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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如懿传3
作者：流潋紫
内容简介
女人之间的斗争，永远是最残酷的斗争。而后宫，是残酷的密集地。流潋紫笔下的后宫，后宫中那群如花的女子，或许有显赫的家世，或许有绝美的容颜、机巧的智慧。她们为了争夺爱情，争夺荣华富贵，争夺一个或许并不值得的男人，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将青春和美好都虚耗在了这场永无止境的斗争中。虽是红颜如花，却暗藏凶险。但是无论她们的斗争怎样惨烈，对于美好，都心存希冀。 流潋紫笔下的甄嬛，举世无双，蕙质兰心，钟灵毓秀，坚信真爱。她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她在后宫企求奢侈的爱，又总是顾念太多，幕落时分，寂寞也就格外清冷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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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心


皇帝温沉的手掌有难言的力量，按压着她纷乱而缥缈的思绪。他在她耳畔轻声叮嘱：“如懿，不要动气，不要落了旁人的圈套，心静为上。”这样温暖沉着的言语，听得她心中沉沉一动，不免生了几分依赖之情。


这种依赖，在她初出冷宫承宠的日子里，滋长最甚。一直有噩梦缠绕，那些在冷宫苦度的岁月，内心的惊恸，躯体的痛楚，无一不如蟒蛇将她紧紧纠缠。即便服下安神汤药，昏黑悠长的暗夜里，她仍会断续醒来。


似是察觉她的不安，皇帝陪她的时候，明显多起来。好些时候，她在噩梦中醒来，在烛火微弱的光线下，望着床顶雕刻的富贵华丽的吉祥图案，那些镂刻精致洒朱填金的青凤、莲花、藤萝、佛手、桃子、芍药，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然后，她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声。他的手臂，始终紧紧揽住她微微散着冷汗的身体，将自己的温度绵绵传递。他的手臂健壮而有力，紧紧包围她，即使在熟睡中也不松懈分毫。她昏昏沉沉睡去，又悸动不安醒来，始终被他裹在怀中，肉身相贴。


那一刻，她泪眼迷离。甚至有那么一瞬，她会相信，他一定，一定会陪着自己，共同等待大地黎明的来临。


其实她何必要事事算计，若有人可依靠，事事凭他做主，不也很好。就如阿箬一事，内里再怎么难堪，落在外人眼里，阿箬还是索绰伦氏慎嫔，在宫中谨慎侍奉多年，圣宠不衰，一时暴毙，风光大葬，家中与有荣焉。


皇帝都做得很周全。可是她，却不能不靠着自己。冷宫的蛇可以杀去，火可以扑灭，但是环伺身边蠢蠢欲动的毒物，那些躲在暗地里窥伺自己和海兰的人，如何能不怕？这条命，自己若不顾惜，还有谁会处处回护周全？


如懿静默着任由思绪辗转，皇帝含着温意絮絮述说：“朕知道，海兰为了替朕生下永琪，吃尽了苦头。你与海兰姐妹情深，她的孩子与你的孩子无异。朕明白你们的辛苦，也心疼永琪这个孩子，所以六宫上下，都会因为永琪的降生而得到朕的赏赐。延禧宫更是得足足添上三倍。”


如懿眼底微带了喜色：“皇上疼爱永琪，自然是海兰和臣妾的福气。只是臣妾怕赏赐太厚，反而惹来闲话。毕竟三阿哥和四阿哥降生时，都未曾这样厚赏呢。”


皇帝的眼笑得弯弯的，他的呼吸轻柔地拂在她的耳侧：“海兰为了这个孩子九死一生，差点连命都赔进去了，朕赏得再多也不算什么。六宫里皇后素来节俭，以身作则，宫中一应份例都减半，连金银器物都不甚打造。贵妃跟着皇后的样子，其余人便更不论了。倒是你，这些日子都操心苦辛，朕一直想好好赏你些什么。思来想去，便为你制了一样东西，从有这个主意到命人去做，其间一切，都由朕亲自操持，好容易才得了。本来就要给你的，结果碰上海兰生永琪，便耽搁了。等下闲些朕便叫人送来给你。”


如懿一心悬在未醒的海兰身上，惊悸难定，一时哪里顾得上皇帝要赐些什么，便笑笑也过了：“皇后娘娘主持六宫，素来以节俭为上。皇上为此物煞费心血，臣妾领恩，只不敢太过靡费了。”


皇帝眉目温然：“有皇后在，你们能靡费什么。也唯有嘉嫔爱俏，打扮得格外精细艳丽些。且嘉嫔是朕登基后第一个生下皇子的，又是朝鲜宗女，身份格外不同。所以朕想着，这次给六宫嫔妃的赏赐份例，嘉嫔得添一倍才好。”


这样絮絮半日，皇帝也有些倦，便回宫中歇息。夜寒漏静，永琪在乳母的哺喂后亦沉沉睡去，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渐渐变得淡薄，反添了几分新生儿的乳香。如懿守在海兰身侧，拿着蘸了生姜水的热帕子细细替她擦拭着面孔和手臂。海兰过度疲累后昏睡的容颜极度憔悴，泛着不健康的灰青色。她难过得如同吞了一把酸梅子。这次艰难的生育，几乎要走了海兰的命，仅仅是把几个太医赶出宫，又如何抵得过？如懿想了想，还是唤来三宝：“这几日仔细留意着，看看今晚替愉嫔接生的几位太医，私下和什么人接触了。”


三宝知道轻重，立刻答应着去了。叶心上来点了安息香，劝道：“娴妃娘娘，小主的伤接生嬷嬷已经缝好，小主也睡了，您要不要也回宫歇一歇？”


如何能歇呢？在冷宫漫长难度的岁月里，都是海兰醒着神守候着她；如今，也该她守着护着海兰了。如懿沉吟片刻，还是微笑：“叶心，忙了一宿，你也累了。本宫让惢心去熬了止痛的汤药，等愉嫔醒了会给她喝。”


叶心答应着下去了。如懿望着东方渐渐明亮的天色，心中沉郁却又重了几分。


皇帝下了早朝之后便回到养心殿，他新得了皇子高兴，昨夜又替海兰担心，难免有些倦意。他正欲补眠，才进暖阁，却见皇后守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紫参乳鸽汤，笑吟吟地迎候上来。皇帝见她如此体贴，也是高兴，便由着李玉伺候他除了冠帽，问道：“皇后这么早过来了？”


皇后穿了一身暗红绣百子嬉戏图案刻丝缎袍，配着一色的镶嵌暗红圆珠玛瑙碎玉金累丝钿子，斜斜坠下一道粉白荧光的双喜珊瑚珍珠流苏，越发显得喜气盈盈。她端正地福了一福，满面含笑道：“恭喜皇上新得皇子。”


皇帝闻言欢喜：“皇后也得了喜讯了？”


皇后忙欠身道：“昨夜本该去延禧宫守着愉嫔生产的，可恨奴才们惫懒，见臣妾睡着，也不来叫醒臣妾。臣妾一早起来听闻愉嫔母子平安，当真欢喜，想着皇上肯定也高兴得一夜未睡好，所以特意让小厨房早早炖上了一锅紫参乳鸽汤，给皇上补气提神。”


皇后扬一扬脸，素心立刻捧过汤盅奉上：“皇后娘娘一醒来就嘱咐人备上了，只等皇上下朝来喝。娘娘一番心意，皇上尝一尝吧。”


皇帝掀开青瓷盅盖一嗅，不禁含笑望着皇后，赞许道：“辛苦皇后了。”


料峭冬寒尚未褪去，窗下一溜儿摆着数十盆水仙，那是最名贵的“洛水湘妃”，选取漳州名种，由花房精心培植而出，姿态尤为细窈，蕊心艳黄欲滴，花色白净欲透，颜如明玉，冰肌朵朵娇小，如捧玉一梭，自青瑶碧叶中亭亭净出。此刻那水仙被殿中红箩暖气一蒸，浓香如酒，盈满一室，连汤饮本来的气味都掩了下去，就好像自己对着皇帝的一片心意，总被那么轻易掩去。


想到此节，皇后不觉黯然，却不肯失了半分气度，便勉强笑道：“这水仙开得真好。前些年花房一直进献这些洛水湘妃，皇上总觉得未能臻于至美，如今摆在殿中，想来已经是最好的了。”


皇帝澹然一笑，颇有几分自得之色，轩轩然若朝霞举：“百花之中，朕向来中意水仙，喜爱其凌波之态，若洛水神仙。若是培植不当，岂非损了湘妃意态。”


皇后道：“传说水仙为舜之妻娥皇、女英化身。当年舜南巡驾崩，娥皇与女英双双殉情于湘江。天帝悯其二人对夫君至情至爱，便将二人魂魄化为江边水仙，才得此名。臣妾与皇上一般喜欢此花，便是爱其对夫君忠贞之意。”


皇帝若有所思，望着皇后和声道：“皇后的心意，朕都明白。”他转首看着那凌水花朵，轻声道，“临水照花，朕既是喜爱水仙忠贞之情，亦是深感娥皇、女英对夫君的恭顺无二，若不以夫为天，以君为天，又怎会这般生死不离，一心追随。”他修长的手指爱怜地划过莹润的花瓣，若薄薄的雪凝在他指尖，“且水仙开在冬日，凌寒风姿，才格外难得。”


皇后端然而坐，只觉得热烘烘的融暖夹着浓浓幽香往脸上扑来，几乎要沉醉下去，失去所有的防备。若然真能这般沉醉，却也不失为一桩美事。自成为他正妻的那一日起，负着富察氏全族的荣耀，担着儿女与自己的前程，何曾有一日松懈过。连这夫妻独自相对的时光，也是隐隐绷紧的一丝弦。她何尝不知道，宫中女子多爱花草，唯有那个人，那个让她一直忌惮的女子，也是如眼前人一般，喜爱这凌寒之花。是不是这也算是她与他不可言说的一点相似？


这样的念头不过一瞬，已然勾起心底零碎而杂乱的酸意。那滋味辛辣又苦涩，酸楚得几乎闷住了心肺，逼得她握紧了拳，深深地，深深地吸一口气，提醒自己：嫉妒，并非皇后应该表露的神情。至死，这样的情绪，只能掩埋在心，任凭它咬蚀透骨，亦要保持着外在的雍容得体。


旋然，她眉目温静：“得皇上喜爱，自然是好的。臣妾听闻今冬江南所贡绿梅颇多，娴妃素来喜爱绿梅凌寒独开，想来也是深明皇上惜花之情。”她见皇帝并不接话，只是津津有味地饮着她送来的汤饮，心头微微一暖，蕴了脉脉温柔道，“皇上不仅要为国事辛苦，还要为家事辛劳，臣妾不求别的，但求皇上万事顺心遂意，不要再有烦心之事就好。”


皇帝微有几分动容，口中却渐渐转淡：“皇后这样说，是觉得朕会有什么不顺心遂意的事么？”


殿外朝阳色如金灿，如汪着金色的海浪，一波波涌来，碎碎迷迷，壮阔无比。皇后端庄的脸容便在这样的明灼朝晖下渐渐沉寂下去：“臣妾今早听说慎嫔的棺樽在火场焚化时突然起了蓝色焰火，引得在旁伺候丧仪的宫人们惊慌不已。臣妾又听闻愉嫔昨夜虽然顺利产下皇子，但难产许久，自己的身子大受损伤，不免担心是否因昨夜的不祥而引起，伤了宫中福泽。”


皇帝停下手中汤盅，凝神道：“皇后是六宫之首，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皇后的语调沉静而和缓，忖度着道：“臣妾听闻慎嫔虽是在冷宫自裁，但替她收尸的宫人们说，她浑身伤痕，且穿着一身红衣和红鞋死去，怨气深重。臣妾知道慎嫔从前是娴妃的侍女，许多事慎嫔有不当之处。赐死也罢受罚也罢，只是在宫中动用猫刑，还要合宫宫人看着以作训诫，未免太过狠毒，伤了阴骘。”


细白青瓷的汤盏在皇帝修长的指尖徐徐转动，看得久了，那淡青色的细藤花纹似乎会攀缘疾长，蔓延出数不清的枝叶伸展出去，让人辨不清它的方向。皇帝轻哂，颇有玩味之意：“皇后是觉得，愉嫔生育大伤元气，慎嫔棺樽起火古怪，都是因为娴妃私刑太狠的缘故？”


皇后本靠着填满了兰草蕙萝的沙金宝蓝起绒蒲桃锦靠枕，闻言忙欠身道：“臣妾不敢妄言，只是合宫人心浮动，臣妾不能不来禀报皇上。”


皇帝唇边的笑意还是淡淡地定着，眼中却淡漠了下去：“朕说过，皇后是六宫之首。朕曾在年幼时想过，六宫之首若幻化成形，应该是什么样子。朕想了许久，应该便如莲花台上的慈悲观音，心怀天下，意存慈悲，不妄听，不妄语，不行恶事，不打诳语。万事了然心中，凭一颗慧心巧妙处置。皇后以为如何？”


檐下的冰柱被暖阳晒得有些融化，泠泠滴落水珠，晨风吹动檐头铁马在风雨中“叮叮”作响，那深一声浅一声忽缓忽急地交错，仿佛催魂铃一般，吵得人脑仁儿都要崩裂开来。皇后勉强浮起一个笑容：“臣妾妄言了。不过，皇上所说的确是观音的样子，而臣妾虽为皇后，却也只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皇上所言的境界，臣妾自愧不如。”


皇帝的侧脸有着清隽的轮廓，被淡金色的朝阳镀上一层光晕。他的乌沉眼眸如寒星般闪着冷郁的光，让人读不出他此刻的心情。“皇后说得对，人就是人，但所达不到的境界，也可以心向往之。”他微微一笑，仿若无意般挑起别的话头，“就好比朕身边伺候的奴才，从前王钦为人糊涂，肆意窥测朕意，连皇后赐婚对食的恩典也辜负，朕已经惩处了。如今有他做例，其他人都本分多了。”


烟罗纱窗滤来翡翠般的明净阳光，西番莲花模样的鎏金熏笼内徐徐飘出几缕乳色清烟。皇后温顺垂首，手指细细理着领口上缀着的珠翠领针。那是银器雕琢的藤萝长春图样，繁密的银绞丝穿着紫色宝石勾勒出精细的春叶紫藤脉络，原是她最喜欢的样式，此刻，却只觉得上头碎碎的珠玉射出细碎如针的炫光，一芒一芒戳得她眼仁儿生疼生疼的。须臾，皇后才觉得那疼痛劲儿缓了过去，露出柔婉容色：“皇上的意思，臣妾懂得。是臣妾失言了。原是早起嘉嫔来请安，提了几句宫中异象。但怪力乱神之语，实不该出自臣妾口中。”


皇帝微微颔首：“这样的话不仅不该出自皇后口中，皇后更应该弹压流言，免得宫中妄语成风，人心自乱。”


皇后恭谨道：“臣妾知道了。回去后自会训示六宫宫人，不许他们再胡言乱语。”


皇帝的笑幽幽暗暗，口气却温和到了极处：“嘉嫔素来口无遮拦，人却是直肠子，有什么话都不瞒着朕。所以她说什么，你听一耳朵便罢了，不必事事过心。”他见皇后的脸容渐渐有雪色，越发笑容可掬，“对了，还有一事，朕要嘱咐皇后。愉嫔生子是喜事，更有皇后替朕料理后宫的苦心。朕想着有子承欢膝下，皇后也可添欣慰。所以，六宫上下同赏半年份例。”


皇后勉强笑着，见皇帝倚窗而坐，这样风姿秀逸的男子，如玉山巍峨，纵然光华万丈，她却只能高山仰止，从来都难以接近，只能由着如是情意，默默淌过。只是此刻，他的欣慰和欢喜也是对着她的，倒并不像是只为添了个皇子，更是多年夫妻的一份安慰和亲近。不知怎的，她心里便软了几分。哪怕多年来时时处处顾着富察氏的恩荣，多年相伴，到底是有几分倾心的，何况又为他生儿育女。远远的儿啼声犹在耳畔，她蓦然念及自己早逝的永琏，心底狠狠一搐，牵动四肢百骸都一同抽痛起来，滴出猩红黏腻的血珠子。她极力将腮边的笑容撑得如十五无缺的月：“是。皇上的庶子，也是臣妾的庶子，都是一样的。只可惜臣妾与皇上膝下都只有一个公主，若是多几个玉雪可爱的女儿，那便更好了。只是说来说去，都怪臣妾无能，保不住皇上与臣妾的永琏。”


这一句“庶子”，骤然挑动了皇帝欢喜中的情肠，有如缕的悲愁蔓延上他微垂的唇角，他情不自禁地握住皇后皓腻的手腕，切切道：“女儿也罢，庶子也罢。皇后，朕与你终究是要有个嫡子的。”


皇后含着朦胧而酸楚的笑意：“皇上，臣妾侍奉您多年，必有许多不是之处。可臣妾一心所念，唯有皇上。臣妾无论如何，也会生下嫡子，以慰皇上心愿。”


皇帝握一握她的手：“皇后，无须说这样的话。”


皇后盈盈睇着皇帝，不觉泫然：“臣妾身为皇后，是不该出此软弱之语。可臣妾上有皇额娘，下有公主，又有母家荣华。可臣妾所能倚仗的，不过是皇上而已。”


皇帝轻嘘一口气，轻抚她肩头：“皇后的心思，朕懂得。皇后亦不要自怨自艾了。”


他懂得么？皇后在心底里轻笑出来，宫里的女子那么多，对着他个个都是笑靥如花，自己的艰难辛酸、如履薄冰，他如何能懂？就如她一般，哪怕相伴多年，很多时候，他的心思，她也是难以捉摸。


一世夫妻，唯有表面的荣光……


皇后这般念着，转身处，终于忍不住低首落下泪来。

第二章 魂梦


海兰醒来是在黄昏时分。彼时如懿已守了她一日，累得腰肢酸软，不过咬牙挺着罢了。李玉在午后时分便已来过，千珍万重地将一个玛瑙巧雕梅枝双鹊捧珠镶盒交到她手中。那镶盒以大块深红与雪白的双色玛瑙挖成，白玛瑙为底，质地细腻，中间夹杂白色或透明纹路，留出鲜艳的俏色深红玛瑙雕出梅枝，枝干虬曲，花朵盛放，面上嵌青金、珊瑚、绿松、碧玺和水晶，点缀出碧叶红梅雪光明耀之样，两侧以珍珠浮雕衔环铺首，中间一颗拇指大的贝珠包金为纽，一看便知是连城之物。


李玉在她身侧，悄声道：“只为这盒子上的梅花，皇上便画了不下百次，真真是用心。奴才说句不好听的话，娘娘在冷宫的时候，皇上虽然不闻不问，但一人书画的时候，画的梅花比往日里多多了。原可从那些里头挑一幅好的便是了，可皇上还是觉着不够好，又画了好些，叫工匠们细细描摹了，做得不好便废置。饶是这样，这盒子也是出到第三个才好，只可惜了前头那些好玛瑙。啧啧！”


如懿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是道：“这算是千金换一笑么？”


李玉哪里懂这个，摇头晃脑继续道：“这盒子也罢了，小主快打开看看里头的东西，才叫用心呢！”


如懿见海兰尚未醒来，遂也打开一看，只见两掌大的玛瑙盒子里，罗列着一排排绿梅的花苞，盈盈未开，如绿珠点点。更有一薄薄的红梅胭脂笺，她取过展开，却是皇帝亲笔，写着“疏疏帘幕映娉婷，初试晓妆新”[1]。


那字写得小巧，如懿几乎能想见他落笔时唇角得意的笑纹。她眉心微曲，诧异道：“如今是二月里了，哪里还来这些含苞未放的绿梅？”她轻轻一嗅，“仿佛有脂粉的香气，并不尽是梅花香？”


李玉笑得合不拢嘴，抚掌道：“可不是？先用密陀僧、白檀、蛤粉、冰片各一钱，又以当季开得最盛的白芷、白芨、白莲蕊、白丁香、白茯苓、白蜀葵花、山柰、甘松、鹿角胶、青木香、笃耨香研至绝细，和以珍珠末、蛋清为粉。然后寻最巧手的宫女折来新鲜饱满的绿梅花苞，把这粉小心灌进花苞里，用线扎其花尖，将粉密封于花房之内蒸熟，再藏于玛瑙盒内，静置足月。如此花香沁粉，更能令面容莹似白梅凝雪，乃汉宫第一方。皇上知道小主喜爱绿梅，便称此物为绿梅粉，专供小主一人所用。”


李玉说得畅然尽兴，如懿只听到笃耨香一节，已经暗暗惊动。她出身贵戚，寻常宝物自然入不得她的眼，便是皇帝也每每好与她谈论奇珍。皇帝所用制香粉之法，传自明熹宗懿安皇后张氏的玉簪花粉法，只是玉簪花能存香粉，绿梅花苞却难，且用料更为奢华珍异。那笃耨香出真腊国，乃树之脂也。其色白而透明者名白笃耨，盛夏不融，香气清远，实在万金难得。如今却轻易用来做敷面香粉，珍重之余只觉心惊，若是为旁人所知，不知又要惹来何等闲话是非。


李玉极是乖觉，忙低声道：“用什么东西做这绿梅粉，都是皇上亲自定下的，所以内务府并不曾记档。”


不是不感动的。他记着她喜欢绿梅，惦着她的容颜憔悴，盼着她红颜如昨，为此不惜费尽心思，靡尽珍宝。但是在冷宫那些苟延残喘的日子之后，这些感动也仅仅只是感动而已。身外华物，哪里抵得上腔子里的一口热气，绝境里一双扶持的暖手。


珍重连城，也不过是一座城池的代价而已。


所以，再欢悦，亦有凉薄之意，沁染入心。然而她面上还是笑的，思忖片刻，取过笔饱蘸了墨汁，用一色的红梅胭脂笺一字一字郑重写道：“梅梢弄粉香犹嫩。欲寄江南春信。别后寸肠萦损。说与伊争稳。[2]”写罢，便依旧封了交予李玉手中：“只许教皇上瞧见。皇上见了，便知本宫心意。”她想一想，又道，“你虽有心帮我，但面上不可露了分毫。王钦之事后，皇上最不喜宫人窥测他心意。你到这个位子不易，一切小心。”


李玉诺诺离去，她方将那绿梅粉并玛瑙盒交予惢心一并送回了翊坤宫中。半倚在榻前，闭目凝神的瞬息里，想起自己所写，原是欧阳修的《桃源忆故人》，她只写了上半阕，却不肯写出那下半阕。只为上半阕的相思，便也是下半阙里她三年冷宫韶华苍苍的哀情。


“小炉独守寒灰烬。忍泪低头画尽。眉上万重新恨。竟日无人问。”她低低呢喃，在暖融融的殿内细细抚摸自己的十指。与旁人不同的是，她的手固然也戴着宝石嵌金的戒指，佩着华丽而尖细的珐琅点翠蓝晶护甲，纤手摇曳的瞬间，那些名贵的珠宝会映出彩虹般的华泽，曳翠销金，教人目眩神迷。可是细细分辨去，哪怕有鹅脂调了珍珠蜜日日浸手，但天气乍暖微寒的时节，旧时冻疮的寒痛热痒，无不提醒着她岁月斧凿后留在她身体上的斑驳痕迹。


唤醒她迷蒙心意的，是海兰初初醒转时低切的呼唤：“姐姐。”如懿如梦初醒，不觉大喜过望，才觉得悬着的一颗心实实归了原位。海兰虚弱地靠在宝石绿榴花喜鹊纹迎枕上，红红翠翠的底子锦华光灿，愈显得她的脸苍白得如一张薄薄的纸。她的神思仍在飘忽：“姐姐，真的是你？”


如懿握住她冰凉的手：“海兰，是我。我在。”


海兰嘘一口气，迷茫道：“姐姐，我以为自己熬不过来了。”


如懿闻言，眼便湿了。她端了止痛汤细细喂海兰服下，又将熬得糯烂的参片鸡汁粥喂了半碗，轻语安慰：“别胡说，我总在这儿。”


海兰问过孩子康健，长松了一口气：“万佛护佑，我终于替自己和姐姐生下了孩子。无论如何，只要孩子长大，咱们的下半生便有了些许依靠了。”


一句话便招落了如懿的泪：“只要你好好儿的，还提什么孩子不孩子。昨夜你九死一生，我只看着，只怕也要将自己填了进去了。”


海兰艰难地笑着，很快冷下脸道：“姐姐不能填进去，我更不能填进去。她们费尽心机，下的药让我变胖，变得丑陋，再不能得皇上宠爱。还让我的孩子难以出生，以致我吃尽了千辛万苦。若不是姐姐在旁陪伴，我一个撑不住，母子俱损，岂不更遂了她们的心愿。”


如懿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如今你虚着，别想那么多。”


海兰冷笑道：“如何不想那么多！她们步步算计，只恨我自己蠢，后知后觉罢了！此事之恨，有生之年，断不能忘！”


如懿半垂着脸颊，伤感不已：“旁人害你，我自然是恨在心上。可是海兰，我的手也不干净。我的手害死过性命，只是我没有生养孩子，所以今日的事伤在你身上，否则便是这报应落在我身上了。”


海兰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屑之色：“姐姐居然相信天意报应？如果世上有报应，她们数次残害姐姐，为什么还没有受到老天爷的报应！所谓报应，从无天意，只在人为。今日她们要我和姐姐所受的种种，来日我都要一一还报在她们身上！若老天爷真要怜悯她们，恨我们狠毒，那就全都报应在我珂里叶特氏海兰身上。我只要姐姐和我的孩子万全就是！”


如懿心中震动不已，再多的委屈心酸，有这样的姐妹在身侧，深宫中茕茕独行，亦有何畏惧？她伸出手，紧紧拥住海兰，任由感动的泪水潸潸落下。


用过了晚膳，海兰便又歇下了。海兰的精神并不大好，总是渴睡。还是三宝回来，将火场之事一一告知如懿。


如懿悠悠拨着手上的鎏金红宝石戒指：“如今都认定是本宫逼死了阿箬，所以她死后还要闹鬼作怪，是么？”


三宝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道：“可不是！宫中最喜欢这些鬼怪之语，怎么禁也禁不住，何况又是棺身起了蓝火那么诡异！也难怪大家都害怕。奴才方才去火场，几个替阿箬烧尸的太监吓得都说胡话了，满嘴胡言乱语，偷偷给她烧纸钱呢！”


如懿叹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是真正害死她的人，自然她就找谁去，本宫怕什么呢？”


三宝答应了一声：“还有一事，奴才见伺候愉嫔娘娘生产的两位太医，都曾悄悄见过启祥宫嘉嫔小主身边的陪嫁侍女贞淑。奴才记得有次贞淑自己说过，在李朝时她便是医女出身。奴才怀疑，愉嫔小主生产时被猛下催产药的事，只怕和启祥宫有干系。”


有乌云重重的阴沉凝在了如懿眉心。这样的神色不过一瞬，她已然冷笑道：“嘉嫔！本宫与她相处多年，一直以为她只是口舌上尖酸刻薄，爱讨便宜罢了。原来黄雀在后，也不是个省心的！”


三宝目光一凉，低声道：“这才叫日久见人心呢。时间久了，什么飞禽走兽都忍不住要出来了。小主，咱们要不要把那些太医截下来，向皇上告发嘉嫔？”


夜的羽翼缓缓垂落，掩去天际最后一缕蛋青色的光，将无尽的墨色席卷于紫禁城辽阔的天空。那种黑暗的郁积，教人望穿了双眼，也望不到渴盼的一丝明亮的慰藉。窗台上供着的一束腊梅送进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叫人神清气冽。如懿沉着脸道：“不必了。皇上能治太医的，也不过是一个用药不当之罪。愉嫔胎儿过大，催产药量用得重些也是难免。仅仅是见过嘉嫔身边的宫女，也算不上什么确凿证据。且皇上又格外看重她，只这些话是没用的。”她掐着指甲，感受着指尖触着皮肉的刺痛，冷声道，“要打击一个人，就须彻彻底底，这样不咸不淡一下，费了力气和心思，也没什么大用处。”


如懿守了一会儿，见海兰睡得安稳，永琪也胃口极好，吃饱了乳母的奶水也乖乖睡了，便回到自己宫中去。


夜寒霜重，如懿才下了辇轿，却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宫门边徘徊不已。几乎是本能一般，她就认出了那人是谁，忙不迭唤道：“永璜！”


那身影惊喜地回首，一下扑进她怀里：“母亲！”


如懿捧起他的脸仔细看了又看：“好孩子！长高了，也壮了，看来纯妃待你很好。来！”她牵过永璜的手便往里走，“外头冷，跟着母亲去里头坐，暖暖身子。母亲叫人给你拿点心吃。”


永璜犹疑片刻，还是摇头道：“儿子在这里站一会儿就好了。”


如懿起疑：“怎么了？”


永璜踌躇着，尽量把自己的身影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儿子……纯娘娘不许儿子来翊坤宫。”


如懿当下便明白了，搓着他冻得冰冷的手道：“来很久了么？”


永璜连连点头：“自母亲回宫之后，纯娘娘一直不喜欢儿子来翊坤宫见母亲，所以儿子只能趁着今晚纯娘娘照顾三弟，才偷偷跑出来。”


如懿明白他的为难之处，柔声道：“那你赶快回去吧，出来久了，只怕纯妃宫里寻起来，知道了会不好呢。”永璜依依不舍地点点头，如懿替他整了整衣衫，呵暖了手道，“赶紧去吧，有空母亲会去见你的。再不济，逢年过节总能见上。你如今在纯妃宫里，她又有亲生的三阿哥，你凡事得格外小心顺从，明白了么？”


永璜眼中有晶莹的泪珠：“儿子明白。”


如懿实在是舍不得，心疼道：“这些年母亲不在你身边，你都这么过来了。你一定凡事都做得极好，不必母亲担心。”


永璜含泪道：“母亲在冷宫的时候，儿子一直牵挂不已。如今能看到母亲万事平安，儿子也放心了，只是……”他低低道，“五弟出生，纯娘娘有些不高兴呢。”


如懿婉声道：“她不高兴她的，你只管你的，好好读书，好好争气。”


永璜点点头，终究还是后怕，匆匆带着贴身小太监小乐子跑着去了。一直走到长街尽头的僻静处，永璜才缓下了气息。小乐子忙道：“大阿哥，您慢点儿。恕奴才说一句，今儿您真是犯不上。纯妃娘娘待您好好儿的，你何必还来看望娴妃，若是被纯妃娘娘知道，可不知要惹出多大的是非来。”


永璜平复了气息，冷静道：“纯娘娘固然待我好，但她到底是有亲生阿哥的，我能算什么？再好也不过是个养子。可娴娘娘便不一样了，她如今出了冷宫，皇阿玛一定会待她好。若她再度收养我自然好，若不能，我在她和纯娘娘之间左右逢源，也是保全自己最好的办法。”


小乐子看他成竹在胸，仿佛与平日那个安分寡言的大阿哥判若两人，也不敢再吱声了。


如懿回到宫中，想着世情翻覆，亦不免心事如潮，到了二更天才蒙蒙眬眬睡去。虽然入了二月，京城偏北，地气依然寒冷。殿中用着厚厚的灰鼠帐，被熏笼里的暖气一烘，越发觉得热得有些闷。光线晦暗的室内，紫铜雕琢的仙鹤，衔着一盏绛烛笼纱灯。灯光朦胧暗红，像旧年被潮气沤得败色的棉絮一般，虚弱地晃动。


如懿睡得闷了一身潮腻腻的汗，不觉唤道：“惢心……”


并没有惢心应和的声音，如懿才想起来，今夜并不是惢心守夜当值。应声赶来的是小丫头菱枝，年纪虽小，却也机灵，她忙披衣过来问：“小主可是口渴了？”


如懿掀起帐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茶水，抚着心口道：“寝殿里闷得慌，开了窗去！”


菱枝忙道：“这后半夜的风可冷了，小主得当心身子啊。”


如懿摸着汗津津的额头：“瞧本宫满脸的汗，开条窗缝透透气便好。”


菱枝忙答应着走到窗下，才推开窗，只见眼前一道血红的影子倏忽晃了过去，只剩下几个微蓝泛白的小星点散落在空气里，像美丽的萤火，幽幽散开。


菱枝吓得两眼发直，哆嗦着嘴唇喃喃道：“鬼火！鬼火！”


如懿坐在帐内，也不知她瞧见了什么，便有些不耐烦：“菱枝，你说什么？”


菱枝像是吓得傻了，呆呆地转过脸来，似乎是自言自语：“鬼火？冬天怎么会有鬼火？”她忽然尖叫一声，“慎嫔死的时候就是蓝色的火。有鬼！有鬼！有吊死鬼回来了！”她一边喊一边尖叫着捂住了耳朵，缩到了墙角的紫檀花架后头。


如懿听菱枝一声声叫得可怖，也不免慌了手脚，忙趿了鞋子起身，拉扯着菱枝道：“你疯了，开这么大的窗子，是要冻着本宫么？”


菱枝拼命缩着身子，哪里还拉得出来。如懿虽然生气，却也冻得受不住，只好自己伸手，想去合上窗扇。如懿的手才触及窗棂，却有一股冷风猛然灌入，吹得她身上寒毛倒竖，忙紧了紧衣裳，口中道：“这丫头，真是疯魔了！”


如懿的话音还未被风吹散，忽然，一个血红而飘忽的庞大身影从她眼前迅疾飘过。如懿眼看着一张惨白的脸从自己面前打着照面飘过，哪里还说得出话来，身子剧烈一颤，惊叫了一声，直定定晕厥了过去。

第三章 迷离（上）


如懿受了这番惊吓，第二日便起不来身了。满嘴嘟囔着胡话，发着高热，虚汗冒了一身又一身。太医来了好几拨儿，都说是惊惧发热。更有一个小丫头菱枝，一夜之间眼也直了，话也不会说了，只会缩在墙角抱着头嘟囔：“吊死鬼回来了！吊死鬼回来了！”


慎嫔棺樽冒蓝火的事才压下去，宫人们私下里难免还有议论，如今听着“吊死鬼”三字，不免让人想起慎嫔便是上吊死的。更加之冷宫一带这两夜常有人听见女子怨恨哭泣之声，越加觉得毛骨悚然。于是，翊坤宫闹鬼之事，便止不住地沸沸扬扬闹了开去，成了宫人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晞月领着绿筠和玉妍去看过如懿受惊之态，不免拿此事说笑了半日。回到宫中，晞月便更有些乏力，正见内务府的几个太监送了安息香并新做的被枕来，便伸出涂了水红蔻丹的手随手翻了翻道：“是什么？”


为首一个太监堆着讨好的笑容，谄媚道：“快开春了，皇后娘娘嘱咐宫里都要换上新鲜颜色的被褥枕帐，所以内务府特挑了一批最好的来给贵妃娘娘。”


