其好。

第1457章 破局在即
金军是万万没有料到，宋军还有火药。
并且火炮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起初金军步兵还能坚持硬抗，艰难地往前推进，甚至金军的炮兵营还做了十足的准备，打算以火炮回击，在死了好一些人后，金军绝望地发现，他们的火炮射程根本无法抵达宋军阵营。
于是，这场攻城战，在天黑之前，以金军失败而告终。
夜幕降临后，愤怒的金兀术在营帐内大发雷霆。
金军高层一时间，情绪颇有些低沉。
这河间城在宋军火炮的驻守下，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骑兵是进不得，连步兵加上鹅车，也败下阵来。
金兀术此人脾气天生火爆，只是后天因从政，克制了许多，眼下局势不顺，显然是无法再克制了。
他拿着一把十几斤重的大刀，在营帐内乱砍，什么桌案、茶几、木架，都被他砍得乱糟糟的，一地狼藉。
站在周围的人，额头冒冷汗，深怕魏王殿下一刀砍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参与步兵攻城的耶律勃，大气不敢出一个，他杵在一边，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
“殿下，我有一言。”
这个时候，还是韩企先站出来说了话。
“韩相公请说。”兀术停下刀，语气颇有些冷。
“现在应该立刻调集一万精锐去城南，连夜填平城南的壕沟。”韩企先说道。
周围人脸色皆变，两次受阻，还要再连夜跑去城南再撞一次墙？
时渐出列说道：“不妥！城南必然也有宋军火炮，下官觉得现在当务之急是放弃河间，连夜南下，渡过北黄河，快速杀入宋人的河北东路和京东西路，利用我军骑兵灵活战术，展开战线，而不是被宋军困死在这河间。”
“殿下，下官觉得时侍郎所言极是。”
又有人站了出来，是刘萼。
“宋人明显是想让我们继续待在河间，说不定其他地方已经在秘密调兵，当下不如立刻大军南下，进入宋国腹地，抢夺更多的城池！”
“殿下，南下万万不可。”枢密副使曹望之反对道，“一旦南下，我军兵力快速分散，若宋人封锁北面各个要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军在南面会被宋人慢慢包围，军心不可能支撑太久，这是明摆着的死路！”
他说完，还不忘记加一句：“刘侍郎此番说要南下，恐怕是另有目的吧！”
刘萼闻言一怔，怒视曹望之：“你胡说八道！”
曹望之继续说道：“难道不是你想南下，方便联络宋人？”
“殿下，他污蔑下官！”刘萼指着曹望之骂道。
像曹望之这种人，原本是大宋官员，第一次宋金之战之后，就投奔了金国，一直为金国效力。
金兀术这些年的许多新政，包括地方管理，都有曹望之这一类官员参与。
可以这么理解，金国在军事组织层面非常强悍，但是治国方面却经验不足，也缺乏一套成熟的帝国官僚体制。
正是金国的汉人，一手建立了这些。
但是金国的汉人与汉人是不一样的。
曹望之之前是宋人，而且还是大宋的官员，让他南下？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殿下，南下绝对是死路一条！”曹望之继续说道，“韩相公说的有道理，现在去城南是最佳选择，下官之前听耶律勃汇报军务，虽然我军步兵在城东被宋军击退，但是从实际情况来看，宋人在城东的火力，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火炮，数量是没有城北充足的，这说明宋人的火炮数量已经到了极限。”
金兀术闻言，目光立刻钉在了耶律勃身上。
耶律勃全身一颤，赶紧说道：“当时大军确实有一小部分没有遭受到宋军火炮的轰击。”
兀术又看向韩企先，韩企先则说道：“宋人的火药到底有多少，我们无法预估，可能有很多，也有可能已经见底了，但是，火炮的数量却未必跟得上了。”
“火炮比火药更易得才对。”刘萼反驳道，“韩相公何故说火炮数量不足？”
“后勤的运力是有极限的。”韩企先说道，“按理来说，火炮没打出一发，会停歇才对，但宋人的火炮却能连续对我军发起进攻，这说明宋人采取了火炮交叉射击，而且在固定的地点，保证了充足的火炮，并且排列出了能够保证火炮间隔时间极短的阵型，其中火炮与火炮之间相隔近，是基础，这必然无法保证火炮伸展开。”
韩企先一言点破了赵宁的战术，让金兀术茅塞顿开。
金兀术毫不犹豫地说道：“立刻调集一万大军去城南！连夜进攻！”
“要晚上动手吗？”刘萼迟疑道，“晚上恐怕……”
“这是命令！”
众人全身一震，立刻来了精神。
兀术说道：“韩相公，你亲自去城南督战！”
“是！”
天黑之后，河间城内一切如常，只是毕竟被敌军围城，气氛南面有些沉重。
赵宁刚吃完晚饭，他对张浚交代道：“金兀术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东城门被当了回去，他必然会连夜派兵去南城，眼下可不是什么黑夜不黑夜的时候，而是两军最关键的时刻，他必然会用尽一切手段，夜晚的布防巨额不可疏忽。”
张伯奋则说道：“陛下，让臣亲自去南城驻守吧。”
“眼下真正的大战尚未开始，你多多修养，守城之事，交给下面即可。”
话说宋军斥候在南城外十几里的范围，连夜刺探金军的行踪，河间之战似乎进入胶着状态。
至少表现得极其强势的金军，两次受挫，宋军依然稳坐河间。
不过，整场战争的关键影响却还不止在河间。
二十二日傍晚，也就是金兀术准备调兵到河间城南的时候，完颜希尹部突然出现在了霸州城外。
完颜希尹立刻对霸州展开了强大的攻势，此时的霸州城内，能打的正规军仅有八千，其余已经全部跟随岳飞南下。
而完颜希尹的正规军数量却超过了两万，如果不是在涿州与张宪对峙，完颜希尹的正规军兵力至少在三万以上。
超出岳云两倍兵力的完颜希尹，除了不能像岳云那样亲自冲锋，在战术层面的指挥，也丝毫不逊于岳云。
天黑之后，完颜希尹依然没有停止对霸州的进攻，并且用火炮对霸州城门展开了密集的轰击。
如果霸州在这个时候失守，完颜希尹便能立刻出兵突袭岳飞后方。

第1458章 不惜一切代价！
霸州城西的城门外，已经死了一批金军士兵，城头燃烧着火焰，密集的火箭钉在城楼上。
城头的宋军也回应了金军的进攻。
但是在金人的火炮中，城门还是很快被轰开，披着铁甲的金军士兵，推动着鹅车，向城门口冲去。
抵达城门口后，立刻遭受宋军的阻击，双方先用弓弩这种远程武器在城门口对射了一会儿，随即便开始冲杀。
火光忽明忽暗，钝刀砍在铁甲上，野兽般的嘶吼声响彻城门口。
城中不断有宋军步人甲赶来，城门口不停地有金军重步兵推过来。
不多时，城门口已经堆满了尸体。
但是金军却没有任何放弃的打算，他们就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恶狼，疯狂地扑过去。
也不知道厮杀了多久，金军用人数的优势强行推进了城内，战线到了城门里面的街道上。
这个时候，城楼上突然倒下来大量的猛火油，将下面的金军淋得遍体都是，随后十几支火把扔下来，下面的火焰倏然快速游走，到处乱窜，成了一片火海。
宋军不断后退，前面那些金军发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凄厉的哀嚎，他们疯狂地喊叫，到处挣扎，躺在地上打滚。
但是火焰却迅速焚烧，越来越多。
冲到城门下面的金军见状，终于恐惧地往后退。
不多时，金军狼狈地退出去。
宋军暂时守住了第一次攻城。
然而，岳云遇到的这个完颜希尹，是一个金兀术更难缠的角色，张宪在他手里一直被压着打，他既然如此快抵达霸州，岂会因为初次受挫就停止进攻？
才一炷香的时间，金军就开始了第二次进攻。
金军最强悍的地方就在于坚韧。
早年完颜阿骨打起兵灭辽，人数极少，却与辽军打的都是硬仗，一路快速壮大。
例如完颜娄室，在大会战中的骑兵军团，九次长线来回切割，就如同不知疲惫的铁人一样。
完颜希尹是金国第一代将领，同时也是第一代里极其杰出者。
他的兵马装备可能比不上金兀术，但作战的韧性，却未必输于金兀术的主力。
金军很快采取了对北城门的炮轰，打算以优势兵力，开设两线战场，来压制宋军。
不到半个时辰，北城的城门也被金人用火炮轰开。
岳云亲自带着人抵达北城门。
双方在两座城门口拼杀，直到杀到半夜，金军才陆陆续续再退走。
此时两座城门都已经杀到被尸体快堵住了。
后半夜的时候，霸州遭遇大量金军攻击的消息，发到岳飞的营帐，听闻后，岳飞立刻猜到这支金军可能是从涿州过来的完颜希尹部。
果然，岳飞随后就接到了张宪发来的军报，涿州金军主力已经撤走。
张宪已经拔营启程，紧随完颜希尹而来。
岳飞思忖片刻后，便开始给张宪写信，命他速速北上取幽州，不必追完颜希尹部。
岳飞做这样的决策的一个根本原因是既要彻底断绝金兀术的后路，也要确保此战后，幽州必须回到大宋的手中。
难道幽州还能被别人取走？
岳飞担心的是正在南下的完颜亮部抵达幽州，趁机占领幽州。
那时候，刚刚与金兀术打完大仗的宋军是很疲惫的，完颜亮若执意受幽州，宋军可能还要付出代价。
现在取幽州，则是如探囊取物，为何不要呢？
至于霸州防线，岳飞也回了岳云，让他务必死守霸州，拖住完颜希尹。
决战在即，只要完颜希尹无法南下进入河间战场，目的就达成了。
二十三日凌晨，霸州城外的金军暂时没了动静，但河间北面的宋军却连夜行动起来。
鉴于完颜希尹的到来，岳飞预感到局势的更加紧迫，一般夜晚不打仗，却被岳飞强行提前了。
他命令前锋步兵举着火把，照亮周围，再次发起了对前面金军营地的进攻。
同样，为了防止宋军，金军在营地周围挖出了陷马坑，摆设了拒马桩。
宋军昨天已经与金军在这一带交战数次。
完颜亨在睡梦中被叫醒，得知宋军进攻了，他愤怒地骂道：“这些宋狗疯了吗！大半夜打什么仗！”
他一边骂，一边穿衣服，披甲胄，往外走。
等走到外面，斥候们将刚才刺探到的情报一一汇报。
完颜亨抬起头，看见外面火光冲天，不由得笑道：“我道这岳飞有如何神勇，晚上进攻，尽数暴露在我军眼中，此时宋军到成了活靶子，立刻组织弩弓手，还有火炮手！”
金营很快起了战鼓声。
前线的宋军开始快速掩埋陷马坑，火炮营则紧随前锋后面。
又有力气极大的军士单独列队而行。
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不慎跌入陷马坑中。
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晚上推进，最大的弱点就是视野不好。
但这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
河间的赵官家，把局面搅成现在这个样子，使得每一方都变得非常紧急。
金兀术连夜攻城，他没有时间。
完颜希尹连夜攻城，他也必须如此。
到了现在，岳飞连夜攻打金军后军，他更必须如此。
似乎所有人的时间，都被极限压缩了。
战场的整体节奏，被压缩到了极致。
什么晚上不打仗，什么陷马坑拒马桩堆积在那里得再找找其他路，都已经没任何用了。
现在就必须争分夺秒！
就算用人一波波填过去，也必须推下去！
就像现在完颜希尹在霸州用人填，金兀术在河间何尝不是在用人填？
谁快了半步，谁就占据了战术操作层面的巨大优势。
见金军战鼓已起，岳飞立刻命己方擂鼓助威。
不多时，金军的箭矢便从营地里冲出来，向举着火把的宋军压来。
可怕的利箭向暴雨一样冲击而来，齐刷刷冲击在宋军的铁甲上，那种压迫感足以让正常人心惊胆颤。
紧接着，金军的营地里响起了火炮的声音。
实心炮弹冲出来，砸在宋军人群中，被砸中者当场毙命，周围也被掀好几个。
更多的金军集结在营地中，有弩弓手，有火炮手，还有重步兵。

第1459章 岳飞强势南下
宋军后方同样开始使用火炮，这个视角无法使用铁珠炮弹，只能使用实心弹。
双方就这样在大半夜，开始对轰起来。
营帐外一边要填埋陷马坑，一边应付金军远程打击的宋军，明显更加被动。
不断有人被射中手、面部等无法防护的地方，金人的火炮也没有停止。
前面的士兵倒下，后面的士兵立刻过去拿铁锹，继续填埋。
工兵营死伤惨重，前锋正规军则快速补上。
箭雨和铁炮都没能阻止神武军快速往前推进。
这可以说是金人最害怕岳飞的地方。
金军骑兵军团中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不能打一百余个回合，何以谓马军！
顾名思义，一场战争中，如果骑兵不能冲锋一百个回合，以后别在骑兵中混了，会被人笑话的。
这不是开玩笑，更不是金军装逼。
金军打辽军，基本上是数千人击败数万人，金军一旦达到万人规模，就能击败二十万辽军。
辽军的骑兵，最多冲锋数次，很难上得了十次。
可拐子马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完全不同，他们就像不知疲惫的铁人一样。
这就是快速灭掉曾经第一军事强国，随后吊打第一经济体的金军。
这种金军，是真的没办法正面击败它的。
历史上，在岳飞成长起来之前，宋人所有的胜利，都是取巧，无法复制的取巧。
直到岳飞成长起来后，金军发现，自己的骑兵能冲一百个回合，岳飞的骑兵就能冲一百二十个回合，甚至一百五十个回合！
也就是说，在金军最擅长的硬仗方面，被岳飞部给碾压了！
最擅长的被超越了，还怎么打呢？
郾城之战就是最好的例子。
眼下，岳飞部的强悍就体现在此。
金人的箭雨和炮弹，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
“报！元帅！我军伤亡已经超过千人！”
斥候将情报送来。
岳飞冷静地说道：“本帅不要伤亡人数，本帅要金营，天亮之前，必须给本帅平了金营！”
更多的宋军开始集结，将战线快速拉长。
在金军疯狂的阻击中，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宋军将战线推到了金营前，填平了这一带所有陷马坑。
当然，金军的火炮早就打完了，宋军的实心炮弹也基本上打完了。
那些体格健硕的军士甩出铁钩，勾住前面的拒马桩，大喝一声，一起发力，将沉重无比的拒马桩硬生生来开。
随后那些铁钩又勾住栅栏，数百人一齐发力，竟然硬生生将金军的栅栏拉倒。
栅栏被撕出一块口子后，军士们在军官的指挥下立刻散开。
“火炮营！火炮营！”前锋的指挥使李道对着传令兵大声吼道。
那传令兵慌忙挥舞军旗，现场却依然颇为混乱。
火炮营匆匆忙忙上前，栅栏后面的金军已经集结完毕并冲了出来。
但刚冲出营寨，轰的几声巨响，宋军使用的碎铁块炮弹正面冲击了金军步兵，瞬间掀飞了一片。
一共响了十几声火炮，最先冲出来的那一批金军基本上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了血泊中。
后面的金军被短时间内威慑住，宋军步人甲趁机冲了进去，举起铁锤，便开始疯狂地往金军身上狠狠地砸。
黑夜中，火光跳跃，惨叫声此起彼伏。
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的金军营地，防御大减，宋军如洪流般疯狂涌入进去。
“报！都统！宋军攻进来了！”
完颜亨大怒：“全部备战，敢退者一律处死！”
大量的金军向破口之处涌来，城外的宋军则一排接着一排。
双方都不曾后退。
宋军的攻势明显更猛一些，他们攻进去后，迅猛地朝周围推进，将一切阻拦者砸、砍了个稀巴烂。
许多宋军的斧头都砍缺了。
可怕的鏖战，持续了足足半个多时辰，金军来多少，宋军就杀多少。
金军耐苦战，不服输，宋军更是坚硬的钢铁凿碎山石一样，一点点往前推。
每往前推一部分，脚下铺满了尸体。
终于，金军被杀破了胆，开始出现崩溃。
大约在丑时刚结束（三点）的时候，金军的崩溃开始扩大化。
岳飞以极短的时间，击败了金兀术的后军。
此时的金兀术，则以主力军团，开始在城南疯狂地推进。
虽然天黑之后的推进比白天要慢，但在金兀术的强力坚持下，金军还是在一步步填平城南的壕沟。
倒是赵宁，却在呼呼大睡，直到寅时结束（五点）的时候，才被叫醒。
是孙傅跑来要坚持叫醒赵官家的。
“你找朕有何事？”
“陛下，金人在南城门外填平了所有壕沟。”孙傅气急败坏地说道，“臣建议张浚从城东调集火炮，他不准，臣去找吕相公，吕相公说前线不归他指挥，他们这是要置陛下于不利的境地啊！”
就因为这件事，你打扰了朕的美梦？
赵宁想骂孙傅一顿，但是看着他兢兢业业的那张嘴脸，赵宁觉得还是算了。
他问道：“那你说现在该调多少过去？”
“至少一半！”
“收南城门？”
“对！”
“那你认为，金兀术的主力在何处？”
“在……”孙傅突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坚持说道，“但也不至于一座火炮都不调过去！”
“城头不是还有火炮吗？”
“那拿够啊！”
“够了！”
“够了？”
“我军防守要按照金人的主力动向来，而不是金人在那里稍微弄一些动静，我军就要大动，那样会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的。”
说完后，赵宁也不会理孙傅了，既然都起来了，他也不打算重新回去睡，而是去吃早膳。
顺便让人去把赵瑜也叫醒。
今日的对战，必然更是激烈，他还是希望赵瑜能亲眼去看看的。
他要赵瑜亲身体会，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为之。
倒是现在的金兀术，短暂的休息后，被人叫醒，得知南城的壕沟已经全部被填平，顿时大喜。
“立刻再增派一万兵力到南城门，将所有火炮全部调集过去！”
金兀术从营帐内出来，外面还是漆黑一片，他目光明亮地盯着远方的河间城。

第1460章 完颜亮的伎俩
二十三日清晨，天微微亮，辽东又下了一场小雪。
完颜亮迷迷糊糊被唤醒，如果是别人，他又要大发雷霆了，但他对唐括辩还是很尊敬的。
他从女人堆里爬起来，一边随行的宫女赶紧上来为他更衣。
“何事找朕？”完颜亮淡淡问了一句。
“打扰了陛下的美梦，臣罪该万死。”
“有事直说。”
“臣昨晚辗转反思，对眼前的局势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什么不同的看法？”
“陛下现在亲征国贼，我王师即将抵达辽阳，可辽阳此时却在宋人手中。”
“不是说好避开辽阳宋人么？”
“但这个问题却不是避开这么简单。”
“朕都发布了讨伐国贼兀术的檄文，辽阳宋军难道还要阻拦朕不成？”完颜亮不以为然。
无论是从政治层面来说，还是从兵法层面来说，现在金国内部斗起来，一边的宋人都不会再贸然插手。
尤其是不会贸然插手完颜亮这一方。
坐山观虎斗是老传统了，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乱来。
“辽阳宋军倒是不会对我们出手，他们很乐意看见我们讨伐国贼兀术。”
“那你到底担忧什么？”
“我们讨伐完兀术之后呢？”
“除掉这个心头大患，燕云给宋国不就成了，没了燕云，朝中就不会有人能形成一个尾大不掉的割据。”
“兀术被我们与宋军联合消灭之后，宋军会让我们安然回来？”
“你当朕真的去燕京和完颜兀术打仗？”完颜亮大笑起来，“朕摆摆样子罢了，等宋军真的和兀术打起来，差不多了，我们就退回来。”
“但辽阳在宋人手中，我们退回来，依然要面临宋军的威胁。”
“那你说该如何？”完颜亮被唐括辩这样问的有些不耐烦了。
“燕京还是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的，这样宋人就不可能大规模进入辽东，宋人能进辽东的唯一途径是复州和盖州，也就是走海路，盖州尚未被宋人掌握，宋人现在虽然占了辽阳，可若是切断复州与辽阳的粮道，宋人在辽阳不攻自破了。”
完颜亮一听这个计策，立刻就来了兴趣。
计策是好计策啊！
如果真的让大宋重新拿到燕地，就相当于开辟了第二条进入辽东的路，后续大宋想要辽东，可以从燕地和登州两个方向，水陆并行增派资源。
唐括辩的计策就是，无论如何，堵住这两条路。
所谓的战略部署，其本质就是合理的资源调配到关键位置，形成大势。
反战略部署就是阻止对方调配合理的资源到关键位置。
但转念一想，完颜亮又说道：“宋人在河北布置了大量的兵力，要占领燕京，可不容易。”
“陛下不是说了摆摆样子的吗？”
完颜亮脸上绽放出了笑容，看着唐括辩，若有所思起来：“你是说，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完颜兀术手里的兵力，足够消耗宋人了，说不定宋军还未必是他的对手，到时候需要求助于我们，战局的主动权，不就在陛下您的手中了吗？”
“若我们不给宋人燕京，此时在长春州的宋人会不会攻打上京，彻底断绝我们的后路？”
“陛下，这件事我们之前不是已经有了定论么？”唐括辩又说道，“宋军没有重砲，想要攻下城池坚固的上京，比登天还难，加上会宁府已经没有足够多的粮食，长春州的宋军能再待几个月呢？”
见完颜亮还在犹豫，唐括辩继续说道：“完颜雍精通兵法，有他留守上京，不会有问题的。”
“就按照你说的办。”
“为了夜长梦多，臣觉得陛下应该先派遣一支骑兵加速赶路，提前抵达燕京，以免局势生变。”
“嗯，让萧裕来见朕。”
不多时，兵部侍郎兼左副元帅的萧裕抵达行营前。
“臣参见陛下。”
“你领三千铁骑，以讨贼之名，速速南下燕京，抵达析津府之后，先暗中观察，若是兀术在燕京，则按兵不动，以待朕御驾亲临，若是兀术不在燕京，则取燕京以守，不可让宋人入城。”
“这是为何？”
“这还用问为何，燕京岂能拱手让与宋人？”
“宋人若是要强取呢？”萧裕忍不住问道。
“宋人现在只怕已经与兀术打了起来，分身乏术，想要强取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说了，眼下局势是宋军与兀术两强相争，我们坐收渔翁。”唐括辩淡淡说道。
完颜亮不断地点头，他笑道：“无论如何，优势在我。”
萧裕领了骑兵，一大早便率先出发了。
二十三日辰时上四刻（早上八点），早春的清晨才刚刚亮，前方的北黄河冰雪未融，一望无际的原野荒无人烟。
不多时，铁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支大规模的骑兵突然出现在沧州城北十里处，他们快速向前面突进，越过原本是宋军驻扎的营地，向前面溃败的宋军疯狂地追去。
此时，尚在北黄河北面的完颜突合速得知宋军溃败后大喜，立刻安排主力大军，越过黄河，全速逼近沧州。
作为金兀术安排在东线的一支强悍精锐，完颜突合速的任务是快速打掉沧州，随即西进与兀术会师。
对于沧州局势，金兀术也是比较头疼的。
之前的许多情报都先是宋人在沧州安插了重兵，他推算出赵官家必然是想趁着他金兀术围攻河间之时，以沧州兵马西进而来，从金军后方杀一个出其不意。
事实也正如金兀术所料，赵宁的战术朴实无华，就是准备趁着金兀术攻打河间之际，以沧州出奇兵从东面攻金军。
而且承担这个任务是还是大宋有名的悍将韩世忠。
斥候们将诸多情报都告知了完颜突合速，沧州方圆五十里，有一半都被金人斥候搜查过。
“禀报定国公，溃败之宋军已悉数逃回沧州城内。”
“沧州城城防如何？”
斥候答道：“已经布满宋军。”
完颜突合速又巡视周围空阔的原野，说道：“沧州宋军诸将是何人，可有刺探到？”
“说是前河北都统李淬，此人当年在宗泽麾下打过仗，与我军交手，甚是骁勇。”

第1461章 伏击王者韩世忠
“哦，是他，我好像还有些印象。”完颜突合速点了点头，“不过凭他，还挡不住我，传我命令，三面合围沧州，命人置重砲于北城，今日天黑之前，必须攻克沧州！”
“得令！”
在金军的铁蹄下，城内的宋军军营溃不成军，不多时，无数脚步声响彻在清晨的荒原上，那是浩浩荡荡的金军步兵主力。
他们兵分三路，对沧州城展开了东西北三面的合围。
为了不给沧州城内宋军时间，金人进军速度极快，大约在巳时上四刻，完成了对沧州城的合围。
完颜突合速对眼前战局颇为满意。
昨日他抵达黄河之畔，在北岸驻扎，派前锋去与宋军打了几场，今日天未亮，他便再次派人去奇袭宋军军营，宋军军营大乱。
（宋朝黄河在沧州和河间之间有一条分流，叫北黄河）
随即他果断出骑兵增援，才有了之前宋军溃败的场面。
如此算下来，完颜突合速对沧州城外宋军军营的战术打击，颇有几分雷厉风行的味道。
他本人此时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定国公，魏王殿下发来急信。”
正沉浸在围困沧州的喜悦中的完颜突合速，接过信来，看完了兀术的急信后，脸上的笑容更加自信。
魏王现在遇到了难啃的骨头，后军的完颜亨想要拦住岳飞，恐怕很难，最多数日之后，岳飞部可破完颜亨而下。
完颜突合速心中想着，局面颇有几分紧急。
但他却更不急了。
越是如此，越说明魏王殿下需要自己，此战自己的功劳便越大。
完颜突合速随即命人给兀术写了一封信，核心意思很简单：放心啦，今天天黑之前就平了沧州。
对沧州城的进攻很快就开始了，金人摆出了一连串经典的攻城之术。
重砲轰击、密集的箭雨覆盖、火炮打压，北城门更是之后推动了二十辆鹅车前行。
金军气势极盛。
“韩帅，金人已经开始了对沧州城的进攻。”
“去，传令张青、呼延通、解元、孙永询、严勇吉，立刻出兵，无需有任何犹豫，杀向沧州城！”
“得令！”
此时，完颜突合速并不知，沧州城外百里，早已布下了伏兵，而且都是骑兵。
兵力不多，每一路也就一千骑兵，但架不住此时的完颜突合速正在卖力地攻城啊！
“报！定国公，宋军反抗异常顽固！”
“哈哈哈！反抗吧！反抗吧！宋军越反抗，我就越兴奋！反抗才说明是正常的，若是打得如此顺利，那必然是有诈了！”完颜突合速大声笑道，看着前面沧州城厮杀惨烈，他的眼中流露出兴奋。
随即，他对传令兵说道：“让聂儿孛堇加把劲，今日他若能第一个破了沧州城，我让魏王赐他侯爵！”
传令兵便快速将这个消息传到了东城门外，万夫长聂儿孛堇那里。
聂儿孛堇一听可以封侯，瞬间战斗值狂飙，他赶紧又增派数支步兵上前。
“谁能第一个破城，我赏他白银千两！”
此话一出，三军沸腾。
东城外的金军各个变得如狼似虎一般。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概如此。
倒是平时打仗的时候，没有几个将军敢说赏白银千两的，毕竟千两白银兑换成货币，那可是一笔巨款。
哪有才开始打，而且自己明显优势地位的时候，这么喊的？
这不聂儿孛堇有封侯的希望么？
“把这沧州破了，抢他个三天三夜，里面的女人你们随便玩，里面的财物你们随便取！”聂儿孛堇再次大声喊道。
那传令兵急匆匆将聂儿孛堇的话传过去。
随着城墙处的崩塌，接下来是如同浪潮一般的金军向前面涌去，每一个人都想第一个冲上去。
临近中午，就在金军兴奋地攻城的时候，完颜突合速突然接到了一条奇怪的消息：发现了一支千人规模的宋军骑兵，并且正在快速朝沧州靠近！
看着那崩塌的沧州城墙，完颜突合速心里升起那么一点点疑惑。
宋军骑兵？
向沧州快速靠近？
他有些看不懂这个局面了。
哪里来的宋军骑兵？
难道是宋人故意安插，引诱自己列阵攻城，好从后方突袭？
这不对吧？
宋人用一千骑兵埋伏我？
无论是不是宋人的计谋，完颜突合速都不屑一顾，他冷笑道：“我若是这宋军诸将，至少安排六千骑兵，并且为了防止被拦截，分出多路快速掩杀而来……”
他此话一出，心头猛地一跳，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忍不住喃喃道：“兵分多路掩杀……”
“报！定国公，在城东方向又发现了一支千人宋军骑兵正在快速靠近，距离我军仅有数里！”
完颜突合速愣了愣，往城东方向瞪过去，这一刻，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心中生气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下令发一支骑兵快速去城东拦截这宋军，若是被宋军骑兵从大军后方杀来，那聂儿孛堇基本上可以洗洗睡了。
还没完，他又给西城发了一支骑兵，虽然还没有接到那边的情报，但肯定是要做到以防万一的。
可一切都晚了。
韩世忠亲自率领的一路骑兵，第一时间抵达了东城外。
看着前面那些正面对着城墙聚精会神地冲杀的金军，韩世忠知道，自己的计策得逞了！
韩世忠打仗有很明显的风格，与吴玠的运动战不同，他非常喜欢打伏击战。
历史上他好几次击败金人，都是伏击。
第四次宋金之战，他在京东路追金兀术主力，与完颜宗敏交手的时候，就是从后面伏击。
这个人伏击有一个特点：又准又狠！
当然，韩世忠除了喜欢打伏击，他本人打仗是非常凶悍的。
他的个头比岳飞还要高一些，性格其实还是很暴躁的，尤其是喝了一些酒之后。
此时他正是饮了酒，提着钝器，披着甲，骑着战马，带着一众铁骑，便如旋风般冲来，杀入了金军后方，顿时摧枯拉朽般犁开了毫无防备的金军，在里面肆无忌惮地冲杀起来。

第1462章 主动权易手
聂儿孛堇还在催促着前锋往城墙口推，忽闻后方似有异动，忍不住转身望了一眼，却看见后面一片混乱。
战马嘶鸣声呼啸而来，恍惚中，无数人溃逃。
“发生了……”聂儿孛堇想问，但是更大的混乱却打断了他的发问。
前方是震天的攻城喊杀声，后方则是宋军铁蹄的咆哮。
“宋军来了！”
“宋军来了？”聂儿孛堇愣了愣，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韩世忠却已经如杀神般冲到前面。
聂儿孛堇顿时感觉头上的太阳被一个如山般的身影遮住，他心头一颤，来不及逃跑了。
而且韩世忠来的实在太快，还沉迷在攻城中的聂儿孛堇，哪里能够想到后面突然会杀来一支宋军骑兵。
只见韩世忠手中钝器猛地挥下，动作干净利落，砸中聂儿孛堇的脑袋，聂儿孛堇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一命呜呼。
细看过去，聂儿孛堇头盔被砸中的地方凹陷下去，脑袋已经变形。
主将被杀，周围的金人更是方寸大乱，扔了能扔的，调头乱窜。
有意思的是，正史上的大仪镇之战，聂儿孛堇也败在了韩世忠手中。
更可怕的是，城墙下的金军依然毫无察觉，他们正在勇往直前地攻城，却不知道切瓜砍菜的人已经从后面冲过来。
毫无悬念的是，宋军冲到城头下，又收割了一批金人。
完颜突合速得知了东城的情况，气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不过，马上传来的消息，真的让他原地跳了起来。
西城也遭到了攻击，全军溃败。
韩世忠出了好几路骑兵，自然少不了北城。
只不过北城乃是主力所在，斥候分布也多，最先发现了宋军骑兵，提前做了防御，才在完颜突合速的指挥下，守住阵型。
只是那攻城的前锋就惨了。
虽说完颜突合速有鸣金收兵，但前锋数千人，已经爬上了垮掉的城墙上，和守城宋军厮杀在一起，哪有说撤就能撤的道理？
后面的一部分撤回来，回到军阵里，更多的前锋失去了与主力的联动，迅速变成宋军骑兵重点打击的靶子。
完颜突合速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骑兵是如何在城下，切开他的攻城前锋，又是如何将那些人杀得一干二净的。
他在军阵中，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的他，就像在路上行走，突然看见几个同伴掉不同坑里摔死了一样。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仔仔细细观察周围，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坑。
不管有没有其他的坑，完颜突合速现在只想做防御。
如果一旦这个时候轻举妄动，大军继续往前突杀，失去了防御能力，又来了一支宋军，怎么办？
当然，这是完颜突合速的视角。
在军阵里，普通士兵的视角是这样的：前方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有一部分人回来了？为什么现在军官们要严阵以待？前面好像有铁骑的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军阵前面怎么传来阵阵议论的声音？军官们的语气怎么突然变得有一些古怪？
干掉了三面城墙下攻城的金军后，北城的城门打开了。
这个时候，宋军的步兵才陆陆续续出城列阵。
沧州都统李淬披着铁甲，拿着一把钝刀，骑在马上，大声喝道：“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得知宋军步兵出城列阵，完颜突合速的心凉了一大截，自己的三路攻城兵马都报废了，现在像惊弓之鸟一样，只能严密列阵防守。
而宋军，却只是守了半天城，说不定守城的士兵都没出来，出来的是在城里一直休息的那一批。
而他完颜突合速的人，攻城的自不必说，累得跟狗一样，还把命给送了。
没上去送，在军阵里的，站了半天，虽然没死，但比狗还累。
现在面对的却是吃好喝好刚出来的宋军。
狗日的！
被宋军主将给耍了！
不断地有斥候将附近的情报送来，各方面的情报都在表示，宋军骑兵击溃自己的人后，正在附近活动，甚至已经又有两支骑兵朝北城靠近。
呼延通回头看了看李淬的步兵军团，又抬起头望向前方，那里是金军的阵营，让传令兵去通信。
确定呼延通护左翼，张青护右翼，李淬才带着步兵军团往前推进。
“定国公，宋军步兵主力向我军杀来，约莫有一万兵力。”
“我看到了！”完颜突合速压低声音，恼怒地说道。
“定国公，宋军此番敢先动步兵，当立刻派骑兵前去袭扰。”猛安高颂益兴奋地说道。
“哪里来的骑兵？”完颜突合速冷冷说道。
“我军……”高颂益愣了愣，不明白完颜突合速为何态度如此，更不明白他为何睁着眼睛说瞎话。
单纯的步兵，在步骑结合的兵力下，先进攻是兵家大忌。
因为步兵军团待在原地，可以列出防御力强大的各种防御阵。
但是一旦动起来，那就是破绽百出，尤其是两翼。
通常都需要骑兵护两翼，否则对方的骑兵一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击穿两翼，使整个军阵陷入混乱。
现在宋军步兵动了，破绽已经出来了。
高颂益还是坚持说道：“我军骑兵尚且充足，两翼各有两千骑兵，可以……”
“宋军步兵两翼不仅有骑兵在观望，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还有宋军骑兵，我们的骑兵出去了，我们的两翼谁来掩护？”
“这……”
高颂益无话可说了。
最让完颜突合速蛋疼的就是，宋军的骑兵具体位置他不知道，这意味着，宋军骑兵可能随时从不同的方向攻过来。
完颜突合速被迫将军阵变成圆阵，以便于四方皆可防御。
这场战争的主动权，早上还在完颜突合速手中，中午就易手了。
而且完颜突合速陷入一种极其被动的境地，就像被束缚住手脚了一样。
李淬快速的推进，那一万人在平原上有节奏地行走，一致的脚步声，震得地面抖动，让完颜突合速最后的主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1463章 最后的决战
根据对对方兵力部署的情报推断后，双方的骑兵都没有行动，也没法立刻行动。
现在剩下的就是步兵的对决。
双方都是重步兵，以宋军主动进攻开始，快速拉近距离。
等到近到百米的时候，双方的弩箭手率先展开较量。
密集的箭矢，在平原上平行对冲，弩箭手们发出愤怒的吼声，发泄着心中的杀戮和恐惧。
无数锋利的箭头冲击在对方重步兵的盾牌上，叮叮作响。
手持盾牌的士兵，甚至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道在将自己往后推。
但即便如此，双方的距离还在缩短。
弩箭发出最后的咆哮后，双方竟然出奇的有默契，弩箭手退下，前锋步人甲刀斧手开始小跑。
每一个人披着六七十斤重的铁甲，拿着斧头、盾牌，腰间要佩戴铁骨朵，没有强大的体格，恐怕还没到，就趴下了。
“杀！杀了这些金贼！”宋军愤怒地吼叫。
金人也发出野蛮地嘶吼着：“剁了这个宋狗！”
双方最前面的步兵快速冲撞在一起，有的被对方的斧头砸翻在地，有的是举着盾牌，相互冲撞在一起。
到处都是铁器与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骨头被锤裂的声音。
金军极其顽强，但金军毕竟列阵一上午，而李淬的人却是休息好了出来的。
宋军的攻杀快速击穿了金军的前锋，踏着无数的尸体，洪流般往前推进过去。
完颜突合速见状，本能地想要用火炮，但这才想到火炮之前被前锋拿去攻城了。
这下，骑兵不上也得上了。
拐子马一动，张青和呼延通的骑兵也开始行动，快速对拐子马展开了拦截。
双方依旧进入步兵的冲杀，大规模的步兵冲杀。
靠近战场的韩世忠得知城北的主力大战已经开始，他毫不犹豫带着骑兵冲进了战场，朝金军冲杀过去。
不多时，金军已是大乱，败象已现，完颜突合速情知不妙，便打算带兵突围而走。
奔走了一段距离，却被呼延通的骑兵拦了下来。
完颜突合速不得不改变方向，又遇到了张青。
在最后一次败走的时候，终于遇到了韩世忠本人，他打算投降，却没有机会了，最后被韩世忠斩于马上。
仅仅半天时间，沧州城外的金军仓皇溃逃。
这是完颜突合速最后一万正规军了，也是金兀术在东线的最后一万正规军了。
金兀术原本的计划是击穿沧州的宋军后，西可与主力会师，南可进入京东路劫掠。
这个计划显然在东线也没能施展开。
午时下四刻（下午一点），赵官家的行在。
赵宁问道：“看到金兀术在城南成列的大军，心中有何感想？”
赵瑜答道：“很壮观。”
“很壮观？”
“确实很壮观。”
赵宁愣了一下，倒是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
赵瑜是一个很诚实的孩子，他不想赵瑾，赵瑾只要往那里一坐，就有一百个心眼。
但赵瑜是有什么说什么。
他并没有说金军不堪一击，或者说金兀术虚张声势一类的话。
因为，金兀术的大军，尤其是陈列在城南的大军，一眼望去，真的很壮观。
用专业的情报来推断，大约有五万兵马，当然，其中还有不少做后勤的签军，那些签军金兀术可不敢让他们去做炮灰。
另外，城东还有三万禁军，城北还有数万。
金兀术此次南下的总兵力的轮廓，大概已经成形，算上之前死去的签军，金兀术这一路的总兵力十五万左右，不会再多了。
如果加上完颜希尹、赤盏晖、完颜突合速的兵马，燕地的金军总兵力大概在三十万。
当然，如果非要加上那些被金兀术驱赶南下的人，或者那些被迫上阵当炮灰的，那可能有百万人了。
这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数字了，毕竟金兀术对燕云进行了兵力的极限施压，就是不知道云中府的金军实力如何。
不过赵宁现在主要还是关注河北局势。
“对于金人攻城你怎么看呢？”赵宁又问道。
赵瑜想了一会儿，说道：“还要死多少人？”
“嗯？”
“爹爹，这一仗还要死多少人？”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这些年宋金夏之间的战争，已经有无数人丧命，现在还要死多少人？”
赵宁颇感欣慰，但他没有表露出来，他说道：“还要死多少人，我也不知道。”
“这一战能灭掉金国吗？”
“你觉得能吗？”
“孩儿觉得有点难度，据说辽东很大，人口稀薄，若是金人撤回他们的老地盘，我军要跋涉数千里远征，若是金人再退到山野之间，我军却已经没有办法，只能撤军。”
赵宁对赵瑜的回答更加满意，至少他的脑子是很清晰的，不是满脑子只知道杀戮，以为自己有强大的军队，就能杀掉所有人。
地球这么大，军队中的人也都有各自的私心，想要杀掉一切想要除掉的敌人，至少人类历史上，没有一个帝王曾经做到。
秦皇汉武都没能做到。
“如此说来，岂不是永远不能消灭金人？”赵宁问道。
赵瑜自信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不可能，再过几年，孩儿就能驻扎在辽东，花十年、二十年时间，去搜山检海打击金人，让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壮大，需要时间。”
“你就没想过，将来继承你爹的位子？”
赵瑜却很严肃地说道：“爹爹，孩儿未曾想过。”
“这是为何？”
“孩儿觉得，男儿的志向，应该在沙场上。”
赵宁叹了口气，说道：“敌人是永远都杀不完的，杀只是迫不得已的手段，等眼下的战事结束后，你回去去吏部任职，你还是要多了解吏治。”
这时，孙傅急匆匆跑到赵官家的行在。
“陛下，陛下。”
“何事？”
“金人又开始攻城了。”
“这件事还需要专程来告诉朕？”
“城南的火炮严重不足。”孙傅很着急，尤其是真正了解到金军的兵力后，就更加召集。
河间城能打的禁卫旅就三万，其余的都是厢军，战斗力会弱很多。
赵宁大笑道：“卿且不必着急，现在该着急是他金兀术！”
说完，赵宁站起身，对外面的人说道：“来人，给朕披甲。”

第1464章 三面包抄金兀术
吕颐浩、陆宰、范致虚、孙傅等重臣的簇拥下，赵宁一路向城南行去。
周围皆是披甲执锐的禁卫旅。
众人心情颇有几分凝重，金兀术重兵压进，城南火炮不足，到现在却依旧没有岳飞的消息。
只是赵官家神色淡然自若，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
兵力分散乃兵家大忌，此刻众人终于深有体会了。
“老臣今日拼了这条命也要保陛下周全！”人群中的孙傅突然大声喊道，脸都涨红了，一副誓死要跟金人干到底的架势。
周围的人一阵尴尬，是跟着表态呢，还是保持沉默呢？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孙傅那样热情奔放，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当众说出来的。
他们心里在想着：孙老头，就你能耐是吧！就你会喊是吧！待会去城头了别跑，你第一个跳下去和金人杀！
“孙卿对朕的忠心，朕从未怀疑过。”赵宁却是一边走一边笑道，“但今日，还用不着你这条老命！”
陆宰沉吟片刻说道：“陛下，那金兀术精锐尽数在此，可咱们……”
“咱们？咱们最能打的经略帅也都到了战场，还怕他金兀术！”赵宁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话音刚落，却是前面忽然有传令兵飞奔而来，大声道：“沧州捷报，韩世忠大败金军，斩金军主将完颜突合速！沧州捷报！”
众人正是心头沉重，听了这消息，顿时一怔，没反应过来，却见传令兵已经高举着令牌，一路畅通无阻跑过来。
他的声音很大，很有穿透力，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赵宁停下脚步，那传令兵飞奔到面前，翻身下马，呈递上军报：“陛下，今日午时，韩世忠部于沧州城北击败金军，战金军主将完颜突合速！”
赵宁一把抓住那军报，打开便飞速阅读起来，一边的孙傅忍不住瞥了几眼，脸上更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捷报啊！捷报！”吕颐浩兴奋地说道，“陛下，请快快传召韩世忠到河间！”
“他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有了韩世忠的援军，我军击败金兀术的可能就更大。”孙傅大笑道。
赵宁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来看孙卿对我军一直没有自信啊。”
“我军兵力毕竟少太多，陛下常说要实事求是，臣不敢妄自尊大。”
“那朕现在告诉你，这一次他金兀术插翅难飞，现在不仅仅韩世忠在路上，岳飞也来了！”
赵官家此话一出，众人更是议论起来。
等岳飞等的花儿多谢了，也不见他的消息。
却在此时，前方又一斥候骑马飞奔而来，两边铁甲步兵无人阻拦。
“报！岳飞部抵达河间城北五十里！岳飞部抵达河间城北五十里！”
赵宁再一次接过情报，以及岳飞亲笔奏札，他笑道：“朕的两大经略帅都到了，吴玠在河东，吴璘在辽东，此乃决战，诸位不必再担忧，随朕一起去城头，看看如何拿住那金兀术！”
此时，城外金军的战鼓声震天，金人不仅搬出了五十台重砲，还有两百台鹅车。
那鹅车有一半是新的，想必是金兀术昨晚命后勤大军连夜打造。
众人到了城头，眺望过去，那巨大的重砲，陈列在数百米之外，与鹅车分别横列开，就像一长排巨兽匍匐在城外。
金军主力，则如同一望无际的钢铁海洋，仿佛平铺到天尽头。
诸位大臣神色大变，陆宰连忙说道：“金人重砲数量多，又有鹅车，陛下还是快快回行在，臣等在此便可。”
“重砲射程是多少来着？”赵宁问陈规。
陈规答道：“回禀陛下，半里。”
“那要砸塌城墙，需要拉近到什么距离？”
“需要大约一百五十米到两百米之间。”
“诸位认为，金兀术的重砲能推进到距离城墙两百米的位置？”赵宁淡淡说道，他指着下面的禁卫旅军阵说道。
推到距离城墙两百米的位置，意味着下面一万禁卫旅已经全部阵亡。
因为整个军阵伸展开，纵深就已经有两百米了，最后一排士兵总不能贴着墙站吧？
众人不答话，气氛多少有些紧张。
稳坐中军帅台的金兀术抬起手，说道：“传令全军喊话，活捉狗皇帝！”
不多时，金军中便传来声音：“活捉狗皇帝！活捉狗皇帝！”
声音最开始在中军的最中间那一部分，随后开始往周围扩散，越来越多，声音就像滔天海啸一样，在城外翻滚，似要将天上的层云都震碎。
城头大宋臣子们听闻此话，顿时大怒。
由以孙傅为首的人，当场叫骂道：“金贼胆敢侮辱天子，定杀一万遍，死不足惜！”
赵宁却大笑道：“将死之人，全身上下，只剩下嘴硬了，何必动怒，今日他金兀术就算把这天喊破了，也改变不了结局！”
再过片刻，南城金军前锋营率先出阵，一万金军步兵，前面包括火炮营，向城墙的方向推进过来。
看上去，就像一块块刀削斧劈的铁方块在平原上横移，那种震得地面颤抖的压迫感，迎面扑来，令人双腿发软。
“没有看见拐子马的踪迹，更没有铁浮屠！”孙傅踮起脚望去，不由得问道。
张浚解释道：“我军火炮已经分散，金兀术现在的战术是以步兵吸引我军火炮，骑兵在一边等待，寻找机会，寻找我军活力最薄弱的地方，再做快速进攻。”
“原来如此，看来这金兀术用兵果然有些门道。”孙傅嘀咕道。
骑兵最是害怕火炮，不仅仅是害怕火炮的正面打击，火炮的爆破声对战马的精神打击也是巨大的。
动物的意志力终究比不过人，因为动物没有理性逻辑，它们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会爆炸，只是本能地知道那很危险。
但人不同，人最开始也许和动物一样会本能地害怕，可是一旦人知道了爆炸的原理，知道了爆炸后的杀伤范围，得知自己在安全范围内，就很慢慢克复恐惧。
即便得知自己已经进入危险的区域，但在人类强大且强硬的军事组织下，人类已久可以铤而走险，团结协作。
也许，这就是人类能够成为食物链奠定的重要原因。

第1465章 城下血战
双方距离快速推进到宋军的火炮射程，随即响起宋军火炮的声音。
最前排金军被击中后，当场有一百人惨死，其余受伤者，亦有数百人。
但让人意外的时候，宋军的火炮没有像之前那样接连不断，而是间隔了片刻，才来第二波。
又间隔了片刻，才第三波。
第三波的时候，金军步兵已经有些扛不住了。
这个时候，金军竟开始鸣金收兵。
“陛下，金人撤退了。”
“朕看到了。”
“奇怪，金人为何撤退？”
“金兀术在试探我们的火炮。”赵宁看着远处的金军阵营，“第二次进攻，可能在半个时辰以后。”
金军前锋退出宋军火炮范围后，在不远处原地列阵，既没有再进攻，也没有再后退，而是待命。
斥候飞奔而来：“报！宋军此次的火炮出现了间隔，而且覆盖范围大大减小。”
兀术尚未表态，周围曹望之、刘萼等人已经兴奋起来。
这意味着宋军火炮数量已经大大减弱。
这种三面攻城，确实将金军的兵力分散，但是将宋军的火力也强行分散开。
不多时，又有斥候飞奔而来：“报！宋军火炮出现间隔，杀伤范围大大减小！”
随即，又有一连串相似的情报送来，金兀术才大笑起来：“这一次，看你狗皇帝还能如何！”
此时，赵宁坐在城头，他指着前方说道：“金兀术发现我军火炮数量不足，必然增派兵力，横线拉伸军阵，扩大攻击范围，以兵力优势推进到我军军阵前。”
“那怎么办？”
“怎么办？”赵官家说道，“当然是面对面的打一场硬仗！”
一个时辰之后，果如赵宁所言，金军兵力明显增加，两翼大大延伸。
中路还是继续往前推进，推进到宋军火炮射程后，遭到宋军火炮阻击，但两翼的兵力，却如同一对巨大的羽翼般伸展过来。
虽然两翼在拉近距离后，也遭到了宋军火炮阻击，却明显变弱，最明显的就是火炮射击间隔时间变长。
并且宋军火炮对两翼的轰击，出现了大量空白，使得两翼的金军步兵军团已经快速推进到了距离宋军仅有两百多米。
一时间，金军士气大盛，喊杀声如雷。
后面紧跟着前面，如同一层层海浪往前推。
“让那些金贼尝尝我们的厉害！”
两翼宋军军阵严阵以待，步人甲后面，横列十台八牛弩，士兵们往巨大的箭筒里放置了箭矢，后面五六十人开始快速操作起这个当今世界上威力最大的巨型弩箭。
八牛弩发出了沉闷的声音，随着那坚韧的弓弦开始咆哮，无数箭矢腾起，在空中散开，化作密集的箭雨，朝金军的军阵中冲去。
比一般箭头更重的重箭箭头铁雨般击在金军的铁甲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无数金军被冲击得发出痛苦的惨叫。
耶律勃大声喊道：“那些宋狗的弓箭用完了！往前出击！按人头领赏！”
“前锋弩箭手！前锋弩箭手！射死那些宋狗！”
在步兵军团之间，有金人的弩箭营一边小跑，一边对着前面开始放箭。
金人既然开始放箭，就说明双方已经进入百米距离。
经过弩箭压制一波后，双方的远程打击都进入疲劳，也失去了效果。
金军抓住这个机会，如同洪流一样，疯狂地朝这边冲来。
这个时候，不太多的火炮，终于冷却好，再次发出愤怒的咆哮，直接掀翻了两百多金军，甚至最前面的金军面部被冲击烂。
但金军没有停下来，他们像一头头荒原上的恶狼一样，发出嘶吼声，双眼凶狠，加快了冲锋的脚步。
“不要冷却了！”火炮营的军官大吼了一声。
宋军火炮手们赶紧再次填装火药和炮弹。
“轰碎这些可恶的金贼！”他们也愤怒地咆哮出来，释放心中的压抑。
轰轰轰……
火炮的铁浪再次冲击在金军身上，由于距离已经很近，冲击在金军身上的力道更大。
就如同一个力气极大的老农，拿着一把铁锤，横着从松软的天地上扫过，溅起了一大片泥土一样。
鲜血飞舞之间，破碎的甲片随之爆开花，在周围人身上快速划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一瞬间，有七座铁炮原地炸膛，周围的宋军来不及闪避的，被炮膛砸中，当场毙命。
但现在却没有人顾及这些。
金军像是一群对死亡已经麻木的野兽，还在疯狂地冲锋。
火炮营不得不往后退。
前锋步人甲们将手中的盾牌竖立在地上，同时大喝一声，声震四野。
盾牌后面伸出一支支锋利的铁枪。
第三排的人便趁着金人靠近之际，快速扔了一波震天雷。
按照这种情况，也只有第三排扔是最合理的，而且每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
震天雷爆炸后，对已经靠近的金军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却依旧没能止住他们的步伐。
砰砰砰……
金军提着钝器，便朝宋军砸来，最前面的金军被宋军长枪刺中，枪头没能立刻刺穿铠甲，后面的金军往前面冲撞，形成巨大的力道。
那持枪的宋军，被撞得往后退，被后面的战友用力抵住。
金军的铁锤砸在宋军的盾牌上，砸得盾牌往后一倒，持盾者的手骨当场断裂。
“杀！杀光这些金贼！”
军阵中，无数人怒吼着，额头上暴出一根根青筋，满脸涨红。
此时，他们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全身热血上涌，一股怒气爆发出来，拿着盾牌开始疯狂地往前推。
双方就像是两道不同颜色的铁流，冲击在了一起，只是几个眨眼的时间，就有上百人被砸死。
并且双方的打击范围正在快速扩大。
他们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将对方快准狠地砸死。
成片的宋军倒下，成片的金军倒下。
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宋军士兵一锤子在空中扫过，正巧砸在了前面那个金军的侧脑上，砰的一声闷响，那个金军士兵身体瞬间一僵，砰的倒在地上。
“来啊！杀啊！过来杀啊！砸碎你们这些金贼！将你们碎尸万……”
他话音未落，一个金军的斧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咔嚓……
脸骨崩碎。

第1466章 打呆仗
后面的宋军立刻补充上来，抡起大铁锤就砸。
双方杀得有来有往。
但对于人数更多的金军来说，显然占据了优势。
宋军两翼的压力骤然增大。
不仅仅是左翼，右翼的大规模厮杀也开始了，而且一上来就是最粗暴、最残酷的近身搏杀。
反而是中线的金军迟迟无法靠近，最开始被火炮逼退，随即又被八牛弩的击杀了一部分，到现在，还在尝试着想要突破宋军的强弩冲击。
结果在死了一批人之后，依然没办法继续往前。
看见这局面，赵宁立刻就知道，金兀术是将真正的精锐安插在了两翼，中线进攻如此拉胯，甚至可能是签军临时披甲上来的。
这是典型的“田忌赛马”战术。
城头的大臣们又露出了紧张的神色，刚才听说岳飞和韩世忠都来了，喜出望外，但一旦战争真的开始了，紧张在所难免。
而且做计划的时候，防御该如何，阵型如何排布更加严密，谁都可以发表一番高论。
可一旦真的正面搏杀开始，那些纸面上的慷慨激昂，立刻就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孙傅在一边干着急道：“我军都已经如此强大了，为何还会有如此多人战死！陛下应该把张伯奋抓起来问罪！”
“安静！”赵宁沉吟了一声，孙傅立刻闭了嘴。
一边的张浚却非常不屑地瞥了孙傅一眼，孙傅的言语是当今大宋朝一部分所谓的主战派的真实反应。
这一类人，一腔热血，有真诚的报国之心，但缺乏对战争最基本的认知。
他们乐观地认为，只要我军强大了，就能立刻以最少的兵力，全线击溃金军，然后收复燕云。
殊不知，就算你把火炮再翻一倍了和金军打，依然有许多人要战死。
只有真的上过战场的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武器一打开，敌人立刻排队死的情况。
当然，这是张浚受到时代的局限性。
要赵宁说，21世纪的核弹一扔过去，不需要排队死，排队还需要走路，只需要站在原地，大概是没什么痛苦的。
不过核弹到底能否一劳永逸解决问题，也很难说。
倒是强大的鹰酱，在猴子那里打仗，也死了不少人。
所以，就算你再强大，认为打仗就可以不死人，或者死得少，王霸之气一震，敌人就全部匍匐在地上把头埋起来，在土里高呼万岁，这种情况，大概是不太可能。
对于孙傅这种主战天真派，赵宁是不反对也不赞成的，这一派的人，无论怎么教育，都会存在的。
只要不让他们真正染指军政就好。
赵宁坐在城头，表面平静，其实内心也颇有几分紧张。
按照这个局面，接下来金兀术还能怎么打呢？
他的战术操作也就只有这些了，无非就是上骑兵。
只要金军长时间无法突破两翼，金兀术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上骑兵。
范致虚说道：“陛下，金兀术出动如此庞大的兵力，这个时候，我们倒是可以主动出动两支骑兵，快速攻击金兀术的后方。”
张浚立刻反对道：“不行，金兀术的骑兵到现在还未现身，必然正在等待时机，若是我军骑兵这时离去，等金兀术的骑兵突然加入战场，我军防御危矣。”
“那就看谁更快！”范致虚又说道。
张浚说道：“范相公可别忘了，现在我们已经处于主动地位，不是一路兵马在与金兀术交战，河间的任务是防御，没必要在这关键时刻冒进，对我们来说，防御住金兀术，就是胜利！”
“但是……”
便在此时，孙傅突然说道：“快看那边！”
众人定眼看去，却见左翼的金军，似竟然开始败退而走。
不多时，斥候便飞奔而来：“报！陛下，我军左翼已经击退敌人，敌军正仓皇败走。”
“陛下！现在是大好时机啊！”范致虚连忙出列怂恿道。
再眺望过去，位于左翼的宋军，果然已经将金军砍杀大半，那里的战场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金军如同潮水般败走，若是此时发一支骑兵，必能斩杀更多。
“不准。”
“陛下！”
“卿怎知攻打左翼的金军，到底有多少是金军的精锐？”
赵官家此话一出，众人愣了一下，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卿怎知，金兀术在“田忌赛马”的战术上，会不会又披了一层皮，让精锐打前锋，后面的都是凑人头的乌合之众？”
“金兀术此举意欲何为？”
“让我们主动出击！”赵宁肯定地说道。
不管金兀术有没有这么想，他都这么说。
“我军守河间，三路包围金军，金兀术做最后一搏，他的目的是在岳飞到之前，拿下河间，我军驻守阵地，金军三番五次攻打不成，若我军主动出击，破绽百出，这岂不正是金兀术想要的！”
赵官家此话一出，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仔细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
“就算那些金军真的溃败，朕也不追，金兀术一个秋后的蚂蚱，能翻得起多大的浪？”赵宁淡淡说道，“一切都要，且必须按照朕的节奏来，他金兀术现在把自己绑到城楼下，朕都不看一眼，朕就是要等岳飞和韩世忠的兵马来，夹击他，击败他的兵马，再抓住他，这才作数！”
此番一说，大臣们原本也打算乘胜追击的那颗心也稳定下来，但转眼一看那些溃败的金军，不去追杀，实乃可惜啊！
所谓的打呆仗便是如此。
扔你在面前摆出一副如何惨败的样子，我全然不理。
便在此时，又有斥候飞奔来报：“报！陛下，在西南十里发现大量拐子马，还有部分铁浮屠！”
这个情报一来，众人立刻神色大变。
好在方才没有让骑兵出击，否则拐子马一来，刚刚防御了金军进攻的步兵方阵，要再一次遭到金人骑兵的打击。
赵宁说道：“传令命张伯奋伺机而动。”
“得令！”
眼下金人的右翼大溃败，中线连宋军的手都没有摸到，左翼也未能攻克宋军防御。
这军情送到了金兀术那里。
“狗皇帝的追兵呢，本王只想听到狗皇帝兴高采烈派追兵过来的消息！”

