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三个怨种前夫
作者：妤芋
内容简介
 我叫姜冻冬，是一个omega，年轻时经历了三次婚姻，目前正在享受绝赞退休生活中。 我的第一任老公失忆出轨，第二任老公有个灵魂伴侣，第三任老公深陷初恋恋人的PUA。 于是，我选择和他们离婚，成为了好朋友。 我们的友谊持续了很多年，但最近，我的三个前夫都企图和我复婚。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我的第一任前夫淡淡地说。 我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光。我的第二任前夫微微一笑。 他说我是他第一个感受到心动的人。我的第三任前夫腼腆地低下头。 更糟糕的是，我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我大打出手，勇拼刺刀。 你们都是我的替身。你们身上都有我的影子。我多年的好友哂笑。 我， 我被吓得满地乱爬，爬到火葬场，办张VIP火化年卡，加紧把自己的骨灰扬了。 我今年六十八，我好累。 【注意】 1.适合读者：尬点高的混邪人，洁癖勿入 2.不是NP，纯独美 

==========================================================
第1章 我的老朋友（一）
我叫姜冻冬，一个平平无奇的omega，今年正好迈入六十八岁大关。
就在刚刚，我终于办完了手续，从此以后将告别在星舰上四处奔波的生活，成为一名光荣的退休人员。
我的行李都已经送到了我年轻时置办的养老小屋，我收好退休证明，准备美滋滋地迎接养老生活时，治安局的一通电话把我喊了过去。
原因是我多年以前认识的好友莫亚蒂喝酒赊账太多，被店家扭送到了治安局……
但店家对我的这位好友的控诉不是他欠钱不还，而是他魅力太盛，引得店内服务员、调酒师、经理、副店长和老顾客针锋相对，你来我往，最终大打出手，搞得店家没法做生意。
“他连门口看门的老黄狗都不放过！”店家痛心疾首，“害得我的狗都挨了几个情敌的大耳巴子！”
说到这里，店家不禁老泪纵横，他还拿出终端，给我看他家狗自挨了那几个大逼斗后在家里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走路都要假装跛了一只脚以示心头之痛的视频。
“你知道这几个大逼斗给一只小狗的伤害有多大吗？？”店家问我。
我不解，“……为什么脸上挨了几巴掌，瘸的是腿？”真是一只诡计多端的小狗！
店家却很生气，小山一样壮硕身体鼓在我面前，“它伤的是心啊！心伤了，自然那那儿都痛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我默了一下，诚恳道，“……受教了。”
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莫亚蒂和我一样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了，还能这么招蜂引蝶。现在的人是有什么恋老癖吗？
我不自觉地把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结果店家闻言，越发生气了，简直是勃然大怒，“老头怎么了！你懂不懂欣赏！他是老头也一样风骚！”
怒完，这个左臂纹青龙，右臂纹白虎的壮汉猛地捂住嘴，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心思。
虽然我一直都知道莫亚蒂是个万人迷，但没想到他杀伤力这么大……我和店家默默对视一眼，默契地岔开了这个话题。
“我先把他欠的钱结了吧。”
我叹了口气，打开自己的钱包，在心里祈求这个狗逼不要点什么进口酒，更不要搞什么香槟塔，要不然我就直接把他扔在这儿，让法律审判他。
谁知道店家居然摆手说不要钱，他就是希望以后我的好友能收敛点儿，别整这么多事出来。
“一码归一码，他赊了钱，确实就该还。”我坚持先把欠的钱补上。
店家坚持不收。
我只好从钱夹里掏出一沓纸钞，往店家怀里塞。
店家双手抱胸，誓死不从。
我倾身上前，锲而不舍。
他连连后退，绕柱而跑。
我追，他逃，跟荆轲刺秦王似的，你来我往了十几个来回后，治安员都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往我们这儿走。
这时，罪魁祸首——原本靠在墙上，盖着不知哪来的小毛毯，低垂着头睡觉的莫亚蒂醒了。
“我没欠他钱，”莫亚蒂抬起头对我说，“你别给他钱。”
他还是和我记忆里的一样，脸色苍白，五官深邃，身型带着病态的瘦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旧沉静得窥不见底，眉眼间也还带着淡淡的倦怠厌弃之色，和古典油画里那些衔花而死的美少年一般无二。
二十年没见，我老了很多，莫亚蒂这样难得的美人却格外被岁月优待，除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他连眼角的皱纹都没添几根。明明经年酗酒，连我的信都能忘在一边，好几个月不回复，可他却毫无昏昏之态，反而肌肤紧致细腻，不似老者。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随手把灰白的长发挽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他走过来，瞥向店家，“我不会再去你那儿了。”他说。
店家如遭雷劈，“别啊——我就是想你收敛一点——没想你不去啊——”他就是希望莫亚蒂一直能去，才会这么断然拒绝结清赊账。
但莫亚蒂决定的事从来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算我欠你钱我也不会再去，”他耸了耸肩，“更何况我喝酒是没付过钱，可每次都有人给我买单，我本来就不欠你。”
他从容冷静，游刃有余，完全不像是一个经年累月酗酒的老酒鬼，“真要算起来的话，我在你店里陪了这么多酒，你还应该给我提成才对。”
店家不死心，他低声下气地问莫亚蒂，“那我给你钱，给你算提成，你继续来我这儿喝酒行吗？”
我看着店家对同为男性alpha的莫亚蒂如此低声下气……真的很难不怀疑他被莫亚蒂这个狗逼PUA了……
“不要让我厌烦你。”莫亚蒂垂下眼，瞥向店家。
身型清瘦的莫亚蒂站在人高马大的店家面前，像一根脆脆冰，一掰就能咔嚓碎成两半，但偏偏他就是能慑住人，让店家立马安静如鸡。
就这样，从治安局里，我稀里糊涂地捞走了莫亚蒂，告别了魂不守舍的店家与恋恋不舍的治安员们，和他一起赶往我的养老小屋。
我没车，治安局也没有直达我所住社区的公共交通，为了省钱，我决定徒步回家，按照我的速度，现在是下午两点，约莫晚饭时间我就能到。
路上，莫亚蒂一脸安详地告诉说他三天没吃饭了，走累了，马上要不行了。
眼看他就要缓缓倒下，柔弱地趴在地上了，我手疾眼快，赶忙捡了个路边不要的拖板车把他载上去。拖板车除了木板破了点以外，好用得不行，四个小轮子咕噜咕噜地转。
于是这段路程变成了：我哼哧哼哧地拖着板车，他哼哧哼哧地盘着腿在板车上吃便当。
“等等！我为什么要带你去我家！”
拖着他走了大半路后，我突然反应过来。
“啊——我没钱交房租了嘛，”莫亚蒂抹了抹嘴，老神在在地靠在板车的靠背上，“治安所把我手机里所有的联系人都打了遍电话，只有你接了，又来了。”
“我就只能跟你走了。”他说。
我，“……”
所以我到底是为什么要上赶着当冤大头啊！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我问。
“什么接下来怎么办？”莫亚蒂反问道。
“就是你住我家里后，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是要去找点儿什么事儿做吗？你总不可能一直待我家啊。”
“为什么不可能？我就打算待你家混吃等死。”莫亚蒂轻笑了一下，“我还要偷你的钱去喝酒，撩一大堆人，让他们三番五次地登门骚扰你，叫你烦不胜烦。甚至教唆他们在你家打架，把你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你究竟怎么做到理直气壮地说这种垃圾话的？”
莫亚蒂无所谓地耸耸肩，“可能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垃圾吧。”
“喂！”我喝止了一声，非常不满莫亚蒂这么说自己，“不要说这种话！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自己！”
莫亚蒂依旧是那副不在意的样子，“事实就是如此，”他说，“也就只有你这个蠢货不把我当作是垃圾了。”
我懒得理会他，直接冷酷地下达命令，“闭嘴。我不喜欢你说这种话，你要是还想住进我家，就别瞎叨叨了。”
莫亚蒂这才安静了一会儿。
我拖着板车，和莫亚蒂穿过一条小河的玻璃桥。碧蓝的水从我们的下面涌过，两岸都是绿茵茵的草。我悄悄扭头，看了莫亚蒂一眼，他倒是舒服，吃了便当，喝了热牛奶，靠在板车里悠哉悠哉地欣赏风景。
“真没想到，你上个月信里和我说的是真的……”
莫亚蒂忽然说。
我一般在信里会说很多杂七杂八的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我说了什么是真的？”
“你说你准备养老退休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都这么大一把年纪了，是该退休养老，享享清福了呗。”
“可是我一直以为你不会老。”
“我？”我回头，看了看莫亚蒂，又指了指自己，忍不住笑道，“那怎么可能，你看看我这样子，脸上的皱纹都这么多了，怎么可能不会老？要说不会老，那也肯定是你，你明明岁数和我一样，看上去就跟二三十年前差不多，都没啥变化。”
莫亚蒂很轻地笑了一下，“是吗，”他说，“可能是我这些年软饭吃得好吧。”
他也不害臊，把说吃软饭说得坦坦荡荡。不过——他要是有羞耻之心，我反而会奇怪。
“那你干嘛不去找你的金主，住他们的大别墅？”我无奈地问他，“非要去我那个小房子住？”
我的养老小屋是我三十多岁时置办的，就是一间坐落于老社区的小庭院，带了只能种一棵大树，几株灌木的小花园，长廊也不过几步路就能走完。莫亚蒂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撇嘴，嫌弃地评价为‘寒酸’。
“上上上个月……也就是三个月前吧，我金主就把我赶出去了，我还没找新的。”莫亚蒂想了想。
“啊——赶你出去了？”我讶然，“你怎么没在信里和我说？”
二十年来，莫亚蒂这个老狗逼被金主扫地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加上这一次和以前的，也不过是四次。以往他失业了，会有一段财政困难期，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会迅速给我回信——找我借钱。
“我没说吗？”莫亚蒂打了个哈欠，揩去眼角冒出的泪花，毫不在意，“可能我忘了吧。”
“没想到你也有失手的时候啊。”我颇为幸灾乐祸。
以往莫亚蒂和他的金主总是以他自己倦怠了为由来结束，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被金主踢开的，我难免好奇，“他为啥赶你？”
“啊……”谈到这个，莫亚蒂摸了摸下巴，“可能就是和他做实在是太无聊了，我做到中途就睡着了。”
“每次都这样，他就烦我了，觉得我还不如自动电按摩棒。”莫亚蒂懒洋洋地一手托着脸。
……还真是不把我当外人啊兄弟。
我无语凝噎。
早年经过一系列的市场调研，莫亚蒂的业务范围集中在男同里。为了应和市场需求，以及权衡种种利弊，譬如做0有可能老年脱肛、露屎漏尿，莫亚蒂坚定不移地做1。金主全都是alpha和beta。他不做omega的生意，毕竟有可能涉及到标记，到时候麻烦事一大堆。
“毕竟我老了，精力不如以前嘛。”
莫亚蒂理所应当地说。

第2章 我的老朋友（二）
莫亚蒂比我小三岁。我和他相识时，他才二十六，我才二十九，我们的关系是病友，他就住我对面的单人房。
我在二十七岁的一场战役里大半边身体没了，经过两年的修复手术后，又当了三年的植物人，我的身体看上去是恢复了，但体质素质大不如以前，基因等级直接下滑到了B-，甚至滑出了军队最低标准的B+，因此我只能退役。
我的长官、战友、下属……包括那时我的第一任老公都担心我的心理情况，我便被五花大绑地住在精神疗愈所。
莫亚蒂说他纯粹是因为无病呻吟，闲出屁了才会在精神疗愈所。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他的经历很复杂……概括来说就是他太聪明了，聪明过头了，导致精神出问题了。
总而言之，我和他做了两年病友后各奔东西，偶尔见面，但大多数时候都用书信这种古老的方式保持联系。
我是很喜欢莫亚蒂的，即使他被普世观念认为是一个一事无成、蹉跎人生的浪荡子，我也还是喜欢他。
我三十九岁时，结束了自己的第二段婚姻，身心俱疲，整个人迷茫又惘然。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又能干什么。我想重新拾起我的梦想，继续探索宇宙，但身体素质让我再也无法登上军舰。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倍感无力，只觉得生活一团糟，根本无从下手。
就是在这个时候，莫亚蒂找到了我。
‘考进最高学府的人类社会学专业，毕业了再申请成为星际社工，你就可以继续在宇宙里航行了。’他告诉我。
‘可是……我根本不会读书，’我讷讷地说，‘我现在四十一岁了，什么也不会……’
三十九岁的我，不仅什么也不会，还什么也做不了。
修复手术之后，我的左手无法再提起重物。每到下雨天，左边的身体还会麻木发酸。更何况——首都星的最高学府虽然没有设置基因等级的门槛——但历来能考入的学生，要么是Elite（指C+～A-基因等级的人），要么是Genius（指A～A+基因等级的人）。
我现在这个基因等级是够了，可像我这种十八岁连高等学院没读完就去军队的人……我根本不敢去想象成为这种高校的学生。
但是莫亚蒂瞥了我一眼，‘你可以做到。’他说得是如此笃定，以至于我都不敢反驳。
于是，在他的帮助下，我废寝忘食，勤学苦练两年有余，终于在四十一岁那年考入最高学府。
到了我的养老小屋，我开始收拾堆在客厅的行李，莫亚蒂则是毫不客气地霸占我的浴缸泡澡。
等我收拾干净屋子捶捶老腰，打算做晚饭时，我忽然惊觉，莫亚蒂怎么这么久都没个声响——我火急火燎地冲向浴室，果然，他正双手相叠置在腹部，闭着双眼，安祥地躺在水里，我颤颤巍巍地伸手探他的鼻子——
已经没有呼吸了！！
“莫亚蒂！老狗比！你醒醒啊！我艹！你睁开眼睛！”
我手脚并用地把他扛了出来，用大腿顶他的腹部，正要开始实施急救措施时，死猪似趴在我大腿上的莫亚蒂幽幽地发出了声音，“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粗暴啊，冻冬。”
“……你不是休克了吗？”我冷静地问道。
“我装的。”他跟锅里的煎饼似的，相当利落地翻了个面，深蓝色的眼望着我，同样冷静地回答我。
我，“……”
我面无表情地双手抱起他，将他抡回浴缸。
“你还是在浴缸里淹死算了。”我说。
一番闹腾后，我和莫亚蒂总算赶在八点前坐在了饭桌前。我煲了鸡汤，炒了两个菜。莫亚蒂喝了碗汤，他不想吃肉，不想吃菜，更不愿意碰米饭。
“没胃口。”
他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搅拌着汤里的葱花。
他穿着我最厚的粉袄子睡衣坐在我对面，领口没扣扣子，松松垮垮地掉着，他实在是太瘦了，瘦得毫无血色，锁骨像是要破皮而出的刺，突出得有些吓人。
“我想喝酒。”他对我说。
“我家里没酒，”我头也不抬，直接了断他的后路，“别想了，我也不可能给你钱买酒。”
他不甘心，“可是冬天很冷，不喝酒会被冻死。”
“那我再给你拿套袄子。”我见招拆招。
“还是冷。”
“哪儿冷？”
“身体里面冷。”
“姜汤怎么样？保管你一碗下肚，直接冒汗。”
“不……”他说，“还是冷，不管怎么样都很冷。”
他盘着腿，偏着头，纤细的、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我的眼前。他那双深蓝的眼睛毫无聚焦，目光空茫，不知道此刻已经神游到了哪片虚无之地。
明明他就坐在我对面，可我却觉得他离我很远，他仿佛淹死在河里的水鬼，困在过去的时间里，阴冷的水汽凝滞在他的脉络中，孕育他的敏感、多疑、神经质。
好吧，我心想，今年首都星的冬天确实很冷，宇宙寒流格外强大，估计要到春天中旬，温度才会稍稍回升。
于是，我说，“家里还有醪糟，我煮了给你放点枸杞红糖，你当酒喝吧。”
“醪糟是什么？”莫亚蒂抬起眼，望向我。
“米酒啊！”我恨铁不成钢，“七八十岁的人了，还这么五谷不分！”
“反正我又不做饭。”莫亚蒂嘴硬道。
“就算你不做饭，这也是常识啊常识！”
“你就是脑子里有太多常识，才不会思考。”
“那你就是太缺乏常识，才会一天到晚脑袋瓜子停不下来。”我反唇相讥。
莫亚蒂用很大的声音啧了声嘴。
好在莫亚蒂一向爱吃甜食，尽管醪糟水的酒精不足为提，他也一碗接着一碗地喝，锅里的甜酒喝干了，他的脸色也红润了起来。
没办法，他不肯吃饭菜，我就只能灌他红糖醪糟了。好歹是补了补气血。
吃完饭了我带着他在这个老社区里溜达溜达。
自从全息游戏全面投放后，外面的世界就更安静了。社区配备的花园里，除了我和莫亚蒂也就只有零星几个比我们俩还老的老人。
我背着手走在前面，莫亚蒂裹着围巾跟在我身后，他说我这么走路就跟个老头似的。
“拜托，我六十八岁了，不是老头是什么？”我翻了个白眼。
“你居然这么老了吗？”莫亚蒂咂舌道。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我就是这么老了。不幸的告诉你，你也就比我小两岁。你今年也六十五了。”
“所以我也是老头了。”莫亚蒂恍然大悟道。
我对此不置可否。
六十八对我来说是一个苍老的年龄了，但对莫亚蒂来说可不是。按照莫亚蒂的基因等级，他的平均寿命高达168.3年，六十五连零头都还没到。
所以，哪怕常年酗酒、纵欲、不运动、饮食混乱，哪怕这么多年以来莫亚蒂身上几乎全是恶习，他的衰老程度也远远低于绝大多数人。凭莫亚蒂的样貌，说他今年四十出头能唬到一大片人。
“我居然能活到六十五。”
莫亚蒂的语气很惊讶，不是往日那种装模作样的惊讶，我听得出来，他是发自内心地对自己活到了六十五岁倍感讶然。
“你还能活得更久。”我说。
“这个啊……”他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第3章 我的老朋友（三）
我是在三十九岁购入这间养老小屋。
说来也挺羞愧，那时正是我和我的第二任丈夫感情最好的时候，好到我和他认为在未来的老年生活里一定会有对方的位置。基于此，我们一起购买了这套专为丁克夫妻设计的庭院式的房屋，作为我们晚年的归宿。靠着结婚证，我们还享受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折扣。
然而，如今二十九年过去了，昔日的新都变成了如今的旧。我周围的邻居们早就不是三十年前打过招呼的那一对。我和我的第二任丈夫，也早就结束了。
院子里开发商送的那棵梧桐树，都从单薄的树苗长成了大树，繁茂的树冠冒出屋檐，树桠一枝叠着一枝。我住进来的第一天，物业就来问我要不要把这棵树砍了，以免它遮挡了阳光？他们很体贴地推荐了我几种更名贵、纤细、低矮的树种。
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这么高大的梧桐，夏天肯定能把我的整个小屋都纳入阴凉的阴翳里。
更何况——
“它都在这里生长三十多年了，它也是这里的主人。”我说。
我说完这句话的午后，作为这栋房屋的主人之一，梧桐树就迎来了两只笨鸟，一看它们就是没来得及赶在隆冬前飞往暖地。
“灰扑扑的，”莫亚蒂端详了一会儿我们树上的新邻居后，撇了撇嘴，“没有你的好看。”
莫亚蒂指的是我的信息素。
我的信息素是视觉类的。每一次释放它，就有光团似的沙鸥从我身体里飞出去，它们只有个轮廓，没有多少细节，全身白得发亮。
我在军队的时候，和任何人有近身战，我都爱用信息素来遮挡、迷惑对方的视野。
我一边揉面团，一边看了一眼树上的两只麻雀，它们俩一只在最左端，一只在最右端，看上去只是搭伙过日子，并不熟络，“鸟种都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比起我的，莫亚蒂的信息素要特别很多。他是嗅觉与触觉的结合型信息素，感觉起来是一种很冷很香的酒味。
要我描述的话，就像是阴凉通风的地窖里，在老橡木桶中发酵醇香的雪莉。
每次我感受到莫亚蒂的信息素，都会思考莫亚蒂为什么会酗酒？想喝酒的话，就闻闻自己的信息素不就好了吗？
“那可不一样，”莫亚蒂说，“喝酒能让人像个白痴一样神智不清，信息素就做不到。”
“你也知道你喝了酒就会像白痴啊？”我说。
他笑着说那不是很好吗？
“像白痴一样活着不是很好吗？”他说。
我没说话。
对莫亚蒂来说，做白痴的确是好的。
莫亚蒂是一个天才，一个出生于天才世家的天才。
他的父母往上数八代都至少是A级的科研员，作为Genius（A～A+基因等级的人）世家的一员，莫亚蒂的父母狂热地信仰基因等级，他们并不满足于制造Genius，而是追求培育出Freak（An基因等级的人）。
因此，莫亚蒂知道，他其实有十个兄弟姊妹。不过他们都没有展现出会发育为Freak的可能性，便都在破壁机里被搅碎，成为孕育他的基因营养液的补充原料。
至于莫亚蒂为什么知道——超忆症，他有无法控制的超忆症。
这样的结果就是，他从被孕育在器皿中，眼睛都还没睁开时就已经记事。他虽然看不见，但得益于过于强大的精神力，他能感知图像，闻到声音，听到情绪。
诞生在这个世界最初的一年里，莫亚蒂沉睡在最高研究所的营养培育皿中。
很不幸的是，这是一个比母亲的肚皮要危险很多的地方。莫亚蒂所在的标本房温度最低，通风好，尸体最不容易腐烂，且位置偏僻少有人经过，因而被誉为研究所的自杀胜地。
那时莫亚蒂无法理解那些人的行为，但他始终记得他们的一举一动，如同婴儿记得母亲的声音。
直到今天，他都能向我叙述，第一个在他的营养培育皿前自缢的研究员，她的脸上有多少颗痣、在什么位置；她的脚在半空里晃了多久、摇摆了几圈才彻底停止挣扎。
后来，他出生了，不负众望地在第一次基因等级测试里，就得出An的结果。
再接着，他十岁了，作为被精心设计出来的Freak，作为Genius世家里的一员，他的环境成就了他，他被吸纳到研究所，成为父母的同僚。
也就是在成为最高研究所的一员后，他才了解这些人自杀的原因。
‘压力太大了，太累了，想要获得平静。’
一位年长的女beta研究员对他说，她慈爱地摸了摸莫亚蒂的头。莫亚蒂喜欢她，她是一个温柔的人，会在冬天送他围巾。
然后，在下一个月，她也在标本房自杀了。
‘自杀是废物才做的事情，’莫亚蒂的母亲冷漠地告诉他，‘只有能力不足的人才会自杀。’
他的母亲恼怒莫亚蒂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浪费精力，‘你的头脑不应该用来关注这些，’她勒令莫亚蒂不许再关注任何Freak和Genius以外的人，‘你是我们家族的财富，你应该学会更好地使用头脑。’
于是，十七岁以前，莫亚蒂的生命里只有数据、报告、实验、研究、Genius和Freak。可是关于自杀、关于死亡的问题始终萦绕在他的心里。
如同要把这些年潜藏的叛逆用完似的，进入到后青春期的莫亚蒂行为处事变得格外离经叛道。其中被他周围的亲朋好友们认为最大逆不道的一件事，就是他宣称，自己爱上了一个永远不会被Genius世家接受的Omega。
那个Omega放浪形骸，出生红灯区星球，不知道是哪两个Nobody（D基因等级以下的人，属于一种蔑称）通过原始交配孕育了他。Omega喜欢莫亚蒂的青涩、古板、单纯，和偶尔的毒舌。他带莫亚蒂尝试了各种各样的禁果，将这张白纸涂上爱欲的色彩。
每次聊到这儿，我都会忍不住感叹，“好浪漫——像罗曼蒂克电影。”
An等级的世家之子，和低等星球的移民后代什么的……
明明我是在欣羡莫亚蒂的爱情，可是莫亚蒂闻言，总会挑眉，表现出不悦，“比不上你。你那三段感情要可比我罗曼蒂克得多。”
“我哪儿有什么罗曼蒂克的……你还不知道我那三次婚姻？”
想起我年轻时的三段婚姻，我噎了老半天，没搞明白他怎么会认为我的感情经历罗曼蒂克的。
我掰着手指头一边数，一边和他说，“一个和我从小穿一条裤裆的兄弟，他和我在一起也是当时形势所迫。一个是和我搭伙过日子，大家相处着快乐，型号对得上，体验还不错，食色性罢了。另外一个——那个我倒是喜欢，可没办法人家有忘不掉的人啊。”
“你说说，我哪段婚姻称得上是浪漫的？”我问他。
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俗人，从没经历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恨，也没经历过跨社会阶级恋爱、高门家族阻挠等等一系列障碍。感情对我来说就是看对眼了，就两个人一起脱了衣服深入交流一下，浅尝一下味道，回味回味还不错，也就成了。要是哪天突然另一个人不想继续了，大家也好聚好散。
我这么说了之后，莫亚蒂眉宇间的不愉散了，他笑了笑，手托着脸颊，歪头看着我，很温柔地点头，说我说得对。
时过境迁，如今六十多岁了，我问莫亚蒂对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爱人还存着感情没有，他很果决地摇头。
“一直都是他爱我，不是我爱他，”他淡漠又冷酷地说，“我也以为我爱他，但其实我只是喜欢他提供的性，和他代表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个世界充斥着唾液与汗的臭味，充满着原始、自由、暴力、颓废、欲望、摇滚乐队、随处可取的违禁品，和火热的心。
那个世界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像是神圣之都最大的教堂上的那扇玫瑰花窗，打开就仿佛是另一个崭新的，永生的世界。
莫亚蒂被蛊惑了，他投身于这个新奇的世界，如同刚呱呱落地的婴儿。得益于那过于优异的基因等级，短短几个月，他便如鱼得水，活像是出生在贫民窟星球的一员。
而他和他的初恋——那位作为引路人的Omega，他们俩没过多久就结束了。原因是，莫亚蒂睡了对方的父母与最好的朋友。
每次听到这儿，我都默默地把这件事标志为莫亚蒂做老人渣的开端。
再接着，莫亚蒂放纵到他的家族对他下达最后对通牒，他的父母对他失望透顶，抱着最后的希望将他扔进了精神疗养所，企图把他掰回正轨。
再再接着，郁郁寡欢的我和同样郁郁寡欢的莫亚蒂相遇了。
聊到这儿，厨房里熬的番茄排骨汤开了，带着鲜味的酸甜飘逸出来。我赶忙起身，端起揉好的面团，从院子里的小长廊走向厨房。
莫亚蒂跟着我，没骨头似地斜倚在门框上，他双手环胸，看着我再把火加大些，大到这锅鲜红的汤开始冒出一个又一个热烈的泡泡，看着我把面团拉成一根根筋到的面块煮进去，再撒上葱花。
“你要是闲得慌，就把咱们刚刚喝茶吃点心的茶具盘子拿过来洗了。”我说。
莫亚蒂断然拒绝，“不要，我是吃软饭的，做不得这些。”
我无语，但我也从没对莫亚蒂这逼人抱有期待——不对，我是对他抱有期待的。期待哪天烧起大火了，他还是能够屈尊挪起他尊贵的臀部，赶紧逃出去。

第4章 团圆（一）
今年新年，我难得能和家里人团聚。
还没有仔细介绍过——
我姓姜，但是我的母亲姓姚，叫姚中凤，是一位男性beta；我父亲姓羊，叫羊梧，是一位女性alpha。我的姜姓取他们姓氏的集合，上羊下女。
就我的直系血缘家族来说，我有两个alpha男性的叔叔，一位alpha女性姑姑，一个alpha男性表哥和表弟，以及两个alpha男性侄儿。
说起来，除了我大叔大婶以外，其他人都还是单身。这倒是方便了我，哪怕如今成了六十八岁的小老头，每年春节红包也只需要准备俩个。
“你的亲戚……除了你爹，为什么全都是alpha？”听我详细介绍完我的各个亲戚后，莫亚蒂缓缓问出他的疑惑，“这是什么血继限界吗？”
我也心有戚戚，“是啊，真的很奇怪啊。”
被一堆老少青各个年龄段的alpha夹在中间，我简直左右为男，满头大汉。
为了让今年新年更热闹，我特地让莫亚蒂陪我去中央银行取出了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这个时代最后一批冒险家，死于一场黑洞爆炸。那时候我十二岁。
我和他们也不算亲厚。在我的记忆里，我和我的父母聚少离多。六岁以后我就开始一个人和机器保姆生活了，每个月定时去时政那里报道登记。
我的第一任丈夫和我一起长大，作为青梅竹马，他完整地参与了我的童年、少年与青年时代。他曾经问过我，有没有对父母感到怨恨之类的感情。
‘为什么这么问？’我稍有些惊讶地反问他。
我和他躺在军校后山的草坡里，草细长如丝发，在我们俩身后浮出着绿色的波。我们的身边是装着啤酒和烤串的购物袋，酒精与肉类炭烤后的香味飘荡在整个后山。
他偏头看向我，目光一如既往的安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那时才十二岁，还是一个应该依赖他人的年龄。他们却在你最需要依赖他们的时候离开了。’
他听上去比我对我的父母有意见多了。
我笑了起来，‘怨恨倒是不至于吧。更多的是苦恼吧，苦恼他们在我毫无准备时就这么消失了。’
‘但是我也早就习惯他们俩了。他们本来就是喜欢突然丢来问题，让你独自解决的那种父母啦。’
我说。
然后我的第一任丈夫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那天午后我和他没惬意多久，教官就闻着味儿找来了。我们军校一年级的教官是一个极讲纪律的老古板，他大发雷霆，提着棍要教训我和我的竹马，我们和他你追我赶，跑了好几十里路。
总而言之，虽然我的父母确实不太负责，但我也不怪他们就是了。毕竟我很理解他们对宇宙的痴迷。
后来我进入了军队，接到了很多外派任务，渐渐把我的父母收集了起来。
经过多年努力，我最终成功拼出了我爸的左手掌，和我妈的一小截尾椎骨。
除此以外，我的父母没有再给我留下别的任何东西。
“我的父母也没给我留下过什么东西，”莫亚蒂说，“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我为他们留下东西。”
“留下什么？”我问。
他掀开眼皮，漫不经心地瞅向我，回答说，“精液。”
莫亚蒂的父母始终认为，莫亚蒂的叛逆是源于他是两个A+基因等级的产物。
‘你身上的劣等基因拖累了你。’莫亚蒂的父亲是如此笃定，如此狂热，就好像他口中的劣等基因不是指他和他的妻子，‘如果是两个An等级，你一定不会出现这些故障。’
“未免也太可悲了。”我感叹道。
莫亚蒂对此耸了耸肩。
他今天倒是挺能干，从首都银行出来不仅陪我逛超市推购物车，还帮我提菜。
他这么勤快搞得我都有点儿诚惶诚恐，以往我和他去超市，哪一次不是他想尽办法坐在购物车里让我推着，还会厚颜无耻地要我把车推到试吃品面前让他品尝——今天居然愿意迈开他的腿在陆地上行走？
“莫亚蒂，我给你说哈，借钱可以，但是借钱买酒是不可能的。”从超市出来，我抢先宣布。
“……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只会借钱的穷光蛋？”莫亚蒂瞥了我一眼。
“说什么呢！”我不满地纠正，“我不许你这么说！”
在莫亚蒂脸色缓和下来的前一秒，我补充道，“你还是个老酒鬼和老混账。”
“你错了。”莫亚蒂的脸拉得老长，他脸色臭臭地说，“我不是这样的人。”
“不仅如此，我还是个软饭男，”他很严肃地告诫我，“就算你是我的朋友，也请你尊重我的职业。”
我虚心受教。
“所以我想我有充足的理由从你这里借钱买酒喝——为了你刚刚犯下的错误。”莫亚蒂语速极快地问我，生怕我听清楚。
“不行。”我冷酷道。
莫亚蒂很大声地啧了啧嘴，片刻后他又换上另外一副嘴脸，“好吧，我摊牌了——”
他偏头望着我，那双在我面前永远是死鱼眼的蓝眼睛突然蒙了层水光，波光闪闪，温柔又多情。
“我这么殷勤其实都是为了泡你。”他捧起装着我父母的俩盒子，虚伪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想在叔叔阿姨面前留一个好印象。”
一瞬间，我觉得我的整个人生都变得灰败了。
我欲言又止了半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喝什么酒？”
莫亚蒂矜持地吐出一个中浓度白葡萄酒的名字。
就这样，拿着我的父母，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和一瓶白葡萄酒，我和他满载而归地回到了家里。
回到家里，我就开始拿着菜谱钻研。
平时煲个汤，煮个面，炒个菜我还可以应付，但要掌勺十几个人的年夜饭——我真不行。我倒是想在饭馆用餐，可附近星球的餐厅都已经被预定满了，座无虚席。
“十四个人……至少得十四个菜，四个点心，三个汤……”
我掰着手指头算，点心可以买，汤直接煲就好，难的是那十四个菜。我把我会的所有热菜加起来也就六个，剩下八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凑。
于是，我把手里的《料理指南》翻来覆去地看，企图找到六个既简单又美味还好看的硬菜。
说老实话，我真没厨艺天赋，我不会做饭，也不会鉴赏美食。
从小我就是吃机器保姆配得营养餐长大，所谓营养餐是指烹饪方式只有蒸和煮、煎，根本没味道可言；长大了我就吃军校的食堂，分量足足的，但除此以外也没别的优点了；进入军队了，我一直待在武斗派的执行组，能吃上饭是极少数时候，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啃干粮……
后来，在我的三段婚姻里，基本上都是我的丈夫给我做饭吃。我现在会的所有菜式，还是我的第二任丈夫教给我的。
就在我找菜找得直抠脚时，莫亚蒂摇晃着他的酒杯坐到我跟前。
他才泡完澡，苍白的皮肤还透着薄红，他松松垮垮地穿着浴衣，腰带绕了两三圈，很随意系了个蝴蝶结，垂在腰际。
他坐下来，微微俯身，向我这儿倾，一大片胸膛正怼着我的脸，一些黑色的长发绻绻地挂在饱满的胸肌上。视线上移，便是曲线优美的下颚线和一张淡色的薄唇，唇上似乎是沾了些酒，显得亮晶晶的。这一切都像是某种暗示……！
一瞬间，我灵光乍现，接收到这个暗示，赶忙伸手扯住两边的衣襟，努力把他的大胸给关上。
“太危险了！你的胸全都要掉出来了！”我急吼吼。
莫亚蒂低头看着他胸前的衣服，被姜冻冬用别针扣得严丝合缝。饶是他，也忽然明白了心如死灰的含义。
把莫亚蒂的胸关进了法律的铁笼里，我继续一边抠脚一边翻菜谱。
还没看几眼，茶几对面的莫亚蒂伸手，修长的手指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我正研究的菜谱便被抽了出去。
“你想做这几个菜？”他翻到目录，看到我打了圈的菜名。
“想倒是想，”我看着他手指的几道菜，悲从中来，哽咽了，“但是根本不是我能驾驭得了的啊！”
什么锅包肉、东坡肉……这些肉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可我很清楚让我来做只会变成一锅浆糊。连番茄炒蛋这种家常菜，我都是学了一个月才面前能入口，更不要说这两道大菜了。
莫亚蒂把菜谱合上，对我露出不屑的神情。
“行了。我知道了。”他哼了一声，一手托着脸，神态懒散地告诉我说，“你就做你会做的那几道菜，这些我都会。”
我瞠目结舌，比出大拇指，毫不吝啬我的赞美和惊叹，“艹了，牛逼啊！兄弟！”
对于我热烈的夸赞，莫亚蒂却面无表情，他一言不发地注视我良久，直到我被他盯得莫名心虚，忍不住眼神四处乱飘，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其实你是个同性恋吧，姜冻冬。”他说。
“严格来说，”我小心谨慎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交往过的人第二性征都是男性，暂时还没有出现第二性征是女性的情况。从我表现出的倾向来看，我应该不是同性恋，而是男同。”

第5章 团圆（二）
感谢神奇的莫亚蒂，他没有耍我。今天天刚亮就爬起来闷在厨房干活。一声不吭的，要不是隐隐飘出来的香味，我都快忘了他。
我洗簌好进厨房的时候，莫亚蒂已经在做第一道大菜了，已完成的几道点心就放在恒温器里，煲的汤在冒出细小的泡，香味还不显。他的动作又快又利落，完全不像第一天进厨房的人，切菜都切得有了残影。
“你怎么这么熟练？是不是每天晚上趁我睡着了，都起来给自己做三菜一汤……？”怎么也插不上手的我缓缓问道。
莫亚蒂瞥了我一眼，呵呵一笑，他一边掂锅，一边对我说，“这很难吗？不是有手就行？”
青椒和肉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我默默无语，“……”那真对不起啊，原来我长了四只脚。
莫亚蒂扎着一个高马尾，围着黑色围裙，如果不是灰白的头发和发力时，肌肉线条略有松弛、透露出老态的手臂，很难想象他也六十六了。
我看着他用勺子炫酷的回手掏牛肉，单手拎锅大力炒，不禁感叹他的臂力，这资质不送去学盲人按摩真是可惜了。
“行了，你快出去吧，你的亲戚马上就要到了，都还等你招待呢，”看我没事做，莫亚蒂嫌弃地皱了皱眉，“别在这儿跟个木头似的杵着。一股油味，进来干嘛。”
就这样，莫亚蒂打发了我几碟点心和两壶热茶，将我驱逐出了厨房。
我的亲戚里和我关系最好的是我的表哥，也就是我大叔姚大龙的儿子姚简行。
他比我大十岁，今年七十八，基因等级是A，还有四五十年好活。他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我的大侄子也没跟着来。
据我大叔解释说是我大侄子和他们闹脾气，离家出走了。
“姚简行啊姚简行，你也有今天啊！”对于自己儿子和孙子产生了矛盾，我大叔可谓是扬眉吐气，“终于知道你当年和老子我吵架，我是什么心情了吧？”
我大婶坐旁边，闻言一巴掌糊了过去，“不许你这么说儿子！他为小菜都这么焦虑了，你这个当爹的不安慰就算了，还幸灾乐祸！怎么回事啊你！”
我表哥姚简行听到亲妈这么体贴，顿时感动地望向大婶。
然而下一秒，大婶的大比斗又糊在了他脸上，“你当初在我肚子里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不是个女儿呢？”大婶不满地怒骂，“要不然你现在就能知道你当年和老娘我吵架，我是什么心情了。”
我大叔和表哥挨了两巴掌后都老实了，唯唯诺诺地跪坐在榻榻米上，乖巧得一批。
教训完不争气的丈夫和儿子，大婶又和蔼地看向我，“冻冬啊，又长一岁了，”她拉起我的手，左看看我，右瞅瞅我，笑眯眯地对我说，“这小脸还是这么俊呢！”
“……婶，都已经是老脸了。”还是六十八岁的老脸。
“嗐，说这话——在婶眼里，你和当初穿开裆裤把你表哥当马骑没啥区别。”
“至少我现在不会把表哥当马骑了啊婶！”
大婶的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这么说你还想穿开裆裤？”
看到我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她哈哈笑，“还是逗年轻人好玩！”
是啊，逗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年年轻人，你就这么开心吗？我生无可恋地想。
旁边安静如鸡的表哥隐晦地对我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随后，大婶就往我怀里塞了个红包，我也没拒绝，礼尚往来地送出了厚度相当的红包。
“给侄子的，”我补充说，“婶你带给他。”
大婶摆摆手不要，“他不配。”
我，“……”
“……好歹是我的心意啊婶……那表哥带给他吧。”说着我把红包递给表哥，谁知表哥也挥挥手说，“他真不配。”
所以我的大侄子到底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连红包都不帮他领了。
最终，我表弟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二侄子小晓，告诉了我经过，“……小菜他要和一个有六个老公的omega结婚，做他的第七任老公。叔叔不同意，他就私奔了，还说再也不会回来。”
我的大侄子小菜是表哥和前妻生的男性beta小孩，今年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一二岁，才完成基础教育。记忆里，他是个表面上礼貌乖巧，实则非常要强的孩子，成绩很优秀，曾经还请教过我很多报考军校的问题，和我聊过他的人生计划与目标。
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对他予以厚望，不吝于为他提供一些无伤大雅的便捷。
这样的孩子居然会放弃自己的学业，去成为某个人的第七位丈夫。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其实我觉得叔叔和大爷大奶也没做错。”
小晓小声告诉我，“他们也不是说完全反对，只是希望小菜完成学业，成熟一些了再考虑结婚的事情。”
“小菜都已经考到军校的指挥系了，还是第一名呢。去年9月他没去报道，直接就作废了。这事儿他瞒了我们所有人，叔叔和大爷大奶都是上个月才知道的，”小晓的表情很遗憾，“明明他以前那么努力期待，怎么就突然放弃了呢？”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
“冬叔，要不你和小菜聊一聊吧？不管是他的学业还是未来规划，冬叔你都参与过，”小晓建议说，“他一直都挺喜欢冬叔你的，说不定能听进去。这么一直僵着也不是办法呀。”
我点头说好，小晓便把现在小菜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我，他还嘱咐我说别告诉我表哥和大叔大婶，要不然小菜就彻底不和我们联系了。
我心想这小孩脾气挺大挺倔的啊，这么点儿小事就和家里人闹到这种地步了——都要断绝关系的程度了。
三言两语知道小菜的事后我也没再多问，转而和小晓聊了些他的事情。
小晓比小菜大十岁，今年三十，是我表弟和他前妻的孩子。虽然身为男性alpha，但他的性取向和我一样，都是男同。
不过他做男同的起因是他的信息素——他的信息素概括起来就是：奶香味的嗝。属于被动型信息素，只要他一打嗝，就会飘逸出奶香味。
他的初恋，一位男性omega就是因此离开了他，‘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有这种幼齿行为的alpha做我的恋人！’
就这样因为同样的理由被分手三次，小晓变了。他开始假装自己是omega，和男性alpha、beta约会、恋爱。
慢慢的，小晓就发现，只要成为omega，奶香味的嗝从缺陷变成优点。幼化、性化omega是如此理所应当，只要成为omega，纤细的体格也好，温柔体贴、甚至腼腆的性格也好，热衷厨艺园艺的爱好也好，都得到了接纳。
如同不允许具有alpha气质的omega存活，这个时代同样不允许具有omega气质的alpha出现。
“我最近挺好的，”小晓说，“插画被杂志社的主编看中了，和我签了长期雇佣的合同呢。”
“那还不错的。”
“恋爱上的话……我暂时没有恋爱的心思，毕竟才结束没多久嘛。”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下一次的话，我还是想试一试和omega恋爱，也许会有同性恋的omega能接受我呢？”
“……会让人以为你是骗同性恋的变态吧……”我说。
“这、这样吗……”小晓搅了搅手指，显得很沮丧。
“别担心，肯定有喜欢你的omega出现。”我安慰道，“我的第三任前夫，也就是你的第三任前叔叔，他的信息素比你还要独特。”
“啊……那会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他一哭起来，就有玫瑰花香，也是被动型信息素。和他在一起那段时间，家里都不用买香薰机了。”
小晓大受震撼，随即大为高兴，“实在是太好了！”
看得出来，尽管做了很多年的老男同，但本质上小晓还是个老直男。
由于表哥一家严正拒绝了我给小菜的红包，我就把里面的钱抽出来都包给了小晓，“你买点儿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晓是个好孩子，他相当诚恳地和我推拒了一番。还是我二叔发了话，他才害羞地收下了，“三十多岁还收红包，总觉得很难为情。”
“没关系，”我宽容地告诉他，“在我眼里，你和当初穿开裆裤和院子里的alpha们玩过家家没啥区别。”
“可是我不会再穿开裆裤了呀。”小晓细声细气地反驳。
“这么说你还想和alpha玩过家家？”我犀利地问。
小晓支支吾吾地不说话，小脸通黄。

第6章 团圆（三）
这场新年团聚里，除了莫亚蒂和神龛里姜冻冬的爹妈，每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姜冻冬满脸通红地和客人们告别，亲戚们都拉着姜冻冬的手说了老半天的话，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说着，姜冻冬也乱七八糟地应着。
莫亚蒂倚在会客厅的纸拉门上，相隔甚远地望向门口。明明他站在室内暖黄的灯光里，姜冻冬和他的亲戚们站在冰凉的月色中，但寂寞总是藏在灯光背后，安静地看着着莫亚蒂，如同他看着姜冻冬。
“我二叔以为我和你谈恋爱呢。”
亲戚们都送走了，姜冻冬走着歪歪扭扭的步子，走向莫亚蒂。
他一屁股坐下来，盘着腿，随手抓颗瓜子扔嘴里，粗鲁地朝地板吐出瓜子皮。往常姜冻冬还会注意一些，现在喝醉酒了，他直接放飞自我，将在武斗派里沾染的习性暴露无遗，“他还给我个号码，你知道是什么不？”
莫亚蒂很配合地问是什么。
姜冻冬狠狠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是咱们星系男同反诈中心的电话，收录了有骗omega做同妻行为的alpha和beta，专门为omega服务的。他要问查查你是不是背着我做0。”
莫亚蒂微笑，“这样吗？二叔为什么这么问？”
“嗐，他说你长得跟个老妖精似的，觉得我镇不住，怀疑你有啥企图。”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姜冻冬说话还有些大舌头，“我就说你能有啥企图啊，在我这儿顶多就是吃口饭，睡个觉。吃饭睡觉呗……人都要吃饭睡觉啊……”
姜冻冬又含糊不清地呢喃了几句什么，也不管莫亚蒂听没听清，他说完，就半眯着眼，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去了。他的脸庞潮红，还有着酒精带来的迷蒙。
莫亚蒂和他坐在庭院里，面对着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梧桐树，背后是风卷残云后一片狼藉的餐桌。清扫机器人正勤勤恳恳地清理着，时不时发出滴滴声。
“你为什么觉得我没别的企图？”莫亚蒂问他。
“你能有啥企图？”
姜冻冬就一个劲儿地笑，“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要有啥企图不早就有了。再说了，这都六七十了，就算是有企图又还能干啥呢？”
莫亚蒂转头，注视向姜冻冬，比起将时间视若绦虫的他，岁月在姜冻冬身上留下了足够的痕迹，眼角的细纹、松弛的皮肤、老年的斑……这些莫亚蒂还以为非常、非常遥远的东西已经在姜冻冬身上显现。
对于衰老，姜冻冬接受良好。
他总是那么坦然——坦然地接受一切生命的历程，他心里似乎永远都谱儿，知道该怎样的路，过怎样的生活，成为怎样的人。而莫亚蒂——被评定为An等级聪明人的莫亚蒂，却总对人生、生命、生活报以不知所措的迷茫。
姜冻冬之所以对他存在着莫大的、让他烦恼的吸引力，其中一点或许就是他拥有着过于坚定的人性。
“是啊，还能干什么呢？”莫亚蒂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你就从来没有对我有过意思？”
莫亚蒂以为姜冻冬会说，‘那当然没有，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兄弟啊！’这种话，可是姜冻冬摇头晃脑地思索了好一会儿后告诉他，“我当然对你有意思过啊！”
“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你长这么好看的一个alpha，怎么可能对你没意思过？”
姜冻冬嘟囔着说，他坐起来，直勾勾地盯着莫亚蒂，“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alpha，皮肤又白又净，脸蛋儿俊俏得不行，声音也好听，就连那副拽得要死的恶毒嘴脸都好看得要死——唯一不好的，就是你太瘦了，说话阴阳怪气的能把人气个半死……”
“不过也不怪你这么说话。你一个人被关在精神疗养院，怎么想都很无助吧，而且，你看上去好寂寞。”
莫亚蒂愣住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那时在姜冻冬眼里是这个样子。和姜冻冬在精神疗养院相遇时，他正处于人生被割裂的时期，阴郁又冷漠，如同一个可怜的吊死鬼。
莫亚蒂对上姜冻冬纯粹到热烈的眼，他像是被烫到了，无所适从地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靠，迫使自己拉开与姜冻冬的距离。
然而，姜冻冬对莫亚蒂的逃避此一无所觉，还不断地往莫亚蒂身边凑。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酒后的水润——这让莫亚蒂全然没了往日对待金主时散漫的游刃有余，他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目光滑向庭院里惨白的月光，手不停把脸颊边的长发反复别在耳后。
莫亚蒂试图找回节奏，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现在姜冻冬喝醉了，只要尽快恢复正常，他不会察觉到任何东西。
“那个时候你还没离婚吧？”莫亚蒂故意嫌弃地说，“噫，好罪恶噢——背德的喜欢。”
“这有什么办法嘛，我就是这么水性杨花的omega！”姜冻冬理直气壮的，“你那么水嫩！我只是犯了全天下omega都会犯的错！”
他大声地说，“我就是喜欢大屁股的青葱美少年嘛！“
莫亚蒂，“……”
莫亚蒂原本悸动不已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一切的躁动都离他远去。
他轻笑一声，“呵。”
“喜欢大屁股青葱美少年？”莫亚蒂微笑。
姜冻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喜欢！喜欢！超级喜欢。”
然后，姜冻冬的大脸盘子就遭受到了制裁。
莫亚蒂毫不犹豫地伸手把姜冻冬的脸往两边扯，他露出春风般的笑靥，“那真是遗憾呢，现在大屁股的青葱美少年可看不上糟老头。”
姜冻冬在半醉半醒间听到这么直插人心的话，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呜呜呜呜呜哇！！——我就要喜欢大屁股青葱美少年！我不管！”
眼泪落到莫亚蒂的手背上，叫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姜冻冬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他仰头痛哭，哭出猪叫，“我不管！呜呜呜嗷——我现在也要喜欢青葱美少年！不仅要有大屁股，还要手指尖尖都是粉的那种美少年！还有——”
说到这儿时，姜冻冬停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还美滋滋地砸了砸嘴，“还有连唧唧也是粉的……嘿嘿。”
莫亚蒂，“……”
莫亚蒂面无表情地接着伸手，把姜冻冬的脸往两边扯。
“你还是闭嘴吧，姜冻冬。”莫亚蒂冷酷地说。

第7章 我的第三任前夫（一）
我今早一睁开眼，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腮帮子痛得厉害，又红又肿，还有点痒，痒中又透露着一点儿麻……我怀疑我是被抱脸虫给咬了。年轻的时候，我和虫族大战三百回合，抱脸虫族就撂下过狠话，说这虫生这辈子都要对我穷追不舍，誓不罢休！
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他们居然趁我退休了就来报复！甚至把我的脸一左一右地嘬这么肿！
实在是太残忍了！
我捂着脸，忧心忡忡地把这件事告诉了莫亚蒂。
莫亚蒂放下手里的杂志，缓缓开口，“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脸其实是被人给捏肿的？”
我大怒，“什么！是谁！谁这么狗胆包天！”
莫亚蒂冲我微微一笑，而后伸手指了指自己，他盯着我，目光滲人，语气幽幽，“昨晚你喝醉酒了，把手放我屁股上，想要非礼我。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我、我应该还不至于这么狗胆包天吧？”我小心翼翼地辩驳。
莫亚蒂‘呵’了一声，随后扬起唇角，对我露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你的狗胆还不包天？你昨晚摸着我屁股，可是还大声嚷嚷说自己就喜欢这种大屁股的青葱美少年呢，姜冻冬。”
莫亚蒂说着，抬起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外一条腿上，双手拢在膝盖，歪头看着我。
我人傻了，忍不住抠挠下巴和颈部那块肌肤，努力地在脑子里扒拉昨晚喝断片后仅存的印象……我昨晚貌似、似乎、大概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莫亚蒂摇着头，叹了口气，垂在他肩头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个伤感的弧度，“你都不记得了？”他问我，“明明昨天对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我阻止你，你还大哭大闹，说你就喜欢大屁股的青葱美少年，而且……”莫亚蒂拖长了音，忧郁又担忧地看着我。
“而且什么？”我颤抖地问。
“而且你还想扒我裤子，看我的唧唧是不是粉的。”莫亚蒂感叹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仿古，原来你喜欢粉的啊。”
噩耗！
悲剧！
晴天霹雳！
一瞬间，数以千计的火山在我的大脑里一起喷发；大地崩塌，海啸袭来；五亿军事飞船和小行星对撞；黑洞武器万箭齐发，洞对洞，炮对炮，射得昏天黑地；猩红粒子走了160Gly终于和伽马射线相遇；宇宙迎来第五次大爆炸，我的表情一片空白。我只知道一件事：
完蛋了！
我姜冻冬的性癖终究还是被公之于众！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滑跪在地板，抱着莫亚蒂的大腿失声痛哭，“我忏悔！我有罪！我喜欢粉色唧唧的事，求你不要说出去啊啊啊呜呜呜呜嗷！”
在美学观念更新迭代的当下，粉唧粉批的审美取向只会招来耻笑——这代表着落后的性别观念和陈旧的贞洁理念。严重的话，我还会被起诉涉嫌性歧视罪……更何况，我这样六十八岁的老人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喜欢粉唧，一定会社会性死亡的……
“其实我的审美也没有这么局限。”
我哽咽着为自己辩解，“五光十色的唧唧也很好，啪啪的时候都能顺带蹦个迪。能在半夜发出荧绿光的唧唧也不错，半夜起来尿尿都不用开夜光灯……”
我细数了无数种唧唧，表示自己的审美多元性。说着说着，我抹抹眼泪，在莫亚蒂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继续给自己找理由。
“在两性时代，就是因为男性的唧唧没有新意还自持有唧唧的高傲，才不招女性喜欢，从而导致生育率大幅下跌的。人进化了几十万年，为了更好地繁衍，才会有不少alpha进入唧唧的二次发育，变成各种各样的唧唧，以此更好地吸引omega。如果当年男性的唧唧也进化了，他们发一个信息给女性：‘你相信光吗？我的唧唧会后空翻，你今晚愿意赏脸来看一下吗？’那肯定不会导致人口危机了！”
“所以，根据唧唧的多样性……”
就在我试图给自己加一个结尾，使得我的论述听上去是那么一回儿事，我突然听见莫亚蒂扑哧笑了一声。我狐疑地抬头，就看见他正伸手，挡住自己的唇，既像是在为我惋惜，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下一秒，他放下手，依旧是那副悲哀中透露着‘你真可悲啊，姜冻冬，居然喜欢粉色的唧唧，你的O生完蛋了。’的嘴脸。
“但是你最喜欢的还是粉色的唧唧吧，”他垂下眼，瞥向我，“喜欢粉色的唧唧，真的很土。”
“……好吧，”我心如死灰，我趴在地上，五体投地，“我认罪，我是土狗。”
我的这个性癖是我第一次接触性就产生的。从十八岁到六十八岁，我的工作换了五六个，老公换了三任，喜欢吃的菜换了八九十道，唯一不变的是我对粉唧唧的爱。
唉，我真是一个罪孽又痴情的土狗。
终于，莫亚蒂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吧，”他笑得发抖，肩头止不住地耸动，“其实我……”
“其实你也喜欢粉色的唧唧？”我忽然警觉。
莫亚蒂的笑消失了，他坐直，盯着我，“我就算做男同我也是1。我为什么会喜欢粉色的唧唧？”
“你喜欢粉色的批？”我大惊失色，随即，我想到了他是在做男同，立马又改口，“不是，我是说，你喜欢粉色的……皮燕子？”
“噫——你好土噢。”我嫌弃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另外一边挪了挪，担心他的土气会影响我的时尚。
莫亚蒂面无表情地伸手，光天化日之下，他那两双手向钳子一样，死死捏住我还肿着的脸，死命往左右两边拉扯。
“嗷、嗷！痛痛痛！！”我哀嚎。
“好好的一张嘴，怎么就长到了姜冻冬身上。”他怜悯地对我的嘴说，“下辈子，选一个好人长吧。”
敷了一上午的冰袋，我的脸才消了红肿，勉强到可以见人的地步，真是可喜可贺。
今天下午，我的第三任前夫要来拜访我。
他叫奚子缘，比我小二十岁，我认识他时，我四十三，他二十三，还是一个光脚走地板都会着凉的清纯美少年。我和他结婚时，我们的婚姻持续了五年，离婚后依旧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小缘四五点要来，”午饭后，我美滋滋地给莫亚蒂说，“他好客气噢，还买了菜，说要露一手，今晚有口福了。”
原本侧卧在榻榻米上打盹消食的莫亚蒂睁开了眼，“奚子缘？”他用嘲弄的语气地说，“你确定是他一个人来？”
“对啊，是他一个人来。”我不明所以。
“他终于不做狗了？”莫亚蒂露出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我还以为他会被人牵着来……”
他话语里的恶意让我直皱眉，我看向莫亚蒂，很不悦，“别这样。你不能这么说小缘，你不了解他，也不清楚他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简单来说，我的第三任前夫出身于一个相当糟糕的家庭，有一个相当糟糕的邻居。他的父母是绝对的自由派，热衷于与邻居夫妻玩交换伴侣。从出生起，奚子缘就被诊断为高功能自闭症，他的精神能力极高，然而情绪调节和身体素质的得分却异常低。在他十岁以前，他没说过一句话，对外界充耳不闻。
他的父母认为儿子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因而变本加厉。在奚子缘的记忆里，他的童年充斥着成年人们混乱的派对——纠缠的肉体、挥之不去的汗臭，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构成了整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的父母和邻居共同饲养了奚子缘。他们把奚子缘当作不会叫的狗来养。至今，奚子缘都记得直到八岁，他仍旧只会四肢着地爬行。
‘我一直活在屈辱和羞耻里。’
每当奚子缘和我描述过去，他都会说这句话。
到了十六岁，奚子缘步入成熟阶段，他喜欢上邻居家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一个omega男性，和奚子缘同龄。得益于omega保护政策，邻居的父母不敢在孩子面前透露任何丁点儿违规内容。也因此，奚子缘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只有那样，才会感觉自己是一个人。’
奚子缘还在完成高等教育时，聪明、瘦弱、阴沉，总是被霸凌的对象。而邻居家的孩子却是闪闪发亮的学院之星，他是学校里唯一的omega，爱笑、礼貌、可爱，每个alpha都想和他约会，没有人不喜欢他。
奚子缘也喜欢他，很病态地喜欢着他。
那个孩子或许是青春期的虚荣心作祟，诸如‘连奚子缘这样的怪咖都喜欢我’这样的得意心理，或许也是真正喜欢奚子缘的……可生长于那样的家庭，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对待感情，于是他也就学着父母的样子，将奚子缘当作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奚子缘很听他的话。哪怕奚子缘成为他的母星里第一位考上最高学府的学生，来到首都星，彻底脱离了父母和邻居的控制后，他依旧对那个omega言听计从。他就像是心甘情愿地做一条供他驱使的狗。
他们们保持着长达数十年的畸形爱情关系。奚子缘被他主宰着。甚至可以这么说——
他是奚子缘人格上的主人。
奚子缘当初愿意和我在一起的决定因素，不是他多喜欢我。拜托，我那时都四十多岁了，真没这么大的魅力。决定因素完全是当时他的初恋心情不好，要奚子缘滚开，‘你恶不恶心？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不要跟一条哈巴狗似的围着我转！’为了达到那位口中的‘有自己的生活’，奚子缘和我结婚了。
“那些事情很难猜吗？”莫亚蒂嗤笑一声，“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听着，莫亚蒂。我明白你很难感同身受，但至少——至少你应该尊重。就算是政敌，也绝不会用对方母亲刚去世这样的事来攻击他。”
我说，我对莫亚蒂的话感到糟糕透顶，“这是最基本的人性。你不能这么残酷，莫亚蒂。你刚刚的话让我难以接受。”
“我能。”莫亚蒂掀开眼，静静地望着我，“我就是这么残酷、恶心，让人作呕。”
他说。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摒弃了往常的漫不经心和难以捉摸的雾气，那双蓝色的眼睛，冰冷得如同死亡。
“妈的！我说你不能你就是不能！！”我一巴掌糊了过去，一个大比斗直接把莫亚蒂带走。
莫亚蒂被我打懵了，“噗通——”一声趴在地板上。他扬起那张漂亮的小脸，呆愣愣地望着我。而我背着光，满脸阴翳，像个封建大家长一样居高临下。
“还残酷、恶心、让人作呕呢！小小年纪，谁教你说这些的？腿给他打断！”我勃然大怒。

第8章 我的第三任前夫（二）
自五十三岁成为社会评估科研员（又称：星际社工），这十五年以来我辗转于各种各样的飞船、星球上。
期间，我倒是恰好遇见过几次我的第二任前夫，他退休后就四处旅行，我还以权谋私，搭过他好几程。我也和我的第一任前夫见过几面，都是工作上面的事。
算起来，十五年里，我的三位前夫中，唯一没和我见过面的只有奚子缘了。
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不过作为星系警视系刑事部的骨干成员，奚子缘属于自己的时间着实不多。我们的联系通常都是相互给对方留下简讯。我到那些原始星球出差，信号不好，接连好几个星期联络不上都是常事。
因此，我还想过四十八岁的奚子缘会是什么形象。比如，他会被警视厅那个油头爱好者厅长强迫地梳一个偏分油头吗？还是会被刑事部的前辈们教导要显得可靠，于是总是在制服外套下规规矩矩地穿着西装？
但这些幻想在再次见到他时都烟消云散，我很惊讶地发现，奚子缘几乎没有变化。
打开门，站在门口的他依旧有着一头黑色的、海藻似的卷发，蓬松又有点杂乱，稍稍挡住眼睛；浑身肌肤依旧是粉白皮，白里透粉，连指甲尖尖都是粉的；就连穿衣风格都依旧是卫衣、运动外套、牛仔裤、板鞋和一个挎在肩上、乖乖的帆布包。
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绿油油的大葱还冒出了头。
他对我笑，左边的梨涡乍现，笑容也是一如既往的腼腆。我不由得晃神。
四十八岁的他和二十多岁的他简直毫无区别，他那张脸上甚至连皱纹都没长几条，依旧是满满的胶原蛋白——以至于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时间倒流的错觉——仿佛回到了我和他那段五年的婚姻。
那五年，每一天的黄昏也正如眼前这般，奚子缘总会在下班后去一趟菜市场，买满满一个帆布包的菜。我一打开门，他就站在门口冲我傻笑。我问他今天在警视厅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如现在这样，游移在半空，他会不自觉地搅着手指，老实地回答我说：
“没有的。大家都知道我有自闭症，对我很照顾。”
一瞬间，他的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过去与现在重叠，我重新降落到了现在的时间节点。
“问错话了，”我哥俩好地搂住他肩膀，把他带进屋，“你小子现在都是刑警的骨干成员了，哪儿还有人会为难你。”
“我记得你又晋升了是不是？”我说，”已经是科长了？”
奚子缘很不好意思地点头。
“都快成为刑警的头头啰？”
奚子缘紧张地摇头，“不是的，刑警有七个科，每个科目的科长都有十个人，分工各不相同，第一科目里……”
和以往一样，奚子缘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说明，直到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才停下来。
“抱歉，我的话太多了。”他讷讷道。
我还觉得挺怀念的。
奚子缘的语言表达和文字表达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系，他总是渴望理解，而无法控制地说很多话；但他的文字表达却呈现出一种臻于完美的言简意赅。十六年里，他给我发的讯息中，没有几次是超过百字的，我差点都要忘记他是个小话唠了。
“没事，”我说，把剥好的开心果扔进嘴，“我喜欢听你说话。”
奚子缘的脸一下就红了。
我瞧着他那张红通通的脸，就不由得唏嘘。过去每天早上我睁开眼，看到的也是这样透着红的脸蛋儿，每次我都忍不住唾弃：下贱！姜冻冬！你真不是个东西！你会下地狱的！你居然泡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
我这么唾弃了自己五年后，我们俩离婚了。
我发现没有了夫妻关系，成了朋友，我反而轻松了很多。也许这是因为在结婚时，我就很清楚地明白我和奚子缘的婚姻不会持续太久。正是如此，当这一天降临，我才真正地坦然了。
和莫亚蒂不同——莫亚蒂那家伙要么是两手空空看我一个人做饭，要么就是一个人包揽所有事情绝不让我插手——奚子缘更喜欢让我参与其中。我负责洗菜、切菜，打打下手，他来掌勺烹饪，还有摆盘。
热锅的时候，他透过厨房的门，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
“冻冬哥，你家里有客人了？”奚子缘问我。
“是莫亚蒂，”我说，“他来我这儿住一住。”
我担心他对莫亚蒂没印象了，又补充了几句，“我最好的朋友——你应该见过几次，我当初考研究生都是他辅导的，他很厉害的。”
奚子缘没说话，沉默了很久。直到锅里的鱼都被煎得两面金黄，他才噢了一声。
“他要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奚子缘问，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被炸成薄片的鱼，干巴巴的。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不，他不吃，他不饿。”
我艰难地回答，默默祈祷奚子缘别问为什么。
我总不可能告诉奚子缘，你来之前，我给了莫亚蒂一个大耳巴子，把他打得生无可恋了，现在正躲在房间里怀疑人生吧……
结果奚子缘真的没问原因，他听到莫亚蒂不一块儿吃饭，声音变得格外富有活力，甜度都高了八分，“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他了。”
他语气中的雀跃实在是太明显了，我不禁问他怎么这么高兴。
“你不想莫亚蒂和我们一起吃？”我问。
“不是、不是，”奚子缘有点儿慌张地解释，“亚蒂哥很好，就是我觉得他有点儿不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那确实。
莫亚蒂的表情经常臭得要死，笑起来也大多阴阳怪气的。我是不知道他这种工作态度是怎么吃上软饭的……
算了，我还是不要妄自揣测alpha和beta圈里的男同。以前和莫亚蒂出去喝酒，酒吧突然出现抱着莫亚蒂的腿，求他踩的alpha，我也不是没见过……
我尝试为莫亚蒂美言几句，想了很久，只能干笑着说，“他人挺好的，就是脸比较臭而已。”
好在奚子缘善解人意，他没再多问，抿着嘴点了点头。
晚上我和奚子缘炖了番茄排骨汤，煎了鱼，煲了小鸡炖蘑菇，炒了个韭菜鸡蛋。给莫亚蒂留了一盘菜后，我和奚子缘便开动了。
房屋开了恒温系统，奚子缘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长袖条纹棉T。没了那些厚重衣服的掩饰，我发现他依旧很瘦，依旧是那种单薄的、赘弱的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学生时代肯定就是那个经常被欺负的高材生。
“你这样不行啊，”我对奚子缘直摇头，“你这样太瘦了，很容易让人感觉好欺负。好歹也是刑警科长了，要是遇到穷凶极恶的罪犯该怎么办？”
奚子缘讷讷地说不会遇到穷凶极恶的罪犯的，他笨拙地为自己辩解，“这几年治安好了很多了，冻冬哥。”担心我不相信，他还报出一连串的数据给我听。
我表面上嗯嗯地应着，实际上却心想可拉倒吧，前几天我才和莫亚蒂看到了一起连环杀人案的新闻。
我越看奚子缘越担心，这孩子又腼腆又单纯，还有自闭症有交往和表达障碍……
“你现在的厅长是谁？”我没忍住，还是问了他这个问题。
“是伊芙先生。”奚子缘说。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而和奚子缘聊了很多生活上的琐事。
奚子缘面对我的问题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今天早上吃面条的碗用的是和四角内裤一样的红色，都抖露了。意识到把底裤都说出来了，奚子缘闹了个大红脸。
他手足无措地向我解释没有想要性骚扰我的意思，我则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奚子缘乐于和我分享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也乐于听。
“冻冬哥，我想要买下你隔壁的房子，”奚子缘问我，他很慌乱，躲闪着我的目光，不停搅着手指，那张漂亮的小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害羞的焦虑。
“可以吗？”他小声问我。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的？”我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征求我的同意，“怎么了吗？是钱不够吗？我这里有闲钱，可以借你些。”
“不、不、不是，”奚子缘连连摆手，他的脸更红了，“就是……我就是担心冻冬哥你不想和我做邻居。”
“怎么会？”我讶异道，“我很期待和你做邻居的，小缘。”
我说完，奚子缘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他额前总是遮住眉毛的卷发都翘了起来，那张巴掌大小的脸更是明媚得不行。
“实在是太好了！”他蹦起，手舞足蹈地说。
我看着傻乐的奚子缘，忍不住在心中感叹：
靠北，真可爱啊！

第9章 我的第三任前夫（三）
莫亚蒂发烧了。
我发现时，他正蜷缩在被窝里。
“我发烧了，”他转过头，用那张潮红的脸对着我，灰白的长发被汗水浸得湿濡，一络一络地垂在胸前，“很严重，再不处理我可能会昏迷。”他很镇静地说。
我人傻了，赶紧把手上的早餐放一边去，将温度计插他嘴中，再去洗簌室拿一盆温水和毛巾。
莫亚蒂没法去医院，他亲自抹销了身份芯片。也就是说，他现在是黑户，一旦进入医院，他就会因身份不明而被拘捕。
温度计拿出来一看，靠北！莫亚蒂还真没夸张，他已经烧到临界点了，要是换成其他任何人早就失去意识了，可偏偏他的精神能力过于强大，使得他始终能清醒地感受到身体的痛苦。
“是不是很难受？”我一边给他擦背一边问莫亚蒂。
他冷淡地说还好。
明明他整个人就像是油锅里滋滋作响的鱼，苍白的肌肤热到发烫；吐出的气都足以把人灼伤——然而，他始终毫无动容，他冷漠地看着水盆里自己狼狈的影子，冷眼旁观着受苦的肉体，就仿佛他的精神和肉体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剥离成不相融的水与油。
莫亚蒂盯着水盆的倒影，安静地发着呆。他的身体正在下了一场磅礴的雨，雨水猛烈地击打着他的感觉神经末梢，带来让他无法思考的疼痛。
莫亚蒂陷入思考停滞的平静中，满心昏昏的麻木。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丧失了所有的感官，他无法感知到冷或热、痒或痛，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与空间的凝滞，甚至，他无法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种粗砺的什物从他的背上刮过，莫亚蒂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回过神，随即便在水盆里看见了姜冻冬的影子。姜冻冬正从他背后探出头，圆圆的脸上横眉倒竖，谴责地瞪他，“莫亚蒂，你丫的是不是洗澡从来不搓？怎么这么多痂痂（指死皮）？”
姜冻冬的声音如同是某种魔咒，让莫亚蒂原本飘忽的精神骤然降落到身体里。
“啊……因为上次搓澡的时候发现这些皮肤角质层很恶心。”
莫亚蒂很人渣地对姜冻冬说，“我就一直没搓，想恶心一下你。“
谢谢你的用心良苦，真的有被恶心到。姜冻冬翻了个白眼，随后给他狠狠一搓。
擦好身体，姜冻冬又跟个老妈子似的监督莫亚蒂喝水吃药，再赐给他一张宝宝退烧贴。完成了这一系列的操作，莫亚蒂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就算莫亚蒂的体质素质得分是An基因等级里综合最低的，那也是An基因等级，属于他就算要作死，也多半死不了。
“你怎么发烧了？”姜冻冬坐在院子里啃桃酥，享受冬日早晨的冷风。莫亚蒂还吹不得风，只能待在纸拉门后吃面条。
“昨晚上心情不好，在院子里吹了一晚上的风。”莫亚蒂说，他慢条斯理的，连吃面条都没发出吸溜声。
“什么！心情不好？”姜冻冬大怒，“是哪个孽畜惹你了？”
莫亚蒂对姜冻冬笑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碗筷，转过头，用左边脸颊对着姜冻冬。那上面还能见到一个浅浅的巴掌印。
“你说呢？”他温温柔柔地问。
姜冻冬的视线朝四处游移，不敢看他。
莫亚蒂向姜冻冬倾过来，脸直怼他面前。莫亚蒂太白了，不同于奚子缘泛着粉的嫩白，他是一种带着冷光的苍白，肌肤通透到能看见脆弱的青紫血管。也就是这样的肤色，最难消除磕碰的痕迹。
姜冻冬总算认命了，他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唯唯诺诺，“……我错了。”
“姜冻冬，你怎么会错呢？”莫亚蒂微笑，“你永远都不会错的。”
“也、也没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啦，”姜冻冬突然羞涩起来，跟个蛞蝓似的扭来扭去，“我还没有到这种程度。”
莫亚蒂沉默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姜冻冬盯了老半天。
“这么多年了，我居然还看不出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喃喃自语。
姜冻冬的目光顿时犀利了，“袈裟？什么袈裟？你要出家？？”
莫亚蒂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一把扯住姜冻冬的脸，捏得他龇牙咧嘴。
“闭嘴吧，姜冻冬，”莫亚蒂勒令道，“好歹让我有个幻想。”
“幻想啥？”姜冻冬问。
莫亚蒂没说话，只是斜眼瞥向手上的姜冻冬。
姜冻冬对上他的视线，朝他老实地眨巴眨巴了眼。而后，莫亚蒂很无语地发现他竟然读懂了姜冻冬的意思——他试图和他进行默契且智慧的眼神交流。
莫亚蒂，“……”
莫亚蒂并不想姜冻冬这个二逼有什么默契和智慧的眼神交流。但是，当莫亚蒂对上那双努力睁大的、圆乎乎的眼睛时……莫亚蒂撇过头，哼了一声。
“幻想你是根金华火腿。”他随口搪塞。
姜冻冬浑圆的眼立马变成死鱼眼，他露出一种‘果然是烧糊涂了吧，要不要还是赶快埋了烧纸钱啊？’的表情。
莫亚蒂掐着他脸颊肉的手更用力了。
在姜冻冬嗷嗷的痛呼声中，莫亚蒂心想，当然是——幻想自己这么多年来喜欢的人并没这么傻缺了！
姜冻冬捂着负伤的脸，正襟跪坐到莫亚蒂跟前。
莫亚蒂不知道姜冻冬又想搞什么幺蛾子，问他干嘛。姜冻冬也不急着答复，他向上瞅，瞅莫亚蒂的表情，见莫亚蒂心情还算不错，才焉耷耷地说，“好吧，我为我昨天打了你一个大耳刮子道歉。”
“对不起嘛，”姜冻冬说，他的眼角向下，变成无辜可怜的狗狗眼，“你别生气了。”
莫亚蒂没说话，他一手托着下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脑子一片空白。他一点儿也不会处理这种情况。他似乎是习惯了弯弯绕绕，不论是对他道歉，还是道谢，亦或者直白地表达喜爱，都会令他不知所措。尤其是这个人是姜冻冬时，莫亚蒂就是被突然戳到的猫，被吓得只想要喵喵大叫。
“我也不想打你的，可你说的话实在是太气人了。”姜冻冬说着，时不时偷瞄一下莫亚蒂，“我不该打你，但你也不该这么说小缘，更不应该这么说自己。”
他开诚布公地向莫亚蒂道歉了。姜冻冬觉得也轮到莫亚蒂反思一下自己了。
可惜莫亚蒂才不会反思，更不会说什么软话。他心神回归，就用刺武装起自己，“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说，“姜冻冬，你很清楚我说的都是事实。你的那个小缘就是喜欢给人当狗，以前是那个长着金鱼脑的omega，现在是你。怎么？你很享受被他摇着尾巴乞怜？所以不允许我说一句难听的话？”
想象中姜冻冬的暴怒并没有到来，相反，他很平静，出乎莫亚蒂意料的平静。
“你也知道你说话难听啊。”他说。
莫亚蒂裹着被子，能熔断人意志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冷热交替的不适感。他望着姜冻冬那张总是带着笑的圆脸。也只有在这种看不出喜怒的时候，莫亚蒂才会想起眼前这个看上去友善到人畜无害的omega，曾经是军队武斗派里的领军之一。
“对啊，我说话就是难听，”莫亚蒂毫不在乎地说，“我还能说更难听的话，我就是这么让人恶心、讨厌。”
“莫亚蒂！”姜冻冬忍不住提高音量喊了莫亚蒂一声。
就是这一声大喊，让局势彻底变得复杂了起来。
莫亚蒂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还发着烧，这么猛的起身让他止不住地眩晕、后退，接着噗通一下跌落回地板。姜冻冬担心地问他摔着没有时，他却不可置信地瞪着姜冻冬，“你凶我？！”
“我说了他几句——你就凶我？”莫亚蒂质问。
“我没凶你啊！”姜冻冬一脸茫然，“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你现在不就在凶我？你听听你自己的语气，你这不是凶是什么？”莫亚蒂咄咄逼人地反问，问得姜冻冬都懵了。
难道，他、他刚刚真的在凶莫亚蒂？
姜冻冬忍不住自我怀疑。
“好吧，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姜冻冬还没反应过来，莫亚蒂已经开始阴阳怪气了，“是我没自知之明！我就是没你的小缘重要——说的也是，他怎么也算是你的第三任，哪怕是前夫了也余情未了，是不是，姜冻冬？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是！”
“我哪儿说你没他重要？”姜冻冬试图和莫亚蒂讲道理，可是气疯了的莫亚蒂根本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那张嘴叭叭个不停，“对！你是没明说，但是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词，每一次的停顿都在向我表达这个意思！”
“……你先冷静一点，莫亚蒂，你听我说，你和小缘都是我的朋友，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姜冻冬无力地扶住额头。
“那谁更重要？”莫亚蒂面无表情地问。
“……”
“你看吧，你没话说了吧？你的沉默就是你潜意识的答案，在你心里我就是没他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都是我的很重要的朋友！”
“既然都是你的朋友，那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莫亚蒂一直都明白他生活在一个脆弱的壳里。
当姜冻冬只陪着他，一切都能安好，哪怕什么都不做，一整天坐在院子里插科打诨，也能让他心满意足。可当其他任何人闯入这个房屋，这个壳便会破碎。他们会带来外面世界的信息，带来他不曾参与的姜冻冬的过去——这些全都在提醒着莫亚蒂一件事——
你该醒来了。他不是你的，你也并不属于这儿。
莫亚蒂冷笑地看着面前陷入沉默的姜冻冬，一时间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他分不清这到底是发烧生病引起，还是他的怒火。
“对啊，我怎么能和他们比？他还有另外那两个人都是你曾经的丈夫，你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就算已经结束了，他们对你也是不同的。”莫亚蒂说，他喘着气，他还想说很多难听的、中伤人的话，就好像这样便能将他胸腔里的嫉妒都发泄出来。
趁莫亚蒂要说出那些无法挽回的话之前，姜冻冬打断了他，“我真的就把他们当朋友！普通朋友！！”
姜冻冬把拳头塞进自己的嘴里，老实说，他现在真的崩溃得想把胡搅蛮缠的莫亚蒂揍得屌飞肛裂。但想到昨天才打了莫亚蒂一巴掌，今天他还生着病，姜冻冬只能苦苦忍耐。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而莫亚蒂还在火上浇油，他用讽刺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普通朋友？可真是普通呢。”
他冷冷地问，“你当他们是普通朋友，那你当我是什么？”
“老婆！”姜冻冬终于忍不住了，他拿出嘴里的拳头，大怒拍桌，“我当你是我老婆！！行了吧！！”
“嘭——”的一下，桌子轰然散架了。
像是被震慑住了，莫亚蒂突然安静了下去。
姜冻冬梗着脖子，喘着粗气，头撇向屋外。他现在脑子一片乱，刚刚他说了什么来着？他是不是发飙吼了莫亚蒂？这么多年以来，也就莫亚蒂这么天赋异禀，能把修身养性多年的姜冻冬气到这种地步。
等呼吸终于调整过来了，姜冻冬才把脸转过来，他抹了一把脸，按了按被气得直跳的太阳穴，正想安慰莫亚蒂几句，叫他别害怕，他那一巴掌就是气急了，不会打到他身上的。
然而，姜冻冬扭过头，就发现莫亚蒂正呆呆地望着他。
“……你怎么脸红了，莫亚蒂？莫亚蒂？你还好吗？”

第10章 红薯不是唯一的主食（一）
昨晚春雨一下，梧桐树上的两只笨鸟就飞走了，只留下两个乱七八糟的巢，和盘子里没啄完的小米。
莫亚蒂也说要走。
他说要走时，我正在修家政机器人，“准备去哪儿？”我问他，“准备做什么？”
他还是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浴衣，走到我身边盘腿坐下。“准备去死。”他很平静地告诉我。
“真的？”我有些惊讶，抬起头看他。
“真的。”他说。
“你这次准备怎么死？”我问。
问到痛处了，莫亚蒂叹气，他头一歪，抵在柱子上，懒懒散散地说还没想好。
莫亚蒂已经尝试自杀不知道多少次了。按理来说，人只要铁了心想死，也不是件难事，偏偏他又希望能够有“完整的尸体”。这样一来，依照他的基因等级，就算把他甩到黑洞里，他都能满地乱爬。
“那可真是难办了。”我感叹道。
莫亚蒂也说对啊，真难办。
说完，我和他都安静了下去。他半敛着眼，看我拿扳手给家政机器人做心脏搭桥手术。
春雨下个不停，酥酥麻麻地落在院子的泥土里。屋檐积攒了水，有一滴没一滴地落，溅在木地板边缘。
忽然，莫亚蒂打了一个喷嚏，他用面纸擦擦鼻子，鼻尖瞬间又变得红通通的了。
“你的感冒还没好，”我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想死或者是想干别的什么事，都等感冒好了再去做吧。”
莫亚蒂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靠着柱子笑，一边笑还一边咳嗽。
莫亚蒂的风寒就是挤不干净的鼻涕虫，拖拖拉拉到现在都没好完。他说是没喝酒所以才好这么慢的，我觉得他纯粹是自作孽，谁叫他以前这么亏空身体的？
我问他笑什么。
他说前年他要去自杀之前，我在信里也是这么说的。“今年秋天的红薯难得这么甜，把红薯吃了再去死吧。”他把我写的内容念了出来。
“那你吃了吗？”我问他。
“吃了啊。”他回答说，“前年的整个秋天我都在吃红薯——结果每天晚上都放屁，我的金主就把我甩了。”
这有点儿太惨了，我怜爱地摸了一把他的狗头。
“很过分对吧？”莫亚蒂顺势倒在我身上，他的头枕在我的肩膀上说，“我都没有把屁闷在被窝，再把他按在被子里。也没有在他口我的时候，故意让他吃屁。”
我，“……”
我一把薅开他，“不要说这种屁事给我听啊混蛋！”
被我薅开的莫亚蒂躺在地板上笑，他灰白的长发在地板上铺开，如同一朵张牙舞爪盛开的花，浴衣的下摆被他的腿掀，露出雪白的大腿，他稍微侧着身，私密之地在布料里隐隐约约……
我瞅了一眼就知道不对的地方，顿时大怒，“莫亚蒂！你又没穿内裤！”
莫亚蒂哼哼唧唧，懒懒散散地说他就是不喜欢穿。
“保暖啊保暖！你这样会宫寒的，宫寒可是一生之敌啊！”我痛心疾首。
莫亚蒂缓缓地瞥向我，告诉我他并没有子宫。
我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你的肠胃会着凉，肠胃一旦着凉，你就会窜稀！”
莫亚蒂不满地啧了一声，“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中了裤衩子飞飞术。”他侧躺在地板上，一手撑起脑袋，理所当然地胡说八道，“只要是穿在我身上的裤衩都会飞。”
我呵呵一笑，随即对着他的下体大喊“破——”，这个邪恶的术就这样被我破解了。我手疾眼快，压住还懵逼的莫亚蒂，麻溜地把四角内裤往他两条腿上套，“看我裤衩子穿穿术！给老子穿条裤衩子吧你！”
莫亚蒂挣扎着想跑，他简直就像是案板上奋力一搏的鱼，滑不溜秋的好几次都差点逃脱我的钳制。内裤都到他膝盖了，他也不放弃。
无奈之下，我干脆一屁股坐他脸上，威胁他说再动就给他吃屁，这一下他总算安静了。他整个人呈L型，腿就扛在我肩上，一动也不动，任由我拽着内裤，势如破竹地往他的屁股冲。
最终印着小马宝莉和飞天女警的粉红内裤，完好无损地套在了他的屁股上。我从莫亚蒂身上起来，他被蹂躏了似的，表情一片空白。
穿内裤对他的打击就这么大吗！
我对此匪夷所思。
但当我看见他屁股上变形的小马宝莉，我还是心虚了一秒，随后虚情假意地安慰他，“这不也是没办法吗……你型号这么大，就只剩下这种联名款还有你能穿的了……反正都是穿里面，除了你和我没人会知道你穿的是这种内裤啦！”
莫亚蒂依旧一脸呆滞。
管他的，反正把内裤给他套上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地板上，我裤子一提，抹嘴走人。
直到今年的冬天结束，我和莫亚蒂都没再吵过架了。
貌似上次我把桌子拍碎吓到了他，莫亚蒂这段时间都安分守己，人模狗样的。就在我以为这份和平能在春天持续下去时，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大耳巴子。
莫亚蒂把院子里的梧桐树给烧了。
第二天大早，我一醒来就看见光秃秃的、只剩下主树干的树桩——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杀进莫亚蒂的房间，怒气冲冲地质问这个逼发什么疯，“莫亚蒂！你烧树干嘛！？”
莫亚蒂躺在被窝里，像一条笔挺的咸鱼，他的眼睛向下，看着门口的我什么都没说。
“你到底怎么了？”我皱着眉靠近他，问他，“你烧树做什么？！”
就在这时，我闻见一种夹杂着血腥气的糊味，我看着莫亚蒂身上盖着的五六床被子，我突然意识到他究竟做了什么。
“我艹！你疯了吗！！”
我掀开被子，不出所料——
莫亚蒂有半边身体都被烧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他完全没有处理身上的溃烂，血浸着一排排水泡破后的脓液，在暗红的血痂间淌着，这些大面积的烧伤的皮肤，再晚些都要长虫了。他却对此一派冷漠，用一种没有情绪的目光看着我，眼睫轻颤，仿佛在遗憾，‘被发现了啊……’
他昨晚不是想烧院子的梧桐树，而是想要自焚。
明白了这一点，我眼前一黑，险些摔倒。等我稳住，我的耳朵还嗡嗡地响。如果我有高血压，我觉得我现在已经被气得脑溢血了。
“你他妈的到底想做什么啊莫亚蒂！”我也不管莫亚蒂痛不痛了，直接把急救箱里的创伤药粉都倒在他身上，“你不是说不管怎么死都要有完完整整的尸体吗？”
不管他被痛得脸色如何煞白，我依旧毫不留情地给他上药。我真的觉得我这几十年来没生的气，都要在莫亚蒂这儿撒完了。
任凭我如何念叨，莫亚蒂都没说话，他只是不吭声地看着我，和死了一样。
但我知道他正在观察我。
莫亚蒂总是喜欢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来看我是什么反应。哪怕现在都六十六岁了，也没有戒掉这个习惯。
果然，静默了许久后，他又开口说了那句话——
“讨厌我吧，”他说，每一次他把我气得跳脚时，他都会像眼前这一次，和我说，“反正我就没有喜欢过我自己。”
我听到他说这句话，火气倏的一下就消了。
有时，我觉得莫亚蒂就是只猫，不论你对他有多好，他都会打碎你最爱的那个花瓶，来测试你的喜欢是真是假。
我和他这个傻比生什么气呢？他就是个缺心眼，还比我小两岁。我停下手上的动作，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我要是讨厌你，那我早在二三十年前就该讨厌你了，”我说，“还会轮到现在？”
莫亚蒂安静地望着我，那双深蓝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只有因药物发作的疼痛而凝结的一层脆弱、剔透的水雾。
我看见他转过头，面对着我，无血色的唇瓣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话。
我凑近他，听见他的声音，“我没有想这么死掉。”
他说，“晚上很冷，睡不着，没有酒，我想暖和一点。”
刹那间，我再次怒火中烧，一拳头狠狠砸向地板，“你冷你钻我被窝啊！我他妈一天到晚热得要死，睡觉都只盖肚子！你这个小逼孙子！你玩什么火！”
莫亚蒂扑哧一下笑了起来。他的肩头耸动，因为扯到烧伤的皮肤，又痛得他倒抽气。
我一边骂他活该，一边问他笑什么。
他只摇头，什么都不说。

第11章 红薯不是唯一的主食（二）
在给自己找罪受这方面，莫亚蒂可谓是出类拔萃。
继拖拖拉拉总是好不了的感冒后，莫亚蒂喜提半边身体的严重烧伤。
他体质好，加上处理得快，倒是没有感染，伤口都已经开始结痂。有的地方只是结了一层膜，有的地方黑色的痂正一小块一小块地掉落，露出下面新长的肉。原本光洁的皮肤变得坑坑洼洼，我每次给他上药都不免揪心他的前途，“你这样子，真的还能吃得上软饭吗？”
莫亚蒂对此接受良好，“无所谓，大不了去电话sex。”
“啥是电话sex？”我一脸茫然。
莫亚蒂怜悯地看了我一眼，“这都没玩过？你好土。”说完，他三言两语给我解释了一番，总的来说，就是通过电话给对面的人传达指令，以此这样那样。
我恍然大悟，“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不以为意，“我年轻的时候也玩过啊。”
莫亚蒂瞥向我，他挑了挑眉，“和谁？”
我自信满满地说当然是和我的第二任前夫。
我的第二任前夫是一位心理医生，他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心和探索欲。和他结婚期间，我们总是会去尝试各种各样的可能，譬如游泳时啪啪啪到底是冷是热……自然，我们也涉足了这方面的领域。
可惜我不太适合这种玩法。每次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让我这样那样的时候，我总喜欢摸鱼。仗着他看不到，嗯嗯嗷嗷哦哦地敷衍他，实则在打游戏。实在不行就站着撒尿，噼里啪啦的水声总能应付过去。
听我说完我的经历，莫亚蒂扭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似乎是想忍住的，还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不能笑得太猛，太猛的话尚未愈合的纤薄肌肤就会龟裂，可是即便是用手捂住了嘴，也阻止不了他耸动的肩头。
“可恶啊！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恼羞成怒，“难道我的经历还不足以说明我是这方面的专家吗？”
“确实是专家，”莫亚蒂笑了老半天才停下来。
他看向我，不停歇的笑给他深蓝的眼蒙了层波光，“那请问这位专家，要不要和我试试？”
我十动然拒，表示对这玩意儿过敏。
笑闹完了，我帮莫亚蒂从床上坐起来，现在是烧伤后的第十天，他已经可以进行最简单的移动了。
说到底，莫亚蒂自焚的行为还是震撼到了我，我决定暂时解除他的戒酒令，陪他去一趟酒吧，让他喝到他不惜自焚也要喝的酒。
“都说了不是自焚！谁自杀会选择自焚这么痛苦的死法啊？”莫亚蒂哼哼唧唧。
“谁知道你怎么想的？”我没好气地把莫亚蒂抱到他的宝座上。
为了莫亚蒂，我斥巨资购买了这辆轮椅自行车。顾名思义，这辆车前面是轮椅，后面是自行车，轮椅的把手就是自行车的方向盘，非常符合老年人的需求。
但莫亚蒂不仅不对我感恩戴德，还颇为嫌弃我的轮椅自行车，“好土。”他鄙夷道，“你怎么这么土？跟个乡下老头似的。”
“真是抱歉啊，我就是个乡下老头而已。”我面无表情地说。
莫亚蒂拒绝让他尊贵的臀落在椅子上，我把他抱上轮椅时，他还几番挣扎，跟泥鳅似的扭来扭去。我又气又急，要他别动，伤口还没好利索！结果他扭得更欢了，就差没有在半空中劈叉了——最后是我揍了他屁股，他才老老实实坐上去。
初春时分，户外的温度还没完全升上去，首都星的恒温调节系统却已经停止了。
莫亚蒂记恨我揍他屁股的事情，出发开始就臭着脸，不肯理我。直到我坚持不懈地对他嘘寒问暖，他的脸色才好转。
他悠闲地坐在前面，大腿上盖着驼色的格子毯子，手里捏着我在路上给他买的转风车，欣赏风车在我的努力下如何转悠。我吭哧吭吃地在后面卖力地蹬车。爬上一段上坡，我累得满头大汗，冲到一处下坡，我捏刹车捏得肝肠寸断。
天煞的贼老天！你下屌艹死我吧！真是一点儿天理都没有了！我又出钱又出力，还得出嘴来哄人。果然，alpha还是只有挂在墙上才会老实。心疼alpha，是每一个omega不幸的开始。
不过，看莫亚蒂坐在轮椅里鼓起脸吹对风车吹，我也还是觉得挺值的。这段时间在家里躺太久，他整个人又颓废又自闭，难得见他这么放松自在的样子。
这么一想，莫亚蒂完全就是一只鸡掰猫，会打碎你喜欢的花瓶气死你，会趁你不注意就站在高楼窗边吓死你。不仅如此，它还要晒太阳，要出门玩儿，要吃自己最喜欢的小零食（酒），不满足它，它就会把尾巴咬秃噜皮。
我和莫亚蒂一边闲聊一边赶路，预计能在天黑以前抵达最近的酒吧。
为什么人会自杀？
聊到这个人类学上至今还未破译的难题，莫亚蒂只是想了一会儿就告诉我答案，“赌气吧，”他很轻率地说，“我也不清楚，应该是赌气吧？”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总是说自杀是废物才做的事、喝酒是废物才做的事、性是废物才做的事……他们口中的废物是那么多，那么精彩，”莫亚蒂说，“所以，我决定我的后半生，都要做一个废物。”
“想小孩子叛逆赌气一样，不是吗？”莫亚蒂问我。
我点头，“简直是从一个极端跑到另一个极端。”
莫亚蒂轻笑，他也承认，“确实，”他说，“从青年时代开始，我就一直在过极端的生活。”
莫亚蒂总是这样，拒绝深入地剖露自己。但我想，这与他婴儿时期的经历相关。
在莫亚蒂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时，就已经见到了太多的死亡。实验室的研究员总是在他的营养皿前死去，那些在半空晃荡不停的脚，那些人死前发出的细碎呻吟，都被他的超忆症记录了下来。
这些死亡成为了他生命的图像，成为了他的生的一部分。哪怕他曝光于最灿烂无暇的生命光辉之下，死的阴翳依旧如影随形。
我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莫亚蒂不置可否地回答我，“可能吧。”
他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说完后便盯着手里转悠的四角风车，和我说起别的，“要是人可以不长大就好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为什么，他又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长大还是不行，不长大就做不了爱，”他说，“应该说——要是一直生病就好了。”
“为什么这样觉得？”
“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不是很好吗？”莫亚蒂说。
“一点儿也不好，”我说，“一直生病的话，你每天都会擤鼻涕。想象一下整个屋子里都是裹着黏糊糊鼻涕的卫生纸，太让人难受了！”
莫亚蒂深思熟虑一番后对我表示了赞同，“说得也对，那再改一改——改成‘要是一直都醉醺醺的就好了’。”
“那更不好，”我说，“一直醉醺醺的，连勃起都做不到！”
“那还是要前面那个吧，”莫亚蒂摆出那副我熟悉的人渣嘴脸，“还是‘要是一直生病就好了’吧！这样的话，姜冻冬你就会被我一直奴役，为我鞍前马后，还会把我的鼻涕纸都扫干净。”
“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啊。”我感叹道。
“承让承让。”莫亚蒂恬不知耻。
骑了俩小时左右，我们经过了一条狭长的海边堤坝，堤坝左右两边都是碧蓝的海，海下时不时有快速列车呼呼驶过，直达距离我们五十万千米的星球。
行到堤坝的中间，一只巨大的粉色水母从海下浮现。它实在是太大了，大得霸占了整片海域，而我们不过是它身上的一叶扁舟。
它悠悠地漂浮着，从我的左手边向右手边游去，我正想拍莫亚蒂肩膀大叫，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的脑袋偏向一边，风车被他无力地捏在指间，抵在他的下巴，停止了转动。几缕灰白的长发从垂下，遮住他的小半张脸。海的波光在他的脸上浮动，细小的绒毛都被照得闪闪发亮。
我看见他垂在方格毯子上的手，手心向上，手里像是握着一朵花，五指绻绻。冷白的肌肤下，他手腕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一直蜿蜒到手肘的位置——那是他烧伤的开始。莫亚蒂睡得很香，脸颊的尖尖上还带了些红晕。
粉色的巨型水母从底下的海徐徐游走，赤黄的太阳就在眼前，灰色的中央星星球跟在身后。初春的风还有凉意，四周寂静无声，我无比清醒地感知到此时此刻正做地事：我正骑着车，在黄昏来临前一小时，载着昏睡的莫亚蒂去喝酒。在这一刻的时光里，我忽然觉得挺好的。
‘要是可以一直生病就好了。’从海边堤坝离开，我想起莫亚蒂刚刚说的话。
或许每一个自杀的人，都不是渴求死亡，而是不想出生。

第12章 红薯不是唯一的主食（三）
和我第一次见到他一样，莫亚蒂爱喝的依旧是只加了冰球的威士忌。
他作死，趁我不注意把几种高浓度的酒混合在一起，来个洗胃套餐，但不幸被酒保告密。我直接一巴掌制裁了他，“妈的，让你来喝酒，不是叫你来配毒的！”
“真可惜，”莫亚蒂郁郁寡欢，“难得我还带了一盒头孢。”
我翻了个白眼，“你又想被我揍屁股是不是？”
莫亚蒂顿时脸变得臭臭的。
我们来的这家是专门为老年人服务的清吧，一个建筑在海边的木屋酒吧，很安静，店里放着爵士乐，更像是夜间咖啡屋。我和莫亚蒂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一片大海。偶尔有一两辆晚班车从海底驶过，如同提灯潜游的大鱼。
莫亚蒂身上的伤还没好，因此当他提出要喝第四杯威士忌时，我直接拒绝，说他都已经喝得脸红了，明显是醉了。
他开始耍赖说他都还没尝够酒的味道。
“那你为什么要靠我身上？”我问枕在我的肩膀上毛茸茸的脑袋。
“因为想吃你的豆腐。”莫亚蒂说，他还厚颜无耻地伸出手圈住了我的腰，跟抱一只抱抱熊那样抱住我。
我正伸手把他给撕开，但是，当我低头瞧见莫亚蒂的表情，我还是松了力道，改为回抱住他。
莫亚蒂的情绪又低落了下去。
按道理来说，他在喝了酒以后不应该这样。
酒似乎是这个世界最厉害的糅合剂，能把所有的痛苦——哪怕是细枝末节的痛苦——都糅合在一起，成为一团无意义的浆糊。
也许是他远离泡在酒精里的日子太久了，几杯酒下肚，他不仅没有感受到让人平静的混乱，反而清醒得可怕。
在巨大的思维宫殿里，他站在一个弯曲的长廊，前后都是隐于黑暗的弯道，左右灰色的墙体直插云霄，厚重的体块将时间凝滞在空间中。他低头，他看见他所有的快乐时刻。那些时刻都被凝结为巴掌大小的铁片，铁片上他的五官被简化成了两个圆形小洞和一个椭圆大洞口，它们的大小不一，厚度不一，一片又一片地垒在地上。
他沿着墙向前面走，一步又一步，铁片相碰，发出清脆的乒乒乓乓声。声音撞到粗糙的墙面上，发出一道又一道的回音，仿佛是凝结于旧日的欢声笑语，提醒他回忆起过往的快乐时刻。
可是回忆起来了又怎么样？他依旧不快乐。他不快乐。
快乐是已经生锈的铁片，除了被他踩踏时发出回声，它鲜少再来光顾。
“又不高兴了？”
莫亚蒂听见姜冻冬问他。
莫亚蒂感知到姜冻冬很轻很轻地回抱住了他，他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手心很热，像晒了一下午的棉被。很多时候，包括现在，莫亚蒂都会想要试试整个人都蜷缩进姜冻冬的怀抱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如果能被他完完全全地拥抱，一定会是很幸福的感受吧。
他有无数次这么想。
然而，被拥抱的总不是他。
姜冻冬带状态明显不对的莫亚蒂到沙滩上散步。他们走过柔软的沙子，深蓝的海上波光粼粼，走了好一会儿，姜冻冬发现有一架秋千，不远处还有滑梯和跷跷板，大概是为小孩子准备的。不过夜晚的海边没有孩子，只有两个闲的没事干，骑了八百里的车来海边喝酒散步的老人。
姜冻冬大摇大摆地走上去，霸占了左边的秋千，莫亚蒂坐到了右边，他们俩面对着大海一边荡秋千一边聊天。
“这么多年都没有遇到想要一起生活的人吗？”如同过去很多次，姜冻冬没有问莫亚蒂为什么又不开心，他转而问了别的问题。
“没有。”
“那有遇到过爱的人吗？”
莫亚蒂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么多年过去，他怎么会没有遇见爱的人呢？他被很多人爱过，也爱过很多人。他亲吻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嘴，尝试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身体，他和各种各样的人有过靡丽的激情。
这些激情奇形怪状，有时给予他迷乱的快感，让他忍不住将长发捋到脑后，露出汗湿的额头，有时又困顿他于自厌的漩涡，令他享受堕落的颓废。但不论怎样，当欲望燃烧殆尽，爱的尸体却总是千篇一律的苍白单薄。
莫亚蒂回避了这个问题，他垂下眼，反问姜冻冬，“那你呢？你这么多年有再遇见爱的人吗？”
“没有。”姜冻冬相当干脆利落地给出答案。
莫亚蒂问为什么，姜冻冬垫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秋千，绳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他说，“我已经在爱上感到圆满了。”
“圆满？”莫亚蒂掀开眼，看向姜冻冬，他正摇摆着屁股，企图把两根秋千绳拧成麻花，“怎么才算是圆满？”
“爱……在我的眼里，就是想要拥抱。”姜冻冬说，他停下拧麻花的工作，双脚撑在地上，思忖片刻，“我拥抱了所有我希望拥抱的人，他们挨个陪伴我走过了我的前半生，我已经满足了。接下来的路，我会带着这样的圆满一个人走下去。”
“不会遇见还想拥抱的人吗？”莫亚蒂问。
“应该不会了。”姜冻冬答道。
“这么笃定？”
“就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状态嘛，”姜冻冬笑着说，他把脚翘在半空中，拧成麻花的秋千绳没了受力点，瞬间带着他旋转起来，他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好好玩’。
“反正我觉得我是不会再想要去拥抱谁了。”他说，“没有这种欲望了，兄弟。”
“这样吗……”莫亚蒂轻笑起来，种种情绪在他身上阡陌纵横，说不出个所以然。
“聊了我也该轮到你了，”姜冻冬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话题又回到了最初。
这下是逃不了了。莫亚蒂想。
莫亚蒂低下头，望向姜冻冬。姜冻冬又把秋千绳拧成了麻花，黑夜里，莫亚蒂似乎摘下了他的壳，露出也只有在面对姜冻冬时才会出现的无奈表情。月光照亮他的半边脸颊，无端地赋予了些许温柔又疲惫的意味。
“没有意义，”他说，“用多快的速度爱上我的人，一定也会用多快的速度离开我。”
“就算是会离开，只要相爱过也会很美好啊。”姜冻冬有些迷茫地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顾虑。”
莫亚蒂笑了一下，“不是谁都是你啊，姜冻冬。”
“就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回我的恨，我也没有把握收回我的爱。”他平静地告诉姜冻冬，像是法官宣判终审结果，“我的爱会是一场灾难。”
“如果我爱上了谁，那一定是将对方置之死地的爱吧。”莫亚蒂说，“如果我和一个人相爱了，我们分开的原因也只会是他死掉了，或者我死掉了。”
“真是恐怖啊。”姜冻冬咂舌。
“对啊。真恐怖。”莫亚蒂赞同地点头。
他偏过头，看着似乎是被他吓到心有戚戚的姜冻冬，他在心里想，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不一样吧。
对于所有的——几乎所有的人来说，爱要变成工具，要揉碎了，打烂了，搅得稀巴烂，才是可贵的爱。
这个时代的人都深陷乱七八糟的爱里，可姜冻冬的爱却永远都是纯净无暇。他的爱毫无考验，亦无折磨，是从他的赤子之心里溢出的火，赤忱到烧手——从二十多岁起，莫亚蒂就知道这一点。
那个时候姜冻冬尚未走出初恋情人的阴影，还身陷在糟糕的第一段婚姻，他的情感一团糟，精神和身体都在崩溃的边缘，可是他依旧会露出白痴似的笑，对他懦弱的、除了伤害他以外一无是处的第一任前夫说，‘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吧！’
嫉妒。
好嫉妒。
二十八岁的莫亚蒂站在花园的阴翳处，他阴郁地看着躺在草坪里晒太阳的姜冻冬和另外一个alpha，他紧紧抓住胸前的衣服，这是他头一回体会到会叫人疼痛情绪。
莫亚蒂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人生里许多有关‘爱’的情绪，都是姜冻冬带给他的。如果没有遇到过姜冻冬，莫亚蒂就不会这么犹豫，不会三番五次地在生死的边界线徘徊，不会一阵子活得有了人样，一阵子又是个奇形怪状的怪物，不会想爱、想被爱。
“对于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呢？”
莫亚蒂抓着两边秋千的绳，粗糙的麻绳在他的手臂上留下红痕。他再次问了姜冻冬这个问题，他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而非上次胡搅蛮缠的戏语。
姜冻冬感受到了他的认真。他停下了一切玩闹的动作，黑色的圆眼毫无保留地望着他。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总会有一种赤裸的感受，就仿佛整个人都在他的面前剥落，剥落到只剩下柔软的内里。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朋友。”姜冻冬答道。
莫亚蒂没有如上次那样逼问那三个前夫和他究竟在他心里有什么不同。借着病撒一次疯就足够了，他一向深谙进退有度的道理。
很久以后，他对姜冻冬微笑，他说，“那挺好的。”
姜冻冬对他一如既往地傻笑。
莫亚蒂安静地望着继续傻乐着扭秋千的姜冻冬，想起四年前，姜冻冬劝他在自杀前吃红薯的那封信——
其实他一直没有告诉他，那次自杀他找了一个绝对偏僻的角落，他的血都快放干了，差点就要死去，但他想起了他寄过来的红薯还有一块没吃，于是他又活到了现在。
迄今为止，他都还记得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
‘红薯不是唯一的主食，你也不是只有一种可能。’
可是为什么他和他永远都只有一种可能呢？为什么他和他不管怎样，最终都只能指向为友谊呢？
海浪拍打着沙滩，莫亚蒂仰起头，海风吹起他的长发，他看着漫天璀璨的星河。夜空中太阳只余下暗淡的影子，月亮正发着光，灰色的首都星散发朦胧的光泽。一些星星或许来自奥尔特云，它们的光走了足足一年才得以在这片黑幕闪烁。

第13章 我的叛逆期养子（一）
受制于一身烧伤，莫亚蒂离开的计划被延后了。
不知不觉，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我和莫亚蒂待在一块儿都有小半年了。说起来，这还是他在我身边待得最长的一次。过去他总是风尘仆仆，神出鬼没，偶尔来见我似乎也就是想来见我一面，往往喝了一杯水便转身挥手，潇洒得不行。
最近他身上的皮肤好了大半，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得出来，这次他是真的准备走了。
果然，又一场春雨结束的早晨，我起床，推开他房间的门，正要喊莫亚蒂这三个字时，就和满屋的空荡撞了满怀。房间里只剩下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和飘扬而起的白色纱质窗帘。一切崭新空旷得如同我拖着板车，载着懒懒散散的他来到这儿的第一天。
我一边刷牙一边强行接通莫亚蒂的终端。他的终端是我前天买的，亲子套装，除了能强制联系以外，还能查看定位，监测身体健康，妥妥的熊孩子必备。
过了几秒，莫亚蒂接通了，但他只开了语音。
“连个告别都没有啊？”我用调侃的语气问他。
“那也太肉麻了，”他嫌弃地回答，“好恶心。”
我并不意外，莫亚蒂是某种神秘主义者，他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也拒绝别人的靠近和深入交流。要他袒露心怀，几乎无异于把他的尸体曝晒于烈日之下。煽情的告别或者欢迎，对他而言都是酷刑。
“我把我今年的退休金都划到你的账户上了。”
“噫——拿你的退休金来包养我吗？”
莫亚蒂厚颜无耻地说，“那我要用你的钱去最好的酒吧喝酒，喝到酒精中毒送到医院洗胃。然后去赌博，欠一屁股债，再让赌场喊你花钱赎人。”
我自动屏蔽他的垃圾话，哇的一声吐出嘴里的漱口水，“去做点没有尝试过的事情吧，别老是自杀、喝酒、吃软饭了。”
他笑了一下，笑声从另外一头的终端传来，在我耳边发出细微的震颤，又化为密密麻麻的痒。
“看缘分吧。”他模棱两可地说。
随后，他挂断了通讯，依旧是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
老实说，莫亚蒂离开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独居在家，还是感到了寂寞。
从我退休的第一天，莫亚蒂就一直在我身边，哪怕他整天懒懒散散，屁事不做，仿佛一个美丽的废物摆设。可毕竟是小半年的时间，我多少还是会不习惯。
但我还没失落多久，一通讯息通知直接让我血压飙升，眼前一黑，险些提前毙命。
这次不是莫亚蒂这个混账东西，而是一个我抚养了快十年的小孩。
小孩名叫柏莱，是我的第一任前夫柏砚的孩子，今年二十二岁。
其实柏莱今年本来应该是三十二岁的。
我三十四岁时和柏砚离婚，他的妻子陈丹正怀着柏莱。后来，柏砚和陈丹之间产生了些无法解开的矛盾，他们的感情破裂了，年仅一岁的柏莱被冷冻了起来。
冷冻，又称时间定格，是一项特殊的技术，为已经生下孩子但暂时无法抚养孩子的父母服务。三岁以下的婴儿，除了omega以外都能被冷冻。最高冷冻期限是十年。
十年后，一岁的柏莱被解冻。柏砚和陈丹各自抚养了他三年。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平均地把柏莱抚养到七岁，这样便能够为他申请保姆机器人。然而，不幸的是，柏莱七岁那年，时政通过法案：父母双全的情况下，只有十二岁及以上的儿童可以申请保姆机器人。
当时军队内部混乱，陈丹被外派，柏砚由于弹劾自身难保。而我那时五十二岁，成为星际社工没多久，工作环境稳定，政策也允许我带一个孩子，再加上一些很复杂、很麻烦的缘故，总而言之，我接受了柏莱的抚养权。
本来，我只需要抚养五年，到柏莱十二岁就行了。可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把自己的童年移情到了柏莱，也许是别的任何原因……作为六岁起就机器保姆带大的我还是放心不下柏莱，又抚养了他四年有余，直到他十六岁，能送到军队附属的学校念书，我才彻底撒手。
这则讯息通知措辞严肃，盖着红章，我再熟悉不过。
只有学生犯下严重问题，军校才会给其监护人发这种信。通常这代表着这个学生轻则被处分，重则被退学。
我仔细通读了一遍通知内容，反反复复读完，确认了柏莱到底做了什么事后，我差点直接昏迷。
什么怅然若失，什么伤秋悲月，我现在啥心情都没有了，我匆匆收拾一下自己，马不停蹄地赶去首都军校。
柏莱犯的事……简单来说就是，柏莱陷入了复杂的关系里。他操了两个教官以及对方的妻子与丈夫。其中一个教官的丈夫对柏莱心生爱意，想和柏莱私奔，被拒绝。于是，这位教官的丈夫由爱生恨，大闹军校，将这则桃色新闻闹成了丑闻。
我搜索了一下这些人的身份……两个主教官一个是现在的军区总长，一个现在在军队有一定话语权，他们的二位妻子一个是时政官员，一个是科研员。
有点儿不合时宜，但我是真的觉得很微妙。这难得是传说中的虎父无犬子吗……？
我坦白，柏莱的父亲柏砚，也就是我的第一任丈夫，他也做过类似的事。
青年时代，柏砚过于强大又无甚背景，因而升职总是受阻，很多次明明是他的功绩却被记给另外的人。这或许也是所有新人都会面临的窘境。直到柏砚和当时军区总长的儿子恋爱了，一切才顺逐起来。随着柏砚的地位水涨船高，这位军区总长明白无法掌控他，便与柏砚达成了合作。
在行为处事上，柏莱完美继承了他父亲极强的执行力与目的性。不仅如此，他和他父亲一样，对于“强大”和“权力”，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和征服欲。
可是柏莱为什么这么做呢？
他有个一星将领的亲爹，有个一级驻外军事顾问的亲妈，再不济也还有我这个监护人，说他是超级军二代也不为过，他为啥还要做这种事？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在我的印象里，柏莱是一个很早熟、很独立的小鬼。
在军校的头一两年他还会给我写些信，之后再也不主动联系我了。我还担心是发生了什么事，大老远飞去看望过他，经过一些列繁琐的申请程序，我见到他，还没来得及激动地上前拥抱，他就酷酷地和我拉开距离。
问到为啥不联系我了？他很理所应当地和我说，‘没有必要。’
‘啥没有必要？’我纳闷。
‘就是没有必要和你联系，’柏莱耸了耸肩，‘现在冬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了。’
我挑了挑眉，‘那要是以后我有什么用呢？’
‘那就以后再说。’
‘你小子还真是现实，也不怕我生气？’
‘你会生我的气吗？’柏莱问我，他笑了一下。
好吧，我还真的不会。我只能恨恨地敲敲他的脑门。
柏莱不仅继承了他父亲的那双漂亮猫眼，还继承了那个该死的有用论——
‘不管怎么样，只要有用就好。’
真是奇怪，明明他和他爹相处才三年，怎么在这些方面和他爹如出一辙呢？难道说这是什么刻进DNA里的传承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如果凭借这个‘有用论’，就评价柏莱是白眼狼也不尽然。他和他爹一样，都是介于薄情与深情之间的奇异种，会因为你没有用而不顾多年情谊冷淡搁置你，也会因为你陷入麻烦而不惜一切帮助你，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式与价值体系。
不过，相比起柏砚，柏莱的不择手段显然更上一层楼。
至少我认识的柏砚——他顶多也就是出卖色相，搞点HoneyTrap。然而，柏莱对性简直毫无责任感，他完全把他的相貌、身体利用得淋漓尽致，随意、开放到了毫无下限的地步。
这让我一度怀疑是不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
快速列车穿过围绕0度经纬线修建的外环隧道时，我把这件事简单地编辑成一条讯息发给柏砚和陈丹。他们俩现在日理万机，如果我不发给他们，恐怕要等到柏莱被开除了，他们才知道这件事。
没过几秒，我的终端便收到两条回复。
「你不用管他。随便他。告诉他，为自己的事情负责。」
这是陈丹，估计他现在没开会，居然回得这么快。
看这个意思，就是不想管这件事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接着视线下移，看到柏砚的讯息：
「。」
……真是让人熟悉的言简意赅啊。我无语。
更无语的是，时隔多年，我居然依旧能毫无障碍地翻译柏砚各种加密似的讯息，譬如这条讯息翻译过来意思就是：我知道了，会马上处理。

第14章 我的叛逆期养子（二）
最终，柏莱被学校勒令停课观察两个月。
没有处分，也没有开除，柏莱表现得相当无所谓。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不会受到实质性的惩罚，“我已经成年了。这只是我私生活的作风问题.。”
甚至听到自己被停课了，柏莱直接回头拍拍我的肩膀，用熟稔又理所应当的语气对我说，“走吧，冬。好几年没见了，我知道你很想念我。邀请我和你一起度过夏天吧。”
我，“……”臭小子！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啊！
我不由分说地撸起袖子，一把扶住柏莱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对着校长往下压，“妈的！别给我一副已经开启度假状态的作派啊！现在给我怀着诚挚的歉意忏悔！臭小子！”
柏莱一个踉跄，险些给校长磕头，看得校长直呼使不得使不得。
比起四年前，二十二岁的柏莱更高了，更壮了，春初都只穿了一件连帽卫衣和运动裤。他身体好，身材更好，宽肩窄腰，肌肉紧实，线条优美。我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蓬勃、年轻、炙热的生命力。与此同时，柏莱的脸也长开了，颧骨微高，五官深邃，是充满性荷尔蒙的俊朗。
他的形体、相貌和他父亲简直毫无出入。我刚进入办公室，他回头看我时，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
我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六岁夏天的午后，那时是我进入军校的头一个月。身处于全是beta和alpha的校园里，没有人愿意和一个腺体完整的omega走得太近。午休结束，我热得要死，教官喊我去校长办公室，说有个转校来的尖子生要见我。我一推开门，就看见了原本选择去中央政校的柏砚。十七岁的他也是如他的儿子这般回头看向我。
见到青梅竹马，我上蹿下跳，激动得胡言乱语，直到柏砚不堪其扰，伸出手把我的嘴捏成扁扁的鸭子嘴。
‘泥不细读政校吗？’我呜哇呜哇地问。
‘你要进入军队，除了完全摘除腺体以外，还必须已婚。’柏砚平静地向我解释，‘在政校学习了一个月，我衡量出政校能够带给我的，不如军校和与你结婚。’
“很痛诶！”耳边响起柏莱的抱怨声，我回过神，又看向手下的小鬼。
要说柏莱和他父亲在外观上最大的不同，还得是柏莱的长发。柏莱从小到大都留着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以前仅仅是及肩，如今已经快及腰了。浓密黑发随着他被迫低头道歉披散而下，细密的发上还印着淡淡的光泽，看上去真是非常柔顺！
比起邀请柏莱这个小鬼和我一起回家，我更想搞清楚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于是，我把校长提溜到一边问他究竟是怎么了。
“不是都发红章文件了吗？”我小声问，“我记得应该是很严重的问题才会这样的啊，这里面有什么内情吗？”
“不，并没有什么内情，”校长算是我后辈的后辈，面对这次前来特意把以前的功勋勋章带上的我，他显得很紧张，“您的意思是处罚太重了吗？”
我：？？？
“要是我说处罚太重，你会撤销柏莱的停课观察吗？”我眯了眯眼睛。
校长战战兢兢地想点头，又被我瞪得僵直了脖子。
拜托！你好歹是军校校长啊！面对有权有势的学生家长你就这么弱气吗？你这样子很让我怀疑这逼三性星系真的有未来吗？！
我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回想起我念书时的校长……啊，好像并没有什么可比性。我念书时就是平民出身，父母双亡，我也不清楚我那时的校长面对身居高位的学生家长是什么态度。
“我们也是按照柏将领的吩咐行事。”校长哭丧着脸说，他小心翼翼地瞅我的表情，“要是您不满意……不如您和柏将领商量商量？”
“他吩咐了什么？”
“啊……他吩咐我们从严处罚，最好开除。”校长露出苦涩的笑容，“包括这份红章文件，也是柏将领要求我们下发的。”
“其实本来就像是柏莱同学说的那样，他做的事情只是学生的私生活选择。学校对教官当然是辞退，但对学生顶多是批评教育。尤其是学生已经成年了，师生之间的性行为就不再是非法行为了，学校本就无权干涉的……”
我，“……”
原来柏砚给我回的信息：「。」，不仅是指‘会马上处理’，还指‘糟糕，被发现了。’几年没见，柏砚还是这么不做人啊西八！
我迟早要去他办公室扇烂他的狗嘴，有这么坑自己儿子的吗！混蛋！
我沉痛地拍了拍校长的肩，“……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校长抹抹额头的汗，“不辛苦不辛苦，为特权阶级服务。”
我也不想为难校长。就这样，我准备领收获俩月假期的柏莱回家。
无需去宿舍收拾行李，柏莱早就打包好放在储物空间里了。唯一要拿的，是一个大提琴盒，盒内装的不是乐器，而是两把重型狙击枪。毕竟课停了，柏莱的训练不能停。
“我不想对你的私生活发表什么看法……你都这么大了，”走出学校的路上，我问柏莱，“但是你为什么要把你的两个主教官和他们的老婆睡了？就算你想和他们交好，或者说……就算你想利用他们做什么，也完全没必要这样吧？”
柏莱耸了耸肩，直白地回答道，“做爱是最有效率的交往方式。”
“……你不觉得你这么做有点儿太没下限了吗？小莱？”我皱眉，神色不自觉地凝重，“就算是你的父亲，他年轻时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因为他当时想要和你结婚。”柏莱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和你结婚带给他的利益，比他去做这些要大得多。”
“只要花一晚上就能建立亲密关系，这很划算。”他说。
柏莱的逻辑自成一派，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不会被任何人说服的人。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随你吧。”
柏莱越大，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教导他。
他才来到我身边时，堪堪到我的腰。父母的冷漠相待和不稳定的七年童年导致他少言寡语，内敛独立。他鲜少暴露自己的爱好和喜恶，很多时候我在工作，他就安静地摆弄手枪零件，那双圆滚滚的猫眼看向任何人，包括我，都充满评估与审视，好像要把人心底的秘密都看穿。我的同事们不太喜欢柏莱的原因，就是他过于成熟的目光。
从柏莱七岁起，他就和我去过各种各样的星球，看过各种各样的风景。我尽力去丰富他的内心，企图让他柔软。但迄今为止，那份冰冷依旧根深于他的灵魂里。他冷酷地对待别人，也冷酷地对待自己。为了达到目标，不惜一切代价。
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源于他是柏砚的儿子，还是源于曾经冷冻暂停的十年予以了他无法愈合的冻伤。
“我让你失望了吗？”我听见柏莱问我，“你的表情为什么这么难看？”
他停下脚步，单肩背着三十公斤的大提琴盒，一手抓着肩带，一手随意地揣在腹部的衣兜里，头上带着灰色卫衣的帽子，黑色长发顺着他的耳廓垂到胸前。
“不，当然没有。”我摇头，否定了他的话，“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有一天会后悔，”我说，“后悔这么随便地利用一切。”
柏莱垂下眼，没接我的这句话。
“上次我们见面还是在四年前的冬天。现在我的枪法精进了不少，”他说，他放下大提琴盒，拉开拉链，拿出一架黑色的狙击枪，“猜猜我的枪里是什么子弹？”
“除了橡胶子弹还能是什么？你现在又不能申请有杀伤性的子弹。”
“那可不一定。”
柏莱朝我挥手，要我后退，离远一些。
“干嘛？你想狙我的脑袋？”我问。
“我只是想向你展现我的枪法。”他说。
我挑了挑眉，问他需要我走多远？他说我后退几百米就好。
“哈？你只能打几百米？”我不可置信，“你的射程退步了这么多？”
柏莱笑了一下，他像拉小提琴那样端起了狙击枪，左手当支架，右手握扳机，脑袋偏向瞄准镜，漆黑的枪管对准了我。
我被柏莱拿枪指着，双手环胸，一动也不动，我倒要看看柏莱要干什么。我已经做好了打算，要是他敢对我放弹，我就直接揍他屁股。
锁定了我，柏莱没有丝毫犹豫，连续扣动扳手。
“嘭嘭嘭——”，连续枪响后，迸射的并非是橡胶子弹——而是一朵又一朵淡黄的迎春花。它们跟一柄柄箭矢似地破空飞刺，花朵在强大的冲击力下怒放张开，朝我席卷而来，仿佛要把我淹没于花海。
我下意识地张开手，尝试抓住这些鲜花炮弹。迷人眼的乱花背后，我看见柏莱那个臭小子放下重型狙击枪，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手忙脚乱、抓迎春花的样子很有趣。
“你的反应变慢了。”柏莱把枪收回大提琴盒。
“别为难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啊！”
什么空手接白刃，徒手劈子弹……这种事情已经和我这个淳朴的、退休的乡下老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没好气地上前，把满怀的一大把迎春花抛向他，抛他脸上，“你这个破坏环境，乱摘花草的小鬼！”
繁多的花朵从半空落下，花瓣的间隙中，柏莱对我露出笑容。他笑起来，那双猫眼微微上挑，但只笑了短暂的几秒，他的神情又回归于冷淡。
柏莱说，“欢迎来到春天，冬。”

第15章 我的叛逆期养子（三）
柏莱一到家里，就把我的冰箱清空了。
“这是什么？”他拿出我昨天没吃完的鱼，油脂已经凝成白白的膏，覆满碟子。
“鱼啊，”我说，“热热还能吃。”
柏莱抽动了一下嘴角，他掀开保鲜膜嗅了嗅，便不由分说地把鱼倒进了垃圾桶。我还没来得及抢救我的晚饭，他又接连倒了好几道剩菜，倒完了，他拎起我不久前和莫亚蒂一起买的牛排，翻到牛排盒的背后，看了一遍原料表和生产地区、生产日期，问我，“这又是什么？”
“牛排啊，”我纳闷地说，心想这牛排总不会还挑出毛病了吧？“很新鲜的，我准备今晚给你做着吃。”我说。
他叹了口气，看上去对我无可奈何，“这种鲜牛排要在48小时内吃完。”
“那不影响吧？又没有过期。”
“口感会变得又柴又老，营养也会流失。”
“问题不大吧……”
“你选的这种牛排是外星系谷饲的，脂肪含量过高也不健康，吃多了容易有脂肪肝。”
“啊？？”我完全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些门道。
“不要吃这种肉，”柏莱不再和我解释，他不由分说地把几盒牛肉扔进垃圾桶，“讲究一下生活品质。”
我的冰箱在柏莱的清扫下几乎全军覆没，他提着满满当当的垃圾袋，问我附近有哪些超市？我给他说最近的也是我最常去的综合超市，就在五公里外。他查了查，接着全盘否定了这家物美价廉的超市。
“完全没有品质可言。”他评价道。
他当机立断带我去距离几百里的进口超市。路上，他还不忘挪揄我，“这是你们那一辈的生活方式吗？还真有趣。”
我，“……”
虽然我总是说自己是七十老人了，但当我和柏莱一起逛超市，我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老了。
超市里多了太多我以前没见过的商品，柏莱教我怎么选高品质的食材，专业名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我听得是头昏脑胀。
声波付款、指纹支付、面部识别这些都已经过时了，如今流行的事眼球捕捉，只要在商品上注视两秒，再上下移动视线就可以了。我没有采集虹膜信息，因此只能麻烦柏莱。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晚了，柏莱说请我去一家私厨吃饭，位于首都星与中央星的交界基地。
我还按着旧习惯要去买黄皮列车的票，柏莱笑了一下，说黄皮列车早被淘汰了。如今交通工具也更新了不知道几代，磁悬浮列车都成了时代的眼泪。柏莱带着我坐空中邮轮，我到处张望寻找售票窗口，他却带着我直接走进闸机门，告诉我会进行人体扫描，自动扣费。
三面强化玻璃的车舱在连接处看不见丝毫瑕疵，仿佛浑然一体，我到处张望，看见贴在旁边的介绍。仔细研究下，我发现驱动的能源也从熟悉的氢气变成了另外一种更廉价节能的燃料。记忆里我也见过这个燃料，那时候它还只存在于科学家们理论中，尚不能大规模使用。
我仰着脑袋，看头顶上一辆辆飞驰的交通工具。越来越多的道路得以扩建，横劈竖直地折叠而起，彰显着蓬勃发展的科技。
在今天，在没有踏入都市以前，我活在自己熟悉的社区、熟悉的乡下感觉良好。但是，当我从角落走出来，走进这个星球大多数人生活的一面，我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说星际社工很难再融入原本的社会——
星际社工大多都是一等星球的原住民，十几年都在宇宙里奔波，生活两点一线，要么是常驻的飞船，要么就是那些贫困的星球，落后闭塞的环境形成了孤岛似的监狱，重新回到发达星球，日新月异的城市足以叫人恍若隔世。
“感觉我是误入文明都市的野人。”我向柏莱感叹道。
“你的饮食习惯确实很野人。”柏莱赞同道，他还在对我爱把所有剩饭剩菜拌一起当烫饭吃耿耿于怀。
从空中邮轮下来，我们走到一个迷宫似的路口。川流不息的车驶过，我感觉我像是一只误入人类大都市的小老鼠，一切都变成了庞然大物。我努力辨识不远处的通行讯号灯，可惜数百个类似的交通标识迷惑了我的眼睛。
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柏莱轻轻拉起我的手。
柏莱的手已经变成了一个青年alpha该有的手，指甲整齐，又宽又厚，手指的茧厚实得刮人。他的掌心干燥且灼热，仿佛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真稀奇。他十二岁起就拒绝和我牵手，尤其是过马路前和我牵手，他说他已经长大了，不喜欢这样。现在——十年后的今天，他二十二岁，我六十八岁，他却主动拉住了我的手。
“这种米字交叠路口，中间还垂直穿了一条时间隧道的，你下次一个人过马路，按这个红色按钮，”
柏莱带我走到路边，教我怎么走，“六十五岁以上的人都可以按这个键，按下了，道路会为你清空，方便你通行。”
尽管我知道我绝对不会一个人来这种路口，但还是记了下来。
“你一个人该怎么生活啊？”走过这个复杂至极的马路，柏莱说。
我有点儿想笑，柏莱大概是记不到了，我第一次和他见面，他拒绝我成为他的抚养人，并表示自己可以独立生活时，我也向他说了同样的话，‘你一个人该怎么生活啊？’
没想到时至境迁，已经轮到他对我说这句话了。
“我一个人又不会来这儿，”我说，“我在那个老年社区不是生活得好好的吗？”
“你越来越幽默了，冬，”柏莱扯了扯嘴角，非常刻薄地说，“你的话，是生存还差不多。”
哪儿有这么夸张！
我觉得我活得挺好的。
然后，自我感觉良好的我接二连三地闹出了笑话。
柏莱带我来的是一家高档餐厅，店长是他的朋友，厨师是特聘的，荣誉挂满了墙，餐厅装修得很典雅，灯光幽暗，走廊两侧有潺潺的水声，种着荷植。迎宾厅的墙上置着一张金饼，金色的光在黑暗里流转，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
两位侍从各自捧着一碗漆器盛的水走到我和柏莱身边。我几乎毫不犹豫地端过了碗，大口喝了起来。
我一饮而尽，侍从尴尬地望着我，“……客人，这是洗手的。”
我，“……”妈的，我都干了！
桌子对面的柏莱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的目光直直地盯向我，我意识到刚刚在柏莱朋友的餐厅做了什么糟心事，赶忙道歉，“抱歉，抱歉！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餐厅，不太懂规矩。”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
侍从也顺着我的话干笑了几声，没说什么。
我转头，打算和柏莱说几句话缓解一下氛围，就瞧见柏莱正一言不发地拿热毛巾擦手。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也从身旁的侍者手中接过那碗水，神色平静地喝完了。
喝完了，他若无其事地让两位侍从离开。
两位侍从满脸懵逼地端着空空如也的漆碗退出小包房，等门关上了，我哭笑不得，“洗手水你喝啥啊？”
柏莱耸耸肩，“你不也喝了？”
开始用餐了，侍从将一道道菜送上来，他们看出了我是个新手，一边为我介绍，一边阻止我食用那些装饰物。
“……客人，那个是装饰的花，肉是中间那一块。”
“抱歉抱歉！”
“客人，这是蘸料，建议是辅助食用，不建议直接挖食。”
“啊原来是蘸料吗，难怪味道这么重哈哈哈哈……”
“客人，这道菜的正确食用方法是先用勺子敲碎外面的酥皮……”
“噢噢，好的好的……”
……
除了在吃上兵荒马乱，我在餐具的食用上也手忙脚乱。
为了更好地体验风味，这家餐厅的厨师别具匠心，为每一道招牌菜都专门设计了对应的餐具。有竹制品的长签，榆木做的像大镊子似的玩意儿……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用具，有的造型比我早年拆炸弹的工具还奇怪。
侍从也似乎也没想到我会有这方面的问题，没有为我讲解的打算。我和这些餐具面面相觑，本来是想照葫芦画瓢，模仿柏莱的操作，但柏莱看不下去了，他要侍从撤下所有餐具，送两双筷子来。
总而言之，这顿饭吃得我受益匪浅。
“我后悔带你来这个餐厅了。”柏莱说。
好歹是在养子朋友的餐厅，我脸皮再厚也感到不好意思。我放下那些稀奇古怪的餐具，臊着脸给柏莱表达了歉意，“对不起，害你丢脸了噢……”
“不，”柏莱说，他垂下眼，“我后悔的是……我不应该带你来这种让你拘束、小心翼翼的餐厅。”
“也没有到拘束、小心翼翼这种程度啦。”我摇摇头。
瞧着变得沉默消沉的柏莱，我知道他只是单纯地想把他认为最好吃的餐厅分享给我，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多乱子。
我其实真的不介怀出丑。我这么大岁数了，黑历史多的是，见的社死场景数不胜数，不过是在一家高级餐厅跌份儿罢了，不至于到令我难堪的地步。我唯一在意的是，这儿是柏莱朋友的餐厅，我担心我出的这些洋相会影响柏莱。
见柏莱还闷闷不乐地垂着头，用叉子卷盘里的面条，我忽然又觉得很好笑。他和以前一样，只要遇到烦心事，就爱这么卷面。
“我没这么脆弱，你别垮着一张批脸。好比我第一次带你到员工餐厅，你把露露肉洒得到处都是。我这种老人第一次来到这种高端餐厅，闹出笑话本来也是常事。”我说。
柏莱把脸撇向一旁，他放下卷面的叉子，有些不高兴地说，“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我看着桌子对面已经长大的柏莱，无奈地告诉他一个事实，“小莱，我老了。现在已经不是我的时代了，格格不入才是常态。”

第16章 当代年轻人的奇思妙想（一）
我还是决定带柏莱去乡下老家住。
主要原因是我的养老小屋太小了，没有适合他训练的场所。乡下老家破烂点儿，但好歹有个带泳池的大院子，院子后面还有片空地，正好练狙击项目。我以前就是在这儿练铁人三项的。
我和柏莱到时是下午，家务机器人还在勤勤恳恳地大扫除，屋顶破了个大洞，两个机器人正在修缮。
这个房子是我的父母留给我的，他们用了几乎全部的积蓄买下这套房子。除了想有个安身之地以外，我听我的爷爷说，更多的还是为了让我有个首都星的户口。毕竟我是个omega，星系里适合omega有尊严地生存的星球也就那么几个。
我带着柏莱爬上空地的草坡吹风，丝带似的青草一丛挨着一丛，柏莱坐到我身边，问我是不是我小时候就住这儿？
“对啊，”我点头，“我六岁以前都和我爸妈住这儿，后面能申请保姆机器人了，我就住到统一的幼儿公寓了。”
“然后你认识了柏砚？”
“对。”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柏莱问我。
我看了眼柏莱，没想到他依然还对我和柏砚的事感兴趣。他以前也爱问我这些，但我总觉得小孩子不应该了解太多大人的情感生活，只要明白每个大人都爱他就好了，因此我都是简单带过。
可现在他二十二岁了，不再是会被我糊弄过去的年龄了。
于是，我简单地说了一下，“柏砚就住在幼儿公寓旁边的别墅区，你的奶奶是公寓管理人之一。我因为是唯一一个omega，经常受到他的优待和照顾。他喜欢把我带到他们家一起吃饭，久而久之我就和柏砚认识了。”
“奶奶？”柏莱挑了一下眉，“真稀奇，没想到我居然还有奶奶。”
“要不然呢？难道你爹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嘛，也不无可能。”柏莱耸耸肩。
我屈指敲了敲他的头，“你奶奶是一个育儿师，一位很温和的beta男性。他的丈夫是一个牙医。”
柏莱抱怨了一声，又很敏锐地注意到我的说法，他看向我，那双眼角上扬的猫眼里夹着局促的笑意，“我的爷爷是一个牙医？”
“……好吧，并不是，”这就是为什么我拒绝向柏莱说这些，我扶了下额头，“你奶奶比较风流。你爹是你奶奶和情人生下来的孩子……”眼见柏莱还有兴致问下去，我连忙喊停，“其它的就别问我了，老一辈的事儿我也不清楚。”
柏莱笑了一下，他移回视线，看向满坡碧绿的草丛。
他点评道，“有趣。我是婚外情出生的孩子，他也是婚外情出生的孩子。”他说，“看来出生也是能遗传的。”
我无奈地看着柏莱。或许是我抚养他太久，他总是对他的父母，乃至他自己的出生带着一种嘲弄，就好像这样会让我舒服些。
可事实上，我从未把自己放在‘被背叛的原配’这一角色上，婚姻期间柏莱出轨陈丹并让其怀孕这件事上，我仅仅是感到有些遗憾罢了。
“你不是婚外情的孩子，”我说，“你出生时你的爹妈结婚了，我也正开始我的第二段婚姻，我们都重新开始了各自的生活。”
“你好像从来不会为这些事困扰。”柏莱少见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你为了救他丢了大半性命，从军队退役，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他却出轨陈丹，让他怀上了我。你真的不会怨恨、不会愤怒吗？当你面对我的那个父亲，那个母亲，当你面对第三者的孩子，你究竟会想什么呢？”
“我的出生，是对你的伤害吧？”他问我，直视我的眼睛。
他的长发随着风飞扬而起，俊朗的脸庞上满是深邃的平静，“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抚养我。这对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柏莱不是一个喜欢向我提问的孩子。很多时候，他发现了问题，总是喜欢依靠自己解决。像今天这样，问我这么多问题，实属难得。
我稍感意外，停顿了几秒，而后忍不住感叹，“你和你的父亲一样，你们都喜欢说‘有用’、‘没用’。”
柏莱听到我说他和柏砚相像，摊手表示无所谓。
我笑着摇头，“小莱，你的父亲在成为我的前夫之前，还是我的好朋友，是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一起搭档、出生入死甚至能够托付性命的朋友。因此，当婚姻从我们之间褪色，我和他是好朋友这件事始终不会变。”
柏莱安静地听我说。
他耳后的长发飞起，刮到他的脸颊旁，凌乱得像是被吹散的蒲公英。坡上的草丛一波一波地翻滚，露出其间冒出头的野蘑菇。
关于我和柏砚为什么不再相爱，关于柏砚怎么和陈丹相爱，又关于柏砚和陈丹怎么走向决裂……这些事实在是过于复杂，其中的因与果之间横跨十几年，只能感叹机缘巧合。
我斟酌许久，告诉柏莱一个过去的真相，“陈丹不是第三者。”我说，“你也从来都不是第三者的孩子，你是我的好朋友的孩子。”
“你本来就是在他们相爱时诞生的孩子。”我接着告诉他，“不过爱这种东西总是很奇妙，既能酿出甘甜的蜜，也能让人反目成仇。”
不知道我的话究竟有没有解答清楚他的疑问，他低垂着眼，神色淡淡的，不再继续追问我。
“你总会让我觉得，你今年也才二十二岁。”柏莱说。
“……你是在讽刺我幼稚吗？”我问。
“也许你本来就是骨灰细腻得能敷在脸颊上当化妆品的人。”
“这是什么说法啊！”
我重拳出击，捶了他一顿。
不远处，家政机器人已经把房屋的清洁得锃亮，它们正勤勤恳恳地为地板抹上松油。屋顶的窟窿被堵住了大半，似乎在为建材不足发愁，两个机器人正一筹莫展地转圈圈。
我和柏莱躺在草坡上，柔软的土壤散发出昨夜雨后的清香，晚霞慢慢占据天空，柏莱不知道从哪儿别了根狗尾草，叼在嘴里。
我和他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刚刚追着这小子捶他耗费我不少体力，现在我都还喘着气。
“我打算结婚。”柏莱吐出狗尾巴草草，忽然说。
“噢，那还挺不错的。”
“一点儿都不惊讶吗？”他问我。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不以为意，“你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和我结婚四年了。”
他啧了一声，看上去有点儿不爽。
虽然不惊讶，但我还是好奇的，“是谁？我认识吗？”
“一个omega男性，不太聪明。”柏莱想想后和我形容道，“他现在有六个丈夫，一个情人。”
我，“……”等等！这个描述怎么这么耳熟！
柏莱接着和我说，“他的情人和你的侄子同名，都叫姚乐菜。”
我，“……”
我一脸呆滞，久久不语。柏莱察觉到我的异样，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抹了一把脸，冷静无比地说，“这不是同名，就是我的大侄子没错，哈哈。”
“哈？”柏莱看上去很惊讶，“还真是他？”
随后，柏莱露出兴味的笑容，他脸上的笑简直和柏砚如出一辙，我很熟悉——那是一种遇到有趣、有用，又有利可图的事情时的笑，像是鲨鱼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看来他辜负了你的期待和好心。”他说。
说到我的好大侄子，我只想叹气，“先别提他了，我脑壳痛。”
我是真的不明白这是什么一回儿事。柏莱要结婚我毫不意外，婚姻对柏砚、柏莱这对父子而言，不过是工具罢了。但我是真没想到，柏莱打算结婚的对象，会是那个让小菜不惜和家人断绝关系也要飞蛾扑火的omega。
“能冒昧问一下，你为啥想和他结婚吗？”我礼貌地询问。
“当然，”柏莱同样礼貌地答道，“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我洗耳恭听。
他说，“我做了个梦。”
我，“？”
我，“等等，这就开始糊弄我了吗？不走个程序吗？”
他扑哧一声笑出来，摇头说这是真的，对上我一脸‘不要欺骗老年人’的表情，他接着说，“那真的是相当真实、相当真实的梦，就好像真实发生过。我梦见我的抚养人从你变成了他——啊，说起来，他可比你尽心竭力多了，不仅每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嘘寒问暖；还毫无保留，对我全心全意地付出，哪怕我睡了他，他也告诉我说没关系，只要我开心就好。”
我，“？？？？”
柏莱捏着下巴，“他用了特别的方法，让我在这种潜意识幻境里没办法控制我的行为，只能按照他的意愿来。梦里的我睡了他以后，他就从我的抚养人成了我的情人。他变得极其卑微，无所不极其用地讨好我，乞求我的爱，就算是我把他带出去给梦里我的朋友们睡以此进行利益交换，他也不会反抗，倒求我别抛弃他。”
我目瞪口呆，“……你不会真的对别人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吧？”
“怎么会？”柏莱无奈地耸耸肩，他哼笑道，“让我做这种梦，企图操控我的情感和思维，不如说是他对我做了违法犯罪的事。”
他说，“我在梦中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为了刺激他，我还邀请他参加我和别的omega的婚礼。”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完全没有用处，”说完，他自己吐槽道，“如果他真的是我的情人，为了让他更有用，我也会安抚好他的才对。”
“你可真是一个有人渣天赋的alpha啊。”我感叹道。
他矜持地颔首。
和我瞎扯了几句，柏莱也不想多说，他总结道，“反正就是，我对他做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行为，他依然痴心不够地爱着我。最后，为了救我，给我挡子弹而死。死之前，他还对我念念不忘。梦里的我抱着他的尸体痛哭流涕，愧疚怀念了一辈子。”
我，“……”
我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言又欲止。
柏莱看透我想说什么，赞同地点头，“没错。就像是一本狗血的追妻火葬场AO小说。”
“这个梦能赋予人情绪。我醒来后，仍持续地感知到梦境的痛彻心扉。”柏莱看着我，猫眼里闪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光，“要是掌握了这个方法，很多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我问他这件事有没有上报？
他说有，“但是被拦截了。”
“谁？”我皱眉。谁这么胆大包天，连这种涉及潜意识攻击的报告都敢扣下来？
“他那六个丈夫。”他说，“他还挺会选人的。他选的那六个人，就我调查的，一个是世袭贵族的继承人，一个是三代军官的独子，一个是时政的后起之秀。”
柏莱向我细数他结婚的理由，“和他结婚，我能掌握控制人潜意识梦境的方法，还可以共享他那几个丈夫的资源。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没用了，我把这个方法上交——至少有三级军功。”
“百利无一害。”他微笑地说。说到这件事，他脸上的笑就没有撤下来过，连我都能感觉到他蠢蠢欲动的兴奋。
“你不一定能和他结，”我叹了口气，打断柏莱的畅想，“我得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把我的大侄子给捞出来。”
听完柏莱的描述，我越来越担心小菜了。
按照柏莱提供的信息，这个omega所图不小，动机不纯。他依靠操纵梦境控制人的精神，笼络了六个年轻一代的楚翘人物。好吧……小菜不算。这小子憋了这么些年，我还以为他要给我什么惊喜，结果就给我憋出个这么大的窟窿来。
“还有你，你也是，”我直视柏莱的眼睛，紧紧地盯住他，“你真的没有被梦境影响吗？你不会是故意在我面前表现得一如往常，实际上已经情根深种了吧？”
“我区分得很清楚。”柏莱不惧我目光的锁定，坦然地与我对视。
“你怎么分清的？”
“抚养我的人只会是你，不会是别的任何人。”他拖长了音说，“你也不会对我说——”
“说什么？”我追问。
“我爱你。”柏莱说。

第17章 当代年轻人的奇思妙想（二）
回乡下待了没两个星期，来了一位意外访客。
来者是个同样二十岁出头的男性omega，有一头漂亮的栗色卷发，和一身雪白娇嫩的肌肤，脸只有我巴掌的大小，穿着略有点浮夸的花边衬衫和贴身牛仔裤。总的来说，是非常符合alpha沙文主义审美的白幼瘦omega。
我知道这个小孩，柏莱和他恋爱时给我看过他的照片。我扯出一抹和蔼的笑容，正想问好，他柳眉一竖，“哈？就是你这个老头子包养了阿莱？”
我，“……”现在年轻人开口都这么猛了吗？
“算了，我不管你和阿莱是什么关系，”小孩摆摆手，不耐烦地对我说，“通知你一下，我今天是来带他走的。”
“还有这好事！？”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真的很好吗？”柏莱幽幽地问。
柏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他含着牙刷，那头还没来得及打理的长发乱糟糟的披散，整个人都阴森森的。
我眼神游移。
小孩一见柏莱，眼睛都闪闪发亮，我不由感叹，这孩子……还真的是挺喜欢柏莱的。
就我所知道的，这个小孩叫沈芸云，家世和柏莱相当，甚至隐隐优越一些，是军阀世家的小孩。我年轻时，估计都没机会和这种出身的孩子说话。
柏莱是十六岁读军区内部的学校时，和沈芸云恋爱的。按照柏莱自己所说，军区校园内的学生的群体划分很明确。他作为一个游离于军区大院以外成长的人，想要融入进去，最快的方法就是‘交一个朋友’。
虽然他话说得很冷酷，但我觉得他应该——或多或少是喜欢过沈芸云的。他们不仅互为初恋，这段恋爱更是我所了解的柏莱维持得最久的、单纯的恋爱关系，他们恋爱了三年，如果没有感情，我不相信会这么久。
我记得很清楚，柏莱曾在十九岁时主动向我发起了通讯请求。那是自他十六岁以后，极稀少的几次主动联系，‘我感到很混乱，我不明白该什么办。’
当我轻轻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冬，’他说，‘我好像明白了伤心。这一点儿也不好受。’
随后，他挂断了电话。
后来，我才得知，那天他和沈芸云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很简单，不过放在柏莱身上总是有几分滑稽——沈芸云出轨了，还不止一次。作为蜜罐子里长大的omega，沈芸云理所应当地趾高气昂，要求所有人都来爱他。于是，他就这么挥霍掉了柏莱尚且青涩时的爱恋。
这似乎也是柏莱对性毫无责任感的开始。他吸取了教训，将性也变成了工具。
“小伙子，你误会了，我是小莱的抚养人。”我把准备好的果盘端到桌上，放柏莱和沈芸云中间，顺口为自己辩解了一下。
“原来是你啊，”沈芸云高高地挑起眉毛，上下打量姜冻冬，点评道，“真是又老又丑。”
柏莱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姜冻冬，他看见姜冻冬摸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姜冻冬仿佛没有脾气，哪怕被一个年轻人这么羞辱，也都是乐呵呵的。
“哎呀，毕竟六十八了嘛，又老又丑也很正常啰，”姜冻冬说，他还顺手给他们俩分别倒了牛奶，张罗好点心，“你们慢慢聊啊，年轻人的事我就不参与了。有什么事儿喊我就行，我在院子里看会儿报纸。”
柏莱望着姜冻冬背着手离开。
他无法开口在沈芸云面前为姜冻冬辩驳，就像是他只能邀请突然造访的沈芸云进屋——由于沈芸云的出身，由于他是那个庞然大物般的军阀世家里最受宠的omega。
每当这种时候，柏莱就会想，曾经柏砚会遇到这种情况吗？
一定会的吧，还会有很多、很多次。柏砚和姜冻冬还是少年夫妻时，一穷二白，除了能力，他们什么也没有。那么当一个得罪不起的人当着柏砚的面，轻慢、侮辱、贬低姜冻冬，柏砚是什么反应呢？他也会如他这样保持沉默吗？
应该是的吧，如同他现在一样端起杯子喝水，安静地看着姜冻冬笑眯眯地说不在意。‘只要有用，怎么都好。’毕竟在这条规则上，柏砚是比他更冷酷的践行者。
柏莱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柏砚也会这么觉得吗？他想，当他攀登通往权力的山峰时，他看到被消磨的妻子，也会觉得其实一切都索然无味吗？
“我为了你特地来了这个乡下，你为什么不说话？”沈芸云说。
柏莱放下茶杯，他掀开眼，瞥向这个仿佛永远不会长大的omega，“我不认为我们还有什么值得说的。”
“哈？你要用这个态度和我说话？”
“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们早就分手了。”
“那是你说的！我没有同意，我没有同意！”
“我们已经结束了，大少爷，”一向在人际上游刃有余的柏莱忽然感到一阵厌烦，他按捺住不耐，平静地对沈芸云说，“你一直都自持身份，认为自己是贵族之一，别人都是贱民。除了在世袭贵族面前，你从来都不会低头。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于我？有大把配得上你身份的人，他们都会将你视若珍宝。”
“可是我不喜欢他们，”沈芸云说，他扬起下巴，“我最喜欢的是你。”
柏莱忽然笑了一下。
“真的吗？”他询问，“不是因为他们弃你而去，成为了别人的丈夫吗？”
沈芸云原本矜骄的表情散去，撑着下巴的手也缓缓放下，他眉眼间还算明媚的情绪也变阴沉沉的。
“你很生气吧。不管是你的青梅竹马，还是一向对你照顾有加的谢沉之，都选择了那个低等星球出生的omega。”柏莱双手搭成三角形，抵在下巴处。
沈芸云想要发怒，想要把桌上的杯子、点心全部扫到地上去，把这些廉价的东西统统砸碎，来宣泄内心的苦闷，但当他喝柏莱那双不带感情的猫眼对视，他又感到畏惧。
“那个omega同样邀请了我。”柏莱说。
“他怎么敢！”沈芸云怒火中烧，曾经对他宠爱有加的alpha都为这个卑贱的、一无是处的omega倒戈，他心里已经积攒了不知多少怨恨。
而这时，柏莱还微笑地说，“我答应了，并且也打算和他结婚。”
“他有什么好？有什么好？”旧仇新恨加在一块儿，沈芸云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他失声尖叫，“我不允许你答应！你敢和他结婚，你就是和我的家族为敌，我的父亲、哥哥都不会放过你，柏莱！”
“这样的话，你和那几个人说过吗？”柏莱平静地拿起果盘的苹果，啃了一口，“你大可试试，我倒是从不害怕挑战。”
既然沈芸云都已经失控得把家族搬出来了，柏莱衡量其中的价值后，也认为没有必要再继续忍让下去。
假如沈芸云铁了心要用他的家族针对他，他便立马和那个omega结婚，祸水东引，让那个omega和他六个位高权重的丈夫与沈芸云斗。他相信那几个alpha不论是出于爱护心爱的omega，还是本来就打算从沈家咬下一块肉，都不会坐视不管。这样的话，他只要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的是，沈芸云没再继续发疯，在柏莱冷淡的态度下他镇静了下来，他收拾好仪容，重新拾起体面。他维持着那幅倨傲，仔细打量了柏莱一番后，若有所思地说，“其实你不喜欢那个omega吧？你这种alpha，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柏莱瞥了他一眼，没理会。
“你喜欢的一直都是你的那个抚养人吧？”沈芸云说。
柏莱拿着苹果的手一顿，察觉到这细微的停顿，沈芸云笑了，像是找准了柏莱的弱点。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依然喜欢着那个又老又丑的omega。连他六十八岁了，你也喜欢，你可真恶心。”沈芸云拖长了音，嘲讽道，“你不会在我之后，和别人上床都还会叫那个老omega的名字吧？”
柏莱对此反应平淡，他并不想对沈芸云说太难听的话，哪怕他飞扬跋扈、无理取闹，他也始终记得他只是一个被宠坏的omega而已。他本不想过多计较，也从不打算拿床上的事取笑。但是，现在，柏莱决定说几句没品的话，他温和地问沈芸云，“那你呢？还是喜欢喊谢沉之吗？”
“你不管在谁的床上，都喜欢喊他。喊了这么多年，他却始终对你毫无感觉。看到他毫不犹豫地娶了一个素未谋面的omega，甚至接受与其他alpha共享，你很羡慕吧？羡慕这个omega过上你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怎么可能羡慕一个贱民！一个没有接受过教育，不懂艺术与音乐的贱民！沈芸云简直想要对柏莱破口大骂，他几度想要翻脸，又硬生生地克制住。他握紧了手，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把手心挖出血。
沈芸云告诫自己冷静，他不能再失控，那样会让他彻底沦为笑话。他有足够的骄傲，他必须找到足够的筹码和柏莱继续谈判。
深呼吸几次，终于稳定了呼吸，他没有辩驳柏莱说的话，而是反问，“外面那个又老又丑的omega知道吗——他知道你的心思吗？我帮你全部告诉他怎么样？”
沈芸云自认已经把控到柏莱的命脉，他缓和了脸色，略有些得意。然而，下一秒，柏莱却无所谓地点头，“行啊。你去吧。”
沈芸云皱起眉，“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你不害怕那个又老又丑的omega知道你的心思？”
柏莱把啃干净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他漠然地看向沈芸云，“首先，他不老，也不丑。你这么说他，不过是憎恶他，恐惧他。你和所有家族出身的omega一样，嫉妒他不靠出身博得功勋，地位远超你们。因此，除了那个没意义的年龄数字，你可悲地找不到任何其它攻击他的理由。其次，他知道我的心思——又或许他不知道我的心思。你帮我全部告诉他，不会对我和他的关系造成任何伤害。我们始终亲密，不容任何人插足。”
“你确定？”沈芸云沉住气，用讽刺的语气对柏莱说，“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你说这么多不过是想要唬住我，其实你心里害怕得要死吧？”
“凭我是他唯一的孩子。”柏莱淡淡地回答。

第18章 当代年轻人的奇思妙想（三）
沈芸云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提着菜，从村口遛弯回来，他人就已经离开了。可惜了我买的十斤新鲜牛腩，我还想着今天中午闷黄豆红烧肉吃的，现在看来只能便宜柏莱了。
“……你会做的依旧是这些菜，“然而柏莱不识好歹，说已经吃腻了，拒绝再让我下厨，“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学新的菜式吗？”他一边围上围裙搅鸡蛋，一边对我说。
每每柏莱抱怨我做的菜时，我都想感慨还是莫亚蒂好养活。就算我拿剩菜拌饭，他也照旧吃，从不会嘲讽我吃的是猪饲料。
“莫亚蒂？”柏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不确定地问我，“你的新老公？”
“是好朋友啦！你小时候我经常给他写信寄钱呐，你还问是不是我的情人。”我说。柏莱小时候帮我取过莫亚蒂给我的回信。不过这小子不老实，偷摸看了信，还不想我知道，费尽心思把信封弄回原样，可惜封口没处理好，被我当场抓获，揍了一顿屁股。
柏莱这下有印象了，“那个An基因等级的alpha？”他摸了摸下巴，“他还活着？”
“……要不然呢？”我无语地掐了一把柏莱的手臂，结果没掐动，他手上的肌肉梆硬，我只好悻悻作罢，“哪有这么问人死活的，过分了啊，小莱。”
柏莱哼笑了一声，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你不是冬天才退休回来吗？为什么他会吃上你的剩菜拌饭？听上去你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了吧。”
我举手投降，“我退休一回来就遇到他了，他恰好有事就在我家借住了一段时间。”
柏莱闻言，若有所思，“未婚同居？”
“就朋友间的借住啦！”
“你怎么老是强调‘朋友’？你单身，他单身，你们俩就算有暧昧关系也没啥不能说的。哪怕他不单身，你做了插足者——我会在意吗？”
“但我和他真的就是朋友啊！这是我的清白问题诶！”我反驳他的强词夺理。
“好吧，我明白了。”柏莱点点头，也不再和我争辩，他一刀铲起满满一堆乌鱼片，把这些细腻雪白的鱼肉放进煮开的金汤里。
我闻着金汤酸辣的味直吞口水，“你明白了啥？”
“明白了他是个胆小鬼。”柏莱说。
他说着，把肥牛卷裹着金针菇挨个下进汤锅里，金汤糅合了大棒骨的鲜香与酸菜爆炒后的酸辣，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趁着这边在焖煮，他又热起了另一口锅，炒起了番茄鸡蛋，油噼里啪啦地炸，柏莱直接把毫无用武之地的我推出厨房，打发我去盛饭。
两份菜端出来，香得要死，一咸甜，一鲜辣，还都下饭。我和柏莱两个人大快朵颐，吃得可开心了。连带着，我都觉得柏莱这个臭小子变得顺眼了。
吃饱了，我啥也不想干，全权交给家政机器人收拾残局。我照旧带着柏莱去后山。
悠闲的早上结束了。下午开始，柏莱的计划表精确到每分钟，被排得满满当当。他和柏砚一样都选择将狙击作为自己的专业能力。此外，他还得练普遍能力：体能十项；素质能力：专业知识及拓展；以及潜力能力：精神训练。
通常选择狙击专业的人都是指挥性人才，还得具有战略部署的综合能力，和跨空间作战的协调能力……总之这是一个非常复杂、只有怪物能胜任的专业，每年军校生只有百分之一不到能进入。我当年就被刷下来了，转到爆炸专业，每天都和各种各样的炸弹、核弹、黑洞弹……各种弹打交道。
我瘫在沙滩椅上晒着太阳，喝着果汁，再看看柏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纯棉体恤都被汗湿完了，紧贴在肌肤上，又想到我已经退休了，这辈子都不用练这些玩意儿看，我就不禁喜从中来，笑出了声。
柏莱抹了抹额头的汗，抬起头望向幸灾乐祸的我，“看到我这么累，你很开心吗，冬？”
我吸溜完果汁，疑惑地问要不然捏？老了的快乐不就是看年轻人累死累活吗？
柏莱笑了一下，“你这是恶意衰老，我要善意举报你。”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我大怒，坚决捍卫我当个废物老东西的权利，“我都七老八十了，是可以做合法废物的年龄了好吗！”
“……为什么我觉得你说自己是废物老东西的时候这么骄傲？”
“要不然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更需要废物老东西，而不是倔强老不死。”
柏莱沉默了，他居然觉得无言以对。
简单嘴贫一下，柏莱继续练，练到后面，他的每一寸肌肉都被刺激得发热，他脱掉了上衣，随手扔到了一旁。美好的肉体赤裸在阳光下，汗水为他的肌肤蒙了层水光，肌肉充了血后轮廓更加明显，柏莱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力量。
体察到背后姜冻冬的频频打量，柏莱忽然感到一种微妙的得意。
毕竟年轻是他的劣势，但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优势。
再次训练完了一个项目，姜冻冬还没收回视线，于是柏莱回头，戏谑地问姜冻冬，“冬，好看吗？”
“好看倒是好看。”姜冻冬很诚实地点头。
但迟疑片刻后，他还是没忍住嫌弃，“要不你还是把你的头发扎起来吧？都一络一络地拧巴粘你背上了，每次你一动，你那头长发就跟觅食的八爪乌鱼似的，一张一合的。”
柏莱，“……”
柏莱决定不再对姜冻冬抱任何期待。
下午的项目超额提前完成，柏莱躺到了另一张沙滩椅上收汗。他一偏头，就看见姜冻冬在给人发讯息。姜冻冬一边打字一边翻白眼，嘴角又忍不住地上扬，柏莱根据此判断他正联系的人就是莫亚蒂。
其实，在姜冻冬说出莫亚蒂的一瞬间，柏莱就想起了他是谁。毕竟莫亚蒂是极其罕有的An等级alpha、最年轻的高级科研员、出身血缘传承极单薄的科研世家，这几条单拧出其中之一就值得柏莱记住他，更不要提他还是三者兼具。
柏莱一直都认为，莫亚蒂迟早会成为姜冻冬的丈夫。他也乐得见成。因为他笃定，这个过于聪明又不安分的alpha不会甘愿陷入稳定太久。
莫亚蒂如同一个不稳定的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把一切炸得一团糟——因此，他和姜冻冬必定离婚，他们之间让柏莱耿耿于怀的特别友谊也绝不会恢复如初。
可惜，莫亚蒂也预示到了这一点。为了不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柏莱没想到，莫亚蒂居然能忍着一直不发作，就这么像个局外人似的看着姜冻冬在认识了他之后又经历了两段失败的婚姻，爱上两个糟糕的alpha。
当姜冻冬关掉终端时，柏莱忽然问他，“会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姜冻冬一脸莫名其妙。
“可惜……要是你能和莫亚蒂早点遇见就好了，你原来是An等级的omega，他是An等级的alpha，你们俩简直天作之合。”
柏莱语气淡淡地叙述着这种美好的可能，“他背后的家族既是世袭贵族，又是新贵家族。垄断政治和科研的精英几乎都与他有血缘关系，要是你当初进入部队前的结婚对象是他的话，你也不用吃那些苦头了吧？”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呢，柏莱？”姜冻冬看上去很意外，他有些诧异地瞅向他。
“本来就是如此，”柏莱耸了耸，“要是你年轻的时候，遇到的不是柏砚而是他，你肯定会一帆风顺。”
姜冻冬觉得柏莱又在钻牛角尖了。过去已经发生了，假想已经发生的事，不过是沉溺于虚幻，“不管是你爹柏砚，还是莫亚蒂，在他们最一无所有的时候，我遇见了他们。这一切都刚刚好，柏莱。”
“包括你，我同样在你最一无所有的时候遇见了你。”他说，“我觉得这很好，你遇到了生命中重要的人，在他们正需要帮助的时候，而你又恰好能够伸出援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你总是这么想，所以才是最不幸的那一个。”柏莱说，“你不会觉得很难过吗，你帮助了很多人，可是你始终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你又在为我打抱不平了。”姜冻冬叹了口气，他看着神色冷淡的养子，很无奈，“我一直都过得挺好的，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柏莱掀开眼，瞥了他一眼。
“我通过自己的手段，看过一份你的档案记录，你有过一次严重的违纪行为，为了与你划清界限，不影响自己，柏砚枪击过你，甚至提交过和你离婚的申请。你真的不在意吗？”
姜冻冬摸了摸鼻子，他没问柏莱通过了什么手段了解到这段有关他的尘封多年、充满争议的过去，他不想和任何人多说，但还是为柏砚辩驳了两句，“这件事真的非常复杂……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误会他了。他当时这么做都是为了撇清和我的立场关系，不是想伤害我、抛弃我之类的。我们俩必须有一个人是安全的、不被怀疑的，这样他才能捞出我。”
“那——导致你退役的那场爆炸呢？”
姜冻冬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他没想到柏莱居然连这件事都查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臭小子？”姜冻冬伸手一把掐住柏莱的脸，这家伙现在也就脸上的肉软一点还掐得动。
姜冻冬坐起来，扯着柏莱的脸，没好气地问，“你睡了你的两个教官和他们俩的老婆，不会就是为了查这件事吧？啊？”
柏莱当然不承认，嗯嗯呜呜地摇头。
柏莱睡都睡了，目的也达到了。姜冻冬也不想再说什么，只是难得严厉地瞪了柏莱一眼。“没有下一次。”他躺回长椅说。
柏莱低下头说好。
姜冻冬缓和脸色，他又回到往日嬉皮笑脸，仿佛没有脾气的状态。既然都被柏莱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姜冻冬也不会回避，“那次，他确实是想杀掉我。可是他最后还是来翻了我的身体，是他捡回我的半边身体，我才得以活下来。”
“那按你这么说，还得感谢他不杀之恩啰？”柏莱不清楚姜冻冬这是什么逻辑，感恩凶手在行凶后潘然悔悟？
姜冻冬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望向柏莱，发现柏莱是真的这样认为，而非是故意说这话套他时，姜冻冬揉了揉太阳穴。
很多时候，姜冻冬真的觉得，自己这个养子什么都好，头脑好，身手好，人格和心理也比柏砚年轻时健全得多，唯一不好的是——他总是把他想象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
这种想象，姜冻冬可真的是无福消受，“柏砚的心里从始至终都有更重要的东西，那是他的追求，他的梦想，他将他的人生价值与那个东西紧紧地捆绑，为此他能够付出一切代价去得到它。”
姜冻冬说，“而我，也是如此。”
“我心里也有更重要的东西。”姜冻冬很平静地告诉柏莱，“小莱，我不是受害者，我也这么对待过他。我和柏砚都犯过相同的错。”

第19章 当代年轻人的奇思妙想（四）
经常性的，我真的会觉得我和现在的年轻人们有着无法逾越的代沟。
柏莱看我闲着没事做，向我推荐了现在年轻omega最爱玩的大红书。我无意间点进医美那一块儿的话题，整个人都傻了。
我指着广告帖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根人棍，经过改装后，它一***，重点是它的顶端在喷火！
“这是什么啊？我的天啊！”我不敢相信有人会接受这样的手术，这是在干嘛？把自己的唧唧改造成活火山吗？？
然而柏莱瞥了一眼，很淡定地说，“喷火龙而已，很正常。”
这玩意儿还有名字？叫喷火龙？那啪啪啪的时候，是说‘我的小火龙要进去啰！’还是说，‘马萨卡！我的火山要喷发了！’这也太破廉耻了吧？我的脸忍不住痛苦地皱了起来。
我继续往下翻，还有更离谱的，“这他妈又是什么啊！“我像个母0一样尖叫，拿着终端的手都微微颤抖。
喷火喷水也就算了，我看着图片里疯狂转动的人棍，一脸呆滞。这尼玛都转出残影里，这是在干嘛啊？搅拌混凝土吗？
柏莱擦了擦身上的汗，瞥了一眼，他依旧神色平静，见怪不怪。
“这是金刚钻啊，安装了之后，它就可以以每秒一百圈的速度转动，凿出隧道。”他说。
“隧道？？什么隧道？？”我吓出鸡叫，“人中那儿就已经有俩隧道了啊？为什么还要凿？还有，这速度，这是要凿到天灵盖去吗？”
“确实是比较危险，”柏莱点了点头，承认了这玩意儿的危险性，但他又补充了一句，“所以金刚钻到搭配一般是铜墙铁逼，不管怎么凿都不回凿穿的。”
好一个铜墙铁逼！
我心想，要是我年轻时流行这些玩意儿，我铁定早早地就精关锁国，水泥封心了。
“那凿得火光四射，凿出火星子了，不得配个防强光的面罩？”我吐槽了一句。
柏莱挑了挑眉，对我的举一反三颇为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
我已经不想说话了。
现在的年轻人玩这么花了吗？老老实实做爱不行吗？搞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花样，难道他们不觉得自己的性癖有点儿太超乎人类了吗！
就在我心如止水，以为这就是极限了，不会有更离谱的人体改造时，我的手指往下一滑，我直接从沙滩躺椅上蹦了起来。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我指着介绍页上那个一旦勃发起来，就直接和器官的主人骨肉分离，一飞冲天的人棍，再也遏制不住我的崩溃。
我颤着声音问，“这他妈是什么？？为什么它会飞上天！你妈，它的头还会劈叉，分成两瓣当自己是直升机的螺旋桨了是吗？真的有人会把自己的唧唧改造成这种飞上天的玩意儿？”
柏莱见怪不怪，他用一种学术研究的态度严谨措辞地告诉我，“这是窜天猴。大多数情况，都是一次性用品，通常在物主兴奋达到顶峰时，它就会启动飞天模式，直接带着蛋蛋窜到户外合适的高空，然后爆炸成烟花。”
说完，柏莱又添了句，“这个很贵的，不同烟花效果价格不同。”
我沉默了许久，经过大脑严密的思考，我发现一个很致命的问题，“……既然它是一次性用品。飞上天爆炸了，物主的胯下不就是空荡荡了吗？请问原来的唧唧去哪儿了”
柏莱轻描淡写地答，“摘了。”
“摘了之后还得在皮下安装燃料补充器和发射器，这个在萎人之间很流行的。他们将此视作新型做爱的方式。”柏莱补充道。
我，“……”
妈的，当初我就应该烂在娘胎里。我到底是犯下了什么罪，要在有生之年见到这些玩意儿？
我以为我年轻时的医美已经够离谱了。我那时流行将将胸部改造成可拆卸形式的，这样如果想打篮球或者踢足球，把胸摘下来就行。或者把胸改装成一个储物空间，这样想要什么东西都能直接从胸里面掏。过去我的一个喜欢穿JK裙的男性beta下属就做了这个手术，我记得很清楚，每次做任务，他都会把手伸进沟里，摸索一番后掏出一把加特林。
多少还是有那么几分实用性的。却没料到，过去这么多年，不再是把胸摘下来当球踢了，而是进化到喷火龙、金刚钻和窜天猴了。
救命啊，这个星系的人类真的还有救吗？
我的心情沉痛而哀伤，只认为这逼星系，这逼人类，真的是无药可救。草了，当初还不如让虫族统治人类算了，至少不会这么精神污染……
我瘫在椅子上，像一具尸体。忽然，我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我面无表情地看向柏莱，目光死死锁定他的眼睛，强制自己的视线不要往下瞄，就算是再好奇也不能在柏莱面前做盯裆猫啊！
姜冻冬！你是长辈啊！忍住！
我僵硬、尴尬，又不失礼貌地问他，“……小莱，你该不会也能上天入地，喷火爆炸吧？”
好在柏莱理所应当地否决了，“当然不会，”他说，“我怎么可能做这么无聊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此刻，我在心里无比庆幸柏莱不是个跟潮流的小孩。要是哪天我和他走夜路，他突然从裤裆里掏了掏，掏出能发光的唧唧当手电筒，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在受到年轻人的时尚冲击后，接下来的下午我都是恍惚的。
想起这些稀奇古怪的唧唧我就食不下咽，寝食难安，晚饭也不想吃什么山珍海味了，干脆领着训练完的柏莱往小镇的去，买点凉菜卤味，煮一锅稀饭，随便吃吃得了。
“这也太不卫生了……”柏莱对卤菜老板的切菜案板颇有意见。
卤菜老板的案板确实不干净，是个锢了层铁环的木墩，木面上全是一道道刀口，连木纹都看不清了。长年累月地经受油脂的滋润，木头又黑又亮。
老板拿着刀“咔咔咔——”几下把猪小肚、猪耳朵切片，再装进一个年代颇为久远的不锈钢铁盆中，和着各种佐料一起搅拌。柏莱越看脸色越难看，他不是个挑食的人，但也不是对食物仅有果腹的标准。见食物最后被混着倒入一个薄薄的塑料袋内，柏莱再也忍不住，他撇过头，和我低语，“太不讲究了，真的不会拉肚子吗？”
我说当然不会，“你真是不懂欣赏。”说完，我把一片站着辣椒油和葱花的猪耳朵塞进他的嘴里，看着他的表情随着咀嚼变来变去，从嫌恶地想吐出来变成‘味道居然还不错？’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说，“这种小卤菜可能啥都不合格，但就是味道好。”
柏莱表示受教了。
站在店门口等凉菜的间隙，我和其他家长一样，问了些他的成绩、学校的交友情况、还有平时的训练状态……我原以为他会不太耐烦，没想到他倒是挺高兴我问这些的。至少回答我时没敷衍，而是很详尽地和我说了一番。
“朋友的话……感觉我没什么朋友，”柏莱说，他叼着根被啃秃噜皮的鸡爪，想了想，“有相互欣赏的人，但谈不上是朋友。”
“相互欣赏？”我问，“是哪家的小孩？”
“谢沉之，你应该知道。”他答道。他正低头，用餐巾纸擦试着嘴，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他的胸前，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抬头看向我，问怎么了。
我接着问，“不挺好的吗？”我的确是知道谢家这个小孩的，挺优秀的，“他也符合你的择友标准吧？怎么没成为朋友？”
“他和我是同类，”柏莱解释说，“必要的时候我们会成为朋友。”
我摇摇头，搞不懂这个必要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反正从过去到现在，我都没有弄明白过他们这些务实主义者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提着晚饭往回走时，太阳快要落山了，今天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一片垒着一片，不仅见不到夕阳，还很闷，看样子晚点儿会下雨。
人老了以后，身体衰老，很容易受气压的影响，一路上我都在流闷汗，实在是没忍住，跑到便利店里买了一大瓶冰汽水，咕咚咕咚炫进胃里才舒坦。喝爽了，我放下饮料瓶，喟叹一声，打了一连串的嗝。柏莱看着我说我这么喝，晚上肯定闹肚子。
我反驳说才不会，“我的胃可好了！什么都能消化！”
柏莱耸耸肩，“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这才想起来，以前柏莱炫可乐时，我也是拿窜稀来恐吓他的。然后，我会顺理成章地没收他的碳酸饮料自己喝。我心虚地又喝了一大口，狡辩道，“那能一样吗……你那时候是小孩子……”
柏莱很自然地接上话，“你现在是老人家，肠胃比小孩还脆弱&#183;。”
风水轮流转，说不过他，我只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上交了可乐。柏莱接过，对我露齿一笑，“4853天前，你当着我的面喝完了我的512毫升玻璃瓶装的冰镇无糖可乐。现在，终于让我等待这一刻了。”
说完，他当着我的面炫了个干净。
我，“……”
我看着瓶里的可乐跟小旋风似的全涌进这个不孝子嘴里，怒冲中来，“一瓶可乐你记了4835天？你也太记仇了啊喂！”
柏莱心满意足地打出个嗝，他拧好空空如也的瓶子，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当然，”他从容不迫地接着说，“我还记得5012天前，冬因为想吃棒棒冰又没有带钱，向我借了2块，并承诺回去后还我双倍，但至今都没给我。”
我，“……”
我从钱包里摸出五块的纸币塞进柏莱手里，“拿去拿去！不用找了！”
柏莱欣然接受。见他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我上前，直接捏住他的嘴，进行一波物理禁言，“你是有个记仇本吗！”
“天呐，居然被你发现了。”柏莱故作惊讶。
我的胃都要开始痛了！
“也是在5012天前，你上厕所没带纸，要我给你送，并答应我从今以后都不逼我吃蔬菜，”他淡定地说，“可你不知道的是，那天厕所里的纸都是我提前偷偷藏起来了。”
“臭小子！我就知道是你！”我就说怎么每次我一上厕所就没纸！这小子小时候但凡想我答应他什么过分的请求都会用这招！
忽然，我想起来过去有段时间，我的袜子总是在大脚趾的位置莫名其妙地有洞，原先我以为是我自己穿烂了，现在看来……我狐疑地盯着柏莱，“你是不是还剪过我的袜子？”
柏莱爽快地点头承认了，“没错，因为在5113天前，你不小心踩了我一脚，却忘记对我说对不起。”
“你小子！滚过来受死！”我怒火中烧，薅起袖子，追向柏莱，说什么今天都要揍一段他的屁股，以报我多年雪恨之仇。
他知不知道一个人拉完屎光着腚在厕所里，和空空如也的厕纸箱面面相觑会有多绝望！知不知道一个穿着大脚趾破洞袜子的人脱了鞋，走在别人面前会有多想原地去世！
柏莱大笑着跑开，我和他沿着草坡跑，碧绿的草快长到腰际，细细密密地随着西风摇曳，乌云散去，橙黄的晚霞终于从天空漫出，他回头看着我，长发随着笑声颤动，脸上带着夕阳的余晖。
他笑得很开心，属于他的信息素乱窜，混合着血腥的硝烟的味道飘逸而出，难得见他开怀得都忘了收敛信息素，我跑累了，也没脾气了，我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
“不和你计较了，臭小子！”我气喘吁吁地说。
柏莱也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等我。“和冬在一起总是特别轻松，”他说，“感觉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啊。”我慢慢走到他身旁，人老了，经不起这么剧烈的运动，“按照A+基因等级的平均寿命来换算，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啊。”
“是吗。”柏莱说。说完，他看向前面烧到灿烂的霞光，粉色的云一朵紧挨一朵，它们的尽头，火红的太阳正在坠落。柏莱垂下眼，属于少年人的喜悦淡去，他又恢复成和以往一样的冷淡。
有时候，他觉得做孩子挺好的。有时候，他又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事。

第20章 时间涤虫（一）
“你真的觉得这副对联好吗？”柏莱接过我才写好的对联递给我，脸上的表情复杂。
“要不然呢？”我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拜托，这可是我翻了九千年前的古书找到的对联，凝结了古代人类智慧和文化结晶！”
柏莱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瞅瞅手上的对联，又瞅瞅正催促他快贴上的我，“……你说的倒也没错……”
“那当然！”我得意。
于是，柏莱沉默地帮我贴好了新的对联，他做事很细致，用掌心将每一处边边角角都抚平，甚至不允许一丝褶皱的浮起。整理完后，我心满意足地看着乡下老家门口挂起的对联：
上联：奇变偶不变
下联：符号看象限
横批：二次函数
真是越看越喜欢。我自豪地想，不愧是我，连老祖宗的东西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出来。
贴好对联后，我和柏莱的乡下生活也就告一段落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就是冬天的寒气消散，春天的雨淅淅沥沥地来到。想着柏莱的假期……不对，应该说惩罚期，还有小半个月就要结束了，柏莱说他想去找一下那个已经有六位丈夫、一位情人的omega，看看自己要不要成为第七任丈夫。
看得出来，柏莱对这个omega抱有想当高的期待。
“我肯定是要结婚的，”柏莱对我说，“这是最简单的汇集资源和财富的方式，不是吗？只要和一个人结了婚，就能利用与他相关的所有人，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柏砚当初和陈丹结婚，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完，还撇过脑袋来问我，“冬为什么不说话？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想我说啥？”我摊了摊手，有点儿无奈，“你想我劝你别这样吗？”
“我要是能劝得动你，我早就劝了。”我说。
“那冬就没有对我未来的婚姻有什么建议吗？”他问我。
“建议啊……”我想了想，其实我很少对柏莱提建议，也不愿对他说教。他是个独立自主的孩子，会做出属于他的选择。我要做的只有陪伴，以及当他驶向弯道无法拐弯时帮他紧急刹车。
苦思冥想好一会儿后，我勉强想到一个对他或许有帮助的建议。
“我能给你的唯一有参考价值的建议就是，”我回答说，“不要像你爸爸一样，那么擅长错过爱的人。”
柏莱愣了一下。
我决定和柏莱一起去找那个艺高人胆大的omega——为了捞一捞我的大侄子。
我最近总算和小菜取得了联系。以前没觉得，现在我发现这个小孩是真的轴，和他说话比徒手拽十头牛拐歪还难。
他一门心思认为我是来强迫他回家的，我说我就过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他不同意；我说那你给我拍张照，好歹让我知道你的安全是不，他还是不同意，搞得我头都大了。
“小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就想知道你最近到底生活得怎么样，不是你爸妈爷奶要我来的，你要和他们断绝关系的话伤透了他们的心，就算你现在想回去，我估计你还回不去。”
我直白地告诉姚乐菜，“没人是你的敌人，我也不会强迫你做什么。”
对面的姚乐菜默然许久，久到我都想挂断终端了，他才小声地说好。
在我的语气变得严厉后，姚乐菜原本冷硬的嗓音总算柔和了，他轻轻问我，“冬叔，你一个人来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柏莱，眼神询问他，见他点头后，我回答说，“我的养子和我一起来——就是你柏哥。他最近有假期，我在乡下陪他训练，正好你们也很多年没见过了吧？”
柏莱比姚乐菜大一岁，他们俩在小时候也就见过，短暂地相处了两周不到。虽然两人在我眼前总是其乐融融，互不打扰，但我很清楚，私底下这两个小孩没少唇枪舌战过。
我那段时间考虑过要把小菜过继到我的名下，因此小菜总是告诉柏莱，等他正是成为我的继子了，就把他这个养子扫地出门。柏莱就对姚乐菜有很深的敌意，经常排挤小菜，最过分的一次是想要把小菜推到厨余垃圾的焚化炉。当然，小菜也回敬了柏莱——将他绑在要回收的救生舱，差点连舱带人的被发射进入回收站。
提到柏莱要来，姚乐菜停顿了一下，“柏哥现在已经是军校的三年生了吧？”
“对啊，”我没好气地说，“狙击指挥系的王牌。”
似乎是想到了自己为爱放弃军校指挥作战系的招揽，姚乐菜干巴巴地噢了一声。
我也不想和这个几年没见就成歪脖子树的侄子再说什么，要他把定位发给我就挂断了终端。
柏莱凑过来故意问我怎么心情不好。
我过去多少还是对小菜抱有期望的，beta能升入指挥系是多难得的事？结果这小子就因为这么点情情爱爱放弃梦想，过去二十多年的坚持不懈都成了笑话。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啊！”
柏莱倒是很无所谓，可我听出来了，他的无所谓里还有些幸灾乐祸，“他成年了，这都是他的选择。”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就是想不明白，”我说，“你也见过他，这孩子打小就目标坚定，也能吃苦，怎么一下子就变了个人似的？刚刚和我通话时，他的状态不太对，说话嗫嚅，很不自信。”
“那我就不清楚了，”柏莱耸了耸肩，“如果他和我一样都被那个omega编织过梦境，也许是梦境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真是废物得毫无长进呢，搞不懂冬你为什么会对他报以厚望。”柏莱说。
我无视他针对小菜吐的黑泥，“这个omega到底是怎么有的这种能力？”我一手撑着脑袋头痛不已，我没想到退休这么多年后我还要思考这种问题，“难道他私自在体内合成了虫族的基因？”
柏莱闻言，露出一个微笑，“见到人不就知道了？”他说，“我也对这个能力充满了兴趣。”
我糟心地叹气。
到底是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为什么玩得这么花！简直就是莫亚蒂这个老男同见了，也会被吓晕的地步。
跟着小菜给我的定位，我和柏莱登上了最后一班飞船。好在这小子只是人鱼星系中，没给我搁在不同的时间系里。要不然以我现在的基因等级，根本登不上时间跳跃的飞船。
人鱼星系是一个能源极丰富的小星系，处于统治阶级的人鱼是介于硅基生物（虫族）与碳基生物（人族）之间的物种，隐隐亲近碳基生物。我猜测这是因为人类更符合人鱼的审美。
不过，人鱼随后就为这份天真的亲近付出了代价。我年轻时正巧赶上了两场战争，一场是人族和人鱼，一场是人族和虫族。
两场战争中前一个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人类为了掠夺人鱼星系的资源。后一个的成因很复杂，其中的因果能牵扯到人类诞生之初的历史。简而言之可以理解成，人类与虫族都在为自身文明的发展而战。
最终，这两场战争的结果是：
人类和人鱼之间有了血海深仇，人鱼星系成为了三性星系的附属，而人鱼被迫离开它们的家乡，迁徙到了不同的星系，从此与人类不相往来。
人类与虫族两败俱伤，谁也没讨到好，确定了对方的实力相当，一时半会儿都搞不死对方后，人和虫之间干脆建立起了坚固的时空壁垒。
登上飞船，柏莱还很遗憾地说要是没有那十年冷冻期，他没准儿还能见到让星系闻风丧胆的虫族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这么一说，我就直接敲了敲他的脑门，“遗憾什么？”我没好气地说，“你放心，你有生之年肯定会见到的。”
和平就像是人类和虫族之间的时间壁垒，看似坚如磐石，实则不堪一击。我很确定，五十年内，必然还要开战。这是人类和虫族的共识。
“我很期待。”柏莱耸了耸肩，哪怕在我的面前，他也丝毫不掩饰自己主战派的立场。他和柏砚一样，和所有野心勃勃的、自负傲慢的野心家一样，期待战争，期待混乱，毕竟只有混乱才会迎来新的利益分配。
我看他这副不怕天高地厚的模样，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教训这个浑小子一把。
“但是我不希望再次开战会是这么扯的原因。”柏莱说。
我闻言，无语地扶了一下额头。
是的，在此之前人类和虫族的种族战争爆发的原因是真的很扯，哪怕是我都觉得扯……简单来讲，这场十年战役的导火索就是：人类和虫族共用的最大深夜成人网站，把虫族爱看的分类划为了小众限制级，必须充值998并且实名制才能观看。
虫族大为不满，认为这是人类中心主义，是对它们的歧视。人类也很莫名其妙，认为这是虫族在强迫人类接受它们的X癖。
双方都振振有词，虫族说它们是虫，当然得看虫片！虫片的合法地位应该得到认同！大家都应该充998才能看片！
人类说你那是虫片吗？就nm离谱！基本所有的虫片都涉及各种不可描述的情节，比如在最嗨的时候吃掉对方.好好的虫片变成了断肢残骸的美食节目，肠子脑花满天飞，这搁哪个人类身上能接受？（除了极极小部分）哪个人类能冲得起来？还都要充钱？去死吧！资本家的走虫！
就这样，为了维护自己的性癖和不在深夜成人网站充值的自由，人类和虫族开战了。
不仅如此，人类和虫族战争期间还制作出了一系列非常羞耻的口号和暗语，譬如我当时小分队的暗语上一句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下一句是‘浑身上下都是洞。’
妈的，真想把这逼世界给毁灭了。差不多当时每一个参战的军人都是这样的想法。我也是如此。
不过导火索看似滑稽搞笑的背后，是政客的圆滑。叫人分不清是战争、玩笑还是调情。
因此，战争败了，不会出现处决主战派的情况也不会有问责；战争胜了，也不会有战后势力局势的完全大洗牌。总而言之，这是一场上位者乐见其成、浑水摸鱼、捞钱升官的安全战争。不会有绝对的赢家、输家、替罪羊。除了那些死人。
很不幸的是，我的十个战友有六个就是那些除了抚恤金啥也没捞到的死人。剩下四个和我一样，进行了一系列的手术，早早退役。
‘战争是可控的。’这样的想法，大概就是所有文明的通病。
眩窗外灿烂的星河正在缓缓滑过，我瞥了一眼柏莱，这也是这个浑小子和其他野心家都有的通病——认为自己能够玩弄战争、命运和文明。殊不知，整个宇宙除了大爆炸，没谁能控制得了潘多拉。

第21章 时间涤虫（二）
对于我的大侄子为了追爱放弃一切的行为，我远没有我表现的那么不在意。
事实上，我知道这件事时都快被气死了。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我没有后代，因此我的养子和我的侄子进入军队后，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们俩毫无疑问地会继承我的资源。
而柏莱，他不仅会得到我的那份，还会得到他父母的那份。尽管他们的关系不好，但血缘就是利益团体最好的证明。柏莱可以说是集中了军政商三方最大的权力，偏偏这孩子又有野心、有能力，会来事，我丝毫不怀疑他会成为新生代的掌舵人。
我为他感到自豪，但同时我也对此充满担忧。我没法预测手握这么多长辈遗产的柏莱，究竟会选择怎样的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不知道柏莱终将会成为怎样的人、遇到怎样的事，更不清楚他是否始终理智沉着，是否始终谨慎小心，是否始终站在碎掉的鸡蛋的那一端？
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太久。我不想插手年轻人的世界，但我也想给年轻人的世界上一个安全栓。至少得给柏砚一些牵制，否则他会成为毫无约束的庞然大物。
一旦这个庞然大物有些许的失控，那他给不具反抗能力的平民们带来的，将是毁灭性的灾难。哪怕他是我带大的孩子，我也不敢冒险。
姚乐菜就是我选择的底牌和对柏砚的牵制。这孩子有这方面的志向，有抱负，并且和我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我的资源会更倾向于他。与此同时，小菜的性格很稳定，他的目标性比柏莱还要强。
他从五岁确定要考取指挥系，十年如一日地付出努力。而身为beta这个性别，他能更了解弱势群体的处境，艰难的向上爬的历程必然让他比柏莱懂得更多。我相信他会成为比柏莱更坚定的人。
我甚至产生过将他过继到我名下的想法。如果不是我的大表哥的前妻——也就成小菜的生母不同意，姚乐菜在他八岁时就成为我的继子了。
结果，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大耳巴子。
我看好的大侄子放弃一切，为爱出走，他把他自己过去十几年的坚持不懈变成了笑话，也把我对他的期许和这些年来提供的帮助变成了笑话。
可能这就是养孩子的烦恼吧，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毕竟这说到底还是姚乐菜自己的人生。作为父母都不能强求孩子按照设想的道路前进，更遑论只是他叔叔的我？
再次见到姚乐菜，我已经不生气了，只有一种无奈和遗憾的情绪。
“我为什么以前没有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恋爱脑？”我一把薅乱了小菜的头发，以此来发泄心中的郁闷。
姚乐菜一动也不敢动，乖乖地低头任由我蹂躏他的头发。
姚乐菜的对象，也就是那个能编梦的omega和几个丈夫都住在人鱼星系的首都星。姚乐菜独自住在人鱼星系里一颗极偏远的小星球上。连名字都没有的无主星球。
这个星球就一块陆地，陆地上就住了姚乐菜一个人类。他自己搭了个小破木屋，木屋的左右两边是俩他从储物空间带来的集装箱，当厨房和卫生间用。按照他提供的定位找来时，我和柏莱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耍我们俩。
进了那个木屋，里面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别的啥也没有。我估计在我和柏莱到之前，没准儿连三把椅子都没有。
柏莱都被姚乐菜的苦行僧似的生活状态震惊到了，他看向我，用眼神表达对我大侄子精神状态的怀疑。
我，“……”
别瞅我，我也想知道这个小逼崽子是怎么回事。
我是真不知道姚乐菜到底想干嘛。按道理说，他为了追那个omega都放弃了自己的生活，追到人鱼星系来了，怎么也得住一块儿吧？偏偏他还要保持距离，跟被流放的政治囚犯似的，一个人过野人漂流生活。
趁姚乐菜转身倒水，柏莱用手指了指脑袋，无声地询问我姚乐菜是不是脑子坏了。
我沉痛地点头，表示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有姚乐菜的乐子看，柏莱当然不放过，他拍了拍姚乐菜的肩膀，“几年不见，这么拉了？”
姚乐菜平静地将手中的水杯放下，也不反驳，“长教训了。”
柏莱意义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我可不想他们俩在我面前打机锋，立马打发柏莱去人鱼星系的首都星买菜，等会儿好烧饭。柏莱没拒绝，瞥了眼姚乐菜后，驾驶着私人小飞船离开。他离开后，整个小星球就剩下了我和姚乐菜俩人。
姚乐菜把水杯递给我时，露出了那一截手腕，纤细得像条麻绳。我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身型，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你这样子要是被你爸和爷奶看到，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我说。
姚乐菜没说话，他的双手放在大腿上，低垂着眉眼，端端正正地坐着。以前他也总是这副模样听我说话，那时他给我的感觉是谦虚温和。现在，他完全就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丁点儿活泼的生机都没了。
“小菜，你到底想干嘛？”我还是忍不住上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才二十多岁，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非要去谈恋爱。”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他，“你现在就是一无所有，物质穷困，精神和灵魂更穷困，穷困得就只剩个爱情了。关键是，就这个爱情，我也没看出来你哪儿讨到了好。”
姚乐菜的头埋得更低了，只余下一个发旋对着我。
“小菜，这就是你想要的人生吗？”我问他，“你到底怎么了？”
姚乐菜久久不语，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我知道他的心有所松动，但还不足以撬开他的嘴，“你柏哥都和我说了，”我说，“你的那个对象，喜欢通过梦境来讲故事，影响人的精神核心对吧？”
“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情况，”我命令他，“要不然我以你被精神干扰，不具备行为能力为理由，强行带你离开这儿。”
姚乐菜这次有了反应，他的眼睫微颤，随后，他抬起眼望向我，他并不惊讶，甚至一点儿意外的神色都没有。他看向我，神色忧郁又可怜，“我很后悔，叔叔，”他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22章 时间涤虫（三）
直到死亡，季风露才明白，原来他只是一本烂俗后宫小说的配角。
小说的主角叫沈芸云，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omega男性，以其率真善良的性格，绝美清纯的外貌斩获一大群极优质alpha。通过攻略alpha的形式，征服了整个星系。
至于季风露，他出身卑微，皮肤黝黑，五官平凡，且小肚鸡肠、尖酸刻薄，对沈芸云极为嫉妒。他的作用，就是被用在各种场合衬托沈芸云的天人之姿。
最终，交往多年的初恋男友姚乐菜弃他而去，转而成为沈芸云的丈夫之一，他也因一场航舰爆炸事故毁容残疾，从此只能成为最卑下的劳苦工。故事的最后，季风露死于一场席卷了整个星系的寒潮。临死前他还抱着他喂养的黑脸小羊。
迄今为止，季风露回想起那阵寒风刮骨的凛冽，仍会不由得打冷颤。紧接着他会感到冰冷一点点从脚攀爬到头顶，仿佛层层叠叠的新雪正将他吞没。每每到这儿，他就会无法控制地呼吸急促，意识模糊。
重新回到十七岁，季风露本来想安分守己地过完这一生，他本打算就在出身的落后星球待一辈子，再也不去首都星招惹沈芸云了，再也不想什么出人头地，靠婚姻实现阶级跨越了。
然而，一个自称为系统的东西找上了他。
「你真的甘心就这么过一辈子吗？」系统诱惑他说，「你聪明，从小有主见，学习读书用功，如果你有和沈芸云一样的出身，你肯定比他优秀多了。」
系统告诉季风露，沈芸云之所以一帆风顺，不过是他有着顶级的万人迷光环。
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光环，但是有高低强弱之分。高的、强的会自动吞噬低的、弱的，以此壮大自己。因此，锦上添花是常态，雪中送炭是罕见，爱从来都只会流向不缺爱的人，幸运、财富都是如此。
「只要把他的万人迷光环掠夺过来，你就能将他取而代之。」系统说，「你会得到所有人的爱。」
季风露听完，怎么可能不心动？
明白了真相，他当然不甘。不论是上一生一次又一次被沈芸云对比下去的耻辱、被初恋男友抛弃成为不被选择的那一个，还是意外毁容残疾灰溜溜地成了老苦工，落得活生生冷死的结局——他无法甘心，他的怨气怎么也不能停歇。
在系统的蛊惑下，季风露心里对死亡的恐惧通通化为对沈芸云的嫉恨。
哪怕此生一切都尚未发生，他连沈芸云的面都还没有见到，哪怕不过是从自己的记忆、从系统投射出的幻影里构想出了沈芸云的模样，他依旧对这个遥远的人产生了滔天的恨意。
沈芸云似乎成为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季风露问系统。
「我需要收集别人对你的爱慕值作为我的能量。」系统答道。
于是，季风露答应了系统的绑定。
至于被他剥夺光环的人，不论出生的起点有多高，不论已然身处什么高位，都如同上辈子的他一样，总是遇见飞来横祸，意外频发，最后不可避免地走向身败名裂的毁灭性结局。
季风露最先开始心里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小偷窃去了别人的气运。但随着时间推移，爱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欲望越来越大，他再也无暇去顾及这些软弱的怜悯。
有的时候，当季风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总是忍不住地迷茫——这真的是我吗？
通过不停掠夺周围人的「万人迷光环」，季风露收获的爱慕值愈多，系统为他提供的金手指能力也愈大。从最先开始的祛痘美肤，到窈窕身型，再到自带体香、内秀名器……它将他全方位的改造，使得他越来越与他所拥有的万人迷光环所匹配。
镜子里的omega男性不再是经历了风吹雨晒的黝黑肌肤，他脸颊上几颗淡色的雀斑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五官也不再如他曾经那般带着股未经雕磨的愚钝，而是微调后的精致，连指尖都泛着粉色，他的一颦一笑都是如此地赏心悦目，楚楚动人。
系统得意地向季风露邀功，说下一次给他调整他的头发，保证他无时无刻连头发丝都闪闪发亮。可是，季风露站在镜子面前并没有他想象的喜悦。他凝视着自己，感到无比的陌生，陌生……陌生到又有些熟悉。
季风露想了很久，才领悟这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他正在离季风露越来越远，离沈芸云却越来越近。
季风露为此纠结过，困惑过。但是，当他得到了系统赋予的入梦能力，将原本聚在沈芸云身边的alpha一个接一个地撬过来，被曾经自己连肖想都不敢的alpha众星捧月，一种胜利的狂喜冲走了其他微小复杂的情绪。
不论是沈芸云的青梅竹马，还是一见钟情的对象，季风露都要把他们抢过来。
系统提供的入梦能力无往不利，不管是富商大贾家趾高气昂的大少爷，还是科研世家冷漠清高的长子，季风露都将他们收入囊中，看他们为他痴狂，为他痛苦，像佩戴勋章似的佩戴他们。
接二连三的胜利让季风露得意不已，随之而来的，是他越发膨胀的心。
慢慢的，他开始将目光渐渐投射到上一世沈芸云都没有得到的alpha身上，譬如他的白月光邻家哥哥谢沉之，譬如他念念不忘的初恋对象柏莱。
随后，季风露就遭遇了他重生以来最大的滑铁卢。
入梦这项能力，说到底就是通过挖掘对方的潜意识的欲望，编写出一个基于对方真实经历的梦境。真假混淆，以此影响精神核心，控制对方的精神和感情。
可是，谢沉之的潜意识世界根本无法探测。当系统去捕捉他的意识，他甚至利用精神能力构建出精神囚牢将系统困住。这把季风露和系统都吓得不清，他们落荒而逃，直接逃离了三性星系以外的人鱼星系。却不知道怎么的，谢沉之主动找上了门，对季风露说愿意和他缔结婚姻。
然而，季风露被吓破了胆，再不敢把他当作目标alpha来看待了，战战兢兢地问为什么。
谢沉之笑了笑，‘因为很有趣。’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后，季风露才缓过神，重整旗鼓，着手准备攻略另一个上辈子沈芸云没有拿下的柏莱。
这次的攻略一开始顺逐无比。他和以往一样，成功顶替了柏莱在潜意识世界最念念不忘的人。按照编织的苦情剧本，一步步攻陷柏莱的防线。
稍叫季风露意外的是，柏莱在心里深藏的人不是沈芸云，不是其他任何年轻曼妙的倩影，而是一个衰老的omega。
和其他剧本一样，他痴心不改，如愿为柏莱而死。听着系统播报柏莱的痛心值达到巅峰，季风露止不住地窃喜。
下一秒，抱着他上一秒还痛哭流涕的柏莱，下一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他的笑脸上还挂着泪水，看上去分外扭曲，‘你的能力很有意思。’
和谢沉之如出一辙的牵制感令季风露惊慌失措。他大叫着系统，要求强制登出。柏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毫不留情地伸手，掐住了这个入侵他精神世界的意识体，使他无处可逃。
柏莱蹲在地上，审视着季风露，目光深深，这与他的脸庞上为季风露而流下的泪水割裂开来。
‘你编故事的能力也太差了，为我死，我就要爱你？’他说，‘我看得我想吐。’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席卷了季风露。
他感觉自己被戳穿了，不论他将自己包装得多么的卑微深情，多么的出淤泥不染，多么的仇大苦深……谢沉之和柏莱，他们总能一语中的，冷酷地撕开了他的伪装，看见了他卑劣的内里。
‘再用他的脸对我说一次我爱你吧。’柏莱说。
季风露错愕地看着柏莱。他摸上自己的脸颊，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这个故事里，他一直顶着那个衰老的omega的脸，而不是他自己国色天香的外貌。
‘说了我就放你走。’
系统再次失联，季风露只能自救，他闻言，急切地仰起脸看向柏莱，‘我爱你。’
柏莱他垂下眼，注视着季风露，仿佛正透过他看着谁。季风露一动也不敢动，仍由他细细的打量。
但显然，除了那张皮囊，柏莱没有搜寻到任何他期待的相似之处。
‘真恶心。’他冷淡地说。
说完，柏莱履行承诺，他掐住季风露的手猛然用力，以杀死入侵意识体的方式让季风露回到自己的精神核心。
这次失败对季风露的打击很大，他连续发了两场高烧，浑浑噩噩了好几个月。意识体被活活掐死的体验，不亚于将他真正掐死一次。他对系统发了好大一场火，愤怒地指责它的不作为。
系统也很委屈，说这完全是季风露没有收集到足够的爱慕值让它升级入梦能力导致的。
「也有可能是谢沉之和柏莱，都已经被更强的万人迷光环拥有者攻略。我们的光环没有对方强，自然也没法入侵他们。」系统说。
季风露不信这套说辞，「沈芸云是主角，都没有攻略下谢沉之和柏莱，怎么可能有比他更强的万人迷光环拥有者？」
「当然有啊！」系统说，「根据记录，几千年前的明星，一个叫复生的omega男性，就有他所属时代里最强的万人迷光环，那完全就是碾压级别的。」
「他都快死了几千年了！和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季风露不明白。
系统也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疑惑持续到今天，季风露才真正地解开。
楼下突然响起访客登门的铃声，季风露停止和系统的交谈，匆匆几步走去，“来了！”
大门识别出来访者是一位老人，大概是附近的邻居，或者寻求帮助的人，季风露没做多想，咔嚓一声推开了门，“你好，你找谁？”他问道。
逆着光，一张模糊不清又格外熟悉的脸庞出现在季风露的眼前。
那是一张衰老的、平凡的，和完美毫不沾边的脸，他显而易见地上了年纪，尽管身形挺拔，可眼角带着细纹，头发里夹着白丝，神色间还有些许的疲惫。
他看着季风露，黑色的眼睛里是祥和的情绪。
“你好，请问你是季风露吗？”老人问。
不等季风露反应，他脑海里的系统倏地一下炸开了！他无比清晰地听见系统发出有史以来最高昂的尖叫，夹杂着某种接近恐惧的喜悦：
「滴——检测到本时代最强万人迷光环拥有者——」
“我是姜冻冬。”老人接着说，“有人拜托我找你，能让我进去不？”

第23章 时间涤虫（四）
掠夺万人迷光环最直接的方法，是抢走对方身边的爱人，即【可攻略者】。
然而，经过严密地扫描和资料搜索，系统为季风露提供的信息是：「没有【可攻略者】」——也就是说，姜冻冬身边根本没有爱人。
‘怎么可能会这样？’季风露怀疑是系统出了问题，或者它故意使绊子，‘既然他的光环是最强的，那他也应该会被最多的人爱才对！’
「道理是这么说的没错……」系统也纳闷，「但是数据是不可能出错的。」
季风露转念一想，想起了柏莱，「柏莱呢？他明显是对姜冻冬有感情的吧？他不是可攻略对象？」
可是，系统再次否决了，「没有【可攻略者】。」
季风露无法理解，他望向正喝着热水的姜冻冬。姜冻冬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他就像无数个普通老人一样，身上全都是自然衰老后的痕迹。
季风露通过系统模拟，看见了姜冻冬年轻时的拟态，圆脸，大眼睛，皮肤黑黝，喜欢大笑，这样的模样称得上可爱，但远远算不上赏心悦目或者是貌美漂亮。
难道他是什么特殊的体质？季风露想起系统提供的调整功能，其中一项就是内秀名器，换而言之，就是让alpha能够欲罢不能，甚至上瘾。
季风露若有所思，他让系统查一查是否有这方面的原因。
系统很上道，立马查询了一大堆数据，最后给出的结果是：疑似曾有特殊体质。
虽然不确定这究竟是指什么特殊体质，也不确定这个疑似究竟是有还是没有，但季风露呼出一口气，感觉一切都顺畅了。
他努力将姜冻冬归类于他的理解体系中，辩驳他拥有最强的光环却没有人爱的缘故，「他有特殊体质，所以才拥有最强的光环。现在他老了，体质没了，也就没有人爱他了。」
他没注意到，从他和系统交谈开始，姜冻冬就一直用欲言又止，止又语言的表情频频打量他。
“……为什么你这么纠结一个老头子有没有人爱？”
有人问季风露。
陷入沉思的季风露还以为是系统，他下意识在脑海里回答，「因为……」忽然——他错愕地抬起头，惊恐地盯住茶桌对面的姜冻冬。
姜冻冬正放下手里的水杯，无奈地望向季风露，“这可不能怪我偷听，你和你脑子里的精神体对话太肆无忌惮了，”他说，“更何况，我就在你旁边诶！”
察觉到不对，系统直接切断了和季风露的联系。
哪怕曾在梦境里被谢沉之和柏莱压制过，季风露也从未想过会有人能听见他和系统的对话……羞耻倒是其次，现下最重要的，是他不确定姜冻冬究竟听了多少。
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底牌被人看清，季风露也是如此。更遑论看清他的底牌的，还是被他视为竞争者，被他当作下一个猎物的omega。心里的幽暗之地中，季风露萌生出杀意。
但是，这个念头才冒出，他就被姜冻冬看穿了。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别想那些有的没有比较好。”姜冻冬诚恳地建议他。
的确是这样……
被系统改造的身体的确成为了稀世罕见的尤物，可与此同时，为了纤细优美，适合把玩的小腿，季风露选择切断小腿神经；为了体态轻盈，没有赘余，季风露放弃了肌肉含量。他的确更美了，也更易碎了，他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变得更值得被爱了。
季风露蓦然发现，他以前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可他想要继续往下想时，系统发出滋滋滋的电流声打断了他。
季风露从思绪中脱身，充满警惕地问姜冻冬，“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啊！”姜冻冬一脸莫名其妙，“就是有人拜托我来找你！”
“谁让你来找我？”
“小菜，姚乐菜。”
听到姚乐菜这个名字，季风露恍惚了一下，他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阿菜？他让你来找我做什么……？”他说，“他不是说，再也不会见我了吗……”
尽管姚乐菜追寻着季风露到了人鱼星系，可他却不愿踏足这栋由季风露的几个丈夫出资建造的奢华庄园。他在另一颗星球租了一间小木屋，和季风露保持着距离。
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在两个月前，季风露问姚乐菜愿不愿意和他结婚，姚乐菜用沉默拒绝了。季风露恼怒道，如果这次不愿意，就永远没有下一次了！姚乐菜回答他说，‘那就再也别见面了。’最终，他们俩不欢而散。
真是奇怪。明明他这辈子完美、貌美、万众瞩目，明明他和他还提前了四年相遇，可姚乐菜却远没有上辈子那么爱他。
姜冻冬闻言，噢了一声，“对啊，所以他没来，我来了啊。”至于来做什么，姜冻冬没有明说，他的视线落到季风露身上，“坦白来讲，我是小菜的长辈。我只是来帮后辈一个忙。”
季风露被他盯着，突然紧张了起来。
“什么忙……”他莫名忐忑，不明白姜冻冬的意思，“我没什么需要帮的。”
“是吗。”姜冻冬又喝了口热水，“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小菜的爸爸、爷爷奶奶，包括我，都对他的选择感到不解，”姜冻冬笑了笑，“作为他的亲人，我想知道是什么使他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不仅放弃了对未来的计划，还放弃了费尽心思得到的指挥系录取名额。”
“你觉得这正常吗？”他问面前的季风露。
季风露反应过来，姜冻冬是来兴师问罪的。在此之前，季风露几个丈夫的家族不是没有人刁难过他，可在系统的帮助和几个丈夫的维护下，季风露只要掉一掉眼泪就好，这还是他头一次真正地自己直面被攻略者的亲人。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季风露说，“他成年了，你们没有权利干涉他。”
“我需要确定这是完全出于他个人意愿的选择。”姜冻冬语气淡漠地回答，“我听到了你和那个被你称为「系统」的精神体的对话，我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对小菜进行了精神干扰。”
季风露咬了咬下唇。系统的扫描显示，姜冻冬身上并没有录音设备，季风露打定主意不松口，“你没有证据……你根本没法证明你能听见我的心声！“
“为什么不可以？”姜冻冬疑惑了，“只要我想，我能进入任何人的精神世界。”
“不可能，”季风露打断了姜冻冬的话，他矢口否认，“你的基因等级只是B而已！你又不是An，你不可能听见我的精神世界！”
季风露记得很清楚，只有An和An基因等级以上的人才有可能有这么高的精神能力。
姜冻冬搓了把脸，他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居然比他年轻时那些顽固的老古董还死板，还坚信基因等级带来的秩序。他叹了口气，对这个逼星系下一代的发展感到深深的担忧。
“基因等级只代表你对时空跳跃的适应程度，除此之外，它代表不了别的任何东西，孩子。”姜冻冬说。
姜冻冬说完，眨也不眨地锁定住季风露，那双苍老的眼不见浑浊，依旧黑白分明。漆黑的瞳孔像是漫长无限的漩涡，令季风露无处可逃，只能追寻姜冻冬的意识坠入深处。
季风露脸上扭曲的烦躁、不安、恐惧都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他的表情陷入到一片空白的境地。
此时此刻，季风露的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停滞，变得无比安静，无比缓慢。当那道总是催促他去掠夺万人迷光环的声音消弭，当那些聒噪的、要他不断去将自己变得值得被爱的欲望浪潮退去，季风露感觉到一阵柔和的光正洒在他的脸庞上。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扇落地的百叶窗，窗户通向首都公园的后山坡，有大块碧绿的草坪和一排排茂盛的梧桐树，光从一道又一道平行的缝隙间透出，笔直地印在季风露的脸颊上。
他转头看见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和手里堆满了各种纸质书籍的手推车，他意识到这是上辈子在首都图书馆打工的他。
是的，上辈子，他就是在这儿和姚乐菜相遇的。那时，姚乐菜是军校的学生，而他依靠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谋生。
姚乐菜一直都是一个目标清晰的人。他努力，上进，自律，依靠自己的规划，以beta的身份成功挤入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与此同时，他的家教很好，性格温和，全然没有肉食者的傲慢，也从不以基因等级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到季风露说他的基因等级只有E时，对他说那又怎么样呢？
每次工作，季风露都期待姚乐菜的来到。哪怕不过是简短的片刻交流，询问他有没有什么书、在什么位置，也足以叫他欣喜一整天。
他们交换了私人账号，交流越多，季风露就越喜欢姚乐菜。他总是耐心地解答他的问题，慷慨地帮助他。得知季风露在二十八岁还想要考取首都医护大学，他第一时间予以了支持。
‘基因等级只代表你对时空跳跃的适应程度，除此之外，它代表不了别的任何东西。’
姚乐菜说。
在这个基因等级即是社会秩序的时代，季风露从前能想到的改变命运的方式，不过就是利用他omega的性别，在婚恋市场将自己推销出去。
运气不错的话，他能嫁给一个D等级的alpha，努力生出D等级的孩子。要是足够好运，他也许能做B等级alpha或者beta的情人，努力孕育出超越D等级的后代。他的妈妈就是这样，他的外婆也是这样，他的母系亲属都是如此，他们都依靠这样代代相传的方式企图改变命运。
是姚乐菜，将他真正地解放。他给予他勇气、支持以及长久的陪伴，让他真正地走出他被规定的社会秩序，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在图书馆工作的第六年，季风露考上了首都医护大学，成为三十年以来首个基因等级只有E的录取生。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季风露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姚乐菜的租房。在姚乐菜开门的一瞬间，他扑向他，无比喜悦地与他分享。
‘我做到了！’季风露兴奋极了，‘阿菜！我做到了！！’
姚乐菜被他扑倒在地，一声不吭，当季风露的激动稍稍平复，他才注意到姚乐菜的耳朵红得滴血。
顺理成章的，季风露和姚乐菜在一起了。在一起的每一天，季风露都开心得不行，每每躺在被窝里，想到他已经和姚乐菜缔结为情侣，他就控制不住地高兴，他怎么就和这么好的一个人在一起了？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就和姚乐菜分手了？姚乐菜又是怎么抛弃了他，选择了沈芸云？
想到这儿，季风露的思绪卡壳了，脑海里又想起了系统滋滋滋的电流声，内心的宁静被打破，季风露无法遏制地狂躁起来，他焦虑地在椅子上扭动，仿佛在和什么抽象的怪物搏斗。
“抓到你了。”
姜冻冬突然开口。
紧接着，季风露听见脑海里聒噪不停的系统猛地发出一声悲鸣，它倏地一下就没了声响，像是从未出现过。
季风露感到前所未有的头脑清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梦初醒地从精神世界降落于现实。他望向姜冻冬，随即便看到姜冻冬手里的精神体捕捉容器。透明的器皿里，一条线状的长虫正在不停挣扎，它舞动着触须，不断攀到容器壁上，又被电流灼烧得发出尖叫。
“这是什么？”季风露无措地问，“我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你就是被虫寄生了，”姜冻冬淡定无比地收起容器，他似乎并不想现在对季风露这位当事人做过多的解释，他摆摆手，转而对大门高声喊道，“好了，小菜，出来吧。”
在季风露手足无措的注视下，姜冻冬站起身，拍了拍姚乐菜的肩膀，“能帮的忙我给你帮了，”他笑眯眯地说，“剩下的就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了。”
临走前，姜冻冬见季风露还在发抖，他伸出手，覆在季风露的头顶，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任何干扰地沟通一次吧，你们俩都还小，今后的路还很长。”
季风露仰起头，他的五官正在缓慢地变化，从被虫塑造的精雕玉琢变成属于他，属于季风露的最原本的模样。
季风露有些傻里傻气地望着姜冻冬，他看见姜冻冬在对他笑，不是任何带有恶意、嘲讽或戏谑意味的笑，他的笑容很平静，带着上了年纪的好人才会有的祥和与经历岁月洗礼后的包容。

第24章 时间涤虫（五）
时间涤虫，一种以人类的未来为食物的虫。
在时间领域，人类的未来就像是倒在生命命盘里的沙粒，每一颗沙都代表一种可能，被人类选择的沙粒逐一连接，勾勒出一条条曼妙的未来曲线，这即是【真实未来】。而那些不被选择的沙粒，没有被拾起的可能，则称之为【虚假未来】。
本来人类诞生于宇宙以来，时间涤虫和人类互不打扰。它们是对人类最温和的虫族，只是吃掉不被人类的选择的【虚假未来】，对人类不造成任何影响。
然而，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人类的维度不断升高，突破了生物桎梏，和曾经的造物主之一虫族平起平坐——相比起来，虫族文明自诞生便陷入了停滞。看到飞速发展，并且隐隐又有突破的人类文明，虫族当然不甘心。
作为数量最为庞大，寿命最长的虫族，时间涤虫开始想要窃去人类的【真实未来】，将其取而代之。它们愈发渴望过去数亿年它们无法吞噬的人类的命理之线。
近千年的发展后，它们终于找到了吞噬这条命理之线的方法——寄生。
“所以季风露提到的前世的记忆，是时间涤虫给他看的【虚假未来】？”柏莱问。
我点头，确实是这样没错。
“那人的【真实未来】是固定的？从一开始就被确认了的？”从不是宿命论者的柏莱搓了搓下巴。
“当然不是，【真实未来】来自于被你选择的无数个可能。直到濒临死亡，谁也不会知道你的【真实未来】在时间轴上描绘的生命图案。”我向柏莱科普。但更多的有关抽象世界的信息，我让他自己去探索。除了亲身经历，这些抽象的知识是很难言传身教的。
“时间涤虫一般都会挑精神力高度敏感的人下手，通常那种人的情绪波动更大，避错能力更低。”我将话题重新转到时间涤虫上。
“那季风露表现出来的入梦能力呢？”柏莱搓了搓下巴，问到他最关心的问题，“还有他在外貌上的改变？这些和时间涤虫有关吗？”
“外貌上的改变是和虫有关。”我点头。
时间涤虫出生在抽象世界，生来就有大部分人类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精神力。当时间涤虫寄生的程度加深，它能够对宿主在具象世界产生影响，诸如外貌改变、体质提升、速度提升等等……因此，时间涤虫究竟是益虫还是害虫一直都有争论。
不过这些改变并非永久，本质上它是一种精神干扰，也可以理解为假象。将时间涤虫剥离后，它所带来的改变就会消失。
“入梦可以算作是季风露自己的能力。时间涤虫有帮他加强。相当于季风露本身掌握的入梦程度是50%，顶多进入别人的梦境里旁观，还多半会被驱逐。而时间涤虫直接给它提升到了600%，让他可以自由地给别人编织梦境。拔苗助长了。”我说，“嘛，所以他的精神状态才这么不稳定，”
我如实告诉柏莱，“他很有天赋。基因等级低，但精神能力很高，没有任何训练的情况下，都已经能做到精神外化了。跟你能精神外化成实体武器一样，他的精神外化应该就是潜入他人的精神世界。他愿意的话，能进入信息窃取这方面的特殊部队。”
柏莱耸耸肩，不意外这个答案。
我把捕捉器拿在手里玩。这可是难得的活体教材，自人类和虫族之间建立起时空壁垒，见到真正的虫都成了一种奢望。
“时间涤虫会事先吃完寄生者所有的【虚假未来】，通过【虚假未来】得到的信息去伪装成对方去世的母亲啊、信仰的神明啊之类的。”
“时间涤虫差不多和太阳同寿，它们有的是耐心去博取人类的信任。等寄生者彻底地信任它们了，精神核心也就为它们敞开了。它们寄附于核心上，便可以吞噬这个人类的【真实未来】了。吞噬完一个人类的【真实未来】，时间涤虫就可以将这个人类取而代之。”
“所以，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博得信任？”柏莱问。
我点头说对，“并且是要博得彻底的信任”。
总的来说就是，一条时间涤虫盯上了精神能力高度敏感的季风露，它捏造「系统」的身份，利用季风露自身所具备的入梦的能力，企图骗吞噬季风露的【真实未来】，将他取而代之。
“要是被它得手了就麻烦大了。”我摇摇手中的捕捉器说。
“真是恐怖。”柏莱评价道。他接过捕捉器，屈指弹了弹壁皿，容器里盘成一个蚊香的时间涤虫瑟瑟发抖，“这么恐怖的能力，果然只有灭绝了才会让人感到安心。”
听到‘灭绝’两字，被我捉到的这条虫大概还比较年轻，都吓得炸毛了，细小的触手一下蓬松了起来，变成了条毛毛虫。我把收容器抢回来，丢进储物空间。以免柏莱来兴趣了，研究该怎么宰了这条时间涤虫。
“发动上一次种族战争的人也是这么想的，”我给了他的腹部一脚，“宇宙这么大，对人类有威胁力的智慧生物数不胜数，要不你都去灭绝了吧？啊？你可真能啊！”
“玩笑话而已，”柏莱象征性地在我面前服软，他吃痛地捂着肚子，朝我抱怨道，“很痛诶，冬！”
“少来！踢没踢到你，我还不知道？”我戳穿他。
柏莱也不尴尬，神情自若地松开捂肚皮的手，又问我，“这么恐怖的吞噬方式，为什么我们的教科书上没写过？”
“你们教科书上选择的虫族内容是什么？”
“有攻击性的虫的介绍，它们的弱点，它们的袭人事件之类的。”柏莱答道。
“那难怪了，”我耸耸肩，“时间涤虫都不太聪明。百年以来，只有一条时间涤虫成功了。它们根本称不上是具有杀伤力的虫。”
柏莱肉眼可见地震惊了，他看上去对此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也太蠢了吧？”他说，“有这么作弊的能力，还只有一条虫成功了？”
“对啊，”我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额头，“拜托，这很难理解吗？你也是人类诶，小莱。彻底的信任——这对人类来说根本不可能。”
也对，柏莱想，要求一个人类的彻底的信任，比杀了这个人类要难太多了。
“那——唯一成功的那条时间涤虫是什么情况？”柏莱接着问。
为了给姚乐菜与季风露留够充足的相处空间，柏莱和姜冻冬特地远离了别墅，在庄园的后花园散步。
他们正爬上一条斜斜的草坡，坡的两边种满了苹果树。似乎只是为了充当景观，红彤彤的果实落到地上了也没人去采摘。
姜冻冬笑了笑，他一边低着头看路，一边和柏莱讲述那唯一一条成功寄生人类的时间涤虫，“那条时间涤虫不太聪明，寄生了一个误判为脑死亡的植物人。”
他说，“将近三年的时间里，没有人能听见植物人的声音，也没有人想去倾听植物人的声音。被判定为基因等级大幅降低后，医护人员连他的精神核心甚至都不愿去查看。在第两千六百五十五次向外界呼救失败时，植物人心灰意冷，丧失了自救的想法。那是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柏莱注视着缓缓捡着苹果的姜冻冬。他微微张开双唇，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姜冻冬背对着他，挑选落在泥里的苹果。他伛偻着腰，穿着洗得发旧的毛衣，丝毫不掩饰岁月带来的老态。他一边捡一边感叹这些苹果真好，个头大，汁水足，再不捡起得浪费了。
感叹完了，姜冻冬闲聊似的继续和柏莱说，“就是这个时候，一条不聪明的时间涤虫选中了他。它钻进他的精神世界，傻乎乎地扮演着他早亡的母亲，鼓励他，倾听他……可是这条虫不知道的是，植物人的母亲从来不会鼓励他们的儿子，也从来不会倾听他们的儿子。他们是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人的关系。”
“后来，植物人和这条虫成为了朋友。这条虫告诉植物人，时间涤虫从出生到死亡都只被局限于抽象的时间，它从没接触过物质世界，对人类的感官充满了好奇。”
“它想触摸声音，想听见味道，想尝试在物质世界活着是怎样的感觉。植物人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依靠记忆，植物人构建出一个能以假乱真的虚拟世界。他和虫在海边散步，在城市中坐云霄飞车，他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柏莱双手环胸，靠到一棵苹果树上，安静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捡了满怀的苹果，姜冻冬站起身，扭了扭老腰，“有一天，植物人察觉到他的死期将至，于是他让时间涤虫离开，否则它会死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说。
他抱着满满当当的苹果，走向柏莱。他小心翼翼地踩在柔软的泥土地上，柏莱伸手去扶他，他没拒绝，借力走了过来。离得越近，柏莱就越能嗅见苹果烂熟的甘甜味。
姜冻冬接着说，“时间涤虫本来离开了，可死亡的前一刻，它又折回来了。它毫不犹豫地吃掉了植物人的精神核心，吃掉了属于那个人的【真实未来】。那是一条毫无意义的命理线：出生，成长，瘫痪在病床上，孤独死去。植物人的心拔凉拔凉，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一条虫取而代之，即将晚节不保时，那条时间涤虫却自杀了。”
“就像一场宇宙爆炸。它炸开了自己，它肚子里的那些不被选择的可能性全都涌了出来。它想要为植物人延续生命，为他编织一个能够取代【真实未来】的未来。今往后，植物人可以重新选择要拾起哪些曾错过的可能性，他可以重新选择要勾勒出怎样一条【真实未来】。”
姜冻冬很平静地向他的养子告知这则故事的结局，“植物人睁开了眼。他意识到他拥有了崭新的未来，而它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弹簧似的红色果皮“啪嗒——”一声落至地上，苹果削好了，故事讲完了。姜冻冬把光溜溜的果子递给柏莱。他们俩坐在草坡上，咔嚓咔嚓啃着熟得靡软的苹果。
柏莱望向姜冻冬，“我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吗？”
“是的，你是第一个，”姜冻冬嚼吧嚼吧着说，“也是唯一一个。”
这个回答令柏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柏砚不知道？”
“他不知道。”
“你最好的朋友呢？”
“你说莫亚蒂？他也不知道。”
“你的心理医生呢——我是说，你的第二任丈夫呢？”
“他当然不知道。”
“那你的第三任丈夫呢？”
“他更不可能知道。”
“你的下属、战友们呢？”
姜冻冬听着柏莱将他身边的每个人都细数了一遍，他无奈地放下苹果，瞟向他，再次重申，“只有你，真的只有你知道。现在只有你知道，未来也只有你知道。”
“那为什么告诉我？”柏莱又说，带了些挪揄又得意的语气，“你不是一直当我是小孩子，不想告诉我太多你的过去吗？”
姜冻冬也笑了，“我确实总把你当小孩子。但我也很清楚，未来是属于你的，小莱。”
“我希望你能知道，人类和虫族可以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姜冻冬说，“人类和虫族之间的时空壁垒不可能永远都存在，未来的某个时间，也许是你的某一天，那个壁垒将会消失。如果战争不可避免，我希望你始终保持理智，不丧失感性，我希望你能是战争的调停者，而不是煽动者。”
柏莱神色冷淡，他漫不经心地咀嚼着果肉，甜蜜的汁液充斥着他的口腔。“这个故事很动人。”他说，“可是我不能向你保证我的以后。”
姜冻冬也啃着苹果，“我没有想要你向我保证什么。”
柏莱忽然笑了一下，他的视线直直地射向姜冻冬，甚至充满了尖锐的意味，“真的是这样吗？”柏莱说，“其实冬一直对我抱有防备吧。不论是培养姚乐菜，还是扶持、帮助那些新人，都是为了牵制我吧？冬到底在防备我什么呢？又在担忧我什么呢？”
“冬明明知道，我从来都不会违背你的意愿。”他说。
姜冻冬看着柏莱，心想总算是说出来了。其实柏莱一直都明白姜冻冬对姚乐菜照顾有加的原因，他明明心存芥蒂，却总是选择避而不谈。
姜冻冬放下苹果，感叹似地开口，“终于愿意说出来了吗？我还以为你要憋到我作古。”
柏莱愣住了，他没想到姜冻冬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他愣神之际，姜冻冬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姜冻冬的掌心一如他记忆里的那样干燥而温暖，当他抚摸他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勇气总会注入到了他的体内。柏莱听见姜冻冬笑着说，“还是个孩子啊，小莱。”
柏莱正想反驳，然而，姜冻冬没有给他机会。
“我不要你不违背我的意愿，”他说，他望进柏莱的眼里，目光深远，似乎正透过柏莱凝视这个时代的未来，“我要你超越我，做得比我更好。”

第25章 时间涤虫（六）
当幻象从眼前坍塌，季风露终于能够辨认出虚幻与真实。
系统和外貌改变是时间涤虫捏造的假象。入梦能力是他自己的精神外化。至于那个万人迷光环的理论体系和有关前世的记忆，一半来自于他的臆想，一半来自于时间涤虫的推波助澜。
“为什么我会有这么羞耻的臆想……”清醒后，季风露忍不住懊恼。什么攻略他人、万人迷光环……想想就让人脚趾抠地。
他的喃喃自语被正走向门外，把空间留给他和姚乐菜的姜冻冬听见了，老人停下脚步，为季风露解惑——
“被爱妄想症，”姜冻冬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就好像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有这种臆想，多半是因为这个病。你最好过段时间再去查一查。这就是种普通的青春期精神疾病，会通过各种妄想、臆想让自己感到被爱。想要被爱而已，没啥好羞耻的，我年轻的时候，有大半青少年都得过。不过你运气不太好，上赶着被一条虫盯上了。”
季风露原本羞臊到无地自容的心忽然就得到了解脱。
虽说一想到自己因为想要被爱，想到得病什么的还是会感到尴尬，但好歹是没有再萌生出那种一头撞死的冲动。
房门被关上，姜冻冬和柏莱都退了出去。现在，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姚乐菜和季风露。他们缓缓地看向对方，终于能够好好地谈一次。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对吗？”当季风露这样询问姚乐菜时，姚乐菜愣了一下。
“不是的，”姚乐菜摇了摇头，他回答说，“我并没有那么强大的精神力，起初我信以为真，想到因为我的抛弃，导致了你的死亡，我就无法遏制地对你抱有很深的愧疚与自责。两三个月后，你对我的精神暗示逐渐消散，我才慢慢意识到不对。我发现你被某种精神体控制了——也就是我的叔叔从你那儿捕捉到的时间涤虫。我想要帮助你，但根本无法靠近你。每每和你离近了，那个精神体就会驱逐我。”
季风露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姚乐菜总是离他远远的。
季风露抿着唇，他低垂着头，不敢与姚乐菜的眼睛对视，难堪感几乎压垮了他，“你……恨我吗？”
过了好一会儿，季风露问，“我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我听你的叔叔说了，你本来是要被军校指挥系录取的……”
姚乐菜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和季风露脑海里臆想的前世记忆一样，充满了干净纯粹的书卷气。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确想弄死你。”季风露听见姚乐菜无比温柔地说。
季风露被吓到了，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梗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姚乐菜接着说，“但这说到底是我技不如人，不够坚定。”
“对不起……”季风露讷讷地再次道歉，“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乱……”
姚乐菜看上去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就当是长教训了。”他对此淡然处之，“现在冬叔说你已经恢复了，我也就放心了。希望你一切都好。”他微笑着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季风露摸摸鼻子，他那六个丈夫，每个都是人中龙凤……除了谢沉之，他也不清楚其他人到底有没有挣脱他的精神影响，又究竟对他抱有怎样的态度。想到今后要面对的棘手场面，季风露就忍不住地头皮发麻，只能在心里祈祷他们不会和他一般计较。
他苦笑道，“接下来……我得去处理那一堆烂摊子。”
姚乐菜知道‘烂摊子’指的是混乱的情债。他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了这个成长于偏远星球的omega，“其实你不必放在心上。你的入梦能力很特别，也很有价值，他们不会和你计较的。”
“因为我很有价值……”季风露茫然地重复着姚乐菜的话，“所以不会和我计较吗……？”
“对。”姚乐菜用诚恳的态度告诉季风露这些事实，“更何况不管是我，还是他们，始终是有退路的。我的叔叔会帮我，他们的背景也足够强大，能容许犯错。你完全不需要担忧他们。”
姚乐菜决定好人做到底，和这个omega多说两句，“你需要忧心的是你该怎么利用你特殊的能力，去获得更大的自我价值。”
然而季风露仿若未闻，重点全然不在提升能力上面，他还沉浸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爱中，“如果我没有那样精神外化的能力呢？如果我没有价值……我会怎么样呢？”
见自己的意见并未被重视，姚乐菜也不再多说，只简单回答，“大概率上，你会消失。”
是无伤大雅的玩笑，还是罪大至极的玩弄，究竟选择这两个定义中的哪一个，全然取决于季风露本身的价值。姚乐菜很清楚那六个alpha的秉性，哪怕深感恶心，认为自己和另外五个alpha共享一妻是耻辱之事，但只要想到季风露所展现出的天赋，他们都会轻描淡写地了结此事。
季风露不吭声了。他感到现实的冷酷。
在这段漫长的谈话里，季风露和姚乐菜两个人聊了很多，有关未来的规划，有关彼此的家人、朋友。但直到姜冻冬和柏莱抱着满怀的苹果走进门，季风露始终没有问出他最想要知道的那个问题——他们是否还有可能？
姚乐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可他什么也没说。
也许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吧。季风露想。
姜冻冬向季风露打了声招呼，占用厨房做苹果派。厨房里发酵好的面团已经蓬松起来，柏莱穿着围裙正在将苹果切成肉丁。姚乐菜很自觉地也进了厨房，他捣着切碎的肉桂。磨成粉的肉桂香味得到了充分的挥发。
季风露本来也想去帮忙，但一见到柏莱，他心里那股尴尬劲儿又上来了，连忙退避三舍，干脆在客厅招待等着吃点心的姜冻冬。
姜冻冬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季风露还是很难相信，这样的老人会被他臆想为万人迷。
季风露悄悄打量姜冻冬，姜冻冬正皱着眉喝茶，他似乎在思考，紧紧闭着嘴，神色略显沉重，叫人不敢贸然打扰。就在季风露有些发怵时，他听见姜冻冬嘟囔了一句，“妈的，茶叶卡牙缝了。”
季风露，“……”
呸的一声吐出茶叶后，姜冻冬舒服了，他注意到季风露，友好地对他笑，“咋了，孩子？有嘛事儿？”
季风露心里的忐忑突然就消去不少。他坐到姜冻冬身边，姜冻冬正看着他，目光包容，毫无任何别的情绪。这让季风露很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位再宽容不过的年长者，他时刻都做好了倾听他人的准备。
“我和阿菜聊好了，”季风露缓缓地说，“阿菜原谅了我。”
姜冻冬点点头，“那挺好的。”
季风露鼓起勇气，小声地询问姜冻冬，“我知道我给阿菜的人生添了很多的乱，打断了他的人生计划……可是，我没办法放弃。您觉得，我和阿菜未来还有可能吗？”
姜冻冬想了想，他想起前几天见到姚乐菜时，他憔悴又忧郁的样子。
姚乐菜很清楚，没有哪个长辈会对晚辈如此示弱无助的模样视若无睹，更遑论是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的姜冻冬。柏莱有点儿不爽姚乐菜学他向姜冻冬卖惨，但偏偏姜冻冬就吃这一套。
“小菜这孩子，挺外热内冷的。他可以去帮助任何人，但是很少有人走进他的内心。其实他愿意搁下他的人生，来到你的身边，哪怕已经摆脱了精神暗示，依旧没有离开——这就说明你走进过他的内心。”姜冻冬说。
季风露没想到姜冻冬会这么坦诚地告诉他，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随即，一种喜悦的情绪从季风露的心中升起，他有些无措，又有些紧张，“但是……他会和你们一起离开这儿的吧，”季风露低落地说，“我没有首都星的居留资格，他回到首都星，我就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了。”
“怎么会？”姜冻冬反问，“你很有天赋，精神能力很高。没有任何训练的情况下，你都能做到精神外化了。好好努力的话，应该挺容易升迁的。”
季风露不认为自己能进入部队，也不想参与那些残酷的竞争。“我想做更适合omega的工作，”季风露不太好意思地说，“其实我的梦想就是做家庭主妇。”
“这样的话，就能形影不离地陪伴在爱人身边了。”季风露露出憧憬的神情。
姜冻冬，“……”
姜冻冬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本质上依旧是事业批的他在思考，这一代年轻人究竟是怎么了，是从小到大生活得太无忧无虑，一个个的都是些恋爱脑，上赶着去吃爱情的苦？
如果季风露是姜冻冬的晚辈或者有更亲近的关系，姜冻冬大可驳斥他。但他并不是，于此，姜冻冬只能沉默地喝口茶，不发表意见地附和，“……那也挺好的。”
说完，姜冻冬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如果是这样的想法的话，基本上别指望和姚乐菜在一起了。
姜冻冬很了解他的大侄儿，严格来讲，不论是柏莱，还是姚乐菜，这两个小孩都很现实。尽管姚乐菜不像柏莱那样极端地追求利益最大化，他注重感情，但也会希望伴侣有向上的野心和能力，至少，不能扯他的后腿。
大概是和姜冻冬聊天的氛围太轻松了，季风露渐渐地放下了心防。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告诉姜冻冬，在他的臆想里，姜冻冬被称呼为‘最强万人迷’。
“就是说，您能轻易地让所有人都爱你。”季风露解释说。
姜冻冬闻言，饶有兴趣地笑了，“听起来是好话，”他说，“不过这种事情，我可做不到，讨厌我的人比喜欢我的人多得多。”
季风露不太相信，“您谦虚了。”
姜冻冬摇摇头，温和地告诉面前年轻的omega，“的确有不少人爱过我。可惜的是，在我的一生里，我都在成为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季风露怔住了。
半晌，他轻声询问，“哪怕是得到所有人的爱，也会不被选择吗？”
“当然了，孩子，”姜冻冬说，他平静地微笑，“爱很重要，但也不是那么重要。对我过去的爱人们是如此，对我也是如此。我的人生不是用来爱，也不是用来恨的。”

第26章 时间涤虫（七）
告别季风露，我们三个人准备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提了一句过去的下属一直想把他的孩子过继给我。算起来，这个下属最小的儿子今年正好十七岁，年龄正好。
柏莱听完，大为不满，“那他会成为你的继子？”
“对啊。”
他很不高兴，“我不同意。”
我怜爱地摸了一把柏莱的狗头，“这可由不得你。”
柏莱的脸色臭臭的，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姚乐菜，“你也真是够厉害的。一手好牌都能被你打得稀烂。”
姚乐菜终于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收拾干净自己，呵呵笑了两声，温温柔柔地反问，“你很嫉妒我有一手好牌吗，柏哥？”
柏莱似笑非笑，“可惜你现在一无所有了，痴情种。”
“技不如人，栽了跟头而已，”姚乐菜说，“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但愿如此。”
当然，过继下属的小孩这种事只是玩笑话。我现在已经老了，力不从心，更何况我也不会过继个十七岁的孩子。要过继的话，也应该控制在八岁以内。
因为在离家出走前对家人说出了相当绝情的话，姚乐菜目前处于无家可归的状态。
我打算把这孩子搁眼皮子底下放一段时间，让他先住我家里去调整调整，看看他的恋爱脑剔干净没，别又想不开去谈恋爱。姚乐菜同意了我的提议，他向我承诺说会重新锻炼身体、拾起知识，为今年的军校联考做准备。
“过去我能获得的，现在我依旧能获得。”他是这么向我保证的，“再相信我一次吧，叔叔。”
我知道他是真的很认真地在争取我。我一向对晚辈示弱的请求没辙，但这次我想让姚乐菜长长教训，我没答应他，只是伸手弹了弹他的脑瓜子，“看你表现。”
到了中转站，我带着柏莱与姚乐菜分开。姚乐菜回首都星我的养老小屋，我则是送柏莱回学校。返校的路上，我都在幸灾乐祸这小子的结婚计划泡汤了，问他还有没有备选的结婚对象。
柏莱双手环胸，瞥向我，不怀好意地告诉我，“其实姚乐菜就挺好的。”
我立马警觉，“小菜不是男同！你俩型号配不上！”
“结婚而已，又不是上床。”柏莱理所应当地说。
我想了一下柏莱和姚乐菜结婚会是什么情况——别人结婚是喜结良缘，手捧绣花，他俩结婚是相互折磨，互扯头花。
我都能够想象出婚礼现场，司仪把话筒递给柏莱，要他对伴侣表白时，他铁定会对小菜说，‘别给我找麻烦。’而小菜多半会回敬他，‘别拉我后腿。’……不行，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我要躺火葬场了。
我无比诚恳地和柏莱说，“小莱，假如你一定要和小菜结婚，我只有一个请求。”
柏莱问是什么。
“等我死了以后再结婚吧，这样我就不用想不参加你俩婚礼的借口了。”我满怀敬畏之心地答道。
柏莱笑出了声，“你在说什么啊，冬。我怎么可能真的和他结婚？”
我心有戚戚，“那最好不过了。”
回去的列车上，需要走过一条星外轨道才能搭乘直达军校的飞船。
这是中转星球的最外层，作为上一个千年的标志建筑之一，步道的工程量浩大，围绕星球一圈，目前徒步者完全走一圈的最快记录是1094天。
步道悬空，透明的玻璃让人感觉脚下空无一物，仿佛整个人都置身于银河见。抬起头，是巨大安静的黑洞，那正是我们即将跳跃的通道。这儿距离太阳有18.524天文单位，没有其它能源星球，冷得不行。
柏莱又问起了我关于时间涤虫的事。
不过这次他着重问的不是时间涤虫的内容，而是有关我。
“三年……无人问津的植物人，应该很难受吧。”柏莱说。
这是一段我以为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经历。在柏莱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三年里，被判定为脑死亡的我究竟待在怎样寂静的世界里。
那或许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三年，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肌肉在变得细软、无力。肌肤也总是瘙痒难耐，长满了闷出来的疮。我无法控制肢体，只能失禁，每一次躺在床上排泄，粪便和尿液坠到底下的盆，都让我感到难堪和无奈。
康复中心并没有善待我，但这也无可厚非。那场宇宙级的爆炸尽管被阻止，但也波及了大半三性星系。伤患无数，医疗系统早就不堪重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心关照一个活死人。
我尝试过无数次向外界求救，然而不论我在我的精神世界里叫得多大声，现实中也没有任何人听见。我好像被谁从世界上禁言了。三年里，我毫无尊严，也无体面，甚至丧失了做人的体验。
柏莱说，“他是故意的吗？”
他问我，“只要他坐在你旁边，离你近一些，他就能够感知到你的精神核心发出的波动。他怎么可能三年以来都没有发现？”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
“三年的时间里，他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我答道。
答完，我有点儿想笑，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也太怨妇了，我找补，“柏砚那时候全天24小时都接受着监视，他不被允许靠近我，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他很混乱，很无措。”
柏砚本来就是一个在感情上很懦弱的人。他既不想看到我死，也不想看到我活，更不愿意看到我半死不活的模样。
柏莱看上去并没有被我的这句解释宽慰到，他皱着眉，肃着整张脸，“你为什么总是为他找理由？你为什么不会对他产生怨恨？你就这么爱他吗？”
“怎么会，”我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圣人，我当然也恨过柏砚把我整这么惨。第一年我愤愤不平，第二年我恨得想杀了他，但是到第三年，我放弃了，我不怪他了。”
“我和他都太年轻了，所以经常犯错。”我说。
柏莱没说话，他望向姜冻冬，神色莫名。盯了半晌，他又垂下了头。
“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很近，只要我努努力，我就能完全了解你。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离我很远。”他说。
和姜冻冬相差的四十四年，似乎是柏莱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五十二岁，世事已然沧桑过境。
他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模样；不知道他爱过谁，恨过谁，又对谁难以释怀；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有着怎样的隐秘。
“我无法参与你的生活，可你却在我的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柏莱说，他的长发拂过脸颊，稍显凌乱，“这一点儿也不公平。”
面对养子的抱怨，姜冻冬有些无奈，他不明白为什么柏莱总是执着于了解他。或许他也明白，只不过不想点明。
“你也会有我无法参与的生活，小莱，”姜冻冬说，“我活在过去，而你活在未来。”
柏莱不说话了，他和姜冻冬走到了拐弯处，那是距离黑洞最近的点。尚未启动静止处理，黑洞仍在缓缓地运动，它像是沙漏里无限下陷的沙。无止境的漩涡将光传送到另外的时空。
柏莱凝视着黑洞的核心，偶尔的，他也会产生一些少年人愚蠢的冲动。譬如不管基因等级的限制和人伦法律的规定，直接跳进时空黑洞，抵达过去的时间点。
似乎是柏莱的神情太过危险了，姜冻冬拍了拍他的肩膀，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好啦，飞船要起飞了，我们该走了。”
走向飞船，柏莱收拾好情绪，转而问姜冻冬更轻松的事，“我们最早得明年春天才能见面了，你会想念我吗？”
姜冻冬想了想，参照他以前的状态，他诚实地回答他，“偶尔会想，想你这臭小子有没有又惹出什么事。但不经常。知道你过得好，我就不会挂念了。”
柏莱闻言，轻笑着说，“我可从来都不想你。”

第27章 时间涤虫（八）
送柏莱返校后，我不打算直接回家。
尽管姚乐菜向我做出保证，也似乎已经放下了。但我很了解我这个侄子的本性，他很会假装无事发生，实则心思细腻得令人发指。
考虑到他现在的情况，我觉得他更需要独处，来调整心理上的失衡。我现在他眼前晃悠来晃去，只会给他徒增压力，让他总想起错失的机会。
我漫无目的地搭乘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歪打正着，终点站我过去常骑车光顾。它以前是非法移民的聚集地，有首都星最大的城中村和菜市场。我年少特别爱吃这儿的炸串。现在这儿什么也不剩了，移民早已消失，那些东倒西歪的房子都被推平，修成了公园，沙滩上也不见推着车叫卖的小贩。
左右没啥事儿，我穿过茂密的浆果丛林，走到海湾那儿散步。
我也需要独处。
我并不后悔将时间涤虫的事告诉柏莱，我希望那个臭小子至少能知道不同种族之间从来都不是只有你死我活。他很有能力和天赋，他应该去探索更多的可能，比我年轻时跌跌撞撞的做得更好。
至于那条我从季风露的精神世界中摘下来的时间涤虫，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弄死吧，难度系数极大，我现在的精神能力做不到；放了吧，这条虫挺聪明，又得去害人。
我拿出捕捉这条时间涤虫的装置，朝玻璃壁上弹了弹，这小家伙又被吓得炸毛了。“你挺聪明，”我对它说，“不仅会挑对象的，专门挑个患了被爱妄想症的高敏感omega，还会编故事，编得有模有样的哈。”
具象世界里，人和时间涤虫无法沟通。这也只是我自言自语的牢骚罢了。人类和虫族之间的种族法庭早没了，我想了老半天，只能又扔回储物空间，先关着。饿个十年半载，再找机会把它放逐到某个无法接触人类的时间点上去。
饥饿对时间涤虫来是最大的酷刑了。这还是那条陪伴我三年的时间涤虫告诉我的。
老实说，我很少再回忆起它。至今为止，我仍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它。它告诉过我它的名字，像一首歌，可惜我听不懂，那是它们虫族的语言。
自被我戳穿它的伪装，它就彻底放弃挣扎了，直接用本体在我的精神世界里畅游。它很长，是一条柔软的、庞大的透明精神体，通体晶莹，闪闪发亮。前面是头，后面是尾，没有眼睛，有口无肛，生活在抽象时间里，以未来为食，本身也不需要排泄。
起初它摸不准我的态度，跟小狗小猫似的每天在我的精神世界壁垒那儿转悠，左晃晃，右游游。我瞥它一眼，它就呲溜游走；我不搭理它，它就鬼鬼祟祟地探进来。
我最先开始对它没有好脸色，‘干嘛？还想吃我的精神核心？赶快滚，等会儿我宰了你！’
它说不是这样的，它现在已经不打算吃我的精神核心了。
‘那你想干嘛？’
‘我想找你玩儿。’它扭扭捏捏地说，把自己盘成一圈蚊香。
我那时只觉得这只虫多半是有病。上一只我遇到的虫要是有坟，坟头草都两丈高了。我端详这只又长又肥，可以绕大型飞船两三圈的时间涤虫，忽然找到了原因所在，‘你是幼儿？’
它点了点脑袋。
我缓和了表情，‘幼儿回到你们大人身边，离人类远点。’
‘可是人和虫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呀？’它说。
‘结束了？’
‘对啊，我昨天——嗯，不是昨天，应该是去年，也不一定，没准是上个月，反正按照你们人类的时间概念来算，就是在不久前就结束了，现在在修时空壁垒。’
的确有修建时空壁垒的必要。这能有效避免虫族再次进入人类的时间命理线。我二十七岁从幽闭室放出来，奉命去拆除的炸弹，就是被安置在人类【真实未来】上的【时间炸弹】，安置的时间节点的是第一个omega的出生。
【时间炸弹】涉及因果，一旦爆炸，三性星系将失去历史。而没有历史的文明在宇宙中根本没有未来。它会迅速瓦解、分崩离析，最后沦为平行空间的碎片。
年轻时的我得知战争终于结束了，难得感到如释重负，‘你去找你的其它朋友玩儿，’我对这个还是幼仔的虫颇有耐心，‘我们俩种族不一样，玩不到一块儿。’
‘可是我没有朋友，’它说，说得有点儿可怜，‘其它时间涤虫都觉得我笨，不和我玩。’
我心想，那倒也没错。
这条时间涤虫是真的很笨。扮演我那个早亡的母亲时，我问它是谁？它想了想，很有礼貌地回答我说，‘你好，我是妈妈。’
后来我才知道，它已经活了快八百年了，比我家族谱上最老的老祖宗都要大。可按照时间涤虫的寿命，它的确还是个小孩子。或者说，它永远都是孩子。它拥有和恒星同纪的永恒生命，除非自杀或被抹除，它永远都不会死去。
它对一切充满好奇。它问我辣椒吃起来是什么感觉？我打发它说是痛觉，实在不行你咬咬你尾巴。它似懂非懂，咬了口自己的尾巴，当作在吃辣椒。吃了几口依旧没感觉，它当场给我表演一个把自己吃了又吐出来。
‘是不是很厉害！你们人类做不到吧？’它高兴地问我。
我说，‘这种行为艺术对人类而言还是为时过早。’
做植物人的第二年，受锢于笨重的肉体，我快被孤独逼疯了。我逐渐意识到，唯一能和我说话的只有它了。于是，不管这是条在一年前还和我火拼的虫族，还是别的任何生物，为了留住这个唯一能和我交流的虫，我没再敷衍它。
我在精神世界里构建出它想要体验的具象世界。它想吃辣的，我就往它嘴里倒酸辣粉；想吃甜的，我就给它啃糖果。
我模拟出首都星最繁华的城市，我们俩一起在城市里坐过山车，从最高的时政议会大厦，到最低的港口海滩，好几十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它被拧得打了结，在地上滚来滚去。
三年以来，多亏它存在，我的精神世界才没有滑向崩塌。我和它有很多快乐的回忆。
虫族学家总是声称，硅基生物没有情感枢纽，它们的一切行为都源于最原始的动力——饥饿与掠夺。但我发现虫不是没有情感枢纽的，在它们的世界里也存在着懵懂的爱与恨。
譬如这条不太聪明的时间涤虫，它很纯粹地喜欢着我，像孩子交到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要将手心里纯白的茉莉花送给对方那样。
然而，我很复杂地警惕着它。想到战争，想到挂在铁栅栏上的肠子和死去的下属……这些记忆密密麻麻，从未远去——我无法和它成为朋友。我当然知道活在抽象世界的时间涤虫是最无害的虫，它们从不参与任何具象世界的斗争，可我无法放下芥蒂。
直到它用它的死亡帮我延续了我的未来。
‘你想要我拥有怎样的未来呢？’我问它。
那时它已经开肠破肚，透明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一道无法愈合的缝。我的精神世界正不断地崩塌，属于医院屋顶的灯光开始出现在我的眼前。巨大的白光以不可抵挡的态势燃烧着抽象世界，在我坠落于具象世界前，它告诉我说，‘我想要你有圆形的未来。’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对于线性的时间涤虫来说，圆是它们见过的最美的图案，也是它们见过的人类可以拥有的最好的未来。
活过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充满了困惑。我无法理解它究竟为什么会愿意这么做。我自认为我和它之间的友情远不到为对方付出生命的地步。
这样的困惑持续到清醒后的第三天，我的朋友们捧着鲜花来探望我。时隔三年再次见到他们，我的记忆混乱。他们站在我的床头，我盯着他们，想了半晌，才想起他们的名字、身份。
也就是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和时间涤虫完全不同。除它以外，我过去、现在有数不清多少个朋友，将来还会有很多个朋友。可对于时间涤虫而言，我是它漫长生命中第一个，甚至或许是唯一的朋友。我孤独了三年就感觉要疯掉，它却孤独了八百多年。为此，它愿意为它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当我想通这一点，我再也无法克制情绪，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的朋友们被我吓懵了，他们从没有见过我哭泣。他们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了？我却不能告诉他们有关时间涤虫的任何事。我只能说，‘没什么，心情不好罢了。’
值得庆幸的是，它是个完完全全的笨蛋。它一直以为我和它早就是朋友。到死为止，它都不知道，它为之死亡的人类在和它交往时对它始终带着冷酷的防备与淡漠。
我走在首都星寂静的海边，灰色的浪冲到岸上，浮出白沫。我眺望向远方，一头粉色的巨鲸正跃出海面。
如今，我已经六十八岁，距离它的死去和我的新生都过了整整三十八年有余。战争早已结束，曾经交战的原始星球被开发成了度假景点。武器更新迭代，战士换了一批又一批，伤痛也随着墓碑一齐蒙尘，我终于可以坦诚，我和一条虫成为过朋友，并且它为我而死。
我终于可以承认，我思念它。
看到我从死于无人问津的二十九岁，活到现在平安富足的六十八岁，它会为我感到开心吗？
假使我能够在旧日的时光洪流中与它重逢，假使我再次见到它，我会告诉它，我活得很好，很开心，我一直为那个‘圆形的未来’努力。
我沿着海滩走，走到最边缘的拐角处，那儿有家小招待所，打着红色的招牌，上面印着“幸福旅馆”四个字。两层楼的小平房，从外观上看，二楼就四个房间。
老板是个比我还要大些年岁的beta，我去问有没有空房时，他瞅了瞅我，问了句，“来自杀的？”
“不是，”我哭笑不得，“我就是来住几晚。”
老板慢吞吞地递给我把古老的银色钥匙，“别想不开噢！”
“都说了不是来自杀的啦！”
“我上一个客人也是这么说的，”老板淡定自若道，“当天半夜就跳海了，还好我是冬泳冠军，给他捞了上来。”
可能是回忆起曾错过的朋友，让我的表情稍显沉重，才招致这样的误解。我无可奈何地解释，“我就是来这儿散散步。”
老板闻言，没再多说，只是劝了一句，“年轻人，路还很长。”
“我和你年龄差不多诶，老哥！”
“那还是很年轻的嘛！”

第28章 我的第二任前夫（一）
住在海边招待所的第三天，我的第二任前夫发来邀请，问我要不要去滑雪，赶春天的最后一趟。
我的第二任前夫叫裴可之，和我同年。他喜欢旅行，性格温柔，会照顾人，做的菜也很美味，我的厨艺都是他教的。
裴可之原本是我的心理医生。在治疗期间，为了对得起心理咨询的价格，我把他当垃圾桶倾泻情绪。他是个狠人，不论我说啥垃圾话，他都能面不改色，不动如山，还温柔地劝我慈悲为怀。
结束了医患关系后，他成为了我的邻居，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就这么处成了朋友。
收到他的邀请信息时，我举棋不定。我记得他是在八年前就和他的soulmate再婚了啊！他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但我忙得一批，人没到，只送了礼。
现在他有老婆，还约身为前妻的我去滑雪……怎么想都很不对劲吧！
都七老八十了，这么刺激不合适啊！兄弟！
紧接着，裴可之的信息来了，“我和他离婚了。就在刚刚。”附带张离婚证的照片，背景我熟的很，毕竟三进三出，就是民政局。
所以他是想找我倒苦水？我想了半天，对于这种私人的事，我不知道回复什么。
不愧是我多年的心理医生，裴可之又来了条，“瞎想什么呢？没想找你倒苦水。只是很多年没见到你了，恰好我也想滑雪。”
他这么说，我就放松了。我正要回他，下一秒，他的信息再次来了，“不用回我，我知道你在打‘好的’。明天见，冻冬！”
我，“……”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能说什么。无语。
终端对面的裴可之好像有透视眼，秒问我，“你是不是在无语我？”
我翻了个白眼，直接把他屏蔽了。
说来也有趣，我结束我的第一段婚姻后，当天就找裴可之吃夜宵。现在，他结束了他的第二段婚姻，同样也是当天就来约我去滑雪。
那天吃夜宵，他得知我离婚了，第一句话就是，‘不如我们结婚吧？’于是，第二天早上我就骑小电驴载着裴可之登记结婚去了。连昨天给我办理离婚手续工作人员都是同一个。
‘好omega上天堂，坏omega走四方，’工作人员热泪盈眶地和我握手，‘咱们这个时代就需要你这种德高望重的坏omega！以后离婚结婚记得都找我哦！亲，我的kpi全指望你了！’
我谦虚地说哪里哪里。
我和裴可之的婚姻持续了五年。
讲真的，和裴可之的婚姻时光，是我三段婚姻里最让我感到愉悦的。我和柏砚是少年夫妻，总是针锋相对，彼此都犯了很多错；我和奚子缘是老妻少夫，更多时候，我都觉得他是更需要照顾的，而且我对他总有对美少年的怜惜和不可亵玩的敬畏。裴可之就不一样了——
裴可之对我始终保持着心理医生对患者的包容。
因此，我在裴可之面前格外放飞自我，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层出不穷。而他总是对我微笑以对。
哪怕年轻和他啪啪啪最high的时候——就是那种我和他都裸着搁床上，坦诚相待，蓄势待发，命垂一线的时候——我突然严肃着脸，鲤鱼打挺，从躺变跪，郑重其事地向他提议说，‘兄弟，难得要到高潮部分了，我给你上个才艺，表演连续六十个后空翻吧！’他也不会生气，而是笑着看我在床上后空翻，为我喝彩。他特别有观众素质，每次都等我才艺表演完了，才继续捅我。
如今想起来，我的钦佩都会油然而生。这样都能屹立不倒，不枯不萎，谁看了不竖大拇指夸一句是个伟人？
赶在晚上八点前，我告别了总担忧我自杀的旅馆老板，骑着车到了航站。买上了票，不过是慢摇车，得睡一觉，中午十二点到。
坐到车上了，我躺在休息的小床上，定眼一看手里的票据，才发现，裴可之约我去的是常绿星的白象群山——曾经我和他蜜月旅行去的地方！
离婚当天，约前妻去曾经蜜月旅行的地方……
这件事怎么看都不正常啊！草！我直接从床上坐起，后知后觉地战战兢兢，他该不会是想泡我吧？
救命啊！我和他都离婚快三十年了，我也早过了屁股能自动流水的年龄了！他应该不会这么想不开吧！
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最终经过一系列的深思熟虑，我决定求助网络。在观摩学习了好几张帖子，诸如「【求助】灯泡塞进屁眼里拔不出来怎么办？」、「【求助】男朋友的唧唧会开花该怎么办？」我也发出了求助贴：
「【求助】前夫再婚离异后，约我去曾经度蜜月的地方滑雪，该怎么办？」
回复很快，立马就有网友，「能怎么办，带好套呗！」
年轻人都这么猛吗？我颤颤巍巍地回复，「网友，你好。我和前夫都已是老人，恐怕已经过了这个年龄。」
对面的网友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啊……原来是老人家吗，冒犯了。冒昧问一问LZ的性别」
「好的，网友。我是omega，前夫是alpha。」
「破案了，多半是想把你骗到手，让你给他端屎端尿，养老送终！LZ，你一定要头脑清醒，不要被这些诡计多端的alpha骗去当免费保姆啊！」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受教了，网友。非常感谢！」
得知裴可之应该不是想泡我，而是想骗我做保姆后，我顿时安心不少。果然，alpha只有挂在墙上才会老实。我在心里感叹。
裴可之的航班比我早半个钟头到，我下了慢摇车，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穿过长长的隧道，就看见他站在出口挥手。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身材瘦削欣长，依旧留着一头柔顺的卷发，发梢齐肩，像个艺术家。
距离我和他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八年。那是他再婚的前俩月，他刚刚结束了一趟自由旅行，正准备回去结婚。恰巧我所在的社工飞船就停在他旅行的原始星球，且要前往他的目的地，我就让他搭了程顺风车。
‘你们俩藕断丝连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修成正果了。’我打趣他。他笑眯眯的，没说话。
对比八年前，裴可之也老了很多，半长的卷发全灰了，眼角处也有了更多的弯弯的笑纹。不过毕竟是A-基因等级，衰老比我延缓，看上去还不错。
我也向他挥手，这么久没见，一见面有种老朋友间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熟络地拥抱了我，“好久不见，冻冬。”他说。
他笑着注视着我。他总是笑，鲜有不笑的时候，我问过他为啥这么爱笑，他说这是因为职业需求，不笑的话，他看上去会很冷酷。
说罢，他停止了笑容，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睁开，完全露出冰蓝色的眼睛。不同于莫亚蒂近乎黑色的蓝眼睛，裴可之的眼睛蓝得极为鲜艳，极为纯粹，像淬了冰。当他注视着谁时，总让人感到被审视，被冷漠且遥远地观察。
‘好了，你还是笑吧，’我把他的眼睛蒙住，心有余悸地说，‘还是你笑起来更人模狗样。’
想到他昨天才离婚，我觉得我有义务让他高兴一下。我抹抹嘴角，拉着他就往航站外面走，“难得见面，快点请我去吃饭吧！我要吃大餐！人均不下三位数，还有特大鲍鱼！”
“……不应该是你请我吗？”被我拉着走的裴可之问。
我停下脚步，大惊，“凭啥我请你？”
“凭你可怜我离婚不久？”裴可之迟疑地搓搓下巴，“凭你想安慰我，不想看到我郁郁寡欢？”
“噢，这样啊，”我点了点头，理解他的意思了，“等你请我吃了大餐，你这些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裴可之一手托着脸，似笑非笑地望向我，看我怎么瞎几把乱说，“真的吗？我不信。”
我义正严辞地回答他，“什么信不信的！等你请我吃了大餐，你就绝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我说，“你会人财两空，然后得到一个宝贵的教训。这个教训将令你大彻大悟，受益终生。”
“什么教训？”裴可之洗耳恭听。
“谈感情伤钱。”
裴可之当即为我鼓掌，他一边鼓掌一边感叹，“好久没听到你的胡言乱语了，还挺想念的。”

第29章 我的第二任前夫（二）
裴可之定的，依旧是我和他年轻时蜜月旅行入住的酒店。
酒店原身是人神共治时代皇族的行宫，有几千年的历史了。建筑呈圆环形，一部分自然地嵌入峭壁中，一部分悬空，黑色的礁石上雪白的环首尾相衔，如同盘旋的巨蟒。
我一进入酒店的大堂，就看见那个亮了几千年的超大水晶吊灯，吊灯背后是一堵墨绿色的墙，墙上挂着一副昏黄色调的麦田风景画，这装横和当初一模一样，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裴可之是不是想老牛吃老草啊！
等电梯的间隙，我警惕地问裴可之该不会定的是大床房吧？
他居然理所应当地点头。
我了然一笑，“哈哈，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的老式燃气灶还没关，我回去检查一下。”说完，我转身，打算立刻逃跑，裴可之手疾眼快，一把抓回了我，“我话都没说完，你急什么？”
他递给我一张房卡，“两间房。你在我隔壁。”
危机解除，我长舒了一口气，放松地和他进了电梯，“早说嘛，我还以为你只定了一间！”
裴可之按下楼层，“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果然是居心叵测、不怀好意！我心中暗恨，又打算闪，“……我还是得回去检查一下燃气灶。”
“我刚刚订了上次我们想吃但没吃到的四星餐厅。”
“燃气灶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就这样，屈服于裴可之的钞能力，我还是住了下来。
但进了房门，我才发现又被这家伙摆了一道。裴可之定的的确是两间大床房，可这又不是普通的大床房——两间房间的客厅连在一起，共享270度的扇形落地窗。不仅如此，还床头抵着床头，中间就隔了层薄薄的墙，对面咳嗽的声音都能听见。
我瘫在沙发上问，“你怎么找到这种户型的房间的啊？”
裴可之端着烧好的热水走过来，“这个户型一点儿也不难找，”他说，“你不知道吗？这是无性恋情侣最喜欢定的房间类型。”
说完，裴可之不出所料地看见姜冻冬恍然大悟地点头，丝毫不怀疑他刚刚随口的胡诌。
还是和以前一样好骗。裴可之在心里感慨。他在姜冻冬身边坐下，两人面对着窗外的景色，绿得发黑的针叶林匍匐在他们的脚下，树林的尽头积雪皑皑的群山连绵起伏，如同迁徙的象群。那正是他们将要去滑雪的白象群山。手中的热水冒着气，裴可之瞥向身旁的人。忽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抹红色。
裴可之，“……为什么你还是这么爱穿红色的裤子？”
姜冻冬放下杯子，纳闷，“我没穿红色，我穿的黑色裤子……”他低头，才看见一截从裤腰带溜出来的裤衩，“噢，你说裤衩啊，”他淡定自若地扯了扯衣服，“老祖宗说的穿红裤衩能辟邪！”
时隔多年，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姜冻冬的红裤衩，裴可之竟百感交集。
他第一次意识到红裤衩是个邪物，是在好几十年前的清晨。裴可之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和姜冻冬蜜月旅行的第二天，他们俩在这家酒店的大床房上醒来。
‘快点！咱们要赶不上日出了！’裴可之睁开眼，就看见姜冻冬急吼吼地跳起来，满地乱爬地找登山服。他浑身赤裸，背对着床上的裴可之，肌肉线条分明的腿笔直地矗着，他弯腰，好风光一览无遗。刚醒来便看到这么让人热血沸腾的画面，哪个正值壮年的alpha能把持住？
但姜冻冬什么都没意识到。
他跟个泥鳅似的套上一条金边大红平角裤衩，屁股蛋上还纹了两朵祥云，瞬间从诱惑人妻变成精神小伙。他转头一看，发现裴可之还躺床上目光愣愣的，直接跳上床，姜冻冬双手叉腰，可得意了，‘看！我新买的红裤衩！是不是很时尚！’
从此之后，红裤衩频繁出现在裴可之的生活里。每次他和姜冻冬正热火朝天，马上蓄势待发了，扒开裤子，鲜艳的红裤衩赫然暴露于眼前，如同黑夜里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能瞬间让裴可之冷静下来。
每每进入贤者时间，裴可之都会思考，在这种邪物攻击下，他还没有成为萎人，或许也是一种天赋。
“辟什么邪？”裴可之虚心请教。他今天就想知道有什么比红裤衩这个邪物还邪门的。
一说到这个，姜冻冬来劲儿了，“这你都不知道？传说有一种很凶猛的怪物，叫年兽，它特别喜欢钻人的肛。把人肛了，还要掏肠子吃，非常残暴，令人发指！经过研究，古人发现，这个怪物怕红色，只要穿红色的裤衩，就能练成金钟罩铁布衫，防治年兽趁虚而入。”
他总结，“换句话说，穿红裤衩就不会被肛。”
裴可之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他看着“咔擦、咔擦”嗑瓜子的姜冻冬，欲言又止，“你是从哪儿看到的？”
“书上啊！”姜冻冬拍拍手上的瓜子壳，丝毫不怀疑这则故事的准确性。
裴可之无言以对，只能露出微笑，“……你开心就好。”
外面刮起了一阵风，窗外的针叶林簌簌作响，几只灰黑色的鸟飞过。屋内的恒温系统停止升温，姜冻冬脱掉身上厚厚的毛衣，他舒服地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旁边的小桌上放着热茶饼干，像极了过去裴可之下班回到家后，推门见到的样子。
裴可之记得很清楚。通常，姜冻冬手上还拿着游戏机打排位赛。或许是在弥补青年时对玩乐的缺失，又或许是退役后无事可做的迷茫，三十多岁的姜冻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迷于游戏。见到他回来了，他会挥挥脚向他打招呼。
嗑完了瓜子，姜冻冬使唤裴可之去拿开心果。裴可之把零食递给他，忽然起了捉弄的心思，他有点儿好奇姜冻冬的反应。
毫无预兆的，裴可之说，“冻冬，我们复婚吧？”
姜冻冬果然被吓得一哆嗦，他翻身坐起，如临大敌，“你是不是想骗我做免费保姆？”他的双手交叉，挡在胸前，笔划出一个大大的NO，“让我给你端屎端尿，养老送终？”
不论多少年过去，裴可之依然会对姜冻冬的脑回路感到匪夷所思，“……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我只是老了，又不是瘫痪了。”
姜冻冬上下打量了一番裴可之，见他好胳膊好腿的，貌似确实没什么问题。
“更何况我又不缺请护工的钱，”裴可之说，“为什么要你给我做那些事？”
姜冻冬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但他清楚裴可之这人就爱话说三分，他将信将疑，“真的不是？”
裴可之摇头，“不是。”
得知裴可之不像网友说的要骗他做免费保姆，姜冻冬大惊失色，直接退到沙发的角落，他无比凝重地盯着裴可之，“靠！你来真的啊！你真想泡我？？”
裴可之颔首，“真的哦。”
“不要啊！咱俩都七老八十了，别搞这些了吧！”姜冻冬疯狂摇头。
这么直接地被拒绝了，裴可之面不改色，他找到问题的关键所在，“你不想和我复婚是因为太老了？”
“对啊！”姜冻冬说，“我当初和你结婚，不就图能免费睡你吗？我都老了。我不知道你萎没有，反正我萎了。既然如此，那我和你结婚还有什么意义？”
“……你当初和我结婚是为了睡我？”
“重点是免费睡你！”姜冻冬义正严辞地纠正。纠正完，似乎是想起了年轻时免费睡裴可之的快乐时光，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可之莞尔，随即毫不留情地伸手，把姜冻冬的脸颊往两边扯，他望着手里叽里呱啦乱叫一通的姜冻冬，“真是失策呢。没想到被冻冬你免费睡了五年。”
姜冻冬，“嗷嗷嗷！！痛痛痛！！”
裴可之松开手，若有所思，“从医学上来说，我和你结婚的那五年可是alpha性能力的黄金时期，而且普遍数据也显示，三十岁到四十岁的alpha最受omega欢迎，毕竟性经验也趋于成熟，更懂得怎么让伴侣快乐。”他沉吟片刻，“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是亏本。”
“亏什么本啊！我也被你煎了五年好不好！”姜冻冬揉着自己的脸，天煞的！为什么他周围的人都这么爱揪他的脸颊肉！哪怕老了也要揪！
“我这么棒的omega——我每次都是先尿尿，再躺平，绝对不会因为懒得动，就假装是在流水！你有什么亏本的！”姜冻冬振振有词。绝口不提自己总在快激情勃发时喊暂停，还给裴可之上段才艺表演这种事。
“那倒也对，”裴可之大度地不深究，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毕竟冻冬确实也很好煎。”
“对吧对吧！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很棒的，超会演的！”姜冻冬骄傲地拍拍胸膛。
虽然每次演被隔壁的邻居偷袭的‘不要啊、不要啊’的妻子时，姜冻冬总会不耐烦地咂么几下嘴，薅住裴可之的头发，‘磨蹭啥呢？麻溜的！赶快进！’——但这都无伤大雅。
整体来说，他的演技还是很好的。反正姜冻冬是这么认为的。
裴可之很上道地对此不做评价，“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婚姻没有性的话，会无聊很多。”他承认道，“我确实也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了。”
“嗐，这多正常，”姜冻冬上前，哥俩好地搂住裴可之的肩膀，“阳痿是所有alpha的福报。”
“好吧，”裴可之莞尔，“谢谢你把这么大的福气授予我。”
“咱俩还客气啥呢！”姜冻冬乐呵呵地和裴可之碰了碰拳头。
裴可之无奈地摇着头笑，不再提复婚的事，转而聊起了等会儿的餐厅。
标准的属于姜冻冬的拒绝，他想，轻松的玩笑、疯疯癫癫的话语中夹杂着不容改变的态度。身为姜冻冬在精神疗养院的心理医生，裴可之对他的说话方式再熟悉不过。
姜冻冬显然对吃的话题感兴趣极了，不一会儿就放松了下来。他又恢复了刚开始瘫在沙发里的姿势，嗑着开心果和裴可之唠要吃的菜。
算了。也不急于现在。总能骗到手。
裴可之一边笑着告诉姜冻冬他们两人可吃不完十八道菜，一边想。

第30章 我的第二任前夫（三）
白象群山最有名的滑雪场在矮脚象山的背后。
矮脚象山是白象群山里最矮的，地势平缓，坡度较小。矮脚象山从上到下通体洁白。山顶被皑皑的雪覆盖，山脚的植物也都是雪白。土地的积雪厚实，但脚踩上去并没有预想的绵密脚感，反而光滑又坚硬。
溜着鞋在冰面上滑来滑去，一个不小心，摔了个屁股蹲儿。裴可之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拉我，我跟个冰球似的，已经坐在冰上滋溜滑到老远去了。
“不愧是我，屁股都这么丝滑！”我淡定自若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冰屑。
然后，一没留神，一个脚滑，当场表演了劈叉，我再也无法淡然，这种突然的劈叉和肛裂有什么区别！“屁、屁股要变成两瓣了！嗷嗷嗷！”我哀嚎。
裴可之这个孽畜居然不立刻上前帮我，他心满意足地对着我十连拍照，末了还不忘补充，“屁股本来就是两瓣哦。”
“快来扶我！痛死我了啊啊啊！”
去滑雪场的路上，我和裴可之聊起了季风露的事。我没提时间涤虫，而是侧重谈到被爱妄想症。
再次见到这个病，我都忍不住惊讶。我年轻时，普遍缺爱的时代和压抑的战争环境，催生出了人在精神上的混乱。被爱妄想症几乎是集体性候群症，没有得过的是极少数。
由此，也不奇怪为什么社会中乱性是绝大多数。人的欲望在夹缝中变得紊乱、黏糊，像一口痰，亦或者一段无序的、没有指向性的代码。乱糟糟的的性和爱贯彻了整个社会。
“好多年没见到了。”我说，“我还以为这个病已经消失了。”
“怎么会？”裴可之摇摇头，作为心理医生，他有更准确的数值，“这个病仍是青少年最普遍患上的心理疾病。你没见到，只是因为现在的青少年到十二岁后，百分之八十都会去申请植入情绪域值系统。”
所谓情绪域值系统，是一种植入人类精神核心的医用器械，能将人的情感波动控制在值得的数值范围内，避免过激情绪，使人始终保持平静的状态。这个系统最初只运用于军队，提供给退役军人使用，减轻他们在精神上受到的创伤。
我在精神疗养院期间，植入过这个系统，但只一个月，我反倒要被它搞疯了。那一个月里，我不会开心，也不会伤心，不会有期待，也不会感到绝望。我对所有事，包括我亲身经历的都无法感同身受，我漠然得没有活着的感觉。相比起这种虚假的普遍平和，我还是会选择真实的私人痛苦。作为人，沉浸痛苦是常态，但依靠控制器来管理情绪，未免也可悲了。
“只要申请就能通过？”我惊讶地问。当年这个系统可是非常谨慎地在使用。
裴可之对此也显得很无可奈何，“会有心理医生进行评估。但这个评估不严格，基本上都能通过。”
“只有平民的孩子会选择植入这个系统对吗？”我望向裴可之，“越落后的星球，这个系统的植入率就越高，对不对？”
他无奈地点头。
也别和虫族搞什么竞争，我心想，人类自己马上就要搞死自己了。
被爱妄想症说白了，不过是臆想自己被一个或几个位高权重的人爱着。这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想要被爱，想要被人爱，想要被社会爱。只要让阶级别那么固化，让秩序别那么不公，让机会别那么少得可怜还要被垄断，社会便能爱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也能爱每一个人。
这么多长久有效方法搁在那儿，偏偏选择了提高植入情绪域值系统。这个系统的长期使用会导致的人格淡漠暂且不提，光是依赖性便足够棘手。逃避痛苦，精神能力就不会提高。这个道理浅显易懂。而如果连自主管理情绪的能力都丧失了，那精神能力会毫无疑问地滑向崩塌。人不再具有更多、更好的可能，他走向的是自我毁灭的结局。完全是拿未来换现在的稳定。
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离谱局面。而且居然没有人去干预，全然任其发展。这逼星系真的还有救吗？妈的，好想炸飞时政议会大厦。
我头痛地捏了捏太阳穴，“我会和有权限的人谈一下这个事情。太乱来了。”
“你是不是很想炸飞时政议会大厦？”裴可之低下头，笑着问我。
我，“……”
我眼神游移，“没有呢。绝对没有，哈哈。”
我赶紧打个马虎眼，转移话题。裴可之笑眯眯地望着我，顺从地和我聊起了别的。有时候和裴可之聊天就是麻烦。他不一定是最理解我的人，但一定是最了解我的人。包括我在心里怎么腹诽，他都能猜到。他该不会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我这么想着，下一秒，裴可之开口，“我可不是蛔虫。”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啊！”
“秘密哦。”
为了避开人流，我和裴可之特意起了个大早。我和他到滑雪场时，阳光正好。
常绿星位于太阳西南端，平均每天有六小时的日照时长。这儿的太阳不同于首都星的轮廓清晰，像是被蒙上了块毛玻璃，朦朦胧胧的。天际线亮起，光很温柔地扩散，缓缓在云层里晕染开，给天地蒙了层亮，如一层薄纱。
滑雪靴的鞋带永远是我的心头痛，我在座位上搞了半天都没弄好，鞋绳搅成团。最终还是裴可之帮我系的鞋带。
“这个绳结是怎么系的！”我看着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捻着绳，左右交叉、环绕，轻轻松松落下结实的结。从第一次他教我滑雪开始，我就没学会过鞋结的打法。后来，裴可之也懒得教了，每次都是他直接过来帮我系好。
“不行，你再教教我！”我薅住胸前裴可之头上的毛，“我肯定能学会。”
裴可之抬头望向我，眼神复杂，“放弃吧，这都多久了，你就没成功打出来过。”他充满了不赞同，“我给你系不也一样？”
想想也对，我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折磨他的机会。
再次走上雪场，我扶着裴可之来来回回踱步，踱了十几分钟，才摸准平衡。
上次滑雪，还是我和他的四周年结婚纪念日。四次纪念日，四次滑雪，蜜月也在滑雪，我时常怀疑裴可之的真实身份是滑雪推销员，和我结婚其实是一个骗我给滑雪不断花钱的商业圈套。
我和他说好，下次纪念日怎么也不能滑雪了，他答应了。本来约好五周年去潜水看珊瑚的，可惜还没到五周年，我和他就离婚了。
从休息室出来，白象群山出现在眼前。起伏的山脉如同闯入雾里的象群，纯白的雪山之巅在阳光下漫射着眩目的光。
我扣下护目镜，尝试性地滑了两步，没有跌倒，“看吧！我还没忘！”我沾沾自喜地冲裴可之说。
当初裴可之花了快半个月教我。过了这么多年，好多技巧我都还记得。
“先试试吧。”裴可之说着，戴上手套，拉住我的手，“你先和我一起滑试试。“
于是，我和他手拉着手滑向中级赛道。对热身而言，初级赛道太短，高级赛道太陡，中级赛道刚刚好，坡度适宜，路况平滑。我和他俯下身冲下去，细腻的雪从滑板边飞过，星星点点的水渍沾到脸颊上，冰凉。
滑到急坡，裴可之牢牢地抓住我的手，如他第一次带我滑雪那样，他总是担心我失了准头，而后撞到树上，撞个脑震荡。我一直想告诉他，这个担心很多余。我踩着我的下属当滑板滑下几千米的草坡，拿他的前列腺做刹车时，我都没有失去过准头。更遑论小小的滑雪板？
过去没找到机会，现在我总算能告诉他了。
谁知道裴可之听完，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这完全是两码事好吗？”
“不都是滑吗？”
“至少滑雪板没有前列腺刹车。”裴可之说。
好吧，说不过他。我恨恨地想，今后必定要搞出有前列腺刹车的滑雪板！
熟悉了整套动作，我就不再需要裴可之带我滑了。我撒开他的手，独自在中级赛道滑了两三次，大获成功！裴可之见我没问题了，也抱着板去了专业赛道。
他滑雪的技术很好，中学开始便参加专业比赛。我陪他去过两次，赛场上面的裴可之和平日温温柔柔的他完全不同，全程冷着张脸，会挑衅对手说，‘不行了？’，胜负心出乎意料的强。
滑了快一小时，雪场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我摘下厚厚的帽子，坐在户外凳上歇息。滑的时候没感觉，停下来才发现身上都冒汗了。
我买了杯热可可，一边喝，一边看别人滑雪。几个年轻人显然是新手，滑下去跌倒了，搀扶着站起来，没走几步，又跌了。人叠着人，发出欢快的笑声。
他们笑，我也跟着笑。坡道两边的松树林随着这阵笑沙沙作响，两只灰棕色的松鼠似乎迷了路，抱着松果在枝桠间乱窜。
“姜冻冬！”
忽然，我听见裴可之的声音。
我扭头，看见他正向我跑来，他喘着气，护目镜挂在脖子上，深蓝的滑雪服上积着雪。他跑得又快又急，前面的人闻声避开，让他愣是从人群里挤出条大道。
我看着他，只觉得这一刻似曾相识。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跑向我的。那时，我也像此刻，坐在户外登上。我正不死心地钻研鞋带的系法，见到他来了，我站起来和他招手，‘跑这么急干嘛？’
没成想——我站起来了，裴可之一个滑铲，单膝跪地到我面前。
我和他四目相对，他的额头湿濡，头发汗湿贴在颊边，脸上带着急速运动后的红晕，但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却明亮得吓人。难得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我隐约意识到裴可之要干嘛了，我急忙拽住他，小声喊停，‘草！婚都结了，兄弟，你还搁这儿干嘛呢？’
‘可是我没向你求婚，’裴可之依旧单膝跪在原地，他打开手里小小的丝绒盒，那里面躺着一枚铂金素戒，银色的戒指反射着山巅清澈的阳光，‘冻冬，我们开始新的生活吧。’
瞬间，整个滑雪场沸腾了。几个小朋友把过新年的礼炮扯开，“嘭、嘭、嘭——”几声，彩色的纸条在我的头顶纷飞。口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还有鼓掌起哄美的，‘答应他！答应他！’络绎不绝。
突然被万众瞩目，我的脸烧得通红，赶忙把裴可之拉起身，‘好好好，答应你了！牛逼大发了！快起来！’听到我说了那声‘答应你了’，裴可之一下就笑了。
他把戒指戴到我的食指上，然后扑向我，抱着我倒进柔软的雪地里，那天春光明媚，天空碧蓝，花开得正好。
算起来，那还是我人生中第一枚戒指。我和柏砚结婚时我们俩都穷得两眼发黑，住的地方都是学校宿舍，他没有给我买过戒指，我也没给他买过；和奚子缘结婚时，他还深陷糟糕的感情中，他的手上有戒指，是那个omega送的，我很自觉地从未提及这件事。
可惜那枚我人生中第一枚、也是唯一的戒指，被我还给了裴可之。如今想来，挺遗憾的。
裴可之跑到我跟前停下，上下打量我后，他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把毛巾递给他，“跑这么急干嘛？”
“我听到这边有摔倒声，听起来很严重。”裴可之擦了擦汗水，他的额头湿濡，头发汗湿贴在颊边，脸上带着急速运动后的红晕，一如当年。真是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他都老了，可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还是和那时一样明亮得吓人。
他望着我，眼睛眨也不眨的。他笑着说，“我还以为是你摔了。”

第31章 我的第二任前夫（四）
人老了，精力就不好了。
滑完雪，吃了午饭，我回到酒店倒头便睡，睡到天黑了才醒过来。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我两眼一黑，当即又躺回被窝，再睡半小时。
再次醒来，完全是被饿醒的，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裴可之坐在沙发上看书，他见我起床了给我倒了杯热水，又端来水果，问我想不想吃晚饭。
“想啊！”我咔咔啃着苹果说，“你要请我吃饭吗？”
他微微一笑，“不巧。我已经吃过了。”
“那你问我干嘛？”
“礼貌地关心你一下而已。”
我假笑，“谢谢你的关心。”
他摆摆手，“表面功夫罢了，不要放在心上。”
丢掉苹果核，我抹抹嘴，肚子还是空空如也。窗外的树林积着层白霜，看来傍晚还下了雪。一想到我要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觅食，我当即决定还是得拉个人下水。
我瞅向沙发上的裴可之。他戴着眼镜，正读着一本厚厚的皮革书籍，估计又是那种晦涩难懂的理论书。我盯着他，盯了半晌，他对上我的眼睛，两秒后，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好吧，陪你去就是了。”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裴可之不愧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都说了我不是蛔虫，”裴可之一边穿外套，一边说，“还有，不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你应该感谢我的大发慈悲。”
“走啦走啦，请你吃大餐！”我说着把裴可之往外拉。
裴可之还是被我骗出了门，陪我去吃路边摊。
所谓路边摊，其实就是常绿星的集市。集市的商贩都是当地居民，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小吃夜宵，鲜花首饰，还有说不上名字的工艺制品。这个集市已经有相当长的历史，我和裴可之第一次来滑雪，在这个集市解决了好多顿饭。
集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雪地上铺着灰色的砂石，几个卖织物的商家连铺子都懒得看，支起了个小帐篷，围炉煮茶，打牌聊天。客人拿着三条围巾来付钱，商家接过，顺手还送了个刚煮好的茶叶蛋。
我和裴可之一前一后地走，意外地发现过去我和他吃了好几次的烧烤铺仍矗立在原地，铺上的招牌甚至都没变。我和他掀开门帘走进去，老板抬头，对我们笑，“欢迎光临，要吃点什么？”遗憾的是，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
我和裴可之选好了菜，结账时，我的目光上移，看见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我这才意识到，原来的老板已经去世了。
“应该是母女，”裴可之说，他也看到了照片，“她们五官很像。”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啊。”我感慨道。
年轻的老板和她的妈妈一样，手法老道，出餐迅速。我和裴可之坐下来没多久，她就把烤好的烧烤端了过来。坐在街边的小塑料凳上，裴可之掰开一次性筷子，微笑问我，“这是大餐？”
我看着小方桌上满满当当的食物，“有荤有素，还有你喜欢的臭豆腐和大葱肥肠，这不算大餐？”
裴可之笑着摇头。
吃完了烧烤，集市的人愈来愈多多。熙熙攘攘的人群间，说话都费劲儿，为了避免人挤人的尴尬局面，买了份糍粑饼当甜点后，我和裴可之直接撤退。
往回走的路上刮起了风，路两边尚未凝结的积雪纷飞。我吃着糍粑，白糯米被碾得没有颗粒，黏糊又软糯，还能拉丝。中间夹着黄豆粉和白糖，甜得恰好。我几口吃完了整块饼，意犹未尽。甜馅这么好吃，真是不知道裴可之为什么要买夹雪菜的咸馅。
不过雪菜糍粑饼会是什么味？
我伸直了脖子，悄悄打量他手上的饼。
“夹雪菜是咸甜味的，”裴可之转头对我说，“至于我为什么买这个饼，因为我就知道你想吃我的。”说完，他把还没撕开包装的饼递给我，“喏，热的。”
我美滋滋地接过，还得是裴可之上道。但我还不至于残忍到完全占为己有。以前我也不过是偷啃一大口他的饼，现在一分为二，我和他一人一半正好。
雪菜果然如裴可之说的那样咸中带了回甜，脆生生的雪菜和软乎乎的糍粑搭配到一块，和甜馅完全不同。我心满意足。
裴可之问我现在住在哪儿？
“以前和你买的那间养老屋，”我回答说，“正好给我养老用。”
裴可之顿了顿，“是吗，”他说，“那现在你一个人住？”
“对啊。”我点头，“不过我侄儿来找我玩，我最近和他住。”
“你的侄儿？”
“小菜啦，姚乐菜，你见过的，今年二十二了。”我转而问起他，“你呢？你现在住哪儿？”
“老实说，我现在居无定所。”裴可之笑眯眯地告诉我。
我愣了，皱眉问他，“怎么了？”
“三套房子都给了维特。”他答道。
维特就是裴可之再婚的对象，一位alpha男性。在我有些同情裴可之，想问他要不要找我借钱时，裴可之爽朗一笑，“但是除了房子以外，其它财产都是我的。”
我，“……”
差点忘了这厮本质上就是个周扒皮，丁点亏都不会吃的那种。以前他打游戏，不小心误伤他，送他落地成盒。后面几把，他不留余力地坑我，跳飞机要踩着我美美落地，乱枪把我打死了还用我的尸体当挡箭牌，简直不可理喻！令人发指！
但裴可之对我还挺大方的，我忽然想到，当初离婚，律师建议我和他签署财产对半协议，他却愿意将财产全数转增给我。他的财富是祖辈的积累，并没有我的努力，因此，我只拿走了和他共同购买的养老小屋。
“我本来不想问的，但话题都到这儿了，”我问他，“和我说说吧，你怎么和维特离婚了？”
我和他走在空无一人的雪地里，寂静的黑夜中，我只能借着远方的光看清他的神色。他依旧笑眯眯的，但半敛的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维特是裴可之的第一位病人。
维特患上的精神疾病，类似于精神分裂与妄想症的结合，专业名词很长，是一种返祖遗传性的病，被认为是提高精神力阀域的进化方向之一。这种精神疾病的患者通常有着暴烈的情绪和极强的攻击性，会毫无预兆地大哭大笑，还会突然表现出受惊反应，说一些难以理解的话。
假如维特遇到的是能力卓越且有医德的医生，或是大部分能力平庸但至少有医德的医生，他也许早就找到稳定精神的方法。不幸的是，他遇到的是年轻的、医生高超、却毫无医德的裴可之。
裴可之将维特视作有趣的观察对象。他履行职责，治疗维特的疾病，但这只是顺带的。裴可之治愈病人的主要目的，都只是为了研究和满足好奇心。
他的研究就像是解剖，划开病人的肌肤，将他的出生，他的童年、少年、青年直至现下都分门别类地规整好。他会细细品味病人的痛苦和痛苦的源泉。不仅如此，他还会拨弄疯癫的胫，去观察病人是否因此受难，验证自己是否能完全掌握病人。最后，他里里外外地将病人研究得一清二楚了，才会心满意足地合上病人，细细密密地缝合他们的伤口。
得益于裴可之的手段高明，他总是平静地倾听、开导病人，全然没有一般alpha的傲慢和攻击性。因此，直到他辞职，没有一个病人意识到过他的残忍。感激他的，反倒占绝大多数。
‘事实上，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动机，一点儿也不重要，’裴可之说，‘重要的是，你愿意在病人面前表现出什么样子，让病人相信什么。’
也许这是某种另类的温柔。我也无法评价。
起先开始，维特有很深的心理防线，他警惕，小心，不愿提及过去。于是，裴可之利用心理医生所处的优势地位，在治病期间有意识地引导维特对他产生依赖、暧昧的情感。当维特有所松动时，他又以‘邀约太多了，你得排队才能约到我的咨询。’为由，冷淡维特。
暂停了医患关系，裴可之显然能做更多。他先是约维特晨跑，再是看电影，接着是旅行。运用那些他得心应手的技巧，他很轻松地和维特拉近了关系。没多久，他们开始一起生活，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碗饭，在同一条街上散步，甚至养了一条狗。
维特在裴可之有意识的攻势下，逐渐敞开了心扉。每次亲密后，他躺在裴可之的怀里，开始谈起不幸的童年，懦弱的父亲、强势的母亲，还有他遇到的总是予他伤害的形形色色的人。
‘你还真是人渣。’听到裴可之和维特的过往，我感慨。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我那时不知天高地厚。我以为我能完全地掌握人的心，能将它放在手上把玩。’
按照裴可之的构想，他和维特都是alpha，他们都有生理需求，没有性的感情总会淡忘。到时候，他只需要顺其自然地抽身便好。可他低估了自己对维特的影响力。
维特对裴可之有着极重的精神依恋，像是抱住人生的最后一柄浮木一样，死死地拽住裴可之。而裴可之很难明确他对维特到底是怎样对情感。或许是有喜欢，或许有兴趣。裴可之随心所欲地放任了这段关系。他们成了藕断丝连的情人。
‘最先开始和你结婚，其实我只是想知道有妻子是怎样的感觉，’裴可之很坦诚地告诉我说，‘后来，我真的想要和你有新的生活。’
也就是这个‘和你有新的生活’的想法，使得裴可之和维特提出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裴可之向维特摊牌，为他过去的居心叵测道歉，并承诺会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去正确地帮助维特，直到他痊愈。
维特完全无法接受。他不理解为什么前几天还见面的情人，今天就这么决绝。受到刺激，维特开始采取极端方式企图挽留裴可之，譬如自残，譬如自杀，他想要通过伤害自己来让裴可之停留。
然而，裴可之都无动于衷。他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要将维特对他的精神依恋彻底根除。一个困顿于过去，一个想要迈向未来。
被抛弃的不解与恐惧冲昏了维特的头脑，他将矛盾转移到了我身上，认为是和我的婚姻导致了裴可之的变化。愤怒燃烧着维特，最终使得他将我视为敌人。
于是，作为无辜家庭主妇的我惨遭车撞。。
那真的是一场极疯狂的袭击。我拿着裴可之给我的购物清单，提着满满两袋菜从超市出来，一辆黑色的车发疯似的狂飙向我。我躲避到超市内，他直闯而入，噼里啪啦撞碎玻璃，完全一副法外狂徒的模样。他盯准了我，甚至差点碾到一个被吓哭的孩子。
我能做什么？我一个柔软的omega，当然只有抢一辆空车和他对撞。我他妈一个漂移，再来个滑铲，直接把他铲飞。
这场对对碰比赛以我把对方的车撞得底朝天作为结束。我付出了轻微脑震荡作为代价，对方则是完全昏迷，直接躺进急救室。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谁，我还以为是我的仇人，就下了重手。直到裴可之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一把抱住我，告诉我来龙去脉，我才知道原因。
‘草！我老公也太厉害了，居然还有男朋友！’我大惊。
这次，裴可之再没有和我一块儿大放阙词，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对不起，冻冬。’
我明白他是在为什么道歉，但我多少有些不甘心，‘你能够放下他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抱歉，这是我的错。我想要彻底纠正它。我不会再逃避了，’他说，‘我们离婚吧，冻冬。’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灯光变得朦胧，整个世界都沉入了寂静的白色。
道路格外湿滑，我穿着保暖拖鞋，脚底跟抹了油似的顺滑，好几次险些摔倒。裴可之拉住我，让我扶着他走。我抬头，看见一些细小的雪花粘到了裴可之柔顺的卷发上，亮晶晶的。
“像我以前和你说的，他是我犯下的错误。”裴可之说，他微笑地看着我，“我彻底纠正了这个错误，我和他都放下了，当然也就离婚了。”