晞月见锦被和软枕都绣着她最喜欢的石榴、莲花、竹笙、葫芦、藤蔓、麒麟的图案，不觉露了几分笑容：“这花样倒是极好的！”


那太监赔笑道：“这锦被上的图纹是由葫芦和藤蔓构成吉祥图案，葫芦多籽，借喻为子孙繁衍；‘蔓’与‘万’谐音万代久长。这个帐子满绣石榴和瓜果，多子多福，瓜瓞绵绵。娘娘您瞧，最要紧的就是这个软枕了，是骑着麒麟的童子戴冠着袍，手持莲花和竹笙，寓意为‘连生’，又有麒麟送子的意思。”那太监神神秘秘道，“这里头填的全是晒干了的萱草，是‘宜男萱寿’的意思，气味清香不说，且和愉嫔与嘉嫔怀阿哥时的软枕是一模一样的。愉嫔与嘉嫔两位小主，就是枕着这个才有福气生下阿哥呢。”


晞月爱不释手，抚着软枕上栩栩如生的童子图样：“嘉嫔是出了名的阔绰，用东西也格外挑剔。她素日也不把愉嫔放在眼里，怎么也会和愉嫔用一样的东西呢？”


那小太监忙凑趣儿上来道：“娘娘您想啊，若不是真有用，嘉嫔哪里肯呢。如今只怕她还想再生一个阿哥呢。”他见晞月眉心微蹙，越发赔笑道，“其实皇上那么宠爱嘉嫔，不过是前头玫嫔和怡嫔小主的孩子都没了，她才那么金贵呢。若娘娘枕着这枕头有了阿哥，那她的四阿哥，给娘娘的阿哥提鞋都不配呢。”


晞月听得满心欢喜：“若不是她有阿哥在皇上跟前得脸，本宫哪里肯敷衍她！”她将软枕郑重交到茉心手中，“即刻就去给本宫换上这对枕头，仔细着点摆放。那灰鼠皮子的枕头帐子，睡得人闷也闷坏了。也把新的换上，讨个好彩头。”她剪水秋瞳喜盈盈地睇一眼那小太监，抿嘴笑道，“若真应承了你们的话，本宫自当好好打赏你们！”


那太监欢欢喜喜答应了，又道：“这安息香是内务府的调香师傅新配的，新加了一味紫苏，有益脾、宣肺、利气之效，于贵妃娘娘凤体最为相宜。还请娘娘笑纳。”说着便也告退了。


晞月便让茉心带着小丫头彩珠、彩玥收拾了被铺床帐，又试着点上了新送来的安息香，果然又甜又润，闻着格外宁神静气。她心下十分喜欢，吩咐道：“也算内务府用心，只是这样宁神静气的香，配着那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倒是俗了，也和新换上的颜色床帐不相宜。你们去把库房里那架皇上赏的远山水墨素纱屏风换了来，这才相衬。”


宫女们答应着利索换了。茉心知晓晞月的心意，便在帷帘处疏疏朗朗悬了三五枚镏金镂空铜香球，将安息香添了进去，丝丝缕缕缠绕的香气错落有致，又均匀恬淡，幽然隐没于画梁之上。


因着晞月素性怕冷，又叫添上好几个铜掐丝珐琅四方火盆，直烘得殿中暖洋如春。她眼见着四下也无外人，便低声道：“皇上养心殿外伺候的小张和小林子，别忘了送些银子去打点，这些年一直烦着他们在父亲觐见皇上时提点些消息，可得罪不起。”


茉心答应道：“奴婢都省得。只是有了王钦的事，御前格外严格，有些油盐不进呢。奴婢使了好多法子，李玉和进忠、进保三个，都搭不上。”


晞月烦恼道：“可不是！都叫王钦坏了事！真是可恼！否则，哪里用理会小张和小林子他们！你可仔细些，别教皇上发觉，又恼了！”


茉心乖巧道：“小主安心。今儿小主和纯妃、嘉嫔她们说话也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吧。明儿起来还要去向太后请安呢。小主不是不知道，太后的孤拐脾气，一向不大喜欢嫔妃们晚到，若去得晚了，只怕太后面儿上又要不好看了。”


晞月拨着手里的蓝地缠枝花锦珐琅手炉，轻嗤道：“不好看便不好看吧。父亲当年为端淑公主远嫁进言，本以为太后会格外冷待本宫一些。只是这么些年了，倒也不曾见她对本宫怎样。到底不是皇上的亲额娘，也不敢做什么！便若真有什么，她老人家年寿还有多少，本宫来日方长，只当瞧不见便是了，何苦去理会她！”


茉心赔笑道：“可不是！皇上这么宠爱小主，连皇后娘娘也偏着小主。太后拿这些威势给谁瞧呀，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添堵罢了。”


晞月由着茉心伺候了洗漱，忽地想起一事：“今日嘉嫔去看了娴妃，回来还向本宫笑话娴妃和阿箬反目，闹得阿箬变了鬼也不肯放过娴妃。可嘉嫔自己又有什么好的了！她最恨阿箬得宠，屡屡压制。后来阿箬封嫔，本宫怎么听说她还打过阿箬？这么看来，不知阿箬会不会也去找她呢？”


茉心笑嘻嘻道：“嘉嫔性子厉害，嘴上更不饶人，阿箬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她呢。”


二人这般说笑，晞月换了一身浅樱红的海棠春睡寝衣，越发衬得青玉边玻璃容镜中的人儿明眸流转，娇靥如花。晞月谈兴颇高：“你没见娴妃今日那样子，自出了冷宫，她的性子也算变厉害了，对阿箬用那么狠的猫刑，逼得她吊死在冷宫里。结果就撞了鬼了，吓成那个样子，真真好笑！”


茉心轻手轻脚地替晞月摘下一双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钗，又取下数枚六叶翡翠青玉点珠钿，双手轻巧一旋便解散了丰厚云髻。她取过象牙篦子，蘸了珐琅挑丝南瓜盒里的香发木樨油，替晞月细细篦着头发，口中笑道：“娴妃呀是自己做了亏心事，难怪阿箬阴魂不散，总缠着她。”


晞月颇有些幸灾乐祸，往足下的红雕漆嵌玉梅花式痰盒啐了一口：“在冷宫的时候，算她大难不死，如今竟也有被厉鬼追着不放的报应。”


茉心笑嘻嘻道：“奴婢听翊坤宫的宫人们说，闹鬼的时候菱枝那丫头看到穿着红衣的影子。阿箬死的时候特意换了红衣红鞋，那是怨气冲天想要死后化为厉鬼呢。如今看来，倒是真的遂了阿箬的心愿了。”


晞月听着便有些害怕：“真有这样的说法？”


茉心凑在她耳边，一脸诡秘：“可不是！奴婢听人说，有些人生前没用，被人冤枉欺负也没办法，只好想要死后来报仇。那样的人死的时候就得穿一身红，这样才能变成厉鬼呢。”


晞月听得惧意横生，按着心口道：“那样的鬼很凶么？”


茉心得意道：“当然了！那是厉鬼里的厉鬼，连萨满法师都镇不住呢，要不娴妃那样刚强的人能被吓成那个样子？小主你听，是不是前头翊坤宫有萨满跳大神的声音，奴婢方才听双喜说，连宝华殿的大师都去诵经镇压了呢，可娴妃还是昏昏沉沉说着胡话，人都没清醒过呢。”


二人正说着，殿阁里的镂花窗扇被风扑开了，“吱呀”一声，吹得殿中的蜡烛忽明忽暗。晞月吓了一跳，赶紧握住茉心的嘴道：“不许胡说！天都晚了，怪怕人的。”


茉心被这阵风一吓，也有些不安，忙噤声伺候晞月睡下了。许是安息香的缘故，晞月很快便入睡了，只是她睡得并不大安稳，翻来覆去窸窣了几回，才渐渐安静。听着晞月的呼吸渐渐均匀，茉心的瞌睡虫一阵阵逼来，将头靠在板壁上迷糊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茉心觉得脸上似乎拂着什么东西，她蒙眬着睁开眼睛，却见寝殿的窗扇不知何时被开了一扇，几点微蓝的火光慢悠悠地飘荡进来。茉心没来由地一慌，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借着微弱的烛光，却见到一条红色的拂带悠悠从梁上垂下，正落在她脑袋上方，风一吹，便飘到她脸上来了。偏那拂带上头还湿答答的，像是落着什么东西。茉心心里乱作了一团，不知怎的还是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完瞟了一眼，却见手指上猩红一点。所有的睡意都被惊到了九霄云外，她忍不住叫起来：“血！怎么会有血！”


窗扇外一道红影飘过，恰恰与她打了一个照面，正是一张惨白的流着血泪的脸，吐着幽幽细细的声线道：“是你们害我！”


茉心整个人筛糠似的抖着，丢了魂般背过身去，却看到一脸惊惧的晞月，不知何时已从床上坐起，呆呆地愣在了那里。晞月额头涔涔的全是豆大的汗珠，几缕碎发全被洇得湿透了，黏腻地斜在眼睛上。她哪里顾得去擦，只是颤抖着伸直了手指，惊恐地张大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等到茉心回过神来知道喊人的时候，那个红影早飘飘忽忽不见了。


这一晚咸福宫中合宫大惊，晞月发了疯似的叫人到处去搜，可是除了那条沾血的拂带，哪里找得到半分鬼影。趁着人不防，晞月拉着茉心的手道：“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来找我？她不是该去找娴妃的吗？是娴妃害死她，不是我呀！”


茉心止不住地发抖，依偎在晞月身边，惊惶地看着周围，嘀咕着道：“奴婢看见了，是阿箬，是阿箬没错，她眼睛里流着血，说是咱们害她的。不！她说，是你们害我！”她连连摆手，捂住脸惊悸不已，“不干奴婢的事，不干奴婢的事，阿箬说的你们，不是奴婢呀！”


晞月脸色惨白，颤颤地打了个激灵，尖声道：“不！不！她为什么不去长春宫，不去找皇后，偏来找咱们？”


茉心害怕地抱住自己，嘟囔着道：“皇后娘娘是六宫之首，她的阳气大，什么鬼怪都不敢去找她！所以来找小主您了！”


晞月怕得连眼泪都不会流了，拼命捂住耳朵，激烈地晃着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是皇后派素心去招的她，我不过是跟在皇后身边听听罢了。”


茉心吓得哭了起来：“阿箬一定是怪小主当初在长街罚她跪在雨里，后来她虽然归顺了皇后娘娘，可那些事，咱们也脱不了干系！她在娴妃那儿一晃就走了，其实更恨咱们，所以挂了那一条红拂带，还滴着血要找咱们偿命！”她突然发现了什么，跳开老远，指着晞月的寝衣道，“小主，是不是您穿了红色，才招了她来？”


晞月一低头，果见自己穿着一身浅樱红寝衣，惊得几乎晕厥过去，慌忙撕下寝衣用力丢开，扯过锦被死死裹着自己缩在床角落里，喃喃道：“她不该来找我！不该来找我！”她看着周遭烛火幽幽，如初醒时见到的那几点鬼火不散，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来人！掌灯！掌灯！”外头的宫人被她惊动，忙将寝殿里的蜡烛都点上，亮得如同白昼一般，晞月才稍稍安静。


连着数日，但凡有咸福宫的宫人夜间出去，总容易听见些不干净的哭声。晞月受了这番惊吓，隔天夜里便去了宝华殿焚香祈福，求了一堆符纸回来。谁知才走到长街上，就见一道红影飘过，更是吓得不轻，再不敢出门。


自此，咸福宫中添了许多太监侍卫戍守。可不管如何防范，总是有星星点点的鬼火在夜半时分浮动。晞月因惊成病，白日里也觉得眼前鬼影幢幢，不分白天黑夜都点着灯，渐渐熬成了症候。连皇帝来看时，也吓得只是哭，连句话也说不完整。皇帝看着固然心疼，请了太医来看，却说是心病，虽然延医请药，却也实在不见起色。


相比之下，如懿倒是渐渐好了些。自从咸福宫闹鬼，翊坤宫就清静起来，惹得一众宫人私下里议论起来，都说那日阿箬的鬼魂原是要去咸福宫的，结果错走了翊坤宫。更有人说，指不定是慧贵妃背后主使害了阿箬，所以更要找慧贵妃报仇雪恨呢。


这样流言纷乱，皇后纵然极力约束，却也耐不得人心惶乱。这一日，皇后携了玉妍与和敬公主去咸福宫看望晞月，才在咸福宫外落了轿，便见福珈姑姑由双喜殷勤陪着，从宫门口送出来拐进了甬道。


皇后微微蹙眉，便道：“福珈姑姑也来了，怕是贵妃真病得有些厉害呢。”


玉妍扬着手里一方宝络绢子，撇着唇道：“太后也算给足了贵妃姐姐面子，若是臣妾病了，还指不定谁来看呢。”


皇后看她一眼：“越发口无遮拦了。你这直肠直肚的毛病，什么时候也该改改了，也不怕忌讳。”


皇后虽是训斥，那口气却并无半分责怪，倒像是随口的玩笑。玉妍娇俏一笑，便扶着皇后的手一同进去了。


才一进殿，却见硕大一幅钟馗捉鬼相迎面挂着，那钟馗本就貌丑，鬼怪又一脸狰狞。和敬陡然瞧见，吓得立时躲到皇后身后去了。皇后正安抚她，又见宫内墙上贴满了萨满教的各式符咒，连床帷上也挂满无数串佛珠，高高的梁上悬挂着好几把桃木剑，满殿里香烟缭绕，熏得人几乎要晕过去。


和敬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气味，一时被呛得连连咳嗽，莲心忙扶着她外头去了。


晞月见皇后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请安，皇后看她病病歪歪的，脸色蜡黄，额头上还缠了一块金铰链嵌黑珠青缎抹额，两边各缀了一颗辟邪的蜜蜡珠子，不觉好气又好笑：“瞧瞧你都干瘦成了什么样儿！太医来瞧过了没有？”


满室香烟迷蒙，晞月躲在紫檀嵌象牙花叠翠玻璃围屏后，犹自瑟瑟发抖。她泫然欲泣：“这本不是太医能治的病，来了也没什么用！”


皇后听着不悦，正欲说话，却见小宫女彩珠端了两盏缠枝花寿字盏来，恭恭敬敬道：“皇后娘娘，嘉嫔小主，这是我们小主喜欢的桑葚茶，是拿春日里的新鲜桑葚用丹参汁和着蜂蜜酿的，酸酸甜甜的，极好呢。”


皇后微微一笑：“若道调弄这些精致的东西，宫里谁也比不上慧贵妃。”说罢便舒袖取了茶盏，尚未送到唇边，已然听得玉妍婉声道：“皇后娘娘，您如今吃着的补药最是性热不过的，这桑葚和丹参都是寒凉之物，怕是会和您的补药相冲呢。”


晞月本自心神难宁，听得这一句，不由得奇道：“臣妾原以为只有皇后娘娘懂得这些药性寒热的东西，怎的嘉嫔也这般精通？”


皇后面色稍沉，停下了手道：“也是。最近本宫吃絮了酸甜的东西，以后再喝也罢。”


玉妍笑得甜腻腻的，只看着皇后道：“贵妃娘娘说笑了，妹妹能懂什么呀。不过是偶尔听皇后娘娘说过几次，记在了心上罢了。”


皇后赞许地看了玉妍一眼，晞月复又沉溺在惊惧之中，哀哀道：“如今皇后娘娘与嘉嫔还有心思记挂这些。臣妾日夜不能安枕，只求那……”她惊惶地看一眼周遭，似是不敢冲撞，低低道，“只求能安稳几日便好了。”


皇后显然不豫，淡淡了容色道：“原想多请几个太医给你瞧瞧，如今看你这样子，倒是不必了。”


晞月颤颤不语，皇后皱了皱眉正要走近，只见茉心端了一盆清水过来，战战兢兢道：“恭请皇后娘娘与嘉嫔小主照一照吧。”


皇后脸色微变，谨慎道：“这是什么？”


茉心眼珠子乱转，看着哪里都一脸害怕：“皇后娘娘不知，如今出入咱们咸福宫的人都要照一照，免得外头不干净的东西附在人身上跟进来。”


皇后一听，遽然变色。玉妍满脸鄙夷，嗤笑道：“怪力乱神！鬼还没来呢，你们倒都自己被自己吓成这个样子了。”


茉心素来跟着晞月，如何受过这般奚落。只是见皇后也不斥责玉妍，只得诺诺退到一边。晞月一双秋水明定的眼眸里全是血丝，戚戚道：“皇后娘娘，臣妾没有一晚是睡得安稳的。她天天都来，天天都来！”


皇后柳眉竖起，正色道：“住口！不许胡言乱语！”言毕，她忽然微微蹙动鼻翼，疑道，“怎的有股血腥气？”


茉心期期艾艾道：“是……是狗血！”


皇后一惊，倒退一步：“狗血？”


晞月拼命点头：“是黑狗血。皇后娘娘，黑狗血能驱邪避鬼，臣妾吩咐他们沿着宫殿四周的墙根下都淋了一圈，果然这几天就安静些了。”


皇后向来温和，也不觉含了怒意：“你真是越来越疯魔了！身为贵妃，居然在宫中闹这些不堪的东西，还不如人家娴妃呢！她虽也吓坏了，也不过是请个太医看看，找萨满法师做做法事也就完了。偏你这里这么乌烟瘴气的，成什么体统！难怪皇上不肯来看你，本宫看了也是生气！”


晞月见皇后动怒，眼中含了半日的泪再忍不住，恣肆落了下来：“皇后娘娘，不怪臣妾害怕！实在是臣妾亲眼见过那个女鬼，真的是阿箬啊！这些日子，只要臣妾一闭上眼睛，就看着阿箬一身红衣满脸是血站在臣妾床头向臣妾索命。无论臣妾怎么让人防范，阿箬死的时候那些蓝色火焰还是会飘到臣妾的寝殿里来，臣妾实在是害怕！”


皇后铁青着脸道：“你一定是眼花了，再加上宫人们以讹传讹，才会闹出这样不堪的事来！”皇后正训斥，忽然听得风吹响动，原来是帷帘处垂挂的镏金镂空铜香球相互碰触，发出玎玲之声，其中香烟袅袅传出，更显神秘朦胧。她定下神问：“怎么白日里也点着安息香？”


茉心忙道：“回皇后娘娘，小主惊悚不安，说点着这个闻着舒服些。幸好小主受惊前一日内务府送来了这个，否则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好呢？”


皇后娥眉扬起：“是贵妃受惊前一日送来的，这几日一直点着？”茉心连忙点头，皇后脸上的疑色更重，起身走到帷帘下，摘下一个香球轻嗅，旋即拿开道：“贵妃这样心悸多梦，常见鬼神幻影，怕是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难说。赵一泰！”


赵一泰忙躬身进来，皇后将香球交到他手中，道：“找个可靠的太医瞧瞧，里头的香料有没有什么不妥。”


赵一泰接了忙退下去，皇后看晞月犹自惊疑不定，便道：“好了，你不用怕。要真说闹鬼，本宫的长春宫怎么平安无事，怕是有人算计你也难说。”


晞月嘤嘤泣道：“若说算计，宫里能算计咱们的，有本事算计咱们的，也就娴妃了。可她自己都受了惊吓不明不白地躺在床上，还能做什么呢。皇后娘娘福气高阳气旺，长春宫百神庇佑，鬼怪自然不敢冒犯，左不过是臣妾这样无能的代人受过罢了。”


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片刻才缓过神色来：“你这么说，便是怪本宫了？”


晞月惊惶难安地抬起头来，慌不择言道：“阿箬来找臣妾做什么？臣妾是罚她跪在大雨中淋了一身病，所以逼急了阿箬投靠了皇后娘娘。许多事，臣妾看在眼里，也搭了一把手，可是臣妾并不是拿主意的那个人。为什么阿箬的鬼魂就抓住了臣妾不放呢？”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骇道：“放肆！阿箬来找本宫，是素心陪着她，一应都有了人证物证，本宫才听她言语，追查玫嫔与怡嫔之事。这些你都是亲眼看着的。”


素心亦忍不住抱屈：“阿箬是什么人，怎能见到皇后娘娘。她原来找奴婢，奴婢因忌讳她是延禧宫的人，也不理会。还是嘉嫔小主见她急切，才叫奴婢听她分说。这又干皇后娘娘什么事了？要说阿箬来找您，也定是她承宠这些年您总与她不睦的缘故。她死后魂灵有知，才来闹腾呢。”


皇后正色道：“贵妃，从前你偶尔一两句疯话，本宫都不跟你计较。原以为你懂得分寸了，谁知更不知忌讳，胡言乱语！”


缓缓话音未落，只见玉妍身形一闪，伸手朝着晞月就是两个耳光。那耳光来得太突然，只听见清脆两声皮肉相击之声，殿中便只剩下了袅远的静。晞月自侍奉皇帝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一时惊得呆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皇后颇为意外，盯着玉妍缓缓道：“高氏是贵妃！”


晞月骤然醒转过来，气得面上青红交加，也顾不得身子病弱，挥手便向玉妍扑来，斥道：“李朝贡女，也不瞧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对本宫无礼！”


晞月是虚透了的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惊怒挣扎，手指尚未碰到玉妍，自己已力竭斜在榻上，喘息不已。玉妍嫣然一笑，朝着晞月施施然行了一礼，如常般淡然自若：“贵妃娘娘，妹妹再无礼也是为了您好。今儿您可真是病得糊涂了，这样胡乱攀扯的话都说得出来，可不是连满门荣辱都不要了。妹妹虽是李朝贡女，可也懂得轻重高低。您做了这六年的贵妃，原来把生死荣辱看得这样淡，随口就想断送了它。您不可惜，妹妹还替您可惜呢。”她含着谦卑神色，向着皇后低婉道，“皇后娘娘，贵妃怕是病得糊涂了，您可千万别与她一般见识。”


晞月捧着自己的脸，仰面看着神色冷淡的皇后，无声地哽咽起来。

第四章 遥遥


如懿扶着惢心的手进了咸福宫的院中，只见和敬公主跟着双喜和彩玥正在玩闹。和敬跑着跑着便有些累了，赌气道：“不玩了不玩了！什么老鹰捉小鸡，还不如上回双喜玩那些蛇给我看呢。”


如懿正跨进院中，不觉怔了一怔，与惢心对视一眼，便立住了脚。和敬回过头来，正见如懿，便止了笑，淡淡施了个礼：“娴娘娘万福。”


如懿含笑回礼道：“公主有礼了，本宫看你和双喜玩得正得趣呢。”


和敬撇撇嘴，矜持道：“什么玩不玩的，我是公主，得守着规矩，哪里能整天玩呢。”


如懿见她硬要做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也不觉好笑：“可不是，跟这些太监宫女有什么好玩的。昨日本宫还听三宝说呢，外头棋盘街上来了个波斯的玩蛇人，一手蟒蛇玩得可好了。听说那蛇比柱子还粗，可是到了玩蛇人的手里，十分乖巧呢。”


和敬不以为然地一笑：“娴娘娘就是见识得少，棋盘街上的东西也能当件事儿来说？要说玩蛇，现成双喜就是个厉害的，何必去说棋盘街上那些不入眼的东西。”


双喜听公主这般说，不觉吓得一噤，连忙摆手道：“奴才那些哪里能看呢？公主是抬举奴才罢了。”


和敬听双喜推辞，有些挂不住脸面：“这会儿倒谦虚了，从前慧娘娘与嘉娘娘都夸你呢。你在火场外头养了好些蛇呢，能引得它们乖乖地游过来游过去，它们可不听你的话？哪天给娴娘娘瞧瞧，也让她不必羡慕外头去了。”说罢，她便走到乳母身边，独自玩去了。


双喜听了这话，恨不得缩到彩玥身后去。如懿浑不在意：“好了，如今贵妃病着，别再说这些怕人的话了。本宫看贵妃病着，也无心顾得到你们呢。对了，贵妃呢？”


彩玥忙道：“小主在里头歇着呢。皇后娘娘正和小主说话。”


如懿便道：“那也罢了，原以为贵妃和本宫得的是一样的病，想过来看看她。彩玥，本宫这里有一本宝华殿大师亲手抄录的佛经，每天念一念倒是很安神。你便替本宫转赠给贵妃吧。”


彩玥忙不迭谢过：“娴妃娘娘真是雪中送炭了，咱们小主得了这个，或许能安心些。”如懿嫣然一笑，深深看了双喜一眼，转身便离去了。


到了夜间，晞月服下安神汤睡了，却眉头紧锁，满口胡乱呢喃，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茉心守在一旁，着急唤道：“小主，您醒醒，您醒醒！”


晞月自惊梦中醒来，一摸身上，素色寝衣都汗透了。茉心道：“小主，皇后走了之后您便睡得不好，奴婢看您这么辛苦，只得叫醒您了。”


茉心说罢，便递了一碗银耳汤过来：“银耳汤宁神，小主喝一些吧。”


晞月嘴唇上都起了焦皮，勉强喝了一口，抬首见香球照旧挂上了，不觉惊道：“皇后不是说里头的安息香有古怪么？怎么又用上了？”


茉心忙安慰道：“方才是替小主您诊脉的太医送回来的，说安息香无事，可以继续用着。”


晞月点点头，惶恐地抓住茉心道：“我又梦到阿箬了！茉心！我又梦到她了！”


茉心慌兮兮道：“小主，您别说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身上这么湿着，怕不好受呢。”


晞月吃力地颔首，扬声道：“双喜！叫人备热水！”


进来的却是彩珠，她福了福道：“小主，您有什么吩咐？”


晞月诧异道：“双喜呢？去了哪里？”


彩珠有些为难，不知说还是不说，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双喜被皇上身边的李公公叫走了。说他手脚不干净，趁着去养心殿送东西的时候不知摸走了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晞月动气：“双喜被李玉带走了？本宫怎么不知道？”


彩珠道：“小主方才睡着了。李公公说了，不许惊动小主。”


茉心着紧道：“双喜伺候小主这么久了，就算有什么，小主能不能求求皇上，饶了他这次。他可知道咱们不少事情呢。”


晞月一张脸本就熬得干瘦，颧骨高高凸起，此刻更是煞白可怖，她背靠着床喘息着道：“快扶我起来，我去养心殿瞧瞧。”


茉心忙劝道：“可是小主，外头天都黑了呢。怕是……怕是……”她的话虽未出口，神色却已提醒了晞月。


晞月吓得浑身一颤，眼珠子骨碌碌望着四周，也顾不得双喜了，忙缩在了床脚，颤声道：“那我，我便明天去吧。”


次日趁着日色明亮，晞月顾不得身子，一早便赶到了养心殿。李玉在滴水檐下迎候着，十分恭谨：“贵妃娘娘且先回去吧。双喜的事，怕是求也不中用了。”


晞月如何碰过这样的软钉子，当下不悦道：“双喜犯了什么事，连本宫的话也不中用了？”


李玉笑吟吟地道：“回贵妃娘娘的话，双喜手脚不干净，趁着您吩咐来养心殿送东西时，顺走了一块先帝爷用过的玉佩，昨儿奴才拉他进了慎刑司，才受了十二道刑罚，他便都招了。按着皇上的旨意，已经叫乱棍打死了。”


晞月气得嘴唇哆嗦：“什么玉佩，怎的本宫都不知道？”


李玉弯腰赔着笑道：“贵妃娘娘病着，精神不济，自然什么都不用知道，免得伤身。皇上还说了，一切与您不相干，你且回去歇着就是。皇上得空，自然会去看您的。”


晞月迫近两步，急道：“那双喜死前，招了些什么？”


李玉皮笑肉不笑，扬了扬拂尘道：“能招什么？做了什么便招了什么罢了。贵妃娘娘，这里风大，您且回去吧。”他定一定神，又笑，“奴才们的事再大也入不得主子的眼，贵妃娘娘不必揪心，再挑好的来伺候就是。就好比……”他一顿，笑得灿烂，“皇上跟前伺候的小张子和小林子，今儿一大早也被乱棍打死了。不为别的，就为立个规矩，叫他们不许乱递消息。自然了，这都是奴才的不是，总怪不到皇上身上去。您哪，好自珍重就是。”


晞月听着这话明是劝慰，里头却夹杂着不少自家隐事，一时心神大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前金星乱冒，勉强扶了宫女的手走了几步，身子一晃，径自晕了过去。


如懿听着养心殿外的动静，捧了一盏杏露莲子羹到皇帝跟前，婉声道：“既然贵妃突然晕厥，皇上不妨先让人挪到偏殿休息吧。”


皇帝定定道：“朕不想见她。”他接过杏露莲子羹，看了一眼道，“是杏露莲子羹？好端端的，怎么给朕备了这个？”


如懿脉脉睇他一眼，温然含笑：“莲心苦寒，过于伤身，臣妾已经剔干净了，只剩下清火的功效。杏露入口清甜，正好润燥安神。臣妾想，皇上此时的心情，喝这个最好不过。”


皇帝的脸色冷得如一块化不开的寒冰：“该吐的双喜都吐干净了。和高氏有关的，朕都听进去了。再和旁人相关的，双喜语焉不详，也知道得不甚清楚，朕无谓再查下去。”


如懿沉默片刻，轻声道：“宫中传言四起，臣妾重罚过阿箬，固然不能不怕。但高氏也被谣言惊动，畏惧至病，皇上已经觉得她有疑，所以一直不曾好好去看过她。”


皇帝冷哼一声：“高氏怕成那样子，朕便知道她和阿箬有见不得人的事。”


如懿立在皇帝身边，似乎这样切近才能让她安心说出心底的疑虑：“臣妾身在冷宫时被群蛇围伺之事，双喜已然招了是高氏主使的。火场那窝蛇也找了出来。只是臣妾不明白，为什么怡嫔有孕时被蝮蛇惊动胎气之事双喜却至死不招？认了一件难道便不肯认第二件么？”


皇帝嗤之以鼻：“那些奴才素来奸猾，能少认一桩怕也是好的，还以为能少些责罚呢！既然都是蛇，即便不是他做的，哪里能脱得了干系！左右也是一死！”


如懿只得默然不提，又道：“至于用朱砂水银毒害龙胎之事，双喜只知道是高氏拉拢了阿箬，参与其中，至于高氏是不是拿主意的人，他也不甚清楚。皇上与臣妾一样，隐隐知道高氏虽然做事狠了些，但未必有这样周全的智谋。”


皇帝静静听着如懿说完，牵了她的手在榻上坐下，温言安抚道：“朕知道事情不查得水落石出，便是委屈了你。可是你要知道，许多事盘根错节，若弄得太清楚，便会到了连朕都无法收拾的地步。朕登基才这些年，不能有任何动摇国本的事出现，免得人心浮动，江山不安。”


如懿低低垂首，伏在皇帝肩上，眼波似绵，丝丝媚然，绵里却藏针：“皇上的心胸里有江山万代，臣妾的心胸里却只有皇上。所以，臣妾听皇上的。只是高氏残害皇嗣，多次意图杀害臣妾，臣妾实在是……”


皇帝的手搭在她肩上，有温热的气息从他掌心隔着薄薄的春衫缓缓透进：“高氏在朕身边多年，总是温柔如水，却不想背后竟是这个样子。朕有生之年，不想再见到这样的毒妇。可是如懿，她的父亲高斌并无大错，又是朕在朝堂上的可用之人。朕不能因为他女儿的过失迁怒于他。所以对着外头，朕不会给高氏任何处罚，她也依旧会是朕唯一的贵妃。”


如懿纤细的手指一点点攀上皇帝的胸口，澹澹儿薄的衣衫下有滚热的心跳，带给她罹乱中些许安定之意：“臣妾不在意名位，只在乎皇上的用心。”


外头春光初绽，如一幅锦绣画卷，初初绽放华彩。皇帝便在这朝阳花影里，轻轻拥住她：“朕能许你的，便是用心了。朕知道你喜欢孩子，愉嫔的身子坏成那样，你的身体既然好些了，明日朕就让人把永琪抱来给你抚养。”


如懿的笑里含了薄薄的喜悦：“多谢皇上体恤。”


皇帝慨叹道：“其实你再喜欢永琪，他到底不是朕和你亲生的。朕一直很想和你有自己的孩子，才当是朕的用心，有了最能着落的地方。”


二月的春光是枝丫上新绽的一点嫩绿的芽，一星一星地翠嫩着，仿佛无数初初萌发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滋长。她伏在皇帝心口，听着他沉沉的心跳，似乎安稳地闭上了眼，有了几分感动。这么多年的深宫岁月，她所祈盼的，其实与凡俗妇人并无任何不同。夫君的关爱疼惜，儿女的膝下承欢，如同这世间每一个女子的渴望。若真有不同，或许是她更早地明白，早到也许是在初初嫁为人妇的时候，她便清醒地知道，她从不能拥有自己夫君的全心全意。钟鸣鼎食的王侯府第，朱门绣户的官宅民苑，哪怕只是多了几亩田地的富户农家，也会想着要讨一房妾室。三妻四妾，旧爱新欢，凭着她的家世，无论嫁到何处，都脱不了这样的命数。


虽然她没有孩子，虽然她是那样渴望孩子，可皇帝，到底是以另一种方式成全着她，安慰着她。如懿以轻柔之音相对：“那么，臣妾也用心弹奏一曲，回报皇上，如何？”


皇帝素性雅好器乐，养心殿暖阁中便有上好的宋琴“龙吟”，如懿原是弹得惯了，便取下轻拢慢捻。琴音宛若春雨打破一池春水，渐弹渐高落后琴音渐渐舒缓，愈来愈低好似女子在花树下低声细语，相对言笑。


皇帝闭目须臾，轻声道：“是李之仪的《卜算子》。”


“是。”如懿素手轻扬，衣袖的起伏若碧水三尺，飘飘若许。伴着琴音潺潺，她轻声吟诵：“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皇帝睁开幽深的眸，怜惜地望住她：“朕与你并无相隔，何来这样日日思君不见君之意？”


悠长的羽睫垂下如扇的浅影，遮掩着绵绵不可言说的心事。如懿低低道：“前头的都不要紧，臣妾只在乎一句。”她微微凝神，正欲言说，皇帝却也同时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这一瞬的心意相通，让她稍稍有些安慰：“臣妾知道皇上有太多人太多事，臣妾亦不敢妄求贪多，只求这一句便好。”


皇帝的眼中有深深的情意，如同最温暖的泉水，将人都溺了进去：“朕或许宠幸你不是最多，那是因为朕是皇帝，朕也无法做到最多或是最好。但是如懿，朕希望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那才是朕真正不负了你的相思意。”


琴声袅袅，浮上心头的情意，亦是袅袅。皇帝言毕，铮铮琴音已然奏起。她的双手游移于琴弦之间，修长洁净的指，指节分明的骨，缓缓弹奏吟诵：“车遥遥，马憧憧。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3]”