第1467章 金兀术最后的底牌
“殿下，宋军并未追击。”
“他难道看出本王的计策了？”金兀术摸了摸下巴，却也不急，因为这个战术可操作空间还是有的。
却在此时，斥候又来了急报。
“报！殿下！沧州军报！”斥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颤颤巍巍将军报送到金兀术面前。
听闻是沧州军报，兀术顿时有些急切起来，他立刻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全身一颤，但还是强忍住了心中怒火，尽量掩饰住情绪。
周围的刘萼等人虽然好奇，但也不敢主动询问。
赵官家冒进追击的消息没等来，等来了完颜突合速兵败的消息。
人生的规律从来不是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之后，就会发生一件好事。
不等几万租户权衡利弊，更加糟糕的消息又来了。
“报！殿下，后军军报！”
金兀术冷着脸接过来，希望是好消息，但才看了几句话，就心头发颤。
岳飞还是在完颜希尹攻破雄州防线之前，击败了他的后军。
后军的溃败，意味着岳飞来了。
作为战败一方，接收到的消息一定是延迟的，宋军恐怕已经提前准备了。
金兀术立刻意识到赵官家稳如老狗的根本原因。
这意味着，接下来自己被三面包围。
“殿下，殿下。”曹望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事？”
“殿下，左翼和右翼骑兵已经全部就位，等待您的命令！”曹望之提醒了一句。
“出击！”兀术淡淡地说了一句，“传令那些前锋硬军铁骑，敢退一步者，全家处死。”
说完后，他瞥了一眼前方的河间城，说道：“曹望之！”
“下官在！”
“北面宋军来了，本帅给你三千铁骑，你去拦住他们。”金兀术对曹望之说道。
“下官愚钝，不知是哪一路宋军，主将是何人？”
“主将不祥，但来的这路宋军，是紧急增援的骑兵，人数不会太多，这是本王给你一次立功的机会，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他们，杀掉他们！”
曹望之一听这话，显得非常兴奋：“下官一定不辜负殿下的栽培！”
其他人却不满意，凭什么将这么好的机会交给一个从大宋投降过来的人？
虽说有异议，但也未表现出来。
战争还在继续，现在谁都不可能把它叫停了。
双方在纵横数百里的河北地区，各自战死已有数万人，燕地的民生甚至彻底崩溃，多方的矛盾达到了最激烈的程度。
唯有将另一方彻底击败，才能平息这场动荡了。
无论是现在占据主动优势的赵宁，还是现在非常被动的金兀术，他们都没有任何选择，只有全力以赴。
金军左右翼的骑兵，接到了命令。
他们士气旺盛，骑兵的斥候早已多次打探，对于现在宋军防御是什么情况，他们大致都了解。
刚经历一场血战的宋军，不能说漏洞百出，至少多处变得薄弱。
这正是骑兵的机会。
那些拐子马在军官的带领下，开始在战场上快速活动起来。
整个巨大的战场，此时已经是双方步兵对阵后的疲劳期，骑兵的快速加入，无疑给战场再次带来了波澜。
那些飞扬的尘土，强健有力的战马，披着铁甲的金军士兵，带着弓箭，佩着长枪，如同可怕的洪流，快速推进过去。
“拐子马来了！”
宋军骑兵前哨快速将消息传递给了骑兵军官们。
宋军骑兵快速应战，双方很快就厮杀在了一起。
位于西南的铁浮屠猛安灭骨地，接到了一份金兀术的亲令：敢退一步者，全家处死！
当然，惩罚从来都是与奖励并行的。
对于这些铁浮屠来说，立了功，比其他人都要有更多的奖赏，战死之后的抚恤金也是一般兵种无法比拟的，拐子马也望尘莫及。
“死战！死战！”
四野传来铁浮屠的呼喊声，士气大盛，他们披甲而上，向前面推进。
“报！张帅，我们在西南方向发现了一支铁浮屠，兵力大约在两千，正朝我军后方步兵军阵靠近。”
“早就想领教铁浮屠！”张伯奋大喝一声，“传令捧日军第一军第一营全体将士，跟本帅走一趟！”
那捧日军第一军第一营的却是全体具装骑兵，从宋初建制开始便是，只是后来荒废，再后来被赵宁重振。
当初上党之战，也正是这支骑兵冲散了完颜宗翰的主力，当时虽说这支骑兵尚不是具装骑兵，却从那一战之后，威名赫赫。
他们也追随岳飞西征西域。
中型铁骑对中型铁骑，具装骑兵对具装骑兵。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双方骑兵在城南外广袤的平原上，以弓箭射击，以长枪冲锋。
从最开始的大军团冲锋，到后来的小队各自作战，到现在，已经分散多处。
拐子马数次打算绕过宋军骑兵，对后方宋军侧翼进行袭扰，数次都被宋军追上而无法施展开。
捧日军具装骑兵也很快这一路铁浮屠对上，这一路的战争比拐子马那边就简单多了，双方就是做简单的推进、射击、砍杀。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数千金军骑兵多方突击、冲杀，依旧没有突破宋军骑兵构建的那一套防御网。
偶尔有数百骑兵狂奔而出，冲向宋军步兵，却也因为实力过于单薄，被宋军步兵扛下来。
重步兵的角色便是如此，他们是冷兵器时代的防御之王，也是中坚力量。
有他们在，快速取胜不一定，但绝对能够稳定住战局，使得敌人无法快速获胜。
只要能拖住时间，就能再想出许多战术操作空间。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王朝，花重金打造这种笨重无法追击敌人的重步兵的根本原因。
一句话：我赢不了，但我大概率是不会输。
整个战场，陷入胶着之态。
斥候们最后将目前的战况都汇报到了金兀术这里。
“狗皇帝的兵力全部都出现了，既然如此，那本王可不客气了！”
金兀术从主帅台上走下来，他问一边的韩铎：“本王有多少硬军来着？”
“回禀殿下，您此次出征，一共带来八千硬军，也就是宋人说的铁浮屠。”
“哈哈哈，回答错误，本王这次带了足足一万五千铁浮屠！是本王全部的精锐，倾尽了本王所有财力，是专门为赵官家准备的，你说，他还拿什么挡住本王！岳飞现在就算飞过来，也来不及了！”

第1468章 逆转战局？
站在城头的人可以闻到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味，甚至能看到在步人甲军阵前，堆积着金军骑兵和宋军步兵的尸体。
后面的步人甲军团在军官的指挥下，陆陆续续小跑进入新的阵列。
“稳住前线！我们能赢！”都头这种基层军官，在对自己的士兵驯化，“吾皇正在城中，大宋在我们身后，我们的父母和孩子，需要我们挡住金人的铁蹄！”
“拿出你们平日里的狠劲！”
他们从战友遗体旁边走过，甚至看见昨晚还一起吃过肉的同袍倒在血泊中，后勤的厢军正在那里收集战死者的遗体。
“列阵！列阵！”
“报！指挥使，前线金军骑兵未能再突破我军防线！”
斥候将情报送来的时候，所有人心头一缓。
这无疑是好消息，金人多次强悍的进军，给宋军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但往来的斥候，却不知何时，突然变多了起来。
“东城外的火炮调集过来了吗？”赵宁突然问张浚。
“已经调集了一半过来。”张浚回答道。
张浚心里没有底，东城外的金军兵力同样不少，突然抽一半过来，万一东城门外的金军向南城这样进攻，东城未必受得住。
但赵官家却执意要从那里再抽调，张浚言明利弊后，也没能说服他，便只能作罢。
事实上，东城和北城都有金军进攻，起初进攻还颇有些凶猛，但时间一长，就被证明是雷声大雨点小。
赵宁是密切关注着东城和北城的情况的，因为那里的战况，关乎到南城的战况。
东城和北城，打不起来，意味着金兀术已经将优势兵力全部放置在南城。
如果东城和北城，打得非常惨烈，意味着金兀术分兵而攻。
而眼下看来，金兀术是没有分兵，或者说，将真正的精锐全部布置到了南城，他是准备集中兵力来打了。
前方战场渐渐缓慢下来，败退的金军骑兵，都在告诉宋军金人的进攻再一次失败。
表达欲望极强的孙傅在这个时候，又跳了出来，他大声说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金军今日数次进攻，连同步兵，骑兵，还有铁浮屠，全部被我军拦截下来，金兀术已经无计可施。”
“结束了吗？”
“结束了！”
“朕怎么觉得，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才刚刚开始？”
“才刚刚开始！”
众人沿着赵官家的眼神，眺望过去，那里除了败退的金军，还有正在追击的宋军。
连铁浮屠也被捧日军第一军第一营击败。
赵官家你却说刚刚开始，这不是扯淡吗？
你当我们诸位忠臣的眼睛是瞎了吗？
还是说，你今天就要把这个逼装到底？
那我孙某人就要好好奉陪奉陪了！
孙傅正欲开口说话，却有斥候急奔而来：“陛下，十里之外发现大量铁浮屠，兵力在一万以上！”
“确定没有看错？”张浚忍不住问了一句。
“确认无疑。”
张浚又说道：“以金人用兵之术，不可能只有铁浮屠，应该还有相当数量的拐子马和步兵。”
果然，接下来一份又一份情报送来，不仅铁浮屠，拐子马和步兵军团也出现了。
“金兀术哪里来的这么多兵？”吕颐浩不解地问道。
上午金军三线进攻，进攻极其猛烈，不可能是签军，怎么现在又冒出这么多兵来了？
赵官家忽然说道：“只有一种解释，上午进攻的金军，只有一部分精锐在最前面，真正的主力部队，金兀术一直留着，准备做最后的拼死一战！”
话刚说到此，却见前方的天际线突然出现一条长长的黑线，黑线快速露出了一片轮廓。
此时的大地，还是像蜡一样干枯，还有许多冰雪未融。
那片轮廓，却如同忽然出现的鬼魅，快速铺满地面，悄无声息地像这边移动过来。
“速速去查探。”张浚对所有的斥候下了命令。
“得令。”
众人立刻离去，随即整个南城的斥候都忙碌起来。
过了片刻，原本城下还有宋军伤员的哀嚎声和军官们训话的声音，却慢慢被一种细碎的声音掩盖，就像夜幕下无数的海浪在海面翻滚发出来的声音。
再过片刻，众人才意识到，那是金军的脚步声和战马铁蹄的声音。
它们越来越明显，在空阔的天地间回响。
随着金军主力精锐的拉近，再看过去，就更加清晰。
那画面，就像是平原上有一条巨大的怪鱼，鱼的身上布满了铁鳞，“怪鱼”每移动一下，地面就仿佛震动一下。
“列阵！”
城下的宋军，进入了最紧急的时刻。
“拱圣军第一军列阵上前！”
“火炮营！全部陈列到最前面！”
一座座第五代重型火炮在火炮营士兵的推动下，进入到大军前面。
火炮营的后面不远处就是步人甲，这意味敌人即便抗下火炮的进攻，也将会面临最强悍的地面防御。
“岳飞到底到何处了？”范致虚忍不住问道，“还有韩世忠部，不是中午就已经击破金军东线了么，为何现在还迟迟不到勤王！”
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凝重之色，今日若真的被金兀术攻破了河间，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一旦皇帝的御驾乱了，勤王大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不是再攻击敌人，而是寻找圣驾并护送圣驾。
政治高于军事，无需质疑。
众人这才意识到，之前赵官家命人从城东调了至少一半的火炮，这可真是明智之举。
看见城楼下，以及城楼上，那密集的火炮，众人心中稍作安定。
“一个时辰！本王只需要一个时辰！”金兀术全身披甲，目光如同鹰隼般盯着越来越近的城头，“一个时辰内，擒拿狗皇帝！逆转战局！”
言罢，他传令两翼拐子马，不惜一切代价，快速发动对宋军的进攻。
城头号角声响起。
再看那前方，拐子马倾巢而出，源源不断，就像是最曲折处奔腾的黄河水一般。
“金贼来了！迎战！”
宋军骑兵军团也快速行动起来，他们骑着马，拿好弓箭。

第1469章 铁浮屠主控，岳飞来了
拐子马骑兵之间拉开距离，似水银泻地般涌进宋军的势力范围，在咆哮的铁蹄声中，无数箭簇撕破虚空，发出尖锐的鸣叫，朝宋军所在的范围，像寒风中的大雪一样刷刷落下。
很快，地面就插满了箭矢，有宋军骑兵的战马已经中箭哀鸣。
前方拐子马射完迅速迂回而走，后面连贯性补上，一气呵成。
经典的高机动性骑射战术，相互配合得密不透风。
如果是轻甲步兵，或者说步人甲和己方骑兵数量不足，对上这种地形上的拐子马，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只能被拐子马一步步消磨掉。
宋军骑兵也在奔跑中，快速展开了队形，骑射部分的宋军予以同样的还击，而长枪骑兵则披甲直上，冒着密集的箭雨，疯狂冲锋起来。
此时，西边天幕之上的层云，遮住了太阳，只露出一些光斑裂痕，偶尔有一丝光柱斜着垂落下来，映照在早已断裂的铁枪上，发出殷红的光。
在后方，广袤的村落和田野之间，无数人都在等待着这一战的结果。
倒是河间城目前的战况，早已悄悄传到了南面，在南面，还驻留着无数来不及撤走的百姓，以及从燕地南逃下来的百姓。
百万金军围攻河间的消息，在后方早已掀起波澜，四处都是坏消息。
有传闻河间已经被破，赵官家不知所踪。
也有传闻王师还在坚守河间，但是赵官家突然病逝。
更有甚者，说赵官家已经被金人掳走，金人的铁蹄已经越过了河间防线，即将大规模南下。
十八年前的旧事，将再一次上演。
倒是民间已经有人开始自发组织一些武装，开始北上，打算配合王师，对抗金人。
各地虽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架势，却也有无数人站出来，准备随时奔赴战场。
“爹爹，岳帅在不在河北？”路边的少年问前面的人。
“听说在河北驻守的是吴帅，岳帅不在河北。”
“若是岳帅在河北就好了。”
“诸位不必拥挤，各自拿好武器，没有甲，诸位不要多问，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出发，这里离河间有两百里，听说几人在那里聚集了大量骑兵，我们绝不能让金人的骑兵南下到我们的村子。”
“武大郎，以前骂你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了，那都是咱的错，如果这次咱都能活着回来，咱把咱家里藏了好多年的好酒拿出来一起喝！”
“以前是我的马跑到你的田里踩死了不少苗子，最该道歉的是我！”
“我更不该去毁了你的田，如今金人又要再一次南下了，现在想起以前那些事，觉得自己简直愚不可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呢，有什么比我们过安稳的日子更重要呢？”
武大郎也感慨道：“是啊，等咱回来，都烙几个饼给你，如果能活着，以后所有人都好好过日子！”
众人纷纷应声道：“活着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小时候听父辈说金军第一次南下的时候，村落都被杀空了。”
前面有人大声呼喊着：“十二岁以下的不准入队，跟着你们的娘亲南下去！”
人群在寒风中涌动着，就像无根之萍。
北面的河间城外，宋军骑兵已经全部被拐子马缠住。
那密集严密的铁浮屠，就像一座座伫立在平原之上的铁塔，在天海的冷光中，肃静而冷酷地凝视着前面。
只要前面的防线被他们砸碎，就能将河间包裹起来，抓住赵官家，像箭簇一样锋利的拐子马群，就能快速南下，进入中土世界最繁华的地方，将那里的财物全部劫掠而走。
在河间城下，一队队步人甲，列出一块块如同刀切一样的方块，他们同样凝视着前方。
他们的背后，不只是一个皇帝，而是万家的灯火，是家人，是孩子，是故土。
巨大的战鼓，震碎寒风，在河间城的四处回荡。
步兵军团的前锋部队开始往宋军推移，随着距离的拉近，开始做小步慢跑，那有节奏的脚步声，震得地面砰砰作响。
“大金万岁！”金军精锐步兵大声呼啸起来，声音整齐一致，震动四野。
看得出来，这一次没有任何虚的，全部是精锐。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强壮有力，面目粗犷如刀削一样，气息旺盛，随着小跑起来，全身的血液似乎也沸腾了，仿佛每一个呼吸都充满了力量。
最前面的三排推着足足两米高的简易木车，顾名思义就是民间的板车，前面加了一个比较厚的木板，形成了三道坚固的防线。
“填充炮弹！”宋军军官盯着前面，竖起大拇指丈量过去，突然大声喊道。
传令兵骑着马，挥舞着令旗。
随着金军铁甲步兵的靠近，宋军的火炮顺便密集地响起来，顿时喷出一片片可怕的铁雨。
铁雨冲击在木板上，在木板上留下无数小坑，金军还在移动，并且速度明显有加快。
金军不得不加快移动，因为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火炮冲击在木板上的威力会越来越大，这是常识。
但这个距离却足足有五百米。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之后，金军便有木板被打断。
第五波、第六波、第七波……
金军最前面的木板，连带着后面的铁甲步兵一同被打烂，后面的木板顿时被染红，鲜血四溅。
“填充火炮！”
宋军不停地填充，不停地轰击。
等到交叉轰了二十几波的时候，金军前三排几乎被打报废了，后面的士兵手持着盾牌，距离宋军仅有两百米不到。
大军的急速推进，立刻将战场推向了一个可怕的境地。
等双方都把弩箭射完后，金军已经踏着之前的尸体，涌向了宋军军阵，双方步兵最后的较量开始了。
但这却不是双方最后的较量。
再经历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厮杀之后，金兀术最后的闹心已经没了。
而且此时出动铁浮屠，也已经在他的计划之内。
宋军骑兵被缠住，步兵防线的防御被攻击得有些松散，这是铁浮屠全力冲击的最佳时刻。
但是他不知道，此时，北面战场的变化完全超出他的预想。
岳飞以骑兵快速南下，曹望之的三千人马连泡都没有冒，就被碾碎。
岳飞的兵锋，已经进入河间主战场。

第1470章 金兀术的决定
岳飞推进不可谓不神速。
从这场战争开始，他便闪电袭击了雄州和霸州。
不可一世的金军，持城而守，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得知金兀术主力全出，他当机立断，又快速分兵南下，以雷霆之势击破金兀术后军精锐。
为了以更快的速度抵达主战场，岳飞再一次分兵，以骑兵先行。
此次前来的骑兵，由岳飞亲率，仅有五千，而且为了提高骑兵推进速度，战马是不披甲的。
此千钧一发之际，什么兵家大忌，在真正的名将面前都只是书本文字而已。
兵法？
岳飞就是兵法。
如此五千铁骑，在距离金兀术主力二十五里的时候，遭遇曹望之三千拐子马狙击。
若是遇到一般人，曹望之还能拖延大半个时辰，但他偏偏遇到的是神武军，而且还是岳飞亲自带来的神武军。
曹望之的拐子马如同朽木一样被踏碎，正在金兀术准备对城头发起猛攻之时，忽然接到了军报。
“什么！岳飞怎会来得如此快！”金兀术神色大惊，拉动缰绳，惴惴不安，慌忙往身后望去。
那里一切如常，但他却仿佛感觉到一股可怕的气息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按照金兀术的推测，岳飞的军队最早也得晚上到。
岳飞今天凌晨击败完颜亨，完颜亨部距离河间城可是有五六十里路。
正常军队一天行军也就是六十里，急行军一天能走到八十里。
可是岳飞部凌晨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现在才下午，他却已经进入主战场。
这个速度，让金兀术感到震撼和惊恐。
不过震撼和惊恐之后，金兀术立刻意识到，能杀来也不是不可能，除非是骑兵。
这意味着，来的不可能有步兵，更不可能有火炮手，弩弓手。
来的只有骑兵。
单纯的骑兵，想要在战争中取得优势，几乎不可能。
除非战场是草原。
草原上的作战就是单纯的骑兵长线奔袭，这是草原的客观环境决定的。
草原从根本上不可能养出步兵，因为过于地广人稀，步兵的行军速度配合后勤，无法满足步兵在草原从一点到另一点作战。
通俗来说，在中原，步兵走个几十里，最远一百多里，就能抵达下一个村落或者州府，极端情况下抢也能抢到粮食。
但草原动不动数百里、数千里的荒原，步兵要携带数个月的粮草深入敌境，如果打不赢还跑不了。
但河北就不一样了，河北能够满足大量步兵行军。
同样是平地，这就是河北和草原的最大区别。
单纯的骑兵？
金兀术从震撼和惊恐，慢慢恢复过来。
“岳飞本人可有来？”兀术问道。
“殿下恕罪，我们无法确定岳飞本人是否来了。”
金兀术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如此重要的时刻，恐怕岳飞本人是必然会来了。
金兀术陷入沉思中，前方的步兵军团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现在……
只是犹豫了几个眨眼的工夫，金兀术便改变了注意。
他说道：“传令讹鲁补，命他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宋军左线，本王要左线，不要他的借口，拿下左线，赐王爵，拿不下提头来见！”
“得令！”
一道命令下去后，金兀术立刻传下一道命令：“传令术列速，命他半个时辰击破宋军右线，拿下赐王爵，否则本王斩他于阵前！”
“得令！”
下了两道命令，完颜兀术上觉得不够，他下了第三道命令：“传令中线挞不野，他若半个时辰击穿中线，赐辽王爵！”
“得令！
像术列速、讹鲁布这种，都是金兀术的老部将了，十几年前就跟随他南征北战。
挞不野这种副元帅级别的则是渤海人，当年阿骨打灭辽，他被阿骨打击败，投降女真，从此一路也是战功赫赫。
言罢，金兀术又让人给北城的韩企先发命令：“让韩相公发兵北城！”
“殿下，我军在北城大多数是签军！”
“现在还谈什么签军不签军，告诉韩企先，攻破北城，本王拜他大金丞相！”
“得令！”
重要的饼全部画完。
兀术的饼还是很有分量的，他虽然把燕云吸干，但以他的兵力，真的要退到关外，进入辽东，依然可以主导金国话语权。
正在左线的讹鲁布接到命令后，怒道：“你回去告诉魏王，今日不破宋军，我这颗人头随他拿去！”
说完，他带着亲卫兵向在驻留的骑兵行去。
在前面，尚有一部分拐子马等待他的命令。
讹鲁布对众人说道：“我们当中有人已经同生共死十数年，我们平日不在军中，则以兄弟称呼，每每同饮酒，共狩猎，自家孩儿联姻，孙儿牙牙学语，我们不仅仅是同袍，我们彼此亦是家人，我们同受魏王大恩，今日伐宋，魏王将左线交给我们，无论能否拿下，我们都要尽自己的责任，做人要知恩图报，汉人也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诺千金！”
他说得慷慨激昂，远处厮杀声如山洪海啸。
“今日，诸位随我一同杀敌，生死已不重要，能为儿孙再添一些恩泽，何惜此枯骨之身！”
言罢，众人高呼：“愿追随将军同生共死！”
讹鲁布以自己亲自统帅的三千拐子马，快速推进前线，他们不射箭、不回避，以拐子马当做重骑兵，向前方宋军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每每有数十骑坠地，后面丝毫不退，再以顽强如铁一样的意志继续冲击。
就像是在用坚硬的铁锥凿前方的石头一样。
宋军同样顽强，那些方阵中的每一个步人甲，如同牢牢钉在地面上的铁柱，他们以强弩、长枪，从远处、尽出，击退了一批又一批金军骑兵和步兵。
在宋军前锋前面的火炮所在处，已经堆积了一米多高的尸体。
但依然有源源不断的金军冲来，他们就像不知疲倦的铁人。
普通人很难想象，军队到底是一种什么存在。
战争是摧毁，军队就是反人性。
军队要磨灭人的个性化，强迫人们全部按照一个标准，连思想也只能有一个标准。
如果达不到这个要求，不能称之为强军。
弱旅无法理解强军的战斗状态，所以只能被淘汰，被消灭！

第1471章 金兀术对战岳武穆
火炮一线被金军和宋军的尸体埋没，已经失去了对战场的影响。
最开始的那一堆堆烂肉和碎掉的铁甲被压在最下面，上面的尸体，已经是完整的了。
右线的术列速比左线打得更惨烈。
可能最惨的还是中线的挞不野，中线其实是前锋主力所在，按照金兀术的战术，等中线前锋推进后，中军主力会从两侧快速穿插铁浮屠。
但现在金兀术却带着铁浮屠和最精良的拐子马去打岳飞了。
战场风云变幻，金军前锋还在不断地往宋军的防守排山倒海一样推进。
此时金军主帅金兀术却另有安排，在数里之外，大量的金军精锐骑兵在集结，就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河流一样。
这就是金兀术的铁浮屠，铁浮屠数量比在霸州战场韩常麾下要多很多。
万马奔腾，气势如虹。
另外，还有相当数量的拐子马，拐子马原本在金军的配置中是主角一样的存在，他们冲击侧翼，快速消磨敌人。
但现在，在铁浮屠面前，他们只能打辅助，一切为铁浮屠的战术做铺垫。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完颜兀术一身铁甲，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身姿雄健威武，在如海的铁浮屠中格外耀眼。
斥候再一次发来情报，岳飞的确只有五千骑兵，周围已经没有其他宋军埋伏了。
对于金兀术来说，最忌惮的就是岳飞。
岳飞在第三次宋金之战中崭露头角，又在第四次宋金之战中于徐州挫败金兀术十万兵马，快速结束了宋金可能发生的更大规模的战争。
第五次、第六次等等，几乎每一次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甚至击败了完颜宗翰，改变了金国主动进攻的局势。
这样的一个人，金兀术是左想右想如何将他除掉。
正面战场打过，背地里让秦桧挑拨过，陷害过。
最终都没能得逞。
此次决战，种在金兀术心中的一根钉子，就是岳飞。
最开始以为是吴玠，当得知河北主帅是岳飞的时候，金兀术内心其实已经开始在恐惧。
每一个人都有阴影，金兀术的阴影就是岳飞。
然而，此时金兀术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了，因为他已经知晓了岳飞的底牌。
再算算自己手里的兵力，远胜于岳飞。
此次岂不是正好是除掉岳飞这个心头之患的最佳时机？
这样一想，实在太爽！
爽到金兀术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城府，只有放肆地大笑。
他终于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星球，哦不，是快乐。
快乐就是心头扎的那根钉子，扎了很久，怎么都拔不出来。
现在突然可以拔出来了。
真踏马的爽啊！
金兀术深吸了几口气，感觉人生实在太美妙了。
除掉岳飞，擒狗皇帝便如探囊取物了，没有任何悬念。
无数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招展，跟随着金兀术的主力部队汇聚。
“岳飞仅有五千骑兵，本王今日便将他斩于马下！再入城捉拿宋国狗皇帝，取尽宋人财物，与诸君共享富贵！”
众人高呼：“魏王万岁！魏王万岁！”
却说金兀术刚聚集自己的王牌精锐，忽闻斥候发来急报：“报！殿下，东面二十里，发现一支从沧州过来的骑兵，人数约莫六千！”
金兀术打开信函一看，疑惑道：“你们确定是韩世忠？”
“沧州已经传遍，韩世忠击败完颜突合速，确认无疑。”
“他不是在日本吗？”兀术问道，“之前的情报难道是错的？”
斥候们沉默不接话了。
兀术脸上越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就被眼前的兴奋掩饰过去。
“没立！”
“末将在！”
“本王给你两千铁骑，一千硬军（铁浮屠），你去提韩世忠的人头回来给本王。”
“末将领命！”
兀术并未将韩世忠放在眼里，他认为三千兵马足以对付韩世忠，毕竟这三千，可都是精锐啊，比完颜突合速的人要能打得多得多。
金兀术认为现在的主力战场是他跟岳飞，连狗皇帝都要往后排，至于韩世忠，自己只需要派三千兵马，轻松碾死他。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金兀术接到了最新的情报，已经发现岳飞的详细行踪。
此时岳飞部在城西六七里左右的地方，距离金兀术仅有十里出头的距离。
岳飞也得知了金军主力的行踪，经过多次刺探，并确认了金兀术的行迹。
金兀术的全部兵力加起来，是超过一万五的，而且主要都是骑兵。
并且一大半是具装骑兵铁浮屠，还有一部分是拐子马精锐。
这一幕，与正史上著名的郾城之战极其相似。
郾城之战，金兀术出动了他全部的铁浮图和拐子马，去攻打分兵的岳飞，并且金兀术的主要兵种也是骑兵。
“元帅，那金军正快速向我军而来。”斥候如是说道。
“元帅。”薛弼说道，“金兀术应该是发现我们的踪迹了，可能亲自统军而来。”
“他来的正好，本帅紧急南下，就是希望金兀术能率他的主力精锐来与本帅一决高下！”岳飞神色自若，但语气中却没有任何轻蔑，反而很敬畏，“听闻金兀术的铁浮屠比完颜宗翰的硬军还要强悍，若是能打掉他的铁浮屠，金国此后必将一蹶不振！”
“元帅，金兀术兵力可能数倍于我们……要不我们去河间城借一支步兵，或者纠缠住金兀术，等待后续步兵抵达再战。”
“神武军第一军上马骑兵下马步战。”岳飞却是反对了薛弼的提议。
现在战况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哪里还有时间去再调兵？
再说了，河间城现在战况惨烈。
“命三千人下马步战，一千骑兵做好骑射准备，一千其中做好冲杀准备。”
“得令！”
岳飞快速往前再推了三里，随即开始列阵。
岳飞的列阵十分讲究，冲锋的骑兵位于军阵最侧面的左右两翼，弓箭手在第一线，长矛手位于弩箭手而后面，大批量的斧头手在第三线，弩箭手在最后面殿后。
之所以如此列阵，是因为岳飞心中已经有了正面会战对付金兀术的办法。

第1472章 岳飞的战术
未时上四刻，金军斥候在远处看见宋军已经开始列阵，并将这个消息送到了金兀术那里。
金兀术狂喜。
岳飞已经列阵待战？
他就怕岳飞玩突然撤走的小把戏。
那种小把戏他金兀术肯定是不会追的，毕竟战略目标和战术目标有本质区别。
金兀术的战略目标是赵官家，战术目标才是岳飞。
扔到战略目标，去追求战术目标？
军事上有一句著名的话：再多战术胜利，也无法掩盖战略上的失败。
目前为止，金兀术唯一且正确的战略目标就是赵官家。
岳飞的突然到来，是整个战略层面下的局部至关重要的一点。
岳飞如同撤，金兀术除了叫骂一顿，是绝不会追的。
如果岳飞再来，金兀术则会派遣五千精锐，哪怕是拖岳飞半个时辰，河间的战局都可能发生剧变。
同样，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岳飞也绝不会用那种打你一下就跑，再回来，再打你一下再跑，再回来的战术。
一句话：所有的战术脱离了现实大环境，都是不切实际的。
战术就是为战略服务。
岳飞心中非常清楚，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干掉金兀术的精锐，并且是快速且绝对的干掉。
因为一旦他们二人之间的对峙陷入一种你追我赶的地步，金兀术会很快抽出相当一部分兵力再回到河间，给河间防御造成极大的压力。
岳飞绝不会拿赵官家去赌。
而从绝对理性的态度来观察整个战局，岳飞认为哪怕此时自己这一战败给了金兀术，金兀术的主力也会伤元气，想要在今天拿下河间的可能再次降到极低。
今天如果拿不下，那岳飞的后续步兵主力明日必将抵达，那时候金兀术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所以，像岳飞这种天才级别的统帅，在做决定的时候，已经从战术和战略，空间和时间的维度去多方权衡过。
我这一战赢了，你金兀术今日就全面溃败，我这一战输了，你金兀术明日再全面溃败。
总之，你金兀术最晚也就明天溃败了。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既然岳飞敢以五千兵力对抗本王一万五千大军，本王就满足他的心愿，让他尝试尝试失败的滋味！”
金军全军行军速度快速提升，由于全部是骑兵，仅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再三确定岳飞部真的在前面列阵，金兀术笑得更加大声。
随后，金军对宋军军阵布局做了一番探查。
与此同时，金兀术的主力已经推进到与宋军仅有两里的距离，双方已经能够看见对方的轮廓。
双方几乎全员披甲，宋军士兵全部是重甲。
金军的铁浮屠是重甲，从人到马，全部着重甲。
拐子马骑兵是铁甲，大约在二十斤到三十斤左右的重量，战马无铁甲。
双方加起来，这种装备，放在这个年代，如果不考虑后勤问题，能够吊打西域以西任何一个帝国。
可惜双方是敌人，不死不休的敌人。
兀术对左右笑道：“岳飞弃骑兵而用步兵，显然是想打防御战，至于为何他要打防御战，是因为他没有信心正面击败本王，想为河间拖延一些时间来影响战局，这显然是痴人说梦，仅凭他五千兵马的防御，能挡住本王一万五千精锐骑兵？”
言罢，又大喝一声：“蒲察石家奴！”
“末将在！”
“本王给你两千铁骑，你打岳飞左翼，不要盲干，要袭扰，这一仗打好了，枢密副使的位置就是你的。”
“末将领命！”
蒲察石家奴应了一声，心中却颇有些不快，自己以前是左元帅级别的人物，现在却只能领一支两千人的骑兵打仗。
而且这骑兵还不是他魏王殿下的铁塔，仅仅只是普通铁骑，以袭扰为主。
接了命令，蒲察石家奴快速提兵前去列队。
“耶律马五！”
“末将在，你领两千铁骑打右翼，也是以袭扰为主。”兀术气定神闲地说道，“岳飞部士气不凡，不可轻敌，然宋人皆披重甲，步兵站立不能持久，只需袭扰，待宋军疲惫之师，本王自会以铁塔硬军，破其主力，斩岳飞于此！”
“末将得令！”
一切都备好，拐子马先行动起来，声势颇为浩大。
眼下完颜兀术手中拐子马虽说不是主力，却也有五千，等同于岳飞全部兵力了，更别说还有一万铁浮屠伺机而动。
那河间城下的数千铁浮屠也是杀得昏天暗地。
金军战鼓如雷，蒲察石家奴左翼先行，耶律马五右翼紧接着出发，双方快速朝宋军侧翼推进。
宋军立刻也擂鼓应战。
金兀术见闻，更是惊喜不已。
但他却看不见，蒲察石家奴和耶律马五尚未靠近宋军，宋军两翼骑兵却以更快的速度，对拐子马做了反冲锋。
这个节奏其实不能拿把控，至少对于岳飞来说不难把控。
拐子马的经典战术是攻击两翼，但现实情况是拐子马不可能一开始就冲锋，他们是成群结队地先慢行，靠近宋军，等到了大约五百米的时候，开始小步快跑，到了两百米内开始冲锋，等进入五十米以内，才开始以弓箭射击，二十米左右迂回。
拐子马最强悍的地方是反应敏捷，行动极快，这使得即便拐子马靠近宋军，宋军弓箭射中的概率也大大降低。
反而是宋军结阵人数密集，目标更明显。
当然，这是传统拐子马打击的优势所在。
但拐子马的弱点，就被岳飞掐到最准的地方：拐子马行动之前，比他先行动！
也就是说在拐子马进入两百米冲锋距离，发挥自己的优势之前，先以自己的骑兵快速冲锋起来，快速打击还没有发力的拐子马。
这就是岳飞对付拐子马的战术之一。
当然，这只是局部的战术，仅仅靠这单一战术，还不足以击败金兀术，毕竟金兀术还有大量的铁浮屠。
岳飞和金兀术的对战，也不是击败拐子马就结束的。
眼下，岳飞的精锐骑兵，手持长枪，在拐子马加速之前，他们提前狂奔，开始超寻常的压榨战马的潜能。
宋军骑兵虽说人数少，但突然亮出来的匕刃，却寒芒四射。
蒲察石家奴和耶律马五都没反应过来。

第1473章 顶级对决
他们原本以为宋军会先做防御，例如侧翼步兵防御，或者侧翼骑兵防御。
但令他们震惊的是，宋军侧翼骑兵不做防御，而是选择了冲锋。
并且冲锋线压来得非常快，如同一颗颗流星快速切过，锋利得让拐子马手足无措。
刚开始，蒲察石家奴还能非常勇敢地反击，甚至大有身先士卒的感觉。
可才交手几个回合，他立刻就乱了。
他一乱，金军右翼拐子马立刻大乱，纷纷溃逃。
而且金兀术更不知道的是，宋军骑兵的突然冲锋，并非真的要干掉拐子马。
拐子马很难快速被干掉，宋军单以少量骑兵就干掉拐子马，绝不现实。
异想天开那就不是岳飞本飞了。
宋军对拐子马的突袭，是有节奏，有目的的。
拐子马惊慌的撤退，不是再往金兀术的主力方向撤退，而是在中距离宋军不远处的战场中央撤退。
这是被宋军的冲锋方向所逼。
当金兀术得知消息的时候，有些意外，但却并不认为这对全局会造成影响。
因为金兀术也知道，宋军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出动的骑兵，不可能对拐子马有生力量造成大量击杀。
战场上局部的优势，并不能立刻对战局造成巨大的影响。
但恰恰名将的战术，并不是单纯的单点爆破形成优势，而是一连串的手段下来，快速放大优势，才影响整个战局。
岳飞打金兀术就是如此。
当拐子马被逼过去的时候，在宋军最前面的弓箭手兼轻步兵（披大约二十斤左右的甲），分成了四队，每一队三百人，快速朝前面主动掩杀。
这也是拐子马没想到的，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但此时的拐子马群早已混乱起来，混乱的群体像无头苍蝇，哪能思考？
宋军弓箭手一过去，便与宋军骑兵对拐子马开始展开击杀。
击杀的战术也井井有条，弓箭手结队专门射击拐子马的战马，骑兵则快速冲锋，对已经混乱的拐子马群进行切割剿杀。
虽说两路宋军骑兵，每一路只有五百骑，但这些骑兵可都是能与铁浮屠媲美的精锐，在冲杀方面，可以完败拐子马。
此时拐子马已经全面陷入被动。
金兀术从斥候口中得知消息后，一开始有些震惊，随即大怒。
拐子马这种兵种，并非说装备比不上铁浮屠，就比铁浮屠差，应该说每一种兵种有它扮演的角色。
铁浮屠必须有拐子马做策应，因为重骑兵的作战战术很单一，无论是之前李成在辽东的时候，还是韩常在霸州的时候，都证明了铁浮屠一旦冲击空间被压缩，就只能成为一群被压在狭小空间里的重步兵。
重步兵的威力在于列阵防御，协同作战。
铁浮屠被迫成了重步兵的场景，根本没办法列阵协同作战，战斗力自然大大降低。
所以，金兀术如果现在把拐子马的主力给丢了，那他只剩下铁浮屠，会非常蛋疼。
“宋军步人甲何在，可有出阵？”完颜兀术大声问道。
“启禀殿下，宋军出动了大量步兵，配合他们的骑兵再对付我们的两翼铁骑！”
“岳飞仅有五千兵马，他能一次性就困住我四千铁骑，他这种打法，是一上来直接全军出击了！”
金兀术很肯定地推断了岳飞的出兵兵力，即便没有全军出击，也出动了一大部分。
这是常识！
难不成他岳飞用少量的兵力钳制住了我四千铁骑？
完颜兀术沉住气，他不会现在就出动铁浮屠的，因为他不确定宋军主力是否全部加入战场。
完颜兀术的想法是合理的，也是正确的，更是一个合格的统帅的冷静行为。
岳飞也是人，他的士兵也都是人，就算切瓜砍菜，一刀下去切的数量也是有限的，更何况拐子马战斗力彪悍。
此时在混乱的拐子马群中，依然有一部分金军在逐渐稳定下来后，开始尝试结队冲击宋军的步骑。
他们毕竟有人数优势，宋军前锋和骑兵的压力渐渐大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岳飞突然亲率三百骑兵进入了战场。
这个时候的岳飞，依然没有往战场增加兵力，而是自己上。
只见他一身铁甲，手持长枪，无人可挡，快速穿过乱军，没人能接他一枪。
很快，他便冲到了蒲察石家奴面前，一枪朝蒲察石家奴扫过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蒲察石家奴根本不知道来人是岳飞，他本能地用武器去挡。
那一刻，却仿佛有万钧之力压来。
蒲察石家奴这样的猛将，当场坠马。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左边的上半身已经没办法行动，那一击太凶悍。
不待蒲察石家奴还有机会，岳飞再一枪刺来，刺中了蒲察石家奴的胸口，将铁甲都扎穿了。
蒲察石家奴被杀，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一部分拐子马很快战斗力大减。
这个时候，战场的局势基本已经确定，金兀术的拐子马群被宋军打得差不多要报废了。
好不容易才刺探清楚的金军斥候，将消息送回去。
金兀术心头一颤，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生气，总之，他对战场做了一个合理的误判。
他认为岳飞已经出动了大部分兵力，此时还在宋军原本驻扎地的宋军，只是岳飞布下的障眼法，使得自己不敢对已经和拐子马厮杀半个多时辰的宋军动手。
但金兀术却认为现在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他的出发点就是岳飞精锐尽出，精锐尽出，与拐子马厮杀，自然就谈不上阵型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正面会战，来不及布置拒马、挖坑，也没有火炮加持的时候，只有重步兵结军阵，强行硬抗，才能勉强顶住重骑兵。
没有阵型的军队，在铁浮屠面前就相当于砧板上的鱼肉一样。
金兀术只不过做了一个和正史上的他在郾城之战中做的一样的决定而已。
金兀术立刻将铁浮屠分出两批，各自五千，开始朝前方战场两翼推进，准备对宋军展开钢铁洪流般的冲锋。

第1474章 被牵着走的金兀术
重骑兵有两个概念。
一个广义上的概念是，骑兵只要不以远程武器攻击敌人，而是直接冲锋，都算作是重骑兵。
一个狭义上的概念是，骑兵着重甲，武装到战马，也就是中国古代所说的具装骑兵。
金军的重骑兵多是狭义上的重骑兵，顾名思义是铁浮屠。
历史上比较知名的蒙古西征，从广义上来说，重骑兵也能达到百分之四十。
也就是说，蒙古西征的骑兵，百分之六十是远程攻击，例如骑射等等，还有百分之四十是专门负责冲锋搏杀的。
这也证明了，冲击搏杀的重骑兵，是一定需要轻骑兵配合的。
简单来说，需要轻骑兵开路。
典型的就是打散对方左右翼军阵，哪怕是让那些步兵军阵出现局部的疲惫，或者出现局部的防御空缺，效果就达到了。
重骑兵冲上一波，以雷霆之势冲击那疲软的防御，很快就能冲开步兵军阵。
一旦防御被撕开，后面的冲击就能补上，扩大战果，再切瓜砍菜一般做掉敌人。
正如金兀术此次作战，也如正史上郾城之战。
这些都在说明，几乎不会有统帅拿重骑兵直接去怼对方的军阵，尤其是步兵方阵。
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金兀术的铁浮屠到两翼的时候，才发现宋军主力根本就没有进入主战场。
（会战双方斥候无法精准无误地探查到对方的详细列阵和兵力，因为双方都有反斥候骑兵，没有哪个斥候会蠢到把脖子伸过去一个个数清楚对方的兵力）
这下金兀术脑瓜子有些嗡嗡的。
他已经没办法去追究那些提供错误情报的斥候了。
再说了，打仗的时候，斥候的情报只能作为参考，这是军事常识，如果主帅要求斥候必须保证情报准确，那斥候这个兵种恐怕早就被主帅杀绝了。
最终决定是否出兵的是主帅，责任自然也是主帅的。
金兀术深吸一口气，铁浮屠已经到了两翼，前面的拐子马乱成一锅粥，死了不少，如果现在不动手，拐子马恐怕会彻底崩掉。
拐子马一旦崩掉，铁浮屠怎么办？
撤退？
左右两翼各五千铁浮屠，说退就能退？
如何退？
纷纷调头？
金兀术虽然在此战的表现被岳飞完虐，但还没有蠢到临阵让大军调头的地步。
临阵让大军调头，就相当于：我不打了！我真的不打了！你不信？你看我的人排队转身，不拿武器对着你，就等你来弄死我！什么？我就是蠢！我就是贱！来啊！弄死我！快！
更惨的是，铁浮屠是没有防御力的。
他们一个个骑着最顶尖的战马，披着最精良的铠甲，体格健壮，佩戴着钝器，冲锋起来如钢铁洪流，可机动性大大减弱，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能冲锋，将变成行动不便的活靶子，虽然体格防御强，但一旦变成一个整体，就极其脆弱了。
因为整体讲究的是协调，协调本身就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试想想，数千铁甲重骑，没法防御，一旦遭遇侧面攻击，如何协调稳妥？
这个问题就像，某个城市突然遭遇地震，大楼里的人如何通过楼道有条不紊地撤退一样。
谁能做到场面不混乱？
那么这个棘手的问题，现在交到了金兀术手里。
他感觉到自己被岳飞给骗了。
前面的侧翼，宋军步人甲已经在快速调整集结。
他们整齐地就像一个人在行动一样，连每一个人抬脚的高度都惊人的一致，脚落在地上的节拍自然如出一辙，震得地面砰砰作响。
“第一营列阵！”
“第二营列阵！”
“第三营列阵！”
“……”
神武军的军旗在上空飘扬，迎风招展。
阳光从破碎的层云中落下，形成无道光柱，仿佛天庭降下的神光，大地上映照着一块块斑驳的阴影。
在光幕和阴影中，一块块铁甲方阵正在整齐地汇聚。
那铁甲被映照得似海光，像要与天地借来力量一样。
前排的步人甲执钩镰枪，竖铁盾，快速将整个方阵包裹住，成了一片铜墙铁壁。
后面的步人甲则持长斧、铁锤，严阵以待。
看到这一幕，金兀术脸色发青。
铁浮屠确实很强悍，但他金兀术可没有拿铁浮屠正面对冲结好阵的步人甲的习惯，更何况这些步人甲是岳飞的兵。
可是，金兀术还有选择吗？
他没有选择了。
这就是岳飞布下的计，朴实无华，根本没有痕迹。
事实上，历史上的郾城之战两军对峙，金兀术铁浮屠被岳飞打报废，就是这么打的。
这个计策看起来仿佛很简单，可问题是，必须满足几个必须点。
一是宋军前锋骑兵能反冲锋拐子马，将拐子马逼到中长，等待宋军弓箭手和步骑联合切割拐子马，这样就会给金兀术巨大的压力。
因为铁浮屠离不开拐子马的配合。
当然，不仅仅是给金兀术巨大的压力，还让金兀术错判了战局，以为宋军主力都出战了，金兀术才愿意出动铁浮屠。
二是在金兀术出动铁浮屠后，步人甲必须顶住铁浮屠，否则再好的计策把铁浮屠引诱出来，正面顶不住也是白瞎。
当然，在引诱铁浮屠到步人甲面前的同时，岳飞还安排了剩余的骑兵随时盯着铁浮屠，只要铁浮屠有撤退的迹象，宋军骑兵则快速乘乱冲击，那时候就一杀一片。
金兀术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恼怒，但是不知为何，那股气又发不出来。
对阵岳飞，自己明明有数倍兵力的优势，但这才多长时间，局势突然就变了。
这种感觉，仿佛有许多早已准备好的话，却说不出来，如鲠在喉。
现在退是没办法退，退就是死！
倒是他金兀术有一万铁浮屠，绝对的兵力优势，只能正面硬刚岳飞的步人甲了。
这对于金兀术来说，实在是无奈之举。
他这才意识到，岳飞就是故意让他的铁浮屠到这里来，正面和步人甲打一场。
金兀术不再犹豫，他命人吹去了冲锋的号角，铁浮屠明黄色的旗帜开始飞舞起来。

第1475章 金兀术的全面溃败
大地是一片死寂，那些斑驳的云影，就像是一块块巨大的血痂。
河间城像伫立在这广袤大地上的一座渺小的孤堡，在它的周围，有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在移动。
河间城西的干枯平地，则像一张巨大的失去水分的老树皮。
一片黑色的洪流，在这张老树皮上缓慢地流动。
在他们前面，则是一块块如刀切般的方阵。
浩浩荡荡的尘埃扬起，五千铁浮屠铺开，那一片片黑影若隐若现。
铁甲似海，金戈如雷。
金兀术亲率的左翼铁浮屠，听到往前加速推进的号角，战马行走脚步明显加快。
随着双方距离的拉近，铁浮屠的速度开始加快。
地面的震动也随之加剧。
冲天的喊杀声喧嚣而起，仿佛瞬间淹没一切。
距离已经往两百米拉近，铁浮屠开始加速冲锋，那种结阵而行的可怕气势，似乎能开山，能裂海。
但宋军的方阵却岿然不动。
重骑兵冲击重步兵方阵，是下下策，但重步兵要扛住比自己兵力更多的重骑兵，却也是一件极其有难度的事。
尤其是面对铁浮屠这种当世装备最精良的具装铁骑。
第一排的铁浮屠巨浪般扑来。
原本距离宋军钩镰枪数米距离的时候想要减速，被铁浮屠骑兵强行提速，直接冲击了上去。
战马的铁蹄踏在盾牌上，发出无数哒哒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
前排的宋军立刻以钩镰枪朝马腿疯狂地切割，战马顿时哀鸣一片，纷纷歪倒。
如果以为靠切割马腿就能赢，那未免过于单纯天真且无邪了一点。
当铁浮屠战马歪倒的那一刻，巨大的惯性，依然像宋军军阵压来，直接压崩了一小片。
下面的宋军，已经没了人形。
但这依然无法撼动宋军军阵的严密程度。
因为没有一个人后退，哪怕是移动一下自己的位置也没有！
他们就像一根根铁钉钉在那里。
铁浮屠的冲势却才刚刚开始。
后面更多的骑兵以万钧之力呼啸而来，快速冲击而上，有一批刚刚扑来，被之前拦截下来的铁浮屠战马绊倒，摔在地上，往前滑行了数米，犁得好几个宋军士兵飞了起来，最后像洒出去的水一样落在地上。
周围到处是人的惨叫声和战马的哀鸣声。
人被压在战马下，或摔在地上扭曲变形，或战马的腿被切断，疯狂挣扎却无济于事。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接踵而至，如同铁浪一排又一排。
宋军的方阵被冲击得血肉模糊，倒了一片又一片，宋军步人甲的尸体和铁浮屠骑兵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已经形成了一堆血肉，血肉中是变形的四肢和碎掉的铁甲，以及被切断腿的战马。
战场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将双方的人都碾碎，熔在里面，面目全非。
尸体越来越多，后面的铁浮屠已经无法冲锋了。
可是铁浮屠一旦冲锋起来，还能停下来吗？
停不下来了！
想停下来就是死！
就像无数赛车在赛车道上全力奔驰，其中一个赛车手突然觉得自己他妈的该回去尿个尿！
不行！我就得回去尿！我认厕所！外面的厕所妨碍我打……尿尿！
所以我现在得停下来！
你猜他停下来之后还会认厕所吗？
铁浮屠也是一样。
金兀术此时心态彻底崩掉了，他看着自己最精良的大军，往前一片片冲锋，明明气势如虹，却在冲击到那片区域的时候，纷纷坠马，变成那尸山血海中的一部分。
当然，以铁浮屠的优势兵力，不可能只冲击一个方阵，他们快速在方阵之间狂奔，冲击其他方阵。
结果也是一样的，宋军的方阵纵深，挡住了铁浮屠山洪海啸一样的冲击。
甚至铁浮屠被迫切割。
如果此时一位法国朋友在此，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有些熟悉。
被迫切割之后的铁浮屠，已经开始变得零散，速度也快速慢下来。
速度慢下来，队形被切割的铁浮屠，杀伤力大减。
这个时候，早已等待多时的宋军刀斧手才纷纷出来，以长柄斧头和铁锤，狠狠地往铁浮屠上砸。
铁浮屠那是一片一片地倒。
许多人痛苦地大喊着，甚至有人下马打算步战。
铁浮屠下马步战，也是能是精锐步兵。
可是队形没有队形，就算再精锐，单兵作战在战场上，面对都是披甲，都执钝器的敌人，能打几个回合呢？
不知过了多久，铁浮屠的哀嚎声才慢慢减弱。
宋军军阵被冲击得七零八落，铁浮屠骑兵却是已经成片成片死去，许多人不是被宋军杀死的，而是死在自己人与自己人相互撞击上。
金兀术大哭起来：“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铁浮屠以绝对优势兵力，却在此战中大败，这是宋金之战中从未发生过的事。
这一战，金兀术几乎倾巢而出，无论是铁浮屠还是拐子马的兵力，都被压到了极限。
但大局已定。
金兀术情绪崩溃了，还是在亲卫兵的护送下，才快速逃走。
等逃到城北的时候，韩企先尚在攻打北城。
这个时候，金兀术才想起来自己曾经派遣数千骑兵去东面去对付韩世忠，现在应该还没有开打，就算开打，韩世忠未必是对手。
好在还有点兵力，万念俱灰的金兀术准备带上这些兵快速撤回燕京，与此同时给完颜希尹写信。
正面战场失利，政治上的退缩还是有空间的，退回辽东！
南城的金军迟迟没能等来金兀术的援军，终究是没能攻下南城。
傍晚的时候，一直坐在城头的赵宁，终于等来了一封汇报。
他平静地看完后，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着赵瑜往行在走去。
“陛下，这仗还没打完呢！”
“已经打完了。”
“打完了？”
赵宁将岳飞的汇报递给孙傅，笑道：“好好看，让诸位相公都知晓此事。”
说完，赵宁便离开城头。
这里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
走了一段距离，他还是对张浚和吕颐浩说道：“给朕调动所有人力，搜遍每一座山，掘地三尺捉拿金兀术，哪怕他去海里，也给朕检海！”

第1476章 收复燕云
靖康十八年正月二十三日的残阳将大地染成红色。
随着金兀术主力的溃败，河间城外始终未等到援助的金军，终于无法攻克宋军防线，导致进攻的全面失败。
被宋军追杀的追杀，提前撤退的提前撤退，溃散的人群在广袤的平原上像失去方向的蚁群。
各营宋军都在陆续重新集结归队。
不过金兀术主力溃败的消息，暂未发出去，毕竟谁都不敢拍着胸脯说金兀术没有别的兵了。
至少现在宋军没有抓住金兀术本人，更没有发现他的尸体。
河间城的城门依然紧闭，城外的军阵也依然严阵以待，只有骑兵开始追击那些溃逃的金军士兵。
虽然胜利一事尚未确定，出于严谨考虑并未公布，可在太阳落山之前，宋军军阵里的气氛明显好了许多。
一批批厢军从城内井然有序地出来，竟然带出了许多热气腾腾的伙食，这在打仗的时候，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
这立刻引起了许多士兵的兴趣，并且兴奋起来。
军官们还在尽力维持着纪律：“肃静！”
无论如何，经历了惨烈的厮杀，精疲力竭的士兵，在这样的寒冷傍晚，看到热气腾腾的食物，心中的疲惫和恐惧都会慢慢消失。
等食物送过去后，由各个营地的人安排专门的去挨个挨个送食物。
居然是刚煮不久的羊肉。
没有军官的允许，士兵们拿到羊肉也不敢吃，直到军官说道：“吃！”
众人立刻大口大口撕咬起来，这可能是他们吃过的这辈子最好吃的羊肉了。
不远处的医疗人员，还在救援，一些伤员被抬起来，大夫们准备了许多盐水。
紧绷了一天的宋军节奏倒是缓了下来，之前意气风发占尽优势的金兀术却成了在逃人员。
“可有打探到没立的消息？”金兀术急切问斥候。
斥候慌忙而来，急声说道：“殿下，没立将军被宋军所败，现在已经不知所踪！”
“什么！”金兀术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情，再一次崩溃，叫骂道，“连韩世忠都打不过，枉本王对他如此器重！”
金兀术话音刚落，另一队斥候急奔而来：“报！殿下！大事不好！宋军追来了！是韩世忠的人马！”
兀术神色大变，提着缰绳转身策马飞奔而逃，再也没有往日的神气。
夜幕慢慢降临，赵官家行在灯火通明，大臣们齐聚于此。
岳飞部抵达城门口，通报之后，才得以放行，却无人迎接。
薛弼小声说道：“元帅立了大功，河间却如此冷淡，想必是有人在陛下耳边吹了些不该吹的风了。”
岳飞的名声在大宋如雷贯耳，却偏偏还没有任何污点，薛弼一直觉得朝中有人要针对岳飞。
岳飞却说道：“此次击败金军，功劳不仅在我们，捧日军、拱圣军皆有大功，城外士兵死伤不少，我听闻天黑之前，每一个士兵都得到了一块刚煮熟的羊肉块，陛下真乃用心良苦。”
别看只是一块羊肉块，这玩意儿立时供给，是需要提前准备许多只羊，并且一次性给分布在不同城门的数万人供给热的羊肉，并非一件易事。
准确的来说，对于一个上位者，也是一件没必要做的事。
供不供给，士兵们都不会饿死，因为士兵身上自带有干粮。
能做到这个份上，足以表明赵官家的一份心意了。
“若是陛下派人来迎接我们，那捧日军和拱圣军要不要迎接？”岳飞问道。
“元帅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全。”
打仗的时候，最忌讳的还就是一个特殊对待，毕竟要赢，得靠全体配合，要照顾到各方的情绪和心情。
这本就是一门学问，而不是说我现在好激动啊，我就得去迎接或者派人迎接岳飞。
等岳飞到了皇帝行在门口不远处，才有人成群结队地小跑过来。
岳飞一看竟然是赵官家的贴身内侍王怀吉，立刻说道：“王中官。”
“元帅，官家让咱来接您进去，诸位相公都在里面。”
“怎敢劳烦。”
“元帅乃是此次前线总指挥，若此战胜利，燕云可复，必是大宋开国第一功，咱能来迎接元帅，那也是咱的荣幸。”
对于王怀吉的这番言论，岳飞心中知晓自己可能又要领大功了，王怀吉是官家贴身近臣，掌握的消息是最新的。
“多谢王中官。”岳飞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
当年那个刚入伍不久的青年，还有些滑头，遇到这种情况，多少还会说几句。
但统帅大军多年的岳飞，已经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甚至表现得有些不苟言笑。
王怀吉尴尬地笑了笑。
岳飞在王怀吉的引路下，进了行在，很快抵达赵官家与群臣议事之所。
“陛下，岳元帅在外听宣。”
赵宁的目光却还在地图上，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宣。”
这一句，立刻让周围大臣们各怀心思起来。
按理说，岳飞击败金兀术主力，如此大功一件，官家不说亲自去城外迎接，至少会安排大臣出去与岳飞接头，或者说听闻岳飞来了，会很激动。
可是现在，官家一句淡淡的“宣”，概括了所有？
这合理吗？
这他妈的有点不合理啊？
岳飞大步进来，拜道：“臣参见陛下。”
“坐。”赵宁依然不抬头，目不转睛看着地图。
张浚对岳飞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岳飞便走过来坐下。
“河间守住了，据多份消息回报，河间府金军主力已经全面溃败，朕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前，接到了来自霸州的消息，现在可以确定，河北金军能打的一支，只剩下霸州的完颜希尹部。”赵宁突然转身说道。
“朕想知道，朕什么时候可以派官员去幽州，颁布朝廷的政令？”
“陛下当然现在就可以命人连夜前往幽州。”孙傅出列说道，“金军主力已经全线溃败，燕云已经在陛下手中，陛下想派谁就派谁，想派多少官员，就派多少官员。”