第32章 我的第二任前夫（五）
为了弥补遗憾，我和裴可之特地去坐了白象群山的观光缆车。
上次我和裴可之来，是冬天最冷的几天。缆车停运，只得作罢。
缆车的车厢很小，我和裴可之面对着面坐，膝盖抵着膝盖，略显局促。所幸风景不错，随着缆车升高，雪白的山脉依次匍匐在我们的脚下。深浅不一的树林里分布着几块空地，大概是露营者开辟的，这些停顿的间隙中，几只狐狸飞奔而过，嘴里叼着今天的猎物。
途中，遇到一只灰色胖鸟，它拿脑袋撞窗户，我一打开。它就扑棱进来，大摇大摆地坐我腿上，两眼微合，老神在在。
我指了指这鸟，懵逼地问裴可之，“它干嘛呢？”
裴可之严肃观察后，得出结论，“打顺风车。”
合着是懒得飞到山顶了，干脆蹭缆车走捷径来了。
裴可之伸手提溜起这只胖鸟，我以为他是要把人家放出去，结果他欺人太甚，对着胖鸟喊我的名字，“这不是冻冬吗？怎么遛弯儿到这儿来了？”他掂了掂这只胖鸟，“好久不见，成一坨了？”
胖鸟和我一样都耷拉着眼，不想理裴可之这个傻X。
呵呵，我冷笑着发誓，等会儿到山顶了，我掘地三尺都要找到一只狗来喊他的名字！
“没关系，”裴可之包容地说，“我挺喜欢狗的。冻冬见到狗就想到我，我会很开心。”
果然是老狗逼啊，裴可之。我暗恨。
快到山巅，太阳和我们齐平。一圈一圈的光晕围绕着炙热的点扩散开来，光线灼目，不得不带上护目镜。
裴可之问起莫亚蒂，我很意外，“怎么突然问起他了？你还记得他？”
“你和他在疗养院时，他差点儿也成为我的病人。可他拒绝了心理疏导。我有点儿好奇他的现状，”裴可之笑眯眯地说，“更何况他是你的朋友，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沉默了。如今莫亚蒂这个贱人在干嘛我也不知道，距离上一次通讯，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我不好说莫亚蒂靠吃软饭生活，只能模模糊糊地回答，“……他挺好的，过着自由的生活。”
果然还在联系。裴可之想。
他看向明显不太想细说的姜冻冬，感叹似的开口，“没想到你和他现在都还是这么要好的朋友。”
见裴可之没有刨根问底，姜冻冬松了口气，他随意地摆摆手，“对啊，他人很好的。”
裴可之笑而不语。
“他真的挺好的！”姜冻冬努力为莫亚蒂粉饰太平。
“嗯，”裴可之颔首，很给面子地捧场，“挺厉害的。”
不是阴阳怪气。裴可之真的觉得莫亚蒂挺厉害的。作为心理医生，裴可之很清楚，莫亚蒂从二十岁便被判定精神世界在滑向崩塌，但没想到他却能始终保持着冷静和理智，至今没有走向毁灭的结局。该说不愧是An基因等级吗？
下了缆车，灰色胖鸟拍拍翅膀，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冻冬和裴可之按着工作人员的推荐，绕了个弯，绕到雪山东面的树林里，找到隐藏其中的茶馆。
十块钱一杯茶，姜冻冬点了红茶，捧着暖手，裴可之要的花茶。老板提来一壶热水，要他们随意加，水壶外是竹编的保暖套，木头塞堵着口，充满了常绿星这颗古老星球的原始气质。
姜冻冬好奇地摸了把竹编套，随后他就被扎到了手，“嗷嗷嗷！”
“你是小孩子吗？什么都要去摸。”裴可之说，他抓着姜冻冬的手，帮他把刺拔出来。
“没有见过嘛。很好奇啊！”姜冻冬吹吹被扎红的掌心，“而且我要是小孩的话，应该是拿舌头去舔才对吧？”
“你想拿舌头舔？”裴可之规劝姜冻冬道，“什么都舔只会害了你，冻冬。”
姜冻冬懵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没说明白，“没有！我是说小孩，小孩才会去舔！”
“你还要舔小孩？”裴可之痛心疾首，“太令人发指了。”
确定了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裴可之隔这儿选择性耳聋逗他玩，姜冻冬无语了，“……你去死吧，裴可之。”
两个人胡言乱语，互掐对方一通，嘴皮利索得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老人。
好在茶馆的大厅仅有他们。杯子里的茶添了三杯，颜色从浓渐变到淡，彻底没有味道时，姜冻冬和裴可之捞上外套，往外走去。
作为白象群山最高的山峰，高脚象山上除了一条环山而建的步道，其余地方都积着雪。离开东面的树林，到处都是光秃秃、白茫茫的雪景。
裴可之偏头去看身边的姜冻冬，他穿着厚厚的冲锋衣里，挂了个毛茸茸的护耳罩。比起只穿了一件毛衣和运动外套的裴可之，他简直是把自己裹成了个球。这么多年过去，姜冻冬早已对这具修缮缝补的身体适应良好，仿佛他生下来便是如此。
裴可之想起往日作为姜冻冬心理医生的时光，二十九岁的姜冻冬接受了自己下滑到C等级的身体，却完全没有适应。他的行动迟缓笨拙，连拿起水杯都会全身发抖。
每次心理咨询，裴可之会特意选在午后阳光灿烂的草坪上。他观察到姜冻冬喜欢晒太阳，这会让他放松。他们聊着聊着，姜冻冬总会毫无预兆地结束话题，要他离开。裴可之也总会顺从地离开，但有一次他好奇原因，便折返了。站在安全位置上，裴可之看见姜冻冬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淡黄色的尿液顺着他的腿流出裤管，直到赤裸的脚踝滴落——他无法控制地失禁了。
过于强大的精神力与过于脆弱的身体，导致姜冻冬的心理出现了问题。裴可之曾听他当时的上司们讨论过，是否要对姜冻冬进行机械改造，使他成为半人半机器的生命体。
未免太可悲了。裴可之想。
基于那点儿说不清的怜悯，在姜冻冬的心理报告中，裴可之故意修改了精神世界稳定性的数值。最终机械化改造计划不了了之。
回想起来，裴可之仍觉得，曾经的造假是他不道德的职业生涯中再正确不过的行为。
雪落得越来越大，裴可之轻车熟路地脱下手套，递给姜冻冬。姜冻冬自然地接过，穿戴起来。
裴可之看着他把每个拇指都套进去，等他下意识把手揣进兜里前，裴可之无比自然地拉住姜冻冬的手。姜冻冬毫无觉察。
于是，两人手牵着手往山下走。
裴可之看着掌心里的手，这样熟稔的亲密，似乎也是得益于心理医生的身份。
在过去，裴可之会通过倾听、拥抱、牵手来安抚他的病人，乃至是适度的抚摸和亲吻。老师曾警告裴可之：不要在心理咨询时与病人构建亲密关系的氛围，否则迟早会陷入情感的风波。
他年轻时不以为意，认为对自己和他人的情感都能把玩在手心；他以为自己能收放自如，掌控一切。最后证明，他的老师是正确的，他为他的自以为是付出了代价。
将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中，裴可之先后在两个人身上栽了跟头。
一个是维特，他低估了维特对他的精神依恋，他无所谓的放任，使得两人之间产生了乱麻的感情纠葛。一个是姜冻冬，他高估了自己对感情的控制。他爱上了他——直到发现，他再也无法用最得心应手的暧昧手段去解剖病人了，他才后知后觉。
姜冻冬的心理防线并不重，他很友善，和每个人都能聊得开。但老实说，他是裴可之遇到的最棘手的人。真诚是唯一与他构建联系的敲门砖，别有用心的靠近、另有所图的暧昧都会引起他的紧绷。
为了剖析姜冻冬的内心，裴可之必须也将自己剖析。一物换一物，姜冻冬对裴可之说起他的家人，他的青梅竹马，他死去的老师；裴可之也对姜冻冬谈论他的母亲，他的初恋，他的难以忘怀的长辈。
他们像朋友那样闲聊，偶尔在午后的草坡玩无人机。裴可之帮他偷渡烤鱼和啤酒，后来发展到帮姜冻冬溜出疗养院。这种逃跑发生在两人认识的第二年。那时姜冻冬已经能跑能跳，但还未达到出院标准。他们通常上午逃逸，晚上回来，一整天的时间，两个人去爬山，去看展览，去最火的餐厅吃饭，去海边散步捡贝壳。
裴可之的运气好，老是轻而易举地捡到完好又鲜艳的贝壳。这时，姜冻冬会找着法的占为己有，‘你这个贝壳不太行，得送到我这儿让我保管保管。’
每一次，裴可之本来想逗他，说不给的，但他低头，他看见姜冻冬脸颊上沾的沙，那些细腻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和他亮晶晶的眼睛一般无二，裴可之总是选择交出那片贝壳。
他们几乎做了所有情侣会做的事。然而，那个时候，姜冻冬和裴可之谁都没意识到。
如果他能够更早遇见姜冻冬——比认识维特要早，比他犯下错误要早，那么他们大概会与现在截然不同吧。裴可之不止一次做出这样的假设。
就在裴可之心生感慨，姜冻冬拽了拽他。
“橘子诶！”他拉着裴可之往机子前走，橙艳艳的砂糖橘装在红色的果篮中，产自常绿星的水果色香味俱全，隔着老远，姜冻冬都能嗅到它的甘甜。
待看清楚橘子下的标价后，姜冻冬咂舌，“好贵……”一篮橘子都能抵上一顿饭了。
想吃橘子又不想花钱的姜冻冬想了想，“裴可之！”他拽了拽旁边的裴可之，指着橘子，大言不惭地要求，“这个橘子好贵，我舍不得买。你买了请我尝尝味儿！”
“贵就我来买，你来吃？”裴可之笑眯眯地反问。
“那不然呢！”姜冻冬摆出小人嘴脸。
裴可之瞥他一眼，付了钱。满满当当的橘子出现在裴可之的手里，他挑出最小的一个，剥开橙色的皮，在姜冻冬期待的眼神中，塞了半个进姜冻冬的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徜徉，姜冻冬非常满意裴可之的上道，嚼吧嚼吧，咂咂嘴，他偷瞄裴可之手里剩下的橘子，“还挺甜的哈！”
这次裴可之不上他的道了。“甜就好，我还担心是酸的。”说完，裴可之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吃了，边吃边向姜冻冬展示他手腕上的橘子篮，“没有冻冬的份了呢。这袋子剩下的都是我的。”
姜冻冬翻了个白眼，无比嫌弃，“幼稚！”他大步走向售货机，“我自己去买！”
可惜的是，售货机显示没有库存了。
姜冻冬气急败坏，偏偏裴可之还在他耳边犯贱。“哦豁，没有了诶，”裴可之笑眯眯地又炫了个，吃完不忘告诉姜冻冬，“嗯，比刚刚你吃的那个还要甜。”
姜冻冬，“……”
姜冻冬，“把你的橘子全部交出来。”

第33章 我的第二任前夫（六）
连续滑了快一周的雪，最后在白象群山的两天，姜冻冬说什么也要休息。
裴可之见姜冻冬今早一起床，就直挺挺地瘫在沙发上打定了主意不起来，他也不勉强。“行啊，我们今天在酒店看看电影吧。”裴可之把终端给姜冻冬，要他在上面选些小吃零食。
“你请我？”姜冻冬狐疑地盯着裴可之，总觉得他突然这么大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虽然总爱和姜冻冬斤斤计较，但那是兴趣使然，裴可之可从来没对他真正小气过，“要不然呢？”
“多不好意思的。”姜冻冬虚伪地客气道。随后，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平时舍不得吃的进口巧克力。吃垮地主，人人有责！
当客房机器人送来他们下单的零食，两人刚好选出了要看的影片。一部普普通通的纪录片，记录两性时代男人是怎样进化成为男妈妈，避免性别灭绝的。拿来下酒正合适。
屋内的恒温系统停止升温，姜冻冬正翻着购物袋，挑挑拣拣。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裴可之清晰地看见他的脚背上一两点老年的斑。
姜冻冬的脚年轻时就不好看，没有圆润的曲线，光洁的肌肤，右小脚趾上连指甲盖都没有，裴可之知道，那是姜冻冬自己削去的。老了，他的脚更不好看了，厚厚的茧下面青色的血管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的，一看就知道这双脚的主人走了太多的路。
“姜冻冬。”裴可之忽然叫了全名，把姜冻冬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豆干掉地上。
“干嘛啊，吓死我了！”他捡起豆干，回头瞪了他一眼。
“就是想吓一吓你。”裴可之笑眯眯地说。
姜冻冬死鱼眼，满脸都是‘果然还是得找个地方把这个孽畜给埋了’的阴暗表情。
等姜冻冬美美地把爱吃的零食依次放在茶几上后，裴可之按下启动，大屏幕上，纪录片开始播放。姜冻冬盘着腿，占据了大半个沙发。开了封的大包薯片放在两人中间。裴可之献出一只手，充当支架，帮又啃鸡爪又开豆干，忙得热火朝天的姜冻冬端他的可乐。
纪录片里的画面不停变换，裴可之侧过头，看见姜冻冬油汪汪的嘴和傻乐的表情。
维特问过裴可之很多次，问他究竟喜欢姜冻冬什么。
维特不理解他哪儿比不上姜冻冬，他有更好的外貌，更高的学历，更自律的生活。尽管经常歇斯底里，可只要裴可之愿意，他始终都能温顺而乖巧。想不通的维特只能钻性别的牛角尖，他认为裴可之对姜冻冬的感情是源于性别。为此，维特提出过可以为了裴可之做信息腺体手术。
‘如果我是因为你更美，更聪明，更优秀，更听话而爱你，那当我遇见另一个比你美，比你聪明，比你优秀，比你听话的人，我是不是应该去爱他呢？’裴可之告诉维特，‘爱不是竞争，不是只有赢家才值得被爱。’
他的话打消了维特去变性的念头，也让维特愈加绝望，‘你到底爱他什么？明明我们更早遇见，你和我更早在一起。’
那么裴可之究竟喜欢姜冻冬什么呢？和他在一起时总是轻松的状态？快乐的生活？貌似都不是，裴可之本身就是个稳定的人，他并不需求这些情绪价值。
‘或许是品质，’很久之后，裴可之终于能回答维特，‘他作为人的品质。’
维特对此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纪录片正放到高潮部分，裴可之还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姜冻冬打量，姜冻冬忍不住了，把薯片递给他，“我也没吃多少，给你留了一半。”他以为是吃独食让裴可之的小气病发作。
裴可之哭笑不得，“我不和你抢薯片，”说完，他还是顺手把大半包薯片捞回了自己怀里，“但是不吃白不吃。”
姜冻冬翻了个白眼，拿过裴可之手里的可乐，“那你瞅我干啥呢？”
裴可之看姜冻冬蜷在沙发里的样子，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拿起遥控器，按停了电影，“我在想，我把我离婚的事告诉你了，”他说，“你从没和我提起过你的，有点儿亏本。”
“你说小缘啊，”姜冻冬明白裴可之这是想谈一谈，他放下搁沙发上的腿。他耸耸肩，“我和小缘分开很正常吧？毕竟我们岁数相差这么大，当初和小缘结婚，我就知道我俩肯定长久不了。”
裴可之笑了起来，“你还是这样，从来都不期许长久的亲密关系。”
“怎么会呢？”姜冻冬反驳，“我就住在我们当年一起选的养老屋里。至少和你一起购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我想过我们一起走到现在会是什么样。”
裴可之拿薯片的手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姜冻冬的脸庞上，他下意识去辨识姜冻冬的情绪。姜冻冬说这话时非常平静，是裴可之所不希望的平静。
“其实我当时没有想到会和你分开太久。”裴可之若无其事地拿起薯片，他说，“我太年轻了，太自负了，我以为我能很快处理好和维特的事，再和你重新开始。”
姜冻冬没有想到话题会提起他们离婚的事。他无奈地望向裴可之。“可是你并没有。”姜冻冬说，“而我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对。是这样的。”裴可之笑着点头承认，“所以我才不甘心。”
是的，裴可之一直都不甘心。他不知道该怎么甘心。
他原以为他能够迅速和维特一刀两断，接着找到姜冻冬，挽回他。他有的是时间、精力、知识去缝合他们之间的缝。
可如同裴可之曾对维特的精神控制，维特也用生命控制住了他。
其实裴可之有更快捷、利落的手段。他只需要利用维特对他的精神依恋，引导他的人格走向崩溃就好。到时，他不过是花点钱，将维特送进特殊关怀的疗养院。假若是在以前——在裴可之没遇到姜冻冬的以前——他厌倦了维特，便可以全无愧疚之心地选择这样做。
但是，他遇到了姜冻冬。姜冻冬唤醒了裴可之的不忍之心。良知使他迷途知返，让他不愿去做与杀人无异的事。更何况，裴可之不用思考也知道，假若他真的选择这样做，假若姜冻冬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他会彻底失去他。
选择维特，本来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彻底地解决他曾经的失误。然而，用正确的方式去纠正错误，耗费的心力不是一星半点，浪费的时间也不是眨眼即可。
在此期间，裴可之有找到过平衡点，可那时姜冻冬已经再婚。他只能等待。不幸的是，这份等待，又给了维特错觉，误以为他是在等他。
裴可之的笑容淡去，他睁开冰蓝色的眼睛，“给我一个理由吧，冻冬。关于我们为什么不能复合的理由。不要拿老了这样的话搪塞我，明明一切正好。”
当他不再笑，遥远的冷漠感凸显出来。
姜冻冬侧头和裴可之对视，他有点儿想笑，“这个很简单啊。你可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这你都不知道？”
裴可之摇头，“确实不知道。”
“很简单啊，”姜冻冬回答，“我爱过你。”
他低下头，似乎是感到一把年纪了还说爱不爱的很矫情，“这么说很奇怪，但爱上你，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用omega身份去爱上另一个alpha会怎样。我不太会形容，你意会吧——就是依恋、欲望、喜欢，甚至我对你产生过崇拜，你总是稳定的精神状态特别厉害。”
裴可之望着姜冻冬。依旧是平静的情绪。谈论到对他的爱，他已经变得轻描淡写。
这份平淡和过去的激烈的情绪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至今为止，裴可之依旧难以忘记，当初他对姜冻冬说出离婚后他流下的眼泪。
那是裴可之第一次见到姜冻冬哭。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他会这么难过。按照裴可之的预想，姜冻冬应该会笑嘻嘻地和他说，‘好啊！分开吧！’可姜冻冬伤心极了。他哭起来和梨花带雨没有丝毫关系，整张脸皱在一块，仿佛能夹死苍蝇。
‘你也这么对我。’那个时候，姜冻冬也还很年轻，还会为不被选择而哭泣，‘你们都这么对我。’
他狠狠地捶了捶被子，仰天长啸，‘气死我了！！！’
说完，姜冻冬猛地盯住裴可之，他的脸上挂着泪，眼睛通红，充斥着血丝。
裴可之头一次被姜冻冬用这种充满嗜杀、血腥意味的眼神盯着，当即被慑在了原地。这也是他头一次认识到武斗派第一人意味着什么。裴可之在心里苦笑——
可想象的凶多吉少并未降临，姜冻冬吸了吸鼻子，一把拽过他，一口咬住了他的脸颊。
‘妈的，我要多咬几口！’他一边咬一边说，‘等会儿离婚了再咬你，就不算家暴，算故意伤害和性骚扰了！’
于是，裴可之顶着满脸的牙印和姜冻冬一块去民政局离了婚。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复合。我再也做不到了，”姜冻冬说，“不能更好，或者至少和曾经一样，那复合还有什么意义？”
裴可之哑然，他总是能够说出让他无法反驳的话。
“别再纠结这些事了，裴可之。”姜冻冬拿起遥控器，让纪录片继续播放，他眼睛看着电影，嘴巴对裴可之说，“过去都是沙子，让它们自由地从手指间落下吧。你的手还需要去握住现在的石头。”
裴可之闻言，低着头笑，“的确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薯片见底了，裴可之从姜冻冬的怀里捞走一把开心果，他们一边嗑，一边聊天，仿若从前两人度过的无数个的周末。
“我准备今年夏天去几个还没开发的星球露营，你去吗？”裴可之问。
姜冻冬摇了摇头，“走不动了，我今年想歇着。”他颇为讲义气地拍拍裴可之的肩膀，“但是你遇到了什么麻烦记得联系我。”
裴可之失笑，他调侃，“知道我们冻冬哥势力大，出门在外全靠你罩着。”
姜冻冬得意洋洋，“老子超厉害的！”
“我回来了能去找你吗？”裴可之接着问，“你欢迎我去做客吗？”
“当然！”姜冻冬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不知道裴可之怎么突然和他客气起来了，“我为啥不欢迎你？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真的吗？我可是会把客气话当真的。”
“难道还能是假的？”姜冻冬吐出开心果的壳，“你来就是了！我门锁都没换，你钥匙要是还在，都能直接进。”
裴可之扑哧一声笑出来了。他整个人倒进沙发，笑个不停，姜冻冬不知道他笑个什么劲儿，懵逼地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那我秋天来看你。”
“好啊，你秋天来的话，正好再教我做做饭团。叫什么来着……噢！柿叶醋鱼饭团！”姜冻冬说。
柿叶醋鱼饭团，是裴可之和邻居家的老人学的。材料简单，需要一升米，一合酒，柿叶和鲑鱼。工序也不算多，但难在对食材的把握。
首先，需得再饭锅喷出蒸汽时，向粘稠得恰到好处的米饭中倒入清酒。待米饭准备好捏饭团前，又须得要双掌沾盐，恰到好处地相合研磨。接着往饭团上铺满被切得恰到好处的鲑鱼片，用柿叶将饭团恰到好处地捆好。最终存放入干燥的木桶中，由石头压着。每个步骤所要求的“恰到好处”弄得姜冻冬晕头转向，他废寝忘食，钻研了俩个月，都不见成果。
“大前年的整个秋天，我好想吃这个饭团，但怎么都弄不出来，”他抱怨道，“还是得你来做。”
“好啊，”裴可之笑着说，“我今年秋天来做给你吃。”

第34章 你的海（一）
回到家，我才发现，冬天被莫亚蒂焚烧的梧桐树居然开花了。
原本我以为这棵树命不久矣，想着回来了抢救抢救，看能不能发点新芽。却没想到，穿过狭长的走廊，我就和满院子浅粉色的花撞了个满怀。梧桐的花和果都是一簇簇地长着，累累的花压在枝头，阳光从花与花的间隙中渗下，整个庭院都是花形的光影。
“过得好快，都到夏天了。”我感叹道。
总感觉明明昨天我才办理好退休的手续，结果眨眼间已经过去小半年了。
姚乐菜掀开门帘，从对面的厨房走出来，“叔叔，洗好了。”
于是我和他一块坐在梧桐树下吃水果。我爱吃提子，姚乐菜爱吃草莓。烤的曲奇正好出炉，家政机器人送到我们身边，黄油与奶油的香味在热气中挥发，哪怕边缘焦黑，也不影响口感。
“叔叔去白象群山玩得怎么样？”姚乐菜问我。
“挺好的。就和朋友一起滑滑雪，散散步，吃点儿美食。普普通通的度假嘛。”我回答说，说完反问姚乐菜的近况，“住的还习惯不？有啥需求直接给我说哈，别和我客气。”
姚乐菜摇摇头，“没有不习惯的，叔叔。没什么需要的。”
我来回打量小菜一番，他穿着宽松的条纹长袖和灰色运动裤，黑色的头发经过打理后柔柔地贴着脸颊，初见时脸庞上忧郁可怜的神色回归了往日的平静温和。现在的他和我记忆中的姚乐菜一般无二，看上去恢复得不错。
“也是。你小子当野人都怡然自得，我这儿怎么也比你那个小破木屋好。”我戏谑道。
姚乐菜放下手里的饼干，“……叔叔。”
“干嘛，还不许我挖苦你？”我睥他一眼。
虽然我知道不论是姚乐菜还是柏莱，这俩小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姚乐菜在我面前可比柏莱那个臭小子规矩听话多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叔叔，你开心就好。”
见他这么识相，我掏掏裤兜，“喏，你今年的红包。”
姚乐菜和小晓一样，都羞于接受红包，理由也几乎一致，“我都这么大了。哪儿有二十多岁还收红包的。”
“没成家就还是小孩子，装什么大人呢。”我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
姚乐菜沉默了一下，问我，“那这么说，叔叔也是小孩子吗？”
“哈？”我讶异地看着他，“你和我比？你叔叔我结了三次婚，是有着头铁得一批的Triple大人，简称铁T人。”
铁T人，可是当年民政局专门授予我的荣耀称号，用以夸赞我不忘初心，砥砺前行，三次结婚，归来仍是未婚人，以一己之力创造了三个已婚alpha，拉高了整个星球的结婚率。
给我办理三次离婚的工作人员已经荣升为局长，她抓着我的手，真挚地推荐，‘要是您可以再娶一个新老婆，嫁一个新老公，完成一下我们这边一夫一妻制的指标就更好了！’
我十动然拒，‘我觉得这个还是需要从长计议。’
‘这个套餐您不满意吗？’她大手一挥，直接放大招，‘我们这边看您的三位前夫对您的婚姻评价都是五颗星。您愿意的话，我们这边可以为您开通权限，让你娶一个新老婆、嫁一个新老公的同时和三位前夫复婚！’
她无比煽情地说，‘天呐！您想想，您只比一夫一妻制多了三位丈夫，实在是太专情了！’
专不专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要是真这么搞了，我肚子得被捅出血。就真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于是，我沉默了一下，编了个理由，‘其实……我阳痿，我是个萎人。’我说，‘真萎了，真不结了！’
‘啊……这样啊，’局长果然面露遗憾，在我准备逃之夭夭时，她又一把抓回我，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没关系！您看看我们这边的虚拟纸片人呢？只要通过充值、打榜就能和我们的纸片人来一段旷世奇恋！现在搞活动，688能包月哦～’
总而言之，骗不到你和勃人造人，还骗不到你给纸片人花钱？痿人也好，勃人也罢，要么造人，要么花钱！
想起当初我从民政局虎口脱险，至今我还心有余悸。
姚乐菜显然不懂‘铁T人’这个称呼的含金量，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举着红包，忽然想起来，今年过年我还没给柏莱红包！
“糟了！忘给你柏哥包红包了。”我直拍大腿，这臭小子估计也没反应过来，等他想起来了，肯定又得记我的仇。毕竟一瓶可乐他都能记4853天，这下给其他晚辈都发了红包，唯独没他的，保守推测，他能记十年。
想到我又要被柏莱记仇十年，我就想吞急速救心丸。
“柏哥没有？”姚乐菜灿烂一笑，“谢谢叔叔。”
他接过我手里的红包，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我看着姚乐菜的手腕，皱着眉拉住他的手，握了握，腕围细得跟麻绳似的，“太细了，体质得练上去才行。”
姚乐菜点头，“我才把理论书都过了一遍了。接下来，我会把重点放在修复体质上。”
“这么快？几天就看完了？”我松开他的手，眉头皱得更深了。军校联考的专业书五大本，不算太多，可短短两周的时间全过一遍，也太累人了，“你不会趁我没在家通宵看书吧？”
姚乐菜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偏过头，“以前都背过很多遍了，所以看得很快。”
我敲了一下他的头，“急啥呢？看到小莱如鱼得水，受刺激了？”
“饶了我吧，叔叔……”
“好了，不逗你了，”我摆摆手，放过了他，“你自己注意劳逸结合，一周至少休息一天。今天你别学了，放空自己，早点睡。”
于是，今天休息的姚乐菜，就成为了给我打扫杂货屋的苦工。
杂货屋里面堆的都是些旧得不能用但我又舍不得丢的玩意儿，有我童年的口水兜；有我在第一场棒球比赛获得第一名的奖牌；有我和柏砚站在军校校门前的合照；有已经被淘汰的拆弹工具；还有我做星际社工在各个星球买的特产……
总而言之，这些东西时间跨度极大，杂七杂八地堆在货架上，家政机器人都束手无策，我实在懒得收拾。
但姚乐菜却乐在其中，“每次我心情不好就会收拾东西。把家里收拾得整洁干净了，我会放松很多。”
姜冻冬看着姚乐菜轻车熟路地拿起鸡毛掸子，“你还挺厉害的，”他说，“我像你这么大，可没你克制。我心情不好还挺恐怖的。”
想到以前，姜冻冬摸了摸鼻子。
姚乐菜转头，“真的吗？”他好奇地看向自己的叔叔，他正躺在梧桐树下的摇椅里，手里端着杯热茶，和其他闲散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完全想象不出来叔叔你让人觉得恐怖的样子。”姚乐菜说。
然而姜冻冬并不想多谈，只是笑着摆手，“不过后来好了，后来我心情不好我就蒙头睡觉，睡醒了暴饮暴食。再后来，我没什么再遇到过心情不好的时候了。”
姚乐菜拿着毛掸子走进杂物屋内，屋子里只有一扇方形的窗户，窗户上是屋外葱葱郁郁的毛竹。
他蹲下身，从低到高，拍走货架上的灰尘，家政机器人勤勤恳恳地跟着清扫。到最上面一层，好像碰到了什么硬物。毛掸子用力一拂，那个硬物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哼。
姚乐菜把这个巴掌大小的东西捡起来，是个徽章。他掂了掂，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估计是什么纪念勋章。他猜测。
拿近一点，辨认出上面快要被磨没的字，姚乐菜愣了。
勋章的正面只刻了两行：
「一级功勋&#183;纪念徽章」
「人民铭记你的付出」
「持有者：姜冻冬」
立马，姚乐菜意识到这个勋章是属于他叔叔的哪场行动。尽管一直知道姜冻冬不在乎这些东西，但他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满是灰尘、杂物的房间里见到这枚勋章。
姚乐菜郑重地双手握住这个沉甸甸的荣誉，走向屋外正呸呸呸吐出茶叶的姜冻冬。
“叔叔！你的勋章。”姚乐菜道。
姜冻冬随意地拿起来瞅了瞅，“啊——这个东西居然还在，我还以为我弄丢了。”摸了一把后，他盘着腿，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他向姚乐菜招手，要他走近些。
姚乐菜不明所以，以为叔叔是有什么吩咐，却没想到姜冻冬让他弯弯腰，但别低头。
等姚乐菜再次直起身来时，那枚沉重的勋章已经挂在了他的胸前。
“拿着吧，送你了。”姜冻冬笑眯眯地看着他早熟的侄儿难得露出迷茫的傻样。
姚乐菜呆呆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和胸前的勋章面面相觑。
姜冻冬躺回椅子，一边剔牙缝里的茶叶，一边对还没回过神的姚乐菜说，“未来要完好无损地活着获得比这个更好的勋章，小菜。”

第35章 你的海（二）
二十二岁的姚乐菜，是一个温和谦逊的beta。
没有alpha天生的身体素质，也没有omega优异的精神潜力，唯一值得称赞的是，他从小目标明确，吃苦耐劳。为了想要拔得的头筹，他甘愿十年如一日地努力。这让他在四岁的基因评定的情绪调节与避错能力项目上，获得不错的分数。
他本来应该和所有怀揣野心、有些天赋，但远不及卓越的beta一样——伸直了胳膊，拼命地从低洼向上跳，以求触摸到那些站在梯子上的alpha抬手便可摘到的果实，最终，泯灭于无数次的挫败与现实的打击。如果他没有一个名为姜冻冬的叔叔的话，他大概率上会是如此。
‘这就是小菜啊？’
第一次见到姜冻冬，是姚乐菜的五岁，他和他的父亲牵着去看望正值星际社工实习期的叔叔。
关于五十一岁的姜冻冬，姚乐菜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很爱笑，摸了摸他的头说，‘不错的眼神。’
他的父亲把他的基因等级评定单交给姜冻冬。姜冻冬看完后，毫不吝啬地夸奖，‘情绪调节和避错能力的得分这么高啊！很厉害。很有潜力！’
年幼的姚乐菜还不知道，眼前笑眯眯的叔叔四岁就达到了A等级，也不知道他的数据其实平庸得并无特色，亦无意义。他雀跃于自己被夸奖了，又有些腼腆地不好意思显露得意。
‘以后想做什么呢？’五十一岁的姜冻冬询问他。
那个时候，姜冻冬的书桌上仍摆有他与他第一任前夫的合照。他的前夫身着笔挺的军装，上面的戴满了荣誉勋章。而姜冻冬穿着睡衣似的袄子，一头短发朝四处乱翘，站旁边咧着嘴傻笑。姚乐菜就被照片上目光冷冽、气势强盛的alpha吸引，他指着年轻的柏砚说，‘我想要像这个叔叔一样！’
说完，姚乐菜的爸爸抓着他的后襟，把他提溜起来，‘造孽哦，你这个小兔崽子说啥呢！’
他爸爸说着，抬手就要敲到他的脑门上，但姜冻冬立即拦住了，他哈哈大笑地拉着姚乐菜，指着照片里的柏砚，‘像他一样？真的吗？’
姚乐菜下意识看向爸爸，他是个听话的孩子，父母离异后便学会了看脸色这个本领。可他的视线还没落到他爸爸身上，姜冻冬就挡住了，‘放心说，小菜，你爸打不过我。’
姚乐菜望着姜冻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姜冻冬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如果真的确定好了对未来的规划，’他拉起姚乐菜的手，在他的终端上输入自己的联系方式，‘需要帮助的话，联系我哦。’
后来，姜冻冬兑现了他的承诺。不论姚乐菜需要怎样的帮助，经济上的、能力提升上的、信息资源上的……他都能提供。他教给姚乐菜精神领域难晦涩的知识，他的下属们则成为了姚乐菜在各个方面的老师。
‘本来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就算很菜，也要快乐」，没想到你小子是个狠人，直接扒拉上你叔叔的大腿了。’他爸爸得知了，无奈地揉乱他的头发。
姚乐菜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把压在枕头下的勋章拿出来。窗帘的间隙中倾出的月光下，勋章镀了金的小字反倒比白天更耀眼。像是漆器上华美的花纹，它反射着穿透所有阴翳的光。
姚乐菜把这个勋章放到心口，那是今天下午他的叔叔为他佩戴的位置。
沉甸甸的重量出乎意料地安抚了他不安的心，他逐渐平静了下来，可依旧没有睡意。无奈之下，姚乐菜收好勋章，翻身起床，打算去冷冻室拿一支安眠液。
他推开房门，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叔叔正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背对着他。
“叔叔？”姚乐菜小声地喊，他不确定姜冻冬是清醒着的还是在休息。
姜冻冬转过身，惊讶地望着他，“小菜？还没睡呢？”
姜冻冬嘴唇上油花花的，嘴角处还有一抹辣椒粉划过的痕迹。“睡不着过来和我一起吃夜宵！”姜冻冬招呼。他侧过身，姚乐菜这才看清姜冻冬身前放着一个水族箱和一张圆桌，桌上铺着银色的锡纸，堆着小山似的烤串。
“叔叔！”姚乐菜哭笑不得，“你这么吃对肠胃不好的。”
“哎呀，没事的！一块儿吃，”姜冻冬给他搬来张椅子，“我正愁吃不完呢。”
炭火烘烤后的孜然香味刺激着姚乐菜的味蕾，他彻底没了睡意，坐到椅子上，和叔叔一起撸串。
姚乐菜看了看身旁正注水的水族箱。这是他昨天从杂货屋里搬出来的。杂货屋放下这个水族箱太拥挤了，‘该搬到哪儿，叔叔？’姚乐菜问。
姜冻冬半晌才给出答复，‘搬我跟前吧。这树下就挺好的。’
水族箱通体都是特制的玻璃，差不多等身高，极长，但不太宽，能容纳一个人躺下。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大的碑。
姚乐菜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发现在左上角的玻璃毛毛剌剌的，似乎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刻过。他用指腹摩挲了一番那些浅不一的刻痕，很快，姚乐菜发现这串痕迹的居然有含义。
“塞尔瑟？”他不由自主地念了出来。
对面正双手并用，抓着一张烤鱿鱼啃的姜冻冬抬起头，“啥？”
姚乐菜指了指水族箱的左上角，如实告诉姜冻冬，“叔叔这儿有刻痕，连起来读是‘塞尔瑟’。”
“噢，是我划的，”姜冻冬拿纸巾擦了擦手，回答，“是这个水族箱原本的主人的名字。”
姚乐菜没想到姜冻冬原来还会给自己养的鱼取名字，“叔叔以前喜欢养鱼？”
姜冻冬笑了起来，“我不喜欢养鱼，”他说，“不过我确实很短暂地养过一条鱼，一条人鱼。”
姚乐菜的心猛地一跳。相比在姜冻冬身边长大的柏莱，从小由姜冻冬的各个下属教导的姚乐菜，更明晰自己叔叔的过往。那些柏莱需要费尽心思，和他爹斗智斗勇才能勉强查到的资料，姚乐菜却很小时就已然知晓——
那是姜冻冬最具有争议性的过去。
这段过去使得他总被其它利益集团针对，使得他被关了足足一年的禁闭，直到人类和虫族的最终决战，使得他的雕像至今仍在特级功勋纪念馆的最角落处，甚至被蒙着一块厚厚的布，为了不让太多人知晓他的名字。
二十五岁的姜冻冬救助了一条混血人鱼。
他把人类即将对人鱼星系进行种族屠杀告诉了这条人鱼，并亲手放跑了它。
从此之后，人鱼离开了它们赖以生存的星系，迁徙到别的家园，誓与人类再不相往来。人类科学家就此失去了宝贵的生物实验材料，为权高者研究的延长寿命的药液补剂以失败告终。
姜冻冬毫无疑问地被判处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庭审会议上，作为惩罚之一，他被要求赤裸出席。在满屋衣冠楚楚的alpha中，在那些繁复肃穆的黑色布料里，姜冻冬赤身裸体，不着一缕，如同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
他们希望以此羞辱这个桀骜不驯的omega。然而，这个omega身体上布满的瘢痕，让房间内同有军职的alpha低下了头。
陪审团指责他不服从命令，姜冻冬平静地回答：‘从发现人鱼这个种族到现在，人鱼没有伤害过一个人类，可人类却想对它们赶尽杀绝，为的只是从成千上万具尸体里抽取他们的脊髓和心血，提炼出那么几滴长生不老液，供位高权重的人服用。你要我怎么说服我自己服从命令？我是人，我不是机器。我损害从不是人类的利益，而是独裁者的命脉。’
哪怕到了现在，姜冻冬在军事法庭上的录像仍饱受诟病，一如他本人。
有的人指责他，认为他妨碍了人类科学的进步，有的人赞同他，认为这才是人会做出的选择，有的人怜悯他，认为再怎么样，也不应该靠扒光一个omega的衣服来重振雄风，还有的人不敢直视他公开的裸体，又愤愤不平地指控omega就是天生软弱，不具备成为军人的能力。
姚乐菜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叔叔，却发现姜冻冬神色如常，“抱歉……叔叔。”姚乐菜低下头。
姜冻冬反倒笑了，“你道什么歉啊？”他说，“这有啥值得道歉的？”
姚乐菜抿了抿嘴，没说话，仍倍感内疚。
姜冻冬最看不得晚辈这么焉头巴脑的，他拿着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姚乐菜的脑袋，“垂头丧气的干嘛？”
“你别听你那些叔叔老师乱说，不是多严重的事儿，”他说，“早就过去了。”
姚乐菜放松了一些。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反应迟钝，有关自己叔叔的过往，他也是依靠几位老师零碎的话语东拼西凑理出来的。很多细节，诸如那条人鱼的名字，他是真不知道。
“你想问啥就问吧，”姜冻冬见姚乐菜回头，又瞄了眼水族箱上的刻痕。
姚乐菜很犹豫。他确实对叔叔的过去充满好奇。但这不代表，他为了满足好奇心，会去让姜冻冬难堪。
姜冻冬瞥他一眼，便猜到自己侄儿的心中所想。他笑了笑，“真不问我？你柏哥都不知道哦。”
“柏哥都不知道？”姚乐菜瞬间被吸引了心神。
“你柏哥你也清楚，我抚养了挺长时间的，这些事告诉了他，指不定又有乱子，”姜冻冬摇摇头说，“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这些的时候。”
除了这件事本身就涉密以外，姜冻冬不愿意让柏莱了解太多，就是怕因此扰乱了他的心智和判断。柏莱这小子看上去和他爹柏砚一样冷静，但姜冻冬很清楚，自己的养子极容易在感性上钻牛角尖。而一旦他走偏，他的偏执会迅速将理智燃烧殆尽。
于是，思忖再三后，姚乐菜咬着烧烤签，“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姜冻冬正拿起一串秋刀鱼，头也不抬，“它可不是人，它是人鱼。”
姚乐菜改口，“那它是怎样的一条人鱼呢？”
姜冻冬望向姚乐菜。姚乐菜却觉得他的叔叔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水族箱。
水族箱里注入的水咕噜咕噜地冒泡，箱底的灯光是蓝色的，姚乐菜看见玻璃的光影和水一起在姜冻冬的脸庞上潺潺流动，仿佛那些逝水年华。

第36章 你的海（三）
该怎么说起他呢。
今年秋天即将年满六十九的姜冻冬想了许久。
一切似乎要从最初开始说起。
最初，姜冻冬才十六岁。得益于战争的激烈，军校开始扩招学生，从二十四岁，到二十二岁，到十八岁，到十六岁，再到“虚岁满十六，性别不论”。
姜冻冬成为了那个时代首批进入军政领域的omega。不像如今从十六岁培养到二十八岁，乃至三十岁为止，那时的军校并未给它的学生们太多时间。从入校，到毕业，再到被投入战场，前后不过一年。
十七岁的姜冻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毕了业，稀里糊涂地进了军队，途中还稀里糊涂地和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结了婚。
由于omega性别的特殊性，姜冻冬入伍的前两年都是观察期，他必须依靠军用抑制剂和伴侣的标记度过发情期。按照规定，他得在十九岁接受完全的腺体摘除手术后，才能清算军功评定军衔。
可是，当姜冻冬十九岁，他又被告知希望他留下后代，再进行腺体摘除手术。
通知姜冻冬的是一个上了年龄的beta，做战争中做文职工作却颇有权势。尽管他的语气委婉，但姜冻冬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不生育后代，你们就不会给我切除腺体，也就永远不会给我我应得的军衔？”姜冻冬问。
对方微笑地点头。
“这太荒谬了！”姜冻冬不能理解，他看向身旁的柏砚。
柏砚垂着眼，并不看他。
“我和我的伴侣没有生育后代的计划。”姜冻冬皱着眉说。
对方温和地告诉他，“不是你和你伴侣的孩子也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你要留下An等级的基因。”
“你在和我开什么玩笑？”姜冻冬沉着脸，“我和柏砚结的不是开放式婚姻，我们选择的是绑定婚姻。结婚契上都还有我和他的签名。”
“年轻人，要学会变通，”对方笑着劝慰，“更何况，你的伴侣也同意这个提议。”
姜冻冬扭头，他看着柏砚，他这下明白了为什么进入谈话屋开始，柏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个决定。姜冻冬终于意识到，他的丈夫背叛了他。他和其他人达成了共识——共识该如何更透彻地剥削他的妻子，剥削一个空有An基因等级却无权无势的omega。
姜冻冬不可置信，他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
“你同意？”姜冻冬问柏砚。
柏砚抬起了头，他望着姜冻冬，没有说话。可他平静的眼神揭示了他的态度。
死寂在两人间蔓延。
而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仍孜孜不倦地试图教导这个不识时务的omega，“你是我们宝贵的资源。身为An等级的omega，你要学会实现自己的价值。我们帮您选了好几个优质的alpha，绝对能帮你延续优质的基因。”
多么可笑。在姜冻冬冲锋陷阵，和死亡搏斗了两年后，在他来结算早该获得的荣誉时，他们告诉他，他所做的、所坚持的，都毫无意义，回归家庭才是他的价值，淫*才是他的美德。
“出去。”姜冻冬对beta说。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柏砚。他无暇再顾及别的任何事，他需要他的丈夫立即给出一个解释。
可身处高位的beta依旧喋喋不休，他以成为帮凶为荣。
姜冻冬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瞪向beta，怒火将他的双眼烧得异常明亮，“我他妈叫你出去！”
属于An等级的信息素爆发。平日无害的、发光的白鸟占领了每个角落。所有的鸟都盯着姜冻冬怒目而视的方向，明明只是可视化的信息素，只是虚化的图像，可它们却带着一种炙热的、灼人的力量，仿佛能将人燃烧殆尽。
beta再也没了从容得体，他收起教导者的嘴脸，仓皇地夺门而出。
现在，狭小的谈话屋里只剩下姜冻冬和柏砚两个人，和一张圆形小桌，与一把空椅子。他们面对面坐着，姜冻冬努力平复着信息素。歇斯底里的发泄毫无用处，他需要用冷静理智的状态和柏砚谈谈这件事。
头顶的灯闪烁不定，昏暗的环境模糊了人对距离的感知，更适合交心的谈论。
柏砚开口，“生下这个孩子，对我们都有益。”他说，“他会很有用。”
姜冻冬气笑了。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仇恨柏砚的有用论。
“所以我也只是一个有用的工具吗？”姜冻冬问他。
柏砚看着姜冻冬，没说话。
在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姜冻冬看清自己的倒影。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蠢，居然问柏砚这种无意义的问题。他垂着头，用手深深地捂住自己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了他们对我做出的决定，却不告诉我，我不怪你；你没有办法帮助我，我也不怪你，”姜冻冬说，“我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我理解你没有能力去帮我。我甚至可以接受你袖手旁观。”
“可是你怎么能够同意！你怎么能够参与他们？”他再次看向柏砚，他的眼中闪烁着破碎的情绪。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姜冻冬质问柏砚。
可柏砚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平静得没有波澜。就仿佛他早已将自己杀死。
“你太激动了，冬冬。”柏砚说。
姜冻冬才建好的堤防在顷刻间崩塌，他倏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柏砚的衣襟，“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不激动？你和他们一起像对待一件商品，一头待宰的畜牲那样对待我！你怎么能同意他们，怎么也要我去和别的alpha配种，就为了生下个孩子？”
姜冻冬冷笑着问柏砚，“那个孩子该叫你什么？叔叔？“
面对姜冻冬的怒火，柏砚轻描淡写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只要是你生下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他说。
姜冻冬看着眼前的alpha，充满难以置信。他不知道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
像是第一次认识柏砚，姜冻冬觉得他陌生得可怕。这样的陌生令姜冻冬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他摇着头，下意识后退，像是在否定、在远离着什么。
“你疯了。”姜冻冬说。
柏砚的神色漠然，“我并不想要和你有我的孩子，从前我不想，现在我也不想。他凭什么能这么名正言顺地成为你和我的孩子呢？凭什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和你有血缘这样亲密的关系呢？”
姜冻冬一直都知晓柏砚的扭曲。过去，这样的扭曲尚未波及他，姜冻冬以为自己对此并无所谓。可当他真的直面柏砚内心的怪物时，他总算发现其中的恐怖。
“你能够接受我和别人有孩子，”姜冻冬问柏砚，“因为你觉得有用，因为他是和你一样的私生子，永远无法超过你。对不对？”
柏砚毫不迟疑地点头，说对。他歪了歪头，笔直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到胸前，“他很有用，能帮助你和我。我们都不用爱他。”
他说，“你也不能爱他。冬冬。”
柏砚嫉妒与恨着自己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连影都没有，哪怕这个孩子本来便不在他和姜冻冬的人生计划，可他就是嫉恨着。或许这样的恨里还有一份恐惧，恐惧他会对孩子产生的爱意，恐惧他会和姜冻冬真的拥有一个柔软的家。他恐惧着爱。
姜冻冬忍无可忍，他的拳头还是落在了柏砚的脸上。他一拳揍翻了柏砚，揍得他摔倒在地，吐出一口血来。
“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姜冻冬拽起倒地的柏砚，他钳住柏砚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你又把生命当成什么？”
猩红的血从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柏砚却无动于衷，仿佛此刻被掀翻在地的人不是他一样。姜冻冬凝视着柏砚，柏砚也看着他，他绿色的眼不躲不闪，澄澈得空无一物。
姜冻冬忽然想起他和柏砚在童年共同参与的一场谋杀。那个时候，柏砚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谋杀发生在姜冻冬父母死于爆炸的第二天。这个消息传到幼儿公寓的当晚，柏砚生母的丈夫便再不愿忍耐。身为公寓管理人之一，柏砚的母亲再次邀请姜冻冬去他们家共用晚餐。
当中年的alpha即将把姜冻冬抱到大腿上，柏砚忽然从楼梯处走了出来。十二岁的柏砚纤细高挑，有一头和如今相同的乌黑长发，他看着面前正值壮年的alpha，‘父亲，我想和冬冬玩玩具。’
他的父亲皱起眉，不满妻子的儿子打断他的好事。
但姜冻冬很给小伙伴面子。他一下挣脱了束缚，跑到柏砚面前，‘叔叔，我也想和柏砚玩，’他咧开嘴，对中年alpha笑，‘我很快就回来！’
孩童甜蜜纯真的笑柔和了中年alpha的表情，他露出和往日无二的慈爱笑容，‘好。去玩吧。一会儿再来陪叔叔玩儿哦。’
十二岁的姜冻冬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是叔叔表达对他的喜欢，乐乎乎地傻笑。但十二岁的柏砚懂，他静静地看了一眼他法定的父亲，随后便拉着姜冻冬的手，噔噔噔跑上了楼。
到了三楼的偌大的玩具室，姜冻冬问咱们玩什么呀？柏砚却没有拿出任何玩具。他踢翻了几个箱子，让积木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嘈杂的声响中，他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屋外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他向门口的姜冻冬招手，‘冬冬，过来。’
落地窗面对着一个十字路口，街对面有一家连锁超市。
‘你下楼，拉住他的手，要他陪你出去。他问为什么，你就说想和叔叔说悄悄话。到了这儿，你对他说，你要吃棒棒糖，又大又粗的棒棒糖，但必须是这家超市里的草莓味棒棒糖。’
柏砚用手在玻璃上指着姜冻冬要走到的位置。见姜冻冬伸直了脖子看清楚后，他接着说，‘你不可以和他一起过马路，你要在路边等待。’
姜冻冬迷茫地看着柏砚。可柏砚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他盯着姜冻冬，绿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如果你做不到，我就不理你了，冬冬。’
在尚未开灯的玩具室里，柏砚一半是光，一半是影。他注视着姜冻冬，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庞上，深绿色的眼睛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姜冻冬不想柏砚不理他。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因此，他按照柏砚说的那样，他牵着中年alpha来到柏砚指定的位置，依葫芦画瓢照着柏砚的话念了一遍。念完了，姜冻冬莫名其妙地发现叔叔的情绪变得无比高昂，他亲了亲姜冻冬的脸，立马闯上了马路。
紧接着，一辆大货车飞驰而过和他迎面相撞。
货车开得又快又猛，六个轮胎依次从中年alpha的脖子间碾过，刚刚还捏他脸颊的叔叔，眨眼间便头首分离，身体从半空中”嘭——“的一声落下，脑袋在马路上咕噜咕噜地滚得老远。
温热的鲜血溅到姜冻冬的脸颊，他傻傻地望着眼前的车祸现场。
忽然，心有所感，姜冻冬抬起头，他看向背后三层楼高的别墅，那里面十二岁的柏砚正站在玩具屋的落地窗后。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又漫不经心地注视着脚下的虫子们。满意地见到了父亲的尸体，他冷淡地和姜冻冬四目相对。
也许是因为一起长大的柏砚更重要，也许是因为冥冥之中感知到了什么，治安员询询问案发现场的姜冻冬有没有异常发现时，姜冻冬摇了摇头，做出受惊的模样。
等治安员离开了，姜冻冬再次抬头。柏砚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正缓缓地对他露出笑容。
那是姜冻冬第一次撒谎，也是柏砚第一次对姜冻冬笑。
这次意外事故，给柏砚和他的母亲带来了巨额的财产。靠着这笔钱，柏砚摆脱了他的家庭。十六岁，他顺利地和姜冻冬一起到首都求学。
后来，姜冻冬长大了，他逐渐明晰童年时他以为的温柔叔叔想要对他做什么。这件事成了他和柏砚的共同秘密。
‘如果我把这都是你让我做的告诉给治安员了，你会怎么样？’姜冻冬这么问过柏砚。
那时，柏砚看向姜冻冬的眼神和此刻一般无二，茫茫无物。
‘那我再也不会理你了。’他说。
姜冻冬松开了手，柏砚摔到地上。
谈话屋炽白的吊灯不安地晃动着，将屋内两人的影子荡得支离破碎。
“柏砚，你背叛了我。”姜冻冬站起身，他背对向柏砚，不愿再看柏砚一眼，“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姜冻冬说完，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厚重的门“啪嗒——”关上。姜冻冬没看到的是，门后柏砚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垂下的长发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狭小的屋子里，他自言自语，“不要不理我，冬冬。”
为了逃脱配种，姜冻冬行动得很快。
他当晚递交了前往交锋区的申请。那是和虫族交火的前线地带，每天都有数不胜数的人死亡。审批的人尚未接到上面要扣留姜冻冬的通知，见到这申请顿时乐了。基地里多的是想在后方明争暗斗的精英，就缺敢死的愣头青。极迅速的，十分钟内，姜冻冬拿到了回执。
他离开了安全的沼泽，逃向更危险的战场。
基地的高层反应过来时，姜冻冬已经归入了前线的武斗派。高层立即向前线发出遣返姜冻冬的通知。武斗派的领头认为姜冻冬这个omega是个麻烦，但她觉得基地高层更碍眼，‘白皮猪没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彼时，人虫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每天死亡的人数多到头皮发麻。三性星系的壁垒全靠武斗派拿命在填。再老道的政客也不敢此刻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基地只能迂回，从姜冻冬身上入手，可姜冻冬无父无母，唯一算得上有关系的丈夫柏砚，本来就是保守派的一员，还疑似已经感情破裂，被他揍到骨裂。
基地警告姜冻冬尚未完全摘除腺体，他将永远无法评定军衔，姜冻冬无动于衷。基地停止提供抑制剂，胁迫姜冻冬回去，姜冻冬就从黑市购买旧式抑制器。
旧式抑制器，也被称为贞操锁。这是过去将omega视作性资源的时代所创造的产物。金色的环上镶满了9个圆形的暗扣，暗扣下是扎入皮肤的针，每口针都对应着一个穴位。佩戴它，针会导入电流，麻痹穴位，以此延缓omega的发情期。但这样的延缓是暂时的，一旦被解开，那些被压抑的欲望会成倍地爆发。而解开贞操锁的螺丝刀由alpha掌握。他们通过这样的的方式控制omega的情欲，使得自己永远成为支配者。
如今，贞操锁已经成为某些小众性癖的道具。alpha戴过，beta也戴过，他们戴着玩闹，追求刺激。唯独没有哪一个omega愿意戴上。只有omega才清楚这个仅针对omega的环的真实感受，那是一种濒临窒息的痛苦，连呼吸都是困难的，更不要提发出声音。
为了挣脱更大的枷锁，姜冻冬反倒自愿佩戴上了这个环。
这样耻辱的环，他一戴就是五年。
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五年的时间，武斗派彻底接受了他。这群战斗疯子，沙文主义的拥护者，毫无道德与底线可言的绞肉机器，这群游走在生死边缘的alpha与beta，反倒显现出了远超那些高级的精英的包容。
他们不把姜冻冬当作性资源，或者An基因等级的子宫。在他们眼里，姜冻冬作为战友和士兵的价值大于一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武斗派的人都相信，只要和姜冻冬搭档，不论遇到怎样的虫，存活率一定是百分之百。
靠着前线的任务，姜冻冬的功绩积攒到了可怕的地步。即便如此，他依旧是个毫无背景的士兵，在庞然大物面前，他依旧手无缚鸡之力。基地不仅占据他的功劳给那些闲人升官发财，还不放弃将他视作种*的计划。
没有抑制剂，没有绑定对象的信息素抚慰，没有应得的军衔和待遇，二十四岁的姜冻冬没有睡过一场好觉。
烦躁暴烈的情绪燃烧着他，让他无法冷静。他和虫作战，也和自己作战。金色的项圈压抑着他的欲望和爱，那些得不到释放的情绪通通化为残忍的杀意。他阴晴不定，不计后果，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下一秒就能肢解尸体。甚至，他在灰色地带故意制造血腥，以求发泄。
“既然这么看不惯我，你不想干掉我？来玩玩，俄罗斯转盘？”
在休战期的酒吧里，姜冻冬对吧台对面的alpha说。
这个alpha是从基地新来的世家子弟，没去过一次前线，就为了走个过场，物色某个倒霉蛋，等对方死了便顶替他的功绩。alpha看不起姜冻冬，总是在背后嚼舌根。
酒吧里都不是什么好人，一堆大汉都跟着起哄。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的alpha骑虎难下，硬着头皮答应了。
酒保微笑地拿来两把只装有一颗子弹的手枪。这仿造的是过去的左轮手枪，保留了古朴的外形，但用的是现在的材料和特制子弹。B基因等级以下，能够保证一击毙命。B以上可以在中弹后，等待对方失血而亡。
alpha的枪口抵到姜冻冬的额头，姜冻冬不躲不闪，笑得格外灿烂，“我不要你的狗命，”他说着，将长长的枪口塞进alpha的下面，“不是说我是卖批的吗？我今天教教你怎么卖。”
口哨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个醉汉大笑着说姜冻冬干得漂亮。
冰冷的异物探入体内，alpha连动都不敢动，他想后退，然而他每挪一步，那口枪就更深入。他想大叫着他不玩了，可这个游戏除非枪响，否则喊停者必须自杀。哪怕他不自杀，整个酒吧的人作为观众也能杀他。
他和姜冻冬对视，冷汗止不住地流。在今天以前，其实他根本没有见过姜冻冬。他编排他，不过是他到这儿来后被人瞧不起的苦闷。他既无能，又想有权有势。他和其他世家子弟一样，靠偷取军功博得荣誉的同时，又希望周围人能尊重追捧他。于此，他挑选了武斗派中他认为的软柿子，唯一的omega姜冻冬，作为他引起他人注意的八卦工具。
alpha开始颤抖，在那双凹陷下去的眼里，他看见疯癫的狠戾。他终于理解了姜冻冬一个omega能在武斗派站稳脚的原因。
“嘭——”
这场游戏最后的结局是，alpha开膛破肚，倒地不起，姜冻冬大笑着踩碎了他的小腿骨。
二十四岁的姜冻冬，有极深的黑眼圈和神经质的眼神。曾经毫无阴霾的他仿佛早已死去。
他走出酒吧，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大衣。他双手插兜，神情冷漠。朝生暮死的战场生活早已让他丧失了对活着的体验。
休战期间，前线的战后区难得有了丝放松的气息。街道处，人来来往往，断了一条腿的beta，没了半个脑子的alpha，白色的沙满天飞，灰色的道路上人的影子纵横交错，这儿没有太阳，是阳光不会抵达的星系边缘地带，全靠人造的白炽灯太阳照明。世界褪色，暗淡无光，姜冻冬昏昏沉沉，内心麻木。
就在他快走到拐角处时，毫无预兆的，一道声音喊住了他——
“前面的客人！留步！”
姜冻冬回头，原以为是他落下了什么东西，酒吧的酒保喊他。却没想到，喊住他的是街边讨生活的alpha。
灰蒙蒙的穹顶下，姜冻冬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头金色的卷发和一双深蓝色眼睛。对方的头发蓬松有点杂乱，稍稍挡住眼睛；他的身型纤细高挑，一路小跑向姜冻冬，巴掌大小的脸上挂着略带讨好的笑。
alpha气喘吁吁地跑到姜冻冬面前。他抹抹额头的汗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姜冻冬。明明穿着和其他原住民一样的灰麻色衣服，他却莫名地明亮，如同滴落于浑浊水桶的彩墨。
“我、我养的鱼会仰泳，能一边仰泳一边鼓掌，”漂亮alpha挽了挽耳边地碎发，他低下头，羞涩地邀请，“你要不要今晚来我家看看？”

第37章 你的海（四）
拦住姜冻冬并大胆告白的alpha今年十九岁，名为塞尔瑟，职业是失足青年。
至于他家里究竟有没有能一边仰泳一边鼓掌的鱼？姜冻冬现身说法，答案是还真的有。别误会，他们俩真的啥也没干，姜冻冬戳鱼向上翻的白肚皮戳了一晚上。
期间，塞尔瑟羞涩地表示姜冻冬如果愿意，也可以戳戳他。
姜冻冬觉得大可不必，“那不是变成你戳我了吗？”
塞尔瑟努力争取，“你试试嘛！我很好睡的！我很会戳人的！”
姜冻冬并不想试，“我对活的alpha没兴趣。”
塞尔瑟坚持不懈，“其实，不瞒你说，我已经嗝屁好久了！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姜冻冬敬谢不敏，“我对奸尸更没兴趣……”
怎么也推销不出自己，塞尔瑟自闭了，他头抵着墙角，意志消沉。
天快亮了，姜冻冬心满意足地收回戳鱼肚皮的手。准备离开时，塞尔瑟给姜冻冬煮了碗面。一碗简单的清水挂面，棕色的汤上飘着葱花，面条顶着两枚煎蛋。但也许是因为长年累月靠着注射营养剂过活，太久没吃过热的食物，也许是因为总活在冻住的世界里，姜冻冬只感到这碗冒着蒸汽的面极其美味。
吃完面，姜冻冬的肚子鼓鼓囊囊的，他看着端着碗喝面汤的塞尔瑟。他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把所有的面都吃了，连同塞尔瑟的那一份。塞尔瑟放下碗，冲他笑，问他还吃不吃面？他现在去买。
姜冻冬愣了会儿，一个带着热气的嗝冒上来，他才回神。“不用了。我该走了。”姜冻冬摇着头，从包里掏钱。边缘地带多的是终身无法安装终端的Nobody，只接受纸币。
姜冻冬不知道他们这一行的价格，以往身边人去寻欢作乐，一些beta邀请他，说给他介绍能用的alpha，他通通拒绝。不是为了他名存实亡的婚姻，也并非是惦记多年未见一面的柏砚，仅仅是姜冻冬不敢取下脖子上的贞操锁。他很清楚，一旦取下，他会彻底失控。
于是，姜冻冬干脆一股脑地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给了塞尔瑟。那不是一个小数目，厚厚一沓。
“你还来吗？”他说，“我还会煮别的！”
姜冻冬给不出答复，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趁着天彻底亮前，姜冻冬穿过破败的原住民区和混乱的灰色地带，回到军区。
边缘地带的军区和原住民区泾渭分明，一边是生来就为精英的Elite，一边是连星球跳跃都无法承受的Nobody，基因等级的高低就明确了两边的不可融合。休战期间暂且还好，开战时的每一天，死亡的阴云笼罩整个边缘地带。无法迁徙到别的星球的原住民们，只能祈祷虫族不会冲破前线的抵抗。
然而，充当保护者的军区从未得到感激，相反，是无止尽的仇恨。军区干净整洁的街道，秩序俨然的房屋，清洁美味的食物，体面的世界向活在贫民窟中的原住民开了扇窗户，却从他们出生就剥夺了他们的钥匙。贫富的落差，生死的模糊，战争异化了所有人的精神，所有的感情都扭曲为恐惧和仇恨。原住民仰仗军区的庇护，又憎恨军区占用资源，他们认为被夺走了生活，被夺走了安稳的命运。
‘为什么要在这儿发生战争？’几乎每个原住民都会这样说，‘为什么我要出生在这儿？为什么我生来低贱？’
姜冻冬和那些原住民打过交道。他来这儿的头一年，给原住民的孩子们送过糖果。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军区的人也将他视为麻烦，乐于看他的洋相。只要有孩子拽住他，他就会把手上的糖给他们。直至他发现那些孩子们编排他是军妓，那些年幼的口腔发出早熟的、喑哑的、扭曲的笑声，他们谎称这些糖果是嫖资与战利品。五颜六色的糖纸碎在泥地。姜冻冬再也没有给过一颗糖。
姜冻冬学着和军区其他人，学着那些beta和alpha，一脚踹开将手探向他口袋的孩子，把他们的脑袋踩进泥土。在这之后，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恭顺又畏缩。
塞尔瑟却和姜冻冬见过的原住民完全不同。毕竟原住民区可没有哪家的房子像他的那样干净整洁，房子前还收出来了个小院子，专门种花。
下半年的时间里，姜冻冬来找过塞尔瑟两次，一次是想要吃面了，一次是恰好他散步到附近。
姜冻冬见到他时，塞尔瑟一次正抱着大束鲜花朝屋子走去，一次在客厅研究有金色大喇叭的古董留声机该怎么播唱片。但不论他在做什么，见着姜冻冬，他就会停下手上的事，笑着朝他挥手。
边缘地带惨白无机质的人造光下，人人都泛着一股尸僵的光泽，塞尔瑟却显得鲜活生动极了，他那金色的卷发四处乱翘，浑身肌肤白里透粉，一种健康的粉。
严寒来临前，姜冻冬去见了塞尔瑟第三次。这次是他在军区的集市市场看到上次塞尔瑟说的很想尝尝的点心，他买下了一盒。不过很不巧，姜冻冬去时正好撞上塞尔瑟在收拾残局，显然他的上一位顾主才离开不久。
见姜冻冬来了，塞尔瑟变得局促起来，他不敢看他，只埋着头，沉默地将那些装满他的精液的套和垃圾一起倒掉。
姜冻冬若无其事把点心放在桌上，他看着塞尔瑟，“你准备怎么过冬？”
边缘地带的冬天三年一轮。对于军区而言，这就是普通的冬天。可对于原住民区来说，这场冬天是一场浩劫，一场淘汰赛，大地冰封，降至零下百度，无法承担的供暖系统，无法御寒的基因等级，以及无法支付的匮乏物资，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冷尸。
军区不是没有提供过帮助，但原住民区有话语权的住民认为他们是在干扰他们的社会秩序，‘冬天死掉的人会空出他的房子、食物和水源，会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而那些没有话语权，死于隆冬的人呢——没人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早已死在群体的谋杀中。
塞尔瑟不是那些有话语权的住民，他拂了拂耳边的卷发，摇摇头，“我的钱还不够，支付不了供暖的费用。”
他低落地说，“以前妈妈和收费的人关系好，能让我们赊账。现在不行了。”现在的收费人变了，塞尔瑟的妈妈也变了，她活在他的钱夹的夹层，作为一张陈旧的照片。
姜冻冬站在桌子旁，他垂下眼，塞尔瑟正坐在椅子上吃他带来的点心。黑夜里，灯在塞尔瑟的头顶留下光圈，他的金发暗淡。姜冻冬的视线下移，他看见红色的糕点被塞尔瑟捻在指尖，一点点地消隐于丰润的唇。
“你去我那儿住吧，”姜冻冬说，“住完这个冬天再说。”
塞尔瑟顿住了，他含着半块糕点，抬起头，傻傻地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直直地对着姜冻冬，明亮得不可思议。
最终，二十五岁的姜冻冬带小他六岁的塞尔瑟住入他在军区的分配房，以聘请保姆的方式。
和塞尔瑟相处得越久，姜冻冬就越感到他的与众不同。
十九岁的塞尔瑟没有这个时代alpha普遍会有的狂躁、暴力，或者对乱性的渴望。他的私生活的确混乱，但那更像是不得已而为之。在姜冻冬这儿，他不再需要忧心为冬日的供暖、明天的餐食、下个月的保护费，生活的重担骤然变轻，塞尔瑟回归了原本的模样。
他喜欢笑，喜欢姜冻冬的毛巾都折成小熊、小兔、小猫的形状，喜欢研究饼干和蛋糕，让原本空荡荡的房屋充盈甜蜜的香气，他养了一盆雏菊，花是在垃圾桶旁捡来的，他细心地照料它，使得折了一半的花冒出新芽。不仅如此，他在音乐上展露出独到的天赋，姜冻冬仓库里那些堆积落灰的乐器到了他的手上，总能重新焕发生机，演奏出美妙的乐曲。
如果他不出生在这儿，如果他能去首都星，或者其它比战场更好的地方，姜冻冬相信他会有远比才成年就从事下九流工作更好的未来。
塞尔瑟如他所说，是真的擅长厨艺。和他在一起的整个冬天，姜冻冬都没有再注入营养剂。每天从部队回来，就能看到满桌冒着热气的食物。
“我今天炖了排骨汤！”
塞尔瑟端着砂锅走出厨房，他手上带着蓝色的棉套，是他自己缝的，那上面还有小鱼图案。
和以往不同的是，塞尔瑟这次没有得到姜冻冬短暂的笑。他只是对他点点头，随后走向盥洗室。冲完澡的姜冻冬换了套家居服，他坐在饭桌上，没什么表情地吃饭。塞尔瑟忙前忙后，帮他添饭加汤，姜冻冬道了谢，依旧没有显出丝毫的笑意。这让塞尔瑟有点儿无措。
在原住民区摸爬滚打的十九年生命中，讨好旁人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哪怕塞尔瑟明白姜冻冬阴晴不定却从不牵连旁人，可他仍为此焦虑不安。
姜冻冬看出了塞尔瑟的如坐针毡，他掀开眼皮，“你吃你的饭，不用管我。”
他平静的话语让塞尔瑟镇定不少，“你不开心吗？”塞尔瑟大胆地问他。
姜冻冬不想交流，他只是嗯了一下。
“那我抱抱你吧！”塞尔瑟说，“对人类来说，不是只要抱一抱就会开心吗？”
他这话说得引来了姜冻冬的侧目，“人类？你不是人类？”
塞尔瑟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坐到姜冻冬身边，他张开手，抱住了他。胆子大得和第一次见面，他跑上去拦住他时一样。
姜冻冬放下了筷子，他任由塞尔瑟拥抱他。
塞尔瑟很温柔。这个年轻的alpha的温柔，是一种用淫荡、脆弱、廉价所包装的温柔，姜冻冬不确定他的温柔是否会如他一样，被放在货架上贩卖。就算如此，姜冻冬想，就算如此，他也愿意购买。
姜冻冬轻轻回抱住了他。这是他们第一次亲昵的肢体接触。塞尔瑟比姜冻冬想象的还要瘦削。
“你在苦恼什么呢？”塞尔瑟小声地问他，“和我说说吧。反正我记忆力不好。我一会儿就忘记了。”
姜冻冬摇摇头，依旧缄默。
他苦恼的从来都不是某件事。他苦恼的是自己和世界。
世界变得很快，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最先开始加入军队，只是为了追寻父母的脚步。他本意是想和他们一样成为冒险家，去发现新的种族、新的文明、新的星球、新的大陆；去时间的尽头、宇宙的边缘，目睹宇宙诞生之初的完美十维。但他却成为了一个战士，一个士兵，一个战争的燃料。
他原以为他会在旅途中获得什么，实际上，他却总在失去。失去他的朋友，失去他的自由，失去他的梦想。无休止的战斗，没有尽头的杀戮，他在一条狭窄的路上。有人告诉他，只要往前走，走到终点，一切都会豁然开朗。可他越往前走，他见到的是越来越多的同伴的尸体。他怎么相信所谓的前途光明？
他们俩安静地拥抱着，直到碗里的汤已经凉了，结出一层乳白的油脂。
“开春了会有一班特殊航班，能让G以下基因等级的人在星系内跳跃。我帮你弄一张票。”
姜冻冬说，“你去读书吧，拿我的附属身份卡，去首都星。去安全的地方，去当一个学生，去习得一技之长，去学你想学的糕点、园艺、画画……什么都行，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别再被困在这儿了。”
他转过身，和比他高一些的塞尔瑟对视。他的目光平静而疲惫，“我资助你。不需要任何回报，也不需要你向我承诺什么。”
姜冻冬不否认他被塞尔瑟吸引。他欣赏他身上天真烂漫的气质和蓬勃生动的朝气，他像是一个没有恨的人，全身上下都是爱意。姜冻冬不清楚他能为这个才十九岁的alpha做些什么。他十九岁时，除了想要禁锢他，没人为他做任何事。
左思右想，姜冻冬只能想到帮助塞尔瑟离开这儿，去一个更坚固的堡垒。
可是，塞尔瑟异常坚决地拒绝了。
“不，我不能去，”他说，“妈妈要我待在这儿，哪也不去。”
姜冻冬微微蹙眉，“为什么？”
塞尔瑟望着他，昏黄的灯光下，浓郁阴翳作祟，姜冻冬发现塞尔瑟碧蓝的眼睛在这一刻格外暗沉深邃，如同凿出孔的冰面，通往深海腹地。

第38章 你的海（五）
将时间的指针向后拨动。
拨到姜冻冬逃到武斗派之前，拨到姜冻冬的父母死于爆炸之前，拨到塞尔瑟出生之前，拨到人虫之战爆发之前，拨到第一条人鱼与人类相遇——
D1994年，冒险家羊梧、姚中凤意外卷入新生白洞，在迭代小空间内发现天河的位置。羊梧与姚中凤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进入天河内部，成为人鱼星系发掘者。
那时塞尔瑟尚未出生，姜冻冬年仅6岁，才被羊梧和姚中凤送入幼儿公寓，和柏砚还只是看见了对方但绝不会打招呼的关系。
“我的妈妈是跟随冒险家来到三性星系的第一批人鱼，”塞尔瑟说，“她才成年，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她对我的父亲一见钟情，很快就有了我。”
姜冻冬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会从塞尔瑟口中听到早逝的父母的名字。一时间，他如同上一秒还茫然环顾四周，下一秒就被置于命运交汇点的迷路人，表情奇怪极了，“你的妈妈认识羊梧和姚中凤？”
“认识的！我记得我小时候他们还抱过我，”塞尔瑟点点头，他遗憾地说，“我妈妈说她第一眼看上的是羊阿姨和姚叔叔，可惜他们是绑定婚姻，不肯接受她。所以，她只能移情别恋我的父亲了。羊阿姨和姚叔叔人很好，但在我6岁的时候去世了。”
姜冻冬说，“我知道。死于一场宇宙爆炸。”
在塞尔瑟惊讶的注视中，姜冻冬接着说，“……他们是我的父母。”
塞尔瑟和姜冻冬相顾无言，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微妙复杂。
人鱼星系像是一个装满水的气球，星系内没有星球，没有陆地，只有汪洋的海。海里生活着人鱼和其他千奇百怪的鱼类物种。海的尽头是天然的屏障，阻挡“水”涌向别的星系。
作为介于碳基与硅基之间的生物，人鱼有极高的适应性，氧气与硫气对它而言并无区别，不论是三性星系还是虫族星系，它们都如鱼得水。
“人鱼没有分泌爱情的激素器官，驱使它们一切行为的原动力都是性冲动。这样的性冲动似乎也源于它们的碳基基因。人鱼的择偶更倾向于类人生物。在人类出现以前，人鱼性冲动对象调查显示，占比最多的是同族相亲，其次便是人面海蛇。”
人鱼族的研究员如此声称。塞尔瑟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
得知了姜冻冬的身份，塞尔瑟彻底放松了下来。他向姜冻冬谈起自己的父亲，他的记忆中，他的父亲很温和，每周都会带他到一个布置温馨的小房间里玩游戏。其实那些游戏很无聊，就是搭搭积木，玩玩拼图，做些测试，但塞尔瑟珍惜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可每次，他的妈妈都会对此表现出狂躁。后来，妈妈带着塞尔瑟逃离，他们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
“妈妈说，我只能待在这儿，我不能去别的任何地方，”塞尔瑟说，“被发现我是人鱼的话，我会面临很恐怖的事。”
姜冻冬沉默了。
塞尔瑟的妈妈是对的。人鱼和人类的基因序列截然不同。除非躲藏于混乱无序的边缘地带，塞尔瑟在别的任何地方都将面临被识别的危险。
尽管对外宣称，人鱼与人类之间有资源矛盾，战争无法避免，但姜冻冬很清楚，所谓战争的遮羞布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屠杀者是以基地为代表的保守派，是对人鱼进行活体实验的研究员，是想要靠食用人鱼的脊液与心血来长生不老的老古董们。只与虫族厮杀，常年远离权力中心的武斗派似乎能够将自己完美地摘出去。可保持旁观，本身便是参与。
姜冻冬抬起眼，用冰冷的表情诘问塞尔瑟，“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如此种种，姜冻冬很难用巧合说服自己。他审视着塞尔瑟，企图从那张漂亮的脸庞上捕捉别有所图的痕迹。
塞尔瑟毫无所觉，他不自觉地眨着眼，脸颊慢慢变绯红，“我妈妈和我说过，如果遇到真正喜欢的人，可以告诉他，而且只能告诉他。”
姜冻冬没什么情绪地反问，“你喜欢我？”“
塞尔瑟说对，“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了。”
他说，“你不记得了。六年前，你第一次来这儿，你给围着你的孩子发糖。我很瘦，不会打架，只能站在最最最边缘的地方。你走过来，问我要不要？我不敢和你说话。你对我笑了一下，给了我一颗蓝色的糖。那个时候我十四岁，我第一次吃到糖。”
姜冻冬本来应该发出一声哂笑，或者说点儿讥讽的话，可当他与塞尔瑟对视，他在这个年轻的alpha脸上看见过于认真的情态。他的蓝眼睛望着他，充满遥远的憧憬和美好的希冀，像是要将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剖析。
“别说这种话。那不算喜欢。”
最终，姜冻冬只能疲惫地摇头。
他拉开自己和塞尔瑟的距离，重新坐到冰凉的阴影中。他点燃一根烟，含在嘴里，“你还太小了，遇到的向你表达善意的人太少了。”
“但是，那个时候——从过去到现在，只有你对我表达了善意！”塞尔瑟急促地说。说完，他听见姜冻冬叹了口气。
“真是可悲。”塞尔瑟听见他说。
姜冻冬点了点烟，一截灰烬“啪嗒——”落到地上。
塞尔瑟看着白色的烟袅袅升起，迷雾之后，姜冻冬的神色朦胧，他的目光深远，望着塞尔瑟看不到的远方。
姜冻冬还是选择留下了塞尔瑟。
他和塞尔瑟补签了一份长期雇佣协议，依旧是保姆的身份，姜冻冬提供食宿工资，塞尔瑟需要清洁做饭。
与家门紧闭酷寒难熬的冬日不同，在万物复苏的春天，塞尔瑟的停留给姜冻冬的生活带来了更直观改变。其中最显眼的是——姜冻冬的院子里多了很多花，五颜六色，迎风招展。春天的藤蔓爬上冷白的墙，鲜艳的绿色蜿蜒出生命的轨迹。
这么超乎往年的盎然生机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加之姜冻冬并无遮拦的意思，开春集合的第一天，姜冻冬身边多了个人的事儿传遍了前线。
这个消息传开的顷刻，姜冻冬的下属白瑞德立即杀到了训练室。他从才装好的奶子里掏出了加特林，“誓死捍卫上尉的纯洁性！我决不允许有人做上尉婚姻的小三！”
身为beta男性，白瑞德对姜冻冬有迷之狂热，“要做也是我先来！”
姜冻冬，“……”
姜冻冬的视线缓缓移到白瑞德的头顶，那上面，鲜红的三角形织物似曾相识，“为什么我新买的裤衩子会套你的头上？”
“原来是新的吗？”白瑞德一把拽下头上的裤衩，放在心口，痛心疾首地忏悔，“我还以为是上尉你穿过的……”
随后，白瑞德变成了滑草板，被姜冻冬踩着滑后山的草坡。中途撞到块石头，前列腺刹车直接报废，白瑞德的刹车杆在草坡中滑出一条悲惨的血路。
旁边围观的同为下属的的琉摇了摇头，表达不赞同，“这对白瑞德这个贱人来说，完全是享受吧。”
“确实。还是得想个办法把他给嘎了，”伊芙瞅向同僚，决定为姜冻冬做些实事，“太精神污染了。”
姜冻冬也是这个想法。他拖着一手捂着假体飙飞的胸口一手捂着下面哀嚎的白瑞德，甩到琉和伊芙面前，“埋了吧。”
琉和伊芙立马敬礼，两人一头一尾地抬起白瑞德，准备去抛尸，“好的，上尉！没有问题，上尉！”
料理完自己的缺德下属，姜冻冬擦擦手，往住宿走。
期间遇到不少人和他招呼，每个人都称呼姜冻冬为上尉。但实际上，姜冻冬没有任何军衔。他被这么称呼，不过是上个月有一个无父无母无子无女，什么都没有的alpha上尉牺牲了。为了能惦记他惦记得稍微久一些，他的称谓就落到了姜冻冬。
等下次开战，要是又有哪个一无所有的战士牺牲了，姜冻冬的头衔又会变。有时他是上尉，有时他是少将，还有时他是中士。
好在八卦总要为强权让路，白瑞德凄凉的下场，使得姜冻冬的八卦讨论仅仅一天的时间便销声匿迹。据说，白瑞德的副官发现他时，他被琉和伊芙以头朝下种进了土里。多亏副官积极营救，给他立了块碑，上贡了俩苹果，插了三炷香，才令路过的救护队发现这儿还有个活人。
塞尔瑟和姜冻冬都睡在二楼，一头一尾，中间是姜冻冬的书房。塞尔瑟的房间由军械仓库改成，空间大，采光足，他喜欢得不行。春天来了后，塞尔瑟特地用了整整一个月的工资订购口水族箱放在床边。箱子用的是特制玻璃，将近2米高，5米长，但宽度却只有80厘米。
姜冻冬不能理解塞尔瑟为什么定这种尺寸的水族箱，一楼盥洗室内的泡澡堂足够他游两个来回了。塞尔瑟解释说是因为浴缸不够深，人鱼会更喜欢整个人都泡进水里。
“那你买的也不够啊，”姜冻冬摇摇头，“游都游不起来。”
塞尔瑟却很喜欢，“我小时候，我和我的妈妈就住在这样的箱子里。”
他的尾巴和他的瞳色一致，都是深蓝。尾上的鳞片整齐光洁，纯净透明，波光粼粼。虽然整条鱼都泡了进去，但水族箱还是太小了，塞尔瑟躺进去便占满了所有的空间，连翻身都做不到。可即便如此，他也心满意足。
姜冻冬看着他趴在箱底的细沙上，尾巴尖高高翘起，好心情地摆来甩去。他金色的卷发在水中浮动。阳光下，塞尔瑟如同一颗融化的麦芽糖。
“你会想回家吗？”姜冻冬问他。
水族箱里的塞尔瑟吐出一串泡泡，他把脑袋探出水面，“我想回去看一看，那儿毕竟才是我的家，”他说，显然比起人类，从小和母亲长大的塞尔瑟更认同人鱼身份，“我想知道在整个星系游会是什么感觉。”
“不回去也没有关系，这儿也很好。”塞尔瑟接着说，他对姜冻冬露出笑脸。
姜冻冬不知道塞尔瑟在和母亲流浪了十余年后，怎么还能说出‘这儿也很好’这样的话。他只能将此归功于塞尔瑟很好满足。他是一个天生的好孩子，敏感，纤细，心地柔软。
“你能在这儿刻一个我的名字吗？”塞尔瑟指了指水族箱的左上角，他把半张脸藏进水里，只露出眼睛。
“你的名字？”姜冻冬不明所以。
“对，”塞尔瑟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的尾巴，他有点儿不好意思，“以前我的父亲就在那儿给妈妈刻了名字。我也想要一个我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姜冻冬想，以相爱为名义的囚禁而已。但心里是这么想着，姜冻冬还是随塞尔瑟的意，掏出刀刻出一串字符。
有了水族箱，塞尔瑟每天过得更充实了。午后，他总是忙于种植水生植物，最好是能开花的那种，忙于挑选形状恰到好处的鹅卵石，装点自己狭小的海。
晚饭后，塞尔瑟会和姜冻冬聊天，他趴在他的海里，摇着尾巴，和看文件的姜冻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聊的通常是些家常小事，譬如出门又捡到了什么宝贝，今天又自学了哪款糕点，隔壁邻居送来一篮果子。姜冻冬翻开一页，嗯一声回应。
偶尔的，要是塞尔瑟编了新的曲子，他会唱给姜冻冬听，听取他的意见。他们有时会拥抱，有时会坐在一起看和平年代拍摄的那些讲美好未来的影片。他们就这么普通又暧昧地度过着春天。
这是将近七年以来，姜冻冬拥有的最放松的春天。他难得睡上了好觉，黑眼圈淡化许多。颈子上的环依旧桎梏着他心中的鸟，可好歹是让他喘了口气。
当又一天睡到中午醒来，姜冻冬站在窗边，炽白的光模糊了他的视野。楼下打理花草塞尔瑟发现他醒了，仰着脑袋朝他招手。塞尔瑟的笑容在眩目的光中失真，连同五彩斑斓的花一起让姜冻冬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此刻春暖花开，大地回暖，死去的人复生于过去，活着的人正迈向未来。
但错觉总归是错觉，不仅短暂，还很易碎。
二十五岁的姜冻冬已经成为武斗派默认的接班人之一。
武斗派如今的魁首达达妮&#183;卡玛佐兹对他给予厚望，以师生相称。这对师生一向亲近。眼下，姜冻冬却和他的老师产生了分歧。
分歧的原因在于基地的指令书。
“这么做真的是正确的吗？”姜冻冬放下手中的指令书，他询问达达妮。
指令书上要求武斗派参与屠杀人鱼的行动。五大页内容概括起来就是，保守派不想再磨损自己的兵力。趁着与虫族休战，他们要求武斗派立刻前往天河，以突袭的方式，侵占人鱼星系，将星系内的人鱼全都围剿，带回它们整个种族的尸体与活体。不论死伤代价。
达达妮掀开眼皮，“你在说什么蠢话，姜冻冬，”她瞥向姜冻冬，“生存即是掠夺。这是千百年以来的真理。”
姜冻冬又问达达妮，“老师，你赞同这场屠杀吗？”
“我对此并无态度，”达达妮平淡地回答，“但我现在不赞同你的态度。”
“你在犹豫？在胆怯？还是你的仁慈作祟，让软弱战胜了你？”这个年满百岁，头发花白，偶尔也会显出昏昏老态的beta眼神锐利，直指姜冻冬，“姜冻冬，你应该明白。战争是文明的一部分。人类弱小时，人类将虫族视为神明。它们掠夺我们，奴役我们。现在，人类好不容易走到与过去的神平起平坐的地位，我们同样靠的也是不断地掠夺。”
姜冻冬不语，他偏头望向窗户上的山茶花，一些暗红色的花瓣洒落窗台，一些花骨朵正含苞待放。那是塞尔瑟养的最好的一株，他特意用最喜欢的花盆装点它，把它们一起送到姜冻冬的办公室里，好让他也能有好心情。
半晌，姜冻冬说，“我不想再这样了，老师，”
姜冻冬终于承认。其实他从不愿杀戮，更不愿参与掠夺。哪怕他有最强大的An基因等级，哪怕他被认为是战力第一，他依旧不是个合格的战士。
他既不想剥夺敌人的生命，也不想看到同伴牺牲。死去的同伴、死去的敌人都让他备受煎熬。他的灵魂被困顿在了永恒的死亡中。这么多年来，他的战斗更像是无奈的妥协，‘为了不让同伴死去。只好杀掉你们了。’
达达妮冷冷地凝视着他。她等待自己的这位学生给予解释，解释他为什么不想再这样。
“我不觉得不屠杀等同于软弱，也不认为生存等同于掠夺。老师，千百年以来的真理应该更新了。”姜冻冬说，他低垂着眼，眼睫投下的影与浓重的黑眼圈化为一团暗色。
“生存不是掠夺。”二十五岁夏天的傍晚，姜冻冬对达达妮说，“生存是融合。”
达达妮嗤笑，“天真！”
姜冻冬点了点头，“的确很天真。可是老师，宇宙这么大，种族与文明这么多，难道我们全都要去消灭、去掠夺？我们从过去的神的掠夺里解放，就是为了去掠夺别的种族吗？人类从星球文明发展到星系文明，从两性时代进化到三性时代，我们经历这么多人伦灭亡的危机，真的靠的是掠夺吗？”
“过去的人类说，勇气是人类的赞歌。那么，现在，人类是否还有勇气去做出改变？人类是否有勇气去相信别的种族和自己？人类是否有勇气走向融合的那一步呢？”
“老师，总原地踏步，不敢走向新的可能性，才是软弱。”姜冻冬说。
姜冻冬抬起眼，那双死气沉沉多年的眼中，达达妮惊讶地发现，她再次见到了燃烧的光芒。如同她在战场边缘，第一次见到这个omega。
那时他才十九岁，脖子上还没来得及扣上金色的贞操锁。他尚未适应战争，还履行着在基地里身为救援军的职责。他竭尽所能地翻找、扛起每一个他发现的伤员，在炮火连天的战场来来往往，寻找仍有呼吸的同伴。
达达妮轻轻笑了起来。
她微微摇头，“我能为你争取到最多三天的时间。”她说，“带着那个孩子，赶在死亡来临之前去天河吧。”
姜冻冬愕然地望着达达妮，全然没有料到她会知道塞尔瑟的身份。明明她只见过塞尔瑟一面，还是从他的办公区走出去时的擦肩而过。
达达妮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傍晚时分略微泛黄的光从屋顶泻下，细小的灰尘浮动。她重新戴上眼镜，平静地告诉姜冻冬，“我的初恋也是人鱼。我太熟悉人鱼了，它们都有会害死它们的天真，只一眼就能分辨。”

第39章 你的海（六）
其实姜冻冬本来能够继续做一个旁观者。
他可以不参与对人鱼的围剿行动，除了达达妮，武斗派没有人能使唤得动他。只要他闭上眼，他就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受苦，假装屠杀从未降临；只要他闭上眼，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
但他不想这样。他厌倦了。在他的心里，有的东西已经死去，而有的东西正在复苏。
“你想要一辈子都活在水族箱里吗？”
姜冻冬这么询问时，塞尔瑟正在拿出一盘烤饼干。
“肯定不想呀，”塞尔瑟说，他把饼干放在姜冻冬和他的中间，拿起一块烘烤得焦黄的曲奇，笑着说，“等战争结束了，大家都不打了，我就回到家乡去。到时候，我要在海里游个痛快。”
于是，姜冻冬带着塞尔瑟逃跑了。
他们逃跑时，桌上的饼干尚有余温，锅里炖的排骨汤刚刚冒出泡。塞尔瑟带上了他床头的小鱼缸，里面养着那只会一边仰泳一边鼓掌的鱼和一株海生栀子花；姜冻冬带了一个包，全都是武器和药物。
如同曾经逃脱配种的风行雷厉，姜冻冬这次依旧行动迅速。他直接开走了军用的小型战斗飞船。至少需要六天的路程被他压缩到两天。五次不间断地进入跳跃隧道，让塞尔瑟头晕目眩，耳鼻流血，只能进入休眠仓。
起初，塞尔瑟并不知道姜冻冬要带他去哪儿，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不确定——
直到飞船降落在绿枝丛生的荒野中，休眠仓打开，姜冻冬解开他胸前的安全扣，对他说，“到了天河，你要一直游，拼命地游，绝对不能停下。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他们穿过一座高耸的山，礁石漆黑，植被漆黑，因为辐射，这儿所有的生命都变成了这个颜色。塞尔瑟抱着他的鱼缸，一只手被姜冻冬拉着走，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他却感到惶恐。
临近滩地，姜冻冬拨开细密的草，刺目的光晃花了塞尔瑟的眼，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很多年前，在塞尔瑟还小的时候，他的妈妈带他来到过天河，这条前往人鱼之乡的唯一通道。那时人鱼和人类之间交战激烈，一方为了抵御入侵，一方为了捕捉活体，天河成为主战场，机关重重，猩红发臭。
‘天河是白色的，还会发光。’离开前，他的妈妈告诉他。
时隔多年，塞尔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见到了。黑色的大地上，纯白的天河闪闪发亮，潺潺流动。河底透明的鱼群不知疲惫地涌向远方，如同会呼吸的深渊。
“告诉你的族人，尽快离开。否则等待你们的，将会是一场屠杀。”
塞尔瑟听见姜冻冬说，他说这话时正组装着武械。他注视着手上冰冷光滑的武器，神色沉静而疲惫，如同每次晚饭后他点燃香烟时的情态，那是塞尔瑟努力去靠近，却始终无法理解的一面。
“你会和我一起去吗？”塞尔瑟询问姜冻冬，他不自觉地抓住他的手，“我妈妈说，在我的家乡有一种果子，吃了之后，你也能变成人鱼。”
姜冻冬忽然笑了起来。
不再是每次回到家对他露出的转瞬即逝短暂的笑，也不是看到他做了满桌的饭菜出于礼貌的客气微笑，塞尔瑟看见姜冻冬垂下眼睫，他的眉眼前所未有的放松下来，仿佛多年以来积郁在那儿的阴霾已然消散。
他轻而易举地抽出被塞尔瑟紧握住的手。那双粗砺的、布满茧的手抚上塞尔瑟细腻的脸庞，他将他脸颊边金色的发撇到他的耳后，“回到你的海吧，塞尔瑟。”他说，“你自由了。”
塞尔瑟急切地喘息，他还想说些什么。可姜冻冬并不给他机会。他利落地伸出脚，一脚把塞尔瑟踹进了天河。
“噗通——”一声，塞尔瑟下意识变回人鱼的形态。鱼缸里，洁白的海生栀子花摇曳。天河的浪拍来，汹涌的河将他向前推去。鱼群认出这是它们熟悉的人鱼，孜孜不倦地用头顶着他的腹部，试图帮他游动起来。整个世界都在让塞尔瑟向前，向前——
塞尔瑟对姜冻冬最后的印象，是他的背影。他背对着他，身型挺拔，肌肉紧绷，似乎正和岸上的谁对峙。
塞尔瑟还想再看一眼他。然而，滚滚的天河涌动，族群的归属与使命最终吞噬了塞尔瑟。
岸上的姜冻冬捏碎脖颈上的环。金色的项圈落在地上，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禁锢了他六年之久的贞操锁就这么轻易地破碎了。压抑了多年的欲望化为磅礴的杀意，信息素在顷刻之间爆发，无数白色的鸟从他的身体里涌出，直指向与他对峙的alpha。
“柏砚，让它走。”姜冻冬说。
他看向身前的柏砚，面无表情，眼神阴郁。
这是六年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姜冻冬变了很多，柏砚却似乎什么都没变，他依旧是那副冷淡高傲的模样。长发下，苍白的脸，碧绿的眼，他和过去无数次一样静静地凝望着姜冻冬。
柏砚的追击枪瞄准了塞尔瑟的方向，“它不死，你会有大麻烦。”他说，“我们会有大麻烦。”
他说完，罔顾姜冻冬直指他的枪口，似乎就要扣动扳机。
姜冻冬的瞳孔紧缩，塞尔瑟尚未离开这柄追击枪的射程范围，他没有时间犹豫。
“嘭——”
枪响了。
是姜冻冬的枪。
子弹正中柏砚的胸口，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柏砚应声倒地。
过去军校里，无数次狙击练习中，只要姜冻冬的练习对象是柏砚，他端着枪的手便一定会抖。为此，他总被嘲笑，说他是娇妻，说他过于软弱。结课测试中，他给眼镜蒙了层黑布，不去看狙击位上的柏砚。可他还是打偏了，偏得离谱，跟人体描边似的，一枪都没命中。
总教练恨铁不成钢，骂他，说他迟早要被自己的心软害死。由于这科成绩不达标，姜冻冬被狙击指挥系刷了下来，转到爆炸系。
而现在，姜冻冬看着倒下的柏砚，红色的血泊正在缓慢地汇集。姜冻冬发现，原来他早就不再手抖，原来他已经可以做到稳稳地向柏砚开枪，原来他也能为了目标，为了塞尔瑟，为了一条人鱼，去杀死自己的丈夫。
他们共同背叛了他们的婚姻。这一刻，姜冻冬无比明晰。
“冬冬。”
姜冻冬绷着脸，拿起急救药物给柏砚止血时，柏砚却伸手阻止了他，他抓住姜冻冬垂下来的头发，“搜寻军已经包围了这儿。把我的配枪放在我手里。”
柏砚平静地告诉姜冻冬，“我会打穿你的肺叶。”
姜冻冬望向柏砚，那双碧绿的眼中，依旧空无一物，如死般澄澈。
水族箱里的水灌满了，桌上的烧烤也都被吃了个干净，娇嫩的梧桐花簌簌落下，一些落在水面，一些落在土地。
“好了，故事讲完了。”
六十八岁的姜冻冬笑眯眯地说。
姚乐菜久久没有回过神。他望着自己叔叔苍老的面庞，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姜冻冬从背后拿出垃圾袋，依次将桌上的垃圾都收拾进去。姚乐菜赶紧站起来帮忙，可姜冻冬拍开他的手，摇了摇头，“你这算是又通宵了一天。该去补补觉了，小菜。”
姚乐菜只好去重新洗簌一番，把身上的烧烤味洗干净，准备再次回窝睡觉。
回房间的路上，梧桐树下的垃圾已经被家政机器人清理了干净，姚乐菜发现他的叔叔并没有去休息，而是背着手，往门口走。
“叔叔，你去哪儿？”姚乐菜上前询问。
恰在此时，天空放亮，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朦胧的光线依此从梧桐树的间隙里渗下，落在注满了水的水族箱，玻璃器皿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天亮了。
“我去花鸟市场，赶个早趟儿，”姜冻冬回头，他沐浴着朝阳，笑着向姚乐菜挥挥手，“看看有没有卖那种能一边仰泳，一边鼓掌的鱼。”

第40章 你的海（七）
入夏了，正是吃鳝鱼的好时间。
我在花鸟市场转悠了两圈，会仰泳鼓掌的观赏鱼没找到，正肥美滑腻的鳝鱼倒是称了几斤。
我小时候，还和父母一块儿住乡下老家的时候，一旦立春，我和我爸妈就经常一块儿到田里抓黄鳝。那种田里的黄鳝从小吃庄稼苗苗长大，只有大指拇粗，肉又嫩又鲜，好吃得不行。和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夏日里，每天晚上我们家都要吃黄鳝。
遇到裴可之以前，我唯一会做的菜就是青笋炒黄鳝。步骤简单，先拍碎姜蒜，起锅烧油，爆炒辣椒姜蒜，再倒入焯过油的黄鳝段，放切段的青笋。锅盖一合一开便好了。
姚乐菜睡醒时，我正好出锅。他还迷迷糊糊的，闻着辣味被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菜，去洗脸，吃饭了！”我招呼了声他。
他洗簌好，进厨房来帮我端菜，“叔叔，你没休息吗？”
我一边脱围裙，一边回他，“等会儿吃了饭我就午休。”
姚乐菜比柏砚那个臭小子好多了。尽管也有自己的讲究，但他从不对我这个老人家的生活习惯发表意见。见到冰箱里我忘吃的蔬菜了，他只是默默拿出来扔掉，换上他才买的新鲜菜。偶尔我冻进去的剩菜剩饭，他会贴一个标签，上面写着最晚的食用日期。姚乐菜的体贴通常悄无声息，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
我和姚乐菜，一人捧着一个饭碗，坐在梧桐树下吃饭，黄鳝软糯，青笋脆口，又鲜又辣又清爽。配的是番茄炒蛋，咸甜味正好中和了麻辣的痛。
姚乐菜抬头看了眼水族箱，两条鲤鱼正缓缓游过，红色的大尾巴在水里甩来甩去，他好奇地问，“叔叔，它们就是可以一边仰泳一边鼓掌的鱼吗？”
我吐出颗青花椒，摇摇头，“不是，普通的观赏鱼而已，”我说，“但是老板和我说它们能仰泳，偶尔还能仰卧起坐。”
“……仰卧起坐？”
“喏，就像现在这样。”我指了指水族箱，那里面两只鲤鱼正腹部朝上，慢悠悠地飘在水里，“等会儿它们又会翻过来。”
姚乐菜欲言又止，他放下碗筷，走进了水族箱，仔细观察后告诉我，“叔叔，这不是仰卧起坐，是要死了。”
我也站到水族箱面前，我和姚乐菜注视着两条金鱼翻着肚皮上下起伏，鱼鳍从缓慢翕动到彻底没了反应，眼珠子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想到从买来它们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就嗝屁了，我不禁热泪盈眶，悲从中来，“鲤鱼能吃吗？”
姚乐菜默了半晌，“吃点好的吧，叔叔。”
最终，这两只倒霉鲤鱼喂给了搁厨房放盆里养着的黄鳝。也算是物尽其用。
吃了午饭，姚乐菜准备继续温习功课。
好在这样勤奋的行为被我及时制止，“再休息一天吧，昨晚你才通了宵。”
姚乐菜显得很迟疑，“但是叔叔，今年秋天就要第一次统考了。”
“对啊，”我点头，“还有整整五个月呢！”
“叔叔，这次考试失败的话，我就要二十三岁了。”姚乐菜重重地念了‘二十三岁’。
这搞得我很懵逼，“……二十三岁怎么了？”
我狐疑地盯着他，忽然我想通了——我大惊失色，双手紧抓住我侄儿的肩膀，猛烈前后摇晃我的大侄子，“难道你小子就准备活到二十四岁？不要啊！好歹给我活到春节要给我包老年人红包的年龄啊，臭小子！”
小菜被我摇得头晕目眩，他挣扎着挥手，“……当然不是……”
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倍感不妙，我警惕地瞅着他，“那你准备二十四岁就去谈恋爱？继续做恋爱脑？”
“怎么可能啊！”姚乐菜扶着发昏的额头，斩钉截铁地告诉我，“永远不可能的，叔叔！”
他坚决的态度并未彻底打消我的疑虑，我惶惶不安，不由得想到了最糟糕的结果，“难道你准备二十四岁去做男同？”
我看了看面前青葱貌美的好大侄，叹了口气，想不到我们叔侄二人竟都是男同！
思及此，多说无益，我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劝诫他，“小菜，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对男人上瘾了。叔叔我啊，还是劝你能戒就戒了吧。早戒早萎，幸福一生。”
“……叔叔！”姚乐菜哭笑不得地摆手，“叔叔，我喜欢omega。”
这话中听，我拍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
可是，想到曾经柏莱说的姚乐菜也是不错的结婚对象，我还是不忘嘱咐姚乐菜，“你别做男同就好。但你要是做了男同也没关系，就是千万别和你柏哥结婚。要是必须得结婚也行，就是千万别邀请我去参加。要是一定得邀请我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千万别让我上台发言。好吗，小菜？你叔叔我还想多活几年，骗骗养老金。”
“不会的，叔叔。以我的尊严和生命向你发誓。”姚乐菜面无表情地对我说，“这种情况永远都不会发生。”
我捂着心口，心有戚戚地点头，勉强相信了姚乐菜。
回归正题，我继续问他，“好了，所以你二十四岁到底怎么了？”
姚乐菜叹了口气，“现在军校新生普遍都是十六七岁，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二十。要是还没有考上去，我就超龄太多了。”
“你太焦虑了，小菜。”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又不是活到二十四岁就嘎了，只要没死，你就有无数种可能。”
姚乐菜顶着一头乱毛，摇摇头，“叔叔，你不懂。”
我心想，我有啥不懂的。从过去到现在，鸡飞狗跳的生活各式各样，优秀体面的人生模版却从没变过：
十六岁完成基础教育；十七岁考入某个好学院；用五年的时间以一个优异的等级毕业，接着在家里人的扶持下进入权利体系或者利益集团；工作到三十岁左右，娶一个妻子，十年的时间里孕育1-2个孩子……
人类天生就是具有竞争性的物种。和别人竞争，和自己竞争，和抽象的时间与生命竞争，仿佛从出生到死亡，总有一条鞭子鞭挞着他，催促着他。‘如果做不到，我的人生就毁了。’、‘如果达不到，我的阶级就跌落了’……诸如此类的想法，数不胜数。
恐惧和爱作为宇宙中唯二的两种能量，人类总是被恐惧驱使，却鲜少将爱视作原动力。
我瞅着心烦意乱的姚乐菜，“你在急什么呢？你叔叔我当初念军校时，确实才十六岁，算得上是年龄最小的一批。但我考入最高学府念文凭时是四十一岁，正式成为星际社工时我已经五十二岁了。基本上，我比周围的人大了二十多岁。你五十多岁，或者七八十岁考上军校，也很好啊。”
姚乐菜低下头，又是那副死认理的样子，“那叔叔你会对我失望的吧。我不想辜负你的期待。”
“老实说，我确实会有点儿失落，”我两只手掐着这小子的腮帮子，把他的俊秀小脸扯成大面饼子，“但是我更多的是觉得，这是你的人生。”
我无奈地赏给这个死脑筋的小鬼一个脑瓜崩，“我是你叔叔诶！我又不是资本家，我对你这些年的帮助又不是投资。你从来都有反悔、暂停，告诉我说，‘叔叔，我想换个方式生活，去追求别的东西。’的权利。哪怕你要当恋爱脑——只要你认为这是对的，那也行。”
初夏午后的庭院里，光线明丽，暑气初生，满院都是淡黄色的光斑，姚乐菜和姜冻冬坐在木制的长廊上，吃痛地捂着额头，他的脸颊绯红，是刚才他的叔叔揪的。
“好了，别在这儿坐着了，我带你去兜风！”姜冻冬说。
姜冻冬推出一辆前面是轮椅，后面是自行车的神奇小车，“当当当当！老年人必备的敞篷跑车，”姜冻冬兴奋地对侄儿炫耀，“是不是很时尚！”
这辆小车本来当初是姜冻冬买来载莫亚蒂那个贱人的。但越用，姜冻冬就越顺手。每次去菜市场买了菜，都能放前面的椅子上。人多车多的时候，还能走人力车专用道，在别人火急火燎地拥堵时，蹬上脚踏板，顺滑得一批。
姚乐菜看叔叔向他演示他如何从人群中杀出重围的得意的样子，他有点儿想笑，但脸还痛着，笑不太出来。于是，他只能点头，说确实很时尚。
就这样，姚乐菜很自觉地骑上自行车，载着坐到轮椅的叔叔去兜风。
他们骑向无人区，驶过被小山环抱的原野，两边的土地上绿草茵茵，显出步入夏日的墨绿，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混迹其中。骑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乳白的河横亘在他们面前，河谷上生长着许多枝桠优美的水曲柳，沿阶草铺满了整块斜坡。
姜冻冬告诉姚乐菜说，这条河是多夫河，以前的人认为喝了这条河的河水能多几个漂亮丈夫。河流会向南流去，直到淌到南部开阔的平原。
夏日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姚乐菜略长的头发纷纷倒向脑后，露出他光洁的额头。脸颊已经不痛了，微微发烫，他看向前面，前面的姜冻冬正啃着酸辣鸡爪，轮椅扶手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饮料，好不惬意。姜冻冬吧唧吧唧地吃着，吃完了不忘吸溜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姚乐菜又想笑了。和他叔叔待在一起，他就总是想笑。有时候，姚乐菜觉得他的叔叔是个小孩子，有时候，他又觉得他的叔叔再可靠不过。
慢慢的，骑了差不多快一小时，道路两边的灌木植逐渐消失，被白色的沙堤取代。姜冻冬说停下让他歇歇，他们将小车撇到一旁，坐到沙地上。
姜冻冬从小车的储物箱里拿出个风筝，这是他以前做的，拿竹条撇的框架，糊了层白纸。“你七岁的时候，我给你做过风筝。你不小心撒手，让风筝飞跑了，伤心了好久。”
他把风筝递给姚乐菜，“当时我做完本来想着寄给你的，结果我临时调岗太忙了，给忘了，这一下就耽误好十几年了。”他说，“不过现在也不算晚，给你正好。”
姚乐菜愣愣地看着手里菱形的风筝。时隔十五年，他早忘记了这回事，也忘记当初让风筝从手中飞走的难过。但他的叔叔还帮他记着。
举起、奔跑、投掷，姚乐菜失败了两次，一次是预留的风筝线太长，绊住了；一次是跑慢了，没起得来。第三次，姚乐菜再次退到沙地的边缘，他沿着前两次的脚印，再度举起、奔跑、投掷——
乘着一股吹来的西风，风筝跌跌撞撞地在半空出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它飞了起来。
姚乐菜摇着转轮，一点点放长透明的线，等它能够平稳地在天空中时，再锁住转轮，固定线长。
“叔叔，我放起来了！”姚乐菜转过头对姜冻冬说，他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奋，如同孩提时代第一次独立拼起了积木。
姜冻冬笑眯眯地点头，“做得不错，小菜。”
姚乐菜仰起头，湛蓝的天幕里没有白云，没有飞鸟，纯白的风筝是唯一的主角。他的视线随着风筝在气流中浮动，脚下粗粝的白沙提醒着他大地的纹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心奇妙地归于平静。
姚乐菜低下头，现在，他终于能冷静地正视他一度否认的焦虑。
姚乐菜握着手中的转轮，他走向不远处树下的姜冻冬，盘腿在老人的身边坐下。姜冻冬正喝着茶，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姚乐菜说很好，他询问他，“叔叔，为什么你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姚乐菜说，“你能在最关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选择，好像从来都没有迷茫的时候。”
姜冻冬惊讶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又不是超人。我也迷茫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小菜。”
在侄子不相信的眼神中，姜冻冬摸了摸鼻子，也不避讳，“我退役过后，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家庭主妇。我什么都做不了，以前的梦想都成了空谈，雄心壮志也都变成了口号。我不想见到任何曾经认识的人，我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过去与现在的落差。我一度想放弃我自己。随波逐流，像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omega那样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我的第二段婚姻结束，我才重新振作起来。”他说，“那时多亏了你莫叔叔给我辅导功课，帮我考上星际社工。”
姚乐菜安静地听着，他垂下眼，片刻，又重新看向自己的叔叔，“那是什么让你振作起来？”
“梦想？执念？信念？貌似都不是，”姜冻冬想了想，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略带些尴尬地游移了下视线，“这么讲很自恋啦。一定要说的话，是我始终相信我是一个伟大的人吧？”
他笑着说，“其实接受平凡就和死去一样简单。难的是你要一直相信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难的是你要一直相信，你有独一无二的价值，你对这个世界很重要。”
姚乐菜若有所思。他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又模模糊糊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再次看向天空中的风筝。突然，他鬼使神差地解开了转轮的锁扣。他松开手，原本牢牢绑在木制轴心的线开始唰唰唰地转动，没了束缚，风筝越飞越高，轴上的线越来越少。
到了线的最后一股，姚乐菜依旧迟迟没有扣锁。
“哎呀，又飞走了啊！”姜冻冬说。
如同童年时的那个风筝，洁白的风筝再次从姚乐菜的手中飞走了。
姚乐菜抬起头，眺望远去的风筝。广阔无垠的蓝天里，它像只无拘无束的鸟。没有那根将它铆定在某个安全范围以内的点，它将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41章 我的第一任前夫（一）
接到柏砚的通讯请求时，我在研究到底该怎么煮西米。
明明步骤很简单，只需要把西米倒锅里，大火中焖煮个二十分钟，再冷水复煮，最后放凉就行了。可我偏偏煮出来的是一锅浆糊，和我以往吃的颗颗分明、晶莹剔透的西米露相差甚远。
小菜看着又被我煮糊的西米，迂回地表达了他的不赞同，“……还是我来做吧，叔叔。”
“不行！”我勃然大怒，捞起袖子，“叔叔我今天誓死和这个西米你死我活！”
我年轻时对吃不算讲究，拿热水冲碗速食剂都能接受。没想到现在老了，我反倒在一个劲儿地捣鼓做饭。思来想去，还是归功于裴可之和奚子缘都是做饭的好手，胃口被他们养刁了。
正是这个时候，柏砚的通讯来了。
“喂？”我一边第28次起锅烧水，一边接听，“怎么了？突然找我有啥事儿吗？”
“你在做什么？”柏砚问我。
“我在做饭啊！”
柏砚沉默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眯了眯眼睛，“你不会是觉得我要暗杀谁吧？”
他迅速回答，“没有的事。”
“能不能不要这么看不起我，”我把手里的菜刀扔到菜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我现在做饭可好吃了！”
确实，从前除了一道黄鳝烧青笋外，我啥也不会，第一次做饭，辣椒放得太猛，我和柏砚双双送入急诊科。医生看着我俩大叹，‘小情侣居然玩得这么心狠手辣！’可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士别三日，还应担刮目相看。这都多少年了，柏砚竟然还记着当初我小小的失误！
对于我义正言辞的声明，柏砚这次连装都懒得装了。他若无其事地转向别的话题，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大概就是，下周基地要表彰几个在科研上有突出成绩的新人。按照惯例，这种正式表彰需要有荣誉将领军衔的人出席。
加上我，目前还活着的，有这个职称的人不过十个。有五个上周聚餐吃了没煮熟的菌子，集体在大庭广众下裸奔还扒别人衣服，有伤市容，被关进治安所批评教育了。剩下四个里有三个是被扒衣服的，现在仍在心理创伤中。还有一个是社恐，这辈子和活人说话都能紧张得休克。
“所以现在只剩下你了，冬冬。”柏砚说。
我，“……”
虽然我知道这群人渣不靠谱，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离谱啊！
我最怕这种表彰会了，哪怕不用上台颁发奖章、致辞讲话之类的，只是坐在台下，都免不了介绍贵宾领导的环节。每次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介绍我的军衔，我站起来向周围人挥手，万众瞩目，我都希望能原地消失。
“我摊牌了。我刚刚吃了我自己做的饭，现在在肛肠科开眼药水，”我闭上眼睛，睁眼说瞎话，“医生说我这段时间都只能躺床上。”
“……为什么会肛肠科会开眼药水？”柏砚略带困惑地问我。
我心想，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滴皮燕子的药水，不就是眼药水吗？
我正要开口，柏砚打断了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我会和后勤部沟通。这次表彰会的三餐都以自助餐的形式举行，由星级酒店提供。”
我心有所动，可依旧很挣扎，“不会还要我上台吧？”
柏砚说不会。
“只是充个人数？”我再次向他确认。
柏砚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仰天长叹，还是答应了。万万没想到，我都退役这么多年了，还能有我的事儿。
达成共识，柏砚告诉我下午会送来请柬，简单嘱咐我几句后，他挂了终端。
锅里的水开了，我再次倒进西米。白色的圆粒沉入水中，我拿着汤勺顺时针搅拌，确保它不会粘锅。随着我不停的搅拌，这次终于成功了。一颗颗西米浮上来，淀粉被煮得清透，中间的米心还是白的，等会儿用冷水再煮就行。总算是没再出现粘黏一起的情况。
我把煮好的西米分了两碗，混着冻好的椰奶，端到院子里。小菜坐在梧桐树下看书，他现在上午看看书，下午去预定好的实战基地锻炼体质或者写写毛笔字，这是他的爱好。日子过得充实又轻松，他的精神状态稳定了很多。
“谢谢叔叔。”姚乐菜端过碗，他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抓着垂下来的头发。银色的勺子碰到瓷碗的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头发稍有些长了，我觉得挺好看的，但他认为太过阴柔。
“要是有芒果就更好了。”我吃了几口，感觉还是得要有果甜味。最好是烂熟的芒果，熟得咬下去便能成汁。夏天就是要吃芒果椰奶西米露。
心满意足地喝完一大碗，我躺回摇椅，继续研究手风琴。其实我老早便想学这个乐器了，但一直太忙了，没机会。
以前我有个同事精通这个乐器。每次我去边远星球的儿童医院核实经费使用情况、儿童满意程度，他无所事事，就会给病床上的孩子拉手风琴。
那些孩子有的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医院，有的正等待死亡，但不论如何，每次他拉开病房的百叶窗，让一条条笔直的阳光洒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拉动风箱，发出悦耳的声音，孩子们的眼睛总是格外明亮。他们下意识地追逐着音乐和希望。
总而言之，在我的印象里，这是一个美好的乐器。
我的退休生活貌似就是这样。朋友邀约便出去玩，没朋友喊我就在家里吃吃喝喝，学点儿东西，干点儿过去没来得及干点事。
姚乐菜洗了手走过来，他坐到我身旁的小凳子上问我，“叔叔要去吗？”
显然他听到了我和柏砚的谈话，我把手风琴从大腿上拿下来，“去啊，只是去坐坐而已，撑个场面，”我看着他，打算拉人下水，“你和我一起去，凑凑热闹。”
姚乐菜露出笑容，“老师他们会去吗？”
为了维持住那群人渣在后辈面前仅存的体面，我想了想，模模糊糊地向他描述，“他们吃菌子，没煮熟，中毒了，做了点对不起人民的事……被拘留了。”
似乎是在思考究竟是什么对不起人民的事，让自己几个老师进了局子，姚乐菜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他顿了顿，好几秒后，才又假笑起来，“确实是老师他们会做出来的事。”
“啊……这样没错。”我的眼神游移。
毕竟是要出席正式场合。
想到我一柜子的肥宅体恤、大棉袄子、运动外套、和起球的毛衣，我还是决定出门去定套正装。姚乐菜也没有带这种衣服，只能和我一起去服装店。路上，我们俩商量着颜色和款式，款式就要最传统的便好，颜色的话，黑色太肃穆，白色太跳脱，灰色不错，但太千篇一律。
服装店老板很时尚，推荐我们做透视装。
他拿出一块白色透明的网纱布料，向我和姚乐菜保证，“Oh～Honey，我保证你穿上会是聚会里最耀眼的！”
我和姚乐菜都沉默了。要是穿着这种布料的衣服出场的确会很耀眼——治安局当场出警，众目睽睽下，不耀眼都很难。到时候，我和小菜直接就能去所里见那五个正蹲着的人渣了。
“这个还是太超前了。”我婉拒。
老板遗憾地收了起来。
最终，我和小菜选了块深蓝近黑色、浅肌理的布料。现在定制衣服很快，有了身体数据后，布料会自动根据老板的设计裁剪、缝合、修边，再进行舒适度处理，明早能送过来。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店门口的绣球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按道理说，现在还不是绣球花开放的季节。可这家店门口却摆着满满一盆怒放的粉绣球，花团锦簇，娇嫩饱满。拇指大小的花上向外的花瓣是近乎白色的淡粉，向内的花蕊是略红的柔粉。
我买了下来，拜托店员保鲜好，后天送到我家。
“叔叔喜欢绣球花？”姚乐菜拿起货架上的一罐种子说，刚刚我结账时，他就在研究，“这个是可以适应任何土壤的绣球花种子，我们可以买回去种。”
我摆摆手，“不是我喜欢啦，是你柏叔叔。”
“柏叔叔？”姚乐菜迟疑了一下，向我确认，“粉色的绣球花吗？”
“对，”我颔首，“他最喜欢粉色。”
姚乐菜露出一种微妙复杂的表情。他看向店员手里娇嫩欲滴的粉绣球，怎么也无法将它和柏砚匹配上。
我摸摸鼻子，干笑两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嘛。”
是的，柏砚最喜欢的颜色是粉。他童年时的床上三件套都是粉的。除此之外，他还喜欢绣花。从小到大，我的布偶上破的口，衣服上刮的洞，都是他缝补的。

第42章 我的第一任前夫（二）
柏砚，我的第一任前夫，同时也是我的青梅竹马。
时至今日，我都还记得和柏砚一起签署婚姻协议时的忐忑、紧张和羞涩的种种情绪。在公证处，我捏着笔的手一直在冒汗，不慎用力过猛，笔尖两次划破了纸。
工作人员帮我更换第三张，笑着打趣我说，‘放轻松，第一次结婚是这样的。’后来证实，工作人员没有说错，我第二次、第三次结婚时，再也没了当初的感觉。
从十七岁到三十四岁，我和柏砚的婚姻持续了十七年。我后面两段婚姻加起来都没它长。但这长达十七年的婚姻里，我和柏砚像正常夫妻那样相处顶多五年。更多时候，我们是同盟关系。
这种同盟的关系，自十二岁的谋杀，自我和他童年时便已经达成。
‘背叛的话，就再也不理了你。’柏砚说。
还是小孩子的他向我伸出手。我和他的小指相连，拉了勾。
青年时期，我仍旧很幼稚，身体趋于成熟，心智却没什么长进。我什么都不懂，柏砚却好像知道所有的事。在我还稀里糊涂，被时代的洪流裹挟，他却能在人流中找到他的道路。
所以，也不意外他能把我骗上床。
那时，我从未想过要和他做爱。他在我的意识里一直是朋友、兄弟、老师这类的角色，很难提起性的欲望。结婚当晚，和他躺一张床上，我思考的还是明早该怎么掏门口的蚂蚁洞，是灌开水还是倒水银这类问题。直到柏砚扒我的裤衩，我才发现他的意图。
‘等等，兄弟！有话好好说，’我大惊失色，拽着裤子火急火燎地跳下床，‘不要动刀动枪的！’
柏砚沉默不语。他站起身，打开抽屉，拿出了三个EVA-渚薰联名款白桃风味套子，放在我的面前。
看着小小的塑料袋上我最喜欢二次元美少年。啊！他银白色的头发是如此迷人，他红色的眼仿佛正注视着我——我呼吸一滞，紧接着我捂住心口。
会心一击！
根本完全无法拒绝！
‘我愿意。’我当场甩飞裤衩，虔诚地说。
就这样，柏砚用三个二次元套套把我骗上了床。
不过我仔细品了品，体验还是很不错的。再琢磨琢磨，每次运动貌似也不需要我出力，我躺着就行，整挺好，隐约感觉自己赚了。
我年轻的时候，除了傻，还总是不忍。我不忍死亡，不忍牺牲，甚至不忍和我竞争的落败者露出的失落悲伤的表情，因此我总是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我像拿着重型武器的婴儿，需要别人扣动我的板机。我和柏砚之间很畸形地共生。
十九岁以前，我对他言听计从。不论是进入军校，还是毕业就和他结婚，亦或者在基地的两年里去做救援军。我相信他的每个决定都有利于我和他，相信我对他而言是最特殊的。那个时候，我和柏砚目标趋同，我还不是被他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砝码，他回应了我的一切信赖与情感需求。
理所应当的，我为我的不忍的善良与盲目的信任付出了代价。
如今回想起来，十九岁逃离基地这件事，更像是我从柏砚的影子里跑出来，去开始人生、塑造自我。
或许每个omega的一生总有逃离的过程。逃离父亲、逃离丈夫、逃离一切管制他、辖治他的权威与驯化。
基地位于中央星和首都星之间的人造平台。
曾经由中央星的贵族管辖，首都星的时政监督。随着贵族的没落，基地逐渐由军工集团和时政同时控制，一些老牌的贵族家族在其中保有话语权和影响力。
战争开始，基地与前线割据，又变成了保守派和武斗派。两个派别互看不顺眼，保守派通常被称为白皮猪，武斗派则是杂草种，战后很长一段时间，两派摩擦不断，内战频繁。柏莱就是在这个时候托付转移到我的名下的。眼下，两个派别仍有间隙，但不再水火不相容。权力格局更倾向于oldmoney与新兴群体之间的对抗。
我年轻时对于这些党派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毕业了，看柏砚进入基地，我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柏砚天生就是权力动物，他敏锐、冷静，善于取舍，懂得如何与掌握话语权的人交易，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如何汲取老树的营养。基地是他的狩猎场。他像只蜘蛛，一点一点地编织自己的网，步步为营，最终夺得目标。
时过境迁，时间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以平民出身的他，现在立于保守派2%的塔尖。当初命令他、指挥他的人如今都只能看他的脸色行事。
权力更新迭代，却只是在少部分人中暗流涌动。基于此，柏砚的出现，显得更为难得可贵。
“叔叔对柏叔叔到底是怎样的情感呢？”
坐上基地派来的小飞船上，姚乐菜问我。
我的养老小屋位于首都星的偏隅，路程至少得俩小时。早上八点，我和小菜就出发了。飞船正绕着首都星的行星环行驶，透明的结晶微粒密密麻麻地漂浮在窗外，折射着五颜六色的光。
我熨着外套，想了想，“佩服吧。我挺佩服他的，也很欣赏他。”我说，“你前面说总觉得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事实上，总能做出正确选择的人向来不是我，而是他。”
深蓝色的外套在我的手下总算没有了褶皱，笔挺而干净，我满意地抖了抖，递给小菜，让他穿上。小菜一边穿，一边疑惑地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有能按下就可以摧毁整个星系的按钮，我一定会选择交给他保管。”我回答道。
有时候，姚乐菜觉得他的叔叔对别人总是过分仁慈。
作为亲缘，姚乐菜对柏砚都多少存有不满，然而身为当事人的姜冻冬却不介怀。
姚乐菜看了几眼忙忙碌碌又在熨衬衫的姜冻冬。他不确定他的叔叔真如他表现出的不在意，还是碍于时局，不好显露情绪。姚乐菜想问姜冻冬，但又犹疑是否合适。最终，他选择低头摆弄银色的袖扣。
“你瞅我干嘛呢？”他埋下脑袋，姜冻冬却抬起头，“有啥说啥，别憋着。”
姚乐菜踌躇片刻，想要得到明确答案的渴望占了上风。他小声地问出困惑他许久的问题，“我一直不明白，叔叔你为什么能毫无芥蒂呢？他对你做过不好的事，不是吗？”
姜冻冬莞尔，他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对我来说，确实是不好的事，”他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差不多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认为那是背叛。可现在想起来，那只是选择。他没有选择我而已。”
姚乐菜皱着眉，他不太赞同他的叔叔这样的轻拿轻放。他的叔叔似乎摒弃了私人的情绪，站到另一个维度去看待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别人对他的伤害。他不会恨，也不会怨，表达出来的情绪永远都是‘这没什么。’的过度宽容。
可惜还没来得及更深入地与姜冻冬讨论，飞船开始播报即将抵达目的地的信息。姚乐菜见他的叔叔忙着确认飞船信息，也不好上前打扰。
等一切打点好，姜冻冬想起了他的花，“小菜，花呢？”
“这儿呢，叔叔。”姚乐菜打开保鲜柜，拿出花束。这是花店今早送来的，纯白的树纹纸包裹着娇艳的粉绣球，颜色干净柔和。
姜冻冬接过花，抱在怀里，他看向舱门外逐渐浮出的建筑物，神色轻松而喜悦。如同去见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而非多次将他置于死地的政敌。
飞船缓缓降下，停泊在基地的机场。强大的气流吹起门外人的黑发，姚乐菜看清站在舱门后的alpha，绿色的眼睛，苍白的脸庞，和肃穆的黑色军装。他的身型挺拔纤细，细腻的脸上不见皱纹和任何老年的痕迹。
姚乐菜惊讶地发现，时间在这个alpha身上停滞了。他明明与姜冻冬同岁，却和童年时他在姜冻冬书桌上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说是姚乐菜的同龄人也不为过。
厚重的门缓缓打开，姜冻冬率先踏了出去。
他高兴地和柏砚打招呼，“哎呀——你亲自来接我们啊？”
他从怀里抱出花，“不枉我还特意给你买了花。”
姜冻冬站在柏砚身边，神色冷淡仍风华正茂的alpha，笑眯眯的已经老去的omega，没有人会认为他们是出生于同一时代的人。
柏砚接过了姜冻冬的花，粉色的生命柔和了他整个人的气场。基地机场上，姜冻冬笑着和柏砚说着什么，柏砚很少开口，基本上只点点头。他绿色的眼睛平静而持续地注视着姜冻冬，仅在舱门打开时，分神看了姚乐菜一眼。
灰色的基地机场，粉绣球花在风中摇曳，芳香四溢。一些花瓣在半空翩翩起舞，最后落在坚硬冰冷的基石上。
姚乐菜捋了捋吹乱的头发，他停下脚步，怔怔地看见青年模样的柏砚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姜冻冬的脸颊。
‘他没有选择我而已。’
姚乐菜的耳畔回响起他叔叔刚刚说的话，他忽然觉得他的叔叔是对的。
其实从来就没有背叛，只是不被选择。旁人总认为他应该去报复，去复仇。可实际上，报复带来的短暂的满足与快感后，是巨大的空虚。
他的叔叔是对的。不被选择的人要做的永远都是放下，仅是放下，真正地放下。因为放下才是所有释怀与新生的开始。
这一刻，姚乐菜终于理解了他的叔叔。

第43章 我的第一任前夫（三）
进入基地，我就和小菜分开了。
他的校友正巧随家人参加这次的表彰会。显然，年轻的alpha根本不想来这种死板的社交场合，见到姚乐菜，两眼放光，冲上前来打招呼。姚乐菜一脸无奈，不断拍开搭在肩上的手，拒绝勾肩搭背，然而朋友笑嘻嘻地根本不当回事儿。多次挑衅，忍无可忍了，姚乐菜笑着狠狠掐了一把alpha，引得对方嗷嗷叫。
我在旁边乐呵呵地看他们打闹。小菜总是在我跟前表现得过于成熟，果然还是得多和同龄人接触才活泼，“小菜，你们年轻人去聚聚吧。待会儿仪式快开始了再来找我。”
我将身份勋章的附属章抛给他。基地实行严格的等级竞争制度，不接收任何货币，只认同身份勋章，勋章的高低以军衔而定。每个身份勋章在基地的消费额度不同，范围权限也不一样。有了我的附属章，姚乐菜能在基地畅通无阻、不限消费。
柏砚领我到休息室。我去接了杯可乐回来，他还没走，“你不去忙？”
他摇摇头，“不忙。”
我大喜，赶紧推他去饮料台，“那正好！再帮我接杯可乐来，加两片柠檬，三块儿冰。刚刚有几个孩子都排我后面，我没好意思接满。”
在这方面，柏砚比我可靠多了。我七岁尿了一次床，害臊得不行，柏砚承担了所有，拿着我的床单被套，告诉管理员是他尿床了。长大到游乐园玩，我想要儿童套餐里面的飞天大耳米老鼠，可只剩下一套，后面排队的孩子吵闹着也想要，我正要忍痛割爱，柏砚直接揣兜里带走。
这多亏了柏砚始终都能保持面无表情的天赋，他那张面瘫脸，哪怕在发呆，心里思考为什么人的骨灰不能是亮晶晶的粉色这种问题，看上去也十足沉着冷静，仿佛下一秒他能起身走到主讲台发言。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他奉行的‘有用论’。为此，他从不羞耻，亦不屈辱。在柏砚的世界里，他彻头彻尾地执行着‘只要有用，怎么都好。’的指令。因此，哪怕上司向他的脸上吐痰，他依旧面不改色，任由那口粘稠恶心的秽物从他的脸颊上滑落。我气得掏枪，他却能平静地敬礼，‘谨遵您的教诲。’
当然，那个上司后来不慎跌进才出炉的高温胶水里，惨叫着融化了，尸体破烂又黏糊。
柏砚不负我望，端回来大杯冰可乐。他自己倒了杯热茶，和我坐一块儿。
他和我坐在一起，麻烦事就多了。几乎每个经过我们的人频频向他投去视线，几个人多番想要上前攀谈，但又慑于柏砚冷若冰霜的神色，只能脚尖转弯，打道回府。柏砚视若无睹，我却如坐针毡，实在忍不住和他说能不能去茶间，至少不坐在大堂。
茶间比我印象里要高端不少，不仅换了檀木家具，椅子上还垫着厚厚的丝绒坐垫，精致的陶瓷茶具放在水曲柳制的桌上，木桌树纹弯曲，一圈圈扩散。茶室外的庭院以白沙铺成枯山水，整个空间雅致寂静。
柏砚添水煮茶，我喝可乐。三个椅子，我屁股坐一个，脚搁一个，美美霸占俩，非常嚣张。
柏砚看向我，“你最近还好吗？”
“我挺好的啊，”我躺着说，顺带瞅了眼他的发顶，可恶！这么多头发！“我现在退休了，空闲的时间多的是。不像你，每天加班，没个休息日。”
说着，我突然想起柏莱的事儿，我停下嗦可乐的动作，从椅子上坐起来，“你是不是给小莱的校长施压了？要军校开除柏莱？”
正要提起茶壶的柏砚顿住了，他的手放在手柄上，眼睛盯着壶，一动也不动，仿若未闻。
他以前一样，但凡他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又不能违背承诺向我撒谎，他就会假装自己没听见，假装时间静止，当我刚刚说话是在放屁。
“我知道你听见了，别给我装！”我怒火中烧，拍桌而起，果真是柏砚这个老狗逼搞的鬼，“你这是在搞什么！要是我没过去，小莱就真被开除了！”
“他是我的养子。你不能这么对他。”我说。
柏砚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他转过头望向我，黑色的短发随之拂过脸颊，仍定格在年轻时代的柏砚与柏莱相似，又截然不同。
他们父子俩同样是笔直利落的黑发，但一个是短发，一个是长发。相比小莱，柏砚的瞳色更绿，他眼睛接近夏末时分浓郁到濒死的绿。气质上来讲，柏砚更冷淡平静，柏莱那小子则更有孩子的调调。
“他多次教唆旁人行使职务之便，让他去资料室查有关你的涉密文件。”柏砚回答，“他违背了你的意愿。”
小莱早和我坦白了，我无语，“二十出头的孩子，还不允许别人有点儿好奇心吗？他多少岁，你多少岁？你和他计较？他还小，做事考虑不周全。你也还小，跟着一起胡闹？”
柏砚抿了抿嘴，“我不是胡闹。”
“你就是。”我剥夺了他狡辩的权力，“我说你是，你就是。”
柏砚不高兴，他偏过头，再次抿了嘴，“好吧。”
说完，他想了想，告诉我说，“柏莱用狙击枪击碎了我家里的玻璃。”
“孩子调皮很正常。”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偷换了我私人飞船的燃料，让我迟到了。我上了批评榜，照片在广场大屏幕滚动播放一周。”
“那是和你开玩笑。”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见三番两次的告状都无果，柏砚的面瘫臭脸更臭了，“啧。”
我万万没想到柏砚竟然啧我！我大惊，心里拔凉拔凉，世风日下，人心还是挺古，想不到柏砚居然会啧我！上次他啧我，是十七八岁他捅得太过分，我龇牙咧嘴，薅他头发，‘咱们正在做快乐的事，你别逼我扇你！’
“你刚刚是不是啧我了？”我再次拍桌而起，语气咄咄，“你不耐烦我是不是？”
柏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不是。”
我听到这冰冷的两个字‘不是’，更透心凉了，“你现在不但啧我，不耐烦我，还敷衍我？！”
“真的不是。”
“那你是什么？”
柏砚沉默了片刻，他在衡量着什么，半晌他下定了决心，做出了选择，告诉我说，“韭菜卡牙缝。”
我狐疑地盯着他又白又干净的牙齿，自见面到现在，我完全没有见到任何菜的痕迹，他可是从小都不吃韭菜，“你什么时候喜欢吃韭菜了？”
柏砚移开头，不和我对视，“刚刚。”
我眯了眯眼，正要接着问刚刚是多久，柏砚抢先一步，先发制人。
“他没有我的允许进我的家，还把我存在冰箱里的草莓果冻吃完了。”他说。
太残暴了！
这次，连我都被小莱的残忍震惊了。草莓果冻可是柏砚的命根子啊！
当初，我嘎了柏砚的腰子，等他死了给他收尸。他的血从腹部涓涓流出，逐渐浸湿土壤。我和他躺在草坪上，那是二十五岁后，我们第一次的这么平和共处的时刻。
我和柏砚看着夜空里的星星，繁星璀璨，和月亮一起抖转。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深夜寂静，耳畔只有对方的呼吸。当他的呼吸逐渐微弱，我问他，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他说，‘我想吃一个草莓果冻。’
当然，他没吃到草莓果冻，也没有死。
“太过分了！”我义愤填膺，向柏砚保证，“他小子确实是有点儿无法无天了，我会严肃地和他说这件事。”
柏砚满意地颔首。他泡好茶，递到我面前，看着我喝下去后，盯着我，“你要记得说他。”
我拍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肯定说。”
柏砚没能陪我太久，烧完第二壶茶他便离开了。和陈丹一样，都是大忙人。我在茶室坐着，翻看表彰会的名单，册上人选是按照资历排序，资历内部又按照职称高低细分。前两页都是六七十多岁的老科研人，中间六页是四五十多岁的中坚力量占，后两页是二三十岁的新生代。
意外的，我在倒数第二页发现柏莱和我说的，他比较欣赏的同辈人，谢沉之。
黑色的半长卷发，蓝色的眼睛，无害的笑容，目前仍以单脉血缘延续的世袭贵族历代谢家人的标配。谢家出圣人和天才，这一点我是从我的老师达达妮&#183;卡玛佐兹那儿得知的。
我正准备仔细研读谢沉之的学术贡献时，茶室的智能管家提醒我门口来了位访者。
我一边打开门，一边说，“是来找柏砚将领的吗？他已经不在这儿了。”
来人对我微微鞠躬，他黑色的卷发垂下，正是我刚刚从名单上看到的谢沉之“不，我是来找您的，阁下。”他说，“很荣幸见到您，我是谢沉之，今天以后将成为三级科研人员。”
“我？”我指了指自己，得到他确定的首肯后，纳闷地邀请他进来。我和谢家从未交集，了解的方式也只存于道听途说。
我请这个年轻的小辈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找我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我询问道。
“我想要知道，我是否有幸从您这儿获得莫亚蒂先生的联系方式呢？”谢沉之说话的方式充满了世袭贵族惯有的体面。但也许是他的笑容温和，眼神真挚，并不给人一种接受世袭财富、地位、权力与精英教育的傲慢，反倒是谦卑平和。初次相见，我对这个年轻人还挺有好感。
“我的确有。但我必须征得他的同意才能给你答复，”我说，“你需要告诉为什么找他，我会如实转述。”
谢沉之沉吟片刻，“是学术上的请教。莫亚蒂先生十五岁在研究院做的项目里，他提出了三种时间轴的模型，可惜尚未完成。我想要和他探讨这个模型的发展方向与可能性。可以的话，还希望莫亚蒂先生能指导我。”
我用录音功能记下了这段话。但我知道莫亚蒂不会答应。
谢沉之说，“除此之外，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我惊讶地看向他，他不急不缓地向我解释这是他的科研方向，他想要实现不论基因等级，所有人类都能够自由探索时间领域。
真是个疯狂、危险又伟大的梦想。我在心里感叹道。
“这样的问题问我不太合适。”我说，“我不搞研究的，孩子。”
“但据我所知，您在二十七岁参与了那场拆除时间炸弹的行动，您是唯一成功进入时间领域的人。”谢沉之笑眯眯地说。
现在的机密文件到底是怎么保密的！
我腹诽，柏莱那个臭小子知道，眼前这个世袭贵族家的小孩也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我无奈地问。
“您知道，作为世袭贵族，我有一些特别的权利。”谢沉之含蓄地回答。
希求在权力面前人还能有秘密，就是种奢望。我妥协，“你问吧。”
“进入时间领域是什么感受呢？”谢沉之问我，
“是很奇怪的体验。”我说，想了想，时隔四十多年，这份记忆依旧如新。我只需要稍稍闭上眼，便能回忆起来。
进入到抽象的时间领域，必须得在具象世界处于濒死状态。临近死亡时，人会逐渐失去感官，视觉、嗅觉、触觉……但始终没有丧失听觉与口腔的知觉。
保持着这种濒死的状态，你会发现你的耳朵能捕捉到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哪怕是十米开外的人的心跳和蚊子的振翅。上颚布满颗粒，牙齿坚硬得超乎想象，这是对自身存在的唯一体验。
慢慢的，你会感到自己无比轻盈，仿佛正在上升，但你不能上升，一旦上升就是真的死亡了。你要竭尽所能地控制自己沉下来，保持行走，直到走进时间的缺口。
进入其中，你会退化，变成懵懂的婴儿，丧失思考的能力。你能够依靠的唯有直觉和信念。时间是会腐蚀你的洪流，如果你没有坚定的精神能力，或者说，如果你忘记你是人，它会冲走你，让你迷失在时间流里，逐渐遗忘自己。你的精神核心因此崩塌，但这种情况下，你没有死去，而是成为了植物人。
谢沉之拿着笔和纸，一边听我描述，一边写写画画，标注着什么。我说完了，他抬起头，“只有精神能力不坚定才会迷失于时间流吗？”
“在具象世界，你的身体过于虚弱，也会导致这种情况出现。”
他看向我，用笃定的语气问了个问题，“您当时是因为身体过于虚弱，对吗？”
我答道，“是这样没错。”
“我能够冒昧地询问您当时虚弱的程度吗？”
“你问这个是想要做什么？”
“学术上的好奇而已。”谢沉之道。
“太敷衍了，”我原以为只需要提供和时间领域相关的经历，没想到谢沉之竟然也询问这方面的信息，“这很隐私。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来告诉你，孩子。”
谢沉之思索片刻，“您知道人类的群体意识吗？”
我当然知道。我点点头。
所谓群体意识，顾名思义，群体产生的意识。蚂蚁是典型的群体意识动物，蚁后是它们整个族群的脑，其它蚂蚁则是肢体躯干，脑指挥手去觅食，指挥脚去迁徙，指挥眼去探测，所有的蚂蚁都以蚁后为首。
人类与之相似，但群体意识对人类来说更像是作用于潜意识的指南。人类不向群体记忆中上传自己的经历，而是共享经验与情感。所有人类的眼泪会汇聚成一条河，河水缓缓逝去，流向同一个地方，那就是共情的源头。
“有人修改了整个人类的群体意识，”谢沉之说。
我再次重新打量眼前的谢沉之。alpha与我对视，他不亢不卑，外表儒雅，情态温和包容，说话轻声细语，斯文作派的精英学者模样。
我的老师是正确的，谢家出圣人和天才。我惊讶又喜悦，我从没料到我活着的时候，会再遇见精神能力足以强大到触及群体意识的人，上一个是莫亚蒂，他本来就是天才，暂且不提。谢沉之却是实实在在的后辈，一个才二十出头的青年。
我猛然对人类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对，”我高兴地直瞅他，咋瞅咋顺眼，“精神能力足够强大，超乎我们所处的维度，就能够做到修改人类的集体意识。这样的人在历史上不止一个，可鲜为人知。”
“其实几千年前，人类就拥有回到过去的能力，”谢沉之说，“但这样的能力被封存了，被人从我们的群体意识中抹除。换而言之，我们早已具备了这个能力，却无法意识到它的存在，更无法使用它。好比第一批进入黑洞的人，他们早已具备了穿梭黑的能力，但谁也不知道，依旧穿着防护服，像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样摸索。”
我频频点头，是这样的没错，“你的研究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所描述的疯狂、危险又伟大的梦想背后，究竟是什么愿景，其中又是否对人性秉持坚定。
谢沉之明显也懂得我的疑虑，他摇着头说，“不是我有什么浩瀚的理想和抱负，不过是出于朴素的私欲。”
“私欲？”我讶然。
谢沉之微笑，“我喜欢我祖宗的妻子。”
……这私欲是不是有点儿太朴素了……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这么令人惊叹的天才，脑子里想的是穿越时空，泡祖宗的老婆！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的心中大起大落，沉重的打击让我两眼放空，神色恍惚，略显痴呆。
在我呆滞的神情中，谢沉之泰然自若，徐徐继续，“我的祖宗之一是基因等级发明人的老师。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请您放心，他也没有后代，不会影响因果。我想要去到他所在的时间点，和他的妻子相爱。”
我眺望着屋外纯白的枯山水，久久不能言语。为了不在小辈前失态，我只能在心里抓狂地咆哮。
他妈的！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恋爱脑病毒吗！不对，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恋爱脑了！这是什么大孝子病毒？这逼星系彻底没救了哈哈哈哈哈！毁灭吧，人类！杀杀杀！把你们都杀了算了！
暗自发完疯后，我努力向刚才还让我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挤出笑容，“……挺好的。挺好的。”
谢沉之礼貌地向我道谢，再次回到核心的请求，“所以我能够冒昧地询问您当时虚弱的程度吗？这将是一个很重要的依据。”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揉了揉发痛地太阳穴。
我选择告诉谢沉之，“我的半边身体没了，在持续半小时的流血后，我又被枪击了心脏。这种程度的重伤，只有当时还处于An体质的我能够承受。”
听完我的叙述，谢沉之看向我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这么严重的伤害吗？”他诧异地询问我，“您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我摇了摇头，“不是奇迹。是枪击我的人，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救下我。”

第44章 我的第一任前夫（四）
为了让自己母亲同意带他参加这次的表彰会，沈芸云装模作样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牺牲颇大。既没有再组局开派对，也没有和他的一群小姐妹胡作非为。每天十一点睡，八点起，没有酗酒，没有狂欢，没有药物滥用，没有再过那种醉生梦死又快乐刺激的生活。健康得如同是个傻子。
学校里的姐妹会对他议论纷纷，说他是嗦alpha的唧唧嗦傻了，脑子坏了，要变成无聊的书呆子——沈芸云都无暇顾及。他全心全意、一门心思地扑在基地的表彰会上。
表彰会二十年一次。明面上是表彰有突出成就的人，授予军衔，实际上更类似于权力的交接仪式。这场宴会将集结世界背后所有的掌权者，以及他们的继承人。世界上看得见的财富由20%的人掌握，看不见的财富由这不到0.1%的人垄断。
但这沈芸云想要参与的根本原因与这无关。
他期待的是表彰会能带给他的地位卓然，又优秀异常的alpha。
过去，也就是沈芸云十七岁还在精英学校学艺术，这些alpha是他的学长、学姐，他的校友。可惜那时他并不懂得把握机会。毕业多年后，他才发现，精英学校的基础教育是他能与这群alpha产生的唯一联系。
而今，他们已经生活在他彻底无法抵达的高度。沈芸云能接触到的不过是门当户对的次等品。这些次等品环绕着莺莺燕燕，尽管对他众星捧月，可一想到他沈芸云要沦落到和一群平民出生的卑贱omega抢alpha，他就恶心。他渴望的始终是最顶端的alpha，最顶端的闪闪发光的精英，最顶端的处于核心的继承人，譬如谢沉之，譬如曾经他看走眼的柏莱。
沈芸云的目标清晰。谈不仅想要高嫁，还想要征服所有顶尖的alpha。他要他们全都爱他，跪倒在他的脚下。他征服他们，就好像同时征服了权力、财富与世界。他要成为所有omega里最优秀的一个，如他的母亲。
二十岁的成年礼上，他壮着胆子告诉母亲他的梦想。他高贵优雅，哪怕已婚也被数不清的优异alpha爱慕的母亲平静地回答，“我不予置评。”
上次表彰会举办时，沈芸云才两岁，小屁孩一个，什么都不懂，作为沈家的新人口带到会上介绍身份。这次，他的两个哥哥继承了家族，将代表父亲出席。他们各自有伴，不愿带他。家族靠不上，他唯一能哀求的只有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和一级驻外军事顾问陈丹同出一母，能够依靠族内关系获得入场券。
然而，表彰会开始的前一天，母亲都没有对他的请求表态，这让沈芸云止不住地焦灼。他知道母亲最厌烦急不可耐的模样，可他就是忍不住。在玻璃花房外静站了三个小时，他的母亲停下打理花草，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
母亲说，“没有一开始就来问我，看上去是长进了不少。”
沈芸云顿时心花怒放，心噗通噗通地跳。他知道这是答应的意思。
沈芸云想的很好。
除了结识新的alpha以外，他首要目标是谢沉之和柏砚。他打算以朋友的态度去和谢沉之打招呼。他们两个家族在一个小星球的度假山庄相邻。十五岁的夏天，是他情窦初开的季节。那个夏天躁热喧嚣，沈芸云每天下午都会忐忑地经过共用草坪，为的就是和晒太阳的谢沉之打招呼，看谢沉之对他露出微笑。他相信谢沉之还记得他。
至于柏砚——沈芸云细密地构思过，他准备以小辈的身份向他示好，表达仰慕。在他的认识里，没有一个alpha会拒绝omega的崇拜。
他要以最郑重的态度面对柏砚，除了他是柏莱的父亲以外，更重要的是他本身。沈芸云第一次见到柏砚，是他父亲举办的宴会，柏砚作为上宾邀请。
沉重的门打开，穿着黑色大衣的alpha走进来，他目空一切，神情冷漠，他的出现让原本觥筹交错的宴会安静下来，所有人低头向他表示顺从与恭敬。陷入寂静的大厅里，他黑色的皮鞋踏出的每一步都变得清晰无比。他仿佛是权力的化身，只一眼就震撼了沈芸云，令他脸颊绯红，全身颤栗，止不住地发烫。
他的朋友没有见过柏砚，听完他的描述后觉得恶心，说他怎么做到对六十八岁有老人味的alpha发骚。沈芸云对此嗤之以鼻，心想要是你这个贱人见到了，指不定直接扑上去。哪怕他六十八岁，那又有怎样的关系呢？他掌握的权杖足以修饰一切。更何况，他的外表定格在二十七岁，明明年轻又帅气。
一路上，沈芸云都在脑海中不断模拟场景，确保万无一失。他激动万分，又紧张又刺激，他将此视作他唯一的机会。下一个二十年，他的两个哥哥成家立业，各有子嗣，家族对他的庇护衰弱，他根本没有可能再现身这样的场合。
想象中的“寻找两人身边没人”的时机根本没有来到。
表彰会的晚宴上，不论是柏砚，还是谢沉之，都围在一个苍老的omega身边。二楼的沈芸云一眼便认了出来，是柏莱的养父，那个又老又丑的omega。
谢沉之似乎在询问姜冻冬的意见，两人不停歇地交流着。柏砚则沉默地呆在姜冻冬的身旁，他的目光集中在那个omega身上，完全不理会想要上前搭话的人。
沈芸云和其他世族里年轻的omega一样，对平民出身的姜冻冬了解浅薄。他们不知道他的经历，他的故事，他的立场和主张，他们只知道他是第一个在军队获得最高荣誉的omega，但他是个罪人，不婚不育还向敌人通风报信，充满污点。
沈芸云不屑，正想对母亲说点逗趣的讥讽话，像他和他的姐妹的茶话会那样，批判一切爬上来的omega。他没想到的是，他听到向来都处变不惊的母亲发出讶然的语气，“居然请来了他。”
沈芸云的目光在整个宴会上搜索，他想要知道“他”是谁。
随后，母亲给了答案。母亲用扇柄轻轻点了点姜冻冬旁边的beta，“他身边的beta是谁？”
沈芸云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用那么庄重肃穆的态度对待楼下名为姜冻冬的omega，也不明白母亲会屈尊降贵询问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
“姚乐菜，”沈芸云下意识回答，“是柏莱的朋友。”
他见过姚乐菜。他和柏莱还交往时，有好几次约会到一半，柏莱放下终端，突然对他说要离开，和朋友去训练。那个朋友就是姚乐菜。他原本还奇怪柏莱怎么会结交这么普通的朋友，直到他亲眼见到两人比狙击。明明前一秒还普通的beta，抬起枪的一瞬间，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母亲的视线牢牢地放在姜冻冬的身上，谢沉之和柏砚都站在姜冻冬的身旁，这三个沈芸云认识里最尊贵的三个人人全向他注目，就连柏莱也喜欢他——
沈芸云茫然极了。他隐约觉察到或许这个omega不一般，但根深蒂固的偏见令他心中妒火难抑，愤愤不平。这些alpha围着一个年老力衰的omega转，却对年轻貌美的他视而不见。
“妈妈，他不是罪人吗？”沈芸云强忍情绪，尽量用纯粹好奇的口吻询问，仿若一个涉世未深因此哪怕说出天真恶毒的话也没关系的孩子。
“就算他获得过很高的荣誉，”沈芸云顿了顿，其实他并不知道姜冻冬究竟获得了什么军衔，他只知道还不错，“但是他已经退役三十年了啊，为什么他会有资格参加这次的表彰会？”
母亲对他毫不留情，“你的脑子坏掉了？”
沈芸云面露难堪，“妈妈！”
沈芸云最惧怕的便是来自母亲的否认，这总让他感到羞耻与挫败。他渴望母亲的认同，如同渴望她的爱。
“我假如，你的父亲告知你们有哪些核心人物时，你的脑子没有坏掉，你就应该知道整个会场里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母亲说，“如今掌握权柄的人，要么是他曾经的下属，要么是被他救过的人。”
沈芸云不敢置信，“柏砚叔叔也是他的下属？”
“叔叔？”母亲似笑非笑，她的眼神冰冷，仿佛直透沈芸云漂亮的皮囊，抵达他浅薄的灵魂，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沈芸云颤了一下，他温顺地低头，避开与母亲对视，“抱歉，妈妈，我嘴快说错了。是柏砚将领。”
“他不是他的下属。”母亲对自己这个小儿子的秉性再清楚不过。警告到位，她收回视线，但柏砚和姜冻冬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也没有告诉沈芸云。
母亲打开黑色的折扇，挡住下半张脸，以防被外人看清口型。她态度冷淡，“很遗憾，私处的紧致护理和漂白方案不足以让你成为被所有alpha和beta喜欢的omega。你该倒一倒你满脑子的稻草。”
沈芸云死死咬住下唇。
成年后，沈芸云再也没有听过母亲对他的否定，‘我对此不予置评。’是母亲说的最多的话。他以为这就是来自母亲的肯定，暗自高兴了不知多久——此时此刻，沈芸云才明白，那都是他的妄想。母亲的不否定，从来不是肯定，而是一种漠视的不表达。
相隔多年，母亲的否定一如既往的刻薄，体面，一针见血，一如既往地能令沈芸云的心理防线在瞬间崩塌。这个骄纵的omega双眼发酸，他在心里不断警告自己不要流泪。他撇过头，倔强地望着母亲，“所有alpha和beta就都喜欢他？”
“不，当然不是。”母亲说，“在我们的时代，几乎所有位高权重的alpha和beta都讨厌他。”
母亲看了一眼泪水打转的小儿子，淡漠地避开这种充满孩子气的幼稚眼神。如同过去每一次，她避开孩子们发出的情感需求。
母亲接着说，“可是，几乎所有人微权轻的alpha和beta都喜欢他。”
“如果那时候像现在这样，omega也能自如地涉足军政，大概所有omega也都会喜欢他。”母亲说。
沈芸云愣住了，一个没控制住，他眼中的泪簌簌砸下。
他陡然失神——他竟自高贵的母亲的身上感受到了羡慕的情绪。从小到大，除了讥讽，母亲从未表达过任何以外的情感。他的母亲是高山上的雪，遥远，神圣，不容侵犯。
第一次，这是沈芸云第一次体会到，来自母亲的真实的情感。
母亲在羡慕什么呢？羡慕那个名为姜冻冬的omega？还是羡慕现在的omega能够自如涉足军政？又或者是别的任何东西？
沈芸云想要深探时，母亲已然恢复到往日高傲冷艳到不可方物的模样。折扇扑动，母亲的脸颊隐于黑色的蕾丝之后，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眼，一如众多心不甘情不愿地屈居婚姻阴影里的omega。

第45章 我的第一任前夫（五）
在经历了有难得天赋的季风露告诉我，他想做家庭主妇后，我原以为这已经是顶峰了。
却没想到，谢沉之更是重量级。这么天赋异禀的alpha满脑子居然都是去泡祖宗的老婆！要不是我还得撑着参加表彰会，我当场就能心梗得倒下。
季风露也好，谢沉之也罢，到底是和我没有亲缘关系，我没立场去置喙，只能心里感叹可惜。我叉起盘子里的小蛋糕，塞进嘴里，满意地点头。表彰会最好的地方还是在于它的自助餐，直接请来首都星和中央星星级餐厅的主厨操刀做菜。
绵密的奶油在嘴里留下淡淡的回甜味，我想着这个事儿，又觉得我可惜个什么劲儿呢？
天赋是终究是他们的，要不要使用，该怎么使用，为了什么使用，都经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不应该为他们不符合我的期待，而心生不悦。要不然，这跟我年轻时那些该死的老玩意儿有什么区别？我想着，深刻地检讨反省。大概是最近和小菜待在一起，我竟然也开始对年轻人指指点点。我吃完最后一口蛋糕，给自己加油打气，
姜冻冬，加油！你一定能做最成功的合法的老废物！
端着满盘子的小蛋糕，我溜到一根柱子背后。这是个三角形的小空间，正好是宴会的视觉盲区，两边是玻璃墙，对着基地外的银河，灰色的首都星占满了近乎一半的视线，它的更远处是火红的太阳与绿色的矿产星球。
我是真的应付不来这种觥筹交错的社交场所，不论是面对满座的观众致辞，还是举杯游走，和哥哥们宾客谈笑风生，我都做不到。我更适合两和三个人在私密空间里深入探讨。
青年时，我的老师达达妮想锻炼我，突然推我上去做动员大会。我毫无准备，脑子空白，和台下的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老半天，我才憋出来一句，‘希望大家都活着！想死的都忍一忍！’台下哄堂大笑，达达妮老师翻了个白眼，一脚把我踹了下去。
我喝口热水，眺望窗外。外面星星繁多，闪闪发亮，朝着左边缓慢地移动，如同黑夜里随着海水一同远去的沙粒。
刚刚离开处理文件的柏砚又折返来找我。他是真厉害，走进门，环顾一圈，便毫不犹豫地提步走向我的方向。
“你小时候见到人多就喜欢躲柱子后面。”柏砚说。
这确实是。由于这样的习惯，每每参加聚会宴席，我总是被长辈认为娇羞。但事实上，我只是想远离一群要我上才艺表演的大人，待在角落里快乐地塞小饼干。柏砚总能知道我藏在哪根柱子后，会给我偷渡饮料和其它点心。
我把盘子递到他面前，他拿起一个红丝绒的鲜奶油蛋糕，对我说，“你连续三个月都没有去体检。”
“这不是才退休吗，太忙了。”我摆摆手，不甚在意，“我的身体我知道，没啥大问题。”
“有一半不是你的身体。”柏砚平静地说。
我抬起头，望向他，和那双定格在年轻时的绿眼睛对视，我又一次看见了属于他的执拗的情绪。“你又来了。”我放下手里的小叉，“这都多少年了，什么一半不是我的身体的……早就融合到一块儿了。”
“要是真的融合了，你已经恢复到原来的体质。”他说，带着一种陈述学术报告的客观口吻。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件事……”我头痛地说，“这不是你的问题。”
每一次和柏砚见面，我和他总是不可避免地要谈到以前的种种。其中以二十七岁拆除【时间炸弹】的行动为最。
既要持续处于濒死状态，又要承受极大跨度的时间跳跃，条件苛刻，只有An基因等级的人可能做到。而An等级，军队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武斗派的我，一个是保守派的柯。两派互不信任，白瑞德充当了柯的监视人，柏砚则是我的。他们俩的任务是时刻监测我和柯的生命数值，确保我们不死亡。
白瑞德很听达达妮老师的话，达达妮老师要他不能让柯死，他就按捺住了杀意。柏砚也很听当时保守派首魁莫罗的话，莫罗要我死。柏砚的确差点让我死了。
我和柯之间，大部分人都相信柯能成功。哪怕这个alpha没有任何军衔与功绩，也没有参与过任何行动，就凭着他是alpha。
‘柯失败了，你呢？’
进入时间领域的我无比清晰地听见莫罗的声音，从柏砚的终端传来，喑哑、低沉，带着沙沙的电流。
‘他的能力很强，已经成功进入时间领域了。’柏砚说。
‘难得听到你夸人，’莫罗笑了一声，‘不过夸的要是我们这边的人就更好了。’
‘这个姜冻冬还算是有用。’莫罗沉吟道。
他说完这句话，我听见柏砚的心跳加快了——他在期待，期待莫罗发现我有用后，撤销他对我的杀令。
可惜，莫罗令他失望了，‘等他成功拆除炸弹再动手。正好他死了，这份大功正好给柯。这小子空有An，却胆小怕事，什么军衔都没有。’
莫罗循循善诱，‘柯会是你的副手，你也别计较这是在为他铺路，你的好处也不会少，柏砚。我可是一直拿你当继承人培养，你别让我失望。’
柏砚没说要，沉默了许久，直到莫罗温和地警告他，他体内植入的炸弹只有当我的生命体征彻底消失，才会停下倒计时。
柏砚静静地开口，‘谨遵您的意愿。’
他们不知道我听到了一切，当然，知道也无所谓，没有半边身体的我什么都做不到，根本无法阻止对我的谋杀。我听见柏砚猛烈的心跳，他的肌肉紧绷，呼吸压抑，我知道他在犹豫，在纠结。
而我心如止水，从十九岁开始，我再也没有期待过他会选择我。他通往权力的道路上，我或许是他最爱的人，但他能给出的爱里从来都不包括‘选择你’这一项。更何况，莫罗说的很清楚，我不死，死的就是他。
于是，在我拆除【时间炸弹】，逐渐浮到具象世界时，柏砚向我的心脏开了枪。
“如果你的心脏完好无损，你本可以自我修复机体。”柏砚说。
“可是柏砚，你最后选择了我。”我纠正道。
他抿了抿嘴，他被魇在里过去，总在不停地思考如果，“如果我没有开枪……”
“如果你没有开枪，你就会死。”我说，“如果你没有开枪，谁能保护得了只有半边身体的我？我恐怕连康复中心都没到就凉透了。如果你没有开枪，我的下属们会群龙无首，他们全是毫无道德的战争机器，基地会发生暴动和不必要的牺牲，毫无抵抗力的平民将是最大的受害者。”
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多少次向他说这样的话，“就算你在向我开枪时，你的天平没有向我倾斜。可是最后，你还是选择了我。”
“其实我们都明白，这是阴差阳错下最好的结局，别钻牛角尖了，柏砚。”
他说，“我能做得更好。”
我说，“你已经很好了。”
成为植物人的三年里，我也恨过柏砚。但不是恨他向我开枪，而是恨他为什么不来看我。他要是坐在我身边——只需要坐在我身边，他就能发现我的精神并未死去。这样，我不会孤独三年，这样笨蛋时间涤虫也不会为我死去。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被武斗派和保守派同时监视了起来，两派都不允许他靠近我，他甚至被规定了每天的活动范围。夹在两派中间，他活得艰难，但做得很好，他平衡势力，替我保护了我的下属。
三年，我被囚禁在精神世界，他则是被囚禁在规定的牢笼。
后来，我醒过来，我见到他，本来是想捶他一顿。可我看见了他眼角滑下来的泪。
那是他第一次哭，神情依旧漠然而遥远，绿色的眼却异常明亮。他执拗地凝视着我，任由泪珠滴落。
我忽然意识到，他也才二十多岁。
我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奶油蛋糕，对柏砚的偏执无奈极了。
我望着他，“我们一起长大，都做错过很多事，你有不下三次置我于死地，我也有无数次对你痛下杀手，最终我们没有杀死对方。已经足够了。战争、权力、立场、理想……我们年轻时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异化，现在我们老了，都过去了。我走出来了，你也放过自己吧，柏砚。你是我的朋友，我最欣赏的人，这永远不会变。”
但是这样的话仍旧没能打动他。
他垂下眼，没说话。
我噼里啪啦说了这么多，见他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偏执模样，我简直要气笑了。
“你和你儿子一样。你们父子俩明明关系这么不好，偏偏在各个方面如出一辙。”我说，“我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去了能见宇宙的每个角落，帮助了三百多颗边缘小行星上。我只是换了个方式实现我的梦想。”
我揉着太阳穴，我真是不明白这对彼此都想杀死对方的父子，怎么在这方面这么相似，“你们怎么就不相信呢？我过得真的很好。”
柏砚给出和柏莱一模一样的答案，“我不知道该怎么相信。”
不过他比柏莱难搞多了，柏莱好歹听我的话，也不会困顿自己。柏砚却是个死脑筋，他走不出自己的死胡同。
“所以我才不想见你啊，”我长长地叹气，疲惫地望向他，“一见到你，我就很难受。”
柏砚的眼睫颤了颤，他低下头，向我道歉，“对不起，冬冬。”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因为还对你怀有不满，看到你就心烦意乱的难受。”
我说，“而是因为看到你这么折磨你自己，我很难受。”
我打量着柏砚，苍白的脸，碧绿的眼，乌黑的短发。我已经老了，柏砚却被时间留了下来。因为他的心境与精神核心受限——他的潜意识固执地想要回到过去，从三十六岁起，他开始退化，退化到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直到二十七岁。从五十岁开始，他就被困在了二十七岁。十八年过去，他被困得太久了。
“你让我去检查身体——你去过没有？”我问他。
他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顿了顿，“……没有。”
“你想要永远都停在二十七岁吗？”
柏砚抿了抿嘴，“我不知道。”
“我不想你这样。”我说，我望进他的眼睛，他又想要侧头避开我的视线，我抓住他手，“我想要你和我一样。我们一起像人那样，慢慢地老去吧。”
这次他安静了很久，他久久地注视着我和他相握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松开他的手前，他开口，“好。”他说。
“说定了啊！你什么时候不再是二十七岁了就来找我吧。我住我以前买的养老小屋，地址等会儿我发你。”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能在今年秋天做到，没准儿还能赶上我的生日。”
柏砚目送姜冻冬离开。他端着盘子，走向宴会上和他招手的后辈，名为姚乐菜的beta。
从柱子的夹缝中，柏砚静静地望着姜冻冬。几个年轻人认出了他，赶上来和他打招呼。他是很好的长辈，和蔼，平和，善于倾听，不吝给予帮助，新生代里大多受过他的馈赠。所有人都喜欢他。
是的，所有人都喜欢他。
柏砚从七岁就明白了这一点。不论是他无情的母亲，暴躁的父亲，还是托儿所最调皮的小孩，亦或者机器保姆，他们都喜欢他。喜欢这个浑身上下充满天真和爱的孩子。
然而，被所有人喜欢的姜冻冬，从小最喜欢的是柏砚。不被任何人喜欢的柏砚。
柏砚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干净，肌肤细腻，他并不知道该如何从二十七岁的时间里挣脱出来。曾经他以为只要忘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便好，可遗忘让他犯下了更大的错误。
柏砚想起姜冻冬送给他的粉色绣球花。它们的花期很短，一年只有短短的二十五天。摘下后，不放进保鲜箱里，只一下午就会焉掉。
他望着姜冻冬和他的侄儿说笑着朝门口走去，等姜冻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收回视线。
柏砚也不明白，为什么手中的花总会枯萎，忘不掉的人却能始终鲜艳明丽？

第46章 我的第一任前夫（六）
表彰会要开一周。
我不想每天花四小时在飞船上，干脆和小菜在基地住了下来。
姚乐菜住我隔壁，我俩住的都是豪华单间，两米大床，私人浴池，外加独立花园和自定义训练空间。小菜一进去就惊呆了。他研究了半晌的自定义训练空间，发现居然还能模拟器械对抗，眼睛亮晶晶地敲门找我，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叔叔，这儿什么都有诶！”
难得见到小菜兴奋的样子，我忍俊不禁，“对啊，什么都有。”
我弹了弹他的脑袋瓜子，“好了，你早点休息。后面有的是机会，你想封闭训练随时可以来这儿，拿我的身份附属勋章就行。”
姚乐菜乖乖点头，说谢谢叔叔。
洗完澡，我瘫在床上，裹着被子滚来滚去。
被子的被单是绸面，光滑冰凉；被芯是长绒棉的头层棉花，轻薄保暖，盖在身上软得像云。床垫也好，乳胶的，契合身体——总之就是，这个床那那儿都好，真的好舒服！好想偷偷扛回去，我在心里暗自计划偷渡路线，但最后我想了想，我好歹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我咬着拳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忍了。
屋外的小花园摆了一张圆形的小桌和椅子。椅子旁有一盏黑色的落地台灯，灯光橙黄柔和。桌上叠着几本书，我不用去翻是什么书都能猜到是柏砚给我放的。也就他知道我喜欢睡前坐在屋外阅读。
但那是我年轻时的习惯，现在我老了，已经力不从心。暗淡的月色里，我早没法去看清一排排小方块似的字。
明早再读吧。我想。
严格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表彰会。
四十八岁我在照顾医院里的奚子缘，三道为我转播了实况。二十八岁我还处于植物人状态，琉替我接受荣誉勋章。这次他们俩都缺席了，被关进治安所里蹲大牢，轮到我来连线他们。
我的直系下属里，或者说当初达达妮老师培养的接班人里，现在还活着的仅有四个：
年轻时热爱装奶子老了痴迷于屁股下巴的白瑞德；是军械天才，但大部分时间都在马桶上便秘的琉；还有宣布和扫地机器人结婚，可频繁出轨于做饭好吃的保姆机器人的三道。以及由于正直、可靠、富有美德而总在人渣堆里格格不入的伊芙。
这次被关进去的五个人里就有白瑞德、琉和三道，至于伊芙？
伊芙批的拘捕令。
“所以，到底是谁提议说吃菌子的？还是没煮熟的菌子。”
连接上了通讯，我看着终端上挤在一块儿的三个脑袋，是真不明白三个都是和我年龄差不多的老头子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占据中间位置的白瑞德骄傲地指着自己，“我！”
“……你们没骂你？”我看向琉和三道。
旁边的琉和三道没说话，只是露出了屈辱的表情。
“他们现在都不敢骂我。”白瑞德得意地开口，“怕我爽到。”
我仔细一看，琉和三道果真是敢怒不敢言，眼睛里都快喷火星子了，偏偏死死咬住嘴唇，一点儿脏话都没吐出来，生怕让白瑞德这个贱人如愿以偿。
“来吧！让我感受你们的怒火！”白瑞德猛地撕开胸口的衣服，露出白花花的一片，他挺胸而出，“不要怜惜我！”
“等我们出狱了，就嘎他的腰子。”三道阴沉着脸说。琉和牢里其他两个人也跟着点头。四人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深沉，看得出来他们忍辱负重了太久。
白瑞德丝毫不慌，反倒荡漾地扭来扭去，像一条蛞蝓，“真的吗！真的吗！我想想就好兴奋！你们要怎么嘎我腰子？是不是要脱下我的——”
白瑞德话还没说完，一只大脚从天而降，踩他脸上，当场给他致命一击。他大笑着倒下，被四个人围着揍了。
我默默挡住终端上的血腥画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白瑞德在犯贱这件事上多少还是有点儿天赋。他真的很善于让人硬，拳头硬。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驱车从原住民区飞逝而过，趾高气昂地挥着皮鞭，‘MM驾到，通通闪开！’连我这种迟钝的人都大受震撼，有被他M到。可想而知，他是真的很M。
从年轻到现在，只要有他在，就一定会鸡飞狗跳，不管先前是在做什么，最后都会变成所有人追着他打。另外六个人还活着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追杀他，每次作战前的会议议题，永远都会有究竟要不要乱世先杀M。白瑞德坐在旁边一边磕瓜子一边听几个人讨论该怎么嘎他，他哈哈大笑，怎么也笑个不停。
“好了，差不多得了。”我看白瑞德要吐血了，赶忙喊停。
白瑞德的爱与痛是倒错的，他靠感受痛来感受活着与被爱。这一点我知道，其他几个人都知道，虽然都会骂白瑞德犯贱，但大家也都明白，这是他爱的方式。
“你们也真是的，自己裸奔也就算了，还去扒别人的衣服……”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被扒衣服的三个人年轻时都隶属保守派，可以算是老对头了，“都一把年纪了！”
“正因为咱们现在都一把年纪了，才不能处成朋友。”
三道收回踹白瑞德的脚，若无其事地说，“姜sir，你想想，如果都是朋友，等他们嗝屁了得伤心多少次？还是继续当仇人好，能迎接一个又一个的喜讯。”
我哭笑不得，也不好再说什么。
人类的和平已经持续快半个世纪。战争的伤痛淡去，只有极少部分人还记得墓园里没有名字的碑。武斗派与保守派这两个派别也早已消失，仅剩下曾经的参与者还无法遗忘。彼此仇恨了太多年，以至于恨都成了习惯。
我无法劝他们说放下。内战发生的时候，我缺席了。我退役，离开基地和军区，去结了两次婚，从权力中心消失了二十多年。他们埋怨我的不辞而别，认为是我抛弃了他们，对我产生了芥蒂。直到我去做了星际社工，以这个身份重新介入军政，我和他们才重归于好。
‘也许你当时的离开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伊芙对我说，他抽着烟，摇着脑袋。哪怕是他这种老好人，也不愿回想当年内战里人类党同伐异的残酷，‘最耀眼时离开，所有人都只挂念你的好脾气，忘了你以前下手有多狠。’
“我回去前带小菜来见你们吧，他挺想你们的。”我说。
“他啊？”琉问我，“那小子怎么样？”
我可不敢告诉他们小菜去年放弃了指挥系的招生，为爱远走他乡的事儿，模模糊糊地给我的好大侄打掩护，“他挺好的。”
好在他们几人也没往别的方向想，只以为小菜现在还没上军校是跟在我身边学习。“柏莱呢？”趴在地上的白瑞德问，“柏砚的儿子怎么样？”
“你们不是去军校当过指导教练吗？怎么还问我怎么样？”我纳闷地反问。
“我们都是去划水的，哪儿能知道他的水平……”白瑞德摸了摸鼻子，“杀人的招式不能教。格斗还得遵守礼仪，点到为止。”
琉和三道跟着点头。看来他们都对现在军校过于宽容的政策颇有微词。
军校这几十年来转换了教育方针，向培育高精尖的全方位战略人才努力，而非当初只为了制造战争里的绞肉机器。
其实我觉得这个指导思想倒也没错，就是实行起来太温和了。学生在训练期间甚至不能见血，不能受伤，少了点儿魄力。也不外乎切身亲历过战火的人完全认为这是在过家家，戏称这群精英都是牧羊犬，养一窝小绵羊。
“真是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会走向什么样子的未来。”琉感叹道。
三道白了他一眼，“关心那些做什么？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玩意儿了，眼睛一闭，脚一蹬，人类是死是活，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我笑着听他们东扯一句，西聊一嘴。确实如此。我和他们都老了，这个世界终究是年轻人的，而我们要做的，是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以及远远地旁观。如同曾经达达妮老师和其他武斗派的长辈做的。
结束了和他们的通话，我没有睡意，干脆穿着睡衣出门，去休息厅坐坐。
休息厅只向特邀宾客开放，悬浮在整个宴会大堂的屋顶。厅里的人能看见底下的每个角落，但大堂上的人却连它的影子都瞧不见。
我往下看，深夜的宴会大堂上还有不少人。毕竟是二十年一次的高级社交场所，每个人都企图找到能有助自己的资源，恨不得用好每一分每一秒，我和小菜这种十点回房间休息的人是极极少数。
一楼西南角，谢沉之端着一杯红酒，和几个学者打扮的人交流着什么，他们的表情认真严肃，或许是有关课题。二楼的右边我看见那个名为沈芸云的omega，也就是柏莱的初恋——他穿着的一套宝蓝色的礼服，衬得皮肤白到能发光的地步，他和身边用扇子掩面的omega告别，往一楼谢沉之所在的方向走去，他的神态雀跃，分外美丽。
宴会大堂上每个人都表现得体面又沉稳，面带微笑，目光柔和，用轻声细语的说话方式、缓慢徐徐的语速，还有彬彬有礼的克制模样彰显自己的地位和财富。
“在看什么？”
柏砚忽然出现，他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他把手里的高脚杯放到我面前，正是我点的无酒精香槟。
我不意外会在休息厅见到他，我指了指楼下的宴会大堂，“看这儿有多热闹。”我喝了口香槟，味道和果味气泡水没什么两样，但更清爽，泡完澡来一杯再舒服不过。
“你也来喝酒？”我问柏砚。
柏砚摇了摇头，“去你房间找你，发现你没在。”
“那你一下就找到我了？”我笑道，“跟在我身上安了定位器似的。”
他的视线移到门口的盆栽上，不说话了。
我的笑容凝固，拿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我万万没想到这种事情竟发生在了我的身上，“……等等，你不会真安了吧？”
柏砚瞥过脸，逃避我的问题。
我拿起终端准备报警，冷笑道，“再见了，柏砚。给我蹲大牢去吧。”
柏砚这才开口，他面对着我，可依旧垂着眼，拒绝直视我，“想过，但没做。”
好吧，既然没做就是无罪。我遗憾地收回了终端，“下次你下定决心，要放定位器记得通知我。举报你这么高职位的军官，我能得不小的奖金呢！”想到长着翅膀飞走的奖金，我闷了一大口酒，心隐隐作痛。
柏砚抬起头，“你不在意？”
“拜托，我们俩一起长大，我还不知道你吗？”我摆摆手，“我知道你有很多危险的想法。但你愿意克制，我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为什么不担心？你不担心我会失控吗？”他平静地问我。
“你可是柏砚诶——怎么会失控？”我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失控也没关系。你失控我也没怕过你。”
柏砚任由我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注视着我，对我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第47章 我的第一任前夫（七）
在基地的最后两天，我收到了一份陌生的邀约。
一份黄色的请柬连带着一捧鲜花放在我的门口，我原以为是送错了，心想这可真是个糊涂鬼，邀请别人赴约怎么都能送错？要是因为这小小失误酿成巨大的遗憾，那可多糟糕！
于是，我拿起来，看也没看，匆匆交给了基地的后勤人员。后勤人员打开请柬，诧异地对我说，“就是给您的。”
“我？”我不可思议地接过去，黄色的棉纸纹理细腻，在指间捏着格外厚实，请柬内部是一串优美繁复的花体字：
「尊敬的姜冻冬阁下：
冒昧邀约，万分歉意！但思及今日之后再难相见，鄙人斗胆做出此举，望阁下勿怪。
不知鄙人是否有幸邀请您于今日13:00宴厅共进午餐？
一位真挚且不知名的alpha」
“今天的宴厅从下午一点到三点，都被一位先生包场了。”后勤人员看我整个人都懵了，体贴道，“或许就是那位先生。需要我为您联系他吗？”
“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吗？”我想知道是不是谁的恶作剧，或者是三道、白瑞德、琉和伊芙给我准备的惊喜之类的。
然而，后勤人员告诉了我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我疑惑又不解，后勤人员看出我的迷茫，善意地提出他们可以代替我去拒绝这位先生。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赴约。我想知道究竟是谁会对我提出约会的邀请。这场表彰会上，和我同时代的人并无几个，大部分还曾经是我的死对头。我实在是没法想象他们约我吃饭。
抱着一大捧黄色的香槟玫瑰往回走，我哭笑不得。如果是在我年轻些，我都不会感到这么奇怪——现在，我68岁了，我自己早就没了那方面的想法，清心寡欲生活了这么多年——很难想象这么罗曼蒂克的事猝不及防地落到了我身上。
我回到房间，连接终端通讯，把这件事告诉了柏砚。柏砚正在基地的另一端，刚结束例行晨会，他听到我说的名字后沉吟片刻，“一个白手起家的商贾，有突出的社会贡献而被邀请。”
能被邀请到表彰会本就是一种表彰了。那社会贡献可不是一星半点。
“有302颗原始星球教育资金的5%都来自于他的捐赠。”柏砚说。
我肃然起敬。
“所以他为什么要邀请我吃饭？”我还是想不通。
柏砚思考了半晌也说不出所以然，最后我放弃了思考，想来想去也没有用，不过是徒增烦恼，“算了，去了就知道了！”
临近下午一点，我竟然生出些紧张。
这么多年以来，我还从未被不认识的人邀请约会过。仔细想想，我的三段婚姻都是日久生情的类型，从朋友变成夫妻，浪漫当然是有，但不会有这么意外的情况。我年轻时就不是会让人一见钟情的类型，没想到我老了，这种情况居然落到了我身上。
为了体现我的认真对待，我洗了头，还特意穿了双袜子，再穿人字拖。走到宴厅，里面果然如后勤人员说的那样被包场了，大门紧闭，桌椅清空，地上铺了层毯子，侍应生领我走到靠窗的位置，一位穿着考究的alpha正看向我，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他的骨骼大概是五十多岁左右，不过保养得当，相貌颇为年轻。我看着他，再次确认，我的确不认识他。
“你好，”我率先伸手，和他握了握，“我认识你吗？”
他微笑，“您不认识我，但我认识阁下，”
他请我坐下，我们面对着面，两位侍应生退下，他们应该是去了后厨，帮忙准备餐前的开胃菜。
“我们见过？”我问。
他点头，“是的，我们见过。”他说，“我永远记得阁下。那时候，您还很年轻，十七八岁，是一名救援军。您参与了一次飞船救援行动，要赶在飞船爆炸前转移乘客。而我是剩下的五名乘客之一，当时我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所有人都说已经来不及了，救援的大队伍撤离到我们的视线以外。我的母亲抱着我，绝望地等待死亡。”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他望向我，浅棕色的眼睛格外明亮，“只有阁下。只有您系着安全绳跳了进来，在三十秒内找到炸弹，成功赶在倒计时的五秒钟，剪断那根蓝色的线。先生，尽管我那时才七岁，可我一直记得您。”
我没想到这居然和十七岁的我有关。五十年过去，老实说，我完全记不清那两年在基地里当救援军干了些什么，只隐约记得每天都很忙碌，经常洗澡洗到一半警铃响了，要顶着满头的泡泡冲出去。
“那是我应该做的，”得知他找我是为了这件事，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你不用这么客气。能救到你和你的母亲，我也很开心。”
他摇了摇头，严肃地对我说，“您不知道您的行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我还真不知道。我无奈地想，其实我真的没做什么多伟大的事，不过是量力而行，履行职责，我不过是做了个标准，甚至从不谋求最好。
中年的alpha注视着我，他对我说，“这些年来，我从没放弃找到您，可惜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我无数次打听过您，我知道您救过很多人吗，有很多人爱您，他们都说您很美。”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说我很美？”
我笑着摇头，“你别不是打听错人了，兄弟。我年轻时确实还看得过去，但可远远没有到美这种地步。”
我在相貌上唯一可以称道的也只有一双大眼睛。圆脸，大眼，短下巴，略微幼态，皮肤白的时候顶多夸一句可爱。但随着风吹日晒，我的肤色越来越黑，跟可爱、好看完全没了关系。平平无奇罢了。
“不，就是您，”alpha说，他无比笃定，“每一个我询问过的人都说您很美。他们都爱您，只是没有告诉过您。”
我惊讶又无措，我从没想过我在别人口中会是这样的评价。
在我困惑的注视中，alpha接着说，“现在，岁月流逝，您的容颜老去，风华不在。我邀约您，除了向您表达迟到了半个世纪的谢意，是想要特地告诉您，在我眼里，您比年轻的时候还要美。”
我愣了许久，仍不敢相信这是对我的评价。
在此之前，我根本没有想过我在别人口中居然长得很美，还都爱我——爱不爱我暂且不论，长得很美这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转头，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我的倒影清晰可见，依旧是圆脸、大眼睛，和细密的皱纹，还是我那张老脸没错。
我摸摸鼻子，硬着头皮应下了这句夸奖，“谢谢，谢谢你的喜欢。”
邀约我的alpha博闻强识，我和他聊起我作为星际社工去各个原始星球的见闻与感受，他都能接得了话，甚至一些政策，他也能和我讨论起来，不愧是302颗原始星球教育资金的5%都来自于他的捐赠的大商人。
吃完这顿饭，我对他的感官很不错。他礼貌地询问我是否留下联系方式，“我没有别的任何企图，仅仅是仰慕阁下，想与您交流。若可以成为好友，便是我最高的追求了。”
他这话说得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你不用这么客气，”我说着，用终端连接了他，“你们做商人的眼界比我宽广，我还有很多要向你们学习的。”
听着像客套话，但这确实是我的真实想法。商人本就意味着流动，在各个阶层的夹缝里流动。没有官方的身份和立场，他们反而能接触更多的人和物，也能更接近真实的世界。
总而言之，我白吃了一顿饭，还新交了个朋友。和他告别后，回房间的路上，我都挺高兴的。
柏砚正在门口等我，他靠着墙，似乎才结束某场讨论，手上还拿着一份文件在看。我喊他一声，他抬起头看向我。
“你吃饭没？”指纹识别后，我把他请进屋里。
他摇摇头，说还没来得及吃。
“那怎么行？”这都快三点了，他居然还没吃午饭，我干脆让管家机器人给我从食堂打包三人份的干锅回来，“咱们一起吃吧！”
柏砚盯着我，虽然没说话，但我读懂了，他的意思是，‘你不是才吃过吗？’
我给了他一肘子，把他重击到沙发上，“看我干嘛？我没吃饱不行啊？”
刚刚吃完的饭味道很棒，食材新鲜，可口美味。可是，一餐上了十几道菜，每道都属于一口没的类型，对我而言，只能塞塞牙缝。吃到后面，我开胃了，越吃越饿，真的很想让侍应生帮我上碗米饭加泡菜，但看着对面细细品味佳肴的alpha，我忍了。
我躺在沙发上，和柏砚讲起了饭桌上我和那个alpha的聊天内容。柏砚坐在我旁边，随意地翘着腿，修长笔直的裤管下，是一双黑色锃亮的军靴。
“据他所说——他问的每一个人都说喜欢我，”我对此还是保持犹疑的态度，“这怎么可能啊？”
“你说他是不是在骗我？还是奉承我？或者说——他真的打听错人了？”我问柏砚，百思不得其解。
柏砚合上手里的文件，他垂下眼，平静地望着我，“他没有骗你，也没有打听错。他说的是事实。”他说，“你一直被所有人喜欢。”
“哈？”我讶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我没想到柏砚居然也告诉我这样的答案。
我望着他的绿眼睛，怔怔地听见他说，“冬冬，你是爱本身。”

第48章 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谈什么（一）
“我会去找你。”
送我进入飞船前，柏砚对我说。
基地机场的风很大，他黑色的短发被吹得纷乱。
灰色的建筑物屹立在他的身后，如同一块亘古不变的巨石，泛着旧日的光泽。定格在二十七岁的柏砚眼神平静。他被时间抛下了，困在自己的围城里。每次我看着他，就觉得很难过。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不是非得从这种状态解脱了才能来找我，你想来随时都能来，”我说，“偶尔也出来走走吧。”
至今为止我都不明白，柏砚怎么能忍受十年如一日在基地里的生活。
基地没有四季，没有春天的花，夏天的海，也不会下雪刮风。除了天亮和天黑，这儿没有任何生机，一切都是静止的。它只是一个人造的冰冷孤岛，漂浮在文明的海上，不属于任何一块陆地。
柏砚安静地注视着我，没有说话。他那双绿眼睛剔透，像童年时那片遮挡住太阳的啤酒瓶碎片。飞船的提示音响起，小菜探出脑袋提醒我该上来了，柏砚才点头。
“我会去找你，”他又说了一遍，他拥抱了我一下，“再见，冬冬。”
飞船起飞，玻璃舷窗上柏砚的身影逐渐变得渺小。他执拗地站在原地，仰着头，视线追寻着我和姚乐菜离开的方向，直到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再也不见。
路上，我一直在想柏砚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但凡我知道，他也不至于十八年以来都停留在二十七岁了。心理医生说这是他的心境问题，除非他自己走出内心的魔障，或者洗掉精神核心的所有记忆，像把硬盘恢复出厂设置那样，否则他永远无法走出来。
大概是我的表情郁郁，姚乐菜都不大敢和我说话。
回到家里，他小心翼翼看了我好几眼，在我对他露出笑容，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没什么，”他说，“就是感觉，叔叔……看上去好孤独。”
“有吗？”我笑了笑，“可能是才离开那么热闹的地方，回到家里还有些不适应吧。”
毕竟是连续一周人头攒动，走几步就要和人打招呼的基地表彰会，刚从那么热闹盛大的场景里脱离出来，回到只有我、姚乐菜和一棵梧桐树的养老小屋里，感到冷清也是正常。
我伸了个懒腰，决定打起精神来。想也想不明白，只能下次见到柏砚再和他说这件事。
“嘛，过段时间就好了。”我说，说着我想起来冰库里还有好东西，“我们走之前冻的冰棍是不是好了？”
于是，我和姚乐菜去冰库一人拿了一根快乐碎碎冰。
冰棒是我和小菜调的葡萄果汁，捣碎葡萄，加入苹果汁去涩，用些许的柠檬和柑橘使得果香浓郁，再加一点点的盐巴来让味道的层次更明显。
“怎么样，葡萄味棒棒冰是不是很好吃？”我问小菜。
小菜咬着冰，尽管嘴唇被冻红了，他也还咬着冰棒吸溜，“好吃！”
我和姚乐菜坐在长廊上，午后的阳光灿烂，斜斜地照进来。尽管恒温系统自动将室温调节到了26度，但夏天的暑气难散，我们附近河流众多，到处都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热。我搬来了个风扇对着我俩吹，从内而外地清爽不少。
“你柏叔叔做的比我还要好吃，我调的都是他发明的配方，”我说，“小时候我和他一起去卖过冰棍。”
那是我八岁的夏天，柏砚正思考该如何成为资本家。在图书馆借了好几本书，通读研究，他决定先从卖冰棒开始。
‘这叫资本的原始积累，’他对我说，‘我要成为资本家的第一步。’
八岁的我可不懂得什么叫原始积累，我只知道吃好吃的冰棒，再把不好吃的送给其他人。为了找到完美配方，柏砚试了不下三十次，‘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血腥残暴的！’柏砚解释说，吃到后来，大家都吃腻了，连路过的小狗都被迫舔了几根。资本家看到我们这么残酷的手段都要落泪。
最终，柏砚成功找到了合适的配方，他做了两大箱要去售卖。
我瞧着柏砚细心地给每根冰棍包装，疑惑地问他，要是他做资本家做成功了，那我做什么呢？
柏砚想了想，‘冬冬，你可以做资本家的走狗，’他说，‘书上都说做资本家的走狗会很快乐。’
‘我怎么做走狗呢？’
‘书上说，走狗要会察言观色，看到资本家就巧言令色，看到工人便怒目而视。要会压榨别人，轻松自己。还要会狐假虎威，为虎作伥。’他越说，四字词越多，我越迷茫。我摇头晃脑，我可听不懂这些。
柏砚看出了我的不解，他沉默了一下，牵着我到公园的椅子上，‘但是那是别的走狗做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坐在这里就好。’
于是，我听话地在公园的长凳上坐下。
我很听柏砚的话。我从小就喜欢他，佩服他，认为他又好看又聪明，还读这么多书，可有知识和文化了！因此我将我的决定权都让渡给他。基本上他说什么，我做什么。
整个下午的时间里，柏砚都背着箱子卖冰棍。起先他的生意并不好，他的相貌精致，但表情冷漠，也不会叫卖，大人通常不会理睬。我看柏砚处处碰壁，不被搭理，还被两个大人推搡到一旁。
我顿时觉得朋友被欺负了，急眼了。我蹬蹬蹬跑过去，无师自通了叫卖的功夫，傻乎乎地喊哥哥姐姐快来买冰棍，好吃的冰棍。
这次资本原始积累的成果颇丰，我们收获了一纸盒的零钱，仅剩五六根冰棒没卖出去。
太阳彻底下山前，我和柏砚坐在公园里的椅子上啃剩下的冰。保鲜箱的电用完了，制冷效果不再，冰棒化得很快。来不及吃的冰棒都变成了糖水，化在手心里、指缝间，变成了黏糊糊的笑声。
我的八岁的整个夏天，都是葡萄冰棒酸甜的味道。后来这个夏日通过卖冰棒存的钱，都被柏砚拿去给我买我想要的宇宙模拟眼镜。这个眼镜录入了一光年范围内的宇宙图像，戴上能够切身感受到，其实是相当古老、简单的科技产物。可我不懂，我以为戴上它就能见到我的父母。
每次路过那家店我都要去看看眼镜还在不在，‘老板，眼镜有没有被买走呀？’听到老板回答我说，‘还没有哦。’我会蹦蹦跳跳地走出去，仿佛距离我买下它又近了一步。假如老板告诉我说，‘有个客人说要订。’我会忐忑好几天。
拿到眼睛，我兴奋得当晚没睡着，‘柏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欢你了！’我大声宣布。
然而，柏砚不为所动，他看向我，‘冬冬，这是我的长远投资，’他冷冷地对我说，‘为了从你身上获得更大的回报。’
我八岁就是个整天傻乐，脑子不想事的小孩子。我才听不懂什么投资回报，以为是那个抱，当即给了柏砚一个特大号的拥抱。
可惜后来我忘了它，逃离基地时我走得太匆忙，这个眼镜被我落下了。当我想起它，想要去寻找它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叔叔……很爱柏叔叔的吧。”
姚乐菜说，他叼着半根冰棒，表情莫名沉重。
我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忍俊不禁，“八卦到我头上来了？”我瞅他一眼，他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叔叔别见怪。”
八卦也是人之常情，我年轻时还八卦达达妮老师和她的四位前任，我不在意地摆摆手，回答说，“怎么可能不爱呢？要是不爱的话，我怎么会和他结婚。”
“三任丈夫里，叔叔最爱谁呢？”
“这是什么问题，”我摇摇头，“爱又不是可以被定量的数据，每个人都不一样，这可排不了名。”
见姚乐菜思索片刻，还要追问下去，我敲了敲他的脑袋瓜子，“好啦，别关心你叔叔我的私生活了，”我揉乱他的头发，“我现在就想好好享受退休的清闲日子，看你们这群小鬼成才。”
姚乐菜这才作罢。
今年夏天，我最大的成就，莫过于摸索着学会了手风琴。
将近一个月的练习，我不仅懂了基本的乐理知识，能识谱背曲，还熟悉了手风琴的琴键，左右手配合顺畅，能成功拉出乐谱里的三首曲子。我对这样的进度心满意足。
姚乐菜的状态也很不错。他的体质在缓慢地恢复，昨天称体重，比刚来家里重了十斤，肌肉含量也在提升。他还开始了一项新爱好——画漫画。
他给我看了大纲，大概就是一个跳艳舞的beta和他四个客人之间的故事，结局是这个beta因为药物滥用营养不良，在做爱中死去。死的时候他还在做梦，梦见自己在跳芭蕾。
“这个故事挺好的，还挺具有现实意义的。”我说，红灯区，尤其是边缘地区的红灯区药物滥用和人们的精神问题一样严重。每年都有大量的被驱逐到边缘的人死于此。
顺便，我依据我的经验帮他完善了一下背景，“不过你是想用芭蕾象征纯洁性还是另一种人生呢？芭蕾起初也是一种为精英权贵阶层服务的艳舞，作为纯洁性会略带点儿讽刺。”
“是的，纯洁性——在主角心里芭蕾是纯洁，他以为只要跳芭蕾就能够摆脱一切。可事实上，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挣脱困境，无法拒绝强奸。”姚乐菜说。
这还挺有意思的，我一边点头，一边接着往下看，时不时写一些批注。
看完了，我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是你放这种偏现实的故事在深夜成人区，真的有人看吗？”我疑惑地询问。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区的漫画更多的还是，嗯嗯啊啊没意义的台词和流水的屁股。
姚乐菜把他已经画了的稿子拿给我看，纸上全是白花花的肉体，香艳四射。
“很多人看的，叔叔，”姚乐菜露出一种玄而又玄的笑容，他温柔地说，“我现在才连载到前面，骗了好多人进来看呢。”
“‘一想到放出结局，能让这么多人萎掉，我就觉得很开心。”说到这儿，他甚至笑出了声。
我拿着稿子的手微微颤抖，望着笑得依旧纯良温和的姚乐菜，我竟后背发凉。
你小子是懂阳痿的。
过去，小菜太焦虑，由于过于懂事，还总是闷在心里，我担心他迟早憋出问题。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向外发泄焦虑的渠道——让人痿掉。我心中五味杂陈，我没想到我的大侄子竟是个禁黄大使，专门钓鱼执法，把人骗进来杀。
算了，反正被杀的人也不是我。我做萎人多年，深知萎人的好，小菜此举也算是积德行善，普度众生，让人少走三十年弯路。
“加油，小菜，”我鼓励他，“叔叔相信你，你的作品一定能成为本世纪最好的萎哥。”
姚乐菜收起画稿和大纲，随意放到桌上的一角。显然这只是他的爱好，他桌上更多的还是图书馆的借书和参考资料，“我还以为叔叔会不高兴我画这些。”他说。
“我有这么古板吗？怎么可能啦！”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就算是你和你故事的主角一样，要去跳脱衣舞、钢管舞，叔叔我也没意见。”
“叔叔！”姚乐菜哭笑不得地喊了我一声。
“不管你做什么，哪怕是做旁人眼里的那些不入流的事——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不是空虚、匮乏、茫然地活着，我都没意见。”我说。
姚乐菜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沉默了一下。
他站起身，俯下来，忽然拥抱住我，“谢谢你，叔叔。”他对我说。
真是的，现在的小孩。不就是支持他搞黄色吗？都这么感动。我拍拍他的背，无奈地想。
院子里的梧桐树花谢了。
一朵朵细细密密的小花落满了大地，我没去扫，让它就此滋润土壤。临近盛夏，越发闷热，我和姚乐菜都没胃口，午饭都以凉菜下稀饭为主，厨房接连一周没开火。冰箱里全是煮好的绿豆汤和解腻的碳酸饮料。
前天下了场夜雨，才算是驱散了点儿闷气。雨水打在屋檐，噼里啪啦地落下，落得梧桐的叶子绿得愈来愈暗沉。
好不容易凉爽了些，今天晚上我打算烤两条鱼来吃。最近喝粥喝得嘴巴都要淡出鸟了。小菜也很赞同这个提议，我们打算在烤鱼里加点儿酸萝卜、青笋、豆芽和土豆做配菜。
就在我起锅烧油，我忽然感知到熟悉的信息素——
浓郁的酒香，带着一丝橡木桶发出的陈木气息。
“你等等，我闻到一股熟悉的人渣味。”我严肃地说。
随后，在姚乐菜不解的注视下，我大步流星，走到门口，我站定十秒，确定门外的人没有异动，我一脚踹开门。
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的人，被我猝不及防的动作吓懵了一瞬。他回过神，转头就跑，灰色的长发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跑上去追他，企图将他当场抓获。
“莫亚蒂，给我站在！”我边跑边喊，“回来！吃晚饭！”

第49章 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谈什么（二）
从我和莫亚蒂的上次分别到再见面，过了五个月有余。
这算得上是有史以来最短的一次。以往他和我告别，除了偶尔的书信往来，一年见不到人影是常态，两三年见一面都算是好的。最长的一次，我们有十年没见过。
莫亚蒂端起碗，毫不客气地夹走了烤鱼最嫩的肚子肉。哪怕姚乐菜就坐在我们旁边，他也没有丁点儿长辈的自觉。我本来想捶他，让他稍微自觉些，但当我低头，我看见他袖口滑落后露出的一截小臂，我给他加了一碗饭。
他又瘦了，瘦得只剩下骨头。我早该注意到的。
袖子滑倒他的手肘处，烧伤全都露了出来，结的痂已然掉落，只余下淡淡的暗沉痕迹，如同躲藏到身体里的影子。莫亚蒂正慢吞吞地塞着饭，察觉到我的注视，他看向我，吐出一根鱼刺，“怎么了？”
这时，姚乐菜相当体贴地起身，“叔叔，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他边走边说，“我去训练中心消消食。”
就这样，家里只剩下了我和莫亚蒂。
“你是不是又厌食了？”我问。
莫亚蒂间歇性厌食。最严重的一次是他三十六岁，晕在路边，不知道究竟多久没有吃饭。我风尘仆仆地辗转几次飞船，赶到某颗二等星球上把领他走，领到不查身份信息的黑诊所，医生告诉我说再不摄入营养，他会死。活活饿死。
他没有否认，“吃什么都会吐。”
“那也得吃啊，”我说，“你现在不是吃得好好的？”
莫亚蒂捧起还剩下一半的饭碗，“我也没想到我居然吃得下去。”
随后，莫亚蒂突然不说话了，他捂住嘴，脸色乍变，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瞧见他跳起来，飞奔向盥洗室。
我追上去，他抱着马桶大吐特吐。他没有骗我，他是真的一吃东西就吐，哗啦啦地呕吐，吐到后面只有清水了。
我用热毛巾帮他清理了下巴，家政机器人负责清扫残局。我把他搬到院子的长廊里，他毫无形象地瘫在地板上，像条咸鱼。
“是不是很恶心？”莫亚蒂撅起脑袋，懒洋洋地问我。
“还好吧，”我说，“不过是未来得及九转大肠就被呕出来的屎。”
说完，我和莫亚蒂都沉默了。我们面面相觑，他那张人渣嘴脸变得灰败无比，“我输了。”他沉痛地说，“没想到是你恶心了我。”
我很想得意地说过奖过奖，但事实上，我也被自己给恶心到了。
夏日的夜晚蝉鸣不止，莫亚蒂注意到梧桐树下的水族箱，他坐起身，有些惊讶我买了这么大的尺寸。他问我准备养什么鱼？
“还没想好呢，合眼缘的就买呗，”我答道，“反正缸够大，想养啥养啥。”
他噢了一声，又倒了下去，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我低头弄被加盐的蜂蜜水，递给他，让他喝了缓缓。在莫亚蒂面前，我总觉得我是他的老妈子。
我看着莫亚蒂咕咚咕咚喝杯子里的水，长廊下，他灰色的长发上印着一圈昏黄的光斑，他瘦了，但始终没有脱相，那张苍白、漂亮的脸全靠骨相撑起来，过度的瘦削反倒让他多了些脆弱易碎的美。
“你这段时间干嘛去了？”我问他。刚刚小菜在，我不好问，怕他当着小孩的面给我来点劲爆内容。
“我去了金字塔。”莫亚蒂放下杯子，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寻常答案——寻常得有些不像他。
在姜冻冬惊讶的注视下，他盘起腿，用手托住脸，继续说，“路费、食宿什么的是我中途遇到的一个omega支付的。我和他做了，在金字塔旁边的沙漠。在法老的坟墓旁边，我们在做爱。”
莫亚蒂抬起眼，他看着姜冻冬，姜冻冬还是和以前一样，并不介意他放浪形骸的私生活，甚至连一句评价都没有。
“金字塔怎么样？”他只是这么问。
“不怎么样，一堆土砖而已。”
“那真可惜，下次去更有趣的地方吧。”姜冻冬说。
莫亚蒂不想就此结束这场对话。
他想要告诉姜冻冬有关这五个月的更多事，告诉姜冻冬他和那个年轻的omega如何认识，如何做爱。他不知道他究竟想从姜冻冬那儿得到怎样的反馈，又或者他根本不期待得到任何回应。
他仅仅是想要向他倾诉，赤裸地告诉他一切。
“你不想问我对那个omega感觉怎么样吗？没有见你的五个月里，我都和他待在一起。”莫亚蒂说。
姜冻冬对他微笑，他望着他，温和而包容，“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莫亚蒂垂下眼，他的视线落到木板的间隙，一只红色的七星瓢虫正缓慢地爬过。
“他很年轻，才三十多岁，我们年龄的一半。他以为我只有四十几岁，我和他在列车的站台上相遇，他站在我对面。在我踏上我的那班火车时，他追了过来，也跟着登上了我的火车。”
“他本来要去的是冰湖，但和我一起去了沙漠。”他说，“他是个画家，有才华，有思想，有灵魂，他谈起他的绘画事业的时候，眼神和你很像。”
姜冻冬点着头，不住地问，“然后呢？”
“他说对我一见钟情，”莫亚蒂说，“我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送上门，我就顺水推舟。”
和所有态度含混暧昧的混蛋一样，莫亚蒂也是这么对所有说爱他的人。他将垂到胸前的长发挽起来，“他以为我也爱他，只是不会表达，”他平静地告诉姜冻冬，“我骗了他，我不爱他。我会下地狱的。”
姜冻冬忽然笑了，“你说什么蠢话呢，”他说，“你早就在地狱里了。”
莫亚蒂抬起眼，他瞥向他，“那你呢？你去哪儿？你会去天堂吗？”
“我也在地狱。”姜冻冬笑眯眯地答道。
“为什么？”
“我的朋友们都上不了天堂。”姜冻冬说。
莫亚蒂被姜冻冬戳中笑点了，笑出了声。他也不明白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很想笑。
莫亚蒂一边笑，一边揩去笑出的泪花，朦胧的视野中，姜冻冬正无奈地注视着他，似乎不解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莫亚蒂没有告诉姜冻冬，那个omega不仅是在做自己热爱的事业时眼神和他如出一辙，他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也和姜冻冬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和那个omega意外的合拍。每次高*来临前的几秒，他的心悸动，他总会以为自己爱上了他，就和当初他爱上姜冻冬那样。他产生过好几次的错觉，以为他会和这个omega在一起。然而，他的爱总是在黎明和潮水一起退去。他能爱很多人，也能不再爱很多人。他的爱短暂、廉价，和他的死一样轻贱。
可是任何人都可以和他做爱，但那个人唯独不能是姜冻冬。和他相爱的永远不能是姜冻冬。因为姜冻冬主宰了他灵魂的归途；因为当他再也无法忍受空洞、虚妄、无意义的生命时，他想要寻找的，只会是姜冻冬。
“天堂地狱什么的……”莫亚蒂说，“好老土的说法。”
姜冻冬才不在意被莫亚蒂说土，他望进莫亚蒂深蓝色的眼睛，他很认真地问，“那么，你告诉了他——你骗了他吗？”
“没有。”莫亚蒂摇了摇头。
“至少对他道歉。莫亚蒂，你得对他道歉。”姜冻冬说。
莫亚蒂没有丝毫犹豫，他笑着点头，“好。”
姜冻冬严肃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下来，“为什么不尝试着和他开始呢？”他询问他，“你明明对他有好感。”
“好感吗？”莫亚蒂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无聊赖的寂静和疲惫，“我对新鲜的肉体都有好感。alpha与omega的确是天生合拍。做的时候信息素交融，能忘掉一切烦恼。可是每次做完，我还是很寂寞，很空虚。”
“五个月以来，我也没有再喝酒了。”他说。
姜冻冬微微挑了挑眉，“戒了？”
“不知道，”莫亚蒂耸耸肩，“喝酒也没有用了。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差不多是这样。”他张开双手，毫无保护地向后倒去，嘭的一声倒在地板上，仿佛一具刚被谋杀的尸体。
“姜冻冬，我好像彻底坏掉了。我没有办法感知到任何活着的情绪。”莫亚蒂说。
他凝望着姜冻冬，他站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要拉他起来。他不想抬起手，也没有力气去指挥自己的肢体。他想就此死去。
“姜冻冬，我是不是快死了？”莫亚蒂问姜冻冬。
姜冻冬的手落到他的头顶，他抚摸着他，“你需要休息。睡一场长长的觉。”
莫亚蒂没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姜冻冬，接着，他缓缓转过头，直视头顶的天花板，他看见姜冻冬下颚的肌肤，看见发亮的灯，看见三角形的屋顶。仿佛透过实体，大脑帮他构建出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以及漆黑的夜空和闪闪发亮的星星。
莫亚蒂想起一个名为《快乐王子》。那是他唯一听过的童话故事。他才出生不久，他的母亲念给他听。他的超忆症帮他记得很清楚，他睡在可以左右摇晃的婴儿床，母亲坐在飘窗上，她盖着白色的毯子，翻开书，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被刻在记忆的硬盘里。
「“我真高兴你终于要飞往埃及去了，小燕子，”快乐王子说，“你在这儿呆得太长了。不过你得亲我的嘴唇，因为我爱你。”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埃及，”燕子说，“我要去死亡之家。死亡是长眠的兄弟，不是吗？”
接着它亲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然后就跌落在王子的脚下，死去了。
就在此刻，雕像体内伸出一声奇特的爆裂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其实是王子的那颗铅做的心已裂成了两半。这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寒冷冬日。」
后来，他被确认患有超忆症。为了更好地开发使用他，他再也没听过童话，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数据、文献、公式和怎样成为一个优秀的Freak。
头顶还弥留着属于姜冻冬的温度。他坐在他身边，温热的馨香从织物上传来，莫亚蒂望向姜冻冬，他的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大概他自己不知道，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极了，以至于姜冻冬都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姜冻冬一口答应下来，“但是你需要先睡一觉。你要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出发。”
莫亚蒂没想到姜冻冬回答得这么干脆，他连目的地都没告诉他，“你不问我去哪儿？”
姜冻冬想了想，“你想告诉我吗？你不想告诉我的话，直接带我去也行。”
莫亚蒂偏过头。他避开姜冻冬诚挚到炙热的眼，目光滑向屋外澄澈冰冷的月光。
“墓地。我妈妈的墓地。”他说，“她两个月前死了，我上周才知道。”

第50章 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谈什么（三）
虽然我的养老小屋只有两个卧室，但好在我的卧室本来就是两个房间合成的。中间的推拉门一关，便有了莫亚蒂的房间。
莫亚蒂这一觉睡得很沉，我爬起床乒乒乓乓搞完早饭，他都没有清醒的迹象。看来我给他买的儿童手表监测的没有问题，他的确是连续一周没入睡。
买完菜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刚结束晨练的小菜。他体贴地接过我手里的购物袋，“叔叔，超市能配送到家的，你怎么又自己去买？”
“这不是看你爱吃吗？这菜在老菜市口才有，一个老爷子自己种着玩的，哪给你配送，”我说着扒拉开购物袋，给姚乐菜看里面葱绿的油麦菜，菜叶挂着露水，根须上还沾着泥土，很新鲜，不论炝炒还凉拌，都清脆爽口。
想到我要和莫亚蒂出门，姚乐菜找不到那个老爷子的摊位，我干脆就给他买了两大袋子，“我给你买回来了，放保鲜柜里，吃一周没问题。”
“叔叔要和莫叔叔出去度假？”
“差不多是这样。”我点头，不忘嘱咐他，“你在家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在你也要记得多出去玩玩。我又给你划了笔生活费，你别省吃俭用的啊。”
他摸了摸鼻子，“叔叔，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这话说的，”我宽容地说，“在我眼里，你和当初骑在一群alpha头上强迫人家孩子认你为大王没啥区别。”
姚乐菜反驳，“可是我现在不会让人叫我大王了呀。这个称呼太土了。”
我顺势套路，“那你还想骑在alpha头上？”
姚乐菜柔柔一笑，“是的呢。”
我大惊，侧目看了眼我的好大侄。我总感觉小菜现在不再什么都往心里憋了后，逐渐释放出了某种天性。有时候，看着他一边翻阅着哀鸿遍野漫画评论区，一边绽放出纯良温柔的笑，我都会微妙地感到头皮发凉。
但我转念一想，这孩子以后大概率上也是个玩战术的，心黑点儿是好事。
等莫亚蒂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昨天他吐得昏天黑地，我也不敢再喊他吃固体食物，熬了锅小米粥，让他喝最上面的米汤暖暖胃。他吃完饭又冲了个澡，我们就出发了。
作为世家的一员，我本以为他的母亲被安葬在族墓里，昨晚拜托琉给我办好进出中央星的两人手续了。但没想到莫亚蒂告诉我说，她埋在了一片草原上。还是在偏僻一颗原始星球的草原。
他说，“很奇怪吧？她那样的人竟然会让自己埋在草原上。”
在莫亚蒂的描述，和我自己的接触经验中，莫亚蒂的母亲，是很典型的从事学术事业的精英世家的后代，目光冷漠，神情严肃，鲜少露出从容冷静以外的表情。
他们通常盘发，身上的衣服永远只有两套，象征权威的白色科研服和代表远离欲望的黑色长袍，袍子通常是高领，只露出白皙的双手和无血色的脸。不论何时何地，他们的身板永远挺直，追求成果和效率，遵循祖制与传统。革新与古板在他们身上同时发生。
‘好好使用你的大脑，它是家族的财富。’莫亚蒂的母亲总是这么告诉他。
然而，这样的人，死后居然远离了家族，远离了秩序井然的垂直墓场。
这颗小星球实在太偏僻了，位于星系南端靠近边缘地带的位置。中转了两次，要进入无人区行星带，没有公用交通可供使用，我和莫亚蒂不得不租赁一架私人飞船继续航行。
考虑到至少在船上待两天，我选择了空间更大的房船，卧室、厨房、冷库、餐厅、卫生间应有尽有，还配了个小型泡澡堂。莫亚蒂对此无异议，反正是我掏钱。
“这五个月以来，你在做什么呢？”飞船上，莫亚蒂问我。
我正在清点从超市囤买的食物，“我？”我想了想，“我的养子正好有假期，我带他到我的老家去放松放松。后来，我的心理医生，就是裴可之，我的前夫嘛，他约我滑雪。前段时间，基地那边有工作的事儿让我去顶一顶。”
他盘腿在我旁边坐下，身上穿着我的旧体恤。他今早自己从我的衣柜里薅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体恤上印着三个大头娃娃，飞天女警，我觉得幼稚死了，他倒挺喜欢。
接过我手里的芹菜，莫亚蒂轻车熟路地择去叶子。莫亚蒂上手任何东西都是奇速，上午他连葱和蒜都不知道，现在他已经熟练并掌握了所有蔬菜的择菜方法，“你的生活还真是丰富多彩。”他点评。
“那可不！”
过了会儿，莫亚蒂又问我，“裴可之不是和他的病人结婚了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儿奇怪他怎么知道的，印象里我可从来没和他提起这件事，“他们离婚了。”我说。
“离婚？”莫亚蒂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我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毕竟是他的私事，我不好问。”
莫亚蒂瞥向我，“他离婚了就来找你滑雪？”
我无奈地摸摸鼻子，我知道裴可之的邀请和我的赴约都有奇怪的暧昧气息，“他是有提出过想和我复婚的事，”我说，“但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
“……感觉没有必要啊。”我放好手里的番茄，以免这些脆弱的果子被挤坏，“我现在挺好的。”
莫亚蒂噢了一声，他把清理好的芹菜放到篮子里，抬起眼，望向我，“裴可之，是不是向你问起了我。”
我一惊，手里的洋葱差点儿落到地上，“你怎么知道？”
莫亚蒂用手托着脸颊，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我，“他问了什么？”
“就是提了一句，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过得挺好的。”我如实回答，“我们以前在疗养院的时候他记住了你，他人挺好的，只是好奇你的近况。”
莫亚蒂原本慵懒的样子散去，他放下肘撑在大腿上的手，坐起身，眼神复杂地盯着我，“……姜冻冬，有时候我真想扒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他说。
我懒得搭理他，摆好囤积的蔬菜，我突然想起来了谢沉之，“啊！对了，”我赶忙拿起终端，将我录的音和谢沉之发给我想向莫亚蒂请教的资料拿给他，“我回基地的时候遇到谢家的小辈，他想要找你请教。”
莫亚蒂几乎不做思考就报出了名字，“谢沉之？”
我讶然，“你怎么知道？”
莫亚蒂说，“他们家是现存最古老的世袭贵族，是单脉延续，没人不知道他们。”
他接过我的终端，手指快速移动，几分钟不到就看完了所有的资料。哪怕莫亚蒂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再碰过这些东西，但当他垂下眼，阅读上面细细密密的文字和数据时，蓝屏上的光快速从他的脸颊上滑动。
“我知道了。”他把终端抛向我，脸上的表情平平，看不出情绪。
“你会答应他吗？”我问。要是莫亚蒂这儿有回旋的余地，我还挺想帮谢沉之说说话的。
“不会，”但莫亚蒂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松松懒懒地躺在长沙发上，翻开了一本杂志，散漫地评价谢沉之的项目，“小鬼的玩意儿。又不是什么难的东西，他自己都推导出逻辑链了，问我干嘛。”
我不怀疑莫亚蒂话语的真假。在这方面，没人比他更权威。
“那他为什么来找我？”我纳闷地挠挠下巴，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自己能解决，他还拜托我联系莫亚蒂做什么呢？
“显而易见，他是想问的是别的问题，而且那个问题只有你能回答，”莫亚蒂掀开眼皮，看了我一眼，“他知道你对后辈有耐心，脾气好，他料定你没法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也就是你没法向他承诺我会答应时，你一定会认真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
这一刻，我恍然大悟，顿时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被下套了，“……你们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啊！”
睡了一觉起来，我们总算临近目的地了。从远处看，这颗安放莫亚蒂母亲的星球，像一颗发霉的绿球，毛茸茸的。
莫亚蒂是这颗星球唯一的继承人。在莫亚蒂销毁了自己的身份芯片，告别母亲、家族四十余年后，产权书和证明依旧送到了他的手上。与之一起的，还有一串系统的核心数据。
莫亚蒂的母亲就是靠这串数据找到他的。这串数据是他母亲开发的捕捉系统，只要上传目标任务的脸谱，这个系统会调动整个星系的摄影设备——包括私人终端、监控、作为医疗器械的电子眼等等一切能够获得视觉图像的工具。很显然，这个系统不道德，且违反法律。如果追究起来，莫亚蒂的母亲会面临牢狱之灾。
好在母亲已经去世，除了莫亚蒂没人知道，好在这个系统只开启过一次。
“二十四年前，她上传了我的信息。”莫亚蒂说，他翻阅了长达几千亿亿的数据库，最终找到了原始代码，“真奇怪。她发明这个系统，就是为了找我。”他说，带着疑惑。
被家族除了名以后，他不明白他的母亲为什么还会找他。
“或许是放不下你呢？”我问。
他轻笑，“你在说什么蠢话，姜冻冬。”
完成了身份认证，我们进入星球屏障，绕着球紧贴地面，转了一圈。
这真是非常、非常小的星球，飞船绕行一圈十分钟不到。星球上没有人类，没有别的大型动物，有一条从贯穿南北的环河，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一块沼泽地，和草原。
最终，飞船停在草原和树林的交界处。事实证明，选择房船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至少我和莫亚蒂不用体验野人生活。
下了飞船，我们往草原的腹地走去。莫亚蒂说他的母亲就埋在那儿。
由于远离太阳的日照范围，星球只能依靠人造阳光，因此空气潮湿阴冷，泥土的含水量很高，软得不可思议，有些粘糊脚。
“你觉得她的棺材会是什么样？”路上，莫亚蒂问我。
我回忆了一下我父母那时的潮流，“估计是透明翻盖的吧。”
这也是现在棺材的主流，通体由高强度的钢化玻璃打造，人躺在里面的丝绒布上，面容安详，尸体不腐，如同被树脂凝固的昆虫琥珀一样永久地拒绝氧化。
莫亚蒂赞同了我的想法，他嗤笑着说，“或许还穿着白色的长裙，上面有金色的族徽。”
对于母亲的坟墓，他始终保持着冷硬的态度。我对此也有些无措，不知道站在朋友的角度该说些什么，也不明白他究竟需不需要我说些什么。
我和莫亚蒂踩着裸露出水面的滩石，渡过星球上唯一的河。大概受地下矿石的影响，河水有的呈现出牛奶似的乳白，有的是常见的清洌干净，两种颜色各不相融，潺潺间像流动的大理石。
没了天敌，昆虫个头很大，几只黑蓝翅色的蝴蝶飞过，有我巴掌的大小。我故意释放信息素，放出几只鸟去吓唬它们，它们都不躲。
大概走了半小时，一口玻璃棺材出现在我们眼前，它形状优美，透明纯净，悬浮在整个草原最核心的位置上。
莫亚蒂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说什么难听的讽刺话，然而当我们走近那口棺材，走近那个没有墓碑的坟墓，我和他愣住了。
棺材内躺着的，并非是双手置于胸前，身着纯白长裙，躺在黑色布匹上的omega，并非是永恒定格的死亡时刻，以便供人瞻仰的母亲，而是满满堂堂的鲜花和一本粉色的、古朴的羊皮质笔记本。
鲜花缤纷多彩，有白色的百合、紫色的风信子这类的品种花，也有红色的海石竹、黄色的浦儿根这种野草杂花，还有很多花我也说不出名字，但都寂静地在棺材怒放。
孤独的星球上，这满棺材的鲜花总显出一种荒芜的生机勃勃。
我侧过头看向莫亚蒂，他久久地伫立在这口奇特的棺材前，他捋了捋灰色的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纤长的眉毛下，他的蓝眼睛深邃。
“或许是你妈妈留下的，想告诉你的话。”我指着那个由花团簇拥的笔记本说。
“她能告诉我什么？”莫亚蒂冷冷地笑了一下，他漫不经心地看向我，“告诉我她其实一直都爱我，但从未表达？告诉我她曾经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好？让我感动，让我愧疚，让我爱她？她想要我做什么呢？拿我当一个蠢货，希望我在她的坟前痛哭流涕？”
“无聊的把戏。”他说，露出世事沧桑过境后的索然无味。
对于时常尖锐的语言，我早就接受良好，我点点头，“那你想看吗？”
莫亚蒂掀开眼，他双手环胸，询问我，“你想让我看？”
“是的，”我平静地说，我的确想让莫亚蒂看，因为我隐约感知到或许这个笔记本里就有能让莫亚蒂释怀过去的钥匙，因为我知道莫亚蒂也想看，但他是个胆小鬼，他恐惧——恐惧放下漠视与仇恨后是无法面对的失落，“毕竟我们都来这儿了。”
莫亚蒂注视着我，我也望着他，我们四目相对，起风了，细长的草随风摇曳，沙沙作响，莫亚蒂沉默了半晌。
最终，像是投降，他率先转过头，移开视线，“那就看吧，”他说，“你和我一起看。”
于是，莫亚蒂拿起了这个存放在棺材里的笔记本。细腻的粉色羊皮上皱痕明显，纸张似乎是按照古法手工压制，上面还能看见麻的纤维。

第51章 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谈什么（四）
莫亚蒂翻得很快，每一页顶多停留五秒。往往我才看到开头，他已经翻到下一页。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的阅读速度就是这样。他刷刷刷地翻，我只有刷刷刷地读，直到还剩两三页，他才慢下来。
这次，我终于可以读完上面的内容：
「“你镶嵌的宝石很多、很漂亮，可是你真的需要吗？”
候鸟问浑身上下镶满宝石的快乐王子，“还是说你为拥有这么多珍宝而快乐？”
“不，”快乐王子答道，“不，这些财富只让我郁郁寡欢。它应该被更需要它的人使用，而非让我占据。它们令我倍感沉重。”
“你愿意像我一样吗？”候鸟继续问，“变成一只鸟。”
快乐王子当然愿意。
它做了太多年尊贵的雕塑，每天看着人们来了又离去，他人的苦难与他无关，快乐更无关。除了作为一块神圣的石头，矗立在广场中心，它毫无意义。
“我愿意，”快乐王子急切地说，“我愿意成为候鸟。”
“可是变成候鸟会受难三次，一般人可承受不起。”
快乐王子太想要摆脱沉重的生命了，他甚至没有询问候鸟那三次受难究竟是什么，便坚定地回答，“我愿意。”
就这样，候鸟带走了快乐王子。
自此，快乐王子和每一只候鸟一样，都将经历三次受难：流浪、爱情与死亡。」
我认了出来，这篇笔记记录的对《快乐王子》的改写。莫亚蒂久久地停留在这一页，他凝视着纸张上隽永的字迹，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我瞧见他捻着纸张的手指发白。在他即要捻破脆弱的纸时，我上前，抓住他的手，“莫亚蒂！
他浑身颤了一下，他如梦初醒，扭头望向我，“怎么了？”
广袤的草原上，我和他站在鲜花棺材前，他的双眼失焦，头发凌乱。第一次，我在他的脸上看见茫然、焦虑、无措的神态，仿若是天黑下来，迷失在山林的鹿。
“没什么，”我放缓了语速，我松开手，轻轻探向他肩膀，拢过他，“翻页吧。还剩一页了。”
莫亚蒂没有拒绝我的安抚，他发了会儿呆，又主动靠向我的怀抱，低下头对我说好。
他下定决心，将手里的那页翻了过去。
笔记的最后一页，只有短短的一段话：
「再见，yati。愿你度过三次受难，愿你和死去的我相遇，她会告诉你，她爱你，如所有的母亲爱她的孩子。」
Moyati&#183;Aquarius，莫亚蒂曾经的名字。
四十年前，在莫亚蒂还没有抛弃他的出身与荣誉前，他使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那时，没有人称呼他为莫亚蒂。他的平辈与小辈都喊他：Dr.Aquarius，以示对他的尊敬。他的长辈，包括父母，叫他Aquarius，这个继承自他舅母的家族姓氏。
在莫亚蒂的记忆中，他的母亲对他最亲昵的称呼也不过是“Aqua”。在他一周岁前，眼睛还是湖绿色，她这么称呼过他三次。后来，他的眼睛变成了蓝色，被再次确认是达到An等级的完美造物，他的母亲再也没这么称呼过他。
莫亚蒂不停地、反复地翻着笔记本，在写有‘yati’的每一页停留，他茫然地询问我，“yati——她为什么这么称呼我？”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或许是她对你的爱称。”
“爱称？”莫亚蒂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如同吃豌豆却吃到了一只苍蝇，“不，她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我。”他的超忆症帮他记住了所有事，我不怀疑。
他皱着眉，“你知道的。她不允许我叫她妈妈，我只能叫她的姓氏。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爱。“
其实莫亚蒂很少和我说起这些。他本来就是个极度内敛的人，害怕一切私密的表达。我也不清楚是应该顺着他的话附和他，还是怎么样。但我想不论我要说什么，首先要搞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我向他摊开手，“你介意我看看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将那本粉色的羊皮笔记本放在我的手心。
封面的羊皮比我想的还要柔软，皮革制品上带着淡淡的余温，捧起它的时候像握住了一只手。我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拉着莫亚蒂坐下。我和他背靠鲜花棺材，坐在莽莽的原野上。
我的阅读速度比莫亚蒂慢多了，如果是以往，莫亚蒂早就不耐烦。但少见的，这次他没有催促我，也没有刻薄地评价。他孤独地沉默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眺望着远方，目光怔然。
我翻开一页页纸张，细细品读。
莫亚蒂的母亲还是少女时，她和他一样逃出了家族，一样选择抛弃姓氏，追求自由的生活。
她用手上所有的钱，购买下了这颗只有草原、溪流和乳白色大地的小星球。
她原本想在这儿建个房子，开垦一块田地，再种些果树，饲养几只鸡和牛，不用太多，能够解决温饱就好。她想要过平静的田园生活，观察雨后蜗牛的迁徙路线和蚂蚁如何筑它们的地下王巢，偶尔写一些文章或者短诗。
但她的父亲找到了她。
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激烈的抗争，可没想到，她的父亲说，‘只要你和Halade孕育一个后代，就不会再有人打扰你。我以家族的名誉向你保证，你会恢复自由身。’他说，‘你不愿履行你的责任，那么，让你的后代来吧。’
她并不想同意，父亲却给出了她无法拒绝的理由，‘想想你的三个姊妹。她们供养了你的天赋，为此无法出生。你必须对她们的生命负责。’
她没有别的选择，她的出生和莫亚蒂近乎一致，她那三个没有展现出A+基因等级的姊妹都成为了破壁机里的残骸，作为孕育她的基因营养液和补充原料。她和每一个科研天才世家的人一样，生来便带着死。对他们而言，他们的天赋是他们的责任。不使用天赋，就是原罪。
她离开了这个小星球，回到了实验室。
然而，当莫亚蒂出生，她却没有选择离开。
‘他们会怎么对待这个孩子呢？’她看着她的孩子想，‘一个An等级的孩子。’
她明白她必须保护他。为了这个被狂热期待的孩子，为了这个生来就背负了十个兄弟姊妹性命的孩子，她还是留在了满是天才与精英的世界。
她被束缚在想要逃离的世界，怀着不甘心的埋怨——如果莫亚蒂不是An，那么她至少可以放心地离开，如果莫亚蒂不是An，那么她可以想尽办法带走她。
「yati，你耽误了我的人生。」
她在笔记里如此严重地指责过莫亚蒂。
滑稽的是，这份指责的背后却是不能传达出的爱。她不能表露这份爱意，她必须伪装得和所有合格的世家母亲一样，否则她会被认为对莫亚蒂的基因等级成长存在干扰风险，会影响在莫亚蒂身上展开的无菌实验。她会被家族删除，如删除一串感染病毒的代码那样，从莫亚蒂的身边消失。
她开始重新穿上白色的外套和黑色的袍，像其他所有人那样，过着修道士般的古板生活。她放弃了定居在这颗小星球上的计划。直到死亡，她才回到这儿，回到她少女时代遐想的梦乡。
「我想要爱你，但我不能爱你。我想要离开，但我不能离开。」
我看着这一页。莫亚蒂也偏过头在看。
现在，我和他都终于明白，为什么被视为复兴世家荣光的他，在能够如此顺利地逃离。每当他的家族侦查到他的踪迹，他的母亲就会想方设法地抹除。在他逃离的路上，始终有一双手在为他遮掩，那是来自母亲的庇护。
不爱你，是为了爱你。不离开，是为了你离开。
“很奇怪，对吧？”莫亚蒂问我，“她说她爱我什么的。”
他说，“我一直以为她恨我。”
“为什么？”我问。
他抱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侧着脸看我，如同蜷缩起来的婴儿，“我觉得，她想要的孩子不是我。她想要的是那十个被破壁机打碎的孩子。她想要的是那些不合格的完美品，而不是一个无瑕疵的残次品。”
莫亚蒂有这样的想法似乎也无可厚非。他的母亲所表现出来的，总是极为典型的世家母亲，高高在上，遥远冰冷。他在她那儿感受到的，是冰冷的拒绝和遥远的训斥。
年幼的他追上她，想要喊她妈妈，可她总是留下一个背影，消失在房间之后。她的门永远不会向他敞开，一如她永远都不会对他满意。
‘你究竟在做什么，Aquarius？’她总是这么对他说，‘好好使用你的大脑，别去关注那些废物才会有的爱，别去产生那些低级的、没有意义的欲望。’
我望着莫亚蒂，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在此之前，谈到母亲，他要么是几句匆匆带过，绝不多言，要么是用戏谑的口吻说点儿讽刺难听的话。
这是第一次，我第一次听见他告诉我不被爱的脆弱、自卑与悲伤。
我没有说话，我伸出手，探向他，将他又一次拢向我的怀抱。这样的时刻，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回应，他只是想要倾诉，想要陪伴，想要拥抱。
“为什么她要爱我？”他呢喃，“为什么她要告诉我？”
我拥抱着他，我感受到了莫亚蒂的痛苦。他很痛苦，他曾经坚信，爱和死一样轻贱。为此他死了很多次，也爱了很多次。
可来到母亲的坟墓前，他发现原来这是错的，原来爱和死都不轻贱。相反，它们很贵重。
“姜冻冬。”莫亚蒂喊我的名字。
我低下头，看他，他灰色的长发凌乱，神情破碎。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将脸拱进我的怀中，要我别看他。
“我的妈妈死了，姜冻冬，”他说，“我不应该悲伤。”
我抚上莫亚蒂的后脑勺，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他抓着我的衣服，那双纤细苍白的手格外用力。他沉默了许久，许久后，他的手松开了。他再也忍不住，他伛着背，缩起来，躲在我的身边，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应该悲伤，姜冻冬。可我在流泪。”莫亚蒂说。
他松开手，眼泪正从他的蓝眼睛里流出。旧体恤上飞天小女警的印花早已斑驳，泪珠缓慢地在他的脸颊上滚落，无比安静，无比令人心碎。
黄昏的草原，光线凄迷暗淡，细密的草拂动，搔刮过肌肤，留下发痒的痕。背后，鲜花的芬芳透过棺材传来。我手上的笔记本随着风翻动。纸张翩翩，直到最后一页才停止。
我再次看见了上面写下的话：
「再见，yati。愿你度过三次受难，愿你和死去的我相遇，她会告诉你，她爱你，如所有的母亲爱她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进行一个回复：
这个时代的天才意味着：被赋予最顶级的天赋，享受最好的资源，拥有完美的物质条件。
作为所有高端资源的总和体，这个时代的天才的共识：不使用天赋就是原罪。因为他们的天赋本质上是由分配不均的资源供养的。
而这种共识源于“天才的良知”，源于社会和家族的驯养。社会需要天才保持运转，家族需要天才掌控话语权。
制造天才，在精英阶层中已经形成了一种工业化生产模式。（当然这种模式也导致了社会的僵化）
如果你说这些东西不是自己选择的，因此随时可以丢弃。但问题是，她真的丢弃得了吗？就像是出生在边缘星球、过低基因等级、没有接受过教育的人，他们能丢弃贫困吗？无法选择的出生注定了无法选择的困境。

第52章 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谈什么（五）
出乎意料，这颗只流淌着一条河的星球有很美的夜空。
我从冷库里拿出两罐啤酒，给床上的莫亚蒂丢了一罐。船舱的顶部开启了透明模式，睡在床上就能清晰地看见头顶的星空。
莫亚蒂坐起来，他才泡完澡，身上飞天小女警的旧体恤换成了七个葫芦娃的旧体恤，依旧是我压箱底的衣服，鬼知道他怎么把这些丑东西都找出来了。“咔嗒”一声拉开环，莫亚蒂咕咚咕咚地喝，边喝边对我说，“你不是不让我喝酒的吗？”
“我哪有？”我大呼冤枉，好歹我还带他去了酒馆，“我只是不想你酗酒。”
莫亚蒂懒洋洋地侧躺在床上，手搭成个三角形，撑着脑袋。圆形的衣襟滑下来，露出大片洁白的肌肤，他抬起头，灰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落在胸前，他瞥向我，语出惊人，“姜冻冬，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很像妈妈。”
我无语凝噎，“我像你保姆还差不多。”
“那你可以一边当我的保姆，一边付薪水给我吗？”莫亚蒂恬不知耻地问道。
我疑惑，“我当保姆应该是你拿钱给我才对吧？”
他点头，“按道理说确实是这样。但是，我是吃软饭的。”
“……所以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我干活，还要我倒贴钱？”
“我们资本家都这么干。”他说。
我对他能发出这样的狗叫感到匪夷所示，“你一本正经地说这种人渣话的样子，真的很欠揍。”
“噢？是吗？你想揍我？”莫亚蒂挑了挑眉，他抓住胸口的衣服，躺在床上，假模假样地呼救，“救命啊！好可怕——孤A寡O，荒郊野外，有人对我图谋不轨！”
我连白眼都懒得翻了，我面无表情，麻木地闷着手里的啤酒，任由莫亚蒂在床上嚎来扭去，不想搭他的戏。
终于，他独角戏演腻了，他喝了口啤酒，用脚戳了戳我，“老公！你说句话啊！”
我再也没法忍了，他的一声‘老公’简直摧毁了我整个人的灵魂和68年以来积攒的功德。莫亚蒂这个贱人，真的永远都知道该怎么让我神魂撼动！
我被他雷得外焦里嫩，迅速滑跪，“我求你了，莫亚蒂，我求你收回刚刚的狗叫。我给你当保姆，我还给你发工资！”
莫亚蒂哈哈大笑起来。
和莫亚蒂口嗨比下限，我是没赢过。
两罐冰啤酒下肚，夏天的闷热都消了下去。我和莫亚蒂两个人摊开手脚，舒展身体，呈着‘大’字躺在床上，欣赏这颗小星球上的夜空。
深蓝的夜幕上，星系屏障的离子组成了一条曼妙的光带，浸染出紫色的光。玫瑰星云一朵又一朵，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地团在光带前，如同凝固的烟花火焰。几颗米粒大小的星星点缀在其中。
玩笑话告一段落，莫亚蒂的笑容渐渐淡去，他侧过头，望向我。他深蓝的眼睛已经回归平静，“你会想你的父母吗？”他问我。
真是稀奇，我心想，他居然也会这么主动地找我交流。
“其实我已经想不起来他们的样子了，”我说，“六岁之后，我就没有见到过他们。”
“你对他们是什么样的情感呢？你从来都没和我说过。”莫亚蒂说，带了点儿微妙的埋怨与撒娇的语气。
我有点儿想笑，我知道他是觉得刚才在我面前掉眼泪很丢人，想在我这儿扳回一局。
他瞧出了我的忍俊不禁，小心思被戳破，他的耳朵红了，面上还保持着镇定。他哼了一声，“你不说算了！”他说着，就要翻身，对我使用背对攻击。
他这个样子，总让我联想到露出肚皮却久久没人来摸，于是翘起尾巴恨恨离开的猫咪。
“我说，我这不是在回忆吗？”我赶紧把他扒拉回来，这位祖宗脾气上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的记性又没你好，还不准我回想一下？”
莫亚蒂斜着眼睛瞅我。
我的境遇完全和莫亚蒂相反。他是精心培育的结果，而我是完全意外的产物。他的母亲选择为他留下，我的父母选择离开。
我的父母羊梧、姚中凤，一个是alpha，一个是beta。他们没有想过会生下omega性别的小孩。‘这下糟糕了啊……’我的母亲不止一次感叹，‘如果是beta和alpha的话，我们就能揣着你走了。’
但可惜，我是omega。冒险者允许带孩子随行，仅限alpha与beta。
在曾经，生育是父母和孩子的交易，一方养小，一方养老，约定俗成。成为父母和成为孩子都是一种没有余地的选择，生下就必须抚养与赡养，否则就是有罪。而现在，生育更多的是父母和社会的交易。社会为供了反悔的空间。就如我的父母所做的那样——
生下我，花最少六年的时间养育我，接着离开我。
和他们一起度过的六年里，每一天我都很开心。不论是被教导怎么掏鸟窝，斗蝈蝈，还是抓鳝鱼，亦或者是水漫蚂蚁洞，我都玩得不亦乐乎。
作为冒险家，我的父母有数不清的故事，比如在某片星系保护区探索未知动物时遇到偷猎团伙，和当地的动物保护组织下与对方扛着AK对射。杀红眼了，保护组织的大当家扛着火箭炮上了，‘除了动物，所有人类都他奶奶的给爷死！’
‘然后呢？’才四岁的我听得如痴如醉。
我的父亲看了一眼我的母亲，笑出声说，‘然后你妈妈趁他们昏迷，摸走了他们身上所有的口香糖，拉着我跑路了。’
母亲捶了顿父亲，尴尬地摸摸鼻子，‘主要那个是薄荷芥末金汤牛杂火锅味的限定口香糖，只有他们当地人才能买，’母亲轻咳一声，为自己辩驳，‘嘛，做冒险者就是要这样心狠手辣。记住了，儿子！’
我用力地点头，暗自下定决心，也要做一个妈妈这样心狠手辣的人！
六年的时间其实相当短暂，可如今回想起来，这六年——这我刚来到世界上，最柔弱幼小的六年，是我生命中不可多得的财富。或许我乐观的生性就来自于此。
六年是我的父母为我停留的极限。他们不算好父母，履行了最基本的职责后，便选择了法律允许的抛弃。
送我到幼儿公寓时，我的母亲对我说，‘冻冬，不论是爸爸还是妈妈，我们都爱你，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我那时并不懂得离别，我以为他们只是去工作，很快就回来，因此我没有哭闹，只是闷闷不乐，‘比爱我更重要吗？’
我的父亲揉了揉我的头，‘是的，那件事比一切都重要，’
‘那到底是什么事？’我不高兴地问。
他们站起身，背对着门口，倾泻出的光模糊了他们，将他们化为只有轮廓的影子。在有关他们最后的记忆中，他们挥手，对我微笑，告诉我说，‘那就是我们自己的人生，小冬。’
听完了我和我父母的故事，莫亚蒂默了半晌。
“难怪你会是这种性格。”莫亚蒂说。
“哪种性格？”我好奇地追问。
“傻子一样的性格。”他笑着说。
“喂！”
“你仇恨过他们的离开吗？”莫亚蒂又问我，“仇恨他们并不永远地、坚定地爱你，仇恨他们在自己和你之间选择了自己。”
我思索片刻，如实回答，“我没有仇恨过。但我的确难过过。”
也许我对我的父母应该仇恨，至少不满，或者态度冷漠。
他们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起先什么反应都没有。近乎七年未曾见面，我早忘记我还有父母了。他们对我来说，更像是隔着屏障的陌生人。我原以为这没什么，无所谓，我依旧很好。
可当我十二岁的夏天，再次吃到那道放足了油辣子的鳝鱼青笋，熟悉的辣的疼痛在我的口腔扩散，我突然意识到，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我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
我后知后觉地哀恸，哇哇大哭了好几场，直到柏砚找到我，拥抱我。我不想让柏砚担心，因此总是故作洒脱，说些豁达的玩笑话来粉饰太平。可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时间，我一想到他们，就难过得不能呼吸。我没有真正地放下过他们。
很多年过去，我长大了，我的心灵和身体都长大了，我终于明白了他们说的爱却要离开，爱却更有自己的人生，也终于释怀和放下了他们的离去与不选择我。
爱不是一个人要永远地、坚定地爱另一个人。它不是侵略，不是占有，不是绑定，更不是追求永恒不变的承诺与状态。它是短暂的相遇和最小距离的孤独。它允许离开，允许重逢，允许流浪和遗忘。
莫亚蒂倾听着我，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少有的沉静。
“我好像能够理解你了。”他平躺在床上，蓝色的眼睛上倒影着夜空的绯红星云，他说，“真好啊，姜冻冬。和你相爱的话，肯定很快乐吧。”
这个问题，我可回答不了。
好在莫亚蒂似乎也只是感叹，他垂下眼，随后又转头，“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你总能理解所有人。”他看向我，带着探究的眼神，“这是你的天赋吗？An等级在精神力上的天赋？”
“这算什么天赋，太抬举我了。”我笑了起来。
“那是为什么呢？”莫亚蒂皱了皱眉，不解地问。
“因为我不恨任何人。”我回答。

第53章 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谈什么（六）
原本我还在思考，去哪儿避暑。
作为最靠近太阳的适宜星球，首都星的夏天是真的难熬。哪怕整个星球覆盖了温度调节系统，我的养老小屋也安装了体感环境模式，但仍旧难逃那种自地下漫上来的暑气与潮湿。尤其是对于精神力高敏感的人而言。
没想到，莫亚蒂替我解决了这个难题。
由于是完全私人的星球，我们能够通过操作台随心所欲地控制天气。
我享受了一把清爽的夏日。即晴空万里下吹着凉爽的风，明亮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落在地上却是没有温度的。这种天气，就是能够一边自由地吃冰棍，一边生火做烧烤。
左右无事，我拉着莫亚蒂在他继承的星球上遛弯。其实我的本意是带着莫亚蒂保持基本的运动，要不然他真的能做到一天到晚把自己粘在床上、沙发上、地板上、多功能阳台的躺椅上，如同一个横卧的摆件，“你这么躺着、坐着，不会长痔疮吗？”我问他。
他放下手里的杂志，“无所谓。我又不卖屁股。”
我无语，“这和你卖不卖屁股有什么关系？有了痔疮，你拉屎都带血好不好！”
“噫——”莫亚蒂嫌弃地捂嘴，“你好粗鲁哦，姜冻冬。”
我敲了敲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你要是有了痔疮，你就会知道让你流血的大粪才是真的粗鲁。”
“……你为什么明白？”莫亚蒂挪揄地看着我，“你有痔疮？”
“我没有，”我沧桑地说，“但我的下属有。”
至今为止，我仍还记得年轻时我下属在厕所里的哀嚎。吓得我提了裤衩就冲了过去，手都没来得及洗。我原以为他是掉坑里了，却没料到，一推开门，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送往医疗中心后，连主刀医生都对他的屁股鞠了一躬，‘真是一个在肛肠科历史上划时代的屁股。’
听完我的描述，莫亚蒂沉默地翻身坐起，双脚套进鞋里。他站起来，率先走向门口，“走吧，姜冻冬。”
我和他决定，每天花四个小时在散步上，沿着那条环绕整个星球的河走。在莫亚蒂母亲的鲜花棺材那儿出发，每次给走到的地方插一支花，代表下一次的起点。
起先，莽莽的草原一望无际，又空无一物，只有我和他在行走。沿着水流去的方向，草越来越高，从最初触及我们的脚踝，到没过我和莫亚蒂的小腿。
莫亚蒂走路慢吞吞的，显然，尽管不想患上痔疮，但他也不想劳累。划水混时间就是他敷衍我的方式。无奈之下，我只能拉着他的手走，强迫他和我步调一致，这样才不至于十分钟只走了几步路。我和莫亚蒂手拉着手，边走边聊天，聊各种没营养的话题，比如吃苹果被噎住时会不会梦到电子羊，比如他昨晚一个人到底吃了多少瓶酸奶。
“我买了五十二瓶，我吃了俩，现在只有二十一瓶了。”我狐疑地盯着莫亚蒂。更离奇地是，全是我喜欢的口味！
“这样吗？”莫亚蒂淡定自如，“那可真是太可怕了。可能是有什么外星生命拿起来吃了吧。”
“真的吗？这也太可怕！”我心有戚戚地说。
说完，我仔细品鉴，意识到不对，这个星球不是只有我和他俩大活人吗？哪儿来的外星生命——还爱偷喝我喜欢的酸奶！
我正要继续质问莫亚蒂，但就在这时，我一没留神，险些踩到一只黄鼬。我顿时被分散了注意力，惊奇地喊莫亚蒂来看。
黄鼬好长一条，像被拉长的面团，皮毛油光水滑的。它愤怒地吱了我一声，随后便扭扭屁股钻进了草丛中。这是我和他在这颗星球上第一次遇到昆虫以外的动物。
后来走到河滩地，我们又见到了丹顶鹤。我的飞船绕行时之所以没见到它，大概是它被这个庞大的天外来物吓到，隐匿了踪迹。
“好想知道它们肚皮毛到底白不白。”我扒开草，半蹲着，和莫亚蒂窃窃私语。丹顶鹤背对着我们，站在我们的角度，只能看见它黑色的尾翎和红色头顶。
我本意是不打扰这群正在凫水的大鸟，看看它们就绕行。
莫亚蒂却玩心大起。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对我说，“我带你去看。”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拽着我，猛地扎进了丹顶鹤的栖地，我踉跄几步，接着眼前一白，所有丹顶鹤发出长长的啼叫，展翅飞起，惊鸿一片。
莫亚蒂看着姜冻冬仰起脸，丹顶鹤的影子正依次浮过他的脸颊，“很白吧？”莫亚蒂笑着问。
姜冻冬低下头，望向他，同样笑着说，“真的好白！”
莫亚蒂望着姜冻冬。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心满意足。
姜冻冬和莫亚蒂就这样在路上插了十四朵花，从草原走进森林。但在第十五天时，他俩没有出门，因为姜冻冬发现草原的草愈来愈焉儿了，完全没有初来乍到时的直挺，河床也越发低，有的甚至断流了。
显而易见，他们俩犯了人类中心主义的错误。
“我们还是得下一场雨。”姜冻冬说。
“确实如此。”莫亚蒂点头。
于是，莫亚蒂来了个狠的，模拟热带地区，直接今日大雨-暴雨-中雨。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雨噼里啪啦地砸在飞船上，外面的树林传来在风中呼啸的声响，整个世界陷入阴郁的灰色调。莫亚蒂打开一小扇窗户，带着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格外清新。
大雨天气，姜冻冬不想出门，莫亚蒂更不想，遵循古老的原始欲望，下雨天人类本就该待在洞穴里。他们俩干脆煮起了火锅。
汤在锅里咕噜咕噜地冒泡，辣椒不停地翻滚，牛油的香气四溢，莫亚蒂手急眼快，一把捞走了姜冻冬煮的嫩牛肉，捞进自己的油碟。
“啊！莫亚蒂，你又抢我的！”姜冻冬气急败坏。
莫亚蒂微微一笑，“我发现还是吃别人煮的好吃。”
姜冻冬白了他一眼，干脆下了半盘嫩牛肉。
莫亚蒂吃饭已经不再会呕吐了。姜冻冬把他照顾得很好，小米粥上的清汤，到略带咸味的面条，再到瘦肉青菜粥，接着是蒸鱼和软烂的米饭、营养餐。莫亚蒂的胃逐步恢复了正常。
每一次，姜冻冬端来那些寡淡无味的食物和他一起吃时，莫亚蒂都不明白，为什么姜冻冬会对他这么好。
‘你像我妈妈。’他不止一次对姜冻冬说过。
他并没有开玩笑，这就是他真实的想法。但如此想的原因，并非仅仅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和耐心，更多的是莫亚蒂很清楚地明白，姜冻冬是他灵魂上的主宰。
多年以来，莫亚蒂实验了无数次，最终他平静又绝望地发现，不论他距离他有多远，不论他尝试遗忘他多少次，不论他流浪、迷失在哪片天地，他始终会回到他的身边。回到他的身边，看一眼他，和他说说话，便又能苟活。
莫亚蒂抬起眼，他端详着姜冻冬被辣红的脸，他忽然询问他，“你会复婚吗？”
姜冻冬被他突兀的提问吓了一跳，捂着嘴直咳嗽，“复婚？”他缓过气，看向他，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和你的三任前夫，”莫亚蒂没有向他解释原因，他又重复了一次问题，“你会和他们复婚吗？”
“不会，都不会，”姜冻冬直截了当地摇头，“我过得挺好的。”
莫亚蒂垂下眼，没说话。
得到这个答案，他应该高兴。这的确是他在起初料想到的完美情况——他离异，他单身，他和他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当莫亚蒂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他发现他并不满足于此。
莫亚蒂总是胆怯，胆怯他会伤害姜冻冬，胆怯他会失去姜冻冬。他深知自己破碎的精神，不稳定的心理和糟糕又恶劣的性格，因此他只能将那份感情束之高阁。
多年以来，他的理智总是赞扬他的缄口不语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你看看，他周围的人来了又走，就你始终是他的朋友。’
可是，他的情感总是不满仅仅止步于朋友，‘你担心伤害他，所以没有和他在一起。可结果呢——结果是他被你以外接二连三的人反复伤害——既然如此，还不如和你在一起。’
在他面前，他永远像一只坐在瓢泼大雨里的猫，哪怕已经狼狈不堪，也要笨拙地把残疾的尾巴藏在屁股下面，摆出矜骄又冷淡的神色，用高高扬起的下巴告诉打着伞经过的姜冻冬，‘我很好，很完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很满意如今你看到的一切，请你不要擅自参与我的生活。’
然而，姜冻冬总是走过来，不理睬他刻薄的言语，一把捞起他，揣着他，回了家。
莫亚蒂喝了口牛奶，清清嘴里的辣味。他望着吃得不亦乐乎的姜冻冬，对他说，“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莫亚蒂第一次用了两个‘非常’，以往他鲜少会去强调什么。姜冻冬不出意料地被吸引住了心神，他赶忙追问，“什么事？”
莫亚蒂正要开口，姜冻冬却打断了他，“你等等，我深吸口气缓缓，”他被吓到了，捂着胸口说，“我好紧张！”
“我还没说啊！”莫亚蒂不知道他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不会是你有孩子，嫌烦给抛弃了吧？”姜冻冬呼吸急促，他撂下筷子，“你扔哪儿了？我去找找，你在牢里好好改造，抚养费和罚金我想想办法还是能凑上的！”
莫亚蒂匪夷所思，“不是。”
姜冻冬更慌了，他没想到莫亚蒂竟然干了票大的，“那是你杀人了？”他提高了嗓音，“你杀谁了？在哪儿杀的？你一个人还是和别人一起干的？”
虽然从来不避讳自己是个人渣，但莫亚蒂有时候也会思考，在姜冻冬认识里的他是不是太人渣了点儿。“我要是杀人，不会这么蠢。”莫亚蒂面无表情地说。
姜冻冬长舒一口气，“好了，你说吧，我做好准备了。”
莫亚蒂见姜冻冬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他决定不说了。气死姜冻冬。
“如果我没有死掉，如果我们下次还能见面，”莫亚蒂笑眯眯地说，“我就告诉你。”
果然，姜冻冬以为自己又被耍了。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往后缩了缩，他望着莫亚蒂，脸色漆黑，表情扭曲，眼神恐怖，满脸都是‘好想宰了你这个孽畜’。
莫亚蒂看着姜冻冬生气，笑得更开怀了。

第54章 谈论爱时我们究竟在谈什么（七）
将租赁了一个月的飞船还回去，我和莫亚蒂在中转站分别。
我原以为他会和我回去，至少吃点家里冻好的龟苓膏再走。今年的桂花特别香，我让小菜去集市买了好大一盆，准备到家就熬桂花蜜。
“你真的不吃龟苓膏？”我问他。
他拿着本地图，抬头瞥了我一眼，“不吃。”
“虽然它黑黑的，还有点儿苦，但真的很好吃！”
“不吃。”
我不死心，不相信有人能拒绝龟苓膏，“加点儿桂花蜜更好吃！还可以润肠通便！”
然而莫亚蒂依旧不为所动，“不吃。”
真是没品味，我恨恨地想，我要回去把给他冻的那份也吃了！一人吃两碗！
尽管挽留莫亚蒂失败，但我也不遗憾。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和我说拜拜。以往无数次，他都会选择不辞而别，我印象里最离谱的一次是我和奚子缘结婚后，他说来看看我的新房。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水。我低头给他拿饼干，就这么几秒的功夫，我抬起头来时，他人已经走了。大门敞开，空空荡荡，像是有一阵风把他卷跑了。
“你准备去哪儿？”登上飞船前的十分钟，我问莫亚蒂。
他双手插兜，穿的依旧是我的旧体恤，这次是玫红色，上面印着芭比公主，外边套了件起球的旧毛衣，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去找找有没有金字塔更有趣的地方。”他说，“找到了，我就在那儿死掉。”
“要是找不到呢？”我问。
“找不到的话，我就来找你。”他回答。
标准的，属于莫亚蒂的答案，我笑着点头说好。
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他死。但作为朋友，我也不希望他夙愿未成。因此我给他留了很多钱，能让他去到三性星系的任何一个角落。我期待着他在某个午后敲响我的门。
广播响起，播出航班号。该登上飞船了，我拍拍他的肩膀，和他告别，“等你来找我。”
我向登机口走去，闸门关闭的瞬间，我感知到他的视线，我回头看向他，恰逢一架飞船降落，掀起巨大的气流，莫亚蒂宽松的衣服里灌满了风，他灰色的长发在风中纷乱。
人来人往的候机厅里，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望着我，深蓝的眼睛格外平静，不是往日散漫悠闲度日的平静，更接近于等待命运降临的平静。我朝他挥手，他挽起长发，低下头，露出一个笑容。
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了。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更深了，我和莫亚蒂走的时候上面的花就落得七七八八，现在回来，我发现枝桠下都结出小果了。
晚饭是小菜做的，做了酸菜鱼和清炒土豆丝。和以往一样，我们在院子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我倒是不担心他的功课，更关心他有没有好好放松，劳逸结合。
“出去玩了的，叔叔。”姚乐菜咬着筷子，无奈地看向我。他晒黑了些，更健康了，看来没有骗我。
“和谁一块儿去的？还是自己一个人？”我随口问。
谁知道，姚乐菜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名字，“柏莱。”
我被呛住了，猛地咳嗽了两声，等等！军校不是都不许外出吗！柏莱这小子咋出来的！
“他说是他攒的月假，凑够了一周，就申请了外出。”姚乐菜解释说。
我惊疑不定，一时分辨不清柏莱来我这儿是干嘛。他也没有在终端上和我说过他要来，但依据这小子的风格，他估摸是想给我个惊喜，“他是特地来找你的？”
“怎么可能，叔叔，”姚乐菜说，“柏莱是想找叔叔你的，你不在家，我和他就出去实战训练了。”
我默了片刻，询问姚乐菜关键问题，“他知道了你有红包，他没有这件事吗？”
“他知道了。”姚乐菜如实点头，他愧疚地看着我，“不好意思叔叔，我没舍得扔红包的封皮，夹在钱包里，被他看见了。”
我赶忙说没事儿没事儿，毕竟这也不能怪姚乐菜，确实是我给忘了。我长叹一口气，正想着一会儿给柏莱通讯，肯定少不了麻烦事时，姚乐菜又说，“柏莱还知道了叔叔你带我去表彰会。”
完蛋！！！
晴天霹雳，表彰会开始前，柏莱还问过我会不会去，我那时尚未接到柏砚的邀约，理所应当地说去那玩意儿干嘛。结果，我不仅去了，还带上了小菜。以柏砚这个小心眼的程度，他肯定会觉得我是故意的！
就像以前，他小时候，我半夜三更起床尿尿，不小心踩了他一下，我连连道歉，抱他哄了老半天。他都还是觉得我是故意调好闹钟，特地来踩他的。为此第二天晚上，他虎视眈眈，假装睡着，只为了趁我熟睡时给我来一脚。
我心如死灰，嘴唇颤抖，小菜关心地问我还好吗？
我挤出一个微笑说没什么。
“想到又要被一个小气鬼记仇了，感到胃痛罢了。”我无奈地说。
事态紧急，我知道我得尽快联系柏莱这个小气鬼。他之所以从来找我，到回去都一言不发，为的就是我知道后会去找他。
想到这儿，我开始止不住地焦虑。于是，我焦虑地喝完了酸菜鱼的汤，焦虑地剪了剪指甲，焦虑地泡了个澡，焦虑地从冰箱里拿出西瓜，一分为二，和小菜抱着一起挖着吃，焦虑地吃了一包饼干当点心，顺便掰了一小块儿给落到我手边的鸟。
临睡前，姚乐菜提醒我，“叔叔，你不是说要和柏莱通讯的吗？”
“诶！对哦！”我恍然大悟，难怪觉得少了点儿啥，“差点儿忘了。”
呜呜呜，好想逃避。
我就是这么没用无能、毫无威严的家长，还会在长大的养子面前滑跪的那种。
最终，我还是沮丧地连通了柏莱，“喂……小莱……”
“真是意外，”柏莱说，他的语气平淡，“冬居然会这么晚联系我。”
“我以为你要拖延到下周呢。”他说。
“……哈哈，怎么会！我是那种人吗！我刚刚才回来——回来立马就找你了！”
柏莱直奔主题，“你第一次去参加表彰会，你带的是姚乐菜。”“
他问我，“为什么不带我？”
我解释，“我本来没想着要参加，我过去纯粹是去救场的。这临时起意，小菜在我旁边，我也没多想啊！”
“你更喜欢姚乐菜。”柏莱说，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了点儿委屈和不高兴。
“我哪儿有！”我严正声明，“我都喜欢的好不好？”
“他有红包。”柏莱一针见血。
“……我是真的不小心忘了！”我尝试弥补，“我给你个更大的——更大的行不？”
“我不要。”柏莱冷冷拒绝。
我冥思苦想，想到他和我提过通行证的事儿，“你上个月不是说想要基地的通行证吗？我给你我的。”
“不要。”柏莱说，说完他补充道，“我有通行证了。”
那意思是要别的没有的——我灵光乍现，“那你要啥？你和我说，只要我能给你搞来都可以。”
柏莱哼了一声，对我的上道很满意，“你下次表彰会带谁？”他问我。
“带你俩！你俩都带上。”我连声道。
“……”柏砚不说话。
我紧急改口，“带你！只带你！”
坐在旁边的姚乐菜安静地看向我，我当然没忘这里还有个祖宗。我捂住终端，对他做了个口型，‘没关系，你老师能带你。’姚乐菜这才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柏莱也缓和了下来，他顿了顿，又说，“我要比姚乐菜大一倍的红包。”
我立马端水，给姚乐菜说等会儿再给你也包一倍，说完又对柏莱说，“行行行。”
姚乐菜在旁边发出一声轻笑。
“我要新型的定位狙击枪，学校不允许我使用。”
“好好好，”我答应他，“我会给你打特殊批准的，但只能用于训练。你自己注意分寸，别伤到他人。”
“我还要定制化训练空间的最高使用权限。”柏莱又说。
我终于反应过来——这个臭小子是借着事儿来我这儿讨好处了。也是，对柏莱而言，已经发生的事没什么计较的必要，重要的永远是可以借此谋得什么。
“可以可以，都行都行，”我无可奈何地说，“你别再记仇记我4853天就行。”
“不会的，冬。”柏莱答道。
就在我倍感庆幸，要松一口气，他又说，“这个事情值得记四万八千五百三十天。我会带进我的坟墓，直到我化成灰我也还会记得。”
“你也太狠了点……”我嘴角抽搐。
柏莱还要说什么，我突然想起先前答应柏砚的事儿，“等等，小莱，”我肃着脸，“你是不是把你爹的草莓果冻偷吃完了？”
另外一头的柏莱沉默了下去。
我正要追问，他语速极快地说，“终端没电了，只剩下99%了。下次再聊，冬。”随后啪的一下挂断了通讯。
我和黑屏下去的终端面面相觑。
我冷静地思考了两秒。柏莱和姚乐菜一向不对付，如果是以往，小菜根本不会告诉我柏莱来找我了。也更不会提醒我给柏莱通讯。我缓缓扭头，看向坐在长廊边的小菜，他捻着些小米，撒在地上，看院子里的两只鸟啄食，姚乐菜神色自若，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我又气又好笑，“臭小子！”
我上前掐住姚乐菜的俊脸，给他来了一份大饼脸制裁，“柏莱是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能配合他唱双簧？”
姚乐菜无辜地望着我，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即使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还是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狡辩！
哼哼！！
我上酷刑，一手掐住姚乐菜的后颈，那是他痒痒肉的聚集地。他打了个激灵，果然绷不住了，“叔叔——叔叔，”他往后缩，一边缩一边笑得喘不上气，“叔叔——我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55章 柜子里没有眼睛（一）
接下来的夏天，基本上都被我消磨在了家里。
每天我十点起床，十二点睡觉，美美睡够十小时。平均地吃四顿饭，一顿是以点心为主的早餐，两顿有肉有菜有米饭的正餐，再加一顿完全不健康但香喷喷的夜宵。
我的运动仅仅依靠饭前骑车买菜，和傍晚的散步遛弯。在保持一小时的书籍阅读和三小时的新内容学习后，我会奖励自己啃个手枪鸡腿，要是啃完小菜还没回来，我就去训练场，把又练到忘我的小菜揪回来吃晚饭。
总而言之，日子过得简单又充实，就是手枪鸡腿吃腻了，我准备炸点儿别的试试。
“叔叔，炸秋葵也好吃的。”姚乐菜向我安利。
小菜是真的很爱秋葵，不论是凉拌，清蒸，还是烘干，他来者不拒。但我确实不太喜欢那种滑腻腻的口感。
“好吧。”小菜只好遗憾地作罢，帮我继续给杏鲍菇裹上面粉和蛋液。
我坐在躺椅上美滋滋地看小菜忙活。唉，难怪以前那些老东西这么喜欢使唤人，原来这就是奴役压榨年轻人，只动嘴皮子发号施令的魅力吗？真的好爽！
油炸过的杏鲍菇呈现出金黄色，外脆内嫩，一口咬下去还带着汁水。撒上甜味的辣椒粉，滋味美丽。我和小菜一人捧着一盆，边吃边喝碳酸饮料，舒服得不行。
就这么悠闲了半个月，隔壁的房子突然乒乒乓乓了起来。
我原先奇怪怎么这种老社区会有人搬进来，但看到挂上的居住人信息，我才想起来奚子缘和我提到过想要和我做邻居。
“小缘要搬过来了吗？”我向奚子缘确认。
奚子缘很快回复我说对，“等夏天结束就可以搬过来了。”
夏天是犯罪的旺季。我很清楚这一点。每年这个时候，作为警视厅厅长伊芙总忙得没有影，为此白瑞德常常向我抱怨伊芙完全被工作霸占了，他宁愿和犯罪分子斗智斗勇，都不和他玩警匪游戏。
‘要不我也去犯罪？’白瑞德恨恨地想。
我沉默以对，思考要不要现在就通知伊芙出警。
但好在没过几秒白瑞德又作罢了，‘算了，还是不了。’他说。
我欣慰他总算是懂事了，看来和伊芙的婚姻给他带来了心智上的成熟。我和蔼地问他，怎么突然良心发现？是不是也觉得这种行为是不正确的？
白瑞德回答我说，‘主人的任务罢了。’
我，‘……’
并不是很想知道你们这些老M老S都玩些什么。
“好期待和小缘成为邻居！”我兴奋地说。
奚子缘结结巴巴地问我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
姚乐菜年底要去考试，考上了他要住校，我就要自己做饭了。体验过别人做饭我吃饭，别人刷碗我剔牙的美妙生活，很难由奢入俭。想到奚子缘要来隔壁，我又有地方蹭饭了——简直就是完美。
奚子缘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想要转移话题，又苦于嘴笨，只能生硬地扯到正在查办的案件上，“冻冬哥，这次我们确定了了十年前连环作案的开膛手……”
我剥着青豆，听他絮絮叨叨地讲。
真是稀奇，这么多年过去，我身边的人只有奚子缘的嗓音毫无变化，依旧清丽干净，一如当初。
我听着他几乎能想象到他的神态——游移的目光，搅紧的手，不自觉紧抿的唇，细密的眼睫扑闪着，在白皙的脸颊上落下淡淡的影子。我想象着他，仿佛他就在我的面前，坐在旁边和我一起剥豆子。
在我的三次离婚里，奚子缘真的是情绪最外露的一个。
柏砚和我离婚时依旧是面无表情，裴可之和我离婚时依旧是带着微笑，只有奚子缘签署离婚证明的时候，他一直在哭。也许是因为年轻，奚子缘也不过二十多岁，尚未学会如何平静地取舍。加上他本来就很爱哭，和他结婚的五年里，他差不多平均五天要哭一次。通常都是在生命大和谐以后，他会眼泪哗啦啦地流，玫瑰花香的信息素飘逸得四处都是。
每当这时，我会立马翻身下床，冲到厕所，开门、排气，力求让厕所也变得香香的，节省出购买高级香薰的费用。我跳起来的动作过于身轻如燕，忘记假装一瘸一拐了。看到我刚被啪啪啪了，仍能如此敏捷矫健，奚子缘哭得更伤心了。
他抹着泪，委屈地问我，‘冻冬哥刚刚是骗我的吗？’
我怜爱地看着他，这傻孩子，omega在床上的话哪儿能当真呢？
‘小缘，你还小，有些东西里面是大有门道，玄而又玄的，你把握不住。听哥一句劝，别纠结了哈！’我语重心长地胡说八道。
小缘其实是个天生的好孩子，他不怀疑我说的任何话，尽管感觉不太对劲，纠结地搅了半天的手指，但他还是点头说好。
偶尔太高兴了，奚子缘也会哭，比如我顺手给他带了他心心念念但总是买不到的蛋糕。按照他的说法是，‘太幸福了，所以不明白该怎么办，就只有哭了。’奚子缘在我面前真真正正诠释了什么叫做美少年是水做的。
然而，不同于以往，离婚时他哭得很安静，完全没有声音。
他的神情茫然，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握着笔，一动也不动。他的身体和精神割裂了，他的身体在流泪，可精神却一无所觉，连丁点儿信息素都没有释放。当我签好名字，抬起头看向他，他已经泪流满面。
当工作员将证件递给我和奚子缘。他接过那个绿色封皮的小本，像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捂住脸，蹲到了地上。玫瑰味的信息素顷刻之间爆发而出，席卷整个时政大厅。玫瑰花香扑面而来，浓郁得仿佛要将人溺毙。
我没想过他会这么悲伤。我赶紧也蹲下，抱住他，安慰他说没关系，以后我们依然是朋友。
可是他整个人都封闭了起来，他无法说出成句的话，也听不清我的声音，他只是哭，只能哭，出于本能地流泪，抱着头，蜷缩着流泪，直到抽搐，被送上急救车。
奚子缘正在总结几起连环凶杀案的共性。屋檐上的风铃叮叮咚咚作响，我抖了抖手里的筐，翠绿的豆子撞到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凶手抓到了吗？”我随口问道。老实说，我的注意力全在他的嗓音上，完全没有在意内容。
好在奚子缘也早习惯了我的走神，他无奈地说，“冻冬哥，我开始就说了的，是抓到了的。”
“哎呀哎呀……”我摸摸鼻子，笑着坦白，“刚刚走神了，没注意内容。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奚子缘闻言既不生气，也不发脾气，更不记仇。他乖乖地说没关系，反倒过来安慰我，自责自己的话太多了。但从他低沉下来的语气中，我还是听出了他的失落。我甚至都能想到他委屈巴巴，蓬松的卷毛都焉嗒嗒地贴在脸颊上，想抿住嘴又竭力忍耐不愿意表露的模样。
我：……
和过去无数次一样，我的良心备受煎熬。
试问谁看见一个不光着脚走地板都会拉肚子的美少年黯然神伤呢？反正我不行。
于是，我再三保证下次一定认真听，绝对不会走神，并且使出浑身解数夸奖小缘，说他和以前一样才思敏捷，又聪明又帅得一批，他又恢复了活力。
奚子缘说下周结案，他有假，想要过来监工。
“好啊，我正好没事做，还能和你一起监工。”我满口应下来，顺带的，我关心了一下他的精神健康，“你有定期去精神疗养院咨询吗？”
当年的离婚，使得奚子缘原本好转的状态尽数崩塌。两年的时间里，他陪着那个曾经主宰人格的omega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我陪他每两天去一次精神疗养院做心理咨询。就这么成了习惯。
后来，他的状态稳定了，我的社工录取函也下来了，我离开前，他许诺我会自己定期做心理咨询。拿到他的承诺，我很放心的离开了。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是小缘答应我的事，他就一定会做到。
出乎意料的是，奚子缘默了半晌，“……没有。”他说，“冻冬哥，分开之后我一次也没有去过。”
我讶然，“为什么？”
奚子缘小声地说，“我去了的，但是走不进去。”
他告诉我，“每次我走到门口又会折返回家。”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我的认同困境吞噬了他，让他在两种极端里徘徊。’医生是这么形容他的状态的。
起初，我陪奚子缘去做咨询，他就像现在他说的那样抗拒，磨磨蹭蹭半天不愿意出门，好不容易出了门，到了疗养院，他也徘徊着不愿意进去。
这不是他的错。他那时被困境的两端拉扯着，既不想让我失望催促他赶紧踏进疗养院的门，可消极绝望的情绪主导指挥他的肢体僵化，站在疗养院葱葱郁郁的槐树下，他分辨不出究竟哪个是他的声音，他又急又难受，纠结得哭泣。
我和他在疗养院门口闲逛了两个多月，他逐渐放下心防，愿意踏进去。慢慢的，在一次次的咨询中，他的认知得以调整，他喜欢上了这个没半个月一次的固定活动。第二年，他甚至会在晚上提前搭好明天去疗养院穿的衣服，高高兴兴地收拾背包。
这很微妙。
那个时候的奚子缘已经和玟缔结婚姻，但却仍和作为前妻的我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我们每三天去心理咨询，频率相当固定。
我们上午去做咨询，然后去超市采购食物，下午在草坪上晒太阳，再吃完所有买来的东西。晚上到开满小酒吧的街上，拿着一杯随意点的酒散步，喝得醉醺醺了，就各回各家。假如太晚了，我和他会干脆买一张去极东星的船票，窝在船上睡觉。等终点站的机器人将我们喊醒，再迷迷瞪瞪地下船，看星系的第一场日出。但是，不论怎样，第二天的中午，奚子缘一定会出现在玟的病床前。
玟默许了他和我的见面，默许了他每三天从他的身边消失一次。就像过去，我默许他和他保持联系一样。
最后一次我陪他一起去的咨询结束，我们到环湖草坡骑自行车，我在前面，他在后面，湖边的风很大，蜻蜓低飞，白色的芦苇正茂盛。
‘冻冬哥！’他喊我，我回头，他正俯冲下一条漫长的坡道。他笔直地驶向我，盯着我的眼睛明亮。他蓬松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年轻白皙的脸颊上洒满了阳光。他对我笑，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
也正是他骑车时的情态让我以为他已经获得了人格上的平静，或者至少恢复到稳定的状态，却没想到他并非如此。
“你这样不行的啊，”我说，“你的精神核心本来就有崩塌的趋势。”
我主动向他提议，“你有假了我陪你去吧。至少做个评估，好吗？”
奚子缘说好，说完，他忽然喊我，“冻冬哥——”我等着他继续说，可喊了那么一声后，他又沉默了下去。
“怎么了？”我打破他的欲言又止。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奚子缘顿了顿，接着用很轻的声音询问我，“如果我依旧想要被支配，如果我依旧想要被物化，如果我依旧想要成为某个人的狗，哥会对我失望吗？”
篮子的青豆散发着清香，我抓了抓，望着圆润饱满的豆子从我的手上依次滚落。
奚子缘静静地等待我的答复。我能说什么呢？我又该说什么呢？说什么才是好的呢？我应该宽慰他说没关系，应该顺着他的意思安抚他？我也不知道。
我想了许久，还是选择说出我的真实意愿，“我会。”
我说，“我会很失望。”

第56章 柜子里没有眼睛（二）
老实说，我对奚子缘一直抱有愧疚。
我和奚子缘之间，好听点儿是一见钟情。直白来讲，是见色起意。
我四十一岁，考上了最高学府的研究生，到学校报道的第一天便遇到了奚子缘。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刚刚入秋，和现在一样，是一个阴天，没有太阳，到处都灰蒙蒙的，空气凝滞，湿意浓重，我一个人搬着行李，填写各种信息资料，还要不断证明自己不是家长而是学生的身份，疲惫又劳累。
在这个时刻，奚子缘经过。他染了一头金发，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淡蓝色的牛仔裤，背着帆布制的斜挎包。蓬松的头发稍稍微卷，他的皮肤白皙，透着健康的粉。有同学喊他，回过头间，他蓝色的眼睛猝不及防和我相视。
我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奚子缘，陷入了妄想与不知所措中。色彩从他蓝色的眼睛里扩散，生机从他的身体里勃发，阴郁的天霎时间变得斑斓，似曾相识的悸动向我袭来。
有那么瞬间，我以为我见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见的人。那个人永远地停留在我的二十多岁，是滴落于浑浊水桶的彩墨，是消失在茫茫天河，流向爱与生的鱼。
后来，做了两年的同学，我和奚子缘逐渐熟络。我的喜欢仍在持续，但不猛烈。我会下意识地照顾他、倾听他，偶尔在他词不达意，语无伦次时帮他向别人表达他的意思。每每此刻，他总是格外感激我，周围的同学也频频向我和他投来暧昧的目光。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喜欢他。尽管的确如此，可我从未想过要追求他。我觉得做朋友也挺好的，没必要成为情侣。更何况我和他之间的年龄、经历都相差颇大，我们在灵魂上并不兼容。
总而言之，我对奚子缘的喜爱更类似于朋友间的好感。那么——当奚子缘对我说，‘我们在一起。’，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或许是因为我想起了那条能一边仰泳一边鼓掌的鱼，或许是因为他看向我的眼神似曾相识，都是如出一辙的‘请帮帮我’，我答应了他。
然而，我答应他，期待和他的恋爱，我也清楚地知道我和他很难长久。这种认识大概与我的感情态度的转变有关。这种转变不是指向消极，而更类似于漂在海上的船，既不寻求，也不逃避，只是向前航行。
‘其实和他相爱的过程中，你并没有全情投入，对吗？’
陪奚子缘去心理咨询时，他的医生曾单独这么询问过我。
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不是的，我投入了。’
我说，‘只是在投入的同时，我也知道这段关系会结束。’
医生认为我的这种想法是由我的前两段失败的婚姻所导致的。我不认同。
我觉得我这样的态度只是源于我的近乎赤裸的坦然。我四十多岁，终于能完全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喜欢与厌恶，来到与离开。我早已不再企图紧紧抓住那些攀顶巅峰的爱，以为这样就可以永恒。世上所有东西对我而言，既是缓慢而持续，又是颠簸且起伏，自深海流向沙漠。
感情态度没有对错可言，但对比婚姻后期他炽热直白的爱意，我这种寡淡平静的状态，实在有失公平。
和我结婚的第三年，奚子缘向我敞开了心扉，他告诉了我，他的作为狗生活的童年、乱性的原生家庭，以及主宰他人格的omega。
他向我道歉，为他在和我缔结婚姻关系，仍与名为玟的omega保持了两年的关系。
我不怪罪奚子缘，也不怪罪玟。不仅是我对他们始终抱有对待小辈的包容心态，更是在我心里，他们都是受害者。仅此而已。
遗憾的是，受害者也会以相同的方式伤害另外的受害者。仿佛这样他便能够否认创伤，便能够成为加害者，而非另一个正受苦的人。玟靠伤害奚子缘获得短暂的疗愈。他像他父母那样，把奚子缘视作自己的狗，而非一个人。
奚子缘讲述过去时总会不停地搅着手指，眼神飘忽，叨叨絮絮，将一句话翻来覆去重复讲五六遍。那是他焦虑、紧张的表现。
‘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奚子缘和我说。讲到这儿，他突然他停下搅手指的动作，努力地、强迫自己违背自闭症本能地直视我。那是第一次，他用苍蓝色的眼睛望向我，仿佛企图望见我的灵魂。
‘我爱你。’他对我说。说完，他抿住嘴，把嘴抿成一条单薄的线，透出一种紧绷的羞涩。
我被他的话烫到了。
我从没想过会听见奚子缘对我说这句话，以至于我的大脑死机，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我对他说好，‘别这么下去了。’
就这样，奚子缘彻底断了和玟的联系。
后面两年里，我们相处得很好，他做饭，我洗碗。每周三我们同在的项目小组会在五点结束，来不及做晚饭，我和他干脆把这天定义为餐厅日，奚子缘不擅长做决定，我又总是‘都可以，都行，没问题’，因此我们俩干脆在点评网站上随机选择没有尝试过的餐厅。如探店那样，有时踩雷，有时收获意外之喜。每个月我们至少出去玩一次，玩得简单，野炊、露营、爬山，不外乎这几样。
依照奚子缘的状态，我们的生活大体上是规律有序的。鸡飞狗跳的情况当然也有，譬如我不小心吃到毒蘑菇，坚信自己是颗草，要埋进土里。
奚子缘又不会拒绝我，只能哼哧哼哧地埋头和我一块儿挖坑。坑有了，我跳进去，他再按照我的指挥，哼哧哼哧地填土埋我。
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惊动了治安局，警笛嗡嗡嗡地响，我和奚子缘灰头土脸地都被拷走了。
‘太可怕了！居然活埋自己的老婆！’治安员痛心疾首。
‘不是活埋，是回到大地。’我尚未清醒，但下意识挡在了小缘的身前，我抓着治安员的手腕，无比深沉地告诉他，‘我是一颗草，集日月精华获得人形。V我50，听我和你讲修炼秘籍。’
治安员，‘……’
治安员无视我，继续诘问奚子缘，‘所以你为什么要活埋你的老婆？’
奚子缘满头大汗，他紧张得结巴，吐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我大怒，驳斥治安员，‘能不能尊重一下草权！我们草就是土狗，爱在土里不行吗？’
这次治安员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写写画画，登记了半晌，‘……虽然我个人并不理解这样的性癖，但祝你们幸福。’
得益于我的不靠谱，我和奚子缘向来没有一般老妻少夫的那种说教似的沟通模式，更像是平辈间的交流。显然，这样的交流方式也更适合奚子缘。他逐渐变得外向，开始爱上游泳和骑自行车，也越发积极地和别人沟通。只要不遇见那种一定要与他眼神对视，并且连一点儿耐心都不愿给他的人，他甚至能做到无障碍交流。
在这个一切向好、向上稳定发展的阶段——
玟找到了小缘。
冬天的夜晚，他穿着淡黄色的病服敲响我和奚子缘居所的大门。
‘我要死了，’他平静地说，‘我想你陪我。’
他望着奚子缘，隆冬的风里，衣料飘飘，他的身型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单薄、纤细，瘦小得像一只如同冻伤的猫，苍白脆弱，神情中却充斥着少年气的偏执。
奚子缘一脸茫然，他搅着手指，下意识寻求我的帮助。我也是懵的，没弄明白情况，想请玟进来坐坐，但他拒绝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很孩子地对我说，‘上次是你赢了。这次我们来比一比。’
玟将当初奚子缘的远离当作是我的胜利。事实却是，这完全属于他的决定，其中并没有我的什么事。我看着玟望向我的执拗的眼神，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二十多岁的omega心里变成了手段高超的情敌。
第二天，我和奚子缘才终于弄清楚缘由。
由于一种遗传病，玟要死了。医生判断他只有一年的寿命。死亡前的最后一年，他想要奚子缘陪伴他，像以前那样陪伴着他。
他提出只要奚子缘和我离婚，他就和他结婚。他对结婚这件事格外固执，他耿耿于怀我能和奚子缘结婚，正是缘于他拒绝了奚子缘缔结婚姻的请求。
我陪奚子缘第一次去医院看望他时。他看见病房外等待奚子缘的我，情绪瞬间崩溃，他哭闹，‘我只要一年的时间了！一年你都不愿意给我吗？’
玟絮絮叨叨地讲诉了很多，我听见他谈到他们的父母、童年。奚子缘安静地听着，他一声不吭。可当他出来，他的脸上也全是泪水。
要为了一个活人，伤死人的心；还是为了一个死人，伤活人的心？
这即是奚子缘面对的困境。
奚子缘该如何割舍呢？少年时代萌生的爱恋，绝望之境中唯一视作的浮木。
我知道他无法割舍，正如人无法割舍过去。这两个来自同样乱性家庭的受害者，他们共享着同一种阴影和迷茫的爱恨。伤害将他们的灵魂粘稠地捆绑，直到难分彼此。
也并非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如果我再年轻些——比如我现在也是二十多岁出头，以我那种大大咧咧的性子，我多半会觉得无所谓。现在离婚，成全他们，等玟去世了，我对奚子缘还有感觉，那么复婚就好了。
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四十八岁了。我早已过了与情爱纠葛的年龄。我不想再给结束任何附加的意义。结束意味着真的结束了，仅此而已。我不希望我的生活因此变得复杂，我的生命里也不是只有情爱，我还有别的事儿要去做。
于是，我和小缘离婚了。
我翻了翻精神疗养院的医生预约列表，确定下周有看诊的名额。
见我又在收拾背包，姚乐菜从门后探出头，“叔叔要出门吗？”
“是的，”我一边折衣服，一边回答他，“又要出门了。”
“那叔叔能在梧桐果熟得落下来前回来吗？”小菜忧心忡忡地问。前几天我和他才买好做梧桐果酱的陶缸，就等着满树的果子噼里啪啦地落下。梧桐果酱小菜不会做，只有我知道。
“肯定没问题！”我昨天看了这些果子，最熟的也不过刚刚发紫，距离完全成熟至少有两周。
姚乐菜点点头，随口问道，“叔叔还是去找朋友玩？”
“差不多是这样，”我说，“去找个需要帮助的朋友玩，顺便带他看看医生。”