唇齿间反复吟诵，寻觅着依稀可知的温情，借以安下自己飘摇不定的一颗心。她投入他怀中，眼中有了温煦的热意：“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回到殿阁中已经是三更，侍寝后的疲倦尚未消除，如懿泡在浸满玫瑰花的黄杨浴桶中，以温热的水来疏散身体与心思的疲乏。惢心一勺一勺地替她加着热水，如懿闭着眼静静道：“惢心，辛苦你了。”


惢心细长的手指捞起片片殷红的玫瑰花瓣，反复替如懿按着雪白的肩，口中道：“奴婢只是装神弄鬼，哪里比得上小主费心筹谋辛苦。”


如懿将身体浸得更深些，让热水漫到了下颌，才舒然松了口气：“我的辛苦不过是找一个人的软肋。高晞月最在乎身份与恩宠，如今恩宠断绝，身份只成了空衔。她一生心高气傲，却也胆小得紧。自从被你吓了一回，便再没有神志安宁过。”


“小主是找她的软肋，奴婢不过是照着她的软肋打下去罢了。咸福宫寝殿里闹鬼火，那星许磷粉是掺和在蜡烛里头的，每到夜半，蜡烛烧了一半的时候里头的磷粉也会跟着烧起来，不用奴婢去扮鬼，她们也相信是阿箬的鬼魂去过高晞月的寝殿了。还有奴婢扮鬼时那些鬼火，都是烧了一点点磷粉在手炉里藏在奴婢袖子中，用时撒出去就好了。”惢心抿嘴一笑，带了几分得意，“而且奴婢先在咱们自己宫里作怪，只当小主吓病了，那再有什么，人家也疑心不到一样受了惊吓致病的小主身上了。也亏得小主一早就安排三宝在阿箬的棺樽里撒了磷粉生起事端，让所有谣言的矛头都直指咱们宫里，这才反而撇得干净了。”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不把自己扯在浑水里头，反而不好独善其身了。”如懿似是想起什么，“听说皇后曾经以为贵妃宫里的安息香有异，还特意取了些去查过？”


惢心快活极了，脸上是兜不住的笑：“谁会傻到在那些安息香里做手脚，岂不麻烦？奴婢把那些扰乱心志让贵妃睡不安稳的草药细细研磨了缝进她的睡枕里，料谁也不会疑心。谁叫贵妃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夜夜惊梦也是活该！”


如懿赞许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含笑不语。氤氲的水汽扑腾上来，将如懿的脸蒸得嫣红如霞，可她的眉心却渐渐紧锁成个“川”字，她狐疑着道：“惢心，虽说皇上已经处置了双喜，可我心里总有个疑影儿，为什么当日怡嫔有孕时，她所住的景阳宫的油彩里掺着会引蛇的蛇莓汁液？既然双喜会驱蛇，这样做岂不多此一举？”


惢心侧首想了半日：“双喜会驱蛇，若说懂这个，也说得过去。”


如懿伸着三寸长的水葱似的指甲，划着黄杨浴桶，那轻微的触碰声如她不能平复的心境：“我记得怡嫔住在延禧宫安胎时，高晞月为求争宠，曾想让怡嫔也搬去她宫中。若怡嫔被蛇惊动胎气之事是她指使双喜所为，她要怡嫔去她宫中安胎，若有何闪失，岂不是自寻麻烦？”


惢心听得入耳，苦苦寻思：“是有些蹊跷，小主以为当时之事是皇后主使？其实这次的事，小主大可让奴婢再去长春宫吓一吓皇后也好。若能顺势除了皇后……”


如懿转首看了她一眼，摇头道：“皇后是国母，又是先帝亲自挑给皇上的，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绝不同于高氏。且皇后不比高氏柔弱胆小，万一吓唬不成，反而让她识破，那便糟了。”


惢心连连顿足，惋惜道：“只可惜这次的事双喜供不出皇后来，否则也还好些。”


温热的水舒散了紧绷的心神，如懿漫然出声：“双喜不过是高氏的奴才，怎么会知道皇后的事。若真要找到能动摇皇后在皇上心中地位的证据，只有真正与皇后密谋过的那个人才说得出来。”


惢心思量着道：“小主的意思，是……高晞月？”


如懿撩起一点清水洒在自己的手臂上，朗然道：“是啊。可惜，还不是时候，而且这个时候高晞月所说的话，皇上也必定不会相信。咱们只能等等了。”


惢心不甘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如懿望着殿阁里跳跃的烛光，微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才能振聋发聩啊。”

第五章 两心


晞月自回咸福宫，病势便越发沉重。原先不过是鬼神乱心，此时又多添了许多人事的惊惧，一来二去，便认真成了大症候。而皇帝，虽然屡屡派人慰问，太医也照旧看着，却再未去看过她一次。情疏迹远，便是如此。


皇后去看过两次后亦喟然叹息：“既然病成这样，万一病中再说出什么胡话来可怎么好？看着也怪可怜见儿的，若不是满口胡话，本宫倒也肯怜惜她。”


素心笑道：“皇后娘娘就是宅心仁厚。如今皇上都不肯去看她，只是顾着外头的面子，宫里更无人探视，也唯有皇后娘娘肯垂怜。”


皇后叹道：“她追随本宫多年，也不算不尽心。许多事本宫未曾想到的，她先赶着做了。虽然做得不够圆满，但心思总还不错。”


素心思忖着道：“那奴婢会请齐太医好生看着贵妃，给她用些精神气短的药。人病着，就该不必说话，安静养神。另外，奴婢嘱咐彩珠，好好提点她的主子，不要胡言乱语。”她想一想，又禀道，“高夫人一直说想进来看望贵妃娘娘，还有高大人说要送些补品进来问候。”


皇后拨着手上的素银护甲，沉吟道：“即便是本宫病了，也没有母家常来探望的事。对外便说皇上对慧贵妃很好，让他们放心，探望就不必了。至于补品，他们送进来了，你就让送到贵妃床跟前儿，也好提醒着贵妃，她家里是还有人在的。”


素心答应了一声，便道：“皇后娘娘，蜀中新贡了一批颜色锦缎，花样儿可新奇呢，说是比前明的灯笼锦[4]还稀罕！内务府总管已经来回禀过，让咱们长春宫先去选一批最好的用。”


皇后微微低首，看着身上一色半新不旧的双色弹花湖蓝缎袍，正色道：“蜀锦价贵难得，更何况是胜过灯笼锦的。本宫一向不喜欢这些奢靡东西，嘉嫔素爱这些，你悄悄送去启祥宫一些便罢。”她见素心低着头，又道，“你既要去内务府，便告诉他们，快入春了，长春宫该领春日的衣裳了。”


素心忙道：“按着规矩，娘娘的贴身宫人是八身衣裳，余者是四身，奴婢会一应吩咐到的。”


皇后扶了扶鬓边摇摇欲坠的绢质宫花，凝神片刻，道：“做这么些衣裳，谁又穿得了这么多，都是靡费了。告诉内务府，别的宫里也罢了，长春宫宫人的衣裳，一应减半便是。”


素心呆了一呆，很快笑道：“娘娘克己节俭，奴婢不是不知。只是旁的小主好歹有珠花簪钗，娘娘是六宫之主，一应只多用这些通草绢花，实在也是太自苦了些。”


皇后轻叹一声，含了几许郁郁之情：“嫔妃们爱娇俏奢华，本宫有心压制却也不能太过。只能以身作则，才能显出皇后的身份。也好教皇上知道，本宫与那些争奇斗艳之人是不一样的。”


素心勉力抬起下垂的唇角，绷出毫无破绽的笑容：“娘娘用心良苦，已经够为难自己的了。且不说别的，长春宫上下从娘娘开始，到底下的宫人，素来连月例都是减半的。娘娘也别太苦着自己了。”


皇后也不放在心上，只道：“你们都在宫里，没个花钱的去处，月例少些也不妨。且不说别的，外头的名声，可是使银子也不能得的。”


素心诺诺应承了，一脸恭顺地道：“娘娘的嘱咐，奴婢即刻去内务府知会一声。”


皇后看一眼窗台上新供着的迎春花，笑意盈然：“春来花多发，你出去时告诉赵一泰，明日本宫想去坤宁宫好好祭神参拜，也好祈求后宫安宁，贵妃早日康复吧。”


素心出了长春宫，才慢慢沉下脸来，闷闷不乐地沿着长街要拐到内务府去，却见玉妍带着侍婢贞淑，抱了永珹正往长春宫方向来。素心见了玉妍，亲亲热热行了一礼：“嘉嫔小主万安。四阿哥万安。”


玉妍扬一扬绢子，见并无外人，忙亲手扶住了素心：“没外人在，快别闹这些虚文了。”她细细打量着素心神色，“怎么方才瞧你过来像是受了委屈，可是皇后娘娘又要一味节俭拿你们作筏子了？”她放柔了声音，“真是怪可怜的，你额娘的痨病少不得用钱吧。若是还要用山参吊着，你尽管来告诉本宫。”


素心眼圈一红，转过头低叹一声道：“都是奴婢命苦罢了，额娘得了这么个富贵病，光凭奴婢的月例银子，够买几支参请几次大夫的？还好额娘身边有妹妹照顾着，只不过都望着奴婢的月例罢了。本来月例都减半了，如今连季节衣裳都要减半。皇后娘娘是一味慈心得了贤良名声，可苦了咱们底下的人，说是伺候中宫的，穿的戴的竟比那些伺候贵人小主的都不如。若要向娘娘求恳恩典，一回两回也罢了，若是多了，皇后娘娘还当咱们是变着花样儿使钱呢，奴婢更不敢说了。”


玉妍听得连连叹息：“好丫头，难为你一片孝心。”


素心忙按下悲戚之色，强笑道：“都是奴婢不是，又对着小主诉苦。自从奴婢的额娘六年前得了这个病，都不知道用了小主多少山参和银子了，怕奴婢几辈子都还不清。”


玉妍忙牵住素心的手，推心置腹道：“旁人不晓得，你还不清楚本宫的脾气。本宫素来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凡事只讲缘法二字。若是不投本宫的缘法，便是什么宠妃小主，本宫都不理。可你不一样，打从本宫进潜邸，咱们俩便投缘。本宫的母家没什么别的，就是山参多些。至于银子，只要本宫喜欢，用在谁身上不是一样！”


素心见玉妍雪肤花颜，对着自己又这般体谅，心中越发感激，恨不得立时跪下磕头：“奴婢一直伺候着皇后娘娘，可心里也当小主是自己的主子，若能为小主尽心一日，也不枉小主这么厚待奴婢了。”


玉妍忙拉住了她，牵动绿云鬟上的金粟宝钿红纹钗颤起细细的翠玉叶滴珠，沥沥有声。她娇声道：“快别这么着。这些年你对皇后尽忠，也为本宫做了不少。玫嫔与怡嫔的孩子死于非命，若没有你得力查出是娴妃所害让她进了冷宫，皇后娘娘也不能高枕无忧啊！”


素心忙道：“奴婢能知道什么，要不是阿箬来投诚时小主暗中提点要从玫嫔和怡嫔的日常饮食所用上着手去留心，奴婢根本查不出来。只是这样天大的功劳，小主却一直隐瞒不说，也不许奴婢提起，只教皇上以为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和慧贵妃的功劳，真是委屈小主了。”她顿一顿，颇为埋怨，“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去看慧贵妃，贵妃还这般胡言乱语，要不是小主一个耳光下去，谁知道她又要胡说些什么呢。说来皇后娘娘也是，许多事都是小主和奴婢办下了，皇后多不知道，希望她日后能理解奴婢的忠心、小主的苦心便好。”


玉妍眼神一跳，摇曳如火焰，很快笑道：“本宫是李朝来的，能在宫中得些福泽，都是因为皇后娘娘的照拂，怎能不为皇后娘娘尽心。只有皇后娘娘稳居中宫，咱们才能安稳啊。切记切记，咱们做奴才嬖妾的，只须悄悄为娘娘打点，切不可露了聪明自招祸患。”玉妍说罢，伸手取下髻后一枚双鹊戏红莲金梳背，上头满满填着玫瑰金宝粟，红莲以红玛瑙琢成，缀以绿松为田田莲叶，青金宝石为波縠，镂金丝双鹊交颈仰首，一看便是名贵之物。她递到素心手中，拿衣袖一掩，笑道：“你的心本宫都知道，宫里人多眼杂，快别这么着了。”


素心热泪盈眶：“这些年若没小主，奴婢早不知到什么田地了。当年皇后娘娘原有心在奴婢与莲心中择一个嫁与王钦，幸好是小主体恤，为奴婢美言，说奴婢是满人，而莲心和王钦都是汉人，对食无妨，奴婢才逃过一劫。奴婢心里都记着。”


玉妍眉眼弯弯，笑语宽慰道：“好了。你这样，叫皇后宫里的人看到也不好，倒误了咱们一场情分。为着避嫌，本宫一向也比不得贵妃，总往你们宫里去，也不能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对你关照些。时候不早，你赶紧忙你的差事去吧。”


素心连连道谢，眼见着无人，赶紧去了。


这一日天朗风霁，皇后领着合宫嫔妃前往坤宁宫参拜。待到礼毕，逢着旁人不注意，如懿便见到了戍守在宫门外的凌云彻，她含笑道：“事已办妥，你总该放心了吧。虽然你所求的魏嬿婉还在花房当差，但只须往各宫送送花草，不必再辛苦莳弄花草了，这样你还满意吧？”


云彻喜得直搓手：“微臣谢过娴妃娘娘大恩。”


如懿仰起脸，看着碧蓝高远的天空，唇角含了浅浅的笑意：“若要言谢，本宫的性命数次都是你救的，此时只是还报你稍许而已。”


云彻诚挚道：“娘娘所说的一点点，对于嬿婉和微臣而言，已经是大恩了。”


如懿笑时嘴角微微一掀，仿佛是冷淡，却带着热切。她听出了几分意味：“看来那位姑娘已经回心转意了。你高兴得很啊。”


云彻有些不好意思，耳后根都红了一片，亦是感叹：“嬿婉说起来那件事，总是感慨自己的身世，说是身不由己。其实像微臣和嬿婉这种汉军旗出身，想要挣个好前程不让人瞧不起，也实在是难。微臣知道，有些事是难为她了，但是过去，便也过去了。”


如懿微微颔首，明澈眼眸中尽是了然的懂得：“其实说起出身，谁不是一样呢，都得靠着自己。凌云彻，本宫已经替你想过了，只要你愿意，再过几年，你有些出息，她也能攒下点资历，本宫就可以替你们俩指婚，成全你的心意。哪怕是汉军旗包衣奴才的出身，只要夫妻一心，同心向上，又有什么可愁的？”


云彻大喜过望：“娘娘说的可是真的么？”


如懿的唇如柳梢之上的新月，盈盈生辉：“只要你们心意如一，本宫言出必行。”


时光荏苒，海兰身体渐渐养好，只是身上纹路用尽方法也难淡去，不好再侍奉皇帝。因而虽生了皇子，宠眷却大不如前了。幸而永琪乖巧可爱，皇帝爱子，倒不算十分冷落海兰。如今宫中得宠的，也便是如懿、玉妍与意欢了。玉妍因着永珹讨皇帝喜欢，她的性子本就妩媚娇俏，雨露之恩便格外多。到了春来属国来朝之时，皇帝便又晋了她的位分，封了嘉妃。如此一来，竟与如懿和绿筠并列了。


众人虽然知道金玉妍恩深眷重，但三妃之中唯有如懿未曾生养。而晞月病重，如懿也是仅次于皇后而已。但皇后却对玉妍格外另眼相看，对她所生的永珹更是喜爱。玉妍生性最好脸面不过，得皇后这般抬举，如何有不趋奉的，便也常常逗留在长春宫中。


这一日细雨霏霏，因着入了春天气和暖，空气里倒是带着桃花饱蘸雨露后的缠绵而蓬勃的香气，好像整个肃穆沉沉的紫禁城，也被点染成了氤氲的粉色。


如懿刚带着乳母抱了永琪从延禧宫出来，想着海兰身上一直未能痊愈，心下愈是难过，幸好永琪长得壮健，海兰看见了也甚是高兴。


海兰虽然晋封了嫔位，但到底出身低些，孩子只能养在如懿名下，母子分离。于是如懿常常把永琪抱去了给她看，才稍作安慰。即便如此，无人时海兰依旧垂泪：“姐姐，生永琪的时候几乎要了我的性命，这几年怕也不能侍寝。即便侍寝，皇上一看见我身上这些斑纹，怕也嫌恶。幸好永琪养在姐姐膝下，我才能放心些。”


如懿无言可以安慰，只得道：“你也别伤心太过了，终究还有永琪呢。”


海兰虽然伤心，但缓和神色后便生了沉着之意：“我当然不会伤心太过，即便拼着以后再不能侍寝了，只要有姐姐和永琪，咱们总有法子站得更稳。”


宫中的日子悠长而寂寞，唯有海兰这般沉到谷底而不言败的勇气，才能一同并肩抵过岁月粗糙的磨砺。


如懿漫漫想着，回过神时已走到了长街，只见细雨飘零，天地间便如洒下一匹透明的洒银缎子一般，细细软软，无边无际。如懿正嘱咐两位乳母拿伞遮严了永琪防着被雨淋到，侧首却见前路的转角处，凌云彻正撑着一把油纸大伞，小心护着一个双手捧着黄牡丹的宫女。他们的神色都是小心翼翼的，可彼此眉眼间却都是深深的欢喜。仿佛这样走在雨下，便是人生极快乐的事情。凌云彻一心护着那宫女，自己的肩上全都湿了也未察觉，只细心叮嘱她：“仔细脚下，仔细滑。”那宫女回过头，朝着他极明媚地一笑，仿佛那一笑，连雨的湿凉也尽数可以熨去了。


如懿远远注目，不知怎的，心里便生了深深的艳慕。这样的风雨同路，彼此照拂，她从未见过，亦未经历过。即便她与皇帝有并肩行走的时候，也总是有乌泱泱的一堆人跟着，哪里能得这样自在欢喜。


倒让人想起《诗经》里的吟咏，男女相悦，真是这般彼此欢喜。


凝神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是活在很遥远很遥远的从前了。那时候，她还只是乌拉那拉皇后的侄女，未出阁的格格青樱，为着能成为皇后的养子，三阿哥弘时的福晋，皇后也曾安排他们见过一次。可是他，却偏偏不喜欢她。


也难怪，那时候的如懿，不过是娇养在深闺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如何学得会耐下自己的性子讨别人的喜欢呢。


只是，若那时，那时嫁了他，虽然只是平庸的一个青年男子，哪怕有妻妾争宠，但小小的王府之内，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吧。


连那时的阿箬都偶尔会念叨一句，圣上不可捉摸，不比三爷仁厚。


这样的念头不过一转，她便郁然舒了口气，还有什么可想的呢。乌拉那拉皇后早已作古，连弘时，也早已被先帝革去黄带子，逐出宗室玉牒，病死在外了，更别提阿箬。世事如烟散去，唯有眼前可以把握，她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待凌云彻他们走近时，如懿已收回了漫天飞扬的神思，只笑吟吟注视着他们。二人忙行礼如仪：“坤宁宫侍卫凌云彻，向娴妃娘娘请安。”


那女子长得清婉灵秀，如一朵芝兰袅袅，映得四周被雨水打成暗红的朱墙，亦瞬间明亮了几分。她轻盈福身：“奴婢花房宫女魏嬿婉，向娴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长宁安康。”


如懿听她婉声请安，那声音如枝头啼莺婉转，瞬时点亮了阴雨时节的晦暗。如懿见她弱态含娇，秋波自流，不觉道：“真的很美。凌云彻，你的眼光极好。”


嬿婉含羞带怯地低下脸去，一如粉荷露垂，杏花烟润，别有娟然风致：“娴妃娘娘赞许，奴婢卑微，不敢领受。”


惢心便笑：“难怪小主那么喜欢嬿婉姑娘，看嬿婉姑娘的眼睛和下巴，和小主长得真是像呢。”


嬿婉有些惶然，忙欠身道：“奴婢卑微，怎敢与娴妃娘娘相较。”


如懿只是笑：“惢心就是这般心直口快，你别理会就是了。”


嬿婉这才敢起身，她手里抱着花，难免有些沉重，抬腰便慢了些许。云彻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嬿婉转脸一笑，甚是甜蜜。


如懿将这小儿女情态看在眼中，只作不见，随口问道：“这花像是姚黄，要送去哪里？”


嬿婉忙答道：“这是花房新培植出来的，正是洛阳名种姚黄。奴婢奉命，正要送去长春宫呢。”


如懿看着雨势渐大，有倾盆之象，便道：“皇后娘娘正位中宫，用姚黄装点，最合适不过。正好本宫也要带永琪阿哥去长春宫，你便随本宫同去吧。”


嬿婉清脆答应了一声，便跟在如懿身后一同去了。云彻悄悄在后头道：“外头还在下雨，等下我还是在这边等着你，送你回去。”


跟着如懿的小宫女菱枝见嬿婉走在最后，忙擎了伞跟过去替她遮雨，悄然笑道：“看凌侍卫这样细心，对你真好，你可真有福气。”


嬿婉抱着花，笑笑道：“再好也不过是个侍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能如何呢。”


菱枝睁大了眼，诧异道：“他对你那么好，还不够么？”


嬿婉郁郁叹口气，笑道：“够是够了，像我这样的出身，还能挑剔些什么呢。这就已经是福气了。”


菱枝不无艳羡道：“可不是呢。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啊。若来日得我们小主的器重，前程远大也未可知啊。”


嬿婉回头看着立在长街口上的云彻，正痴痴地望着自己，点头道：“但愿如此吧。只求不要再是人下人便好了。”

第六章 春樱（上）


长春宫中布置清雅宜人，毫无奢丽之气，比之一应年轻嫔妃们的宫中更显简素。如此烟雨时节看去，蒙蒙晦暗之中，更不免有些寡淡。幸好皇后素喜时新花卉，廊下满满置了新开的花花草草，姹紫嫣红一片，倒添了不少明媚之色。


如懿扶着惢心的手进了仪门，回头嘱咐乳母：“小心抱着五阿哥，仔细台阶。”


玉妍正站在抄手游廊下赏雨，见了如懿便笑：“虽不是亲生的阿哥，娴妃倒也疼爱得紧呢。”


如懿见是玉妍，便与她行了平礼。玉妍眼睛只看着别处，纤纤十指拨弄着一盆玉版白的牡丹花，笑吟吟地受了如懿一礼。如懿素知她性子，也不愿计较，只是口中淡淡的：“是啊。嘉妃有自己的四阿哥，自然是更心疼了。”


一身艳瑰华衣的玉妍笑意款款，眉目濯濯，微启了红唇道：“自己的孩子么，虽然也心疼，但总得严格些，到底是皇子，太娇纵了不好。倒不比娴妃姐姐自己没生养过，一时疼爱得不知道该怎么去疼爱了，也是有的。”


语中的芒刺显而易见，如懿也不理会，只问立在帘外的莲心：“皇后娘娘呢？”


莲心笑吟吟道：“皇后娘娘正与公主说话呢。娴妃娘娘里头请。”她说罢，便掀了帘子请如懿进去。


皇后的殿中阔朗敞亮，因着皇后不喜奢华，殿内不过错落有致地置着几件金柚木家什，一色的湖蓝夹银纱帐用镶银钩挽起，清爽通透。皇后正与和敬公主说话，见如懿进来，便停了口笑道：“外头下着雨呢，怎么娴妃来了？”


如懿扬一扬脸，乳母们便抱着永琪行礼，口中道：“永琪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忙和蔼道：“快抱稳了，小心跌着。”她就着乳母的手拨开襁褓看了看永琪，笑道：“永琪真是白胖可爱，看来娴妃养育得极好呢。”又道，“璟瑟，快看看你五弟。”


和敬瞟了一眼，冷冷淡淡道：“是很白胖可爱，但嫔妃养育的孩子就是嫔妃养育的，再怎么养着，都没有端慧太子那般清俊聪明。”


和敬所说的端慧太子，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兄弟二阿哥永琏。只可惜永琏早夭，难怪她看了哪个皇子都不喜欢。


皇后听了便有些不悦，沉下脸道：“璟瑟，你有些累了，让嬷嬷带下去吧。”


如懿看和敬下去，方含了谦和的笑色道：“臣妾自己没有生养过，永琪壮健，一来是在愉嫔腹中养得好，更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庇佑。”


皇后斜倚着身子，露出雪白一截手腕，凝脂般的皓雪之色映着一双鎏金凤口衔珠镯，有些暗沉沉的。“论起来也是愉嫔自己，怀着身孕的时候胃口好，生产的时候却吃了大苦头。万幸永琪一切顺遂，否则可要怎么好呢？对了娴妃，你可去看过愉嫔了，她可好些了？”


如懿正要应答，一眼瞥见玉妍走了进来，想起三宝说过给海兰催产的太医私下见过玉妍身边的贞淑，索性笑道：“好是好些了。只是太医说愉嫔生永琪的时候太伤了身体，得好好调养几年呢。不过，当时说让愉嫔催产无碍的是太医，现在出了事儿让好好调养的也是太医。这太医的嘴呀，说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可一开一合，谁都能让他说出点什么来。”


玉妍看了皇后一眼，脸上微微一沉，牵动鬓边一串红桃玉串珠流苏轻轻相击，玎玎作声。她轻笑道：“娴妃姐姐这么说，便是不信太医了。也是，我也听说了给愉嫔催产的事，可是这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催产的事哪有以保万全的。倒是可怜那几个太医了，不催产呢只怕愉嫔母子都保不住，催产了呢伤了愉嫔的身体还是要被赶出宫。其实也怪愉嫔自己，怀着身孕的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生孩子的时候当然是会伤了自己的身体。”


如懿见玉妍对海兰这般评头论足，心中早就有气，面上的笑意却愈加温然：“说来也怪呢。愉嫔本不是贪嘴的人，怎么一有孕就这样顾前不顾后了。我听说嘉妃怀永珹的时候胃口可节制了呢，倒和愉嫔不一样。”


玉妍远山藏黛的眉得意地扬起，一双笑靥似喜非喜，掩口轻笑道：“这就是同人不同命哪！”


皇后略带嗔怪地看她一眼，语意柔缓得如同绵绵的雨丝：“生孩子的事本就是险事，太医和接生嬷嬷也只能在一旁相助罢了，终究是要靠为娘的自己。幸好愉嫔母子都能平安，其他也罢了。”她看着如懿皓腕三寸，便道，“今日倒是把本宫当年赏你的赤金莲花镯戴上了。本宫看你戴着，倒更想起慧贵妃，她病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怜。”


“这串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前些日子不过是松了去绞一绞，臣妾喜欢得紧，怎么会不戴着呢。倒是皇后娘娘一味节俭，手上鎏金镯子有些暗了，也该去炸一炸才好颜色呢。”如懿面色沉静如水，一丝涟漪也无，只是略略做了惋惜的神态，“至于慧贵妃，如嘉妃所言，这都是命哪。”


三人正嘤嘤呖呖说着，只见莲心领了嬿婉进来道：“皇后娘娘，花房命人送了一盆牡丹花来。”


嬿婉放下了花便退到了一旁恭恭敬敬立着。皇后的眼风只落在牡丹缤纷的艳色之上，向二人赞许道：“是难得的姚黄呢。”


硕大的花盘慵慵如春睡的美人，重重叠叠的花瓣薄如轻盈绢绡，一瓣一瓣簇拥着，极尽瑰丽怒放之姿，花香浮漾，无声无息便濡染了裙裾摇曳。


玉妍见皇后喜欢，一径笑道：“臣妾只觉得颜色好看，却不知姚黄是什么？”


皇后端坐于檀木青凤牡丹椅上，徐徐道：“姚黄和魏紫是洛阳牡丹中最好的两品，素有‘绝品万花王’之称。北地天寒，能在这个时节种出姚黄来，也算难得了。”


玉妍正端详着，忽然指着如懿的衣衫道：“哎哟，方才没仔细看，原来娴妃姐姐的袖口上绣着淡黄色的花朵，看着倒像是这姚黄牡丹呢。”


如懿唇角的弧线勾勒出不屑的轻笑，略瞥了一眼，这才发觉相像，便起身道：“臣妾这身衣裳是内务府昨日刚送来的，臣妾看着淡青的衣裳配松黄的花，颜色倒也别致，所以才穿上了，并未留意是不是姚黄牡丹的图案。”


玉妍眼角飞扬，浅笑的唇线带出两朵梨涡：“是么？我想娴妃也是无心的，只是无心也是无心之失啊，牡丹是皇后娘娘才配用的呢。不如娴妃告罪一声，回去把衣裳剪了再不穿，想来皇后娘娘是不会介意的。”


“皇后娘娘当然是不会介意的。因为花中之王后宫之主，本在人心而已。”如懿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恭谨，屈膝道，“臣妾回去之后会脱下这件衣裳送到皇后娘娘宫中，一切但凭皇后娘娘处置。”


皇后微微漾起的笑容缥缈不定，只是深深地看了如懿一眼，转首看着身侧盛开的姚黄：“罢了，你跪安吧。”


如懿神色肃然，默默退下，只是眼中那一点倔强，始终不肯退去。


皇后眼见如懿出去，一张端然生华的面庞慢慢沉下来，仿佛积雨天气时暗垂的铅云，层层压下。片刻，皇后冷然道：“来人，把这盆花撤了，拿去火场烧了。”


听得皇后语气不善，嬿婉赶紧上前，垂着头捧了花蹑手蹑脚出去。


玉妍小心觑着皇后的神色，愤愤道：“这盆姚黄美是美，却送来得不合时宜，也太过耀眼。这样刺目的东西，喧宾夺主，不配养在皇后娘娘宫里。”


皇后扶着头，珐琅嵌玛瑙珠子的护甲横在微微皱起的秀丽眉峰上，才略略遮住她眉心的一丝戾气。皇后凝神片刻，衔着寒意道：“娴妃……”


话音未落，只听殿门前“哐啷”一声，皇后一惊，即刻蹙眉抬头。


素心喝道：“大胆！在娘娘面前竟敢如此惊扰，活得不耐烦了么？”


嬿婉吓得俯首磕头不止，带了哭音惶恐道：“皇后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


皇后凝眸一看，才知是方才捧着牡丹出去的宫婢，在出殿时被门槛绊了一脚，不留神砸了手中的花。


素心见皇后不悦，上去揪住嬿婉的领子，迫她抬起头来，劈面就是两个耳光：“皇后娘娘与嘉妃小主在此，你也敢这样放肆！当长春宫是什么地方？”


嬿婉嘤嘤哭着分辩：“姑姑恕罪，是奴婢不当心，惊扰了两位娘娘，错了规矩。奴婢再也不敢了，还请姑姑饶恕。”


玉妍轻嗤一声，闲闲抚着鬓角簪着的一朵丹红珠兰：“你那袖口晃着的那俩白的是手么？怎么连爪子也不如？一盆花都拿不稳，那手爪子砍了也不可惜。臣妾原就知道花房里伺候的宫女轻贱，原来还是笨手笨脚的蠢丫头。说起来，终究是规矩没立好，才由着那些轻狂婢子没上没下讨人嫌。”


素心立刻道：“嘉妃小主别生气，奴婢自会给奴才们立好规矩。”她略略扬声，“小顺子，把这个丫头拖下去，重重地掌嘴。看谁还敢在娘娘面前不精心伺候！”


殿外的小太监干脆地答应了一声，上前就来拖那宫婢。


皇后长长的睫毛如寒鸦的飞翅，在眼下染就两片晦暗的青色阴影：“慢着！素心，把她带到本宫跟前来。”


素心不明所以，手上却极快地拖了嬿婉到皇后身前。嬿婉吓得浑身发抖，皇后漫然道：“抬起头来。”


嬿婉惊魂未定，瑟缩着抬起头，腮边犹有两痕晶莹水珠。皇后凝视片刻，缓缓浮起两朵笑靥：“嘉妃，你仔细瞧瞧，她的眼睛和下巴像谁？”


玉妍仔细端详，瞬时浮出厌弃的表情，不屑道：“贱婢，长得就是一脸狐媚样子，合该活活打死才算完！”


嬿婉吓得连话也不敢说，只俯下身磕头不止。


皇后笑着欠身，用护甲轻轻托起她的脸。护甲尖闪着锐利的光泽拂过嬿婉姣好的面容，皇后柔声道：“这样美的一张面孔，要是打死了她也太可惜了！”


玉妍不屑地嗤道：“宫里有一张这样的脸就够烦人了，这婢子长得虽不是一模一样，但细看起来也有三四分像。娘娘要留了这个婢子在长春宫，岂不添烦？”


皇后温和地看着嬿婉：“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


嬿婉雪白的两颊上浮着通红的指印，眼底全是迷茫惶惑，连声音都颤颤地断断续续：“奴婢魏嬿婉，阿玛曾是正黄旗汉军旗包衣内管领清泰。”


皇后微微颔首：“倒还是好人家的女儿。家人都还在吗？”


嬿婉啜泣着摇头：“阿玛犯了事，已经不在了。”


玉妍不满地看着嬿婉：“再好的人家也不过是狐媚子奴才，连名字都那么妖里妖气，何况如今还是个破落户儿。”


皇后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抹亮色：“这名字是小家子了些，本宫给你改个名字。”她沉吟道，“青樱，青樱……”


玉妍一双凤眼斜睨着，满是奚落之色：“跟娴妃一个狐媚样子，就叫樱儿吧，樱花的樱。”


皇后肤色玉华，此刻嫣然一笑，更增端美之态：“还是嘉妃聪慧知趣。素心，你带樱儿下去好好梳洗一番，然后送去嘉妃宫里伺候。”


嬿婉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奴婢，奴婢……”


皇后和声道：“好了，樱儿。不管你犯了什么错，本宫都把你赐给嘉妃了。”说罢便向玉妍道，“妹妹冰雪聪明，自然知道怎么把一个丫头调教好了。”


素心会意，抿着唇幸灾乐祸地笑：“你福气倒好，还不快谢皇后娘娘恩典。”


嬿婉心知不好，却也不得不毕恭毕敬磕了个头，跟着素心下去了。


玉妍见状，不免有些恼：“皇后娘娘何必对这个贱婢这么好，臣妾也不愿她在跟前，看了就生气……”皇后转脸含笑看着她不语，玉妍恍然省悟，“樱儿樱儿，原来如此……”她一脸喜色，“还是娘娘睿智，有这么个人在，娴妃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不膈应死她！”


皇后微微含笑：“所以，本宫把樱儿赐给你，你可高兴？”


玉妍欢快地施了一礼，恍如一只几欲扑向花丛的蝶，眨了眨眼，那笑容几乎要滴出水来：“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必不辜负娘娘盛情。”


皇后意态舒然，含笑道：“慧贵妃轻浮急躁，胆子又小，更是个没福气没孩子的。你福气却比她好得多了。本宫喜欢你，喜欢永珹，你也要好好惜福才是。”


玉妍会心地点了点头，谦恭无比：“臣妾出身异族，能有今日，多赖娘娘关照。臣妾愿为娘娘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