第1477章 争夺幽州
“那完颜亮呢？”赵宁突然问道，“之前完颜亮以讨伐金兀术的名义发兵南下，他的兵到哪里了？他是否会对朝廷收复燕云再设置一道坎？河北禁军，以目前的状态，能否再与完颜亮的大军打一场？”
赵官家一连串的疑惑抛出来。
“完颜亮？”孙傅的声音立刻拉高了，就像村头那个刚与隔壁王大娘吵完架的李大妈，又听到王大娘杀到自己门口来一样。
“不过一蛮夷耳，在我王师面前，如朽木一般，陛下只需一只脚跺下去，这些蛮夷就会颤颤巍巍匍匐在地上。”
“经历此次战役，我军损伤可不少。”张浚立刻说道，“此时若是再强力北上与完颜亮的人打一仗，并非良策。”
“张相公的意思是，燕云摆在面前，我们不取？”孙傅怪声说道。
“取也是讲究方法，难道孙侍郎不知当年大宋兵临幽州一事？”张浚毫不避讳地问道。
这对于大宋君臣是一个禁忌，牵涉到宋太宗赵光义打下太原后，立刻北伐燕云一事。
当年宋军兵峰强盛，夺太原，灭北汉，赵光义却不知足，立刻让大军北伐燕云，结果疲劳之师被辽军所败。
这对于后人来说似乎很正常，宋军被辽军打败不是家常便饭吗？
但如果放在当时的环境下，就不正常。
当时的宋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与辽军在边境打了数十次不算大的战役，没有一场败绩，可以说让辽国谈宋而色变。
就是这样的军队，夺下太原，立刻北上幽州，却一败涂地。
其根本原因还是急功近利。
将士们那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人就会累。
连岳飞打仗，都要极力保持军队士气，才敢打硬仗。
众人却不敢接张浚的话了。
眼下金兀术的主力虽说败走，但宋军也不好受，真要是再来一场硬仗，谁都不敢说自己能稳赢。
毕竟金兀术是压榨了燕云的所有能量，配上金国最精锐的军队，打的这一仗。
“陛下，臣前些日已经书信张宪领兵前往幽州，若有机会可趁机取幽州城，据城而守。”
赵宁笑道：“看看，还是岳帅有先见之明，在你们还在为城下金兀术发愁之时，岳帅早已派人去了幽州。”
“鹏举果然非常人也。”范致虚立刻跳出来，“若此次北伐没有鹏举，我大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收回燕云啊！”
“能收回燕云，都是陛下圣明仁德。”张浚说道。
“陛下自然圣明仁德，但指挥霸州、雄州战役，又快速南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击败金兀术主力的可都是鹏举！”范致虚继续说道。
这下气氛就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咳嗽了两声，吕颐浩说道：“说起来，此战鹏举首功。”
“陛下，按照太上皇当年定的规矩，此乃封王之功啊！”范致虚继续说道。
岳飞出列说道：“臣只不过带着人冲锋陷阵打了几场仗，其余皆是陛下与诸位相公运筹帷幄，不敢贪功。”
“有功就是有功，岳卿这是怕被人忌惮？”赵官家笑着走过去，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抬起眉头来，“朕从不猜忌任何功臣。”
话虽是这么说的，可周围的人眼睛都没瞎，岳飞到城门口的时候，没有人去迎接，倒是到了行在，才有王怀吉去迎接。
得知岳飞来了，赵官家那语气，似乎也变得很寻常了。
但谁又能说这是猜忌呢？
“此次击败金兀术，都有大功，岳卿当以首功。”
赵宁转身看向张浚，又说道：“明日先犒赏三军。”
“是。”
等众人离去，在行在门口，刚出来的范致虚疾步走到岳飞旁边：“岳元帅。”
“范相公。”
“恭喜元帅。”
“范相公何出此言。”
“复燕云乃是太祖之遗愿，今日为元帅所实现，必能封王拜相，成为我大宋有史以来第一人。”
岳飞干笑两声，没有接这个话。
范致虚是朝堂上有名的保守派，他恨不得仗打完后，把所有的兵权全部收回朝廷，收得干干净净。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愿意把边将们所有的黑料都挖一遍，一个个整治。
他说这些话，能相信？
“元帅任何某是在故意为元帅树敌吗？”
“不是。”
“某是真心敬佩元帅！”范致虚一脸的真诚，那双萌萌哒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一个老人的天真无邪。
“不敢不敢，我还有事，先告辞。”
倒是半夜赵宁尚在饮酒，他问赵瑜：“此次北伐击败金兀术，谁功劳最大？”
“自然是岳帅。”赵瑜想都没想地回答道，“他是元帅，指挥三军，若非他的指挥得当，我们被困在河间，未必能守住。”
“那你觉得该如何奖赏他呢？”
赵瑜想了想说道：“听说太上皇当年定下规矩，谁收复燕云，可封王，这个规矩其实能够振奋人心。”
“你可知异姓王意味着什么？”
赵瑜摇了摇头，但他坚持说道：“岳帅能击败金兀术，实乃大功，他如今是镇国公，已经封无可封了。”
“如果让你来做这个皇帝，你会封岳飞王爵吗？”赵宁又问道。
“会！”赵瑜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赵宁笑了笑，说道：“此事等收复燕云之后再议。”
正月二十四日上午，还在霸州与岳云僵持不下的完颜希尹，接到了一封急报，随即突然离开霸州，或者说他的主力兵马迅速撤离了战场。
完颜希尹知道兀术兵败了。
那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撤回燕京，据守燕京，否则一旦燕京被宋军拿去，关内的一切可以说都完了。
霸州以及霸州以南的所有兵事几乎全部落幕。
正月二十四中午，张宪部抵达幽州。
下午的时候，金兀术兵败河间的消息，传回了幽州，一时间在燕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原本还打算据城而守的燕京守将，傍晚时分开城投降了张宪。
这个时候，完颜希尹赶到燕京已经晚了一步，燕京已经掌握在张宪手中。
完颜希尹不得不赶紧退往居庸关。
翌日，完颜亮的前锋骑兵快速进入燕地。

第1478章 权力游戏
正月二十四日中午，天气晴转多云。
“陛下，韩世忠在外听宣。”
“让他进来。”
韩世忠卸下甲胄和武器，进入内殿。
“臣参见陛下。”
“来，到朕旁边来。”
韩世忠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大殿内只有赵官家、赵瑜，还有韩世忠。
赵瑜好奇地打量着韩世忠，他很少见到韩世忠，在他的印象中，这位体格高大、健壮的西北汉子，不是在辽东，就是在日本。
他的名声很响，却常年在边疆。
与岳飞的深沉不同，韩世忠看起来更加粗犷，走路的姿势更加有一股蛮意，哪怕是在赵官家面前十分收敛了，也很容易察觉。
韩世忠走到赵宁旁边，微微躬下身子，说道：“不知陛下有何指示？”
“你的东线打得很好，据朕所知，金兀术在东线安排了一路精锐，若不是你在沧州打了这一场胜仗，这路精锐可能随时被金兀术调到河间来，河间的战况恐怕会不妙！”
“陛下在河间，三军士气强盛，怎会有不妙一说，微臣在沧州只不过捡了个漏。”
“呵呵，你韩良臣也学会在朕面前说这一套了。”
“陛下恕罪。”
“看这里。”赵宁话题一转，指着地图，“平州卢龙，燕云通往辽东的东大门，朕要你立刻带一支兵马去这里驻守，若是有金军出现，格杀勿论。”
“陛下这是……”
“金兀术虽然败了，但是燕云之地何其广袤，幽州、蓟州、檀州、汝州、云中之地，东西千里，朕不想有什么意外。”
“陛下是担心金人卷土重来？”
“金人已经逃不出朕的手掌心，金兀术兵败，杨再兴在会宁府门口，完颜亮南下，朕只是想毕其功于一役罢了。”
“臣领命！”
“等这一仗打完了，朕好好赏你，还有你的几个儿子！”
“臣只是为陛下分忧，不敢有其他想法。”
“时间紧迫，朕就不留你吃饭了。”
“臣告退。”
韩世忠离开之后，赵瑜仰着小脑袋问道：“爹爹让韩帅去平州卢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为何是多此一举？”赵宁问道。
“岳元帅的兵马在霸州，可以从霸州直接调兵去平州卢龙。”
“必须让韩世忠去，灭金之功，怎能全是岳飞的？”赵宁平静地说道，“一个人，承受不住如此大功，岳飞也不行。”
“爹爹的意思是，岳元帅没办法独自指挥全局灭金吗？”
“四哥儿平日所学全在兵法之上，却不谙权力的规则，岳鹏举若是凭一己之力灭金，独占功劳，辽东将变成什么局面？”
赵瑜还是懵懵懂懂，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岳元帅忠君报国，绝不会做出不臣之举。”
“你还没回答我，辽东将变成什么局面。”
“辽东自然会回到朝廷手中。”
“回得来吗？”
赵瑜更加不明所以，都打下来了，怎么回不来？
“爹爹，孩儿愚钝。”
“在你的想法里，是谁打下的辽东？”
赵瑜犹豫了一下，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很不自信地说道：“岳元帅。”
“岳元帅一个人就能打下辽东？”
“自然是带着神武军。”
“如此说，是岳鹏举和神武军一起打下辽东？”
赵瑜更加不自信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岳鹏举当赏，神武军各军军官是否也该赏？”
“赏罚分明，必然是的。”
“如何赏？”
“军政院自有一套奖赏升迁，升职的升职，加俸禄的加俸禄。”赵瑜回答道。
赵宁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知道该由军政院来。
“如此说来，神武军可是有不少人，要在这场灭金之战中，官升数级，他们是在辽东，还是调派到别处？如果他们在辽东，那辽东只是名义上是大宋的，辽东回不来！”
“可以调派到别处。”
“调派到别处，调派到哪里？这些人中有多少是军政官，对军政事务影响如何，这些人相互之间的往来如何，你可知晓？”
赵瑜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若是这些人私下往来甚密，又同时在这场战争中连升数级，大多数进入大宋军政中间层，他们若是相互帮助，会出现什么局面？”
赵宁这个问题便将赵瑜给问住了。
“岳鹏举对大宋的忠心，朕是从未怀疑过的，朕比任何一个人都相信他，但你怎能保证，其他人也如同他一样？”
“爹爹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孩儿受教了。”
“权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的游戏，如果这个世间只剩我一个人，朕虽然是皇帝，但又能如何？”赵宁继续说道，“既然是一群人的游戏，突然多出一群人快速升职到某几个阶层，这些人还恰好都曾经在同一个地方的同一个番号下任过职，在激烈而动荡的朝堂角逐中，谁能保证这些人不会报团取暖？届时那一个派系能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爹爹单独见了韩帅，是希望韩帅能尽快参与到对金国的更大规模的战争中去？”
“好，你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就好，都是社稷之臣，但为君者，不得不察，如果某一天大宋朝堂上突然多出一股不受控制的派系，那不是臣子的问题，而是君王的失误。”
“孩儿铭记于心。”
其实赵宁还有一句话没有说，随着大宋军功的不断增加，军政问题，可能已经牵涉到朝堂上的立储问题，以及宰相更换问题。
与权力核心层面有了诸多千丝万缕的联系。
身在权力漩涡中，许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话说韩世忠回了军营，又开始在沧州调集兵马北上。
韩世忠军中的人听闻要去平州卢龙，各个兴奋地连觉都睡不着。
这地方自古就是边塞重地，只不过大宋没了燕云，也就失去了它的战略价值。
如今重新驻兵，必然是朝廷有新的安排，且距离辽东很近，据说燕云还有大量的金兵，那也是功劳啊！
现在是升职加薪的大好机会，努努力，砍几个金军，多拿点奖金，回村里娶个媳妇。

第1479章 金兀术的逃向
运气好，说不定抓几个军官，自己也就能升迁，以后有一个稳定的窝了。
总之，各个曾经的人，算盘的响声，打得连远在南海的赵构都能听得到。
倒是岳飞回霸州，在霸州整顿军务，休养大军，以备再北上。
王师于河间击败金兀术的消息，在接下来数日，也陆陆续续传开。
已经赶到半路，准备增援朝廷王师的河北军民，在紧张中听到了这个消息，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直到越来越多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来，河北的各个报社也先后发表了王师的捷报，人们才确认，王师真的赢了。
这一次的赢，与往常都不一样。
在中山府某些地方，有人毫不避讳地说道：“燕云可复！燕云可复！”
另一群人则更加直接：“燕云已复！”
他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村头农闲的人问他们，燕云复，与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朝廷能多给他们一文钱吗？
这些人中有人回答道：“燕云复，则河北腹地再无战事，中山府不再是前线，朝廷也不必再大量招募兵马，百姓终于不必再落得妻离子散！”
河北不再是战场，这要追溯到多少年前？
近四百年前！
自从安史之乱后，河北就再无宁日。
鲜血不断地冲刷着这片土地，骸骨埋了一层又一层。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很难体会到出生在边境的压迫感。
“战争要结束了吗？”还有人问道。
“战争应该已经结束了！”
“不，战争还没有结束，金国不灭，海内不能太平，那赵官家乃是雄主，必灭金国！”
“但对于河北的普通百姓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担心有蛮夷的骑兵突然南下，毁灭我们的家园，杀死我们的家人了。”
当然，捷报少不了传回汴京。
这事立刻在汴京引起了轰动，四京报社，一连数日头条全是河间之战的事。
民间以讲故事为生的说书先生，更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嗓子哑了还继续说，钱赚得手都发软。
各大酒楼的酒、茶叶，全部卖脱销。
各种花样式的真相层出不穷。
有的说金兀术有百万大军，浩浩荡荡布满了燕地，快速南下，把河间府里里外外围了一百圈。
关键时刻，陛下一声怒吼，你才怎么着？
天降神火，百万金军不战而溃，死伤无数。
还有的人说，金兀术就是个猪脑子，猪脑子怎么可能打仗呢？
猪脑子只能上来送死，于是金兀术就死了。
当然，关于岳飞的传闻就更多。
有人说岳飞是天神转世，专门来帮助大宋收复燕云的。
关于金兀术的事，那更是花样百出。
不知什么时候，汴京城就开始流传金兀术因为睡了自己下属的妻女，被下属报复，泄露军机，使得朝廷王师趁机一举歼灭了金军主力。
还有一种传闻，说金兀术在打仗的时候，突然拉肚子，他的铁浮屠和他一起去郊外蹲坑，被王师一锅端了。
想想一万多人集体对坑的场面，许多人不由得感慨，要是能在现场就好了，可以收集那么多粪便去种田，发大财啊！
当然，前线大捷，后面的情绪高涨，娱乐消遣，在所难免了。
连开封府知府都没有管，朝廷各部官员更是对各种小道消息如数家珍。
商人们却早已嗅到商机。
二月，河北的冰雪也已经融化，余寒即便没有退去，却也有了几丝春意。
一大早起来后，赵宁正在更衣，郑喜忽然跑来说道：“陛下，下面的人说今日有一个叫韩栗的人，自称是大宋的老朋友，想要陛见圣颜。”
“大宋的老朋友？”
赵宁感到奇怪，在金国，大宋的老朋友可只有完颜昌一个人。
朕什么时候又安排了各种老朋友了？
“这个人说，之前大宋与金国贸易，都是他在燕京一手推动的，他一直想要为大宋效力，想要做陛下的臣子。”
“朕没听说过，朕不认识这个人，轰走。”
“是。”郑喜转身正要离去，突然想起什么，说道，“陛下，对方还说自己是燕地韩家的人。”
“燕地韩家？”赵宁顿时朝殿外望去，“原来是韩德让的家族啊！”
燕地三大汉人家族，韩家、刘家、时家，都是名门世家。
韩德让当年与萧太后的那些事，直到千百年后，都有人津津乐道。
赵宁想了一下，说道：“带他进来吧。”
“是。”
不多时，韩栗被带进来，他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罪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罪臣？”赵宁拉了拉衣领，将袖口熟练地收起来，看也没看韩栗一眼，只是淡淡说道，“罪臣那也是朕的臣子，你什么时候是朕的臣子了？”
“罪臣韩栗，乃是燕地韩家的人。”
“韩家？”赵宁呵呵笑道，“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韩家，也敢拿出来说是朕的臣子了，韩家何人在大宋为官，又有何人为朕效力？”
“罪臣一直心心念念为大宋效力，罪臣之前一直劝完颜兀术不要起兵事，要与大宋商贸往来。”
“这就是为朕效力？”赵宁更加不屑，“如此说来，朕还得感谢你？”
“不不，不敢不敢，罪臣这次来，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要告知陛下。”
“什么事？”
“完颜兀术逃走的位置。”
韩栗此话一出，赵宁立刻来了兴趣，但他却不动声色，摇头说道：“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罪？”
“罪臣保证千真万确，否则罪臣就把这颗脑袋给陛下。”
“你这颗脑袋，值什么，还要让朕下令去砍？”
“陛下难道不想听听完颜兀术从何处逃走吗？”
“何处？”
“陛下先答应罪臣一个条件。”
赵宁却摆了摆手：“拖出去砍了。”
韩栗愣了一下，立刻惊恐道：“陛下恕罪！”
但殿内禁卫军却已经进来，一把拖住韩栗。
“陛下恕罪！完颜兀术是会从卢龙塞逃走。”
“等等。”赵宁说道。
禁卫军放下韩栗。
赵宁问道：“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第1480章 投诚的世家
“臣之前在金国……金贼那里担任了太府寺少卿一职，专门统筹金贼各类商品，其中包括粮食、开采的铁矿、布匹、马匹等等，于是与枢密院置办军需的许多官员都很熟，对部分粮食、布匹和马匹的去向，略有了解。”
赵宁立刻明白了韩栗的角色，他相当于王宗濋在大宋的角色。
金兀术居然将这样的油水衙门，交给韩家的人，足见金国内部派系斗争之激烈。
上京会宁府作为女真人的发家之地，却是资源贫瘠，人口稀少，严寒漫长，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帝国的中心。
想要与大宋分庭抗礼，金国只能依仗燕云和辽阳这样能种粮食的地方。
女真贵族自然不愿意到燕云之地来，赵宁非常清楚，金国朝堂有一批保守派是希望将燕云的人丁迁到会宁府去的。
金国开国之初，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都是这么干的，用燕云的资源来强行壮大会宁府。
但金国的有识之士却提出了粮食不允许的概念，也就是说，无论你怎么吸收燕云的人口，会宁府那块地，一年就只能种那么些粮食出来，它的上限太低了。
金兀术就是在这个理论的坚定支持者，他认为面对日益强大的大宋，金国的权力中枢必须在燕京。
想要施行这个政策，金兀术就必须依赖汉人。
赵宁心思千转，却不动声色。
这个韩栗既然是王宗濋这样的角色，他掌握的许多信息，确实极具价值。
例如他刚才说的粮草、布匹、马匹的去向。
这些绝不是金兀术为了应付民生崩溃而囤积的，必然是军需。
如此说来，韩栗的价值，还真是出乎意料。
不过按照之前赵宁的多个细作全面刺探都无法刺探到金兀术的兵力、资源囤积，这说明金兀术对资源的管理，很可能采取了经典的切割管理法。
这意味着韩栗知道的也只是一部分。
赵宁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淡淡问道：“这就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了？”
“一个多月前，民间有八百匹马、三千石粮食突然到了卢龙。”韩栗说道，“这件事非常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
“卢龙在金国并非战略要地，以前从未有囤积军需物资的时候，至少在罪臣的账目里面从未发现过。”
“你把话说完。”
“这是金兀术给自己留的后路。”
“如何证明？”
韩栗愣了一下，这赵官家事儿还真他妈的多，这还需要证明吗？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
怎么证明？
我他妈的飞过去亲眼看一遍再回来告诉你你就信了？
“只有这一个解释了。”韩栗颇有些无奈地说道。
“金兀术要逃，何必走卢龙，走榆关（后世的山海关），往锦州，岂不是更好？”
韩栗说道：“陛下难道忘了，辽阳已经被王师占领，金兀术出榆关，到锦州，再往前就遇到宋军了。”
这倒是解释通了。
“朕再问你，金兀术可还有其他兵力驻守在各地？”
“有，但已不足为惧，都是些只能守城的弱旅，蓟州、顺州、汝州、武州、蔚州，分别有数千兵力罢了。”
“云中呢？”
“云中……”韩栗顿时有些结巴起来，“云中也有兵力。”
“有多少？”
“不算多，云州有一万，云内州有两万！”
“真的？”
“真的！”
“如何证明？”
草踏马的！
这狗皇帝怎么这么难伺候！
早知道老子去投奔完颜希尹了。
韩栗心思百转，为了活命，他快速说道：“云中的军需调度，是罪臣配合枢密院一手去完成的。”
“按理说云中府是必争之地，金兀术只放了这么点兵？”
“金兀术将主力全部压在了燕地，河北战场打赢了，云中成败可有可无。”
赵宁沉吟片刻，又问道：“完颜希尹在何处？”
“他很可能去了居庸关。”
“居庸关？”赵宁反问道，“那地方对他有何用？难道他还想守居庸关不成？”
“他可能是想出居庸关，去武州，再从武州走云中。”
赵宁来回走起来，他想了好一会儿，说道：“韩企先在何处？”
“家父已经退守涿州。”
“是他让你来的？”
“是的。”
想来也是，韩家依靠的是金兀术，金兀术如今大势已去，韩家如果再不做决定，可能会被灭满门。
韩家这些年帮了金兀术不少，在金国朝堂树敌太多，肯定不可能再与完颜亮有瓜葛。
“朕会安排人去云中通报此事，若你说的是真的，朕不仅不杀你，还赏你，若你说的是假的，可不是砍你的头这么简单。”
“多谢陛下！”
“回去告诉韩企先，让他去说服完颜希尹来见朕，事情办成了，韩家还是那个韩家，事情没办成，韩家就不一定还是那个韩家了。”
韩栗心头一颤，却不敢多说，连忙说道：“是，陛下放心，罪臣这就去办。”
韩栗急急忙忙离去后，赵宁便开始给韩世忠写信，让他加快速度前往卢龙，并安排人在卢龙的旧塞日夜巡视。
眼下金兀术要逃窜，完颜亮的兵马应该也差不多快到了，完颜希尹却想去云中。
看来这出戏还有得唱了。
其实赵宁是很想让完颜希尹来大宋为他效命的，毕竟辽东是一块很难啃的骨头。
攻打辽东，甚至会宁府，都不算难事，要稳定那里，才是最难的。
汉人、契丹人、女真人、渤海人，在那里世代生活，各自有各自的需求和势力。
大唐的兵锋如此强盛，亦不能彻底消灭四方蛮夷。
只靠武力，最后会像李隆基一样把自己玩坏的。
恰好完颜希尹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中间调停角色。
却说张宪占了幽州之后，便开始肃整幽州城的秩序，城中所有的铠甲、刀枪全部被收缴，随即将女真人单独安排了出来居住在一起，又派人在城周围日夜巡视。
最重要的还是给岳飞写了汇报。
最后汇报到了河间府。
至少幽州目前被宋军控制住，但最大的问题是缺乏文治的官员。

第1481章 喜迎王师
从二月初开始，吕颐浩就忙着往燕地调派官员。
这些官员有一半是从原河北三镇调派，还有一半是此次北伐，从东京跟随赵官家一起北上的。
如此说来，在开打之前，地方治理的行政官员，可能已经提前预定好了。
以完颜家为首的女真势力，在燕地大势已去，各州摇身一变，纷纷举起义旗，开始喜迎王师。
最先公开响应的是涿州，据说是金国当朝尚书左丞韩企先表态，随后城中有身份有地位的士绅们开始跟随。
并且还连夜撰写了一本叫《燕云志》的书籍，从燕云的历史、人文、各家宗庙阐述了燕云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绝对没毛病，燕云就是华夏自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据说，下半夜，涿州印刷坊的人各个都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加班，就是为了第二天天一亮，以最快的速度将这本《燕云志》公布于众，呼吁燕云所有汉人联合起来，投奔到英勇无比的赵官家的怀抱中，为世界和平贡献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
也不知道为什么，向来办事拖拖拉拉的官僚们，突然变得非常热爱工作，以至于《燕云志》在两天之后，就悄无声息地流传到了赵官家耳中。
“爹爹，这是您要的书。”赵瑜手里拿着一本墨都还没有干的《燕云志》，呈递给赵宁。
“你看了吗？”赵宁接过来，却并未打开看，只是问了赵瑜一句。
“我看了。”
“觉得如何？”
“写的面面俱到，中土失燕云已有两百余年，只是这本书出来的太蹊跷。”
“如何蹊跷？”
“突然就出来了，以前没听说过。”赵瑜感到很奇怪。
“总得表明态度，迟一步，万一被别人打成金贼，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赵瑜说道：“可这些人就是金人。”
“现在哪里有什么金人？”
赵宁拿着那本书，往前面走去，他是没看这本书一眼，这种老生常谈的投诚表写的基本上都很油腻。
“难道爹爹要接受他们所有人？”
“难道不应该吗？”
“但是他们曾经是……”
“你也说的曾经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杀得完吗？”赵宁停下脚步看着赵瑜，这小家伙的思想中接受了一部分儒家正统思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你把孔庙烧了，儒家依然会笼罩大地。
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概念是时代的生产力下决定的族群思想。
但历代王朝却没能找到很好的解决之道。
“再说了，那些人确实是汉人，他们穿着华夏的衣冠，读的圣贤书，写的汉字，当年太宗北伐，他们的先祖还多次帮助过朝廷，只是我朝自己不争气啊！朕今日真的杀了他们，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
“那他们是诚心归顺大宋的吗？”
赵宁反问道：“大宋的贪官是诚心为大宋效命的吗？朝堂上每一个官员都是赤诚一片吗？”
“这……”
“诚心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去街头随便问一个人，对方都会告诉你他很有诚心。”赵宁淡淡说道，“靠诚心，能交朋友，但治理不了国家。”
“孩儿受教了。”
“经历这一战，燕云之地伤痕累累，无数人家破人亡，最苦的还是老百姓，多少人家的孩子现在濒临饿死，眼下最重要的是快速稳定燕云，防止地方混乱，解决最底层民生问题才是根本，稳定了那些士绅，才能着手开始治理地方，而不是所谓的他们和我们，我已经让吕相公快速安排地方官员。”
“从现在开始，都是大宋，都是华夏！”
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任何时代，最脆弱的就是底层，想要让底层能过安稳日子，还得稳定上层，否则又将是新一轮的混乱，又将是无数无辜之人的惨死。
当天，孙傅作为赵官家的使者，便急匆匆赶往涿州。
听闻天使到来，涿州方面立刻连夜调动人开始清理之前张宪部和完颜希尹部在城外厮杀留下来的尸体堆，深怕天使看到后震怒。
等第二天孙傅来的时候，只看到涿州城外一片荒寂，伴随着深色的血迹。
孙傅深知那是之前张宪部和完颜希尹留下来的战场痕迹，又看到手中这份招安，不由得感慨起来：战争最后受到伤害的只有普通百姓，再继续下去，只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成为这城下骸骨。
接下来迎接孙傅的是以韩企先为首的金国投诚势力，他们出城外三十里，将孙傅簇拥回涿州。
为了不影响天子使者的心情，前几天，涿州出动了所有的武装人员，将全部的流民赶走，不走的全部就地格杀。
涿州上下，其乐融融。
韩企先总算松了一口气，即便赵官家给他开出了条件，他也觉得韩家安全了。
或者说，韩家从来都很安全。
韩栗能到河间府，看似简单，但已经算是手段通天。
当然，说得好听是手段通天，说的正常一点就是把能动用的关系全部动员了。
否则，他怎能见到赵官家？
韩栗最熟的是钱五，钱五从小就跟着钱喻清，秦桧失势后，钱喻清又负责整顿河北、京东对金国的贸易。
有这条线在，韩栗也未必说能陛见圣颜就能陛见圣颜。
但他还是见到了，只能说明这货在打仗之前，就开始做两手准备，提前联络大宋相关人员，而且还找的是极其关键的人。
这叫风险对冲。
再见完孙傅之后，韩企先就急匆匆亲自走一趟居庸关。
二月初六，滦州的青龙河波光粼粼，已经到了春水回暖之季。
不多时，便有一支骑兵匆匆而来。
只是那骑兵没了往日的神采，倒是有些疲惫和无力，到了青龙河畔纷纷下马饮水。
“殿下，前方是滦州马城，应该还有不少粮食，足够我们从卢龙塞出去。”
说话的人叫萧保寿努，契丹人，是完颜兀术的亲信随从。
兀术用冰冷刺骨的河水狠狠地往脸上泼，却浑然不知冰寒，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面色苍老而疲惫，眼神黯淡无光，似乎比一个月前，苍老了二十岁。
“马城……”

第1482章 偶遇韩世忠的金兀术
“是的殿下，马城是滦州治所，这里是燕地产粮最高的地方之一。”
“好！好啊！”
金兀术闻言大喜，随后又大哭起来，冲着前面又是一顿叫骂，把赵官家、岳飞、韩世忠、完颜昌问候了祖宗十八代。
骂完之后，又开始大笑。
周围的人神色惶恐，魏王这该不会因为此次战败，神志不清了吧？
“殿下……”
萧保寿努没说完，兀术却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去把马城的粮食全部给本王拿来！”
“殿下，下官觉得我们只需要在马城拿一点粮食就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往卢龙塞，尽早出关，否则宋军一旦追过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宋军追不了那么快，而且这燕云如此之大，宋军不可能知晓本王是从卢龙塞走的，去马城把粮食都拿过来，不愿意交的全部杀了！”
“是！”
一伙人在青龙河饮完水后，便匆匆向前面的马城靠近。
这一带在东汉时期，就是豪族的大庄园所在，经济极其发达。
到了隋唐时期，作为征战高句丽的后勤据点，马城的战略地位不言而喻。
同时又有滦河，靠近燕山山脉，依托卢龙塞，濒临渤海，盐铁发达，一直都是燕地的重要州府之一。
到了辽金时期，马城失去它的战略价值，但它的土地依然肥沃，粮食和盐铁依然丰盛。
在这样的宝地上，马城知县的日常就是喝酒吃肉陪妹子，基本上不必为边塞的事情发愁，也不用为燕京给下来的政绩任务发愁。
总之，就是躺着又吃又喝又睡，还能刷政绩，刷完之后，就升官。
只是，时代会变的。
好的时候，你站着玩、躺着玩，用各种动作玩，一百零八种玩的姿势都试一遍，也没人说。
可坏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旦大局变坏了，过去的好地方，那就是一块肥羊，那就是各方立刻下要狠刀子直接捅的时候。
偏偏各种姿势都熟练的马城知县，现在还在跟人尝试着探索新的促进血液循环的运动，却浑然不知发生了许多变化。
兀术的骑兵冲进了马城，先跑到知县衙门，将知县魏逡从六个女人的床上揪了起来。
马城知县魏逡一肚子火没发泄出来，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大声叫骂道：“我是大金朝廷命官，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怕魏王殿下的大军……”
“老子就是魏王殿下的大军！魏王现在就在城内！”
魏逡一脸懵逼，随即就接到了立刻下来关闭所有城门的命令！
再随后，兀术的兵马便开始在城内烧杀抢夺。
能吃的全部带走，财物一律不放过，女人先好好享用一番，随即全部带走。
魏逡也是一脸的无辜，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金兀术战败的消息根本就没有传过来，魏逡还以为大金还是以前那个大金，兀术还是那个任用汉人贤能的魏王。
却不知，局势一旦恶化，贤王立刻变成恶狼。
马城相当一部分人没能幸免，反抗的全部被杀了，女人全部被单独扣押起来，又强行征调了部分青壮运输粮食。
连魏逡也未能幸免，他的家是马城最肥的地方，直接被兀术的人闯进去，全部拖了出来，连他妻子身上所有值钱的金银玉器也全部被扒了下来，最后连衣服都被扒了下来。
魏逡痛骂了几声，被一刀削掉了脑袋。
该杀的都杀了，该抢的都抢了，连发射的也都发射了，跟随兀术一起逃亡的这群人，这些天的怒火，总算是发泄了出来，不至于引起哗变。
晚上，又在马城好好享受了美酒、美女和肉之后，兀术的人暂时在这里歇了脚。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韩世忠部在滦河与青龙河的交汇处驻扎了下来，此地距离东面的卢龙仅有不到二十里路。
和兀术一样，韩世忠也在喝酒。
韩世忠带兵和岳飞可不是一个套路，韩世忠最爱喝酒，喝完酒还在军营里和几个军官说脏话，甚至偶尔激烈的时候还会来几拳。
韩世忠多多少少有些流氓习性，这是他少年时期在西北就有的。
而且韩世忠最讨厌别人在他喝酒的时候打扰他，所以今夜，和燕山上的月亮一样，一切都显得十分宁静。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兀术从酒中醒来，爬出女人堆后，喝了完汤，渐渐清醒，才打算带着在马城的战利品北上。
卢龙塞附近，还有他提前准备的军需。
目前他手中尚有三千骑兵，是他好不容易在路上一路重新整顿的。
原本兀术是打算去找完颜希尹汇合，但转念一想，完颜希尹并非善茬，以前他服从于自己，是因为自己掌握了整个燕云的大权。
现在不一样了。
像完颜希尹那种极具自我意识的人，在这个时候是不可能不会有其他想法的。
既然如此，兀术只能按照原地的退路，一路到卢龙，从卢龙出关，绕道回会宁府。
上午，他整顿了一番，带着人一路从马城扬长而去。
上午，韩世忠醒了酒之后，就接到了来自河间的急报，而且是赵官家亲自写的。
“金兀术居然往跑到卢龙来了！”看完这份急报，韩世忠大吃一惊，却有喜出望外，原本昏昏沉沉的，立刻变得异常清醒。
他是来卢龙打前线，防止完颜亮部的，却不料顺带上了金兀术。
天气晴朗，两支兵马，各自行进着。
提前得知情报的韩世忠，赶紧跑到卢龙塞去，在那里设下了伏兵。
金兀术自然不知道韩世忠已经跑到卢龙来了，他只派人打探到前一段时间，有一批骑兵从榆关入关而来，往燕京去了。
金兀术立刻知晓那可能是完颜亮的先锋部队，他没有理会这件事，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赶紧出关。
下午的时候，前方白雪皑皑的燕山东段山脉横陈在了眼前，昔年这里可是兵家必争之地。
金兀术不由得感慨，一旦中原王朝拿回燕云十六州，这里将再一次成为边塞重镇。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说道：“本王还会再回来的！”

第1483章 伏击金兀术
再看那卢龙塞，古道沧桑，昔年魏武从此出关而去，征讨乌桓，已经过去近千年。
千年之中，无数兵戈在此折断，多少王图霸业俱已成空。
阵阵寒风从光秃秃的山林间呼啸而来，兀术心中不免有些伤感和失落。
却又想起当年自己的父亲带领全族，斩辽使而起兵事，金戈铁马。
想起纵横战场无人能敌的娄室，想起胸有韬略意志坚沉的宗翰，想起足智多谋的宗望，还有为人慷慨仁义的宗辅。
还有临危受命的太宗吴乞买。
最后那个带领众人，走出荒蛮之地，缔造了当今武功最强的帝国的那个男人，在他眼中闪过。
金国的第一代，人杰辈出，将星云集，气贯长虹，兵锋所至，无坚不摧。
那是何等意气风发的年代，那时候，他金兀术还是一个纵马的少年，体内的鲜血都是滚烫的。
耳边依稀有父亲的声音。
不知不觉，兀术的眼眶湿润了，眼泪哗哗落下，喃喃道：“父亲，儿未能守住基业，愧对你与诸位叔伯。”
“殿下，我等出关后，便是山岭和草原，狩猎放牧，聚集勇士，可东山再起。”萧保寿努道。
萧保寿努是契丹人，当年辽国有五京，其中中京是大定府，从这卢龙塞出关大约五六百里，便到了。
契丹人对那一带非常熟悉。
为了鼓舞兀术，萧保寿努继续说道：“大定府气候温和，水清草肥，既能种田还能放牧，殿下不去会宁府，可直接到大定养精蓄锐，假以时日，再做打算。”
兀术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大定府不仅仅能够养精蓄锐，它距离草原也不算远。
完颜兀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若不去会宁府，去大定府休养一段时日，可在草原上找软柿子捏一捏，从草原再拉一批人马过来。
草原虽说臣服了大宋，但终究不是中原之地，草原各部对中原王朝的归属感极弱，且距离遥远，想要策反并非难事。
“有诸位不弃，本王他日东山再起，绝不辜负诸位！”
众人道：“魏王对吾等皆有再造之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罢，众人便向前方卢龙塞而去。
正走到前方的卢龙古道，看见昔年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只剩下模糊印迹的断壁残垣，却从山道两边忽然传来喊杀声。
声音响彻山谷。
金军人马俱惊，兀术神色慌乱。
“是宋军，殿下快走！”萧保寿努大喝一声。
兀术慌忙反应过来，眼下他本人都意志颓然，更别说其余人，半点继续打下去的心思都没有，三千兵马立刻在山道之间溃散而逃。
可提前过来的韩世忠，哪里能就这样让金兀术逃走。
金军刚奔逃不多远，抵达前方山谷两边坡度缓和的地方，大约六七丈的高度，一群弩箭手探出头。
无数锋利的箭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映照得金兀术眼睛都睁不开。
一瞬间，两边高地之上爆发出密集的箭雨，刺进战马的血肉中，溅起无数血浪。
哀鸣声响彻山谷之间。
无数战马倒在地上，上面的骑兵也坠马惨叫。
山谷之上又传来喧哗声，还有军旗，军旗之间的旗帜上赫然写着一个打字：韩！
“往前冲出去！”
金军将兀术簇拥在中间，结队在山谷之间往前冲。
往日在战场上凶悍狠辣的金军，眼下竟然也落得如此田地。
好不容易冲出了宋军的弩箭范围，前面就快要到古关口，却忽然看见一支支披甲的步兵，最前面的几排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步人甲。
金兀术顿时心头凉了一大截，情知宋人早已知晓自己的行踪，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了。
“我们冲开宋军军阵，掩护殿下撤离！”萧保寿努大喝一声。
众人齐声道：“杀！杀！杀！”
瞬间，金军骑兵开始加速，朝前面的步人甲军阵狂冲。
冲到百米距离的时候，步人甲后面的弓箭手开始放箭，陆陆续续有拐子马骑兵的马被射中，但并不多。
拐子马依然在用最后的勇气冲锋，他们就像燃烧的火焰。
直到冲到五十米以内的时候，最前排的拐子马忽然崩塌坠马，被提前隐藏好的陷马坑绊倒在了地上。
纵观数十年战场，拐子马几乎很少被陷马坑这种低级的战术阻拦。
现在只能说金兀术后方有追兵，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连派前哨试探的时间都没有了，前方只能全力冲锋，少有迟疑，便很可能被后面的追上。
崩塌发生之后，后面的战马受到惊吓，来不及停下来，纷纷坠马，再后面的不得不停下来。
如此，金兀术的去路被彻底堵死。
待后面的追兵追上来，山谷间的厮杀继续，足足半个时辰，金军最后的反抗在宋军的呼啸声中崩溃。
最后十名亲卫兵护在金兀术身边，周围的宋军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保护魏王殿下！”
萧保寿努大声喊道，众人拔出了腰间那象征荣誉的佩刀，跟着大声呼喊道：“保护魏王殿下！”
那声音充满了悲壮。
最后，金兀术身边的亲卫军全部战死，只剩下他一个。
宋军铁甲军团中让出一条道路，一个身材高大的西北汉子在众人的簇拥下，向这边行来。
金兀术认出旗帜上的那个“韩”字了，也知道那个骑着马过来的人是韩世忠。
“金兀术。”韩世忠神色严肃，全然没有昨日在营地里的暴躁，他的目光如猛虎，盯着眼前已经穷途末路的金兀术。
金兀术神色颓然，却仰天大笑。
原本他还想着从卢龙塞出关去养精蓄锐，此时却已经半点希望都没有了。
“韩世忠？”
“正是本帅。”
“岳飞为何没来？”
“岳元帅自然有更重要的事。”
“哈哈哈……”金兀术笑得更大声，笑容中充满了悲凉，却也带着释然，“那狗皇帝终究还是防着岳飞，派了你过来捉拿本王。”
韩世忠微微蹙眉，他知道金兀术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有些意外，金兀术居然如此快就能推断出来。

第1484章 被忽悠的金军前锋
“你回去告诉那个狗皇帝，若不是岳飞，本王已经活捉了他，现在被围杀的就不是本王，而是他，算他走运！”
言罢，兀术拔刀便要自刎，却被眼疾手快的宋军给摁住。
全军上下的命令只有一条：活捉金兀术！
卢龙塞还是那个卢龙塞，寒风从古道边的残垣断壁吹了一千年，见证了太多兴衰。
这一次，又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二月初七，最先到幽州的文官是吕颐浩，他代表的是赵官家。
说起这个地方，还是有一些讲究的。
大宋称之为幽州，辽国称之为析津府，金人继承了辽国的传统，也称之为析津府，或者南京、燕京。
但现在幽州已经掌握在大宋手里，再称呼为燕京，就不合适了。
毕竟在官方文书里，带一个京字，那都是国都所在之地。
于是在这几日的官方文书中，大量出现幽州的字样，有敢称呼为燕京或者析津府的，也都被严整警告过。
当然，吕颐浩到幽州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玩字面文章，他所面临的局面十分的脆弱。
幽州被金兀术压榨得民生崩溃，宋军进驻幽州，从本地已经很难获取充足的军粮，摆在吕颐浩面前的恰恰就是紧急调运粮草一事。
也正是预料到了这个战后的问题，赵宁才特意待了吕颐浩过来。
从吕颐浩的简历就能判断出，他有足够的能力去解决这些事。
吕颐浩早在宣和年间，就担任了河北路转运副使，统管河北路所有粮草、钱财的运输。
后来还任职过河北提举平常司事等职务，对河北的粮食种植、粮仓都一清二楚。
后来大宋与金国联合灭辽，大宋出高价买回了幽州，设立燕山府，吕颐浩就在燕山府任职。
一直统筹后勤工作的吕颐浩，眼下到幽州之前，就已经往河北各州府发布了紧急调令，从大宋河北东路、河北西路、京东西路的州府拨发大量的粮食。
也正是因为有庞大的国营商社和运输体系，才在如此紧要关头，能够往幽州填补大量的粮食。
当然，吕颐浩并没有在幽州宣布任何优惠政策来吸引人口重新流回幽州，这不是当务之急，反而会增加幽州的负担。
这也是赵宁的意思。
因为接下来，幽州可能依然会不太平。
与此同时，岳飞部依然留守霸州，这也是无奈之举，张宪部在幽州每天消耗粮草巨大，若岳飞的主力再抵达幽州，以目前幽州的状态，根本无法攻击这支军队。
别说守住幽州了，恐怕过一段时间，宋军自己内部先出问题。
至少在霸州，距离河间比较近，两道运输会更加近一些，对后勤压力没有那么大。
一切都还需要等待后勤发力一段时间，才能将收复的节奏慢慢拉伸起来。
可是有人不愿意等，二月初八，完颜亮的前锋骑兵抵达幽州东面两百里之外的蓟州。
萧裕看着周围的村落，不由得感到有些诧异，没想到曾经繁华的燕云之地，现在居然变得如此荒凉。
“报！蓟州城门并未关闭，城内人极少，倒是在城南发现一些逃荒的民众，说什么魏王已经战败，宋军马上要到蓟州屠城了，现在所有人都收拾好行装。”
“魏王战败？”萧裕闻言大惊，“消息当真吗？”
这才二月初，魏王已经败了？
“无法确定，只是听那些逃走的民众如此说。”
“走，先去蓟州。”
萧裕的骑兵单纯从装备上来说是顶级的，毕竟是金国皇帝的亲卫兵，合扎猛安的素质与金兀术的铁浮屠差不多。
战马自然也是最顶级的战马。
这样的骑兵配置，放在任何一个统帅手中，都会感到骄傲。
萧裕也同样如此。
自从进入燕地，萧裕的骑兵便更加放肆起来，他希望以强盛的姿态，抵达燕京后，趁着金兀术不在燕京，快速拿下燕京。
但是现在的情况，貌似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萧裕的心情有些紧张，有些激动。
等他到了蓟州，发现蓟州城的城门真的是打开的，城门口还有几个平民背着行囊蹒跚而走，神色匆忙。
待见到萧裕的骑兵，惊恐地以为是宋军来了，连忙狂奔而逃。
萧裕见状，更加笃定自己心中猜想。
等他带着兵马进入蓟州，来到蓟州知州衙门，衙门门口倒是站着许多人，都是些穿着制服的衙差。
一个胖乎乎的男子从衙门走出来，冲着外面大声喊道：“都快一些，全部收拾好，收拾好了本官重重有赏，本官跟你们说，本官现在可是大宋的官员，等王师一到蓟州，那过去的账都是得算的，有本官在，你们死不了，保着你们！”
众人抬着一箱又一箱东西进了衙门。
就在男子兴奋之时，萧裕带着骑兵到了知州衙门门口。
“你们是……”
众人吓了一大跳。
“谁是知州？”萧裕问道。
众人立刻将目光一齐落到那胖乎乎的男子身上，后者立刻说道：“本官是蓟州知州王远。”
“你这是作甚？”
“我这是在收拾物什。”
“我问你个事。”萧裕却懒得管那么多，“魏王在何处？”
一听对方称呼为魏王，王远立刻推断出这是一支金军。
这也不怪王远难以辨认，宋军军队的铠甲、服饰区别不大，尤其是燕云地区的金军和河北宋军。
双方都相互抄袭对方的铠甲、武器。
金军更是当年把河北三镇的武器库搬空了，许多铠甲都仿造了步人甲。
除了衣服的颜色可能有差别，有时候还真不好立刻辨认。
“魏王已经兵败。”
“那燕京此时情况如何？”
王远心思陡转，他急忙说道：“燕京大乱，正无人主持大局，还请将军立刻前去拨乱反正！”
萧裕顿时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
“宋军真的击败了魏王？”萧裕再确认一遍。
“下官也是听从燕京逃过来的人说的，到目前还没有人见过宋军，只是说魏王兵败了。”说到这里，王远哭诉起来，“想来王师应该到了吧，眼下若是被宋人拿了燕京，可如何是好！”

第1485章 完颜亮给自己挖了个坑
萧裕一听这话，立刻就着急起来，燕京若被宋人拿到手，且不说后面的主动权被拿走了一半，就拿他萧裕的个人前途来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向完颜亮交差的。
萧裕正打算风驰电掣往燕京赶，忽然想起自己还得排个斥候过去查探查探情况。
岂料王远说道：“将军，此去燕京两百里，宋军必然已经北上，若是将军此时再做犹豫，恐怕要错失良机！”
“宋军……”
萧裕欲言又止。
他想问宋军来了多少，既然金兀术都被击败了，他萧裕带着三千骑兵过去，恐怕也未必是对手。
但转念一想，这种丧气的话，是绝不能当场说出来的。
“你可知宋军的兵力？”
“将军恕罪，下官并不知情，不过听闻宋军在河间与魏王杀得血流成河，想必现在也是疲惫之师了。”
萧裕不由得点头。
王远又说道：“但这疲惫之师，若先占据燕京，就能转攻为守，化被动为主动。”
“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就去燕京？”
“将军谋略不知是下官的多少倍，下官岂敢胡言乱语。”
萧裕转身问了问身边的下属。
下属们道：“眼下情况紧急，慢一步恐怕都会错失良机。”
“走！去燕京！”萧裕当即调转马头，带着人头也不回离开了蓟州。
见萧裕离开，王远长舒一口气，他深怕萧裕听到他之前说自己已经是大宋官员那些言论。
王远不知道燕京的情况，他只知道要把萧裕赶紧支开，否则必然有人到萧裕面前告状，自己会死的很惨。
看着萧裕离去的背影，王远陷入沉思。
萧裕明显就是从关外来的，关外来了多少兵马？
这一点对于王远来说是个未知数。
之前魏王与宋人杀得血流成河是必然的，宋军到底还有多少实力，关外的上京主力是不是已经全部入关了？
“行了，都把这些物什收拾好，让城头的先把大宋的旗帜换下来，等等看！”
萧裕从蓟州风驰电掣而去，一路遇到了不少流民，还有正在运货的商贾。
那些商贾的队伍一看就不简单，这种时候还能运货的，绝不是普通商贾。
萧裕一路询问，得到的消息大多不同。
甚至还有人说魏王没有兵败，依然在南方与宋军作战，局势一片大好！
至于析津府出现的宋军，不过是那些南蛮绕道突袭的小把戏罢了，不足为虑。
一时间，萧裕也分不清楚真假了。
但是，自古有一个不变的真理：来都来了！
我就过去看看，保证不干别的。
我就在外面溜溜，绝不进去。
我就放在那里，绝不乱动。
我就伸展几下，绝不洒水。
萧裕秉承着这样的人类精神，依旧快速往燕京靠近。
二月初九傍晚，张宪提着一条鱼，兴致勃勃地往住所走。
“张都统。”
“好，好。”
“张都统。”
“……”
众人纷纷向张宪打招呼。
幽州城内现在的秩序还是非常不错的，至少金兀术离开之后那几天，卖人肉的场景没了，街头的强盗和土匪，被进城的宋军肃清了一遍。
张宪未披甲，连马都没有骑，带着几个关系不错的部下，去周围钓完鱼，就这样在大街上走着，他也不担心被人抢，更不担心金人有什么动作。
毕竟两万宋军入城，当今左相吕颐浩还在城中，这个时候还能有乱，他张宪也没脸活了。
“报！张都统！张都统！”
夕阳下，斥候们飞奔而来，卷起一阵尘埃。
“何事如此慌张？”张宪把鱼往身后移了一下，一副你不要打我鱼的注意的架势。
“都统！在东面六十里左右发现数千金军骑兵，正快速朝幽州城靠近。”
“数千金军骑兵？”张宪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人。
周围的人也是一脸懵逼。
“金兀术？”
“不可能吧，金兀术再蠢，也不可能现在带着几千人往幽州冲，这可是自杀的行为，绝不可能。”
“那这金军是哪里来的？”张宪更觉得惊奇，“土里长出来的？”
说完后，张宪意识到一个问题，别管哪里来的，先打了再说。
“走！回去！”
众人立刻疾步而回。
天黑的时候，多路斥候接到了命令。
此时的萧裕，在一座村落停歇下来脚步。
这村落原本也有许多居民，现在却只剩一些老弱病残。
萧裕打听之后才知道，青壮早已被强行征调南下打仗。
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魏王到底对燕地干了什么？
萧裕又向仅存的村民打听了关于燕京的一些消息，但几乎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这些村民许多人一辈子的活动范围离家不超过二十里，最远的就是被官方征调到前面去挖沟渠。
要让他们知道五六十里之外发生了什么，确实为难他们了。
别说五六十里，就算是21世纪信息发达的年代，邻居和邻居之间还不知道对方家里发生了什么。
下属耶律宏突然说道：“萧郎君，这宋人若是真的占领了燕京，必然会向四周发布文书，眼下距离燕京已经仅数十里，却没有多少人知道情况，说明宋人并未拿下燕京。”
萧裕这才恍然，不由得很认真地说道：“你说的有道理！看来这次我们走运了！”
这一日，萧裕睡得很踏实，睡梦中，还忍不住露出笑容。
二月初十一大早，天微微亮，无数铁蹄声打碎了清晨的宁静。
一支支铁甲骑兵快速汇聚而来，金军前哨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张宪带着人快速冲击过来。
金军连栅栏都没有，大部分骑兵还在睡觉，立刻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惨叫声回响在清晨的树林间，村民们吓得躲在家里瑟瑟发抖，不敢出来。
到了上午，这批前锋死伤过半，逃走了一小部分，有一千二百多人被俘虏，萧裕自然也成了阶下囚。
萧裕大声喊道：“我是大金国皇帝陛下派来的，我是来讨伐国贼金兀术的，与你们宋军并非敌对关系，放开我！”
张宪一听，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你说你是谁派来的？”

第1486章 暴君还是明君？
“大金国皇帝陛下！”萧裕见张宪的反应，以为有效果，腰杆子立刻直起来，连语气都变了。
他对张宪继续说道：“我叫萧裕，是大金国兵部侍郎，是大金皇帝陛下的重臣，我是奉旨前来讨伐国贼完颜兀术，而不是要与大宋为敌，希望你们能明白。”
张宪觉得这件事有些棘手，他便将萧裕带回了燕京，让吕颐浩审问了一番。
吕颐浩现在忙成了一条老狗，哪有心思审这些，他简单的问话之后，就把萧裕往南面送。
既然是金国皇帝的人，那就送到河间给赵官家。
二月十一日，儒州。
完颜希尹神色颇有几分凝重：“云中情况如何？”
完颜守道说道：“据有限的消息传来，云州发现了宋军。”
“可有战果？”
“暂无战果。”
完颜希尹道：“魏王不听我的建议，宋军最薄弱的地方是西线，也就是阴山以西的防线，若是派一支骑兵奇袭那里，必能使宋人防线大乱。”
他说的是黑山威福军司，那里确实是大宋防御最薄弱的地方。
原本那里距离安北都护府并不远，有安北诸城池做战略防御，但为了在草原开辟战场，杨再兴从安北府抽调了相当数量的骑兵。
安北都护府的空前扩张，使得阴山防线的实质力量是减弱的。
但在第九次宋金之战爆发前夕，金兀术已经被河北主战场的局势彻底冲昏了头，尤其是得知赵官家到了河间府，他决定聚集全部的兵力于河北，不惜一切代价抓住赵宁。
完颜希尹神色憔悴，言罢之后便沉默下来，其余人也沉默下来。
燕京算是彻底丢了，魏王生死未卜，人人都知道大金国在燕京的根基已经荡然无存，云中距离辽东更远，燕地一失，云中被宋军夺去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于是完颜希尹部立刻分出了两派。
一派认为：应该快速去云中，与云中的兵马汇合，对宋的安北府发动进攻，突破安北府后，可一路杀到兴州。
秉承着这个想法的原因就是大宋在兴州府一带的防御的确很薄弱，兴州一破，关中危如累卵。
这样至少可以将西线的整个局面打乱，使得宋人不得不从河北调兵过去。
而金人的退路则是草原。
这一派算是激进派。
另一派则认为：应该从儒州退走，回大定府，在大定府修养一段时间后，回会宁府。
这一派认为，现在已经没办法再跟宋人继续打下去，能快点撤就快点撤吧。
双方争论不下之时，完颜希尹得到通报，韩企先来了。
“韩企先之前追随魏王南下，魏王不知所踪，他却来儒州，莫非是来投奔祖父？”完颜守道说道。
“韩企先是燕地汉人世家，他要投靠，也是投靠宋人，投靠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完颜希尹说道。
众人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叫他进来，一刀杀了。”完颜守道眼中凶光毕露。
“不可，你们且先退下，我与韩企先谈一谈。”
不多时，韩企先见到了完颜希尹。
“希尹相公，可算见到您了。”
“韩相公到我这里来，有何贵干？”
“希尹相公说笑了，某来此，自然是有要事。”
“但说无妨。”
“魏王兵败，可曾知晓？”
“此事我已知。”
“希尹相公有何打算？”
完颜希尹却沉默不答。
“金国大势已去。”韩企先又说道，“失去了燕云的金国，只能在关外了，且辽阳已经被宋军攻陷，金国只能退回会宁府。”
“我知道。”
“希尹相公是比某更有谋略的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概就是另一个扶余国，或者高句丽，或者说连高句丽也不如。
至少高句丽掌握有辽阳这样的辽东腹地，那里的土地可是非常肥沃的，并且还有不少铁矿，能够保证粮食和武器的充足攻击，这样就能修建城池和发展军队。
而金国失去了燕云，失去了辽阳，回到辽北的会宁府，那里的冬天比辽阳更冷且更漫长。
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北大仓，有的只是一眼望不尽的荒芜。
“我知道。”完颜希尹继续说道。
“入奢易入简难。”韩企先又说道，“退回会宁府之后，贵族们还能适应新的生活吗？”
新的生活就是，基础物资的匮乏，导致商业的崩溃，人口增长缓慢，最后可能回到渔猎生活。
可是，像完颜希尹这种接受过先进汉文化的精英，真的愿意再回到那个野蛮的形态去吗？
就像21世纪，读过大学后在城市年入数十万、上百万的年轻人，他们愿意回到小镇或者村里去吗？
别更说完颜希尹这种类比，一定是最顶级的大学出来的第一纵队的头部精英，他们愿意回到村里去？
“韩相公这些话，到底是何意呢，有话直说，这里只有我们二人。”
“赵官家开出了丰厚的条件。”
完颜希尹没有表现出韩企先想象中的震惊，想来他早已料到韩企先是来为赵官家做说客的。
“宋金有不共戴天的大仇，赵官家手段残忍，你认为我能在大宋安然无恙？”
“完颜撒离喝，现在在汴京养老，耶律余睹，现在在安北府为大宋卖命，萧合达在汴京养老，我还听闻大理国有一位权臣，得罪了大宋，赵官家派兵武力警告大理国，却并未杀这位权臣，他也在汴京养老。还有克烈部的忽儿札胡思，也在汴京养老，那里可比他们之前待的地方更加繁荣、有趣。”
见完颜希尹不说话，韩企先又说道：“何为大德？大德为天之道，天之道即人心所向，金辽之战数年，宋金之战十数年，战火毁灭了良田，让家庭失去了支柱，人心早已厌倦的战争，不仅燕云，辽东也百废待兴。”
“希尹相公认为赵官家手段残忍，某却不以为然，宋军到幽州之后，凡是投降者，一律不杀，包括女真人在内，河北各州府还在调集粮食入燕。”
“这样的赵官家，是一位暴君，还是一位明君呢？”