第57章 柜子里没有眼睛（三）
三性星系的精神疗养院和养老院，都坐落于一颗四季如春的星球。
这颗星球类似于常绿星，遵循古老传统建造，不论是建筑、配套设施，还是管理方式都很复古。星球上只有一个机场和一个港口，从飞船下来，我坐上双层大巴车，驶入城市。
刚刚下了场雨，空气清醒，弥漫着青草的甘甜，周围的建筑低矮，最多不过五楼，相比起其它星球高楼的拔地而起，这儿的天际线完整又干净，不再是零散的碎片。成群的鸟飞过天空，逆着光，隐隐能看清轮廓。我望向窗外，我看见我的影子从一扇扇橱窗上滑过。道路边的商铺悬挂刻着店名和营业时间的木牌，正在风中摇曳。
我和奚子缘直接约在精神疗养院见面。
约的是下午两点，在疗养院背后的花园。他答应我说今天一定会去一次心理咨询。也不知道他到了没有，没看见他给我发讯息。
下了车，我沿街走，拐进一条小路。小路狭窄，用石头铺成，凹凸不平。两边灌木丛生，绿树成荫，雨后的阳光从间隙倾泻而下，雾气赋予了光线笔直的形状。这条小路鲜有人知，还是当初裴可之和我偷渡出疗养院，带我发现的。
小路七弯八拐，有三口分叉，我并不担心。我早就对它烂熟于心。脚心依次碾过坚硬的石头，轻微的痛感传来。裴可之曾经告诉过我，过去，人们相信这样能够能够刺激穴位，活血化瘀，调和体内凝滞的气，疗养院保留了这个传统，建了那么一条路。
一直以来，我都非常喜欢这条路。每次走过它，走过疼痛，我的内心会慢慢静下来。
二十九岁最想死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彻夜难眠，独自一人踏着月色，赤裸着脚反复地、不停地走这条路，直到被血肉模糊，丧失知觉。
好在当我想要去寻求别的更大的痛感前，裴可之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他阻止了我，‘你已经出现了受虐的倾向。’他对我说，‘姜冻冬，冷静下来。’
人为什么会想要受虐，会依恋疼痛呢？
有关这个问题的解释很多，我和裴可之夜讨论过很多次。然而可惜的是，至今都没有定论。有时人们受虐，是为了在熟悉的痛苦里感到安全，有时人们受虐，是为了逃避更大的痛苦，有时人们受虐，是为了追求倒错的爱。
我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那时我的受虐，是为了体验活着。
我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段经历，使得我尤为不忍看见奚子缘在受虐与恋痛中反复挣扎。
我想起前几天我对奚子缘所说的，‘我会很失望。’
说完，我就很后悔。后悔和他说这样的话。这不是什么尖锐刻薄的话，但却是对奚子缘的精准打击。
我明明知道我在奚子缘的潜意识里同时扮演着母亲和父亲的角色；我明明知道他鲜少得到过爱，所以总是惶恐不安——他与柏莱、姚乐菜这些后辈一样，甚至比他们更惧怕让我失望。我应该再温和些的，而并非如此严厉。这不是他的错。
‘你要是愿意的话，说不定能成为PUA大师。’聊起我时，裴可之曾经这么说，‘你没有发现吗？你总能轻而易举地让别人按照你的意愿发展。’
我对此茫然无知，毫无察觉，‘你也会按照我的意愿发展？’
‘对，’他点头，‘就连我也对让你失望这件事充满恐惧。’
……难道说我才是隐藏的大Boss吗？
我一点儿也不想这样。我不想用我的意愿主宰周围的人，也不想让旁人对‘让我失望’这件事感到恐惧。然而，我显然没有控制好。我叹气，反省自己，感到沮丧。
我垂头丧气地走进了疗养院的后花园，走到和奚子缘约定的白色长椅上。
我以为奚子缘还没到，却没想到他已经坐在了长椅上。他背对着我，一束阳光从他的头顶洒下，像雪一样落满了他的肩头。他穿着纯白的棉质体恤和蓝色运动裤，除了学院派的穿搭，他总是偏爱白与蓝色的组合。
“小缘！”我喊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和上次见面的好气色不同，这次相见，他的脸颊苍白，毫无血色，眼睛下一片青黑，一种脆弱的憔悴和病态的焦虑横亘在眉宇间。接触到我的目光，他的眼睫扑闪，不安地搅着衣角。
“……冻冬哥……”他极小声地喊我的名字，作为回应。
看到他这么忐忑的模样，我越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了。
我坐到奚子缘的身边，他怀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忍不住紧张地晃动身体。我认出他怀里的包是以前出去野炊时我随手买来装饮料的，包的正面印着一朵朵淡黄的小花。按照常理，这么多年过了，这些花早应该斑驳，但使用它的人似乎格外爱惜，那些密密麻麻的花仅仅只是褪了点儿色。
我握住奚子缘的小臂，以此表达和他缔结连结。他浑身颤了一下。
“我应该当时就告诉你的，但我觉得当面和你说会更好，”我说，“真是抱歉啊，小缘。我那天说的——我感到失望这种话，让你很难受吧？”
我的原意是想让他的弦放松，别再这么紧绷。但没想到，我说完，奚子缘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浓郁的玫瑰香信息素在花园里扩散，和其它绽放的鲜花一起形成调和的馥郁芬芳。
我一看到他哭，人就慌了，我连忙道歉，“抱歉抱歉——”
但宽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奚子缘摇着头打断了我，“哥说的没有错，是我太没用了。”他说，剔透的泪水滚落，他的鼻尖泛起红色，苍蓝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如同一颗清透的玻璃珠。
“是我太没用了，”他说，“我太软弱了。”
奚子缘是一个好孩子。自我认识他起，他的心里就总是装着许许多多的事。
过去的经历使得他对所有事都爱设想最糟糕的情况，对所有人都喜欢揣摩他们的想法。他极容易自审，自省，会将一切不幸的遭遇归于他的自闭症和不完美的品质。他年少时以为只要他足够好，就能规避伤害。他不知道，伤害和爱一样，都与他是否完美没有关系。
值得庆幸的是，我掌握了安抚他的方法。
我轻轻伸出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这是一个遥远的拥抱，既能让他感到安全，也能让我们进行理性的沟通。
“不是的，”我说，“这些年以来，你做得很好。”
他并不相信，他垂下眼，“我知道哥是在安慰我，”他说，“我没有遵守约定，一次都没有踏进咨询室——这样怎么能算得上是做得好。”
“这样就是做得好，”我回答，“你在不断地尝试着去面对它。”
奚子缘没说话，我捕捉他游移的眼，我认真地凝视着他，“我向你道歉，并不只是我明知道那句话会伤害你，还是说了出口，更是我明明曾经有过和你相似的处境，却像个一无所知的旁观者一样对你颐指气使。”
“我像你当初那么大的时候——快三十岁的时候，我和你一样。我被送进精神疗养院，我知道我需要治疗，可我怎么都无法踏进那个纯白的房间。我不想倾诉，不想表露，那样会使得我不断回想往日，不断体会煎熬。痛楚一遍又一遍地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无数次重温悔恨，无数次再度陷入迷障，却找不到破局的指南针。”我说。
奚子缘的眼泪不再流下。
他倾听着，盯着帆布包上淡黄色的花，不解地询问，“为什么一定要去面对呢，哥？每一次想要去面对，都会很难受。为什么不能把人生的选择权和决定权交给另外一个人呢？只要是相爱的，只要那个人总是为我好的，那无论如何都会好的吧？”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我想。
奚子缘从前察觉到我的不赞同。出于让我满意的目的，他努力伪装，选择建立为人的尊严。但事实上，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被物化，被支配？为什么不能选择成为某个人的狗，就此放弃自我？他就这样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本可以就那样活着，没有痛苦、没有形状地活着。
“不可以这样，小缘。”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他的身型还是那么单薄，单薄得可以轻而易举地触到他的骨骼，“其实你想要被物化，被支配并不是什么大错。可你不能总是逃避，更不能陷入逃避带来的温柔乡。你要明白，逃避无可厚非，但你也要明白它在你但生命中必定是短暂的。逃避是为了积攒勇气，为了去面对。”
奚子缘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他凝视我一瞬，又转过头，快速躲避我的视线，看向花园里废弃的水池。他还是不明白，还是不懂。
他抿了抿嘴，“不面对的话，会怎么样呢？”他问。
“那样会招来更大的痛苦。不面对才是所有痛苦的根源。”我平静地答道，“你的父母逃避痛苦，因此他们不断地重现创伤，让你继承伤疤。你逃避痛苦，因此它成为一道母题，一类原型，它在你的人生里不断地闪现，成为你灵魂的影子。”

第58章 柜子里没有眼睛（四）
赶在日落前，我和奚子缘走进了疗养院。
我当然没有给奚子缘预约心理的介入治疗，仅仅是最基本的评估。但出乎了他的意料，我看着他的表情由视死如归到讶异惊诧，无奈地戳了戳他的额头，心想我在奚子缘心里有多独裁残暴，“你一天都想些啥。我怎么会强迫你去做这些事？”
奚子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好意思地傻笑。
心理评估的程序已经从三十多项检查压缩到了综合测评，和检测基因等级一样方便。
坐在家属等候区，我望着小缘被戴上面罩，隔着玻璃墙，他向我挥挥手，随后躺进休眠仓。休眠仓亮出绿光，代表启动。现在只需要睡一觉，做一场梦，就能得到一份精确的分析报告。
这个过程遵循人类的睡眠周期，有一个半小时。左右无事，我不想守着发呆，便起身四处闲逛。我往康复中心走，那儿我住了三年，再熟悉不过。
我走出复合检查大楼，穿过葱郁的草坪，走入漫长的下坡通道。这条通道连接着康复中心，修建于湖底。
随着步伐，空间下沉，直至埋入地下，我的视线与泥土上的花草齐平。为了营造安全感，通道以清水混凝土半包，其余皆是清透的玻璃。走到湖底，红色的鱼成群结队，有时悠然漫游，有时俶尔远逝，岸上的阳光和水一齐流动，化成粼粼的波，整个蓝色的世界寂寥又沉重。
如果说那条石头路是为了提醒人们面对痛苦，那么这条沉入湖底的通道则是帮助人们获得平静。
待在精神疗养院的第一年，我不喜欢这条通道，甚至颇为恐惧。这儿实在太静了，静得压抑，静得发出呐喊，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每每走过，我总是大步流星，唯恐慢了会被背后臆想出的怪物抓住。
然而，第二年，我的态度发生大转变，我逐渐依恋上它，依恋上它带来的沉静。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这儿，仰着脑袋数今天有多少鱼游过。
‘走了，姜冻冬，你待得够久了。’
最终，还是裴可之找到我，拉着我走出这条通道，‘鸟不该待在水下。’
如今六十八岁，再次回到这儿，我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眯眯的，圆脸，圆眼。我数了数脸上的皱纹，从额头，到眼角，再到嘴唇，是没什么特别的老人样。我早就能够自己走出这条隧道，早就不再沉浸在这种脆弱的平静里，我找到了平衡。
等我再次回到家属等候区时，我不但故地重游了一番，还去疗养院门口的小摊那儿买了一碗奚子缘最爱吃的肉酱拌面。过去我陪他做咨询，咨询得太晚，我和他会去嗦口面填填肚子。
刚出来的奚子缘还有些迷茫。他的表情空白，不知道做了啥梦，那头蓬松的卷发四处乱翘，白皙的脸颊上被印下了一圈呼吸罩的红色痕迹。他傻傻地望着我，呆滞又傻气。我忍俊不禁，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他的意识才逐渐回笼。
奚子缘忽然喊了我一声，“冻冬哥！”
我笑着把面给他，“是我。”
他没有接过面，他站起来，情绪格外激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张开双手，紧紧抱住我，“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他难过地说，“我梦见冻冬哥死掉了。”
我回抱住他，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吗？”
奚子缘没说话，他攥紧了我的衣服，像是确定我的确就在他的身边。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带他缓缓坐到椅子上。我没想到奚子缘做的梦居然还有我的事儿。见奚子缘的呼吸逐渐稳定下来，我有些好奇地问，“那我是怎么死的？”
“变成鸟——冻冬哥变成了鸟，”奚子缘说，说到这儿，他又伸手抹了抹眼泪，“冻冬哥变成鸟飞走了。”
我把奚子缘的发型揉成鸡窝，“你冻冬哥我倒也没有鸟人到这种地步。”
奚子缘哽咽着点头，他还补充了一句，“冻冬哥是穿着红色的底裤变成鸟的。”
我哭笑不得，“……你没梦到我把红裤衩戴头上就行。”
收拾好眼泪，姜冻冬和奚子缘往疗养院的天台走去，想要吹吹风。那儿是整个疗养院最高的地方，能够俯瞰一切风景。手里的肉酱面已经有些冷了，但奚子缘没有介意，他搅拌搅拌，吸溜吸溜吃了起来。认真吃路边摊的模样一看便很好养活。
“哥，今天下了雨，会有日落吗？”奚子缘从面碗里抬头，问姜冻冬。
姜冻冬打开一罐果啤，‘啪嗒’一声，菠萝的香味涌出。“会有。”他说。无比笃定。
“可是现在还是灰蒙蒙的。”奚子缘说。
姜冻冬笑了，他喝了口酒，反问奚子缘，“为什么你不换个方向看看呢？”
奚子缘疑惑地转过身，看向他的背面——
猝不及防间，灿黄的光洒满他的脸庞。
距离上一场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此刻黄昏灿烂。天边阴云被落日余晖驱散，光与夜晚交织、充满暧昧暮色。不远处的地平线上，硕大的日轮沉沦于此。
雨后的天空没有浮尘，格外干净，天上的云体一团一团地翻滚铺开，仿佛是褥子里没有打散的棉絮，云的腹下映着余晖，让人联想起鱼身上沾满粼粼阳光的鱼鳞。
奚子缘没有想到在雨水不停的一天，居然里还能看见夕阳。在此之前，他以为这种天气除了灰茫茫的一片和苍白的日光，再没有其它东西。
“好看吧？”姜冻冬问奚子缘，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吃了晚饭，无处可去，经常到这儿看夕阳。”
“哥经常一个人看吗？”
“二十多岁的时候是这样没错。”
奚子缘小心翼翼地窥向姜冻冬，他看见他的脸庞一半落在泛黄的光里，一半落在淡淡的阴影中。
‘会感到寂寞吗？’奚子缘正想这么问，一只不知名的鸟突然飞到他们的头顶，它掠过姜冻冬和奚子缘之间的天空，发出一声啼叫，令两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交谈，转而看向它。
朝着燃烧的太阳，它长长的尾翎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有那么一瞬间，奚子缘还以为他仍在自己的梦境中。
在那场梦的开端，也是这样，一只纯白的鸟飞过他的头顶，飞向火红的太阳。
它降落在了他的玫瑰花田，化身成一个赤裸的人。那个人始终背对着奚子缘，奚子缘连他的脸都没看见，但他就是坚信这个人一定是姜冻冬。于是，他追逐着他，拼尽全力地喊他的名字，祈求他能够停下。
可梦中的姜冻冬翻山越岭，淌河渡江，从不停留，也不回头。到达世界的尽头，奚子缘精疲力尽，瘫倒在地，他匍匐着，手脚并用地爬行着。他一点点地接近他，当他狂喜地以为，他即将跪在他的脚下，他只是悲悯地抚摸他的额头，化成鸟，飞走了。
“居然是海鸥，”姜冻冬讶异地说，“怎么会有海鸥？它是要飞向海岸吗——周围没有海啊。”
奚子缘凝视着那只纯白的鸟远去。他细细地捕捉着它展翅的弧度，和抖动羽毛时蓬勃的力量。直到它彻底融化在天际，他才收回视线。
奚子缘吃完最后一口拌面，原本汤汁鲜美的面条忽然味同嚼蜡。他还沉浸在梦境中怎么也追不上姜冻冬的失落里，无法自拔。
就在这时，奚子缘听见姜冻冬的声音，“小缘——”
奚子缘抬起头，姜冻冬弯着腰，捡起一根飘落在地上的羽毛。这根羽毛来属于初级飞羽，洁白，极长，翅根上有一圈细小的绒毛，像极了过去沾上墨水便可书写的羽毛笔。
“喏——礼物。”
姜冻冬笑着递给奚子缘。

第59章 柜子里没有眼睛（五）
其实最先开始，奚子缘并不想成为刑警。
他想做的，与这个职业完全相反——做一个连环杀人犯，一个美食烹饪家，品尝不同的人的不同味道与口感。
为此，本科期间，他就考取了高级烹饪证，努力研究食材与技艺。而研究生选择生物化学方向，不过是为了能更好地配比可以毁尸灭迹的药剂。
这样的梦想诞生自他童年偶然的经历。那是他第一次抚摸人肉，在一场突发的车祸上。他不过八岁，懵懂无知，还不会开口说话。坐在他身旁的爷爷被迎面撞来的车一分为二，立即毙命，滚烫的血淋到他的脸上，如一场瓢泼大雨。
他看着死不瞑目的爷爷，触目所及都是粉色的血肉，那些肉才被切割不久，仿佛仍在跳动，鬼使神差的，他把手放在那些肉上。
剖开冰冷坚硬的肌肤，原来内里的肉是如此柔软，如此温热、潮湿、黏腻，如一口怪物的痰。奚子缘尝试着往下按了按，富有弹性与韧道的肉回弹他的力道。时至今日，奚子缘仍能在脑海中复原这种美妙的触感。
但他的梦想不止是孩提时代这次奇妙经历的影响，更多的还是由他本身特殊的感官功能导致。
类似于所有出身于乱性家族的人，奚子缘在精神上饱受着困扰。除了公之于众的高功能自闭症，他还有一项特殊的、尚未告诉别的任何人的精神疾病——他能够共感。
这是源于他在婴儿时期没有得到良好的发展，共感系统保留了下来。他能够品尝流动的颜色，听见光线落下的声音……外物在他的世界里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被感知，人们传授如何破解一道数学题，他却品尝到了因数的甘甜和公约数的苦味，人们演奏音乐，他却看见了音符的影子。
因此，奚子缘总与世界格格不入，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那样定义它物，明明它不是那样的。他无法分辨这样的共感与他的自闭症有怎样的内在联系。
不过，共感带来的最特别的体验是——他能够感知到别人的内在世界。
怀疑是新雪落下凛冽的凉意，愤怒是树枝燃烧后发出的滚滚浓烟，悲伤是类似于碳酸饮料，会在口腔里噼里啪啦炸开……尽管每个人会有细微的差距，但大多都有共性，除了爱。
爱没有共性，几乎每一个说爱的人，传来的味道都完全不同。遇到姜冻冬以前，奚子缘无法定义爱。他确信它有独一无二的口感。他幻想它美妙绝伦，是快乐的巅峰，满足的顶点。可惜，爱总是隐藏在各种情绪的杂糅体之后。
十四岁，奚子缘曾在玟身上短暂地捕捉过爱的痕迹，清新、醇厚，像是嚼碎了薄荷与迷迭香的同时，在喝一杯放了方糖的鲜奶。很难形容。
那时玟情窦初开，和校队队长打得火热，队长是个身材魁梧、五大三粗、大脑空空，却偏偏会甜言蜜语的alpha。奚子缘原以为这就是爱的味道，他兴奋不已，跃跃欲试，想尽办法隐藏在玟和他的男友约会地点的角落。他监视他们，跟踪他们，偷窥他们，为了爱，阴暗得如同下水道的臭虫。
可是，他想要更准确地捕捉爱，玟和对方发生了性。此后，爱的味道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或许它仍在，不过欲望的咸湿，谎言的油腻，自欺欺人的阴冷，无聊发酵后的霉味，以及与自恋有关的甜臭……它们掩盖它，仿佛掩盖尸体腐烂的臭味。
没有关系。
一旦玟再次投入新的恋情，爱的味道又会浮现出来。哪怕它若有若无，缥缈虚无，但它至少存在。为此，奚子缘喜欢上玟，他心甘情愿地待在他的身边，期待着他不断地、不停地爱上别的人。
而和爱一样，死的味道同样让奚子缘念念不忘。
人死亡时，灵魂会爆炸。这是奚子缘在目睹他爷爷死亡时发现的。
整整一生的滋味组成一个究极复杂的复合体，死亡降临，浆果爆开，饱满的汁液飞溅而出，烂熟的果肉流满手心，那就是死亡的味道，回味无穷。
奚子缘喜欢死亡，好比喜欢爱那样喜欢死亡。这样的喜欢使得他不甘心只做一名目睹证人，他还想要亲手让他人死亡，想要把他人做成一道珍馐，品尝它，剥皮拆骨，倾听它的呻吟，吸吮它留下的汤。
但他没有成为一个连环杀人犯，一个美食烹饪家，也没有品尝不同的人的不同味道与口感。
他成为了刑警，在姜冻冬的期许下。
奚子缘能够成为任何姜冻冬喜欢的模样。他本来就是没有形状的人，他像一团雾气，一种能融化在黑暗里的未知生物，一口能吞下所有来自姜冻冬的期待s的沼泽。
“冻冬哥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呢？”
奚子缘问身边的姜冻冬。
他们正在逛一个创意市集，搭在疗养院旁边的广场上，摊位围绕中心的喷泉呈向心状，一圈又一圈的摆开。市集售卖着来自各个疗养院里病人制作的小玩意儿，强迫症患者做的手工面包和珠串首饰，抑郁症者的绘画与短诗……各种各样什么都有。
奚子缘兴趣不大，姜冻冬却很喜欢。他拿着一柄宣纸压的扇子，来回端详了许久。
“啊？什么？”姜冻冬回头看向他，表情有些懵。
奚子缘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他抿了抿嘴，照旧露出那副无辜、羞涩的模样。
“突然问这个做啥？”姜冻冬反问，他转了一圈手里的扇柄，付了钱。
“就是想知道嘛，”奚子缘带上撒娇的语气，他露出笑，他知道往往他笑或者流泪，姜冻冬就不会拒绝他的要求，“真的好想知道，冻冬哥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我。”
“好吧。”姜冻冬摸了摸鼻子，虽然感到难为情，但他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肉麻话。
“是一见钟情。”姜冻冬笑着说，“第一天去报道时偶遇了你，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真的吗！”奚子缘凑到姜冻冬身前，他红着脸颊，眼睛亮晶晶的。他不断向他求证，“真是这样吗！”他用略带兴奋与激动的口吻说，“我一直以为冻冬哥是结婚后才对我有好感的。”
“没有的……”姜冻冬咳了两声，他用手挡住嘴，有点儿不好意思，“是一见钟情没错啦。那会儿你从我的身边经过，回头看向朋友，我就被迷倒了。”
奚子缘整个人都开心得飘出了小花。
然而，当姜冻冬背过身，弯腰挑选下一个摊位上的玻璃制品，他脸颊上腼腆的笑容、淡淡的红晕都消失了个干净。细密的眼睫垂下，奚子缘凝视着地上他与姜冻冬交织的影子。
一见钟情吗？
‘你知道吗？他对你是一见钟情。’
奚子缘回想起那个名为莫亚蒂的alpha对他说的话。
他和姜冻冬结婚的第二年，回家的转角处，奚子缘遇见了莫亚蒂。莫亚蒂坐在墙头，点燃着烟，脚上穿着姜冻冬的拖鞋，黄色的海绵宝宝，奚子缘记得很清楚。
莫亚蒂似乎是专门为了等奚子缘，见到他了，他跳下来，站到他面前，‘你说，人怎么会一见钟情呢？人真的会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心动吗？’
奚子缘不言不语，他靠着墙根，做出畏缩害怕的动作。
莫亚蒂嗤笑一声，‘姜冻冬现在可没空看你巴巴的样子。’
奚子缘闻言，收敛起了眉眼。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莫亚蒂，他闻到了嫉妒的味道。
‘能一见钟情，一定是那个让他怦然心动的人似曾相识。那么，你认为，你身上令他感到似曾相识的是什么呢？’莫亚蒂亲昵地凑近奚子缘，他把手搭在年轻alpha的肩膀上，他们看见对方的眼睛。
‘和我一样的蓝眼睛，一样不幸运的童年，一样的极高的精神能力，一样的碎掉的自我和需要帮助的可怜气质？’莫亚蒂问奚子缘。
奚子缘对此毫无回应，他站在原地注视着花坛里的吉祥草，仿若未闻。
这场交流以莫亚蒂没讨到乐子，满脸无趣地离开作为告终。
奚子缘承认，他和莫亚蒂的确在这些方面相似，尤其是那双蓝眼睛。更深来说，他们同样都是以类似于雾气的、奇形怪状的方式活着，所以，他们初见便两看生厌。
可是奚子缘并不认为他是莫亚蒂的替身。
他的感知中，姜冻冬是一个多情的人。他能够同时爱着不同的人，即使他自己毫无察觉。他对他，对莫亚蒂，对他的另外两位前夫都是完全一致的、最为纯粹的、没有任何情绪包裹的爱。如果有那个原型，那个蓝本，那个一切最初的人——那一定不会是莫亚蒂，或者任何别的与姜冻冬缔结过亲密关系的人。
摊主正向姜冻冬介绍着一个渐变色的玻璃杯，由红渐为黄，色彩层次丰富且柔和。
“这是夕阳。”摊主说。
姜冻冬爱不释手。
奚子缘看着姜冻冬，只有当他不望向他时，他才能够注视他。
奚子缘一直没告诉姜冻冬的是，第一次见面，他回头看的不是他的朋友，而是姜冻冬。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人身上感知到没有压抑，没有恨意，没有愤懑，没有一切阴郁的想法与情绪。姜冻冬的内在世界是如此单一，如此纯净，莫名地在他感知到的顷刻便让他几欲落泪。
那个时候，奚子缘都不清楚这种独特的、纯粹的感知究竟是什么。他将它取名为姜冻冬，他只在他身上感知到了它。
直到和姜冻冬结婚，和姜冻冬相爱，奚子缘才明白原来那就是爱。那就是他追逐多年的爱的滋味。
“小缘，你看，好漂亮！”摊主把那个落日杯包装起来时，姜冻冬又看上了一个玻璃制的吊坠。他拿起吊坠对着月光欣赏，吊坠呈弯弯的月牙形，通体清透，碧蓝如海，在月光下浮现出海水的波光。
“哥好喜欢蓝色。”奚子缘说。
“很漂亮的颜色嘛！”姜冻冬笑着答道，他看了一眼奚子缘，又说，“和你眼睛很像。”
‘他也有一双蓝眼睛吗？’有那么一瞬间，奚子缘想要这么问姜冻冬。
他很想知道姜冻冬透过他的眼睛时，究竟在看谁。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因为姜冻冬买下了吊坠，他把手心的浅蓝色的玻璃递给了他。奚子缘接过时，冰冷的玻璃已经变得温热，甚至有了柔软的触感错觉，像傍晚递给他的那根洁白的羽毛。

第60章 柜子里没有眼睛（六）
爱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如今年满四十岁的奚子缘，已经可以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
爱就是姜冻冬。
爱的风味很奇妙，初次感知到时，它类似于水与氧，无色无味，仿佛不存在。假如当年从姜冻冬的身边经过，奚子缘没有在意，或许他会直接遗漏。
可随着他离姜冻冬越近，一种使心神平静的力量便越明显。
如同一首悠扬的乐曲，带着苹果成熟的芳香，地上积着纯白的雪，远处的山焦黑巍峨，飞鸟掠过，一切如梦似幻。这儿没有压抑，没有恨意，没有愤懑，没有一切阴郁的想法与情绪，
第一次感知到姜冻冬内在世界的奚子缘茫然无措，他从来没有从另一个人身上体会到这样的感受。他下意识地去追寻源头，无意间与姜冻冬四目相对——他听见鸟的啼叫，无比清醒，它们燃烧着，从他的身体里飞出去。
阴郁的青年时代，奚子缘遇见了姜冻冬。
从那以后，他终于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爱。
令人遗憾的是，年轻的他不懂得适可而止。他并不满足于姜冻冬带给他的纯粹的、赤裸的、如小溪般静静流淌的爱，他仍旧依恋着玟身上那种腐败的、枯萎的、濒临死亡的爱。
它们都是爱，不过一个是爱的本义，一个包含生命的苦痛。
对于玟，奚子缘仍未分清他是爱着玟，还是爱着那个曾经和玟一起长大，在童年饱受虐待的自己。
这个浅薄、浮夸、虚荣、空洞的omega终究还是成为了他的母亲。二十多岁的玟酗酒，乱性，沾染恶习，不仅如此，他还热爱一切奢侈品，他用昂贵的商品包装自己，便好像这样他也能成为贵重的商品。
他有时对奚子缘非打即骂，有时又对他撒娇撒痴，不过后者通常发生在他想要奚子缘还他的透支卡的时候。
那时奚子缘以为他只是喜欢玟带来的感知，就像是他喜欢姜冻冬一样。
他像是以此为食的某种怪物，他不爱任何人，他仅仅只喜欢人们带给他的感受。所以，他能够为了在姜冻冬那儿获得更纯然的爱，而断绝与玟的联系，也能够为了玟的死亡，而与姜冻冬离婚。
这种错觉的初次坍塌是他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完全崩溃则是玟在他的面前死亡。
奚子缘原以为他会从玟的死亡离饱餐一顿，无比餍足，如过去无数次目睹他人的死亡。但当玟咽下最后一口气，当他躺在纯白的病床上，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巨大的哀恸猛烈地袭击着他。奚子缘无法遏止地落下眼泪。
不是在姜冻冬面前博取他的爱意的泪，也并非是在心理咨询师面前表演的泪，那是纯粹悲伤的泪，与他和姜冻冬离婚时落下的泪一致。
姜冻冬从病房的门口走进来，他轻轻拥抱住他，‘哭出来就没事了。’他安慰他说。
奚子缘安静地流泪，他感知到了玟的死亡，不是他想象的会和跳跳糖般刺激的口感、滚烫辛辣的味道。玟的死亡是潮湿，冰冷与寂寞。
他从他的死亡里看见年幼的自己与玟。那时，玟还没有变成一个沉迷爱欲、徒有其表、虚荣空洞的貌美omega，他把奚子缘视作要好的朋友。
玟转头，对奚子缘笑，他拉起奚子缘的手，走向一条黑色的河。河的中间有一条窄窄的路，水波荡漾，路时隐时现，他们赤裸着脚，蜿蜒而行，留下两排小小的脚印。
为什么玟的死亡里会有他呢？
奚子缘不明白。
后来——姜冻冬帮忙清点玟的遗物，他温柔地抚平这个年轻omega胡乱堆积在抽屉里的纸张，那上面满是玟的笔记，有诗，有歌词，有乱七八糟的涂鸦，有颠三倒四的语句。他把厚厚的一沓纸按大小顺序整理好，递给奚子缘，‘他很爱你，小缘。’
姜冻冬认真地告诉奚子缘。
黎明前夕的大地一片寂然，奚子缘坐在酒店的露天阳台上，安静地凝视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
奚子缘和姜冻冬正位于距离精神疗养院有四十万公里的黄沙星球。这里只有两个季节，雨季与旱季，星球被黄沙覆盖，处处都是由风塑造的雅丹地貌。他们计划徒步旅行一周，抵达沙漠中心，寻找被旅行家大肆称赞的粉色海洋。
这个计划完全是临时起意。仅仅是因为昨天逛完市集，两个人去了一家酒吧，发现有个酒名为“沙漠之心”。姜冻冬好奇地点了，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创意特调酒，没想到老板端上来一杯加了粉色色素的桃子味鸡尾酒。
姜冻冬，‘……’
姜冻冬，‘就这？就这？就这？’
老板解释说沙漠里的海就是粉色。
姜冻冬匪夷所思，‘我不信。’
老板也很有个性，再三表示沙漠之心是这个色，不信你自个儿去看看。说完，他甩出本旅游指南，让姜冻冬自己翻‘沙漠之心’。姜冻冬翻了，他看着指南上的航拍照片，当即拍桌而起，决定前往。老板大喜，连连赞美姜冻冬有品味，有眼光。被夸得晕头转向的姜冻冬美滋滋得不行。
就这样，奚子缘和姜冻冬按照指南来到了这颗黄沙星球。
老实说，奚子缘总觉得，姜冻冬好像又陷入了连环套路骗局。
姜冻冬过去也是这样，骗子在他身上几乎不用花费什么心思便能把他骗到，他们甚至不需要花言巧语，只需要对他说‘请帮帮我。’，他就一定会被骗到。姜冻冬几乎对谎言毫不设防，哪怕心里没有爱，却说他爱他，也能把他骗到。
发现姜冻冬的这个特点后，奚子缘曾问过他，‘冻冬哥，如果我并不像我表现出来的那样，你会感到被欺骗，会感到受伤吗？’
‘不会啊，’姜冻冬正切着豆腐，他闻言，放下刀，想了想，‘我觉得这不是欺骗。你只是选择了一个在我面前最舒服的状态。’
‘那被欺骗的话会感到愤怒或者难过吗？’
‘很久以前会，’他说，‘但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奚子缘问。
‘很多人得依靠谎言活着。’姜冻冬答道。
厨房的水声停了，姜冻冬端着一盘洗好的提子，急匆匆地走过来。
“报告来了！”
他随手把盘子递给奚子缘，往裤子上擦了擦手，拿出终端。
姜冻冬聚精会神地阅读着精神疗养院发来的评估报告。淡蓝色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站在室内与阳台的边缘，手指时不时向下划动。
他看上去比奚子缘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全程神情紧绷，弄得奚子缘也配合地摆出忐忑不安的神态。
将这份长达二十页的报告看完，姜冻冬抬起头，对奚子缘露出笑，“还不错，小缘，”他说，“虽然波动大，不太稳定，但你的精神状态整体是向上向好地发展。”
姜冻冬彻底放松下来，他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真是太好了，本来还担心你的精神状态有崩溃的倾向。”说完，他将终端递给奚子缘，让奚子缘自己看。
奚子缘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待姜冻冬离开后，便搁到了一边。他不意外这个结果，只是稍有些遗憾。
他在心里感叹，果然机器比人要难骗许多。在心理咨询师面前，他尚可扮演假装，让他们给出他想要的陈述报告，他以前经常这么做。面对机器，潜意识活动的不可控，使得他无从下手。
这么多年以来，无人知道的时间里，奚子缘做过支配者，也做过臣服者。他捆绑与训练过别人，也被别人这么对待过。他体验过窒息的快感，甚至尝试过作为屠夫去秀色宰杀。
但那次并没有成功，他救下了那个要求被屠宰被吃下的肉人。肉人痛哭流涕，埋怨他为什么不继续。奚子缘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他的人生早早分岔，他被爱督促着，走上另一条路。他成为了刑警，而非那个连环杀手。
他在地下世界有过几场公开的表演，酣畅淋漓，广受好评，但都匿名进行，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被那个小众圈子簇拥，刺激与背德的快感下，他却更加迷茫。
他究竟要成为什么呢？
他想了许久，仍无果。
直到他又和姜冻冬见面，他发现，他想要的依旧是被姜冻冬支配。哪怕从过去到现下，姜冻冬都没有那个圈子里欣赏的被胶衣、缚身规训的身体，没有艳丽漂亮的脸蛋，更没有强势、尖锐、咄咄逼人的气质。他朴素，温和，总是笑眯眯的。可奚子缘就是想要被他支配。他愿意为他做一切事，听从他的指令过完这一生。
然而，姜冻冬拒绝。他要他去面对伤痛，走出过去。
姜冻冬拥抱他，却从不占有他。他为拨开草丛，让他看到隐匿其中的道路，奚子缘知道那条道路是他的自己人生，只能容下他一人行走。
“提子吃完了吗，小缘？”背后传来姜冻冬的声音，他换上了冲锋衣和运动裤，他走到阳台，招呼奚子缘说，“我们要出发去徒步咯！”

第61章 柜子里没有眼睛（七）
当太阳升起，阳光落满了黄沙星球的每个角落。
这片没有山脉的大地上，阴翳只能蜷缩在洞穴内、树荫间与屋檐下，没有遮挡物的世界里，一切无所遁形。猛烈的暴晒中，我颤颤巍巍地喝了口水，忍不住再次询问身旁的奚子缘，“为什么我们不在酒店睡个懒觉，然后美美地吃了自助餐，再去露天泳池游泳？”
奚子缘的同样大汗淋漓，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数次，又风干数次，他喘着气，脸颊上满是运动后的红晕，他傻乎乎地看着我，“为了去看沙漠的海是不是粉色的。”
“……我现在也不是很好奇它是不是粉的了。”我说。从黎明到现下，我和奚子缘整整徒步了五十公里，这对一个老人来说太残暴了！我的两条老腿都要废了。
如果是莫亚蒂，他或许已经笑着告诉我，‘想都别想。姜冻冬，你拉我出来的，爬也要给我爬到。’好在我面前的是奚子缘，他从不抱怨，也从不羞恼，他噢了一声，很体贴地提议，“那我们回去吗，哥？”
我懂奚子缘是想维护我这个老人脆弱的自尊心，因此特意由他提出放弃的打算，这样我就不会面子上挂不住。我轻咳两声，真的很心动。我现在又热又累，都要被晒成一块姜饼人了。
但我回头，眼看漫天的黄沙呼啸而过，我和奚子缘的脚印蔓延了一路，由深至浅，由重到轻，逐渐消隐于时间的背后，想到我和奚子缘都已经走了这么久了，沉没成本让我不舍停止，“算了！”我哭丧着脸，引用古人经典的哲思，“来都来了。”
于是我和奚子缘再次出发。
我们走向地图上标注的最大的戈壁滩。戈壁上的沙子不再细腻，变得险恶了起来，粗砺又坚硬，踩在脚下还会发出噼啪的声响，
相比起有起伏与阴凉的沙丘，灰色的戈壁完全地赤裸在阳光下。一眼望过去，是没有尽头的荒芜，整个世界都以平面的方式铺平叙述，这个平面上甚至没有一座山、一棵树，一块巨大的石头去界定空间。
周围的景色陷入停滞的寂静，我和奚子缘走了不知道多久，也不知道多远，直到设定的闹钟发出滴滴声，我们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走了半小时，十五公里了。
“啊，”我拿出定位器，惊讶地发现，“我们走错方向了！”
小缘也凑过来看。本来我和小缘的习惯是每十分钟看一次定位器，可是身处戈壁，我和他的感官都被蒙骗，丧失了对时间的体验。定位器显示从第七分钟开始我们就偏离了正确的路。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二十三分钟的错路，并且为了走回那条唯一的道，我们还得兜兜转转至少二十三分钟。
“像犯罪公路片一样，”往正确的路走时，我说。戈壁上风大，肃清，灰色的大地充斥着一种生命的迷离和冰冷。
“按照剧情发展，我们应该遇见一个便利店，里面的店主是连环杀人犯。”我露出险恶的表情，“他想骗我们喝下有安眠药的果汁，这样就能分尸我们！”
奚子缘认真倾听，给出了专业人士的建议，“冻冬哥，这种情况确实存在，但是有这样倾向的连环杀人犯一般会定居城市的郊外，或者某两个小镇的交界处，不会在人烟罕见的地方。他们需要关注。”
“那这种地方有什么罪犯？”我不甘心地追问。
奚子缘如实回答，“除了被迫无奈的逃逸，一般罪犯不会来这么荒凉的地方。”
我沉默良久，最终不甘心地承认了一个事实，“……所以，我们俩来了个连罪犯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眼瞅奚子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以手掩嘴，神色大变，我越发消沉，“果然我又被套路了吧。其实那个酒吧老板是酒店的托儿，专门骗我们到这儿消费的，是不？”
奚子缘的眼止不住地游移，他搅着手指，额头上微微冒出汗。他不知如何作答。
“没事，”我大手一挥，沉着冷静地说，“你就说是不是。我承受得了。”
奚子缘期期艾艾，“……哥……”
从这一声婉转的‘哥’里，本人已经知道了答案，我长叹一息，老泪纵横，发出怒吼，“妈的，又被骗了！”
奚子缘试图宽慰我，为我挽尊，“没有关系的，哥！我也被骗了！连我这样做刑侦的都被骗到，完全是他们的骗术太高明了，不是哥的问题。”
奚子缘大概不知道，每次他撒谎时，双手都会停止搅动，紧紧相扣，我望着他纠到一起的手，有点儿想笑。被伊芙评为刑警里侦查第一人的奚子缘怎么可能会被骗到？老实说我倒也不生气，就是对自己感到无奈，无奈这么多年来，我还是这么好骗。
不过好骗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的很多朋友最先开始亲近我，就是觉得我‘好骗’。
‘骗到后面都感到于心不忍了，就莫名其妙地和你成为了好朋友，心甘情愿地被你指挥。’不止一个朋友这么对我说过。
云游到了另一边的天空，没有遮挡，毒辣的阳光径直倾下。强烈的曝光中，本就素淡的世界又褪了一层色。
我和奚子缘躲到一座峭壁的影子里补充水分。我们在戈壁总共偏航了五次，原本只需要两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快四小时。我老了，小缘本来就是脆皮技术人员，靠着岩壁，席地而坐，我和他都累得气喘吁吁的，疲惫劳累。
奚子缘看了看时间和定位，不确定地问我，“哥，咱们能赶在日落前到沙漠之心吗？”
黄沙星球每天有十六个小时的日照时间，距离日落还有三个小时。然而根据地图，哪怕沿着最快的路走，我们也还需要三个半小时。
我看着天空上已经滑落一半的太阳，回想过去将近九个小时的行走——除了沙子灌进鞋里难受的触感，以及几次迷路的疲惫，我竟然什么都没有记住。沿途的风景明明很美，我都无暇顾及，我一门心思扑在那个粉色的海洋上，到头来却是一无所获。
显然，我也犯了某种功利主义的错误。
“我们不找那个沙漠之心了。”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我们就这么走，向前走，看会遇到什么。”
奚子缘抬起头，迷迷瞪瞪地望着我，他白皙的脸上布满了运动与暴晒后的红晕，尽管如此，他却从没怪我的一时兴起。“不去沙漠之心了吗？”他问我，“那我们去哪儿呢，哥？”
“不知道，遇到哪儿，就去哪儿，在太阳落山前回去。”我回答说，说完，我向他提供第二个选择，“这样可以吗？要是不行，咱们回去也行，正好还能喝下午茶。”
奚子缘不拒绝我的任何请求，从前我突发奇想，想和他比赛谁能倒立尿尿是如此，现在我临时改变主意，直接荒废前面的努力也是如此，“那我们走吧，冻冬哥，”他的眼睛亮亮地望向我，笑着对我说，“我们继续走吧。”
我们再次启程。
在我和奚子缘决定不再以沙漠之心作为我们的目的地，不执着于那口粉色的海洋后，世界忽然变得五彩滨纷了起来。
我们再次爬上了一座沙丘。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流沙并不是那种浑浊成一片的昏黄。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它有着细腻的分层，浅淡近白的黄，暗层如黑的黄一层垒在另一层上，缓慢地流动着，在逐渐熹微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几只通体甲虫从我们面前经过，漆黑的壳上焕发着绿色的炫光。我蹲下来，用树枝好奇地戳了戳，一不小心把它戳得六脚朝天。它怒不可遏，六只足张牙舞爪。我立刻满怀歉意地帮它翻身。
奚子缘见我和一只虫玩得不亦乐乎，当即倡议，“哥，要烤着吃吗？我带了辣椒面和孜然粉。”
我哭笑不得，“……能烤着吃的是蝉。不要以为什么都可以撒点辣椒面，团吧团吧就能烤着吃啊！”
“真的不能吃吗？”奚子缘不死心。
我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不知道他一天在想些什么，“这种虫咱们都没见过，谁知道身上有没有什么病毒。要是吃出病了该怎么办。”
“好吧。”他不甘不愿地妥协了。
随后，趁我转身的功夫，奚子缘悄悄咪咪一脚把那只可怜的甲虫踹飞，飞到老远。
我忍俊不禁，笑着摇头。小缘总是这样，他喜欢在以为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做各种各样的事儿，有时是些阴郁的表情，有时是些暗戳戳的小动作。是的，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从不点破。因为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知道。因为我想要维系他的安全感，让他能够找到存放这部分自我的位置。
距离日落还有一小时。
面前巨大火红的日轮正缓缓下降，天空红得发紫，紫色过后又呈现一种柔和的粉来。
我和奚子缘坐在沙丘上喝冰镇啤酒。即使没有抵达那片粉色的海洋，但最后三小时无目的地行走，却让我们收获了错过的风景。已经足够。
“你找到想要的了吗？”我问他。
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愣了愣，“我不知道，哥。”
“伊芙和我说你有异于常人的敏锐。每次审讯，你总能最快地分辨出他们撒谎与否，在侧写犯人的生活习惯与外貌性格上，他也有着有别他人的精准。你是难得的天才，小缘。”但我没说的是，在我和伊芙的后半段对话里，他向我表达了对奚子缘的怀疑。
‘他的立场很模糊，要我定义的话，他根本就没有立场。他习惯用连环杀手的思维模式去思考，就好像他是那个犯人。’伊芙是这么说的。
我又问奚子缘，“查破一起案件的时候，你是怎样的感受呢？”
奚子缘想了想，“我感觉很高兴，很满足。”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但这无伤大雅，至少他愿意在我面前撒这样的谎，“继续走下去吧。依靠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地走下去。哪怕你不知道终点在哪儿，但那都没关系。在路上，你收获更重要、更珍贵的礼物，小缘。”
奚子缘垂下眼，他的双手撑到身后，单薄的身型在白色的运动衫下若隐若现，“如果这是哥对我的期望，那么好吧。”他轻轻回答。
说完，他又小声地告诉我，“不过我不知道我能一个人走多久。”
我笑眯眯地和他碰了碰啤酒杯，“没有关系，你不是马上就要住到我的隔壁了吗？我能看着你。我虽然六十八了，但也还有好几十年好活呢。”
酒精在我的口腔里挥发开，我仰起头，眺望着变得灿红的天空，“在我死之前，努力让自己成为完整的人吧，小缘。”
奚子缘没说话，他若有所思地低垂着头，安静了片刻后，他转头，面对我。
“哥似乎总是扮演着别人的引路人。”他说。
“引路人吗？”我低下头，看着他，在心里琢磨着这个词，“也许是我曾经也被别人引过路吧。我才会这么去帮助别人。”
“那哥呢？哥得到想要的了吗？”
“我吗？目前来看，还没有得到，但是快了吧。”
“什么意思？”奚子缘不解地问。
“意思是，我此刻还下不了定论，等一切都结束时，我才能确定我究竟是否得到。”我答道。
我讲得还是太抽象，以至于奚子缘茫然了好一会儿，“那是什么东西呢？”
“我想要的东西说出来有点儿难为情，”我摸摸鼻子，“一定要表述的话，或许是无悔的一生吧。”
“我想要的，是无悔的一生。”我说。

第62章 柜子里没有眼睛（八）
和小缘见面的第五天，伊芙就连环夺命call把他传唤了回去。
原因是五年前销声匿迹的连环杀手团伙又出现了，这次他们似乎带着复仇的企图，将目标放在了曾经交锋的对手上。当年办案队的带队警员已于前天确定死亡，而那时还只是侧写师的奚子缘，也参与了行动。能够成功抓捕五位主犯，多亏了奚他的分析报告。
七天的假期就此打住，我和小缘打算去绿洲摘椰子的计划也只能搁置。
奚子缘很遗憾，收拾行李时整个人都闷闷不乐，恹恹哒哒的。我安慰他说没关系，“方正你的房子要装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起出去玩儿。”他这才高高兴兴地背着小包袱登上飞船。
我和奚子缘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他的中转车先到，随着人潮一起挤上车，他回头向我挥手，“冻冬哥！下次再见！”
我也向他招手，“下次见，小缘！”
奚子缘听到了我的声音，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上次我回到家，梧桐树堪堪结出小果。
这次我回来，果子都已经熟透了，呈现出一种成熟的紫色。
“叔叔，我们要准备做梧桐果酱了吗？”姚乐菜问我，他没说，但怀里抱着的两个竹篮已然显出他的跃跃欲试。
其实最好再等两周，等梧桐果彻底烂熟，发软发烂，落到地上，再一一拾起，这样果酱的果甜味会更加浓郁。但小菜等不了，出乎意料的，他的面试审核提前通过，最迟下周他就得启程赶赴考场，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实地考试。
现在军校的入校考试方式很时髦，除了笔试、面试以外，还增加了实地考试。
所有学生会被投放进入某段与过去和未来都不产生联系的【时间碎片】里，通过完成指定任务、隐藏任务来获得分数，检测团队协作能力和专业技能的掌握程度。
五年前出于监督的考虑，增加了全网直播的功能。星系内所有人只需要花费1元便能观看考试，再花10元就可以指定某个考生的视角，并且发表评论，实地考试俨然成为了真人综艺节目。
我对娱乐性的曝光持怀疑态度，也无法赞同让十几二十几岁的孩子们曝光于聚光灯下。
但监学会坚称这能锻炼学生的承受力。好吧，话语权在他们手里，他们怎么说都有理。对自杀的学生，他们都能说成正是源于竞争机制的优越性，提前淘汰无法适应社会的失败者——又怎么可能放弃这项每年轻轻松松进帐过百亿的项目？
干脆找个借口把监学会一锅端了算了……想到这儿，我赶紧打住，把脑子里的危险想法甩出去。你在想什么啊！姜冻冬！
姚乐菜还等着我的答复，我收拾好发散的思绪，笑着接过篮子，“当然，”我说，“现在做了梧桐果酱你还能带到考试去吃。”
姚乐菜闻言，顺势问道，“那叔叔觉得考试难度大吗？”
四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我可记不得，“我们的考试项目完全不同，没有参考性，”我答道，“更何况你叔叔我当时是免测生，体检了一下就进去了。”
姚乐菜对我投以羡慕的眼神。
我不想多说，摇着头转移了话题，“好啦，别说考试的事了，还有一周呢，”我说，“我不在家的五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姚乐菜晃了晃篮子，里面的梧桐果相撞发出闷闷的声音，“好像没做什么，”他想了想，“就是把我的漫画画完了。”
他笑着对我说，“果然大家都无法接受主角饿死这件事，评论区一片哀嚎，都说自己阳痿了呢。”
我，“……”我在心里为那些从今以后在良知的监督下再也硬不起来的唧唧哀悼。
小菜貌似对画黄漫骗人进来杀这件事上瘾了，和我说下次要画本更震撼的。“我想好了故事脉络再告诉你，叔叔。”他兴致勃勃地说。
姚乐菜难得有兴趣爱好，我做长辈的说什么也不能打压，“好的小菜，没问题小菜，叔叔相信你会成为最强萎哥。”
院子里的梧桐树不算大，我和姚乐菜一边聊天一边采摘，半二十分钟便完工了。果子也就一筐半，保守估计能做三瓶果酱。
我打开水龙头，哗啦流下的水中，我看着紫红色的果子起起伏伏。
姚乐菜在旁边擦拭罐子，罐子内部一定要极干才行，不能有一滴水。他低着头，忽然对我说，“好舍不得你啊，叔叔。”
我看了他一眼，关掉水龙头，“你叔叔我还有好几十年好活呢，有啥舍不舍得的，想看我就来找我，我一直都在这儿。”
“可是那也要三年都见不到叔叔。”姚乐菜说。
我一下就笑了，“哦？下定决心了？要去考爆炸系了？”
军校里唯有爆炸系规定入学的前三年是封闭式教育。
“是这样没错，”姚乐菜有点儿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大方地承认了，“比起狙击指挥系，还是爆炸系更适合我。”
我原以为姚乐菜会死磕狙击指挥系，毕竟是号称最强的专业，汇集了精英中的天才。对于自小便不服输且执着于第一的姚乐菜而言，是再大不过的诱惑。哪怕我不止一次告诉过他，他更适合爆炸系——他对技术有着天然的精通——可在这之前，他都坚持要进入所谓‘最好的那一个’。
“叔叔有什么想告诫我的吗？”姚乐菜问我。
我摇摇头，受限于战争环境，我在学校里满打满算就待了一年半，我学到的东西很有限，大部分都是如何在极端情况下保命的技巧，“告诫？那倒没有。这个专业的绝大部分知识，我都是在实际操作中学会的，对你没啥借鉴意义。”
“那叔叔有什么想嘱咐我的吗？”
我把盐撒进盆里，白色的粉状颗粒不一会儿便消融在了水中，“嘱咐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记得多吃蔬菜和维C，不让拉屎太干燥容易便秘。”
“……叔叔！”姚乐菜喊了我一声。
显然，他和柏莱那个小鬼一样，都不是想听这方面的嘱咐。
我无奈地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年轻的脸庞上褪去了以往的焦灼和拘谨，显现出他本性中沉静且温和的一面。
真是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怎么会想听老头子念叨，我像他那么大时可是最厌恶别人向我说教，甚至不耐烦向我传授人生经验，“好吧好吧，服了你们了，”我叹了口气，擦擦手。
“小菜，”我说，我回忆我二十几岁时，也许会想听到的话，挑挑拣拣，从中选出些能用来铺路的鹅卵石，“你会遇到很多难题，也会经历很多磨难。你会怀疑自己的信念，会感到人生灰败，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但这都没有关系——”
“你要明白学习是痛苦的。你想要成长，就必须去面对痛苦。你想要世俗的成功，就必须有无数次抛开算计的忘我投入。因此，不要害怕，小菜。输和赢在生命的长河里，都会为你提供你需要的知识。”
手里的陶罐已经擦干了。
姚乐菜望着他的叔叔将每一颗梧桐果对半切开，手起刀落，棕色的核被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几个果核撞到一块，发出噼啪的声响，如同雨落砸进大地的回音。
姜冻冬回头，对姚乐菜微笑。昨夜下了场暴雨，夏日终焉的阳光带上了水汽，站在向光处的姜冻冬，仿佛即将消隐于磅礴的光中。
姚乐菜想，或许他永远也无法忘记二十二岁时和叔叔度过的夏天。

第63章 状似老友（一）
第三次对房间喊出“小菜”却无人应答后，我拍拍脑袋，第三次告诉自己，小菜已经离开了。
我坐在院子里叹气。虽说我才是长辈，可姚乐菜要比我会照顾人多了。
冰箱内的剩饭日期，柜子里即将过期的清洁剂，仓库中只余下两卷的卫生纸，这些琐碎的生活小事他都会注意到。姚乐菜的细心体贴，大概是我这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活了一辈子的人都学不会的品质。
储物柜的梧桐果酱还剩下三分之二罐，其它两份我都给了小菜。
梧桐果酱是个好东西，加点蜂蜜，泡水喝，酸甜适度，类似于杨梅汁。还是以前我做社工去实地调研时，当地老人教给我的吃法。那颗星球上的人都不爱吃蔬菜水果，就靠此补充纤维。不过梧桐果不能多吃，我和同事连续吃了大半个月，双双中毒，躺进了医疗仓。
入秋后，梧桐树变得光秃秃的，小院里原本翠绿的苔藓也成了枯黄，红色的七星瓢虫也似乎迁徙到了别的有嫩叶的地方。
本来就只是一方天地的花园陷入寂然，生命力仿佛都随着夏天的暑热一同融化。屋檐的风铃叮叮咚咚地吹，旁边小菜做的晴天娃娃也跟着摇摆。
我又往杯子里挖了一勺果酱，黑色的酱落到杯底，缓慢泡开。吹吹热气，我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
终端突然发出提示音，上面显示是社工联盟的会长对我发来了通讯请求。
我有些头痛——老实说，我一点儿也不想接。
我前天收到了星际社工的反聘邮件。社工联盟的会长给我发送的，大概意思就是希望我再回去打个工，十年更换，一年也行，最好是再带些项目，深入研究一些文化现象。
我看到时人都傻了，这他妈的也太令人发指了！连六十八岁的老人都不放过，还要我回去打工，简直毫无人性！
于是，我当即回复了邮件：婉拒了哈。
原以为这件事就此打住，却没想到联盟又给我连发了五封邮件，内容都是迫切地需要我。搞得我百思不得其解，能干的社工大有人在，我不明白干嘛盯着我一个已经美美养老的退休人员。
今天上午，我才了解到，原来联系我的是今年刚刚上任的新会长，新会长是个有抱负的年轻人，站稳脚不久，支持他的也都是新生代。她反聘我的本意，是希望借我缓和与那些老学究的关系。
在各种复杂的派别里，我的位置一直很微妙，我既因为正在从事的工作，不被年轻人认为属于过去的时代，又因为年龄和过去的荣誉，不被同辈人认为属于现在的时代。总而言之，我仿佛是条在夹缝里滚来滑去的蛞蝓，尽管我无意成为圆滑的人，但每个派别都认为我是他们的人。
柏莱调侃说，这是由于我受人爱戴。
我知道原因并不在此。
比我有能力的人一抓一大把，可是三道的恶劣脾气总让人感到无法沟通，白瑞德的古怪性癖和M的表达方式令人不敢亲近，琉则是专业杠精，言语尖锐刻薄，而伊芙坚守正义，过于刚正不阿——而我所有人接纳的原因——恰恰只在于我的脾气不错。也仅在于我的脾气不错。
我叹了口气。好吧，我的确不想接受和工作相关的任何信息，忙忙碌碌这么多年，我满心眼都是要好好休息，玩个痛快。可想到我能帮助一些有想法、有野心的年轻人，我还是接通了这则通讯请求。
对面的女alpha似乎没想到会接通，她意外地停顿了两秒，在我向她问好后，她连忙打招呼，“姜老师，你好，你好！”
新任会长对我很客气，她详细地向我阐述了如果我愿意回去继续工作，能给我多少倍的薪酬和福利。她似乎是从些旁门左道搜集的有关我的信息，对我有些误解，“姜老师，我们这边新招了很多年轻、肤白、貌美的alpha、beta男性，保管有你喜欢的！”
我，“……”
我的嘴角抽搐，“我以前确实是个男同，可后面喝中药调理好了。”
会长很惊讶，“喝中药还能改变性取向？”
倒也没有……但是别的不说，喝中药保管能让人阳痿。人萎了，也就没有世俗的烦恼了。我哈哈一笑，敷衍了过去，“似乎是这样。”
会长沉吟片刻，立即又兴奋地向我提议，“我们这儿也有很多优质的alpha、beta女性，您试试做女同怎么样？”
有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在民政局被授予‘铁T人’的高光时刻。那时的局长也是如此动容地建议我嫁个丈夫，娶个老婆，再联动我的三位前夫，搞个一夫一妻多仨前夫的婚姻。
我捂着已经隐隐作痛的胃，“饶了我吧！”
不等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我赶紧向她承诺，今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都会乐于和她沟通。
好在新任会长仍是个朴实的年轻人，没有当初的民政局局长那么心狠手辣——见骗不到我和真人造人，就想骗我给纸片人花钱——她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说服我，“好吧，如果您想回来，我们这边随时欢迎。”
哼哼哼，想回去工作？绝对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我姜冻冬现在主打的即是一个废人状态，废到掉渣渣，躺在地上都能被扫帚扫进簸箕的那种。
挂掉通讯，我放松不少。
这两天压在我心里的事儿总算又少了一件。
我喝完梧桐果汁，回房间加了件外套，美滋滋地打算去菜市场买条乌鱼庆祝庆祝。
做法我都想好了。一半用来切成鱼片，加点金针菇和豆芽做金汤鱼，一半用来熬汤，放些平菇和豆腐，保管熬得奶白奶白的。吃不完的放冰箱，明天热一热做烫饭。
我提着菜篮子，锁好门，转身时，却看到一个人正朝我走来。
那是一个纤细高挑的omega，滚滚的风沙中，他的衣摆飞扬，黑色的风衣上腰带紧系，勾勒出他的好身材，v型的领口处佩着深蓝的丝巾，泛出亮泽的波光。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辨认了老半天，直到他离我越来越近，从模糊的人影变成清晰的样貌：棕色的卷发，冷白的皮肤，鼻梁高挺，紫色的眼睛深邃狭长，脸上带着一种严肃的冷漠和疲惫，他的手上提着白色的盒子，似乎是糕点。
omega的目光与我相汇，我确定了他的身份，惊讶地喊出他的名字，“陈丹！”

第64章 状似老友（二）
陈丹比我小十岁。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民政局。
那时，陈丹才二十四岁，是有名的美人，作为柏砚的附属官实习生之一被招入基地。我们在大厅擦肩而过，我揣着离婚证准备回家收拾东西，他拿着号码牌准备和柏砚结婚。
人潮涌动的大厅中，我们同时错身走过最中心的圆形地砖。视线交汇的短暂几秒里，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我对他笑了笑，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眼。
我三十二岁离开精神疗养院，搬到一个湖边的小屋。我离群索居，封闭自我，以求逃避，获得短暂的平静。除了偶尔到裴可之的私人工作室做心理咨询，我那儿也不去，谁也不见，包括基地，包括我曾经的下属与朋友。
柏砚和陈丹的感情，也就是在这个我与世隔绝的时期升温的。
这样的叙述有些奇怪。讲得好像陈丹是那个趁虚而入的貌美第三者，柏砚是那个心猿意马，朝三暮四的丈夫，我是这则情感小说的悲情主角。看上去貌似也的确如此，但是，这也只是看上去。
从始至终，我都不认为陈丹插足了我的婚姻，也不认为他破坏了我和柏砚的夫妻关系。相比起来，我觉得他是个令人同情的受害者。
二十九岁，我重整旗鼓，决心走出阴影。我想要直面我的破碎，想要掌控我的身体。
于是，当柏砚来疗养院看望我，我们一起到草坪上散步，晒着太阳，我对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柏砚愣了一会儿，他望着我，绿色的眼睛晶莹剔透。我追问他说好不好？他偏过头，看向草坡下碧蓝的湖，湖面波光粼粼，在他的眼中绰约，他缓慢地点头，回答说好。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旦承诺，就必定会做到。他很努力地想要和我重新开始，他尝试与我重新构建亲密关系。这对他来说，真是再困难不过的事了。
过去二十多年里，总是我孜孜不倦地缠着他，贴着他，和跟脚的小猫小狗没有区别，我的每一步都填在他的落脚点。柏砚没有主动构建亲密关系的经历。一次都没有。他在人际上是相当被动，相当懦弱的人。他永远等待着别人的来到。他的策略是，等别人有所动作后，他再给予利益最大化的回应。这是他掌握主动权的方式。
这么多年来，他主动构建的，只有以利益为核心的同盟关系。
柏砚很认真，很努力，他将‘与我重新开始’设置为头项任务，兢兢业业地为此付出心血。
不幸的是，二十九岁的我在精神与心理上深受困扰，我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也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一种活着的羞耻与对自我的厌恶贯穿着我。
我既无法成为曾经尚未经历一切，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姜冻冬，也无法成为在派系斗争里极端危险、沉默阴郁的姜冻冬。我失去了我的形状，我找不到我的方向。我的理想闪耀着光，鸟将它衔于喙中，飞向高山之巅，离我越来越远。
顺着大腿流到脚踝的尿液，不定期抽搐痉挛的运动神经，我丑态百出。尽管我有走出迷雾的心愿，可事与愿违。
‘我没有办法重新开始，’我崩溃地告诉柏砚，‘我忘不掉过去的所有事情，每一刻、每一秒，耻辱的事都会向我涌来。我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分不清虚幻与真实，我看不见我的未来。’
柏砚凝视着我，他碧绿的眼睛还是和过去一样，空茫干净，纯粹得如同一颗玻璃珠子。
‘我来忘掉，’他说，‘我来忘掉过去的所有事情。’
我那时不懂他的意思，我以为他是指他愿意包容我。
奉行效率至上、目的优先的有用论的柏砚，为了达到‘忘掉过去的所有事’，选择去洗掉了精神核心所有有关过去的‘不好’的记忆。
四十年前，这项技术尚未成熟，无法定点精准清除，常会出现将关联性记忆一起清除的情况。出于这个原因，医生会提前设置【安全词】。只要安全词出现，遗忘的记忆都能够复苏。
柏砚因这个手术失去了所有与我有关的记忆。不仅如此，更糟糕的是，他的【安全词】是‘与柏砚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因为这本就不在他的人生计划上，因为我无法生育。然而，失去记忆的他，成为了最铁血冷酷的有用论拥护者。相比起有着家族荣光，正处于上升期，能够带来后代的陈丹，平民出身，已然退役，身残志也残的我明显更没有用。
所以，他选择了与我离婚。
那个时候，我与世隔绝，浑浑噩噩。我不清楚他做了记忆清除手术，更不清楚令他恢复记忆的【安全词】。我只是悲观、平静、绝望地以为这不过又是一次我的不被选择。
三十四岁秋天的下午，自我出院，便与我分居，鲜少和我联系的柏砚敲响了我的家门。
在我喊了声‘进——’后，他出现。
‘我出轨了，’柏砚站在门口，逆着光，浑身都披着黑暗，他对我说，‘离婚。’
‘好啊，你等等，等我打完这把游戏。’我躺在沙发里塞了口薯片。
柏砚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双手环胸，就这么伫立在门口，冷漠地看着老旧游戏机上的小人落下又蹦起，蹦起又摔倒，摔倒又奔跑，最终落进河里，彻底死亡。
离婚的路上，我们经过一个公园，两个秋千空空荡荡的。我看到了，高兴地指着说，‘秋千！’
柏砚冷淡地瞥向我我，什么也不说。我感到受伤。柏砚知道我喜欢秋千，但凡是见到秋千，就想将屁股落上去。
小时候和他一起去沙坑里玩，我玩的最多的也都是秋千。以往，他总是先于我看到秋千，拉我去坐，我在前面荡，他在后面推。可现在他无动于衷，这让我不知所措。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笑着说，‘我荡完秋千，我们就去离婚！就一会会儿！’柏砚依旧不说话，他用沉默表示他不关心的态度。
于是，我一个人在秋千上摇摇晃晃，他站在旁边的树下，静静地注视着我。
失去记忆的柏砚能够理解他与我结婚，为了An基因体质象征的低投入高回报，为了我曾经辉煌的成绩能给他带来的便利，但他很疑惑，他究竟是为什么会和保持婚姻。
‘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这么久呢？’在我第三次尝试荡得更高，他问我。
我不知道他失去记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的这句话被当时的我认作是对我们感情彻头彻尾的否定——即一开始，我们就不该在一起。我再也没办法再向高处荡秋千，我的脚支在地上，无助地摇晃着秋千单薄的椅子。
‘我不知道。’我说。
铁链嘎吱作响，我陷入如死灰般的沉寂，我沉默了很久，‘也许是……我爱你。’
柏砚噢了一声。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移开了目光，不再看我。
总的来说，令我和柏砚的婚姻走向破裂的，从来都不是陈丹，而是我和柏砚，是我和柏砚选择逃避过去的痛苦，而不是面对或共同承担。
我将我的痛苦转嫁给了柏砚，过去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身上，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为了和我有‘新的开始’，他洗去了记忆。洗去记忆的他，理智地践行自己的方法论，选择了对他更有用的伴侣。
这才是我们三个人悲剧关系的开端。
柏莱固执地相信，柏砚和陈丹之间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他就是这么一个被算计、欺骗出来的孩子——但如我告诉他的那样。事实不是如此。他出生于爱情中。
柏砚喜欢陈丹。这份喜欢里的确有利用，有评估，可也有欣赏和爱意。忘记了我，他终于遇到了年少和我描述的理想恋人：共同进步，野心勃勃，头脑清醒，严谨冷静。
如果没有遇见我，柏砚或许会活得更好吧。我不止一次这么想过，我为柏砚遇见我感到深深地愧疚——我深知，我不能没有遇见柏砚。如果我没有遇见柏砚，我或许在童年就死去了。
正好门还没有锁，我招呼着陈丹进屋，我顺嘴问他，“你怎么来啦？”
年过五十的陈丹看向我，A+的基因等级使得他的相貌并无太多变化，他依旧漂亮，不过更加棱角分明，更加锐气。
没了年轻的那种精致，岁月沉淀的安稳在他的身上越发突出，他冷淡地向我点头，不见丝毫热情，“来看看你。”
我把菜篮放回厨房，从上面的抽屉里拿出茶盒，调侃他，“大忙人啊，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了？”
“有事找你帮忙。”陈丹说。
“嚯！”我一下就笑了。
直起腰，我的脸正对着他手里提的白色礼盒。盒子上标着一串花体字符，白巧克力牛奶饼干，是我很喜欢吃的牌子和味道。可惜价格昂贵，我总是舍不得买。我也不客气，伸手就要去拿，“看来不是什么小事，还提了盒点心。”
陈丹一个侧身，躲过我的手，“等你能给我办事我再给你。”
“这么现实？”我大惊。
他很淡地笑了。
“对，就是这么现实。”他答道。

第65章 状似老友（三）
我原以为陈丹找我是啥大事。
毕竟让他这个行程表精确到秒的人亲自来拜访，也不可能是什么鸡毛蒜皮的琐碎。却没想到，他只是希望我能和他选择的继承人聊聊。
“这么快就确定了？前面我都没听到风声。”我惊讶地看着他，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
所谓‘继承人’，其实是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规则。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路是正确的路，但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限，继承人就此诞生。
区别于家族培养的传承者，继承人是在军政有影响力的人所选择的后辈。这个继承人不一定有血缘关系，所继承的也不是先辈的地位和财富，而是一种权力关系、人脉资源和派别主张，继承人更像是生命与思想的延续。我是我的老师达达妮&#183;卡玛佐兹的继承人，姚乐菜则是我的继承人。
“选好了，”陈丹说，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是我姐姐的小儿子。”
陈丹姐姐的小儿子——我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最后，一张娇嫩白皙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一个年轻的omega，有着一头栗色的卷发和娇小的体格——我脱口而出，“沈芸云？”
陈丹抬起眼望向我，似乎没想到我竟然知道，“你见过他了？”过了几秒，他又反应了过来，“他和柏莱交往过，也难怪你见过。”
我点头，“我确实见过这个孩子几次。”
对于沈芸云，除了他的出身以外，我唯一知道就是沈芸云和陈丹的姐姐并无血缘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柏莱能够和他恋爱。至于为什么没有血缘关系，沈芸云的生母又是谁，这些问题涉及隐私，我也不好多问。
“你觉得他怎么样？”陈丹漫不经心地问我。他随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卷发，露出饱满的耳廓。
我回想两次遇见这个年轻omega的场景，“很年轻，很有活力，但有时候脾气不太好。”
陈丹接话，“像个被宠坏的孩子？”
我摇摇头，“不，恰恰相反，”我说，“感觉他是一个很缺爱的孩子。”
我摸摸鼻子，又给自己挽尊，“我感觉啦，我只见过他一两面。”
我并不了解这个孩子。所有的评价都只基于沈芸云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高高扬起的下巴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爱欲的魔魅、易碎的美丽和稚童身处于尘世的惶恐都能在这个年轻omega的身上找到。他仿佛是一个套进了诱人身体的儿童，可怕的是，他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坚定信念也不懂得如何与自己相处。
陈丹思索了片刻，“缺爱吗？”他冷淡地点头，并不关心，“也许吧。但现在谁不缺爱？”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选择他？”他接着我问。
“是有点儿，”我说，“我原以为你会更倾向于你的秘书。”
陈丹的秘书比沈芸云大三岁，但跟在陈丹身边已经有五年了。我见过这个omega，和陈丹如出一辙的对权威都保持着警惕的态度，说话比较犀利，经常会反驳陈丹。虽然陈丹总会反唇相讥，反驳回去，甚至面色不虞略带不喜，但他私下里和我说过，他很喜欢这个孩子身上那种谁也不服的劲儿，
陈丹对我的话不置可否，他垂下眼，难得露出疲态，“他认为我总是在控制他，束缚了他的自由，”谈到二十岁出头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omega，陈丹的语气柔和了很多，“前两月和一个alpha私奔了。”
我都想要叹气了，又是这样，现在的年轻人吃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吃爱情的苦。“不找他聊聊吗？”我遗憾地问。
“不。既然他做出了决定，那么他就要为此负责。”陈丹平静地说，“我不会再去挽留他。他也永远无法再靠近我。”
他的态度一贯坚决，我也不再多言，尽可能地宽慰他，“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他们有自己的新尝试也不是坏事。”
陈丹低笑了一下，“姜冻冬，你安慰人的方法还是这么土。”
我耸耸肩，又拿起块饼干吃，咔擦咔擦的，饼干碎在我嘴里化为甜，“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陈丹看着姜冻冬一手拿着饼干，一手端着茶，一边一口，吃得不亦乐乎。姜冻冬的茶总是选的很苦，糕点却偏爱甜腻的口味，就他自己所说，这是解腻搭配。
姜冻冬自己不知道，每次他吃到爱吃的食物，总会忍不住地微微晃动身体。这一点是陈丹见他的第一面便发现的。那时陈丹和柏砚才办好结婚手续，他们都还有别的行程，于是在民政局口分别。走了没几步，陈丹就遇到了姜冻冬，姜冻冬一个人蹲在路边。
陈丹原以为这个丈夫的前妻是悲伤过度，失心疯了，他皱着眉快速经过。走到前面了，他回头一瞥，才发现原来这个omega正在啃一大张沾满了白糖与黄豆粉的糯米粑。粑又大又圆，粘稠软糯，姜冻冬美滋滋地啃着，哼着小曲，身体不由自主地随之晃动。
陈丹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这个omega可真有没心没肺的。随之便将这个可怜的omega抛之脑后。
姜冻冬又吃完了一块饼干，时隔多年，陈丹发现，他依旧保留着孩子的纯真，吃到好吃的会高兴地哼歌，看到好看的就挪不动脚，他喜欢跑，喜欢跳，喜欢去外面玩，和不同的人做朋友。
意识到自己把整个礼盒的饼干都吃完了，姜冻冬心满意足，他想起还没有回复陈丹的请求，摸摸鼻子，“这种小事你在终端里和我说不就行了？还辛苦你跑一趟。”
这是答应的意思了。陈丹毫不意外这个答案，他仰起脸，卷发拂过脸颊，“恰好顺路罢了。”他说。
的确，这是件再小不过的事。陈丹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过来看望一下姜冻冬。毕竟除了‘办事’，他还能找到什么理由？同为柏砚前妻的身份，还是夹在中间的柏莱？这两个alpha确实与陈丹和姜冻冬间密不可分，可陈丹却不想在他和姜冻冬的关系里与他们牵扯太多。
至今为止，陈丹仍无法定义他和姜冻冬之间的关系。
或许是上下级，是引导者与被指引者，是似是而非的朋友，是多年不见仍能了解对方最深层理念的知己。
和柏砚离婚的第一年，是陈丹人生的低谷期之一。那时他身心俱疲，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使得这段婚姻走向破裂。他竭尽全力地挽回柏砚，可是这个alpha的眼睛却永远凝望着过去。为了维持仅存的骄傲，他宣称是他与柏砚主动离异。
那时陈丹还很年轻，二十七岁，他以为不过就是一次离婚，没有柏砚，他照样可以很好。但他忘记了，从一个实习生到宣传部的主任，他依靠的是一条捷径与来自alpha的庇护。没有了柏砚，他的道路变得寸步难行。曾经温和儒雅的前辈变得冷漠疏离，以前有礼克制的对手变得面目可憎。
婚姻的失败令他频频犯错，纵然是些鸡毛蒜皮的小失误，可他的对头们却像是闻见了伤口腐烂的秃鹫，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他们批判他，在成就与学术上从他某个错别字、某个标点符号的使用失误入手，质疑他的专业性；在个人生活上用精神分析他的过去，分析他少年时谈的三场恋爱，分析怎么以第三者介入他人的婚姻如何考alpha上位。
那时，陈丹终于明白，他作为宣传部唯一的omega，却能站稳脚的根本原因，不是他的专业能力和突出贡献，而是他的背后站着一个足以让所有alpha与beta都敬畏的alpha。他忽然感到荒谬极了，当他说那些omega权益保障主张时，台下的alpha与beta都在想什么呢？他们面上微笑、颔首、鼓掌，内心里是否嘲讽他的可笑。原来他所做的一切，他所得到的荣誉，都不过是在另一个alpha的庇护下。
一种强烈的羞耻贯穿了陈丹，这让他忍不住蜷缩，抱紧自己。他感觉他浑身赤裸地跪在广场中心，里一圈外一圈的alpha与beta看着他，对他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就在所有人都批判陈丹，在omega宣称他是伪O权，alpha与beta指责他才不配位，抢走了自己的机会时，姜冻冬出现了。
‘很好笑吧？’二十七岁的陈丹蹲在地上，他的身旁放着一个巨大的纸箱，里面全是他的办公用具，他被赶出来了。所有人都憎恨他。他红着眼眶，恶狠狠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姜冻冬，‘看到我落魄的样子，你很高兴吧？’
他抹掉脸上的泪，自顾自地、反复地说着，‘你很高兴吧？看到我落魄……’
三十七岁的姜冻冬伫立在光影的交汇之处，低垂着眼，注视他，‘不，我一点儿也不高兴，’他说，‘相反，我很遗憾和惋惜。’
陈丹根本听不清姜冻冬的话，他满腹都是怨恨与委屈，‘我有什么错？当时我只是一个实习生，柏砚是能够决定我的去留的上司的上司，我不过做出了最有利于我的选择，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样做。’
‘或许我会。’
‘凭什么都来攻击我？哪怕我是做了绑定婚姻的第三者，那又怎么样？我能介入——最大的原因难道不是柏砚吗？为什么全都来指责我？’陈丹喋喋不休。
姜冻冬耐心地倾听，‘那不是你的问题。有问题的是我和柏砚。’
陈丹没想到居然会从姜冻冬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他抬起眼，瞧向姜冻冬，可泪眼朦胧，他只看清一个隐约的轮廓。
‘你这么轻声细语地和我说话，是想要突出自己很得体吗？’他眨掉眼泪，狠狠地瞪姜冻冬，认为他是那些来看他笑话的人，他一拳打翻身旁的纸箱，发泄似地对姜冻冬吼道，‘我不要柏砚了——还给你！还给你！你都拿走！’
吼完，陈丹又蹲在地上，捂住脸哭。他知道自己现在大喊大叫、歇斯底里的模样蠢透了，可情绪支配了他，令他无法冷静下来。
他一直哭，想到这些年来，他仰仗了柏砚什么呢？不过是借助柏砚的权威，使竞争更加公平。明明他的能力、贡献不比任何人弱，他仅仅想要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好让他不至于性别被淘汰。
陈丹的泪簌簌往下落，他哭得泣不成声，直到他的耳边响起一声叹息，‘我看过你的演讲和采访，你很有力量。你曾经说过你童年时就明白话语权的重要性，你希望你能够成为掌握话语权的人之一，让更多身处于omega这种境地的人通过你的嘴发出声音。那么现在，你还坚持着这样的理想吗？’
陈丹顿住了，他几乎是傻傻地抬起眼，却发现原本他打翻的纸箱已经被捡起，散落一地的办公用品都依次放了进去。年长的omega正弯腰，递给他一张纸，这次，陈丹看清了这个名为姜冻冬的omega，他的相貌平平，圆脸，圆眼，眉眼间带着威严的慈悲。
‘拥有话语权的omega很少，’姜冻冬对他说，‘我们的理念并不冲突，我不希望我们为无关紧要的事走向对立。’
‘我凭什么相信你？’陈丹问，他的眼角还挂着泪。
‘我们都是omega。我们处于同一种处境。’姜冻冬说。
在姜冻冬又一次添加茶水时，陈丹忽然说，“其实我选择沈芸云不是由于我的秘书走了，也不是由于他是我姐姐的孩子。”
姜冻冬望向他，轻轻点头。
“沈芸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他幼稚、尖酸、刻薄，用说话恶毒的方式来彰显个性，凭借年轻和貌美收集alpha来体现魅力和人格。或许他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还算勃勃的野心，以及在本性上尚且谈不上坏。”陈丹平静地细数自己这位继承人身上的缺点，“就是这么一个又蠢又毒，浅薄肤浅，眼界狭隘的omega，却在上个月找到我，告诉我说，‘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他想要找到他的道路。’”
“他很聪明，学得很快，往往我说一句，他就能融会贯通所有知识。一个月的学习让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不再满口贱民、屁民。有一天，两个年轻的alpha争论扶贫政策，在穷山恶水的愚民恶民究竟值不值得帮扶吵得不可开交，他忽然说，‘在那样的环境下，他们没有选择。’我知道，是他了。尽管他还是禀性难改，时常虚荣傲慢，卖弄风骚，但比起他的悟性，这都无伤大雅。或许等他再大点儿，被alpha背叛几次；等他切身体会过他人的生活与困境后，他便能长足够多的教训，迎来蜕变了。”
说完，不出所料的，陈丹听见姜冻冬说，“那很好啊，”他发自内心地祝福他，“恭喜你，终于找到了继承人。”
陈丹笑了起来，他紫色的眼睛轻轻落在姜冻冬身上，如同一根羽毛从空中飘落，“我选择他，因为他和年轻的我一样。”他说，“姜冻冬，我选择他，因为你当初选择了我。”

第66章 状似老友（四）
和陈丹聊完，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天色渐暗。
陈丹向我提议去泡温泉，他说他正好有温泉旅馆的套票，单位福利，但一直找不到机会用，这次正好。
“那家温泉旅馆的烧鸟味道很好，”他说，“晚上泡了温泉会睡得更舒服。”
我想想也行，反正套票不花钱。于是，晚饭时间再次延后，我和陈丹踏上了去泡温泉的路。
真正脱下衣服，蹲进乳白色的温泉坑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担心我饿晕过去，陈丹点了烧鸟，要求烤好直接送过来。经理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下意识感到不好意思，忧心自己添麻烦，正要出言说不用了时，陈丹瞥了我一眼，令我的话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这不是什么困难的要求，我会支付温泉的打扫费用。”陈丹掀开眼皮，冷冷地盯向经理，“更何况我还是贵店的VIP。”
经理当即赔笑，还送了俩果盘上来。
我在旁边叹为观止。我对向他人提出要求这件事充满羞耻，往往他人尚未拒绝，我就已经自己说出了否定的话。然而，陈丹总能理所应当地要求别人满足他的要求。无数次事实证明，的确需要像他做的那样，多要求别人，少内耗自己。
“你太在意别人了，”陈丹随手拿起一串葡萄，一边吃一边对我说，“才活得这么累。”
“我不累啊，”我坐到温泉的石头上，水漫过我的肩膀，我，“这就是我生活的方式。”
陈丹笑了一下，用调侃的语气称我为：“利他主义者。”
我没有否定，“也许吧。”我说，“我确实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想做一个利他主义者。”
“在那之前呢？你是什么？”陈丹问。
“是个白痴？”我答道，答着答着我笑了起来，“每天都很开心，无忧无虑的白痴？”
原来的我——还是青年时的我和现在截然不同，那时的我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整天傻乐，既不在意别人给我添了什么麻烦，也不关心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怎样棘手的问题，对周围的一切度保持着一种混沌的态度。
‘你像个小太阳，有时候待在你身边觉得很温暖，有时候又觉得他妈的要烫死了。’曾经的朋友是这么评价我的。
“那不是很好吗。”陈丹跟着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我更喜欢现在的我，”我说，“以前的那种状态让我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在的状态让我能感知到别人的生活，感知到皮肤之外的宇宙。”
陈丹递给我一筐草莓，“我也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我吧唧吧唧地吃着听他说，该说不说，不愧是高档温泉酒店，连草莓都是最好的品种，又大又红。冰镇后的草莓结了层冰壳，冰脆之下果肉细腻，汁液溢满唇齿。
“我曾以为omega对alpha而言是性欲对象，而alpha对omega来说是利用工具，婚姻则是利益交换的契约。’‘我以为这是一条再合理不过的捷径，只要让渡一部分身体的权力，我就能够拿到由alpha主导的权力世界的通行证。”陈丹说，带着感慨的语气，“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蠢。”
我倒没觉得他这是蠢想法，“你这算什么，”我摸摸鼻子，“我年轻时——啊，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都听柏砚的。他是我的外置大脑。这才是蠢吧。”
陈丹低下头，他轻笑，“确实是这样，姜冻冬，你有够蠢的。”
“显而易见的嘛。”
偌大的温泉池里就我和陈丹两人，我不收敛了，扑棱着手脚，到处游，像一只刚学会狗刨的八爪鱼。一些被我打起来的水溅到陈丹脸上了，他也不生气，只是拿毛巾擦了擦，要我小心点儿，别磕着了。
腾腾的水汽往上冒，白雾遮挡了我的视线，游回来时，我差点没刹住车，撞到陈丹身上。静坐在水中的陈丹惊了一下，当即扶住我的手臂，以防我跌落。突如其来的动作中，他扎在脑后的发松开，绻绻的发梢落到水面上，泛起涟漪。
“抱歉抱歉！”我连忙说。
陈丹望向我，卷发顺着他的脸颊垂下，月光波动，他的五官柔和清丽。他并不理会我的道歉，而是抓着我的手臂，凝视着手臂上黑色的老年斑，“你老得好快。”他说。
“年龄上来了，是这样的。”我答道。
陈丹没说什么，缓缓松开我的手，坐到温泉池的边上。我正要又游出去，他却喊住了我，“姜冻冬。”
我回头，问他怎么了。
他顿了顿，“和腺体切除手术有关吗？”
我停下了动作，矗在原地。
我像是水中的一座孤岛，温热的水依次流过，
当我一直想要隐藏的秘密被别人说出来时，我发现我的心情意外平和。我对上那双静谧深邃的紫色眼睛，或许，我的平和也是因为我早就料到了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那一定会是陈丹。
“你知道了啊。”我叹气。
“你的基因等级早就恢复了吧？”陈丹接着说，“所以你不再去复查身体。让你快速衰老的，是腺体摘除手术。”
他说的完全正确，我无法反驳，只能挠挠后脑勺，无奈地点头，“都被你发现了啊。”
陈丹移开眼，没说话。我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四周绿树成荫，蝉鸣不止，花草的影子印在雪白的墙上，绰约摇曳。
回望已经逝去的六十八年，我的人生可以被分成很多段。譬如放走塞尔瑟之前与放走塞尔瑟之后，譬如时间涤虫为我死之前与时间涤虫为我死之后，再譬如腺体摘除手术之前与腺体摘除手术之后。
我从十六岁进入军校就了解并接受这项手术，或者说，是我认为我了解并接受了，但事实上，我并没有别的选择。过去，我甚至迫切地希望它降临，好让我不再有后顾之忧地融入军队，获得我应有但荣誉。十九岁时，我还为它的推迟倍感愤怒。
早年我对这项手术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接受’，然而这样对‘接受’是建立在无法选择的处境与浅薄模糊的认知。我只知道这是规矩，是我作为omega要进入军队不得不经历的测试——当我二十六岁时，从军事法庭上下来，做完这场手术，我真正体会到它的含义。
它不是一场简单的外科手术或者身体改造，而是一场对我的omega身份的抹杀，一场只针对omega的强奸与阉割。
我通过残缺自己的方式获得alpha、beta的认可。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可是，摘除了腺体，真的令我完全成为了一个‘alpha’或者‘beta’了吗？
当然没有。
我是一个被阉割的omega，这一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做完腺体切除手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alpha与beta都变得面目可憎了。他们知道一个omega需要被阉割、被强奸，才能够融入他们吗？他们知道自己生来就享受着权力秩序里的上上级吗？
这种憎恨持续到一个来自原始星球的beta告诉我，’我们家乡的学校只为alpha和omega开放。beta想进去的话，必须自己断掉一根小拇指，以示自己绝不会偷窃。‘
我并不在意我的被摘除的腺体，我在意的是必须要残缺，才会被承认的机制，
酒店的服务人员为我们送来烤好的烧鸟。黑色的麦石板上盛放着满满当当的肉串和蔬菜，下面小火正旺，我和陈丹披着浴衣坐到温泉池旁的亭子中。
我高兴地开了一罐冰镇可乐，一口闷下去，浑身舒畅。陈丹沉默地将一串鸡胸肉放到我的盘子里，他似乎并无胃口，只是一手撑着脑袋，看着我大快朵颐。
直到我递给他一串提灯，他开口，“你废除了腺体摘除手术，我却成为了受益者。”
陈丹询问我，语气寡淡，“柏莱出生的时候，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知道他想问我——问我是否有那么几秒的后悔，后悔废除这项手术，便宜了身为婚外情者的他。我哭笑不得，“你怎么和小莱一样，老是问我这种问题。”
我不懂为什么陈丹还会和柏莱一样，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我周围的人似乎总认为我过得不幸，无论我告诉过他们多少次活得很好。
我放下手里的木签，直视陈丹的眼睛，第无数次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很高兴新的生命的出生。”
陈丹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手，他平静地问我，“有没有人说过，你太不恨了。”
“没什么好恨的，”我耸了耸肩，“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陈丹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你的精神安慰法。”
我不否认这个说法，我喝了口可乐，清爽的气泡水中，我回忆起初见柏莱的场景。那时柏砚的记忆基本上全部恢复了。我对柏砚避而不见，却对他的孩子存着些许好奇，于是我偷偷前往了医院，最终在刻着‘柏砚’的铭牌前停下。
五个月大的柏莱有一双和他父亲一样的绿眼睛，小小的一团，蜷缩在育婴箱里，看到人了也不怕，会咯咯笑，完全看不出以后冷峻的模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柔软的婴儿看了很久。象征爱情的孩子最终带来的却是爱情的湮灭。每每想到这儿，我就为这个孩子感到歉疚与难过。我很想抱一抱柏莱，但最终还是没有。我很悲伤，走出医院，回到家里，我的情绪都依旧沉重。
“不过除此以外……我有想别的。我想，如果他没有遇见我的话就好了。”我坦白，“没有遇见我的话，你们应该会很幸福吧。”
陈丹明白我说的他是指柏砚。他不喜欢在与我的谈话中提及柏莱、柏砚的名字，因此我也常常避开，
“可我早就不想要那样的幸福了，”陈丹说，“可我不能没有遇见你，姜冻冬。”

第67章 状似老友（五）
在姜冻冬以前，陈丹的人生标杆是他的姐姐，范舟。
一个稀有的、宝贵的A基因等级的omega女性；一个在当时的普世价值中认为一生至少要分娩三到五个孩子，才算是履行责任的omega女性。
范舟比陈丹大四岁，他们同母异父，一个跟随外婆的姓氏，一个跟随祖母的姓氏。
作为omega，范舟和陈丹从小就要接受新娘培训。培训课中包括柔软肢体但避免有力的瑜伽，培养情操但绝不可引人思考的插画、品茶。这些课程考核上，陈丹永远赶不上范舟。但他从不嫉妒，而是崇拜。每次插花课后，陈丹都会跑到姐姐那儿，趴在窗台上，欣赏被老师赞不绝口的插花作品。
一枝红花从白色的兰草中横斜伸出，檐下的阳光正好洒在花蕊上，红花娇艳灵动，起点睛之笔的效用，为盆中错落有致的兰草注入生机。十二岁的陈丹没忍住，用手轻轻拨了拨花。
‘好看吗，小丹？’端坐在一旁的范舟问陈丹。
她的身体被锁在层层叠叠的十二单衣下，只露出脸颊，双手与后颈的丁点儿肌肤。
‘好看！’陈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他瞧向自己端庄大方的姐姐，带着儿童的孺慕，‘姐姐最厉害了！’
范舟笑着摇头，她起身，款款向陈丹走来。身上的十二层单衣颜色不一，缎面不一，最外层的单衣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水波光。裙摆随着范舟的步子摇曳，在地上滚出漂亮的波浪，这也是新娘礼仪课程的一环。
范舟伸出手，要陈丹将一旁的长剪刀递来。陈丹乖乖照做，他以为姐姐还要修改这份已然完美的插花作品。没想到，范舟举起手，‘咔嚓——’一声，直接将花盆中最耀眼的那朵红花剪断。
在陈丹震惊的目光中，红花无力地落向大地，像是被砍掉的脑袋。
‘这可一点儿都不厉害，小丹，’范舟微笑地告诉陈丹，她捻起掉在地上的花瓣，放到陈丹的手心上，‘没有一朵花，想要成为盆栽。’
年仅十六岁的范舟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智慧。在其他omega都按照家中长辈的期望，像个omega那样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地长大，满怀对婚姻、爱情与生育的憧憬时，她却能深刻地感知生为omega被排挤出权力与秩序体系的现状，她却能发现悬停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陈丹人生中第一本有关性别与权力的书籍，就是范舟念给他听的，在一个温暖的午后，一棵果香正溢的苹果树下。
“我和我的姐姐本应该成为最激进、最彻底的平权者。”
回忆起过去，陈丹总是忍不住这样感慨。
姜冻冬也惊叹着范舟在十六岁时的觉悟，“那为什么没有呢？”姜冻冬反问，语气中充斥着难以掩饰的遗憾。
他们走在布满黑色礁石的大地上，建在盆地里的酒店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此刻尚未黎明，天空暗沉，光线昏昏，姜冻冬和陈丹朝一座休眠的火山走去。
去火山不为别的，仅仅是昨晚姜冻冬听酒店经理说在那儿的水坑里煮的鸡蛋特别香，他惦记了一晚上，大清早就从床上跳起来，扛着一袋鸡蛋嚷嚷着要去。
那为什么没有呢？
陈丹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要追溯到四十二年前。
四十二年前，作为陪审团的家属之一，范舟出席了那场针对姜冻冬的审判。她亲眼目睹了在高台满座的庭审院里，姜冻冬是如何赤身裸体地出席。那时姜冻冬才二十六岁，又短又紧的镣铐使他迈不开步子，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缓慢；手铐要求他必须把手举过头顶，做出忏悔的姿势，他无法遮挡任何私密部位，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他人的注视下。范舟甚至清晰地看见了一滴顺着姜冻冬的手臂流下的汗珠。
那一刻，范舟感到了极大的羞耻和恐惧。仿佛她也被扒光了，在众目睽睽下被游行、被批判。
这场屈辱的审判给范舟带来了极大的震撼。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人们对不受规训的omega的惩戒。
从那以后，范舟明白了对于omega来说，公然的反抗必将招致不幸，且这种不幸不是她能承受得了的。她想要独立，也想要光鲜亮丽；她不愿意按照世俗的成见苟活，成为赏心悦目的盆栽，也不愿意穿过狂风暴雨，淋湿自己的羽翼。
她发现她并没有与之抗衡的勇气。于是，她选择了更得体、更安全、更被社会允许的方式达成自己的意图，譬如通过结婚，换取更高的地位。
她的改变迅猛又深刻，从一个反抗婚姻拒绝生育的叛逆少女，变成积极联姻寻找高枝的聪明人。最终，范舟迈入了曾经发誓绝不会涉足的婚姻，她嫁给了大她二十岁的alpha，成为了沈家继承人的第二位妻子。借着这个身份，范舟与陈丹的出生家族依附上了沈家这个庞然大物。
范舟的行为同样深刻地影响着陈丹。
他遵循姐姐的教诲，时刻谨记婚姻对omega是再正道不过的便捷途径。
“我和她退缩了，我们都没有足够的勇气。”陈丹说。他说这话时，恰好刮来一阵猛烈的风，风中带着温热的水汽。
“真是可惜。”姜冻冬说。
“那你呢？”陈丹问姜冻冬，“你怎么会有勇气的呢？”
他想知道这么多年以来，姜冻冬是如何始终如一地走到现在。
“或许是我年轻时足够无知，足够天真，”姜冻冬想了想，回答道，“我没有思考太多，也没有拥有过什么。我一无所有地来，也接受一无所有地离开，因此我反倒成了看上去最勇敢的那一个。”
他笑着说，“是时势造就的我，不过都是阴差阳错罢了。把任何人放在我当时的位置上，他们都会这样做的。”
陈丹转头，看向身旁的姜冻冬，他正聚精会神地啃着一根玉米。姜冻冬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上面还沾着玉米粒，陈丹总觉得现在的姜冻冬就是只松鼠，这个联想让陈丹有点儿想笑，但他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察觉到陈丹的视线，姜冻冬抬起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塞进陈丹的手里，“来！你也吃！可甜了！”
清水煮熟的玉米只有本身的清甜软糯，陈丹一边嚼着，一边跟在姜冻冬身后。
他们翻过小山坡，一条河出现在眼前。恰好黎明将至，太阳正从不远处的火山口升起，像一朵杯大地吐出来的红花。凝固的黑色礁石中有沙砾正闪烁，银色的河波光粼粼。
陈丹看见姜冻冬在闪闪发亮的大地上奔跑，他冲下山坡，跑向热腾腾的河。
“陈丹！这里可以煮好多鸡蛋！”姜冻冬站在河边，回头对陈丹挥手。他纯然高兴地笑，脸上的小雀斑都仿佛正随着笑声抖动。
“来了。”陈丹应了一声。
其实陈丹从不吃没有切好的玉米，因为那不够优雅；也不会为了煮鸡蛋去找活火山，因为这太无厘头，但当递给他玉米的人是姜冻冬，但当煮鸡蛋的人是姜冻冬，他愿意无条件地去尝试另一种可能。
出于占便宜的小心思，姜冻冬带了整整五篮鸡蛋。
“我煮太多了，”姜冻冬可不想浪费食物，“你待会儿带走些，分给你的朋友们吃吧。”
陈丹点了点头。
好在河流中没有暗礁，亦无裸石，鸡蛋飘在水里，也算得上是畅通无阻，没有裂开的风险。和鸡蛋一起，姜冻冬与陈丹顺着河流散步。按照酒店经理的嘱咐，他们只要一直走，走到河流的尽头，是一处水泊，他们在那儿捞走就行。
走着走着，陈丹问起姜冻冬有关姚乐菜的事儿。
他本意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位姜冻冬的继承人，可姜冻冬不想多说自己的侄儿，“他还很年轻，他完全可以有别的选择和别的可能，也不一定就要是我的继承人。”
陈丹皱起眉，不太赞同，“你这么多年就只有他这一个。他不做你的继承人的话，你又要去哪儿找？”陈丹顿了顿，怀疑地望向姜冻冬，“柏莱？你不会想找柏莱吧？”
对这个猜测，姜冻冬很干脆地摇头，“小莱不行，小莱有自己的路。”
陈丹这才算放下心，他并不希望柏莱成为姜冻冬的继承人，“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姜冻冬沉吟片刻，“有时候，对于继承人这件事，我很迷茫。我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不是对的。”他停下脚步，深深地叹了口气，“出生时不均的命运，出生后不公的秩序。导致面向大众的机会越来越少，可那小部分饱受偏爱的人，还要抢大部分人手里的面包。他们贪得无厌，他们想要世袭垄断，他们规定只有他们能够被爱。他们拦腰截断了能使整片大地肥沃的河，让爱、财富、权利全都流向他们。他们制定了各种规则，使得自己永远在天平重的一端，使得秩序永远倾向他们。”
姜冻冬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睛，沮丧又无奈地问陈丹，“我们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呢？”
陈丹静静地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对继承人的资源倾斜真的是对的吗？我们在试图把我们获得的权力、资源，传递给我们认可的后人，这在本质上和建立利益团体的垄断行为没有区别。”
“为了更大的公平，我们只能这么做。”陈丹答道。
姜冻冬又叹了口气，他踢了踢脚边地石头，“真的只能这样吗？”他说，少见地带上了一种不甘心又嘲弄的语气，“我们想要构建一个更公平、更互助的世界，运用的依旧是精英主导的权利模式——我们运用着旧时代的方法，却妄想创造全新的世界。这本身就不可能。”
时至六十八岁，姜冻冬已经能够清晰地看见他与他的一帮老伙计们的局限性。他们有伟大的梦想与神圣的目标，他们看见未来的道路和美好的可能，然而他们手无寸铁，深陷泥潭。他们向往新世界，却来自旧时代。他们能做的极其有限。
陈丹丝毫不为此感到失落，他平静地垂下眼，“从历史的维度来看，我们的一生也许都不过是一个新世界开启前的铺垫与尝试。我们知道我们是对的，那就足够了。”
姜冻冬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他还是会忍不住遗憾，遗憾他不能做得更好，遗憾他不能亲眼目睹那个新世界的降临。
“你是对的，”姜冻冬说，“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后人评判吧。”
大概只有百年、千年之后的人类才会知道，如今他们做的是对是错。
河里的鸡蛋起起伏伏，向东流去，耀眼的光忽然闪过天际，两个年老的omega不约而同地望去，原来是太阳正向高处升起。
姜冻冬下意识用手挡了挡眼睛，令人眩晕的白光中，他想起他的老师达达妮在死前和他说的话，‘你的老师可以在百年之前，你的观众可以在百年之后。时间的巨轮下，你所有的理想都会被碾碎，碾碎为后人铺出发光的路。’

第68章 成为神（一）
和陈丹泡温泉的最大收获，莫过于我用温泉水煮好的五大篮鸡蛋。
酒店经理没有骗我们，用火山下的热水煮出的鸡蛋的确更加美味，不仅蛋白蛋黄更娇嫩水润，在滋味上也带着淡淡的咸味。我送了陈丹一篮，自己吃了一篮，剩下的三篮都做成了蛋黄酱，打算日后做三明治用。
“下次有空了，我就把沈芸云领过来，”临走前，陈丹和我确认了一遍，“我会提前半个月告诉你。”
“行，”我无所谓地点头。“你随时来都行，反正我一直在这儿。”
他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就揣着手，掉头离开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来得相当直接迅速，走得也相当干脆利落。
我坐在门口，看着他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院子中的梧桐树树叶黄完了，两罐梧桐果酱也都见底，我给挂在屋檐下的晴天娃娃套了件粉色的袄子布，担心天气转凉，它给冻着了。
没事做，我就在家里溜达了两圈，扫扫地，抹抹柜子，顺带和家政机器人唠唠嗑。洗了澡，正要被子一盖，眼睛一闭，倒头大睡时，我的心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强烈的口腹之欲。
好想吃鲑鱼！
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想吃鲑鱼的什么，似乎是它软绵又有韧性的口感，以及沾上青芥后的辛辣与海水的味道。
裴可之说我的这种食欲和情欲一样，都是兽性带来的季节性欲望。动物到了秋天都会想要储存能量，潜意识地渴望优质蛋白与优质脂肪。
好吧，兽性就兽性吧。一年四季，每个季节都有一种欲求，我觉得也不是啥坏事。
我十几岁时对人生的规划就是春天发情，夏天躺平，秋天贪嘴，冬天嗜睡，其余时间都用来阅读、幻想、发呆、冒险，和研究吃苹果噎住时究竟能不能见到小羊肖恩。这样如此往复，想想都是没有烦恼的一生。
现在想来，我似乎也都做到了。
当我这么告诉我裴可之时，终端另一头的他笑了，“你原来对自己的人生规划这么简单吗？”
想吃鲑鱼想吃得睡不着的我，左思右想，最终选择骚扰远在原始星球当野人的裴可之。顺带的，我也想问他到底啥时候来，我还等着吃他做的柿叶鲑鱼饭团。
“对，就是这么简单。”我说，“我七八岁的梦想要远大很多。那个时候我想当星际海盗，看到什么漂亮就抢什么。”
六十多年前，战争尚未开始，人类对十维宇宙和其它星系保持着持续的热枕与好奇，探险队层出不穷，冒险家这个高危职业仍在蓬勃发展，而星际海盗，即是指有抢夺行为的冒险家，我的父母便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裴可之问。
我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好几圈滚，才回忆出个大概，“记不清了。好像是当时很喜欢一个电影明星，但是他结婚了，我想把他抢回来当老婆。”
裴可之感慨，“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枭雄之姿。”
“哪有啦！”我不好意思地扭来扭去，害羞道，“没有这么厉害的嘛。”
“这么说，你小时候还是有同性恋倾向的。”裴可之说，带着一种学术探讨的态度。
“也不算吧？”我说，我感觉我小时候并无这些想法，也无意去给自己贴上标签，“我小时候只是喜欢什么，就要去占有什么。”
裴可之追问，“跟现在的你完全相反呢。是什么改变了你？你现在的性格底色里完全没有这一点。”
似乎是曾经互为医患的关系，我和裴可之的聊天总会无意识地转向对自我的剖析和倾诉，不过我不排斥在他面前拆分自己就是了。
我仔细回想我的童年，去探究那些年轻时我不愿正视或承认的情感以及影响，“也许是我父母的死亡吧。他们的突然离世让我意识到人在宇宙面前是渺小无力的。”我答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占有、控制呢？生命和爱都应该自由地流淌。”
“死亡啊……”我听见裴可之叹了口气，“的确会是一个撼动人的经历。”
他的声音很轻，夹杂着蟋蟀的簌簌声和青蛙的呱呱声。
裴可之正在南边环道的一颗原始星球上，这颗星球全年日照充值，地表河流众多，雨林密布，毒虫和猛兽无处不在，每天傍晚都会笼罩着纯白的瘴气。他向我承诺会搭上三天后途径这颗星球的公共飞船，并且会在一个星期内出现在我的眼前。
“即便我知道，你想见我只是为了吃我做的饭，”裴可之说，“但我也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我从床上坐起身，美滋滋地在日历上勾画出最早能吃到柿叶鲑鱼饭团的日子——真好，要是裴可之以最快速度，三天后到了我家里，那我在这周日就能吃到！
裴可之的笑音从终端传来时，化为了细细密密的震颤。
他来这种环境严酷的星球当然不是为了度假，而是为了寻找一种蛇。一种通体漆黑，顶有金环的蛇。
传说这样的蛇是圣人的守护者，只要找到它，便能见到圣人。这个蛇没有任何图像，和被报道的踪迹，只有剪短的描述与Ouroboros的称呼。但自我认识裴可之起，他便在寻找它。
裴可之对此解释是他想要明白究竟有没有这样的蛇。
“那你呢？你小时想做什么？”我问他。
“你知道的，我的那个家庭——”裴可之拖长了声音，“我那个时候还活在父母的规划里面。他们想要我成为人神。”
裴可之出身于一个极古老又极古怪的贵族家族，裴家。
往上追溯，裴家比谢家和我的老师卡玛佐兹家还久远。尽管如此，裴家族世代都隐居于世袭的偏僻星球上，从不参与任何权力活动，依靠家族的香水产业和领地上的几颗小星球的税收积累财富。裴家的兴趣，而是在‘成为神’这件事上。
在人类文明发展了千万年，终于升高到与曾经的造物主平起平坐的维度后；在人类已然揭开了曾被旧人类称为信仰，视为永恒与完美的神，即是虫族后，裴家依旧信奉神。
当然，他们信奉的已然不是会被人类拳打脚踢的虫族，而是只存在于野史和传说里的以人类的身份诞生，最终却进化成高纬生物的人神。
‘其实说信仰也不对，他们只是坚定地相信着人神的存在，’裴可之这样告诉过我，‘只要找到Ouroboros，由它带领着见到圣人，便能够知道成为高纬生物——人神的办法。’
裴可之从出生开始，就被教育他的一生都是在成为神。
或者说，裴家的每个人都在为成为神而努力。为此，在裴可之八岁生日的那一天，他的母亲带来了一种来自于边缘星球的独特浆果，果子通体紫红，有成人脑袋的大小。她兴奋地告诉族人，这是她找到的Ouroboros啃食过的果子，只要服下，就可以成为神。
于是，在裴可之八岁的宴会上，所有人都肃穆庄重地坐在长桌前。裴可之看着他的母亲郑重地用雪水洗净双手，接着举起银色的刀，平均地将果实分为七份。
裴可之坐在最上面的长椅，晃着尚不能触到地下的腿，静静地目睹一切发生。
八岁的他平静地看着他的亲人们陷入果实带来的幻觉。他们有的状若癫狂，想尽办法剥开自己的肌肤，有的呆滞机械，一遍又一遍地用头撞着墙。
还有的——他的母亲，在放声唱歌，一曲曲地唱。金色地阳光自屋顶的玻璃倾泻而下，如同天国的福音笼罩着她。他的母亲像是八音盒里上了发条的娃娃，卖力地歌唱，直到将脏器都咳出来，咳血而亡。
每一个都吃下了果子的人都死了。这场狂乱的宴会上，只有裴可之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他知道这个果子剧毒，他只舔了一口。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惊诧地询问他。
‘他们不会相信我，’他说，说完，他垂下眼，向我坦白，‘那个时候，比起他们可能会死亡的危险，我更好奇是不是吃了，就可以成为神。’
很残酷的话，但又很真实，我想。八岁的裴可之又懂得什么呢？八岁，还只是孩子的年龄，连死亡和游戏都分不清。这种年岁的孩子会天真地捡起落在地上的蝉，带它去阴凉的地方避暑；也会残忍地观察它，观察它如何缓慢地在掌心里闷死。
或许那时，八岁的裴可之并不知道他安静的旁观意味着什么。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成为了大人。
“那你这次有找到Ouroboros吗？”我问他。
他回答，“没有哦。”
“好吧，”我遗憾道，“要是找到了能带给我看看吗？”
他又笑了起来，“好啊，”他很温柔地答复我，“找到了的话，一定会给你看。”
虽然裴可之从来都不说，但我很清楚，迄今为止，他都不明白，他的亲人们究竟是成为了神，还是死去了。他想要找到那条名为Ouroboros的蛇，想要询问圣人，从圣人那里得到答案。

第69章 成为神（二）
裴可之出现在秋天的第一场暴雨后。
那时正值清晨，我出门吃了碗馄饨才回来，站在门口，就看见一溜瘦长的黑影从远处的拱桥上走下来。
裴可之穿着黑色的风衣，套了件灰鼠细纹的长斗篷，雨水从领口滚落而下，闪闪发亮，仿佛他是某种神秘教派的传教士。
他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咔嚓咔嚓地向我走来。帽沿下的黑暗里，裴可之的神色模糊，只能看见他微微睁开的眼睛，冰蓝色的瞳仁吸收了所有的光线，格外明亮。
体察到我的视线，裴可之偏头，我和他四目相对，他立即笑了起来，朝我挥手，向我跑来。途中兜帽落下，露出他的卷发。
我一边开门，一边招呼他进来，“你这两天干嘛去了，怎么什么消息都不回？”我抱怨道，裴可之站到我身边，我嗅到股水汽，想也没想就问，“被石沉大海了？”
本来上次电话裴可之答应我说会在七天内出现的，但一向遵守承诺的他居然爽约了。这两天我也不知道他跑去了哪儿，怎么都联系定位不了。我是真担心他玩脱了，命丧原始星球，都想好今天下午去一趟军区，用定位器找人。
“我确实沉大海里去了，”裴可之点头，就在我惊讶地想问他更多时，他又笑眯眯地解释，“但那是为了打条鲑鱼回来。”
说着，他左手掀开厚厚的斗篷，右手正提着一条比我小腿还长的鲑鱼，鱼的嘴巴用一根铁丝叼着，眼睛瞪的得老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显然，它也没想明白，千百年过去，为什么人类连性别都进化了，却还没进化掉对它的食欲，甚至不惜跑到深海去打它。
“哇！”
我没想到会见到这么大条鲑鱼，当场惊呼。
“很大吧？”裴可之递给我，“路过海域的时候打的。”
鲑鱼出乎意料的沉，足足有三十多斤。鱼新鲜得紧，还飘着海水特有的清晰与咸湿。我抱着鱼，当场露出贪得无厌的小人嘴脸，“你干嘛不再打一条？”
裴可之微笑，“因为我打算自己一个人吃这条鱼，没有打你的份。”
我疑惑，“那我吃什么？”
他大言不惭，“你看着我吃。”
我花了两秒思考该怎么把手里的鲑鱼占为己有，并把这个逼赶出去。
“好吧好吧，”见我表情越来越阴暗，裴可之笑着摊手，“现在的新规定，为了保护生态，每个人只能打一条，这是我找到的最大的了。”
这还差不多。
我开心地提溜着这条白捡的鲑鱼，往厨房走去，“那我们怎么吃？”
屋内开了温度恒定系统，裴可之正解开斗篷和风衣，随手将他们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你不是要吃柿叶饭团吗？一面儿的鱼拿来做饭团，一面儿的鱼拿来做刺身正好。”他说。不出意外，他里面穿的是依旧是黑色，黑色的高领针织衫，
这么多年以来，我就只在裴可之身上见过黑白灰，黑色尤其多。
这些衣服的质感和品质是有的，但每每见他浑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里，我总隐约感到沉重的阴翳，那是死亡的气味，他将它批在了肩上。这种感觉唯有他在医院坐诊，穿着白大褂，坐在洒满阳光的窗台前，才能消弱几分。
屋内的布局、家具，自我三十九岁和裴可之一起购入这间房子时就再也没动过。现在我住进来也不过是在院子里添了个鱼缸。裴可之打了声招呼，就轻车熟路地奔向盥洗室冲澡。我则是依照他的指示，将鲑鱼送进冷柜里冻住。
冲完热水澡出来，裴可之擦着头发，往客房瞥了两眼，“有客人住过？”
我正把上次陈丹又给来的高档饼干摆在盘子里，“我那个侄儿，姚乐菜，住了段时间，”我说，“他考试去了，上个月才走。”
裴可之点点头，又问，“什么考试？”
“军校统考，就是那个要面向大众直播的野外求生。”
“那个考试啊，”他又点头，“以前还请很多精神医生去做评估。”
我抬起眼看他，“你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说，“就和那些被滥用的情绪抑制器一样。”
裴可之跪坐在我的身旁，他对甜食兴趣不大，只端起杯子喝了喝热茶。
谈到这个问题，我叹了口气，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给监管局写邮件，为的就是这件事儿，“明年年初会有一个加强精神类医疗器械申请审核的提案，解决还需要循序渐进，但至少能改善一下这个问题。”
他闻言，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问起别的，“精神疗养院那边说你最近有去过？”
我并不隐瞒，“陪小缘一起去的啦。”
”奚子缘？“裴可之向我确认。
我说对。
裴可之放下半湿的毛巾，将灰色的卷发拨到一边的肩膀上，他望着姜冻冬，垂着眼，他张了张嘴，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开口，“我总觉得他的话……更像是那些有高功能反社会型人格的病人。”他说，依旧是那种带着不偏不倚的学术口吻，以此佐证他绝无私心，“要我来形容的话，他是野兽，他的一切社会化行为都是伪装。”
说完，裴可之细细观察姜冻冬的表情，姜冻冬并不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为什么这么说？”他只是这么反问他。
裴可之笑了笑，“直觉吧，你知道的，我学的最好的是宗教与犯罪心理。他让我很强烈地感觉到一种潜在的连环罪犯的气质。”
姜冻冬显然不喜欢‘潜在的连环罪犯的气质’这种表述，也不喜欢就这么给人贴上标签，他摇了摇头，“他现在可是刑警的骨干队员诶，前段时间还升职了。”
“他是刑警和他有潜在的罪犯气质不冲突。”
“可他至少没有走上那条路，不是吗？”姜冻冬说，他望向他，带上了严肃的表情，每每这个时候的姜冻冬总有不容冒犯的严厉。
裴可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他知道，他不能再纠着这一点不放了。
看上去嬉皮笑脸，爱打闹玩笑的姜冻冬，在涉及一些底线的话题上总是格外强势。也只有在这种时刻。裴可之才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姜冻冬性格里强硬的一面。
“你很维护他。”裴可之巧妙地转移话题。
姜冻冬没有否认，“他还没有犯过错，并且一直都在努力不是吗？他在变得更好。”
裴可之笑了笑，他不语，只是又含下一口茶，任由温热的苦涩在他的口腔流淌。
聊到这儿，又下起了雨。
今年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的，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怎么也下不干净。雨水打在梧桐树下的鱼缸里，不多时就浅浅地汇成了一层。
裴可之注意到了这个足以容下一个成年人躺下的水族箱，问姜冻冬怎么不往里面养鱼。
“没找到合心意的。”姜冻冬答道。
“你要哪种？”
“要能会仰泳，又会鼓掌的鱼。”
裴可之说，“听起来不像某种鱼，倒像是某条特定的鱼。”
姜冻冬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里，在了解姜冻冬这件事上，大概鲜少有人会超过裴可之。更稀奇的是，这种了解还是建立在裴可之不完全知道姜冻冬的人生上。
或许这是他的天赋，姜冻冬想，了解他人的天赋。
雨噼里啪啦地落下，伴随吹进屋里的风，气氛舒缓了下来。裴可之接着轻声说，“有时候我会分不清你究竟是温柔还是冷酷。”
他直视姜冻冬的眼睛，仿若要看清他最真实的想法，“你像一个救世主，总想让周围的人变好——你周围的人也的确都会朝那个‘好’的方向发展。你明知道大多数人在‘变好’的这条路上注定备受磨难，可是，你认为这样的磨难会使人成长，所以反倒会将对方推向那场痛苦里。”
恰恰就是那些想要变好的心愿，会使得人们走向死亡的深渊。
裴可之不相信姜冻冬会不明白这一点。
好比抑郁类的心理疾病，危险的从来不是晚期，而是中期。不管是无法控制的滑落时期，还是逐渐好转的攀爬阶段，都是最困难的。
美好的愿景与期待如同五彩缤纷的蝴蝶，在气流间翩翩起舞。然而，患者却处于风暴眼，痛苦席卷他们，风撕碎了所有的色彩和生命，世界一片灰暗，蝴蝶走向死亡。
裴可之等待姜冻冬的回答。
他原以为姜冻冬会否认，或者证明什么——证明自己没有做那个将人推向痛苦的推手。
可姜冻冬却问裴可之，“你不愿意吗？”
裴可之愣了一下，笑容从他的脸庞上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沉于思考的冷漠和平静。
许久，他想清楚了，他说，“我愿意。”
在姜冻冬持续的注视下，裴可之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他笑着摇头，“就像我以前说的，你总是能控制一切，能让所有人都按照你的想法发展。”
这一次，姜冻冬却找到了能够反驳他的话。“你说的控制的这点，我想了很久，我不觉得我周围人的改变是源于我的控制。”
“我觉得，每一个想要变好的人，他们的动力是源于自己，源于他自己想要成为完整的人的期望。我在其中做的，不过是扮演一个榜样。”
“裴可之，不是我控制人们，让人们变好，”姜冻冬认真地对裴可之说，“是人们，包括你，想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雨越下越大，不多时，水族箱就积了快三分之一的水。裴可之望着和他只有一桌之隔的姜冻冬，忽然感知到，在和他分开的这小段时间里，姜冻冬的灵魂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强大了。
肃穆的情绪在他的心底发生，但看见姜冻冬嘴边细小的饼干屑，和满脸‘对吧，我说的对吧？’小得意的表情，裴可之又失笑。
“你是对的，冻冬。”裴可之说。

第70章 成为神（三）
我搬走压在木桶上的石头，裴可之依次将里面的饭团拿出来。
他手上解开捆绑柿叶的棉线，嘴上对我说，“明明操作这么简单，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会做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不出来，可不论我照着裴可之地步骤做多少次，都总差了股鲜味。偏偏这股鲜又最重要，一旦没了，鲑鱼、饭团、清酒以及柿叶的香气便难以融合，也就没有我心心念念的那种美妙的滋味了。
“你是不是藏私了？”我狐疑地盯着裴可之，觉得这是问题的关键。
裴可之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干嘛？开始怪起我来了？”
“肯定是你藏私了，”我越说越觉得对，“要不然我怎么会做了几十次都没能做出来？”
酿好的饭团正被裴可之依次放进竹盘里，对于我的指控，他淡定自若，“你这副不刁难自己，多怪罪别人的样子还真让人怀念。”
好吧，我的确是有这样的恶习。我过去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打游戏总是输，基本就没赢过一回儿。输得我头皮发麻，夜不能寐，气得半夜三更都要醒来破口大骂几句，‘我才不是菜狗！’
这种糟糕的情况下，美好的品质崩塌，我丑恶的嘴脸暴露了出来。每次打游戏输了，我都会把原因归结到裴可之身上，比如怪他非要在我旁边看书，怪他在我刷分的关键时刻喝水，怪他炒菜太香了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实在没什么好怪的，就怪他呼吸了。
总而言之，真是非常蛮横无理。也亏得裴可之脾气好，只是笑吟吟地看着我，包容我撒泼。
想起过去的黑历史，我假装耳朵不行，正要背着手溜走，裴可之忽然说，“其实你那段时间游戏总是输的根本原因，是我给你找了三个职业选手绑定为你的对手陪玩，”他说，“我告诉他们，一定要每把都让你输，这样才能训练你的技术。”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回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裴可之。他笑吟吟的，和当初听着我耍赖指责他时的样子分毫不差。我指着他的手不停颤抖，万万没想到刺客竟是枕边人！我深呼吸几次，顺气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得出话，“原来是你小子。”
裴可之眉眼弯弯地点头。
我大为震撼，直到现在，我才解读出当年裴可之对我微笑的含义，原来那不是‘好吧好吧，你说什么都好。’，而是‘姜冻冬，你完了。’
想到曾经从最强王者掉到青铜，再被我永久弃用的游戏账号，我悲从中来，痛心疾首，“他妈的！裴可之，你也太心肠歹毒了！”
裴可之恬不知耻，“过奖。”
我险些气绝身亡。我想好了，今晚等裴可之这个狗X睡着了，我再去他房间里把他袜子的大拇指都剪个洞！让他痛不欲生！
柿叶都被解开了，裴可之斜放着每个饭团，摆出更好看的盘。他头也不抬地对我说，“我的袜子都是可自我修复的纳米材料。”
我，“……”没有关系，我在你的脸上画王八！
“这种报复手段太幼稚了。”
我，“……”那就趁你睡了给你剃个地中海！
裴可之挽了挽耳边的长发，不甚在意地说，“其实我无所谓，假发的款式很多。”
我，“……”好烦，放弃了。
“孺子可教也。”裴可之满意地点头。
我心如死灰，“好想宰了你，裴可之。”
“那你就想吧。”裴可之微笑。
我恨恨离开，走去厨房端另一半准备好的三文鱼刺身。我暗自记下这次没吵赢的吵嘴，打算今后找个事儿借题发挥，无理取闹，气死裴可之。
但在我吃下饭团的第一口，我当即选择放下仇恨。
混入了清酒的柿叶醋汁饭团微微发酸，米香更浓。鲑鱼的油脂浸入软糯的米饭中，增加了口感的层次感和丰富性。配合烘烤后微微苦涩的乌龙茶，饭团的咸鲜风味恰到好处，不至于腻人。
这就是我这几年来心心念念的滋味！
我高兴地一块接着一块，完全停不下来。直到吃了半盘，才意犹未尽地放慢速度。当初我就不应该和裴可之结婚，而是和他做的柿叶醋汁饭团结婚。我想。可惜我现在老了，没有结婚的激情了，要不然我还真想去民政局登记。
我和裴可之在院子里支起小桌，面对着面吃饭，背后是梧桐树和已然被雨灌满的水族箱。梧桐掉光了叶子，散发着沉重的木味儿。裴可之抬头，说梧桐的枝桠太密了，压得太低了，得修剪。
我咬着筷子，不确定，“我想让它自然生长。”
“我只剪会影响它生长的部分，”裴可之捻着横斜在他头顶上的细枝说，“分的枝太多了，往下长太多，就没法再向上冒了。”
我被他说服了。不仅是厨艺，裴可之同样擅长园艺。以前我和裴可之的住房后面是一大片草坪和花圃，都是他在打理。
每到秋天，草坪枯黄，裴可之会特点把落叶堆扫到空地上，为来年的新草备足养料。通常这个时候，我最爱做的事就是午后躺在那堆叶子上晒太阳。叶子很蓬松，带着树木特有的清新与馥郁，压在身下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可惜我现在的养老小屋太小了，院子里只有一棵梧桐树。
裴可之询问我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我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先是参加了个工作上的聚会，然后陪莫亚蒂度假去了，接着又是陈丹来找我，和他一起泡温泉。
“你的生活还挺丰富多彩的。”裴可之评价道。
“那确实！”我也没想到我退休后还能有这么多活动。本来我以为我的养老生活应该是待在家里，慢慢悠悠地打发着时间，一年到头可能最多就那么两三个朋友来找我。
“你生活不也挺丰富的？现在到处露营冒险。”我说。
裴可之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
嚼着最后一块粘着芥末鲑鱼片，我听见他问我，“如果我找到Ouroboros，找到圣人，你会愿意拥有更长的寿命吗？”
他问得很突然，以至于我愣了一下，咔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我的舌苔破皮、渗血，血的铁锈味一下炸开，芥末的辣再度放大了伤口的疼，我懵了一下，随即吃痛地捂住嘴，“圣人那里可没有永生的方法。怎么突然说这种蠢话？”我瞪向裴可之，仔细辨别他的神情。
裴可之匆匆起身，给我拿口腔消炎药来。他站在我的面前，让我张开嘴，对着我的伤口喷了喷，“你别急，”他哭笑不得地说，“不是永生，我从不会做那种愚蠢的梦。”
他说，“我是指让你拿回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也没明白他怎么突然谈到我的寿命问题。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含着药，大着舌头，匪夷所思地问他。
“我从来不相信你真的甘于偏居一隅。”裴可之说。
“我退休了，裴可之。”我说。
裴可之伸出手捏住我的嘴，让我安静下来，“我知道，你听我说完，冻冬。”
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其实还有很多可能性想去尝试，还有很多主张和策略想去实践，但你老了，你没有太多时间了，你清楚地明白年轻人正在走向成熟，明白这个时代正在蜕变。为了走得更远，你告诉自己，你的首要任务不再是践行自我，而是把船舵交给后人。”
“但如果再多给你一点时间，如果你的平均寿命仍是一百六十，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你也会这么想，尤其是独处时，会经常这么想，对吗？”他看向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不带任何笑意时，就如同一面镜子，冷酷地反射着所有人最真实的一面。
消炎药的苦涩冲走了鲑鱼的醇香和鲜美，霸占着我的整个口腔空间。舌头还痛着，这次咬到了舌根，没个两天肯定是好不了了，我垂下眼，无奈地向凝视着我的裴可之承认，“是这样没错。”
裴可之总好像能理解有关我的全部。甚至是很私人、有关性别与身份认同的隐私情绪与认知，他好像都能理解——能跨越不同的出生、性别、立场、人生去完完全全地理解我。
至今为止，我仍不确定，这是事实本就如此，还是他给我营造的错觉。
“既然这样，回到我的问题，你会愿意拥有更长的寿命吗？或者说，你会愿意重新拥有你本就该有的寿命吗？”他笑起来，再次问我，仿佛胜券在握。
我望着他，感到啼笑皆非。这么多年过去，裴可之还是没有放弃让我参与到寻找Ouroboros的旅途中。或许是孤独，或许是想要认同，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裴可之总会游说我和他一起去寻找Ouroboros。
可我从来都不需要Ouroboros，也不需要圣人的指引。
“裴可之，这个世界上可从不存在什么‘本就该’。”我笑着摇头，“我不会愿意。作为人，作为我，顺从我的生命，自然地死去，是我的选择。”
他垂下眼，笑容消隐，有些失望。
“那么你呢？”我反问他，“这么多年以来，你从未放弃寻找Ouroboros，找到了它，你想询问什么问题呢？还是和你的亲人有关吗？”
“还是和他们有关。”裴可之再次抬起眼，他再次微笑，“但我也想和圣人确认一些别的事。”
我追问，“什么？”
“圆满的人是神吗？”他说。

第71章 成为神（四）
“神”这个概念，可以追溯到人类诞生之初。就最初的本意而言，“神”指的是虫族。
记得我童年时，人族和虫族算得上友好。在人的起源与神的关系这个课题上，通识课讲的是人族和虫族互帮互助。为了感念虫族，人族便给予虫族‘神’这个美誉。
后来战争开始了，人族和虫族有了血海深仇。同样的课题，通识课上的教学内容变成了人类如何摆脱虫族的控制，推翻虫族血腥、残暴的统治走向独立。“神”是虫族为了驯化人类的思想，对自己的称呼。
但不论怎样，人类都无法否认虫族曾是人的造物主。
用更客观的角度，拼凑出人类的起源史：
虫族降临地球。为了更好地开采资源，它们决定创造一种更适应地球环境的智能生物，以供驱使，像如今的人类驱使机器一样。经过无数次实验，最终只有地球哺乳动物基因与爬虫基因成功结合。
就这样，第一代人类诞生了。
这代人类里，能够受孕的被称为莉莉丝，无法受孕的则是亚当。为了实验莉莉丝和亚当的自主繁衍成本是否比复制克隆的成本低，虫族督促他们尽快完成生育。可莉莉丝拒绝屈从亚当，也拒绝为虫族繁衍。她冲破了它的统治，一跃而下，消失在大海中。
对于莉莉丝的抗拒，虫族认为是她携有‘叛逆基因’，这是极其危险的讯号，几乎所有文明之初都源于叛逆。它们果断舍弃了莉莉丝，决心改良品种。
以脆弱但温顺的亚当为样本，通过追溯亚当的基因，再分裂他的生命源头，虫族最终创造出既具备莉莉丝的生理，又承载着亚当的欲望的夏娃。
可惜，似乎只要沾染上莉莉丝基因，灵魂里必定有着叛逆的因子。
夏娃同样不甘。她想要完全摆脱虫族的控制，摆脱父亲的统治。她偷偷潜入虫族的实验基地，她的学习能力极强，几番勘查，就让她明白了很多东西。
为了避免人类形成文明，虫族在创造之初，给人类植入了基因枷锁，用以阻碍人类形成集体意识，共享种族智慧。能够突破这道基因枷锁的，唯有‘禁果’药剂。
夏娃费尽心思，偷走了禁果，给自己还有懵懂的亚当注射。
自此，人类不再是虫族的科技产物，而以全新种族的身份诞生在宇宙。象征人类文明的大门被推开。夏娃和亚当通过那扇沉重的门，离开悬浮于空中的虫族伊甸园，走向地球广袤的大地，开启了人类文明。
这便是所有故事的开端。
虫族将人类的独立视为原罪和背叛，认为这一切都源于夏娃体内仍继承着莉莉丝基因，是这个基因引诱人类反抗。于是，它们抓住能够编写的最后一段人类基因的代码，留下诅咒：凡身有莉莉丝基因的人类必将被他人奴役，必将被他人视为敌人，注定一生唯有压抑与顺从。
在人们还不明白“神如虫豸”的过去，“神”的崇拜和信仰极为泛滥。
这种崇拜和信仰一直延续到人类能够目睹曾经的“不可言说”。从星球文明到星系文明，从夏娃与亚当到omega、beta与alpha，从神隐时代到人神共治时代，再到正值黄金期的纯人时代，人类不断进化，文明的维度越来越高——当第一只虫被人砍下头颅，神的面纱终被揭下。
褪去至圣浩荡的光辉与悠扬华丽的歌颂，洁白的长袍缓缓滑落，露出的是丑陋的、坚硬的、滑腻的爬虫。
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把虫族当作‘神’，但‘神’这个字仍旧使用至今。它泛指一切比人更高维的生物。
对“神”的态度，不同阶段的人类各不相同，也各有各的复杂微妙，但总体上都分为两类：第一类是相信“神”能够指引人类和人类文明走向新的维度；第二类是警惕和怀疑所有的“神”，认为只有人类自己才能发展文明。
现下纯人时代里，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二类，也几乎所有人都对神不以为意，‘所谓神也不过就是比我们更先进的生物。我们迟早会向更高维进化。过去的人看我们，认为我们是神，那我们看未来的人，也觉得他们是神。神不过是相对的，没什么好崇拜的。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神。’
裴可之的家族是极少有、罕见的第一类。但在他们的定义里，“神”不是对比产生的高维物种，“神”是客观的、永恒的、绝对的、凌驾十维宇宙之上，无法通过物种进化的。为了成为这样的“神”，他们需要Ouroboros，需要圣人的引路。
“你相信有这样的神存在吗？”我问裴可之。
厨房的老式洗碗机罢工了，我正修。裴可之帮我把工具箱端过来，他盘腿，坐到我身边，“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想见到圣人。”
我噢了一声，“那就是相信了。”
他耸耸肩。
“你想成为神吗？”我拧着螺丝，又问。
经保姆机器人打过蜡的地板光滑锃亮，清晰地倒映出我和他的身形。我低头，木质的红木地板上，他依旧是微笑的样子，眉眼弯弯的，没什么别的情绪。窗外的树覆着我和他的影子，随风摇曳。几缕没扎进马尾辫的碎发被吹起，有些凌乱。
“我以前想，”裴可之笑着说，“但现在不想了。”
我打开了洗碗机的控制板，调试着程序，“那你想见到圣人，就是为了解惑？”
“对。”
洗碗机重新启动，发出叮叮咚咚的音乐声，调子简单欢快，还挺好看的。我跟着哼了几声，裴可之凑过来说，这是几千年前的圣诞歌，为了庆祝第一个人神混血儿的诞生。
“为什么要庆祝它的诞生？”我惊讶地问。
“人们认为它是神使，能够沟通人和神。”裴可之答道。
神相关的问题上，裴可之的确是当之无愧的专家。假如他当心理医生，他或许应该成为历史学者，神学宗教方面的历史学者。
不过，虽然我的知识储备远比不过他，但我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可以回答你的一个问题，”我对他说，“关于刚刚吃饭时你说的，圆满的人会不会成为神。”
裴可之望向我，平静地点了点头。他不意外，他问出这个问题大概就是为了让我告诉他答案。
“圆满的人不会成为神。正因他选择成为人，所以他是圆满的人。”我说。
裴可之沉吟不语，他思索了片刻，“你向来不喜欢‘神’这个说法，也不喜欢‘成为神’。我说你像神一样好，你总会不赞同地摇头。”
“没错，”我承认，“你口中的‘神’——如果它真的存在——我抱有敬畏。但我觉得，如果赞美一个人就是让他脱离人的范畴……那或许不是赞美，而是对人性的抹杀。”
好的是人，坏的也是人；分岔口是人，汇聚路也是人。如同是“人”这个字一样，人是融合的产物。扩大他的某一面，称赞他是神明，或者贬低他的某一面，斥责他是虫豸，其实都是在同样的事。
“有时候觉得你很迟钝，有时候又觉得你很敏锐，”裴可之说，“冻冬，你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我不想和他再讨论我是怎样的人。
“你们家族记录里的‘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看向裴可之，我更好奇这个。
原以为裴可之不会愿意说，这毕竟涉及他们家族的隐私文献，他一向对这些再三缄默。当初我能了解到他的出身，都是机缘巧合。
“发光的水母，透明、轻盈。”他这次直接了当地告诉我，说完，自己笑了起来，“明明那么抽象的概念，却有这么具体的形象，很奇怪对吧？”
我正想点头，说确实很奇怪，但突然，我顿住了，我想起来了——
我看到过发光的水母，在四十多年前，在我的二十七岁，在时间的维度里。
那是我没和任何人讲述过的感受，也是我迄今没有明白究竟是什么的时刻，但我清晰地记得所有光景。
在我被柏砚枪击的瞬间，我的身体抵达临界点，精神力猛然动摇，濒临摧毁。我沉入了时间的洪流，丧失了所有记忆与作为人的自我，我本该在那个极短暂的刹那死去。我不会变成无人问津的活死人，也不会遇见那条时间涤虫。属于我的最好结果，不过是成为唯有躯壳的植物人。
然而，在漆黑的，将一切都化为无意义的时间潮里，发光的水母出现了。
它们自由地游在时间的海里，围绕我，温柔地顶起我的腹部。越来越多的水母向我聚集，闪烁的光唤醒了我的本该陷入永眠的意志。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是它们托举我，带我浮出时间的水面，走向生命的陆地。
时至今日，那些发光的水母究竟是什么？我依旧不明白。
是裴可之口中的‘神’吗？我不懂。它们又为什么要帮助我？我也不懂。
“发光的水母——那真的是神吗？”我充满疑惑。
“谁知道呢？”裴可之把我的疑惑当成了吐槽，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有人亲眼见过。”

第72章 成为神（五）
裴可之到来的最大影响，就是直线提高了我的生活质量.
这段时间，我不仅吃得喝得嘎嘎好，还被迫参与他的日常运动锻炼。
每天上午六点，裴可之就把我提溜起来了。我迷迷瞪瞪地跟着他先瑜伽冥想，再慢跑，最后来套小无氧。这组连环拳打下来，我是一点儿瞌睡都没了。精神换发一整天。
不仅如此，裴可之还试图纠正我的馋嘴。我美美坚持了快大半年的夜宵被裴可之无情取消，烧烤炸物是想都别想了，高油高糖的蛋糕也不可能，统统变成换成了水果蔬菜。
“姜冻冬，就算是退休了，也别这么松懈，基本的品质得有吧。”
他笑着把蔬菜塞我嘴里。
我痛苦地把这些大肠润滑原料吞下去。为了不便秘，我牺牲颇多。
客观来讲，这些天我的健康程度远超我和莫亚蒂待一块儿——莫亚蒂比我还摆烂，还得我时刻盯着他别把自己作死了。小菜倒是健康，但他太尊重我了，我通宵看连续剧嗑瓜子，睡到中午十二点，他顶多也就是提醒我该吃饭了。
‘叔叔，饿着睡不舒服，吃饱了再接着睡吧。’这便是小菜会对我说出的最严厉的话了。
裴可之严于律己，过着一种规律、高效，充满秩序的生活。哪怕是去未知星球冒险，他也秉持着这种行为模式。
和裴可之在一起的五年，我说是家庭主妇，其实更像是个废物米虫。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觉、打游戏、做爱。我的活动地点仅限于床、沙发、饭桌和卫生间，这种情况直到和他婚后的第三年才有所好转。第三年，我想开了，我不再整天蓬头垢面，穿着拖鞋到处跑，我开始做家务，跟着裴可之学几道菜。
盘子里的蔬菜总算吃了个干净，我放下叉子，看向身旁的裴可之。我现在很确定，和裴可之缔结婚姻的五年里，他绝对早看我不顺眼了。
奇怪的是，五年以来，他包容着我所有懒惰、颓废、消极的生活方式。他从未干涉过我，下班回家见到我缩在沙发里睡着了，还会帮我盖上毯子，更没像现在这样督促我运动，监督我远离垃圾但快乐的食物。
“我知道你那个时候在想办法活下去，”裴可之解释，他回忆，“而且那应该是人生中身体最软的时间了吧？因为缺乏锻炼，肌肉都不再坚硬，还出现了小肚子。”
他笑眯眯地说，“我以前很讨厌这种鼓起来的腹部，认为是失败的象征。但是当它出现在你的身上时，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啊啊啊嗷——你在狗叫什么啊！呜啦呜啦呜啦——”我假装自己是辆救护车，乱叫一通，大声盖住裴可之的声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年轻时的小肚子很可爱什么的，这种东西也太羞耻了！这逼人是怎么做到如此神态自若地说出口的？我端详着裴可之那张人模狗样的脸，百思不得其解。
“很可爱呢，”见到我羞窘，裴可之脸上的笑容加深，“软乎乎的，还会……”
“STOP！”我紧急叫停，“老人家听不得这些！禁止向萎人开黄腔！”
我搬出了萎人的身份，裴可之这才作罢。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很好，是平的，没有小肚腩了。长吁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羞耻的心情，重新望向裴可之，他也正饶有兴趣地望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嫌弃道，“噫，你好变态，裴可之。”
“还好，”裴可之微笑，“还是没有你每次都要在床上给我上才艺表演变态。”
我不满，“那能叫变态吗？很厉害的好不好？你能连续六十个后空翻？”
我突然想起，年轻时裴可之虽然不能连续六十个后空翻，但他能在我翻完接着捅我——我顿时肃然起敬，双手抱拳，“失敬失敬，差点儿忘了，你是个伟人，是个狠角色。”
裴可之哭笑不得，“你在说什么啊，冻冬。”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在说什么，年龄上来了，这种奇奇怪怪的内容脑子里想想就好，要是说出来也太臊得慌了。我扯开话题，“你以前都不管我的，怎么现在开始管我了？”
“想你活得更久点儿。”裴可之说，他的目光向上，落在我的发顶上，“你的头发又白了好多。”
“老了是这样的。”我说。
这间小屋装修得实在太早了，家电也买得太早，历史十一个月，洗碗机彻底罢工了。我和裴可之只能手动洗碗，餐盘不多，厨具很麻烦，锅碗瓢盆都得清一遍。
好在是两个人干活，拢共二十分钟就收拾干净了。干活的主要是裴可之，我只负责把垃圾都倒进桶里，再让家政机器人分类后去丢掉。
出厨房，才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雨。今天秋天的雨格外多，像是要把夏天没下的雨都下完。我从杂物间拖出装满了旧影碟的纸箱，这些东西都是以前陪裴可之去旧货市场淘来的。裴可之喜欢这些旧玩意儿，影碟、唱片，甚至那种极古老的黑胶唱片，他都爱不释手。以前的书房有一整面墙都用来放这些宝贝。按他的话来说，这些老物都是有时间的魔力的。
当时的家里已经放不下了，想着反正未来都要搬进来，就放到了这边。未来的确是搬进来了，但只有我一个人。这些影碟也成了被遗忘的夫妻共同财产。
“有好多片儿买了没看，”我把箱子拉到我和裴可之中间，“正好看几张。”
裴可之并无异议，坐下和我一起挑。
挑到一张带了“生日”两个字的片子，他问我，“你的生日快到了吧？”
“还早呢，”我答道，“下个月月底去了。”
“那也快了。”他说，他想了想，“我那个时候应该在东南方向的小星球上。”
我抬头瞥向他，“你还要去啊？”我一边翻找着碟片，一边说，“你这几年都没停过，也太辛苦了。”
自裴可之结束了心理医生的职业生涯后，他就一直奔波于不同原始星球上。假如冒险家这个职业还存在，他一定能被评为劳模。
“抓紧时间嘛，再过个几十年跑不动了，”裴可之耸了耸肩，他随口道，“到时候我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寄给你。”
我点头说好，有点儿期待你会寄给我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今年裴可之的生日，我待在莫亚蒂母亲的小星球上，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回去时，飞船在一颗小星球中转停靠，我顺便下去逛了逛当地的民俗市场。也就在那儿，给他买了生日礼物——陶土烧的小人。两个小人手拉着手，一个嵌着天蓝色玻璃珠当眼睛，一个给嘴巴那儿挖了个大大的半圆，寓意在大笑。不知道裴可之喜不喜欢，反正我挺喜欢的。
“这个片怎么样？”裴可之递给我一张影碟，我接过，上面的简介写着这是关于一个经验丰富的冒险家，在一次旅途中由于自然灾害濒临死亡的故事。
影片着重在冒险家死亡前的48小时，看他如何满怀希望地挣扎，情绪崩溃又不断尝试，到绝望，最后平静。期间穿插了他对自己人生的回忆，展现这个人物一生的同时也讨论很多问题。
“你还是喜欢这种。”我说。
这么多年了，裴可之的口味就没变过。他喜欢看两种影片，一是故事简单，但内容深刻的文艺片，二是故事魔幻，充满隐喻和宗教色彩的cult片。
前者我尚可以陪他一起看。后者往往会有很多赤裸、血腥，充满直白恶意的镜头，我通常会感到不忍，看到一半就蒙住眼睛。他则是能津津有味，为其中的黑色幽默捧腹大笑。
眼见裴可之的手要落在箱子里的一张cult片上了，我紧急抓住他的爪子，“再找一张吧。找张轻松的，好笑的。看完这个，正好当调剂品。”
“好吧。”
裴可之遗憾收手，他恋恋不舍地瞥了几眼那张影碟。可看到姜冻冬这么反对，他也没坚持，“你找张轻松的吧。”
姜冻冬低着头，挑选着合格的爆米花影片。
裴可之的手撑在地板上，他微微垂下眼，便看见了姜冻冬的发旋，缕缕白发正随着旋顺下。或许明年，姜冻冬的头发就白完了。
裴可之想。
他抬起头，不经意间在玻璃窗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雨水淅淅沥沥的黑夜里，他灰色的头发反射着室内的光线，和白发无异。
在方形的窗框上，院子里的梧桐若隐若现，裴可之看见他和姜冻冬的倒影一左一右，挨得近极了。姜冻冬后脑勺对着窗，他正面对着，中间的纸箱没有映在画面。看上去姜冻冬与他之间毫无距离，仿佛他们正在拥抱、正在温存；仿佛许多暮年夫妻挂在墙上的艺术照。
“明天吃什么啊？”姜冻冬随意地发问。
裴可之回想了一下冰箱的食材，“有蚕豆，炒蚕豆和香肠吃。”
裴可之说完，便看见姜冻冬露出‘想吃，但不想剥蚕豆皮，又觉得还是要做点儿事不能白吃白喝’的纠结表情，裴可之轻笑道，“已经剥好了的。”
姜冻冬满意地晃了晃身子。
或许姜冻冬没有察觉，但裴可之却总有些困惑，困惑他和姜冻冬的对话为什么会这么日常了，日常得过于熟稔，熟稔到来一种残忍的地步，好像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从未分开过。他最困惑的点还在于这种日常不是他有心营造的。它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发生了。
“这张怎么样？”姜冻冬终于选出一张影碟，拿给裴可之看，“评分不错，分类是轻松爆笑。”
“挺好的。”裴可之瞥了一眼，连名字都没看清。他并不关心这是什么片子。他的目光落在姜冻冬的脸庞，“就它了吧。”
得到裴可之地肯定，姜冻冬很高兴。“我真有眼光。”姜冻冬沾沾自喜地说。
裴可之凝视着姜冻冬，他本来是带着探究的意图。可当他看见姜冻冬的笑容，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现在，裴可之很确定，曾经他和姜冻冬在白象群山的约定已经实现了。
‘姜冻冬，我们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吧。’在说出这句话后，雪山之巅爆发的欢呼声吞噬了他的下半句，‘我们一起走到白头吧。’
裴可之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否传达到姜冻冬的耳边。无论如何，都没关系。
尽管并没有在一起，但他们都有了新的生活。尽管并没有在一起，但他们都白了头。尽管并没有在一起，但现在这样也未尝不好。
鬼使神差的，裴可之的手轻轻地落到了姜冻冬的头顶。干燥、细密的丝发在他的掌心骚动。
姜冻冬疑惑地看他，“咋了？”
裴可之泰然自若地放下手，“测测你的头围。”
“是颗好头，”迎着姜冻冬期待的目光，裴可之接着说，“一锅炖不下。”
姜冻冬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你。”

第73章 成为神（六）
‘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成为神。’
从裴可之记事开始，他的长辈就对他如此耳提面命。
他们每个人说这句话时都无比笃定，神情严肃，眼神坚定，眉宇间带着虔诚，就好像亲眼见过身边的人成为神。
不过，虽然没有见证过他人成神，但裴家但每个人都平等地拥有见到神但机会。
‘只有裴家能感应神的号召。每天傍晚，人神都会降临到我们身边，带领我们进入完美的新世界。’
裴可之的叔叔自豪地宣称。
晚餐后的冥想时间里，裴家的族人都会进入默室。
默室是一个通透纯白的环形建筑，坐落于漆黑的海岸悬崖上。周围的植物绿得发暗，白环反射了所有的光线，洁净得仿佛某种宗教符号。进入其中，需得按照长幼秩序，围绕中心的圆形长廊席地而坐，等日落时分万道霞光降临，就能见到神。
四岁时，裴可之的母亲就带他进入了默室。年幼的裴可之谨遵母亲的嘱咐，用最标准的姿势打坐，以最认真的态度心念祷告。
可是，神似乎不想见裴可之。
每一次，除了似笑似哭、或脱衣狂奔、或匍匐蠕动，形若癫狂的族人，裴可之什么也没看到。陶瓷制的墙倒映着每个人百出的丑态，身旁的母亲不停地在地上夹着腿扭动，发出呻吟。群魔乱舞的默室中，裴可之始终安静地坐在原地，他好奇地看着正发生的一切。
每次冥想结束，族人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欲望被填平的餍足，他们总是意犹未尽，会聚到一起交流今天见到的神及其给予的指示。
发光的人影、没有形状的雾气、负着人卵的巨型蟾蜍、五光十色的人身蛇尾的巨兽，他们七嘴八舌地讲诉自己身边的神的样子，神态狂热又忠诚。裴家的族人绝不会在与神相关的问题上撒谎。
可惜的是，这种讨论，裴可之从未参与过。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是唯一在默室没有感应到神的裴家族人。
裴可之失落又伤心，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致使他被神遗弃。他难过地将这件事告诉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得知，却陷入了狂喜。
那是裴可之第一次见到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庞出现显而易见的巨大喜悦。
母亲神经质地向外突起的眼鼓鼓囊囊，像是被点燃了生命之火，她盯着裴可之的眼神明亮到灼人，多年的阴霾终被驱散，‘你是我和神的孩子，我和神的孩子，’她抓着裴可之的肩膀，激动到颤抖地说，‘所以它才不愿与你见面。’
尚且幼小的裴可之颇为无措。他不明白他只是来向母亲寻求安慰，怎么突然间就换了个爹，还换成了神。
可母亲振振有词，‘因为你是我和神的孩子，你是半神，可之，你是半神，最接近神的存在。它不愿见你，是为了让你成为神，真正地见到它。这是神给你的考验。’
‘那父亲呢？’裴可之不解，如果他是神的孩子，他喊了六年的父亲又和他是怎样的关系呢？即便裴可之和他的父亲向来不熟络，一年说的话都屈指可数，但身份乍来的转换还是令裴可之不知所措。
‘我不是裴从优的孩子吗？’
他毫无感情地念出父亲的名讳，茫然地问自己的母亲，
像是听到了什么安全词，母亲猛地安静了下去。狂热的情绪褪去，她白瓷死的脸庞上露出呆滞的镇定。
‘噢，父亲，你的父亲是我的丈夫，这一点儿也没错，’她自言自语似地念叨，她也在苦恼，思考该如何自洽逻辑。
终于，反反复复念叨了不下十遍，母亲毛塞顿开，‘你当然也是他的孩子！’
她说，‘作为神的后裔，你太招人嫉妒了，你的处境太危险了，所以——所以，为了保护米，神让你以裴从优的儿子的身份诞生。’
母亲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她再次高兴起来，焕然一新的生命力自她单薄瘦弱的身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她俯下身，捧起裴可之的脸颊，无比温柔地亲吻。
她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裴可之，‘不要怕，可之，它不会伤害你。它愧对我，我是它的爱人，却被它留在这儿，还成为了他人之妻。它愧对我。’
‘妈妈，为什么不能接走你？’裴可之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不解道。
他看见母亲的眼睫轻颤，她站起来，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能被神接走的人，一定要诞生在处子的身体。’
母亲说，带着难以释怀的遗憾。
这是第一次，裴可之发现原来神也不是无所不能。依照母亲的逻辑，它甚至还需要借助人类的身份。
再长大些，裴可之对于他所处的家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的母亲在家族中扮演着核心又边缘化的角色。
核心是源于她的丈夫是裴家的族长，但她的爱人是神。她是神在人间的情人。边缘则是族人对母亲声称自己与神相爱不以为然，将母亲贴上‘疯癫’的标签；又因母亲偶尔会搬出‘神’，传达神的谕旨，不敢不听。
大多数时候，他们用对待疯女人的方式对待母亲，没有人关心她的尖叫，还把她的歇斯底里比作欲求不满的喷火恐龙，哈哈大笑。
只有在母亲换上一种平静温柔的表情，轻快地告诉族人，她从神那儿得到了有关圣人的新消息时，他们才会正视她，甚至过度正视，将她捧上神坛，奉为圣女。
或许是童年时坚信自己是神的孩子，裴可之对神没有敬畏。在没有人胆敢对神有半句不敬的裴家，他对神并无虔诚与尊重，只拿神当作素未谋面的父亲。
裴可之被放在了非人非神的第三视角，以观察者的身份目睹人类，目睹族人们群魔乱舞，他们奇形怪状的影子交汇在他的脚下，他遥远地注视着这一切，如同在群山之巅俯瞰生命。
大概也就是那时起，人在裴可之的定义里便是玩具。一个他想要去解剖，去观察的玩具。
裴可之怀疑过母亲是否撒谎，借着神的由头胡言乱语。
母亲对此没有直接回答。她露出神秘的笑容，‘每一次的祈祷，我都与神做爱。’
裴可之本想探究。但他的生日宴会开席了，叔叔高声呼唤裴可之的名字，要他坐到最高的椅子上。裴可之只能与被分配到角落位置的母亲分开，等结束了，再和母亲交流。
然而，最后的晚餐开宴，这句话成为了母亲对裴可之最后说的话。
裴可之对母亲最后的记忆，是她浑身赤裸地躺在灰色的大理石上，她的尸体横陈，披着薄纱似的月光。治安员为她盖上布，她的脸缓缓消失在洁白的色彩里，死不瞑目的双眼笔直地看向头顶的天空。
一个beta捂住裴可之的眼睛，不忍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亲眼见到母亲的死亡。有人为裴可之披上毛毯，有人把手中的热可可递给裴可之。他们轻声细语地安慰这个在一天内失去所有亲人的孩子，以为这只是食物中毒引发的灭门惨剧。
没人知道的是，裴可之并不在意。
一批玩具坏掉了，换了就好。
这种他者的视角影响了裴可之的潜意识世界。
哪怕很多年以后，裴可之接触到了更多和神以外的知识，明白过去族人们乐此不疲的饭后甜点上那些猩红色的颗粒是能够麻痹人的神经，使之产生幻觉的药物；明白默室外深色的植物是这种药物的催化剂；明白他无法见到神，不是由于他是神的孩子，而是他天生对此药物免疫。他依旧保持着站在云端，第三视角观察者的身份。
这样的身份没什么不好的。
它赋予裴可之能够更全面、更透彻地去剖析人，赋予裴可之将灵魂解构的能力。他将每一个向他咨询的病人细细拆分，如将经络从叶片中完美剥离的标本家，放在阳光下细细观赏。
走上心理师这条路，不仅源于这样独特的能力，也源于裴可之的母亲。
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母亲。那个同时被打上“疯癫”与“神圣”标签的omega。
直至她去世后的很多年，裴可之拿到学位证书，再次回到阔别许久的裴家族地，他才拼凑出她的故事。

第74章 成为神（七）
D2013年的夏天，裴可之回到了家族星球。
人类消失后的第十七年，裴家的家族星球草木疯长，野林丛生，绿色吞噬几乎吞噬了整颗星球。
登陆港口，通过身份验证，裴可之沿着记忆中通向主宅的道路走，黑色风衣的衣角被风吹起，他像一抹死亡的影子，独自徜徉在空无一人的星球上。
这次回来，裴可之的目的性很强——他要去了解母亲，去完成属于他的自我探索。
‘你长了一张没有过去的脸。你需要自我探索。在这之前，你做不了心理咨询师这一行。’学院的老院长是这么告诉他的。
年迈的老人在毕业合影时，为裴可之指了一条明路，‘没有分析过母亲的人无法成为心理咨询师，因为他连最基本的自我探索的课题都没完成。去真实地体验和感受吧。’
裴可之在池塘边盘腿坐下，一簇鱼正在水中川游。
回到家的一个多月里，裴可之把记忆里的路通通走了个遍，主屋、默室、母亲和他的家、其他族亲的宅院……他肆无忌惮地闯进曾经长辈的居所，翻阅他们的辛秘。
裴可之随手划着手边的屏幕，密密麻麻的字和五颜六色的荧光笔出现在眼前。他很聪明，如同无数情感世界的天才那样，他精于精神分析和逻辑推理，擅长解读人性和故事，并将此串联起来，寻找它们内部的因果。
现在，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他知道了有关自己母亲的故事——
裴可之知道了他的免疫基因原来是继承自她；知道了她有一对早亡的父母和饱受欺凌和排挤的童年；知道了她爱上了唯一友善待她，会把她偷偷藏进大衣里带她去礼堂吃点心的邻家哥哥。
他知道了这个哥哥罔顾她的拒绝和尖叫，借口醉酒闯进她的卧室强奸了她，又成为了她的丈夫；知道了在她怀孕后，她试图与自己的丈夫和解，说服自己那场强奸并非强奸，而只是年轻人的冲动时，她听见了丈夫的父亲询问丈夫，‘多久才能不用安眠药？真想在你老婆醒着的时候搞搞她。’他的丈夫温柔地回答，‘她胆子太小了，趁她睡着多搞几次再看她能不能适应吧。’
在她死后的第十七年，裴可之知道了她二十多岁时崩溃了五次，反抗了五次，自杀了三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为了活下去，她开始幻想过去她憧憬的那个会骑着车载她去后山采野花的邻家哥哥，而非是强奸她且协助他人强奸她的丈夫。
她臆想出一个远在天边的爱人，这个爱人强大、神秘、降临在她丈夫的身体里，但又因不可抗拒的力量消失。这个爱人——她无比确信——就是神。
‘每一次的祈祷，我都与神做爱。’
裴可之的母亲总是这么说。
年幼的裴可之对此深信不疑，以为母亲和神真的是恋人。如今的他已经能推断出母亲口中所谓的‘与神做爱’，每一次母亲所描述的在祈祷中见到的自己与神做爱的场景，其实是过去她被强奸的记忆的闪现。
她一遍遍回忆着这些她想要遗忘的耻辱记忆，最终，她真的遗忘了——她忘记了强奸，只以为这是与神做爱。她甚至从中获得了性高潮。羞耻、屈辱、憎恨化为了欲望、快乐、幸福。她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痛苦与快感，受辱与心甘情愿了。
裴可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脚边的鹅卵石。
真是可悲，他在心中全然无感地想到。
但真正杀死他的母亲的，不是她不正常的精神和心理，不是她混乱的思绪或情感，而是来自她的丈夫的道歉。裴可之八岁时，这个与疯癫的妻子和儿子分居多年的alpha声称自己受到神的点拨，幡然悔悟。他声泪俱下地跪在妻子面前，为过去忏悔。他恳求妻子的原谅，为此他愿意付出生命。
那是裴可之第三次见到他的父亲，第一次是裴可之三岁，在某个长辈的葬礼上，第二次是裴可之六岁，在裴可之的生日餐桌上。对于父亲，裴可之从不在意，只看了一眼，他就收回了视线。
‘我远在未来的爱人，永远地死在了我的十四岁。’
母亲说。说罢，她逐出了她的丈夫。裴可之看见她脸颊上的泪。
当时裴可之太过年幼，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泣，又为什么面如死灰。他询问她，得到的只是她不停地摇头，仿佛她正竭力否认着什么。
现在，裴可之明白了母亲的流泪和绝望——她清醒了。是她丈夫的道歉，让她降落在了大地上。
幻想不再止痛，安慰剂丧失了作用，当她意识到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当她记起从前的伤害和刻骨铭心的疼痛，她再也不能进入妄想的国度。她沉重地砸在大地上，粉身碎骨，无法拼凑。
裴可之扔出手中的石头。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一条大金鱼被吓到了，凌空腾起。它和小臂差不多长，是池里最大的鱼，通体金黄，腮上绯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裴可之站在岸边，凝视着它消失在黑色的水草丛中。他敲击了几下屏幕，为这个装满了故事的文档命名为‘母亲_finalinformation_D2013.08.09.’。
随着他收拢的手势，无数个相同蓝色封面的文件出现，它们下面同样跟着一串以‘姓名_信息类型_时间’方式命名的字符。它们变得越来越小，小到标题都只余下首字母。密密麻麻的文件在屏幕上闪烁着，通通化为无意义的几何方块。
有趣的故事。
裴可之是如此评价他母亲的一生的。
历时一个半月，裴可之登上了返回学院的飞船。他确信他完成了老院长的任务，心情轻松又愉悦。可是，在心理咨询师的授章仪式上，老院长站在他面前，又停下了。
老院长问他，‘你真的做到了真实地体验和感受吗？’
裴可之坦然地接受这位长者的审视，他说，‘当然，我做到了。’
他说得无比笃定、确信、不容置疑，发自内心地以为就是这般。
然而，六十八岁的裴可之却清楚地知道，二十五岁的他在撒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谎，他没有做到，他没有真实地体验和感受。
可是这也不怪他，裴可之心想。
他坐在寂静的黑夜里，喝着手里已经凉掉的茶。
曾经他二十五岁，还很年轻。他太傲慢，太自信。他不知道从池塘里跃出的金鱼是童年时他到河边换水，不慎打翻鱼缸溜走的鱼；不知道八岁时他向远方扣动的板机，终将命中站在未来回首过去的他；不知道他会如同他的母亲那样，降落在大地上。
他不知道一切，却认为自己掌握了一切。他蔑视人和规则，也蔑视痛苦与死亡，也最终将为此付出代价。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夜晚发出沙沙的声响，裴可之静静地凝望着眼前无尽的黑暗。即便没有夜视灯，他也清楚他正看着的是杂货屋的小门。
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座小宅的布置，当初买下它时，屋内的布局、装修全是由他来操刀，所有东西都是成双成对，尺寸大小精心地以姜冻冬为准。他将屋子改造得很好，本以为哪怕不是他，姜冻冬也能和某个爱人在这儿住得很好。
真是没用的alpha。
裴可之平静地想到。姜冻冬身边的alpha都无用至极，连陪他到最后的人都没有。
恰恰就是想要变好的心愿，会使得人们走向痛苦的深渊。
每每裴可之想起这句话，就想笑。
本来这是他从他的病人们身上得到的启示。他见到了太多想要重振旗鼓，拯救自己的病人走向自我毁灭，见到了太多源于好的愿望而招致更大不幸的患者。他却没想到，有一天，这条命运规则竟然应验在了他的身上。
但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明明在他第一次试图向姜冻冬讲诉有关他的故事，他就应该想到。裴可之仍记得在他向姜冻冬袒露他家族信仰着神后，姜冻冬的反应。
那时姜冻冬听从了裴可之的建议，释放了心中的野兽，在肯德基里炫了十个全家桶、五个双层吉士汉堡和一打蛋挞，正悠哉悠哉地喝着可乐，给肠胃溜溜缝，‘神喜欢喝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他问裴可之。
裴可之搓了搓下巴，‘或许神不爱喝可乐。’
姜冻冬闻言打出一串惊天动地的气嗝，‘啊……它岂不是连死亡摇滚都不听？’他接着问。
尽管不懂可乐和死亡摇滚有什么关系，裴可之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应该是这样。’裴可之微笑着说，‘它应该很古典，很雅致。’
姜冻冬的眼神犀利了起来，‘所以它连亚逼都没做过？’
‘我想是的。’
‘没品。’姜冻冬锐评，‘没做过亚逼，将度过相对失败的一生。’
裴可之终于忍不住，捂住脸笑了，‘是这样的，没品。很没品。’他笑着说。
回想过往，裴可之还是忍俊不禁。可就是这么无厘头的对话，让裴可之切实相信了姜冻冬对他的家族信仰神这件事没有介怀。
恰恰就是想要变好的心愿，会使得人们走向痛苦的深渊。
如果裴可之没有遇见姜冻冬，如果他没有被姜冻冬吸引，如果他爱上姜冻冬。他本可以现在仍做着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将他人的痛苦和人生视作消遣的玩具，他本可以继续编辑那些记录人的文档，它们或许已经翻了不知道几倍，他本可以继续毫无所谓地活着，不去真正地体验与感受。
可他遇见了，更糟糕的是，他和他相爱了。爱唤醒了他作为人的一面，他本能地向往良知——向往姜冻冬所拥有的美好品德。
姜冻冬让裴可之降落到大地上，有了生命的体验。
于是，过去的许多事，都成为了折磨和绊脚石。
裴可之委婉地向姜冻冬抱怨，含蓄地指责是他将他领向了痛苦的深渊时，姜冻冬却问裴可之，‘你不愿意吗？’
他总是有无数办法令裴可之哑口无言，心悦诚服。
裴可之喝完了最后一口茶，他怎么回答的呢？他回答的是，‘我愿意。’
是的，他愿意。哪怕走向痛苦与毁灭，他也愿意遇见姜冻冬。或者说，为了遇见姜冻冬，他愿意痛苦与毁灭。
天空逐渐亮了，黎明的光爬上梧桐枝头，早晨水汽充盈，裴可之拂去肩上的夜露，站起身，活动活动胫骨。静坐一晚，他的状态依旧良好。
不远处的纸拉门后传来姜冻冬的声音，“我天呐！裴可之——我被床粘住了！”
裴可之揣着手，慢慢踱步到他的门前，“起床了。昨晚上说好要去花鸟市场，今天怎么就耍赖了？”
裴可之看见姜冻冬裹着厚厚的被子，翻个身，他发出猪似的呼噜声，假装自己正熟睡。

第75章 成为神（八）
我发誓，我再也不口嗨早起去什么花鸟市场了。
尤其还是秋天的早晨，人本来就困得要死，恨不得与被窝融为一体。我瘫在自行车轮椅的后座上，哪怕吹了二十分钟的冷风，也依旧止不住地打哈欠。直到裴可之提着早餐走来，我才精神了几分。
裴可之骑太快了，四十分钟的路程硬是对半砍，我们到早市门口时，人家摊位都还没摆齐。我大喝了口豆浆，热腾腾的豆香充盈在我的口腔，感觉好极了，再拿油条就着豆浆吃，我的胃彻底醒了。
但炸物好吃的也就开头一两口，再吃就腻味了，我瞄了几眼裴可之手里的牛肉饼，皮薄酥脆，肉里还流着汤汁，随着他的咀嚼，牛肉的香味更盛。裴可之感觉到我的视线，明知故问，问我怎么了。
我委婉地说，“我觉得你的牛肉饼比油条要好吃些。”
“真的吗，我不信。”说罢，他咬了口饼，嚼吧嚼吧，评价道，“还好吧，也就那样。”
我死死地盯着他被汤汁浸湿的嘴唇，不甘心道，“你让我尝尝就知道该不该信了。”
“为什么不是我尝你的？”裴可之反问。
“我的嘴比你的客观。”我信誓旦旦。
“不信。”他说。
“我的心也比你的客观！”我拍拍胸脯。
“不信。”裴可之摊摊手，“冻冬，你不能总认为我吃着的就更香。”
我懒得和他废话了，要不是我还想瘫在轮椅上，我早就自己去买了。我对裴可之翻了个白眼，随即用出必杀技——喊全名，“裴可之！”
这招我百试不爽，屡用屡胜，果然这次裴可之再次顺了我的意，他认命地接过豆浆油条，把还剩一半的牛肉饼塞我手里。我咬了一口，肉质鲜美，还裹着汤，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美味，我得意，“哼哼哼！”
裴可之瞥了我一眼，锐评道，“小猪都爱这么叫。”
我不满，“放尊重点儿，我是老猪，过年会上桌的那种。”
裴可之失笑。
不幸的是，大概是早点吃太多，脑子里的血都流向了胃，我整个人更困了，困到我得扶着脑袋，才不至于打瞌睡摔倒的程度。
年轻时，我在和裴可之的游戏里一直扮演M的角色。每次演完，我都真情实感，火冒三丈，对裴可之那些dirtytalk耿耿于怀。揉揉手腕的红痕，我无数次暗自起誓，下一回儿，我绝对会当S，假装玩SM，实则把裴可之往死里打，到时候安全词就设置为[粉凤凰花凤凰红凤凰，粉红凤凰花凤凰]。可惜这个计划总在实施前就被裴可之发觉，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稀里糊涂地成了M的一方。
没想到了，M了大半辈子的我，老了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S属性——Sleepy！
所以我到底是为什么会这么困啊？还说老年人普遍觉少……难道其他老人没睡的觉都被我睡了吗？能量守恒也不带这么守恒的吧？！
裴可之注意到我的异常，把围巾套到了我的身上，“怎么今天这么困？”他说着，脱下手套，用手背贴了会儿我的额头，“着凉了？”
我哪儿能有啥事，“就是很困……”我偷偷瞅了他几眼，看他的表情，“这段时间都在早起，我的早起指标用完了。”
他笑了笑，“明天不早起了，多睡会儿。这段时间都不早起了。”
我狐疑地盯着他，想看他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阴阳怪气。
裴可之弹了下我的额头，“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喜欢阴阳别人吗？”他无奈地说，“没骗你。健康也是为了舒服，要是原本的状态让你舒服那也没问题，但是别再做通宵这种事了。”
我放下心来，缩了缩脖子，羊绒围巾上还带着裴可之的温度，我拿下巴蹭了蹭，怪暖和的，跟套小杯子似的。“我要睡到中午！”我得寸进尺。
裴可之笑眯眯地点头，“好。”
“睡醒了我还要吃一份巨大的烤羊排！”我恬不知耻。
裴可之回头看我，他的笑容依旧温柔，他点头，说好。
我心满意足地缩回轮椅，看他在前面推着自行车。
因为姜冻冬的困倦，裴可之绕了远路进市场。他推着车，走上了市场背后的山坡，这段路向阳，是这片偏隅之地少有的温暖处，且行人稀少，安静闲适，正适合睡觉。
薄雾似的阳光里，姜冻冬眯了眯眼睛，晒得很舒服。他用手撑着脑袋，浑身懒洋洋的，“不是去花鸟市场吗？”
“走这条路，你能睡会儿，”裴可之说，“睡醒了就到了。”
裴可之推着车推到一条上坡，路上有块石头，颠了下，姜冻冬清醒了一瞬，他赶紧嘴硬，“我不睡，我就是有一点儿困！”说完，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几句不睡。
裴可之不明白他在倔强些什么。
姜冻冬见裴可之半天没回话，坐起身，大声强调，“我能和你聊一路！”
裴可之无可奈何，“你睡吧。到了我喊你，我们再聊。”
“不！我现在就要聊！”姜冻冬双手撑开眼皮，倔脾气上来了。
裴可之投降，“那聊吧。你想和我聊什么？”
姜冻冬想了想，他的确倦懒得厉害，但他就是要否定自己想睡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感觉似乎承认了这个欲望，他就和裴可之吵嘴吵输了。
姜冻冬脑子蒙蒙的，不甚清晰，只能凭感觉说话，“我们这两天聊了好多了，但你总是会把话题扯向我，你老是这样，回避谈你自己。”
裴可之鲜少谈论自己。哪怕是面对姜冻冬，他提起的有关自己的事也不过百分之二十。而这百分之二十，却已经是他的极限。
“职业病，你知道的，作为心理咨询师，我不能说太多话，重点要放在患者身上，”裴可之说，“我更不能说太多自己事，要是那么做了，就是我在向患者乞求被爱了。”
但他的解释，姜冻冬并不买账，“可现在你不是我的医生了，”姜冻冬直白地讲，“我们也相爱过了。”
裴可之微妙地顿了顿。随后，他笑着叹气，“你想知道我什么呢？”他问姜冻冬，问完，又平静地补充，“不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姜冻冬会问什么呢？
裴可之想，他或许会问一些真正触及他的核心的问题。裴可之在脑海中筛选了一遍，找到了姜冻冬最有可能询问的——他找到Ouroboros，他真正想要问的是什么。
在此之前，姜冻冬以为他寻找Ouroboros是为了知道他的亲人们究竟是死去了，还是成为了神，以为他无法释怀自己年幼时旁观亲人的死亡——姜冻冬总是这样，轻易地信任人，轻易地将人想象得太好。
但显然，前几天对于Ouroboros，对于神的交流，已经引起了姜冻冬的担忧。哪怕他再三重复想要借助神来实现长生不老是再愚蠢不过的事，姜冻冬恐怕也很难放下警惕。这不怪他，他年轻时，吃了上位者妄想永生的苦。
事实上，裴可之也的确对不死没什么兴趣。可能他十几岁时还会想要长生，毕竟他的人生刚刚启程，他不想这么早结束。但现在，当他也年事已高，他接受了衰老，接受了走向死亡的过程。他找到Ouroboros，只是想要向它询问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推导出结果的问题。从他真正地感受和体验到母亲开始，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多年。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推导出当年母亲唯独没有毒死他的缘由——爱。
可是，他的母亲为什么爱他呢？
他不明白。他想要Ouroboros告诉他答案。
向光的山坡上，水汽蒸腾，少了秋日那种发阴的湿，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清爽。车轮轱辘轱辘地转动，姜冻冬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手揩去眼角的泪，他咂了咂嘴，问裴可之，“那个饭团，你肯定藏私了，对吧？”
裴可之扭头，看向姜冻冬，他也正看着他，他们俩对视着，裴可之率先笑出了声，“姜冻冬，你还是这个样子。”他说。
这个问题从姜冻冬嘴里问出来，既意外，又理所应当。
“我不问你了，”姜冻冬摊了摊手，从轮椅上跳下来，他现在彻底不困了，“你就是这么个人，要别人不知道你，才觉得安全。这是什么来着——”他想了想，接着说，“神秘主义作派，是这么说的，对吧？你就是个神秘主义者。”
裴可之并不否认，“也许你是对的。”
“裴可之，你明白的，我知道你。我知道你的很多，尽管并不彻底，但已经够了。”姜冻冬说。
“嗯。”裴可之轻笑，“我明白。”
怎么会不明白呢？裴可之心想。姜冻冬以前感慨说裴可之是最了解他的人了，反之亦然，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裴可之的人，如果不是姜冻冬，又还能是谁？
更可怕的是，姜冻冬对裴可之的了解并不基于他告诉了多少有关他的故事，姜冻冬的了解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直接与精神和灵魂接触，得到的信息。
姜冻冬大摇大摆地走到裴可之身边，哥俩好似的拍了拍这个心思深沉又细腻的alpha，“注意点安全，要是你死在一些蠢错误上，我会笑你笑到下辈子的！”
“放心吧，”裴可之侧头，望向姜冻冬。
姜冻冬的脸庞背着光，显得格外清晰，裴可之看见了他发光的丝发和明亮的双眼。“下辈子见面让你笑的原因，绝对不会是这辈子死得太蠢了。”裴可之说。

第76章 又一岁（一）
裴可之帮我选了些好养活的花。
说是花也不对，我们带回家的都是兰草、芦荟这类完全不需要打理的绿叶型的盆栽。他倒是帮我挑些五颜六色的花，但院子太小了，养了这些花，土地的养分不一定供得起那棵老梧桐。
“院子不小，是这树太大了。”裴可之说。
他正用铲子挖出盆里的最后一棵芦荟，白色的细跟错杂在一起，纠着泥土。我把卸下来的花盆依次收好，打算洗干净了去装贝壳。贝壳是以前每次我和他在海边度假精挑细选回来的战利品，他昨天在杂货屋的纸箱里发现的。
“大我也想留着，”我说，“这树都长这儿这么多年了——咱们俩看房子那会儿它就在，砍了多可惜啊！”
裴可之说也对。
水哗啦啦地流下来，将泥土冲刷干净。池子旁边的木盆浸着贝壳。在干涸的陆地上待了太久，贝壳都蒙上了尘，一些还开了裂。裴可之说用盐水泡泡，假装它们在海里，把它们骗过去，说不定就能长好了。我一边大叹狗还是你狗啊，裴可之，连贝壳都要骗，一边从善如流地往水里抖了大半袋盐。
我拿起巴掌大小的紫色贝壳，它是贻贝的壳，两片椭圆形的壳像蝴蝶翅膀。时过境迁，这些碳酸钙的化物变得越发纤薄，我摸了摸，竟有种玉的清透和润感。
“你记得修剪它们的枯叶就好，”裴可之做事向来利索，他取下手套，嘱咐我说，“要是夏天太热又一直下雨，得浇点儿水就行。”
我看着被翻了个底朝天的院子，泥巴乱翘，兰草和芦荟稀疏地排布着，不由得嫌弃，“光秃秃的，好丑。”
“等一两个月就好了，院子就是一片绿了。”裴可之坐到我旁边，望着我正把玩的紫色贝壳，笑道，“均分财产的时候，你可没把我的贝壳还我。”
是的，我手上的，还有盆子里的，基本上好看的贝壳都是裴可之捡的。这家伙好像天生就有buff加持，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够所向披靡。饭菜能做到绝顶美味，园艺算得上登峰造极，冒险需要的生存技巧、市面上几乎所有的极限运动都被他玩转且精通，就连捡贝壳这么随机的事儿，也偏偏能让他遇到漂亮的。
我把手上的蝴蝶贝壳放进盆里，洋洋得意，“诉讼期都已经过了，都是我的了！”
裴可之这次难得没和我吵嘴，他掐了把我的老脸，随后把盆放在中间，和我一起捞起一片片贝壳，用毛巾擦干，再拿刷子上一层松油。
“这是姜小裴。”
突然，裴可之举起一片鲜红色的扇贝贝壳说。
见我面露茫然，他微微一笑，补充道，“唯一一个你捡的，有颜色的贝壳。我们晚上去海边散步，你捡到的。你高兴得不行，当场给这片贝壳赐名，要它随你姓，就叫小裴。睡觉时，你坚持把它扣在额头上，认为能通过冥想和大海沟通，让大海明天给你多送点儿好看的贝壳上来。”
我想起来了！
我彻底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
那是我和裴可之的三周年蜜月旅行，我和他连续做爱做了五天五夜，昏天黑地，睁眼dick，闭眼还是dick，做得我批都要磨出茧了。
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第五天被啪得睡着后，我梦见裴可之拿着根发红的金箍棒向我走来，告诉我，他开发了新功能，从此以后只要我说慌这根棒子就能变大。
我在梦里不知天高地厚，连说几十个谎。随后，我便看见一个巨大的、宏伟的、史诗般的棒子出现在我和裴可之身旁，它巍峨矗立，直插云霄，神庙古迹的柱子都没它大。我颤抖地问裴可之有什么办法能恢复原状？裴可之笑眯眯地告诉我一个字，口。
我直接惊醒，做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扒裴可之的裤衩，确定这东西不会变成东海龙宫的大柱子，才松了口气。也正是这个梦，让我明白还是不能太放纵，于是我强行拉着裴可之去海边散步，力求清心寡欲。
至于为什么要叫小裴？因为我捡到这片贝壳的第一句话是，‘我天呐！裴可之，你唧唧硬起来的颜色和它一样诶！’
“你给它取名叫小裴的原因是……”裴可之薄唇微启，我极速乱叫，“啊啊啊！嗷嗷嗷！乌拉乌拉！我给你磕头！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看着裴可之捻着通体鲜红的贝壳，笑而不语，我滑跪，面如死灰，“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是我的错，我认罪。”
裴可之很给我面子地就此揭过。
和裴可之在一起的几年，我总在放纵自己，享受性爱，享受食欲，享受懒惰，享受一事无成和失控的人生。现在回首，去看那段时间，我依旧不为此羞愧。我始终认为和裴可之在一起的几年里，滋养了我往后的生命力。我唯一暗恨的，只有太口无遮拦，荤素不忌了，在裴可之这儿留下了好多把柄！
中午吃饭，我想起裴可之有这个房子的钥匙，“我换了个门禁系统，那个锁三十多年了，不好用。”我把新配的身份卡扔给他，“你收好。”
裴可之一把接过，盯着手里的身份卡盯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我催促他插进终端，他才回过神。
“你真是一点儿都不担心。”他说。
“担心啥？”我立马意识到是我给身份卡这个事太暧昧了，我解释，“嗨，你不是所有房产都给维特了吗？我想的是这宅子也算是你直接让给我的，你要没地方住了，来我这儿住也没问题。”
裴可之收起了身份卡，他没有把他录入终端，也没有还给我，只是低头发笑，“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能和包括我在内的前夫做朋友的，”他问我，“明明都是看过彼此裸体，看过对方在欲望里真实的模样，怎么说都很难回到朋友关系吧？”
我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裴可之想了想，换了个方式问，“有过性关系还可以是朋友吗？”
我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我不是在杠他，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过性关系就无法做朋友，为什么打破过彼此身体的界限就无法做朋友。不论是裴可之，还是柏砚、奚子缘，我和他们在是爱人之前，首先是朋友。既然爱人这个身份不足以让我们继续走下去，那么回归到朋友的身份上，又何尝不可呢？
裴可之明白我是真的在不解，他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或许你更适合开放关系。”他无奈地看向我。
我知道开放关系，我年轻时就流行开放关系、多元爱之类的模式。去年民政局的数据显示，最受欢迎的夫妻模型就是多元三角模型，这个模型里通常一个负责物质事业，一个负责抚养孩子，一个负责探索真理。听上去很不错，但不管是开放关系还是多元爱，平等只存在于理想。每一天人都在和自己的嫉妒心与排他性作斗争，我向来不想让我的爱情这么复杂、耗费精力。
我正要说，我并不适合这种情感模式，可我忽然想到——“那我们处于开放关系吗？”我问裴可之，以坦白真诚的态度，“我是说，我和你，和柏砚、奚子缘。”
“你和那两位，都没有性关系了吧。”裴可之问我，他同样拿出了专业、学术的口吻。
“没有。”我回答，“不过为什么一定要用性关系作为判断标准？如果你们过得很好，我也会很开心。”我说，但不确定，“我觉得……这也算是爱吧？”
裴可之点点头，“我、柏砚、奚子缘，比起来究竟有什么不同？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不一样，你们每一个都不一样，”我思考了会儿，“柏砚，在他面前，我和他很平等，彼此独立，互为个体，我们会有意识地不干涉彼此太多。奚子缘像个孩子、后辈，在他面前，我更倾向于以长者的身份去包容他，至于你……”我顿了下，我有些犹豫，我觉得有些话讲出来太奇怪了。
裴可之瞥了我一眼，说出了那句他做我心理医生常挂在嘴边的话，“不要急，冻冬，慢慢来，表达你想要表达的。”
我还是选择了依从心的意愿，“至于你，裴可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很依赖你。”我说。
裴可之微微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我，他双手搭在下巴，调侃道，“听起来我比他们都靠谱。”
这么说到也没错。我心想。
裴可之笑着摇头，“你总是在每个人面前都表现出对他的偏爱。这样可不好，冻冬。”
“诶？我有吗？”我意外地瞪大了眼。
“有哦，”裴可之感慨，“还好你年轻的时候是个笨蛋，要不然肯定会很混乱吧。”
感慨完，他又看着我啧啧出声，“现在也是个笨蛋。”
“喂！你小子！”
吃完午饭，裴可之去洗碗，我躺在院子里剥今早买的青豆。
自从裴可之来了，家政机器人的工作少了大半，每天的任务只有扫地、拖地和垃圾分类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机械解放。
厨房传来水流的哗哗声，和碗碟相碰时发出的清脆声响。接着，裴可之的嗓音传来，他关掉水龙头，问我想不想吃蛋糕，正好还有半袋面粉。
我说想，还想要点儿奶油，甜甜腻腻的，还要夹点儿爽口的水果。
“你今天都没跑步。”他说。
“但是我早起了，早起就消耗了！”我理直气壮。
“好吧……”他妥协了，又从柜子里翻出搅拌机。
我兴高采烈地把手里的豆子洒进筐里。
绿色的豆子噼里啪啦地落下，今晚它们会和鸡蛋一起煮，煮出一锅又鲜又香的汤。
我记不清了，但是当初买下这套宅子，我和他想象的养老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我会和他有很多深入的交流，也会时常柴米油盐谈今天明天吃什么，我会和他从仓库里翻出某个老物件开始怀念过去，也会期待下一次又去哪儿捡贝壳。
有时候想到裴可之，我会感到遗憾，或许他也会。但有时候，我又会感觉，正是这样的遗憾，令我和他曾经的相爱臻于完整。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研究MBTI，也是五月才知道这个概念的，总结了一下这本书里大家的MBTI
姜冻冬 ENFP
裴可之 ENTP
柏砚 ISTJ（和姜冻冬完全相反捏）
莫亚蒂 INFP
奚子缘 INTJ
柏莱 ISTP
姚乐菜 INFJ
陈丹 ESTJ

第77章 又一岁（二）
今年还真是奇怪。
夏天温度升得猛，秋天温度降得猛，温差极大，还只是深秋，我却已经感觉到了严冬的冷。
“今年估计初冬就要下雪。”我说。我裹着被子坐在院子里，煮着茶，等炉子下面的红薯烤熟。
尽管我的名字是冻冬，可实际上我出生在初冬，初冬下雪的第一天。没有固定的时间——我的母亲觉得用一串数字界定时间很蠢。
因此，我的生日全看老天爷赏不赏。前年去年整个星系都没下初雪，我已经两年没庆祝过生日了。
今年看来初雪是下定了，但我对此毫无想法。
也许我应该邀请我的朋友们，比如伊芙、白瑞德、琉、三道……但我又不想影响他们正常的行程，毕竟我这个生日属实有些神出鬼没了。
姚乐菜是来不了，他的笔试和初试通过了，现在正在封闭式适应期，属于他的考验刚刚开始。柏莱也来不来，这小子的假都请完了，陈丹接了军校直系负责官员的职务，不会给他批的。我左思右想，想到社工的同时，偶尔和我信息交流的小辈，我和他们又没那么亲密，贸然请人家来也是打扰。
原本裴可之说要等下雪了才离开，但因为今年骤降的气温，冰封期从以往的春初提前到了秋末，他不得不提前出发。
“本来还想陪你过完生日再走的，”他一边收拾着行囊，一边遗憾地对我说，“但现在不去的话，下次的解封期就在十年后了。”
裴可之要去一颗位于极远之地的星球，五年一小封，十年一大封，根据那些科学家的推算，如此循环冰封三百多次，这颗星球才能移居。在此之前，只有持证的探险者可以进入。
“没事啦，”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没把生日当成多特别的日子。”
“真的？”裴可之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向我，“你想的话，我完全可以改一改计划。”
我一点也不喜欢别人为我改变确定的事儿，“你在说什么啊——哪儿有这必要！”我张开被子，露出脸来，“该干嘛干嘛，不要说这种蠢话。”
裴可之盯着我，盯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定我话语中的真实性。
最终，他继续忙活收拾行李。
我又裹进了被子里，假装自己是条即将冬眠的毛毛虫，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我会给你准备礼物的。”裴可之说。
我好奇地看向他，想知道裴可之会在这种无人星球给我带啥。
“比如在这颗星球的腹地留下‘姜冻冬到此一游’的痕迹，这样每个经过这儿的人都能看见。”裴可之笑着提议。
“好没素质。”我立马嫌弃，顺便挪了挪屁股，和他划清界限。
被我否定了，裴可之也不气恼，他兴致勃勃地接着说，“也可以雕小狗撒尿的冰雕，在上面刻上‘姜冻冬’三个字。我每天雕一个，到哪儿放哪儿，当地标用。”
我耷拉下眼皮，用死鱼眼盯住他，“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这算什么？姜冻冬撒尿小狗占领无人星球？
裴可之摩挲着下巴，真的在思考可行性，“正在埋屎的小猫也不错。”
我无语了，翻个身，用屁股对着他，表明我的态度，“你做个人吧！裴可之。”
裴可之笑了起来，“不逗你了，”他说，“会给你准备你一定会喜欢的礼物。”
我懒得搭理他，依旧躺在地上背对着他。我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裴可之走了，我就叫超市给我送零食，中午吃炸鸡喝可乐，晚上还要吃烧烤，保准儿把这段时间没吃的垃圾食品都吃回本。
裴可之收好最后一件衣服，拉上背包的拉链，我清晰地听见链条合并时“滋溜——”的一声。做完这些，他一只手撑着地板，俯身向我倾过来，一只手拍拍我身上的被子，“想什么呢？一声不吭的。”
他低头，凑近了，一些灰色的发梢拂过我的脸颊，有点儿痒。我不说话，得意地心想，我想什么还能让你小子知道？
随后，我听见裴可之轻声问我，“是不是在想待会儿要去吃什么垃圾食品？”
我大惊，但这种事发生了太多次，我立马镇定了下来，“没有，绝对没有！”裴可之上辈子绝对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可恶！
裴可之伸手扒拉开我身上的被子，笑眯眯地注视着我，和我四目相对，“没有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呢，哈、哈哈。”我干笑。
就在我差点心虚，眼神即将游移时，他拉开和我的距离，站起身，“春天我就回来了。到时候再来看你。”
话题被转开了，我松了口气。
“行啊，随时来找我玩。”我卸下被子，也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到门口。昨晚受了潮的木板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地作响，我说，“那春天见。”
“要照顾好自己噢。”他笑着说。
裴可之走的这天和他来的那天一样，都是在一场暴雨之后，满地都是落叶与枯枝，荒芜的世界里，他还是披着黑色的斗篷，像是要出席谁的葬礼。我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离去。
走到远处拱桥的中央，他停了下来，回过头，向我挥手。我也朝他挥手，他似乎笑了，我不确定，离得太远了。但莫名其妙的是，我耳边总萦绕着他的笑音。
“春天见，冻冬——”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蒙着秋日的水汽，显得模糊不清。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转身，已经消失在了雾里。
好吧。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裴可之的离开，的确让我感到孤单和失落。
回到屋里，我把被子叠好，一个人面对院子中光秃秃的梧桐和几株尚且瘦弱的兰草。炉里的茶烧开了，盖子被蒸气顶得乒乒乓乓响，我做到长廊边上，一只脚垫在屁股下面，一只脚悬空晃悠，我撑着脑袋，思考此时的心境。
或者说，我的朋友们总是来了又走，在我的生命里，并没有那么一个会在我身边永远停留下的人。可我希望有这样的人吗？无时不刻陪伴着我，见证着我？
我不希望。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我大概会感到无措和头疼吧。我真正希望的，依旧是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想见面时就相见，想离开时就告别，不用迁就，不用顾虑，如同风一样轻盈的关系。这才是我想要的。
炭火中的红薯熟透了，裂出一条缝，金黄的果肉和绵密的香气溢了出来。
这么一想，我又感到释然和满足。关掉火，我斟好茶，扒拉开红薯的肚皮，金灿灿的果肉露出来，我又乐呵了。有热茶和红薯吃的午后，再好不过了。
今天晚上，我打算多烧俩菜。

第78章 雪下了一整晚（一）
不出意料，气象台昨天发出通知，星系范围内，初雪将在一个月内来临。
几天以来，我的好友们接连打来电话，话里话外都是想赶过来给我庆生。虽然他们不说，但我很清楚，将近年底，伊芙要管理治安，白瑞德要写时政的反馈报告，琉和三道今年正式入职军校，担任新开设的实战演练课程的主教导官，刚分到一批小崽子到手下——他们为我抽出来的一两天空闲，是用接下来的一周，乃至两周的不眠不休去弥补。
基于此，我干脆拒绝了他们的来访请求，准备今年一个人过。
我买了张去火山群星的船票。据报道，今年全星系规模最大的火山群将要爆发，恰好就在初雪将至的月份内。我计划得很好，打算坐在悬浮餐厅，一边美滋滋地吃自助餐，一边欣赏雪花纷纷和火山喷发同时出现的绮丽景象。
为此，我研究了两天的美食点评网站，力求预约到喜欢的餐厅和位置。
确定了行程，我最开心的事便从每天的吃饭变成了睡觉前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一道杠。眼瞅着离出发时间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期待。期待得要死。
我年轻的时候，有点儿太粘人了。我不爱独自出游，也不爱独处太久。我倒是不惧怕陌生的环境，可是如果没人和我一起聊天，或者不在我身边，我就总感到孤单和不安。尤其是我一个人走在街头时，人来人往间，寂寞的感情会到达颠覆，化为一种被抛弃感。
这种感觉对我而言，是毁灭性的沉重打击。它会萦绕在我的心头，让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想躺在床上，任由绝望和沮丧吞噬我。
裴可之曾分析我的这种状态，也许是孩提时代远离父母带来的隐形创伤，也许是过去进入极静、极荒芜的抽象的时空领域后的应激反应，也可能是失去太多次留下的分离焦虑，又或者是三者兼有，一个隐形，一个显形，一个若隐若现，一个刺激了另一个……总而言之，似乎都与我过去的某些经历相关。
我没有去细究过，到底是怎样的经历导致了这个结果。我的人生里，得到是短暂的，失去才是永恒的。和抛弃相关的事件太多，一想到这件事，就感觉是一笔糊涂账。
神奇的是，即便我没有追溯，没有去界定这到底如何产生。时过境迁，我再次回望，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已经变得学会享受一个人的状态，不论是旅行还是静处。
现在来想，或许以前害怕被抛弃的，是一个活在我身体里的小孩，是童年时被姜冻冬偷偷藏起来，不愿展露的小孩。
那个小孩胆怯又羞懦，既无法给周围人带来快乐，也不够勇敢，面对所有事，他的第一反应总是坐在床上哭泣和寻找依靠。如今，这个小孩还是懦弱，还是爱哭，但他长大了，他成为了姜冻冬的一部分。
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离启程去火山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心是开心，但也有件烦恼事。
从裴可之离开，我便感觉有人盯着我。
倒是没有那种想将我盯出一个洞的炙热，可目光稳定而持续，只要我出门，就必然会锁定在我的身上，跟狗皮膏药似的。不论我在市场里七弯八拐进多少小路暗巷，它都能跟着我。要不是的确没感受到恶意，我都以为是军区发癫，临时增强了对我的监控。这是我忍耐至今的理由之一，除此以外，每每我回到家里，关上门后，眼睛的主人就不再纠缠了。还不算太过分。
我原本不想管的。管它做什么呢？
我的生活谁都能看，我的身体也早就年轻时被公之于众，我就是一个毫无隐私的人。过去在禁闭室，连排泄都要有至少两人在场——两个衣冠楚楚的人看着你脱下裤子，赤裸下体，看着秽物被排出。
我能做什么呢？我能做的只有什么都别想，脑子空空地拉屎，竭力把思考从肛门拉出来。一切都如同某种以剥夺人的尊严为兴奋点的破廉耻X癖。
但确定行程后，我不想把这道视线带到我期望许久的火山旅行上。我决定抓住这个偷窥我的人，抓个现场。
我懒得和对方玩侦查-反侦察的游戏。我想去市场买完了菜，直接选择了另一条路回家。
这条路隐藏在树林里，有树木遮蔽，对方也会觉得安全，愿意继续跟着。然而，这路就是个莫比乌斯环，首尾相交，双侧曲面，存在两个垂直空间。我第一次纯属误入，走了老半天才走出去。
再三拒绝向我推销鸡屁股的年轻小伙，途中遇到两个熟烂通红的番茄，我果断拿下，想着中午来个番茄炒蛋。新开了家零食铺子，我也去逛了逛，收获了不少垃圾食品。我表现得和平日相差无几，提着篮子慢慢悠悠地离开闹烘烘的市场。
人流逐渐远去，干扰的因素越来越少，我的耳朵终于捕捉到了跟随者的脚步声，这位跟随者显然经验丰富，相当会选择站位，并不轻易挪动。我向僻静地走去，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跟随。我自顾自地走，并不搭理，走了大约五十米，我再次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得意地想，小样，我还搞不定你？
秋天的树林出乎意料的阴郁，烂叶满地，枯枝横穴，树干上排布着密密麻麻的纹，如同死亡前夕的皱纹。一股湿漉漉的浊气弥漫在林间，我走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唉，真的很烦，我边走边心想，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窥视我是为了啥。我想好了，要是能沟通，就与人为善，给他两脚，不能沟通，就送进监狱，罚他吃大便；要是他愿意劈着叉向我道歉，那我会勉为其难地考虑谅解。
计划顺利。很快。我也知道了原因。
在道路的三分之一处，我加快速度，成功消失在他的前面，转而出现在他的身后。
“前面的人，停下！”
我大喊一声。
我原是做好要百米冲刺去抓人了，没想到前面的人居然真的停了下来。
大致判断，那是一个身型高挑的alpha男性，有些熟悉，但我不确定。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把脑袋挡得严严实实的，裤子、鞋子、乃至露出丁点儿的袜子都是黑色，从头到脚没有半点儿色彩。裴可之穿黑色衣服尚且还讲究布料肌理的搭配，而这个人却浑身全是一套死板的黑。
尽管停下了，但他也就是停下了。他站在原地，跟死人似的，一动也不动。
“哈，你小子愣着干嘛？给我装傻呢？”我没好气地呛声，嘴上数落着，脚也没闲着，径直往前走，“暗地里瞅我瞅这么久了，还不敢直视我？”
“让老子看看你是谁，臭小子！”
我气势汹汹地杀过去，就在这时，他转过头，一双熟悉的绿眼和我四目相对。
他还是二十七岁的年轻模样，面容光洁，皮肤紧致。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随即抿了抿嘴，双眼往脚尖瞥去，不和我对视。
我懵了，但很快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正想要笑，想要说什么啊！搞半天是你啊！真是的，没事儿这么跟着我像个变态似的——他伸出手，缓缓地取下了宽松的帽子。
没了束缚，一缕缕长发倾泻而下，落在他的胸前。
我的视线一遍遍顺着他垂到胸口的长发向上移动。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没有忍住，甚至上前，直接一把抓住了他的发，握在手里反复摩挲、确认。
“你的头发怎么都白完了？”
柏砚听见姜冻冬问。
他就站在柏砚的身前，紧紧地攥住那些白得纯净的发。他仰起脸，焦急地问他，“你的头发怎么都白完了？”他再次问，言语中的担忧令柏砚感到格外满足。
“正常老化。”柏砚回答。
这个答案让姜冻冬的表情更难看了，“才几个月的时间，你的头发全部白了……”
柏砚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姜冻冬锁住的眉头，和眸光不断闪烁的眼睛，他不自觉地咬着下嘴唇，那是鲜少出现在姜冻冬脸上的表情——竭力维持着平静，可被压抑的无助和悲伤依旧从面具的缝隙里漏出来。
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姜冻冬的这一面，除了他。柏砚望着姜冻冬，走神想到，
这个样子的姜冻冬在很早以前——也许是他的十九岁，也许是他的二十五岁——就消失了。这么多年过去，就连柏砚都有些忘了。
但其实，这才是柏砚最熟悉的姜冻冬。
在外人面前永远开朗、活泼、灿烂的姜冻冬，面对柏砚时，总会毫不顾忌地展露自己的笨拙与情绪化。
柏砚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姜冻冬不会处理复杂的情感，别人的喜欢和厌恶都会让他手足无措。极强的体贴和利他性格，使得他天生想要所有人心满意足，获得幸福，哪怕是不相干的人。
因此他总是被人误解。每回他解释不清，他会假装自己不在意，力求体面地全身而退。可一回到家，和柏砚提起，姜冻冬越说，越忍不住哇哇大哭。
“你以后要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姜冻冬问柏砚，他六神无主，神色惊慌，“怎么会这么严重。”
柏砚抚上姜冻冬的手，缓慢而有力地将姜冻冬蜷起来的手指依次掰直，以免他的掌心被指甲按出血。
随后，柏砚的手又落在了姜冻冬的脸颊上。在姜冻冬的注视下，柏砚用手背轻轻拭过他的眼睛。
“不要哭了，冬冬。”
柏砚说。
那么过去，每次姜冻冬哭时，柏砚在想什么呢？
他过去想的和现在想的完全一致——
他想要姜冻冬别再哭了。
从最先开始，从姜冻冬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柏砚想要的，都不过是姜冻冬别再哭了。

第79章 雪下了一整晚（二）
“这样很好。”
柏砚说。
我低头看见他伸出来的手，他的肌肤依旧和他年轻时一样，细腻、紧致、透着无血色的苍白。可是，随着我的目光偏移，移到他的手腕处，我看见几枚淡淡的黑斑。
对此，我再熟悉不过。当我年过五十，我的手上也浮出了这些发霉的点。
柏砚觉察到我的视线，他把手翻过来，用掌心对着我，将老年斑藏在阴影里。“这样很好。”他再次说。
我不知道他好在哪里。
“怎么会这么严重……”我还是不可置信。
我从未料到，柏砚能在短短的两个月里，脱离困顿他十几年的停滞状态；也从未料到，仅仅是初步脱离，他的头发就已经完全花白了。满头雪白的长发，几乎预示着他已经步入生命的最后阶段。实际上，他不过刚到A-基因等级的中年期。
“长期将身体维持在年轻状态，本就是逆而行之。”柏砚平静地向我解释。
“你怎么办啊？”我看到这个样子的柏砚，忍不住哽咽。我无法想象假如柏砚真的完全脱离了停滞状态，他的身体究竟会老化到什么程度——大概率上，他会直接崩溃，走向衰竭。
或许我不该自以为是，在不清楚柏砚身体数据的情况下鼓动他对抗停滞状态；或许我不该自作主张，将每一个人都推到那条我认为是对的、好的的路上；或许从一开始，我企图让柏砚走出来的想法就是一个错误。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萌生出这样的自我怀疑了。上一次还是在四十岁出头，反省是不是过于以自我为中心。我煎熬着，一抬头看见柏砚银白色的长发，我就会很想哭。虽然都快七十了，还这样真的很丢脸，可我就是忍不住。
年轻时我和柏砚初入基地，进入了不同的部门，在底层分头执行任务，时常一两个月才能见一次。每次见面，柏砚都有新的负伤，我一看到，就会急得哇哇大哭。我恐惧失去他，恐惧死亡从我的身边剥夺他。我以为我早就改掉这个习惯了，没想到的是，原来这么多年以来，它从未消失，只是被隐藏，藏在了曾经被迫麻木的灵魂中。
“冬冬，”柏砚喊住我，我明白，他想要我冷静下来。他放缓了声音，向我强调，“我很好。”
“我没有打算活太久。”他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像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我面无表情地回道。
柏砚的说辞根本安慰到我，我仰起脸，用手捂住眼睛。良久，我放下手，镇定下来，“我会和你一起去问你的康复医生，”我对柏砚说，“到时候看你的问题怎么解决。”
柏砚垂下眼，白发柔柔地顺下，从他的肩膀垂落到胸前，他不说话，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用手肘痛击他的腰，打得他闷哼一声，“听到没？”柏砚这才应声，“好。”
领着柏砚这个小逼崽子回到家，关上门，我就盘问他。他既没和我提前说要来找我，也没任何留下任何暗示。似乎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远远地看我一眼。我问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沉默了一下说六天前。我一算，六天前，裴可之还没走。
他也作出解释，“有别人在，我不方便再出现。”
裴可之走了之后呢？我问。
柏砚说他以为我会邀请其他朋友到家里。他说的朋友是指伊芙、白瑞德他们。他们在的话，柏砚的确不适合出现。
我现在明白了，柏砚是见我只有一个人了，才现身的。毕竟那种粗浅的侦查方式，可困不住他。
“所以，你像个变态一样尾随我干嘛？”我问。
“……路过，”柏砚不看我，盯着地面，一本正经地胡说，“路过看一看你。”
“你倒是挺会路过的哈？”我双手环胸，没好气地呛他，“连续路过十几天。”
柏砚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说，“确实很巧。”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柏砚这个逼胡说八道的能力实在过于强大了。
“行了，行了，懒得问你，”我摆摆手，示意此事就此打住，“反正你变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柏砚不说话，埋着头，按照我的指示将白菜均匀地切成方块大小。他面色沉静，目光坚定，一手扶着白菜，一手握着菜刀。咔擦咔擦的声响过后，整筐菜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白菜梆子都被切好。柏砚现在做这些可谓是得心应手，完全看不出当初笨拙的样子。
就要出门了，我准备今天就腌缸豆和白菜。冬天的寒冷正足，来年开春了正好下稀饭吃。三个老陶缸被我搬出来，擦得锃亮。
掀开盖子，白菜片噗通噗通下缸，一些卤汁飞溅起来，泛着股久酵后的鲜酸味。这是大婶匀给我的老汤汁，拿它泡出来的菜又脆又入味。最后将压缸石搬到盖子上，大功告成。
忙活完泡菜坛子，我抬起脑袋，正要问柏砚中午吃什么菜。却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槐树下的水族箱前。他的目光落到玻璃器皿的左上角，那正是我刻下‘塞尔瑟’的位置。
他认出了这个水族箱，仔细端详了许久。
很长一段时间里，塞尔瑟是我和柏砚之间的禁忌话题。柏砚漠视塞尔瑟的存在，就好像它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样。我则是不想多谈。又有什么好谈的呢？我和这条漂亮的人鱼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我为它痛击我的丈夫，背叛基地发出的命令。
这样的僵局持续到我五十五岁的生日，柏砚发出通讯，在终端的另一头询问我，‘你想要再见它一次吗？’
他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我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它’是指塞尔瑟，‘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信息部捕捉到了人鱼的信号。’柏砚说。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更希望和平。’
柏砚接得很快，他继续假设，‘在和平的前提下，你想要再见它一次吗？’
生日蛋糕的蜡烛燃烧着，我盯着火光，出神地想了很久，我不想特意和塞尔瑟见面，也不想在有意的安排下相见。但同时，我也还是期待见到他的，期待在某个瞬间遇见，某个不经意的回眸时刻看见彼此。毋需交谈，毋需重逢，只需要见到彼此都还活得不错，然后就此别过。
这么多年过去，回想年少时怦然心动，我依旧会感到美好，但那些细密的、微小的情感却早已不复存在。塞尔瑟像是一抹倩影，它仍然美好，可不再真切。对我而言，他更接近某种符号，代表着一种圆满的祈愿，承载着我的灰暗时刻。
‘我不知道，’最终，我说，‘我不知道。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上的老式钢笔没有拧紧，一滴墨水顺着笔尖低落，落在本子上，碎得稀烂，我连忙拿纸去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到这块蓝得发黑的痕迹。
柏砚沉默了良久，回答我说，‘我明白了。’
至今为止，我都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我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见到你在我面前哭泣。”柏砚对我说，我刚好走到他的身旁。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
那一次他任由我的子弹穿过他的胸膛，浑身淌血地倒在地上，碧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告诉我说，他将要打穿我的肺叶，这样之后才能为我辩护。我望着他的伤口，和无数次一样哭泣，涕泗横流，咸味的鼻涕流进嘴里。
他用手背擦去我的眼泪，对我说了什么？
他对我说，‘不要不理我，冬冬。’
年轻的柏砚以为他的让步和我的哭泣是和解，以为我和他会重新走向只有彼此的阵营，以为他可以借此重新恢复对我的支配。然而，他不知道，我哭泣的是我和柏砚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我哭泣的是我还是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将要彻底抛弃了柏砚。
似乎也是自此以后，那个被我藏起来的懦弱，害怕被抛弃的小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忘了吗？”我无奈地耸耸肩，“达达妮老师去世的时候，我也哭了，你也在场的。”
柏砚摇摇头，“卡玛佐兹的葬礼上很多人都在，”他修正道，“我以为那会是最后一次，你只在我面前哭泣。”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摸摸鼻子，“我就是个爱哭的老头子。”
“没有失望，”柏砚说，他说着，避开我的眼睛，转而盯向地面，小声地说，“我很开心。”
我被他的话噎了半晌，指着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你小子，别太变态……”
话虽如此，但我转念一想，想到曾见过的柏砚在我面前落泪，我又觉得能理解他。那是种‘终于见到了别人所不知道的你’的感觉，带着阴郁的窃喜和幸福，似乎又的确是爱的一面。
“上次你说，要是我能脱离，就可以参加你的生日，还算数吗？”
往厨房走的路上，柏砚问我。
我心想，我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明明说的是他随时都能来找我，也不知道这话到他耳朵里怎么就变了意思，“算数啊，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柏砚偷偷瞥我好几眼，和我眼神撞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眼。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憋了什么屁？显然是有话想说，但又不愿意主动讲，想我问他。
“有屁快放，别搁这儿藏着掖着的。”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上次就没有算数。”柏砚说。平平的语气里带了点儿指责。
“上次，”我疑惑，“什么上次？”
“上次你答应我要教训柏莱的。”柏砚不高兴了，他强调，“你答应了我。”
噢，搞了半天，是草莓果冻那档子事。我摸摸鼻子，柏莱这臭小子要是听我的话才奇了怪了。
“我说了的啊，”我义正严辞，毫不心虚地说，“我严厉批评了他，让他羞愧得主动挂了电话。”
“真的吗？”柏砚一下又高兴了起来。
“当然。”

第80章 雪下了一整晚（三）
观光飞船向右倾斜，穿过白色的云层，山峰正从落地眩窗上依次滑过，错落有致，像在五线谱里跳动的音符。
我把眼罩收起来，飞船向上浮起，距离拉远，音符变成了乐曲里的小点，山川河流缓缓在脚下铺开。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黑色的山脉和雪白的沙石土地格格不入，仿佛大地结的痂。
柏砚把果汁递给我，我注意到他腿上翻到一半的书，担忧地询问，“你没有休息？”
他摇摇头，说不困。
昨晚我和柏砚都没睡着。
我是一想到蹭了柏砚的福利指标，整趟行程直接来了个大升级，就激动兴奋地睡不着。他是半夜做梦惊醒，再没了睡意。
于是，我俩干脆通宵看电影。影片是从裴可之留下的几大筐里选的，挑挑拣拣，看了张标着爆笑的。
片子好笑是挺好笑的，我笑了一晚上，从沙发笑跌在地毯，又丝滑地笑趴在桌子上，把桌子当泳池手脚胡乱扑腾，假装自己在蛙泳。柏砚举着爆米花和可乐举了一晚上，从沙发举到地毯，再到盘腿坐在桌子下面，偶尔伸手递出我的零食，任由我抓着吸管一通乱吸。
最后电影看完了，我和柏砚又吃了顿烧烤。
其实很久以前，我和柏砚都才十五六岁——每次看完电影，我俩必然大吵一架。
柏砚和我看电影的思路截然不同。他不理解故事里暧昧模糊的态度与表达，总是充满了为什么和是否合理的问题；而我完全是感觉动物，只要基本逻辑没有问题，我更在意故事的感染力。他拷问似的审判让我感觉浪漫全无，我情绪化的表达令他认为毫无逻辑。
更不合拍的是，柏砚看不顺眼我喜欢满地乱爬的毛病；我不习惯柏砚看啥都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有惊讶，’柏砚面无表情地纠正，‘很惊讶。’
我不信，‘真的吗？’
‘真的。’柏砚点着头说，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有说服力，柏砚想了想，用我的方式形容他的惊讶，‘惊讶得本来想要放屁，但是都忘了。’
没想到光天化日下，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屁话，‘噫，好恶心。’我忍不住嫌弃道。
‘这没什么恶心的，冬冬，人在惊讶和愤怒的时候，肛门是会收缩的。’柏砚喝了口手边的草莓牛奶，神情平静深远，‘如果在很严肃的场合，你憋不住想要放屁的话，可以告诉我。’
‘哈？’我疑惑不解，‘告诉你做什么？’
‘我会想办法吓一吓你。’柏砚理所当然地说。
刹那间，我居然不知道是应该给他一拳，还是谢谢他的未雨绸缪，‘……’
每次吵完架，我都发誓，再也不和柏砚看电影了。后来进入军校，我和柏砚也的确再没机会一起去影院。这么多年过去，我和柏砚早过了吵吵嚷嚷的年龄。当电影终了，我们也不再是还会沉浸在故事里，没完没了谈个不停的小孩了。
飞船平稳地前进，耳边传来隔座的惊呼声，我和柏砚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是最高的火山出现了。为了满足优先舱客人的好奇心，机长压低了高度，和流云一起，绕着火山口环行。
偌大的山口是口黑漆漆的洞，风呼啸地灌进去，又猛烈地冲出来，滚滚的云萦绕在四周，岩浆在深处颤动。
这正是我和柏砚此行的目的地。我们将待在这颗星球，等待这座名为喜马拉雅的古火山喷发。
“上次和你一起庆祝我的生日还是在十八岁。”我转过头，问柏砚，“你还记得你当时给了我个什么吗？”
柏砚颔首，“记得。”
我一下笑了，“也只有你能做出这种事了。”
那时，我和柏砚都还是见习下士，总被部门外派。我被遣派到最北地执行任务，整片星系就这儿没下雪。
我大失所望。原本播报整个星系全域会大范围降雪，不成想我恰恰便位于没有雪落下来的极地。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望着一滴雨都没有的窗外，没忍住，发了牢骚，和柏砚通讯时抱怨说要是我没有调到爆炸系就好了，这样我不仅能过生日，还是和他一起。
柏砚安静地等我瞎逼逼一通发泄。末了，他回答我说，‘没关系，我给你抓了个。’
‘抓了个？’我不明所以，‘你抓了个什么？’
柏砚言简意赅，不想多解释，‘见面你就知道了。’
整个十八岁的冬天，我都在疑惑他到底给我抓了个啥玩意儿，但苦于任务出了以外，属于自己的生活几近于无，哪怕是睡眠都在惨遭剥夺的边缘，我再没找到能和柏砚通讯的闲暇。
直到去下一个外派基地，我才找到机会和柏砚碰面。我们约在中转站20号入口等他，这将是上半年是我们唯一的见面，下一次或许是夏季长假。人来人往，黑色的站台上，灯光惨白，车辆鲜红，同行的伙伴依次离开，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时刻表，焦灼地注视着转动的时针，时间即将耗尽。就在我不得不立马动身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一回头，便看见柏砚。
柏砚浑身湿透了，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黑色的短发拧成一条条的绳，黏在他的脸颊上。显然，他遇到了意外，但我和他的军行车都将在两分钟后启程，留给我们的五十秒让我和他都无心去讨论迟到的原因。
柏砚干脆利落地脱下行军包，哗啦一下拉开最里层的隔间，手唰地伸进去又立马弹出来，比过年杀猪时掏猪心还迅速。他从行军包里给我拿出来了一个圆形的白色坨子，递给我说，‘快化了。’
尽管用了好几层恒温绷带缠绕，但我依旧清晰地感知到了它的冰冷。我拿着，完全不知道这是个啥。然而，来不及问柏砚了，‘好！我走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朝和他截然不同的方向狂奔。他也如此，将包甩在肩上后，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
万幸，我和他都赶上了车，没有被记缺席的处分。等我坐在位置上，匀了气，我便迫不及待地想弄清楚柏砚给的坨子到底是什么。我左手举着它，右手揭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一个圆形的、布满尖刺的、晶莹剔透的冰体，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起先还不敢确认，端详半晌，上嘴啃了一口，才明确这是一块形状怪优美的冰雹。
「生日快乐，冬冬。」
终端闪了闪，柏砚的信息发了过来。
我哭笑不得地明白，原来柏砚说的‘给我抓了个’，是指给我抓了个冰雹。
当时我对柏砚送我冰雹只是感到惊讶和好笑。现在回首，一切都倍感美好。不论是柏砚精心挑选了块最漂亮的冰雹，为了送到我的手上，将这块初雪的结晶保存了一个冬天；还是在车站上短暂匆忙到连对话都无法完成的见面，都很美好。
“可惜当时储物空间不能制冷。”唯一的遗憾是当时任务紧急，我手忙脚乱，无暇顾及，只能任由这个冰雹变成一捧冰水。
柏砚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他想的很清楚，将它放到我手心的瞬间，这块冰雹的使命便完成了。“冰本来就是要化的。”他说。
“十八岁……”我感叹道，“五十年前了啊，一想到上次和你一起过生日是半个世纪前的事儿，又点儿奇妙。”
但柏砚摇了摇头，“上一次不是在十八岁。”
姜冻冬没明白他的意思，反问，“什么不是在十八岁？”
柏砚垂下眼，他向下望去，目光穿过透明模式的飞船，直达乌黑的土地。礁石大地皲裂出细密的缝，纵横交错，细看还能瞧见缝痕中鲜红的岩浆，如同大地的血管。
柏砚说，“上一次在初雪的时候和你见面，不是十八岁。”
可姜冻冬仍旧迷茫地看着他。
柏砚顿了顿，只能说出确切的时间点，“是三十五岁，”他轻轻地说，“柏莱出生的第一年。”
那年的初雪推迟了一周。
柏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恢复，但不成体系。他在两种身份里挣扎，既觉得这份记忆虚假，与他并不相配，又丧失了对如今生活的归属感。
旧日时光闪烁着，柏砚知道应该做出取舍。这道选择题再简单不过，两个选项，一个是过去式，一个是现在式，让五岁的他来，他都知道该选哪个。
三十五岁的柏砚花了126天说服自己照常生活，维系婚姻，按部就班。不过是段早已结束的回忆，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他如此坚信。
可是，在第127天的夜晚，柏砚取下了挂在门口的大衣，独自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沿着堤坝一直走，走到车站，搭乘一辆A437列车。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更不知道在不明白目的地的情况下，他为何走得如此笃定，好像在他无知觉时，大脑已经不知多少次规划了这条路线。
这是柏砚人生中少有的混沌时刻。他仿若又回到了柔弱无助的幼年，他是两个家庭的私生子，是没有归宿的孤魂野鬼。他不知道他来自哪儿，又去向哪儿，不知道他这趟行程的终点，也不知道他的行走究竟是为了抵达终点还是别的什么。
柏砚行走在无人的旷野，全凭借本能行事。直到拐弯处，他没有站稳，从一个土坡摔下，猛烈的坠落感令他落回大地。他如梦初醒，他回想这一路的线路，才发现他居然在去前任新家的路上。
谁是他的前任？
柏砚茫然地问。
许久后，他给出了答案，是一个叫姜冻冬的omega。
他应该立马掉头，原路返回。坐在土里的柏砚试图给自己下达指令。下一秒，他听见了一串熟悉的笑声。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站起，人烟稀少的草甸地上，只有柏砚、姜冻冬，和裴可之。这是姜冻冬和裴可之住宅区的后花园，搬来的第一天，就成为了他们俩的散步场所。
三个人面面相觑。柏砚盯着姜冻冬。姜冻冬惊讶地望向柏砚。对象和前任四目相对，旁边的裴可之还是保持着好脾气的笑眯眯样子，他看了看柏砚，又低下头，注视着姜冻冬。
即便他们之间相距甚远，一方在中间，一方在尽头，但柏砚清晰地看见了姜冻冬。三十五岁的姜冻冬带着一顶白色的帽子，裹在厚厚的围巾下，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他似乎很诧异，分不清是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儿见到柏砚，还是没想过会见到从泥里滚了圈灰头土脸，胡子拉碴的柏砚。
细密的草淹没到人的膝盖，柏砚明白了一切。
‘冬冬。’呢喃声从喉咙中溢出来，像是确定终于见到了三年以来再没见面的人，柏砚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终于做出了选择，‘冬冬——’
‘冬冬！’
柏砚听见自己的大喊，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会用这么大的嗓音说话。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白色的雪倏地落了下来。
“说的也是。”
姜冻冬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
“也快三十四年啰，我都记不太清了，”姜冻冬掰着指头数了数，他努力回想了一番，随后不确定地问柏砚，“我们那次见面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做，”柏砚回答，“就是见了面。”
是的，姜冻冬三十五岁的生日上，他们见面了，仅此而已。柏砚记得很清楚，那年的初雪难得下了一整晚。

第81章 雪下了一整晚（四）
有了柏砚的加入，我原本的单人间升级成了家庭套房，面积直接扩大四倍，还配了个小花园。同屋不同房，很好地解决了尴尬。
因为蹭的是柏砚的福利待遇，实名认证的也是他的身份，酒店经理特地推着上下八层的餐车来拜访。经理非常客气地表示，旅途期间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找他。
坐了一下午的飞船，我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添了米饭，我高兴地炫。整整二十多道菜，摆桌子上跟满汉全席似的，根本顾不上柏砚张着嘴和叭叭什么，光顾着舔特权阶级的糖衣炮弹去了。
“你刚说来着？”我抹抹嘴上的油问。
“我说，”柏砚放下筷子，看向我，“别吃太饱，晚上定了你想吃的那个餐厅。”
“……”干，忘了！我沉默两秒，“……把我的消食片拿来。”
好在柏砚面子大，预约改到了明晚。
我洗簌完，快乐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该说不说，这高级酒店就是不一样，床单被套都是丝制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可舒服。这要是放在我十七十八岁，才出学校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可不得偷摸顺走。
我和柏砚年轻时一穷二白，就指望工资过活。可工资也低，每个月光是吃饭便用了大半。因此，我俩缺德事没少干，每回出外勤运气好能住上酒店，都得把人家的一次性拖鞋、浴巾、清洁剂啥的薅回来。
我问柏砚还记得吗？
柏砚点点头，平静地说记得，尤其记得我俩因偷拿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被保洁抓包，我一个人溜走了，留他在楼梯间被教育了半个钟头。
“哈哈、哈，这么不讲义气的事怎么可能是我干的呢……哈哈、哈……”我的眼神游移，想赶紧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然而柏砚坚定地纠正了我，“是你干的，冬冬，”他提醒我，“你还把我拿的两双拖鞋都占为己有了。”
“啊，这个啊，这个怎么说呢，”我挠挠头，最后对上柏砚波澜不惊的绿眼睛，我叹了口气，低头认错，“好吧，当年是我不对，不该溜走不喊你的。”
柏砚这才满意地颔首。
真是的，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我腹诽道，合着柏莱那小子的记仇是你这个老登遗传的！
我暗骂完几声小气鬼，柏砚就打了一串喷嚏，他缓了缓，不确定地问我，鼻尖都还红红的，“冬冬，你在心里骂我吗？”
我立即否定，“怎么可能。没有的事儿！”
柏砚哦了一声。他起身去洗酒店经理送来的水果，水流哗啦啦落下，没多久他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草莓、梨子搁我面前。我乐呵地往嘴里塞，柏砚又问我，“真的没有吗？”
“没有！”我的回答铿锵有力。
“好吧。”柏砚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但我看得出来，他已经相信了。
真的很难糊弄……这点儿上，柏莱也随了他。我嚼巴着水果想，不不不，不只是柏砚，还有陈丹，这俩人都很难糊弄。难怪柏莱那个臭小子这么难打发了，我在心里悄悄感慨。
到了喜马拉雅的第一天晚上，我和柏砚没事做，捣鼓了一下挂客厅里的火炉。
火炉位于客厅的中心，用一根黑色的铁杆悬挂在屋顶上，据说仍处于星球文明的人类会聚集在此，取暖团圆，吃饭聊天。火炉下面放置了个圆形的灶子，保留了古老的形制，靠无烟炭火供热。
柏砚点了好几次才点燃了火，他去开窗通风。我等水开了，把没吃完的水果都倒进炉里，打算煮着当水果汤喝。
柏砚坐在榻榻米对面，问我要不要放白糖。
我想了想，撒了几颗黄冰糖进去。
“陈丹几个月前来找我了，我们俩聊了好久的天。”我和柏砚闲聊。
柏砚并无意外的神色，“啊。”
“他顺便拜托了我件小事。”
柏砚掀开眼皮，这才算是有了反应，“什么事？”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是可以告诉我的事吗？”
我耸耸肩说当然可以，“小莱的初恋小孩，你有印象吗？”
柏砚一脸迷茫。
“就那个……沈家的啊，陈丹姐姐最小的继子。”我努力提醒他。
终于，他找到了关键信息，“姓沈？”
“对，最小的那个omega小孩。”我说，“陈丹选他做为继承人，让我和这个孩子聊聊。”
柏砚听明白了，又恢复了最先开始兴致缺缺的样子，“聊什么？”他随口问。
“不知道，”我要摇脑袋，“到时候见面了再说呗。”
“噢。”
我看他还是那副不想多谈和陈丹相关的事情的样子，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而谈起了姚乐菜，“小菜今年也通过了统招，要是他确定走这条路的话，我打算让他做为我的继承人——当然，首先是基于他的意愿。”
这是我第一次向柏砚提起我的继承人，他沉吟片刻，追问我，“他不愿意呢？”
“那我就没有继承人啰，”我双手一摊，摆出混不吝的样子，“我这些年也想通了，何必执着于安排自己死后的世界呢？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更何况继承人制度这个东西本来也不合理，只是存在得太久，我也老了，力不从心，找不到更合适的方法。”
“你满意就好。”柏砚说。
柏砚抱膝而坐，神情静谧而平和，他盯着黑色灶台上一簇簇往上蹿的火苗发呆，银白的长发在黑夜里像潺潺流动的河，从他的肩头流淌到地面，再弯曲地隐没于阴翳中。
尽管我努力去忽视柏砚的满头白发了，但又怎么可能做到完全的视而不见？每当视线落在他雪白的发上，我还是忍不住难过。
年轻和衰老在他身体上同时出现，岁月的停滞与流逝正在博弈。我很想问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身体是否难受？可我又清楚，我没法从他那儿得到真实的答案。
突然，柏砚移开目光，移到我身上，他毫无预兆地告诉我说，“还有四年，交接完工作我就会退休。”
我惊讶地望向他。我从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听到柏砚说他准备退休。我一度以为他会在职到死亡。我很想问柏砚是不是身体的原因？但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我用棍子扒拉着底下烧得发黑的炭火，“接班人是谁？”我问。
柏砚抬起脸，他的绿眼睛望着我，对我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你的养子。”他回答说。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的答案。我笑着摇头，“真是的，“我说，”什么我的养子啊，小莱也是你的儿子好不好？”
柏砚笑了笑，没说什么。
提起柏莱，我想到另一件事，“柏莱明年要毕业了，你和陈丹谁去参加典礼？”
柏砚的笑容淡去，他又低下头，没有情绪地答，“不知道。”他说，“他肯定想你去。”
废话。我当然知道柏莱想我去，“我会去，但你们也得去，”我无奈地提醒，“他是我的养子，也是你们的孩子。”
柏砚不置可否。
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我牙痒痒，“真是的，到底在闹什么别扭？”我时常无法理解这对父子的脑回路，明明一个早承认对方的身份，一个也接受了，但明面上依旧互不退让，针锋相对。
柏砚看了我一眼，“这正是我们相处的方式。”
那还真是不错的相处方式，彼此都算计着怎么朝对方下死手，我面无表情地想。但转念，我又觉得柏砚说的也没错，可能这就是他们父子间的默契也没准儿。
问题回到最初，“所以，你会参加对吧？”
柏砚这次给了个明确些的答复，“陈丹不去，我就去。”
我，“……”
真的，聊到柏砚、陈丹、柏莱这心眼子比毛囊都多的一家子，我就头大，头痛，头晕目眩。明明三个都是再聪明不过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永远都没法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一聊。
曾经我试图让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解决那些陈年旧事。可最后的结局基本上都是：柏砚沉静坐在原地，陈丹冷冷地数落，柏莱起身离开，我则是追着柏莱跑出去。很多事情木已成舟，已成沉疴。我也不再强求。
“你和陈丹又在闹什么别扭？”我有气无力地问柏砚。
“不是别扭。”柏砚淡淡地纠正。
“那是什么？”
我这么问，柏砚却撇过脸，假装耳聋，逃避我的问题，一声不吭。
如果是以前，柏砚还没有顶着这头白发前，我肯定会刨根问底。我会试图介入柏砚的心里，询问他不想见到的究竟是陈丹，还是曾经的自己？
但现在，看着他满头的白发，我举棋难定，只能作罢。
“明明不论是你还是他，都能坐下来和我好好谈谈，”我慨叹道，末了，我摇摇头，不再多说，“还早呢，到时候再说吧。不聊这些了，咱们看看明天上哪儿逛逛。”
柏砚这才把脸转回来，温暖的炭火把他苍白的脸色热得泛起薄薄的红，一些橘红的光跳进他的绿眼睛里。他小心翼翼地瞄了我两眼，见我心情不错，没想找他的茬儿，他总算放松了下来。
我托着脸，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很想笑。
忽然，灶台蹿出一朵火花，橙色的光吞噬了我眼前的光景。我恍惚了一下，思维不由自主地发散。
我问过柏砚无数次，为什么一定要沉迷在过去？为什么走不出那个死胡同？为什么丢失了破局的指南针，就再也无法找到？
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呢？
‘冬冬，我不能走出伤痛。走出伤痛，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是这么说的。
我是不是错了？
我再次惘然。
或许我不应该这么固执，固执地想要让柏砚脱离过去，想要让他走向未来，活在当下。我是错了吧。我总是这样，将每个人推到我认为的对他们有帮助的那条路上，哪怕那条路布满靳棘，终点即是死亡。
为了取得进步与胜利，死亡也不过是走向圆满的一环。我如此坚信。我原以为我接受良好，可当死亡真的降临在柏砚头上，我发现我还是会恐惧。

第82章 雪下了一整晚（五）
姜冻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柏砚有很长一段时间对姜冻冬心生厌烦。
虽然这么说非常伤人，但柏砚承认，在他们俩十八九岁的青年时代，他很烦姜冻冬。
这种烦具体表现为不论姜冻冬做什么、说什么，柏砚都觉得烦。他烦姜冻冬每天傻乐、无忧无虑；烦姜冻冬为那些细枝末节、毫不重要的他人他物纠结；烦姜冻冬喜欢翘着腿磕瓜子；烦姜冻冬总是左右各异的袜子；烦姜冻冬吸溜面条发出的叭叭声，烦姜冻冬裹走了所有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只要和姜冻冬待在一起，柏砚便会感到烦躁。
可是姜冻冬完全没有感受到过柏砚的不耐烦。
明明对他人情绪异常敏感的姜冻冬，偏偏就是接收不到丝毫柏砚对他的负面情绪。不论柏砚是冷脸相待，还如同块石头，哪怕姜冻冬的笑声砸在他的身上也不为所动——姜冻冬依旧不知道柏砚在冷待他。他根本不相信柏砚会烦他。
这个认识让柏砚更加烦躁。姜冻冬到底凭什么这么自信，自信不会被讨厌？姜冻冬又凭什么这么相信，相信柏砚不会厌烦他？
十八岁的柏砚不明白这些问题的原因，也不想弄清楚。
彼时他和姜冻冬初出茅庐，世界没有给他们喘息地机会。和小时候一样，姜冻冬和柏砚分工明确。姜冻冬充当了肢体，凭借超人的能力完成任务就好；柏砚扮演着脑与眼，他负责思考，负责决定向未来投出哪块石头。
他们配合完美，是再成功不过的同盟。姜冻冬咽下了所有的血和泪，负担起肉体超负荷的痛苦，柏砚则把大脑设置为一台超级机器，里面全都是精细的齿轮，依靠相互咬合来转动。
因此这台超级计算机面前，抽象的问题被定义为毫无意义的消耗。柏砚不想去思考情绪，思考灵魂，思考人的存在与意义。精力有限，每一次考量都应该放在有回报的事情上。年轻的柏砚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柏砚搁置了这份情绪。他任由它蔓延，从一簇微小的无名火，烧燎到整片心田，烧到姜冻冬彻底从柏砚的身边离开，烧到几乎将柏砚燃烧殆尽。
多年未见，姜冻冬已经有了新的同伴，他不再听任何人的指令行事，他有了独自掌握自己这把武器的能力。他头也不回地走上了与柏砚不同的道路。
柏砚的路是被无数人复刻过，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姜冻冬的路却从未有人探索，布满靳棘，迷雾重重，充斥着未知。没有人知道它通向那儿，也没有人保证它的尽头是一扇新世界的门还是石头堵满的死胡同。
‘我们结束了，柏砚。’
二十六岁的姜冻冬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疲惫，眉眼间夹杂着硝烟带来的沧桑。说完了，柏砚听见他叹出一口气，似乎如释重负。
‘再见，柏砚，再见。’姜冻冬说，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从隐于黑暗的巷子走出去，走向辽阔的阳光中。徒留柏砚一人沉默地低头，盯着地上被碾了几脚的烟。香烟并未彻底熄灭，仍有零星的火光闪烁。
从那之后，柏砚和姜冻冬的见面填满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他们对彼此痛下杀手，毫不手软。柏砚的血被姜冻冬差点放干过两次，姜冻冬左肩胛骨上最大的刀疤也拜柏砚所赐。可哪怕斗得再凶狠，他们没有真正地杀死过对方。仿佛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柏砚的上司对这个结果大为不满，莫罗将这个平民出身却能力卓越的alpha传唤到面前，上位者坐在高高的宝座中，冷冷地注视低着头的年轻人。
莫罗的手指叩击了几下桌面，偌大的灰色空间中，莫罗对柏砚说，‘你爱他。’
是的，莫罗以为柏砚不愿下死手归因于他仍爱着姜冻冬，甚至把柏砚片刻间的怔怔理解成心虚。为了让柏砚更加忠心，莫罗向他承诺权柄。
而柏砚给的答复也一如既往地令莫罗满意，‘谨遵您的指示。’
只是莫罗没料到，在他说‘你爱他’之前，柏砚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爱着姜冻冬。他也更没料到，他的一番敲打歪打正着真正地打开了柏砚的杀意。
孩提时代，姜冻冬曾经站在树下向他张开怀抱，大喊说，‘柏砚，不要害怕！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柏砚是怎么做的呢？他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姜冻冬，随后，毫不犹豫地朝截然不同的方向跳下。
这次柏砚摔得很惨，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姜冻冬每天都来看他，看到他失去知觉的下肢，姜冻冬会呜呜地道歉，自责他没有接住他。柏砚总是安静地揩去姜冻冬的眼泪，说没关系。
但柏砚没有告诉过姜冻冬，这本就是他的选择。比起不确定的被接纳，他选择明确的的受伤与疼痛。
离开莫罗办公室的夜晚，柏砚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基地的瞭望台上发呆。瞭望台基地离前线最近的位置，每次姜冻冬和达达妮&#183;卡玛佐兹的飞船都会停靠在这儿。
直到二十七岁，直到失去了姜冻冬，柏砚后知后觉，他开始正视灵魂中翻涌的暗潮，开始面对心中久久不息的无名之火。
他意识到，原来过去的烦闷从不是他在烦姜冻冬，是他在烦他爱姜冻冬这件事。他恐惧着爱，恐惧爱会把他困住，如他的母亲那样。他竭力否定，用漠视的方法去逃避，就好像这么做了，爱便不存在了。
他终于承认他爱姜冻冬。哪怕这个omega终于向他开枪，哪怕他们的同盟关系已然破裂，哪怕他不知多少次置他于死地，他依旧爱他，他终于承认。
他也终于在二十七岁这年，对姜冻冬的命门扣下了板机。
‘当我意识到我爱你时，我想要杀了你。’
二十九岁的柏砚坐在姜冻冬的病床前说。
当柏砚意识到他爱姜冻冬，他想要杀了他。
柏砚以为杀了姜冻冬，他不会再恐惧，不会再犹豫、被爱困住；他以为杀了他，他能够更接近他的终点，抵达他的权力之峰；他以为杀了他，他可以永远得到他。
然而，在子弹穿透姜冻冬的心脏，只有半边身体的姜冻冬抽搐着要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真的即将失去姜冻冬的认识击垮了柏砚。
刹那间，柏砚眼前的世界轰然倒塌。真实的核出现在眼前。
他看见了六岁的他，那个苍白的、有着蛇一样的绿眼睛的儿童站在濒死的姜冻冬面前，冰冷地凝视着他。二十九岁的柏砚对年幼的自己再熟悉不过，那是戒备、攻击的表情，六岁的柏砚想要保护二十九岁的姜冻冬。
姜冻冬问他，‘那最后为什么又决定救我？’
‘我忘了很重要的事。’
‘什么？’姜冻冬问。
‘我忘了，从一开始，我想要的，是让你不再哭了。’柏砚回答。
卑微的出身让柏砚饱经磨难。从五岁起，柏砚的目标非常明确。他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攀到顶峰，想要体面的生活，他想要在人类社会这个巨大的游乐场里，博得头筹。这即是他的价值所在。
他本可以经商、科研或者走其它任何途径，但却选择走上了权力的道路。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以致于他遗忘了走上这条路的初衷——不过是当初姜冻冬在他面前因为父母离世大哭时，他想要是他有权力就好了，他会命令姜冻冬的爸爸妈妈要陪在姜冻冬身边。
忽然，柏砚的掌心一热，他低头看见落进掌心的水滴。
他以为是姜冻冬哭了，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视野逐渐模糊。柏砚摸到脸颊上，他这才惊觉，原来是他正在流泪。
‘当我意识到我爱你，当我想起来过去的初衷，都太晚了。’柏砚说。他直视姜冻冬的眼睛，近乎赤裸地在他面前剥落。
姜冻冬轻轻地望着柏砚，什么也没说。
那时，柏砚和姜冻冬太年轻了。他们什么都不懂，就被放到了社会的传送带上。转轴疯狂地摇动，传送带越来越快，根本不让他们反应，便把一道道题目送到面前。他们或匆忙、或懵懂地做出了决定，当醒悟想要更改过去，下一道题又迎面袭来。

第83章 雪下了一整晚（六）
六十九岁秋日的午后，柏砚终于能够和他的儿子平静地共处一室。
共处一室的起因是，柏莱到柏砚的书房寻找自己的出生证明。作为曾经被冷冻了十年的胎儿，柏莱必须向军校提供另一份特殊文件，以此证实年龄和身体数据。
通常这种情况下，柏砚和柏莱会非常默契地岔开，避免相见。两个有着血缘关系的alpha谁也不待见谁。但是这次，柏莱即将走出房门时，身后传来了柏砚的声音，‘等等。’
柏莱回头，看见柏砚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从另一间茶室走了出来。原来他始终在家。
柏莱上下扫视了番柏砚，毫不留情地说，‘你像只踩在高跷上的粉色癞蛤蟆。’
柏砚穿了一件满是粉红波点、白色圈圈图案的浴衣，远处来看，的确有精神污染的嫌疑。可柏砚低头，仔细打量一番，还是很喜欢，他不认同柏莱的话，‘它很好看。’
柏莱没什么表情地继续攻击，‘和你一样恶心。’
‘好看。’柏砚非常坚持。
‘令人作呕。’
‘好看。’
‘恕我直言，阁下应该去检查眼睛。’
‘好看。’
最终，这场无意义的对话以柏莱的白眼作为结束。
柏莱不想再浪费口舌，接着向外走去。狭长的走廊上，两边的灯带感应到来人依次亮起。就在柏莱到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柏砚冷不丁地冲他说，‘你和我很像。’
柏莱不知道柏砚的脑子哪儿坏掉了。他再次转身，双手环胸，充满审视地望向柏砚，‘你想说什么？’
有着相同的黑色长发的alpha一头一尾地对立而站，彼此都神色冷漠。片刻的沉默后，穿着粉色长袍的年长者试图温和些，他推开茶室地门，略有些僵硬地询问，‘聊一聊吗？’
柏莱匪夷所思，‘你的脑子终于坏掉了吗，柏砚？’
被直呼全名的长辈并不气恼，只是淡淡地又问了一遍。两双绿色的眼睛交汇，柏莱冷笑，他想要看看柏砚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好啊，聊啊。’他说着，无所谓地走进茶室，落坐于米色的蒲草团上。
柏砚给柏莱倒了一杯茶。茶室链接室外的纸拉门被推开，露出院子满山坡的红枫，不远处，小池塘碧得发绿。
柏砚望着对面的年轻alpha，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从柏莱的额头移到脖颈处。多年以来，他第一次仔细地端详他。柏砚发现姜冻冬说的是对的，这个孩子和他很像，不管是五官还是体格，但柏莱的耳垂更长，更像陈丹。
‘我期待过你的出生，’柏砚告诉柏莱，‘你的母亲也是。’
时隔多年，他终于承认，‘我们相爱过。’
柏砚终于如姜冻冬期待的那样，承认他曾经对陈丹的心动。
一直以来，柏砚竭力地否认他爱上过陈丹这件事，他将失忆的他从他的灵魂中剥离，就仿佛那是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来自于平行世界的他。这场否认里，陈丹也加入了进来。他们都将此视为耻辱。可姜冻冬却总想说服他们去接受。
柏砚过去不理解，姜冻冬为什么总想他承认爱过陈丹。明明这个认识曾经令姜冻冬那么痛苦，现在也令柏砚痛苦。直到将这句话说出来，柏砚终于明白——姜冻冬想要的，其实是他别再否认那个懦弱的、恐惧爱的、优柔寡断的、在感情上作出最优解又不甘心放弃爱的自己。姜冻冬想要的，是柏砚去接纳被他隐藏的自己。
柏莱看着柏砚，没有丝毫动容，‘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承认。’他漠然地对他的父亲说，‘你是个懦夫。’
‘我的确是。’
‘所以呢？你想对我说什么？对我道歉？’柏莱嗤笑了一声，‘对你的两任妻子道歉去吧。’
柏砚没有回答柏莱的问题，他转而说了别的，‘他一直希望我能和你聊一聊。他希望至少让你知道，你是在期待中诞生的孩子。’
柏砚口中的‘他’让柏莱的神色归于冷静，‘我并不在乎我因为什么出生，’柏莱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他说，‘为什么我偏偏就是你的儿子。’
柏砚静静地回答，‘假如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也不会被他收养。’
柏莱笑了，他反问柏砚，‘我应该感谢你？’
柏砚无意和柏莱起意气之争。在他眼里，柏莱终究只是个小孩，‘你会成为我的继承人。’柏砚说。
柏莱挑了挑眉，‘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你不会是他的继承人，不会是你母亲的。你别无选择。’柏砚答道。
‘我不是只有做谁的继承人这条路可走。’
柏砚收回凝视茶壶的视线，他再次注视面前年轻气盛的alpha，带着些许的探究，‘你应该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明智之举。’
柏莱和打量他的柏砚四目相对，他不畏惧他，哪怕他身处高位，‘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柏莱说，‘不是这个选择是最好的，所以我一定非它不可；是只要我选择的，就是最好的。’
说完，柏莱径直起身，朝外走去。走到茶室门口，年轻的alpha又停住了脚步，他背对着年老的alpha，头也不回地说，‘我不需要你来指点我。’
屋外，一片巴掌大小的枫叶正缓缓落下，鲜红的三角叶子落在铺着白色砂石的地上，像秋日飞溅而出的血。
柏砚听着柏莱离开的脚步声，继续煮茶，无比平和。‘那很好，’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他眺望着和风一起摇曳的红枫林，自言自语地说，‘那也很好。’
他像柏莱这么大时，或许比柏莱还要年轻个三四岁，他最渴望的，就是如此——能够说出‘只要我选择的，就是最好的。’，而不是一定要自有限的选项里择取最优的那个。
柏莱走之后，降了场温，接连下了三天的雨，院子的红枫簌簌地掉，柏砚的头发花花地白。
难得的假期，柏砚什么也没做，几乎都是在睡梦中度过。他反复梦到过去，梦到一切尚未发生的青年时代，梦到他保留了一个冬天的冰雹，梦到他一个人走了很久，在原野上喊姜冻冬的名字。
三十五岁的姜冻冬也向他大声地呼喊，即使柏砚不说任何话，只是喊他的名字，姜冻冬也明白了一切。他挥着手，对柏砚说，‘没有关系！柏砚！我们都有了新的生活！’
从来都不是姜冻冬将他的痛苦转移到了柏砚身上。
是姜冻冬和柏砚彼此粘连，他们的灵魂和心灵都被炖做一锅，难分你我。
姜冻冬充当了柏砚的情绪导管，他的一颗心脏里却有两口阀门，属于他的情绪和属于柏砚的情绪同时在其间激荡。他替柏砚痛苦，替柏砚流泪，替柏砚愤怒，替柏砚歇斯底里，姜冻冬扮演柏砚的情绪导管扮演了太多年，早已忘记了哪一部分是他的，哪一部分是柏砚了。甚至，他以为他激烈的情绪化是源于性格中的不稳定。
原本将近十年的对立，让姜冻冬和柏砚都逐渐脱离这种病态黏稠关系。可是，当姜冻冬在疗养院尝试与柏砚和解，当他们决定重新开始，再次走入亲密关系，他们依旧不可抑制地陷入曾经的亲密模式，这个代偿的情绪阀门再次打开。
在姜冻冬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重建自我的同时，柏砚同样咨询着心理医生，想要找到挣脱的方法。
‘他的痛苦是他在绝望的同时感受到了你的绝望。’医生说。
柏砚问，‘我不痛苦的话，他是不是会好受很多？’
‘按照逻辑来讲是这样，’医生撑着脑袋，停顿了片刻，‘但你们之间最关键的问题还是亲密模式，你们要界定自我和对方。相爱的同时，如何保持自我的独立——或许这就是你们的课题。’
柏砚有些茫然，他下意识地接着问，‘那该怎么解决？’医生看着柏砚不说话，显然提供建议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柏砚也不想从外人那儿得到答案，他垂眼，思考了很久，‘我和他现在总得要一个人冷静下来。’
年轻的柏砚究竟在痛苦什么呢？
痛苦做出了无数个最好却不是对的选择，痛苦那些被放弃的、未曾走上的道路，痛苦他不择手段、违背自我去得到那些他以为那就是他想要的，却两手空空，徒余悔恨。
童年起，柏砚便认为权力之后是繁花似锦，是万物皆可收纳与囊中，是可以挽回一切过去遗憾的时空隧道。每个人都这么说的，他也坚信，坚信只要抵达终点，他就能获得所有——哪怕是曾在路上不慎遗失的，他亦能重新获得。
然而，在柏砚翻阅一座座山峰，抵达最高的巅峰，他见到的，是绵延无尽的寂寞。他心口的洞越来越大，空虚像破开身体的野兽，将他整个人吞噬。
‘我这一生都不会有和我血脉相连的后代。’
负责记忆定点清创的医生向柏砚确认安全词时，柏砚是这样回答的。
‘再次向您确认，您的手术信息要完全保密，不向任何人披露，对吗？’医生接着问。
柏砚没有记着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又向医生确认了这个手术的风险。
‘出现意外情况，我是指记忆由定点清创转为大面积清空的情况是三亿分之一，属于极小概率事件，’医生补充道，‘您是要清除特定时间段上单人物的记忆，如果您本人在潜意识里有遗忘这个人物的意愿，会造成记忆缺失。’
那时柏砚并未在意医生后面的话，他只注意前面所说的三亿分之一。在一个人每天都有千分之二的概率死于意外的世界里，这个数据近乎为零。
柏莱出生的第一年，柏砚逐渐恢复了有关姜冻冬的所有记忆。过去许久，柏砚都将丧失姜冻冬的所有记忆归因于那小得可怜的概率性医疗意外。可到现在，他发现，事实上，这都源于他不愿面对的自己，那个懦弱的、恐惧爱又渴望得到的自己。
那个他是被柏砚抛弃的不安、犹豫与困惑的集合体。他总是不满足，柏砚远离爱的时候，他觉得一无所有；柏砚接近爱的时候，他又发出疑问，假使没有姜冻冬，他会是怎样？他是否远比现在更好？
秋雨一直下，下个没完。这三天里，有很多事情，柏砚想明白了；有很多事情，他还是不愿去细究。
直到雨停，梦醒时分，柏砚才发现，他的头发白完了。
柏砚看着落地玻璃窗上的影子，他和姜冻冬住在喜马拉雅山脉半山腰的酒店，屋外黑色的大地匍匐，静默地铺开，铺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夜晚的黑幕中，细细密密的白雪从天而降，雪花落到柏砚的影子上，仿佛融进了他的长发。
“冬冬，”柏砚立刻走到姜冻冬的房间，敲响他的门，“下雪了，冬冬。”
一墙之隔后，已经脱了袜子，打算酣然入梦的姜冻冬从床上坐起，“来了来了！”他一边抱怨，一边重新穿好衣服，“这雪真是，早不下晚不下！”

第84章 雪下了一整晚（七）
走出酒店，雪越下越大，不多时就淹没了我的脚背。
酒店提供的照明飞球悬在本空，为我和柏砚投下一圈白光。我本来只想出门散散步，但走到大厅，遇见了经理。经理热情地说有一座小型火山即将喷发，最佳瞭望台乘车十分钟就能到。门都出了，正好走去看看，于是我和柏砚临时改道，爬起了雪山。
“真神奇，这儿居然曾经是一片海洋。”站在半山腰上，我望下去，借着头顶的光看见脚下一簇又一簇的山峰，名为喜马拉雅的山脉是这颗古老星球的最高峰，“曾经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也和我们一样，会半夜爬雪山去看火山吗？”
“大规模的火山爆发在那个时代还是灾难吧。”柏砚说。
“说的也对。”
我和柏砚继续走着，走过半山腰，道路变得狭长，仅容得下一个人。我走前面，他走后边，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闲话，基本上是我说一句，他应一句。没了话说，我们俩就安安静静地听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时常的，我会觉得和柏砚没什么好聊的。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我不知不觉间死掉了，但又似乎向来如此，只不过这个问题在过去被隐藏了起来。
童年时尚好，柏砚虽然不爱说话，但善于倾听，而我恰好就喜欢幻想，经常讲些天马行空的故事。青年时也还不错，我们俩相处的时间本就极有限，我噼里啪啦倒豆子地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总是还意犹未尽便不得不分离。那到底是从什么时期开始呢？从什么时期开始，我和柏砚之间似乎除了过去、柏莱和公事，再没了别的话题。
裴可之喜欢和我聊本源，奚子缘喜欢和我聊他自己，莫亚蒂喜欢和我聊抽象的概念，我的朋友们则喜欢和我聊新出炉的政策方针还有新一代的小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核心问题，但柏砚似乎从来都没有，或者说，他从来不言表。他的脑海中有着终日运行的程序，帮助他归纳信息，总结得失，可在没有做出最终决定前，他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的想法，他不想受到别人的干扰。
我想得出神，没留神脚下踩过一口光滑的坚冰，向后倒去，还好柏砚接住了我。
“小心。”柏砚说，顺势帮我拍了拍帽子上的雪。
我晃着头顶那个红色的毛线球，问他，“你在想什么呢？”我又加了句，“不说话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呢？”
身后的柏砚想了想，随后回答我，“什么也没想。”
“脑子空白一片？”
“对。”
我惊讶，又觉得果然如此。柏砚本来就挺爱发呆的，这算得上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七岁的柏砚还和蘑菇比赛过谁更能发呆，比了整整一下午，最后以隔壁小狗一脚踩烂蘑菇作为结束。
“跟待机状态一样。”我说。
柏砚点头，“差不多。”
“这是一种放松的方法吗？”我接着问。
“也许。”
我就不一样。我总是想东想西的，想各种事情的细节，想刚刚和我打照面的人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每一个挂念的人过得好不好，想自己做的事儿究竟是对是错，偶尔也会想想明早吃什么，究竟要不要喝豆浆……总之，除了睡眠，我就没停下过脑子。
“不会寂寞吗？”我回头望向他。
寂静的夜幕里，到处都漆黑一片，唯有我们是唯一移动的光源。照明的灯光下，柏砚苍白的皮肤、雪白的长发反射着所有光线，雪向他飘去，他和我视线相对，神情茫然。我清楚他不喜欢感受，也不喜欢描述自己的感受，可我依旧想知道他的答案，“不会寂寞吗？”
柏砚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垂下眼，“习惯了。”
柏砚显然不想在‘寂寞’这个问题上多说，他补充道，“也会想别的。”
“比如呢？”我转回头，接着走。
“比如爱。”他说，“会在想爱到底是什么。”
我噢了一声，倒也符合柏砚，他一向对哲学命题感兴趣，比如爱，比如死亡，比如规律的本质，比如人为什么不能一日三餐都只吃草莓果冻。
“那有结论了吗？”我询问。
“没有。”柏砚的声音传过来，他闷闷地说，“想不明白。”
“那你和我说说，你对于爱都想了些什么？”我追问，“不用精简、准确，是零散的语句也没问题，只要表达你想到的就好。”
尽管我这么说，柏砚还是用书面化的语言表述他的想法，“爱是消费主义的陷阱。”我微微偏头，瞧见他掰着手指头，细数自己能够被说出来的思考，“爱是孤独太久的无聊产物。”
“爱充满危险，时刻会吞噬自我。”
“爱是勇气。”他说。
说完这句话，柏砚停顿了很久，他盯着伸出的四根手指，他还有很多想法，还想伸出最后一根大拇指，但又不够确定，无法说出口。
我看着他盯着手指的样子很想笑。
“说不出来了。”沉默片刻，柏砚泄气了。他收回手，看向我，问我觉得爱是什么。
散着散步，突然整成了这么深奥的讨论，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想法。“我现在脑子空空的，”我说，“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柏砚颔首，“好。”
照明飞球抖动了几下，提醒我和柏砚拐弯。
绕过这个弯儿，景象变化。那口即将喷发的火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每走一步，礁黑的山口便多出现一寸。热潮扑面而来，融化了我身上的积雪。我和柏砚走到悬崖边上的瞭望台，整座火山近在咫尺，像一口没有底的碗，朝我们敞开。
滚滚的硫磺烟从黑黝的洞口升腾而出，红色的纹爬满了山体，火山正在苏醒，它充满了活力，点燃了周围的黑夜。
我注视着火山，若有所思地问柏砚，“你觉得，咱们在这个火山口支口大铁锅，在锅里红汤，搞个火锅自助怎么样？”我伸手，虚空感受了一下温度，“这火候妥妥的。”
柏砚皱起眉，他严肃地提议，“鸳鸯锅比较好。”
“说的对，”我对此大加赞赏，“还得是你有头脑。”
距离火山喷发还有二十分钟，我在崖边席地而坐，柏砚坐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草莓味的啤酒。这口味太甜了，我有点儿嫌弃，但他已经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
我妥协，拉开拉环，举起易拉罐，“干杯。”
柏砚靠过来，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前，“嘭——”的一下，我们俩干杯。
头顶的夜空漆黑一片，星星暗淡沉默，细白的雪却闪闪发亮，纷纷洒洒地落下，落在我和柏砚的肩头又悄然消隐。星空斗转，我看见澄黄的圆月。地球上的月亮是最清晰的，连上面的坑洞都一览无遗。
“我们一会儿吃火锅吧？”我喝下果啤，对柏砚说，“我要中辣。”
柏砚说好，说完他又说，“我想吃草莓火锅。”
“甜死你算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望着灯光下越来越迅猛的落雪，心想照这个架势，今天又要下一整晚的雪。

第85章 雪下了一整晚（八）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发白的阳光从间隙渗进来，我拉开窗帘，彻底隐入积雪的坪地出现在眼前。白茫茫的高原向着太阳的方向铺开，在地平线的尽头，几个黑色的山头矗立，正冒着黄烟。
打开窗户，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火山爆发前低沉的轰鸣声和游客的惊呼。昨晚回来，又有几座火山陆续喷发。
我很清楚远方正发生的情景，轰鸣声后，红色的岩浆会直冲天际，越冲越高，激起滚滚浓烟。空气里充斥着硫磺燃烧的味道，远处的雪松林似乎也被烧着了，热浪间夹杂了木头特有的沉香。
老实说，对于我和柏砚两个老家伙而言，这个星系已经没有能震撼我俩的景色了。但晚上坐在爆发的火山边儿烤火煮火锅，的确算是不错的体验。
又老了一岁，我满意地发现世界没有任何变化，被子依旧很软，床依旧很暖，饭菜依旧好吃。但柏砚认为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我的草莓酸奶少了三盒。”他打开冰箱，仔细清点半晌。
我假装没听见，镇定自若地切换了电影。昨晚半夜煮火锅吃，我被辣得够呛，一没留神就把柏砚放冰箱里的酸奶给喝了。
“我的酸奶少了。”柏砚以为我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我喝了，”我只好承认，顺带提出补偿，“出门了给你买三盒补上！”
柏砚没说话，我转过头去看，他低着头，垂着眼，沉默地盯着地板，没什么表情。这样子真是和小时候，他发现我交了新朋友并且下午约着一起玩沙子时一模一样。
“还不高兴？”我问。
柏砚瞥了我一眼，“我原本该有六盒的。”
他的意思是说，要是他没少那三盒，我再给他买三盒，他本该有六盒的。真是令人怀念的强盗逻辑。
“那就六盒！”我懒得和这个粉色甜食佬掰扯。
“好。”柏砚见好就收，心满意足地关上冰箱门，坐到我旁边。
在预约好的高级餐厅大快朵颐，我和柏砚徒步到附近的古冰川消食。
这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不远处有仍蠢蠢欲动的火山，眼前却是终年积雪的冰川，冰与火互不打扰，安然共处。我们俩沿着山路走，途中遇到玩雪橇的年轻人，五个青年依次坐在红色的车上，缰绳的另一端是一群黑白相间的雪橇犬。
为首的青年热情地招呼我和柏砚上车。我还从没坐过这种动物拉拽的交通工具，兴致勃勃，柏砚随着我，一起坐到空着的拖车上。我们俩的屁股刚落，就听见青年吹口哨，“嘘——”的一声响起，几条毛茸茸的大狗吐着舌，向前奔跑。
我和柏砚都不清楚这趟雪橇要发往哪儿，但这无伤大雅。
雪橇驶向茂密的针叶林，从山顶俯冲下去。坡路七弯八拐，上面凝着层光滑的冰，我们畅通无阻，倏地一下溜过去，一些细小的雪飞扬，溅到脸颊上，有些冰凉。
我和柏砚坐在最后一个车板上，最能感受到那些弯道的崎岖，有好几次，几个急转弯处，我们险些被甩出去。柏砚抓住我的手臂，但我并不害怕，我只想笑。
当我俩的车板不幸撞上雪地里冒出半截脑袋的石头，终于失去控制，腾空飞起时，我再也忍不住笑声，“哈哈哈哈哈哈——飞咯——”
失重的瞬间，我拉住柏砚的手，和他一起摔向最厚的积雪里，摔得人仰马翻。雪橇上的青年觉察到意外，慌张地想要掉头来看看我们，“先生——你们还好吗？”但我大声地阻止了他，“我们很好！谢谢你，小伙子——你们接着跑——”听到我的回应，青年这才放心地离开。
我和柏砚躺在一棵松树下，粗壮的树被我们俩撞得摇晃，细细密密的叶子哗啦啦地落下。
柏砚转头问我，“有受伤吗？”
他的头上顶着雪，像戴了个毛茸茸的帽子，我嗖地一下从雪堆里跳出来，双手叉腰，非常得意，“这种程度怎么可能受伤。”
柏砚站起身。他也一样，浑身上下连块磕红的皮都没有。
拍拍身上的雪，环顾一周，这才发现我们俩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古冰川的腹地。按照地图显示，穿过眼前的森林，我们将抵达冰河，跨过冰河便是冰川溶洞。
生长在高山寒冷地带的树木高大又笔直，我和柏砚肩并着肩走着，树影细密，阳光灿烂，我低头，便能看见那些渗过叶网的光斑是如何在我的手背上闪烁。
记忆中我和柏砚无数次一起走过类似的树林，那片树林的入口有有棵参天的榕树，叶子繁茂，光斑也如此刻般摇曳，我总是在那儿等待柏砚来找我，然后和他手拉手穿过树林，去沙坑玩。
“你还记得以前公寓那儿有棵很大的树吗？”我边走边问柏砚，“我经常吃了饭就在那儿等你。”
柏砚点头，“记得。”
说到这个事儿，我就觉得好笑，“有一次你躲在树上，故意不出来，我等了你一个下午。”
那好像是我六岁还是七岁的事，我记不大清了。但我始终记得我一个人提着黄色的塑料桶，站在树下待了好久好久，等到正午的太阳变成橙黄，等到别的小孩都离开沙坑往回走了，柏砚还是没有出现。天黑了，我忍不住哇哇大哭，柏砚才站在树上，居高临下地喊我的名字。
柏砚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牵着我的手，送我回了幼儿公寓。我迷迷糊糊的到了房间里倒头就睡，第二天睁开眼睛发现柏砚在门口，高兴得立马把被放鸽子的事儿抛之脑后。但从那以后，我很清晰地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变得更好了。
时至今日，谈起这个事情，我还能感受到童年时又孤独又委屈的心境，“你那时为什么在树上待一下午？”
这么多年了，柏砚终于来给我解惑，“我那时想知道，你会等我多久。”
“哈？就这个原因？”
柏砚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望向我，颊边的白发垂下，在光线中闪闪发亮。
我哭笑不得，“什么啊……”
从森林到冰河，我和柏砚聊起了童年。很多事、很多人我记不清了，但他总能快速又准确地补充信息，譬如食堂掌勺的阿姨姓林而不是程，她在五年前去世了，譬如住我隔壁的小孩是病逝于九岁夏日的疟疾，而非癌症……
童年时没有想明白的很多事，此刻都得到了解答。
“好多人都去世了啊。”我后知后觉地感叹。
这么说起来，我和柏砚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幸运。
柏砚表现得格外平静，他忽然问我，“如果回到过去，你会做什么？”
我无比诧异，“这可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做这种回到过去的假设什么的……完全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好奇而已。”柏砚答道。
假如问我这个问题的是任何别的人，我大概会随意搪塞。我不喜欢幻想过去和未来。但当提问者是柏砚，我还是冥思苦想了一番。
回到过去——似乎一般是为了弥补遗憾。我的确有遗憾，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遗憾本就是一种结局，而我早已接受。我也不想去改变任何人，或者让谁为我改变。
许久，我如实对柏砚说，“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又传来了火山爆发的轰鸣。这座火山离我们很近，以至于我出现了耳鸣。脑瓜子一阵刺痛，我在冰河旁蹲下。柏砚也立马蹲了下来，他用手紧紧地捂住我的耳朵。
从低洼的视角中，一块块浮冰缓慢地随着河流飘动，冰与冰的缝隙间，我看见我和柏砚的影子，我和他被冰劈开，劈得四分五裂，不成形状。
耳鸣声后整个喜马拉雅山脉都安静了下来。短暂的失聪里，柏砚的嘴唇蠕动，对我说话，但我什么也听不清。丧失了声音，一切变得格外遥远，不论是近在咫尺的柏砚，还是不远处三角形的珠穆朗玛峰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回到过去，回到我和柏砚都尚且年少的时代，我会做些什么呢？寂静得只余下自我的世界中，我叩问自己。
我无意去改变或否认我和他分道扬镳的结局。但是可以的话，我一定要向柏砚的王座进发，在他尚未迷失在权力的道路，尚未彻底浇筑起自己的堡垒前，我要出现在他的面前。我不会再为他偶尔刺痛我的话语心惊胆战，也不会再三踌躇犹豫他是否真的爱我。
‘我巴不得你去死。如果你死了，我会更爱你。’他再次对我说这句话时，我会大声反驳他，‘就算我不去死，你也爱我！’‘
我们年轻时从未对彼此真正说过爱。我会告诉他，别害怕我，别恐惧我，因为我也爱他。

第86章 雪下了一整晚（九）
在地球的五天，我和柏砚玩得很开心。
我们不仅坐了五个年轻人的雪橇，夜晚还在山脚的小酒馆里和他们相遇了。青年人胆子大，玩心重，带着我和柏砚两个老家伙溜冰川，爬溶洞，下火山。尽管从火山出来，一行人都灰头土脸的，但我还是很开心。
“老人家，你身手是这个！”被我捞出来的青年朝我竖起大拇指，气喘吁吁地说。他是最狼狈的一个，头发不幸烧掉了一半，险些滚进岩浆里，好在我在他后面，手疾眼快拉住了他。
我哈哈笑，接过柏砚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
柏砚难得也挂了彩，鼻尖黑黑的。他比我可辛苦多了，一路上都留意着其他四个年轻人的安全。五人里为首的青年似乎是暗恋同行的金发的beta，总忍不住搔首弄姿，在火山洞攀着壁上蹿下跳，一会儿表演单臂悬挂，一会儿想要来个空中飞人，假装自己是猴子，展现自己的alpha魅力。过于活泼的小alpha有三次差点儿摔下去，都是柏砚捞的。
“好蠢。”往回走时，我和柏砚落在队伍最后，他如此评价。
我知道他评价的是为首的小孩。捞人的全程柏砚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中带了些死寂，似乎颇有耐心，毫无态度。但我清晰地看见了他挂在脸上的无语和嫌弃。我几番想放声大笑，但考虑到这群孩子的自尊心，还是忍了下来。
“宽容一点儿，他们才多大。”我笑着摇头。
晚上，为了感谢我与柏砚，五个青年执意要请我们。
酒吧位于喜马拉雅峰的山脚下，背靠山崖，前面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地。方圆百里内，只有这个挂满红色彩带的木屋亮着光，像是遗落在寂寥和冷清的黑夜里的礼物。据店主说这儿本来是草场，春天雪化了，就会冒出一茬青草，牛羊都会来吃。
我要了带气泡的香槟，柏砚不喝酒，他不喜欢酒精的刺激性味道，点了奶昔喝。我们俩坐在靠窗的小圆桌上喝，中间的蜡烛忽明忽灭，年轻人们喝上头了，唱起了歌。
忽然，被柏砚捞了三次的alpha青年杀出重围，冲到金发beta跟前，单膝跪地，掏出一大捧花，赤红着一张脸，请求交往。酒吧的情绪被点燃了，起哄声此起彼伏，连老板也从阁楼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望着这群活泼的孩子，他们也都才十九二十岁，我止不住感慨，“现在的孩子还真是早熟。”
说完，我拿着酒杯的手一顿，我算算年纪，意识到我像他们那么大，都已经和柏砚结婚快三年了。
柏砚也想到了，他看向我。我扶着额头，补充道，“我们那时候更早熟。”
看着旁边的年轻人又是送花，又是跳舞唱歌的，相比起来，我和柏砚结婚的过程还真是格外平淡。没有求婚，没有戒指，也没搞什么仪式庆典，我们那时才毕业，住在只有一张床的筒子楼。
毕业典礼的当天，他在校门口等我，我跑过去，他对我说，‘我们结婚吧。’我说，‘好啊。’随后我便骑着小电驴，哼哧哼哧地载着柏砚去了民政局。
从求婚到领证丝滑无比，除了在签字时，我紧张了会儿，其它的啥也没发生。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然而，在柏砚那儿有另一个版本，“不，我很紧张，”柏砚喝了口奶昔，没什么表情，“很紧张。”
我很意外，“真的假的？”我努力回忆，记忆中柏砚一直镇定自若，签字时，他也很淡定，名字一笔便完成了，和平时写笔记没什么两样，“完全看不出来诶！”我说。
柏砚静静地望着我，他很严肃，可他不知道他的嘴上挂了半圈奶昔印子，“因为你当时在想晚饭吃不吃鸡蛋灌饼，没有注意我。”时隔半个世纪之久，他对我做出严厉控诉。
我恍然大悟，“这就是你当初坐在电动车上掐我腰的理由。”
他可是在我腰上掐了好大个巴掌印。
柏砚移开视线，又在假装没长耳朵。
皆大欢喜，金发beta答应了alpha的交往请求，一对新人牵手成功，高兴得alpha当即转起了圈圈。他很想亲吻身边新出炉的伴侣，但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我喝柏砚，硬生生克制了下来。
我悄悄结了账单，和柏砚离开了酒吧，不打扰这群玩得忘我的年轻人。这个酒吧本就该是属于年轻人的，有我们两个老东西待着，他们都放不开。
屋外的空地上，雪又厚了不少，几乎到我的膝盖。
我艰难跋涉十分钟，果断选择放弃，垂直倒在雪上。这些积雪都是新雪，绵密、柔软，白得没有影子。柏砚看我躺进雪中，也坐了下来，他抱着膝盖，眼神空茫，凝向不远处的山峰，安静地陪伴着我，任由我在雪里翻滚、扑腾、蛙泳，最终把自己周围五米的雪地都嚯秃噜皮。
我坐起来，提议，“我们堆雪人吧。”
柏砚扭过头，望着我，保持沉默。
“什么表情！”我大怒，哪怕是接着微弱的月光，我也看出来了！看出来柏砚眉宇间浅浅的不赞同，“你是不是在嫌弃？我看出来了噢，你小子就是在嫌弃！”
“没有。”柏砚立即否认。
“真的没有？”我追问。
“没有。”他再度重申。
我冷笑，反问他，“那你为什么用后脑勺对着我？”
每次撒谎，柏砚会想尽办法不看我，这次更是连头都转过去了。
柏砚闻言，顿了顿。随后，我以为他要狡辩时，他站起来，面朝下，背朝上，笔直地倒进雪堆。
我看着他直接躲进雪里的样子，决定大发慈悲，放过柏砚，“装尸体是没用的。”我蹲到他脑袋边上，拿树枝戳他，“起来帮我！”
柏砚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堆雪人难的就是滚雪球。雪球需要下面大，上面下，还得团紧，以免散架。
这种麻烦活通常会落到柏砚头上，他滚雪球，我来垒地基。地基得垒成梯形的，正好卡住雪球。
我垒好了，回头看柏砚，正巧看见他推着及腰的雪球站在山坡边缘，正企图将堆好的雪球推下山坡。为了不让我堆雪人他还真是无所不及其用。
“柏砚！”我大叫一声，他吓了一跳，手一松，雪球毫无预兆地滚了下去。
“你故意的是吧！”我跳起来，去追球，试图阻止这个雪球的悲惨命运。
柏砚没想到被抓了个现行，也不敢和我顶嘴，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一起跑。
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我和柏砚追着雪球跑，跑过一段漫长的下坡，我和他留下一连串的脚印，月光铺满我们脚下的路，将影子拉得狭长。两侧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两人越跑越远。
柏砚不喜欢堆雪人。这种不喜或许可以追溯到我和他遥远的童年。我和他六岁时第一次一起堆雪人，花费整整一个下午细心地帮院子的雪人塑造一个完美浑圆的身体。
我和柏砚装扮它，我给它穿了我的毛衣，柏砚给它围上了围巾，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以为那可以长久。晚上回去，我和柏砚还分别给那个小雪人想了四五个名字。可是第二天，它就融化了，变成一滩奇形怪状的雪水，消失得无影无踪。自此，柏砚再也不喜欢堆雪人。
“冬冬。”柏砚突然出声喊我。
不远处的正前方立着棵杉树，我知道我们赶不上了。
“啪——”的一声，雪球撞上了树，轰然散了，我和柏砚停下了脚步。
哦豁，雪球散了，堆雪人计划暂时搁浅。
我和柏砚躺在雪地里，任由背后的衣服被雪浸湿。澄黄的圆月挂在我们的中间，我气喘吁吁，脸颊飘着绯红，柏砚也额头挂着汗水。
“我不喜欢堆雪人，”柏砚闷闷地对我说，他少见地用了‘喜欢’、‘不喜欢’这种表达偏好的词，“每次你走了，我都会踢掉雪人的脑袋。“
我翻个身，面对向他，他的绿眼睛向上望，望向头顶的树冠还有发黑的夜空。表达喜好这样的事，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为情了。
我又无奈，又想笑，“我早知道了。”我说，“你踢完都是我扶好的。”

第87章 没了屋顶的房子（一）
不知不觉，我已经退休一年了。
退休前，我以为我会当个死宅老废物，每天靠退休金做米虫，过着那种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吃饭的日子。
但回想起来，我这一年过得挺多姿多彩的，我旅游了好几个地方，见到了好多过去十年里总是匆匆而过的老朋友。真诚感谢我的每一个朋友，不管是谁，见到他们、和他们在一起，我都很开心。
到了家，莫亚蒂和裴可之寄给我的生日礼物到了。
莫亚蒂给我寄了两枚鸟蛋。信上说是他走在路上捡到的。风吹下来的，原本有三颗，但碎了一颗，碎的那颗流出来了幼鸟尚未完全成型的尸体，是蓝色的，很漂亮。两枚巴掌大小的蛋被我放进了孵化箱。收到他这个逼的礼物纯粹是意外之喜，知道他还没死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宽慰了。
裴可之送了我一串黑色石头做的风铃，拿透明鱼线穿的，看打结的手法是他自己串的。瞧上去平平无奇，但挂在屋檐下，风吹过来时，黑色的小石头相撞，会发出绿色的荧光。我一个人坐在院子旁，能看这串风铃看一下午。
他们俩自由人的礼物是最先到的，至于伊芙、白瑞德、三道和琉，这几个人还在年终的加班地狱煎熬，礼物仍在遥远的运输中。
隔壁奚子缘的家装修得七七八八了，可惜这孩子也在加班，我回来的这几天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只看见了他在我门上留下的便签。便签上是生日祝福和期待下次能登门拜访的给予，奚子缘说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想亲自给我。
“时间过得还真快，”我扫着雪，院子里裴可之种的兰草哪怕是在冬天，依旧长势迅猛，密密匝匝地成片冒出，完全看不出来一个月前尚且稀疏的土地，“马上又要是春天了诶！”
“还早。”小库房里的柏砚应了声。
他帮我擦拭着小库房最下面的摆件，需要不停拿出那些小玩意儿再放回去，累腰。我其它很好，就是腰不太行，没法弯腰曲背。现在东西掉了，我只能慢吞吞地蹲到地上，再慢吞吞地站起身。
收拾好屋子，我拿了些衣服，打算接下来的冬天都住柏砚家。柏砚没邀请我，是我不请自去，理由是我放心不下他，想深入跟进一下他后续的医疗检查。我担心他忽然死了。
话虽如此，但其实我也不清楚我能做些什么，只是觉得陪在柏砚身边，他或许会好受些。坐上去他家的私人飞船，我摸摸鼻子，主动坦白我是个废物的事实，“我还没照顾过人。”
柏砚侧目，提醒我，“你的养子。”
我摆摆手，“小莱本身有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
这点儿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如果不是小莱，是别的孩子，指不定被我放养出毛病了。我照顾我的宗旨是活着就行，更遑论照顾别人了。
柏砚抿了抿嘴。我猜测他在搜肠刮肚地想该说什么。
半晌，他看了眼我，又别过头，“你陪着我，”他说，“我很高兴。”
透明的眩窗上，柏砚的倒影正悄悄地望向我。我和他四目相对，那双绿眼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移到窗外缓缓移动的太阳上去。
暂居高级居住区，最麻烦的就是要做身份认证。
而这种高安保高福利的军营社区，身份认证通常又会要求和屋主同等级的十人表决是否授予。和柏砚同等级且居住在内的只有三个人，我倒不担心表决，都是老熟人了……我担心的是这儿认识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我头皮发麻！
从我和柏砚踏入社区中心的第一步，几乎所有目光向我集火。要是人的眼睛能射子弹，我浑身都是洞。
我的祈祷似乎发挥了作用。身份认证成功后，我和柏砚一路顺畅，无一人搭话。
进了门，我趴在玄关的墙上，长舒一口气。柏砚问我怎么了。我倒地不起，“这儿真的……太多前同事了，瞅着就头大。”
柏砚跟拖尸体似的拖我到沙发瘫着，“你不想和他们接触？”
“也不是……”我扶着额头，脚趾尴尬得抠地。
这些年以来，我似乎成为了被平反的典型案例，过去对我的评语有多恶意，现在便有多浮夸，都有失偏颇的，不过是从一个天平的圆盘滑向了另一个。加之我常年不露面带来的距离感，让很多人对我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们把我幻想得太好了，我很害怕这种想象。”我说。
欲加给我的冠冕和罪名，我都不关心。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所有人更关注自身……总之，我只是一个退休的老废物，废物到我想对每个过度欣赏我的人磕头，求他们无视我，千万千万不要找我社交！找我社交只能见到我是怎么阴暗爬行又抠脚的样子，百分百会让他们的幻想破灭。
柏砚懂了我的意思，为了让我放心，他在半空中比划了个圈，向我大概画出个范围，“这座山只有我们。”
相比我那个只有一棵槐树的院子，独占整座山的柏砚家可以称得上是金碧辉煌。
由于是独居，柏砚的房子只有一层，但一层的空间里错落有致。房屋傍山而建，依势起伏，书房埋入地下半米，坐着即能平视屋外的花园，盥洗室则深入山体，四周幽暗，三四步台阶便是客厅和茶室。
我们坐在茶室吃晚饭，推开纸拉门，冰雪未消，世界仍洁白无瑕，我注意到不远处的积雪上留下了一排小鸟的脚印，V字型印记细密地排列，随后又戛然而止，估计是飞走了。
“好大的房子……”参观完柏砚的家，我羡慕得流口水。
柏砚端来刚出锅的鱼，“你随时可以拥有。”
我敬谢不敏，“我住得挺好的。”
说完，我注意到柏砚的动作，跳起来制止他，“柏砚！凉拌的番茄加了白糖已经很甜了，不需要再加草莓果酱了。”
柏砚心不甘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满脸可惜地坐了回去。我看着他一勺一勺地挖盘子里的粉色果冻，无语道，“你再吃果冻就可以不吃晚饭了。”
柏砚很坚定地狡辩，“吃得下。”
我心想柏莱那个臭小子怎么上次没把你的果冻赶尽杀绝？我懒得劝他了，“你就和我犟吧。”
我盛着饭，和他说好安排，“春天我要去趟墓园。”
柏砚问，“卡玛佐兹上将吗？”
“对，”我有两年没去给达达妮老师扫墓了，去年忙于办理退休手续，前年是在搞封闭式研究，今年说什么也得去，“需要你给我开三张探视证明。”
身为世袭贵族，达达妮&#183;卡玛佐兹被葬在卡玛佐兹的家族墓地，管理严苛，每年必须在规定时间祭拜，除非家族继承人许可或者决裁者开的通行证，否则外人不可去。达达妮老师是最后的卡玛佐兹。因此，每次我去祭奠达达妮老师，我都得找柏砚。
“三张？”柏砚问我，带着不确定的语气。
我掰着手指数，“我、小莱还有小菜。”
柏砚再次询问我，“我是说，你确定要带柏莱？”
我明白他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当然，他也是我的养子啊，”我假装没听懂他的意思，“有什么问题吗？”
柏砚深深看了我一眼，他没深究，只是顺着我的意思颔首，“好。”
一阵阵鲜香从鱼锅传来，被煮得发白的汤咕噜咕噜地冒出泡，我把洗干净的黄洋白菜放进去，这种鲜汤就适合烫菜。桌上的热气腾腾地冒，柏砚吃到第五个果冻了，高高兴兴地准备开封第六个。
我眯了眯眼睛，没阻止他。我已经想好了，要是待会儿他没吃够一碗饭，我绝对把他的果冻全藏起来。
我正计划着要怎么给柏砚长个深刻的教训，终端传来了通讯请求。一看，居然是柏莱。柏莱头几天才和我通过话，祝我生日快乐。我没多想，直接接通了。
“小莱，怎么了？”我手上舀着汤问。
对面的柏砚意识到和我通话的是小莱后，便垂下脑袋，不再看过来，表示他没有在听。
柏莱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察觉到不对，放下筷子，再三追问怎么了？他才开口，“你的继承人为什么不是我？”他问我。
“我早就知道了，”柏莱说，“但是我现在才确定。你真的没有选择我，冬。”
我没想到他居然是问这件事。
“你想做我的继承人吗？”我试图和柏莱进行理性的沟通。
“或许我不需要，可你甚至连最基本的询问都没有。”他说，声音很轻很静，我听见沙沙的声响，我猜他或许坐在部队的后山，那儿有终年不会枯萎的绿草地。
“你完全没有选择我的打算，冬。”柏莱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有时候，我会觉得你根本不在意我。”
我理解了他的感受。柏莱一直知晓我不会选择他作为我的继承人，为此他从小和姚乐菜较劲。可是当这件事真的来临时，他仍然万分难受。
我叹出口气，深觉这孩子在别捏这方面果真和柏砚还有陈丹如出一辙，“你在说什么气话，小莱？”我还想接着说，然而柏莱打断了我。
这也是柏莱第一次，这么急促地打断我，“你不在意我。因为我不是你的孩子，和你没有血缘吗？”他问我。
我闭上眼，沉默不语。一句没有血缘，磨灭了我和这个孩子所有共处的岁月。
这一点，柏莱和年轻时的柏砚相似却不同。他们俩一个是情感细腻，偏又生性骄傲，一个是性子拧巴，偏又爱憋着，但当情绪击垮了堤坝，他们父子俩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那个最糟糕的选项——企图通过口不择言来伤害亲密的人，由此驱离这段关系。
年轻的我总是又生气又伤心，我委屈柏砚对我说出的伤人话，又惶恐他想要离开我。我手无寸铁，不知所措，通常以我无厘头的哭泣作为结尾，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持续到柏砚冷静下来，向我道歉。某种程度上来说，从小到大，我都依靠眼泪来控制柏砚。
碗里的汤快凉了，我听见小莱变沉重的呼吸声，他也在后悔，后悔自己的态度，后悔自己说出这样的话。
我缓慢地告诉柏莱，“你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一个孩子。”
柏砚收回落在我身上的视线，继续盯着地看。
“对不起，冬，”柏莱说，他的嗓音沙哑，“我太失落了。”
“没有关系，小莱。”我回答。
我答得过于平静，柏莱有些不安，“你会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吗？”年轻的alpha试探性地问我，“或者只是借这个事向你换点好处？”
我听着柏莱的问题，思绪却忍不住飘到了去年和他见面的场景。当时冰雪消融，春意盎然，“你还记得上次见面你对我说过什么吗？”我问柏莱，“我现在觉得，我以前的确太吝啬于表达了。”
柏莱不明所以。
去年春天见面，我们说了太多话，也不外乎他反应不过来。
“小莱，我从来不认为你向我表达情绪是在无理取闹，或者有什么功利性的目的，”我说，“我知道你爱我，像我爱你那样。”
假装是尊雕塑的柏砚突然抬起头，他凝视着我，头顶的灯罩在风中微微摇曳，纸糊的膜模糊了昏黄的灯光，外面又下起了雪，风的声音呼啸而过，我看见那双绿眼睛明亮又寂静。

第88章 没了屋顶的房子（二）
柏砚的主治医生看到他满头的白发时，露出了和我一样的沉重表情。
不同于将整个建筑融入自然当中，到处都是花草绿树与弯曲小路，力图舒缓患者的精神疗养院，康复医院带着明显的军区气质，从内到外就是个铁皮盒子。室内光线冷白均质，四周的墙面贴了石，光滑洁净到能当镜子的地步，从踏入这儿的一瞬间，我脑海里的弦便紧绷了起来。
连见惯了生老病死的医生都眉头紧锁，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好在拿到了体检报告后，医生松了口气，“您这老化的速度，的确有点儿危险，”医生将柏砚的三维身体模型展现给我们看，代表身体综合素质、各器官衰老程度和大脑神经的数值和对应的可视化依次出现在眼前，“但好在其它数值的变化幅度很稳定。”
我接着询问医生有什么要注意的。
医生说现在看还算正常，但是最好定期来做身体修缮，以免出现意外情况。
我悬着的心这才安定下来不少。
我和柏砚从病房出来。明明是来检查他的身体，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买了两杯热可可，递给我说，“你的脸色好难看，冬冬。”
“能不难看吗？”我喝了口热乎的，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回温，“我一进去，就看到医生如临大敌的样子，我魂都要吓飞了。”
柏砚不痛不痒，“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他这种完全没上心的状态，我有些无可奈何。
后面半个月的日子证实一切和我预想的一样麻烦，柏砚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想定期去做身体修缮？”
第五次得到柏砚拒绝前往康复中心的答复后，我决定找他谈一谈。
他正坐在茶室外的草坪上，昨晚的雪已经消融，他撕着白菜梆子，喂给脚边的白兔。那只兔子本来是前天我们买来打算烤着吃的。但柏砚觉得它很可爱，就留了下来。
“我的身体很好。”柏砚说。
我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没好气地反问，“你怎么知道你的身体很好？”
兔子见到我，嗖地一下跳到柏砚身后。青年时期过后，我的动物缘就不好，我也见怪不怪了。
柏砚闷头扯白菜，就是不看我。我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盯老半天，盯到他偷偷瞄我，和我四目相对，才憋出个屁来，“感觉。”他说。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治疗，”我无语了半秒钟，瞪着死鱼眼问他，“你是不想我在这儿住了，想赶我走吗？”
这次他答道又快又急，“不是，没有。”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我是故意这样，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柏砚果然不敢再低着脑袋，假装没耳朵了，他望着我，依旧是那张扑克脸。
“治疗会让你很痛苦吗？”我问。
在我的印象里，身体修缮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就是全身赤裸地泡在修复液里，以此来调整各项身体数值。我常年不去康复中心是不想被获取身体数据，但按理来说，柏砚应该没什么忌惮才对。
柏砚摇头，别在他耳后的长发随之垂下，几缕银白的丝发柔和了他的脸庞，“没有痛苦，”他的眉眼舒展，神态平和地向我表明意愿，“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我微微皱起眉。
“我不想活太久。”柏砚静静地答道。
“真的吗？”
我看见他颔首。
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的脑海一片混乱，我不应该去改变谁的意愿，我一向不喜欢这样，可此时此刻，我竟发现我很难说出这句话。我看着柏砚，他也正注视着我，他的目光安静，和冬日午后的阳光一齐，带上了些朦胧。我很清晰地明白，他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恰恰就是这个认识令我沉默许久。
“我不该强迫你，可是……”说到这儿，我又说不出来了，在尊重他的意愿和不想失去他之间，我几番挣扎，最终有些颓唐地捋了捋头发，“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是错的，我插手了太多你的事情，早就超过了朋友的范畴。我不应该试图去管控你，试图把你推上我认为对你有帮助的路。”
“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问柏砚。
柏砚轻轻地询问，“你对我的决定感到失望了吗？”
“不，我没有对你失望。”我搓了搓脸，假如换成是别人，我肯定不会这么说。但好在正和我聊的是柏砚，他明白我的话不是逼迫他遵从我的意愿的消极攻击，是切切实实的，我发自内心的自我怀疑，“我只是在反思我自己。”
我真的接受死亡了吗？我忍不住地思考。我和很多人谈起过死亡，我总能在这个话题上侃侃而谈，仿佛我从出生的第一天就深知死亡意味着什么。我死过很多次——这些经历似乎给了我一种错觉，一种我早已坦然接受死亡的错觉。当我和柏砚谈论起他的死亡，我发现，我们两人之间，尚未接受死亡的人，是我。
我呼出口气，我咬住舌尖又松开，我说，“我很害怕、很害怕你突然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就像达达妮老师那样。她死在我三十一岁的冬夜，死因滑稽又可笑，仅仅是酒精中毒，享年仅仅五十三岁。
达达妮老师的尸体僵冷了五个夜晚才被发现。迄今为止，就算是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她的死是酗酒意外还是她故意为之。
时至今日，已然过了三十八年有余，但想到我被通知去停尸房确认尸体时的情景——冰冷空旷的房间里，达达妮老师就睡在中间的玻璃棺材中，我掀开覆在她脸上的白布，错愕、惊诧，以及紧随其后的巨大的悲伤几乎顷刻之间就向我袭来。
柏砚觉察到我涌出的情绪，他伸出手，尝试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还有几分僵硬的笨拙。
“我不会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柏砚承诺道，“我不会意外地死去。”
我哭笑不得，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信誓旦旦地为未知的死亡负责。“好吧，”但我还是选择相信柏砚，哪怕这只是他的安慰，“既然这样，那好吧。”
达成了一致，我不再压着柏砚去康复中心，柏砚的心情直线上升。哪怕我收缴了草莓果冻，规定每天只能吃一个，也挡不住他的好心情。
院子里兔子还是变成了烤兔子，原因无它，仅是柏砚发现它太能拉屎了。于是这只原本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兔子，再次落入被吃的悲惨命运。
我和柏砚大概不适合养宠物。或者说，我们俩对生命的体验，都建立在失去之上，周围的人在不断倒下，同行的伙伴在依次消失，这就是我们共同的体会。
据琉所说，现在的孩子添了生命课程作为必修，要求在模拟宇宙里，制造一颗多种族的星球，并且文明延续至少一千年。实在是令人欣慰。
“每天都很开心，”柏砚往兔腿撒上孜然和辣椒粉，油汪汪的肉喷香扑鼻，他对我说，“像做梦一样。”
我也很开心，我们俩都算厨艺平平，但柏砚比我能干，看着料理书便能完美复刻。我现在住他的，吃他的，还在他的山上散步，偶尔捡些掉进泥土的松果回来，过着没脸没皮的蹭人生活，心情美滋滋。
“爷爷，爷爷！”下山去给柏砚买草莓时，一个滑板车的孩子拦住了我。我注意过他，是住在柏砚陪伴山上的家属，前几天他妈妈牵着他，还和我寒暄了几句。
小孩仰起圆圆的脸，好奇地问我，“你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我从包里乐呵呵地掏出把糖给他，“不是哦，”我说，“爷爷只是暂住在这儿。”
小孩想拿糖，但又不好意思，偷偷看我几眼，见我朝他鼓励地点点头。他才伸手，拿了最小的那个。
“爷爷是柏哥哥的爸爸吗？”小孩问我，他把糖放进小背包里，“妈妈说爷爷和柏哥哥是亲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出了声，没想到我有朝一日还能直接来个辈分大跳跃，当柏砚的爹。我揩揩眼泪，摇头否认，“我可担不起。”
“那是什么亲属关系？”
“小朋友，我们不是亲属关系。”我笑着摇摇头。
这个孩子的父母在我的印象里是做文员一职的，我没接触过。但我和柏砚曾经有婚姻关系从不是秘密，两派斗争期，甚至我和柏砚是津津乐道的话题。也难为他们能想到这么笼统的词，来形容我和柏砚了。
“爷爷和柏哥哥是朋友，像家人一样的朋友。”我回答。
到了屋里，我把路上和这个孩子的对话告诉了柏砚。
“我居然成为了你爹。”我说，现在回味起来，我依旧还想笑。
柏砚吃着草莓，没说什么。
身为敏感人物，我住到柏砚屋子里这件事，多少还是引起了没必要的误会和风波。在监督局第三次对我发出通讯请求，明里暗里打探我是否有什么特别打算时，我决定提前和柏砚告别。
“都是老东西了，还是安分些吧。”
我穿着袜子，行李就搁在旁边，内心颇为无奈。我迄今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防备我。我没什么想要的，也从未想过要大搞什么政治游戏。过去确实是个事业批我承认，可我现在都躺一年了，我已经显示出了足够的无害。
柏砚对此自闭了两天，连草莓果冻都吃不下。我走的当天下午，他的心情低迷，很不甘，“还有半个月。”
按原计划，我的确是半个月后再离开。但和他待着的这两个月，也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我确实该走了。老赖着也不像话。
“好了好了，”我安慰他，“别垮着张批脸了，你愿意的话，随时都能找我。”
柏砚嗯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又飘起了雪，这也许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下得又猛又急，不多时就堆积成片。
我的住所位于偏僻地区，我又不想大动干戈地坐私人飞船，因此我坐上了中转的大巴。柏砚站在车牌那儿目送着我远去。我从窗户上看着他和候车室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化为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纷纷扬扬的雪中。
其实我和柏砚都明白，我们的下一次见面遥遥无期，而这种长时间的、完全没有公事打扰的度假在他退休前不可能再有。这两个月估计把他过去三十多年累积下来的假期全消耗完了。
我深切地为柏砚的老社畜生涯表示同情。
不过这份怜悯和告别的失落没持续太久。我推开门，见到大几个月没见面的大侄子，惊喜冲淡了别的情绪。
“叔叔！”穿着家居服的姚乐菜见到我眼睛一亮，他撒下手里的扫把，朝我跑过来，“叔叔，你回来了！”
“小菜！”我给了他一个拥抱，随后又拉开和他的距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变瘦了！瘦得都快跟条绳一样了，我团吧团吧能把你当跳绳使。”
大几个月的考试和训练让姚乐菜晒黑了不少，印象里温文尔雅、带着柔和的beta看人的眼神变得更有攻击性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下的肌肉也变得更结实了。
“哪儿有……”姚乐菜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我对着他的额头赏了个脑瓜崩，“没好好吃饭吧？”
“有好好吃的，叔叔。”
“不信。”我还能不知道小菜。这孩子要强的本色是怎么也该不了的，初入军校，到处都是贵为天之骄子的alpha，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姚乐菜无可奈何地望着我。
离立春还有两周，梧桐树却抽出了新芽。绿色的叶还很幼小，细细密密地团在一起，伏在枝头的节点上。裴可之送我的风铃在屋檐上叮当作响，莫亚蒂的那两枚鸟蛋在孵化箱里仍没动静。
我坐了一下午的车，饥肠辘辘，肚子咕噜叫。姚乐菜体贴地给我端来一盘才烤好的红薯。我也不和我的这个晚辈客气，剥开焦黑的皮，就着热气往嘴里送。
“小莱找你了吧？”我想到上次柏莱的电话。
姚乐菜不意外我问他这个问题，“对。”
“他为难你了吗？”我问。
姚乐菜笑了笑，他很含蓄地换了个说法，“我们比试了一下。”
“诶？”我微微睁大眼睛，这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我还以为他们俩顶多跟小时候一样互放狠话，“比试什么？”
姚乐菜微笑，“很简单的东西，就是狙击射击罢了。”
我听出他不想细说，没再追问。这些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结果怎么样？”我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赢了。”姚乐菜答道，他撇了一下嘴，似乎是在不屑。看来他们的比赛存在着不正当的竞争。可想到还在我面前，他又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我把他的小动作尽收入眼底，忍俊不禁。我坏心眼地问他，“不甘心？”
“那是肯定的。”姚乐菜说，他转头又和我保证，“但是叔叔不要担心我，我很快就会追上的。”
“好。”我含着红薯给他加油。
“那现在就等小莱放假了，”我数了数，柏莱也快放假了，肯定能赶上时间，“他来了，我们一块去墓园。”
姚乐菜说好。他知道要和我去墓园，但不清楚细节，“叔叔，你要带我和柏莱去祭拜谁？”
“祭拜我的老师，”我说，“达达妮&#183;卡玛佐兹。”
说出这个名字的刹那，我瞧见姚乐菜露出惊讶的神色。他似乎是没想到我们是去见她。
“你以为我带你去见谁？”我笑了笑。
“我以为……是叔叔你离世的战友们。”姚乐菜回答。
“我前年才看过他们，”我耸耸肩，“要是他们知道我隔一年就去探望他们，肯定会被肉麻得再死一死。”
姚乐菜闻言，紧张感暂时消退。他思考了很久，直至我啃完了手里的红薯，他看向我，用一种谨小慎微的态度问我，“卡玛佐兹上将是怎样的人呢？”
达达妮&#183;卡玛佐兹，来自‘就算是神，也只配从我的胯下爬过。’的卡玛佐兹家族，被称为冷血残暴的战争机器。如今人们评价她通常用这几个词：疯子、狂战士、绞肉机器、终末的卡玛佐兹。她是上世纪永远绕不开的话题人物。
我擦着嘴，反问我面前年轻的继承人，“小菜，你会怎么评价她？”
听完我的问题，姚乐菜不自在极了。他是很谦卑的孩子，尤其他的老师们还都是达达妮&#183;卡玛佐兹的弟子，他的叔叔还是继承人。“我觉得——只是我个人的片面理解——”他纠结着措辞。
“不用担心，”我揉揉他的头，想要他放松下来，“你说。”
姚乐菜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卡玛佐兹上将是一个很矛盾、很复杂的人，不能简单地用功过来评价，她做的很多事在过去看来是过，可是现在看来却是功。”
我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达达妮老师的确是很矛盾的人。”
“那叔叔会怎么评价上将呢？”姚乐菜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的评价吗？
我摊摊手，对于我的尊师，我毫不留情，“达达妮老师啊，她是个酒鬼，曾经喝酒喝懵了，把所有人喊起来要给我们表演后空翻。”
“不仅如此，她还是个赌鬼，经常赌得裤衩子都被扒了，要我们所有人筹钱去把她赎回来。但每次她都翻脸不认人，完全不承认自己是赌技烂才会输得这么彻底的……啊，我的天呐，我现在都没有搞明白，到底是谁教她打扑克的？她炸金花的技术还没有我好！”说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我憋了快几十年的吐槽。
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赶在达达妮老师去世前问她，“到底是谁教她打扑克的？她炸金花的技术还没有我好！到底是谁教她玩筹码的？押大押小她一次都没跟对过！”
我扶着额头说，“要是她哪天兽性大发，碰到她在赌桌上喝酒，多半能看到她是怎么一脚踹翻安保，跳到桌子上，喊着，‘全体人员向我看齐，都他妈的静一静！到底是谁出老千！到底是谁出老千！害得老娘全输了！天杀的老千佬！老娘要杀了他！’紧接着跳脱衣舞的。”
姚乐菜紧绷的神色忽然凝滞了，他看着我，略略透出些呆滞，脸上的情态逐渐变成，‘叔叔这是可以说的吗？’
想到以前的种种，我噗嗤笑出声，“达达妮&#183;卡玛佐兹，她这一生爱过很多人，也恨过很多人，她犯下过很多错，也做过无数次正确的决定。”
“她有自己的故事。”最后，我总结说。