皇后含笑示意玉妍往身边的黄花梨琢青鸾座椅上坐了，切切道：“这些年你为本宫做的，本宫心里都有数。当日娴妃进了冷宫，本宫原想着她这一生没了指望，便留她一条性命，就当修一修慈悲。若不是你侍寝时发觉皇上身边放着那块青樱红荔的手帕，连本宫也以为皇上已经不理会她了。”


玉妍哪里沉得住气，气咻咻道：“皇后娘娘心善，潜邸时娴妃深得恩宠，宫里若论出身，也就她和娘娘是大族。她的姑母又是先帝的皇后，咱们不能不格外忌惮些。饶是这样，娴妃进了冷宫，皇后娘娘也不过在饮食上让她吃些苦头，终究没有怎样为难她。要不是因为娴妃在冷宫里还不安分，诅咒二阿哥，咱们也没必要让慧贵妃支使双喜去摆弄那些蛇儿。”


皇后居上座，身子倚在重重石青黄缎的锦茵垫中，背脊挺直，头颈微微后仰，似乎凝神许久：“双喜是慧贵妃的奴才，慧贵妃居然不知他这点本事，还不如你眼明心细，好好用了他这点长处。只是本宫一直也不知道，怡嫔有孕时险些被蛇惊动胎气，那蛇是从何而来？”


玉妍的目睫中有一瞬灼灼的光，唇边的愤愤之色却越发深沉了：“那可真是怡嫔可怜，臣妾听说此事后就说，一定是娴妃安排的，否则怎会那么凑巧是她救了怡嫔，得了皇上的喜欢。也幸好那日有皇后娘娘在，索性把怡嫔推去了娴妃宫里安胎。凭她再如何，总跟咱们无关就是了。”


皇后长叹一声，幽然凄恻：“不是本宫怕事避嫌。那时永琏本就病着，且怡嫔之前已然有玫嫔子嗣有异之事，怡嫔又是本宫房里出来的，若安胎无恙，那是本宫的本分所在，若有丝毫闪失，本宫便是自陷泥淖之中。与其如此，不如推给娴妃，一动不如一静罢了。”


玉妍以温顺驯服之姿徐徐欠身：“皇后娘娘思虑周详。臣妾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看了娴妃这样的人就生气。”


皇后微微一笑：“人哪，都是命该如此。”她切切道，“好了。时辰不早，你也回去歇着吧。至于那个不懂事的丫头，由你调教着便是。”

第七章 春樱（下）


嬿婉随着宫人们回到启祥宫，正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玉妍慢步进暖阁坐下，吩咐丽心道：“带樱儿换身衣裳再上来。”


丽心忙答应着去了。再回来时，嬿婉已经换了一身启祥宫中低等宫人的服色，梳着最寻常不过的发髻，连头上的绒花点缀也尽数除去，只拿红绳紧紧束着。嬿婉一脸不知所措，丽心拿出一副管事宫女的姿态，傲然喝道：“见了娘娘还不跪下？”


嬿婉吓得双膝一软，忙不迭跪下了道：“奴婢魏樱儿，给嘉妃娘娘请安。”


玉妍斜倚在榻上，滟湖色的软茸妃榻，越发衬得一袭玫瑰紫衣裙的她无比娇艳，仿佛一枝柔软的花蔓，旖旎生姿。玉妍拈了一枚樱桃吃了，轻蔑地笑：“你倒乖觉，这么快就喜欢自己的新名儿了。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给你取名叫樱儿么？”


嬿婉怯怯摇头：“奴婢愚昧，奴婢不知。”


玉妍慵懒地直起身子，娇声道：“你呀！今天来送花不是错，送盆姚黄也不是错。偏偏最错的是你的脸，眼睛和下巴长得和娴妃那么像。啧啧啧，你说你，让不让人讨厌呀。”


嬿婉吓得眼都直了，连连叩首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玉妍扑哧一笑：“该死倒也未必，如果你肯挖了自己的眼睛，削了自己的下巴，说不准皇后娘娘心情一好，还是让你回花房当差去。既然你长得那么像她，她从前的名字叫青樱，你便叫樱儿，不是很合适？”


嬿婉直愣愣地跪着，吓得浑身发颤：“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玉妍饶有趣味地将嬿婉的害怕尽收眼底，顺手在白玉花觚里取了枝红艳艳的芍药花，一瓣一瓣撕碎了把玩，花瓣碎碎扬扬撒了一地。“知道你舍不得你这张狐媚子的脸。也是，你要毁了容，本宫还怎么得趣儿呢。话说回来，你还是得谢谢本宫，要是落在了慧贵妃手里，慧贵妃恨娴妃恨成那样，不拿一炉子热香灰烫烂了你的脸才怪。”


玉妍扬了扬脸，丽心会意，拧住嬿婉的耳朵用力道：“从此你便是启祥宫的人了。这两个耳光是告诉你，好好伺候娘娘，有一点不周到的，便有你受的。”


玉妍娇美的面容上隐着犀利的冷，忽而轻嗅道：“今儿的香点得好，是苏合香吧？”


丽心忙笑道：“是啊。小主回宫前半个时辰便烧上了。”


玉妍葱绿玉白缎的攒珠绣鞋轻轻点地，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香倒是好闻，只是放得远了，气味淡淡的。樱儿，”她看着嬿婉，多了一抹促狭的玩味之意，“你把那小香炉捧到本宫身前来。”


嬿婉忙收了眼泪和畏惧，殷勤地捧了紫铜象鼎炉来，才捧到玉妍身边的案几上，便烫得赶紧放下，缩手在背后悄悄搓着。


玉妍不悦地摇头：“谁叫你放下了。放在案几上挡着本宫的视线。你就跪在这儿，拿你自己的手当香案，捧着那香炉伺候本宫吧。”


嬿婉想要分辩什么，抬头见玉妍的神色如这天色一般阴晦，只得忍下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将香炉高高地顶在了头顶上。玉妍瞥了丽心一眼，娇慵地打了个哈欠：“本宫乏得很，进去眠一眠。记着，以后就让樱儿这么伺候。丽心，你也好好教导着她些。”说罢，玉妍便留了丽心在外看着嬿婉，自己扭着细细柳枝似的腰肢，入寝殿去了。


因着丽心在外，跟着进来伺候的是贞淑。贞淑原是玉妍从李朝跟着来的陪嫁，是最最心腹贴身之人。玉妍不喜自己的陪嫁如寻常宫女般劳碌操持，跌了身份，一向只让她在启祥宫中做些清闲功夫，掌着小库房的钥匙，管着皇帝所赐的贵重物事。此刻贞淑见玉妍只身一人，便默默伺候了她更衣躺下，方才低声问：“小主这么折磨一个小丫头片子，甚没意思。倒让人觉着小主事事都听皇后娘娘的，又沉不住性子。”


玉妍斜靠在软枕上，嗤地一笑，牵动耳边的银流苏玉叶耳坠滑落微凉的战栗：“牙尖嘴利，沉不住性子，又依附皇后？外头的人不是一贯这么看我的么？若是连你也这么看，倒也真是好事。”


贞淑蹙着眉头，不解道：“眼下皇后娘娘膝下无子，又疼咱们四阿哥，难道小主是为着四阿哥有个好前程，才这么打算的？”


玉妍的唇角扯起清冷的弧度，慵懒道：“皇后的永琏没了，难免心里着急，又忌讳纯妃的永璋年长，自然少不了要打我的永珹的主意，一时得个依傍也是好的。只是旁人不知道她，我还不知道么？她拼死也要生个自己的儿子的，眼下左不过是拿永珹留个后着儿罢了。我也只是顺顺她的性子。”她瞥一眼寝殿外，丽心的呵斥声隐隐传进，玉妍娇慵地舒展手臂，懒懒道，“否则我拿那丫头作筏子做什么？无非是皇后因娴妃而迁怒这丫头，又碍着脸面不能发作，借我的手罢了。我多折磨那丫头一分，皇后便以为我厌恶娴妃一分，也多依附她一分罢了。”


贞淑掩口笑道：“奴婢说呢，小主费这个心力做什么，原来还是为了皇后。说来这些日子，皇后娘娘可真笼络小主呢？”


玉妍微启红唇，冷笑声如冰珠落入玉盘，冷而脆地刺耳：“做小伏低了那么多年，她自然信我要比信旁人多些！只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们这么看我，我何尝不是这么看她们的？宫里这些人，称呼着姐姐妹妹笑脸相迎，可心里有多污秽，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眼下紧紧抱着团儿，可不过就是有利则交，利尽则散，有什么真感情？你且看慧贵妃那草包美人儿，死心塌地依附了皇后这几年，现如今病成这样，皇后理会过没有？至于娴妃，从前不过是拿她当替死鬼，顺道又做了皇后的人情。”


贞淑极是不平：“当初小主是在娴妃和慧贵妃入潜邸的后几日嫁过去的。不过晚了几日，身份就比她们矮了一头。”她忽而得意一笑，“那时她们俩最得宠，慧贵妃又从格格被封为侧福晋，皇上眼里只有她们，哪里顾得上来看小主一眼，连还是福晋的皇后娘娘都被冷落了，咱们更是险些就没了立足之地。还好小主有主意，见安南国送来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精巧，才想了偷天换日的主意，从此得了皇后娘娘的欢心。否则这些年步步惊心，哪里那么容易了。”


玉妍的容颜本就艳光四射，此时含了几分戾气，更有着诡异难言的阴柔之美：“如今看来娴妃更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越早防着她就越是了。左右在这个宫里，我就自己一个，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贞淑沉静道：“小主说得是。咱们熬了这么些年，如今大阿哥没有亲娘，二阿哥福薄走了，三阿哥不得皇上喜欢，怎么轮也该轮到咱们四阿哥了。且这宫里要论起宠眷不衰来，除了前几年的慧贵妃，便是小主了。”


玉妍爱惜地抚着自己的面孔，像是触摸着一件稀世珍宝：“天生了我这么美的一张面孔，可不是白白给浪费的。”她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覆在她凝白如玉的面孔上，似山岚蒙蒙的影子，袅袅沉静。她的语气里含着温柔的怅惘，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甜蜜的梦境：“我若不是身为宗室之女，凭着这张脸，凭着我的出身，是一定会嫁与我们李朝的世子。世子虽没有皇上这样清俊的面孔，可是他笑起来是那么温柔，那么好看。”她闭着眼，如同沉浸在最美好的梦境中，如乳燕般呢喃，“从我十三岁入宫拜见王后娘娘，第一次见到世子的那一天，我就被他的笑容打动了。我从没见过那么温柔的笑容，他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满天的星星都对着我倾倒下来。那一天，我得到了比同行的贵族之女更多的赏赐，甚至在后来的日子里，总有来自宫中的礼物送到我的家中。连我的父亲都暗示我，世子对我很有好感，只要我努力修习女德，终有一日会进入宫廷，成为世子的嫔御。”


贞淑低叹道：“是啊。小主的祖母是王大妃的堂妹，又是出身高贵的金氏，虽然当时世子已经有了世子嫔，可小主入世子宫后成为宠妾，世子继位为王后封为正一品嫔，也是意料之中的。”


玉妍的眼角沁出一滴晶莹的水光：“可是人生的很多事，往往都在意料之外。在决定让我嫁往清朝为皇子妾侍的时候，连我自己也不能相信。我不愿意离开生养了我十数年的故土，不愿意离开我的父亲和母亲，却也不能违抗宫中的旨意，只能每日以泪洗面。直到两日后，我奉命进宫向王后辞行，才见到了世子。我很想问问他，为什么愿意让我嫁往遥远的异国，为什么曾经要那样对着我微笑，难道一切都只是我自作多情？可是在我看到世子的眼睛时，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了。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他是那样难过。他对我诉说，李朝身为属国一切必须依赖上邦的弱小与痛苦，想要摆脱这种痛苦，就必须让上邦给我们更多。他说，我的美丽不能困在李朝窄小的宫殿里，而要绽放在异国的土地上，去取得属于我们自己的荣光。”她秀美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挣扎的痛楚，“我看着世子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像着了魔一样，把他的每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带到了这里。我活着的每一日，睁开眼睛前，都会想着世子说过的这些话。”


贞淑垂下头，难过地道：“小主这些年的辛苦，奴婢都看到了。”


玉妍晶莹美眸霍地瞬开，脸上的伤感如被烈日蒸发的雨水，转瞬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她伸手毫不犹豫地抹去腮边的一滴泪珠，冰冷道：“我背负着李朝的信任和期望，来到这里争取我和母族的荣光。我忍耐着做一个王府的格格，做一个宫里小小的贵人，一点一点讨着皇上的喜欢熬上来，不为了别的，只希望自己不要辜负了世子，不要辜负了我身上流着的李朝高贵的血液。有富察氏一日，我固然不敢奢求皇后尊位，可若我的孩子能成为大清的来日，那么我们李朝就能摆脱从属之国的卑微了。”


贞淑垂首，心悦诚服道：“小主的心志，奴婢都明白。奴婢一定会竭尽全力，忠于小主和李朝。”


从此，嬿婉的日子便没有再好过过。白日里要替启祥宫的宫女们浣洗衣服，一刻不能停歇。到了晚间，便要伺候玉妍洗脚。逢着玉妍不用侍寝的日子，还要跪在玉妍跟前，捧着蜡烛当人肉烛台，由着滚烫的烛油一滴滴烫在手上，烫伤了皮肉，也烫木了一颗心。


偏偏那一日绿筠来玉妍宫中闲话，瞥见嬿婉跪在地上当香案，便很有些看不上，道：“原来这丫头来了你宫里当差了。”嫔妃们之间闲话最多，一来二去，玉妍便知道了皇帝曾对嬿婉青眼有加。玉妍心胸狭窄，如何还会有好脸色给她，原本只是差事苦，吃穿倒也还好，渐渐地连启祥宫的小宫女都敢对她随意打骂，吃饭也只是剩饭剩菜，连想去见一见凌云彻诉苦，也不得半分空闲，不过是拿着一条命，在启祥宫中一日一日煎熬罢了。


自嬿婉进了长春宫，便再无人提起她的去处。凌云彻再三打听，奈何自己只是个在坤宁宫当差的小侍卫，平素不能离开，想要打听东西六宫的消息也使不上力，竟半分也得不到嬿婉的消息。


这一日恰好云彻跟着太监们去浣衣局取坤宁宫侍卫们的衣裳，才遥遥瞥见了嬿婉一眼，想要追上去询问，偏偏浣衣局里都是各宫来领取或浣洗衣裳的宫女，哪里能容许他走近。好不容易辗转打听了，才知道她如今在启祥宫当差。


这一得空，云彻便趁着送坤宁宫萨满法师出宫的机会，转到了启祥宫门外，果然就见到了嬿婉。宫禁森严，启祥宫外的守卫又格外多，他哪里能走到近前去。可是不必走近，他也能看到嬿婉消瘦憔悴的面庞和满是伤痕的双手。嬿婉跟着几个宫女行走，见了云彻，也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多看一眼，只是默默流泪，撩起衣裳伸出手臂，露出全是挨了打受了伤的胳膊。正巧前头的宫女回头呼喝几声，伸手便在她肩膀上拧了一把。嬿婉吓得低眉顺眼，赶紧走了。


云彻眼见嬿婉受苦，如何受得了这个。思来想去，趁着十五之日皇后带着嫔妃们入坤宁宫敬香的时机，一咬牙便告诉了如懿身边的惢心。


如懿听得消息时正哄着五阿哥，不觉皱眉道：“你说启祥宫的人叫她什么？”


惢心道：“凌侍卫说，都叫她樱儿。”


“樱儿？”如懿面上浮起一层冷笑，“好端端的怎么就去启祥宫，还要受她们这般凌辱，那便是冲着我来了。既然是冲着我来的，想要袖手旁观也不能。你且让凌云彻安心等一等，金玉妍既然喜欢折磨樱儿，必定不会教她受太重的伤或是死了。等我找一个机会，看看能不能救她一救。”


所谓的机会，很快便等到了。那一日正是五月端午，宫中多以兰草汤沐浴，悬挂艾叶与菖蒲，吃粽子、白肉和咸鸭蛋，饮雄黄酒，佩戴五色丝线做成的五毒香囊，以求吉祥平安。


到了午后，嫔妃们便聚在皇后宫中，接受皇后亲手制作的五毒香囊。


皇后看着素心把香囊一个个交到嫔妃手中，含笑道：“这香囊里放有雄黄、艾叶和各色香药，能驱蚊虫、避邪气。你们自己一人一个，给孩子们也佩戴上，也算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绿筠膝下子女最多，忙起身笑道：“每年端午皇后娘娘都亲手制作香囊赠予宫中嫔妃，臣妾们感念皇后娘娘恩德。”


皇后笑道：“纯妃客气。本宫对你们的心意一年也便端午一次，你们若喜欢，好好收着就是。”说罢便吩咐宫人上了五毒饼来。


所谓的“五毒饼”，即以五种毒虫花纹为饰的饼。其实就是在玫瑰饼上做上刻有蛤蟆、蝎子、蜘蛛、蜈蚣、蛇“五毒”形象的印子，盖在酥皮儿上罢了，也是吃个有趣。


玉妍见众人都在，便有心要让如懿没脸，扬声唤道：“樱儿！”


嬿婉怯怯上前，规规矩矩地守在玉妍身后，接过宫人们递来的五毒饼，利索地跪下膝行到玉妍跟前，高高举过盘子道：“恭请娘娘用五毒饼。”


蕊姬奇道：“这是什么规矩？咱们却不知道。”


玉妍含笑道：“玫嫔有所不知，这叫人肉跪盘。樱儿这丫头笨笨的，可有一样好处，什么都能受着。本宫要闻香的时候，她就是捧着香炉的香案；本宫要看书时，她便是举着蜡烛的烛台。还有形形色色的好处，下回一一给各位姐妹们瞧个新鲜。”


意欢冷着脸道：“嘉妃是李朝人，这怕是李朝才有的规矩吧。咱们这儿，可不这样折腾人的。”


玉妍不以为意，取了一块五毒饼吃了：“你瞧她捧得多稳当。奴才生来就是伺候人的，怎么伺候不是伺候呢。”她觑着如懿道，“娴妃，你说是不是？”


如懿的笑容宁和得恍若一面明镜澹澹，却是海兰道：“我记得这丫头从前在纯妃宫里伺候过大阿哥，如今怎么干起这个活儿来？宫里的宫女们好歹都是八旗出身，皇上一向最宽厚待下的，若是知道了，可不大好。”


玉妍扬了扬嘴角算是微笑：“愉嫔也真是小心太过了。宫女们伺候主子又怎么了，也值得说嘴？且樱儿又不在皇上跟前伺候，有什么要紧。”她盯着嬿婉道，“樱儿，本宫可没逼迫你，都是你自愿的吧。”


嬿婉哪里敢说个“不是”，忙道：“樱儿是奴婢，生来就是伺候主子的。”


玉妍指着她嗤笑道：“樱儿啊樱儿，你这张樱桃小口，答起话来倒利落啊。倒和咱们的娴妃平日里说话一个样子。细看起来，和娴妃也有几分相像呢。”


如懿听她直指自己，便也笑道：“就是为了这几分相像，嘉妃就那么喜欢樱儿伺候么？我记得樱儿本来是花房的宫女，叫作嬿婉，怎么到了妹妹身边，名儿也改了，伺候的活儿也改了？”


玉妍放下手中的五毒饼道：“娴妃姐姐这可是多心了。我不过是喜欢她的樱桃小口，所以才叫樱儿罢了。可不是因为姐姐曾经的闺名叫青樱啊。”


如懿淡漠地扬了扬唇角：“这个自然了。太后亲自为我赐名如懿，谁不知道呢。若拿这个来玩笑，可真真是小家子气了。只是方才嘉妃说那丫头长得有几分像我，我便跟妹妹讨个人情，让她跟了我去，如何？”


玉妍“哎呀呀”一迭声唤了起来道：“那怎么行呢！且不说我一时半刻还离不了这丫头，便是给了姐姐，皇上一跨进翊坤宫的宫门，看花了眼拉错了人，可怎么好呢，还是留在我身边稳妥些呢。”


皇后冷眼旁观，含了温和之色道：“不过是个小宫女，娴妃若喜欢，本宫让内务府再挑好的给你。”


如懿与海兰对视一眼，情知无可奈何，便也默然了。


待到从皇后宫中散去，如懿与海兰携了手出来，如懿眉头微蹙，脸上颇有些萧瑟之意，道：“看着金玉妍这般拿樱儿取笑凌辱，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些不好受。”


海兰和婉劝道：“那丫头与姐姐有几分相似，也难怪了。可我还是劝姐姐一句，别想着去救她。一则姐姐开口，嘉妃愈加不肯放，还不如等她腻歪了，自己也觉得无趣，便撒手了；二来……”海兰微微沉吟，“我亲眼见过这丫头在纯妃宫里是怎么在皇上面前抓乖卖俏的，实在不算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如懿颇为意外：“竟有这样的事？难怪她那时会突然要断了与凌云彻的青梅竹马之情，后来被打发去了花房，才知道要回心转意。原来竟有这样的缘故在里头。”她回头嘱咐惢心，“去告诉凌云彻，我眼下也没有办法。没有人不是熬着的，叫他也心疼心疼自己吧。”

第八章 死言（上）


时间过得极快，仿佛晨起梳妆描眉，黄昏挑灯夜读，枕着天黑，等着天亮，旧的时光便迅疾退去，只剩下的新的日子，新的面孔，唇红齿白的，娇嫩地鲜妍地过去了。乾隆八年，绿筠又生下了她的第二个儿子，皇六子永瑢。如此一来，绿筠便成了宫中生育皇子最多的嫔妃，即便皇帝一向对她的眷顾不过淡淡的，为着孩子的缘故，也热络了不少。连着太后也对绿筠格外另眼相看，对皇孙们也是关爱备至。


这一日皇后亦往绿筠宫中看望，钟粹宫的院落静静的，宫人们皆是垂手侍立，一声不敢言语。为首的太监见了皇后进来，忙道：“皇上来了，在里头陪着小主呢。”


皇后微微颔首：“本宫亦去瞧瞧，不必通传了。”宫女们打起帘子，皇后才踱进殿中，隔着挽起的珠绫帘子，正见乳娘抱着裹在锦绣堆中的初生婴儿，屈下身子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孩子递给斜靠在床头的年轻母亲。绿筠尚在月中，丰腴的脸颊不施粉黛，却有着鲜润饱满的红晕。她漆黑的发丝松松地挽成一个家常的垂云髻，疏疏点缀着几枚累丝珍珠点翠花钿，就如它的主人一般婉顺依人。绿筠狭长细美的眼帘温柔地低垂着，唇边满是恬淡和美的微笑。皇帝正与她头并头，一同逗弄孩子可爱的面容，不时喁喁低语，间或，孩子响亮的哭声会断续响起。那是男婴特有的洪亮声音，虽然稚嫩，却有刚健的底蕴。


寝殿中的气息宁静而甜美，是真正一家人的天伦之乐。此时，无论谁走进去，都会显得那样突兀而局外。


皇后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像是深秋的黄叶即将被风带落前薄薄的挣扎。她默然转身，再度提示宫人无须通禀之后，疾步离开。皇后才走到门外，正见永璜进来。永璜见了她便规规矩矩行礼道：“皇额娘万福金安。”皇后亦无心理会，微微颔首便径自走了。


皇后回到长春宫便有些闷闷的，莲心以为她是要午睡了，忙铺好了被铺，点上了安息香便告退出去。皇后见素心仍旧依伴在侧，不觉郁然感伤：“瞧皇上陪纯妃那个样子，好像又回到了本宫刚生永琏的时候。那时候，真是好啊！”


素心忙道：“纯妃怎么能和娘娘比？娘娘生二阿哥的时候就是福晋，纯妃现在也不过是个妃子，还是汉军旗出身，拿她比娘娘，也不怕折了她的福！”


皇后的苦笑带着凄冷的意味：“有什么不能比的？纯妃如今有两个亲生的皇子，一个养子，而本宫膝下孤苦，只剩下一个公主。纯妃的福气，在后头呢。”


素心大是不满：“纯妃的福气还不是因为娘娘宽宏庇佑？说来，娘娘实在不该让她生下这些孩子的。像慧贵妃和娴妃，一笔子干净了多好。”


浓翳的阴郁积蓄在皇后眉间，久久不肯退散：“纯妃家世低，是汉军旗出身，又不大得宠，性格也温顺胆小。比不得娴妃身份高贵，慧贵妃备受恩宠，本宫一定得防着她们。”


素心连连称是，试探着道：“那嘉妃，皇后娘娘这么抬举她？”


皇后的眉头松了一松：“嘉妃是李朝贡女，并非满蒙出身，想要站稳脚跟，只能一心一意依附本宫。再说慧贵妃病着不得力，许多事若有她在，还能分娴妃的恩宠。她又是个心直口快的，没什么心机，还算得用。”她说罢，便有些乏。


素心服侍了她歪着，又替她盖好云丝锦被，道：“娘娘这些年都急于调理身子，想再生一个阿哥，可皇上不知怎么来得更少了，您这么着急也不是个法子。按奴婢看，大阿哥不是纯妃亲生的，又是长子，您大可把他收养在身边，有个依靠后再慢慢生一个自己的阿哥，也不错呀。”


皇后不悦的神色如遮蔽明月的乌云，阴阴翳翳：“本宫一看到永璜，就想起他早死的额娘哲妃当日是怎么赶在本宫前头得了皇上的恩宠，以致本宫嫁入潜邸时，皇上身边已经有了这么个挺着肚子的侍妾。且哲妃死得不明不白，外头多少言语都以为是本宫容不得她。永璜如今大了，万一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哪里会真正认本宫这个皇额娘，还是远着些好。”


素心半蹲在皇后身边，替她捶捏着手臂道：“皇后娘娘说得是。哲妃过世后，多少闲话都是冲着娘娘的。奴婢真替娘娘不值，明明没影儿的事，怎么都冲着咱们！”


皇后的眉心蹙成黛色的峰峦曲折：“宫里的事，都是疑心生暗云。咱们若有心分辩，不过是越描越黑罢了，便由着她们去。”她的手抚过枕边的三彩香鸭，撩拨着鸭口中袅袅泛起的乳白香烟，“这安息香真好，本宫闻着心里也舒坦多了。”她看一眼素心，“本宫知道你事事为本宫打算，只是本宫若真收养了永璜，他便从庶长子变成了嫡长子，生生尊贵了许多。来日本宫生下了皇子，有这么个嫡长子在，无论立嫡立长都多了一道阻碍，岂不自寻烦恼？”


素心点头道：“那也是。娘娘还是请太医来，好自调养着身体吧。许多事，娘娘其实不必费心，自然有人替您一一想得周到。”


皇后眸中噙着一丝清愁：“慧贵妃虽得宠，但并无多大用处，还好有她替本宫筹谋。这些也罢了，只是论起子嗣，本宫年过三十，会不会再也生不出孩子了？也怪太医无用，大补的汤药整天喝下去，皇上也算常来，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皇后正说着，忽然觉得鼻中一热，伸手一摸，却见手指上猩红两点，她心头大乱，失声道，“素心，本宫这是怎么了？”


素心急得什么似的：“娘娘，娘娘您流鼻血了。”她向外唤道，“太医，快传太医！”


齐鲁赶来把脉时，也是一味摇头：“娘娘您是太心急了。”


皇后倚在床上，六神不安地问道：“本宫的身体到底如何？”


齐鲁连连摇头：“娘娘凤体本无大碍，微臣已经给您开了催孕的坐胎药，您是否又私下进补大量温热的补品？”


素心忙忙道：“如今入冬，娘娘是心急些，服用了大量的阿胶、人参、冬虫夏草和鹿茸。这些都是大补的好东西，难道有什么不妥么？”


齐鲁叹道：“娘娘一心求子，微臣是知道的，所以开的坐胎药都是最合娘娘体质的，而非像当初给宫中嫔妃所喝的那种，只是普通的安胎药，不论体质的。可娘娘一时之间服下那么多补品，导致气血上扬，所以才会体热流鼻血。若是娘娘再不听微臣劝导，胡乱进补，伤了元气到吐血那一日，便再难补救了。”


皇后撑着身子起来，由着素心替她披上外衣，急道：“齐太医，你是太医院的院判，深得皇上和本宫信任，你告诉本宫一句实话，本宫年过三十，到底还能不能有孩子？”


齐鲁忙躬身道：“年龄不是最要紧的，且微臣一直为皇后娘娘以药物催调，总会有孩子的。只是娘娘素来体质虚弱，又忧思伤身，请娘娘一定要安心，再好好调理一段日子。”


素心亦是苦劝：“娘娘放宽心即是。皇上也和您一样盼着嫡子呢，所以这两年总是来咱们长春宫，有皇上这样的恩眷，何愁没有身孕呢？”


皇后听得颔首，不由得万分郑重地嘱咐：“那一切便托付给齐太医你了。”她闭目片刻，似是十分关切，“那么慧贵妃，近来如何了？”


齐鲁低声道：“老样子，整日昏昏沉沉，偶尔还说几句胡话。左右贵妃的身体，是再不能好了。如今到了冬日里，贵妃那样的体质，皇上不去看望已经伤了心，若少些炭火供应，便又是一重折磨了。”


皇后微微凝眸，睇她一眼，婉然道：“素心，你都记得了？”


素心满面恭谨，道：“娘娘放心，奴婢都会安排好的。”


这一厢皇后急着有身孕，如懿亦是感慨不已，虽然皇后赏赐的莲花镯里，翡翠珠里面的零陵香全被剔干净了，她不过戴个镯子装点样子，可终究是悬心。然而她看着皇帝年过三十，一心一意只求嫡子，便也不好说什么，只由着他一日日往长春宫去。


这一日赵九宵轮休，得了空闲便与凌云彻在侍卫的庑房里喝酒。九宵与云彻最是要好，云彻去坤宁宫领了份闲差，他虽然羡慕，倒也常常来往，和从前一样，喝酒闲话。这日午后他拎着酒和小菜过来，见凌云彻愁眉苦脸的，便捶了他一拳道：“坤宁宫这份差事又清闲钱粮又足，你还整天挂着个脸做什么，还惦念着你的小青梅哪？”


云彻给自己倒了一杯，愁眉紧锁：“自从嬿婉进了启祥宫，我要见她一面也难了。一个月前偶然碰上一次，她一个人抱了那么一大桶衣服去浣衣局洗涮。我才问了一句她就哭，说要赶着去洗完，否则晚饭又没得吃。浣衣局有的是人，她是宫女，为什么要这样为难她？”


赵九宵喝了口酒，摇头道：“宫女也好侍卫也好，哪怕伺候再得宠的主子，也就是个奴才的命。你还想怎么样？嘉妃能好吃好喝供着她？留着条命在就不错了。”


云彻难过道：“宫女也是人，不是畜生。嬿婉不敢和我多说话，就说常常吃不饱穿不暖，连一起伺候的宫女都欺负她，什么粗活儿累活儿都给她干！说不上两句话就只是哭，我看着真是……”


九宵听着可怜：“你看着真是心疼！那你怎么不去求求娴妃娘娘？好歹她在冷宫的时候，咱们也帮衬过她。”


云彻想了想，还是摇头：“上回为了让娴妃娘娘搭嬿婉一把，还害得娴妃娘娘被嘉妃排揎了一场，无端受辱。我哪里还有脸请她帮忙！且娴妃娘娘不比嘉妃有儿子，到底两样些。”


九宵愣了愣：“连娴妃娘娘都没办法，你还能怎么样？我劝你，断了这个心思吧。反正嬿婉也对你起过二心，你实在帮不上，也就算了。”


凌云彻摇头，决然道：“她既然已经回来，我便答应过她，会一生一世照顾她。虽然启祥宫里的日子艰难，我已经托人告诉她，要她一定要熬得住，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赵九宵看他如此坚决，便举杯道：“那我便祝你心愿得偿吧。只是你小心，别老吃亏在女人手里。”


到了乾隆九年末的时候，宫里又发生了一桩大事，便是卧病许久的晞月病入膏肓了。年复一年的病痛折磨，曾经宠冠六宫的高晞月，已经熬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仿佛一盏点在风中的小小油灯，竭力燃烧着最后的焰火，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风吹去，丝毫不剩。


太医数次禀告之后，皇帝终于道：“既然病得那么厉害，皇后是六宫之主，让皇后去瞧瞧吧。”


而皇后耳聪目明，更兼悉心调理，便推了身体不豫，不肯出门。如懿得知，亦只是含笑向皇帝道：“这么些年不见她了，皇后不肯去，臣妾去见见也好。”


皇帝郁郁不乐，只摩挲着一枚外头新贡的粉色珊瑚扳指。那珊瑚是浓淡相宜的粉色，如婴儿绯红的面孔，极是喜人，因号“婴儿面”。皇帝随手撂给李玉：“这个赏给纯妃正相宜，去吧。”


李玉会意，便领人退下，皇帝方才淡淡道：“她与你不睦已久，你何必巴巴儿赶去。”


如懿剥着水葱似的指甲，漫漫道：“听说这一向咸福宫里不大干净，又有宫女发了疥疮打发出去了，也不知贵妃怎样？她是病透了的人，若再沾上一点半点，皇上也不好对高大人说起。”


皇帝不置可否：“宫里许久无人去看她了，只怕她也不大愿意见你。”


因是去探病，如懿打扮得亦简素，不过是一袭曳地月华裙，不缀珠绣，只有淡淡的珍珠光泽流动，外面罩着紫色旋纹氅衣，衣襟四周刺绣锦纹也是略深一些的暗紫色，再搭一件淡若银白的烟霞色蝴蝶狐毛坎肩，头上松挽宝髻，梳成有流云横空之势，缀几点翠玉莹莹并一枚羊脂白玉凤簪。


如懿缓缓步入咸福宫中，里头一切供应依旧，只是帘子打开的一瞬，并无惯常咸福宫中冬日那种温暖如阳春的暖意扑来。仔细看去，宫中虽然照例供着十几个火盆，但炭都烧尽了，也无人去换，连地龙的热气也不甚足。


如懿身上有些发冷，紧了紧衣裳，暗想，晞月素来的体质最畏寒不过，殿中这样清寒，对于病重孱弱的她，无异于催命一般。


寝殿内，珠帘重重之后还是清约典雅中略带华丽的气息，卧在被褥之中的晞月依旧是养尊处优的唯一的贵妃。可是，却总少了那么点人气，便是这宫里人人赖以生存的皇帝的宠遇。


这些年晞月卧病，皇帝虽然每每派人安慰赏赐，却再未踏足过咸福宫。


如此华艳，却也寂寞如斯啊。


伺候的宫人们见了如懿，忙恭恭敬敬地请安问好，如懿与高晞月相争十数年，两宫中人一向不睦，见了她这般敬畏，倒真是难得之事。看来这些年，咸福宫所受的冷遇苦楚，还真是不少。