第1487章 与完颜亮的误会？
完颜希尹沉默片刻说道：“韩相公已是宋臣？”
“为了燕云百姓。”韩企先说道。
“韩相公大义。”
完颜希尹心照不宣地没有揭穿。
大家都是上流，做什么事，总得有块遮羞布吧。
韩企先神色坦然，很好地将那份急切和焦虑隐藏了起来。
完颜希尹是否归顺赵官家，关乎到他韩家的前途。
“某还有一疑问。”
“希尹相公且说无妨。”
“某昔年只是一介渔夫，承蒙追随太祖起事，有了尺寸之功，不敢妄自尊大，如今又是败军之将，那赵官家因何许某前去？”
总不能你韩企先说赵官家想要招降我，我就相信吧？
万一你是骗我过去，一刀剁了我，然后拿我的人头去投靠赵官家呢？
“辽东之地，对于宋人来说，是非常陌生的，还需公前往，以助赵官家一臂之力。”
“韩相公之意，在下心领了，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也让在下尽地主之谊。”
“不不，某公务在身，不便多留，便不打扰了。”
说完，韩企先起身。
完颜希尹也不多留。
韩企先匆忙赶回涿州，见到了孙傅，他对孙傅只说了一句话：“完颜希尹愿意归顺大宋，但还请孙侍郎亲自前往。”
孙傅是很不愿意去的，但碍于赵官家交代下来的任务，他还是老老实实启程。
二月十四日一大早，河间城就热闹起来，金兀术被抓回来的消息，在昨天傍晚就送了回来。
无数人跑到城门口围观，都想看一看这个金国四太子，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能喷火。
不多时，前方的人渐渐行来，城下的禁卫军清出一条道路，金兀术沿着这条路，向河间城慢慢走来。
上一次他来这里，是带着他那一望无际的大军。
这一次，他孤身一人被抓来。
周围的百姓早已议论起来，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大喊：“杀了金兀术！杀了金兀术！”
还有人开始往金兀术扔泥巴。
若不是有禁卫军在这里，金兀术恐怕要被这些人分尸而食。
等走到城下，金兀术突然抬起头，目光正对城楼上那双明亮的眼睛。
这是金兀术第一次看到赵宁的样子，他不由得一怔。
虽然是第一次见，却也立刻就认出来了。
他本以为赵官家应该是一个看起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但没想到赵官家长得眉清目秀，甚至身子有些单薄。
虽说也已经四十几岁，但身上始终有一股青年气，像上午的阳光，明亮又不炽热。
金兀术是读过赵官家的书的，赵官家的书总有一股看透世间却还给人一股力量的感觉。
就是所谓的不悲不喜，不急不缓地去讲述天下事物，认认真真地去做一些事。
字里行间，那种平静的力量，让兀术曾经也为之动容。
兀术就站在城楼下，抬头仰视着赵宁。
阳光落在他那惨白而布满泥垢的脸上，只能看出他的眼睛中的疲惫。
这一刻的金兀术，就像一头被彻底打败的狮子，已经完全没有往日的骄傲。
赵宁淡淡开口说道：“你败了。”
金兀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如果我当时不理会岳飞，全力攻打河间，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你的一万多精锐都拦不住岳飞，你认为放任他在你的后方，你就能赢了吗？”
“那若是本王出一支奇兵攻打安北府防线，直入兴州呢？”
“有一丝希望。”
金兀术叹了口气说道：“悔不听希尹所言。”
“却也只有一线希望了而已。”
“本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输的？”
赵宁想了一会儿说道：“从和大宋开始全面商贸开始。”
金兀术依然盯着赵官家，并且皱着眉头，他似乎在思考问题。
“商贸的大规模开放，让宋金之间出现了一大批利益既得者，从那个时候，金国内部就已经有很多人，只想在大宋这里赚钱，到后来，朕只需要加大货币的输入，那些人就前赴后继了，如果要击垮你们最后的防备心理，只需要再将大宋卖给你们的商品降价，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哪怕你明知朕别有它意，又能如何？”
金兀术眼中最后的光慢慢暗淡下去，他一直认为是岳飞的到来，挽救了整个危局。
到事到如今，再回想起这些年与赵官家之间的角逐，似乎一切早就开始了，河间之战只不过是之前所有事件加在一起之后的集中爆发。
金兀术被押送下去，具体如何处置，暂时没有人知道。
但他被抓到河间，无疑是向世人表明，金国在燕云的势力，已经败得一塌糊涂，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少人提议杀掉金兀术，只要杀掉他，才能断绝金人死灰复燃的希望。
当然，也有人认为不应该杀，因为云中府还有相当部分金军，辽北也有稳定的金人势力，如果向金人展现出投降不杀的态度，可以快速结束战争，减少不必要的流血牺牲。
这个问题还没有争论明白，二月十五日，另一个问题就被扔到了河间。
萧裕被送来了。
看完张宪的汇报，赵宁表面一脸的平静，内心已经狂喜。
陆宰出列说道：“陛下，金主南下讨伐金兀术，而我们却抓了他的人，恐怕又会引起双方的冲突了。”
“陆审计此言差矣。”范致虚立刻跳出来，“这萧裕为何到燕京来，还不是金主授意的，如此看来，金主表面是要与我们一同对付金兀术，实际上就是来趁机夺得幽州，他们的前锋骑兵到幽州，第一时间竟然向我军发起了进攻，我军被迫反击，才抓住了萧裕，但这件事显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宰有些疑惑，是这样吗？
“而且完颜亮杀完颜亶，我军北上，可是要为完颜亶报仇的。”
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沉默片刻，赵宁说道：“范卿。”
“臣在。”
赵宁说道：“你走一趟卢龙塞，去韩世忠那里，完颜亮的主力兵马必然经过那里，你要把这个误……会解释清楚。”

第1488章 招降完颜希尹
陆宰这个搞审计的不谙军事谋略，但范致虚这种在陕西待了十几年的，立刻就听出赵官家的弦外之音。
为什么……韩世忠会突然跑到卢龙塞去？
是去抓金兀术，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为什么是韩世忠，而不是功劳更大的岳飞？
范致虚脑瓜子里就在想这些问题。
傍晚的时候，赵宁接到了一份从河东送来的情报。
他看完之后，并未感到意外，只是淡淡说道：“将这份情报送去给金兀术，让他看看他派的大将，深入河东，现在如何了。”
“是。”
赤盏晖攻打太原，一度打得太原倍加吃力，甚至王贵短时间内也不能拿他有任何办法。
大有将战火重新燃烧到河东，南下渡过黄河至洛京的架势。
但还是那句话：战术的胜利，弥补不利战略的失误。
金兀术以赤盏晖为奇兵，想要诱导岳飞分兵。
这种奇兵战术一开始看似凶猛，可仔细思考，深入河东，只要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派一支人数不多的精锐去跟你耗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像燃烧殆尽的蜡烛一样。
金兀术接到这情报后，也没什么悲痛，他早就麻木了。
二月十五日，孙傅刚抵达儒州，自报了家门，就被金人给绑了。
“你们是不是脑子喝西北风喝坏了！”孙傅大骂道，“我乃天使！你们敢绑我，那就是对天子的不敬！”
孙傅骂骂咧咧被带到了完颜希尹的面前。
完颜守道当场就拔出刀来，大声呵斥道：“待我砍了这宋狗的脑袋，为战死的儿郎报仇！”
周围其他人也义愤填膺，纷纷要把孙傅剁了祭旗。
孙傅见状，却大笑起来，当年他第一次出使西夏，见到晋王李察哥，李察哥的人也摆出如此态度。
但那又如何？
还不是被孙傅怼得哑口无言了！
众人见孙傅大笑，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恼怒。
这宋狗死到临头，还敢装逼？
完颜希尹问道：“宋使何故而笑？”
“我原本以为你们被赶到这边塞之地躲藏起来，是我大宋太强，现在看来，我这个想法大错特错！”
孙傅语不惊人死不休。
众人惊讶之余回味着他这句话。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些别扭？
你大错特错？
难道大宋很弱？
那完颜守道走过来就要提刀砍下，孙傅却语气又快又狠地说道：“不是我大宋太强，而是你们太弱！弱到兵败之后，拿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出气，难道这就是你们大金国勇士的做派！你现在提着刀砍了我，又有何用！”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脸都涨红了。
本来完颜守道气势汹汹，被孙傅这般一吼，顿时止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一丝迟疑。
“你们今日若拿我出气，那说明被逼到这里实在是既正常又合理！”
“你说什么！”众人愤怒道，那眼神恨不得将孙傅剥皮抽筋。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因为战败，就抛弃了廉耻之心和宝贵的勇气！这样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弱！”
众人一时间被孙傅这番言论说得是目瞪口呆。
那本来就不发达的脑袋，被孙傅的语言强行带动起来，转得脑子里肌肉嘎嘎作响。
唯有完颜希尹哈哈大笑起来：“速速为天使松绑。”
众人迟疑，完颜希尹怒道：“还不松绑！”
孙傅这才被松绑。
完颜希尹走过来，搀扶着孙傅，说道：“实在是因为两国还在交战，他们提刀也是情有可原，还请宋使海涵。”
“好说好说。”
不得不承认，孙傅是一个头铁的人，但他绝不是一个刻薄的人。
相反，他很好说话。
“来，请上座。”
孙傅坐下后，完颜希尹又是吩咐人备茶，又是备好糕点美食，还让人去准备美酒和肉。
“宋使前来，不知为何？”
“金兀术兵败已是事实，公率残余兵马退守儒州，下一步莫非就是去云中？”
“尚未想好。”
“一是去云中，二是前往大定。”孙傅狡黠地笑道。
“难道使者前来，就是为我去哪里而指点迷津？”
“正是！”
“还请明言。”
“金国天数已尽，当今天子仁德，降祥瑞于燕云，万民拥戴，公何不归顺大宋，为天子效命。”
他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又炸锅了，纷纷向孙傅投来刀子一样的眼神。
“此乃上策，天子不愿再杀戮，已经赦免幽州所有女真人、契丹人。”
现场安静下来。
完颜希尹笑道：“诸位且先出去，待我与使者单独详聊。”
众人迟疑了一下，纷纷出去。
完颜希尹又道：“闻公乃天子近臣？”
“某不才，承蒙天子不弃。”
“天子近臣前来儒州说服在下，在下若不表态，未免过于矫情。”
“你是答应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公即天子近臣，天子何故忍心公深入敌营？”
“因为阁下在天子心中的重要程度，恐怕更甚于我。”孙傅直言道。
不过场面话虽是如此，真相却不知如何。
但这话却让完颜希尹的防备心放下了一大半。
“为何？”
“我就不故弄玄虚了，你比谁都更懂如何治理女真人和契丹人。”
还是这个答案，看来是真的。
但原因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他完颜希尹是金国文字创造者，金国宰相，无论是威望还是声誉，都极盛。
如果他是完颜阿骨打的直系，恐怕地位比兀术更高。
数日之后，完颜希尹单独到了河间，陛见赵官家。
见到完颜希尹，赵宁心情很好。
“外臣参见大宋皇帝陛下。”
“不必多礼，总算把你请来了。”赵宁大笑道。
“不敢不敢！”
“来，我们坐下说话。”
“皇帝陛下有何事，还请明说。”
“好，朕就明说，你是愿意看到辽东和辽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还是愿意看到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和汉人，一同生活，没有高低贵贱？”
“能做到吗？”
“这个问题，朕想要问你。”
赵宁目光灼灼，表现得十分期待。
完颜希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确实可能做到。”

第1489章 辽东之治
“愿闻高见。”
“昔年外臣还在混同江，因出身寒微，以渔猎为生，常年与人械斗，族中之人，非死即伤，众人明知如此，却依然逞勇斗狠，外臣以为世间皆如此，后来随太祖皇帝攻伐辽国，到了辽国南京析津府，所见所闻，却如同梦幻一般。”
“这是为何？”赵宁颇感兴趣地问道。
“外臣有一次私下走访过一些村落，发现析津府百姓为人和善，民风淳朴，不需要像外臣那样聚众而斗，甚至有一些村民愿意赠送食物给路过之人，这在外臣曾经生活的祖地，是想都不敢想的。”
“再后来，外臣跟随宗翰元帅一路伐宋南下，所见所闻，宋国百姓原本比燕地百姓更知礼节。”
赵宁却不说话，而是仔细地听。
完颜希尹继续说道：“外臣原本以为，汉人天生比契丹人更知礼节，契丹人天生比我女真人更知礼节，后来发现，如燕地的契丹人，与燕地汉人并无甚区别，入燕地女真人与燕地汉人、契丹人也无甚区别。”
“这是为何呢？”赵宁又问道。
“外臣又在想，是华夏之地，能将人孕育得更知礼节么？于是外臣在辽阳府设立了学校，习的是我金国文字，后来发现，这些人也变得知礼节，晓大义。”
“于是外臣以为，是华夏圣贤经典使人变得温和友善，后来发现又错了。”
“又错了？”赵宁立刻对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完颜希尹的这套思路，有点搞科学的影子。
这在这个时代，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大宋曾经也有这样深入实地去考察的人才，叫沈括。
每一个民族，都有天才出现，就看这个天才有没有机会冒头。
据说完颜希尹为人缜密多智，通晓本族祖先之法度，女真人称其“萨满”，意为通神人的智者。
灭辽的时候，女真人还没有文字。
但随着金国日渐强大，迫切需要符合女真语言的文字，于是完颜阿骨打命完颜希尹创造女真字。
创立文字这种事，可不是随便一个人才就能办到的。
“是的，又错了。”完颜希尹说道，“外臣又曾经走访过大宋河北不少地方，发现也有一些地方民风好斗，这些地方都有一个特点。”
“什么特点？”
“穷。”
赵宁立刻知道完颜希尹想要表达什么了。
吃饱了，人才是人。
当年的大辽与大宋百年和睦，互通商贾，燕地又有大量的良田和牧场，辽国又采取了极其宽松的民族政策。
燕地的百姓可以说是辽国最富裕的。
而大宋境内不少地方，又比燕地富饶，尤其是商业兴盛。
完颜希尹无疑用最简单的话，道出了人类社会的一大规律。
“人们因为贫穷而不得不拼命去争抢，其目的只是为了生存下来，但燕地辽民和大宋许多子民，却已经不需要用命去换取生存了。”
赵宁连连点头，可能大宋也还有许多穷人，这些穷人也生活的很辛酸。
但总体来说，大宋的百姓会安稳许多，尤其是新政之后，种地能够养活家人，还有结余。
种地倒算不上拼命生存，可能会辛苦许多，这也是时代生产力决定的。
赵宁说道：“当资源极其有限而人丁过剩，人们为了生存，就会拼命地争夺，相互倾轧。”
“所以陛下说让辽东的汉人、契丹人、女真人，还有渤海人能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就需要做到，在资源的配比上，一视同仁，例如不能因是汉人就能多分两亩地，也不能因为担心女真人不满，就多给五亩地，如果陛下眼中没有华夷之别，那官员则不以华夷之别而治之，辽东可垂拱而治。”
“你方才所说，不以华夷之别而治辽东则辽东兴，但你又说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廉耻，想要辽东垂拱而治，想要人们不械斗，知礼节，需要丰衣足食，辽东能丰衣足食吗？”
“能！”完颜希尹又说道，“辽阳之地，土地肥沃，又有河流纵横，只要不让百姓上战场，不让汉人、契丹人、女真人和渤海人相互不满，他们就能专心农事和渔猎，朝廷可沿河而建城，外臣恰恰对辽地的众多河流略知一二。”
“辽北呢？”
“辽北恐以狩猎为主，辽北之兴，可能需要数代人之积累。”完颜希尹气定神闲，娓娓道来，“陛下若要治辽北，不可急切，辽东沃野千里，能兴盛辽东，已经是大事。”
“按照你所言，律法和税收同等对待，建城则依河流而建，兴农业，粮食足，立学校，知礼节，可使百姓和睦。”
“是的。”
“但辽东一旦兴盛，若有不臣之举，怎么办？”赵宁毫不避讳地问道。
辽东那个地方，在中国古代，就没有消停过。
那里能种地，还有铁矿，必然诞生农业文明。
曾经的高句丽不可谓不强，隋唐两大帝国多次兴兵，才使高句丽逐渐消亡。
现在辽东是很弱，可一旦有朝一日发展起来，某些人振臂一呼，要人丁有人丁，要铁矿有铁矿，要粮食有粮食。
那时候就不是帝国的富饶之地，而是心腹大患了。
赵宁可是读过明朝史料的人。
横向的燕山、南北纵向的七老涂山、东北西南向的努鲁尔虎山相互交界，将辽东与中土隔绝。
从中土到辽东有三条路。
最西边古北口道，中路的卢龙道，最东面的就是辽西走廊，也就是后来大明朝出山海关到锦州的那条路。
从长城内出古北口和卢龙塞，走这两条路，基本上只能人和马行走，因为都是沿河而行，河北山脉包裹，车基本上走不了。
这就意味着，从关内讨伐辽东，或者辽东政权想要攻打关内，在预备粮草的情况下，只能走辽西走廊。
于是锦州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例如皇太极就在崇祯二年，走了卢龙道（喜峰口），不带粮草，奇兵而来，造成了明末赫赫有名的己巳之变。
按照与完颜希尹的对话，辽东一旦发展起来，势必有人会产生不臣的想法。
到时候，大规模战争一起，辽西走廊又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明末的局面岂不是又要上演？

第1490章 金国大帝完颜亮见到了他的臣民
“皇帝陛下难道忘了，您是如何击溃魏王兀术的吗？”
赵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算太大的问题。
对于21世纪的人来说，货币是一种日常不可或缺的工具，也是最常见的工具。
21世纪的人，日常中很少去思考货币的威力。
因为那些纸和一连串数字，看起来实在人畜无害，并且非常惹人喜爱。
你说它有威力？
它能跳起来跟我单挑吗？
哦，有了它，倒是可以为所欲为。
一般情况下，对货币威力的理解是它的购买力，有它可以买到很多。
但纵观历史，货币的威力，无形却无边。
众所周知的吴越战争，勾践卧薪尝胆，最终干掉夫差。
可卧薪尝胆就能干掉对手吗？
努力吃苦就能赢？
勾践能赢的关键还不是躺着天天舔苦胆这么简单。
勾践大量铸造楚国通用的蚁鼻钱，从而获得了楚国的经济支持，才能快速恢复国力。
这是金融手段。
书本为了教育大家要努力，所以就说勾践卧薪尝胆最后复国称霸。
至于课本上的刘邦，靠驭人之术治国，但同样很少重点说刘邦的货币套路推动了西汉此后两百年的发展，甚至对后世的金融投机皇帝们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你也可以说，在被项羽压着打的时候，刘邦把货币玩出了新花样，快速壮大自己。
不然哪里来的钱打仗？
说了这么多，到了唐宋，货币对民间商业的困扰，一直就没有解决过。
直到赵宁的出现。
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将原本联系比较弱的地方，快速联合，形成一个初步的完整经济体。
更别说登州港与复州港商贸的紧密联合。
这是中土对辽东的一次划时代的影响。
当然，加速融合，还得是生产力。
见赵官家笑了，完颜希尹又说道：“使各族通婚，则皆为华夏。”
“善！”这些都是赵宁要的答案。
“朕想让你出任辽东布政使，加天章阁学士头衔，你来帮朕治理辽东，按照你的想法。”
“外臣乃是金国臣子，恐怕……”
“你认为以后还会有金国吗？”赵宁却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平静地看着完颜希尹，脸上甚至还带着和善的微笑。
但他的话，却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人似乎无法反驳一样。
“完颜亮在上京初有英明，仰慕人杰，但为人轻佻，难当大任，阁下不会不知吧？”
赵官家这话，再一次问到了完颜希尹的心头痛处。
完颜亮继位，那就是金国完蛋的开始。
“皇帝陛下，外臣……”
“你的人，朕不但全部赦免，还给官职，停止这场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的杀戮吧，朕不是打不起，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么多我大宋的好儿郎白白死在战场上，不想再看到那么多小孩儿没了父亲！”
赵官家开的条件可以说非常丰厚了，甚至帮他完颜希尹将所有的投降阻碍都扫清。
投降只有两个字，但凶险万分。
自己内部的人，利益无法调和，是会出现分歧的，一旦内部巨大分歧，就会有人铤而走险，鼓动人心，殊死一搏，往往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例如完颜希尹内部有人投降大宋却不能得到任何好处，他们会私下商议，趁不注意奋力一击。
且不说最后能否成功，但必然让局面再次混乱起来。
“承蒙皇帝陛下器重……”
“看来你是答应了，答应了就好，答应了这件事就这么办，现在你的人尚且不知情，若是知情后，也会产生迟疑、怀疑，这些都是合理的，朕能够理解，也会帮助你、支持你，朕会让孙傅去宣召圣旨，你提报名单，最好是详细一些，朕让张浚连夜手谕他们官职，朕的要求很简单，放下武器，那些铁矿，不应该再用来锻造杀人的武器，而是应该成为锄头，成为铁犁，去种粮食，去让更多人有饭吃。你的才能，也不应该再用在杀人上。”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完颜希尹跪拜，大哭起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完颜希尹归复，还不仅仅是他有才能这么简单，更不仅仅是他对辽东十分了解这么简单。
完颜希尹在女真人中，被称为智者，女真人的学校就是他创办的，金国的第一批学者，都人他为老师。
金国的汉人学者，也十分尊重他。
他还参与了金国朝堂的行政改制、军政改制，门生遍布文武两个阵营。
他投诚过来，可比金兀术投诚都还有影响力。
为了让这件事不发生意外，赵宁让张浚亲自来配合完颜希尹。
二月十九日，蓟州的王远给幽州的张宪写了一封信，在信里，王远对大宋表达了他朴实无华的爱，并且变相地告诉张宪，是他把萧裕怂恿过去的。
他王远也不要求什么，就希望能为大宋赴汤蹈火。
这件小事倒是被上报到了吕颐浩那里，吕颐浩一看觉得这个人行啊，抓了萧裕，他算有功，于是就给了他一个官职，大宋蓟州知州，继续在蓟州待着。
二月二十日，亮哥儿统帅大军，抵达了他的锦州。
在锦州的城门外，完颜亮派人热情地与他的臣民们打了招呼：锦州的子民，你们的皇帝来了！
此时的锦州是这样的，锦州是兀术的人，已经知道辽阳被宋军给端了，早就向燕京发了通报，请求援军。
但燕京给的回应很简单：好好守着。
于是就没有消息了。
到目前为止，金兀术兵败也才一个月，河间距离锦州有千里的距离，没有人专门去通报，消息一时间根本没法传到。
所以锦州是不知道金兀术已经兵败了的。
但是锦州能感受到辽阳吴璘大军的威胁啊，简直就像一把剑悬在头上一样。
等看到完颜亮的大军后，锦州城的守军们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虽然我们的魏王的人，但现在我们就是你亮哥的人了！乖乖们！快给亮哥开城门！
完颜亮一看锦州如此配合，便询问燕京的事。
锦州的守军哪里知道关内发生了什么，但总不能说魏王已经败了吧？
于是就说道：魏王与宋军正在激战，双方在数千里的国境线上杀得血流成河，说时迟那时快啊！宋军一个不小心，防线就崩了！

第1491章 郁闷的吴玠
直到二月底的时候，才有从河间溃败的金军，艰难跋涉到榆关一带。
但根据韩世忠的斥候回报，能有信撤到榆关的金军，也有不少人饿死。
倒是韩世忠派了一些人去这个已经荒废已久的雄关，守株待兔，但最后依然无法确定到底有多少人溜了出去。
辽东暂未接到消息，但距离稍微近一些的云州就未必了。
二月二十六日，云州城。
吴玠刚从营帐出来，穿好衣服，在亲卫军的簇拥下，踉跄地走到马前，有些吃力地翻身上去。
“吴帅，云州城的金军没有丝毫投降之意。”
“没有投降之意，就用火炮把城门轰开，轰开后，看他们还投不投降。”
春光正好，宋军的火炮营率先行动，在一队队步兵的护送下，火炮营将火炮推到云州城门口，开始对准云州的城门。
城头上的云州守将完颜浑黜却喊道：“宋人的火炮来了，你们稍后躲着些，他们会把城门轰开，然后攻城！这种伎俩没什么，就算他们的先锋进城了，来一个我们杀一个！”
“徐国公，宋军兵力比我们多，下面已经有些人希望能投降了。”
“谁说的投降，传我命令！凡有敢言投降者，一律处死！现在就去！”
“是！”
不多时，城门口就挂了一排脑袋，金军中便再无人敢说投降。
倒是士气为之一振，明知宋军有火炮，也不害怕。
完颜浑黜又淡定自若地对众人说道：“我早已向魏王写信，魏王现在大概已经在河北取得大胜，援军一到，宋军不过朽木，顷刻间可将之碾成齑粉！”
眼看着城外宋军主力也开始汇聚，很快又要打起来了，完颜浑黜继续说道：“想必这这些宋军很快就会接到河北战败的消息，仓促撤军，待那时，我军出城追击，必可一举击溃这些宋狗！哈哈哈……”
“报！徐国公！大事不好！我军主力在河北战败！”
“哈哈哈，我就说吧……”完颜浑黜笑脸的笑容瞬间凝固住，转身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斥候。
周围人的脸色也变了。
但完颜浑黜的脸色却变得铁青，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说什么！”
“我军主力在河北战败，全面溃败！”
“快！快！快！快！快……”完颜浑黜突然大声喊道，“快开城门迎王师！”
吴玠感到很寂寞，其实他想留在河北和金军主力打，只是赵官家却将他调到了雁门关，说什么金人会兵分多路，雁门关是重中之重。
没有他吴玠在雁门关，赵官家睡不着觉啊！
于是吴玠也信了赵官家的话，岂料这几个月在雁门关，半个金军的影子都没等到。
最后还是赵官家来了一封信：云州有一万金军，去干他们吧！
吴玠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带着兵跑到云州，打算兴致勃勃地跟云州的金军干一场。
没想到啊！
他妈的老子刚把大军陈列在城外，你他妈的居然投降了！
看到金军投降的那一刻，吴玠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你们怎么就投降了呢！
看着那些跪在城外迎接他的金军军官，吴玠很想怒斥他们一番，让他们拿起武器带着兵马杀一场。
但这显然不现实了。
于是，吴晋卿只能无奈地接受了云州。
至此，燕云之地，只剩下最西陲的云内州还掌握在金军手中。
云内州的守将是乌延蒲卢浑，他是金兀术的女婿。
而安北城的经略使是牛皋，双方其实从两个月前就派出多支规模不大的小队交战，各有胜负。
二月二十八日，乌延蒲卢浑也接到了金兀术在河北兵败的消息，但他的选择和完颜浑黜不一样，他并没有投降，而是坚持守在云内州。
“魏王虽然兵败，但并不同等于大金完了，魏王现在只是撤退，休养生息，我们守好云内州，魏王不会辜负我们的！”
在乌延蒲卢浑的支撑下，云内州依然坚守。
三月初一，天气晴。
春风拂过榆关的杂草，吹到卢龙，吹皱了青龙河的水，也吹动范致虚心中的雄心壮志。
张青带着人前来迎接范致虚。
“末将张青参见范相公。”
“不必多礼。”范致虚拉开车帘，瞥了张青一眼，淡淡说道，“蕲国公呢？”
“蕲国公在城内帅府，忙于公务。”
范致虚拉上了车帘，沉默片刻，说道：“进城！”
范致虚心中多少有些不悦：这些武将，现在越来越过分了！想当年我在陕西经略之时，哪个武将不是亲自来迎接本官！
范致虚这种想法，倒是过去大宋文官的标配。
不管地方上武将级别多高，高级文官一来，那都必须得亲自来迎接的。
更别说韩世忠曾经在陕西还是基层军官的时候，范致虚就已经经略永兴军路了。
相当于连长和大军区司令的区别。
等进了卢龙城见到韩世忠后，范致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韩帅气色不错嘛。”
韩世忠连忙说道：“某公务繁忙，未能亲自迎接范相公，还望范相公见谅。”
“诶，韩帅言重了，本官是那种小气之人吗？”
说是这么说，但韩世忠还是有些忌惮范致虚的，梁红玉多次提醒他，范致虚是朝中典型的军政保守派，赵官家将他提拔为军政副使不是没有原因的。
“哪里的话，这边请，早已为范相公备好茶水和点心。”
两人并肩走进去。
范致虚坐下来，看了看周围，说道：“此处颇为简陋，委屈了韩帅啊，本官已经申报陛下，军政院会向卢龙拨发一笔经费，届时可将韩帅的帅府好好修缮一番，否则无法彰显韩帅的威势。”
“范相公说笑了，我们常年在外作战，讲究的是一个简单，若是有敌人，也方便随时行动。”
“卢龙交给韩帅，陛下放心，朝堂诸公都放心！”
阴阳怪气的话都说完后，范致虚才进入正题，他说道：“韩帅，金主南下了，现在恐怕已经要抵达榆关。”
“金主？”韩世忠微微一怔，“金国国主？”

第1492章 埋伏完颜亮？
“是的。”
“消息可靠？”
“我们抓到了金国兵部侍郎萧裕，他亲口所说，他说金主完颜亮，以讨伐国贼金兀术为名，倾兵南下，但实际上意欲趁我军与金兀术彼此消耗，而夺得燕云。”
韩世忠却疑惑起来：“金主因何而讨伐金兀术？”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韩帅不必为此纠结。”
“那完颜亮带了多少兵马，可有情报？”
“两万兵马，且有装备精良的合扎猛安，金国伪帝的禁卫军，但不排除可能在锦州一带还会征集大军，就按照三万来算。”
“眼下我只有五千兵马。”韩世忠说道，“想要在此拦住完颜亮的三万大军，恐怕难以做到，若是完颜亮真有对燕云图谋不轨之意，陛下当即刻增兵。”
“援军已经在路上，但韩帅恐怕要先行动。”
“我会安排人去刺探金军的行踪，但援军主将是谁，多久到，我必须清楚。”
“援军主帅是岳飞。”
三月初三，春风吹过榆关岁月斑驳的古城墙，仿佛在与路人诉说着这里曾经那些热血而残酷的过往。
“到何处了？”豪华的大车内传来完颜亮慵懒的声音。
唐括辩急忙过去说道：“回禀陛下，到榆关了。”
“哦，如此说来，马上要入关了？”
“是的，前面入了关，就是营州，营州往西六十里就是卢龙，说起来，那一片曾经还是中原人的边塞重镇，只是已经是四百年前了。”
“管它什么边塞重镇，从现在开始，那里必须听命于朕！”车内的完颜亮淡淡说了一句，“对了，兀术和宋军的战况，有消息了吗？”
“前去刺探的人，暂时还没有回来。”
说到此处，忽然有人过来通报，那人语气有些急促，声音似乎都在发抖，他压低了声音在唐括辩耳边说道：“宰相，我们在前面发现十六人，自称是燕京士兵，他们说魏王在河间兵败。”
“什么！”唐括辩面色一凝，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人在何处，快带过来！”
不多时，那十六人被带了过来。
他们蓬头垢面，全身颤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唐括辩示意给他们一些食物，这些人开始狼吞虎咽。
但当场就有六个活活噎死。
“我问你们，魏王在何处？”唐括辩问道。
“魏王已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那如何判断这仗是小败还是大败？
既然不知所踪，就有可能是大败，也有可能只是小败，暂时战术性撤退。
“河北战况到底如何？”
“我们……都……都死了！”其中一个人忽然开始大叫，声音尖锐，充满了惊恐，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都死了！死了好多好多！到处都是死人！”
“我们不是故意要吃他们的！我们只是想活下来！”另一个人愤怒地嘶吼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布满血丝，像一个全身都要被抽干的干尸一样，发出了嘶哑的怪叫。
“……”
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神志不清了，要在他们这里得到详细且准确的情报，恐怕很难很难。
但从他们的状态，敏锐的唐括辩还是推断出，河北的战况恐怕不容乐观。
“都带下去吧。”
唐括辩整理了一番，才又到了完颜亮的车旁，他在想如何跟完颜亮说。
如果魏王真的全面兵败了，而自己说魏王没有兵败，事后完颜亮会找自己麻烦。
如果魏王没有全面兵败，自己却说魏王全面兵败了，事后完颜亮也会找自己麻烦。
臣子难当，尤其是皇帝的近臣。
最难当的还是喜怒无常、喜好杀戮的皇帝的近臣。
完颜亮就是那种艺术性人格，与杨广颇有几分相似，活在自我世界里的理想主义。
思忖片刻，唐括辩说道：“陛下。”
“发生了什么，朕刚才隐约听到一些嘈杂声？”
“是燕京过来的逃兵。”
“逃兵？”
“说是魏王在河北的战况并不顺利。”
听到这句话，完颜亮的眼睛立刻冒出了足以让太阳黯然失色的光芒。
好啊！
“如何个不顺利？”
“说是吃了些败仗。”
“这与锦州的说法不相符。”
“所以可能只是局部战况不顺利，大局现在应该还是魏王能主导。”
“不不，既然有兵败一说，说明兀术现在还是有些吃力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完颜亮脸上的笑容逐渐放肆起来，这正是他最想要的局面。
任何一方提前崩塌，都是不行的，最好是相互消耗。
“对了，陛下前方榆关，大军需要先暂时停下来，派人去周围搜索山地吗？”
“哈哈哈，大可不必，现在兀术和宋军打得火热，哪里有时间在这种早已废弃的关口设下埋伏伏击我们，传朕命令，全速赶路，朕要在半个月之后，坐在燕京，俯瞰中原！”
呼延通正躺在石头上呼噜呼噜睡觉，突然被旁边的人叫醒。
“都统，情报来了！”
“什么情报不情报，去跟韩帅说去！别打扰我睡觉！”
“金人来了！”
“来了就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这里是榆……”呼延通嘀咕着，忽然睁开眼睛，跳了起来，“金人在何处？”
“在榆关外，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进入前面的山谷！”
“多少兵马？”
“有数万之多！”
呼延通深吸了一口气，急忙问道：“金主可在其中？”
“不知是否在。”
呼延通转身就拿起一边的斧头，赶紧开始披甲，一边披甲一边朝那边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传令全军披甲！埋伏好！”
“是！”
“还有，赶紧去通报韩帅！快去！”
“得令！”
一刻钟之后，金军的前锋部队开始进入榆关。
榆关是北面山地，南面就是大海，这是很典型的易守难攻的地形。
也是在辽金时代，燕云不掌握在中原王朝手中，榆关才失去了它的战略地位。
“陛下，我们要进关了。”
“知道了。”完颜亮拉开车的窗帘，抬头望去，看见北面挺拔的山峰，又看见南面视野辽阔的平地，那边的尽头就是海。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说道：“这种地形，没有了关口，已经无法防守，更不存在埋伏。”
唐括辩也说道：“是的，以前的中原王朝，在这里修建重镇，但现在没有了，不过……”
“不过什么？”

第1493章 倒霉的亮哥
唐括辩说道：“不过北面那片山，埋伏数千人，是能做到的。”
完颜亮跟着唐括辩指的方向望去，沉思了一下说道：“那片山区确实可以埋伏兵马，朕的数万大军从这里走过，若有伏兵出现在大军后面，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卿多虑了。”
唐括辩却不敢接这话。
完颜亮继续说道：“宋军若能在那里埋伏，兀术必然全面溃败，而且是在至少一个月前溃败，并且宋军还要掌握我们的行军消息。”
是啊！
唐括辩心中的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
宋军真的出现在那里，必然是魏王已经全面兵败，并且宋军未卜先知。
魏王全面兵败这件事的概率已经微乎其微，又要同时满足宋军能提前知晓他们的行踪，这几乎是不可能了。
但唐括辩却突然说道：“萧裕似乎有段时间没有传回来消息了。”
“按照这个时间推算，应该已经到了燕京。”
完颜亮不想再讨论这些对他来说无意义的事，他拉上车帘，说道：“加速行军。”
大军继续浩浩荡荡往前，算是正式进入关内。
“韩帅，金军已经全部入关。”
“呼延通呢？”
“在北山。”
“让他动手。”
“现在吗？”
“就现在！”
大约快中午的时候，春天的太阳晒得人全身暖洋洋的。
快到午饭的时间，金军已经又累又乏。
传令兵骑着马，带着令旗，一个一个营下令停下歇息、吃饭。
那传令兵奔到后面的时候，本要大喊，却忽然见到后军的后方，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
传令兵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些人各个披甲执锐，凶神恶煞而来。
传令兵当场就些懵，尤其是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敌……敌……敌袭……”
一切都晚了。
先是呼延通的一支骑兵快速突杀过来，将没有任何准备的后军撕出一条口子，引起大乱。
随后步兵跟上，举起斧头就朝脑袋呼来，一斧头一个，像樵夫砍柴一样，溅得铁甲上到处是血。
后面的惨叫和厮杀声引起了前面的惊恐，消息很快传到中军。
唐括辩神色大惊，立刻下令道：“中军立刻护送陛下撤离！往前面走！立刻！”
一队队传令兵，拿着令旗在前面开路。
中路的骑兵组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再里面则是合扎猛安的精锐步兵，将完颜亮的御驾紧紧护住。
唐括辩朝后面望了一眼，对旁边的人下令道：“再去探，是哪路兵马敢袭击我军！”
“得令！”
在唐括辩不急不慢地调令下，中军很好地护送着完颜亮。
等再三确定中军尚未被攻击，唐括辩才骑着马到了完颜亮的御驾前：“陛下！陛下！”
里面隐约传来唧唧唧的声音，和一些悦耳的喊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完颜亮的声音：“何事？”
“有敌人袭击了我们的后军。”
完颜亮扒开车帘，他早已听到后面的声音，只是没空去搭理，现在回过神来，冷声说道：“情况如何？”
“中军一切完好，已经列阵护送陛下前行，从目前来看，敌人数量不多，否则中军侧翼可能也已经遭遇对手。”
“查清楚是哪里来的敌人了吗？”
“暂时不能确定，很可能是魏王在榆关驻扎的一小支兵马，但也有斥候说铠甲形式神似宋军。”
唐括辩顿时有些头疼，燕云金军的铠甲形式，与宋军实在太像了。
呼延通又十分鸡贼，故意掩去了宋军最显眼的一些标识。
倒也不是无法识别，只是在混乱中，识别和确定需要时间。
完颜亮面色铁青，刚入关，就遇到了埋伏，他心中闪过一丝不悦。
但不待完颜亮说什么，唐括辩立刻说道：“眼下不知敌人数量，不宜列阵作战。”
“你刚才不是说敌人数量不多么？”
“敌人说不定还有其他埋伏，等待我中军变动之时做突袭。”
完颜亮沉默片刻，问道：“现在如何做？”
“往前走，快速离开此地，前面五十里是营州，眼下最好去广宁城，一是可安定军心，二是有时间刺探周围敌情。”
“走走走！”完颜亮不耐烦地说道。
“是！”
此时呼延通的一千兵马杀得金军后军六千兵马人仰马翻。
后军俨然被主力所抛弃。
过了半个时辰，前锋和中军已经甩开了后军。
唐括辩再三确认，敌军没有追来，才松了一口气。
但再看前方的地形，他又皱起眉头了。
“怎么是山地！”
准确的来说是丘陵，榆关中部是丘陵地带。
唐括辩已经是惊弓之鸟，格外小心，可眼下他不可能下令大军停止前进，因为后面的敌人可能随时追来。
他本来想去跟完颜亮商议商议是否停下来，但看着大军前锋已经走了山谷地形，心中也就此作罢，只能祈祷不会在出什么幺蛾子。
可事实证明，越担心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韩世忠的精锐步兵就埋伏在这一带。
要说韩世忠打埋伏，的确够专业，榆关的地形图看完之后，立刻就知道埋伏要设置两个地方，一个是北山，一个是中部的丘陵。
因为北山能容纳的兵马也是有限的。
更准确来说，藏在北山，且能快速出动的地形空间有限。
如果非要安排一万兵马在北山也行，恐怕到时候出来都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这就极容易被敌人的斥候发现。
所以兵分两头，各自轻装上阵，全部打埋伏，机动性极高。
完颜亮入关就遇到打埋伏的高手，只能算他倒霉。
果然，入了山谷的路，韩世忠的精锐步兵便杀出来，先是铺天盖地的弩箭，再是精锐步兵突杀。
这山地也不算险，大多是丘陵，可纵使如此，金军骑兵也受制于了地形，无法发挥兵种的优势。
顿时，数万金军被压着打。
慌乱中，完颜亮暴跳如雷。
唐括辩立刻让完颜亮下马车，与此同时召集合扎猛安步兵，护送完颜亮往山坡上爬，一部分骑兵强行往平缓的山坡上跟进。

第1494章 专挑软柿子捏的完颜亮？
完颜亮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刚入关就落得如此狼狈。
山谷间的金军已经乱成一锅粥，像萝卜青菜一样被韩世忠削了。
倒是还有不少人跟着亮哥爬山坡，也算是有机会逃出了埋伏的核心区。
过了足足两个时辰，山谷间布满了金军尸体，韩世忠靠在石头上，从腰间掏出一壶酒，一口灌了进去，大口大口喘气。
“杀了多少？”韩世忠问道。
“看样子，怎么也得有七八千人了。”张青扔掉已经被砍翻卷的斧头，那缺口处布满了模糊的血肉和骨渣。
“其余金军呢？”
“跑了，往那边跑的，这一带的山谷没办法彻底堵死他们。”张青指着前方，他也拿出一壶酒灌下去。
灌完，张青看着韩世忠大笑起来，韩世忠也笑起来。
“有点可惜，没有抓住金国国主！”韩世忠说道。
“但他也没办法回撤了，进了燕地，就是砧板上的鱼！”
三月初三的黄昏，完颜亮再也没办法抱着那些漂亮的女人安稳地入眠。
此时的他极度地暴躁，又极度惶恐，看四周，都认为到处是敌军。
在唐括辩的不断安慰下，完颜亮才带着剩下的人马，往广宁城赶。
随后，又派人去召集之前那些逃散的兵马。
在第二天的时候，勉勉强强凑了一万人，到了广宁城。
到了广宁城之后，完颜亮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进了城，因为广宁城已经没多少守军了。
而且广宁也早已得知魏王兵败，都在颤颤巍巍准备大宋的旗帜。
今日完颜亮先来，当然是把大宋的旗帜全部先藏好，又如实回答完颜亮的问题。
此番下来，完颜亮才得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兀术已经在河北大败。
这样说来，昨日的伏兵就是宋军无疑！
完颜亮大怒，将前面的桌案掀翻，怒斥道：“兀术国贼，朕早就说过与宋人和睦往来，汝非要逞能，以至于我大金如今落入如此局面！”
众人便纷纷咒骂起兀术，咒骂完之后，又派斥候去打探消息。
现在对于完颜亮来说，燕地的情况是一抹黑，萧裕也不知在何处，而大军已经到了燕地，不可能说回就回的。
就算回，现在辽阳也被宋军占领。
三月初五，岳飞部抵达滦州马城。
“岳帅，这马城没什么人了。”薛弼带着人回来说道，“听说之前金兀术带人路过此地，劫掠一番之后就离开。”
岳飞立刻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金兀术打算从卢龙塞逃走，路过马城，劫掠之后，不料遇到韩良臣，随后被俘。
“有打探到从关外进来的金军的消息吗？”
“倒是没有，不过下官派人走了一趟卢龙城，卢龙城说蕲国公三日前带着兵马离开了卢龙，想来韩良臣是得到了情报，已经先动手了。”
岳飞沉思片刻说道：“既然马城已经荒废，我们走前面的广宁，在广宁先驻扎，刺探敌情，再动手不迟。”
“是。”
三月初七，在榆关休整了两天的韩世忠，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一部分金军逃到广宁。
广宁距离榆关仅有六十里路，行军一天可抵达。
不过韩世忠还是没有立刻动手，金国国主确实很诱人，但韩世忠在榆关加起来的总兵力才三千。
之前是偷袭，现在跑到广宁，就只能正面金军。
在不知广宁金军兵力的情况下，韩世忠还是比较谨慎的。
但他这一谨慎，功劳就没了。
三月初七傍晚，已经在广宁休整了三日的完颜亮，慢慢从之前的惊恐和愤怒中回过神来。
而且随着斥候传回的多份情报显示，宋军对燕地的占领，并没有想象中的快。
唐括辩用一句话道出了根本原因：因为粮食。
眼下燕云民生凋敝，宋军不可能将大规模的军队往燕地撒。
这也解释了在榆关偷袭他们的宋军兵力不多的原因。
可粮食问题并不是之困扰宋军，金军也是人，也要吃。
“陛下，眼下的燕云，已经不能再待了。”唐括辩直言不讳地说道。
“宋军没有粮食。”
“那只是暂时的，宋军现在必然在连夜补充后勤，但我们的后勤却已经在辽阳被断了，等宋军的粮食补上之后，燕云各州，都将出现充足的宋军，而我们，则会被粮草拖垮。”
“你是让朕来一趟丢了两万兵马，然后转身回去？”完颜亮脸色又变了。
完颜亮其实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
但一个人的行为，还不仅仅与智商有关。
或者说，我们很多时候做决策，都与智商关系不大，还达不到需要极高智商的要求，与性格和成长经历可能关系更密切一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史书上说杨广是一个极其聪明能干的人，但当了皇帝却把国家搞的一塌糊涂。
完颜亮是金国的三代了，他是在金国建立之后才出生的，他出生的时候，金军已经把辽国打残，只剩下三年时间辽国就亡了。
等他开始读书的时候，辽国已经被灭，大宋在金军的铁蹄下瑟瑟发抖。
而优渥的出身，众星捧月般的成长环境，让他从小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再加上他脑子聪明，少年时代结交各种人杰，更加造成了他在面对挫折的时候的脆弱性。
这种内心的脆弱性，数百年前，大隋帝国的那个皇帝也曾在东北一带暴露无遗。
此时的完颜亮亦是如此，他坚定地说道：“朕尚有一万能征善战的合扎猛安，宋军此时尚未全部到燕云，正是朕出兵的最佳时机，对宋军薄弱的地方各个击破，截获他们的粮草，未尝不能拿到燕云！”
这不是豪赌吗？
走完了，古北口和卢龙塞全部被宋军堵死，想走都走不了了。
唐括辩还想说点什么，但此时斥候却跑来了。
“报！陛下，我们在城西二十里发现一支宋军，是从马城方向过来的，大约六千兵马。”
完颜亮一听顿时大喜，对唐括辩说道：“你看，六千宋军，软柿子，朕先捏了再说！”

第1495章 俘虏完颜亮
既然是软柿子，那自然是非常积极的。
当天晚上，完颜亮的斥候们变得更加活跃，完颜亮本人兴奋得是一夜未眠。
他心中憋着一口气。
二十一岁之前的人生，大多在会宁府度过，可谓是一帆风顺。
原本以为弄死完颜亶，登基做了金国皇帝，人生会再扶摇直上九万里。
岂料这才数月时间，事情一件比一件糟糕。
先是会宁府粮食被宋军烧了，长春州被宋军占领，随后得知辽阳被宋军打下来。
现在自己御驾亲征而来，才刚入关，就丢了两万人马。
这种感觉就是，我本来就很聪明很有才干，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终于有一天，我有了机会，一切都听我的指挥。
可我还没开始发挥我的才能，突然发现，我特么已经被人摁在地上摩擦了一百遍了。
他妈的！有本事别玩阴的啊，咱们正面打一场！
那么现在，敌人从正面出现了。
完颜亮觉得自己手里掌握的是合扎猛安，金国皇帝禁卫军，战斗力绝对强悍，兵力也比对方多。
这闭着眼睛都知道优势在我！
当然，这绝不是亮哥儿自大。
因为合扎猛安真的很强，几乎有能和金兀术的亲卫兵正面硬抗的实力。
它是完颜阿骨打亲手打造，灭辽的主力军。
并且会定期从金国的地方军轮调进精锐。
可是……
强与不强，那都是相对的。
完颜亮坐在那里等啊等啊，只感觉今夜特别漫长，只想快点过去。
等啊等！
终于天亮了！
完颜亮站起来，急忙问道：“情报呢，最新的情报在何处？”
众人你看我我瞄你，无一人回答。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完颜亮正要发脾气，斥候回来了。
“报！陛下，敌军距离西城仅十里，确定只有不超过六千兵马，是宋军无疑！”
“好！好！好！快！快！快！召集所有兵力出城！朕要亲眼看见宋军是如何被我军一个个活活砍死的！”
天亮之后，东边的朝阳将温暖洒落大地，万物开始复苏。
岳飞部在吃完早餐后，就不急不缓地向广宁城行进。
岳云啃着手里的饼，漫不经心地说道：“岳帅，广宁会不会有金军等着咱？”
岳飞未说话，薛弼接过话来说道：“赢官人，你是打顺风的仗打习惯了，哪里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斥候急奔而来，说道：“报！岳帅前方广宁城出现大量金军，人数超过万人。”
薛弼微微一怔，随即看了一眼岳云，岳云摊了摊手。
“奇怪了，之前韩帅那边提供的情报，广宁守军不过千人了，怎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金军？”薛弼疑惑道。
“看来形势有新的变动，是我们不知道的。”
岳飞谨慎起来，他开始下令让全军做好备战的准备。
上午的时候，完颜亮的兵马在城外列阵开，步骑结合，威风凛凛。
“报，这路金军军备精良，从甲胄样式来看，不似燕云金军。”
“不似燕云金军？”薛弼倒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说道，“难道我们遇到了完颜亮的兵马？”
第二队斥候又来了。
“报，岳帅，金军以步兵为主，骑兵数量并不多。”
岳飞想了一下，说道：“我军先按兵不动，金军步兵前锋若进攻，以火炮轰击，击散金军士气后，弩箭手压制一批后，步兵跟进扩大打击，等金军大部分松散后，岳云你率一千骑兵突击，速战速决！”
岳飞说的一气呵成，仿佛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得令！”
事情就这样安排好了。
完颜亮的战鼓声也响起来了，前锋开始成排的推进，两翼有少量的拐子马也行动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间？”完颜亮问道。
“回禀陛下，现在是巳时之初（上午九点）。”
“半个时辰后，朕要听到捷报，一个时辰后，朕要看到敌军主将的脑袋。”
“这恐怕……”
“没有什么恐怕的。”完颜亮站在城头上，指着前方谈笑风生地说道，“你看看，朕的前锋，勇猛无敌，而宋军却不敢主动前进分毫。”
话音刚落，前方忽有爆炸声传来，完颜亮惊得心头一颤。
“什么声音？”
“陛下，宋军有火炮！”唐括辩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的火炮呢？”
“我们的火炮在数日前，被宋军突袭，留在了山谷之间。”
完颜亮大怒，指着前面骂道：“火炮又如何，朕不信这些宋狗能一直用火炮！”
轰轰轰……
火炮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每一声，都仿佛一把小锤锤锤在亮哥儿的心头上，让他面色变得逐渐苍白。
宋军战术按照岳飞的指示，有板有眼地轮流上阵。
不到半个时辰。
“陛下，我军……我军前锋溃败，一路宋军骑兵突杀进军阵，需要支援！”
支援？
朕哪里来的支援！
不待完颜亮说点什么，第二路斥候有飞奔而来：“陛下，我军主力被宋军骑兵冲散，已经呈溃败之势。”
完颜亮后退了两步，想要再说点什么，但话语却卡在嗓子里。
不待他说，第三路斥候也飞奔而来：“陛下，我军主力溃败！”
这不可能啊！
那可是合扎猛安，朕的禁卫军！
“陛下快走！”唐括辩大喝一声，带着完颜亮走下帅台，让周围众人搀扶完颜亮翻身上马，自己也上了马。
随即从北城仓皇而逃。
唐括辩喊道：“陛下，卢龙塞未必走得了，昨日斥候跟臣说卢龙城有宋军，眼下我们只能走古北口。”
“好好，全听你的。”完颜亮的傲气荡然无存，他悔不听唐括辩前些日的进言。
然而，完颜亮也没机会跑了，前面有一支三百人的宋军骑兵在等候他们。
靖康十八年三月初八，金国国主完颜亮在营州广宁被岳飞部俘获。
至此，除了云内州的乌延蒲卢浑还在抵抗，燕云基本复归大宋。
三月中旬，完颜亮被押解到河间府。
完颜亮的到来，表示金国已经名存实亡。
此时，一大批粮食陆陆续续进入幽州。

第1496章 到幽州
“官家为何不乘坐御辇，而是骑马？”孙傅不解地问道。
“如此春光，坐在车内，难免乏味了些。”赵宁心情大好地说道。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官道上前进。
“谷神。”
完颜希尹道：“臣在。”
“前面如此多的平地，都是些什么地方？”赵官家问道。
“那在过去都是良田，现在已经荒废了。”
赵宁微微蹙起眉来，眼中尽是痛惜，他说道：“如此多良田荒废了，实在可惜啊。”
“现在战争结束，这些良田，应该也很快会重新被开发出来。”完颜希尹说道。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前面发生了什么？”赵宁问道。
孙傅骑着马，率先走了过去。
不多时，孙傅回来说道：“官家，是一些流民路过，现在已经走了。”
这时，赵宁已经在左前方的那些荒地看到黑压压的人群。
前面的禁卫军严阵以待，深怕那些流民冲击赵官家的御驾。
“很少见有流民成群结队。”赵宁又继续问道。
“他们是去田里挖野草吃的。”孙傅突然说道，“臣刚才派人问过。”
众人沉默下来。
“幽州的粮食问题还未解决么？”赵宁转身问陆宰。
陆宰说道：“按照各州府提报的转运文书核算，现在幽州的粮食总量已经达到三十万石，足够十万人吃三个月，后续还有百万石的粮食可以调运，粮食是足够的。”
“那那些流民……”
“去挖野草，可能是想拌着粮食吃。”
赵宁望着远处的人群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想着：但愿以后的以后，这片土地都不再有战争，但愿这里的人，都能平静地度过这简短的一生。
赵宁没有在这里继续停留，他倒是也相信了陆宰的话。
若是流民真的没有任何食物吃了，恐怕也不会这般有序地成群结队去挖野草。
四月初，河北的春光是最浓的时候。
在这个时代，没有高楼大厦，没有高速建筑，视野极其开阔。
中午的时候，大队伍到了幽州城。
赵宁抬起头来，看着那斑驳的城墙，古旧的城楼，恍惚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记得他前世还经常去北京出差。
他朝周围看了看，似乎想找出一些幽州与北京的重合之处。
但转念一想，北京城的原型好像是后来蒙古人建的大都，又经历了明清的改造，与辽金时期的辽金似乎没有多大关系。
在幽州城侧门，一些瘦骨嶙峋的行人，拖家带口的从远处蹒跚走来，他们是去年逃离幽州的百姓。
如今，战争结束的消息，如同信鸽一样在河北大地上传开。
这个春天是一个不一样的春天。
听到这样的消息，无数在路上奔走的人喜极而泣。
有的人选择了继续南下，但更多人却选择了返回。
谁愿意离开已经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家乡呢？
“二姐，在做什么呢？”回来的人群中，一个男子忽然喊道。
“爹爹，这里有一朵花，很好看，我要把它带回家里，放在我的花瓶里。”
城墙脚下，蹲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她虽然蓬头垢面，但笑容却简单而纯正。
“这丫头，家里都快没饭吃了，还惦记着花。”男子走过去，一把牵住女儿的手。
小女孩儿左手拿着花，右手牵着父亲的手，跟着父亲，还有前面的亲人，想侧门走去。
“爹爹，前面都是什么人？”
“那是大宋的官家来了。”
“大宋的官家是什么人呢？”
“就是……就是官家。”
“他来这里做什么呢？”
“来这里……来这里结束战争。”
“以后不会打仗了吗？”小女孩好奇地问道。
“不会了。”
那朵花，在春风中格外鲜艳。
北国的春，也有北国春的美。
可能是由于空气更加干燥，阳光显得格外通透，城内的旧屋之间，道路两旁长了些草，却还有一些花。
行在是原魏王府，也就是兀术住的地方。
在赵官家抵达之前，吕颐浩已经安排人将那里全部撤换了一遍。
赵宁在魏王府门口下马。
“吕卿。”
“臣在。”
“幽州的粮食能满足了吗？”
“已经可以满足，四处的城门都有领粮食的地方，一户人家领一石。”
“幽州百姓如何说朝廷？”
“都在说战争结束了，都在说官家是一个圣明的君主。”
“朕问的不是他们如何说朕，而是朝廷。”
“都在歌颂朝廷。”
孙傅又跳出来说道：“那自然是，大宋结束了宋金辽百年之争，百姓再也不用受战乱之苦，陛下之大德也！”
赵宁也没说什么，只是径直走了进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赵宁就在幽州待着。
他什么也不干，只是待着，钓钓鱼、喝喝茶，又带着人去城外狩狩猎。
因为赵官家在幽州，所以从河北往燕云调度的粮食，效率更高、更快。
并且原先还有金军会再次组建大军反杀的传闻，现在也不攻自破了。
因为皇帝在幽州狩猎、生活，大概率不会在有战争了。
到了四月中旬，赵宁收到李纲的奏札。
奏札里说，完颜拔离速已经投降。
完颜拔离速在去年年底，得知辽阳被宋军攻打，本打算南下复州夺取复州，但后来得知辽阳已经失守，便开始和复州的李纲玩起谈判的戏码。
这个人曾经多次表明愿意投降大宋，但是转眼又开始打，打不下复州，又告诉李纲自己愿意投降。
后来可想而知，三番五次说投降，三番五次说要打。
最后在得知金兀术在河北全面兵败，完颜拔离速终于把铠甲脱了，真的投降了。
投降已经成了主旋律，没有人再愿意继续打下去。
除了云内州。
从云内州传来的情报，金军固守云内州城已经数月。
城门被宋军轰开，双方在城内厮杀了快一个月，云内州城变成了人间地狱。
有人说云内州已经被收复了，有人说云内州的金军还在反抗。
至于辽东的金军，几乎全部被清除，只剩下辽北，也就是金国的发源地。