第89章 没了屋顶的房子（三）
姚乐菜好奇地问我达达妮老师的更多事，“她到底有怎样的故事呢？”他询问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人都死光了。’
谈起达达妮，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句快要被她说烂的话。不怪我时至今日都对这句话记忆犹新，她喝酒时说，清醒时也说，战前说，战后也说，总之，就是无时不刻地将这句话挂在嘴边。
如果没有战争，她大概就是个赌鬼、酒鬼和败家子，被漂亮男人骗空财产，扒得裤衩都不剩地冻死在某个极寒的夜晚。
每次战争结束后，达达妮老师都会说，‘其实我是个和平主义者。’
我通常在谨慎地思考该回复什么，但白瑞德一向百无禁忌，他总是不留情地接话，‘想要所有人都死了的和平主义者？’
达达妮老师会放声大笑，‘这么说也没错。’
我望着小菜那双明亮的双眼，最终摇了摇头，“见到她了，再和你说吧。“我补充道，“她可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说她。我们敞亮些，道她坟头上说，让她听着。”
姚乐菜哭笑不得。
虽然我一直都知道姚乐菜肯定能再次成功被录取，但他拿出通知书给我，看到他信息编码后面更新的学生身份，我还是忍不住高兴。
“总算能和你家里人交代了，”我拍着小菜的肩膀，“都快仨年没联系他们了吧？”
姚乐菜闻言，本来还挂在嘴边的弧度降了下去，转而变成一根紧绷的直线。他当年要为爱远赴他乡做野人时，可没少说些难听伤人的话。
“爸爸……还有爷爷奶奶，他们会原谅我吗？”姚乐菜不安地看向我。
我对此也爱莫能助，但想想能给孩子取名‘就算很菜也要快乐’，简行表哥一家总归不算绝情，“就算这次不，”我宽慰道，“你只要过好你的日子，他们总会原谅你。”
姚乐菜深深呼出一口气，在我鼓励的注视下，他向备注为‘奶奶’的一串号码发起了通讯请求。
“没事，你别太紧张，一会儿你就先问她老人家身体怎么样，”我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屏息看着终端上待接听的页面，“然后给她说你又考上了……”
话还没说完，页面突然变成了红色：
「对方拒绝您的通讯请求」
十个硕大的字出现在眼前。
我，“……”
姚乐菜，“……”
我和姚乐菜面面相觑，他茫然又无措地眨了眨眼，似乎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等屏幕彻底熄灭了，他可怜巴巴地看向我，我咳嗽一声，强行挽尊，“啊哈哈哈哈……看来你奶在忙呢……”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大不了下次拿我的终端给他们打！”
姚乐菜无精打采，还是焉儿的。
我立马转移话题，“你现在还在和那个……”我回忆了半晌才想起季风露的名字，“小露联系吗？”
姚乐菜摇摇头，“今年基本没有了。”
听上去去年还是有的，我顺嘴问了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姚乐菜划了划拉收件箱，将他和季风露最后一次的聊天记录给我看，“他好像要结婚了。”
“诶？”我大为意外，“要结婚了？这么快？”
我看向记录里季风露最后一条信息，一个婚礼请柬，上面赫然写着他和另一个alpha的名讳。姚乐菜当时的回复是‘祝您好运’，从那以后，两人再没了往来。
“叔叔很在意他吗？”姚乐菜问我。
“也没有在意。”我摸摸鼻子，大概我还是可惜居多，毕竟难得有这种特殊天赋的omega。不过，话又说回来，星系里最不缺的就是有天赋的人，我也犯不上挂念。
不管怎样，姚乐菜总算是有勇气联系他的父母了。
即便刚接通电话就被他奶奶挂断了，但也算是一项重大突破。
我坐在院子里，想着陈丹给我发的信息，他上面说，他很意外柏莱主动找他谈事，问是不是我的意思。我现在完全不强求他们一家人，但没想到，我不再强求后，他们反倒能够心平气和地交流。
“真的不是你让他联系我的吗？”陈丹再三向我确认。
这把我想象得也太牛叉了。从小到大，柏莱就不是会听人发号施令的孩子，“我哪儿有这么大的威力。”我说，“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联系我，和我谈了很多……”陈丹顿了顿，“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一直以来他的矛盾，他愧对柏莱，又不愿承认这份愧疚，他无法否认母亲的身份，又从不想承认。于是，他以完全独立、遥远的身份出现在柏莱的身份中，如同两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那样相处。
我听见陈丹叹了口气，他说，“他问我是不是后悔让他出生。”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我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柏莱总对自己的出生充满厌弃或嗤之以鼻，哪怕我回答过柏莱一千遍、一万遍，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更需要的，依旧是来自血缘父母的答案。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我的确后悔让他出生，”陈丹答道，他的语气平静又疲惫，“但不是他不够优秀、不够听话……或者别的什么，也不是我将他视为那段过去的产物……”
他说，“我后悔让他出生与他还有别的任何人都没关系，仅仅是在他诞生之后，我才明白我并不想成为母亲。这个觉悟来得太晚了，以至于无法挽回。为什么这件事我不能早想明白呢？我就将他带到了世界上，却后悔成为母亲。我不是后悔成为他的母亲，而是后悔成为母亲。”
“他怎么说？”我追问。我想要知道这段对话所有的反应。
“他说没关系，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陈丹答道。
合乎我的预料，我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那挺好的。”
“那挺好的。”我重复道。
陈丹静静地嗯了一声，“你说的是对的，我应该早就告诉他的……”他自嘲地轻笑，“我真是糟糕。我在等一个孩子向我低头，低头听我说，我不想成为母亲。”
“现在也不算晚。”我说。
我为柏莱感到高兴。即便这小子什么也没和我说，但我依旧为他高兴。不论是他终于能够和他爹还有他妈坐下来，进行一场相安无事的谈话，还是他知道他的母亲后悔成为母亲，所说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都值得我为他高兴。
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接受自己的出生，恰恰是接纳自我的起始。而当人接纳自我，属于人的一生也才真正地开启。
夹着雪水的风刮过来，我头顶的风铃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梧桐树梢上嫩绿的芽衣纷纷扬扬地落下，露出其间绿到仿佛发光的翠色。
姚乐菜抱着竹编的畚箕走过来，里面装着暗红色的茶叶。他抖了抖，筛走那些细碎的茶叶渣。他现在平复好了心情，已经不再因刚刚被奶奶挂断电话而难受了。
“叔叔看上去心情很好。”小菜坐到身边。
我搓了搓脸，“这么明显吗？”
姚乐菜点点脑袋，说很明显，“叔叔心情很好的话会晃脚。”
我立马压住两条暴露心情的腿，“是还不错啦。”
“有什么好消息吗？”姚乐菜微笑地问。
我正要说话，一枚梧桐叶的芽衣忽然落在我的脸颊上。我捡起来，捻在指间，来回转动，这枚芽衣很完整，中间被新叶顶开的缝都保留了下来。如同一朵过于单薄的花，它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我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纵横交错的脉络。
“那倒没有，”我笑眯眯地对姚乐菜说，“就是觉得你们都长大了。很开心。”
“我和柏莱吗？”姚乐菜指了指自己。
“对啊，”我点头，“小菜和小莱都长大了。”
说罢，我松手，看着掌心的芽衣打着转儿落回大地。所有保护嫩芽的衣都该如此，过了严冬，便要落回土壤，成为春泥，成为下一个冬日的养料，如此循环往复。

第90章 没了屋顶的房子（四）
柏莱出现在冬雪彻底消融的第三天。
彼时我和姚乐菜正做晚饭，小菜在厨房给猪肉焯水，我坐在门口剥豆子。昨晚睡觉我就感觉柏莱是这几天要来了，这不——我才剥到三分之一，便瞧见他从远处的桥走下来。
“终于来啦！”我站起来，想和他挥手，结果蹲在地上剥豆子蹲久了，脚发麻，直往前栽。还好柏莱手疾眼快，跑几步扶住了我，“小心点，冬。”
细碎的黑发从毛线帽里窜了出来，一年没见，柏莱变了个样，他剪掉了长发，长高了些，差不多和柏砚一样高了。
“呀！”我握着他的小臂不撒手，从上到下打量他，“换发型了！”
“长发太碍事了。”柏莱摘下帽子，一头茂密的碎发四处乱翘，他随手捋了几下，露出光洁的额头。相比长发，这样的柏莱更有少年的清爽感。
我看到小莱的发型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这小子没步他爹的后尘。当年柏砚在军校时为了方便，也剪了短发。他是自己动手，剪了个狗啃似的妹妹头。后来他懒得管了，又变成了长发。
“好看，精神得很，”我拉着柏莱进屋，“赶上吃晚饭了。”
姚乐菜端着盆刚出炉的卤猪蹄出来。他看见我，脸上还带着笑，正要和我说点儿什么，随即又瞥见了我身旁的柏莱，脸色立马冷淡了，“噢，柏哥来了啊。”
柏莱挑了挑眉，“还对我有意见？”
姚乐菜皮笑肉不笑，“哪儿敢啊。”
我眼看形势不对，赶忙跑他俩中间，一手一个，推开些距离，“你们俩咋了这是？火药味这么重？”
柏莱低头看了看我，又笑着对姚乐菜说，“有的人输不起而已。”
“我确实是输了，我可从来没有否认，”姚乐菜嘴角的笑越发明显，“倒是有的人赢得光不光彩就不好说了。”
“赢有什么不光彩的？”柏莱淡淡地反问，“只要是赢，怎么都是光彩的。”
姚乐菜就等柏莱说这句话，他笑眯眯地指着柏莱，转头和我说，“叔叔，你来听听他是怎么赢的。”
我顺着小菜的手望向柏莱，这小子居然少见地沉默了，不仅如此，他还微微撇过脑袋，目光在地板上打转。柏莱心虚的样子还真是和他爹心如出一辙，不过柏砚会更喜欢往上瞟，好像天上有时光机。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我听听，”我薅了把柏莱的头发，柏莱的发质偏硬，剪了头短碎发后，还有些刺手，摸在手里给刺猬似的，还挺好玩，“有啥误会咱在这儿就说开了，省得去我老师的坟头掰扯。”
“没什么，”柏莱死鸭子嘴硬，“是他输不起。”
姚乐菜冷笑，他放下手里的猪肘子，双手环胸，“我是从没见过比近战专攻下三路的人。该说你有谋略呢，还是无耻呢？”
柏莱果断选择前面的那个形容，“有谋略。”
“这就是你一脚踢我的胯，又一剑鞘捅我的臀的理由？”
在姚乐菜的质问声中，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几天这孩子提到他和柏莱的比赛，总是支支吾吾不肯多说。
我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几步，靠在墙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颤颤巍巍地指柏莱，“啊……小莱……你……”你怎么把我那套全学会了！
敬重我的侄儿和养子都在这儿！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以前和一群傻叉alpha搏斗时，就喜欢脚踢阴茎，棍捅肛门，每每遇到有痔疮的对练，能让对方血溅当场，非常残忍！
柏莱也镇定了下来，他向来羞耻心都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格斗中要求体面，本就荒谬。”
姚乐菜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微笑地对柏莱点头，“你说的对，柏哥，”小菜上前扶住我的左手臂，“叔叔，你听到了吧，柏哥就是这么无耻地获胜。”
柏莱又扶住我的右手臂，“冬，是他太幼稚了。”
“是你！卑鄙无耻！龌龊肮脏的alpha！”
“哈？你这个无理取闹的小鬼。”
被他们两个人拉扯着，我眼神放空，耳边尽是姚乐菜和柏莱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的争吵。我真的不理解，他们俩单独一人时，都成熟稳重得不行，可一旦凑一起，总免不了唇枪舌战。
我瞧着两个表情越来越阴暗，阴暗到扭曲地想弄死对方的人，不由自主地发出疑问，“你们这算是欢喜冤家吗？”
“哈？”柏莱不可置信地看我。
“嘎？”姚乐菜被吓出了鸭叫。
总算是清静了，我长舒一口气，“其实你们要结婚，我也不会反对的，”我无比诚恳地再次表态，“婚礼当天别请我去发言就好。”
这招管用，姚乐菜和柏莱都露出了那种呕吐物已经涌到喉咙管了，但是不得不咽下去的表情。
“叔叔，猪肘子要冷了。”姚乐菜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
柏莱直接钻去厨房，“我去端菜。”
你俩到底是有多嫌弃对方啊！
拿到的通行许可证的有效期是春天以前，时间有限，因此柏莱到的第二天，我们三人就出发前往附属于中央星的卫星。中央星是世袭贵族共用的星球，而它的卫星，则是世袭贵族公用的墓地。
许可证被顺利识别，我们降落在星球的西南方向。舱门升起，茫茫的平原出现在视野中，灰白的尘土四处飘扬，险些给我闷了一口灰。
空旷的星球表面上，这儿没有一株植物，也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人就是最高的标杆。天幕上的星星低垂，距离最近的中央星仿佛近在咫尺，灰色的星球如同一颗年老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生命。
我带着姚乐菜和柏莱穿过莽莽的荒野，往第三峡谷走去。那是独属于卡玛佐兹家族的垂直墓场，也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尽管是第一次来，但这俩小子还不错，没有受压抑的精神磁场干扰，呼吸频率都还好。
要是他俩没拌嘴就更好了。
“你今天是左脚迈出飞船的，果然alpha都是会给人带来不幸的生物。”姚乐菜说，显然他还在记恨在昨晚的枕头大战上被柏莱偷袭的事。
“总是把alpha挂在嘴上，”柏莱对姚乐菜吐出的黑泥充耳不闻，他调整着护目镜，泰然自若地看向姚乐菜，“你该不会是A性恋的深柜吧？”
姚乐菜脸上的笑容逐渐险恶，我眼看他要放大招了，话题又得变得危险，连忙打断，“行了行了！你们放尊重点儿，都到墓星了，别吵吵闹闹的。”
两人总算消停了。
但没过几分钟，姚乐菜回味过来了，很委屈地扭头，对我说，“叔叔拉偏架。”
我还没说话，柏莱就抢先一步拱火，“冬可真是偏心。”
姚乐菜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问柏莱，“我和我叔叔说话，关你什么事？”
柏莱欠揍样地摊了摊手，“作为被偏心的一方，怎么不关我的事？”
小菜和小莱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唇枪舌战了，我忍无可忍，祭出终极法器——我的拳头，“你们两个！”我给他们一人一拳，很公平，两人都被我打得捂住腹部，“给我安静点！”
皮肉之痛果真有效。后面的路上，不论是姚乐菜还是柏莱都只顾着龇牙咧嘴，再也没空企图拿话噎死对方。可喜可贺。
第三峡谷是最大的垂直墓场。我们坐在悬浮传送台上，峡谷徐徐升起，紫色的岩壁包围了我的四周。
四个方向的岩壁里从上到下，整齐地镶嵌着卡玛佐兹和另外三个世袭贵族的继承人棺材。棺材里的每一具尸体都经过入殓师的修缮，被定格在最完美的死亡时间。玻璃器皿在幽暗的环境里反射着光线，像是在石头里露出光滑蛋面的宝石。
朝向北方的岩壁是属于卡玛佐兹家族的，历代卡玛佐兹沉睡于此。我脱下外袍的兜帽，姚乐菜和柏莱也如此，墓场寂静无声，一张张女性的脸庞从眼前滑过。
卡玛佐兹是唯一指定了继承人第二性征的家族，必须是女性，也只能是女性。‘唯有女性足够坚韧。’是刻在第一位卡玛佐兹墓碑上的墓志铭。
悬浮台缓缓下降着，降到三个方向的崖壁内都不再有棺材，唯剩下卡玛佐兹，降到光都无法渗进来的深渊，峡谷最深的洼地，降到我的老师达达妮&#183;卡玛佐兹面前。
我带着柏莱和姚乐菜走下悬浮台，他们打量着四周，我知道他们在疑惑什么。
“没有棺材代表已经断代了，”我说，“就像卡玛佐兹，这个峡谷里的四个家族都断代了，再也不会有继承人。”
在人神共治时代辉煌无比的百位世袭贵族，如今也不过只有二十一位仍在苟延残喘，靠着单系血脉传承。
五十三岁的达达妮&#183;卡玛佐兹看上去比我年轻多了。她闭着眼，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朱红的唇微启，隐隐可见洁白的牙齿。她有小麦色的肌肤，和一头红棕色的短发。
按照她生前的嘱咐，入殓师兢兢业业地保留了她额前的两撇刘海，甚至为了保持它挺翘的形状，还打了致死量的摩丝。至今为止，我也不知道达达妮老师为什么这么坚持那两撇蟑螂须似的刘海。
“打个招呼吧，这位就是我的老师，达达妮&#183;卡玛佐兹。”我向柏莱还有姚乐菜介绍说。
两个孩子很有礼貌地低下头鞠躬，顺带在祭奠台上放下手里的白菊。
达达妮老师没死的话，也九十多岁了。我一边点燃手里的烧香递给小菜和小莱，一边想九十多岁的达达妮老师会是什么样。
可能她会和我吵好多架，尤其是知道我离开了精神疗养所后，逃避一切地和裴可之结婚，当了好几年的家里蹲——啊，她大概会发很大的火吧？会指责我不思进取，会摘下眼镜，冷漠又严肃地告诉我说，‘我对你很失望。’
可惜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都只存在于我的遐想中。她也早就死在了我的三十一岁，死在我仍在疗养所连大小便都无法控制的三十一岁。
她在生命消亡的时刻有挂念过我吗？毕竟，冻死的前两天，她才来看望了我。
‘实在不行就拿水泥把肛门封住吧。’这个没品老师如此建议过我。
我抽搐着嘴角，心里思考该怎么谋杀她，嘴上极其委婉地拒绝了她的提议，‘……我倒也没松到这种程度，老师。’
见我不采纳，达达妮撇了撇嘴，‘好吧，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想法了，’接着，她仰头大喝口酒，醉醺醺地要和我玩划拳，输的人要脱一件衣服。
‘啊啊啊！你这个酒鬼！’我抱着身上仅剩的病服，疯狂拒绝，‘你清醒点儿！这是疗养所，我是你学生——别扒我！别扒我！嗷嗷！’
五个护士轮番上阵才压住达达妮。胡闹结束，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病床上打鼾，我含着满腔的恨意收拾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
她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我吃了顿晚饭才告别。
离开病房的前一步，她对我说了什么呢？
我记得她伸着懒腰，懒散地向我挥了挥手，对我说，‘要活下去啊，小冬。’
我仍不知道达达妮死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是释怀吗？或者感到解脱？她说过很多次这是一个好人都死光的时代，也说过很多次，‘卡玛佐兹……说到底，都是麻烦的制造者和战争的帮凶犯。因为仇恨，这个姓氏才得以延续至今，世界已经不再需要卡玛佐兹了。’
可能她也有不甘。她这一生，她爱的为别人死了，爱她的最终选择了离开。唯一的、她的孩子，至今仍不知道葬身何处，又是哪块没有名字的碑。
我看着柏莱和姚乐菜依次将手中燃烧的立香插入达达妮的供奉台内，沉木燃烧后的檀香袅袅的传来，一滴蜡油从最中间的香烛缓缓流下，最后凝固。
两个孩子做完这一切，回头望向我，他们的表情不约而同的谨慎且小心，生怕哪儿没做好，冒犯了这次的祭祀。
有啥好怕的呢？我笑着摇头。
“再鞠个躬吧，”我拍拍两个孩子的肩膀说，“鞠躬时默念一下自己的名字、身份编码、住哪儿、有什么心愿，说不定能实现呢？”
柏莱和姚乐菜对我的话都欲言又止，一个看上去很想顶嘴，一个看上去很想吐槽。但两人纠结了几秒，还是没有开口，乖乖地按我说的办。
我和两个孩子一起弯下腰，微弱的火光在黑暗的峡谷中跳跃着，照亮了达达妮沉静的脸庞和她碑上的墓志铭：
「死了，拜。勿念。
念也行，但是别哭，更别流鼻涕！怪恶心的。」

第91章 没了屋顶的房子（五）
我和柏莱还有姚乐菜在墓星附近的旅馆宿下。
我们仨紧赶慢赶，也能在凌晨回到家，但没必要这么着急。反正小菜和小莱，俩人假期都没别的安排，不如到处晃悠晃悠。
旅馆建在荒芜的人造卫星上，卫星规模极小，开巡航车五小时便回到了起点。我对这颗星球很熟悉。从二十三岁被达达妮老师带来墓星祭奠她的老师，到六十九岁，差不多是每一两年就要来一次。
我带两个孩子去吃我最喜欢的烤玉米店，没有多余的蘸料和配方，就是在铁炉里烘烤玉米，再拿香烛烤烤……我承认香烛烤看上去是挺阴间的，但味道确实不错。我们三个人手一个大玉米棒子，边啃边溜达。
我是滋哇乱啃，看到什么啃什么，啃啃啃。柏莱是相当严谨地一排排啃，好像要在玉米上修马路。姚乐菜则是将玉米掰成三段，依次吃。他们俩的吃相还算文雅。
到处都是推着移动零售车的商贩，除了些吃食，更多的是纸糊的祭品。一路看下来，眼花缭乱，我深觉这次祭拜达达妮老师草率了，就点了烛和香，都没给她烧点儿金元宝什么的。
忽然，远处传来了争吵声，我和小菜、小莱互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比划几个手势，确定站位。随后，我们仨默契地飞速上前，占据最佳观众席位。
“这都是新的尖货儿！”摊主指着客人红袋子里的祭品嚷嚷道。
客人火冒三丈地逃出那些尖货儿，光碟形状，上面印着各式各样的白花花的肉体，“什么尖货儿？你让我给我们老祖宗烧这种片儿？！你安的什么心！”
“死人怎么不能看了？谁规定死人就没有性生活了？死人不能bokiboki了？谁说的？哪条法律规定的！”摊主拍桌而起，怒发冲冠，指着客人大骂，“你们祖宗怎么有你这样的不孝子！”
客人也不甘示弱，“你给的都是男同片！我们老祖宗是女同！恐男！”
“啊……”摊主的气焰顿时熄了，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表情从义愤填膺变成尴尬讪讪，“这样哦……不好意思，给您换一下。”
闹剧结束，我和柏莱、姚乐菜静静地走开。一种死寂般的无语在我们中扩散，我沉吟许久，直到那家卖祭品片儿的小摊再也看不见了，我缓缓开口，“你们以后，千万不要给我烧片儿啊……”
我回过头，语重心长地告诉两个孩子，“我是萎人。”
柏莱和姚乐菜同时露出复杂的表情，类似于又无语又想吐槽，但想到我嗝屁了顿觉忧伤，最终欲言又止。
玉米啃完了，我打算带两个孩子去我最喜欢的牛肉汤店，我记得那家的拌面味道一绝。我扔掉木棍，拍拍手，身后的姚乐菜对我说，“叔叔，你可以不死吗？”
“啊？”我哭笑不得，“我不死我干嘛？”
姚乐菜和我四目相对，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耳朵霎地红了。
柏莱少见地没出言讽刺此时陷入窘境的姚乐菜，他同样看向我，“留下来，留得更久一点儿。”柏莱说。
我笑着摇头，“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
两个孩子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们正值青壮年，周围的家人、朋友也同样尚且健壮，衰老、死亡离他们太遥远了。我大概会成为他们生命中第一个死去的亲属吧。
气氛不可控制地沉入低迷。“好了好了，怎么垂头丧脸的，我又不是马上就要死了，真是的。”我搂住他们俩的肩，老实说，要是小菜和小莱再长高点儿，我的脚都要悬空了。
“我会在更大的生命轮回里看着你们，别害怕。”我告诉他们。
两个孩子没说话，情绪依旧不高涨。我只能一手牵一个，拉着走，我们仨并排着，跟大闸蟹似的。
把这颗小卫星逛了个遍后，天色彻底暗了，我们找到了位于东方的旅馆。
旅馆以大厅为中心，所有房屋呈扇形分布。我们睡在中间的平房，三张床，俩房间，我一个，姚乐菜和柏莱一个。他俩听到这安排，挺不情愿，我倒是无所谓，“要不你们谁和我一间？”
柏莱点头，“行啊。”
他话音未落，姚乐菜突然大声反驳，“不行！”他的声音大极了，连落地窗的玻璃都随之震动。
第一次听小菜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我被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连柏莱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姚乐菜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捂住嘴，几秒后脸上又挂起笑容，向我解释说，“啊……嗯——我是说，叔叔，我想和你一起睡。”
“你这孩子，直说嘛，”我拍拍胸口，心有余悸，“突然来一嗓子吓得我魂都快没了。”
然而柏莱又不同意姚乐菜和我一间房，他觉得姚乐菜睡觉肯定打鼾，会影响我。姚乐菜对这莫须有的罪名反唇相讥，说柏莱才是睡着了会打军体拳的那个。两人又开始新的一轮吵架，吵到我一人给了一脚，最后手心手背决出胜负，还是保持了最先开始的分配，我一间，柏莱和姚乐菜一间。
所以扯半天到底在扯些什么，我瘫在床上心累地想，这就是和青春叛逆期小孩的相处之道吗？
回想这两个小鬼小时候，两个都没到我腰那么高的时候，小柏莱和小姚乐菜通常一人牵我的一只手，柏莱很沉默，姚乐菜又过于拘谨腼腆，两个孩子几乎不交流。
只在我两难之间，譬如手上只有一颗糖不知道给睡时，一个冷冷地盯着我，一个小心翼翼地不断看向我又移开目光。通常在他们的注视下，我会镇定自若地塞进自己嘴里。开玩笑！比巴卜泡泡糖只能属于我。
孩子越大越难带，我感叹道。
从浴室泡完澡出来，姚乐菜看见柏莱已经躺下，背对着他。柏莱盖着被子，只露出些细碎的黑发。刚吹干的头发到处乱翘，和柏莱这个人一样讨厌！张牙舞爪！
双床房的空间很大，将近360度的窗户外，漫无边际的灰色的荒漠，占据了三分之二的视野，剩下的三分之一是没有星星的夜空。这片景色毫无生机，充斥着死亡的莽莽。
“喂，柏莱，你睡了吗？”姜冻冬不在的场合，姚乐菜懒得装乖喊柏哥。
柏莱也比在姜冻冬面前更懒得搭理他。姚乐菜看见柏莱的被窝动了动，意思很明确，没睡，讲。
“你……”姚乐菜坐在床上擦头发，他才起了个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该怎么说这件事呢？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似乎也轮不到他来说什么。
“算了……”姚乐菜放下毛巾。
柏莱没了动静。他全然不关心姚乐菜没说完的话茬。
期间，姜冻冬放心不下他俩，特地敲门问他们谁没睡，要不要吃点儿水果。姚乐菜还没来得及应声，柏莱这逼人已经光速完成「下床-穿鞋-开门-喊出一声‘冬’」的流程，速度快到叹为观止。
姚乐菜看着柏莱端着一盘葡萄进来，完全无视他，把果盘放到了自己的桌上。
要是以前姚乐菜铁定会笑呵呵地出言讽刺，从小到大，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柏莱这副理所应当地认为姜冻冬的关心都是他的的模样。但现在，姚乐菜五味杂陈，不懂该怎么形容。
自上次比赛后，柏莱和姚乐菜之间多年以来的水火之势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具体表现为只要姜冻冬不在面前，柏莱便丧失了挑拨姚乐菜的欲望，他变得更平和了，更镇静了。
这么说很不合适，可姚乐菜觉得，柏莱突如其来的变化，就仿佛一夜之间因为青春期的遗精，进而XP全方位大改变的男高中生。
‘我很嫉妒你。’
比赛完了的夜晚，姚乐菜和柏莱都气喘吁吁地躺在学院后山的草坪上。尽管姚乐菜被柏莱下三滥的攻击搞得火冒三丈，但其实他没有他表现得那么生气，顶多是不服输而已。
‘哈？’姚乐菜转过头，白了一眼柏莱，‘你还是小孩吗？’
这么多年，姚乐菜当然明白柏莱嫉妒的是什么。但越明白，他越不解。‘我一直搞不懂，你嫉妒我和叔叔的血缘关系干嘛？’姚乐菜说，‘你和叔叔没有血缘关系，他对你可一点儿都不比我差——应该说是比我更好。’
如果没有血缘关系，姚乐菜想，叔叔肯定不会像对待柏莱那样对待他。可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叔叔也愿意把最好的一切都给柏莱。按照这个逻辑，明明是他该嫉妒柏莱。
好吧好吧，他也确实有嫉妒，但那只是一点点。他更多的，只是不爽。不爽柏莱有alpha性别带来的优势，不爽他过高的天赋和家世，仅此而已。
对于姚乐菜的问题，柏莱不语了很久。
他躺在细细密密的草上，望着天上的月亮。额头上的汗水已然滑落，落入鬓角，不见踪影。
就在姚乐菜以为柏莱不想回答时，他说，‘有了血缘关系，就不会再有别的欲望发生了。’
血缘关系会让他和姜冻冬更亲近，也会让他彻底地、完全地、根本地不再有任何别的念想。他会是姜冻冬最唯一的、最纯粹的那个孩子。
姚乐菜的脑子空白了瞬间。
他听懂了柏莱的意思。他们似敌似友认识了这么多年，姚乐菜不敢说懂柏莱，但至少能大致明白他极简表达下的引申意。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嗖地支棱起自己，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搞什么啊，你——’
柏莱止住了他的话头，他无比平静地说，‘我已经放弃了。’
姚乐菜还想说什么，但柏莱转过身，背对向了他。姚乐菜缓慢地、僵硬地躺回草地，多年以来种种困惑终于都得到了解答，姚乐菜惊讶万分，又后知后觉地感悟到果真如此。
柏莱别过头，不让他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姚乐菜思忖，他仰着脸，一些叶尖儿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这个没有心似的alpha，这个没有底线和准则，总思考利益最大化与抵达目标的最好捷径的权力动物，他是怎样的表情呢？
姚乐菜瞥了柏莱几眼。以往杵在跟前，柏莱的个头过于高大，总让姚乐菜暗恨。如今，躺在草丛里，月色模糊了体格带来的成熟感，和往日那种对待目标的可靠态度。姚乐菜无比真实地意识到，柏莱仅仅二十二岁，就比他大几个月。
是啊，柏莱仅仅二十二岁。二十二岁，还是一个会为了不能说出口的、无疾而终的暗恋而流泪的年龄。
‘真狼狈啊，柏莱。’
柏莱最后一天留有长发的夜晚，姚乐菜如此说道。

第92章 没了屋顶的房子（六）
我醒了个大早。
因为昨晚少吃了顿夜宵，饿醒的。
我躺在床上，脑子和胃都空空如也，但被窝太软了，我动都不想动。要是有人把吃的送到床上来就好了。我在心中许愿，虔诚地祈祷世界上某家早餐摊能接收到我的脑电波，主动把早饭给我送过来。
可惜我祈祷了十多分钟依旧无果，反倒是饿得越来越清醒。翻滚几圈后，我痛定思痛，决定独自出去觅食，吃饱了再接着睡。
打开房门，我没想到居然撞见了柏莱。
我低头，一瞅时间，这才七点出头，“起这么早？”
柏莱肩上搭着条毛巾，额头上、手臂上都挂了汗，他平复了下呼吸，“晨练。”
瞧他这架势，是晨练都已经结束了。我大惊失色，“我天呢！这么卷！”在柏莱暗含期待的矜骄表情中，我非常上道地鼓励他，“前途无量啊，你小子。”
柏莱听到了想听的话，满意极了。他指了指面前的房门，“姚乐菜还在睡。”
“睡会儿觉不致于前途有量……”我委婉地为被窝里的姚乐菜挽尊，不让这记回旋镖莫名其妙地扎到他身上去。我说着，拉住柏莱，要去客厅的盥洗室冲澡，免得打扰小菜睡觉，“他昨晚上赶稿子赶累了，让他再睡睡吧。”
柏莱顺着我的力道钻进洗浴间，他拉上门，“冬对他真好，”夹杂着哗啦啦的水声，柏莱的声音有些模糊，“小时候你就老强迫我早起锻炼。”
我吐出漱口水，心想这哪儿能一样呢，“你那时候不是有冻症吗。”
我才遇到柏莱时，这孩子就患有较严重的冻症，肌肉发育滞后，甚至有不同程度的萎缩，连持续站立半小时都做不到。
自他七岁开始，不论刮风下雨，我每天早上带他锻炼，从能够随心所欲地站立，到可以控制双腿的散步，再到足以自由自如的跑步，我们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直到十二岁时，柏莱的体检显示一切正常，我才不再强迫他晨练。但他已然养成了这个习惯，并且保持至今。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跑步吗？”我放下手里的热毛巾，怀念地问他，“你摔了六回，但你一次都没有哭过。”
“真是坚强啊，小莱。”我感叹道。
水声停了，柏莱披着浴衣，捋着湿发走出来，嘴硬得很，“谁会为这种事情哭。”
我把洗漱间位置让给他，他从门后探出脑袋，盯着我坐在沙发上穿袜子，“冬要去哪儿？”
“睡饿了，去吃顿饭，”我说，本来我还想吃了接着睡的，结果和柏莱唠嗑唠得没了睡意，“你也还没吃吧？和我一块儿吧。”
柏莱扭回头，接着吹头发。
作为每年只在冬春两季开发，且主要售卖祭品的临时星球，这儿没有植被规划，也没有山脉设计，风吹得猛烈又强势。
我拢了拢围巾，心有余悸地对柏莱说，“还好你剪了短头发。你要是长发，出门得糊一脸。”
柏莱挑眉，“冬不喜欢长发的我？”
“哪儿有！”我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从我的话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那是短发的我好看，还是长发的我好看？”
“你长发、短发都好看。”我如实作答。
柏莱却不喜欢我的答案，他嫌弃道，“好敷衍。”
我没好气地拧了他一把。
几经周转，我和柏莱坐在一家售有鸡汤馄炖的店，澄黄的鸡汤上飘着菜花，馄炖里的猪肉馅很饱满，煮得正好溢出汁来。现在，我和小莱终于有了两人谈话的时间。
“感觉怎么样？”我问，“和父母聊天的感觉怎么样？”
小莱掰开筷子，他低头，一个劲儿地搅着汤，注视着碗里打转的葱花，就是不看我，“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很多。”
我料想他是想起了那天晚上突然发起的通讯，正不好意思。老实说，那也是我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对人说‘我爱你’这种话，其实我回忆起来，也颇难为情。但我不后悔就是了。
赶在柏莱把馄炖都戳破前，我接着说，“你父亲说，你会是他的继承人。”
柏莱终于停下了筷子，他抬头，望向我，“我没有答应，”他说，“我不想做他的继承人。”
我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得意地塞了个馄炖，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柏砚和我说的时候，我还在想你这小子怎么回事，是改性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柏莱不屑地撇嘴，“我没答应。他自作多情。”
裹着鸡汤油的馄炖太烫了，我仰天长啸，呼啦呼啦地吐着嘴里的热气，企图降降温。白色的气接连不断地从我的嘴巴飘逸而出，我低下头，柏莱正把一瓶插着吸管的冰豆浆递给我。
“啊——好多了——”我猛吸一口，被燎到的口腔瞬间得救了。
“吃慢一点啊，冬。”柏莱用说教的语气教训我。
“是刚刚那个馄炖对我图谋不轨！暗算我！”我信誓旦旦地又夹起一个，“这个肯定不会！”
然后，我又被烫到了。
柏莱啧了一声，将我的碗拢到他面前，斜着筷子搅，把汤水上那层通黄的油搅散降温。
说起来，这个法子他还是从我这儿学来的。小时候的柏莱是猫舌头，煲好的汤稍微热一点儿都喝不下去。我就这样搅汤，搅得油都散了，剩下余温了，柏莱才能含进嘴。
“冬又在回忆什么，好奇怪的表情。”柏莱斜睨了我一眼，把碗重新推给我。
“哪儿有奇怪！”
这家店味道一如既往的好，就是分量小。我吃了两碗，汤都喝完了；柏莱吃了一碗，又嗦了碗面条。结账时，我不忘给还呼呼大睡的姚乐菜打包了两份馄炖。
回去的路上，我又买了几张夹着糖芯的饼，和柏莱一人啃一张。
“这次祭拜，为什么要带上我？”付钱时，柏莱状似漫不经心地询问，“明明只带姚乐菜就可以了吧。”
我撕开烤焦的饼，焦黄的糖流了出来，我无奈地摇头，“哪儿有这么多为什么。”
柏莱也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问起别的，“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是说我的梦想？”
“对。”
我轻咳一声，我早就过了谈理想和抱负的年龄了，也早就过了轮到我夸夸其谈的时代。要我重述我的理想，二十多岁的我会答得铿锵有力，但眼下我已经六十九岁了，再谈论起这个话题，我心中多少有些羞耻。
可是见到柏莱那张正值年少的脸庞，我还是愿意按下那点儿微妙的耻感，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我啊——我是个空想家，做的很少，想的很多，总被人们赋予过高的赞赏和期待。”我坦诚道，“我想要的是融合，想要这个世界为每个人提供更多向善的机会，想要恐惧消融后没有仇恨的世界。”
在柏莱张嘴想要说什么时，我举起手，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语，“我的老师并不认同我，她总觉得我太过理想，太过软弱……”我接着说，“这的确是我的缺点。很多时候，我都不够强硬，我总是认为我不应该强迫别人什么，也不应该让别人为我牺牲。这么多年以来，我做的事很有限，顶多是尽力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上发挥作用。”
柏莱似乎仍然想要反驳，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知道，在这个孩子眼里，我十全十美，完美无瑕，他一向将我对我自己的客观评价认作是妄自菲薄。我笑着摇头，抛出别的话题，“你呢，小莱？你要走怎样的道路呢？”
柏莱微微摇头，我以为他要和过去一样，说‘不知道’时，他注视我，绿色的眼睛格外明亮，“我不能完全地握，但我已经有了头绪。”
我睁大眼睛，随即笑了起来，“真好。”
人与虫的时空壁垒不会永远存在，或许就在姚乐菜和柏莱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屏障便会破碎。历史遗留下的难题，所有孤独飘荡的仇恨，人类文明再次发展的方向与可能，都会在属于他们的时代中尘埃落定。
在这有限的和平里，我衷心希望柏莱和姚乐菜找到属于他们的坚定的信念。那是人类永不消亡的唯一原因。
回去的路上，太阳完全出来了，风小了很多。黄色的平原上，阳光昏沉，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立香烧后的沉木香。燃烬的灰啪嗒一声落到地上，像雪一样融化。
我的心情明媚，步履轻松。我呼出一口气，“长大了啊，小莱。”
“我早就长大了，”提着餐盒，啃着饼的柏莱不满地指责，“是冬老是把我当作小孩子。”
“那没办法，你长多大在我眼里都是孩子。”我笑着说。
柏莱沉默了片刻，他不解，“为什么我在你眼里不可以是像柏砚那样的大人？”
我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怎么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是我养大的啊！”我理所当然地说。
柏莱又撇了撇嘴，认为我是在搪塞他，“这有什么关系。”
多说无益，我停下脚步，翻找出随身带的小钱包，“你看，”我一边说，一边从中拿出一个用红纸折成的三角形小荷包，“前段时间，我收拾旧钱夹冬时候发现的。”
柏莱站在我身边，臭着脸，低头目视我小心翼翼地揭开鼓鼓囊囊的包装。
一颗小小的，顶端略有些尖的东西出现在我的掌心。它像一枚被河水冲刷过无数次的石头，通体乳白色，没有瑕疵。它很小，两根手指就能捏住，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太阳，它半透着光。
“你的最后一颗乳牙。”我将这颗牙小心地放在柏莱的手里。
柏莱凝视着这颗牙，又抬头望向我。他早已不记得这颗掉落的乳牙了，可我记得很清楚，一切历历在目，“我记得很清楚，是你十一岁的晚上掉的。你醒来就把它拿给我看，要我给你扔到飞船最高的位置，你说用这个办法你就会获得一颗最坚硬的恒牙。我给你放到了瞭望塔那儿放了两天，还是忍不住偷偷拿回来收藏。”
难得见到柏莱这副傻傻的模样，我伸手，摸摸他的头，“你是我养大的孩子啊。”我说。我看着已经比我高一个脑袋的柏莱，感慨万千。
从小到大我都明确地拒绝生育，拒绝omega这个性别带来的生理功能。我不能成为母亲，不能表露出和alpha与beta不同的品格，这将有损我的威严和强硬，将使得人们再次确认我是一个omega。我在无意中也参与了否定自我的一环。
后来的腺体剥除手术里，我终于在绝对客观的层面上，再次被彻底否定了omega的身份。我本该高兴，拖累的我的性别，拖累我的生育能力终于被完美地剔除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为此心惊胆战。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只感觉我被强奸了，我只感觉有一部分我死掉了。
而在我以为那一部分的我将永恒地死掉时，柏莱出现了。
柏莱的到来突然又迅速，仿佛我前一秒得知中了大奖，下一秒钱就花光了。在这个孩子需要一个监护人时，我啥也没思考，我只是恰好被孩子的父母信赖，恰好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恰好安顿好了精神，能腾出多余的空间分给别人。柏莱来到我的身边，都是巧合般的恰好，谈不上什么深思熟虑。
但就是这个孩子，他既免去了我怀胎分娩的痛苦，又让我获得了生育完成的体验。所有好处，都被我一个人占完了。柏莱的第一声‘冬’，第一次睡觉自己乖乖地关灯，第一次独自完成的绘画作业，第一次蹒跚着脚步成功独自完成五十米的跑步，第一次煮得快糊成一锅的面条……这个孩子，我的孩子，意外地降临于我的生活。我从未想过会从他身上获得任何好处，他却给我带来了我以为死于否定的我。
年过半百，柏莱的出现，让我终于真正接纳了我的性别，真正接纳了omega带来的生育功能。那个被我否认的我，那个被迫自杀，又被谋杀的我，都在和柏莱相处的这些年里重新融入到了我的生命图腾中。
我收起那枚乳牙，按照折痕，重新将它折进三角形的小荷包里。我望着柏莱，我决定告诉他一直以来，我想说却因羞涩而没有宣之于口的话。那些话我以前总觉得应该写在纸上，或者通过什么别的媒介，体面地、委婉地、不会尴尬地呈现，但现在，我却认为比起说出来，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谢谢你，小莱，”我握住他的手，和他说，“谢谢你选择我，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
柏莱埋着头，任由那些细碎的头发挡住他的额头与眼睛。他半弯着腰，和我牵着手，我只能看见他的发红的鼻尖，“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吧，”他缓缓地说，“是冬选择了我成为你的孩子。”
我张开手，和他拥抱。
不远处传来车轱辘滚过的声响，大概是那些售卖早餐的小贩收摊了。我想起我和柏莱的第一次拥抱，那是他十岁的生日，我给他庆祝的第三个party。
他带着尖尖的寿星小帽子，扭扭捏捏地走到我面前，我正试图将彩带挂到灯上。他左瞧瞧，右瞅瞅，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到我们后，从背后抱住我。我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了？’他把脸埋进我的衣服，小声地问我，‘你会永远爱我吗？’我蹲下来，凑到他耳朵边，同样小声地回答他，‘当然了。’
怀抱里传来柏莱闷闷的嗓音，“我没哭。”
我摸了把他的狗头，“知道了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很担忧有误读，我在这里重申】：
1.如果重来一次，姜冻冬依旧会选择不生育
2.姜冻冬感激的不是孩子使他的生命变完整，不是这个逻辑！！他感激的是他和柏莱之间的爱，让他接纳了从小到大被他否定的自我
3.这个自我是生育，是omega这个身份天然具有的生理功能。他接纳的是自己的生育能力，是他的性别。
我非常担忧有人把姜冻冬接纳「性别带来的生育能力」理解为「成为母亲的渴望」。这个逻辑就像是女性接受自己的生育能力总被扭曲为成为母亲的渴望。有很多女性通过否认自己的生育能力，来避免规避被母亲化。这是一种反抗，但也是一种对自我的否定。
就是这样，说得很明白了，不愿再输出。

第93章 没了屋顶的房子（七）
姚乐菜的漫画完结了。
当我和柏莱提着早餐回去时，姚乐菜如此宣布。
然而，这番完结宣言毫无喜悦可言，“叔叔，我画完了，”姚乐菜从房间里飘出来，面如死灰地告诉我，“我再也不画本子了。”
姚乐菜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赶稿赶完后的颓丧，脸色是苍白的，嘴唇是乌黑的，眼神呆滞，好像被人翻云覆雨几十次，一滴都没了。
“画本子确实太累了，”我心有戚戚地拍了拍姚乐菜的肩膀，“你辛苦了，小菜。”
姚乐菜木木地啃着手里的煎饼，我则是坐在他旁边，翻他剩下的稿子。
小菜是第一次画漫画，没有编辑、没有校对，没有助手，完全兴趣使然。我作为叔叔，怎么也得帮上点儿忙，于是我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审稿人。可以说这本炸裂的漫画，我几乎参与了全程。
每次姚乐菜面无表情地伏案画那些白花花的奶子和屁股时，看到他的脸庞上散发着的洁白圣光，我便不禁潸然泪下。为了捅读者刀子，不惜在在二十二岁这个最容易兽性大发的年龄，就领悟到了萎的精神境界——这样的觉悟，太令人震撼了。
小菜还是保留了最先开始设想的结局。跳艳舞的漫画主角还是死在了春天的前一晚，在病态的性爱和极度饥饿中死去。
我翻到最后一页，画面上血液里泛滥的药物带故事主角从寒冷的现实坠入到温暖的舞厅。在那儿，暖气充裕，高朋满座，灯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他万众瞩目，穿着纯白的薄纱。他绷起脚尖，像纯白天鹅一样，坠入漆黑的湖。
象征死亡的黑色画框里，写着这个漫画开篇时的两句话：
「“我叫吴蝽。”
“意思是，没有春天的小虫。”」
饶是我，哪怕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故事，看到结尾也忍不住叹息。我放下稿子，对姚乐菜比出一个大拇指，“你小子，是懂捅人的。”
姚乐菜嚼着饼，虚情假意地谦虚，“没有没有。”
柏莱则对这个故事反应平淡，我问他有什么感想时，他沉吟片刻，回答我说，“这些角色的想法，都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姚乐菜的眼神立马杀了过来，“哈？你就不觉得这个主角有点儿可怜吗？”
大概是碍于我在身边，柏莱没有直接作答，他回呛了姚乐菜一句，“可怜的人太多了。你要一个个去怜悯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姚乐菜微笑，“和你说话真是浪费口舌。”
我听着他俩的对话，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也正是姚乐菜和柏莱的区别所在。姚乐菜总能够轻易地换位思考，能够洞悉、理解他人的困境和悲哀，这个孩子天生就是一个助人者。而柏莱鲜少怜悯，所谓感同身受，自一开始便不存在。他一向明确的他者与自我的边界，‘那是他人的感受，和我没有关系。’
姚乐菜擅长感知和共情，柏莱更倾向于思考与判断。哪怕他们做一样的事，两人的动力也往往不同，姚乐菜是出于内心的信念，柏莱则是为了某些务实的目的，前者通常会想自己该做什么改变这一切，后者却是会设想让别人做什么，去改变的处境。
两种思维方式没有高低，也没有好坏。尽管有时候姚乐菜会显得过于柔软细腻，似乎谁都能咬他一口，尽管柏莱总是表现得格外无情冷漠，仿佛没什么能撼动他，但我很清楚，不论是姚乐菜还是柏莱，他们都是好孩子，独一无二的好孩子。
我伸出手，阻止即将再度嘴炮的俩人，“好了好了，大早上的，又要吵架？”我看了看姚乐菜手边才揭开盖子的鸡汤馄炖，“小菜好好吃饭。”
姚乐菜端起碗喝汤，我转头问柏莱，“你呢？没有什么别的爱好？”
柏莱想了想，掰着手指数，“跑步、游泳、枪械组装……”
我听着他噼里啪啦说的一大堆，头都大了，“你说的那些都是为了训练，”我摆摆手，“就没什么别的爱做的事儿？我是指那种纯粹的爱好。”
柏莱挑了挑眉，“什么是纯粹的爱好？”
我以小菜和自己为范本，给这个‘纯粹的爱好’下了个定义，“就是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和功利性目的，但你喜欢并且持续做的事儿。”
柏莱对这个概念难以接受，他问我，“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只要你做了，都有意义。”我答道。
柏莱闻言垂着眼，思索了许久，直到姚乐菜吃完了早饭，他如实摇头，“没有。”但说完，他又想到了什么，他望着我，表情微妙地纠正了原本否定的答案，“我不知道。”
“嗯？”我来了兴趣，追问他，“所以是有吧？是什么事？”
柏莱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好吧好吧，”我也不强求，虽然不知道柏莱的爱好是什么，但有就很好了。我摸了把他乱翘的头发，“不告诉就不告诉。”
柏莱任由我玩他的头发，“冬呢？冬有什么爱好？”
我手上忙活着他的新发型，嘴上答复他，“那可太多了，数不胜数。”
我的爱好可太多了。我好像本该是游戏人生的那种人，生性旺盛的精力导致我的注意力四处乱窜，我对这个东西感兴趣，又对那个东西分外痴迷。十九岁前，我没有带上金色的贞操环，没有逃离基地逃亡至前线前，我对人生毫无想法，我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我只想要玩乐。因此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纯粹的爱好。如果不是柏砚充当了监督者的角色，让我稀里糊涂地走上了规律的轨道，我多半会仗着自己优异的身体素质浪到飞起。
后来对生命有了明确的想法，我性格里找乐子的底色依旧没变化，我仍然热衷于做那些好玩的事。譬如玩游戏，譬如学某种乐器，包括有段时间，我的爱好就是啪啪啪，不停歇地做爱，做到我和裴可之两个人都流出鼻血，第二天一起躺在床上，他腰痛，我屁股痛。
人生的好大一部分时间，我都花费在这些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和功利性目的事上。但如今回想起来，恰恰是这些柏莱定义的‘没有意义的事’，帮助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没有色彩的岁月，让我知道活着是很美好的事，不至于完全崩溃。
这么多年来，我对于爱好得出的结论是：或许生命本就需要做点儿无意义的事。这都是活下去的养料。
我把柏莱的短发向中间团吧团吧，团成小山似的莫西干头，“还是有爱好才行，绷得太紧可不好。”我说。
旁边的姚乐菜瞧见柏莱的新发型，扑哧笑出声。
“不错吧！”我得意地拿镜子给柏莱看，“像不像三角饭团？”
柏莱转转脸，多角度看自己头，发出锐评，“更像火山头。”
说罢，他伸手，随意地搅了搅头顶，黑色的碎发四处乱翘，他由三角饭团火山头变回清爽大小伙。
临走前，我还是没有抵住良心的拷问，买了堆元宝和纸币烧给达达妮老师。
不知道这些纸币上的巨大数字究竟代表了怎样的购买力，但无论如何，我衷心希望达达妮老师死后不再做一个欠债鬼。
回去的路程，我带两个小孩搭了一趟漫游飞船，悠哉悠哉地摇回去。除了有好吃的自助餐和超大的观景台，漫游飞船还会在各个星球景点停留十分钟，比速通车舒服太多。柏莱和姚乐菜两个老卷王终归适应了我这个老废物的出游方式，也不再强求，老老实实地跟着我躺平。
飞扬着尘土的平原缓缓消失在窗户上，单薄的地平线逐渐被拉远、拉远，远到化为一团灰色的星球。
“叔叔，你冷不冷？”姚乐菜拿来毯子给我披上，他显然是见我望着眩窗望了太久，以为我触景伤情。姚乐菜体贴地安慰我，“明年我们还来，叔叔。”
“那可不行，”我摇头，“达达妮老师不喜欢别人老是看她。”
“诶？”姚乐菜不解，“这样吗。”
是的，就是这样。一年一次，达达妮老师都觉得黏糊。她最怕这种断不了的关系，‘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只知道围着别人转？’我猜她肯定会这么说。
“没事儿，我要是死了，你们俩倒是可以一年来看我一次——不过也别常来。”我哈哈笑着调侃。
但姚乐菜和柏莱不接受这样的玩笑，他们俩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两个人同时陷入安静，我啃了半苹果，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不对劲儿，我看看姚乐菜又看看柏莱，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是？突然不说话了。”
姚乐菜和柏莱对视一眼。这个时候，他们俩倒是有了那种青梅竹马该有的默契。姚乐菜凝视着我，“一想到叔叔会死，就觉得无法接受。”
我摸摸鼻子，“我要是不会死，那才无法接受呢。”
柏莱露出被我打败的神情，姚乐菜也捂着额头，无奈地叹气，“好吧、好吧，的确是叔叔会说的话。”
我没料到，时至今日，柏莱和姚乐菜仍对‘我会死’这个话题这么过敏。难道在他们心里我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之类的？我哭笑不得，可转念一想，也能理解。
我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和他们一样，站在光源点，未来是朝四面八方倾射出的光线。无数的可能性和大把的青春岁月为我铺出世界，死亡遥遥无期。此刻，我快七十岁了，我的未来和过去都呈现在了我的脚下，属于我的路清晰可见，死亡也变成了能够看见的站台。年岁的差异注定了我和两个孩子对死亡的态度不同。
“你们俩还有一个星期的假呢，想想回家了去哪儿玩。”我转移话题，“春天来了，该踏青了。”
“要出去玩吗？”姚乐菜顺着我的意思，继续这个话题，“不能在叔叔家里住吗？”
柏莱也望向我，他也是这个意思。
“我那个院子就一个客卧，”我其实都无所谓，但我那个养老小屋住俩人高马大的alpha和beta终归是略显尴尬，我真的很担心姚乐菜和柏莱在家里打起来，那屋顶都得给我掀了，“你俩要是能睡一个屋，我是没意见的。”
柏莱点点头，“我可以和冬睡。”
我正要说行啊，姚乐菜拍桌站起，“不行！我不允许！”
再次就分房的问题，我被小菜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在我惊愕不已的注视下，姚乐菜坐下来，“我是说……呃，”姚乐菜顿了顿，“我是说，柏莱有脚臭，我昨晚闻到了，叔叔你和他睡会被熏到。”
啊这……
我又瞅向柏莱。
柏莱盯着姚乐菜，“我没有。”
“alpha都很臭，”姚乐菜据理力争，“你肯定有。你说不定还不讲个人卫生，连内裤都要堆一周才洗。”
“我不会，”被污蔑个人卫生，面对这样的煤气灯霸凌，柏莱的脸色臭臭的，他反击道，“你歧视。你是beta沙文主义者。”
“对，我是，怎么了！”姚乐菜毫不避讳地露出了自己厌a嘴脸。
“也就是说，你说的话都是偏见，不是事实。”柏莱辩论。
姚乐菜抓住他的逻辑漏洞，“哈，你给人贴上标签就下定义，是你先入为主……”
姚乐菜和柏莱唇枪舌战，从天南吵到地北。我老神在在地嗑着瓜子，由着他们叽里呱啦一顿输出。我知道他们都有分寸，不会真的说出那些伤人的话。至少在他们情绪上头，说出那些无法挽回的话前，我会一人给一拳，相当公平地结束这场争斗。
窗外，浩瀚的宇宙里，群星闪烁。飞船已然远离，埋葬达达妮老师的墓星如同一粒沙子，在硕大的盘里消失不见。
我吐出瓜子皮，玻璃上的虚影里，我无意间将两根垂下的行李袋，幻视成达达妮老师额头上两撇蟑螂须似的刘海。我想笑，但想到笑出了声，保管会被两个臭小子误以为是笑他们，随后惨被拉入战局，我艰难地忍了下去。
真可惜啊，没在达达妮老师活着时告诉她，她的蟑螂刘海真的很抽象，我心想。想完了，我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大不敬了！太叛逆了！身为达达妮老师最喜欢的学生，我怎么能质疑她的审美呢！着实是愧对了她对我的栽培。
沉重的负罪感下，我双手合十，连连忏悔。尊敬的达达妮&#183;卡玛佐兹，我的老师，我对你的蟑螂须刘海起誓，我在我的道路上走了很远，这是一条可行的路，如今我终于可以给答复。我的后辈们已然起航，他们也将驶入属于他们的航道。
尊敬的达达妮&#183;卡玛佐兹，我的老师，我对你的蟑螂须刘海起誓，旧日的时代即将落幕，而我依然不悔。

第94章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一）
我最喜欢春天时的养老小屋。
尤其是初春时分，每每穿过幽暗的长廊，看见洒满阳光的庭院，我都感到心旷神怡。
院子里的梧桐树才抽出新叶，新叶单薄，绿得活泼又轻盈，仿佛复苏时的生命力都被蕴含在其中。大小亦正好，不密集，也不遮天蔽日，阳光从梧桐叶的间隙倾泻下来，畅通无阻。
泥土地上，秋天种的吊兰草果真如裴可之所说的那样，连着片儿长，现在葱郁茂盛，彻底不见当初才栽培时的稀稀拉拉。
姚乐菜和柏莱吃了早饭，就一起去了附近的训练营，似乎又要比试什么。
“叔叔！我出门了！”
“冬，走了。”
两个孩子在玄关处穿好鞋和我告别，我看着他俩背着器械踏进屋外冬春光里，挥手和他们告别，“好好好，记得回来吃午饭！”
没了这两个吵吵闹闹的小孩，我耳朵都清净了。
难得暂时清闲，我坐在院子里，泡了壶茶，烤了碟饼干，准备美美享受我的点心时间。下了几场雨后，积雪消融，气温升高，院子散发着独特的清香。
这本该是我一天里难得的美好清闲时光——如果门铃没响的话。
“谁啊？来了来了！”
我叼着半块饼干，走到门口。此时此刻，我还不知道世界的险恶。
然后，这个逼世界就告诉了我它能险恶到什么程度。
全无防备的，门外的四个人的眼睛跟狙击枪似的齐刷刷锁在了我的身上。
我，“……”
我僵硬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嘴里的饼干落到了地上。
我的目光依次扫过，从左到右，先是掀下雨衣兜帽的裴可之、接着是面无表情的柏砚、然后是紧紧攥着帆布包带明显不安的奚子缘，最后是靠在墙上，双手环胸，满脸都写着看好戏的莫亚蒂。
我和他们四个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就算我再呆，我也倍感不妙——不妙，非常不妙！动作先于意识，我直接啪地一下把门又关上了，先来个闭门羹再说！
到、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捂住脸，缓缓蹲到地上，无声地嘶吼，到底什么情况！怎么人全都出现了啊啊啊！四个alpha，三个是我前夫，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前三个同时出现，已经尴尬得要死了。再加上最后那个爱拱火的贱人，这个局面，怎么想都不亚于世界大战啊啊啊！
我深呼吸几次，冷静下来，试图理清眼下的情况。
首先，裴可之、柏砚分别在一周前和三天前给我发过近来要来看我的讯息，但他们都没确定时间，我答应了下来，也没放心上。
其次，奚子缘则是搬到我的隔壁，他一直说要来登门拜访，现在应该是冬季轮班才结束，他有了春假。至于莫亚蒂——这个逼绝对是又把钱花完了，根本没联系我的工具，想一出是一出地跑来找我。
综上所述，一切都是巧合。
想明白这一点，我顿时轻松了下来……轻松个鬼啊！
我真的要死了！究竟是怎样的巧合让我的三个前夫齐聚一堂，还加个最爱给我搞事的莫亚蒂！救命啊啊啊啊！好尴尬啊啊啊！搞得好像我是个脚踏多条船，但不幸翻车，被各个情债追上门要说法的海王！
我在内心打了两套军体拳后，站起来，我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加油，姜冻冬，你可以的！这么想着，我颤颤巍巍地再次打开了门。
我和裴可之四目相对。
他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做好了心理建设，眨眨眼，微笑地将手举过头顶，“我正要开门呢。”
霎时间，其余三道目光唰唰唰地聚在他指间的钥匙上。
我，“……”
不懂为什么，我感到胃痛。
我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哈哈、你们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样不是正好吗？”我话还没说完，莫亚蒂就插了进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可之，“正好一锅端了。”
什么！什么一锅端了？一锅端了什么？我混乱地想。
裴可之礼貌地向莫亚蒂笑了笑，他偏过头，问我，“不请我进去吗？”
我一秒回魂，对，我得想个办法把这几个alpha打发走，至少让他们别扎堆来，要不然我的屋子保准得被拆了。“屋子没这么大……”我讪笑地摸鼻子。
然而当初亲自操刀，参与设计的裴可之对房屋再熟悉不过，“没关系，把客厅和饭厅的纸拉门收起来，两个房间打通使用就好。”他说。
你说的我能不知道吗！我在心里咆哮，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啊！有没有点儿自知之明！你们几个alpha一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开impa！
我表情扭曲，想着编什么别的借口，柏砚看向我，提议道，“去我家。”
“啊、不好意思，”柏砚话音刚落，年龄最小的奚子缘小声开口，这么多人面前，他显得紧张又不安，他指了指旁边的房子，唯唯地说，“我家就在隔壁，冻冬哥还没有去过吧？”
裴可之转过身，面向奚子缘，贴心地提醒他，“你家才装修好吧？空气指数有可能不达标噢。”
柏砚也看向奚子缘，没什么表情地说，“冬冬很喜欢我家。”
奚子缘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莫亚蒂不见了。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莫亚蒂正在爬一颗槐树，树被半堵墙挡住，恰好在我的视觉盲区。他爬到了主树干的顶端，踩着树冠压向屋里。
站在整棵树最高、最脆弱的位置上，莫亚蒂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他逆着光，灰色的针织衫在阳光下透出他单薄的身型。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见我一脸惊恐，他露出满意的笑。
“姜冻冬，我来啰——”莫亚蒂笑嘻嘻地说。
“啊啊啊嗷！”我神经紧绷，顾不上别的任何事了，疯狂往院子冲，这个高度，他能把尾椎骨摔裂，“莫亚蒂！祖宗啊啊！！你想摔死吗！！”
没了我的挡门，三个alpha自然而然地进了院子。
就这样，我还是按照裴可之先前说的，打通了餐厅和客厅，顺带连通了一部分的走廊，拿来招待这四个alpha。所有纸拉门都收了起来，室内空间，蔓延到屋檐下，直至院子里生机盎然的梧桐。这么一看，我发现我的养老小屋还挺大的，再坐下四五个人也绰绰有余。
还好我跑得快，及时接住了莫亚蒂。除了双手被树皮磨出了血外，他并无大碍。我领着莫亚蒂洗手，拧开水龙头，按着他的手往水下冲，把血污和泥泞都冲掉。袖子卷起，露出去年这个时候，他自焚烧伤留下的疤。那些疤淡了很多，从狰狞的血痂化为浅浅的粉色，摸上去，略有凸起。
莫亚蒂被冰水冻得嘶了一声，他瞅着我，露出我再熟悉不过的挑事儿嘴脸，“哈？姜冻冬！你不理我？”
我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充完了水，拿碘伏给他涂，“不想理要摔死的人。”
“那不是没死吗？”莫亚蒂嘟囔着说。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死。要是这么轻易就能死，他早死了几百次了。“我要是晚一步，你的尾椎骨就骨折了！”我说，哪怕是An基因等级，尾椎骨骨折也要修养老久，我恐吓他，“你还一把年纪了，你尾椎骨骨折，医院只能给你换次等的骨合器。到时候，你就会因为不适应不停摔摔摔！最后半身瘫痪！”
莫亚蒂看了我一眼，“那也不错。”
这招没用，我还有招，我继续恐吓他，“你知道你这种老男同半身瘫痪过后会面临什么吗？”我说，“护工会用水泥封你的肛！”
莫亚蒂面露嫌弃，“噫，好恶心。”
处理好了莫亚蒂，我提溜着他去屋里。一路上我真的很想继续念叨他，但想到还有其他人，我的话只能憋住。
我和四个alpha围着桌子说话，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声。
我想和他们每个人说话，我和他们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但是在这种尴尬的情境下，好像什么话都不合适讲。
我如坐针毡，其他人倒挺自在，坐了没一会儿，都各干各的去了。莫亚蒂从冰箱里翻出果汁喝，裴可之熟练地拿起茶壶煮茶，柏砚在调试恒温器，奚子缘到厨房清洗着包里的菜，轻轻问我中午吃不吃咖喱。
我叹了口气。
我的三个前夫都是相互知道，但从未交集的关系。他们或多或少地知道我和另外两位的感情史，可也仅此而已了。这么多年——我从未设想过我的三个前夫同坐一桌的场景。真是活久了，啥场面都能见识到了，我心想。
眼看大家翻好了冰箱、泡好了茶、调好了恒温器、洗好了蔬菜，又重新做到桌子边上，我决心说点儿什么批话，让气氛别这么诡异。
其实我的三个前夫之间，包括莫亚蒂和他们，他们四人生活在各自的维度，没啥冲突，只是尴尬罢了。我说点儿批话，至少能让这几个人表面和谐地相处。
于是，我开始胡言乱语，“你们几个一块儿出现，是不是背着我团建！”
四个alpha注视着我，屋内陷入死亡般的沉默。
我，“……”
救、救命！我刚刚嘴瓢说了什么！啊啊啊！时光机！时光机在哪儿！
就在这时，裴可之轻笑了一声，他把茶杯放进我的手里，“冻冬，我知道你现在很紧张，所以才想要这样先发制人，”他温柔地对我说，“别担心，你去吃点心，玩儿去吧。”
我，“……”
我捧着茶杯，“嘤。”
裴可之，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是蛔虫了！我暗暗发誓。
我感动地望着裴可之，他现在在我眼里就是闪着圣光的天使！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按照姚乐菜漫画里的说法，他就是那种想埋在他大腿内侧痛哭一场的神！
“这么感动吗？都要流鼻涕啰，”裴可之说，说完他露出稍显苦恼的神色，“虽然不太确定刚刚你把我想成什么了，但貌似不是什么好词呢。”
你还是做蛔虫吧！裴可之！
我瞪了他一眼，恨恨地撤回了才发的誓言。

第95章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二）
所以，把我打发走了，这四个alpha能交流什么？
我坐在房间里想，除了和都结过婚，都睡过，都看过对方的裸体以外，柏砚、裴可之、奚子缘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他们到底能交流啥？交流我的左边那瓣屁股上的痣吗？哈哈……我被自己的没品笑话噎了半秒。
随后，我躺在床上，拿手捂住眼睛。
我很肯定，我会是这几个alpha的话题，甚至是唯一话题。除我以外，他们几个alpha生活完全没有交集。我那三任前夫从未在我面前表露过对我的往任丈夫的态度，但我大致也能猜到，他们多少都看对方不顺眼。
至于莫亚蒂——这个逼看所有和我关系亲近的人都不顺眼。大概是除我以外，他没有一个保持长期关系的朋友，他对我有着很强烈的占有欲。我知道，他也知道，但他自己会回避，只和我单独相处。这份占有欲，截止目前，没什么影响。
我若无其事地将被子拉过头顶，蒙住整张脸。在被子下，我无声地嘶吼、哀嚎，最终双手交叉，放置在腹部，假装是一具即将火化的尸体。
不管了，遇到事情不要慌，先死一死，再去解决。我闭上眼睛，可耻地陷入了逃避。
眼看姜冻冬端着点心走出去，消失在回字形的走廊末端后，莫亚蒂望向喝茶的裴可之，皮笑肉不笑，“真不愧是心理医生，什么都知道。”
裴可之也看向他，“过誉了。”
“啊，好像确实过誉了。”莫亚蒂随手将喝完的饮料瓶扔到桌上。瓶子落下的‘啪嗒——’声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注视莫亚蒂。
莫亚蒂的坐姿最没规矩，他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屈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手背撑着脸。他穿着破破烂烂的毛衣，如果不是那张被姜冻冬称为貌美到伟大的脸，莫亚蒂就是个还算干净的乞丐。
“虽然裴医生什么都知道，但似乎唯独不知道自己和病人走得太近的话，会引起不小的麻烦诶。”莫亚蒂拉长了声音说。
裴可之微笑地放下茶杯，“没想到阁下会关注我的私生活，真是我的荣幸。”他避开莫亚蒂话里的陷阱，用过去对待病人的那种温和口吻说起别的，“说起来，我也一直都有挂念阁下。我还是医生时，就听闻你总是有病不治。我过去还疑惑，如今见到你全靠朋友接济生活的样子，才算明白。”
“哈哈哈哈哈，”莫亚蒂不以为耻，点头承认，“对啊，我花的都是朋友的钱，是最、好的朋友哦。”他在‘最好’两个字上念重了音。
裴可之听着，也笑了起来。
顿时，偌大的屋里，响起了两个alpha爽朗的笑声。
暂时确定奈何不了对方后，裴可之转移目标，他朝坐在窗边，安静翻书的柏砚打了声招呼，“柏砚阁下，好久不见，”裴可之说，“上次我们见面还是在婚礼上。”
他这么一说，待在角落里，神情瑟缩、明显不安的奚子缘也看了过来。能让裴可之和柏砚同时出现的婚礼还能是谁的？必然是他和姜冻冬的，奚子缘盯向裴可之。
奚子缘明白，最适合他的方法，应该是在门口对峙的时候，他率先向姜冻冬示弱，安分贴心地退出。这样必定能让姜冻冬倍感愧疚。反正他家就在隔壁，也不急于一时。可是，尝到身边alpha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敌意，奚子缘就不想离开。
柏砚点头，“你好。”
“看阁下一头白发，想必是放下心结了吧？”裴可之笑眯眯地问，他向来擅长用最无害的语气说出攻击性的话，“真高兴见到你放下，毕竟你和冻冬之间都快结束三十四年了。”
柏砚缓缓地将视线从纸张上的短句，移到对面的alpha身上。这个笑容温柔的alpha扎了低马尾，面带笑容，双手撑在下巴处，身前摆着一壶才烧开的茶，袅袅的热气向上涌，模糊了他的神态。
今天以前，柏砚和裴可之只遥遥见过六面，两次是在精神疗养院恰巧碰到，那时柏砚还是姜冻冬的丈夫，裴可之夜还只是医生，三次是柏砚恢复了记忆，去找姜冻冬时撞上了现任的裴可之，还有一次是在姜冻冬的第三次婚礼上。
总之，从过去到现在，他们见面都是因为姜冻冬，两个alpha之间无比陌生，连名字都是从姜冻冬的口中得知。可是，当他们见到对方望向姜冻冬的眼神，他们又对彼此无比熟悉。
“我和冬冬之间，”柏砚平静地说，“不容你来置喙。”
“是吗？”裴可之的身体微微前倾，“可惜不容我多嘴，我也必须得和他谈论。想必阁下也记得，当年最艰难的时光，是我陪在他的身边。”
柏砚半阖上眼，他依次扫视桌上的alpha。如果可以，柏砚并不想和这几个alpha说话，没有必要，也没有用处。与他们坐在这儿的时间，不如拿来和姜冻冬一起发呆。
可他又必须坐在这儿，柏砚收回视线，他们几个alpha坐在这儿，都为了同一个目的。
“我和他一起长大。”柏砚言简意赅地表述自己不愿多谈的意愿，“这是我和他的事。”
莫亚蒂注意到了柏砚的注目，他看不惯裴可之，更看不惯柏砚，“对啊，你和他一起长大，因此你最清楚如何伤害他。”莫亚蒂不留情面。
“我没有……”柏砚正想说‘没有想要伤害他。’却被裴可之打断，笑眯眯的alpha故意扭曲了柏砚的意思，“没有伤害？”裴可之说，“这可不是由阁下界定的。”
发觉自己正被裴可之和莫亚蒂围攻，柏砚默了一瞬，他不想纠缠，只回道，“口舌之快，没有用处。”
“可你连口舌之快都没有，未免也太没用了吧，”莫亚蒂面露嫌弃，他扬起下巴，对着柏砚，嘲讽地对他说，“你真没用，柏砚。”
柏砚没有表情地凝视着莫亚蒂。Moyati&#183;Aquarius，被誉为血液里流淌着智慧的Aquarius。假如年轻时遇见了，柏砚猜测他绝对会想办法与之交好，牟取利益。但现在，柏砚只想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揍一拳。
“Aquarius，你没有资格这样说我。”柏砚说。
他说完，裴可之像是听到了笑话似的，笑出了声。
莫亚蒂连那声‘Aquarius’都懒得反驳了，他转而对裴可之露出虚情假意的笑，“裴医生，你笑什么？你不也是？作为他的心理医生，你的行为又有多出格？”莫亚蒂说，“犯了错连擦尾巴都要擦这么久，你也没用。”
对于莫亚蒂这样直白的话语，裴可之不为所动，他笑着摇头，“阁下在指责我，还是在嫉妒我呢？”裴可之微微睁开眼，露出冰蓝色的瞳，他询问莫亚蒂，“其实这儿的所有人里，你的确是最没有资格发言的一位。”
四个alpha里，三个是姜冻冬的前夫，换而言之，三个都和姜冻冬相爱过。唯独只有莫亚蒂和姜冻冬是朋友——哪怕是最好的朋友，哪怕是相识四十年的朋友，但那也只是朋友。仅此而已。
莫亚蒂猜到自己的身份会被拿来说事儿，他换了个姿势，全无形象地躺到地上，“你觉得，如果我和他在一起，还会有你们什么事吗？”
裴可之见招拆招，“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你没有和他在一起，”他反问道，“阁下认为呢？”
眼看裴可之和莫亚蒂又要过一轮招了，从姜冻冬离开后就保持沉默的奚子缘开口了，“打、打扰一下，”他维持着自己羞怯的外壳，小声说，“就是那个，冻冬哥说过，我是让他有心动感觉的第一个人诶。”
其他三个人这才拿正眼瞧这个被他们同时冷遇和无视的alpha。
奚子缘有一定的交流障碍，他说话很慢，眼神游离，不敢直视他人。姜冻冬本来想拉着奚子缘一起走的，还是在裴可之和莫亚蒂的再三保证和奚子缘自己的意愿下，姜冻冬才放弃。临走前，他还特意嘱咐了句，‘小缘说话慢，等他说完了，你们再说，别欺负小缘。’
于是，裴可之和莫亚蒂心照不宣地忽视这个吃饭都不一定能上桌的alpha。
奚子缘主动踏入，莫亚蒂也不再客气，“你确定是对你的心动？”
“先生，如果这个心动不是对我的，”时隔多年，奚子缘再次对上了曾经找他麻烦的alpha。奚子缘露出古怪的笑容，那是类人却非人的古怪，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那必然也不会是对你的。不会是对这个屋子里任何一个人的。”
屋子其他两个alpha对视一眼，两双截然不同的蓝眼睛都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裴可之笑，莫亚蒂也笑。
这么多年来，裴可之唯独对莫亚蒂格外戒备，不仅仅是莫亚蒂的性子让人捉摸不透，更是在精神疗养院时，姜冻冬喜欢过莫亚蒂。这份喜欢，莫亚蒂不知晓，姜冻冬当时也并无觉察，只有裴可之知道。那时他将全部注意力都倾斜在姜冻冬身上，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喜欢着莫亚蒂的姜冻冬，也喜欢裴可之，喜欢柏砚。‘你更适合开放关系。’裴可之对姜冻冬说过的话并非戏言，裴可之很早便发现，姜冻冬天生就是多情的人，他能同时爱很多人。这是一种天赋。
裴可之本以为姜冻冬对奚子缘的一见钟情，是基于对莫亚蒂无知觉的喜欢。为此，裴可之始终警惕着那份尚未察觉便消亡的喜欢。此刻，真相揭晓，原来那个人并不是莫亚蒂。那个人死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会再出现。裴可之如释重负。
“我与你们不同。”
柏砚说，柏砚显然了解得比他们多。如他说的，他和姜冻冬一起长大，不论怎样占据话锋，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莫亚蒂懒洋洋地瞥向柏砚，多年以来的猜测得到落实，他心如止水。姜冻冬是条颜狗，就喜欢肤白貌美、蓝眼睛、粉唧唧的alpha这件事，他老早就知道了。
“你确实不同，”莫亚蒂嗤笑道，“在你以后，他连和你相似的人都不想找。可想而知，他是有多不想再见到你。”
柏砚抿了抿嘴，他深知事实并非如此，可他捏着书的手忍不住发紧。
Moyati&#183;Aquarius，根本不是什么智慧的容器，他就是个嘴贱的人形装置。此时，柏砚的想法，竟与莫亚蒂共事过的研究员达成一致。
裴可之施施然瞟向奚子缘，“阁下是他第一个感到心动的人，真浪漫，是一见钟情吧？”他说，比起莫亚蒂的一针见血，裴可之夹枪带棒的委婉也不遑多让，“看来你和那个人真的很相像噢。”
奚子缘掀开眼皮，他有一双比莫亚蒂和裴可之蓝得纯粹的眼睛，“先生不也是吗？”
“阁下误会了，他对我或许有外貌上的移情。可他对你，似乎是更深层、完全的投射呢。”裴可之解释说，他感慨似地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上次见面，你才二十岁出头，正值青春，的确是能够冻住所有美丽的年龄。”
二十多岁，按时间推算，不就是和姜冻冬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同样的年龄吗？奚子缘意识到了裴可之的话，最年轻的alpha，他低着脑袋，摆弄着手指，若无其事地撇开话头，“先生羡慕我吗？”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裴可之笑着摇头，“我不才，但至少我分得清，他是和我相爱。”裴可之故意在‘我’字上加重了音，“而不是和别的任何人。”
“可是，”奚子缘停顿稍焉，似乎是在思考。他将垂到脸颊旁的卷发别到耳后，他接着慢吞吞地说，“先生应该知道，无法得到的，才是最念念不忘的吧？我很像那个人，可只要那个人永远不再出现了。我就是他了。不是我扮演了他和冻冬哥在一起，而是我替代了他和冻冬哥相爱。”
“相爱？”莫亚蒂坐起来，翻了个白眼，“你确定他对你的爱和对一条狗的爱有区别？一条摇着尾巴，乞求别人爱的狗。”
“先生，我尚可以乞求，”奚子缘抿着嘴，眼睛向下瞥，仿佛是害怕莫亚蒂话语里的尖刺，他表情怯怯，话语却和胆怯毫不挂钩，“可您连乞求的机会都抓不住。”
“对啊，我抓不住，”莫亚蒂说，他犹豫、胆小、瞻前顾后。恐惧失去，故而止步不前，放弃拥有——他就是这样懦弱无能的人，可那又怎么样？
“我依旧是他最好的朋友，”莫亚蒂问，“你呢？你是什么身份？败犬一样的前夫？”他问这话时，苍蓝色的眼漫不经心地扫向每一个人。
“败犬吗？真是刺痛又准确的词。”裴可之轻笑。
谈话到这儿，他们四个alpha也算是互揭了老底。不管其他人是什么感受，裴可之捅人是捅了个爽，要是没有莫亚蒂，他能更神清气爽。
是时候谈谈他们都关心的问题了，裴可之再次往杯里添了茶水，他重新掌握了这场对话的节奏。“可是如果是他的意愿，那么我也愿意接受败犬这样的称呼。”裴可之说。
柏砚重新翻动手里的书，他静静地阅读着上面的文字，平和地说，“我同样尊重冬冬的意愿。”
“嗯、嗯，我也是这样的。”奚子缘跟着点头。说完，他又垂下脑袋，双手抓着杯子，恢复了进屋自闭怯懦的模样。
三个alpha都阐明了态度，只剩下莫亚蒂了。
三双眼睛静静地挪到莫亚蒂身上，莫亚蒂挪到了长廊上，他侧卧在地板，望着窗外盎然的绿意，背对着屋内等他表态的alpha们。他数着从枝头落下来的叶子，“无聊死了。”他说。
莫亚蒂说完，三道视线撤去，屋内归于寂静。
莫亚蒂向后瞥了一眼，神态冷漠又遥远，他很清楚背后三个alpha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其实到他们这个年龄，复婚也好，确认头衔也罢，都没有必要。比起名义上的身份，实际上的关系更重要。但这不代表会让其他人有机可乘。即便姜冻冬说过很多次，他不会再结婚。但还是亲自明确可疑对象的态度更加保险——三个alpha都想要明确对方不会强迫姜冻冬的意愿。
而其中最想要明确其他人态度的莫过于裴可之。
他们几个人在门口碰到面时，柏砚和奚子缘的第一反应就是避让，柏砚很傲慢，他并不想在不认识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奚子缘则是惯性示弱，他就住在隔壁，随时能来，至于莫亚蒂——他正在观察怎么翻墙进去。只有裴可之，笑眯眯地拱火，让柏砚和奚子缘都留了下来。
莫亚蒂冷眼看着裴可之主导整个谈话权。他知道裴可之对他的忌惮，他又何尝不是？莫亚蒂最警惕的人，同样也是裴可之。三任前夫里，谁最有可能和姜冻冬复婚？莫亚蒂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裴可之。
裴可之过于了解姜冻冬了，了解到莫亚蒂一度认为，姜冻冬肯定要在裴可之这儿栽倒大半辈子。尤其是当初裴可之对姜冻冬说的，‘为了弥补过错，我应该去负起责任。’裴可之太懂得如何真正地令姜冻冬满意。
假使他没有选择离开、没有选择去面对错误，他和姜冻冬仍保持婚姻关系，那么他的过错就像一根刺，永久地扎在姜冻冬心里。姜冻冬会说原谅，但与此同时，他也会感到失望。莫亚蒂几乎能预测这种情况下，裴可之和姜冻冬之间裂缝是如何使他们越来越远，直到成为再也无法弥补的沟壑。
然而，裴可之偏偏就做出来最正确的选项，他的放弃臻就了他的无暇，他的离开臻就了他和姜冻冬的爱停滞在最完整的时期。
身为最有可能复婚的前任，裴可之没有采取行动，全然是基于他对姜冻冬意愿的尊重。但如果其他人有别的想法，裴可之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措施。姜冻冬爱人的位置可以永远空缺，但绝不能是别人登上。莫亚蒂对裴可之的心中所想再清楚不过。
烦死了。不管是裴可之这个黑心医生，还是白头发老头的柏砚，或者是搁角落里当自闭儿童的奚子缘，都烦死了。都去死就好了。
背对着所有人，莫亚蒂吐出舌头，面无表情地干呕一声。

第96章 今天也要好好吃饭（三）
浅浅装死后，我还是决定面对这惨淡的现实。
反正这伙人也就是一块儿吃一顿饭的时间，我把被子拉下来，开始盘算人员安排。
吃完饭，我就先把奚子缘和柏砚打发回去。裴可之的话，他本来就说是来看看我，我估计他有别的行程，聊会儿天，就得离开。至于莫亚蒂，这个破烂贱人，除了我这儿，我唯一能想到的他的归宿只有马路牙子。柏莱和姚乐菜后天就走了，因此，让他留下来也不碍事。
想明白了，我一个翻身坐起，蹑手蹑脚地贴到门上，仔细听外面的动静。外面几个alpha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但大致能确定他们音量正常，没吵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手一用力，打开了房门。我可劲儿握着把手，控制着门的转动，生怕开门时发出“嘎吱——”声响。
在自己家还跟做贼似的，这种感觉谁懂啊！真是服了，我心想，要是等会儿有谁吵架，我就把他的头拧过来夹门用！狠狠夹！
我扯了扯身上的毛衣，力图瞅上去自然些。
我想得很好，首先，我要神态自若地走过去，和我的仨前夫以及莫亚蒂打个招呼，状似随意地问他们，‘聊得怎么样？’然后！这是关键，不等他们回答，我就抛出下一个问题，问他们，‘中午想吃什么？’
他们说完想吃的菜，我就捂住嘴‘呀！’一声，接着故作惊讶地告诉他们，‘你们想要吃的菜——通通没有呢！吃个粑粑！还搁我面前点菜来了！现在！立刻！马上！都去买菜，然后做给我吃！’
最后，我再给懵逼的他们每人发个菜篮子，一人给一脚，把他们踢出门买菜，做饭给我吃。小缘除外，小缘又乖又听话，做饭还好吃，肯定不能踢。既然如此，就多踢莫亚蒂和裴可之两脚吧，反正眼下的尴尬局面多半是他们中的一个给我从中作怪。
没错！我一边走，一边感慨我真是老谋深算，喜滋滋地幻想待会儿四个人做菜得有多好吃。
然而，如此完美的计划，在我刚踏入长廊的第一步便灰飞烟灭。
原因是莫亚蒂这个逼不讲武德，他不在屋子里，他搁梧桐树下蹲着。我才从暗门里伸出个脚尖，他就瞅见了我，“哟！”他还朝我挥手，“姜冻冬，干嘛呢？”
莫亚蒂一喊我的名字，屋内其他三个alpha鱼贯而出，隔着院子和我遥遥对望。
我，“……”
我的节奏被完全打乱，脑子一片浆糊，“……哈哈哈哈，饿了吧？”我说着，努力回想我的话术，“中午想吃什么？”
不幸的是，没有一个alpha给我报菜名。
裴可之微笑，对我摇头，“都可以呢，和冻冬吃什么都行。”
柏砚也表示，“无所谓。”
柏砚面无表情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无欲无求了。拜托，哥们儿，在他家里的时候，每次我问这个问题，他哪次没回答‘草莓果冻’？跟我隔这儿矫揉造作地装成熟了？
我无语地抽动着嘴角，只能寄希望于剩下两个alpha。
奚子缘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他低着脑袋，小声说，“哥，我有带咖喱。别的什么也都可以的。”
不要什么都可以啊！小缘！
我表面上笑眯眯地点头，内心几近崩溃！你们这么回答，我还怎么继续我完美的计划？
“你呢？”我问蹲在树下折草玩的莫亚蒂。我心如止水，已经不抱希望了。
莫亚蒂果然是我的好朋友，他蹦起来，举起手，跟小朋友发言似的，不负我望地答道，“我要吃满汉全席！要一百零八道菜！要吃鱼虾鲍鱼松露和蓝鳍鲸枪鱼！”
我反手给了莫亚蒂一嘴巴子，把他扇到地板上，“给你惯的。你吃剩饭！”
在莫亚蒂捂着脸，嚷嚷着，“好痛好痛好痛……”的背景音中，我更改计划，既然没法打发这几个alpha去买菜，那我自己去买菜不就好了？
这么想着，我哈哈一笑，“行，那我随便买点儿。家里菜不够了，我先出去买点菜，”我说着，走到他们几人跟前，打算去厨房拿菜篮子，“你们等等哈，我马上回来。”
裴可之的手自然而然地揽在了我肩膀上，“我陪你去吧，”他歪头，看着我说，“你买菜总是不注意量，买多了可不好。”
有个人陪我也挺好，我正要点头，柏砚突然拉住我的手，“我去。”
我回头，柏砚的绿眼睛瞥向裴可之几眼，他停顿几秒，似乎是想好了理由，接着对我说，“我付钱，提东西。”
“诶？”裴可之带着笑的声音传来，“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柏砚还没来得及说话，奚子缘又站到了我跟前，“哥、我才从菜场回来，我记得有几家在打折，”他揪着袖口，海藻似的卷发贴着脸，显得他的脸更小了。奚子缘悄悄观察我几眼，在和我对视的一瞬又略显慌张地移开视线，他不好意思地对我说，“我带哥去吧。”
我，“……”
我根本不敢说话。
面对眼前的不妙局势，我精神一阵恍惚，我感觉我现在可真是个万人迷，三个alpha一个手放我肩上，一个拉着我的手，还有一个堵我面前，都是为了陪我去买菜。
不是，你们仨，就不能更主动积极点儿，一块儿出去把菜买了吗？非得和我去干嘛！有没有点alpha的自主性啊！
混乱间，我突然想起我青春期时无意翻到的一本狗血万人迷小说，叫《我和三个怨种前夫》，集结了失忆、白月光、初恋情人等奇葩元素，里面有一幕就是暴雨磅礴，三个alpha堵住omega，愤怒地问他究竟选谁。omega失声痛哭，说你们仨都是我的翅膀！紧接着因为alpha的步步紧逼，omega害怕地晕倒。我当时还在想这有啥可晕的，是我的话，我铁定给三个alpha一人一个脚巴子，‘吼吼吼！吼个屁吼！麻溜的，给我整把伞！’
风水轮流转，轮到我了，我发现这小说里的omega是有大智慧的。我现在就很想晕倒，一了百了。
耳边裴可之、柏砚、奚子缘还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裴可之主张打折不代表品质，奚子缘表示我都住这儿了，还能不知道哪家品质好？柏砚则说这都不是问题，他能带我去最好的超市。
我表情空白地望向地板上的莫亚蒂。
他倒是舒服极了，趴在地板上，撑着脸，懒洋洋地挖我冰箱里的冰淇淋吃。四目相对，莫亚蒂露出无耻的嘴脸，“快点儿，决定好选哪个alpha，买了菜回来做饭给我吃。”他说，笑嘻嘻的，“满汉全席哦——要满汉全席——”
我，“……”好想一巴掌扇死这个贱人。
就在我被三个alpha包围着，生无可恋时，大门忽然传来钥匙拧动的声音。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我这才想起来——已经到柏莱和姚乐菜回来的时间了！我眼睛一亮，霎时间想到了破局的法子！
“叔叔，我们回——”背着枪包的姚乐菜刚探进半身，便顿住了。他微微睁大了眼，愣愣地看看院子里的人人人人，随后目光又直直地射向我，“诶——”
“别堵门口。”姚乐菜背后传来柏莱的声音。
我热泪盈眶，一个滑铲，挣脱三个alpha，又一个飞扑，扑到姚乐菜面前，不顾小菜身上的汗，我紧紧抓着他的手，压低了声，“报警！快！报警！”
姚乐菜大吃一惊，立马摸上终端，“给伊芙打个电话，”我急中生智，话语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地从我嘴里吐出来，“要他立马出警！出警——到我家来！抓我去吃牢饭！”
很好！完美至极！只要我吃上牢饭，我就安全了！
我TM就不信了，这几个alpha还有能吃牢饭的！桀桀桀！我在心中桀桀怪笑。
但在姚乐菜即将拨出那一通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通讯时，柏莱抢先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直接跨步进门，一眼便明白了屋里的情况。
柏莱环视一圈，哼笑一声，他偏头对姚乐菜说，“姚乐菜，你断后。”
“啊？！什么！——”
我和姚乐菜同时发出疑问。
我懵逼地抬起头来时，已经被柏莱拉着，跑出家门。临走前，他还哐当一脚把门踢上，将姚乐菜和其他alpha都留在了屋里。
“让姚乐菜去解决吧，”柏莱回头，对我说，“他是继承人，就该解决这些。”
好吧，对不起了，小菜，我默默地给我的大侄子道歉，你给叔叔挡一挡，叔叔回来铁定给你补偿！不论你是画突破人类极限的保温杯唧唧，还是能拿来做星球开发的奶子，等叔叔回来，叔叔都绝对不会再耻笑你！
柏莱拉着我的手，向前奔跑，那只手年轻、有力，紧握住我时，还能看见肌肉的轮廓。我望着他，他小麦色的肌肤上挂着尚未擦拭的汗珠，黑色的碎发在风中摇曳着。柏莱对我露出笑，他的脸庞上洒满了阳光。
我见他笑，也跟着笑。
今天大地回春，天气晴朗，一切都好。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第97章 盆栽的出逃（一）
陈丹联系上我时，春天都快过去一半了。
他邀请我去他家里做客，他家位于一颗四季常绿的私人星球上，前有湖，后有山，不远处还有瀑布和铺好栈道的密林。我去过两次，房子阔气，风景秀丽。
可惜我近来犯懒，实在不愿挪窝，就想当个老宅男。如此，他也不再勉强，改约到附近的私人花园。
我问他最近在忙什么？
他的嗓音沙哑又疲惫，听上去像是连轴转了好几天。
陈丹沉默了片刻，“我没熬夜，是上火了，”他简单几句概括，“我的秘书回来了，和沈芸云起了摩擦。几个小鬼拉帮结派，相互霸凌，不省心。”
我想了想我以前怎么带柏莱和姚乐菜的，这俩孩子小时候可没少对彼此下死手，“你让他们俩面对着面，手拉着手，站在大门口。”我建议说。
陈丹叹气，“没那么简单。”
我闻言，也只能跟着叹气。
陈丹也不想多谈，只说不是大问题，都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我也不再问，闲聊几句，约好了见面时间后，就挂了通讯。
春天来了后，梧桐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宽大，吊兰草也都抽出一根又一根的新枝，上面还挂着新的芽，像是要逃出这一方天地。水族箱里雨水灌满又泄，我始终没买到合适的鱼。
买不到也没事，我准备每天早上出门遛弯儿到河边捡石头。我都物色好了，有几块鹅卵石可漂亮。我不贪心，一天捡一块充当战利品，争取把水族箱填满。
我望着院子发呆，脑子放空，身心平静。
屋檐的风铃响起来，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是奚子缘来了。
“来了啊？”我头也不回地打了声招呼。
“哥，”奚子缘的脚步声响起，他走到我身后，犹豫了一下，坐到我旁边，“我买了西红柿和鸡蛋。”
“好啊！昨天还剩了一只鸡没吃，正好。”我笑着说。
他点头说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头上的卷毛随着他的心情一翘一翘的。
奚子缘正休春假，上午只需要去科里报道，参加会议，跟进信息就好。自从搬到我隔壁，他每天四点就准时我家报道，有时他和我一起做晚饭，有时他带了饭菜过来，和我吃完饭，聊会儿天，八点就乖乖回家。
偶尔我和他也会去散散步，或者去酒吧喝个酒。因为相貌上的年龄差，稍熟的邻居来打招呼，通常以为我们俩是父子。
‘哎呀，你儿子又来陪你了，可真有福气。’每个邻居见到我和奚子缘走一起时都会说类似的话。
每一次，奚子缘万分窘迫，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我总是忍俊不禁，忍不住回想起和奚子缘结婚期间，每天醒来时，我望着天花板，对自己的唾弃，姜冻冬！你不是个东西！你居然泡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
‘我是他哥，’我搪塞道，‘我老得快啦。’
但我这样回答，奚子缘会低下头，失落地盯着脚尖。
我问他怎么了，他闷闷不乐的，‘像是被哥否定了一样。’喝了杯酒后，他的眼眶泛红，嘴唇也抿成了一根不快乐的抛物线，‘如果是其他人，哥肯定不会这么说。’说完，奚子缘又偷偷瞄了我几眼，‘但是我知道这么说的话，哥可以免去很多麻烦，没关系的。’
唉，好吧，我也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我痛定思痛，下次邻居和我打招呼，问‘哥俩最近怎么样？’时，我只好无奈地纠正，‘不是哥俩，这是我前夫。’
邻居一愣，犹疑的目光在我和奚子缘身上转来转去，最终只能憋出个，‘牛逼！’
奚子缘高兴得不行，在那以后，他的一头卷毛翘得老高，总感觉他身高都被翘起来的头发拉长了五厘米。只有我知道，我的左邻右舍们全暗自揣测我和奚子缘之间存在PY交易，我是他的sugardaddy。
‘你对他和糖爹也差不了多少。’莫亚蒂知道了，嗤笑着说我真是老当益壮，一把年纪了，还要拉扯个儿子。
我真觉得我是莫亚蒂的糖爹还差不多。毕竟我的养老金还定时发到这个孽障的账户。今年去领钱，退休部门的部长还隐晦地提醒我，要注意生命和财产安全，别被一些不法分子骗了。
‘我感觉我在周围人眼里是个色欲熏心的老头。’我心平气和地说。天知道！我早就是个萎人了。
‘没关系，’莫亚蒂怜悯地对我说，‘这是难得的美德。’
真想给这个不要脸的逼一嘴巴子。可惜他在他母亲给他留的小星球上，我鞭长莫及，打不到。
今年春天，莫亚蒂买了一百头羊，毫无章法地养在那颗碧绿的星球上。他打算，等羊都死了，再继续流浪。他和我通讯时，躺在最大的羊的背上，白绒绒的羊咩咩叫，草浪滚滚，他和云一起移动。
‘你跟养个没解决恋母情结的儿子没差别。’莫亚蒂锐评，他瞥向我，‘你怎么想的？放任这个小鬼凑在你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和他复婚。’
‘哪有，’我摇头说，‘小缘就是个孩子。他还这么年轻，只是太迷茫了。’
莫亚蒂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无所谓地说，‘随便你吧。你真是带孩子带上瘾了。’
倒也不是，我心想。但究竟是为什么，我也不想多说。
晚饭我和奚子缘如约吃上了西红柿炒鸡蛋，剩下的一只鸡，一半拿来炖汤，一半和红薯一起烤了。
这段时间以来，奚子缘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尽管说话还是絮絮叨叨的，常常讲着便忘了重点，但每次和我说话都神采飞扬，白皙的脸颊上还飞着一抹红，气色不错。我听他讲这些年来他的探案、侧写，和好多次有惊无险的侦查经历。
夜色深了，他起身回家，我提着手电筒慢悠悠地送他。送到他家门口了，他不放心我，又把我送了回来。我哭笑不得，也好在这个小插曲让我想起来告诉他明天我外出，后天才能回来。
“冻冬哥，”奚子缘朝我挥手，夜色里他白色的围巾反射着光线，倒格外明亮，“那后天见！”
“后天见，小缘。”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开开心心地回家，围巾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最近一直在下雨，从夜晚下到天明，噼里啪啦不停。再不出太阳，我总感觉我的风湿要犯了。为了抵御湿气，我出门特地穿上了保暖袜和护膝。我发觉，老一辈人说的寒从脚上来还真有道理。
搭上陈丹给我安排的私车，不过二十分钟，我就到了约定的公园。他忙着开会，中午吃午饭才来，我刚走过门口，不远处的沈芸云就走了过来。
和上次见面相比，这个年轻的omega变了很多，他浑身上下都穿着黑色，黑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大衣，衣服宽松，将他整个身体都笼罩在黑色里。不仅是穿着打扮，他的相貌气质也变了。他随意地披散头发，那张我印象里精致饱满的脸变得消瘦，过去骄横明亮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
这个孩子的身上发生了一些悲伤的事。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明白。
“久等了吧？”我微笑着问他。
他愣了一下，踌躇片刻后，又扯出笑，“您好，您好！”
沈芸云走到我身旁，我转头望向他时，他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对不起，”他说，“我为上次对您的出言不逊道歉。希望您能够原谅我。”
我懵了一下，我想不起来上次见面我和他说了什么了，好像什么也没有。我只记得他和柏莱不欢而散。想起面前的omega是柏莱的初恋，还劈腿了我的养子——我猜测他应该是尴尬这层身份。
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那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咱们各论各的，没事儿，不影响。”
我不想这次聊天聊到别处，将话题掰回正轨，“想和我聊些什么呢？”我望着面前的omega，诚恳地说，“我的很多想法都挺理想化的，啊，就是很空想。不一定能帮上忙。你听听就好。”
沈芸云没说话，只是呆呆地注视着我。他像是被谁偷走了活力，整个人迷茫困苦。
“别紧张，孩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能缓和这个全身僵直的青年，“什么问题都可以。”
我看他没有拒绝，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我和他走向公园深处，春雨后，青草的甘甜味扑面而来，沈芸云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抿了抿嘴，扬起下巴。
噢，他做这个动作时，曾经那种俏丽骄傲的劲儿又回来了。我心想。
沈芸云缓缓开口，“我以前觉得alpha和omega应该是相互利用的关系，alpha将omega视作玩具，omega将alpha当作工具，很合理，很公平。”他说，“后来我觉得，alpha是剥削者，omega是被剥削者，beta介于两者之间。”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停顿了一下，“现在，我发现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
“真让人绝望，”沈芸云说，他哽咽。这个孩子看上去，心都要碎了，“这个世界，让人绝望。”

第98章 盆栽的出逃（二）
D2056，是沈芸云的转折之年。
在今年以前，沈芸云的梦想是成为被所有alpha和beta喜欢的omega。但现在，他决定将这个梦想暂时搁置。
母亲的弟弟，名为陈丹的omega，在夏季闷热的午后造访。他身型高挑，狭长的眼睛向下瞥，居高临下地望着沈芸云。
沈芸云不熟悉陈丹。他对母系的亲戚都不熟悉。他只知道，他的舅舅也是一个有魅力的omega，是柏砚的前妻，柏莱的母亲，不能得罪。以及，在时政担任要职，有一份不错的事业。
沈芸云还没来得及问好，陈丹单刀直入，“我听你的母亲说，你想去我的部门工作？”
沈芸云下意识看向母亲。母亲坐在陈丹身旁，她打开折扇，半遮住脸庞，露出一双眼睛，并不看他。
“是的，”沈芸云点头说，“我想要去。”
说完，他低下头，温驯地站在两位长辈面前。他听见纸张翻动和茶水斟倒时发出的声音，半晌后，一本A4大小的本子甩到了他的面前，是沈芸云的个人信息简历。
“你什么工作经验都没有，履历也不够漂亮，学的又是艺术类别的专业，”陈丹问他，“你凭什么去我那儿？”
沈芸云抬起头，“我可以做见习生，”他说，“见习生没有背景限制。”
陈丹挑了挑眉，“见习生。你能吃得下苦？”
沈芸云没说话，假如仅仅是见习生，陈丹也不必特意来一趟，还将他喊到跟前。沈芸云很清楚，这是陈丹在考核他的态度。
紧接着，陈丹抛出下一个问题，“你想要的是什么？”
沈芸云抿了抿嘴，“我不知道，舅舅。”在陈丹充满审视的目光中，沈芸云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答案合适，他如实回答，“但是现在，我想要找到我活着的意义。”
“活着的意义？”陈丹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带着戏谑和刻薄意味，似乎希望沈芸云知难而退，“你不是一直都活得很有意义吗？你的什么姐妹会、派对之类的，我倒是听过不少热闹。”
假如是曾经——沈芸云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曾经，他听到这话，没准儿还会欣喜地邀请陈丹参加下一次的party。可是现在，沈芸云听到这话，又羞又臊。他红着脸，听陈丹继续说，“我记得前年见到你的时候，你说你最大的理想就是嫁给谢沉之吧？”
说到这儿，陈丹发散了些许，他看向身边的范舟闲聊道，“你有印象吗？谢家的孩子确实厉害，应该是百年内最能取代Aquarius的天才了。”
范舟轻轻扑了扑扇子，蕾丝花边在她的脸上留下曼妙的影子，“毕竟姓谢。”她说。
陈丹看向面前眸光闪烁的omega，“怎么，你不想嫁给他了？”
沈芸云搅了搅手，磕磕绊绊地回答，“我……我还是，我应该还是想的，”他忐忑地窥看陈丹的表情，可什么信息也没捕捉到，沈芸云只好随自己的想法说，“但是我更想明白我的意义。我的一生，不应该就为了嫁给谁……”
陈丹和范舟相视，沈芸云看不懂他们眼神的含义，惴惴不安地伫在原地。良久的沉默里，这份不安像发酵的酒，愈演愈烈，沈芸云盯着脚尖，努力调节急促的呼吸。
“看在你是我姐姐养子的份上，”终于，陈丹开口了，他漫不经心，“给你开个后门。我的秘书正好跑了，你和另外三个见习秘书竞争上岗吧。”
沈芸云懵了，他听到‘开个后门’时一喜，再听到‘和另外三个见习秘书竞争上岗’时又是一惊。他原以为陈丹会把他排到记录管之类的位置上，没有用处，但能随时记录各个事项。“舅舅……”挑战来临时，沈芸云的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我什么也不会，怎么能和他们竞争。”
“做不到？”陈丹的眉眼间浮现出倦怠，他望着沈芸云，冷淡地反问他，“这就是你的决心？我可是把你拔到了能和我的见习秘书们竞争的位置。”陈丹伸手，弹了弹杯子，“做不到，你就灰溜溜地滚。”
沈芸云不敢质疑，连连点头保证，“做得到，舅舅。我做得到！”
就这样，简短的对话后，沈芸云成了陈丹的见习秘书之一。
除了姣好的面容、出色的家世，和omega的性别，沈芸云什么也没有。按理说，有了这三样，他理应一帆风顺，备受追捧，过去二十二年里也的确如此。
然而，当沈芸云来到陈丹主导的部门，沈芸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他不会做述职报告的PPT，不懂得看那些五花八门的表格，更不明白屏幕前密密麻麻的数据，他连咖啡都泡不好，他就是一个误入精英世界的笨蛋。
“行了行了，你坐下吧，我来就好。”、“放在那儿，让刘秘来。”、“你下班吧，明天再来。”……这是沈芸云听到的最多的话。周围的同事都很友好，哪怕知道沈芸云是个扯后腿的废物，也从不恶语相向，顶多是微笑着将他疏远到边缘的角落。
沈芸云想寻求陈丹的帮助，却他见不到陈丹。其他三位见习秘书不动声色地剥夺了他面见陈丹的机会。他好像真的只能做一盆盆栽，从家族的花园移植到基地的角落。
来到基地的三个星期里，焦虑、自卑的情绪要将沈芸云压垮，让他无法遏制地滑向自我厌恶的深渊。为什么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生平第一次，他为自己的无知痛苦万分。所有人都能在嬉笑间侃侃而谈，他们谈理念，谈政策，谈现状和下一步应该怎么去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唯独沈芸云，什么也不懂，站在旁边无措地笑。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沈芸云回想起白天的尴尬，总忍不住哭，一边卸妆一边哭，哭得化妆品爬满了整张脸，跟打翻的调色盘似的。沈芸云也会想要找人倾诉，但他打开终端却发现，一个可以聊天的朋友都没有。意识到这儿，沈芸云哭得更伤心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与羞耻相对应，强烈的不甘心、不服输与被人嫌弃的恼怒，同样在沈芸云心里熊熊燃烧。沈芸云哭完了，就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学习。利用见习秘书的权限，他看了近三十年以来部门的报告和文书，他竭尽所能地想要进入赛道。
直到沈芸云来到基地的第七周的例行会议上，事情才有了改观。当组长和其他成员都对一项新出台的经济援助条例困惑不已时，沈芸云想起他精读过的报告，里面就有一条符合的解释。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组长望向沈芸云，这个年过半百的女性alpha笑眯眯地对沈芸云点了点头，“不错。稍微像样点儿了。”
沈芸云情绪一激动，险些哭出来。可想到他今天涂的眼线不防水，他还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谢、谢谢组长。”他红着小脸说。
会议过后，沈芸云发现门对他敞开了一道缝。他在基地里的处境稍有好转，至少文书工作都放心地交给了他。增加对工作量没有让沈芸云烦厌，反倒让他生出了诚惶诚恐的感激。
他已经不奢求竞争到陈丹的秘书岗位，沈芸云想好了，等那三位神仙打架分出个胜负来后，啥也不是的他就得滚。到时候，他就请求陈丹，给他应聘普通员工的机会。他会想办法做现在组长的正式组员。沈芸云对组长充满好感，当初他空有见习秘书的职位，却啥也不懂时，唯有这位alpha女性愿意接纳他，让他来做半个实习组员。
“想做我的组员？”当沈芸云委婉地向组长表达意愿时，这位和蔼的alpha女性沉思片刻。
“我会努力的！我学什么都很快，现在其他组员会的，我也都会了，”沈芸云紧张地向组长推销自己，为此他甚至夸下海口，“我以后肯定能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组长笑着摇头，“你还没有外派过吧？”组长打量起沈芸云，温和地告诉他，“光是做文职工作是没用的，让我看看你的行动能力吧。”
于是，为了能留在组里，沈芸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组长的考验。
沈芸云被要求去白塔与安塔中心，为期一个月出一份他的视角下的调查报告。没有任务安排，也没有开通任何权限，他只有一个调查员的身份证明。
白塔是G基因等级alpha与beta的教培机构，安塔则针对G～F等级的omega。这是沈芸云收集到的基本信息。看到G的第一时间，沈芸云就有些不知所措。
G是星球人与星系人的分水岭，在G之下的人都是星球人，只能生活在出生星球当中，无法涉足宇宙，这样的人通常被称为‘Trashery’；而G以上的F、E、D算星系人，可以不同程度地承受出生星系的空间跳跃，这样的人占人口的60%，通常被称为‘Nobody’。
而G本身相当尴尬，G基因等级的人仅能承受相邻星球的空间跳跃。他们只能在以出生星球为中心，2.5光年为直径的范围活动。
在此之前，沈芸云最低接触过C基因等级的人，是家里的菲佣。但他从没和对方说过话，也轮不到对方和他说话。在沈芸云生活的首都星，就算是非法移民的黑户，也有E的基因等级。
为了更好地调查，沈芸云在抵达安塔中心前，申请了背调协助。
这至少能帮他解开些基本的疑惑。沈芸云可不再想再由于信息不足，到了现场问些蠢问题。
协助者是安塔的信息管理主管之一，一个G基因等级的beta男性，年龄三十出头，年轻，却异常消瘦。他的脸色苍白，有一头乌黑的卷发。屏幕里，他看上去很疲惫，双腿蜷在椅子上，双手敲击着身前的键盘，见视频接通了，他也只是移开眼，瞥了眼沈芸云。
“劳驾，不要用看稀奇物件的样子看我。”beta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尊敬的调查员。”他嘴里说着尊敬，可语气听上去却是阴阳怪气。
已经对阴阳怪气免疫的沈芸云连眉毛都不挑一下，“啊、你好，”面对陌生的beta，沈芸云下意识露出过去那种甜蜜天真的笑，“我叫沈芸云，请问该怎么称呼？”
对面的alpha顿了顿，“白塔AT697289。”
“好的，697289，”沈芸云点头记下了，白塔的alpha与beta都没有名字，其冠名方式都是白塔+出生舱的首字母+编号，沈芸云注意到beta的镜片上反射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很快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咨询的好时机，“你在忙吗？我是不是耽误你的工作了？”
697289扯出一个虚伪的笑，“我很高兴调查员多少有自知之明。”
“不好意思，”在基地里积累了丰富的如何不讨人嫌经验，沈芸云当即道歉，他客气又体贴地表示，“麻烦你给我些资料，我自己看就好，先不打扰你了。你有合适的时间了，我再向你预约咨询。”
697289闻言，直截了当地挂断了视频，一秒都没停留。
沈芸云看着黑下来的屏幕傻眼一瞬。
什么啊！沈芸云心想，真是个怪脾气的beta。这么想着，他摸了摸脸颊，肌肤依旧细腻紧致。难道他变丑了吗？不应该啊，他今早才在镜子里欣赏了十分钟自己的美貌。他的脸很好看啊！
但随着697289传来的文件，沈芸云没心思再胡思乱想。
背调协助的申请果然是正确的，没有697289发来的资料，凭沈芸云自个儿，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完整拼凑出白塔与安塔的信息背景。
白塔与安塔里的孩子都来自于星球人，也就是无法涉足宇宙的人。这些星球人被统一安放在六十七颗相似的颗星球上管理。这些星球的坐标都被设以权限，除非是管理层，否则都无法搜寻到。
星球人无法接入星系网络，并不知道宇宙的信息。他们被圈养在在星球上，通常以部落为单位生活，有的星球将部落称为国家，有的称为大陆，总之都是群居式的生活模式。星球人出生于三性星系中，却不是星系文明的一份子。他们都活在星球的表皮上，以为那是世界的模样。
‘知道太多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幸福。’这是关于他们的评语。
尽管无法离开星球，但星球人却拥有高基因等级无法媲美的繁育能力。在庞大的出生人口中，每十万个新生星球人就有一个G基因等级的孩子。父母只知道他们的孩子不幸早夭，收到安慰金、见到特质尸体后，基本都会接受。而这些消失在星球上的孩子，实际是被白塔与安塔和带走。
在白塔里的alpha与beta，被称为塔人，连人的资格都被剥夺。对于他们的出生，他们只被告知孤儿的身份。就算有人怀疑——那又怎样呢？除了管理层，没人知道星球人所在的坐标。在白塔与安塔里长大的孩子，永远无法抵达家乡。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
譬如697289。
“这就是一场谎言。”当沈芸云理顺所有背景后，他不可置信地对697289说。
697289咬着手指，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担任调查员的omega。
是的，一切都是谎言。被抱养到白塔的孩子以为不断努力就能过上好生活，却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
年轻时的塔人，以为离开白塔，就能走向宇宙，能拥有璀璨的未来。可他们并不知道，白塔从不传授知识，只教授技能。即便他们中有人天赋异禀，野心勃勃，基因等级门槛却无处不在。图书馆不接受F以下的人，体面的工作不需要D以下的人，星系互联网的认证标准是E-。
塔人对世界的探索，由无数次的碰壁构成。他们摸索着世界，宇宙无穷大，可他们只能回到2.5光年以内。社会给他们提供了一条狭小的轨迹，除非沿着这条路走，否则就是死胡同。或成为劳工，或成为建工，无一例外。
但正是这个时候，能够实现跨越的诱惑再次出现——基因改造液。
注射它，就有1/1700万的概率摆脱尴尬的G等级。虽然基因改造液的价格望尘莫及，但这么多年，它的销量也只增不减。它就是现实的基因彩票，成为了所有塔人心心念念的希望，他们不惜将每个月2/3的收入都花费在这场豪赌上。
可是，那些面向塔人的基因改造液，其实都是被控制好的残次品。
真正的基因改造液，是能够百分百修改G等级的。这些原液，会无条件地注射进入每个出生的G等级omega体中。
至于成为E、F还是D等级，就看omega自己的造化了。改造后的omega被安塔接管。他们因为性别被纳入星系，被赋予人的自由和更多的可能性——但这也并非是免费的。生育是他们离开安塔的唯一要求。
“真让人羡慕，omega这个性别。”697289幽幽地说，他对沈芸云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要是让我来选，我也想成为omega。”
沈芸云没有心思去反驳这个beta，他现在心烦意乱。通宵三天令他头痛不已，“这就是骗局。”他喃喃自语，“这是不对的……”
见自己的笑没吓到这个看上去就锦衣玉食的小少爷，697289撇了撇嘴，不高兴地伸脚踢向桌子，将自己的椅子踢得打转，“骗局？什么谎言能骗到这么多代人？”他嗤笑着问。
能骗到人的从来都不是谎言，而是希望。
希望是麻醉针，止痛药，安慰剂，引领着塔人走向绝望的道路。拥有2.5光年宇宙的塔人永远不会知道真相，星系不对他们开放，文明将他们视作薪柴。他们终其一生都偏居一隅，作为从出生到死亡都被计算好的燃料。
沈芸云扬起下巴，望向697289，他不自觉地显出过去那种执拗到幼稚的眼神，“你就发现了这是谎言，不是吗？”
697289笑了，他倒进自己的臂弯，用手捂住大半张脸，“对啊，我发现了，”他笑着说，“所以现在是我在配合你的工作，而不是其他人。”
意识到这是骗局的塔人，会是怎么样呢？
697289可以回答，会被聘请成为信息中心的成员。专门防止别的塔人发现真相。多么讽刺。
笑完后，697289却看到沈芸云抿着嘴不说话，他那张粉嫩的唇颤抖着，明亮漂亮的眼睛看向一旁，不与他对视。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屏幕对面的omega似乎感同身受，不自觉抓紧了胸口的衣襟，想要压抑心中的痛苦和绝望。
这个认识让697289倍感荒谬，“你为什么做出这种表情？你很难受？”697289以一种尖锐的方式问沈芸云，“搞清楚，你可是既得利益者，生来就是A基因等级又是omega这个性别的调查员。”
“如果不是安塔的孩子来生育，你又怎么能够有不生育的自由？如果不是白塔的孩子去做劳工和建工，你又怎么享受到如今便利的生活？”697289问。

第99章 盆栽的出逃（三）
697289是一个孤僻的beta。
他不愿意和沈芸云见面。明明背调协助任务结束后，他和沈芸云迄今都保持着联系，按道理来说，关系也算是不错。可他始终坚持通过屏幕来交流，拒绝告知沈芸云他工作岗位的地址。
“你肯定没有朋友。”沈芸云断言，“你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肯定没有人和你做朋友。”
697289眼皮都不抬一下，“是是是，哪敢和你比，”他扯了扯嘴角，敷衍地点头，“你朋友多得让我羡慕得不行。”
沈芸云顿了顿，他抿了抿嘴，“……我也没有朋友。”他不太高兴地承认道。
697289略带诧异地瞥了沈芸云一眼，他随口提出几个编号，是这几天和沈芸云交谈的工作人员。
沈芸云摇了摇头，“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只是同事。工作时间以外，我们都不联系的。”说完，他忽然发现，按照这定义的话，每天都和他视频聊天的697289完全能算是朋友。
沈芸云兴奋起来，他凑近屏幕，问对面消瘦苍白的beta，“这么说起来！我们俩算是朋友诶！”
697289对霸占了整张屏幕的脸视若无睹。他毫不留情地反驳，“不算。我不和白痴做朋友。”
哪怕被叫白痴，沈芸云也不生气。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充分明白，和697289相比，他的确挺白痴的。真是稀奇，沈芸云心想，去年的这时，他肯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一个G基因等级的beta叫白痴，还对此毫无异议。
“那你不和我做朋友，你每天接通我的通讯做什么？”沈芸云扬起下巴，得意又坏心眼地问他，“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697289的眼睛向上翻，翻到天花板上去，“你的脑回路让我叹为观止，”他说，那张挂着厚厚黑眼圈的脸上写满了社畜的无可奈何，“我怕被你穿小鞋。”
“什么嘛……”沈芸云嘟囔着说，“我才不会这么做。”
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结束了和697289的聊天后，沈芸云好受了很多。
他瘫在床上，眼皮红肿又刺痛。他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被褥中。
这里乱成一团。机制病态又有序，安塔和白塔都采取了淘汰制，三十岁仍未脱离安塔与白塔的人将被安乐死。脱离安塔的条件是，omega必须生育至少一个孩子，脱离白塔的条件是alpha与beta必须实现至少十次的产量达标，而每次产量达标的白塔人将奖励和omega做爱。第一次是强制性奖励，后面才有资格拒绝。
换而言之，安塔omega是白塔alpha与beta的奖励品，白塔alpha与beta则是安塔omega的播种机。
这些天里，沈芸云听过一个omega被五六个alpha围攻时凄厉的叫声，也听过许多因拒绝而被注射兴奋剂的alpha和beta痛苦的哀求。沈芸云都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强奸谁，又是谁在利用谁。
作为调查员，沈芸云无权干涉，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安塔的负责人之一，‘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负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词，露出古怪的表情。他盯着沈芸云，盯着眼前过分年轻貌美的omega，哂笑出声，‘那是最没有效率的方式。您要知道，我们安塔和白塔的资源有限，没办法承担这种需要长期投资的模式。’
沈芸云皱着眉，还想说什么，可同样安塔出身的负责人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现在的孩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负责人说着，语气里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奇怪的自豪，‘我们以前苦多了，哪儿能被养三十年呢。我们不但只能待到二十年，还没有那个什么——保护年龄，omega只要生理成熟，管你多少岁，都得去怀。’
负责人说得头头是道，‘更何况，真要自由恋爱的话，生育率就得断崖式下跌了。毕竟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儿还是同性相恋的居多。’
沈芸云张着嘴，有无数想说的话，但对上负责人那张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脸，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咬住唇，强忍住又急又气的情绪。
回到宿舍里，沈芸云就抱着枕头嚎啕大哭。来到这儿的每一天，沈芸云都会哭，从一开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现在捂住眼睛默默流泪。
比起在基地最初的几个月，这儿更难熬。那时他哭泣更像是发泄情绪，流泪的同时，他充满期待，他知道只要他做出努力就能改变现状。如今他哭泣，却是因为他改变不了任何事，他头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的绝望感，只有在和697289通话后得以好转。
其实他们没聊什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时至今日，沈芸云和697289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们顶多就是进行了些简单的、无意义的对话。沈芸云不提他对白塔与安塔的感受和看法，697289也不询问，更不会主动讲自己的事。但尽管如此，沈芸云也好受了很多。
沈芸云不明白为什么697289会接受他的第一通通话请求。他播出这个号码，就做好了被挂断的准备。帮助他进行背调工作时，697289一向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偶尔还会出言冷讽他几句。但奇怪的是，697289就是接受了他的通话请求。他们俩的联系就这么延续了下来，至今成为心照不宣的约定。
和697289聊得越多，沈芸云越觉得他非同一般。
“你好聪明！”再次看697289如何同时操控终端，在几秒中修复上万个网络漏洞后，沈芸云忍不住感叹，“你真的太厉害了！”
697289到底是凭借自身发现真相的人，300亿塔人里的216人之一。他是绝对的天才。没有G基因等级限制着他，沈芸云相信他绝对会在首都星有一席之地。
可惜697289对沈芸云的夸赞敬谢不敏，这么多天里，沈芸云叽叽喳喳，讲的最多的就是他知道的厉害的人。他对每个人的评价都是‘太聪明了！太厉害了！’
“所有人在你眼里都又聪明又厉害。”697289没表情地说。
“真的真的！我没客套，”沈芸云着急地自证，“要是以前——呃，”他正想说，要是以前的他遇到697289这么天才的beta，绝对会和他恋爱。话到嘴边，他又想起来，以前的他再重视家世背景与基因等级不过。以前的他大概终其一生都无法与出身白塔、仅有G等级的697289相遇。
沈芸云的停顿引起了697289的兴趣，他难道追问，“以前什么？”
“没什么！”沈芸云咬住舌尖，暗恨自己嘴快。
“你不想说就算了，”697289无所谓地耸耸肩。他漫不经心地将卷发别在耳后，鼻梁架着的眼镜上反射着光线，蓝色的数据如奔涌的河水般疾速涌过，“反正和我也没关系。”
“不是这意思……哎呀，”沈芸云泄了气，他抱住枕头，“是我以前真的很傻啊——太傻了，我不想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真的太傻了……”
沈芸云干脆给697289举了个例子，“我以前想要成为被所有alpha和beta喜欢的omega，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嫁给最优秀的alpha。”
“看不出。”697289言简意赅地点评。
沈芸云一听，心花怒放！“看不出来什么？看不出来我以前是那个样子吗？”沈芸云知道自己变化大，但从别人的嘴里听见还是头一次。
他把怀里的枕头一丢，兴奋地坐起来，无比骄傲地和697289分享，“我是不是变化很多？我和你说噢，好多alpha喜欢我了，还都是我过去认为的优质类型。真是奇怪，我举办那么多派对、宴会，他们从来不参加，现在却对我有好感了……估计是觉得我能给他们带来别的利益了吧。管他们呢，反正我谁都不喜欢。”
697289听着沈芸云噼里啪啦一大堆话，手上按动键盘的动作一秒也没停。等沈芸云意犹未尽地说完了，697289悠悠地告诉他，“我是说，你目前的白痴程度和以前相比，看不出来什么差别。是一样的白痴。”
沈芸云气得挂断了通话，“我讨厌你，9先生。我绝对、一定不会理你了！”
从基地调离的一个月里，陈丹身边的正秘书回来了。
正秘书回来的第一天便原地复职，可怜了那三位仍未分出胜负的见习秘书，几个月的明争暗斗都成了无意义的把戏。沈芸云颇为幸灾乐祸。他翻着部门的匿名论坛，看大家讨论秘书部的爱恨情仇，吃瓜吃得飞起。
自认是局外人的沈芸云万万没想到，他这个早早退出竞争的挂名见习秘书，居然也上了正秘书的针对名单。第二十天，组长歉疚地告诉他，他的调查期从原先的一个月延长到了三个月。
沈芸云懵了。
安塔和白塔有太多值得观察的地方，他的确有延长调查期的念头；可想到自个儿才来一个月就崩溃了一个月，要是再待久点儿，没准儿人就没了，故而他迟迟不敢上交申请。
也好，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没啥不爽的，也没啥不满的，短暂的懵逼后，沈芸云欣然答应。
不过当天晚上，沈芸云还是向697289吐槽了一番部门里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大槽特槽了个爽，沈芸云咂咂嘴，问697289，“你的上司怎么样？”
“我的上司？”697289平淡地答道，“他昨天自杀了。”
沈芸云瞪大眼睛，惊讶又错愕。他收起快活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望向697289，“……那你还好吗？”
697289推了推眼镜，莫名其妙地反问，“我有什么不好的？”
沈芸云纠结不已，他环视697289所处的环境，自第一次见面到目前，沈芸云从没看697289离开这个没有灯、没有窗户、没有阳光的房间。房间被凝固在永恒的黑暗中，除了那些大小不一、数以千计的屏幕外，这儿没有别的任何光源。
“我从来没见到你离开过房间。”沈芸云小声说。
697289的答复和过去一样，“这是机密。”
“我是调查员！”沈芸云举起手里的卡，亮出他的身份证明。
697289目不斜视，“调查白塔信息中心，要更高权限的调查证才行。”
沈芸云垂头丧气，“好吧……”
又一次向697289表达关心却惨遭拒绝，沈芸云有点儿沮丧。
作为调查员，沈芸云的权限仅限观察、记录与评价，他可以要求所调查的机构如实回应任何问题，以及协助他进行考察活动。但他不可以插手白塔与安塔的任何事。这是他在基地里学到的关键：一个有效机制的运行，要求每个人各司其职，僭越职权或者玩忽渎职都是对规则的破坏。
但是——沈芸云又觉得，他就帮助一个人，就帮助697289，怎么也算不上是违规逾职。这仅仅是他的个人行为，与调查员无关。
可697289并不想被帮助，他总能做到若无其事地挡住沈芸云一切拉近关系的言语。关心也好、体贴也罢，乃至偶尔私人信息的询问，697289都能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你什么意思嘛！’沈芸云有很多次都想这么大声问697289。
不过他从没问出口。他害怕会切段他和697289之间似友非友的关系。他们俩都默契地忽略树在中间的屏障。
于是，又被697289赏了个闭门羹的沈芸云只得自个儿生闷气。
哈！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帮助吗！沈芸云愤愤不平，觉得697289真是不识好歹，你拒绝的可是一个如天神般貌美的漂亮omega的帮助！沈芸云发誓，他这次要真正地讨厌697289两天。
沈芸云站在窗边，眺望远方。他的住宿距离安塔中心两公里，蓝色的塔近在咫尺，下宽上窄，顶端尖锐，笔直地屹立在长满白草的大地上，是这颗偏远星球上最高的建筑物。从沈芸云的角度看过去，他还能看见初建安塔时在侧面留下的字样：为了孩子。
风从西方刮来，沈芸云一边讨厌着697289，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帮助这个受困于G基因等级的beta。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沈芸云来这儿的第二个月的月末。
彼时进入了冬天，气温骤降，下了场大雪。调查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沈芸云宅在宿舍里写报告，他写得太专注，忽略了扔进被窝里的终端。直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沈芸云才如梦初醒。
“谁啊？”他不耐烦地啧嘴，他刚刚脑子里有好多不错的想法，却突然被打断了。
门外的人没有搭话。沈芸云本该无视，但冥冥之中似有所感，他微微睁大眼，随后跑向玄关，啪地一声打开大门——
沈芸云看见一个高挑的背影，对比起沈芸云身上单薄的毛衣，来人把自己裹成了球。他戴着厚实的白色围巾，穿着加绒加厚的黑色卫衣，顶着卫衣的帽子，外面套了件棕色大衣和长到脚踝的冲锋保暖外套。
“697289？”沈芸云念出这串数字，“9先生？”
原本迈开步子要离开的beta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沈芸云终于见到了那张过去两个多月只在屏幕上见到的脸，瘦削、苍白，眼睛乌黑，下面挂着浓浓的黑眼圈，眉眼间满是倦怠和冷淡。真实的697289比二维视频里看上去五官更立体，气质也更颓废。
这是沈芸云第一次见到697289，他又惊又喜，穿着拖鞋从家里跑出来，“你来找我！你怎么来了？”
697289拒绝回答，他只看了沈芸云一眼，又转回身，“没什么。”他挥挥手，“走了。”
沈芸云眼尖地发现他的手提袋里塞满了衣服、被褥和暖炉。对于G等级和以下的人而言，星系的冬日寒潮是致命的，整整两个月没有太阳，每年都有几十万塔人死在冬天。沈芸云明悟了，697289以为他和他们一样都被严寒威胁，所以来给他送衣服。
“你担心我！”沈芸云兴奋地蹦到697289身边，他拉住697289手上的袋子，“你担心我受寒是不是？”
697289翻了个白眼，“不是。”
沈芸云才不信，“诶——”他拉长了音调，晃了晃被他俩同时握住的袋子，“那这是什么？”
697289松开手，把袋子给沈芸云，反正这袋东西本来就是给沈芸云拿来的。
双手插进衣兜，697289对自己此次的行为无语极了，他居然忘记沈芸云是高基因等级人。他的视线在沈芸云巴掌大小的脸上溜了一圈，沉重地怀疑这个omega的白痴通过网线传染了他，“你没接我的通话。我以为你冷死了。”他说，说完评价自己，“真是蠢。”
“才不蠢——”沈芸云扬起笑，“我好高兴能见到你！”
697289对沈芸云的善意敷衍地点头，嗯嗯两声，他继续往前走，还沉浸在他是不是也要变成白痴的思忖中，不搭理沈芸云。
没走几步，沈芸云又拦住了他，“等等——等等，你不进来坐坐吗？”沈芸云站在他的前面，“或者我们出去逛逛？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怎么能这么快就走了！”
697289不想答应沈芸云，无奈他实在太会胡搅蛮缠了，硬是拽住他的手，往屋里拖。
隔着屏幕时，697289就觉得沈芸云难搞，哪怕他说再难听的话，甚至讽刺沈芸云对他的关心，也只能让沈芸云难过一会儿。第二天视频，他还是会坚持不懈地凑过来。眼下面对着面了，697289发现沈芸云的难搞程度直线上升。
就这样，697289还是答应了和沈芸云去楼下的公园散步。
沈芸云开心地化着妆，嘴上也没闲着，和沙发上等他的697289聊天。他懒得念完那串数字，叫697289为9先生，左一口9先生，右一口9先生，叫得格外亲热。
697289第一次听沈芸云这么喊，鸡皮疙瘩起了全身。可时间的力量实在不容小觑，他还是接受了这么肉麻的称呼。截至目前，697289从未称呼过沈芸云，只用‘你’来指代。沈芸云的名字太暧昧了，芸云两个字音调相同，不论怎么念，都过于亲密。
冬天的公园银装素裹，地上的积雪淹没了脚背。
沈芸云和697289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留下两串脚印。公园和安塔同年修建，时过境迁，少有人来，变得破旧而寂静。过去每个傍晚结束了安塔和白塔的考察，沈芸云就会在这儿一个人坐许久。四周全是白色的松树。林线的尽头，前几日还是蓝色的塔，也变成了雪白。
沈芸云终于如愿和697289真实地相遇了。网络的距离随着两人的相见消弭，697289再也没了逃避的话术。这次他们聊了很多。
沈芸云谈到这一年以来他的经历和变化，他第一次向别人谈起这些，“我过去觉得贫穷是一种自由意志下的选择。归根到底是穷人不够努力，不够上进。我觉得那些命运多舛的人都活该，他们的愚蠢配得上这些苦难。”沈芸云说着，低头提了提脚边的石头，以此掩饰脸上的尴尬。
“我的确太高高在上了……太过分了。”他说，“我现在发现，这个世界没有提供太多选择，反倒是处境居多。而要求位于边缘处境的人仍保有美德，要求受害者坚强不屈、顽强抵抗……未免太苛刻了。”
衣服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饭菜不是从盘子里长出来的，体面的生活也不是天生就应得的。
这道理连小孩子都明白，偏偏沈芸云二十二岁时才意识到，他富足优渥的生活的本质，是分配不公带来的。社会与资源的天平向他倾斜，泼天的富贵从歪掉的口子倾盆而下，金币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地下起雨。
沈芸云絮絮叨叨地讲，697289安静地倾听。他们扫去木椅上的雪，坐在公园南边，面对着结了冰的湖。
待沈芸云讲完了，他似乎不好意思一个人讲了这么久，连忙问697289的生活。他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当初是怎么发现白塔的谎言的？
697289没有再搪塞，他平静地答了沈芸云所有问题，“还不错。不忙。当时抓住了一个网络漏洞，盗用别人的身份，在星系网络上注册了账号。”
沈芸云对697289言简意赅很不满，“什么啊……”他瞪了眼身旁缩进衣服里的beta，“你就不愿意和我多说点儿什么吗？”
697289沉默了，沈芸云的注视下，他败下阵来。他扭头叹了口气，主动问起更多，“首都星，是什么样的？”
即便不出十分钟，697289当时在星系网络上的账号就被查封了。但那十分钟里，他了解了整个星系大致的布局，位于核心的首都星，作为陪都的中央星，以及按照发达程度划分的一等、二等、三等、四等和边缘、原始星球。
“首都星吗？”沈芸云歪了歪头，“首都星很大，特别大，外面笼罩了三层防护罩，从远处看它是金色的，会发光。”
沈芸云还想给697289讲更多，但被697289打断了，“听起来真漂亮。”他说。
他想象出一个散发着柔和光线的星球，光粒子由深至浅地飘荡在宇宙的黑幕上，从金色到淡黄，再到几近于无，只余下明亮的透白。
沈芸云望着697289沉思的模样，突然发觉，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向697289提出帮助，“你想亲自去看看吗？”沈芸云若无其事地问，“我能给你带最好的基因液——你注射了，最低也能有E-。”
697289抬起头，他很轻易地分辨出，沈芸云淡定的神态下忐忑、期待的心情。他扯了扯嘴角，干脆地拒绝，“不。”
面具顿时崩裂，沈芸云的眼睛张得圆圆的，他提高了音量，“为什么啊——”他凑近他，急急地表态，“东西不难搞到的，我家里有背景！”
“然后呢？”697289见沈芸云急得原地跺脚的模样很想笑，此时他真的相信这个白痴一样的omega，曾是说一不二的大小姐了，“有了E-基因等级之后呢？”他问，全然不见一般塔人对基因改造液的狂热。
“到时候你就自由了啊，你就能去星系的任何地方了，这还不好吗？”沈芸云不明白697289为什么不在意。
这对任何一个塔人而言都是致命的诱惑。沈芸云都暗戳戳地想好了，要是697289感动得热泪盈眶，哐地一下跪倒在地，五体投地地问该怎么报答他？他就顺势地哼一声，然后大发慈悲地说，‘这样吧，你求我和你做朋友就行了。’
没想到697289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沈芸云快被气死了，“你这么聪明，你要是能去首都星，你肯定会成为厉害的人。”他拍拍胸脯保证，“你要是担心人生地不熟，我罩你啊！我当你的投资人！”
697289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他捂住嘴，笑得肩膀耸动，“真是很不错的安排，”他遗憾地表示，“但我还是拒绝。”
“为什么啊！”沈芸云急得在原地打转，他忘记控制自己那些娇娇俏俏的小动作，重重地跺脚，把脚下的雪都跺开了。
“成为厉害的人啊……”697289漫不经心地抓了抓头发，把他本来就乱糟糟的卷发抓得更卷了。他倚靠到座椅后背，望向头顶的天空，“我很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梦想。”
沈芸云深呼一口气，也冷静了下来，“那你现在没有了吗？”
“没有了。”697289摇头，沈芸云不甘心地问他为什么，他垂下头，望向沈芸云，细碎的卷发在他苍白的脸上弯绕成花瓣的形状，他的目光深远，仿佛正透过沈芸云凝视那颗697289永远无法抵达的星球。697289说，“我累了。太累了。”
沈芸云被697289的眼神慑住了，原本打好的腹稿都被咽了回去，他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的见面以沈芸云请697289吃火锅结束。
沈芸云的厨艺有限，他不敢炒、煎、炸，油噼里啪啦地在锅里响，都吓他一跳。离开家族这么久，他也就会煮和蒸。扔进整块火锅底料，煮到咕噜咕噜冒泡了就把洗干净肉和菜往里塞。
697289实在看不过去沈芸云笨手笨脚的忙活，系上围裙接替了他择菜的工作。水哗啦啦地流下来，697289握着被扯得稀烂的莴笋叶，不禁发问，“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沈芸云讪讪，“家里有厨师嘛……”
鲜红的辣椒飘在红汤上，热气翻涌，这顿饭697289和沈芸云都吃得浑身发热，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熏的，还是被辣的。
虽然被697289拒绝了，但沈芸云也没放在心上。
697289就是这样的人，在沈芸云的脑海里，任何对他的关心都会被拒绝。可只要他持之以恒，697289总会无奈地接受。
那时，沈芸云尚且懵懂天真，他以为来日方长，今后还会和697289见面，总有说服697289的机会；他以为他们终会成为朋友，697289会听他叽里呱啦说个没完没了，他则会给697289提供所有的帮助；他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第三个月月末，沈芸云完成了报告的大半内容，打好了结尾的大致框架。他本是想和697289分享喜讯，可发起了请求通话，697289迟迟没有接通。沈芸云凝视着屏幕上的‘请求中……’三个字，皱起了眉。
以往697289都是秒接，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漫长的三分钟后，通话请求被默认接通，视频窗口打开，看清对面的瞬间，沈芸云挂在脸上的笑脸凝固了。
那个狭小的、漆黑的房间里，蓝色的屏幕闪烁着光，697289趴在桌子上，背对着沈芸云。沈芸云看见他满头黑色的卷发，看见血，到处都是血，红色的液体从697289的手腕处蔓延，顺着桌沿滴落，落到地上，汇成血泊。
“救他，”沈芸云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产生任何情绪，他迅速筛选出唯一有可能救助697289的人，拨通了安塔负责人的通讯，“白塔AT697289，信息管理主管之一，他流了好多血，他没有反应了……他、他马上要死了，请救他！”
安塔负责人诧异了几秒，而后公事公办地告诉沈芸云，“自杀是信息管理主管的权利与自由，我们不能干涉。”
沈芸云的耳边嗡地炸开，他什么都没法听清，只听明白‘不能’两个字，“我说了，救他！！”他尖叫地强求，像极了过去无数次他向那些最优质的alpha求爱的姿态。
负责人被沈芸云孩子气的发言逗笑了，“您的身份权限不足，”他用戏谑的语气回复，“您无权干涉安塔与白塔的规则，恕我们无法做到。”
“身份？”沈芸云冷静了下来，他停止歇斯底里，握着终端的手发紧。没有多大犹豫的余地，沈芸云绝望地发现，他只能用这个办法——这个他发誓不会再使用的方法，“我的舅舅是五大部长之一，我的爸爸是军区武装域的域长，我的哥哥是三等星球联合会的副主席，我是沈芸云，我来自首都星的世袭贵族沈家，这样的身份够不够？”
“我正赶往医疗中心，我到那儿没见到被抢救成功的白塔AT697289，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报复以你为代表的白塔和安塔负责人。”沈芸云说。
他感觉他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过去的他，骄纵任性，无知无畏，最爱搬出出身证明高贵。那个他哈哈大笑着，嘲笑另外一半决心与过去决别的他。
‘什么嘛！到头来你不还是要用我来达到目的？这样的你凭什么看不起我？’那个他恶劣地捏住另一个他的下巴，强迫他看他，‘你嫌我无知，嫌我愚昧，连提到我都觉得羞于启齿。可你看看你，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还不是只能用我的方法？’
强烈的割裂感拷问着沈芸云。他知道就算用这个方法达成目的，被组长知道了，也肯定不会接受他进组。届时，他也无法在基地待下去了。
但他没有选择，在一条生命面前，在697289的死亡面前，什么都不重要了。沈芸云只能扬起下巴，用骄傲的语气说难听的话，“你以为你们担任着什么不能取代的职务？你们不过是G基因等级的废物。没了你们，再提拔一群人上来就是了。没了你们，还不如没了一颗原始星球影响大。”
负责人完全没料到。面容稚嫩的调查员竟有这么大的来头。权势压人，更何况是他们这样最边缘的人。直至现在，负责人才收起对沈芸云的不屑态度，他无比郑重地保证，“我明白了，我们会全力以赴地抢救，请阁下安心。”
没有关系，沈芸云想，就算违背了他最初的誓言，就算没法在基地待下去，都没有关系，只要697289活下去就好。
然而，沈芸云赶到医疗中心时，他见到的不是脱离危险的697289，而是一个声称嘴里含了安乐死的药物，要是医生靠近就直接吞咽的697289。
当沈芸云现身在这场闹剧的现场时，697289看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被拉进医疗中心。“为什么要救我？”苍白的beta问沈芸云，他躺在病床上，失血而过，已经没了力气坐起来。
病房外的医生让开路，沈芸云看清了697289面如死灰的脸色，又委屈又生气，“我怎么能看到你死在我面前？你为什么不接受抢救？”
697289的眼珠转向沈芸云的方向，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和沈芸云见面的状态，冷漠又阴晴不定，“你要连我仅剩的尊严都剥夺吗？”697289问沈芸云。
“我只是想要你活下去，”沈芸云不想和他争辩，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697289活下去，“我去找医生，我让家里调医生过来——”
“不，”697289再次明确地拒绝了，一如他在公园里拒绝沈芸云的帮助，“我的生命马上要结束了，”他说，“这是我的选择。你想救我的话，不如说服我放弃这个选择。”
沈芸云僵在原地，他不知所措地看向身边的医生，希望有人能帮他做决定。说到底，沈芸云终究太稚嫩了，他离开家族，离开浑噩的、依赖他人的生存模式连一年的时间都没到。他也尝试过独自一人解决问题，但那些问题本就无足轻重。
697289瞥向病床旁的监护椅，“坐下吧，我们聊一聊。”
沈芸云不自觉地按照697289的话行事，医生和护士识趣地离开，病房的门被关上。
只剩下沈芸云和697289两人的房间里，沈芸云坐到椅子上的霎时间，原本被压制的情绪澎湃地涌来，他愣愣地望着697289，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面前的beta正走向死亡，“为什么你想死……”沈芸云问。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死有什么好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死了，就谁也见不到了。死了，就吃不了美味的饭菜，穿不了好看的衣服了。”
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世界，沈芸云把手捏成拳头，置在大腿上，指尖深陷掌心的刺痛叫他不至于哭出声，“这里你自杀才能有尊严，可是为什么要按这儿的规矩行事。活在这儿，又不是你的错……我带你去活着也有尊严的地方，我保证那儿会比这儿好一万倍，一亿倍！”
697289看着沈芸云泪流满面，泪水滴答滴答地落下。697289感受到了沈芸云的痛苦与不甘，他是如此想救他，连腔调都发颤。
697289设想过这样的场景，他猜测，他或许会被沈芸云的眼泪打动。但他真的面对沈芸云的眼泪时，他的内心出乎意料的平和安详，他的灵魂中充盈着对死亡降临的坦然。
“活着也有尊严的地方，是你的世界吗。听上去真美好。”697289说。他收回眼，望向天花板，雪白的墙壁上印着窗外的树影，深浅不一的影子随风而动，婆娑不定，“但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活不下去了。”
“我带你去你能活下去的地方啊！”沈芸云哽咽了一下说。
“你还是不懂，”697289哑然，他半阖上眼，像犯困了，“无所谓什么地方，无所谓哪个世界，我都已经活不下去了。”
白塔AT697289，从他出生起，他就被送上一艘发往宇宙的愚人船，他不知道起点，也看不见终点。茫茫的大海上，或许他还可以怀揣着寻找属于他的陆地的希望，但浩渺无垠的世界里，他羸弱的身体只允许他在被圈定的2.5光年内打转。
要是他足够疯癫，要是他足够痴愚且盲目，被文明的抛弃的白塔与安塔，本可以成为属于他的故乡。偏偏他过于聪明，过于洞察秋毫，发现了层层叠叠的谎言，发现了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却又无法抵抗地成为帮凶。于是，最后的归宿也化为乌有。他终于明白，他只是社会的遗孤，人类的弃儿。这儿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巨大的孤独吞噬着他，无底洞的工作消耗着他，成为帮凶的事实谴责着他。他无比煎熬，无比痛苦。活着对他而言，只是受难，仅此而已。他的一生短暂而滑稽，回想过往，尽是羞耻。
生命流逝着，697289想，如果沈芸云出现在他没有被孤独打败，如果沈芸云出现得更早——可是不能更早，更早的时候，沈芸云那样出身的omega看都不会看他一样。想到这儿，697289几欲发笑。
耳畔传来沈芸云的哭声，他抓着697289的手，697289的指腹不经意间蹭过他的脸颊。此刻，沈芸云像一只迷路的羔羊乞求牧羊人的指路，“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掉——”沈芸云涨红了脸，他望着697289，那双明亮的眼快把697289灼伤了，“我、我来做你的朋友！我永远都会喜欢你！我——”他胡乱地做出保证。
一直以来，沈芸云想要帮助697289。沈芸云都没想明白过其中的缘由。或许是697289本身的能力让沈芸云认为，他不该困顿于此；或许是能让沈芸云从无能为力的地狱中解放出来，他无法帮助所有人，但至少帮助一个也叫他好受很多。总之，什么理由都行。
他曾经觉得他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他说话，那个人既能是697289，也能是任何别的人。如今，沈芸云明悟，那个人只会是697289。因为他们有着同样孤独，同样渴望成为朋友。
横亘在他与697289之间的，是那份如影随形的孤独。可他们两人都选择了避而不谈，以为不触及对方的深处，保持一定的距离就足够了。
697289轻轻地叹气，“太晚了。”
沈芸云知道697289在说什么。在这一刻，他们终于达成了真正的理解。
而就是这份迟来的理解，令沈芸云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他总是骄傲得不合时宜，因此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孤独。他应该早点承认他的孤独，这样他就能意识到697289的孤独。
“你要记住我，”697289缓缓地合上眼，他太累了，他想好好休息，“我死在你的面前，是为了让你记住我。从今往后，你每每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地去救助谁时，我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怎么这样！”沈芸云红肿着眼。他站起身，又因用力过猛，险些向后栽倒。他居高临下地瞪着697289，发狠地说，“死在我的面前——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你要是死了，我就立马忘了你！我转头就忘了你，再也不会想起你！我要去和别人做朋友，做最好的朋友！”
697289听着他的威胁，嘴角却露出微笑，“这样吗。那也很好。”
他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又轻又缓，“现在，你终于明白，救一个人究竟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了吧？”
697289问沈芸云。
他闭上了眼，身体逐渐放松，像是将要进入一场美梦。感官正逐渐丧失，697289的世界只余下了沈芸云的哭泣。
生命的最后时刻，697289如同呓语般，气若游丝地对沈芸云说，“回到你的世界里去，像个胆小鬼那样，乖乖地活在父辈的庇佑下。像你以前那样，做个什么也不懂的高基因等级的omega。永远、永远不要再过来。芸云。”
697289第一次喊出‘芸云’。他没有告诉沈芸云，其实他早就想这么称呼他了。可惜再也不会有机会喊第二遍了。
697289杀死了自己，如他的上司、他的上司的上司……如每个他的前辈一样，用自杀结束了充满耻辱的人生。
病房里沈芸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他哭得不能自已，从椅子滑到地上，无力地瘫坐。
他出生时，他那个短命的亲生母亲给他取名为‘芸云’，寓意是在云端上审视芸芸众生。沈芸云二十二年前的人生的确也是这样。假如他没有离开家族，假如他没有前往基地，假如他没有来到这儿调查，假如他还是那个满脑都是恋爱、结婚、派对，怎么让奶头更粉更嫩的沈芸云，那么他一定能够避免这样钻心刻骨的痛苦。
沈芸云浑身发抖，呼吸都在发痛。他想蜷缩起来，想环抱住身体。童年被母亲厌恶时，他就这样安慰自己。可他连挪动手指都做不到，他如同一滩烂泥，稀巴烂地碎在地上。
永远骄傲的沈芸云，永远觉得自己最漂亮、最值得被爱、最应该被万众瞩目的沈芸云，永远热烈地、真挚地、绝对且忠诚地爱着自己的沈芸云，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恨意。
他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他无能、无用，又无力。他就是个麻烦制造机，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为什么他这样的白痴能活着？还活得这么好？而像697289这样聪明的、能干的、无所不能的天才却要去死？沈芸云想不明白。
世界正在毁灭，唯有沈芸云所站立的那一方土地拔地而起，不断上升、上升，似乎要将他送回云上。沈芸云拼命向下看——他看见697289站在风暴的中心。
那个苍白的、疲倦的，眼睛下永远挂着浓浓黑眼圈的beta一个人站在荒芜的旷野上。沈芸云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他仰起头，与沈芸云相视的瞬间，他露出微笑。
此后，大地坍塌，海水倒灌，697289张开怀抱，笑着向无尽的黑暗倒去。

第100章 盆栽的出逃（四）
沈芸云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白茫。
强烈的光线和长久的睡眠令他发懵，他下意识用手肘撑起自己，坐起身。靠在堆满了各种布艺娃娃的床头，沈芸云坐了好一会儿，绸制的鹅绒被褥又轻又滑，上面还织着两只嬉戏的波斯猫。
他掀开，脚落到绒毛细密的地毯上。沈芸云瞧着羊绒地毯，雪白、蓬松、温暖。他知道在他离开的半年时间里，菲佣并未偷懒，她们始终勤勤恳恳地坚持保养，如此才会有干净细腻的触感。
白皙细腻的墙面，深咖色的橡木地板，沈芸云穿过长长的衣帽间，随着他走出的每一步，盛放各种珠宝配饰的展示柜亮起又熄灭，他的身影明灭不定。
走过陈放各种乐器、乐谱和收藏品的书房，沈芸云来到自己的小客厅，坐在皮质的沙发上，他看向对面一言不发的母亲。
菲佣按照沈芸云以前的习惯，送上红茶和一柄雕花的镜子，他望见镜面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曾经那些鲜活的灵动——即使是基于无知而格外虚浮幼稚的情态，都不见了踪迹，镜子里的沈芸云，木然而呆滞，像挂着一张脸皮的木偶，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虚无。
“……父亲对我做了什么？”沈芸云问母亲。
话出口，沈芸云听到自己的声音，他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嗓音也能冷硬到这种地步。他反射性地捂住嘴，看向同样神情冷漠的母亲。他应该感到惊疑、歉意，为他用这种态度向母亲说话，沈芸云明白。可奇怪的是，他的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母亲放下手里的白瓷杯，“情绪域值调整。”
沈芸云恍然。
从苏醒开始，沈芸云便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他的大脑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思考。他像是丧失了一切感官，既不悲伤，也不痛苦，内心空空荡荡，连掷下石头的回声都没有。
而当他尝试回忆过去的事，令他晕头转向的眩晕感率先袭来，他眼冒金星，头痛欲裂，丧失了对方向的体验，整个空间天旋地转，他两眼发直，手脚软绵，几欲呕吐。
沈芸云拂开菲佣搀扶的手，从沙发无力地倒在地上。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他看见所有人的倒影，菲佣埋向胸口讷讷不敢言的脸庞，母亲嫌弃地向下瞥瞥向他的眼神，吊灯上上百颗切割精细的水晶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整个房间明亮又堂皇。
沈芸云想起来了，697289死了，他太伤心了，坐在697289死去的病床前一直哭，哭个不停，哭到心跳暂停，被送回了首都星的医院急救。他的两个哥哥赶了过来，他们来到病房，见到了醒来后依旧只会哭泣的他。朦胧间，沈芸云听见他的哥哥说，‘哭得烦死了。’
医生建议在心理咨询师的辅助下，让沈芸云慢慢走出情绪。可两个哥哥却认为沈芸云过分失态，‘所有继承人，都知道你哭进急救室了。’
为了挽回颜面，不再闹笑话，他们代替父亲，要求医生给沈芸云进行情绪域值调整。
沈芸云的视线顺着地缝衍生，他看见蕾丝织的窗帘被风吹起边角，泄出金色的光。忽然，黑色的裙摆停在他面前，占据了他的视野。
他的母亲注视着他，冷冷地告诉他，“不要哭泣。”
沈芸云后知后觉地眨眼，几滴被他含在眼眶的泪，顺着他的力道滴落。
“如果你继续哭泣，”他的母亲说，她居高临下，是那么的遥远，“你的父亲将给你申请植入情绪域值系统。”
沈芸云啜泣着摇头，他知道他总是过分情绪化，过去易怒，如今易哭，时常一惊一乍的惹人厌烦，可尽管如此，那也是他的感情。他尚未习得多深奥的知识，也还没培养多高远的眼界，他有的，仅是自己丰富充沛的感情。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财富，是独属于他的生命力。
“我不哭了。”沈芸云躺在地上，如同被丢弃所有盔甲的败者，他捂住脸保证，“再也不哭了。”
母亲扬起裙摆，重新回到座位。
沈芸云也在佣人的帮忙下重新站起来。
窗外阳光明媚，沈芸云擦干眼角的泪。情绪域值调整足够有效，哪怕此刻他正在哭，他的心却仍荒芜。他的肉体感到痛楚，灵魂却寂静无声。
沈芸云坐在沙发上，又回到了刚醒来时呆头呆脑的模样。他端着快凉透的红茶，神思却发散到到窗台上的蔷薇，粉红的花迎风招展，光在叶与叶的间隙里闪烁不定。他忽然清晰地认识到，他已经离开了，离开了冬天会下两个月雨的极偏之地，离开了697289死去的午后，并将永远无法再抵达。
沈芸云触电似的松开手，清透温润的白瓷茶杯‘嘭——’的一声四分五裂，他紧张地握住拳，他知道他不能再思考，否则他又将哭泣。
“母亲，”沈芸云强迫自己从记忆的漩涡里抽身，他看向母亲，试图向这位监视者扯出笑，“母亲，我没有哭。”
母亲淡淡地回了句，“是吗。”
沈芸云努力地露出笑容，他转移话题，“母亲，我记得您就植入了情绪域值系统，对吗？”
在沈芸云的印象里，情绪域值系统在他十岁出头时风靡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系统号称通过调整情绪，来赋予人永远都最理智的状态，是精神创伤、情绪波动大的人的不二选择。过去人们尚不知道失去情感和真实体验究竟意味着什么。
很多年轻的omega都选择了安装系统。沈芸云献宝似的告诉母亲。然而，他的母亲却以扇掩面，久久不语。沈芸云巴巴地问他是不是也要安装？母亲才说，‘真是可笑。’
沈芸云以前认为母亲说的‘可笑’，是指什么都不懂，就想要安装情绪域值系统的他，后来，直到他到了基地，了解了更多，他才明悟，当年母亲说的‘可笑’究竟是指什么。
她指的是过去她年轻时，那些抗争了十年，才换取不安装情绪域值系统自由的omega。
母亲的时代里，omega总被认为过于敏感、细腻，过于易患上精神类疾病。因此，以保护与健康的名义，omega在青春期都被迫自愿地安装了情绪域值系统。只有她们成为母亲，被视为稳定因素后，才可申请摘除。但现在，仅仅是把情绪域值系统放进一个漂亮的盒子，再系上丝带，就有这么多omega甘之如饴地认为这是她们自由的选择。
母亲打开折扇，掩住下半张脸。她没有否认，“是的。”
沈芸云接着问，“舅舅呢？”
这也是沈芸云一直向知道问题。基地部门里的舅舅和母亲一样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沈芸云想过陈丹是否也安装了情绪域值系统，要不然他怎么总是如此理智冷静？可想到陈丹谈及情绪域值系统的厌恶，沈芸云又不确定了。
母亲轻摇着手里的折扇，她半敛着眼，神色难辨，“我植入了，他才有选择的权利。”
沈芸云的呼吸陡然急促，耳畔发出嗡嗡的乱鸣声，他脑子空白，忍不住浑身发颤。他又想起了697289。他们第一次见面时，697289就说过类似的话。
随后，母亲很轻地说，“好处都被他占完了。”
她说这话时带着笑意，又带着感慨，还带着一种亲昵的、密切的恶意。沈芸云望着母亲，他看不清这个总隐藏于扇后的omega，他猜想她约莫也在内心深处嫉妒过、不甘过。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嫉妒和不甘都被磨平了棱角，变成光滑的鹅卵石。它们始终存在，但已经化为生命长河里的叹息。
沈芸云的太阳穴发痛，他决定借用这次情绪域值调整带来的暂时效益，向母亲问些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母亲，”沈芸云看向母亲，他冒着流泪的风险，问这个他崇拜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你从来都不爱我。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吗？”
母亲望向他，当那双形状优美的眼注视着谁时，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深邃，“我的确不爱你。”母亲说。
“为什么呢？”沈芸云问，他低头，栗色的发垂到他的肩膀上，他徐徐地询问着，“明明我和两个哥哥都不是母亲亲生的。可比起我，母亲对两个哥哥有耐心多了。”
第一次，母亲在沈芸云面前合上了折扇。
“啪——”的一声，精雕细琢的贝母折扇合为一柄，露出母亲姣好的脸。
仿佛是冒着烟的信号枪，房间内的佣人欠了欠身，随后便鱼贯而出，关上房门。待母亲收起折扇时，房间内只剩下了她和沈芸云。
沈芸云愣神之际，母亲说，“我厌恶你。”
她平静地直视着沈芸云的眼，在这个孩子不安地抿嘴、眼神闪烁时，牢牢地捕捉到他的目光，令他无处可逃，只能与她四目相对。
“你不应该姓沈。你是一个愚笨的孩子，从小到大，你的哥哥们都学会了伪装，将贵族里那套贱民论隐藏到温声细语的表相下，只有你，怎么也学不会。”她说，她难得向沈芸云说这么多话，好像要将这些年来所有对他的不满都吐露出来。
“你过分缺爱。我拒绝过你无数次，打开你乞求拥抱的手臂。可哭泣之后，你又会蹒跚地跟着我的裙摆。”她看见他的眼眶又在泛红，他不断眨着眼，撇过头，想要憋住眼泪，想要躲开这些话语。
她不给他躲避的机会。她牢牢地盯住他，锁定他，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你应该继承别的姓氏。但你的生母早亡，你的父亲不重视你，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而你——你又没有特别的才能，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独特的性格。你普通、平凡，除了生来富足，你一无所有。”
母亲冷酷地宣判，“我的确不爱你。”她说，“也不要再向任何人乞求爱。沈芸云。”
说到这儿，沈芸云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黑色的大衣里，头顶的发旋对着我。他的旋在左上边，和我一样，按我小时候的话来讲，这样的孩子最没心没肺，整天乐呵。
我听完了，只想叹气。
我们走到一片开满了迎春花的草坡，金黄的六瓣小花开得盛极了，一朵压着一朵，沿着垂下的枝蔓，细细密密地铺开，形若金色瀑布。我牵着沈芸云的手，他的手心冰凉。
沈芸云吸了吸鼻子，我们站在迎春花下，我让他别急，慢慢接着说。
“我说了好久了，”他说，他小心地窥看我的表情，“您会不会觉得烦？”
“当然不会了！”我惊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可能觉得烦？”
沈芸云看着我，分辨出我说的是真话后，他瘪了瘪嘴，“您人真好。”
沈芸云没忍住，呜地一下，泪水落满了他的腮帮子，“谢谢您听我说这么久，您人真好。”
唉。
我伸手，抱了抱沈芸云。
虽然这个动作对才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我和他来说，过分亲密了，但我的确于心不忍。这个孩子太孤独了。面对我只是耐心听完他说话，都心存感激。
怀里的omega僵硬着身体，显得格外无措。沈芸云比我想的还要单薄。透过那些模糊轮廓的宽松衣物，他像一块干瘪的板，风一吹就得断。我要松开他时，他伸手回抱住了我。他的力度很小心，生怕引起我的不满。
就这么个小小的拥抱，沈芸云一直在我的耳边道谢。我们分开了，沈芸云的脸上还有泪，但情绪好了很多。
他愈加信赖我，向我剖析他的困苦，“我的母亲觉得我是蠢货，我的舅舅说我过于软弱，我的上司对我失望至极，我的父亲和哥哥一向视我于无物。”他哽咽，“我的朋友……”
沈芸云又停顿了。等泪水爬满了脸，朦胧了眼前的世界，他抽泣着说，“我的第一个朋友死掉了。死在我的面前。”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也是受害者，可到头来，每个人同样剥削着别的人。人似乎被放入了一个无限的轮回中，伤害嵌套着另一层伤害，欺骗包裹着更大的欺骗。所有不公与不义循环往复，直至在文明的中心形成漩涡，将每个人都卷入其中。
他张开自己的手，满眼猩红。他分不清这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血。世界血肉模糊。
“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到。除了哭泣，我什么都不会。”沈芸云说，他语气麻木地数落着自己，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赎罪，“我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我做的所有事都是错误的，我……”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孩子。”我将包里的手帕递给他，打断了他的自厌。
他握着蓝格子纹地手帕，不擦眼泪，只是傻傻地望着我。我只好又拿回手帕，帮他拭去泪水。几朵迎春花随风飘去，花瓣在我和他之间飞舞。一朵整花落到他的发顶，我取下来，递给他。他捧住，直愣愣地看我，仍是傻傻的样子。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身为长辈的我们错了，”我一边擦干他湿漉漉的脸颊，一边向这个心碎的孩子道歉，“是作为长辈的我们主导的世界错了。”
“我们太无能了，以至于孩子依旧只能在失去中成长。”我说。年近七十，我早就不做什么盛世美梦了。老了之后，我反倒更明晰地知晓社会的滞后，和那些数以千计的漏洞。
我低下头，再次深深地向哭泣的孩子道歉，“我们太无能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创造出让孩子在得到中成长的世界。”
我抚摸着沈芸云的头发，他的发很软、很细、很顺。他捧着金灿灿的迎春花，站在我面前又哭了。才擦干的脸再度湿濡，这次他哭得很安静，泪水缓慢地流淌。

第101章 盆栽的出逃（五）
我和沈芸云聊了很多，有关他死去的朋友，有关他的家人，还有些令他困扰又羞于启齿的问题。
很多沈芸云向我倾诉的什么O权主义与O利主义之间的矛盾、其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觉得我没资格去对任何年轻人说教。我不过只是年岁渐高，曾身居高位而已。我谈不了什么主义，也不懂什么学术派别。
我这辈子脑子装知识装得最多的时候，估计也就是四十多岁参加应试考试的那段时间。比起现在知识渊博的年轻人，我的知识储备不值一提，就是个令人绝望的文盲。唉，也不知道我这样脑子空空的人怎么就成了受尊敬的长辈。
好在沈芸云这个孩子也不在意，他只是想和我讲而已。我耐心倾听他的姿态赢得了他的信赖，他逐渐放松下来，开始用抱怨的语气和我闲聊，“alpha真是让人绝望的性别，他们似乎永远没办法跨越性别去达成理解。”
他看向我，我们坐在一颗丁香树下，淡紫的花成堆绽放，簇拥在枝头。“您肯定能明白吧？”沈芸云问我，“您和我的舅舅就能理解对方，理解那些alpha都没法感知的部分，对吧？”
我总感觉沈芸云的话把我和陈丹的关系形容得太暧昧了。但细想一番，好像又是那么回事儿，我端着水杯，吹了口热气，“确实，确实是这样。”
沈芸云叹出口气，“我觉得我和9先生就跟您和我舅舅很相似，”说到这儿，他沉默了片刻，又瞥过脸头，语气恨恨的，“讨厌死了。beta都讨厌死了。”
提到这位失去的朋友，沈芸云还是很伤感。
“所以同性之间，或者至少有相同处境的人，才能真正地理解吧？就像beta和beta他们那样，”他折了根脚边的狗尾巴草，挥动着它，看着摇摆不定的绿穗，他不解又疑惑，“我们要先理解对方，才能爱吧？要不然我们爱的是什么呢？”
我喝着热水，思考我过去那几段鸡飞狗跳的感情经历，“我不太清楚爱和理解到底是个怎样的先后顺序。但对我来说，这好像是同时进行的，”我想起柏砚，想起裴可之，想起和爱相关的很多人，“我在没那么理解我的爱人时，便和他相爱了。我的感情经历好像一贯如此。”
我思考着，竭力憋出点儿有逻辑的话，“我爱的不是我理解的爱人，而就是爱人他自己。”
沈芸云看上去要被我绕晕了，他挣扎着努力思考，“我不太懂……”
于是，我也挣扎着努力去更准确的表达，“在我的经历里，我都是在相爱的过程中不断地去理解我的爱人，同时也理解自己。”
“如果要真正地理解了再相爱，或许会更难吧。”我给他举了个例子，“要先理解才能相爱的话——那么你理解的，你爱的究竟是你投射在他身上的自我，还是那个完全与你不同的他呢？”
沈芸云边听，边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好像明白了。”他肃着脸说。
我摸摸下巴，跟着他点脑袋。
丁香比迎春花的香味要清淡些，雨后这股清香带了些水汽的冷，我坐在树下嗅着，倍感提神。可惜身旁的沈芸云心事重重的，他搅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显然没心思感受。
我问他在烦什么呢？
他欲言又止地瞧向我，在我不断的鼓励中，他期期艾艾地开口，“我想问您一个很低级的问题。以您的看法……”沈芸云小声地问我，“我要是告诉舅舅，我还是想结婚，他会对我失望吗？”
我不明所以，疑惑地反问他，“为什么觉得他会失望？”
“我、就是根据我的感觉，不一定准确……”沈芸云吞吞吐吐的，他低下头，不自在地扯着手里的草，将可怜的狗尾巴草碎尸万段。我嗯嗯地喝水，等他犹豫完。“就是……哎呀，怎么说呢，”沈芸云小声地说，“我总感觉舅舅不喜欢很早就结婚的omega。在舅舅眼里，婚姻是瑕疵一样的东西。”
我险些把嘴里的水喷出来。我大概明白了，在沈芸云这些年轻人眼里，陈丹估计就是个严肃冷酷、仇婚禁欲的大魔王形象。
看沈芸云说完便左顾右盼，不自然地讪笑的模样——没准儿这个大魔王在他们心里还总是拿着教鞭，对着不满的人就啪啪啪一顿抽，边抽还边说，‘哈？就你小子想结婚是吧？欠虐了就去当M，当什么婚姻的狗？’这个想象一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就忍俊不禁。
沈芸云茫然地望着哈哈大笑的我。我笑得咳嗽了几声，故作镇定地摆摆手，“不用理他。”我顺了顺气，“他的不喜欢没别的意思，跟有人不喜欢熬夜，有人不喜欢香菜一个意思。个人对生活方式的喜恶不同而已。他不是会让个人情绪影响判断的人。”
见沈芸云将信将疑，我拍了拍胸脯，和他打保票，“如果结婚是瑕疵的话，那我是最大的瑕疵品了。我这么大个瑕疵品还和他是好朋友呢。”
这下，沈芸云果然信服了。
快两点时，陈丹终于结束了他的工作，赶来公园里找我吃饭。
我和沈芸云正好也逛回了门口。相比几小时前的初见，沈芸云的精神状态看上去稳定了些许。他的神态依旧是忧郁的，不说话时，立在那儿，总给人黯然的感觉。
但该怎么走出朋友死去的伤痛，怎么去理解和改变他见到的世界，他的理想与道路又该在什么寻找，这些都是属于他的课题。我也好，陈丹也好，都只是他生命的旁观者。我能带去的仅仅是有限的帮助，和可能的启发。
我从不去思考‘如果我是他，我会如何替别人渡过一生？’这样的问题，我的观念中，长辈要时刻谨记对孩子的尊重，‘那是他的人生。’这一点非常重要。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陈丹提着包走过来，他摘下墨镜，上下扫了沈芸云几眼，把这个孩子瞅得险些踢起正步。
我搂着沈芸云，真怕这孩子僵得要直挺挺地倒下了。“对啊，”我笑眯眯地说，“芸云是个好孩子。”
陈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行了，我们要去吃饭了，你该去哪儿去哪。”他对沈芸云说，“晚上去我的办公室找我。”
沈芸云似乎没想到还有很陈丹私聊对机会。他根本不知道陈丹动了让他做继承人的心思，还以为他舅舅和上司都对他失望至极。他懵了懵，磕磕巴巴地向陈丹确定自己没听错。
陈丹嫌弃他傻乎乎的样子，挥手打发，“你回去看邮件吧。”
沈芸云听到逐客令，立马乖乖地和我告辞。他的表情复杂极了，如蒙大赦的同时又带了些惊喜，又高兴又害怕，倒是鲜活了不少。
我笑着和沈芸云挥手，等他走远了，我才问陈丹，“你怎么也不安慰安慰这个孩子？”我无奈，“就看着他一直埋怨自己？”
陈丹耸了耸肩，“喂心灵鸡汤这种事，还是你干得最好。”他双手插在风衣的兜里，看上去又傲慢又冷的，“我一向主张不干涉的教育。想得通，想不通，都看他自己。”
陈丹也穿了一身黑，黑色的高领衫，黑色的风衣，黑色的西装裤与黑色的皮鞋。
有时候，我真怀疑黑色是不是会传染。陈丹这个部门，没有规定的制服，也没规定服装颜色。长裙短裙连衣裙、长裤短裤阔脱裤，款式搭配各有各的千秋，但他们从上到下全是清一色的黑色。甚至沈芸云也开始穿通体的黑色。
每次去基地，见他们部门推开大门，一群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我总有种他们要去打群架的感觉，忍不住肃然起敬。难怪他的部门总被人形容是‘讨债的’。
“你就嘴硬吧，”陈丹这样子可唬不了我，我拆穿他，“你要真是不干涉，干嘛还带这孩子见我。”
陈丹撇过脸，不承认，“看着他哭哭啼啼的，烦而已。”
我也不知道他别扭个什么劲儿。沈芸云都不在这儿了，他还口是心非的，“你明明很喜欢他，上次都说要确定他做继承人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就反悔了。”陈丹说。
算了，我懒得和他争辩，反正这世界上最硬除了机关炮就只剩陈丹的嘴了。
去餐厅的路上，陈丹问我和沈芸云都聊了什么。
我大概和他讲了讲，讲完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叹气。
“安塔和白塔……”我摇头，念叨着这俩过去就烦了我快十年的机构。
说‘安塔和白塔’烦了我十年也不准确。真正烦我的，是基因等级制度。安塔也好、白塔也罢，还是别的什么，都建立在基因等级制度的基础上。如今，我们以基因等级建立了社会秩序，建立了政治，建立了军队、学校、医院、阶级、财富与贫困。过去的战争加强了这个制度的牢固，令社会看上去秩序井然，实则畸形病态。
凭借着存在的时间久远，影响的范围广泛，这样的畸形病态的秩序最终成为了难以校正的斜塔。可悲的是，人们看不到这座缓慢倾倒的斜塔正走向毁灭，反而将其奉为圭臬，成为了人造真理的一部分。
“基因等级……”我揉着脑袋，又无力又不甘，原本发明这个等级评定标准，只是为了减少时空撕裂事件的安，要是知道她随手罗列的ABCD会把人们从出生就分为三六九等，一定感到无比荒谬吧。
我又叹气，“真不知道要到多久以后，才会被新的秩序取代。”
陈丹吊着眼睛，瞥了我一眼，“听上去你好像认输了。”
“认输？我可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沮丧？”
“我只是觉得我能做的很有限，”我向陈丹承认我的无能为力，“我时常感到束手无策。”
陈丹又瞥了我一眼，他也不留情面，“你老了，开始变得保守。”
我摸摸鼻子，“瞧你说的这是啥话，”我反驳他。“我年轻的时候也挺软弱的。”
陈丹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确实。”他笑着颔首。
“我年轻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的政治才能有限了。”我回想过去，我真的觉得我就是个空想派的理想主义者，除了武力以外，我干啥啥不行。我唯一能算优点的地方可能就是我很早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然后趁有影响力，赶紧把手里的权力分给那些有才干有抱负的人。
“我确实是老了，但要是老了，又还执意自己没老，那才糟糕。”我振振有词，还哥俩好地勾住陈丹的肩膀，“我老了，你可没老。我对你有信心。”
“什么啊，”陈丹推了我一下，他翻了个白眼，“你是什么给人打鸡血的老板吗？”
我嘿嘿笑，还真感觉自己有点儿像……
走到私人公园附属的餐厅，偌大的玻璃建筑坐落在花丛中，侍者领着我和他走到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像是个被折叠的世外桃源，又高又大，种植着连叶子都小巧精致的树，玻璃壁面向公园的密林，模糊了室内与室外的界限。不仅如此，室内还布置了一条蜿蜒的小河，绕着圈流水，河上架着小桥，白色的雾从水面潺潺升起。
我一脸迷茫，侍者贴心解释这些雾都是山泉水升腾的水汽，有甘甜之味。原谅我没见过世面，坐到中心岛屿似的位置上时，我的眼角抽了抽。
好了。我又要跟着吃大款了。
陈丹对这一切熟视无睹。显而易见，他是这种场所的老熟客了，只是对经理点了点头，对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侍者鱼贯而出，包间内余下我和他两人。
待门彻底闭合，陈丹放下擦手的热毛巾，他状似不经意地问我，“上次聊到你的身体，你不想多说，现在怎么样了？”
我正对着那些雾吸气，研究这山泉水水蒸气甜不甜，“我挺好的啊！”我转头望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陈丹避开我的视线，去拿手边的茶杯。
根据我的经验，往往他说没什么，那就是有什么了，“你直说。”我盘腿坐在地上，撑着下巴盯着他，“有啥不能直说的。”
被我盯得不自在了，陈丹下意识地撩了撩耳边的碎发，“我在想，加速你衰老的根本原因是身体的不完整性，”他停顿了会儿，又看向我，“你愿不愿意换个身体？”
他凝视着我，我也注视着他，我百思不得其解，以为是我听错了，“你再说遍刚刚的话。”我掏了掏耳朵，“我耳背。”
陈丹无语地瞪我，重复了一遍。
确信我没听错后，我既莫名其妙，又倍感荒唐，“我天呐，你干嘛呢？你怎么会问我这种蠢问题？你没事儿吧？”我用为数不多的脑子思忖半晌，灵感乍现，我意识到了点儿什么。
我一拳锤在掌心，恍然大悟，“你在试探我什么？你是在试探我，对吧？”我猜测陈丹的意思，“担心我还没活够，想长生不老？”
我说完，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我怎么这么聪明，这隐藏含义都能猜到！我不禁沾沾自喜。
“不是。”陈丹脸上的无语更甚。他也放弃和我委婉了，省略那些你来我往，弯弯绕绕，直接问我，“我担心你马上就要死了，却什么也不说。”
……MD，怎么和我猜的完全相反！我无能狂怒。
我怒了一下，又哭笑不得，“你怎么比我还怕我死？”
陈丹反问我，“你不怕死吗？”
我搓搓下巴，认真思量，“我对死还真没有这种恐惧的感情，”我摇着头回答，看陈丹不大相信，我随口开玩笑，“我连爱都不怕，怎么会怕死。”
这句玩笑却让陈丹若有所思。
他来来回回打量我，眼神跟箭矢似的，嗖嗖嗖穿过我的身体，“你好像什么不怕，姜冻冬，”陈丹问，“你怕过什么？”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我在他心里为什么会是这种无畏无惧的狠人形象，“我现在就挺怕吃了这顿，回去拉肚子拉得屁股痛。”
陈丹没有表情地望着我，“为什么这么想？”
“我总感觉这家店是吃冷食的，就是那种刺身、生腌啥的。”我来回打量着包间，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这么高档，肯定是整这些东西。”
陈丹挑了挑眉，“倒也没错，”在我捂住肚子时，他又扬起下巴告诉我，“但我让经理去喊厨师炒家常菜了。”
我喜出望外，“诶！我还没吃过做冷食的厨师炒江湖菜呢！”
“我也没有。”
得知了是吃家常菜，我为我脆弱的肠胃喜笑颜开。
我乐呵地笑，陈丹也跟着笑。他还是笑起来好看，酒窝若隐若现，眉眼都柔和了下去。本来就爱穿一身黑了，还老冷着张脸，也难怪沈芸云那样的小孩怕他了。
想到刚刚沈芸云问我怕不怕的话题，我支棱着脑袋，想到了别的，“你以前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你问的是我认为的我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陈丹收敛起笑意，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我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
我觉得我做的所有事都和勇敢没关系，回首过往，我做的很多事——包括带上贞操锁走上前线，包括去找达达妮老师发表那些见解，包括放跑人鱼，包括我立下的所有功勋，和犯下的所有过错，包括一切荣誉与罪孽，都更像是我必须那么干。于此，我干了。没有过多纠结，也没想太多。只是阴差阳错被推着做了这些事，仅此而已。
“和芸云聊天时，我突然发现，我的人生里有一件始终需要勇气去支撑的事儿。”
我说着，笑了起来，我竟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释怀，“我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是直到现在，我依旧相信人类终有一天可以相互理解、相互帮助。”

第102章 杀死黑狗（一）
去年秋天起，我就嗜睡，每天都睡不醒，脑袋懵懵的。
最近，我发现，我的记忆力也不大好了。刚刚拿着水壶要浇花，走到半路想起锅里还煮着蛋，急急忙忙去关了火，我端着水壶，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我要去做什么？
万幸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对于记忆力的退化，除了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拿着锅铲找锅铲很好笑以外，我也没感到怅然。
睡久了，我的腰啊、臀啊、背啊都发痛，我本来没放在心上。结果昨晚起夜，不慎跌倒，搁以前只是拍拍屁股起来的事儿，现在，我却浑身都痛，散架了似的，坐在地上缓了半天才慢慢爬起。去医院检查，说是骨质疏松了。
修复手术后，我的左臂至今都提不了重物，以往到下雨天，我左半边身体发麻发酸。如今这股酸麻扩散到了全身，包括关节，我以为是修复身体的材料与我出现了排异反应，急急忙忙又去了一趟医院。一个月跑了两次医院，还是前所未有的事。
“B-等级，这个年龄有风湿很正常。”医生安慰我说，“您别太担心，注意保暖就好。”
我点头连连说好的、好的。
正常是正常，我拿着体检单，看着上面列出的一大串老年病，还是觉得很奇妙。
冥冥之中，我有一种感觉——我感觉嗜睡也好，健忘也罢，骨质疏松也好，风湿酸痛也罢，这些病症都是我的身体觉察到我正处于，并将长期处于一个安全的环境中，于是将过去我无意间积累的劳累、对身体超负荷的压榨，依次向我报复了回来。
说报复不准确，应该说是延后反应。
做社工的最后几年，每次外派到那些恶劣的边缘星球，我都默默祈祷身体别出状况。而我还真就一次病都没生。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我和几个年轻人一起到一颗终年酷暑、蚊虫肆虐的星球调研，他们纷纷生病，上吐下泻，就我啥事儿都没有。
看来，还真是我的身体回应了我的祈祷。它将那些负面的状态压下，等到了合适的时候，再将此返还给我。这么多年来，我的身体从未拖累过我，它健康又轻盈，满足了我的所有需求。
我记得千万年前，在人还将虫视为神的时代，人都爱拜佛拜神，以为神佛能满足他们的心愿。却不知道，如果有能满足人类心愿的存在，那一定是人类自己。身体是肉身宝殿，灵魂是真理指针，只要绝对虔诚、绝对真实地对待自我，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佛。
走出医院，我琢磨着身体的事儿，心里全然没有对它正在老化的惶恐或紧张。相反，我对此心存感激。或者说，我无时不刻都对我的生命充满感激。我热爱着我的生命，热爱着自己。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烧饼店，面团在炉里烤焦后的小麦香气扑鼻而来。我嘴馋，买了三张张甜饼，我啃一张半，半张喂给堤坝上遇见的麻雀，还有一张带回去给小缘。
今天是奚子缘春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开始，他又要过上昼夜颠倒、不分黑白的职业生活了。每年夏天都是案发高峰期，他们刑侦科连轴转是常态。
为此，我和他准备大吃一顿，作为假期的断头饭。
我把外套挂在玄关处，奚子缘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他手上举着漏勺，腰上系着围裙，看见我，他蓝色的眼睛亮了亮。
“哥！”奚子缘咚咚咚地跑向我，海藻似蓬松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一摇一摆的，我瞅着他头顶那根翘起的卷发，有点儿想笑。他紧张地上下打量我，“你的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我摆摆手，“不要紧，都是些小毛病了。”
我看他还是很担心的样子，给他看了看我的病历本，“什么骨质疏松、风湿之类的，就是些常见的老年病。”
奚子缘没被我宽慰到，更惴惴不安了，“可是哥去年身体没有一点儿问题啊，什么征兆都没有……”
“老了嘛。很正常。”
中午，奚子缘特地加上了道骨头汤，说是补钙，他还煲了番茄土豆牛腩，炒了一盘油麦菜，一桌饭菜可健康了。我点的全家桶和披萨放在中间，总感觉格格不入。
奚子缘看了看满满当当的炸鸡，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扭过头，假装没瞧见他对我吃垃圾食品满脸的纠结之色。管他的，我昨晚全身风湿，可难受了。我今天就要释放心中的野兽，狂炫五对香辣鸡翅，再来俩奥尔良烤翅！
“以后要半个月才能有两天假期了。”奚子缘沮丧地垂着脑袋。
我同情地看向这个可怜的社畜，安慰他，“半个月很快的，一眨眼就到了！”
奚子缘不停搅碗里的饭，他小心地看我一眼，又飞快地转移视线，“我还是每天回来住吧，”他小声说，“虽然晚上见不到哥，但是早上还能和哥打招呼。”
“不行。”我想也没想，一口否定了他的打算，奚子缘工作的警视厅距离这个偏远的老社区有俩小时的车程，他要是回来住，就意味着他每天最早凌晨2点才能到家，第二天6点又得赶飞船，“你想啥呢，我六点可起不来床，你这个时间点绝对见不到我。”
奚子缘大失所望，他目前脾气见长，早没了最初见面时对我的唯命是从，他咬着筷子嘟囔，“哥真讨厌。”
“诶？就由于我六点起不来床吗？”
“嗯。”他点头。
好吧，就算小缘讨厌我，我也没办法六点起床。这就是我身为懒鬼的觉悟！我故作伤心，“既然这样，那好吧，你就讨厌我吧。”
奚子缘不说话了。他把脸埋进碗里，假装自己忙着吃饭。踌躇了好一会儿，他才磨磨蹭蹭地放下碗，不好意思地搅着手指，“没有讨厌哥，”他小声地说，“是假假地讨厌。”
我忍不住地笑，果然还是奚子缘逗起来最有意思。
吃完饭，我跟着奚子缘去他家，帮他收拾行李。
奚子缘的屋子布局和我的大相径庭，不过他是一个人住，室内面积小些，院子要大点儿。他没有保留梧桐树，全种上了细密的黑麦草，方正的草坪碧绿整齐，修剪得像一块发绿霉的蛋糕。
其实也没啥好收的，奚子缘以前住他单位的宿舍里，什么东西都有，只是要拿些衣服过去。我帮他叠外套和裤子，他自个儿收贴身衣物。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收纳上有分类强迫症，相同的东西要根据大小、深浅排列，放进一个颜色的袋子里；功能一致的几个袋子则要保持同一色系。颜色之间也有讲究，譬如上衣是红色系，下衣是蓝色系，那么腰中间的穿戴，如腰带、内裤一类的就是紫色系（红+蓝=紫）……
我看着奚子缘勤勤恳恳地分类，如同一只整理粮仓的松鼠。想起我衣柜里洗干净后就胡乱堆一起的衣服，和他比起来，简直跟垃圾堆没区别。
我正感慨着，奚子缘已经关上了最后一个收纳袋的。他跪坐在地上，直直地望向我，我看向他。和我四目相对一瞬，他又低头，躲开我的眼睛。
“怎么了，小缘？”我察觉到他有什么难隐之言，开口追问。
他抬起头，难为情地抿了抿嘴，“我想问哥一个问题，但是会很冒犯，”他不自觉地绷直了腰，“可现在不问，我担心以后没有机会问哥了。”
他这么说，我倒是好奇了，“你直接问。”
奚子缘顿了顿，他撇过脸，视线游移，略显不安。我看他还犹豫，立马添了句，“你问，不用再铺垫了。”
他深吸一口气，“冻冬哥，最喜欢的那个人……”奚子缘双手紧紧用力地扣在一起，“过得怎么样呢？哥还会和他见面吗？”
他问完，我却懵了，“最喜欢的人？”我茫然地反问他，“你说的是谁啊？”
奚子缘回答，“我侧写的大概形象是：有碧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卷发，肤色偏白偏暖色，身高在一米八三到一米八九之间的alpha男性。他的年龄比哥小五岁左右，性格单纯开朗，人际关系简单，大概率出身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长大，喜欢园艺、编织，有良好的居家性。”
他这么一描述，我恍然大悟。
“我靠，”我完全没想到，奚子缘对塞尔瑟的侧写会准确到这个地步，我可从没和他提过。伊芙绝不可能透露我的情报。我惊讶于奚子缘的侧写能力，“真是厉害啊，小缘。”
奚子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局促的笑。
赞叹完，我点头承认，“确实有这么个人存在，”我还是不解，“但最喜欢的人这种说法是怎么回事？谁告诉你的吗？”
“没有谁这么说，是我的猜测。”奚子缘又垂下了脑袋，“哥最喜欢的不是他吗？”
我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想，我更疑惑了，“为什么这么认为？”
“他很漂亮吧。”奚子缘说。
“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了。”我颔首。
“……因为我和他相似，哥才注意到我的吧？”他轻轻地说，“哥说对我是一见钟情。第一次见面，我恰好就染了金色的头发……”
“也没错。”这一点，我无法反驳。我注意到奚子缘，确实与他和塞尔瑟相似的外表密不可分，一直以来，我也承认，我对奚子缘就是见色起意，“他的外貌对我有很大的影响。毕竟他是个难得的美少年。”
我说完，奚子缘的脸都快埋进胸里了，他整个人都陷入了自闭。我大概猜到了他到底误会了什么。真是没想到，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向我的前夫解释年轻时的事。
“但是小缘，我怎么可能因为相似而爱上另一个人呢？你和他的相似，只是我注意到你的原因。就跟喜欢蓝色的人，见到好看的蓝色会多留意两眼一个道理。”我哭笑不得地走到他身边，赏了他一个脑瓜崩，
奚子缘吃痛地捂住额头，接着询问，“他现在还好吗？哥和他还有联系吗？”
我笑着叹气，“小缘，我不清楚你究竟把我和他之间侧写成什么样的关系了，得出了‘最喜欢’的结论。”
“事实上，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和他相互帮助过，除此之外，再没了别的关系。我偶尔会想起他，像我想起每一个爱我但已远去的朋友。对于他，我从来没有所谓的念念不忘。我和他彼此得偿所愿，我们之间没有遗憾。”
奚子缘安静地听着。我说完了，问他是怎么发现的，“这是什么侦查能力吗？”我兴致勃勃的。
他的目光闪烁着，游离着，“不是什么侦查能力……”他的情绪低迷，“是我总觉得，哥——哥在透过我的眼睛在看别人。”
居然是这样吗？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若有所思。我很确信，我从来没有吃代餐的行为和想法。我坐到奚子缘身旁，双手拍住他的肩膀，在他惊诧的注视下，喊他别动。
奚子缘本来就不敢和人对视，我这下直愣愣地盯住他，他的卷发都快被我吓得竖起来了。他满脸通红，眼珠子转溜，险些飞出眼眶。
“你让我想想，我以前盯着你的时候都在思考什么，”我说着，盯住他漂亮的蓝眼睛，回忆过去每次凝视这双眼睛时，我的所思所想。
这么一回忆，我发现奚子缘貌似还真没说错。
“我透过你的眼睛，的确在凝视别人，”我松开手，缓缓回答，“但那个人不是他。”
奚子缘呆呆地看着我，“那、那是谁呢？”
“是我自己。”我答道。
我看着他一副傻了吧唧的样子，笑出了声。我边笑，边摇头，不再对奚子缘做过多的解释。
第一次凝视奚子缘的蓝眼睛时，我看见了他的美丽，也看见了他的无助。那份皮囊之下的无助是如此相似，以至于它和我的倒影融为一体。
我总会想，当年塞尔瑟见到的我，是不是也和我那时见到的奚子缘一模一样？二十多岁的我和二十多岁的奚子缘，是不是都在无意识地求救着，向偌大的宇宙发射着‘帮帮我！’的声波？

第103章 杀死黑狗（二）
六十九岁的夏天，我开始学着自己做缸腌菜。
以往这种麻烦的东西，都是裴可之在做。我俩分开之后也是如此，每年他会多做几坛，分给我。但今年他打算去极东之地的群星，估计年底才能见到他了。
极东之地既偏僻，又不稳定，位于整个星系的太阳死角，是风暴潮的频发中心，每年就只有五天适合时空跳跃。我年轻时去执过外勤，为了保护检修信号塔的工人。那地方连我都不想去第二次。
可能我是真的老了，裴可之这种哪儿有危险往哪儿钻的作风，真的很让我担心。昨天得知他已经踏上行程，黑洞穿梭期间又联系不上，我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
好在裴可之顺利落地，赶在我忧心忡忡，要申请救援前，他打消了我的顾虑，‘我和科考队一起来的，很安全的。’
好吧，好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相信他。
信号时好时坏，我这边看不到他的现况，一片黑屏，但他能接收到我的视频。裴可之的声音夹着滋滋的电流声。我把终端对向桌子上依次摆好的泡菜坛子、白酒、大蒜、花椒、小米辣还有芹菜。他嗯了声，说东西够了，便开始远程指导我做老盐水，“烧开的水，要放凉了再倒进去。”
他盯着我往坛子里撒盐，裴可之这种又会吃又会做的美食家，向来不屑记什么配料比，量多量少全靠感觉。他感觉我撒够了，立马喊停，我迅速收手。
“放红萝卜皮进去。”他说。
“只用萝卜皮吗？不放萝卜？”
“对，”裴可之回答，“要厚一点，小心切到手指。”
我按照他的话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坛子里，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也没有很难嘛！我沾沾自喜。裴可之嘱咐我在坛沿添一层水，“搁在避光通风的地方，搁七天左右。”
“到时候就能泡菜了？”我最关心这个问题。
“差不多可以，但是在那之前，还得把老盐水收个尾，腌出来的菜才好吃。”他答道。
“怎么收尾啊？”
我听见裴可之的笑音，尽管见不到他，但我也能想象到他微笑的样子，“是秘方哦，到时候再告诉你。”他说。
“好吧，”我把坛子放到阴凉的储物室里，“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方子。”
“对啊，”裴可之说，他的语气温和，“所以你夏天想吃泡菜了就会想起我，秋天想吃柿叶饭团了也会想起我。”
我这么一想，他说的还真没错，每年秋天我都挺想他的——想他做的饭，“那我冬天和春天绝对不会想起你。”
“没关系，有两个季节想起我就很好。”
“我学会做泡菜了，以后夏天也不会想起你。”
“所以我打算藏私。不告诉你真正的秘方。”裴可之轻描淡写地告知我他的阴谋诡计。
“啊！怎么这样！”我大惊失色，差点忘锁储物室的门。我转动钥匙，半信半疑地反问他，“你真的不告诉我吗？”
“对，”裴可之说，他把他的计划说得头头是道的，“不仅如此，我还要故意告诉你错误的秘方，这样你就会吃到难吃的泡菜。”
我呵呵一笑，威胁他，“难吃的话，下次咱们见面，我就让你把我泡的一缸菜都吃完，”说完，我想了想，又险恶地补充道，“我还不给你饭和粥，让你就吃泡菜，咸死你！”
裴可之的轻笑声传来，他感冒了，嗓子有点儿哑，“我发明了新的菜，适合冬天吃。”他说，“夏天没有了，还有冬天。”
我颇为稀奇。按道理说，上次见面后，他就一直奔波在路上，怎么做到一边荒野求生，一边琢磨新菜式的，“你不是在外面跑着的吗？”
“就是在外面，在现成的材料都有限的情况下，才能琢磨出特别的新菜啊。”裴可之答道。
我闻言，肃然起敬。我挺佩服裴可之的，尤其是在情趣这方面。养植物花草也好，琢磨吃食点心也罢，或者动手做点儿小玩意也是，不论在什么环境下，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方式去享受生活。
“我冬天回来给你做。你肯定会喜欢。”裴可之笑着对我说。
接着，我们俩闲聊了几句近况，我给裴可之看了看院子里的兰草，去年秋天种下的草现在长到我的小腿了。几乎每一株兰草都发了新芽，一根根茎从根部衍生，茎上挂着小小的草苗。我移植了好多到花盆中。长得好的，就送给了我的朋友们，长得一般的，就放在屋内养着。
“我给你留了一盆，”我带他到书房里看，我放到了书柜上面。这可是我特意留给裴可之的，绿得最纯粹，长势也最好，放在白色的瓷罐里，挺拔有神。我夸张地向他形容，“你要是冬天来，它都能垂到地上，变成兰草瀑布了。”
裴可之很上道，相当给面子地赞扬了我的园艺能力，“真是了不起，”他说，“不仅把院子打理得这么好，还学会移植了。”
我听了他好几筐夸赞，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才心满意足地挂断了通讯。
等老盐水腌制得七天以来，我物色好了仔姜，豇豆，贡菜，还有青笋。
我就爱吃这种脆的泡菜。趁牙口还不错，我准备大吃特吃，争取把下辈子的额度都在这辈子吃完。
夏天热起来，人就容易没胃口，考虑到这一点，我订了足量的菜，打算腌好了分一些给小缘、莫亚蒂、姚乐菜，还有三道。他们五个是我认识的夏天不吃饭，全靠喝水活着的仙人。能活到现在还真不容易。
晚上奚子缘回来了，他的两天假期被压缩成了一天半。
他的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游离，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走路都踮着脚尖，连走带飘。要不是我盯着他，他能把茶壶的热水倒自个儿手上。活脱脱是被工作拳打脚踢，折磨成为了社畜鬼。
我看着他的样子，不免关心，“怎么了这是？”
奚子缘趴在桌子上，将下半张脸埋进臂弯，他露出蓝色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我，“有十天没有睡觉了。”他说，“黑狗——那个十五年前销声匿迹的连环杀手，又出现了。”
黑狗首次被发现，是在二十年前，D2036年夏天的傍晚，由一个居民报警，抱怨他的邻居已经一个月不打理草坪了，任由花园杂草丛生，影响整个社区的绿化。
治安局对这种投诉司空见惯，当即安排三个治安员上门进行口头教育。然而，到了门口，敲了快十分钟的门，屋内都没有任何反应。就在其他两人开完罚单，贴在门口，准备离开时，随行的老治安员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他先让同事申请了搜捕令，随后便一脚踹开门。
‘嘭——’的一声，大门轰然倒塌。事实证明，老治安员的感觉是对的。
这间屋子的地下室堆满了人类的骸骨，骸骨被剔得一干二净，光滑得如同石头。男女老少，不分性别，应有尽有。凶手似乎没有目标人群，他只是袭击人类，任何他看到的人类。屋主一家五口也在其中，受害者一共131人。凶手不知所踪。
这个案件当时撼动整个了刑侦科。原因无它，仅是凶手的反侦查能力过于强悍。所有去调查的科员，都铩羽而归。凶手像个孤魂野鬼，避开了所有监控与安保系统，屋内甚至没有指纹留下，可以说是连活着的线索都没留下。
唯二的特别之处，只有一楼墙壁上放置的巨大十字架，正对着餐桌，以及二楼阁楼处贴满了誊写诗歌的白纸。也是从那时起，凶手被命名为‘野鬼’。无法抓住的在野的鬼。
由于线索不足，野鬼成为了悬案。直到五年后，D2041年，奚子缘入职，又在两屋子里发现了同样的情况：堆积人骨的地下室，对着餐桌的十字架，贴满诗章的阁楼。
这次有了新的发现，在第三间屋里，凶手走得太过匆忙，留下了些许生活痕迹。更好的是，转角的监控拍下了凶手的背影，一个披着黑色外套，身材纤细的alpha男性。
当时的首席侧写师对凶手的侧写结果是，‘alpha男性，身材纤长，身高在176到182之间，手指修长，没有指甲盖，肤色偏白偏青色，是某种宗教的狂信徒，有受虐和施虐的倾向，存在精神分裂之类的精神疾病。非常聪明，精通化学，杀人的动机是为了献祭，他相信杀死人是在拯救人。’
说完了，侧写师扔开资料，瞥了一眼角落里记笔记的新人们，‘菜鸟们，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新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奚子缘坐在最后一排，盯着屏幕上的信息，‘不是献祭。’他小声地说。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神情畏缩的奚子缘。突然被注视，奚子缘受到了惊吓，差点儿弹跳起来。那时他还很年轻，连说话磕绊的毛病都才纠正不久。侧写师来了兴趣，要奚子缘多说说。
奚子缘不安地搅着手指，他的目光与侧写师交汇一瞬，又惊慌地移开，移到墙壁上。他看上去胆小又羞涩，根本不似刑侦科的一员，‘他出身在一个狂信徒家庭，但他不信奉任何宗教。’
侧写师用激光笔圈了圈屏幕上与宗教相关的线索，‘那怎么解释这些？’
‘十字架是为了做餐前祷告，他相信这种虔诚的行为能净化心灵，让他的口腔能更好地品味食物。’奚子缘回答。
‘阁楼的诗章和这些呢？’
‘我不太清楚，长官……’奚子缘有些犹豫，他低下头，望着脚尖，这个半蜷的动作让他稍稍获得安全感，‘但我感觉这些摆件是习惯所致，他或许只是在复刻原生家庭的样子。’
侧写师没有评价，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奚子缘想了想，跳过繁杂的分析，他直接向侧写师说出自己的结论，‘他的家庭很严格，只要行为出错就会鞭打他。他有很多次濒临死亡的体验……有快感，他从疼痛和死亡中获得了快感。他想要赋予别人这种快乐，又想要自己体验，所以受虐和施虐的倾向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
侧写师敲击着桌子，思考片刻，又问奚子缘，‘你前面说他杀人不是献祭，你认为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掉他们。’奚子缘答道。
侧写师凝视着奚子缘，等奚子缘说完，他笑了起来，‘有意思。’他翘起腿，双手交叉，握住膝盖，姿势随意，他用探究的眼神凝视奚子缘，好像要看透面前的新人。
这是有史以来，奚子缘最难受的经历，在当时的首席侧写师面前，奚子缘无所适从，他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被扒得精光。
‘你的侧写方式是代入他？你在模拟自己是凶手？’侧写师问，但他并不需要奚子缘的答案，他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奚子缘，‘还是说，你在假设自己是凶手？你在找你和凶手的共性？’
奚子缘不吭声，觉察到周围或好奇或异样的眼光，他更紧张了，额头都冒出了汗。首席侧写师无意为难奚子缘，他点到为止，‘小鬼，这可是很危险的。’
说罢，他领回话头，和其他老科员一起，重新对犯人进行了评估和侧写。这一次，孤僻自闭的奚子缘从新人的最后一排调到了第一排。
可惜那时，奚子缘到底没什么话语权，无法参与抓捕野鬼这种重刑案。
同其他新人一起，他被指派到别的低级别的凶案中，做辅助分析师。他只知道当年抓捕野鬼的计划出现了重大纰漏，伤亡惨重。为了保护人质，那个能把人看透的首席侧写师殉职。
唯一的收获便是目击到了野鬼真正的样子，他不是穿着黑色大衣，而是披着一张由数块黑狗皮缝制而成的皮草，他用这张皮包裹全身，皮下是赤裸的身体，皮肤黑黝，五官粗旷，如一头野兽。从此，凶手的绰号从‘野鬼’，变成了‘黑狗’。
十五年过去，黑狗销声匿迹，奚子缘从科员变成了调查科员，又从调查科员成为了侧写师，再从侧写师升职为了首席侧写师。
如今，说话不再磕磕巴巴的他担任了刑侦科科长。无数穷凶极恶的连环罪犯落网在他手中。谁也没想到，当年新人堆里最柔弱、最胆怯，别人高声说话都会被吓到的奚子缘会走到这个位置。
奚子缘絮絮叨叨地和我说着，说上个月收集到的黑狗的踪迹，二十多年来逍遥法外的生活没有让黑狗骄傲，冲昏他的头脑，反倒叫他愈发谨慎小心了。
“他就是狗。他有特别的嗅觉与味觉感知。”奚子缘大概不知道，谈到黑狗，他的蓝眼睛发着光，和以往他谈起任何罪犯都不相同，“这一次，我会抓住他，将他绳之以法。”
他如此说到，语气笃定，态度坚决。
我望见他亮晶晶的眼睛。头一次，我从奚子缘身上感知到一股蓬勃的生气。这股生气来自人的内核，带着强烈的信念感和能够使人臻于圆满的力量。我又惊又喜。不论小缘为什么执着于这个名为‘黑狗’的犯人，我都感到开心，为他感到开心。
曾经伊芙评价奚子缘感知敏锐，但缺乏立场和态度。这一次，说不定他能获得伊芙完全的肯定。
我和小缘聊到晚上十一点。他的精神活跃，无奈身体太困倦，嘴里还含着话，嘟囔着嘟囔着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我端着热水走过来，他已经熟睡。我不忍心再喊醒他，便把他搬去了客房，给他盖好被子。
我留了一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下，奚子缘的脸颊红扑扑的。我轻轻帮他调高枕头，他的眼睛颤动，眯出一条缝，似乎清醒了片刻。
我小声地问奚子缘，“现在你是怎样的感受呢？”
奚子缘的脸上露出笑容，朦胧的困意里，他的眉眼弯弯的，像个正沉溺在美梦中分不清幻想与现实的孩子。他呓语般地呢喃，“哥……我很高兴，很满足。”
和上次的答案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发生改变，我很清楚地明白。
说完，奚子缘合上眼，呼呼睡去。我推开纸拉门，看向院子上的天空，今晚月色澄澈，星星闪亮，看来明天又是晴朗的一日。

第104章 杀死黑狗（三）
唤醒奚子缘的，不是梦想，也不是闹钟，而是嘴里残存的泡姜味。
姜冻冬的泡菜做得很成功，如今天气炎热，奚子缘全靠着头送来的一坛泡菜和稀饭度日。
奚子缘费劲地睁开眼皮，一片模糊。视觉尚未恢复，但他大致摸清了处境——他被悬吊在半空，红色的绳紧缚着他的身体，他整个人被折了起来，手能摸到脚。
这种捆绑手法，奚子缘很熟悉。曾经在某次公开表演里，他也捆绑过别人，手法更复杂，更煽情。
距离地面大概有十米的高度，也不对，可能更高——十五米左右，奚子缘头晕脑胀，他被注射了过量的致幻药剂，四肢酸痛无力，如一头放干净了血，即将下锅的猪。
“好久不见，奚警官。”
这时，头顶的大灯骤然亮起，奚子缘眼前一白，生理性的泪溢了出来。
“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一周前，”alpha脱下帽子，放在胸前，他仰起脸，彬彬有礼地询问奚子缘，“不知道您是否记得？”
奚子缘当然记得，上周他和伊芙搭档，为的就是一击必杀，抓住黑狗。没成想棋差一步，敌人在内部。监督管派出的新型办案督查机器人，暂停了他们的抓捕行动，原因是并未从黑狗身上检测到犯罪意图。
所有行动人员的枪械受限无法发射子弹，伊芙当场气笑了。几秒中的混乱里，黑狗成功潜逃。
“真是非常难忘的经历。我头一次如此接近死亡。”黑狗赞叹道。他说话带了种诡异的腔调，仿佛舞台剧上的言行夸张的演员。
奚子缘垂下头，默不作声。
和奚子缘那个混乱无序的家庭完全相反，黑狗出身于一个极端整洁有序的家庭。
他的父母世代皆是严于律己的洁教教徒。洁教这个教派，讲究绝对的洁净，认为只有保持身体的纯净，灵魂才得以完整。
为此他们有着严苛的教律，譬如夫妻必须是教徒，且在出生就指定；譬如夫妻行房期间，要求丈夫不可实质性地进入妻子的身体，只能将精液注入妻子阴道。洁教教徒仇视一切肮脏，连肌肤上的痣都会视为污渍，必须要剜掉。
洁教徒在着装上讲究赤裸，要求教徒披一层透明的薄纱或者纯动物的皮毛，在这之下，不可身着一缕他物。纯洁的身体，是他们信仰的象征。这也是为什么首次目击黑狗时，他仅披一件狗皮缝制的外袍。
奚子缘眯着眼，不断调整。身下的人从模糊的色块逐渐细化成一个穿着白衬衫与深灰色西装马甲的alpha，他的穿着考究极了，奚子缘注意到他领口处系着十字交叉的领结，领结的中心还有一颗黑曜石点缀。
十五年过去，奚子缘从新人变成了刑侦科科长，黑狗也从披着兽皮的人类变成了人模人样的野兽。
基于黑狗的成长背景，奚子缘推测，黑狗杀人的动机是一个极端洁教徒对肮脏的憎恨。跟洁癖症患者兽性大发时，想要把所有拉完屎不洗手的人杀掉一样，黑狗将他人视作清除世间的污点，杀人则是在净化世界。
‘人的身体太肮脏的，已经无法通过剜除血肉来消解罪孽，只有彻底的毁灭才能清洁世界。’这是奚子缘侧写的他的想法。
至于黑狗吃人的根本缘由，前首席侧写师认为这也是他净化的一环，通过吃人，‘不洁之躯’纳入他的‘圣洁之体’里，才算是完成最后一步。
但奚子缘有别的见解，他在模拟黑狗进行侧写时，感知到的不仅是净化，还有性欲。对于黑狗而言，性是不被允许，连抚摸也被认为是不洁，会遭到鞭打。加之异于常人的嗅觉，他的性欲被偏移成了食欲。
黑狗的鼻子攒动，与寻找食物的野狗无异，“我闻到了思考的味道，您在思考什么？是在侧写我吗？”
他望向奚子缘，兴致勃勃地提议，“鄙人听闻您相当擅长刑讯，犯人只需要说‘是’或‘否’，您就能得到答案。不如让我也试试？”
奚子缘身上的酸痛感减轻不少，他的视线落在黑狗黝黑的脸庞上，停留几瞬，他闭上了眼睛。
“你有未婚妻。”奚子缘声音嘶哑地说。
黑狗回答，“是的。”甜柑橘，是真话。
“她死了。”
“是的。”甜柑橘，真话。
“你们发生了性关系？”
“是的。”甜柑橘，真话。
“她是你杀的第一个人？”
“不是。”柑橘的皮，涩、苦，半真半假。
“她是你吃的第一个人？”
“是的。”柑橘的皮，涩、苦，半真半假。
“她怀孕了。”
黑狗停顿了片刻，随后笑了起来，“不是。”
猪油的腻味，谎言。
奚子缘微微睁开眼，他凝视着这个仓库的虚空处，仍旧朦胧。
现在，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奚子缘能够完整地还原黑狗的第一桩案件了。连环罪犯的首次犯罪通常是他们行为模式的核心，黑狗也不例外。
黑狗的第一次犯罪是一场意外。那时他十七岁，正是生理萌动的年龄。他的欲望很强，哪怕手淫也无法解决。他虔诚地向父母忏悔，父母同样虔诚地鞭打了他。但这样的处罚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苦恼地发现，每次后背血肉模糊的血腥味，反倒变本加厉地刺激着他的嗅觉，他越发兴奋。
十八岁时，他和一起长大的未婚妻偷尝了禁果。在一颗结满果实的苹果树下，他们翻云覆雨，奚子缘甚至能感知到午后暧昧微曦到阳光，还有苹果尚未熟透的青涩味道。
然后——未婚妻流了血，他嗅到了，兴奋抵达前所未有的最高点。和激烈的性一同迸发的，是无法抑制的食欲。他吞咽着口水，以免自己和流着哈喇子的狗过于相似。奚子缘很确定，黑狗想要吃掉他的爱人，这是他第一次将性与食欲挂钩。
不幸，这次的交合真的结了果，他的未婚妻怀孕了。
两个年轻的洁教徒慌了神，他们不敢告诉父母，更不敢告诉周围的人——他们周围的人全是教徒，没有人会容忍他们的肮脏。连他们自己都不能接受。
‘我们把它取出来就没有问题了。’
他说。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或者两者兼具。
未婚妻是合格的洁教新娘，尽管并未完婚，但她已经是丈夫的狂信徒。她顺从地躺在床上，信任地望着他，宛如春天落到泥土里的一折柳枝。
这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剖开她的肚子，剥离寄生在她子宫内的病毒就好。凭借未婚妻基因等级的自愈能力和修复绷带，一切万事大吉。他不知天高地厚，想得很简单，因此，一个又一个的失误出现了。鲜血哗啦啦地外流，她的器官挤出体外，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手足无措，又欲望高涨。他的本意不是杀掉她，而是杀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是她和他不洁的证明。但没想到，他失手了，在剖开她柔软的腹部，将已有了人形的孩子勒死后，她也断了气。
最终血腥味填满了他的嗅觉，所有感官神经的触须都被挑逗，他再也无法忍受，大口大口地啃食了手里未成型的孩子。紧随其后的，是被剖开的未婚妻。
他通过吃，消除了不洁。如同童年时被父母剜去的手臂上的斑。他与她和他们的孩子融为一体。
和其他高智商罪犯相同，黑狗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他为杀人和吃人都找到了神圣的解释，他始终相信，他是在帮助人们的灵魂从肉身的泥潭解脱，他的每一口咀嚼，是在为人们解开有形的枷锁。他幻想自己是救世主，他杀人，是在杀人的孽障，他吃人，是在吃人的罪孽。每个人都会在他的唇齿间得以超脱。
每一次进食，他面朝十字架，在想些什么呢？‘神啊，让我再吃下更多的罪孽吧。’他用叉子插出眼球，在心里真诚地祷告。
正是这份堪称圣人的悲悯，帮他逃脱一次又一次犯罪搜查机器的搜捕。连办案督查机器都认定他毫无犯罪意图，阻止警视厅动用武力。
哈……
奚子缘忽然想笑，他想起死去的首席侧写师。
那是一个可怕的人，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感官，却能凭借高超的洞察力和分析力拆解人类。刚进入刑侦科，奚子缘竭尽全力用羞怯来伪装，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唯恐侧写师发现他的异常。
‘你在害怕什么？’直到有一天，尖酸的首席侧写师再也受不了他躲躲藏藏的腼腆，单独和奚子缘谈话，‘你是我的同事，不是罪犯。想要我去侧写你？也不看看你付不付得起请我的钱。’
奚子缘茅塞顿开，对啊，他为什么要害怕他呢？他过去没有犯罪，未来也不会。他的确在脑子里想过很多不合适的事，但都未付诸实践。姜冻冬推着他走上了相反的道路，如今他要做的以及在做的，是打击一切犯罪行为。
想通了，奚子缘放开了很多，他不再过分唯唯诺诺，偶尔感觉时机恰好，还会在讨论会上表达意见。首席侧写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渐渐地，他亲自教导奚子缘，是老师又是监督者。
奚子缘初尝刑讯时，他几度沉迷于犯人崩溃时的情绪炸弹。为了品尝更多，他会在收集够信息后，仍用言语或电击不断刺激犯人，最终击垮他们的心理防线。
这件事惨遭侧写师发现，他当即批准了奚子缘的禁闭处罚。
‘你可以在规则范围内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但你没有权力惩戒任何人。’侧写师将奚子缘的屡次过度刑讯理解为权力的滥用。他竖着眉，告诉奚子缘，‘哪怕他们犯罪，十恶不赦，他们也是人，是你的同类，同样有最基本的人权。’
侧写师比姜冻冬冷酷、严厉多了。从那以后，每每奚子缘要参与刑讯，侧写师就会站到玻璃窗后，肃着脸监督。奚子缘怕了侧写师，不再贪恋珍馐，他像个真正的刑侦科员，只是为了真相，为了受害者，为了案件、法律与正义去讯问犯人。
可是，如此坚守底线的首席侧写师却死了。
十五年过去，刑侦科已经没有多少人还知道他的名字，但奚子缘始终铭记，他叫欧文诺。他没有死在黑狗的手里，却死在了他想要保护的人质的刀下。那个人质患上了斯德哥尔摩，他憎恨解救他的欧文诺。趁欧文诺没有防备，他用刀捅向了他的心脏。基因等级只有C-的欧文诺没有等来抢救就断了呼吸。
‘你怎么会没有观察出人质的反常？’奚子缘至今没有弄明白这个问题，就像他仍没有弄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姜冻冬这样的人。
奚子缘晃荡在半空中，重力的加持下，脖子上粗糙的绳磨破了他的下颚，但他毫不在意。
欧文诺，奚子缘想，欧文诺，是他赢了。他比欧文诺先一步完整地侧写出黑狗的犯罪链。可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欧文诺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五年前，不论多久，奚子缘都只会是赢的那一个。
“不知道我是否有幸知道您的结论？”
耳边传来黑狗扬起的嗓音，将奚子缘从发散的思维里喊回来。奚子缘游离的视线落在黑狗身上，黑狗高昂着头，期待地冲奚子缘笑。
视觉总算恢复了。奚子缘无视黑狗的问题，他打量了一圈，平静地发现他身处一个工厂的中央。
左边是一条传送带的起点。传送带绕着工厂转了一圈，通往一个巨大的炉。炉里有一个巨大的搅拌器，应该是用来绞肉的。这是一个废弃的食品加工厂，主攻灌肉类产品。
奚子缘反问，“你绑走我，是为了什么？”
黑狗并不介怀奚子缘的无礼，他笑眯眯的，“不如您来猜猜？”
奚子缘不看他，他没兴趣搭理。兴奋、友善的味道源源不断地从黑狗身上涌出，意图再明显不过。
如同奚子缘能彻底理解黑狗的食欲，黑狗同样觉察到了奚子缘非人的特质。他大概率不知道奚子缘可以共感品尝任何人的内在世界，只以为他和他相似，有超人的味觉。
同类间的吸引力黏浊又恶心，令奚子缘几欲呕吐。
黑狗不在意奚子缘的冷淡，“老是说话也没意思，不如鄙人为您献上一场精彩的演出。您一定会喜欢的。”
他拍拍手，一道纤长的身影出现在工厂门口。身影慢慢走进，逐渐挣脱光的束缚，走入黑暗的工厂内。一个年轻的、懵懂的beta少年，出现在奚子缘的视野。
“看来您对他有印象，”黑狗亲昵地牵起肉人的手，“您曾经无情冷酷无情地抛弃了这位肉人，还罔顾他的意愿为他重建人格。”
“所幸他迷途知返，来到了我的怀抱。”黑狗的手落在肉人的腹部，他用力按压着手下平坦的小腹，好似要将里面的器官挤错位。肉人却在这样的触碰下，发出暧昧的喘息。
奚子缘冷冷地瞧了眼那张羔羊似的，无辜到愚蠢的脸庞。
看到曾耗费精力帮助重建人格的beta，又做了肉人，奚子缘没由来地厌烦，甚至躁郁。‘我都帮助你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你就这么回报我宝贵的善意的吗？’假如不是场合不对，奚子缘想这么问肉人。
这么想着，奚子缘突然产生了疑惑。姜冻冬不知疲惫地安抚、教导无数次后，听到他说他依旧想要被他支配时，姜冻冬心里的情感，为什么和他此时此刻的完全不同？
姜冻冬为什么从不会对人产生恶意？为什么哪怕是将他的善视作可欺的人，他释放的也是包容和理解？
或许他根本无法成为姜冻冬期许的人，奚子缘垂下眼，或许他根本不适合去帮助任何人。或许他在本质上是恶的，他该成为一个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的恶人。奚子缘倦怠地思考着。
毕竟曾由奚子缘训练过一段时间，只差最后一步就进入秀色宰割了，肉人依旧忍不住臣服过去的主人，在奚子缘漫不经心的一瞥下瑟缩。但随着黑狗温柔地抚摸和轻拍，肉人又放松了下来。他缩进黑狗的怀里，脸上浮着病态的潮红。
黑狗拍拍肉人的脸，笑着望向奚子缘，“请您在高处欣赏一场完美的秀色表演吧。”
致幻药剂的作用逐步消退，奚子缘的手恢复了知觉，能够自如地握紧、松开。他摸索着绳结，考量它的样式的材质。
黑狗正向奚子缘描述他的秀色盛宴：
首先，他会先将肉人送上美妙绝伦的高潮，在连续的快感里，用锋利的刀切割肉人的四肢。这会有些痛，但没关系，经过充分的训练，肉人已经分不清痛感与快感。
痛只会让肉人快乐。于是在极致的快乐中，他剖开肉人的身体，摘出还会跳动的器官。最后，他割下肉人的头，精心料理这份食材。
奚子缘对黑狗的秀色宣言充耳不闻，他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不断设想着如果姜冻冬在这儿，他会希望他做什么？
很多次，奚子缘陷入迷茫时，他就会这么模拟，模拟姜冻冬坐在他的不远处，平和地注视着他。这个姜冻冬不会给出任何指示，他只是注视着奚子缘，倾听着他，决定着他。奚子缘行为出格的时候，他会摇头；奚子缘做得没问题的时候，他会微笑。
‘我应该杀了黑狗和人质。’奚子缘说。
姜冻冬不赞同地摇头。
‘我应该抓住黑狗，救下人质。’奚子缘又说。
姜冻冬依旧摇了摇头。
奚子缘停顿了片刻，他再次抬起头，‘我应该杀了黑狗，救下人质。’
这次，想象世界里的姜冻冬露出了微笑。‘好孩子。’他伸出手，拍了拍奚子缘的头。奚子缘抱住他的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冻冬哥。’他呢喃着说。
黑狗越讲越激动，恨不得将所有与人有关的饕餮盛宴在奚子缘面前铺开。
根据他的经验，六岁以下的稚子，肉太过细嫩，煮出来口感软而绵密，但很容易腻。六岁以上到十五岁的孩子是最好的，脂肪和肉相融，又柔软又有弹性。
这个年龄的孩子两腿中的部位刚好发育，嫩得不行，简单蒸煮过后，切片、沾上酱油，鲜美无比，不似成年后的人或多或少有股去不了的骚味。
所有食材里，最恶心的是老人。老人带着一股挥之不去酸臭味，全身上下唯有脑子和四肢尚可食用，其他地方又臊又柴。
“人不应该老去，人应该直接死掉。”黑狗说，慷慨激昂，“在二十多岁、三十多岁、四十多岁——总之，在还没老去时直接死掉。一切会定格在最鲜美的时刻。肉体鲜美，感情鲜美，灵魂鲜美，连爱恨都是鲜美的。没有未来的人才是最合格的肉制品。”
然后，黑狗戛然而止。
在黑狗与肉人震惊的注视中，红色的麻绳在奚子缘手里如同被赋予生命的蛇，依次散开。
奚子缘从半空落下，以蹲姿落地。制服的衣摆随着重力扬起一角，奚子缘缓缓站起身，看向黑狗。
这是他头一回长久地直视他人，他的目光射向黑狗。常年以来，萦绕在他身上的羞怯、懦弱消失殆尽。皮囊之下的他首次浮现，那个他面无表情，有一种滑腻的、非人的阴郁光泽。
奚子缘从拉链后的暗袋里拿出唯一没被搜走的袖珍枪，指向黑狗。体内残留的致幻剂仍有晕眩，但不值一提。
黑狗的瞳孔紧缩，他完全没料到奚子缘竟然会有反击的能力。逍遥法外的三十年冲昏了他的头脑与判断，他先入为主，以为奚子缘和别的侧写师一样，都是些脆皮货。
“well、well……”黑狗捂住脸，大笑起来。
奚子缘和黑狗用枪指着彼此，两个人注视着对方，像是看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我和你说过，每一个死去的肉人都很痛苦，他们很后悔，很绝望，没有快乐可言。”奚子缘盯着黑狗，话却是对一旁的肉人说的。
在场的变数，只有这个惴惴不安的肉人。目前他手无寸铁，但当奚子缘和黑狗同时开枪，两人受伤的概率几乎一致时，完好的肉人变会成为决定性因素。
“我也和你说过，你看到的快乐是假的。耳朵会骗人，眼睛也会骗人。你在屠宰过程里听到的愉悦，看见的享受，是肉人被训练的条件反射。他们的表现和感知是倒错的，目的是为了诱导你这种蠢货。”奚子缘说，麻绳勒脖子勒了太久，他现在说话还夹着气音。
肉人尚存着对奚子缘的服从欲。他不知所措地望向黑狗，他的新主人。他缩在杀人犯的怀里，柔若无骨。
黑狗一手搂着他，善解人意地为肉人挡下奚子缘的咄咄逼人，“不如让我们暂停寒暄？”
黑狗伤心地说，“鄙人请您来到这儿，抱有最高的敬意和友好。可您呢？您不但私自离开鄙人为您精心准备的最佳观众席，还贸然用枪对向鄙人——真是伤透了鄙人的心。”
“您为什么要和鄙人敌对呢？我们应该是伙伴。”黑狗循循善诱，一步步走向奚子缘的方向，“我有超人的嗅觉，您有超人的味觉，世界是我们的一盘珍馐。我们生来便被赋予神圣的使命，要用我们的身体去净化他人，帮助他们摆脱罪孽，重登极乐。”
奚子缘沉静地望着黑狗的逼近，“这就是他说服你做肉人的理由吗？他吃了你，你就能去极乐世界？”他问肉人。
肉人乖巧地低眉顺眼，不说话。
黑狗代替他颔首，“当然，这是不可辩驳的真理。”他笃定，“您只是还没有觉醒，等您和鄙人一起食用了这只肉人，您就明白了。”
奚子缘把黑狗的话当放屁，他扯了扯嘴角，照旧罔顾黑狗，对肉人说话，“你抵达的地方，绝对不会是极乐世界。我向你保证，以我妻子的名义发誓。”
肉人浑身一颤。混迹地下世界多年，肉人太清楚奚子缘的‘以我妻子的名义发誓’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肉人的颤抖使黑狗停下了脚步，停下了不知疲惫的嘴。他望向怀里的beta，他竟然在被训练得都没有人格的肉人的眼里，看见了迟疑。带着人性色彩的迟疑。
强烈的愤怒侵占了黑狗的心头，他脸上的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奚子缘歪曲真理的不满，和妄图挑战他这个权威的恼怒。
“那……会到哪儿？”肉人问。他第一次在没有主人允许的情况下开口。
“死无葬身之地。”奚子缘答。
他说完，猛烈的杀意从黑狗身上迸发。不需要奚子缘去感知，黑狗怒火烧断了他的克制，他的信息素失控了，犬吠声此起彼伏。
“十五年前，有一个人也这么用枪指着我，他也站在你现在的位置。”黑狗怒极反笑，他压制住溢出的信息素，犬吠声消弭。
他似乎还在试图劝说奚子缘加入，“你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奚子缘锁定黑狗，他再度挑拨黑狗的情绪，“我的确不会是那样的结局。”他说，“这次死的是你。”
“看来您决心拒绝与我同行。”黑狗叹息了一声。
“既然你抗拒和我一起进行这项伟大的事业。那就让我吃下你，让我们融为一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奚子缘和黑狗同时开枪——
“嘭嘭嘭——”，枪械发出巨响，有人在尖叫，有人砸到了地上。
很公平，很均匀，奚子缘和黑狗同时发出三发子弹。硝烟之后，战局明了。
后坐力不足的袖珍枪冒着烟，一枪正中肉人的下腹，不致死，但足够痛，他捂着肚子，蜷缩成团，痛苦地哀嚎，“啊——啊——”已然丧失行动能力。
其余两枪，一枪没入黑狗的胸口，一枪射中黑狗的头，毙命。多么可笑，被刑侦科追凶二十年、无恶不作的黑狗，瞬息便没了气息，如过去他杀掉的无数人，变成了连遗言都没机会留下的尸体。
奚子缘无力再跪坐，他瘫倒在地上，气息越来越粗重。鲜血从他的身体涌出，怎么堵也堵不住。不多时，血浸满了他全身。黑狗三枪连发，都击中了奚子缘，两颗在腹部，最后一颗，仅偏离心脏两厘米处。
奚子缘躺在血泊里，无意识地张开嘴，荷荷地呼吸，竭尽全力地吸入氧气。平日蓬松的卷发黏在了脸颊上，他瞪大了双眼，望着灰色的屋顶和炽白的灯。
悬挂在房梁上的绳晃荡着、晃荡着。红色的绳像某种指引，指引他的灵魂向上攀爬。
三道贯穿身体的枪口把奚子缘钉在工厂的水泥地上，生命流逝，他碧蓝色的眼却格外明亮。不是往日假装、模仿出来为讨人喜欢的明亮，而是生命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后的火光。
视野变得朦胧不清了，失血过多导致奚子缘的大脑开始昏沉。这个时候，想象世界的姜冻冬又出现了。他走到奚子缘的面前，蹲下来，他抚摸他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脸庞，动作轻柔。
奚子缘望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他执拗又天真地问姜冻冬，‘哥，你为我感到骄傲吗？’
回答他的，是姜冻冬的微笑，‘好孩子。’
奚子缘咧开嘴，他正要笑，但笑声尚未传出，鲜血抢先一步涌了出来。
奚子缘鲜明地体验到自己的生命，体验到他活着的事实。他真正地活着，像人一样活着。他杀死了黑狗，他褪下了野兽的皮。
从此以后，他是奚子缘，是完完整整的人。奚子缘心满意足。
他终于迎来了新生，在他的死亡中。
意识消亡的前一刻，奚子缘听见有谁在呼喊他。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大群人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奚子缘！奚子缘——”伊芙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他的脑袋被不知道是谁小心地托起，两个人抓住他的脚踝，几个人扶住他的后背，他被安放到担架上。
耳畔全都是科员们的呼喊，难分彼此，“科长！科长！”、“别睡别睡！别闭眼睛！止血绷带！”、“快点！快点——急救器！急救器！”……
……好吵。

第105章 杀死黑狗（四）
任谁大晚上突然接到紧急通讯，被告知‘快来！再不来你前夫要死了！’都会吓一跳的吧？
我就是这样被吓醒了。
“sir，你来一趟，”终端那头的伊芙语气沉稳，“给奚子缘签个手术同意书，他的紧急联系人和负责人设置的都是你。”
只有关乎生命的手术，才需要签署同意书。我吓得惊坐起，一个弹射起步，跳出房门，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你们警视厅的急救中心离我太远了啊！我飞过去怎么也得半小时！”
我在黑夜里狂奔向中转枢纽，脚上的拖鞋飞了一只也无暇顾及，“远程签署呢！发过来——不，快快快！别什么同不同意书了！”我急吼吼，毫无程序意识地要求，“伊芙！你滥用私权，赶紧把手术做了！”
终端传来锁门声，伊芙背后的嘈杂都消失了，他平静地告诉我，“我模仿你签了字。”
我停下快散架的老腿，沉默了片刻，“……你怎么不早说？”
“刚刚在手术室外面，人太多了。”
我无语地扒拉扒拉鸡窝头。时间变得充裕，可我也没心思返家收拾自己。我折回到半路，穿上不慎踢飞的人字拖，继续往中转枢纽走。
我匆匆抵达时，已经是深夜了。急救中心的大厅里，只剩下伊芙和一个年轻的beta。那个beta我见过，是奚子缘的副官。看我来了，伊芙拍拍beta的肩膀，示意他回去休息。
beta很礼貌地冲我摘下帽子，我笑了笑，打了声招呼。等他走远了，我赶忙问伊芙，“怎么样了？小缘还好吗？”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今早应该就能醒过来。”伊芙点头。
我顿时松了口气，这才有闲心思打量他。
许久未见到伊芙，他看上去清爽了很多。浅金色短发披散着，他顺手将一些碎发捋到脑后，那些发随着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垂下，有些落在脸颊边，有些微微翘起。要我说他现在这个没打理的发型最适合他，凌乱的头发完美地搭配他立体的五官。
“你终于放弃油头了吗？”我感动地问伊芙。
伊芙闻言，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你在说什么胡话呢，sir？”他把一缕金发别到耳后，“我只是冲了个澡，忘记抹发油了。”
我用死鱼眼瞪向伊芙，我真搞不懂这小子怎么是个油头爱好者。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便没有离开过头油，大背头也好，三七分也罢，伊芙总能想办法让人觉得他是一个会拿头上的油去炒菜的变态。连带着他这张本来深邃硬朗的脸，都变得崎岖险恶。
我强迫自己的视线从伊芙的头发上挪开，“怎么回事？发生了啥？”
伊芙言简意赅地解释，“今天下午2点5分，小奚被一个逃犯绑到了郊外的废弃仓库里。他射杀了犯人，但自己也中了三枪，有一枪离心脏很近，有一枪肺穿透。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休克了，瞳孔有扩散的迹象。”
我深呼一口气，听他的描述都忍不住胆战心惊。伊芙却一派气定神闲，早年在前线战场，中年在党派内战，晚年在警视厅，他是我们之中唯一始终选择直面血腥和死亡的人。也难怪他能如此云淡风轻。
伊芙偏过头，看我紧张的模样笑了一下，“sir，现在的你和年轻时真不一样。”
我摸摸鼻子，无奈接受他的调侃。年轻时的我是什么样子，我都记不清了，但我的朋友似乎都帮我记着。“是啊，”我说，“我也老了。”
伊芙不再多说，他站起身，带我往奚子缘所在的监护室走。我们乘上电梯，直达顶楼，来到第三号监护室观察窗口前。
隔着玻璃窗，我总算看见了无菌室内的奚子缘。他躺在病床上，脸上带着氧气罩，两条纤细的手臂无力地摊开，手背上细长的管子连接着最上方的吊瓶。最严重的是他的胸口，一根粗壮的软管直插其中，没入血肉，灌进修复液。
我扫了一眼奚子缘身上输入管的修复液浓度表，稍稍吃惊，“还这么严重？”听伊芙的描述，我以为奚子缘已经撤管了。
“毕竟右边的肺都穿透了，”伊芙淡定地双手环胸，“医生说送来得不晚，修复手术很成功。”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从小缘身上移开眼，看向伊芙，“那你特意喊我过来是为了什么？”按照伊芙的性格，他会认为这种情况完全没必要喊我才对。
“啊，这个啊，”伊芙伸手，点了点玻璃，“这小子可能会被停职。”
“不是立功了吗？为什么要停职？”我疑惑。
“那你就要问问我这位脑回路清奇的科长了，”说到这个，伊芙的脸色都黑了下去，“问他为啥要对人质开枪。”
“哈？”
“根据人质的控诉，奚子缘开了三次枪，三发子弹，第一发打中他的下腹，导致他重伤。”伊芙面无表情地说，他盯着我，“这个人质身份比较特殊，小奚应该是判断他有很大可能成为帮凶，担心他协助犯人潜逃，干脆让其失去行动能力。就这一点来说，还真是得到了你的真传呢，sir。”
我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挠了挠后脑勺，“啊、哈哈哈……这个，嗯……”
貌似、大概……还真是我教给小缘的。过去两个派别在是否向虫族签订求和协议无法达成一致，大打出手时，我所在的武斗派，基本都是脑子里只有‘创创创！疯狂创！创死所有人！’的人形武器。
讲也讲不明白，说也说不通，大家都不爱思考。因此我干脆将暴力贯彻到底。面对基地的求和派，武斗派从上到下的策略是：什么战术人，什么脑力人，什么心脏的玩得花的诡计人，统统给我去ICU躺着！只要陷入昏迷，昏过求和协议的签订时效就没问题了！
伊芙接着说，“监督管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肯定会派人过来。要是他被押到监督管就麻烦了，审问停职肯定少不了，要是还给他定罪问题就大了。”
他向我抱怨，“真是搞不懂监督管新上任的负责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警视厅已经够忙了，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警员面对犯人有多危险？居然还要求我们在抓捕过程里，保障犯人的人身安全和尊严体验。”说着说着，伊芙越来越生气，“尊严？犯人的尊严是保证了，那谁来保证我们警视厅警员的尊严？”
我听他说，也觉得监督管这样的要求不合情理，但我转念一想，这也在允许范围内，确实合乎规则的。更何况，监督管的职责本就是监督治安局、警视厅、法院和监狱，也没有僭越权力。
我想了想，想到别的方面，“监督管的新责任人和你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过节？没有这回事，我就在他的上任仪式上见过他一面，”伊芙矢口否认，否认完，他又想了想，“不过他在上任仪式随地吐痰，危害公众卫生，被我当场开了张罚单。”
破案了，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我沉痛地拍拍他的肩膀，“这就是针对你的原因，伊芙。”
伊芙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个？”
我确信，“就因为这个。”
“我又没做错，他凭啥针对我。”伊芙很不服气，“他针对我也就算了，他凭什么给整个警视厅设绊子？”
我几乎要叹气了。这么多年过去，伊芙还是这副铁头娃的作派。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他只是坚定地相信自己，他做的都是他认为合乎正义的事，为此他绝不退缩。这份坚定，让伊芙至今仍是一位战士。
我撑着脑袋，正想给伊芙支支招，走廊的另一头传来熟悉的荡漾嗓音，“老公～老公～在干嘛呢～今晚怎么也不回家？人家好想你捏～”
我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胃就痛起来了。我望向身后，不出所料，一个穿着花边白衬衫、百褶裙，以及蕾丝丝袜与黑色小皮鞋的beta出现。他看到我，眼睛唰地亮了，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
白瑞德很早就接受了冻龄手术，周围的人都在老去，唯独他保持在二十八岁，至今还是娇美俏丽的模样。他也还和年轻时一样，爱改造身体，以前是装奶子，现在也是，不过最近他的兴趣是研究能不能把脑子放进胃里，让它二次生长。
眼看他白花花的胸口就要在我的脸上刹车了，我默默地躲到伊芙的背后。
白瑞德扑不到我，生气地抱住伊芙的手臂，“老公！你竟然背叛我们神圣的爱情！半夜抛下我，私会小姜！”
他嚷嚷着，握起粉嫩的手，捶打伊芙。
伊芙像尊雕塑似的立在原地，他巍然不动，若无其事。可我惊骇地看见一丝鲜血，正从他的嘴角缓缓渗下。
“好痛，”伊芙一手擦被捶出来的血，一手阻挡白瑞德快抡成风火轮的拳头，“我没背叛，sir的前夫，也就是我的下属在病房里需要人监护，以免监督管的人来捣乱。我和sir是在办公事。”
白瑞德大惊，“我靠！前夫、下属？你们玩这么花，吃这么好！”他带着哭腔控诉道，“嘤——老公！你出轨就算！你出轨居然都不喊我，不带我玩儿！”
我，“……”好想杀了白瑞德。
真是令人怀念，我对白瑞德的杀心依旧不改当年。我不禁唏嘘。
但白瑞德不需要我杀，他能杀他自己。沉浸在脑补剧情里的白瑞德停下来拳头。他双眼泛红，死死地盯着我和伊芙，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从过去到现在，白瑞德爱演的毛病就没好过。我原以为他和伊芙结婚了，怎么都能成熟点。万万没想到，他变本加厉。情景剧说来就来——我再也不愿回想在公共场合，大庭广众之下，他哭哭啼啼地向我跑过来，我严肃着脸，想问他发生了啥？他大声嚷嚷怀了我的孩子，‘弟夫！我对不起我弟弟！’
社死。真的社死。白瑞德这个贱人，我无数次想替天行道，踩爆他的脑袋，却又怕他爽到。
白瑞德爱演，我爱胡说八道，我们俩的老师达达妮爱撒谎。这么说起来，我们这一派还真是一脉相承的不靠谱。哈哈。
我沧桑地看白瑞德掀起裙子，从裙底掏出小刀，他恨恨地拿刀比划着小臂，“我要自杀，让你没老婆！”白瑞德歇斯底里，“我要让你失去我！让你永远都见不到我！”
伊芙看了白瑞德一眼，镇定自若地去抢刀。两个人的体术不分上下，一把白色的陶瓷刀在他们手里不断翻滚、打转，跟玩特技似的，都翻出了刀光。
我忍不住了，问伊芙，“他到底怎么了？”
以前白瑞德爱演，但演都是为了恶心别人，不会像做伤害自己的动作。
伊芙手上动作不停，他分神回答我，“没什么。他最近在研究古地球的东亚文化，研究得比较投入，幻想他自己也是个古地球东亚人。”
“哈？”我不明所以，“这两者有啥关系？”
“关系很大。比如他刚才做的，就是最典型的古地球东亚人的行为模式，用死来惩罚别人。”伊芙说得头头是道。
我嘴角抽搐，“……这算cosplay吗？”
眼疾手快间，伊芙略胜一筹，一把夺过瓷刀，收到自己的包里。
被抢走刀的白瑞德大怒，躺在地上踢腿摆手地耍赖。
“这又是什么？”我麻木地指着四肢并用的白瑞德问，他表情阴暗，满地乱爬。
“也是最典型的古地球东亚人的行为模式，”伊芙冷静地说，“永远不安，无法享受。”
我，“……”
我捂住脸，遮挡扭曲的表情。没人知道，我用尽了大半生的修身养性，勉强抑制住杀心。这个世界上，也只有白瑞德和莫亚蒂能把我逼到这个程度。马的，贱人！
“行了，你们夫妻俩回去吧。”我拽起还在爬的白瑞德，把这位变态娇妻塞进伊芙怀里，强制性地推着他们走向电梯。
铁头娃伊芙回头盯着我，我知道他想要我的承诺，我妥协，“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在这儿守着小缘，不会让监督管拘走你的骨干社畜。”
伊芙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抱着白瑞德离开了。
送他俩到电梯上，我还没如释重负，就听见伊芙对白瑞德嘀嘀咕咕。伊芙庆幸地说，“老婆，你来的真是时候，我差点没说服sir帮我解决监督管。”白瑞德洋洋得意，“那当然，我是你的贤内助吧？说话算话，回去尿给我看哦，嘻嘻～”电梯门缓缓闭合，我在光滑的钢铁上看见自己想吃人的表情。
我，“……”
我把拳头塞进嘴里。我发誓，下次见面，我绝对、一定、肯定要在伊芙和白瑞德联合演我创我前，一拳把他们送进ICU。
没了白瑞德和伊芙，深夜的急救中心总算安静了下去。
我坐在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奚子缘，这孩子也是经历了场苦战，脸上、手臂都挂着擦伤的痕迹，肩膀也有脱臼的迹象，应该是在极短时间内躲避子弹造成的。
但都是些小伤，只要没死，都好说。我心情平和地听仪器发出的滴滴声，闭眼眯了会儿。担心有特殊情况，我睡得很浅，天亮就醒了。恰好，早班的医生也到了。
和我简单交流了几句，医生进入无菌室，撤下了奚子缘胸口的输液管。我签了些手续文件，奚子缘顺利转移到了普通病房，进入自愈期。
我坐在病床边，打着哈欠剥鸡蛋。监督管的人来了两趟，第一趟来的是个年轻人，被我以患者还在昏迷没法带走打发走了；第二趟来了个年长的工作人员，我没再编借口，伸手要了他们监督管的内部通讯机，直接和监督管新负责人说明了情况。
新负责人挺讲礼貌的，说话也有条理，比我想的好沟通多了。我估计伊芙那个铁头娃对我有隐瞒，他肯定还对新负责人做了些别的啥事。算了，无所谓，这些公事，他自个儿烦恼去吧。我能做的也只有浅浅地建议，“要不你们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更好地协同工作。”
太阳升起，刷满蓝色油漆的病房变得明亮，那股萦绕不散的病郁消散了许多。我嚼着鸡蛋，推开窗户，风一下便灌进我的睡衣里，我向下望，榕树饱满的树冠对着我怒放。
我吞完蛋黄，准备剥第二个时，病床上的奚子缘动了动手指。
他微微张开嘴，发出细微的声响，氧气罩随着他的呼吸，冒出几滴水汽。奚子缘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颤动。我停下手上的动作，遥远地旁观着。他的眼睫轻颤，随后，他一点点地睁开眼，湛蓝如宝石般的眼睛出现。
那双眼睛干净剔透，没有丝毫阴霾，他无意义地观察着天花板，如同刚剪断了脐带，第一次见到世界的新生儿。此刻，陷入静止的生命再次流动。
过了几秒，奚子缘眨眨眼，意识回笼。他猛地扭头，和我对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我赶紧按住他，帮他调后背的倾斜角度，“别急，别急，你现在还要静养。”
他放松了下去，躺回床上。我接着给他调整氧气罩。他方才动作弧度太大了，氧气罩都错位了。
奚子缘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他咧开嘴，笑着想和我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啊……”他郁闷地指了指喉咙。
“嗓子没事儿，太干了而已。再过四十分钟就能喝水了，到时候喝了水就好了。”我安抚他，要他别着急。
小缘听完，听话地点头，双手搁在被子上，静静地望着我。他的眼神巴巴的，粘在我身上。我走到左边拿被子，他就往左边转头，我走到右边拉窗帘，他就向右边转头，我走到哪儿，他就盯到那儿。我突然回头，他被我吓了一跳。
我哈哈笑。
坐到小缘身旁，我摸摸他的头发，我当然看出了他的期待，“我都听伊芙讲了，”我毫不吝啬地表扬他，“小缘，你这次特别厉害，特别棒，一个人单枪匹马击毙了逃犯。”
奚子缘忽然垂下脑袋，把脸藏起来，拿发旋对着我。
“诶？”我笑着打趣，“不好意思了？”
他从喉咙里憋出一个音，小声地回答我，“嗯。”

第106章 杀死黑狗（五）
奚子缘还是被停职了。
不过监督管将处罚延后到了十月。换而言之，奚子缘八九月还能在警视厅工作，直到夏季犯罪高峰期结束。
伊芙总算松了口气，下午他高高兴兴地来医院，提溜起尚在自愈期的奚子缘，就要往警视厅赶。“你小子，一个人美美睡了一整天，”伊芙毫不避讳地露出剥削的嘴脸，“快回去和兄弟们一起当社畜！”
我本来是想拦一拦，让小缘休息两天再复职的。他胸口的修复液还没彻底吸收，胳膊也挂着吊瓶。但奚子缘习以为常，他自觉地唰唰唰啃完苹果，穿着病号服，乖乖地跟到了伊芙身后。
“见到哥好高兴，但是还有工作要忙。”在医院门口分别时，奚子缘一手提着输液瓶，一手还插着针，他张开怀抱，无比艰难地拥抱了我。
他身上连止血膏的药味还没散去，我都不敢抱他，怕压到他的伤口。可他对我露出笑容，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看着他，想劝他休息的话打了个转，被吞回了肚子里。
“注意身体啊，小缘。”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缘嗯了声，“哥，我先走了噢。”
他和伊芙走到拐弯处的路灯下，消失的前一刻，他回头，蓬松的卷发划出一个活泼的弧度。他欢快地朝我挥手，蓝色的病服灌满了夜晚的风，他的身影看上去单薄而轻盈。
我望着他离开，心里盛满了说不出的喜悦。时间有限，我们没来得及交流太多，但小缘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回到家，我加热了昨晚上的剩饭剩菜，拌在一起吃了个精光。冲了个澡后，蒙起被子，我倒头就睡，睡了个昏天黑地。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仅仅见到过小缘一次。夏季犯罪高峰期果然名不虚传，按规定，奚子缘本该有的每个月两天的休假，都被伊芙无情缩短到一天。于是，休假开始，他便马不停蹄从警局回来，和我吃了个饭。
期间他太困了，险些把脸埋进碗里。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他能把自己闷在饭里闷死。
奚子缘一个科长都这么肝，其他警员肯定更煎熬。我实心不忍，打通讯给伊芙这个老卷王，提醒他还是注意下属们的休息安排。
伊芙不知道是怎么理解我的意思的。他顿悟了，立即取消了九月份所有警员们的休假，连一天都不给了，“只要不休息就是休息！”
我一时无语，居然找不到这句话的逻辑漏洞。
最终，我停顿良久，心虚地挂掉了终端。啊啊啊！犯下了大错！我自责极了，跪在地上捶地板，不停忏悔，祈祷每一个警视厅的社畜们身心健康。
时隔大半年，莫亚蒂主动联系了我。
在母亲留下的星球上待了这么久，他的耐心终于告罄。他厌倦了放羊的生活，告诉我说，“我投了毒，把它们毒死了。”
我才不信他投了毒，也不信羊死了，“发生了啥？”我盘坐在走廊上，抱着脚，毫无形象地剪着脚指甲，“你的羊怎么了。”
见没骗到我，莫亚蒂无趣地撇了撇嘴。他躺在一棵树的枝桠上，双腿随意地相叠，阳光渗过树叶洒在他的脸庞，他的神情冷淡又倦怠，“没怎么。”
我合上指甲剪，拢了拢地上的指甲屑。我不在意他这副拒绝沟通的姿态，“你再和我犟，我就把指甲全塞你嘴里。”我指着用我的脚指甲屑堆成的小山，威胁他道。
莫亚蒂嫌弃地啧了一声，我清理好垃圾，再度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副沮丧的样子？
他这次倒没再否认我说他沮丧，他沉默了片刻，“一只母羊难产，腹死胎中。昨晚死了。”
“很难过？”我问他。
他微微扭头，望向终端外的地方。我隐隐听见羊群‘咩咩——’的叫声，绰约不定的阳光下，莫亚蒂苍蓝色的眼睛散发出一种柔和的灰色调。
“没有，”羊似乎走了，他又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我的方向。他口是心非地说，“我只是觉得厌烦。”
那看来难过是真的，厌烦也是真的了，我心想。我大概知道他在厌烦什么，他在厌烦他的难过，为什么突发奇想养了这群羊，要是没有养就好了，这样失去的时候不会难过了。他在厌烦他的厌烦，一切索然无味。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莫亚蒂说，“无聊得想死。”
“那你的羊怎么办？”
“不知道，”他说，“也许等会儿我就把它们都毒死了。”
“别说这样的话，你明明很讨厌这种事，”我说，我想了想，出了主意，“把它们送到第三牧场吧，我联系那边的管理员。会好吃好喝地招待你的小绵羊们，仅需要每年贡献出它们的羊毛。”
莫亚蒂不说话，他把怀里摊开的书挡在脸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仿佛睡着了。等我要挂断通讯时，我忽然听见他对我说，“谢谢。”
我挑眉，忍不住笑了，“真稀奇，”我感慨，“我还从没听你对我说过谢谢。”
“哼，”莫亚蒂翻了个身，背对向我，“你听错了，我没说。”
虽然莫亚蒂从来不承认，但我知道，他挺喜欢小动物的，尤其是那种毛茸茸的、爱干净的动物，狗除外，并且最好不拉屎也不尿尿。
去年生日他送给我的那枚鸟蛋，他还会时不时问我有没有孵出鸟。可惜那枚蛋至今仍在孵化箱里，没有动静，唯一值得期待的是检测系统神奇地显示它仍有生命迹象。可能过个十年八年的，还真的有鸟从蛋里钻出来吧。
夏末的半个月，我全花在帮莫亚蒂迁送羊群上。出乎意料的，羊被他照顾得很好，每一只都被洗得干干净净，雪白的毛摸上去又软又细密。
羊咩咩叫着从我和他身旁走过，走向第三牧场广阔的草原，仿若一串飘向远方的流云。负责人夸莫亚蒂细心，每只羊的皮肤也很健康。莫亚蒂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地挥手拜拜。
没了羊，他又一次回到了一无所有的状态。他无所事事地揣着兜，慢悠悠地散步。他再次漫无目的，准备继续流浪。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从第三牧场出来，已经是傍晚了，我叫住他，“你还没吃饭吧？”我问莫亚蒂，“去我家吃了饭再走？”
莫亚蒂回头看我，他恬不知耻地说，“那你能背我回去吗？刚刚站太久，累了。”
我大怒，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赏他后背一逼斗，把他拍得脚下踉跄了几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狗叫什么！”
莫亚蒂吃痛地揉着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我没听清，反正不是好话就对了。我管都不管，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个苹果，封印住他。
凑巧，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领着啃苹果的莫亚蒂回到屋子里时，和奚子缘撞了个正着。
奚子缘的视线从莫亚蒂那儿掠过，跟没看见这人似的，他相当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瓜果蔬菜，“哥！我停职啦！”
我听他语气这么轻松，不免诧异，“不会有影响吗？”
奚子缘摇头，“没有，”他老老实实地说，“厅长和我说相当于带薪休假。”
我哭笑不得，“真是的……”
我打开门，和奚子缘往屋里走。跨过门槛，我白了一眼旁边站树下的莫亚蒂，“在门口杵着干嘛？要我背你进去啊？”我不知道莫亚蒂又在闹什么别扭，我走过去拉着他往屋里走。他罕见地没反抗，也没说垃圾话，任由我拽他。
进了屋子，我打发莫亚蒂和奚子缘到客厅。
奚子缘垂着脑袋，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拘禁地放在大腿上；莫亚蒂随便找了个地儿，四仰八叉地躺下，他用手撑着脑袋，望着院子里地梧桐树。两个人明显都带着想无视对方存在的意思。
我端着点心过来，无语地看他们假装对方是透明人的样子，“干嘛呢这是？不用我介绍了吧？上次你俩见过了。”
奚子缘嗯嗯地点头，他瞅了一眼莫亚蒂，搅着手指，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莫亚蒂懒得看奚子缘，他对我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别紧张这个小鬼了。我们俩还能打起来吗？”见奚子缘冲我笑，也不像他表现的那么怕莫亚蒂，我才放心地进厨房。
今天我准备吃烤鱼，杀鱼这种活，还是我擅长。我磨着刀，想着烤鱼做好后的鲜美滋味，发出桀桀怪笑。
客厅里，莫亚蒂数着梧桐树的叶子，数到六十七时，他停下，抬起眼，懒洋洋地盯住奚子缘，“喂，小鬼。”
奚子缘转头，视线交汇的瞬间，莫亚蒂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撑起来了些，但他很快收好自己的惊讶，挑了挑眉，又躺回地板。
奚子缘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接、坦率且长久地望向莫亚蒂，他不再飘忽，也不再躲闪，奚子缘定定地注视着莫亚蒂，问他，“什么？”
莫亚蒂嗤笑了一声，他大致猜到了，“你还真是好运啊，幸运儿，”他说，“既然断奶了，就别再缠着他了。”
奚子缘的嘴唇微启，他正要说点儿看似无害，实则尖锐的话去回敬，却听见莫亚蒂接着说，“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小鬼。”
这次，轮到奚子缘惊讶了，从第一次见面，他便没从莫亚蒂嘴里听过好话。莫亚蒂不喜欢奚子缘，因为奚子缘和他相像，因为奚子缘只知道索取，却从不回报，因为奚子缘出现在莫亚蒂和姜冻冬最有可能在一起的那几年。
奚子缘总能清晰地感知到莫亚蒂对他的敌意与恶意。然而那股粘稠、潮湿，鼻涕虫般的触感此刻消散了，如同阳光下的雾气，被人一吹便落到了地上，再也不见踪影。
奚子缘不明白莫亚蒂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去感官莫亚蒂，却被莫亚蒂冷冷地瞪住，“你在试图读取我？”
奚子缘避开这个问题，他表情奇怪地反问莫亚蒂，“你刚刚……是在祝福我？”
“你耳聋了吗？”莫亚蒂漠然地移开眼，继续数梧桐树的叶子。
莫亚蒂随手拿了块饼干，饼干的边沿被烤焦了，有一圈黑色的边。姜冻冬烤这盘饼干的时候，显然在干别的事，也许在看书，也许打扫卫生，也许在和谁通讯……不管是怎样的事，他忘乎所以，忘了还在工作的烤箱。等他想起来，急吼吼地赶去拯救饼干时，中央的饼干已经黑透了。
莫亚蒂咔嚓咔嚓地咬碎饼干，黄油与奶油的香味在口中蔓延，他甚至能想象出姜冻冬不信邪地拿起被碳化的饼干，放进嘴里试吃，哭丧着脸发现是苦的，不得不扔掉。
真是个笨蛋。莫亚蒂心想。
他边想，边数着树叶，八十、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三——
“你很羡慕我。”奚子缘问，“为什么？”
莫亚蒂敷衍地回答，“谁知道呢。”
“我也很羡慕你，先生，一直以来，我羡慕着你。”奚子缘并不在意莫亚蒂的冷淡，两个多年以来处于微妙敌对关系的alpha，好像在此刻都达成了和平。
奚子缘低垂着头，轻轻地说，“先生，我很羡慕你。明明你没有做任何事，连跨出那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可是他对你的感情却没有分毫的减少。依旧是爱。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被他爱着。他爱你，尽管他并没有感知到。”
莫亚蒂听奚子缘说着，他在心里默念第一百片叶子，平静地说，“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奚子缘不再言语。他和莫亚蒂自此再无话可谈，他们俩心知肚明。
奚子缘站起身，走进厨房，他掀开门帘，问举着菜刀的姜冻冬，“哥，鱼杀好了吗？我来帮你烤吧。”姜冻冬恰好处理干净了鱼的内脏，他放下菜刀，“那咱们先准备配菜吧。”
于是，两人一起处理了满满一袋子的配菜，什么藕片、土豆、豆芽、金针菇、黄秧白……应有尽有，光是洗切就花了半小时。姜冻冬看着两大筐的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注意……买多了。”
奚子缘温和地说没关系，他片着土豆，刀夸夸夸切下去，“剩下的，明天我们可以拿来做蔬菜什锦。”
姜冻冬想想也对，自个儿夹起来烫着吃，那些没煮的菜可以留到下一顿。他从水盆里捞出四五捆黄秧白，甩了甩水，随后一根根地择，择出又嫩又好的叶子。
“哥，我现在很幸福。”奚子缘切着菜，对姜冻冬说，“我想这样生活下去。”
姜冻冬从菜梆子里抬起头，他笑眯眯的，“恭喜你，小缘。”
灶台上煮着的绿豆汤一颗颗爆开，浮上水面，绿豆汤冒出一个又一个泡泡，咕噜咕噜地作响。姜冻冬赶紧调小火，往里面撒入冰糖，等糖融化，绿豆汤的清香溢了出来。
奚子缘切完最后一颗土豆，他望着正拿着勺子搅拌汤的姜冻冬，姜冻冬的眉眼舒展，似乎很满意这一锅。奚子缘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哥，你也要幸福啊。”奚子缘说。
姜冻冬微笑，眼角的细纹蜿蜒而上，“我一直都很幸福，小缘。”

第107章 自我吞食者（一）
莫亚蒂走之前，我帮他把头发剪短了些。
他的头发长得太快了，半年没见，便已经挂到了胸口。每每莫亚蒂偏头，几缕长发总会从耳后垂到脸颊上，遮住他的眼睛。他本来就是个没耐心的人，几次拿起剪刀，要把头发都剪掉。
眼看他要给自己剪个狗啃似的发型了，我连忙阻止，接替了他。
午后的阳光很暖和，梧桐树随风摇曳着，碧绿的叶子发出沙沙声响，我和他在树下晒太阳。他坐在木凳上，我站在他身后，拿着剪刀和尺子对着他的脑袋一顿比划，“我给你剪个齐刘海加波波头吧。”我提议说。
莫亚蒂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哼了一声，“可以啊。”
“真的？”我举起剪刀，跃跃欲试。
“你给我剪了，我就立马吊死在你家门口。”莫亚蒂悠悠地补充道。
没料到他这么有骨气，我遗憾作罢。
我没学过美容美发，远称不上专业，但剪短一截，再修齐发尾，我得心应手。柏莱还小的时候，都是我给他修的头发。
我一手夹着莫亚蒂灰白的长发，一手拿剪刀咔咔剪，剪了个恰好能扎起一个低马尾的长度。莫亚蒂的头发微卷，不细却很软，用手掬起一捧，丝发柔柔地流淌而下，在光里闪闪发亮。
剪完了，莫亚蒂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拍走碎发。他随手将头发向后捋，露出白皙的额头，看上去清爽了很多。
我洗着手，他走到我的身边，“我准备很多年都不来见你。”莫亚蒂说。
“诶？”我甩手，手上的水珠飞溅而出，“为什么？”
我转头看向莫亚蒂，仔细端详着他。其实见面时我就发现了。大半年以来，莫亚蒂变了很多。他散漫的态度依然，但变得更沉默，更平静了。
有时候，他凝视着某处虚空，眼神空茫得像死了一样。每当见到这个模样的他，我总会想办法和他说上话，吵吵架也好，拌拌嘴也行。
除此之外，莫亚蒂最大的改变在于他不再沉迷某种游戏，也不再四处寻欢，亦或者是寻死。他似乎陷入了一种玄妙的静止状态，又似乎是认命了，任由自己这条命顺着时间的河飘荡。我本该高兴，至少他不会作死了。可是，不再自杀后，他反而没了生的气息。
我小心翼翼地问过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望着我，告诉我，他很好，前所未有的好。‘我想通了很多东西。’他是这么和我说的。
“为什么很多年都不来见我？”我不高兴地问。
发现我的不高兴，莫亚蒂却高兴了，他笑着回答说，“为了让你想念我。”
我懒得搭理他，白了他一眼。我才不会想念他。莫亚蒂真蠢，我心想，他不来见我，难道我还不能去见他吗？
送走了莫亚蒂，我的日子又回归常态，一个人每天悠哉悠哉地看看杂志、研究美食，再不济出门打点牙祭，就这么清闲度过。
小缘经常来串门，和我吃吃饭，唠唠嗑。他现在越来越活泼了，也更爱笑了起来。每次看到他那张洋溢着笑容的、貌美到伟大的脸，我能多塞一碗饭。
不过小缘的停职期不长，半个月都没到，便被伊芙召回去了。送他去上班时，他整个人都是灰败的。唉，真是可怜的社畜，一想到我已经美美退休了，再也不用上什么b班，我就忍不住庆幸。
一直在家里当老宅男爽是挺爽，但是久了也无聊。趁着秋季还没大降温，我决定出门走走。
退休快两年，除了去年小莱带我去的创意餐厅，我再没去过首都星的中央区。这次怎么说也得去看看。我做足了攻略，包括怎么过多线并行的马路，怎么在新兴的中转站内换乘交通，我还学着开通了虹膜认证，眼睛一眨就可以自动扣费。
尽管记了满满五六页纸，但临近出发，我还是焦虑了两天。我对中央区这种超级大都市充满了敬畏之心。作为整个星系最繁荣、最发达的地方之一，中央区说是日新月异都不为过，只希望我不要笨手笨脚地，给别人造成麻烦。
我祈祷着，出了门。随后，我就搭错了列车，被送到中心区的郊外。
我，“……”
没什么不好的。我安慰自己，中心区的郊外到处都是公园和博物馆，够得我逛了。还有那种教人做陶艺、吹玻璃的工作室，这是年轻人们新型的娱乐方式。
我在郊外待了五六天，品鉴了七个博物馆。从最后一个博物馆出来时，我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吃三明治，遇到一个独自去火葬场的老人家。
老人家今年九十好久，比我老多了，身形都伛偻了，牙也掉光了，但他中气十足，热情洋溢，看到坐公共椅子上休息的我，大声朝我打招呼。
我啃着面包，随意地和他唠，才知道老人家是在去火葬场的路上。
我很疑惑，“您去火葬场干嘛？”
老人家也很疑惑，“去火葬场还能干嘛？当然是把自己烧了啊。”
我大惊失色，“您怎么现在就要去火葬场了？”现在火葬场已经开通活人速烧服务了？
老人摆摆手，嗐了一声，他开朗地说，“我走过去，没准到门口就死了呢？”
我，“……啊？”
老人家看我一眼，语重心长地告诫，“年轻人，不要畏手畏脚，要敢想敢干！”
我哭笑不得。担心这个老人家的安全，我决定陪他一块儿去火葬场。路上，老人家和我聊熟了，才告诉我他去火葬场的真正原因——
他办的家庭火化季卡马上要到期了，可惜他家里还没人要火化，这卡再不用要浪费了。他这次去是想问问，能不能火化他小孙女的纸片人前夫们。家里地下室站满了人形立牌，一个贴着一个，太多了。
“它这季卡很划算了，每烧完一个还送个陶瓷骨灰盒，”老人家和我比划，“啥色都有，老好看了。”
我欲言又止，犹豫片刻后还是提醒道，“那您家地下室不就全都是骨灰盒了吗……”比起纸片人军队来说，还是一个个垒起来的骨灰盒更吓人吧？
老人家懊悔地拍拍脑门，“哎呀！我这脑子！”
感叹这下是处理不了孙女的纸片人前夫了，老人家连连叹息。叹气后，他仍执意要去火葬场，“没事儿，大不了烧一半，关键还是得把季卡续了。这个月续卡送色拉油、鸡蛋、大米，”老人家掰着手指头数，“还送卫生纸。”
令人发指！
我在心中暗骂火葬场，唾弃如今世风日下，商家真是脸都不要了！我气愤地陪老人坐上电车，来到火葬场中心，我要看看这儿是怎么给老人设消费主义陷阱，骗老人钱的！
然后，我就办了张火化季卡。
因为工作人员说，今天办卡额外附赠海盐菠萝口味的冰淇淋。
于是，我和老人家一人啃一个冰淇淋在火葬场门口挥手告别。
大都市果然就是不一样！我美滋滋地咬着甜筒，办卡还送冰淇淋，太值了吧！
回到郊外歇脚的旅馆，已经是晚上了。我自认彻底掌握了出行方法，第二天一早就向中心区进发。我信心满满地坐上直通车，成功抵达中心区的CBD。
CBD的规模非常之大。整个区域内的建筑都是有机的生命体，为了适应人们的需求和城市的发展，建筑新陈代谢，最终形成如今的庞然大物。
我仰着脑袋，打量在空中生长繁衍的城市。每个空间都悬浮在半空，由它的使用者定义，这儿有公司，有工作室，有医院，有商场，还有观景瀑布与攀岩用山。其间的人或拿着文件，步履匆匆地走过，或不耐烦地拉上窗帘阻隔别的视线，或端着咖啡闲聊。
五十多年前，我才十几岁，空中城市的设想仅仅初步投入实际，如今都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我小心辨认脚下的道路标志，地面下有二十八层，全都运营着错综复杂的交通线，密密麻麻的，几百种不同的交通工具同时运行。年轻人大概都习以为常，闭着眼都能认出人行道，但我需要万分注意，才不至于出错。
我跟着人潮成功通过一段米字路口的马路，很没出息地舒出口气。街上人潮涌动，喧闹不已。无数人与我擦肩而过，又消失在通往空中城市的电梯井中。
好久没见到这么多人了，我居然有些惶恐。我站在路边，擦擦头上的汗，准备到最大的商业中心看看。也算是见世面了。
路上一位提着刀的beta女性从我身旁极速跑过，红着眼追杀前面拔腿狂奔的beta男性，两人你追我赶，进行亡命逃杀。其他路人见怪不怪，几个提着公文包，边走路边进行会议的人还好心地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我好奇地看了几眼，beta女性应该是才生完孩子，血腥味尚未散去，身上的病服都还没换下来，“老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怀胎十个月，辛辛苦苦生的孩子——竟然不是你的！你这个废物！孬种！过来受死！”beta女性怒吼着，愤怒甚至划破了她的声音。
原来是妻子生下孩子，却发现孩子不是老公的，因此怒砍老公这件小事。
哎呀，大都市的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我感慨道。
我后知后觉，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坚持要让孩子住在大都市。有些东西确实是得从小熏陶的，就比如在大都市生活，眼界才会高，眼界高了，才会趁早领悟大家都是神经病这种真理。
我继续往商场走，边走边四处张望，感觉一切都新奇得不行。
这不能怪我，我小时候就是在偏僻的幼儿公寓长大的，没接触过这些。后来去了军校，我也不能出校门，再后来，我在前线和基地两头跑，更没机会了。成为星际社工后，我去的也都是落后原始的星球。我还真没在大都市里待过，是条纯血土狗。
我正稀奇着，手腕上终端忽然震动，发出‘滴——’的一声响。
我低头，看见裴可之发来的简讯，很简单，就四个字：
「我要死了」

第108章 自我吞食者（二）
当终端显示信息已成功送达后，裴可之再也没了力气。
他躺在极东之地最末端星球的冰原上，血正从他的口鼻中流出来。
裴可之本来在和科考队返回中转站的路上。他们按照规律，在霜降日进行时空跳转。然而，他们都低估的太阳死角的不可捉摸。
突发的宇宙风暴潮打乱了摧毁了他们的队伍，最大的飞船当场化为灰烬，其中有几个飞船直接消失，似乎被传送到了不同时间之外。
裴可之算得上幸运，他只是被卷走了，在猛烈的颠簸，和能量的撞击里，他在数十倍的重力下，坠向大地，没有灰飞烟灭，也没有时间跳跃。
多种能量的挤压中，飞船报废，核心受损，裴可之身上并无伤口，看上去无比正常，可辐射使得他皮下的血管破裂，内脏受到难以预估的冲击。他整个人目前就是兜着一身血和碎肉的皮。
裴可之用尽全力爬出了飞船，爬到距离飞船五十米处，来不及喘息，飞船轰然爆炸，余波拍打他，让他翻滚数百米。
血流淌着，流过裴可之的脸颊，落到冰冷的地上。
疼痛从躯体内传来，裴可之难以形容此时的感受，他放缓了呼吸，每次将氧气吸入肺中，都是一种灼烧的痛苦。他还活着，但仿佛正被人剖开身体，用棍子插入他的体内，不断搅拌，观察器官的位移。
真是……狼狈得想死。
裴可之回想去年秋天和姜冻冬一起看的电影，讲的就是经验丰富的冒险家在一次旅途中因为意外濒临死亡，不断挣扎无果后，选择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电影里的冒险家躺在沙滩上，他望着漫天繁星回忆过往。最后，太阳升起，潮汐将他卷入大海。
可惜极东之地既没有星星，也没有大海，裴可之睡在荒芜的白色平原上，到处都是冻土，毫无生机。宇宙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别的星球，黑幕压得很低，令人喘不过气。
这算不算一语成谶？裴可之心想。想到这儿，他忽然感到命运的无常，他有点儿想笑。可惜他笑不出来，他浑身发抖，除了呼吸和眨眼，他什么动作都做不了。
裴可之很冷静。假如是今天以前，他陷入这样的困境，他会想尽办法自救。比如用终端最后的电量联系紧急救援队，而不是发信息给姜冻冬，比如在逃离飞船前检查每个医药箱，找抗辐射的急救药……他原本有很多机会，但裴可之故意忽视了。
裴可之确信他的心理状态正常。尽管在最后一个标明的地方上，他仍没有找到Ouroboros，这让他有些沮丧，但都在可控范围内。他依旧对每个科考队的成员微笑，和他们一起聊天、吃饭。他始终谈吐得体，温和待人。
也许他仅仅是太累了。
裴可之分析着自己。将近二十年不停歇的寻觅生涯，已经让他精疲力尽。无数次充满希望，却收获失望的结果也几乎耗费光了他的期待。最后一个标明有Ouroboros出现地方——可能性最大的地方，依旧落了空。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裴可之理智地明白，这儿没有，今后说不定会在别的地方找到。星系这么大，哪怕是姜冻冬也不敢说走遍了每个角落。
可是裴可之体内的那个小孩，已经厌倦了这套说辞。
‘你以为你能骗得了谁呢？’那个孩子坐在餐桌的最高位上，他是曾经看着亲人死不瞑目却感到有趣的孩子。
裴可之体内的孩子是一个恶童，他对人有着根深蒂固的恶意与玩味，他嘲弄裴可之，居高临下地盯着裴可之，‘再也不会有了，你要找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孩子咧开嘴发笑，笑声咯咯咯地砸在地上。已经开始衰老的裴可之保持沉默。这次的失败，可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结局，也可以是一根针，一根扎进了快瘪下去的气球里的针，让他泄出仅存的气。
不幸的是，裴可之选择了后者。
于是，他真的泄了气。
耳鸣声变大了，裴可之疲惫地发现，他的头也在发痛。
不一会儿，温热的液体爬过他的耳道，眼睑处也开始冒血，世界忽然变得猩红。他费劲儿地眨眼，将这些红色的液体排出眼睛。血爬满了他的七窍。
裴可之尝试着勾动手指，但以失败告终，极度低温剥夺了他的感知。
大概真的要死了。裴可之他分不清此刻他是平和，还是无所谓，亦或者心如死灰。
也好，裴可之想，他的这具身体受到了多种物质能量的辐射，现在早已过了6小时黄金时间，哪怕立即将他送进抢救室，也无法修复完整。他基因上受到的伤害和伤害趋势已经不可逆转。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地多活几年。
与其这样，还不如立马死掉。
裴可之无奈地感叹，真没想到，他居然死在姜冻冬的前面，还真是咋舌，世事无常。
姜冻冬接到他的信息会做什么呢？会被他吓一跳的吧？肯定会这样。
然后他会尝试拨打裴可之的终端。几次无果后，他强压下心中的焦急，快速联系他的旧部。他会直奔军区，尝试定位他……身旁彻底黑屏的终端无法给裴可之任何提示，他只能不停猜想，消磨死前的时间。
但很遗憾，哪怕姜冻冬定位到了裴可之，救援军也无法抵达。极东之地每年只有五天适合时空跳跃，刚刚的一小时，是这五天最后的尾巴。此刻，通道彻底关闭。最快——一个半月后，明年的第一天，他们才能进入。
姜冻冬会跟来，他会给他收尸。虽然他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侣，但他一定会帮忙料理他的后事。裴可之很清楚。届时，裴可之估计他的尸体应该和冰一样，又硬又脆。
裴可之尝试着露出笑容，不为别的什么，就为了好看点儿。七窍流血本来挺辣眼睛的了，好歹让尸体漂亮些，这样姜冻冬那个颜狗说不定会哭得更撕心裂肺。
想到这儿，裴可之自己都忍不住感慨，他还真是歹毒。为了让姜冻冬哭得更大声，还要在死前凹个美美的造型。可惜这一次，再也不是恶作剧了，他再也不会在姜冻冬着急前，从地上‘唰——’地坐起来，大笑着对姜冻冬说，‘Surprise！冻冬，有没有被吓到！我特意装了心跳停止仪哦。’
裴可之的呼吸变得更微弱了。和电影里那个临近死亡的冒险家一样，他也开始回想一些细枝末节的记忆，开始回忆一些他以为早忘怀的事。
裴可之想起他的导师，他对他寄予厚望，亲手为他的学士帽拨穗，裴可之想起第一面患者送来的锦旗，上面写着‘重塑人格，再生父母’。裴可之想起书桌上的歪歪扭扭的马克杯，那是姜冻冬捏的陶土，杯子还烧裂了，每次喝水都要渗。
裴可之想起维特，这个他不爱，却与之纠葛了太多年的alpha。真是奇怪，他怎么想起了他？裴可之也不知道。
他们分开了很多年，再也没有联系过。或许维特仍旧孜孜不倦地尝试往裴可之留下的空邮箱发送信件，或许维特也终于释怀，有了新的家庭，但不论如何，裴可之挺怜悯他的。他对维特爱上他这件事，抱有持续的同情。
‘现在的alpha眼神真不好，’姜冻冬曾如此感叹，那时他们俩才离婚，他手挖着冰淇淋，嘴上挖苦裴可之，‘怎么就爱上了你这个人渣？’
裴可之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他。
姜冻冬恨恨地哼了一声，‘你看我干嘛？’他凶巴巴地说，‘我又不爱你！’
‘真的吗？’
姜冻冬把脸埋进饭碗，‘我爱猪脚饭。’
后悔，很后悔。裴可之承认，一直以来，他都悔恨又懊恼。但他把这些情绪藏在体面的面具下，他远没有在姜冻冬面前表现得那么坦荡直率。
裴可之的视野模糊了起来，隐约间，他看见漆黑的天空上，闪过一道白光，像一口刀划破了黑色的纸张。裴可之眨了眨眼，白光消失，似乎只是错觉。
可能是死前的幻象，裴可之猜测。他有学长是做死亡研究的，死前会看到白光，是一种正常且常见的现象。
裴可之闭上了眼睛，他终究是没能找到Ouroboros，没能找到圣人，没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他的母亲为什么爱他呢？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毫无根源、毫无依据、毫无道理的爱？他降落在大地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成为人之后，他内心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又是什么？
裴可之平静地感到遗憾。他总以为他还有无限的时间去探索，可事实并非如此。原来生命亦可以戛然而止。
他总以为他能控制一切，最终死于意外。这真是极具戏剧性与观赏性的命运。裴可之审视着自己的死亡，在心里嘲弄地轻笑。

第109章 自我吞食者（三）
裴可之从没想过，他还有醒来的机会。
他睁开眼，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活着。依据是，姜冻冬就坐在他的床边剥橘子，剥下的橘子皮全往他身上扔。
裴可之拾起正甩他脸上的橘子皮，他偏过头去看向姜冻冬的方向。忽然，他的眼睛睁大，陷入了震惊中。
医院的窗户半开，姜冻冬坐在逆光的位置，身影朦胧。他翘着腿，坐姿随意，完全不见衰老后的疲态。他看向他，娃娃脸上皮肤紧致，不见一丝皱纹，那双又圆又大的眼里，漆黑的瞳格外明亮，明亮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这是裴可之不熟悉的姜冻冬，他比进入精神疗养院前还要年轻，还要充满力量，身上溢满了蓬勃的朝气。
“看啥看啊，没看过我这个样子？”姜冻冬没好气地问，他又啪地一下，往裴可之的脸上赏了片橘子皮。问完，姜冻冬想起来，他和裴可之初遇时他已经三十了，也就是说，裴可之还真的没见过他二十七岁的样子。
二十七岁的姜冻冬——准确说是尚未去执行拆除【时间炸弹】任务、尚未躺进治愈中心当植物人的姜冻冬，他站在所有战士的顶端，几乎无所不能。
裴可之支起身体，微微张开嘴，姜冻冬看他那样子，就清楚他要问什么，“你想问我为什么这个样子？拜托，我不恢复到年轻的全盛时期，怎么可能开飞船去救你。”
虽然此时此刻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对身体实行时间逆转，近七十岁的姜冻冬睁开眼，看到自己这张稚气的脸庞，也吓了一大跳。
疑问得到了解答，裴可之躺在病床上。他现在明白了，晕厥前他看到的白光并非幻觉。裴可之微笑地盯着姜冻冬看，盯着他往嘴里塞橘子，脸颊鼓鼓滴嚼动，盯着他孩子气地往他身上继续扔橘子皮，发泄他的不满，盯到后面，姜冻冬都不自然了。
“行了！老登，别看了啊！”
姜冻冬从来就没被alpha这么盯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觉察到过这种来自alpha的眼神。
年少时，没人敢直视他，他也不懂这些。衰老后，他倒是懂了很多，但年老的身体仿佛是一个天然的堡垒，他的钝感为他屏蔽了一切。如今，套在年轻的、敏感的壳子里，姜冻冬猝不及防地接收到了信号，他不自在极了，心里居然生出些不好意思。
他故意凶巴巴的，对裴可之地说，“咱们这个是限定皮肤限时返场，再过几个小时就正常了！”
裴可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牵动了仍在恢复的内脏，痛得他脸色一白。
姜冻冬看出了他的不舒服，他走过去，一把捂住裴可之的眼睛，“你再睡会儿吧，你再醒来，我就是原来的样子了。”
短促的气音从裴可之的鼻腔里发出，他抚上姜冻冬的手，将他从脸上拿下，“只是没见过这个样子的你，很新奇，”裴可之说，“忍不住想要多看看。”
姜冻冬想想也对。要是十几岁的裴可之出现在姜冻冬面前，姜冻冬估计他肯定稀奇得跟什么似的，会绕着对方打转地看。
“好吧好吧，”被说服了，姜冻冬那股别扭劲儿散去，他嚼着嘴里的橘子，毫不在意地摆手，“那你看吧。”
调整好病床的高度，裴可之任劳任怨地捡身上的橘子皮。
他懂这是姜冻冬在向他表达不满，他不生气，也不气恼，耐心地收好姜冻冬乱扔的皮，再全数倒进垃圾桶中。
“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见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姜冻冬看裴可之识相，也不再剥橘子了。他撇撇嘴，“我要是再晚点到，你就能用我才办的火葬场季卡了。”
姜冻冬想起他抵达极东之地，火急火燎地降落到裴可之坠落的星球上时，他打开舱门，便看见裴可之躺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他七窍流血，面带微笑，不见生息。最让姜冻冬黑下脸色的，是裴可之连求生意志都没有。
“火葬场季卡？”裴可之笑了笑，“你又掉进什么消费主义陷阱里了？”
说到这个，姜冻冬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但随即，他想到是他在审问裴可之，又不是裴可之盘问他！姜冻冬理直气壮起来，“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姜冻冬重新拿回问话的主导权，“你不想活下去了。为什么？”他直视裴可之弯弯的眼睛，疑惑地问他，“你完全没有自救。你在等死。为什么？”
裴可之笑了笑，他很平静。其实这个时候，不论是死亡，还是活着，对他而言，都没两样。
他给出一个很现实的理由，“冻冬，我受到了很严重的辐射，过了黄金时间，哪怕活下来，我的基因也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创伤。或许我的五脏六腑会慢慢融化，融成一滩水，而我只能躺在病床上。与其那样苟延残喘，不如死去。”
姜冻冬抿了抿嘴，见到裴可之的第一眼，他就看出这个事实。裴可之昏迷期间，医生也更详尽地告知了裴可之的情况。可是，哪怕是这样，哪怕是知道救下裴可之不过是延续他几年的生命，姜冻冬也没有办法做到放弃。
“我有想过，究竟要不要救你，”姜冻冬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很体面的人，你大概率不会想那么难看地活着。”
“那为什么又救了我呢？”裴可之问。
姜冻冬垂下脑袋，像是在对裴可之低头认错。裴可之，看过去，他能看见姜冻冬顺着发旋依次落下的黑发，还有他纤长的眼睫，曲线柔和的鼻梁，和丁点儿下巴处的肌肤。
也挺值得的，死前还能见一次年轻时的姜冻冬，裴可之心想，他都快忘记姜冻冬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原因之一是——我没有办法接受你这么死掉。”姜冻冬承认他的私心，他的双手撑住脑袋，他很伤心，“开什么玩笑，我们三天前才通讯，你前个月还说冬天要回来看我……我怎么可能接受你死掉。”
他说，“就算是要死于意外，也不应该这么突然。”
裴可之听完，又想笑了，但笑不出声，他低低地咳嗽。意外本不就是突然事件吗？裴可之并不提醒姜冻冬在言语上的矛盾，他感慨，“真是惊讶，居然会听到你说这种的话。”
姜冻冬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不爽地操起手，双手环胸，“我在你脑海你到底是什么形象？会看着朋友死的那种吗？”
裴可之想了想，想到更合适的话，“毕竟我第一次见你这么强势地去介入别人的决定，我以为你会完完全全地尊重别人的选择，毕竟那是他们的人生。”
“我的确如此，”姜冻冬承认，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望向病床上脸色苍白的alpha，“裴可之，你还是没有搞清楚我决定救你的根本原因。”
裴可之歪了歪头，笑眯眯的，“愿闻其详。”
姜冻冬点开手腕的终端，将裴可之最后发送给他的那封简讯放大，「我要死了」四个大字赫然投射在他们俩面前。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可不会特意告知别人，”姜冻冬说，“你在向我求救。你期待我来到你的身边，期待我中止你的死亡，期待我给予你帮助和陪伴。你问我为什么要干预你——因为你期待我这么做，所以我来了。”
裴可之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的呼吸节奏乱了几拍，过了良久，他才又回到微笑的模样。“冻冬，”裴可之语气低缓地问姜冻冬，“你凭什么笃定这是我的求救呢？也许它只是遗言。”
姜冻冬也笑了，他反问裴可之，“这不是你教给我的吗？”
曾经，在裴可之还是姜冻冬心理医生的曾经，姜冻冬无数次询问他的主治医生，为什么在他露出狂躁骇人的那一面后，为什么见到他失禁后崩溃得如野兽般丑陋的模样，依旧能全无戒心与芥蒂地和他交谈，甚至拥抱他？
‘安抚病人是我的工作，’年轻的裴可之回答说，‘更重要的是，你在向我求救。’
裴可之明白姜冻冬的意思，他要命地捂住额头，内心五味杂陈。他眼神复杂地望着姜冻冬，无可奈何地说，“我真是怕了你了。”
问题再次回到最初。
“到底怎么回事？”姜冻冬又问裴可之，他知道裴可之说的辐射是最浅显的借口，用以搪塞他人的表象。他了解裴可之，正如裴可之了解他，“你为什么大受打击，寻死觅活？”
裴可之泄了力，他疲惫地倚在床上。他早该想起，他根本不可能瞒住姜冻冬。但凡姜冻冬打定心思刨根问底，即使是裴可之，也得向他让步。
裴可之只能告诉姜冻冬，有关他不愿求生的真实缘由，“Ouroboros并不存在，我找不到圣人，我无法得到指引。”他轻声说，“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信念骤然溃散，裴可之也和其他人一样陷入无措的绝望。假如是他的病人，裴可之会鼓励他们重构自我。
可他又该如何重构他的自我呢？他原以为他趋于完美、和谐的自洽豁出巨大的洞口，世界瞬间支离破碎。多年以来，他坚持的信念，他引以为傲的生命闭环，原来和他曾经的自恋一样，都不过是水月镜花，一击便碎。
姜冻冬半阖上眼。多年以来，裴可之见证了不知多少次姜冻冬的崩溃，而他始终得体。他是某种程度上的神秘主义者，从不愿向他人彻底地剖露。这次，终于轮到姜冻冬看见他坍塌的内心了。
“原来你也会有迷障的时候，裴可之，”姜冻冬说，“你总是把我想象得太美好，而我总是把你想象得太强大。现在我们扯平了。”
裴可之笑着摇头。他含着笑，望向姜冻冬，“不管怎样，谢谢你，冻冬，”他平静地说，“我会申请安乐死。”
姜冻冬知道，裴可之在暗示他，希望他尊重他求死的意愿。
可是，姜冻冬发现他没有办法做到。
他破例让自己重返二十七岁，他穿过风暴潮，罔顾时空隧道的限制，他坐在这儿——就是为了阻止裴可之的死亡。裴可之在向他求救，姜冻冬很确信这一点。尽管此刻，裴可之声称他只想死，但姜冻冬仍旧认为有一部分的裴可之并不是想死。
他分不清这个认识是事实如此，还是他一厢情愿。
姜冻冬思考着，他试图做出最正确的那个选择，然而毫无头绪。他仿佛真的回到了二十七岁——或更早，那时，他和此刻一样茫然，分不清选项，却无数次面临着做出选择的境遇。
长久的沉默后，姜冻冬闭上眼睛，他决定和年轻时一样，听从他真正的心愿。
“活下去吧，裴可之。”
姜冻冬艰难地发出声音。他埋着头，不敢去看裴可之的神色，他紧张地攥起拳头，为他自私地干扰他人决定的行为感到羞愧。
“活到病变的折磨来临前，”姜冻冬向裴可之保证，“当病变的折磨来临时，我保证我会送你去死。我可以直接切断你的精神神经，比安乐死快多了，还一点儿都不痛。”
裴可之一言不发，只静静地倾听。
于是，姜冻冬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说过了，我还没有办法接受你死掉，”他试图用开玩笑的语调，让他听上去轻松些，“就当这是你给我做的，最后一场心理治疗。”
裴可之的手轻轻地放在姜冻冬的头顶上。他的手是上了年纪的手，皱纹清晰，略有松弛，但不至苍老。裴可之抚摸姜冻冬的黑发，他看着眼前姜冻冬风华正茂的皮囊，感到新奇，好像他跨过时空，抚摸着年轻的、尚未与他相遇姜冻冬。
“冻冬，我可没有行医执照了。”裴可之答道。
姜冻冬的眼睛发亮，意识到把裴可之骗到手了。姜冻冬又得意了。他不再可怜巴巴的，而是哼了一声，相当无情地吐槽，“反正你一直都是个黑医！”
裴可之捂住脸笑，“好。”他说。