如懿一眼望去，便问：“怎么伺候贵妃的人这么少？”


门外伺候的小太监忙赔笑道：“娴妃小主有所不知，宫里有两个宫女发了疹子，也不知是在哪里得的。贵妃小主身子虚弱，怕染上这些脏东西，才叫人领出去了，连着底下同住的人怕不干净，茉心姑姑都吩咐暂时打发出去了。”


说话间，茉心已然迎了上来。如懿道：“你家小主醒着么？”


茉心久不见人来探望，亲自搬了椅子来道：“醒着呢，小主先坐，奴婢着人上茶。”


茶水递上来，便知是旧年的陈茶了，如懿不愿再喝，便道：“殿里这么冷，贵妃的身子怕受不了吧？”


一句话招得茉心眼泪都下来了：“太医总说炭气会熏着小主，不利玉体安康。内务府什么东西都照应着，唯独小主怕冷这一点，怎么也不肯顾及。”


茉心话未说完，背身朝里的晞月挣扎着撑起身体来，凄笑道：“闹了半天，居然是你来看我。”


茉心忙替晞月在身后垫了鹅羽垫子，又给她披上了厚厚的外裳：“小主慢些起身，仔细头晕。”


如懿见晞月双目深凹，憔悴枯槁，瘦得竟脱了形，简直如冬日里的一脉枯竹，轻轻一触就会被碰断。晞月喘着气，整个人嵌在重重帘帏中，单薄得就如一抹影子，仿佛连那披在肩上的外裳都承受不住似的。如懿在她床边坐下，问道：“可觉得好些了？”


晞月僵着面孔，分毫不肯假以辞色：“既然你都来了，自然知道我是好不了了。”她凄然道，“我都到了这个样子，只求见皇上一面，皇上也不肯么？”


如懿笑了一笑：“皇上国事繁忙。”


晞月怅然垂首，似是灰心到了极处：“这种话，你哄哄旁人也就罢了，对我说这个有什么意思。皇上若是忙，怎么还有时间宠爱嘉妃和舒嫔，还和纯妃又有了一个孩子呢？只不过是不愿见我，所以推诿罢了。”


如懿望着她，淡然含笑：“你多年卧病不出宫门，倒是活得越来越通透了。”


晞月仿佛想要笑，可她的脸微微抽搐着，半天也挤不出一个笑容来：“人之将死，还有什么看不穿的。我自知出身汉军旗，比不得你和皇后出身显贵。所以身为侧福晋，享着皇上的恩宠，心里总觉虚得慌。哪怕皇上抬旗封了贵妃，到底也是不一样的。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儿女可以依靠，所以一心一意追随皇后，鞍前马后，从不敢有二心。皇后娘娘对我那样笼络，如今也是弃若敝屣，转头去捧着嘉妃了。”她忽而一笑，“当年皇后与我做了那么多事来对付你，要是带去了黄泉也便带去了，你想不想听一听？”


如懿温婉地抿着唇，凝视她片刻：“不想。你若想说，就自己去说给最该知道的人听。对于我，这些都是无用了。”


晞月捂着胸口连连咳嗽，半天才平息下来，疑道：“你不想知道这些？那你巴巴儿地跑来看我做什么？”


如懿轻轻靠近她，语不传六耳：“我告诉你的，自然比你想告诉我的更要紧。”


晞月眼中的疑影越来越重，挥手示意宫人退下：“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如懿见她枯瘦的手腕上，那一串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静静蜿蜒其上。那样翠色生生，如碧水清明，越发显得她手腕枯黄一脉，唯见青色的筋络高高突起。如懿伸出手去，指尖落在晞月干枯的皮肤上，慢慢游弋上她枯瘦的手腕。晞月狐疑而不安地看着她，却不知她想要做什么，眼见得手臂上的皮肤一粒粒起了惊恐的粒子，却也不敢缩回手来，只是颤颤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如懿笑意轻绽，有怜惜之意：“这么好的肌肤，从前谁看了都想摸一摸，也难怪你得宠这么多年。只是如今，竟也有这一日了。”她说着，便欲摘下晞月手腕上的莲花镯，晞月一惊，忙护住了不解道：“你要做什么？”


如懿也不理会，径自摘下了在手中晃了一晃：“人都这样了，还吝惜一串镯子做什么？”她伸手取过妆台上的小剪子，霍然剪断，取下其中一颗翡翠珠子，猛然往地上一掼。珠玉碎裂处，掉出一颗小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珠子。如懿用手帕托起，送到晞月鼻端，问道：“香不香？”


晞月看得惊疑不定，直直地盯着那颗黑色珠子道：“这是什么？”


“我和你追随皇上多年，一直未有身孕，都是靠了这样的好东西。”如懿神色微冷若秋霜清寒，“这样好的东西，除了皇后，咱们竟都不识。这可是上好的零陵香啊！产自西南，能让人伤了气血，断了女子生育的零陵香！”


晞月大惊之下气喘连连，她厌恶地推开那样东西，又恨又疑：“你既知道，怎么还一样戴着？”


如懿取下自己的手镯，对着光线道：“我比你的运气稍稍好一点，有次不慎摔碎了翡翠珠子，掉出其中的脏东西来才发现关窍。如今我戴着的手镯，翡翠珠子里头的零陵香丸都是剔干净的了。”她神色凄微，“只是这么久以来我还是没有孩子，安知不是早已被这东西伤尽了根本，已经再不能生育子息了。”


晞月大恸，掩着唇抑制住近乎声嘶的哭声：“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我对她忠心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听她的，什么都想在她前头做了，为什么她要断了我最想要的孩子？”


如懿眼中微有泪光闪烁，冷冷道：“她是皇后，生杀予夺都在她手中。而你，不过是值得被她利用却不能生育的工具而已。当年她把这对镯子分别赐给咱们两人时，这样的念头便已长好了。难为咱们一碗一碗坐胎药喝下去，总怨药石无效，何曾想过，原来早已是不能生了！”


晞月紧紧地攥着胸口稀皱的锦衫，厉声道：“好好好！你既然让我死得明白，我也断然不会辜负你！咱们俩争了半辈子，争恩宠，争名位，不是咱们想争，而是任何人到了这个位子都会争。但到了今日，咱们之间的恩怨慢慢再算！”她的眼里露出狠戾的光芒，如嗜血的母兽，“这辈子我最盼着一个自己的孩子，谁要断了我的念头，便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仰天长笑，掩去腮边泪痕，沉静不发一言。


如懿轻叹一声，复又微笑：“玉镯的手脚就当是皇后做的。那么你再猜一猜，为什么齐鲁替你治了这么久的病，你的身子却越来越坏？据我所知，你的体质是气虚血淤，可是我让人查过齐鲁开给你的药方，按着那个方子服药，表面看着症状会有所减缓，其实会让你元气大伤。”


晞月死死攥住被角道：“不会！那张方子是太医院所有太医都看过的！”


如懿轻笑道：“那么，是谁能嘱咐齐鲁为你越治越坏，而且太医院上下都为你诊过脉，却是同一条舌头说同一句话呢？我想，那个人一定也不知道皇后也防着你会生下孩子吧。否则，便不必费这样的功夫了。”


晞月瞪大了双眼，目光几能噬人，死死盯着如懿：“你是说……你是说？”她凄厉地喊起来，“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如懿安抚地将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笑容温柔无比：“我会如你所愿。”

第九章 死言（下）


如懿回到宫中，便见皇帝坐在窗下，一盏清茶，一卷书帖，一本奏折，候着她回来。她解下披风，坐到皇帝跟前道：“让皇上久等了。”


皇帝淡淡道：“去看慧贵妃而已，怎么去了这么久？”


窗外微明的光线为如懿如花树堆雪般的面容镀上了更为温婉的轮廓，她徐徐替皇帝添上茶，缓声道：“原是想略坐坐就回来的，但是看着咸福宫炭火供应不足，贵妃又病得可怜，所以多说了两句。”


皇帝蹙眉，不以为然道：“何必与她多费口舌？”


如懿露出几分怜悯之意：“贵妃也没有别的什么话好说，昏昏沉沉的，只反反复复惦记着要见皇上一面。”


皇帝眉心拧得越发紧，凝视着茶盏中幽幽热气，冷淡道：“朕不去。”他顿一顿，“你来劝朕，高斌也上书进言，牵挂贵妃，言多年来朕对贵妃的眷顾。唉……”


皇帝的叹息幽幽地钻进心底去，她明白他的不忍、他的为难：“皇上不肯去，是因为人事已变，面目全非么？”


皇帝斜倚窗下，仰面闭目：“如懿，朕一直记得，贵妃在朕面前，是多么温柔腼腆。朕真的不想看见，那么多人让朕看见的、她背着朕的模样。”


如懿深深攒起的眉心有自然的悲怆：“皇上不去，自是因为心疼臣妾，也心疼从前的贵妃。臣妾虽然也恨她，可见她病得只剩下一口气的样子，也真是可怜。臣妾想，这些年皇上到底还顾着慧贵妃在外头的颜面，对她还是眷顾，也是安慰她母族高佳氏。如今她只想再见皇上一次，皇上成全了她，也当是成全了高氏一族吧。”


皇帝的眼底渐渐有纷碎的柔情慢慢积蓄，沉吟良久，他终究长叹：“晞月，她伺候朕也有十多年了。罢了，朕便去瞧瞧她吧。”


皇帝去时，晞月已换上最得宠的年月时心爱的樱桃红洒金蝴蝶牡丹纹氅衣，戴着一色的鎏金翠羽首饰并金镶玉明珠蝶翅步摇。她正襟端坐，脸上以浓厚的脂粉极力掩盖着病色，守候在窗下，引颈企盼皇帝的到来。


皇帝步入寝殿时，她竟先听见了，由侍女们搀扶着，吃力地请下安去，仰起脸对着皇帝露出一个极明媚的笑容。她原是病透了的人，只剩下了一副虚架子，皮肉都松松地垂着，这一笑更显得胭脂虚浮在脸上，如套了一张面具一般。皇帝看着她这样的笑意，想起多年来她娇艳绝伦宠冠六宫的日子，亦有些心酸，便虚扶了她一把：“你既病着，便别劳碌了。”


这话原是寻常，可落在晞月耳中，却是深深刺痛了心肺。她不自觉便落下泪来：“皇上厌弃臣妾至此，多年不肯来见臣妾一次，臣妾原以为自己要抱憾终生而死了。”晞月一落泪，脸上的脂粉便淡了一层，她很快意识到这样流泪会冲刷去脸上的脂粉，匆匆拭去泪痕道，“臣妾深悔当年过失，本不该厚颜求见皇上。但臣妾自知命不久矣，许多话还来不及对皇上说，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皇上。”


皇帝叹息：“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朕来瞧瞧你也是应该的。你何必还这样费力打扮，穿着这么单薄的衣裳，仔细冻坏了身子。”他嘱咐，“还不赶紧扶贵妃去床上躺着。”


晞月如何肯躺着，挣扎着跪下道：“皇上。臣妾自知是不能了，这件衣裳，是皇上当年赏赐给臣妾的，臣妾很想穿着它再和皇上说说话。”她吃力道，“茉心，你带着人出去，这里有本宫伺候皇上就是了。”


茉心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带着众人退下，紧紧掩上了殿门。晞月跪在皇帝身前，指着桌上的茶点道：“这茶是皇上喜欢的龙井，点心是皇上喜爱的玫瑰酥。皇上都尝一尝，就当是臣妾尽了伺候皇上的心意了。”


皇帝略略尝了尝，容色慢慢淡下来道：“你一定要见朕，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也免得自己劳累。”


晞月点点头，从供着茶点的小桌底下的屉子里取出用手绢包着的一样物事，摊开道：“皇上，您还记得这串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么？”


皇帝颔首道：“这是你和如懿嫁入潜邸不久，皇后赐给你们俩的，一人一串。朕记得。只是，怎么碎了？”


“是啊，这么珍贵的东西，皇后娘娘自己不用，赏赐给了臣妾和娴妃，臣妾真是感恩戴德。这些年，皇后娘娘对臣妾眷顾有加，臣妾也真心敬畏。真是想不到啊，娘娘在这里头藏了这样好的东西。”晞月从碎玉片里拣出一枚黑色丸药状的珠子，惨然道，“这翡翠珠子里面塞了有破孕、堕胎之效的零陵香，长久佩戴闻嗅，有娠者可断胎气，无娠者久难成孕。臣妾与娴妃一戴就是十数年，连自己怎么没有孩子的都不知道。当真是个糊涂人啊！”


皇帝只瞥了一眼，冷冷道：“朕不相信皇后会做这样的事。”


晞月戚然道：“皇上不信，臣妾也不愿相信。可事实在眼前，东西是皇后亲自赏赐，臣妾也不能不信。”


皇帝的脸瞬时冻住如冷峻冰峰，眉心有幽蓝怒火隐隐窜起：“难怪娴妃与你多年未孕，朕只当时机未到，原来如此！”


晞月缓缓、缓缓笑道：“是啊。臣妾自知荣华富贵来之不易，所以一心侍奉皇上，依附皇后。原以为这样的事一辈子都不会落到臣妾身上，却做梦也想不到，竟被人这样算计了大半生！臣妾自知出身不如娴妃，承蒙皇上厚爱后，一颗心糊涂了，自以为可以凌驾于众人之上，才事事与娴妃不睦。”


皇帝并不看她，别过脸道：“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


晞月雪白的牙齿咬在涂抹得鲜红的唇上，眼中闪过一丝戾色：“这些是皇上知道的，皇上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臣妾自知不保，病中这些年，一直被皇后反复提点不许多言，以保高氏家族。臣妾知道，皇后出身富察氏，她阿玛是察哈尔总管，伯父马齐是三朝重臣。臣妾虽然蒙皇上抬举，但毕竟不如皇后，所以处处以皇后唯命是从，但求保全自身，保全母族荣耀。”


皇帝看着她，眼眸如封镜，不带任何悸动之色：“朕明白你的意思。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朕不会因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牵连你的母族。哪怕有一日你不在了，你的父亲高斌还会是朕的股肱之臣。”


晞月紧绷的面容渐渐有些松动，她大概是累极了，吃力地跪坐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支撑着道：“臣妾所作所为，罪孽深重。所以到了今日，并不敢祈求皇上原谅，有皇上这句话，便是大恩大德了。”她磕了个头，缓缓道，“若有来生，臣妾再不愿被爱恨执着，也不愿再被旁人指使挑唆了。臣妾要从大阿哥生母哲妃之死说起。”


皇帝听得“哲妃”二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寒，只是隐忍不发，淡淡道：“你说吧。”


晞月含了一缕快意：“哲妃的死从来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嫉妒她比自己先生下了阿哥，又得皇上宠爱。哲妃喜好美食，却不知有些食物本都无毒，但放在一起却是相克，毒性多年累积，哲妃终于一朝暴毙。”


皇帝冷冷扫视着她：“你怎这般清楚？怎么皇后事事都对你说么？”


晞月恨恨道：“皇后娘娘自然不会对臣妾说这个，更不会认。然而哲妃暴毙时皇上正按先帝旨意出巡在外，根本赶不及回来见哲妃最后一面。臣妾也是一时疑心，才让父亲查出此事。皇上且想，这件事谁得益最多，自然是谁做的！当时潜邸之中与哲妃最面合心不合的，唯有皇后而已。长子非嫡子，一直是皇后最尴尬处。臣妾想不出，除了皇后还会有谁要哲妃死呢！这一点皇上您不也疑心么？否则您一直对皇后还算不错，怎的哲妃死后便渐渐疏远了她？”她笑得凄厉，“哲妃死后，皇后也察觉您的疏远，她最怕不知您心意，终日惴惴，所以买通皇上您身边的太监王钦窥探消息，又把莲心嫁给王钦加以笼络。至于阿箬，也是皇后安抚许诺，才要她为我们做事。娴妃入冷宫之后，皇后犹不死心，在娴妃饮食中加入寒凉之物，使得娴妃风湿严重。现在想来，只怕为的就是在重阳节冷宫失火时娴妃逃脱不便，想烧死娴妃。至于娴妃砒霜中毒之事、蛇祸之事，臣妾虽然不知，但多半也是皇后所为了。”她仰起面，“皇上，臣妾所知，大致如此。若还有其他嫔妃皇嗣受害之事，臣妾虽未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但多半与皇后脱不了干系。所以上天报应，皇后也保不住端慧太子的性命！”


晞月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已是极为凄厉可怖，几近疯魔。皇帝脸色铁青：“你倒是说得清楚细致，可是朕却不信。皇后出身门庭显赫，怎会懂这些下作手段？”


晞月怔了一怔，仿佛也不曾想到这一层。然而转瞬，她便笑得不可遏止：“皇上，一个人想要作恶，有什么手段是学不来懂不得的！”


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起，皇帝的鼻息越来越重，神色间却分明是有些信了，他的手紧紧抓着紫檀木的桌角，镇声道：“你虽然病得快死了，但若有半句虚言，朕还是会让你生不如死。你要明白，皇后是中宫之主，污蔑皇后是什么罪名！”


“臣妾知道。皇后在您心中是一位最合适不过的皇后，她克勤克俭，整肃六宫。她高贵雍容，不争宠夺利。她有高贵的家世，也曾为您生育嫡子。所以哪怕您知道她的不是，也会给自己许多不去追问的理由。因为您害怕，怕她就是让你失望的那个人。”晞月连连冷笑，虚弱地伏在地上，喘息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妾带着这一身的罪孽下到地狱去，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只是皇上细想想，这些事除了皇后得益，还有旁人么？若不是她做的，臣妾想不出还会有谁！今日臣妾全说了出来，也省得走拔舌地狱这一遭，少受一重苦楚了！”


皇帝眸色阴沉，语气寒冷如冰，让人不寒而栗，缓缓吐出两字：“毒妇！”


晞月大口地喘息着，像一口破旧的风箱，呼啦呼啦地抖索。她朗声笑道：“皇上说得对。臣妾自然是毒妇，皇后更是毒妇中的毒妇。可是皇上，您娶了我们两个毒妇，您又何曾好到哪儿去了。皇上与皇后，自然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般配也没有了。您说是不是？”


皇帝听她出语怨毒，却也不以为意。良久，他脸上的暴怒渐渐消失殆尽，像是沉进了深海的巨石，不见踪影。他只瞟了她一眼，神色冷漠至极：“你的话都吐干净了么？还想说什么？”


晞月见他不怒不愦，一脸漠然，没来由地便觉得害怕。不知怎的，胸中郁积的一口气无处发泄，整个人便颓软了下来。她仿佛是累极了，抚着起伏不定的心口，吃力地一字一字慢慢道：“臣妾实在是不成了。还有一句话，臣妾实在想问问皇上，否则到了地底下，臣妾也死不瞑目。”她从袖中取出一叠药方，抖索着道，“皇上，这是齐鲁和太医院的太医们开给臣妾的药方，臣妾越吃越病，气虚血淤加重，以致不能有孕。如今臣妾想想，您和皇后娘娘真是夫妻同心，都巴不得臣妾怀不上孩子。臣妾自问除了受命于人，对您的心意从未有半分虚假。您让臣妾从潜邸的格格成了侧福晋，又成了您唯一的贵妃，为何还要这样算计臣妾，容不得臣妾生下您的孩子？”


皇帝的眼底闪烁着阴郁的暗火，殿中格外沉静，带着垂死前挣扎不定的气息。片刻，皇帝徐徐笑出声来：“算计？朕自诩聪明，却哪里比得上你们的满心算计。便是朕说未曾做过，怕你也是不信的吧！”


晞月猛地一凛，死死盯着皇帝：“皇上所言可真？”


皇帝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似有无限感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的温柔：“真？什么是真？晞月啊，你待朕有真心，却也算计过朕。朕若不是真的喜欢过你，这么些年对你的宠爱也不是能装出来的。朕记得初见你的时候，你是何等温柔娇羞，即使后来你父亲得势，你在朕面前永远是那么柔婉温顺，所以，哪怕你成了贵妃对着旁人娇纵些，朕也不计较。可你如何会变成后来的狠毒妇人，追慕富贵，永不满足。是朕变了，还是你变了？既然咱们谁的真心也不多，你何必再追问这些？”


晞月薄薄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再也承受不住皇帝的话语，热泪止不住地滚滚而落，仿佛决堤的洪水，将脸上的脂粉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她泣然：“原来皇上就是这样看待臣妾？”


皇帝幽幽道：“朕年少时，只想做一个讨皇阿玛喜欢不被人瞧不起的皇子。后来蒙太后抚养，朕便想平平安安做一个亲王。再后来，先帝的子嗣日益稀少，成年的只剩下了朕与五弟弘昼。朕便想，朕一定要脱颖而出，成为天下之主。人的欲望从来不受约束和控制，只会日益滋长不能消减。朕如今只盼望有嫡子可以继承皇位，其他的孩子，有能生的自然好，若有不能生的，也是无妨。”


晞月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字入耳，仿佛是一根根钉子钻入耳底，要刺到脑仁儿深处去。皇帝看着她哭残的妆容，缓缓闭上眼睛：“你也累了，好好歇着吧。你身后的事，朕会好好安置，会给你一个好谥号，一个好结果，也不枉你跟着朕这许多年。”


晞月在绝望里抬起婆娑泪眼，痴痴笑着道：“谥号？皇上连谥号都替臣妾想好了？那就容臣妾自己说一句吧。臣妾这一辈子便如一场痴梦，后悔也来不及了，只盼下辈子不要落入帝王家，清清静静嫁了人相夫教子，也做一回贤德良善之人便好了。”


皇帝站起身，负着手徐步踱出：“这是你最后的请求，朕不会不答应。朕便以此‘贤’字，作为你下辈子的期许，赐给你做谥号吧。”


泪眼蒙眬中，晞月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吃力地瘫在榻边，冷笑中落下泪来：“皇上，即便您不肯认，臣妾还是对您恨不到极处。”她抚摸着皇帝坐过的垫褥、靠过的鹅羽垫子，痴痴笑道，“那么，就让臣妾再小小算计您一回，就这一回吧。”


她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一直咳到唇角有鲜血涌出。她任凭喉头涌出鲜血，慢慢地抚摸着，只是微笑。茉心听得动静，赶进来一看，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道：“小主，小主您怎么了？”


晞月睁大了双眼，死死抓住她的衣襟道：“茉心，你是在我身边伺候最久的，我只有一句话嘱咐你。千万，千万别忘了皇后是怎么害我的！”


茉心见她乌水银似的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来，骇得魂飞魄散，啼哭着劝道：“小主都这个样子了，还念着这些做什么？到底自己的身子骨要紧啊！”


晞月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扭曲得如要蹿起的青蛇，嘶声道：“我是不成了，可你要是还活着一天，还念着我对你的好，你一定要记得皇后是怎么对我的！她以为什么事都吩咐了素心来告诉我，便是我当着她的面问了一二她都装糊涂撇清，我便不知道是她指使的了！原是她害了我这一辈子啊！”


茉心含着泪道：“小主对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至死不忘。小主，奴婢赶紧扶您去床上歇着吧。”


晞月竭力伸出手，指着皇帝坐过的垫褥和靠过的鹅羽垫子，嘶哑着喉咙道：“快去，快去烧了。脏东西，留不得。”

第十章 慧贤


皇帝坐在步辇上，看着月色苍茫，想起晞月方才所言，只觉得前事茫茫，亦有花落人亡的两失之感。李玉善察皇帝心思，便道：“今儿皇上也还没翻牌子，此刻是想去哪里坐坐？”


皇帝的眼神不知望着何处，只觉得身体轻渺渺地若一叶鸿毛，倦倦地问：“李玉，朕从前，是不是很宠爱慧贵妃？”


李玉不知皇帝所指，只得赔着笑脸道：“是。可皇上也宠爱舒嫔，宠爱嘉妃，六宫雨露均沾……”


皇帝倏然打断他：“你伺候了朕多年，有没有觉得，朕宠了不该宠的人？”


李玉吓了一跳，也不敢不答，只得道：“能不能得宠是小主们的本事和福分，至于皇上宠不宠，怎么宠，这可没有该不该的！皇上仁厚，后宫这些小主，皇上从没冷落了谁，也不见特别专宠了谁。”他一壁说着，只怕哪里答得不慎，惹得皇上不悦，便越发战战兢兢。


皇帝只是浅浅一哂，流水似的月华泻在他俊逸清癯的面庞上，愈加显得光华琳然，却有着不容亲近的疏冷。皇帝的语气里有着无限寂寥：“或许，朕知道怎么宠她们，却不知如何爱她们，所以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李玉伺候皇帝多年，深知他心性难以捉摸，更不敢随便言语，只得苦着脸道：“皇上，奴才哪里懂得这些。您和奴才说这些，岂不是对牛弹琴么……奴才就是那牛。”他说着，轻轻“哞”了一声。


皇帝忍不住失笑，便吩咐道：“瞧你那猴儿样子。罢了，去翊坤宫吧。”


皇帝进来时如懿正换了玉色湖水纹素罗寝衣，从镜中见皇帝进来，便道：“夜深了，怎么皇上还过来？”


皇帝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儿让人心静，朕过来坐坐。”他的手指触到如懿手腕上的莲花镯，眼中闪过一丝深恶痛绝之意，伸手便从她手腕上扯了下来抛到门外，道：“这镯子式样旧了，以后再不必戴了。明儿朕让李玉从内务府挑些最好的翠来送你，再让太医给你开几个进补的药方，好好补益补益身体。”


如懿没有任何疑义，温顺道：“是。”她挽着皇帝坐下，“皇上去看过慧贵妃了？”


皇帝支着头坐下：“是。她和朕说了好多话。”


如懿从妆台上取过一点茉莉薄荷水，替皇帝轻轻揉着太阳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免会话多些。”


皇帝握着她的手，抚着她如云散下的青丝万缕，低声道：“如懿，有一天你会不会算计旁人？”


如懿的眸光坦然望向他，“会。若是此人做了臣妾绝不能容忍之事，臣妾会算计。”


“你倒是个直性子，有话也不瞒着朕。”皇帝凝视着她，似乎要看到她的心里去，“那你会不会算计朕？”


如懿心头一颤，有无限的为难委屈夹杂着愧疚之意如绵而韧的蚕丝，一丝丝缠上心来。她对他，并不算坦荡荡，所以这样的话，她答不了，也不知如何去答。良久，她抬起眼，直直地望着皇帝，柔声而坚定：“但愿彼此永无相欺。”


皇帝望了她许久，轻轻拥住她道：“有你这句话，朕便安心了。”他长长地叹口气，“如懿，朕今日见了晞月，听她说了那么多话，朕一直觉得很疑惑。人人都以为朕宠爱晞月，连晞月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是到头来，彼此的真心又有几分？”他抓着如懿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隔着绵软的衣衫，她分明能感触到衣料经纬交错的痕迹下他沉沉的心跳。皇帝有些迷茫，“如懿，朕知道怎么让一个女人高兴，怎么让一个女人对朕用尽心思讨朕的喜欢，可是朕忽然觉得，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女人。从没有人告诉朕，也没有人教过朕。父母之爱是朕天生所缺，夫妻之爱却又不知如何爱起。或许因为朕不知道，所以朕有时候所做的那些自以为是对你好的事，却实在不是朕所想的那样。”


如懿看着他的神色，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极力寻找着想要去的方向，却又那么不知所措。她无言以对，只是紧紧地拥住他，以肉身的贴近，来寻觅温暖的依靠。


许久，皇帝的神色才渐渐安静下来，向外扬声道：“李玉，传朕的旨意。”


李玉忙进来答应了一声，垂着手静静等着。


皇帝沉着道：“贵妃高佳氏诞生望族，佐治后宫，孝敬性成，温恭素著。着晋封皇贵妃，以彰淑德。娴妃、纯妃、愉嫔，奉侍宫闱，慎勤婉顺。娴妃、纯妃着晋封贵妃，愉嫔着晋封为妃，以昭恩眷。”


如懿忙敛衣跪下：“臣妾多谢皇上厚爱。”


皇帝扶住她道：“要你和纯妃同时晋位贵妃，已经是委屈了你。可纯妃为朕诞育了两位皇子，又抚养了永璜，朕不能不多眷顾。”他顿一顿，“愉嫔生育之后一直不能侍寝，朕也不勉强她，至少她生下了永琪，让你和朕都有了安慰。”


如懿微微动情，按着永远平坦的小腹，感伤不已：“是臣妾无能，不能为皇上诞育子嗣。”


皇帝抚着她的肩膀道：“会有的，以后一定会有的。”


星河灿灿，盈盈相语。这样静好的时光，宛如一生都会凝留不去。


两日后，乾隆十年正月二十五日填仓日[5]，皇贵妃高佳氏薨。


众人都说，高佳氏是熬死在咸福宫中，更是盼着皇帝盼了这些年，活活盼死的。当然，这样的话只会在宫闱深处流传，永远也流不到外头去。


在外人眼里，他们所看到的，是高晞月被追封为慧贤皇贵妃。追封的册文亦是极尽溢美之词、哀悼之情：


赞雅化于璇宫，久资淑德；缅遗芳于桂殿，申锡鸿称。既备礼以饰终，弥怀贤而致悼。尔皇贵妃高氏，世阀钟祥，坤闺翊政，服习允谐于图史，徽柔早着于宫廷。职佐盘匜，诚孝之思倍挚，荣分翚翟，肃雝之教尤彰。已晋崇阶，方颁瑞物。芝检徒增其位号，椒涂遂失其仪型。兹以册宝，谥曰慧贤皇贵妃。于戏！象设空悬，彤管之清芬可挹，龙文叠沛，紫庭之矩矱长存。式是嘉声，服兹庥命。


这篇册文，不仅极尽哀情，宣昭皇帝对早逝的慧贤皇贵妃的悲痛哀婉之情，连私下作诗娱情，皇上亦是念念不忘。皇帝将亲笔所书的挽诗《慧贤皇贵妃挽诗叠旧作春怀诗韵》亲自在祭礼上焚烧，以表长怀之意，六宫妃嫔无不艳羡。连皇后亦道：“皇上待皇贵妃情深意长，皇贵妃死前请求皇上以‘贤’字为谥，皇上答允。但愿来日，皇上亦将此‘贤’字赠予臣妾为谥号，臣妾便死而无憾了。”


皇帝不以为然：“皇后春秋正盛，怎么出此伤感之语？”


皇后悄然注目于皇帝，试探着道：“我朝皇后上谥皆用‘孝’字。倘许他日皇上谥为‘贤’，臣妾敬当终身自励，以符此二字。”


皇帝的神色并不为所动，仿佛是在褒扬，却无任何温容的口气：“皇后好心胸，好志气。”


皇后垂泪道：“皇贵妃去世之后，皇上悲痛不已，再未进过臣妾的长春宫，定是皇上想到臣妾与皇贵妃相知相伴多年，怕触景伤情罢了。”


皇帝漠然一笑置之：“皇后能这样宽慰自己，自然是好的。”


皇后福一福身道：“这些日子皇上除了娴贵妃，很少召旁人侍寝，但请皇上节哀顺变。”


皇帝并不看皇后一眼，只道：“皇后的心思朕心领了。朕也想皇后与慧贤皇贵妃相伴多年，她离世你自然会哀痛不舍，所以不去打扰皇后。至于朕对皇贵妃的哀思，每年皇贵妃去世的填仓日，朕都会写诗哀悼，以表不忘皇贵妃因何逝世。”


皇后面上苍白，身体微微一晃，勉强笑道：“皇上情深意长……”


如懿在侧道：“皇上自然是情深意长，所以今夜只怕还要悼念皇贵妃，对着皇贵妃的画像倾吐衷肠。只怕皇贵妃临终前说不完的话，梦中相见，还要与皇上倾诉呢。”


皇后勉强撑着笑容：“皇贵妃早逝，最牵挂的不过是家中父兄。臣妾恳请皇上，若是眷顾贵妃，也请眷顾其亲眷，让贵妃瞑目于九泉。”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凝眸于皇后：“皇贵妃福薄身死，不能追随朕左右，朕哀恸不已。然而其父兄之事，当属朝政，岂干后宫事宜？譬如皇后兄弟犯法，朕当奈何？不过一视同仁而已，那么皇贵妃父兄若不勤谨奉上，朕也不能以念皇贵妃而稍稍矜宥。”


皇后神色愈加难堪。如懿温言道：“皇上内外分明，不以私情而涉朝政。皇后娘娘陪伴皇上多年，自然也清楚。皇上何必以此为例？话说回来，皇上也正是器重皇后娘娘的弟弟傅恒大人的时候呢。”


皇帝如常含笑：“是。皇后无须多心。”


皇后欠身为礼：“傅恒年轻，还缺历练，皇上多磨炼他才好。否则身为公卿之家，凡事懈怠，臣妾也不能容他。”皇后目光一滞，忽然凝视如懿手腕，笑吟吟道，“娴贵妃，本宫赏你的莲花镯呢？怎么不戴了？”


皇帝仿佛不经意似的，道：“那镯子本是和皇贵妃的一对，既然皇贵妃离世，那镯子也戴得旧了，朕让娴贵妃换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朕想着大阿哥的生母哲妃死得可怜，朕会一并下旨，追封哲妃为哲悯皇贵妃。”


皇后讷讷道：“那，也好……”


皇帝并不容她说完，语气冷漠：“你跪安吧。”


皇帝许人“跪安”，于外臣是礼遇，对内嫔妃，则是不愿她在跟前的意思了。皇后如何不明其中深意，脚下一个踉跄，到底稳稳扶着素心和莲心的手，含悲含怯退下了。


待回到长春宫，莲心便出去打点热水预备皇后洗漱。寂然无人之时，皇后才露出强忍的惊惧之色，拉住素心的手惶然道：“你说，高晞月临死前是不是和皇上说了什么？皇上说哲妃死得可怜，哲妃死得有什么可怜的？当日闲言四起，本宫还特意着人查问了，太医也说了是暴毙而亡，并无疑迹啊。”


素心忙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奴婢去问过彩珠，皇贵妃临死前是单独和皇上说过话，但说了什么也无人得知。至于皇上说哲妃死得可怜，大约也是怜惜她年轻轻就走了，没什么旁的意思！”


皇后神色恍惚，唯有一种破碎的伤痛弥漫于面容之上。她紧紧捏着素心的手腕，几乎要捏出青紫的印子来，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寻得支撑躯体的力量：“本宫与皇上多年夫妻，可是哲妃死后，皇上渐渐有些疏远本宫，他所思所想，本宫全然不知。太后也一直对本宫有所防范，若非如此，本宫又何必安排成翰在太后身边？皇上对本宫若即若离，本宫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合不合皇上的心意，会不会一个不测便失去所有的一切！本宫永远都在茫然的揣测中惶恐不安。若非如此，本宫也不会急着笼络王钦，逼着莲心嫁给王钦，才能借着王钦窥得皇上的一点点心意。”