第1497章 金国灭否？
靖康十八年初夏，河北的花开的比往年更盛。
有人说，那些花是在无数战死之人的鲜血上生长出来的。
它们的出现，预示着新时代的到来。
在这样的大时代下，赵官家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点。
赵官家御驾幽州的消息，传回东京，南下长江，各路欢声一片。
不过，在欢呼的同时，从来少不了争论。
金国到底有没有灭亡，大臣们各执一词。
有人说金国已经灭了。
金国的实权人物完颜兀术被俘虏，金军主力几乎丧失殆尽。
金国国主完颜亮也被俘虏，这就是金国亡的标志。
哪怕辽北会宁府再扶持一个金国国主，性质也变了。
更别说还有一支宋军精锐在长春州，对会宁府虎视眈眈。
也有人说金国还没有亡，因为在辽北的白山黑水之间，依然还有女真的各大部落。
那些部落的青年壮丁虽说在第九次宋金之战中损失大半，可女人们却还在，生育还在，还有一部分男人。
会宁府的官员还在，经过金国两代人的改制，官僚体系还在。
辽北虽然寒冷，却也有一些地方可以种地，还可以狩猎、捕鱼。
金国在灭辽和第一次伐宋的时候，掠夺的大量的黄金、白银，都可以兑换货币。
更重要的是，野蛮的女真人，已经见识到了文明之光，他们被汉文明启蒙、影响。
当一个人如果一直在山里，他可能认为山里就是全世界。
可是一旦他见识到了外面的世界，他就永远不可能再认为大山就是全世界了。
基于这些论点，一部分人认为金国还没有亡。
他们只是在短时间内，实力被削弱。
他们可能躲在大山里、丛林之间，他们当中博学多识之辈，会告诉下一辈，这个世界很大，在遥远的南方，有一片繁华的沃土，那里有无穷无尽的财富，我们先辈的铁蹄曾经饮马黄河，我们迟早会再回去。
例如主战派中的大佬张浚，就坚定地认为，金国还没有亡，要在气候允许的情况下，快速发兵到辽北。
不仅仅要对上京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打击，还要对周围的山川、湖泊，进行全面的搜查，将那里的女真人，全部抓起来。
不服的就杀，服了的就往关内迁移。
张浚这种鹰派，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和支持。
但吕颐浩却表示反对，强烈反对的还有范致虚这种军政保守派大佬。
吕颐浩认为，将兵力延伸到辽北，是一种极其不切实际的幼稚想法。
理由是辽东极其辽阔，有数千里之深，但人烟稀少，大军如果长期深入辽北作战，后勤根本无法得到保障。
这种可怕的战争模式，对大宋财政是一种挑战。
就算再有钱，也没必要把钱扔在荒郊野外。
吕颐浩是从大宋河北国营商社的经营角度出来的，算了一笔账，认为对辽北的深度作战，是一件极其亏本的买卖。
既然亏本，意味着国营商社的投入是无法收回来的，而且后续投入会更大，收效会更少。
长此以往，那些愿意配合国营商社调运粮食和物资的私营商社，利润无法得到保障，也无法坚持下去。
总结：无论从结果，还是从过程来分析，都是下下策。
而范致虚则毫不避讳地说道：深入化外之地作战，时间一久，必然诞生骄兵悍将一样的军阀，朝廷在花钱培养另一个安禄山。
另外，范致虚还提出，要在卢龙、广宁重新设置军镇，重建榆关。
这种论点，明显是不想将辽东纳入到中原体系来，是想防着辽东。
用他自己的思路来推断，他认为辽东是不可能听命于朝廷的，如果不及时设防，一旦有朝一日辽东有异动，一切都晚了。
甚至，范致虚认为，朝廷应该将幽州定位北都，皇帝陛下每年要抽时间北上北都。
这样才能更加有效地控制燕云防线。
各种观点，赵宁都看了一遍。
他倒是也没有立刻发表自己的想法。
有争论是正常的。
万事的发展，都充满了争论。
更何况一个国家，重新收复了辽阔的土地，又并进来了更多的土地，纳入了更多的异族。
甚至赵宁在想着，范致虚这类人所谓的重建榆关，从政治角度来看，是典型地想要排斥以完颜希尹待代表的女真官员。
到了四月中旬的时候，随着粮食运输的增多，民力正在缓慢的恢复中。
四月二十日，赵宁派陈规抵达广宁。
随即让尚在广宁驻扎的岳飞部配合陈规，在榆关修建山海城。
山海城的意义还不在于防守，而在于辽西走廊上的经济连接。
赵宁是一个极其重视经济建设的人，在他看来，建立永远比毁灭更难，且更重要。
只有建立牢固的连接，才能使辽东和关内有文化交流、货币流通，和人的流通。
到了四月底，赵宁接到了来自安北府的奏札。
是关于云内州金军的，据说整个云内州城内部是尸横遍野。
乌延蒲卢浑带着最后的数百金军退出城内，在半路自杀而亡，死前还在大呼金兀术的名字。
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从来都是如此简单而残酷。
等到云内州也完全掌握在了大宋的手中，对燕云的收复，才算落了帷幕。
各地的报纸，轮番轰炸了一个月之后，将歌功颂德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这个时候的大宋疆域，东起海东高丽，西至北庭草原，北抵啜河，南至凌牙门。
边境之地，雄兵百万，海滨之间，战舰如云，武功极盛。
到此，该论功行赏了。
五月初一，赵宁从幽州一路南下回京。
历经半年之久的北伐结束。
一路上，各州府官员闻风而动，百姓夹道而迎。
盛况非凡，自大宋开国，从未有之。
随即，在赵宁的宣召下，岳飞、韩世忠、吴玠、吴璘，皆返回汴京。
在路经邯郸之时，赵官家宣布战时状态结束，战争结束。
这意味着，民间商社的经营恢复到了战前的自由状态，战争临时任命的军队统帅，也要回京交出兵权。

第1498章 内部战争？
五月初二，会宁府，上京城的皇宫，宫女和内侍们搬着物品，跟着人群急匆匆小跑出来。
不多时，宫门里面传来阵阵妇人的哭声，以及男子的呵斥声。
周围的禁卫军，严阵以待。
“陛下，北城没有宋军，我们从北城逃走。”禁卫军的统领完颜宗宪说道。
完颜宗宪其实是个搞艺术和外交的，他是完颜宗翰的弟弟。
宗翰病死在上京之后，完颜宗宪参与军政事务就更少了。
然而，眼下却已经没有人比他的威望更大。
完颜雍上了御辇之后，还不忘记问一句：“周王，我们还能逃吗？”
“臣会护送陛下出去。”
“去何处呢？”
“去蒲与路，去重新召集各部首领。”
“还能与宋人打吗？”
“不打了，我们回到山川湖泊之间，回去繁衍生息。”完颜宗宪感伤地说道。
人群急匆匆朝北城赶去。
经历了数月的攻城，在杨再兴的带领下，宋军以重砲，先后打穿了南城墙和西城墙。
上京最后的兵力，对宋军展开了殊死抵抗。
仅仅巷战就打了一个多月。
此时上京城的南城和西城，尸横遍野，有的尸体甚至已经腐烂，导致城内臭气熏天。
是担心染上瘟疫，宋军才停止进攻的。
这恰恰给了金人一点喘气的机会，最后关头，完颜雍打算弃城而走。
北城之外，宋军自然早已埋伏好。
等金人的大队伍出现的时候，宋军突然杀出，砍得金军人仰马翻。
经过一个上午的拼杀，宋军包围了那辆华丽的马车，但是在里面却没有找到完颜雍。
傍晚的时候，如血的残阳映照着这座已经半荒废的大城，仿佛在为它短暂的兴盛而做最后的送别。
几个骑兵急匆匆赶到混同江边。
“张总参，我们在金国的皇宫内搜出五百斤猛火油。”
“只有五百斤吗？”
“只有这么多了。”
张节夫说道：“金人掌握了不少我朝火器技巧，但终究是由于资源受限，无法制造更多，也许这也是金人失败的原因之一。”
资源的匮乏，无论制度如何改革，终究是有一个上限的。
“去，安排人将城里所有的尸体全部烧掉。”
“张总参，这么些猛火油恐怕不够吧？”
“你这脑子，你先用他烧一部分，大火燃烧起来，不就可以让里面扔更多的尸体？”
“哦哦哦，知道了，瞧我，打仗都打糊涂了。”
夜晚的时候，上京城内燃烧起熊熊烈焰。
为了避免瘟疫，宋军都蒙面而行。
火势越来越大，照亮了方圆数里。
五月十五日，赵官家抵达汴京的这一天，会宁府的战报送到了幽州，搁置在张浚的桌案前。
完颜雍没有抓到，这是重点。
强硬派张浚立刻召集了留守在幽州的军官们，就此事连夜商议。
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必须遣派更多的兵马前往辽北，开始全面的搜捕行动。
不过此事关乎到了军队的调令，眼下赵官家已经宣布解除战时状态，想要调集军队远程作战，张浚是没有这个权力的，只能奏报东京城的大内，又赵官家亲自批复。
赵宁回到东京的那一天，正是夏花最灿烂的时节。
报纸印刷了一版又一版，全城都在欢呼。
尤其是十八年前，在守卫东京城的时候战死的那些人的家属，他们抱着牌位，到了忠烈祠前，放声痛哭。
更多人开心，是因为金国对大宋的军事威胁，终于彻底被消除了。
没有一个正常人喜欢战争。
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为了追求美好的生活。
“爹爹，战争结束了。”与赵宁一起坐在御辇中的赵瑜说道。
“结束了吗？”
“金国的主力已经全部被我们消灭，会宁府被攻破，只是时间的问题了，难道爹爹也认为，金国还没有亡？”
“金国只是一个代号。”赵宁突然说道。
“嗯？”赵瑜的小脑袋上又冒出了无数个问号，自从开始深度地跟自己的父亲交流，赵瑜发现自己这小脑瓜子天天都咔咔作响。
赵宁说道：“当年，汉人说匈奴亡了，草原对中原的威胁就结束了吗？”
“没有，后来出现了不少其他的蛮夷，有鲜卑、柔软、羌人等等。”
“所以，你认为，战争结束了吗？”
“但是还没有下一个敌人出现。”
“如果辽东治理不好，下一个敌人很快就会出现，如果辽北无法有效羁縻，下一个敌人就在丛林深处窥探神州的物宝天华，如果……”
赵宁突然停顿了下来。
赵瑜看着自己的父亲，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如果什么？”
赵宁说道：“刘邦击败项羽之后，并没有任何战争结束了。”
赵瑜愣了一下，说道：“爹爹认为，大宋内部有人要造反？”
赵宁笑了笑，说道：“你看问题，不要从第一步直接跳到最后一步，失去了中间部分，结果可能正确，但会让你的行为产生严重偏差，因为事物的发展，离不开时间，思维的跳跃，往往忽视了时间的影响，让人做出荒谬的决策。”
“孩儿懂了，爹爹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人会反，但如果内部出现利益分歧，会随着时间产生更大的隔阂，一旦这种矛盾无法调和，就会……”
说到这里，赵瑜突然停了下来。
“说下去，这里又没有别人。”
赵瑜突然说道：“十八年的战争，让大宋诞生了一大批军功官员和武将，他们的威望达到了极点，成为了国朝的新贵？”
赵宁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但满眼都是满意的肯定。
而且，这一次还必须继续封赏，赏赐只会更多、更全。
庞大的军政势力，俨然有压过东府行政势力的势头。
如果放任不管，朝堂上下的势力配置，将在看不见的地方，快速融合，重新变出新的派系。
赵宁虽然没有直接回答赵瑜的话，但他却说道：“知道为何后汉两代之后，朝廷就式微了吗？”
赵瑜说道：“因为地方世家豪强多。”
“汉光武帝依靠世家豪强得天下，登基之后却未能遏制豪强，后汉建国之初，百废待兴，豪强还有足够的获利余地，矛盾并未突显，当三代之后，豪强并天下之利，开始相互争夺，才有了朝廷式微，所以前人大肆封赏却不加制衡、削弱，后果便是三代之后，天下失控。”

第1499章 韩世忠被猜忌了？
“那该如何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赵瑜好奇地问道。
赵宁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赵瑜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以为自己的父亲也还没有想好对应之策。
五月下旬，黄河的烟波在雨雾中显得清丽动人，船头披着蓑衣的船家还在吟唱着欢喜的曲子，那好像是汴京前一段时间最流行的词。
一架黑色的四轮马车，从滑州北面的水泥管道上下来后，便上了黄河的轮渡。
“国公，大娘娘在渡口。”
“知道了，下如此大的雨竟还到这里来。”
韩世忠应了一声，虽然皱起眉头来来嘀咕着，心中却暖暖的。
不多时，船靠岸，韩世忠下马车，淋着大雨快步走上岸。
“良人。”
梁红玉打着伞，疾步走上前，为韩世忠撑起了伞。
“下大雨就不要来了。”韩世忠轻声说道。
“好久都没有见到了。”
“是啊，这边走。”韩世忠扶着梁红玉。
两人撑着伞，在雨中漫步，周围的侍从都保持着距离。
“战争终于结束了。”梁红玉感慨道。
“是啊，打了十八年，终于结束了。”
收回这十八年，韩世忠一阵感慨，仿佛在梦中一样。
他看着远处的烟波，还有从渡口密集上岸的人群，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正常的人间气息。
“官家因何事召你回来吗？”梁红玉继续问道。
“没有说，就说让我回汴京。”
“可能是封赏之事。”
走到前面的马车前，韩世忠搀扶着梁红玉走上去，随后自己也上去了。
上去之后，韩世忠脱下已经打湿的外衣，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梁红玉说道：“你已经有国公的爵位，如果再封爵，上面恐怕不会再有，这件事必然让官家为难。”
韩世忠说道：“我并不想要更高的爵位，那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会去跟官家说的，不能让他为难。”
“恐怕不仅仅是你的爵位的问题。”说着，梁红玉递给了韩世忠一盒糕点，“先吃些填填腹。”
“你说的不仅仅是我爵位的问题，这话如何说起？”
梁红玉说道：“你的那些人，现在都是军中支柱，都跟你出生入死十八年，现在打完仗了，他们都有机会升迁到更高的位置，这让京师很多人睡不着觉。”
韩世忠沉默下来，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自古打天下与守天下，是不一样的，想想汉太祖刘邦是如何处理他的功臣们的。”梁红玉说道。
“官家不是刘邦。”
“但官家是皇帝。”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梁红玉继续说道：“我打探到了消息，军督府有人上了奏札，是关于从日本运银矿回东京的事情，你良人有关。”
韩世忠不由得皱起眉头来，问道：“与我有关？”
“有人检举你在日本偷偷挖了许多银矿。”
“这是污蔑！”
“但这军政院的人向军督府提报的检举函。”
“军政院是谁敢如此污蔑我！”韩世忠立刻暴怒，眼神变了，就像一头猛虎。
“总归有人害怕，所以……”
“是范致虚？”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范致虚，良人不可随意猜测。”
“就是他！”韩世忠恼怒道，“此人虚与委蛇，心胸狭隘！”
“良人，若是换一种想法来看这件事呢？”
“什么想法？”
“如果确实是范致虚，那范致虚身为军政副使，也只是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那他便如此污蔑我？”
“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从日本会东京的银矿，若没有任何差错，却绝对不可能，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良人在这件事上有徇私，而军政院和军督府的行为，查案恐怕是小，威慑良人可能才是大。”
“官家不会相信他们的！”
“官家不相信，朝野上下其他人信不信？”
“他们信又怎样！”
梁红玉温柔地牵起韩世忠的手，她的眼睛就像湖光山色一样柔和，语气中带着爱慕，她说道：“别让官家难堪，恐怕风波才刚刚开始。”
“那我该如何做？”
“主动辞去现在的所有职位。”
下午的时候，韩世忠低调地抵达了汴京。
据说许多人提前得到消息韩帅会从南城进城，于是便有人专门在南城等候。
但后来才得知，韩世忠已经从西城进了城，径直朝大内行去。
得知韩世忠陛见，赵宁立刻放下的手中的公务。
“快宣！”
韩世忠卸下武器，大步向文德殿走去，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当到了文德殿前，又变得十分平静。
他突然看见文德殿前的那棵树，想起十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被赵官家宣见。
那是和岳飞一起，赵官家赐了他们御酒，还说了许多真诚的话。
从那个时候开始，韩世忠就暗暗发誓，自己这条命，就是官家的。
他摸了摸身上，那里有无数条疤痕，在这雨天仿佛要隐隐作痛。
官家还是那个官家吗？
“快进去吧，官家在等您呢！”王怀吉在一边笑着说道。
韩世忠再次近文德殿，看见文德殿正中间那个笔直、挺拔的身影，还是那般的熟悉和亲切。
想起上一次见面就是在几个月前的河间。
但不知为何，到现在，却仿佛隔了很久很久了。
“臣参见陛下。”
“良臣，快过来，坐下说。”
还是那样亲切、关怀的声音，每次见到赵官家，韩世忠既紧张，又激动。
“谢陛下。”
“什么时候回的京？”
“刚回来。”
赵宁打趣道：“刚回来就来见朕了，你再这样下去，我担心护国夫人对朕有意见了。”
“陛下宣召回京，臣不敢耽搁片刻。”
“但家人还是很重要的，你常年在外打仗，与家人分多聚少，朕心中有愧。”
“为了大宋，为了陛下，臣什么都愿意做。”
“朕知道你对大宋忠心，现在金国已经全面退出关外，大的战争基本上结束了，这些年良臣功在社稷，朕得良臣，如唐太宗得尉迟恭。”
不说太宗和尉迟恭的关系还好，一说韩世忠心头一颤。

第1500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尉迟恭性格暴躁，恃功自傲，气得李世民甚至拿刘邦杀功臣来威慑他。
尉迟恭这才害怕，不敢再乱来。
现在赵官家突然提了李世民和尉迟恭的故事，是不是另有所指啊？
韩世忠回想起这些年在军中的做派，除了喝完酒喜欢到处找人打架以外，自己还是很低调的。
可能最大的诟病还是当初和辽王走的很近。
辽王被贬南海，难道陛下是因为辽王之事，对自己心生不满？
“陛下，臣有罪！”
赵宁怔了怔，被韩世忠这句话说的有些不明所以。
但随即他又想起军督府弹劾韩世忠的奏札，韩世忠莫非知道了？
不过就那件事，赵宁觉得纯粹子虚乌有。
至少韩世忠不会贪那点小便宜。
范致虚自个儿倒是很积极，军督府的人一个个也都像打了鸡血一样。
“良臣何罪之有？”赵宁问道。
关于有人弹劾韩世忠这事，可还没有公开，赵宁肯定是不会乱说的。
“臣……”韩世忠正准备说，但转念想起梁红玉的忠告。
这事你别提，这事还没多少人知道，你提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军督府或者军政院有眼线，反而弄巧成拙。
于是韩世忠说道：“之前有人说臣与辽王殿下走得很近，臣身为边帅，与皇子往来密切，此乃大罪！”
赵宁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韩世忠，他总觉得韩世忠刚才说自己有罪，不是关于赵谌一事。
不过没证据的事，他也不会乱猜，更不会去胡乱追究。
“良臣多虑了，谌儿的成长，也多亏你，你是朕的良将，朕从未因此事而猜忌你。”
“陛下，现在金国灭了，臣恳请辞去所有职务，请陛下允许臣告老还乡。”
“你这是何意？”
“臣经历多年的沙场，就是为了灭金贼，现在得以如愿，已经无欲无求。”
“你无欲无求？”赵官家的脸立刻板起来，“你韩良臣说自己无欲无求，朕相信，你不管自己的儿孙了？”
“他们也只想过平淡的生活。”
“胡说八道！朕刚才跟你提尉迟恭，还想着说仿造唐太宗，造一个靖康群英殿，为你们写下赫赫战功，你难道认为朕在猜忌你？”
“臣万万不敢！”韩世忠吓得连忙跪了下来。
赵宁这才将他搀扶起来，说道：“不必多想，你永远是朕心中的那个韩良臣，当年朕召你和岳飞进宫，那是金贼第三次南下的危亡之际，是你们，挡住了金贼的铁蹄！”
“陛下……”
“难道你想让世人骂朕是个鸟尽弓藏的昏君不成！”赵宁大怒起来，指着韩世忠骂道，“这灭金之战才过去不到一个月，朕的蕲国公，为大宋浴血奋战，全身是伤痕的边疆大帅，就来跟朕说要辞去所有职务，你是想让朕彻夜难眠是不是！”
“臣万万不敢！”
“你不敢！你不敢就给朕现在回家好好待着去！朝堂上下的风言风语，少听为妙！”
“臣遵旨！”
韩世忠起身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还传来赵官家的声音：“你们都以为朕是个冷血无情的君王是不是！”
韩世忠心头一沉，但没说什么。
以赵官家的脾气，能说这些话，说明赵官家对自己是真诚以待。
外面还在下雨，五月的东京，被烟雨朦胧笼罩。
青砖白瓦之间，绿荫葱葱之下，有着盎然生机。
一切似乎都变得很美好了。
下午的时候，赵宁召集了两府宰执，仅仅是宰执。
吕颐浩在幽州，未能出戏。
“金国灭了，将士们功劳卓著，该封赏，诸位觉得如何赏合适？”
“臣早就说过，该封王，这是道君陛下之前就说好的。”
第一个出列的又是范致虚。
这话在其他宰相听起来，就是在踩天雷。
异姓王，本朝可是从未有过。
一边的虞允文心里嘀咕道：范致虚随圣驾北伐一趟，脑子被驴踢了？这种话也敢当面在赵官家面前提？
“此乃不妥！”虞允文立刻站了出来，“王爵岂是说封就封的，而且谁该封，谁不该封，如何判断？”
“这简单，岳飞、韩世忠、吴玠、吴璘，皆可封，刘锜、李彦仙、李世辅曾经都立下大功，也可以封！”
“一派胡言！”虞允文很单纯地在反驳着，“封王之后，朝堂上下岂不是要乱套！”
当然，虞允文心里有没有猜到范致虚真实的意图，就不得而知了。
但虞允文肯定是赤心一片。
“王爵肯定是不能封了，臣倒是觉得，这些人可以入朝为官，一是能褒奖以示陛下圣明，二是能让他们与家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三是能为国朝培养新的人才。”
说话的是赵鼎。
赵宁点了点头，既然赵鼎这样说了，虞允文也表态了，范致虚也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图，那这一次的封赏基本没有什么波澜了。
数日之后，岳飞、吴玠、吴璘分别回到汴京。
封赏的圣旨也下发下来了。
岳飞赐太师，韩世忠和吴玠赐太傅，吴璘、刘锜、李彦仙为太保，李世辅为司徒。
另赐张宪忠义侯，牛皋安北侯，杨再兴勇武侯，张青海东侯，呼延通定远侯等等。
以岳飞、韩世忠为第一批纵队的边帅，爵位基本上都有了，太师、太傅这种三公的最高荣誉加衔，无疑是另一种恩宠。
当然，对三军的犒赏，诸多有功之人的升迁，一并由军政院统筹办理。
有意思的是，此次军功升迁的名录，由范致虚这个每天挂着纯真笑容的老头子来主持。
赏赐的圣旨发出后，各边帅领旨谢恩。
可是事情真的就这么顺利的结束了吗？
想来在大宋朝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旗上，想要位极人臣，想要荣誉之极，必然不是那么一帆风顺的。
或者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风很快就吹来了。
弹劾韩世忠从日本私运银矿的奏札本来压在赵官家那里，但是最近军督府的人一个个像每天给自己灌几碗鸡血一样，他们的人带着调查函，到军政院找麻烦。
范致虚得知真相后，一副非常恼怒的嘴脸，表示必须立刻调查韩世忠！

第1501章 善者为之
能不能调查韩世忠，可不是范致虚说的算，也不是军督府说得算。
毕竟到了韩世忠这个级别，没有皇帝点头，谁都不敢乱来。
军督府的杨沂中和范致虚前后分别给赵官家奏札，均未得到应允。
韩世忠调查不了，那就调查韩世忠的人。
例如当时跟随韩世忠一起征讨日本国的那批官员和将领。
在暴雨如注的五月，酒肆里的说书人每天把嗓子都说冒烟的时候，暗斗就这样开始了。
暗斗暂时没有搅动风浪，毕竟现在还是以赏赐功劳为主。
五月十五日，岳飞一身官服，大步朝禁中后苑走去。
一场夏雨过后，明媚的阳光破开云雾，将道道光柱散落下来。
岳飞举目看去，看见赵官家一身素衣，正坐在池边垂钓。
他一动不动，清瘦的身形，融入到雨后的烟波和柔情里，像一幅宁静的水墨画。
岳飞仔细想着，自己与赵官家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这些年自己多在边疆，与赵官家的交流主要与书信为主。
转眼已经过去十七年。
岳飞对赵宁的印象，多停留在文书中。
赵官家的文字，有一个特点，平静而有力。
就像此时坐在池边垂钓的他本人一样。
“臣参见陛下。”
“你来了，坐，陪朕钓会鱼。”
王怀吉立刻为岳飞准备了一根鱼竿，岳飞坐在赵官家旁边，也开始钓起鱼来。
“鹏举喜欢钓鱼吗？”
“回禀官家，臣这是第一次钓鱼。”
“第一次？”赵宁不禁讶然。
“第一次，臣之前都是骑马、射箭、习武，入伍之前，则在家中读书、种田。”
赵宁笑了笑，说道：“朕差点忘了，鹏举是盖世无双的武将。”
“官家说笑了，臣就是一介武夫而已。”
这时，有鱼咬钩了，赵宁提起来，是一条很肥的大鱼。
一边的几个内侍忙得不亦乐乎。
赵宁笑道：“鹏举，这钓鱼与骑马射箭习武不同，鱼饵洒落到水里，你看不到任何动静，你也不知道鱼儿什么时候咬钩，所以要想钓鱼，得沉住气，要练气，要和这水一样平静，这样鱼儿就察觉不到你的存在，它们看到了鱼饵，就会不知不觉地去咬。”
“官家所言极是，臣还需要多学习。”
“多钓几次，你也会了，凡事都怕一个认真。”赵宁微笑地说着。
看得出来，赵官家的心情很好，全身都放松，连说话的语气都和以往在朝堂上不一样。
“不过万事也不能强求，朕今日邀请你垂钓，若是你不感兴趣，日后还是多骑骑马射射箭，毕竟这人生啊，就短短的数十年，做一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才是无边的乐趣啊！”
岳飞心中不由得一动，官家这是话里有话？
说完这些话之后，赵官家不再多言，而是继续垂钓起来。
他很熟练地拿起一些鱼饵撒下去，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水面。
水面的波光映照在赵官家的眼中，有一种清澈却神秘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赵宁已经钓了十几条大鱼，岳飞竟然一条都没有钓到。
赵宁不由得打趣起来：“看来鹏举还是适合骑马。”
“让官家见笑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朕若提兵上沙场，恐怕不及鹏举万分之一。”赵宁站了起来，“走，过去喝茶，朕准备了许多点心。”
两人来到凉亭中落座。
赵宁继续说道：“隔行如隔山，历史上那些非行伍出身的皇帝，亲自指挥战场的大局，没几个赢的，即便偶尔赢，也是在己方天时地利人和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朕常在想，当年太宗不急于北上，宋辽之间的格局会不会早就变了。”
岳飞坐在一边仔细地听着，他不插话。
这个话题，是臣子不能乱碰的。
但实际上，大宋了解雍熙北伐那段历史的，都心知肚明，尤其是像岳飞这种能打全局战争的人，第一次知道赵光义打仗的方式后，心中是极其震撼的。
赵宁继续说着：“鹏举，你说是不是？”
岳飞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说道：“官家，太宗皇帝有太宗皇帝的考量，一定是臣等看不到的。”
“在朕看来，就是太宗皇帝干预得太多，后来开启潜邸之臣监军的方式，也是使我大宋在战场上屡次受挫的重要原因。”
所谓的潜邸之臣，就是心腹跟班。
例如赵佶的潜邸之臣有高俅、童贯等人。
高俅没事带着禁军去蹴鞠，已经对军队有不小的危害，童贯那种跑去统帅大军，那就是宋军的不幸。
潜邸之臣做统帅，真正专业打仗的种师道，只能打副手，决策不出自专业人士，而是皇帝的潜邸侍从。
有人说杯酒释兵权是压制武将，这恐怕是不对的。
杯酒释兵权只是把几个军防大佬给放回家享乐去了，提拔了新人，来稳定秩序。
真正对武人压制的就是赵光义开始的潜邸领军制。
赵宁这番直接地说出来，倒是又博得了岳飞的好感。
官家是一个不避亲疏的官家，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因为是先人就死不认错。
但岳飞却又从这些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味道。
赵官家继续说道：“关于治理官员，朕不如赵鼎，关于调度钱粮，朕不及吕颐浩，关于上阵杀敌，朕不如你鹏举。”
“朕手握天下权柄，一声号令，天下人莫敢不从，但朕却如履薄冰！”
“战场不会因为朕的命令到了，就能取得胜利，民间也不会因为朕把话喊出去了，就能丰衣足食，官员更不会因为朕整日倡导清廉爱民，就清明如镜。”
“天下万物万事，还需能人善才，而非朕所能独断专行。”
赵宁这话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了：权力只是世界运行机制中的一部分，权力可以调配资源，但是资源的运转也有自身规律，权力最大的问题是容易与资源运转规律脱节。
他说的最典型的赵光义北伐一事，赵光义一声令下，大宋数十万大军在他的权威下北上，可是战争资源和环境与赵光义的号令相违背了。
所以，善于治国者都明白，有权力，其实并不能为所欲为。

第1502章 解甲归田？
甚至更多时候，权柄越重，所看到的真实的情况反而越少。
权力与真实资源运转相差越远。
这个时候，强行用权力来推动，适得其反。
日夜加班治国，把国家治理亡了，最后挂歪脖子树，还把自己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认为只有自己一心为国，其他人都该杀。
自己累，所有人都跟着累。
这个定律，适合君王，也适合宰相、元帅，以及各级官员。
权力如果强行和规律掰手腕，最后只能让无数人陪葬。
古代皇帝，关于这一点看的最明白的就是李世民。
掌权者李世民当然能为所欲为，但是善于治国的李世民却不能为所欲为。
岳飞听明白赵官家话里的话了。
岳飞说道：“陛下所言，臣犹如醍醐灌顶。”
赵宁笑道：“鹏举又在取笑朕了，朕就只是说说你不太了解的政论的事。”
说完，赵宁对王怀吉说道：“去取好酒来，今日朕要与鹏举不醉不归。”
三天后，杨再兴的捷报也传回了汴京。
金国会宁府，被宋军攻克。
这个时候，在许多人心中，金国才真正灭亡了。
又过了三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金国的皇帝完颜亮、金国魏王完颜兀术，被送到宗庙，以示天下。
献俘礼华夏自古有之，商代的时候割鼻子或者砍脑袋。
后来变得文明了。
也就是把俘虏送到宗庙，请示先人，向天下彰显功绩。
至于历史上女真人搞的牵羊礼，如果赵宁在大宋搞了，恐怕不但不会让人感受解恨，反而会使所有臣民感到震惊。
文明之所以是文明，是因为它早已脱离了野蛮。
最高权威者，想要在文明的世界里，用最野蛮的方式，对文明秩序的一种践踏，这会让所有人感到惶恐不安。
如何解释？
一旦野蛮被最高权威者施展出来，必然将层层传递。
层层传递的后果，一定是最底层承担所有。
恰恰文明社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弱者的关怀和保护。
历史上的大宋，在这方面做的还算不错。
收容流民去禁军吃喝，虽然使禁军崩溃，但也让流民吃上了一口饭。
蔡京执政期间还搞了收容孤寡者的居养院和专门为穷人治病的安济坊。
据说还搞了公共墓地漏泽园。
历史上的大宋，如果你是地方上的农民，去汴京城打工，到了之后去相关部门报到，还会有人为你介绍一份工作。
所以有时候，后世读史的人会感到很惊讶，北宋某些方面有些类似现代社会。
你可以认为北宋是一个不思进取、保守成风的时代，也可以认为这是文人犯病、小资矫情的时代，但你不能否认，这个时代相对也充满了人文主义关怀。
所以，让这样的大宋，去搞牵羊礼，绝对是一种倒退，潜在的危害一定是极大的。
献俘虏于宗庙，按照华夏正统礼制来，也就差不多了。
倒是日次，赵宁在集英殿宴请大臣的时候，让人将完颜亮和完颜兀术带过来，让他们在大宋君臣面前翩翩起舞。
那样的场景，惹得众人大笑不止。
酒喝得正酣的时候，高俅到赵官家旁边低声说道：“官家，范致虚最近对有功之臣的动作有些频繁，已经引起了一部分人的不满。”
“这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
“但臣发现事态可能正在扩大，臣担心这样会对陛下封赏有功之臣产生不好的影响，有异议的人会越来越多。”
“朕知道了。”
高俅没有继续说起来，赵宁将吴玠招呼过来。
“晋卿，今晚这酒可还满意？”赵官家问道。
吴玠说道：“臣不敢不满意。”
“这话说的，仿佛朕强迫你满意了，既然你这么说，那今晚必然要不醉不归！”
“是！”
“这些年，也多亏了你在河东！”
“都是下面人的功劳，臣不敢居功。”
“都有功！”赵宁说道，“朕只是感慨一番，十八年时间，将士们都辛苦了！”
三天之后，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赵宁午休醒来，皇子们写的政论放在他的桌案上。
喝了一杯茶之后，赵宁才回过神来。
“陛下，岳太师求见。”
“让他进来。”
岳飞走进文德殿。
“臣参见陛下。”
“岳卿何事找朕？”
“臣是来恳请陛下允许臣告老还乡的。”
赵宁霍然站起，震惊地盯着岳飞，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臣恳请陛下允许臣告老还乡。”
“这是为何？”
“臣本就是相州汤阴的一个农民，因金贼南下而入伍，一心只想抵御外敌，安定社稷，现在金国灭了，臣觉得无憾。”
赵宁脸色有些难看，他让除岳飞以外的所有人都退出文德殿。
赵宁又道：“十丈之内不准有人！”
“陛下……”
“按照朕说的去做！”
“是！”
外面的禁卫军也纷纷退下。
现在文德殿只剩下赵宁和岳飞两人，并且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谈话。
“坐，坐下说。”赵宁依旧气定神闲，但却难掩一丝慌张。
岳飞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朕前段时间跟你钓鱼，说了那些话，其实背后还有一层目的，朕今日直接告诉你。”
赵宁也不再隐晦了，而是摊牌。
“金国灭了，国朝军政需要随之做调整，为了防止尾大不掉，朕希望各个边帅能回朝廷来修养一段时间，不要再去过问军政，更不要因为功劳甚大，而跨过军政干预其他事情。”
“臣明白，臣也能理解官家的难处。”
“不！你不能理解，你要是理解，你就不会来向朕提请辞了！”赵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朕希望你辞去职务，但所有的爵位、荣誉衔都还在，你人就在汴京，平日里多来宫里陪朕聊聊天，等军政与行政调整完，朕再委你以重任，而不是让你解甲归田！”
赵宁可以说，毫无保留、非常直接地将这些都说出来了，这对一个皇帝来说，绝对很难很难的。
皇帝的权柄太重，皇帝的心思不能被人随便猜到。
范致虚那个老可爱只是根据形势出了初步推断，就开始大张旗鼓搞事情了，若是被他猜到赵官家的心思，还不得搞得满城风雨？

第1503章 风波不断
“臣若多在朝堂一日，则必有依仗臣而恃功自傲者，或败坏军政，或相互结营。”岳飞也很坦诚地说道，“臣原本一介布衣，上战场则为武夫，下了战场却依旧是汤阴农民，臣居庙堂而无能佐天子，反徒增事端，何苦而为之。”
“你这是执意要走？”
“请陛下成全！”
赵宁错愕了一会儿，心中升起一股挫败感。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笑道：“回去也不错，生活简单一些，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其实在古代，告老还乡是很常规的操作。
必要的时候，退避争端，等局势缓和之后，再回来，这反而是一种政治智慧。
赵宁仔细一想，岳飞想回去种种地也不错。
眼下新的局势未定，但各派新的军功集团却各怀心思，跃跃欲试。
“多谢陛下恩准。”
“朕就在汤阴给你建几座国公府，等你休息好了，朕再找你。”
“陛下美意臣心领了，臣过惯了粗茶淡饭的日子。”
“好，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岳飞辞掉官职的事本来暂时是机密，但不知道为何，过了两天，就传出来了。
五月二十五日傍晚，汪伯彦刚回家，就接到了消息。
“岳飞提出辞官了？”汪伯彦大吃一惊。
“辞了，我在军政打听到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只是辞去了职位，爵位和太师头衔都还在。”
“哦，那只是暂时隐退而已。”汪伯彦恢复了过来，脑子开始快速运转起来，“看来有大事要发生了！”
“汪侍郎这话从何说起？”
“若无风无浪，岳飞为何隐退？”汪伯彦压低声音，“你要搞清楚，岳飞现在的官衔比赵鼎还高，岳飞是太师！”
李擢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岳飞已经是太师了，正一品大员，官员品阶的尽头了。
“那到底有何风浪，要岳飞暂避锋芒的？”
汪伯彦皱眉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突然看着李擢，后者被他吓了一跳。
汪伯彦说道：“权力中枢可能要做一番整顿。”
李擢被这话震惊得呆住了。
“上次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何事？”李擢又愣住了。
“那件事！”
“哦哦，找到了。”
“好！”汪伯彦淡淡说道，“已经十七年了，也该去职，不是汪某人要扳倒你，是你再不走，这朝堂上下，该出问题了。”
“真的能成功吗？”李擢小心翼翼地疑惑道。
“连岳飞都辞官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你真当官家愿意让宰相在位十七年而不变？”
“那我现在就去办。”
“等等，你去办什么？”
“你让御史台写弹劾的奏札！”
“这件事，你要想办法把证据给蔡相公，让他动手。”
“这……我明白了。”
李擢正准备走，又被汪伯彦叫住：“等等。”
“汪侍郎还有何事？”
“岳飞在这个节骨眼上辞官，其间是有大文章可做的。”汪伯彦说道。
“大文章？”
“岳飞为何要辞官？”
“这我哪里知晓。”
汪伯彦又说道：“你不需要知晓，我们也不需要知晓，我们只需要告诉天下人岳飞为什么要辞官，就够了。”
“这话我听不懂。”
“你去暗地里买通京师的一批文人，说一说岳飞为什么辞官。”
“为什么？”李擢又愣了，他总感觉汪伯彦今日脑瓜子有问题，怎么老是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汪伯彦顿时额头青筋直冒，“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因为岳飞持功自傲，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还在官家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又在伐金之战的时候，对友军见死不救，贪得无厌，酒后杀人，有不臣之心，够不够！”
“岳飞居然是这样的人！”李擢有些意外，“怎么以前没听说过？”
“岳飞是不是这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那些狗屎一样的文人在民间这样说，这样写，就够了！”
李擢这才反应过来。
卧槽！汪侍郎，你要诬陷岳飞的名声你就直说吧，说话拐弯抹角的，我的脑子差点被你玩抽筋了！
“岳飞虽然去职，但他毕竟是当朝太师，又是镇国公，战功赫赫，他的人在边疆各个都是举足轻重之辈，那些文人敢这样诬陷岳飞？”
“给钱！给多一些！不干就加钱！再不干就把他们以前那些臭事全部揭发出来！”
“懂了，但是民间会信吗？”
“不一定要所有人信，但没脑子又喜欢到处嚷嚷的蠢货还是不少的，只要气氛到了，他们不但会信，还会帮我们到处宣传！”
李擢将信将疑地正要离去，但转身又回来问道：“岳飞已经去职，为何还要如此呢，我还是不明白。”
你特么还真是个勤学好问的御史中丞啊！
“岳飞去职，难道他就一辈子不回来了？”
“哦，明白了，就是堵死他以后再回来的路。”
懂了懂了！
汪侍郎，你可真是够卑鄙无耻的啊！嘎嘎嘎！
话说这岳飞辞官，自然是惊动了朝野上下所有人。
有人亲自等岳府劝岳飞，例如赵鼎。
有人则跑到赵官家那里请求赵官家一定要留下岳飞，例如钱喻清。
还有的人则哈哈哈大笑，例如范致虚。
范致虚说道：“我没想到，第一个急流勇退的居然是岳帅，他不仅打仗了得，为官的智慧也不容小觑，以前是我小看了他！”
当然，也有人开始沉思。
例如韩世忠，例如吴玠和吴璘。
总之一句话，岳飞的突然去职，就像一颗天外陨石，突然砸落在了平静的湖面，卷起了千层巨浪。
消息也很快传到民间。
很快，各大酒肆就开始加椅子，据说城南张木匠的生意在火爆，制定椅子的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
说书人打探到消息后，连午饭都顾不得吃，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了标准的四十五度，两眼中暴射出的光焰恨不得怼到十万八千里之外：来活了！
“震惊！被奸臣排挤，曾经领金贼闻风丧胆的帝国之虎，被迫辞官还乡，终究还是黯然退出！”

第1504章 英雄的另一面
“我早就说，岳帅必然会被朝廷的小人排挤！”
“我跟你们说，岳帅这是明哲保身！”
“你们别不信，那赵官家想将帝姬嫁给岳飞，这事没成！”
“呵呵，自古飞鸟尽良弓藏，有些人啊，需要的时候就一口一个国之砥柱，不需要了，茶都还没有凉，人却要走！悲哀！悲哀啊！”
“……”
一时间，无数人为岳飞的突然去职感到可惜。
也有人说道：“你们别瞎担心了，人家岳帅现在还是太师，还是镇国公，享受着朝廷的礼待和俸禄，只是不愿意在京师待，想回老家休息。”
“是啊！打了十几年仗，也该好好休息休息！”
“总不能一直让我们的英雄受累吧，岳帅也是有家室的人，如果以后能和家人平平静静生活，有什么不好呢？”
“我们会永远记住岳飞和那些曾经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历史不会忘记他们！他们想休息，就去休息吧。”
坐在文德殿的赵宁很关注民间的舆论，皇城司定期会向他汇报。
当听到民间对岳飞的评价，他还是感到比较欣慰的。
但两天后，民间舆论方向就变了。
“我告诉你们，真相并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岳飞也不是自己提出的辞官，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什么话？不能说，你们都懂的……”
“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不要声张，岳飞在灭金之战中做了一些事，让赵官家非常不满，具体是什么事，下回分解！”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岳飞打了胜仗，他就是战神？告诉你们，他真实的一面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他的政治智慧很低，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他不滚蛋谁滚蛋！”
“呵呵，岳飞？吹上天了！他就是个靠下面的人送死，勉勉强强取得一点点军功的懦夫，现在是金国灭了，如果没灭，我上我也可以！”
“你们是说那个靠运气击败金兀术的岳飞？别搞笑了，是官家的主力挡住了金兀术，是韩世忠的人击败了金兀术的奇兵，岳飞就是最后来捡漏的！我要是他，我比他做的更好！”
“没事他辞官干什么！辞官就代表做错了事，做错了事活该丢官！官家没把他关起来就算对他的仁慈了！”
“你们不要搞错了，是国家培养的他，没有大宋就没有现在的他，他的一切都是大宋所赐，什么他拯救了大宋，是大宋成就了他，没有大宋，金贼都来了，他有机会抗金吗！他现在犯了错，就该滚！”
“你们这些眼瞎的人天天在那里赞扬岳飞，你们去了解实情了吗！”
“……”
据说舆论风向转变之后，东京城的各大酒肆里当天就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一百多次斗殴事件。
开封府的衙差人数都不够了，最后还是请动皇城司，才将治安维持了下来。
第二天，开封府也抓了一批诬陷岳飞的人。
但很快开封府就发现，不能再抓了，因为东京城街头，有相当一部分民众，甚至包括一些读了书的学生，都相信了那些对岳飞不利的传言。
总不能全抓起来吧？
除了争论以外，民间大街小巷的小道文章也是满天飞。
“《岳飞竟因这个原因辞官》！”
“《太绝了，十万人做梦都没有想到的结局》！”
“《岳帅击败金贼的秘密全在这里》！”
“《岳飞身上的七条原则值得我们学习》！”
“《十条岳帅不得不告老还乡的理由》！”
“《读不懂岳帅，就注定穷一辈子》！”
“《还原你们一个真实的岳飞》！”
“《岳飞的失败早已注定》！”
“……”
五月三十日，岳云从幽州赶回了汴京。
“父亲，为何要辞官？”岳飞感到非常不解，在他心中，父亲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现在虽然战事结束了，但朝廷依然需要父亲。
难道真的像民间有些人传闻，父亲与官家相处有隙？
“走！陪我去练练！”
父子俩到了后院，夕阳下，父子俩就像当初那样。
“父亲，您还是没跟我说，为何突然去职。”
“有我在，许多人在升迁之后，会彼此抱团，形成派系，我不在，局面会更好。”
“若父亲去职，跟着父亲南征北战的将士们怎么办？”
“他们都立下了各自的功劳，难道为父不在，朝廷就要放弃他们不成？”
“总会有小人……”
“张宪和牛皋他们都是有侯爵在身的，只要他们行为检点，谁能奈何他们，再说了，你为何突然被召回京师？”
“我……”
“官家要重用你。”岳飞很淡定地说道，“我的去职，既能防止形成派系，又能给后辈腾出位置来，对所有人都好。”
“但您这些年为大宋立下赫赫战功，不应该……”
“官家说过一句话，人生短短数十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才是最好的。”岳飞拍了拍岳云的肩膀，以往的严父，此时眼中充满了疼爱。
“为父的前半生，誓死报国，但为父并非一个喜欢高居庙堂之人，山川湖泊、田野炊烟，和你母亲一起在村头晒晒太阳，是为父更喜欢的。”
这一刻，这位曾经在战场上令金人闻风丧胆的大宋名将，似乎与大多数人一样，终于表露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和感受。
这也是岳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些。
英雄一样的父亲，就像山岳那样高大。
但现在，岳云突然发现，父亲好像有些苍老了。
多年的军旅生涯、风吹日晒，彻夜煎熬，让这个如钢铁一样的男人，也变得有些憔悴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岳云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捉住完颜亮的那一天，为父就想向官家提出去职了。”岳飞大笑道，他的笑容很轻松，从未有过的轻松。
人人都羡慕位高权重，人人都想要往上爬。
可是大多数人往上爬，都是为了自己享乐。
他们当然很愿意一直待在那里。
但岳飞不同啊！
他有自己的抱负，他的抱负实现了，那些权力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呢？”
“随他们去吧。”

第1505章 普世性一般原理
仲夏的夜风夹杂着瀑布的水汽，格外凉爽。
倒映着满天繁星的池塘里，青莲散发出阵阵香气。
下半夜，天未亮，赵宁毫无睡意，躺在后苑假山瀑布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爹爹，你说那些星星有一天会坠落凡尘吗？”躺在一边的赵淳突然问道。
赵宁说道：“会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星星坠落凡尘。”
“为什么呢？”
“因为星辰死亡后，有残渣，残渣在宇宙中游离，有一天就坠落了下来。”
“是不是人也是如此？”赵淳突然说了一句。
“嗯？”赵宁转过头，看着那小竹椅上的少年。
少年双目清澈，映照着繁星，天真无邪。
“人有时候是不是也会坠落下去？”赵淳又很认真地说道，“要不然历史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家族，数代之后就没落了？”
赵宁颇有些惊讶，这话居然是赵淳说出来的？
在赵宁的印象中，赵淳是一个酷爱理科的孩子，他平时话不多，不像赵瑾那样左右逢源，更不像赵瑜那样如同太阳一样耀眼。
他很安静，安静地抬头看着天空，安静地注视着花草，安静地将木头放在水面上，安静地拿球放下。
他的房里，摆满了各种器械。
在他眼中，那些东西仿佛有生命一样。
这样的赵淳，抬头看着天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出乎了赵宁的意料。
“你说的对。”赵宁重新抬头看着天空。
那些星星八百多年后的人们看到的大概没有太大的区别吧。
这个时代的人们认为星辰是永恒的，但星辰是永恒的吗？
星辰也会有枯竭的那一天，只不过它的寿命相对人来说，实在太漫长。
于是人们就认为它是永恒的。
“所以说，这个世间，没有永恒，对吗？”赵淳又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了一个赵宁正在思考的问题。
“没有永恒。”
“可椰子向下坠落，钻木取火，水煮开后的白汽，冬天会结冰，铁到了一定温度会融化，这些物体的变化规律，也不是永恒的吗？”赵淳又问道，“难道有一天，椰子会在没有任何受力的情况下，向上漂浮吗？有一天，火焰会消失吗？水是不是也有可能永远都无法煮沸？存不存在无论用什么火焰都无法煅烧的铁？”
赵淳一连串地问题，将文科生赵宁问得直接懵了。
但作为父亲，他很好地掩饰住了尴尬。
“如果有一天道消失了，那就是宇宙归于寂灭了。”
“父亲的意思是，道永远存在？”
“在现行宇宙中，道是永远存在的，只是无穷大，我们窥探到的只是它洒落下来的一粒尘埃，而也正是我们窥探到了，所以才进入一个新的时代，这个时代的名字就叫科学时代，只是我们刚到它的门口。”
“那这种道中，有没有存在一种，能让王朝千秋万代的呢，就像在高温下，水永远是水汽一样。”
赵宁震惊地看着赵淳，这个问题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问出来的？
赵淳面容清秀，目光明亮，长得和他的母亲很像，说话的语气都很像，平静而认真。
“在人毁灭之前，没有永恒的王朝，只有永恒的贪欲，一代又一代，将资源快速聚拢，造成割裂。”
“那有没有一种在人世间普世存在的道，能遏制住人的贪欲？”
赵淳用词已经比较讲究，他说的是人世间，而不是宇宙间。
这两者是有本质区别的。
如果更通俗一点来说，就是社会和自然的区别。
赵宁摇了摇扇子，有些激动地坐起来。
赵淳这小子问的许多问题实在有趣。
只读历史，很容易走入权术的狭隘中。
但如果读了物理学、生物学等等自然类学科后，再深入读心理学、政治学，结合浩瀚的历史，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淳肯定是没读心理学的，政治学平时罗从彦会教，但他这个年龄涉及的不会很深。
他能问出这些问题，大概是历史通读了一遍，结合了自然科学的思想，才思考出来的。
自然科学的思想有一个很重要的点：不随人的意志转移而转移。
什么意思呢？
水的沸点是客观存在的，不是人为规定和发明的，人类最多是搞了个度量衡来方便自己知道。
既然目前发现了一些自然法则是不随人意志改变而改变的，那么人类社会中，有没有一种存在，也不随人的意志改变而改变呢？
阴谋、屠杀、战争和所有的争端背后都是人的贪婪在推动着，如果存在一种普世性的一般原则规律，能否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住贪婪的掠夺呢？
原本都睡不着觉的父子两人，在看星星，看着看着，话题突然到了这样一个严肃的问题上来了。
赵宁说道：“事物发展是前进性和曲折性的统一，这不就是人世间普遍存在的道？”
“但它没有能遏制人的贪污，使人的彼此伤害还在。”
“那你是要遏制人的贪婪，还是遏制遏制人的贪婪带来的伤害？”
这下把赵淳的小脑袋给问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孩儿不太懂。”
“人的贪婪与生俱来，佛没能解决，儒家圣人也没能解决，既然都没能解决，那是否说明，人永远无法抹去贪婪？”
“孩儿还是不太明白。”
“资源快速聚拢，造成割裂，是一种行为，它是由人的贪婪推动了行为，产生了复杂的群体行动之后，造成的，但是不是只要人贪婪，就会造成那样的结果？”
赵淳又想了想，说道：“不是，好像不是。”
“自然不是，例如初唐，天下大致安居乐业，那你能说初唐时期的人没有贪婪吗？人还是那个人，所以如果人世间存在一种普世性的道来制衡，不是遏制人的贪婪，而是遏制人的贪婪引发的行为。”
赵宁接着说道：“既然证明了人世间也有普遍存在的道，我们姑且称之为人世间普世性原理，或者哲学，那说明可能还存在其他的道能遏制人类贪婪带来的后果。”

第1506章 赵鼎的把柄？
“但是德行并不能遏制人的贪婪。”赵淳说道，“孩儿前些日还听闻开封府有个寺庙偷偷掳走路过的女子，实行不轨之举，而后被开封府衙门破案，那些个淫僧都被抓了。”
说到这里，赵淳更加认真起来，他很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道：“释迦和孔丘的道是道吗？”
“不是。”赵宁也很干脆地回答了，“道是客观规律，佛学是个人修心涅槃，儒学是克己复礼，是个人修身，它们之间是完全不同的。”
赵淳似懂非懂。
赵宁继续说道：“我们不谈它们的本质区别，我们谈谈它们对世人的作用，如果用一种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一般性原理去规范世人的行为，那世间会存在一种看得见，说得清的道来约束人的行为，它虽然不完美，却摆脱了人的意志控制。”
“但是佛家和儒学，追求个人修身修心，我们说过，贪婪永远存在，可能人世间有极个别人能摆脱贪婪，但无法要求世人都摆脱，所以佛学和儒家，会出现淫僧和伪君子，并且出现的不少，既然如此，它们不具备普遍意义上的一般性原理，也就是自然规律。”
人一辈子只有短短数十年。
人的童年在无忧无虑中匆匆而过，少年开始烦恼，青年开始痛苦。
等真正开始与自己和解，已经是三十岁以后。
人到了四十岁，体力就会下降，开始衰老。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人在短暂的一生中，是不断发生变化的，诉求和思想都会变化，善与恶这种容易被人打扮的概念，就更容易在个人身上发生变化。
甚至一个人早上心情好想做善事，晚上暴躁想打人。
如何用善与恶去衡量这个人呢？
所以只要是修心的学说，都不具备普遍的一般性原理。
赵淳想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明白了：“那这种人世间的普遍一般性原理，以文字书写出来，岂不是就是法？”
这下赵淳糊涂了，他走了几转，挠了挠小脑袋说道：“法家和道家难道是一样的？”
赵宁说道：“不一样，包括你说的文字书写出来的法，与法家也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你好好去想想，今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法家可不是什么法治。
法家的本质是加强君主集权，弱民之术就是法家的精华之一。
赵宁重新躺在竹椅上看着天空，他其实一直在考虑，往后的大宋要往哪些方向去发展。
一个更加庞大的国家，要治理起来难度是非常高的。
如果用特殊性原理来治国，很快会完犊子。
例如佛学就是特殊性原理，它对人的悟性很高，几乎绝大部分人都无法真正参悟佛学，根本不具备治国的价值。
最多是给世人一种心理安慰，可这种心理安慰之后呢，世人就能弃恶从善？
儒家这个意识形态，显然也不足以再支撑起如此庞大的、多元化的国家。
儒家的等级秩序分明，仁、礼、义、信，都是个人品德，一个人如果没有这些品德，他依然可以走在路上，或者回家吃饭。
你总不能因为那个人不够仁义，不讲礼，言而无信，就把他抓起来吧？
好，就算你要把他抓起来，今天就把他挂到开封府衙门。
那明日，会不会冒出一大堆的人指责自己的邻居不讲仁义礼信，要求把他们抓起来？
那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法家就更不行，作为21世纪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用法家去治理国家的。
法家的弱民之术，愚民之术，就是为了加强君主的权威，让他们更好统治而已。
赵宁叹了口气，还得是道家。
中国古代，有两个王朝，让人感到骄傲。
汉和唐。
大汉之所以变得强大，还得是文景之治。
文景之治采取的就是道家治国理念。
大唐呢？
更不必说！
李世民是典型的不靠法家权术伎俩安邦，而靠大道治国的明君。
李隆基造缔造开元盛世的时候，就是典型的道家治国。
可以说中国几个有名的盛世，都是以道家治国理念为主。
那道家治国的精髓是什么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意思是天地大道没有感情色彩，一切在它眼中都是一样的。
宇宙之道的精髓在于自然规律，如物理、化学、生物学等等。
人世间之道的精髓在于普遍一般性原理，如普遍性的法、人世间的基本道德水准。
它们都不以人的意志力转移而转移。
所以人的贪欲和自私，无法对它们产生影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淳突然问道：“爹爹，普遍性的法，难道不会制衡皇帝陛下的权力吗？”
赵宁笑了笑，说道：“你认为应不应该呢？”
“爹爹是明君，爹爹做的许多事，有利于这个国家，但明君不是普遍性存在的。”赵淳的目光变得有些忧郁起来。
他继续说道：“星辰会坠落，但星辰有亿万年的寿命，因为星辰遵循了道，在道的自然演变中死去，国家想要长治久安，何尝不是要遵循道法自然，去尊重客观规律呢？”
凉夜如水，不知何时，赵宁已经呼呼睡去。
想要以道治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道和客观规律，说起来容易，如何去具象化呢？
如何去执行呢？
现在的宰相，谁是这些理念的信奉者呢？
战争时代终究是进入尾声了，不能忘记战争，但对许多地方的管理方式，都必须重新做调整了。
这才是赵宁现在正在思考的问题。
六月初二傍晚，蔡恒从了皇宫，准备回家，吏部一个叫王著的主簿叫住了蔡恒：“郎中！郎中留步！”
蔡恒转身道：“何事？”
“郎中，有要事。”
王著小跑过来，朝周围看了看，递给蔡恒一封文书。
蔡恒很熟练地收了下来。
“郎中务必要小心查阅，兹事体大。”
等蔡恒上了马车打开一看，才知道这件事确实非常大。
这竟然是当朝首相赵鼎的家属，私下以权谋私的始末。
准确来说，是赵鼎的孙儿利用身份，与广州沿海，以及南海商人的交易。
官员及其家属不得经商，这条规定当年还是赵鼎本人强力推行下来的。
无数官员丢官，为此，对这位宰相那是痛恨不已。
现在居然抓到了这样的把柄！