第110章 自我吞食者（四）
我设想过很多人死于意外。
在我的设想里，莫亚蒂为最，他指不定哪天成功杀死了自己；其次是柏砚，他的身体陷入停滞太久，几近临界点，崩溃就在瞬息之间。
最后是柏莱，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太不择手段。我设想过几乎所有我认识的人，甚至包括白瑞德，他整天玩些奇怪的play，没准儿某天把自己玩没了。
可是，我唯独没有想过，裴可之会死于意外。
我承认我担忧过他。在他行事越发大胆，到处乱窜就为了寻找那个Ouroboros后，我担忧过他。但我担忧的同时，又带着不以为意。我从来不认为他会死，顶多因不慎而受伤，最严重也不过是摔断手脚。
裴可之在我的心中几乎是和完美挂钩的。他是独立的、成熟的、可靠且强大的个体。这个形象如此深入人心，自他当任我的医生开始，我便深信不疑。
我有些茫然地捏着手里的出院证明。
我刚刚给裴可之办好了手续。经受严重辐射的身体，基因都已经被破坏了彻底，本就没什么好治的。
裴可之昏迷时，医生便清楚地告知了我，稳定剂最多能维持三年。这三年，裴可之依旧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三年后，身体会逐渐出现不可逆转地衰亡。我们建议三年后尽早带病人来安乐死，以此减轻痛苦。’
虽然在病房里和裴可之据理力争，想要他活下去的时候，我看上去说一不二、坚定不移，事实却是直到现在，我都对他要死了这件事没有任何实感。
怎么裴可之就要死了？遇到这种飞来横祸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我迷茫地思考着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我坐在急救中心的大厅，思绪乱飞，我一会儿感慨真是稀奇，今年我都来这儿两次了。是不是人老了，就真的会和医院结缘？我一会儿很想哭，又觉得一把年纪，还涕泗横流的，实在太害臊了，我把眼泪吞了回去。
我看着裴可之的诊断书，上面列出详细的身体数据，以及三个主治医生的意见：「建议保守治疗、「不建议治疗」，和「建议安乐死方案」。
密密麻麻的死亡挤满了这张单薄的纸，除了好好地死亡，已经没有别的任何办法了。
我是否真的接受了死亡？
现在，我竟然无法再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我早已接受了我的死亡。从二十九苏醒，我的生就是我的死，因此我无比坦荡。但我仍旧没法接受我身边人的死亡。我一直在失去，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老师。这么多年过去，我似乎依然没有长进，我依然对身边人的死去感到痛苦和悲伤。
“这有什么奇怪的，”陈丹坐到我身旁，他从基地赶过来，来收回我借走的救援飞船，“这正是你作为人的证明。”
他去年便感知到了我精神能力的恢复。见到二十七岁的我，他也不觉奇怪，只是多看了几眼。
“你对自己的要求太苛刻了。”陈丹说，“还是说你当知心长辈当上瘾了？没人要你这么豁达——豁达得什么都能看淡，那就不是人类了。”
我将救援飞船的钥匙给他。我整个人完全躺倒在座椅上，我仰着脑袋，看向急救中心雪白的天花板。“不是人类，那是什么？”我问。
陈丹无所谓地回答，“谁知道呢？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答完，他又看向我，上挑的丹凤眼打量我，“第一次见到二十多岁的你，还挺稀奇的，”陈丹评价道，“你以前原来看上去怪甜美的。”
我的脑子卡了一瞬，好久才反应过来他的形容词，“哈？”我指着自己，匪夷所思，“我？甜美？”
陈丹的两只手抓着我的耳朵，左右转了转我的脸，详细端详后，他笃定地点头，“短圆脸、大圆眼，骨相柔和，鼻梁和山根不算高，怎么看都是甜美无害的长相。”
我瘫回椅子，有气无力地挥开他的手，“行了，别拿我开玩笑了。”
陈丹拢了拢宽松的大衣，冷淡地对我说，“现在的你可真不像你。你这种活在眼前世界的人，居然也有这么纠结的时候吗？”
我明白他是在不爽，不爽我在为了个alpha黯然神伤。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控制不了，“让我混乱一下吧。我现在晕头转向。”我打开裴可之的病历本，搭在脸上，不让陈丹看我狼狈的样子。
陈丹沉默了片刻，他似问非问地说，“那个alpha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的，他很重要，比我以为的还要重要，”我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我拿下脸上的本子，望向陈丹，我无可奈何地向他低下头，“他死了，我会觉得……我会觉得很孤单。”
陈丹盯着我，“我知道了。”他说，说完，他拿起钥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看着陈丹走远，消失在急救中心的大门后。陈丹不悦我为一个alpha哀伤到这个境地。他认为这都是小情小爱，而为此肝肠寸断，是再软弱不过的行为。再严重点儿，他或许会觉得我为前夫哀伤，是对omega这个性别的背叛。
他是毫无疑问的激进派，有自己独特的主张。这没什么不好。我很欣赏他一往无前的作风。假如不是看我状态实在不佳，他大概会严厉地斥责我吧。
我假想到陈丹对我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不是笑他，而是笑我将近七十了，还会被人斥责恋爱脑什么的。
但我的爱里本就没有派别，也没有主义。陈丹始终不愿和我谈论这一点。我搓着脸，无奈自己的状态惹毛了陈丹。
我将诊断书和出院证明折好，塞进口袋。接着，我去洗了把脸，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我收敛好胡思乱想，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去接裴可之。
裴可之早换下了病服，换回他标配的黑色风衣。除了脸色略显苍白，他看上去和往日并无异常。
他神色自若地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们走出急救中心，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说，“你不是说冬天要给我烧新的菜吗？”
裴可之摇了摇头，“不行。等天气再冷点儿，味道才最好。”
好吧，厨子都有自己的坚持，我也不强求。更改计划，我和他拐了个弯，去菜市场称了些五花肉、黄豆还有青菜。
裴可之准备做黄豆焖红烧肉，再炒个青菜，很家常。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裴可之做的，就格外香。尤其是他炒的青菜，又脆又嫩。
我站在厨房门口，问他原因，他倒是不再藏私，“你要先焯下青菜，半熟就好，”裴可之说着，将过了水的青菜夹起放凉，他开始热锅，“再放进油锅炒熟，最好拿猪油渣炒。这样才好吃。”
我记着笔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我自个儿炒青菜，要么炒得软焉焉的，要么味道过重，没了菜本身的鲜嫩。
吃完了饭，我领着裴可之去书房，给他看我特意留给他的吊兰草。
相隔几月，吊兰长得愈来愈茂盛，一笔笔纤长的叶从土壤里飞出，每根叶的朝向各不相同，高低不一，错落有致。
裴可之赞许，“真是茂盛，深绿色的叶子配这种白身的花盆刚好。”他笑着夸我，“很厉害，冻冬，你把院子里的芦荟和兰草都照顾得很好。”
尽管在终端里我听到过他的夸奖，但是见了面，再听一次，我还是很高兴。“对吧，”我得意地说，“我都没有浇水施肥噢，它们自己就长得很好！”
裴可之听完笑了，“那它们是很喜欢你，才会长这么好。”
我和他坐在夜晚的长廊上聊天，院子里的梧桐树又开始结出果实，我提起去年我做的梧桐果酱，泡水喝正好。
裴可之也抬起头，打量那些逐渐饱满的果子，对我的做法予以认同，“做果酱泡水喝是最好的方法了。”
我和裴可之如往常一般相处。老实说，我也不懂究竟该用怎样的方式合适，裴可之率先以寻常姿态展示在我面前，我也跟着拿出对应的策略。但我很清楚，我们很难真正回到过去如常的状态。
我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话，我在笑，可是心里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呢？我和他好像都在演戏，假装太平，假装他还有不止一个三年。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决定不再维持这种‘日常’的假象，不再顾忌什么正确和错误，也不再纠结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的问题。我折叠起主卧与次卧的纸拉门，将两个卧室打通，我跑到他的房间里，不由分说地推他的床，推向中间。
刚洗完澡的裴可之推开门，看到被挪动的床时，他愣了一下，“和我一起睡吗？”他擦着半干的头发，“你突然这么黏我，我有些受宠若惊。”
我勤勤恳恳地搬着床，让我和他的床都往中间靠，这样我俩约等于睡在一个屋子，“那你就惊吧。”我翻了个白眼说。
裴可之坐在床上，打趣道，“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早点去极东之地的。”
我整理枕头的手顿住了，我瞪向他，“你在说什么啊！”
裴可之停下擦头发的动作，他无措了几秒。随后，他立即向生气的我道歉，“我的错，我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继续往枕套里塞枕头，我塞得可用力了，拳头嘭地塞进去，又拔出来，仿佛在捶人。“我没生气。你自己的命，我生什么气。我一点儿也不气。”
裴可之绕过两张并排的床，走到我身边，他拿走我手里的枕芯，帮我套，“好了，棉花都要被你打爆了，”他轻轻说，“我以为你已经接受了。”
他一说，我更不高兴了，“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就啥都可以接受？我的心这么大吗？你们怎么都认为，我什么都装得下？”
以前我自恃老人、长辈的身份，不想做出格的事，但我现在简直想马上一屁股坐在地上，耍浑给裴可之看，“我就不能耍赖，不能伤心吗？”
裴可之抚平枕头上的褶皱，他轻声念叨，“原来是在伤心啊……”
被他发现了我愤怒背后的情绪，我并不惊讶。我毫不客气地抢回枕头，垫在后脑勺，一秒钻进被窝。我用被子捂住头，闷声闷气的，“我怎么不伤心？我伤心死了！”
我说，说着不自觉带上了恨恨的语气，“真是太扯了，为什么遇到这种事的偏偏是你？”
“冻冬，我算是最幸运的了。”裴可之俯身凑近我，他拍了拍裹成毛毛虫的我，平静地陈述事实，“科考队除了我以外的人都死了。”
“你还不是也要死了。”我冷漠地说。
“真是抱歉。”他又向我道歉。
“你和我道什么歉，”我扯下被子，面无表情地盯住他，“我才不伤心。”
裴可之却不害怕我故作冷酷的样子。他大概是仅有的几个见过我闹脾气、耍赖撒泼的人，他笑眯眯地反问我，“那刚刚说伤心死了的人是谁？”
我重新躲进被子里，“我怎么知道？反正不是我，”我翻了个身，背对他，“我不想搭理你。”
“连话都不和我说了？”裴可之问。
烦死了，都说了不想搭理他了！我郁闷地想，我现在后悔了，我就不该撤开中间的门。我真是脑抽，想和他睡一间屋！
“我现在和你说话就难过。我不和你说话了。”我回答。
裴可之觉察到姜冻冬想要静一静的意图，他也不再多言。他站起身，走到床头，帮姜冻冬关掉灯，“那我们明天再说话。”
卷在被子内的姜冻冬一声不吭，假装没听见。裴可之识趣地摸摸鼻子，回到自己的床上。
裴可之坐在床头，偏下脸，看向身旁裹成毛毛虫的姜冻冬。他那头乌黑的头发四处乱翘，屋外的月光正好落在发梢上。裴可之小心地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他看着指尖的黑发和月光，忽然产生了些许浅薄的庆幸。
他庆幸他还有几个年头，能陪在姜冻冬身边。他那时没想过他的死亡，对姜冻冬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满心失望，顾不上别的任何人、任何事。他只是想死，在自己的世界里死去。

第111章 自我吞食者（五）
人生还剩下三年，会选择做什么？
“也许我们应该列一个清单。”裴可之说，他拿出个本子，煞有介事地在纸张上横线格前画上个圈。每做完一件事，就能在圈里打个勾。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提起笔，写下五六个事项。他写得毫不停顿，一副行云如流水的架势，仿佛这些事都在他脑海里默念过上百遍了。裴可之的字很好，端正有笔锋，每个字的间距一致，排列整齐，一看就是个心理变态的控制狂写出来的。我在心里偷偷骂他。
骂完了，他还在写，都快把第一页写满。我好奇地探出头，去瞅他到底列出了些什么人生清单。看了三行，我皱起眉，“等一下。”我按住他写字的手。他望向我，有些疑惑，“怎么了，冻冬？”
我抿了抿嘴，“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但你去过。”
“对啊，”裴可之点头，他微笑地对我说，“这些年虽然没有找到Ouroboros，但是我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独特的风景。每次我都会想，要是你也在我旁边，能够看见就好了。”
他说得很煽情，但我还是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其实你对这些都没有兴趣，”我说，故地不是故地，旧景不是旧景，我知道裴可之向来不是那种喜欢重游的人。我几乎是一眼便看出来他的心思，“你只是觉得我或许感兴趣，怕我无聊，想陪着我。”
“你的人生清单里在绕着我转，”我冷下脸，很直白地告诉他，“我不想这样。”
裴可之放下钢笔，他无奈地叹出口气，“冻冬，”他呼喊我的名字，语气温柔又徐缓，他双手拢在桌子上，做出认真商谈的姿态，“冻冬，我只是想让你接受，我要离开这件事。”他说。
我与茶几对面的裴可之相视，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微卷的头发扎在脑后，他还是笑眯眯的，充满耐心与平和地望着我，和无数个我与他剖露心扉的畅聊时刻一模一样。
啪嗒一声，一枚发黄的五角形叶飘进屋檐，落到盛满滤茶的茶洗里。我看见一圈细小的波在梧桐叶下荡漾开来，裴可之伸手，将枯叶取出，我的注意力被收了回来。
“那么你呢？”我问他，“你真的接受死亡了吗？”
裴可之放走叶子，放到走廊外的院子里。他平静地颔首，回答道，“我接受了。”
我瞪了他一眼，又撇过脑袋，“我不信。”我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判断，“你要是接受了——那也是你以为的接受。你接受的才不是死亡。”
我的话不知怎么戳中了裴可之的笑点，他发出笑声，声音随之颤动，“这么霸道啊，冻冬，”他笑着调侃，“把我的生命解释权都剥夺了。”
“随便你怎么说，你就当我霸道吧，”我站起来，绕到裴可之身旁，踢了他一脚，“我等会儿还要霸道地让你吃我的剩菜剩饭。”
裴可之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我在他面前蹲下来，露出凶恶的小人嘴脸，粗声粗气地问他，“这么看我做什么？”
裴可之眉眼弯弯的，“很久没见到你这么活泼了。”
我被他噎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现在仍停留在二十七岁，本来以为今早醒了可以恢复正常了。但这么多年以来，我毕竟是第一次尝试逆转身体时间，没把握好，估计还有个好几天。
这具全盛时的肉身叫我很不习惯。每天我都要面对用不完的精力，使不完的气力，早起晨跑就是小菜一碟，从早跑到晚，我都不带喘气的。我估计我得每天满世界乱爬，还得是全身负重乱爬，才能勉强消耗多余的体力。
真的太为难我这个退休的废物老头了。每天我躺在榻榻米上，我都深刻地感觉，我的精神是个萎靡疲软的社畜丈夫，肉身却是个能对什么都大吃一斤的火辣妻子。‘做不到，完全做不到！’七十的我对二十七的我痛哭流涕，‘完全榨不出来了，你让我歇菜吧。’
“身体啦——身体的影响，身体太有活力了，反作用影响了我的精神，”我沧桑地解释。我到底是老了，还是老寒腿和风湿病更适合我，“再过段时间就正常了。”
裴可之看出我的力不从心，捂着嘴一直笑，笑个没完。直到我被他笑得恼羞成怒，想捶他。我眯起眼睛盯住他，他才勉强停止。
他咳嗽几声，脸颊上还带着笑意的红润，“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言归正传，他放缓了声音，柔和地问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从病房见到你，我就承认，我确实没有办法接受你这么突然地离开我。我想要你的陪伴，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我盘起腿，坐到他身边，我和他的膝盖抵着膝盖，我们离得近极了。我停顿片刻，认真地思考着我内心朦胧的想法，“……我想要的不是从你这儿获得什么……”
裴可之倾听着，他用鼓励的目光看向我。
这大概是他的职业病，我走神地想，或者说属于心理医生的谈话技巧？裴可之总是习惯性地用包容的眼神去看别人，这种眼神无疑是一种暗示，暗示别人说任何垃圾话，他都不会感到惊讶。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我想了一团，我隐约觉得自己触及到问题的核心，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我咬着下唇，思索很久，最终给了裴可之一个模糊的答案，“我想要的，也许是你真正地死去。”
裴可之眨眨眼，略显疑惑地歪了歪头。他左手的指关节抵着下巴，“真正地死去？”他念了一遍我的答复，感慨道，“好抽象的概念。”
我也很混乱。“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让我想想……”
我和他都陷入到了冥思苦想中。
我好久没体会过抓不到思绪的感觉了，简直比便秘还难受。便秘的话，粪便好歹是切实存在，冒着肠子出血的风险，奋力一搏，也可以出成果。但我的思绪却若有若无，时隐时现，跟怀了个赛博胎儿似的，怀胎十月，怀了个空气。
我拉不出来我的想法，裴可之自然更不清楚了。
他想了想，用类比的方法问我，“莫亚蒂——你的好朋友，他一直都在自杀，在你眼里，他的自杀是一种真正地死去吗？”
“对，”我爽快地认可这个说法，“因为他探求的东西，就在死亡里。”
裴可之点头，他接着问，“既然这是你认为的‘真正地死亡’，那为什么你仍旧在干预他？”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知道他会死得其所，和不想他死，本就不矛盾。要是哪天，我真的收到了莫亚蒂死亡的消息，我在悲伤的同时，也会为他感到高兴。
“死亡是一种可能性，活着同样也是一种可能性。”我说，“如果他能在活着的生命里获得他想要的结果，那样不是更好吗？”
我反问裴可之，“我也有私心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理解、接受他的离开，但是我也不想这么早失去他。祝福他如愿死去的同一时刻，我也在祈祷他能在活着的生命里找到他想要的。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裴可之忽然呼出一口气。像是弄明白了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问题，他露出轻松惬意的神色。
“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他念叨着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正要问他明白了什么，裴可之又发问，“所以，你认为我探求的东西不在死亡里？”见我点头，裴可之半睁开眼，他向后靠了些，拉开点儿距离，“冻冬，在你看来，我探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要是我能回答，我也不会纠结这么久了！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反正和你这个人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可之并不生气我的口无遮掩，他的手肘落在桌子上，用手撑着脸，他眺望院子里发黄的梧桐树，和泛白的兰草，眉眼弯弯的样子，无端地让我想起那些微笑的海豹，滑溜溜的。
“我也不明白。”他说，“最先开始，我走上寻找Ouroboros的道路，只是为了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但显然，他失败了。尝试了几十年的道路都是谎言，相信了几十年的观点都是虚构，巨大的挫败淹没了他。
也许这是一切的关键。
我想，我不问裴可之具体想问什么问题。他这个人，宁愿放弃生命也不愿意与别人赤裸相对。我只要清楚，所有问题都与他的童年，他的神秘过去有关就够了。
“那我们一起回你的家乡。”我说。
这次我的不询问，不再代表我尊重与他的心灵距离。我和他相互尊重地保持距离，保持得太久了。我决定改变这一切，我主动出击，他不说，我自己会去看，“回到你的出发点。我们重新去看看你的问题，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解决方法。”我冷静地安排。
“你是说我家吗？”裴可之愣了一下，他被我吓得完全睁开了眼，冰蓝色的眼睛望着我，他再次向后倾，想拉开与我的距离，“我好多年都没再回去过了，也没人打理，那是一颗死星。现在应该到处都瘫痪了。”
我不以为意，开什么玩笑，我可是爆炸系出身，修东西对我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我七十岁的身体有可能老眼昏花，二十七岁的我可不会，“有什么关系，修一下不就好了。”
“交通也很不方便哦。”裴可之说，“现在已经没有公共交通能到了。”
我新奇地看着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见到他如此抵触样子。实在太久违了，上次见到他绞尽脑汁，既想体面，又想拒绝，于是委婉地表达反对时，还是在我三十八岁，他不愿意尝试炸蟑螂，
“你很讨厌那儿？”我挪揄地问。
裴可之泄了气，他扶住额头，“……差不多吧。”
这有什么好遮掩的？我提议，“那我们就去放火。一把火烧了它。”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裴可之惊讶到笑容都消失的脸庞。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把我看得想赏他一个嘴巴子，“干嘛？”我莫名其妙地瞪回去，“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不……”裴可之迟疑地说，“怎么说呢……虽然我一直知道你有很强势的一面，但我没想过你居然完全不遮掩了……”
我面无表情地告诉他，“那你接下来会发现我还有更强势的样子。”
既然决定了目标，那就不要再浪费时间。
我冷酷无情地打开终端，冷酷无情地点击立即下单，预定好下午的私人飞船。晚上，我们就能到裴可之的家族星球。
裴可之看着我啪啪啪一顿操作，意识到自己说什么也无法阻止我，他像是被我打败了，难得毫无形象地躺在地板上。他双手捂住脸，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从起床到现在，我们就坐在屋子里谈论这三年的规划，讨论得热火朝天，连午饭时间都忽略了。我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年轻的身体不经饿。我相当绝情地踢了踢还在装尸体的裴可之，奴役他，“老登，去给我做饭。我要吃回锅肉，吃大碗的。”
裴可之从地板上坐起身，他认命地垂下脑袋，“我真是怕了你了。”
他说。说着，他又笑了。
我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强迫他直视我，“裴可之，你不会，我也不会。我们这三年，一起来学习怎么真正地死去吧。”
我一锤定音，蛮不讲理地把桌上他写的TO DO LIST推开，推到我看不到的地方，“裴可之，你要竭尽所能，找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然后真正地死去。”我对他说。

第112章 自我吞食者（六）
年满七十，我成功入住裴可之的老家。
这过程不算顺利。裴可之没撒谎，他的这颗家族星球因为常年无人打理，和死星没啥两样，荒芜得生机勃勃，杂草丛生，树木繁茂，连道路都被吞没。我俩刚到时，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找到。
不仅如此，植物的根系还四处衍生，控制了整颗星系的能源系统。我修了三天三夜，理清线路，又耗了两周替换完所有老化的部件，这才启动裴可之家族里的管家机器人。我和他总算能从飞船下来，住进他的宅院。
“你小子，藏得有够深的啊！”我跟他走进去，迎面就撞上充当屏风的红酸枝木架。
架子满满当当，全是收藏的古董。尽管落了灰，但那些瓶瓶罐罐依旧散发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光泽，瞅了就明白都是好货。我绕着架子来回走了好几圈，眼尖地发现其中一盏茶杯和去年拍卖出天价的藏品一模一样。
我原以为裴可之是最落魄的世袭贵族，没权没势还没钱的那种。毕竟多年以来，他就是个心理医生，物欲也恰到好处，看上去永远是堪堪够花的程度。
没想到他的真实财富有这么多！
“可恶，我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我大怒，想到处乱创。我的眼睛粘在满架子的古董上。我贪婪地问裴可之，“你能不能把这些都送给我？”
裴可之刚认证好屋主身份，启动家政机器人打扫房子。“好啊，”他扭头看向我，爽快答应，“但是今天必须得是你刷碗。”
我在心里腹诽他是小气鬼，他家大业大的，白送我怎么了！
裴可之挑了挑眉，“不白送就是小气吗？”
“当然！”我理直气壮。
裴可之啧啧摇头。
当然，这些都是玩笑话。我对裴可之出身家族的财富并无兴趣，怎么处理是他的事。我只是短暂地仇富而已。毕竟仇富和恨美是人类不可或缺的恶习。
住进来的第一个月，整颗星球被管家机器人打理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
裴可之开始带我参观他们家族的公共建筑，诸如祷告用的默室，还有集结族人的主屋。其他族人的居所，他也领着我逛了，跟参观景点一样。
我原本还觉得会不会不大好，他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跟老财主似的，“反正这儿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私产。”
裴家上下总共三十户人，多少沾亲带故，也多少疯疯癫癫的。按裴可之的话来说，都是些依靠致幻药物的疯子。
“很可笑吧？”裴可之笑着摇头，他毫无波澜地说，“一群依靠致幻药物而活的人，也全都死于致幻药物。真是戏剧性。”
我看着他，没说话。每当他这么说话时，他就会变得很遥远。以往这种感觉并不明显。但回到了这儿，回到了他的家乡后，遥远感却越发清晰。我凝视着他，莫名地觉得他原本立体的脸变成了一层平坦的皮。五官平滑地在这张皮上被勾勒出来，如同万万年前纸糊的神明。
我长久的沉默让裴可之感到不安，他偏下头，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我也没摸清想法，只能含糊地表达感受，“就是觉得很奇怪……你好像在很高、很远的地方观察一切。”
“是吗……”裴可之捻着下巴，他想了想，“可能是我的职业病吧。”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抛出掌心里剩余的鱼食，颗粒物噼里啪啦落进了水里。池塘的金鱼全涌了过来。前天降温，湖水结了层冰，我和裴可之都没注意到，还是刚刚喝茶时发现的。它们饿坏了，一条挤着一条，叠在我敲破的冰口。
我观赏这些鱼，又想起裴可之的拿手菜，那道柿叶鲑鱼饭团。可惜已经是冬季，鲑鱼远没有秋天的肥美。
“我要把这道菜的秘诀带进坟墓里，”裴可之说，“要你永远都惦记着。”
好歹毒的心肠！我大惊失色，但随后，我又觉得也不错。
裴可之见我怡然自得地往嘴里塞柿子饼，失望地问，“诶，这么快就接受了？不再多争取一下？”
“有什么关系，”我嚼着饼，说得头头是道，“以后每年秋天我都可以怒骂你。骂你的话，就不用想念你了。”
裴可之哈哈笑，他笑着不停说好，“那也会很有意思！”
大致逛完了裴可之的家族星球，他问我还想看什么。
“我想看一些更真实的东西，”我说，我坦白想要完全理解他的请求，“你怎么都做不到完全地敞开心扉。既然这样，就带我去，让我自己看。”
裴可之用手托着脸，他苦恼极了，“可是冻冬……”
我打断他的拒绝，“你不想带我去？”
“不，”裴可之摇头，他说，“我是害怕你失望。我……没有什么有意义的部分展示给你看。”
“我不需要你展示，我需要你带我去看，”我纠正他，“比如你出生的地方，你童年最爱去的秘密基地——都可以，我都要看。”
裴可之叹出口气，他显然招架不住我直白的攻势，“强势得有点可怕了……”他喃喃道。
我白了他一眼，“你认识我的第一天就应该知道。”
这些天以来，裴可之的确尽职尽责给我介绍了他的家族，可他的介绍里没有他自己的生活痕迹。他跟个导游似的，用绝对客观的态度领我到各个地点，然后简述这儿是做什么的，偶尔附带两句评价。
按裴可之的性格，他不是有意遮掩，他只是不习惯也不喜欢说太多和自己相关的事。可我不会再放任他的疏离。他只有三年的时间，我急得不行，我恨不得搞台时光机，研究这个逼到底怎么回事儿。
思来想去，裴可之决定带我去裴家家族的监控室。
我们再次来到位于星球中心的主屋，雪白的水磨石地面倒映着我们的影子，玻璃窗上挂着两个清洁机器人。裴可之带我七弯八拐，他推开无数道门，最终走到一个角落，那墙与墙形成的三角形夹缝空间。
他熟稔地推开暗门，紧接着‘嘀’声传来，提醒他输入权限密码。我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在一旁等他操作。好啊，这小子，我不说，他还真不打算带我来这种隐秘的地方。
解锁成功，机器浮现出蓝光。两堵墙缓缓向两边推开，原本只容得下一人的空间变得宽敞无比，天花板也随之折叠了起来，让从天而降的旋转楼梯落进屋内。我循着楼梯，向上望去，望见悬浮在半空的圆形建筑。
裴可之和我说，那就是裴家的监控室，每五百年自动更新一次。覆盖了整颗星球的镜头，忠实地记录着每个裴家人的行迹。
“它以前被叫做‘神之眼’。在它面前，每个人都没有隐私可言。”裴可之说。
我很没出息地震惊了。我呆呆地点头，呆呆地牵起他的手，呆呆地和他登上楼梯，踏入这个空中堡垒。
这是一个漆黑的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光源。裴可之带我走到中央，蓝色的面板悄然出现。我好奇地打量四周，黑暗模糊了人对距离的感知，连脚下的地面都变得不可确信起来。裴可之研究了会儿，他也不太确定，犹豫片刻后，尝试按下了几个按钮。
随着裴可之的操作，黑色的空间里，数以万计的屏幕同时亮起。它们猝不及防地将我包围，以无死角的方式拥挤在我的整个视野。
屏幕闪烁着，随后开始出现不同的人物。生活在不同时间上的人被框定在同样大小的屏幕上，他们的一生眼花缭乱地播放着，他们各自出生着、祷告着、死亡着。尖叫、哭泣、欢笑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窃窃私语，我好像一瞬间坠入了无数人的人生中，失重而茫然地注视着一切发生、结束，又离我远去。
裴可之镇定自若地站在操作台上，调试按钮。他熄灭了一块接一块的屏幕，一个人接一个人戛然而止，监控室又陷入了寂静的黑暗。最终，我们面前只留下了一块屏幕。
屏幕上，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被抱了起来。
裴可之指着孩子，淡定地和我说，“这是我。”
我看看皱巴巴的婴儿，又看看老得马上也要皱巴巴的他，煞有介事地点点脑袋，“还挺像的。”
于是，我和裴可之坐在漆黑的监控室内，一起观看他的童年。
我看得非常投入，一边看，一边还拿本子记重点。尤其是裴可之成为‘神子’的过往。
期间裴可之接过家政机器人送来的爆米花和可乐，他插上吸管，递到我跟前，我义正言辞地推开了他，“你严肃点！”
关于裴可之的记录共有两份，一份记录到他的八岁，一份则是他二十六岁时在这儿待的两个多月。
他不想给我看第二份，理由是没什么好看的。他回来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搞清楚母亲的故事。因此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基本上要么是在到处乱翻东西，要么是在整理信息。
“我那时以为拼凑出我母亲的故事，就等于我理解我的母亲，也就等于我完成了自我探索，真实地体验和感受了世界。”裴可之告诉我，他沮丧地垂下眼，“对于我的母亲……我陷入了更大的困惑。我以为找到Ouroboros，就能解开问题。”
我听见他叹息，“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我要什么了。”他嘲弄自己，“身为心理医生，我却没有办法走出自己的困境。有点可笑。”
我抓住裴可之的手，紧紧抓着，我斗志昂扬，“不可笑，”我直视他的眼睛，大声说，“我不能代替你去走你的路，可是我一定会找到让你走到终点的办法！”
裴可之又被我吓到了。他下意识往后缩，但随即放松下来，任由我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他哑然失笑。
“好，”他笑眯眯地道谢，“谢谢你，冻冬。”
那之后，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只睡两小时，昼夜不停地看记录，看完就整理笔记，硬是在监控室里待了二十天。好在我还是二十七岁的身体，各方面都顶得住。
看完裴可之的第一份人生记录，从监控室出来时，我头重脚轻，整个人晕乎乎的。我感觉我的大脑要爆炸了，脑花的褶皱里都塞满了内容。我脚步踉跄，飘着走出监控室，走出主屋，往我和裴可之的宅院走去。
裴可之恰巧提着给我准备的饭盒，和我迎面撞上，“冻冬，看完了？”他诧异地问我，没想到我这么快。
我一见到裴可之，便想起他在最初时无法见到神的自卑，想起他追着疯癫的母亲追到冰湖上，落进了水里，险些溺死，想起他在隐秘之处投出却不被接收的期待……
我想抱着裴可之大哭，但情绪还没涌出来，我就撑不住了，直挺挺地往前栽。
裴可之顾不上别的，他扔下手里的饭盒，伸手接住姜冻冬。
饭盒在地上打转，哐当响地滚了好几圈，裴可之抱住姜冻冬，姜冻冬年轻的，结实的身体压在裴可之身上。裴可之低头去看，才发现，原来姜冻冬是睡着了。
“这么拼命啊……”裴可之哭笑不得。
全盛时的姜冻冬肌肉密度极高，裴可之相当有自知之明地蹲下身，他先把姜冻冬的手臂架在肩膀上，再两手抓住姜冻冬的大腿，将昏睡的姜冻冬背了起来。
裴可之背着姜冻冬，缓慢地走在两边种满了栾树的道路上。高大的乔木正值落叶期，焦黄的叶子和粉色的果同时落下。
“这么拼命做什么啊，姜冻冬。”裴可之问背上的姜冻冬，“都要不像你了。”
姜冻冬才听不见裴可之的自言自语。他呼呼大睡，脑袋垂在裴可之的肩膀上，脸颊尖与裴可之脖颈处的肌肤紧密相连，连温度都共享。
说‘不像你’也不对。姜冻冬其实一直都是这样。
姜冻冬本来就应该是自我的、强势的。他会霸道地介入他人的生命，甚至理所应当地要求对方自己解读自己的人生，然后命令对方按照他的意思去生活。
可惜这种行为模式，在很多年前就被姜冻冬选择了隐藏。
裴可之遇见姜冻冬时，姜冻冬还困在第一段恋情中。他和柏砚都竭尽所能地想要挽救，却不幸重蹈覆辙。这次的失败对姜冻冬的打击很大，他消沉了很久。
姜冻冬善于吸取教训，并采取行动。因此，裴可之毫不意外地发现，在和他走入恋爱关系时，姜冻冬改变了很多。这份改变具体表现为，他学会在爱里保有余力。他不再傻乎乎地要彼此的生命在爱里融为一体。姜冻冬学着尊重人的边界，尊重裴可之需要的心灵距离。
有很多次，姜冻冬向裴可之发出了想要更深的、与灵魂相关的交流的渴求，裴可之全都视而不见。他认为他与姜冻冬的交融已经足够。姜冻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裴可之非常笃定。
他们两人都爱得成熟、理智，且独立。这就是他想要的。裴可之过去是这样觉得的。
然而，在死前的三年，裴可之忽然有些后悔。栾树的落叶纷纷扬扬地朝他们卷起，裴可之在风中站定，他颠了颠背上酣睡的姜冻冬。他后悔过去那么成熟、那么理智，以及那么独立了。
他后悔他终年维持的心防，与他和姜冻冬之间的那层薄膜。
或许是冬天来后的胡思乱想，或许是背上年轻的姜冻冬引发的浮想联翩，裴可之想起了最先开始的姜冻冬。
那个比背上的姜冻冬还要年轻，那个没有与他相遇的姜冻冬，他莽撞、懵懂，依从本能地去爱，带着要将爱人吞入腹中、完全消化的欲望——那样的姜冻冬很好。
曾经裴可之对不分你我的爱抗拒万分。现在，他又觉得，那样的爱也很好。
见到姜冻冬如此竭尽所能，如此拼尽全力地想要完全理解他，裴可之无法不动容。
如果他比柏砚更先一步和姜冻冬相爱，会发生什么呢？
裴可之设想，想着想着，他又觉得兰因絮果，世事无解。
“裴可之……”
耳畔传来姜冻冬的呓语，他咂了咂嘴，喊着裴可之的名字，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碎发被吹起，有点儿痒，裴可之不自在地扭着头，想将那些引起瘙痒的头发撇开。
“……裴可之……”姜冻冬又含糊地喊了遍他的名字。
“怎么了？”裴可之问。
回答他的，是姜冻冬平稳的呼吸声。
此时此刻，整个星球，只有他们两人，衰老的裴可之和年轻的姜冻冬。裴可之走着，他平静地感受到内心传来了熟悉的悸动。无法遏制，似曾相识，仿佛回到几十年前的傍晚，他坐在沙滩上，姜冻冬大笑，自己也跟着笑。他望着姜冻冬，眼睛怎么也移不开。
脚下的落叶咔吧咔吧地响，声音清脆，如同生命的最后一层壳，终于裂出细小的缝隙。

第113章 自我吞食者（七）
今年的冬天格外短暂。
总共下了三场小雪，气温就开始回升，裴可之先前和我说的新菜式，我也没能吃得上。因为他精益求精，“只适合在隆冬吃，今年冬天不够冷。”
“我就叫姜冻冬，冻冬——那么大两个字，还不够冷？”我据理力争。
裴可之摇头，坚持明年再给我做那道美味炖锅。
好吧，厨子都有自己的坚持，我只得遗憾作罢。没什么不好的，裴可之烧别的菜也好吃，他做什么都好吃。我每天抱着碗哐哐吃，吃得脸变圆润了，吃得稀里糊涂地来到了春天。
直到春天，我的身体仍停留在二十七岁。裴可之担心了很久，我和他做了两场心理咨询，从早聊到晚，最后我确定我的心境并无问题。唯一的原因，或许只有我的潜意识判定，我需要从过去寻求帮助，我需要年轻的我具有的、但如今的我已然缺失的品质。
我冥思苦想，只能想到这一点，“可能是说一不二的霸道吧？”
裴可之侧目，“居然这么有自知之明？”
我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听起来你对我有意见？”
“不敢，”他举手投降，“就是总感觉整个人都要被你侵占了。”
“哪有这么夸张！”
为了更好地了解裴可之，我在监控室里不仅看完了他的记录，还观看了所有他母亲的录像。见证一个已逝之人饱受欺凌的过往，是一件非常伤感的事。除了见证，什么也做不了。我看完缓了两天才缓过来。
第三天，我嗓音嘶哑地和裴可之谈起他的童年与他的母亲，谈起他大概三四岁时被同龄人按进泥巴里霸凌的过去，他却格外茫然。见我情绪激动，裴可之甚至愣了一下，“我小时候这么可怜吗？”他摸着下巴，疑惑地说，“我都不记得了。”
我将信将疑地反问，“真不记得了？”
裴可之放下手里的晒得热烘烘的被子，他点头，笃定地回答，“真的。”
我绕着他来回走了两圈，“你小时候说话结巴，没有朋友。你喜欢一个人蹲在窗户下面发呆，特别忧郁、自闭，就是个倒霉的小可怜。”
愈打量裴可之，我就愈匪夷所思，眼前的裴可之，或者说我认识的裴可之，似乎永远都是温和得体的形象，和录像里童年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原来我是这种形象吗？”裴可之也思索起来，“我一直以为我过得挺好的，毕竟我的亲生父亲是当时的族长，我的母亲又声称我是神子什么的……”
“那是你六岁之后的事了。”我纠正道。
裴可之又惊讶了，“诶，六岁后的事了吗？”他苦恼地撑住脑袋，“老实说，我对童年发生的事没有什么实感。你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讲别人。”
我也开始头大，“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帮你淡化了这些记忆？”
裴可之想了老半天，最终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我追问，“那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就自然而然变的吧，”裴可之抱着被子和我一起往屋里走，“我八岁被送到了幼儿公寓，环境发生重大改变。理论上来讲，在那儿我顺利完成了再社会化，性格也就得到了重塑吧。”
社会化吗？我若有所思，裴可之的社会化是什么样子的呢？
仔细想来，裴可之认识很多人，他的同事、同学，还有各种兴趣相同的搭子，他会和这些人闲聊，也会节假日发送祝福语，或者邀约一起出门玩乐。每个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可是，在我的印象里，裴可之没有朋友。
从认识他到离婚，这么多年里，裴可之从未带任何朋友回家。每次他笑着和身旁的人说完‘再见’后，他就会把这个人的信息连同记忆一起抛之脑后，直到下次见面再重启。
他是如此漠视身旁的人，好像他们只是游戏世界里的NPC，是无意义的数据，或者一串抽象的符号。裴可之从不在意和他相处时有哪些人，又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偶尔观察他们，觉得有趣。但洞悉完后，他就又感到无聊，不放在心上。
在裴可之的世界里，他的情感只会倾注在两种人身上：病人和老师。前者是想从裴可之这儿得到帮助，后者是裴可之想从他们那儿获得帮助，
我也不例外。我也存在于他的这个人际模型中，我先是他的病人，接着成为了他的爱人，再接着变成他的朋友。
我试着把我和他现在的关系套进他的人际模型里，“现在我算是你老师吗？”我挪揄道，“还是说我们俩是亦患亦师的关系？”
裴可之想了想，他笑着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他这么说，我不高兴了，我把怀里沉甸甸的厚被子顶到头上，化身被子幽灵。我一个冲刺，隔着被褥去撞裴可之的老腰，把他撞得一个踉跄，“什么叫可以这么说啊，我们俩就只是相互从对方身上获得帮助的关系？”
我非常不满时至今日还要被他框进‘病人和老师’的模型里。他对我来说是特别的，那我对他而言，也应该是特别的。
“我以前是你的爱人，现在是你的朋友！怎么说也得特别点儿吧！”我顶着被子，隔着厚实的织物，将这些肉麻话说得振振有词。
“好吧好吧，真是怕了你了，”裴可之险些被我突如其来的攻击创飞，他站稳，揉着散架边缘的老腰，妥协道，“那你不是病人，也不是老师。”
我掀开被子，“那是什么？”
“就是姜冻冬，代表不可复制的关系，”裴可之说，“以后我的人际模型就可以分为三类了：病人、老师和姜冻冬。”
我听完又不好意思了，“倒也不用这么特别……”
裴可之笑眯眯地站在院子边儿上望着我，他穿着宽松的长袖长裤，款式极简。其实棉麻做旧后的淡黄远比黑色适合他，他穿着松弛又闲适，带了种飘渺的超脱感。尤其他对我笑时，背后阳光闪烁，他马上就要融化到春天里。
收拾完屋子，我和裴可之散步到默室。
据裴可之介绍，默室是当年他们祷告的地方。这是一个规模浩瀚的白色建筑，呈环形，倾斜地嵌入山体，一半埋进礁石里，一半落在悬崖上，如巨蟒般盘旋在这颗星球上最高的山峰。
我和他爬到纯白的屋顶上，身旁是群山之巅，脚下是汹涌的大海，浪花拍打着崖壁，我们慢悠悠地晒着春日的太阳，如同两粒落在白瓷盘里的芥子。
裴可之问我接下来准备做什么，“了解完了我的童年，然后呢？”
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我要去你念书的地方。你在精神医疗学院待了八年，但你很少和我说你学生时代的生活。”
裴可之叹了口气，“看来我的童年经历并没有什么用。”
“才不是没什么用。”我反驳，说完，我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好吧，事实的确如裴可之说的那样。虽然我努力了解了裴可之的过去，知道他小时候是个木偶似的漂亮小孩，但我依旧没能找到他想要的、他缺失的究竟是什么。可我不想承认，我不甘心我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
“至少我更加了解你了。”我补充说。
裴可之看出了我的心虚，他不拆穿，只是笑着摇头说好吧、好吧。
既然这儿暂时没发现有帮助的线索，裴可之也对他的母星没有留恋，我当即决定走出他的童年，去往他的少年时代，看看那儿能不能捡到遗失的贝壳。
精神医疗学院建在中央星，位置特殊，是世袭贵族的辖地。正常流程得提交申请，审核通过才能放行。我不想浪费时间，可耻地走了个后门，找了我的朋友琉帮我办好了手续。
就这样，放下才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母星，裴可之又被我风风火火地拉去他曾经读书的学院。他对此毫无怨言，收拾行李时，他抬头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包容和慈爱，叫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搞什么啊！我只是身体年轻而已，你别真把我当小孩了！”我嚷嚷着，把怀里的抱枕扔到他脸上。
裴可之从容地接下枕头，他端详了我片刻，“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年轻的你，我确实会生出种奇怪的怜爱。”
我疑惑地“哈？”了一声，他坦白道，“可能原因是，现在的你就是我理想中的孩子，”裴可之解释，“我以前设想过要是有孩子的话，我最喜欢什么类型——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我指了指自己，顿觉荒谬。裴可之第一次见到时，我也不过二十九，就比现在大两岁。那个时候，他望向我绝对没这种拿我当儿子的感情，“以前你可没这么看我。”
“因为以前你是我的爱人，”裴可之说，他捻着下巴，笑眯眯地打量着我，“现在再看年轻的你，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我思考半晌，得出结论，“所以我是你的老来得子？”
裴可之大言不惭，“是的。”
我给了他一脚巴子，让他尝尝不孝子的滋味。
上午拿到琉传送过来的通行许可证，下午我就开着飞船，带裴可之来到了中央星。
相比鳞次栉比，日新月异的首都星，中央星上的时间仿佛陷入了停滞。中央星球的土地由百位世袭贵族共同持有，以严苛的方式控制人口数量，每年的新生儿里只有极少部分可以获得居民身份。
这颗老牌高等星球保留了人神共治时代的风格，星球上的建筑全采用木结构，保留斜坡屋顶，严苛地限制层高，绝不允许超过最中央皇殿的神塔；道路规划也遵从旧制，讲究美观有序，而非高效速达。
我和裴可之走在街上，这儿昨天才下了一场雨，整个街道都湿淋淋的。路过一家面包店时，橱窗里的店员正给一盘才出锅的姜饼人挤上奶油，我看了几眼，裴可之发觉了，他推门进去，轻车熟路地给我买了一袋。
“这家店面包做得不行，很硬，但是饼干都很不错。”裴可之说。
我拿起一块，咬碎姜饼人的脑袋，果真又脆又香，还带着小麦烘烤后的甘甜。
走了几步，又经过一家书店，橱窗后的书店的老板抬起头，看向我们，紧接着那张陌生的脸上竟焕发出喜悦的表情，他跑出店面，热情地向裴可之打招呼，“裴先生——好久不见！”
裴可之神色如常地挥手，硬着头皮和老板寒暄。不论老板说什么，他都打个哈哈送回去。我站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裴可之就装吧，他压根儿没想起来这是谁。
等我们走出这条街，裴可之明显松了口气，“差点就露馅儿了。”
“你就直接告诉他，你不记得他不就行了？”我搞不懂他干嘛要遮掩，这么多年了，记不住人多正常。
“那可不行，”裴可之摸了摸鼻子，他撇开脸，避开我的目光，“我刚来这儿时很孤单，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就假装自己是个天才。我经常提前背完拗口难懂的哲学书，再去书店找到这本书，当着所有人的面翻一遍，就开始自言自语——就是假装那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天才，自顾自地背诵最晦涩难懂的篇目。等书店所有人都围着我了，我再镇定自若地把书放回去，说，‘是本好书。’……”
“我年少的时候，为了维持这个人设可是煞费苦心，每天背书背到后半夜。怎么说也得绷住，不能功亏一篑吧？”裴可之嘟囔。
后来裴可之如愿考入精神医疗学院，也算没辱没他天才的名声。他搬到了新的住所，很少再来这片街区，但关于他苦心孤诣塑造的天才形象深入人心，流传至今。
了解了前因后果，我捧腹大笑。万万没料到裴可之竟也有这种脚趾扣地的中二期，我笑得前仰后合，他低低地咳嗽一声，脸上难得浮现出几丝羞臊。
“哎呀……不懂事是这样的。”裴可之任由我笑得扒拉到他身上，神情无奈地拖着我往租房走去。
我和裴可之的租房在他学院附近，走十分钟就能到校。这是一座带花园的老洋房，上下两层楼，斜坡屋顶改造成了露台。
我们俩都喜欢晚上带着酒和花生坐上去，吹着晚风聊天。每当这时，总能闻见香樟树传来的一股清新味，树上细小的叶摇曳着，树影婆娑。
裴可之放下酒杯，正要和我说什么，忽然，底下的嘈杂打断了我俩的谈话，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下去，看见几个学生打打闹闹，欢笑传来又远去。
我指了指那些结伴玩乐的学生，问裴可之，“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不是，”裴可之摇摇头，“我以前在学校独来独往。”
“为什么？”我惊讶地望向他，“我以为你人缘很好。”
裴可之耸了耸肩，“就是人缘太好，才独来独往。”
见我表情困惑，裴可之补充说，“我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很好，但没有最好的。于是，大家都以为我是对方某个小团体里的一部分。”
“那你还挺会端水的，”我明白了，“这么说起来，你当年肯定是个学院里的风云人物吧？”
“不敢、不敢。”裴可之虚情假意地谦虚道。
来到少年时代，裴可之与他在母星上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来到这儿的半个月，我和裴可之在租赁中的房屋里安顿了下来。这儿没有极速速通的公交工具，所有的人都慢悠悠的，我们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城市里乱窜，有几天屁股被颠得痛了，我们就靠脚来走街串巷。
他变得乐于和我交谈，每次走在街上，他会主动告诉我这儿哪家店铺最美味，哪家换了主人，还有他曾经闹出过的乌龙。譬如某次参加冬季长跑时，他在这个路口拐错了弯，险些直奔食堂，而非终点。
他和我谈起年少时的事，眉眼轻松，我听着，总是忍不住和他一起发笑。我们一路上从头笑到尾，笑声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怎么都止不住。
这种情况在裴可之的母星上从未发生过。我和他谈起童年时，总像在谈论别人的故事。他对于童年的态度过于客观，仿佛那不是他的人生，而是某个标本。
明明同样都是八年的岁月，但显然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的八年，在裴可之身上留下了更直观的烙印。
第十八天，裴可之的校友认证终于通过了，他总算能带我去他的学院逛逛。
我们先去的是档案馆，进去后直奔西北角的书架，在我的注视里，裴可之的手指点了点，随后便找到他那届的毕业相册。他抽出书，吹了吹上面的灰，打开第一页就是大合照，他指着上面的照片对我说，“冻冬，这就是二十二岁的我。”
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太熟悉他了，上千人的合照里，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可我偏偏一眼就瞧见了裴可之。
他在我眼里是最明亮的那个，照片上的他正对着镜头，眉眼弯弯，肌肤白皙，黑色的卷发柔柔地垂下来。那时他尚未练就如今面具似的笑容，脸上的笑意浅薄，还能窥见锋利的本性。
裴可之看着过去，我看着他。春日的阳光倾斜地照进屋内，光线中浮尘细小，若隐若现地飘荡着。这个时候，他不再遥远，他变得鲜活又亲近。
我开始庆幸我决定来到他的少年时代，属于裴可之的，闪闪发亮的少年时代。
走出档案室，裴可之领着我去院长办公室。他的老师知道他回来，特意等他的拜访。
“我的老师对我要求特别高。同一道题，别的学生答得有疏漏，他会指出来，但不扣分，可要是我有疏漏，他就会不留情面地批评我。”
裴可之说，我们走在一条种满了三角梅的廊道里，紫色的花爬满了头顶的廊梁，他向我讲起他的老师，“我能理解他。他对我抱有厚望，觉得我可以接他的班，才对我这么严格。”
这真是极少有的时刻。长期以来，我们之间的角色似乎颠倒了，变成他喋喋不休地讲诉，而我安静沉默地倾听。
“但有几次，我的随堂测试分数被他打得特别低，我特别生气、委屈，我决定要做一个冰冷的学习机器，不再表露任何情绪。今后不论他说什么，我都呆滞地微笑，让他忏悔。”裴可之说，他边说边挠了挠脸，左顾右盼，试图隐藏自己的尴尬。
“我假装进入应激创伤状态的样子太逼真，把他吓坏了，”他说，“他兢兢业业给我做了四五场心理疏导，险些抱着我痛哭流涕。”
我又笑了，我知道裴可之的内心戏很多，但没想到会这么多、这么丰富，“你也太爱演了吧！”
裴可之摆摆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样子，“哎呀，小孩子嘛，就很多奇思妙想……”
我拼凑出裴可之学生时代的样子：成绩优异、礼貌温和、爱好广泛、有钱有闲，人缘超好，还被老师给予厚望，前途无限美好……简直是堪称完美的学生形象。
“要是你十几岁的时候遇见了十几岁的我，肯定会觉得我又蠢又笨。”我不禁感叹。
“那可不一定，”裴可之回答，“我没准儿会觉得你可爱。”
我眯了眯眼，盯住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里的可爱就等于笨，”我恨恨地掐了把他的胳膊肉，“你以为你那些话术能唬住我？”
我用力一掐，裴可之倒吸一口凉气，“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他哭笑不得地求饶，“饶了我吧，姜冻冬大人。”
这还差不多。
我哼了一声，撒开手。

第114章 自我吞食者（八）
“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相貌苍老的beta戴上老花镜，几次调整镜片后，他总算看清自己的得意门生。
裴可之任由老师打量，“是啊，”裴可之说，“您当上院长后，我也不敢多来打扰。”
老师笑着给裴可之倒了杯茶，顺口问起裴可之是不是还在心理咨询行业。
“二十多年前我就自己辞职了，老师。”裴可之答道。
老师很惊讶，“为什么呢？”
“我犯了很大的错，”裴可之坦白道，“我年轻时太傲慢，对患者没有敬畏之心。我以为我能控制他人，做了很多错事……我愧对了您对我的期望。”
老师也不询问究竟是什么错。到了他这个年龄，什么情况没有见过？老师只是点了点头，询问裴可之，“后悔吗？”
裴可之垂下眼，轻轻地说，“后悔了很多年。”
回答他的，是老师的叹气声。
精神医疗学院的院长办公室没有什么变化，这儿依旧是一个打通了三层楼，高九米有余的圆形空间。房间内的墙壁书架也依旧塞满书，书一本挤着一本，偶尔间隔一两幅画，如同小型的私人图书馆。
壁炉里的柴燃烧着，裴可之与他的老师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不远处——老旧的木质办公桌背后，窗帘半开，露出下面尺寸庞大的落地窗。
窗户对着屋外的杨树林，姜冻冬就在杨树林边儿上的道路等裴可之。他踢着石头，来回踱着步。踢石头的间隙，他总会悄悄抬起眼，打量每一个路过的学生。他小心又好奇地观察着这儿，试图从中发现裴可之年轻时的踪迹。
裴可之下意识去追寻姜冻冬的身影，老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那是你的朋友吧？”老师问。
裴可之收回视线，“是的，老师。他是我的朋友。”
老师笑了一下，堆满褶子的老脸上硬是挤出些挪揄，他明知故问，逗自己的学生，“只是朋友？”
面对老师的打趣，裴可之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不愿多说他和姜冻冬的感情故事，也不想解释姜冻冬如今年轻的外表，他模棱两可地回应，“老师，我都一把年纪了。”
老师打趣道，“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我也变了很多，老师。”
“是吗，”老师微微睁开眼，盯住裴可之，短暂的凝视后，他端起茶机上的茶杯，对裴可之说，“我却觉得你没有变。”
裴可之看向老师，“为什么这么说？”
“这得问你自己，小裴，”老师摇晃着杯里的红茶，他温和地告诉面前的学生，“每个人的答案都在自己的心里，而不是别人那儿。”
裴可之也不再藏着掖着，他来到学院，单独约见老师，本就是想要这位智者的帮助。裴可之低下头，诚恳地寻求老师的帮助，“希望老师能指点我一二。”
老师看着裴可之，想起许裴可之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时，每每他有所求，就总是这样，垂着脑袋，谦卑又温和地请求他。“我就知道，你小子来见我，就是想拿我当心理咨询师使，”老师笑着摇头，“说说吧，你在苦恼什么？”
“也不是苦恼，老师，”裴可之说，“我只是感觉很奇怪。”
“您还记得吗在毕业的时候，您让我去完成有关自我探索的课题，我回到了我的家乡，去寻找母亲的踪迹，”裴可之问道。见老师点头，裴可之摸了摸鼻子，“那时我信誓旦旦，告诉您我掌握了。”
“但事实上，我撒了谎，我对您撒了谎，也对自己撒了谎。后来，我发现我从没有弄清楚为什么我的母亲会爱我——这么说有些奇怪，好像我还是个没有摆脱恋母情结的孩子……”裴可之停顿了一下，他再次望向窗外，望向在一排排杨树林后徘徊的姜冻冬。
此时，姜冻冬没有再走来走去的了，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裴可之他们。姜冻冬买了吃的，抱在怀里啃。确定姜冻冬还在等他，裴可之莫名地放松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个什么。
裴可之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和老师的谈话上，他神色自若地接着说，“换一个说法，也就是说，我始终无法理解爱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老师的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他思索片刻后，温声问道，“那究竟是什么让你想要去寻求答案？发生了什么让你意识到你的问题？”
裴可之张了张嘴，略显犹豫。捕捉到这一细节，老师适时出言安抚，“孩子，你不必在我面前遮掩。”
裴可之呼出一口气，他双手交叉，搭在大腿上，“是他——我的朋友，”裴可之近乎无奈地坦诚，“是他让我幡然醒悟，意识到我的傲慢与曾经犯下的错。他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人。我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老师露出微妙的笑，他早就预料到了答案，神情间都写着‘果然如此’的字样，“好的，”老师颔首，“我们继续，你说你‘没有明白爱的根源’，然后呢？”
不用再强忍不适向旁人敞露感情经历，裴可之好受了许多，他继续用笼统、概括的语言讲诉这些年的经历，“然后我辞职了，我决定就这个问题展开探索。”他平静地说，“这不是一场顺利的探索……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认，我选择了错误的方向。我失败了，老师。”
裴可之一向不是否定失败的恼羞者。时至今日，他承认，他仍不明白爱的根源。
“真是遗憾。”老师说。
“是的，这是件遗憾的事。”裴可之笑了笑，顺着老师的话，他缓缓引出如今他真正的困惑，“我本来已经接受了我的失败，也接受失败带来的结局。可是我的朋友却不愿意我接受。他觉得‘我的接受’不是‘我的接受’。他一意孤行，认定我在向他求救，而他一定要来帮我。”
“很霸道吧？老师，他在替我判断我的行为。”裴可之问。
老师瞥了他一眼，“霸道的前提，也是你允许他这样对待你，不是吗？”
裴可之不置可否，“我本来只是想哄哄他。他很天真，很信赖我，只要我耐心哄一哄，他多半就不会再纠缠，”他说，“但这次，他铁了心要帮我。他很强势地介入到我的生命，他想要了解关于我的所有事儿，我的童年，我的少年，还有青年时代。为此，我带他回了我的家乡，又来到了这儿。”
说到这儿，裴可之的坐姿发生了变化，他翘起腿，身体稍微前倾，双手拢在膝盖上。这是带有防御色彩的动作，一向精通肢体语言的裴可之却跟没有意识到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思索着措辞，“我和他曾经相爱，但彼此保持独立的距离。可现在他竭尽所能地想要读懂我的生命，我的足迹。他努力靠近我……”
讲到感受，裴可之又卡了下壳。他拳头抵在唇上，良久的思忖后，他才找到合适的描述，“我被他打动，我不知所措。”他说。
壁炉里的柴烧得旺盛，火熊熊燃烧着，暖气烘烘地涌来。艳丽的火光跳进裴可之的眼里，冰蓝色的眼睛少了些不近人情的意味。
“我变得很奇怪。”裴可之说，“有时候我感觉我和他回到以前相爱的时刻；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和他处于从未有的时光。我们的感情变得陌生又似曾相识。我大概又爱上了他，或者更爱他了，但好像不是这样。”
最后，他总结，“我变得越来越迷茫，我搞不懂我自己在想什么了。这样的感受让我非常苦恼。”
老师点了点头。从头到尾，他都含着笑意，侧耳聆听裴可之的倾诉，像是看到树木结出果实的园丁。裴可之仔细辨别老师脸上的表情，居然辨出心满意足的情绪。
“孩子，我通常不会给任何病人明确的指示，”老师说，“但你不是我的病人，而是我的学生。”
裴可之听着老师铺垫的话语，心里生出些疑惑，他蹙起眉，但老师止住了他的发问，老师接着说，“依据我的人生经验，你苦恼是缘于你正在真实地体验和感受。”
老师站起身，缓步向裴可之走来。他已经很老了，年过满百，背已经微驼，腰也些许无法伸直。老师走到裴可之跟前，拍了拍这个学生的肩膀，“恭喜你，毕业了，小裴。”他微笑地说。
裴可之怔怔地凝视着老师，岁月在这个老者的身上留下闪烁的光辉。裴可之回忆起半个世纪前的毕业典礼上，已经荣升为院长的老师对他说的话，‘你真的做到了真实地体验和感受吗？’
裴可之鞠躬，由衷地感谢，“谢谢您。”
老师摆摆手，示意他离开记得带上门。
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裴可之就陷入了一种玄妙而古怪的境界里。
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处于某种临界点。他领悟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那条线索与生命的本源相连，或许就是姜冻冬努力想要阐述清楚的‘真正地死亡’，但他又说不清楚。
或许，它本身就是超越了语言限制的自然之物。它无法用逻辑去概括，也无法用词汇去整合，它爬进千丝万缕的思绪中，难以捕捉。
当姜冻冬见到裴可之，问他怎么样时，裴可之几次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你还好吗？”姜冻冬关心地扶住他。
裴可之疲惫地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难得一见，他语无伦次地回答，“冻冬，我是说，我很好，但是有点儿累。”
姜冻冬不再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拉裴可之去学院的食堂吃饭，“我都打听好了，你们这儿新开了两家食堂，西边的最好吃！价格也实惠！”
姜冻冬拉着裴可之去和学生抢饭吃。
裴可之本是想要安静地独处一会儿，理清脑海的思路。但当他身处人声鼎沸的食堂，当姜冻冬坐到对面，将筷子塞进他手里，当他咽下冒着腾腾热气的番茄汤，原先飘忽的心，又安定了下去。
姜冻冬放下碗问他，“好喝吧！”他神采飞扬，“我刚刚听我们前面排队的学生说，这个汤最好喝。”
嘴里的酸甜味仍未褪去，裴可之又喝了一口，“嗯，好喝。”
吃完饭，姜冻冬和裴可之在校门口租了公用自行车。绕着校园骑行，裴可之以为顶多半小时的车程，没想到学院扩建了几倍，越超他记忆中的规模。
更糟糕的是，道路也变了很多，姜冻冬和裴可之一个猛冲，差点儿冲进在组织开会的大礼堂，酿成史诗级社死事件。姜冻冬一阵后怕，狂捶带路的裴可之，捶得裴可之放下老学长的骄傲，认输般地研究学院地图。
骑车骑累了，裴可之带姜冻冬去他上学时午休最爱去的地方——一棵苹果树的树下。苹果树位于图书馆最南边的草坪上，要翻过一个小山坡才能抵达。这儿人少，安静，阳光充裕，夏天睡醒了，还能顺一个树上的苹果。
姜冻冬学着裴可之的姿势，靠着树干，席地而坐。他仰起脸，端详头顶树冠饱满的苹果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洒下，洒满那张年轻的圆脸。
姜冻冬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别说，还真有点儿困了——”
他说着，脑袋一歪，毫不客气地靠在裴可之的肩膀上小憩。
裴可之习惯性地脱下外套，盖在姜冻冬身上。盖到一半，他想起来，相比全盛时期的姜冻冬，他才是体弱的那个。于是，裴可之把外套搭在了他与姜冻冬的大腿上。
偏头看向姜冻冬，他身上盖了层光影，叶影横斜，随着风在他的肌肤上摇曳。几朵白色的小花恰巧落在他的脸上。裴可之伸手，将花朵摘下。
耳畔传来姜冻冬平稳的呼吸声，裴可之也半阖上了眼休息。午后的春光很暖和，照得人四肢疏懒地发软。睡意惺忪之间，裴可之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的午休。不过那时身旁可没有姜冻冬。他总是一个人睡，带着耳机，拿衣服蒙住脑袋。要是有人找他，他就爬到树上。反正不搭理人。
回到租房，已经是晚上了。
裴可之和姜冻冬照旧在晚饭后，坐到屋顶喝酒、吹夜风。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们日常的交谈时刻，每每这时，两人总会漫不经心地谈论些真心话。
譬如此刻，裴可之问姜冻冬，“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姜冻冬喝完了一整瓶米酒，脸上泛起了红，他晕晕地问了句，“什么？你在说啥？”
“我是说……”裴可之看着姜冻冬通红的脸倍感可爱，他很想笑，但又担心姜冻冬误会他是在嘲笑他的酒量。
裴可之只能强忍笑意，他咳嗽几声，“咳咳咳，我是说，如果到头来，你发现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属于‘真正地死亡’，那该怎么办呢？你会很失望的吧。”
姜冻冬摇头晃脑，“为什么老是当心我会不会失望，”他打了个嗝，散去些肚子里的酒气，姜冻冬垂着脑袋喃喃自语，“就算没有达到理想的目的——可是，探寻问题的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啊！你为什么老是纠结这些……”
突然姜冻冬的话音停顿，他抬起头，坚定地看向裴可之，“我知道你纠结的原因了！”
裴可之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
“你纠结的原因是，你是个傻X，”姜冻冬神情肃穆地答道，他答得字正腔圆，“裴可之是傻X。”
尽管被骂了，但裴可之被完全戳中了笑点。他笑出了声，“好好好，我是傻X，”裴可之边笑边投降，“这么傻X的我，更需要聪明绝顶的姜冻冬大人施以援手。”
半醉半醒的姜冻冬明确地捕捉到‘聪明绝顶的姜冻冬大人’，他不好意思地忸怩起来，“也没有很绝顶啦……”
说完，姜冻冬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缓了缓。米酒的酒精度数大大超乎他的预期，入口顺滑，后颈十足。喝下两杯裴可之递来的温水，姜冻冬才好些。
“我不会后悔的，裴可之，”姜冻冬重新坐起来，他的脸耷在手背上，脸颊挤出一圈肉，他望着裴可之，“从过去到现在，我都想要真正地理解你，真正地知道你的全部。”
“我们还相爱时，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但你不愿意。我选择尊重你的意愿。后来我依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能尊重你的意愿。”姜冻冬说。
裴可之也望着姜冻冬，桌上的酒空了三瓶，盘子里的凉拌苦芹也少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辣椒与酒的味道。裴可之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他循着问，“为什么一直都想知道我的全部？”
姜冻冬身上的酒味仍未消散，他的脸上还飘着着酒精带来的绯红。他伸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裴可之酒杯里的冰球玩。等这块冰被消磨得完全能融进酒里了，姜冻冬收回手，撑住额头，“你应该早就知道的。”
轮到裴可之不明所以了，“什么？”裴可之不解地问。
姜冻冬更不解，“你不知道？你没有猜到？”
裴可之如实摇头。
姜冻冬不满地嚷嚷，“你不是我的蛔虫吗！这都不知道！”
裴可之哭笑不得，他辩解，“冻冬你不藏你的心思，我才能猜到啊。”
姜冻冬想想也对，他泄了气，又趴回桌上，“好吧，那我和你说，理由很简单啊。”
他说，“因为我一直爱着你。”
冰球在琥珀色的威士忌中缓慢地融化，夜晚的风吹起桌布的一角，有两片香樟树的叶子落进屋里，玻璃杯上结出了一滴水，在裴可之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坠向桌面，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拉长——变成绵延不绝的瞬间。
‘啪嗒——’
什么东西碎裂了。
裴可之浑身颤抖着，不受控制地抓住胸口的衣服。他茫然地向下看，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柄利刃贯穿了他的心脏。
先前细小的裂缝，正从此处扩散。皲裂的痕，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身体。生命最后的一层壳，轰然破裂。刹那间，朝阳的光辉与死亡的夜露同时落进裴可之的心口。旧日虚假的废墟之中，裴可之浑身湿漉，他直愣愣地眺望壳碎后的天空，耀眼的光从一个点开始扩散，随后，真实的世界终于在他眼前展开。
这么多年以来，他究竟在寻找什么呢？
他在寻找爱的根源——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
过去裴可之怎么也无法给出答案，但现在，他终于看清了他的内心，他终于敢于去直面他的错误，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切。
在今天以前，裴可之承认他探索的方向错了，他承认他用的方法错了。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勇气去承认他探索的“爱的根源”本就是一场错误。他没有勇气去承认自己愚蠢的最本质的初心——他想要控制一切。
是的。这么多年以来，他寻找的，其实是可控的人生。
裴可之的第一次失控感，来自母亲。
他的母亲是一枚不安的炸弹，她的爱来得毫无预兆，又莫名其妙。‘嘭——’的爆炸后，只余下裴可之一个人不知所措地面对满目疮痍。裴可之想要问她，究竟为什么爱他？可她早已死去。裴可之怎么都无法得到答案。
第二次失控感，是姜冻冬带来的。
姜冻冬是一块不讲道理的陨石。姜冻冬和裴可之的母亲一样，来得毫无预兆。他同样不顾裴可之是否有所准备，就已经大摇大摆地闯进裴可之的心房。在姜冻冬的爱里，裴可之手足无措，他极其深刻地认识到人在爱面前的无能为力。
这份无能为力吓坏了裴可之。因此，他开始寻找爱的根源，他踏上以此为终点的道路。他以为找到爱的根源，便可以真正地掌握爱，也就彻底摆脱失控的境地。他信心满满，踌躇满志，在自以为正确的道路上愈行愈远。
然而，他迎来了第三次失控的体验。
躺在极东之地的冰原上，信念的崩塌让裴可之又体会到了不可控的滋味。那个时刻，他心如死灰，他唯一可以控制的，只有自己的死亡。为此，他想要通过死亡来维持自己的掌控欲——他那时自嘲他的命运“想要控制一切，却死于意外。”不，不是的。裴可之恍然，那时他不是在死于意外，他是死于他的控制欲，他不愿放弃这份欲望，甚至在用死亡来博得虚幻的、支配的权力。
这份欲望的根源来自裴可之的傲慢与自恋。他不愿承认失控，不愿承认无能为力，不愿承认生命的徒劳。
在他的母亲用死告诉他，神不复存在以后，在姜冻冬的爱让意识到人不是他的玩具以后，在良知被唤醒，他降落在大地上以后，他清晰地明白他再也无法做那个观察世界的第三者。他再也无法成为主宰别人的神。于是，他生命的第一层壳破裂了。
可是，第一层壳的破裂只是带来了一个朦胧的世界。他仍未放弃主宰生命的企图。既然无法主宰别人，那就主宰自己——他试图成为自己的神，试图主宰他的爱与死。
他首先把爱视作病毒、武器。他试图去驯化它，去使用它，将它骑在‘自我’的身下。他这么对付过自己的‘情绪’与‘孤独’，他以为这会很顺利，可是，这个逻辑，从头到尾都是错误的。他陷入迷障。自以为是的控制欲让他走上了一条死路。
爱曾如箭矢一般击中了裴可之。现在它也如当初那样，击破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层壳。裴可之如梦初醒。
他究竟在做什么？在他身陷欲望的沼泽后，他才醒悟过去的一叶障目。他究竟在做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他以为自己在探索爱，可实际却是在自恋的航道里打转——他究竟为什么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裴可之怎么也想不通，明明爱早就在他的心口留下坐标，明明他早就承认他在爱里的无能为力，可为什么他死性难改，为什么体验到了生命的失控却仍想掌握？傲慢让他堕向深渊，自恋使他沉入泥潭，他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姜冻冬面颊的潮红消下许多，他甩了甩头，担心地走到裴可之身边，“你怎么了，裴可之？”
沉默许久的裴可之缓缓摇了摇头，“你没有说错什么，冻冬。”
姜冻冬直接蹲下来，他扒在裴可之的膝盖上，去瞅裴可之。裴可之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连往日那种维持体面的基本礼貌的笑都不复存在。他面无表情，可姜冻冬却在和他的对视里，感觉到了说不出的哀伤。
“那到底是怎么了？”姜冻冬问。
“你已经找到了。”裴可之忽然说。
说完，裴可之俯下身，和姜冻冬面对面。他捧住姜冻冬的脸，在姜冻冬错愕的眼神中，他将额头抵在姜冻冬的额头上。此刻，他们的呼吸缠绕，连彼此身上的酒精都纠缠不清。
姜冻冬听见裴可之在不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冻冬。”
他的嗓音哽咽，“我醒悟得太晚了——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不该去寻找没有意义的东西……”
姜冻冬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裴可之流泪。那双总是冰冷的、遥远的蓝眼睛，噙满了哀恸的泪水，像一片破开冰面的湖。五十年以来，这是姜冻冬第一次见到裴可之哭泣。他略有些走神地想，原来裴可之也会哭。
裴可之的泪水安静地流淌着，他说，“我应该回到你的身边。”
有几滴泪落到了姜冻冬的脸上，滚烫得让姜冻冬打了个哆嗦。
姜冻冬云里雾里的，他暂时还不知道裴可之大悟了什么，也暂且不明白裴可之为何落泪。他懵然地伸出双手，抚上裴可之的脸庞。年轻的手上，茧疤尚未软化，忧心弄痛了裴可之，他缓慢而笨拙地为裴可之揩去泪水。
“你已经回到了。”姜冻冬说。

第115章 自我吞食者（九）
在中央星的几个月里，我把裴可之的少年时代摸了个透彻。
我去了他读书的学院，去了他年轻时最爱的书店和咖啡馆，去了他赢下滑雪大赛的雪场，还有攀岩次数最多的崖壁。期间，我们还意外地赶上了精神医疗学院五年一次的校友会。
不去不知道，一去才发现裴可之的学生时代比他给我说的还要辉煌。
我们去拿点心的路上，但凡遇见的校友必定会和裴可之打招呼。而裴可之是个体面人，饶是记不住对方，也硬是要停下来寒暄几句。从他们的交流里，我才知道，原来裴可之曾经担任了学生会会长，还是传奇的最后一任！
“你小子还是学生会会长！”我大惊。
我记得我念书时，学生会会长这种职务必须得是各方面都优秀，又特别会和校领导相处的人尖。我以为裴可之以前顶多就是个Bking少年，没想到他还背着我玩大的！
裴可之捂着额头，一副往事不想重提的样子，“小时候不懂事，喜欢好听的头衔。”
“那你怎么成为‘传奇一任‘’的？”我接着问，复述了遍校友对他的形容。
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简单来说，裴可之上任学生会主席的第一个月，就宣布解散学生会，成立了学员自我管理互助会。从此，学生之间相互协调，再也不需要所谓的领导。我听得正入神呢，就被裴可之掩面拉走了。
“每天都管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很无聊，我想辞职，又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裴可之沉重地叹出一口气，他瞧我两眼，又低下头，“我就搞了个演讲，说学生是不需要被管束的，道路就在我们的脚下之类的热血鸡汤吧……然后解散了学生会。”
我听完，觉得也还好，也没那群校友描述的那么传奇——听他们的描述，我差点以为裴可之是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妖怪，能拳打时政监督，脚踢学院高层的那种，“那他们为什么那么崇拜你？”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裴可之耸了耸肩，“学生时代，优秀、性格鲜明，且人缘良好的人，都会被记忆不断美化。要是这个人还做出过一两件有影响力的群体事件，那大家就更难忘记他了。他自然成为了每次聚会的话题。”
对这些夸张的吹捧，裴可之敬谢不敏。他搓了把脸，略显沧桑地告诉我，“我真的只是不想工作，又不想降低我的逼格……于是找了个听上去又酷又深沉的理由而已。”
我听完哈哈大笑。
七弯八拐，避开校友会的人群，裴可之带我潜逃到没人的角落。我们坐在池塘前的石凳上，再也不用搪塞上前搭话的校友了，裴可之明显放松不少。
我看着他逃出生天的万幸模样，忽然贱心大起，想逗逗他。
我站起来，走到裴可之面前，在他疑惑的目光里，我抖擞精神，表情严肃，竭力模仿冷静但慷慨激昂的口吻，去复述他年轻时那篇演讲稿的最后一句话，“我，裴可之，在这里宣布，学生会就此解散。”
裴可之听到第一个字就脸色乍变，等我说完，他已经尴尬得把脸深深地埋进掌心，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年少气盛时装的逼，最终都以回旋镖的形式扎在了自个儿身上。我看着裴可之羞耻得想钻地的样子哈哈大笑。他微红着脸，抬头看见我笑，也跟着笑。
为了让我不再取笑他的中二时期，裴可之自觉承包了洗碗的工作。
老洋房没有智能设备，一切都得靠手动。从我们住进来到现在，裴可之已经刷了几个月的碗了。在我的注视中，他熟练地任劳任怨地戴上手套。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他搓着抹布，搓出白色泡泡，“这么奴役我——十年之后想起我，全是我做饭刷碗干活的样子，冻冬你真的不会愧疚吗？”
“当然不会！”我露出资本家的嘴脸，“我只会为没法奴役你而遗憾。”
面对我的奴役，裴可之却舒出一口气，他笑眯眯地点头，“果然还是这样的你，让人熟悉得安心。”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哈？哪样的我？”
裴可之笑眯眯地接着回答，“挑三拣四、蛮不讲理、爱耍赖和玩浑，每天非要在刷牙后偷吃薯片。”
我掉头，背着手离开，假装没听见。开玩笑，薯片开了能不吃吗？不吃就潮了，潮了就不脆了！不脆的薯片，就像人软掉的灵魂，只要萎过，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D2058年的整个春天，我和裴可之都住在种有香樟树的老洋房里。
我们刚来时，院子里的香樟树正噼里啪啦地落果。每次走出门都得抖抖衣服的帽子，把那些黑色的小果子抖出来。
后来果子落完了，叶间开起了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隐约在枝头上。夜晚花香尤为馥郁，裴可之闻到就说，搭配清酒和苦味的点心刚好。
春末，轮到叶子了，香樟变得缤纷起来。最内层的新叶刚抽出芽，绿得鲜艳，中层的老叶承接了色彩的过渡，正由绿变黄，而最外层的落叶已经凝出了朱红。新旧交替，循环往复。
现在七月份了，香樟呈现出成熟的翠绿，枝繁叶茂，叶子细密，夏风吹来时，叶浪滚滚作响。
不知道是不是暑气升腾，影响了我的心境，我最近几日总是又浮又躁。
想到三分之一的时间即将过去，而我却对如何帮助裴可之仍毫无头绪，我就心烦意乱。尤其是在了解更多有关他的过去之后，除了更能理解他以外，我别无其它收获。
我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了一个上午，依旧没有头绪。我趴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动着笔。我失落地想，或许我就不适合做任何以结果为导向的事儿。在我的人生经验里，每每我目的性太强，往往都达不到目的。
那么这一次，我也没法达到目的了吗？
我垂头丧气一会儿，随后，我为我的无能破防了。我恼羞成怒，冲到楼下，捶了一顿正看书裴可之，“可恶啊！你这个逼人！你的脑子里有迷宫吗！你怎么这么难搞啊！”
裴可之蒙受无妄之灾，他吃痛地揉着肩膀。在我的攻击下，他节节败退，连连求饶，要我给他条活路，“怎么了？姜冻冬大人，请给条明示。”
我想了想，时隔多日，我提起那天夜晚他的泪水，“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哭？”
其实我早就想问他了，但不知道怎么问合适。更何况裴可之第二天跟个没事人儿似的，除了眼眶泛红，仿佛啥也没发生过。
那是多年以来，我第一次见到裴可之落泪。以至于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我时常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他哭的样子。唉，裴可之就算老了，也好好看，哭起来更好看了。
当然，好看不是关键因素，关键是他哭这件事太稀奇了。裴可之从来都是收放自如的人。情绪于他而言，是从不会冲出身体的驯兽。但如今，他的城墙破出了道豁口。
裴可之看上去对我的问题并不意外，他望了我一眼，眼神中甚至还有你终于问了的欣慰意味。
“哭的原因……是觉得很遗憾。”裴可之说。
他合上书本，我们一起坐在落地窗旁的地板上，屋外的香樟沙沙作响，我抱着脚，他盘着腿，阳光落在地上，闪闪发亮。
“遗憾什么？”我问。
“怎么说呢……”裴可之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思考了片刻，用认真的语气告诉我，“遗憾没有认清自己的想法吧。”
我感觉裴可之说话跟套娃似的。我耐着性子，顺着他的话，接着问，“什么想法？”
我听见他叹出一口气，“当我意识到，你一直爱着我的时候，”他说，“我才明白，原来我也一直爱着你。”
“啊？”我茫然地发出声音。
我困惑地与裴可之对视，努力去解读他的逻辑，“也就是说，你……”我盯住裴可之，确定他没有和我玩任何文字游戏，“你一直不知道我爱你，也不知道你爱我？”
裴可之颔首，“对。”
“怎么会不知道？”我想不明白，他不知道的话——那长久以往，他究竟是以怎样的感情与我相处，又是认为我以何种情感对待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又问了一遍。
不等裴可之说话，我急急地找出理由，“因为我没有直白地表达出来吗？可是我从来没有遮掩，我以为你知道。”
这样说来就说得通了。裴可之的不知道，是源于我一厢情愿的不表达。我以为我们彼此心知肚明，故而不曾宣之于口。我忽然觉得我很可笑。我总是在犯下相同的错误，我吝啬于去表达爱。年轻时，我不会表达，老了后，我先入为主，总以为别人知道，因此无需表达。我用手捂住眼睛，情绪卡在喉咙里，卡得刺痛。
裴可之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他拉下我的手，直视我的眼睛，“冻冬，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没有表达出来。”
我只把他的话当作安慰，这不是我的问题还能是谁的问题呢？“那是为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撇开眼，瞥向地板上我与他的影子。我很想哭，但我忍了，“你又不是白痴！”
我被自己气得要哭不哭的样子，似乎把裴可之逗笑了。
他轻笑地点头，“我就是白痴。”
我想大声对裴可之说别安慰我了！但他的双手捧住我的脸，迫使我面对着他。在我张嘴前，他捏住我的嘴巴，捏成鸭子嘴。
裴可之笑着，温柔地和我说，“冻冬，不是所有人都对爱没有防备。有的人天生本能就会爱，有的人却要后天习得如何爱。你是前者，我是后者，所以我才会这样后知后觉，所以我才在你对我的爱里，最终感知到了我对你的爱。”
“原谅我吧，冻冬。我太愚钝了。”他说。
裴可之侧过头，注视着我。他的脸庞浸在光里，衰老的痕迹若隐若现，他对我露出一个笑，眉眼弯弯的，细长的眼睫上跳跃着光。
我看着眼前的裴可之，觉得无比熟悉。时光的长河里，我想起我和他的第一次正式会诊，我们坐在草坪上，他也像此刻一样盘着腿，坐在我身旁，偏头对我微笑。连阳光的闪烁、暑气的燥热都如此相似。
我还是觉得很委屈。我说不上到底是为什么委屈，但一想到，裴可之这个逼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么浅显、这么易懂、这么一目了然的事实，我就很想哭，还想一边哭一边再捶他一顿。
“虽然你是个傻比，但我也有责任，”我给他挽尊，“要是我早点和你说——”
裴可之再次捏住了我的嘴巴，给我物理消音，“你也会钻这种牛角尖啊。”他感叹道。
他拍了拍我的头，看向我的目光平静而深远，“如果是相爱的话，怎么样都不晚吧？就算是生命的最后一天，也不晚。”

第116章 祝福（一）
兜兜转转快一年，我和裴可之又回到了我的养老小屋。
我们还顺道去了趟我俩结婚五年住的房子。那个房子当时是裴可之的单位送的，在高档精英社区里，附赠几千坪的大花园，饭后散步特别方便。我原以为他早把这座房产卖了，没想到他一直闲置。
我俩来这儿，是裴可之说他落下了东西，得取一下。
他进了屋，我晃悠等他。得益于管家机器人，这儿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草坪松软整齐，花圃也繁花似锦，唯一突兀的，只有立在草坪中央的梨树。
从我离开这儿，已经过去三十二年了。曾经比我堪堪高个脑袋的梨树苗，长得有四五米高。树干还不算粗，但因多年缺乏修剪，树枝生得杂乱，又多又密，毛毛躁躁的。树冠盛得大极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弯了整棵树的主干。总感觉哪天风刮大些，就能折断它。
我站在这棵艰难喘息的梨树前，低垂的枝桠间，我看见了一颗颗通黄发红的梨，像结在树上的小灯笼。
我忽然想起，三十二年前遇见维特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和裴可之婚姻结束的那一天，我出门就是为了买适合这课梨树的肥料。买好了，我拐了个弯，顺道买了些菜，撞上了发疯的维特。
之后，我和裴可之全面且完善地进行了交流与沟通，也全面且完善地走向离婚与结束，一切都很完美，但我们唯独遗忘了它，甚至忘记将这棵我俩精挑细选很久的梨树苗，设置为机器人的打理对象。它荒废在此，野蛮生长，年复一年地结出果实、腐烂、开花。
发呆时，裴可之走到了我的身旁，他同样打量着这棵梨树，用怀念的语气对我说，“我都忘了还有这棵树了。”
“我也忘了。”我说。
我和他摘下两颗梨子，酱黄色，个不大，果皮糙，握在手里刚好，拿近了能闻见清香。我擦了擦，咬下去，汁液顺着下巴溢了出来。梨树是裴可之选的种，说是结出的果特好，特针对虚火，专治秋天咳嗽。三十二年过去，我早就不咳嗽了，也终于吃到果子。
“好酸！”我被酸得龇牙咧嘴，嘴巴里全是被酸出来的唾液。
裴可之也被酸得一哆嗦。
我俩相视一瞬，默不作声地把梨安装回树上，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离开前，裴可之修了不少枝桠，又给主树干做了支撑。熟透的梨子咕噜咕噜地全落到了地上，我拿着铲子捣碎，埋进土里当肥料。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
院子里的芦荟和兰草疯长，都高出廊道，快淹进屋了。梧桐的果也掉完了，皱巴巴的小果掉满了院，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我坐在地板上，不自觉地懈了口气。果然，还是当废物老宅男更适合我。
裴可之做着饭，我翻阅着桌上的信件和拜访帖。我拜托隔壁的奚子缘帮忙代收，他很细心地整理了信件，分门别类地放好。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只是偶尔发短讯聊几句。
和裴可之边聊天边吃晚饭，这时我才想起来——“你回去找到了落下的东西吗？拿了啥？”
裴可之噢了声，他神色自若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盒子，“这个。”他说着递给我，“虽然没有复婚，但是我依然想给你。”
我没有接，只是盯着他，
他笑着，托着这个红色的方形小盒子，“作为我留给你的遗物，”他补充道，“或者礼物也行。”
“好吧。”我拿了过来，打开丝绒盒子，里面的卡槽里正装着一枚素金的戒指。
作为两颗中子星发生碰撞合并产生的元素，这枚戒指被保存得很好，历经多年，依旧在黑夜中金光闪闪。裴可之当初手作它时，也足够细致，我现在戴到无名指上大小正好。
“这还是我的第一个戒指，”我摊开手，翻着面儿欣赏，“我好久没戴过首饰了。”
裴可之用手撑着脸，笑眯眯地望着我打量手上的戒指。
进入到十月，裴可之体内的稳定剂含量不足了。他开始需要医院定期注射，也需要尽快选择安乐死方案了。
三年的时间听上去不短，实际上，对他这种遭受严重辐射与时空创伤的人而言，最稳定安全、可以无忧无虑生活的只有第一年，往后的第二年、第三年都是不确定的波动状态。
现在医院里主推两种方式：一是注射安乐死，在家人的陪伴下慢慢死去；二是休眠仓安乐死，一个人躺进冷仓里在睡眠中死去。
这两种性价比最高，但也有更特别的，譬如永生安乐死：通过手术，将人的精神核心剥离。肉体死亡，而精神核心存活，直至衰竭。通常精神核心独立存活不会超过五年，可被困在精神核心的‘自我’精神体会认为是永生。
好在裴可之对稳定剂适应得不错，医生没有要求立即做出安乐死方案的决定。他只是塞了些资料，让我们看看。
就这样，我和裴可之拿着厚厚一沓安乐死项目介绍回了家。
这段时间，我失去了做别的任何事的兴趣。睡醒了，吃完饭，我就总是坐在书桌前，拿着这些资料发呆，看一行字发一小时呆。裴可之喊我一起去外面溜达，我也兴致缺缺，动都不想动。
裴可之问我怎么了，心情这么差？
我回答说，我的心情不差，比较低落而已。
“这还不是心情差？”裴可之笑着掐住我的脸，他来回搓，跟搓面团似的，“乌云密布的。”
我把脸从他手里撇出来，转个身，坐回书桌前。我叹口气，“不想理你。”
但裴可之偏偏要凑上来，“怎么了？是我又惹姜冻冬大人生气了吗？”他微笑地站在我的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亲昵地说，“今天做你最爱吃的饭团，那个鲑鱼柿叶饭团。”
我抬起脸，望向裴可之。他对上我的眼，还歪了歪头。他笑吟吟的，神情从容，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他好像从不担忧自己既定的命运，可我却忧心忡忡个没完。这一路走来，除了那一次哭泣，他都是这个模样。
“裴可之，你害怕死亡吗？”我直接询问他。
裴可之的笑容不变，他走到我身旁，在椅子边上蹲下来。我转动椅子，面对着他，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下移，直到定格在平视彼此的状态。
“原本我是不害怕的，”裴可之说，“但是现在，提起死亡，我会恐惧。”
他看了一眼书桌，指着上面摊开介绍安乐死项目的纸张，告诉我说，“读着这些安乐死的介绍，我也觉得烦。所以这些天，我才没有和你沟通过这件事。”
我以为他这段时间闭口不谈这件事，是想让我独处冷静一下。没想到，原来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但我还是不明白他对死亡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转变，“为什么你现在会恐惧？”
“怎么说呢……”裴可之摩挲着下巴，他思考了会儿，回答道，“因为真实地体验到了生命吧。”
我听完，倍感莫名，“你怎么体验到的？就因为我对你说我一直爱着你？”我快速复盘我和他过去一年的时间里做的事——他没做任何特别的事，我也没有帮助他什么，“原因呢？”
我怀疑地眯起眼，审视他，“你过去这么多年都没做到的事，你怎么一下就懂了？你是不是在唬我开心？”
姜冻冬大概不知道，他这么问裴可之时，眼神懵懂又警惕的，像凶巴巴却实际从不捶人的小动物。“当然不是。我从不对你说谎。”裴可之信誓旦旦。
姜冻冬闻言，思忖片刻，发现确实没有被裴可之欺骗的记忆后，他缓和了脸色，但他很严谨，还是将信将疑的。“那可不一定！”姜冻冬说，“谁知道你会不会最后给我扯句谎。”
裴可之哭笑不得，“好吧好吧，”他停顿了一下，微微睁开眼，“这一切来得恰到好处。不论是突如其来的死亡、你持之以恒的爱意，还是你向我流动的努力，都缺一不可，都来得恰到好处……这就是原因。”
意料之外的灾厄，反倒带来了新生。每每想到这儿，裴可之久总是感到生命的荒谬与循环。在如今回首，望去曾经走过的所有路、遇到的所有事，似乎都是必然的巧合，环环相扣，真是令人惊讶。
姜冻冬盯着裴可之，沉默了半晌。
裴可之说得很抽象，但姜冻冬莫名其妙地理解了他的意思。“我明白了，”姜冻冬说，他拉着裴可之的手，和他一起站起来，“我们吃饭吧。”
裴可之顺从地跟上姜冻冬的脚步，他笑着点头，“好。”
“我要吃饭团。”姜冻冬说，“吃大个的！”
“好。”裴可之说。说完两人手拉着手往厨房走去。
选择安乐死方案的事，暂且搁置了下来。不论是姜冻冬还是裴可之，都还不想面对这件事，因而选择了临时逃避。
今年秋天，鲑鱼肥美，柿叶厚实，姜冻冬吃柿叶鲑鱼饭团吃了个爽。裴可之仍没告诉姜冻冬制作饭团的秘诀，但只要姜冻冬说想吃，他就会做。
姜冻冬也跟吃不腻似的，顿顿都吃，半夜饿了，还偷摸进厨房偷啃几个，仿佛要把过去几十年没吃到的，和未来几十年吃不到的份额通通吃到肚子里。
及至立冬，气温骤降，裴可之做出他前年承诺的美味炖锅，才稍稍让姜冻冬忘掉柿叶鲑鱼饭团。这道菜他没藏私，全程让姜冻冬旁观着做。
美味炖锅，其实也不是多新奇，把握好用料就行。姜冻冬靠在厨房门口，看裴可之朝大铁锅里倒鸡汤，精心处理的鸡汤澄黄干净，连油脂都是清亮的。拿鸡汤提鲜，再用番茄为主味食材炖，炖得软烂了加土豆，让汤变稠，再下玉米、金针菇、裹着虾肉的蛋卷，还有切成大块的牛肉。
“呜呜呜，真的好好吃！”姜冻冬被好吃得叽里呱啦乱叫。
桌上的菜冒着白色的热气，裴可之笑眯眯地看他抱碗啃的样子。
姜冻冬的身体正逐步恢复正常，现在的他脸更圆了，肚子也软软的，他正处于人生里最好吃懒做的那个时间段，也就是裴可之最熟悉的三十七岁。
“你做这么好吃，怎么不吃？光瞅我做什么？”姜冻冬从碗里抬起头，他说着给裴可之夹了块牛肉和土豆，见裴可之还没动作，他直接上手抢走碗，“你用勺子剁吧剁吧，把牛肉和土豆碾碎，混着饭，再浇勺番茄汤，老香了！”
哐哐哐一顿操作，姜冻冬把碗还给裴可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舀下一口饭，送进嘴里。“好吃吧？”姜冻冬观察着裴可之在咀嚼时的表情，带点儿得意地问他，“我会吃你做的菜吧？”
裴可之咽下饭，“好吃。”他笑眯眯的，毫不吝啬地肯定，“很会吃。”
“那可不。”姜冻冬高兴了。
吃完了饭，姜冻冬和裴可之进行他们寻常的晚间活动，看电影唠嗑。
玻璃窗上结出一层霜，屋里灯光昏黄，播放着影碟，今天轮到姜冻冬选片了。历经两天文艺邪典片的精神攻击，姜冻冬特意选了张号称最烧脑的谍战片。大概是为了卖座，影碟的封面上印着电影黄色桥段中，主角被迫全裸的画面，这么来看确实很烧。
裴可之嫌弃地扭开头，“好俗。”
姜冻冬也认同这个看法，“是挺俗。但你这几天要不看得太邪，要不看得太仙了。咱们怎么也得讲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吧？俗着缓缓？”
尽管裴可之是个有品的审美人，心里多少抗拒这种商业片，但听姜冻冬这么一说，他居然被说服了。
于是，姜冻冬磕着瓜子，看得聚精会神，裴可之剪着手里的红纸窗花，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偶尔姜冻冬哎呀几声，对影片里的某个角色发出锐评，裴可之也能顺利接上话。
柏砚就是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的。
当姜冻冬循着门铃开门见到柏砚时，他都懵了。
一年多没见，柏砚没有多大的变化，仍是满头雪白的长发和二十七岁的脸庞。看见身体回溯到三四十岁的姜冻冬，柏砚愣了一下，“冬冬……”
姜冻冬的脸上还残留着刚刚划拳划赢了裴可之的喜悦，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记得最近并没有收到柏砚的拜访信息，“柏砚？”
柏砚注视着姜冻冬，他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庞，绿色的眼安静而明亮，眨也不眨，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能惊动的奇迹，“我顺路过来看一下你。”柏砚解释说，他注意到姜冻冬迟疑的态度，“不方便吗？”
姜冻冬少有地感到为难，他挠了挠后脑勺，“也不是不方便，就是……”他正想说什么，但走来的裴可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可之探出头，笑着问柏砚，“柏先生，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吃顿夜宵？”
柏砚这才将视线从姜冻冬身上挪开，他看了眼裴可之，又询问姜冻冬，“可以吗，冬冬？”
没了顾虑，姜冻冬很快做出决定，“没问题啊！”
回到屋里，电影正播放片尾曲，裴可之继续去厨房烤串，姜冻冬和柏砚坐在客厅。
刚坐下，姜冻冬含糊地向柏砚确认，“陈丹和你说了吧？”
当时事发突然，用救生船，走速通通道去极东之地的事儿，明面走的是陈丹的权限，但实际柏砚也帮了忙的。事后陈丹说，已经替他向柏砚解释清楚了。姜冻冬也就没再知会。
“没说太详细。”柏砚回答。
也对，姜冻冬想，按陈丹的性格，肯定不会告诉柏砚他还回溯了身体时间这事。但姜冻冬还是不喜欢柏砚现在看他的眼神，恍若他是件易碎的瓷器，“那你也别这么盯着我，”姜冻冬翻了个白眼，“盯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给你来几拳。”
柏砚说好。说完，他默默低下头，一个劲儿地盯着水杯瞅。
姜冻冬见他老老实实听话，又有点儿欺负人的愧疚。“咳，我去切点水果。”
姜冻冬起身，逃似的离开了房间。好吧，他就是觉得，用年轻的身体状态面对柏砚，感觉很不适，不自然也不自在。
姜冻冬钻进厨房，抢走裴可之的工作。裴可之无奈换岗，走到客厅，推开纸拉门，两个alpha四目相对。
相比少言寡语的柏砚，更温和的裴可之率先开启了对话，“好久不见，柏先生，”裴可之说着，坐到餐桌柏砚斜对面的位置，“他不喜欢被这样盯着。这也是这段时间，他不想见人的原因之一。”
柏砚淡淡地问，“其它原因是你吗？”
“是的。”裴可之微笑答道。
柏砚定定地望着裴可之，“裴医生，我以为你会是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裴可之不意外柏砚清楚自己的情况，以他的权限，不把姜冻冬身边的人调查个底朝天才奇怪，“我过去也是这样以为，”裴可之端起桌上的水，吹了吹水上蒸腾的热气，“很可惜世事无常。”
裴可之放下杯子，他用手托着脸，眺望着廊道上澄澈发白的月光，“柏先生，陪他走得更远一些吧。他很别扭，他不喜欢孤单，但也不喜欢绑定。只要生命里重要的人好好活着，过自己的生活，偶尔惦记他，他就会很开心。”
柏砚半敛着眼，没说话。良久，他才开口，“这种事情，不用你来告诉我。”
过去很多年，裴可之从未体会过嫉妒的滋味。他心态良好，稳定包容，不嫉妒任何人，毕竟他向来才是那个被人发狂嫉妒的。但现在，裴可之发现，他居然开始有点儿嫉妒柏砚了，也开始更能理解为什么每次柏砚和他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这真是非常微妙的感受，裴可之莞尔。
厨房里传来姜冻冬喊端菜的声音，柏砚很自然地走了过去，而裴可之也暂且放下对嫉妒的感受，跟着去帮忙。
柏砚来了，夜宵特意添了只烤鸡。但鸡的两条腿都落进了姜冻冬的肚子里，他啃得不亦乐乎，裴可之看他吃也看得不亦乐乎。深夜时分，姜冻冬拿出了家里的烧酒，吆喝着一起喝了起来。
喝了两轮，柏砚和裴可之连反应都没有，喊声最大的姜冻冬却不省人事。裴可之哭笑不得地把这个醉鬼搬回房间。简单地用热毛巾擦了擦姜冻冬的手和脸，裴可之去送柏砚离开。
柏砚没有拒绝，看上去对裴可之这种主人送客的作派并不在意。
才走出家门，天空就飘起了雪。将近凌晨，夜幕漆黑，月色暗淡，路灯昏黄的灯光里，白色的雪簌簌地往下落，像云的种子。
裴可之站在灯下，止住了脚步。到这儿，再客套地说再见便完事了，但他问了柏砚一个奇怪的问题，“你的孩子还好吗？”
柏砚回头看向他，微微蹙起眉，“什么意思。”
裴可之笑眯眯地解释，“你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偷偷去看了，回来特别伤心，伤心了很久，”裴可之说，“那个孩子应该算是冻冬的养子吧？”
裴可之与柏莱有几面之缘，基本都是十五六年前，他搭乘姜冻冬外派任务的顺风车。那个时候柏莱还是个小孩。前年见到，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柏砚颔首，“他很好，以前不太成熟，但现在头脑越来越清醒了。”
“那挺好的。”裴可之说，说完，他转身正要离开，柏砚向他走近了几步，挡在裴可之面前。在裴可之疑惑的眼神里，柏砚低下头，和缓了态度问，“……你有没有留下冬冬的照片？”
裴可之全无意外，他笑了笑，调出终端，“有。但是，是合照。”
柏砚不在乎这些，他接着请求，“可以给我看看吗？”
裴可之很爽快地将过去一年终端抓拍的照片，全发给了柏砚。照片上年轻的姜冻冬无比鲜活，有时骑着自行车，有时在河里摸鱼捉虾，有时跨坐在树杈摘苹果的。还有他在书店，一脸岁月静好，拿着一本书矫揉造作地摆拍，但下一张就是他趁裴可之转身，狰狞阴暗地偷喝裴可之饮料的证据。
在不存在的时光中，没有柏砚，没有前线和基地，没有伤痛与失去，年轻的姜冻冬总是在笑，光是看这些静态的画像，仿佛都能听到一连串欢快的笑声。
“这是二十七岁的他吧。”柏砚久久地凝望着终端投射出的影像，根本不愿意挪开分毫。
影像是在一个阳光正盛的午后，窗户亮得夺目，金色的光线一束束地照进屋里，朦胧了所有清晰的交界线。姜冻冬戏瘾大发，装模作样地假装自己是大厨，正录制一期美食节目，‘Hello！这里是姜冻冬美食频道……’他戴着浴巾裹成的厨师帽，向镜头打招呼，而身旁真正做饭干活的裴可之被他嬉笑地介绍成是专门洗碗的助理，‘注意看！这是我的助理，小裴，今天我们要做椰香咖喱鸡……’
“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他。”柏砚说。
“是吗，”裴可之问，“柏先生应该很熟悉这个年龄的他吧。”
“不。”柏砚如实摇头，“他这个时候，不和我说话。我们见了面也只有吵架。”
真正的二十七岁的姜冻冬，没有玩闹，也从不笑。他不会爬树，就为了摘一颗苹果，也不会踏进河里，弄得浑身湿透地去抓鱼。他常年睡眠不足，阴晴不定。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裴可之道。
柏砚留恋地又看了看那些照片。他很满足，前所未有地满足。即使遗憾从未消失，但此时的满足真实而炙热，像一团火，燃烧在柏砚的胃里。
裴可之伸出手，对柏砚说，“柏先生，祝你万事安好。”
“谢谢，”柏砚握上面前的手，他同样祝福着他，“裴医生，祝你得愿以偿。”
两个平生见面不过个位数，连说的话都始终围绕另一个人的alpha，看着彼此，在冥冥之间，达成了某种生命上的理解。
寂静的黑夜里，月光清澈，雪越下越大，似乎要下一整晚。或许他们曾经敌对、警惕，相互嫉妒，可在这一刻，他们真心实意地祝福对方，无比真挚，无比诚恳。

第117章 祝福（二）
“我们来做决定吧，冻冬。”
裴可之说这句话时，姜冻冬才剥开红薯紫色的皮。院子积雪皑皑，红薯裸露出来一条橙红色的肉。姜冻冬啃了一口，含在嘴里，被烫得哆嗦着嘴皮，往外吐热气。
“你选择什么方式的安乐死？”姜冻冬问。
两人坐在院子前的廊道上，中间搁着烧火的小炉，炉里的水咕噜咕噜响。
裴可之转头，看向姜冻冬，“自然安乐死。”
姜冻冬却不看他，他自顾自地揭开剩下的皮，看着蜜汁在薯肉的纤维里流淌。其实这件事本就只取决于裴可之，哪儿需要姜冻冬来定夺呢？
“你确定？”姜冻冬再次询问。
裴可之微笑地点头，“是的。”
姜冻冬一口一口地吃着红薯，不再言语。
自然安乐死，是所有安乐死方案里选择人最少的。其方式是在身体植入阀域监测系统。监测到辐射遗症开始突破稳定剂的防护时，系统将在体内释放大量麻醉药剂，确定患者在无痛状态下死去。
自然安乐死的好处是没有明确的死期，坏处也是没有明确的死期。患者不需要在打完最后一针稳定剂就留院观察。他可以继续生活，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但也许在兴高采烈的生日宴会上，也许在畅想下一个冬天的聊天时，死亡会毫无预兆地降临。
与其它安乐死相比，自然安乐死没有别的含义，仅仅只是在避免患者在死亡上体验肉身痛苦。它就像真正的死亡一样，无法控制，无法预测。
姜冻冬咽下红薯，他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理所应当。这的确是裴可之会做出的决定。
可迄今为止，姜冻冬仍对自己是否真的帮助到裴可之，对裴可之是否真的找到缺失的部分无比困惑，“我真的有帮助到你吗？”他再次这么问裴可之。
裴可之也再次给出肯定的答案，“真的。”
“你真的——真实地体验到生命了吗？”
“真的。”裴可之说，他歪着头，笑眯眯地望着姜冻冬，“这么严格啊？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相信我吗？”
姜冻冬撇过脸，看向左边的梧桐树，就是不看他，“你不能撒谎。”他很认真地说。
“我没有撒谎，冻冬。”裴可之同样认真地答复。
屋外又飘起了雪，白色的雪簌簌落下，不多时就填满了院子里其它的色彩。
如今，姜冻冬无法再依靠直觉做出判断。他沉默了半晌，“我没有办法完全相信你的话，”姜冻冬转过头，直视裴可之的眼睛，“但这是你的决定，那么好吧。”
裴可之已经记不起这样的对话，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重复发生了多少次。他有些困惑，“为什么没有办法完全相信我呢？”
裴可之知道姜冻冬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但这是第一次在某件事上，他反复被姜冻冬质疑。裴可之不解究竟哪儿没有做好，他很直接地发起正面沟通，“冻冬，我从不对你隐瞒，也不对你撒谎。”
姜冻冬用手撑着额头，他罕见地以一种异常尖锐的方式进入折断沟通，“可是如果你连自己都隐瞒呢？如果你撒了谎，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呢？”他诘问。
“冻冬，那你判断的依据究竟是什么呢？”裴可之同样一针见血地问，“是什么客观的标准，还是你的主观感受？”
姜冻冬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难。
如果一定要选择，他属于后者。他从来都是一个惯用自我感知去判断事物的人。他依靠自己的内在价值与核心去感知别人的生命，这样的方式无往不利，能帮他获得最纯真的答案与体验，让被欺骗成为他的选择。但偏偏在裴可之身上，姜冻冬难以捉摸他的生命脉络。
姜冻冬把裴可之的难以捉摸归因为独立性。但即便生命真正地相融，姜冻冬发现，他对裴可之的生命历程，依旧处于似懂非懂的状态。
他好像清晰地感知到了裴可之的生命脉络，又好像没有。这种朦胧感，让他至今都无法甄别裴可之的话究竟是发自内心，还是有所隐瞒。
姜冻冬捂住脸，泄了气，“是我的主观感受，”姜冻冬说，“你明明知道，这就是我思考的方式。”
“所以，不是无法相信我，而是无法感知我，对不对？”裴可之问。
姜冻冬默认了这个说法，“那你可以感知到我吗？”姜冻冬转了个身，面向裴可之，他抱住脚，间隔炉子冒出的热气问他，“我向你说谎的话，说那种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谎言的话，你能发现吗？”
裴可之捻住下巴，沉思了片刻。
他不确信他是否能感知到，毕竟姜冻冬没有说出过无心之谎。但裴可之又能理解姜冻冬的感受。他们相互理解，但并非对彼此了如指掌，不分你我。
感同身受，这种突破界限的瞬间，在他们相知的四十多年里，似乎也只出现过两次。一次在遥远的三十二年前，姜冻冬坐在病床上哭泣，一次在去年的春夏之交，裴可之顿悟落泪。
“……很难，”裴可之说，他想了想，提议道，“不如冻冬你演练一下？”
姜冻冬正要说这怎么演练，但他忽然灵光乍现，“十秒过后你要去再给我烤俩红薯，顺便把中午的锅碗瓢盆洗了，并且还会允许我再吃一包薯片。”
裴可之毫不犹豫，“这是假话。”
“不，”姜冻冬义正严辞地否认，“这是真话，是事实。”
“诶？”
“我们靠主观感受思考的人是这样的，”姜冻冬说，说得信誓旦旦，“我觉得什么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裴可之被他的强词夺理逗笑了，他笑着摇头，“好吧好吧。”他说，边说边起身，按照姜冻冬的要求去干活。
话题就此搁置。
姜冻冬看着裴可之起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原本嬉笑的表情又黯淡了下去。风雪倾斜地吹进屋里，屋檐的风铃跟着叮咚响，那还是前年裴可之送给姜冻冬的礼物。姜冻冬搓着手，看向屋外掉光了叶的梧桐树。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他心中的苦闷。他苦闷于无法清晰地感知裴可之。而当他觉察到这份苦闷时，他因此更苦闷了。
D2059的春天，姜冻冬陪裴可之去医院，办理好了自然安乐死的手续。
医生拿到他们的申请时，惊讶万分，“你确定选择这个死亡吗？”
人在尚未出生时，会不会也有人问过，‘你确定要选择这个出生吗？’这么想着，裴可之感到有些滑稽，他忍俊不禁，笑着点头，“是的。我确定。”
姜冻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等出了医院，他问裴可之刚刚在笑什么。裴可之如实说完，姜冻冬了然，“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如果是真的，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出生负责——不公和痛苦都成为了一种选择。”裴可之说。
姜冻冬却觉得这种假设情况没什么影响，“人一生里在一无所知时做下的选择还少吗？”他耸了耸肩，“也不差选择出生这一个。”
裴可之点着头，但还是止不住地思忖，‘假如可以选择出生’其中可能引发的效应。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去往常绿星的白象群山。
裴可之几乎每年春初都想去那儿滑雪，他是真的热爱这项运动，哪怕今年也不例外。姜冻冬无所谓，陪他去。
他们住的依旧是大前年的度假酒店，套内两间卧室的户型都没变化，从落地窗望出去，森林匍匐在脚下，林线的尽头，雪山屹立。从他们第一次在这儿度蜜月到眼下，景色没有分毫变化。姜冻冬烤着火，想起前段时间，裴可之还说他恋旧，“你也很恋旧啊。”姜冻冬感叹道。
裴可之看了看手里的老滑板，发现他同样无法反驳。
“太恋旧了！”姜冻冬走下沙发，拿起裴可之用得被磨光外漆的护膝，痛心疾首，“你看看，连护具旧了都舍不得换，要是没保护好你咋整？”
裴可之停下手里的动作，微笑地望着表情浮夸的姜冻冬，等着听他会说什么屁话。
果然，姜冻冬拍了拍裴可之的肩膀，“这么不爱惜自己！”他沉痛地表示，“罚你去给我买俩张烙饼，要白糖馅儿的。”
裴可之完全不意外，他这几年深刻认识到，姜冻冬简直就是个使唤人的天才。免去抬杠，他利落地说了声行，就出门给买饼了。干脆的作派让姜冻冬非常满意。
这种满意持续到裴可之回来。
姜冻冬疑惑地打量裴可之，“我的饼呢？”
裴可之手上就拿着一张饼，还在自己啃。椭圆形的饼上留有深浅不一的烙痕。裴可之坐到姜冻冬身旁，姜冻冬可以清晰地闻见，面粉久经过铁炉烘烤的小麦香，与夹心里白糖融化的甜蜜味道。
“卖完了，这是最后一张。”裴可之扬了扬手里的饼说，“你让我买两张，老板没有两张，只有一张，我就只好勉为其难地吃了。”
姜冻冬看裴可之啃看得嘴馋，“那你给我半张。”
“不行，我恋旧。”裴可之咬下一口。
“那你给我咬一口。”
“不行，我在惩罚自己。”裴可之咬下一大口！
姜冻冬很不高兴，但又觉得为半张饼不高兴太丢脸了，他故作大度，“行吧，我也没有很想吃。哈哈哈。我根本就不想吃。”嘴上这么说着，姜冻冬心里暗恨，小气鬼裴可之！早知道，就不偷懒，自个儿去买了！
裴可之问，“是不是在懊悔没有自己去买，还骂我小气鬼？”
“没有，根本没有这回事。”姜冻冬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就一张饼骂你呢？”
然后，他又偷偷骂了一遍，小气鬼裴可之！
“真的吗？”裴可之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他慢条斯理地撕着烤饼，缓慢地咀嚼，“总感觉你又骂了一遍。”
“你的错觉。”姜冻冬嘴硬地狡辩。
裴可之笑了起来，他拉开外套，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虽然我吃的确实是最后一个，但我又去了别的地方给你买了两个哦。”
姜冻冬立马低头，接过裴可之递来的牛皮纸袋，拆开封口，里面的饼腾腾地向外冒着热气。
“裴可之你真好！”姜冻冬大为感动，咬一口，面饼又香又脆，和他想的一样好吃。姜冻冬嚼嚼嚼，安分了一会儿，他瞅着裴可之手上的，再次贪心大起，“要是你把你手里剩下的半个也给我就更好了。”
裴可之望着他得寸进尺的嘴脸，撕下一大块，送进嘴里，“那可不行。我这个最好吃。”
刚刚才说裴可之最好的姜冻冬，立马变脸，“小气鬼裴可之！”
听到这样的指责，裴可之笑眯眯的。他已经想好了，准备等会儿滑雪，他要绊倒姜冻冬，让他摔进雪堆里，吓他一大跳。
然而，裴可之的计谋没有成功。
原因是姜冻冬抢先察觉到了他的险恶用心，以同归于尽的态势，反扑了裴可之。
两人抱在一起，头盔相撞，滑雪板双板相搅，在光滑的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惊呼声化为大笑声，继而难分彼此地滚进了树林，扎进了松树下的雪堆。树被他们这一下撞得都懵了，嗡嗡地摇晃，枝桠的积雪噼里啪啦地落下，正好砸在两人头上，给姜冻冬砸得脑瓜子啪啪响。
“你小子！搞偷袭！”姜冻冬摘下护目镜，率先掐住裴可之腰上的痒痒肉。
裴可之没想到姜冻冬还有这一手，他刚坐起身，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躺回雪地，“痒！太痒了——冻冬，别掐了——”裴可之连连求饶，“姜冻冬大人，我错了错了，不该谋害大人——”
姜冻冬单手摘下头盔，头发一甩，把冰碴子全甩裴可之脸上，“你还敢不敢？”
裴可之无力躲避姜冻冬的痒痒肉攻击，笑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可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姜冻冬满意地收手，“这还差不多。”
闹完了，姜冻冬和裴可之都有些乏力。年龄上来了，精力不如从前。
两人喘着气，躺在柔软的雪地里休息。春光明媚，天空碧蓝，姜冻冬伸手，挡住面前刺目的阳光。无名指上金色的戒指闪闪发亮。姜冻冬愣了一下，由于尺寸贴合，姜冻冬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都要忘了他还戴着戒指。
裴可之注意到姜冻冬的沉默，偏过脸询问他怎么了？
姜冻冬笑了笑，收回手，呈大字躺着，“没怎么，就是想到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吗？”裴可之念叨着，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对你心动，是带你去海边晒太阳。我们比赛捡贝壳，我随便捡了三个，两个红的，一个紫的。你捡了一下午，捡的都是灰扑扑的。你还拿走了我最漂亮的贝壳。”
“从那个时候就在压榨我呢，冻冬。”裴可之笑着调侃。
“我不拿你也会送给我。”姜冻冬哼了一声，理所应当地说，“你愿意，我才能拿走。”
“的确如此。”裴可之承认，他望向在雪地里扑棱着手和脚的姜冻冬，“你有吗？有对我心动的时刻吗？”
姜冻冬认真地想了想，“我好像没这么具体的体验，”他如实答道，“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爱着你了。”
“诶——”裴可之拉长了声音，“那你怦然心动过吗？”
“那倒是有，”姜冻冬说，说完他发现裴可之相当不屑地撇了撇嘴，“你做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啊！”
“有点儿嫉妒。”裴可之撇着嘴答。
姜冻冬不明所以，“这有什么嫉妒的。我很肤浅的，每次这种怦然心动也好，一见钟情也罢，都只是被对方的外貌吸引罢了。”
“听上去这种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裴可之撇着嘴继续说。
“干嘛？复盘我的情史？”姜冻冬警惕了起来，但警惕了半秒，他又觉得没啥不能告诉裴可之的。他挪了挪屁股，挪到裴可之身边，双手扯吧扯吧裴可之的脸，把他撇得歪斜的嘴扯成一个恬静的笑脸，“确实发生了不止一次，但我只和小缘确定过恋爱。”
裴可之任由姜冻冬蹂躏自己的脸，他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笑，“你真的爱他吗？”
姜冻冬叹了口气，他撒开手，躺在裴可之身旁，看着头顶松树林细密的枝叶，他并不避讳自己在这段关系上的没那么爱，“我对他可能是一种肩负责任和世俗的爱。我们的年龄差在那儿……很多东西沟通不了。”
裴可之又问，“莫亚蒂呢？为什么没和莫亚蒂在一起？比起奚子缘，莫亚蒂显然和你沟通更合拍。”
“哈？”姜冻冬哭笑不得，这是他不知多少次从裴可之嘴里听到类似的问题了，“为啥你总觉得我会和他在一起？”
裴可之也觉得他还在问这个问题很好笑，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可能是我总觉得，我是从他手里把你抢过来的吧。”
或许裴可之在意的，也不是他当年确不动声色地截胡了莫亚蒂。他耿耿于怀的，是后来他寻找到平衡点，折返来寻找姜冻冬时，姜冻冬已经在莫亚蒂的帮助下有了新的生活，一如当初裴可之陪伴姜冻冬脱离柏砚。
姜冻冬穿着厚厚的滑雪鞋，嫌弃地踹了裴可之大腿一脚，“你这个说法太alpha了，”他不满，“还抢呢——我是个物品吗？需要谁去抢吗？”
“谁都抢不了我，我只跟从自己的意愿。我没和莫亚蒂在一起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当时我爱上了你。”姜冻冬答得很直接，答完，他吐槽裴可之，“真是的，这么简单的逻辑你怎么纠结这么久。”
一切都是姜冻冬自己的选择。裴可之有些释然，又感到惆怅。
可能以前，很久以前，在裴可之遇到姜冻冬之前，年少的姜冻冬会选择在平白无故蒙受伤害，仍站在原地等待，再给爱人一个机会。但这个选择抵达的却是痛苦的结果，他幡然醒悟，从那之后，他这样恋旧的人，也学会了不再沉湎于过去。
休息得差不多了，姜冻冬和裴可之搀扶着从雪地里站起来，两人扛着滑雪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雪场走。
“你呢？你和维特呢？”姜冻冬问裴可之，带着挪揄的语气，“你在我面前很忌讳提起他。”
“忌讳？”裴可之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只是没提起的必要。”
“那我会觉得你是在避而不谈。”姜冻冬接着问，“你喜欢过他吗？”
裴可之很少向姜冻冬详细讲述他和维特的事。上一次还是在离婚时的那几年，裴可之告诉了姜冻冬维特纠缠他的原因。过去姜冻冬认为这是裴可之的私事，他不说，他就不会主动问，可现在姜冻冬觉得，聊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可之思索了会儿，“喜欢过吧，”他没有否认，“但我对他的喜欢，和对别的有趣的病人的喜欢，没什么区别。”
“好绝情的说法。”
“绝情吗？可我也没办法，不爱就是不爱，”裴可之摊了摊手，他很无奈，但事实就是如此，“你和奚子缘结婚的那几年，我有尝试过能不能和他相爱。”
姜冻冬听着，嗯了声。
裴可之接着说，“但是做不到。不论是我，还是维特，我们都做不到。他发狂迷恋的，是他幻想出来的我的形象。那个我是我蓄意接近他时雕刻的完美情人，永远理解他、倾听他、宽慰他，像最美好的母亲那样安抚他，又像最理想的父亲那样鼓励他。”
他指着自己，自嘲地笑着，“而我，我只是喜爱他的痛苦，我只是享受操控他的权力感。可我已经不愿再控制别人，我对他只剩下良知觉醒后的责任感。”
维特也终于接受了他与裴可之无法相爱。
‘他带走了你，他让你不再愿意陪我玩扮演游戏，他要你脱离低级趣味，要你变好、变善、变得有价值有追求，有自己的人生……’按照输赢优劣的逻辑，维特终于找到了姜冻冬独特的优点，他将此理解为裴可之不爱他的理由。维特清醒了很多，‘你爱他，我认输。’
但是，维特依旧不愿放弃，他坐在被自己摔打砸碎的玻璃渣里，呆呆地望着一旁平静的裴可之。‘可是你幸福了，我怎么办？’维特问裴可之。
维特对裴可之已经不再是恋慕，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破坏欲与占有欲的嫉妒。
姜冻冬听完，心生同情。他也不清楚究竟该同情谁，大概他同情所有陷入相互折磨关系里的人们。
“他还好吗？”姜冻冬问。
裴可之挑了一下眉，“你在担心他啊？他可是开着车撞你。”
“啊……当年是很生气啦，觉得这人简直脑袋有毛病，”姜冻冬摸摸鼻子，当年事发突然，又是在人员密集的超市，到处都是人，姜冻冬的火气确实蹭地上来了。可这么久过去，他也淡忘了，“我发现他居然是为了你来撞我……确定他脑袋有毛病后，我反而不生气了。”
被骂了，裴可之也捂着嘴笑，“我也不知道他的近况，”他摇了摇脑袋，“二十多年前，我们就分居了，一年最多见两面。离婚了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这样啊……”姜冻冬念叨着，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今年姜冻冬第一次独立滑完高级赛道，即便第四次空中翻转没做好，摔了个跟头，也难掩他的开心。
“我就说我有天赋吧！”姜冻冬坐在休息凳上，喝着热可可，可得意了。裴可之蹲在地上看他的膝盖，一圈青紫。裴可之按了下，姜冻冬嘶地倒吸一口气，确定没伤到骨头，裴可之放下心，“小心点啊，冻冬。”
除了滑雪，他们俩还尝试了新开放的冰湖潜泳项目。从凿出的冰口进入，穿着恒温潜水服下水。大部分人都只敢贴着冰面游，但裴可之和姜冻冬都是精力旺盛，天性爱玩的人，两人进了湖，就往深处游。
随着他们的下潜，冰面的光源逐渐暗淡。水越来越冰冷，将近湖底时，姜冻冬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这儿似乎是黑暗的发源地，寂静无限蔓延，吞噬界限。无法感知时间与空间，连自身的存在都在水的浮力中显得飘忽不定。
在空旷的湖底漫游了不知多久，氧气告急前，裴可之拉住姜冻冬的手，两人停止动作，缓慢地向上漂浮，黑暗渐渐消退，发光的口越来越近。湖上的嘈杂声传来，到了这时，姜冻冬和裴可之看清彼此的样子。
汗蒸的橡木房里，裴可之形容离开湖底的感受，“像出生。”
姜冻冬擦了擦脸上的汗，疑惑地反问，“为什么不像被拉出来了？”问完，姜冻冬严谨地思考了一番，给出了答案，“不过都一样吧？拉和生严格来讲都是同样的意思。”
不论多冷酷的人，这辈子怎么都会回头看自己拉的屎和生的小孩。这样说来，拉和生的含义完全相同，屎和人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是掺了水，就能捏成人，一个是为了钱，也能做屎。
裴可之笑得难以自抑。姜冻冬被他哈哈大笑的样子逗笑，也笑。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后面都指着对方，笑对方笑脱形的样子。最终他们险些笑脱水，晕倒在汗蒸房。
59年的整个春夏，姜冻冬和裴可之都在外面到处玩儿。在白象群山滑雪、潜泳，参观冰雕艺术节。热起来了，两人又去野海滩冲浪，划帆船，去无主小岛野炊生火的期间，裴可之还遇到他以前的病人。
病人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裴可之，停靠好自己的私人游艇，就匆匆来与裴可之握手。他尤为激动，大加感谢裴可之在心理上的帮助，“裴医生真是妙手回春啊！要是没有裴医生，我早就死了。”
裴可之只好放下啃了一半的龙虾，戴着职业微笑客气道，“哪里哪里。”
经不住对方的盛情邀请，两人成功蹭上了超奢华的游轮度假体验。晚上，在游轮的甲板上，裴可之和姜冻冬吹着海风喝酒。提到过去的病人，裴可之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明明只是以满足私欲的玩弄和研究为目的，到头来，那些病人却对他大加感恩。
姜冻冬摘下头上的帽子，“你确实为他们提供了帮助，这是事实。”
“我就是觉得讽刺，”裴可之笑了笑，“我才做心理咨询师时，身边到处都是与我年纪相仿的好医生。他们真正地关爱他人，真的想要帮助每一个来访者。他们竭尽所能，使出浑身解数想让人变好，可是他们的病人却总是在吃加大剂量的药，总是在自杀、自残，或者申请情绪阀域系统。”
这算什么呢？算无常还是荒谬？裴可之也不知道。姜冻冬同样不知道。
他们的生命里发生了太多次如此啼笑皆非的事。目的总是难以抵达，甚至千辛万苦、披荆斩棘后，拿到的是与之截然相反的苦果。然而，没人能否认，在这漫漫的长途中，往往能遇见比目的更重要的收获。
这次的聊天在两人的干杯里画上句号。
醉宿一晚，清晨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姜冻冬厌倦了早餐自助里煎糊的鸡蛋，裴可之也对游艇上吃吃喝喝的娱乐倍感无聊。两人一拍即合，趁水手还没清醒，偷偷跳进海里，哼哧哼哧地划着皮划艇，硬生生地划回了岸边。
在外面胡闹大半年，离开时院子还冰天雪地，回来时梧桐树都换了一轮叶了。
历经六小时从一颗小星球回到首都星的长途跋涉，姜冻冬累得魂不附体。他进门就开始放飞自我。
行李——扔！外套——扔！帽子——扔！一路扔到浴室，脱掉贴身衣服，钻进放满温水浴缸里，姜冻冬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裴可之！好饿！”
裴可之跟在姜冻冬脚后，任劳任怨地捡他爆掉的装备，“知道了，洗完澡做饭。”
在家里躺着歇了好几天，姜冻冬才有精力陪裴可之去医院。
裴可之看他这么累，本来想自己去的。但姜冻冬不同意，艰难地爬出了被窝，执意跟随。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去医院。赶在夏天结束前回家，就是为了给裴可之注射最后一剂稳定剂，以及完成自然安乐死的置入手术。
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手术，连麻醉都是最简单的局部浅麻，从裴可之在手术室大门合上前笑着向姜冻冬挥手，到他走出来牵着姜冻冬离开，只过去了一小时。
走出医院的时候，姜冻冬望着裴可之，他看上去和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姜冻冬总会想起自然安乐死在介绍扉页上的内容：它就像真正的死亡一样，无法控制，无法预测。
那时，他看着那些文字，尚能站在客观的角度，评价自然安乐死。可现在，当裴可之真的置入自然安乐死的系统，姜冻冬缓慢地意识到，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有可能，也必然是裴可之的将死之日。
雨后的街道布满了潮气，姜冻冬和裴可之踏着水，他们的身影依次从布满了泪痕的橱窗滑过。穿过马路，姜冻冬扯了扯裴可之的手。裴可之低下头，看见姜冻冬用一种空落的、茫然的神情问他，“裴可之，你明天死吗？”
裴可之脱下手套，温柔地把姜冻冬脸颊旁的碎发别到耳后。“哎呀，”他说，“我也不知道呢。”

第118章 祝福（三）
当梨子的酸味再度从舌尖炸开时，姜冻冬忽然想通了。
此刻，他和裴可之又回到了曾经的住所，像去年秋天那样，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啃梨。
这源于两人在前天晚上的饭后打赌，赌今年的梨子是酸是甜。显然，是裴可之赢了。今年的梨，刚咬下的确酸涩，但嚼碎后，梨肉里充盈果甜的回味。
姜冻冬怔怔地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梨，又看了看裴可之的梨。他后知后觉地明悟，原来他良久的苦闷，竟然是在钻牛角尖。
姜冻冬过去苦闷于无法感知裴可之，苦闷于他们始终难以感同身受。他不解究竟是缺了什么导致这样的结果。他将此视作他和裴可之需要克服的缺陷，归因于他们彼此人格的独立性。但是，姜冻冬从没想过，这种暧昧的朦胧感，正独属于他们的爱的气质。
他们的爱不是分食同一颗梨，而是坐在一起吃各自的梨。梨来自同一颗树，同源双生，但从不共生。
因此他们结出各自的果，因此他们的感情中总是出现不确定性、探索性，因此哪怕他们竭尽所能地相互理解，也无法做到同根共源。
或许只有待裴可之死去，果肉殆尽，迷雾才会散去。届时，姜冻冬能穿过模糊，捡起裴可之的果核。
想到这儿，姜冻冬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释怀。
这段感情里，他和裴可之都在真诚地、赤裸地相爱着，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裴可之，我想明白了。”姜冻冬没头没尾地说。
裴可之看向他，“想明白什么？”
“我还是怀疑你，但我也相信你，”姜冻冬啃着梨回答说，“裴可之，你要真正地死去。”
裴可之愣了愣，对于他的死亡，姜冻冬的说词和以往几次并无区别，但裴可之很明确地意识到，姜冻冬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将死亡，全权还给了他。
“我明白了。”咬下最后一口梨，裴可之说。
梨树不愧是裴可之精挑细选的品种，今年结了三十多斤的梨子，个头不大，但每个饱满。姜冻冬爬上爬下，摘了满满的三大筐。两人合计吃一筐，拿两筐来熬秋梨膏。
刚好夏天做的梧桐果酱见底了，空出三个玻璃罐。姜冻冬啃着柿子饼，裴可之正把洗净的梨擦成丝。细白的梨丝弯弯绕绕地落下，铺满了黑色的陶罐。
姜冻冬看了一眼，问道，“不去皮吗？”
“不去，”裴可之头也不抬，“皮能保留梨的香气。”
他说着，随手将剃干净的梨扔进旁边的发酵桶。梨被完美地物尽其用，哪怕是最后也能化为肥料。
除了梨子，姜冻冬还捎回了两双旱冰鞋，三对羽毛球拍，滑板、棒球棍、壁球拍若干。
这些全是几十年前裴可之买回来的，为的是让姜冻冬动一动。买来的头几天，姜冻冬都挺有兴趣，兴致勃勃地和裴可之一起玩。可一旦掌握了，他就开始喜新厌旧了。无论裴可之怎么喊他，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动一动，他都窝在沙发里装尸体。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姜冻冬找裴可之去玩了。
“以前每次喊你去，你都说要打游戏。”裴可之举起手里的书，挡住脸，“我在看书，也不方便去哦。”
换好运动服的姜冻冬没想到裴可之来这一套，顿时脸就垮老长，“你报复我是不是？”
裴可之翻过一页，慢条斯理地否认，“怎么会。没有那回事。”
姜冻冬不想和小气鬼病犯了的裴可之拉扯，他直接垂着脑袋认错，“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为了打游戏放你那么多次鸽子！”
“没有多少次的，都是些小事。”裴可之大度地宽慰。
随后，姜冻冬就看见裴可之打开终端，在他们俩之间投屏其中的备忘录。
在姜冻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裴可之唰唰唰地滑动着这份文档，手都要滑出残影。滑动提示的符号缩得无限小，怎么都滑不到最后，字符瀑布般地啪啪喷涌而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如滔滔江河，气势汹汹。
……
「D2025 5月1日 晴
姜冻冬沉迷于游戏的排位赛，理所应当地爽约了和我打棒球的约定。不仅如此，他还嫌我影响他的发挥，把我轰出家门，要我去和空气打球。真是非常凶呢。^ ^」
「D2025 5月3日 晴
姜冻冬连排输掉了，在家里被气得哇哇乱叫，理所应当地爽约了和我去跑步的约定。不仅如此，他还要把鼻涕甩到我的身上。真是太不讲卫生了呢。^ ^」
「D2025 5月6日 多云
姜冻冬六连胜，高兴得又开了好几局，理所应当地爽约了和我一起轮滑的约定。不仅如此，他还得意忘形，亲了我好几口。真是……算了，这次勉强原谅他吧。」
「D2025 5月9日 晴
姜冻冬最近总是连胜，开始幻想自己是游戏之神，越加沉迷游戏了，理所应当地爽约了和我爬山的约定。不仅如此，他今天连吃饭都不认真了，要边打游戏边吃。真是过于大胆了呢。：D」
……
姜冻冬极快地捕捉到几条信息，顿时就崩溃了，“你怎么记这么清楚的啊啊啊啊！”他人都麻了，“还说没在意！这明明就是很在意吧！”
裴可之淡然地开口，“没有哦。我根本没有在意。”
“我真的错了！裴可之，你就原谅我吧！”姜冻冬看着裴可之日记里自己的黑历史，尴尬得想晕倒。他一个冲刺，滑跪到裴可之面前，痛哭流涕，“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玩游戏了呜呜呜呜！再也不为了游戏，爽约你了裴可之！你快点把日记关了，我求你了！”
裴可之合上手里的书，慈悲地望着身旁忏悔的姜冻冬，含笑回答，“我真的没有在意呢。”
姜冻冬知道局面靠道歉已经无法挽回，他当机立断，停止嚎啕大哭。他索性换了副嘴脸，冷酷地提了提裤子站起来。
“好好好，你给我来这套是吧？”姜冻冬对着裴可之冷笑道，“裴可之，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姜冻冬放出狠话，“你完蛋了！裴可之！我告诉你，你完蛋了！”
“诶？”裴可之故作惊讶地捂住嘴，“我应该要死了吧？你想让我怎么完蛋？”
姜冻冬嗤笑，“你以为死了就不会完蛋吗？”
笑完，姜冻冬张牙舞爪地恐吓，“我会找人做你的PDF，去扒你年轻时怎么装天才的！扒得你底裤都不剩。PDF的文件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小裴是一个戏很多的alpha》！”
裴可之的表情少见地凝重了，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也有失策的时候。“这算是二次死亡吗？”裴可之问，他总算明白了‘要留清白在人间’这句话的含义。
“不，”姜冻冬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他意味深长地说，“这是让你永远不死。”
“好歹毒的手段……”裴可之情不自禁地喃喃。他几乎已经设想到，自己一步到位，机械飞升，成为互联网某个破廉耻词汇的场面。
姜冻冬这一招，直接命中裴可之这个体面人的要害，“哼哼哼！汗流浃背了吧，裴可之？”
裴可之沉默了几秒，他权衡片刻后，立即撒开手里的书，关掉日记投屏，再起身，唰地脱下身上的风衣，露出里面早换好的运动服。
裴可之清爽一笑，恍若刚刚无事发生，“还等什么，冻冬。”他笑着招呼，“我们走吧，说好的去打棒球。”
姜冻冬也爽朗地发出笑声，两人一个扛着棒球棍，一个背着旱冰鞋，虚情假意地出了门，全然不见方才在屋里的险恶。如果他们的脚不背地里使坏，想办法绊倒对方，就更好了。
相隔四年，今年初冬又下起了雪。
姜冻冬喜滋滋地和裴可之在家里庆祝了七十二岁的生日。朋友们照旧是络绎不绝地发来了贺卡和礼物，其中不乏见面的邀约。姜冻冬本想拒掉，但裴可之按住了他。
“这几年我们每天都待一起，也该给彼此都放个假了，”裴可之提议，“去和你的朋友们玩吧，冻冬。我也去见见以前医院的同事。”
姜冻冬看裴可之说话时神情平静而温和，不像勉强，想想也就答应了。
他们这几年确实粘得太紧了。每天起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对方，睡觉前的最后一眼也是对方。过去裴可之好歹还要上班，现在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
就这样，三年以来，姜冻冬和裴可之首次分开，各过了属于自己的两周时光。
期间姜冻冬去探望了封闭训练的姚乐菜和柏莱，顺着邀约的请帖，依次拜访了老友；裴可之则受邀回到曾经工作的医院参加聚会，结束后又去学院探望了老师。今年是老院长在职的最后一年，明年这位老人就要退休了。
老师比上次见面衰老了很多，身型更伛偻了，脸也堆出了褶子，他的精神也愈加昏沉。但再度见到裴可之，老师的眼睛亮了亮。
“看来你过得很不错。”他说。
裴可之笑眯眯地点头，“是的。”
比起上一次，这次的见面非常迅速，师生两人说完这两句话便不再言语。他们握了握手，再简单的拥抱，就道了別。
走之前，老师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忽然折返，回过身对门后的裴可之说，“孩子，一路顺风。”
裴可之的手顿了顿，“嗯，”他透过那道狭长的缝隙说，“再见，老师。”他说完，门咔哒一声，轻轻闭合。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的事了。
换乘了三趟，才抵达养老小屋的社区。进了屋，裴可之脱下外套和围巾，从头到脚地感到疲惫。也不管形象了，他径直躺在玄关的地板上，学着姜冻冬放飞自我。
姜冻冬应该还没回来，裴可之想，毕竟他昨天才发讯息说去朋友家里了。
但下一秒，头顶的灯亮了，随即便是咚咚咚的脚步声，裴可之还没来得及反应，姜冻冬穿着家居服走来。
“干嘛呢，裴可之？你上次还说我躺地板上容易着凉！”姜冻冬的大脸猛然怼到裴可之眼前，挡住裴可之头顶上几乎所有的光线。
姜冻冬抱着充满蛋液的碗，向裴可之伸手，“快点起来，我在烙蛋饼，你泡完澡就能吃。”
裴可之难得卡了壳，他略微迷茫地牵住姜冻冬递来的手，顺势坐起。望着姜冻冬围裙上的小黄鸭，他发了许久的呆。不知道为什么，裴可之很想笑。
等裴可之坐在饭桌上时，他面前的盘子已经垒满了煎得金黄的蛋饼，“怎么烙这么多饼？”他问身旁的姜冻冬。姜冻冬抓着一张饼啃，“想吃嘛，”他让裴可之赶忙尝尝，“我按照你给我的方法，特地加了水牛奶，肯定香。”
两人穿着款式相同的米色家居服，散发着同一种沐浴露残留下的柑橘香，裴可之咀嚼着柔软厚实的蛋饼，旁边的汤冒着热气，汤里放满了姜丝、芝麻和炒熟的黄豆，是裴可之惯常喝的咸口姜汤。
姜冻冬想起了啥，几口吃完手里的饼。他擦了擦油乎乎的手，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你的。”
裴可之疑惑地歪了歪头，“什么我的？”
姜冻冬把小包裹推倒裴可之面前，“你打开就知道了。”
于是，裴可之顺着姜冻冬的意思，解开手帕最上面的蝴蝶结，接着一层层地解开交叠的布料。手帕完全摊开，一枚金色的指环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裴可之看着那枚金戒指，它和姜冻冬手上戴的几乎一样，区别只在尺寸更大和制作人是姜冻冬。
停顿许久，裴可之调笑着问姜冻冬，“我算是熬出头了吗？”
“熬出黑头了。”姜冻冬没好气地回答。
他知道把婚戒还给裴可之，是多么暧昧的意思。但那又怎样呢？他们两个都老了，很老了。没时间再去扭捏地顾忌这儿，顾忌那儿的。他们心里清楚就好了，其它的都无所谓。
姜冻冬接帮裴可之戴上，“我回单位找了好久才找到。”
“真是荣幸。”裴可之笑着说。
姜冻冬接着问裴可之，“裴可之，你有什么遗憾的吗？”
裴可之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做出苦恼思考的姿态，“好像有很多，又好像没有。”
姜冻冬翻了个白眼，“到底有没有啦？”
裴可之不戏弄他了，“没有了，”他注视着姜冻冬，目光平和，“以前有，有很多，多得我每天都睡不着觉。但是现在没有了。一件也没有。”
“真的假的？”姜冻冬狐疑，他拍拍胸口，向裴可之保证，“你有尽管和我说哦！我肯定给你安排得妥妥的！”
裴可之撑着脸，看着姜冻冬。头顶暖色的灯光倾泻而下，柔和了裴可之五官中锐利的棱角，他温柔地说，“真的没有了。”
从始至终，裴可之所有的遗憾，似乎都是关于姜冻冬的。
那些遗憾过去几度将他淹没，尤其在他独处时，在他孤身一人行走于荒凉的大地上时，在他孤单地坐在飞船的角度，度过漫长的车程时。可当裴可之来到姜冻冬身旁，当他看见姜冻冬，所有的遗憾又通通消失不见了。
雪还在下，从初冬到立春了，怎么也不停歇。
看气象台的消息，今年是遇到了特大寒潮，估计整年的气温都有所降低。
但这些不碍事，姜冻冬和裴可之找到了新的乐子。
他们最近发现棒球的沙场后，有一座无主的小山。小山上修了条漫长的盘山公路，废弃多年。经过冰雪的洗礼，公路变得坚硬且光滑，裴可之和姜冻冬踩着旱冰鞋溜过去，呲溜一下，能滑老远。这儿就此成了他们最新的娱乐。每每打完棒球后，两人都要在公路上比赛轮滑。
黑色的柏油路上，鞋底的速轮发出摩擦后的轱辘声，姜冻冬气喘吁吁地爬上坡，今天他的膝盖难得不痛，赢过了裴可之。姜冻冬回头，正要得意洋洋地宣布获胜，却没想到裴可之惊讶地指了指前方。
姜冻冬转头望去——
他们面对着东方，太阳正在背后落下，这本该是昏暗的地带。
可不远处，一座高大的雪峰屹立，拦截了大半光线。落日熔成了金水，浇灌整个山头。夕阳里，三角形的峰巅通体金灿，连绵百尺。
“日照金山，”裴可之停在姜冻冬身旁，说出眼前景象的专有词，“很多人为了看到它，专门跑到特定地点蹲守。”
姜冻冬闻言可高兴，“那我们赚了！”
裴可之抱着手臂，赞同地点头。
两人站在原地，欣赏了许久，直到山巅的金光逐渐变小。
回去的路上，姜冻冬还意犹未尽，和裴可之说，没准儿他们明天还能看见日照金山。可惜哪怕后来，他们俩天天来溜冰、散步、跑步，都再没遇见。
大概有些景色就是这样，总在某个寻常的时刻降临。
D2060年的春天，一个寻常的午后，裴可之盖着一件常穿的黑色大衣，坐在院子里翻阅还剩三分之一的书。毫无预兆的，一阵猛烈的困意袭来，他睁着眼，却感到天旋地转，他摔下摇椅，倒在地板上。
“冻冬。”裴可之无意识地喊着姜冻冬。
姜冻冬从梧桐树下匆匆走来，他扶起裴可之，将他扶在椅子上。他们四目相对，他们都意识到，时间到了。
“果然还是会感到害怕。”裴可之竭力用轻松的语气说，但紧抓住衣襟的动作出卖了他。
姜冻冬的手轻轻放在裴可之的手上。他问裴可之，“后悔吗？”
裴可之紧握的手缓慢地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灼烧的惶然，“我已经接受了。”
姜冻冬说，“我也接受了。”
那双溢满喜悦之色的圆眼，如今显现出一种历经岁月后的超然。姜冻冬望着裴可之，像是时间长河中褪去肌肤与面孔的纯真生命，凝视另一个生命。
裴可之的心静了下去，他对姜冻冬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你能靠近我一点儿吗？”裴可之问。
像第一次，姜冻冬二十九岁在精神疗养院见到他时那样，他那时也对姜冻冬微笑，问面前好奇又不安的omega说，‘你能靠近我一点儿吗？’
姜冻冬说好，他俯下身，贴近裴可之。
裴可之很轻地亲吻了近在咫尺的脸颊。
而后，他的身体落回趟椅，再也动弹不了。自然安乐死置入的死亡系统正在发挥作用，裴可之很清楚。困意再度袭来，这次，裴可之无法再抵挡，他望着面前的姜冻冬，怎么也不愿闭上眼睛。
裴可之嗫嚅着唇瓣，他艰难而缓慢地说，“要幸福啊，冻冬。”这时，他的声音小极了，像是呓语。
“裴可之，我一直都很幸福。”姜冻冬说，他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额头，而后小心地向下抚，帮他合上眼。
视线消亡的前一刻，裴可之在朦胧间看见姜冻冬手指上金色的圆环，那是他送给姜冻冬的戒指。
书上描述的人生走马灯并未出现。反而是那个金色的环，一直悬停在死亡的黑暗中，裴可之感到自己在下坠，坠进一口没有光的冰湖。他奋力地向上游，莫名执着地想要抓住那个金环。
然而，金环却在裴可之抓住它时，睁开了眼。
它吐着长长的信子，金色的蛇身翕动。它看着裴可之，裴可之也看着它。蛇的尾巴回到嘴里，在诞生时完全了死亡，又在死亡时引来新生。
在这一刻，裴可之握着他耗费几十年寻找的衔尾之蛇，他恍然大悟，他终于找到了Ouroboros，那是他的命运，是他这一生走的路，做下的选择；他也终于找到了能够解答所有问题的圣人，那就是他自己。
他前所未有地感知到自己的死亡，也前所未有地感知到他的生命。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天空中聚集多日的乌云似乎被吹散了，一束束光从云端降落，破开持续了一周的阴郁与绵绵不绝的小雨。
我一手握着裴可之的手，一手覆在他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逐渐消失，脉搏渐渐停止，我才松开。
裴可之原本抓住衣领的手无力地垂下，手心里的纸也随之落到地上。
我捡起那张形状奇怪的纸，这似乎是裴可之感知到死亡的时候，情急之中随手撕下的一角书页，上面还带着裴可之掌心的余温。
我抚平它，意外地看见，上面居然写着裴可之留给我的话：
「冻冬
鱼露
捏饭团时放」
现在，裴可之不再保留，把柿叶鲑鱼饭团的秘诀告诉我了。现在，我不再忍耐，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裴可之日记常用表情及含义：
^ ^ （微笑/觉得很有趣，但记仇）
（心形/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D （假笑/不满，并记大仇）
、（撇嘴动作/不屑，并在思考怎么暗搓搓地踩不屑的对象一脚）
： P （吐舌动作/做了些坏事，并被发现了）
—v—（得逞笑/做了很大的坏事，但没被发现）
www（笑笑笑/没有别的含义，只是觉得姜冻冬很可爱）

第119章 祝福（四）
按照裴可之曾告知我的意愿，我将他的遗体火化后，装进白色的坛子里，带回了养老小屋。
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拐弯抹角，一句话能迂回七八个弯，生怕引起我的反感。但我有什么反感的呢？我亲爹亲妈都在屋子里，也不差再添他一个。
我舔着手里菠萝味的冰淇淋，味道还和上次的一样，酸甜适中，带着水果的清香。是的，我又在三年前溜达到的火葬场，办了张火化季卡，这次还免费给我升成了VIP。
我当场办理，当场使用，带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去屋里接走裴可之时，他们都忍不住感叹，“这也太新鲜了！”要不是有死亡证明，他们险些以为是我现宰现杀。
坐在回去的长途车上，我抱着瓷坛，还贴心地给这个装着裴可之的坛子，戴上他最喜欢的毛线帽。这是一趟漫长的车程，从市中心出发，到我居住的社区为终点，全程三个多小时。
车上的人来了又走，窗外的风景变了又变，所有碰巧相遇的人和事都从我身旁飞逝，午后的阳光渐渐柔和，夕阳沉入前方的湖泊，整辆车厢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我换上拖鞋，走了两步，突然感到不合脚。低头一看，原来是我没留意，左脚套成了裴可之的拖鞋。
我再次换好鞋，转身的无意间，又瞥见了门口裴可之和我并排放的登山鞋。黑色的鞋边黏着一圈黄泥土，土内里色深，尚未完全干透。
这鞋是前几天我和裴可之去户外露营穿的，我们本来准备烧烤，烤炉都架起了，结果突遇大雨，营地变成了泥潭。我躲闪不及，变成了落汤鸡，还摔了一跤。裴可之嘲笑我，我恼羞成怒，把他推倒在泥地里。这场露营，最终演变成我和他互相朝对方扔泥巴。
我俩滚成个泥巴人一样搀扶着回来，裴可之当时还信誓旦旦地答应我说，会帮我刷鞋。果然alpha的话就是信不得，我一边愤愤不平地想着，一边拿起两双鞋，拿到洗衣房去。如今都得我自己干，我还要刷他的那双。
我把裴可之放到我爸妈下面的壁龛里，他一个人住豪华单间。
安顿好裴可之，我开始在屋里忙碌起来。我去给院子里的梧桐施肥，接着去刷鞋、洗堆了快一周的衣服，接着到厨房去把水池里的碗筷都洗干净，再来到卧室，换下用了一个月的床单被套。
我忙完这些事，已经夜深人静。我精疲力尽地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裴可之就在我头前面的墙壁里，我把眼睛往上翻，就能看见他。
纯白的瓷器向外舒展，如同花瓣似的，凸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在月光里显得温润柔和。我瞧见瓷坛上自己被扭曲的倒影，开始胡思乱想，我的思绪乱飞，我莫名觉得，要是现在正值冬天就好了。
是冬天的话，我可以在院子里堆出一个雪人的身体，给雪人穿上裴可之的毛衣，再把这个白色的瓷坛堆到最上面，作为雪人的脑袋。瓷坛和雪一样的白，在两者的交接之处添上围巾，就完全看不出来差异了。
裴可之变成雪人啰，我可以如此调笑着说。
等到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第四天，积雪融化，院子里只剩下浸湿的衣服与落到地上的瓷坛，我还可以大惊小怪地说，‘天呐，裴可之，你怎么又死了？’我抱起他，拍了拍落满他封口沿边的雪，‘看吧，我又要给你堆一个身体。’
他会和我说什么呢？
我想了想，他什么都不会和我说。因为他已经死去，他再也不会发出声音，再也不会对我有所回应。
忽然，我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裴可之死去的事实。
准确来讲，从回到家开始——洗衣房里裴可之没来得及收的冲锋衣，漱口杯里被他使用得微微外翻的牙刷，还有他放在床头柜上燃烧了一半的熏香……所有的，养老小屋里所有的一切，每时每刻都提醒着我，这儿存在着另一个人。
我怎么可能忽视呢？从进屋的第一步开始，我就在想如果裴可之在的话，他会做什么呢？看到我突然这么勤快，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吧？
我举起一只手，左手的小臂横在眼前，挡住屋顶明晃晃的灯光。
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头发。唉，我其实并不想哭，我一哭，脸就会皱起来，本来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皮肤也都皱巴巴的，五官还皱起来，就太丑了。
死裴可之，我偷偷骂他，骂他害我哭泣。骂完，我意识到他确实死了，这不算骂，我又有点儿想笑。
我深呼吸，放下湿漉漉的手。我摊开身体，平躺在夜色中，视野一片朦胧，在未散去的泪花里，灯光都变成一个一个模糊的光圈。我接受了裴可之的死亡，也终于理解我与他的爱，可想到他的离去，我仍想要落泪。我不悲伤，我只是还爱着他。
我揩去脸上的泪，心情平静。
终端响起，我拿起来一看，是柏砚发来的通讯。我坐起身，接通了语音。柏砚直接地询问我，“需要我过去吗？”
我明白他对我的关心，但我更想要一个人待着。我想要独处一段时间，“我还好，早就接受这件事了……”我笑着对他说，“没事儿的，不用担心，到这个年龄了，生离死别都是常事。”
终端另一头的柏砚沉默。他大概在想该怎么安慰我。
这真是太为难他了，我心想，柏砚根本就不会安慰人。我遇到的这么多人里，似乎也只有裴可之精通此道。
停顿半晌后，柏砚问我，“你最近有什么打算？”
“最近啊……最近打算赖在被窝里，好好地睡场懒觉。”我回答。
他干巴巴地噢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冬冬，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他说这话的语气格外坚决，仿佛我要他吃下他最讨厌的龟苓膏，他也会视死如归地吃。
我被自己的脑补逗乐了，“我知道，不用担心。”
最后，柏砚说，“冬冬，不要害怕。”
“我可没害怕，这种事有什么好怕的。”我说。
料理好裴可之的后事，我登录他唯一的社交账号，遵从他的交代，将他存在信息草稿箱里的死亡讣告打上准确的时间后，发送了出去。
他的讣告写得简洁明了，考虑到由我代发，是以我的口吻写的：「我友裴可之因病去世。遵从其遗嘱，丧事从简。遗体已于D2060年5月12日上午火化。」落款处他也帮我写好了，「友姜冻冬替发」。
发送完成。裴可之交代我的事也就彻底没了。
我关闭终端，吃着碗里加了鱼露的柿叶鲑鱼饭团。果然，和他亲自做的味道一致。唯一可惜的是，春天的鲑鱼远没有秋日的肥美。
日子寻常地过着，我每天睡到中午醒，胡吃海塞一顿后又接着睡。除了回复一些裴可之朋友们的来信，向他们确定裴可之死亡的消息，这段日子里，我没做别的事。
春天即将结束的午后，我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在我即将进入梦乡前，大门的门铃响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门口，打着哈欠，“谁啊？”我问，但门外没有回答。
我推开门，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alpha出现在眼前。alpha站得近极了，几乎是贴着门的，我向外走的力险些没收住，撞到他身上。我被吓了一跳，瞌睡马上清醒了。
这个alpha留着一头整齐的黑发，年龄和我相仿，都在七十岁左右。alpha身形消受，眼袋有些深，似乎不常笑，眉宇间刻有三道川子纹。
他看了我一眼，神情疲惫而倦怠，“你是姜冻冬？”
“是的，我是，”我点头，疑惑地反问他，“你是？”
alpha冷淡地自我介绍，“我是维特，可之的前妻。”
“噢，好的——你好，维特。你好！”我语无伦次地打招呼。
我从没想到会见到维特，我和他只在三十多年前的马路牙子上见过，从那以后，维特就是只存在于我和裴可之对话中的人。
我压下惊讶，接着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维特瞥了我一眼，他掏出终端，点击几下后，他点开裴可之社交媒体的主页，那上面正挂着我发送的死亡卜告，“我看到你在他社交媒体上发的信息了，”他说，冷冷的，“我不知道你们闹了什么矛盾，让你想出这种离谱的方法去报复他。但恕我直言，你太过了。”
“啊？”我懵了，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
但维特貌似把我的询问当成了质疑，他皱起眉，看上去有点儿生气，“我说，你别太过分了，发这种他死了的假消息。你知不知道，你冒犯他的名誉？他的朋友、老师会怎么看待他？”
我总算听明白了维特的来意。一时间，我哭笑不得，我放缓声音，希望他冷静下来，“维特先生，你听我说，我没有骗人的必要。”
维特的情绪却因此激动了起来，“你别和我开玩笑。”他说，“他上个月才发的动态——”
说着，他向下划裴可之的社交媒体，划到下一条动态，那是上个月我和裴可之爬山拍的。维特以此为证据，指着照片对我说，“这是他对吧？这个浅黄色的条纹毛衣，他有这件衣服，他很爱穿。”
他熟练地点开图片，看也不看，将左下角放大，放大，放大到无法再继续时，出现了我半截手帐，“这个手是你，对吧？”维特激动地问我，“你们还戴着戒指——你们上个月才一起爬山，你告诉我，他现在死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望着胸腔剧烈起伏的维特，忍不住叹了口气。裴可之啊裴可之，你看看你造了什么孽！我在心里怒骂他。
骂完了，我打开房门，邀请维特，“你想进来看一看吗？”
“看什么？”维特警惕地瞪着我，好像我要把他骗进去宰了。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或许你看了就知道了。”
就这样，我带着维特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开得正盛的梧桐树，来到放置裴可之的壁龛前。
我把瓷坛下面压着的纸取出，递给维特，“这是他的死亡证明，”我说，作为裴可之曾经的妻子，我想维特有权利知道裴可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三年前，极东之地发生了一场意外，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但是全身受到了严重的辐射，器官都出现了严重的衰竭。他选择用自然安乐死的方式结束。”
维特拿着那张单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终他不再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上面的字，和鲜红的盖章。他激烈的情绪通通褪去，他安静了下来，整个人仿佛凝固。
“对不起，”他的嘴唇颤抖着，他茫然地避开我的眼，无措地向我鞠躬，“对不起，打扰到你了，是我误会了。”
我倒没觉得打扰，“没关系。”我把这个空间让给他，不等维特说什么，我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切点儿水果，你去院子里就好。”
我来到厨房，特意烧了一大壶热水，冲泡玫瑰茶，但愿我给了维特充足的时间。家里快半年没来客人了，没啥拿得出手的点心。我东找找，西翻翻，幸好保鲜库里有一盒昨天才买的草莓。我松口气，全都拿了出来。
我出来时，维特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我把热茶送到他的手里，“喝点儿热的吧。”
他接过，低声对我说谢谢。
维特双手捧着玻璃杯，杯子里粉色的玫瑰花起起伏伏。维特静坐着，一动也不动，良久，他才张开嘴，声音嘶哑地对我说，“姜冻冬，我见过你很多次。”
我吃着草莓，疑惑地看向他。我记得我和他就只有一面之缘而已。
“只要和你待在一起，不管做什么，就算只是在一起做饭，他也一定会拍照，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维特一直埋着头，整齐的黑发垂下，遮住他的表情。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对这种行为不屑一顾。他说在互联网上分享生活毫无意义，不必没有向他人暴露自己生活。我以前想发一张我和他的合照，他都说没必要。”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很可笑吧？”
我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维特继续说，“你和他结婚，我很不甘心，”他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说着这些年以来他的怨怼，“明明我和你都是他的病人，明明我比你更早认识他，更早和他在一起，明明是我先来的，是我先做了一切。可是你只是站在原地，朝他挥手，你不用说一句话，不必做一件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跑向你。”
他喃喃自语，“他一直在等待你，而我一直在等待他。”
我应该说什么呢？在维特的言语里，我俨然是这段关系的胜利者，我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我嚼碎嘴里的草莓，没想到我一把年纪，还要处理这些情情爱爱的纠葛。
我叹了口气，只能告诉维特，“都过去了，维特先生。”
维特又陷入了沉默。
春夏之交，总是起风。一阵猛烈的风吹过来，把挂在屋檐的的风铃搅到了一块，风铃下裴可之用棉线捆绑的石头相互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长廊上，躺椅里放着那本缺了一角的书。我最近正读着，恰好读到了裴可之阅读的位置。
在我添了一杯热水，维特手里的茶都冷掉的时候，他抬起头，小心地打量着我。他的目光微闪，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有留下什么话吗？”维特问我，“有……关于我的吗？”
我看见他红得灼人的眼皮，我当机立断，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有，”我非常笃定地说，“有关于你的。”
维特的眼明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倾向我，整个人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渴望。
我立即想到了合适又有说服力的说辞，“他去世前和我说，‘谢谢你们。’”我说，我一边说，一边点头，“就是说，他谢谢我，也谢谢你。你也是他生命里重要的人。”
“谢谢，”维特含在眼眶里的泪落了下来，他凝望着我，郑重地对我说，“谢谢你，姜冻冬。”

第120章 我的第四份职业（一）
裴可之去世后的第一年，我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和干劲。
大概是和他黏在一起的三年里，我们俩百无顾忌，满世界地玩了，什么都玩，玩得太开心，以至于他去世后，给我留下的乐子所剩无几。
这一年里，我的身体也衰老了很多，时常感到疲惫，昏昏欲睡。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正常现象，注意补充维生素B族就好。
每天我都睡到中午，睡醒了就溜达着去买菜，回来磨磨蹭蹭做一顿饭，下午弄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接着吃些垃圾食品……我时不时会阅读书籍，学点东西。偶尔朋友来拜访，日子就这么寻常且普通地过着。
我自我感觉还算良好，但陈丹来拜访我时，对我的生活表达了很大的不满。
“姜冻冬，你还要萎靡到什么时候？”陈丹坐在我对面说。
这些年过去，陈丹的脸上也开始浮出皱纹了，他年轻时常常假笑，嘴两边现在有了两道浅浅的法令纹。我盯着他说话时的样子，想着那两道纹真像个括号。
察觉到我的走神，陈丹赏了我一巴掌，“和你说话呢！”
我吃痛地揉着肩膀，这才回过神，“啊？我？”我磕磕绊绊地解释，“我……应该一直都很萎，就没勃过吧……”
“你一年都没有出门了，”陈丹反驳，“你以前萎也不是这样萎的。”
“哎呀……想歇一歇嘛。”我摸摸鼻子。我无法反驳，我确实失去了一些活力，我也不知道缘由。
陈丹注视着我，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就那么喜欢那个alpha？”他问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怎么说呢，”我其实也不懂该怎么回答他，左思右想，我给了陈丹一个便于他理解的原因，“因为我人生中最软弱的时光，是和他一起度过的吧。”
“你就这么爱alpha？”陈丹再次问我，带着某种不甘，和愤怒未消的怨怼。
我想起四年前，在医院时和他的见面。他那时也对我抱着同样的情绪。
陈丹从始至终都没有办法理解我和alpha相爱这件事，他将此视作我的软弱，甚至产生了些类似于‘姜冻冬，你背叛了我们的性别！’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在陈丹的观念里，omega与alpha始终有无法相互理解的部分，因此他们也永远无法真正的相爱。总结来讲，陈丹认为，只有同性才能产生真爱。
“怎么那么介意我和alpha相爱？”我叹了口气，“陈丹啊，不是我爱alpha，是我的爱人恰好是alpha。我爱怎样的人，都是由我的爱人来给我定义的。”我试图和他讲清楚我的逻辑，“不是我先有了一个定义，再去找一个符合的人。”
陈丹撑着脸，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满缓和了不少。但他是个别扭的人，就算是想通了，也硬要和我扯几句，“如果是我死了，你肯定没这么伤心。”
我哭笑不得，“干嘛做这种假设啊！你在比较些什么啊！”
“我在不甘心罢了，”陈丹哼了一声，他摆了摆手，“我和你身边这些alpha最大的区别，就是我绝对不会死在你前面。”
听他这么说，我既感到安心，又不免担忧，“不要拿我做什么死亡标杆啊，陈丹，”我说，“这是你的人生。”
“当然，”陈丹喝了口茶，他说着，又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真是的，你看看你都爱上些什么alpha，一个个都这么不负责！还死在你前面！”
我嘴角抽搐，不明白他怎么又勃然大怒，“……要是他们追着我负责，那才真的可怕吧。”
陈丹闻言忽而又笑了，“说的也是，”
陈丹来找我时已经是傍晚了，聊了这么久天都黑了，我留他下来吃晚饭。我乐呵呵地和他说我现在会了好多道菜，而且厨艺大涨，保管吃得他开开心心的。
陈丹却说要请我去吃饭，吃他订好的一家高级餐厅。
我警觉，“干嘛！你有啥事找我是不是！”
陈丹若无其事地挽了挽耳边的碎发，这才说明他的真实来意，“没什么，就是想给你找点儿事情干，”他打量了我的养老小屋几眼，有些嫌弃地说，“你一天到晚一个人待在这屋子里也不是办法。”
我人都吓傻了。
人果然还是不能活太久，活太久就会发现，原来年近七十五岁都还可以得到工作的机会……哈哈、真是太幽默了，居然还想要一个七十五的老头子工作，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正要断然拒绝，陈丹一巴掌拍在我的嘴上，堵住了我所有的话。
“你先听我说完，”他无奈地说，“你还记得社工联盟的主席吗？”
这我倒是记得，前几年她联系我，希望返聘我。我点了点头。
陈丹继续说，“她联系了我，希望我来游说你。我知道你现在就想安静悠闲地生活，但是她提供的岗位我觉得还挺适合你的。”
见我没太反感，陈丹放下了封印我嘴巴的手，“简单来讲，就是现在社工联盟正经历新旧员工的轮换，来了一大批的新人。她希望你可以回去，以前辈的身份为这些年轻人提供咨询，为这些年轻人解开些困惑。”
我听完，越加无语了，“年轻人的困惑，就让年轻人自己解决就好了啊！”
我真的很好奇，我在这些人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那种特别擅长打嘴炮的鸡汤老师吗？我捶了一拳陈丹，“你们这些家伙，不要总是觉得老东西的说教是什么至宝。让年轻人自己去干，去闯，少管人家。”
陈丹被我打了也不生气，他看着我，若有所思，“你还真的挺适合这个工作，”他说，“现在的说教就挺有道理的。”
我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这工作我真做不到，”我告诉陈丹，“你告诉现在的主席，要她配几个心理医生吧，那实际得多。”
陈丹还不放弃，他接着劝说，“你不要想太多。相当于是成长顾问，为一些初入职场的学生提供帮助。有学生咨询你问题，你回答就是了。就这么简单。”
秋天的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果子正噼里啪啦地落进筐里，我盘着腿，坐在蒲团上，盯着自己的脚踝，没吭声。
陈丹见我没反应，他叹了口气，“去不去都随你，”他说，“但是姜冻冬，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待下去了。”
“为什么？”我抬起头，不解地问他，“我以前也是一个人待着的啊。”
陈丹望着我，透过月色，黑色的眼睛平静而深远，“你现在过于孤单了。”他答道。
最后，这件事，我以‘我再想想’答复了陈丹。
对于这个提议，我的态度起先是明确的拒绝。原因有二，一是我老了，我不应该在对年轻人指手画脚，我该做的事是安静地离开，并且合适时为他人提供帮助。二是我如今的能力没办法再胜任工作。我的身体和精力都大不如从前。
然而，在我睡了吃，吃了睡，昏昏沉沉地度过了三天后，我忽然觉得，我好像活得是有点儿不像样了。
我躺在床上，思考我到底是怎么了。
我的生活原本是快乐的。过去哪怕我一个人在养老小屋里宅着，我每天也都充满了活力，我会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乐子，哪怕对着墙壁玩影子也能笑出声。
但现在，养老小屋没变，每天宅着没变，院子里的梧桐和兰草也没变，我和我的生活却变了。我的生活变成了一滩死水，而我是悬停其中的鱼。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我站在裴可之的瓷坛面前，我只能将这归因于他带走了我的一部分。他死后，我的那一部分也死了。
秋天的第一场雨后，奚子缘来看望我。
我和小缘很久没见了。自从裴可之搬到和我一起住后，他第一天就登门拜访了奚子缘。也不知道他和奚子缘说了什么，反正那天后，小缘就从我的隔壁搬走，搬到治安局附近入住了。
这几年过去，小缘也变了很多，他的眼神明亮有神，胆怯的气质彻底从他身上消失了。有假期，他就会来看望我，像朋友那样我们一起吃吃饭，聊聊天。不过，我和他的年龄差，时常让我感觉，他是来探望空巢老人。
“哥，不要待在这儿了。”我弯腰，刚端出烤好的饼干，就听见奚子缘对我说，“出去走走吧。”
我端着烤盘，诧异地望向他，“诶？怎么了？”
奚子缘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他抿了抿嘴，“哥身上有一种平静的死亡的味道。”
我茫然地望着他，不明白怎么小缘也说和陈丹类似的话。奚子缘上前，他接过我手里的烤盘，随意地放到桌上。随后，在我的注视中，他张开手，小心地、轻轻地拥抱住我。
他今天穿着白色的毛衣，柔软的织物蹭到我的脸上，清晰地传来上面皂角的清香。我的手虚虚地停滞在半空，我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已经好久没有和人拥抱过了。
“我希望冻冬哥能够幸福。”奚子缘说，他看向我，碧蓝的眼睛剔透干净。他说着曾经我对他说过的话，“哥，也尝试着去拥有新的生活吧。”

第121章 我的第四份职业（二）
谁能想到，年满七十五岁时，我再次过上了打卡上班的生活。
我考虑了三天，最后还是答应了陈丹的提议，应聘了我人生中的第四份工作：成长顾问。
这份工作要求我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去社工联盟的总部坐班。总部给我批了个办公室，我原以为就是个方便洽谈的小隔间，好的话，顶多带张床。万万没想到，这是三室两厅两卫带书房的大平层，办公用具应有尽有，落地窗外面还带个小花园，规格高到我瞠目结舌。
我去领工作牌的第一天，联盟的会长特意来找我，喜出望外地和我握手，“姜老师，你同意返聘，简直就是蓬荜生辉啊！”
我，“……啊？”
和会长交谈一番后我才明白，因为我的到来，时政和基地非常顺利地同意了今年社工联盟的经费预算，甚至对部分项目开启了丰厚的扶持基金。而时政和我关系最密切又有发言权的，就是陈丹，基地则是柏砚。合着我成为某种招财的吉祥物了。
会长显然听过某些与我有关的八卦。她见我一脸迷茫，当即上前，抓住我的手，语调慷慨激昂，“姜老师！不论别人怎么非议，您和陈部长还有柏砚上将，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
她热泪盈眶地祝福，“你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要b溃了，“不是啊，你在说什么啊！没有这回事……”我试图解释。
然而会长震声打断了我的话，“我可以孤寡，但是我的CP必须和和美美！”
“没有这种CP啊！根本没有！”我竭力挽回我这个孤寡养胃老人的清白。
可是会长并没有给我机会，在她的桀桀怪声中，她两个助理，一左一右地架起她，把她架到楼上开会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无语凝噎。
虽然很多事情都出乎我的意料，但我终归是入职了。
闲了快七年又要上班，我最先开可担心睡过了迟到。每天我都兢兢业业，早上八点准时起床，赶八点三十的班车，前往首都星东方的腹地。
通常我会提早半小时到达，通过三道验证身份的闸门后，我会按照以前的习惯，去联盟餐厅薅免费的早餐午饭吃。总部提供的餐食可比各个分部好多了。我还是调查社工时，我到处跑，很少待在一个地方不变，更不会常年待在总部。
我挖着手里的芝士烤土豆，感叹这味道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从我入职到现在，十五天的时间里，第一个上门咨询的年轻人敲响了我的门。
我深呼吸几口气，满含紧张地打开门。我不知道来的年轻人会向我咨询什么问题，我又能给他怎样的答案，但不论如何，我都希望能够帮助任何与我交流的人。
“还好吗，孩子？”我向门口年轻的beta挥手，邀请他进来，“要不要进来坐坐？”在我的问好声中，原本情绪还算稳定的beta忽然变得泪眼婆娑。
进入房间的瞬间，beta泪如雨下，“老师，我不想工作……”他坐到长沙发上，飙着泪，哭诉道，“我想大发横财，再也不上班！我一点儿也不想工作！我想每天睡到中午，再到处晃悠去吃垃圾食品，我根本就不是工作的料！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刁难我——”
我听他念叨着，忽然意识到他口中睡到中午，再到处晃悠，接着吃垃圾食品的梦想生活，不就是我在此之前的生活状态吗？我看着年轻人痛苦的模样，想起我这段时间以来不辞辛劳的早起早睡，我不禁也悲从中来。
当对面的年轻人哽咽着说他现在就想退休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也不想工作，我本来是在享受退休生活才对的……”我喃喃道。
beta在擤鼻涕的间隙问了我一句，“老师，你退休了干嘛还回来上班？”
“因为我的朋友们都说我太孤单了，要换个生活方式……”
beta闻言，愤怒地捶桌，“老师，你肯定是被你的不肖子孙骗了！他们就是嫌你在家里待得烦，才给你找活干！”捶完桌，beta又仰天长啸，大哭一声，“老师，你好惨啊！好不容易熬到退休，又要来上班！你比我还要惨！”
我幡然悔悟，我回忆起没上班前美妙的退休生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我和他抱头痛哭，接着我俩冲出总部，去肯X基狂吃了四人份的炸鸡全家桶，啃了俩筐蛋挞，再嗦了四杯可乐。
beta和我都吃得心满意足，回到总部，他释然了，对我大加感谢，“谢谢老师，比起老师你退休了还要工作，我觉得我已经很幸运了，”beta用力地和我握手，“我又有生活的动力了！”
说完，他活力满满地回到了岗位，热血沸腾地投入到工作当中。
我，“……啊？”
总之，我莫名其妙地完成了第一个年轻人的咨询。
紧接着——似乎得益于这位年轻人对我的宣传，有更多年轻人知道了我这个成长顾问的存在，他们陆陆续续敲响我办公室的门，向我咨询五花八门的问题。
“姜老师！请帮帮我！我的对象是beta男性，我和他交往十年了，可是他依旧不会伸缩自如。这让我非常烦恼，他是不是alpha装成beta来骗我的？”年轻的omega坐在我的对面，忧心忡忡地问我。
我思索片刻，不解地询问，“伸缩自如是指什么？”
omega神色自若地回答，“几把啊。”
我大受震撼。
我伸出手紧急比出‘STOP’的手势，“同学，你先等等，我理一下思绪。”我沉思许久，双手搭出一个三角形，撑在下巴那儿。经过我严丝合缝的逻辑考量，我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对面omega的意思，“你是说，你希望你的伴侣能够自我控制他的硬件，对吗？”
omega眨眨眼，爽朗一笑，露出雪白的八颗牙齿。“对啊，”他点点头，“每次硬件软化工程他都要搞我，我觉得很累。不是说beta天生就会伸缩自如的吗？”
他理所应当地问道。
我确实没有睡过beta，但这种常识我还是有的，“当然不是啊！人家beta只是天生性冷淡，不是天生金箍棒啊！”我竭力为beta正名，“不要对beta产生这么冒犯的想法啊！”
omega大惊失色，“原来是这样吗！”
不止是omega会向我咨询与性相关的问题，alpha也时常会和我聊这些。尤其在我开通热线服务后，那些或是没有预约上会谈时间，或是有难以启齿的问题的年轻人都会拨打。
“姜老师！我刚刚起床，我发现我老公硬硬的，好幸福！”通讯对面的alpha兴奋地说。
我才打完卡，就接到了一个年轻alpha的电话。我记得他，他前段时间才和我倾诉过他的beta伴侣无法满足他。这种情况在BA之间倒也常见，但BA毕竟算是小众群体，他们之间的苦恼时常找不到倾诉对象。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随口祝贺道，“幸福就好……”
过了两秒，alpha又说，“噢，原来是死了。”
“啊！？”我大惊。
好在我反应迅速，立马拨通了急救电话。成功救下差点儿真的就硬得能火化的beta。
唉……真的是好可怜的beta。
作为成长顾问的两个月后，我情不自禁地为beta掬一把辛酸泪。omega嫌beta不能伸缩自如，alpha嫌beta不够坚挺持久——既然如此，到底为什么还要这么为难人家beta啊！
对于这个问题，来咨询我的BO伴侣里的omega表示，他们就喜欢看对方憋得脸通红的样子，BA伴侣理的alpha则说，他们就喜欢对方被榨得一滴也没有的窝囊样。
我原先尝试为beta提供帮助，但beta都不好意思地告诉我说，“其实……我们也很享受的。”
我，“……”
年满七十五岁，我突然觉得，我这一生的X癖还是太保守了。说到底，我也只是最古板最传统的AO恋罢了。
尽管总在感到疑惑，但我的这份工作到底还是顺利进行了下去。每天到办公室听年轻人各种各样的吐槽，也挺有意思的。
在职第二个月末的秋天傍晚，我锁好门，走出总部，柏砚正站在门口的银杏树下。他举着伞，伞上落满了金黄的叶子。
见到我走出门，他几步走过来，白色的长发高高地扎在脑后，马尾由着他的力道，划出个漂亮的弧度。一些小扇子似的叶子飞舞着落下，他把伞举到我的身前，挡下噼里啪啦的雨。
我和他没说话，我们走了一段路，走出联盟的总部，走到一条僻静的小道上，我忽然问他，“我的工作，其实你和陈丹安排的吧？”
“嗯。”柏砚颔首，他垂下眼，“放心不下你，但你又不和我说什么。”
“所以就把我提溜到你的眼皮子底下盯着？”我好笑地问。
他偷偷瞥了我一眼，被我抓了个正着，和我四目相对，他抿了抿嘴，“是的。”
“你还‘是的’。”我掐了他一把，对柏砚伸手擅自安排我的工作有些不满。
毕竟在入职前，我一直以为这是社工联盟会长的返聘。陈丹也是这样和我说的。我从没想到这原来都是他俩的安排。为了让我有个好状态，给我安排一个职位什么的，太过于以权谋私了。
看柏砚被我掐红了手臂，都巴巴的，忍着不吭声，我也不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是谢谢你们，”我说，“我确实也应该换个方式生活了，老是一个人宅着也不是办法。”
我们穿过一条落满了叶子的石头路上，地面坑坑洼洼的，积满了水。不经意间看过去，总能见到我和柏砚稀碎的倒影。
“冬冬，”柏砚轻轻地对我说，“我会陪着你的。”
“裴可之走了，我还在，我会陪着你。”他说。
我听着，忍俊不禁，“真是的，说什么呢。”
我笑出来，柏砚的话挺感动人的，但我又觉得有点儿太动人了，“我是你们手里的接力棒吗？裴可之走了，就由你来接任？”
“我没那么脆弱，柏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比起陪不陪着我，我倒是更希望你也能幸福。”

第122章 我的第四份职业（三）
上班后，除了不用自己做饭洗碗，最显著的好处就是朋友来访的次数大大提高。
以往我住在养老小屋时，我的朋友们总要先发出拜访请求，与我确定时间，才可动身。专门来我那儿一趟，意味着至少抽出一天的空闲。现在挺好，他们偶尔顺路就能拐过来瞅我一眼。
比如现在，白瑞德挑着一麻袋东西，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我的办公室。
他难得没穿紧身上衣和超短裙，老老实实地套了条黑体桖和工装裤，工装裤从上到下缝了十几个口袋，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我问白瑞德干嘛去了？
他嬉笑道，“挖坟去了。”
虽然总是做变态，但白瑞德其实是名副其实的历史学者，隶属于文化局，经常被外派去考古。
文化局和白瑞德的相性良好，聚集了无数热血青年。每次他们历史部为各自的意见争论时，总会走向头破血流的结局。大家都爱唾沫横飞地辱骂对方，并趁机拿板砖砸晕别人，而恰好白瑞德就爱被骂和被打。总之，真的很热血，伤员被送到医院都还是热乎乎的。
这会儿正好是午休时间，我也没别的事，就随口和白瑞德唠，“挖出来什么？这么高兴？”
白瑞德就等我这句话，他双眼发光，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下一扔，随后伸手朝内掏了掏，似乎是掏到了，他开始为自己造势，“锵锵锵——”
随着他装出来的闪亮登场的音效，一个U形的粉色的玩意儿出现在他的手中，“啦啦啦！”他兴奋地把那个东西递到我面前，“粉色双头龙！古法玉雕，还是玻璃种！保管一步到胃！”
白瑞德手中U形的玩意儿在他慷慨有力的介绍下闪闪发亮，我喝着促进消化的茶，假装自己不仅眼瞎还耳聋。
然而白瑞德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他突然俯身凑近我，举着那个U形的东西无限逼近我纯洁的老脸。
“你要吗，冻冬？”白瑞德小声问我。
我缓缓后退，“我完全不需要……”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玉制品，那根品质极佳的双头龙倒映着我的冒汗的额头，它在白瑞德手里显得沉重、厚实，用料实打实的足，似乎被埋在土下太多年，玉上还有股逼人的寒气。这种东西，我看着不仅胃痛，还觉得宫寒。
白瑞德见我态度坚决，失望地拿了回去。他随意地将这个U形玩具倒扣在自己的臂弯处，双手环胸式地夹着它，在我的办公室来回踱步。
走了两三圈，他想通了，“也对，这个得两个人玩儿。”他走到我跟前，面露遗憾地摇头，“可惜我现在结婚了，要不然我就出轨一下你。”
我听到他的屁话，轻轻地崩溃了一下。但好在我对他的骚扰早已熟视无睹，我镇定自若地瘫在椅子上反驳他，“你就算没结婚咱俩也没搞过。不要说得这么暧昧。”
白瑞德懒洋洋地躺到沙发上，他一蹬，脚上的鞋子被他蹬到老远，“你不要就算了，我带回去和伊芙玩儿。”他完全不见外，和我热情分享他和伊芙的私生活，“他操我的时候，他的后面反正都是空着的，正好塞个东西。”
“……其实我不是很想知道你和伊芙怎么玩的……”
“嗐，咱俩谁跟谁啊！怎么还客气上了！”
我颓唐地败下阵，“饶了我吧……”
白瑞德侧躺在长沙发上，一手撑着脑袋，手指上还涂着粉色的指甲油和可爱的小猫图案，他烫着梨花卷的头发垂到相当有料的胸口前。做了冻龄手术的他，如今看上去依旧是个转身时仍会不经意地露出细腻的大腿，随后嗓音甜美地问，‘你想看我的裙子下面有什么吗？’，接着掏出喷火龙的青葱美少女。
“确定不要吗？我那儿还有很多可以一个人玩儿的哦～”白瑞德望着我，对我说，“就算是老年人，也要大胆面对自己的欲望才对。”
他的杏眼水润，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和往日一样的潮红。白瑞德好像至今仍不能理解我为什么痿了，就像他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选择衰老。
“真的没有啦……”我无奈又认真地回答。
白瑞德上下打量我几眼，又说，“不要因为觉得自己是老年人，丑丑的、老老的，像一坨松松垮垮的脂肪，就否定自己的欲望哦。”
我对他的说辞哭笑不得，“什么叫一坨松松垮垮的脂肪？”我没好气地说，“你还是这么恐老啊。”
白瑞德噘嘴，“没有办法嘛，我就是服美役的命啰，”他坐起身，翘着腿说，“我始终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在做爱的时候又老又丑又肥。”
说着，他兴奋起来，“要是伊芙也能变得又老又丑又肥就好了，好像被那个样子的伊芙煎来煎去。”
我对白瑞德的癖好向来持以开放、包容、尊重的态度，“说不定他会同意。”我老神在在地接话。
白瑞德却惋惜地摇头，“才不会，伊芙会觉得那样梳油头就不好看了。”
我沉默了下去，我真正明白了为什么伊芙现在热衷于保养了。
伊芙其实比我还大几岁，他如今看上去身强体壮，不过面容稍稍衰老和他这几年狂嗑青春药脱不了干系。我原先以为，他是不想看上去和白瑞德外表差距太大。事实却是他是单纯地觉得年轻点儿更好梳油头。
为这对热衷服美役的夫妻窒息了两秒后，白瑞德紧接着问我更窒息的问题，“你要和柏砚、陈丹结婚？”
在我扭曲得五官乱飞的表情里，白瑞德难得和我心有灵犀，懂了我的意思，“我听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听说你的订婚宴就在下个月，”他笑眯眯地说，“我来就是问问你怎么还没给我发邀请函。”
我头痛地揉着太阳穴，根本搞不懂究竟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自我回来上班的仨月以来，已经不少熟人明里暗里，拐着弯儿问我和陈丹还有柏砚的情感状态了。救命啊，我们三个能有什么情感状态？一夫一妻的情感状态吗？我都七十五了！还逃不过被造些乱七八糟的谣。
“根本没有这回事！”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白瑞德察觉到我话语下隐隐的生气，也不再纠缠，“嘁——”他撇了撇嘴，“没意思。”
“我要是有意思，早就被你搞了。”我由衷道，“你还在专心致志地搞伊芙吧。”
送走白瑞德，我下午接待了两个和我预约咨询的年轻人。
我的工作目前逐步走上正轨。来找我的年轻人和我建立信任后，他们终于不再只局限于分享让他们鸡飞狗跳的X生活，而是和我讲诉更多他们对未来的犹豫。尽管大多数时候，年轻人们都嘲笑我给的建议过于老套，太鸡汤了，但好在他们总归是愿意和我倾诉。
下午五点，天色渐暗，我收拾完桌子，我关掉台灯，准备离开下班时，办公室的门忽然又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又来咨询的人了，赶忙撒开肩上的包，坐回椅子，“请进！”
门缓缓打开，一个面容温和的beta走了进来。
来的不是别人，是许久没见面的姚乐菜。
“叔叔！”小菜笑着和我打招呼，“我好想你！”
我激动地冲到小菜面前，来回端详他。小菜今年二十八岁了，三年前就进入了军校最后的实习考核期。我和他快两年年没见面了。相比过去，小菜的肤色白了几度，身上的肌肉越加结实，我拉着他的手，手臂硬得像铁。
“我也很想你，小菜。”我高兴地和姚乐菜拥抱。
小菜身上还穿着救援军的制服，他似乎才结束一趟漫长的外派任务，身上还有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你今晚还有别的事儿吗？”我问他，不确定他现在是休息还是在摸鱼，“要是没别的事儿就去我那儿吃饭怎么样？”
小菜笑着说好。
我拉着他坐下，迫不及待地问他过得怎么样？
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他解释说最近两年都在参加时政和基地联合行动的外派任务，基本没有回来过。最近上面才给批了一周的假。
我正想问他对任务感觉怎么样，小菜又说，“叔叔，我遇到了莫亚蒂叔叔。”
“诶！”我有些惊讶。
这些年以来，莫亚蒂和我再也没了联系，他真的如五年前离开时说的那样，要一直不理我，气死我。我偶尔会挂念他，但又确定他活着，以他想要的某种状态活着。而我认定莫亚蒂活着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他还没死——他死了的话，无论如何都会让我知道。
“他过得怎么样？”我顿了顿，询问道，“还好吗？”
“莫亚蒂叔叔在到处流浪，偶尔帮搁浅的飞船修理主线路板，换取报酬。”小菜回答，“我和我的伙伴们遇到了紧急事故，迫停到一颗欠发达星球，是他帮我们修好的飞船。”
姚乐菜带着感激说，“如果不是他的话，我们的护送任务大概率会以失败告终。”
“是吗，”我听着，忽然觉得这样也挺不错的，好歹活得像模像样的，“听上去还不错。”
姚乐菜说着从裤子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他放到我的手里，“这是他要我给叔叔带张纸条。”
我的惊讶更甚。
我握着这张纸条，很想笑。莫亚蒂当时可是信誓旦旦说的再也不联系我了，怎么现在又托遇到的后辈给我递送信息了？
哼哼哼，我想好了，下次再见到他，我就拿出这张纸条嘲笑他，叫他‘再也不联系哥’，我还要学着他当年离开时和我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地对着他念叨，‘哟哟哟，不是说再也不联系了吗？啊？再也不联系哥？’
届时，莫亚蒂肯定会破大防。但也不好说……以莫亚蒂这人的秉性，没准还会说点儿什么垃圾话，阴阳怪气回来，把我气得半死。
我一边想着，一边打开这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排灰扑扑的字，字迹的颜色很浅，看上去是用非常劣质的铅笔写的：
「姜冻冬，下一次见面，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看到‘最后一次见面’，心不由自主地一惊。好家伙，我还没对他阴阳怪气，他就对我放狠话了。
身旁的姚乐菜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他蹙起眉，担忧地看向我，“叔叔……”
我合上纸条，收起来，“下次见面问问他是啥意思就知道了。”我摆了摆手。
姚乐菜见我神色如常，眉头也逐渐松开，“叔叔不担心吗？”
我哼了一声。既然他承诺还会和我见面，既然他希望我期待和他的下次见面，那么好吧，一切就让我在和他见面时得到解答吧，“要是担心他的话，我早就把自己担心得撅过去了，”我笑着摇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菜。”
姚乐菜坐在我的身旁，怔了半晌，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我明白了。”
我纳闷地摸了摸脑袋，一时间不知道他明白了啥。
但小菜并不和我解释，他笑着和我继续说，“叔叔，我也遇到了很多朋友。虽然有时候他们总是犯蠢，还很邋遢，比如有把内裤和袜子一起洗的alpha陋习，让我经常想捅死他们，但是他们都很善良、真诚，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人……他们值得信赖。”
听到他现在也有这么多朋友，即便我还一个都不认识，但我也真心为小菜感到高兴，“真是太好了。”我摸摸他的脑袋，“小菜也遇到了这么多朋友了。”
姚乐菜低下头，任凭我摸。他微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小菜细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着。很显然，他又陷入了一个人的天人交战。
小菜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当他想要寻求帮助时，他总会犹豫，犹豫是不是一切都源于他的能力不足。他仿佛有向别人开口求助的困难症，哪怕是面对我——好歹作为他最亲近的长辈的我，他也会再三踌躇。
我决定还是由我来开启这段话题，“怎么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要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这么久没见，心里又憋了什么事儿？”我打趣地问道。
“也没什么……”小菜对上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闪烁着。在我再三的鼓励下，他开口，“叔叔，我现在是实习救援军……”
但仅仅开了个头，姚乐菜又止住了话茬儿。他对我笑了笑，示弱地摇了摇头，“算了，叔叔，回家我再和你说吧，”他说，“我现在脑子还是乱乱的。”
“好吧。”我也不强求他，我再次拥抱了他一下，见小菜放松下来了，我安慰道，“不管怎么样，回来就好。”
说完，我走到办公桌后捞出自己的包。
我再次检查了抽屉里的记录档案，再次关上台灯，和姚乐菜一起往门口走。
姚乐菜随口问我，“叔叔，我和柏莱的毕业典礼刚好就在下周，你参加谁的？”
我漫不经心地关好帆布包的拉链，正要回答，拉开门，一个背着大提琴盒的alpha赫然出现在门口。
我握着门把手，柏莱也同样握着门把手。
霎时间，我们三个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柏莱率先回过神，他松开手，双手环胸，堵在门口。他看向我，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在我惊恐的注视下，他重复了一遍姚乐菜刚才的问题，“冬，我和他的毕业典礼，你参加谁的？”
我，“……”

第123章 我的第四份职业（四）
最终，我没有以柏莱或姚乐菜的长辈身份，参加他们的毕业典礼。我作为受邀嘉宾溜了进去。
期间，我还遇见了拿着一杯香槟的陈丹和双手插兜的柏砚，他们站在宴会席的边缘，斜侧着站，确保对方是完美落入自个儿视角盲区的隐形人。两人表情冷淡，都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看样子是像来参加葬礼的。
我走过去，正高兴看到他们，就瞧见他们胸前和我一致的外邀嘉宾徽章。
我站定，无语地看着他俩，“……你们怎么不是以小莱的长辈身份进来的？”
陈丹冷静地告诉我，“因为他想做孤儿。”
柏砚也转头看向我，他难得和陈丹取得了一致，缓缓地点头。
我试图为柏莱解释，“……孩子嘛，不都有这个时候！”我说，“叛逆期想做个无父无母只有钱花的孤儿多正常。”
我这么讲，陈丹和柏砚似乎理解了。这两位当然得理解，一个童年起就想做个孤儿，一个用实际行动做了孤儿，相比起来，柏莱的良心和孝心简直天地可鉴。
柏砚接着和我说，“为了不让我出门，他在我的飞船上安装了遥控炸弹。”
他绿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告状的意味非常明确。
我，“……”
尽管很过分，但在今天这种场合，这么多柏莱的同辈都在，我说什么也不可能落他的面子。
我摆了摆手，“弑父多正常！”我强装淡定，“说明孩子不畏权威，奋发向上！”
柏砚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心虚地撇过脸，眼神游离，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陈丹冷笑两声，“你就宠他吧，”他双手环胸，“慈母多败儿。”
我闻言，直呼，“冤枉啊大人！”
“冤枉你什么了？”
“小莱才不是败儿。”我说。
陈丹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
柏砚还想说什么，估计又是柏莱那个大孝子做的好事儿，万幸军校的领导来和他搭话，他不得不应酬，暂时无暇顾及这边。
陈丹看着我松了口气的样子，嫌弃地啧了声，“你真是没救了。”
我和他往宴席的末端走去，宴席由七张跨二十米的长桌组成，上面摆满了茶歇，主要就是各种口味的小蛋糕、夹着芝士火腿的三明治、软饮料，和低度数的酒。
外邀嘉宾和部分荣誉学员的家属集中在军校后院的草坝上，再后面就是一片种满芦苇的湖泊。学生和他们的亲属在前面的教学中心，等着授予毕业证书。到评定荣誉徽章的环节了，才轮到我们这波人过去。
陈丹随手将香槟杯递给侍者，他上下打量我，确定我胸口前也别着外宾徽章后，他挑眉，“你今天怎么没以继承人的长辈身份出席？怕柏莱不高兴？”
我啃着夹着巧克力豆的曲奇，吧唧吧唧地解释，“也算原因之一吧，不过最根本的是我本就没打算占我侄儿的亲属名额，”我说。
姚乐菜的父母都健在，这孩子即便不说，我也明白如此人生节点般的重要场合，他当然也希望他们出席。
“我什么身份都能来，就别为难孩子了。”我解释道。
陈丹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真是有够偏心的啊，姜冻冬。”
我一时没明白他说的偏心是指谁，“我对他俩向来是一碗水端平。”
陈丹似笑非笑地补充，“你是每个人都觉得被偏心了的那种端水。”
柏莱认为，姜冻冬是在意他，才没以姚乐菜长辈的身份出席，是对他的偏心。而姚乐菜知道姜冻冬是体贴他，才没占用他的亲属名额。与此同时，他也以为姜冻冬是在意他，所以也没以柏莱长辈的身份出席，是对他的偏心。
思及此，陈丹由衷道，“你在情感上还真是有天赋。”
姜冻冬闻言，露出稍有些意外的表情。他看向陈丹，那双上了年纪，已经开始发浑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明亮的光，“我前夫也这么说。”
陈丹没料到姜冻冬的前夫里居然有脑子好使的，“哪个前夫？”他追问。
“搁我家里那位。”姜冻冬回答。
临近中午，到了最后环节，我们这群外宾总算不用再在草坝上来回踱步。
学校负责人相当客气地将学生的荣誉毕业徽章分发给我们，柏砚拿的是金色的首席徽章，陈丹手里的是银色的次席徽章，我则是铜制的末席徽章。
军校如今采取三届学生集体毕业的模式，三届学生共计四万多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但首席始终只有一位，次席有五位，末席有十位，优秀学员有三十位。
陈丹来回打量这枚巴掌大小的银饼，问我当初毕业的时候是什么席位。
我觉得他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啥也不是，”我摸摸鼻子回答说，“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毕业生。”
我短暂的学生时代里做的最不平凡的事，可能也就是毕业典礼结束，就和柏砚赶到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成为十年以来最年轻的已婚omega。想到这儿，我发觉我年轻时还真是失败，稍微榜上有名的事居然是结婚。
“那谁是首席？”陈丹又问。问完，陈丹自己想起来了，他作出一个STOP的手势，让我打住。
而我已经默默地看向人群里走在最前面的柏砚。柏砚半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倾听周围人的滔滔不绝。他微微皱着眉，看上去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但实际上，他的眼神涣散，神情放空。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空空如也的酒台，上面仅存的一杯粉色气泡香槟被无情拿走，而柏砚无力回天，这对他而言显然是重大打击。
陈丹撩了下头发，嫌恶地问我，“这算垄断吗？”
我笑了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毕业典礼上的首席，毫无疑问的是柏莱。也应该是柏莱，不论是从出身、教育环境，还是天生便被赋予的资源，他成为这个第一是如此理所应当。
我读书时，军校就给了学生一年，所评定的首席次席末席只是个简单的表彰，远没有如今的含金量。这个名头过去对所有人开放，但从没有人以此为目标。人们更关心地是不确定的未来和爆发的战争。
如今首席的孩子是首席，次席的孩子也是次席，偶尔一两个冒出头的新人，背后也总是有资助者的影子。有利可图的游戏进行到后面，无一例外地演变成权力的追逐与垄断。这真是遗憾的事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柏莱和姚乐菜两个孩子都不以第一为目标，他们很早就明白荣誉只是他们通往自己道路的附赠品。
按照徽章的等级排序，我们这群负责颁奖的外宾依次走到高台上，陈丹特意拉着我，和我挨到一起。他站次席的尾，我被他拉到了末席的头。
放眼望去，三万多学生喝他们的家属站在高台之下，乌压压的帽子一顶压着一顶，大同小异的制服无限复制粘贴般地排列，每一张各有特色的脸庞，此时在庞大的数量面前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眉眼口鼻。
我扫视了一圈，在高台旁的学生队伍看到了柏莱和姚乐菜。姚乐菜是优秀学员，站在这批队伍的末端。他高兴地仰着脸，朝我的方向挥手。众目睽睽，我只能冲他眨眨眼回应。
柏莱是首席，理所应当地如同他的父亲，独自站在第一的位置。他带着军帽，帽檐下五官立体的脸庞光影分明。他和我四目相对，接着，绿色的眼睛停在我的手心，无声地询问我拿的是什么。看见我扬了扬铜色徽章，柏莱不满地撇嘴。
等柏莱站到高台上，发现柏砚手里是金色徽章，他翻了个白眼。
说真的，这孩子翻白眼的样子还真是跟陈丹如出一辙。我把这个发现小声地告诉身旁的陈丹，陈丹听完，赏我一个巨大白眼。这下，我感觉他们更像了，连无意识地扯了扯嘴角的动作都像得不行。
主持人依次唱名，首先是柏莱，柏莱迈开长腿，从容地走上来。自他露面，高台下学生们的掌声雷动，欢呼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我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每个学生都有此待遇，但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我才发现原来只是首席有此待遇，其他学生获得的掌声热络但克制。
走到我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omega，她接过徽章，轻声询问我，“您也是omega？”
“是的，我也是omega。”我指了指右手边的陈丹，“他也是omega。”
陈丹斜睥过来，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omega的眼睛亮了起来，在我们握手的间隙，她询问我，“您能不能送我一句祝福？”
我笑着说，“祝你得偿所愿，”我瞧见她胸口绣着的名字，“艾同学，祝你得偿所愿。”
名叫艾的omega是个感情热烈的孩子，握完手，热情地拥抱了我。
耗时整个上午的毕业典礼落幕，今天剩下的时间都是属于学生们的最后校园时光。
历任教官，包括已经退休的都会现身，和学生们合影。我怀着碰运气的心态折去了军校的家属院，想看看能不能遇见曾教导我，也是对我最恨铁不成钢的教官。
这位教官姓李，出生在一个军人世家，唯有他在抢救里活了下来。他以上尉身份退役在军校训练学生，退休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养老。琉说偶尔能碰见他回学校，背着手到处逛逛。
我沿着小路绕进家属院，带着小花园的的平房一幢挨着一幢，几只黑猫蹿过，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子。
我绕了大半圈，都没看见人影。我拐弯，走近一个角落里的房子时，我前面出现一位驼背的老人，他双手背在后面，走路慢吞吞的。我盯着那个背影看，看了半晌也没认出人。直到老人感知到我的注视，回头看我——那张苍老的脸庞出现在我的眼前，和我记忆里的中年人对上了号。
李教官很老很老了，如果我没记错，他如今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他看见我，微微睁大了眼，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皮肉已经挂不住了，松弛地耷拉，皱纹层层垂下，如同融化的蜡烛。
“教官，你还记得我吗？”我问。
他很准确地说出我的名字，“冻冬，姜冻冬。”他缓缓对我招手，要我过去，“怎么不记得？我的本事，就你全部学会了。”
我走到他身边，即将七十六岁的我在他面前，倒显得精神年轻了。“这话你可从没和我说过。”我笑着说，我还是青年时，李教官没少苛责我。别人拆弹一口气拆五十个算优秀，我拆到手指上全是血泡，还要被他吼着继续。我读书时不喜欢他，谁愿意被吼呢？后来侥幸活下来几次，我感激他。
李教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你是个没心没肺的，我要是给你好脸色，你能顺着杆子爬到顶。”
我和他一起缓慢地散步，道路上白色的砂石正在阳光里徐徐生辉。秋日的午后，微风，阳光带了暖意。
“教官，你现在还好吗？”我闲聊道。
“好，好得很，”李教官回答，他偏过脸，又望向我，“我知道你这些年都遇到了什么。我一直在关注你。”
我受宠若惊，“关注我？关注我啥？”
李教官淡淡地说，“关注你各种事情，包括你收养了个孩子，那孩子是这次的首席。”
“小莱啊，他是个好孩子，”我颔首，顺带补充了一句，“我还有个孩子，叫小菜，也是优秀学员噢。”
李教官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他牙齿掉了好几颗，“你也是个好孩子，”他说，“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我盯着李教官，他眉间的川字纹淡了许多，与之一起淡去的似乎还有他曾经火爆的牛气，“教官，你人老了，果然慈祥了很多，”我感叹，“你这么煽情，我多不好意思的。”
李教官眉毛一竖，瞪了我一眼，“混账！非要骂你才舒服吗？”
我忍不住发笑。
李教官见我笑，也跟着笑。
我们走到一棵纤瘦的梧桐树下，李教官指了指树后的房子，“我现在住这儿，你以后都可以来找我。”
我说好，目送着他伛偻着背，走向门口。可走到一半，他又停下了脚步。他转回身，深深地凝视着我。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李教官对我说，“那几年……卡玛佐兹其实一直在学校选继承人。她起先只想要指挥作战系的学生。但找不到合适的，她也开始能接受爆炸系……”
他饱含愧疚，“但我觉得，你那个性格根本就不适合打打杀杀，在基地当个救援军挺好，就昧下了你，没向她推荐……是我耽误了你，孩子。如果当年你直接归于她的名下，或许后来也不会发生各种事了吧。”
我从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小插曲。但过去都过去了，再去幻想那些未曾走过的路，都没有意义。
我笑起来，和李教官挥手，“別念想这些了，教官，”我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一切都刚刚好。”
李教官的视线在我身上逗留了一圈，许久，他确认我说的是真心话，他才呼出口气，“是吗……”他慢慢地咧开嘴笑，细碎的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看上去充满了祥和与平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告别了李教官，我心满意足地回到学区。
柏莱和姚乐菜同时发来询问我的位置的信息，我站在学区和家属院交界的竹林中，刚回复完他们，姚乐菜就冒了出来。
他穿着爆炸系的制服，衬衫的紧扣处别着优秀学员的蓝宝石领结扣，他用手挡开身前葱郁的竹丛，微笑着说，“看来这次我是第一。”
“实至名归。”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是，我又和小菜同行。我们走在竹林间的青石板路上，路两边的竹子长势凶猛，笔直的细竿上叶片细长，有的枯黄，有的常绿，风吹来，沙沙作响，浓荫摇曳，比家属院清冷许多。
小菜忽地问我，“叔叔不再劝我歇一歇了吗？”
我看向他，那张年轻温和的面庞上依然挂着笑，可眉眼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忡忡感，小菜上次来办公室找我，说要和我谈些事。但一周的假期都要结束了，他仍守口如瓶，什么也没有向我吐露。
我猜测他应该是又陷入了自己的那套内耗纠结的逻辑里。小菜有一套不敢寻求帮助的逻辑。他担心对他人造成负担，也不愿意依赖别人解决问题。他总是先自己扛，哪怕要付出数十倍的代价，也先去顶着。除非实在没有办法了。
和这个孩子单独相处的那段时间里，我和他的关系亲近不少。他更大胆了，更能轻易地对我说出，‘帮帮我，叔叔。’可姚乐菜性格里的谨慎甚微困扰着他，让他踌躇，让他不断诘问自己是否应该寻求帮助？又究竟要怎样的帮助？姚乐菜想把所有事都想通了，再来告诉我。
我真想敲一敲这个孩子的脑袋，要他明白，没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可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再推着他向前走了，“其实我想劝你，但我知道我不能这样。”
姚乐菜歪了歪头，“为什么？”
“我劝你了，你一定会按照我说的做，”我说，“但是小菜，现在已经不再是需要我来替你做决定的时候了，你要学着独立地决定每一件事。”
姚乐菜怔住了。在他短暂的怔愣中，他眉眼的忧愁消散许多。“如果……”他愣愣地问，“叔叔，如果我做了错误的决定，捅了很大的篓子呢？”
我忍无可忍，伸出手，把他的俊脸往两边扯，扯成大饼，“臭小子，那你当然要赶在最糟糕的结果出来之前告诉我！”
我蹂躏他的脸蛋儿，见他脸被我揪得绯红了才罢休，“我会竭尽全力地帮助你修正你错误的决定。但应有的惩罚，相应的代价，你都无法免除。”
姚乐菜痛得倒吸了口凉气，他摸了摸受难的脸皮，发红的脸颊跟年画娃娃似的喜庆。小菜看着我，期期艾艾地继续问，“那如果，我做了正确的决定，但我却认为那是错误的，那该怎么办呢，叔叔？”
我没好气地又给他个脑瓜崩，在他吃痛的声音中作答，“这就是为什么我站在你的面前，你需要和我聊一聊。”
历经了皮肉之苦，小菜明悟了。他捂着脸，飘忽不定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我想请三天假，和叔叔单独聊一下。”他巴巴地看我，“可以吗？”
“当然。我随时欢迎你。”我答复。
走出竹林，姚乐菜的情绪好了很多，至少笑得没那么勉强了。
我和他拍了些照片，又拉了会儿家常。几个姚乐菜的好朋友勾肩搭背地过来，笑嘻嘻地喊他‘菜狗’。
我喝水，听到这个绰号险些笑得呛出来。姚乐菜捏水杯的手青筋暴起，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深到一种悚然的程度。小菜语气温柔地和我告别，“叔叔，我去处理一下他们。”
我看着小菜和他的朋友们走远，特地往别的方向散步，不打扰年轻人。
洒满阳光的家属院和窸窣作响的竹林渐渐地被我抛到身后，我走在通往学院后山的路上。方才柏砚发信息约我去那儿见面。
军校的规模比起我那时扩大了两倍，原本只用走二十分钟的跑道也变得漫长而宽阔，几个年轻人追逐打闹着与我擦肩而过，不远处的演习场地上还有几个在抱头痛哭。校园里的一切都热热闹闹，充满了鲜活的朝气。
我爬上坡，走到后山时，柏莱一个人坐在山坡的裸石边儿，平静地眺望着远方，他胸口金色的徽章早已被取下，大概是他不喜欢被瞩目太久。
我绕到石头背面，原意是想突袭，吓他一跳！没想到这小子可敏锐了，我还没接近，他就扭头锁定了我的位置。“你在做什么？”柏莱问。
我鬼鬼祟祟地回答，“准备吓你一跳！”
柏莱嫌弃地噫了声，“好幼稚，”他锐评，“冬果然不论多少岁都这么幼稚。”
我讪讪地摸鼻子，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话，但我确实没法反驳。我想了想，干脆转移话题，“怎么一个人待着？不找朋友合影吗？”我说着，坐到他的身边。
小莱用手托着脸，百无聊赖地摇头，“麻烦，站在舞台上已经被拍了很多照片了。”
确实也是他的性格，我心想。小莱和小菜到底还是不同，对比永远不缺朋友的姚乐菜，柏莱在各方面都是独行侠的行为模式。或者说，柏莱没有朋友这个概念，他有的是伙伴，合作的、有用的伙伴。这么说起来，能和柏莱交上朋友——姚乐菜还真是厉害。
坐在山坡上，坪地的所有人或事都尽收眼底，这儿学生很少，基本都是邀请嘉宾与某些学员亲属。
我注意到山坡下的柏砚与陈丹，他们难得站在一块儿，同时端着酒杯社交。我看着他俩，又回头看了看柏莱，他的视线正巧也落在他们的身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朝他们的方向努了努嘴，“不和他们合影？”我挪揄地问柏莱。
被我调侃，柏莱的脸色立马臭臭的了，他移开眼睛，撇了下嘴，“他们也没有找我拍啊。”
“说的也对。”我赞同地点头。
得到我的认可，柏莱缓和了情绪，他折下脚边的狗尾草，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为什么冬总是想我和他们好好相处，就凭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他问我，问完，他自己吐槽他给我找的理由，“好保守、古板。”
除去我希望柏砚、陈丹都能不再惘然地好好生活，我想要柏砚和他的父母好好相处的原因很简单。
“过去的话，是我觉得你对他们的讨厌大多是基于对我的爱，你觉得他们亏欠了我，你讨厌他们。你将自己视作他们亏欠我的产物。我越爱你，你就越感到负罪。”我说。
我想起柏莱小时候，很小的时候——差不多是他来我身边的第一年，我和他还不亲密，但他逐渐放下戒备，开始亲近我。
他不止一次问过我，‘为什么不是你生下的我呢？’
我回答他说，‘我不想生育。’
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故作不在意地又问，‘连我都不可以吗？’
当时，我直起腰可比他高多了。我看见他竖着的书背后忐忑紧张的小脸。我忍不住逗他，‘我要仔细考虑一下，’赶在柏莱不高兴前，我又说，‘如果你能乖乖地喝完蔬菜汁，我也许会答应。’
‘哼，’柏莱垮着脸，一边喝蔬菜汁，一边孩子气地摇头晃脑，‘我知道，你只是把我当小孩子糊弄。’
我望着不说话的柏莱，他同样凝望着我，绿色的眼亦如曾经，里面都有股倔劲儿和发狠的力。
记忆里年幼的他与眼前的他重合了，那个时候柏莱还太年幼，他不懂太多，他尚未陷入明白他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后的一种自我否定的痛苦。年幼的柏莱看我和如今他懂了很多，并且放下很多后的眼神一样纯粹。
“现在你接受了自己的出生。真是太好了。我们终于理清了这团乱麻，”我说，不禁微笑，“至于我为什么还希望你和他们好好相处？这是因为我明白，你们本就可以好好相处。”
柏莱垂下眼，他转过头，不再看我，“不用你担心，”他甩着手里的狗尾草，停顿了片刻，“我和他们早就说能心平气和相处的陌生人了。”
我笑着点头。
瞅见我的笑脸，柏莱像被打败了似的长长叹出一口气，“好吧好吧好吧，”柏莱抓了抓头发，他扔开狗尾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看在你的面子上。冬帮我和他们拍张照吧。”
柏莱比出一根食指，很凶地和我说，“就一张。”
这一点儿也和小时候一样。我感慨，只要说些软和的真心话，柏莱就大概率会别别扭扭地答应。从这方面来说，小莱真是再简单不过的孩子。
“好啊。”我接过他扔过来的老相机。
柏莱率先跑下山坡，貌似想提早和陈丹、柏砚说什么，但不想让我知道。细碎的黑发拂过他的脸颊，他奔跑时带去的风，扬起灌木丛中的迎春花，金黄色的小花飘飘洒洒地飞舞。
我慢吞吞地跟到他身后，直至坪地上，柏莱和柏砚、陈丹商量好了，他对我挥手，我才加快步子。
下面的三个人抬起头，不约而同地望向我，像极了陈丹和柏砚领着柏莱和我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当初我也是这样，从飞船走下来。他们则在基地平台上等着我，两个大人一个孩子都站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谁也不搭理谁。
时光荏苒，他们依旧站成了个等边三角形，但此时此刻，孩子已经有了大人模样，柏砚、陈丹，还有我都衰老了。已经过去好多年了。
光暖洋洋地笼罩着身体，我踏在温软的泥土地里，精神疏懒，松弛又略感疲惫。春天来了，好想喝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加三块方糖和水牛奶。

第124章 我的第四份职业（五）
“有的时候，帮助对他人而言是一场天灾。”
姚乐菜说。
我们坐在沙堤上。不远处，乳白色的多夫河绕过山头，蜿蜒地流淌着。一切照旧，风景一如好几年前我和小菜来的那次。那次我看着小菜放风筝，风筝跑了，我们就离开了。
这回儿我和姚乐菜来没牵风筝，倒是带着他那颗岌岌可危的心。
其实在小菜来找我前，我就大致知道了究竟是什么事。
时政最近提出了一项新的提案，融合计划，目的是帮助星球人融入三性星系文明，重塑星系人对星球出生的劳动者的雇佣方式。
这项计划的发起人是时政的沈芸云，通过三方议会审批后，定性为青年活动，专门用来锻炼年轻人。
沈芸云为此还与我写信，控诉三方议会对这个计划的轻慢态度。他不能理解，明明这个计划涉及人类的共存，可为什么其他人都将此视作小打小闹，‘星球人不是人吗？’
在三方议会眼里，星球人还真不是人。我无奈地想。三方议会都是星系人中精英里的精英，生来就是高基因等级的他们的眼里，星球人赖以生活的六十七颗星球，只是三性星系的黄金储存库。
至于这颗星球上活动的人类——他们并不关心。无论是星球人的战争、屠杀、探索宇宙，他们都不在意。毕竟无论如何，这些星球人也无法将黄金带出星系。既然如此，星球人和蜉蝣没有区别。
而针对蜉蝣的计划也好、实验也罢，谁会在意呢？在三方议会眼里，沈芸云的提案等同于过家家，和儿童益智玩具宇宙模拟器类似。只不过这次的实验对象不是数据构成的人物模型，而是真实的、会死亡的星球人。
凭着被定性为青年活动，这个计划的队伍组建自然取向年轻化。沈芸云和其他五个时政官员代表时政，主导统筹安排。正值实习期的姚乐菜和其他十五个军校生便被随机分配到其中，他们隶属基地，负责执行任务、协助时政。而监督检查则落到了督察局的三位年轻人身上。
这个二十四人组成的年轻队伍起先相处融洽。从很多报告来看，他们在前往星球坐标前对他人的评价很高，乐于欣赏彼此，有很好的合作氛围。然而，在融合计划推荐的第七个月，沈芸云和姚乐菜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他们认为铺垫工作已经做完，想要直接向第一颗星球公布星系的信息，帮助他们接通星系网络……”姚乐菜低垂着头，“我拒绝了这项行动，想要和时政的几个人再商议一下。但他们的态度很强硬，我和那个叫沈芸云的主负责人沟通到后面……我们俩吵翻了。”
姚乐菜说着，摸了摸鼻子。他很尴尬地看向我，“叔叔，我不知道他和你认识。”姚乐菜忐忑地说，“我对沈芸云也没什么恶感……只是和他意见不合而已。”
我为姚乐菜的挽尊感到好笑。我安慰他，“没事儿。他也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他也没少在我这儿说你的坏话。”
沈芸云并不清楚姚乐菜还是我的侄子，他只知道姚乐菜和柏莱关系不错。他在信件里抱怨了好几次团队里有个很难对付的beta，‘看着是笑眯眯的老好人，说话温柔又斯文，没想到执拗得像是上辈子拽着牛耕地的人。我根本没办法和他沟通！’
姚乐菜闻言，手放在嘴边轻咳了几声，这才放松下来。他叹了口气，“沈芸云非常……非常坚持自己的想法，”他委婉地和我说，“我根本没办法和他沟通。”
现在两个人都和我说认为对方无法沟通——那么，究竟是谁的问题呢？我几欲为眼前出现的罗生门笑出声。可顾及到小菜的感受，我还是肃着脸，点了点头。
我无意去当两个孩子间的裁判，但看到沈芸云和姚乐菜都这么认真地对待一项被认为是过家家游戏的计划，我还是觉得很高兴。
姚乐菜接着说，“与我一起的同学们都是我的朋友。他们看我受气，都要罢工反抗来支持我的决定。我担心这会让他们事后受罚。所以我一个人直接跑去阻断了信号发源器。这样给星球连接星系网络的任务只得延后……如果追责，也是我一意孤行，行事极端，和别人没关系。”
融合计划的实质，是沈芸云想要解决塔人的归属问题。
星球人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得很好，星系人在自己的宇宙里也过得很好，唯独被星系人从星球带走的塔人不好。在白塔与安塔的塔人受限于2.5光年的时空跳跃范围，夹在星球人与星系人缝隙中。星球没有来他们的家，星系也永远无法抵达。他们只是燃烧的废料，低廉的劳动力，与批发的生育产物。
为此，沈芸云企图向连接星球人与星系人，让星球人真实地明白人类文明，融入到宇宙中。这样，就不用再以死亡的方式秘密带走G基因等级的孩子，星系人可以通过聘请雇佣这些孩子去劳作，而非控制与奴役。
姚乐菜同情塔人的处境，他同样想要帮助这个群体。但他完全不认可沈芸云直接连通星球文明与星系文明的行为。
‘这对星球上人类的文明和秩序是毁灭性的打击，’姚乐菜试图说服沈芸云，‘星球人就彻底沦为附庸了。’
但沈芸云却觉得姚乐菜的意思是要保持现状，‘他们和我们是平等的，他们也是我们文明的成员。至少应该让他们明白宇宙。’
“我觉得我们的帮助，不是什么好事。”姚乐菜撑着下巴，他眺望着蓝天，目光追向遥远的天际线，“星球人真的需要我们的帮助吗？让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不好吗？”
姚乐菜念叨着和我说，把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全抖了出来，砸在细腻的沙地里，“他们觉得星球人很愚昧。事实的确如此，星球人的知识大多是错误的，只局限在他们能观测的宇宙中。他们还保持着落后的性别分类，落后的社会制度，落后的对神的认识以及崇拜，他们连国家这个概念都尚未瓦解，甚至不清楚人类的起源。”
“可是，即便如此，那也是他们的文明和秩序。为什么一定要去敲开对方赖以生存的壳呢？就为了实现一种星系人和星球人的平等？可是有基因等级这套评定标准存在，就不可能平等。我依旧觉得我们的帮助是一种过分的干扰。”
姚乐菜的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情绪，他强掩不满与愤慨，但还是在上扬的语调里显露了。看来在和沈芸云的较劲儿里，姚乐菜是吞了不少气，“叔叔！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我接下这道送命题，绞尽脑汁地用迂回的方式回答小菜，“愚昧不等于错误。错误需要纠正，愚昧需要帮助，”我老神在在地说，“可是帮助又总容易落得一厢情愿的下场。因此，我们应该小心地去甄别对方究竟需不需要帮助，又需要怎样的帮助。”
姚乐菜头一回听到我这么折衷调和的说辞，和过去我清晰明确的‘Yes’或‘No’截然不同。他明显愣了一下。
他望向我，向我确认，“也就是说叔叔也不赞同沈芸云的做法吧？”
我再次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答复，“我的想法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小菜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他微微蹙眉，眉眼间充斥着不解和难以言说的失落。他抿着嘴，迟疑了几秒才开口，“叔叔……你就是不赞同吧，”姚乐菜低落地问我，“为什么不表态呢？就因为这是政策，是计划，叔叔才这么含蓄吗？是害怕承担责任吗？”
他抬起脸，看向我，年轻的眼里闪烁着不定的光，“原来叔叔也会担心自己的英名毁于一旦？”姚乐菜问。
问完。小菜立即意识到他的话语太过了。他迅速捂住嘴，“抱歉叔叔，我刚刚说话太……”
我赶紧打断这个孩子的道歉，“不，不用道歉，小菜，”我拍拍姚乐菜的肩，“你现在学会审视我了，这是独立的表现，我很高兴。”
但小菜还是陷入了说错话的恐慌中。他焦急地朝我解释，“叔叔，我太失礼了。我刚才不是想质问你，我不是想表达那个意思，我……”
姚乐菜手足无措，人不自觉地耸立了起来，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我能感知到这个孩子心里燃烧的懊恼、不安、紧张，与害怕。大概是害怕失去我这个长辈。
“我知道，我知道——”我抓住姚乐菜的双手，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背，“别急，孩子，我知道你的意思。没关系。”
等姚乐菜在我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慰里平复心情，我才撒开手。
我看着身旁风华正茂的小菜，他的面庞年轻又漂亮，明亮的眼睛里满是鲜活的朝气和不服输的韧劲。
“我不表态的原因，是我无法确定究竟哪一个更好。”我放下无所不能的长辈的一面，告诉他有关我的不足，“好像每个都有它的道理，每个都以建造更美好的世界为目的……我没办法甄别，又不想伤害任何人。因此，我也一向被人诟病软弱。”
“他们没说错，我在取舍上确实太软弱了。我能取舍我的人生——可是别人的呢？我怎么能够取舍别人的人生？”我摇摇头，对自己的软弱无能无力，“一捧尘土被我扬起的风吹下来，落到别人的命运上，变成一座沉重的山。想想就让我不知所措。”
雪白的沙地上，风簌簌地吹过沙丘，姚乐菜看见底下飞扬的尘土，往日他从不留意，但此时，他陷入了一种玄妙的感受里。世界被无限延缓，他的眼睛看见风运动的轨迹，肌肤捕捉到风的纹理。风里那些总被忽视的细小沙砾，变得清晰又具象。他甚至能看清每粒尘土的棱角，以及它们在阳光下折射的不同光线。
姚乐菜转头看向身旁的老人。姜冻冬拢了拢耳边花白的头发，眯着眼睛，微笑地注视着他。他的叔叔头发已经白完了，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刻，像命运和岁月留下的阡陌。
“我希望所有人都幸福，我相信每个人的人格始终平等。我知道这是一种过于理想主义的软弱，可我依旧选择如此。”姜冻冬乐呵呵地坦诚道，哪怕面对自己带出来的小辈，他也全然没有维系权威的想法，“我不适合做领导者，小菜，你不要学我。在这方面，我既业余也不合格。”
他平静地说，“小菜，如果你感到失望，我也只能抱歉。我就是这样的人。”
姚乐菜明白了姜冻冬的意思。事实上，和姜冻冬交谈再轻松不过。姜冻冬的所说即所想，不需要任何揣摩与推测。他实在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每次他那么说时，都带着一眼即可看穿的笨拙。
在他的叔叔面前，人总能脱下皮囊和一切外在的枷锁，以纯粹、平等的人格形式来进行交流。姚乐菜将此归功于姜冻冬的人格特点。姜冻冬的人格就是带着一种可以放下一切的包容。
“叔叔，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姚乐菜望着姜冻冬，他不自觉地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我没有对你失望……我只是觉得，我更好地了解你了。”
姜冻冬笑眯眯的，“是吗，”他说，“那是我的荣幸。”
“我该怎么做，叔叔？”姚乐菜吐出胸腔里的浊气，他踌躇着，寻求姜冻冬的意见，“下一周，时政那边的例会会决定融合计划接下来的安排，我应该去阻止吗？”
姜冻冬反问，“你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他弯弯的眼睛裂开一条缝，黑色的眼睛直视姚乐菜的眼。当姚乐菜被他的目光慑住，脸颊爬上被说中心思的绯红时，姜冻冬莞尔，“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姚乐菜眨了眨眼，他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的可以吗？不会给叔叔带来麻烦吗？”
姜冻冬对姚乐菜浑身上下冒出来的纯良气有些无奈。比起柏莱，姚乐菜还是太温和了。
姜冻冬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姚乐菜的脑袋，“你啊！都进基地这么久了，怎么现在还是怕给人带来麻烦的学生想法？尽早混蛋一点，要不然你转正了，你的那些前辈会压榨得你连骨头都不剩。”
他对姚乐菜耳提面命，“你给我带来麻烦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能给我带来麻烦就尽早带来吧。”
姚乐菜顶着红通通的额头，讷讷地说好。说完，他又笑起来，凑到姜冻冬跟前，和曾经还是个只到姜冻冬腰高的小孩子那样，每每得到了安慰，就会羞涩又亲昵地拥抱住姜冻冬。
“叔叔，谢谢你，”姚乐菜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姜冻冬对姚乐菜的亲近愣了下。姚乐菜和柏莱一样，这两个孩子长大后，都很少再直白地表达喜爱与依赖。但随后，姜冻冬也放松了下来，他摸摸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小菜，你的道路就在前面。鼓起勇气走过去吧。”

第125章 无用者之墓（一）
七十八岁的时候，我左边的臼齿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用舌头轻轻一抵，就能推动这颗为我工作了七十多年的牙齿。
左边身体因为经历过大型手术，没办法再进行修复，我不得不换到右边来咀嚼。这大大提高了我吃饭的难度。好几次我操作不熟练，咬到舌头根，痛了三四天。
迈入七十五岁的大关后，我很明显地感觉到了身体的衰老。膝关节的风湿愈加严重，我的胳膊上也冒出了几颗黑色的老人斑。我的精神也一年不如一年，去年只是感觉下雨天很昏沉，今年便是一旦没有太阳就犯迷糊。
万幸身体的代谢还不错，暂时并无老人的味道。
冒着雨来到办公室，我刚坐下，深吸一口气，就感觉累了。
成长顾问的工作很好，轻松、闲适，总结来说就是带薪和人聊天。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我估计就是个独居的老宅男，成天自言自语的那种，铁定没我现在这么口齿清晰。
虽然我也很喜欢和人唠嗑，但三年过去，社工联盟的年轻人仍喜欢和我唠恋爱问题——我真的觉得有点儿疲惫。不是不耐烦的疲惫，而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们的疲惫。
这些年轻人似乎将世界视作一个巨大的医院，每个人都生了病，有的想找能帮助自己的医生，有的想淘到对症治疗的药材，还有的只想寻找止痛药与安慰剂。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相信能够使他们痊愈的，唯有健康的爱。另外一部分人则是认为唯有不健康的爱，才足以让生命重新焕发生机。
“我和他相处得很好。我们相互进步、相互学习、相互包容……我们都喜欢阅读和网球，有很多一样的爱好。他也很优秀，收入高、学历高，长得也高，谈吐得体，对我非常体贴，是我最理想的伴侣。”
拥有健康爱情的前者通常会这么对我说。他们往往一边说，一边迟疑，迟疑自己到底在不满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很空虚……”
我总感觉这是类似心理咨询的辅导。我没有系统地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大多数时候都是凭借模糊的感觉去回应。
“你会在他面前放屁吗？”我问面前的年轻人。
仅仅是问他放不放屁，他就像摄入了几吨含量的辣椒屁似的涨红了脸，“太羞耻了，”他尴尬地抠着脸，“这也太羞耻了。”
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呢？屎尿屁和裸露的身体不都是人最自然的一面吗？我倍感莫名。但看着不好意思的年轻人，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我于是接着问，“你爱他吗？为什么觉得爱？”
年轻人再次和我描述了一番他们在这段亲密关系的积极向上、促进提高。
我提炼了他话语的核心，“所以你爱他，是因为你们俩人爱得很健康？”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点头说，“我没有理由不爱他。”
‘没有理由不爱他’成为了爱他的理由。荒诞得我一时语塞。
面对如此情况，我实在不明白我是应该继续问下去？可这样会不会像带着否定意味的质问？还是说，我应该宽慰他两句，別干涉孩子太多？但这没有帮助到这个孩子任何啊！
思来想去，我只能建议他先去伴侣面前放几个屁试试。
“你可以在被窝里面放。冬天很暖和的。”我以过来人的身份诚恳地说道。
拥有健康的爱的年轻人的问题基本上大同小异，而那些追求不健康的爱的年轻人，可谓是百花齐放，各有各的苦恼。
我就不依次赘述了。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则是表示自己爱上了一个卑劣、浑身都是缺点的人。即便知道对方是如此的糟糕，但还是无法遏制地爱上了对方。
这样的年轻人通常会用很长的时间去讲述对方的缺点，比如举止粗鲁，经常不顾场合地大嗓门说话，让他下不了台；再比如虚荣轻浮，爱吹嘘自己的身份、地位，实际上是个骗吃骗喝满嘴谎言的骗子。
以及，他们会很详细地和我描述在亲密关系中，他们无法自拔的爱，与厌恶对方的痛苦。两者交织起来，酝酿出足以让他们摧毁的不健康。
但是，每当我听完他们的长篇大论，都云里雾里的。我懵逼地询问这些孩子，“那你爱他的什么呢？”
年轻人深沉地回答我，“我讨厌他的缺陷，但我也爱他的缺陷。”
“除此之外呢？”我接着问，“人不会只有缺陷的吧？他还有别的什么吸引了你吗？”
年轻人想许久，回答我说。“他的腰很好看。”
我哑然。最后只得无奈地摇头，“好吧、好吧……”
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有关爱的健康或者不健康的话题。
或者说，我从来就没将健康这个概念引入我对任何事物的评判标准。我既不追求健康，也不排斥健康。
和这些年轻人聊完那天，我回想过去种种有关爱的经验，我发现，我也很难用健康与否去下判定。
但几个和我关系亲近的年轻人，听到我简单讲了讲我过去那些恋爱故事，都目露同情，“姜老师，原来你这么怨种啊！”
我万万没想到我居然落了个这样的评价，“诶？真的吗？”
“当然啊！姜老师你简直就是个大怨种！”年轻人掰着手指头细数我的怨种行为，“你帮你第一个前夫养孩子，给你第二个前夫料理后事，还给第三个前夫介绍工作，这不是大怨种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怨种是指特别任劳任怨的付出，我不明所以，“这没啥特别的吧？又不是啥大事。刚好我能帮上忙而已。”
年轻人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你又不欠他们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我希望他们过得好？”我说，“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我说完，年轻人沉默了。
对面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地望着我，“姜老师，你真是个善良的大怨种。”
好吧，看来‘怨种’这个评价我是逃不了了。
可是在感情里，不论是在爱情，还是亲情、友情——反正就是在爱里，我究竟失去了什么，又究竟得到了什么，很难言说。这不是数学加减法，也没有办法在爱里放一柄天平，去比较两端的质量。
健康与不健康，交织着出现，在爱的空间里，我和那些与我相爱的人削着各自的苹果，无数条红色的果皮从果肉剥离，弯绕地、相缠地垂落，一条拧着另一条，难以分清头尾与因果。
今天预约和我聊天的人不多，上午两个，下午一个，聊的内容都和春天来了有关系。
有一头卷发的omega趴在我的桌上，憧憬地对我说，“姜老师，春天真的太适合恋爱了。”
我配合地问他为什么。
他托着脸，眼睛亮晶晶地回答我，“当然是因为我是禽兽，春天来了就会兽性大发！”
我竖起大拇指连连说好。
omega继续和我畅想，“真的好想有个身强力壮的alpha在身边，最好肌肉鼓鼓的，前面大大的那种，这样我冷了就可以把手塞进他的沟里暖和一下。”
“那你得需要两个身强力壮的alpha才行，一人一只手，要不然深度不够。”我说。
omega闻言，高兴地拍桌而起。“姜老师大善！”他嬉笑着说，“我这就去找两个没脑子的alpha！”
接下来找我的是一个有一身小麦肤色的alpha，带着鸭舌帽，留着一圈胡茬。
alpha坐在我面前。就用无比憧憬的语气对我说，“姜老师，春天真的太适合恋爱了。”
我，“？”
我，“你也兽性大发？”
alpha害羞地点头。
我哦了一声，“那你变成猩猩荡回森林吧。”
alpha摆摆手，“不是那种兽性啦，”他咳嗽几下，“我就是好想有个丰腴貌美的omega在身边，最好头发卷卷的、后面翘翘的那种，这样我冷了就可以把手塞进他的缝里暖和一下。”
我对他的滔天色胆敬谢不敏，我委婉地提醒，“这种动作不太雅观吧？而且应该也很难有人愿意让人这么做。”
alpha不服气，“姜老师，我和可以帮忙治疗宫寒！”
他这么一说，我来兴趣了。我接着问，“……你怎么治疗？”
alpha羞涩地抿了抿嘴，他用手捂住半张脸，忸怩地说，“就是捅了进去，从内到外地热一热嘛……”
我疑惑极了，我记得那东西喷出的不是姜汤吧？！人类应该没有背着我进化吧？现在的审美市场再超前，也没有超前到可以自定义那玩意儿流出来的液体吧？
想到这儿，我努力坚持的和蔼表情几欲崩开。
要是能自定义——未免也太可怕了！遇到爱吃火锅的人，幸甚之时，忽然往对方的体内注入牛油红汤，还是加麻加辣的，简直是要让人肝肠寸断。
我还没斟酌好该说什么，alpha就自己娇羞地站起来逃走了，“哎呀！姜老师！你明知故问，羞死人了！”
接下来，我茶饭不思。整个中午的时间，我都在搜索如今市面上是否有已经出现能自定义**喷出液体的手术。
多番查证，确认目前一切安全后，我长舒一口气。
幸好、幸好，人类还没玩得这么花。
相比上午兽性大发的alpha和omega，下午来找我聊天的beta好多了。
beta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纽扣扣到脖子的衬衫，一瞧就是没有世俗欲望的禁欲人。
beta严肃地和我说，“姜老师，我觉得春天不适合恋爱。”
我欣慰地笑了。
他认真地分析起来，“春天气温尚未回升，但又不像冬天那么寒冷，因此人们大多不会戴手套，”他说得头头是道，“换而言之，出现将手放进恋爱对象衣服口袋里取暖的可能性大大提高。”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明白这和恋爱有啥关系。但我还是热情地予以了肯定，“啊、嗯，对，是的，是这样的。”
beta继续他的论述，他郑重其事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初步做出结论，再春天恋爱的话，对象更有可能以把手塞进外套口袋暖和一下的名义，借助对方不设防的心理，进而成功地偷走一百元，去吃肯德基疯狂星期四。”
我，”……“
我肃然起敬，并未这段精美绝伦的推测啪啪啪鼓掌。
此时此刻，我对beta的敬畏之心达到了顶峰。beta果然是连我都无法真正理解的神秘者，连脑回路都如此出其不意。
送走最后一位预约来访者，我今天的工作可以算作结束了。
但是，考虑到有些年轻人是想来找我却忘记预约的情况，我特地打开了办公室的门，泡着茶，等待俩小时。等到正常下班时间了，我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到门口，我下意识往左边第一棵银杏树看了看。
我的朋友们每次想找我吃饭、聊天，总会随机出现在那儿等我。前天是琉，上周是三道，白瑞德偶尔也这样。
这次出现的，是快两个月没见面的柏砚。
上次见他，还是我陪他去检查身体。现在的柏砚，已经是中年人的样子，面容看上去比青年时更肃穆了。他依旧是雪白的长发，但发型变了，不再披肩散发，而是全数盘起，随意地盘在脑后。
没了那些笔直的长发的遮挡，柏砚的阴郁反倒消散了不少。
我走到他面前，笑着问他，“你今天怎么来找我了？”
他抬起头看我，也微微地露出个笑，“刚好顺路。”他说。
“一起吃个晚饭？”
“好。”
我最近胃口不佳，也不想去外面吃，干脆就邀请柏砚去家里，炒几个下饭的家常菜。
柏砚对此毫无意见，很听话地跟我拐弯去了菜市场。
挑选丝瓜的过程中，他忽然问我，“你想不想回去一趟？”
我拍着青色的瓜，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回去？去哪儿？”
柏砚说，“我们长大的地方。”
我意识到他说的是幼儿公寓，那的确是我和他一起长大的地方没错。可我明明记得我们十六岁离开的时候，那片区域要重新规划，幼儿公寓应当被推平了才对。
“那儿不是都拆了吗？”我问。
柏砚却说，“没有拆。废弃了。”
我抱着沉甸甸的丝瓜，打量着柏砚。他可不是会回忆往昔的人，“怎么这么突然？”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跳漏了一拍。我能想到的，柏砚忽然想回去看看的理由只有他的母亲。柏砚的母亲仍然健在，还住在那片区域附近。
可我又觉得不对。柏砚对他的母亲根本没啥念想。这么多年过去，快六十二年了，柏砚就没提到过她。
柏砚给出的理由也果然与他的母亲无关，“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了院子里面的树。”柏砚干巴巴地解释，“你以前经常在那棵树下面等我一起去玩。”
我听懂了，“你想看那棵树？”
柏砚说对。他望着我，碧绿的眼睛平静又明亮。
我记得那是一棵高大的榕树，叶子夏天时是翠绿色，很清透。树很高，很壮，树干上总会垂下一根根细密的须。那些须掉进泥土中，便会成为根系。也不知道柏砚怎么它念念不忘了起来，明明童年时他也没表现出什么喜欢。
“好啊，回去看看吧，”我答应下来，“我都要忘了那儿了。”

第126章 无用者之墓（二）
幼儿公寓坐落在首都星的老城区的偏远地带。
那是一片几十年前就圈起来，说要重新规划的区域，但至今仍未动工，仿佛被遗忘了似的。
来之前，我对这儿的印象一片模糊，想着就陪柏砚看看公寓就行了，也没啥别的想去的地儿。但随着我们走出港口，面对和几十年前相差无几的街道，我对于这块土地的记忆忽然复苏了。
“要不然我们先去吃点儿炸串吧？反正也顺路。”我拉住柏砚提议。
柏砚歪了歪头，有点儿疑惑地看向我。
我补充说，“就是中央街后门那家，以前出来玩，咱们每次都要去吃。里脊可嫩了。”
柏砚也有了印象，他点了点头，“包菜很脆。”
于是，我们临时改道去了中央街。
中央街是这块片区唯三的一条商业街，另外两条就在它的左右。我和柏砚十岁过后，就去念基础教育学院了。他学东西很快，跳了三级，和我不同班。每次下了课，我就在中央街等他。他来了，我们就一起去吃炸串。
我爱吃肉，他总是点包菜、娃娃菜之类的。我原先以为是他爱吃蔬菜，后来拿到第一笔奖金了，我和他大吃特吃了一顿自助，我才知道，他其实很爱吃肉，尤其是牛肉。那时在为以后念书攒钱，他是不舍得点肉串，但又想陪着我，所以就吃便宜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年轻的我很震惊，‘你告诉我的话，我能请你吃啊！’
‘很丢脸。’柏砚回答。
‘被我请客很丢脸？’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摇摇头，‘不是。’却不告诉我到底是原因了。
很多年过去，我才逐渐回味过来他的不告诉是源于少年人的自尊心。我总是觉得柏砚又聪明又厉害，他不想破坏自己在我这儿的形象，
我们坐在中央后街的炸串店门口的塑料矮脚凳上，中间搁着张方桌。
红色的门头一如往常，里面的卫生也是一样的脏兮兮。万幸它还没有倒闭，只是在门上贴了张‘旺铺转让’。
柏砚勤勤恳恳地用纸巾擦拭凝了层油腻的桌子，与过去他来这儿时一样。
以前我一定要等柏砚，不是为别的，而是钱都在他身上。至于我的钱为啥在他身上？那是因为我为兄弟两肋插刀，一掷千金，把所有家当都拿去投资了柏砚的创业计划。
柏砚从小脑子就转得快，通过开设校园赌局和帮同学翻跃儿童防火墙牟利。六年时间里，他赚了多少我不太清楚。但后来我们去读军校时，我靠父母的遗产，他靠的就是这六年赚的钱维持基本生活。老实讲，柏砚还挺有天赋的，在法律边缘大鹏展翅的天赋。
“我给你创业投资的分红呢？”我把手往柏砚面前一摊，“你当时可是和我说，我投的可是原始股。”
柏砚显然想起来了这茬子事，他若无其事地哦了声，手上擦桌子的手都没停。“创业失败，宣告破产了，没有分红。”他告诉我说，冷静的样子还真和资本家没区别。
“好啊！你小子！连我的钱也黑！”
柏砚看向我，认真地回答，“不是黑，这是投资风险。冬冬。”
我不甘心，“诶？就没有那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吗？我只想要回报。”
没想到柏砚还真点了点头，“有。”
在我好奇的注视里，他扔掉手中的纸巾，抬起头，缓缓指了指自己，“和我结婚。”
我，“？”
柏砚非常严肃地分析，“我死了过后，我的财产都会是你的。”
我疑惑，“要是我先死呢？”
“那你也可以通过结婚来挥霍我的财产。”柏砚迅速回答。
我沉思片刻，他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是我总觉得吃大亏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挺有道理……”我左思右想，决定遵从我的直觉，“但是我又不缺钱，我才不干呢。”
这桩稳赚不陪的投资合作没谈成，柏砚有些遗憾，“好吧，”柏砚颔首，“如果你以后有意愿，请告知我，冬冬。”
炸串店的老爹换成了儿子，不过手法和他老爹一脉相承，味道相差无几。
我和柏砚买了很多，一边吃，一边漫步在中央街。
很对店面都变了，随着幼儿公寓与基础教育中心搬走，我喜欢去的游戏场分裂成一家小卖部、一家服装店和餐馆。柏砚爱逛的杂货店也早就关门歇业。
一路走下来，这条街的学生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活气。掉漆的装饰、 被踩得发亮的石板楼梯，以及店面上透着白的旧帆布宣传海报。无人关注的时光里，房屋和居民一起衰老。街上的老人随处可见，我和柏砚混迹其中，竟格外和谐。
万幸我们最爱去的礼品店还开着。
不过店里的装横和老板都变了。
“来了啊！”年轻的老板带着模拟眼镜，坐在收银台前，豪放地双脚搭在桌上，两只手操作在虚空中操作着游戏，“随便看看。”
礼品店以前就是这儿最高端的地方。曾经的老板是个潮人，操着一口没有方言口音的官话，每个月还有固定十天闭门，说是去首都星最大的市场淘宝贝。
店里总是有各种新奇玩意儿，我和柏砚买不起，但每次来了，就挪不开步子。他喜欢自主定义性很强的半成品，拿在手里会想象自己该如何拆卸、重组。我喜欢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具，小时候我溜达一圈，总是一眼看上最贵的。这儿似乎旧是我和柏砚看向外面世界的窗户。
但礼品店虽然还存在着，货架上的一大半却都换成了游戏。我和柏砚往里面走，走到底，只瞧见剩下的一小部分似乎是没有处理的老货。
几个时钟样的摆件锈迹斑斑，蒙着陈旧的灰。我拿起来看，底下的上架标签写着十二年前。
柏砚忽然停下脚步，他脱下黑色的手套，从货架上拿起一个眼镜模样的东西。仔细打量后，他说，“好像你小时候想要的那个。”
他说的是他送我的宇宙模拟眼镜，他卖了一个夏天的冰棍才攒够钱买的。我一直都记得。当时他还别扭地说是对我的长远投资，为的是得到我的长远回报。投资来投资去，我和他之间的生意还真是乱麻。
“可惜那个我弄丢了。”我叹口气。
柏砚把手里的眼镜放回去，他摇摇头，“在我那儿，”他还补充了一句，“已经坏了，不能用了。”
我没想到十九岁落下的礼物原来一直在他那儿，一时失语。
我当时为什么会落下呢？我思考起来，其实年轻的每个晚上，我睡不着都会戴上那个眼镜。尽管十九岁的我见过的宇宙，已经远远超过眼镜的一光年范围，但我只要一戴上他，就会觉得放松，好像我身体里还是孩子的姜冻冬需要着它。他要借此让年幼柏砚坐到我的床边，安静地倾听他说个不停。
或许我就是故意落下的吧。我想，带着点儿微妙的报复心理，以及要将过去全都舍弃的决心。
我和柏砚一个个拿起打量那些旧货，“怎么坏的？”我问他。
他平静地回答，“用了太多次。”
我看向他，他正看着一个粉色的玩偶。
我刚要说什么，突然有人拍了拍柏砚的肩膀。
我俩回过头，见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来人惊喜地指着柏砚，“柏砚？”
随机，他又打量起我，指着我惊讶道，“诶——你是姜冻冬？”
看我面露疑惑，他赶紧介绍，“是我啊！我！贝！”
我望着眼前这个下巴全是胡茬，脑后的白发乱飞，围着条破旧红围巾的beta，透过他满脸的沧桑后，我才终于将他和记忆里我个头总垫底，但力气很大的贝联系起来。
在我的印象里，贝是最讲义气和江湖道义的，喜欢给别人帮忙，然后收对方为小弟。他有次帮我晒了被子，追了我一个星期要我叫他贝大哥。
我们三人一起往店外走去，不堵在人家礼品店里。
走出去的路上，贝频频往后瞧，他的目光总落到柏砚的脸上。走到门口，他实在忍不住，说了句，“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老啊！”
柏砚如今的外貌已经顺利步入五六十的行列，配上满头白发也不稀奇了。
“他一把岁数了，哪儿能没变呢。”我打个哈哈敷衍。
贝看了看我，“和咱俩相比，那确实是没啥变化，”好在他也无意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别的，“你们现在在哪儿高就？我记得你们当时刚满十六岁就走了，是去了军校，对吧？都发达了吧？”
我又打了个哈哈，“讨口饭吃而已。”
贝也顺着说，“都是讨口饭吃，讨口饭吃。”说着，他热情地拿出一副手掌大小的画张路跑，“要不要看看我的画，艺术性绝佳！有超前意识和抽象手法。”
我没想太多，顺手就接了。没想到刚拿到手，贝才说出下一句话，“我们都是朋友，你看看，这么多年没见——看着给个辛苦费嘛！”
原来不是要我欣赏的，而是要我买的。
我哭笑不得，拿着画还给他他也不接，只眼巴巴地凝视着我。
“你这画……”我扫了两眼手里的画作，画面上没什么主体，只是单纯地涂抹颜料，不过色彩搭配挺不错的，买来放仓库也行，“怎么卖呢？”
贝还是那句话，“看着给嘛！”
我正愁这看着给是给多少，一旁旁观的柏砚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画，“四百。”
贝不大甘心，“你们一回来就遇到我了，多大的缘分！这么大的缘分就值五百？”
柏砚面无表情地重复，“四百。”
“这画留着给你们的孩子也好啊！就当是长远投资，你们这样的有钱人都喜欢投资吗？虽然现在赏识我的人不多，但我笃定，我死了之后，我的画一定能成为大师杰作！到时候你们就赚大了！”贝夸张地形容。
柏砚的眼镜眨也不眨，把画往贝面前递，要他拿走，“我们走了。”
非常果决的谈判方式。
贝佯装不高兴地推回画，“好好好！四百就四百，看在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的份上，出去可别告诉别人只花了五百买我的画，有的人拿几千找我画画，我可都没答应。”
收钱时，贝那张垮下来的脸浮现出红通通的笑意，他又问我和柏砚，“你们回来这趟是想看看阿姨吗？”他说，“阿姨大前年去世，墓碑就在公共墓园的西北角，那地儿不好找。你们想去，我可以带路。”
他口中的阿姨正是幼儿公寓的管理员，也是柏砚的母亲。
老实说，对于这位阿姨，我就记得她说话轻声细语，很有耐心。柏砚形容她是温柔地说着爱，但心房空空如也的人。
我们十二岁——柏砚母亲的丈夫死后，她拿走了赔偿金的绝大部分。柏砚则用余下的资金到外面租房住，他们母子就此分开。后来我和柏砚去军校了，他和他的母亲再无交集。
我问柏砚，“去吗？”
柏砚不感兴趣，“我不在意她。”
那就是不去了。
贝不多问，顺从地附和，“确实。那地方老偏了，爬坡上坎的可废腿，去了也没意思。”
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和咱们公寓的几个孩子看望过她。她临终前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鬼画桃符的，没人知道是啥意思。我特意拍了照，你们要不要看看？说不定破解出来是留给你的财产呢！”
柏砚一脸无所谓，我倒挺好奇，“能给我们看看吗？”
贝眯着眼笑，“这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我要找这个照片得翻终端的云盘，可麻烦！”他搓了搓手指，“要不二位给我点儿辛苦费？”
柏砚看了他一眼，拉起我的手，“走吧。”
贝赶紧上前拦下我们，“诶诶诶！别走啊！你这人真是和以前一样的脾气！除了姜冻冬，就没见你正眼瞅过谁，”他吐槽着柏砚，头顶稀薄的白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摇来晃去，“我要的不多，给个几十百八块钱意思下就行！”
我拉住柏砚，“好啦好啦。”给了他两百，我也不知道儿时最讲江湖义气的贝怎么变成这样，但也许他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事也说不定。
贝喜笑颜开，当即打开终端翻找起来。
没几秒他就找到了，照片上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倾斜地出现两排字，所有比划稀里糊涂地搅着，几个字更是重合到了一起，难以分清。
还真是鬼画桃符，我看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我琢磨出啊，这都是个‘她’字，”贝指了指就这第一行的字和第二行的头个字，反正意思就是‘她怎么怎么样’。”
他头头是道地分析，“我估摸这个‘她’肯定写错了，应该是‘他’才对，指的就是柏砚。哪有母亲死前不牵挂孩子的？”
如果是错字的话？真的会连续写三遍吗？我不大信这个推测。
柏砚却不领情地纠正贝，“她不是母亲，她是自由人。”
“你看出来了？”我问他。
他绿色的眼睛没带感情地扫了眼图片，几乎没做思考地点了点头。
在我和贝同样好奇的注视下，柏砚把这串字符翻译了过来：
[她她、]
[她为何、不来接我]
“我还以为是有什么遗产呢……”贝撇了撇嘴，说着他又嘶了声，若有所思地点头，“阿姨去世时确实一直望着门口，好像看见了谁。”
“这个她会是谁？”我问柏砚。
柏砚也不清楚，他不确定地猜测，“可能是她的某个恋人。”
真是奇怪，明明他的母亲和他一样都曾是没有过去的动物。
他的母亲只在意当下的愉悦，和所有事物都不建立心灵的联系。柏砚明白，这是她保持身心灵绝对自由的方式。
所有一切都是她的过眼云烟。哪怕她的某位情人虐待驱逐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对儿童有着不可饶恕的欲望，她的世界依旧和平宁静。她就是一尊用石头雕刻的圣母像，她的悲悯永恒地凝固着，冰冷且坚硬地伫立在大地上，却以为在振翅飞翔。
可是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母亲竟然执着于一个存在过去的‘她’。
真是可悲。
柏砚想到。
身边的姜冻冬正和贝告别。
贝在离开前，终于挂上抹真实的笑，“讹你们这么多钱，我也是没办法，”他自嘲地说，垮着肩膀，充满了无奈与苦涩，“我的基因等级也就是C+，按照基础寿命线……我就快死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只得攒够基因提升的钱。”
姜冻冬下意识劝导，“E以上基因提升都是极其困难的，成功率非常低。”
“我能不知道这个？”但贝直接打断了他，他摆了摆手，“你肯定不会懂，姜冻冬，你九岁测试就是A，活得比谁都长。”
同样没几年活头的姜冻冬也不再多言，只笑着和贝握了握手，“但愿你能早点存够钱。”
“好，借你吉言。”
和贝挥别，姜冻冬扭头，笑眯眯地望着柏砚，“走吧，我们去公寓那儿。”
眼前的姜冻冬已经很老了，脸皮松弛，皱纹蜿蜒，曾亮晶晶的眼睛也略显浑浊，黑白的界限随着老化都有点儿模糊了。可是柏砚凝望着他，依旧从中窥见过去影子。
真是可悲。
柏砚再次想到。
他也不知道他是在感叹母亲的命运，还是自己的。

第127章 无用者之墓（三）
告别了贝，走去幼儿公寓的路上，柏砚忽然问我，“如果他向你借基因提升的钱，你会给吗？”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可能会，”我不确定地回答，“如果他为此非常痛苦的话，我应该会。”
“明知道他还不上？”柏砚补充问道。
我点点头，随后我就从柏砚那张冷冷的脸上，看出了一阵慈爱的光辉。
他以别人无法察觉的关怀的眼神望着我。哪怕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还是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这么多年过去，你果然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的欣慰与无奈。’
即便他看向我的神态并没有往日看他不赞同，但是有些欣赏的蠢货那么刻薄，可我还是感到了他那股对弱智的怜爱。
“什么表情！你什么表情啊！柏砚！”我大怒。
柏砚若无其事地撤回了他的慈爱，“没什么表情，你看错了，冬冬，”他颠倒黑白，一脸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似的接着刚才的话题聊，“我只是在想，是不是所有缺钱的人向你要钱，你都会给。”
我不知道他哪儿得来的这个结论，反驳道，“那不会，我又不是印钞机，哪儿这么多钱去给。”
我想了想，阐明自己借钱的理由，“我的钱已经够用了，那为什么不把多的钱给需要它的人？在他们那儿，这些我多余的钱或许就是救命稻草呢？”
柏砚恍然大悟，“所以你喜欢撒币。”
我，“？”
我还没回味过来这是在骂我还是在骂谁，柏砚忽然指了指不远处，提醒我，“那儿有冰淇淋车。”
我立即拐弯，抛下慢吞吞的柏砚，头也不回地跑了过去。
柏砚瞧着姜冻冬兴冲冲的背影，选择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他。他们已经到幼儿公寓门口了，大门早就拆了个彻底，一度荒废的公寓如今也不知什么时候推平改成了公园。
放眼望去，这儿似乎是附近小孩子的活动中心，到处都是兜售各种便宜小吃和小玩意儿的小贩。
柏砚的心里难得升起了担忧的情绪。他开始忧心，他想看的榕树和它后面那片茂密的小树林是否还存在。那其实是一个石头垒起的小山坡，规划并不合理。小时候他和姜冻冬要去后面的沙坑，得手拉着手走，要不然很容易踩滑摔下去。
就在柏砚静坐着思考时，一只小手扯了扯他的衣摆。
一个带着黄色帽子的孩子走到柏砚面前，“伯伯，你一个人吗？”
他望着柏砚，圆圆的脸蛋儿上肌肤细腻白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儿？”
柏砚愣了愣，他刚要说什么，另外一个孩子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喂！臭老头！”另一个孩子冲到两人中间，隔开他们的距离。他凶狠地盯着柏砚，质问道，“你做什么！离他远点！”
凶完柏砚，他又回头凶自己的朋友，“你怎么和陌生人说话？”
圆脸的孩子完全不怕朋友凶巴巴的样子，他小声地争辩，“可是这个伯伯一个人，好孤单，让他和我们一起玩吧！”
凶巴巴的孩子立即拒绝了他的请求，“你是白痴吗？他是坏人怎么办？”
圆脸的孩子好奇地偷瞄柏砚，柏砚也正端详着他，一大一小的视线对上，孩子的脸上浮现出被抓包的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地露出个笑来。
“原来他是坏人吗？”圆脸的孩子思考了会儿。显然，圆脸的孩子对于’坏人‘并没有什么明确定义和感知，他又请求凶巴巴的孩子，“但是他看上去好孤单，让他和我们一起玩吧。”
凶巴巴的孩子明白，要是不能解决好这个问题，他这个好心泛滥的朋友说什么都不会走。
于是，凶巴巴的孩子瞪向柏砚，“喂，你孤单吗？没有朋友吗？”
柏砚读懂了这个孩子的眼刀，意思是要他识相点儿，别纠缠。
“我不孤单，有朋友，”柏砚如实作答，“他在买冰淇淋。”
没想到他的话反倒引起了警觉，凶巴巴的孩子狐疑地打量柏砚，试图看穿面前成年人隐藏的目的，“你们这么大年纪的人也爱吃冰淇淋？”他双手环胸，越发警惕了，“你在胡编乱造骗人吧？”
“他喜欢吃。”柏砚平静地答道。
被挡在后面的圆脸孩子举起手，高兴地发言，“我也喜欢吃！我喜欢吃巧克力味的！”
柏砚点点头，“你们很像，他以前也喜欢巧克力味，但现在更喜欢木瓜和菠萝味。”
“那你去找他玩，”凶巴巴的孩子不再给柏砚说话的机会，他拉起朋友的手，不由分说地拉走朋友，“离我们远点！否则我就通报治安局说你骚扰我们！”
柏砚坐在木头搭成的公椅上，目送着两个孩子牵着手走远。
等姜冻冬捧着冰淇淋回来，柏砚还望着两个孩子离开的方向。
“在看啥呢？”姜冻冬拿胳膊肘撞了撞柏砚。
柏砚回过神，“刚刚来了两个孩子，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玩。”
“小孩子都很可爱，”姜冻冬把手上洒满草莓干、树莓粒的冰淇淋递给柏砚，“我给你买了草莓味的，你尝尝，味道老好了！”
柏砚舔了口，酸甜适中，的确是他喜欢的。而姜冻冬果然选择了木瓜味，甘甜且清爽，他吃得不亦乐乎。
两人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往公园深处走去。
按照他们的记忆，榕树是在幼儿公寓的后山，也就是说在眼前公园的最里面。
公园的道路重新规划过，修得七弯八拐的。曾经为幼儿设计的软道也换成了更方便跑步的橡胶底。一路走来，柏砚和姜冻冬遇到的孩子很少，基本上都是些背着手遛弯儿的老人。
万幸柏砚先前只是庸人自扰，那块小山坡并没有夷为平地。
穿过被一层又一层树荫笼罩的小路，阳光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洒满柏砚和姜冻冬的脸庞。
一棵参天的榕树出现在他们面前，六十多年过去，它变得更高更大，必须要伸长了脖子才能看清它繁茂的树冠。一绺绺黑色的树须从枝干垂下，落进泥土里，化为新的根，这些根错落地排布着，如同瀑布。
姜冻冬”哇——“地惊呼，他们走近些，身上大片大片的光瞬间变得斑驳。
柏砚凝视着从叶间渗透而下的光线，视野逐渐模糊。
当他恍惚地再睁开眼，他又见到了年幼的姜冻冬。
那个姜冻冬只有六岁，时常出现在柏砚的精神世界中。他通常提着玩沙坑的黄色塑料桶，在榕树下向他招手。
他用童年时姜冻冬满含抱怨与撒娇的嗓音喊他的名字，‘柏砚——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好久了！’
和梦里无数次一样，六岁的姜冻冬乐颠颠地跑上前，他的小手握住柏砚的一根手指，‘好大的柏砚！’他这么称呼他。
他热情地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柏砚此前总是以为，面前年幼的冬冬，是诱惑他重新回到过去的幻影。他好不容易结束身体的时间停滞，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因此总是沉默相对。
可这次，柏砚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他蹲下了身，平视着姜冻冬的眼睛，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拘谨。
‘不用，’他笨拙地拒绝着六岁的姜冻冬，‘我也有冬冬在等我。’
六岁的姜冻冬闻言，高兴得跳了起来。
‘真是太好了！’他说。他张开双手，拥抱住大只的柏砚，他环住他的脖颈，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柏砚的脸。他为年迈的柏砚也有姜冻冬而高兴。
‘那我们走啦！’
六岁的姜冻冬笑着向柏砚伸出手。
柏砚茫然地望着姜冻冬摊开的小手，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询问，但一只苍白的手抢在他发声前，搭在了姜冻冬的手上。
一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儿童，安静地出现在柏砚和年幼的姜冻冬中间。他神色冷漠，目光遥远，有蛇一样冰冷的绿色眼睛。他是六岁的柏砚。在此之前，仅仅在柏砚的精神世界里出现过一次。
‘走吧，冬冬。’
六岁的柏砚冷冷地回答。他完全不关心年迈的柏砚，拉着六岁的姜冻冬，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高大的榕树。
朦胧的光在两个孩子身上闪烁着，柏砚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尽管目前他尚不知晓，他到底卸下了什么。
“冰淇淋要化到手上啰。”耳畔传来姜冻冬的声音，柏砚从精神世界里抽离，他看了看融化了一半冰淇淋球，连着蛋筒，几口塞进嘴里咀嚼。
冰冷充斥着口腔，他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柏砚注视着前面好奇地摸着榕树的姜冻冬。这么多年以来，明明姜冻冬就在他的面前，一直等待着他来到‘现在’的时间点，可他总是执着于在姜冻冬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
他到底为什么执着于过去？
姜冻冬问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柏砚也答过很多次，答案不外乎是他不能走出过去，走出过去，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因此，他只能反复地咀嚼过去，就好像一切尚未发生。
在柏砚的记忆里，存在着这样的机制：遗忘=放下，他遗忘，因此放下，又或者他放下，因此遗忘。很难判定两者究竟是什么顺序。大概遗忘等同于放下，它们同时发生。
他不愿意放下姜冻冬，因此他无法遗忘过去；他不愿意遗忘姜冻冬，因此他无法放下过去。他将过去和姜冻冬画上了等号，过去=姜冻冬，于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动物，就此身陷过去的陷阱里，难以自拔。
柏砚再次想起他的母亲，他们都是没有过去的动物。他连她的名字都已然忘记。她肯定也早忘了她曾有个孩子。柏砚和她，有着世间最绝佳的母子关系：曾经脐带相连的陌生人。
如今天各一方，他们不该产生任何交集。可是柏砚此刻回想起她的将死之言，他莫名其妙地共情了。
[她她、]
[她为何不来接我]
柏砚不清楚‘她’指谁，也不清楚母亲和‘她’发生了什么，又有怎样的爱恨情仇。他也没兴趣了解。他只知道，她死前写下这句话的情绪——那一个是无法离开过去的人，看着他人走向未来的孤独、委屈、无助，以及暗含对方能转身走向自己的期待。
没有过去的动物，注定会被过去惩罚。
这种殊途同归的命运仿若一根新的脐带，跨越死亡和时间，重新连接起了柏砚与母亲。
柏砚想到一个绝佳的方法。
“冬冬——”柏砚迫不及待地想和姜冻冬分享他的想法。
姜冻冬却没有说话，他慌乱地快步走到柏砚面前，掏出怀里的手帕，叠成正方块。柏砚疑惑地看着他，直到那块久经水洗的棉布，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他的脸庞上。
姜冻冬佯装调侃地说，“我知道冰淇淋还挺好吃的，但是也不至于好吃得哭了吧？”
柏砚这才意识到脸庞的湿濡。
他似乎总是这样，人生中的落泪都是在姜冻冬面前，都是后知后觉地发现。
“怎么了这是？”姜冻冬的手搭在柏砚的肩膀上，他玩笑般地安慰柏砚，“是不是柏莱那个臭小子又偷吃了你的草莓果冻？我这次绝对严厉批评他！”
虽然和柏莱没有丝毫关系，但柏砚还是毫不犹豫地栽脏了一把。“是。”柏砚点头，顺带又告状，“他还销毁了我连续七个午休绣好的毛毯，说我是变态。”
姜冻冬“嘶——”了一声，倒吸口凉气。
姜冻冬很清楚，柏砚的绣工从他青年时就走歪了路，小时候还喜欢绣些花花草草，现在全都是抽象邪典，附带眩晕、耳鸣、呕吐反胃的效果，对精神能力低的人而言就是精神污染。军方的机密文件还专门用柏砚的刺绣做封面，保管吓退敌人。
偏偏柏砚自个儿没自觉，每次他绣完，就会矜持骄傲但开开心心地裱出来，挂到会议室，等别人来夸自己。别人碍于柏砚的地位，只能搜肠刮肚地拍马屁。也就只有新加入基地的柏莱敢仗义执言，为民除害。
眼看姜冻冬迟迟没有回话，柏砚真的要开始难过了。他面无表情地问姜冻冬，“你也觉得我绣的作品很变态吗？”
“不不不，”姜冻冬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赶紧矢口否认，“怎么可能，没有这回事！”
姜冻冬义正严辞，“我只是被柏莱的话震惊了。简直就是口出狂言！危言耸听！太不像话了。这孩子也不小了，还这么无法无天！我绝对和他好好谈谈，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柏砚心满意足地颔首，“好。”
确定柏砚的状态良好，姜冻冬收好手帕，靠到榕树边儿上，长长地呼出口气。
“你啪嗒啪嗒掉眼泪，真是吓死我了。”他随手拍了拍身边的树，纳闷儿地问，“这树是有什么催泪的信息素吗？”
任谁回头发现几乎从不哭泣的人，直愣愣地盯着棵树流泪，都会被吓一跳的吧？尤其当这个人是柏砚的时候。这么多年，姜冻冬只看见他哭过一次。
柏砚坐在树下，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冬冬，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怎么办？”姜冻冬下意识追问。
可柏砚依旧说得很模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
和母亲的共情给柏砚提供了灵感。既然姜冻冬=过去，那么让过去被更多他曾抛弃的人和物充盈，他是不是就不会再困顿于过去？
他要走向现在的姜冻冬。他不能再继续停滞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姜冻冬还是没懂柏砚在讲什么，但冥冥中，他又感觉似乎是很不错的事。他望向柏砚，那双已然浑浊的眼在午后的光线里尤为剔透。
“好吧，”姜冻冬点头，“那就去做吧。”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脚下的光斑星星点点，柏砚望着姜冻冬身上浮动的光影，内心无比平静。
“冬冬。”柏砚喊了声姜冻冬。正研究草堆里有没有四叶草的老人闻言，回头瞅向他。
柏砚礼貌地提醒，“你不要忘了严厉批评柏莱。”

第128章 无用者之墓（四）
当柏砚踏入楠山军方疗养院的大门时，雨正淅淅沥沥地落着。
他坐在车里，副官前去门卫登记。核验好了身份，副官钻回副驾驶，小心地将柏砚的权限卡还给他。
后视镜里，柏砚面无表情，他撑着脸，满头雪白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副官估摸他的心情还不错，试探性地询问，“阁下，等会儿的会面是否需要我在场？”
柏砚瞥向他，语气淡淡地拒绝，“不需要。”
和那双绿眼睛在后视镜玻璃上视线交汇的瞬间，副官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他迅速垂下眼，连坐姿都变得僵硬。
才转正不久的副官，显然还没学到他两个前辈的淡定，也没对久居权力高位的alpha祛魅。譬如现在，他就不知道他敬畏如斯的柏砚，其实在思考究竟哪款粉色指甲油适合自己，以及该怎么合理地滥用权力在基地强迫所有下属涂指甲油。
黑色的军方车缓缓驶入山谷，两边的高山崎岖怪状，朝中间的盆地投下浓郁的阴影。阴影海浪般地起起伏伏，柏砚眺望着窗外，眼中的光明灭不定。
这儿与其说是楠山军方疗养院，不如说是斗争失败者之家。所有曾权势通天，但不能清除的失败者都被送到了这儿，接受严密看守、管控。而等待他们的只有两种结局，衰老而亡，或者被隐秘且快速地结束生命。
上次他来这儿还是在三十八岁，那是他和陈丹婚姻的第三年，他终于成功地将他的老师莫罗送了进来。
莫罗被押送进入即将困顿他余生的平房时，他沧桑了很多。这个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老人，最后在门口站定，回头看向柏砚，他平静地对他说，‘我会在这儿等你。’可惜四十多年过去，柏砚一次都没来过。
原因很简单：没有必要。柏砚的有用论系统判定，被送进楠山的莫罗再也不可能翻身，他没有用，也没有价值。他找不到和莫罗见面的理由。
但如今，柏砚站在门口，他看了眼墙上刻着莫罗的姓氏与编号的铭牌。副官低着头，为他打开院门，他一步步踏入这个滨河的建筑。他还是来见莫罗了。
走到内门，副官不再跟随，柏砚踏上玄关处的台阶，一个人走了进去。
偌大的客厅都被涂饰成了雪白，地板的瓷砖清晰地反射着人的影子。整个空间像是被掏空的石头，回荡着柏砚的脚步声。只有二楼垂下的水晶灯和角落的大提琴，稍稍彰显生活的气息。
走近些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出现在视野中。他背对着柏砚，望着窗外，房屋整面朝北的墙都被改造成了落地窗，屋外的旷野绵延无尽，仿佛置身其中。
等柏砚停下脚步，莫罗才慢吞吞地操纵着轮椅转身。
莫罗今年一百多岁，对于B-基因等级的人而言，已经很老了。但真正地见到他，柏砚发现，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衰老。他的头发稀疏，牙齿掉了好几颗，曾经那张总挂着虚假、礼貌、体面微笑的脸也被岁月融化，一层一层地垂落。
“稀客啊，”莫罗看向柏砚，他的眼睛灰蒙蒙的。
长年的幽禁剥夺了莫罗眼睛里的炯炯有神，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郁的翳。必须要仔细端详，才能将这位老人，和曾经那个翻手为云的beta联系起来。
看柏砚跟木头似的杵在那儿，莫罗又说，“来见我，也不向我问好吗？”
一直没开口的柏砚脱掉帽子，置在胸前，“阁下。”
莫罗低声笑了起来。
时至今日，柏砚依旧不用‘老师’来称呼莫罗。以前是莫罗不允许，他看不上柏砚的平民出身，也不愿为柏砚提供太多便利，他享受这个能力超群但没有背景的年轻人低声下气地恳求自己。现在是柏砚不愿承认莫罗是自己的老师。一个失败者，没有资格成为他的老师。
莫罗不邀请柏砚前往会客的茶室，也不为他倒杯热水，他选择继续在空空如也的客厅接待这位意图不明的学生。
莫罗想了想，他已经快半个世纪没有见过柏砚了。距离他上次获得和其他人见面的机会，也过了将近两年，对于柏砚的信息，莫罗还停留在遥远的过去。
“你和卡玛佐兹的继承人怎么样了？”莫罗只能挑他记得最清的事儿询问，“我记得你们有了孩子？”
柏砚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莫罗是故意的。他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莫罗，确定他的确是出于信息闭塞才说这样的话后，柏砚仍不想开口，他不认为他有责任向莫罗解释私生活。
可莫罗显然是误了他的无言。
“看来是不怎么样了。”莫罗说。
柏砚在衡量他是否可以当场给莫罗一梭子，送他归西。
莫罗不在意柏砚的沉默，在他的印象里，柏砚一向寡言少语，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卡玛佐兹呢？”莫罗随意地问道，他的眼皮耷拉着，浑浊的眼睛转动几下，其间竟然显现出几分鲜活的异样光彩，“这个疯女人有孩子了吗？”
他絮絮叨叨地说，“她总是说要做最后的卡玛佐兹，要从此切断这个姓氏的一切罪孽……但我还不知道她？她太孤独了，连爱人都是想要成为家人的爱。”
柏砚没想到莫罗第一个问的人会是达达妮&#183;卡玛佐兹，他如实回答，“卡玛佐兹阁下没有孩子。”
莫罗长长地哦了一声，他向轮椅的后背靠去，双手交叉，搭在腹前，“那也不意外，”莫罗用熟稔的口吻说。
说完，他又问，“她过得怎么样？我猜她在灰色地带开了家赌场，或者酒吧……也许是里面的打手也不一定？”
柏砚决定暂时不给莫罗一梭子。他显然是老了，老得脑子都犯浑了。
“她已经去世五十多年了。”柏砚再次陈述事实道。
惊讶像一道闪电，从莫罗年老的脸上闪烁而过，“她去世了？”他茫然地反问柏砚。他的目光下意识游离到窗外昏黄的原野，可这片沉入凋零之季的土地上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许久之后，莫罗点了点头，“噢，对，”他说，“她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莫罗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达达妮早就死了，在他进入这个终身监狱的六年——还是七年前，她就死了。死在某个冬天的夜晚。他还打听到了她葬礼的地点，在武斗派的一个私人会所里。
他费尽心思，企图伪装成迷路的人，碰巧撞进这场死后仪式。却没想到，只是徘徊了片刻，他就被那个名叫姜冻冬的omega发现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过去久负凶名的omega态度温和而淡然，‘请进吧。’姜冻冬将一封邀请函递给莫罗。
莫罗看着这份邀请函，想要拿，又满腹怀疑。
这份突如其来的帮助是份烫手山芋，他想见达达妮&#183;卡玛佐兹最后一面，他们曾经在少年少女时代懵懂地相恋。靠着卡玛佐兹的名头，原本出身边角料似的世袭贵族家族的莫罗，才得以登上首都星的舞台。不论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利益，他都应该去见她最后一面。但当这个正大光明的机会真的降临，他又开始担心被勒索人情。
‘这合适吗？ ’莫罗虚情假意地询问。
他想要让姜冻冬收回请柬，这样他就不必再纠结，可以理所应当地继续偷看的计划。
然而，姜冻冬却仿佛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他冷冷地瞪了一眼莫罗，这个年轻的omega继承了他的老师达达妮的眼神，他的目光像一柄利剑，直剖人想要藏到最深处的幽暗，几乎在刹那间就刺痛了莫罗。
‘达达妮老师知道你会来。’姜冻冬不由分说地将邀请函塞进莫罗手里。
「戴着一条破烂的灰色围巾，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我没有真心与忠诚’的俵子气质——如果看到这个打扮的人，放他进来。他就是莫罗，毋需为难他。」
邀请函里如此写道。莫罗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达达妮从来没有忘记。
他第一次和达达妮&#183;卡玛佐兹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个在三等小星球上算计怎么能多节省些钱的乡巴佬，空有世袭贵族的名头，却无私有星球，也没有传承的产业。
他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以为她是个来乡下修养肺痨的军火商的女儿，有钱但缺少地位。他本来打算给自己打造一个清贫但纯洁、高贵、不谙世事、惹人保护的贵族形象去迷惑她，引诱她，让她给他花钱，像无数个花言巧语可没有心的贱beta男一样。
于是，他戴的就是这条破破旧旧的灰色围巾。这是他唯一从自己的长辈那儿继承下来的有用之物，上面还有曾经皇家的暗纹，要识货的人才能看懂。如此低调的奢华，再适合装模作样不过。
却没想到，在他文质彬彬地介绍完自己，达达妮&#183;卡玛佐兹直接赏他一脚，把他踹出五米远，‘哪儿来的装逼犯。马的，给老娘死。’莫罗被踹断了两根肋骨，在泥地里翻滚了三圈半，他吐出口鲜血，心里却有熊熊烈火燃烧。十七岁的他恶狠狠地凝视着达达妮，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
没想到，原本满脸嫌恶的达达妮变得饶有兴趣起来，她蹲在他面前，像拍一只狗似的拍了拍他的脸，‘这个眼神倒是不错。’这就是莫罗的所有故事的开始。
“是的，”年老的莫罗喃喃自语，“她早就死了。”
柏砚平静地注视着面前陷入回忆的老人，像是在看一段影片中的角色。他安静地伫立着，脚下的影子在纯白的地面上狭长而孤单。
莫罗从混乱的思绪里勉强抽身。他老了，这儿除了智能管家，也没别的人能和他说话，他越来越容易陷入不清的神志里。
他再次看向柏砚，疲惫，又要强地打起精神，“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莫罗也不明白柏砚来找他还能为了什么，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能为柏砚提供了。可是也不一定——莫罗思忖起来，他久违地开始思考各个利益相关的节点，曾让他兴致勃勃的思考游戏和权力斗争，如今却显得吃力又无趣。
“不为什么。”柏砚答道。
莫罗很清楚，他早已丧失了能让柏砚隐藏意图的份量。他细细地打量柏砚，良久，他确信这就是实话。他同样早已丧失了能让柏砚说出谎言的地位。
“只是来看我？”莫罗诧异地追问。
柏砚没有反驳。他的确只是来看望莫罗，他在试图和过去建立新的联系。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任何其它目的。
但莫罗从未想过如此温情的企图会出现在柏砚身上，他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像是惊诧，又像是不解，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被肉麻的恶心。
“这真是……”他感叹，“出乎意料。”
“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柏砚。”莫罗说。
柏砚任由莫罗的观察，他知道莫罗的疑心病不会因此停止发作。
莫罗也似乎笃定柏砚还有什么不可告知的主意，他佯装放松地瘫在轮椅上，操控着面板，离柏砚近些。
“你曾经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莫罗说。
他的语气和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一个永远都无法满足的人。”他如此评价柏砚，“你不会甘于现状，也不会为谁停留。”
柏砚抬起眼看了看莫罗，老实说，他也有点儿惊讶莫罗居然会说这种话。可见失去权力对人的影响是重大的，连莫罗这种惯会威逼利诱的人，也学会了曾经最不屑的感情牌。
可莫罗貌似忘记了，柏砚在年轻时就对这些情感攻势无感，如今一把年纪了，这些话的真真假假有多少，柏砚心里再清楚不过。
“我知道我对你并不公平，”莫罗承认道，他试图让这场对话变得打动人心，“你从来都是最完美地执行我的命令的学生，可我却没有向你兑现答应的奖励。”
莫罗操控着轮椅，再次离柏砚近些。他坐在轮椅上，只到柏砚腰际的高度，这令他不得不仰起脸，用他曾经最痛恨的仰视去注视柏砚。
“你很优秀……或者说不是优秀，而是卓越。”时隔多年，莫罗终于说出了他藏匿许久的话。这是他难得的真心话。
同样的，和过去一样，在每句对柏砚的赞扬后，莫罗会露出惋惜的表情。这次也不例外，他惋惜地望着柏砚，好像他们还在过去，“如果你有那么一丝丝的世袭贵族血统，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柏砚从莫罗的口中听过这种说辞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他年轻时，莫罗见到他，就总是以此贬低他，妄图控制他。每每莫罗吟唱这些话，柏砚就总是面无表情地发呆，放空自己，或是思考一会儿该吃什么午饭。
“我没有这个血统，照样做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柏砚说。
莫罗似笑非笑，看上去充满了不屑，“比如呢？”
“比如让阁下你在这儿居住了后半生。”柏砚答道。
这个回答把莫罗噎得半晌没回话。
“我原来竟然没发觉你是这样的脾气……”莫罗轻笑着摇头，原来的柏砚从没有反驳过莫罗，他缄默得像是不会表达的机器，这让莫罗一度认为柏砚个听话的棋子。
但事实证明，莫罗看走了眼。不会叫的狗，的确是最会咬人的。还是那种让人胆战心惊的一击毙命。
“可你必须承认，事到如今，世袭贵族依旧是你没有完全啃下来的骨头。”莫罗说，“你甚至还要尊重他们，这样你才能参与到他们早就制定好的游戏。他们根深蒂固，无法撼动——你必须承认，如果你有血统，你会更好。”
“我现在很好。”
“说谎是骗不到我的。”莫罗摇了摇手指。他确信柏砚是在嘴硬，这个世界上谁会不想要世袭贵族的血统呢？生来就是高贵的象征和游戏的入场券。哪怕只是在最外围眼巴巴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馅饼，也足够让人无忧一辈子。
柏砚略有些苦恼，他不擅长辩论，他说话的风格向来是直切要害。可莫罗会假装那些要害不存在。
如果姜冻冬在的话，他会说什么？柏砚假设了一番，姜冻冬的话，可能会可怜莫罗吧？按照姜冻冬的逻辑，莫罗这样的血统论者只剩下血统是没有被剥夺的，所以他才会如此相信，以至于将此视作信仰。
“你在试图抓住你唯一剩下的东西来驳斥我，”柏砚想了会儿，他模仿姜冻冬的思路，接着指出莫罗坚持血统的缘由，“阁下，你似乎忘记今非昔比的道理。”
莫罗没说话。他静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也淡去几分。片刻后，为了将这场对话延续下去，他体面地为这段没有营造出脉脉温情的对话画上句号，“看来我们在这个话题上无法取得共识。”
柏砚平静地回答，“我们几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无法取得共识。”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柏砚你不是很赞同我吗？”莫罗问。
柏砚也不否认，“是的，我赞同过你。”
“那为什么现在开始反对了？”莫罗又问，他们师生两人是不适合那些柔软的感情交流的。这般针锋相对，或许才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你在对谁表忠心？甚至要罔顾自己意愿？”
“我不对任何人表忠心。”柏砚说。
莫罗笑了一下，他双手搭成一个三角形，抵子在下巴处，“你曾经就这么对我表过忠心，”他又提起那些往事，“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唯一让我感到不满的是，你太在意你身边的那个omega了。”莫罗继续说，“尽管作为An体质的人形武器，他的确有用。可当他已经不再为你所用时，你还是无法放下。你对他的在意让你优柔寡断，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知道，我必须要推你一把。你要割舍，也必须割舍。”他说道。
莫罗并不仇恨柏砚的背叛，也不怨恨他将自己送进这个后半生的监狱。
相反，他欣赏他的卸磨杀驴。他唯一无法接受的，只有这个学生对爱人的不割舍。这是柏砚最大的败笔，莫罗如此坚信，这个败笔使得柏砚心甘情愿地被他人限制，无法抵达巅峰。
即便他成为了败寇，莫罗依旧坚持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柏砚要割舍，也必须割舍。如他对达达妮&#183;卡玛佐兹所做的一样，只要真正地割舍了，他才会明白什么是权衡利弊。权力的大门才会真正地向他敞开。
这是他的成功经验，莫罗大发慈悲地和他的学生分享，试图教导柏砚。可这个学生并不争气，决意要投入别人的陷阱。直到现在，莫罗始终不承认，在他强迫柏砚和姜冻冬针锋相对，甚至多次下达杀令的背后，隐藏着属于他的难以言说的嫉妒与不甘。
如果柏砚不割舍，就能得到。那他对达达妮&#183;卡玛佐兹的割舍算什么呢？他们的老死不相往来算什么呢？
“你怎么就放弃了？”莫罗依旧无法明白柏砚当初为什么不杀死姜冻冬。
“不应该这样。你不应该放弃的，”他望向柏砚，笃定地说，“你现在还受限于武斗派那些老党吧？他们压得你踹不过气，是不是？如果当初你不放弃，你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不，”柏砚很明确地否定了莫罗的判断，“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莫罗却嗤笑出声。
他是决计不会承认什么‘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怎么可能得到一切？欲壑难平，谁不如此？所有、所有嘴上说满足的人，不过是眼看自己的深渊怎么都无法填平而自欺欺人的安慰。
“真是可怕，你被驯化了，被冲昏了头脑，”莫罗说，“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却要装作得到了一切。”
柏砚对莫罗尖锐的话语毫无反应，他平和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接着，柏砚说，“你在嫉妒我。”
莫罗的情绪前所未有的激烈。他抓紧了轮椅的扶手，那些松垮的肌肉在这时都紧绷了起来，一条条青筋爆出。他的身体不由地向前俯去，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到柏砚跟前，拽起他的衣襟，对着他神色漠然的脸来一拳。
这一刻，莫罗这具临近死亡的身体仿佛又枯木逢春。
少年时脾气大得冲天的莫罗像是又活了过来。那时，他总仗着自己的好皮囊，装模作样，而每次被达达妮&#183;卡玛佐兹说破心思，他就会破防地跳脚，扬言再也不会理她。
直至一次被达达妮不分场合地戳穿了他想多吃一块蛋糕的小心思，饥饿与羞愤让他号啕大哭。在这之后，达达妮才开始学会尊重，他也才开始学会好好地表达自己。
莫罗抓着轮椅的手缓慢地松了下去，他又回想到了遥远的青春。那些长满了苔藓的记忆，让他恍惚。
他的气缓慢地消了了，他突然意识到，其实他的怒火，正说明他在嫉妒。
“也许吧。”莫罗无意再隐藏他的想法，他隐藏了大半辈子，他想隐藏的人早已死去，又还有什么藏的必要？“也许我是嫉妒吧。”莫罗说。
柏砚相当没眼力劲儿地赞同，“确实。”
莫罗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接着生气。
屋外的雨，在两人的交谈里停了。
莫罗等待着柏砚开口。他还在等待柏砚的‘真实意图’。
而柏砚同样等待着莫罗开口，他也不知道该和莫罗聊什么。他们本来就无话可说。他等待着莫罗开启新的话题。
于是，一阵毫无默契的沉默在这对师生之间蔓延。
落地窗外，黄色的草地上挂满了雨水，两只青蛙一前一后地跳过，应该是要去往不远处的洼地凫水。几只灰扑扑的鸟雀也从树上落下来，细细在树下啄食翻找种子后，振翅飞走。
终于，莫罗受不了了。他完全没想过柏砚只是在发呆地等他提出话题的可能，将这恐怖的寂静理解为对他的施压。
不论柏砚对他有什么打算，莫罗决定先出击，讲清自己的诉求。
“要是柯的头脑有你的一半能力就好了，”莫罗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柯，“那个孩子空有一身An基因等级的天赋，却不够独立，总是需要别人的帮助和指引。”
柏砚记得柯，An体质的alpha，当初检测出来时，基地里所有人都追捧他成为救世主。虽然莫罗总说他最看好的继承人是柏砚，但柏砚从始至终都明白，莫罗在意的只有柯。
哪怕柯是个脸虚拟射击都无法获得满分的白痴，照旧一大堆人将他奉为上宾。莫罗曾依靠控制柯获得基地的话语权，像从前柏砚试图控制姜冻冬的那样。直到他和姜冻冬一起被委派时间炸弹的任务，以他为中心建立起来的威信体系才彻底破灭。
“但这也正是他最大的优点，”谈到柯，莫罗的精神好了很多，“有天赋的人不应该有能力，这样，他才能够被驱使。”
即使他明知道这么多年柯从未申请来探望他，可莫罗对柯还是充满了温情，“他过得怎么样？”莫罗问柏砚，“每次我收到他寄来的贺卡和祝福信，就忍不住担心他。”
他说着，将这些年柯的来信和贺卡在柏砚面前摊开。
柏砚垂下眼，看着面前统一的贺卡，和那些信纸上陈词滥调的祝福词。收到这些东西，只能说明一种情况——那就是柯忘记把莫罗从定期祝福人名单里移除，导致系统每年都会给莫罗发送这些廉价的复制品。
“他一直惦记着我，”莫罗说，他大概知道真相，又或许不愿去知道，“这些年他的来信没有中断过。”
这些机器按设置人的笔记复写下来的信当然不会中断，它们甚至能不做丝毫停留地通过安全检查，送到莫罗的手里。
柏砚不愿多说什么别的，“他很好。”
柏砚无法理解莫罗这样的人，究竟担心柯什么，又为什么担心柯。
这个毫无真心与忠诚的人，竟然会被另一个毫无真心与忠诚的人欺骗，甚至心甘情愿，还真有趣。
似乎从柏砚没什么太大反应的状态里，察觉到谈话的余地，莫罗趁热打铁，“柏砚，柯一直很崇拜你。看在你们是师兄弟的份上，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
莫罗大概是真的糊涂了。
他对楠山之外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十一年前，他似乎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能左右局势、预估情形的人，也似乎还以为柯是那个被透明化到角落里，可怜求生的小倒霉蛋。
“就算你因为卡玛佐兹的学生迁怒他，但他的天赋无可出其右者。你们可以组成新的合作关系。”莫罗说。
他曾试图将柯打造为超越达达妮阵营里那个An等级omega的大人物，可惜棋差一步——差的不是柯没有完成任务，而是柏砚没有彻底杀死姜冻冬。
否则，依靠谎言、歪曲，与弄虚作假，让柯成为引领人物，简直易如反掌。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莫罗没有什么愧疚之心。只要会讲故事，人人都能是英雄。人类的文明不就是依靠一个个真假难辨的故事堆砌起来的吗？
见柏砚没有回答，莫罗旧事重提，“看在他曾经救过你的份上，你没有理由拒绝这个请求。”
这也是莫罗的设计。莫罗设计过让很多人欠下柯人情，其中就有柏砚。曾经有一次为了避开爆炸，柏砚不幸坐上了年久失修的救生飞船，里面的保温系统瘫痪。就在柏砚返回基地的途中快冻死时，柯开着飞船救走了他。的确，这值得柏砚感激，但柯实在出现得过于恰到好处，反倒引起了柏砚的怀疑。再三求证后，他确定了一切都是莫罗的手笔。
但现在柏砚无意去争论这份救命之恩的真假，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他本来就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人。
“我快退休了。”柏砚说。
莫罗对柏砚的敷衍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你点点头的事，”莫罗双手轻轻地拢在腹部，他直接点明，“柏砚，我也曾经坐在你的位置上过，你不应该用这个理由搪塞我。”
柏砚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情感。
他凝视莫罗，语气平缓地重复他送莫罗进这个终身监狱时说的话，“基地只能有一个莫罗保守派出身的人，”他说，“且永远只能有一个。”
莫罗笑了，“这就是你的条件？”
他笑得无比畅快，像是下完了最后一步棋，“原来这才是你屈尊纡贵地来看望我的真实目的？”
此刻，莫罗的疑心病终于不再犯了，他找到了让他满意的答案，即柏砚此番前来的目的。他感到神清气爽。
柏砚静静地反驳，“如果这是我的目的，我不需要来。”
莫罗的死从一开始就是注定。柏砚的来与去，都不会影响这个结果。
可莫罗却对柏砚的话充耳不闻，这个时候，那种独属于老年人的犟劲儿又出来了。他执意相信他想要相信的。
柏砚即将退休，也就意味着，基地可以出现一个莫罗保守派的人。为了让那个人是柯，他必须得死，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易。莫罗如此固执地认为着。
“你是最像我的学生，”莫罗笑着说，“连逼死老师都这么像。”
他笑眯眯地道，“代我向柯问好，告诉那个孩子，别等我了，早点儿开始自己的生活吧。”
柏砚没有回话。
他要说什么呢？莫罗不值得他撒谎，也不值得他说点儿含糊其辞的话去安慰。
柯早就死了，死于莫罗进来后不久的党派斗争。
凶手不是柏砚，而是莫罗其他的几个下属和中立派。他们将柯视为投诚状，联合到一起抹除了这个An基因等级但没有用处的废物。
唯一证明他还活着的，只有那个柯生前忘记取消的贺卡祝福信定期送达的指令。
柯面对莫罗的柔顺、乖巧，甚至那种可被拿捏的听话，都不过是装出来哄骗这个年长者的绒毛。他甘愿如此，不过是有利可图。在莫罗彻底失败后，柯迅速忘记了莫罗，转而投向了中立派的怀抱。爱似乎只是他的花言巧语。但谁能想到，就是这么拙劣的话语，能把自诩聪明的莫罗骗到。
假如他只是小丑一类的角色，只要把他清除出去就好。但在中立派的一团和气里，柯如鱼得水，却患上了一种产生错觉的臆症，叫他以为他还是那个被纸糊的英雄，被打满氢气的救世主。
由此，他开始拉帮结派，试图反抗柏砚对他的边缘化。他，还有那些看不清形势，吹捧世袭贵族血缘身份的老古董搅合在了一起，最终这些人在一次密谋集会中，一起死于一场意外。
柏砚望着面前的莫罗，他也无法分清眼前这个精明了大半辈子的人究竟是被蒙在鼓里，还是心甘情愿地走进这个鼓？
假如放在以前，他定然对此全无波澜，他不在意莫罗，也不在意柯，更不在意这两人之间的感情故事。可是现在，他居然升起了微妙的怜悯和同情。这对柏砚而言，罕见得可怕。
于此，柏砚选择了折中的方式，去回应莫罗这份永远无法落实的期待，“我知道了。”
莫罗微笑地点头。
他的背后，向大地尽头铺开的旷野上，枯干的草正在风中细细密密地摇曳。天边尽头的山峰一座连着另一座，不知到哪儿才是个头。
柏砚最后看了莫罗一眼，在这个脑子已经不清晰的老者身上，柏砚隐隐约约地窥见了莫罗从前的影子。
在柏后还是个毕业不久的实习军的时候，他和姜冻冬饱受刁难与不公平的待遇。姜冻冬不知所措，他却明白只有改变身份，才能扭转现状。
他想要向上攀爬，又苦于没有门路。直到柏砚混进基地的酒会，入了莫罗的眼。
那时，莫罗已经是掌有实权的部长，他坐在楼上酒席的红皮椅上，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下面的柏砚，估摸他应该是放到哪儿的棋子。柏砚仰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时，莫罗举起充盈着鲜红色酒液的杯子，露出一个薄薄的笑。
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再见。”柏砚说。
他转身，往屋外走去。
脚步声再次在这个偌大的空间里回荡。柏砚好像听见了莫罗在对他说‘再见’，又好像没有。但无论如何，柏砚确信，他都不会再回头。
门口等待许久的副官，打瞌睡地揉了揉眼。
他正想打个哈欠，却没想到，门没有任何预兆地被推开了。副官吓了一跳，但好歹是记住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规矩，只是在心里蹦了下。
柏砚神情寡淡地从门后走出来，看不出他和进去时有什么区别。
副官尝试从微表情入手揣摩柏砚的心思，他想要明白，特地来与昔日老师见面的柏砚是否会改变主意？可惜他面对的是，从小到底最会假装自己是个石头，必要时甚至能睁着眼睛装作自己失明的柏砚——副官实在掌握不了这门学问。
“阁下，一切照旧吗？”副官跟在柏砚身后询问。
柏砚停下脚步，他回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副官，疑惑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一切照旧。”
基地只需要一个莫罗保守派出身的人，从过去到现在，都只能有一个。
而那一个，当然不是莫罗，也不是柯。柯已经死了，莫罗也必须死，他要在柏砚死之前死掉。柏砚不想再留下任何隐患。谁也不能改变莫罗将死的结局。
而这句话‘基地只需要一个莫罗保守派出身的人’——这句具有歧义，又误导人的真话，已经是柏砚能给出的，最柔软的表达。
“谨遵您的意思。”副官低头。
和姜冻冬与达达妮&#183;卡玛佐兹温情脉脉的师生传承关系不同，柏砚与莫罗之间是最适合他们两人的师生关系：教导你，帮助你，保护你，利用你，必要的时候背叛你以及杀死你。
这样就很好。柏砚想道。