素心抚着皇后瘦得脊骨突出的背，柔声劝和：“娘娘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皇上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皇后潸然落泪，连连摇头：“或许本宫真的是错了，莲心不堪重托，嫁与王钦也是白费，反而断了王钦这条路子。或许当日是你嫁给王钦，周旋圆滑，一切都会好些。只可惜本宫当日一念之差，听了嘉妃说你得力，又见莲心是汉人出身，才做主将莲心嫁了出去。”


素心的眼底闪过一丝怯色，抚着皇后的手不觉加重了力气，勉强笑道：“皇后娘娘别这样说，是奴婢无用，不能替娘娘分忧。”她眼珠一转，笑吟吟道，“娘娘且宽心，皇贵妃为人糊涂，一向敬畏您顺从您。但有一样她是明白的，若是出卖了您，便是出卖了她自己，还会把高佳氏全族给连累进去。她不敢！您且看皇上追谥她为皇贵妃，便知道皇上什么都不知情呢。”


皇后的手按着心口，凄然笑道：“她不敢！但愿她不敢！”她的神色陡然变得凄厉，“即便她敢，本宫也是唯一的皇后，永远是皇上唯一的妻子！谁也别妄想动摇本宫！”


皇帝对皇后的冷落，便是从慧贤皇贵妃死后而起。那三个月，除了必需的典庆，他从未踏足长春宫一步，连皇后亲去西苑太液池北端的先蚕坛行亲蚕礼这样的大事，也只草草过问便罢了。


那种冷落，实在像极了慧贤皇贵妃生前的样子。然而，皇帝这样的冷落也并未引起六宫诸多非议，因为除了皇后宫中，东西六宫他都不曾踏足，身体的抱恙让他无暇顾及六宫嫔妃的雨露之情，只避居养心殿中养病。


这病其实来得很蹊跷，是从慧贤皇贵妃死后半个多月皇帝才开始发作的，一开始不过是肌肤瘙痒，入春后身上渐渐起了许多红疹子，大片大片布及大腿、后背、胸口，很快疹子发成水疱，一个个饱含了脓水，随后连成大片，不忍卒睹。且随着病势沉重，发热之状频频出现，皇帝一开始还觉得难以启齿，不愿告诉太医，病到如此，却也不能说了。


最先发现的人固然是如懿，一开始她还能日夜伺候身侧，为皇帝挑去水疱下的脓水，再以干净棉布吸净，可是皇帝发病后，她的身上很快也起了同样的病症，方知那些红疹是会传染的，且如懿日夜照顾辛苦，发热比皇帝更重，也不便伺候在旁，便挪到了养心殿后殿一同养病。

第十一章 复恩


如此一来，连太后也着了急，一日数次赶来探望，却被齐鲁拦在了皇帝的寝殿外。齐鲁忧心忡忡道：“皇上的病起于疥疮，原是春夏最易发的病症，却不知为何在初春便开始发作起来了。”


太后扶着皇后的手，急道：“到底是什么症候，要不要紧？”


齐鲁忙道：“皇上怕是接触了疥虫，感湿热之邪，舌红、苔黄腻、脉数滑为湿热毒聚之象。湿热毒聚则见脓疱叠起，破流脂水。微臣已经协同太医院同僚一同拟了方子，但之前皇上讳疾忌医，一直隐忍不言，到了今时今日，这病却是有些重了。”


太后遽然变色，严厉道：“这些日子都是谁侍寝的？取敬事房的档来！”


皇后忙恭声回答：“太后，臣妾已经看过记档，除了纯贵妃和舒嫔各伴驾一次，但纯贵妃刚有身孕，之后都是娴贵妃了。”


太后鼻息微重，疾言厉色道：“娴贵妃呢？”


李玉察言观色，忙道：“皇上之前不肯请太医察看，都是娴贵妃在旁照顾，贵妃小主日夜辛劳，如今得了和皇上一样的症候，正在养心殿后殿养着呢。”


太后这才稍稍消气：“算她还伺候周全。只是娴贵妃怎得了和皇上一样的病，莫不是她传给皇上的吧？”


李玉忙道：“皇上发病半个月后娴贵妃才起的症状，应该不像。”


皇后看着齐鲁道：“你方才说皇上的病是由疥虫引起的，疥虫是什么？是不是翊坤宫不大干净，才让皇上得上了这种病？”


齐鲁躬身道：“疥虫是会传染疥疮，也可能是得了疥疮的人用过的东西被皇上接触过，或是皇上直接碰过得了疥疮的人才会得这种症候。至于翊坤宫中是否有这样的东西，按理说只有皇上和娴贵妃得病，那翊坤宫应该是干净的。”


太后沉声道：“好了。既然其他人无事，皇后，咱们先去看皇帝要紧。”


齐鲁忙道：“太后、皇后当心。太后与皇后是万金之体，这病原是会传染的，万万得小心。”说罢提醒小太监给太后和皇后戴上纱制的手套，在口鼻处蒙上纱巾，方由李玉引了进去，又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千万别碰皇上碰过的东西，一切奴才来动手即可。”


太后见李玉和太医这般郑重其事，也知道皇帝的病不大好，便沉着脸由着李玉带进去。


寝殿内，一重重通天落地的明黄色赤龙祥云帷帐低低地垂着，将白日笼得如黄昏一般。皇帝睡榻前的紫铜兽炉口中缓缓地吐出白色的袅袅香烟，越发加重了殿内沉郁至静的氛围。偶尔，皇帝发出一两声呻吟，又沉默了下去。


两个侍女跪在皇帝榻前，戴着重重白绡手套，替皇帝轻轻地挠着痒处。太后见皇帝昏睡，示意李玉掀开被子，撩起皇帝的手臂和腿上的衣物，触目所及之处，皆是大片的红色水疱，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幽异的光泽，更有甚者，一起成了大片红色饱满的突起的疖状物。皇帝含糊不清地呻吟着：“痒……痒……”


皇后情难自禁，泪便落了下来。太后到底有些心疼，轻轻唤了几句：“皇帝，皇帝！”


皇帝并没有清醒地回应，只是昏昏沉沉地呢喃：“额娘，额娘，痒……”


太后的面色略沉了沉：“皇后，你听见皇帝说什么？”


皇后知道皇帝的呼唤犯了太后的大忌，这“额娘”二字，指的未必是在慈宁宫颐养天年的皇太后。然而她也知道这话说不得，勉强笑道：“皇上一直尊称您为皇额娘，如今病中虚弱，感念太后亲来看望，所以格外亲热，只称呼为额娘了。”


太后唇边的笑意淡薄得如同远处缥缈的山岚：“难为皇帝的孝心了。”她的口气再不如方才热切，“齐鲁，给皇上和娴贵妃用的是什么药？可有起色？”


齐鲁忙道：“回太后，微臣每日用清热化湿的黄连解毒汤给皇上服用，另用芫花、马齿苋、蒲公英、如意草和白矾熬好的药水擦拭全身。饮食上多用新鲜蔬果，再辅以白鸽煲绿豆、北芪生地煲瘦肉两味汤羹给皇上调治。娴贵妃得的病症晚，虽然发热较多，但不比皇上这样严重，这些药外敷内服，已然见效了。”


太后扶了扶鬓边的瑶池清供鬓花，颔首道：“你是太医院之首，用药谨慎妥当，哀家很放心，就好好为皇上治着吧。一应汤药，你必得亲自看着。”齐鲁答应出去了。太后回转头，见皇后只是无声落泪，不觉皱眉道：“皇后，你是六宫之主，很该知道这时候掉眼泪是没有用处的。若是你哭皇上便能痊愈，哀家便坐下来和你一起哭。”


皇后忙忍了泪道：“是。”


太后皱眉道：“皇上的病不是什么大症候，眼泪珠子这么不值钱地掉下来，晦气不晦气？若是娴贵妃也跟你一样，她还能伺候皇帝伺候到自己也病了？早哭昏过去了。”


皇后见太后这般说，少不得硬生生擦了眼泪：“儿臣但凭皇额娘吩咐。”


太后叹口气道：“你这样温温柔柔的性子，也只得哀家来吩咐了。既然娴贵妃已经病着，宫中其他妃嫔可以轮侍，纯贵妃刚有了身孕，嘉妃要抚养皇子，都不必过来。余者玫嫔、舒嫔是皇帝最爱，可以多多侍奉，愉妃、庆常在、秀答应也可随侍。你是皇后，调度上用心些便是。”


太后一一吩咐完，皇后跪下道：“皇额娘圣明，臣妾原本不该驳皇额娘的话，但是皇上的病会传染，若是六宫轮侍，万一都染上了病症，恐怕一发不可收拾。若是皇额娘觉得儿臣还妥当，儿臣自请照顾皇上，必定日夜侍奉，不离半步。”


太后双眸微睁，眸底清亮：“是么？皇后与皇帝如此恩爱之心，哀家怎忍心分离。便由着皇后吧。只是皇后，你也是人，若到支撑不住时，哀家自会许人来帮你。”说罢，太后便又嘱咐了李玉几句，才往殿外去。


因皇帝病着，寝殿内本就窒闷，太后坐了一路的辇轿，一直到了慈宁宫前，才深吸一口气，揉着额头道：“福珈，哀家觉得心口闷闷的，回头叫太医来瞧瞧。”


福珈正答应着，转头见齐鲁正站在廊下抱柱之后，不觉笑道：“正说着太医呢，可不齐太医就跟来这儿了呢。”


太后闻声望去，见齐鲁依礼请安，却是一脸惶惶之色，不由得皱眉道：“怎么了？皇帝病着，你这一脸慌张不安，也不怕犯了忌讳？”


齐鲁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拿袖子擦了脸道：“微臣有罪。微臣有罪。”


这告罪甚是没有来由，太后与福珈对视一眼，旋即明白，便道：“起来吧。哀家正要再细问你皇帝的病情。”


齐鲁上前几步，跟着太后进了暖阁，见左右再无外人伺候，方才缓和些神色。太后扶了福珈的手坐下，稳稳一笑，睨着他道：“三魂丢了两魄，是知道了慧贤皇贵妃临死前狠狠告了你一状吧？”


齐鲁赶紧跪下：“回太后的话，微臣在宫里当差，主子的吩咐无一不尽心尽力做到，实在不敢得罪了谁啊！”


福珈替太后斟了茶摆上，看着齐鲁抿嘴笑道：“齐太医久在宫中，左右逢源，不是不敢得罪了谁，是实在太能分清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了。您怕慧贤皇贵妃知道了您对她做的那些事，教皇上怪您做事不谨慎？那可真真是没有的事。您是皇上最得力的人，皇上有的是要用您的地方，有什么可怕的，您前途无量呢。”


齐鲁慌不迭摆手道：“姑姑的夸奖，微臣愧不敢当。”


太后轻轻一嗤，取过手边一卷佛经信手翻阅，漫不经心道：“你要仔细些，皇帝来日若要怪罪你，不会是因为你替他做的那些事，只会是知道了你也在为哀家做事。”


齐鲁吓得面无人色，叩首道：“太后、皇上、皇后都是微臣的主子，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啊！”


四下里静悄悄的，唯有紫檀小几上的博山炉里缓缓吐出袅袅的轻烟如缕，那种浅浅的乳白色，映得太后的面容慈和无比：“皇后只求生子，皇上看重你的才干，哀家也只取你一点往日的孝心，借你的手让后宫安宁些罢了。皇帝娶的这些人，摆明了就是倚重她们的母族。乌拉那拉氏便罢了，早就是一盘散沙，高氏能由格格而至侧福晋，又一跃而成贵妃，宠擅椒房，也是借了她父亲高斌的力。”太后眼里衔着一丝恨意，“当初哀家的端淑远嫁，一则是为了朝廷安宁不得不嫁，二则何曾少了高斌的极力促成。身为太后，哀家不能不为朝廷考虑，但身为人母，哀家却不能不记得这件事。皇后出身贵重，有张廷玉和马齐在前朝遥相呼应，便是马齐死后，她弟弟傅恒也入朝为官，平步青云。哀家要制衡皇后，原就费些力气。若再有高氏这般对皇后死心塌地之人有了子嗣倚仗，岂不更加费力。”


齐鲁诺诺道：“是是。太后的原意也不想伤了谁的性命，也是慧贤皇贵妃命该如此。”


太后笑得优雅而和蔼，闲闲道：“她的命或许不该如此，只是她父亲送走了哀家的女儿，哀家也不容她女儿这般快活罢了。只不过，这件事哀家才吩咐你去做，便发觉原来皇帝也知她气虚血淤不易有孕，哀家不过是让你顺水推舟，告诉皇帝她已不易有孕，若治愈后再生是非，一则后宫不睦，二则更添高佳氏羽翼，三也勾起哀家思女之心，两宫生分。所以皇帝才会对你所作所为假作不知。你放心，皇帝既然知道你的忠心，便没人能动你分毫。”


齐鲁这才安心些许，想了想又道：“那么舒嫔小主……”


太后垂着眼皮，淡淡打断他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谁吩咐你做什么你便做，旁的不必多理会。”


齐鲁这才告退。福珈见齐鲁出去，便替太后捶着肩，试探着道：“舒嫔小主的事，太后当真不理会么？”


太后凝神想了片刻，叹口气道：“舒嫔是个痴心人儿，一心痴慕皇帝。哀家除了能成全她的痴心，别的什么也成全不了。”


福珈似是不忍，沉吟着道：“可怜了舒嫔一片痴心。不过想想也是，许多时候羁绊越深越不能自拔，若真一颗心都在皇上身上了，便也白费了太后的调教了。”


皇帝如此一病，皇后便在养心殿的寝殿之旁安住下来。皇后自侍奉皇帝，事必躬亲，衣不解带，但凡皇帝有半点不适，她便半蹲在皇帝身前反复擦拭药水，直到瘙痒渐止才肯稍作歇息。而皇帝的病症常在夜深人静时发作，常常不能安眠，皇后便也不眠不休，守候一旁。


如懿身体稍稍好转时，曾往养心殿寝殿探望皇帝，谁知才掀了帘子，李玉已经赶出来，噤声摆手道：“皇后娘娘在里头呢。”


如懿昏昏沉沉，脚下本就虚浮，便靠在惢心怀里道：“只有皇后在么？”


李玉点头道：“皇后娘娘不许六宫前来侍奉，以防病症传染，所以一直是娘娘一个人在。”


如懿了然：“难为皇后的苦心。皇上这一病，倒不能不见她了。”


李玉低眉颔首：“皇后到底是六宫之主。”


如懿伸手撂下帘子，便也不再进去。回到后殿，惢心却有些不安：“皇后娘娘日夜陪伴在侧，见面三分情，小主不得不防啊！”


“防？”如懿淡淡微笑，重又躺好，“皇后能一人侍疾，自然是太后允准的。高晞月已死，皇后也被冷落多时。皇上一直在我宫里，太后自然会不放心。太后不喜欢宫中有人独大，本宫就顺从她的意思罢了。”


惢心替她盖好锦被，低声道：“那小主不怕……”


“怕？高晞月死前的话必定不是白说的，心结已经种下，以后要拔除也难了。我有什么可怕的。”如懿的声音温沉而低柔，“我且养好了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起初，皇帝蒙眬中醒来，见女子衣着清素，以纱巾覆面，总以为是如懿在侧。直到数日后发热渐退，他逐渐清醒，看到伏睡于床边的女子，便挣扎着向李玉道：“娴贵妃累成这样，怎么不扶下去让她休息？”


李玉见皇帝好转，不由得惊喜交加，忙道：“皇上，您不认得了？这是皇后娘娘呀。”


皇帝“哦”了一声，虚弱地道：“皇后怎么来了？”


李玉道：“皇上，自从娴贵妃病倒，一直是皇后娘娘为您侍疾，衣不解带，人也瘦了好些。”


皇帝颇有些动容，咳嗽几声，伸手去拂落皇后面颊上的轻纱。他原是病着的人，下手极轻，却不想皇后立刻坐起，人尚未完全醒转，迷糊着道：“皇上要什么？臣妾在这里。”


皇帝看她如此急切，心下一软，生了绵绵暖意：“皇后，你辛苦了。”他略略点头，“李玉，皇后累了，扶她下去歇息，让别人来照顾吧。”


皇后见皇帝不欲她在眼前，一时情急，忙跪下恳切道：“皇上，臣妾知道您不愿见臣妾，但您病着，臣妾是您的结发妻子，如何能不在床前悉心照料。皇上的病症是会传染的，娴贵妃一时不慎，已经病下了，若是六宫之中再有什么不妥，累及儿女，岂不是臣妾的过错？”


皇帝的口气温和了几许：“皇后，你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着。”


皇后见皇帝的语气略有松动，含泪道：“臣妾自知粗陋，皇上不愿见臣妾，所以以纱巾覆面，但求皇上不要厌弃，容臣妾如宫人一般在旁侍奉就好。”


皇帝看了她一眼，含了脉脉的温情，叹息道：“皇后，你瘦了。”


皇后辛苦了多时，听得皇帝语中关切，一时情动，不禁落下泪来：“只要能侍奉皇上痊愈，臣妾怕什么。”


皇帝咳嗽几句，身上又有些发痒，便懒怠言语，侧身又朝里躺下了。皇后忙膝行到皇帝跟前，拿柔软的白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替皇帝擦拭，每擦拭一下，便轻轻吹气，为痒处增些清凉之意。皇帝见她做得细致，便也不说话，由着她侍奉。


转眼便到了晚膳时分，皇后出去了一炷香的时辰，方端着膳食进来。因皇帝在病中，一切饮食以清爽为要，不过一碗白粥，一道熘鲜蘑并一个白鸽绿豆汤。皇帝由李玉和进忠扶着坐起来，皇后也不肯假手他人，亲自喂了皇帝用膳。


皇帝尝了两口，抿唇道：“不是御膳房做的？”


素心喜不自胜：“皇上是好多了呢，这个也能尝出来了。这些天皇上的饮食，都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不敢让旁人插手半分，只怕做得不好呢。”


皇帝眼中有晶润的亮色，一顿饭默默吃完，也无别话。待到饮药时，皇后亦是先每样尝过，再喂到皇帝口中。


皇帝温然道：“太医院开的药，皇后何须如此谨慎？”


皇后眼中一热，垂下眼睑，诚挚无比：“臣妾万事当心，是因为病的是皇上，是臣妾的夫君。”她大着胆子凝视皇帝，恳切道，“皇上这些日子病着，少有言语，臣妾陪在皇上身边，皇上何处不适，想做什么，臣妾一一揣测，倒觉得与皇上从未如此亲近过。”


皇帝沉默片刻，伸手拍一拍皇后的手，温和道：“皇后有心了。”


服完药皇帝便又睡下了。皇后忙碌了大半日，正要歇一歇，却见莲心进来，低低耳语几句，便强撑着身体起来，走到殿外。


廊下里皆是新贡的桐花树，分两边植在青花莲纹的巨缸内。桐花绵绵密密开了满树，绛紫微白，团团如扇。风过处，便有雅香扑鼻。皇后闻得药味久了，顿觉神清气爽。转眸处，月色朦胧之中，却见一个宫装女子跪在殿前，抬起清艳冷然的面庞，朗声道：“皇上卧病，皇后娘娘为何不许臣妾向皇上请安？”


皇后扶着素心的手，和颜悦色道：“舒嫔，皇上的病容易传染，本宫也是担心你们。与其人人都来探视侍奉，哪一个弱些的受了病气，六宫之中还如何能安生。”


意欢不为所动，只是觑着皇后道：“皇后娘娘好生辛劳，独自守着皇上，却忘了您还有公主要照顾，倒不比臣妾这样无儿无女没有牵挂的，侍奉皇上更为方便。”


皇后站在清朗月色下，自有一股凛然不肯相侵之意：“你自是无儿无女，可你还年轻，万一沾染上疥疮伤了你如花似玉的容貌，那以后还怎么侍奉皇上？便是愉妃，本宫都没有让她过来。”


意欢本就长得清冷如霜，肤白胜雪，一笑之下更如冰雪之上绽放的绰艳花朵，艳光迷离。她施施然站起身，风拂她裙袂，飘舞翩跹：“皇后娘娘真是好贤惠，一人侍奉皇上，不辞辛苦，臣妾等人想见一面都不得。这也罢了，只是臣妾为皇上亲手编了福袋，已请宝华殿法师开光，能否请皇后娘娘转交？”


皇后听她这般说话，丝毫不动气，只是笑：“福袋甚好，只是不如等来日舒嫔亲自交给皇上更有心意。夜来露水清寒，恐伤了妹妹。本宫想，皇上病愈后，一定希望见到妹妹你如花容颜，那么妹妹还是回宫好好歇息吧。”说罢，皇后再不顾她，只低声嘱咐，“素心，还是老规矩，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皇上静养。”她想一想，又道，“齐鲁给本宫准备的坐胎药，一定要记得按时给本宫送来喝。”


素心清脆地答应一声：“其实皇上病着，娘娘何必如此着急？”


皇后压低了声音道：“比起之前皇上对本宫不闻不问，如今已是好了许多。若不趁皇上病势好转对本宫有所垂怜之时怀上龙胎，更待何时？”


素心只得默然，便又守在门外。意欢见皇后如此，也无可奈何，只得揉着跪得酸痛的膝盖，悻悻道：“荷惜，陪本宫去宝华殿吧。”


荷惜担心道：“小主，自从皇上卧病，您一直在宝华殿为皇上祈福，不停编织福袋，描画经幡，奴婢真担心您的身子。何况，太后也没有这样交代啊。”


意欢浅浅横她一眼，已然含了几许不悦之色：“本宫关心皇上，何必要太后交代。你若累了，本宫便自己去。”


荷惜忙道：“奴婢不累。只是您这样做，皇上也看不见啊，白白辛苦了自己。”


意欢仰望满天月华，郁然长叹：“皇上看不见又如何？我只是成全我自己的心意罢了。”

第十二章 永琮


皇帝这一病，缠绵足有百日，待到完全好转，已是六月风荷轻举的时节。而皇后，也因悉心侍疾，复又承恩如初。如懿侍疾致病，皇帝更是疼惜，又偶然听如懿说起意欢日夜在宝华殿祈福的心意，对二人宠爱更甚。乍看之下，六宫中无不和睦，自然是圆满至极了。


到了九月金桂飘香之时，更好的消息便从长春宫中传出，已然三十五岁的皇后，终于再度有娠。这一喜非同小可，自端慧太子早夭之后，帝后盼望嫡子多年，如今骤然有孕，自然喜出望外，宫中连着数日歌舞宴饮不断，遍请王公贵族，举杯相贺。


如此，连承恩最深的如懿与意欢亦是感叹。意欢羡慕不已：“原本就知道借着这次为皇上侍疾，皇后一定会再次得宠，却不想这么快她连孩子都有了。”


如懿抚着平坦的小腹，伤感之中亦衔了一丝深浓如锋刃的恨意，只是不肯露了声色：“想来我已二十八岁了，居然从未有孕，当真是福薄。”她停一停，叹道，“皇后有孕，皇上这么高兴，咱们总要去贺一贺的。”


意欢扬了扬细长清媚的凤眼，冷淡道：“何必去赶这个热闹？皇后有孕与我何干，我既不是真心高兴，自然不必假意去道贺！”


如懿笑语嫣然：“贺的是情面，不是真心。若不去，总落了个嫉妒皇后有孕的嫌疑。”


意欢曲起眉心，嫌道：“姐姐从不在意这些虚情假意的，如今也慎重了。”


如懿的笑容被细雨打湿，生了微凉之意：“浮沉多年，自然懂得随波逐流也是有好处的。”


意欢沉郁片刻：“姐姐也如此，可见是为难了。”


如懿婉声道：“在宫里，不喜欢的人多了，可是总还要相处下去，彼此总得留几分余地。”


意欢沉吟着道：“我是真不喜欢她们……”


如懿忙掩住她口，警觉地看了看四周，郑重摇头道：“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妹妹心直口快是好性子，但也会伤了自己。慎言，慎言！”


意欢的唇际挂下如天明前虚浮的弯月，半晌才低低道：“知道了。”


如懿含笑看着她道：“幸好皇上是喜欢妹妹这性子的，但再喜欢，宫中也不是只有皇上一个。”她略停了停道，“皇后有孕是喜事，妹妹你终究还年轻，不必着急。只要皇上的恩眷在，一定很快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意欢玉白面容泛起一丝红晕，含笑低低道：“承姐姐吉言了。皇上待我情深义重，自从齐太医请脉说我身体虚寒不易有孕，每回侍寝之后皇上总是嘱咐太医院送坐胎药给我，只是吃了这几年，却是半点动静也没有，大概真是我身子孱弱的缘故。”


如懿到底没有生养过，脸皮子薄，如何肯在光天化日下说这些，便也只是含笑：“皇后为了再度得子，吃了多少坐胎药，不也到了今时今日才有好消息么？你且耐心等一等吧。也就是你得皇上宠爱，咱们侍奉皇上这些年，也从没有侍寝后喝坐胎药的恩典呢。”


意欢面上更红，二人笑语几句，也就罢了。偏生这个时候伺候皇帝的进保进来，笑吟吟道：“给娴贵妃娘娘请安，给舒嫔娘娘请安。皇上说了，昨夜是舒嫔娘娘侍寝，为绵延帝裔，特赐舒嫔娘娘坐胎药一碗，请舒嫔娘娘趁热即刻喝了吧。”


如懿“哎哟”一声，忍不住脸红笑道：“一大清早的便喝上这个了。罢了罢了，怕你害臊，我便先走了。”


珊瑚色的红晕迅疾蔓延上意欢的如玉双颊，她赶紧端过药喝得一点儿不剩，才交还到进保手中，拉着如懿道：“好姐姐，你也取笑我做什么，咱们再说说话吧。”


如懿见宫人们都出去了，方笑道：“那有什么难的，宫里谁不盼望孩子，只不知哪种坐胎药更好罢了。你若有心，便把皇上赏你的坐胎药给我留半碗，我若得了孩子，好好谢你便是。”


意欢听得这话，晕红了脸掩袖笑道：“那有什么难的。等下回进保不留心，我偷留出半碗给你便是了。”


如懿奇道：“怎么？皇上还非得让进保看着你喝完？”


意欢娇羞不已：“可不是么？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懿见她如此，笑着打趣几声，便也含糊过去了。


然而那边厢，皇后中年有孕，格外当心，除了饮食一律在小厨房中单做，亦是请了齐鲁并太医院中几个最德高望重的太医一日三次轮流伺候。而此时，为皇后搭脉的齐鲁脸色并不十分好看，只是一味拈须不语。


皇后的心一分一分沉下去，忍不住问道：“齐太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齐鲁面色凝重，道：“皇后娘娘此次有孕，本是大喜，从胎象来看，十有八九是个皇子。”


皇后大喜过望：“如此，可要多谢齐太医了。素心，看赏。”


素心捧出一匣银子来，齐鲁慌不迭起身避让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只是皇后娘娘，您的胎象虽好，可是您的脉象……”他迟疑片刻道，“虚滑无力，脉细如丝，怕是……”


皇后一惊，连忙道：“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齐鲁磕了个头道：“微臣该死。恕微臣直言，皇后娘娘已不是有孕的最佳年纪，又因端慧太子之死忧思过度，这些年神思操劳，导致体质虚弱。虽然微臣一直用药为您催孕，但您有孕之前一直日夜侍疾，以致劳累过度，便是有孕的时机不太对，所以……”


皇后心中一阵阵发紧，面色也越发不好看：“所以如何？你只告诉本宫，能不能保住皇子？”


齐鲁犹豫片刻，迟疑着道：“能是能。但皇后娘娘如今怀孕四个月，按微臣的意思，未免母体孱弱以致胎儿不保，微臣……”他咬了咬牙，似下定决心一般，“微臣打算烧艾替娘娘保胎。”


皇后周身一阵阵发冷，只觉得眼前晕眩不已。她是生育过的人，自然知道要烧艾保胎，必是有滑胎之象了。皇后的手心里全是湿腻腻的冷汗，勉强扶着素心的手撑着身体，极力自持道：“既然能保住胎儿，那一切有劳齐太医了。至于皇上那里……”


齐鲁久侍宫闱，何等圆滑晓事：“微臣会替娘娘隐瞒，让皇上放心。”


皇后决然摇头道：“不！本宫不是要皇上放心，你一定要让皇上知道，本宫替皇上怀着嫡子有多辛苦多艰难。即便你要烧艾，也必须皇上在侧陪伴本宫。一定要亲眼让皇上看着本宫的辛苦，皇上才会对本宫倍加怜惜。”


这一年的新年，之前有绿筠为皇帝生下和嘉公主璟妍的喜事，更因为皇后的身孕而格外热闹。而皇后自己则避居长春宫中，甚少再参与内廷盛事，嫔妃们去探望时，亦每每见到皇后静卧榻上，服用各色安胎汤药，而太医们神色紧张而恭谨，侍立一旁。


这一日太后探望皇后归来，便在慈宁宫焚香静坐。福珈捧了一本《法华经》来供太后诵读，太后读了几段便笑道：“方才看皇后谨慎的样子，看来这个孩子对她而言真的很要紧。”


福珈穿着一身蓝缎地圆纹如意襟坎肩，配着一身象牙色长袍，用铜鎏金素纹扁方挽着头发，清淡得如太后宫中的一抹香烟。她眉目恭顺地道：“中宫无子，等于是无依无靠。皇后已经三十五岁了，能再有身孕，真的很不容易。”


太后颔首道：“当然不容易。哀家私下问过齐鲁，如此烧艾，能否保孩子到足月。齐鲁告诉哀家，能保到九个月都算万幸了。到底比不得纯妃，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身段。”


福珈有些担心：“皇后年岁偏长，若孩子再不足月，那便胎里弱了。”


太后凝神片刻，自嘲地笑笑：“说到底皇帝也不是哀家亲生的，皇后更是名义上的儿媳，自有她娘家人疼爱。哀家要关心，也不过是脸面上的情分。你没听皇帝病着的那时候，昏昏沉沉地叫‘额娘’，你相信皇帝叫的是哀家么？”


福珈犹豫片刻，替太后添上一壶香片道：“再怎么着，皇上的生母都已经死了。皇上这些年都不提这个人，哪怕梦里软弱些，想着一点半点，也不算要紧事。”


太后一下一下拨着鎏金珐琅花鸟手炉上的小蒂子，轻嘘了口气道：“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到底不一样，所以哀家也懒得去提点皇后什么。其实她既然要烧艾保胎，又防着旁人，大可不露声色，临到早产时动些手脚，便可除去想除去的人了。只是她一心借着嫡子博皇上怜爱，到底嫩些。”


福珈含笑道：“太后深谋远虑，皇后哪能和太后您比。何况太后不喜欢任何一方独大，那么皇后也好娴贵妃也好，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到底咱们将来的指望，是在玫嫔、舒嫔和庆常在身上呢。”


太后见桌上有切好的雪梨，便取了一片慢慢吃了：“庆常在和玫嫔也罢了，舒嫔倒真的是很得皇帝的恩宠。”


“太后千挑万选的人，能不好么？”福珈微微迟疑，“可是这几年齐太医每每暗示，奴婢也留意下来，皇上每次让舒嫔侍寝之后都服用坐胎药，说是盼望早得子嗣，可是奴婢觉得那药不大对头啊。”


太后微微一笑：“对头不对头都不要紧，顶多便是皇帝防着她是叶赫那拉氏的出身，再不济便是防着哀家。”


福珈一凛，旋即道：“那倒不像。皇上若要防着太后，大可不收下庆常在和舒嫔，何必费这种麻烦。”


太后的笑淡淡的，仿佛窗外摇曳的花影依依：“咱们这位皇帝，心思可深着呢。否则当年三阿哥弘时是先帝的长子，乌拉那拉皇后的养子，身份这样贵重，怎么就能落败在了咱们皇帝手里呢。”


福珈低眉顺目：“那自然是因为太后您的缘故。”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哀家啊什么都可以不理会，只理会一桩。”她的神色慢慢沉寂下来，带了一缕无以言及的哀伤，“便是哀家的柔淑，可以不要像她的姐姐一般命途多舛，离京远嫁。要是柔淑能守在哀家身边，好好儿嫁一个疼她的人，那便好了。”


重重销金华衣之下，太后日渐老迈的身量显得单薄而不堪重负。福珈含了一丝安慰，温厚道：“太后放心，一定会的。”两个人紧紧依傍在一起，天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好像悬在窗棂上的薄薄的纸片，摇摇欲坠。


这一日外头风雪初定，皇帝带着如懿和意欢进来，搓着手道：“外头好冷，皇后这儿倒暖和。”


皇后因靠在床上养息，便只是欠身示意：“皇上万福。”


皇帝穿着一身家常的湖蓝团福纹天马皮长袍，外头罩一件竹青色暗花缎琵琶襟熏貂皮马褂，身后的如懿和意欢穿着同色的金红羽缎斗篷，倒像两个出塞的昭君，格外娇俏。


皇后命人奉上茶点，笑道：“皇上今日兴致倒好，怎带着两位妹妹来了？”


皇帝道：“娴贵妃素性喜欢梅花，正好舒嫔也在，朕便陪着她们赏梅去了。”


皇后微微一笑，抚着隆起的肚子安闲道：“娴贵妃喜欢什么，皇上倒一直惦记着。”


如懿盈然含笑：“皇上惦记着臣妾，臣妾也惦记着皇后娘娘。”她唤过惢心，“宫中绿梅难得，这一束是臣妾选了梅苑中最好的送来给娘娘，希望娘娘闻着梅香清冽，可以安心养胎。”她转首笑盈盈对皇帝道，“今日是正月二十五日填仓日，也是慧贤皇贵妃去世一年的日子，臣妾已经命人去咸福宫中供上梅花，略表怀念之情。”


皇后眉心微曲，很快笑道：“慧贤皇贵妃生前与娴贵妃不大和睦，如今看见娴贵妃送去的花，也一定会在九泉之下释然的。”


如懿只是含笑，盈盈望着皇帝道：“臣妾的心意太过绵薄，早起时见皇上在写诗，您只说是悼念慧贤皇贵妃的，如今大家都在，臣妾便求一个恩典，也想听听皇上对慧贤皇贵妃的情意。”


皇帝摆手道：“不过是闲时偶得罢了。朕已经命人抄录出去，送与慧贤皇贵妃的母家了。”


意欢笑意融融，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不依不饶：“皇上如此，便是对皇贵妃及其母家最大的恩眷了。想来高斌大人得此诗书，一定也感念皇恩。不如皇上也念给臣妾们听听吧。”


意欢甚少这般爱娇，一扫素日清冷，皇帝见她如此，便道：“光春风物和氤氲，日逢晴鬯三农欣。粔籹菜甲酬节令，礼从其俗古所云。忧民之忧乐民乐，翳予忧乐因民托。底事间情一惘然，自为此念奚堪者。”


如懿侧耳听完，郁然长叹：“底事间情一惘然，自为此念奚堪者。慧贤皇贵妃虽已过世，皇上还是惦念不已啊。”