第1507章 权力的过渡
“祖翁，若这件事是真，赵鼎必然相位不保。”蔡恒双目放光。
“王著给你这份情报是何意？”
蔡恒自信满满地说道：“王著是我的人。”
“他也可能背着你是别人的人。”
“祖翁，孙儿知晓您的忧虑，但这确实是一次机会。”
蔡懋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沉思起来，脸上的皱纹就像那些缓缓移动的老树枝。
蔡恒在一边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说道：“去找证据，找完交给御史台。”
“是。”
六月初五的早晨，岳云和陆游进宫，在升平楼见到了赵官家。
“臣等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都过来坐，今日朕请你们用早膳。”
“多谢陛下。”
两人在一边落座。
赵瑜坐在他们的对面。
陆游说道：“不知陛下召见臣等，除了用早膳，还有何事？”
“朕听说你这两年在草原，对塔塔儿部的改造，做的很不错。”
陆游说道：“那都是按照朝廷的策略来，是陛下的圣明，而非臣之功。”
“那如果朕想让你去西域一趟呢，你能将西域也改造成那样么？”
陆游怔了怔，立刻激动起来：“西域很大，不知具体是何处？”
“辽国。”
靖康十八年六月，关于辽国国主耶律大石的死讯，终于传到了大宋。
与耶律大石的死讯一起传来的，还有辽国的一份求援书。
这份求援书是辽国第一权臣萧斡里剌之子萧朴古只沙里写的，也就是去年出使大宋的辽国使者。
对这个人最熟悉的无疑是孙傅，萧朴古只沙里在孙傅的陪同下，至少把汴京的青楼逛了个遍。
据说离开的时候，是被人抬上马车离去的。
离去的当天，这货又折返回来，逗留了一晚上，第二天才挥泪离去。
他给大宋皇帝陛下写信作甚？
难道他又开始怀念汴京青楼的味道了？
倒也有可能，不过这次至少信上是正经的急事。
靖康十七年，耶律大石在虎思斡耳朵城驾崩，其子耶律夷列年幼，由耶律大石之妻，耶律夷列之母萧塔不烟总理朝政。
这引起了部分贵族的不满。
但有萧斡里剌的支持，辽国朝局暂时还是很稳定的。
不过辽国并不知道，贵族里已经混进去几根刺头。
最大的刺头就在去年在汴京被抬出去的萧朴古只沙里，就是他的存在，现在辽国的政局被搅乱，出现了一大批对萧塔不烟的反对者。
他们的借口就是女人不能继位。
不过在萧斡里剌的支持下，反对者不敢过于放肆。
于是这个时候，萧朴古只沙里就给大宋写信了：亲爱的大宋皇帝陛下，我们这里有困难，还是希望您能派王师过来帮帮我们。
靖康十八年六月，以维护西域秩序的名义，大宋在北庭都护府以西设置安西都护府，以四皇子赵瑜为大都护，遥领安西都护府，又以岳云为都护，陆游为副都护。
其本质目的是为了拿回辽国所在的七河流域，将大宋的势力延伸到河中地区。
当然，这件事很低调，报纸和邸报上，一个字都看不到。
但是知晓内情的官员却思考起来。
四皇子突然领安西都护府大都护，又派岳云和陆游前往。
岳云是岳飞之子，在军中威望极高，且年轻有为。
陆游是陆宰之子，文武双全，被许多人看好。
这两个人，突然成了四皇子名义上的部下？
这很耐人寻味啊！
六月初十，东京城的朝堂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御史台弹劾了当朝宰相赵鼎。
这是赵鼎担任宰相以来，第一次被御史台弹劾。
弹劾的理由就是赵鼎之孙赵谧私下利用职权，与广州以及南海商人有往来。
这与《大宋官员管理条则》是相违背的。
这个弹劾一出，朝野上下震惊。
人们还没有从岳飞辞官的风波中回过神，又出现了当朝宰相被弹劾一事。
肃省院当天便行动起来，对赵谧展开了调查。
这个调查难度其实不大，因为之前提供情报的人，已经掌握了比较详细的线索。
等到六月二十日的时候，赵谧基本上全部招供了。
但因为这件事牵涉实在太大，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又参与进来审问了一遍。
最终才确定，这件事是赵谧自己自作主张，想要从中赚取私人利润。
他极力撇清与自己祖翁的关系，饶是如此，在接下来的日子，谏院也多次发表对宰相的不利言论。
六月二十二日，文德殿。
高俅说道：“查清楚了，是吏部一个叫王著的主簿官，将线索提供给了御史台的官员，王著在提供线索之前，还与蔡恒商议过，是蔡恒让他这样做的。”
“蔡恒？”赵宁疑惑道。
“是蔡相公的孙儿。”
“哦，朕知道他，他是从何处找来的线索？”
“官家恕罪，臣等不可能直接去问蔡恒。”
“嗯，不要去问，这件事低调地打探便是，朕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在针对大相公。”
高俅心里嘀咕着，这还用打探吗？
蔡恒是蔡懋的孙儿，蔡懋在执政上待了十几年，终于抓住了宰相的把柄。
沉默了片刻，高俅突然说道：“官家，臣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
“一个人在一个位置待太久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高太尉这是何意？”
“臣是说，臣在皇城司待太久了，近些年年事已高，体力不支，想请官家恩准臣辞官养老。”
赵宁心里嘀咕着，高俅啊高俅，你还真是个人精。
你分明说的就是赵鼎，但在皇帝面前妄议宰相是大忌，转眼你就把自己推出来了。
“那些跑腿的事，不是都交给郑喜去办了么，你体力不支？”赵官家打趣道，“每年从南海购买如此多的补药，没见你手软啊！”
高俅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官家，别说了，别说了。
赵宁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高俅刚出文德殿，便看见了赵鼎。
“见过大相公。”
“高太尉有礼了。”
“下官还有事，先告退。”
赵鼎点了点头，随即走进了文德殿。

第1508章 新的变动
君臣二人相对。
其实赵宁有许多话要跟赵鼎说，但再说之前，赵鼎说道：“幸得官家这些年的信任，金国得灭，天下已安，臣前来辞去官职。”
赵宁并不意外，只是淡淡说道：“你也要走？”
“臣不得不走了。”
“岳飞走了，现在你也要走，你们都走了，谁来帮朕分忧？”
“朝廷如今人才济济，臣相信陛下能再找到比臣更合适的人。”
“这话如何说起？”
“陛下的辩证论不是提过么，以前是大宋与金国的矛盾，大宋需要一致的声音，上行下达，快速调动资源抗金，臣能够在此之间维系多方协调，但如今，金国灭了，大宋难道还要保持上下一致的声音？”
赵宁陷入沉思。
无疑，赵鼎是非常了解他的，甚至比岳飞更了解他。
难怪这么多年来，君臣合作无间。
在过去的十几年，大宋采取的其实是战争体制，这个体制是赵宁在推行了数年新政，清除朝中旧派后所形成的。
也就是以皇帝为中心，改制派兼主战派抬头，建立起高效的动员模式。
可以说，这些年的大多数资源都往北边的边境倾斜了。
现在战争已经结束，至少大规模的战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会再爆发。
如果大宋还要保持这种模式，无疑是不明智的，也是没有必要的。
赵鼎继续说道：“朝廷应该进一步减少军费支出，推动民生，建立以中土为核心的商贸中心，来影响周边，过去的许多政策显然已经不合时宜，需要有新的人来完成新的改制。”
“如何改？”
“一是进一步还利于民，将部分国营商社转为民间商社，做自负盈亏，减少吏员管理和财政负担。”
“如此这般，民间难道不会诞生大的商人，来对抗朝廷么？”赵宁问道。
“朝廷掌握有军权、报纸、货币制定权，若有某一位商人有不轨之举，恐怕聚集不到数百人，就会被发现，他能做到哪一步威胁朝廷呢？”
赵宁点了点头，认可赵鼎的这个说法。
“陛下切勿因为部分国营商社是朝廷的，便舍不得放弃，据臣所了解，文思院的香皂作坊，各层级吏员、主簿官，利用手中职权拉拢亲朋好友进去，这些人不事生产，又吃了不少空饷，还经常将作坊的香皂偷出去倒卖。臣专门去查过账，五年前就开始亏损，如此不堪之所，要它存在还有何意义？”
难道民间商社还造不出香皂来？
“这种低效的，拿着大量资源浪费的商社，其实已经是一具庞大的、腐烂的尸体，无数蛀虫在里面，他们总认为有朝廷跟他们做后盾，而朝廷的钱，相当一部分却是从民众那里收上来的税。”
赵鼎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显然没有说完，他的眉宇间有一丝很浓的忧愁。
显然，他只是举了一个例子，大宋朝还有许多像文思院的香皂作坊这样的商社。
它们低效，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相当于朝廷每年亏钱养一群人。
甚至由于是国营商社，缺乏竞争压力，产品质量也比民间的差。
“拿着这些税，养一群蛀虫，实在是浪费了些，不如给民间的个人去入股操办，朝廷节约下来的钱可以在各州府建造更多的安济坊，来挽救更多人的命。”
以前是忙着抗金，主要矛盾不在内部，尤其是不能动曾经立过功的改制派。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再不动，大宋还想再往前，势必很难。
这也是赵宁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的。
“这些难道大相公不能办到？”
“臣在新政改制中，也任用了大量的官吏，这些官吏现在已经成了利益既得者，要革除他们，还需要新的宰相。”
赵鼎这话，既在说当今大宋朝的现状，也在暗指自己的孙儿惹上的麻烦。
意思是，连自己的孙儿都参与到了利益分配中，其他人可想而知。
“朕明白了，卿真乃赤诚一片，朕心甚慰。”
赵鼎对赵官家深深一拜，君臣二人心中杜明。
关于赵谧案，六月底彻底结案了。
按照《大宋官员管理条则》，赵谧被剥夺一切官职，没收家产，服刑三年。
其实赵谧并未做贪污之事，更没做害人之事，但他以权谋私。
靖康十八年七月初一，大宋首席宰相赵鼎提出辞呈，赵官家一再挽留后，同意了赵鼎的去职。
靖康十八年，原本随着金国的覆灭，本应该迎来太平的好日子，但是朝堂上却突然变得波诡云谲。
先是在大宋军政中影响力最大的岳飞去职，随后在大宋行政中影响力最大的赵鼎去职。
一时间，议论纷纷。
七月初三的傍晚，吏部主簿王著正在樊楼吃酒，舞台中央有歌姬在跳舞，而且还是最近汴京很受欢迎的胡姬。
王著喝多了几杯，已经有些脸红。
突然，他的对面坐下来一名模样普通的男子，男子自己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开始倒酒：“王主簿？”
王著抬起眼皮子疑惑道：“你是何人？”
男子递给王著一份文书，王著莫名其妙地打开，才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是何人！”
“你不必问我是何人，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这些事，就不会传出去。”
“你在威胁本官？”
“赵谧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你知不知道本官是朝廷命官，威胁朝廷命官是大罪！”
“告诉你赵谧之事的那个人，有什么意图？”
“你不怕掉脑袋？”
“背后的主使是谁？”
“你敢！”王著突然怒拍桌案。
周围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你可以不回答，但明日就等着肃省院的人到你家吧。”
说完，男子便要离去。
“等等！”王著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他仔细打量了一眼对面这个陌生男子，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来，知觉告诉他，对方来头不小。
“我说了，这个官能继续当下去否？”
“可以，但如果有半个字是假的，不仅官没了，可能还要搭上一条命。”
第二日，高俅进了文德殿，呈递上一份文书。
“王著告之给蔡恒，蔡恒再去御史台，御史台弹劾赵鼎，至于告知给王著的这个人……”

第1509章 蔡懋离场
“兜兜转转，最后到了御史中丞李擢那里？”赵宁问道。
“是的。”
“朕听得完后，怎么感觉好像是转了个圈？”
“陛下圣明，最开始就是御史台的李擢，后来又转到李擢那里。”
“李擢为什么要转个圈呢？”赵宁又问道。
“臣愚钝。”
“你不知道？”
“臣不知道。”高俅躲躲闪闪。
“你连这都不知道，朕要你有何用？”
高俅连忙说道：“大概是，想让蔡恒过一遍手。”
“为什么呢？”
高俅如实答道：“是想让外界知道，是蔡相公扳倒了大相公。”
“为什么呢？”
这个狗……圣明的皇帝陛下，哪里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李擢他想脱身出来，大相公名声在外，天下人无不称赞他的尽职本分，而蔡相公却想要宰相的位置，以上都是臣胡言乱语，做不得真。”
赵宁大笑起来，又说道：“李擢为什么要借蔡相公之手，扳倒赵鼎？”
这就把高俅给问住了。
但高俅立刻反应过来，他说道：“要不臣去把李擢抓起来，审问审问。”
“胡扯！李擢何罪之有要被抓起来？”
高俅立刻又哑口无言，这狗皇帝还真是他妈的难伺候啊！
李擢有罪吗？
哪一条能证明李擢有罪？
因为他有故意扳倒赵鼎的嫌疑？
哪一条能证明？
就算最后证明是李擢提供的一切证据，李擢也可以说：作为大宋一名合格的官员，作为皇帝陛下最忠诚的臣子，我偶尔发现了一个叫赵谧的官员在以权谋私，然后我在闲聊的时候告诉给了亲爱的蔡恒郎中，他比我还心急，转眼就投诉到我的部门来，我部门的下属比我更有正义感，立刻就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弹劾！
没问题吧？
没问题啊！
我可是做了一件好事，你们居然要把我抓起来？
不怕六月飞雪吗？
“下去吧。”赵宁摆了摆手。
高俅退下，但这件事肯定没完，高俅的业绩压力还是很大的，万一下一次赵官家再问及此事，答不上来也不是个事。
看来得盯紧李擢那老小子！
话说六月岳飞离去，七月赵鼎去职，大宋朝野震荡。
先以吕颐浩暂代河北禁军制置使，军政院又开始加速任命有功的将士。
任命的原则就是，原本在同一个军镇的，全部打散，分派各地。
例如张宪被任命到安北府做经略使，牛皋被调到兴州，李世辅被调到河北。
下面的人，更是以升迁的名义，被调到不同的地方。
到了七月底，中高级军官还是轮流到汴京的讲武堂，名义上是交流，其实是上课，最后的目的是为了加强认同感，以及稳定目前的人心。
军政尚且是稳定的，并未出现问题。
倒是朝堂上，赵鼎的去职，影响比想象中更大。
也有可能是那些读书人脾气大，认为大相公是被人故意搞走的，所以纷纷上奏札。
赵宁倒是没回应什么，毕竟证据确凿。
但他知道，有些人是坐不住的。
蔡懋借机扳倒赵鼎，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鼎的人很快就会查清来龙去脉，开始反击。
八月初，吏部郎中蔡恒被人检举，在今年年中对开封府官员考核中徇私。
所谓的徇私，就在考核政绩的时候，用模棱两可的手段，帮人糊弄过关。
这种事，在以前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之所以正常，是因为大宋的行政体系里，除了有规章制度，还有人情世故。
同僚一场，只要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各自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的。
但现在不同，现在的赵鼎去职，新政派中一堆人失去了靠山，斗争立刻变得白热化。
这件事很快被扔到了御史台，又惊动了肃省院。
短短两天时间，蔡恒被查。
那些人哪里肯这样善罢甘休，继续查，闹得风风雨雨。
到了八月末的时候，这场斗争的火焰，开始往上燃烧。
九月初一，有人检举当朝宰执蔡懋，与前兵部侍郎李回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件事立刻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向来公正严明、低调和善的蔡相公，居然与勾结了秦桧的李回有关联？
众人宁愿相信高太尉是个不近女色的君子，也不相信蔡懋和秦桧有关联。
然而这件事却愈演愈烈。
肃省院、御史台的人先后分别到了蔡府，又在大理寺陪审了还在关押期的蔡恒。
到了十月，蔡懋终于顶不住压力，提出了辞官。
但自始至终，无论是肃省院，还是御史台，都没有能掌握蔡懋与李回有关联的确切证据。
蔡懋以名誉出现争议而退出了大宋朝堂权力核心。
七月赵鼎走，十月蔡懋走。
谁都能看出来，大宋朝的权力核心，要做重新构建了。
在蔡懋离去之前，赵官家还是很热情地请蔡懋吃了顿饭。
“老臣这十数年，功劳微薄，承蒙陛下不弃，感激涕零。”
赵宁说道：“蔡相公这是哪里的话，你为大宋立下过很大的功劳。”
“臣有愧于陛下。”
“蔡相公以前一直劝朕，朝廷不要过多去干预民间，一直反对改制，这不就是功劳么？”
“臣愚钝。”
“蔡相公的想法，未必是错的，只不过不合时宜，打仗的时候，朝廷当然要能调令更多的物资，但战争结束了，朝廷要发展民生，要让民间富裕起来，自然不能再用以前的方法。”
蔡懋怔了怔，笑道：“还是陛下高明，老臣糊涂。”
“蔡相公可一点都不糊涂，只是年事已高了。”
蔡懋心头一动，赵官家这话里绝对有话。
蔡懋扳倒赵鼎，是因为蔡懋知道，赵鼎现在的位置很尴尬，他在宰相位十七年，赵官家有换人的想法。
只是赵鼎功劳甚大，声誉极好，门生遍布天下，赵官家想要换首相，没那么容易的。
于是蔡懋在这关键时刻，走了一步险棋。
但没想到，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当初的秦桧案，李回案，确实有他蔡懋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蔡懋做的很干净，或者说他自认为很干净。

第1510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直到有人开始以李回案来弹劾蔡懋，蔡懋才反应过来，这背后恐怕是另有人想他去职。
至于那个人是谁，蔡懋想了一下之后，就决定提出辞呈了。
蔡懋尴尬了笑了两声，他不敢再多说什么，赵官家已经仁至义尽。
宰执的下场，除了秦桧被赐死以外，其他的都是善终。
“朕打算在金陵再办一所学府，想让你去做那里的山长，意下如何？”
蔡懋怔了一下，这下搞不清楚赵官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你以前不是一直主张不要让朝廷过多干预民间么，这种想法，随着你的去职，在朝中慢慢减弱，岂不是遗憾？”
“臣愿意前往。”
蔡懋在一片争议中离开了汴京，他的孙儿蔡恒被罢了官，随他一同离去。
十一月，一直在江东的李光突然被调回京师，被任命为鸿胪寺卿。
半个月后，李光又被任命为尚书右丞，进入政事堂，成为大宋新的执政。
十二月，陕西布政使胡铨奉诏回京，大宋权力中枢开始做人员的重新配置。
十二月二十五日，在靖康十八年的年末，赵官家召集宰执御前议政。
议政的主题很简单：改制！
这一次，赵宁没有先听宰执说，而是自己先说，他说了几个要点：
一、国营商社的改制。
“目前朝廷和地方官府掌控的一部分国营商社，已经成了许多人尸位素餐之地，朝廷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每一文钱，都是大宋百姓一颗颗汗水，创造出来的，但流入部分国营商社，有些人直接就吸到了口袋里。”
得出来的结论也很清晰：除了必要的民生商社，如冶铁司、粮储司、盐司、火药司必须由朝廷掌握，其余皆可下放到民间。
例如香皂坊，再例如纹绣苑，还有一部分酒的作坊，醋坊等等，全部改成民营商社。
言外之意，必须的战略资源，都由朝廷来掌控，靠规模化生产的无门槛商品，可以全部甩出去了。
二、进一步加强对官员行为的管制。
没有朝廷的命令，路级政官不得随意到府州地方巡视。
没有朝廷的命令，州府官员也不得随意到县镇巡视。
这就为了杜绝上级官员没事往下面跑去骗吃骗喝的局面，各个官员到地方，地方官员为了迎接上级，又是强迫百姓献花，又是要求百姓夹道欢迎。
所以上级没有汴京方面的指示，是不能随意乱动的。
这一条，其实是初唐时期，李世民规定的。
李世民就是从隋朝灭亡的教训中得到的启示。
凡是民间百姓不堪重负，大多皆由官员引起，其中为了迎合上级官员而不择手段之事层出不穷，最后埋单的还是百姓。
从朝廷到地方各级官员都要做到规范自己的行为，不要胡乱使用官员权力。
所以赵宁才说，李世民是以道家治国，与民休息，是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地方官员的权力的。
不仅如此，李世民对京师官员的限制也极大，例如大唐的群相议政制。
为了让所有官僚满意，他自己也做到了克己复礼，不乱用君王的权力。
否则一代人怎就出现了贞观之治？
三、关于大宋律法的完善，设议法院，作为立法衙门。
议法院这个名字来源于王安石的《答司马谏议书》中“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这一句。
意思是议订法令制度，并在朝廷上修正。
这是当年王安石变法的理念。
其实历史上的大宋朝，是律法最完备的一个朝代，程序之复杂，在古代王朝里算是空前绝后的。
北宋的赵官家们一定程度上，也一直遵从着那些律法。
但是这里议法院的诞生显然不是王安石说议订法令在朝堂上休整这么简单。
而是从朝廷到路级、州府级、县级，都设立议法院。
这个议法院是独立于军政、行政、司法之外的衙门。
它的作用就是立法。
说到这里，李光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斗胆。”
“且说无法。”
“议法院立法，恐怕会引起朝堂上下的诸多反对。”
李光这样说倒是也有他的道理，以前的律法，都是由官员们一起商量，最后得出精华做编写。
现在专门设立一个独立于行政、军政、司法以外的衙门来立法。
万一立出来的法，对大家都不利，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简单就能想到的问题。
但是赵宁却问道：“为何会反对？”
宰执们你看我我看你，官家你这不是问废话吗？
虞允文出列说道：“因为立法的权力不在官僚手中，他们担心无法掌控。”
赵宁又问道：“为何他们会担心？”
“因为人人有私心。”虞允文又说道。
这种话能当面说出来，足见虞允文是有公心的。
赵宁笑道：“人人有私心，若不加以限制，这天下的太平，岂不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又陷入动荡中？”
“朕前些日翻《庄子》有感，庄子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何意？”
胡铨出列说道：“圣人的道德都是人为标榜出来的，万事怪就怪在人为，人有私，而德不能正，既然人人都有私欲，如何判断品德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在场的继位宰执都默认，大家也都不是普通官员，没必要在这里玩歌颂那一套，不然也进不得今日的御前听政。
既然话都说开了，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钱喻清出列说道：“既然人为的难分真假，却有人以圣德标榜自身，专行龌龊之事，损人利己，这种欺世盗名者，便是无耻大盗，若要杜绝这样的事情，就不要再去过分强调圣德，如果不刻意去强调圣德，就不会有人拿圣德谋私。”
“所以才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众人不由得点头。
庄子是道家的代表人物之一。
所谓的道家治国，绝不是找一些道士来信奉道教。
道教和道家学术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不刻意标榜圣德，不代表不尊重那些品德好的人。
所谓的道法自然，就是不刻意吹捧，不刻意贬低，它就是那个样子。
道就是那个样子。

第1511章 新的首相
赵宁又问道：“什么样的人最希望圣人永存？”
虞允文说道：“自然是那些不学无术，毫无建树之辈，他们整天拿着圣人这块牌匾，将自己装扮成一个虔诚的君子，只要是这样，他们可以不必在地方上有政绩，甚至对外摆出君子嘴脸，私下奸淫掳掠，若是世间不再标榜圣德，他们岂不是就少了这块牌匾，以后如何达到自己的目的呢？”
赵宁又说道：“若不标榜圣德，是否会有人觉得，一个人做了好事，和一个人做了坏事，没有区别呢？”
虞允文反问道：“人为什么要做好事呢？”
这个问题一下子问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深处。
孟子说，人性善。
人们善良才会做好事。
但虞允文又说道：“一个村落里的农夫行善，是不想别人对他恶，是普通人的一种自我保护，所以父母都会教育孩子，要多行善事，若一个孩童从小恶劣顽皮，少年时期无恶不作，那周围的人都会回避他，以后他遇到困难，也没有人帮助他。”
一边的钱喻清偷瞄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人，心里感慨，虞允文的说辞，已经完全背离了儒家思想。
周围的宰执，也都是新政成长起来的，都是经历了腥风血雨的现实主义者。
他们在听虞允文这话的时候，绝不会像某一部分读了两本书，自以为沐浴在圣光之中的小辈一样。
事实上，北宋时期的儒家处于转型期。
尚未大范围将道德变成谋私的武器。
南宋以后，到了明朝，儒家彻底开始癌变。
就说贞节牌坊那种事，都是相互争先恐后地攀比，谁的牌坊多，那谁就更有德行，谁就被世人追捧、赞叹。
那些没有贞节牌坊的人，似乎也没有作恶，仿佛就低人了一等，不去大肆称赞有贞节牌坊的，仿佛就是不道德。
这叫道德垄断。
这种局面之下，每当一个毫无才干、内心卑鄙之人，看见他人有建树，就会喊出那一句经典名言：你要做一个好人！
若那个人不谦卑地回应一句“我一定做个好人”，那那个人肯定就是个无耻的人了，必然会遭遇群体攻击。
至于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实际建树，却已经不重要。
虞允文继续说道：“所以臣觉得，一个人行善，与是否刻意标榜圣德是没有必然关联的，百姓行善，互帮互助，很朴实的情感，反而是有些别有目的之人想要用这种情感来为自己谋私利，而害国害民。”
“如此说来，不劝人为善了？”胡铨又问道。
“要劝，要在各个学校的书本中告诉我们的孩子，从小去做一个善良的人，因为那是在尽量地保护他们顺利地长大，结交更多的朋友。”虞允文又说道，“至于吹捧、赞颂，大可不必。”
关于这件事，虞允文却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他继续说道：“关于称颂这件事，某最近深以为然，岳鹏举去职，民间有人惋惜，有人高兴，有人咒骂，为何会如此？”
胡铨说道：“彬甫的意思是，有人歌颂岳飞，并且要求别人也一起歌颂，若是别人不表态或者稍微说慢一些，就会被其他人攻击？”
“确实有这样的现象。”虞允文说道，“鹏举是一个深明大义之人，某是十分敬佩的，史书也会给予他最公正的评价，他做了他能做的，他并未曾想要民间对他这般歌颂，更不希望一群人不歌颂他，就被另一群人攻击，他岳鹏举，没有那么多心思，可一部分人过度的吹捧，导致朝中已经有人认为那是岳飞派人私下做的，就是为了博取更大的名声，这样的是非黑白，民间如何能分得清呢？”
“所以，一切过于美化的什物，都是被粉饰后，别有目的的，可怕的是，我们无法分清楚那个别有目的的人到底是谁。”
“让这些善于钻营之人上位，那些真正埋头苦干的人被挤下去，不仅仅是民间人才的损失，还是朝廷的损失，是大宋的损失，天下人的损失！”
众人深以为然。
这些年，大宋朝堂上，打着道德、为国为民的口号，谋取私利的官员还少吗？
这样的官员，他赵官家杀的还少吗？
可如果群体狂热追捧圣德的这个行为不消失，那些伪君子，杀得完吗？
赵官家叹了口气，说道：“既然我们君臣都达成了共识，那接下来，就要依靠诸位了。”
“愿为陛下尽绵薄之力。”
赵官家说道：“不，是为了天下。”
大雪覆盖了繁华的汴京，靖康十八年，在新年的钟声中悄悄过去。
靖康十九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公布了大宋首相。
虞允文！
这无疑在朝野上下都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当所有人都认为，资历最老的副相吕颐浩会转正的时候，却不料杀出了一个虞允文。
虞允文才三十五岁，正是年轻力壮之时。
这一日，虞允文在政事堂主持了东府议政，诸多官员对纷纷恭喜他。
汪伯彦笑着说道：“大相公大公无私，吾辈钦佩，现在民间都在传颂大相公会带领我们走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其他人一听汪伯彦的话，赶紧跟上，纷纷开始称赞。
虞允文疑惑道：“民间都在称颂我么？”
“那是自然，大相公德才兼备，否则怎么会被天子任命为宰辅呢？”
虞允文突然对一边的胡寅说道：“明仲，你明日在报纸上发一份文章，就说虞允文从小性格急躁，喜好斗狠，曾经年少轻狂，在官场上也犯过许多错，如今承蒙天子不弃，百官抬举，幸得有机会到政事堂，尽绵薄之力，必尽心尽力。”
“好，下官明日便发。”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便知晓虞允文这是自污，怕官家猜忌他。
但虞允文却说道：“我这不是自污，官家更不会猜忌我，我也更不必以此来让自己的相位做得稳当。”
众人疑惑，唯有其他宰执沉默不做声，都知道虞允文这是要对为官的理念而表态。
当今陛下，已经从过去构建紧密的权力结构，转变为推行道家学说。
而道家学说中的治术则以黄老之学体现出来。
但若说单纯的以黄老之学治国，赵宁依然是不满意的。
什么是黄老之学？
它依然不够具体，依然可以被各种人解说，依然无法形成有效的规则，来保护弱势群体，以及维护世间治安。
可以说，黄老之学是术，那器和法呢？
依然不够明确，这就是接下来宰相们要完成的事情。

第1512章 从道法术器到国营商社改制
虞允文深知刚才汪伯彦说那些话，绝不是真正的恭维他、认可他。
而且故意将他在众人面前塑造出一个完美形象。
若是如此，以后从政中，稍有差池，这完美形象便会快速出现裂痕。
越是完美无瑕的东西，出现稍微裂痕，那裂痕就越是显而易见地刺目。
所以大多数想要以圣德自居的人，都必须时刻把戏演下去，时时刻刻演戏，如何做到实事求是地去管理政务呢？
所以虞允文当场说了那些话，告诉大家我不是完美的，别给我乱加光环，在我这里，把事情办好，比吹捧我更重要。
不待众人说话，钱喻清说道：“今日之议政，是谈论国营商社改制。”
东府各级官员还没反应过来，钱喻清让人将详细的文本发到了在场官员手中。
待所有人看完文本后，政事堂内议论纷纷起来。
众人各有想法。
虞允文继续说道：“我记得，官家在《货币论》中有过一段道法术器的阐述，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
周围很安静。
赵官家写过好几本书，里面都带着浓厚的道家痕迹。
“确实有写过，而且写得很详细。”钱喻清说道，“无论对于国家，还是对于个人，所谓的道法术器，样样不能少。”
“道即自然规律。”
“法便是规矩，道无形而缥缈，所以需要有形的法。”
“无规矩不成方圆，小规矩如家里的规矩，再到朝堂的规矩，最后是国家的规矩，国家的规矩就是律法。”
“术就到了具体的操作层面的方法论，例如诸位知道市场有一只无形的手，这是道层面的，道层面的东西不能帮我们吃饱饭，甚至它没办法让你治理好朝堂。”
“但它不可或缺，因为如果我们不知道市场上有一只无形的手，就没办法理解市场的规律，便也无法兴起资本和产业。”
”我们得知道道的层面的市场规律，知晓术的层面有哪些方法论盘活市场，例如印钱，修路。”
“还得为市场定下律法，不能投机倒把，否则市场就会失灵。”
“所谓的道法术，三者都缺一不可。”
“最后的最后，就是器。”
“器就是有形的工具和承载无形的容器，例如水泥路的诞生，例如水力纺纱机的诞生，还有记载商业合作的契约，甚至商社的本体，它们都是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钱喻清一口气说完了赵官家在《货币论》中的其中一段精华内容，可谓是将道法术器阐述得简单明了。
虞允文说道：“那这国营商社看来是器了，这些器，现在有一些已经坏掉了，为何坏掉？”
周围的人更加议论纷纷。
王宗濋说道：“应该是法的崩坏，部分国营商社内部人员臃肿，导致入不敷出，朝廷每年花大量的钱养着。”
“即便如此，也不至于扔掉。”说话的是汪伯彦，“君子不器，君子不能被有形之物所约束，若是国营商社有入不敷出的问题，应该整改，裁减人员，清查内部，而不是直接扔到民间。”
“是啊是啊！”立刻就有人跳出来赞同汪伯彦的言论，是工部郎中周伯通，“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总不能一有问题，就直接把连人带物给砍了吧！”
周围的人立刻开始迎合。
虞允文一看这架势，便知道今日说这国营商社改制的事情，并不简单。
这些人绝大多数可都是曾经的新政派。
他们现在成了新的保守派。
钱喻清问道：“请问周郎中，你家中若是有器具损坏了，你是修补呢，还是扔掉？”
“那得看这个器具对下官的价值。”
钱喻清又问道：“那这香皂坊，现在对朝廷有何价值？”
众人不说话了。
“一个没有价值的器具，摆在那里，朝廷每年花费巨额钱财供着，这些钱可都是老百姓的税钱，是农民的血汗钱，是小商贩起早贪黑的钱，是工人的铁锹一锹一锹铲出来的，是纺织女工，一针一线织出来的，不是坐在家里喝二十万文一斤的茶喝出来的！”
“朝廷要裁撤这些国营商社，如何跟那些工人交代？”汪伯彦又说道，“他们背后，可都是有家庭的，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都依靠他们养着。”
“是啊，朝廷以天下为重，那些工人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他们不应该就这样被裁汰掉！”周伯通立刻响应。
“如果如此野蛮地裁汰，必然导致绝大多数人下岗，失去了钱财收入，这对他们的家庭是致命的伤害！”
胡铨立刻接过话来说道：“到底是对他们是致命的伤害，还是对某些人来说是损失了一大笔钱！”
“胡相公此话何意？”汪伯彦一脸疑惑。
胡铨毫不留情地说道：“听说香皂坊有一些官员的亲戚，要不要我把名单报出来！”
他此话一出，当场就有一部分官员把嘴巴闭上了。
但汪伯彦却继续说道：“官员的亲戚毕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还是普通人。”
“没有说裁掉他们。”钱喻清说道，“只是将文思院的香皂坊，售卖给民间商人，让那些商人自己去处理。”
“这更不行啊！”周伯通立刻跳起来，“朝廷之物，岂可随意予人！”
“周郎中，之前在推行新政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钱喻清笑道。
“钱相公恕罪，下官也是担心那些人失业，一想到他们失去了收入来源，家中人吃不饱穿不暖，我就心痛，身为朝廷命官，理应为天下百姓谋福，但下官现在却……”
说到这里，周伯通甚至挤了几滴眼泪下来了。
“笑话，香皂坊的香皂现在又贵又差，这是为百姓谋福？”钱喻清冷笑道，“拿着税钱，中饱私囊，是为百姓谋福？工人既然会制造香皂，从国营商社出去后，难道就找不到工作，退一万步，某些工人找不到工作，难道也要朝廷养着？朝廷的钱，是哪里来的，是百姓交的税钱，什么是道？去伪存真是道，留下好的，去掉坏的，是道！”
“朝廷拿税钱，去修路，去修桥，让更多的香皂、衣物、粮食，能更快运输到北方，受惠更多人，这不是为百姓谋福？”
“那些低效的，落后的，留着它们还有何用！”

第1513章 阻力
政事堂陷入沉默中。
众人倒也不再多言，毕竟这里有三个新上任的。
李光、胡铨，虞允文也算新上任。
新官上任三把火，没人真的会脑子坏掉去触霉头。
接下来，东府关于国营商社改制的制令，先发到开封府，开封府再下发京畿路各县。
想要整顿这些已经十五六年的国营商社，并不太简单，
但东府的制令作为朝廷官方政策，强行发到了下去。
第一个被整改的就是文思院的香皂坊。
整改的方式并不复杂，像这种商社，不需要从经营模式上去整改，只需要从股份和控制权上调整即可。
既然有许多人在这里混吃等死，指望派朝廷官员去查账、监督，那是极累的活。
若是将它从国营，变成了私营，私人买卖就是自负盈亏，必然会仔仔细细对其做调整。
三天后一个小雪纷飞的清晨，香皂坊主簿官王世哲，急急忙忙地赶到文思院。
太府寺卿王宗濋和执政官钱喻清正坐在里面饮茶。
“下官参见王太尉，参见钱相公。”
“王主簿，坐下说。”
王世哲坐下来，王宗濋让人给了他一份文书。
文书的封面写着一排大字：文思院香皂坊国营转私之策。
“看完它。”
王世哲立刻拿起来，仔仔细细看完，看完后，面色已经大惊。
“这……”
钱喻清说道：“这是朝廷的决定，你将香皂坊的财务、经营、人工、原料采购等各项事宜整理清楚，很快会有人来看这些。”
“若是如此，那些工人岂不是要失去这份工作？”
“按照钱相公交代的去办，其他的不要多问，这件事也不要透露出去，若是提前传开，拿你是问。”
王世哲心头一颤，应了一声：“是。”
等交代完后，钱喻清和王宗濋便就此离去。
王宗濋说道：“出资的出资，出人的出人，倒是也不错，但我还是觉得对收购者要采取一定的限制，不能一家独大。”
“没必要。”钱喻清说道，“一个掌握香皂坊的商人，再多掌握几家布衣坊，能大到哪里去呢？”
两人一路进宫，到文德殿，汇报了情况。
赵官家却似乎在忙着写什么，等王宗濋汇报完后，赵宁说道：“这些事你们都汇报给虞彬甫即可，没必要特意来向朕汇报。”
“是。”
两人出了文德殿，王宗濋突然说道：“官家以前不是很勤于政务的么，饶是赵鼎在的时候，他也每日必过问朝中巨细，现在如此大的事，他居然打算甩手不问。”
“总要试着放开手将更多的权力交给宰执，就像朝廷要将更多的下放到民间一样。”钱喻清微笑道，“黄老治国的帝王，大多如此，要慢慢习惯。”
两人朝外面走去。
王宗濋却还在疑惑：“这不符合官家的性格。”
“辩证论，再多读几遍。”
王宗濋立刻打哈哈：“我看那书就想睡觉。”
正月二十三日晚上，刚吃完火锅入睡的王宗濋，突然被佣人唤醒。
王宗濋正要发脾气，那佣人说道：“王太尉，钱相公在外面等您。”
“钱喻清？”
“是的。”
“这么晚，他跑我这里来作甚！”王宗濋骂骂咧咧起床穿好衣服。
走到前堂，看见钱喻清后就骂道：“你这执政缺女人？”
“不缺。”
“缺美酒？”
“也不缺。”
“那你这么晚跑我这里来作甚！”
“出事了。”
“什么事？”
“王世哲死了。”
“什么？”
“王世哲死了。”
“死了？”
“死了。”
钱喻清说话，永远都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怎么死的？”
“在家中自缢。”
“为何？”
钱喻清拿起旁边的茶，一边喝，一边说道：“说是得了不治之症，病痛难耐，就自缢死了。”
王宗濋的眉心挤在一起，张大嘴巴怪声道：“这种骗三岁小孩的理由，你相信？”
“我相信。”
“他可是要接手香皂坊的人选之一，而且是优先人选，他现在自缢，你相信他是得了狗屁的不治之症？”
钱喻清点了点头：“对，我相信，有人要他死，他不得不死，这不就是不治之症吗？”
“谁要他死？”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看来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一点。”
“你在京师认识的商人多，明日把几个后备的商人都叫上，明日就把香皂坊的转卖契约签了。”
“有必要如此心急么？”王宗濋道。
“王世哲的死，就是有人在制造阻力，让朝廷内部的基层官员不敢接手出去，这事拖久了，很多反对者就会以此为理由，去官家那里告状，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所以你是想让一个人起个头，立个榜样吗？”
“正是如此。”
第二日，东京午间报纸的头条：文思院香皂坊被转卖。
这件事立刻在东京城内引起了轰动。
因为购买者是东京城有名的商人，叫马卫东，他是在靖康二年宋金第二次战争结束后，从两淮倒卖粮食到汴京而发家的。
香皂坊被转卖，无疑给国营转私开了个头，立刻引起了民间许多商人的注意。
太府寺衙门开始进入大刀阔斧的对国营商社改制。
正月二十七日的清晨，突然有一群人集结在一起，朝文思院的香皂坊行去，到了门口，他们大声喊道：“抵制恶政！抵制恶政！”
门口执勤的护卫被吓了一大跳，再看过去，才发现这些人都是香皂坊的工人。
他们本想过去阻拦，却被狂躁的人群冲击倒在地上。
人群很快冲进去。
有人大声喊道：“让主簿官出来！”
“我们在这里辛辛苦苦半辈子，任劳任怨，我们的家人就指望这么一点点微薄的俸禄生活，你们却要把我们都赶走，这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
“我们要见主簿官！不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今日死也要死在这里！”
“死也要死在这里！”
人群即可聒噪起来，更多的人汇聚过来。
新上任的主簿官李崧躲在办公衙署里不敢出来。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东府衙门，然后传到了政事堂。
“我走一趟吧。”钱喻清放下手中的笔，对虞允文说道。
“现在过去，恐怕会有危险，让东府的护卫陪你一起去。”

第1514章 契约法
钱喻清和王宗濋到了宫门口，马卫东也到了宫门口。
“钱相公，王太尉。”
王宗濋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骂道：“听说你小子要把所有人都裁了？”
马卫东吓了一大跳，连忙说道：“这是哪里的话，如此大的作坊，把人都裁了，我岂不是要亏到卖血？裁人肯定是按照合理的经营需求来。”
等三人都到了香皂坊的时候，东府的护卫开始清场。
钱喻清在香皂坊一次感人肺腑的说话，顿时将情绪不满的工人们说得声泪俱下。
这件事到下午的时候，慢慢冷静下来。
钱喻清也承诺，不会随意裁员。
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这件事很特殊。
刚好卡在国营转私的头一次上。
消息是傍晚的时候，高俅送到宫中的。
“哦？”正在写书的赵宁抬起头来，有些讶然地看着高俅，“香皂坊的工人闹事？”
“是的，不过钱相公过去平息了事情，起因是传闻香皂坊要大力裁减人员。”
没想到大宋百姓这么有意思！
赵宁不但不生气，反而笑起来。
对于这种事，他作为皇帝，是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的。
裁员肯定要裁，工人闹事也是情有可原。
不偏袒任何一方，双方互相博弈，达到一个平衡。
既商人赚钱，工人劳动有稳定收入保障。
“官家，这背后恐怕不简单啊！”
“此话怎讲？”
“前香皂坊主簿官王世哲前几日在家中自缢身亡，据说他是国营转私的第一人选。”
“是让他放弃官职，将商社交给他，再引进一些民间有钱人出资入股？”
“是的。”
“他为何自缢，这是好事啊，他一个主簿官，要爬上来，不知熬到猴年马月，现在这么一个赚钱的机会摆在面前，他却要自杀？”
“恐怕是有人要他自杀。”
“谁？”
“臣不知，臣只是臆测。”
赵宁沉思片刻，说道：“你派人去查查这件事，只查王世哲死的原因，国营转私的事，你不准管。”
“是，陛下想要什么结果呢？”
“真相！”
转眼已经到了二月，寒意退去，风中有了春的味道。
赵宁坐在后苑，三皇子赵瑾、四皇子赵瑜、五皇子赵淳，都在场。
赵宁道：“今日题目，为何国营转私？”
赵瑾立刻举手答道：“部分国营商社不赚钱，转给私人，会减轻朝廷负担，从财政来看，国营转私是正确选择。”
赵瑜却说道：“一些并不太重要的商社，朝廷确实没有必要经营，也减轻了官吏在其中的弄权和贪腐。”
赵淳说道：“从自然法则来看，相互竞争可以提高各方的实力，如果是商社，充分的竞争环境，能让商社提供更好的商品，不仅让利于民，更能提升百姓生活。”
就在赵宁打算评价他们的观点的时候，王怀吉突然急匆匆赶来。
“官家，官家。”
“何事如此慌张？”
“大臣们在外面请求觐见。”
“就说朕正在忙。”
“来了很多人，说是关于国营转私的事，说今日必须要见到官家。”
赵宁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说道：“走吧。”
等到了外面一看，确实来了不少官员，这些官员都是曾经新政派的执行者，是为新政立下过汗马功劳的。
例如礼部侍郎刘瑜，他是现在东京大学的山长，在新学改制中，开封府的新学是他支撑起来的。
众人一看见赵官家，立刻情绪上来了。
“陛下！陛下！”
赵官家面色和蔼地说道：“诸位卿，怎么今日有空来找朕了？”
“陛下，您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上朝了，臣等多次觐见，都没能见到您，若是臣等再不来见您，这大宋恐怕要出大事了。”周伯通说道。
“哦，现在不是国泰民安么，金国都被灭了，百姓人人有耕田，还能出什么大事？”
“虞允文要将国营商社转卖给民间那些商人！”刘瑜大声喊道，“这万万使不得啊！”
“陛下，这万万使不得，这些商社若都转卖给民间商人，那些商人做大，有一天不听朝廷管控，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是啊！陛下，民间商人这些年受到朝廷恩惠已经不计其数，现在再将如此多的产业都放到民间，后果不堪设想！”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
赵宁也不好直接怼，毕竟都是曾经的功臣，今日大宋的局面，这些人也出了不少力。
现在翻脸不认人，传出去可不是名声的问题，而是朝廷对有功之人态度的问题。
假设你在一家公司，累死累活，帮老板把公司搞上市了。
随后提了反对意见，老板转身翻脸，你是什么想法，这事传出去后，外面的人才，再想进这公司，会不会有所顾虑？
赵宁已久和颜悦色地说道：“诸位，你们也都参与了朝廷的改制，应该知道，现在有一部分国营商社是什么局面。”
“就算亏钱，也亏得不多，朝廷这点钱还是负担得起的，比起商人无休止地做大，那是小事！”
刘瑜又说道：“陛下，香皂坊转卖给了那个马卫哲，当初他承诺说不裁员，进入二月，他已经开始裁员，有上千人失去了这份工作，背后上千个家庭啊！”
刘瑜一提到这事，其他人立刻开始响应。
“香皂坊还只是其中之一，其他各个转卖的国营商社，到那些商人手里，都面临着裁员，这些商人实在无法无天了，随意裁员！”
刘瑜再次说道：“这充分地证明了，商人无德，他们眼中只有钱，拿人当工具！”
“即便如此，卿有何好的建议？”赵宁问道。
周伯通说道：“不能让这些商人做大，否则他们对待工人如草芥，他们是没有道德的。”
“那就立法！”赵宁突然说道，“立关于商社雇佣员工的法律，在正常情况下，商社辞退员工，必须予以赔偿！双倍月俸起！”
赵官家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正好赵宁最近在与罗从彦商议议法院一事，既然商业上的矛盾已经到了如此突出的地步，那就从契约法开始。
“那些商人不会遵守律法，工人依然得不到保障。”
赵宁怒道：“商人遵不遵守律法，不是商人说得算，朝廷、官府，严格执法，哪个商人敢随意无视律法！”

第1515章 立法
真要严格对这些商人执法，有难度吗？
朝廷官员，要办不是一样能办？
一个商人，手里只有钱、有产业而已，若是违反了大宋的律法，不能处置吗？
更何况，大宋朝还没有出现能影响国家命脉的商业组织。
不能么？
这些人这么说，是真的认为商人可以脱离律法之外么？
是不想办吧？
这些人张口闭口认为商人不可信，回头又从那里捞得盆满钵满。
真要是把商业法、契约法都贯彻下去，岂不是要把这大宋朝杀到天昏地暗？
见赵官家发怒了，众人也不敢再多言。
过了一会儿，赵宁才说道：“这件事诸位就不要再管了，朝廷自有法度在，朕也不想多管，不能任何事都让朕来处理，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宰相有宰相的权威，诸位有诸位的分内职责，若是今日看不惯这个要闹，明日看不惯那个要闹，岂不是要大乱？”
被说得哑口无言后，众人只好灰头土脸地离去。
此事很快传到了诸位宰执耳中，李光感慨道：“立法易，执法难。”
连胡铨地说道：“任重道远啊！”
这条路，可比当年的新政还要难。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三月。
政事堂又开始议论国营商社改制。
王宗濋说道：“下官派人去调查过，马卫东确实裁汰过一批员工，大约有两千三百多人，这些人有一半是通过裙带关系进去，甚至账目上有名字，私底下却不见人，与当年禁卫军吃空饷，如出一辙。”
钱喻清说道：“如此说来，王世哲自杀，也是因为账目的问题？”
却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王宗濋继续说道：“被裁汰的人当中，一部分已经找到了新的作坊，还有的自己在家里制作香皂，这些人有工艺，是可以养活自己的。”
“另外还有一部分，无业，有一部分人放弃了原本的工艺，去做伐木工、纤夫或者挑粪工。”
“反对的声音还是很大的。”胡铨接过话来，他将从京畿路各县发来的奏札分发给诸位宰执，“陈留县的造纸坊也出现了全员罢工。”
政事堂陷入沉默中。
这还只是在京畿路开始，其他各州府可都是有国营商社的。
众人的目光看向虞允文。
这个首相可不好当，就国营商社转私这件事，恐怕动了不少人的蛋糕。
胡铨继续说道：“不过按照京畿路这几年学校的增多，对纸的需求与日增加，这些造纸坊的工人是可以找到新的工作，我相信问题只是暂时的。”
“部分国营商社转私，是让利于民，也是为朝廷减轻财政负担，这是符合客观规律的，就目前，律法不完善，术治方法还在探索，商社这个器呢，也还存在诸多问题，但这并不是阻碍国营转私的理由。”
虞允文说话了。
他继续说道：“若是一个普通百姓，遇到这种事，知难而退，怨天尤人，我能理解他，因为他身上的生存负担已经很沉重，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身居庙堂，手中权柄甚重，能够调动的资源更多，可发挥的地方就更多。”
“关于律法的事，我会去禀报陛下，关于术治方法，我听闻郑州的制鞋坊的主簿刘一铭已经签了契约，他算是辞官买下了制鞋坊，另外郑州有三个商人愿意出钱入股，所以这个方法还是有用的，可以继续去尝试。商社的整顿，要交给钱相公了。”
钱喻清说道：“关于商社的问题，东府恐怕只能从对商社的贷款、商品类目、登记规则等方面来做规定，商社与工人之间的事，还得从律法来看。”
这时汪伯彦说话了：“既然是从律法来看，那东府可以先定律法草案，再与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一起商议，最后呈报陛下。”
几位宰执沉默不说话。
因为议法院的设立，尚未公布，除了皇帝和宰执，另外就是官学的罗从彦知晓，其余人都不知道。
这事对行政官员的打击是极大的，必然遭到反对。
转眼又是桃花开的季节，汴京城的道路两边，一簇一簇，一团一团，春风一吹，满城飞舞。
虞允文整理了一番衣冠，向文德殿走去。
“陛下。”
赵宁问道：“如何？”
“目前京畿路所有需要转的国营商社，都已经转卖出去，一共三十八个，其中二十个是主簿接手，引入了民间商人入股，另外十八个是民间商人接手做了最大股东。”
赵宁说道：“主簿官接手后辞官，也都是民间商人了，没什么区别，工人呢？”
“二月的时候，陆陆续续都有闹，但是进入三月，汴京的工人都安稳下来，找新工作的找新工作，自己在家中作坊的也没有闲着，不过那些商人却全部都违背之前对朝廷的承诺，裁员更多，并且普遍降低俸禄，工作时间更长。”
“这是《大宋临时契约法》，这是《大宋临时劳务法》，由豫章先生和和他的几个得意门生一起草拟，朕这几个月什么都没做，就是在看这两份法案。”
赵宁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仿佛比灭掉金国更加开心。
“陛下圣明。”
“议法院一事，就定下去，每县两名县议官，每州府两名州议官，每路两名议官，此后的律法，要从下到上，提出宝贵的意见，再由京师的议法院协商拟定，现在是以豫章先生作为第一届议法院的议院使。”
当然，最后的裁决权还在皇帝这里。
就罗从彦这种不问世俗而沉迷学术的人，是最适合担任这个职务的。
他能保证最客观的立场，同时自下而上的意见，也能为他弥补视野的空缺。
虞允文说道：“这两部律法颁布后，臣担心商人未必会遵守。”
赵宁笑起来了，他说道：“不遵守是正常的，凡是都得有个过程，最开始大宋也接受不了新政，现在不都接受了么？”
立法难，执法更难，这一点赵宁怎会不知？
三月初五，东京早报刊登了《大宋临时劳务法》和《大宋临时契约法》的新闻，此新闻一出，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中午的时候，高俅进入文德殿，呈递了一份汇报。
赵宁惊讶地问道：“你是说，那个王世哲自缢而亡，是御史中丞李擢逼的？”

第1516章 早朝
高俅说道：“一切证据都指向他。”
赵宁继续翻阅着高俅提供的诸多文书，他越翻阅越感到震惊。
最后，他将所有的文书扔在桌上，疲累地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高俅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边。
他知道赵官家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糕。
他记得李擢在新政中也立下过功劳。
李擢原本一直待在谏院，官阶不高，在扳倒秦桧的那一次中，李擢挺身而出，后来被提拔到了御史台做御史中丞。
据小道消息传闻，其实陛下对李擢也是寄予了厚望的。
可是这个案子，李擢不仅与民间商人利益关联极深，还逼死了一位朝廷命官。
过了不知多久，赵官家才开口说话：“高俅。”
“臣在。”
“你说，李擢已经是御史中丞了，年俸禄可不低啊，他为何还要拿这个什么狗屁汴京伐木商社的钱？”
“因为人都是有私欲的，这是官家您说的。”
“是啊！人都是有私欲的，谁会嫌弃钱多呢？”赵宁感慨道，“朕何必在此伤感，未免显得矫情了些。”
“陛下，臣还查到一些事，只是没有写上去，也与李擢有关。”
“什么事？”
“去年岳太师去职，民间辱骂者甚多，臣顺着李擢查下去，就查到了这件事。”
“岳飞？”
“是的，民间现在有不少人认为岳飞名不符实，得罪了陛下，为了保命，才被迫去职，而这些传闻，可能是李擢派人私下散布的。”
赵宁微微一惊，说道：“这是为何？”
“李擢一直与一个人走得很近。”
“谁？”
“汪伯彦。”
傍晚时分，汴京城的酒肆格外热闹。
在一处不起眼的酒肆中，李擢一身便衣，坐在雅间中，不多时，汪伯彦便走了进来。
“现在怎么办？”李擢心急地问道，“京畿路的国营商社能转的都转私了，商人克扣俸禄这件事，原本可以作为一套说辞，现在朝廷颁布了《大宋临时契约法》和《大宋临时劳务法》，规定商人不许降俸禄，辞退工人，还要赔钱。”
汪伯彦脸上带着笑容，他镇定自若地说道：“你认为这两个临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律法，能够管得住商人？”
“汪侍郎这是何意？”
“我敢以项上人头做担保，没有多少商人会遵守这两部律法。”汪伯彦直言不讳地说道。
“为何？”
“奇怪了，你是御史中丞，你问我为何，你不是介绍汴京伐木商社，与文思院织绣坊的买卖么，你不是反对国营转私么，现在织绣坊转私了，不愿意从汴京伐木商社采购原料了，你损失了，你会严格执行这两部律法吗？”
李擢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不执行，商人就会继续违法，商人违法，那商人必然是坏人，既然民间商人是坏人，那说明国营商社转私这条路行不通，届时官员们就有理由一起反对这个政策的继续执行了！”
李擢越说越兴奋起来，这思路总算理清楚了。
“既然如此，他们会支持这两步律法执行吗？”
“也不会。”
“所以，这两部律法，很快会胎死腹中。”
听到这里，李擢心情也舒缓了许多。
“我最近打听到，有人一直还在调查王世哲的死。”汪伯彦突然说道，“你当时办事的时候，可有留下把柄？”
“放心，我办事最干净。”
天黑之后，李擢和汪伯彦各自回家。
刚到家，李擢就接到通知。
“明日早朝？官家都好几个月没有早朝了，明日居然有早朝，看来有什么大好事要宣布。”李擢看了一眼，随即扔在一边，去睡觉去了。
这一天，汴京城的中高阶官员，都接到了明日早朝的消息。
官员都感到奇怪，许久不见的官家，明日要早朝。
看来与今日报纸发布的律法新闻有关系。
有的官员甚至直接感慨道：明日一大早，必然是赵官家普法的朝会。
第二天，天未亮，赵宁一身绛纱袍，走进了垂拱殿。
群臣早已在下面恭候多时。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诸位卿，都免礼吧。”
殿内灯火通明，威严不凡。
赵官家坐在上面，身姿挺直，面目沉定。
“许多没有早朝，今日天未亮，要诸位来垂拱殿来见朕，打扰了诸位的清梦，朕有些过意不去啊！”
赵官家这话一出，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大殿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沉默了片刻，赵官家说道：“诸位可有事启奏？”
周伯通站出来说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说吧。”
“从目前国营转私来看，许多接手过去的商人，背弃了之前的诺言，裁掉的人员比承诺的要多很多，而且把俸禄都降下来了，工人敢怒不敢言，这件事若是长此以往下去，蔓延更多州府，势必引发民间恐慌。”
刘瑜说道：“陛下，商人是最不可信的，这些商社本就应该掌握在朝廷手中。”
这又是一连窜的人，纷纷出列。
气氛顿时就紧张起来。
国营转私，是虞允文担任首相之后，办的第一件大事。
如果这件事办不好，他这个首相基本上也别当了。
而现在这些人出列，以此为理由，强烈反对了这个国策，无疑就是在朝堂上，当面反对虞允文，要求赵官家换人。
赵官家说道：“昨天朝廷颁布了两部临时法案，诸位觉得如何呢？”
周伯通说道：“那些商人连对朝廷的承诺都无视，怎么可能会遵守法案呢！”
“你的意思是，朝廷的法案，那些商人不遵守？”
“臣很担心。”
“李擢！”赵宁喊道。
李擢出列说道：“臣在！”
“你说，商人会不会遵守？”
汪伯彦偷瞄了一眼李擢，只听李擢说道：“商人重利而轻义，现在已经有了先例，他们背弃了对朝廷的诺言，臣也很担心。”
“你很担心？”
“是的，臣很担心。”
“你担心什么？”
“臣担心商人不会遵守。”
“那你是希望商人不遵守呢，还是希望商人遵守？”赵宁继续问道。

第1517章 挖坑
李擢立刻说道：“臣当然是希望商人能遵守。”
赵宁又问道：“那你说说，如何能达到你希望的？”
李擢说道：“自然是严格执法，秉公处理，只要出现类似案件，地方司法衙门严格按照律法审理，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威慑到商人！”
李擢心里还说着，在朝廷命官面前，商人是个什么东西？
有钱而已！
一没刀，二没报纸。
“卿之意，若商人未能遵守律法，是朝廷执法不严？”
李擢心头一颤，立刻知道自己掉到赵官家设计的坑里去了。
但李擢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是的！”
“刘瑜，你出来。”
“臣在！”
赵官家说道：“来，用你的观点反驳李擢。”
刘瑜迟疑了一下，说道：“天下商贾实在太多，若是用律法，如何管理得过来，这根本不可能，委托于律法，不如委托于人，要让地方官员去严格管控商人，朝廷则只需要管控好官员，天下就能安定。”
刘瑜的说法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赵宁又看着李擢，说道：“用你的观点反驳他。”
李擢说道：“陛下，他说的对。”
“嗯？”
“臣是说，刘祭酒说的是对的。”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臣刚才的想法还是浅薄了一些。”
“如此说来，你也认为，商人是不会遵守律法的，即便刑部执法再严，也没办法？”
“是的。”
“韩尚书，来，你出来。”赵官家语气风轻云淡。
刑部尚书韩肖胄出列：“臣在。”
“他们都认为，地方司法无法管住商人，你是管司法的，你来说说。”
韩肖胄说道：“臣以为不然，对于朝廷来说，商人与普通的平民百姓有何区别？”
“对啊，有何区别？”赵宁问道，目光落到了李擢和刘瑜身上。
李擢和刘瑜都沉默，都指望对方来回答这个问题。
赵宁道：“李御史，回答这个问题。”
李擢继续硬着头皮说道：“商人钱多，能够收买人心。”
韩肖胄反问道：“收买哪个人心？”
李擢又说道：“贿赂官员。”
“既然贿赂官员，岂不是更要让商人守法才对？”韩肖胄说道，他感到很奇怪，怎么今天李擢的话总是前后矛盾呢？
韩肖胄继续说道：“朝廷制定律法，能治万民，能约束官员，为何无法约束商人，难道商人仅仅有钱，就超脱了民众，甚至比官员还难管？”
不等李擢回答，韩肖胄还说道：“是到底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李擢额头已经有冷汗了，他不想碰这个话题，但不知为何，今日赵官家老是让自己回答这个问题。
李擢保持沉默，打算不回答韩肖胄了。
但赵官家却说道：“李御史，用你的观点反驳他。”
“陛下，臣才疏学浅。”
“不反驳了？”
“臣无法反驳。”
赵宁继续问道：“为何无法反驳，到底是不想管，还是管不了？”
“臣……”
赵官家再次强调道：“不想管，还是管不了，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时候，大臣们才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劲。
李擢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地方官员不想管。”
赵官家继续问道：“哪个地方官员不想管？”
李擢又沉默了。
李擢知道自己刚才又说错话了。
什么叫地方官员不想管？
这话要是传到地方官员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李擢？
就算地方官真的不想管，但这种话是能在朝堂当着皇帝的面轻易说出来的吗？
就算你是御史中丞，也不能无凭无据乱说吧？
李擢额头冷汗直冒，已经失了心志。
刘瑜见状，立刻准备给李擢打圆场，他说道：“陛下，臣以为既然律法已经颁布，那边去执行，至于是否……”
“你先不要插话。”赵宁打断了刘瑜的话，非常耐心地说道，“李擢刚才说的这个问题，是一件比较严肃的事情，他身为御史中丞，提的每一个意见，朕都万分重视，他既然刚正不阿地说了这个问题，朕得向他请教到底。”
李擢听到这话后，感觉今天自己算是彻底掉进了赵官家的坑里了。
“陛下，臣……”
“难道你想告诉朕，你刚才是在信口雌黄，欺骗朕？”
“不不不，地方官必然是不愿意执行的。”
“为何？”
“因为商人都遵纪守法了，一切按照大宋律法办事，以后谁给他们送礼呢？”
他此话一出，一边的刘瑜、周伯通等人面色难看起来。
人群中的汪伯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下彻底掉到赵官家的坑里了！
“哦？”赵宁故作意外。
“所以，臣恳请陛下依法治国！”李擢立刻跪下来，大声呼喊出来。
大殿内回响着李擢那充满正义的声音，随后，大殿内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儒家讲究的君子不器。
器是个什么玩意儿？
器具体来说是工具。
君子不器的通俗含义是，君子不应该被有形的东西束缚住。
无数人将这句话奉为经典，以为会变通。
实际上这句话也确实是让人不要墨守成规。
但同样的词语，在不同人嘴里的意思，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少人不过是想要在明规则之下，有一大片不受拘束的潜规则而已。
尤其是这大宋朝的官员，腐败就是这么来的。
潜规则多了，才能高举道德大旗，一边立牌坊，一边完成自己不可告人的龌龊目的。
所以国营转私，部分官员利益受损，会反对。
立法之后，规则全部明确了，官员利益受损，他们还是会反对。
大殿内依然保持着沉默。
刘瑜、周伯通等人听完李擢的话，已经哑口无言。
再反驳，似乎就居心不良了。
但赵宁却对刘瑜说道：“反驳他。”
刘瑜怔了怔，说道：“李御史这话有失偏颇，自陛下登基以来，就一直在大力反腐，现在我大宋河清海晏，官员上下一心，哪里还有这种弄权谋私之辈！”
“陛下，刘祭酒说的也有道理！”李擢脑子立刻转过弯来，“在陛下的励精图治之下，如今的大宋，官员清廉，百姓乐业，只有那些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还在狼吞虎咽般吸食民脂民膏。”
“朕以前倒是没有发现，李御史除了会做官，还会变脸啊！”赵宁冷笑起来，“你倒是跟朕解释解释，这汴京伐木商社卖到文思院的苎麻，为何比民间价格贵了一倍！”