第129章 无用者之墓（五）
新年才到，陈丹却觉得，有的人的脑子还不如停留于过去，别再发育。
他合上手里的计划书，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随后，陈丹嘭地一下砸在桌上。
桌前递交资料的组长和桌子一起抖了抖，旁边的沈芸云战战兢兢地缩在书柜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摆设。
“你自己有看一看这里面的内容吗？”陈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他盯着桌前的组长。
组长埋着头，不敢吭声。
他是最早和陈丹一起建设部门的那批人，去年以前，陈丹都对他颇为信赖，时常委以重任。但他似乎老了，想要退休颐养天年了。从去年二月开始，他就活络于各种能中饱私囊的差事，甚至贩卖些不那么重要的情报。
陈丹以为他能把握得了分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陈丹难得的温柔，换来的却是组长对部门任务越加敷衍糊弄的态度。谁能想到，如今这个连计划书里的重要数据都敢弄虚作假组长，曾经是整个部门里最古道热肠，最负责尽职、最痛恨造假的人呢？
陈丹的怒火刚要蔓延开来，一则通讯忽然打断了他。
角落里当摆设的沈芸云有眼力劲儿上前，想拿走这不合时宜响起的私人终端。没想到的是，陈丹竟然顿住他的愤怒，接通了来电。
“陈丹，”终端里传来姜冻冬带着笑意的声音，“我没有打扰你吧？”
陈丹毫不客气地回呛姜冻冬的客气，“你打扰了。”
姜冻冬被吓住了，他连忙道歉，“噢噢，真是对不起，我应该问问你是否方便——”
姜冻冬的心惊肉跳很好地取悦了陈丹。心里团着的火稍稍冷却了些。
陈丹向沈芸云摆手，示意他离开。沈芸云如蒙大赦，马不停蹄地关上办公室的大门，逃离长辈战场。等年轻人走后，陈丹瞥了眼跟前一言不发的组长，决定晾一晾他。
“长话短说。”陈丹坐回椅子，问对面的姜冻冬。
和陈丹预料的一样，姜冻冬找他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最近那些甚嚣尘上的言论——针对柏砚最近对保守派旧党的集中无公害化处理，相当一部分人震惊又害怕，认为柏砚在清除所有反对他的人，要实施白色恐怖。
姜冻冬希望陈丹能从柏砚口中得知他突然的大开杀戒，是为了什么。
“我又不是他的上级——我问他，他不一定对我说实话。”陈丹漫不经心地回答。
姜冻冬却说，“哎呀，他不会说谎的。”
陈丹哼笑一声，“既然他不会说谎，你和他都这么熟了，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姜冻冬语气讪讪，“我怕他胡思乱想，觉得我对他的行为有啥态度之类的，”他略有些尴尬地解释，“更何况我都多少年不管事了。工作上，你们交流得更多。”
“是吗，”陈丹不置可否，“那我就按照你的要求去问他了？”
对于柏砚最近的举动，陈丹其实早就有困惑。他之所以一直没行动，其实就是在等姜冻冬的支使。他需要从姜冻冬这儿得到一份去质问柏砚的许可。
“去吧去吧。”姜冻冬将许可送到陈丹手里。说完，他还不放心，又叨叨絮絮地叮嘱起陈丹。
这几年，姜冻冬是越来越唠叨了。陈丹才不想听他的念叨，赶紧打断他，直白地总结了姜冻冬那一堆话语的本质要求，“行了行了，你是让我去试探他有没有痴呆，是吧？”
这几乎是所有人都关注的一点。柏砚的康复医生再三证明他的精神状态正常，但他处理以莫罗为代表的旧党处理得实在太突然了。
突然得像是个步入暮年的暴君，在肆无忌惮地清除生命，仅仅是不认同对方，就要抹除对方的存在。
“柏砚最近的行动确实太出乎意料了。”姜冻冬说，“我很担心。”
陈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姜冻冬没有明说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可陈丹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了。”他答应道。
和姜冻冬的通讯结束，办公桌前的组长还保持着埋头不语的姿势。
陈丹心里装了别的事儿，早没了愤怒。看着面前原先和他一起拼搏，而现在只想着浑水摸鱼、偷奸耍滑的组长，陈丹只觉得疲惫。
陈丹放下终端，走到组长面前，将那份狗屁不通的计划书还给组长。原本即将降临的斥责、怒骂都没落下，陈丹难得温情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在组长不知所措的注视里，陈丹指了指门，“我给你留最后的颜面。一周内，你完成好工作交接，自己去辞职吧。”
组长望着陈丹，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陈丹完全不给机会。他说完，就坐回了位置，继续审阅手边的文件，看也不看组长一眼。
从年轻时开始，陈丹就是一个极其讲究效率的人。
即使他现在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连做爱都要拿着秒表计时，要求对方一小时至少三次，每次进出不低于六十下，但他还是对自己的每日规划有着严苛的标准。对于被列为当务之急的事项，他总会第一时间去处理。
因此，上午从姜冻冬那儿得到质问柏砚的许可，中午陈丹直接放弃进食，趁着午休的空闲时间杀到了基地。
“为什么突然对莫罗动手？”陈丹的双手撑在柏砚的办公桌上，逼近柏砚。
他咄咄地地质问还捧着碗面条啃啃啃的alpha，满脸不愉。陈丹本来就是天生臭脸，当他不笑时，眉眼间的全是夹杂着不耐烦的攻击性。
柏砚似乎并不意外陈丹的到访，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要退休了。”柏砚回答道。
陈丹匪夷所思地望向面前平静的alpha，不由得慢慢站直了身体。柏砚退休后，谁会上位呢？自然是他的孩子，柏莱。哪怕柏莱不承认继承人的身份，可是血缘是无法辩驳的证明。
陈丹听懂了柏砚的话外音，他突然对莫罗动手，是想要为柏莱清除隐患。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一副慈父心肠了？”陈丹似笑非笑地反问柏砚，“你这个时候，倒像是个父亲了。”
陈丹双手环胸，审视起柏砚。
柏砚比上次见面，看上去又衰老了很多，眉间的川字纹和眼睛下的泪沟都深了不少。他的皮肉也都松弛了，全靠骨相撑着，很难再将眼前步入老年的alpha和曾经的美少年联系起来。
高高的眉骨下，孕育着一片浓郁的阴翳，那双绿眼睛偏偏又在黑暗里沉静地发亮。没有了那副迷惑人的好相貌，柏砚身上的阴鸷越发凸显。也难怪总有人警惕他。
柏砚的书桌上除了文件、面碗，就是几个相框。陈丹扫了几眼，意外地瞧见柏莱毕业的照片，那上面有他、柏莱、柏砚和姜冻冬，他们四个人的合影。陈丹原以为柏砚只会放他自己和姜冻冬的合照。柏砚过去也就是这样做的。
听着陈丹讽刺意味的话语，柏砚淡淡地抬眼，看向他，即不反驳，也不回怼，“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陈丹身上的敌意稍稍减弱了些。他居然对柏砚的这个说法还真产生了几分相信。
“你倒是更像个父亲了。”陈丹略微缓和下来。
他坐到客座上，随意闲扯了几句，“你这么一做，我和你比起来，更加失职了。我什么也没为他做过，还竭力否认自己母亲的身份。”
按照以往，柏砚多半会以沉默的方式回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清楚要说些什么。他不明白该怎么处理与姜冻冬以外的情感交流。
他曾经的确处理过，处理过陈丹和他的感情——但当那个人恰好又是陈丹时，他愈发不懂该如何是好。
但这次，柏砚想了想，他干巴巴地接下了话茬，“你让他出生，就是最大的付出。”
没想到，他的话反倒给了陈丹一激灵。
陈丹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你吃错药了？！”
他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调叱责柏砚，那张时常神色刻薄的脸上竟罕见地闪过惊慌、恐惧的情绪，像是一个人酣畅淋漓地在深夜街头裸奔，却突然被婚姻舔了一口。
“你终于疯了是吗？柏砚！”陈丹边说，边搓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够毛骨悚然的。”
柏砚茫然地看向陈丹，搞不懂为什么他的反应这么大。
陈丹也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儿太夸张了，他手脚僵硬地坐回椅子。
被柏砚毫无预兆的安慰肉麻到的可怕感受，还萦绕在心头。陈丹强制镇定下来，硬着头皮，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聊，“出生可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柏砚询问。
陈丹并不想和柏砚一起追忆往昔。但话题都到这儿了，他不得不回忆过去。回忆起几十年前，柏砚在只言片语里对陈丹谈论过的真心。
“你说过，你并不喜欢你的出生，也厌恶你的童年。”陈丹说。
柏砚噢了一声，他垂下眼，也回忆起了他对陈丹说过的话。那是他为数不多的流露。
在柏砚和陈丹短暂的亲密关系里，其实他们很少向对方展开自己。柏砚是认为没必要，陈丹则是有所保留，他始终认为将柔软袒露给别人是愚蠢的，是为别人伤害自己提供了刀。
所幸他们两人都是典型的实干派，比起那些抽象的情感、思维与概念，他们更注重于做了些什么、得到了什么。因此，陈丹和柏砚相处得融洽且和谐。
“那时候的我太年轻了，所以总是埋怨过去，埋怨出生，埋怨童年，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柏砚答道，“现在我已经老了。距离我的出生已经过了将近八十年了，我不会再回到过去，也不会将一切不幸都归因于遥远的童年。”
反复地纠结自己是否应该出生，反复地回味童年的创伤和遭遇，对柏砚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那没有用，也没有必要。
陈丹没理解柏砚的意思，他蹙着眉头想了会儿，“你的意思是说，你已经不在意了，所以你觉得这可以算得上是好事？”
柏砚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人生。而出生是生命线上一颗遥远的点。它没有好坏，只是发生了。”
陈丹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现在，他总算知道胃痛的感觉因何而来了。
“真是好大碗鸡汤……”陈丹喃喃自语。
柏砚很认真地纠正，“我没有说鸡汤。”
陈丹抹了把脸，无力地付出额头，“我是指……”他换了个柏砚更能接受的说法，“我是指，你说话方式越来越像姜冻冬了。”
柏砚从善如流，“哦。”
陈丹翻了个白眼。
柏砚看陈丹并不接受这个说法，换了个角度，“你没有伤害他，就是最大的付出。”他如此说道。
但这个说辞依旧没能改变陈丹的想法。
是的，他的确没有伤害过柏莱。比起那些爱，却残酷地对待孩子的母亲，或者那些明明没有爱，却强迫自己爱的母亲，他这种缺席，未尝不是种体贴。
可是这种建立在与柏莱全无交流的基础上的‘不伤害’，归根到底是一种抛弃，一种否定这个孩子诞生意义的抛弃。这样的‘不伤害’未尝不是种伤害。
陈丹哂笑，说不清到底是笑自己，还是笑在尝试安慰他的柏砚。
他根本就不需要安慰，就这样吧，伤害了就伤害了。陈丹无比漠然地想到，他对柏莱并不愧疚，也不感到道歉。他尽到了法律范围内的责任与义务，他不欠这个孩子任何东西。他根本不爱，也不想成为母亲。
但这种绝情话，陈丹从不会在柏砚或者姜冻冬面前表达。前者是没有必要，后者是不想吓到对方。
“除了你要退休这个以外，你这么着急地对莫罗动手，真的没有别的理由吗？”陈丹停止了对柏莱的讨论，将话题重新搬回正轨。
柏砚反问陈丹，“什么别的理由？”
“比如姜冻冬？他的那个继承人？”陈丹摊开手，拿姚乐菜举起了例子，“那个孩子最近一直在被保守派刁难吧。你真的没有想威慑那群老家伙的意思？”
柏砚不否认这个假设，“这的确也在我的考量之内。”
柏砚还挺喜欢姚乐菜的。那是一个为人谦虚，温和礼貌的beta，做事有点儿拖泥带水，但好在改掉了优柔寡断的习惯。柏砚记得这个beta的眼睛有点儿圆，他惊讶得瞪大双眼的时候，有几分像姜冻冬。
陈丹上下打量了一番柏砚，他评价道，“你还挺适合当狗的。”
他的这番锐评引起了柏砚的侧目。即便缺少情绪的表达，可柏砚也会对这样的冒犯感到不悦。
而陈丹还在继续说，“特别是当那种不需要拿绳牵着，自己就能跟在主人后面摇尾巴的狗。”
“冻冬不是我的主人，我也不是他的狗。”柏砚冷冷说道。
陈丹才不惧怕柏砚的冷脸，他站起身，手指着柏砚，嗤笑着睥睨他，“你现在更像了。像一条好狗。”
柏砚不想和陈丹起冲突。这些年来，陈丹的嘴皮子越发尖锐了，他也越发擅长激怒他人，从中寻找破绽。那些夹枪带棍的话柏砚没少听。他还不至于被骂成狗就生气。
“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柏砚说。
可这句话，却让陈丹脸上嘲弄般的笑意消退了下去。
他皱起眉，目光深深地凝视柏砚，瘦削的脸庞上逐渐被肃穆填充。他向后走了几步，拉开和柏砚的距离。
“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陈丹前所未有地警告柏砚。
尽管面色不显，但他实际上被柏砚突如其来的温和的口吻吓懵了一瞬。他不明白为什么柏砚要突然说这种话，仿佛要与他谈论那些他们两人都不愿重谈的回忆。
“除了工作、柏莱和姜冻冬，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可聊的。”陈丹说，他下意识将手揣进风衣的兜里，这是他进入防御状态的姿势，“难道你还想和我聊别的？”
柏砚望着抵触的陈丹，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同样抵触着与陈丹聊除了工作、柏莱和姜冻冬以外的事。可是，与此同时，柏砚又切切实实地认为，他该和陈丹聊点儿这以外的事了。否则，过去总是有块儿缺失的拼图。
“我确实也不知道该和你聊什么。”柏砚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坐下来聊一下。”
柏砚和陈丹其实都明白，他们应该发生一场聊天。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景了，他们都不知道该聊什么。而没有了目的，两个人根本不擅长漫谈的人，面对着面，既不放松，也无法松懈下来。他们相互警惕着，相互理解着。
陈丹犹疑着，“你这个样子，真不像你。”
“是吗。”
“是姜冻冬让你这么做的？让你和我聊天？”陈丹苦思冥想，只能想到这一个缘由。这么说着，他忍不住感慨姜冻冬竟然还对他和柏砚的关系这么努力，“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不放弃？”
柏砚摇了摇头，否定了陈丹猜测，“不是。他没有这么嘱咐我。”
陈丹更想不通了，“那是你自己想这么做？”
在柏砚的点头里，陈丹只觉得大脑中一团乱麻。他紧紧盯着柏砚，左思右想，不断推测柏砚的真实目的。但愈想愈糊涂，陈丹的眼神灼灼，像是要从柏砚身上盯出个洞，好借此挖出他的心脏，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主意。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最终，陈丹还是放弃了推测，他叹出口气，自嘲地问柏砚，“得到和解吗？该怎么和解？我原谅你，还是你原谅我？”
他问完，又否定了这个说法，“可是我们没有矛盾，我和你没有过争吵，甚至没有分歧。我和你只是相遇，然后心照不宣地靠近，接着难看地分开。”
“我和你之间没有误会，没有遗憾，没有错过……我们该怎么和解呢？”
陈丹和柏砚到底在厌恶对方什么呢？这个问题很早就有了解答，他们厌恶从对方身上看见自己曾经相爱的模样。两个纯粹的利益动物，竟然因为对同一个人的爱意，产生了羞耻之心。太滑稽了。
厌恶就此发源，原始之恶也就此被甄别。羞耻成为陈丹褪下皮毛的肌肤。
陈丹也懒得再管柏砚在考量什么，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细细碎碎地念叨着，重新收拾自己的思绪，“我大概永远也没法从这份羞耻心里逃离。这样也挺好。”他说到这儿，又自嘲地笑了笑，“至少它会时刻提醒我，做人还是要穿件衣服比较好。”
柏砚安静地倾听着陈丹的自言自语。
他明白他想要表达的含义。他理解这份羞耻之心。
“我的和解，不来自于你。”柏砚指出关键，“我并不认为你，或者我，能从对方那里得到和解。”
他对陈丹说，“你没有资格赦免我，我也如此。”
陈丹也没了抵触的意思。他坐回椅子上，双腿随意地搭起，双手拢在膝盖处，“那你叽歪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陈丹发问。
柏砚抬起眼，他沉默了半晌，再次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我不知道。”
“也许不为了任何事。”他说。
陈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能从柏砚的嘴里听到这句话。
接着，一句他更没有预想过的话传到耳畔。
“也许我只是想和你说话。”柏砚如此说道。
陈丹这次彻底碎了。
仿佛五雷轰顶一般，他保持着疏懒的坐姿，神态自若，眉眼淡漠，看似一切如常，实则他已经双目涣散，灵魂出窍，去世好几分钟了。
陈丹被雷得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闭上双眼，缓缓地朝地面吐出四个字，“恶心死了。”
和莫罗听到柏砚只是来看望他的不信任不同，陈丹相信了柏砚的目的。而正是这份相信，让他对柏砚极为罕见的温和表达，更加胃痛。
他和柏砚不适合任何情感的表达，年轻时陈丹就确定，他们无法进行链接。现在，他更加笃定这个事实。
“真的很恶心，”陈丹睁开眼，冷峻地告诉柏砚，“我和你不可能进行任何这种交流。”
柏砚的表情复杂，老实说，他也很微妙地被自己恶心到了。大概他就是天生不适合表达情感。柏砚有些走神地想到。
柏砚对陈的提议表示赞同，他顺带解释道，“我说这个话，不是出于任何情感需求。而是我认为，我们应该有一场交谈。”
“我知道你的意思，”陈丹揉着额头，试图消化柏砚发出的精神攻击。他脸色苍白地说，“但我就是没法接受这样的话从你嘴里蹦出来。”
柏砚看陈丹难受的样子，有点儿愧疚，“抱歉。”
“你道什么歉啊——”下一秒，原本还奄奄一息的陈丹立刻警觉起来，他现在要对柏砚的情感表达充满了戒备，“你该不会是想以退为进，让我愧疚吧？”
“搞清楚点儿，我可不是姜冻冬那个笨蛋。”陈丹瞪了柏砚一眼。
柏砚张了张嘴，他想说他没有就是出于礼貌。但话到嘴边，柏砚看着陈丹难受的样子，感觉下也不错，谁让他刚才骂他是条好狗的。
小心眼的柏砚故意岔开了话题，“处理莫罗的根本原因，不是为了冻冬的继承人，也不是为了柏莱。”
“是为了我自己。”柏砚说，“我想要结束我的过去。”
陈丹没再继续追问。他也很难说自己究竟是相信了这个答案，还是不愿再继续探究下去。但不论如何，陈丹至少可以确定，柏砚的确还没痴呆。
谈话到此结束。
陈丹也无意再久留，他还要赶在午休时间结束前赶回自己的部门。今天下午，陈丹的计划表上还有两场会议等待着他。
“我知道了。”陈丹颔首，起身和柏砚告别。
柏砚也没有什么客气相送的意思，坐在位置上，嗯了声就不再搭理。
站到这间基地顶楼办公室的门口，陈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眼柏砚。在两扇大门逐渐关闭的间隙里，柏砚正端详着桌上的相片。
陈丹看着他，莫名地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柏砚。那时柏砚已经坐进了挂着特殊车牌的车，而陈丹还饱受前辈的刁难，抱着文件在雨里狼狈奔跑。
车从陈丹的身旁飞驰而过。在陈丹不经意的惊鸿一瞥中，车窗缓缓降下，柏砚瓷白的脸颊和碧绿的眼睛，在潮湿的雨后若隐若现，带着某种宁静而遥远的美丽。
“喂，柏砚。”陈丹忽然喊道。
柏砚透过即将闭合的门，看向他。
“算了，就这样吧。”陈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喊一声柏砚，他和他明明已经无话可谈。于是，陈丹向柏砚挥了挥手，“再见。”
缝隙里，柏砚同样挥了挥手，“再见。”
门静静地关上了。
他们终于聊了点儿工作、柏莱和姜冻冬以外的话题。

第130章 无用者之墓（六）
D2068年春天的第一个星期四，我决定退休。
退休的原因很简单：今年我八十岁了，我是真的老了。不止是身体上的苍老病痛，还有思想上的保守落后。
尤其在面对如今的年轻人时，我越发感到自己的不合时宜。作为成长顾问的五年工作里，我那些老掉牙的说辞、思路、想法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说得我都有些羞耻了。
我尝试过去学些新的什么理念、主义，可惜人毕竟是老了，很难再跳出自个儿的人生经验的窠臼。学习得越多，我就越是觉得，什么都很好，都有它的道理。
向我咨询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昨天、今天，都没有谁敲响办公室的门，也许明天、后天都不会有。我知道，我无法再为年轻人提供有用的帮助了。是时候离开了。
因为这次我提交辞呈的态度坚决，会长还是尊重了我的想法。
然而，等我在离职说明签下名字，她的眼睛婆娑了起来。我抬头，对上她热泪盈眶的双目，着实被吓了一跳。
豆大的泪水从这个年轻活泼的会长眼里掉出来，我被吓了一跳，“姜老师，你真的要走吗？”会长哽咽着问我，“咱们这个没的商量了吗？”
“真的要走了，会长。”我赶紧给她送纸。
这几年的相处里，我已经充分认识到这个会长情感丰富，处事冷酷的特点。她不舍我的根因，其实是不想失去我这个吉祥物。我刚来任职的那几年，她才站稳脚，但苦于没有关系，缺乏资历，也没有话语权，很多资源和机会都不对她领导的社工联盟开放。我那时的到来，相当于缓了她的燃眉之急。
“基地、时政和联盟的关系很不错了，”我诚恳地说，“会长，你很有能力，会越来越好的。我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会长看打感情牌没用，索性也收了眼泪，“唉，这是一方面。”会长难得和我说了点儿表面之下的真心话，“另一方面，我还是挺舍不得姜老师你这个人的。”
我正要被感动，她又笑眯眯地说，“每天路过姜老师的办公室，看你举起本书，挡在脸前，哼哧哼哧地偷吃酸辣粉，都会觉得很安心。”
我跳脚，“好哇！”我指着她大怒，“原来我偷吃酸辣粉是你告的密！”
我就说康复医生怎么会知道我背着他偷吃辣。我原本还以为是柏砚偷偷安装了监视器，险些没和他大战三百回合，没想到通风报信的居然是会长。
会长害羞一笑，“都是为了姜老师的健康嘛。”
临走前，会长提议为我举办欢送派对。我拒绝了，六十八岁退休那年以前的老会长就给我搞了个，没必要再来一次。更何况大家都挺忙的，就不占用他们的时间了。
在办公室的最后一周里，依旧没有年轻人来找我咨询什么。
我把五年来的咨询记录装订成册，放在书桌上，留给下个更合适的成长顾问。再将这些年里，各个年轻人送我的仙人掌球、奇怪的锦旗、会呕吐的玩偶等等，都打包装好。
办公室又恢复到我初来时的空空如也，我望着窗外火红的夕阳和黑色的绿植，内心祥和，与第一次退休相比更加平静。
我握上门把手，心里盘算着顺路去买点儿什么菜，五花肉——黄豆——还有八角之类的香料……做一盆满满的红烧肉，要烧出汤汁的那种。嘿嘿嘿……
我想得正美，门一打开，却听见几声巨响“嘭嘭嘭——”
五颜六色的彩带，和亮闪闪的镭射纸片从天而降出，落满了我的视野。而我的眼前，全是曾找我咨询的年轻人。会长站在人群的角落，笑着朝我挥手，看来这就是我离职的消息不胫而走的原因。
“姜老师，你走了我怎么活啊！呜呜呜呜——”
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一把抱住我。我记得他，他曾经频繁找我唠嗑，但最近一年由于升职加薪过于忙碌，总是预约了又无法来。
他嚎得可伤心，一度让我以为我是锅里被煎得碳化的牛排。我看到那么大块肉只能浪费，也是这么捶胸顿足地哀嚎。
我安慰地拍拍他的背，他抹了把脸，振作起来，要给我上才艺，“人可以不活，但是不能没活儿！我给姜老师表演个下腰劈叉！”
“好活儿，好活儿……”我看着他撅过去下一字马，连连鼓掌。
后面的年轻人也来和我分享，“姜老师！我才装了唧唧，给你摸摸！”
她说着就要掀裙子，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赶快按住她的裙摆，“不行啊！不行啊，孩子！”
她还在拼命地往上提，“姜老师，不要见外！有好东西就是要分享的。”
我大惊失色，“倒也不用什么都分享啊！”
但很快，我就顾不上这个孩子的裙摆了，“姜老师！你不能走啊！”后面的年轻人抱住我的腿，哭的稀里哗啦的。我拽住裤腰，竭力保护我的晚节，“裤子！裤子！我的裤子要垮掉了！！”
好不容易从依依不舍的年轻人堆里脱身，又来几个要给我送特产的。
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指往我面前凑，“姜老师，我刚刚抠了皮鼓，给你闻！”我，“……”
我反手把俩根手指塞进他自个儿嘴里。
“这个孩子和你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吗？”我问刚刚挤到我身边的白瑞德。
白瑞德才从负责人类历史与基因溯源的部门下班，身上还带着挖先人坟的泥土味，“我才不会这么恶心，”他骄傲地回答我，“我年轻的时候顶多是crush你，想挖你的鼻屎来尝尝。”
这一刻，我想死的心达到巅峰。
好在我老了后，白瑞德对我的兴趣直线下降。他只是路过碰巧来看我一眼，拍拍我的肩膀就离开了。
接连婉拒好几个难以描述的礼物，我又见到最近一年与我联系最紧密的几个孩子。
上个月我唯一接待过的年轻人，兴高采烈地蹦到我的面前，“姜老师，我认真分析了我的人生天赋。”
我期待地看着他。
他双眼亮闪闪的，“做S我笑场，做M我打架，做1我不够猛，做0碗不会演，4了我又总想活，还是做3最适合我！”
我从善如流，“那你做3之前记得和别人夫妻商量一下，”我真诚建议，“做3最好取得别人双方——呃，也可能三方、四方的同意。”
这样的话，做3才能做到爽。我严谨地思考到。
但这个总是活力四射，却没有人生目标的年轻人显然没想到这一点，“做3原来还有这个流程吗，”他的眼睛瞬间耷拉下来，面对困难，他毫不犹豫选择放弃，“算了，我不做了。”
他唉声叹气，“唉，姜老师，我好没用，我果然没有做人的天赋。我还是做狗吧。”
眼看，他就要双匍匐着爬走，成为两足狗。我赶紧挽救一条无辜的人命，“不不不！”我竭力呼唤他，“你等等！孩子！回来！”
年轻人又奇形怪状地爬了回来。
“你听我说——”我努力为他寻找轻松愉快做第三者的方法，“我觉得，你可以找两个人恋爱，然后假装你是他们的第三者。毕竟做3归根到底只是一种态度。”
年轻人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又变成了抖擞精神的两足人。“哇！姜老师！”他容光焕发，可爱地捧脸，迫不及待地说，“你说得好有道理！我马上就去做小3。”
另一个年轻人又拉住我的手。
这个年轻人双眉微蹙，说不出当哀伤。显然比刚刚兴冲冲地要去当小3的孩子忧愁许多。我记得他。他总是被感情问题困扰，和我谈话也不喜欢谈某件具体发生的事儿，而是用隐喻来曲折、抽象的表达。
我一直很担心他会被那些留着长发、喜欢装模作样地阅读，谈各种哲学问题但其实都是在拾人牙慧，拿别人的观点包装自己的alpha给骗到，然后陷入假装相爱的漩涡里。
这次，他依旧在和我讨论有关他追逐的爱的议题。
我从包里翻翻找找，找出装满果酱的玻璃瓶，“你看这个，这是块工业制品的玻璃，它毫无瑕疵，剔透美丽。”我指着瓶身说，说完，我又把帆布包挂着的一个小水晶挂件给他看。我尽力用他认可的方式向他传达，“这个，是天然生成的水晶，它里面有气泡、棉絮、纹裂和黑点。可即便如此，你能够否认它的剔透与美丽吗？”
“我一定要去接受这些不完美吗？”他死死地盯着水晶里的杂质，不顾那杂质外澄澈的晶体。他倔强地问我，“如果我一定要最完美，最纯净的爱呢？这样的追求是错误的吗？”
“孩子，我不是要你接受不完美，”我叹了口气，放下书里的水晶挂件，“你可以要玻璃，也可以要水晶。但是，我想要提醒你，不要用对玻璃的要求，去苛责水晶。”
人怎么可能在水晶里寻找到玻璃呢？又怎么可能在玻璃里寻找到水晶呢？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得做出选择。”我说。
他茫然地望着我。
我还想和他说点儿什么，但周围的年轻人实在太多了。我不得不分神给其他人同样的关注，等我再有空时，这个年轻人已经离开了。
一堆人热闹哄哄地把我送到联盟大厅。
最后，会长拨开人群，笑吟吟地打趣我受欢迎。她相当官方地询问我，有没有什么想送给大家的话。
我在各种谈话里说得口干舌燥，心力憔悴。成长顾问的确是相当不错的工作。这五年，我潜意识深处最想要回避的欲望——好为人师的欲望，得到了超负荷的满足。还要我继续扮演智者、预言家、远见者的角色，也太难为情了。
“你们这几年听我的说教还没听腻吗？”我无可奈何摇头，“我都说腻了。”
所有人都颇为捧场地哄笑起来。
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我被目送着走出这个断断续续工作了快二十三年的地方。
初春的傍晚还带着股湿冷气。气和绿色的芽一起从泥土深处翻上来，仔细嗅，还有清香味。我走出菜市场时，这味尤其强烈。
提着满满当当两大袋的鸡鸭鱼肉，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上次退休时的情境。
那时都是十几年前了，我才办好手续，就被治安局喊走，接着还被莫亚蒂奴役，拖着捡来的板车，把他拖回家。
说到莫亚蒂，距离我上次见到他，过去十年了。这些年，他和我来往得很少，信件寄得很少，地址多变，感觉比以前还颠沛。我发信息，他也不怎么回复。只是偶尔在某个季节结束时给我发个‘、、’过来，表示还活着。
不挂念他是假话。但挂念也没用，他要是不愿意，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他。只能用‘好歹他还活着，说不定在过他想要的生活’这种想法来宽慰自己。
袋子里新添的玻璃调味罐撞得乒乓作响，我操了近路，小心地走下一段漫长的楼梯。先迈一只脚探台阶，探实了，再走下一步。两条腿落到地上，站稳了，再走下一步。以前两分钟走完的路，现在没个十分钟下不来。
专为老年人设计的无障碍通行也有。但我总觉得我的腿脚挺麻利，没必要使上那玩意儿，还是留给别人更好。我这想法是不是也算不服老的一种？
正当我这一茬那一茬，乱七八糟地想着，下一个拐角处，柏砚出现在我面前。
他靠着墙，目光一直望向道路的尽头，似乎等候我多时。我刚瞅向他，他的眼睛便和我撞个正着。
柏砚少见地换下了工作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蓝灰条纹毛衣，和黑色的休闲裤。白色的头发扎在脑后，他又苍老了，眼睛也开始出现浑浊，逐渐有了一个老人的样子。自上次陪他从幼儿公寓回来，他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了许多。
“怎么在这儿？”我惊喜地朝柏砚挥挥手。
柏砚上前接过一个我手里的袋子，他本来想拿两个的，但被我拒绝了，“你可不再年轻了，已经是和我差不多的老头子了，”我调侃，“你一个，我一个，正好。”
他眨眨眼，露出了好像是这样没错的表情。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聊天。他向我解释原因，“我也退休了。”他说，“我想和你一起去庆祝。”
“你不是下周吗？”我惊讶。
柏砚点头，说原本是这个时间没错，“但我都处理好了。就提前退休了。”没等我发问，柏砚又接着解释，“不提前的话，就没有办法只和你庆祝了。”
他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柏砚退休还真是件大事，他的退休等同于退役，会牵扯基地和军方两边。到时候表彰会是逃不了的，而想要避免其他内部大大小小的宴会，唯一的途径也只有悄悄提前溜走。
既然如此，那是该好好庆祝才对。至少得下个馆子，大吃一顿。
我提着菜，又觉得浪费——这些菜水灵灵的，肉都是现切的。我本来就是指着这口鲜买的。我想了想，问柏砚，“要不咱们先在我家里小小庆祝一下？下次咱们再去餐厅大大庆祝？你看怎么样。”
柏砚在这方面不讲究，他随意地点头，并无异议。可能庆祝对他来说不在于吃什么，在哪儿吃，而是和谁一起。这么说来，我还挺荣幸。
决定好了今晚晚饭的着落，我们两个刚从工作里解脱的人，开始了那个最经典的问题——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柏砚问我。
“为别人提供帮助？”
柏砚偏头，注视我，他有点儿无奈，“我是说你自己。”
我犯难了。我真的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想做的事都做了，想见的人也都见了，想去的地方也都去了。我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人生目标了。就算是现在死掉的话，也没有遗憾。
我笑了笑，遵从这个想法回答他，“等死。”
柏砚瞬间变成了严肃的面无表情！
他顿住了，原本很轻的注视忽然变得凝重。他绿色的眼睛盯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精神状态。
“开玩笑的——”我摆摆手，企图把他脸上的肃穆给扫走，“真是的，你还是这么没有幽默天赋。”
柏砚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他有时候会因为过于担忧我，慎重地分析我的一词一句。连语气都不放过。虽然对被这么重视深感欣幸，但有时我也会哭笑不得。
于是，为了让柏砚宽心，我告诉他我的想法，“其实我也纠结过这件事。该怎么在这个新阶段，过得更有意义呢？应该找到新的什么目标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但都无果。
直到有一天——我也记不到是哪一天了，就是最近的一天吧，我忽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要纠结这个问题？好像一定要有一个有价值的目标指导我的生活。
“过去很多年以来，我确实也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探索自己的价值，寻找我想要的理念，然后付诸行动。”我说。
柏砚半垂着眼，认真地倾听。我们走在通往养老小屋的石头路上，石头路应当是才被清理了苔藓，走起来不会打滑。一大块一大块平瘪的石头缝隙里，挤满了细密的小草。路两边今年载了排杏花树，枝头的白花开得正好。
我真的还想要和年轻时一样的生活吗？
在将近一年的时光中，我不断问自己。起先，我还自欺欺人地想，我当然应该这样生活。毕竟不寻求价值，貌似就是在虚度光阴。可每每我想要就此盖棺定论，我直觉的和心里的不舒服，便和石头缝隙的草一样，不断冒出头。
真实的答案不言而喻。是否定的。
“可是我不想要那样了。”我想柏砚坦白我的想法，“尽管它很好，但我更想换个方式。我想没有目的地思考，毫无规划地做事，全凭喜好地游戏。我想吃很多美味的食物，睡很多酣甜的懒觉……”
过去我时常嚷嚷着要做个废物老人，但说这话的我，与听这话的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认为是玩笑。可是如今，我竟真的觉得这是我想做的事。
“我想所有的行为，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好地体验生命的存在——”说到这儿，我看着柏砚，任何人可能都很难理解我的这种完全懈怠下来的决定，柏砚一定明白，“就像我十九岁之前那样，”我询问柏砚，“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我吗？”
柏砚的神色缓和了很多。他显然理解了我的意思，他笃定地颔首，“记得。”
我笑着摇头，“但是我不记得了。”
关于十九岁之前的我的记忆，是片段的、零碎的，偶尔有些美好瞬间。是曾被我刻意遗忘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羞于面对那时的自己。尤其在二十出头性格大变时期的我，这个我激烈地憎恨着曾经的我，认为他懵懂、愚笨，只知道依赖他人，身负所有他嫌恶的品质。于此，那个年轻的我用伤害身体的方式不断尝试剥离曾经的我，如同剥离一个死胎。
而如今，我再次审视，已然不再憎恨，也没了厌恶。我对十九岁以前的我，还生出了向往。他是什么都没有遇到的姜冻冬，自由地生长、受伤，接着原谅。他内心里最本真的愿望不过是游玩这个世界，到处冒险，无所顾忌，充满孩子气。
长篇大论地和柏砚说完我的想法，我叹出口气，“我啰啰嗦嗦又说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我苦笑着摸摸鼻子，深感我絮絮叨叨的毛病越发严重了，“你呢？你退休后准备做什么？”
柏砚比我言简意赅多了。“不啰嗦，”他说，“我想好好地体验现在。”
他说着，伸出手，落到我的肩膀上，抓走了什么东西。我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动，他朝我摊开，手心里是两朵纯白透着粉的杏花，在微风里花瓣微蜷。
“就像现在。”柏砚说。
我不禁感叹道，“真好啊！”

第131章 无用者之墓（七）
姚乐菜是个非常贴心的孩子。
得知我赋闲在家，他特意在假期跑来照顾我。大概是上次和他抱怨春天阴雨不断时，我的膝盖总在作痛，被他记在了心里。
于是，我又过上了一觉睡到大中午，睁开眼就有热菜热饭吃的好日子。
下了一周的雨，天气终于转晴。我躺在院子中的椅子里，头顶梧桐树细密的枝桠不停晃动，阳光一块块同样细密地摇曳着，摇曳在身体上、大地上。
“回来了？”
我听见玄关处响起开门声。
紧接着是一些重物落到地板的声响，小菜没有回应我，而是放下采购的大包小包，咚咚咚跑过来。他抿着嘴，目光炯炯地锁定住我，两条好看的眉毛凝成严肃的一字型，连眉梢都在用力。
我一脸疑惑时，他肃穆着脸，走进院子，走到我面前，“叔叔，我想了两天，有一件事我还是决定要告诉你。”他无比郑重。
我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嘴。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小菜这么严肃，是看我偷吃酸辣粉生气了。
姚乐菜这才注意到我竭力想要正常化，以此让他忽略的酸辣粉。“啊！叔叔，”他的眉毛搅在一起，他指着碗，“你又偷吃酸辣粉！医生说了你不能吃这些！”
医生还说我要多做爱，努力恢复自动流水的身体机能，保持健康呢。我心里如此腹诽道，但可不敢和厨子顶嘴，“哎呀，这不重要不重要，”我把飘着辣椒汤的碗往藏到后面的小桌上，我摆摆手，“你不是要和我说事儿吗，快说啦！”
“噢，是的，”小菜的注意力回到了刚刚到话题上，他吐出一口气，告诫我，“这是我偷听到的，但是我觉得有必要告诉叔叔——你千万不要太惊讶。”
“什么事？”我坐直了身体，还真有几分好奇了。是什么惊天霹雳爆诞大事，要卖这么多关子？
姚乐菜忧心忡忡，他悲悯地注视着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不忍之色，像极了医生即将告知患者，由于他的肠子很有主见地自己给自己打了结，从此之后屎都要经历九曲回肠才能被拉出的噩耗。
偏偏小菜还说，“叔叔，你先深呼吸一口气，我怕把你吓到。”
我的呼吸直接漏掉一拍。难道我最恐惧的事还是发生了？
“好了！我准备好了，”我强装镇定，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告诫自个儿一定要稳住，“你说吧，小菜！我准备好了！”
在我视死如归的注视下，小菜缓缓张嘴，淡红色的唇一张一合，我听见他说，“柏莱，准备和谢沉之结婚。”
憋在心里的气总算散了。我长长地吁气，悬着的心轰然落回胃里，“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心有戚戚，拍着胸脯，顺着气。“我还以为是你要和柏莱结婚了。”
小菜瞬间面无表情，原本明媚的脸庞，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仿佛刚杀了个人，坐在尸体上思考导致这场谋杀背后的社会机制问题。“叔叔，”他阴恻恻地说，整个人都变成了阴暗批，“我说过，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的。”
我彻底放心了，“那就好、那就好……”
回味一番小菜刚刚的话，我又追问，“他们什么时候恋爱的？”
虽然明白柏莱一向独立，啥事都爱自己拿主意，但恋爱——还是这种要结婚的恋爱，都没有和我透露一声，想到这儿，我不免感到失落。
小菜却摇摇头，否认了恋爱这个说法。
“不是，”姚乐菜解释道，“他们没有恋爱，连见面都没超过五次。他们两个纯粹是都想整合彼此的资源，但又弄不死对方，所以他俩不谋而合，想通过结婚，让利用对方资源的行为具备合理性、合法性。”我，“……”
非常柏莱的逻辑。我有点儿傻眼，但又不意外。因为实在太有用，所以干脆结婚好了。怎么想都是百利无一害。
我甚至能猜到，柏莱评估和谢沉之结婚的好处时，心里盘算到的最大好处一定是：只要让谢沉之死早点儿，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一个单脉世袭贵族的所有资产。
可是谢沉之那个孩子，想从柏莱获得什么？首先排除感情，这个孩子非常坚定地热爱着他祖宗的妻子，一个存在于画像的omega……
我越想越头疼，果断放弃思考，无力地点头，“挺好的。”
小菜见我有气无力的，关切地给我倒了杯热水，“叔叔你还好吗？”
我喝着水，无奈地叹气，“还好，他们两个都是聪明的孩子，谁也吃不到谁的亏。”我苦笑，“别真闹出人命就好。”
小菜赞同地点头。他的态度比较乐观，“应该不会下这么狠的手吧？”
我也不知道。这几年，我时常觉得柏莱有分寸了，但又常常觉得他还和以前一样，那种不顾一切的有用论调，那种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换，只要有用就好的价值观，始终是他的底色。
“是啊，alpha和alpha受孕很痛苦的，对身体伤害也很大，”我说，“他们应该没这么想不开……”
没想到小菜被我吓了一跳。他瞠目结舌，“怀、怀孕！”说话都结巴了，“他们还要怀孕吗？啊？怀孕？”
“要不然呢？”我不明所以地望向小菜，“你以为是怎样的人命。”
小菜比划着解释，“我以为他们就是互砍而已。”
这么一说，我越发心烦意乱。我撑着躺椅的扶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我打定主意，一定要问问柏莱到底有什么打算。但拿起终端，我又迟疑了。
柏莱如今在边界壁垒的基地里任职，只是远程通话远远不够。文字能演，声音能装，我要和他面对面，仔细盘问这个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子。
“怎么了叔叔？”小菜看我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终端一动也不动，不免担忧。
“没啥没啥，”我摆摆手，敲定了计划，“我准备下个月去找小莱聊聊这件事。”
“去边界壁垒的基地？”小菜瞪大了眼，没料到我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计划，他很不赞同，“你一个人吗？”
“对，”我说，顺带嘱咐他，“你别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柏莱，我得杀他个措手不及。省得他提前知道了，费尽心思编谎话来应付我。”
小菜脸上的担心快溢出来了，他犹豫片刻，要说什么，我赶紧打断他，“你干你的事儿，不用陪我，”我可不想为了这种事，耽误小菜的行程，“那地方到处都是我的老熟人，我好走得很。比你们这些小年轻好走多了。”
似乎老人要独自出远门，对他的亲人来说都是晴天霹雳，不可接受。但我身体的状况，我比谁都要清楚。我的确是衰老了，精神不济了，各项机能都大不如从前，但是一个人出趟儿远门，还是不在话下的。
相比自会说话起就爱和我吵嘴的柏莱，小菜显然更顺从我的意愿，“好吧，这是叔叔的决定的话，我也会支持的，”即便眉眼间的担心散不去，但他还是点头，“叔叔每天都要和我报平安啊。”
我答应了下来。
与我坦白柏莱和谢沉之私定终身的秘密后，小菜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这样一看，这些天，他心里装着的就是这件事。
我和小菜一起整理好从超市采购的各种瓜果点心。看到牛皮纸袋里通红的苹果，我拿出几个，洗洗切切，盛在盘子上，端进了作为厅室的屋里。
小菜则按照我的指使，双手拎着着装满曲奇饼干、草莓蛋挞和香肠面包的竹编提筐，跟随我的脚步，来到裴可之目前的住处。
我放下水果，小菜紧随其后，放好点心。我相当讲究仪式感地拿鸡毛掸子扫了扫纯白的瓷器，然后把食物推到裴可之面前，给他上了一炷香。
“快吃吧！快吃吧！”我念念叨叨地拍拍瓷器圆滚滚的肚皮。
小菜矗在一旁儿，也没了最初的拘谨。他第一次见我对裴可之自言自语可紧张了，恨不得贴着墙根儿爬出去，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我睹物思情。
好在他还是了解我的。发现我真的就是单纯地喜欢对裴可之自言自语，没什么别的伤感情绪，姚乐菜自在了许多。
他慢慢习惯了，偶尔还会搭一搭话，“裴叔叔喜欢吃苹果？”他问我。
我挠挠下巴回想了一番，“他小时候第一次吃苹果时咬到了舌根，第一次吃苹果派又被馅儿烫伤了舌尖，”我总结道，“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吃苹果。”
小菜疑惑地看着盘子里的苹果。
恰巧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灰烬啪嗒碎在红色的小盘里。这意味着裴可之的下午茶时间结束。
我端起水果，理所应当地说，“但是我爱吃啊！”
没错，我的下午茶时间开始了。
小菜懵逼地再次循着我的指挥，把一大筐糕点给搬出去。
我们坐在院子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享受下午的太阳。苹果咔擦咔擦地在嘴里作响，甘甜回荡在整个口腔，“甜不甜？”我问小菜。
小菜的脸颊被苹果顶得鼓鼓囊囊的。他点头，实诚地说，“甜！”
尽管很想多陪陪我，但毕竟不再是当初小菜还没考上军校，仍是个自由人的夏天。
假期快结束的头三天，就不断有人打进小菜的终端，和他对接工作。好多事都等待着小菜去解决。我不想让这个孩子一回去就焦头烂额。思来想去，我佯装急着出门旅游玩，把小菜赶回了基地。
“叔叔每天都要和我报平安！”临别前，小菜不忘叮嘱我。
我挥挥手，目送他远去，“好的好的。”
谁知道，才远去没几步，姚乐菜又转回头，急匆匆地跑到我跟前，“一定不能忘哦！”他盯住我的眼睛，强调道。
我再次和他保证，“放心！肯定每天都给你报平安！”
小菜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
我再次挥手和他拜拜。
可这个小子还没走几步，又扭回头，表情肃然地瞧着我。
“叔叔——”他大喊道。
我同样大喊，“我知道啦！每天给你发信息！”喊完，我吐槽，“烦不烦啊你！”
再三确认会收到我的平安短信，小菜总算放心了。这次，他不再回头，走向他的道路。他的步子轻快，黑色的发梢随着年轻的活力而抖动。
真是的，以前总嫌弃我啰嗦。如今瞅来，姚乐菜也没好到哪儿去。也不知道小菜这种老妈子的性格到底是和谁学的？总不能是我吧？我胡思乱想地走回房间，越想越忧心，要是以后有人骗小菜去做男妈妈该怎么办？
唉，下次见面一定要告诉姚乐菜警惕做妈陷阱，坚决不能给别人当妈。我一边想着，一边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为了避开柏莱，我的边界壁垒通行证是经由三道办理的。大家都是退休的上一代了，也没多少后门能走，时间周期没得少，怎么说也还有一个月才能到手。
趁着这个时间差，我准备先到边界壁垒附近的小星球逛逛。等通行证一下来，我就直接创进去。
正好柏砚就在附近精进他的刺绣艺术。
边界壁垒附近原本一片荒芜，到处都是废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很多退出主流的年轻人开始在这些无人之地聚集。这些年轻人根据各自的喜好选择不同的小星球定居，相识、相伴。
柏砚所在的那颗星球，就聚集了一批喜欢手工艺术的年轻人。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这颗原本灰扑扑的小星球上，年轻人的工作室遍地开花，奇迹般地成为了手工陶瓷、刺绣、木工、吹玻璃……等等一切手工艺术的圣地。
我听到柏砚给自己找的老年退休活动的时候——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
我以为他会回到军校，或者去政校做个特聘教授之类的。这才算是他的有用论里最好的选择。
陈丹似乎没料到我也满脸惊愕，他挑了挑眉，‘他没有和你说过他的打算？’我如实摇头，‘没有啊。’柏砚确实从没提过这些。他只和我说过，想要好好地体验现在。
‘奇了怪了，’陈丹哈了一声，冷笑道，‘他的叛逆期来了？’我对这个说法哭笑不得，‘什么叛逆期啊，在说什么呢。他有想去做的事，难道还不好吗？’‘好是好，他要是真的就当个普通退休老人，那再好不过了，’陈丹耸了耸肩，他从不避讳在我面前表露对柏砚的防备。说完这句话，他又意味不明地瞟向我，‘我奇怪的是，他居然有事不告诉你。’‘这不是很正常吗？’陈丹却煞有介事地摇了摇他的食指，‘不不不，这可不正常。’我也懒得和他争辩了，随意扯开这个话题，闲聊几句家常后，便背着手离开了。
关于柏砚悄无声息离开的原因，我也没头绪。
但我并不认为陈丹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人对柏砚的揣摩。直觉让我相信柏砚没什么坏心思。哪怕陈丹说，‘先是退休前大清洗，让所有和他有旧仇的人消失了，接着就是退休后毫无征兆的消失。他的所作所为就是让人不安啊。’我也还是觉得柏砚没什么别的意图。我的确担心过柏砚先前砍人跟砍萝卜似的举动，但这些事对他而言，大概就和先吃甜点，再吃主食一样。里面没什么谋划，他只是纯粹地想这么做。
现在，通往边界壁垒的观光飞船络绎不绝。和平带来的繁荣掩盖了曾经的创伤，就连过去唯一一条通向边界边缘的军队运输路线，都成为了观光景点。
我坐在特意向左偏移的飞船中，朝眩窗的下面望去，座位前的乘务员在用标准的通用语介绍，“就是这条修建于七十年前的军用路线，为当时的战争前线输送了大量的援助资源……”
时间还真是奇妙。
有那么片刻，我好像看见了驾驶私人飞船，沿着这条废弃路线风驰电掣的我。
那个时候，我发誓再也不要见到柏砚，要永远仇恨他。可我其实也不知道，我究竟是真的恨他，还是想通过恨来报复他。才离开柏砚的很多日夜里，我依靠幻想柏砚为我痛哭流涕，才能稍稍入眠。
而我此刻八十多岁了，坐在前往看望柏砚的飞船上。很多激烈的感情都快被我淡忘，回想起来，我的心田，都只余下了好好相爱过的平静。
静谧的宇宙从我身旁滑过，黑色的混沌幕布上，一些星星闪烁着，并将永恒地闪烁。
经过三天的跋涉——好吧，也不算跋涉，其实就是在飞船上吃吃喝喝，顺便回忆往昔，再美美地睡上两觉——我抵达柏砚的工作室时，是下午五点，临近晚饭时间。
柏砚的工作室位于这颗小星球的第五大道，他原先说要来接我，但我的飞船提前来仨小时抵达。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也不想打扰他的时间安排，直接按照他给的地址找过去。
这儿比我想象的还要鲜活，墙上充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连脚下的街道都是。每个年轻人在说说笑笑，手舞足蹈。不远处的店铺上挂着用红色玻璃碎片串成的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几个年轻人蹲在下面一边喝酒一边在地上画出几道横竖线，下五子棋。
我好奇战况，停下脚步观望了片刻，立即就有年轻人招呼我，“老爷子，要不要一起来玩儿？”
街头表演和行为艺术也是司空见惯。走到下一个红绿灯路口，我遇见一个弹奏吉它和敲打各种洗脸盆的乐队。和这儿相比，穿着一件格子毛衣和休闲裤的我，实在太普通，普通得反倒另类了。
我漫步在街头，发现在这儿，脱俗才是主流。我想起刚下飞船时看到的标语，‘拥抱艺术，突破套路！’那么，突破套路会不会也反倒成为一种套路呢？
当然了，这都是我的瞎想。我没有任何企图指点这些青春洋溢的年轻人的意思。
按照地址，我顺利到达柏砚的工作室。
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实打实的行动派。明明他和我一样，才退休仨月不到。我至今为止都还在家宅着，他却已经敲定好了新的养老活动，买下了工作室，还完成了基本装修。
不过……说工作室也不对。
谁家的工作室会用砖头垒砌成墙，严严实实地堵住朝向街道的展示橱窗？
我啼笑皆非地柏砚的工作室，从外看，它就是一堵墙，没有招牌，没有名称，更看不到里面。看起来，完全不欢迎别人的拜访。和这条街其它挂着各色招牌、装修眼花缭乱的店铺式工作室简直格格不入。
所以我该怎么进去？直接用头撞吗？那必然不是。
幸好我聪明绝顶，问了几个热心的年轻人，我成功绕到了这排商铺的背后。每个工作室的背后都是独立院落，而柏砚的那个最为显眼。他的院落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差不多三层楼这么高，枝干粗壮，枝繁叶茂，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伞，覆盖了整个房屋，和我院子里那棵有过之而无不及。
“冬冬！”
打开门，见到我，柏砚难得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时间。
“我提前到了！自己找过来的！”我得意地问他，“是不是很厉害？”
柏砚露出个很淡的笑。他配合地点头，“厉害。”
和被砖头堵死的外立面相比，朝内的工作室就开放多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从天而降，上下联通了整整三层楼。窗户对着梧桐树，充盈着葱葱郁郁的绿色。可以想象，每天坐在窗前工作，抬头就是满眼盎然的生机，会有多么幸福。
我问柏砚怎么不给外面也来个窗？
柏砚解释，“不喜欢没有邀请的人看到里面。”
“也对。”
柏砚确实很注重私人空间。
柏砚带我参观工作室，一楼是他工作的地方，二楼是住宿，三楼他还没想好，暂定用作仓库。反正就他一个人住，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屋内添置的家具不多，只有几张拿木头做的桌椅，和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装修也很简单，就是刷了墙又用微水泥平整了地面。墙和地面都是一种米白色，上下相连，空间内宁静而祥和。
“这是斑斑，”柏砚指着墙上一个布娃娃向我介绍。斑斑由很多种红色系的布料缝制而成，一块布拼着另一块布，组成它的肌肤。它看上去是个被严重晒伤的娃娃。我努力辨认，确定最上面两颗缝上去的石头就是它的眼睛。
随后，柏砚又指了指旁边相同风格，但布料是蓝色系的娃娃，“这是波波。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一起长大，有自己的花园。”
他把斑斑和波波拿下来，放到我的手上。
两个娃娃填充的棉花厚实柔软，每块细小的布料之间都藏着几乎看不见的缝线，如同隐藏在皮肤下的血管。
“太可爱了吧！”我赞叹道。
柏砚听到我的话，眉毛微微扬起，显而易见地高兴。
我又看了看墙上的展示架，柏砚才开始他的刺绣艺术创作，作品还不多。除了我手上的两个外，还有一个娃娃。
那个娃娃没有固定的颜色，也没有五官，三角形的脸庞上是一团杂乱无章的缝线，用的布料材质也没有统一，像是拿边角料东拼西凑的。
“那是谁？”我指着那个娃娃问。
柏砚撇了撇嘴，非常嫌弃，“这个是Aqushaariusbi，”他噼里啪啦，极其快速地念出这繁琐的名字，仿佛背后有什么引申含义，但不愿我去探究，“它是个讨厌的高智商反社会罪犯，毫无忠诚，也没有信仰。靠盗窃别人的珍宝为乐，目前四处潜逃，过着捡垃圾吃的生活。最擅长欺骗别人。”
“？”
我眨了眨眼，“你不喜欢这个它？”
“不喜欢。”柏砚点头，说着，他走向窗边的工作台，打开抽屉，拿出里面的半成品，“等我把它做出来，我让它去逮捕Aqushaariusbi。”
这个半成品娃娃还只是一块剪裁不规则的绿色布料，我努力辨认，才勉强认出柏砚捏着的那块地方，应该是这个娃娃的手。布料上全是不连续的刺绣，看不出具体有什么图案。
“它是警察？”我问，顺着他的思路，“专门负责逮捕罪犯？”
柏砚摇了摇头，纠正我说，“它不是警察。它也不是个好东西，只是一个个不正义的侦探。他很讨厌Aqushaariusbi，”他指着这块布料的左下角，我看不出来任何东西，但他振振有词地解释，“这是它偷来的枪，用来枪毙讨厌鬼。尤其是Aqushaariusbi。”
我大概听懂了这两个棉花坨子的恩怨，“看来它们之间的纠葛相当复杂。”
但柏砚又摇头，“不，它们没有恩怨。它们只是单纯地互相讨厌。”好吧。的确是很柏砚的故事。我心想。
认识完几个棉花坨子，也到了晚饭时间。
柏砚工作室里的厨房还没通气，我们只好外出觅食。
起先见到柏砚这个自闭的工作室，我还忧心他一个老年人在这儿会不会孤单。可当我和柏砚一块儿走到街上，我才愕然地发现，我的忧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柏砚的年轻人人缘相当之好。好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路上，柏砚提起称好的西瓜。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发出惊呼，“哇！阿爷，你真是老当益壮！”
柏砚神情自若，“谢谢。你也很壮。”
到了饭桌，柏砚拿小刀削梨子皮。
一群隔壁桌的年轻人纷纷鼓掌，“哇！阿爷，你真是宝刀未老！”
柏砚眼皮都不抬一下，“谢谢。你们也没老。”
其中一个善解人意的年轻人小声地询问，“夸老人家不老什么的，是不是不太好？会不会犯了别人的忌讳？”
其他年轻人都觉得言之有理。
于是，柏砚吃麻辣串时，他们再接再厉，“哇！阿爷，你真是吃香喝辣！”
柏砚放下麻辣串，答复他们道，“我喜欢甜口的。”
年轻人们从善如流，“阿爷，你真是甜甜蜜蜜！”
我在旁边差点儿笑得撅过去。
不仅是陌生年轻人频频向柏砚发出热情的善意，我还遇见了不少柏砚的熟人。
吃完饭，我们结账刚准备离开，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出现在面前，“阿爷，阿爷！”女孩笑起来，脸上有对酒窝，“要不要等会儿和我们一起去吃烧烤？”
柏砚摇摇头拒绝了邀请，“今天不可以。”
女孩转头看见了我，她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她兴奋地问，“阿爷你要和这个阿爷去约会是不是？”
我看向柏砚，柏砚一脸淡定，“是的。”
“天呐！好浪漫噢——真希望我以后也可以这样！”女孩惊叹，她对柏砚做出加油的动作，“那阿爷你们好好约会，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她还冲我眨眨眼睛。古灵精怪的。
“谢谢你，”柏砚礼貌地致谢，“小英。”
吃完饭，柏砚带我往人少的公园溜达。我也总算能问他，怎么这么受欢迎的？
“报了很多课程，有刺绣的、陶瓷的，还有木工的，就认识了很多人，”柏砚解释说，“而认识的很多人又认识别的很多人，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情况。”
在这颗偏远的小星球上，没人知道柏砚是谁，也没人知道柏砚从前做过什么，又经历过什么，他们只知道这是个少言寡语，但脾气不错的阿爷，是和他们一样喜欢手工艺术的朋友。
“都成名人了啊。”我调侃道，“感觉怎么样？”
柏砚偏头看我，他绿色的眼睛已经没有了过去的清明，但略显浑浊的玻璃体里，他的目光仍然空茫。
他露出微小的笑意。“还不错。”他说。
夜色逐渐浓郁，这儿没有月亮，公园里也只有光线凄迷纯白的路灯。
我和柏砚沿着灯光漫步。他想要带我去他这些夜晚常常待的地方，“你会喜欢的，”柏砚和我说，“跟念书时候的后山一样。”
公园不大，但路线复杂，我们绕过一个喷泉，又绕过一条小路，爬上一段漫漫的坡路。一片草坡出现在眼前。
草坡的坡度不大，中间则有一块石头裸露出来，竖着能躺下两个人。这的确与我记忆里军校后山的草坪一模一样，连石头隆起的弧度，和石面上柔和的光泽都如此相似。甚至让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记忆逃逸了肉身，在眼下的时空浮现了出来。
“好奇妙的感觉。”
坐在这块裸石上，我感叹道。
“我第一次看到它，也觉得很奇妙。”柏砚说。
他坐在我身旁，正聚精会神地帮我缝补路途中我不慎被划破的外套。
柏砚的视力大不如从前，现在必须要借助终端的照明系统，才能看清东西。但他的手还是很稳，一针一线，不断穿入布匹里，又被拔出。针脚密密麻麻的，他的神色沉静，一如很多年前，我们还是经济拮据的学生时，他帮我缝补那些大脚拇指破掉的袜子。
我望着柏砚，说不清此时此刻我到底是怎样的思绪。
我思忖了会儿，还是决定向他询问我的困惑，“怎么突然决定来这儿学刺绣？“柏砚抬起头，他直直地盯住我，“你不记得了？”
“什么？”我指了指我自己，“和我有关？”柏砚说对。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凝视着我。
我举手投降，“给点提示吧！柏砚大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们以前聊过的，”柏砚不大高兴，还有点儿委屈，他说，“你说你要卖棉花糖。”
我似乎想起来了。
这不怪我，我小时候没心没肺，说出的承诺和梦想，就跟我喜欢吃的食物一样，实在太多。
那应该是我和柏砚九岁，或者十岁的时候。我说我长大了要卖棉花糖，推着一启动就能轰隆轰隆吐出白色糖丝的机器到处跑。
柏砚认真地倾听完，在纸上写写画画，说好。他说那他以后要做裁缝，给人补衣服，缝背包带。
像他现在给我缝外套这样。
‘可你不是想成为大资本家吗？’年幼的我回忆起柏砚曾和我提到过的未来蓝图。
‘这不矛盾，’柏砚向我分析，他说得头头是道，‘首先，我可以雇佣很多工人，开发很多工厂，垄断某几种特殊工艺的布料。然后，大家购买这些布料做的衣服，就必须找我缝补。’‘把这些都捏在手上，我就能成为资本家。’同样年幼的柏砚冷静地告诉我。
#VALUE!	而我的重点全在别的事上。‘噢——’我想象了下无数衣服冲天而降，压在柏砚身上，快把柏砚压死的场景，‘那你要缝好多好多，你会不会很累？’柏砚说，‘我可以外包。’我小时候可不明白外包是什么意思，但我又觉得这样一直追问下去，会显得我很笨。因此，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我像模像样地点头，‘这样会赚很多钱吗？’‘会获得权力，’柏砚看了我一眼，他似乎看出我的强装，可没有戳穿。他很耐心地解释，‘冬冬，权力就是影响他人的能力。如果每个人的衣服上，都有我绣的图案。那我就获得了权力。’我张大了嘴巴，觉得柏砚就是最厉害的人，‘柏砚，你好厉害！’柏砚矜骄地颔首，接下这句崇拜。
可年幼时就无所不知的柏砚并不知道，我想要卖棉花糖，也不过是因为那段时间迷上了这个放在嘴里，一抿就化的糖。除此之外，再没了别的任何决心。
然而，我天马行空的胡言乱语，柏砚却信以为真，真实地畅想过这样的未来。
我忽然觉得很荒诞。聪明的人在不该认真的地方认真了，可他没想过，那其实只是不聪明的人随口说出的话，和‘你好’、‘再见’、‘今天吃什么’没有什么区别。
“我真的忘了这回事了，”想到这儿，我对柏砚充满了愧疚，为我过去的没心没肺，“抱歉，柏砚。”
柏砚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在外套的豁口处缝缝补补。
我也埋下脑袋，小心翼翼地去瞅他的脸色，“你不会在生闷气吧？”
柏砚已经收拾好了心情，他很平静，“没有，”他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我呼出一口气。
夜晚的风刮过，带来春夜特有的潮湿气。
整个草坡一片漆黑，唯有我和柏砚的这个角落洒满了光。没有月色的夜晚里，我看着柏砚低头时纤长的眼睫，我难得开始假想。
我知道假想是最没意义的事，但眼下，没什么比让思绪乱飞，让言语自由自在地流淌，更有意义的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凑近柏砚，小声地问他，“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很和谐，如果没有冲突，没有矛盾，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柏砚轻轻地望向我。
他一只手捏着针，一只手点着自己的下巴。
思索半晌，他说，“也许就像现在这样。”
他说得模棱两可的，我也不清楚，他说的‘现在这样’，是指如今我们的现状，还是此刻我们一起在晚饭后遛弯，随后坐在公园的草坡上闲聊。但无所谓，这两种情形都很好。
“说得也对，”我说，“现在这样也很好。”
柏砚收出最后一根线，他打了个结，扯出针头，紧接着剪短余下的部分。他理了理外套，将他的缝补成果拿给我看。
先前的破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着一只巨大眼睛的黑色毛球，没有嘴巴。眼睛是各种绿色的线一点点填充起来的，在光线下显出别样的光彩。这个毛球又怪又可爱，对视久了，有点儿精神污染。
“好了，”柏砚指着我外套上的黑色毛球说，“这是步步，它最喜欢姜冻冬。”
我和它打招呼，“噢，步步。你好，步步。”

第132章 无用者之墓（八）
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当前线基地的门卫告知我，如今早已淘汰检验电子通行凭证的仪器时，我整个人都陷入了不知所措中。
好在门卫告诉我还有补救的方法——填好十几页我与柏莱的关系资料，就可以作为临时的亲属证明。
尽管繁琐复杂，但好不容易都来这儿了，票钱都花了小半月的退休金，我说什么也不愿意空手而归。我蹲在门卫厅前面大坝的绿化带旁，戴上老花镜，仔细认真地逐一在终端页面上回答问题。
等我吭哧吭哧地填，填到第五页信息的时候，我的老腰发出阵阵酸软感。扭扭脖子，还能听见咔擦咔擦的响声。我站起身，正要活动活动颈椎，忽然一道似曾相识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阁下？”
我原先还不确定喊的是我。但我回头一看，直接与谢沉之四目相对。
谢沉之还是那年表彰会见面时一样，脸上带着毫无威胁性与攻击性的微笑，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体面的文质彬彬。
“您怎么在这儿？”他走上前和我打招呼。
我万万没想到，刚来这儿就见到了另一个事主。我哈哈地笑，“啊——我就是来看看小莱的，好久没见到他了，有点儿想他。”见谢沉之略带疑惑地看向终端投射在半空里的资料界面，我摆摆手，解释道，“哎呀，我不小心手续没办全，正在看该补交些什么资料呢。”
谢沉之不解，“门卫没有看您的勋章证明吗？”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勋章证明貌似真的有这种功效！除了表彰以外，那枚小小的徽章确实是最有力的通行证，去哪儿都没问题。属于免死金牌之类的玩意儿，杀人前戴着都能有赦免权。
“那种东西我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我讪讪地说。我老早之前就送给姚乐菜了。我随口敷衍过去，“办手续都是应该的、应该的嘛。”
谢沉之点点头，不再多问，他指了指门卫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与我一同进入，我能够担保您的身份。”
我瞬间喜上眉梢，要是有人能把我从这些复杂的手续里解救出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可我上下打量谢沉之一番，他的臂弯处夹着厚厚的一沓资料，胸口的口袋那儿也别着一支笔尖都露出来的圆珠笔，看上去马上就会被用来书写。
“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啊？”我担忧地问。
谢沉之笑了一下，他给了我一个相当世袭贵族的答复方式，“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再拉扯下去未免更浪费时间，我不好意思地感谢他的帮助，“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于是，我跟在谢沉之后面。
他向门卫亮出自己的身份证明，接着在一份文件上签署名字。做好这些，年轻的alpha回头看向我，笑眯眯的，“请吧，先生。”
就这样，我被谢沉之丝滑地带进了前线的基地，毋需格外任何手续。有熟人就是不一样。我不禁感叹。
走出门卫，是一片偌大的广场。广场上空无一人，四周悬浮着携着土壤被栽培到半空的树。这广场应该是新修的，用来集合操练。我对此毫无印象，我离开前线基地可没见过这么大的平台。
谢沉之相当贴心地领我到路标处，询问我准备去哪儿？
我仰起脑袋，充满敬畏地望着高耸入云的指示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加密后的军方用语。
“您没有提前通知柏莱先生吗？”谢沉之战在一旁问，“可以让他来接您，这样门卫就不会审查。”
我总不能说，我是故意不告诉他，就想突然袭击来吓死他的吧？我挠挠后脑勺，“我想给他个惊喜……”
谢沉之配合地露出‘原来如此’的了然表情，“那我带您去柏莱先生的宿舍？”他主动再次为我提供帮助，“按照一般情况，他应该会在三个小时后回去冲洗、更换衣物。”
我听着他的后半句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他们俩真的在一起了？那我现在来——他俩是不是都知道了？我的警铃大作。
但谢沉之接下来又若无其事地平复了我的疑虑，“柏莱先生很自律，”谢沉之解释说，“他的时间安排并不难猜。”
我暂且搁置这个怀疑，又朝谢沉之道谢，“麻烦你了，真是太感谢了。”
他笑着说不客气，又好人做到底地带我往左拐。我跟着他爬上一条上坡路，楼梯有些陡峭，谢沉之放慢脚步，特意等我攀爬，毫不催促。
期间谢沉之还不断指着出现的楼房给我介绍，以免我感到尴尬。他耐心十足，温声细语，一派温和的作风。
可惜我无暇顾及这些介绍，我满脑子都只有他和柏莱的终身大事！
我一会儿欣慰地觉得，谢沉之这个孩子还挺不错的，至少表面人模狗样，和柏莱那个臭小子应该很合拍，一会儿又痛苦地想象到两人结婚的场面——证婚人我也许能逃掉，但柏莱的亲属，我是不可能跑的——想想我要站在台上致辞，我就倍感窒息。
我的想法变来变去，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失控。谢沉之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等我们爬上第二个平台时，他停止了介绍。
见我的注意力回到突然停顿下来的他身上，谢沉之笑着继续说，“您看上去在思考很多问题，”他询问我，“请允许我自作多情地问一下，这其中有关于我的吗？”
我本想搪塞，毕竟我和这孩子属实不熟悉。
然而，下一秒，谢沉之用无比柔和的声音问道，“或者说，有关于我和柏莱先生的吗？”他咋知道的！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原谅了我实在忘记了面不改色这个技能，无法掩饰自己被戳中心思的震惊。
“噢……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儿，”震惊后，我想到这孩子从见面起就不停向我提供帮助，不愿再假装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我听说你们打算结婚了？”
这么直白地问完，我立刻便后悔了。我说得实在太直接了！好似心怀不满，是特意来置喙他和小莱的感情之事的。
“别在意孩子，我不是想来破坏你们的关系，”我认真地瞅向谢沉之，赶紧补救，“我主要还是来看望柏莱——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谢沉之的神色没有丁点儿变化，甚至连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都没变。
“我理解的，”他颔首，平和地也注视着我，“您一向是非常包容的人。”
我松了口气，谢沉之又说，“虽然不知道您从哪儿听到的这些风言风语，但结婚——只是我和柏莱先生在闲暇时随意聊到的话题，大概我们的态度比较开放，因此引起了误会。”我，“？”
我懵了，“所以你们没准备结婚？”
谢沉之诚恳地摇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似乎是担心我误会，他答完，又夸了柏莱几句，“柏莱先生是非常优秀、有个性的alpha，而我也是个alpha。您也知道，两个alpha在亲密关系里极难磨合。”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我刚点了点脑袋，七上八下心的平复了少许，紧接着，谢沉之又噙着笑给我扔下重磅炸弹！
“老实说，相比起柏莱，姚乐菜先生更符合我的择偶标准。”他说。坏了！冲小菜来的！
我哭笑不得。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小菜以为自己是吃瓜人，殊不知，他才是真正被肖想的对象。
我和谢沉之一边走着，一边听他和我细数姚乐菜的优点，“姚乐菜先生很温柔，对任何人都充满耐心，而且有自己的想法和信念。他对他人始终充满一种坚定不移的柔情关怀。我非常欣赏他的心灵与为人处世的方式。”
小菜确实很温柔没错。但我并不觉得，这孩子和alpha伴侣的磨合，会比alpha与alpha之间的矛盾少。
姚乐菜和柏莱相比，一个看上去更容易接近，一个表相更冷漠无情罢了。要是真的对比脾气，姚乐菜其实比柏莱更容易生气，也更容易绝不原谅与老死不相往来。总的来说就是，小菜非常拥护自己信念的人，这样的人很坚定，但也更决绝。
但这种深层的不赞同不必表露出来，我只是点头，“你也是很好、很优秀的孩子，“我略带遗憾地告诉谢沉之，“但是，怎么说呢。小菜他对alpha过敏。”
我几乎没有遇见比小菜更厌恶alpha的beta了。
谢沉之闻言，也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正是我最苦恼的地方。”他抬了抬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诚挚且认真地请教我，仿佛真的要追求小菜，“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我上下打量这个黑发蓝眼的alpha。谢沉之迎着我的目光，任由我端详。
形象良好，举止良好，谈吐没得挑剔，就连衣品看上去也很不错！谢沉之穿了一件灰色的长风衣，两排扣子紧锁，肩膀上随意地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围巾戴着流苏的一端垂至腰腹处，恰到好处地消解了紧扣风衣的死板。
我左思右想，最终只能试探性地询问，“要不你小小地变个性？”
谢沉之歪了歪头，这大概是他最困惑时才会做出的小动作。
“小小地变个性是指什么呢？”他好学地追问。
“哎呀，这个东西说出来很难为情的啦……”对于在不熟悉的年轻人面前出洋相，我还是会感到羞窘的，我只能含糊地一手做刀状，竖切到另一只手的手掌心处，掩饰自己刚刚切断了某些不得了的开关，“就是这样子。做个物理萎人……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谢沉之果然悟性极高，在我抽象的动作演示里，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的手握成拳头，挡住唇部，轻声笑了起来。
“真是……”他由衷感叹，“真是非常实用和中肯的建议。”
我尴尬地干咳两声，赶快把这个‘小小地变性’一笔带过。我可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这种事说多了，难免有开黄腔的性骚扰成分在。
“还有个办法。”我急切地表示。
谢沉之很配合，“愿闻其详。”
“爱他。”我回答，“如果真正地爱他的话，应该也能行。”
根据我对小菜的理解，小菜这个孩子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即使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外热内冷，根本不在意外界，可他的本性是温柔的。他是个很容易多愁善感的孩子。他会被打动的。
这次，我说完，谢沉之并没有立即说话。
他沉吟，片刻后才笑着对我说，“真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藏蓝色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这抹蓝与他那双谢家人特有的漂亮蓝眼睛呼应着，显得格外灵动。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胡说八道，”为了避免谢沉之真的去‘小小地变性’——我知道不可能，但说不定呢？我最后不忘为我的话挽尊一下，“小菜究竟喜欢怎样的人——还是得问他本人才行。”
谢沉之也表示赞同，“我充分尊重他的意愿。”
聊到这儿，我们也走得差不多了。谢沉之停下脚步，将一张卡片递给了我。
“这是我的身份副卡。它的权限很高，能帮助您进入所有地点，包括柏砚先生的宿舍。”谢沉之道。
他指了指面前灰色的五栋建筑，告诉我这就是柏砚的宿舍所在。我放眼望去，五栋建筑在不同的中间层做了镂空设计，一条巨大的连廊生长其中，连接了每栋楼。那个连廊应该就是住宿的公共活动社区。
我记下谢沉之和我说的房间号，不停感谢他的帮助。今天要是没有遇到他，我都不知道得猴年马月才能进来。
他也说了很多客气话。我们相互道别时，谢沉之仿若才想起什么似的，又叫住我。
“阁下，”我回头，照旧是谢沉之那张鲜少改变的笑脸，他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莫亚蒂先生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我愣了好一会，待谢沉之微微鞠躬离开后，才回过神。
莫亚蒂怎么又和谢沉之联系上了？这俩长了八个脑子的人怎么搅和到一块了？我隐约中觉察到这其中必定有什么汹涌的暗流，但我实在捉摸不出什么。我对谢沉之知之甚少。
算了，我刷了刷谢沉之的副卡，登上直通62楼的玻璃电梯，算了，我叹着气放弃跟上这些脑力派的思路，下次见到莫亚蒂，直接问他好了。
柏莱的宿舍位于62楼的东边。这栋楼应该是为有一定身份的军官准备的，我数了数，一层楼也就两户，按面积来看，平均每户坐拥四百平米。算是相当豪华的大平层楼。
我畅通无阻地进入其中。
这真是一个非常柏砚的房子。
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的，客厅除了一张沙发，一张桌子，没有别的任何家具。健身器械堆在角落，客厅旁原本应该是餐厅，但被柏莱改造成了工作台，长长的石桌上放满了各种军械的零件与图纸。
柏莱抛弃了大多数房间，一股脑地打通了很多墙。因此，整个房子的空间瞧上去无限地大，也无限地寂静。浴缸放置在落地窗前，朝向茫茫一片的天空，而五六颗人造卫星正在云层外环绕。
我脱下鞋，小心地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处坐下。
没有柏莱的允许，我也不愿贸然参观他的房间。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大小不一的相框。有他小时候的留影，有我与他的合照，我的目光一一扫过，忽然，我看到一张出乎意料的照片。
是前些年柏莱在毕业典礼上拍的照片，我帮他和柏砚、还是陈丹三人拍的。他们三个人站在草地上，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三人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淡，脸颊边上有些许被风拂动的碎发，目光笔直地直视摄像头。
柏莱竟然愿意把这张照片摆在桌上。实属难得。
我拿起这个相框里里外外地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与我发现柏砚能独自跑完五公里的喜悦一般无二。
我沉浸在孩子又长大的快乐里，全然没注意门锁发出的‘嘀嘀’声。
“冬？”
谢沉之口中三小时后才会回来的柏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门口。他腰上系着作战服的黑色外套，手上提着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白色袋子，挑着眉看向我。
我不知道我的突然出现有没有吓他一跳，但他属实是吓到我了。我一哆嗦，差点没拿稳相框，我嗖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和他面面相觑。
他似笑非笑，我连忙假装无事发生，“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双手叉腰，试图用得意隐藏自己被他吓了一跳的事实，“我来看你啰！”
柏莱关上门，低头脱掉厚重的军靴，随口噢了一声，“挺意外的。”
“没有惊喜吗？”我大为不满，大步流星地走向他。
他耸了耸肩，看我一眼，“没有。”
“真的吗？真的一点点都没有？”
“一点点也没有，”柏莱一脸冷漠地说，说着他伸出手，阻挡我凑近的脚步，“别靠近。我身上全是汗。”
柏莱应该是才结束训练。黑色的体恤呈现出被汗水打湿透了，又半风干的状态，他应该经历了不少场近身对练，黑色的工装裤上全是灰，比在地里打滚还脏。
我知道他不要我靠近，是不想弄脏我的衣服，但我决心要倒打一耙。
“你现在连靠近都不让我靠近了！”我悲痛欲绝，当场开演，“你开始嫌弃我了！我伤心了！我不能呼吸了！”
柏莱无语地白了我一眼，脱下鞋后，自顾自地走向水吧，丝毫不搭理我拙劣的演技，“……那你就伤心吧。”
我假装没听见，跟在他身后，恬不知耻地提要求，“但如果你洗完澡请我吃食堂，我会考虑不伤心。”
柏莱背靠在水吧的桌边，他喝着水，面朝着我，相当无情地宣告，“其实我不是很在意你伤心与否。”
我捂住心口，“我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而回答我的，是柏莱扔进我怀里的满满当当的大袋子。我全无准备，险些没接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啥啊这是？”我念叨着，打开袋子往里看——嚯！全都是一盒又一盒冰冷的零食！
“你怎么突然开始吃零食了？”我抬起头问柏莱。
柏莱放下水杯，解开腰上的外套，他顺手将衣物扔进隔壁洗衣房的脏衣娄中，边向冲凉的房间走去，边回答我的问题，“我回来的路上，收到了你上传的信息关联验证，知道你来了，”他解释说，“顺路买了些。”
在谈话间，哗啦哗啦地水声从房间门后传来。
姜冻冬很有长辈自觉地坐回客厅的沙发处。他这才想起来，在门卫处填写的信息都是会被实时审核的。
也就是说，柏莱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的造访。思及此，姜冻冬啼笑皆非。早知如此，就直接联系柏莱了。
调小水龙头，柏莱冲走了身上的汗水。他将湿发全捋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绿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瓷砖上自己的倒影。他朝掌心挤下一块白色的洗发露，随意地抓洗着头发。
实际上，柏莱并不是通过信息关联认证知道姜冻冬来访的消息，而是谢沉之临时给他发送的信息。
从训练中心匆匆赶回宿舍的路上，他还遇到了谢沉之——这个看上去超然物外，实则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alpha就站在训练场的门口，好像特意等他似的。
‘你和他说了些什么？’见面第一句，柏莱便如此不客气地称呼谢沉之，‘还没戒断春梦对象的二婚梦男。’他没有对谢沉之带来消息的感激，也没有对他帮助了姜冻冬的感谢——这些事情不需要谢沉之帮。他自己就能做到。
谢沉之已经不会对柏莱的刻薄产生任何惊讶的情绪了，他笑眯眯的，‘那么你呢？你准备一会儿去说了些什么？’谢沉之回敬道，这样称呼柏莱，‘俄狄浦斯情结还没解决的三十五岁青春期少年。’‘我说了什么，我自己当然知道。’柏莱冷笑。
‘那么我也是如此，’谢沉之又拿出了那套世袭贵族的假模假样，他有礼貌地欠了欠身，以示尊敬，‘请允许我贸然假设，你只是在情爱上仍处于青春期，但在其它方面早已戒掉了反复无常的习惯。我真诚地希望你能遵守我们的承诺。’柏莱懒得再和谢沉之搭话，脚步不停地走出训练中心，‘我不需要你来管辖。’温热的水再脸颊流淌着，洗发液特有的薄荷味充斥在柏莱的嗅觉空间中，清新里带了些辛辣的味道。
柏莱闭着眼，回想起他和谢沉之最后一次交谈。在那次交谈上，谢沉之仍孜孜不倦地试图说服他加入他的计划。
#VALUE!	‘难道你没有察觉吗？这真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谢沉之说，他的脸上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笑，毛骨悚然，仿佛在揭开世界的一层皮肤，‘明明人类早就拥有操控时间的能力，可所有人要么不约而同地忽视，要么避如蛇蝎，不愿去谈论。没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好像没人知道人的意识究竟是如何产生。’‘你的那个抚养人知道些什么的吧？’他问，‘但他不想让你知道，对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探寻呢？’这大概是谢沉之走的最错的一步棋。柏莱关掉水龙头，顶着腾腾上升的热气心想。他推开淋浴室的侧门，来到衣帽间。站在落地镜前，那具年轻的、充满肌肉的身体展露无遗。
谢沉之不应该在这场对话里引入姜冻冬，也不应该把他认作是叛逆期还没结束的小孩。
柏莱吹干头发，换上一套干净柔软的黑色毛衣与家居裤。
检查好自己的仪容仪表，他再次推开门，从幽暗的房间里出来，走向洒满屋外光线的客厅。姜冻冬正朝他打招呼，问他头发吹干没有。
姜冻冬对他的印象貌似还停留在长发时期。那时的柏莱总要在清洗、烘吹头发上浪费大量的时间，小时候因为不耐烦，加之身体素质欠妥，他带着半湿的润发睡觉，还发烧过几次。
“吹干了。我现在是短发，跟容易吹干，”柏莱坐到沙发上，随意地翘起腿，他看向旁边吃零食吃得不亦乐乎的姜冻冬， “怎么突然来找我？”
“来看看你啊，”姜冻冬打了个巧克力味的嗝，他咂吧咂吧嘴，喝了口可乐，“好久没见到你了，看看你有没有背着我去死。”
柏莱哼笑一声，“那种事情也只有你的那个朋友会做吧。”
他瞥向姜冻冬，用目光追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姜冻冬来的路上才和谢沉之打了场太极，现在实在是没有精力卖关子了。他放下可乐，“好吧，其实是我听说你要结婚了。”他抠抠脸，承认道，“我来就是为了问问你的想法。我很担心你又钻进了什么牛角尖……”
“结婚？”柏莱偏了下头，他没有浮现出惊讶或者什么别的表情。
“你听谁说的？我和谁结婚？”他反问道。
“谁说的就不重要了……反正就是好几个人都这么跟我说，”姜冻冬相当讲义气，坚决不供姚乐菜，他难得精明地从柏莱手上抢回交流的主动权，“至于你和谁结婚——这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別来套我的话。”
柏莱对姜冻冬的提问置之不理，他的手撑着脸，思考一会儿后，接着问，“姚乐菜和你说的吧？”
“你别管，不是他，”姜冻冬又把问题掰了回来，“你先回答我。少转移话题。”
眼见姜冻冬越来越不好糊弄，都不吃这套了，柏莱遗憾地啧了声。
“我确实和谢沉之讨论过结婚的事。”柏莱如实答道，“但我和他最后还是觉得不合适。”
姜冻冬想起很久以前柏莱对谢沉之的夸赞，“我以为你挺欣赏他的？”
柏莱并不避讳这一点。哪怕现在他清楚地明白了谢沉之的有病程度，但他依旧挺欣赏谢沉之的。“我确实很欣赏他的能力。在某些方面，我和他也确实合拍，”比如都希望对方能早点死，柏莱说，“但是我们有很难跨越的分歧。”
姜冻冬认真地倾听着，用眼神示意柏莱接着说。
于是，柏莱又犯了个白眼，无奈地说出了他和谢沉之的最大分歧，“他希望能有后代。并且是通过自然孕育产生的合法后代。”
“最好我和他结完婚的第一天，他就死掉。”柏莱如此说道，“这是最完美的情况。”
连姜冻冬没料想到，柏莱和谢沉之最大的分歧，正是他最忧心的事。
柏莱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展开，他言简意赅地总结，“总之，谢沉之非常有用，但是个有繁殖癌的脑残alpha。”他做出结论，“目前来看，我暂时不会和他结婚。”暂时？
姜冻冬捕捉到柏莱言语中的限定词，他疑惑地问，“那未来还有可能？”比如让谢沉之生育？柏莱就会同意？
但柏莱设想的同意条件可没这么简单，“除非他显示出更大的用处，并且能找到一个愿意和他生育，但不会对我的配偶继承权有影响的情人。”柏莱懒洋洋地说。
他复杂的要求已经成功将姜冻冬绕晕了。
又是‘除非’，又是‘并且’，还有个‘但不会’……短短一句话，姜冻冬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总算理清关系。
换句话说，也是就是，柏莱可以做爱，但绝不要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后代。
意识到柏莱的想法后，姜冻冬感到荒谬极了。他从未向柏莱讲过任何他和柏砚年轻时那段有关生育繁殖的争执的，但柏莱却在这方面与年轻的柏砚不谋而合。
姜冻冬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凝重了起来，他静静地盯住柏莱，连目光都变得有压迫力，“为什么不想有血缘关系的后代？”
在这样的凝视下，柏莱不由自主地收起了翘起的双腿，重新端正了坐姿。他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不想成为父亲，”他说，“我觉得我没有能力成为一个好的抚养者。”
姜冻冬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的目光逐渐柔和，柔和成与往常没区别的样子。
他点点头，“是这样啊。”又乐呵呵地开始吃零食。
暂且清楚了柏莱的心中所想，姜冻冬还是不免操心，“你有没有考虑过不用这样的方式处理自己的婚姻呢？”
观察到柏莱没有太多抵触的情绪，姜冻冬尝试着接着和他沟通，“我还是觉得，如果什么都采取你的有用论那套衡量标准的话……你或许会失去一些难以衡量的东西。”
他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对柏莱说出这样的劝告了。
但柏莱，也是不知道多少次，拒绝他的告诫。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失去。”柏莱摊开手，做出死人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他避开姜冻冬忧心忡忡的眼，凝望着地板上的倒影，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这套标准，你从柏砚身上反省了很多。但我和他不同。我既不像他那样没脑子，也不像他那样能失去你。我没什么好失去的。”
说完，柏莱有点儿想笑。他感觉自己好像是个怨夫，话里话外总有怨怼、不甘的含义。甚至还包含了没有办法失去姜冻冬而对姜冻冬产生的埋怨。
他不确定姜冻冬是否也感知到了这些情绪，或者说——知道这些情绪。姜冻冬在情感上似乎有一道天然的屏障，他能感知，但总是选择性地知道。
“那么，”姜冻冬若有所思地点点脑袋，显而易见，柏莱明白，他又一次选择性地不去体悟他那些不被他接受的情感，“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姜冻冬问柏莱，依旧是那种关切的、真心的、无比珍爱的声音。
柏莱也不明白。
他垂下眼，久违地思考起这种有关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究竟要过怎样的人生的问题。
或许最开始，柏莱想得到的是姜冻冬的赞许。那个时候，柏莱只是个被冷冻十年，又被父母抛弃的小孩。他的世界里只有一把年纪但永远充满活泼的姜冻冬。为此，他格外努力，不论什么都要争取做到第一。也许他的争强好胜就是在那时被激发出来的。
后来，他发现，其实他不论做什么都能得到姜冻冬的赞许。姜冻冬也许是世界上最不吝啬夸奖的家长，哪怕是他学会用钢笔，姜冻冬也能高兴得不行，‘哇！你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柏莱！’他这样欢呼，‘太棒了！’为什么这种小事也要夸奖？为什么不能只在那些获得第一的情况下再给出赞美？
少年时的他因此痛苦过很长一段时间，他痛苦于姜冻冬的与人为善，痛苦于他不吝啬的夸赞与对他人的爱意。他逐渐发现，他可以获得姜冻冬无数的夸奖，但他永远无法独自占有。他可以获得姜冻冬偏爱的注意力，但同样的，他也永远无法独自占有。而这正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为此，少年时的柏莱和姜冻冬闹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别扭——他故意冷淡他，不联系他，在16岁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时谈了好几场恋爱。姜冻冬察觉到了他的不开心，却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只能抓耳挠腮、上蹿下跳，为他操碎了心。
而姜冻冬越是这样在意，柏莱就越是高兴。不过他从来不说，都是藏在心里。
直到柏砚发现了。这个与柏莱有着相似的绿眼睛的alpha，的确与柏莱血脉相连。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柏莱所有的小心思。
他冷冷地问他，‘你的脑子还没有发育吗。靠伤害别人，来表达喜爱的幼稚？’长大些了，柏莱也逐渐明白了当初想让姜冻冬担忧，因而故意不联系他的行为的确幼稚。也逐渐通过各种渠道，拼凑出了姜冻冬与他那个生理上父亲的故事。
于是，他想要的得到的，又变成了自己能超过柏砚的证明。
他想要超越柏砚，铸就更高的成就。可这儿根本没有这样的契机。这儿没有战争，没有革命，没有冲突，和平的时代里只需要循规蹈矩，按部就班。
柏莱只能发自内心地渴望灾难，渴望摧毁一切，又使一切轮回的力量。他鹰派的本质慢慢暴露了出来，席卷他曾过于年幼的心，以至于他险些陷入毫无底线的境地。好在姜冻冬觉察到他危险的野心，及时喊停，帮他踩下刹车。
现在，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得到什么了。
他依旧想要超越柏砚，但比起这个，他似乎更享受另一种乐趣。他依旧在等待危机，等待命运的难题，但此刻，他不再期待利用这些危难筑起自己的王座。他对成为英雄毫无兴趣，他真正享受且乐此不疲的，是一种沉迷于解开谜题的快感，一种生死边缘的心惊胆战。
“冒险，”沉默良久后，柏莱终于找到了答案，他抬起眼，径直望向姜冻冬，“我想得到冒险。”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未来的冒险准备。”柏莱说。
虫族与人族的壁垒哪怕不断加固，不断修复，也最多只有二十年的时间。届时，究竟是爆发一场激烈的战争，还是在短促的摩擦后握手言和，对柏莱而言，都是有趣的冒险。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不断历练，以保证他能成为面对这场冒险的头号玩家。
姜冻冬带着笑，望着柏莱，他不断地点头，似乎在表达赞同。
“很久以前，我想得到的也是冒险，”他说，“但我不像你这样头脑清醒、能力卓越。”
“你真的很棒，很厉害。”
又来了，属于姜冻冬的赞许。无论柏莱做什么，他都会获得。
从小到大，柏莱听到的来自姜冻冬的赞许不知几何。它们好像是最廉价、最无用之物，又似乎是最珍贵，最有用的精华。
“我会的。”柏莱说。
他说完，姜冻冬正巧嗦完了最后一口可乐。
在姜冻冬心满意足的喟叹声里，柏莱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干嘛去？”姜冻冬疑惑地问。
“你不是想吃食堂吗？”柏莱说，“再晚食堂要关门了。”
“诶？你要带我去吃食堂？”
“不然呢。”
姜冻冬高兴地咚咚咚跑到柏莱身边，故意绕着柏莱来回踱步走，他洋洋得意地背着手，“所以你还是很惊喜我来的吧！”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总对让柏莱表达情感这件事乐此不疲。明明他知道他最不擅长这些。
柏莱撇了撇嘴，“一点点惊喜而已。”

第133章 无用者之墓（九）
因为医生的再三请求，柏砚前往了康复医院。
在拖延了将近大半年后，他终究还是躺上了机体查验舱内。当白色的舱门朝着他的面部缓缓覆下来，冰凉的修复液从背后源源不断地涌出时，柏砚的心情算不上美妙。
尤其在他看到医生对着他的报告，愁眉不展，唉声叹气，柏砚不美妙的心情更甚。
医生指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您的身体衰老指数过快了，尤其是肝脏功能和肠胃功能，”他忧心地望着柏砚，“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失控……”
医生含蓄的担忧，像隔了层雾，令柏砚无法理解。
没有谁能一直年轻，而他逆行了身体时间，将自己困在青壮年时期这么多年。这种透支生命的行为招来如今的过速衰老，难到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为了您的健康着想，”医生说，“我建议您今天就去办理好入住疗养院的手续。在疗养院里，您能得到更好的照顾，我们也可以更细致地观察您身体地变化，防止病变和突然衰竭。”
柏砚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在意。”
想要救人的医生显然比柏砚更在意，“为您的亲人、朋友、伴侣想一想呢？”他继续劝导，“他们一定希望能陪伴您更久的时间。”
柏砚顺着医生的话思索。
他的确很想要陪伴姜冻冬更久的时间。最近几个月，他明显地感觉身体在衰老，力不从心的时刻越来越多。有时举起水杯，连手都在发抖，创作刺绣时，他也不得不佩戴上老花镜。
从密密麻麻的针脚中抬起头，望向院子里梧桐树的间隙里，他也总在想，他去世后姜冻冬会不会更加孤单？
他原本没这份担心的。他以为姜冻冬能调节好一切。是的，没人觉得姜冻冬会被孤独打败——大概裴可之也这样认为。但是在裴可之去世后，柏砚突然发现，哪怕是生性乐天的姜冻冬，也会陷入难以走出的情绪困境。
把生命延迟到姜冻冬死亡的后一天——这似乎是最优的选择。
可是，他真的要为此放弃自己的生活吗？头一次的，在面临和姜冻冬有关的选择面前，柏砚思考起了自身。姜冻冬真的需要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吗？他又思考起了姜冻冬。
最后，柏砚有了答案。
他不会再踏入同一条河，也不会再犯下自以为是的错误。他已经犯过一次，将他和姜冻冬的生活都毁掉了。这次，他不再以姜冻冬的感受为自己的感受，也不再以自己的选择为姜冻冬的需要。
“不。”柏砚掀开眼，望向医生，“我不会住院。”
在医生无奈的注视下，他回答，“他会希望，我做出属于自己的决定。”
从康复医院回到工作室，正好是傍晚。
奔波了一天，柏砚也倍感疲惫。他慢吞吞地走在通往商场的路上，打算买些番茄回家。
在退休以前，柏砚对吃食全无热衷，厨艺仅仅限于把食物弄熟。在他看来，食物唯一的用途就是社交。如果只是为了果腹，不如直接扎一针营养液。
然而，如今独居的他破天荒地研究起了菜谱。柏砚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买菜、做饭、坐在窗边吃，听着菜刀咄咄咄落到菜板上的声响，闻着满屋子充盈的热气和食物的香味，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虽然总被姜冻冬吐槽他做菜像做实验，但柏砚乐此不疲。
等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终端正好被接通。姜冻冬的大脸占满了整个屏幕，他的眼睛滴溜转，四处端详柏砚的厨房。
“你在做啥菜呢？”姜冻冬问。
每天晚上这个时候，姜冻冬都会和柏砚通话。即使不方便，也会发讯息问问。他的目的很单纯，单纯担忧柏砚搞创意料理搞得食物中毒了。
对于柏砚和姜冻冬两个独居老人而言，这样定时的联系倒也不错。
“我在进行父子分离手术。”带着口罩、护目镜与实验级别一次性手套的柏砚如此回答道。
他的手一左一右地拿着试管和量杯，橄榄油顺着杯壁滑下，小心翼翼地临近205毫升的红色刻线处。
姜冻冬的大脸拉远了些，他已经不会再被柏砚时不时的诳语给吓到了。他嫌弃地露出死鱼眼，“说人话。”
柏砚放下的仪器，拿起身前的铁盆，给姜冻冬看，“在把鸡腿从蛋液里拿出来，准备油炸。”
姜冻冬，“……”
姜冻冬的死鱼眼更甚，“那你直接说在炸鸡腿不就行了吗！”他环顾四周，又机警地在柏砚背后的料理台上发现另一个如出一辙的铁盆，他指了指，继续问，“那又是啥？”
柏砚回头看了眼，“哦，”他淡定地回答，“那是被浸泡在母亲里的孩子。”
“？”
柏砚转身拿起另一个盆，倾向姜冻冬的视角，里面鲜红的肉正浸在乳白的奶中，“牛奶里的牛肉。”柏砚说，“书上说这么做会跟滑嫩。”
姜冻冬一边大喊着“无语死了！”，一边关掉水龙头。
柏砚分享完了晚餐，照旧给看了看姜冻冬的。比起柏砚的隆重，姜冻冬吃得要简单许多：一碗红烧牛肉面，用中午吃剩下的红烧肉做。一盘泡椒鸡爪，只需要剔干净骨头就行，以及一碟苹果。
两个人做着各自的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姜冻冬零零碎碎地讲今天整理花园时，在一簇簇兰草下面发现的几颗鸟蛋，也不知道是哪只笨鸟，居然把蛋藏在地里。还好他捡到了，丢进了恒温箱，要不然以现在的温度，保管死得透心凉。
柏砚安静地听着，偶尔也会谈起些琐碎的小事，譬如他最近最大的苦恼——想要的柔粉色线没有货了，或者某些惊心动魄的时刻——早上做手工时没看清，针头险些扎进指头里。
“那你扎进去了吗？”姜冻冬被吓了一跳。
柏砚脱下手套，摊开左手给他看，“没有。”
姜冻冬狐疑地盯着屏幕，“你把右手打开给我看看。”
柏砚本来想假装没听见，但他的伎俩被姜冻冬看穿了，“别装信号不好！”
于是，柏砚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又脱下手套，摊开右手。右手的食指上，一块圆形的疤正凝在指尖上，颜色鲜红，红得近乎发黑，似乎才凝住不久。
柏砚本来不想和姜冻冬讲这事的。自从年龄上来了，姜冻冬就越发喜欢念叨。只是那么一丁点不慎小心的伤，便足够他念叨完整个厨房时间。他不烦他的碎碎念，也早过了享受对方为他担惊受怕的年龄，他只是不希望姜冻冬太忧心。
准备好了一切，姜冻冬坐在院子里，柏砚坐到窗台上，两棵相似的梧桐树下，他们两人各自的饭菜冒着腾腾的白气。
姜冻冬哼哧哼哧地吸溜面条。见他心满意足地咽下了第一口，柏砚忽然说，“我今天去看了医生。”
姜冻冬的注意力立即从鸡爪转移到了柏砚身上，“嗯？”
“他建议我住院。”
“住院？”姜冻冬的身体向后仰了仰，似乎是想要更全面地观察柏砚，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你身体出问题了？”他又开始忧心忡忡了，“是什么问题？严重吗？”
“没有，”柏砚解释，“只是医生担心我身体老化速度太快，会出问题。”
他夹起盘子里的番茄牛肉片，慢条斯理地把那片肉放到米饭尖儿上，“我拒绝了，我不想住院。”
“当然啦！”姜冻冬呼出一口气，放松不少。他赞同地点头，“住院有什么好的。多无聊啊。你现在生活哪哪儿都好，没事儿去住院干嘛？”
柏砚端着碗，他想了想，又看向姜冻冬。
他们俩都很老了，按姜冻冬前几天打趣自己的话来说，他们老得都已经有老年人的味道了，肉都柴得都拿高压锅炖才行。
“冬冬，”柏砚平静地告诉姜冻冬，“我可能要死在你前面。”
姜冻冬愣了下，他从碗里抬起头，嘴上沾了圈油，脸颊边儿还挂着啃完鸡爪后的小米椒。
似乎是辨识清楚了柏砚的话，姜冻冬笑了起来，“那也很好。”他说。
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柏砚还需要定期去维护工作室的网站。
他不想招聘其他人，因此工作室的运营都得亲力亲为。老实说，柏砚完全不在意网站上的销量和别的任何经济收益。他售卖自己的作品，也不是为了得到金钱，仅仅是想清理位置，留给更合适的作品。
不过，也有例外。
他上个月就上架了十个以姜冻冬为灵感原型创作的布偶，以纯分享和炫耀为目的。蓝色系的棉花坨子，有一双黑色纽扣的眼睛，名字就叫冬冬。他本来不想挂出来，想把自己做的所有冬冬都收藏起来，列成一排，站在自己的床头，好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但柏砚又觉得这么可爱，应该征服整个宇宙。
事实证明，果真如此。仅仅上架不过十秒，冬冬布偶被抢劫一空！
还挺有品位的。
柏砚矜骄地想到。
他点开留言区，想看看这些客人会怎么夸奖冬冬布偶，却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个个熟人。
第一条留言：「这个比起以前买的，稍微像样点儿吧，其它都丑得要死。[图片]」
图片里冬冬玩偶坐在被细心打造的小椅子上，面前是丰盛的几盘菜肴，仿佛正和购买者共进晚餐。其它各种玩偶则随意地仍在角落中。柏砚点开留言人的头像，ID是一串系统生成的字母，地址是在不远处的边缘基地的宿舍区。
「柏莱，退费通道开了，把冬冬还给我。」柏砚回复道。
随后，他一键将对面的柏莱拉入黑名单，禁止他再购买。
第二条留言：「你也就这点儿用处了。」
柏砚这次甚至不用点开用户头像了。
他看到对方抢购了整整七个冬冬玩偶数量，当即皱眉回复，「Aquarius，我会追回你用编写的作弊程序抢购的玩偶。另外，你不但没用，还只会偷窃。」
对面的莫亚蒂好像无所不在。评论被送出成功的瞬间，柏砚就收到了他的回敬，「那就试试你能不能从我这儿追回吧。」
柏砚继续一键拉黑。
再往下翻，仍是熟人：「多售卖几个会要你的命吗？还是你已经穷到连布料都买不起了？」
这次留言的人依旧一目了然，他的头像就是本人。
柏砚回复：「没有买到是你的失误。陈丹，请不要迁怒我。」
当然，除了熟人外，还有俩陌生人。
「天呐！这是多么巧夺天工、惊心动魄的玩偶！每一个都是如此完美，我细细抚摸着这一针一线，就好像柏砚阁下在孜孜不倦地教导年轻的我们，为我们指引方向！」
一个是柏砚曾经的下属，为了寻求进步，相当煽情地拍马屁。
柏砚面无表情地点开举报信箱，将对方的信息输入进去，「行为不端。已抄送给你的上司。」
柏砚再次一键拉黑。
另一个则是工作室的老顾客。对方大概是布偶收藏家，热衷于购买各种棉花坨子，「好可爱的玩偶！远远比网站拍摄的产品图精致。精致一百分！每个细节都被老板处理到了，更意外的是，布偶黑色纽扣的眼睛像是有生命力一样，我总感觉被它温柔地注视着……抱在怀里感觉好温暖、好平静。」
柏砚的不高兴忽然被清扫干净。
他阅读着这则留言，反复读了好几遍。一种作品被理解、喜爱的快乐油然而生，柏砚郑重地回复这位顾客，「谢谢。」

第134章 无用者之墓（十）
因为收养了一个孩子，奚子缘不得不考虑搬家的事宜。
孩子是一对因公殉职的下属的遗孤，今年十七岁，就读于私校。按照如今的规定，十八岁以下没有抚养人的孩子，都需要送到抚养中心统一照顾。
实在没必要让孩子在这一年四处转辗。于是，奚子缘决定成为这个孩子的抚养人，确保他的生活不致于太颠簸。
小缘和我絮絮叨叨讲完那个孩子的情况后，我不由得点头赞同，“确实得搬。”
我所在的社区偏僻又古老，没有合适的学校和配套设施。在机械保姆被取缔的今天，孩子必须得跟着抚养人生活。为了这个孩子的成长考虑，小缘的确要搬到教育区居住。
奚子缘垂头丧气，“我以为只需要提供经济上的帮助就可以了，”他情绪低迷地说，“我不想打乱我的生活。”
虽然现在有了很大的改善，小缘还是有按照时间安排表生活的刻板行为。他的生活通常是指工作日在警局认真工作，周末回到这儿的小屋，来拜访我，和我吃顿饭、出去闲逛，或者游玩。这种日子从他搬到这儿就一直持续。偶尔我出门去玩，他也会登门，帮我浇花打扫。
“那是不可能的。”我耸耸肩回答。
收养一个孩子不是简单事儿，原本的生活必然要为这个新加入的成员做出让步。
奚子缘长长地叹出口气，这些年他逐渐柔软、平和下来的面容，又带上了些忧郁的色彩。他盘坐在长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看向屋外的梧桐树。
即便年岁渐长，但他脸上衰老的痕迹仍不明显。我不知道是我自己太老的原因，还是带了什么奇怪的滤镜，我总觉得奚子缘跟老这个字没关系。
“算了，”沉默了半晌后，他妥协似地说，“最多只有三年。”
来回翻看一张又一张宣传手册，我忍不住挠起头。
这是奚子缘给我的，厚厚一沓，全都是那个孩子明年可以选择升入的学校。
“哥有什么建议吗？”奚子缘巴巴地看着我，眼里充满了希冀。
在他眼里，我大概经验十足。毕竟我看上去学历还行，又当过抚养人。
但事实是，我对什么升学、择校一窍不通，我比奚子缘的经验都少。我至今都不明白什么平行志愿、调剂补考。我还是学生时就指着军校考，莽得很，其它学校了都没了解。而柏莱也完全不要我操心，他自己能决定一切。
五花八门的学校介绍里各有各的特色，这个不错，那个也很好。我看得头昏脑胀，不得不摘下闭上眼，摘下老花镜，揉揉太阳穴，“那孩子自己啥想法？”
奚子缘小声地回答我，“他没有想法。”
我狐疑地盯向他，“十七八岁的孩子咋可能没自己的想法，”我如此揣测道，“他是不是怕给你添麻烦，所以不好意思说？”
奚子缘忽然移开眼，目光飘忽起来。他微微向两边扯了扯嘴角，把唇绷成一条尴尬的直线。
“不是。”他露出一个局促、奇怪，又有点儿微妙的表情。我正要追问，他停顿了下，接着说，“不是这方面的不好意思。”
“诶？”我困惑地那些桌下的点心啃，“那是哪方面？”
我原以为就是普通的青少年小心思，因此毫无防备。看着奚子缘缓缓地拿出一张纸，在我面前展开时，我还伸头探脑地去瞅。
奚子缘说，“是这方面的。”
纸上全都是用血——应该是指尖血写的密密麻麻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嘴里的饼干直接喷出来了。
我汗流浃背，险些被吓出了猪叫。
奚子缘又缓缓地叠回手里的几近癫狂的告白纸。他接着和我解释，“他大概也是有想法的，”他说，这个时候，他多了些年长者才有的姿态，“但我不觉得他的想法是想法。”
这么说很独裁——但稍稍养过孩子的人都能懂，孩子本身就是不稳定的生命，很容易被外界片面的、复杂的、道听途说的信息，推着做出危险的选择。
他往往不知道这个选择通向的是深渊，也不明白他做出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时候就需要抚养者介入进行判断。
柏莱很有主见，他在九岁开始就逐渐出现这种情况。而我既想帮助他，又不想控制他，同时也怀疑自己的眼界是否适用于柏莱——通常他提出了让我存疑的想法，我都以‘好吧，让我们看看这个想法可行与否’和他一起进行探索。
有那么几次他说服了我，有那么几次我实在放心不下，拒绝了他。比如他十岁时固执地相信学校毫无用处，就是一座监狱，不愿意去上学。
‘你甚至都没有去过，怎么能下结论？你这种毫无依据的判断根本说服不了我。’我向他保证，‘你先去读一年，那时候你还是这个想法，我就给你办休学。’这样年幼的柏莱才勉强同意，不过他抠着字眼追问我，‘为什么是休学，不是退学？’‘担心你后悔。’我直言道。
有时实在拗不过孩子，家长能做的，似乎就是想办法看给孩子能不能找条后路。至少兜个底。
想到柏莱，我对奚子缘此刻复杂的表情感同身受。
和孩子相处就是这样，要抚养者时刻思考独立与依赖、帮助和控制的问题。
奚子缘垂头丧气地靠在柱子上，他的卷发被他压在脑袋后面，被压得扁扁的，像我早上煎糊的土豆丝饼。
我也只能根据我的经历，为他稍稍提供些见解，“青春期的孩子出现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奚子缘抬起眼看向我，我接着说，“他现在还小，突然失去了亲人，这种打击是巨大的。他没有了父母的庇佑，独自面对陌生的世界，而你是他唯一的依靠——对你产生依赖再正常不过了。”
我说得头头是道的，“因为没有过亲密关系，所以把对父母以外的人的亲近，都定义为爱情——这个年龄的孩子，经常犯这样的错。”
奚子缘微微歪头，他思考片刻，问我，“在哥看来，这不是爱？”
“当然是爱，不过不是爱情。”我答道。
“那——是哪种爱？”他追问。
我突然卡了一下。
在这一刻，我发现，我脑海中回忆起来，供我总结经验的人不是柏莱，而是柏砚。
想起奚子缘刚刚拿出来的那张写满‘我爱你’的血书，我产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疑惑——在失去父母的那几年，我是不是也像这个孩子一样发狂地索求爱呢？
这段时间，我断断续续地会回忆起童年的许多事。站在观察者的客观角度，我发现，我童年时和柏砚的确亲密，并没有那么密切。我有其它别的朋友，比如上次回去偶遇的贝。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柏砚走向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越来越畸形，发展成密切到我和他互为对方身体里的器官？
我本来觉得那场策划好的车祸是这段关系变异的开始。自那时起，我第一次撒谎，柏砚第一次认可我，我们有了共同的秘密。
可在寂静的思绪中，我用更深刻的方式凝视自己，我无法欺骗自己——真正开启这段共生关系的人，不是柏砚，而是我。
他是助推者，是从犯，依存于我这个主谋。是我在不断地向他索取，他只是一直在回应。也许柏砚别有用心，并不无辜，但主导这段共生关系的人，毫无疑问，是我。
奚子缘还望着我，等待我的答案。
我再次审视那些在我的视角里，被我无意间抹去的事实。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不论是我与柏砚，还是柏莱与我，我们之间都发过类似的问题，同一种爱在我们之间都发生过。
区别只在于，一个我是索取者，我太年轻，因而一错再错；另一个我是被索取者，我学会了很多，不会再踏入同一条河。
“是想要成为家人的那种爱。”我无比笃定地告诉奚子缘。
“别苛责他，”我说，“他只是需要时间慢慢长大。”
我说这话时，我并不知道我说的他，究竟是指谁。但不论是谁，我都希望那个‘他’能够得到足够的宽恕与容忍。
我说得很含糊，但小缘却恍然大悟。
他若有所地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如此明悟的模样反倒引起了我的担忧，我很担心小缘误会什么，做下些不该做的事儿。于此，我斟酌了会儿，用委婉的方式告诫他，“小缘，你比那个孩子大四十多岁，要是连自己和一个孩子的关系都把握不了，就太不像话了。”
奚子缘似乎是觉察到我语气里严肃，他坐起身，连连摇头，手也跟着摆。他摇得满脑袋的卷发四处乱晃，脑后被压平的卷发从一张平面的煎糊土豆丝饼，变成了一颗立体的在水里摇头晃脑的海藻。
“不会的，哥，”奚子缘保证道，“我不会犯这种错。”
“情况太不理想的话，就申请调换抚养人。”我说。
“嗯。”
真是没想到，有一天小缘也会变成与我交换育儿经验的对象。
基于他天生的疾病，我总把他放在弱势位置，觉得他是一个不那么独立的人。或许一生都需要需找一个超然的存在来指导自己的生活。
如今，我高兴地发现，他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指引。哪怕是我的话，他更多的也仅是表现为‘倾听建议’。
然而，小缘却对此显得很踌躇，“我会感觉，我不能有新的生活。我应该围着哥转，这样才和哥对我付出对等。”
厨房里，我和他与往常一样，我洗菜，他炒菜时，他对我说，“有新的生活，总觉得是抛弃了哥。”
这个想法很离谱。但我见怪不怪了。我身边很多人，似乎都或多或少曾经对我抱有类似的愧疚。最典型的就是柏砚、陈丹，还有柏莱。这一家三口还真是典型中的典型。
“那我现在先抛弃你，断绝和你的一切往来，”我再次面对这种问题时，已经不再如临大敌，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有没有好受点儿？”
小缘诚实地摇了摇脑袋，“没有，”他偷瞄我几眼，很委屈地说，“更难受了。”
他委屈但不敢生气的样子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笑完了，我举起剥蒜的手，拿手臂揩了揩眼角，“我可不希望是任何人的围城，”我不再玩笑，认真地回答小缘，“如果你带着这样的想法生活，那就太沉重了。不仅是你沉重，我也会沉重。因为我必须为此负责。”
“所以，为了我不沉重，也请你别沉重地生活吧。”我说。
青菜倒进了锅里，叶子上的水和油相撞，升起股白烟，随后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被油烟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在我睁开眼的迷蒙间，我听见灶台前咯吱、咯啦挥动锅铲的小缘对我说，“好。”
酒足饭饱后，我准备随小缘一起去隔壁他的房子，帮他看看打包的行李。
伊芙明年退休，小缘由于不善沟通错失局长之位，但怎么也算是骨干顶梁柱似的总科长。很多工作上的交接和人事变动，都需要小缘和下任局长配合，因而格外忙碌。
我帮不上大忙，但一些小事，像监工搬家团队来装行李，还是不在话下。
我锁好门，和小缘聊着天，往他家走。我们聊到最近新上映的警匪影片。那个片子为了真实，还请了警局很多行家当顾问，其中就有小缘，据说其中一个能读心的高智商罪犯，就是编剧在相处过程里以小缘为原型写的。
“真是的，为什么要把你写成罪犯啊！”我当然知道这种写作没有问题，但还是想发牢骚，“你可是刑警诶，破获了这么多案件的厉害刑警。”
当事人小缘倒是心态良好，他看得很开，“那并不是我。”
我还想说点啥，但随着越来越靠近小缘的家门口，我和他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移到别的地方——一个瘦弱的孩子正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
那是一个beta，双手捂着脸，眼泪成串地落下来，他双脚中间的洋灰地上都被他的泪浸出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貌似是体察到视线，孩子从掌心里抬起脸，他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上下眼皮肿得发泡。
我下意识想询问这个孩子怎么了，但他唰地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向奚子缘，“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他走到奚子缘面前，大声质问他。
奚子缘脸上原本浮现出的不好意思的笑意，全消了下去。他淡淡地看着孩子，神色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凝视。
“我没有躲着你，我在和朋友商量你的学校。”他如实说道。
像是被按到了某个开关，孩子的脸瞬间被激动的情绪爬上红色，“我说了我不要再去上学了！你听不懂话吗！”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奚子缘依旧充满冷硬地回答，“你必须要去上学，我也要去上班，我们有各自的生活，我没有时间来陪你。”
我在旁边欲言又止，我很想建议小缘不要再提‘上学’的事了。先让眼前这个孩子冷静下来再谈，也许更好。
可这儿根本没有我插话的余地。
孩子显然是崩溃了，眼泪再度从他那双稚嫩、执拗的眼里簌簌落下，他捂着脸，蹲到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做我的抚养人？”他如此问道。
小缘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他看向我，目光平静，我分不清他是在寻求我的建议，还是询问他做的对不对？
我只能无奈地做出口型，无声地说，‘按你的想法来沟通吧。’毕竟小缘才是这个孩子的抚养人。
“法律没有规定，不爱你是有罪的。”奚子缘说。
小缘如今已不再需要假装羞涩、腼腆去融入集体，他已经被接纳，因而可以任意地展露自己冷酷的一面。见到这样的他，我也没觉得意外。
蹲在地上的孩子并不接受这么教条的回答，他一遍遍地哭诉，“你不爱我，为什么要成为我的抚养人？”
这次奚子缘给出的答案更冷。
“看你可怜。”小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痛哭流涕的孩子，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成为的是绝大多数那种比起爱你，更希望你别给我招惹麻烦、别太影响我的生活的家长。”
孩子仰起小脸望着奚子缘，他的泪水不要命地流淌，原本被情绪涨得通红的脸，眼下忽地惨白了下去。
眼看这个孩子要被奚子缘直白的回答气得撅过去了，我赶紧蹲下来，拍拍这个孩子的后背。
“别激动，别激动——”我尝试和这个孩子沟通，等这个孩子撇过脸，用湿润的眼睛看向我时，我拿出手帕，帮他擦眼泪。
期间小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我狠揪了把小腿肚，他倒吸一口凉气，“嘶——”一声，直接闭麦。
等孩子的抽泣渐渐平稳，我试探性地和他说，“孩子，我想他的意思是，他希望和你的关系是亲而不密的。”
‘亲而不密’这个词怎么也比‘不爱你’更能被接受。
孩子的泪水慢慢止住了，他看向我，眼里闪烁着哭泣后的光。
“你们之间会有充足的情感支持、经济支持，但彼此精神独立，追求自己的生活。”得益于做成长顾问的那几年，我缓和嗓音的技术如今已炉火纯青，再也不会出现当初那种夹着声音像个0似的说话，“这是他希望的状态。”
“可我不希望这样。”孩子哽咽着说。
我顺着他的意思问，“那你可以再说说，你究竟需要什么吗？”
“我需要他陪着我，围着我转。”孩子说。
他说着，抬起眼看向奚子缘，他的悲伤里呈现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恨意，来自于为奚子缘不迁就他的愤怒，”这很难做到吗？”
他站起来，质问奚子缘，却对着我道，“我就想要他陪着我——现在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我每天疑神疑鬼，孤独得想躲进衣柜。我连睡觉都不敢关灯。”
奚子缘伸手拦住我，不要我再参与。
“不可能。”他依旧是这个回应。
他不为所动的态度彻底惹恼了孩子，刚平缓下来的情绪又激起惊涛骇浪。孩子发狂地抓挠自己的头发，长长的指甲不慎抓破了他脸上的肌肤，留下几道血痕。
“我都这么痛苦了，你看不见吗？”他颤抖着，泣声问，“你为什么还要拒绝我——为什么你还要和我对着干！”
奚子缘冷漠地看着孩子声嘶力竭，“因为我没必要为你的痛苦的霸权让路。”他说。
到如今这个节骨眼，我也只能保持安静，退到一边儿旁观这场抚养人与被抚养者到交锋。
孩子终于无法再忍受，他大吼大叫，“那你就不要收养我啊！你根本满足不了我的需求，你收养我做什么！”
奚子缘没说话。
但做过抚养者的我，再清楚不过。
收养这样的孩子，大概率正是因为他如今歇斯底里地向他人索求爱的状态。放到自己面前，好歹能确保孩子的这种病态不会被利用。如果将这个孩子转交到别的人手上，那送羊入虎口的几率就太大了。
不给我反应的时间，这个哭闹的孩子在吼叫发泄完，便掩面跑走。
我当即拔腿想追上去，可奚子缘一把拉住了我。
他表现得极其冷静，看起来对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
“不去追一下那个孩子吗？”我指着孩子消失的方向问。
“不用，我不会去追他”小缘说，他掏出终端给我看，“我给他装了定位器。另一个休假的同事已经在找他的路上了。”
屏幕的地图上一个往东边疾驰的小红点应该就是那个孩子，另一个小绿点就在他一公里外，貌似比我们还近。
我呼出一口气，点头放松下来。
“……我是不是帮了倒忙？”在小缘打开家门的间隙时间中，我向小缘道歉，“抱歉啊小缘……”
要是我不插那么几句话，不去兀自引导，或许情况还没有这么糟。
“不，哥，”小缘转头，对我说，“这次是最好的情况了。”
他告诉我，以往他用这么坚决的态度对待这个孩子，不遂他的意愿时，这个孩子从不会哭着跑走，而是闹着自杀。有好几次，奚子缘都不得不一手刀劈晕对方，才能结束一场闹剧。
谈到这儿，奚子缘也露出了些疲惫。
“见笑了，哥。”奚子缘反而对我道歉。
我摆摆手，比起这个，我更在意该怎么解决这事儿，“这孩子这种情况，还是马上找个心理医生介入或许会更好。”
歇斯底里地索求爱和陪伴，不如说是在宣泄恐惧。我凝视着这个孩子，好像凝视过去的我的某一部分。那时的我和他内心似乎住着同一只怪兽。
或许他需要的不是全心全意爱着他，不是与他密不可分，直到蚕食自我边界的抚养人，而是心理医生。
“像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的那样，你也陪这个孩子去看看吧。”我轻轻拍了下奚子缘的手臂。
我提起过去的事，试图以此唤起奚子缘的柔情。
他望着我，蓝眼睛里充满了柔软的怀念色彩。他正要点头同意，我却又打断了他。
“实在不行，就充当监督者，”我抿了抿嘴说，我的心里到底有亲疏和偏向的，“请更合适的人来做这个孩子的抚养人吧。”
奚子缘听出了我的话外音，他笑了起来。我们走进他的院子，院里的枝繁叶茂的树下，他和无数次以前一样，对我提的要求都点头，说，“好，”他说，“我会试一试的，哥。”

第135章 无用者之墓（十一）
奚子缘搬离我的隔壁后，对我的影响不仅是失去了一个周末限定款厨子，更是需要我去社区重新办理高龄独居老人的手续。
小缘在我隔壁买了个房，每周回来一趟，我便顺理成章地把监护人身份挂在他那儿。现在他搬走了，我必须得去趟社区。
高龄独居老人这个身份非常麻烦。
除了每周都要去社区报平安外，出于安全的考虑，连外出都会被限制。假如我被确定了这个身份，今后去前线基地探望柏莱和那附近做手工的柏砚——我是想都别想。
我当然知道这个规定是好的，是对老年人的关怀，但就和那个‘十八岁以下没有抚养人的孩子，都需要送到抚养中心统一照顾。’条例一样，总不适用于所有人。
“我有仨前夫！还抚养过孩子，咋可能没人管我！”
在社区的办公室里，我据理力争。
年轻的工作人员无奈地摇头，“你也说了，现在已经是前夫了，已经没有婚姻关系了，更不可能构成监护关系。”
我大言不惭，“有婚姻事实。”我说，“所以也有监护事实。”
工作人员被我的话噎了下，他不由地朝我竖起大拇指，“牛，”他慨叹道，“还真是老当益壮。”
凭空捏造这些莫须有的事，我顿时也臊红了脸。
唉，真是非常没用的仨个前夫！关键时刻，一个都不顶用。我恬不知耻地迁怒。
我决定回去就先捶几下柏砚送我的棉花坨子，再啪啪啪狠狠地拍一下裴可之的罐子，至于小缘——小缘就算了，小缘帮我挺多的了。人孩子自己也不容易。
“我的养子总能当我的监护人了吧？”我又问。
我扒拉扒拉脑海里对监护人制度仅存的记忆，隐约记得有亲子关系的话，是可以无条件成为监护人的。
“按理说是可以，我看看。”工作人员点着面板，他的眼睛上下翻找着，寻找我和我养子的信息。
如今柏莱的大部分信息都做了保密处理，但最基本的还是能查得到。不一会儿，工作人员遗憾地告知我，“但你的养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没有住在你的附近，”“这样监护关系也没法成立。”
监护人这条路算是彻底走不通了。
我仰天长叹，“我这身体真的老好了！”我把我特意去做的体检报告给工作人员看，“我连啃仨馒头都不带呛的！”
然而，工作人员看也不看，直接把我手里的报告推了回去。他摇摇头，“但明天和意外谁先来，咱们都说不准是不？”他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尝试说服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确立这个身份也不是啥坏事，你想想……”
他念叨着，我却一句话都不想听。
这还不是啥坏事？
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坏事！
想到今后连远门都不能出——亏我还准备今年夏天去听老歌演唱会，我就很想当场飙泪。可又想到我这么老了，还一把鼻涕一把泪，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心和屁股一样凉。
我打开终端，纠结着要不要联系陈丹——我这位亲爱的、尊贵的特权阶级朋友，麻烦他帮我解决。
但我看着终端上他的名字和头像，终究还是没点下去，这么琐碎的小事都劳烦他，实在太不应该了。
或者有没有什么别的什么人能帮我？
我划拉着通讯录，其实能帮我处理这件小事的人非常、非常多。但我都不想联系。我总觉得这是在索要曾经人情的报酬。我实在拉不下脸开口，或者说，我一想到要这么干，就倍感煎熬，甚至产生了人格受损的羞耻。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我这种羞耻是怎么回事。我有时挺没脸没皮的，可有时又对麻烦别人产生强烈的恐惧。
就在我垂头丧气，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位beta女性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拿着本文件夹走了进来。
这位工作人员应该是局长的职称，胸前的徽章上比我对面的工作人员要多五六个。她的年纪也大许多，头发有一半都是花白的。
两位工作人员小声地交流着什么，我听不清，但我总觉得那个beta工作人员格外眼熟。
终于，在她转身离开前，我认出了她，“你、你是民政局的那个局长！”
她看向我，眼睛也瞪大了，她指着我，同样不可置信地喊道，“你、你是在我这儿结过三次婚的姜先生！”
一旁的工作人员似乎没料到我还有这层关系，也吃惊地来回巡视我和她。
这是什么天大的缘分！
这时，我的羞耻忽然没了，却而代之的是没脸没皮。
我哭丧着脸和她讲述了目前我的处境，“能不能给我开个后门，”我双手合十，无比诚恳地恳求她，“我让我的养子、侄儿结婚都找你。”
为了能混过过关，我不惜夸下海口，“我的养子和侄儿可行了！”我大手一挥，当即决定了柏莱和姚乐成的牺牲，“他们都和我说要结七八次婚！”
她同样衰老下去的面庞，浮现出似曾相识的动容，目光甚至都有了几分对人才的慈爱，像极了看我第三次结婚的样子。
可她叹了口气，“姜先生，我很想帮你，”她指了指胸口代表职称的徽章，“但我现在已经收手了。我都不在民政局当局长了。”
我再次垂头丧气下来。
大概是对我的怜悯，局长并没离开，她返回到工作人员旁边，指着面板上的信息，和他说了几句。
我以为彻底没戏的时候，局长忽然抬起头，喊向我，“姜先生，其实不被认证为高龄独居老人还有一种办法，”她笑眯眯地说，“只要名下的可视资产足够多就没问题。”
“但几乎没人能达到这个‘足够多’，因此只有由局长申请，才能开启审查程序。”她向我解释。
我赶忙追问，“那足够多是多少？”
局长将面板转了个方向，让面板呈现的内容对着我，一条又一条密密麻麻的清算项目和资产估值填满了所有空间，我恍惚地看着局长的手向下滑动，越来越多的字符出现，我的目光甚至都没有落脚点。
“像姜先生你名下的可视资产这么多。”局长说。
“这是我的？”我摇着脑袋，我虽然不太管钱，但我很清楚，除了积蓄外，我没别的任何资产，“我没有这么多，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局长没说话，只是把面板递给我。
她也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可视资产。”
我戴上老花镜，接过面板，再三确认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琳琅满目、数字夸张的资产全都来自裴可之。我逐一点看那些条目，看它们转到我名下的时间。
现在，我可以确定，这些资产都是裴可之在离世前，转到我的名下的，全都是属于他的个人所有资产。其中所产生的利息会直接打进我常用的账号里。
难怪有几次我结账时，明明记得余额不充足，要换个账户支付。可没等我操作，对面的收款机就跳出‘扣款成功’四个大字。
我将此视为记忆力不好带来的幸运事件，带着捡到自己便宜的心，高高兴兴地提着购物袋回家。我竟从没怀疑过。
裴可之应该是知道我不会接受。因此，他在有次闲聊时，故意向我透露，他的财产都会交给了一个基金会打理他知道我在这之后便不会追问。他隐瞒了。交给基金会打理的仅是他继承的家族财富。
裴可之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捧着面板上的资产清算，哭笑不得。
不论如何，我猜他这么做的重要原因之一，肯定是带有恶作剧地想让我去猜，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吧，裴可之，我等会回去绝对不拍你的罐子了。
我心想，今天赏你吃牛肉炖土豆。因为我想吃。
猛然成为了超级大富豪，我成功摆脱了被认证成高龄独居老人的烦恼。眼下最迫切的需要，也变成了针对这些巨额财产的配置。
“我现在有两笔养老金，请取消一笔吧，”我对工作人员说，“其他补助、福利和荣誉金也都给我取消吧。”
留下的那一笔是直接转给莫亚蒂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使用，但有总比没有好——不知道裴可之把他的资产转给我时，是不是也有这个想法？
工作人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身体向后仰倒。
他请我重复了三次。直到旁边的局长看不下去了，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下属的头，替他接过了我的话。
“姜先生，你确定吗？”局长问我我点头，非常确定，“我不需要这些钱，它应该流到更需要的人手里。”
局长忽然坐到我跟前，她双手拢成三角形，搭在下巴处。她盯着我，久久不语。
盯得我有些不自在时，她深沉地开口。“以前我就知道您不简单，我在民政局的几十年里，也只遇见您初心不改，砥砺前行，连连结三次婚。”
“真是太让人感动了，”说着，局长竟潸然泪下，“您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以您的婚姻，造福了整个社会的结婚率！”
局长果真到哪儿都是局长。
我的脚趾扣地，时隔多年，那种不管怎么样，想要立马消失，哪怕吊死也好的欲望再次涌上我的心头。我绝望地发出呐喊，“倒也没这么夸张吧……”
局长一抹眼泪，郑重其事地拍打我的肩膀，慷慨激昂地说，“您果真是共产主义战士！”
旁边的工作人员明显是想要进步，跟在后面溜须拍马，“太有个性了！局长说得太对了！太有道理了！”工作人员鼓掌鼓得跟海豹似的，“这就是摇滚！这就是朋克！”
我，“……”好想死。
解决好了这些手续问题，我总算能心无旁骛地出门游玩。再也不用担心在检票时被拦下来，询问监护人之类的事了。
今年夏天，我八十二。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总觉得自己也没几个年头能活了。
可能如今就是我生命的最后几年？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得等我濒临死亡，回望现在的时候才能回答。
但不管我还有好几年能活，我都打定了主意要出门溜达。
以前我出门总是要一个目的，要么是走亲访友，要么是参加什么活动，或者受谁邀请。这次不同，我给我的游玩添加了很多偶然性，我，随意地买了张车票就出门了。上了车，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这趟车把我带到了一颗垃圾星球。
没什么景点，也没有观光的项目，这儿四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垃圾。一些孩子坐在垃圾堆上遥望远方。我加入了当地的一个环保组织，和他们一起捡垃圾。捡了一个多月，负责人实在害怕我身体出问题，把我劝走了。
等我出现在和白瑞德约好的老歌演唱会上时，我身上都还带着股垃圾发酵后的酸味。
一见面，白瑞德就通过扇闻法，细细品味了一番，“这就是老人味吗？”做了冻龄手术的他，如今依旧是十几岁时青春靓丽的模样。
我看着他猛地大吸几口，“还挺新奇。”他点评道。
“你也不用为了显示不嫌弃我这样子啦……”我无奈地和他拉开距离，解释说，“我捡垃圾去了，这应该是垃圾的味道。”
“什么！”白瑞德脸色大变，他这么爱洁的人根本忍受不了。他再也不装了，抱着旁边的垃圾桶干呕，“呕呕呕——”
最终，我身上的味道在我扔掉所有衣服，换上新衣好才成功消失。
和白瑞德一起看演唱会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
因为没人知道白瑞德在最嗨的时候会做出什么。
正因如此，一辈子是个体面人的伊芙才会把我推出来。
譬如现在，白瑞德就被演唱会热血发氛围感染，直接脱下了内衣，甩在手里当荧光棒用。当主唱唱到最动情的地方，白瑞德直接跳在半空中劈了个叉。
“爽——！！”白瑞德大喝一声，简直力拔山河气盖世，连舞台的乐队都被吓得顿了顿。
他手上的内衣啪落下来。两个圆鼓鼓罩子盖在我的脸上，而舞台的观众灯光全集中在他身上，大屏播放着发疯乱舞的白瑞德和旁边看不见世界的我。
此刻，他是女王，我是咸蛋超人。
这场老歌演唱会放到最后，白瑞德直接窜到舞台抢走麦克风，表演才艺，激情喊麦。主唱也很大度，不但让出位置，还对白瑞德女王五体投地，高呼“你是我的神。”
大家都很疯，我也很开心。……希望不会有人认出我。内衣都挂我脸上的，怎么说也挡住我大半张脸了吧？肯定不会有人认出我的吧？一定是这样的吧！哈哈。
结束快乐的演唱会之旅，我和白瑞德赶往琉的婚礼。
琉，我的好朋友，一个精通机械，但总是便秘，曾经凭借一颗划时代痔疮被肛肠科医生熟知的老宅男。
他的大半生都在马桶上度过，现在，他终于想通一切，决定和马桶结婚了。
这场婚礼只有我们几个最熟悉的人出席，新人是琉和马桶，证婚人是我，主持是伊芙，白瑞德是伴郎，三道是伴娘。
地点是在精神疗养院附近最好的酒店，我们几个人凑钱包下了整个大厅，还请专业团队布置了现场。由伊芙和白瑞德负责从疗养院偷走琉，我和三道则想办法搞个和琉朝思暮想的老婆一样的马桶。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我直接一个闪电飘逸，顺利和三道接应翻墙出来的伊芙、白瑞德和琉。
“他们要追上来了！”琉像个孩子一样紧张地大喊。
我猛踩油门，倏地往前冲去，把可怜的医护人员甩到后面。等这对旷世奇恋的新人结束了婚礼，我们再回来道歉吧。我歉疚地想到。
但此刻，歉疚和对给他人带来麻烦的担忧都甩到一边儿吧。风呼呼地从车窗卷进来，我们几个老东西花白的头发和大笑声一起颤动。
很久以前，我们——还有更多人，我们经常这样疾驰，发笑，怀揣着逃离宿命的畅快。
婚礼如期举行，琉换下了病服，穿上了白瑞德给他挑的白色西装。我站在满脸通红的他和洁白无瑕，带了个头纱的马桶中间，念诵着手里的证婚词。
最后，等双方交换完戒指，我维持庄严的表情，问了一个我们几人都想知道的问题，“琉，你以后还会拉你老婆嘴里吗？”
要是不拉的话，今后可麻烦了，只能蹲蹲坑了。
琉掩面否认，“不是。”
“不拉这儿？”我追问他，“那你拉哪儿？”
谁知道，琉直接捧着脸，娇羞一笑，“不是老婆啦！”他说，“是老公～”
说完他还忸怩一下，“哎呀，好害羞哦！”
谁能想到呢？以前在我们这群人里，公认的最聪明的琉，在衰老后却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
我看着琉吃饭，他穿着白色的西装，吃到一半，咬着筷子，盯着玻璃桌上细小的裂痕，又神游不知道哪儿去了。
现在琉很多事情都不大能理解了，连文字都辨认不出来了。医生说，也许不久之后，他忘记熟悉的人，比如我们，会忘记吃饭，忘记穿衣服，最后忘记他自己。
回疗养院的路上，我特意兜了最远的路。我在精神疗养院住了好几年，知道哪儿的风景最好。我带他们去附近的海滩吹风，琉很开心，扒在窗子看海，拍着手笑。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硬生生地被我开了俩小时。
但一切总有结束的时候。
哪怕白瑞德不甘心地说，“就要回去了吗？能不能别回去了？”
“不回去接受治疗的话，琉会更痛苦。”三道说。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了。
坐在中间的琉什么也不说。他仰着脸，摇头晃脑地打量着车子天窗上的枝繁叶茂的树冠和细细碎碎的天空。
送琉回到他的病房，我们几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迷。
和医生道完歉，不得不向他告别时，坐在病床上的琉忽然喊住了我们。他清晰地喊出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好像从来没有患上什么阿尔兹海默症。
我和其他几个人惊讶地回头看向他，琉的眼睛一片清明，和以前他坐在马桶上一边便秘，一边处理飞船障碍时一模一样。在他的眼里，我看见我们几个人的表情都是如出一辙的激动和惊喜。
“医生！”伊芙也激动了起来，他抓住医生的手，指着琉，急切地想说什么。
而下一秒，琉对我们挥挥手，“我走了，回见！”他如此告别。
和我的朋友们分别，我开始第二次瞎摸买车票。
这趟车把我带到了一颗荒废的无主星球。
这里灌木丛生，只有到我大腿的草木，没有别的任何高大植被，地势也平坦得可怕，没有洞穴，没有丘陵，人站在上面，就是最高的标杆。
我在这儿上演了场荒野求生。每天靠狩猎野鸡野兔生活，我还发现了地下水。
不过在我选择挖掘地下水的土地，似乎有着被处理过的痕迹，倒是方便了我很多，不需要再费劲儿地大洞。我也没多想，只当是可能有别的什么人也来过这儿。
但很快，我就发现，来这儿的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裴可之。
发现这一点纯属意外——在一天，我清扫能躺下的地面空间时，拨开厚密的草和跳到我手指上的蝈蝈，深褐的土地出现在眼前。
那上面，被人极其深入地留下了一个深刻的‘无限’符号。这是裴可之的习惯，他每到一个可能出现，但没有寻找到Ouroboros的地方，就会留下这个标刻。
也只有裴可之会标刻这种东西。
我再往下拨，又露出一排再岁月的侵蚀下，已经淡得只剩下轮廓的字：
「到此一游——姜冻冬留」
毫无疑问这也是裴可之留下的。他当时留下这个，只是为了拍个照发给我看，以此来恶作剧般地败坏我的名声。
‘啧啧啧，真是好没素质的姜冻冬！’我到现在都还能记起他可恶的嘴脸。
我忽然很想笑，我从没想他在去世后的这么多年，依旧会给我生活留下的彩蛋。这些彩蛋时不时蹦到我面前，“嘭——”地炸开，飘出漂亮的彩带。

第136章 无用者之墓（十二）
我在这颗荒废的无主星球，度过了八十三岁的生日。
今年冬天，我本来想回趟家的。但在途中，我收到裴可之的老师去世的消息。
我拐了个弯，直接前往中央星。万幸曾经琉帮我办的通行证还能用，等我风尘仆仆地赶到时，正巧是葬礼的最后一天。
这位院长，是桃李满天下的好老师。哪怕是下着倾盆大雨的最后一天，我手持着白菊，也排了整个上午，才轮到我在献花。
抽泣声回响在整个中央星的纪念广场，我缓缓地直起腰，正要随着队伍往后走，站在黑白遗像的一位比我还老的老人突然走向我。
她抓住我的手，浑浊得发灰的眼睛盯着我看，“你是不是小裴的朋友？”她问我，“我在小裴发在网上的照片看到过你。”
我愣了下，直觉她说的应该是我没错，“是的——应该是我。”
老人的子女也随后赶来，两个beta女性轻轻地拍了拍老人的肩，温和地呼唤她，“妈，怎么了这是？”
老人并未理会她们，而是继续问我。“小裴还好吗？”她说，“他老师走的前几天还念叨他，说他怎么不来看他。”
我的目光和老人身后的子女交错一瞬，她们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为人子女的恳求。
我立马明白了她们的意思，“他还好，不过这几年生病了，在修养，医生不允许他外出。”我认真地对老人说，“他特意让我来看望老师，他非常非常想念。”
老人原本瘪下去的脸颊突然跟充了气似的鼓起来，这种人没事儿，还活着的消息，让老人也跟着充满了生气，“噢——噢，”老人连连点头，“生病了啊！严不严重啊！他还好吗？”
“他好，好得很。”我说。
老人还想问什么，她背后的两个女儿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妈，咱们去那边看看，我瞧见那儿有人特别像叔叔，在和你打招呼呢。”
“噢——噢，”老人又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她说，说完，她顺着女儿，往别处走去，背影蹒跚又伛偻。
从中央星回到家，正好是春天。
我如今本就嗜睡，尤其是春天，特别容易犯困。因此，这个春天我决定歇一歇，在家里大睡特睡。
然而，人睡多了，身子骨就很容易脆。尤其是我这种上了年纪了老人。
我就因为在一次深夜起床找水喝的途中，起得太猛，不慎把腰给闪到了。
我像个软体动物似的趴在床上，捂着我的老腰哀哀地嚎叫——大概是我叫得太悲痛，终端竟误以为我有生命危险，直接拨通了我的紧急联系人。
就这样，深夜凌晨时分，穿着粉红跳跳虎睡衣的柏砚“唰——”地随着幽蓝色的屏幕，一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柏砚显然是在睡意正深时被吵醒的。他的头发是乱的，衣服的襟口也来不及修正，歪倒了左肩头。但来不及去收拾这些，他戴上老花镜，脸上的焦急快溢出来了，“冬冬——你还好吗？有意识就回应我一下。”
我也不知道，这个紧急联系系统给柏砚描述我出了啥问题，让他这么紧张。
“还好还好！”我趴在床上，伸出只手，对着屏幕挥舞，“我没出啥问题，我就是扭到了腰，嚎了两嗓子！”
柏砚微微地呼出一口气。
等我缓了好一会儿，坐起来给自己贴上膏药，他才放心。
“小心一点儿啊，冬冬。”夜晚很安静，我听见柏砚的叹气声。
这个时候，他好像一个操不完心的家长。
我仔细打量柏砚，他应该才睡不久，脸上的倦意并不深。
和我嗜睡相反，柏砚是睡眠减少的那一类老年人。不仅是生理上的睡眠需求减少，夜晚更静，他也更喜欢晚上刺绣。这也是他的眼镜度数又加深的原因。干那种精细活，耗眼睛也正常。
我不想耽误他休息，劝他去睡觉。
他无奈地摇头，“被你吓得睡不着了。”
他睡不着，我可睡得着，我还睡得香得很。
于是，我干脆和柏砚开着终端睡觉。我本以为我的呼噜声多半会扰得柏砚自己忍不住挂断，但当天色大亮，我从睡梦里醒来时，我听见的是终端另一头柏砚平稳、和缓的呼吸声。
卧床休息了整个春天，我才算勉强把腰修养好了。
说勉强，是因为在那之后，我做起床找个动作时腰还是会隐隐作痛。没办法，人老了过后，身体修复能力也下降得厉害。这种伤只能慢慢养。
所幸我一天也就起一次床，无伤大雅。
出于对我身体的考量，第三次瞎摸买车票没前两次这么瞎了。我缩小了范围，剔除了那些基本设施不够充分的星球。
这趟车把我带到了一颗布满川流的星球。
这算得上是小有名气的旅行星球，到处都是慕名前来的钓鱼佬。钓鱼佬几乎无处不在，哪怕是无人开发的野山洞深处也有钓鱼佬。
来冒险的我和他四目相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睛发着幽幽的光。很好断定，他是一个想独占整个山洞暗流的钓鱼佬。
我没钓过鱼，本来想随大流，还花钱购入了一套二手设备。但我实在不习惯为了条鱼久坐，我出门玩就是为了四处游荡，要坐着还不如宅家里——家里还有冰西瓜呢。
可我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我也想像别的钓鱼佬那样，把钓起来的鱼捆腿上炫耀。
我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敲定了适合我的方法！
我把钓鱼竿削掉顶端，再削尖，削成一根长长的尖刺，用来插鱼。其他钓鱼佬在河边老神在在地坐着，我则挽起裤腿，雄赳赳地拿起长刺下河刺鱼。
可惜我的眼力不行了，十次里顶多插中四次。有些鱼还学聪明了，见到我便反身一扭，从我的kua下逃走。
“你这算钓鱼？”有钓鱼佬对我的行为提出质疑。
“当然算！”我义正严辞，“只不过我遇到的鱼会跑到我的杆面前，把自己吊死。”
由于我胡编乱造，我获得了一个吊鱼佬的称呼。
插鱼这种运动到底不能长久进行，我的腰、膝盖和泡在水里的脚都受不了。待了大半个月后，我吃鱼也快吃吐了，我果断决定前往别的地方玩。
这次的出行，我晒黑了好多度，和陈丹视频时，他惊呼我笑起来就只剩一排牙齿了。
我把脸靠到肩膀上，费力地拧出个90度，“现在呢？像不像月亮？”
陈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神经，害我突然笑了一下。”他说着，手疾眼快地截了张我的图。
我就这样在外面四处游玩儿，仿佛要把过去几年宅在家里的日子都玩回来。
玩累了，我便回家歇一歇。歇好了，又出去。如此重复。
旅途中，我也遇到了很多结伴同行一段路的人，但谈不上熟悉交好，往往相处时格外高兴，开启下一段旅程后，我就抛之脑后。非常没心没肺。
我也不知道这种漫无目的的游玩究竟会持续多久。小菜对我有可能客死他乡表示过担忧，可我全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我没有考虑太久远的事。
我四处闲逛，直到八十四岁初夏的下午，柏砚忽然拨通我的终端。
“冬冬，我能来找你吗？”终端另一头，他问我。
事实上，距离我和他上次见面仅仅过去了半个月。他的工作室在一个月前举行了周年庆典，不对外，只面对所有他筛选后的顾客。
这场庆典要求每个顾客带自己最喜欢的布偶来，是非常纯粹的棉花坨子交流会。每个人介绍自己的布偶，和它们的身份、性格。
柏砚没有任何经济意图。相反，他慷慨得超乎寻常，不但承担了来访者的食宿路费，还送出了很多他制作的棉花坨子。以至于，有不少顾客都担心柏砚会不会亏本太多。
我对棉花娃娃研究不多，过去主要是帮忙。以及柏砚希望我能参加他的工作室庆典。
“当然可以，”我说，我想起这段时间他的订单量猛增，“不过你来一趟很耽误事儿吧？还是我来比较好。”
柏砚答应了下来，“好。”
挂断这则通讯，柏砚继续收拾房间里的布偶。
他很细心地检查每个棉花坨子，翻来覆去地看它们身上是否有裂口。如若发现，他就坐下，拿起针线缝补。
他现在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不仅是眼睛越发昏花，他拿着针的手也不停发抖。好几次不慎用力，把针怼进另一只手食指的指甲盖里。血几乎片刻间，就从指甲周围溢了出来。
但柏砚不能停下来，他明白，他不能停下来。
就这么吃力地修补了一早上，柏砚勉强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他擦了擦手上的血，把所有布偶依次放到长长的工作台上排开。
做完这些，柏砚想起今天门口还挂着‘营业中’的招牌。
他慢吞吞地起身，挪着步子走到屋外，准备把挂在屋檐下用边角布料缝制的牌子撤下来。
路过的年轻人注意到柏砚的动作，热情地上前帮忙，“阿叔，明天开门吗？”年轻人把这个牌子拿下来给柏砚。
柏砚摇摇头，“不开。”
年轻人惊讶地诶了一声，“那后天呢？”
“也不开。”
“好吧，”年轻人笑眯眯的，也不再追问，“那我等下次阿叔开门再来。”
柏砚抬起眼，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不深刻，只隐约记得他很喜欢黄色系列的布偶。
“谢谢。”柏砚说。他说完，看着年轻人远去。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他究竟在谢什么。
姜冻冬最近半个月都在附近玩，没走太远。
他到的时候，柏砚刚好把椅子搬到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
“你吃饭没有？”姜冻冬啃着根玉米，走进门，他把塑料袋里另一根递给柏砚，“饿不饿？”
院子里，从叶间渗下的光闪烁在姜冻冬的肌肤上。他走向他，毫无防备，仿佛和光一起流动。和无数次姜冻冬走向他的样子一般无二。
“不饿。”柏砚摇摇头，他看了看屋，要姜冻冬一起进去。
等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屋了，柏砚在姜冻冬的惊叹声中，指着桌上一字排开的布偶。从他第一天在这个工作室刺绣第一份棉花坨子，就为姜冻冬准备了第二份。
各种缤纷的颜色都出现在娃娃上，令人目不暇接，“真是个大家族。”姜冻冬赞叹说，“太美了。”
“这些都留给你。”柏砚说。
“诶？”
姜冻冬错愕地转头望向柏砚，他的样子滑稽极了，脸颊旁还沾了颗玉米粒。在和柏砚的对视里，姜冻冬脸上的不明所以，逐渐被一种感知到了什么的表情取代。
“开玩笑的吧……”他喃喃自语。
柏砚对这个时刻却格外平静。他甚至还点了点头，“我的时间，快到了，冬冬。”他说。
姜冻冬的无忧无虑突然裂出一道缝。
像一块无所顾忌的石头，终于被磕破了，露出灰色石衣下的蓝水晶晶洞，那是纯净的哀伤，与闪闪发光的心碎。
一时间，姜冻冬居然陷入到了不知所措的茫然中。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和柏砚走到院子，又在梧桐树下坐下的了。他大概是飘着的。
屋外的阳光柔和，微风轻轻拂动。柏砚坐在姜冻冬身旁，他的脸色一切如常，微微苍白的脸，透着些粉色的唇，不清晰但有神采的绿眼睛。很难相信，这样的人已经处于濒临死亡的状态。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姜冻冬还会怀疑是不是什么恶劣的玩笑。但发生在柏砚身上——根本没有这么考虑的必要。
柏砚问姜冻冬，“你会怪我吗？”
姜冻冬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不会。”他握住柏砚的手，他们的手交叠着，放到一起。如同他们青少年时代，每每要做出重大决定的时刻。“能够陪着你，真的太好了。”姜冻冬说。
过去，姜冻冬和柏砚握着手做出最重大的一项决定是，他们要一起离开幼儿公寓，前往军校和政校求学。其次，就是他们毕业时，两人决定结婚。
现在，是时候决定更重大的事了。有关死亡的事。
柏砚的平和和坦然，冲淡了姜冻冬对即将要彻底失去他的悲伤。姜冻冬轻轻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冬冬，我放下了。”柏砚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我不再执着过去了。”
时至今日，姜冻冬仍不知道，他以前迫切地希望柏砚走出过去，到底是对还是错。他似乎加速了柏砚的死亡，又似乎在地狱里解放了他曾经的爱人。
可现在论对错已经没有必要了，姜冻冬的唇嗫嚅着，他又想道歉了。每当他崩溃时，他就总会不停的道歉。他会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理应做得更好，做到完美。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冬冬。”柏砚太了解姜冻冬了，他根本不给姜冻冬道歉的机会。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他说。
他的头轻轻垂下，垂到姜冻冬的肩膀上。他白色长发滑落到姜冻冬的胸前，像柳絮一样，一根根的，发梢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姜冻冬的手背。
柏砚有些困了。
他努力地睁着眼，在朦胧的视野里，他好像又看见了六岁出头的姜冻冬。
这次年幼的姜冻冬依旧站在记忆里那棵大树下，但这个孩子不再孤单一人了。他的身旁，是他一直等待的柏砚。
‘大柏砚、大柏砚！’年幼的姜冻冬看见了年老的柏砚，高兴地挥手，他手里还拿着橙黄色的沙坑铲，‘我们走了哦！我们走了哦——’衰老的柏砚听见他大声喊道。
姜冻冬身边年幼的柏砚拉起了他的手。‘冬冬，走了。’六岁的柏砚说。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往远方走去。
衰老的柏砚什么也没说，只是目送他们离开。
在年幼的姜冻冬和柏砚越走越远时，那个和他一样，有着蛇一样绿眼睛的孩子回头，冷冷地盯住他。
年幼的他对如今的他说，‘再见。’柏砚尝试着举起手，和他告别，但年幼的柏砚已经不屑一顾地将头扭回去，好像在说，真蠢。
梧桐树最嫩的两片翠绿的叶子上，有两只红色的七星瓢虫在用细微的触角地交流。
树下的石头缝里冒出了新鲜的苔藓，一只蜗牛攀爬者，在那儿留下一条滑腻的痕迹。
柏砚身上穿的条纹纯棉长袖和姜冻冬穿的体恤，散发着同一种洗衣液的芳香。
柏砚感知到姜冻冬的一只手，轻柔地、慢慢地拢过他的肩头。
他正松散又亲密地和姜冻冬拥抱着。
一切频率都如此鲜活，柏砚无比清晰地感知到。
现在，他可以回答姜冻冬问他的那个问题了——爱是什么？
爱是现在，和死亡。
穿过绵延不绝的过去，柏砚坐在成荫的梧桐树下，他的怀里洒满了阳光。
他倾听着耳朵下面那具身体‘怦、怦、怦’的声响。生命有力地跳动着，柏砚很难分出，那是属于姜冻冬的，还是他的。
如同回到生命之初，他第一次听见心跳。那时，他也很难分清那是他的，还是他的母亲的。
所有的幻想和过去都消失了，只有姜冻冬和柏砚的手还握在一起。很温暖。柏砚感到很温暖。
枝头的花苞刚刚怒放，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晚安，柏砚。”姜冻冬说。
晚安，冬冬。柏砚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第137章 无用者之墓（十三）
当他以前的主副官登门，告知我柏砚后事的准备和安排时，我人还是懵的。
彼时距离柏砚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只过去了两个小时。他和我相握住的手已经冰凉，身体也开始发硬。
地上斑驳的光斑闪烁不定，我盯着我和他的影子盯了很久，久到我对周身的一切都丧失了感知。
“阁下，您还好吗？”
柏砚的主副官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工作室，站在我的面前，躬着声小心翼翼地问我。
“噢……”我如梦初醒，完全没发现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噢——我没事，不好意思——”我抬起头，望着他，下意识道歉，“你才来吗？要不要坐一下，我去泡点儿茶。”
我潜意识里把他当成了寻常午后来访柏砚工作室的客人，反射性地正要起身招呼，但靠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的柏砚又将我拉回了现实。我想起来，现在不是寻常的午后。
主副官似乎被我的举动吓到了，连连客气地说没有、没有。他安抚着我坐下来。
这位主副官我认识，是柏砚四十岁时调到身边的文员，能力有限，但细心妥帖，很会与人打交道。年岁上，他只比我和柏砚小十岁，如今也同样两鬓斑白。
“阁下，您还好吗？”他再次问我。脸上满是忧心忡忡。
“还好，”我逐渐从柏砚的死亡里醒来，“我还好。”我说，“我刚刚只是没反应过来。”
我摆出的理智恢复的镇定模样，相当唬人，一下就唬住了主副官。于是，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份文件总共也就五六页，拿在手里还能看见背后透过来的光，标题是硕大的几个字：「柏砚死后事务计划书」
我拿着这几页轻飘飘的纸，看着上面葬礼方式、规模、邀请宾客名单，和其它细细密密罗列的项目，忽然觉得格外滑稽，滑稽得想发笑。
我知道做到柏砚这个位置，他的生命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小事。但我没想到，就连死后的葬礼都要在他活着时，被方方面面地考虑到。
这种发笑的欲望，一直持续到我翻开最后一页。
在最后一页的左下角处，是柏砚本人确认计划书的签字。从小到大他的签名习惯都没有变化，木字旁的一横总是拉得很长，砚字的一撇却短得像一只小小手。
柏砚是在什么时候签这个文件的？以怎样的心态审阅自己死后的安排？我盯着那简单的几笔落款，格外出神，我大概能想到柏砚打开这份文件，一点点看下去时的想法——噢，这是有用的。可以保留。那个没有必要，划掉——最后，一切无误了，他垂着眼，平静地在这份死后计划书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名后呢？他会怎么样？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前发呆吗？还是怅然吗？或者有什么别的情绪？
在柏砚死后的第二个小时，我凝视着他的笔迹——他活着时不会告诉我，而我也不曾了解的一种孤独，忽然造访了我。苦涩的味道充斥在我的口腔。我分不清，这到底是情绪的苦涩，还是把我变苦了。
主副官正把柏砚的遗体小心地搬进白色的袋子里。
一条从脚到头的拉链张开血盆大口，不一会儿就把柏砚吞了进去。
我站在旁边，望着那条歪歪扭扭的拉链缓缓合上，先是黑色的布鞋，随后是柏砚最近常爱穿的灰色运动裤，接着是黑色细条纹的纯棉长袖。有关柏砚的所有形象，在我面前逐渐被吞噬，最后，是他的脸庞。
柏砚的小半张脸庞无力地垂落在阳光里，午后熹微的光线下，那些衰老的痕迹都变得朦胧，唯有他纤长的眼睫根根分明，格外清晰。仿佛下一秒，这些眼睫便会规律地抖动，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柏砚很平静，很放松，他的眉眼间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一片碧绿的梧桐树叶恰好落到他的耳边，我想弯下腰，想去拾，但“呲啦——”一声，拉链已经闭合，柏砚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是送去火化吗？”我望着这个白色的袋子，问主副官。
主副官指挥着其他两个下属，将白色的尸袋抬到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阁下，柏先生实行冻葬。”主副官答道。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我忘了一个潜规则，几乎所有身居高位，或者有突出贡献，再或者有世袭贵族身份的人，都实行冻葬。像我的老师达达妮那样，冻在棺材里，永葆时光，供人瞻仰。
我坐上运送柏砚遗体的飞船，飞船规模不大，空间有限，但规格很高，配置和能源系统都是最先进的，安保系数是目前星系里最高的了，大概突然被几百艘战斗航舰集火，也能照常煮咖啡。
我坐在装着柏砚的盒子旁边，这儿早早地就用黑白的纸花做装饰，柏砚的黑白照片就挂在我的头顶，主副官说这是年初拍摄的。
原来柏砚从今年年初，就在准备自己的后事。我后知后觉地想到。我看着柏砚的遗照，而相片里的柏砚目视前方，眼睛明亮。
“阁下，”主副官以一种生怕打扰我的声调呼喊我。
等我看过来，他告诉我，“柏先生希望您能为他写一段墓志铭。”
“我？”我指了指自己。
“是的。”主副官说，“他希望墓碑上镌刻有您对他这一生的评价。”
我没想到这种差事居然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身旁的棺材上。可这个玻璃制的盒子里，柏砚被藏进了白色的袋子，像电脑游戏里突然被抹去的空白。我看见的，只有我自己的倒影。
飞船行进得很快，比我搭乘公共交通快了五倍不止，在沉默中，首都星若隐若现。大概是柏砚嘱咐过主副官，不能勉强我。因此，这个对柏砚忠心耿耿了大半辈子的beta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恳求地望着我。
“好的。”在他的期待里，我缓慢地点头，接受了这个差事，“我明白了。”
柏砚去世的消息传播得很快。
先是基地发出官方的正式讣告，紧接着就是其他大大小小的部门发出各自的哀悼。然后，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轮到柏砚的下属、战友，各种有关系、没关系但总能攀上关系的人。
我似乎也该发点儿什么，登录我尘封多年的军区账号，在军政论坛里发点儿什么，哪怕和其他人一样，表示悲伤也好。
但奇怪的是，我什么都不想发。我叩问我的内心，除了平静，我没有别的任何感受。
我既不悲伤，也不遗憾。直到现在，在柏砚死去的一个星期后，我仍感到不真切。
明明柏砚就在我身旁闭上眼，明明我亲眼目睹他被装进棺材，送进冻葬的殡仪馆，可我却总有种错觉。我总觉得柏砚还在远方，在他的工作室里，勤勤恳恳地做他那些漂亮但精神污染的娃娃。只是他和我暂时没了联系而已。
哪怕那些五颜六色的棉花坨子，此刻正迎着风摇摇晃晃，一排整齐地晒在院子里。
这种不真切感，并不只出现在我一个人身上。
柏莱是第一个联系我的人。
“冬，他真的死了吗。”柏莱问我，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似乎刚结束一段长途跋涉的旅程。
彼时，我蹲在养老小屋的院子里，打理丛生的吊兰。
我对着小盆里移植的吊兰苗碰了碰水，接着再拿小铲松了土，“他在我旁边去世的，”我回答他说，“晒着太阳，穿着喜欢的衣服。”
柏莱顿了顿，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好像从我这儿终于安定了下来，尘埃终于落定似的。
“我知道了。”他说。
做完这盆小吊兰，我也有些累了，索性摘掉沾满里泥土的手套，站起身，顶着晌午的烈日，歪七扭八地往屋里走。刚才站得太猛了，头有点儿发晕。
“怎么了？”我坐在屋檐的阴凉处，揉着太阳穴，问柏莱，“怎么突然这么问？”
柏莱没有太多情绪，“没怎么，”他说，“我只是……觉得很意外。我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
因为目前在前线基地，消息闭塞，我也忘了告诉他，柏莱直至柏砚的主副官亲自去分发了葬礼邀请卡，他才知道自己这个父亲已经去世的消息。
说完，柏莱止住了有关他自己的话头，转而体贴地问起我，“你还好吗，冬？”
“我好得很，”我一边揉着头驱散着晕眩感，一边用轻松的语气回答柏莱，“这是多正常的事，没什么不好的。”
大概是我的语气的确与寻常无异，小莱也没再纠缠，他嗯了声，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过几天他来参加葬礼来看我后，就匆匆挂断了通讯。
等我不再眼冒金星，稍稍摆脱难受，陈丹的通讯又打过来了。
我看着终端上的联系人显示，哭笑不得。他们俩还真是有够齐心的，一前一后，跟装了心灵感应一样。
就连开口问我的问题都微妙的相似——
“他怎么死的？”
陈丹问，态度冷淡，干脆利落。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他这么问时，特意秉持了某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要把自己和柏砚的死拉开些距离。
“在我旁边，”于是，我又向陈丹重复了一遍我刚说过的话，“我们一起晒下午的太阳，他睡着了。”
终端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随手挂断了通讯，连续喊了三声陈丹后，他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哦。”他说，“挺好的。我知道了。”
我突然有了个没理由的猜测，“你在哭泣吗，陈丹？”我问他。
“我？”他嗤笑了一声，不屑地反驳道，“我怎么可能哭泣。”
但终端忠实地传来了一阵悉悉簌簌的细微响动。
“我听到你擤鼻涕的声音了。”我提醒他。
“刚刚吃到辣椒，辣到了。”他还在狡辩。
“你最不怕辣了，我没忘记，”我乘胜追击，“你一哭就会流鼻涕。”
陈丹被我追得烦了，“随便你吧，”他说，他依旧嘴硬，说什么也不承认，“你觉得我哭了，就是哭了吧。”
但我并没有猜想得以证实的满足，我躺在地板上，整个人呈出一个大字，屋檐边儿上系着的风铃在叮咚作响。我仰望着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和叶子中间细细碎碎的天空。
“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放空自己，学着往常说话的方式答复陈丹，“难过——是很正常的事。”
“我不难过。”陈丹否认了我的说法。
但这次不是出自嘴硬。他顿了顿，有些低沉地说，“我觉得……我有点儿嫉妒。”
“嫉妒？”
陈丹说对，“嫉妒，我有点儿嫉妒，”他说，“他这样的人，居然都能够这么平静地死去了。”
“真让人嫉妒。”他如此恨恨地说道。
“是吗……”我把整个人都投射进了眼前摇曳的风景里，我发着呆，望着葱葱郁郁的树冠和其间闪烁的光，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轻，好像马上要变成一朵云，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我飘忽着，不定着，如同敷衍般，不知所谓地应和着，“是吗……真好啊。”我说。
事实上我并没有敷衍。我真心实意地觉得，陈丹这样真好。甚至，我有些羡慕。
其实，我现在都还没有感觉到我的情绪，对于柏砚死亡的情绪。
很显然，我的情绪导管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它不是打结了，因而无法排遣情绪；也不是与谁的导管相融，不分你我——它被冻住了。冻得很厉害，以至于我不知道，我的眼泪去哪儿了。
“你还好吗？”陈丹问我。
“我很好，”我回答说，“没什么不好的。不用担心我。”
我温和地、平缓地，用和往日一般无二的方式回答他们的关心。但是，我知道，我只是在扮演另一个我的形象。
我此刻的感受难以向任何关心我的人表达。我好像被抽空了。在柏砚去世后，他的死亡，抽空了我，让我变成了一具皮囊。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状态——就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柏砚在我身旁闭上了眼睛，可我始终觉得他还在某个远方活着，只是与我不联系了。
这种错觉，不应该发生在我身上。我想，也没有人觉得，这种错觉会发生在我身上。
柏砚死后的第二周，他的葬礼举行的前三天，主副官将雕刻好的墓碑送来，给我看。
我还挺纳闷，这有什么给我看的必要？
但主副官认真地回答说，“这是柏先生敲定的流程。我必须要按照柏先生生前决定的意愿走。”
他说得也对。我只好请他带着这个还没入土的墓碑进屋。
掀开黑色的绒布，露出一块纯黑色的大理石。石头不算太大，两手环抱，勉强能抱下。石面是很普通的磨砂面，没什么别的工艺。周身形状也没有打磨，就是石头切片后最原始的样子。
我答应写下的墓志铭刻在上面：
「一位战士长眠于此他的一生建树颇多，成果累累他虽出身平凡，但志气不减依靠勇气、谋略、果敢与冷静，他最终身居高位权力曾短暂地蒙蔽了他的双眼但他最终选择了走向更广阔的图景所有的爱与他共枕于此」
我在心里默读一遍，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字句，“没什么问题。”我说着，以为这个流程结束了。没想到，主副官忽然抱起这块墓碑，把它翻了个面。
它的背面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惊讶地发现上面同样被刻着字迹，那也是一段墓志铭。
“这是柏先生自己给自己写好的墓志铭，”主副官解释说，“您的会面向访客，这一份会面向坟墓。”
「这是一位无用者之墓他的一生毫无建树，亦无成果他以私生子的身份出生，从小渴望出人头地为此，他不折手段，颠倒黑白，背叛信义；他多次企图杀死爱，并险些成功他获得了权力，可他并不快乐因为，他早已将一切输给了爱现在，他自由，等待着」

第138章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一）
柏砚葬礼举行的那一天清晨下了场瓢泼大雨。
我探着身子，看着墓园休息中心的屋檐下绵延不断滴落的雨水，还以为会推迟。没想到，一小时不到，雨就停了下来。
不仅如此，三天没见的太阳也破云而出。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碧蓝万里，这翻脸速度，像极了柏砚以前上一秒还阴暗地计划暗杀谁，下一秒就因为看见毛茸茸的粉色玩偶两眼发直。
柏砚生前其他几个附属副官主持着大局。
来参加柏砚葬礼的人络绎不绝，每个人都身着黑色衣服。其中有些人算是我的老熟人，但大部分都面生得可怕。
一切都有条不紊，除了我胸前过于独特的金色徽章。
“这个徽章是啥意思？”我指着胸口的徽章问。
主副官摇摇头，说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含义，只是按照柏砚生前的安排做。
我是金色的，陈丹和柏莱是银色，柏砚的下属是铜色，其他人一律是白色。这种颜色分类，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和柏砚的关系程度的等级制。
陈丹扭头过来，瞅了一眼，“还能是什么意思？”他吊了下眉梢，有些不屑柏砚这种暗戳戳的方式，“最重要的人呗。”
这么说也讲得通。
“那你和小莱都是他非常重要的人。”我说。
陈丹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充满了嫌弃。他的身子往一旁倾，啧着嘴说，“好恶心，”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真没想到。柏砚就连死了过后，都能来恶心我一把。”
我对他抗拒的反应哭笑不得。
去墓园的路上，乌泱泱的人都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
我和陈丹在一块儿。柏莱则是在后面，和柏砚曾经的下属一起。姚乐菜也来了，他和沈芸云那些孩子一路。
雨后的阳光灿烂得焦灼，将脚下刻意做旧的石板路曝光得失色。我胸前金色的徽章，表面光滑剔透，随着我的步子，不断折射着一道道眩目的光。
我低着头，听陈丹说话。虽然嘴巴还在应和着，时不时“嗯。”一声，但我的思绪空空，心也不知道飘忽到了哪儿去。
这么走了一段路，陈丹似乎意识到了我的走神，“姜冻冬，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瞥向我，那双吊稍眼充满了审视，“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他说，“你怎么了。”
我抬头看向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忽然，一个年轻的alpha从后面的队伍唰唰唰地蹿了上来，他一个闪电漂移，漂到我和陈丹跟前，对着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夫人！”年轻的alpha眼含热泪，煽情地凝望陈丹，“您要坚强！柏先生的在天之灵，会保护夫人您的！”
陈丹的表情管理几乎要到失控的边缘。
说完了，alpha又望向我，他上下打量我好几眼，似乎在确定我的身份。最后，他的目光锁定了我胸前的金色徽章。我好整以暇，倒要看看他会称呼我为什么。
“老夫人！”alpha的呼唤一出，我瞬间只感到五雷轰顶，两眼发黑。
“您是柏先生的母亲吧？”他问我，但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已经在安慰我了，“您真的太伟大了！生下了柏先生这么厉害的人物。请您节哀，柏先生一定不想让您难过。”
一时间，我居然被这个年轻人妄自揣测私人关系的冒犯话逗笑了。我扶着额头，在去往柏砚墓园的路上，笑出了声。
陈丹可就没我这么好心情了，他黑着脸，冷冷地告诉眼前想挣表现，又过于自大的年轻人，“我和他，既不是谁的夫人，也不是谁的妈。”
陈丹毫不留情地斥责，“现在，离开我们眼前。没有礼貌的混账。”
等年轻人尴尬地逃走了，我还是止不住发笑。甚至笑到眼泪都从眼角溢出来了。
“笑笑笑，笑什么笑！”陈丹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一把我的胳膊。
在我“痛痛痛！要死了要死了！”的惊呼声里，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对我刚才没有和他一起叱责对方感到不满，“这么冒犯你，你还笑得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滑稽得到了幽默的地步。尽管他是胡言乱语，但我细想下来，我又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
如果我在过去的某个时间里，充当了柏砚的母亲这个角色，那么，柏砚也一定在我年少的时候，扮演了我的父亲。
这个辈分还真是超级加倍。我心想。
柏砚私人墓园很大，独占了整整两处山坡。我和陈丹走了快半小时，才到摆渡车的地点。坐上车，听旁边的主副官说，还要开二十分钟。
翻过第一处山坡，高山草甸在仲夏时绿得刚好。满山坡都是葱葱郁郁的绿，我却联系到发霉的蛋糕。
接着，我们渡过一口大池塘。车在水上平稳前进，湖面倒映着一望无际的蓝天，灰色的鱼游在云朵里。行至湖中央，一大群塘鸟扑腾着翅膀飞起，一块块白色叽叽喳喳地遮挡了眼前的世界。
这儿的确风景秀美。
坐在摆渡车上，我偶尔会忘记这是柏砚的墓园，而非公园。
到了墓园的核心区，也就是埋葬柏砚的坟墓附近，陈丹被他的几个部下拉走，我独自一人走在人群的最前面。
我走得很慢，边走边来回观望。
四周都是很美的景色，可我总觉得荒芜。当那块黑色的、屹立在一块坪地里的石头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时，这种荒芜愈加扩大。
这么大的墓园里，真正属于柏砚的，却一个小小的墓碑。会不会太孤独了？
我有些茫然地想。
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斜前方的树丛忽然传来了沙沙声响，一些细小的枝桠咔吧咔吧地被折断，属于人的脚步声毫不掩饰地向我靠近。
后面的主副官几乎是在眨眼间出现到我身边，他挡在我前面，满脸警惕，“谁？”
在他的喝声后，一个苍白、纤细，穿着灰鼠细纹长袍的alpha轻轻推开茂盛的树枝，从遮挡他的阴翳里走了出来。他的下巴浸在闪烁的光斑中，那双蓝色的眼睛异常明亮。
他风尘仆仆，衣服也旧得发白。他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瞥向我，“姜冻冬。”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和莫亚蒂见面。
“不要紧，”我赶紧向主副官，“他没有恶意，他是我的朋友。”
主副官眉头紧皱，他紧盯着莫亚蒂，不明白一个手无寸铁，又没有徽章的人是怎么混进来，“先生，柏先生的葬礼不接受没有邀请徽章的人。请问您是怎么进来的？”主副官难为地又看向我，向我道歉，“很道歉，姜先生！”
莫亚蒂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们的安保系统和白痴没什么区别。”
“另外，我对柏砚的葬礼没兴趣，我是来找你的。”他指了指我，又向我招手，“姜冻冬，你过来，我有事和你说。”
我对莫亚蒂的出现意外极了，“我在参加葬礼，”我无奈地说，“有什么事结束了再说不可以吗？”
我恨疲惫。我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对莫亚蒂的自我无常的脾气。这段时间，扮演寻常的我，已经让我心力憔悴。
莫亚蒂有点儿不高兴，他双手环胸，撇了撇嘴，“就是和柏砚有关的事。”我更意外了。
莫亚蒂能说什么和柏砚相关的事？
于是，在主副官忧心忡忡的注视下，我暂时跟着莫亚蒂，走进了旁边的树林。至于为什么他非要拉我到树林里去？按他的道理说，这儿没有别人，不会被听到谈话。
我边走，边问他，“干嘛非要现在找我？”
我打量着他的背影，十几年没见，他还是那么消瘦，原本的灰发也泛起了白。哪怕是An基因等级还在，他如今也差不多走过了生命的一半。
莫亚蒂转头，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他懒洋洋地回答我说，“当然是为了看你哭得有多难看。”
我哼了一声，告诉他，“我可没哭。”
从柏砚去世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落下。
莫亚蒂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突然凝了起来。他定定地望着我，望得我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嘛？”我嚷嚷道，“你看得我好不自在。”
他只是撇过脸，像是不爽，又像是不甘。
“什么嘛，”他说，“原本我还不信，没想到他居然是对的。”
“哈？”我不解地看向他。
但莫亚蒂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看我，回应我的疑惑。直到走到一棵树下，他停下脚步，重新面对向我，“喏。”
莫亚蒂说着，掏出一个记录仪，扔到我的怀里，“他要我给你带的东西。”
我对如今的情况还一头雾水。“柏砚让你给我的？”我推测着问。
莫亚蒂点了下头，“对。”
时至此刻，我仍对莫亚蒂和柏砚之间有联系这件事感到匪夷所思。他们俩在我印象里，都是会为对方命丧黄泉开香槟的人。
“哈？你们什么时候取得联系了？”我拿着手里这个刻着‘医疗专属’字样的仪表，百思不得其解，“他为啥不自己给我？”
莫亚蒂却避开了我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一句话搪塞了我，接着双手环胸，“总之，他和我说，让你看了这些，你就能接受他的死亡了。”
“我没有不接受他的死亡啊。”我不明所以。
然而，莫亚蒂显然懒得再和我掰扯。他直接靠近我，按下了我手里仪表的开机键。
几秒后，一个蓝色的屏幕被投射在我眼前。
“自己翻着看。”他命令道。
“什么东西啊，真是的，搞得神秘兮兮的……”我念叨着，无可奈何地滑动着屏幕。
一张张属于柏砚的就医诊断单、药剂单、建议单，以及他和医生的聊天记录，逐一浮现在我的面前。我一张张看看，看着医生在柏砚的病理报告那一栏写下越来越多的字。
原来从去年开始，柏砚的身体就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各种问题。
先是最常见的掉牙、腰痛、膝盖痛，头晕眼花这种老年病。然后是反反复复他看了五六遍，但还是发作的胃炎。
接着，在一次发烧中，他又出现了心肌炎的病症。医生劝他进疗养院，他拒绝了。可随着他的身体老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心脏也出现了问题。
我翻着柏砚和医生的聊天记录。生前的几个月，柏砚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出远门的负荷。他们只能在线上交流。医生很负责，每天都询问柏砚的身体情况，锲而不舍地游说他住进疗养院。而柏砚要么回复一个无意义的‘嗯’，要么直接无视。
柏砚吃的药越来越多，医生苦口婆心的劝说也越来越多。
直到柏砚去世的前两周——他身体内的多个器官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医生向柏砚发来了确认放弃治疗书。
这次医生再也没有长篇大论，他只留下了一句话，‘保重，柏先生。’柏砚依旧言简意赅，‘谢谢。’我静静地盯着那份确认放弃治疗书上的签字。我好像又回到了柏砚去世的那天。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盯着那份柏砚在他的死亡计划书下签署的名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再次向我涌来。
对我来说，柏砚离开得太突然了。
突然得我完全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反应这件事。我强撑着理性，维持着这具身体基本的运转。可我的精神与我的感性，仍停留在柏砚尚未死亡的时间节点，怎么也出不来。
柏砚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身体上的衰微。我问他，他也总是说，‘一切正常。’他不愿意告诉我他身体的老化，他害怕我自责、内疚，害怕破坏我平稳的生活。他或许不希望我为他的死亡落泪，因为他说过，他本就没打算活太久。
于是，在我没有看见的角落里，他安静地死亡着。
“搞什么啊你们……”
我说着，眼前的蓝色屏幕忽然变得模糊了。
一股汹涌的潮水忽低浩浩荡荡低席卷我几近干涸的内心，天空下起了暴雨，消失的眼泪，从我的悲伤的泉眼里汹涌而出。几乎是一瞬间，我能感到，我的脸上流满了眼泪。好孤独。
不论是柏砚一个人安静地死去，还是他死后被安葬在这个巨大的墓园里——我都觉得好孤独。真的好孤独。
我分不清，这种孤独究竟是柏砚的感受，还是我的感受。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那时我和柏砚感同身受，我们融为一体，感知着同一种情绪与生命。
这么多年以来，我吸取了教训，总是对与他感同身受充满了警惕。我和他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他也是如此。很多时间，我和他都默契地通过陈丹，来完成某些交流。
可是，在柏砚死后，我竟然又一次体会到了这份感同身受。
“你哭得和我想象的一样丑。”身旁的莫亚蒂说。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完全没有沾上丁点儿体贴。他没有上前安慰我的企图，也不给我递一张纸，他就站在旁边，平静地注视着我哭泣。
我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即便仍止不住流泪，但我还是勉强吞下了哽咽，“这些是柏砚让你给我的？”我带着浓浓的鼻音问莫亚蒂。
“对，”莫亚蒂说，他说着，撇了撇嘴，“说什么你看你不会很快接受他的死亡，会感到孤单之类的话——”
“我才不需要他来指挥。”他说。
他说得很嫌弃。可是，他还是来了。
我不确定莫亚蒂来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但不论如何，我都感谢他的来到。
不过，我对他话语里透露的信息感到啼笑皆非。好似托孤似的，一定要把我托付给谁——我记得，裴可之在去世前，告诉我，他也这么和柏砚说过。
“什么啊！”我说，“我是什么接力棒吗？”
莫亚蒂闻言，笑了起来，“差不多是这样，”他阴阳怪气地说，“在你那俩任前夫眼里，你就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要没人陪就会孤独得死掉。”
我自动屏蔽了他这张狗嘴吐出的垃圾话，“所以你过来是为了不让我孤独得死掉？”
莫亚蒂拉长声音，“噫——”了声，他靠在树上，那张充满攻击性的美丽脸庞，在岁月的侵蚀下，也变得柔和了几分，“才不是，”但他话依旧没怎么柔和，“我说了，我过来就是为了看你哭泣的。”
我翻了个白眼，“好了，我哭完了！”我又抹了把脸，将脸上的泪水抹走，“你走吧！”
面对我的驱赶，莫亚蒂也不生气，他只挑了挑眉，又说，“我也说过，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这么一讲，我才想起来他曾经托小菜给我传的话。
“哈？”我瞪向他，“你以后都不来见我了？”
莫亚蒂也要去死了？我才稍稍从柏砚的死亡里回过神，心情都尚未平复，乍想到这儿，我又有点儿想哭了。
我仰起脸，想把眼泪憋回去。但在我闭上眼睛的一瞬，泪水又从眼眶滴落而出。
“不，”莫亚蒂说，“我以后都不会离开了。”
他这么一说，我的呼吸都停掉半拍。我看向他，盯着朦胧的视野里，绿色盎然，莫亚蒂被模糊成其中的一个灰色色块。
我震惊得都要忘记哭了。
莫亚蒂貌似对我的惊讶很满意。
他走过来，拉近和我的距离，他凝视着我湿漉漉的脸和流泪的眼睛，目光遥远又平静。
“现在，你不再高高在上了，你也无法再悲天悯人了，更不可能再去用你的宽容和爱残忍地解构谁的生命了。”他说，“我们平等了，姜冻冬。轮到我来理解你了。”
我瞅着他，满脸不可思议。我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听到莫亚蒂说这种话，“你是不是被人掉包了？还是又惹了什么祸？”
在莫亚蒂的死亡注目礼中，我真诚地说，“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怪肉麻的。”

第139章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二）
从柏砚的葬礼回来，我开始逐渐接受他死去的事实。
虽然大哭一场的后果是眼睛红肿，回到葬礼上时，陈丹一直盯着我的眼睛问怎么了，我只得扯谎说被蜜蜂叮了，惹了他一顿白眼，但这些都没什么。
至于莫亚蒂，葬礼结束后，他不知道从哪个草堆里跳了出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大摇大摆地跟着我回家。他相当理所应当地占据客房，并声称这就是他今后的房间。
老实讲，我对莫亚蒂说的‘以后都不会不离开’这种话，总觉得分外不真实。
“你说的不离开到底是什么意思？”回到家里，我一边做饭一边佯装不经意地问他，“是柏砚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莫亚蒂跟没骨头似的躺在长廊上，他闻言，翻了个身，呈‘大’字平躺，“他能指挥得了我？”表情很是不屑。
“那是为什么？”我把火调小，拿着锅铲走出来，蹲在他跟前。我看着懒洋洋没个正形的莫亚蒂，伸手费劲地扒开他的眼皮，强迫他看着我，“你担心我？所以要一直陪着我？”
莫亚蒂任由我扒他的眼皮，他赏给我一个大大的白眼，“我什么时候会因为你做决定，”他说，“我可没白痴才有的奉献精神。”
“那到底为什么？”
莫亚蒂脑袋一扭，摆脱我的手。他坐起来，和我面对面，那双毫无生机的蓝眼睛落到我的身上，眼神淡淡的，“你又是为什么纠结这个？”他反问我，“你嫌我碍事，不想我在你这儿住？”
“怎么可能！”我说，尽管我知道这是莫亚蒂避免表达一些真心话的惯用技巧，但我还是落了他的套，“我怎么可能不让你住，”我说，“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担心我什么的，耽误自己的安排。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不会接受。”
莫亚蒂双手反撑在地上，撑起他的身体，他仰着头，摇头晃脑，跟脖子被拧断了似的，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修长的脖颈和锐利的下颚线。过了好一会儿，我都担心他真的要把脑袋甩断的时候，他才又转回脸，望向我。
他望着我，蓝色的眼睛很平静，“你需要我在你身边吗？”他问我。
这种场景多少有些似曾相识。
快四十多年前，我才和裴可之离婚，身无所长，满心迷茫时，莫亚蒂也这样问过我。
那时，他和现在一样，都是突然出现——那天窗外的天空碧蓝，纯白的纱织窗帘随着微风一起漂浮，光影若隐若现，尚且年轻的莫亚蒂蹲在窗户上，略长的头发被吹得纷乱。他一边啃我放在茶几上的苹果，一边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从震惊里回神，随后，莫亚蒂就因一个月没吃饭，安详地捂着肚子饿晕倒下，他倒在地板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要是我说需要？”我好奇地问莫亚蒂。
莫亚蒂老神在在，“那我就大发慈悲地陪你。”
“那我要死说不需要？”
莫亚蒂瞟了我一眼，“那我更要陪你。”
“为什么？”我问。
在我以为莫亚蒂要说什么‘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我陪’这种推心置腹得有些肉麻的话时，他嗤笑一声，回答我，“为了烦死你。”
“什么啊！”我被他的话逗笑了，哈哈笑起来，“真是的！所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留下来嘛。”
莫亚蒂耸了耸肩，他这次倒是正面回应了我先前的疑惑，“那要不然呢？”他说，“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不是在为你停留，我是在为我自己停留。”
说完，他又懒懒地躺回地上，问我道，“我这么讲你是不是安心很多？”
我的确安心很多。
别人为我停留，总会引起我内心深处的一种焦虑，我焦虑耽误了他人，也焦虑自己成为耽误他人的阻石。这种焦虑不是出于我恐惧和他人缔结联系——我从来没有恐惧过这个，而是源于我永远都渴望自己是利于他人的。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我拿着锅铲，遁进厨房，继续炒菜，“你在我身边的话，我会觉得很放心。”我笑着说。
莫亚蒂难得接下了这句软话，他说，“我会让你更放心的。”
我本来还没弄懂他的‘让你更放心’是什么意思，但接下来的几天，莫亚蒂身体力行，向我展示他‘让我放心’的具体行为——包括且不限于，拿黑色马克笔在裴可之的白瓷盒子外面画了王八；半夜起来偷吃明天的早饭；偶尔吊死在我的房间门口，当我开门时吓我一跳。
还有整天躲在梧桐树后面，等我满屋子喊他名字吃饭，连马桶盖都掀起来，朝下水道喊‘莫亚蒂——莫亚蒂——’，他再蹑手蹑脚地偷摸到餐桌上，一口气吃完所有我爱吃的排骨，并用一根根肉渣都不剩的骨头在桌上拼出两个字‘好吃’。
悬着的心放没放下我不确定，但结束和莫亚蒂斗智斗勇的每一天，我躺在被窝里，都由衷地感到，和莫亚蒂斗智斗勇后由内而外的疲惫。
这或许算是莫亚蒂特别的安慰人的方式。通过让我的生活鸡飞狗跳，令我累得无暇沉浸在柏砚死去的哀伤里。
每天独自一人躺在黑夜里，我望着床头柜上一排排柏砚缝制的玩偶，还是会想念他，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像最初裴可之刚走的时候那样。但我确实好了很多。
柏砚走后的一个半月，我做了一场相当漫长的梦。
我梦到我和柏砚的小时候，六岁出头。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在幼儿公寓的大树下面亲昵的聊天。六岁的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六岁的柏砚安静地听我说话。我站在旁边，不停笑着听幼年时的我和他聊天。
‘柏砚柏砚！为什么我对着你眨眼睛不能拍照？’六岁的我瞪大了眼睛，不停对着柏砚眨，试图发出‘咔擦咔擦’的机械声。
柏砚冷淡地回答我，‘冬冬，你不是相机。’走了没几步，六岁的我又被角落里的东西吸引，年幼的孩子惊奇地指着那处地儿惊呼，‘哇！这里有地板章鱼！’柏砚纹丝不动，拉住要冲过去和地板章鱼打招呼的我，告诉我说，‘冬冬，这是老式的拖把。‘走着走着，还是个胖乎乎小孩的我忽然停下了脚步，我不太舒服地扭来扭去，柏砚看向我，我扭扭裤子，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好像塞牙了！’柏砚打量我一番，他随即纠正道，‘冬冬，是裤子卡在你的屁股里了。’六岁的我把裤子从屁股处解救出来，相当崇拜地望向柏砚，只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什么都知道。
我听着童年时的我和柏砚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真稀奇，往日我对我和柏砚童年时的样子，也就只剩下一个大概的、模糊的轮廓。可如今在梦境里，我却能回忆出这些细致的对话。
我目送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远，直到他们消失在我的梦乡。这是不是说明，有那么一部分的我——多年以来，被我忽视的某个部分的我，一直清晰地记忆着这些琐碎的，被我遗忘的记忆？
我也不太明白。
我醒来时，已经到中午了。
我出乎意料的睡了个超级懒觉。睡醒后，我的精神状态也出乎意料的好了很多。不安的内心，似乎又平和了下去。
我推开门，正巧撞到莫亚蒂踩在一张凳子上，往梧桐树搭了条绳子要上吊。
我简直要被他坚持不懈给我找麻烦的行为气笑了。我走过去，一把将他薅了下来。
“好了，你别闹腾了，我现在好多了，”我拽着他脖子上的麻绳，在他痛呼着‘姜冻冬你轻点！’的声音里，将他拽进屋里，“这么活泼，也怪难为你的。”我说。
莫亚蒂坐在地板上，脖子被麻绳粗糙的表面磨出一条红痕。他抬起脸，盯着我，盯了我很久，确定我的状态好转。他整个人都懒了下来，毫不犹豫直接躺回地面，终于变成一滩正常的莫亚蒂。
这之后的天里，莫亚蒂恢复了常态，每天变换着姿势躺，能躺着绝不坐着。只有当我的拖把逼进时，他才会勉强翻个身的那种，跟烙煎饼似的状态好转了，我也有精力去了解莫亚蒂的生活。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问莫亚蒂。
我们坐在屋檐下的阴翳里，看着屋外躁动的夏天。
盛夏的午后，蝉鸣声大得震天，院子中阳光曝晒，哪怕梧桐树再枝繁叶茂，叶子也都在猛烈的光线下几近透明，地上的绿荫纤薄，只有浅浅的、明亮的绿色影子一块块的摇曳着，让人想到绿色的玻璃碎片。
“我？”莫亚蒂侧卧在地上，一手撑着脑袋，他的眼皮耷拉着，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
莫亚蒂看着一旁的姜冻冬，姜冻冬正朝花园噗噗噗发射一连串的西瓜子弹，“我这些年当然过得很好。”莫亚蒂说。
姜冻冬吐完西瓜籽了，转过头来也望向莫亚蒂，他们四目相对，姜冻冬朝莫亚蒂露出一个笑，“我听小菜说，你会给别人修飞船？”
他朝着院子的脸庞透着太阳反射的光，哪怕皮肉松弛，肌肤不再紧致，也显得格外晶莹剔透。莫亚蒂定定地凝视着姜冻冬的眼角，那儿汇集着一枚光点，如同一颗小痣。
“哦，”莫亚蒂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前几年住在一个乡下，开了个小的修理铺。偶尔我没事干了，就去修一下而已。”
“你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吧？”姜冻冬问。
“不，”莫亚蒂答道，“我没去几个地方。”
和姜冻冬没有见面的十三年时间里，莫亚蒂总共就去了三个地方。一个在无人无主的荒星球，一个在不太发达且非常寻常的乡村，一个在沙漠地下的少数人裔的聚集地。
三个地方说三种语言，所幸莫亚蒂身上别的不好说，独独脑子一顶一的好，待了三天不到，就基本掌握了对话。
这些年里，莫亚蒂收了性，不再喝酒，也不再沉迷任何性，像是突然信了什么邪教。他也不再漂泊，而是在不同的地方生活。
生活这件事，也没有他想象得那么无趣。即便每天最大的问题不过就是三顿饭，和怎么入睡，但巨大的空虚已经不会让他过于煎熬。
有时候从临时购入的小房子里出来——这能被称为他的家吗？莫亚蒂也不确定——出来，走在街上，莫亚蒂也会遇到三两个熟人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他们有的是他的邻居，有的是他经常光顾的小卖部的老板，有的则是求助过莫亚蒂，而他恰好有空，搭了把手的人。
最先开始，莫亚蒂对这种交流相当不适应，浑身都不自在极了。
尤其是遇到他在乡下的邻居，那个邻居是四代人共同居住的大家庭，每个人都带着一种传统的热情好客。
‘莫小哥吃了没？’邻居家的奶奶总会拉住莫亚蒂的手，招呼他说，‘要不要去我家对付一口？咱们刚烧好饭。’其实莫亚蒂比邻居奶奶年龄都要大，只不过是An等级让他看上去年轻。
不等莫亚蒂拒绝，邻居奶奶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走了觅食的莫亚蒂。她带走莫亚蒂挤进他们庞大的家族，给他添了副碗筷。所有人都亲亲热热的，唯独莫亚蒂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这简直就是场灾难！莫亚蒂心想。
对他而言，处理人的恶意，比和人的善意相处要简单得多。恶意很纯粹，只需要稍稍推演，可善意却复杂极了——极其愚蠢的善意，带着恨与恶的善意，除了姜冻冬那个绝世的利他主义白痴以外，世界上几乎没有纯粹的善意，莫亚蒂在年轻时就知道。
但就是这么不纯粹的善意——也无法否认它亦是善意的事实。
‘莫小哥，这桃子吃不吃？咱家桃树才结的果，可甜了，’邻居家的阿姨端来一篮子的蜜桃，‘小哥你拿回去尝尝。’她塞进莫亚蒂手里。
莫亚蒂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为了让他去指导她儿子在大学的毕业设计。她的儿子是这个家族唯一的高材生，几乎是所有人的骄傲，就读于这颗偏远星球唯一的大学院的机械系。
可惜这个学生不仅没有能力，还好高骛远，自视清高。
第一次带来的图纸是抄袭别人的，被莫亚蒂指出后，还振振有词地声称是考验莫亚蒂的水平。
第二次的图纸倒是他自己的了，可惜是一坨屎。莫亚蒂看都懒得看，他三岁都比这个年轻人做得好。他出于不想欠人情的心里，敷衍地挑出两处最大的错误，这个年轻人非但不反思，能滔滔不绝地杠两个小时。杠的内容，都是他瞎编的。
‘随便你。’莫亚蒂当然不会客气，他还是Moyati&#183;Aquarius的时候，指导别人就能毒舌到哭泣，‘你要做垃圾就做垃圾吧。你既没有天赋，也不够努力，心思也全不在这上面。’但就是这样浮躁、大脑空空的年轻人，在莫亚蒂搬家时，独自找上了他，‘谢谢你，莫老师。’这个年轻人无比真诚地说，‘谢谢你当初指出我的错误。’莫亚蒂离开这个乡下时，行李箱里塞满了邻居家专门为他准备的苹果。邻居家的小女孩甚至给他编了一个花环，挂在他的脖子上。
真是莫名其妙，莫亚蒂抱着满箱子红彤彤的果子，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更古怪的是，当他再面对这些不纯粹的、捉摸不透的善意时，他不再想逃开了。他似乎接受了这件事，接受了那些不完美的，他曾视作愚蠢的善意。
现在，莫亚蒂已经能做到懒洋洋地点点头，被硬拉着聊家常时，平淡又如常地听着对面的人絮絮叨叨地说些蠢话。
在这漫长的旅途中，莫亚蒂缓慢地生活着。
他回想过去这么多年以来的奔波，他不停地奔跑，到处流浪，偶尔回到姜冻冬身边。他试图寻找一个故乡，让他心甘情愿地死去的故乡。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死了很多次，都没能找到那个故乡。
他似乎真的和自己和解了，莫亚蒂也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和解。可能更准确地说，是他接受了他是一个没有家和故乡的动物。他不属于任何大陆，在发往海洋的愚人船上，没有归处就是他的归处。
姜冻冬细细地倾听莫亚蒂讲述他在这四个地方的度过的十三年。
等莫亚蒂讲完了，举起杯子喝下一口水，姜冻冬的脸上展现出一种喜悦、欣慰的笑容，“为什么不留下来和他们一起生活？”他问道。
“一直在一个地方生活不会很无聊吗？”莫亚蒂说。
“诶——真的吗？”姜冻冬揶揄地问，“真的不是因为你还是害怕和人缔结太亲密的关系吗？”
“才不是！”莫亚蒂瞪了姜冻冬一眼，“我才不怕！”他坐直了身体说。
姜冻冬嗯嗯哦哦几声，“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怕。”
莫亚蒂简直要被他这副敷衍的样子气坏了，“你等着——”他说，“等你死了，我就再换一个地方生活。”
姜冻冬盘坐着，抱着自己的脚。他笑眯眯的，“去哪儿？”
“不知道，”莫亚蒂转过身，背对他，“反正离你远远的。”

第140章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三）
姜冻冬的脆弱期总是非常短暂。
可能他天生就是大哭大笑的人，只要想办法让他流泪和欢笑，情绪自然就会被排解。
这很好。年轻时，莫亚蒂就觉得这样的姜冻冬有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但现在，莫亚蒂却发现这也有不好的方面——太无懈可击了。
莫亚蒂很清楚，只有处于消极状态的姜冻冬，才没有那么无从下手。但要他放任姜冻冬的低郁，他又做不到。他不喜欢看想死的姜冻冬，那会让他绝望到再也不想死。
这次回到姜冻冬身边，莫亚蒂的目标相当明确，他要做最后的胜利者。
不仅是和其他那些傻X alpha相比，陪姜冻冬走到最后的胜利者，更是在与他和姜冻冬两人关系里的胜利者。
躺在院子的长廊里，懒洋洋地当了三天尸体后，莫亚蒂忽然伸手，抓住了面前的扫把杆。
一手拿着扫把，一手拿着簸箕的姜冻冬低头瞥向他，“干嘛？你想被我扫？”
莫亚蒂仰起下巴，视线顺着手里笔直的扫把杆往上看，看见姜冻冬那张衰老的脸。相比上次见面，姜冻冬的左眼角处多了一颗老年斑。每次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块圆形的黑色小斑总会被折进细细的皱纹里。
“你好老哦，”莫亚蒂盯着姜冻冬说，“还有点儿丑。”
姜冻冬没好气地用脚踢了踢他的大腿，“那肯定没有你看着年轻好看啊。”
躺在地上的alpha穿着藏蓝色的长袍，随意地翘着二郎腿，他的袍角滑落，露出腿上一片苍白的肌肤。深灰色的头发在木质地板上铺开。这么多年过去，An等级的莫亚蒂也不过添了几条皱纹。且似乎是戒掉了那些昼夜颠倒、烟酒乱来的生活的原因，莫亚蒂本来有些松弛的肌肉，现在反倒紧实了。
瘦削的脸庞上属于美少年时期的朦胧锐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上了年纪的颓废感。莫亚蒂微微眨眼，蓝色的眼睛像发光的蓝宝石，折射着让人眩晕的火彩。精致的眉眼之间弥漫着冷淡、倦懒。
盘旋于莫亚蒂身上的死气这些年淡去了很多。姜冻冬仔细观察，是某种生活的气息，让他变得平静、随和。看来这些年，莫亚蒂的确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没有再流浪，而是在生活。
如果不张开他那张狗嘴，姜冻冬相信，肯定不少人会觉得，莫亚蒂是一款独自带仨孩的疲惫貌美人夫。那种会被隔壁黄毛威胁说，‘你也不希望被你的伴侣知道吧？’的人夫。
姜冻冬抽回扫把和飘逸的思绪，准备接着干活，但莫亚蒂却忽然坐了起来，伸手拦住他的去路。“你呢？”莫亚蒂没头没尾地问道。
“什么？”
“我说，你这些年呢？”莫亚蒂补充说，“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挺好的啊，”姜冻冬不明所以，他记得他说过这些年他的情况，“我现在每天就是吃吃喝喝，再出去溜达着玩儿，没什么烦恼，也没什么烦心事。”
“所以你现在的生活跟一潭死水似的？”莫亚蒂挑了挑眉，兀自替姜冻冬总结。他接着问，“就没有什么能引起你波动的事了？”
姜冻冬放下扫把，盘腿坐到地上，思考了会儿。
到他这个年龄，见得实在太多。属于生者带来的事儿，哪怕再震撼，也不过就持续那么一会儿。唯一称得上是引起他波动的，且只要一想到，心里仍止不住泛起涟漪的，似乎也就只有死亡了。
裴可之的死亡、柏砚的死亡，琉不久之后的死亡……好像也只有这些事，真正地让他的内心产生了波动。
“死亡吧。”姜冻冬看向莫亚蒂说，“身边人的死亡。”
这个答案和莫亚蒂预估的结果一模一样。
莫亚蒂半连敛起眼，他一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望着姜冻冬背后的木地板。那儿正好洒下了一片光，院子梧桐树的叶影在光里摇曳不停。现在，莫亚蒂知道该怎么在他和姜冻冬两人关系里获胜了。
“你是守墓人吗？”莫亚蒂翻了个白眼，目光转到姜冻冬的脸上，他毫不客气，亦不留情面地吐槽，“守着一个接一个人进坟墓。”
“你的生活除了等别人死，就没其它事了？”莫亚蒂相当尖锐地发问。
姜冻冬被他突如其来的攻击性吓了一跳，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拉开和莫亚蒂的距离。他不明白原本还好好的闲谈漫聊怎么突然就变了节奏。
“什么叫我的生活就剩下等别人死了？”姜冻冬抿了抿嘴，不大高兴地反问。他不喜欢这个说法。
莫亚蒂可不是别的什么害怕姜冻冬生气的人。他不仅敢在姜冻冬的怒火边缘来回蹦跶，还敢惹得姜冻冬气急败坏。
“难道不是吗？”莫亚蒂直直地凝着姜冻冬的眼睛，他缓慢地、清晰地诘问，“姜冻冬，其实你现在的日子里，最期待的，不就是亲近的人都死在你前面吗。”
姜冻冬抱着自己的脚，茫然极了。谈话到现在，他对莫亚蒂的发问懵得不行。姜冻冬“哈？”了一声，他皱起眉，“你一在狗叫些什么啊……我怎么会期待这种事？”
期待亲近的人死在自己前面，这种话，多少带点儿诅咒的意味。姜冻冬从来不觉得他萌生过这样的想法。他想都没想过。
莫亚蒂看到姜冻冬的抵触，又换了个方向问，“那你对你自己还有期待什么？”
这个问题倒是不用想，柏砚先前也询问过。
于是，姜冻冬说，“我现在就期待死之前好好体验生活。”
莫亚蒂懒懒地瞟了眼姜冻冬的，他的眼神明明轻飘飘的，也没什么别的含义，似乎就是不经意投来的一瞥，可弄得姜冻冬感觉被刺了一下，莫名后退了些。
“就是说，别人的死，也是你体验的一环。”莫亚蒂用理所应当的口吻说。
“承认吧，你就是在期待。”他无比笃定地做下结论，仿佛这是一道已经盖棺定论的题目，“期待你在意的所有人都和和美美地死掉。这样你才会觉得安心，这样你才会认为自己能去死。”
面对莫亚蒂接二连三的口出狂言，姜冻冬心里的莫名其妙之感反倒消下去不少。他听着莫亚蒂口中的自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你说得我跟变态似的……”
莫亚蒂老神在在，“你确实挺变态的。”
说完，他又躺回地板，不说话了。
姜冻冬则认真思忖起莫亚蒂的话。见到身边亲近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他究竟是什么感受呢？
首先是意外，他没有想到他们会走得这么早，不论是裴可之、柏砚，还是琉，姜冻冬都没料到他们会这么早去世。老实说，他曾经以为他会是第一个死亡的人。
然后——姜冻冬仔细回想自己的情绪，在直面他们的死亡时，他最鲜明的感受，似乎就是悲伤。巨大的、持续的悲伤，会缓慢持续，哪怕适应后也仍在持续的悲伤。直到现在，他站在裴可之的盒子和柏砚的墓碑面前，他依旧在平静地悲伤，不波涛汹涌，只是潺潺流动。
与此同时，姜冻冬不由自主地抚摸自己的心房，那里还有着再也无法相见，无法拥抱，无法说一句话的孤单和寂寞。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姜冻冬细致地追溯着自己的情思，他把感知织成一张网，不断筛着记忆的沙子，企图筛出那些被他忽视的、无视的颗粒。
一旁的莫亚蒂安静地注视着陷入沉思的姜冻冬。
他很早就摸清了姜冻冬反思自我的方式，面对亲密之人，姜冻冬的防备会降到最低。具体表现为，不论对方说什么，哪怕另有企图或者怀揣恶意，姜冻冬都会将对方的话纳入自己的思维里，认真反省是否真的如此。
莫亚蒂青年时曾带着恶意询问过姜冻冬，‘其实你觉得很爽吧？所有人都辜负你，而你最无辜，最无害，还能享受原谅他们的快感。’彼时姜冻冬的第二段婚姻刚结束不久，整个人心力憔悴。
其实莫亚蒂说这个话，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想伤害姜冻冬。他渴望刺痛姜冻冬，叫他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接着引发一场争吵，让他看看姜冻冬最真实的样子。
但姜冻冬却严肃地琢磨了莫亚蒂的话许久。
他琢磨了整整一晚上，期间没和莫亚蒂说一句话——在莫亚蒂以为姜冻冬被他激怒，在和他进行冷战时，姜冻冬突然拍桌而起，想明白了。
‘不，我不觉得我被所有人辜负了，’姜冻冬对莫亚蒂说，‘我也不觉得爽。’
“姜冻冬。你想得怎么样了？”莫亚蒂伸手，推了推姜冻冬的膝盖。
姜冻冬回过神，“啊？”了下。
他和莫亚蒂四目相对，莫亚蒂蓝色的左眼和半张脸都裸露在夏日的阳光中，变得清丽而明透。
似乎的确是这样。
在悲伤、孤单之后，姜冻冬发现，他的确有类似于安心的情绪存在。
他知道他们过了很好的一生，他的确为此感到安心。他无法否认这个存在的情绪，再细致的观察，姜冻冬略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份安心里，甚至包含着‘他们没有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死去。’这样的安心，从某种程度上反射出一种可怕的渴望——他希望他们在自己的控制里死亡。
意识到这一点时，饶是姜冻冬自己都惊讶不已。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萌生这样的渴求，然而，如此的渴求又的确实实在在地根植于他的内心。
莫亚蒂却不惊讶他的这种欲望，“你大部分时间感觉安心，是因为你总在俯瞰别人的生命。”他懒洋洋地躺在地上，老神在在地说，好像在说一个存在了千百年的定理，“你俯瞰了太多年，有这种想别人都死在你的控制里的欲望，不是很正常吗？”
姜冻冬下意识想反驳，“我才没有……”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莫亚蒂“啪——”地起身，毫无预兆地对着他的手臂咬了一口。
“嗷！！——”姜冻冬被莫亚蒂突如其来的一咬吓得惊叫唤，他连忙夺回自己的手，“你咬我做什么？”
等莫亚蒂慢条斯理地松开嘴时，姜冻冬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了一圈整齐的牙印。莫亚蒂咬得很深，两颗小虎牙的位置隐隐破皮，渗出了些血丝。
姜冻冬看着手上的伤痕，痛得倒吸一口气，他抬起眼，刚要问责，莫亚蒂又说，“哦，”他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地说，“我太伤心了，所以咬了一下你。”
姜冻冬含在嘴里的责问又散了。他无奈地摸摸手臂，敲了下莫亚蒂的脑袋，“真是的，那你也不能咬我啊……”
莫亚蒂哼笑了一下。
他望着姜冻冬，漂亮的蓝眼睛眨也不眨，又问道，“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在想，‘好吧，这就是莫亚蒂表达情绪的方式。他不擅长这个。这不能怪他。’——是这样对吗？”
姜冻冬几乎不会因为别人冒犯自己而生气。在他漫长的利他主义生涯中，比起感到生气、受伤、被伤害，他往往会更先一步理解他人。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宽慰自己的情绪。
姜冻冬用这种模式活了很多年，不但自己活得很好，他身边的人也都活得相当快活。可偏偏莫亚蒂就是看不惯。他就是不喜欢。这世间上的大好人不多，可怎么也不缺姜冻冬一个。
“你总是试图去理解别人，你总是通过解构别人来消解自己的感受，这好像都快成你的强迫症了。”莫亚蒂抓着姜冻冬的手说，他让那口牙齿咬出的伤痕暴露出来，“这是我在伤害你。你应该伤害回来。”
“可是我不想伤害，”姜冻冬大概明白了莫亚蒂的意图，他哭笑不得，“这是我的选择。”
莫亚蒂沉默了片刻，他叹出一口气。在姜冻冬疑惑的目光中，他决定放点儿大招。
“你身边的人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们乐于和你玩这种亲密游戏——但我可不是，”莫亚蒂冷笑地告诉姜冻冬，“我可不会再给你解构我的权力。”
他再次露出那种不可一世的冷酷嘴脸，“姜冻冬，你这个自大狂，你糟糕透了。”
姜冻冬也被他的话惊到了，“你怎么能说这么贬低人的话。”姜冻冬皱着眉说。
“就是糟糕透了！”莫亚蒂变本加厉，他哂笑着，带着浓重的嘲弄意味，与毫不遮掩的想要伤害姜冻冬的恶意，“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俯瞰我？凭什么宽容我、理解我？”
姜冻冬的眉头越皱越深。在惹怒姜冻冬这方面上，莫亚蒂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姜冻冬，少在这里给我当妈。我才不需要你这个精神控制狂的妈。”莫亚蒂嗤笑道。
终于，姜冻冬的脸色如莫亚蒂所愿般黑了下来。
莫亚蒂刚准备再说点儿难听的话，可电光火石之间，一阵剧痛从他的右手臂上传来。
“痛死了！”莫亚蒂痛得失声大叫，他本来就是怕痛的人。他拼尽全力，试图从姜冻冬的铁牙里夺回自己的手臂，但姜冻冬以牙还牙，跟莫亚蒂一样，死死咬住他的小臂。
“姜冻冬！你这个白痴！”莫亚蒂怒骂。
姜冻冬这才抬起头，“你才是白痴！”他回骂道，“白痴莫亚蒂！”
莫亚蒂推了把姜冻冬，把他推倒在地板，“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姜冻冬！”
姜冻冬也不甘示弱，手脚并用，和莫亚蒂扭打在一起，“白痴莫亚蒂！”
这时莫亚蒂和姜冻冬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事儿，完全没了交流的从容。一时间，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
一会儿姜冻冬双指直插莫亚蒂的鼻孔，一会儿莫亚蒂一脚踹向姜冻冬的屁股，又一会儿姜冻冬扯住莫亚蒂的头发，再一会儿莫亚蒂跳到姜冻冬的背上恨恨地咬姜冻冬耳朵。两人黑招频出，互不相让。整个养老小院，全是他们打架的噼里啪啦声。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小臂上都有了对方的牙印。

第141章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四）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只会冷脸把莫亚蒂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再晒出来。
我再也不会对他露出哪怕一丝丝的微笑。
就算他追悔莫及，跪下来抱着我的脚痛哭流涕，他能得到的，也只有我冷冰冰的余光！是的，我连个正眼都不会给他。
为了让他知道招惹我的下场，我已经连续三天不主动喊他来吃。
我原以为莫亚蒂肯定会因我的冷酷无情心惊胆战、寝食难安。我还想了好几个针对他求求我理他的应付之策——却没想到，莫亚蒂根本毫无察觉！
他完全不需要我喊。每次我刚坐下，莫亚蒂就自己在地板上翻滚着、蠕动着准确爬到桌前。他歪七倒八地坐起来，灰色的头发乱飞，一只脚压在屁股下，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整个人埋在碗里，吃得喷香。
真是岂有此理！
我盯着莫亚蒂怡然自得的懒散样，只觉得他就和他嘴角上的那粒饭一样碍眼。我决定让莫亚蒂见识一下我真正冷血的一面。
于是，第四天，我不仅没叫莫亚蒂吃饭，还没有给他拿碗筷。
“姜冻冬……你在和我冷战？”
终于，莫亚蒂问出了这个问题。
彼时他正躺在地板上，伸直了脖子，发现桌上没有他的餐具，又略显惊诧地看向我。
我冷酷地吃饭，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不仅如此，我还把眼睛狠狠地黏在桌上的饭菜盘子里，坚决不给他一点儿好脸色。
虽然绷着冷脸，但我在心里可得意了。哼哼哼，莫亚蒂，这下知道我冷暴力的厉害了吧？
莫亚蒂却完全没有惊慌失措，他只看了我几眼，梗着的脖子又倒回地板。“原来真的在和我冷战啊，”他躺在地上，偏头望向我，眼皮耷拉成死鱼眼，“我还以为你这几天前列腺紊乱，才不想和我说话。”
要紊乱也该是你才对吧贱人！
我在心里大怒，但面上毫不显露。我绝对不能因为这种口舌之争破功。
眼看我不搭话，莫亚蒂撇了撇嘴，他又换了个话头，“我不给我拿碗筷，我就不吃饭。”他说这，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跟粘毛器似的，滚的同时还在念叨，“姜冻冬不给我拿碗筷——我就不吃饭。我不吃饭，以后都不吃。我要饿死自己！”
我就现在劈死你算了！
想到我一天到晚给莫亚蒂这个贱人做饭炒菜，他还这么不识好歹，我的怒气值就咔咔上升。此时此刻，我只感觉他的脸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吸引着我的手过去，赏他几个大嘴巴子。
我扒了几口饭，一边吃，一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一粒米咬碎成八段。忍住！姜冻冬，你是最冷血的姜冻冬！加油加油加油！
见我依然不接招，莫亚蒂似乎总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他啧了一声，一骨碌滚到我，拿脚踢了踢我，“真的不理我？”他问道。
当然！我暗自冷笑，我势必要让莫亚蒂付出代价。
莫亚蒂也恼了我视他于无物的态度。他站起身，似笑非笑，“姜冻冬，你会后悔的。”他放出狠话。
说完，莫亚蒂还真就赌气地离开，连饭都没吃。
看是你后悔还是我后悔，我明天做你最喜欢吃的木耳烧鸡，做一大盆馋死你！后天做你最讨厌的木瓜丝沙拉，多放柠檬恶心死你！
我冷笑，打定主意要和莫亚蒂这小子死磕到底。
但还没来得及施展这些恐怖的手段，莫亚蒂便先一步叫我领会到了他口中的‘你会后悔’是什么意思。
夜半三更，我忽然感到不安，从睡梦中转醒。
一睁开眼，我就和头上的眼睛对个正着——房间乌漆麻黑的，唯有半掩的门缝处倒出一条惨白的月光。莫亚蒂穿着白色的睡袍，灰色的头发披散，蓝色的眼睛幽幽冒着光，他站在我的床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被他吓得跳起来，趁着这个间隙，莫亚蒂眼疾手快，当着我的面伸手、握拳，接着狠狠捶向柜子上柏砚留给我的娃娃。他貌似用出了毕生力气，挨个捶下去，把这些棉花坨子的头都捶扁了。
捶完了，莫亚蒂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我勃然大怒，也顾不得自己这把老骨头了，直接一个猛虎出山跳下床，扑了过去，“莫亚蒂！你找死！”
莫亚蒂伴随着“咚——”的巨响倒地，紧接着是“撕拉——”一声，我竟把莫亚蒂身上的睡袍撕掉了。
我趴在地上，顿时傻眼了，看看手里的布料，又看看面前莫亚蒂光裸的后背。大片肌肤暴露在屋外的月光下，脊线深凹在这片细腻的雪白中，凹出一条优美的弧度，直达腰窝才消失。
“姜冻冬！”莫亚蒂相当冰清玉洁地抓住身前的衣服。他扭过腰，瞪着我，故作羞恼地大喊，“你耍流氓！”
我站起身，进屋给他翻出一条披风，扔到他虽然老了也很好看的胴体上，“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没好气地回呛，“明明是你先大晚上的突然出现在我床头，还捶我的娃娃。”
莫亚蒂穿上披风，也站了起来。他指着我，和我针锋相对，“那也是你先冷暴力我！”
眼见他又要来给我颠倒黑白、倒打一耙，我也双手叉腰，怼上他那根手指，不甘示弱，“那也是你自找的！不是你先惹的我吗？”
莫亚蒂也不装了，他坐在地上开始耍赖，“我不管！反正是你的错！”莫亚蒂嚷嚷着到处乱爬，“反正你不能再不理我。”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我非常冷酷地拒绝，“不行，我还没原谅你，”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莫亚蒂不爬了，盘坐在长廊。他白了我一眼，很是不屑，“你咬都咬回来了，还没原谅我什么？”
“没原谅你对我说难听的话。”我回答。
他望向我，撇嘴，“可是那就是我心里面的想法，”他一手撑着脑袋，又恢复寻常漠然冷淡的样子，告诉我说，“我知道会伤害你，但我就是那么想的。”
此时夜色正浓，只有几盏夜灯亮起，我看不大清莫亚蒂的样子。视野里，最清晰的是他从袍下伸出的一截小腿，白皙、纤长，在黑暗里吸收了所有的光线，散发着莹莹的光泽。
“难道我没有拒绝被你俯瞰、被你解构的权力吗？”他平静地询问我。
我坐下来，平视他，“我没有想要俯瞰你，解构你，”我非常诚恳地回答他，“这只是我去理解他人的方式。”
他张嘴，大概又要说什么相当深奥且玄乎的话。
但我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强行把那些话给他塞回肚子里。
这几天，莫亚蒂总是我和在谈论一些私人、核心的问题。他想把我剥开，又想把我敲开，偶尔还想把我变成果子的核，一颗颗地数。
我搞不懂他究竟想要什么，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或者说想我为他做些什么。莫亚蒂不是一个好的谈话者，言语尖锐，比裴可之不留情面多了。饶是我，在和莫亚蒂接二连三的对话后，也倍感疲惫。
“你饿了没有？”
我抓着莫亚蒂的嘴巴问他。他的蓝眼睛注视着我的手，示意我撒开。
我知道他铁定会嘴硬，另一只手径直摸向他的腹部，扁扁的，还凹下去了些，看来是饿坏了。今天的午饭和晚饭，他都没吃。
我提溜着莫亚蒂的头发，在他的痛呼声中，拽着他走向厨房。边走，我边数落哼哼唧唧的莫亚蒂，“我没给你拿碗筷，你自己没长手啊？还饿死自己——我看你是吃太饱了，欠抽！”
“我饿死自己关你什么事？”莫亚蒂嘴巴还叭叭个不停，“你凭什么管我，姜冻冬？你以为你是谁？”
我懒得和他吵架，一苹果塞下去，堵住他的嘴。
将冰箱里留给莫亚蒂的饭菜热好时，莫亚蒂也支好了院子里的桌子。
我们坐在梧桐树下。他抱着碗嚼嚼嚼，我瘫在椅子里，和夜空面对着面。
今晚的云雾稀薄，天空清透，繁星明亮，闪烁个不停，估计明天又是大晴天。我正发着呆，几片叶子突然飘飘然地落下，盖到我的脸上。
我拿起来，梧桐叶早褪去了柔嫩感，握在手中很粗糙。借着月光，我看清叶子发黑的绿色。夏天快结束，快到落叶的季节了。
我打了个哈欠，睡意又升腾了起来。莫亚蒂也放下碗，吃得差不多了。我对他挥挥手，“你把碗洗了哈。”嘱咐完，我起身准备回去接着睡，可莫亚蒂显然不想放过我——
“这正是你让我感到痛苦的东西。”他说。
我听他说完开场白，又坐回了椅子，无奈地看着他。
莫亚蒂打定了主意要和我继续聊那场没有结果的谈话，坚持不懈得我都有些咂舌。这可真不像他，在我的印象里，莫亚蒂从来不会对什么事持之以恒，他的脑子过于好使，因此所有东西对他而言都唾手可得，而得到之后，就是漫长的无聊。
“我不想走进你的这套关系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静静地凝视着我，钉住我的视线，不让我躲闪，像极了很多年前他辅导我的学习，抽查那些重点知识的样子。这是介于Moyati和莫亚蒂之间的目光，带着凌厉的审视和散漫的颓丧。
老实说，我真的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我也和以前一样，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那你想要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将问题还给他。
原本我以为莫亚蒂不会给我清晰的答案。
他向来不太清楚究竟要什么，只是明确地知道究竟不要什么，然而，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沉默片刻后，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想要你不再包容我，也不再理解我，”他平静地一条一条数落着，他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我想要更多属于你的情绪，而不是一味地退让。我想要你和我争吵、冲突，甚至歇斯底里，而不是一个人消化所有的感受。”
“简单来说，我想要你发疯。”莫亚蒂总结道。
我听着他的描述，思绪莫名飘到前段时间见到的孩子身上，那个奚子缘收养的孩子。
那个孩子正好就符合莫亚蒂的描述，会通过吵闹来表达自己，会毫不退让，直到达成目的为止，会歇斯底里，要求所有人为他的痛苦负责，会掀起以自己我中心的风暴，直至他的需求被满足……
想到那个孩子当时蹲在地上颤抖地哭泣，我就越发困惑。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这是年轻的孩子才会做出的事才对。
“可是我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莫亚蒂。”我不解又无语，要求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像个年轻孩子一样要全世界为自己负责，和在人的屁眼里玩俄罗斯转盘有什么区别？还不如要求我莫名其妙怀个孕，整个老来得子，都比这要来得真实些。
“为什么你一定要我……”我想了会儿，决定沿用莫亚蒂刚刚的话，“呃，发疯呢？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发疯？”
莫亚蒂觉察到我态度中的不以为然，他难得没生气，神情依旧淡淡的。
他抬起左腿，踩在椅子上，一手环住左腿的膝盖，脸也倚在膝盖上，耳边的长发依次垂落。莫亚蒂弯起腰，整个人蜷缩起来。
“因为不公平。”
我听见他说，“姜冻冬，一直以来，我在你的面前没有保留。我说所有我心底里的话，包括那些恶意的、会中伤你的话，我都会说出来。”
曾经那些漫不经心的雾和懒散无谓的翳，似乎从蓝宝石上驱散，莫亚蒂的眼睛此刻明亮得有些异常，他的下巴向胸口处抵，他抬起眼，蓝色的眼睛从下至上地望着我，牢牢地锁定着我。
“我从来不向你掩饰我赤裸的那一面，哪怕它丑陋。我对你绝对的坦诚、裸露，为此我甘愿冒着失去你的风险。”他说，“可是你呢？你一直衣冠楚楚，以抚慰者的形象出现，好像你的使命生来就是帮助他人。这么多年以来，你总是留给自己的、从不公开的那部分，为什么不表达呢？”
莫亚蒂一箩筐的话砸下来，像梧桐树的种子似的噼里啪啦地砸到大地上。
我有些懵了，一时之间居然没有跟上莫亚蒂的思路——莫亚蒂知道有些话会中伤我，但他仍选择说出口的原因，是他愿意承担失去我的风险。而他之所以愿意承担这种风险，则是他想向我展露他最真实的一面。
我思考者莫亚蒂的话，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表达的根本，是他想和我有一段绝对坦诚的关系。
如果我们要坦诚，那么我们就需要拥有失去他人的勇气。
这种勇气他早就拥有，可我却迟迟不曾冒险，因此他认为不公平。
但没有这种勇气，我就不坦诚了吗？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自己，我回想起以往所有的和人相处的经历。
在长大后，我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有所保留。我的确会根据亲疏关系的不同，选择性地表达自己。这是社会化的标志，无可厚非。可对于与我有亲密关系的人，我也是这样吗？
我想到了柏砚，‘有所保留’这个技能是我从和他的亲密关系里学到的。在后来，我们之间的确不再像少年时那么裸露。可是我和柏砚依旧感相互理解，同身受。
我想到了裴可之，‘有所保留’是我和裴可之的共识，我和他相爱但保持独立，在他去世的前几年，我还为无法真正理解他抓狂过。可是最后，我还是和他触摸到了彼此的核。
这种‘有所保留’，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我没有拥有失去他人的勇气的体现。可是，这样我就不坦诚了吗？
我只是想维持最基本的体面，我不希望我会深刻地伤害谁，也不希望在陷入一段对彼此都刻骨铭心得疼痛的关系里。就如我的做人准则，我希望我永远是有助于他人的。
“我……”我张了张嘴，想第很多次，重复地回答莫亚蒂，这就是我的方式。
但莫亚蒂看出了我的意图，他摇头，否认了我的说法，“不，姜冻冬，我不认同你的说法，”他说，“你的不表达，在我眼里就是没有勇气去承担失去他人的风险。”
“或者说，你没有勇气成为那个破坏关系的人。”莫亚蒂的视线直直地射向我，他平和地宣布我的病症，如同手术室外那些白大褂上溅满了血，摘下口罩，宣判病人死期的主刀医生。
“比起承担失去的责任，你更乐于去等待被迫失去。”他说道。
刹那间，我居然哑口无言。
我被他的话钉在原地，呼吸都不由得滞缓了下来。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耳畔的所有声响都消失了，不论是树叶的沙沙声，还是不远处小池塘里的蛙叫声，就连刚刚响起的蝉鸣。我的世界蓦地寂静，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我无比明晰地感受到我的鼻息碰洒在人中的皮肤上，温热、湿漉。我的存在如此明确。
莫亚蒂没有打扰我发愣，他安静地注视着我，还是保持着那个蜷起的姿势，像一只猫。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抿了抿嘴。我承认，莫亚蒂说的是对的。我或许对所有人都没有完全坦诚的勇气，但我一定对自己绝对坦诚。
“为什么我一定要有那个勇气，”我还是疑惑这个问题，“我没有不表达，我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先回答你后面对你的‘不表达’的说法——你这句话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了，”莫亚蒂叹出一口气，他叹得格外重，连肩膀都随着呼出气的胸腔耸了下，似是想把不断重复已说之言的不耐烦叹出去，“我知道你是个利他主义者，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姜冻冬，不想伤害任何人，本身就是懦弱的一种。”
我不否认这是懦弱。我也承认我没有某种勇气。我清楚地明白这一切，但仍这样选择——所以，莫亚蒂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向我不曾选择的选项。
我脸上的疑惑更甚。
紧接着，莫亚蒂再次叹了口气，他看上去也累了，“针对你的第一个问题，我说过了，姜冻冬，”他又耷拉起眼皮，露出死鱼眼，“我有，所以你也要有。”
多么熟悉的贱人味道。多么让人怀念的个人主义气息。
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凭什么他有，我就要有啊！我要这种勇气来到底是干嘛啊！
“我不管你怎么选择对待别人，”莫亚蒂说，“但在我和你的关系里，我要的，是你绝对、完全的真实表达，哪怕会伤害我。”
我肘撑在桌上，双手托住额头。我埋着脑袋，心力憔悴。
大晚上的谈这些伤脑筋的东西，当真是要把我挖空了。我的脑子可没有莫亚蒂的好使，现在我两边的太阳穴都突突地痛。
我不停按摩着自己的头，有气无力地问对面的莫亚蒂，“你是个老M吧？”
面对我的玩笑，莫亚蒂却没搭茬儿，他翻了个白眼，相当不留情面地戳穿我的小伎俩，“姜冻冬，不要再用玩笑话来回应我的期待。”
在莫亚蒂面无表情的注目礼下，我放下按脑袋的双手，只好无可奈何，又郑重其事地回应他的期待，“好吧好吧好吧。”我答应他，“关系本来就是两个人的。既然你提出来，那么我会努力做到。”
莫亚蒂的神色总算缓和不少。
他放下抱在怀里的腿，哼了一声，对我扬起下巴。那张精致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洋洋自得，要是他真有根尾巴，现在没准儿能翘到天上去。我想。
真是的，本来这几天是想给莫亚蒂教训的，怎么就变成他来和我提要求了？更可耻的是，我居然还答应了。
瞧着他神气的样儿，我突然想逗逗他。
“莫亚蒂。”我喊他。
当他瞥向我时，我笑眯眯地问，“你是不是暗恋过我啊？”
莫亚蒂神色自若地移开视线，他盯着地上的吊兰，专心致志地研究吊兰草上有多少根茎。他绷着表情，简短地回答，“没有。”
从我这儿占到便宜的得意劲儿总算是消下去了。我不知道他开不开心，反正我开心了，“没关系，”我宽容地表示，“我也暗恋过你，我还对你一见钟情过。”

第142章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五）
今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复刻柏砚留给我娃娃。
做这件事的主要原因，是我想把柏砚的工作室运营下去。
柏砚的死后计划书，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甚至考虑到要把他所有的棉花坨子留给我。但是，他唯独遗漏了他的工作室。他去世前大概是想到了的，可惜时间来不及了。而恰好这个工作室又没什么资产，也没什么价值，因此便一直被搁置到现在。
时至今日，在柏砚去世后的三个月，他自己搭建的小网站依旧有人留言。来的基本都是熟客，多是询问柏砚怎么没再推出新品，还能不能购买以前的娃娃，以及他怎么这么久没再开店，是不是健康出问题了。
屏幕不断向下滑，一条条关心的留言掠过我的视野，我仔细阅读每一条柏砚没来得及看的话语，尽管它们都来自遥远的陌生人，但我由衷地感到幸福。替柏砚感到的幸福。
老实说，我本来是想发一则讣告，替柏砚闭店歇业。但当我准备编辑信息时，屏幕上方来自柏砚的最后一条回复信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他去世前的一天，下午14点06分，他回复了一位顾客，关于今后是否再次上架一个取名为突突的娃娃。柏砚的答复是「以后有机会的话会继续贩卖。谢谢。」
敲下这句话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听到死亡的声音了呢？
我出神地盯着这些方块字，撇捺竖横一笔搭着另一笔，里面似乎凝固着流动的生命，这正是柏砚活着的痕迹。
就这样，我的通告内容转了个弯。前面依旧是宣布柏砚的死讯，可后面变成了工作室今后会持续运营下去，但不会再推出新的娃娃，只会不定期地上架已有的棉花坨子。
发出了这则通告，我就开始了研究针线活的不归来。
这真的是一项相当考验耐心的工作。如今几乎没人玩这么麻烦的活计，所以一切都得从旧。从徒手把一捆棉分成一股股的单线起，便恼人得不行。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过堪堪入门里基础的针线方法。这之后，便是考验理解能力。我需要通过不断观察柏砚留给我的娃娃，来分析它们的结构和对应的布料，拆分是一门技术活，找布料同样也是。
不仅如此，我还得在分门别类的布上研究它们独特的刺绣手法。柏砚是个不折不扣的炫技狂，一块巴掌大小的布上有上十种针脚。我当时只觉得他每个娃娃都做得精美绝伦，越看细节越多，越看越惊艳。轮到我来做，我只想捂住心口缓缓倒下。怪柏砚这几年老花镜的度数越来越深。做这门活，的确太费眼睛了。
我实在是没做手工的天赋，小时候是耐不下性子，比起静静地坐着，我更喜欢跑、跳，或者爬到树上观察叶子上的七星瓢虫。如今我倒是喜欢静静地坐着了，但一埋头就是数个小时全神贯注地细致活，我的身体和精力都有些吃不消。
“你还真会给自己找罪受。”莫亚蒂说。
他嫌弃地看着我翻来覆去地研究手里橙色的布娃娃，我正在确定这个娃娃究竟要用到击中布料。
我头也不抬，随口回了他句，“活着就是找罪受嘛。”
莫亚蒂挑了挑眉，难得没反驳我。“这话还挺对……”
虽然莫亚蒂不止说话难听，还完全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自己找麻烦，但是他还是和很久以前一般，总是摆出一副不屑姿态来帮助我。
复刻布娃娃的流程工序，事实上都是莫亚蒂帮我推进的。
在刚开启这项工作的头一周，针的种类，线的颜色，布的材质，缝纫的技法，以及合理的制作步骤……我这个毫无经验的手工废物被弄得晕头转向。我又舍不得拆解手里仅有的棉花娃娃，这些都是柏砚留给我的礼物，独独只有一份。
终于，我苦哈哈地初学三天后，莫亚蒂看不下去了。
第四天，等我醒来，又要投入头昏脑胀的研究时，桌子上已经放好了被细分剪裁好的布匹、被挑选好的棉线、绘好的图文样式，和一个复刻出来的一模一样的棉花娃娃。
莫亚蒂施施然指着每一样东西，告诉我这些该怎么组合起来。
‘这么简单的东西，你都能做这么久，’他毫不留情地点评道，‘真是白痴。’我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忍不住热泪盈眶地看着他。
他被我的样子肉麻到了，‘什么表情啊你，做点小玩意儿就把你感动到了？’他后退几步，抽搐着嘴角。‘你的感动还真是廉价。’我才不管他说的什么廉价不廉价，我一个飞扑，抱住他的大腿哀嚎，‘莫亚蒂！你是天使吧？你肯定是天使！’莫亚蒂使劲儿想甩开我，‘走开啊姜冻冬！别把鼻涕擦在我身上！’等我大致摸清楚了这个娃娃，我放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刚想和莫亚蒂分享喜悦，扭头却看见，他正望着趴在地板，双手撑起上半身，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杂志。身后，他的双脚相钩，脚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板，像一条活泼的咸鱼，散漫极了。
我这么心力憔悴，他凭什么如此悠哉悠哉？我恨恨地决定，要想办法让莫亚蒂也不好过。
于是，我故作谄媚地凑到莫亚蒂身边，掐起嗓子呼唤他，“莫亚蒂大人——亲爱的莫亚蒂大人——”这可是我做成长顾问练就的绝技，母得很。
莫亚蒂还没听过我发出这种声音，他抬头看向我，虽然面无表情，但我从他紧缩的瞳孔里看出了他的崩溃。
我还想乘胜追击，却没想到，莫亚蒂当即一个翻滚、后退，腾跃而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撤退到安全区。
“你干嘛？”他警惕地盯着我，左手都不自觉地横在胸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如临大敌，“你这声音好恶心，跟要追着我喂奶的妈一样。”
我也崩溃了，“混账！这是什么形容！老子怎么可能是追着你喂奶的妈！”
我大怒，也不管占不占理，直接坐到莫亚蒂的肚皮上，两只手对着他的脸，准备左右开弓，赏莫亚蒂大耳巴子，“我现在倒是可以让你尝尝什么是教训不孝子的妈。”
谁知道莫亚蒂丝毫不惧，他甚至没有躲让。哪怕被我泰山压顶，瘫在地上，他还笑了起来，他的胸腔随着他的笑声起伏，连带着我都有些坐不稳。
“你要奖励我？”他问道。
我的脸色顿时灰白了。
只这短短的一句话，这次恶心死人不偿命大赛，再次以莫亚蒂获胜告终。
我心如死灰，栽倒在旁边，和他肩并肩躺着，“贱人，你赢了。”我望着房屋的横梁，双眼放空，喃喃着说。难道我这辈子注定无法在恶心人这件事上赢过莫亚蒂？我不禁悲从中来。
但认输归认输，我可没放弃给莫亚蒂找点儿活干。“莫亚蒂大人——”我又一次呼唤身边的莫亚蒂，这次用的是正常声音。我偏过脑袋，瞪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想象自己的眼睛里能发射激光。
被我盯得不自在了，本来想装聋子的莫亚蒂啧了声。他侧过身，背对我，“有屁就放。”
我扒拉起头，帮他翻个面，等他和我面面相觑地侧卧在地上，我从我俩中间，缓缓举起手里红色系的棉花娃娃。这是我明天打算研究的，“您把这个娃娃的的布料结构给我画一下呗。”
莫亚蒂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他无比干脆地拒绝，“才不要，我都给画了6个了。”
可是柏砚留下了整整57个刺绣娃娃啊！还每个都不一样，没有统一的形制、套路可言。
这个月来，我一个人再专心致志，也不过研究出俩。而莫亚蒂不同，他的脑子好使，只肖把玩几下，便能画出八九不离十的布料结构，顺带描出对应刺绣图案。简直就是天生圣体。
我双手合十，“帮帮忙嘛，尊敬的莫亚蒂大人。您的脑子比我好使多了！有了您的加入，我的生活才有希望啊！”
对于我的奉承，莫亚蒂不为所动，他依旧拒绝，“不要。”
“真的不要？”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他说着，又要翻身背对向我。
我却伸出手，钳住他的肩膀。我瞪着他，暴露出自己的小人嘴脸，“你小子软的不吃，要吃硬的是吧？帮不帮？”我恶狠狠地摇晃他，试图把他的脑浆要匀，“你不帮，今天就你洗碗！明天也你洗碗！今后都你洗碗！”真是非常凶。
莫亚蒂更叛逆了，他也不甘示弱地和我叫板，“哈？姜冻冬？你敢威胁我？”
他的食指指向我的鼻子，我一把拍开他的手，比恶心我赢不了莫亚蒂，但是比凶狠可不一定了。
“我就威胁怎么了！”哪怕是侧卧在地上，也不妨碍我叉腰，我不但一手插着腰，一条腿也屈起来，气势相当霸道，“我再问一遍你帮不帮？”
莫亚蒂撇过脸，很有骨气，“不帮！”
“好，莫亚蒂。我欣赏你宁死不屈的样子，”我冷笑道，“这就让你知道不帮我的下场！”
说罢，我翻身而起，双手化为利爪，直冲向莫亚蒂的脚丫子。待他反应过来要收脚的时候，我已经抓住了他的蹄子。
这是我最近才发现的莫亚蒂的弱点——他脚底怕痒极了。之所以能被我发现，是上周为了更好的防滑，淋浴室换了个新的脚垫，脚垫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小锯齿。我皮糙肉厚的没感觉，可莫亚蒂一踩上去就笑个不停。
晚上我去厨房拿夜宵，就听见莫亚蒂边洗澡边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没人会觉得这是个阴暗批发出的。
我挠起莫亚蒂的脚，他瞬间笑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姜——冻冬！你耍赖！”莫亚蒂拼命地挣扎起来，他扭着腰，想收回腿。无果后，四肢又到处乱扑腾，“你耍赖！你这个白痴——放开我！”
他试图蹬我，来救回自己的足。但我抓得可紧了，根本不给他逃脱的机会。
“看你还敢不敢不帮我！”我举起莫亚蒂的脚，像举起属于自己的奖杯。我居高临下，残酷地告诉他，“这就是忤逆我的下场！”
最后，我大发慈悲放过莫亚蒂时，他已经笑到脸颊绯红，眼角溢泪，连额头都冒出了些汗。总是苍白的脸上，忽然晕染出一层勃勃的红润，看上去健康多了。
闹腾一阵，我也疲了，埋头又躺倒在地板。
和莫亚蒂相处久了，我也不可避免地被他种种习性传染。譬如懒洋洋地躺在地上，譬如穿个睡衣到吃跑，譬如当个俩仨月都不出门的老宅男。
是的，自莫亚蒂来我这儿住下起，我们俩就再没出过门。这段时间，我活动的最远距离，恐怕就是去买菜和溜达。
莫亚蒂平复好了呼吸，又靠近我。
他忽然很轻地伸出一只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抱住。莫亚蒂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是滞缓的。
明明他不擅长极了，为什么会想要拥抱我？我被他奇形怪状地抱住，想笑极了。
莫亚蒂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他是等待别人拥抱的人，要是没有按他心愿地抱，还会发脾气的那种。可偏偏他自己不承认，一口咬定他从来都不稀罕，还声称这种事腻歪得不行，只会让他鸡皮疙瘩起一身。
许是我的眼神太奇怪了，莫亚蒂不自然地瞪我，“干嘛这么看我。”
我仰起脸，如实回答，“看你有没有被人掉包。”
莫亚蒂翻了个白眼，说真的，还是这种熟悉的刻薄表情更适合他。“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这样吗？”他没好气地问我，“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别再别扭了吗？”
他说着，撒开手，又要转身背对我闹脾气了，“懒得理你。”
我连忙谢罪，回抱住他，“我惊讶，惊讶而已！”
我的动作一下来得太猛，直接让我和莫亚蒂贴到一起。他身上的织物蹭到我的脸庞，我能清晰地嗅见一股酒香，那是他的信息素。
莫亚蒂的身体立马僵直了，直板板的，如同被端到手上就变成机关枪的猫咪。其实我也有些不习惯。
我和莫亚蒂很久、很久没有拥抱过了。我们十几年都没见面，即便一见到对方，我和他马上就能进入到曾经的相处模式，打科插诨，互不相让，但是亲密这种东西，是需要日积月累的相处才能形成。
慢慢的，莫亚蒂放松了下来，他稍稍蜷起腿，环抱住我。
“你现在好老，”他抱着我说，“连身上的肉都是软的、松的。”
“老了是这样，没办法，”我说，说着，我捏了把他的胳膊，以前我总是嫌他身材瘦弱，没想到现在却是我更羸弱了，“你倒是比我结实多了。”
莫亚蒂的手逐渐缩紧，他一面拥抱住我，一面还嫌弃地嘟囔，“噫——抱着你总感觉是在抱一团湿漉漉的泥巴，还怪恶心的。”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恶心到你了。”我没好气地给了他肚子一拳，“放开，起来干活了。”
莫亚蒂这么嫌弃，却怎么都不撒开手。他低下头，将脑袋埋在我的肩颈处，灰色的长发扫过我的肩膀，痒痒的。我摸摸他的脑袋，倍感稀奇。过去，只有在无法控制的时候，他才会做出这种索求情感的姿态。
可现在，莫亚蒂没有无法控制，也不是在索求情感。他是在做什么呢？一时间，我也想不清。
“再这样躺一会儿，我就帮你画图。”
“真的假的？”
他哼了一声，“爱信不信。”

第143章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六）
经过我和莫亚蒂的不懈努力下，第一批复刻的娃娃终于挂上了柏砚的网站。
虽然数量不多，款式也暂时只复刻出12种，但不论如何，这都意味着一个好的开始。
看着网站上不断更新跳出的订单，我心里既激动又担心。激动的是还有这么多人喜欢柏砚的作品，担心的是我做的这些娃娃怕和柏砚的有区别，惹人不满。
好在目前看来，评价留言的反馈都是好的。
交完这一批作品，我整个都如释重负，从快递站回家的途中，只觉得天更蓝了，草更绿了，莫亚蒂更贱了，我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身体也变得轻盈。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肝deadline的感受了，还真是让人难忘。
好不容易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我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周。然而，紧接着，另一个困扰我的事又找来了。
也许是最近雨水泛滥，久不见阳光，湿意凝滞，潮气增生，房屋里竟窝出一股味道。
这个味道挥之不去，不论我到哪儿都能嗅见。尤其以我的卧室为最，我起先以为是什么东西发霉了，或者腐败了。在轰轰烈烈的大扫除后，这味道确实淡了些，可没过多久便又反扑回来。
我被这股味儿扰得心烦意乱，每天就在屋里寻找气味的源头。我把每个屋子都逐一排查了个遍，包括莫亚蒂睡的房间，连院子的犄角旮旯也没放过，长廊的木地板都被我掀了起来，看是不是有什么倒霉的小动物死在下面了。
直到有一天，难得不再下雨，我和莫亚蒂去外面散步，我依旧闻到这味儿，不禁调侃起来，“我们都走出家门了，这股味儿怎么还跟着我们？”我笑着随口说，“难道它还认主吗？”
说完，我忽然愣住了。
我怔怔地看着莫亚蒂，伸出手，指向自己。
莫亚蒂也看着我，他平静地对我点了点头，肯定了我的猜测。
这股味确实是认主的，认散发它的主人。
在我被这股如影随形的气味困扰很多天之后，我总算发现，它不是房屋发出味道，也不是其它任何东西发霉或腐败了。它来自我的身体。是我的身体在发霉，在腐败。
我从未有过体味。哪怕是年轻时，每天摸爬滚打，浑身都是汗，连腋下都是汗津津的，也不曾散发任何味道。
可我现在八十四岁了——有老人味，不也很正常吗？我这个年龄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就算每天拿磨砂膏洗澡，身上还是有挥之不去的老人味。不也很正常吗？
我说服着我自己。然后，我逐渐平和下来。
“像烂掉的苹果。”莫亚蒂形容。
他凑到我身边，像是迫不及待地向我展示他绝不嫌弃我似的，他还嗅了嗅。
我无奈地推开他一些，不确定地问他，“真的不臭吗？”
莫亚蒂点着头，用无比笃定地口吻回答，“不臭，很淡。”
我不相信他，自顾自地拎起衣襟，拎到鼻子前嗅。那股发霉腐败的味道浓郁地冲上来了，“我闻起来很重诶……还怪恶心的，”我说，“要是难受就和我说啊。”
莫亚蒂以前总爱说恶心，只要他应对不了或者招架不住，就会口是心非地说恶心。可现在，我身上有了股真正恶心的味道，他反倒矢口否认了。
“不恶心。”莫亚蒂说，“我骗你干嘛啊？”
我松开抓衣服的手，哈哈笑着，也不再忸怩，“可惜了，没办法臭死你。”我说。
面对我的玩笑，莫亚蒂却显得不大高兴。他盯着我的眼睛，他的蓝眼睛灼灼的，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你又这样，”他说，“你答应我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答应过他，在和他的关系里，要绝对、完全的真实表达，哪怕会伤害他。在和他的关系里，我不能再用玩笑话来回应他的期待。
我摸了摸鼻子，莫亚蒂要求的这一套，我的确现在都还不习惯。
“好吧好吧。”但我答应了他，我就一定会努力做到。
“其实我有一点儿小小的崩溃。”我承认道。
我不是那种在意外貌的人。因此，这么多年以来，我的衰老在别人看上去触目惊心，但除了身体越加愚笨，精力越发容易疲乏，和偶尔病痛，我没什么太明显的感受。再难受不知道多少倍的情况，我年轻时都体会了个遍，因此这种程度完全不会对我造成困扰。
但是，我想没有人会不在意整洁。说得再准确点儿，大多数时间里，没有人会不在意整洁。衣服是否干净，指甲是否整齐，嘴巴有无异味，头发会不会油腻。这些都是最寻常、最基础的。
我的衰老特征这次突然出现在我在意的地方，我当然也不免感到不适。我现在忽然也能理解，为什么很多老人不愿出门了。
我对莫亚蒂耸了耸肩，“但是我知道我总会接受的。”
不过，在我接受这股我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之前，还是尽量淡化它，以免干扰到他人吧。为此，我不得不购买些人体除味剂，即便碰洒一次，最多只能管仨小时，但总比没有好。
好在正式入秋后，雨水渐渐少了，天气变得干爽起来，我身上的味道散了不少。
陈丹也终于在今年结束前彻底宣布退休了。
其实他从前年就开始说退休，可他放权放得不够干净，总是三天两头的回去视察，连他的办公室都还给他留着。陈丹是个严厉苛刻的老妈子性格，做事带了些完美主义。
完全甩开身上的担子了，陈丹约我一起吃顿饭。
我欣然答应。上次在柏砚的葬礼上分开后，我和他就没再见，我也挺想念他的。今后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享受他的退休生活，能不能见上面。
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安排好莫亚蒂。
我原本打算给莫亚蒂喊外卖，他无所谓地答应了。但当陈丹知道莫亚蒂和我同住后，陈丹提出可以带莫亚蒂一起来吃饭。
而莫亚蒂——莫亚蒂听到陈丹的邀请，居然也答应了。
“好啊，去见见你的朋友呗。”莫亚蒂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我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一黑。
凭我的直觉，陈丹和莫亚蒂一定、绝对、肯定合不来。他们是相当鲜明的反例，陈丹是生来就有目标的人，他从来不会怀疑、质问他的目标，他一向是‘只要努力去做，一切尚可翻盘’。而莫亚蒂是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目标的人，大部分人的追求在他的眼里都是没有意义，毫无价值的。
这两人凑到一起能说什么好话？
我试图阻止，提议不如咱们分开吃。我带莫亚蒂去见见陈丹，大家认识一下，然后莫亚蒂单独一桌，我和陈丹一桌，这样既打了个照面，也不会起冲突。可陈丹和莫亚蒂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不约而同地铁了心地要吃这顿饭。
“那是先说好，你俩不能吵起来，咱们就是好好吃饭。”我说。
而陈丹和莫亚蒂竟然又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两人如出一辙的不以为意，“我能和他吵什么？我都不认识他。”
我瞬间汗流浃背，感觉更不妙了。
陈丹的品味自然是绝顶的好。
他这次选的餐厅，是他最喜爱的一家。按他所说，几乎过去每一次经历了人生重大事件后，如很重要的升职、父母亲的死亡，他就会来到这个餐厅用餐。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和别的什么人。这间坐落于山腰上的餐厅，安静地注视完了他人生的所有历程。
我当然很荣幸能被邀请和他一起在这个意义非凡的餐厅用餐。但走到餐厅门口，看着拿黑金的曜石堆砌出来的门头，和在迎宾位上穿着一身高档定制制服的应侍生，我还是止不住会不免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我叹了口气，低头扯了扯身上的外套，用掌心抚平衣角处的褶皱。
身后的莫亚蒂不明所以地探出脑袋，不明白我在踌躇什么，满脸莫名其妙地问我，“姜冻冬，你站在门口干嘛？当雕塑吗？”
我转头，就与莫亚蒂身上亮粉色的芭比公主体恤对个正着。硕大芭比脑袋就印在衣服的左下角，他胸口处还印着一圈「我是漂亮芭比」的字样。视线再往下，是有裤绳系成的蝴蝶结，非常松垮，仿佛马上就要被解开，然后释放裤衩，接着是一条裤子侧面有三根白边的黑色运动短裤，和一双黑色人字拖。
我忽然一阵安心。莫亚蒂才是那个真正毫不介意外在的人。形象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种没有区别的物质形态。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形象，也比谁都明白别人会如何看待他，但他永远无拘无束，永远自在极了。
我看着莫亚蒂大摇大摆地走进几个孩子间，随后神态自若地把手伸进盛放各种糖果的小银钵。他从里面淘了淘，还嫌弃地丢进去几个，最后就留下了五六枚银色糖纸包装的软糖。
我不好意思去和孩子抢，还抢不了莫亚蒂吗？“给我来点。”我直接向莫亚蒂摊开手。
莫亚蒂撇了撇嘴，“你自己不会去拿啊？”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老实地分了俩给我。
我们一边嚼糖，一边随着应侍生穿进建造于山内部的洞穴包间。山林的幽冷和野竹的清香波动着袭来，仿若无物的玻璃墙后，一群有梅花小纹的野鹿正在漫步。我和莫亚蒂嘴里都是葡萄的味道。
来到陈丹订下的包间，他已经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打开菜单在看，显然恭候多时。
陈丹今天穿了一件漂亮的黑色交叉领无袖外套，小v领，显得他脖颈愈加修长。外套的肩线干净利落，微微挺起，腰间则收束在一颗金色的三角扣子处，没有别的任何装饰，很高级，剪裁独特且得体。
“来了啊，”他说，话语间，他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到我脸上。
随后，他转向落坐到一旁的莫亚蒂，微微蹙起了眉，“Aquarius？”陈丹又望向我，“你给自己找的第四春？”
“什么第四春啊！这是我的朋友！朋友！”我才想起来我没正式地和陈丹提起过莫亚蒂就是Moyati&#183;Aquarius，但我以为他早就知道才对。
“他是莫亚蒂。”我赶忙站起来，向他们互相介绍对方，“这是陈丹。”
陈丹放下菜单，对莫亚蒂露出一个皮肉分离的假笑，而莫亚蒂则是看了陈丹一眼，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
陈丹似乎对莫亚蒂没兴趣，他又注视起我，“你们现在住在一起？”
“对。”
陈丹嗤笑了一声，他摇了摇手边的玻璃杯，里面冒着淡黄色香槟随之晃动，一连串小气泡从杯底冒上来，“你是给人当保姆当上瘾了吗，姜冻冬？”
我也不清楚陈丹怎么突然又不爽我了——唉，也不是，其实我是清楚的。陈丹一直不爽我对alpha的态度，包括不爽我的爱人都是alpha这件事，这总让他感觉被背叛。
“没有啊！”我大呼冤枉，“我没有当保姆啊！”的确和莫亚蒂同住，我需要更照顾他的生活。但那些活儿，没有莫亚蒂我依旧得自己干。没什么分别。更何况，是我主动邀请朋友到家里住，照顾朋友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陈丹却再次露出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怒嗔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他说，“我以为柏砚去世了，你多少会好点儿。没想到，你现在都还没戒掉性缘脑。”
好家伙，给人做保姆的罪名尚未洗刷干净，我又荣获了第二项重罪。
我无力地叹气，有手扶住额头，“你又在说啥啊，陈丹。什么性缘脑啊，我才没有。”
陈丹意有所指，他不经意间扫视了莫亚蒂一眼，“看到生活不能自理的蠢货，就心生怜爱，想要照顾——难道不是性缘脑吗？”
他举例，“想想你那个前夫——那个姓裴的。你为了救他可是直接溯洄了身体时间。后面看到他生活不能自理，不也是直接同居照顾了吗？”
我没想到他会提到裴可之，片刻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陈丹到底为什么要在今天这个场合和我说这些啊？要是只有我们两人，他这么说，我倒也觉得没啥。他一向毒舌惯了。
可现在——我下意识看向莫亚蒂，他正剥开最后一颗糖，仿佛对我与陈丹的对话并不在意。但我却有一种背着人说小话被发现了的感觉。
“他倒也没有生活不能自理……”我只能弱弱滴辩解这么一句。末了，我又在心里添了句，其实和裴可之同居，我明显更受他的照顾。
陈丹却白了我一眼，“性缘脑都这么想。”
我摸摸下巴，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细数这些年别人在感情这件事上对我的评价：爱做保姆、有性缘脑、喜欢当妈、精神控制狂、开放关系天才、超级无敌大怨种……呃，我真的犯了这么多罪吗？
“饶了我吧。”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这些种种指控里，我觉得我就是水性杨花而已，可能多少也确实有点爱给人当妈，“我最多有点儿妈瘾脑。”
陈丹挑了挑眉，他的攻击性蓦地柔和了下来，“你对自己的认识还挺准确的嘛。”
我正要松口气，没想到陈丹又说，“不过你给人当妈，是完全不挑啊。还真是什么人都有。”
我刚要说什么，旁边沉默了半晌的莫亚蒂抬起眼皮，他一手托起下巴，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似乎感到无聊极了。
“要是他挑的话，也不会和你做朋友吧？”莫亚蒂突然说道。
陈丹和我的视线都移到了他身上。
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调节一下，可陈丹已经作出答复，“这是属于我和姜冻冬之间的对话，没有你插嘴的份，Aquarius。”说完，陈丹又假笑着纠正，“哦，是莫亚蒂。尊贵的莫亚蒂先生。”
莫亚蒂当然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他轻笑了一下，“属于你们的对话？我假设你的脑子还算正常，你，或者是姜冻冬，脖子上都没挂个对方名字的牌子吧？”他静静地瞅向陈丹，“说得好像姜冻冬属于你一样。”
陈丹也笑了，他向莫亚蒂举起酒杯，假装敬酒，姿态挑衅极了，“真是令人咂舌，你在和我争风吃醋？”陈丹询问道，“看来你真的很想当姜冻冬的第四春。”
他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可惜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预想中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我在心里仰天长啸，恨不得当即融化到地上流走。
“都说了不是啦不是啦，”我胡乱否认陈丹和莫亚蒂说的所有话，说着，我拿起菜单，试图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咱们先别吵了……要不呃……咱们先看看吃什么？”
我随手翻到中间的一页，一条凉拌后的鱼赫然出现在眼前，上面还飘着红色的小米辣、绿色的葱花与花椒、以及冒着油光的辣子，瞧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哇，这个鱼看起来挺新鲜的诶！”我反手举起菜单，给陈丹和莫亚蒂看。
然而他们俩都只是瞥了我一眼，完全不吃我这套拙劣的转移话题之法。
陈丹和莫亚蒂还在接着斗法。
“alpha应该学会在omega说话时闭嘴。”陈丹说，“这需要我来教你吗，莫亚蒂先生？”
莫亚蒂散漫地打了个哈欠，“朋友也应该有自知之明，少干涉对方的生活。”
陈丹嘴角的笑容加深，“干涉对方的生活？”他重复了一遍莫亚蒂的话，随机摇了摇头，笑着叹息，“你一个alpha永远都不会懂。”
莫亚蒂老神在在，“这句话原路还给你。”
陈丹也不恼，看在这个问题上和莫亚蒂争不出个高低后，他话锋一转，“至于自知之明？”陈丹望着莫亚蒂，微笑着说，“如果你有自知之明，你就不应该坐在这儿。”
莫亚蒂也望向陈丹，两个在各方面都完全相反的人，此刻才真正地正视对方。
眼看事态马上要升级了。
我也跟着着急起来。
今天是陈丹退休，按道理来说，我和莫亚蒂都是来为他庆祝的。这样的情景下，我帮任何一方都是错误。
我现在只想马上结束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这样唇枪舌战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让自己不高兴罢了，没有必要，也没那个需要。
“你们别吵了，”我又一次拿起菜单，这次我还故意立起这本做工扎实的厚本子，用书脊剁了剁桌子，“我们看看吃点儿啥吧，陈丹你不是说这家的炸冰淇淋听说可好吃了吗？你给我推荐一下吧。”
陈丹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紧接着，我又说，“我刚刚还看到炖鸡，这是招牌菜，是莫亚蒂你最喜欢的，里面的配菜有木耳和土豆——”
我的话尚未说完，话音都还没落下，莫亚蒂却又和陈丹怼上了。
“敢问阁下，我坐在这儿又该坐在哪儿呢？”莫亚蒂询问道。
陈丹撩了下耳边的头发，他莞尔一笑，“谁知道呢？——比如某个垃圾场？或者传输向焚化炉的履带上？”
他再也不掩饰话语中的火药味，“你这种垃圾人早就该死了，”陈丹嘶嘶地吐出这些冰冷的话，“你既没有责任心，也没有抱负心，懦弱得根本不配你的出身和基因等级。难道你不觉得你活着就是在浪费资源？”
我被陈丹的话吓了一跳。
我茫然地看着陈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莫亚蒂说这样的话。
“你很嫉妒我？”莫亚蒂却没有意外的情绪，他无比冷静地叙述，“因为你生来就是没有才能的人，所以只有靠那些没意义的努力才能堆砌出如今的成就。看到我只要随时我想，就立马能将你甩到脑后——你很不甘心吧？”
我立马又被莫亚蒂的话吓一跳。
我茫然的眼神又转到莫亚蒂身上。同样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陈丹说这样的话。
“你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陈丹怒极反笑，他双手搭在下巴处，眉眼间透出一股久浸权力场的威慑力，“Aquarius的败犬。搞清楚你现在到身份。”
莫亚蒂却冷冷地怼了上去，“那你呢？”他冷笑了声，“你又是什么身份？一个愤世嫉俗的庸人，还是一个愚昧狭隘的蠢货？”
莫亚蒂和陈丹说个不停，我坐在他们之间，只分外迷茫。
莫亚蒂和陈丹都才见一次面，他们大概在本性上不合。但我知道，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见面，就恨不得朝不认同的人喷毒液的人。他们是能够好好相处、尊重彼此的人才对。
那么让他们这样——这样毫无道理地厌恶对方，甚至要用难听的话伤害对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
想通了这一点，我的心平静了下来。
我合上手里的菜单，将这个道具轻轻地放到一旁。
“别吵了。”我说。
他们还在说那些刺伤人的话。
“我说了别吵了。”我又说了一次。
他们的眼睛终于落到了我这儿。
似乎意识到我板着脸，陈丹和莫亚蒂这才真正地不再无视我。这场对话还真是让人胃痛——因为我争吵不休，又因为争吵忽略我。
“现在终于安静了？”我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陈丹，又看了看莫亚蒂，“你们两个还越说越起劲儿了是吗。”
我对莫亚蒂发过不止一次火，他没准儿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我生气的样子的人。因此，他早就辨认出我此刻的状态，低下头，避开我的审视。
而陈丹的表情却陷入了空白和无措。他从未见过我对他发火。我对陈丹有一种听他说话就想笑呵呵的耐心。通常情况下，不论他怎么说我，我都不会感觉冒犯。
“不是你们说想和对方见面吗？为什么现在要这样吵个不停？你们到底在吵什么？”我缓慢地问，我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情绪地问。
刚才还能言会道的莫亚蒂与陈丹，此刻都保持了绝对的安静。
短暂的停顿后，我继续说，“我不想看我的朋友因为我吵架，也不想看我的朋友因为我说出难听的话，如果你们尊重我，那至少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说完，我站起来，我向陈丹点了点头，“陈丹，你的退休聚餐，我以后会补给你。”
陈丹回过神，他跟着站起身，“冻冬我……”
但我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就像他和莫亚蒂前面两次无视我一样，“今天就这样吧，你们要吃自己吃，要坐在这儿继续说些伤人的话就说吧，”我说，“我先走了。再见。”

第144章 死亡一百万次的猫（七）
从餐厅出来，我直接坐上了接送食客的摆渡车。
我相当任性地不理睬身后追着我跑的陈丹，兀自甩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比起上山和缓悠哉的路，下山的道要惊险许多，不仅坡路增加，还都是急转弯，路况也不大好，时不时就会遇到几块浮出地面的裸石。我又坐在最后一排，整段路下来，我的脑浆都快被摇得匀称了。
真是不知道这种高级餐厅，怎么会设计这样的送客路。难道是想帮食客催吐？我没好气地想。但想完，我发现，我心里的火气早就在这段颠簸的路程中消耗殆尽。我不再生气，只是有些心烦意乱。
摆渡车上同行的食客，接二连三地钻进各自的私人交通工具里。不一会儿，山脚处只留下我。
此时已经傍晚，我捶着腿，又揉了揉要散架的腰，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向公共巴士站。巴士站已经被茂盛的绿植包围了，像个深陷绿意的洞穴。如果不是身旁被擦得瓦亮的路牌，我大概也会以为它已然废弃。
我仰着脑袋，仔细研究路牌上的公交车。最终确认眼下唯一适合的，只有一班驶向军区医院的巴士。到那儿了之后，再换乘另一班就能回家。
弄清楚了路线，我举起终端，对着路牌拍下张照片，发送给莫亚蒂，详细地告诉他该怎么回家，看到了两条信息全都显示已读，我才继续拉黑他。
脚边三角形的蕨类植物蜷着叶子，屁股下钢制的椅子冰凉得直冲天灵盖，面前黑色的道路从我的左右两端无限地绵延，路面的夕阳细碎金黄，闪闪发亮。
等车的途中，仅剩的烦闷也缓慢地平和了。我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山野里，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我依旧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我身边总会上演类似于争风吃醋的戏码。
明明都是很好、很优秀的人，可一旦相遇，便会互飚垃圾话。而其中的原因，貌似都是非常在意我。可如果在意我，难道不应该更尊重我的想法吗？
对于自己，我持之以恒地希望：我是有助于他人的。
基于此，我不喜欢因为我引起的争端，也不喜欢任何人因为我去伤害别的人。每当这种场景发生，我会尴尬得想立刻逃跑，又觉得我应当为此负责。所以我会尽量遏制逃跑的冲动，尝试绞尽脑汁地劝阻。
逃跑或者劝阻成功了尚且还好，可一旦失败——就像今天这样。挫败、无力便会立马填满我的心。
我一直克制的怀疑，也会随之崭露：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会更好？
紧随其后的，便是我对自身存在的合理性的诘问。我究竟应不应该存在？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存在？我的存在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这些问题，我从十九岁思考到现在，有时我会给出坚定的回答，有时我飘忽不定，站在虚无的边缘，有时我积极乐观得仿佛心里住了个永远不悲伤的白痴，有时我的答案则消极沮丧得有自毁倾向。
巴士驶上一座漫长的跨海大桥，渐渐靠近市区。我坐在中间的位置，看着窗外从盎然的绿色变换成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个时候，我又想和莫亚蒂聊天了。
虽然他刚刚才惹我生气，但能聊这些话的人，似乎只剩下莫亚蒂了。裴可之不在了，白瑞德早就不愿再纠结这些问题。如此想来，还有点儿孤单。
可我才不要主动去找莫亚蒂。我刚刚才对他发火，哪能立马就像个没事人似的和他聊天。怎么着也得是他向我低头才对。
想不出个所以然，我干脆抛之脑后。恰好巴士到站了，我下车，矗在医院门口。眼前的巴士哼哧哼哧地驶过，取而代之的是挂着的‘住院部’三个红色大字的高楼。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记起来，李教官前年便被请进了军医院，他应该就住这儿没错。
于是，我的脚拐了个弯，走向军区医院。
由前台护士的接引，我很快来到住院部大楼的中间层。中间层是打通的空中陆地，专门为一些有资历的军官建了带独立院落的小楼。
这应该是最近几年新建的，我还从没来过。这几年——应该说柏砚在位的这些年，军部的经费从来没断缺过，针对退役军人的关怀政策也一年比一年好。我埋着脑袋，跟着护士七弯八拐，最后进入一座院前种着枣树的平房。护士打开门，和李教官交谈几句，才请我进入。
李教官如今丧失了大部分生活能力，他的病床就安置在客厅。
我一进去，便和躺在床上的他四目相对。见到我，李教官很惊讶，“你怎么来了？”他撑开耷拉下的眼皮，望着我，眼里骤然亮了。
李教官比我前几年见到他时更衰弱了，他梗着脖子，发狠地用力许久，才勉强支起上半身。他的皮肉一层一层地松弛下来，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生命正在衰老里融化。
在李教官面前，一身老人味的我，反倒成了年轻人。
“来看看您。”我说，看李教官的床从平放状态缓缓升起，“您要歇了？”
李教官缓慢地抹了抹脸，他扯出笑，“就是有点儿困。人老了都这样。”他边说边眯着眼睛打量我，左瞅瞅右瞅瞅，似乎确定我还不错，他又问，“你一切都还好吧？”
“我当然好啊，”我笑眯眯地点头，“我好得不行。”
见他还有些担忧，我伸出手，掰着指头数给他看，“您看看，我现在没孩子、没老公的，”我伸出食指、紧接着又是中指，“我还有钱、有房子，资产多得花不完。还有啥不好的。”我摊开手，对李教官说。
李教官斜着嘴也笑了起来。他的嘴角处留下一串口水，我顺手拿起软巾纸，帮他擦了擦。李教官却摆了摆手，不要我做。看上去对我的动作有些不好意思。
“开心吗？”李教官问我。
“开心啊，我啥时候不开心？”我乐呵呵地说，露出和年轻时一样的情态。
李教官也乐呵了，笑骂了我一句，“没心没肺的。”
“您吃晚饭了吗？”我注意到李教官床头柜上还剩大半的燕麦粥，“要不要我去给您喊点儿？”
李教官摇摇脑袋，“我不饿。不想吃。”
不想吃饭在我眼里可是个大问题。我“嘶——”地倒吸口气，连忙追问，“是不是医院的饭菜太难吃了？我带您出去吃些？”
这次李教官没再摇头，他给出个与吃饭无关的回应，“前台的护士可不会放行。”
“没事儿，我把您抗出去，”我满不在乎地答道，“到时候您就直挺挺的，一动也别动，我盖块布到您身上。假装你是颗炮弹。我在执行军事搬运任务。”
李教官被我的话气地从床上坐起来，他又笑又生气，笑声夹杂着不停歇的咳嗽从他的胸腔内蹦出来，“你这个臭小子！”时隔许久，李教官终于发现了我当年瞒天过海的秘技，“你以前就是这么帮你的同学逃训练的是不是？”
我震惊，“您才知道啊？”
李教官指着我，手指颤抖，可惜喉咙里的痰含糊了他的笑声。“你啊！你啊——”他摇着头，叹了口气，“你真是的。”
我帮李教官倒了杯温水，等他慢慢饮下，我一手拿起果篮里的鸭梨，一手拿起陶瓷小刀，“我给您削个梨吧，怎么着也垫垫肚子。”我低垂着头，看着淡黄色的果皮一条条脱落，“您现在有啥想法还没实现吗？”我询问李教官。
李教官看向我，那双深凹在皮肉里的眼睛充满了隐晦的期许，“我现在最大的想法就是能出院。我想回自个儿家里待着。”李教官低声和我说。
这咋不行？我刚想这么答，但转念想到了老年人监护制度。要不是裴可之那些遗产，过几年，我的身体行动不便了，我也会和李教官一样，强制性被军区医院接收。
“这儿不好？”我转而问道。
李教官叹气，他用手揩了揩脸，像是要把脸上的无奈揩掉，“这儿很好，”李教官嘟囔着说，这个时候他显出一股老年人的执拗来了，“我就是想回家，想回家……哪怕是回家再看看也好。”
大概这样的要求在年轻人听来，就是一个老糊涂的瞎折腾，但我到了这个年纪，反而能理解李教官的恳求了——时间已经不多了，这次之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所以，难免会执着。哪怕理性知道不值得，也会执着。
“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儿呢。”我嘴上应和着李教官，心里头回想了一圈现在针对荣耀退役人员的临终关怀政策，没成想还真被我找到一条合适的，“包在我身上，我待会儿办个手续，给您送回家。”
我抬起头，诧异地发现李教官听到我的话后，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他的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原先苍白的嘴唇都有了血色，脸颊上还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我意外于李教官的激动，又马上补充了几句，免得他失落，“诶，您先别激动得太早，”我说，“有条件的。到时候有俩医护人员陪着您回家。”
我记得我的关怀政策里是可以要求驻家陪护的。我打算等下以我的名义给李教官办理，这样他就能享受得到。
李教官连连点头，连说三声，“好、好、好！”说完，他期待地望向我，“多久能回去？”
我笑着，继续埋下脑袋削梨子最后的皮，“明天一早就给您送回家，怎么样？”
“好。”李教官说。
我切着手里雪白的果子，甘甜的汁水浸湿了我的掌心。将它切成一份份的小块，装进碗里，我再次抬起头，“瞧您高兴的那样，”我说着，把小碗递给李教官，“来吃点儿梨吧……”
然而，李教官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状态躺回了病榻。他闭上了眼睛，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笑。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滑落到床边的左手。
“李教官？”我小心翼翼地呼唤他，“教官？”
回答我的，是我非常熟悉的，那种人走进死亡时的呓语，“好……回去好，”李教官念叨着，“明天就回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和呼吸一起消失。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快了，快得淡黄色的果皮还没来得及落进垃圾桶，快到陶瓷小刀上还蒙着一层发亮的梨子汁水。根本来不及让我反应。我沉默地把手里的小碗放到桌上，接着按下紧急呼叫的按钮。
护士出现得很迅速，眨眼的功夫，一道声音便从我的背后响起，“怎么了，先生？有什么可为您提供需要帮助的？”
我没有转身，我仍然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神情安详，眉眼带笑的李教官。真是难以想象，年轻时脾气这么火爆的人，老了的模样却如此慈祥。
“他去世了。”我说，“就在刚刚。”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军区医院的。
在明确告知医生，我明天会来为李教官的后事负责之后，我魂不守舍，脚步虚浮，连走带绊地走到了回家的巴士。
与第一程巴士相比，这次的巴士上，我的情绪愈加暴烈。
一种巨大的悲伤笼罩着我，与此相对应的，一种自我怀疑的煎熬同时发生着。我被悲伤的矛从口到肛贯彻，钉在大地上，曝晒于自我怀疑的烈日下。我的眼泪被煎干，煎得滋滋作响，至余下欲哭无泪的郁结。
假如我——假如我早些日子去看李教官，去倾听他的烦恼和愿望，帮他更早地回到他的家，他是不是能够多活些时日？他是不是能够更快乐、愉悦、自得地过完人生最后的时光？
接着，在悲伤李教官的死亡后，在继我陷入‘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会更好？’的问题后，我再度钻进了另一个诘责：为什么我不能做得更好？
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无法让人满意？如果我不是有助于他人的，那么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价值？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的存在又究竟有什么合理性？
我面无表情，紧绷着思绪，一个劲儿地向家里冲去。
我要暂时搁置餐厅里对莫亚蒂的怒火。我现在想找到他，和他发生一个拥抱，然后告诉他，我现在纠葛不清的内心。
莫亚蒂很聪明，他一定会有办法帮助我。
我颤抖着手，对着锁孔对了好几次，才成功打开门。
进了屋里，我快步走去小院边上的长廊，莫亚蒂大部分时间都在那儿躺着消磨时间。但这次，除了和我撞了个满怀的梧桐树，别无他物。我又去了客厅，他也不在。我呼唤他的名字，没有回应，可终端显示，一个小时前，他的确已经到家了。
思及此，我直接进了他的房间。
他可能在睡觉，或者以为我还生气，为了躲我，假装睡觉。意外的是，拉开门，我只看到他扔在地上的亮粉色的芭比公主体恤，和侧面有三根白边的黑色运动短裤。这是他今天出门穿的衣服。好了。
我本来岌岌可危的心，此刻终于死了。
我知道他在那儿。我心想。
我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那个最糟糕的地方——浴室。
我缓慢地穿过整个养老小屋，走到偏僻的、独立于其它房间的浴室。我推开门，带着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我平静地看着浴缸里满池子鲜红的水。
莫亚蒂就躺在浴缸里，这些红色都是从他的右手的手腕里流出来的。
浓稠的血腥味和热气一齐传来，其间还夹着橘子香氛的果酸味，这并不好闻，跟酸掉的一分熟牛排没有区别。
我的目光依次从莫亚蒂的脚趾掠向他的膝盖、大腿、平坦的小腹，以及还有微弱起伏的胸膛。他仰着头，修长的脖颈后，两道细长的下颚线正对着我是的。没错。和过去很多次一样，莫亚蒂自杀了。
我立在门口，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我猜测，我应该也和过去很多次一样，咋咋唬唬地上去，急吼吼地捞出他，然后赏给莫亚蒂几个逼斗。
可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该做什么了。我觉得我什么都不该做。因为没有我，一切会更好。因为我总是无法做到更好。
在我长久的遥远的注视下，莫亚蒂悠悠地转醒，他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随后，他低下脑袋，看向门口的方向。他的脸色呈现出失血过多的惨白，他半敛着眼，目光迷蒙，似乎沉迷其中。
莫亚蒂盯着我，挑了挑眉，“姜冻冬，为什么露出要崩溃的表情。”
他趴在浴缸边上，像条蛇，浑身都充满了没骨头的懒散。左手的血还在流，他却完全不在意地笑着问我，“你怎么了，姜冻冬，怎么想要死了一样？”
他的态度亲昵又随和，好像我说出我很难受，我需要你这样的话，下一秒，他就会自杀暂停，来当我的知心好友。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莫亚蒂自杀，是我和他都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们还在精神疗养院当病友。
他的自杀总是发生得很突然。上一秒，他还微笑着毒舌我的笑话和废话没区别，下一秒，他就当着我的面，跳进了海里。
我被他吓坏了，也顾不上身体恢复与否，当即跳下去把他捞了上来。那时，我还不清楚莫亚蒂的秉性，也尚未发展到可以赏他几个大耳巴子的关系。我惶恐、惊慌，甚至差点儿被他的自杀急哭。直至他‘哇——’的一下，吐出腹中的水，我才如释重负。
从什么时候起，我还是会很努力地和他的死亡进行拔河比赛，但在心里学着开始尊重他的选择，以至于对他的自杀习以为常了呢？
也许是当那个时候的我明白，死亡是莫亚蒂体验生命的方式，死亡是他生命图腾的一部分时。那么现在呢？
现在——在莫亚蒂不再宣称爱和死一样轻贱的现在，他又为什么死亡？
我凝视着在死亡边缘徘徊的他，呆呆地、木然地询问他，“莫亚蒂，你到底为什么想死？你不是已经学着好好生活了吗？为什么又要自杀？”
莫亚蒂笑嘻嘻的，他白色的唇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当然是因为你啊，”他无比温柔地说，“为了吓你一跳。”
因为我，因为我，又是因为我。
我突然没法控制地笑了起来。我大笑出声，胃部再也消化不了我的情绪，止不住地筋挛作痛。
我走向面露惊奇的莫亚蒂，他病歪歪地躺在浴缸里，赤裸、苍白且四肢柔软的身体像浸泡在福尔马林的植物标本。但他可从没有植物的安静。他仰着脸，目光追随着我的脚步。
“莫亚蒂，你说你想看我发疯。”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此前莫亚蒂的话，“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了。”
我蹲下来，平视莫亚蒂的眼睛。他歪着头对我笑，还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既然你这么想死，”我的双手掐上莫亚蒂的脖子，纤细的，隐隐有几根血管突出的脖子，“不如死在我的手里。”

第145章 死了一百万次的猫（八）
莫亚蒂睁开眼时，窗外的天空正泛起一线的白光。
莫亚蒂隐约感知到光线，但失血过多的眩晕让他的视野模糊。他下意识用手肘撑起身体，却不慎用到才割腕的左手。尽管是An体质，可伤口刚缝合的痛仍旧无法避免。莫亚蒂“嘶——”了一声，随后吃痛地抱着手，靠坐在床头。
无数细针扎向血肉的刺痛感叫莫亚蒂清醒了不少。他眨了眨眼，环顾一周，确定他正躺在一间独立病房内。
病房大得夸张，四面的墙都刷得雪白，他睡在靠西墙的病床上，像需要两只手托住的礼品盒，里面却只装了一块橡皮擦。
看来姜冻冬还是没掐死他。
莫亚蒂摸了摸脖颈处，摸到一圈厚厚得绷带。他张开嘴，尝试吐出几个音，喉咙传来一阵酸痛，不过还可以忍耐。
就在莫亚蒂摸索着伤口的时候，病房的门传来咔哒的声响。在莫亚蒂的注视中，手里捏着几张纸的姜冻冬走进病房。
姜冻冬身上穿的还是莫亚蒂失去意识前的那套衣服，他的背微驼，半垂着眼，看上去有点儿疲惫，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了屋，他极淡地瞥了莫亚蒂一眼。
莫亚蒂看着姜冻冬缓慢地走到离他最远的沙发那儿。姜冻冬背对着窗户，清晨投来的光和屋内尚未散去的暗在他的身上交汇，他坐在黑夜与白天的交界线里，毫不避让地与莫亚蒂对视。
偌大的病房寂静无声，雪白的空间里，姜冻冬和莫亚蒂看着彼此，两人沉默地对峙。
没有哀伤，没有愤怒，没有绝望，没有任何情绪，莫亚蒂只觉得姜冻冬的目光遥远极了，他凝望他，仿佛在凝望一张挂在墙上的遗照。
这个眼神是属于莫亚蒂和姜冻冬的社交语言，哪怕从未出现过，但莫亚蒂清晰地知道，姜冻冬在等待，等待他抓住最后一次机会。
莫亚蒂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他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地问姜冻冬，“为什么要救我？”
他笑嘻嘻的，根本看不出他脑中的弦早就紧绷起来，“不是想让我死在你的手里吗。”
姜冻冬面无表情，他并没有立马回话，而是盯着莫亚蒂，盯了良久。盯得视线被凝固成一种力量压到莫亚蒂的肩上，他才缓缓地回答，“因为不想奖励你。”
这种和往常无异的话语，无疑给了莫亚蒂示好成功的信号。
莫亚蒂的弦陡然松懈不少。他又躺回靠枕，随手抓了抓头发，“啊啊啊……”他意义不明地嘟囔，“真是太过分了啊……”
姜冻冬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姜冻冬从过去到现在都长着一张脾气顶好的老好人的圆脸，此刻他冷静的、面无表情的样子，反倒给莫亚蒂不一样的感觉。感觉姜冻冬有点儿像连环杀人犯，还是喜欢操起斧头给人分尸的那种。莫亚蒂没由来地想。
马上，他就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但还没来得及笑，莫亚蒂听见姜冻冬问他，“现在呢？你还是想死？”
事实上，眼前这种情况，他最好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姜冻冬为妙。姜冻冬此刻呈现出来的是从崩溃的状态调整过后的绝对的理性状态。这种状态下的姜冻冬——莫亚蒂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他肯定不会再无止境地包容他的玩笑、试探，或者拐弯抹角、模棱两可的答复。
但是，别人或许会怵，莫亚蒂绝对不会。他从来都不怕姜冻冬，为了抵达他想要的关系，他甚至甘愿冒着失去姜冻冬的风险。
“如果我说想，你准备对我做什么？”莫亚蒂反问道。
姜冻冬平静地回答。“不做什么，”他说，“顶多帮你把四肢的关节卸掉，叫医生给你打上厚厚的石膏，让你在家里先做个一年半载的瘫痪患者。”
姜冻冬想得很清楚。这样一来，莫亚蒂什么都做不了。只要再让莫亚蒂的下巴脱臼，他便不会再自杀，不会再惹人生气，更不会死在他的手里。
莫亚蒂闻言，嫌弃极了，“哈？这是你的报复吗？”
“不是，”姜冻冬摇了摇头，“是为了你好。”
“好恶心的说法，”莫亚蒂皱起眉，不留情面地说，“要是为了避免我自杀，也不用这样吧？”
紧接着，他大言不惭，“我又不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小鬼。”
姜冻冬懒得反驳莫亚蒂的话。他现在其实根本不关心莫亚蒂的想法。不论如何，他都想好了应对之策。到时，他会让莫亚蒂按照他的意愿生活。
不过，姜冻冬还是补充了一下这条措施的目的，“避免你自杀是其次。主要是为了避免我忍不住宰了你。”
莫亚蒂蹙起的眉头瞬间散开，他的心情看上去好极了，隐隐有眉飞色舞之态，“嚯，原来你已经这么看不惯我了？”莫亚蒂雀跃地问，“没想到我也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姜冻冬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是烦，”他纠正道，“是不可控。”
姜冻冬缓缓地告诉莫亚蒂，“一想到你会不受控制地消失、颠沛、捡垃圾吃、四处漂泊，过极不安稳的日子，会死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我就迫切地想结束你的生命。”他说，“这样你就安全了。”
莫亚蒂用看白痴的模样看向姜冻冬，“你在说什么啊姜冻冬，我可没有吃过垃圾。”
这种小可怜形象，从来没在莫亚蒂身上发生过。毕竟他有无数个办法让别人给他花钱，只在于他想不想那么干而已。
下海的头两年，莫亚蒂还真兴致勃勃地扮演过称职的捞a。他做得相当好，好得一对情比金坚的aa伴侣都以为他才是真爱，想和他从此双栖双飞。
而那时莫亚蒂还年轻，精力旺盛，玩了场三人游戏后，就卷着钱，快乐走人。单是这一票，莫亚蒂就捞得盆满钵满，每天撒着币玩，奢靡地享受了小半年。
不过第三年开始，莫亚蒂就倦了。
当称职的捞a实在太累，不仅在床上做永不停歇的发动机，还得在床下充当24小时在线的情绪价值贩卖机。有时候他懒得动、懒得演、懒得搭理人，对方要么就哭哭啼啼，要么就冷战，暗示让他快点来哄。
每当进行到这种哄哄就能让金主爆大金币的关键时刻，莫亚蒂却通常不愿再消耗耐心。他会撇撇嘴，丢下一句，‘你好麻烦。’，就很没有职业信念与操守地离开。与此相对应的，他获得的自然也只有心酸的辛苦费，时常连他酗酒的爱好都无法支撑。
“在你眼里，我是过得有多惨啊，”莫亚蒂嗤笑道，对姜冻冬夸张的关心予以直白的嘲弄，“少把你泛滥的同情心散播到我身上。你现在煽情得恶心了。”
面对这么尖酸的回敬，姜冻冬平淡地点点头，“哦。”
‘不想你死在我看不见的角落’什么的——怎么会是姜冻冬会对他说的话？
莫亚蒂撇过脸，心烦意乱地想。他对他，不是一向都是放任的自由主义做派吗？这么多年以来，他理解他，接纳他，包容他，姜冻冬始终保持着尊重他的姿态，他从来都是目送他离开。
“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莫亚蒂低声喃喃。
他的声音很轻，不过姜冻冬还是听到了。
“因为我没有办法再克制下去了。”姜冻冬答道。
这次房间陷入了更长时间的安静。
姜冻冬的神色如常，与他进入病房时相比，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眼里仍旧冷静、淡漠，毫无波澜。他望向莫亚蒂，如同一座山对人投来审视。
或许姜冻冬也很擅长逼疯别人，莫亚蒂端详着姜冻冬评估，只不过碍于他的价值观，他不愿显露出这个能力。
这么说来，能够见到姜冻冬的幽暗面，他还真是有够幸运的。莫亚蒂心想。
不明白是止痛药的药效消退了，还是说了太多话，莫亚蒂的喉咙升起强烈的灼烧感，伴随着一阵阵的酸痛。
此时，屋外的天色大亮，透进病房的光一道道地刺破最后的阴翳。莫亚蒂注意到姜冻冬头顶上一些乱翘的白发，那些细小的碎发在阳光里闪烁着，荧荧发亮。
莫亚蒂望着一小撮翘起的白发，在微风中活泼地左摇右晃，他的内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缓了缓嗓子后，莫亚蒂再次挑起话头，“虽然对你描述的生活很向往，”莫亚蒂说，他重新回答了姜冻冬的问题，“很可惜的是，我现在并不想死。”
他第一次承认他如今不再那么想死，“我在好好地生活。我并不想死。”
姜冻冬没有被莫亚蒂难得诚挚的话打动，他淡淡地又问，“那你这次为什么自杀。”
莫亚蒂耸耸肩，“不是说了吗。为了吓你一跳。”
姜冻冬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不断徘徊在莫亚蒂的脸庞上，捕捉着蛛丝马迹，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最终，姜冻冬重新直视莫亚蒂的眼睛，他诚恳地和莫亚蒂说，“我还是想让你瘫痪。”
莫亚蒂根本不害怕，“这次绝对是报复了吧。”他说着，发出一连串欢快的笑音。
笑完了，莫亚蒂忽然拔掉手里的针头，他懒洋洋地滑出柔软的被窝，站到病床边儿。他的脑子还晕乎，要扶着床，才能勉强站稳。
然而，看着急需要帮助的莫亚蒂，姜冻冬极其罕见地无动于衷。他仍坐在沙发上，冷淡地任由莫亚蒂歪歪扭扭地走近他。
“好啊。”莫亚蒂边走，边笑眯眯地答应，“反正有人伺候我，我正好躺个爽。”
到了姜冻冬身边，莫亚蒂跟没站稳似的，径直摔坐到地板。姜冻冬大概知道了莫亚蒂要做什么，没有伸手扶他的企图。而莫亚蒂，也从姜冻冬的不作为里解读出他的默许。
于是，莫亚蒂坐在姜冻冬的脚边，和以往许多次，他寻求姜冻冬的关心与安慰那样，莫亚蒂轻轻地将脑袋枕在姜冻冬的大腿上。
“你好生气，”莫亚蒂说，“我第一次见你发这么大的火。”
姜冻冬冷哼了一声，似乎还没消气。
“走开。”姜冻冬用脚踢了踢莫亚蒂，想把大腿上的脑袋撇开，“你知道我还在生气，就别惹我。”姜冻冬说。
可是莫亚蒂偏偏就不让开。他伸出手，还环抱住了姜冻冬的小腿。
“我不惹你，姜冻冬，”莫亚蒂说，他转了个身，让自己的脸正对着姜冻冬。他望向姜冻冬，漂亮的蓝眼睛从下往上看人，充满了矫揉造作的惹人怜惜之感，“我恳求你。”
他说，“我恳求你原谅我。”
姜冻冬完全没被莫亚蒂的假模假样唬到。他毫无波澜，只皱着眉询问，“你在说什么？”
莫亚蒂深吸一口气，哪怕他再不擅长直接的表达，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少心底燃烧的那些羞耻了。莫亚蒂眼一闭，心一横，拿出比活着还大的勇气，对姜冻冬说，“原谅我在你需要个拥抱的时候，逼你发疯。”
坦白地讲，在浴室门被推开的刹那间——莫亚蒂望着状态糟糕到顶点的姜冻冬，心里就产生了悔意。
很显然，姜冻冬遇到了一些超乎莫亚蒂预料的事。莫亚蒂也很清楚姜冻冬需要帮助，但那时，莫亚蒂已经割腕了，根本没有后悔的余地。他只能继续选择继续刺激他，要他跳进崩溃的陷阱。
姜冻冬知道莫亚蒂的意思。他等待的，也正是莫亚蒂对于这件事的解释。
“这不就是你想从我这儿得到的吗？”姜冻冬问。他冷冷地瞪着莫亚蒂。
莫亚蒂乖巧地眨了眨眼睛，“我不是想要你痛苦。”他说，“我想要的是你的真实。”
可是，一旦真实需要经历痛苦的剥落，才能够裸露，莫亚蒂又会绝不犹豫地选择痛苦。他这么对自己，也这么对姜冻冬。他感到抱歉，但无论重复多少次，他依旧选择这么做。为了找到那颗珍珠，他不惜敲开姜冻冬的蚌壳，甚至对他的伤口撒盐。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莫亚蒂枕在姜冻冬的大腿上，不停重复地念叨着。他的蓝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姜冻冬，细细密密地寻找一丝丝心软的痕迹。
衰老的姜冻冬，皮肉都是软绵绵的，莫亚蒂脸下的大腿温热又软和，再也没了曾经的梆硬。他乐在其中，心想要是姜冻冬还坚持铁石心肠，他就一直这么抱着，直到姜冻冬都不自在了，直到姜冻冬点头为止。
莫亚蒂无耻的耍赖，到底还是起作用了。
没过多久，他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满含无奈的叹息。
“好了，别念了。”一只熟悉的手再次落到了莫亚蒂的头顶，手轻柔又熟稔地抚摸了几下莫亚蒂的长发。
“你真是个招人恨的贱人，莫亚蒂。”姜冻冬说。
一连念了太多字，突然停下后，莫亚蒂不断咳嗽。血腥味顺着他的喘息上涌，扩散到他的整个口腔。脖颈的伤口越发酸胀，但他不在乎，莫亚蒂嘶哑着笑了起来，“那我还真是荣幸。”
要成为姜冻冬恨的人，可比成为姜冻冬爱的人难多了。