皇后极力掩饰好眼底的不豫之色，缓缓笑道：“皇上对皇贵妃的心意真是难得。恰好臣妾和皇上想到一处去了，想着皇贵妃身前最喜欢佩戴荷包和香囊，臣妾昨夜缝了一个，今儿中午也让人送去咸福宫供着了。”


素心在旁道：“皇后娘娘连夜缝制，总说是一点姐妹心意，可见悼念之情。”


皇帝略略点头，神色关切：“皇后有心了。只是你有着身孕，针线上的活计，就交给下人们吧。”


素心抿唇笑道：“其他的也罢了，皇后娘娘还亲手做了一个燧囊送给皇上呢。”


皇后嗔怪似的看了素心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臣妾本想赶着新年送给皇上的，可是体力不支，想着今日是填仓日，正月的最后一个节日了，所以特意献给皇上，还请皇上不要嫌弃。”


皇帝从素心手中接过：“是盛装火镰的燧囊？用鹿尾绒毛做的？”


皇后含了几分期盼，望着皇帝道：“去年秋天的时候皇上与臣妾提起关外旧俗，提及祖上刚刚创建帝业之时，衣物装饰都是用鹿尾绒毛搓成线缝在袖口，而不是像如今宫中那样用金线、银线精工细绣而成。臣妾一向主张节俭，觉着宫中用金的玉的自然是好看，可是也奢靡了些。”


皇帝看着手中的燧囊，果然全用鹿毛制成，并无一点缎料，十分朴素，与太祖所用的并无二致，亦感叹道：“如今这样的东西是少见了，难为你记得朕说过的话。”


皇后道：“臣妾想着皇上那日说起时颇有思慕之意，所以特意用鹿尾绒毛搓成线缝制成一个燧囊，希望以此提醒宫中，虽然国库丰裕充盈，天下富庶安康，但后宫不应该养成太过奢靡的风气。越是平安富贵，越该不忘先人创下基业的苦心啊！”


皇帝眼中有赞许，亦闪过一抹感动：“皇后所言甚是，朕会将皇后所制燧囊随身佩戴，以表不忘祖宗辛苦，不忘根本。”


意欢看着皇帝亲手将皇后所做的燧囊佩在身上，淡淡一笑：“也是巧了，臣妾本也做了个燧囊，如今看来，是不配送与皇上了。”


皇帝转脸看着她，带了几分疼惜与娇宠：“舒嫔没有旁的，就是气性大。”


意欢听了皇帝这句，从袖中取出一个黄地金花粉彩燧囊。如懿一看，亦不觉暗暗赞叹，那燧囊穿系黄绳，绳上有米珠、珊瑚珠装饰。器内施松石绿釉，外壁周边饰描金卷草、朵花及缠枝花纹。器腹正反两面有长方形开光，开光内粉彩绘西洋人物“进宝图”，端的是华彩妙丽，映目生辉。


意欢清冷道：“皇上喜欢皇后娘娘的朴素无华，臣妾这个便实在是奢靡太过了，料来是入不了皇上的眼了。”她站起身，见廊下的铜缸里供着水，随手扔了进去道，“既然皇上不会喜欢，臣妾也不送给别人，宁可丢了就是了。”


皇后见她如此，亦不觉瞠目：“即便皇上不用，扔了岂不可惜？皇上，您实在是宠坏了舒嫔。”


意欢见皇后这样说，也无畏惧介怀之色，只是斜坐一旁，冷然不语。


皇帝抚掌笑道：“舒嫔便是这样的性子，不矫揉造作。虽然任性，但也直爽。”皇帝吩咐道，“李玉，去捡回来，替朕放在养心殿的书房里。这样精巧的东西，舒嫔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朕闲来细赏也是好的。”


意欢这才缓下脸来：“皇上说细赏的，可不许敷衍臣妾。”


皇后见二人取笑，心里不大好受，也不便多言，便换了姿势倚着，含笑道：“今儿内务府来问臣妾一桩事情，臣妾做不得主，正好问一问皇上。”


皇帝和声道：“你说。”


皇后慢声细语：“三月三上巳节，公主、福晋等内命妇都要入宫拜见。臣妾记得晞月为贵妃时，皇上都是让她接受内命妇拜见的。如今娴贵妃和纯贵妃已在去岁行过册封礼，是名正言顺的贵妃，是否也要如晞月当年一般接受内命妇拜见呢？”


皇帝沉吟片刻，缓声道：“晞月初封即是贵妃，与由妃嫔晋封贵妃者不同。所以，往后也不必让内命妇拜见贵妃了，只拜见你与太后即可。”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是一分得意：“那也是应该的，只娴贵妃别在意就好。”


“自然不会。皇上爱重慧贤皇贵妃，宫中人尽皆知，臣妾与纯贵妃又怎会不明事理呢。”如懿翩然起身，“时近黄昏，皇上若得闲，臣妾很想陪皇上去咸福宫坐坐，略尽心意吧。”


皇帝起身，抚过皇后肩头，温声嘱咐：“你好生歇着，明日朕再来看你。”


皇帝行至长春宫外，意欢行了礼道：“皇上，嘉妃有孕三个月了，婉常在邀了臣妾去看她。”说罢便告退离去。


皇帝携了如懿的手并肩同行，良久，他方道：“朕方才不许你和纯贵妃接受命妇拜见，你别多心。”


如懿轻轻颔首，挽住皇帝的手臂道：“皇上，臣妾说过，不会多心。”


皇帝握住她挽着的手，低声道：“高斌是朕在前朝的重臣，哪怕慧贤皇贵妃过世，朕也不能不安抚高氏一族。皇后也是如此，她出身名门，伯父马齐历相三朝，名望夙重，更有老臣张廷玉屡屡为皇后进言，朕必须保全皇后的颜面尊荣。”


朔风扑面，吹着斗篷上柔软的细毛，沙沙地打着面庞，偶尔一两根拂进眼中，酸酸的似要逼出泪来。如懿闭目一瞬，柔声道：“臣妾的家世比不得皇后和皇贵妃，臣妾都明白。”


皇帝的语气温柔沉沉：“这也是朕对着你可以纵情舒意的缘故。”他拢过她，替她挡着身前的寒风，“朕已经想好了，皇后有孕，今年三月的亲蚕礼，由你代替皇后前往西苑太液池北端的先蚕坛进行。”


如懿似有些不能置信：“天子亲耕南郊，皇后亲蚕北郊。臣妾怎能去行亲蚕礼？”


他微笑，目光中渐有和煦的暖意：“采桑亲蚕是天下织妇必须做的，皇后不便，妃子代行也是寻常。朕希望你去，也只有你去。”


心口有一阵暖融蔓延而上，仿佛阳光透过云层暖暖地裹住周身。她不是不明白皇帝对她的爱重，却未曾想到，皇帝对她如此爱重。她无言应答，只是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皇帝在她耳边轻言道：“朕知道你还是对皇后介怀，所以今日提起朕写诗悼念晞月的事。可是皇后有着身孕，下回别再这样气她了。”


如懿扑哧一笑：“皇上硬要这么说，臣妾只当自己这点小心思被皇上看穿了吧。”

第十三章 择路


一行人去得久了，皇后才缓缓沉下脸来，忧然道：“素心，皇上每到高晞月的忌辰，都要写诗悼念，是不是做给本宫看的？”


素心忙扶住皇后道：“怎么会呢？皇上不是说了，悼诗送去了皇贵妃母家，也是安慰高斌在前朝辛苦。”


皇后咬着唇道：“可是嘉妃也有了身孕，皇上是不是常去看她？”


“没有没有。嘉妃比皇后娘娘晚一个月有孕，赶不上娘娘的，何况她的孩子怎么和娘娘比。娘娘万安，千万不要多思伤神。”


皇后咬着牙，忽然呻吟一声，捂着小腹道：“素心……素心……本宫有些不舒服，快去请齐太医进来，快去！”


齐鲁进来，一边搭脉一边摇头：“皇后娘娘又是为何动气？微臣说过，娘娘再不能忧思过虑了，否则，您伤的不只是自己，更是腹中的皇子啊。”


皇后呻吟着，竭力道：“本宫不生气！不生气！你，你快些烧艾，快！”


皇后这般保胎，中宫一直汤药不断。待到入了三月中，皇帝来后宫的时候逐渐少了。入春之后，京中大旱无雨，时日长久。这本是要春播的时候，滴雨未下，春耕无法照旧，到了秋日也会颗粒无收。京中若是收成大减，民心必定不稳。为此，皇帝忧心忡忡，不仅素食一月，更是斋戒沐浴，前往斋宫祈福求雨。


后宫亦在如懿与绿筠携领之下，陪同太后在宝华殿祈福。可是偏偏清明都已经过去，还是晴日高照，一片厚云都没有。


这一日皇帝又在斋宫，如懿与绿筠陪着太后在宝华殿静坐，听着法师们诵经声四起，亦拨动念珠，一同吟诵。天已交子时，太后还未有离去之意，如懿与绿筠虽然困顿，但互相交换一个眼色，亦不敢动弹。


正默念间，赵一泰在门口绊了一脚，几乎是滚进殿内来的，满脸是笑，一迭声道：“恭喜太后，恭喜太后！”


太后倏然睁开眼来，还未来得及问什么事，赵一泰一边说一边比画，激动得流下泪来：“太后，太后，中宫喜降麟儿啊！”


太后忙扶了绿筠的手起身，欣喜道：“是么？真的是皇子么？”


绿筠稍稍迟疑：“可是日子不对啊。皇后娘娘的身孕离八个月还有两天呢，怎么现在就生了呢？”


赵一泰道：“一个时辰前娘娘胎动发作，太医说怕是要生了，烧艾也没有用，只能催生。幸好一切平安，皇子立刻就生下来了。”


太后连连道：“去通知了皇上没有？上天庇佑，中宫生下嫡子。哀家赶紧去看看。”她扶过福珈的手，一边走一边叮嘱赵一泰，“皇后是早产，虽然母子平安，但必得悉心照料。”


如懿与绿筠哪敢耽搁，赶紧也跟随了去，才走出宝华殿，忽然听得雷声隐隐，空气中夹带着潮湿的水汽，竟然快要下雨了。


如懿浅笑道：“真是菩萨显灵，今日四月初八是佛祖诞辰，又逢喜雨降临，皇后的孩子，来得真是有福气。”


绿筠伸出手，接住空中偶尔落下的小水滴，似笑非笑道：“是啊。中宫有了嫡子，咱们的孩子终究只是庶子罢了。嫡庶之差，何止是天渊之别啊。难怪老天爷都要下雨庆贺呢。”


皇帝对于嫡出的皇七子喜爱异常，亲自取名为永琮。琮为祭地的礼器，又有承兆宗业之意，寄托了皇帝无限厚望。永琮出生当日正逢亢旱之后大沛甘霖，喜雨如注，又值佛祖诞辰的四月初八。这样万事吉祥，皇帝更是大喜过望，挥笔庆贺爱子的诞生，写下《浴佛日复雨因题》：


“九龙喷水梵函传，疑似今思信有焉。已看黍田沾沃若，更欣树壁庆居然。人情静验咸和豫，天意钦承倍惕乾。额手但知丰是瑞，颐祈岁岁结为缘。”


待到皇七子满月之日，皇帝更是亲口嘉许：“此子性成夙慧，歧嶷表异，出自正嫡，聪颖殊常，乃朕诸子中最聪慧灵秀者。”


皇帝早有六子，除端慧太子早夭，诸子一向平分春色。然而七阿哥永琮的殊宠，硬生生将其余几位皇子都比了下去。连三个月后玉妍的八阿哥永璇出生，皇帝亦不过淡淡的，全副心思都用在了永琮身上。只可惜永琮不足八月出生，体质格外虚弱，听不得一点动静响声，早晚便是大哭，又常感染风寒，自幼养在襁褓中，便是一半奶水一半汤药地喂养着，不可谓不经心。而皇后因生产艰辛，身子也大不如前，畏热畏寒，经不得半点辛苦劳动。如此，皇帝便把协理六宫的事交给了如懿，由她慢慢料理。


玉妍尚在月中，眼见永璇并不十分得皇帝宠爱，不免郁郁。这一日恰逢八阿哥满月，皇帝不过照着宫例赏赐，玉妍私下便怨道：“七阿哥不过比本宫的八阿哥早出生三个月，皇上就为他大赦天下，本宫的八阿哥还是足月生的呢，哪像七阿哥那么病猫似的，皇上却偏喜欢那病秧子。”


丽心怯怯劝道：“小主别生气了。奴婢听外头的奴才们说，咱们八阿哥是七月十五中元鬼节生的，七阿哥是四月初八佛祖诞辰生的，一佛一鬼，命数差了许多，难怪皇上不喜八阿哥呢。”


玉妍气得脸色铁青：“这样的昏话旁人为了奉承皇后和七阿哥说说也罢了，也值得你放到咱们自己宫里来说。本宫偏不信了，本宫这么壮健的儿子，会活不过那个小病秧子。”


丽心吓得脸色苍白，恨不能立时去掩住玉妍的口，忙道：“小主，这样犯忌讳的话可说不得。”玉妍说完，自己也有些后怕，正见嬿婉蝎蝎螫螫地立在门外要送水进来，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年她本已倦了欺辱嬿婉，不过是偶然想起来才打骂一阵，今日在气头上见了她，便喝道：“樱儿，你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


嬿婉见玉妍这般，吓得腿脚一缩，却不敢不进去。玉妍更是气恼，伸手把一盆热水推在她身上，没头没脑地打了起来。嬿婉死死地抱着脑袋，想要哭，却再没眼泪落下来。


京中干热，天气越发炎炎难耐。皇帝的意思，本是要去圆明园消暑的，奈何永琮和皇后的身子七病八灾的总没个消停，所以太后吩咐下来，今夏只在宫中避暑，另嘱咐了内务府多多供应冰块风轮，以抵挡京城苦热。


晨起时如懿便觉眼前金光一片，知是朝阳流火，从宝檐琉瓦上反射了过来，亮得刺目。帘外蝉鸣续续的一声半声，传到殿中更显得静。她半阖上眼，蒙眬间又欲睡去。那声音直叫人昏昏欲睡，却不能再睡。她叹了口气，伸手一摸，旁边的床上是空的，知道皇帝是悄悄上早朝去了，并不肯惊动她。她想着昨夜一晌贪欢，却是有些疲累了，只顾着自己贪睡，脸上便不自觉地烫了起来。


惢心发觉她醒了，忙招手示意侍女们进来伺候洗漱。捧着金盆栉巾的侍女们鱼贯而入，并无一点声息。如懿摸了摸鬓边颈上，果然有些汗津津的，便道：“如今睡着这苇簟有些热，等下换成青竹玉簟吧。都过了中秋，居然还这么热。”


惢心笑生生道：“前儿皇上正赏了一席蕲州产的竹簟，说是小主怕热，睡着最蕴静清凉了，小主正好换上试试。”


如懿不觉含了一缕浅笑：“从前欧阳修说‘蕲州织成双水纹，莹净冷滑无埃尘’，说的便是蕲州的竹簟了。难为皇上惦记。”


惢心笑得俏皮：“皇上不惦记咱们宫里，还能惦记哪里呢？”


如懿脸上飞红，伸手作势拍了她一下，便道：“八阿哥满月了，这几日天天抱去皇后宫里请安呢。皇后总说要咱们一起去，也沾沾儿孙气。等下用完早膳，咱们早些过去吧。”


惢心伺候着她洗漱完了，便道：“皇后只说七阿哥和八阿哥的岁数相近，只差了三个月，好就个伴儿。皇后娘娘也真看得起嘉妃。”


如懿看她一眼：“别说这种话，我倒想着嬿婉在嘉妃宫里好几年了，一直不能拉拔她出来，如今趁着她带八阿哥忙碌，得想个什么法子带出来才好。”


惢心道：“这件事小主心里也过了好几年了，总替凌云彻和嬿婉想着，也难为他们彼此一片痴心了。”


于是趁着晨凉，如懿便携了惢心和菱枝往皇后宫中去。天气燠闷，走不上几步便微微生了汗意，便是绿荫垂地之处，也是一丝风也没有，只看着万千杨柳的绿丝绦安静垂下，纹丝不动。


园中阒然，只闻蝉语切切，暑光漫热。


如懿披了一件新制的浅妃红双丝绫旗袍，隐隐的花纹绣得繁复却不张扬，只举手投足微见花纹起伏。发髻上亦不过两串鎏金凤衔着的珍珠步摇，在日光下闪烁微粉珠光，投射在她白腻柔婉的脖颈上，倒有一种雨洗桃花的简淡嫣然。


如懿正立着，却见前头玉妍过来，面白如玉，黛青画眉，鬓黑光净，愈衬光华满身，浑不似刚出月子的模样。尚未走近，如懿已闻得玉妍满身芳香郁渥，脂粉香泽深透肌理，妍艳无比。玉妍穿着一身耀目的玫瑰红串珠银团绣球夏衣，袖口和领口处打着密密的银线珠络，衣上满满地绣着青莲紫镶银边的玉兰花，碧海蓝镶银线花叶的大朵绣球，配着她头上闪耀烁目的缠丝点翠金饰并一对红翡滴珠凤头钗，整个人金宝锦绣，迷离而惊艳。


如懿看着她，微微笑道：“嘉妃一过来，真是迷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玉妍施了一礼：“娴贵妃万安。”乳母亦抱着永璇半蹲下身，口中道：“永璇给娴贵妃请安，娴贵妃万福金安。”


如懿逗了逗永璇，笑道：“满月了，八阿哥长得越发好了。”


玉妍粉面含春，一双凤眼秋水飞扬，恨不得插翅飞上天去：“方才娴贵妃说我迷着您的眼睛了，其实娴贵妃哪里知道我这做额娘的高兴。咱们八阿哥到底有福气，紧跟着七阿哥出生了，才能这样合皇后娘娘眼缘。”


说到底，不过讥讽她没有孩子罢了。多年下来，这样的讥讽她也听得惯了，如懿淡淡道：“是啊。七阿哥佛祖诞辰日出生的，八阿哥是中元节，果然都是赶着节庆出生的好兄弟。”


玉妍立时变色，却也不敢发作，只能忍耐着道：“只要能生得出来，便是公主都是好的，何况是阿哥呢。”


如懿笑了笑，悠然转首，果然见嬿婉立在七八个侍女的最后，神色怯怯的，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玉妍嘴角一撇，喝道：“樱儿！”


嬿婉忙怯生生走上来：“奴婢在。”


玉妍伸出雪白的手掌便是一个耳光，没好气道：“蠢笨丫头，天气这么热，也不知道跟在本宫后头扇扇子，一味地好吃懒做，仗着你这副贱格儿，想作死么？”


嬿婉惯了挨了打，也不敢哭，只木着脸拼命替玉妍扇着扇子。


如懿听着她指桑骂槐，脸上的笑影薄薄的：“这些年了，嘉妃还是这么个火爆脾气，动不动就拿丫头撒气。旁的也就罢了，本宫只心疼你那几根水葱儿似的指甲，落在皮肉上仔细伤着。”


玉妍扬着手里的绢子，笑吟吟托着腮道：“原来娴贵妃是心疼我呀！我只当娴贵妃只心疼那些贱皮贱肉的奴才呢，一味地爱和她们投趣儿。”她娇声地笑，那笑声像是薄薄的瓷片，沙沙地刮着人的耳朵。


却听一个声音在后头朗然道：“天气这么闷热，怎么嘉妃在这儿笑得那么高兴？”


玉妍闻声转首，见是皇帝，笑容一下从唇边满出来，绽成一朵丰艳的花。她使一个眼色，丽心她们会意地将嬿婉遮在后头。玉妍迎上前，娇怯怯行了一礼，道：“皇上万福，臣妾在跟娴贵妃说笑话呢。”


皇帝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银青色团福纱袍，那袍子本就轻薄如蝉翼，皇帝只在腰间系了一根明黄带子，垂着一块海东青白玉佩，越发显得长身玉立，丰神俊朗。


如懿亦福了一福：“皇上万安，这个时候刚下了朝，是要去看七阿哥么？”


皇帝一脸牵挂爱怜：“永琮乖巧可爱，朕一日不见，便有些惦记着。刚巧宝华殿送了些祈福的经幡来，朕叫李玉去打点了，都为永琮求得安康才好。”


玉妍笑得灿若春花，身影轻巧一挤，陪到皇帝身边：“那便最好了，永璇也想着哥哥，臣妾正要陪他去皇后娘娘宫中呢。”


皇帝笑着逗了逗乳母怀中永璇，正要迈步，只听得后面轻轻一声呻吟，便蹙了蹙眉：“什么声音？”


随侍皇帝的进忠眼尖，忙道：“皇上，好像是个宫女挨了打，脸上受不住疼呢。”


玉妍脸上便有些慌张，忙挡着皇帝的视线，笑道：“宫女伺候人哪有不挨打的，臣妾瞧着她就是矫情，在皇上跟前哼唧。”


皇帝看她一眼，漫然道：“朕与皇后一向都宽和待下，从没听说过打人打得宫女都忍不住疼的。进忠，你带上来给朕瞧瞧。”


进忠往跟着的宫人里头一瞧，一眼就看到了脸上带伤的嬿婉，便拉了她上来。嬿婉仿佛一只风雨中饱受惊吓的燕子，瑟缩着身体，显得格外弱质孱孱。


皇帝凝神瞧她，只见嬿婉素净的一张清水面孔，脂粉不施，雅致得好比一朵小小的临风半开的栀子花。她乌鸦鸦的一头好头发，缠着密密的深青色头绳，一身湖绿纱袍，衣裳间一应绣花点缀俱无，却比得肤白净色，容质玉曜。这样简单的打扮，静若碧水，仿佛映着身边的柳色青青，娉婷生色，比得她身边珠光宝气的玉妍无端地俗艳了下去。


皇帝的目光如细细透明的蚕丝，在嬿婉身上黏了片刻。进忠何等乖觉，忙笑道：“娴贵妃娘娘，奴才说句不知轻重的话，这宫女儿倒有福气，长得有几分像小主年轻时的样子呢。只是无论怎么，却比不上娘娘端贵之姿。”


皇帝听进忠这般说，便向着如懿道：“这丫头是有三分像你年轻时的样子。又穿着青衣，活脱脱是你刚嫁入潜邸时的模样。偏你那时也爱穿青色，又叫青樱。”


如懿微微一笑，淡淡道：“樱儿是宫女，也喜欢穿青色。”


“樱儿？”皇帝皱眉，“你叫樱儿？”


嬿婉睁着一双水雾般蒙眬的眼，低低道：“奴婢原姓魏，名叫嬿婉，便是良时嬿婉的嬿婉。樱儿是嘉妃娘娘赏的名字，许是因为嘉妃娘娘喜欢樱花呢。”她说到“嘉妃”二字，又是一脸惊恐的模样，越发往后退了一步。


玉妍见她这般不胜娇弱，越发像自己苛待了她似的，不觉又惊又气：“本宫不过是因为你蠢笨不会伺候，才轻轻打了你一下，你平白做出这副样子来做什么？”


如懿本也惊异嬿婉在皇帝面前这般口舌伶俐，见玉妍动怒，便不动声色，只闲闲摇着手中的轻罗菱扇，悠然望着天际。


皇帝细看嬿婉脸上，尚且留着五个通红的指印，知道玉妍下手重了。皇帝素来不喜嫔妃们苛待宫女，便有些不悦：“宫女好歹都是八旗出身，不比太监是汉人。这样动不动就打骂，也失了自己的体面。”他眉心蹙起更深，仿若一条川字虬曲，“你说樱儿是嘉妃给你改的名字？”


嬿婉捂着受伤的半边脸，手臂上的衣袖宽大，一分分滑落，露出带着青紫伤痕的胳膊，她怯生生道：“那是娘娘对奴婢的厚爱。”


皇帝看着嬿婉手臂上的伤痕，多半是旧伤，也有几道新痕，心中愈加有数，冷冷道：“嘉妃对你还真是厚爱。”他转过脸，冷冷目视玉妍，直逼得她娇媚的面庞变得如霜雪般泛白，“你明知道青樱是娴贵妃从前的闺名，还让你的宫女改这个名字，穿青色，实在是僭越犯上。”


如懿以扇障面，柔声道：“皇上，或许嘉妃是无心的。”


皇帝嘴角扬起，眼底却殊无笑意：“嘉妃倒真是无心，也厚爱这个丫头。既然嘉妃这么厚爱，朕也厚爱她一回。”他看着嬿婉，眼中多了几分温柔神色，“以后不许叫樱儿了，就改回你的本名嬿婉。你读过书，知道良时嬿婉？”


嬿婉忙道：“阿玛在时，教过奴婢一点。”


“你阿玛是……”


嬿婉有些羞赧，亦带了几分愧色：“奴婢的阿玛曾是正黄旗汉军旗包衣内管领清泰……后来犯了事，奴婢全家都被贬为奴了。”


皇帝点头道：“做官的难免有些起落，到底还算好人家的女儿。朕瞧着你眼熟，你多大了？”


嬿婉越发羞怯，低眉垂首道：“皇上忘了，几年前奴婢是在纯贵妃宫里伺候大阿哥的，那时皇上就和奴婢说过话。奴婢如今已经二十二了。”


如懿听着皇帝这般问，心底隐隐不安，忙笑道：“这样好的年华，指出去配个侍卫也是不错的。”


皇帝笑而不语，片刻道：“如懿，朕瞧她的样子有些像你年轻的时候，便留在朕身边跟你做个伴儿吧。”


如懿蓦地想起凌云彻，心口陡然一沉，勉强笑道：“皇上也是，也不问问嬿婉自己的意思，哪能让臣妾跟您就做主了呢。”


如懿含笑看着嬿婉，亲切和婉到了极处，可眼底的意思却再分明不过。她若不愿意，大可自己退却，求得指婚。然而嬿婉清甜一笑，已经盈盈拜倒：“奴婢自进宫中，一切都是皇上的。但凭皇上做主，奴婢只愿侍奉皇上左右便可。”


如懿心头一阵冰凉，从嬿婉的眼神中，已经探知凌云彻不可挽回的情缘。


皇帝抚掌笑道：“那便好。进忠，传朕的旨意，封宫人魏嬿婉为官女子，赐居永寿宫，今夜侍寝。”他挽过如懿的手，“走，咱们去看皇后和永琮。”


如懿唇边带着笑，在皇帝不经意的时候回头望去，深深地剜了嬿婉一眼，却在绿柳依依之畔无奈地发觉，嬿婉的美，其实是凌云彻一生所无法掌握的。

第十四章 茉心


凌云彻得知消息之时，一颗心几乎都要迸裂了。他借着戌时三刻交班后的空闲，在长街候到了正扶着侍女春婵与澜翠预备前往养心殿侍寝的嬿婉。


嬿婉正低声吩咐春婵：“方才内务府送来的一些赏赐，你得空便挑些好的去打点了养心殿的进忠。我告诉过他，这件事若不成，我便宁可嫁了他做对食。若是成了，便拿一辈子的荣华谢他。这一遭，我总算是赌赢了。”


嬿婉犹有余悸，春婵一壁答应着，一壁道：“幸好小主赢了，否则可要怎么好？宫里跟太监对食的，有一个莲心也够怕人了。”


“若不这样，进忠怎肯帮我？”嬿婉抚着心口，“万幸！万幸！若是不成，我便只有一头撞死，省得受莲心那般苦楚。”


春婵忙安慰道：“不枉奴婢和澜翠跟着小主。小主虽然在嘉妃那儿受苦，仍不忘记挂提携花房的奴婢和澜翠。奴婢一定忠心小主，至死不忘。如今小主的前程已经到了，只要今夜侍寝后皇上喜欢，封了答应，那便是真正的小主了。”


二人正密密说着，犹是惊喜交加。嬿婉忽一抬头，见到云彻痴立在长街转角处，心中栗栗一颤，极力维持着沉静的面容，嘱咐侍女们退下稍候。嬿婉已经换了官女子的装束，浅浅的淡橘色无纹锦袍，镶着寸阔的深一色旋波纹缎边，既是吉祥的意思，又是她双十年华的秀美，映着发髻间的星点银饰与脆薄绢花，愈显出尘之美。


嬿婉倒不意外，只坦然望着他：“我要去侍寝了，能与你说话的时间并不多。你想说什么，便一并说了吧。”


云彻一路疾奔而来，胸口塞了无数疑问，然而见了她如此淡然自若的神情，不知怎的，只化作了冰凉一片，寒着自己的心。


片刻，他才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是不是有人逼你？”


嬿婉一双明眸清亮无波：“嘉妃与娴贵妃当时都在场，她们都看见的，是我自愿的。”


云彻不信地摇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做别人的妾室？”


嬿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为什么不愿意？做妾室与妻房，在乎嫁的是谁。做皇上的妾室，远比做天下任何人的妻房都尊贵。你难道不明白么？”


云彻如遭重击，怔怔看着她：“你那时在花房受苦，回来说愿意再和我在一起，那些话是不是都是骗我的？”


嬿婉摇头，坦然而诚实：“当然不是。人在任何境遇中都想求得最好的出路。那时嫁与你，便是我最好的前途，自然是最真挚的想法，甚至一直被困在嘉妃宫里当婢女羞辱的时候，我都一直是想着的。”


云彻郁郁垂首，两颊失去血色，自嘲道：“原来，你不过当我是一条出路！”


嬿婉扬起如繁星微点的眸，在漆黑夜里有冷冽的光：“当然，难不成你会喜欢一块绊脚石么？可惜啊，我如今才明白，我当时的愿望是多么微不足道。我被困在嘉妃宫中被她欺凌羞辱的那几年，我没有一天不盼望着可以被指婚给你，逃出这鬼地方。可我渐渐发现，原来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救我，没有人可以帮我。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寻一条更好的出路帮一帮自己呢？”


云彻看着地上她被拉得悠长的影子，惘然地摇头：“嬿婉，你变了。”


嬿婉温婉一笑，柔柔道：“我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你不了解我。从前我也是包衣内管领家的格格，可我阿玛一朝失势，我们便只能当奴才，只能做人下人。我连选秀的机会都被剥夺，只能做一个最卑贱的宫女，任人欺辱，遭人白眼。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我只想过得好一点，也做一回人上人，这辈子让我的家人也得些脸面，不用再活得那么卑微。”她的眼底闪过晶亮的泪痕，很快擦了干净，“所以，我从未有错！”


凌云彻无力道：“可你跟我在一起，我也会努力上进，我……”


嬿婉不耐地打断：“你再上进，也不过是个侍卫。咱们的儿孙也不过是个奴才。为什么？我要靠着别人得到一点点微薄的荣耀，而不能凭我自己的力量得到更多。我还年轻，我尚有美貌，如果凭自己的一切能换回最多的荣耀，我为何不肯？上一次，我已经失去过机会，失去过接近皇上的最好机会。这一次已成定局，我再不能、也不会错过了。”


凌云彻看着她，只觉得自己满腔悲伤，却被这小小女子的一言一语，打得只剩下沉沉碎裂般的痛意。


嬿婉沉醉地抚摸着朱红色的宫墙，低低道：“别人侍寝都是坐凤鸾春恩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自己走过去么？”她见云彻只是不语，越发低柔道，“我做了那么多年奴婢，一直用脚用膝盖在行走。我很想在我第一天侍寝的日子，用自己的脚去丈量一下，从永寿宫到养心殿有多远，从一个卑贱的宫婢到来日的宠妃，这条路还有多远。”


云彻听得出她口中的坚决之意，这样美丽而娇柔的嬿婉，是那样熟悉，却已然很陌生很陌生了。


云彻苦苦劝道：“你只想着凭自己的年轻貌美得到一时宠眷，有没有想过有一日失去时有多么痛苦？便是聪慧如娴贵妃，也有冷宫饱受折磨的一日，你便不怕自己的来日走得辛苦崎岖，不能回头？”


嬿婉挽起袖口的绸缎，爱惜地摩挲着道：“我在四执库时，成日里看到那么好的衣缎，却只能辛苦熨烫，自知无福也不配穿在身上。如今你瞧，我穿着多好看。已经穿在身上的衣裳，我如何还能脱下来？便是要死，我也得穿着它们死。”


她的声音极轻婉，仿如往日在他耳畔的呢喃低语，却是如今划下楚河汉界的分明与犀利。他忍住喉头的哽咽，沉声道：“你自己选定的路，自己好好往前走吧。但愿你一路顺畅，永无后悔之日。”


嬿婉幽幽一笑：“只要你不来阻碍我的前路，我一定会走得很远很好。自然了，你还是与我一同长大的云彻哥哥，我永远都会记得。”


她的笑容转瞬即逝，唤过春婵与澜翠道：“我们去养心殿吧。”她的眸色中带了一丝凛冽的威严，“凌侍卫，你可以退下了。”


云彻茫然地目视于她，仍由痛楚至麻木的躯体半跪而下，一字一字缓缓吐出：“微臣，恭送魏小主。”


他跪在石板上，低头看着石板上镂刻的“春恩常在”的花纹，每一个都是吉祥如意的好口彩，每一个，都是送了嬿婉一路远去的灿烂前程。


他的心口一阵阵绞痛，空得好像被蛀蚀着一般，无知无觉地落下泪来。夏夜的风带着灼热的暑气，一点一点逼住了他，也裹得他失去了力气，完全不能动弹。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方淡青色绣着雪白樱花的绢子飘在他眼前。


他见过这方绢子，喃喃道：“娴贵妃娘娘。”


如懿披着淡淡青色竹叶纹的雪絮绛纱披风，盈盈站在月光皎洁中。她的话语并无过多的安慰：“擦掉你的眼泪。你要记住，永远不要为不会回头的人流半滴眼泪，因为太不值得。”


他紧紧地攥着那方绢子，似要以此来发泄自己无可发泄的痛楚。如懿轻声道：“我曾经给过嬿婉机会，希望她能给自己一条别的出路，可她没有。既然这条路是她自己执意选择的，那么，就由着她走下去吧。”


云彻深吸一口气：“是。”


如懿笑容澹澹，带着一分懂得的哀伤：“只是这一次，你不要再像上回一般整天喝酒意志消沉了。那样的傻事，做过一次就够了。”


云彻的神志仿佛清醒了许多：“是。为同一个人伤心两次，是不值得。”


如懿赞许地看他一眼：“这就对了。连嬿婉都知道要为自己争气，何况你一个大男人！你也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了。”


云彻猛地一凛：“但凭娴贵妃娘娘吩咐。”


如懿轻轻一笑：“御前，如何？”


皇后用完早膳，便着紧去看永琮。永琮还是那样瘦小，睡在乳母怀中，并不太安宁。皇后心疼不已，自己抱着哄了片刻，乳母春娘笑道：“到底七阿哥和额娘最亲，皇后娘娘一抱，他就睡得香了。”


皇后笑笑道：“外头给你备了一碗不加盐的肘子，快去喝了。七阿哥喜欢喝你的奶水，这是你的福气。”