第1518章 趁势而上
李擢当场就懵了。
他只感觉有一道晴天霹雳下来。
在原地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何事？”
“听不懂？”
“臣愚钝。”
赵官家笑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笑道：“汴京伐木商社的李谦，忘记了？”
“臣从未听说过此人，不知陛下为何今日提及他？”
“苎麻，每斤给你李御史100文，去年文思院织绣坊买了100万斤，给了你李御史多少钱？”
“臣愚钝！”
见李擢不承认，赵宁立刻就翻脸了，指着李擢怒骂道：“多少钱？朕问你多少钱！要朕把账簿扔给你是不是！”
李擢吓得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
“多少钱！说！你自己说出来！”
“十万……十万贯……”
李擢此话一出，朝堂立刻一片哗然。
人群中的汪伯彦心头一紧，顿时背后冷汗直冒。
“香皂坊前主簿官王世哲怎么死的？”
“臣不知道！”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都是汪侍郎让臣做的！”
人群的目光瞬间转移到汪伯彦身上，汪伯彦脸刷的一下白了，他颤颤巍巍走出来喊道：“臣冤枉……”
“冤不冤枉现在不是你说的算！”
“陛下……”
赵宁却不理会汪伯彦，质问李擢：“王世哲到底怎么死的？”
“是汪侍郎出的主意，他让我去见王世哲，随后王世哲就自杀了！”李擢全身发抖，心志彻底崩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去见了，就自杀了，为什么？”
“王世哲他……他……他在香皂坊的时候，吃了许多回扣。”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香皂坊的原料提供商，是臣引荐的。”
“你也拿了？”
“是汪伯彦让我拿的！”
“陛下！他在胡说……”
“陛下，千真万确，岳飞去职之时，也是汪伯彦让臣去民间找一些说书人，故意捏造事实，就是为了往岳飞身上泼脏水，让岳飞再也回不来朝堂！”
汪伯彦赶紧说道：“陛下！李擢这个人既贪婪，还无耻，他的话不可信！”
岂料李擢又说道：“陛下，那钱也不是臣一个人拿了，臣还给了刘祭酒一部分！”
一边的刘瑜当场懵了，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他在冤枉臣！他在冤枉臣！”
李擢连忙继续说道：“刘祭酒还跟臣说，若是那些国营商社转私了，以后我们就很难从里面拿到更多的钱了，所以一定要反对这件事！”
“陛下，他信口雌黄……”
“周伯通！”赵宁喊道。
“臣……臣绝对没有收李擢的钱！”
赵宁的道：“关于国营转私一事，你怎么看呢？”
周伯通立刻一脸大义凛然地说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国策，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支持！”
赵官家又环顾周围，也不顾刘瑜、汪伯彦等人的呼喊，问所有人：“诸位卿认为呢？”
众人立刻说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国策，臣等怎敢不支持！”
赵宁又道：“那立法呢？”
众人又先后喊道：“那是保护百姓的，那是陛下圣明恩泽四海，臣等即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看来议法院明面上的阻力，也消除了。
“陛下！陛下！李擢冤枉臣！”刘瑜往前爬。
赵官家却不理会他，而是问韩肖胄：“韩尚书，根据目前大宋律法，贪污、合谋逼死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回禀陛下，是死罪。”
“哦，死罪啊，那朕也无能为力了，带下去交给刑部审判。”
“陛下，看在臣当年为新政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饶了臣一命吧！陛下……”
声音渐行渐远。
这个案子在原本已经平静许久的大宋朝堂，激起了千层浪。
关于国营转私的巨大争议，在短时间内突然消失。
原本打算反对《大宋临时契约法》和《大宋临时劳务法》的声音，也没了。
至于汪伯彦、刘瑜、李擢三人，已经有大量的证据，大理寺初审几乎一天就过了，刑部复核也只花了两天。
三人都被判处死刑，数日之后，就被处斩。
这个案子，很奇怪，按理说不知他们三人，但刑部却快速收了尾。
人们的印象中，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杀过朝廷重臣。
这件事，在民间引起了极大轰动。
作为反面案例，快速衬托出了《大宋临时契约法》和《大宋临时劳务法》的正义性，以至于民间上下一片欢呼。
接下来的一个月之内，整个开封府的衙差，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在街上巡视。
凡是有人检举说哪家商社违背了《大宋临时劳务法》，立刻就有一堆的衙差，疯狂地冲过去，请那位商社老板出来喝个茶。
据说一个干了十年衙差一直没有升迁的人，发现东京首富马卫哲的香皂坊违规经营，普遍降低员工俸禄，把这事上报上去后，这个衙差立刻升到了九品的巡查官。
这件事，在开封府的执法体系里，快速传开。
衙差们双眼放光，就像草原上正在四处寻找小羊的恶狼一样。
以至于开封府的商人们，连夜开始背诵《大宋临时契约法》和《大宋临时劳务法》，隔天就跑到厂坊去，该加薪的加薪，该下班的下班。
当然，商人们绝不会认为这是常态，他们大多数都保持着观望的状态。
许多人一直认为这是下面的人为了迎合上面新宰相的三把火。
既然如此，那就配合着烧一烧。
等风声过了，该降薪的降薪，该加班的给老子往死里加班！
从朝廷的层面来看，这件事尚未结束。
接下来几个月，这件事被东府发往全国各路。
其目的也很明确，让各路官员都知晓。
若是以后谁再反对国营转私和《契约法》、《劳务法》，那就可能与李擢等人有相似的经历，司法部门应该好好查一查了！
这无疑是为这一次的改制扫清了分歧上的障碍。
趁着这个机会，四月中旬，赵宁对外公布了议法院的成立。
原本就被国营转私、《劳务法》等事件搞得刚恢复过来的官僚，一听闻议法院来了，顿时各个如同炸毛的公鸡一样。
一时间，朝堂上下，风起云涌。

第1519章 朱熹
大宋的读书人们从未遇到过今天这样的局面。
他们翻阅了古籍，查找了先贤的圣典，无论如何都找不出一个议法院这样的存在出来。
自古立法，皆为君王一言堂，皆为君王而立法。
所以才说是王法，而不是说民法。
王法的本质就是君王的法，君王言出法随。
可是议政院这个存在，实属奇怪，他居然在每一个行政衙门设立两个议法官。
立法的发起是从上而下，但是立法的程序，却是从下而上。
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以宰相为首的东府，在立法上完全失去了权力。
众所周知，税收归东府管。
例如现在东府觉得民间出现太多商业漏税，严重影响了朝廷的税收，原因是商业法存在漏洞，但东府却不能自己修改商业法了，而是必须提交给议政院。
这就出现了一个让一部分人坚决反对的问题：东府失去立法权，商业法存在漏洞，东府想要修改，必须走流程到议法院，议法院在召集议事，这个议事的过程就非常复杂了。
复杂到议法院让各路的州府、县提修法意见，然后再议事，再最后投票做出决定，做完决定后，再组织专门的人修改法案。
修改完后，再提交审核，初审由议法院审，复审由东府和议法院联合审，终审到皇帝陛下那里。
一整套下来，快的话一年，慢的话十年也说不定。
于是立刻引起了一批人的强烈反对。
这批反对的人到底有多少，无从得知，但是反对的声音，在短短的半个多月时间迅速壮大。
理由也很简单：如此这般，朝廷想要解决民间问题，会被束缚住手脚，使得问题没办法得到及时解决。
从解决问题这个出发点来去反对，这个反对理由，不是那么容易推翻或者被怼回去的。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到了靖康二十年六月，正是夏风含波，青莲浮绿的季节。
这一日，一个少年郎骑着马，意气风发地抵达汴京。
他的到来，引起了汴京学术界的轰动。
准确的来说，是引起了儒学界的轰动，其他学派也有人闻风而来。
毕竟这年头，大宋的学术界早已遍地开花。
例如新学的格物学、法学、市场学、货币学等等。
格物学中又分了物理学、生物学、农学、天文学。
还有一种叫新道学。
儒学已经从一家独大，变成只是诸多学术中的一种。
毕竟新学已经抓了十几年时间，一个少年假如七岁开始接触新学，现在已经成长到二十几年了。
这是新一代人的崛起。
但若说儒家彻底消失，也是不可能的。
儒家之所以能在历代王朝长盛不衰，也有儒家不可替代的优点。
儒家提倡的仁、义、礼、智、信，本身都是好的。
至少宋哲宗、宋徽宗时代的儒生，许多都还在世。
这个少年的到来，似乎一下子唤醒了汴京沉寂已久的儒学。
据说他五岁读《孝经》，六岁能画八卦，十岁已经熟读儒家经典，地方上称之为神童。
后来有人提报他的名字，引荐他到汴京，进入汴京大学，却被他本人拒绝。
他说当以圣人之学而治天下，新学是实用之学，而非治世之学。
他的名字叫朱熹。
靖康二十年的这个夏天，朱熹第一次到汴京。
在他到来之前，他的文章、书籍，曾在汴京流传已久。
直到他本人抵达，无数人在到城外，去迎接这位少年儒学大师。
于是，这一日汴京除了青莲与蝉鸣，还多许多这个少年意气风发的故事。
傍晚，朱熹抵达汴京的消息传到了正在后苑钓鱼的赵宁耳边。
“朱熹？”
“是的，官家，臣去打听过，听说此人自幼便是神童，以弘扬圣人学说为己任，他今年才十六岁，但数年前，他的书就已经在各地出版，得到许多人的好评。”
“哦，朕记得之前你跟朕提过一次。”赵宁说道。
见赵官家面色如常，高俅试探性地说道：“但臣观此人学术不正，蛊惑人心，现在到了汴京，满城儒生皆喜极而迎，臣以为，当将此人控制下来。”
“控制下来？”
“是的，以免他在汴京妖言惑众，影响了新学。”
说着，高俅还拿出一本朱熹写的书，叫《天理》。
“官家，您看看，他说什么人要消灭本身的欲望，才能让仁、义、理、智永恒。”高俅拿着那本书，言之凿凿地说着。
赵宁接过来翻阅了一下。
这本书正史上的朱熹没写过，这个时代的朱熹，估计是受到了诸多新学的影响。
但他依然走进了理学的坑。
“官家，看看这些歪理邪说吧，和您的主张形似而神不同，甚至处处相反！”
赵宁的思想主张正好是，客观地看待人身上存在的弱点，例如欲望、自私、愤怒、懦弱和恐惧等等。
这些是千百万年进化中刻在基因里的，不是你蒙上眼睛不去看它，它就不存在的。
但是，要用普遍性的规则来约束人，用实践性的经验之学，例如儒家的仁善来教育人。
约束和教育之后，也不代表人的弱点会消失。
只有接受人的弱点，才能在做决策的时候趋向于理性客观。
赵宁大笑起来：“大可不必，如今的大宋，难道连一个朱熹都容不下？”
如今的大宋，疆域万里，商旅四通八达，货币远行海外，军队深入荒漠。
各派学术，百家争鸣。
并无哪一派说自己是绝对的正统。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正史上，就连没有改制的南宋，都完全不吃朱熹那一套，南宋的士大夫，对朱熹之言嗤之以鼻。
朱熹的学说，是被朱元璋搬上历史舞台的。
为何朱熹的学说在南宋不受待见？
原因很简单，因为南宋商业发达！
商业发达的社会，和朱熹的那一套学说是天然排斥的。
朱熹的核心思想是什么？
存天理，灭人欲。
在朱熹之前，孔孟儒家是经验的实用之学，而不是具有普遍性的哲学。

第1520章 理学之论
仁和礼的概念，是从生活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为什么要仁？
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某一位学者发现大家都在打仗，搞得所有人都种不了地，没粮食吃，饿死了很多人。
于是这个学者就提出来一个概念：别打了，相互友善，一起种地，大家都有饭吃，君王就可以垂拱而治了，天下就太平了。
所以仁的出现的前提是相互打仗，相互厮杀。
而对于一个个体来说，对待别人仁爱，可以收获别人的友善，这依然是个人的一种自保行为。
可是是不是我很仁爱，对方就一定友善呢？
显然不是。
既然有多样性和特殊性，谈什么普遍性呢？
普遍性是什么？
人是自利的，人是怕死的，这是所有生物都具备的，这是生物在地球上长期生存，为了活下来而进化出来的。
言简意赅：基因就是自利的。
如果基因不具备自利性，早就在残酷的竞争中被淘汰了。
儒家的仁、义、礼、智、信，这些都是要靠后天培养、教育。
话说回来了，朱熹干了什么，为什么被后世许多人骂？
他说：行谓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个仁、义、礼、智四者而已，曷尝有孝弟来。
通俗来讲就是仁是先天道德，是出生就有的，且在人们心中永远不变的。
就跟老子说，道是原本就存在的，是不随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样。
朱熹将儒家的学说，以道家的形势解释了出来。
道家本身是在说天地之间有客观规律。
这玩意儿就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一般人去读道家，读着读着就变成了一门故作高深的玄学。
于是，朱熹也把从实践中得来的淳朴儒学，搞成了玄学。
不是客观规律，你非要说客观规律，这不就是极端唯心了么？
以至于明代的士大夫普通认为，仁德是先天性的，是与生俱来的，是客观规律，是不变的。
如果有人不仁，那就不配为人了。
礼、义、智、信也是如此。
可现实情况就是，不仁不义不讲礼不明智，且无信之人，不但没有变成猪狗，反而会相比其他人能轻松获得更多资源。
理学信念与实际情况相矛盾，儒生们又都是杠精脑袋，非要认为不仁不义就不是人。
于是最后，儒生们只能不断打嘴炮，变成了虚空打靶，越来越脱实向虚。
但儒生们有一部分人，又是机会主义者，高举理学大旗的同时，快速按照人的本性来谋取私利。
搞出了一大堆的伪君子。
所以才说朱熹的学说被发扬之后，儒学就成了教条，强行扭曲了人格。
而赵宁所说的道，核心只有一条：尊重客观规律，实事求是。
如果将这个理念，都注入到大宋子民的内心深处，就算朱熹天天拿着传单满街去发，有用么？
既然赵官家对朱熹没兴趣，高俅也觉得索然无味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朱熹在汴京城可谓是搅动风云。
一时间儒生们狂欢。
到了七月，朱熹提出了一个原本就在争议关口的理念：朝廷当以先贤圣哲之学而治天下，存天理而灭人欲。
随后，朱熹在汴河之畔的汴京园林讲学，阐述了他对圣学的理解。
据说讲完之后，全场欢呼，甚至有人热泪盈眶。
他们认为如果当今官家采用朱熹之言论，天下必能长治久安。
又是一个傍晚，赵宁带着赵瑾、赵瑜、赵淳，在打马球。
等中途歇息的时候，赵瑾突然问道：“爹爹，孩儿有一事不解。”
赵宁脱下外衫，用水洗了一把脸，问道：“何事？”
“孩儿听闻最近汴京来了个朱熹，许多人都在称赞他，还有人说朝廷若是采用他的学说治国，可天下永久太平，爹爹为何不派人去找他呢？”
“你认为他的学说如何？”
“乍一听，有些道理。”
赵宁笑了，说道：“这个乍一听，用得好。”
所有的歪理邪说，能蛊惑人心，都存在着乍一听的感觉。
“爹爹既然不认同他的说法，为何不派人把他抓起来，还让他在民间到处乱说？”
“尊重客观规律。”赵宁说道。
“抓他，就不是客观规律？”
“他又没犯法。”赵宁又说道，“这世间，是多样性的，是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不同的里面组成的，如果因为他发表不同却没有违法的言论，就把他抓起来，那以后有一个人发表真正对国家有利的言论，而宰相不认同，是不是也要抓起来呢？”
“既然是对国家有利的言论，为何要抓起来呢？”
赵宁觉得赵瑾这家伙在明知故问，他的心思多得很，他难道不知道？
“是否对国家有利，是可以打扮的，大唐的海纳百川，我大宋难道就不能有？都是泱泱华夏！”
赵瑜也凑过来问道：“若是他影响了其他人，怎么办？”
“那些都是能直击人心深处不可告人之处的妄言。”赵宁淡淡说道，“只需要过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所谓的仁义礼智信，是要通过教育，才能获得的，这是人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如果将这些作为最高准则，那毫无才干的人，可以信手拈来地将这些作为武器攻击他人。”
说话的却是五皇子赵淳。
“什么样的人最喜欢这种学说呢？”赵淳笑了笑，晚霞中，那笑容格外亲切，“没有任何真才实学的人，所以，用他的学说治国，那将是灾难的开始。”
赵瑾和赵瑜被赵淳的这话，惊得愣住了。
这和他们以前认识的淳哥儿好像不是一个人了一样。
赵淳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自顾自的说道：“这种毫无建树的学说，不需要朝廷去干预，在如此大势之下，本身就是弱者，弱者出局，是自然规律。”
听到这些话，赵宁却若有所思起来。
等用完膳的时候，他突然对王怀吉说道：“明日召见朱熹来见朕。”

第1521章 与朱子论道
赵官家的声音，从皇宫大内传出来，快速席卷整个东京城的学术界。
天黑之后，灯火通明的汴京城，聊的竟不是樊楼的歌姬，而是学术问题。
同时，朱熹的名字，也被更多人知晓。
“你们看吧！你们看吧！陛下还是相信圣学的！这口恶气终于要出了！”
几个儒生穿着丝绸衣，喝着酒，抱怨道：“新学是什么狗屎！那个什么商学院，培养出的一群只会赚钱的坏人！那些人只盯着钱！天天在想着卖多少衣服，卖多少笔墨，卖多少酒，有用吗！把古道人心都崩坏了！我们要的不是这种只会赚钱的人，我们要的是弘扬仁义礼的人！”
“早就该管管了！看看他们把这世道祸害成样了！”
“等着吧！明天官家就会请朱熹去殿上，封他做大官！”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才是我们的理想！”
“……”
如果今夜去樊楼，或者其他酒肆，就会看到一些儒生，在那里热泪盈眶。
他们纷纷欢呼着，多么豪气的贤者言论啊！
我要为天下百姓的太平盛世而奋斗！
“一个地方官的权力应该被限制，被切割，知府和知县没有税收的权力，也没有司法判案的权力，权力被分割之后，各司其职，并且五年一个任期轮换，以防止贪污！”
突然一边声音喊道：“这才是治世之学！”
那些儒生听到之后，就好像是被骂了祖宗十八代一样，他们怒目而来，围着这个人，开始疯狂地叫骂。
不知是朱熹的言论在汴京掀起了风浪，还是儒生们心中憋了许久的气爆发。
总之，今夜的汴京并不太平。
甚至儒生开始在公开场合批评前首相赵鼎，说他读圣贤之书入仕，却摒弃了圣人学说，采用了目光短浅的新学，以至于人心崩坏，道德沦丧。
还有人更激烈地说道：“老祖宗有大智慧！什么狗屁新学！还讨论什么狗屁重力！背弃老祖宗留下来的，不是蠢就是坏！赵鼎是第一个！虞允文是第二个！”
还有人双目通红，声嘶力竭地吼道：“这个世间唯一能治国的就是圣学！谁敢背弃这一条！谁就是华夏的罪人！”
行走在大街上的儒生们也像打了鸡血一样，看见人就开始子曰成仁孟曰取义。
一个路人走在街头，会被拉过来，一群儒生便围过来吼道：把《论语》背一遍！
如果这个路人背不出来，就会被他们围起来口诛笔伐。
你连《论语》都不会背，你不配做人！
如果有人从东京大学出来，就会有一群儒生冲过去，大声开始讨伐：你们是没有道德之人，你们卑鄙无耻，没有圣学，你们什么都不是！
在酒肆里也可以听到这种声音：他们唱戏不唱戏我不管，但做人一定要相信圣学，做一个有道德的人！
次日，天未亮，群臣抵达大庆殿。
不多时，赵官家也到了。
君臣礼毕之后，大殿内又变得安静起来。
“陛下，朱熹已经在殿外恭候。”
“宣。”
朱熹上殿。
“小民参见陛下，万岁！”
“免礼。”
“谢陛下。”
“朕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
“小民一介寒微，怎劳陛下挂齿。”
赵宁仔细看着朱熹，长得眉清目秀，算是一个英俊的少年郎。
他的眉宇之间，有着无法掩饰的自信和从容，那双眼睛仿佛清澈的泉水一样，湛然有神。
只要他往那里一站，仿佛就给人一种浩然正气。
“听闻阁下是一位神童？”
这一次，说话的不是赵官家，而是另一个少年郎。
他看起来比朱熹还小一点点，长得很秀气，一对月牙一样的眉毛，还有一双平静的眼睛。
大臣们寻声看去，这才知道今天五皇子赵淳也在殿上。
朱熹也看过去，看见赵淳，仔细打量起赵淳。
赵淳穿着一件很简约的青色长衣，文文弱弱的。
朱熹道：“神童不敢，都是他人谬赞。”
赵淳又说道：“我不是很聪明，但对圣学也有些兴趣，还想请教一番。”
朱熹随口而出：“天地中间，上是天，下是地，中间有许多日月星辰、山川草木、人物禽兽，此皆形而下之器也。然这形而下之器之中，便各自有个道理，此便是形而上之道。所谓格物，便是要就这形而下之器，穷得那形而上之道理而已。”
此言论一出，连虞允文都忍不住心中叫好。
其他官员更是忍不住道：“善！”
朱熹不愧是六岁能画八卦的人，对儒家和道家的融会贯通，非一般人能理解。
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一般人，无法企及他这个高度。
这是儒家的格物之学和道家的形而上。
赵淳又道：“那何为山川草木之道理？”
“春生夏茂，秋尽而冬藏，此乃草木之理，山巍而恒远，川流而永不息，山巍如仁礼，川流似信义，此乃山川之理，山川已万年，而草木岁生死，皆在天理之下！”
大殿内鸦雀无声。
朱熹又道：“老子曰道生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即太极，太极为天理，物物各有一太极，月映万川，理一分殊！”
他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惊叹不已。
这不就是赵官家一直挂在嘴边的道么？
朱熹以月映万川来形容，天上只有一个月亮，也就是只有一个道，月亮照耀万里山川，将道洒落在山川之间，山川之间的每一样事物都有了自己的道。
赵淳又问道：“阁下之意便是草木之道为年岁生死？”
“诚然。”
赵淳又说道：“我听说，南海四季如夏。”
“此乃气之异也！”
“何为气之异？”
“形而下之异！”
这话的意思是，天理是道，草木本身的形状和属性是气。
赵淳又问道：“那为何树叶各有不同，树木亦有差异？”
“气之所异，则器之所异。”
“那为何南海草木之气与中原草木之气迥异？”赵淳继续问道。

第1522章 存天理灭人欲
朱熹又说道：“盖因万物皆有气，中原之气与南海之气迥异，则草木之气不同。”
这就是朱子的核心思想。
其实道家提出了道的存在，也就是形而上。
但却没有解决哪些是道的问题，即形而下的问题。
形而下就是具体的器、法、术。
就跟中世纪的西方一样，他们认为世界上存在一个永恒的真理，就是上帝。
但是呢？
完了？
完了！
这就坑爹了！
既然你提出了真理，却不讲清楚，那被教皇授封的国王血统高贵，是不是真理？
贱民天生低贱是不是真理？
真理一旦不具象，而政治就乘虚而入了。
直到文艺复兴之后，西方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哪些是真理，即实验因果关系。
所以爱因斯坦才说：希腊哲学家发明的形式逻辑体系（在欧几里德几何学中），和（在文艺复兴时期）发现通过系统的实验可能找出因果关系，是现代科学得以发展的两大基础。
例如万有引力被证明客观存在。
万有引力就是将真理具象化，并开始应用到实际生活中。
你可以认为万有引力是法则，是道的表现之一。
而道家提出了道的存在，却没能发现像万有引力这样的法则。
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科学。
经过了千年的沉淀，儒家不断融入道家，到朱熹这里，这位神童也感应到了道的存在。
即天地之间有一样东西，它可以衍生出万物，这东西就是道。
朱熹的名言“月映万川，理一分殊”就是在阐述他对道的理解。
这句话是一种比喻，明月照山川万里，明月为道，山川万里都有了道，也就是道生万物。
然后朱熹认为形而下的器是气，认为万物除了有本身的道，还有自身的气。
朱熹的道就是天理。
气是天理的具象表现。
这才有了朱熹回答赵淳中土之气与南海之气迥然不同的话。
其实赵宁也没有真正开始全面解决形而下的问题，他提出了形而上的道来治国。
但大宋依旧没有达成共识：哪些是形而下的，哪些是道的具象表现？
格物院的陈规发现了重力，它是道的具象表现之一。
可这就能证明朱熹所说的气不是道的具象表现吗？
赵淳又说道：“何为气？”
何为气？
这个问题，在场的不少官员还真知道。
因为当年大儒张载对气做过解释。
张载认为，实存的世界是由两种存在形态构成的：一种是太虚，一种是气。
太虚不意味着不存在。
张载讲：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
张载的气本论言简意赅就是：太虚化作气，气再化作万物，万物再回到太虚。
万物直接返回太虚，这是虚气循环的过程。
而朱熹则将气本论结合到了天理里。
在他的理论里，形而上的道是天理，形而下的器就是气。
这里的气和21世纪的气是不一样的，它大概类似于能量物资的一种概念。
朱熹道：“气乃宇宙之本体，万物之始基。”
赵淳神色平静，目光随和，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少年郎。
众大臣见他如此，以为无话可说了。
这也正常，这朱熹之言论，今日领大殿上诸位大臣也开了眼界。
不过大臣们心中有些疑惑，听朱熹之言，他与陛下治国之策如此吻合，为何这些日民间传出来的声音，却迥然不同？
赵淳继续问道：“阁下之意，万物皆有气形成，形成之后，万物又有自己的道，是这样吗？”
“是的。”
赵淳又问道：“那岂不是人人相同？”
“气有清浊、精粗、明昏、偏全、厚薄之别，是以人各不同，物各有异，气之本性即万物之本性。万物皆有性，是以，性亘万古，先天之性至纯至善。”
这话的意思是，气也是有区别的，有区别的气组成的人当然不一样，所以气的本来面目就是万物的本来面目。
万物的本来面目是一个永恒存在的，只要天地还在，万物就一定有它的本来面目。
最后一句“先天之性至纯至善”，意思就是，气的本源是善的。
根据太虚化气理论，即为太虚是善的。
例如人性本善。
这还是张载的气本论。
朱熹又道：“然则天地之气有善有恶，气善者至明至诚，气恶者，人之欲望也。”
这句话又说了气的本源太虚虽然是善的，但是一旦太虚化作气，气就有了不同的性质。
一个人由气形成，既然气的面目有了善和恶，人的体内自然也有了善和恶的性。
朱熹再说道：“诚然，太虚之永恒为善，太虚化气，气有善恶，善乃太虚，太虚为道，道为天理，当去除恶性而保留善性。”
最后，朱熹说出了他那句至理名言：“存天理，而灭人欲。”
大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尚在沉思朱熹到底说了啥。
赵宁却早已听懂了。
气由太虚所化，太虚至善，但太虚化作气之后，气就有了不同的性质。
既然人是气组成的，人自然就保留了太虚原本的善，又有了化作气之后的恶。
如此说来，人性本善咯！
因为人由气组成，气的本源就是至善的太虚嘛！
最后，朱熹的意思就是，要取出欲望，保留善。
何为善？
仁义礼智信为善！
他的理论说了太虚为永恒存在，那仁义礼智信则为永恒存在。
既然人的善是永恒存在的，不就是道嘛！
朱熹的道，就是天理！
这不就是存天理而灭人欲嘛！
听到最后，虞允文和钱喻清不由得蹙起眉头来。
他们显然已经开始反对朱熹的言论。
这是必然的。
朱熹的这番言论，与商业社会是完全相反的。
商业社会是什么性质的？
为什么会有外卖？
还不是因为懒就是人性之恶！
按照朱熹所说，那就要去除掉人身体里的懒。
如果把懒去除掉，劳资还怎么发展外卖事业？
还怎么赚钱？
商业的本质就是在满足人的欲望，把人搞得无欲无求了，我还怎么赚钱！
所以，别说这朝廷上的宰相听到最后想打人，正史上南宋朝廷也认为朱熹的言论是伪学。
南宋：你要这样说，我还怎么发展海洋贸易，我还怎么正儿八经地印钱！

第1523章 被问到的朱熹
赵宁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朱熹的言论如同狂风暴雨，赵淳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棵小树苗。
站在这个时代，朱熹结合了道家和儒家的言论。
从道和器来论证了天理和万物的关系，包括人的善恶。
他是站在程氏兄弟和张载的肩膀上，融合了道家先贤，悟出来的。
这对于一般人来说，根本无从反驳。
甚至赵宁都担心赵淳能不能反驳，如果不能，那自己就上了。
其实赵宁安排朱熹来，并不是要诛心，而是真的要辩论大道，辩论这个世间的真理。
爱因斯坦都说了，科学的发展，得益于哲学和实验方法论。
如果不解决好哲学的问题，仅仅目前格物院发现的碎片化的科学理论知识，是不足以形成一套完整的思考方式的。
什么最重要？
是直接把理论公式给朱熹，告诉他，小伙子，你错了，来，过来给你看几个大宝贝，你说的气都是狗屁不通，世界是由分子、原子、粒子等等微观事物组成的。
再来看看万有引力定律吧，我亲爱的朱熹小哥，你一定不会相信，摩擦不仅能生水，还能生热呢！
这样？
这样朱熹只会一脸懵逼。
任何科学公式都是不断探索的果。
你把果给了他，没有因，没有从因到果的过程，那以后在面对浩渺的道的时候，如何继续探索新的科学之果？
就像一个亿万富翁，告诉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你努力就能像我一样成功。
搞笑吗？
搞笑！
中间的过程全他妈的省了，小伙子去努力，最后……
听懂掌声？
所以什么最重要？
科学方法论！
没有这玩意儿，给了一大堆果，最后还是停滞不前，沉迷在技术的光辉中。
赵淳却很礼貌地说道：“阁下之言论，如此精妙且深远，我很佩服，不过我也有一些疑虑，还望阁下能作答。”
“但说无妨。”
赵淳命人取来一只小白兔，小白兔在笼子里，很可爱。
大臣们不解五皇子这是要作甚。
赵宁却明白了，不由得放下心来。
看来自己以前教赵淳的，他都记在心里了。
赵淳指着兔子说道：“请问，这只兔子是什么颜色？”
朱熹怔了怔，没想到赵淳问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
大臣们也有些意外，但人群中的陈规却了然于心。
这个问题，当初他与赵官家讨论重力之时，赵官家问过他。
“这是白色的兔子。”朱熹回答道。
“所以，我说天下的兔子都是白色的，对吗？”赵淳问道。
朱熹又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回答。
他在思考，赵淳问这种问题作甚？
一边的高俅说道：“天下的兔子当然不全是白色的，我家里就有一只灰色的兔子和一只黑色的兔子。”
朱熹这才回过神来，说道：“自然不是全都是白色的。”
赵淳走到高俅面前，高俅愣了一下，连忙堆起满脸的微笑，那样子，就像邻家老爷爷一样。
赵淳又问道：“高太尉体胖心宽，所以我说天下所有人都像高太尉一样体胖心宽，是吗
？”
高俅又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头笑了。
他连忙说道：“显然不是，我这是深受陛下圣恩垂怜，才万事看得开。”
赵淳看着朱熹，后者说道：“人各有不同。”
赵淳又说道：“莫尚书也是体胖心宽，范相公同样如此，总该可以说天下人都体胖心宽了吧？”
大殿内都议论起来，五皇子这是什么话？
找几个体胖心宽的人来，就说天下所有人体胖心宽，这不是荒谬吗！
只要不瞎，就知道一边的孙傅，枯瘦如柴！
如此幼稚的言论，连高俅都看不下去了，准备出来给赵淳打圆场。
五皇子天资过人，就是年龄尚幼云云。
可朱熹还是很严肃地说道：“也不能，不能因为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体胖心宽，就说天下人都体胖心宽。”
赵淳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如此说来，我们不能依据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就轻易论断，世间本来如此，是吗？”
朱熹似乎明白赵淳想说什么了，他说道：“是的。”
赵淳说道：“既然眼前所见不足以论断世间万物，那阁下的气论，如何而来？”
既然亲眼所见的，都不能去衡量这个世间，凭什么你凭空想象的气，就能论断？
大道至简。
朱熹说的太复杂，反而不是真正的道。
但是站在这个时代，朱熹的言论，却也已经非常深刻，毕竟他有时代的局限性。
至于为什么朱熹被后人骂？
朱熹：我就发表了我的学术，根据先贤的理念，阐述了我对世间的理解，谁知道被我都没见过的明朝定为天下读书人的圣学，这不能怪我啊！至于你们说的伪君子，我那些行为，你们真的就完全相信吗？
至少赵宁这种玩政治的，觉得明清禁锢思想是朱熹的锅，是真的在冤枉他。
不说他的学问好坏，作为一名学者，根据先贤的理念来理解世间，发表自己的学术言论，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就像早上吃了饭，中午吃了饭，晚上还要吃饭一样正常。
而朱熹的学说，站在穿越者的角度，自然是问题一大堆，站在宋人的角度，与商业不符，却不代表这个时代的人不认可他的学说。
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读书人，读的都是儒家。
朱熹的学说是儒家集大成者。
只是南宋那些政治家，除了是读书人，还是政客，政客是需要帮朝廷赚钱的。
朱熹站在大殿上，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又看了看龙椅上的赵官家，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
他觉得赵淳问问题的方式，很特别。
乍一听起来，问的问题很寻常，就是寻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但是转念的问题，又能问到了一个需要思考的境地。
气论从何来？
这个问题如果单独问出来，当然是回答：道之下为气，道不可说，气有无形与有形，气就客观存在。
不然为什么人都是人呢？
不然为什么石头都是石头呢？
不然为什么狗子都是狗子呢？
总有一种普遍的东西，来组成了万物，才会出现人都是人吧？
但赵淳的问题一下子把朱熹拉到了另一个思考的轨道上：气论的来源！

第1524章 主观臆断和事实之辨
其实要说张载的气论完全错，也未必。
张载所说的气，不是通常情况下的气，它是一种物资。
它和分子的区别是叫法不同。
当然，气也的确是张载主观推断出来的，而分子则是能用显微镜看到的，是被证实的。
所以根本的问题到底在哪里，已经不必多说。
但是古代的中国人一般讲究悟。
朱熹说道：“若按照阁下的说法，那道又如何证明存在呢？”
是啊！
道又如何证明存在呢？
小赵啊，你要是这么论道，咱就没办法论了！
赵淳说道：“太阳东升西落、物体在空中落下、火将水煮得沸腾、下雪的时候结冰，都是道在人间的痕迹，从尧舜之时，到现在，它们从未变过，它们不以人的想法为转移，它们一直存在，这就是道存在的证明。”
不待朱熹说，赵淳却继续问道：“高太尉。”
“殿下。”
“你觉得是一只成年羊的体型大，还是兔子的体型大？”
“自然是羊的体型大。”高俅立刻说道。
他是被这五皇子的古怪给折服了，五皇子几个简单的问题，问得朱熹都有些懵。
周围的大臣们也议论纷纷起来，五皇子问这个问题，又想干什么？
朱熹微微蹙眉，感觉赵淳问的这个问题，恐怕又不一般。
“王太尉呢？”
王宗濋说道：“当然是羊的体型大，这是众所周知的。”
赵淳又问道：“为什么？”
“这还用问为什么吗？”王宗濋笑道，“五哥儿，你这个问题让我很为难啊，这是千百年来的事实。”
赵淳点了点头，说道：“是的，这是事实，就像我穿的是青色的长衣，大相公的官服是紫色的，它们不会因为高太尉今天喝多了酒，说是黑色的，就变成了黑色的。”
众人觉得五皇子的问题说的实在是……过于直白且无聊。
“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它不会随着我们的想法而改变。”
这下大殿内鸦雀无声了。
倒不是被赵淳震惊到，而是对赵淳有些无语。
这也太无聊了吧！
赵淳又说道：“高太尉，您觉得是羊肉好吃，还是兔肉好吃呢？”
“当然是兔肉！”高俅脱口而出，“兔肉比羊肉好吃多了！”
“那王太尉呢？”赵淳又问道。
如果眼前这少年不是五皇子，王宗濋是绝对不会回答如此幼稚的问题的。
王宗濋说道：“我觉得羊肉好吃。”
赵淳点了点头，又陆陆续续问了其他的人。
有人回答兔肉好吃，有人回答羊肉好吃。
最后赵淳问朱熹：“所以，到底是兔肉好吃还是羊肉好吃呢？”
朱熹一脸懵逼。
我跟你论道，你兔子来兔子去的就算了，怎么羊也参与进来了？
岂料赵淳说道：“所以没有唯一答案对吗？”
“确实没有唯一答案。”钱喻清说道。
赵淳又问道：“但为何太阳东升西落，却是唯一答案呢？”
这下把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人们也不觉得赵淳问的问题幼稚了，反而变得深刻。
这时，陈规站出来说道：“太阳东升西落，物体从上落下来，这是经历千百年实证的，是无数代人看到的，书上记载的，每一个人都认可的，这叫事实。”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高俅立刻跳出来说道，“羊肉和兔肉，哪一种肉更好吃，只是人的感知，却未必是事实。”
陈规继续说道：“没错，每一个人的感知都存在差异，如果拿自我感知去做事实，就会出现我觉得羊肉比兔肉好吃，所以天下人都应该觉得羊肉比兔肉好吃的错觉，这明显是不对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无疑是在说：朱熹啊，你的天理论和气论，都是没有经过验证的个人感知，是可能存在自我错觉的。
在场的所有大臣都恍然了，无不用震撼的眼神看着五皇子。
其实在生活中，人们知道自己的感知可能存在错误，但没有人认真去分辨，什么是事实，什么是主观的观点。
或者更多人，一直都用一种感性的自我去面对这个世界，认为自己的主观认知就是事实。
例如今日他们心情不好，就感觉世界塌下来了，明日他们看到前面有人打架，就觉得这个世界极度不安全了。
后天，他们听到别人说一些事情，就说：这还不简单，我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知道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因为很多人知道的道理，只停留在印象层面。
人对事物的认知分为印象、认知、逻辑三层。
例如第一次看到兔子，白色的，就说：哦，原来兔子是白色的。
第一次谈恋爱，被渣男渣女伤害，就说：哦，原来男人或者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当进入到认知层面，才知道：哦，原来兔子有很多种颜色。
当进入逻辑层面，才知道：哦，原来我看到了白色的兔子，不代表兔子都是白色的。
逻辑逻辑，就是透过表层的印象，击穿日常的认知，分别出特殊性和普遍性，以及事物之间内在的联系。
如果一个人永远停留在对事物的印象层面，他就会感觉自己懂得好多好多耶！
各种宏观叙事，拯救世界！
最后在面试的过程中结结巴巴地回答完了面试官的问题，深怕自己的工资要求太高把面试官吓到了。
到这里，朱熹已经完全听明白赵淳说的话了。
他感到很震惊，赵淳居然能用兔子和羊，把事物描述得如此透彻！
朱熹没有恼怒，也没有准备跟赵淳抬杠。
可能因为时代的局限性，导致他无法更具象化地思考，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逻辑辩证能力。
听到赵淳的话，朱熹不但没有准备马上反驳，反而觉得仿佛有一扇门被打开了。
尤其是赵淳所说的主观臆断和客观事实之间的区别。
但还有一点朱熹想不清楚，他问道：“若是按照你的说法，善恶岂非也是主观臆断，那正义还存在吗？”
朱熹一下子问到了人类社会最核心的问题之一。
这下大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善恶都是人在评价，既然人的评价与事实是有区别的，那善恶就有可能不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如果这个结论是真的，要在场所有人的价值观都会崩塌。

第1525章 善与恶
这一次，朱熹的问题，把赵淳问沉默了。
赵淳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和不解。
众人都看出来，五皇子可能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不过对五皇子的印象，却大大改观。
五皇子看起来文文弱弱，平时很少说话，却没想到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居然装了这么多知识。
他说话也很温和，就像流水一样慢慢道来，不急不躁。
而且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很朴实，没有任何故弄玄虚，从日常出发，去思考。
这是一个为人真诚而坦率的皇子。
朱熹见赵淳回答不上来，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他从赵淳的辩论中，其实是得到了启发的。
朱熹其实非常很看重人间的善恶之别。
既然赵淳以另一种论述道出了他对道和器的观点，朱熹很希望听听他对善恶的阐述。
但看样子，这位皇子恐怕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了。
“这还不简单，善恶都是凭我们自身评断，必然不是事实。”高俅立刻出来打圆场，维护五皇子的颜面，“我觉得五皇子说的太对了，今日听完后，如同醍醐灌顶！”
周围也有少部分人开始应和。
但是大多数人却沉默无声。
因为如果善恶真的是主观的，那世间岂不是没有衡量恶人的标准了？
这样天下就会大乱！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问题，想一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好！今日之辩论，很精彩，按照淳哥儿的说法，朱熹的气论和天理说，并没有被证实是错的，但却是主观臆测的。”
上面的赵官家终于说话了。
众人的心思这才集中起来。
却见赵官家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来。
“朱元晦，你觉得呢？”赵宁走到朱熹面前问道。
“关于主观臆断和事实之辩，小民认为五皇子说的有理。”
“好，既然你认为他说的有理，关于善恶的问题，我来回答你。”
赵宁用的是我，而非朕，可见他不想以皇帝的身份参与到这一次的辩论中。
朱熹道：“还请陛下指点一二。”
诸位大臣也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赵官家对善恶的看法。
这里的善恶，显然已经不是平常人所说的善恶。
赵官家接下来说的话，必然是建立在刚才朱熹和赵淳论道的基础上了。
赵宁突然问道：“一个人杀了人，他是不是恶？”
没想到赵官家一上来就问如此直白简单的问题。
作为陛下最忠心的臣子，要让陛下知道自己的存在，那只能抢答咯！
第一个抢答的就是莫俦，他说道：“当然是恶，杀人偿命，自古便是天理！”
但孙傅却说道：“若是有人现在要杀你，但没有得逞，反而被你杀了呢，这也是恶吗？”
孙傅的话，无疑让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变得复杂起来。
但赵宁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说道：“恶该不该罚？”
这下所有人都犹豫起来，但是虞允文出列说道：“若是恶，自然该罚！”
“为何？”赵官家又问道。
为何？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胡铨说道：“一旦恶行不被惩罚，就会有更多人作恶，因为他人作恶，若你不做恶，就会面临威胁。”
对胡铨的说法，众人深以为然。
赵宁说道：“如此说来，恶与善，并非仅仅是个人，而是关乎群体？”
大臣们神色一动，忽然知晓赵官家要说什么了。
赵宁又问道：“如果一个人因为贪慕朋友的家产和娇妻，杀了这个对他很好的朋友，这个人是不是恶？”
“必然是恶！”朱熹说道。
“那如果一个人联合朋友之妻，想要杀掉对自己很好的朋友，被朋友发现后，危急关头被朋友反杀，这位朋友是不是恶？”
“自然不是恶！”
“为何？”
“如果将这位朋友的行为定义为恶，便要惩罚他，若是惩罚了他，那以后朋友之间岂不是可以随意加害？”朱熹如实回答道，“若是如此，这世道依然会崩坏。”
赵宁点了点头，又问道：“如果一个人在街头无缘无故辱骂路人，他是不是恶？”
“是恶，不过是小恶。”
“小恶与大恶有何区别？”
高俅答道：“小恶止于言语，大恶在于行为。”
赵宁又说道：“那何以制小恶？”
“以德规范小恶。”高俅又说道。
赵官家又问道：“为何？”
朱熹道：“若小恶以法严惩，则人人都会违法，如此，法不成法。”
这正是罗从彦的思想，不要因为小过就严惩，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不要因为大恶而姑息，若是姑息，就会使规则崩坏。
“如此说来，无论是小恶，还是大恶，都不仅仅是个人行为，亦与群体有关？”
众人面面相觑。
赵宁又问道：“那善呢，为何一个人要行善？”
见高俅都抢答了好几次了，王宗濋立刻说道：“扬善是利他，更是利己。”
“何解？”
王宗濋又说道：“一个人行善，不与人为恶，是保护自己，避免自己身处险恶之境。”
“如此说来，善也并非仅仅是个人行为，也与群体有关？”
“陛下说的是。”
“那按照诸位刚才的回答，善与恶，都不是简单的个人行为，都与群体有关，是吗？”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赵宁的目光看向了朱熹。
朱熹点头说道：“是的。”
其他人也说道：“陛下所言极是。”
赵宁问道：“我刚才问的几个杀友的事例，诸位可还有反对的意见？”
众人沉默片刻。
胡寅说道：“若是贪慕朋友的家产和娇妻，杀了对自己很好的朋友，这必然的大恶，臣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有反对意见，关乎到群体的稳定，必须严惩。”
赵宁道：“天下人都这么认为吗？”
“都会这么认为。”
赵宁说道：“那这件事，放在商周时代，和放在我大宋，会有区别吗？”
“不会有区别，这是大恶。”
“既然善与恶都是与群体利益有关的，那朕要说，善与恶，是天下人共同认为的，达成了共识的，是否有问题？”
众人脑瓜子抽了一下，才说道：“没问题。”
“那太阳东升西落，是不是也是天下人达成的共识？”
“是！”
“大恶之行，会不会因为高太尉今日喝多了酒，说不是大恶，就不是大恶了？”
“当然不会。”高俅立刻说道。
“为什么？”
高俅赶紧解释：“因为臣说不是大恶，但天下人都认为是大恶，那便是臣的主观臆断，未必是真。”
赵宁的目光回落到朱熹身上，说道：“关于善恶是否存在，我说完了。”
朱熹却说道：“陛下刚才提到商周与我大宋的善恶之别，小民到还有一个疑虑。”
赵宁说道：“你是想说，商周祭祀活人是商周的共识，而我大宋没有的，这个善恶如何辩论，是吗？”

第1526章 正义是存在的
朱熹微微一怔，感觉自己仿佛被赵官家看透了一样。
他说道：“是的，小民确实有这个疑惑。”
赵宁说道：“我问你，人会做自己否定的事吗？”
朱熹答道：“会。”
“那一群人，在不同的地方，相互不认识，他们会同时做自己否定的事吗？”
朱熹想都没有想，回答道：“不会。”
当然不会！
相互不认识的人群，在不同的地方，不会同时做自己否定的事。
赵宁继续说道：“那这朝堂上下，地方各州府的官员，可都相互认识？”
朱熹道：“经常在一起办公的认识，但大多恐怕没有见过彼此。”
赵宁又道：“国朝二十年前，各州府，皆有官员、贵族，在各个不同的地方，都做了同一件事，兼并良田，是不是？”
“是！”
这是大宋官员都知道的，新政的土地改制，就是针对土地兼并的。
“那这些官员是迫不得已兼并良田呢，还是他们想要兼并良田？”
朱熹说道：“当然是他们想要兼并良田，官家刚才也说了，一群人，在不同的地方，相互不认识，他们会同时做自己否定的事，兼并良田是这些人不约而同的逐利行为。”
赵宁又说道：“那你认为他们的行为是善还是恶？”
“恶！”
“为什么？”赵宁说道，“刚才我们说善和恶是群体行为，当一个人做了恶，是对群体的伤害，必须严惩，可现在这些人兼并良田，就是群体行为，是群体达成的共识。”
朱熹似乎明白赵官家想要说什么了，他感觉到那扇门越来越大。
朱熹说道：“因为兼并良田只是一小群人不约而同达成的共识，而不是天下人达成的共识，这是一小群人对天下人的掠夺，如果不遏制，会有更多有权力的人加入进来，那些没有权力的，也会想办法追求权力加入进来，最后荼毒天下！”
“那商会用活人祭祀，是天下人的共识呢，还是一群人的共识？”
如果朱熹说那是天下人的共识，恐怕那些奴隶的冤魂会来找他。
“多谢官家指点，小民明白了。”
且不说天下人，就说一个小的组织，十几二十人，要达成一个共识，都得不断地开会，不停地讨论，最后可能部分人被迫同意。
这个世界充满了争议，不少人嘴巴更是比脑子还快，他们今日不同意，明日可能又同意。
但人类社会中，却有一些东西，是不需要争论的。
例如一个人无缘无故杀了一个路人，是犯罪。
例如一个人无缘无故偷了其他人的财物，也是犯罪。
这些不是一部人贵族的共识，也不是一部分平民的共识，而是全人类的共识，它超越了性别、国家、年龄、地域。
善呢？
善恐怕也是。
一个人帮助了另一个人，这是善举。
它同样超越性别、国家、年龄和地域。
它不需要开会说服所有人这是恶，也不需要开会说服所有人那是善。
那这样的善和恶来自何处呢？
难道凭空生出来的吗？
朱熹显然再次发出了更深层次的问题：“只是这样的善与恶，因何而来，是否它们在大道中，若是，它们体现在每一个人身上，每一个人都是大道的载体之一，那是否说明，人性本来有善恶？”
这个问题又回到了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的道上。
既然世界上存在着真正的善恶，存在着真正的正义，那它们在何处？
显然，施恶者是人，施善者也是人。
那如此看来，善与恶就在人的体内。
进一步推断，我们摒弃恶，保存善，世间不就变得美好了吗？
所以啊，官家，咱们就“存天理，灭人欲”吧！
赵宁心中感慨，大宋的士大夫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敢正面人性的弱点。
总是想着要消灭人性弱点，而不是接受它。
人性的弱点能被消灭吗？
如果能，为什么人类社会数千年，都在打仗，都在杀戮，都在掠夺，都在欺骗，都在伪装？
周围的大臣们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赵官家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
他们都知道，如果赵官家回答是，那朱熹就开始说他之前的道了。
如此说来，最后还是朱熹赢？
“人性本无善恶。”
岂料赵官家如此说了一句。
朱熹道：“既然无善恶，那我们刚才讨论的善与恶，岂不是也不存在了？”
“存在。”
“小民愚钝。”
赵官家道：“如果一个人经常帮助邻居，这是不是善？”
“是。”
赵官家又道：“如果某一天，这个人与邻居争吵，杀了邻居，这是不是恶？”
朱熹回答道：“这是恶。”
“但他以前帮过邻居，他可能是一时失手杀的邻居，这能算恶吗？”
“算！”
“为什么？”
“如果这不算恶，那么其他人都可以以不小心的名义随处去杀人。”
赵宁又道：“但他可能确实是不小心杀的，他之前做了许多善事。”
朱熹沉思片刻，才说道：“陛下之意是人性本无善恶之分，但人之行却有善恶之别？”
“就是这个意思。”
“那善行与恶行又从何而来？”朱熹刨根问底。
这也是诸位大臣的疑惑。
善行和恶行都是人干出来的，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是所有人达成共识的，那它们肯定来源于人才对啊！
就这个问题，官员们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其实赵宁知道这个结论下的有些武断，因为根据21世纪的科学来推断，有极少一部分人的犯罪是有基因倾向的。
不过那只是极少一部分特殊的存在，赵宁现在讨论的是普遍性的，他不打算就此与这些古代人深入讨论特殊人群犯罪，因为那牵涉到生物学和基因学，不可能跟他们解释清楚。
赵宁说道：“人为什么杀人？”
“可能因为贪婪杀人，可能因为愤怒而杀人，可能因为美色而杀人。”朱熹说道，“难道贪婪、愤怒、欲望，都不是人性的恶？”
“你都说了，可能因为贪婪而杀人，但是否存在有人想要据为己有，但克制住了的情况？”赵宁又问道，“如果是这种情况，那这个人的人性是恶，还是善呢？”
这次终于把朱熹给干沉默了。
赵宁继续说道：“人性本无善恶之分，但有优点和弱点之别，善与恶是天下人的共识，它是人的特质所决定的，假设有一天人不能被杀死，只会老死，那杀人这个恶行，就不存在了。”
“如果有一天，人不能被杀死，只会老死，那杀人这个恶行就不存在了？”朱熹喃喃起来，他开始思考，似乎从赵官家这话里一下子想到了很多。
善行与恶行之所以能被所有人达成共识，是因为人的性质所决定的。
趋利避害，才是人性。

第1527章 大宋科学时代的开端
今日论道已经论到这个程度，朱熹感觉自己也已经无话可说了。
他对赵官家深深一拜，说道：“是小民愚钝了。”
群臣见状，纷纷震惊。
朱熹败了？
朱熹败了。
这场辩论被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退朝之后，大臣们也在私底下议论纷纷。
无论是五皇子赵淳，还是后来的赵官家，他们说的许多内容，都不是一遍就能懂的。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掺杂了太多日常惯性思维，它帮助人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却也遮住了人的眼睛。
朱熹出宫后，就收拾行囊，离开了汴京。
他走的非常低调，坐着一辆马车，没有拿多少书，唯一拿的几本书，都是赵官家写的。
那辆马车和汴京城所有出入的马车一样，淹没在浩渺的人群中。
没有人知道朱熹去了哪里。
甚至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还在汴京。
至于辩论的结果，也已经从宫里传了出来。
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朱熹输了，输给了五皇子赵淳。
另一种是朱熹赢了，赢了大殿上所有人。
这立刻让儒生们狂喜。
于是，朱熹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再一次被提升。
有人甚至歌颂朱熹已经超越了历代大儒，距离亚圣孟子不远了。
但不知为何，朱熹却不见了踪影。
还有人说朱熹已经败了，他的道全面瓦解，是彻彻底底的伪学，他本人已经逃离汴京。
为此，学术界的互骂又开始了。
时间转眼到了靖康二十一年的秋天，汴京城街边的梧桐树叶变得金灿灿的，风一吹，便漫天飞舞起来。
此时距离那场影响深远的辩论，已经过去整整一年。
这一年的时间，汴京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是《自然法》这本书的出版，据说是五皇子赵淳写的。
它的开篇引用了荀子《天论》的一句话：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随后，它就点明了主题：人间有法，如东升西落，似春去秋来，不为人易，不为君去。
自然法，三个字，顾名思义：法就像自然规律一样，它不会因为人的主观看法而改变。
这本书极其晦涩难懂。
一般人拿到看之后，会觉得很奇怪，法是人制定的，怎么可能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不可变呢？
但它却像一团温和的火焰，在汴京的学术界传开。
有人不眠不休地看完了这本书后，仰天长啸：旷古奇才！
有人看了第一页就睡不着了。
还有的人一边看，一边拿笔写，几乎对书里的每一句都喷上几句。
有意思的是，两个月之后，这本书就被放到了议法院里，作为议法院必读的书籍之一。
从学术影响上来说，赵淳小小年纪，就已经超出几乎绝大多数同龄人。
前有传闻朱熹是神童，现在汴京学术界却都在传五皇子赵淳天纵之资。
当然，儒生们是不愿意相信的。
他们拿着那本《自然法》大骂这些都是狗屁不通的妄言，法律都是人定的，怎么可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呢！
这种如此简单的错误，居然被那些新学派奉为圭臬，这不是脑残行为是什么？
但无论怎么争论，《自然法》却在以更快的速度出版。
它对人的影响，不像儒家那样是经验层面的，而是思考方式的一种重新塑造，对世界的重新理解。
就像虞允文看完这本书之后，给出的评价：它是继《辨证论》之后，又一部分可以开创新时代的巨著。
事实也是如此，靖康二十一年的许多学生读完之后，感觉视野一下子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不知为何，许多学文的学生，突然涌向了理科。
例如数学、物理、自然。
年末的时候，东京大学一个叫杨万里的学生，发表了《几何论》。
杨万里十五岁就进入了东京大学读儒学，十八岁转到军事学院。
今年二十一岁，以他的履历，应该早就可以离开学校，被分配到一个很好的地方任职初级军官，然后节节高升。
但这一年，他转到了数学学院。
据说自从秋天看完《自然法》后，他立刻申请了转院，到了数学学院后，他几乎与世隔绝，将自己一个人缩在屋子里，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数个月之后，这篇《几何论》就发表了。
一经发表，京师震惊。
杨万里自己是这样说的：它是宇宙的语言，是道在人间声音。
当这本书传到工学院的时候，整个工学院都疯了。
工学院的学生，在寒冬中狂奔，有人疯狂地大喊：新的时代开始了！
还有人仰天长啸：我能再现明堂的辉煌！
更有甚者是这样说的：《几何论》重新赋予了工学生命，城市、街道、房屋、园林，一切我们可以建造的，都会变得不一样。
时间转眼来到靖康二十二年，年初的时候，陈规的《实验论》发表了。
《实验论》阐述了一个核心观点：通过实验的记录，推导因果关联，得出道的具象规律！
人们还在《几何论》的山洪海啸中，突然横空出世的《实验论》，再一次将人们带入了另一个新的领域。
紧接着，陈规发表了第二本书《归纳法》。
这本书是对《实验论》的补充，《实验论》里列举了大量实际案例，向人们表述了实验的过程。
而《归纳法》则更多以思维的方式，阐述了实验的原理。
又是一年的冬去春来，赵宁躺在后苑的竹椅上打盹。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老了，汴京发生了叛乱，是汴京的普通百姓和商人一起，拿着武器，在皇宫门口，与禁卫军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地面堆积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水泥地。
但人群却已久不畏生死地往前冲。
最后禁卫军的防御被冲破，人群冲进了皇宫内，要求他退位。
其中有一个人说道：天下不再需要皇帝了。
另一个人说道：大道永恒，不随任何一个人改变，天子和我们普通人已经没有区别！
年老的他，就坐在龙椅上发呆，呆呆地看着午后的阳光，仿佛在回忆靖康元年年底的那场大雪。
“爹爹。”四皇子赵瑜将赵宁从梦中唤醒。