第146章 故人西辞（一）
李教官的情况和我差不多，无儿无女，也没有伴侣和直系血缘的亲属。
因此我畅通无阻地就在殡仪馆签署了遗体代理协议。按照答应李教官的那样，我将他的骨灰送到了他念念不忘的家。
李教官的家是军校分配的房子，住户去世了要回收的。但出于某种补偿的想法，我去了趟军校本部谈购房事宜。虽然这种人死后的补偿毫无意义，可多少会让我觉得好受些。
我爽快地刷卡全款支付，让后勤部的负责人脸都要笑烂了。大概他们也没想到这批老福利房还有人会买。
签订合同的期间，校宣传部的部长将拟定的李教官的讣告拿给我确认。其实没什么好确认的，这种官方的消息都没有区别，左右不过改改人名、享年的岁数以及死亡时间。
不过再怎么样，这种东西总是需要的。医生宣布人的生理性死亡，讣告则宣布人的社会性死亡，死亡的仪式是必不可少的。
工作人员的手脚很快，我回军区医院的路上，李教官的讣告就在军校的官网上发布出来了。
我看着终端上的几排黑字，心情不再如目睹李教官在我跟前断气时那般低落，但多少还是惆怅的。想到这些惆怅也不知道和谁诉说，我便更怅然了。
李教官桃李满天下。可惜我和别的桃李都不熟。我念书的时候，是有超高话题度的边缘性人物，没有beta和alpha会主动接近我。
更何况那个阶段，我身边的关系都被柏砚垄断。哪怕是想向我示好的人，也没法和我成为朋友。或许我和某些同学也有过不错的相处，一起逃课打闹、抢食堂饭菜之类的，但我都记不大清了。
因此，李教官的去世，对我来说，更意味着在柏砚之后，唯一一个参与过我短暂的学生时代的人也走了。
身边的人渐渐离开，好像一盏盏离我或远或近的灯正在逐一熄灭。而我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眺望它们的发生，任由黑暗蔓延到脚边。这种旁观死亡在生命里扩散的感觉，谈不上好，也不算坏，在我看来，更类似于：‘快轮到我了吧。’办理好李教官的事，我又马不停蹄地给莫亚蒂办出院手续。
莫亚蒂是黑户，直到现在都还没植入身份芯片。他能住进军区医院，用的是我的身份信息。当然，这不合规，完全是我在滥用权力。
从院长手里接过出院证明，我心虚得一批，眼睛到处乱飘，老脸也臊得慌，“呃，那个，就是……”我轻咳两声，根本不敢直视院长，“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院长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不麻烦不麻烦，”院长还是个年轻人，同样眼神乱飞，和我一样紧张。尽管如此，他还是排除万险，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地回答我，“为特权阶级服务！”
我，“……”总感觉这话似曾相识莫亚蒂却对我的羞耻心嗤之以鼻，“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懒散地用手撑着额头，又补充道，“就算是大事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他们给你做任何事，都是自愿的，都是应该的。”
他理所当然的模样，倒是显现出Aquarius的出身来。
这种理直气壮地要求全世界为他服务的气质，也只有出生在特权阶级的人才会具备吧。哪怕别人快付出生命了，在他们那儿能获得的大概也只有‘谢谢，但请别死在我面前。’的勒令。
我瞟了眼浑然不觉的莫亚蒂，忽然感到好笑。
人到底是极难摆脱自己的出身的，受过什么教育、见过哪些世面，这些东西哪怕失忆，也会在言行里闪烁。就算莫亚蒂抛弃姓氏与名，放浪形骸地生活，过去的影子依旧会在他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的背后，悄悄与别人打招呼。
“好好好，莫亚蒂少爷，知道你是老特权阶级了，”我一边推着莫亚蒂的轮椅，一边调侃道，“奖励你捡垃圾来缴下个月的生活费。”
莫亚蒂转过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姜冻冬，你是不是个人，”他掀开大腿上的毯子，露出被固定器绑住的双腿，语气浮夸地责怪我，“我都被你家暴得腿瘸了，你居然还要我去捡垃圾挣钱？”
我贴心地帮他重新盖好毯子，以此掩饰罪证。是的，再三思考，我还是退后了一步，放弃了折断莫亚蒂四肢的想法，不小心故意地打断了他的双腿。
“要不然呢，”我露出人渣嘴脸，压榨莫亚蒂，“你的手不是还没断吗？”
莫亚蒂没说话，只是举起还缠着纱布的左手。他割腕留下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哦，”我神色如常地把他的爪子按了下去，接着提议，“你的嘴巴不是也还在吗？拿嘴巴去叼垃圾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吧。”
莫亚蒂冷笑了一下，紧接着，他转头，抓住我的手，在我的手腕处狠狠地咬了一口。
“嗷！——”我惊呼着想从莫亚蒂的铁齿铜牙里夺回手，但他咬得实在太紧了，“痛死了啊啊啊——给我撒嘴！你是狗吗莫亚蒂，就知道咬人！”
莫亚蒂的报复心还是和以前一样强。直到我的血浸满了他的嘴唇，他才慢条斯理地松口。望着我眼泪汪汪地抱着手，他心满意足，“我先叼你这个垃圾。”
我望着手上一圈鲜红的牙印，那上面还沾了层莫亚蒂的津液，透明的口水闪闪发亮。血还在不断从细密的牙印冒出，我连连倒抽冷气。
莫亚蒂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他偷瞄我几眼，观察我的脸色。看我痛得龇牙咧嘴，他的神色变得别扭起来。
他不自在地哼了一声，随后从自己左手上扯下一段愈合纱布给我，“喏，”他说着，把那段纱布贴到我的创口处，“赏给你了。“血很快就在愈合纱布的作用下凝住了，但痛感还没散去。我瞥见莫亚蒂纱布下若隐若现的伤口，那道伤口还没消肿，略微比别的皮肉突出，而这道新口的周围，布满了其它深浅不一的瘢痕。真是不知道莫亚蒂怎么每次都能对自己下死手的。
手使不上劲儿，我用手肘抵着轮椅推。莫亚蒂在后半段路也挺识相，没乱折腾。就这样，我和他两个老弱病残，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回到家里，我渐渐反应过来了。
打断莫亚蒂这个贱人的腿，说到底根本不是在教训他，而是在给我自己找麻烦。
当时，我确实是爽的，但他也爽到了。我的双手摸索着他膝盖的形状，看怎么折最省事的时候，他脸都要笑烂了。很难相信，莫亚蒂曾经怕痛怕到嘴里长溃疡都要求打麻药。
“姜冻冬，我的足麻了，给我揉。”莫亚蒂美美地躺在院子的躺椅里，两只白皙得没有血色的脚正对着我。
我认命地撒开手里的扫把，上前给他揉了揉。
过了一会儿，我坐在书桌上，认真地回复柏砚工作室网站上的顾客留言，莫亚蒂又开始叫唤，“姜冻冬——姜冻冬——”他哼哼唧唧的，没完没了，等我无奈地走到他跟前，他躺在地板，跟条死鱼似的，“姜冻冬，我的大腿酸了，给我捏。”
“大腿酸是吧？我来帮你。”我面无表情，伸脚踩他的大腿，把他踩得跟蛆似的到处乱扭，四处躲避我的无影脚。
等莫亚蒂抗议我的残暴，我再往他嘴里塞个枇杷。秋天的枇杷果味最浓，果肉又细软，再好吃不过，莫亚蒂嚼嚼嚼，还真忘了骂我了，“姜冻冬，我还要吃枇杷。”他颐指气使。
我转身往厨房，准备给他来个七八斤枇杷，省得他的嘴巴一空就使唤我。
抱着枇杷出来，我又听见莫亚蒂说，“还有酸奶。我还要吃酸奶。”
我折返回去，但这次走到一模一样的位置上，莫亚蒂再次说，“哦，再来个麦片吧。要脆的那种。”
我大怒，哪儿能还不知道他是有意的，“你就不能一次性说完吗？”我怒目圆睁，瞪向莫亚蒂。
莫亚蒂双手撑地，支棱起腰腹，他摇头晃脑，不可一世极了，“不行，”他说，“我就是要折磨你。”
我傑傑怪笑，当即让莫亚蒂明白什么叫想跑都跑不掉的折磨。
我拿被子裹住他，在他气急败坏的乱叫声里，将他捆成长长的一条，接着用皮带分段，紧紧地扎出五个小节，确保他动弹不得。最后，我成功拥有了一大条吊在书房门口的毛毛虫。
莫亚蒂在半空中靠着腰腹力量扭来扭去，无奈他这个不怎么锻炼的人，可没有突出的核心力量。左摇右摆几下，莫亚蒂就累了，他气喘吁吁，脑袋一歪，干脆认命地枕在被窝里，但嘴里还恨恨地叫嚣，“姜冻冬，你给我等着！”
我视若无睹，带着老花镜看网页上的信息。
“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莫亚蒂还在叫嚣，但我可没空理会他的口舌之快，我正在研究柏砚的网站平台怎么设置满减包邮活动。
看我无动于衷，莫亚蒂变本加厉，他又荡了起来，“我要爬到你的卧室，在裴可之的骨灰盒上面画王八。”他邪恶地说，“画满王八！画一千只、一万只王八！”
我真是无语了，为了躲避莫亚蒂的毒手，我都把裴可之偷渡到我的卧室里了，没想到还是会被盯上。
我抬起头，看向莫亚蒂。他见我有反应了，说得更起劲儿了，“我还要去捶你床头柜上面的娃娃，”他仰起那张衰老后依然漂亮的小脸，得意洋洋地说，“我要捶一百下，把它们的脑袋都锤遍！”
他说这话时，荡得可欢快了，白色的被褥裹在身上，像在风中摇来晃去的蚕宝宝。
“害怕了吧，姜冻冬！”莫亚蒂嘻嘻地问我。
我拿下眼镜，叹了口气，无言地望着他。
我现在可不怕莫亚蒂的任何威胁，我甚至对他露出微笑，态度温和地通知他，“没关系，莫亚蒂。从今天起，我睡觉前都会把你吊在我的床头，保管你什么妖都作不了。”
我无比宽容、无比体贴地向莫亚蒂表示，“反正你吊死在我的房间门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你应该也能习惯吧。”
这下莫亚蒂不嘻嘻了，他破防了。
“姜冻冬！”莫亚蒂大叫，“你怎么变得这么歹毒！”
我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是啊，我怎么变得这么歹毒了？这能怪谁？还不是莫亚蒂这个贱人的功劳。

第147章 故人西辞（二）
秋天的断崖式降温，总是发生在第一场雨后。
以往我总会提前备好厚被褥，确保不受凉易侵扰。但今年实在忙忘了这茬儿，连凉席都没及时撤下。就这样，我相当不幸地病倒了。
病如山倒，短短的一个上午的时间，我先是经历了鼻塞头痛，紧接着便是喉咙肿痛，扁桃体发炎，最后在一次擤鼻涕的过程里，我用力过猛，直接撅了过去，瘫在床上发烧昏睡。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了。我身上还燥热得慌，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勉强能通点儿气，眼睛止不住地流泪，看不清东西，只隐约觉得右手边一片凉爽。我挤过去想散散热，没想到我一转头，和莫亚蒂的脸对个正着。
“哝干嘛！”我被吓了一跳，带着鼻音问，“哝咋躺我被窝里？”
我向后仰，拉开和莫亚蒂同睡一榻的尴尬局面。
莫亚蒂却自在极了，他穿着宽松的芭比公主体桖，一手撑着脑袋，懒懒散散的，“我的脚发凉，正好塞进你怀里暖一暖。”
他说着，用另一只手搬动大腿，调整脚的位置，“反正你发烧嘛，只烧你自己未免太浪费了，给我也烧烧呗。”
我掀开被子，低头一看，就看见他窝在我肚皮上的双脚，脚的皮肤白皙，纤细的血管纵横，脚后跟与还连着小腿的固定板，红色的柔性材料顺着肌肉的轮廓缠绕而上，如同细细的绳。
我狐疑地摸了一把莫亚蒂的蹄子，好吧，是冰凉的，没骗我。难怪我昏迷时，总感觉有人在踹我肚子。
“真是的，”我拧了拧鼻子，消下些鼻音，“你不怕被我传染啊？”
莫亚蒂哂笑，“传染？我还没遇见过什么能传染到我身上的病。”
可恶的An体质身体！
顿时，我嫉妒得五官得扭曲了。
于是，我拉开莫亚蒂宽松的领口，朝他单薄的胸膛，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飞沫溅到莫亚蒂的肌肤上，他打了个激灵，当即嫌恶地推开我，“姜冻冬！”莫亚蒂抓住衣服大喊，“脏死了！”
他下意识想起身，但双腿仍处于丧失行动力的状态，只得撑起上身，离我远些。
我看他吃瘪的样子，神清气爽多了。擦干净流出的鼻涕，我摊开四肢，安详地躺在床上，脑子晕乎乎的，整个人还处在发烧的余韵中。
他看我不搭理他，在床上不高兴地别扭了一会儿后就消停了。他也安静地躺下来，躺在我身旁。
屋外的阳光经由才打过蜡的橡木地板，折射到天花板上，给雪白的墙面镀了一层金黄的眩光，让人想起某些泛黄的老物件。
黑暗的被子下，我的手无意间碰到莫亚蒂的手，他往回撤，躲避我的触碰。但随后，他又若无其事放回原本的位置。莫亚蒂的手和脚一样冰凉，真不知道他怎么还敢在冬天就穿个破破烂烂的短袖体恤的。An体质是很难死，但也会难受的。
“我们好像两个焚了碳在等死的老头。”
莫亚蒂忽然说。
似乎很多影片里，相约烧炭自尽的人确实是这样。在烧好一盆炭火后，便躺在一起，平静地望着天花板，等待死亡。与此刻的我和他相差无几。
“那我们为什么焚碳自杀？”我问。
莫亚蒂答得很现实，“得了性病吧，还有患上了别的会失去体面的病。”
我忍不住发笑，但笑声还没来得及蹦出胸腔，一串含着痰的咳嗽先从肺里接踵而出。咳得我蜷缩起来。
凉席只是一方面，更主要的还是今年夏天确实发生了太多。先是柏砚去世，接着是李教官，加上前段时间莫亚蒂闹自杀，我的情绪波动太大，前后忙来忙去，心力憔悴。在这种内忧外着凉的双重夹击下，我又老得一批，不生场大病才怪。
我抚着胸口，理顺气息，顺带反省自己的失控。
唉，当时我怎么就被莫亚蒂刺激得上头了？还着了这个贱人的道。
回想起来，我一把年纪了，还玩年轻人病娇的那一套。什么‘不如死在我的手里。’——天哪！我到底是怎么有勇气说出这句话的？这让我这个八五老人说‘亚比，囧囧囧～’有啥区别？
如今我回想起来，真的羞耻得让我情难自已，恨不得当场吞枪枪毙自己半小时。
总感觉我这辈子最后的清白也没了。
我沉痛地闭上眼睛，为我逝去的最后的体面哀悼。
临近傍晚，我的身体还很虚弱，站起来就头晕目眩，躺坐着都是勉强。
莫亚蒂难得没有作妖，他颇为识相地爬起来，身残志坚地撑着把手，坐回轮椅上，推着车轮去厨房做晚饭。
他擀了面块，煮了一锅番茄牛肉面。番茄被他熬得软烂，加了些盐油炸汁，味道酸甜，煮得挺好。吃到最后，我和他把汤都分完了。
肚皮暖和了起来，我喟叹一声，舒服多了。连带着，我看莫亚蒂的眼神都变得仁慈起来，“孩子长大了，懂事了。”我鼓励道，“知道不饿死自己了。”
本来我以为，今天多半要以订购外卖来应对。
莫亚蒂对我的夸奖嗤之以鼻，“神经。”
吃了晚饭，我和莫亚蒂也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再次重新躺回床上。
自医院回来后，我就打通了和他的卧室隔门。我和他的卧室变成了当初我与裴可之住进来的格局，两个卧室拉通，两张床并排在一起，睡觉同房不同床。
这样做的主要原因在于——
“我想尿尿。”
我正要遨游梦乡之际，就听见莫亚蒂的声音。
我强撑开眼皮，从床上坐起来。吃了晚饭，我的体力有所恢复，发烧导致的肌肉酸软、头昏脑胀也有所好转，现在至少能下地走路。
当时裴可之设计这个小院时，更注重风雅野趣，忽略了实用性。盥洗室被独立在后院，须得穿过户外的小道才能抵达。且小道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头砌出来的，坑坑洼洼，莫亚蒂的轮椅没有帮助，很容易翻车。
我打着哈欠，推着莫亚蒂，到了马桶边，我顺手帮他脱下裤子。
他坐在马桶上，盯着我，没说话，也不尿尿。
我疑惑地看着他，“你干嘛？尿啊，”腿瘸了，莫亚蒂只能坐在上厕所，他早该习惯了才是，我疑惑的视线从莫亚蒂的脸庞向下移动，试图寻找他不尿尿的理由，“难道还要我帮你扶着？”
莫亚蒂无语地瞪了我一眼，“姜冻冬，你先出去。”
哦，看来是紧张了。
我摊了摊手，一脸‘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地往门口走去。真是的，他有的，我都有，他没有的，我也有，我都不紧张，他紧张什么。
更何况，我活到这个岁数，早过了看到器官还会害羞的年龄。什么唧唧我没见过？和我打过照面的都不知道有多少根了。
边走，我边安慰莫亚蒂，“这有啥紧张的，”我吹起口哨，“嘘——嘘——”
回应我的是莫亚蒂朝我扔来的卷纸。
站在门口，我听着盥洗室里的水声，心里不禁感慨，莫亚蒂真是干一行爱一行，不干一行忘一行。他下海的时候可比我混不吝多了，能神色自若地在我面前裸着吃饭的那种。上岸了几年，他越活越冰清玉洁了，搞得我挺不习惯。
等他洗完手，我推着他回去继续睡觉。
我满脸困倦，哈欠连天，莫亚蒂倒一副清醒得可怕的模样。我问莫亚蒂怎么不困？
他抬起头，瞥了我一眼，“谁知道你半夜会不会发烧把自己烧死。”
我打到一半的哈欠顿住了，我摸摸鼻子，“我下午晕过去是不是吓到你了？”
莫亚蒂收回视线，矢口否认，“没有这回事，我怎么可能被吓到，”他不屑地回答，“有什么好吓到的。”
哦，我平静地想，听上去是被吓到了，还吓得不清。
这么一想，我居然有种报复成功的幸灾乐祸。谁叫莫亚蒂这些年为了吓我一跳，自杀了不知道多少次？我偏偏还真就每次会被他的自杀吓到。
都说小病难熬，我算是体会到了。
我的这场风寒，持续到秋天快结束了，依旧没有完全根治。炎症始终没消失，积郁在胸腔处，我每到傍晚就咳嗽个不停，咳得声音沙哑。我和莫亚蒂开玩笑说，这应该就是我的第二个变声期。莫亚蒂翻了个白眼。
这大概也算是我的身体在垮掉的信号，我的免疫力一年不如一年，老毛病也逐渐变多，从骨质疏松，到风湿性关节炎，再到体检医生告知我说，我出现了心力衰竭的早期症状。
我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毕竟我左胸口跳动的，不算是我原装的心脏。年轻时的身体修复手术替换了大部分坏死的脏器，心脏也在其中。它的功能受损也在常理之中。
太叫人不平衡了！我勤勤恳恳地保养身体、维持健康作息这么多年，结果落得一身毛病。但莫亚蒂鬼混瞎玩，时不时三天一小死，五天一大死，体检却显示他健康得能吃下一头牛。
我叹气，风水轮流转，我逐渐体会到以前别人是如何看待我的An体质了。
莫亚蒂抽中我手中的报告，语气淡淡的，“我以后也不会好过到哪儿去。”
他对他未来真正步入衰老期后要经历的病痛，保持着一种旁观的冷漠态度，漠然地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
我哭笑不得，“干嘛诅咒自己啊？”我明白他说这话的意图，“哪儿有你这么安慰别人的。”
莫亚蒂双手环胸，不知道怎么的又来了脾气，哼了声，就不搭理我了。
今年冬天很冷，但没有下雪，我平稳地来到自己的八十五岁。
上次在餐厅，我答应陈丹要补给他一个退休聚餐。左右现在清闲，我便主动联系了他，问他有没有时间赏脸吃饭？
通讯里，陈丹显得很不自然，与我的对话中少了往日的熟稔和随意，多了些既想端着架子的冷淡高傲，又想与我重归于好的小心翼翼。
具体表现为，在简短地对我的问题答了“嗯。”、“哦。”之后，又发觉自己态度不够好，立即补充似的说一大堆话。
我有些想笑，但还是假装一切如常。
唉，这有啥重归于好的呢？我和他的关系又没有坏掉过，只不过是不欢而散，生了一次气。在我这儿，气消了，说开了，也就行了。
但这种冲突对陈丹来说，显然是不安的，是一条和谐亲密关系上的裂缝。比起修缮那条缝，他宁愿举起盘子，砸向地上，摔个四分五裂。
要是我不主动给他打这一通通讯，陈丹没准儿能好几年都不联系我。
这回儿，我和陈丹没再约饭，我们约到在他的家里见面。
我以前来过陈丹的家里几次，他的家又大又气派，特有格调，独占一个山头，不仅有私人温泉、桑拿房、SPA疗养的房间，以及冥想空间，和三层楼拉通的藏书阁。房子的花园也大，除了望不到尽头的草坪，在花园的中央，还挖了片湖泊，跟度假村似的。
每次来他的豪宅，我都会羡慕得流口水。
但这次，他迎接我进去，我看到的却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客厅。房屋里的装饰全撤了下来，家里的帮工不断从上楼又下楼，搬运一些小物件，沙发、茶几这些大家具则被套上了防尘罩，一切都昭示着房屋的主人将要出一趟远门，并且是很久很久之后才会回来的远门。
“你怎么穿得这么厚。”陈丹上下打量面包人似的棉服和厚厚的围巾、手套，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笔挺的灰色格子毛呢裤。
“不太耐冻了，”我脱下毛茸茸的耳罩，笑着答道，“怕又着凉。”
房屋里在浩浩荡荡地搬家，陈丹便带我到花园去。
我们坐在湖泊边上的摇椅上聊天，他分给我一把鱼食，几颗小籽撒下去，池子里鲜红的锦鲤争先恐后地朝我们涌来，一条顾涌着另一条，像翻滚的花。
我和他都望着池塘里的鱼，“你准备去哪儿？”我问道。
陈丹说他准备远离人烟地生活，隐居几年。
我侧过脸，惊讶地看向他，“为什么？”
他双腿交叠，坐姿随意，态度到自然了许多。“避免我又忍不住插手小孩子之间的事，”他耸了耸肩，见我面露茫然，他撇了撇嘴，“就是沈芸云和我以前秘书的纷争。部门就他们俩是主事人，每天闹得不可开交。我干脆消失几年，让他们谁也找不到我。”
我瞬间便理解了陈丹的难处。如果小莱和小菜每天掐架，还要找我来仲裁，那我肯定也会想玩消失。所幸这两个孩子发展的领域交集不大，各自安好。
“一个人吗？”我接着问，不免担忧，“有谁陪着你吗？”
陈丹闻言，短促地笑了一下，“谁会陪我呢？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他用嘲弄的、冷峻的语气说，“我就是个绝望的寡妇，即恶心alpha，也爱不上omega，又看不上beta。”
“有时候我连自己都不喜欢。”他说。
于他这样的究极完美主义者而言，肌肤上的一颗痣，都是难以容忍的瑕疵。
我对陈丹的愤世嫉俗早已见惯不惯，年轻的时候，陈丹经常被那些肌肤上的痣扰得辗转反侧，以至于他总是半夜起床，坐在书桌上，一本正经地手写无数份消灭全人类的企划书，当然alpha优先。后来这份企划书，演变成为了消灭宇宙上所有智能生物的策划方案。
“那你是不是也很烦我？”我问。
他瞥来一眼，“当然，”陈丹说，“以前我每次听到你结婚了又离婚，就觉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现在我看到你爱着这些alpha，还是觉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那可真是抱歉……”我讪笑着挠挠后脑勺。
又谈到了这个他和我总绕不开的话题，“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对alpha有这么多的爱？”陈丹不知道多少次如此问我。
我也无可奈何地不知道多少次重复我的答案，“我说过，不是我爱alpha，而是我的爱人恰好都是alpha而已。”
草坪上刮起一阵风，姜冻冬重新戴上耳罩。毛茸茸的棕色的耳罩在他的耳朵上，如同发霉的猕猴桃。
博爱者理应爱所有人。
陈丹从不怨恨姜冻冬不爱他。他也没想过要得到姜冻冬的爱——虽然这些年，他的许多行为举止容易惹人遐想，但他在本心里，并不期待姜冻冬对他的私人之爱。他期待的，是姜冻冬能够保持持之以恒的博爱。
这样的博爱，姜冻冬确实坚持得很好，让陈丹很满意。可是，在满意的同时，他越发怨恨地发现，那些和性欲、私欲相关的爱，姜冻冬始终只对alpha开放。
这一点儿也不公平。陈丹想。
这种不公平，就像是真理世界中那颗最完美的鸡蛋被磕破了皮，露出一口黑色的小洞。无数黑色的蚂蚁从洞洞黑暗里爬出来，一只一只细细密密地沿着裂缝攒动，陈丹每每看一眼，便觉得心烦意乱。
“那你怎么就没有爱上一个omega、beta之类的呢？”陈丹不甘地问。
姜冻冬无法理解陈丹的不甘。他只能摇摇头，温和又无奈地回答，“只是没出现这个人而已。”
“真是不公平。”陈丹说。
说完，陈丹和姜冻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花园里的风变小了，陈丹在余光中看见姜冻冬微红的鼻尖，和嘴唇里几颗不那么整齐的下齿。
他们这个话题到此结束，和以往很多次一样。
“哦，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陈丹想起柏砚前几年大张旗鼓筹备的计划，顺口和姜冻冬说，“那个草案已经决议通过了，你可以放心。”
谁成想，姜冻冬揉着鼻子，一脸懵地望向他，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草案？”
陈丹顿了顿，他端详着姜冻冬茫然无知的神色，突然意识到原来他一直误会了——那份草案或许根本不是姜冻冬的意愿，而是柏砚自己的想法。
又或者说，这是柏砚准备给姜冻冬的惊喜礼物。
想到这儿，陈丹不免冷笑，他才不要来做这个好人，他才不会帮柏砚。既然柏砚死了，没机会告诉姜冻冬，那就永远别告诉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陈丹笑了笑，含糊地说。

第148章 故人西辞（三）
柏砚给我留下的布偶，如今基本上都能被我和莫亚蒂成功复刻出来。
剩下还没被攻破的四五个棉花娃娃，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布料的问题。有些布料是特殊定制的，必须找到尺寸足够大的样布，才能委托厂家再生产出来。
为此，我决定去他的工作室看看能不能搜罗出他的布料样品册。他以前是有这个习惯的，我记得。正巧快新年了，也是时候去他的工作室打理一下，扫扫旧气，迎接新气象。
工作室的网站在莫亚蒂的帮助下平稳运营，虽然柏砚的讣告发布后，原本的客人流失了一半，但时不时还是有人下单购买。极少数时候，也会有一两个新客，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店铺的，可能来自其它熟客的介绍吧。
不过，出发之前，有一个小问题需要解决。
“你诚心点儿啊！”我瞧着莫亚蒂散漫的样子就着急。
莫亚蒂盘着腿，坐在火盆旁边，一手撑脸，一手抓起四五张黄纸就往火里扔，时不时有几张黄纸随着风飘逸而出，洒落到一旁。
盆里的火苗越烧越小，眼看就要熄灭了，我赶紧往莫亚蒂怀里塞了两个翻墙倒柜才找到的硬币。
通过掷硬币能和死去的人沟通重要大事，如此，就能知道柏砚是否同意莫亚蒂去他的工作室。这是老祖宗的智慧，两枚正面代表同意，反面代表反对，一正一反则是需要思考。
“啧，烦死了！”莫亚蒂毫无诚意地啧了声嘴，他吊着眼梢对火盆说，“喂，我要去你的工作室。”
说完，他朝地上掷出两枚硬币——硬币翻滚一圈，接着“啪”地一下就是俩明晃晃的反面，这说明柏砚拒绝了。
莫亚蒂语气轻蔑，“你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稀罕的，要不是缺几块布，我才不会去。”他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铁盆里的火光，“还有，你的网站真的搭得很low，”莫亚蒂挑衅地对着火盆说，“你的秘钥最好也在你的工作室，要不然我就完全更改你的网站，消除你的痕迹。”
说完，他再次掷出两枚硬币——很显然，他的威胁起作用了。这次硬币动都没动，直挺挺地亮出两个反面。柏砚非常干脆地拒绝了。
哪有这么求人的？能答应就怪了。“你在狗叫什么啊莫亚蒂，”我朝莫亚蒂的背蹬出一脚，“好好说话，听到没有？”
他威胁柏砚，我也威胁他，“柏砚不同意的话，你就一个人在家里面吃糠咽菜！”
莫亚蒂被我踢得踉跄，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瞪我，“封建迷信。”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又烧了一把纸钱，等火旺起来，他说，“你以为我想去吗？我是陪姜冻冬去好不好？”
说完，他又掷出两枚硬币——他掷得比前两次用力多了，硬币咕噜咕噜滚出几米远，绕了两个圈才摇晃着倒下。我和莫亚蒂都伸长了脖子去瞅，嚯！两个正面。
莫亚蒂满意地哼了一声，他爬起身，环抱着手，离开火盆，“走吧，”他对我扬了扬下巴，鼻子要翘到天上去。
我拉住他，又把他拉回到院子，“等一下，我帮裴可之问一下。”
我和莫亚蒂都走了，就只剩下裴可之了。过新年让他一个人看家，未免太残忍。
“哈？你还要背着裴可之的骨灰盒？”莫亚蒂不爽地嚷嚷，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你要为他守孝吗？”
“少啰嗦！”我捡起地上的硬币，指挥着莫亚蒂继续往火里扔黄纸。等逐渐熄灭的火复燃，我对着火问，“柏砚，裴可之能去你的工作室吗？”
两个硬币没有丝毫犹豫地落到地上，两个正面，很顺利地同意。比起莫亚蒂，柏砚对裴可之的印象显而易见更好。
莫亚蒂见状，面对火盆的脸色更臭了。
就这样，我一手拽着莫亚蒂，一手抱着裴可之，拖家带口地登上了驶往边界的飞船。
横跨大半个星系，旅途漫长，我一把年纪，难免疲惫。而一旦疲惫，往往就离迷迷糊糊地犯错不远了。
下了飞船，快走到港口时，我突然感觉左手的手感不对。停下检查后，我大惊失色地发现原本黄色布袋里的裴可之不翼而飞——变成了我在车上买的一罐泡泡糖！
我脑子一团乱，不管不顾，拔腿就往回冲。
身旁的莫亚蒂被我吓得懵了下，好在手疾眼快，他迅速扯住我，皱着眉，“你发什么疯，姜冻冬？”
我大吼，“你撒开！裴可之走丢了！”
一种浓浓的无语瞬间挂到莫亚蒂的脸上，他吊着那双死鱼眼，相当不耐烦地在自己的储物空间掏了掏，随后，在我急得快喷火的注视下，他单手捧出一个雪白的瓷坛，”你看看这是谁？”
裴可之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抱着失而复得的裴可之，不禁老泪纵横。这要是弄丢了，我该怎么交代！
“吓死我了！呜呜呜！”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怀里的骨灰盒保证，“我再也不给你供奉苹果了，裴可之，你千万别再给我开这种玩笑——我回去就请你吃辣子鸡！”
泪眼朦胧间，我看向莫亚蒂，只觉得他的身影变得无限伟岸。虽然时不时在裴可之的罐子上画王八，但莫亚蒂偶尔也会在关键时刻出乎意料的靠谱。
港口来来往往的人被我搞出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时不时侧目瞥向我。我心情平复下来后，在这种注视下，忍不住老脸通红，好在身旁的莫亚蒂泰然自若，他的镇定与无所谓很大程度地缓解了我的羞臊。
见我冷静了，莫亚蒂双手环胸，朝港口外的城市努了努下巴，“走吧，再不走太阳都要下山了。”
我胡乱地点头，伸手揩去脸上的眼泪。莫亚蒂看我的眼神又嫌弃又无奈，他叹了口气，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真是服了你了，多大点儿事，”他嘴里数落着我，手上拉着我往港口外的夕阳下走，“这种小事都能把你急哭，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于是，莫亚蒂拉着我，我抱着裴可之，我们再次踏着落日金灿灿的余晖走向柏砚的工作室。
距离上次来，已经过了五个多月的时间，工作室门口的信箱意外地塞满了纸质的信件，满得甚至堵塞住信箱的开合，必须得先伸手掏出一沓才行。
这些信应该都来自这颗星球上的年轻人，不仅信封五颜六色，还有很多千奇百怪的形状，常规些的把信当粽子包成三角形，特殊些的有折成青蛙的、千纸鹤的，还有魔法杖的。
我坐在一楼的长桌前，打开了些信查看，早期的都是拜访贴和慰问贺卡，关心柏砚怎么一直没再营业。我发布完柏砚的讣告之后，剩下的信基本以悼念为主。
我望着手里的信，不免惋惜柏砚无法亲自查看，否则他也一定能感到这种年轻人的可爱，以及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因为工作室是柏砚唯一没有指定继承人的遗产，上次走了，就再没人来过。
院子好几月未曾打理，堆满了梧桐树的落叶，这些叶子棕得发黑，一片垒着一片，垒成层层的波浪，踩在上面，会发出一阵咔擦咔擦脆生生的声响。
屋里也积了厚灰，我刚踏进去时没做防备，被空气里的浮尘呛得连带好几声喷嚏。
很难想象，上次我来到这儿的时候，还是在举行周年庆的时候。那个周年庆——柏砚准备好久。他买来彩灯、气球和彩带，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我打下手，和他一起装饰场地。
我们还准备了很多茶歇，一些是提前订购的，一些是我们自己做的。那场周年庆很成功，熟客们络绎不绝，叽叽喳喳地挤在工作室里参观。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满载而归。
现在，我站在门口，望着偌大的、寂静的房屋，心里空落落的。整个房屋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灰色角落，到处都弥漫着一股久没人居的阴冷。然而，我又能清晰感知到这儿曾经热闹非凡的余韵，仿佛周年庆那天下午络绎不绝的拜访者、挂在天花板的白色气球、门外簇得快放不下的花篮都还历历在目。
这时，莫亚蒂打断了我的忧郁，“别在这儿伤感了，”他靠在墙边，懒洋洋地说，“快点做晚饭，我要饿死了！”
我心中的那些情绪霎时间荡然无存。我没好气地指挥着莫亚蒂拿芦苇编的大扫帚去扫院子，扫完才能吃饭。
莫亚蒂才不愿意，当场一屁股坐到门口的台阶上，“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他说着，手指向我怀里的裴可之。
眼下裴可之找到了，我当然要卸磨杀驴，“哼，”我傲慢地仰起下巴，“一码事归一码事。这个不算。”
“好好好，姜冻冬你好得很。”莫亚蒂满腹牢骚地站起身，极度不甘心地接过扫帚。
我看着他走向院子的背影，我猜他不甘心的不止是要干活，更是要给柏砚干活。先前在家里复刻娃娃，莫亚蒂也是这种不爽的态度。
安排好了莫亚蒂，我接着让家政机器人擦拭连通了三层楼的落地窗，我自己则提着拖把和清水桶给一楼清灰。
毕竟一口气也做不完，今天先扫一楼的工作室，好歹弄出个我和莫亚蒂的落脚点。明天整理二楼的休息区，过俩天再弄弄三楼的仓库，活儿就能干明白了。
等莫亚蒂把所有落叶都集中堆在树下，我正将带来的汤圆下入沸水。
这是特意带来的，全都是我自己包的汤圆，用的最好的汤面面儿和馅。是很久以前达达妮教我的，说是要新年时吃，寓意团团圆圆。
外面天色渐晚，但根据我的经验，此时还不是这颗星球的晚饭时间，外面的餐厅都还没开门。当下很多年轻人都喜欢八九点再吃饭，因此先垫一垫就好，晚点儿我和莫亚蒂再出去逛逛，看能打些什么牙祭。
莫亚蒂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他不在意吃什么。他吃饭的一贯宗旨向来是不饿死就行，饿死了也行。
汤圆面上的冰在热水里逐渐融化，慢慢的，原本透明的沸水，变成白色的面皮汤。我把火调小，莫亚蒂倚靠在饭桌边儿上，他歪着脑袋，盯着我，盯了一会儿，他问，“姜冻冬，你是不是已经八十五岁了？”
“对啊，”我诧异地回答，“你忘了？上周初冬，我就八十五岁了啊。”
莫亚蒂哦了声，他的视线从我的身上挪开，挪到墙上的一张油画，“那真是恭喜你啊，姜冻冬，快到终点了，没几年活头了。”
他说这话时，听上去有些许沮丧。似乎是沮丧先死掉这件好事轮到了我头上。
我转过身，笑着搅拌漏勺，免得汤圆粘在锅底，“也恭喜你，”我戏谑道，“勉勉强强快到中点了，还能再活一回从你出生到现在的时间。”
莫亚蒂今年八十三岁，正好就是An基因等级平均寿命166年的一半。假若把此时此刻看作一生，他的确还可以再来一生，再体验一次从出生到现在的八十三年。
莫亚蒂闻言，果然发出猫被踩到尾巴的短促尖叫。
“好可怕的诅咒！”他跳起来，跳到我身旁，瞪大了眼睛，大声控诉我，“好可怕的诅咒！姜冻冬！你就这么咒我的吗？”
控诉完了，他绕着我走来走去，不停抓着头发，直到抓得乱七八糟得为止。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破大防地指着我，责怪我，“怎么偏偏你就能从这个诅咒里面解脱？”他不满且怨毒地望着我，“啊啊啊！怎么偏偏就你能解脱？真是什么好处都被你占完了！”莫亚蒂说。
锅里的水冒出细细密密的气泡，白白胖胖的汤圆也随着蒸汽一起浮上来。
我看向疯疯癫癫的莫亚蒂，在他明亮的蓝色眼睛里，我清楚地瞧见自己衰老的脸，“嫉妒我？”我顺着莫亚蒂的话，开玩笑地询问。
回答我的，是莫亚蒂嫉妒得瞪圆的眼睛。噢，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嫉妒得发狂的模样。
“嫉妒得我要开始恨你了。”莫亚蒂恨恨地告诉我。
“哦，”面对莫亚蒂的仇恨，我安之若素。我关掉火，指了指锅里的一个挨着另一个的汤圆问，“那恨我之前还吃汤圆吗？”
“……我要芝麻馅和肉馅的。”

第149章 故人西辞（四）
在工作室的第三层楼里，我如愿找到了柏砚制作的样布手册。
说手册其实不对，柏砚这次并没有装订成册，他专门准备了三个大柜子，里面垒着一块又一块的40厘米的方形亚克力片。
各种各样的布匹都裁成相同的5厘米方块，四种布为一页，卡在亚克力的凹槽内。拿起其中的一片，在亚克力透明的材质下，每块布料都显得格外精致、干净。
显然，柏砚制作这些样布不仅是为了记录，更有展示的意图。可惜还没找到合适的场合，他就离开了。
我小心地清点柜子里的亚克力，一片片拿出来擦灰，轻拿轻放，生怕留下刮痕。每块亚克力都在4毫米厚，足足有324片。叠起来差不多一米三，我站直的话，是将近我腰部的位置。
莫亚蒂上楼找我时，看到地板上铺满的亚克力片都愣了一下。他站在楼梯口，双手环胸，弯下腰，端详脚边的一片，末了对我感慨道，“还真是有耐心。”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持之以恒地制作这些样品的柏砚，还是把每片亚克力都擦得透亮的我。
我收拾好脚边用于擦拭的棉巾纸，蹑手蹑脚地踩着空隙挪出去，挪到楼梯口。最后几步的时候，莫亚蒂看我没站稳，伸手搀住我。他皱起眉，不愉地盯着我，张嘴刚要说什么——左右都是些责怪的话，我赶紧打断他。
“很漂亮吧？”我转过身，指着地板问。
地板上，亚克力片随意地铺开来，每块透明的薄片上都清晰地倒映着窗外的景色。一块又一块，都是有关蓝天、白云和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的拼图。而嵌在其中的布料，则像一笔又一笔画在真实世界的颜料。
莫亚蒂哼了声，冷淡地扫视一圈，“还不错。”
这么漂亮的制品不应该囤在柜子里。
拿着刀咔擦咔擦地切断芹菜的同时，我很轻松地想到了这些制品合理的归宿。
午饭我特意做了莫亚蒂爱吃的木耳烧鸡和酸辣芹菜丝，做了两大盘，特地参照了裴可之改良后的配方。等他吃饱喝足，懒洋洋地趴在一楼的长桌上晒太阳，我殷勤地端着洗好的草莓凑到他身边。
他枕在一条手臂上昏昏欲睡，神情平和，眉眼舒展，午后的阳光下，像要融化了似的。我猜测莫亚蒂以前总是让自己处于饥饿状态，可能就是不喜欢这种饱腹后恍惚的幸福感。
我坐到他身旁，他眯着的眼睛拉开一条缝，露出里面艳丽的蓝色。他看了眼草莓，又看向我，“干嘛——”他打了个哈欠，“你是不是又想要我干什么苦差事？”
我当即把草莓推到莫亚蒂面前，不留余力地拍马屁，“莫亚蒂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啊神机妙算，这都瞒不了你！”望着莫亚蒂用俩根手指夹起草莓，我加大力度，“我这儿确实有件相当困难的事需要莫亚蒂大人你的帮助。”
莫亚蒂对我嗯了声，他咬着草莓尖，汁液很快浸湿了嘴唇。他边嚼边用眼神示意我继续讲。
于是，我把想要赶在立春前，在这儿布置一个展览的想法说了出来。展品就是楼上的亚克力样布、柏砚留给我的娃娃全家福，还有这些年他的其它很多刺绣作品——最早能追溯到我童年破洞袜子上的一只金色小鸟图案。
我打算都收集过来。在这座三层楼的工作室中，我希望每个作品都以最贴切的方式被展示，因此莫亚蒂的脑子必不可少。
莫亚蒂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地听完了我的一箩筐的想法。他又打了个哈欠，点评道，“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个技术活。”
“是的，所以我才找到厉害的莫亚蒂大人嘛。”
我的奉承多少还是起了作用，莫亚蒂哼了声，他抬起手，向天花板伸了个懒腰。他拉长自己，如同一只仰起脑袋、鼻子朝到天上去的猫，得意洋洋地露出白皙柔软的脖颈和胸脯。
“就帮你这一次。”莫亚蒂说。
他疏懒四肢，拿脸趴到桌面。冬日的阳光下，蓝色的眼睛转悠到我的脸上，他盯着我，见我笑了，他撇了撇嘴，又不爽我如此轻易地得偿所愿。“最后一次，”莫亚蒂对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我对此不置可否。
不过，虽然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该怎么剥削莫亚蒂，但怎么着也得讲个基本法，我还是准备一切都推迟到新年结束了来。
将近傍晚，这些天清扫出来的所有垃圾都被处理得当，针对柏砚工作室的大扫除工作圆满成功。
来这颗小星球块一周了，莫亚蒂还没出过门。偶尔有几次踏出院子，也就是为了拐个弯丢垃圾。
这怎么能行？我不由分说，拽着懒骨头似的莫亚蒂，去参加社区举行的跨年聚会。
聚会的地点在离工作室不远的大草坪上。这块空地通常用来举行音乐节、演唱会之类的活动，周末还时不时会有些艺术集市。
我拽着不情不愿的莫亚蒂到的时候，草坪的最中央已经堆满了柴火，上面还放了口锅。听旁边的路人说，这是大锅饭。
聚会上遇到不少熟人，尤其是第五大道的年轻人，他们和柏砚最熟，连带着也或多或少地脸熟脸了我，将我视作柏砚的助手、朋友之类的阿爷。
不少迎面碰上的年轻人和以往一样热情，朝我打招呼。但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孩子的眼睛总会情不自禁地往莫亚蒂身上瞟。
我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莫亚蒂，宽大的灰色毛衣，笔直的黑色毛呢裤和一双蓝色棉拖鞋，穿着得体，除了一脸要死不活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怎么了？怎么你们一直盯着他看？”我询问一个和我相熟的年轻人，他的店铺就在工作室隔壁。
“这个是因为……”年轻人的眼珠子小心地在莫亚蒂身上滚了好几圈，他斟酌许久合适的称谓，“这位——叔叔好漂亮，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叔叔。”
莫亚蒂也听见了，他飘忽的视线定在年轻人的脸上，定了几秒，又无所谓地移开。而年轻人的脸，居然就在这短暂的注目下腾地红了起来。我，“？”
我清楚莫亚蒂的脸很伟大，毕竟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的美貌眩晕了。但我还真的没想到他的威力能大到如此骇人的地步。
我不论走到哪儿都是被喊爷爷，只比我小两岁的莫亚蒂却是叔叔。还是一眼就能把人看得小脸通红的叔叔！
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存了些犹疑的。也许只是这个年轻人的主观喜好，实际上莫亚蒂在客观上没这么大的魅力呢？
可随着聚会的人越来越多，明里暗里倾注在莫亚蒂身上的凝视越来越频繁，我不得不承认，大概、也许、应该——莫亚蒂这款年老、色微衰的颓废人，真的在年轻人里非常吃香。
我侧耳倾听，听到不少年轻人在窃窃私语间对莫亚蒂的评价，提取其中的关键词，基本上都是：“破碎感”、“柔弱”、“冷艳”、 “大美女”……听得我眼前发黑，一阵胃痛。
我不禁也和其他年轻人一眼频频打量莫亚蒂。我不是为了多看几眼他的皮囊，是确保没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调包莫亚蒂。
而这些孩子们口中充满破碎感的柔弱冷艳大美女，此刻正满脸深沉地盯着斜前方摇尾巴的小狗。
“姜冻冬，那只狗刚刚冲我叫个不停，好烦。”莫亚蒂说，他专心致志地盯着小狗的屁股，仿佛那上面有整个宇宙。
“我要去踢它的屁股。”他告诉我。
噢，是莫亚蒂没错，我放心下来，这股人渣味道对了。
聚会的人逐渐占领了整片草坪，三三两两地聚合着。
一些年轻人自带了香槟，举着玻璃高脚杯谈笑风生，非常上流；一些年轻人叉开腿坐在地上，玩纸牌游戏，玩得不亦乐乎；还有一些年轻人在搞抽象艺术，一个假装自己是风筝，张开双手，腰间系绳，另外一群人抓着绳哼哧哼哧地跑，试图放飞他。
位于中央的柴火在天黑后燃烧起来。冬日的黑夜里，橙红的大火尤为明亮，火上架着的一口巨大铁锅上，时不时还有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
我和莫亚蒂分工明确，我眼巴巴地守着大铁锅，莫亚蒂则端着餐盘，在旁边的自助餐台来回穿梭，挑选喜欢的菜。待最粗壮的一道蒸汽从锅盖的小口上喷涌而出，米饭丰硕的香气盈满整个夜晚。
柴火烧的大锅饭极大地保留了谷物自身的甘甜，尤其是锅底的那层大米糊成了一片片焦黄的锅巴，刚出锅的时候又香又脆。饶是不喜欢吃米面的莫亚蒂看到我给他盛的满满一碗，都没有说吃不下这种话。
期间不少年轻人围着篝火手拉着手跳舞、唱歌。
唱的歌我没听过，应该是属于年轻人的热曲。歌声响亮，其中参杂了尖叫、嘶吼、咆哮，摇滚风格浓厚。乍一听和鬼哭狼嚎一个调调，再一听就是鬼哭狼嚎没错。
不少年轻人嚎着嚎着，就真开始仰天长啸地学狼叫，然后撕开上衣，变成野人在地上爬来滚去。
莫亚蒂匪夷所思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人，一脸嫌弃地远离。我倒觉得有趣极了，还跃跃欲试，也想返璞归真。
可惜我没这个机会。边境星球上的冬夜实在比首都星冷太多太多了。
哪怕这些年基地有做气候干预的工作，不至于再让寒潮和从前一样频繁冻死人，但没了室内的恒温系统，我还是不能再室外待太久。
因此，吃完饭，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坐了会儿，看看这些年轻人整的活儿，我和莫亚蒂就得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饭菜提供给我的热量勉强支撑我，走到快一半，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莫亚蒂看见我冻紫的嘴唇，他不太高兴，“你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这种情况还出来干嘛？”
“哎呀，凑凑热闹吗。”我笑着说，我一笑，身体里白色的气争先恐后地从我的嘴里飘出来，“一天到晚窝在屋里太闷了。”
“有什么闷的，”他拉着我跑起来，跑的同时还不忘数落我，“我腿瘸了这么久，就待在家里，我也没觉得闷。”
“那我不该出门？”我不满地反问。
他皱起眉，“你不该不和我说你的身体情况就出门。”
“我以为你知道。”
“哈？我为什么知道？我又不是你的裴可之。”
他说完，就不理我了，只留个后脑勺对着我，拉着我的手腕往回跑。回去的道路空空如也，两边的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挂上闭店的牌子。冷清得有点儿可怕。
眼前的道路愈加雪白，地上我和他的脚印也愈加清晰，我抬起头，无数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我的脸庞，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下雪了。
回到家，我立马躺到地上，享受地暖腾腾的热气。
莫亚蒂没搭理我，自顾自地坐在楼梯那儿，摆出要和我冷战的架势。
哼，他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我忿忿不平地想，但仰着脸，看到莫亚蒂一个人坐在长长的楼梯上，脑袋撇向角落，独自生闷气的样子，我又觉得他怪可怜的。
为了缓和，我像蛆地的蠕来蠕去，蠕到楼梯边。
他觉察到我的动静，故作冷淡地瞥我一眼，满脸冰霜。我罔顾他的冷脸，自顾自地提议和他进行一场比赛，比赛躺在地上仰泳，看谁先游到窗户。
“谁输了谁道歉。”我说。
莫亚蒂没吭声，但身体相当诚实地躺到我身旁。
我坐起身，他也坐起身，我和他相互警惕，再三确认我俩彼此的脑袋在同一水平线了，我和他又默契地躺下去。
“一、二、三、开始！”
我和莫亚蒂同时在地板上扭曲地仰泳，他的核心力量不如我，但体能上有优势，更何况前段时间我常把他吊在半空，还是得到了些许锻炼，扑腾十几下还能接着发力。
我眼看他超过我一个头了，当机立断，往他的腰踹上几脚。他也不客气，毫不犹豫地推我几下。
我和莫亚蒂谁也不放过谁，我薅他头发，假惺惺地说，“哎呀不好意思，我刚刚在蛙泳。”他就扒我裤子，假笑着解释，“我在蝶泳。”
比赛发展到一半，我和他已经在地板上扭打了几轮了。
等我和莫亚蒂抵达落地窗，我们早已满头大汗。
至于输赢——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气喘吁吁，莫亚蒂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躺在地板上，谁都没说话。头顶的落地窗外雪下得噼里啪啦，我向外看，看见院子里我们回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填满，梧桐树枝背后的夜空黑得寂静。
清亮的玻璃上，屋内的暖光绰约，不远处的壁炉烧得旺盛，小锅煮热的红酒咕噜咕噜地冒泡，我看见我和莫亚蒂的倒影，他正看着我。目光很安静。
我和他的视线忽然撞上了，我扭头，看向他，刚要玩笑般地问他，‘看啥看？’手边的终端的屏幕却在不断亮起。
我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终端，点开屏幕，一封封新年祝福的信息投射到我眼前，来自陈丹的、柏莱的、白瑞德的、小菜的、三道的，还有很多很多其他朋友的 ……祝福和问候络绎不绝，我点上其中一封，准备回复，但下一秒源源不断新信息便淹没了它。
我只好哭笑不得地暂时搁置这些祝福，躺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信息不断跳转、更新。
莫亚蒂也见到了这个盛况，他嗤笑着，“你的人缘还真好。”
我挑眉，问他，“没有人联系你吗？”
他莫名其妙，“联系我做什么……”
这么说着，莫亚蒂的终端突然亮了起来。
我和他不约而同地望向发亮的屏幕。
“是新年祝福吧？”我问莫亚蒂，“肯定是新年祝福对吧？”
我伸长脖子，试图偷窥到信息，但莫亚蒂只瞅了眼，就迅速关掉了终端，他神色自若，“广告推销而已。”
他估计是忘了，这个终端还是好多年前，我给他买的儿童终端。不需要身份信息即可使用，还能定位，黑户必备。即便他改装了再多，广告推销也绝对不会发到儿童终端上。
我笑起来，顺着莫亚蒂的话说，“哦，原来是广告推销啊，我最近确实也经常收到，”我又问他，“写了些什么祝福？”
莫亚蒂不设防，他随意地回答，“就是模版而已。换了个名字罢了。”
答完，莫亚蒂沉默了，我挪揄地冲他笑个不停，他挪开眼睛，强行挽尊，“我说的是推销——他的推销信息是模版而已。”
“知道了知道了。”我敷衍地应和下来。
莫亚蒂恼得又用后脑勺对向我。
真好啊。我戳着莫亚蒂的脑袋瓜想，哪怕是莫亚蒂，也和世界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真好。
想到这儿，我的心的某一块陡然放松了。
背下的地板暖和得不行，壁炉的温度也在持续升高，我冰凉的手脚都回了温。玩闹后的困倦袭来，我摊开四肢，躺在地上，暖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响起莫亚蒂的嗓音，他轻轻地喊我的名字，还用手拍了几下我，似乎想提醒我去床上睡。
‘我不会睡着，我就是累了，要眯一会儿。我还要喝热红酒！’我说。但我也不知道我是在脑海里答的，还是张嘴发出了声音。眼皮已经撑不开了，我困得不行，介于半梦半醒之间。
过了几秒，莫亚蒂以为我睡着了，他起身，脚步声渐远，又渐近。他没有穿拖鞋，是袜子踩在地板的声响。
“你还真是说睡就睡啊！”他没好气地说，“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我的睡眠一向这么好。我又在脑海里回答。
接着，一层柔软的被子盖在我的身上。
我裹着被子，想要美美地翻身，但莫亚蒂忽然靠近我。
我迷蒙又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唇落在我的脸颊上，像每年的初雪一样，冰凉，轻柔，且转瞬即逝。他很快地离开了，消失在我的肌肤上。*

第150章 故人西辞（五）
新年后的第一天，我如期开始剥削莫亚蒂。
具体剥削方式为，我拿着笔和纸画各种抽象草图，天马行空地说展览的想法，莫亚蒂冥思苦想，想办法将我嘴里：“珍珠般晶莹的光泽恰好打在金线刺绣的展品上，在幽暗的空间里营造出细腻、寂静的氛围感。”转化为具体的图纸和建模参考图。
几天下来，莫亚蒂给我出了一版又一版方案，我们确定了整个工作室的展览空间设计，和大部分展品的陈列：324块亚克力样布确定以悬浮在半空的方式展出，得定制特殊材料的挂绳；柏砚留给我的娃娃，则各有各的表现方式，有的放在定制的沙盘里，有的则需要一个发黑的银盘。总之得根据棉花娃娃的气质，定制不同的物料。
至于那些柏砚以前的作品——我这儿确实有许多柏砚以前缝在围巾、袜子、外套上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图案，但那些他在无聊时，留在巾帛上的刺绣，才称之为作品。而这些作品，我必须向基地打申请，才可以去柏砚的遗物间搜刮。
看完我列出的待去取回的作品清单，莫亚蒂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颊，显得更苍白了。
“怎么还有这么多？”他从冗长的纸条里抬起头，幽幽地盯着我，蓝色的眼睛里冒着一阵阵被压抑下来的鬼火，“姜冻冬，你把我当畜生使唤吗？”
“怎么会！我怎么会这么对你，”我双手拍在莫亚蒂的肩膀上，连声安抚他，“你是牛马人，怎么能和畜生相提并论呢？”
毕竟畜生永不为奴，但牛马人只要吊根胡萝卜，就能连轴转一整天，两者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好啦，也不用这么急，先休息两天——我去基地取回其它作品，咱们再看怎么设计行不？”我马上给莫亚蒂吊根胡萝卜，“中午的菜都是你爱吃的！”
莫亚蒂的脸色缓和，他蹲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埋头喝果汁。从我的角度俯瞰，他整个人都蜷了起来。我能瞥见他的发旋、凌乱的长发、宽松的体桖，还有裤脚的几根线头，和雪白的脚趾。
他咬着吸管，对我的伎俩冷哼了一声，“我还要喝果汁。冰的草莓果汁。”他晃了晃手里见底的果汁，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
“好好好。”我二话不说，拿过杯子，走到厨房去，给他添果汁。
而莫亚蒂则一声不吭地蹲回了电脑面前，噼里啪啦地继续敲键盘。
唉，听话的莫亚蒂使唤起来真是非常爽！我捣着草莓，在心里感叹道，只要莫亚蒂配合，他就一定是这个宇宙的最强乙方。不论给他下达怎样的愿景，他都能想办法实现的那种，和万能许愿机差不多。
这或许也是Aquarius除名了Moyati，却至今还不放弃游说莫亚蒂回归的原因。
莫亚蒂很快结束了收尾的工作，和我坐在壁炉边儿上吃刚出炉的烤曲奇。
壁炉内的柴被烧得怕啦作响，屋外下着雪，这几天我们都没出门，也没清扫，任由雪堆积到一楼落地窗快五分之一的位置。
我看着窗外的雪，也就是这个时候，我恍然意识到，原来落地窗细细的黑色边框上被刻下的一道道横线，是柏砚过去几年标注的积雪线。
于是，今年积雪的身高，被我刻了上去。
就在我蹲着刻线时，基地的通讯忽然打了过来。
我没想到基地的回执会如此迅速。按照流程，我在官网上递交去借用柏砚的遗物申请，至少也得两个工作日起才对。
“你好，这里是姜冻冬。”我有些疑惑地接通。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阁下，许久不见。”是柏砚以前的副官。
我蹙起的眉头松开不少，听到是熟人，我也松了口气。老实说，我到现在都不太会和基地的一些人打交道，“噢，你好。是我的申请通过了吗？”
虽然有了新的岗位，但副官对我依然很客气，他给了我肯定的答案，又细心地嘱咐我需要携带的证件证明。等我完全放松下来，要开口道谢，他的话锋忽然一转，“此外这次联系您还要一件事，”他温和地询问我，“能请阁下赏脸，帮一个忙吗？”
我顿了顿，原先消散的疑惑又团到了脸上。心思转了好几个圈，也没想明白基地还需要我帮上什么忙。
假如这是基地的那一部分人拨通的，我大概率会委婉地拒绝。但联系我的人是柏砚曾经的副官，再三思虑，我慎重地回应，“如果我有能力，我很乐意帮忙。”
沙发上正翻阅杂志的莫亚蒂也听见了我的这句话，他停下拿曲奇的手，对我投来视线。
‘基地的？’我看见他用口型问我。
我点了点头，随后他和我如出一辙地皱起眉。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副官宽慰道，试图消解我言语间的郑重，但时隔多年，我听到来自基地的寻求帮助，还是倍感压力。
紧接着，副官又说出让我匪夷所思的话，“主要是有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指名道姓地找您，想要见您。”
孩子？指名道姓地见我？
听起来不是什么要我送命的事儿，可是——孩子？这也太奇怪了吧？
“孩子？”我试探性地问，“听上去来头和口气都不小啊？”
副官很圆滑地肯定了我的部分说法，“的确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离他的成年都还差四岁。”但他对这个孩子的来头避而不谈。
我更奇怪了，“谁的孩子？”
副官依旧没直接回答我，“您来一趟就知道了，”说完，他又补充说，“当然，一切都以您的意愿为主。您不愿意的话，我们也有合理的办法回绝。”
他这个话里似乎还有别的含义，在暗示什么。可我的脑子转不过弯，根本不理解。
我只能从杜绝文字游戏的表层含义上和副官确定，“只是一个孩子要和我见面？”
“是的。”副官给出肯定的答复，“只是一个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答应了下来。
我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孩子——谁家的孩子，会指名道姓地要见我，还叫柏砚曾经的副官都避免宣之于口？
挂断了通讯，我坐在地上，愁眉苦脸地思忖。思维不断发散，先是发散到我有印象的各个世袭贵族，然后是一些别的庞然大物，但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我冥思苦想，发散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难道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我的肚子背着我生了个孩子？
我摸摸自己的肚子，软绵绵的，里面装着早上才吃的粉条，怎么摸都不像是揣过孩子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莫亚蒂也坐不住了，他踱步走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稀里糊涂的，也对眼下的情况迷茫极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他越发焦躁的询问里抽离思绪，我混乱地告诉他，“我好像在莫名其妙地生了个孩子。”
莫亚蒂脸上属于人类的情感忽然剥落了，不管是横亘多年的颓废，还是懒散，或者那股无所谓的厌世劲儿都消失了。像是面孔被取下，终于露出下面虚无的、黑暗的内里，他面无表情，“是吗。”他问我，“是他们想复制你的基因等级吗？”
他静静地凝视我，目光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我和他对视的瞬间，我清晰地明白，如果我说是，他一定会思考该怎么让这个孩子消失。
但这都是我的胡言乱语，我的理智回笼，赶紧给莫亚蒂解释清楚。
寻常的懒洋洋又织回他的脸庞，“去呗，”莫亚蒂盘着腿，和我一起坐到地上“看看是什么孩子，要卖这么多关子，”
就这样，原本计划在周末的行程，被提前到今天下午。我和莫亚蒂简单收拾了两套换洗的衣物，便马不停蹄地赶去港口，买最早最快的飞船。
让我和他行动如此果决利落的唯一动力，自然是我们被悬起来的困惑。莫亚蒂和我一样，都禁不起好奇心的考验。
途中，我绞尽脑汁，梳理思路，莫亚蒂则把一本杂志盖在脸上睡觉。我努力回想勉强能对当下境况有帮助的记忆，前前后后也只搜刮出一条——和陈丹告别时，他留给我的那些语焉不详的话语。
陈丹貌似知道些什么。我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他的通讯。
可惜，连续拨打了三次，陈丹都没有接。他应该是被年轻人粘得弄烦了，成了个真正的隐居人士，十次联系，九次不在线，还剩下一次是他自己挂断的。
带着惴惴的不安和抓耳挠腮的求知欲，我和莫亚蒂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抵达了基地的码头。
副官相当客气地安排人开着军队的利宾车，接应了风尘仆仆的我们。他上个月升职了，如今称呼为理事更合适。
有理事下属的领路，一路都是绿灯，我带着莫亚蒂畅通无阻。即便要进入基地的内门了，也没有工作人员上前查看我俩的身份信息。这省去不少给莫亚蒂黑户身份做隐藏的麻烦。
七弯八拐，通过四五道需要身份验证的闸门，下属最终将我和莫亚蒂领到一个会客室。
“您请。”年轻的下属微微鞠躬，手掌敞向会客室的大门。我连连道谢。
这时，金属铸造的双开大门朝两边拉开，缓缓展开中间的缝，会客室幽暗的室内也随之渐渐暴露在眼前。
站我前面的莫亚蒂忽地顿住了脚步，他的背影挡住前方视野的全部。我戳了戳他，“堵在门口干嘛？”
他回头，半敛着眼睛，似笑非笑，充满玩味地地望向我，“我不适合进去。”他意味不明地说。
说着，莫亚蒂侧过身，给我让路。
我起先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咋突然变得阴阳怪气。可当我对莫亚蒂翻了个白眼，跨过他，再扭头面向会客室时，我也顿住了。
会客室透明的壁面外，宇宙的幕布漆黑，灰色的地板砖呈现出哑光的色泽。整个空间都是暗的、黑的，唯独的亮色，是伫立在窗边的少年。
他四肢修长，身型高挑，有一头金色的卷发，仿佛是吸收了太阳所有的光线，每一丝一缕都散发着莹莹的光。他的发柔软，绻绻地贴在白皙的后颈上。听到门开的声响，他转头，一双碧蓝的、剔透的眼睛，毫无防备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延长，黑色幕布上的星云散开了，整个宇宙的群星都露了出了。它们同少年一起回眸，对着我眨眼。
连通内外的裂缝被会客室厚重的大门一点点地扩大，如同坚如磐石的年月，被斧头一下又一下地劈出裂口。而过去美丽的眼睛，就在这裂口处朝未来张望。
我和少年四目相对，他望着我，蓝到快流出一片海洋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我。
“你是姜冻冬？”他问我。
“啊？”我茫然地开口，“什么？”

第151章 故人西辞（六）
会客室的门又缓缓闭合，只留下我和不远处的少年。
我看着少年探究的眼神，突然很想笑，“孩子，”在我这么呼唤对方的瞬间，笑意已经从心田涌现到脸庞上，“你找姜冻冬有什么事吗？”
少年抿了抿嘴，他动了动耳朵，像翕动腮的鱼。他警惕地反问，“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慢悠悠地走到会客室中间的小桌前，坐下，又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少年细长的眉毛纠在一起，他有些迟疑地望着我，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直到我说，“或许你和我详细地描述一下他，我能更好地帮你找找。”他才将信将疑地坐到我的对面。
少年歪着脑袋，金色的卷发从他的耳后滑到唇边，他的皮肤很白，健康的白，白皙中透着鲜嫩的粉色。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少年好奇地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一旁的玻璃茶壶和放满小点心的甜点架上，“这个好喝吗？”少年指着茶壶问，他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澄黄色的饮品，“是什么味道的？”
“这是果茶，”我看了一眼，认出这通常是基地专门用来招待小孩子的茶饮，“有百香果的酸甜味，但是加了绿茶，不腻。”
少年恍然大悟般，“原来是绿茶啊！”他装作很懂的样子，煞有介事，“和有一百种香味的果子是吧。”
说完，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你能不能喝一口？”
我指了指自己，他理所应当地点头，又羞涩地笑了下，“我想看看它有没有毒。”
拿我当试毒剂的心思一目了然。我哭笑不得地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澄黄的茶倾泻而出，果香味瞬间蔓延开来。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饮而尽，见我一切如常，他迫不及待地举手，“我也要喝！”
于是，我给他也倒了一杯。
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紧接着，他以一种要冲进杯子里的架势埋头大喝，咕噜咕噜灌完，少年喟叹道，“好好喝！”他舔着嘴回味道，想了想，“但是没有一百种香味。”
仅存的警惕心被果茶冲淡了，他放松下来，这次无需再经过我的嘴巴试验，他高高兴兴地拿起甜品架子第三层的水果蛋挞。
食欲得到了满足，少年想起被岔开的话题，他从堆满草莓的蛋挞抬起头，重复着询问我，“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他咧开嘴笑，双唇之间两颗门牙如同潮水退下后，留在岸边的贝壳，饼干的碎屑粘在他的嘴角。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眼前的少年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不是，我可排不上什么名头。”我笑着向他解释，“我只是先来了解你的诉求。”
他蹙眉，整张漂亮的小脸皱了起来，“你们人类真麻烦——我说过很多次了！我就是想要见到姜冻冬而已，”他抱怨道，“不是说他答应和我见面了吗？为什么他还不来？”
我面不改色，“是的，他答应了没错，”我放缓了声音安抚开始摇头晃脑的少年，如果在水里，他估计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摇尾巴，“但你要再等等。”
少年闻言，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瘪下来，抱着杯子，情绪低落，“噢……这可真是漫长的等待，”他垂头丧气地告诉我，“我的朋友们都撇下我去半人鱼中心了，他们说那里等饭菜不仅好吃，每天给他们上课的人类也长得好下饭。只剩下我还在基地。这儿真没意思。好无聊。”
我捕捉到关键词，顺着他的话问，“你很期待去半人鱼中心？”
少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当然啰！”他盯着我，考量我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不是说好的吗？只要我们成功从半人鱼中心毕业，就能获得人类的身份。”
我赞同地点头，心里大致明白这个半人鱼中心是个什么机构。可能类似于寄宿学校？没准儿和白塔、安塔类似？假若是这样，那就有些糟糕了。
谁设立的这个机构，目的是什么，又是怎么寻找到半人鱼，和他们达成协议，以及人鱼和半人鱼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些具体的信息，都要等这场对话结束后，我才能去确认。
“获得了人类的身份之后，你想做些什么呢？”我接着问。
少年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要在陆地上游来游去，要去和新的朋友玩儿，还要买个很大很大的房子，把我的爸爸妈妈和奶奶都接过来，还有——”他伸出一根食指向我比划，“还有——自从我们被赶出来，就一直住在峡湾，那里又黑又冷，我要去晒一千天的太阳！”
陆地上可没办法游来游去。但比起纠正这个无伤大雅的小错误，我更在意另外一点，“不害怕人类吗？”
他眨着眼，不解又困惑地问，“为什么要怕？”
我微笑，用轻松的口吻谈起过去的事，我试图让我的话和天边的云一样悠然、遥远，“我记得人类险些屠杀人鱼吧？要进行种族灭绝的那种屠杀，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好在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少年的不适，他挠了挠脸颊，“这我当然知道。”他看着我，明明是海洋生物，可他白皙的脸庞上却浮现出一种初生的羊犊才有的稚嫩和无辜，“可那不是没发生吗？”
“即便这样也不害怕人类吗？”
“既然没发生，那有什么好在意的，”他说，他说这话时，眼睛睁得圆圆的，天真得仿若油画里那些从奶油蛋糕里钻出来的天使，“更何况要是现在人类想这么对我们——我们逃走不就好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信誓旦旦，“像我们从人鱼那里逃走一样。”
我听着他甜美的想法，无奈极了。
人鱼似乎天生就是过于烂漫的物种，不仅总对任何事抱以绝对乐观的心态，忘性也大极了。明明上一秒才被人甩几个耳光扔回海里，下一秒也能开开心心地咬鱼钩上的饵料。
可是，在我伤脑筋的时候，少年却浑然无觉。
他趴在桌上，凑近我，瞪大了眼睛，仔细盯着我看，“你是姜冻冬吗？”他狐疑地问我。
我莞尔，将问题抛回给他，“你觉得我是吗？”
少年撇了下嘴，两撇细长的眉毛又纠在了一块儿，他想了会儿，没能藏住话，“我爷爷说姜冻冬会发光，只要我来到人类世界，我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来回打量我，仿佛担心我是只萤火虫，屁股能发光的那种。绕着我走了好几圈，少年做下结论，“可是你不会发光，你和别的人类没有区别。你应该不是他。”
我配合地任由他端详，哪怕他尝试着伸手拍拍我的肩膀，看那上面有没有发亮的开关，我也没阻止他。
“你的爷爷？”我眯着眼睛，笑着问他，“你是为了你的爷爷来找姜冻冬的？”
他坐回小沙发，认真地回答我，“是的，我答应过他，假如来到人类对世界，我要帮他寻找一个叫姜冻冬的人类。”
他身陷在沙发柔软的棉花里，一截纤细的小腿并紧，缩进座位，背后的宇宙群星璀璨，而他像是窝在天幕里的一颗月光宝石。细腻白嫩的脸庞上，他眨眨眼，大方地望着我，灵动的蓝色幽光乍现。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其实和塞尔瑟完全不同。
在我那些已然不浓稠的记忆中，我依稀记得塞尔瑟很少直视我的眼睛，就算和我四目相对，他也会马上避开。他是羞涩的、腼腆的，安静且贴心的，偶尔会说些大胆忘我的话，但更多时候他是熨好了撒了香水的衬衣，挂在第二天醒来的床头。
对我来说，塞尔瑟就是一抹美好到单薄的倩影，类似于第一次的春梦对象。我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
“你的爷爷叫什么名字？”我缓缓问道。
尽管在见到少年的第一面，我就明白了这个问题，但我还是如此问道。
少年说，“塞尔瑟。我的爷爷叫塞尔瑟。”
六十年过去，我已经老得在去年有了老人味，连牙齿最近都掉了一颗，而我的耳边再次响起了这个名字。
我听到“塞尔瑟”，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只属于我和另一个人在年少时窃窃私语编造出的小笑话。那个笑话让我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填满了整个午后，以至于时至今日，我听到它，依旧会心一笑。
“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又问。
“他翻肚皮了。”少年用相当直接的方式答道。
答完，他意识到这个说法不适用于人类，他坐直身体，伸手捂住嘴，眉毛上的金发随着他的动作被微微掀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完整的鹅蛋似的小脸。
“我是说——我是说，”他的眼睛滴溜地转起来，慌里慌张地回想合适的词语，终于，他想到了什么，“嗯……吃完长寿面，正好寝掉——就是在奶奶、我，和我的爸爸妈妈的陪同下死了的意思。”
我在少年回答‘翻肚皮’时，便忍俊不禁，听到接下来的‘吃完长寿面，正好寝掉’我撑着脑袋，笑出声。“寿终正寝。”我纠正道，“是寿终正寝。”
少年有点儿不好意思，耳朵烧了红色，“对，就是这个，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奶奶说爷爷是在睡眠里翻肚皮的，是很幸福的死亡。”他说。
我由衷感叹，“那很好。”
知道他过了很好的一生，我也跟着感到满足。
然而，我的话引起了少年的警觉。
他苦恼地望着我，蓝眼睛里写满了矛盾与疑惑，“你真的不我要找的姜冻冬吗？我感觉你认识我的爷爷。”他问我。
我仍然没有揭晓，“也许我不是，”我耸了耸肩，提醒他我的不是之处，“毕竟我可不会发光。”
少年的犹豫更显，他开始摇摆，不知道该跟随直觉还是证据。“人类说话真复杂，”他随意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什么叫‘也许我不是’？到底是，或者不是呢？”我笑而不语。
少年愈加困苦了，“噢！人类就连笑容也这么复杂。”他不高兴地说。大概认为我在戏弄他，少年大声地啧了嘴，以示不满。
我没想到我的默认，竟然被认作是截然相反的回答。
我本来并不爱做谁的老师。但这次，我决定教一下初出茅庐的半人鱼少年，至少学会人类的潜台词。
“这是你的爷爷给你布置的任务，所以当然该由你来确认我是不是你要找的姜冻冬，而不是由我主动告诉你答案。你认为呢？”我问他。
换了这个说法，少年原本的愤愤一扫而空，他的眼睛都亮了，“这是爷爷专门留给我的游戏吗——我是说，考验！”
还没有过爱玩游戏、需要长辈认可的年龄啊。我看着他的模样暗自感叹道。
“你可以这么认为，”我说。我站起身，问了对面的少年最后一个问题， “聊了这么久，我都还不清楚你叫什么名字呢，孩子？”
“我叫丹诺亚。”名为丹诺亚的美少年元气十足地将拳头握在胸前，“我会努力观察你会不会发光的！”
丹诺亚说完，就瞧见与他对话的老人又笑了。这个老人很爱笑，他们聊天的途中，他的笑就没有消失过。
丹诺亚来到人类世界的这段时间听到过很多人的笑声，有的颗粒分明，是海底粗砺的沙子，会把尾巴磨伤；有的韵律整齐，是被修剪过的海草，随着浪摇曳；而这个老人的笑声很轻盈，让丹诺亚联想到在水里吐出的一串向上冒的气泡。
“好，我等着你的观察结果。”老人对丹诺亚伸出手。丹诺亚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人类在表示尊重的礼节，和人鱼用大尾巴互扇对方的脸一样。
这还是第一次在演练的课堂之外有人要和他握手，丹诺亚激动又兴奋，想埋在水里吐出咕噜咕噜的泡。但他克制了下来，他若无其事地也伸出手，矜骄地完成了这个仪式。
苍老的手和年轻的手握在一起，上下晃动，丹诺亚保证道，“我很快就会知道！”
回应他的，是老人眉眼带笑的颔首。
“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丹诺亚。”老人说。

第152章 故人西辞（七）
从会客室出来，莫亚蒂早不见了踪影，只有理事下属还等着我。
至于丹诺亚，这个美丽的半人鱼少年，则由他的负责老师和安保人员陪伴前往半人鱼中心。连给我和他最后寒暄几句话的时间都没再留下。
跟着理事下属前往宾客餐厅的路上，做山林野人的陈丹终于回了我的通讯。
我接通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就传达到我的耳边，“你已经见到了？他们的效率这么快？”
看来上次他留下的话茬儿就是指这件事。
根据陈丹所说，其实基地很早就开始接触半人鱼了。但从发现到建立交流，再到给他们设立保护区，最终到现在，邀请一部分半人鱼进入到人类世界，足足花了十五年的时间。
这些半人鱼由于人类的血统在大迁徙中被人鱼驱逐。无处可去的他们，只能回到被抛弃的星系，小心地龟缩在人鱼星系和三性星系的峡湾下。
起初，半人鱼时刻谨记险些遭遇屠杀的命运，对人类极其排斥，但凡是基地派出的探测舰，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击沉。
但随着基地向峡湾长年累月的物资帮扶，半人鱼的后代成长起来，他们没有对人鱼母族的眷恋，也没有曾经直面种族灭绝的恐惧，他们更亲近会送来食物的人类。出于对族群的考量，半人鱼还是慢慢软化了态度，接受了人类的归化。
当然，其中有关人鱼和半人鱼的纠葛，都是来自半人鱼的叙述，是否有隐瞒或者谎言，都不得而知。
而归化半人鱼的计划，是隶属于基因融合计划下的重要方案之一。
不仅仅是政治派别，在生物基因上，同样有着融合派与纯种派两大分歧。前者主张引入没有生殖隔离的物种进入人类，以此实现物种进化、社会更迭；后者更强调保持人类的高贵性，以此捍卫文明的纯洁、稳定的秩序。
随着融合派在政治上占据上风，生物基因领域的融合派也变得越加主流。
但我没想到陈丹居然没有反对基因融合计划，明明他一向是持谨慎态度的中立派，甚至偏向于保守的。
“我想通了，”他说，“比起要让宇宙的尽头是大乱炖的融合派，我还是更不能理解纯种派的人。人类这么烂的一个种族，我不懂有什么崇拜血统的必要。”
陈丹言简意赅地总结，“人类需要杂交。”
和陈丹交流了一下信息，我对眼前的情况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趴在宾客餐厅最上层的瞭望台边上，望下去，最底层为员工开设的自助餐大厅在眼前铺开。
自助餐台一排又一排地放置在图腾对称的波斯地毯上，拿着餐盘的人在藤蔓似的花纹里川流不息，像是在枝桠间叽喳不停的小鸟。
琳琅满目的食物就在我的面前，我却对这些美味没任何想法。我的脑子里思绪万千，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眺望。
这算得上是惊喜吗？
应该算吧。我心想，在见到丹诺亚的刹那间，我无法否认——我的确感受到一种久逢故人的喜悦。哪怕当这个孩子告诉我，他的爷爷已经去世，这份喜悦也没有消失。
但和这份喜悦相对应的，还有无尽的忧愁。半人鱼中心的创设到底是好是坏，基因融合计划究竟会导向怎样的愿景，我通通无法预测。我已经老了，我帮不上什么忙。哪怕我如今有心，也无力去掺合。
老实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愿这辈子都见不到丹诺亚，听不到任何有关塞尔瑟的消息。
至少那样，我可以确定他们在人类找不到的栖息地生活。没有人类，人鱼几乎没有天敌。就算是虫族，它们也能和谐共处。
瞭望台的风从下面涌上来，把我额头前的头发和我的想法一样都吹得乱七八糟。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身旁的位置突然被人占据。
我转过头，便看见莫亚蒂端着高脚杯，漫不经心地瞥向我。他不知道去哪儿换了双人字拖，一派松弛惬意的模样，丝毫没有自己是个黑户的紧张。
我扯开嘴角，正要笑。他却先一步对我弯了弯眉眼，在我悚然大惊的注视下，莫亚蒂的薄唇向上舒展，他多少年都没再露出的梨涡乍现，重重叠叠的笑意中，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散发着柔和的光。
“姜冻冬。”莫亚蒂无比轻柔地呼唤我，仿佛我是即将要被弹的棉花。
我不嘻嘻了，立马毕恭毕敬，“您说。有何指示？”
“他的眼睛和我很像，应该也更像他的父亲吧。”莫亚蒂问我。
我摸摸鼻子，尴尬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颊，“啊，这个啊，怎么说呢……他的父亲我不清楚，”我吞吞吐吐，“但确实很像他的爷爷。”
莫亚蒂装模作样地恍然大悟，“也对，”他冲我晃了晃杯子，淡黄色的香槟冒着气泡，杯壁外是一层纤薄的冰霜，“他的爷爷呢？现在在哪儿？”
“已经去世了。”
“那真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了。”莫亚蒂说，可他笑眯眯的样子真是看不出来任何抱歉的意味。
我轻咳一声，摇摇头，“我倒也不觉得伤心。”
莫亚蒂盯着我，他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扬起，“也是，还轮不到你伤心呢。”他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风味冷嘲道，“他的家人都伤心不过来，哪儿轮得到你？”
“…… 你一定要这么阴阳怪气？”
莫亚蒂朝我温柔一笑。我，“……”
我被骇得连退三步。
我真是怕了他了。
以前我每次看到莫亚蒂的冷笑、讥笑、哂笑、似笑非笑，总嫌弃他刻薄。但此刻我才发现，原来那些刻薄的笑是如此和蔼可亲。
我见到笑得如此温文尔雅的莫亚蒂，心底害怕极了。怕下一秒他就会兽性大发，突然拿头撞我的肚子，把我撞飞出去。
我，“你还是对我阴阳怪气吧，求你了，莫亚蒂大人。”
莫亚蒂哼了一声，他对我翻了个白眼。可他大概不知道，他这个白眼给了我莫大的安慰。
“你曾经说过，你在疗养院对我一见钟情。”他倚在栏杆处，歪着头看向我，黑白参半的灰色头发垂在肩膀上，“那么，是因为我和他相像吗？”
我很困惑，面对莫亚蒂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设想过莫亚蒂会问我有关塞尔瑟的事，诸如我和这个他从来不知晓的人有什么过去。我以为他是因我有所隐瞒，所以不悦。这次和他同居以来，他冲我大发脾气也都是这个原因。
但我没想过——原来他真正在意的，是他与塞尔瑟相像……？
他们真的相像吗？我奇怪地上下扫视莫亚蒂。天地良心，我从未觉得莫亚蒂和塞尔瑟相像过。
“我确实会更关注有一双漂亮蓝眼睛的人。”我无比诚恳地回答他，“但我并不觉得你和任何人相像。”
“话说得真好听。”莫亚蒂发出嗤笑。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说。
随着他那声嗤笑发出，他脸庞上绷着的体面笑容总算破了个洞。那些让我心惊胆战的温柔咻咻地漏了出去，露出我熟悉的懒洋洋又厌烦嘴脸。
莫亚蒂低头，喝了口香槟，他用自嘲的语气告诉我，“我以为是你对我一见钟情后念念不忘，才会喜欢上奚子缘和裴可之。”
说完，他就兀自笑了起来。“很好笑吧？”他边笑边问我，笑得肩膀颤抖。
我确实没想到这小子内心戏这么多。
但是，我并不觉得好笑。
没有听到姜冻冬的附和，莫亚蒂停止了发笑。他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水，望向身边唯一的观众。他看见姜冻冬皱纹横生的脸，那上面没有笑意，也没有惊讶。
姜冻冬静静地望着他，用一种受难的、哀伤的眼神。
如同姜冻冬年轻时第一次发现他自残——他们住在彼此隔壁的病房，他倒在自己的血泊，而姜冻冬坐在角落流泪。他们隔着细细的门缝，看见对方的眼睛。那个时候，姜冻冬也是这样静静地望着他，让失血过多的莫亚蒂联想到挂在厕所的圣母像。
夸张的笑如潮水般退去。
莫亚蒂垂下眼，“你在怜悯我，”他询问姜冻冬，“为什么？”
姜冻冬说，“我没有想到过，你会有这种想法。”
“总感觉……”姜冻冬如此回答道，“总感觉，我困扰了你很多年，莫亚蒂。”
挂在墙上的圣母像低下头，无限悲悯且怜爱地抚摸血泊中的莫亚蒂。那只手宽厚又温暖，一下又一下地顺着莫亚蒂凌乱的长发。
莫亚蒂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姜冻冬。在与姜冻冬对视的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死亡。

第153章 故人西辞（八）
因为丹诺亚，我来到基地的时间比预计的提早了一周。
在柏砚的遗物室挑挑拣拣，我最后选择了十二样各有千秋的刺绣作品。这些作品尺寸不一，但都精致地装裱在里画框里，算得上是柏砚的得意之作。以前常被他挂在办公室的门头上。
虽然第一次看这些作品只觉得伤眼睛，可看顺眼了，倒是别具一番美感。我举着画框，来回打量。
柏砚的刺绣总有种诡异的动感，他的每处针脚仿佛都是一粒小虫。细细密密的虫蠕动着，五彩斑斓地编织着无意义的图腾。
莫亚蒂站得远远地看我打包这些作品，他满脸嫌弃，“真是丑得千奇百怪。”
说着，他还走上前，又打量几眼，脸上的嫌弃更盛，“你要是想展出，这些作品都得分类到限制级里面。”
我从泡沫箱里抬头，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
老实说，这十二幅作品已经是柏砚的众多作品中精神影响力最小的了。其它能引起眩晕、呕吐、精神污染的刺绣，我都没拿。我也不好意思拿，那些作品基本被挂在了档案室的大门上，有的还印在了绝密文档的封面，专门用来喝退些不守规矩的人。
离开基地，我还带着莫亚蒂回了趟家，专门带走了床头五十多个原版的棉花娃娃。
毕竟是有关柏砚的展览，还是得用柏砚亲手自制。我做的仿制品在一些细节处理上，到底不如柏砚这个几十年的老绣工。
等我们大包小包地赶回柏砚的工作室，先前定制的各种模具也送到了。
我负责组装为棉花娃娃设计的各种大小高度的展台、展示架，以及爬上梯子在天花板安装吊钩，依次挂上三百多片亚克力展板，莫亚蒂则继续为新的展品建模、出图纸，还有对接定制的商家。
我和莫亚蒂夜以继日，连轴工作了十天，才总算勉强完成。
当最后一个展板的螺丝被拧紧，不论是我，还是他，我们俩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接着，我靠在墙边缓缓坐下，他摊开双手，噗通一声躺倒在地上。
“姜冻冬，我要吃木耳烧鸡。”莫亚蒂目光涣散地对我说。
为了给莫亚蒂吊萝卜，我已经连续吃了五天的木耳烧鸡了。哪怕是经裴可之改良的配方，也禁不起这种频率。我断然拒绝，“不，今天吃牛肉。未来一周你都别想吃鸡肉。”
莫亚蒂偏过头，对我露出死鱼眼，“你还真是翻脸不认人。”
我对他的谴责毫无感觉，甚至得意洋洋。开玩笑，如今榨干了他的劳动价值，我和他的权力关系已然颠覆！
现在他要是还想吃到木耳烧鸡，应该抱着我的大腿高呼‘姜冻冬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才对。
而比起求人，莫亚蒂更擅长威胁，“如果晚上我没有看到木耳烧鸡我就不吃饭。”
他扭回头，面对天花板。悬浮在半空中的亚克力在他的身体上晃荡着，透明的板材折射出星星点点的亮光印在他的脸颊上，“永远不吃饭。”他加重了语气强调。
我哦了一声，“那你光吃菜也行，或者吃面。”
莫亚蒂闻言翻了个身，用充满恨意的后脑勺与后背对着我。
在我和莫亚蒂的加班加点下，柏砚的展览有条不紊地赶在春天举行。这个时候，我不由得庆幸还好提早了一周的时间，要不然眼下指定手忙脚乱，立春当天，我从凌晨就辗转反侧，睡不着了。莫亚蒂被我吵醒了，但他难得没弯酸我，只是赏给我个白眼，随后认命地翻身下床，拿着手电筒，陪我下楼仔细检查每个螺丝的松紧。
检查一切都无误后，天色也亮了。疲惫偏偏这个时候升腾了起来，我哈欠连天，莫亚蒂倒是跟没事人似的。我和他坐在梧桐树下，我也不客气，靠在他肩膀上，盖着外套，补了会儿觉。
上午10点，工作室终于向外敞开了大门。
街道的邻居、被发送邀请函的客人纷至沓来，莫亚蒂长得精彩，自然由他在门口检票，我则是在场内维持秩序。
来访的客人大多都是年轻人，都很规矩，绝不拿手去触碰展品。也有上了年纪的访客，他们大多是柏砚的同行，都从事刺绣方面的工作。这些客人会在每个展品面前带着眼镜，梗直脖子，观察每个细节，不放过任何值得品味的针脚。
“柏工的艺术造诣实在是高。”我听见两个结伴而来的老人说。
他们是难得能欣赏柏砚那些被称为精神污染的刺绣作品的人，甚至流连忘返，不断在几间暗室徘徊。其中一个和我年岁相近的老人恋恋不忘地看着金色的刺绣作品，无比忧愁地叹气，“可惜我没赶在生前认识他——唉！”
我听到他叹气，也想叹气。
我也为柏砚感到可惜，可惜他失去了很多朋友。
他这一生里中断过很多事，但唯独刺绣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中断过的事。他本来该有很多共同爱好的朋友，有更丰富的私人生活，更多彩的情趣世界。
然而，有太多时间，他都在封闭自我。他不和别的任何人产生交集。他让自己孤独地坐在被定格的宇宙里。
展览举行的第五天，我顶不住了，不论是站一天，还是坐一天，都叫我腰酸背痛。
幸好柏莱有空，临时过来帮忙。年轻人到底是不一样，不仅健步如飞，连说话的中气都比我足太多。相比说话慢吞吞的我，工作室里访客更听柏莱的招呼。
问题也紧随而来——柏莱和莫亚蒂明明互不认识，但他们俩不知怎么都无视对方，只和我说话。
我夹在中间，左耳是柏莱噼里啪啦地和我说他训练的事，右耳事莫亚蒂喋喋不休念叨要吃烧木耳的声音。我的腰确实不酸，头却是一天比一天痛。
还是我的好大侄姚乐菜知道了这件事，带着他的朋友们匆匆赶来解救我。
也许是曾经相处过，姚乐菜和莫亚蒂之间的氛围就正常许多。莫亚蒂依旧冷淡，但他对谁都冷淡，这没什么奇怪的。至少他不会像对待柏莱那样无视小菜，也不会对小菜甩脸色。偶尔小菜的朋友向莫亚蒂请教问题，看在小菜的面子上，莫亚蒂出乎意料地耐心。
有小菜和小莱，我甚至都不用动手做饭。在两个孩子的照拂下，我美滋滋地成为了米虫。
柏莱见我高兴得冒泡的样子，他挑眉，“他不给你做饭？”
他说着，用余光瞥向躺在院子中晒太阳的莫亚蒂。
“他不会啦。”我一边帮忙洗菜一边说。
柏莱却哼了声，戳穿我的话，“他还有不会的？是不想吧。”他看向我，皱着眉，语气间满是不赞同，“所以你还要给他做饭？还要照顾他？”
我明白他是在关心我。我从水槽中抬起脸。“他也会照顾我的。”我对柏莱说，他面对着玻璃窗，窗外梧桐树的剪影清晰地倒映在他绿色的眼睛里。
“别担心，我过得很好。”我微笑。
柏莱垂下眼，切着案板上的萝卜。咔擦咔擦，红色的萝卜被切成整齐的方块状萝卜丁。
时至今日，柏莱没有再质疑我说‘我过得很好’这样的话。他沉默片刻，过了会儿，他擦擦手，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如果你过得不好了，我也可以照顾你。”
我望着的视野中不再言语的小莱，还有不远处和朋友打扫卫生的小菜。我恍然地明白，原来在小菜和小莱眼里，我已经到需要被人照顾的年龄了。
第三场春雨之后，梧桐树焕发出磅礴的生机。
工作室的梧桐叶子和养老小屋院子里的一样，皆是嫩绿、发薄。仰头看上去，长着小锯齿的梧桐叶像是被风掀起的刘海，被阳光照得透亮，连纵横交错的叶脉都一清二楚。
我和莫亚蒂就是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我想踏青，莫亚蒂想回家，或者说，他奔波了太多年，已经对景色产生了疲乏，不想再去陌生的地方。于是，我决定让莫亚蒂做导游，带我去他过去几年生活的地方参观。如此不就两全其美了？
“你还真是会使唤人。”莫亚蒂扶着额头，满脸不情愿。
我的理由很充分，“你的生活也得让我知道一下吧？要不然太不公平了。”
在和我的关系里，莫亚蒂总会强调‘公平’这个概念。因此，我拿来用也是理所应当。
“知道了知道了……”莫亚蒂嘟囔着，他到底还是没拗过我，只能有气无力地查找路线。
我自觉胜过他一局，红光满面地跟着他坐上飞往未知目的地的飞船。
至于裴可之——我暂时将他托管在工作室。临走时，我贴心地在他周围放满了棉花娃娃堆，想来他也不会孤单。
根据距离，莫亚蒂很快设计好了出行路线。
第一站，是他居住了四年的沙漠地下少数人族裔聚集地。好运地就在柏砚工作室所在星球的附近，中间只相隔了三颗星球。
我们计划在第二颗星球中转。这是一个布满超级大都市的星球。我们能买到任何需要的工具。一切都很顺利，不过我和莫亚蒂提着大包小包回酒店的途中，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彼时我们正在等电梯，我数落莫亚蒂买太多酸奶，莫亚蒂嘴硬地表示自己能在三天内全部喝完。一个穿着黑色皮草的alpha从后面出现。
这是一个五六十岁的alpha，保养精致，瞧上去皮肤细腻。他带着墨镜，原本神色冷傲，由一个年轻的beta和alpha一左一右地贴着走。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到莫亚蒂身上，他立马激动了起来。
“莫！”alpha一把掀开墨镜，紧紧盯着莫亚蒂，气势汹汹地走来，他试图抓住莫亚蒂的双手，但被躲开，“你这些年都在哪儿？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天呐，我的天，我居然遇见你了！”
alpha有些语无伦次，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莫亚蒂，注意到莫亚蒂身上来自我的旧体恤旧毛呢裤，alpha的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怜惜，“回到我身边吧，我愿意给你……”
我现在听明白了，原来这位是莫亚蒂过去的金主。我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幸灾乐祸地等着吃瓜，没成想，莫亚蒂忽然转头看向我。
他神色自若，似乎完全没有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他盯着我，随后在我惊恐的注视下，嘴角勾起薄薄的笑意。
“你和他说。”莫亚蒂指着我，对穿皮草的alpha说。
alpha随着莫亚蒂手指的方向也瞧向我。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住我。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alpha皱起眉，操起双手冲我来了，“你是……莫的经纪人，还是的客户？”
经纪人又是什么东西？原来干这一行还要经纪人吗？我对上莫亚蒂看好戏的眼神，心里悔恨滔天！早知道，我就应该在察觉到不对时就脚底抹油。
浓烈的玫瑰香水味离我愈来愈近，伴随着酒店大厅的焚香，我被熏得连连打了还几个喷嚏。
我的喷嚏成功止住了alpha的脚步。他离我还有五步远时停下，一只手在自己的鼻子前不停扇风，他的眼睛像两把刷子似的，上下扫遍我的全身。估测出我的价值，alpha开始不耐烦，“你开个价吧！多少都行，我不缺钱。”
我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接下莫亚蒂撂的担子。
我揉着鼻子，对alpha说，“我和他目前在一起生活。”
尽管很心动，但莫亚蒂都上岸这么多年了，我没理由把他推下海，除非他愿意，“我们生活得很好，都没有离开对方的打算。”
莫亚蒂闻言，侧目，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也没有别的什么反应，似乎默认了我的说辞。
我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别再瞎说。要是再敢给我添麻烦，我就敢挠他的脚板心挠一晚上，让他笑得撕心裂肺。
alpha显然认为我和他是价格没谈拢。他不屑地喷出一道鼻音。
“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也别铺垫了，咱们开诚布公好吧？我说了，多少都行，我不缺钱，你想什么数额就直说。”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你要是实在离不开他，我给你任何报价的三倍。”
我也无奈地重复，“我也说了，先生。我们生活得很好，都没有离开对方的打算。”

第154章 故人西辞（九）
接下来的行程里，莫亚蒂很沉默。
不论我和他说什么，他都只回复我‘嗯。’，或者‘哦。’，我恼怒捶他，问他到底要干嘛？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我忿忿不平，不明白自己为啥又被莫亚蒂冷暴力。于是，我也不再跟莫亚蒂说话，我们同样沉默地抵达港口。
但很快，这点不愉悦就被我抛之脑后。
老实说，我进入过的沙漠地貌的星球不胜枚举，但全都没有这颗星球险峻。除了沙漠常有的炙热、干燥，这儿的狂风乱作，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刻。
黄沙遮天蔽日，阳光暴烈，热浪滚滚。沙填充了空气的所有粒子，哪怕带着护目镜，也很难看清前方。呼吸间，鼻子里全是粗砺的沙，我根本没多余的精力去揣度莫亚蒂细如发丝的心思。
假如我再年轻十岁，这根本难不倒我。但我八十五了，腿脚都变得不好使，尘土飞扬的大风几次险些害我跌倒。
直到莫亚蒂顶着风，站到我前面，帮我抵御了大部分风沙，我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我眯着眼睛，踉跄地抬头，朝莫亚蒂看去，沙尘满天飞舞，整个世界在昏沉和明亮之间摇曳，莫亚蒂也正回头望向我。他逆着光，裹着破烂的披风，纤瘦的身影屹立在狂风中。
包裹着头的一层层黑色的棉布下，他的脸是一颗无暇的珍珠，格外白皙。漂亮的蓝眼睛瞥向我，像这片疯狂的沙漠中唯一宁静的湖泊。
年岁在他投来的一瞥里化为某种深沉的阅历，生命的厚度臻就他独特的美。
此刻，我原谅了莫亚蒂做的一切混账事儿。我的眼前只有他的美。
就这样，他在前面，我在后面，跋涉了两个小时有余，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我知道莫亚蒂的生存能力很强，因此从不担忧他。但是，当我站在峭壁上，想象中规模化的城镇并不存在，我向下望见的只有一张又一张挂在岩壁上的帆布，我这才真切地理解为什么每次我见到莫亚蒂，他都是一副乞丐模样。
想到他来找我总是饿着肚子，而我竟然拿剩饭剩菜给他吃！每次他挑食，我还指责他、殴打他，动不动给他一脚巴子……我简直就不是人！
我满心沉痛，连带着看莫亚的眼神都变得怜惜。
莫亚蒂指着地下的某处，刚要和我说什么，却意到我眼含的热泪。这个时候，他的冷淡崩裂了，他触电似地跳开，“你干嘛，姜冻冬？你什么眼神？”
我眼泪汪汪地说，“我就是觉得你好辛苦。”
他裹紧披风，立马远离我，“好恶心。肉麻死了！”
想要进入这个人口不足三位数的群聚部落，只有唯一的一条通道，即我们脚下钉在悬崖边上的绳子。人必须抓着一根绳，吊到悬崖下面，再用力一荡，把自己荡进岩壁挖出来的洞穴。
莫亚蒂轻车熟路，抓着绳子，往下一坠，接着向前蹬两脚，便平稳地落地在某个洞穴的边缘。可我不行，我只能颤颤巍巍地摸着石头往下踩，一点点爬下去。
好在莫亚蒂一手吊在绳子上，一手扶住我的腰，协助我我顺利地踏进洞穴。
洞穴内四通八达，如同一个巨大的垂直蚁巢。莫亚蒂带着七弯八拐，进入他生活了四年的洞穴屋。
这个小屋位于岩壁中间的位置，仅用一条旧黄色的麻布做门。掀开门，走进去，桌椅柜子全是石头磨出来的，一切都是原始。屋里最大的摆件是一张两米长的工作桌，桌上还搁着两台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超脑。
莫亚蒂解释说，是他无聊时自己拼出来的，性能还不错。
按道理说，这种血缘共同体都是排斥外来人的。我做星际社工的时候，就常常头痛该怎么融合进去。为此，我学了很多方言和口音，竭力让自己健谈且开朗。
可莫亚蒂不但在这儿获得保留房屋的权利，还格外受尊敬。走在一条条山体内部的通道上，每个迎面走来的人都无比热情地和莫亚蒂打招呼，有的还会把手里的瓜果硬塞过来。
我起先以为这是习俗，后面我才发现，原来是因为这儿的住民基本都找莫亚蒂看过病。他们认为莫亚蒂是技艺高超的医生。
但事实是，莫亚蒂其实根本就不懂医学，至少不懂救人的医学，他会的是精确快读地检索信息，找到对症治疗的方法。这也是他组装那两个超脑的理由。
参观到一半，莫亚蒂忽然被喊住，他停下脚步，颓着张脸，无奈却又耐心地和原住民沟通，这个少数族裔的语言有很多弹舌音，我听不懂，但看着莫亚蒂，欣慰感油然而生。
说话的间隙，莫亚蒂抽空瞟了我一眼。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他的脸色变得和大便难产时一样糟糕。他伸手，一巴掌撇开我的脸，不让我面向他。
“好恶心。肉麻死了。”莫亚蒂面无表情地说。
等外面的风沙逐渐小了，莫亚蒂又要带着我走出洞穴。
我坐在他的石头床上，翘着二郎腿，啃着蜜瓜，舒服得不行，完全不想再去吃沙子。
但莫亚蒂把黑色的披风重新裹在头上，告诉我说，“他们说沙漠深处在这个季节有很特别的景色。”我还是嚼着瓜，和他一起又回到荒漠。
荒漠的风确实不再猛烈，但还是吹个不停。沙砾不断扑打在脸上，饶是裹了披风，也难以消除那种 干燥细密的颗粒感。
莫亚蒂领着我爬山一条漫长的沙坡。在这个沙漠里，坪地极少，大多都是沙丘。由沉降堆积而成的沙丘此起彼伏，如同一条条潜伏在地下的灵蛇，随着风千变万化。
我们攀爬上这头巨兽的脊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子，缓慢挪动。莫亚蒂则如履平地，健步如飞地前进。
不得已之下，我大喊莫亚蒂的名字，要他等等我。
他停下来，转身望向我。看到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他似乎才后知后觉他的步履对我有多不友好。
“你走这么快干嘛？”我没好气地问他。
他却跟没听见这个问题似的，既没说道歉话，也没讲什么玩笑。他只是持之以恒地凝视着我。
我实在不懂莫亚蒂究竟怎么了。
从在中转的酒店遇到他以前的金主之后，他整个人都变得阴郁、冷漠，对我视若无睹。
我感觉我和莫亚蒂仿佛又回到很早——很早以前，我们刚刚成为朋友的时候，那个时候莫亚蒂总会面无表情，常常像这样要我去猜他的想法和情绪。我当然也不惯着他，他但凡给我甩脸色，我就伸出手指，威胁着要戳他的肚脐眼。
但这儿不是我的主场，我跑不过莫亚蒂，没法再用这招了。
我干脆便回敬莫亚蒂同样的招式，“干嘛？”我也皱起眉，摆出难看的脸色，“你到底要干嘛？”我加强了语气，凶巴巴地问莫亚蒂，“说啊！”
几缕灰白的长发滑出莫亚蒂的披风，凌乱地飘拂在他的脸庞。他又不理会我了，只一个人埋着头向前走。
接二连三地被莫亚蒂冷暴力，我也开始生气了。我冷笑两声，一屁股坐在沙堆上，不跟着他走了。
莫亚蒂走了几步，发觉我没跟上来，他又停了下来。但他是比我还倔的人，是那种哪怕会失去一切，也依然倔强得绝不说一句软话的人。这样说来，我好像能理解为何莫亚蒂与陈丹两看相厌。
莫亚蒂再次转身，面朝向我，他不折回来，也不呼唤我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遥远地与我相望。
穿过不停歇的风沙，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我的身上。
“姜冻冬。”他淡淡地喊我。
在我托着腮，充满不爽的瞪视下，莫亚蒂说，“我可没说过我不想离开你这种话。”
莫亚蒂微微扬起下巴，扬出一个傲慢的弧度，“少自作多情了。”他对我如此说道。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莫亚蒂这个糟糕的习惯还是没改。他依旧会试图用刻薄的、尖酸的话语或者行为来伤害我，以此试图逼退我。
我深刻地认识到，我这几年还是太仁慈了，以至于莫亚蒂都忘记了大嘴巴子的味道。
“你再说一遍？”我拍拍 身上的沙，从地上一咕噜地爬起来。我走向莫亚蒂，狞笑着说，“你再把你刚才的话给我说一遍。”
莫亚蒂见我快步上前，他下意识想后退，和我拉开距离，但很快，他意识到这种行为是在示弱，他又克制住了。
“我说！”莫亚蒂不甘示弱，他大声重复，“你少自作多情！我根本没说过不想离开你这种话！”
我瞧着莫亚蒂色厉内荏的模样，好笑的感受取代了怒气，逐渐占据上风。
算了，我认识莫亚蒂多少年 了 ？难道我是第一天知道他就是个胆小鬼的吗？我何必与他置气呢？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本来想教训莫亚蒂的心思也歇了。我走到他身边，靠近他紧绷的，随时准备要被我抡的身体，我缓缓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确实没说过。”我说，“但如果你想离开，你早就离开了，不是吗？”
莫亚蒂盯着我，他警惕、防备，以及带着恐怕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小心。
“姜冻冬，你什么意思？”他问我。
我笑了下，反问他，“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我向他伸出手，我的一只已经苍老的手，手背还有两颗黑色的老年斑。
这一次，莫亚蒂没再说那些带刺的话了。他像是被热毛巾包裹的猫，温顺地安静了下来。
他低下头，望着我的手，望了许久，久到我的手都要举累了，他突然牵住我。
不是以往那种只握住手腕，也不是仅仅拉住手指，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掌心，随后，我们十指相扣。我没有拒绝。
于是，我和莫亚蒂牵着手，继续向沙漠的深处前行。

第155章 故人西辞（十）
一场瓢泼大雨，席卷了整个沙漠。
我迷迷糊糊地被莫亚蒂从石头床上摇醒，在他的推搡中爬出崖壁的洞口。我还来不及问怎么了，他一手背起我，一手抓着绳子往上爬。
等我站在悬崖边儿，往下看到已经涌入崖壁洞穴的积水，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悬崖下的水位线还在节节攀升，很快就淹没了莫亚蒂的那口洞屋。
然而，如此危险的涨水时刻，当地的少数族裔却泰然自若，他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悬崖上，顶着暴雨支起一顶顶帐篷。几个孩子踢着水玩，完全没有房屋被毁的忧心和不安。
我抹开脸上的水，问莫亚蒂这是什么情况？
莫亚蒂也说不清楚，他在这儿生活的四年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也没见过如今迁徙到悬崖上生活的情形。
我狐疑地盯着他，“你不是在这儿生活了四年吗？怎么这个都不知道？”
他倒是振振有词，“我有责任什么都懂吗？”
他不懂，世代生活在这儿的少数族裔懂。出于敬重，几个年轻的原住民特意前来邀请莫亚蒂住进扎好的帐篷里，连带着我一起。
这些年轻人都会星系通用语，据他们解释，这是星球八年一次的雨季。
雨季通常会连绵不绝地下五个月的雨，这个期间，他们都生活在悬崖上，和海洋作伴。雨季后的大半年里，海洋退成湿地，绿茸茸的草会爬满沙丘。
一年后，湿地又会缩小成一块块的绿洲。而当雨水彻底干涸，生机又被沙漠收敛起来，他们也会跟着沙枣树一起向下生长，回到地下洞穴。
显然，我总是对的。
莫亚蒂在这儿吃了四年的沙都没见过雨，而我一来，就带着他见识到了，甚至还赶上了泼水节。
擦干身体，换了套干净衣服。我仰起脸，看着眼前的帐篷顶，心里估计这应该是手工编织的。长条的纤维相互穿插，红色、橙色和青色的小方块紧紧咬合在一起，组成一幅马赛克画。雨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上面，但怎么也渗不下来。
帐篷里烧着无烟炭，不一会儿就暖和了。莫亚蒂也收拾好自己，坐到我身边烤火。
“要是没有我，你不知道得多久才会知道这儿还有雨季。”我得意地说。
他拾起木棍，捣鼓炉里烧红的炭，对我的话不以为意，“有什么了不起的。查一下不就都知道了吗。”
“你在这儿都四、年了也没有查。”我着重强调四年这个时间。
他还是不承认，“可能我以前查了，但忘了。”
说真的，如果人体的硬度是根据嘴巴来决定的，那莫亚蒂绝对是硬汉中的硬汉。“你就狡辩吧。”我懒得理他了，转身在火盆上架起烧水壶。
他理不直，气挺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
下雨期间，这儿没什么娱乐活动，也鲜少社交，我和莫亚蒂每天都在帐篷里睡觉，睡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偶尔，我躺得厌烦了，就卷起一片帐篷，坐到躺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看雨水簌簌落下来。至于莫亚蒂，他浑身是懒骨头，怎么都躺不烦的。
雨季的见面礼，持续了一周才勉强停歇。太阳放晴，每个帐篷里的人都走了出来。没了大风，也没了沙暴，脚下原本深邃的悬崖，变成了堤坝，里面全盛满了汪洋的海。空气里的浮尘都被雨水凝进了大地，一切都带着雨后的清新，清新到凛冽。
再转身，我发现驻扎地的帐篷撑开得越来越多，大的小的，圆的菱的，像雨后一颗颗冒出头的蘑菇。
八年一次的雨季，当地人自然也有自己的庆祝习俗——
“走啊！”我吆喝起莫亚蒂，把水盆塞进他手里，“你都算半个居民了，怎么能不参加泼水节？”
莫亚蒂看着外面挽起裤脚，往水洼里冲的人，嫌弃极了，“我才不要碰这么多人的洗脚水，”他推开水盆，说什么也不去，“浑身湿哒哒的，难受。”
“泡澡堂子了嘛——来嘛来嘛！”我抓着莫亚蒂的手，把他往外拖。我才不管他的意愿，反转我是玩定了。而我又不好意思一个人混进去，因此莫亚蒂必须陪我。我打定主意，就算拿莫亚蒂当腰带使，我也要系到身上。
可莫亚蒂要和我拔河似的，死命地往屋里躲。在我说，“就当你陪我了。你不陪我，我都不知道和谁玩。”之后，他的力道才缓缓松下来。
尽管莫亚蒂的脸上还有些不情愿，但那些不情愿更类似于某种矜骄。他微微扬起下巴，像极等待夸奖的猫。
“你怎么还这么幼稚。”他说，他接过了我手里的水盆，尾巴翘得高高的，“就陪你玩一下吧。”
然后我和他就玩疯了。
一开始莫亚蒂还很矜持，拿着盆站在人群外，别人不敢泼他，他也没兴趣去泼别人。但我第三次不小心把他挤下水池，他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大声喊冤。
“不是故意的——你挤三次？”他操起水盆追着我跑。
“我看是你针对我！”我大声嚷嚷。
于是，我和他借着泼水的由头掐起了架。
泼水盆的威力有限，已然不够我和莫亚蒂掰扯。为了能搞好地攻击对方，我拿出水球，他拿出高压喷壶。我对着他的脸打，呛得他直咳嗽，他对着眼睛喷，把我喷得鬼迷日眼。
随着我和他你追我赶，所有孩子也自动归位了两个阵营。以莫亚蒂为首的孩子，喜欢打伏击战，用他配给的喷壶远程狙击别人，以我为首的孩子，更讲究出其不意，看准了人就拿水球砸，莽莽地上。
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水球和喷水壶已经不够用了，我们的武器必须更迭。作为领头人，我当仁不让地用几根废弃水管和塑料瓶做出个简易的加压水枪，只要按动加气的开关就能滋水柱，足以将莫亚蒂滋得落荒而逃。
“姜冻冬你等着！”他呛了口水，气急败坏地喊着。
我刚要关心他，他却推开我，撞着我的肩膀擦肩而过，末了还瞪我一眼。我哭笑不得，没想到他还玩急眼，记上仇了。
很快，莫亚蒂也升级了他们的装备，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他的脑子到底是好使，这么一下的功夫，就用废旧的针筒、矿泉水瓶和吸管做了个水泵水枪。针筒一往装满水的瓶子注气，水就咻地一下蹦出来，射程老远，命中极高。
好在我这个阵营的孩子都皮实，几个孩子为了躲避狙击，一溜烟地爬上沙枣树，在高处反击；还有几个孩子荡着棕榈树的叶子，乌拉乱叫着从天而降，打得莫亚蒂那边的孩子措手不及。
这场打水仗最终以我和莫亚蒂都做出水炸弹投石器告终。有了这个重型武器，我们两方反而陷入了被制约的平衡中，谁也奈何不了谁。
恰好也到饭点了，孩子们和我们俩都累了。我和莫亚蒂便解散屁股后面跟着的孩子，刚刚还相互朝对方滋水的孩子手拉起手，说着亲密话，欢快地回家吃饭。
“还别扭啥呢？”我也牵住莫亚蒂的手，嬉皮笑脸地把他还堵着气吹散了，“小孩子的心眼都比你大。”
莫亚蒂没吭声，不过态度缓和不少。
上午吃了五张饼子和四个鸡腿，我还不饿。此时太阳正好，我也不想回帐篷。莫亚蒂和我差不多。我俩沿着被水夯实的沙丘走，走到一个刚好没过我们大腿的水洼。
莫亚蒂率先张开双手，扑通一下倒进水洼，任由自己沉进水底又缓缓飘起来。我紧随其后，和他一起躺进去。
经过整个上午的曝晒，积水温暖亲人，我享受着水的托举，顺着荡漾的波纹在这片池子漂浮。我和莫亚蒂有时被水推到一块儿，有时又分散到水池的两端。
我和他脑袋挨着脑袋时，他眯着眼睛说，“这种活动，下次别喊我了。”
说得好像他为了陪我有多厌倦似的，明明他自个儿不亦乐乎。我扭头，不满地说，“什么嘛，明明你也玩得很开心啊。”
“没有这回事。”
我对莫亚蒂的奇怪的别扭劲儿悄悄地翻了个白眼，承认开心有什么难的？“你要是和我坦白说开心，我下次就还带你玩儿。”我威胁道。
他“哈？”了一声，随即朝我怒目而视，反倒威胁起我来，“你敢不带我玩，姜冻冬？”
我才不吃他这套，“那你就说你开不开心！”
眼看莫亚蒂又要扭头拿后脑勺面向我，我也不得不拿出绝招了。
趁他没注意，我偷偷划水，假装自己被水推到他的脚边。待他少有觉察，看向我时，我猛地抱住他的脚，挠他的脚板心。
“说！”我挠挠挠，就连莫亚蒂痒得蹬我，也不撒手，“开不开心！”
莫亚蒂笑得活泼开朗，几乎要笑撅过去了。他跟泥鳅似的，在水里顾涌，一时之间水花四溅，他和姜冻冬在这一汪池水里一起边呛水边笑。
然而，哪怕是这样，他也坚决不松口。几声大笑的间隙里，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姜冻冬，你耍赖！给我撒开！”
直到姜冻冬泰山压顶，压到他身上，他才翻着白眼认输，“开心——开心！”他气急败坏地推搡姜冻冬，“开心！行了吧？”
姜冻冬如愿以偿，发出嘿嘿嘿的傻笑。他游到莫亚蒂身旁，亲昵地拉住莫亚蒂的手。“我就知道你开心。”他说。
脸颊和额头上的头发已经干了，莫亚蒂那只被姜冻冬牵着的右手也终于放松下来。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发皱的指腹触到姜冻冬粗糙的掌心，莫亚蒂感知到许多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姜冻冬生命的痕迹。
到现在，莫亚蒂都无法明白，牵手——如此腻歪的动作，为什么姜冻冬就能做得这么自然？
水池又回归了平静，温暖的积水波光粼粼，莫亚蒂和姜冻冬漂在蓝天白云里，和云一起浮动。周围静悄悄的，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一切比莫亚蒂做过的最甜蜜的梦还要美妙。
姜冻冬的学习能力不比莫亚蒂弱。
在雨季的第一个月，姜冻冬也学会了原住民的语言，再也用不着莫亚蒂从中担任翻译。族地里的孩子们最喜欢他，每天上午，莫亚蒂掀开帐篷帘，就能看到几个半大的小孩站在门口，找姜冻冬玩。
孩子们见到莫亚蒂都有些紧张。他们不敢亲近莫亚蒂，甚至还有点儿怕。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年龄最大的一个上前几步，礼貌又拘谨地问好，“叔叔，早上好，”孩子问，“冬冬爷爷在不在？”
噢，冬冬爷爷，真是个亲昵又可爱的称呼。莫亚蒂想起他还是婴儿时，他的妈妈给他念的很多童话，里面经常会出现精通魔法的老爷爷，帐篷里喝热牛奶的姜冻冬听到了门口的声响，踱了过来，“谁在喊我呀？”已经是老爷爷的姜冻冬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孩子们，吃饭没有？”
见到姜冻冬，原先还克制的孩子们都兴奋起来。“冬冬爷爷！冬冬爷爷！”几个小孩蹦蹦跳跳地围着姜冻冬转，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事儿。
莫亚蒂被吵得头痛，表情倦倦。八百只鸭子中心的姜冻冬却乐呵呵的，耐心地回应每个嘎嘎不停的孩子。
不仅如此，姜冻冬还分神注意到了莫亚蒂的不适。他手上牵着两三个，怀抱里揽着四五个，很快控制住局面，“好了好了，我们出去玩儿，这儿太小了。”他半推半抱地将孩子们带到外面。
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笑着冲莫亚蒂眨眨眼，“我晚点儿回来。”姜冻冬说。
帐篷里终于又恢复了平静，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得到极大的缓和，莫亚蒂松了口气。
当沙漠里的海洋出现第一条鱼，莫亚蒂和姜冻冬决定辞别。
他们走的那天，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族地里的孩子们。年幼的孩子抱着姜冻冬，哭得撕心裂肺，大些的孩子站在旁边抽泣着抹眼泪。
老实说，莫亚蒂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孩子这么喜欢姜冻冬，因为姜冻冬给他们做水枪、做风筝、做竹蜻蜓？因为姜冻冬带他们玩，给他们好吃的食物，听他们滔滔不绝地讲话？还是因为姜冻冬好像什么都懂，又乐于去教每个孩子？
就连姜冻冬自己也不明白。
“可能我有很多零食？”姜冻冬琢磨着回答。
总之，辞别一直拖到了夜晚。等姜冻冬劳心劳力地将每个孩子在他们的帐篷里哄睡，盖好被子，又给大些的孩子留下邮箱，保证随时联系，他们俩人才得以脱身。
夜晚的沙漠海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他们沿着堤岸的沙椰树走，偶尔还能捡到雪白的贝壳。
姜冻冬没心没肺，很快就将分别抛之脑后，“回去吃火锅啰！”他雀跃道。
一片月光洒下来，洒到姜冻冬的脸颊，他望着莫亚蒂，棕黑色的眼睛仿佛在发光。啊，莫亚蒂看着姜冻冬心想，更像魔法老头子。

第156章 故人西辞（十一）
自二十年前被莫亚蒂纵火焚烧后，养老小屋里的梧桐树，再次迎来了它的劫难。
今年夏季格外凶猛，不仅大雨倾盆，还电闪雷鸣。暴雨接连而下，轰隆作响里，雷电竟硬生生劈中了梧桐树——原本繁茂的树冠荡然无存，连枝带叶的全被被劈断在地，七零八落的，只留下光秃秃的主干。梧桐树被扒光了衣服，却不得不继续屹立在风雨中。好不可怜。
我和莫亚蒂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一推开门，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和梧桐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它的裸体。如此开诚布公，不免令人羞赧。
起先我绕有兴致，对梧桐树的惨状打趣，和莫亚蒂说，“原来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它就这么背着我们裸奔啊！”但绕着它走了一圈，我再也顾不上调笑。
雷电不只是劈断了枝桠，更糟糕的是，还劈中了梧桐树的主心树干。原本粗壮的树干被劈得分成了三瓣叉，内里一片焦黑，死气沉沉。
“莫亚蒂！”我用手抚摸上梧桐树裂开的创口，慌张地招呼莫亚蒂，“快来！”
正拿着汽水喝的莫亚蒂走过来，看了眼后，他也皱起了眉。
于是，我俩顾不上收拾行李、清洁身体之类的活计，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梧桐树的抢救中。输液、堆肥，拿着铁锹挖根，做完了这一连串事，我和莫亚蒂都变得灰头土脸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密切关注梧桐树，可它依旧毫无反应。莫亚蒂临时学了些植物的知识，他绕着梧桐树走一圈，又蹲下来，像模像样地扒着根系观察。
“大师，我的树怎么样了啊？”我急切询问。
莫亚蒂拍拍手里的土，笃定地做下结论，“明年五月前没有发芽，就彻底死了。”
我悬着的心此刻也和梧桐树一样，变得半死半活的。
莫亚蒂看我失魂落魄，他耸耸肩，无所谓地提议，“要不砍了换一棵？”
我飘到长廊边儿坐下，看着如今光秃秃的梧桐树，不禁又悲从中来。以前坐在这儿，梧桐盛开得多好啊！又浓又郁，每笔枝桠都用力地向外张开，处处都是勃发的生命力，见到就欣喜。
“这怎么能说换就换，”我说，“在一起这么多年了，都处出感情了。”
莫亚蒂也坐到我的身旁，他抱着一只脚，不甚在意，“那你就让它在这儿摆着？”
我看向莫亚蒂，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和梧桐树过不去了，“你不是说了吗——明年五月份能发芽的话，还能继续活。”我争辩道，“它现在还没死呢。”
莫亚蒂也看向我，他蓝色的眼睛深邃，除了一种轻薄的漫不经心，看不出什么情绪，“对啊，它明年才有可能发芽而已，又不是明年会有可能长回原来繁茂的样子，”他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直接替换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它们之间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我惊讶于他的逻辑颠倒，我纠正，“我不是喜欢枝繁叶茂的树，我是喜欢它。”
“要是明年它没发芽呢？”
“那让它在这儿呗。我的院子这么大，还容不下一棵梧桐树的尸体吗？”
聊到这儿，莫亚蒂忽然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我盯着他带笑的眉眼，恍然大悟，“你想问的原来是这个啊！”我为他的拐弯抹角而哭笑不得。
老实说，我对莫亚蒂早就没了冲动。我已经这么老了，更遑论迷恋和欲望，我早过了那个年龄了。如今我接受莫亚蒂，与其说是对爱人的爱情，不如说是某种对朋友的特殊情感。
在漫长的生命里，莫亚蒂参与了我的太多历程。尽管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不远不近地旁观，与我也仅仅偶尔亲密，但时间沉淀下来的力量，足够让我们的关系特殊。回首过往，发现一个持之以恒地注视着你、陪伴着你的人，怎么可能不动容呢？
至少，这种由时间引发的质变——特殊到我愿意去回应他的感情。
可是这种特殊的感情又没法明说。它不是单纯的爱欲，也不是坦率的情欲，它可能是爱上面某个细小的分枝，当我和他牵起手时，我们都心知肚明。
“不是谁都可以的。”
我很直白地回应莫亚蒂潜藏在话语之下的问题。
“不是任何一个相貌美丽、说话恶毒、挑三拣四，偶尔还小气病发作，绝对不会说真心话的人都可以，”我回答说，“只有你可以。”
莫亚蒂眯起眼，没说话。但是他显而易见地满意。
我和莫亚蒂在感情上大概是不对等的。我也不太清楚莫亚蒂对我究竟是哪种情感，他从没明说，我只隐约觉察出他对我别扭的爱意。
“好奇怪，”我拍拍自己的嘴巴，难得感到不自在，“这么直白地表达出来，感觉我们的关系都变得奇怪了。”
莫亚蒂却说，“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很奇怪。”
还没有来得及消化梧桐树的噩耗，我很快又迎来了下一个糟糕的消息。
在我的八十五岁的夏末，琉去世了。
通知我的人是三道，他是我们所有人里第一个知道琉去世的人。
我风尘仆仆地赶到精神疗养院旁的停尸房时，白瑞德和伊芙还在路上。整个雪白偌大的空间里，只有我、三道，和盖着白布的琉。
三道坐在铁制的公共长椅上，面容平静。我轻轻地走过去，坐到他身旁，他抬了抬眼镜，他年轻时眼睛多次被激光热线灼伤，连修复手术都无法再愈合伤口，只能戴着厚厚的镜片眼镜。他认出我，“你来了啊。”三道露出个寡淡的笑。
虽然我们五个人的关系都很好，但也有亲疏之分。
琉和三道的关系最好，两个人是技术派，从一开始就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而我最亲近伊芙，毕竟我常常和他搭档。
白瑞德是最特别的，他从过去到现在，不论我们这个小团体如何变化，他都是灵魂般的黏合剂。他和每个人的关系都非常好。
“你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三道。
三道咧开嘴，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我很好的，不用担心我。”
他的嘴唇挂着一块块白色的死皮，眼下青黑，瞧上去和‘我很好’这三个字完全不搭边儿。
我把包里的食盒和果汁塞给他，要他垫一垫肚子。琉是昨晚上下达死亡通知的，我估计他肯定是匆匆赶来，没有顾得上吃饭。
“先吃几口，边吃咱们边说。”我帮他把食盒打开，里面的三菜一饭还热腾腾的。
我看着三道狼吞虎咽了大半，食物的烟火气让他的脸色有所好转。似乎噎到了，三道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一半的果汁。末了，他舔舔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
“他昨天吃饱了饭，和我打了通电话，聊了很多我们一起的事。”三道说。
我点头，接着，我听见他带着笑意说，“聊到你——他说他有点儿怕你，总觉得你会半夜三更兽性大发，把前线所有alpha都操翻的omega。他问我该怎么做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屁股。”
我无语地扶住额头，我年轻时到底给琉带去了多大的伤害？以助于他阿兹海默了，都害怕自己的屁股不保，“我哪儿有这么猛啊……”我没好气地说，说着，我还瞪了眼不远处的停尸床。
三道也笑了起来，他取下眼镜，低头擦了擦镜片，“然后，我们又说到虹、曼曼芙雅、阿巴卡，他说他好久没见到他们了，问我他们还好吗？”
好多年都没有再听过这三个名字了，饶是我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虹、曼曼芙雅、阿巴卡，我的朋友们，他们已经死了数不清多少年了，死得相当壮烈。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
三道伸手，揩了揩嘴角的饭粒，“我说他们很好，就是虹的左耳朵还是听不见，曼曼芙雅在做手术，阿巴卡已经退役回家了。”他说，“聊到最后，琉问我他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休假？他说他想回来了，一个人待在这儿很无聊。”
“你还记得吗？”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我，问我，“有一年他断了一条腿，他被送到基地修养了一个夏天，他以为还在那个时候——真是的，都过去多少年了，他怎么还记得？”
“我说好，我过几天来接他。他很高兴地挂断了。”三道说。
接下来的事，我们都清楚——护士陪着琉溜了几圈弯。琉说累了，要躺在树下午休，说什么也不肯走。护士对退化成小孩子的琉没办法，折回去，再拿毯子来给他盖上的时候，琉已经去世了。
“这不是很好吗？在睡梦里去世的，又没遭什么罪。”白瑞德说。
站在我、三道、伊芙三个老东西之间，他年轻貌美的皮囊突兀得不像话。他掀开琉脸上的白布，浑不吝地拍了拍琉的脸，“喏，你们看，这家伙死得很安详嘛。”
伊芙立即呵斥了白瑞德，“啪——”的一声拍开了那只不安分的小手。
我则暗含紧张地看向三道。我担心三道会不满白瑞德这种有些不敬的行为。往日没谁在意白瑞德的犯贱，但如今这样不分场合的举止，着实让人忧心。
好在三道真的平常心地接受了琉的死亡，“没事，”他摇摇头，“白瑞德说的也对，琉去世的时候，没遭什么罪，是好事。我本来还担心他死在屎尿里。那才真的糟糕。”
想到前几年闹着要和马桶结婚的琉，这样的担心确实有它的道理。
伊芙陪同三道去签署琉的遗体处理书，我和白瑞德则守在停尸床前，看着工作人员整理琉的仪容。本来白瑞德也要跟着去的，可刚刚伊芙打了他的手，他记仇，不理伊芙，便只能粘着我了。
入殓师按照琉生前自己的要求，给他的脸颊打上两个圆圆的腮红，随后在琉的眉心处，入殓师庄严郑重地点下一个火红的圆，跟年画老头似的，我很想笑。
这时，白瑞德开口，“下一个是谁呢？”
我扭头看向他，没听清，“什么？”
他同样看着我，又重复了遍，“我说，我们中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好像要从我这里获得某些确切的答案。
可我又有什么答案呢？
“听着跟死亡游戏似的，”我摇摇头，对白瑞德说，“顺其自然吧，时间到了就该走了。”
白瑞德忽然泄了气，他靠在玻璃窗上，和影子头抵着头，左脸被挤成一个扁扁的白面粑。
“我真讨厌这种离别，”他盯着再也不会醒过来的琉，失落又天真地说，“如果我们永远年轻，永远不会死就好了。”

第157章 我已经拥有了（一）
没有了梧桐树的庇护，夏天的阳光格外毒辣。
一束束发烫的光线畅通无阻地直达屋内，尤其是午时十二点到两点，连地板都被烤得灼热。
但凡我和莫亚蒂走到靠近院子的长廊上，准会被烫得跳踢踏舞。于是，我不得不加大家里的恒温系统，以保证温度适宜。
好在今年秋天来得早，几场秋雨接连一下，暑热很快被凉爽驱散。
如今，柿叶鲑鱼饭团已经成为我的拿手好菜。
不仅如此，按照裴可之留给我的食谱，我的厨艺突飞猛进，至少吃过的朋友都赞不绝口，连孩子们也都更爱登门拜访我。
“根本不是为了厨艺啦，”姚乐菜却笑眯眯地纠正我，“是想念叔叔所以才来拜访。”
小菜拎着两条鲑鱼来看望我，“一到假期，我就会想和叔叔待在一起，就算只是一起聊天，都会觉得很幸福。”
姚乐菜今年已经年满四十岁了，正是壮年。他看上去比二十多岁时成熟许多，这种成熟不只是体格、思想上的，更是整个人的气质。
过去少年人的腼腆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温和。感觉一拳打过去，会被他太极回来的那种。
他说话也是越来越好听，哪怕是花言巧语，都说得自然真诚，“因为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心里就是很挂念叔叔。”姚乐菜解释说。
同时，他还不忘踩一脚柏莱，“不像柏莱，他越来越擅长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这几年，不论是姚乐菜还是柏莱，两个人都在各自的道路上前进，我能提供的帮助越来越少，对他们成长的影响也越来越少。因此，常常一段时间后再见到他们，总会感觉两个孩子都背着我完成了不得了的进化。
“真是的，你这孩子，”虽然我为姚乐菜的几句话乐得合不拢嘴，但是我还是放不下对他的担心，“不论是说礼貌的话、体面的话，还是好听的话、难听的话，都不能对自己撒谎。”
“心里没有爱的话，不能说爱。”我很担心小菜成为语言的囚徒，“强求自己说爱，是对自己的剥削。”
小菜帮我切着豆角，银晃晃的刀片发出咔擦咔擦的声响，他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看向我，“我不会走上那种歧途的，叔叔。”姚乐菜说。
说着，他无奈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个时候的他又与少年时的青涩模样重合了。
“叔叔……老实说，我说话变得更好听的根本原因，是我把最难听的话都留给了柏莱和谢沉之。”姚乐菜不好意思地向我解释。
他边说边用刀摆弄着案板上的豆角丁，“对他们说完难听的话之后，再遇到别的任何人，我都很乐于和颜悦色……这让我身心舒畅，你知道的叔叔，一正一负，总需要综合的。”
他这么一说，我立马放心了。
不过想到柏莱、谢沉之和姚乐菜这三个孩子的关系，我又忧心忡忡起来。
两个alpha一个beta，假如他们三个发生什么涉及肉搏的关系——这倒无所谓。可假如那两个心眼多得能筛芝麻的孩子，骗小菜去做男妈妈该怎么……
走出厨房，我走在拿柿叶的路上，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
莫亚蒂却不这么认为，“比起担心你的侄子和养子，还不如担心一下你的侄子和这条鱼。”
说着，莫亚蒂指了指院子里屁颠屁颠跟着小菜的丹诺亚。
丹诺亚和姚乐菜今天一前一后地来访，两人相遇纯属意外。但从小菜进屋开始，丹诺亚目光便钉在姚乐菜身上，根本没法拔开。
刚刚我和小菜进厨房处理食材，他没机会挤进来，就眼巴巴地盯着厨房门看。现在小菜出来晒豆角，丹诺亚马不停蹄地粘了上来。
“小菜哥哥，小菜哥哥，”丹诺亚一口一个小菜哥哥，叫得亲热极了，“小菜哥哥，这是什么？”
姚乐菜抖了抖竹筐里的豆角丁，解释说，“是豆角。用来和榄菜一起炒肉末吃，很下饭的。”
姚乐菜笑了笑，丹诺亚的小脸红通通的。“小菜哥哥，我好喜欢听你说话，你的声音好温柔。”丹诺亚又害羞又直率地说，假如是在水里，他的鱼尾巴肯定会不安地摇来摆去。
面对这么热烈的喜爱，小菜嘴角的笑意不减。他温和地夸赞了回去，“我也很喜欢丹诺亚的声音哦，干净又清脆。”
看着丹诺亚闪闪发亮的蓝眼睛，姚乐菜话锋一转，“可有时候你说话的声音小小的，让我很担心你是不是气血不足呢？”……因为丹诺亚夹着嗓子和你说话啦！
我站在不远处，暗暗腹诽道。
但是小菜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正疑惑着，小菜又笑吟吟地对丹诺亚提议，“晒一晒太阳的话，或许会更加健康也说不定呢。”
丹诺亚已经完全沉浸在姚乐菜的关心里，“小菜哥哥说的对——”他小鱼夺食似地点头，“我是应该多晒晒太阳的。”
进行到这一步，姚乐菜终于顺理成章地将手里的竹筐递了出去，“我能够麻烦丹诺亚顺带把这筐豆角铺到太阳下吗？它们和你一样，都需要阳光的滋润。”
小菜诚恳地直视丹诺亚的双眼，他弯弯的眼里闪着细碎的光，“相信你一定能照顾好它们，对不对？”
“对！”丹诺亚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把接过竹筐，他拍着胸脯保证，“小菜哥哥，你放心交给我吧！”
说完，丹诺亚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院子里，在晾晒桌上仔仔细细地铺开豆角。铺完了，他顶着太阳的曝晒，认认真真地盯着豆角看。
这还是钟爱享受、毫无劳动意识的小人鱼，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干活。以往他来拜访我，唯一会做的事就是给自己倒果汁喝。
姚乐菜则坐在长廊的荫凉里，边喝果汁，边打开终端，回别人信息。
通过简单的几句对话，姚乐菜不但体面地拉开了和丹诺亚的距离，还顺利将不想做的活计分配到别人手上。我，“……”
身旁的莫亚蒂也沉默了片刻，“你侄儿……”他看向我，带着些许挪揄的色彩，“使唤人的本事，和你不分上下。”
这哪是和我不分上下，这是远胜于我才对。我的目光游移，假装自己的耳朵被老鼠吃掉了。
小菜带来的鲑鱼显然是精挑细选的，肉质鲜红肥美，就连鱼皮下的油脂都润白如玉，用来做柿叶鲑鱼饭团极为合适。
可惜的是，柿叶鲑鱼饭团发酵时间还是以一个秋日的夜晚为佳。今天两个孩子都来得突然，用柿叶包裹了两个小时不到，就要食用，鲑鱼的腥甜没完全和米饭融为一体。
但多加了些鱼露，味道总体来说是不错的。小菜对这个饭团赞不绝口，我看他爱吃，特意又给他做了一盒，叮嘱他放在阴凉处，明晚打开风味最佳。
丹诺亚更喜欢柿叶鲑鱼饭团喜欢下面的米饭团子。他对海鲜的兴趣不大——也能理解，他做人鱼时顿顿都吃海产老乡，好不容易来到人类世界，理所应当会更想吃地上走的、天上飞的。
至于我究竟会不会发光，又是不是他要找的姜冻冬？这个问题截止目前，丹诺亚仍未解开。
“我还要再观察观察～”他打着饱嗝说。
说是要观察我，但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糊在姚乐菜身上。很难判断，丹诺亚到底是想观察什么。
被一个清纯半人鱼美少年密密麻麻地凝视着，姚乐菜倒是安之若素，他显然是学到了某些为人处世的精髓，即除非是要使唤人，否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屏蔽对方单方面的喜爱就好。
即使丹诺亚漂亮的蓝眼睛都快对小菜发射出激光了，小菜也全然不在意地与莫亚蒂闲聊。
他算得上是莫亚蒂愿意搭理地极少数人，偶尔问些蠢问题，莫亚蒂也会回答。按莫亚蒂的说法是，‘不够聪明，但足够讨人喜欢。’吃吃喝喝聊聊天，招待两个孩子到下午，小菜向我辞别。他的假期短暂，仅仅两天，在我这儿待了一天，还有一天得回去看看家人。
丹诺亚见到小菜走了，他也火急火燎地要跟着一块儿走。他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赖定小菜了。
我看这黏糊的情形，想上前帮小菜解围，劝丹诺亚先回半人鱼中心。可是小菜很宽容，他微笑着对我摇头，“没关系的叔叔，我会处理好的。”
我站在门口，目送两个孩子有说有笑地走远。小菜不知道说了什么，丹诺亚不停咯咯发笑，笑得发梢都向上翘。
等我关上门，莫亚蒂踱着步走到我身后。
他走路和猫一样悄无声息，我回头，和他四目相对，他幽幽地说，“我真讨厌他。”他双手环胸，微微撇嘴，表情相当不屑。
我顿时哭笑不得，“丹诺亚还是个孩子啊。”
莫亚蒂哼了一声，“不是他。”
他转身，往屋里走，他身上浴衣松松垮垮，片式的衣服在他的侧身由腰带系合。随着他的走动，灰鼠纹的衣物之间，雪白的裂缝扭动，大腿到胯骨的肌肤若隐若现。走到院子，我和他坐在长廊，他继续说，“是那条人鱼。”
我反应过来。原来莫亚蒂口中的‘他’是指塞尔瑟。
“我还是觉得很介意，和你的初恋像什么的。”莫亚蒂说，他斜睥我一眼。
我不懂他怎么又在这个问题上发难了，“都说了，你们完全是不相干的两个个体……”我再次表明态度。
就在我还想进一步强调他和塞尔瑟之间的不相干时，莫亚蒂打断了我，“我和他当然不一样。”他说，他似笑非笑，嘴角勾出一个刻薄与傲慢的弧度，我明白他必定又要说些尖酸话了。
“毕竟他死了，我活着。”他说，“毕竟，是我，活到了现在。”
不想死的很多人都死了，独独想死的莫亚蒂活到了现在，并将比其他人都更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这么想来，还真是不公平。
我望着莫亚蒂，忽然又觉得，其实说莫亚蒂想死并不准确，他的生死观不能用‘想去死’和‘想活着’来概括，应该说：如果突然死了也没关系，如果始终活着也无所谓，不论怎么样都没有意义。
然而，像他这样虚无主义的人，居然依靠由理性滋养的庞大耐心活到现在，还渐渐学会了生活——我凝视他的生命，仿佛凝视一株备受精神折磨的疯枣树在笨拙地开花，我的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感动。
“姜冻冬，我赢了。”莫亚蒂说。
“真是辛苦你了。”我回答道。
他身上立起来的刺慢慢地又垂了下去，收敛进了皮毛里。那些刻薄与傲慢也不见了踪影，莫亚蒂恢复了寻常懒洋洋的状态，他倚靠在柱子上，“姜冻冬，我晚上要吃土豆炖排骨。”他别过脸，用后脑勺对着我，假装命令我来掩饰内心的不自然。

第158章 我已经拥有了（二）
直到来年的春夏之交，梧桐树依旧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
不论院子的吊兰草长得有多凶猛，绿得有多苍翠欲滴，梧桐树桩始终光秃秃的。复苏的万物中间，是灰白色的朽木，木头树皮斑驳，如同一枚不会呼吸的化石，瞧上去还挺悲凉。
我心里的侥幸与期待，随着五月最后一天的结束也熄灭了。我不得不接受它已经死了的事实。
但就在我垂头丧气，给梧桐树撤下输液管的时候，一抹亮色忽然从我的视野中一晃而过。我追寻而去，接着，我惊讶地发现——原本树干内部被雷劈裂开的创口，不知怎么的，从乌漆嘛黑变成了一片金黄。
我伸手，探进梧桐的身体内部抚摸，曾经焦烂的粗糙感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打磨的细腻触觉。似乎是前几日被春雨浸泡过，树身发朽，用力摁下去，是柔软又有韧性的，很容易让我联想到潮湿的子宫。
晚上莫亚蒂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我精力不济，由他负责采购。我领他到梧桐树跟前。黑夜，梧桐的裂口正对我们，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切面。
莫亚蒂也有些意外，我问他这种金色代表什么？他仔细观察了一圈，回答说这是雷击木里非常罕见的现象。
“以前的古人认为这种被雷电劈出金色的树，是得道成仙。”莫亚蒂说，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成为更高维度的生命了。”
我再次打量这棵死去的梧桐树，带来死亡的创口反倒金光闪闪，恍若哺育着一线未知的生机。如此想来，还挺治愈。
前年冬天莫亚蒂陪我去柏砚的工作室过新年，今年他要我陪他回家，说这样才算公平。
他把公平这个词扯出来，胁迫似地要求我。我对他的虚张声势颇为不解，“就算你前年没陪我去柏砚那儿，我也可以陪你回去的啊。”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还要用半胁迫的方式表达请求。明明我很少拒绝他，偶尔反驳，也是他的要求太离谱。比如昨晚上他要我往他的浴缸放切好的菠萝与花椒，他说这样能治疗头痛，但我怀疑他是想把自己煮了。
“你是担心我拒绝你吗？”我问莫亚蒂。
莫亚蒂摇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
莫亚蒂撑着下巴，也开始思考起自己的行为模式。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望向我，“除了你以外，我几乎没有请求过别的任何人。”
说着，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奇怪的神情，杂糅了难以启齿的尴尬，又不得不承认事实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我没有经验。我不习惯请求别人。”他说。
承认了这一点，莫亚蒂当即由于羞耻过度，将脑袋埋在墙角里，陷入了消沉的自闭。
他这么一说，我细想下来，貌似还真是这样。
去年和莫亚蒂旅居他生活过的地方，三个地方陡然不同，但唯独所有原住民对他的感情是相同的，基本上都是感激、尊重。
不管是作为Moyati还是莫亚蒂，的确总是别人在向他寻求帮助。他们需要他聪明的大脑、需要他可靠的担保与承诺、需要他果断的决策力和行动力。
而莫亚蒂对所有人却都是淡淡的。他的生活从过去到现在始终充斥着对方需要他的单边关系，哪怕他处在不平等的金钱与性的关系中，也是如此。
思及此，强烈的怜爱之心顿时溢满了我的心房，哪怕此刻莫亚蒂正蹲在院子里吓路过的小猫，我也觉得他好清纯、好无辜，是就算被人压榨，也只会迎风哭泣的那种小可怜。
“我今后再也不剥削你了。”我无比动容地握住莫亚蒂的手，向他保证。
没成想，莫亚蒂还不愿意了，他推开我凑过来的老脸，撇了撇嘴，“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会逃走。”他说。
也对，连我需要他，他需要我的双向关系，他都别扭了好多年。要是变成只有他需要我的单向关系，他绝对会连夜出逃，逃到离我最远最远的角落，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我。
唉，我只是说不剥削他，但怎么会不需要他呢？
没有他的话，我还能命令谁跑到千里之外的大超市买我爱吃的薯片？没有他的话，昨天的剩饭剩菜谁来啃，我又怎么能吃上新菜新饭？
只要每天定时投喂，定时监督睡觉，就能养活的哆啦Mo梦，我怎么会不需要呢？
就这样，收拾好行李、采购好足量的食物与日用品，我再次跟莫亚蒂踏上他母亲留下的小星球。
我上次来这儿，还是将近二十年前，来帮莫亚蒂处理他不想再饲养的小羊。如今成群的小羊早就离开了这颗星球，不知道孕育出第几代，它们曾经留下的痕迹也消失殆尽。
对比前两次的荒芜，莫亚蒂的这颗小星球热闹了许多。不仅每个池塘都能看见塘鹅，草地也是三步一个兔子窝。走路稍不注意，就会被绊倒。
为了生态循环，饶是莫亚蒂再懒得打理，也不得不考虑引入捕食动物。
我和他一起参谋，在数百种动物里精挑细选。最后我俩一致决定引入狐狸和水鼬。
这俩动物体型合适，习性合适，外貌也合适，且都皮毛柔软，油光水滑，说不定以后混熟了还能摸摸。再完美不过。
从中转港口接回订购的狐狸和水鼬，我还特地在放生前，把这二十几只小家伙带到莫亚蒂母亲的棺材面前。
莫亚蒂母亲的棺材依旧被安置在一片空地上。不过原先一望无际的草原长出了一片树林，不远处也多了口湖泊，倒是热闹不少。
莫亚蒂对我的仪式感嗤之以鼻。但当我拉着他，真的到了他妈妈的棺材面前，他和棺材里的鲜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别扭地主动介绍起笼子内的狐狸和水鼬，“喂，我们要把这些狐狸和水鼬放生在星球上，不然这儿的生态运行不下去。”
说完，莫亚蒂打开棺材盖，拨开五颜六色的花，往泥土深处浇了些营养液。
满棺材的鲜花几十年如一日的娇艳挺拔，今年我们回来，还添种了丁香。透明的玻璃盖子合上，满棺材的生机勃勃，有种生死共存的美。
生活在只有我和莫亚蒂两个活人的星球上，我们当然得学会自己找乐子。
包括但不限于骑我带来的双人自行车，不过这次是莫亚蒂在后面哼哧哼哧骑，我坐在前面，盖着毯子，美美地吹风。可惜我享受了没多久，他就心里不平衡，耍赖不干了。
小星球上的草原四季常绿，哪怕是在冬天，嫩绿的草也细细密密地铺满了山脊。我和莫亚蒂闲着没事了就会爬上漫长的草坡，坐在山头又滑下去，比赛谁滑得更远。期间几只野兔钻出来，探头探脑地打量我们。
年满八十七岁的新年，小星球下了一场雪，我和莫亚蒂在他妈妈的棺材前支起架子，煮火锅吃。
沸腾的牛油咕噜咕噜冒泡，辣椒、花椒和八角之类的配料在红色的汤底翻滚不停。煮下去的肉片逐一飘到汤面，香气霸道地四溢，我想起第一次来这儿——那个时候下了场暴雨，我们在飞船里也是吃的火锅。那个时候，莫亚蒂尚未完全接受他的母亲，他浑浑噩噩，还会为变成候鸟的快乐王子哭泣。
莫亚蒂的母亲所写的：「都将经历三次受难：流浪、爱情与死亡。」那么，莫亚蒂至今究竟经历了多少难了呢？
我搅拌着锅底，询问莫亚蒂这个问题，他正平静地撕开牛肉卷的包装。
“没有先后顺序，它们同时发生，”莫亚蒂说，他不甚在意，“如果把这三样东西比作受难，那我一直在受难，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他学着生活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在其余生命里，他在流浪着寻找死亡，又在死亡里不断消遣、戏弄、鄙夷、怀疑、憧憬着爱。
我充满同情地将浮起来的牛肉夹进他的碗，“包括现在？”
鲜红的牛肉片将他的唇也烫得泛红。他边喝酸奶，边回答我，“唯独不包括现在。”
我们下肉片时，两只狐狸忽然从斜前方的灌木丛窜出来。
两个小家伙都不怕人，跑到我们身边，绕着锅转悠，棕红色的大尾巴摇来摇去。
我把盒子里剩下的鲜鸡肉扔给它们，它俩跳到半空抢食，乐得嘎嘎笑。吃完了，两只狐狸还很上道地蹭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我。
莫亚蒂的待遇比我要好，他贡献了半盒牛肉卷，被狐狸特许能够摸肚皮以外的皮毛。
“好暖和，”莫亚蒂感叹道，他手上抚摸的动作不停，怀里的狐狸都被他摸得眯起眼睛，“想带它回去，睡觉把脚垫在它的肚皮下面取暖。”
我吃着豆芽，对他厚颜无耻的要求无比震惊，“人家吃了点儿你的牛肉卷，你就要用它的肚皮暖脚？”
还好他怀里的狐狸听不懂人话，还在仰着下巴，舒服地享受顺毛，否则肯定要咬他几口。
“有什么不可以的。”莫亚蒂试探性地摸向狐狸的肚皮。
狐狸当即蹬了莫亚蒂一脚，警觉地跳到一旁，黄色的眼睛盯着莫亚蒂，相当有底线。我身边的另外一只狐狸也跳了过去，俩狐狸碰了碰鼻子，结伴溜走。
暖脚狐狸没了，莫亚蒂不甘心地撇了撇嘴，“取暖失败。”
我忽地被逗乐了。
但我不是乐莫亚蒂，我是乐前几天姚乐菜拿来的漫画新作。里面有个离谱的情节：主角beta很没常识地以为alpha把自己的唧唧塞进来，是为了取暖。因此，当肚子内的东西变大，主角beta认为是不够暖和导致。
在激情来临的前一刻，alpha已经变身成保温杯了，主角beta大惊失色，说了和莫亚蒂相似的话，‘难道取暖失败了吗！’回忆到这儿，我撑着额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莫亚蒂疑惑低问我笑什么？等我和他解释完，他也跟着笑。
我们俩的笑声在黑夜中此起彼伏，哈字接二连三地掷在地上。
我笑完了，揩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还是不忘在莫亚蒂面前给小菜挽尊，“但是也很正常吧。就算知道很多性知识，第一次真正发生性，还是会产生很好笑的想法。”
铁锅下生的火渐渐熄灭了，红汤中也只剩下了几片煮烂的土豆和软掉的青笋。我和莫亚蒂都吃得饱饱的躺在草地上，我揉着肚子消食，他在啃苹果。
我们谈到第一次发生性。老实说，这个话题，是对他和我，都过于久远了。
我努力回想。以前我没感觉，但现在仔细回想当初还是个愣头青的我，怎么同意敞开身体的……我发觉，我年轻时还真是颇具莽莽的勇气。
我那会儿压根没有情爱的那根筋。我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想的全都是我和柏砚这么深的交情了，为兄弟两肋插刀算什么！让兄弟捅一刀又算什么！
“我当时觉得肚子进入了一个别人的器官——很新奇，”我说，“没想到自己还能塞这个玩意儿，有种活了十几年，突然挖掘出身体的新用法的惊讶吧。”
我偏头望向莫亚蒂，莫亚蒂咔嚓咔嚓地嚼着苹果，暗红色的果子显得他的手更白了。
这个问题对有超忆症的莫亚蒂而言很简单，他淡淡地重复少年时代第一次的感觉，“我想到自己进入的是婴儿的产道，还以此为乐，就对性感到恶心。我看见自己高潮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很原始，很丑陋，像野兽一样。”
听上去是一种生理和心理的分离，在兴奋愉悦的同一时刻又嫌恶自己的丑态。
过去的莫亚蒂总是这样，他总会对一些引起他自我厌恶的事上瘾。譬如乱性、酗酒、各种放浪形骸的生活。
他的自我厌恶有很多层次。首当其冲的是厌恶自己深陷欲望的丑态，其次便是厌恶自己的厌恶。因为他明白，他产生第一层厌恶的根因，在于Aquarius禁欲生活留给自己的规训。而这恰恰是他想摆脱的。所以当他意识到这一点，他开始厌恶他的厌恶，并为此愈发厌恶。
于是，他在无止境地享乐，也在无止境地虐待、惩罚自己。
在他这个长达很多很多年的自虐过程中，没有任何人能插手。这是莫亚蒂和自我相处的方式。我以朋友的身份旁观他，唯一能提供的帮助，也只是永远期待他的到来。
我在草地翻滚几圈，粘着草屑滚到莫亚蒂身旁。在他莫名其妙的注视下，我抓住他的肩膀，紧紧地拥抱住他。
他的身体不再像先开始那般僵硬，我和他都逐渐从要保持距离的‘朋友’，转变成了习惯和我拥抱、牵手的‘特别的人’。我拍着怀里瘦削的后背，由衷地感叹道，“还好你现在不当M了。”
回应我的，是莫亚蒂要翻上天的白眼。
我和莫亚蒂都不是很腻歪的人，抱了一会儿，我手酸了，他闷得慌，我俩又分开躺在草地上。
我和他又开了几罐啤酒。他到底是酗过酒的人，酒量堪称巨大，几瓶酒下肚，依然脸不红心不跳。
我则是喝了两瓶，就晕乎乎的。分不清眼前的满天星到底是夜幕上宇宙悬浮的星球，还是脑袋发晕的幻象。
聊了性，我们又聊到死亡。
“你准备怎么处理你的后事？”莫亚蒂问我。
我打了一串酒嗝，“应该就是最传统的方式，烧了吧。”
他拿着酒瓶直接对嘴吹，喝了一大半，他评价道，“没意思。”
我乐了，反问他。“那你觉得怎么算有意思？”
喝了酒，也不知道莫亚蒂是说的真话还是假话，“把你上传到我做的人工智能里。”他说，“也许你能在和机械生命融合后获得永生也说不定。”
我拍拍自己被酒精烧红的脸颊，没好气地翻身，顺势给了他一拳，“好恶毒的诅咒，我最近没有得罪你吧，莫亚蒂？”
莫亚蒂还信誓旦旦，“这可是人类的可行进化方向之一。我十二岁的课题研究。”
我对此敬谢不敏，“这种时髦事还是饶了我吧，”我说，“就让我这种老古董化成灰吧。”
莫亚蒂也翻身，和我面对着面。我和他离得不远不近，恰好能嗅到对方身上的酒气。
细长的草在我们俩之间拂动，一些草尖儿扫到我的脸上，弄得我痒痒的。夜晚的泥土很软，有股被雪浸湿的味道。
“为什么？”莫亚蒂又问我，他的蓝眼睛望着我，一定要一个答案。
我知道，我也必须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否则他说不定真能在我死后，将我的意识上传。
“这不应该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吗？”我试图和他讲道理，“人需要死亡，故事需要结束，世界也需要新陈代谢。”
他自鼻腔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讥讽道，“你这么大义凛然，好像你要为所有人负责似的。”他阴阳怪气，“姜冻冬，你表演型人格吧？”
我心想，我要是表演型人格，那你岂不是被我演了一辈子？“你就不能说我是个共产主义利他者吗？”我反驳道。
他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又不被包含在你的‘利他’的‘他’里面。”莫亚蒂不大高兴地盯着我，“我呢？如果我按照你的意愿做了，我能得到什么？”
一只红色的瓢虫在他说话的间隙，跳到了我的手指上。我对它吹了口气，它很快振动着有五个白点的小翅膀飞走。
我和他的闲谈中，锅里的牛油已经凝结成了块儿。浓郁的食物香味散去了，玻璃棺材内鲜花的芬芳在夜晚越来越浓郁。
我回答莫亚蒂，“你能得到两个好处。一个是失去我，另一个是永远不会失去我。”

第159章 我已经拥有了（三）
给棺材加种了迎春花后，我和莫亚蒂正式与小星球告别。
我们又回到了养老小屋，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我们的家。虽然这几年我和莫亚蒂时不时就外出，常常好几个月不着家，但回来了，还是会有种落叶归根的放松和惬意感受。
上个月家里的浴缸翻修了，修到另外一个独立的内透外黑的玻璃房间，和盥洗室分离。这是莫亚蒂的意思，他喜欢干干净净地泡澡。
我本来不大能理解。我年龄上来了，怕滑倒，也嫌麻烦，因此浴缸用得少，大多时候我都是冲澡。
但是，当我学着莫亚蒂躺在浴缸里，任由热水没过耳朵，世界忽然宁静了下来。我放松四肢，缓缓顺着水漂起来，蓝天白云在我的眼前铺开，如同无边无际的画卷，我也能理解他的喜欢了。
慢慢的，我也养成了泡澡的习惯。不过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发呆一两个小时，我通常是边看书边泡，嘴里啃个橘子吃几块饼干。
当然了，我还会时不时使唤莫亚蒂，“莫亚蒂！我要喝热牛奶！”
莫亚蒂往往会一脸不情愿地给我热牛奶。“烫死你算了！”他如此恨恨道，然而，马克杯里的奶温度刚刚好，我搅拌底部，里面还放了些蜂蜜。
今年开始，我的消化能力陡然衰退。
我过去总担心自己掉牙，可如今牙口倒勉强还嚼得动，肠胃却已经有心无力了。
我以前是无肉不欢，一顿没吃上肉心里都潮得慌。现在到底是老了，不服不行，哪怕只是嘴馋多吃了几片肉——尤其是猪肉，肚子就会胀气、难受得想呕吐，还会放又臭丑又响亮的屁。
为了我可怜的肠胃着想，家里每日吃的两荤一素，也变成了一荤两素。莫亚蒂还会定期帮我做促消化的营养液。
第一次，他端着一碗黑糊糊的液体出来，放到我面前，我看着眼前黑得连反光反应都没有的液体，忍不住发怵，“总感觉我吃了这个会直接归西。”
他清洗着各种玻璃试管、烧杯，闻言抬起头，赏给我个白眼，“哪儿这么多废话？”
我拿出英勇就义的气魄，一饮而尽。但很快，我就彻底接受了眼前黑糊糊的玩意儿。
至少在喝了营养液的一周时间里，我敞开了肚皮吃任何食物都没关系。那也是每个月里我最快乐的时光。就算是炸鸡、烧烤之类的垃圾食品也能吃。
一周后，营养液的效果减弱，我只要稍稍控制饮食就行。全程没有副作用，只是需要莫亚蒂来控制我的用量。
每次他看着我喝完营养液，都会冷冷地告诉我，“如果你上瘾了，我就再也不会帮你做。”
我则对他的告诫哭笑不得，在他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我的意志还没薄弱到那种程度啊！”我说。
对我来说，吃和睡两个原始欲望都至关重要，任何一个受限，都太痛苦了。有了这个营养液，能允许我有好好吃饭的机会，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怎么还能强求更多呢？哪一天营养液失去了它的效果，那也是应当的。
我和莫亚蒂就这样普通地生活着。
即便晚上他睡觉总是不安分，拿脚蹬我的肚皮，但我也不甘示弱，用手插他的鼻孔。我俩也算得上是和谐共处。
矛盾也时常存在。有时候，我们出门遛弯，我看到他又没穿袜子，唠叨他几句容易着凉，他不耐烦地说自己知道照顾好自己，我反问他那前天扁桃体发炎肿痛的是谁？
他说不过我，就要和我吵架，“烦死了！我说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你非要来当我妈吗？”
我也不甘示弱，“关心你就是当你妈了？那我等会儿就冷暴力你，看我能不能再当你父爱如山的爹！”
吵着吵着，我俩的脾气都上来了，他一个人快步走到前面，我则是背着手慢吞吞跟在后边，谁也不理谁。
但到下一个拐角，我一走过去，就看见他站在墙下面等我。于是，我们牵起手，又和好了。
迈向八十八岁的冬天，我收到了我另外一个侄儿小晓的请帖。是他的孩子百日宴的邀请。
小晓在六年前结的婚，那个时候我正在犄角旮旯处旅游，没法赶得回来，只能远程视频向他祝福，实在是遗憾。今年他孩子的百日宴，我说啥都得去一趟。
不过在此之前，我先得想办法压下我身上的老人味。
春秋凉爽，无伤大雅，夏天出汗多，可我洗澡也勤快——唯独冬天，身体的代谢愈加缓慢，我偏偏又无法洗太多澡，是老人味最重的季节。
莫亚蒂说我身上的味道像发酵的苹果，我仔细闻闻，自觉与熟烂的葡萄更接近。它确实不臭，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腐败的果实，那种剥开皮，里面挤满了一只只黑色的苍蝇的果实。
好在距离百日宴还有一个月，足够我和莫亚蒂找到应对之策——那就是用切碎的菠萝和花椒泡澡。
我万万没想到，原来曾经莫亚蒂要尝试的泡澡配方还真的有效，不仅泡一小时，能去掉我身上一天的老人味，还让我一觉睡到天亮，半夜再也没突然醒来。
我当即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地认错，忏悔我当初不分青红皂白拒绝他这么泡澡。
“早说了能治头疼。”莫亚蒂老神在在，他耷拉着眼皮，透出一股隐隐的自得。
“我以为你是想背着我把自己煮了。”
“我煮自己干嘛……？”莫亚蒂匪夷所思。
我当初对他要用菠萝和花椒泡澡也匪夷所思，“谁知道呢？说不定你想尝尝自个儿的味道呢？”
总之，顺利掩盖住了身上的老人味，我带着莫亚蒂如期参加我侄孙的百日宴。
我被叫做爷爷已经好多年了，突然真的有了孙子辈的亲戚，感觉还真是奇妙。
这些年过去，小晓青年时的羞怯也逐渐褪变为一种成熟的温和与可靠感，他说话还是细声细气的，笑起来的时候，也依旧会用手半掩住两排糯白的牙齿。他站在门口迎宾，见到我了，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叔叔！”小晓跑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叔叔！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也很多年没见到这个孩子了，上下仔细打量他一番，“哎呀，人瘦了不少！”
小晓抿着嘴笑，他注意到我身边的莫亚蒂，他是个体贴细心的孩子，不需要我介绍，“叔叔你好！我是小晓，”他同样热情地和莫亚蒂握手，“欢迎你们来孩子的百日宴。”
莫亚蒂也很给面子地扯出一个笑来，“你好。”
小晓过得很幸福，他既没有再装成omega骗别的alpha、beta恋爱，也没有再掩饰自己一激动就打奶嗝的被动信息素。他找到了一个能够让他安心做自己的爱人，一位beta女性。
我们在他的带领下往宴席深处走，我谈到以前他还焦虑自己没人爱的事儿，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还是做女同好！”
莫亚蒂没见过小晓。小晓走远招呼别的客人了，他安静地盯着小晓看了会儿，在小晓要觉察到他的打量时，他收回视线，对我说，“你的这个侄子，和你长得最像。”
我倒是从没注意到这一点，“诶？真的吗？”说着，我也看向小晓。
在他和小菜两个侄子里，我对小菜的关注更多，或者说，我几乎不主动关注小晓，也没有深刻地记忆过小晓的样貌，只留有一个滞后的印象：一个拿发旋对着我的腼腆孩子。
但很快，莫亚蒂又纠正，“脸型和眼睛很像，其它的不像。”
宾客陆陆续续地来齐了，我和莫亚蒂坐在靠墙的圆桌，看着小晓和他的伴侣抱着孩子登场。
随着小晓一家三口步入餐厅，宾客们接二连三地站起身，对他们怀里的孩子发出赞叹。
孩子被包裹着淡粉色的襁褓之中，小小的，如同一条胖乎乎的毛毛虫。在我这个角度，就算站到餐桌上，伸直了脖子，也只能看见孩子嘟起的脸颊尖儿。
莫亚蒂对孩子没什么兴趣，他和我一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是为了表现出友善。
“如果你现在有孩子，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吃席的间隙，莫亚蒂问我。
我正嚼着虾子，我看了莫亚蒂一眼，不假思索滴回答，“葁燕吧。”
莫亚蒂挑了挑眉，“燕？有什么寓意？”
“记不清了，”我说，我吐出嘴里的虾尾，“不过很早以前，大概我十几岁的时候，我就决定要是我收养了孩子，就给他取名为燕。”
比起名，莫亚蒂更奇怪孩子的姓，“和你一个姓氏？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他说。
如我一般平民出身的人，基本都是不冠姓。我的姓氏都是取自我父母姓氏的一部分。
假如要冠姓，比如柏砚、柏莱，那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个人爱好，一个是说明这儿已经有重要到足以继承的财富，可以依靠血缘形成家族。
我知道莫亚蒂误会了，赶忙手指头沾了些水，在纸上给他写出‘葁’字“肯定不是我那个姜啊，我才不想要什么血缘家族，”我将纸递给莫亚蒂看，“是这个葁……”
莫亚蒂歪了歪脑袋，他盯着用水写下的‘葁’不解，又似乎是不确定，“为什么有艹字头？”他问。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我理所应当地介绍，“因为你的‘莫’上面有艹字头。”
莫亚蒂却被我的话烫到了，他向后缩，背部几乎要贴到椅子的靠背上，“哈？”他睁大了眼睛，眉毛几乎要挑到后脑勺去。“和我有什么关系？”他问。
我停下拿筷子的手，用手背撑住脸，饶有兴趣地望向莫亚蒂，真难得，我居然能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夸张的不可置信。
“不是你问的我如果现在有孩子，会给他取什么名字吗？”我反问他。
他很快反应了过来，“那如果现在、此刻，是裴可之问的你呢？”他改变问题对象，再次询问我。
“那我还没想过，”我如实回答，“毕竟裴可之没问过我这种问题。”
莫亚蒂脸上的惊讶已经全部收敛回去了。他重新懒散地趴坐在椅子上，蓝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姜冻冬，你还真是活在当下啊。这些话张开就来。”
他的话语间飘起淡淡的讥讽，似乎是在指责我的轻浮。
我对他的阴阳怪气早就百毒不侵，“安心啦，目前只有葁燕。”我无所谓地舀了一碗蔬菜汤，边吃边告诉他，“更何况我就只给准备了一个名儿。”
莫亚蒂又不吭声了。
我用余光瞥见他长久地盯着——桌上那张用水写下‘葁’字的纸巾。久到上面的水都被吸收得一干二净，连字都消隐了，他拿起那张纸，对折，收进了衣服的口袋中。
饭吃到一半，孩子睡醒了，心情不错，小晓夫妇俩趁此机会带孩子上台抓周。
酒店两个应侍生合力端来一张巨大的圆盘，上面依次放着笔、书、鞋子、衣服、毛绒玩具等等。饭桌上的宾客都凑到酒席台前看热闹，逗孩子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我和莫亚蒂两个老东西挤不进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堆，也看不清在圆盘上爬来拍去的孩子会选择什么。过了一会儿，人群发出哄笑，我们听见有人说孩子抓到了柑橘。是吉祥的象征。
但莫亚蒂却对我说，“柑橘，多产、低价，常常被人榨成果汁，过得太辛苦了。不是什么好水果。”
好在现在饭桌就我们俩人，他的声音也放得轻，没人听到他不合时宜的点评。
我反驳道，“柑橘，有柔软的果皮，饱满的果实，一瓣一瓣可以分给你想给的所有人，只要把籽吐进土壤，来年又会结出好多好多新鲜的柑橘。怎么会不是好水果呢？“他听我噼里啪啦地说完，指着我说，“你就是柑橘。”
“那你是柠檬。”我嗑着瓜子说，“一天到晚都在发酸发涩。”
他不太服气，我接着又道，“除非用刀把你切开，否则你永远不会对谁敞开果实。”
莫亚蒂露出被说服的微妙表情，他嗤笑道，“所以你把我切开了？”
我哈哈一笑，告诉他没错，我不仅把他切开了，“我还拿你泡可乐喝。”

第160章 我已经拥有了（四）
似乎是认为冷落了我，小晓特意来找我进休息室看看孩子。
“叔叔还没有抱过菩菩呢。”小晓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睡着的孩子抱到我的怀里。
被父母取名为菩菩又小又软，。隔着粉色的的襁褓，我摸到孩子的身子骨，像一团蒲公英，轻轻一吹他就会消散。
小晓见我抱稳了，用手将孩子脸上的布掀开些，白玉盘似的小脸露了出来，盘上两瓣脸颊嘟起，尖儿上泛粉，跟盛了两颗桃子似的。
我看着菩菩握得紧紧的小手，和莲藕似的小臂，不由得感叹，“这孩子养得真好。”
身旁的莫亚蒂往我怀里瞥了一眼，他没说话，只附和地点了点头。
菩菩的妈妈还在修养身体，操劳不得，早早回了家。整个宴会只剩下小晓来操持。他还得出去答谢宾客的到来，如此吵闹的环境，带菩菩自然不合适。
但把菩菩独自放在婴儿床里又不放心。他正苦恼，我便主动要求留在休息室，帮他守着孩子。他不好意思地连声道谢，和我客气了老半天才离开。
等小晓走远了，我抱着菩菩，指挥莫亚蒂把准备好的红包塞进沙发上的手提袋里。红包很薄，里面只有一张支票，相当顺利地被塞进了夹层。
即便有各种各样的福利补贴，但组成一个新的小家庭到底是不容易的，多备些钱准没错。小晓的父母与他彼此独立，这次菩菩的百日宴他们一个度假一个旅游，都没来。既然如此，我也更要关照一下小晓。
菩菩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时不时张嘴，打出小呼。
我轻轻地将他送进婴儿床，床头挂着的铃铛玩具发出叮铃铃的声响。这应当是勾起了玩乐的记忆，菩菩迷迷糊糊地伸出小手，在半空中抓握了几下。
我弯着腰，松开菩菩身上裹的布，接着给他盖上被子。在我凑近整理被子时，我的耳朵贴近孩子的胸口，一声又一声稚嫩的心跳波动地传来，声音微弱，却有力，每一下都仿佛落到了大地深处。
我站起身，望着酣睡的孩子，我忽然又想起了很多年以前，我悄悄溜进婴儿室见到的小柏莱。
那个时候柏莱也是小小的，软软的，我和还是婴儿的他四目相对，他咯咯笑，还抱着自己的小脚啃。
莫亚蒂见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孩子身上怎么也不肯挪动，他上前皱着眉问我怎么了？
“没事儿，”我笑了笑，“我就是有点儿想小莱了。”
“柏莱？”
“对。”
我恋恋不舍地又看了菩菩一眼，接着向莫亚蒂比划，“小莱以前也这么大一点点儿，很可爱的。”
莫亚蒂不以为意，“婴儿不都这样。”
那可不是，我心想，柏莱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可爱，就算在毛都没长的婴儿时期，他也是一眼就能脱颖而出的超可爱婴儿。
我越想，便越想念小莱。
从菩菩的百日宴回到家，这份想念依旧没有停止。
但小莱一直没有来看望我，他在进行一些保密工作，我也没法去看望他。偶尔他打来通讯，我们也只有短短三分钟的闲聊时间。
他偶尔会说下个月来找我，可每当日历上画圈的日期愈来愈近，小莱又会抱歉地告诉我他的休假被取消了。
我知道像他这种言必行行必果的孩子，无法履行承诺一定是遇到了无法控制的突发意外事件，“没事儿，我好好的呢，你忙你自己的。咱们随时都能见，不要紧，”我安慰他，顺带告诫他，“要记得好好吃饭噢！”
简短的沟通完，我把日历合上，假装那些被我用红笔圈出来的日期不存在。
莫亚蒂端着热茶走过来，他看我垂头丧气，立马停下脚步，嘲笑我道，“你像空巢老人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那你是没巢老人。”
莫亚蒂哼了声，他一屁股坐到我身旁，把我往柱子边儿上挤，“我不正在鸠占鹊巢吗？”他理直气壮地说。
我没好气地推了推莫亚蒂。结果他变本加厉，挤得更用力了，我自然也不甘示弱，拿肩膀顶了回去。我俩双脚落地，绷起马步，较劲儿地角逐起来。
这样你挤我、我挤你，我和莫亚蒂两个人谁也不认输。最后我俩都累了，才勉强喊停。
遭他这么一打岔，我也忘了见不到小莱的失落，转头问莫亚蒂晚上想吃什么去了。
和莫亚蒂在一起生活了快四年，我或近或远的朋友也陆陆续续地知道了这件事。
白瑞德在得知的第一时间就过来问我，“你们做爱了吗？”
虽然这是个相当冒犯的问题，但当询问人是白瑞德，一切都变得可以接受。
我如实回答，“没有。”
终端传来白瑞德拉长了音的“哦——”他若有所思。过了会儿，他又煞有介事地说，“也对，想想你们都七老八十的，要是做爱的话，还真有点儿恶心。”
我下意识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因为我发现，我的心里是有几分认同白瑞德的话的——在我的意识深处，我也深觉用年老的身体做爱是非常奇怪的事。不至于到恶心的程度，但不体面。
白瑞德提醒过我，‘不要觉得自己是老年人，丑丑的、老老的，像一坨松松垮垮的脂肪，就否定自己的欲望哦。’我一度认定我从未否定自己的欲望，现在却不确定了。
由此，我不禁诘问自己，我到底是真的萎了，彻底没这方面的欲望了，还是处于自我羞耻，因而压抑了欲望？我究竟在潜意识中有没有因为老了丑了，所以就没有权力去享受性的想法？
‘我真的萎了吗？’——大概这也是所有后天萎人的烦恼，毕竟曾经体验过性，还乐在其中，难免会在无数个萎靡的日子自我怀疑。
说真的，假如我的批能说话就好了。直接问它可比我在这儿绞尽脑汁地想简单多了。
琢磨了老半天，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我干脆吃晚饭时问莫亚蒂。
我和他在性的历程上多少是相似的。更何况他比我疯多了，他放浪形骸地生活了这么多年，突然一下就变成禁欲主义者，难道就没有自我怀疑过吗？
“你会想做爱吗？”我嚼着浸满了汤汁的白萝卜问莫亚蒂。
莫亚蒂从碗里抬起头，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我，貌似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你想做？”他挑了下眉问。
我瞬间坐直了身体。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和他目前已经是会存在性暗示的关系了。“不不不，我不想做，”我赶紧否认，怕他误会我又解释说，“我问你这个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知道你想还是不想？”
好在莫亚蒂最近心情不错，没故意为难我。他放下碗，喝了口水，直截了当地告诉我说，“不想。”
回答完了，他问我，“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呼出口气，咬着筷子和他讲了讲下午与白瑞德的聊天，“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我在想，我这些年的没有性欲，到底是我真的没有，还是说这份欲望被我自己压抑、回避了？”我如实地和他分享苦恼，“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分辨不出来。”
莫亚蒂嗯了声，用眼神示意我继续。他拿左手的食指关节撑着脸，听我叨叨絮絮地倾诉。
我一边思索着，一边表达着，“我会觉得……觉得性是年轻人该做的事，而不是老年人。”最终，我还是承认了偏见，可马上，我又修正道，“但是，有别的老人享受性，也理所应当。”
我说，“我觉得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没错、什么都自有它的道理……我好像在迷失了各种各样的想法里，以至于我忘记了自己的声音。”
炖着牛腩、萝卜和玉米道砂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我和莫亚蒂面前的碗里都还剩下两三口米饭，头顶才修好的灯在玻璃花罩里摇摇晃晃，暖黄色的光和一些看不清虚实的影子绰约摇曳。
他盯住我的眼睛，蓝色的眼睛带着漫不经心的锐利。过了一会儿，似乎将我从内而外地分析完了，莫亚蒂收回视线，他半阖起眼，用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对我说，“你太容易把别人的期待，内化成约束自己的标准了。”
我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不够有主见吗？”
莫亚蒂摇摇头，“不是说你没有主见。”他说，“是你太想做个好人了。”
我张了张嘴。我居然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于是，莫亚蒂接着问我，“在你想做个好人之前，你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我甚至当时还雀跃地和柏砚说，我想要做回无拘无束的自己。但这个计划显然以失败告终。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记不清了。”
我根本不可能回归到过去的某个我。就像莫亚蒂，哪怕他如今接纳了过去的他，看似在生活方式上更趋近于Moyati&#183;Aquarius，他同样再也不可能成为Moyati&#183;Aquarius。
在这件事上，莫亚蒂比我更有经验。他的超忆症帮助过去的他，始终活在现在的他的影子里，就像死亡如何亘生在他的生命中。
“那就忘记吧，”莫亚蒂说，他随意地向后拨开垂到耳畔的头发，露出整张瓷白的脸。一道浅浅的法令纹从他的嘴角旁蜿蜒而下，他平静地望着我，“姜冻冬，你也学会放过你自己吧。”
晚上泡完澡，我拿出两套干净的床单被套，喊莫亚蒂进来和我一起换。我俩的床上用品都是一个月一换，避免有味道。
很快，我和莫亚蒂各自拉住两个被角，抖落几下就完事儿。我们两个的床老早就拼在了一起，是同床不同被的状态。因此换了我的，还有他的。
躺在床上，床头的夜灯调暗，我挨个拍拍柜子上面棉花娃娃，和它们说晚安。莫亚蒂转身瞥我，我立马警觉，毅然挡住莫亚蒂的视线，不让他看柏砚送我的棉花坨子们。
“干嘛？又想把棉花娃娃的脑袋捶扁吗？”我质问他。
莫亚蒂喷出一道鼻音，对我幼稚的行为颇为不屑，“谁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如果他以前没有熬夜到凌晨三点，就为了趁我睡着挨个捶这些棉花娃娃，那我也许会更相信他说的话。我狐疑地仔细打量他，他睁着双死鱼眼，面无表情地任由我瞅。实在摸不清真假。
保险起见，我还是将每个娃娃送进了柜子里，以免它们遭受无妄之灾。
和往常一样，我俩在睡前开始聊些有的没的。我说起前几天散步捡到的一颗长着两根长长翅膀的种子，他背对着我看书，有一句没一句地回我。
我说累了，咂咂嘴巴，要关灯睡觉时，我又想到了性这个话题。晚饭交流期间，我其实还有个疑惑没来得及问。
思及此，我用脚蹬了下莫亚蒂。等他拿着书，困惑地转身望向我，我问他，“你的不想做爱，是不会想和我做，还是不会想和任何人做？”
莫亚蒂翻到书的下一页，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告诉我，“既不想和你做，也不想和任何人做。”
我追问，“为什么？”
“没意思。”他说，“做爱也好，喝酒也好，药物滥用也好，都没意思。”
我不太能理解莫亚蒂的‘有意思’与‘没意思’，但又清楚这的确是他长期以来的价值标准。他总是这样，用‘有意思’和‘没意思’来衡量事物。而意义，对他来说是最没有意义的词汇。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什么有意思？”
莫亚蒂放下手里的书，此刻我们都侧躺在床上，面对着面。他双手环胸，哂笑道，“躺在这里，听你说些白痴话。”
“嚯！”我坐起身，惊恐地俯视床上的莫亚蒂。他穿着淡黄色的斑点睡衣，盖着和我如出一辙的格子棉被，被子只盖到他的腹部位置，银灰色的长发一些随意地在枕头上铺开，一些被他压在耳朵下面。
在莫亚蒂的白眼里，我由衷感叹，“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听到你这张狗嘴吐出甜言蜜语来。”
“白痴。”莫亚蒂说着，又翻身回去，背对着我了。
他这个样子，我反倒是想逗他了。我一个翻滚，连带着被子一起滚到他身旁。
“要不然我们试试看？”我用手肘捅捅莫亚蒂的肩胛骨。
莫亚蒂懒得理我，“不要。”他拿起书又看了起来。
我佯装心碎，噫噫呜呜地又翻滚回了我的床，我背对莫亚蒂，“果然还是我太老太丑了，”我装模作样地控诉道，“你果然还是很嫌弃我对吧，莫亚蒂？你心里不说，但可烦我了，是不是？”
突然被我扣上好大一顶帽子，莫亚蒂呵呵一笑，他掀开被子、下床，绕过来，径直走到我面前。
“好啊。来啊！”他说着，一把扯走我的被子，强势地挤上床。
然后，我和他两个人就在床上躺着互扯头发，边扯还边拿脚踢对方的肚皮。果然比起做爱，还是这种打来打去的活动更适合我们。
打累了，夜已经深了，新换上的床单被我们的扭打弄得皱成两团。莫亚蒂还对我说的‘果然还是很嫌弃我’心存芥蒂，他挨着我，蜷缩起身体，鼻尖几乎要抵住我的额头，近乎拥抱地和我睡在一起。
但两个人连呼吸都细密地交融，未免也太闷热了，尤其还是在春夏之交。第三次擦掉额头渗出汗，我非常无情地一脚踹开莫亚蒂，和他拉开距离。
莫亚蒂终于得以报仇，他指责我，忿忿不平，“明明就是你嫌弃我吧，姜冻冬？”
我连打好几个哈欠，困倦得要死，完全没精力搭理他。当他又想数落我时，我的手探进他的被窝，拉住他的手。
“好了好了，别闹了，睡了！”我睡眼惺忪地说。
手拉着手，莫亚蒂果然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第161章 我已经拥有了（五）
在开诚布公地畅聊完性之后，我和莫亚蒂在身体的界限上，莫名其妙地被打开了更多。
“你帮我洗了内裤？”
在莫亚蒂送过来的烘干好的衣服堆里，我意外的发现了我的裤衩。我举起来，宽松的蓝色纯棉平角裤衩，确实是我的没错。
莫亚蒂奇怪地反问我，“要不然呢？它还会自己洗自己？”
即使过去很多年我和莫亚蒂相处没什么边界感，但最洗内裤这种事——就算是我和裴可之同居的那几年，我们都保持着互不干涉原则。顶多不过是裴可之看到了，过来提醒我，‘冻冬你的内裤还放在脏衣娄里，别忘记洗了哦。’遥想我上次被人洗内裤——啊，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多少年前的事了，可能是我和小缘还没离婚的时候？
“没什么，”我折好内裤，解释道，“我就是……有点儿惊讶。”
我恍然发现，我和莫亚蒂原来不仅是会存在性暗示的关系，还是可以帮对方洗内裤的关系了。
突破了内裤这个底线，家里紧接着也换上了一个超大号的浴缸。
因为我和莫亚蒂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地偶尔会一起泡澡。但不是为了做什么，只是帮对方搓后背。
人老了，皮肤越来越容易堆积泥垢。以前是半个月一搓，现在一周就必须得搓，要不然皮肤能搓出老长一条黑泥。怪恶心的。
莫亚蒂背对着我，银白的长发盘在头顶，偶有几缕垂下来，贴在他突起的蝴蝶骨上。莫亚蒂依旧清瘦，但如今他瘦得匀称，那种骨头要破出皮肉的病态感减弱了很多。
浴缸里的水浸过他的腹部，他正捧着西瓜啃，时不时往水里发射黑色的籽。呵呵，他这么勤勉，不过是为明天的比赛做准备。明天我俩要比谁吐西瓜籽吐得更远，输的人负责拖地。
眼看莫亚蒂的射程越来越远，都要到浴缸外了，我赶紧伸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巴，“不准吐了！”我着急地把他嘴里含着的籽塞回去，“你要超过我了！”
莫亚蒂的两片嘴皮子被我捏成鸭子嘴，他气急败坏，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我趁机抢走他手里还剩大半的西瓜。等我三两口啃完，没收了他的练习工具，我才撒开手。
重获语言自由，莫亚蒂猛地转头，对我怒目而视，“姜冻冬，你玩不起，又耍赖！”他说着，嘴巴噗噗噗跟机关枪似的朝我吐剩余的西瓜籽。
我直接把脑袋埋进水里，完美躲过他的攻击。
二十多年前，莫亚蒂留下的烧伤早就长好了，如今甚至连瘢痕都看不出来。
新长的皮肤与旧有的皮肤编织到了一起，要用手认真地抚摸，才能摸出两种肌肤之间微微凸起的分界线。
我一边帮莫亚蒂搓背，一边又问起他当年纵火的事儿，“你那个时候真的不是自焚？”
莫亚蒂的回答也依旧没变，“我才不会用痛死人的方式自杀，”他说，“就是为了取暖。”
他没有任何骗我的理由，我到底还是接受了这个说辞，“你取暖的方式还挺别致。”我无语道。
仲夏过后，暑热渐渐歇了下去，厨房的油烟气不再难熬，我决定开始教莫亚蒂做饭。
我告诉他我的这个打算时，他的脸上写满了莫名其妙，“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教？”
“做饭可一点儿也不简单，”我反驳道，并且，我不由分说地安排他的学习进程，“你就在旁边看着，什么时候会了，什么时候能出去。”
莫亚蒂完全不理解我的要求，他躺在地板上，对我翻了个白眼，“我已经会了。”
“你看都没看就会了？”
“我看一眼就能会。”他如此说道。
我知道在做饭这件事上他比我能干多了。给他本料理书，他就能完美复刻出来，不像我，苦练多年，仅勉强做出些花样。
但我真正想要教给他的，与其说是做菜，不如说是日常生活的方法。再说具体点儿，我想要教给莫亚蒂的，是让他学会饿了，就去洗菜、切菜、做菜，而不是躺在地上，无所谓地感受胃部痉挛。
前年跟着莫亚蒂参观他生活过的地方。我就发现，不论在哪儿，住怎样的屋子，和什么样的人相处，他的生活习惯始终没有变化。
莫亚蒂会打扫房间、清洗衣服，清洁身体，但是他始终保持独居、幽闭，经常性饥饿。往往他饿了，就饿着。实在饿到身体的极限了，他就简单地输入营养液。
我猜测这是他作为Moyati时就被塑造的习惯，从他第一次感到饥饿开始，他就被教导要忽视这种低级需求。
可是不吃饭怎么能叫生活呢？
依据我的感受，肚子被喜欢的饭菜填饱，身体被煮的冒泡的炖汤暖和——热腾腾的食物，自然会带来活着的幸福。
从那时起，我就萌生了希望莫亚蒂能更好地照顾自己的念头。虽然总有种妈妈想教小孩如何独立生活的即视感，但幸好莫亚蒂尚未觉察，要不然他肯定又会说我给人当妈当上瘾了。
起先，这个计划进展坎坷。
莫亚蒂不喜欢厨房的油烟味，他也不明白我一定要他待在旁边的原因。而我又不能向他解释，我担心他会产生抵触。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刻意地参与他的生活方式，我想潜移默化，想在不知不觉间促使他养成了做饭的习惯。
因此，每天做饭前，我的首要任务变成了满屋子地找莫亚蒂。他有时躲在衣橱，有时猫在床底，不管藏在哪儿，我都坚持一定要把他提溜到灶台旁边了，才会开火。
我和莫亚蒂就这样斗了两周，家里大大小小的角落被我翻了个底朝天。每每找到他，推着他走向厨房，他都不情不愿。跟熬鹰似的。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的周五，那天我怎么都找不到莫亚蒂，哪怕绕着屋子走了四五圈，也没见到他的身影。
他显然是故意的，他想要我知难而退。但我偏不。他不来，我就不做饭，我们一起饿着。我的态度非常坚决。
于是，我也不再去寻觅莫亚蒂了。我干脆坐在院子的躺椅上。
我一直坐着，坐到东边屋檐的鸟飞到西边，坐到肚子从咕噜噜叫，变成饿得麻木了。我安静地、饥饿地坐着，直到太阳落山，整个房屋沉入入夜前的蓝色时刻，莫亚蒂悄然出现在长廊的尽头。
他跨进门，走向院子，缓慢地从一片夜晚忧郁的蓝色里，走向暖黄色的灯光下。
我望见随着他脸颊上浮动的光影，我没有问他到底躲哪儿了？也没有冲他发火，埋怨他躲了一整天。我摇了摇手中的蒲扇，心平气和地等他走过来。
“饿了？”我问莫亚蒂。
莫亚蒂绷着脸，嘴硬地哼了声，“没有，我不饿，”他说，“我是看你饿了。”
我忍俊不禁，“好好好，是我饿了，”我笑眯眯地放下蒲扇，扶着躺椅的把手站起身，“走吧，我们去做饭。”
一整天没有进食，我也有些头晕眼花，走路尚可，不至于晕倒，只是握住菜刀时，手多少有点儿使不上劲儿。莫亚蒂也没再双手环胸，一脸不爽地倚在门框上旁观，他挽起袖子，默不作声地接替了我择菜、洗菜的任务。
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水，绿油油的小白菜在他的手中一根根地被掰开，扔进不锈钢制的漏盆里。
今天晚上，我只炒了一盘白菜和回锅肉。尽管只有两道菜，但我和莫亚蒂吃得很香。
莫亚蒂看来真的是饿坏了，难得见他把盘子的最后一筷子菜都吃干净。以往他会留下些剩菜，不是为了不洗碗，他是认为光盘会暴露出人对食物的低级欲望，不够体面。
也就是从这天晚上之后，莫亚蒂似乎妥协了。
他不再东躲西藏，每天做饭时间，会跟在我后面，老老实实地看我炒菜。
看久了，他看着看着也学会了，便会上手帮忙。这个时候，我就会纠正他从料理书上学到的内容。
“你颠得太僵硬了，手很容易累的。”我握着莫亚蒂的小臂，叫他放松下来，站稳，改用腰腹发力。他学得很快，马上就掌握了窍门。
“没关系，忘记撒盐了，最后出锅加一点儿也是一样。”我说着，抓起一小撮洒进锅里。
莫亚蒂最近爱吃番茄炒蛋，我告诉了他做这道菜的秘诀就是要放豆油炒，不是色拉油。他自己做了一次，味道果然和我做的相差无几。
这以后，他再也不说做饭是看一眼就能会的简单事了。
姜爆鸭子，得用啤酒烧，这样能更好地去腥臊味；炖牛肉，要放草果，做出来连肉汤都是鲜美的；花菜炒酱肉，焯好水的花菜需要过一道冷水，且爆炒时千万不能放盐，花菜才会又脆又香，还带着酱肉的肉味……
我将这些年习得的技巧如数家珍地教给莫亚蒂。他学任何东西都很快，记得牢，操作得也好。不过俩个月，几乎所有我会的菜，他全能掌握了。
但这都不算成功。
计划的真正胜利，是进入深秋后的一个上午。我身体困乏，精力不济，刚起床没多久又在书桌上睡着了。
没有我的任何催促或者提醒，莫亚蒂感觉饿了，自个儿爬起来，去厨房炒了三个菜。等米饭煮熟后的香气四处飘逸，他穿着围裙，轻声地喊我起来吃饭。
我接过他给我盛得满满的一碗米饭，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吃啊，发呆干嘛？”莫亚蒂说着，往我的碗里夹来一筷子的烧茄子。
味道很好，我就着米饭吃，发现他做的菜已然和我做的味道如出一辙。
在这之后，我和莫亚蒂在做饭上形成了一种默契。我们轮流做饭，谁饿了，谁就先去做，没有固定顺序。我还会故意忍着，等他去做饭，来加强他的习惯。
秋天，又是吃鲑鱼的好季节。恰好小菜和小莱这俩孩子记挂我，分别给我寄来了时鲜的鲑鱼。
于是，我教给莫亚蒂最后一道我会的菜。
第一步，在饭锅喷出蒸汽的时候，向粘稠得恰到好处的米饭中倒入清酒。然后，双掌沾盐，搓磨饭团。
接着，在饭团上铺两到三片鲑鱼片，要切厚的，油脂才会渗入米饭。再用柿叶将饭团捆好，赋予清香。
最后，存放入干燥的木桶中，用石头压着桶盖，等待一晚就能食用。
“很简单吧？”我问莫亚蒂。
他正解开深绿色的柿子叶，他咬了口饭团，却不满意地皱起眉，“为什么我做的，没有你做的那种鲜美味？”
他扒拉开饭团和上面的鲑鱼片，试图寻找问题，“感觉鲑鱼和我的饭团味道不融合，分层了。”
我泡着姜茶，笑着告诉莫亚蒂解决方法，“秘诀就是，鱼露，要在捏饭团的时候放。”
自此，所有日常生活的秘诀，我都毫无保留地告知了莫亚蒂。
我不知道莫亚蒂究竟有没有觉察到我的意图。他脑子那么好使，可能早就明白了吧？

第162章 我已经拥有了（六）
临近八十九岁的冬天，莫亚蒂帮我配置的营养液，就算再怎么调整，也无法起作用了。
我的肠胃彻底宣告罢工，大部分肉类吃了都没法消化，只能吃些不需要咀嚼的流食，或者喝点儿鱼汤来补充营养。
与之相对应的，我的食欲也越发低迷，以前我贪嘴，下午总要吃点儿饼干点心，可现在，我对零食再也没了那种流口水的欲望。哪怕整天不吃饭，我也觉得肚子饱饱的。
因此，莫亚蒂做饭，我洗碗的日子随之变得越来越多。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开始庆幸，庆幸在这之前已经教会莫亚蒂做饭，要不然——现在肯定都来不及了。
不仅如此，我身上的老人味也越来越浓重，逐渐从葡萄熟透后的腐甜味，发展成一股瓜果败坏的臭味。哪怕用菠萝和花椒泡澡，也无法再掩盖。
浓重仅是一方面，更严重的，是这股味极霸道。每天睡醒，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晒被子。只有在阳光的烘烤下，那股快将被子腌入味的体味才能稍稍祛除。
我每天都为身体的味道不堪其扰，但莫亚蒂却一口咬定根本没有这回事儿。
“你是鼻子没清理干净，影响了自己的嗅觉吗？”他很不客气地问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在我身旁。我的一条腿正搁在他的大腿上，他低着头，帮我剪脚趾甲。
我觉得他才是鼻子出问题的那一个，“哈？我身上是什么味道，我难道不清楚吗？”我微微扯开衣襟，低头仔细嗅了嗅自己，依旧是那股不友好的味道没错。
莫亚蒂抬起脸，还想再说什么，但被我打住了话头，“好啦，别安慰我了，我早就接受这股味了，”我无奈地和他说，“没让你恶心就好。”
在我会散发老人味的几年里，其实我也逐渐接受了它。就像会对人过敏的人，也要学着接受人那样。
老人味、松动的牙齿、看不清的老花眼、治不好的腰椎病、下雨天就会引发的关节疼痛……所有的这些，我都得学着和它们和平共处，我得学着习惯我这具已经衰老的身体。
指甲剪咔嚓咔嚓作响，很快，我脚上又硬又厚的指甲被修剪得干干净净。
今年冬天，除了胃口不济、老人味加重，我的睡眠也发生了变化。
如同要平均前些年我贪睡睡掉的那些时间似的，自天气寒冷，我入睡便愈显艰难，时常睁眼到天明。偶尔我昏昏沉沉地睡几小时，觉也格外浅，连屋外雪落到地上的声响，都能将我吵醒。
哪怕我再愚钝，我也不可能再忽视身体上浮现的种种迹象。
躺在床上，我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身旁莫亚蒂的呼吸声，我放松四肢，感受心脏的跳动，一呼一吸间，我总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每到这个时候，我先会想起柏砚。想到他是不是也经历过我现在正经历的？他是不是也变得身体发臭、没有胃口、睡不着觉？
但转念一想，他在去世的五年前，五脏六腑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或许他在更早——比我早得多的以前，便在体会自己的死亡了。
我转过脸，望向身旁的莫亚蒂，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枕在脸颊下，细长的眼睫弯弯的。我又想到莫亚蒂。他以前自杀了这么多次，每一次在生命流逝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的感受呢？是感到久违的宁静？还是空虚、无聊、无意义呢？
我探出手指，小心把将一缕垂到莫亚蒂唇角的头发，勾到他的耳后。他的鼻息轻轻地喷洒在我的手背。
接着，我坐起身，我望着纸拉门后的黑夜，我想起很多很多人，想起我的老师达达妮，想起琉，想起李教官，想起很多我都要忘记名字的朋友。
他们有的寿终正寝，有的死得很突然。但不论怎样，我想起有关他们的死亡，我的心竟出乎意料的祥和。
这个时候，死亡忽然变得美妙起来。它变成一阵永不停止跳动的脉搏，不断地砰砰砰地响着，将我和其他所有人的生命都连接了起来。
我想到在我之前，有这么多我熟悉的人已经死去；又想到在我之后，我熟悉的人也都会死去。我心里面微小的不安与寂寞，又被抚平了。
总之，一想到我在意的人都会死，我就感到无限的放松。
思考到这儿，我就很想笑，笑我自己居然会产生这种想法，笑恰恰又是这种想法安抚了我的内心。我很清晰地认识到，哪怕是一直说要坦然面对的我，其实也是难以免俗的。我也会惴惴，也会紧张和恐惧。
屋外的雪啪嗒啪嗒地落着，我左右也睡不着觉了，干脆下床，披上棉衣，来到长廊看雪。
没了梧桐树的庇护，院子赤裸裸地对着天空，很快就被新雪填满。四周的长廊都消隐在黑夜，唯有这纯白的一方天地中，月光澄澈通明，倾泻而下。
我伸手，接住一捧从屋檐落下的雪。冰冷、柔软，满满当当，刚好落满了我的掌心。几滴融化的雪水从我的指间滴落，我用力握了握，雪瞬间便印出我的指痕。
“姜冻冬。”
背后，忽然响起呼唤我的声音。
我回头，和莫亚蒂四目相对。他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毛衣，穿着毛茸茸的拖鞋，头顶的短发四处乱翘，应该是我起来没多久，他就跟着起了床。
“吵醒你了？”我问。
莫亚蒂摇摇头，他走向我，“我本来就睡得不深。”
他揣着手，平静走到我的身旁。他没有问我怎么睡不着，也没问我站在这儿做什么。
进入冬天以后，莫亚蒂对我身体上的改变缄口不言。像他这种和死亡打了不知道多少回交道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究竟在发生着什么呢？
但他始终用平常、淡然的态度对待我——在这一点儿上，我很感激他。
我和莫亚蒂站在长廊边儿上，安静地看着雪。
落雪簌簌不停，院落中央，梧桐树仅存的树桩，和我们遥遥相望。我看见它的树干深处——金色仍在闪闪发亮。
当雪积得愈来愈厚，厚得已经浸到树桩的一半了，我对莫亚蒂说，“莫亚蒂，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掀开眼皮，蓝色的眼睛滑向我，“现在？”
“对。”我收回赏雪的目光，转而看向他。月光下，莫亚蒂脸庞散发着莹莹的光泽，他的肌肤瓷白，蓝色的眼睛幽深，又饱含明亮。
我笑着问他，“你还记得吗？你以前闹着要喝酒，我们去了海边的一个老年酒馆。”
尽管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这难不倒莫亚蒂。在我说完的瞬间，他便懒洋洋地颔首，说记得，“我喝的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
“你一直都爱喝这款。”我也跟着点头，“我们再去那儿喝一杯吧。”
他说，“好。”
这时雪乘着风斜斜地吹了进来，屋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莫亚蒂低着头，耳畔的碎发拂过他的脸颊。

第163章 我已经拥有了（七）
雪。
源源不断的白雪，筛进黑夜的幕布里。
我和莫亚蒂一前一后地行驶在路上。他在后面蹬车，我坐在前面盖着毯子吹风。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以前都是我蹬他坐，现在总算是轮到我来享受了。
通往堤坝的上坡路结满了霜雪，道路湿滑，极易翻车，莫亚蒂干脆下来，走到我跟前，推着车头往前走。我本来也想下来和他一起推车，但被他制止了。
“别添乱。”他回头看向我，夹杂着风雪对我说。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到会给人添乱的时候了。
我搓搓手，老老实实地缩在位置上，看着莫亚蒂不断调弄车头，断断续续地往前走。家里唯一的一顶毛线帽子戴在了我的头上，莫亚蒂银白色的头发披散在肩膀处，偶尔有一两片雪花挂落到他的发间，闪闪发亮。
我伸手，坏心眼地戳了戳正对着我的发旋，莫亚蒂被我戳得一激灵，转头瞪我一眼。
“干嘛？”他凶巴巴的。
“你冷不冷，要不要帽子？”我问他。
他瞥了眼我头上那顶有竖着根紫色冲天钻的毛线帽，“不要，我不冷，”他撇了撇嘴，颇为嫌弃，“丑死了。”
真没品味，我心想，这可是小马宝莉限量版的毛线帽，独角兽版的！
雪一直下着，全然没有变小的趋势。
死亡了30亿年的月亮漂浮在我们前方的道路上，安静地凝视着我们；身后，巨大的中央星尾随着我们，两颗灰色的星球将我和莫亚蒂夹在中间。左右两边的海和黑夜融为一体，海浪一簇接着一簇地向岸边拍打，形成一片涌动的黑暗。
黑色的天地，灰色的星球，白色的落雪，偌大的世界里，一切都被剥夺了色彩。只有我和莫亚蒂的双人自行车上的小灯里，还跳跃着暖黄色的火焰。
堤坝上的小路窄窄的，我们俩慢悠悠地在雪地里碾出一条长长的车痕。我眺望向前方消隐在黑暗的道路，总觉得这条路无限漫长，恍若永远也抵达不了尽头。
记忆中播放着爵士乐的老年小酒吧，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和几根木头柱子，连屋顶都不知道被掀到哪儿去了。海藤弯弯绕绕，爬满这间废弃的木头小屋，我和莫亚蒂站在门口，一股久经海水浸泡后的咸湿味道扑面而来。
好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仍正常运行。几枚银币哐当哐当地投进去，两根冰棍掉出。
我胃里烧得厉害，没有酒，有冰棍也正好。等莫亚蒂在沙滩边儿上停好自行车，我和他一人嗦着一根冰棍，走到沙滩上散步。
脚下的沙子吸足了雪水，凝得又硬又冷，和印象里的细软截然不同，莫亚蒂手上提着的小灯忽然偏移到我们的斜前方，我顺着看过去，发现曾经我们荡过的秋千还在。
秋千尽管不似酒吧那样近乎废墟，但也年久失修，锈迹斑斑，莫亚蒂扶着我坐上去。感受到重量，头顶的绳索瞬间绷直，我不敢使劲儿摇晃，和莫亚蒂都只是坐在秋千，随着海风轻轻晃荡。
莫亚蒂问我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和他在海边荡秋千时都聊了些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当时他的烧伤稍好，我们聊得你来我往的，很散漫。
“我记得，我问了你，‘有没有遇到想要一起生活的人？有没有遇到过爱的人？’，你问了我，‘会不会遇见还想拥抱的人吗？’”我咬着冰棒，笑眯眯地称述。
说完，莫亚蒂和我对视，我们在对方的脸上见到了同一种戏谑。
“你当时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遇见了。”莫亚蒂哂笑道。
我指着他哈哈笑，“你不也是？”
然而，曾经给出否定答案的我和他，还是兜兜转转却走到了一起。
我想起莫亚蒂二十多年前，坐在这个秋千上，低着头，平静又沉郁地告诉我，他的爱是一场灾难，所以他不会去爱任何人。
再望着身旁叼着一根西瓜味冰棒吮吸的莫亚蒂，我突然感觉到一种生命之间的奇妙。类似于我站在童年的小山坡上，往下踢的一颗小石头，却注定了八十多年后我的死亡。
“姜冻冬，“莫亚蒂又问我，”现在，对于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呢？”
莫亚蒂问这个问题时，望着大海，而我望着他。借助他脚边的小灯，我清晰地看见他被冰棒冻红的嘴唇，和唇边弧形的皱纹。
二十多年以前，他也问过这个问题。我记得。如今，我也终于知道，他究竟期待从我这里获得怎样的答案。
然而，我没有办法给他那个答案。时至今日，我也经常困惑我和莫亚蒂之间的感情。
“你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朋友。”我回答说，“但是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我明确它是爱，一份独属于我和莫亚蒂之间的爱。可它绝不是我熟悉的爱情。它和我过去的爱情体验太不同了，没有性，没有情欲，也没有幻想。
我和莫亚蒂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许也有可能拥有那种我熟悉的爱情。有性、有情欲、有幻想，比我们如今更像是一对情侣。但是，我们已经错过了。而那些的可能性，也和青春的小鸟一起，飞向远方，再也不回来。
我如实告诉莫亚蒂，我心中对我们关系的困惑和想法。他偏过脸，目光落到我的身上，我诚恳地对他说，“也许现在你对我来说，是像爱人一样的朋友。”
一层一层乳白色的浪花随着海水翻涌到岸边，雪已然掩盖了我和莫亚蒂留在沙滩的足迹。
他点头，说知道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那你呢？”我反问他，“对你来说，我是什么呢？”
秋千的嘎吱作响，我听见莫亚蒂咬下一口冰棒的清脆声。他咔嚓咔嚓地嚼起来，过了会儿，他说，“我用了很多年去分辨，我对你的欲望到底是什么？”
他静静地望着我，小夜灯的灯光跳跃在他蓝色的眼睛里，仿佛一团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火，“我不甘心只是成为你的朋友，可是我想取代你身边的人成为你的丈夫吗？或者是你的情人？恋人？我都不想。爱人？我是想的，但与此同时，我既不想拥有你，也不想被你拥有。”
说到这儿，莫亚蒂停顿了一下，他又咬了口冰棒。
“我想了很久，”他一边嚼着冰，一边说，“大概从一开始，我对你的欲望，就是想要和你拥抱而已。”
“你对我来说，是像朋友一样的爱人。”莫亚蒂如是说道。
他是我的像爱人一样的朋友，我是他的像朋友一样的爱人，这种文字游戏般的说法，一时间竟让我的脑子转不过来弯儿。
紫色的冰棒很快在嘴里化成葡萄味的糖水，我反复念着“朋友”、“爱人”两个词汇。忽的，我发觉，我和莫亚蒂给出的对彼此的定义，似乎更接近无性恋者的感情模式。
我不是天生的无性恋者，他也不是。我们两个经验丰富的有性恋者，居然以无性恋者的方式走到了一起。如此想来，其间种种疑惑和不解，似乎都说得通了。
“那我们俩扯平了。”我说。
莫亚蒂却不认可，“像爱人一样的朋友和像朋友一样的爱人没法相等。是我爱你比你爱我要多得多，姜冻冬。”
如果从‘做了什么’这个角度去评判，一直以来，我总是迁就、照顾、包容莫亚蒂。莫亚蒂除了活着、偶尔陪伴我，以及必要时刻给我提供帮助，再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看起来貌似是我做的更多，我要爱莫亚蒂更多。
但感情不能这么清算。我是那种爱八十分，能表现出一百分的人，而莫亚蒂，是哪怕爱两百分，他也只会露出六十分。只是按照‘做了什么’去评判，对他来说不公平。
我摸摸鼻子，“抱歉。”
莫亚蒂哼了声，他轻轻地瞥我一眼，“没什么好道歉的。”
他说，“我计算过很多次。这已经是你能给我的，最大的爱了。”
将最后一口冰棒吃完，我的胃还是烧得厉害。
一股无名火从食道一直燃烧到口腔，要把我烤熟了似的，实在难受。莫亚蒂跑到自动贩卖机又给我买了两根，一个菠萝味，一个草莓味。
我吃着第二根冰棒，还想接着和莫亚蒂聊天，身体却渐渐脱力，有些坐不稳了。我尝试抓紧两边的绳索，但依旧无法控制地向后栽倒——好在莫亚蒂及时从背后托住了我。
他扶着我走下秋千，我想走几步，可惜有心无力，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最终，莫亚蒂搀着我，帮我躺到坚硬的沙滩上。这是我唯一能承受的姿势了。
我很清楚，我来不及吃掉另外一根冰棒了。
于是，我含着黄色的冰棒，对莫亚蒂说，“我要死了。你吃草莓味的吧。”
莫亚蒂盘腿坐在我身旁，平静地望着我，“我知道。”他询问我，“姜冻冬，活这么大半辈子，操这么多心，做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努力地想了想我的这一生。但不论怎么想，我都觉得我没有什么目的。
“只是活着，活着，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我说，“虽然信念总会改变，往往昨天相信的，明天又不信了，昨天坚持正确的，明天又忍不住产生怀疑，但是没有关系，今天——此时此刻，我做下决定，好好地生活，那又是全新的开始。不论怎么变化，我的期待永远不会变。”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长发随着他的姿势垂落到耳畔，“现在都没有变吗？”
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这份期待都没有变化吗？
我回答说，“没有。”
他不信，“你就嘴硬吧。”
莫亚蒂说，“其实你现在怕得要死吧？”
我闻言，止不住地发笑。
好了，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原来莫亚蒂每次在死之前，也会害怕。
嘴里菠萝的酸甜味愈发浓郁，我面朝着浮现出黎明之蓝的天空，灰色的月亮和中央星若隐若现。
海浪涌向沙滩的声响一下比一下响亮，涨潮了。潮水甚至快涌到我的脚跟。身下的沙滩也逐步苏醒。一些小虫、小蟹在沙砾下悉悉簌簌地攒动，噗噗噗地吐出气泡，无数生机正在萌发。
雪慢慢地停了，我迎来了我的八十九岁。
莫亚蒂撕开另外一根草莓味冰棒的包装，他用力地咀嚼着冰，像是在咀嚼他不愿意在我面前袒露的情感。
我转过头，又瞅向他，“谢谢你，莫亚蒂。”
他瞟向我，莫名其妙地问，“谢我什么。”
我吃力地掰着手指头数，“谢谢你骑车带我来海边，谢谢你陪我一起吃冰棒……”
我应该还要谢谢他很多很多事的，可我有点儿犯迷糊了。思绪被糊住了，我愣了半晌，我挑出一个最最重要的和他道谢，“还有，谢谢你活到现在。”
他嗤笑着伸手，将我掰下去的一根手指头捋直，“不必，姜冻冬。我可不是为了你活到现在，”他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露出一个微笑，“嗯，”我点头，“这正是我心存感激，而不是愧疚的原因。”
冰棒又被我吃完了，胃里的火逐渐熄了，我眯着眼笑，一边笑，一边盯着莫亚蒂不放。
他也望着我，嘴里还咬着大半根粉色的冰棒，“那你还在硬撑什么？”他问我。
海天交界的一线忽然燃起光亮，白色的光穿透云层，点亮整片海滩。
我瞧见莫亚蒂浸在光里的侧脸，他的眼窝很深，在眼下投出一片深深的影子。但阴影中，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始终明亮，剔透得波光粼粼。
“我担心你一个人面对我的死亡。”我笨拙地、缓慢地挪动着手，想要抓住他垂在大腿边儿上的手。
莫亚蒂故意和我保持距离，故意和我没有任何身体接触，他想要以此隔开我与他，想要从遥远的、旁观的角度目睹我的死亡。他以为只要他表现冷静、理智，对死亡习以为常，就会叫我心里好受。
可是，我想到昨天中午他炒糊的丝瓜，我就没有办法好受。
“我死了之后，谁还可以和你一起分担今后的生活呢？”我牵着他的手，伤心又担忧地问他。
他埋着头，不看我。在我的手轻轻地落在他的手上时，他几乎是瞬间就紧紧地握住我。我和他牵着手，牵了好一会儿，他抬起脸，再次望向我。
他的鼻尖红红的，神情却依然冷淡，“我不需要谁和我一起分担。你死了，我不会因为你去死，也不会因为你活着，我会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姜冻冬。红薯不是唯一的主食，我也不是只有一种可能。”莫亚蒂说。
得到了他的保证，我的忧心和我的意识一起，都变得轻盈。
“好，去过自己的生活吧，莫亚蒂。”我说，“今后要记得好好吃饭，别再饿着肚子了。”
“……你煽情得有点儿肉麻了。”莫亚蒂嫌恶地评价道。
“哈？”我笑着吐出一口浊气，很快的，我的肺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很难再吸进氧气。我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浅薄，我断断续续地说，“这可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到的临终话，是我……的肺腑之言诶！”
我们四目相对，随后，他的一只手撑在我的脑袋边，那张衰老但依然美丽的脸在我的视野中无限放大。
他很轻地亲吻了我的脸颊，像好几年前，那时也是一个下着雪的夜晚，我半梦半醒，他的吻和雪一样轻柔地落在我的脸颊上，转瞬即逝。
“姜冻冬，你还有什么遗憾吗？”莫亚蒂问我。
“我没有……没有遗憾了。”我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我能够吸入地氧气愈发稀薄。窒息感很快笼罩住我，我呼出最后一口气，向他扯出笑容。
“你也不要为我感到遗憾，我已经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我说。
这个时候，太阳从海平面上升了起来，一阵耀眼的光芒摄去了我所有的心神。
胃部的灼烧、四肢的无力、呼吸的艰难，都远去了。金黄的日轮缓缓出现在我的眼前，指引我走向它。
我一点一点脱离，从身体里站了起来。火烧似的红云，橙黄般的眩光，整个天空粉红梦幻，无数絮状的彩霞涌向我的前方。
我随着云朵上升，上升，大海徐徐在我的脚下铺开，我变成了一张网，无限扩散到世界的每个角落——我看到莫亚蒂抱着我的身体，看到我们停在海边的自行车，看到偷溜进养老小屋的猫咪，它吃着我特地留给它的鸡肉，看到星球另外一端刚刚从被窝醒来的姚乐菜……我还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柏莱正扣动扳机，“嘭！”的一声，一枚子弹破空射出。
我看到了八十九年前，我的出生，我哇哇哭着被抱出我母亲的肚皮。我看到了八十九年后，我的死亡。
无数时间涤虫也变得可视了，千百年来，它们依附在人类的生命图腾上，和人共生共长。这些涤虫斑斓又透明，它们蠕动着，浩浩荡荡地在时空的间隙里不断游走。
我抚摸一条小小的、短短的时间涤虫。它回头，好奇地打量我，对我眨了眨眼睛。我看到了它，看到了它会在八百年后为一个人类死亡。
时间首尾相接，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生命所有的脉络与关联。
太阳离我越来越近，我闭上了眼睛，等待它的降临。天彻底亮了。
新雪过后的大海呈现出一种忧郁的淡蓝。冬日凛冽的气息和呼啸的海风，刺激得人鼻尖发酸。
莫亚蒂小心地将姜冻冬嘴里含着的冰棍拿出来，小心地将这具已经没有呼吸的身体抱在怀里。
人死之后，被抑制的信息素终于得以无所顾忌地被释放。无数发光的鸟正从姜冻冬的身体飞出，一只接着一只，源源不断地涌。它们燃烧着，飞向蓝天。
姜冻冬的信息素真是和他一样聒噪，刺眼得聒噪，莫亚蒂心想。
他低下头，想帮姜冻冬合住双眼。但在低头的瞬间，一滴泪啪嗒地落下，落在姜冻冬枯槁的手背上。皱纹纵横交错的肌肤中间，泪珠饱满清澈，如同坍缩了整个宇宙的结晶。

第164章 你走过的路（一）
我叫朵朵，今年二十八岁，一个平平无奇的omega，原先就职于基地的文员科，目前被调往前线，是柏莱将士的文书副官之一。
我没什么特长，也没有任何一鸣惊人的天赋。我生来的一切都好像是被平均的中庸数值。
学生时期，我是最普遍的中等生；发育结束，我的身体长到了最普遍的身高和体重。工作期间，我同样不上不下，将每次考核的纸对折，中间的折痕往往就是我。如果基因等级尚未废除，我相信我肯定也是那个最多、最常见的等级。
我不显眼也不落伍，我就是最普通平凡的人，扔到人群里，连我亲妈都要辨认半天才认出来的那种。
那么，像我这种人，到底是如何在柏莱将士已经有两个武副官后，还杀出重围成为他的文书副官的呢？
答案是：靠舔舔舔！
去年基地的年终聚会时，我一鼓作气，一个飞扑，又一个滑跪，突破重重人围，跪到莱先生面前。众目睽睽下，我抱着莱先生的腿嗷嗷大哭，求他提拔我。
顺带一提，基地以前有一位大人物也姓柏，被称为柏先生。为了区别开，柏莱要求将他称为莱先生。
唉，这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出格的事。
在决定做之前，我辗转反侧、心惊胆战了好几天。我犹豫了很久，但最终太想进步以及不甘心就这么泯然众人的欲望说服了我。当我真的做了，我发现我的内心反而无比平静。
莱先生一脚把我踹到十米开外时，我地板上滑行，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和我的世界一起天旋地转，我脑海里唯一的想法是能不能再去吃碗面，多放花椒少放醋。
这大概就是莱先生最后提拔我的原因，他说我有种淡淡的疯感，一种出生就死了的美。
当然，请不要误会，莱先生对我的夸赞不是想要泡我，因为——
“我的性癖是大我四十四岁的omega男性，多一岁、少一岁都不行。”
莱先生如是说道。
他十指相搭，搭出一个三角形，置在下巴处。今年年满五十五的莱先生正值壮年，按照星系通用年龄换算，他才34.17岁，正是alpha的黄金年龄。
这是一场极个别人员内部的私密下午茶。每个月的5号举行，主要参与人是前线的莱先生、基地的谢沉之先生、时政的姚乐菜先生。
偶尔时政的沈芸云先生也会来，但他通常是来骂人的，每个人他都骂。前线的几个部长女士也会来，但不常见。
虽然外界对这场每月一次的私密下午茶众说纷纭，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一场威严恐怖的权力交锋，但以我的拙见，这就是一场内部监督大会，会议旨在胡言乱语的期间审查对方的状态。
茶几左边的谢沉之先生放下手里的茶杯，他穿着科研人员标准的白大褂，笑眯眯的，“那我的性癖稍稍比你夸张一点儿，”他说，“我喜欢大我两千五百二十三岁的omega男性，多一岁、少一岁都不行。”
莱先生盯着谢沉之先生嗤笑一声，“你真是个变态。”
谢沉之先生温温柔柔地挽起脸颊边的碎发，“您也如此。”
右边脾气最好的姚乐菜先生抽了抽嘴角，他转头，一手扶住额头，掩住大半张脸，似乎在叹息两个同僚的性癖。
我目光灼灼地盯着姚乐菜干净清秀的小半张脸，唉，说真的，所有这些权力人物里，我最欣赏、最喜欢的还是姚乐菜先生。
毕竟当时我被莱先生踹飞，他是唯一一个扶我起来的人。不仅如此，姚乐菜先生还帮我拍去膝盖的身上的灰，轻声问我有没有受伤。
随后，我就听见天底下最仁慈、最得体、最善解人意的姚乐菜先生轻轻说，“好想弄死你们。”
这次茶话会一直持续到晚饭时间。三位先生一起用了餐才告别，我跟着也蹭了一顿高级将领的晚餐，实在是美滋滋。美得我自动忽视了期间三位先生你来我往的阴阳怪气。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送莱先生回家。莱先生忽然问我，“你有什么感觉？”
我毫无防备，还在回味嘴里黑松露蘑菇汤的余韵，突如其来的考核把我吓了一跳，我战战兢兢地透过后视镜去观察莱先生。
莱先生幽绿色的眼睛也正瞥向我，四目相对，我打了个激灵，“我感觉，”尽管每次加班我都会在心里辱骂莱先生一百遍，但我是不敢违抗莱先生的，我战战兢兢地如实回答，“我感觉今天这一屋子都是男同。”
莱先生平静地移开了他尊贵的视线，他重新看向窗外，没说话。我好歹跟了莱先生快两年，我很快读懂了他脸上的嫌弃。
作为莱先生唯一的文副官，我怎么能让莱先生嫌弃！
我当即调动我的每一个脑细胞，回想今天茶话会的每个细节，反复思考每位先生的话，试图找到能让我看上去聪明又机灵的方法。
最后，我还真发现了端倪。
再度回想起莱先生说的，他喜欢‘大他四十四岁的omega男性’那句话。我忽然发觉莱先生的描述方式，其实不像是面向所有人的普遍性癖，倒像特指某个具体的人。
“莱先生为什么不去追求他呢？”我若无其事地询问。
我这种掐头去尾、故弄玄虚的方式果然让莱先生对我投来一瞥。莱先生一手撑着脑袋，反问我，“什么？”
我便将我冥思苦想的推测托出，“比莱先生年长四十四岁的omega，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具体的人吧？为什么莱先生不追求他呢？”
我透过后视镜悄悄窥看，我看到莱先生没有埋在掌心的左半边侧脸。看不出他是满意或嫌弃。
长久的沉默持续到我们驶上环球公路，莱先生笑了一下，“你的感觉居然是这个？”
我硬着头皮点头，“是的。”
莱先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对我的这个发现点评什么。他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的黑夜，车窗下降一半，风灌进来，吹乱了莱先生的头发。繁星在莱先生的脸颊上闪烁而过，他的目光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觉得他在怀念什么，但又不敢笃定。
末了，莱先生说，“谢沉之要做一件危险的事，他为这件事准备了很多年。你多去接触一下他的副官，尽量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我听着莱先生给我下达的任务，不禁热泪盈眶。
两年了！做莱先生的文副官整整两年了！我终于取得了莱先生一点点的信任和一点点的认可，终于能够被他独立指派任务了！
要知道，在今天以前，我能做的活除了端茶倒水，就只是帮莱先生另外的两位武副官打打下手。如今，我朵朵要翻身了哈哈哈哈！
“保证完成任务！”我信誓旦旦地向莱先生保证道。
既然是要接触谢沉之先生的副官，还不能引起谢沉之先生的注意——那我自然只能在私人时间，用私人方式去接近对方了。而且还得保证对方在知道我的身份后，不会在谢沉之先生面前提起我……
谢沉之先生的副官是一个叫柯的beta男性，平民出身，年岁和我相当，性格内敛寡言，但比起我，那可是人中龙凤，说是少年天才也不为过。
十六岁，我还在偷偷擦掉手上挖的鼻屎，他就已经参与了五个科研项目，还都在里面发挥了重要作用。目前他的副官工作类似于实验助理，主要给谢沉之先生打下手。
所以我该怎么接近像柯这样的聪明人？我仔细而谨慎地观察了柯一个星期，最终，我还真找到了接近他的绝佳方法。
周二下班后，我和过去一样换上一身纯黑的衣服，戴上口罩，盖上帽子，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地来得基地的负十三层。
我快步走向位于十三层西北角的一家官方自营商铺，老板只是与我四目相对，就迅速认出了我这个大客户。
“几木，”老板热情地呼喊我的代号，“好久不见——又来吃谷子了？”
她对我招手，紧接着又指了指藏在角落里的包裹，“喏——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姚先生的谷子一到货，我就都给你打包了五份，是你最喜欢的复数没错吧？那三箱都是你的。”
这是五年前，基地和民政局合作开发的纸片人项目。
简单来讲就是，民政局将基地的一些人制作成虚拟纸片人，来鼓励大家为爱撒币。
以往民政局推出的虚拟纸片人好看是好看，可就算给这些纸片人捏造再多故事，塑造再多设定，但总归是虚造的。如今人们的口味越来越挑剔，这种完全虚拟的纸片人，很难再榨干人们的钱包。
于是，民政局就把注意打到了基地的头上：以基地里由于各种原因而颇受欢迎的单身者为原型，制作他们的代餐纸片人，再用这些纸片人进行二次创作。推出漫画、动画、游戏等等内容，通过真假混合的方法，创造更适合当代人的虚拟纸片人。
至于选择基地的理由，首先便是基地固若金汤，根本无需要担心被用作原型创作的人的安全问题。
其次，说到底民政局这个纸片人项目，利用的是人们对权力、财富、天才的幻想。而恰好基地里具有超凡的地位与好看的皮囊的人，不介意成为他人的幻想对象。
借助一种普遍的被爱幻想症，纸片人项目一经推出，就引爆了星系网络，如今五年过去，依旧进行得如火如荼。
随之而来的，便是各种人气纸片人的谷子：吧唧、小卡、拍立得等等各种周边物料，都来被制作出来贩卖，以此进行营收。
‘这叫二次元赚钱法。’民政局局长如此声称，‘按老祖宗的说法就是，二次元的钱最好赚！’基地起先对这些营收不屑一顾，认为只是小钱罢了。可当民政局公布财报，基地当场宣布要掳走了大头。
事实证明，二次元的钱是真的好赚。
我望着角落里的三大口箱子，心里充满了不舍。
莱先生、姚乐菜先生和谢沉之先生——或者说，基地里真正意义的权力者根本不怎么参与纸片人项目，时至今日，他们也只是有个虚拟形象，但不公开任何信息。
因此，这类人的谷子极为稀少。对基地以外的人来说，他们是冷门里的冷门。可是，对基地内部的人来说却是超级大热门！
如果不是我和老板关系好，老板才不会给我留姚乐菜先生的谷子。
我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老板，这次我是来吃莱先生的。”
老板大为惊讶，她诧异地上下扫视我，显然不理解我这个姚乐菜先生激推怎么会爬墙，“不吃姚乐菜先生的了？”
啊啊啊！我也好想吃啊啊啊！但是我现在不能吃啊啊啊！
“不吃了，”我强忍泪水，撒下比我为了让我妈安心，骗她说我是女同还要巨大的弥天大谎，“我从此以后都不吃姚乐菜先生的谷子了。老板你记住，我已经是莱先生激推了！把莱先生的谷子都给我装起来吧！”
听我说完，老板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她带着一种目睹我误入歧途的惋惜，“真的不再考虑吗？”她劝说道。
“不！我很坚决！”我握紧拳头。
“莱先生在咱们基地内部可是大烫门，溢价很严重哦。”老板好心提醒。
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了，啊啊！要不是为了任务，谁想吃这些该死的贵价谷！！还都不是姚乐菜先生的谷！
“区区溢价怎么能阻止我汹涌澎湃的爱意！”我咬牙切齿地说。
就这样，我抱着一堆莱先生的小卡、吧唧和亚克力立牌回家了。
如此重复地购买大量莱先生的复数谷子，终于，在第二周的周五有了初步成果。
我背着挂满莱先生证件照吧唧的痛包，再次来到商铺痛苦地进了一堆莱先生的谷子后，一个纤瘦的人悄悄跟上了我。
对方拍住我的肩膀，拦下我，他盯着我，轻声询问，“你不怕被柏莱发现吗？”
我抱紧痛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警惕和恼怒，“你谁啊？！”我大声呵斥他，“有没有礼貌？你有什么资格直呼莱先生的全名？”
来人正是我被安排去接近的柯。柯淡淡地看着我，鼻梁上的镜片反射出一道蓝光，“我知道你是谁，”他说，“你是他的文副官对吧？”
柯很瘦，他的身板说是细长的一条也不为过。我不留情面地推开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在他又要拦下我时，我拉起帽檐，瞪他一眼，“让开，我要走了。”
似乎是想取得我的信任，和我一样带着帽子、口罩的柯率先取下了口罩的一边。他露出脸，平静地说，“你不用紧张，我也是谢先生的副官。”
他说这话时，他T恤上印着的谢沉之先生，正笑眯眯地望着我。而这个硕大头像的上方，显然是他定制的字体：「世界第一公主殿下」

第165章 你走过的路（二）
总之，穿谢先生痛衣的他和背莱先生痛包的我，成为了有共同爱好的密友。
通过假装我是莱先生的激推人，我成功和柯拉进了距离。这便是我想到的，以私人方式接近柯，且绝不会让谢沉之先生知道的绝佳方法。
唯一超出我预料的，是柯对谢沉之先生的爱过于深沉了——深沉得有点儿病病的。
“这是谢先生喝过的水杯。”柯拿起玻璃罩里的白色马克杯对我说。
他带我来到他的秘密基地，也就是他家的地下三层。说着，他按下手里的遥控器，一排排藏在墙壁内的灯带依次亮起，墙边的橱柜里挂满了相同的白大褂，“这些都是谢先生穿过的实验外褂。”柯说。我大为震撼！
柯打开其中一个柜子，拿出其中一件捧在怀里，他整张脸都浸进了衣服，无比陶醉地告诉我说，“这上面还有谢先生的味道。带着清新的柠檬香气。”
“谢先生好香啊。”他说，脸颊甚至染上桃红，猛吸一大口后，他看向目瞪口呆的我，又警惕地将衣服往怀里藏，“不能给你闻。”
谁想闻别人不要的衣服啊！
尽管我无语死了，但表面上我还是做出羡慕的样子，“你怎么搞到的？”我口是心非地追捧，“厨力也太强了吧！”
说这话时，我真觉得自己像一个假装说自己要为二次元喜欢的冷cp做饭，其实是想欺骗二次元的感情与屁股的坏现充！唉，我真是一个罪恶的omega。
柯果然被我的崇拜爽到了，他那张苍白的脸扬起薄薄的笑意，细致地叠好衣服，他教导我说，“只要用心，都能偷到，你也可以试试。”
我朵朵即便是有滔天的色胆，也不敢色到莱先生身上啊……说不定我上一秒偷莱先生衣服，下一秒就会被一拳打死。
眼看柯还想继续说偷衣服的事，我赶忙岔开话题，和他聊起他对谢沉之先生的单相思感情史。
在这期间，我当然也不得不杜撰我是如何迷恋上莱先生的，好在有姚乐菜先生在，我只需要将我对姚乐菜先生的臆想换成莱先生就行了。
但是，两个脑残激推人聊着聊着难免起争执：我慷慨激昂，“莱先生就算放屁也是香的！“柯激动得眼镜都快滑到鼻尖，势要压我一头，“谢先生是喝露水长大的仙女，他是不会做放屁这种粗鲁事的！”
这时，我也上头了，我直接将莱先生和姚乐菜先生的性别弄混了。我不甘示弱，“莱先生无所不能！就算是生孩子他也会！”
好在柯也晕了，压根没意识到不对的地方，他继续和我争辩，“谢先生能生十个！”
“莱先生更厉害！”
“谢先生最厉害！”
我声嘶力竭，“莱先生能十胞胎！”
他歇斯底里，“谢先生能一胎十八宝！”
吵到这儿，我们都争得面红耳赤，死死地瞪着对方，仿佛那是自己的死敌。我知道再这么下去，没准儿这关系得崩。
因此，我忽然撤下敌意，瘫坐在椅子上，忧郁地叹了口气，“要是有一个孩子是我的就好了。”
这句话瞬间也击中了柯，他和我一样突然变得郁郁寡欢。
我都想好了，假如姚乐菜先生怀孕了，我到时候就去舔姚乐菜先生的皮鞋，跪哭到他面前求他，说辞我都想好了：求求你了，姚乐菜先生，让我做孩子的爸爸吧！我可以跟孩子姓TT一种相同的爱而不得的忧伤将我和柯紧密连结在一起，我们俩的关系很快升温。
我和柯基本上每周都会约在一起去横扫谷子店。虽然每次我都得胃痛地买下一大堆莱先生的高价谷子，但好在我总能借着分享心酸暗恋史的由头，从柯的嘴里套出谢沉之先生的信息。
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这种信息没什么价值，有价值的是这段时间谢沉之先生又进行了什么研究，推演到哪一步，以及谢沉之先生和那些人见了面、聊了什么。
但有价值的信息柯往往是一笔带过，我只能故意一惊一乍，“天呐！谢先生和沈芸云先生见面了？他们都是世袭贵族吧？我听说沈先生还和谢先生是青梅竹马，他们该不会要恋爱了吧？”
通常我用这种神经质的性缘脑一激，柯就会面目扭曲地多说一些。但他到底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副官，基本的保密素养还是在的。
在我成功接近柯的第二个月，莱先生又对我下达了新的指示，“我需要更多更准确的信息。”
我知道，这表明莱先生目前是满意我的工作成果的。否则他不会下达新指令。
我大喜过望，丝毫没有感到被压榨。“保证完成任务。”我激动地行出军礼。
似乎是这次的任务里，我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莱先生都对我和颜悦色了起来。
“加油，朵朵。”莱先生破天荒地鼓励我道。要知道，在此之前，莱先生看我最多的表情就只有：嫌弃，以及淡淡的嫌弃。
呜呜呜！！我在心里感激涕零，只觉得一片光明的前途在我眼前铺开，我恨不得当场跳段芭蕾。
为了打开柯的心扉，撬开他咬得紧紧的嘴巴，我痛定思痛，还是下了血本。
在基地的谷圈，如果是姚乐菜先生是热门，莱先生是烫门，那谢沉之先生就是当之无愧的熟门。
精致典雅的外貌、世袭贵族的出身、优雅知性的风格、斯文有礼的谈吐和温柔耐心的性格，以及有权有势的背景——种种元素叠加，谢沉之先生发热发烫到已经熟透了。
我不得不拿出我争藏多年的姚乐菜先生的独家小卡，以及我偷拍的莱先生的各种拍立得，去换一张谢沉之先生的个人特典写真照。
“这真的是全星系限量五张的写真照？”我拿着套在透明自封袋里的写真照，郑重其事地问谷店老板。照片上，谢沉之先生正坐在结满果实的葡萄藤下，微笑地注视着摄像头。
这套官方出品的全星系限量五张写真照，柯咬牙切齿地向我提过，目前他费尽心思，也只搞到了两张，剩下三张中，有两张在另外一个谢沉之先生的狂热粉手里，还有一张不知所踪。
‘我一定会找到那一张，向所有人证明我才是谢先生最大的粉丝头子！’他对我发誓道。
而就是这关键性的一张——偏偏我知道它在哪儿。
它在谷店老板的收藏册里。曾经，我为了收集姚乐菜先生的个人特典写真照，无意间翻到过。
谷店老板同样郑重其事，她睁大了眼睛看我带来的拍立得，“几木，这些拍立得都是你拍的？”
她直至今日都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隔着口罩轻咳一声，“当然，”我说，“你就当作是未公开拍立得。”
谷店老板两眼放光，双手捧着莱先生的拍立得，如获至宝，“以后这种货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奉上稀世珍宝之姚乐菜先生的独家小卡，与不值钱的莱先生私人拍立得，我如愿换到了谢沉之先生的独家写真照。
临别前，我还是忍不住抱着我的姚乐菜先生独家小卡猛猛大哭。
“老板，你先给我压着，别急着换出手，”我泪流满面地哽咽道，“我过段时间就来给它赎身！你给我点儿时间！”
老板架不住我的鬼哭狼嚎，到底还是答应了我。
有了这张写真照，我顺势赶在柯生日的前一天，邀请他到我的家里吃饭。
前段时间收购的莱先生的谷子也总算发挥了作用。我把莱先生的小卡、色纸、亚克力立牌，和各种谷子全都糊在墙上、天花板上、柜子上……总之家里的每个角落，都被莱先生的周边侵占，哪怕举起马桶盖，盖子上也贴满了莱先生的方块吧唧。
我每天躺在床上，都不敢睁眼。因为一睁开，就会和天花板上成千上万个莱先生面面相觑。
这种场景和酷刑有什么区别呢？
为此，我只能闭着眼睛，摸索着去洗漱间。我几度痛不欲生，捂着被攻击的眼睛哀嚎。有好几次，我都想躺在床上结束自己的生命，永远不要再醒来。
不出所料，我精心布置的痛屋顺利震撼了柯。
他再也不怀疑我的身份，在踏入这个四面八方全是莱先生的痛屋时，他左瞧右看，叹为观止，“朵朵，原来你私底下这么阴湿啊。”
柯望着我，双眼炯炯有神，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我，“你藏得太好了，我都没看出来。”
我被他盯得一激灵，打哈哈道，“啊……哈哈，呃，嗯，就是这样没错。没想到这都被你发现了，哈哈。”
得到了我的允许，柯还上手摸了摸我糊进墙里的吧唧。“这真是艺术的殿堂，”他大赞，被我的厨力激发起了斗志，“你的莱先生有的，我的谢先生也要有！”柯放出豪言壮语，“我回去也要给谢先生做个痛屋！”
见他兴致高昂，我趁此机会拿出谢先生的写真照，递给柯，告诉他这是我专门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说，“我也不太懂谢沉之先生的谷子。不知道我买的合不合你的心意？”
柯双手紧紧握着谢先生的写真照，低垂着脑袋，久久不语。
我关心地问他怎么了这是。
他缓缓抬起脸，早已泪流满面。
“朵朵！”柯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他一边摘下眼镜，胡乱揩走眼泪，一边哽咽地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看着他热泪盈眶的样子，还来不及和他也说几句贴心话，柯立马又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如果你有了谷子，我也绝对要吃你的！吃复数，吃大量！我还要做你的痛衣，痛包！”
我，”……“好想枪毙他。
第一次，我对柯起了杀心。
好在柯抱着谢沉之先生的写真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丝毫没觉察到我那一瞬间心里暴涨的杀意。
就这样，依靠谢沉之先生的限量写真照，我和柯的关系可谓是突飞猛进。
我和他从每两周见面约着逛谷店，变得每天都要聊天。我会分享自己的一日三餐，偶尔和柯抱怨一下通勤的麻烦，顺便在把备忘录里赞美姚乐菜先生的笔记替换成莱先生发过去。
他则通常是碎碎念着今天又为谢沉之先生做了什么，又有哪些人想要拜访，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正合我意，莱先生要的就是有关谢沉之先生更多、更准确的信息。
对于我的工作成果，莱先生也表达了满意。从我的奖金被提高至其他两位武副官60%，就可以看出来。
拿到后面带了一串0的工资时，我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斗志昂扬。我相信，凭借我不懈的努力，终有一天我朵朵也能得到莱先生完全的认可！
不过这次的任务，虽说顺利，但在别的方面多少还是给我造成了些困扰。
譬如，我和柯越走越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泡他。好在这小子对谢沉之先生忠贞不渝，没有对我表露出什么超出朋友的迹象。要不然我还得冷处理下和他的关系，怪麻烦的。
再譬如，莱先生的的小卡即将要淹没我的房子了。
每天好不容易下班了，和活体莱先生告别，回到家，打开门，迎接我的是一块块铺满屋子的莱先生——这种打击，有几个人能受得了？连我坐在马桶上拉屎，眼前出现的都是一张张的色纸莱先生。实在太痛苦了。
这个时候，唯一能让我感到好受的，只有被我缝在胸罩里侧的姚乐菜先生的小卡。
我紧紧抱住自己的胸口和小卡，心里默默发誓，干完这一票，我就放火把这个罪恶的屋子一起烧了。我一定要爬到谷子店啃啃啃，啃完所有姚乐菜先生的周边！不给我的同担留下一个铁皮片子！我朵朵，就是这么残暴！
和柯成为亲密密友的第四个月，我忽然在休假时间里收到他发来的讯息：
「朵朵，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得偿所愿。」
「我们都可以得偿所愿。」
他发得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又在搞些什么。我回了个「？」，他也不解释，只扔给我一个地址，和一串身份密匙，要我尽快过来，并且不能告诉任何人。
即使这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休假，我有万般不情愿，但在家里发疯地嚎叫两声后，我还是出了门。
我倒要看看柯又在给我整什么花活，要是他这次不给我提供些有用的信息，我绝对会在半夜潜入他家，剪掉他收藏的所有小卡，烧掉他所有的吧唧！一路上，我都在一边怒骂柯的装神弄鬼，一边为又被充公的假期流泪。
但当我按照柯的指示，逐渐进入谢沉之先生家的地下私宅，我心里的玩闹意味随之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穿过密闭的实验钢材通道，我的心越发不安。整个地下空间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和愈加沉重的呼吸。
难道柯终于发现了我根本就不是莱先生激推，而是姚乐菜先生的梦女？所以他要弄死我了？
我忐忑不安，快速向我两位前辈，即莱先生的两位武副官共享我的定位。如果我的生命体征消失，他们能第一时间觉察到。
然而，当最后一道密门打开，我再也顾不上紧张——
“莱先生！！——”
我奋力向前一扑，试图抓住被一口不明物质吸走的莱先生。
那口物质很难形容，它出现在房间的正中央，呈一条裂缝形状，如同被人工培育的小型黑洞。裂缝内部不能说是黑色，更类似于虚无，里面没有任何颜色和光亮。
我看着莱先生被一股吸力拽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拍到背后的墙壁上，胸腔遭受一记重锤，我哇地吐出一口血。
我滑跪到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时，柯忽然从另外一道暗门出现。他见到我嘴里不断流向下巴、脖颈、襟口的血，焦急地走到我的身边，搀扶起我，“你怎么扑上去了？”他言语间满是责备。
我抓住他的手，死死地盯住他，也顾不上伪装什么人设了。我强忍住喉咙的灼烧感，吐着血问，“到底怎么回事？莱先生呢？为什么会突然消失不见？？”
柯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他完全不担心，反倒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架势，“不用担心，朵朵，”柯说着指了指那口裂缝消失后，露出来的环形操作台，他解释说，“这是谢先生研发出来的大跨度时间跳跃装置，最早能跳跃到第一个omega诞生的时间点。莱先生和谢先生都跳跃时间线去了。”
听他说完，我丝毫没觉得放松，心里不好的预感反而更甚。
跳跃时间线对莱先生，或者谢沉之先生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儿，军部的时间跳跃台随时可供他们使用。如此大费周章地在谢沉之先生的私人地下实验室进行时间跳跃，那只能说明——
“他们跳跃的，不是【可能性时间】，而是【真实时间】。”柯缓缓说道。
刹那间，我眼前一黑，心肝乱颤。
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的！跳跃【真实时间】，回到的可是三性星系的【真实过去】，这是扰乱因果的行径！不论他们做什么，即使只是喝一口水，都有极大地可能引发让三性星系分崩离析的蝴蝶效应。
想清楚谢沉之先生和莱先生在做什么危险事，我呼吸急促，双脚发软，恨不得闭上眼睛摔倒，立马摔死自己。
但我知道我不能晕倒，更不能装死。我现在已是莱先生的文副官了，我首先要想办法将这件事稳下来，其次，我得把这事的锅全甩到谢沉之先生头上。
“两位先生能安全回来吗？”我问柯。
“原本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柯回答说，但还没等我缓上一口气，他又咧开嘴，笑着告诉我，“但是谢先生命令我调低了能量输送，现在他们只有百分之五不到的概率能顺利回来。”
谢沉之先生为什么要发出这种命令？
他想永远不回来，就留在过去？他想害死莱先生？
我凝视着柯，脸色无法遏制地变得难看又恐怖。
柯觉察到我的杀意，他拍拍我的肩，安抚道，“不要急，你听我说，朵朵，”他说着，又指了指我们前面那一圈环形装置，“只要我们也跳进去，这个机器就会因为负荷太大而被迫关闭。”
“关闭了就能把他们弹回来？”我充满希冀地问。
柯惊讶地抬了抬眼镜，“你在说什么啊，朵朵，关闭了当然是再也无法回来了啊，”他乐呵呵地笑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明媚到有点儿过头了，“你和莱先生，我和谢先生，我们能够和他们永远停留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上，再也回不来——只有我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朵朵？再也不会有任何别人来干扰，从此我们和他们都是最熟悉对方的人——这不是很浪漫吗？”
柯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他手舞足蹈起来，脸颊上都飘起了两坨红晕。似乎是幻想到了自己和谢沉之先生在过去相守一生，柯双眼迷离，“来吧，朵朵。”他狂热地朝我伸手，“让我们一起留在过去吧。”
我再也无法忍受，“来你大爷的！”
我说着，憋气蓄力，一脚踹到柯的肚皮上。他扭腰往左躲闪的时候，我迅速刺出左手早就准备好的长针。
迎着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我狠狠刺进他的后脑勺，鲜血四溅。
我当然没刺死他，虽然真的很想弄死柯，但最基本的冷静，我还是有的。我只是让他陷入昏迷而已，不拔出他后脑勺的长针，他永远都醒不过来。
望着柯软绵绵地趴在地上，我踢了他几脚，确定他彻底昏迷后，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来不及去抚慰心里升腾的慌乱，也来不及去治疗自己被时空裂缝波及到的内伤。我颤抖着手，迅速拨通了莱先生另外两位武副官的通讯。
我此刻无比清醒。我只有一个想法：这么恐怖的犯罪，必须找人和我一起分担责任！！
我的理智再官僚、再功利性，可我的情感仍然没法掩藏。当我听到两位武副官前辈的询问，我忍不住暴哭。
“怎么了，朵朵？”最先接通通讯的前辈问我。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朦胧间，我好像又看到我踏入房间时，莱先生被时空裂缝吞噬的画面。没有来得及拉住莱先生的悔恨与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莱先生！莱先生要死了！”我大喊。

第166章 你走过的路（三）
在莱先生的三位副官中，除了我是omega，其他两位都是alpha。
他们一个叫芭拉力，一个叫gloma，俩人同出军校，是多年搭档，在十多年前就追随了莱先生。
芭拉力和gloma的行动力极高，几乎是在我挂断终端，又看着眼前的景象无助地嚎哭两声后，他们就一个踹门，一个闪现，双双出现在我的身旁。
我左右一扭头，猛地见到俩活人，吓得我嗓子眼里的哭嚎都顿了两秒。
两位武副官前辈身着黑色的军装，身高皆是两米二，而我一个一米五的文员，站在他俩中间，弱小得跟小鸡仔似的。
如此，也可以看出我的职场生存环境有多么艰难——这种艰难不是指人际交往，而是我的格格不入。
“朵朵，好久不见，你长高了。”芭拉力对我微笑了一下。
我和芭拉力关系不错，我张开手，正要和他打招呼，脑袋瓜子却突然一痛。
抬头一看，原来是一旁的gloama弯腰拍我的脑袋，他拍的同时，还边傻不愣登地说，“没有长高。”
前线的所有同僚里，我最最最讨厌的就是gloma了。真是搞不懂，明明芭拉力这么聪明、有亲和力的人，怎么就会找gloma这种单细胞生物做搭档！
我转身，迅速躲到芭拉力身后，避开gloma又要拍下来的巴掌。我充满怨恨地怒视这个筋肉武力派，“gloma大人，请你离我远点！”我可不想被gloma的白痴病传染到。
gloma木讷地“啊？”了一声，他挠挠脸颊，随后又没什么表情地向旁边走了一步。走完，他还问我，“这样够远了吗。朵朵？”
我懒得搭理他。我看向身前可靠的芭拉力，指着房间中间的环形装置和地板上昏迷的柯，简单说明目前我了解的信息。
“芭拉力大人，快看看怎么办吧！”我焦急地催促道。
芭拉力不愧是莱先生身边资历最老的跟随者。这种把我吓哭的突发事件，他却泰然自若。沉吟片刻，他很快就做出安排——他要我和gloma兵分两路，gloma去请一位老先生，我则是找姚乐菜先生请求帮助。而芭拉力自己守在现场，他需要封锁消息，争取时间。尽量在军事法庭发现前解决这件事。
至于为什么让我去请姚乐菜先生？芭拉力认为姚乐菜先生对我的防备心最低，我去游说效果最好。
我对这个说法心存怀疑，但芭拉力说，“毕竟你是我们之中唯一敢抱着这些大人的腿痛哭流涕，还不怕被踹的人。”我，“……”
芭拉力趁着我无语，顺势将怀里的一个信封扔给我。他告诉我，如果到时候我连哭带嚎都骗不来姚乐菜先生，就把这个给他看。
gloma先我一步，从芭拉力那儿拿到了某个信物后，便头也不回地骑着他的滑板车消失在门后。
我将信封踹进怀里，也不再墨迹。吞了两粒急救丸，我调息片刻，立即三步一蹦，跳到芭拉力停在过道的极速车上。
我知道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但我对眼前的状况和即将执行的任务，实在充满了困惑：gloma是去请哪位老先生？姚乐菜先生又这么能帮的上忙？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芭拉力大人看上去这么淡定？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他们真的能救莱先生吗？”临走前，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芭拉力没有介怀我质问的口气，他扛着昏迷的柯，笑了笑，走到实验室门口，和我面对着面。他左眼窝的单边镜片折射出一道亮光，“要是他们都救不了莱先生，那我们只能准备葬礼了。”他如此说道。
我不再犹豫，当即启动芭拉力的极速车，飞快驶向地面。
三十分钟，整整三十分钟。
我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确定姚乐菜先生的方位，然后将自己牢牢粘在姚乐菜先生的大腿上——我一个大鹏展翅，扑进姚乐菜先生的私人花房，接着滑跪到他的脚边，然后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姚乐菜先生优美的大腿。
“姚乐菜先生！求求您救救莱先生吧！”我带着哭腔乞求他的帮助。
姚乐菜先生虽然一开始被我吓了一跳，但看清是我后，他终究没有一脚蹬开我，也没有伸手扯开我。
“怎么了呢，朵朵？”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宽容我的无理。
我抱着姚乐菜先生的大腿，噼里啪啦将莱先生和谢沉之先生违规违法进行【真实时间】跳跃的事情抖了出来。
“姚乐菜先生！莱先生要被留在过去，再也没法回来了！”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姚乐菜先生却丝毫不惊讶，他似乎早就知道莱先生和谢沉之先生之间的事。等我说完，他抽出纸巾，温柔地为我擦拭脸上的眼泪。
“朵朵，我很想帮助你，”他说，“但是这已经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姚乐菜先生俯身望着我，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剔透的金色，仿佛一颗蜜糖，细长的眼睫扑扇，那张完美无缺的脸蛋近在我的咫尺。我实在没忍住，偷偷吸溜了口哈喇子，力求不让自己的口水流出来。
姚乐菜先生温声细语地告诉我，“更何况这是他和谢沉之之间的博弈，谁生谁死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挣扎着从姚乐菜先生的美色里苏醒，“呜呜呜呜，姚乐菜先生求求你了！”我又嚎了两嗓子，“莱先生真的要死了！要是他在【真实过去】引发了蝴蝶效应，说不定我们也要死！”
姚乐菜先生对此微微一笑，“没关系的朵朵，我认识的长辈那里有足够的历史矫正液。到时候我们打开时空通道，将矫正液倒进去，他们这种入侵历史的人会立马死亡。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
他伸手，以一种轻柔又不可抵抗的力道推开我，“更何况他们俩都这么轻视自己的生命，我又何必横插一脚？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姚乐菜先生说。这怎么能行！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莱先生的初步认可！好不容易才踏上升职之路！我再也不要做被平均的朵朵啊！！莱先生坚决不能死啊啊啊啊！！！
我连连摇头，“有好处的！有好处的！”
说着，我从怀里掏出芭拉力先生塞给我的信，“姚乐菜先生，芭拉力吩咐我将这封信送到您手里。他说这是莱先生留给您的！或许您看了信，就会愿意参与。”
姚乐菜挑了挑眉，他看着面前跪坐在地，双手奉上一个信封的omega，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假如来找他的是柏莱的其他两个副官，姚乐菜连见面的机会都不会给。可偏偏，来的是这个傻乎乎的朵朵。
她还很年轻，既不知道柏莱和谢沉之之间的龌蹉，也不知道这两个alpha的博弈游戏，她只想拼尽全力地救回自己的上司，为此她能抛弃所有体面。
体谅这个omega的诚心，姚乐菜到底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信。
但不论柏莱在信里写了什么，他绝不会施以援手。姚乐菜一边打开信封，一边想着。
他在此之前警告过柏莱，也警告过谢沉之，他们仍一意孤行，那不论什么结果，都是咎由自取。姚乐菜连在这两人葬礼上穿的衣服都买好了。
然而，所有的漫不经心和不以为意，都在在展开信件后烟消云散。
柏莱留给姚乐菜的信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姚乐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当你叔父的路上了。乖侄儿，我们未来见。勿念。」
就是这短短的两行字，叫姚乐菜瞬间便青筋暴起。
他猛地用力，手里的信纸忽地被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在朵朵惊恐的注视中，姚乐菜一巴掌拍碎了身边的茶几。
哪怕再好的脾气，此刻也荡然无存。身体里的怒火熊熊燃烧着，姚乐菜咬牙切齿，“柏莱，我操你大爷的！”

第167章 你走过的路（四）
什么叫决胜千里之外？
姚乐菜如今可算是懂了。哪怕再心不甘情不愿，他也必须得按照柏莱期待的那样办事。
握着手里的信，回想柏莱这一路的布局，姚乐菜心里的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倒是一种被他人算计成功后的无奈。到底是技不如人，姚乐菜认栽。
可那又怎么样？姚乐菜撕烂手里写着要做他叔父的纸，连连冷笑，既然柏莱敢利用到他头上，那说明他肯定也做好了承接他事后报复的准备。
身后柏莱的文副官被姚乐菜刚才发火的样子吓坏了，名叫朵朵的omega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问他，“姚乐菜先生，我们要去哪儿？”
姚乐菜把纸屑扔进垃圾桶，他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又重新挂起笑，“找真正能救柏莱的大人物。”
朵朵傻傻地“啊？”了一声，显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虽然叫一个新人文副官来送这封信，也是柏莱的算计之一，但姚乐菜无意迁怒一个文弱的小孩。
他对朵朵笑了笑，耐心地回答她，“柏莱让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去找他。”姚乐菜解释说，“要不然我一个社会改革部门的，怎么能帮上忙？我又不是做技术工作的。”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张稚嫩的脸庞上隐隐闪烁着不安，但她到底是信任姚乐菜的，没再继续发问。
载着姚乐菜和朵朵的私人飞船缓缓靠近一颗的小星球。
朵朵从眩窗看出去，这是一颗私人星球，星球呈现出毛茸茸的绿色，上面的植被覆盖率极高。
蓝色的能量保护罩将他们的飞船悬停在一个安全距离，很快，识别身份的蓝光从头到脚扫描过他们全身，确定无害后，一只蓝色的生物飞到到朵朵眼前。它应该是一只机械燕子的投影，全身散发着蓝色的光，只能窥见一个发光的轮廓。
燕子绕着朵朵飞了一圈，好奇她的身份。但很快，它又被不远处的姚乐菜吸引，“菜菜哥——菜菜哥——”燕子高兴地飞向姚乐菜，在他的耳边扑棱翅膀。
姚乐菜伸手，让燕子停留在自己的小臂，“你好，小燕，”姚乐菜询问道，“莫亚蒂叔叔方便吗？我有急事。”
燕子显然对姚乐菜颇有好感，听到说有急事，它立马打开了进入星球的通道，“急事？急事——”燕子飞来飞去，“我带菜菜哥去找他！”
蓝色的屏障缓缓为他们的飞船打开一个圆形的入口，朵朵只眼前一白，一阵强光吞噬了他们，接着，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就在她摸索着，想要往前走时，视野又突然恢复了正常。
随后，她惊讶地发现，短短几秒钟，她和姚乐菜已经从飞船位移到了一座树下的老木屋的跟前。
朵朵来回张望，四周青草绵绵，绿树成荫，木屋后面是一大块种满蔬菜的田地，几只鸡鸭被圈养在山坡下，叽喳作响。不远处河流潺潺，一派农家田园风光。
“嘎吱——”，木屋被推开了门。
朵朵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alpha迎着光，缓缓走了出来。
一只有着巨大机械翅膀的燕子滑翔而去，它亲昵地盘旋在alpha的头顶，快乐地呼喊他的名字，“莫亚蒂！莫亚蒂！”
朵朵看清来人的相貌。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alpha，具体什么年岁，朵朵也估计不出来，他似乎很老了，脸上的皱纹连带着皮肉下垂，肌肤也透出一种无力的苍白。但他似乎又不老，他的身形挺拔消瘦，骨相依旧撑着他的气质，绽放出在峥嵘岁月中依旧傲然的美丽。
感受到朵朵的打量，老人那双碧蓝的眼睛冷冷地盯向朵朵，盯得朵朵下意识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没一会儿，老人又不感兴趣地挪开视线。
燕子得了允许，美美地落在莫亚蒂的肩膀上。它高高地仰起脑袋，露出自己雪白的胸脯。胸脯前挂着一枚被打磨得锃亮的银币，而银币上刻着‘葁燕’两个字。
朵朵猜测，这就是这只燕子的名字。
朵朵望向姚乐菜，记忆里，温文尔雅但总是充满距离感的beta，此刻眉眼舒展，笑意里带着朵朵从未见过的细腻的温情。
姚乐菜轻声问到，“莫亚蒂叔叔，最近还好吗？”
莫亚蒂走下台阶，他穿着自己用木头削的拖鞋，鞋面敲击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我好得很。”莫亚蒂顶着亲昵地蹭他脸的葁燕说，“有什么事？直说。”
于是，姚乐菜详细地讲述了一遍柏莱和谢沉之两人的狼狈为奸，但相互被刺的经过。
从青年时期开始，谢沉之就在研究能够无限制大幅度跳跃时间的机器。可只有他一个人的力量，显然是不够的。因此，他试图拉柏莱入伙。
柏莱也确实和谢沉之一样，都有跳跃回过去的企图，但柏莱想跳跃的是【真实过去】时间线上的时间点。在明确了双方需求的一致性后，两人决定合作。
然而，这个合作里暗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目的。
谢沉之希望能够留在过去。他在柏莱的跳跃通道做了手脚，一旦他有被追查的风险，他就会率先暴露柏莱的位置，为他的大跨度时间跳跃作掩护。
最好柏莱能死在时空乱流里，如此便足以为谢沉之提供更丰富的能量。如果第一次降落的时间点不合适，他还能进行二次跳跃。
而柏莱的态度摇摆过，他有时想留在过去，有时又想返回到现在的。但既然他的副官找到姚乐菜，那说明他在进行时间跳跃前，也做下了决定——他选择了现在。
姚乐菜明白，柏莱最想要的莫过于他回到现在，而谢沉之留在过去。这样柏莱就能吞并一个古老世袭贵族的所有产业。
既然两个人都怀抱着杀死对方的愿望，就看谁更技高一筹了。
朵朵在一旁听得入神。此时，她才彻底明白柏莱让她接近谢沉之的副官，究竟是为了什么。
莫亚蒂只感到无聊。
这些小孩子的小打小闹，他完全没有兴致。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早就揣手走人。但也许是独自生活了多年，心性和耐性渐长，他居然平静地听完了眼前小辈的叨叨絮絮。
姚乐菜说完了，示意朵朵奉上谢沉之私人实验室的照片。莫亚蒂伸出食指，戳了几下葁燕覆着厚厚羽绒的下巴。他只瞟了眼那些巨细无遗的照片。
“小鬼的玩具罢了。”朵朵听见面前的老人评价道。
“对您来说，的确和玩具没有区别，”姚乐菜说，“但是对我们来说，这实在太为难人了。更何况柏莱只有5%不到的几率能回来。”
莫亚蒂满脸无所谓，“那就别回来了，”他说出和姚乐菜先前类似的话，“矫正液一倒入进去，他们就会像病毒一样被抹除。根本没有帮助的必要。”
姚乐菜还想再说些理由，“莫亚蒂叔叔……”
但莫亚蒂打断了他。莫亚蒂直截了当地问，“我为什么要帮他？”
姚乐菜顿了顿，姚乐菜知道如今孤僻独居的莫亚蒂叔叔还愿意搭理他，全然是看在他亲叔叔的面子上。在姜冻冬叔叔的两个孩子里，莫亚蒂叔叔选择了姚乐菜，因此，如果是姚乐菜遇险，他一定会施以援手。而柏莱——莫亚蒂叔叔没有帮柏莱的理由。
所以唯一能请动莫亚蒂的，也只有自己。姚乐菜无奈地想。思及此，姚乐菜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上辈子欠了柏莱，还欠了坨大的。
“莫亚蒂叔叔，”姚乐菜无可奈何地说，“我请求您的帮助。”
莫亚蒂抬起眼，淡淡地瞥向姚乐菜，“这是你的请求？”他问道，“你要因为柏莱，消耗掉你的请求？”
姚乐菜苦笑着点头，“对，莫亚蒂叔叔，请您去帮一帮柏莱吧。”说完，姚乐菜又补充道，“还有谢沉之。请您帮帮他们，让他们顺利活着回到现在吧。”
柏莱妄想达成他活着回来，但谢沉之留在过去的局面——呵呵，姚乐菜当然不会让他如愿的。既然他们两个人都这么想让对方死，那不如就让他们俩都活着。
莫亚蒂没什么表情，他只伸出一根食指比在姚乐菜面前，“一次。”莫亚蒂反问眼前的小辈，“姚乐菜，如果我去救了那两个小鬼，你剩下一次向我请求的机会了。你确定要用？”
想到他要为柏莱来消耗自己为数不多的请求，姚乐菜心里的愤恨和报复欲又一次加深。
姚乐菜扯了扯嘴角，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说，“是的……叔叔。”
莫亚蒂露出哂笑，他操起手，环抱在自己的胸前，“你还真是有够滥好心的。”莫亚蒂带着讥讽说，“我都有点儿磕你俩了。”
姚乐菜的脸当即黑了下来，“……莫亚蒂叔叔，我和柏莱绝无可能。”
“哦，那就磕你们仨。”
“那更不可能了，叔叔。”
莫亚蒂浑不在意姚乐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逗了逗肩膀上努力听他们对话的葁燕。
葁燕摇头晃脑，黑豆豆似的小眼眨个不停。这只小鸟目前才迭代到二级，相当于人类的四岁，复杂的人话根本听不懂。
“这种东西可说不好。”莫亚蒂老神在在地说。
姚乐菜一点儿也不想再继续这种话题，他果断扭回偏移的话题，“叔叔您答应了吗？”
莫亚蒂奇怪地看了眼姚乐菜，“你都消耗掉你的请求了，我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得到了这句肯定，姚乐菜的心里陡然一松。随后，莫亚蒂懒洋洋地告诉他，“行了，把坐标发给我。”
姚乐菜看向身后的朵朵。朵朵很懂眼色地一言不发，但始终在线的。她赶紧掏出终端，向姚乐菜发送了一串坐标定位。
拿到了位置，莫亚蒂挥挥手，给姚乐菜和朵朵下逐客令，“我收拾好东西就会过去。你们该干嘛干嘛。”
但姚乐菜有些为难，他巴巴地看着莫亚蒂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的动作。
莫亚蒂拧了拧眉毛，不悦地看着两尊立在家门口不动的人，“你们还站在这儿干嘛？听不懂人话吗？我收拾好东西就会过去。”
姚乐菜小心地开口，“我只是有些担心叔叔您的身体不适合独自长途跋涉……”
莫亚蒂翻了个白眼，戳穿他话语深处的担忧，“你是担心我突然犯痴呆没赶上趟儿，送那两个小鬼双双去死吧？”
姚乐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确实有这种担心。毕竟莫亚蒂叔叔这几年犯痴呆的频率越来越高，前几次如果不是他来探望，他的这位叔叔能因为忘记回家的路，在树林里迷路把自己困死。
但话可不能这么讲，姚乐菜笑了笑，“怎么会呢，叔叔？”他语气温和地说，“去死这种好事，怎么可能先轮到柏莱他们。再怎么说也得是叔叔你先才对。”
莫亚蒂侧目，他瞥向姚乐菜，似笑非笑道，“你还真会说话。”
瞧上去是被取悦了，莫亚蒂也不再排斥姚乐菜和朵朵等他。他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背着葁燕转身，走向小木屋。木头鞋子再次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姚乐菜目送莫亚蒂踏上用老榆木打造的台阶，莫亚蒂的步履稳健，精气神皆在，全然没有半点儿病态。
姚乐菜忽然有一个猜想，“莫亚蒂叔叔，”等莫亚蒂回头望向他时，姚乐菜接着问，“这些年您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其实是假的，对吗？”
莫亚蒂冷淡地回答，“不是假的。”
“啊？”姚乐菜惊讶地挑起眉。
紧接着，莫亚蒂无语地又翻了个白眼，他看姚乐菜的眼神，充满了看一条单细胞白痴的嘲讽和嫌弃，“不是假的就等于真的？你是什么二元生物吗？概念里就只有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的模型？”
“我无聊，痴呆着玩儿的，不行吗？”莫亚蒂说。
说完，他“啪——”地关上木门，带肩上的鸟一起进屋去了。
姚乐菜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他仔细思考着莫亚蒂叔叔口中‘痴呆着玩儿的’是什么意思，但怎么也想不明白。
背后的朵朵看出了他的困惑，她想了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姚乐菜先生，”姚乐菜带着微笑看着她时，她鼓起勇气，小声说，“可能这位老先生‘痴呆着玩儿’的意思，就像男同但微双一样。”
姚乐菜一琢磨，还真是一个逻辑。
“你还真是通人性啊，朵朵。”姚乐菜赞叹道。
被心上人夸了，朵朵小脸红通通的，止不住地嘿嘿嘿笑。
回到屋子，厨房里煮的梨子水已经在冒出白腾腾的蒸汽，满屋子都飘逸着梨子果肉软烂后的清香。
莫亚蒂沸腾的水里加了几勺春天酿的梨子酱，搅拌几下后，关掉灶火，盛上两碗冷却。
葁燕俯冲下来，绕着白色的陶瓷碗扑翅膀，“梨子！梨子！”它高兴地用喙啄着碗边，发出一连串的叮咚声。
莫亚蒂弹了下它的小脑袋，警告道，“冷了才能喝。”
葁燕听话地咕唧了一声，随后不再啄碗。它收起羽翼，跟只小企鹅似的，绕着碗走，黑豆小眼紧紧盯着碗，就等梨子水变凉。
莫亚蒂见它老实，也不再多管。
他揣着手，走到另外一堵墙前。灰水泥糊的墙面上，钉着一节断木，木头中央，立着则放着姜冻冬的照片，姜冻冬六十八岁退休时拍的官方照片。
这是莫亚蒂趁葬礼的来客都走了后，从姜冻冬的墓碑扣下来的。是他专门带回来的特产。
照片的左边是一个装着姜冻冬父母的小盒子，右边则是一口白色的瓷坛。裴可之的瓷坛。
莫亚蒂原先不想带裴可之来自己家的，但回到姜冻冬的小院收拾东西时，莫亚蒂看着壁龛里的骨灰盒和碟子里的饼干，他静坐在裴可之面前，坐了半晌，他拿起一块供奉给裴可之的饼干吃了起来。
莫亚蒂记得这碟饼干出锅的时间是在下午，那时姜冻冬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他烤出来只是为了闻闻味儿。饼干烤得边缘焦黑，又脆又香，莫亚蒂吃了很多。
而如今，嘴里的饼干已经潮了，姜冻冬也已经走了，所有暗潮汹涌的恩怨都和软掉的饼干一样，沾上了股回味。
莫亚蒂还是打包走了裴可之，不情不愿地要他也住进了自己家。
莫亚蒂久久凝视着姜冻冬的照片，他没好气地对姜冻冬说，“喂，姜冻冬，我要去救你的养子了，”他吐槽道，“你那俩孩子还真是不消停，你怎么忍受得了的？”
照片里的姜冻冬对着镜头傻笑，圆圆的脸上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笑眯眯的样子仿佛是在对莫亚蒂说，‘我连你都忍受得了，两个孩子算什么？’莫亚蒂嘟囔着抱怨，“你死了，居然都还能给我找事儿做？干嘛？你想让我替你当你两个孩子的保姆？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回应他的，依旧是姜冻冬明媚的笑脸。
莫亚蒂脸上鲜活的表情渐渐淡了下去。
他的的目光滑到裴可之的骨灰盒上，他想，真是可笑。
真是可笑，裴可之一直以为他会陪姜冻冬走到最后，可是最先死去的却是他这个黑心医生。而莫亚蒂，明明他是所有人里最想死的人，明明他死了这么多次，可偏就是他还活着，偏就是他活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死去的最后。
这是什么可怕的诅咒？
莫亚蒂寻常地活着，活到如今的百岁。他的寿命过于漫长，每次他数着自己还能活的年岁，就感到一阵绝望。
为什么姜冻冬能早早地死掉，而他却要活到这么——这么遥远的以后？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了姜冻冬头上？太不公平了。
一定是姜冻冬诅咒了他。莫亚蒂想，要不然，他早就死了。
有的猫死了一百万次才真正地学会了死亡。而当他真正地学会了死亡后，他决定好好地活下去。
姜冻冬死后的第三年，莫亚蒂对他的嫉妒，酿造成深深的恨意。他真的开始恨他。他以为恨他，也许就能让自己从生活里解脱出来，也许就能让他继续理所应当地自杀。
不幸得失，越是恨，莫亚蒂对姜冻冬的记忆就越是清晰，他患有超忆症的脑袋是一个巨大的宇宙硬盘，连有一次姜冻冬笑着低下头时，他无意间瞥见的他左耳朵后面那颗细小的椭圆形的痣，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有一段时间，每一天，莫亚蒂的脑子都在不停歇地播放有关姜冻冬的所有记忆。他被迫一遍遍地重复他和姜冻冬相遇的点点滴滴，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和姜冻冬的相遇、相识、相互帮助、争吵然后和好、漫长的磨合以及死亡。
他好像又回到了被超忆症困顿的少年时代。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被拉进记忆的沼泽，无法脱身。
直到某个夏天的傍晚，莫亚蒂像只孤魂野鬼地飘回姜冻冬的小院。他准备在这儿睡一晚上。只有在这儿，他癫乱的精神才会稍稍安静。
莫亚蒂蜷缩起身体，睡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半边床榻上。他的呼吸缓慢地平稳下来，就在他放空大脑，即将陷入酣睡时，一声啼叫又扰了他的梦乡。
莫亚蒂黑着脸，循声穿过院子，来到后面的仓库。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这儿作威作福。
灯啪地打开，摆满货架的屋子顷刻间亮堂起来，莫亚蒂也终于看清打断他睡眠的始作俑者——叽喳的啼叫来自一个放在桌子上的孵化器，这么多年，也许是姜冻冬忘了，孵化器从没有关过，里面始终维持着动物发育的温度。
莫亚蒂打开孵化器的盖子，一只天生就没了翅膀的燕子出现在他眼前。这只燕子才破壳不久，只有半个巴掌不到的大小，它闭着眼睛，浑身湿露，张着嘴不停叫着。
莫亚蒂眉眼里的阴郁忽地滞住了。他拨弄一旁被破开的鸟蛋壳，来回地观察，壳上星星点点的花纹，他记得很清楚，是他送给姜冻冬的六十九岁的生日礼物。
二十五年前他四处游荡，在一棵树下捡的一枚鸟蛋，此刻却孕育出了新的生命。
莫亚蒂呆呆地望着孵化器里拼命叫唤的小鸟。老实说，这只燕子挺丑的，羽毛稀疏，天生残疾，身子细小，脑袋却大得吓人。如果他就这么旁观，今晚之后，这只鸟肯定会死。
但在黎明来临前，莫亚蒂还是轻轻地取出了这只叫声渐渐微弱的小鸟。
他决定养活这只小鸟，决定给它取名为葁燕。
葁燕的到来，没给莫亚蒂的生活增添什么欢乐，倒是多了些鸡飞狗跳。葁燕不仅没有翅膀，连眼睛也看不到东西，等它再长大些，莫亚蒂发现，它的心脏也有问题。
可葁燕什么都不知道。它不知道自己没有翅膀，也不知道自己眼瞎，更不知道心脏的问题，它靠嗅觉辨认方向，靠叫声的回音确定位置，它顺从本能，尝试过扑腾着飞。
但它的一次次勇敢，换来的是从书桌上掉下来，险些把自己摔死。
为此，莫亚蒂不吃不喝，整整一周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研究怎么给葁燕打造出能融合进它的生命，和它一起发育，一起成长的生物机械。这个机械要修复葁燕所有的残缺，还要赋予它人类的智慧和语言。
忙碌的生活倒是让超忆症暂时停歇，而莫亚蒂浑然不觉。
在陪葁燕测试第三套融合机械的时候，莫亚蒂站在草坡上，他伸直手臂，看着小臂上的葁燕小心地张开翅膀，而后俯冲向前，翱翔向一望无际的蓝天，莫亚蒂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动。
从那以后，葁燕有了新的眼睛、新的心脏和翅膀，它学会了飞翔、学会了说话和辨别哪个树上的梨子最甜。它有了新的生活，莫亚蒂也是。
碗里的梨子汤放凉到温热了，葁燕叽叽叫着，飞到莫亚蒂的头顶，蹲在上面，一定要莫亚蒂也来喝。
一人一鸟心满意足地喝完了各自的甜汤，莫亚蒂擦擦嘴，对肚子圆滚滚的小鸟说，“走吧，我们去救一下你异父异母的兄弟。”
葁燕歪了歪脑袋，不解道，“菜菜哥？菜菜哥？”
“不是你的菜菜哥，是另外一个。”莫亚蒂说。

第168章 你走过的路（五）
姜冻冬，今年十六岁，从小生活在偏僻的幼儿公寓，是第一次进入首都星中心圈域的乡巴佬。
在冒险者培训中心被取缔的今天，他来到这儿，是听说军校生能够穿梭在不同的宇宙里执行任务，为了自己闯荡宇宙的梦想，姜冻冬决定报考军校。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最最最好的朋友柏砚。他们青梅竹马，目前一块儿住在小旅馆里。
距离军校招生开始仅有一个星期，上百万名从星系各个角落赶来的军校备考生，都在紧锣密鼓地加训。紧张、焦虑，对未来的惴惴不安，和战争渲染下的恐惧笼罩着这一片学区。
唯独姜冻冬毫无知觉。他整天依然傻乐，在送柏砚去训练中心后，他就拿着柏砚给他的零花钱开开心心地到处溜达，研究哪家的糖水铺最物美价廉。
这不能怪他心大，毕竟对其他人来说，训练三四年才能掷出的超重量铁块，在姜冻冬手上就跟橡皮泥似的；同样的，对其他人来说七十公里越野跑，能跑得丢半条命，姜冻冬却全程脸不红心不跳，还能抽空掏几个鸟窝。
得天独厚的身体条件，叫姜冻冬从来不懂寻常人的艰辛。他也不关心别的任何人，他在意的只有加椰果的椰奶西米露会不会更好喝？以及柏砚为什么今天少给了他二十块钱？
难道是因为他昨天吃了两个猪扒包，所以没有好好吃午饭？
可是猪扒包真的很好吃啊！
姜冻冬沮丧地又数了一遍钱包里的钱，噢，依旧只够他买两瓶水，和一碗椰奶西米露，或者一瓶水，一个猪扒包。
要不然给柏砚带一个猪扒包让他尝尝，姜冻冬想，柏砚吃到这么美味的食物，肯定就能理解他了！但是，他也很想吃——要不然他吃一半，给柏砚留一半？
姜冻冬坐在公园的花坛边儿上，售卖猪扒包的店和他只相隔一条马路，猪肉被煎得焦香的味道，混合着油脂的香气源源不断地飘过来，勾得姜冻冬恨不得立马上去啃几个。
而猪扒包店的旁边，则是他评选出来味道最好的甜水铺。同样也是最近姜冻冬也无法割舍的心头好。可钱又只有这么多。姜冻冬一筹莫展，一遍遍地数着钱，试图让钱越数越多。
就在这时，一道完全陌生的嗓音打断了姜冻冬的纠结。
“姜冻冬。”
姜冻冬抬头望去，他看着不远处一个身型高大的人正走向自己。那是一个恰值壮年的alpha，小麦肤色，面容成熟，五官深邃立体，眼窝很深，嘴唇有些薄，面容兼具俊秀和刚毅。
alpha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工装裤，肌肉紧实，一看就是真正的练家子。姜冻冬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但那双绿色的眼睛莫名叫姜冻冬想起柏砚。
“你是谁？”姜冻冬收起手里的钱，疑惑地问。
但alpha没有回答他的问题。alpha双手插兜，随意又熟稔地走到姜冻冬身旁，“你在这里做什么？”alpha反问道。
十六岁的姜冻冬对任何人都不设防，他很轻易地就被带离了节奏。他张开手，露出掌心里的钱，“我在数钱。”姜冻冬回答说，“我准备买猪扒包吃。”
alpha瞥了眼，“钱不够？”
说到这个，姜冻冬又失落起来，他另一只手摆弄着手里的几枚硬币，“买一个猪扒包的钱够了，但我还想喝椰奶西米露。”
alpha看着垂头丧气的姜冻冬，极短暂地笑了一下。
“我请你吃。”alpha说。
姜冻冬瞪圆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望向alpha，“真的吗！！！”
回答他的，是alpha微微扬起的下巴。“走吧。”alpha示意道。
姜冻冬不作任何怀疑和犹豫地领着alpha走到马路对面的商铺去。他雀跃地指着店铺海报上的猪扒包，看向alpha的眼睛明亮得像是要蹦出星星。
等这个陌生的alpha真的自掏腰包，给他买了猪扒包和椰奶西米露，姜冻冬欢呼，“你真是世界上最最最好的人！”
刚出锅的猪扒鲜嫩多汁，姜冻冬咬下一口，无比满足。alpha提出回到公园，姜冻冬没有拒绝。公园更安静，也更适合吃东西。
往回走的路上，alpha带着挪揄地问姜冻冬，“比你的朋友柏砚还要好？”
那倒没有。姜冻冬边吃边想，柏砚不仅会给他买猪扒包和椰奶西米露，还会在晚上帮他铺床、套被套、洗袜子。每个被姜冻冬支使的人，都会得到姜冻冬亲口颁发的好人认证，其中柏砚得到的最多。
但姜冻冬再没心没肺，也知道吃人手短拿人嘴短的道理。他同样没回到这个问题，而是反问alpha，“诶！你怎么知道柏砚？”
alpha却说，“我不仅知道他，我还知道你们会一起读军校。”
姜冻冬嚼着猪扒包惊呼，“真的假的？但是柏砚要报的是政校啊！”
“他很快就会转学到军校。”alpha说。
他们俩来到公园的喷泉池。姜冻冬丝毫没有身为omega的自觉，他完全不在意一个陌生的alpha和同坐在一根长凳上。
他现在满心都想着alpha刚刚的话，可高兴了，“哇哇哇！那简直太好了！！”姜冻冬问alpha，“你怎么知道的？你能预测未来？”
他偏过脸，望向alpha，又大又圆的眼睛黑白分明，鲜红的嘴唇上蒙了一层油，在阳光下锃亮发光。白皙的娃娃脸上，姜冻冬的神情无比鲜活明艳。生动到让看惯了静态照片、录像的alpha恍惚了片刻。
alpha从包里掏出一根香烟。他点燃，抽了一口，“不，”alpha吐出烟说。“我是来自未来的人。”
如此离谱的话语，却没有引起姜冻冬的怀疑。或者说，作为一个直觉动物，他根本没有怀疑别人的习惯。
“哇！”姜冻冬又啃了一口猪扒包，感叹道，“好酷！”
他想了想，又问，“所以你认识未来的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alpha淡淡地回答说，“朋友。”
姜冻冬接着问，“柏砚呢？你和柏砚也是朋友？”
alpha转了个弯，“他是你的朋友。”
姜冻冬歪了歪脑袋，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直觉上，姜冻冬感觉眼前的alpha不想多说，他没再追问这个问题，转而问起别的，“那你叫什么名字？”
alpha含着烟，阳光渗过树叶的光斑驳地渲在他的脸颊上，那双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姜冻冬，这个时候，姜冻冬觉得眼前的alpha更像柏砚了。
“我叫莱。”alpha说。
姜冻冬有点儿意外，“莱？”他伸出食指，在半空里比划着写下‘莱’这个字，“上面一个艹字头，下面一个来了的来？”
柏莱点头说对，就是这个字。
“噢……”姜冻冬拉长了声音，他伸出没有拿猪扒包的手，和柏莱握了握，“你好，你好，莱，很高兴认识你。”
柏莱觉察到姜冻冬话语中的不自然。他挑了下眉，“我的名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姜冻冬被抓包了，有点儿腼腆，“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告诉柏莱，“嗯……只是柏砚和我说过，要是他以后有孩子，他也会给他取名为莱。”
柏莱送到唇边的烟停顿了。他稍稍意外地发现，原来他的名字在这么遥远的以前就被确定了下来。
“那看来这就是我和柏砚不对付的原因。”柏莱含着烟说，“和他的孩子一个名字，还真是不幸。”
姜冻冬不喜欢身边这个未来朋友话语里若有若无的讽刺意味，他撇撇嘴，不大高兴地反驳，“重名也没有关系啊。莱这个名字这么好听——‘草冒出头，春天就来到了’。莱是生命传承带来的生机勃勃。”
尽管在二十多年以前，就听过姜冻冬说他名字的含义，但再听一遍，柏莱心里居然生出了几分怀恋。
“那你呢？如果你有小孩，你会叫他什么？”柏莱询问。
他原以为姜冻冬会说他没想好，或者根本没这方面的思考，没想到姜冻冬咬下手里最后一口猪扒包，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说，“会叫他燕。”
柏莱点了点香烟燃烬的灰，“我以为你不会想要生孩子。”
“诶——你怎么知道！”姜冻冬惊讶道，随即，他想到身边的人是他未来的朋友，这个疑惑又迎刃而解。姜冻冬点着头，“是不想生没错的啦，但是以后说不定会收养孩子呢？反正还是有可能会有孩子的嘛。”
柏莱在意的是另外一个方面，“那为什么要叫‘燕’？”
“因为‘春天到了，燕子就来了’。”姜冻冬说得头头是道。
草冒出头，春天就来了。
春天到了，燕子就来了。
柏莱敏锐地在这两个名字间捕捉到一种先后顺序的关系。他猜测，取这两个名字时，应该是柏砚先说，姜冻冬再紧随其后。
“你想让你和他的孩子活在同一片春天？”柏莱很快就猜到了‘燕’的意图。
姜冻冬‘哇！’了一声，“你好聪明！”他跟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的，是这样没错。”
“柏砚那么聪明，他的孩子肯定也聪明。我的孩子和他的孩子，要是能像我和他一样成为最好的朋友——那就再好不过了。”姜冻冬说着，打开手边的椰奶西米露。他捧起碗喝下一大口，椰子的清甜味填满口腔，姜冻冬幸福地眯起眼睛。
柏莱的目光落在姜冻冬身上，阳光洒满少年圆乎乎的脸，他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
柏莱发现，原来姜冻冬真的一直都没有变过，吃到好吃的食物会满足地眯眼睛，遇到喜欢的食物会高兴地摇来晃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么多年以来，姜冻冬完全没有变过。
手里的烟燃了将近四分之一，留给柏莱停留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柏莱顿了顿，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如果你和柏砚有孩子，你会给他取什么名字？”
他话音刚落，姜冻冬就爆发出猛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此时，姜冻冬也顾不上别的了，他涨红了脸，气都还没喘匀，便急吼吼地问，“我、我、我我我我和他会有孩子？！”
任谁听到一起长大的好兄弟，那种会帮对方扯出卡在屁股缝的裤子的好兄弟，在未来要在一起造娃，都会被吓到的吧！
“我说如果——如果的话。”柏莱拍拍姜冻冬的肩膀，安慰他激荡的情绪。
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姜冻冬如今听不进任何话了，他被美食、睡觉、出去玩这些事塞满的脑子，此刻全都被‘我的好兄弟要和我一起造孩子’这句话刷屏。
姜冻冬宕机了好十几秒才重启成功，“那我和他未来会有孩子吗？”他问柏莱，可当柏莱准备告诉他时，姜冻冬又抓狂地抓乱自己的头发，他大喊，“啊啊啊！算了算了！你还是不要告诉我！”
柏莱被姜冻冬激烈的反应逗笑了。
他望着姜冻冬绯红的脸，那上面杂糅着惊恐、窘迫、和难以置信的情绪。仔细分辨下，柏莱还看出几丝细微的，或许连姜冻冬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羞赧。
“你不想知道？”柏莱反问。
姜冻冬叹出口气，他慢慢冷静了下来，原先通红的脸，也变得粉扑扑的。“我是很想知道啦……”姜冻冬说，“但我更不想因为未来的事情，破坏我和柏砚现在的关系。要是有孩子——啊……顺其自然吧，那是未来的我决定的，和现在的我没什么关系。”
很姜冻冬的思维方式。柏莱心想。
他点点头，继续问姜冻冬刚才的问题，“那你们有孩子的话，会给他取什么名字？”
姜冻冬苦恼地皱起眉，“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歪着头，望着天思忖了好一会儿，“但是如果有的话……”
“那就叫莱吧。”他说。
姜冻冬和柏莱面前的喷泉突然启动了。
一注清泉从水池中心的花苞似的雕塑喷出，水柱升腾上半空，而后洒向四面八方，像一朵盛开的花。水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不一会儿就填满了整个圆池。一些水滴飞溅出来，柏莱清晰地看见，阳光穿过其间，折射出绚烂的光。
这一刻变得无比绵长，柏莱注视着姜冻冬。在姜冻冬去世的很多年以后，他再一次不自觉地露出了那种孩子的神色。
柏莱转过头，不再看姜冻冬。他又吸了口烟，才稍稍平复好内心的波澜。
“为什么不叫燕？”柏莱问，“你要向柏砚妥协，取他给的名字？”
“不是啊，”姜冻冬理所应当地说，“因为你叫莱。”
柏莱的心跳漏了一拍，有那么一刹那，他以为眼前年少的姜冻冬知道了什么。
“我可不是你和柏砚的孩子。”柏莱若无其事地发出嗤笑。
姜冻冬放下手里空空如也的碗，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柏莱，似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这个话，“我知道啊！你不是说了吗——你是我的朋友。”
“……那为什么要叫莱？”柏莱轻声问。
姜冻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因为孩子长大了，说不定会像你一样，也请我吃猪扒包和椰奶西米露！”他说完，笑了起来，嘴边的酒窝乍现，“嘿嘿嘿！”
老实讲，姜冻冬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不想眼前的人失落——至于为什么他不想眼前的人失落？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就是不想。因此，姜冻冬循着自己的本能给出了答案。
柏莱听着这万分熟悉的胡言乱语，忍不住笑了。很快，他嘴角微小的笑扩大到眉眼，紧接着，笑声从他的身体内涌出。
柏莱想起了过去无数个姜冻冬胡说八道的时刻。姜冻冬总是这样，每每到达危险的、肉麻的、过于煽情的交锋顶点，他就说各种俏皮的、无厘头的话来回应。再深沉复杂的话题，也能被他四两拔千斤地返还回来。
柏莱原以为这是姜冻冬后来习得的为人处事的方法，却没想到，原来这是他天生便具备的本能。
而一旁的姜冻冬见柏莱笑，他也跟着笑。
十六岁的姜冻冬什么都不懂，又或者什么都明白。柏莱在笑的间隙里细细密密地端详姜冻冬，年轻的姜冻冬和照片里一样，他一笑就会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不过他的牙齿不算整齐，两颗门牙仔细看的话，都微微向内撇，好像即将向内被推开的门，在人说着欢迎光临似的。
那么。姜冻冬会赞同他留在有他过去吗？而他——他柏莱，做出这个选择，自己又真的甘心吗？为了得到一段感情，选择失去属于自己的人生。要是姜冻冬还活着，一定会大发雷霆吧。
等笑声渐歇，柏莱问姜冻冬，“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你未来的事吗？”
姜冻冬他摇头，“不是很想诶。明天的事情，明天自然就会知道了嘛。为什么要提前知道？”
很姜冻冬的回答。柏莱心想。
但柏莱还想诱惑一下姜冻冬，“或许我告诉你一些无关痛痒的？”
姜冻冬眨了眨眼，他总感觉莱很想让自己知道未来的事。出于不想让朋友失望，姜冻冬还是豁出去了。
“要不然你再请我吃一个猪扒包？”姜冻冬伸出食指，大义凛然地提议道，“说不定我再吃一个，我就想知道了！”
噢，这个回答更姜冻冬了。柏莱又笑了起来。
于是，柏莱又和姜冻冬一起走到街对面的商铺，买了份猪扒包和椰奶西米露。
这次买的时候，姜冻冬掏钱，自己买了份猪扒包喝一瓶运动饮料。他把饮料给柏莱，至于另一份猪扒包，则留给还在训练中心的柏砚。
姜冻冬解释说，“让柏砚也尝尝味儿。”
柏莱衷心希望这份猪扒包是馊的。
往回走的路上，手里的烟只剩下三分之一了。他们站在一处红绿灯下等待时间被一粒一粒地数完。
“你说吧！我的未来怎么样？”姜冻冬撕开新的猪扒包，刚出锅的食物给予了他偷听未来的勇气。
柏莱也不卖关子了，他低下头，用手帕轻柔地帮姜冻冬拭去嘴巴挂着的白菜丝。
“你的未来不太好。”他说。
“啊！——”
在姜冻冬震惊的目光中，五十五岁的柏莱平静地告诉十六岁的姜冻冬，“你会结三次婚，每一次都很不幸。你的第一任丈夫爱你，可他遗忘了你们的爱，他出轨了，还有了孩子，你们离婚了；你的第二任丈夫爱你，可他不是个好人，他爱你的同时还牵挂着别人，你们也离婚了；你的第三任丈夫是个只会向你索取的无底洞，他也许爱你，但同样和你离婚了。”
“你会遇到很多人，他们有的喜欢你，有的憎恨你，有的会为你而死，叫你痛心疾首，还有的会与你天各一方，再也无法相见。你的情路坎坷，事业同样多舛，你付出了生命、尊严，却遭受背叛、不被理解与被边缘化。”
说到这儿，一阵风吹过来，柏莱手里的烟燃起一簇火光，烟燃烧得更快了。
“这种不公正到你死后都不曾消散。你被淡忘，被污名化。有很多人编写你的桃色故事，他们热衷于将你想象成性感的玩物，或者缺爱的疯子，没有人记得你的人格。”柏莱说。
柏莱指向他们身后的一条大道，那条大道通往首都星的商业区，和学区分道扬镳，“要是现在，你走上这条路，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姜冻冬看了眼柏莱手指的方向，他笑着问，“那未来的我后悔吗？”
“什么？”
“遇到了那么多人和那么多事的我，后悔吗？”
柏莱低下头，他看见姜冻冬颊边拂动的碎发和一双明亮的眼睛，在他的鼻翼旁，还冒出了一颗白色的小痘痘。他的肌肤细腻紧致，阳光打在上面，像乳似地融化开。
“不，你从不后悔。”柏莱答道。
姜冻冬脸上的笑愈发明显，“这不是很好吗！”
烟快要烧到手的灼热，提醒着柏莱时间所剩无几。假如他还想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就要准备和姜冻冬告别了。
“再说点儿什么吧，冬。”柏莱说，“我会把你的话带给未来的你。”
“未来的我？那是什么时候的我？”姜冻冬好奇地问。
柏莱扯了个谎，“六十八岁的你。”
姜冻冬没想到原来柏莱来自这么遥远的未来。“那不就是五十二年后了吗！！”他吃惊不已。
柏莱带着寡淡的笑意，安静地凝视眼珠子四处转悠的姜冻冬。他知道，他将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也将是他最后一次寻找他。
“想好了吗？要对六十八岁的你说什么？”柏莱问。
十六岁的姜冻冬不是磨磨唧唧的人。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我想好了！”他说，他举起吃了两口的猪扒包，笑着对柏莱说，“六十八岁的姜冻冬，你好啊！我是十六岁的姜冻冬——再过五十二年，我就会成为你啦！”
姜冻冬说完的瞬间，头顶的路灯数完了禁止通行的一秒又一秒，街对面，绿色的灯发出“嘀”的一声，亮了起来。

第169章 你走过的路（正文完结）
脚下的街道开始消失，头顶的蓝天白云逐渐崩塌，八十三年前不属于柏莱的一切光景都在离他远去。
当他想再看一眼姜冻冬，急速的下坠却带他离开了时空。所有的声音都消亡了，柏莱只觉得自己落进了一片死海，四周漆黑一片，没有生命的迹象。
他悬浮在半空，忽然丧失了对自我的感知。他的记忆迷失，他好像忘记了所有的事，忘记了自己的姓名、身份、该去向何方。
这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一直持续到金色水母的出现。没有任何光线的空间里，金色的水母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它们努力地攒动着，一朵接着一朵涌向他，汇集到他的身边。
他好奇地伸手——在触摸到水母的瞬间，他想起了他的名字、身份，想起了他要回到的时间坐标。
于是，一条金灿灿的路蜿蜒地铺开，时间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无数发光的水母顶着柏莱，带他游向他的故乡。
伴随着一道强烈的白光和不容拒绝地拖拽感袭来，柏莱终于明白了，姜冻冬年轻时在任务报告里潦草写下的话语，到底是什么含义：
「死去的人，或许会成为发光的水母。有一天，我们都将永存抽象的维度里，在深海中，为迷失的生命指引通向陆地的道路。」
白光之后，八十三年后的世界在柏莱眼前重构。望着实验室淡蓝色的天花板，柏莱不由得恍惚。他忽然想起那些被接生出来的孩子，他们似乎也是这样，在漫长潮湿的黑暗中，游向发光的通道后，降临到属于他们的时间。
像又出生的一次。
不过这次出生，迎接柏莱的不是医生拍向屁股的巴掌，而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这个孩子，太乱来了。”
已经白发苍苍的三道说。他无可奈何地望着眼前的柏莱，在姜冻冬、白瑞德、伊芙，在他的老朋友们都相继去世后的现在，唯有他还活着。
作为上个世纪高技派的代表人物，他能做的，只有替几个老家伙盯着他们的继承人。
“如果没有Aquarius，你和谢家的孩子全都要死在时空乱流里！”三道说着，用拐杖指向角落里的莫亚蒂，“还不道谢吗？”
柏莱坐在地板上，他碧绿的眼睛扫向角落的阴翳处。在那里，莫亚蒂双手环胸，也正面无表情地也盯着他。四目相对，两人确定彼此依旧是互看不上的眼神。
柏莱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他再次望向三道，对这位负责的长辈诚恳道谢，“谢谢您。”说着，柏莱撇了下嘴，到底还是带上了莫亚蒂，“谢谢两位搭手相救。”
这时，莫亚蒂缓缓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那双木头做的拖鞋，鞋底敲击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站在芭拉力和gloma中间的朵朵，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不论是面露忧心的三道，还是刚刚醒来的谢沉之，或者抱臂旁观的姚乐菜，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走出来的老人。
灰浆色长袍松松垮垮，棉麻制织布随意地被一根腰带系着。如此褴褛的衣服，穿着莫亚蒂身上，却带了股超脱的意味。
在所有的的注目下，莫亚蒂走到柏莱面前，他俯视地上的alpha，“别谢我，”他如此说道，“谢你有个好养父，让你在他死后这么多年，依旧能活在他的庇护里。”
“下次要是真的想死就死远点，蠢货。”莫亚蒂冷笑。
他说完，站在肩膀上的半机械鸟也跟着大叫起来，“蠢货！蠢货！”葁燕边叫边拍打翅膀，绕着柏莱飞，“蠢货！蠢货！”
虽然出行前很期待这个异父异母的兄弟，但葁燕是一只爱憎分明的小鸟。它讨厌一切莫亚蒂讨厌的，喜欢所有莫亚蒂也喜欢的。
柏莱的目光完全被葁燕胸前挂着的银牌吸引，他久久地停留在银牌刻下的‘燕’字上。等葁燕叫唤累了，飞到它第二喜欢的菜菜哥手臂上，柏莱也随之看过去。
他在心里屑屑地计划，等会儿他就出手，一巴掌抓住这只不知世事的鸟。然后，柏莱准备朝它的小脑袋弹个脑瓜崩，弹得它哭唧唧，以此告诉它人心险恶的道理。
然而，就在这时，姚乐菜歪了歪头，微笑着对上了柏莱的眼睛。
望着姚乐菜脸上翻滚着黑气的笑，和眼底里带着红光的杀气，柏莱啧嘴，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眼，暂时放弃了在姚乐菜眼皮子下欺负这个小鸟的屑人计划。
“长点儿心吧，孩子。”三道说。
面对三道，柏莱还是很敬重的，“抱歉，让您担心了。”柏莱低下头，再次认真道谢，“辛苦您还特地赶来。”
“这有什么好辛苦的。”三道摇摇头，看着柏莱又叹了口气，他其实还想说很多，可毕竟亲疏有别，柏莱不是姚乐菜，三道没做过柏莱的老师，如今也只是仗着一个长辈身份说教，他也不好再多嘱咐什么。
“不管怎么样，都别把自己的命弄丢了，柏莱。”思来想去，三道最后只能这么劝诫。
“承蒙您的关心。”
事件圆满解决，不论是柏莱还是谢沉之，都顺利回到了现在的时间点。两个人跳跃【真实时间】的举动，也没对历史造成大影响。目前来看，一切都安好。
外援也是时候离开了。gloma护送三道，芭拉力想护送莫亚蒂和葁燕，但被莫亚蒂嗤笑一声，远远地甩开。于此，芭拉力只能苦兮兮滴驾着飞船，奋力追击这位充满个性与叛逆的大人物，力求保障其人身安全。
现在，整个实验室只剩下姚乐菜、谢沉之、柏莱，兢兢业业不敢发出声音的朵朵，和昏迷的柯。
“两位好久不见，”姚乐菜笑眯眯地弯下腰，对两个坐在地上尚未恢复行动能力的alpha说，“把所有人都耍得围着你们转——好玩吗？”
柏莱挑了下眉，“还不错，”他恬不知耻地说，“就是可惜差点儿就能成为你的叔父了。”
谢沉之开口，说出回到时间点的第一句话，“稍显缺憾，”他将颊边儿的卷发挽到耳后，露出整张秀美的脸庞，“可惜险些就能成为各位祖宗辈的人了。”谢沉之依旧无比温柔地说。
柏莱闻言，当即哂笑，“谢沉之，没想到你居然连几千年前的人都抢不过？”
对于柏莱最终还是破坏了自己筹备多年的计划，谢沉之也不恼，他低着头，半敛着眉眼，笑着认输，“这次是我棋差一步，输给您了。”
“没想到阁下看上去这么独立，但离断奶还有一段距离。直至现在，都还能呼喊到长辈为您鞍前马后。”谢沉之露出微笑。
但这种程度的难听话根本刺不到柏莱。
他翻了个白眼，浑不吝地反问谢沉之，“你羡慕？”
没想到谢沉之抬起眼，充满笑意地瞧向柏莱，“稍微有点儿吧。”他点着头说。
这么坦诚的做派倒是不像谢沉之了。柏莱来了兴趣，他正要再说点儿什么，姚乐菜却非常强势地打断了他。
“聊完了吗？”姚乐菜问。
在柏莱和谢沉之都收回审视彼此的目光，转而聚集在姚乐菜身上时，姚乐菜欣慰地笑道，“很好。看来你们聊完了。”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露出肌肉紧绷的小臂，“接下来就请两位和我的拳脚聊聊吧。”
柏莱猛地向后倒去，躲过姚乐菜劈来的雷霆一掌——
“柏莱！他妈的！你这个傻逼！！”但姚乐菜立即薅住了柏莱的头发，叫他动弹不能。噼里啪啦！
一道道响彻云霄的耳光落在柏莱脸上，打得柏莱都傻了几秒。姚乐菜边打还边骂，“你的脑子被驴踢了吗？我他妈真想杀了你！”
即便被打得眼冒金星，柏莱吐出一口血沫，也不忘回怼，“你想杀我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打了几下柏莱，姚乐菜当然也没忘谢沉之。他一把抓住谢沉之的脚踝，笑着把试图爬离战场的谢沉之拖了回来。
“还有你——谢沉之！你准备跑哪儿去？”手打累了，姚乐菜站起来，直接对谢沉之一顿踹，“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脚落下的地道不比巴掌轻，谢沉之只能护住脑袋，翻滚着躲避。他和柏莱一样，哪怕被暴打，也不忘贫嘴。“您别操我祖宗的老婆就好。”谢沉之说。
姚乐菜勃然大怒，“我今天就宰了你们两个孽畜！”
说着，姚乐菜毫不留情，对着柏莱和谢沉之的肚皮以及肚皮下三寸狂踩。他是真的没有玩闹意，说要宰了他们就是要宰了他们。每一脚，姚乐菜都用了十足的力。就算实验室被钢化过的地板，也被他踩得三脚一个坑。
而柏莱和谢沉之受限于行动能力，一时间无法反击。两人只能全无风度地抱头鼠窜，满地乱爬。
“姚乐菜你这个疯婆娘！”柏莱被捂着肚子，吐出一口血喊道。
“阁下！请冷静！”谢沉之吃痛地后退，他的大腿承受了姚乐菜的一击，此刻青紫一片，痛得谢沉之额头渗出细汗。
“我是疯婆娘？那你就是老癫公！还想当我叔父？柏莱，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姚乐菜怒吼。
吼完了，他瞥见躺在地上，捂着脸笑的谢沉之，更气不打一处，“笑笑笑！笑什么？还有你！谢沉之！你个人模狗样禽兽不如的东西！他大爷的还想做祖宗辈的人？”
姚乐菜又踢了谢沉之一脚，“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打完这一波，姚乐菜看着两个躺尸的alpha，心里的怨恨稍稍熄了些。
但还不够，姚乐菜的手还觉得不够。目光触及到贴着墙壁，噤若寒蝉的朵朵，姚乐菜忽而向她招了招手，“朵朵，你过来一下。”
身形娇小的omega不确定地向柏莱求证。得到柏莱的首肯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挪到姚乐菜面前。
似乎是被刚才姚乐菜拳打柏莱脚踢谢沉之的大魔王模样吓懵了，朵朵抽抽噎噎的，对姚乐菜讨好地说，“姚、姚乐菜先生，打了柏莱先生，就不能打我了哦！”
姚乐菜哭笑不得地摸摸朵朵的头发，他温和地安慰眼前omega，“我怎么会打你呢，朵朵？你不要害怕。”
朵朵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姚乐菜先生的笑靥，她吸了吸鼻子和嘴边的口水，勉强收起眼泪。她坚强地握起拳头，摇了摇头，“我不害怕姚乐菜先生，”她怕的是她会爽到啊！
但姚乐菜显然没懂朵朵的弦外之意。他见朵朵不哭唧唧了，便指着面前的两具alpha，“朵朵，你在这个俩逼里面选一个，”姚乐菜温声细语地说，“他们两张脸，我扇不过来。”
朵朵惊恐地瞪着面前的柏莱和谢沉之，两个都是朵朵做梦也不敢捶的大人物，其中一个还是她的主官。
“姚乐菜先生！请不要这样！”朵朵铿锵有力，“莱先生的脸由我来守护！”
说完，朵朵就去扇谢沉之的脸了。
刹那间，掌心亲切问候脸颊的响声不绝于耳。
扇完第二轮大耳巴子，姚乐菜积郁的憋屈总算散了大半。
姚乐菜跟个恶霸似的踩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两个咳血的alpha，“你们要是他妈的再敢作妖，我就跳到你们俩出生的时间点，直接摁死你俩的受精卵！”
姚乐菜凶狠地警告，“别以为我做不出来！我摁死了你们，我叔叔自然会捞我——到时候，你俩都给我死！”
柏莱吐出一口淤血。他翻身，躺到地板上，用手臂擦了擦嘴角的血，“行了，别气了，”柏莱哼笑说，“下次带你一起玩就是了。”
旁边半掩着唇不断呕血的谢沉之，也低低地发出笑声。
姚乐菜看着他俩浑然不怕的样子，心里的火又要喷出来了，“玩你大爷的！”
但很快，姚乐菜又把火压了下去，他怒极反笑，“你们俩这次闹得太过了。我会上报给军事法庭。”
“我赞同，”柏莱说，他指着谢沉之，义正严辞滴揭发，“谢沉之实在是太可怕的。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竟然不惜哄骗挟持我。”
谢沉之正用手帕擦去下巴的血，“真是荣幸能从阁下口中听到‘可怕’的评价。”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只是我不知道我一个柔弱的科研人员，到底怎么才能挟持武斗出身的您呢？”
谢沉之咳嗽几声，脸色苍白，倒是有几分病弱之姿。他倒打一耙，“面对柏莱阁下的逼迫，鄙人做出错事，也实属是无奈之举。”
姚乐菜不想听柏莱和谢沉之的唇枪舌战了，“打住。你俩别在这儿甩锅，”他笑呵呵地说，“我送你们一起去军事法庭。要吵到法庭上吵。”
不管柏莱和谢沉之有什么反应，姚乐菜神清气爽地拍拍手，他留下一屋狼藉，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谢沉之联系自己的其他下属赶来，朵朵则去外面搞了辆轮椅，吃力地帮柏莱坐上去。
在柏莱和谢沉之都拧开修复药剂的玻璃盖时，朵朵悄悄靠近柏莱，“莱先生，您真的会被姚乐菜先生上报给军事法庭吗？”她担忧地问。
柏莱喝着药，用余光瞧向这次功劳最大的文副官。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他说到的事肯定会做到。”
随后，柏莱就听见朵朵贴近他，她用手捂住嘴巴，极小声地说，“谢沉之先生现在是一个人，柯也在昏迷，要不然我们趁机做掉他们，把责任都甩到他身上吧？”
尽管知道朵朵是可塑性很强的人，但切实见证到她的成长，柏莱还是忍不住侧过头，对朵朵刮目相看。
“朵朵，”两年以来，柏莱第一次用夸奖的口吻对朵朵说，“以前是我小瞧你了。”
朵朵激动得脸都红了，“嘿嘿嘿……”
可惜对于朵朵的提议，现在还不是时候，柏莱非常遗憾，“留着谢沉之还有用。”
同样遗憾的，还有刚刚怒扇谢沉之几十个巴掌，而现在非常害怕的朵朵，“好吧，莱先生。”
既然不杀谢沉之和柯，那在本来就属于谢沉之的地盘上也不能久留。不然到时候谢沉之的下属抵达，局势定然反转。
朵朵也不再磨蹭，她推着轮椅，火速离开了这个充满了波折的地下实验室。
按照朵朵的认识，她原以为莱先生会去治疗院区，修复才历经两次时间跳跃的身体。但出乎意料的是，莱先生下令去一个朵朵从未陪同他去过的地方。
第一次开莱先生的私人用车，而非公用车，朵朵心潮澎湃，不知道这算不算事彻底接纳她的标志？
“莱先生，我们要去哪儿？”朵朵问。
柏莱一手托着脸，“去了就知道了。”
朵朵也不好再多问。她依据导航，勤勤恳恳地开起车。慢慢的，属于城市的高楼大厦变得稀少，一大片一大片无人的山坡连绵着滑过车窗。他们进入越来越偏僻的位置。
朵朵习惯性往后视镜瞅去，确认莱先生的状态，突然，她嚯地睁大了眼睛！
她她她看见，莱先生手里竟然把玩着一个张长方形的小卡。
这是谷子吧？这肯定是谷子没错吧？这就是谷子啊啊啊！她都看到，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朵朵心里砰砰直跳，但她还是竭力保持淡定，“莱先生，你手里拿着什么？”朵朵抓紧方向盘问。
柏莱抬起头，瞟了眼朵朵。
“这是我推的谷子。”柏莱把玩着手里套在透明自封袋中的小卡，他一派淡然地答道，“就像你推姚乐菜一样。”
朵朵大受震撼，她从没想到，原来莱先生这么冷酷的人也会被二次元骗钱，以至于她居然分不清是先震惊莱先生有推，还是慌乱她是姚乐菜激推的事被发现了。
卡壳了两秒，朵朵总算反应过来，“莱、莱、莱莱莱先生！你怎么知道啊啊啊！”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我我，莱先生！我对您忠心耿耿！绝对没有任何背叛！”
回应朵朵的，是她熟悉的来自柏莱的嫌弃眼神，“显而易见。”
柏莱说，说完，他没什么表情地打开证件夹，将手里的小卡放到最内层。
朵朵开着车，用为数不多能调用的余光死死盯着柏莱的动作。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疯狂抓耳挠腮，她真的好想知道！好想知道莱先生到底是谁的推啊啊啊！
可惜柏莱很快就合上了证件夹，没给朵朵任何窥看的机会。
又一个上坡后，一块偌大的灰色平原浮出地平。
昏黄的天空下，平原上立着一块又一块黑色的石碑。四处没有任何别的植被，连一棵树、一把草丛都没有，荒芜得令人心惊。
朵朵认出来，这是许多公职人员的共用墓地。
“莱先生，是这儿吗？”朵朵问。柏莱颔首。
朵朵很快停好车，推着莱先生缓缓驶进通往墓地深处的步道。步道弯弯绕绕，上面还铺满了小石头，朵朵费了老大的劲儿，才避免轮椅颠簸。
朵朵看柏莱神色平和，心情还不错。
她试探性地问，“莱先生，我们要去见谁？”
柏莱带着戏谑回答，“你推的叔叔。”
“啊？”朵朵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莱先生指的是姚乐菜先生的叔叔。但是莱先生去见姚乐菜先生的叔叔做什么？朵朵困惑不已。
柏莱看出了朵朵的不解，他扯了扯嘴角，“找他叔叔告状。”柏莱对着朵朵不可置信的眼神，指指自己脸颊上还没消退的红肿。开玩笑，姚乐菜下这么重的手，不去借此告状，未免也太浪费了。
轮胎碾过石头，发出嚓咯的咔嚓声。
临近傍晚时分，天空原本浑浊的昏黄，逐渐被西沉的太阳点燃，燃烧成澄澈的橙红色。柏莱带着朵朵在墓碑的丛林里穿梭，黑色的石碑如同死亡凝固在生命中的影子，一个接着一个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柏莱在心里数着编号：21098、21099、21100、21101、21102、21103、21104、21105……21176终于，柏莱举起手，止住了朵朵的推动。他们停留在编号为21176的墓碑前。
这个墓碑位于整个墓园的腹地，没有照片，也没有刻名字，朵朵抬头打量，光滑的石碑表面上只刻了一句极简短的话：「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这似乎就是墓碑主人的墓志铭。
柏莱凝望着那句问候，他想起十六岁姜冻冬吃猪扒包的样子，姜冻冬吃得相当投入，整张脸都埋进了食物里，连嘴角蹭上了酱料也没发现。想到姜冻冬的满嘴流油，柏莱轻笑。
多年以后，姜冻冬死去的多年以后，他依旧能够在姜冻冬的爱里汲取力量。多可怕的事情。怎么偏偏就落在他的头上？柏莱想。
“莱先生，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身后的朵朵藏不住好奇地询问。
柏莱静静和墓碑对视，他低下头，平静地说，“我早就忘了。”
被擦得锃亮的墓碑反射着天边落下的光线，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柏莱眨眼。
无边的时代即将落幕，而你依然爱着我。

第170章 有关作者的话
在7月底终于完结了……
非常非常感谢现在还在阅读的读者。你们的陪伴和对我的包容，让我感激涕零。每天我觉得自己是垃圾的时候，想到你们这么宽容，我就无地自容。
也对在此之前，我频繁承诺更新日期，却总是做不到，而再次道歉。
老实说，我有很多理由去解释为什么我做不到，和我为什么做不到又要承诺，但很多东西都太私人了，我觉得大部分读者也应该无意去知道。与此同时，我也不希望长篇累牍地在一本书后面说很多作者的私事，总感觉这么做逃不了卖弄可怜的嫌疑。「因为我很痛苦，所以你们都要体谅我。」我不喜欢这样的强盗逻辑……
所以对于感觉被我溜了的读者，我再次道歉，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原谅……当然，不原谅也没啥，佩还有很多比我负责且文采斐然的作者。TT目前我的写作状态和生命状态都是呈现出一种一口气吊着的感觉。但是不用担心，虽然只有一口气，但是我准备再吊个百八十年……
下一本书，我准备写隔壁的《不爱你的理由》，是一个拧巴、缺爱，和姜冻冬截然不同的omega的故事。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不过我现在也不能保证什么了……（已经没有信誉），但是我还是可以保证我会为写出一个好故事努力。
最后，如果有人想和柏莱一样拥有姜冻冬的小卡（就是反转胶片啦）可以来找我的wb。
我做了一些姜冻冬的物料，正准备开放最后一批……XD

第171章 IF2-是萎人也没关系（一）
注意：无责任番外，内容与正文无关
背景：if-与正文同样背景下展开，但柏砚没有从政校转到军校，姜冻冬始终一个人在军校
（一）
我叫姜冻冬，今年十九岁，是个萎人。
我十六岁时进入军校的狙击指挥系，就被溜达到学校的老师达达妮&#183;卡玛佐兹看中。在学校的狙击指挥系没待满一年，我就被她提溜到了前线，作为重点对象进行培养。
可怜我当年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一去就被任命为一个行动组的组长。满组的老军痞子当然不满我这个天降长官，何况我还是个没实战过的学生仔。在他们眼里，更罪加一等的是，我omega的性别。
还好我顶住了满头大汉的压力，给每个不服管、找茬子的组员赏了几个大脚巴子，把人打服了。
当然也有硬骨头，怎么都不服气，这种alpha我严重怀疑是诡计多端的老M，就想骗我的大嘴巴子。我懒得battle。实地出了几次任务，0%伤亡100%成功，足以让所有人老老实实的。
得益于An基因等级超强的身体素质和本人优秀的嘎虫手法，尽管年纪轻轻，但我已经有了不得了的军衔。然而因为omega的身份，这些职称必须等我彻底剥除腺体后才能清算。
趁着这次休战，达达妮老师发出指示，要我速速到基地做手术。
目前是我完成腺体摘除手术的第三天。我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假装自己是一具尸体。
我从未想过腺体摘除手术会对我的身心造成如此重大的影响，我本以为这就是个无所屌谓的器官摘除，就和切掉alpha的大脑一样无所屌谓。反正大多数alpha都不用脑子，脑子光滑得还没皮炎子褶子多。
可当我真正失去那个标志着我的omega身份的器官时，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我被强奸了。
我被这个操蛋的世界和规则强奸了，姿势还是我最讨厌的狗趴。我是那条狗。
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后颈，那里存在着一条从左耳贯穿到右耳的疤，医生拿着手术刀就是从这儿一点点切碎我的腺体，将跳动的肉块剖出来。比起昨天，疤淡了很多，已经结出一层薄薄的痂。
如果用复原绷带，这条疤大概已经彻底消失了。但我想让它自然愈合，或者说，我想要它一直存在于我的身体上，和我的生命一起存在，时刻提醒我这个逼世界对我做了什么。
可惜以An的体质，这条疤已经没了痛感，在即将治愈的边缘。
腺体的摘除，不仅是给我留了个痕，还让我成为了萎人。这种萎，不是生理上的萎，而是心理上的萎，具体表现为我从精神上戒掉了alpha。
甚至我的青梅竹马来看望我时，我都懒得搭理他。
我的青梅竹马叫柏砚，去年从政校毕业，在基地里做文职的工作。
他这个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说话从不带脏字，彬彬有礼，特讲礼貌，实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我一直都知道他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文秘，这两年他跟火箭似的唰唰往上升的职务也说明了这点儿。
“给你买了鸭脖，”柏砚在我的床边坐下，低下头望着我，“微辣的。”
三年没见，他的五官彻底长开了，比过去略带稚气的长相，他现在更加精致了。当他垂下眼时，眼睫细密地扑闪，又长又翘。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绿眼睛，还是和曾经一样，空茫得不见一物。
以前，柏砚还没这么好看时，脸就已经足够伟大了，我总他被迷得晕头转向，他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哈喇子都要吸溜着嘴才能咽回去。现在，他更好看了，我却心如止水，无欲无求。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冷漠地“哦。”一声。
柏砚不明所以，戳了戳我，“你不吃吗，冬冬？”
我恹恹地拒绝，“不想吃。”
“你不喜欢吃了吗？”柏砚再次问道。
“不是，”我回答，“最近对alpha过敏，不想见到alpha。”
这次，柏砚顿了顿，从床头的镜子上，我看见他充满不解和疑惑的表情，他歪了歪头，思考了好一会儿，“为什么？”
“哪儿有这么多为什么，”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是烦。很烦，不想见到任何alpha。”
柏砚沉默了一下，“包括我吗？”
我没说话。
其实柏砚什么都没做，也没做错什么，相反，他对我很好。来到基地的四天里，但凡他有空，就会来找我。手术当天，他抱着办公机，坐在手术室外，等了我一晚上。我知道，我的那些厌烦完全与他无关，可我就是没办法压下这些负面情绪。
别说柏砚了，要是我的老师达达妮是alpha，我现在连她都不想见。
柏砚显然知道了答案，他还是那副沉静的表情，“我把鸭脖给你放桌上了。”他说。
我的眼睛向上翻，翻到天花板，柏砚这个逼太会拿捏我的，他很清楚他这样以退为进，我必定会感觉自己伤害了他。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这么一说，我就愧疚了。
“算了，”我再次翻身，坐起来，我对柏砚说，“我现在吃。你也一起吃。”
就这样，我和柏砚一起啃起了鸭脖。
他问我在前线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我嗦着手指头上的辣椒油，耸了耸肩，“死不了，勉强活着。”
“你想调到基地吗？”柏砚问我。
我瞥向他，“你有权限？”
他望着我，没说话。
但我懂了他的意思。他在明面上是没有这个权限的，但是他能够操作。
“不要，”我翘起腿，直接拒绝，“把我调到基地，是想我给你做事？我不要。我在前线过得好好的。”
柏砚不信我说的‘在前线过得好好的’这样的话，他端详了我半晌，轻轻地说，“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
“我是说，你的精神状态变了很多。”
我掀开眼皮，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反问柏砚，“那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柏砚很快给了我几个关键词，“开朗、活泼、爱笑。”
“现在呢？”我接着问。
柏砚又想了想，他整合了这几天的信息，试探性地描述，“不爱说话，心情总是不好，”他说，“情绪容易不稳定。”
他这么形容似乎也没错。前线的人都越来越怕我，在他们眼里我好像是个阴暗批，随时都能在地上扭曲地爬行，阴郁地蠕动。我蹲在尸体旁边抽烟都会被传谣在吸人的脑髓。也不知道这群傻X是怎么想的。
“噢，”我毫不在意，摊了摊手，“可能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吧。”
柏砚不再说话。
太久没吃辣了。哪怕是微辣，我的嘴和胃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柏砚买了很多，整整一筐，我吃饱了，可是疼痛时刻提醒着我的空虚。
我抹了抹嘴，站起来，接了杯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
我“嘭——”的一声放下水杯，转身对刚收拾完垃圾的柏砚说，“我们做爱吧。”
柏砚顿了顿，随后他洗了洗手，没什么表情地说好。
经验之谈，做爱和杀戮，是最快的能够消除灵魂的空虚、混乱与迷失的方法。这儿除了沙包，啥也打不了，我能做的只有找根玩意儿殴打我的*。
于是我和柏砚展开了一番激烈的赤身肉搏。我给他的肩头贡献了个牙印，他给我的屁股蛋儿上印了俩巴掌印。
高手对决，那都是得酣畅淋漓才行。我和柏砚都十九岁。精力不是一般的旺盛，直接噼里啪啦地床上战斗到餐桌，又从餐桌转战浴缸。
总而言之，战况非常激烈。中途一些玻璃制品被扫下，隔壁宿舍的人以为我发生了啥意外，热心肠地敲门，问需不需要帮助。
时间长了，我整个人都在发热发烫，眼前的世界也有些模糊了，窗外的光变得和雪一样白。我躺在床上，仰望着窗外，我才发现基地的杨树原来已经这么高了，葱葱郁郁、枝繁叶茂的，叶子碧绿得好像能流出汁水，一截树枝从窗户的间隙里伸了出来，三角形树叶有巴掌那么大。
我听见柏砚问我，为什么不同意和他结婚。
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如果是十八岁，或者十七岁，他找我结婚，没准儿我就结了。那个时候，我的大脑还空空如也，什么都不懂。我不知道生死，不知道战争的残忍，不知道昨天和你打招呼的人，今天肠子就挂在了你的头上。
不幸的是，如今我都知道了。
所以说，到底有没有人告诉柏砚这个逼，我和他现在根本没可能。
在立场上，我和他已经完全相反了。且不说大环境差，前线骂基地是白皮猪，基地骂前线是杂草种，两方党派相互仇视，不只是政见上的仇视，还是拿人命填出来的怨恨。更重要的是，我现在是达达妮&#183;卡玛佐兹的学生，没准儿还是接班人。而他呢——他已经算得上是莫罗的下属了。
老天爷啊！谁不知道达达妮和莫罗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
“你不再爱我，也不再信任我。”
柏砚平静地说。
柏砚以前有这么恋爱脑吗？我匪夷所思。我不想多谈这些，敷衍地开口，”啊对对对。“我解释说是因为他剪掉了他的长发，我少了个爱他的理由。
他安静了下去。
黎明的前夕，我将整个人浸泡在浴缸中，吐着泡泡玩。温热的水极大地缓解了我的肌肉不适。柏砚在一旁洗簌，他的衬衫被我扯坏了，仅披了个浴袍。
他吐出涮口水，看向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赶在他说话之前，我先发制人，“我不会听你的安排，你别指望我能给你带来什么，”我告诉柏砚，“我有自己的路要去走。”
他终于不再说话。
我知道，我和柏砚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共识。从今往后，我们都不会再讨论。它会被我们默契地忽视，成为一个遗忘的点。就像童年时，我和他拉勾，说要做一辈子的同盟那样被我们心照不宣地遗忘。
还是和以前一样。柏砚仍是个厨艺白痴。给我留下了一份煎鸡蛋、烤面包和热牛奶，他就提着公文包匆匆地离开了。我在浴缸里躺了十多分钟，躺得手上的肌肤都发皱了才出来。
炮打得越多，心离得越远。
说的就是我和柏砚。
我一边啃面包，一边想，究竟该怎么定义我和柏砚的关系？
如果要以前的我来回答，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欢柏砚了！柏砚最聪明了！’这样的肉麻的话。
但现在，我很清楚，我和他只是有性关系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姜冻冬，不要依赖任何人。我无数次这么告诫自己。

第172章 IF2-是萎人也没关系（二）
真是不把人当人使。
手术后的第五天，基地就要求我加入救援队。简直是把压榨政策贯彻到了极致，尤其对我这种彻底丧失腺体的omega。
我才不想干。从前线撤到基地，我本就是想着换个地方，休养一段时间。什么逼任务我是一点儿也不会干的。
“基地没有权限调动我。”我告诉面前的beta。
然而beta推了推眼镜，丝毫不慌，“我们获得了您的上司卡玛佐兹的允许。”
“哈？”
在我狐疑的目光中，beta递出一份签署着达达妮老师名字的文件，上面清楚地写明允许基地在我休养的这段时间里对我进行任务安排。
于此，我只能翻个白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beta满意地离去。
等哪天找个时间，我绝对把基地炸了。我一边咒骂，一边穿戴发下来的救援军队服。无语死了，救援军的队服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背后还被把能捅破天的电棍。我把裤脚扎进靴子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我不是去救援的，是给人最后一脚，帮他们见阎王的。
救援军的成员基本来自军校的爆炸系，一个据说全系都是指挥狙击系刷下来的次等品。不过这些皆是道听途说，我在学校没待多久就被达达妮老师提溜走了。
唯一令我感到满意的是，我被分到了一个三人小组，三个人都是beta，完美规避了我最近才患上的alpha过敏症。分到这个组的原因是这三个beta常年任务完全度不高，并且经常被投诉，等于是甩了个烂摊子给我。
本来我以为我会见到三个废物，没想到倒也还好，三个beta都是搞技术的，不算废物，只是很社恐。
一个是肥宅，老是裹着被子，就露出一双眼睛，一看就是某种阴暗生物；一个是二次元，背着纸片人老公的立牌出外勤；还有一个叫琉，很聪明，算得上是机械天才。我来之前，是他主导。可惜这个人是直肠子，吃啥拉啥，大部分时间坐在马桶上便秘。
我和三人的合作的还算愉悦，面对我这个军衔比他们高了好几级的长官，他们很听话。比起前线那群老油条子王八蛋们，他们可真是太乖巧懂事了。
第一周的任务里，我指哪儿，其他三人打哪儿。我要他们去把不小心误杀的海盗头子尸体处理一下，他们就会哼哧哼哧地拿拖把收拾干净。实属杀人放火必备伙伴，非常省事。
不过，偶尔的，他们也会有让我觉得糟心的时候。
“呜呜呜，我的老公软了！”二次元抱着他沾了水就萎掉的纸片人立牌嘤嘤哭泣。
刚才走水路，救被困在三千多米水下的潜艇，二次元执意背着他老公，这下老公软了能怪谁？
我不耐烦地抽了口烟，“你给它两巴掌，看它硬不硬。”
二次元照做，啪啪啪俩大嘴巴子抽到制片人脸上，软掉的纸壳子立马稀碎。
“呜呜呜呜呜嗷嗷！”二次元崩溃了，抱着怀里的纸壳子看鬼哭狼嚎，“彻底软了！老公你不要软啊！老公你说句话啊！”
“啧。”我用脚尖碾碎了烟，一把拿过他的老公，卷巴卷巴，卷成两条细棍，直接塞进了他的鼻孔，“行了行了，你老公现在和你是负距离接触了，你俩亲密无间，骨肉相连，给我安静点儿。”
现在，二次元终于满意了，呼吸间都是他老公的味道。
唉，有时候挺无助的，我真的很想给这三个beta赏几个脚巴子，再把他们栽培进土里。可这又在基地，我得当文明人。达达妮老师，如果你听见我的心声，就快点来捞我回前线吧。我无数次祈祷。
第一周的任务以100%成功率圆满结束，这七天的时间里，我和三个在不同程度上变态的beta捣毁十个犯罪窝点，拯救了七十多位无辜群众，但这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我们成功帮助偶遇的五只迷路的猫咪回家。
将最后一只喜欢喵喵叫的猫咪送回家，三个beta都开始喊我大王。
“……土死了！不要喊我大王！”我严正拒绝。
“好的大王，没问题大王。”二次元和琉原地对我敬礼。
“烦死了！”
“哦哦哦！”肥宅裹着被子，一脸兴奋，“大王是可爱傲娇平胸系！”
我一个滑铲，直接把他铲到树上挂着。
看着肥宅在树上抱着树枝，大喊自己恐高，小心翼翼地阴暗爬行，琉和二次元发出响亮的笑声。我看着他们三个人，有点儿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不出来。
假如是才从学校出来的我，大概会很喜欢这样的工作吧。去帮助人，而不是伤害人什么的。拯救生命比屠杀生命要有意义不知道多少倍。
Moyati&#183;Aquarius，今年十七岁，是个有着An基因等级的天才。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自杀。
他想要自杀的理由很简单。直白来讲，就是活腻了，想要找点儿刺激。没死无所谓，死了更好。抱着这样的心态，Moyati选择了首都星的某一栋大厦，他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监视器，如同幽灵一般站在在天台上吹风。他打算等夜晚降临，楼下空无一人时就跳下去。这样，他也不会影响到别人。
但是，他的消失引起了Aquarius家族的恐慌。
作为五十年以来科研世家里唯一的Freak，Moyati&#183;Aquarius有着被视为精英公共财产的大脑和基因。实验室绝不允许失去Moyati&#183;Aquarius这一宝贵的财产。
“失去他，会是所有人的损失。”Aquarius家族如此强调。
基地也重视如此稀有宝贵的顶尖科研人员，毕竟几乎所有和时空相关的研究都掌握在Moyati&#183;Aquarius的手里，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大家都玩完了。
于是，在今天接到Aquarius家族求救信息的下午，所有救援队都收到了紧急调度的命令，将近百万的救援军被要求立刻中断手上的任务，全力以赴地在首都星地毯式搜救一个名为Moyati&#183;Aquarius的alpha。
救援军内部共享的信息网更新信息——
“搞什么啊我操！”
姜冻冬接到这个命令的第一反应就是烦躁。
彼时他和其他三人正在赶去一颗二等星球的路上。那儿有一组科考队被困在崩塌的冰窟里。他们今天的救援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这样突如其来的饱和式救援——还是去搜救一个人，让他觉得荒谬。
姜冻冬并不打算放弃原本的任务列表。他让琉带着肥宅继续去冰窟，他则是带着二次元找这个Moyati&#183;Aquarius。
“救一个自杀的An？”姜冻冬越读信息越觉得好笑，“我倒要看看这个An怎么自杀能把自己弄死。”
而搞得所有救援军焦头烂额的Moyati，正坐在天台的栏杆上喝咖啡。
他晃着脚，完全不怕脚下令人发晕的悬空，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舞出个漂亮的弧度。他是一个纤细高瘦的alpha，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和白皙到略显病态的肌肤，裹着身光脚走木地板似乎都会拉肚子的清纯美少年皮囊。
厌倦了实验室枯燥乏味的生活，高智力与超忆症带来的让他倍感煎熬的精神压力，Moyati尝试过许多方法，以求寻找平静。
做爱似乎是不错的方式。白光过后，一切归零，Moyati尝试了几次，又感到厌烦。
他不喜欢高潮来临时自己的扭曲的脸庞，不喜欢被这种原始冲动控制大脑的自己，这让他屈辱地感觉他灵魂中的某一部分正被践踏。他不想要如此丑陋的模样。
思来想去，Moyati决定尝试死亡。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欣赏粉云滚滚，漫天红霞，硕大的太阳从人造的神像丛林中落下。
不会人能干扰他。Moyati自得他精于计算的头脑，这帮助他顺利地藏匿行踪。
就在Moyati放下手中的杯子时，天台上被层层加锁的铁门突然被踹开了。
来人用力过猛，铁门凹陷，中间甚至都被踹出了洞。
Moyati盯着那个洞，下意识算了算这用了多大的力。
“就你小子要自杀是吧？”
飞扬的尘土中，Moyati听见来人问他。
“你是谁？怎么找到我的？”Moyati皱起眉，他握住栏杆，站到天台边缘，“不要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
尘土散去，Moyati看见来人的样子，是一个omega，穿着救援军的队服，留着头碎发，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表情阴沉。
“不要过来？”omega白了Moyati一眼。
Moyati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就被人猛得一踹，踹到起飞。
“小逼崽子，An等级跳楼可死不了，”omega说着，扑到Moyati身边，直接揽住他的腰，“我们也别浪费时间了。”
两人一起从高楼急速下坠。
风呼啸而过，Moyati和这个omega离得近极了，他的蓝眼睛瞪大，眨也不眨地看着身旁肌肤黑黝的omega，他看见omega的头发向上飞扬，他面无表情，浅褐的眼睛平淡地看着不远处，他毫无恐惧，亦不动容，仿佛这样的跳楼对他而言就是家常便饭。
Moyati低下头，盯着肌肉线条格外流畅的小臂，那是条极有力的手臂，仅仅是横在他的腹前，便足以将他禁锢在身边。Moyati的感官放大——被放大到从未有过的程度——以至于，他不但嗅见了他衣服上淡淡的香气，还有那股从皮肉上传来的温热，omega手臂上细小的绒毛拂过他的掌心，弄得Moyati不知所措。
一种被击中的感觉贯穿着Moyati，这种感觉化为了毛茸茸的痒意，从脚底撩搔到心里。
Moyati，十七岁，在跳楼的途中确定自己恋爱了。
爱上了一个能一脚把自己踹飞的omega。
“嘭——”的一声，Moyati和这个omega成功落地，落在早被二次元吹好的气垫上。
“收工，”Moyati头昏脑胀地看着那个omega拍拍手，站起身对身旁的beta说，“走，下一个。”

第173章 IF2-是萎人也没关系（三）
想死。
非常想死。
尤其是，当我知道我被一个脑子有病的alpha追求了时，我想死的欲望达到了巅峰。
“您无法担任他的妻子。”在我扔完门口一盆又一盆粉玫瑰后，自称Aquarius家族世代管家的beta找上了我。
这是个年过半百的男性beta，穿着粉色的紧身长裙，他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扫视了一番我身上的粉色跳跳虎睡衣，露出一种收敛了但又故作展示的嫌弃。他对我说，“很遗憾，无法生育的omega不能成为Aquarius家族的主人。可容我建议，情人的身份对你们都是不错的选择。”
我睡眼朦胧，咔擦咔擦咬着手里的苹果。我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家族究竟如何分类归纳妻子、情人这样的类目，我也不想知道。等面前的beta说完，我三两下啃完苹果，把苹果核连带昨晚没来得及扔的垃圾袋扔进他的怀里，“你建议得很好，奖励你给我丢垃圾。”
说完，我”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神经病，我倒回床榻，基地的神经病还是又有病又麻烦，想艹我的批，还要先给我的批一个身份。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要不干脆在他们那个什么A家族里给我的批立个牌位，每天烧香拜佛得了。
难得的休假日，送走了那个什么Aq……的人，柏砚又过来找我了。显然，前线来的omega接连一周收到粉玫瑰的消息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我让他顺路给我捎碗加麻加辣的螺蛳粉。柏砚对我喜欢吃味道这么大的东西颇有微词，但我也没办法，这些年，我的味觉越来越愚钝，除了带来疼痛的极辣，其它任何味道都如同嚼蜡。
“啊，跳跳虎。”柏砚一进门，就瞧见我身上的睡衣。他看了看我胸口的粉色跳跳虎，又看了看我。
对于偷走他睡衣这件事，我毫无羞耻之心，掰开筷子要吃饭，“看什么看，我穿了就是我的了。”
柏砚沉默地坐在餐桌上，他牵起左衣角，一翻，一个用黑色棉线缝出来的‘砚’字出现在眼前。他拽了拽我的头发，示意我看。
我翻了个白眼，“说了是我的就是我的！”
这套睡衣是很久以前，还在念书时，我俩逛庙会一起买的。怕弄混，柏砚总会在衣服上绣各自的名字。我现在正穿着的内裤上便有一个他绣的‘冬’。柏砚见我蛮横无理，有点儿委屈，但他还是妥协了，松开了衣服。
喝水的间隙，柏砚微微张开嘴。我还不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我伸手打住他的话茬，抢先一步，“出任务遇到的alpha，和我没关系。我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来追我。”
柏砚将这个alpha的名字补全，“他的全名是Moyati&#183;Aquarius。”
“所以呢？”我问。
柏砚看向我，“如果你愿意和他保持良好关系。Aquarius会成为最强的助力。”
我盯顶着满嘴的红油，嗤笑了一声，“那你去追他吧，”我举起手边的可乐，向柏砚敬酒，“祝你好运。”
柏砚没有在意我的嘲讽，他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我，等我吃完米粉，他忽然对我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让你感觉好一些。”
我头也不抬地喝着汤，飘着红油的汤刺激性极强，我几次想要咳嗽着把吃进肚里的食物吐出来，但我还是没有。我喝完了所有的汤，浑身都是食物的臭味。“我现在很好。”我放下手里的盆说。
柏砚递给我餐巾纸，他望着我，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表达怀疑。
“柏砚，”我抹了抹嘴，再次告诉他这个事实，“我们都长大了。”
柏砚还想说什么，我却不想再谈。最终，我和柏砚的见面再次不欢而散。
难得休假日，我总不能整天都在房间里阴暗地爬行。
吃完了柏砚带来的午饭，我躺了一小时后，我又饿了。我当机立断收拾了一下自己，前往三道那个技术宅推荐的海边餐厅。
海边餐厅在基地的家属居住区内，是专门为基地成员开放的度假区，我还从没去过。我对海本来没什么好印象，前线的海和沙滩都是灰色的，终年不变的黑色天空下，海浪裹挟着泥沙，偶尔冲上来两条斗争失败，被敌人开肠破肚的小银鱼。
但是基地的海不同，那是人造的、最理想的海湾。海峡由几座连绵的小山坡组成，呈弦月状，环抱着的白金色的沙滩。海水碧绿到发蓝的地步，清澈得能够见到底下的珊瑚。一群红色的小鱼从石缝里窜过。
应侍机器人将菜单呈现在我跟前，询问我点什么。我没心情细看，随手点了几个。我坐在餐厅里发呆，脑子空空，什么也装不下。
头顶悬挂的织物摇曳，描绘着风的形状，儿童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我闻见椰子在开壳瞬间迸发出的甘甜。
似乎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六岁——或者更早的时候，那时我的父母还没死去，他们带我去一颗只有一块陆地，其余皆是海洋的星球露营。他们教我砸椰子，我砸了五六颗，可惜均以失败告终。第七颗，椰子终于开了。那颗椰子的清香和此刻我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看向沙滩，想要知道是哪儿的人在开椰子。
这时，一个身型高挑的alpha走到我对面的位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留着半长的卷发，笑眯眯地望着我，“你好，先生，”他的声音很柔和，带着浓浓的书卷气，“我叫裴可之，是心理医科学院五年级的学生，受邀在这儿兼任导师助手。”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一个学生找我干嘛。
“你好。”我随意地点点头。
名叫裴可之的alpha很讲礼貌，他没有贸然坐下，而是继续微微弯腰，向我介绍自己，“我这学期在学习情绪分析的课程。我的导师给我的课程任务是找到一位陌生人，和他进行沟通交流，舒缓他的情绪。”他说，“从您进入这儿，我就注意到了您。”
我，“？”
我，“哈？”
不是，我知道我有病，但是我不觉得自己有病得能被人一眼注意到了？
我狐疑地看着的alpha，“你究竟想做什么？”
“想和您进行一场聊天。”
我现在确定基地的alpha可能脑子有问题，不管是柏砚，还是那个被我踹了一脚还要追求我的alpha，或者是眼前这个笑吟吟的学生。我看着这么好泡吗？
“……你在搭讪吗？”我的眼神变成了死鱼眼。
alpha笑了一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那也可以是。”
我挥挥手，完全不想在alpha上浪费时间。alpha这种性别的生物，全身上下也只有那根棒子值得一用，“我挺介意的，你走吧。”
“好的，”alpha脸上的笑容不变，“以您的意愿为准。”
他直起腰，正要走，我又觉得不太好。
我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良心复活了，人alpha挺讲礼貌的，也没坏心思，我为难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做什么呢？我叩问自己。没有办法，唉，我已经认了，我这辈子对肤白貌美的青葱美少年没抵抗力。
我叹了口气，向我的X癖认输，“你想问我什么？”alpha要走过我时，我耷拉着眼皮，问无精打采地问他，“一个问题，菜马上要上来了，我的嘴巴留着要吃饭了，我不想多费口舌。”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转过身，再次弯下腰，试图让自己不高于我。
我看见他微微睁开眼，与我四目相对。
这个温文尔雅的alpha出乎意料地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他很温和，可是眼里没有感情。他温柔地说，“您比这儿的所有人都要哀伤，你很害怕，担心，忧郁、焦虑、心如死灰。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我早就死了。”

第174章 IF2-是萎人也没关系（四）
名为裴可之的alpha，是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过的类型。
他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格外体贴且细致。和我聊天的途中，时刻观察着我喝水的频率，在我自己倒了两杯水后，他就很顺手地帮我添水递纸。通常，我才看向杯子，水就满上了。
裴可之身上既没有前线那些alpha的逞勇好斗，也没有基地里alpha的道貌岸然。或者说，他两者亦有，只是我和他还不熟，从表面看不出来。不过，不管怎样，和他交谈莫名地融洽舒服，如果他不告诉我他是alpha，我大概会觉得他是个beta。
他的照顾自然而然，往往我意识到时，裹着蓝莓果酱的馅饼就递到了我面前。
“阁下是基地官员的眷属吗？”名为裴可之的alpha问我。
我嚼嚼嚼，“不是。”
“那是基地的工作人员？”
“不是。”
眼见他要继续猜下去，我帮他撤回，“行了行了，你别猜了，我是个寡妇，离异三年，单身带俩娃，负债几百万。”
原以为这个回答能噎得裴可之知难而退，尽早滚蛋，我喝了口汤，抬起头却发现他这个肤白貌美的alpha脸颊绯红，“你脸红干嘛？”我看着他，随后我回想起刚刚我说的屁话，顿时无语了，“不是吧？你有这癖好？你是个人吗？”
裴可之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只是觉得有点儿刺激。”
“哈？”我懒得和他周旋，赶苍蝇似的挥挥手，示意他走，“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可不止一个了，赶紧走赶紧走。”
然而裴可之不仅没走，还顺势转移话题。我也懒得再驱赶，全程以不耐烦的态度对待他，力图让他知难而退。结果他不仅没有露出半分难堪的情态，还和和我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下去。
所以，到底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我看着桌子对面，和我一起用餐的裴可之，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我只是答应了回答他一个问题，到底是怎么变成了眼下他同我一起用餐，等会儿吃完了饭，还要和我一起到海边散步的？
难道是这就是心理咨询师的特殊能力吗？我头一次怀疑我的臭脸威力。
我的老师可是说过，我臭脸时就像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十年病人，是对alpha最好的阳痿武器。
和裴可之走在海边，我也放弃纠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扭头看向他，他把插好吸管的椰子递给我，对我露出微笑。一番动作，无比熟稔，天知道，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我俩谁都不认识谁。
“我看阁下您喜欢喝甜的，特意选了个金椰。”裴可之说。
我，“……”
我，“谢谢。”
算了，何必和椰子过不去。我伸手接过，喝了起来。
他笑眯眯的，弯弯的眼里隐约可以窥见他冰蓝色的眼睛。他望着我，眼神过于温柔，过于多情，仿佛我是他的心上人似的，几乎全神贯注，要将我溺毙。
“我不喜欢你的眼神，”我毫不犹豫地把他的脸扇到一边，“不要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看。”
那张完美的笑脸终于出现了丝裂缝。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我的眼神让您感到被冒犯吗？”
我说对。他的眼神像是要把我解剖了一样。我很不喜欢这样的注视，极其不喜欢，好像我不是个人，而是一个可以被翻阅、被修改的物品。
裴可之温顺地低下头，没有脾气地向我道歉，“很抱歉。”
我哂笑，翻了个白眼，“你并不感到抱歉，你这么说，只是认为顺了我的意思，我就能继续和你的交流。”
裴可之毫无争辩的意思，他笑着，询问我，“那么您愿意和我继续交流吗？”
“我为什么要愿意？”我反问他。
他停下来，海风吹起他的卷发，他白皙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透出鲜嫩的粉色。他认真地看着我，虽然我知道，这样的认真多半是他装出来的，是被他归纳总结到某些沟通技巧里的诀窍，“我会学着用真诚、真挚的心来面对您。”
他说。说的话和谎言一样悦耳动听。
“你还真是努力啊……”我抽了抽嘴角，我很无语，很想尽快摆脱这个纠缠着我不放的alpha，“看在你付了我的饭钱的份上，你现在走，我还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
万万没想到，我的说辞反倒让裴可之更兴奋了，他凑近我，从善如流，“我很好奇阁下口中‘难听的话’。”
不瞒他说，我现在脑子里全都是些难听的话。但手里椰子的重量又时刻提醒着我做人还是不能太烂，我几次叹气，最终忍住了对面前这个alpha吐毒液，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疑问，“你是M吗？”
“应该不是，”裴可之竟然还思考了起来，他摸摸下巴，“我没有尝试过。但严格来说，我或许是……”
“停停停！”我紧急叫停，并举起法律武器捍卫自己，“我没兴趣知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去举报你性骚扰。”
裴可之见到我如临大敌的模样，捂嘴笑出来声，“阁下其实是很温柔的人。”他笑着说。
我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心想这个alpha到底是个傻X啊，“你傻逼吧。”我说，
我和裴可之沿着海岸线走，此时正值下午，烈日当空，暴晒得一批。沙滩上空无一人，除了我和这个alpha。
我的皮肤早就黑黝，对再大的阳光都无动于衷。但我是真不知道身旁这个皮肤白得更雪一样的细狗alpha，是怎么做到自由自若地和我走在一起的。
“你到底想和我聊什么？”我用近乎无奈的语气问他。
我现在搞懂了，这个裴可之，他大概是那种人——能够轻易引导别人全心全意地信任他，误以为他能够理解、能够共情，于是毫无波澜地对他敞开心扉，忘掉自我，袒露过往。
是的，他的确是我从没见过的alpha类型。
别的alpha是想要上我的屁股，但他似乎是想要上我的灵魂。
裴可之歪着脑袋，他别到耳后的头发顺下来，蜷蜷的卷发柔和了他的五官，他也终于不再故弄玄虚，直接问我，“您有爱人吗？”
“搞什么？你对我的情史很感兴趣？”我用死鱼眼瞪他，“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是个寡妇，离异三年。”
他还是柔柔地笑，重复了一遍问题，“那您有爱人吗？”
“我不想爱任何人。”我叹着气答道，
“为什么呢？”
“恨比爱轻松多了。”
裴可之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紧接着，他又问，“那您爱过人吗？”
我决定尽快结束和他的对话，也不再想着怎么搪塞过去了，反正不论我如何敷衍，他都会想办法搅破。真是的，心理咨询师都和他一个德行吗？这么强势？看不出来我不想谈这些东西？我在心里腹诽着，面上却还是如常地回答他，“有。”
“你们相爱吗？”裴可之问。
我想了想，我和柏砚以前算相爱吗？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算的吧？“大概。”我耸耸肩回答。
裴可之极敏锐地捕捉到那些我不想说出口的话，他用无比自然的态度将这个本浮于表面、泛泛而谈的问题变为针对我个人的私密话题，“为什么没再继续爱了呢？”
为什么没再继续爱了？因为道路不同？因为派别不同？因为立场不同？因为其它的、任何的那些世俗的原因？我把手里的面包屑扔到脚边，白色的海鸥聚集过来，低着脑袋啄食。好像都不是。如果只是这些原因而没能再继续爱，只能说明这份爱本身就浅薄。
似乎是因为柏砚读了政校，我念的军校，似乎是因为我和柏砚在最重要的几年分别了，他不再在我的身边，不再陪伴我，我的孤独发疯似的生长，战争和死亡吞噬着我的生命。然后，爱就死了。因为我死了。
我平静地回答，“我爱不了任何人。”
我听见裴可之轻轻地在我旁边说，“您知道吗？恨其实就是倒错的爱。”他的口吻很客观，很学术，仿佛只是想和我讨论这个问题的科学性。
“所以呢？你要和我讨论恨和爱的关系吗？还是和我讲什么人生哲学？”我嗤笑，“我没心思听这些东西。”
“我说过，我早就死了。我现在还活着，仅仅是还没死。”说完，我又感到可笑，忍不住吐槽自己，“哈哈，好像是一句废话。”
“但是我现在仍然还活着，就只是因为我还没死。仅此而已。”我说。
裴可之并不介意我的冷言冷语，从见面开始到现在，他对我始终保持着一种毛骨悚然的耐心，“您很排斥和我继续深入地聊下去，为什么？”他问我，“您在恐惧什么？”
“我没有恐惧，”我否认了这个说法，我抬起头，目光径直地凝向裴可之。我反问他，“我只是不明白，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的故事吗？说过了，我没什么有趣的东西给你，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你在对一个活死人要求什么呢？”我问他。裴可之微微睁开了眼，那片冰蓝色再次露了出来，我无力和他争吵，只感到疲惫，甚至想让他放过我，别再问我任何问题。
“我的心都空了，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想有，我只是活着，然后等死。”我自嘲似的说。
我拍了拍手，把掌心的面包全拍到沙滩上。几只抢食不到的海鸥扑腾着翅膀飞走，还有几只太笨了，放着地上的面包不吃，来啄我的鞋子。
“可是我觉得，您不是在等死。”沉默半晌后，裴可之说，“我觉得您是在等待，有人来爱您。”
“哈？”我匪夷所思地望向他，不知道这个alpha怎么得出来的这个结论。
接着，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被这个陌生的alpha牵住了，一只细腻的、修长的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带着陌生的温度和干燥的触感。我的脑海乱糟糟的，说不出话。我混乱地看了看裴可之，又懵逼地看了看他放置在我手背上的手，各种念头几经周转，混沌间，我憋出一句，“你在泡我？”
裴可之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镇静地回答我，“只是好奇阁下手指的茧有多厚。”
“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我几乎要被这个alpha气笑了。
万万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也会被alpha占便宜——还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神神叨叨、不知所云的alpha。我不再保留情面，毫不犹豫地踹向裴可之，“滚吧，别来烦我。”
似乎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裴可之总算不再纠缠。他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这一脚，在沙坑里摔了个狗吃屎。
甩掉了裴可之这个奇怪的alpha，我独自一人，在沙滩晃悠得更加舒心了。
我坐在沙堆上看落日，看到天色渐晚才往回走。
我想的很好，回到家里，先冲个澡，然后叫个有烤鸡的套餐作为晚饭，吃完后，在床上滚个十来圈就睡觉。然而，当我走到门口，我又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穿着白色长袍的alpha静静地站在我的宿舍门口，他留着及肩的长发，他瘦削、高挑，脸色苍白，五官精致。宿舍走廊的灯光昏暗，他半垂着眼，气质忧郁。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能瞧见他轻微颤动的眼睫。
假如在前线，遇到这样绝世貌美的alpha，我就算是死，也要在闭上眼睛前吹个口哨。但如今，我面如死灰，只想要立马消失。可就在我转过身，打算去死时，门口的alpha看见了他，“你好，我是Moyati&#183;Aquarius。”
他上前拦住我，苍蓝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
我再次对我的X癖投降，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喜欢的是肤白貌美的alpha！“有事说事。”我不耐烦地说。
“对于今天上午我的管家的贸然叨扰，我很抱歉。”Moyati说。
“你现在出现在我的宿舍门口也挺叨扰的。”我面无表情地指出。
上午柏砚，下午裴可之，晚上又来一个Moyati&#183;Aquarius，一天三个alpha，我真的很想眼一闭，头一歪，从此嗝屁，一了百了。我真的是搞不懂这群基地里的alpha，都没事做吗？全往我跟前凑，我的alpha过敏症都要跟着犯了。
“请你务必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Moyati继续说，
“你别来烦我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我也继续面无表情地指出这一点。
Moyati那张过于苍白的脸上露出隐隐的不赞同，他摇摇头，“唯有这个，我暂时做不到。”
“那你的补偿是什么？”我问。
这个叫Moyati的alpha指了指自己，露出那种不可一世的矜骄，“和我恋爱。”
我没有说话，但我那副仿佛被人追着喂屎，关键问题是我还便秘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Moyati意识到我的拒绝，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决绝地拒绝，”他指着自己，语速极快，“我的基因等级、相貌、背景、性能力都是最好的！我有一个伴侣，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和他结束关系。”
“我的背景也很好，Aquarius可以帮助你解决一切问题和困境，”他信誓旦旦地说，他调查过我，这一点毫无疑问。他细数着和他恋爱的好处，“我知道和你关系最好的那个alpha——那个叫柏砚的alpha，他现在就面临出身平民，职务无法上升的尴尬境遇。你愿意和我交往的话，我不介意你利用我做什么。”
我没想到这场无意义的谈话里居然还有柏砚出场的份。我胃痛地嗯嗯哦哦地接话，“听起来你很好使。”
“当然，和我恋爱的话，所有事都会变得轻而易举。”Moyati扬起下巴，骄傲地说，好像这是我的荣誉。
“好吧，那么万能的什么都好使阁下，你执着于让我和你恋爱的理由是什么？”我靠在门口，用倦怠得快死的态度问他，我实在是搞不懂这个alpha执着于我做什么。今天！从早到晚！三个alpha对我轮番轰炸！我已经在要死的边缘了。
“你应该知道我才做完腺体切除手术，你无法从我这儿获得一个称心如意的后代。”我说。
“才不是什么万能的什么都好使阁下，我是Moyati&#183;Aquarius，”Moyati不满地说，他相当不满我口中的生育，兀自说，“我和你恋爱不是出于这样下贱的目的。”
“我不认为我有多喜欢你，”他再次露出那副高高在上的、让我胃痛的矜骄姿态，“可能有点儿喜欢吧，但是远远没到爱的程度。”
“我对你的喜欢只是基于上次救援行动中的吊桥效应，”他强调说，“你应该知道的吧，吊桥效应！”
我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知道，不劳你多费口舌。”
“反正就是这样，我对你的喜欢完全基于吊桥效应，不是我真的喜欢你，”他哼了一声，见我还在听，他接着说，“虚假伪劣的喜欢让我很困扰，很恶心。这种虚伪的爱情，不仅阻碍了我对于自由和死亡的探索，还让我像个傻子，总是时不时回想起你而犯傻。我手上已经有不下五次实验由于这种情绪而出现错误的情况。因此，我决定和你恋爱，通过真实的相处，来消磨我心中那些虚假的感情。”
我揉揉发痛的太阳穴，言简意赅地总结他的长篇大论，“你是想通过和我恋爱，让自己不再喜欢我？”
“是的！”Moyati点头，他那双蓝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我，似乎在为我理解了他的意思感到高兴，“我打算不再喜欢你之后，再去自杀。”
“也就是说，你喜欢我到已经没法自杀了？”我问。
“不是！才没有这回事，”Moyati大声否认，“等你和我交往——我不喜欢你了，我就去自杀！”
我对他露出堪称和蔼的微笑，“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去死。”
“你不敢，”Moyati看了我一眼，他平淡地摇了摇头，“没人敢杀死一个Aquarius，除了他自己。”
好吧。我心如止水地想，的确，杀了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alpha除了能让我快点进宿舍以外，没有别的任何好处。
见我不再说话，他又问我，“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宣布情侣身份？”
我真的疲了。从内到外，从脚到头，从心到身的疲，我从包里摸着开门的钥匙，用要死不活的态度问他，“我什么时候说要接受你了？”
Moyati显然没想到我的拒绝，他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空白一瞬。他跳脚地蹦到我面前，“你不接受？？？”
这个时候的他真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喵喵大叫的猫，我看着他，没由来地想。正是这个联想，让我放弃了一脚把他踹开的打算。毕竟比起人，我的确更喜欢猫。
“对啊。”我大发慈悲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外貌过于出众，但脑子不怎么好使的alpha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为什么！！！”
“我有巨物恐惧症，”我说，随口胡扯，“我害怕大屁股。踹你的时候，你的屁股太大了，把我吓到了。”
尽管被出乎意料地拒绝了，但Moyati迅速冷静了下来。他赶在我扶上门把手，赏他个闭门羹前，拉住我的手。他用全然疑惑的语气问我，“你为什么不愿意？”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不同意和他交往，“我不要你喜欢我，你把我当作工具一样使用也没关系。”
眼看我不为所动地抽出手臂，他开始耍赖，双手托着我的袖子，一屁股蹲到地上，不让我走，“我不管！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愿意和我恋爱？”
喜报。
今天第二次，我被alpha气笑了。我现在严重怀疑基地的alpha和我八字犯冲，我看着面前孩子气的Moyati，也没再用力扯回手了。
我凝视着这个浑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昂贵的少爷，居高临下地对他说，“你跪下来求我，给我磕几个头吧。”

第175章 IF1-是萎人也没关系（五）
我再次申请返回前线。
原因很简单，就是在基地的这逼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军功清算后，我领到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军衔，不够看，但也算绰绰有余，勉强够用。至少目前基地没人能使唤得动我，只要获得我直属上司达达妮的批准，我即刻便能回到前线。
“你确定现在就要回来？”达达妮老师问我。
我张嘴，告诉她这一个月以来我过的都是什么生活。被抓壮丁在救援队里连轴转就不说了。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候，早上被柏砚找；下午出门透气，嘿！又遇到了裴可之，要和我谈心，誓要把我研究个地朝天。晚上又被Moyati&#183;Aquarius缠着，死缠烂打追求我。
‘真是凑巧。’Moyati向我迎面走来，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
‘不是，’我忍无可忍，我精心挑选了条荒无人烟的小路，就是为了清静会儿，‘你当我是傻子吗？’我的青筋凸起，怒火中烧，‘在这条路上巧遇？这可是通往墓地的路。’
Moyati挽了挽耳边的头发，那双湛蓝的眼定定地望着我，‘是这样没错。我就是特地来这儿的。’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歪脖子树，‘我刚刚在那儿吊脖子，本来我就是计划着把自己吊死了，直接躺墓地里，一步到位。’
‘哦，这样吗。’我面无表情地问，‘那你怎么没死？’
Moyati现在改变了攻势。我猜他可能是学了什么恋爱课程，把脑子学坏了。他深情款款地拉起我的手，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因为我看见您来了。只是远远眺望到您的身影，便让我魂牵梦萦。’
我毫不犹豫地把手抽回来，‘我可以帮你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他契而不舍地拉起我的手，‘没关系，我还能听见您的声音。’
‘再捅破你的耳膜。’我夺回手。
‘没关系，我还能闻到您的味道！’他又拉住。
‘挖掉你的鼻子。’
‘可我的肌肤也能感知到您！’Moyati牵着我的手，让我的掌心捂住他的心口，他无比肉麻地用夸张的咏叹调对我说，‘我的心脏也为您跳动！我未来的爱人！’
透过单薄光滑的布料，我清晰地感知到Moyati的温度。Moyati看样子不仅是把脑子学坏了，还抽风了。我抽出我的手，‘我还可以剥你的，挖你的心。’我冷冷回答他。
Moyati这个贱人戏瘾大发，他浮夸地捂住脸，‘好残忍！’他羞涩地尖叫，‘我好喜欢！’
有那么瞬间，我很想当场击毙自己。Moyati&#183;Aquarius我招惹不起，我击毙我自己总行吧？
为什么我要活到这个年龄？为什么我要活到听这种恶心话的时候？我无数次反问自己。
“我要是再不回来，你的学生我，就要被一群傻Xalpha逼疯了。”我沧桑地说，手里还夹着烟。
达达妮老师喝着酒，笑得捶桌，笑出了鸭叫，“嘎嘎嘎！”她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真没想到，你小子魅力这么大！”
我想，谁知道基地的alpha是怎么回事，跟得了失心疯一样，不知道还以为全世界就我一个omega了。我是突然拿了什么落跑甜心万人迷剧本吗？
“所以，让我回来吧。”我对达达妮老师发出呐喊。
达达妮老师一顿，她倒酒的手停住了，她向视频外的前方瞥了一眼，随后向我挑眉，暗示我住嘴。我正要问怎么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冻冬老公要回来了吗？”白瑞德出现在屏幕上，他歪着脑袋，半勾着腰，v字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下滑，露出呼之欲出的胸和一条深深的线。
他对呆滞的我眨了眨眼，矫揉造作地用一手捂住嘴，一手挡住衣襟口，“啊！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是想当作惊喜的，结果提前让老公看到了！”
太久没见白瑞德，以至于当那两团白花花怼到我眼前时，我整个人都陷入了从内到外的空白。
“老公，”白瑞德站远了些，对着镜头转了个圈，粉色的百褶裙如花瓣似的撑开，要是裙底没有枪，他大概会更像可爱少女，“好看吗？人家特意搭配的小短裙哦。风一吹就能让你看见内裤咯～是蓝白条纹的呢～你喜欢吗？”
“啊、好，”我闭上眼睛，强忍住内心想要吐槽的冲动，我捂住肚子，扯出一个胃痛到出血的扭曲笑容，“很好看。”
白瑞德娇笑出声。他现在以折磨我为乐。
他哼着歌扭来扭去，我看着他像浪一样波动，v领的贴身薄织毛衣，过于短的百褶裙，这样的搭配未免太过清凉了。“前线应该降温了，”我忍不住关心他，“多穿点衣服吧。”
白瑞德闻言，原本娇娇俏俏的脸霎时间阴沉了下去，他看了我一眼，哼了声，“我才不要你管。”
说完，他踩着小皮鞋，噔噔噔跑了出去。
达达妮老师重新坐到屏幕前，这次她神色复杂，两条蟑螂触须刘海下，她眉眼中夹杂的怜悯显而易见。
我苦笑着捂住脸，“老师，别笑话我了。”
对于我和白瑞德——两个学生之间的关系，达达妮老师并不多嘴，她对着酒瓶吹了大口酒，耸耸肩，“你们的事儿，你们自己处理，”她咕噜咕噜地喝着酒问我，“你也看到了，最近白瑞德这小子在发疯，你真想现在回来？”
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怎么选择。
“你要是回来，他可能会给你跳脱衣舞欢迎你。”达达妮老师冷静地分析，“不仅如此，他最近的梦想是成为贤内助，可能要缠着你结婚。”
我听完，泪如雨下。
回去会被白瑞德娇妻，待在这儿会被三个莫名其妙的alpha骚扰，我面如死灰，我几乎都能想到白瑞德翘起他贴满水钻的手指，满脸通红地说，‘我的梦想就是成为冻冬你的贤内助呢～’
“……我觉得，我还能在基地待一待。”我咬着牙说。
达达妮老师放下酒瓶，空空如也的玻璃器皿落到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她的脸颊尖上带着微醺的粉，她平静地望着我，询问我，“你还失眠吗？”
“睡眠是好了很多。”我如实回答。
“不做噩梦了？”她问。
我知道达达妮老师想问什么。我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我看向我搁在大腿上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几度被鲜红浸染，至今仍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我早就忘了。”我说。我露出微笑，试图增加可信度。
“是吗。”达达妮老师轻声呢喃。她看向左边，我在她的瞳孔里看见细碎的光影，我知道往往她陷入思考时，便会凝视的窗户，从那儿能看见屋外的杨树。
“死亡是多正常的事啊。”我说，“不用担心我。”
是啊，死亡是多正常的事啊。
可为什么偏偏就是我的朋友，我的第一个朋友，正直、善良、真诚，待我如兄弟的朋友和战友，伊芙，死在了我的手里。
他死去的时候仅仅二十岁，他都没有来得及告诉白瑞德，虽然白瑞德是个老变态，但他依然爱着他。
我无法面对白瑞德，我害死了这个同门青梅竹马的爱人。因此，无论白瑞德怎么戏耍我，我都全盘接受，甚至隐隐感到轻松。
做出那些被他创到的扭曲表情也好，露出那些五官乱飞的痛苦模样也罢，只要能在白瑞德脸上看到那么些许的高兴，我也会跟着高兴很久。
“或许，将你十七岁带入战场是错误的决定。”达达妮老师又开了一瓶酒，她屈指轻弹，酒盖便‘啵——’地落在了地上，她抿了抿嘴，深深地看着我，“我太心急了，我应该给你更多成长的时间。”
我笑着，没说话。
错误？
没什么正确的，也没什么错误的，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哪怕回头，也毫无意义。我无法后悔。因为每一个选择，都会后悔。

第176章 IF1-是萎人也没关系（六）
我的出生，大概是一场错误。
躺在基地宿舍的床上，白色的窗帘随着风飘起一角，夜晚蓝色的光和悉悉簌簌的树影从窗帘的空隙里透出来，透到天花板上。四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半夜突发的集合通告，没有盘旋在头顶挥之不去的爆炸声，我反而失眠了。
人一旦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我也不例外。
我盯着天花板婆娑乱晃的影子，想起我那对早亡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最后一批星际冒险家，他们发现了人鱼星系，探测了虫族，最基本的虫族百科信息就是他们汇集撰写的。
在我如今稀薄的印象里，他们是一对很活泼的父母，跟野猴子似的，会带我爬山掏蜂窝，漫山遍野地荡藤条。我依稀记得，我和他们度过了非常、非常快乐的幼年时光。但具体发生了些什么——我完全记不清了，甚至他们的面孔都已经变得模糊。
除了朦胧的感受，我努力扒开我的脑子，只能勉强记起，我和他们好像在某个夏天到处去别人家田野里抓鳝鱼。我把抓到的鳝鱼丢进草帽里，抱在怀中，沿着田埂高兴得大摇大摆地走。
回到家，我的爸爸会把鳝鱼切成一段一段的，和青笋一起爆炒。她总是放了很多辣椒，我第一次吃，被辣得哇哇大哭。我妈妈看我哭，心疼地哐哐捶旁边看笑话的爸爸。
那似乎是很幸福的岁月。我想起来，尽管寡淡，但我仍觉得幸福。
可当这细微的幸福来到我的心田时，我又立马否定了它。如果没有我，他们肯定会活得更好。
我对我的父母而言完全是一场意外。他们其实应该心狠一些，不让我出生。这样，他们不用为了我停下六年，荒废了自己冒险家的事业。假如他们没有荒废这六年——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早死去？
我明白其中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可我仍固执地觉得这是相互影响的。如果没有我，他们或许现在还活得很好。
如果没有我，一切会变得更好。至少伊芙不会为了救我而被斩首。
在伊芙去世的很久以后的今天，我依然没有勇气去回想那时的情景。是我的愚蠢造成了他的死亡，我的好心酿成了他的牺牲。我那时十七岁，我太幼稚了，幼稚得把战争当作游戏。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忘怀。我抱着两个淋满了血的灰色粗麻布，缓缓地从战场走下来时的绝望。
‘这是什么。’白瑞德瞎掉了一只眼睛，他用仅存的那只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我手里两个包袱。
‘这是伊芙。’我一左一右缓缓地举起它们。
它们一个是伊芙地头颅，一个是伊芙的左臂。它们是伊芙，是我的朋友，我在前线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如果没有我，伊芙不会死去。
我太蠢了。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明明我只要像一把武器一样，不断地开火——开火——开火，就好了。
可我偏偏有让我痛苦的人格。那个人格羸弱胆小，让我恐惧伤害。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也不愿被任何人伤害，于是，我小心翼翼，以为能够践行底线。但最后——最后，别的人却要为我的‘不愿伤害’买单。最后，我伤害了所有人。
假如我不是我，假如我是一个拥有An体质的alpha或者beta，也许我不再会犯下优柔寡断的错。我大概率会变成alpha沙文主义的猪，愚蠢，目空一切，不可一世。
但没什么，就算我变成那样，也比现在的我好。至少，那样的我绝不会失去什么，也不会让别人失去什么。
或者，我没有An体质，我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omega。我不会再十七岁就被调到前线，我不会再受人信任，又将他们辜负，我愚昧的、软弱的、无能的善良，不会要这么多人为我买单。
为什么我要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我是一个An体质的omega？
为什么有了这样的能力，我却无法正确地掌握它？为什么我要有人格，而无法让我成为武器？为什么我总是失去，总是让别人失去？
我好像是一个拿着枪的婴儿，除了无助地哭泣，乞求他人的怜爱，我什么都做不到。更糟糕的是，哪怕到现在——我那个羸弱胆小的人格仍没有咽气，它一直在哭，不停地哭，它恐惧暴力，害怕战争，仍想逃离这一切。
当我所有的伙伴们义愤填膺，当我身边所有人为刻骨铭心的仇恨投入到战斗，我表现得和他们一样冲动。
可实际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内心毫无波澜。我已经疼痛到麻木，浑身上下只有疲惫，疲惫，疲惫。
我不想夺去任何人的生命。可我不得不去夺去，驱使我不断开枪的，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责任。有人因我而死，那么我必须也因他们而死。
我要一直在战争里，直到死亡，才能停止。
我从床上坐起来，我望着不远处的书柜，那儿的第二排抽屉里，就放着我的配枪。
我萌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我想把枪管塞进嘴里，然后按下扳机。
这种爆发的渴望，险些将我吞噬。仰仗着仅剩不多的理智，我跑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夜晚的风呼呼地吹过来，楼下的黑暗深不见底，但我已无暇顾及其它。为了避免我真的就这么杀死自己了，我直接跳了下去。
我需要寻找一个能帮我的人。
这是我跳下去的瞬间里，脑海唯一的想法。
凌晨02点，裴可之摘下眼镜，停下笔，细致地翻看手里基地的病人档案记录。
他耐心地检查每个来访者的信息。确定一切无误，他合上这个厚厚的本子，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舒服地泡完澡后，裴可之穿着浴衣，在吧台榨了杯柠檬汁。这是他的习惯，在发现柠檬汁能美白，他就一直在睡前坚持饮用。哪怕还是会被酸得打颤，裴可之也没有放弃。
和往常一样，2点30，裴可之擦完身体乳，关灯，赤裸地躺进被窝，准备美美地睡觉。
就在他要拉下眼罩时，窗户突然被一股外力”呲啦——“声拉开。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出现在裴可之的窗台上。
裴可之从床上坐起来，手下意识抓住被褥，挡在胸前。他看向窗户那儿逆着光的影子，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想法——这算什么，裴可之看着自己的动作，哭笑不得，算阉ge焦虑吗？
“喂。”
一道熟悉的嗓音传过来。
蹲在窗台上的人跳到地上，从暧昧的黑暗里，走到屋外倾泄而入的月光中。
那个名叫姜冻冬的omega直勾勾地盯着裴可之，圆圆的眼睛，如裴可之很轻易地联想到一些猫科动物。
“你不是心理医生吗？”不请自来的omega相当霸道，非但没有登门打扰的愧疚，还迅速双手环胸，颐指气使起来，“快点，起床，看看我的心理问题。”
如果是这个omega的话，好像不论他做什么，都不值得惊讶。裴可之想。
姜冻冬踱着步走到裴可之床边。
裴可之抓着被子的手顿了顿，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您真的是来找心理医生的吗？”
走到他跟前的姜冻冬“哈？”了一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床上的裴可之，反问道，“要不然呢？难道我是来看你睡觉的？”
裴可之也无所谓端着彬彬有礼的那一套了。他伸出双手，微笑地停住姜冻冬脱睡裤的手，“如果是谈心里问题的话，您不需要脱衣服的吧？”
“啧。”裤子脱到一半的姜冻冬翻了个白眼，“不是都说了是心理问题吗？心理问题不脱到最后——你能看见的啊！”
裴可之要被姜冻冬的蛮不讲理逗笑了。
“其实您穿着衣服，我也能看见。”他说。
姜冻冬现在却没心情和他在嘴上磨磨叽叽地打仗，他更想真枪实弹地来一下。
“你看上去就是喜欢和病人搞暧昧的不正经医生。”姜冻冬不留情面地说。
裴可之微微睁开蓝色的眼睛，他摇着头，叹着气感叹说，“这真是非常严厉的指控。”
姜冻冬不耐烦了，下达最后的通牒，“做不做。”
这次，裴可之难得没有再弯弯绕绕，他松开按住姜冻冬的手，点头笑着说，“我很乐意。”
“早这样不就行了吗。”
于是，裴可之的屋里，又多了一个赤条条的人。
虽然才结束腺体摘除手术不久，对信息素的感知能力不算很强。但姜冻冬，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裴可之的触觉类的信息素——
很温柔、很温柔的拥抱。
他这种人，以后肯定会成为最受欢迎的心理医生。姜冻冬有些走神地想到。
姜冻冬摊开身体，他躺在床尾，脸庞暴露在月光下。他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张望什么。
裴可之是很温柔的人，和他一起，是和柏砚截然不同的体验。姜冻冬说不上哪个更好，但显然，他对裴可之还不习惯。
“用点儿力行吗？”姜冻冬坐起来，一把拽住裴可之的耳朵，“你别逼我扇你。”
裴可之的耳朵霎时间就变得通红。他却不恼，连一点儿不悦的痕迹都没有。“你想要疼痛？”裴可之温和地问。
姜冻冬眼看激怒裴可之失败，撇了撇嘴，又躺了回去。“这样才爽啊！”他理所应当地说。
裴可之笑着，他伸手，轻轻抚姜冻冬脸颊上澄澈的月光，“那试试不疼痛的爽吧。”
姜冻冬却对裴可之的柔情毫无反应，他躺在雪白的被褥里，冷冷地瞥了裴可之一眼。
这似乎确实是一场不错的心里辅导。
在酣畅淋漓的巅峰时，人的意识会迷蒙，很多真心话总会更容易地从心口溜出。
“是愤怒吗？”裴可之问姜冻冬。
姜冻冬的面色红润，舔了下有些干涩的嘴唇，“不是。”
“是哀伤吗？”裴可之接着问。他顺便将被汗打湿的头发，捋到脑后。
姜冻冬眯着眼睛，打量着露出额头的裴可之——这样的裴可之有攻击性多了。
“不是。”他说。
“是失落吗？”
“不是。”
赶在姜冻冬又要不耐烦地拿脚扇大耳巴子前，裴可之总算准确锁定了他的情绪。
“是仇恨吗？”裴可之问。
这次，姜冻冬的回答出现了停顿。
他现在感觉太温暖了，温暖得有些恍惚。一时间分不清是裴可之在拥抱他，还是裴可之的信息素拥抱着他。
等裴可之用和缓的、轻柔的语调，再次重复这个问题。
姜冻冬回答，“是。”
“那是在仇恨什么呢？”裴可之接着问，“仇恨失去，仇恨被不公平地对待，仇恨被剥削，被迫面对残酷的一切？”
“不。”姜冻冬说，“我不仇恨别的任何人。”
姜冻冬的身体里好像被种下了春天柳树的种子，他整个人都飘飘然的，四肢在柔软的被褥里舒展着，大脑中也哐当哐当的，灌满了暖和的湖水，融化了那些阴冷的思绪。他呼出的一口气，那些气，好像都变成了一只只燕子，从他的胃里叽叽喳喳地飞出来。
在裴可之冰冷的蓝色眼睛的注视里，姜冻冬平静又含糊地说，“我只仇恨我自己。”

第177章 IF1-是萎人也没关系（七）
救援军，的确是非常好的工作。
在基地待了一个月，我依旧不喜欢基地，这里到处都是傻X的味道，alpha的浓度含量极高——着实令人窒息。
但我挺喜欢出救援军的任务。尽管任务繁多，经常半夜收到临时救援通知，被迫从睡眠里屁滚尿流地爬起来，但救人这个行为本身就让人觉得有意义。
前几天，我在三道和不靠谱的几个队员的辅助下，钻进一架着火时空的飞船驾驶舱。
我双手紧紧握住被灼烧得发红的方向盘，手上的特质手套很快融化，紧接着，我的两个手掌变得血肉模糊。一大片皮肤直接被烤熟了，黏在把手上，滋滋地冒着白烟。可我不敢放手，整个身体向西南方倾斜用力，避免它坠落到首都星城市区域。
这场救援行动很危险，由于是能源仓爆发出来的能源火焰，紫色的火烧得凶猛，无法遏制，也无法用寻常的高空作业方式扑灭。
我的手臂和腰背都遭受了大面积的烧伤，更糟糕的是，从坠落的飞船里跳出来时偏离了原定跳伞地点。我直接跳到了一座火山附近的天然温泉里，充满硫磺的黄色温泉水把我烫得要死。
继被炭烤后，又被涮了一道，我彻底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味。脆弱的皮肤被二次极大的损害。哪怕是An基因等级的体质，我也躺在床上，修复了足足四天。
那个时候，死死抓着方向盘一心想带它偏离市区的时候，从燃烧到只剩下钢筋骨架的飞船跳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完成一项救人的任务后，身边那几个稀奇古怪的便宜临时队友抱着我欢呼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我大概在想，真好。
要是我也是救援军就好了。
可惜，我并不是救援军。在三天后，我即将结束这段休整期，回到前线，为新的战争季做准备。
“老公～老公～你要回来了吗？”收拾行李时，我的终端忽然一闪，随即亮起的屏幕上，出现了白瑞德脸，“我好想你哦。”
他还是和上次一样，穿着V领毛衣，和短得不像话的百褶裙。V字领甚至比上次更深，几乎完全露出他在胸口处安装那两个保龄球。
白瑞德弯着腰，柔软白皙的两团自然下垂，他怼着镜头，冲我抛媚眼。
我的身体几乎是一瞬间向后仰倒，拉开和白瑞德的距离，“白瑞德你别这样，我害怕……”
白瑞德一只手捂住嘴，发出一串轻快的笑声，他论一只手卷着自己脸颊边的头发，娇俏地嗔了我一下，“真是的，我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公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吗？”
“我倒也不怕这个……”
我说。话音还没落，白瑞德转身，坐到身后的床上去。他的裙子实在太短了，裙摆随着他的动作张开，全无保留地露出裙底半透的裤衩子。我看着他若隐若现的肌肤，脑中的雷达滴滴作响，提醒我快跑——
但来不及了，白瑞德双手撑在身后，直接对着我露出中间的位置。
“那你想吃我吗老公？”白瑞德问我。
我狼狈地挂断通讯，额头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浑身都僵硬了起来。被迫打了通成人色彩的电话——这种东西，我实在无福消受。
自从伊芙死后，我和白瑞德的关系就变得极其复杂。
白瑞德经常会像这样把我当成伊芙，想和我发生关系，或者在言语上挑逗我，看我落荒而逃。偶尔他会无视我，当我是死了一般不存在。这种频率没有任何固定规律，全凭他的心情。他性化我又恨我，以此来折磨我、报复我。
我坐在地板上，胃部止不住地发痛。只要面对白瑞德，我就会胃痛。我也说不清他和我的这个器官有什么关系。我一边揉着肚子，一边点燃了根烟，猛抽几大口。
很难说我在前线身心俱疲的理由，究竟有没有害怕白瑞德娇妻我，害怕他半夜爬床，抓着我太阳来太阳去，或者哪天他往我手里塞根皮质的鞭子，强迫我做艾斯，和他进行一场爱的教育。
‘你能玩我吗？’白瑞德已经不止一次全身赤条条地出现在我的床上，他爬到我的身边，暗示性地冲我摇了摇他的臀，‘或者我能玩你吗？’
我地睡意立马全无，我当然胃痛地想拒绝他。
可接下来，白瑞德盯着我说，‘像伊芙那样。’
这句话就是一句魔咒，对我百分百生效。不论白瑞德提出什么荒诞的请求，我几乎都会答应。
万幸的是，白瑞德对生孩子没兴趣。如果他哪天突发奇想，想折磨我，要我和他生个孩子——我无法拒绝他，但我多半会自杀。
当然，自杀前，我会先签署身体半机械化改造同意书，让我的遗体变成真正的武器。这对我来说，也是不错的结局。
于是，我说，‘好。怎么样都行，你开心就好。’
我摊开双手，躺在床上，如同一具尸体，任凭白瑞德处置。
白瑞德坐到我的肚皮上，他故意用足了力气，跟泰山压顶似的，险些让我的五脏六腑错位。我痛得闷哼一声，忍不住想蜷起来，他则居高临下地审视我。
他凝视了我很久，赤裸的身体上，披着一层灰色的光线。他的胸脯正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但白瑞德最终没有对我做任何事。
他倒在床上的另一边，倒在我的旁边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我则是两眼放空，听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声响。
他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我彻底没了睡意，他玩完了。把自己弄得乱糟糟的，气喘吁吁地翻个身，平躺在我的身旁。
黑暗里，我们躺在一起，肩并着肩，天花板的墙皮斑驳，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热浪，和一股咸湿味道的汗意。
很久过后，白瑞德平复好呼吸。没有了往日浮夸的笑，和奇怪的表情，他难得表现出那些真正属于他的平静的一面。他转过头，灰蒙蒙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剔透得不像话。
在我想说点儿什么时，他又扭回头，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他再也不看我，‘姜冻冬，我最讨厌你了。’
他说。
手上的烟抽完了，我忍不住，又抽了几根。
老实说，我估计，我迟早得在白瑞德那儿交代。其实和谁发生关系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是被太阳还是太阳别人也没什么区别。唯一有区别的，是白瑞德作为我的性对象。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很痛苦。这种痛苦往简单说，是我对伊芙的死亡的无法忘怀，和一种难以填补的愧疚。
往复杂去分析——哦，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实在没精力去分析我的这些情感。我只知道它们纠缠在一起，在我空空如也的胃里、脑子里和心脏里不停打架。
迟早有一天，我会被这些痛苦一股脑地呕吐出来，连带着我的内脏一起，全部吐个干净。
等我从白瑞德的这通震撼人心的通讯里回过神来时，整整一盒烟都被我抽完了，地上全都是烟头。
我拎起衣服的胸襟处嗅了嗅——噫！我嫌弃地撇了撇嘴，一股烟臭味。
掐灭手里最后一根烟，我赶紧去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
柏砚知道我马上就要离开基地了，他提出和我见一面，聊些事。这次我没有拒绝他。我倒是想看看，他还想和我聊什么。
来到他预定好的高档餐厅，我穿着白色纯棉背心、军绿色的裤衩，踩着黑色的人字拖，整个人和幽暗高级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一套衣服是我的睡衣，确实不修边幅了些。我其实不是故意这么另类的，只是我其它衣服都被收拾进行李了，我实在懒得就为了吃顿饭再翻出来了。
好在柏砚订的是个包厢，避免了我被当猴看。我大喇喇地坐下，柏砚倒是对我的着装习以为常，甚至没多看我几眼。
柏砚似乎是从岗位直接来的，身上的制服都还没来得及换。除了在家里穿粉色的跳跳虎睡衣，到外面，他穿衣服相当一丝不苟，灰色的西装裤笔者得没有一丝褶皱，他脱下板正的灰色长外套，里面白色的衬衫上还别了枚绿色的宝石袖扣，和他的眼睛很像。
他身上的制服过于工整了，工整得我甚至怀疑和我吃完饭后，他还得回去加班。这么想起来，他也真是个社畜，满身都是班味。
我问柏砚要吃什么？
柏砚合上菜单，“都是你喜欢吃的。”
我哦了一声，手托着脸，瞅着黑色餐桌中央，垂在花瓶边缘的纯白色蝴蝶兰发呆，没再说话。柏砚也没说话，他也盯着那株开得正好的蝴蝶兰。
我们盯着同一株花，保持着同一种发呆的沉默，但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应侍生上齐了菜。
包厢里再也不会来别人，我和柏砚不约而同地收回打量花朵的视线。
“你不喜欢前线。”柏砚说，“那个地方让你很痛苦。”
我头也不抬，正舀着鸡汤往嘴里送，“你知道些什么，”我说，“我的老师，我的朋友都在那。我有什么痛苦的。”
说着，我抬起头，白了柏砚一眼，“你没完没了地缠着我才叫我痛苦。”
我是真希望柏砚能有些自知之明，或者至少明白，我和他已经不再可能回到以前的关系了。
因此，就不要再说这些什么我知道你很痛苦之类的话了。这些惹人感动的漂亮话，实在推心置腹得太虚伪、太肉麻了，仿佛他多了解我似的。
“冬冬。”柏砚又喊了我一声。
我舀着白色的糕点，没好气地问他干嘛？
“来到我身边吧。”他说，“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从糕点里看向他，柏砚也正望向我。他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反射着光，他安静地凝视着我，眼睛一动也不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莫名联想起，童年的夏天里那些短暂停留在枝头的甲壳虫。柏砚的眼睛眨着，甲壳虫的翅膀扑闪着。
“我到你这儿来——”我几乎要发笑了，我吞下嘴里的食物，“你在和我开什么玩笑？你知道开战期前线一天要死多少人吗？”
柏砚歪了歪头，他黑色的短发垂到耳畔，他没什么表情地对我露出困惑的表情，“可是那些人和我们没有关系，”他平静地说，“不论打多少仗，死多少人，权力依旧是权力，财富依旧是财富。”
他这话说得非常基地。
如今人虫的战争已经陷入了两败俱伤的境地，人和虫没什么赢家，也没什么输家，两边的作战方都丧失了入侵对方的星系的能力。
现在的战役，更如同一场焦灼的拉锯战，双方都疲惫到了极点。充其量只是为了仇恨，为了捍卫彼此文明的主权。没人知道究竟还要斗争多久，
而前线之所以还负隅顽抗，唯一的企图，不过是不再扩大战争，不再将更多的人卷入这台绞肉机里。
可是，恰恰是这样美好的愿望，恰恰是这样不算危急的战争，给予了位于后方的基地心安理得地争夺权力的机会。
“只要死亡的不是我们，都没有关系。”柏砚说。
他真的是再合格不过的权力动物。我没由来地想道。
我从小就知道柏砚是权力动物，他在我面前也不吝于表露本性。但每次，我看到他露出茹毛饮血的权力动物的一面时，还是会感到惊讶。
“我是不是应该被你感动到？”我放下筷子，凑近柏砚，单纯好奇地询问柏砚。我甚至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真荣幸，居然我现在都还能被你纳入到‘我们’的范畴。”
古怪的笑声从我的嘴里飘出。
柏砚再次不理解地歪了下脑袋，他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阴阳怪气地拒绝他，“冬冬，到底为什么拒绝我。”
我们再次四目相对。我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我想起小时候爬到树上，好奇地抚摸过的甲壳虫。
它们通常会被我吓到，振着透明的翅膀飞走。在我的记忆里，有一只虫不怕我，它跳到了我的手心，同样好奇地观察着我。
我惊喜极了，赶忙双手合上，生怕它飞走，我一溜烟地跳下树，朝柏砚狂奔而去。我想给我最好的朋友柏砚分享这只小虫。
我大汗淋漓地蹿到柏砚跟前，捧起双手，捧到他的面前。我神秘又喜悦地说，‘柏砚！柏砚——你快来看！’
但当我打开双手时，这只小虫已经闷死在我的掌心。
“那你呢？”我望着柏砚，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你为什么没有到军校找我？”
我缓慢地、咀嚼着曾经他对我的承诺，“你明明答应了我的，你就只是去看一下政校，就会回到军校。”
柏砚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他似乎感到愧疚，但更多的是理所应当。
“你在军校，我在政校，我们能发展得更好。”他如此回答我说。
我当然知道他的离开是基于自己的考量，这是他的选择，根本无可厚非。
但此时，我就是像提起往日的事。我想充满怨恨地提起——好像那样我还爱着他。
“那当初你的承诺呢？”我还是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像个怨妇似的问了出来，“你明明答应了我的yan驭vip，只要你从政校毕业，你就会来前线找我。你明明答应会永远陪着我。”
说完这句话时，我忽然觉得我整个人都变得奇怪了。我没想的自己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我抚摸着自己的嘴，仿佛在摸别人的嘴。
我好像不属于这个身体，我好像已经不再是我了。我无比荒谬地想。很难形容如今这种和自我与身体解体的感受——我好像已经死了。有一个我，像被摔到地面上的镜子似的，噼里啪啦，永恒地死了。
没了那个死去的我，很多欲望开始横行霸道。
我终于可以想要向柏砚索取着、勒索着他的感情。我想要他以为我为此痛苦，而感到内疚，我想要让他认为他该为我如今一切的处境负责，我想要他陷入和我一样糟糕的痛苦。
但柏砚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我拉进情绪的漩涡。
他始终理性、冷静，权衡利弊，和曾经他声称‘会永远陪着我’，然后推着我进入一个又一个孤独的陷阱时一模一样。
“你在前线，我在基地，我们能发展得更好。”他说，“现在，你回到基地，我们在一起——我们会更好。”
“不。”我看着他，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一点儿都不好，根本一点儿都不好。”
我重复着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究竟在说真心话，还是在讲只是想让他痛苦的话，“你一直在骗我，柏砚，你一直都在骗我。”

第178章 IF2-魔王成长史（一）
注意：无责任番外，内容与正文无关
背景：if-和平背景下的故事展开
（一）
今年八岁的柏砚发现，姜冻冬有了新的好朋友。
柏砚并不意外姜冻冬交新朋友这件事。幼儿公寓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姜冻冬的朋友，连路过的小猫都被他分别取了花花、小黑、咪咪的名字。至于路过的小狗为什么没被取名？因为上次姜冻冬亲眼目睹它在大庭广众下撒尿，以及追赶撕咬花花，他痛定思痛，决定要和小狗绝交。
但是这些朋友都只是泛泛之交，都不重要。柏砚确信，姜冻冬把他的朋友们分为两类：柏砚和其他朋友。然而，现在，他似乎加了第三类，变成了：柏砚，塞尔瑟，和其他朋友。
是的，姜冻冬的新朋友叫塞尔瑟。自夏天他被父母接走，在冒险者飞船上度过了一个月，他就再也难以忘怀塞尔瑟。回来后的每一天，姜冻冬就在柏砚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他叫塞尔瑟，是人鱼，”姜冻冬高兴地和柏砚分享他的新朋友，“他好漂亮，好可爱，抱在怀里软软小小的。他的尾巴还会发光。”
柏砚看着终端上趴在水缸里，好奇地望向镜头的人鱼幼崽。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个再可爱不过的孩子，金色的小卷毛，碧蓝的眼睛，皮肤白皙细腻，当他抬起眼看向镜头时，圆乎乎的小脸上绽放出灿烂至极的甜美微笑，五官精致得不像幼儿，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对柏砚来说，挑不出任何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
“好丑。”柏砚面无表情地说。
姜冻冬不气馁，誓要让柏砚也喜欢上塞尔瑟，他又调出来一段视频，那里面塞尔瑟对着镜头拍手，一双大眼睛又圆又有神，“他好厉害的！还会翻着肚皮在水里游泳！”姜冻冬指着正表演仰泳的塞尔瑟惊呼道。
柏砚心想，好歹是条鱼，怎么可能连仰泳都不会？他嫌弃地看着终端里塞尔瑟抱着尾巴啃的蠢样，只觉得这条人鱼小子呆头呆脑，不太聪明，“无聊。”柏砚说。
姜冻冬还是不放弃，他又调出段录像。相比起语言，人鱼离音乐更近。塞尔瑟正抱着一个小皮球，哼哼唧唧地唱歌。“他还会唱歌，可好听了！”
然而这一次，柏砚依旧睁着眼睛说瞎话，“不好听。”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柏砚否定，姜冻冬也有情绪了。
“我不和你说了！”姜冻冬收起终端，撅着嘴，不高兴地走了。
晴天霹雳！
柏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冻冬居然为了一条人鱼不和他说话了！
眼看姜冻冬消失在拐角处，事已至此，柏砚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前所未有的大危机袭来，柏砚沉着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思考该怎么办。
首先要明确的是，他不能冷处理。姜冻冬虽说从不记仇，忘性也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可一旦哪天他突然想起来了，保管会闹别扭。更糟糕的是，假如他想起来的那一天恰好他们俩因为什么事儿吵架了，那简直想都不敢想。为了可持续发展的长远考虑，柏砚决定主动出击。要在大灾难来临前铲除隐患——
那么该怎么缓和与姜冻冬的关系？
要是姜冻冬那个呆瓜，他肯定会选择正面出击，把所有的事儿都摊开到面前说清楚。这种处理方式，以前柏砚觉得还不错，但如今，他即将九岁，他有了全新的认识——他现在觉得这种方式太孩子气了。柏砚想要找到一个更体面、成熟的解决措施，譬如为他去缓和关系找个由头。看似是在做那个由头，实则是在缓和关系，让姜冻冬不记念这件事了。
柏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一边思考一边寻找着。忽然，他停到衣橱前，目光被角落里折得方方正正的一沓红裤衩吸引。好了，他找到那个体面的、成熟的由头了。
这些红裤衩都是姜冻冬的，它们出现在柏砚的房间里，纯粹是因为从六岁起，柏砚就包揽下了在姜冻冬的内裤背面绣上‘姜冻冬’三个大字的工作。
不仅有内裤，这儿还有姜冻冬的袜子，这个过于活泼好动的omega永远都和袜子的大拇指位置过意不去，每周至少得磨破一双。如果柏砚不给他缝，他就凑合凑合着穿，总之，毫无讲究可言。柏砚望着他的袜子框，在一筐一丝不苟的纯黑与纯白的袜子间，黄色、蓝色、毛毛虫条纹的袜子格外显眼，像是有关丧葬的乐曲里突然多了几个欢快、雀跃的音符。
于是，吃完晚饭后，柏砚背着他的小书包和妈妈告别，“我要去找冬冬玩。”他说。
“那要带一盒烤饼干吗？”妈妈蹲下来，询问他，“今天下午才烤好的动物饼干，有小鱼、小乌龟、小章鱼。”
柏砚才不想要这些海鲜。他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人鱼，“不要。”
妈妈的丈夫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里的报纸，中年alpha看向柏砚，问道，“你书包里装的是什么？”
柏砚没什么表情地回答，“玩具，冬冬说想玩的。”
但具体是什么玩具，他没有说。
中年alpha像是来了兴趣，“玩具？现在你们小孩都喜欢玩什么玩具？”他伸手要去拿柏砚的书包，看里面装的是什么，然而柏砚侧身躲了过去。他站在门口冷冷地盯着他的便宜父亲，那双继承自生父的绿眼睛冰冷又遥远，带了股邪气。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中年alpha怎么都无法对这个纤细貌美的便宜儿子提起欲望。
赶在中年alpha翻脸前，柏砚冷冷的地说，“我走了，父亲。”
大门关上，柏砚的表情阴郁。
他的便宜父亲喜欢姜冻冬，不是什么和善与美相关的喜欢，也不是出于爱护幼儿的喜欢。柏砚很清楚，他父亲的喜是带着成欲望和侵略，足以杀死一个儿童。
见到姜冻冬的第一眼，柏砚很清楚地看见，他的便宜父亲在见到姜冻冬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
彼时姜冻冬被父母牵着手蹦蹦跳跳地来到幼儿公寓，他穿着一套小黄鸭连体衣，毛茸茸的。他哼哧哼哧地爬上为成人准备的椅子，晃着两条胖腿。谁来逗他，他都不生气，就一个劲儿地笑。不是那种廉价的、批发的笑，他的每个笑容都发自内心，充满爱与喜悦的味道，那种勃发的生命力，极具感染性。
但是——这原本不过是柏砚的猜测。中年alpha的行动很隐蔽，尚且年幼的柏砚无法侦查。直至去年夏天，柏砚从父亲的卧室里看见了姜冻冬的照片，一张只有姜冻冬的独照，一张半边凝固着白色的液体的照片，就这么挂在床头的位置。
该如何处理？
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告知姜冻冬的父母。但柏砚不愿这么做。他知道他们肯定会带走姜冻冬，这样的话，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么求助别人呢？柏砚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可他没有证据，也不清楚幼儿公寓里的其他管理员究竟是怎样的人。至于求助他的母亲，那更不可取。
他的母亲只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用遗憾的声音告诉他，“这样吗？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哦。”从被母亲接到家里，柏砚就明白看似温柔的母亲实则都不会是庇护者，而是旁观者。在他母亲的世界里，除了自己，其他所有人都无所谓。不论是柏砚艰难的处境，还是丈夫变态的性欲，亦或者幼儿公寓里被丈夫猥亵的儿童，他的母亲都视若无睹，永远都是无事发生，岁月静好的模样。
好在如今事态还不算紧急，中年alpha有贼心没贼胆，只停留于意淫的阶段。只要姜冻冬的父母仍在，只要在明年的基因等级测试中姜冻冬的基因等级依旧是A，或者更好，他的便宜父亲就没有胆量做任何事。
可现在没胆量，不代表以后没胆量。柏砚从不相信alpha这个性别的稳定性，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但凡中年alpha触摸到姜冻冬，不论是姜冻冬的头顶，脸颊，还是手臂的肌肤，那就是这个alpha消失在世界上的时候。
自家走向幼儿公寓，二十分钟的步程中，柏砚想了很多。有关他如何让他的父亲死亡，并处理他的尸体，以及他的死亡能带来什么额外的好处等等。仍是孩童的柏砚，还没有学会怎么完美地掩藏情绪。因此，一路走来，他的眉宇间不可遏制地带上了杀意的翳，整个人看上去阴沉又狠戾。
直到他敲响姜冻冬的门，姜冻冬喊着‘来啦！来啦！’，欢快地跑来给柏砚开门。
柏砚低下头，两个脚丫踩在地板上，果然，又没穿袜子。
姜冻冬注意到柏砚的视线，立马先发制人，“我忘记了嘛！”说着，他拉着柏砚进屋，问他，“柏砚来找我玩吗？是不是想我了？”
柏砚瞥了姜冻冬一眼，矜骄地摇了摇头，他才不会承认。到了小沙发，柏砚把背包打开，将他此行的由头拿出来，“你的内裤和袜子。”
姜冻冬毫不在意柏砚的冷淡，他郑重其事地接过。逐一品鉴后，他惊喜地发现每条裤衩子上除了他的名字，还有一两朵小花，有的是粉色，有的是紫色，每条都不一样，“哇！我的名字后面还有花！”他兴奋地蹭到柏砚身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的好朋友，“柏砚，你太厉害了！”
柏砚看向他，不为所动，“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姜冻冬抱着裤衩傻乐，他已经美美地规划好了今后每一天都要穿那条裤衩。
借着送衣服这个由头，一切都进行很顺利，就连话题的展开都很顺利。
姜冻冬哼着歌把裤衩放好，“那明年夏天我爸爸妈妈来接我了，你和我一起去玩儿，”他向柏砚描述，“他们的飞船可大可大了，还有花园和图书馆，你肯定会喜欢的，”姜冻冬说着，用手在身前比划出一个巨大的圆，“我们可以住一个房间。”
柏砚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他只是纠正他，“冬冬，你是omega，我是alpha，我们不能住一个房间。”
“有什么关系嘛！”姜冻冬不以为意。
“有很大的关系。”柏砚平静答道。
见他这么在意，姜冻冬噢了一声，也不强求，“那你睡我的房间，我和塞尔瑟睡。”
不幸的是，这个提议被柏砚立马否决了，“不行！”
“为什么这也不可以？塞尔瑟是人鱼，人鱼三岁才分化性别，它还是小宝宝，没关系的。”姜冻冬不解地问。
柏砚觉得自己也是被情绪冲昏头脑看。明年的事去了，他没必要如此直接地否认，但说都说出口了，怎么也得圆回来，“它还小，需要和妈妈睡。”柏砚望向姜冻冬，问他“你想想你这么小的时候是不是和妈妈睡的？”
姜冻冬冥思苦想，想了好一会儿，这么早的事实在太为难他了，“我记不起来了。”
柏砚点点头，理所应当地说，“那就听我的。”
姜冻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点着脑袋，“那好吧。”
究竟怎么睡先放一边，姜冻冬现在想要知道的是柏砚到底去不去，“那明年夏天你要不要和我去玩儿？”他重复了一遍问题。
柏砚看着姜冻冬从床上跳下来，亲昵地黏在他的身边。姜冻冬努力睁圆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柏砚。在意识到几乎只要他露出可怜巴巴的期许表情就不会被拒绝后，姜冻冬就总爱用这招。柏砚在心里冷笑一声，心想他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姜冻冬拿捏了？
“我一个月都没有见到你，我每天都好想你。”姜冻冬说。
好吧，招数升级了，可怜巴巴加甜言蜜语，年仅八岁的柏砚的脑子一短路，不做多想地颔了首，“好。”柏砚答道。
姜冻冬的糖衣炮弹实在是过于甜蜜了，打得柏砚晕头转向。
哪怕回到家里，睡到被窝中，柏砚回想起姜冻冬说的‘我一个月都没有见到你，我每天都好想你。’，都还晕乎乎的。
这种持续debuff的状态持续到第二天。
第二天中午，柏砚看见姜冻冬对食堂阿姨说，“阿姨，我一个月都没有见到你，我每天都好想你。”
阿姨脸都笑烂了，给姜冻冬加了整整三勺焦糖布丁，吃得姜冻冬一本满足，还分了一大勺给柏砚。
下午，柏砚眼睁睁地瞅着姜冻冬对扫地的家政机器人说，“小白，我一个月都没有见到你，我每天都好想你。”
家政机器人开心地原地转圈，白色的铁皮桶就差没有跳芭蕾来表达喜悦了。它放下手里的扫帚，开开心心地接过姜冻冬和柏砚手上的衣服，帮忙晒被子去了。而姜冻冬哼着歌跑到沙坑继续玩沙子。
傍晚，玩完了沙子，柏砚又听见姜冻冬又甜甜地对路过的三花猫说，“花花，我一个月都没有见到你，我每天都好想你。”
三花猫甩甩尾巴，走到姜冻冬跟前蹲下，屈尊降贵地允许姜冻冬摸摸他：“喵。”
目睹了姜冻冬这一天是如何支使别人的柏砚：……
柏砚，“姜冻冬，你过来。”

第179章 IF2-魔王成长史（二）
震惊！
石破天惊！
非常非常地惊！
惊得姜冻冬啃苹果差点儿没注意，咬到自己的上嘴唇。
基因等级公布的瞬间，像是一滴落在热水里的油，整个检测的现场噼里啪啦地炸开了，所有人看着公示屏上最顶端的那个等级以及名字都沸腾了，尖叫，交谈，窃窃私语，络绎不绝，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庆祝本时代终于诞生了第一位An基因等级的omega，有节奏的鼓掌从人群中扩散，最终使得躁动的会场成了掌声的海洋。哪怕那个位于顶端的人并非自己，每个人都沉浸与陶醉在与有荣焉的喜悦中。
至于姜冻冬——姜冻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叼着咬了一半的苹果，傻乎乎地跟着鼓掌，直到柏砚拉住他，告诉他，“姜冻冬，那个An基因等级omega就是你。”
九岁的基因检测上，姜冻冬成为了本时代第一个An基因等级的omega。
姜冻冬倒没什么感觉，照样回幼儿公寓，每天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下午该和柏砚一起到沙坑玩儿就一起玩，生活没有丝毫变化。有感觉的，是远在虫族星系研究时间涤虫怎么才能嚼得上美味口香糖的羊梧和姚中凤。
作为新晋Freak，姜冻冬需要由监护人带着参与精英俱乐部的宴会。
收到宴会请柬的姚中凤气得跺脚，直掐羊梧的腰子，“都怪你，非得今年来这儿！信号都没有，害得我们都根本没法及时改小冬的基因等级！”
姚中凤仰天长啸。一想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姜冻冬的基因等级，不知道有多少坏种惦记着算计他们俩的孩子，姚中凤就想把三性星系给炸了。
羊梧抽着烟，也悔不当初，“我这不是以为咱们怎么都能赶回去吗？谁知道时间涤虫能喝能源，咔咔给干没了！”
被点名的时间涤虫蜷缩在角落，鬼鬼祟祟地准备游走。
姚中凤手急眼快，一把将它薅了回来，“既然是你小子害得我们小冬这么惨，就给我留下来做牛做马一辈子吧。”
时间涤虫，“嘤！”
就这样，带着虫族特产——一条胖不拉几还挺笨的时间涤虫，姚中凤赶在宴会开始前两天去幼儿公寓接姜冻冬。
“妈妈！”见到妈妈的姜冻冬喜出望外，他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扑倒了姚中凤身上。
姚中凤捧着姜冻冬的脸，大亲特亲了好几口。“想死我了，宝贝！”
姜冻冬顶着满脸的口水印也不闹，他开开心心的，“我也想妈妈！”
姚中凤本来想带着姜冻冬去捯饬捯饬，做个发型，买点能撑得住场面的名牌衣服。好歹体面地亮相这杀千刀的精英俱乐部宴会，却没想到，姜冻冬根本不愿意穿那些礼服。
“妈妈，这个衣服把腰卡得好紧，不舒服，”从小到大就自由自在的姜冻冬完全不适应这些，“领子也好高，要喘不过气了！”
姚中凤赶紧扒拉开扣子，把姜冻冬解救了出来。
最终，他们母子俩还是去了最廉价的百货商场，买了两件棉麻制的体桖和工装裤。
姜冻冬原以为他妈妈是要带他出去玩——和以前一样，去一些尚未发掘但很安全的小星球上露营、野炊、户外求生，却没想到，妈妈牵着他的手，把他带进了一个酒店。
“下面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小冬，”姚中凤蹲下身，无比郑重地看着姜冻冬，“答应妈妈，绝对绝对不能忘记，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忘记。”
姜冻冬也跟着紧张了起来，整个人如临大敌，“好的，妈妈！”
姚中凤缓缓地叹出一口气，心想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等会儿开席了，你想吃啥就赶紧去吃啥！别人问你你是谁，你就摇头，别说话，就顾着吃就行！”姚中凤语重心长道，“要是看到了什么好东西想偷走，先拿过来给妈妈看看，能不能偷，听懂了吗？”
自童年时，姜冻冬得知自己父母经常黑吃黑，扒星际海盗的裤衩子的行为后，就对冒险者这个职业产生了误解，总觉得出门一趟，不偷点儿啥东西是不完整的。
带姜冻冬去海边度假时，姚中凤就亲眼见过姜冻冬藏了个椰子在背包里，想偷回去给他的好朋友柏砚尝尝。可惜的是，那时姜冻冬才六岁，人还没那个巨型椰子高，直接被椰子整得人仰马翻，两条小胖腿在半空中挥舞中。姚中凤和羊梧则是躲在椰子树后，两个人都蹲到了地上，捂着脸狂笑不止。
“听懂了！”姜冻冬信誓旦旦地保证。
姚中凤看着眼前，尽管没有被父母陪伴太久，但依旧茁壮成长的孩子，感到无比欣慰，“很好，那你复述一遍。”
姜冻冬振振有词，“要好好吃饭，好好偷东西！”
姚中凤：……
姚中凤，“好吧。OK，Fine，也不是不可以。”
于是，被妈妈委以重任的姜冻冬，以认真的态度对精英俱乐部的自助餐进行了扫荡，并仔细且严谨地搜寻了一圈会场，看有什么是自己想偷的。
这不，还真被姜冻冬找到了！
“你叫什么名字？”姜冻冬发现一个站在楼梯下的alpha，这个alpha和他年岁相近，留着一头半长的黑发，有一双极其漂亮的蓝眼睛，他的神情冷淡，甚至带了些不可侵犯的神圣意味。
“你好好看噢，我们能不能做朋友？”姜冻冬望着身处阴翳之中的alpha，露出灿烂的笑容。
以往，只要姜冻冬露出这样的表情，就从没有人拒绝过他的请求。然而，这一次，他却碰了壁。
好看的alpha掀开眼，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不能。”他说，“走开。我不和只有金鱼脑和繁衍欲望的人交流。”
“哇！”姜冻冬觉得会拒绝的alpha更好看了，“你好有个性！”
年幼的漂亮alpha被姜冻冬噎了一下，他无语了片刻，没有再搭理。
姜冻冬努力尝试和这个漂亮alpha搭话，年仅九岁的他因为不爱看书，至今会的四字词都没几个，“金鱼脑和繁衍欲望是什么呢？”
“就是像你这种人。”alpha冷冷地说。
“我这种人又是哪种人呢？”姜冻冬又问。
“蠢人。”alpha说。
“我不蠢！我很聪明的。”姜冻冬大声地反驳。
“恕我直言，完全看不出来。”alpha面无表情地说，稚气的脸庞上偏偏充满了一种过于成熟的阴郁，“你的衣着品味就好像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野人，以为披着几块布匹就能假装人类。恕我直言，你真是充满了粗野主义的原始破烂感，却毫无秩序与设计。”
老实说，姜冻冬完全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但他意识得到，这不是什么好话，“不听，不听，我不听你说话了，”他捂着耳朵说，“都是我不爱听的。”
alpha冷漠地望着姜冻冬，似乎在等待这个不知好歹的omega自己离开。
然而，姜冻冬没有离开。他打定了主意要从这场宴会上偷他，那他就一定会偷走。本质上和强盗与盗贼没什么区别的姜冻冬一把抓住了alpha的手腕，他笑着拉住这个alpha的手，全然不顾对方的意愿，拉着他跑，“我带你去哇妈妈那儿！”
“松开！离我远点！”alpha几乎是怒吼着对他说。
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飘上了一丝羞恼的薄红。
alpha拼命抵抗，拒绝前进，然而不过七岁的alpha哪里挣脱得开姜冻冬的手。最终，他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拖着跑。
“妈妈！我偷了个好东西！”
正在对一些傻X假笑的姚中凤突然听到了自己宝贝的声音。
姚中凤一回头，没想到还真是姜冻冬。姚中凤也不问姜冻冬怎么从儿童区跑到成人区的。身为母亲，姚中凤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儿子——但凡是姜冻冬想要做到的事儿，就没有不成功的。
姚中凤和身边的太太们告辞，走到姜冻冬跟前，“什么好东西，宝贝？让妈妈看看！”
姜冻冬兴冲冲地闪过身，露出他背后一脸生无可恋的alpha，“这里！”
年幼的alpha还喘着气，有气无力地瞟了一眼姚中凤，他的脸颊满是剧烈运动后的红晕，看上去格外可怜。
姚中凤的笑脸僵住了。姜冻冬不认识对方，姚中凤还能不知道吗？
Moyati&#183;Aquarius，出身于天才世家的An基因等级alpha，属于那几个垄断学术界的家族集团里最被寄以厚望的下一代。
“一个好漂亮的alpha！”姜冻冬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姚中凤，“妈妈我可以偷这个吗？”
“……”姚中凤久久沉默，该说不愧是他们夫妻俩的儿子吗？一来就相中了个最稀有珍贵的物种，“宝贝，听妈妈一句劝，快点儿给还回去。这个我们是偷不起的。”
姚中凤简直不敢想象，要是把Moyati&#183;Aquarius偷走了，他的家族会发什么疯。说不准会开着战斗机来和他们对撞。
出乎意料的，没有得到妈妈的支持，姜冻冬的脸一下就垮了，“妈妈，不是你说要心狠手辣的吗？”
是的，姚中凤曾经嘴巴没把，口嗨教育姜冻冬说，‘我们冒险者，主打的就是心狠手辣！’却没想到这句话被姜冻冬刻进自己的DNA里了。
“倒也不用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姚中凤委婉建议。
万万没想到，连妈妈都要否定自己，姜冻冬的眼睛瞬间变得眼泪汪汪的了。
姚中凤最见不到自己儿子的眼泪，赶紧一把抱住这个披着天使外皮，嘴巴甜得要死的混世魔王，“噢噢噢——宝贝，你别难过，妈妈的意思是你这实在是太心狠手辣了，妈妈都自愧不如，简直就是一代宗师，牛得不行。”
姜冻冬一下就笑了，“真的吗，妈妈？”
缓过气来的Moyati&#183;Aquarius冷冷地说，“假的，”他的眼刀嗖嗖嗖甩刀姜冻冬身上，“你妈妈骗你的。”
姜冻冬又要哭了。
姚中凤手忙脚乱地转移话题，“宝贝，你一定要偷这个alpha吗？我是说，你非得要偷这么个大宝贝吗？”
“不可以吗，妈妈？”姜冻冬哽咽地问，“他好漂亮，妈妈，他的眼睛像塞尔瑟，可是头发像柏砚，我好喜欢他！”
姚中凤没料到原来姜冻冬一眼相中Moyati&#183;Aquarius是这个原因，“天呐！我的宝贝，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爱上了吃代餐——这件事妈妈是不赞同的哈。”
“妈妈，可不可以嘛？可不可以嘛？”
姚中凤看看眼睫上挂着泪的儿子，又看看旁边双手环胸，满脸无所谓，实则密切关注他们母子对话的Moyati&#183;Aquarius，忽然，姚中凤有点儿想逗逗这个孩子。这么小的孩子跟个老古板似的，也不知道那群作孽的玩意儿都干了些什么。
于是，姚中凤的话语一转，“可以是可以，”
霎时间，姜冻冬喜笑颜开，Moyati&#183;Aquarius不可置信。他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有大人认出他的身份后还这样对待他。在Moyati&#183;Aquarius的记忆里，除了他血缘上的母亲与父亲，其他成年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因为他的出身，因为他卓越的基因等级展现出来的天赋和潜力，因为他年仅七岁便做出的惊人成绩。
姚中凤说完，不忘叮嘱姜冻冬，“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假装不是母子关系了。等这傻X宴会结束，你先走，妈妈殿后，咱们到码头汇合，整点薯条吃吃，再商议具体该怎么把你的大宝贝偷渡回去。你要是被抓了，记得一定别供出妈妈，好吗？要是对方严刑逼供，你就说一切都是你爹指使的，好不？”
“为什么要说爸爸？”姜冻冬不理解。
“噢，因为你妈妈我要脸，你爸爸已经练成厚脸皮绝学了，这辈子脸皮厚得都能当腻子刮墙用了。”
“哇，爸爸好厉害！”姜冻冬很给面子地鼓掌。
顶着旁边Moyati&#183;Aquarius看人渣的鄙夷眼神，姚中凤轻咳一声，“好啦好啦，你先说答不答应妈妈？”
“好！”姜冻冬手舞足蹈，“我答应妈妈！”
于是，Moyati&#183;Aquarius眼睁睁地看着姚中凤和姜冻冬这对母子在他面前商讨该如何把他偷渡出去。
不是，这两人玩真的啊？
Moyati&#183;Aquarius终于慌了。
趁着虽然是成年人但也很不靠谱的姚中凤去勘查路线，Moyati&#183;Aquarius一改先前冷若冰霜的态度，决定从这个傻子似的omega嘴里套套话。
“塞尔瑟是谁？”Moyati&#183;Aquarius问，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之一。
姜冻冬显然没想到漂亮的alpha会主动向自己搭话，他高兴地介绍，“是我妈妈朋友的孩子——是我的弟弟！”
“你的妈妈是姚中凤，爸爸是羊梧？”Moyati&#183;Aquarius问。
“对！”姜冻冬毫无保留地点着脑袋，“我是姜冻冬。”
“我知道你是姜冻冬，”Moyati&#183;Aquarius漠然地说，“百年以来，唯一一个An基因等级的omega。”
自姜冻冬出现后，他的家族无数次想要让他与姜冻冬适配。假如不是姜冻冬有能庇护他的父母，他或许早就被送到了实验室，成为他的命定伴侣中的一个。Moyati&#183;Aquarius想到这儿，冷笑了一下，如同实验室里那些被科学配种的小白鼠。
“An是什么？”姜冻冬追问。
Moyati&#183;Aquarius露出奇怪的眼神，他盯着姜冻冬，像是盯着什么史前巨兽，“你不知道基因等级？”
姜冻冬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懂。”
他是真的不懂，从来没人告诉过他基因等级究竟意味着什么。
“真像个白痴。”Moyati&#183;Aquarius发出嗤笑。
“我才不是白痴，”姜冻冬反驳道，“柏砚说我很聪明。”
“柏砚又是谁？”Moyati&#183;Aquarius问。好了，现在又来到了他好奇的第二个问题上。那个和他头发相近的alpha。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姜冻冬骄傲地说。
“我的头发像他？”Moyati&#183;Aquarius问。
“嗯嗯！很像！一样又黑又亮又漂亮，摸上去也滑滑的。柏砚说，这样的头发都很难得，要好好珍惜才可以。”
Moyati&#183;Aquarius皱着眉，不悦地看了姜冻冬一眼，“老是‘柏砚说’，‘柏砚说’的，你自己的表达呢？你的声音呢？你为什么这么听他的话？”
姜冻冬茫然地望着他，不知道这个漂亮alpha是什么意思，“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呀。他很聪明，什么都知道，我喜欢听他的。”
“什么都知道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别妄想会有人能指导你的人生，”Moyati&#183;Aquarius说，“作为一个omega，这么听一个alpha的话，你迟早会吃亏的。”

第180章 IF2-魔王成长史（三）
将来会吃什么亏，姜冻冬是不知道的。
但他知道，他现在很想大吃一口眼前这个漂亮又冷淡的Moyati&#183;Aquarius。
姜冻冬一向是个知行合一的行动派，心里怎么想的就会怎么做。但做之前，姜冻冬还是记住了姚中凤对他的教诲——要做一个讲礼貌的孩子。于是，姜冻冬彬彬有礼地询问Moyati，“我可以咬你一口吗？”
自被姜冻冬母子掳走，坐到飞船上就绷着脸的Moyati简直要被气笑了，他阴沉着脸说，“你大可试试。”
姜冻冬喜出望外，立马从座位上跳下来。
“你——！！”Moyati警告声还没说完，姜冻冬的嘴已经狂甩在了他的脸颊上。对患有超忆症的Moyati而言，他几乎在瞬间便储存下了这个亲吻的所有信息：糖果和汽水的甜蜜，和花瓣一个形状的唇，湿软的、温热的如同某种软体动物腹部的触感。
“你做什么！”
Moyati捂住被姜冻冬大啵了一口大半张脸，惊恐地向后仰倒，直至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姜冻冬咂巴咂巴嘴，评价道，“你的脸白白的，像萝卜一样好亲！”
小孩表达喜欢的方式总是很原始，与口腔和食欲密不可分。
“流氓！”Moyati咒骂，潮红色瞬间爬上他的脸，分不清他是羞的还是恼的，“低级生物！”
姜冻冬被骂得有点儿委屈。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这么抗拒他。
“你同意了让我试试的嘛！”姜冻冬试图和眼前的漂亮alpha讲道理，“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告诉我，我就不这么做了。但在这儿之前，你同意了让我试试的。”
Moyati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再装傻就没意思了，”他毫不客气地望向姜冻冬，眼刀唰唰直飞，“你听不懂人话？”
姜冻冬：0v0？
看清了姜冻冬脸上真的除了蠢以外再也别无他物，Moyati，“……”
像是被针扎破了个洞，倏的一下就没了气，。Moyati心里因为被轻薄冒犯而冒起来的火突然烟消云散，他甚至觉得好笑，自己刚刚生气的样子和傻子有什么区别？他在干嘛？和个九岁的小屁孩计较？
这么想的Moyati全然没有意识到，他自己也才七岁，比他认为的大白痴姜冻冬还要小两岁。
“算了。你坐回位置坐好，我不想和你计较。”Moyati深呼吸一口气，让愚蠢的大红脸消失，他面无表情地指挥姜冻冬，“扣好你的安全带。”
驾驶舱内的姚中凤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看着在自家儿子一连串啵啵下，直接死机的Moyati，姚中凤放声大笑。
瞧吧，他的儿子果然和他一样，都不喜欢那些深沉的、假面似的镇定与傲慢的表情。
“我想玩积木。”姜冻冬摇头晃脑地说，完全不听指挥。
“坐回你的位置，扣好安全带。”Moyati再次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
回答他的是姜冻冬哼着小曲，把玩具舱的积木都倒出来。末了，姜冻冬还招招小手，问莫亚蒂要不要来玩，全然没把他的指令当回儿事。
自出生起，因为身份、基因等级，在不论是家族长辈还是同龄人间都说一不二的Moyati头一次体会到了被逆忤的感觉。
七岁的alpha皱着眉，他出于alpha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威严被挑衅，但更多的，是对姜冻冬不服从的不理解。
这是种非常奇妙的体验。
Moyati能够罗列出成百上千条姜冻冬为什么要坐回位置并扣好安全带的理由，他有无数理性的、科学的、健康的依据，然而在这么有说服力的凭证前，姜冻冬的回答仍是那句，“可是我不想。”
更奇妙的是，Moyati发现，他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句话。
在他目前的人生里，他从未听过有谁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基本上所有人在他罗列出理由后，便会被说服。当然，他也被反驳过，可反驳他的理由也都是富有逻辑的推导公式，而不是一句——可是我不想。
“我知道你是正确的，我爸爸也说在飞船上要乖乖地坐在位置上，系好安全扣，可是我不想，”姜冻冬一边噼里啪啦地玩着积木，一边任性地说，“我不喜欢安全扣，戴着一点儿也不舒服。我就是不想。”
这似乎是一个全新的领域。Moyati意识到。
对于未知的事物，Moyati总抱有超乎寻人的探索欲。“你不想就可以不做这件事吗？”他谨慎地询问姜冻冬。
“当然了呀！”姜冻冬也不藏私，大大方方地告诉Moyati他的人生哲学，“如果有不想，但是又不得不做的事，可以让别人去做。嗯……比如我不想吃蔬菜，就会亲柏砚一口，让他帮我吃掉。”
Moyati茫然了一瞬。
眼见Moyati不理解，姜冻冬又举了个例子，“再比如我不想晒被子，就会告诉柏砚我最喜欢他了，让他帮我晒。”
Moyati的表情逐渐变得奇怪。
先前他还觉得姜冻冬是个没脑子的omega，所以才会张口闭口就是另一个alpha的名字。现在看来，姜冻冬好象比他想象得要聪明得多。
就在姜冻冬还想再举例时，监控器里传来了姚中凤的声音，“冻冬，自己不想干的事儿就打发小砚去做，可不是好孩子哦！”
姜冻冬从善如流，乖乖地认错，“我知道了妈妈，我下次不会了！”
态度诚恳，甜度十分，尽管姜冻冬是背对着摄像头的，姚中凤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只有Moyati看得见，面对他的姜冻冬说这话时眨巴着大眼，若无其事地摆弄着手里的圆形积木，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很显然，绝对还会有下次的。而且还有很多下次。Moyati相信。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Moyati平静地点头，他确信他已经掌握了这项技能。
紧接着，他就面无表情地对姜冻冬说，“我不想理你。”
“啪嗒——”一声，手里的积木落到地上。
姜冻冬大惊，“真的不理我了吗？！”
看着姜冻冬惊慌失措的样子，Moyati不知道为什么，升出了股报复成功的快感。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矜骄地扬起下巴，斩钉截铁地回答，“不。”
姜冻冬噘起嘴，不高兴地捡起积木，“好吧。”
他说，“那我拼完积木再来找你。”
Moyati原本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良久后——姜冻冬通过积木演绎了四五次脑内小剧场，意犹未尽地收拾着积木，顺便眨着眼，望着Moyati问，“真的不理我了吗？”
Moyati感到莫名其妙，“不。”他说，“我说了，我不想理你。”
姜冻冬也不纠缠。
“好吧，”他站起来，啪嗒啪嗒地跑向门口，“那我去吃个冰淇淋再来找你。”
Moyati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姜冻冬消失在门后。
过了一会儿，嘴巴被冻得红红的姜冻冬回来了。他身上带着橘子的酸甜味儿，一闻就知道他铁定美美地吃了个大的橘子雪糕。
他又凑到Moyati跟前，咂咂嘴巴，问Moyati，“真的不理我了吗？”
Moyati终于懂了姜冻冬的路数，他冷漠道，“不。”
可姜冻冬毫不气馁。
“好吧，”他又啪嗒啪嗒地跑走，“那我看完这本书再来找你。”
这次，姜冻冬离开的时间要久一些。
因为他一个人乐呵呵地看了三本绘本，Moyati一手托着下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姜冻冬，看着他被绘本上的故事逗得嘎嘎直乐。姜冻冬不但乐，他每次读完了还能回味好一阵子。
Moyati冷笑，等姜冻冬收好书本，走过来，又要说出那句话前，Moyati抢先一步，冷冷道，“走开。说了不理你就是不理你。”
身为直觉系动物，姜冻冬几乎在刹那间久感知到了Moyati话语中不同于以往的情绪。
他本能地反问Moyati，“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我惹你生气了吗？”
Moyati没想到姜冻冬会问这个，但他也毫不客气，“你们把我私自绑到这儿来就让我很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姜冻冬问。
他望着Moyati，圆圆的眼睛剔透而干净，当他直勾勾地凝视住Moyati，总让Moyati感觉被某种大型野兽盯上。
“因为你们没有尊重我的意愿。”Moyati说。
姜冻冬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可是你是我偷过来的，我抢过来的，就是我的了呀。”
“不，我不属于你，”Moyati没有任何感情地陈述这句话，“我是Moyati&#183;Aquariu，我属于Aquariu家族。”
姜冻冬歪着头想了想，他有些苦恼。年幼的他尚未形成一套完整的思维体系，可出于直觉，他能清晰地反驳那些他不赞同的话，“不是这样的，”姜冻冬说，“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属于你自己。”
他努力地想要表达自己，“我把你抢过来，不是为了占有你，是为了你能在我的身边。”
那和占有又有什么不同？Moyati漠然地想到，他不懂姜冻冬的意思，只觉得眼前这个狡猾的omega在和他玩些文字陷阱。想到刚才还为姜冻冬那句‘你属于你自己’感到撼动，他就觉得可笑。
“你们没有区别，”Moyati说，“你们都没有尊重过我的意愿。”
姜冻冬沉默了，他低下头，思考了好一会儿。
“对不起，”他想清楚了，理清逻辑了，抬起头，认真地看向Moyati，“妈妈说你不是物品，你是一个人，就算我想要偷走你，我确实也应该尊重你的想法。”
“那你想被我偷走吗？”姜冻冬问Moyati。

第181章 IF2-魔王成长史（四）
七岁的Moyati的目光向上移，移到面前这张挂着傻兮兮笑容的蠢脸上，他从没有这么无语过。
“如果我说不想，你会把我送回去吗？”Moyati面无表情地问。
姜冻冬歪歪脑袋，理所应当地说，“不会呀。”
“那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让你感觉被尊重嘛。”
Moyati扶了扶眉心，露出一种远超实际年龄的无力神色。他看着姜冻冬绽放出的明媚笑脸，倒也不生气，就是很想吐槽，又觉得槽点太多没法下嘴，“真是谢谢你。”Moyati有气无力地说。
“不客气！”姜冻冬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敏锐地察觉到Moyati的情绪好转。在柏砚那儿苦练多年的得寸进尺技巧此刻发挥作用，姜冻冬乘胜追击，再次向Moyati介绍自己，“我叫姜冻冬，你可以叫我冻冬。”
然而Moyati可比柏砚难打发多了，“打住，”Moyati不留情面地说，“我们不是朋友，自我介绍就免了。”
姜冻冬一点儿也不气馁，他自信地点头，“没关系！我知道你叫Momo！”
“什么Momo啊？”Moyati眉头紧锁，活了七年的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么恶心黏糊的名字会指自己，“Moyati&#183;Aquarius，这是我的全名。”
Moyati还是妥协了，他再次在心里告诫自己别和眼前这个大脑发育不完全的omega计较，“你可以叫我Aquarius。”
姜冻冬尝试着卷了几次舌头，他顺利地说出Aquariu这个词汇，但太麻烦了，姜冻冬撇撇嘴，才不想喊那么复杂的词。于是，他假装自己没有听见Moyati的话，从善如流，“好的Momo！”为了转移Moyati的注意力，姜冻冬特意夸他的胸口佩戴的蓝宝石胸针好看。
谁曾想Moyati根本不吃这套，“你以为夸奖我，我就会接受这个狗一样的名字吗？”Moyati碧蓝的眼睛盯着姜冻冬，冷笑道。
“可是Momo听上去很亲切啊，”姜冻冬竭力狡辩，他说着，把手轻轻放到Moyati的头顶，顺着Moyati的发旋，抚摸Moyati的长发，如同抚摸一头才出生的幼兽，“像是在摸摸你。”
Moyati知道他本应该躲开姜冻冬的那只手，可他不明白怎么回事，被那双肉乎乎的手定住了，他坐在位置上动弹不得。自Moyati有记忆起，没有人和他产生过这样的肢体接触。孕育他的生命的是一个冰冷的容器，他出生在仪器发出的‘嘀——’声与一群研究员的数据堆里。他与母亲之间不曾脐带相连，连婴儿时期得到的唯一的拥抱都是遥远的，带着审视和观察。
姜冻冬毫无边界感，甚至冒犯的行为，偏偏让Moyati手足无措。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是否是新型的奶头乐陷阱。
行吧，Momo就Momo吧。Moyati在无意识中做出妥协。但妥协的下一秒，Moyati又觉察出不对——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总是被眼前这个看似只会傻笑的omega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你的头发好软，像我爸爸以前养的小羊。”姜冻冬说。
Moyati干脆地忽略了姜冻冬地屁话。他再次探究地望向姜冻冬，“你会精神控制？”
“嘎？”姜冻冬不明所以。
Moyati，“……”算了，这傻子看上去连精神控制是什么都不知道。
眼见姜冻冬要追问了，Moyati转移话题，“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姜冻冬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到了别处，他思考着，放置在Moyati头顶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了回来。“我要做冒险家！”姜冻冬大声说。
“冒险家？”Moyati没料到姜冻冬竟然有具体的职业倾向，但想想他的父母——冒险家这群怪人里的怪人，似乎也不难理解，“你准备几岁进入这个行业？多久去考冒险证？”
所谓冒险家其实就是一群探索宇宙的人。他们的目标大多数探索时空的极限，寻找宇宙爆炸前的完美十维度，以此探寻人类发展的可能性。冒险证则是所有冒险家的身份证明，堪称三性星系最强护照，凭借这个证明，任何人不得阻拦冒险家的探险任务。
姜冻冬坐在地上，一边翻剩下的大半本书，一边说，“等我抢到一艘可以时空跳跃的飞船，我就成为冒险家了！”
Moyati，“？”
Moyati，“抢到一艘可以时空跳跃的飞船是什么意思？”
姜冻冬理所应当地晃晃脑袋，“就是抢来一艘飞船的意思啊！”
“抢来了，就是你的了？”Moyati尝试按姜冻冬的逻辑思考。
“对啊！”姜冻冬露出奇怪的表情，他很疑惑Moyati为什么会重复这个问题，“抢来了就是我的了呀！”
Moyati没说话，他看向摄像头，表情一言难尽。他知道姜冻冬的母亲肯定听到了他儿子的话。
果然，摄像头传来姚中凤不断咳嗽的声音。
但姜冻冬根本听不懂自己妈妈的暗示，他还兴高采烈地规划，“Momo你来的话，你可以当我的副手，”看Moyati不为所动，姜冻冬加大力度，“是副手哦！以后不管我们抢到什么东西，都要给你保管！”
顺带地，姜冻冬拿出怀里的梦想表格，逐一向Moyati介绍起了目前他飞船上的人员配置，“这是柏砚，他什么都懂，负责开飞船；这是我的弟弟，叫塞尔瑟，它是漂亮的人鱼，负责游泳和玩皮球；这是小歌，它很大，不挑食，可以吃垃圾，负责打扫卫生。”
Moyati把所有疑问都先放了放，他指了指那个纸上写着‘小歌’的那个图案，前面两个还能看出人样，这个就是一团乱线，“这是什么？”
“小歌啊！”
Moyati仔细端详，不确定地问，“虫？”
姜冻冬也不知道小歌是不是虫，“爸爸给我找的朋友，它喜欢自己给自己打结，还喜欢芥末味的冰淇淋。”他介绍道，“我们要把所有芥末味的冰淇淋抢过来！”
Moyati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想要吐槽的欲望，“……你想做的不是冒险家，是星系海盗吧。”
姜冻冬给了Moyati一个赞赏的眼神，没想到眼前这个又漂亮又聪明的alpha这么上道，“妈妈说，冒险家就是要心狠手辣，要做抢海盗的海盗！”
Moyati又一次看向了摄像头，他的神情比一言难尽还要复杂，谴责中带了鄙夷，其中还有丁点儿掩饰不住的嫌弃。‘肮脏的大人。’他无声地向驾驶舱的姚中凤传达了这个信息。
这次，姚中凤终于无法再袖手旁观。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咳咳咳咳咳咳咳嗷——冻冬！”姚中凤赶紧打断了自家混世甜心魔王的输出，“冻冬，忘记妈妈和你说过什么了？”
姜冻冬立马拿手捂住嘴，他这才想起来他答应过妈妈不对别人说这些的。
姜冻冬紧张地盯着Moyati，祈祷他没有听见。
Moyati在做什么呢？
Moyati在姜冻冬焦灼的注视下眼睛向上翻，他望着头顶的玻璃窗，干巴巴地说，“我没听见。”
姜冻冬立刻蹦起来，开心地向姚中凤汇报，“妈妈！Momo没有听见！”
摄像头也传来了喜悦的声音，“好的，宝贝！你真棒！”
Moyati翻着白眼，第一万次困惑他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才沦落到要被这对傻兮兮的母子给绑架走。
从宴会驶出，行驶了两个小时的飞船最终在一颗终年被积雪覆盖的小行星降落。
舱门打开前，姚中凤把围巾、帽子、手套和厚底靴给两个孩子套上。哪怕两个孩子都是An基因等级，身体只好不差，依旧得注意。
“你得穿冻冬五岁的衣服才行，”姚中凤乐呵呵地说，这个不靠谱的beta此刻却细心地帮Moyati整理好毛线帽子。
Moyati不自然地低头，没说话。
已经乖乖穿好防寒套装的姜冻冬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他看见了雪地里穿着标志性黑色棉背心和军绿色工装裤的alpha，“爸爸——”姜冻冬准确无误地扑到体格健硕，身型丰满的女人怀里，“爸爸！爸爸！我好想你！”
早在老婆孩子的飞船降落时，就掐灭了烟的羊梧嚼碎嘴里的薄荷糖，“好久不见啊——冻冬！”
比起在感情沟通上更直白的姚中凤，不喜多言的羊梧直接抱着姜冻冬，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视野一下变高两米三，姜冻冬可高兴了。
羊梧颠了颠，没想象的那么重，“你小子怎么没重多少？”
“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没有让柏砚吃你不喜欢的菜？”
“爸爸真讨厌，说的我都不爱听，”姜冻冬用手捂住羊梧的嘴巴，“不喜欢爸爸了。”
羊梧的笑声从姜冻冬的指缝里溜了出来。
Moyati缓缓移开放在这对父子身上的视线，他扬起下巴，望着身旁的beta，平静地再次告知，“你们私自带走我，会有麻烦的。”
姚中凤蹲下来，和这个看上去冰冰冷冷的孩子保持平视，“冒险家的生活就是处理各种麻烦。”
Moyati对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尤为不满。他蹙起眉头，脸色变得冷冰冰的，姚中凤一看他这小老头似的样子又乐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担心，我已经和你的家族发送了沟通信息，告诉他们我会在明天送你回去。”
Moyati这才满意了点儿。
雪地里，身高马大的羊梧正驮着姜冻冬转圈，父子俩的欢声笑语被某种力量具象化了，哈字接二连三地掷到Moyati的耳边，莫名其妙地令他烦躁。
“你不担心吗？”Moyat冷冷地i问姚中凤，“他们想要我和你的儿子在一起孕育后代。”
姚中凤先是略带诧异地看着Moyati，随后，仿佛是憋不住了似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捧腹大笑的间隙，姚中凤揩去眼角的泪水，和Moyati解释，“对不起，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好笑——”
“很好笑吗。”Moyati反问。
姚中凤不断摇着头，感叹似地叹息，“真是些不合格的大人。”
Moyati愣了下，他正要追问，姚中凤却站了起来。他伸手，牵住这个过于早熟的孩子。他的动作做得太过自然，以至于Moyati都没有反抗。等他反应过来时，姚中凤已经带着他走向在雪地里上蹿下跳疯玩的父子俩。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疯了，”姚中凤把姜冻冬从羊梧的肩膀抱下来，他把两个水桶递给姜冻冬和Moyati，“三公里处有一口没有结冰的湖，你们需要打水回来。”
说着，姚中凤指了指不远处的平地，“我和爸爸会在那儿扎营等你们。”
“你要我们独立完成？”Moyati正要质疑，姜冻冬已经一手提起水桶，一手拉住Moyati的手，“好的妈妈！”他活力满满地答应。
不给Moyati拒绝的机会，姜冻冬拉着他走上了寻找冰湖的路。
再次被牵住，Moyati发现他的心神依旧处于一种不安宁的境地。他的大脑卡机，不知道该对这种亲昵如何反应。姜冻冬的手和姚中凤的手完全不同，这只手和Moyati的手大小相似，但更软，更暖和，更有弹性，好像捏一下还会发出小鸭子的叫声。
姜冻冬的脸颊上还带着欢笑后的红润，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心情明媚地拉着Moyati走在积雪皑皑的山脊上。
“你做冒险家是为了什么？”
Moyati还是没有挣脱姜冻冬的手，他试图制造对话，来消除那只手的存在感。
“因为我想要认识很多人——所有人，和他们做朋友，让他们都和我玩，都喜欢我！”姜冻冬骄傲地说。
Moyati不解，“别人对你的喜欢有那么重要吗？”
姜冻冬想了想，他也不明确究竟什么能被定义为重要，“我知道他们喜欢我的话，我会很开心。”
“他们不喜欢你呢？”
九岁的姜冻冬茫然了片刻，至今为止，他还没有遇见不喜欢他的人。。他想象了一下Moyati提出来的这个假设，原本咕噜咕噜冒泡的快乐都被凉水浇灭，“会有一点点难过，”姜冻冬小声说，“一点点吧。”
这看上去可不是只有一点点。Moyati心想。
他看了姜冻冬一眼，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执着于和所有做朋友，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这样的企图背后，是要让所有人都满意，都幸福的奉献和付出。怎么想都太蠢了。
“Momo呢？”好在姜冻冬也没想太多，他的心里有一个完美的漏斗，伤心的情绪对他来说是转瞬即逝的细沙，而快乐则是不停打转、回味，发出噼里啪啦响声的豆子，姜冻冬问Moyati，“你想做什么？”
Moyati已然不想再纠正姜冻冬叫他这个蠢到家的名儿了，他眼皮也不抬，“不知道。”
姜冻冬思索，他整合了一路上道听途说的信息，“Momo不是科学家吗？”
Moyati嗤笑了一下，他没想到姜冻冬居然还知道科学家这个词，“不是。”
“Momo不想做科学家？”
“不想。”Moyati说。
“那Momo想做什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Moyati不耐烦地说，他无意识地发出攻击，似乎这样就能够掩盖他的真实想法，“你以为所有人的人生都和你一样随意吗？”
姜冻冬被Moyati突如其来的刺吓得一顿。他小心翼翼地望向Moyati，Moyati抿住嘴，他知道他不该说这么难听的话，他想要道歉，却开不了口。提着水桶的那只手攥紧，Moyati感觉到潮水在他的心头涌动，波涛拍打在心崖，他说不出话。
姜冻冬牵着Moyati的手，他清晰地感受到了Moyati的紧张和无助，仿佛他第一次迷路，在岔路口哇哇大哭。尚且幼小的姜冻冬还没有未来那么游刃有余，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停下来，学着当初迷路遇见的治安官做的那样，抱了抱Moyati。
“我的人生才不随意，”抱完了，姜冻冬不忘纠正，“我也有要做的事情，我要成为第一个抵达宇宙的尽头的冒险家。”

第182章 IF2-魔王成长史（五）
当姜冻冬提着水桶，爬上覆满了雪的堤坝上时，Moyati沉默地站在原地。
直到这个完全不记事的omega来牵他的手，Moyati才缓缓地开口，“我从来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他人的喜欢与厌恶都和我没有关系。假如有人对我感到不满意，那也不是我的问题，而是那个人的问题，是他在我身上附加了他的期待。”
他像是在回答姜冻冬的问题，但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需要被人期待。”Moyati轻轻地说，“也不想要满足任何人的期待。”
风吹过，吹起他颊边长发，他的神情平静又死寂，如同一潭没有生气也再不会有活水注入的湖泊。
就是这样，Moyati&#183;Aquarius在所有人的期待中诞生，他的生命没有形状，只有被规定好的道路。所有人的愿望投射成为他的命运，而他知道，他过于早熟地知道，他应该做的，就是沉默地接受一切安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姜冻冬想了想，他感觉自己好像明白Moyati的意思，但又觉得好像根本没理解，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的生命会活在他人的期待里，仿佛人生都被庞大的阴影笼罩。
他似懂非懂地看向Moyati，随着自己的意愿问他，“那会不会很孤单呢？”姜冻冬说，“感觉好孤单。”
Moyati望着姜冻冬，没说话。
“你肯定会孤单吧，我感觉到了，”但姜冻冬却在和他的对视里，得到了答案，他充满肯定地点头，“你会孤独。”
Moyati想说他才不会，但手心里装满了水的桶沉甸甸的，他分心去调整位置，再抬起头来时，姜冻冬已经在摇头晃脑地观察刚刚飞过的红色瓢虫里。
他还停下脚步，指着一只停留在叶脉上的虫对Moyati说，“哇，你看Momo！它身上有五个白色的斑点！“
Moyati盯着傻乐的姜冻冬，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情。他感觉自己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不仅如此，棉花还戳了戳他的拳头，夸他的皮肤真好。
虽然Moyati根本不想承认，但姚中凤和羊梧的确将姜冻冬教育得很好，除去他偶尔不可一世、什么都要抢、抢到就是自己的魔王逻辑，其它时候，姜冻冬总会下意识照顾身边的每一个人。
“Momo给你吃，”升起篝火后，姜冻冬把第一个烤好的棉花糖拿过来，他掰开，露出中间最嫩最白的芯，“棉花糖夹在饼干里最甜了！”
“说了不要叫我这个名字！”Moyati一边接过姜冻冬递过来的饼干夹棉花糖，一边抗议他的叫法。
姜冻冬看着Moyati一口口吃完了饼干，格外得意，“好吃吧！”
好吧，味道确实不错，Moyati承认，他舔了舔手指，一些糖融到了他的拇指上，变得粘粘乎乎的。
给爸爸妈妈分别准备好棉花糖饼干后，姜冻冬就再也坐不住了，他拉着Moyati一起，“Momo！我们来钓鱼吧！我挖了个洞！”
Moyati本来不想参与的，但眼看着姜冻冬自己在冰面上凿开个洞，多少担心这个笨蛋落进水里，Moyati还是勉为其难地跟了上去。
他可不是想玩。他是想监督姜冻冬。
结果，笨蛋姜冻冬没有摔进洞里，Moyati被线绊倒，两次摔进了水中——整整两次！
姜冻冬也跟着救了Moyati两次。
裹着厚毛巾的Moyati打了个喷嚏，回过神来却看见姜冻冬背对着他，肩膀不停颤抖。Moyati瞬间觉察到了不对，“哈？你刚刚是不是在笑我？在偷偷嫌弃我对吧，姜冻冬？”Moyati又打了个喷嚏，鼻尖红红地质问姜冻冬，“嫌弃我笨手笨脚？”
“没有！”姜冻冬捂住下半张脸，转过身来解释，“当然没有！”
“真的没有？”Moyati面无表情地盯着姜冻冬，“你妈妈说，好孩子是不能撒谎的。”
姜冻冬这才撒开捂住嘴的手。
哈！果然是在笑！Moyati抓了个现形。
“但是妈妈也说过，我们可以说一些善意的谎言！”姜冻冬纠正说。
“所以刚刚的话是你的善意的谎言？”Moyati反问。
“没错！”
Moyati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姜冻冬。
“好吧，就是有一点点，一点点，”姜冻冬偷瞄他几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Moyati的表情，见他好像不是很生气，他努力为自己解释说，“但是不是嫌弃！”
好在远去砍柴的羊梧和姚中凤回来的及时，羊梧成功解救了被Moyati严刑逼问的姜冻冬，揣着一秒也安分不下来的儿子去玩，姚中凤则是在营地烧水，顺带拿出干燥的衣服，给Moyati换上。
“喂，”Moyati换好衣服，从帐篷走出来，他的小脸被冻得发红，稚气的脸颊上偏偏全是大人的考量，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蹲着烧柴火的姚中凤，“你们这两个不负责的家伙，就这样教育小孩吗？”
他坐到姚中凤的对面，毫不客气地质问成年的beta，“他那么白痴，还是一个An等级的omega，你们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生活的？”
“我们的确不是合格的父母，”姚中凤放下手里的木头，一手撑着脸，笑眯眯地望着Moyati。橙红地火光印在他的脸颊上，看上去温暖极了。
姜冻冬的圆脸或许就继承自他，他们母子都有一种没有脾气的亲和力，“可我们保护冻冬的决心和每个父母一样，没有区别。”
“保护？”Moyati对此嗤之以鼻，“恕我直言，您所谓的保护就是将他抛弃在育儿公寓独自生活吗？还真是别具一格。”
“哎呀呀，你这孩子说话可真是和你妈妈一个腔调，”姚中凤忍不住轻笑出声。但对于Moyati的妈妈究竟是怎样的腔调，姚中凤也不远多提。
他只是点着头，平静而和缓地承认，“这件事确实是很大的问题。我和孩子他爸一直在想办法接冻冬到身边来，可惜事与愿违。”
“竟然如此，你们又能为保护他做出什么呢？”Moyati很直接地询问。
“生命，”姚中凤回答，“我和羊梧的生命。”
Moyati愣了愣。
趁着这个过于早熟的小孩愣神之际，姚中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发痒的掌心，他哈哈笑着揉了揉眼前小孩的头发，“不知道这个答案有没有让你满意，小骑士？”
“喂！”Moyati不满地拍开他的手。
姚中凤也不意外，他耸耸肩，笑吟吟地望着Moyati，“冻冬这孩子就是这样，总是能轻易地让人围着他转。”
“谁要围着这个白痴转……”Moyati别过脸，才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是吗？”姚中凤不置可否，他没有争辩，只是站起身，对Moyati说，“年轻的Aquarius，亲情就是这样复杂的东西。作为父母的我们可以为孩子付出生命，但同时，也会为了自己的人生抛下孩子。”
“爱本就是在牺牲和自我间寻找到平衡。”姚中凤说。

第183章 IF2-魔王成长史（六）
趁着姜冻冬熟睡，姚中凤总算连夜送走了Aquarius家的继承人。
如此就能让姜冻冬避免和小伙伴分别的伤心，本来这应该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可惜，名为Moyati的孩子出于报复，在登上家族派来接他的飞船前，狠狠地掐了一把姜冻冬的脸。
于是，刚满十岁的姜冻冬醒来，揉着发痛的脸，发现他不仅被掐了，还痛失漂亮的Momo后，他趴在姚中凤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
羊梧和姚中凤手忙脚乱地哄着闹脾气的姜冻冬，再三保证今后还有机会见到Moyati后，姜冻冬才抽抽噎噎地又睡过去。
眼看姜冻冬对他的好朋友Momo恋恋不忘，姚中凤头疼后面几天要是姜冻冬吵着闹着要见Moyati该怎么办。Aquarius家族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拜访的。
羊梧却对此淡定无比，她放下手里的马克杯，“小孩子忘性大，等他见到更好看的人就会忘掉Aquarius。”
姚中凤可不这么认为，他焦头烂额地研究冒险者协会有没有什么能拜访Aquarius家族的办法，“不会的，小冬是特别重感情的孩子。”
彼时他们正坐在中央星的老城区里喝下午茶。趁着飞船修缮的时间，姚中凤和羊梧计划带姜冻冬参观中央星最大的植物园。
“是吗，”羊梧忽然意味不明地朝窗外努了努嘴，“你看看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啊，你在狗叫啥啊！”姚中凤不耐烦地从信息里抬起头，他这时才发现原本正啃蛋糕的姜冻冬不见了。顺着羊梧嘴巴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姚中凤惊讶地看到，他重感情的好儿子正在斜对面的花店门口搭讪一个貌美的alpha少年。
alpha少年大概比姜冻冬大两到三岁，比姜冻冬高出大半个头。
他穿着驼色的毛衣和休闲裤，怀里捧着一束不算葱郁的丁香花。明明是稚嫩的年纪，少年的五官轮廓却并不模糊，已经很好的出落，如同出水芙蓉。比起Aquarius家族美到具有攻击性的聪明人长相，姜冻冬面前的alpha少年眉眼弯弯，浑身都是温和的气质。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姜冻冬扯了扯面前alpha的衣角，他巴巴地望着对方，“我叫姜冻冬！”
alpha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半蹲下身，和拦住他的小孩子相视。微卷的黑发从耳后柔柔地顺下来，垂到脸颊边，尽管自己也不过十三四岁，alpha却相当有年长者的自觉，他轻声询问姜冻冬，“小朋友，你怎么了？和家人走丢了吗？”
姜冻冬立马摇头，“没有！我没有走丢，我的妈妈和爸爸就在那里吃饭，”姜冻冬大声地回答，他还特意指向不远处的咖啡馆，丝毫不知道姚中凤和羊梧正在窗户边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alpha看了一眼，确定那儿坐着两个大人后，他笑着点点头。就在alpha转身离开时，姜冻冬又抓住了他的衣角，“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叫什么名字，哥哥？”
alpha惊讶地回头，他再次看向姜冻冬，微微睁开了眼，冰蓝色的眼睛露出大半。
“你好，姜冻冬，”他喊出姜冻冬的名字，可就是不说自己的，“特意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姜冻冬的注意力果然全都转移到了自己的名字上，他也忘了继续追问眼前漂亮alpha的名字，他晕乎乎的，“有很大的事……”
姜冻冬抬起脑袋，盯着微笑的alpha，他怀里的丁香花一簇一簇地绽放着，从姜冻冬的视角看过去，紫色的小花遮掩着alpha柔美的脸庞。姜冻冬从来没见过漂亮得这么柔和的人。
他当机立断，“你好漂亮，哥哥！我能不能和你做朋友！”
alpha莞尔，“谢谢你的夸奖，”他说，“但如果是这个原因，来找我做朋友的话，那可不行。”
姜冻冬不明白为什么最近他想和别人做好朋友的意愿总是被拒绝。他不甘心地反问，“为什么啊！”
alpha想了想，“你想我和做朋友，是不是因为我的外貌？”
姜冻冬毫不掩饰地说对。
alpha接着说，“如果只是因为对方出众的外貌而靠近的话，那也一定会因为对方失去外貌而远离的吧？”他笑眯眯地告诉姜冻冬，语气和缓又不容置疑，“朋友是很宝贵的关系，因此我们都要慎重地选择成为朋友的原因。”
姜冻冬眼看alpha转身又要走了，他连忙追上去，屁颠屁颠地跟在alpha身边，丝毫没有察觉对方不愿他接近的意图。
“那我喜欢哥哥可以吗？”姜冻冬问。
alpha望着姜冻冬眨巴的大眼睛，即便他确实有被可爱到，但他还是相当无情地摇头，再次拒绝，“不可以哦，”他说，“你都不了解我，又该怎么喜欢我呢？”
姜冻冬说，“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为了向alpha证明自己的喜欢程度，姜冻冬伸直了手臂，在胸前比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有这么大的喜欢！最喜欢了！”
是的，姜冻冬平等地最喜欢每一个漂亮的人。
这样的甜言蜜语向来令姜冻冬无往不利，战无不胜。不论是柏砚还是Moyati，又或者是他的亲爹亲妈，姜冻冬身边的人都吃这一套。
然而，这一次，姜冻冬碰了壁。
alpha笑眯眯地颔首，得体地收下姜冻冬的喜欢，“谢谢你的喜欢，”alpha依旧拒绝，“但是不行呢。”
姜冻冬简直要被身旁这个平静温柔的alpha迷倒了。“哥哥，你坚持拒绝我的样子好有魅力！”姜冻冬比出一个大大的拇指。
alpha扑哧一声被他逗笑了。
alpha停下脚步，他一手抱住花，一手主动拉起姜冻冬的手，决定做一次好人，“好了，我送你回到父母身边吧，下次不要乱跑了噢。”alpha说，他牵着姜冻冬向马路走去。
姜冻冬原本还沉浸在和漂亮哥哥牵手的快乐里。alpha的手只比姜冻冬大一点点儿，掌心干燥而柔软，五根手指纤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感。
但当对面的路灯变绿，姜冻冬忽然意识到，他只有这短短几步路程的时间和身边的alpha交流了。
他得抓紧时间和他交上朋友。
姜冻冬沉着冷静地思考了一番，接着他看向alpha怀里的丁香，“哥哥，”姜冻冬故作不懂地问，按照他的经验，只要为对方提供展示他们知识的机会，他们对他的好感就会大大提高！“你怀里是什么花？”
可是漂亮的alpha却没有丝毫卖弄知识的想法，他简单地回答，“丁香。”
姜冻冬接着问，“它是不是快死了？”
“是的，冬天太冷了，它快被冻死了。”这次，alpha果然多说了些话，“我准备把它带回家养，说不定能养好。”
姜冻冬乘胜追击，“哥哥喜欢花吗？”
“植物的话，我都很喜欢。”
“为什么呢？”姜冻冬说，“我就更喜欢动物！我的院子里有三只猫猫，它们也都很喜欢我！”
alpha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猫咪确实是很可爱的动物，”他说，“但植物总能按照你的意愿生长，这很有趣，不是吗？”
很好！姜冻冬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做的很好，姜冻冬！你顺利开启了一个闲聊式的对话！接下来，你在夸几句，他觉得高兴，你们就可以成为朋友了！
“哥哥以后要成为园艺师吗？”姜冻冬顺着alpha的话又问。
“也许吧，”alpha回答，“可能会做类似的工作。”
姜冻冬立马一脸乖乖地拍马屁，“哥哥，你好有智慧。”
不料，他这一招被alpha现场拆穿，“奉承我呀？”alpha笑着问姜冻冬。
姜冻冬从未见过如此棘手的场面，Moyati顶多是回呛他，姜冻冬总能找到接话的方法。可眼前的alpha却是四两拨千斤，将姜冻冬的一切企图都打了回来。
尚且没有打过无数高端局、成长为六边形端水战士的姜冻冬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犹豫了两秒，觉得应该是自己夸错方向了，“哥哥，你好温柔！”姜冻冬改口道。
alpha笑着摇头，“夸我是没有用的，”他说，“要成为我的朋友可是很难的。”
姜冻冬立即改变策略，他发现咖啡馆门口正有人卖棉花糖。他决定以此收买alpha，当初他就是靠这招收获了许多朋友。
“哥哥，我请你吃棉花糖！”姜冻冬提议道。
可是alpha还是拒绝了，“贿赂我也没有用哦。”
眼看咖啡馆的大门越来越近，却还没有问道漂亮alpha的名字。
姜冻冬终于急了。
他太想知道alpha的名字了，到现在，这份强烈的意愿已经不单单是因为对方姣好的面容，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姜冻冬还从没遇见过这么多次不断拒绝他的人。但是姜冻冬又明白，他不能强迫对方。他要尊重对方的意愿。这是Moyati让姜冻冬明白的事儿。
情急之下，姜冻冬忽然想到，过去每次他惹柏砚生气后哄好柏砚的招数——先承诺，后画饼。
于是，在alpha松开姜冻冬的手时，姜冻冬用最大的声音地对alpha说，“哥哥，我们可以做像我的爸爸妈妈那样的好朋友！”他信誓旦旦，“我会对你好的！”
抱着花的alpha愣在了原地，他眨了眨眼，头一次对自己眼前的世界充满疑惑与不解，“诶？”
而在姜冻冬的话音落下时，咖啡馆内爆发出羊梧惊天动地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是姚中凤怒发冲冠，冲出门口的身影，“姜冻冬！你给我过来！你现在长大了，都会耍流氓了是不是！”姚中凤咆哮着对姜冻冬吼道，“你看我揍不揍你屁股！”

第184章 IF2-魔王成长史（七）
靠着厚颜无耻的贴贴大法和可爱姣好的脸蛋儿，以及别具一格的蠢与坚持，姜冻冬最终还是打动了alpha，顺利获得对方的名字，裴可之。
咖啡馆里，姜冻冬喝裴可之单独坐在小角落里，他热情地请裴可之喝下午茶。顺带还赶走了刚才在门口嘲笑他的爸爸和要揍他屁股的妈妈，理由是他现在正在进行小孩子间的独立交友活动。
“爸爸妈妈真是的，不要参与小孩子的事嘛！”这个时候，姜冻冬倒显得泾渭分明了。
“可以，”羊梧淡定地拉开无能狂怒的老婆，点了点头，同意姜冻冬的话，“但是你自己结账。”
姜冻冬掏出口袋里的纸币，数了数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富有！于是，他不仅点头说好，还摸出来一张大额的纸币，潇洒地大手一挥给了羊梧，“爸爸，你带妈妈出去逛逛吧！”
就这样，羊梧和姚中凤施施然把咖啡馆留给了两个小孩。
姜冻冬坐在软椅上，他伸了伸脖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瘦一点儿。今年秋天姜冻冬没注意，一不小心把自己吃胖了。虽然他的脸本来就是圆圆的，特别方便藏肉，但双下巴到底还是淹没了他的脖颈。
服务员送上香蕉牛奶和果汁，姜冻冬抱着牛奶，相当熟练地得寸进尺，“那我叫你之之！”
桌子对面的裴可之捡着怀里那捧丁香花的枯叶，他看着手里的花，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总感觉像小老鼠的叫声。”他只是这么说道。
姜冻冬立即换了个方式，“裴裴呢？”
裴可之说，“听上去在吐口水。”
“可可呢？”
“和咳嗽声没有区别呢。”
所有方案都被无情否决，姜冻冬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托着下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苦恼，“那我该怎么叫你嘛！”
裴可之微笑起来。“就叫我裴可之吧，”他问姜冻冬，“这个名字本身也很好听，不是吗？”
姜冻冬被裴可之脸上绽放的笑容晃花了眼，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的诶！”他连连赞叹，“裴可之好听！”
裴可之笑眯眯地注视着轻易就被他带着走的omega，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真可爱呢。”
姜冻冬美滋滋地听裴可之的夸奖，他就说，他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交不到朋友！
姜冻冬可高兴了，但高兴之余，他没有忘记也夸一夸裴可之，“你也很可爱。”说完，他瞥了裴可之一眼，看到裴可之舒展的眉眼，较好的面容，他又补充道，“很好看！”
裴可之笑而不语。
服务员接着送来了两种口味的冰淇淋，香草和巧克力。
裴可之贴心地让姜冻冬先选择，姜冻冬的视线在两个冰淇淋甜筒里来回打转。犹豫再三，他还是选了看上去更甜的巧克力。
等姜冻冬咔咔几口把自己的吃完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张牙舞爪的食欲，开始盯着裴可之手里奶白色的冰淇淋看。裴可之拿着甜筒向左转，姜冻冬的脸也左转，向右转，姜冻冬野目不转睛地右转。
裴可之似乎对冰淇淋的兴趣并不高，只是简单的吃了几口，确保它不会化在手上。自认为已经和裴可之成为了朋友，姜冻冬眨巴着眼睛，问裴可之，“我可不可以吃你的冰淇淋？”他举起食碟上的银质勺，“我想挖一小小勺，尝尝味道。”
裴可之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吃冰淇淋，太甜了。但他之所以拿走一个，就是看出了姜冻冬爱吃。他随意地、缓慢地吃着，坏心眼地想看姜冻冬眼巴巴地望着他。
虽然被这个任性自我的omega缠了一路，但裴可之对姜冻冬并无恶感。尤其当姜冻冬仰起脸，瞪圆了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时，裴可之总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可爱到，不是那种蠢得可爱，而是一种想摸摸他脑袋的可爱。
大概这就是小孩子的魅力吧，裴可之想，显而易见的，姜冻冬恰好又是最会仗着小孩子身份到处乱创的人。
“不可以哦，”裴可之说，“这个冰淇淋已经被我吃过了，没有办法和你分享。”
姜冻冬歪了歪头，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可是这在朋友之间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裴可之脸上的笑容加深，“但我们还不是朋友哦。”
随后，裴可之心满意足地看见姜冻冬的表情更可怜了。
姜冻冬大受打击，他捂住心口，深呼吸好几口气，“还还、还不是朋友吗！”
他颤着声说，裴可之的说辞对他产生了严重的挫败感，年仅十岁的姜冻冬还不懂裴可之的险恶，他伤心欲绝，甚至抖出了孩子气的奶音。
裴可之罔顾姜冻冬惨兮兮的模样，用遗憾的语气接着回答，“不是哦。”
姜冻冬更伤心了。
“那好吧，”他有些哽咽着说，说完，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精彩绝伦的好办法，“那你想吃我的蛋糕吗？”
姜冻冬说着，把面前的蛋糕推向裴可之，他期待地望着裴可之。
裴可之一眼就看出了姜冻冬的小心思——既然还不是朋友，因此无法分享食物。那么分享了食物，就理所应当的是朋友了吧？
裴可之看见姜冻冬若有若无地偷瞄他的样子，忽然很想笑，不是出于礼貌的假笑或者看到蠢事的似笑非笑，而是有被逗乐的笑。
哪怕如此，裴可之还是将蛋糕推了回去，他温柔地第无数次拒绝姜冻冬，“不想呢。”
姜冻冬彻底垮了，“诶——”
他失落地坐在椅子上，被再三拒绝成为朋友，饶是姜冻冬也犹豫了。他不再大大咧咧地望着裴可之，圆乎乎的眼睛里眸光闪烁着，带着不明白、不理解的情绪。
尽管在过去的岁月里，姜冻冬只遇到零星的那么几个人讨厌他，但现在，他开始担心，裴可之不和他做朋友是不是也是不喜欢他？
裴可之在对他人内在世界的感知上，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天赋。很轻易地就读懂了姜冻冬的情绪，但他并不多做什么，而是饶有兴趣地反问姜冻冬，“这么喜欢我吗？”裴可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确信他没有突然变脸才对，“我长得应该也没有多绝色吧？”
姜冻冬一边伤心，一边辩解，“哥哥你是越来越好看，身上也香香的……”
裴可之莞尔，“原来我是耐看型吗？”
姜冻冬不安地注视着裴可之，他正要直接问面前这个超级好看的alpha是不是讨厌他？没想到，裴可之抢先一步发问，“你有别的朋友吗？”
姜冻冬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裴可之的问题上，“有！”他回答说，“我有好多朋友！”
裴可之笑着点头，他继续询问，“那你也都喜欢他们？”
姜冻冬依旧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
裴可之微微睁开了眼睛，每当他露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这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总带了股超脱年龄的成熟感。十三岁出头的裴可之平静而和缓地告诉姜冻冬，“也就是说，你是一个对谁都能这么喜欢的孩子。”他说，“要是喜欢这么泛滥的话，就不珍贵了。”
姜冻冬意识到了对面alpha的冷淡。他朦胧地感知到他似乎要离开了。果然，一说完，裴可之抱起旁边的丁香花，很有礼貌地向姜冻冬告辞。
尚且年幼的姜冻冬，还不懂得该怎么表达自己，他只能手忙脚乱地跟上去，跟到门口，被裴可之喊停，要他乖乖地在咖啡馆里等父母。
姜冻冬小心翼翼地问蹲下来拍拍他脑袋的裴可之，“那你讨厌我吗？”
裴可之摇头，“当然没有，”他如此说道，“只是你没有获得我的喜欢而已。”
只有没有被讨厌就好！
姜冻冬当即满血复活，“我下次会努力的！”他大声说。
裴可之笑着和他挥了挥手，跨过马路，在姜冻冬依依不舍的注视中，消失在街对面的转角处。一束紫色的丁香花柔柔地垂在裴可之的臂弯处，含苞待放着，带着馥郁的芳香。
羊梧和姚中凤逛完街，回到咖啡馆时，就看见小小的姜冻冬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端着一杯黑咖啡，向外眺望的模样。
为了更忧郁些，姜冻冬还装模作样地喝了口黑咖啡，随后，苦涩中带着酸的味道在姜冻冬的嘴里蔓延开来——姜冻冬被难喝得更忧郁了。
羊梧和姚中凤对视一眼，看来小孩子的独立交友活动并不顺利，否则的话，现在姜冻冬应该拉着那个小alpha，高高兴兴地向他们介绍了。
两个人轻悄地坐到姜冻冬对面。
“宝贝，你怎么了这是？”姚中凤心惊胆战地问。
姜冻冬非常深沉地拂了拂耳边的几撮的毛，“妈妈，我对裴可之一见钟情了。”
姚中凤看着儿子努力装深沉的样子，不断掐羊梧的大腿才没笑出声。
“裴可之？”姚中凤顺着姜冻冬的话问，“那个小alpha？”
姜冻冬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对！”
姜冻冬一秒破功，什么忧郁，什么深沉，都统统不见。他叭叭地开始和姚中凤讲刚刚与裴可之聊天的经过，“妈妈！裴可之好有魅力！他好温柔，一直对我笑！虽然他不愿意和我分享香草味的冰淇淋，但是那不重要！他说话好有道理，好有智慧！他是我见过的最吸引人的alpha！哪怕他不愿意和我分享香草味的冰淇淋，但是那不重要……”
姚中凤从一筐话里挑挑拣拣，明白了个大概。
总结来说就是，姜冻冬，他的好大儿，他单纯善良可爱的甜心宝贝omega，被一个过于早熟的alpha钓了。
姚中凤觉得这样不行。
小小年纪，怎么能被alpha钓呢！这样以后该怎么办！姚中凤忧心忡忡。
在大腿快被自己老婆掐紫之前，羊梧忍住龇牙咧嘴的痛，果断开口自救，“小冬你对Aquarius不是一见钟情吗？”
羊梧一说完，姚中凤和姜冻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羊梧终于松了口气，大腿上死命掐她的手总算松开了。
然而，姜冻冬听完这个复杂的名字，却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小孩子白皙的脸上全是无情的陌生，“Aquarius是谁？”
姚中凤赶紧补充道，“就是你的好朋友Momo。”
这么一说，姜冻冬就明白了。他点了点头，“哦，是的！Momo也是，”他淡定地回答道，“我对他们都一见钟情了！”
随后传来的就是羊梧无法掩饰的低声求饶，“嗷嗷——腿！要紫了——老婆，痛！”
姚中凤才不管羊梧的死活，他疯狂掐着手里羊梧的大腿，左拧右捏，狠狠拉，“见一个爱一个的性格到底是遗传的谁啊！”
姚中凤愤怒地质问羊梧，他现在合理怀疑，其实羊梧也是这么个性格，只不过她这个人太闷骚了，在他面前隐藏了这一面。否则，姜冻冬怎么会有这样！
羊梧有苦说不出，她怎么知道冻冬的性格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就跟他们一个alpha，一个beta却生出了一个omega一样无解。
所幸姜冻冬不愧是羊梧的好大儿，当即开口，救羊梧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也爱妈妈！”姜冻冬立即表忠心，“还有爸爸！”
姚中凤听着姜冻冬的甜言蜜语，死死钳制羊梧大腿的手果然松开了，羊梧忽地忍俊不禁，她一边痛得咬牙咧嘴，一边向姜冻冬比出大拇指，“儿子，你厉害。”
听到儿子的大声表白，姚中凤低低地咳了一声。“油腔滑调也是……”他不自在地拢龙拢头发，“你这个臭小子，到底从哪儿学来的！”
羊梧搓着腿，她有些不明白姚中凤到底在意些啥，就算他们的孩子三心二意，朝三暮四，也怎么样呢？做1做0做3，总比想死好吧？
“别担心，小凤，婚姻政策早就放开了，”羊梧说，“就算小冬喜欢再多人也没问题。”
姚中凤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他恨恨的，“我担心是那个！”他担心的分明是像姜冻冬未来的感情生活，而不是啥婚姻不婚姻的。
旁边的姜冻冬算是听明白了，“我不结婚，”他立马表态，“我以后都不结婚！”
他笃定的态度引起了姚中凤的侧目，“小冬，你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吗？”
姜冻冬点着脑袋，“知道，知道，我都知道～”他自豪地说，“结婚就是要一直在一起。睡觉要一起，上厕所也要一起！”
听上去完全就不知道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姚中凤的嘴角抽搐，“上厕所这个倒也不必哈……”
羊梧更关心姜冻冬对婚姻的态度，“为什么不想结婚？”
“因为我想和大家做好朋友！”姜冻冬高兴地回答。
“要是遇到了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人，也不结婚吗？”羊梧问。
这个问题根本难不到姜冻冬。
他扬起圆乎乎的连，喜气洋洋地说出自己的策略，“那就做最好的朋友嘛！”
即使和姜冻冬的情感交流并不如姚中凤那么直接，但羊梧在某种程度上反倒对姜冻冬有着很微妙的理解。在姚中凤对姜冻冬的话还摸不着头脑时，羊梧思索片刻，接着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每一个喜欢的人都做爸爸妈妈这样的好朋友？”
姜冻冬重重地点头，“嗯！”
“那你干脆和他们一起结婚不就行了？”羊梧随意地说。
“不能那样，”姜冻冬义正言辞，“那样他们就不自由了，他们也要有自己的朋友才对！”
羊梧挑了挑眉，她双手环胸，手饶有兴趣地搓着下巴，“你希望你喜欢的人也有喜欢的人？是这个意思吗，小冬？”
“对！”姜冻冬蹦起来，“这样大家都会开心！”
羊梧笑了。她转头看向姚中凤，用挪揄的语气和她说，“恭喜啊恭喜，”“你儿子，是个开放关系的天才。”
作者有话说：
嘎嘎嘎，正文裴可之当年看着姜冻冬对莫亚蒂一见钟情，他以为自己是处心积虑才成功抢走了姜冻冬，并一直小心眼地对姜冻冬先喜欢莫亚蒂耿耿于怀。但是裴可之万万没想到，其实姜冻冬当年对他和莫亚蒂都一见钟情了。（就连姜冻冬自己也没有感知到他这种过于多情的情感模式——很容易给合眼缘的人超高的起始好感度）

第185章 IF2-魔王成长史（八）
首都星的植物园果真名不虚传。
除了三性星系原有的各种植物以外，历年以来，所有冒险家从外星系带回的植物种子也被培育在特定的环境里。
姜冻冬和姚中凤趴在一块厚厚的玻璃上，母子表情如出一辙地死死盯着玻璃后悬浮在空气里的一株白色花朵。
这株花来自一个遥远的星系，有自我意识。因此格外受到优待，它拥有独立的展示空间。每天也只出现一个小时。
它的根须是黑色的，张牙舞爪地漂浮在空中。按照介绍，这类似于人类的头发。白色的花骨朵盈满了枝干，一张一合，里面有紫色的果实，这些都是它的眼睛。
姚中凤和姜冻冬盯着它，它也好奇地盯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看他们的脸蛋儿被渴望挤得快变成二维图像。
“妈妈，这个花好漂亮！”姜冻冬指着它说。
姚中凤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好想偷走啊……”他不禁发出感叹。
他养过其他星系的植物，但从没接触过这种有自我意识的。看这株植物的介绍，等它成年后，它的香气能够影响人的情绪。
好在他们三个人里，羊梧的脑子还在。她在终端上噼里啪啦联系了一通别的冒险家，确定盗走首都星植物园珍惜植物的结果后，她果断放弃了想法，“被首都星拉黑名单的话，我们的执照会被吊销。”
姚中凤只能遗憾地拉起姜冻冬的手，恋恋不舍地从这株植物前走开。
唉，无法得到的东西，只好暂时假装它不存在了。
这是姚中凤面对欲望时，最有效的策略。
穿过植物园的雨林，黑色的土地软烂潮湿，里面还翻滚着不少蚯蚓与树叶上掉落的虫。
别的孩子走到这儿，说什么也不愿意踏足，但姜冻冬却高高兴兴地脱掉新买的白鞋，左手牵着姚中凤，右手拉着羊梧，直接光着脚蹦进了树林。
不过他的兴奋没有持续太久。
“小冬，你的手好软。”姚中凤捏了捏姜冻冬的手。
姜冻冬的手从小到大都圆滚滚的。每次他把手伸直，手背上都会出现五个小小的窝。
羊梧瞥向自己手里姜冻冬的小手，回答说，“发胖一般都先胖手。”
姚中凤瞪了她一眼，但羊梧在回别人信息，根本没注意到。
姚中凤走着走着，忽然又发现姜冻冬的肚子有些鼓鼓的。他蹲下来，摸了摸自己好大儿的肚子，“小冬，你的肚子怎么硬硬的？”
姜冻冬把肚子挺得更高了，“这是我的肌肉！”他骄傲地说。
羊梧又瞥向姜冻冬的小肚子，“他吃太多了，”她一边盯着屏幕打字，一边语气寡淡地说，“昨天又没拉。”
姚中凤又瞪了她一眼，但羊梧依旧在回别人信息，根本没注意到。
一只五彩斑斓的蜈蚣突然落到他们三人面前。
姜冻冬抓起这条长长的虫，他完全不害怕它那些细细密密的脚，举起来给姚中凤看，“妈妈！你看——它好漂亮，身上还有红色的点儿！”
姚中凤伸出一根食指，逗弄着这条快蜷成卷的蜈蚣，“确实好看，”他点头道，但当他低头看向姜冻冬时，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小冬，你的脖子怎么不见了？”
姚中凤大惊失色，赶紧伸手去摸自己儿子的脖子。
姜冻冬扬了扬下巴，“衣服的领子遮住了嘛！”
旁边的羊梧再次瞥向姜冻冬，她平淡地回答妻子的问题，“他的双下巴把脖子遮没了。”
这回儿，姚中凤没有再瞪她了，他直接怒目而视。
姜冻冬野生气地从羊梧的大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爸爸！”他大声喊羊梧，等她终于收起忙碌了一路的终端，看向他，姜冻冬宣布，“爸爸说的都是我不爱听的话——我不喜欢爸爸了！”
说完，他就一个人哼哧哼哧地跑走了，连姚中凤眼疾手快，都没能抓住他。
“你怎么回事！”姚中凤上手咚咚咚地捶羊梧的后背，“怎么一开口全是贬低小冬的话？”
羊梧躲着姚中凤的拳头，一脸茫然，完全不懂儿子和老婆在生什么气，“我实话实说而已啊……”
“那我说你，你不会生气？”姚中凤看羊梧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更愤怒了。
偏偏羊梧还一板一眼地回答他说，“不会。”她笃定地表示，“我的体脂率很低，没有双下巴。”
对牛弹琴！姚中凤长啸一声，“你还是做个哑巴算了！”他又给羊梧狠来了一拳，说完，马不停蹄地钻进这片热带雨林里找姜冻冬。
只留下羊梧一个人不明所以。
好在姜冻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热带雨林出来，姚中凤提溜着已经变成泥巴娃娃的姜冻冬冲澡。热水从喷头哗啦啦地流下，把泥巴和刚刚微小的不开心都冲了干净。
换上干净柔软的衣服，姜冻冬一家三口走进植物园的纪念品商店。
“哇！妈妈——爸爸——”姜冻冬一踏进店，就被货架上最中央摊开的植物标本图鉴吸引，“我想要那个那个！”他指着厚厚的书说。
姚中凤给他拿了下来。这本图鉴足足有四五百页。每一页上有四个格子，用极薄的透明软膜夹着各种各样的植物标本，标本下则是简短的文字介绍。书实在太重了，姚中凤只能拿在手上，给姜冻冬翻。
姜冻冬踮起脚，一页一页地看，还时不时用手摸摸标本。这种什么植物都有的图鉴，极大地满足了他想拥有一切好东西的渴望。
他越看越满意，抬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的，“我可以再要一个吗？”
姚中凤挑了一下眉，“再要一个？”
姜冻冬点着脑袋，“对，再要一个，”他说，“要送给柏砚。”
于是，姚中凤又拿了一个。
羊梧在母子二人身后任劳任怨地推着购物车，她被姚中凤强制封嘴，目前还是哑巴状态。
走到植物园的吉祥物售卖处，姜冻冬盯着那个粉色的毛茸茸玩偶，又移不开眼睛了。他确信柏砚会喜欢这个，“我还想要这个！”他说。
姚中凤点了点头，“也是要两个吗？”
“对！”
后面的购物中，不需要姜冻冬再强调，但凡是他说想要的，姚中凤都拿了两份。
后来发现，姜冻冬不论见到什么粉色的都想要后，姚中凤干脆带着他扫货。纪念品店只要是粉色的，都被他们统统拿下。
“这个要不要，小冬？”姚中凤拿着手里的粉色花卉玻璃杯问。
姜冻冬重重地点头，“要！”
购物车里的纪念品成双成对，越来越多，几乎要堆成小山。周围带孩子来选购那么一两件小礼物的父母，频频向姜冻冬一家投来注视。
但不论是姚中凤还是羊梧，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因为常年在外，对姜冻冬缺少陪伴，在物质上姚中凤和羊梧都统一地实行绝对满足地政策。只要是姜冻冬说想要买的，他们俩琢磨着法子也要给他们的好大儿买到手。
等高高兴兴地血拼完，姜冻冬拉着姚中凤的手，要他弯下腰。
姚中凤以为他要说什么悄悄话——没想到，姜冻冬“啵唧”一声，亲了一口他，“我最喜欢妈妈了！”
姜冻冬高兴地说。
姚中凤瞬间就被儿子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
他也不知道，擅长表达感情，但不擅长直白的他和跟木头似的羊梧，怎么就生出了这么可爱的甜心宝贝。
姚中凤亲亲姜冻冬软乎的脸，“我也最喜欢你了，小冬！”
亲完了，姚中凤直起腰，又凶巴巴地瞪向全程一言不发的羊梧，“看什么看？”姚中凤指示道，“不被儿子喜欢的人不配和我说话！”
羊梧，“……”
眼看羊梧没动作，姚中凤推了她一把，“你是个哑巴，你的手可没断。”姚中凤说，“你现在就是个提款机，马上，刷卡！付钱！”
两米三的人形提款机羊梧，只好掏出卡付款。走她自己的私人账户。
羊梧和姚中凤通常会把各自资产的40%拿出来共享，这笔资金他们从没算过账，都是混着用的家庭开销。
但除此之外的60%则都是各自的资金。毕竟两个都是冒险家，他们自己的冒险事业只能自己去承担。尤其是羊梧，还有一个研发团队要养。
等羊梧付完这些多得能开个小商店的纪念品，姜冻冬也特上道地跑到羊梧跟前。
“爸爸！”姜冻冬扯扯羊梧的衣角，等羊梧蹲下来问他怎么了时，他也大方地亲了羊梧一口，“爸爸，我也最喜欢你了！”
顶着脸颊处湿漉漉的感觉，羊梧笑了一下。
她可比她老婆要了解姜冻冬得多，“那你最喜欢的人有点儿多。”
羊梧看着面前的脸蛋圆圆的姜冻冬——漫不经心地用她以往研究那些物理问题的思路去打量自己的孩子。
她很确定，她的这个儿子，是绝对的感知动物。感情充沛是真的，爱和喜悦也是真的，那些柔软的话都是真的。但与此同时，很多时候，他表达爱意，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或者表示奖赏——这也是真的。
这不是姜冻冬深思熟虑后精心雕琢的行为，而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像动物生来就会吮吸母亲一样。它是如此自然，和人的直觉一样。也正因如此，这种行为模式，目前除了羊梧以外，没有人任何人意识到。
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羊梧不太确定。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姚中凤对姜冻冬今后因为过于单纯被别人耍得团团转的忧心情况，绝对不会出现。
姜冻冬眨眨眼，不明白羊梧怎么不说话了。
他伸出手，在爸爸面前晃了晃，“爸爸，你怎么发呆了？”
羊梧没说什么，只是一把将姜冻冬抱到了肩上。她站起身，抓着姜冻冬搭在她锁骨处的膝盖，“高不高？”
视线一下变得开阔极了，“好高！”姜冻冬发出轻快的笑声，“我以后也要和爸爸一样高！”
临近五点，植物园的闭园时间，姜冻冬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傍晚时分，夕阳橙得发红，他们三人搭乘飞往中央星的飞船。
飞船窗外，黑色陨石的正在逐渐减少，他们正在离开首都星形成的的尘埃星环。
又到了分别的时候。姚中凤和羊梧的假期告罄，他们必须要送姜冻冬回到幼儿公寓了。
三个人里，姜冻冬伸出舌尖，一口一口舔着手里的冰淇淋，看上去心情不错；羊梧依旧是没太多表情，一手拿着终端，看上面发来的信息报告；唯独姚中凤一个人情绪低迷。他脑袋靠着墙壁，脸快垂到胸口处，低落得好像马上要融化。
连姜冻冬都在舔冰淇淋的百忙中抽空安慰他，“妈妈，不要难怪，我们明年冬天也能见面了！”
他这么一说，姚中凤更难受了。
“小冬，一个人会觉得孤单吗？”姚中凤转过脸问姜冻冬。
姜冻冬想了想，不解道，“我没有一个人过啊，”他说，“柏砚会陪着我的。”
他说得如此笃定，就好像柏砚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某个器官。
羊梧侧目。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姜冻冬一眼，又收回视线。
姚中凤则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补充了句，“我是说，爸爸妈妈离开过后，你会不会觉得失落呢？”
姜冻冬咬着冰淇淋的脆皮甜筒，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边吃，边砸吧着嘴巴，“有一点点吧，一点点失落。”
说完，他发现妈妈好像更伤心了。姜冻冬立马补救，“但是没有关系，妈妈！”姜冻冬跑到姚中凤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认真地告诉他，“我长大了也要成为冒险家——这样，我就能经常见到你们了！”
姚中凤听到姜冻冬的安慰，感觉好了不少。他和他儿子一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旁边的羊梧忽然关掉终端，加入了这个话题，“要是成为冒险家，也不能经常见到我们呢？”羊梧平静地追问。
在姚中凤不满与不赞同的眼神里，羊梧告诉面前孩子一个事实，“小冬，你要知道，哪怕是我和你妈妈，我们也有可能好几个月都没有办法见面。”
孤独似乎是冒险家永久的主题。
广袤无际的宇宙面前，所有的人和事都是渺小的。同伴、敌人、爱人、仇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微不足道。唯有人和自然才是冒险家永恒的主题。
羊梧本来是想告诉姜冻冬，他不能因为别的任何人成为冒险家。如果他想成为冒险家，那么理由只有一个能被接受，即他对未知的执着与不可磨灭的好奇。
但姜冻冬却无师自通了这个关键，“那不是说明，冒险家一定是非常非常有意思的事吗！”姜冻冬举起只剩下一半甜筒的冰淇淋，像是举起未来的奖杯，他高高兴兴地说，“所以，爸爸妈妈，还有我才能忍受不见面。”
“那我更要做冒险家了！”他如此说道，甚至放下豪言壮语，”我会成为最厉害的冒险家！”
羊梧伸出手，摸了摸姜冻冬的头，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她望着姜冻冬，她突然直觉，或许她和姚中凤的孩子，真的能成为‘最厉害的冒险家’也不一定。
姚中凤从来都不会扫姜冻冬的兴，他闻言，当即开心地抱起姜冻冬，“好好好！”他举起姜冻冬，亲了几口他，“我们小冬，要成为最厉害的冒险家！”
姜冻冬在姚中凤的怀里翘起鼻子，得意得不行，“没错！”他说，“就是这样！”
从飞船下来，姚中凤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
他本来便不想让自己悲伤难过，这样会影响姜冻冬的快乐，也会给姜冻冬压力。好像他要为妈妈的伤心负责似的。
姚中凤和羊梧一左一右地牵着姜冻冬，中间的姜冻冬则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家人和他们见面时那样，都快快乐乐的。
到了幼儿公寓的门口，姚中凤刮了刮姜冻冬的鼻子，“好了，”他笑着说，“未来最厉害的冒险家小冬，我们下次再见。”
羊梧也同样叮嘱，“不要老是让柏砚吃你的蔬菜。”
姜冻冬摇头晃脑，假装没有听见羊梧的话。他笑呵呵地朝他们挥手，“下次再见，妈妈，爸爸！”
姚中凤和羊梧，目送着姜冻冬欢乐地跑进幼儿公寓。
他跑到一棵榕树下，榕树枝繁叶茂，树冠盛开得极大。姚中凤听见姜冻冬兴奋的嗓音，“柏砚——柏砚——我回来了！”
他呼喊着，奔向柏砚。
留着一头长发的小alpha不知道在树下等了多久，他面无表情，似乎察觉到了远处姚中凤的注视，绿色的眼睛向两个家长的位置投去视线。
“冬冬。”柏砚很轻地回应了一声。
姜冻冬凑到他的耳边，一只手遮住嘴巴，悄悄说，“我和妈妈去了植物园——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都只给你一个人哦！”
柏砚却对姜冻冬口中的礼物兴致缺缺，他更在意另一件事，“你不是去精英俱乐部的宴会吗？”
他看向姜冻冬，带着审视地问他。
姜冻冬回想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宴会从脑海里扒出来，“哦，好像是去了的。”他点着头说。
“什么叫好像是去了？”
“因为没什么意思嘛，很无聊的，根本没有记住的必要，”姜冻冬理所当然道，但随后，他回想起这个宴会唯一的收获，又激动起来。
姜冻冬兴冲冲地和柏砚分享，“不过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人，叫Momo！”姜冻冬目前的词汇有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绘Moyati&#183;Aquarius那张伟大的脸，他思索半天，只能很抽象地比划，“他好看得特别下饭！我看着他，能吃三碗饭！”
柏砚纠正，“你平时也吃三碗。”
姜冻冬从善如流，伸出五根指头，“那五碗！”光是表达Momo的美丽不够，姜冻冬不忘讲述他的聪明，“他和你一样，都是好聪明的人，经常会说我听不懂的话。”他断言，“你们肯定能相处得来。”
柏砚对这个说法保持沉默。
他绿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姜冻冬，他接着问，“他和你一样，也是An基因等级？”
这个问题考到姜冻冬了。
姜冻冬左思右想，怎么都没回想起这一点儿，“我不记得了……”他如实告诉柏砚，“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基因等级。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柏砚满意了，他移开眼，牵起姜冻冬的手，往姜冻冬的宿舍走去。“还有呢？”边走，柏砚边轻轻地问，“还遇到了谁？”

第186章 IF3-冬的多重宇宙会谈（一）
姜冻冬，今年十岁，是个冷静沉着的omega。
就在刚刚，他食用了一盘路边的七色幻彩蘑菇，目前正处于头晕目眩的状态中。
姜冻冬大胆推测，他有如此症状，一定是用左手吃饭，触犯了伟大的蘑菇之神。因此，为了平息蘑菇之神的怒火，姜冻冬赶紧用右手夹起几朵蘑菇塞嘴里。
没想到，嚼完蘑菇，他更晕了。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发昏，天旋地转，他几乎走不了路。
于是，姜冻冬镇定地在地上到处乱爬，最终成功爬到他记忆里最柔软的草坡上。晒着暖洋洋的阳光，他一脸安详地缓缓倒下。
意料之中的黑暗到来。
然而，姜冻冬不是陷入了无意识的昏迷，他似乎做起了梦。姜冻冬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寂静的空间里，到处漆黑一片，但不冰冷，相反四周都毛茸茸的。
缤纷的颜色以鱼的形态在纯粹的黑里游走。姜冻冬也不明白这是哪儿，但他并不惶恐，他的直觉判定这是个安全的地方。
循着本能，姜冻冬去追随那些斑斓的鱼。鱼在玻璃器皿中折射成零碎的块状，头在上面，身体在前面，尾巴在左边，似乎确认了姜冻冬正跟着它，鱼甩了甩尾巴，所有的颜色都潮一个方向涌动，一时间光怪陆离。
黑暗里，鱼带着年幼的姜冻冬走到一扇巨大的门面前。
这是一扇巨大的门，又宽又高，直通云霄。姜冻冬仰起脑袋，几乎要把自己撅倒了，都没有看见门的顶端。
鱼从门的缝隙间流了进去。姜冻冬试探地推了推门，原以为这扇门很重，可是当他把手放到门上，仅仅是轻轻摸到那些凸起的装饰雕塑，门就轰然打开了——
耀眼的白光和欢笑声从门后涌出，十岁的姜冻冬眯了眯眼，却不敢闭上，生理性的泪水被刺激了出来，糊住视野。
紧接着，姜冻冬听见炮竹的声响：
“嘭——嘭——嘭——”
六礼炮被点燃，五颜六色的彩带和用镭射纸包裹的小糖果从天而降，十岁的姜冻冬揩去泪水，愣愣地看着十几个年龄不一，但相貌相似，却气质各不相同的人从四面八方朝他跑来。
他们将他团团围住，第一个跑到他面前的人，是一个胸口写着「9」的年轻omega，他笑着鼓掌，“嘎嘎嘎！热烈欢迎新的姜冻冬加入我们！”
十岁的姜冻冬不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好奇地盯着对方的脸，眼睛眨也不眨。这张脸太像了，实在太像他自己了。
“姜冻冬？你怎么知道我是姜冻冬？”十岁姜冻冬问。
“你是姜冻冬，”「9」姜冻冬笑眯眯地半蹲下来，平视十岁的姜冻冬，他指着他，又指了指自己，和围住十岁姜冻冬的其他人，“我是姜冻冬，他也是姜冻冬！我们都是姜冻冬！”
「16」姜冻冬是一个活力满满的青年，他跳出来，拉出红色的横幅，欢呼道，“这里是！冬的多重宇宙会谈中心总部！”
一只中分奶牛猫蹿出人群，它带着「37」的数字牌，非常捧场地冲十岁姜冻冬仰起了下巴，“喵汪！”
旁边数字各不同的姜冻冬们窃窃私语，“我们还有分部？”一个姜冻冬问。“我们每个人都是分部嘛。”另外一个姜冻冬回答。“那我要做最大的分部。”別的姜冻冬兴致满满。“可，我就做最喜欢吃辣椒的分部！”又有一个姜冻冬说。
挂着不同号码牌的姜冻冬七嘴八舌地聊着天，十岁的姜冻冬低下头，他的胸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数字。他是「399」。
所以，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代表每个姜冻冬进入这儿的序数吗？还是指什么别的？
「399」姜冻冬微微皱起眉，思索起数字的含义。他暂时无法辨别现在他所在这个白色空间以及面前几十个姜冻，究竟是他的梦境，还是真实存在。
第一个和他搭话的「9」姜冻冬摸了摸他的头，“你今年几岁？”
「399」姜冻冬回答，“十岁。”
他肃着脸，表情淡淡的。圆乎乎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远超年龄的平静。
和他相反的是，青年模样的「16」姜冻冬满脸都小孩子的灿烂，他眨着眼，笑呼呼地说，“诶，你好严肃，”「16」姜冻冬说，“我十岁的时候就是个成天傻笑的白痴。”
你现在也像个会成天傻笑的白痴，「399」姜冻冬在心里想。
话题一下子又被打开了，其他姜冻冬也开始交流起了自己的十岁。
「58」姜冻冬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靠在另外一个姜冻冬身上。她和别的姜冻冬有明显的不同，她有一身黑皮，穿着金色睡裙，前后丰腴，身体曲线夸张而曼妙，“我十岁就开始喝酒了。”「58」姜冻冬说。
而被这位辣妹姜冻冬倚靠的「143」姜冻冬，是中年社畜人的形象。他穿着宽松的体恤和运动裤，有些肥胖。他沮丧且落寞，“我从十岁开始，就是个废物呜呜呜呜……”说着，「143」姜冻冬掩面痛哭。
几个姜冻冬轮番安抚「143」姜冻冬，连喜欢狗叫的「37」猫咪姜冻冬也跳到了「143」社畜姜冻冬的怀里。
被猫咪亲近，「143」社畜姜冻冬喜极而泣。
「112」姜冻冬很特别。他三十五岁左右，穿着寻常黑色大衣，浑身上下都只露出了脖颈处那点儿细白的肌肤，可就是拥有让人感到口干舌燥的气质。一种开放的温柔萦绕在他的眉眼中，似乎任何人都能向他询问，‘能不能把脸埋进你最软的地方？’这种问题。
“大家都十岁都这么精彩吗？”「112」姜冻冬歪了歪头说，“我都记不到我十岁是什么样子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微笑地说，“不过我是从十三岁就开始奖励自己诶。”
「155」姜冻冬和「112」姜冻冬的关系似乎很好，「155」姜冻冬听完就开始笑。
他也中年的omega，穿着米色的毛衣和家居裤，腰上还系着淡黄色的围裙。相比「112」姜冻冬，「155」姜冻冬笑起来有某种与‘家’这个概念相关的温柔。
“我到现在都还没奖励过我自己，”「155」姜冻冬说，“我以前什么都不懂，好像还是和Aquarius约过之后，才开始有这些欲望的。”
「112」姜冻冬不赞同地看向他，“那你的经验确实是太少了。”
「155」姜冻冬端着水杯，含笑摇头，“早早就做家庭主妇是这样的。”
“没关系，”「112」姜冻冬嘴边的笑容加深，“你的邻居——不是很好吗？”
眼看话题要无法阻止地滑向糟糕的中年成人世界，维护和平的「37」猫咪姜冻冬嗖地跳到两个姜冻冬面前。猫举起一只爪，郑重其事地说，“喵汪！”
意识到这有仍处于孩子年龄的姜冻冬，两个各个方面都成熟的姜冻冬立马止住了话题。
「112」姜冻冬蹲下身，笑眯眯地摸了摸「37」姜冻冬，“抱歉，抱歉，冬冬猫咪。是我们的问题，不该在这儿聊这些。”他挠了挠奶牛猫的下巴，温声细语地把这只爱狗叫的猫哄好，“多亏你的提醒。你真是一只厉害的猫咪。”
「37」姜冻冬高兴地喵喵走掉。
「399」姜冻冬沉默地旁观着这些姜冻冬们。黑色的眼睛安静地反射着每个人的影子。
他的表情鲜少，既不惊讶，也不好奇。他只是在思索、分析着他的所见所闻而已。
但「399」姜冻冬观察的同时，「9」姜冻冬也关注着他。
「9」姜冻冬说，“你这个样子，倒是有点儿像柏砚的小时候。”
他的话再次吸引了别的姜冻冬的注意力。霎时间，所有姜冻冬又将目光放到了「399」姜冻冬身上。
「16」姜冻冬和别的几个率先点头，一个姜冻冬说，“对诶！都是那种会冷着脸的严肃诶。”另外一个姜冻冬补充道，“在陌生环境里，会一声不吭地观察。”
但也有持不同意见的。「58」辣妹姜冻冬就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你们那儿的柏砚是这个样子的？”她双手环胸，带着嫌弃说，“我那儿的柏砚很爱哭诶，经常被他的弟弟欺负过后，会躲起来默默流泪。”
「16」姜冻冬惊讶得不行，“弟弟？他的弟弟是谁？”
“柏莱啊，”「58」姜冻冬说，“他的弟弟叫柏莱。”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姜冻冬的侧目。几个姜冻冬笑了起来，在他们的世界，柏砚和柏莱似乎是别的什么关系。
「399」姜冻冬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柏砚、柏莱是谁？”年幼的姜冻冬茫然地问。
一直和他搭话的「9」姜冻冬没有直接告诉他答案，他拍了拍他的脑袋，只是说，“不急啦，你以后说不定会见到他们。”
说完，「9」姜冻冬站起身。他在姜冻冬里有一定的权威，他挥挥手，招呼其他人散开，“好啦，好啦，咱们别在这儿叽叽喳喳叫了，”「9」姜冻冬说，“我带新来的小姜冻冬去爷爷那儿了，大家自己找地方玩吧。”
其他姜冻冬闻言，很配合地走开，留下「9」姜冻冬和「399」姜冻冬独处。
「9」姜冻冬牵住「399」姜冻冬的手，带他往这片纯白的空间的西南方向走去。这个白色的空间很温暖，到处都回荡着笑声，「399」姜冻冬走着，觉得脚底感受到的是比最初的黑色空间还要柔软的触感，像踩在吸足了水的草地上。
走出好长一段路，整个空间只剩下「9」和「399」两个姜冻冬了。
“爷爷是谁？”「399」姜冻冬问。
「9」姜冻冬低下头看着他，耐心地向他解释，“爷爷是我们这儿的第一个姜冻冬，或者说他是唯一真实宇宙的姜冻冬也行，”说到这儿，他又止住了话，“和你说这些还太早了。反正你要记住，爷爷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脾气很好的姜冻冬就行了，你要是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他寻求帮助。”
「399」姜冻冬听明白了大概。这个爷爷是很好、很老的姜冻冬，在这个空间里被其他姜冻冬尊敬。
走着走着，突然，一大一小的前面出现了一个胸前挂着「67」数字的姜冻冬。那个姜冻冬闭着眼睛，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9」姜冻冬喊了对方几声，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后，只能摇摇头，绕开他走。
「399」姜冻冬回头，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没有反应的姜冻冬，“他怎么了？”他小声地询问身边的人，“他也是姜冻冬？”
身边的姜冻冬同样小声地告诉他，“是的，他也是姜冻冬，”「9」姜冻冬说，“但他坚持自己是根草，平常一来就会找个地方生根发芽。”
「399」姜冻冬现在觉得，姜冻冬可真是奇怪的生物。
走了很久很久，四周的环境都没有变化。「399」姜冻冬左顾右盼，试图记住他们的路线，可这儿什么标志物都没有，到处都是纯净的、安详的白色和柔和的光线。直到一条台阶出现在两人面前，「9」姜冻冬才停住了脚步。
他轻轻推了推「399」姜冻冬的后背，笑着鼓励他往前去，“别担心。往上走就能见到爷爷了。”
「399」姜冻冬看了他一眼，没做犹豫地爬上了这条漫长的台阶路。
台阶的末端，一个头发花白的姜冻冬正坐在那儿。「399」姜冻冬看见他胸前的数字，是「0」。
「399」姜冻冬噔噔噔地跑到「0」姜冻冬面前，他打量着这位衰老的姜冻冬，“你就是这里的大人吗？”
「0」姜冻冬已经很老很老了，他脸上的皮肉都垂了下来，只剩下骨相支撑着。他的肌肉松弛，皮肤上也时不时跳跃着几颗黑色的老年斑。
他始终微笑着，浑浊的眼睛慈祥而平和。他望着站在面前的姜冻冬，笑呵呵地点头，“我确实是最老的那个姜冻冬。”
“那你多少岁了？”
“哎呀，那我可记不清楚了，”「0」姜冻冬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有好多好多岁了吧。”
「399」姜冻冬不疑有它。他噢了一声，又发问，“这是他们叫你爷爷的原因？”
“也许吧，”「0」姜冻冬既不否认也不肯定，“毕竟我太老了。”
他望着面前的孩子，“孩子，相信你也大概明白了，我们这儿是一个独立于宇宙的碎片空间，每个时空的姜冻冬都有机会进来，大家都是姜冻冬，但大家也有着各自不同的人生。”
「399」姜冻冬追问，“只有姜冻冬能进来吗？”
“应该是的，目前还没有出现过进来别人的情况。”
“那这个空间是做什么用的？”
“可能没什么用，就是在一起聊聊天。”
“像现在这样吗？”
“是的，像现在这样。”「0」姜冻冬答道。

第187章 IF3-冬的多重宇宙会谈（二）
「399」姜冻冬一屁股坐在年老的姜冻冬身边。
十岁的孩子拉着老人的手，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皱纹细密交织的纹路，那只手手背上松弛的皮肤镌刻着岁月。他好奇地抚摸，温热的皮肉上，姜冻冬好像抚摸到未来衰老的自己。
「0」姜冻冬笑眯眯地任由「399」姜冻冬观察。在孩童稚嫩的小手要抽开时，他反手，轻轻握住。
“孩子，”「0」姜冻冬问看向他的小孩，“你是怎么进入这儿的？”
「399」姜冻冬眨了眨眼，他发挥了所有姜冻冬天生就具备的能力——实事求是但胡言乱语，“因为我用左手吃饭，触怒了蘑菇之神。”
「0」姜冻冬笑着点头，“看来蘑菇之神有很大的权威。”
「399」姜冻冬荡漾着小腿，摇头晃脑地继续瞎编，“对！”他夸张地说，“蘑菇之神的脾气很大，就算我用右手又吃了几朵七色幻彩蘑菇，它也还是很生气。”
「0」姜冻冬发现话语里的关键。他还是乐呵呵的，“那为什么要吃七色幻彩蘑菇呢？”他回忆着说，“我记得它的味道并不好。”
「399」姜冻冬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捂住嘴，可为时已晚。
「0」姜冻冬并不追问，他只是伸手摸了摸「399」姜冻冬的头顶。
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落在姜冻冬的头上，年长者包容平静的态度，让年幼的孩子感到安心。
“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聊别的。”「0」姜冻冬说，“在我们面前你不用假装，我们都是你，对你再了解不过，孩子。”
会谈中心里的姜冻冬几乎都吃「0」姜冻冬这一套。
尤其是像「399」姜冻冬这样心智尚未成熟，还不懂隐藏心思的姜冻冬。
「399」姜冻冬果然又放松了下来，“好吧，”他眨巴了几下眼，相当坦率地告诉了「0」姜冻冬原因，“太无聊了，想死掉。”
他说完，「0」姜冻冬却丝毫不意外。
明明是个和蔼的老人，然而，面对孩童模样的自己说因为太无聊，所以想死掉，并且还真的付诸行动了，「0」姜冻冬却并无动容。相反，他脸上的笑意还加深了。
「399」姜冻冬问他在笑什么？
「0」姜冻冬忽然指向了远方的某个位置。“那里，睡着一个姜冻冬，”「399」姜冻冬说，“你们为了同样的理由做了同样的事。”
「399」姜冻冬闻言，伸长了脖子探望去，想看看那个姜冻冬是什么模样。
但是这儿的颜色过于单一，柔和的光像雾气一样笼罩在整个空间，缺乏辨识度的纯白让「399」姜冻冬看不清远方。
“他也想死掉？和我一样？”尽管看不见那个姜冻冬，但「399」姜冻冬也感到奇妙极了。
「0」姜冻冬颔首，“是的，他想死掉，”他直白地告诉「399」姜冻冬，并不遮掩，也不委婉死亡的事实，“并且成功杀死了自己。”
「399」姜冻冬噢了一声，接着又问，“那他多少岁？”
“二十九岁。”
“他比我大了二十岁！”「399」姜冻冬惊讶极了，他不自觉地坐直了上半身。他原以为那会是和他同龄的姜冻冬，却没想到他居然比他大这么多，“原来我二十年过后还是想死吗？”
「0」姜冻冬摇头，“这么算可不对。”他说，“他的二十九岁，不是你的二十九岁。”
「399」姜冻冬还是觉得，这或许就是与他最像的姜冻冬。说不定那个姜冻冬二十年前也和他一样，为了同样的理由做了同样的事呢？
「0」姜冻冬看「399」姜冻冬的状态不错，他问了下一个问题，“你的自杀成功了吗，孩子？”
这个问题还真考到「399」姜冻冬了。
其实吃七色幻彩蘑菇吃到后面，姜冻冬自己也忘了到底吃了多少。他好像把采摘来的蘑菇全吃完了，但貌似还有两朵没有塞进嘴里。
“我不知道，”左思右想后，「399」姜冻冬诚实地摇了摇头，“我的最后记忆是我昏迷了。”
「0」姜冻冬于是又问，“你觉得自己会死吗？”
“不好说，我吃的剂量很大，”「399」姜冻冬还是没有办法回答，“很难活下来，但是我的身体素质很好。活着也有可能。”
面对「399」姜冻冬给出的模棱两可的答案，「0」姜冻冬却了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这个情况没错。”他说。
「399」姜冻冬不明所以，“什么情况？”
「0」姜冻冬没急着回答，他先仔细打量了一番「399」姜冻冬胸口的数字，在确定了什么后，他变得更笃定了。
“是这样的，孩子。”「0」姜冻冬抬起头，解释说，“介于生死边缘的姜冻冬将会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选择死，他可以永远待在这儿。如果选择生，他会回到他的世界复活，但再也不能进入这里。”
“现在，你要选择自己的生死了，姜冻冬。”他说。
当出生或死亡的选择交到自己手上，「399」姜冻冬茫然极了。
他在隐约中感觉这是一道非常重要，甚至神圣的选择，可是他又对此毫无头绪。他毕竟才十岁，已经过去的时间太单薄，而尚未到来的未来又太遥远。生命还没有足够的厚度让他去感知。
「399」姜冻冬从「0」姜冻冬口中听出了他不是个例，或许在他以前，这个神秘的空间已经迎来了无数个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姜冻冬。
于是，「399」姜冻冬询问，“那他们——那些姜冻冬，都是怎么选择的？”
「0」姜冻冬说，“他们的大部分选择了生，也有选择死的。”
说到这儿，他给「399」姜冻冬举了个例子，“带你来这儿的姜冻冬，数字是「9」的姜冻冬，他就选择了死。”
「399」姜冻冬想起第一个和他搭话的「9」姜冻冬。他和别的姜冻冬一样开朗、热情，不过稍显安静，「399」姜冻冬没想到这样的姜冻冬居然会选择死。
“听上去也不错。”「399」姜冻冬琢磨着生和死的可能，琢磨半天，他发现其实不论哪个都差不了多少，“我觉得都可以，生和死都无所谓，但我想在这儿待久些。”
他看向「0」姜冻冬，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对这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0」姜冻冬看着活力满满的孩子哑然失笑，“当然可以，孩子，”他说，“只要在胸前的数字归零前做出决定就没有问题。”他指了指「399」姜冻冬胸前的数字，打趣道，“看来，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
姜冻冬也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的399。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399」姜冻冬问出从进来就不明白的问题。
「0」姜冻冬摊了摊手，“很难解释，”老人也说不清其中的逻辑，也许这个只针对姜冻冬的会谈中心本身就没逻辑可言，“对大部分姜冻冬来说，它代表进入这儿的序数。但对你而言，则是你的灵魂监视器。当它归零时，你的灵魂也就此消散。”
姜冻冬听明白了，他挑了挑眉。“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在它跳到零的前一刻选择生？”他说，“那样不是生和死都得到了吗？”
「0」姜冻冬对他钻空子的行为并不在意，老人笑着赞同他的提议，“你当然可以那样做。”
「399」姜冻冬越想越觉得可行，“我觉得怎么都可以，生或者死都可以，”他说，坐在高台上，他眺望着一望无际的纯白，“一直待在这儿，有人和我说话，很好。回到我的时间，继续我的生活，也很好。我没有特别想选择的。”
「0」姜冻冬认真地听完「399」姜冻冬的想法后，大致明白了他的问题所在，“所以，你其实也不知道该选哪个？”
「399」姜冻冬皱着眉，他也不清楚这是不是他的困惑。
迟疑片刻后，他如实告诉「0」姜冻冬，“我也不明白我是不知道该选哪个好，还是哪个都可以，”他用手托着小脸，有些苦恼地说，“从小到大，我都没有什么强烈的心愿。”
「0」姜冻冬轻轻拍了拍这个孩子的肩膀。
虽然目前为止，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生活，但显然，这种特质带给了「399」姜冻冬苦闷的事。
“真是特别，”「0」姜冻冬说，“这是你和别的姜冻冬都不一样的地方。”
「399」姜冻冬闻言，突然抬头看向「0」姜冻冬，他努力去辨别老者的神情，想知道这是不是他随口编出来哄人的话。
“真的吗？”「399」姜冻冬问。
“真的。”「0」姜冻冬无比笃定。
「399」姜冻冬一下就高兴了起来。
「0」姜冻冬看见他高兴，也跟着高兴。
老人慢吞吞地站起身，拍拍膝盖和腰，他问仰着脑袋，望向他的孩子，“你想去别的姜冻冬的世界看看吗？”「0」姜冻冬问，“看看你有多少种可能，看看在他们的未来里，你会不会找到你期待的东西。”
「399」姜冻冬眼睛闪闪发亮，他从未想到还有这样的功能。毕竟刚刚听「0」姜冻冬的描述，这儿就是一个单纯聊天的地方而已。“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当然，”「0」姜冻冬指了指自己，眉眼弯弯地回答，“我可以做到。”
一瞬间，这个老得后背都微微驼起的「0」姜冻冬，在「399」姜冻冬眼里变得无比伟岸。现在，「399」姜冻冬可以理解为什么「9」姜冻冬对他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向爷爷寻求帮助了。
「0」姜冻冬拉着「399」姜冻冬的手，两人缓慢地走下楼梯。老人要带着兴奋的孩子走向其他姜冻冬聚集的地方，要他挑选去哪个姜冻冬的世界。
路上，「399」姜冻冬还有些忐忑，“我真的可以吗？”他不安地问「0」姜冻冬，“会不会为难他们？”
「0」姜冻冬莞尔，他低下头，问惴惴的孩子，“你会拒绝帮助别人吗？”
「399」姜冻冬想了想，“不会。”
「0」姜冻冬说，“他们也不会，”他说，“更何况，你不是别人，你是姜冻冬。每个姜冻冬都会帮助姜冻冬。”
「399」姜冻冬的心安定了下来。
「0」姜冻冬领着「399」姜冻冬七弯八拐。
期间「399」姜冻冬再次尝试去记住路线，但仍以失败告终。不仅是没有路标和参照物，这个空间本身也不是三维的，他们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行走。
也不明白他和「9」姜冻冬是怎么记得路线的。或许，这个空间只有极个别姜冻冬能辨识？「399」姜冻冬猜测。
聚集了大部分姜冻冬的地方，是一个类似于庙殿大堂的空间。这儿似乎有着一个拱形的穹顶，像罩子似地笼罩下来。只是这个穹顶无法用眼睛看见，只能通过感官感知到。
「0」姜冻冬出现的瞬间，原本吵吵闹闹，各说各的的姜冻冬都停止了交谈。所有姜冻冬看了过来，嬉笑着向「0」姜冻冬打招呼，“爷爷！爷爷！爷爷！”、“喵汪！喵汪！喵汪！”
直到现在，「399」姜冻冬才发现，哪怕在上百个姜冻冬面前，「0」姜冻冬也是最苍老的。
看着被其他所有姜冻冬行注目礼的「0」姜冻冬，「399」姜冻冬的心里油然生出对可靠年长者的信赖。
但是，下一秒「0」姜冻冬拍了拍胸口，“干嘛全停下来叫我爷爷？跟葫芦娃似的，吓我一跳。”「0」姜冻冬吐槽道。
一个姜冻冬哈哈笑，“这不是为了彰显你的排场吗？”
另一个姜冻冬摸「399」姜冻冬的脑袋，“你看，小冬刚刚不就是被吓到了吗？”这个姜冻冬说，“他铁定可崇拜你了。”
「399」姜冻冬，“……”
「0」姜冻冬对自己爱逗小孩玩的性格再次无语了，“拉倒吧你们就。”
方才营造的气势荡然无存，上百个姜冻冬嘻嘻哈哈个不停。
趁着所有姜冻冬注意力都在这儿，「0」姜冻冬简单说明了一下「399」姜冻冬的情况，“小冬的数字比较大，允许他停留的时间比较宽裕，应该能去到好几个姜冻冬的世界，咱们挨个看看哪些适合他。”
「0」姜冻冬说完，所有姜冻冬蜂拥而上，把「399」姜冻冬包围。
「16」姜冻冬率先举手发言，“可以去我那儿！”
「16」姜冻冬挤到「399」姜冻冬面前，圆圆的眼睛异常明亮。他手舞足蹈地向「399」姜冻冬描述，“我正好和男朋友度假在海边度假，我可以带你冲浪！我们还可以玩潜水，吃大餐！”
「399」姜冻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别的姜冻冬已经挤走了他，“去我那儿吧，我那儿的裴可之做饭最好吃，”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姜冻冬说，“我每天吃他做的饭能干三碗饭。你正好也是长个头的年龄。”
旁边三十多岁的姜冻冬立刻反驳，“哪个世界没裴可之？说得好像裴可之是特产一样，”这个姜冻冬豪气地伸出手，“小冬，你去我那儿，我喊裴可之给你加五道菜！”
后面的姜冻冬眼看情形不对，当场拍板，“我加六道！”
又一个姜冻冬嚷嚷着，“我加七道！而且做的菜比你那儿的裴可之好吃一百倍！一万倍！”
别的姜冻冬火气上来了，“我那儿的裴可之敢吃屎！你那儿的敢不敢！”
其他姜冻冬当然不服输，“我那儿的当然敢！”
“我那儿的也敢！”自觉被压了一头的姜冻冬也跟着喊，“他一次能吃两斤！”
「399」姜冻冬大惊。大吃一惊，也就一斤的量。没想到这个叫裴可之的人这么厉害。
他听着这个频繁出现在其他姜冻冬嘴里的裴可之，还真萌生了想一探究竟的想法——他想探探裴可之做饭到底好不好吃，以及他究竟敢不敢吃屎。
眼看话题要偏移到裴可之敢不敢吃屎，以及敢吃多少的讨论上去，维护和平的「37」姜冻冬嗖地跳到了「399」姜冻冬面前。
黑白分明地奶牛猫高高地扬起自己的尾巴，如同一根小天线，“喵汪！”
「399」姜冻冬暂时还听不懂「37」姜冻冬的语言，他求助地看向「0」姜冻冬。
而「0」姜冻冬也有不懂的地方，老人望向了「9」姜冻冬。
「9」姜冻冬冲他们眨眨眼，他并不翻译「37」姜冻冬的猫言狗语，而是直接拒绝了「37」姜冻冬的提议，“冬冬猫先生，人类是不吃老鼠的。就算小冬去你那里，你也不能给他吃老鼠。”
冬冬猫先生冥思苦想，随即又开心地提出一个方案，“汪！”
「9」姜冻冬依旧摇头，“猫粮也不行，再高级也不可以。”
冬冬猫先生不放弃，“喵喵！”
「9」姜冻冬思考片刻，终于对这个提议点了点头，“猫咪饼干倒是可以。”
取得一致后，「9」姜冻冬言简意赅地向面前一老一少姜冻冬解释，“它说，如果小冬去他那儿的话，它会分享最美味的猫咪饼干。”
「37」姜冻冬点着小脑袋，坐在地上，它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399」姜冻冬，等待他的答复。
老实说，比起猫咪饼干，「399」姜冻冬还是更好奇能做好吃的，又能大吃两斤的裴可之。
但看着「37」姜冻冬背后不停变换的尾巴，一会儿像个小问号，一会儿翘成感叹号。「399」姜冻冬怎么也憋不出拒绝的话。
「0」姜冻冬察觉到「399」姜冻冬的难为情，老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主动为他解围，“谢谢冬冬猫先生的分享，”「0」姜冻冬说，“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吵了，让小冬自己选择吧。”
于是，所有姜冻冬都安静了下来。
上百双眼睛同时盯住「399」姜冻冬。好在「399」姜冻冬已经逐渐信任了这儿，没有对被注视感到胆怯。
他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认真地端详每个姜冻冬。
在所有姜冻冬对他的微笑里，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稍稍远离人群的姜冻冬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155」姜冻冬，四十多岁的模样，有着超乎其他姜冻冬的温婉气质。察觉到「399」姜冻冬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凝视，「155」姜冻冬微微睁大了眼睛。
其实「399」姜冻冬刚来到这儿时，他第一眼留意的就是「155」姜冻冬，“我想去你那里，”「399」姜冻冬嗒嗒嗒地跑到「155」姜冻冬面前，他仰起脸问这个中年omega，“可以吗？”
「155」姜冻冬蹲下身，平视这个孩子的眼睛，他原本恬静的笑热烈了许多，“当然可以，我很欢迎！”他说。
得到了首肯，「399」姜冻冬也笑了起来。
他小声地问「155」姜冻冬，“你那里有裴可之吗？”
他是真的对这个人产生了求知欲。
「155」姜冻冬暂且没弄明白「399」姜冻冬对裴可之的求知欲是哪方面，只以为是好奇他做的菜，“我那儿有裴可之，他会做饭，但是我比他做得还要好。”「155」姜冻冬说，“欢迎你来，小冬。”
两个姜冻冬达成一致，「0」姜冻冬在空地上画出一个圆形，线条首位相连的刹那间，黑色从中诞生。
纯白的空间里，这汪浓郁的黑，仿佛深不见底。「0」姜冻冬让两个姜冻冬牵起手，站进去。
「155」姜冻冬牵着「399」姜冻冬的小手，他还沉浸在被选中的喜悦里。
“我完全没有想到，你会选择我。”「155」姜冻冬偏过头，对「399」姜冻冬说。他们正在通往他的世界的隧道中，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黑与白通通化为无意义的虚无。
弯弯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如同湖面粼粼的波光，“是对我有什么好奇的吗？可以告诉我你的期待，我会努力去满足的哦。”「155」姜冻冬诚恳地问「399」姜冻冬。
「399」姜冻冬说，“你长得像妈妈。”
「155」姜冻冬愣住了。

第188章 IF3-冬的多重宇宙会谈（三）
「155」姜冻冬是一个常年居家的家庭主妇。
根据他自己的介绍，他和如今的丈夫是青梅竹马，在军校毕业后就嫁给了对方。在经历了十年左右的职业生涯，他最后选择回归家庭。
“这是我的丈夫，叫柏砚。”「155」姜冻冬拿出相册，他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靠左边的，穿着军装的年轻alpha给身旁的孩子看，“这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靠在一起，一个咧开嘴龇牙大笑，一个面无表情神态严肃。虽然没有别的什么亲密举动，但他们之间的近乎于无的距离足以彰显两人的不一般。
「155」姜冻冬漫不经心地翻到下一页，他接着补充，“他很少回家，我们基本不联系。”
「399」姜冻冬忽然看了他一眼，这句话落在别人的耳朵里或许就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介绍，但「399」姜冻冬敏锐地感知到了「155」姜冻冬的情感。
“你不喜欢他？”「399」姜冻冬问。
「155」姜冻冬笑了笑，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反问对面的孩子，“你会和不爱的人结婚吗？”
「399」姜冻冬不做思考地摇头，“不会。”
「155」姜冻冬说，“那么，我也不会。”
这似乎回答了「399」姜冻冬的问题，又似乎完全没有。不过此时的「399」姜冻冬还听不出个所以然。
「399」姜冻冬的注意力紧接着被相册的下一页吸引，他指了指照片上双手环胸，穿着白大褂的alpha男性。
那个alpha带着眼镜，依靠在桌子旁，手上还拿着一本厚厚的报告。这张相片似乎是偷拍的，alpha觉察到镜头后，投来一个倦怠的眼神。
“他是谁？”「399」姜冻冬被这个alpha精致到没有瑕疵的五官惊艳到了。生平第一次，十岁的姜冻冬感受到一见钟情的滋味。
「155」姜冻冬笑眯眯地打趣，“是不是很好看？”
「399」姜冻冬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155」姜冻冬也不卖关子，他介绍道，“他叫Moyati&#183;Aquarius，是一个研究员，我和他十九岁就认识了。”
「399」姜冻冬问，“你们是朋友？”
「155」姜冻冬停顿了片刻，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可「399」姜冻冬却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吧。”过了一会儿，「155」姜冻冬如此说到。
说完，「155」姜冻冬发现已经到晚上六点，该吃晚饭的时候了。他把相册送进「399」姜冻冬怀里，接着赶紧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你想吃什么呢，小冬？”「155」姜冻冬问。
「399」姜冻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我想吃炒饭。”
“好，那我们就做炒饭，”「155」姜冻冬一口应下了他的要求，“再炒个回锅肉和蔬菜好不好？”
「399」姜冻冬说好，他坐在厨房外面的高脚凳上，看「155」姜冻冬熟练地忙活。他先是将满锅的米饭都倒进锅里，用火炒热后，再倒下油和葱花一起翻炒，接着再盖上锅盖，闷一闷饭。
在此期间，「155」姜冻冬手脚麻利地将三根香肠一块儿切成丁，混着小白菜、玉米粒一起撒进锅里炒。
「399」姜冻冬野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155」姜冻冬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闻到饭菜和油烟的气息，他就会觉得很安心。
「399」姜冻冬继续翻着相册，他现在已经认识了「155」姜冻冬身边绝大多数的朋友。
翻到最后几页，一个笑眯眯的alpha出现，「399」姜冻冬看着照片上挥手的alpha，也觉得喜欢。
“那他呢？他是谁？”趁着「155」姜冻冬去冰箱拿菜的间隙，「399」姜冻冬问。
「155」姜冻冬回头看了一眼，“他就是裴可之，”他说，“那个被其他姜冻冬说的做饭最好吃的裴可之。”
原来敢吃屎的裴可之长得这么好看！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399」姜冻冬再度端详照片里容貌出众、毫无攻击性的alpha，原本那点儿喜欢顿时烟消云散，全化作了肃然起敬。
「155」姜冻冬背对着他炒菜，浑然不觉「399」姜冻冬的想法，他随口又补充了几句，“他是心理医生，住在我隔壁。我晚上睡不着会找他聊天。”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
「399」姜冻冬听着「155」姜冻冬的话，却怎么都思索不出个所以然。他毕竟还年幼，听不出成熟中年人之间委婉的关系暗示。
晚上睡不着一起聊天——看来是很亲近的关系。
思忖良久，「399」姜冻冬只能想到这一点，“你和他的关系很好？”
「155」姜冻冬又笑了起来。
他回过头，忍俊不禁，他微笑着说，“我和他关系很好。他是最理解我的人。”
「399」姜冻冬没想到能从「155」姜冻冬嘴里听到这种评价。
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你很喜欢他，”「399」姜冻冬追问，“他喜欢你吗？”
「155」姜冻冬又背对着「399」姜冻冬了。这次，他仍然是用那种模糊的方式回答问题，“目前为止，我知道的世界里，还没有出现讨厌姜冻冬的裴可之。”
那就是喜欢了。
「399」姜冻冬心想。
他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事，「155」姜冻冬都不明说，而是一定得绕个圈子去告诉他。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飞溅，「155」姜冻冬倒下姜丝，紧接着是厚厚的五花肉。回锅肉的香气在蒜苗被翻炒熟透后爆发出来。
「155」姜冻冬拿着一个玻璃罐子，走到「399」姜冻冬跟前，他掀开手边的罐子，让「399」姜冻冬看见里面油汪汪的剁海椒，“小冬，你吃不吃豆瓣？我自己做的，味道不是很辣。”
红彤彤的颜色看着就美味。「399」姜冻冬还没尝试过这个，当即点头。
「155」姜冻冬再次回到厨房。担心「399」姜冻冬饿了，他还特地从切了一碗西瓜，给他解馋。
「399」一边啃着甘甜的瓜，一边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一群孩子把一个孩子围在中间，主次分明，「399」姜冻冬盯着站中间的那个alpha，他应该只比他大几岁，留了一头黑色的长发，他有一双漂亮的碧蓝眼睛，长相精致，但面无表情。
「399」姜冻冬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个alpha和他有几分相似。
于是，「399」姜冻冬凑到「155」姜冻冬面前，他举起相册，问正在准备餐后甜点的中年omega。
“他是谁？”「399」姜冻冬问，“他和我一样大？”
这一次，「155」姜冻冬落在相册上的目光，终于不再是那种全然不在意的一瞥，他久久地看着照片中心的alpha，如同「399」姜冻冬第一次见到「155」姜冻冬。
“他叫莱，姓氏尚未确定，”「155」姜冻冬笑了笑，他继续揉搓盆里捣碎的南瓜和糯米粉，“他比你大四岁，今年刚满十四，是Aquarius的孩子，偶尔会来家里做客。”
说到莱，「155」姜冻冬显然有比提到别的任何人更高的兴致，他接着向「399」姜冻冬说，“这是去年他生日派对的留影，”他说着，依次指着莱身旁的每一个人，如数家珍，“这是和他关系最好朋友，不过他们最近闹矛盾了。这个是他的初恋对象，现在还在恋爱，也许会一直在一起也说不定……”
「399」姜冻冬听着「155」姜冻冬的絮絮叨叨。
比起「155」姜冻冬怎么会知道朋友家孩子的情况知道得这么清楚，「399」姜冻冬更疑惑的是——“你为什么有他的照片？你们很亲近吗？”
「155」姜冻冬揉搓南瓜饼的手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这件事，太难以启齿了。也根本无法再用前面模糊的方式去回答「399」姜冻冬。
“我……”「155」姜冻冬抿了抿嘴，他和别的姜冻冬一样，根本不会撒谎，他只能笨拙地找别的借口来掩饰，“我喜欢孩子。孩子……代表新的生命，新的可能，让人喜欢。所以才有他的照片。”
然而，「399」姜冻冬接下来的问题，让「155」姜冻冬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有孩子吗？”
「399」姜冻冬合上相册问道。
「155」姜冻冬的呼吸漏掉了一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399」姜冻冬，那张年幼的小脸挂着严肃的表情。「155」姜冻冬忍不住苦笑，他果然没有办法向任何自己隐瞒自己。哪怕是如此年幼的自己，直觉依旧精准得可怕。
「155」姜冻冬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在他思考着该怎么加工他的过去，以小孩子更能接受的方式告诉「399」姜冻冬时，门铃忽然响了。
「155」姜冻冬马上回神，他抓住这个机会，连手上粘乎的糯米粉都没清理，赶紧向门口跑去，“我去开一下门。”
「399」姜冻冬撇了撇嘴，看着「155」姜冻冬落荒而逃的背影，他也跳下高脚凳，啪嗒啪嗒地跟了过去。
打开门，还没换下医生长袍的裴可之，笑着和姜冻冬打招呼。他看到姜冻冬的手，和腰上的围裙，“在做饭？”
见到是裴可之，姜冻冬放松了下来。
“对，”姜冻冬同样微笑着，“你怎么来了？”
裴可之对他的提问挑了挑眉，他掏出终端，对姜冻冬晃了晃，“诶？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姜冻冬这才想起来。今天在进入会谈中心前，他约了裴可之。
“不好意思，可之，我记错了。”姜冻冬哭笑不得地摆摆手，速速拒绝这份邀约，“亲戚的小孩来借宿几天，我忘记了。”
裴可之笑了笑，也没有被爽约的气恼，他笑眯眯地点头，“没关系，那等你有空了我再来。”
恰好这个时候，小冬从姜冻冬身后探出了脑袋。
那张年幼的、酷似姜冻冬的脸庞，在出现的瞬间便吸引了裴可之的注意力。孩子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住裴可之，似乎对他充满了好奇。
裴可之有一瞬间的怔愣。
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这个孩子实在太像姜冻冬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个孩子大概八到十岁，裴可之在心里甚至推算出了这个孩子大概的出生时间。能吻合。
尽管内心戏已经丰富到某个难以言说的地步，但裴可之没有在面上表露分毫。
他俯下身，略卷的黑发垂到耳畔，愈加柔和了他的脸庞。裴可之笑着向小冬打招呼，“小朋友，你好，”他放缓了声音说，“叔叔就住在隔壁，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找我哦。”
小冬眨眨眼，乖乖的，“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呢？”裴可之用比对别的孩子更柔和的嗓音问小冬，“我姓裴，你可以叫我裴叔叔。”
小冬没说话，似乎是不好意思了，一下子又躲到了姜冻冬身后。
姜冻冬会意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名字很难念，叫他小冬就好。”
既然小冬躲起来了，裴可之也不强求。
他直起身，用开玩笑的语气调侃姜冻冬，“我差点以为是你的孩子。”
姜冻冬笑着点头，“小冬确实和我很像。”
“真可爱。”裴可之说。
临走前，他还深深地看了小冬一眼。
等家里的门关上了，「399」姜冻冬立马给「155」姜冻冬说，“他好漂亮，说话也好温柔。”
「155」姜冻冬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发笑道，“你喜欢他？”
在「399」姜冻冬的点头里，「155」姜冻冬也跟着点头，“我也喜欢他。”
两个姜冻冬顿时都笑了起来。
果然，不论哪个世界的姜冻冬，不论哪个年龄的姜冻冬，基本XP都是没有变的。
笑完了。「399」姜冻冬回味着他的第二次一见钟情，他想起来在会谈中心对裴可之的讨论，他扯了扯「155」姜冻冬的衣袖，好奇地问他，“他真的敢吃屎吗？”
「155」姜冻冬扑哧笑出了声，“这我可不能乱说，”「155」姜冻冬笑得浑身颤抖，“你下次去问问他。”

第161章 IF3-冬的多重宇宙会谈（四）
“这个水会咬人！”
「399」姜冻冬放下手里的蓝色玻璃瓶，他扭头，无比惊奇地对正为他准备午饭的裴可之说。
今天周末，「155」姜冻冬原本计划带「399」姜冻冬去首都星最大的游乐园玩。两个姜冻冬昨晚还为此高高兴兴地买了一大袋零食，‘你一个我一个，哪个我喜欢，这个我也喜欢，干脆我们现在就来尝尝味道吧！’地瓜分到大半夜。
然而，这个计划并没有如愿进行。吃了早饭后，「399」姜冻冬乖乖地背上背包，穿好布鞋，整装待发时，「155」姜冻冬的终端响了。
他在接通了这则通讯后，愧疚地告诉「399」姜冻冬，今天无法带他出游了。
就这样，「399」姜冻冬就被打包托付给了隔壁的裴可之。
“汽水就是这样的味道，”裴可之微笑地抬起头，看向姜冻冬，没有露出对「399」姜冻冬没喝过汽水的讶然。“好喝吗？”裴可之问。
「399」姜冻冬用力地点点头，“好喝！”
说着，他又朝嘴里灌了一大口。
夹着气泡的水在他的口腔里炸开，像春天那些噼里啪啦地从树枝落到地上的种子。
“不着急，慢慢来，”裴可之打开冰箱，给「399」姜冻冬看，最底下垒着整整三层这种蓝色玻璃瓶的汽水，“还有很多，你都可以喝，只要别喝得肚子难受就好。”
「399」姜冻冬哇了一声，他好奇地问，“叔叔，你买了这么多——就这么爱喝这个饮料吗？”
裴可之笑了笑，“有人爱喝。”
由于「399」姜冻冬的临时来到，加之裴可之讲究蔬果的新鲜，家里没有准备太多食材。裴可之便用仅有的存货，做了两份三明治和一盘烤培根。
尽管简单，但「399」姜冻冬相当给面子，嘴巴啃啃啃、嚼嚼嚼的同时，不忘夸奖裴可之的厨艺，“叔叔，你做饭真好吃！”
其他姜冻冬没有说谎，裴可之真的是非常厉害的厨子！
“你喜欢吃就好。”裴可之看这个孩子的胃口不错，干脆把自己那份三明治让给了他。反正不饿，裴可之自己则喝起咖啡，随意翻过手上的几页杂志。
「399」姜冻冬见裴可之把三明治让给他，也不客气。他跳下椅子，咚咚咚地从沙发上拿起背包，把背包塞进裴可之怀里，相当讲义气地表示，“叔叔这些都是我喜欢的，都给你吃。”
裴可之抱着满怀的零食，一时间居然哭笑不得。
他不喜欢吃这些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食物。但对上姜冻冬分享食物时期待的眼神，裴可之也只好笑纳，“真是太期待了，等会儿我就尝尝，”他微微俯下身，摸摸「399」姜冻冬的脑袋，“谢谢小冬。”
一缕黑色的卷发从裴可之耳后落下，弯弯的发梢刚好垂到锁骨的位置。他笑眯眯的，眉眼温柔，白皙的脸庞上，好像散发着柔和的光，肌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薄薄的热意从裴可之靠近的胸膛传来，其中还混杂着黑色毛衣上的清香味。
尚且年幼的「399」姜冻冬被迷得晕头转向。
“叔叔，你身上香香的。”「399」姜冻冬吧唧吧唧嘴说。
裴可之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他昨天傍晚整理花园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也许是那个时候蹭到了些花香。“可能是花园的花香吧。”他说。
他说着，牵着「399」姜冻冬回到他的餐位前。
「399」姜冻冬继续投身快乐的午饭时间。
作为邻居，裴可之和「155」姜冻冬家里的平面布局基本一致。不过裴可之应当是独居，卧室比「155」姜冻冬少，一楼也只保留了一个杂货间和卫生间，显得更加开阔。
「399」姜冻冬不停打量裴可之的家。这间屋子的装横很简单，浅蓝色的墙，淡灰色的地面。属于人生活的痕迹也不多，没有相片，没有什么精致、可爱但无用的小玩意儿。厨房里的瓶瓶罐罐加起来，还没有「155」姜冻冬家里的一半多。
冥冥之中，「399」姜冻冬感觉到了裴可之和「155」姜冻冬在生活上的联系。
他说不出来具体为什么，但他直觉，他们应该是非常亲密的两个人。
于是，「399」姜冻冬扯了扯身旁裴可之的袖子，等裴可之疑惑地看向他时，他直接求证，“叔叔，你经常去冻冬那里生活吗？”
裴可之微小又快速地眨了眨眼。他面不改色，温和地反问，“为什么这样问？”
「399」姜冻冬想了想，他环顾一周，找到一个可以例举的事实，“那个，”「399」姜冻冬指着冰箱顶上的一个紫色章鱼摆件，“冻冬那儿也有一个。”
“噢，我们毕竟是邻居嘛，”裴可之微笑地点头，他并不反驳，而是顺着「399」姜冻冬的话说，“有时候串门，一起聊天、做饭、散步，或者出去玩，买些有意思的东西，不也正常吗？”
“小冬也有这样一起玩的朋友吧？”他问道。
「399」姜冻冬没有朋友，但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399」姜冻冬咬下第二个三明治，他摇头晃脑地又张望了一番。
他感觉裴可之在隐瞒些什么，可能是情绪，可能是某些信息——比如「155」姜冻冬不愿告诉他的信息。
接着，「399」姜冻冬又问裴可之，“叔叔你有孩子吗？”
裴可之合上手里的杂志。
他大概是看出来了，面前这个神似姜冻冬的小冬，心里藏了些问题。那些问题多半是姜冻冬不愿解答的，因此，这个孩子想从他这儿忽悠点儿答案。
“没有哦，”裴可之饶有兴趣地摇头，他倒要看看这个孩子怎么从他这儿套到话，“我现在还是单身，怎么会有孩子呢？”
「399」姜冻冬惊讶地问，“单身不能有孩子？”
这么说有失偏颇，“也可以有，”裴可之纠正道，“如果做好准备了，都可以有孩子。”
“什么准备？”
“对孩子足够的期待和爱，”裴可之说，“只有这样才能够消除父母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孩子的恐惧，和孩子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父母的害怕。”
「399」姜冻冬越发惊讶了。
原来拥有一个孩子，还需要这样的准备？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
“每个父母都会这样？”「399」姜冻冬又问，他忍不住向裴可之的方向倾，一种隐约的渴望浮现在他稚嫩的脸上。
好歹是心理医生，裴可之很清楚地看见「399」姜冻冬内心的期待。与其说这个孩子问的是，‘每个父母都会这样？’，不如说他问的是，‘我的父母也会这样吗？’
看着那张和姜冻冬肖像的小圆脸，裴可之不禁伸手，又摸了摸这个孩子的头。他用笃定的口吻安抚，“当然，”裴可之说，“你的父母肯定也是这样。”
“我的父母？”「399」姜冻冬想了想，想完，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说完，拿起三明治又啃了一口。这次他啃得小小的、无精打采的。
“不知道什么？”裴可之温声细语地询问。
“不知道他们是谁。”「399」姜冻冬抬起眼皮，看了裴可之远。谈到父母，「399」姜冻冬叹了口气，忧郁了起来。他没有见过他的父母，他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有父母。
“怎么会这样呢？”
“我没有见过他们，”「399」姜冻冬低落地说，“当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了。”
“是这样子吗？”裴可之又问。
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很轻，毫无攻击性，和那种夜晚一起聊天时的循循善诱——诱使人们说出真心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399」姜冻冬当即警觉起来，他仰起脸，严肃地望着裴可之，“叔叔，你是不是在套我的话？”
被发现了企图，裴可之爽朗一笑。他不遮掩，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哈哈，被你发现了，”裴可之对「399」姜冻冬竖起大拇指，“真是太聪明了，小冬。连这种事都逃不过你。你真是个非常敏锐、细心的孩子。”
「399」姜冻冬缺乏和人——尤其是裴可之这种老狐狸交往的经验，当即被夸得开心得不行，“那当然了！”
眼看孩子被自己哄得快把鼻子翘到天上去，裴可之原想继续追问「399」姜冻冬有关他与姜冻冬的关系。
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孩子再次抓住了重点，“叔叔，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他问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和冻冬到底是什么关系？”
内心深处最大的疑问就这样轻飘飘地被点明了出来，饶是裴可之也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要否定，按照他谈话的习惯，这种最本质的疑问当然不能立马亮出来。但和那双圆乎乎的眼睛的对视，孩童的天真、赤诚，忽然让裴可之意识到，他不应该对一个孩子用什么技巧。他们只需要沟通就好。就像他和姜冻冬。
于是，裴可之再次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我的确很好奇。”
「399」姜冻冬滴溜滴转，他和裴可之讲起条件，“我回答叔叔这个问题，叔叔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裴可之允诺，“好。”
「399」姜冻冬高兴地跳下椅子，他蹦到裴可之面前，相当神秘地用手招了招裴可之，要他弯下腰。裴可之配合地任由孩子轻轻贴近他的耳畔。
“我不是冻冬的孩子。”「399」姜冻冬用手遮住嘴巴，悄悄地告诉裴可之，“虽然我们长得很像很像，但他不是我的妈妈。”
裴可之也用同样的悄悄话方式问「399」姜冻冬，“那你的妈妈呢，小冬？”
「399」姜冻冬也不清楚，他瘪了瘪嘴，如实回答说，“我不知道，可能很早就死掉了。”
紧接着，「399」姜冻冬发现自己被纳入了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
裴可之蹲下身，浅浅地拥抱住年幼的「399」姜冻冬。
“叔叔，你为什么要抱我？”「399」姜冻冬不解地问，他的小脸枕在裴可之的肩膀处，他扭过脸，能清晰地看见黑色的卷发，那些长发弯弯曲曲的，一些纠缠着另一些，像浪花。
“我希望你不要难过。”裴可之答道。
「399」姜冻冬还是不理解，“可是我没有难过。”
“有时候，人的难过是没有办法察觉的。”裴可之耐心地解释，“但它一直存在。死去的、隐匿的情绪，会一直在我们的生命里徘徊。”
「399」姜冻冬茫然地想了想，“所以我在没有察觉的难过？”
“可以这么说。”
「399」姜冻冬又在裴可之的怀里待了会儿。
直到那股薄薄的热意，混杂着花草的芬芳，越发贴近「399」姜冻冬，好似要透过衣物，渗进皮肤里。
“叔叔，你能不能放开我，”「399」姜冻冬小脸通红地说，“我不好意思了。”
裴可之起身，他看着「399」姜冻冬红通通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轻笑了声。
这真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出于担心，裴可之还想询问「399」姜冻冬父母的事，他正要开口，却被这个孩子喊停，“叔叔，你先别问我别的，”「399」姜冻冬抗议道，“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不公平！”
“好好好，”裴可之举手投降，他连连颔首，“小冬大人，您请说。”
「399」姜冻冬这才满意。
他左顾右盼，确定裴可之家里没有别人后，他向裴可之提问，“冻冬是不是有孩子？”
裴可之听完，抿了抿嘴。他停顿了几秒，随即在「399」姜冻冬期盼的目光中，满怀遗憾地说，“抱歉，小冬，这个问题有点儿太隐私了，我不能代替他回答。”
“哈——”「399」姜冻冬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答案，圆脸上的表情当即垮了下来。
他委屈又生气地瞪着裴可之，“叔叔你耍赖！你说话不算话！”
「399」姜冻冬说着，双手凶狠地叉住腰，气势汹汹地转身就要走，裴可之赶紧拉住这个正在气头上的孩子。
虽然这么说很不好，但此时此刻，裴可之望着这个孩子气呼呼的模样，相比歉疚，他其实是被可爱到了。尤其是他撇过脸，说什么也不瞥裴可之一眼的决绝模样。
很久以前，姜冻冬生气也是这样。他还会偷偷瞄裴可之几眼，看裴可之是什么表情。如果发现裴可之不仅没心怀愧疚，还被他生气的样子逗笑了，姜冻冬铁定会勃然大怒，嚷嚷着要绝交。
“小冬，这是冻冬的隐私，我没有权力僭越，”裴可之认真地和「399」姜冻冬保证，“但如果你问有关我的隐私，我一定告诉你。”
「399」姜冻冬仔细琢磨了琢磨，他发现好像是这样没错。刚才裴可之问的，也是有关于他的隐私。
「399」姜冻冬到底是个讲道理的好孩子。在裴可之提供了合理的说明后，他冲冲的怒气很快消了下去。
“好吧，”「399」姜冻冬通情达理地答应了下来。
他走到裴可之跟前，来回端详裴可之。他想起在「155」姜冻冬的相册里看到的那个叫‘莱’的alpha，他不断比较那个alpha和裴可之。但最终，「399」姜冻冬没有对比出个所以然。
“叔叔，你想有孩子吗？”「399」姜冻冬思忖片刻后问道。
“如果我的孩子是你这样的话，”裴可之说，“那我已经有了足够的爱和期待。”
所以就是想有孩子，但是是要和他相像的孩子。「399」姜冻冬头痛地做出结论。他发现，裴可之的回答风格和「155」姜冻冬很类似，他们都不喜欢直接回答，而一定要绕个圈子。
不过，「399」姜冻冬要提醒裴可之一件事，“我这样的孩子？叔叔，你的野心好大哦。”
“嗯？”裴可之疑惑地看向「399」姜冻冬。
「399」姜冻冬爬上椅子，站在上面，满脸骄傲地说，“我又聪明，又厉害，是独一无二的，”他哼哼道，“想要我这样的孩子，是很难很难的！”
“没错、没错，”裴可之闻言，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点头，“这的确是大得超乎寻常的野心。”
等裴可之笑完了，「399」姜冻冬还有一个问题等着他。
“叔叔……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399」姜冻冬期期艾艾地朝裴可之说。
裴可之点头，示意允许，“你问吧，小冬，”他心情颇为美妙的说，“我一定会如实回答你。”
「399」姜冻冬见裴可之这么配合，也不忸怩了。他眨眨眼，问出了那个从见到裴可之就横亘在内心的困惑，“叔叔，你是不是很会吃屎？”
裴可之，“……？”
这是第一次，在强烈的‘意外’这种情绪的冲击下，裴可之睁开了自己冷蓝色的眼睛。
他的脸上带着吃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惑？”裴可之低下头，温柔地询问「399」姜冻冬，“是谁告诉了你一些不太好的信息吗，小冬？”
“没有啦，”「399」姜冻冬当然否认这种说法，“我就是听说你特别敢吃屎。”
说着，「399」姜冻冬频频打量裴可之冰蓝色的眼睛。那真是一双漂亮得无以复加的眼，「399」姜冻冬想起他在冬春之交时，见到的那些逐渐龟裂的冰湖。那个时候，冰面已经非常单薄了，只需要掷下石头，就能碎掉。白色的冰稀稀落落地融化，露出下面干净到刺眼的蓝色。裴可之的眼睛，就是这种蓝。
但裴可之很快收敛了起来，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眯眯的神色，“当然不哦，”他轻轻地回答「399」姜冻冬，“把粪便当食物的，也只有屎壳郎，和那些黑心科学家，以及没有心的政客了吧。”
紧赶慢赶，不论再怎样压缩时间，「155」姜冻冬赶回来的时候，也将近下午三点了。
游乐园晚上八点闭园，但四点就不能再进入了。「155」姜冻冬无奈自己的对「399」姜冻冬的爽约。他真的很想陪伴这个孩子，也很期待和他的相处。对「155」姜冻冬而言，这是非常奇妙的体验，他好像在抚养一个属于他的孩子，又好像在抚养年幼的自己。
“小冬——我来接你回家啰——”
姜冻冬轻车熟路地进入裴可之的房屋，他的指纹早就录入了安保系统，裴可之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对他开放，畅通无阻。全然不需要裴可之这个房子主人的帮忙。
“他在休息，还没有醒过来。”裴可之从二楼走下来，他注意到姜冻冬额头上的汗，“你一路都在跑吧？怎么这么着急，汗都出来了。”
说着，裴可之给姜冻冬递去块毛巾。
姜冻冬坐在饮料吧台桌旁，擦了擦汗，他笑笑，“本来说好要带小冬去游乐园的，我就想尽快回来。”
裴可之拿出一瓶蓝色玻璃瓶装的汽水，姜冻冬接过去，熟稔而自然地喝了起来。
“麻烦你了，可之，”姜冻冬不好意思地道谢，“难得你休假还要帮我的忙……实在是不好意思，占用你这么多时间了。”
裴可之坐到姜冻冬身旁，对他如今使用得过分熟练的客气话笑了笑，“我很乐意把时间花给你，”他说，“更何况小冬很可爱，很懂事。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看姜冻冬的状态还不错，裴可之话锋一转，“你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吧……还是老样子。”谈到这个，姜冻冬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揉了揉太阳穴，带有些疲惫地告诉身边的老友，“Aquarius依然不松口，要求我和柏砚离婚后，才能给我孩子的抚养权。而柏砚——你知道的，他说什么也不同意离婚。”
“今天再次去协商的时候，民政局的局长也在，你知道她建议我什么吗？”说到这儿，姜冻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
“什么？”
“她建议我和Aquarius二婚……这样就自动有孩子的抚养权了，”姜冻冬抚着额头，“真是的……也真是民政局能说出来的话，为了完成婚姻KPI，连我都不放过。”
姜冻冬用玩笑话的口吻说。他原以为会得到裴可之的几句打趣。
但裴可之却在思索了一会儿后，忽然告诉他，“其实这个建议的确是有效可行的。”
姜冻冬脸上的笑淡了许多，他放下手里的玻璃瓶。瓶子里面，汽水正在噼里啪啦地作响。
“你希望我和Aquarius结婚？”姜冻冬问。
“我不希望，但你的意愿更重要，”裴可之平静地说，“如果这样做可以为你解决问题，让你不再为此难受，那么我非常赞同。”

第189章 父母爱情
七夕特别番外-父母爱情故事
背景说明：接正文背景
内容提醒：姜冻冬的父母羊梧和姚中凤逝世于姜冻冬十二岁
————————
黎明，在风暴潮后升起。
在两个黑洞之间，姚中凤竭尽所能地把方向盘抱在怀里，用全身的力气固定住自己，固定住这艘被拉扯的飞船。他的额头豁了个口，血汨汨地向外流。
一块巨大的星球碎片砸到了飞船的外壳，发出“嘭——”的巨响，保守估计应该是砸中了左翼。两个黑洞越靠越近，姚中凤顾不上检修，他拉下油门，直接提速，飞船的燃油箱发出不堪重负的赫赫声。
升起的白光指明了方向，他决定再次提速，放手一搏，燃油箱悲鸣出声，受损的左翼撞开前方的碎石，躲开一道又一道的能量闪电。发亮的尘埃风暴里到处都是咆哮声，飞船低低地绕着风暴眼行驶，广袤的宇宙如同平原在玻璃左边的窗前铺开，紫色的群星像是迁徙的象群，朝东方斗转。
飞船再次上升，姚中凤试图避开狂乱的风暴，但又一次偏离了轨道。
巨大的冲力袭向他的腹部，他再也握不住方向舵，从驾驶椅上滑跪而下。内脏不同程度的破损，大脑神经逐渐衰微的跳动，他意识到他已经到达了极限。
姚中凤躺在地上，血液从他的腹部扩散开，十七年冒险家的经历里，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死亡的降临。
其实这次的黑洞探查任务，本应该是他和羊梧共同完成。
但在出发前，他们闹了不小的矛盾，甚至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说起来很滑稽，他和羊梧都是结婚十五年的老夫老妻了，连孩子都十二岁，尽管如此，他们俩依旧会因为对方爱不爱、怎么爱，而大吵特吵。
尤其是这一次，他们俩吵架的起因不过是，姚中凤觉得这段时间以来羊梧总在敷衍他。姚中凤对此举证充分，这段时间以来，他对羊梧噼里啪啦说一大堆话，羊梧也总是头也不抬，手上拿着纸笔写写画画，嘴上顶多嗯嗯哦哦两声。更过分的是，明明是两人相拥入睡，姚中凤半夜清醒，旁边的位置总是冰凉一片。走到客厅，就看见羊梧在和她工作室的员工们视屏会议。
明明姚中凤和羊梧活在一个屋檐下，现在他们却过着两种平行线般不会相交的生活。
“我没有敷衍你，我只是在思考问题。”羊梧平静地解释。
“思考什么？”姚中凤反问。
“工作室上的事。”
她这么一说，姚中凤更生气了，“哈？所以现在你连具体是什么事都不打算告诉我了，就拿‘工作室上的事’来搪塞我？”
羊梧皱了皱眉，她不明白姚中凤为什么总爱在关键时刻捣乱，“小凤，不要闹。”
“一天二十四小时，刨去上床的时间，我们俩这么面对面相处也就仨小时，”姚中凤伸出三根手指，比在羊梧面前，”这仨小时，你不想着我，你还要想你工作上的事？”
羊梧想了想，承认她最近确实对姚中凤有所忽视。可她也不想这样，这完全是因为，“问题还没有解决。”
如果只是吵陪伴的问题，那也还好。在两人长达十五年的相处时光里，这不过只是一次再小不过的吵架。真正的导火索是，在姚中凤再三的控诉下，羊梧失去了耐心。她不想和对伴侣有高依赖性的姚中凤吵，也不想耽误工作室的进度。她们正在研究黑洞爆炸产生的射线是否能够提供动力，假如有所进展，未来二十年内，飞船能源将又迎来一次彻头彻尾的革新。
羊梧阴郁着脸，一言不发地捞起外套，往工作室走去。
但姚中凤拦住了她，他大声质问她，“你觉得我无理取闹，觉得我打断了你的思路，你想对我说很难听的话。”神情倔强的beta直视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不说？”
羊梧没什么表情地否认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若无其事的态度令姚中凤火冒三丈，“你在和谁装懵呢？”
羊梧拿下了那张总是无甚表情、看不出喜怒的面具，她皱着眉，“我的母亲告诉过我，哪怕再生气，也不能对爱人说过分的话。”
她不明白眼前的beta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不可理喻的要求，“感情的裂缝无法弥补。”
“那你的母亲有告诉过你吗？”姚中凤面无表情地问她，“如果你待在我们待在自己的区域永远不出来，如果我们不将自己剖析，完全地、赤裸地展现，如果我们为了维系关系的和谐而选择去隐藏、去保留最真实的想法，如果我们缺乏破碎自我的勇气，如果我们恐惧牺牲和让步的代价，那我们永远不会真正地相爱。”
“所以你想怎么样？”羊梧彻底没了心情，她摊开手，尽力控制音量，诘问她仿若失去了镇静与理智的伴侣，“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大吵大闹，我们一起痛哭流涕？然后把我们的关系弄得一团乱？”
“怎么样才算是一团乱？”她的伴侣不依不饶，他反问她，“争吵就是一团乱吗？”
羊梧将头发捋到脑后，她平复呼吸，向面前张牙舞爪的伴侣重申她的愿景，“听着，小凤，我不想吵架，”羊梧说，“我希望我的亲密关系稳定、和谐。”
“稳定！和谐！”姚中凤跟炮仗似的一点即炸，他朝羊梧大吼大叫，“你没有看见我要疯掉了吗！你怎么稳定！怎么和谐！”
“你以为我就是想和你吵架吗？”看上去不依不饶，蛮横不讲理的姚中凤却红了眼眶，他大声地说，“我想要的是解决我们的问题，可你总是退避三舍什么也不告诉我！你以为你什么都不说，就相安无事了吗？”
羊梧的脑子发痛，她按住姚中凤的肩膀，像按住内心深处涌动的情绪似的，“我们俩都需要静一静。”她用冷静的口吻对姚中凤说。
但这不是姚中凤想要的。
“你总是这样！你这个胆小鬼！你不敢和我吵，也不敢面对问题！每一次，你都这样，好像我是个疯子！”姚中凤没忍住，一下哭了出来，他挣脱开她的束缚，噔噔噔穿着拖鞋就往房间跑，他要马上收拾行李，离开羊梧，“我受够了！我要离开你！我要带小冬一起离开你！”
“姚中凤！”羊梧终于忍不住砸了门框一拳。
以羊梧的拳头为中心，木制门框出现一道道细细密密的裂缝，可惜已经跑上楼的姚中凤完全看不见，他只是气势汹汹地回呛了一句，“做什么！比谁的嗓门大吗？你以为我怕你吗？”
就这样，姚中凤和羊梧暂时分居。
这一次冷战很严重，姚中凤和羊梧谁也没低头，两人谁也不理谁，分开生活长达一个月之久。
“你和她生什么气啊？”直到从小和羊梧一起长大的好友看不下去了，好友敲响姚中凤的门，劝他，“你又不是不知道羊梧的硬脾气。”
姚中凤一点儿也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她脾气硬，我就没脾气？”
好友哎呀了一声，捂嘴说不是这个意思。
“你想想，”好友迂回地向姚中凤解释，“我和羊梧从小生活在那么糟糕的环境里，她家里上下六七口人，饭都吃不上，哪儿有人教她怎么表达感情。”
羊梧出身被划分为边缘星球的H星球，这颗星球上一共有六块陆地，其中五块陆地悬浮在半空，隐于高空云层之间，有高大的房屋、整洁的道路和生活尊严的人们。而羊梧和她的家人们不幸生活在第六块陆地上。
第六块陆地坐落于星球的死海上，终日被肮脏、恶臭、传播疟疾的蚊虫包围。每天头顶上的五块陆地都会把垃圾倾倒在地下，因而第六块陆地也被称呼为地下城。地下城居民要做的，则是从无数小山似的垃圾堆里翻找出有价值的垃圾，再把他们卖给回收站的老板。
姚中凤跟羊梧去看过，那时他们站在天空大陆的一座高塔上往下看，那座高塔声称能将H星球尽收眼底，事实也确实如此。隔着玫瑰粉的玻璃，五座半空中的城市错落有致，美不胜收，它们中间唯一一块坐落于死海上的陆地，如同掉入美丽间隙里的一口痰，混沌又恶心。
羊梧就是从这样肮脏的环境里爬上来的。
想到这儿，对爱人的心疼令姚中凤的神情缓和了些。
好友见他有所松动，赶紧又添了几句，“羊梧家是啥样，你又不是没听她说过。”
十五岁以前，羊梧和她的家人居住在地下城，她们用一些玻璃瓶罐和泡沫板垒起了几面墙，再用几块破破烂烂的布匹做门，为了和脏兮兮的地面区别，他们就在睡觉的地方覆上白沙，把这称呼为床。
姚中凤有些心软，但又不想表现出来。他强撑着，反问好友，“你就是过来给她做说客的？她要你来的？”
“别别别，那可不是，”好友连连摆手，“我和她来自一个地方，就是觉得吧……怎么说呢，就是我看着你们俩都着急，都这么多年了，她三棍子打不出一声闷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不想你俩因为这么点儿小事闹这么久。”
姚中凤心想这可不是小事。
他看着好友费尽心思编理由的样子也不想为难。姚中凤估计，好友是不知什么时候欠了羊梧人情，这才硬着头皮来他这儿当说客。
“行了行了，”打断好友还想为羊梧那个榆木疙瘩再美言几句的企图，姚中凤摆了摆手，“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考虑会儿吧！”
“行，”好友笑了，摸摸鼻子告辞，“那你考虑，我就不打扰了。”
好友的到访令郁闷了快半个月的姚中凤心情稍稍好转。他知道好友肯定会把他说的话都传给羊梧。也许下一次，等羊梧忙完她的事儿了，她就会来亲自找他，然后他们又和好如初。
姚中凤坐在窗边，看着花园里歪歪扭扭的葡萄藤。
他还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和羊梧和好。
羊梧总是这样。在她的list里面，她的研究、她的冒险事业永远排在第一，姚中凤偶尔也排在第一，可是只有当这些事项都取得阶段性胜利时，姚中凤才是那个首要选择。
这一点儿也不公平，姚中凤闷闷不乐地批判，在他的排名里，羊梧是永恒的第一，哪怕有了姜冻冬，她也是第一。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姚中凤爱羊梧，爱到羊梧不说需要，他也能停下手里的一切事，暂停生命里所有的进程，屁颠屁颠地跑到羊梧身边。
他的哥哥说他是恋爱脑，总是把一切都理想化。和羊梧的婚姻里，他的亲人们、朋友们总是劝他现实些，别活得跟小孩子似的，为了爱不爱的吵来吵去。
‘你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你和你对象吃穿不愁，你们俩的事业都蒸蒸日上，她还那么会挣钱，又爱你尊敬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姚中凤总能听到身边的人这么说他。
但为爱不爱的吵来吵去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姚中凤始终没想明白。
他就是恋爱脑，就是想要得到爱，这有什么错？有的人一生是为了体面地生活，有的人一生是为了出人头地，有的人一生是为了快乐、享受和有趣的游戏，那他的一生就是想要得到爱，他想要付出爱，想要得到爱，这有什么错？有什么好指责的？
外面又下起了雨，姚中凤心烦意乱地关上窗。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很多问题都没有答案。于是，姚中凤干脆停了所有的工作，他向上级发送请假邮件，换了件外套，打算去看看远在首都星的孩子。
其实他原本就计划着这个时间和羊梧一起回去看姜冻冬，再带姜冻冬到处玩的。但现在一个人陪陪孩子也不错。
姚中凤走得格外潇洒，不管上司发了多少多名连环call，他都充耳不闻。当冒险者中心侦查到他已经独自开着小型飞船离开时，他都快到首都星了。
对于姜冻冬这个孩子，姚中凤时常感到亏欠。
这个孩子的出生纯属意外。当时姚中凤和羊梧都没想到他俩竟然搞出人命了。但搞都搞出来了，也不是啥大事，他们俩该干嘛干嘛，想着大不了以后带着小孩在安全区域工作。两个心大得一批的父母原本以为他们一个alpha，一个beta，按照常识，多半生的是beta，或者极小概率是alpha。万万没想的俩人中了大奖，omega呱呱落地。
抱着才出生的小孩，姚中凤和羊梧都傻眼了。
带孩子一起冒险的计划就此搁置，两人只得重新规划一番职业道路。身边的领导、同事不是没劝过他们干脆退役，好好带孩子得了。但不论是姚中凤还是羊梧，他们俩人都无法割舍冒险者的生活——或者说，这样的生活已经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了。
最终，两人选择了合乎法律的一套方案：停业六年，抚养姜冻冬到六岁，接着将他送去幼儿公寓。
这套方案飞船完美，就是最后的步骤完成得分外艰难。当初办理幼儿公寓的托儿手续，还是羊梧和姚中凤划了整整一周的拳，才决定由姚中凤去。
姚中凤现在都还记得他牵着姜冻冬，把他送到幼儿公寓的场景。六岁的姜冻冬穿着新买的小黄鸭套装，走路还连蹦带跳的。姚中凤试图告诉姜冻冬，以后他都要一个人在这儿生活了，他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姜冻冬圆乎乎的脸上出现茫然的情绪，“那妈妈你们去哪儿？”
要不是羊梧顶上，姚中凤能立即泪洒全场。
安顿好姜冻冬，一出幼儿公寓的门，姚中凤就哭得稀里哗啦的。
从要抱在怀里慢慢成长到满地乱爬，再到亦步亦趋地跟上他们的脚，陪姜冻冬成长的六年时光，姚中凤和羊梧的确时不时地怀念冒险者无拘无束、充满未知的生活，可与此同时，他们也真心实意地在收获到难以被取代的幸福美满。
‘要是冒险者中心允许omega参与就好了。’姚中凤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可惜冒险者不允许omega参与，甚至冒险者中心的卫生间都只有alpha与beta两种性别。在这个方方面面都歧视者omega参与社会的世界里，姚中凤想到姜冻冬的性别，就想叹气。
抵达幼儿公寓时，正值午餐时间。
姚中凤恰好能带姜冻冬一起吃个饭。
“妈妈！”十一岁的姜冻冬只到姚中凤胸口那么高，比起上次见面，姜冻冬又长开了些，虽然还是圆圆的脸蛋儿，圆圆的眼睛，但眉宇间少了些幼童的懵然。
姜冻冬开开心心地牵着姚中凤的手甩来甩去，“妈妈妈妈！爸爸呢？爸爸去哪儿了？”
姜冻冬平等地喜欢着他的爸爸妈妈，在他的认识里，两个人是密不可分的。
“你爹在忙，来不了，我就先来看看你。”姚中凤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好吧，”姜冻冬也不怀疑，他有点儿失落，向姚中凤确认，“真的来不了吗？”
“她太忙了。”
这倒也不是谎话，羊梧确实很忙，忙着接受她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老婆的工作，忙着继续她的研究。
姜冻冬也不纠缠，他点点头，“那下次爸爸也要来噢！”
十一岁的姜冻冬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即便父母常年在外，不曾陪伴他，但他依然爱笑。他好像是在心灵上安装了个伤心过滤去，不论姚中凤问他什么，哪怕是前几天滑滑梯摔了下来，险些磕掉门牙，他都觉得有趣又好玩。姜冻冬的心里没有阴霾，只有快乐。
坐到餐厅里了，姚中凤调侃似的地问姜冻冬，“还和柏砚关系最好呢？”
“还和柏砚关系最好！”姜冻冬咬着叉子骄傲地点头，丝毫不吝啬于表达，“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欢他了！”
姚中凤对柏砚的印象还不错。他记得柏砚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alpha，似乎是幼儿公寓里管理员的孩子。这个小alpha相貌出众，留着长发，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有超乎这个年龄的礼貌，说话总是缓慢而轻声。上次姚中凤和羊梧来时迷路了，偶然遇见了柏砚，柏砚认出了他们，主动带路。
“这么喜欢？”姚中凤望着姜冻冬搁在盘子里的小脸，忍不住发笑，“真这么喜欢他？”
“柏砚会绣花，”姜冻冬嗯嗯地点头，列举他喜欢柏砚的理由，“他给我袜子上绣了‘冬’，我就再也没有拿错过袜子了。”
“那确实值得喜欢。”姚中凤大叹。
姜冻冬更得意了，“他还会看书，他认识好多字，他什么都知道！”
“这么厉害啊？”姚中凤捧场地鼓掌，“小冬想不想和他一样厉害？”
姜冻冬不明所以地看着姚中凤，不明白话题怎么变成他要和柏砚一样厉害了。
姚中凤循循善诱，“柏砚这么厉害，小冬要和他一样厉害，你们俩的友谊才会长久，对不对？”
“可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姜冻冬歪歪脑袋，“他厉害的话，就不需要我厉害了呀！”
在他的认识里，他和柏砚只需要有一个人厉害就好。既然柏砚这么厉害，那理所应当的，就不需要他了。
姚中凤搞清楚了自己儿子的逻辑，扑哧一声笑出来。
姚中凤清楚自己是个恋爱脑，可撇除这一点，他和羊梧都算是聪明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偏偏生了个小笨蛋。
“你可怎么办呢，小冬。”姚中凤捏了捏姜冻冬的小脸，“你这样长大了，迟早会被坏alpha骗身骗心的。”
十一岁的姜冻冬听不懂姚中凤的话，他看着姚中凤笑，也跟着傻笑。
和孩子待在一起的十天里，大大治愈了姚中凤的心情。姜冻冬就像是个小太阳，不论和他做什么，即使是最无聊的散步，他也能找到值得开心的地方。
和儿子的相处让姚中凤总算能够从与伴侣争吵后地苦闷里解脱出来。
“妈妈！下次见！”已经习惯离别的姜冻冬和姚中凤挥手。
他站在幼儿公寓门口，旁边——姚中凤看见，正是儿子口中最好、最厉害的朋友柏砚，他们手牵着手，关系的确如姜冻冬说的那么好，“下次要和爸爸一起来！”
姚中凤也向他挥手。
回去的路上，姚中凤想着这些天和姜冻冬相处的点点滴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哪怕姚中凤竭力隐藏，但姜冻冬显然还是察觉到了他糟糕的心情，一路上他都跟个小大人似的体贴姚中凤，时不时给他个抱抱，甜言蜜语不要钱地往外撒，动不动就告诉他说，‘妈妈，我最爱你了！’每天晚上还学着小时候那样，拿出自己的童话书，给姚中凤讲故事听。
这个宇宙上没有比他儿子还可爱的生物，没有！完全没有！有也一拳打爆！姚中凤在心里发出怒吼。
回去的路上，姚中凤接到了羊梧发来的通讯请求。
第一通通讯请求，他犹都没有犹豫，果断拒绝。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也是如此，统统拒绝！
和所有不要命的冒险家一样，羊梧和姚中凤相识于一场意外。
彼时他们一群共计三十个冒险家跨时间跳跃，进入万年以前的冰河世界，企图寻找有用的原始生物基因链。
基因等级分别为A+与A的羊梧和姚中凤本不该在一组。但谁能想到？和姚中凤一组的alpha为了有更高的评级，伪造了基因结果。时间跳跃器一打开，造假的alpha当即便承受不住威压，爆体而亡。眼看姚中凤一个A基因等级要顶不住了，羊梧果断跳到了他的传送台上，拉着他的手，抵御了时间流的绝大冲击。
姚中凤的双眼瞪大，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滩血。他的脸上涂满了队友的血液，甚至还带着余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自己眼前炸开，姚中凤止不住地后怕。
羊梧觉察到他的颤抖，这个alpha低头，瞥见他胸口前的身份铭牌，“你叫姚中凤，”羊梧闲聊似的询问，“你们家还有大凤，小凤？”
姚中凤知道这个救了他命的alpha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他领了好意，强制镇定地点点头，“那到没有，但是我哥哥叫姚大龙，我弟弟叫姚小鱼。”
“大中小都有了，没有加大、加小？”羊梧挑了挑眉。
她或许不知道，她那张无甚表情的脸庞，因为她这个挑眉的动作，霎时变得无比鲜活。羊梧是一个魁梧的alpha，两米多的身高，浑身上下都是不好惹的气势。
她的胸很大，狭小的圆形空间里，姚中凤无处可躲，他只能尽力地吸气，努力让自己前胸贴后背，千万别贴到别人怀里。
救命啊！好、好大、好大的胸！
姚中凤的确不再关注他爆体而亡的便宜队友了，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怎么减少对救命恩人的胸的关注度上。他的脸正对着对方的胸，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鼻尖轻轻往前就能够埋进那一团肉里。
“你这话说的，那必然是有。”姚中凤用手拢了拢头发，掩饰住发红的耳朵。
他轻咳一声，稳住害羞到有些颤抖的声线，“我爸就叫姚加大，我妈叫姚加小。”
“你们一家取名还挺有意思。”羊梧点评道。
直到现在，俩人都是结婚十几年的老夫老妻了，姚中凤回忆第一次见面时面对羊梧的胸时，依旧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通红。
姚中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回忆起这些陈年旧事了，他喝了杯水，强装镇定，只恨恨地觉得羊梧还真是好运，连他的记忆都帮助她。每每他想要铁石心肠，做一个冷酷无情的beta，一定要给羊梧点儿厉害瞧瞧，让她知道他不是这么好哄的时候，他的记忆就总是让他疯狂回忆起过往的甜蜜记忆。
看在胸的份上，接一接通讯好了。
姚中凤红着脸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最终还是接通了羊梧的通讯请求。
第八通通讯总算是顺利接通。
姚中凤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冷冷地问，“干嘛？”
终端另一头传来羊梧带着疲惫的嗓音，“小凤。”
姚中凤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肯定又是搞研究搞得昏天黑地，至少连续一周没睡觉。一想到羊梧又是结束了她的破研究才联系的他，姚中凤又不高兴了起来，“别叫得这么亲热，”他不满地反问，“你那边事搞完了就想起我来了？”
“……”羊梧沉默了片刻，作为从不撒谎的alpha，她选择跳过这个问题，假装没有听见。“你想和我一起吃晚饭吗？”她若无其事地发出邀请，“你想在外面吃，我就去订餐厅，你要是想在家里吃，我现在就去买菜。”
“不想，”姚中凤果断拒绝，“我不想在外面吃，也不想在家里吃。”
“我可还没有原谅你。”他说。
羊梧正想说什么，但被姚中凤打断了话茬儿，“你老是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哪怕是我们的朋友都认为你包容我更多，羊梧，你自己说说，到底是我包容你，还是你包容我？到底是你爱我更多，还是你爱我更多。”
羊梧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姚中凤说的都是事实。她的确没有姚中凤爱她那么爱他，或者说，她似乎天生就对情感的需求极少。事实上，在她的理想生活里，她既不需要别人爱她，也不需要去爱别人，她只需要专注于让自我联系世界的事业就好。这正是她生命的意义所在。
但姚中凤出现了。姚中凤热烈地爱着她，他给了她十块饼干，而她给了他五块。但这就是她能给出的所有爱了，再多——羊梧也不懂该如何是好。
“你包容我，”羊梧无奈地承认，“你爱我更多。”
“我从来没要求你比我爱你更爱我，”说到这儿，姚中凤依旧倍感委屈，“我就是想要你最爱我，我的要求很过分吗？”
“不过分。”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羊梧张了张嘴，她想告诉他，她愿意，她愿意为了他去尝试，哪怕这样的尝试会突破她的舒适区，会撕裂一直以来她最在乎的‘和谐的关系’。她想告诉他，她也爱他，哪怕这份爱看上去远远没有他的厚重，可这也是她的、完完全全出自于她的爱。
姚中凤却像是厌倦了似的，他的声音低沉，“算了，”他说，“我不想在终端里解决这个问题，等我这次任务回来，我们面对面谈谈吧。”
“好……”羊梧同意了，这些问题的确还是面对面地说要合适很多。
末了，羊梧又有些不放心，她略有些忐忑地问姚中凤，“小凤，你不会和我离婚吧？”
“哼，谁知道呢？”姚中凤才不想给羊梧确切的答案，“说不定下次见面，我就铁了心要带着小冬彻底离开你。”
说完，姚中凤就挂断了通讯。
回到冒险者中心，他故意领了需要外派的黑洞探测任务，故意把他们俩的见面定在这次任务之后。
姚中凤坏心眼地躲着羊梧，他就是要让她为不确定的答案惴惴不安、焦虑紧张一段时间。他郁郁寡欢了这么久，还是见到了儿子才满血复活，羊梧怎么说也得难受个十天才对得起他吧？
更何况——
虽然姚中凤很不想承认，可他不得不承认，这次任务后的见面，不管羊梧说什么，姚中凤都会选择让步。
当姚中凤独自一人坐到这艘飞船上时，他就做下了决定。
姚中凤决定，这次星际旅程结束时，从飞船下来，他要跑到羊梧的私人工作室去，走到最大的那个办公室，不敲门就进去。他要一把拽起羊梧的衣襟，估计那个时候，羊梧还在生闷气，一如往常地斜着眼睛不看他，也不理他，不管他说什么都充耳不闻。
但是没关系，姚中凤打算先给羊梧那张苍白的脸庞来一拳，把她的目中无人和那股气死人的矫情都打得稀里哗啦的。
他的力气没有羊梧大，但他有信心把羊梧打得流鼻血。等羊梧捂住哗啦啦流血的鼻子，错愕又羞恼地瞪着他时，他要哈哈大笑，告诉，别他妈装了，贱人！我知道你爱我！好了，我也爱你！
他要告诉羊梧他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他要告诉他，他想通了！他爱他，哪怕她从不为他改变，哪怕他永远都不是她的List上面的第一选择，他依旧爱她，发狂地爱她。为此他愿意献上一切。
眩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白色的光仿佛要吞噬整个宇宙，将一切清空为零。
血的腥臭味充斥在姚中凤的鼻腔，混沌的灰色几乎要填满了他的视野。他昏昏沉沉，用尽所有力气，动了动手指。他已经到极限了，姚中凤知道，这或许就是他的命了。
没什么不好的。做冒险者的第一天，他就被前辈告知，他们这一行最好的结局除了寿终正寝，就是死于意外。
飞船正处于一种微妙的悬停状态，舱内一片漆黑，供氧系统逐渐失去功能。姚中凤正和这堆漂浮在宇宙间隙里的残骸一起，安静地驶向两个黑洞的交汇处。终于靠他的手指，姚中凤碰到了对讲救援的按钮。
“不要……”在意识消亡的前一刻，姚中凤呢喃似的说，“羊梧，不要过来……”
D2008年，撒拉弗巨型黑洞与西克多中型变异异体黑洞发生重叠。西克多中型变异异体黑洞发生爆炸，本次事故共计两人死亡，十七人受伤。
死亡名单：
1.姚中凤，beta男性，冒险家，享年三十七岁，死因：位于黑洞爆炸核心区域，不幸身亡
2.羊梧，alpha女性，冒险家，享年四十一岁，死因：罔顾救援安全条例，在黑洞爆炸未消除时执意前往，受余波冲击而亡

第190章 设定说明1-基因等级
基因等级
一.基因等级的评判标准：
1.体质素质
2.精神能力
3.情绪调节
4.避错能力
5.潜力（心理易崩溃程度、人格重组能力等……）
*注意：1+2=可承受时空跳跃的能力
根据各项评分综合求得基因等级
二.基因等级的类别：
阶级称呼：
1.G以下～G～F～E：Ordinary阶级，占星系总人口的60%，平均寿命在68-75，
2.D～C～B～A（每个等级细分了‘-’与‘+’等）：Special阶级，占星系总人口40%，平均寿命在73-120，
3.An：Leader阶级，占星系总人口的0.001%左右，极少数，平均寿命在160-170
阶层称呼：
1.D-～C被称呼为Talent，指有能力的人
2.C+～A-被称呼为Elite，指精英和掌权者
3.A～A+被称呼为Genius，指天才
4.An被称呼为Freak，指怪胎
5.D及以下的人没有称呼，但有蔑称：Nobody，无名氏
三.补充说明
*时空跳跃：
1.空间跳跃：
G以下：无法承受出生星系内跳跃
G：只能承受相邻星球跳跃
F～E：有限度地承受出生星系内跳跃
D：能承受无限度地出生星系内跳跃
C：能承受三个星系内跳跃
B～A：能承受多星系内跳跃
2.时间跳跃：
A+～An：能在出生星系的时间跳跃
An：能承受在其它星系的时间跳跃
四.问答时间
Q0：
基因等级的发展历史？
A0：
基因等级原名是素质测试。两千年前时空跳跃技术完全纯熟，用于确定人们承受时空跳跃的能力范围，避免出现被时空分解的悲剧。随着时间流逝，素质测试逐渐演变为基因等级，成为各行各业的门槛标准，甚至社会秩序。
Q1：
为什么最高级基因等级被命名为An？
A1：
基因等级的数据、评判标准，由几千年前一位alpha女性安设计出来。为了纪念她便用了她的名字An。
Q2：
有比An更高的基因等级吗？
A2：
有的。比An更高的是An-1，An-2，An-3以及Fs，自基因等级被发明出现的两千年来，An以上基因等级的人不超过100个。
Q3：
历史上最高基因等级的人是谁？
A3：
根据数据，是两千年前，一位叫做复生的omega男性。他的基因等级就是他名字的缩写：Fs。他以后，再也没有获得Fs这个基因等级的人出现。

第191章 设定说明2-性取向
1.大分类：无性恋&有性恋&不想恋
2.有性恋分类：
（1）从第一性征出发：
一.同性恋：指AA恋、OO恋和BB恋
二.异性恋：指和第一性征不同的人交往，AB恋、AO恋、BO恋等
其中同性恋占绝大多数（因为很多BB恋）
（2）从第二性征出发：
一.男同：指只和第二性征为男性的alpha、beta交往
二.女同：指只和第二性征为女性的alpha、beta交往
男同/女同只取决于交往对象的第二性征，比如一个女性beta的交往对象是男A、男B，那么她可以说自己是男同
（3）从个人性癖出发：
奶性恋（只要有胸就能恋）、臀性恋（只要臀够翘就能恋）、指甲性恋（只要指甲很长/美甲很好看就能恋）……等等

第192章 设定说明3-家庭观念与冠姓习惯
一.关于家庭观念
A.在大部分原始星球（指位于三性星系边缘地带，因而政治经济均处于落后状态，人口中有60%或更高不会使用星系通用语的星球）父母和子女还是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因为社会福利不足，父母负责抚养子女，子女必须赡养父母。
B.在其他有非原始星球父母和子女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改变，彼此之间不存在抚养-赡养的关系。
1.父母对子女的唯一责任是：
至少抚养到6岁（6岁后可以送到托儿所，托儿所将负责抚养孩子到成年）
并且抚养期间必须呵护孩子的身心健康（每月的抚养资金是当地中产阶级平均每月的工资，由育儿局提供；每个出生的小孩都会在大脑植入监测芯片，一旦检测到孩子‘悲伤’、‘愤怒’、‘’无助‘的情绪频次过高，白塔就会派工作人员上门探访，失责的父母将面临法律的惩罚，剥夺抚养权利，孩子会直接送到托儿所）
2.子女对父母的唯一责任是：
如果父母连最低养老金都没有（基本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只要工作5年，不论做什么工作，都会有最低养老金和食品发放）
孩子需要在父母到达平均基因等级年龄的75%后支付他们的生活费
总的来说就是，大背景下，家庭观念几乎溶解，生育从父母与孩子之间的交易，更多地转变为父母与社会之间的交易（生育了孩子的父母会得到很多社会福利，比如贷款利率低，养老金提高，医疗报销增加等等）每个人都很自由。
二.关于冠姓习惯
A.平民出身：
1.平民出身的孩子通常没有姓氏、比如三道、琉、伊芙，他们都没有姓氏。
2.大部分平民出生的孩子就算有姓氏，也不是为了传承，像姜冻冬的姜姓各取父母姓氏的一半组成，姚乐菜姓姚则是因为他父母都这个姓，柏砚的柏是他自己取的
B.世家贵族（利益集团）出身：
世家贵族保留了姓氏的传承，决定孩子属于哪个家族后，便冠上哪个家族的姓氏
比如裴可之（跟随母亲的家族）、莫亚蒂&#183;Aquarius（跟随舅母的家族）、谢沉之（跟随父亲的家族）、沈芸云（跟随父亲的家族）、白瑞德（跟随小叔母的家族）、达达妮&#183;卡玛佐兹（跟随母亲的家族）
PS:原始星球出身的孩子通常随父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