第1528章 艰难的抉择
赵宁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看见赵瑜站在旁边。
“何事？”
赵瑜说道：“西域送来捷报了。”
“西域？”赵宁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自己派陆游和岳云去安西都护府去了。
赵瑜是安西都护府大都护，遥领安西，按照程序，捷报第一时间自然送到他手里。
赵宁接过捷报，缓了缓，开始阅读。
岳云和辽军在这两年多，打了数次。
前期宋军是不占优势的，甚至好几次战败。
随着宋军后勤的填补，以及岳云部对西域的适应，局面开始反转。
从去年开始，辽军节节败退。
宋军在虎思斡耳朵城附近一连取得了七次胜利，五次小胜，两次大胜。
尤其是今年三月的战争，一举歼灭了西辽三万精锐，可以说是重创西辽。
当然，宋军也已经很疲惫。
五月，辽国提出停战，萧塔不烟退位，年幼的耶律夷列继位。
六月，萧塔不烟提出向大宋称臣。
看完之后，赵宁将捷报放在一边，他心中波澜不惊。
灭掉西夏和金国之后，他对对外战争已经没有太大兴趣。
西辽灭和不灭，他并不看重。
无论朝堂上那些好战分子怎么嚷嚷，或者保守派们一天喷多少斤口水，他都不会参与进去。
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接受过大量唯物主义教育、高等教育的21世纪的人，他非常清楚，以目前的生产力，无限对外扩张，速度越快，内部崩的也越快。
并不是武力越强，就越能放肆地对外开战的。
大唐是前车之鉴。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保守派，并不代表他不想对外施以王化。
作为国家最高的元首，他更要遵守客观规律。
以目前大宋的体制、意识形态、经济结构来说，无论是大海还是陆地，都已经到了极限。
如果还想更远，就必须制定出相对完善的律法，多元化稳健的权力结构。
至少一味地集权，是没办法快速扩张。
但若权力分散，就可能导致前唐安史之乱的局面。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生产力和更加牢固的意识形态。
恰恰生产力的提升和牢固的意识形态，都没办法一步完成。
尤其是生产力，它需要系统性的科学理论做支撑，而不是短暂的科技。
但科学和商业的发展，又需要健全的律法作为保障。
所以，现在的赵宁，几乎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科学理论体系的搭建和律法体系的搭建。
他觉得，这两样做好了，华夏的未来，才不会进入儒家的死胡同里。
有朝一日，科学积累足够，律法对各方势力的制衡也达到了一定的程度，在商业利润的驱动下，根本不需要刻意地去扩张。
向全世界每一个能赚钱的地方施以王化，将成为无数人的目标。
“契丹人既然已经称臣，那就派人去驻守吧，从军事学院挑选一批优秀的学生过去。”赵宁站起来，咳嗽了两声，拿起茶杯喝起来。
晚春后苑，已是绿树成荫，花香遍地。
赵瑜说道：“是，孩儿会去安排的，军事学院有不少学生都很期待前往西域。”
赵宁问道：“还有呢？”
“从汴京再调一些官员前往，关于治理的问题。”
“嗯，很好，这件事你去向虞允文请教，要向他申报，他是宰相，行政事务都是他做主。”
“是，孩儿会向他请教的。”赵瑜说道。
“还有事吗？”
“岳云和陆游的军功……”
“呈报军政院，按照军制来赏即可，你记住，治理一个大国，制度永远比人更可靠，首先要想着用制度，若是制度已经不合时宜，则要召集相关的关键人物商议，达成意见统一。”
“孩儿知道了。”赵瑜说道。
这一年的赵瑜，已经更加成熟，他不再是那个盲目崇拜赵谌的小屁孩。
这几年，他在吏部、户部都有待过，见到了许多人事奖惩的事情，了解到了地方官员的治理详情，也翻阅过各处的账目，更加系统化地了解了国家财政情况。
对事情的考虑，也比过去更加全面且深入。
“爹爹，孩儿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呢？”
“淳哥儿的《自然法》我看了，陈元则的《归纳法》我也看了，杨廷秀的《几何论》我也看了。”
“这是好事。”
赵瑜说道：“这些陆陆续续在民间普及，难道不会让民间力量快速壮大，对朝廷形成威胁吗？”
赵宁站在那里，久久沉默。
这其实是一个比较难以抉择的问题。
到底是弱民，以古代儒法结合治国，还是放开，发展科学，普及客观规律，他曾经是有思考过的。
弱民之术，可保赵宋江山再行三百年。
但是不出百年，就会有利益集团膨胀，进入兼并期。
并且是在中土搞内卷式的兼并。
如果是开启民智，普及科学，利益集团也会出现，但生产力大大提升，华夏会向外卷。
即便向外哪天卷不动了，尤其生产力的提升，也不至于再饿死人。
而且科学和思想发展到一定的地步，人文主义一定会快速崛起。
至少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真的会安稳地生活了，不必再啃树皮，不必再卖儿女，能简简单单地生活。
“我乏了。”赵宁摆了摆手，破天荒地没有回答赵瑜的提问。
赵宁是很喜欢赵瑜的，赵瑜身上有一种蓬勃的朝气，整个人充满了力量，像极了以前的自己。
“爹爹好好歇息，我先告退。”
人生的大多数抉择都必须自己来做，如果这个抉择影响越大，承重自然越大。
赵宁微微勾着腰，双手扶在栏杆上，单薄的身躯在午后的阳光下，略显疲惫之态。
回忆起穿越过来这二十来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事。
他心中不免抱怨了一句：这个皇帝当的其实也挺累的。
大多数事情的发生，其实都不是出于他的本意。
例如杀人。
谁没事想杀人呢？
但人生在世，有哪一件事，是真的能随自己本心的呢？
也许有，像徐霞客那种人。
但朝堂上和世俗间，却很难有。
如果选儒法治国，难道赵宋江山就能永存么？
与其如此，不如让科学和律法在这片土地上连绵不断下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赵宁才回过神来，重新挺直腰杆，向前面走去。
但刚走出后苑，王怀吉急匆匆赶来。
“官家，江宁传来急报，宗相公走了。”

第1529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哦，走了吗？”赵宁怔了怔。
金国灭了，好像没有太大的感知。
但宗泽走了，赵宁才意识到，那个战争的时代，似乎真的已经结束了。
当年金国以泰山压顶之势南下，宋军防线全面崩溃，无数人都在想着怎么逃跑，怎么投降。
是那个已经六十七岁的老书生，主动站出来，奔赴前线。
前线方寸大乱，军队长官落荒而逃，知府高官纷纷打开城门。
百姓被扔弃，山河破碎，敌人铁骑如海。
如果一个人平时坐在书房里大声呵斥敌人，不能说他勇敢。
如果一个人平时站在朝堂上愤怒地表示要决战到底，依然不能说他勇敢。
如果一个人，明知此去可能一去无回，却依然前行。
这才是勇敢。
或者说，当所有人都退却，认为那不可能的时候，这个人依然往前，独自走进黑暗中，燃烧自己，化作一道光，凝聚同样在黑暗中寻找方向的人。
那这个人就是勇者。
高尚的品德可以被打扮，美丽的外表可以被修饰。
但勇敢，无法伪装。
勇敢是害怕，却还继续往前。
是这个老书生，用自己年老衰弱的躯体，来开了抗金的序幕。
反击，从此开始。
“下令国葬，追封忠王。”
赵宁其实最近准备召宗泽入京，再见一面的。
世事总是无常。
我们以为来日方长，却早已在不经意之间的一次离别，成了永别。
千言万语，都无法再道出。
黄河北岸，当年抗金种下的一棵棵小树，如今已经长得挺拔而健壮，沿着黄河之畔，伸展下去。
春风一吹，树叶便摇曳起来，仿佛在为路上讲述当年这里的金戈铁马和英雄愁肠。
消息传到相州，汤阴，夕阳下，那个身影正佝偻着，在锄田。
听闻宗泽逝去，他放下锄头，整理了一番，便启程回京了。
靖康二十二年四月，宗泽的遗体送回故乡乌伤，在那里举办了葬礼，又有衣冠冢在东京城北，进入了刚修建起的群英殿。
据说赵官家亲自前往追悼，军政界的许多人一路跟随而来。
消息也陆陆续续送到河北军镇，军中听闻，无不痛哭。
那些流传着宗泽传说的河北州府、村落，民众自发为他建立宗祠，供上香火。
后来，岳飞南下，到了两浙的乌伤，亲自悼念了自己的老师。
当岳飞到宗泽家里的时候，发现宗泽的家人住的还是以前很朴实的房子，穿的是粗布麻衣。
宗颖笑道：“让岳帅见笑了。”
宗颖也是大宋军政界的高级将领，像他这种人，根本不缺钱。
“父亲生前慷慨，将家里大多数钱，都捐赠给了需要的人，没留下什么，我的俸禄，也没什么留下的。”
“我理解。”岳飞淡淡说道。
赵官家这些年给宗泽赏赐的财物不计其数，宗家应该是浙东最富裕的家族才对。
但是，现实的宗家，只是一个普通人家。
而且宗帅乐善好施的举动，外界并不知晓。
这并非那些所谓的善举，而是发乎宗帅内心的一种行为。
岳飞太能理解这种行为了。
像他们这种经历百转千回厮杀的人，早已看淡了生死，性子真切，更看淡了世间钱财。
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抔黄土而已。
功名自留后人说。
苏子不是说过么？
人间有味是清欢。
六月，东京城进入雨季，数日连绵不断的大雨，洗刷着街头的青石板，汴河之上烟雨朦胧。
舟头的船夫却还在唱着高亢的曲子。
进入城内之后，岳飞在渡口下船，便一路进了宫。
通报传来，赵宁开心地像一个孩子。
“鹏举，想死朕了。”
再一次看见赵官家，岳飞发现赵官家似乎苍老了许多。
华发已生，脸上的皱纹也有了。
听闻赵官家这两年一直沉迷在大宋律法和格物院各个书籍的编撰中，日夜秉烛批复。
各个律法、书籍，数次推翻，数次重写。
又连夜与诸多学者议论、研讨。
岳飞曾经接到过宫里传来的消息，希望他进京能与赵官家商谈一些事，劝劝赵官家不要再这样了。
但岳飞知道，自己的劝是没用的。
当年的岳飞，打仗的时候，何尝不是舍生忘死。
男儿自有男儿的志向。
赵官家的志向不在战场，而在青云，在人间。
“快来，陪朕下下棋。”
两人落座在阁楼之间，阁楼的飞帘随风而起。
“官家，您的身体要紧。”
“人只能活数十年，活了数十年之后，何必过分留恋这人间，留下该留下的，让后人再去评说，让后人继续我们的路。”
“臣感到万分惭愧。”岳飞说道，“臣只会打仗，却帮不了官家了。”
赵宁大笑起来：“没想到，朕也有比得过岳鹏举的时候。”
说着，他命周围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了自己和岳飞。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阳光透过朦胧的大气，映照出大片大片的光幕，投落到树林之间，形成光柱。
屋檐的水滴慢慢低落下来，像一窜窜珍珠。
桌案上的香炉还在燃烧。
赵官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棋盘，正在聚精会神下棋。
不知过了多久，赵宁突然问道：“对于这几年的学术争议，你是如何看的呢？”
“臣觉得五皇子的《自然法》是最好的，其后是陈规的《归纳法》。”
“看来鹏举也是赞成新学的。”
岳飞说道：“新学如此之好，为何不赞成呢？”
这就是岳飞。
好就是好，差就是差。
这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只有怀有其他目的的人，才会将好的说成差的，将差的说成好的。
“好好好。”赵宁说道。
“臣也读了那些书，受到了许多启发。”岳飞笑道，“若是以此育人，只需要两代，我大宋可超过历代，可以真正做到国富民强。”
“好！有鹏举这句话，朕放心了！”赵宁拿起棋子，随后落下说道，“鹏举，你输了。”
岳飞微微一怔，笑道：“还是官家棋艺精湛，臣自愧不如。”
“对了，你觉得立谁为太子更好？”

第1530章 故人已逝
岳飞迟疑了一下，说道：“臣久不在京师，恐怕想法有失偏颇，但陛下问了，臣也实不相瞒，四皇子能力出众，天资聪慧，最似官家。”
赵宁点了点头，他确实非常喜爱老四。
老四无论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已经有了建树，并且开始有成熟的认知。
而且赵瑜性格坚毅，这一点最像他。
赵宁却问道：“你的意思是，瑜儿最适合？”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现在陛下以立法而治天下，未来的君主，要的未必是天资聪慧之人。”
“鹏举你最好把话说明白，朕听得糊里糊涂的。”赵宁笑道。
“不知四皇子对《自然法》、《归纳法》、《几何论》，还有物理学那些有什么看法？”
“你的意思是，他必须对这些有看法？”
岳飞说道：“陛下是想让一个前二十年的陛下继承大统，还是想让一个后二十年的陛下继承大统？”
赵宁沉默下来。
他知道岳飞说的是什么意思。
岳飞是有公心的，或者说，岳飞从来没有过私心。
他在看很多问题的时候，只站在天下的角度去看，而不是偏于某一个人，或者某一方势力。
从他这里得到的答案，未必是清晰的，但一定是公正的。
岳飞继续说道：“臣不过汤阴一农民，后承蒙陛下器重，起于行伍之间，虽然有幸位列朝廷太师，但终究还是一介武夫。臣对文臣了解不多，但对战场知之甚深，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家庭失去了顶梁柱。”
“臣以前只认为抗金是保住我大宋江山，保住万民安居乐业，后来臣看过陛下与朱熹的辩论，才知道，抗金是以战止战，止战是天下人心所向，是每一个人都想要实现的，此乃大善！”
“大宋该有新的秩序，并且在陛下百年之后，得以延续下去。”
两人下完棋，赵宁又留岳飞吃了晚饭。
次日，岳飞便离开了京师。
赵宁并未挽留，因为他知道，岳飞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的。
有朝一日，大宋依然需要他，他会放下汤阴的锄头，再次站在世人的面前。
时光如梭，转眼三年过去，已经是靖康二十五年秋。
可能是常年在浩渺如烟的文字中不断地寻找，赵宁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整个人的气血也弱了许多。
这一日下午，他躺在后苑的长椅上，闭目养神，听赵瑜汇报着从长安到北庭的商业以及从杭州到凌牙门的贸易。
秋风轻轻撩动他的长袖，温柔地在已经有皱纹的脸上抚过。
听完赵瑜的汇报，赵宁笑得很开心，因为赵瑜从财政和商业的角度，将这两条丝绸之路解析得非常清晰。
“前些天听你说，陆游去了一趟极西之国？”
“是的，契丹人称呼他们为塞尔柱，是突厥人建立的。”
“你们准备做什么呢？”
“大相公说那里有许多金银，可以与之贸易，但对方必然是不太愿意的，张相公认为应该派西域的大商人，提报策略，由商人出钱，给军队提供补给。”
“你认为呢？”
“我是赞同张相公的。”
赵宁点了点头，问道：“最近出版的一些书你都看了吗？”
“我都看了，每一本都看了，并且做了读书笔记。”
“好，笔记我看看。”
“我下午取过来。”
这时，王怀吉疾步走来：“官家，官家。”
“高俅来了吗？”
王怀吉犹豫了一下，却说道：“没有来，高府刚传来的消息，高太尉走了。”
赵宁忽然坐起来，怔了十几秒钟，随即笑了一下道：“都没来看朕最后一眼就先走了！”
他重新躺回去，摆了摆手道：“厚葬吧。”
高俅去世的消息，在朝野上下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的。
其实哭的最惨的还是王宗濋，两个人互骂了许多年，人走了，反而舍不得了。
转眼冬天到了，从西域传来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听说有军队哗变，是一些沿途的商人煽动的。
不过很快就被李彦仙平息下来，朝廷为此派了安抚使过去仔细调查情况。
这让朝堂上的保守派们再一次找到了机会，尤其是以范致虚为首的保守派，开始大张旗鼓地发表进一步严管军队的声音。
次日，大雪。
一行人骑马而出，向汴京城外飞奔而去，随行的有猞猁、猎豹，还有藏獒。
路人都知道，这是皇家又出城去狩猎去了。
到了皇家猎场后，众人快速分散而去。
“殿下。”
军政副使范致虚骑马过去，看见赵瑜竟然射死一头野猪，准确地来说，不是射死的，而是在射中后，再以长枪杀死的。
赵瑜骑在马上，那神态竟与岳云颇有几分相似，英武逼人。
“范相公，你的猎物呢？”
范致虚尴尬地笑了笑：“我哪有什么猎物，能骑马随殿下一起出来，已经快要了我的老命了。”
“也对，范相公年事已高。”
“殿下，老臣是有一些话要跟您说。”
“哦，何事？”
“是关于储君一事。”
赵瑜眉头皱起来，说道：“说这事作甚？”
“老臣打探到一些消息，听说储君要定了，官家最近数月问的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定了就定了。”
“殿下是何想法？”
“官家怎么定，我就怎么做！”
“若不是殿下呢？”
“不是我就不是我，官家自有他的考虑。”
“以殿下之才，若不是殿下，必是大宋的损失，是天下的损失！”
“你到底何意？”
“老臣已经私下询问过诸多大臣，甚至问过一些重要的军官，他们都认为殿下当在未来继任大统。”
“谁继任大统，是官家定的。”
“但官家定的人，也要服众，否则朝廷岂不是会乱？”范致虚说道，“现在求的是一个稳，官家这些年沉迷在浩渺的书中，身体每况愈下，若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天下需要一位杰出的君主。”
“此事你不必再多说！”赵瑜提枪调转马头而走。
傍晚，赵宁还在文德殿内查看《大宋刑法》的草稿，外面下着雪，他看得很仔细。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去狩猎了。
王怀吉又进来了。
“官家。”
“嗯？”
王怀吉低着头，小声说道：“吴玠于今日在府中病故。”

第1531章 张叔夜的遗言
吴玠也走了。
遥想第三次宋金之战，吴玠在大雪天，统率一支奇兵抵达太原，给完颜宗翰施加压力，逼宗翰紧急撤回，后来才有上党之战。
吴玠这些年，复太原，取府州，为安北都护府和草原战略奠定了基础。
转眼时光飞逝，竟然也病逝。
赵宁眼中多少有些悲伤，却淡淡说道：“赐涪王，入群英殿。”
又是一个落雪的傍晚，刚处理完政务的范致虚找到了赵瑜。
“殿下，安西都护府的军粮已经筹备完。”
赵瑜接过来看完后点了点头，说道：“此次并非主动征讨，只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商队。”
“是的。”范致虚说道。
“小王还有事，先告辞。”
“殿下留步。”
“如果范相公还想说上次那件事，不必再说了。”赵瑜直接拒绝了他，“在小王心中，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如何安排，小王就遵照他的安排。”
“若官家要断送赵家的江山，殿下也遵照下去吗！”
赵瑜沉默下来。
原本已经迈出去准备离开的步子也停下来了。
等再一次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已经放慢，范致虚跟了上去。
赵瑜还在往宫外走，范致虚跟在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和平时聊公务没有区别。
“官家是圣明君主，范相公说他要断送赵家江山，这话可是要砍头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官家这些年，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对政务也越来越疏远，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新学的发展，已经脱离了管控，官员失去了以前的威信，朝廷的威望也在流逝，而作为新学杰出代表的五皇子，正在接手更多的政务，如果未来是五皇子登基，会变成什么样呢？”
赵瑜停下脚步，风雪吹动他的大衣，他神色冷峻地看着范致虚，说道：“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我当然知道，陛下对我有恩，正是如此，我才冒死说出这些话，陛下年事已高，圣体抱恙，赵家江山正在以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形式，慢慢丢失，这是许多官员都在担忧的事情。”
“这些陛下难道不知道吗？”赵瑜反问道，在他心目中，自己的父亲是一位英明的君主，是从来不会犯错的。
怎么可能连这些都不知道呢？
“缔造开元盛世的唐明皇，一手造成了安史之乱！”
（宋人为了避讳，不称呼李隆基唐玄宗，更多称呼谥号的简称，又因为白居易的诗的影响，不称唐明帝而是称呼唐明皇。）
赵瑜沉默不言。
“请殿下一定要站出来！”范致虚说道，“这件事无关对错，而是牵涉到皇室根本！”
靖康二十五年腊月三十日晚上的家庭宴会上，喝多了酒的赵瑜，突然站起来，走到赵宁面前。
“父亲，孩儿心中有话要说。”
赵宁抬起头来看着他，随即笑道：“来，坐在旁边慢慢说，今日是除夕了，不要如此严肃。”
赵瑜坐到赵宁旁边，压低声音说道：“父亲知不知道现在朝堂上下对新学的不同声音？”
赵宁突然转头看着赵瑜，说道：“什么声音呢？”
“父亲难道不知道吗？”
“你倒是说清楚一些。”
“再这样下去，以后朝廷的威望将越来越低。”
“朝廷只是恢复到正常的威望，而不是越来越低。”赵宁回答道，“朝廷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分清楚，以前是举国抗金，朝廷需要凝聚天下人和财物，但金国已经被灭，如果朝廷依然将天下人和财物死死抓在手里，很快富裕的百姓就会重新返贫。”
赵瑜深吸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也恢复到温和，说道：“父亲所想，是孩儿没有想到的。”
“今天是除夕，我们就不要谈政务了，多陪我喝几杯酒。”赵宁脸上露出了溺爱的笑容，“你长大了，喝酒的时候陪我谈谈你的人生和理想，那些枯燥的政务，以后慢慢谈。”
赵瑜为赵宁倒上酒，像往常一样。
靖康二十六年元宵节前，赵宁突然接到一个消息：张叔夜病重在床。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昏暗，赵宁下了马车之后，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张府。
“老臣……”
看着病床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张叔夜，赵宁走过去关切地说道：“躺下来好好歇息。”
“官家，老臣不行了。”张叔夜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是欣慰地笑容，“老臣时常回忆起靖康元年。”
“朕也是！”赵宁用力皱着眉头，双目还是湿润了。
张叔夜是他穿越过来的时候，第一个能够依靠的人。
当年金军围城，城内一片愁云惨淡，唯有张叔夜一身铁骨，支撑起局面。
后来他因为身体抱恙，辞去了军政使的职位，一直在京师养病。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中情绪。
张叔夜对张伯奋说道：“你们都下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官家说。”
人纷纷下去。
张叔夜忍着最后一口气说道：“官家，老臣走之前，有一些话一定要说！一定要说！”
赵宁说道：“你慢慢说，我就坐在旁边听，我不会走的。”
“现在新学兴盛，大宋百业随之而起，百姓生活明显变得更好，陛下设立的议法院，若是能再铁腕一些，会更好！要严格管控官员，将官员的权力限制在应该有的范围内！这样才能与民休息，才能使天下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张叔夜面色发白，但是他似乎突然变得气息饱满了，目光坚定。
“但是这一段时间，有一些官员到我这里来对新学颇有微词，老臣特意去观察过，有一批人，并不希望新学能够兴盛起来，他们想要继续握住本就不该属于他们的权力！”
“五皇子的所有书籍老臣都看了，他是最适合储君的人选，如果他不能继承大统，大宋还会倒退回去！陛下这些年的心血，会被那些人全部埋葬！大宋的百姓，在未来的数十年之后，会再一次变得衣衫褴褛，食不果腹！”
“老臣临终前，恳请陛下，一定要立五皇子为储君！陛下若觉得老臣今日说的话不对，抄了老臣的家，罢免了伯奋，流放也好，赐死也罢。”
说完，张叔夜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目光也变得有些暗淡。
“这些土地上的百姓，需要新学。”

第1532章 新的时代（大结局）
“官家……官家……”
张叔夜的眼神变得涣散，已经进入弥留之际。
赵宁急忙走到门边，喊道：“去将张伯奋和张仲熊唤进来。”
张叔夜的两个儿子走进来，他们也满鬓花白。
“父亲……”
张伯奋跪在张叔夜床边。
赵宁就站在那里沉默不言。
张叔夜口中还在喃喃：“官家……官家……”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赵宁上前，却见张叔夜那涣散的双目，正在变得更加黯淡。
“官家！老臣救驾来迟！”
张叔夜忽然大喝一声，眼中最后的光彻底消散，随后一动不动。
张伯奋和张仲熊大哭起来，房间外的人听到后，也都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赵官家从张府走出来的时候，夜幕的天空还在飘着小雪。
他回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得知郭京已经在城楼施法，慌忙赶过去，那个时候张叔夜正在城头严阵以待。
那是第二次宋金之战，十几万金军将东京城围得水泄不通。
范致虚的三十万勤王大军被完颜娄室堵在了潼关，陈规的勤王军尚未北上。
东京城危如累卵，东京城的一百万多人，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浩劫。
是张叔夜，这个已经花甲之年的老人，散尽家财，筹备了三万人，进入开封府，当时最危险的地方，冒死突进来。
当时他赵宁在朝中之所以敢杀投降派，不就是知道张叔夜会誓死效忠么？
一切的一切，都从张叔夜的支持开始。
赵宁抬头看着夜幕，一片片稀碎的雪花无声地落下。
“官家，外面严寒，小心感染风寒。”一边的郑喜提醒道。
“你说人这一辈子，建立了功名和霸业，又能如何？”赵宁苦涩地笑道，“人生真的如白驹过隙。”
郑喜说道：“没有人不会死去，但可以留下一些东西，让后世的后世都受用，都记住。”
赵宁只是淡淡一笑，上了马车。
浩渺如烟般的历史长河，淘尽了无数浪沙，时代的每一个真实生活过的人，都将尘归尘土，土归土。
只需要百年，三代过去，那个人的一切痕迹和有关记忆都会被磨平，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世间一样。
就像人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出现过哪些蚂蚁一样。
数百年之后，繁华的东京可还是这番模样？
黄河之畔那些曾经热血滚烫的旧诗篇可还会被人传唱？
再过一千年，黄河之水依然滚滚入海，泰山依旧巍峨地伫立在那里。
人世间虽然已经换了模样，可山川日月却还在。
从夏商到宋，那山川和日月，在数千年之间，见证了无数帝王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
也见证了这数千年一个没有变的事实：底层百姓艰难的糊口。
现在，有了转机。
再往后两代人，一定能彻底挣脱儒家的桎梏。
到皇宫门口的时候，赵宁突然拉开窗帘，对郑喜说道：“传朕旨意，召岳飞回京。”
张叔夜去世的消息，在第二日公布。
他被追赠梁王，入群英殿。
数日之后一个早春的上午，赵宁正在与柔嘉讨论一副画。
这是一种新的绘画派别。
传统宋画原本已经十分丰富、精致、写实，主要有山水、花鸟、人物、宗教等题材，已经是华夏绘画的巅峰。
但随着近些年思想的逐步放开，新的艺术派别正在诞生。
例如柔嘉画的是一副田园风光，也是写实的，却结合了抽象的意境，里面的人物也变得更加精致。
而且名为田园风光，实则重点突出了正在劳作的人。
“官家，郑指挥使说有事求见。”
“柔嘉，你先回去，等我有空了，和你一起去东京艺术学院。”
“这次说好的，可别又失约。”
“放心。”赵宁溺爱地笑了笑。
柔嘉前脚离开，郑喜后脚就来了。
“陛下。”郑喜只是唤了一声，什么也不说，呈递上来文书。
赵宁打开文书，开始看起来，他看得很仔细，很平静。
“还有谁看过这封信？”
“除了臣，没有其他人，臣看完后，交给了陛下。”
“下去吧。”
“是。”
出去的时候，郑喜手心被冷汗打湿。
当天晚上，天空还在飘着小雪。
赵瑜饮了几杯酒，便收拾一番，走出王府。
只是他刚走出王府，就被人拦下了。
“何人敢当本王？”赵瑜呵斥道。
“殿下。”人群分开，郑喜从中走了出来。
“郑指挥使，你来此有何事？”
“我是奉命前来，陪殿下下棋。”
“奉命下棋？奉谁的命？”
郑喜拿出圣谕，说道：“自然是陛下的命令！”
“今晚恐怕不行，改日再约。”
“殿下莫要让我们为难，这是陛下的命令。”
赵瑜叹了口气，说道：“好吧！”
天黑之后，范致虚和十数个官员到了东华门外。
“范相公，现在天色已晚，不知来此有何事？”城楼上传来声音。
范致虚抬头看去，说道：“不知卢指挥使在何处？”
他说的卢指挥使叫卢晋，是东华门的守备班直。
“他今日身体不适，由我替班，范相公找他何事？”
“哦，无事，我们是前线陛见圣颜的，有一些公务想要见圣主。”
“陛下今晚恐怕不便。”
城头的声音再次传来。
范致虚皱起眉头来，那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有何事，范相公可以与我说来。”
“既然陛下不便，老夫明日在求见。”
“来都来了，范相公先把话说清楚再走。”
“怎么，你们还敢扣押我不成！”范致虚立刻怒道，“老夫是军政副使！”
不多时，城门打开了，火光照亮了周围。
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范致虚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走出来。
“岳飞……岳太师……”范致虚微微一惊，“你何时回的京师？”
“卢晋都交代了。”岳飞说道。
“交代什么？”
岳飞又说道：“带范相公以及诸位去大理寺吧。”
“岳飞，你这是要作甚，我们可是朝廷重臣，纵使你有功，也不能私自抓捕朝廷重臣，我们要见陛下！”
众人立刻大骂起来。
岳飞走到范致虚面前，看着范致虚，压低声音说道：“你曾经对大宋有功，对陛下有功，陛下不想把最后的颜面撕破。”
范致虚面色瞬间苍白如纸，他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
随即，他在城门外跪下来，朝里面磕了三个头，大声喊道：“臣也是为了陛下的江山！臣绝无私心！”
说完，他起身，被带了下去。
今夜无事。
文德殿中，赵宁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里，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在烛光下烧毁了。
次日早朝，众大臣入殿，礼毕。
钱喻清正准备出列汇报事务，被赵宁打断。
“今日不谈政务，朕有一道圣旨要下，诸位且听。”
不待众人反应，随即王怀吉出列，打开圣旨道：“朕膺昊天之眷命：靖王赵淳，器质冲远，风猷昭茂，宏图夙著，美业日隆。孝惟德本，周於百行，仁为重任，以安万物。职兼内外，彝章载叙，遐迩属意，朝野具瞻，宜乘鼎业，允膺守器，可立为皇太子。”
顿时朝堂一片哗然。
因为在许多大臣心目中，皇太子的人选一定是四皇子。
可眼下，圣旨却直接定下了五皇子。
顿时就有大臣出列，打算就此事发表意见。
但还未说话，赵官家说道：“关于立储君一事，朕和大相公，钱相公，岳太师，都有商议过，他们都没有意见。”
“朕倒是觉得，这件事朕还是能做主的。”
赵官家这话说出来，有反对意见的才把话吞了进去。
靖康二十六年，大宋皇太子既定。
可以说爆了个大冷门。
赵宁知道，这朝堂上下还蛰伏着大量想要回到过去的官员，赵淳虽然定了皇太子，但未来的路未必好走。
所以他才将岳飞召了回来。
若是以别的理由召岳飞，岳飞必然不会回来，但以护储君的理由，岳飞却不得不回来。
因为这真正关乎到大宋的未来。
转眼已是桃花开的季节。
王怀吉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说道：“官家，瑜哥儿在外面。”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赵瑜来了。
自从那件事后，父子已经有数月没有见面。
赵瑜站在那里，他的面容有些消瘦，目光颓然无神。
“过来坐。”
赵瑜却没有过去，只是问道：“未来，这天下还会是我们赵家的天下吗？”
“当年李世民开创大唐，不出二十年，被尊为天可汗，何等的威风，可李唐享国不到三百年，昭陵已是一片荒芜。”
赵宁语气平静地说着。
“再往前，刘彻，嬴政，他们人在何处？秦汉又存在了多久？”
赵瑜站在那里，也目光平静下来。
“人生并不是每一件事都必须牢牢抓在手中。”
“可是我们的后人，他们……”
“身为皇族，当局势发生了变化，他们若有真才实学，足以安身立命，退居下来，若按照你的想法，不出两百年，他们必身死无命。”
其实无论那种办法，后人都可能会出问题。
“父亲，我释怀了，那封信……”
“哪有什么信。”
赵瑜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眶有些湿润。
“我们这一代人，牺牲了无数人才结束了战争，希望下一代，以及下一代的下一代，能接过时代的步伐，建设新的时代，那个时代，没有饥荒，没有杀戮，商店里有买不完的商品，孩子能无忧无虑地玩耍，再也不用担心失去父亲。”
（全书完）

第1533章 完结感言
这本书从2021年9月开始连载，到今天完结，整整一年半的时间。
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又新认识了许多书友，是你们的支持，给了我更多的动力。
千言万语感激不尽。
当然，在整个过程中，也遇到了各个不同的读者的不同诉求。
而我基本上还是按照自己的认知在写，我知道有一些读者接受不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例如开科技树，不少读者希望加快。
但我查阅大量的资料，以及对宋代的整体产业的认识，发现如果加快科技树，只会显得诸多不合理，导致一些很奇怪的情节出来。
所以，我依然按照原定的科技逻辑在慢慢地爬，导致不少读者弃书。
只能说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
我希望故事能够尽量完整，虽然也会出现不少问题，不至于让人感到很奇怪。
当然，更多的感慨是，在写作的时候，我自己也大量阅读、思考、整理，再不断地重新认识，不断地推翻自我，不断地去接受新的。
整个过程是既痛苦，又快乐。
对我来说，能够认认真真地去做好一件事，就是快乐的。
这也会让我整个人变得很踏实、稳定，我不追求能够全网爆红，也不想去做一些吸引眼球的事。
如果我认认真真写出来的故事，有人愿意观看，愿意跟我一起讨论，我就很知足了。
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不少读者对我的笔名感到好奇。
画凌烟出自陆游的《长相思&#183;五之三》，但它确实说的是李世民的凌烟阁。
我喜欢这三个字，是因为历史上有许多值得我学习的人，他们的事迹流传下来，对我们也是宝贵的精神财富。
我希望用自己那一点不太好的文笔，也去勾勒一些英雄的故事。
但英雄却不止是他们。
众所周知，在本书里，我开启了不少嘲讽，从皇帝到文官到贵族到读书人到普通平民，但我唯一没有嘲讽的是那些上了战场的人。
因为他们到了那个地方，就意味着随时失去生命。
历史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并未留下名字，在浩渺的岁月中化作了尘土。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是英雄。
他们是保护孩子的父亲，是与母亲诀别的儿子，是为国家舍生忘死的一个凡人。
我们都是凡人，我们在生活中都会遇到各自的辛酸和挫折。
他们守护国家，我们守护家庭。
我们也都是属于家人的英雄。
同时，我们的家人，也是我们心中的英雄。
我在2022年年底，有了一个娃。
娃出生的时候，我才忽然感受到了我父母的感受。
年少的时候，我渴望离开他们，去外面寻找我的英雄事迹。
到了现在，我才突然明白，我的父母，就是我心中的英雄。
他们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
一本书的完结，我自己也感慨万千。
并且重新开始审视自己的生活和未来，这样的审视未必是正确的，但我却发现了新的感知。
最后，我想说，感谢诸位一路的陪伴。
我们在新书见，新书大唐开始连载了。
大宋的番外接下来会陆陆续续与大家见面。

第1534章 征服西方（番外1）
“我们为什么要去南大陆？”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问道。
不同于标准的中土人的样貌，这个少年的眼眶凹陷，鼻子又大又挺。
但他又有中土人的清秀和灵性。
这是混血长相。
“郡王殿下，南大陆才有能满足我们的战船。”
回答赵炎问题的人叫蒲干甲，他是标准的大食人长相。
“南大陆是蛮荒之地，怎会有能满足我们需求的战船？”赵炎不解地问道。
“南大陆的主人是谁，殿下可知道？”
“我听说好像是崇国公？”
“那你可知这个崇国公以前是什么身份？”
“听我父亲提过一次，他是先帝长子。”
“那康王殿下有向您说过他过去的故事吗？”
“好像只是说他犯了错，被贬谪到南大陆了。”
“这位崇国公，不仅仅是先帝的长子，最开始更是皇太子，据说当年先帝推行新政，他反对新政而被废了太子位，但后来在边境屡立战功，擢升辽王，与当时大宋战功赫赫的韩帅关系不浅。”
“你说的韩帅，是蕲王？”
“正是他。”
“蕲王与崇国公有过往来？”
蕲王可是群英殿诸王之一，是大宋战功最显赫的异姓王之一，仅次于秦王岳飞。
“不仅有往来，还关系密切，蕲王曾经一度站在了辽王，也就是现在的崇国公这边，朝中有大臣甚至希望借此恢复他的太子位。”
“后来因为辽王乱杀人，违反了法典，被天子贬谪到南海，流放到新大陆。”
蒲干甲目光变得向往起来，仿佛又在回忆那些年的事。
“你今年不过三十岁，这些数十年前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崇国公到新大陆之后，与我父亲来往颇多，他们二人久而久之熟悉了，便将过往许多事告诉给了我父亲，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
“原来如此。”赵炎点了点头，“若是这样，崇国公这种被贬谪的王，更不可能有先进的战船。”
“当年先帝贬谪崇国公，却给了他一批非常好的工科人才，并且还将当时大宋最先进的战船图纸都给了他，殿下您现在没办法从朝廷那里弄来新式战船，可以尝试去崇国公那里，说服他派人跟您一起西进。”
“他会同意？”
“不试试怎么知道？”
经历了两个月的航行，赵炎在南大陆的北港停靠，派人通报之后，过了两天，赵炎才得到接见。
当赵炎穿过长廊，在后苑的尽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那里钓鱼的时候，不由得微微一怔。
赵炎从未见过这位崇国公，只是听他的父亲康王提起过几次。
“见过崇国公。”蒲干甲走过去说道。
赵谌却似乎没有听到一样，继续专注地钓着鱼。
赵炎则看见旁边的书案上摆放着许多书：《辨证论》、《自然法》、《货币通论》、《归纳法》、《论语新篇》等等。
这些书已经非常老旧，足见已经被翻看过许多次。
等了好半天，赵谌才收起鱼竿，自顾自地说道：“不知为何，今日一条鱼都没钓到。”
他转身站起来，好像这个时候才发现来了两个陌生人。
“你们是？”
“崇国公贵人多忘事，我是小蒲啊。”
“小蒲？”
“十年前，与父亲一起来拜访过您一次。”
“你的父亲是？”
“蒲罗新。”
“哦……”赵谌长长叹了口气，“原来是他，他现在何处？”
“八年前去世了。”
“蒲罗新走了？”赵谌有些诧异，但随即释怀，他记得蒲罗新已经很老了，也该走了。
很多人都离开了这个世间，韩世忠走了，张青、呼延通都走了。
连那个人也走了。
赵谌问了一句：“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吧？”
“没有，走得很安详。”
“那就好。”
“晚辈此次前来，是想请崇国公帮忙的。”
“帮什么忙呢？”
“这位是康王殿下之子，南平郡王赵炎。”
“哦，是康王叔的孩子。”赵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的目光落到赵炎身上。
赵炎说道：“按照辈分，我应该称呼您为兄长。”
“是的，康王叔可还好？”
“他一切都好。”
“算下来，康王叔也有八十岁了吧。”
“八十一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赵谌突然意识到，如果那个男人还活着，应该有八十八岁了。
想到这里，赵谌心中涌起无限的酸楚。
他恨了自己父亲一辈子，直到听到父亲的死讯之后，才真正释怀。
那一天，他哭了整整一天，嘴里喊着一句话：我没有爹了！
后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被贬到了南大陆，可是父亲却给了自己最好的一批工科人才，给了许多朝廷的机密图纸，并挑选了一大批吏治人才和军事人才。
能让这些人自愿跟随自己过来这种蛮荒之地，除了赵官家的威信，还需要花费巨资。
“你们找我何事呢？”
“南平郡王希望您能提供大宋第八代战船。”
“你们要第八代战船做什么？”
“去开罗。”
“开罗？”
“是的。”
赵谌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在《西方诸国志》那本书上看到过。
“是不是在地中海那一带？”
“是的。”
“去那里做什么？”
赵炎目光灼灼地说道：“去征服！”
“征服？”
“是的！”
“征服谁？”
“征服那里的贸易。”
“又要打仗了吗？”
“战争从未结束。”
“为什么要征服如此遥远的地方？”
“因为在地中海一带，有新世界。”
“你是指欧罗巴？”
“是的。”
“他们很穷。”
“但他们有黄金和白银。”
“那里一团乱。”赵谌说道。
“那里很大，有富饶的地方，只要我占领了开罗，就能以此为据点。”
“我凭什么帮你？”
“可以将东西方的海线连在一起，能将南大陆更多的商品售卖过去。”
赵谌沉默了很久，才说道：“世界属于你们年轻人的，需要多少艘？”
“五艘。”
“我让下面的人准备准备给你。”
“多谢兄长。”
“替我向康王叔问好。”

第1535章 陆游和辛弃疾（番外2）
阵阵浓烟从城中滚涌而起，里面的厮杀声慢慢沉寂下来。
城门口还有许多穿着破布烂衣的人正在围观，他们用疑惑而麻木的眼神看着那些拿着奇怪武器的东方人。
即便他们的城市被攻克了，他们也无动于衷。
隆兴八年，巴格达被宋军攻破，塞尔柱王朝的主力大军节节败退，最后的苏丹在底格里斯河自杀。
“元帅，突厥人已经全部投降了。”一个身姿英武的军官，骑着马走过来。
“知道了。”
老人坐在椅子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城池，说道：“稼轩果然神勇也。”
“哈哈哈，都是元帅安排有方，我才能快速击退突厥援军后，攻占此城。”
辛弃疾摘下头盔，将铠甲也全部脱下，接过旁边人的水，大口大口喝起来。
这是一个充满了力量的军官，他的眼神锋利得就像夜空的寒芒，他的气息又如同远古的神龙一样旺盛。
“这一战过后，我也可以退休了，我已经向东京写信，让稼轩你来主持安西都护府。”
“元帅老当益壮，何出此言乎！”
“我也该退了，回老家去，好多年没有回去了。”陆游微笑道。
辛弃疾从前面的木台上取过来两瓶杏花酒，递给了陆游一瓶。
“其实下官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辛弃疾说道，“安西都护府为何对突厥人的地盘如此感兴趣，此地距离京师已经两万里，打下来朝廷也无法有效管控。”
“朝廷对这块地没甚兴趣，都是西域商社想从这里拿到利润而已。”
“那元帅您呢，您对这利润也很感兴趣吗？”辛弃疾又问道。
陆游笑了笑，说道：“我对钱无甚兴趣，只是帮助一位故人完成遗愿而已。”
这一年的陆游，已经是花甲之年，常年在边塞，他比一般人看起来更加苍老。
但是，他的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仿佛有雷霆汇聚其中，声音也洪亮有力。
辛弃疾突然说道：“是赢官人吗？”
“是的。”陆游淡然一笑，“赢官人生前其实一直想要击败突厥人的主力。”
“为何？”
“他的想法并不复杂，他是不想突厥人有朝一日卷土重来，所以一直想对更西面的地方用武，既然民间的商人对那里有利润需求，正好可以支撑军方持续向那里投入武力，老夫也就来了，有生之年能完成赢官人的夙愿，我也可以瞑目了。”
辛弃疾想了想，说道：“但据下官所知，真正富裕的地方还在更西边，突厥人叫他们罗马人，是在大海交界的地方。”
“你说的那个地方我知道，关于打通那里的商业，国内有两种声音，南海派代表康王，一直想要从海上抵达，但根据《海外诸国图志》显示，大海在一个叫埃及的地方，到了尽头，航船根本无法行驶过去，但康王却坚持认为，可以在那里人工开凿一条河流出来，连通对面的海，以埃及的开罗为据点，展开对罗马的商线拓展。”
辛弃疾说道：“听说那位康王已经八十几岁，他竟还有如此雄心？”
“也只是为了完全某人的遗愿而已。”
辛弃疾喝了一大口酒，感觉全身都放松下来，他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瞥向旁边的陆游，问道：“哦，康王想要完成谁的遗愿呢？”
陆游却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头看着天空，天空湛蓝如洗。
阵阵风从远处吹来，陆游缓缓闭上眼睛，他仿佛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年代，那个跟随岳云一起驰骋草原的时候。
仿佛又重新看见了赵官家的御容。
不知过了多久，陆游才说道：“康王殿下这一生，其实都活在先帝的阴影中吧，他想要追随先帝的脚步，想要去做许多事，但因为他的身份的特殊性，最后被安排到了广州。”
辛弃疾不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陆游继续说道：“那是先帝对他最好的安排，既让他远离了朝堂纷争，也给了他一大片施展拳脚的领域。”
“康王想要证明自己，也想要在百年之后，见到先帝，能够跟先帝说，他已经想到最好的办法前往欧罗巴，东西方的商线是没有问题的。”
辛弃疾心头一动，说道：“是不是就跟您，想要跟赢官人说一些话一样？”
“是的。”陆游叹了口气说道，“你们这些没有经历那个时代的人，无法体会到这种心情，那个时代的每一个人，心头都有一个结，都有视作人生榜样的人。”
“我也有。”辛弃疾笑道，“我的榜样就是岳太师，否则我也不会入伍了。”
陆游安静下来，忽然变得有些怅然若失。
“走吧，稼轩，我们回营帐去喝酒，好好喝一顿，前线的事，交给他们商人去处理好了。”
辛弃疾和陆游一同走向营帐。
“元帅，您觉得是康王的人先到罗马，还是我们的人先到？”
“不知道，但以你辛稼轩的本事，恐怕还得是你先到。”
“但我其实一直赞成海线的，罗马不也在海边么？”
“是否对错，留给后人去走吧。”

第1536章 泛全球化时代（番外3）
“你们居然让一个欧罗巴人拿到了本学期第一名！”
坐在书桌前的老者，眉宇之间有些凝重的神色。
这个人叫徐光启，是杭州大学的山长。
作为与汴京大学并称世界第一学府的杭州大学，在自然科学的领域，是独树一帜的。
坐在一边的宋应星说道：“这个欧罗巴人实在不简单，他在物理的天赋上超过了伽利略。”
徐光启问道：“你说的伽利略，是四十年前，在汴京大学理科全科第一名的那个人？”
“是的，那也是一个天才。”宋应星感慨道。
徐光启说道：“当年的伽利略从汴京回西方之后，帮助西方搭建了全新科学体系，西方第一代工业，就是他一手塑造出来的，二十年前注辇之战，大宋第七舰队惨败，也是拜此所赐。”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徐光启点燃一支烟，这种烟草是从遥远的大洋彼岸取回来的。
随即，徐光启又递给宋应星一支，宋应星摇了摇头，说道：“我现在抽雪茄，旸谷商社出品。”
说着，他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拿了两根出来，递给了徐光启一支。
旸谷在东方的神话传说中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当年的《自然法》出版后，大宋的人文主义浪潮足足持续了一百多年。
那一百多年里，整个东方文明在思想的争辩中，曲折前行。
大量的商队不仅仅穿过了凌牙门，抵达天竺最南面的注辇，还进入了极西大陆的海岸边，在那里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巨港，聘请了当地皮肤黝黑的土著，开采矿产。
最远的当属渡过广袤的大东海，进入旸谷大陆。
在旸谷大陆，华夏发现了玉米、土豆等作物，当年的格物院派出大量的科研人员，对新的物种进行了全面研究，培育了适合人引用的新作物。
这些还不是最受欢迎的。
最受欢迎的是烟草。
自人文主义时代结束后，思想全面开放，华夏迎来了科技大爆发。
蒸汽机的出现，缩短了从中土核心地带到旸谷的时间，大批量的烟草快速进入中土。
为此，华夏专门成立了旸谷商社。
作为数个世纪以来，航行在大东海上的霸主，旸谷商社是当今世界最大的商社之一。
徐光启作为华夏的顶级科学家，曾经担任过旸谷商社的顾问长达二十年。
这也让他养成了嗜烟如命的习惯。
两个人坐在屋子里吞云吐雾起来，都陷入沉思中。
徐光启叹了口气，说道：“自从二十年前注辇之战我们战败之后，西方人在海上的势力开始悄然扩张，虽然华夏在各处的舰队依然多如繁星，可汴京方面已经察觉到了危机，数次跟我说，要遏制从西方过来的学生。”
“你也知道，这是政治问题，我们是做学术研究的。”宋应星说道，“成祖皇帝在晚年写下了《人本论》，阐述了人是宇宙万物之本，那是对隆兴皇帝《自然法》最完美的补充，这才有了此后一百多年的百家之学的复兴，《人本论》和《自然法》的核心思想就是人本身的客观存在延伸出社会法的客观存在，如果现在遏制那些西方过来的学生，是将是违背了成祖《人本论》和隆兴皇帝《自然法》的精神的。”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徐光启叹了口气。
“你知道，就该顶住上面的压力。”宋应星坚持说道，“这数百年的发展，都建立在《人本论》和《自然法》的延伸中，它们是当今律法和科学的底层，如果贸然违背它们，华夏亿万学子，如何想？”
徐光启沉默不言。
宋应星继续说道：“我们花一百多年，才彻底打开了思想的桎梏，难道现在要回去吗？”
“别忘了，朱子在晚年，还著作了《自然法新论》，他阐述了官府也是人本性的延伸。”徐光启说道，“官府本身也是客观存在的，就和律法一样，政治也是客观存在的产物。”
宋应星沉默下来。
朱熹的《自然法新论》他自然是看过的。
比起赵淳的《自然法》，朱熹的《自然法新论》更多是阐述政治哲学。
他认为人类诞生之后，就开始往组织形态发展。
从原始社会，就出现领袖，到了国家形成，官府就诞生了。
官府和国家，是依存关系，谁都离不开谁。
人文主义浪潮的那一百多年，在江南一带曾经诞生过无官府主义派，并且先后在民间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甚至闹出了当年备受争议的泉州事件，还是汴京派了大量的精锐，才稳住局面。
那件事之后，证明无官府主义是行不通的。
国家的任何一部分，都是根据人本身，自然演化而来。
例如粮储司，人要吃饭，为了应对紧急缺粮，就诞生了这个衙门。
再例如治安部，人类社会有恶行，恶行也客观存在，于是有了治安部。
这一系列的部门，都必须存在。
这是朱熹的政治哲学观念。
他是对赵淳《自然法》的补充。
它明确了朝廷和官府在国家当中的具体角色，也完善了两者自己的边界。
这代表着，人类社会的运转，不仅仅有律法和科学的影响，政治在里面也绝不容忽视。
只是政治看不见，摸不着，且充满了神秘色彩。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谁？”徐光启问了一句。
“山长，汴京的人来了。”
徐光启和宋应星对视。
很快，徐光启见到了从汴京过来的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人，他穿着得体，仪态端庄。
他就是当今西方事务局副总理兼兵部侍郎，还兼任了议政院大臣。
他叫温体仁。
温体仁是一个政客，一个看起来很随和的政客。
“徐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温相公里面请。”
来到徐光启的办公处，温体仁直言不讳地说道：“徐山长，此次我来杭州，只为一件事。”
“何事？”
“我们怀疑西方人派出间谍，潜伏在杭州大学，我们需要对所有西方过来的人，进行全面调查。”
“这恐怕有失偏颇。”宋应星说道。
“这关乎到国家安全问题。”温体仁说道。
停顿了一番，温体仁强调道：“听说那个叫牛顿的，那了杭州大学立刻全科第一名？”
“是的。”
“欧罗巴已经进入第二次科学革命，虽然我们即将完成第二次工业的迭代，但西方部分强国陆续崛起，已经在重新塑造世界，我们必须采取一些反制措施了。”
徐光启想了一会儿，说道：“汴京会如何对待牛顿？”
温体仁说道：“当然是遵照华夏的律法，我们不刻意去针对任何一个人。”
宋应星却说道：“如果汴京方面做出出格的行为，势必将影响华夏数百年塑造的价值体系，这对当今社会的破坏，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他继续补充道：“成祖和隆兴皇帝两代人耗尽心血做出的改变……”
不等宋应星说完，温体仁笑道：“你说的当然是正确的，我并非认为几个来华夏留学的人才就能让西方崛起，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低处的水若没有继续往下流，迟早有一天会与高处持平，西方有强国诞生，早在成祖驾崩之前，就预言到过。”
宋应星微微一怔。
“从现在开始，华夏依然是世界主宰，但西方有强国崛起也成了必然。”温体仁说道，“世界变了，泛全球化时代已经到来。”

番外 赵青彦篇（一）东西方对峙时代开启
赵青彦坐在阁楼上，手中捧着一本书。
他对书里的内容感到震撼。
直到此时，他确定自己真的已经穿越了。
但穿越的这个时代，却十分奇怪。
这几天他翻阅了这个时代大量历史书籍，从几千年前的夏商周开始，到秦王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再到刘邦建立汉朝，随后分东汉，又有三国、两晋，南北朝，甚至隋唐。
这一切都按照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历史线在走。
直到到了宋朝，一切发生变化了。
准确地来说，是靖康二年，历史发生了重大的转折。
他记得他从小学习的历史，大宋靖康二年，发生了著名的靖康之耻，北宋皇族被俘虏北上，北宋灭亡。
可是，在这个世界，当年金军兵临城下，在靖康二年被迫撤军，随后宋军展开了一系列抗金战术，堪称神级操作。
岳飞不仅没有被秦桧害死，接下来数年，大宋还开始对内改制，对外扩张。
向东，征服了日本、高丽。
向北，打到了贝加尔湖。
向西，收回了大唐西域所有领土。
向南，则直接打到了南大陆（澳大利亚），控制了马六甲，无数舰队扬帆向西，开启大航海时代。
赵青彦看得是手心冒冷汗。
他快速翻阅着。
火枪、火炮，力学定律、新的度量衡、新的商业组织、新的科学体系、金融体系、司法体系、商业规则。
最后，赵青彦确定，这个世界曾经一定来过一个穿越者。
他穿越到靖康元年或者二年，阻止了靖康耻，给当时的大宋带去了新的体系，彻底改变了历史线。
接下来数百年，东方世界在当时的科学体系中开始探索，经历了数次文化革新，科技爆发，汉人大迁徙，又经历了政权迭代，才有了现在的世界格局。
此时此刻，距离靖康元年，已经过去663年。
那位在正史上饱受屈辱的靖康皇帝，在这个世界上成了宋成祖。
这些与他过去认知的历史线完全不同了。
“郎君，王家五郎在外面与官人吵起来了，您快过去看一看。”门口突然传来佣人的声音。
“好，我现在就去。”
这个时代的建筑虽然还保留着大量传统东方建筑的风格，但建造原材料的突破，几何学在建筑领域的广泛应用，使得房屋摆脱了对原木的依赖，让建筑更加高大、宏伟。
且玻璃的出现，让内部更加明亮。
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下面的大厅的沙发上坐了十几个人。
每一个人都穿着华贵，举止端庄。
这个时代的汉人，没有多少穿西装的。
汉人建立了强盛的海陆、科技文明，这几百年来，欧洲都在派人到东方留学，甚至汉服在欧洲，也受到不少上层人士的追捧。
不过这些人穿的汉服，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汉服了。
自从那个穿越者改变历史线后，随着商业的蓬勃发展，航海喷发，经济和新世界对人们的思想影响极大，服装是思想和文化的体现方式之一。
这个时代的汉服，更加简约，也更加有活力。
众人听闻抬头望去，看见一个体态柔弱的少年站在上面。
“青彦，你怎么出来了，回房去歇息吧。”
说话的是赵青彦的父亲赵永业，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但他的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冷酷。
其他人脸上都带着冷酷，甚至看赵青彦的眼神都充满了冷漠和鄙夷。
赵青彦一步步走下去，走到赵永业的旁边坐下。
“赵小郎君，我们在这里和你父亲谈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事，这不是你能参与得进来的。”
说话的是对面坐着的一个青年，他叫王景瑞，这个人大约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衫，看起来得体文雅。
他手上佩戴了一块钟表，这种钟表是中土江南苏州府制造。
苏州府被誉为世界奢侈品中心，这块表至少需要五十万文。
外面一个工厂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大概在两千文左右，不吃不喝，需要250个月，接近21年，才能买得起他手里那块表。
王景瑞微笑地看着赵青彦，态度很好，但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父亲，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赵青彦问了一句。
“没有，你先回书房。”赵永业简单说了一句，便咳嗽起来，但手里的烟却没有停。
赵青彦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烟，说道：“身体不好就不要抽了，事情我都听说了，欧洲人的战舰开到了离北海城只有百里不到的位置，您正为此事发愁。”
说完，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说道：“诸位也在商讨这件事，是吗？”
“是啊！”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愁眉苦脸地说道，“这几年，欧洲人势头非常猛，他们先是在数十年前，击败了朝廷的第七舰队群，后来势力不断东移，听说他们在汤谷大陆的产业进展神速，获得了大量的财富。”
这个中年人叫高山，是南大陆出名的商人，听说他祖上是成祖时代的大红人高俅。
王景瑞愤怒地拍桌案说道：“还不是朝廷无能！”
赵青彦问道：“欧洲人派来的使者怎么说？”
高山说道：“他们狮子大开口，要求我们经过凌牙门（新加坡）的船，交出百分之三十的税！”
“如果不交呢？”
“凌牙门现在的控制权已经在欧洲人手里，不交我们的船休想过去。”王景瑞冷声说道，“我说赵小郎君，你什么都不懂，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赵青彦问道：“凌牙门之前是谁的？”
“当然是属于大宋的。”
赵青彦说道：“现在它属于欧洲人了，那我们就把它夺回来！”
“呵呵。”王景瑞更加不屑一顾地笑起来，“夺回来？这个方案早在两个前就被南海总督府排除了，因为南海第四、第五舰队已经集结了所有的兵力，也没有能保住凌牙门。”
“欧洲人现在是把我们西进的门给堵住了啊！”高山痛苦地哀嚎起来，“我还是孩童的时候，就听我父亲说，我大宋的舰队，横行在七海之上，所有国家都按照大宋的规则办事，这才短短三十年！”
赵永业叹了口气说道：“当初朝廷要封锁牛顿，没能成功，让他回了欧洲，欧洲人新一代的战舰突破超越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