春娘答应着下去了。皇后抱着怀中的儿子，怎么都看不够爱不够。正巧素心进来道：“娘娘，方才李玉来传旨，皇上说咱们七阿哥自幼多些病痛，所以打算九月初一与娘娘前往隆兴寺西侧的行宫小住，也好往隆兴寺祈福保佑七阿哥平安。”


皇后喜道：“隆兴寺是千年古刹，寺里供奉的正定大菩萨据说十分灵验，康熙爷在世的时候也多次去参拜呢。皇上真是有心。”


素心亦高兴：“可不是，皇上多疼爱咱们七阿哥，一日不见都舍不得呢。”她想了想，微微皱眉，“还有一事。皇上昨夜临幸了魏官女子，就是嘉妃身边的樱儿，今早起来就晋了答应呢。”


皇后的笑容瞬间凝住：“樱儿！怎么嘉妃也不得力，一个小丫头也料理不好。”


素心忙赔笑道：“那丫头果然是狐媚东西！嘉妃又有两个阿哥，一时疏忽了也是有的。不过话说回来，到底也只是个答应，能有什么呢！”


皇后稍稍释然：“也是。嘉妃虽然还算得力，但有了两个儿子，也得防着她来日不安分。也好，多个魏嬿婉，她也有得闹心。本宫正好得些空闲，好好养好永琮才是要紧。”


素心诺诺听着，眼波一转，便若无其事陪着皇后一起哄永琮了。


如懿再次看到茉心的时候，已经是乾隆十二年的冬天。这一年京中痘疫四起，秋燥冬暖，略无霜雪，河井枯涸。自九月间起，痘疫流行，自河北蔓延至京郊，又波及京师，十不救五，小儿之殇，日以百计。


宫中因着从前顺治爷福临死于痘疫，连圣祖康熙幼时也得过，所以格外惶恐。皇帝除了忙于前朝痘疫之事，尤其嘱咐阿哥所将各位公主、阿哥都抱到生母或养母宫中养育，小心避痘。宫中供奉了痘神娘娘，为过春节所挂的春联、门神、彩灯全被撤下，同时谕令全国及宫中“毋炒豆、毋点灯、毋泼水”，并颁诏大赦天下。一时之间，宫中人人自危，大为惶恐。


永琮体弱多病，皇后也格外防备，小心谨慎看顾。长春宫中一律不许生人出入，生怕沾染了痘疫。


而茉心，便是在那个时候求见如懿的。彼时如懿正与海兰闲话宫中痘疫之事，连一应的乳母保姆都不甚信任，一切都必得自己亲自过手，她听得惢心小心翼翼提起“茉心”这个名字，不由得含了几分诧异之色：“茉心不是伺候慧贤皇贵妃的贴身丫头么？听说慧贤皇贵妃死前放心不下她，将她指婚给了守顺贞门的一个侍卫，之后便在古董房当差。她忽然要见咱们做什么？”


永琪活泼地笑着，越发逗得海兰笑个不止，拿着拨浪鼓哄了永琪玩，漫不经心道：“如今皇上只宠着魏常在，眼见着年前必定是要封贵人了。咱们得闲不用伴驾，见一见茉心便又怎么了。”


如懿沉默片刻，将永琪抱到乳母怀中，随着惢心起身向外去。见到茉心的时候，是在古董房边一间昏暗的小庑房里，想是她平日当值时所住。茉心一副妇人装束，簪着白绒团花，枯哑的头发用一支素银平簪紧紧压住。她眼睛通红，人也木木的，像是没有活气似的，哪还有半分像从前宠婢模样。


如懿和海兰见茉心这副打扮，知道她是家中出了丧事，便道：“家里怎么了？是不是有为难的地方？”


茉心离她们俩远远的，缩在墙角一隅，戚然叹道：“奴婢的丈夫殁了，奴婢今日是过来替他收拾遗物的。”


如懿叹口气：“惢心，备下五十两银子给茉心，就当给她丈夫操办后事。”


惢心答应了一声：“那奴婢回宫去取。”


茉心惨然一笑：“娴贵妃娘娘，难为你还肯给些赏赐，倒不计较奴婢曾是伺候慧贤皇贵妃的人。”


窗外寒气犹冽，庑房里并不如嫔妃所居的宫室一般和暖春洋。如懿远远立在茉心身前，静静听着，心中忽然有一阵短暂的心安。与晞月十数年的争宠怄气，是落在宫墙缝里的尘灰，抠不出，抹不去，只能任它停留成时光柔软的折痕。当这些曾经轻狂的片段从如懿的回忆中慢慢剥离而出时，她不胜欷歔，然而那欷歔也是属于胜利者的活着的绮想。毕竟如今活着的人，是她自己。所以，她凝望茉心的目光疏远而冷淡，却不失一缕悲悯之色：“所谓计较，是对活着的人而言。斯人已逝，前尘往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何况你只是慧贤皇贵妃的侍婢而已，何必再与你有所纠葛？”


“那么奴婢来找娴贵妃，果然是没有错。”茉心俯身一拜，“从前奴婢多有不敬，这一拜算是还了。”她微微一笑，叩首道，“只是娴贵妃既然赏赐，五十两银子怎么够？两个人的丧事，要给也是一百两了。”


如懿的眉心细细地拧起，打量着茉心道：“这话怎么说？”


茉心的脸是萎黄的花瓣的颜色，有慢慢颓败的迹象。她惨笑道：“奴婢的丈夫死于痘疫，奴婢服侍了他这些天，恐怕也逃不了了。昨日早上起来，已有呕吐、头痛的症状，今天手臂上发现长了两颗红疹子。所以，两位娘娘，奴婢离你们那么远。”


如懿听得“痘疫”二字，心下一阵紧缩，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海兰紧紧依在她身畔，勉强镇静道：“你都得了痘疫，还要见本宫和娴贵妃，是要让我们染上痘疫，好让你替慧贤皇贵妃报仇么？”


茉心眼中闪过一丝雪亮的恨意，摇头道：“奴婢知道，慧贤皇贵妃死不瞑目，最恨的人是谁。慧贤皇贵妃临死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是死死盯着奴婢，奴婢知道，她是要奴婢不要放过那个佛口蛇心的人！”


如懿凝视她片刻，摇头道：“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这些做什么？”


茉心呵呵笑着，干枯的唇微微张阖：“就是因为奴婢到了这个地步了，才终于有了办法。”她笑起来露出森森的白牙，“慧贤皇贵妃死前，奴婢就被指了一个侍卫嫁了，为的就是还能留在宫里好寻个机会。可奴婢身份低微，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今她连嫡子都生下来，这一生真是顺心遂意啊！可奴婢一直记得慧贤皇贵妃死前有多恨，奴婢答应过皇贵妃，一定会替她报仇雪恨。”


海兰不以为意地摇头，静静拨弄着手腕上的红玉髓琢花连理镯，如玉髓莹红通透如石榴籽一般，衬出她一双柔荑如凝脂皓玉：“长春宫禁卫森严，你进不去的。”她抬起头，漫不经心地扫一眼茉心，“你要本宫帮你？”


茉心点头道：“奴婢既然得了痘疫，法子反而多了。奴婢知道，娘娘和慧贤皇贵妃一样恨她。”


海兰盈然一笑：“你倒真是明白本宫的心思。”


如懿略想了想，背过身去，只留下华服高鬓的身影：“这件事，本宫不做。”海兰忙跟过去，语不传六耳，“姐姐，你忘了她是怎么害你的么？姐姐到如今都没有子息，就是她一手造成的。姐姐若怕脏了手，我来做便是。”


如懿的心忽然一颤，像是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抽了一鞭，伤口裂开的疼痛上又洒满了雪白的新盐。她握住海兰的手：“我做和你做有什么区别，咱们都别脏了这个手。”


海兰急切道：“姐姐是从冷宫里捞回一条命的人，不能有妇人之仁。”


如懿定定颔首：“不是妇人之仁。你和我都知道，她的这个儿子天生孱弱，活得艰难。再者，说句不怕报应的话，从前没有永琪，下什么手做什么事都没有后顾之忧。但如今……”她摇头，“不是为了别人，只为永琪。我从前不懂，只为恨着一个人，便什么事都肯做。如今我和你都算是人母，这件事，不必做了。”


海兰犹不死心：“姐姐……”


如懿摆一摆手，转身向茉心，决然道：“抱歉，本宫与愉妃都帮不了你。”她见茉心遽然变色，越加宁和道，“本宫知道自己无用，所以有心无力。”


如懿说罢，旋身便挽着海兰的手出来。她殷殷道：“咱们走吧。回去好好儿拿药水洗洗，免得染上痘疫。”


海兰犹不死心，低低道：“姐姐，咱们真的不做？”


如懿沉声道：“若在从前，我绝无二话。戳她的软肋，我心里痛快。可如今……”


海兰的声音有些尖锐：“不只是为了永琪，姐姐也担心地位和尊荣受损，也怕皇上知道吧？从前咱们输得彻底，什么都不怕，如今得到愈多，瞻前顾后也多了。”海兰微微黯然，“姐姐，我真怕有一日，我们的顾虑太多，便只会束手无能了。”

第十五章 甜白


二人静静地站着，风声被两旁耸立的深墙挤得虎虎乱窜，发出呜呜咽咽的鸣声。如懿恻然转首，但见嬿婉携了侍女澜翠缓缓走来，大约是从养心殿出来。


嬿婉见了她们，忙福了福身，剪水双瞳清凌凌的，泛出由衷的欢喜殷切之情：“娴贵妃娘娘万福，愉妃娘娘万福。”


海兰见有人来，便欠身道：“姐姐，快到年下了，宫里事多，我先回去了。”


如懿端正容色，微微颔首。嬿婉走到如懿身前，楚楚的脸庞越加蕴满了自谦的神色：“大冷天的，娴贵妃娘娘怎么立在这儿，仔细着了风寒。”


如懿的客气中带着疏离：“有劳魏常在挂心，本宫正要回去。”说罢，她便径自要离开。嬿婉侧了侧身，却并无让她过去的意思，只道：“娴贵妃娘娘还是那么讨厌嫔妾么？”


如懿淡薄一笑：“常在这话，本宫却不懂了。”


嬿婉挥手示意澜翠走远，道：“娘娘一直以为嫔妾是攀龙附凤不念旧情之人，所以屡屡冷淡嫔妾，却不知嫔妾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如懿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鬓发，她扬起的唇角勾勒出不屑的弧线，长街猎猎的冷风冷不丁地掀起她玉色长袍，配着纽子上系的青碧流苏金累丝缀明珠香囊，越发如云后淡薄的日光，渺渺不可亲近，“你如何一步一步走来，本宫都是亲眼看着的，又何来苦衷二字？”


嬿婉银红色的袍角被风拂起，像一只想飞却飞不高的蝴蝶，颤动着翅膀：“嫔妾听说娴贵妃娘娘出身乌拉那拉氏家族，这个家族，既是荣耀，也是阴霾。想来娘娘当年在冷宫受苦的时候，一定不会忘却自己的家人，所以才奋发而起。嫔妾也是如此，像嫔妾这种出身，所受的种种白眼辛苦，娘娘这样的尊贵之人如何能够体会。但嫔妾不忘家族之心，与娘娘却是一样的。”


如懿默然叹息：“但是你终究辜负了一颗真心。”


嬿婉自嘲地笑笑：“像我们这种人，进了宫中之后，自身的荣耀便与家族的荣耀结为一体，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尤其是嫔妾，既然父母族人不能为嫔妾带来任何荣耀，嫔妾就一定要让自己过得舒心适意。真心这样私己的东西，不能割舍也是要割舍的了。”


如懿紧了紧披风，漠然以对：“你自己选择的路，自己高兴就好。听说皇上打算要封你为贵人了，恭喜！”


嬿婉欠了欠身：“但愿以后娘娘不要再鄙夷嫔妾就好。这句恭喜，嫔妾感激不尽。”


如懿径自离开，澜翠走近嬿婉，低声道：“小主何必要理会娴贵妃对您的态度，咱们与她也不相干。”


嬿婉轻笑，明媚的眼睛如同天上细细的月牙儿：“怎么不相干？皇后虽然生下了七阿哥，但身子坏了许多，很多时候都不能侍寝。而娴贵妃有协理六宫之权，我自然得格外小心些。”她看澜翠一眼，“对了，我让你去看看舒嫔一直用的是什么坐胎药，你看了没？”


澜翠道：“奴婢借口去敬事房，说小主的绿头牌有些暗了，偷偷用瓶子装了些舒嫔的坐胎药出来，马上送去太医院，请太医照样子配出一个来给小主服用。”


嬿婉颔首道：“快去！我到现在都没有身孕，哪怕皇上晋封，也不过是个小小贵人，何年何月才能熬到主位？宫里的坐胎药那么多，人人都在喝，只有舒嫔的是皇上亲自赏的，一定特别好！”


澜翠犹豫道：“可舒嫔每次侍寝之后都喝，一直都没怀孕啊。”


嬿婉有些不屑：“那是她福薄。叶赫那拉氏的族人本就不多，没福气延续下去也是有的。”她迟疑片刻，“不过你还是让人看看，是不是上好的坐胎药。”


澜翠答应着去了，嬿婉抚了抚平坦的肚子，饱含希望地长舒了口气。


三日后黄昏时分，李玉来传召如懿前往养心殿一起用晚膳。如懿更衣过后，换上烟霭紫的如意云纹锦袍，清雅的颜色，袖口不过是略深一色的折枝辛夷花纹样，搭着金丝薄烟翠绿缎狐皮坎肩，越发衬得容色多了一分温柔娇艳。


她扶着惢心的手下了软轿，才走到阶下，见云彻穿着养心殿最末等的侍卫服色，两颊冻得通红，一动不动守卫着。


在经过他时，如懿悄然低声：“辛苦。”


云彻微微一笑，甘之如饴：“微臣在御前做了这么久的侍卫，奈何出身寒微，只能如此，辜负娘娘期望了。”


如懿眼中有温情浮漾：“丈夫之志，用十年去实现也不算晚。忍得一时，才能一飞冲天。知道本宫为何一定要调你到御前么？”


“御前机会多，不比其他地方。”


如懿微笑，目光清和：“这只是其一。常常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如何走到另一个男人跟前去，才能真正让你断了念头，磨砺心志。她无情，你更无情，才能无所畏惧。”


云彻懂得：“多谢。雪后路滑，娘娘小心足下。”


如懿裹紧身上的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缓步入殿。暖桌上已经布好了热气腾腾的金丝菊炖野鸡锅子，如懿闻得香气，先笑道：“好香。”


皇帝起身拉住她手，一脸的亲密无间：“今儿晚膳都是你爱吃的菜，这芝麻青鱼脯制得极好，朕让他们试着做了十来次，只有这一次做出来的一点腥味也没有。菠菜和豆腐制成的金镶白玉版十分清甜，入口即融。尤其这道醉虾，融了虾子本身的鲜嫩，配上醇酒调味的甘芳，所以朕急急催促你来。”


如懿两靥盈盈，眉目澹澹含情：“今儿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好好儿的怎么备下了那么多臣妾爱吃的菜？且都是冬日难得的。”


因着从外头进来，她双手冰冷，皇帝捧着她手，轻轻呵气道：“外面可冷吧。今儿是腊月二十三，也算小年。朕想着快到年下了，你协理后宫忙碌了这么些天，也给你松泛松泛。”他亦有几分自得，“如今天下富足，库仓串铜钱的草绳都烂了。你喜欢的东西即便难得，朕若想要取来，也不算难事。”


如懿心口暖洋洋的，握着皇帝的手，道：“那臣妾能谢皇上的，就是把这桌菜都吃了。”


如是，帝妃二人相对而坐，也不让人服侍，便自自在在动起筷子来。


皇帝看她贪吃了几口醉虾，甚是喜欢的样子，便高兴道：“虽然贪吃也慢些，到底里头是有酒的。咦？你怎么没喝几口酒脸就红了？”


如懿笑着摸了摸脸：“新描的眼妆，皇上喜欢么？”她且说且笑，如玉双颊上透出几许红晕，似初露的晓霞弥散，眉眼旁都化为淡淡的芙蓉浅红，更显得明眸灿若星子，顾盼蕴漾。


皇帝伸手轻轻抚摸：“如懿，朕希望你一直这样高兴。”


心跳得有点快，混着红罗轻炭暖融融的气息，将殿中沉水香的气息烘暖出来，徐缓地在空气里面迷漫着。如懿低下头，莞尔一笑，轻轻挠他的手心，似小鱼轻啄。这般温存，直到有添酒的小太监步入，才稍稍中止。


李玉随后进来道：“皇上，上回您说要在年前晋封魏常在为贵人，叫内务府拟了封号来看，内务府已经拟了三个送来，想请皇上过目。”


皇帝微一颔首，李玉一拍手，内务府的小太监捧着一个红纹木盘子恭谨入内，上面放着洒金纸，分别写着三个大字：令、恪、睦。


皇帝扫了一眼，随口道：“后两个都俗。令，令，美好为令，这个字前人也未用过，便是这个令字吧。”


“令贵人？《诗经》中说‘如圭如璋，令闻令望’[6]，是赞美如玉般美好之人。”如懿轻声念过，笑盈盈觑着皇帝，“皇上似乎很喜欢她。”


皇帝静了须臾，眼底的笑意愈来愈浓，几乎笑得眸如弯月，含了几分促狭道：“如懿，你是吃醋么？”


如懿面上微微一红，转首不去看皇帝，故意有些怨怼：“皇上是取笑臣妾么？”


皇帝侧身靠近她，咬着她的耳垂低低道：“‘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的下一句便是‘凤凰于飞，翙翙其羽’[7]，乃指两情恩爱，共效于飞之乐。你是觉得朕过于宠爱魏氏了么？”


如懿嘟一嘟嘴，面色愈红，极力自持道：“臣妾没有这样想，是皇上最爱多心，胡思乱想。”


“好吧，那便是朕胡思乱想。但即便是胡思乱想，也不会是魏氏，而是你。”皇帝捉过她白皙如凝脂的手背轻轻一吻，笑着道，“嬿婉有几分像年轻时的你，但青春虽好，却还失了一段成熟风韵，或许年长些会更好。”


听他娓娓说起那样情长的语句，不是不曾有一分心旌动摇，牵起往日的少年恩爱。然而如懿听完，轻轻啐了一口，便一笑置之：“皇上觉得合心意，那就嘱咐内务府去办吧。”她侧首吩咐侍奉皇帝的毓瑚，“把那甜白釉玉壶春香炉挪远些，里头点了龙涎香，香气太重影响进食。”


毓瑚忙答应着做。二人正说着闲话，只听闻外头细细尖尖的太监的嗓音轻巧道：“皇上，魏常在求见。”


太监的声音一贯尖细如丝，若非听惯，必然觉得扎耳。如懿抿嘴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魏常在来得好巧。”


皇帝的眼笑得如弯起的新月牙，闪烁着明亮的璀璨，吩咐道：“唤她进来，正好也在用膳，人多热闹些。”


外头厚厚的明黄重锦团福帘一扬，一个清婉女子莲步姗姗而入，彼时地上铺了厚厚的素红色销金绒毯，她的脚步极轻盈，落在地上寂然无声，牵动碧蓝闪银明霞缎长裙扬起浮波似的涟漪，连着洁白耳垂下挂着的二寸长的金坠子和鬓际的浮花银镀金嵌碧玺珠翠簪上垂落的寸许珍珠流苏微微轻颤，如点点光溢。因着年轻，连用的珠花也是那样明媚柔丽，粉红碧玺是盛开的花朵，红宝粒子是娇盈盈的花蕊，黄玉花苞生生待放，绿色碧玺作五瓣花叶。她的脸如天际的霞色，映着鬓边珠翠珊珊，真恍若一道轻霞柔柔撞入眼帘。


如懿心中微微一颤，无论皇帝如何说嬿婉失了成熟韵致，但青春之美，拱得她若一只骄傲的孔雀，那分清艳是那般肆无忌惮。


皇帝见了嬿婉便含笑，伸手示意她起身：“不必拘礼。外头天寒，你怎么来了？”


嬿婉娇怯怯道：“臣妾炖了一晌午的燕窝，听说皇上和贵妃娘娘正用膳，所以特意奉来给皇上和贵妃娘娘品尝。”


如懿如何不懂她话中之意，蕴了一丝浅浅的笑道：“魏常在的燕窝定是特意备下给皇上的，臣妾沾光了。魏常在来得正好，皇上正说起要给你贵人的位分呢，连封号都拟定了，圣旨一下便是令贵人了。”


嬿婉乍惊乍喜，掩不住唇角满溢的欢愉，连连欠身谢恩不已。皇帝欣赏着她娇媚喜色，亦十分满足。嬿婉脆脆道：“皇上刚有意晋封臣妾，臣妾也备了新制的燕窝，换了新巧的做法进献皇上，真算与皇上心意相通。”她说罢，睇了皇帝一眼，眼波悠悠荡荡，极是轻媚。皇帝看得心醉，嬿婉含了几分羞涩，并不与他目光相触，转首唤道：“澜翠，将我备下的燕窝奉上。”


澜翠喜孜孜从五角红纹食盒里小心翼翼捧出一碗燕窝细粉，柔声道：“臣妾家乡盛产绿豆制成的粉丝，母家额娘托人送了些进宫，原是小家子玩意儿，吃个新鲜罢了。臣妾早起用鸽蛋和金针丝煨了，再配三两燕窝炖制浇上，请皇上和贵妃试个新鲜。”


如懿望了那盏中一眼，细粉原近乎白色，那燕窝更是透明的白，一眼望去，白霜霜堆了满满一盏，几乎要盈了出来。如懿按住心底逸出的一丝诧异，面上淡淡地道：“三两燕窝，所费不少呢。”


澜翠在旁赔笑道：“小主早起便为这道点心费心，还怕皇上吃惯了御膳的菜色，吃说让皇上尝尝心意便是了。只要皇上喜欢，也不怕靡费什么。”


皇帝看了一眼，唇角的笑色越来越浓，几乎忍不住了，他转首看如懿道：“说到制菜，贵妃亦颇为拿手，这道燕窝细粉，贵妃怎么看？”


如懿看着满桌琳琅菜色，含了薄薄的笑色，语音清朗如珠倾落：“魏常在的燕窝细粉素白一碗，颜色倒颇清爽。”她顿一顿，看着喜不自胜的嬿婉，本不欲往下说，然而她想起嬿婉昔日对凌云彻的态度，忽然起了几分恶作剧之心，衔了笑意道，“燕窝贵物，原本不许轻用，如必定要用，先得用天泉滚水泡足，须巧手妇人在光下用银针挑去黑丝和细毛，一丝一缕都不得残余，以免损了滋味。若用嫩鸡、新摘菌子并上好火方三样汤滚之，火方则以金华产最佳，细细煨透后除去杂物，撇去油脂，只余清汤慢炖才是最佳。其次以蘑菇丝、笋尖丝、鲫鱼肚、野鸡嫩片炖汤与燕窝同煮亦可。民间常用肉丝、鸡丝夹杂其中，这是吃鸡丝、肉丝，口味浑杂，并非只吃燕窝之妙。如今常在妹妹用三两燕窝盖足碗面，与细粉混同，一眼望去如满碗白发，反不得其美味了。”


皇帝轻嗤道：“东西用得贵而足，但配制不当，真乃乞儿卖富，反露贫相。”他凝视如懿，笑道，“你善于美味，只是轻易不露真相，如今娓娓道来，可做御厨的师傅了。”


如懿婉然道：“臣妾卖弄了。本该洗手做羹汤侍奉夫君，只是有御厨专美，臣妾的微末技艺，算得什么。只是与魏常在一般，拿心意侍奉皇上罢了。”


皇帝似想起什么，欢喜之色如孩童一般：“朕记得你从前在潜邸时做过一道冬瓜燕窝，滋味甚佳。以去皮冬瓜之柔配燕窝之柔，以燕窝色泽之清入冬瓜之清，重用鸡汁、菌子汁熬足，入口清醇，一试难忘。”他颇为叹惋，“只是如今你不大肯做了。”


如懿摆首，含了一缕黠色：“偶尔一试，才能难忘。若是常常吃到，便也没什么稀罕了。而且臣妾多年不做已经手生，若做得不好，却连皇上记忆中的美味都不保，还是不做也罢。”


如懿的喜色与微嗔都分明落在眉梢眼角，二人一应一答，恍若寻常夫妻。嬿婉侍立在旁，听得如懿字字句句评说，脸早已窘得如煮透的虾子一般红熟。末了皇帝的话，更羞得她成了夹在满桌膳食中的那碗燕窝细粉，一分分尴尬地凉了下去。


还是澜翠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赶紧告退。嬿婉竭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道：“皇上与贵妃娘娘用膳，臣妾偶感风寒，还是不陪着了，以免损及皇上与娘娘康健。”殿里暖洋如三春，她只觉得背上黏腻腻的全是汗水，吸住了薄而滑的云丝小衣，闷得透不过气来。皇帝正与如懿说话，只是草草点了点头，也不多理会。


嬿婉匆匆转身，仿佛一刻也待不住了似的，她转得太急，身子撞在了一旁的甜白釉暗花葡萄玉壶春香炉上，炉身一翻，里头的龙涎香洒出大半，殿中立时弥漫了甜腻香气，近乎窒闷。


皇帝不自觉地蹙了蹙眉，睨了嬿婉一眼，旋即向毓瑚道：“方才贵妃嘱咐你把香炉放远些，就是怕香气过于浓郁，影响进食的情绪。怎么你还是如此不当心？”


毓瑚忙跪下请罪，嬿婉听得皇帝有不悦之意，惴惴不安地欠身：“皇上恕罪，是臣妾不当心，碰翻了这白瓷香炉，不干毓瑚姑姑的事。”


皇帝微微瞠目，旋即失笑：“白瓷？这怎是白瓷？”他从容拂袖，细细道来：“这是甜白釉，乃前明永乐窑所产。甜白釉极莹润，白如凝脂，素犹积雪，几能照见人影，触目便有温柔甜净之感，故称甜白。其名贵难得，怎是寻常白瓷可比？”


寥寥数语，几如措手不及的耳光，打得嬿婉几乎站不住。嬿婉的身影微微一颤，好在澜翠在身后紧紧扶住了，她极力自持着颤颤请罪：“臣妾愚昧无知，还请皇上宽宥。”


皇帝摆一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言：“依你出身所见，必不知此。罢了，跪安吧。”


皇帝叫臣子“跪安”乃是客气，若是对妃嫔这般说，便是不欲她多留眼前的意思了。嬿婉本是新封贵人之喜，此刻只觉足下无丝毫立锥之地，只得讪讪退出。


如懿望着她仓皇背影，又见宫人退下，方浅笑道：“皇上往日似乎很喜欢魏常在。”


皇帝淡淡含笑：“不过尔尔。只是宫人扰攘，总说魏常在因为像你而得宠，你喜欢么？”


如懿撇一撇嘴：“有什么可喜欢的？臣妾却不信这样的话。”


皇帝大笑：“啊！原来你觉得嬿婉不够美，所以不是因为像你年轻时而得朕欢心。”


如懿轻一旋身，半开玩笑：“因为臣妾不信人与人可相互替代，容貌与性情也不会重复。皇上喜欢魏常在，自然是有她不可取代的好处。”


皇帝笑着拧一拧她的脸：“如懿，那么，你也有你不可取代的好处。”


如懿斜睨他一眼，盈盈双眸几能滴出水来：“臣妾也知道，自己有十足十的坏处，旁人学也学不去。”


皇帝一牵她手，拥入怀中，咬着她耳垂笑道：“那朕来告诉你，你坏在哪儿。”


殿中，一色春意浓。

第十六章 琮碎


殿外朔风剧寒，如能蚀骨，嬿婉跌跌撞撞走到玉阶之下，只觉得浑身冷汗肆意，钻骨透心。澜翠慌不迭紧紧扶住了：“小主别在意。您费了半日心意，又冒着严寒送来，这份苦心皇上是知道的。”她见四下无人，低声抱怨道，“都怪娴贵妃，卖弄什么呀，也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货色！”


嬿婉死死地掐住澜翠的胳膊，硬着酸涨的脸哑声道：“不许胡说，原是我自己不得脸没见识罢了。娴贵妃家道中落，我不也是个破落户的出身么？”她咬紧了牙关，屏了半日，回首望着灯火通明的养心殿，一字一字着力道，“原本，是皇上给了我一丝希望，他对着我笑，告诉我可以凭自己改变门第命运，我却甜白釉也不识，连燕窝都做得粗俗，可不是自己没脸么？皇上没撤了晋封贵人的旨意，已算留了脸面了。”


澜翠忧心道：“那小主打算怎样？”


嬿婉忽地捏住澜翠的下巴，拧着她的面孔对着自己，哑声道：“澜翠，你仔细瞧，我的脸还在不在？我有没有变老，有没有变难看？”


澜翠见她神色狰厉，吓得一颗心突突乱跳，忙赔着笑道：“小主的脸好好儿的，小主貌美如花，青春正盛。”


嬿婉的手重重地垂落下来，如卸下千斤巨石。她摸着自己的脸凄怆道：“澜翠，我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得宠。为着皇上一时的兴致，为着一个男人偶然所起的一点欲念，更为着，我的脸，还有几分像娴贵妃年轻时的样子。难道我都不知道么？”


澜翠忙扶着她的身子，柔声道：“小主，娴贵妃位分尊贵，您像她，不算折您的福气。更何况，虽说是三分相像，您却胜过娴贵妃年轻时许多呢。”


嬿婉勉力支起身体，面容渐渐沉静若寒水。她裹紧了身上的青云缎锦毛披风，那声音像从嗓子底处透着心窝迸出来的：“是。能因为像娴贵妃而获宠，自然是我的福气。哪怕我再不懂事，只要这张脸在，只要我不犯下大错，就不会和娴贵妃当年一样，躺进冷宫里去。因为皇上看着我这张年轻的脸，就会想起曾经委屈过娴贵妃的年岁，自然会格外优容。且我还年轻，娴贵妃懂的，我慢慢学着，终有一日也都会懂得。她会的不肯轻易做的，我要什么都做得比她好，那便是最好的打算了。”


殿中晚膳已毕，便有小宫女伺候着捧茶漱口，一众人忙忙碌碌，却是鸦雀无声，丝毫不乱。李玉见一切事毕，方进来道：“皇上，太医院齐鲁大人有要事求见。”


皇帝面色微微一沉，如懿会意：“那臣妾先告退。”


皇帝摆手，笑得轻快：“不必。今夜你留在养心殿。李玉，着人去伺候贵妃沐浴。”


如懿转身离去，才走到后殿，她觉得左耳上空荡荡的，一摸之下才发觉戴着的白玉菡萏耳坠不知去了哪里。她心下微微一沉，只念着这是皇帝赏赐的爱物，兼着几分酒意，并未多想便径自往东暖阁去。


才走到东暖阁外，只听见里头齐鲁的声音道：“前日中午，魏常在身边的宫女澜翠过来，说要照着这瓶子里的坐胎药配一份，恰巧是微臣在太医院当值，便叫留下了。微臣细看之下，那份坐胎药竟是和皇上赐给舒嫔小主的那份是一模一样的，想是魏常在从舒嫔那儿偷弄去的。魏常在一心想要有孕，所以……”


皇帝的口气有些沉肃：“既然魏常在这么想要，你就照样配一份给她。只告诉她那是上好的坐胎药，是舒嫔没福气才到今日还没怀上。”


齐鲁连连称是：“舒嫔小主问起时，微臣也是说她体质虚寒，不易有孕罢了。”


皇帝淡淡道：“也好。这个药朕本来就只是防着舒嫔是太后的人，又是叶赫那拉氏出身，才不想她轻易有孕。那药是你调制的，你自然知道，哪天停了也还是无碍的。魏常在既然动了这心思，朕反正有了那么多皇子，最要紧是有永琮。旁人能不能生，生儿生女，也无谓得很。”


齐鲁道：“是，皇上仁慈。那微臣这就去办。”


朔风刺寒侵骨，如懿倚在墙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颗心突突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了出来。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只是糊里糊涂地想着。怎么会这样？居然是这样！


隐隐约约地，她不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事，慧贤皇贵妃生前服用的汤药都是加重她病症的，而舒嫔，皇帝更是决绝。也许，皇帝还以为是仁慈的，可不是么？他一定以为，本来一碗汤药就绝育的事情，他却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让她们只是暂且不能受孕而已。


她紧紧按着自己的腹部，心里一阵一阵发凉，这便是帝王家啊！哪怕宠遇再多，恩眷再深，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天与地罢了。她脚下一阵阵发软，有些畏缩地蹲下身。正巧凌云彻与人换班经过，见她瑟缩在暖阁后地下，急忙道：“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如懿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亦示意他捂住，拼命地摇头。云彻连拖带拉将她扶到后殿廊下，低声道：“娘娘可不舒服么？”


如懿强撑着身子起来：“没事，你回去吧。”她挣开他的手，虽然觉得他此时的一句寻常关心，让她在方才巨大的震动与惶惑里觉得有一息的温暖，可她明白，这样失态的自己，是不能让人瞧见的。她茫然地走到后殿，惢心刚想问她是否找到了耳环，见她这般，便知道不能多问了，忙打发了人出去，独自伺候她沐浴。


如懿把整个身体浸在滚热的水里，方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一丝暖气。沐浴所用之水最是讲究，按着时气用豆蔻花并佛手柑拧了汁子熬煮的，醇厚中不失清新之气，熏得混沌的脑仁渐渐安静下来。如懿静了良久，方才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茫然地转过脸，木木地问：“惢心，你说会不会有一天，皇上也不许我生下孩子？”


惢心不知出了何事，忙掩住如懿的口道：“小主，您胡说什么呢？”


如懿只觉得脸都僵了，只得揉着发酸的面颊道：“是啊，我正是胡说呢。”


豆蔻花被热水浸泡后氤氲的香气兜头兜脸地包围了如懿，她在那样沉醉的甜美里迟疑地想着，舒嫔该不该知道？或许，舒嫔是爱着皇帝的，才会在皇帝病重不得相见的日子里日日在宝华殿制作福袋祈福，却在皇帝病愈后一言不提自己的辛苦。若她知道，一定会很伤心吧？偏偏，她是那样孤高而骄傲的女子。


所以，不！一定不能让她知道！哪怕是骗局，也宁可被欺骗的幸福，而不是清醒后钝刀刺身的痛苦。她紧紧地掩住了自己的嘴，将整个人浸了下去。


待到沐浴更衣回到寝殿之时，皇帝亦换好了明黄寝衣在等她。养心殿寝殿高高的房梁上，明黄的锦缎帷帐铺天盖地落落垂下，角落蟠龙金鼎内燃着上等紫檀香，青烟一缕一缕渐渐朝上扩散淡开，整个大殿肃穆而安静。如懿在踏入的一刻已然缓过了神色，温婉如常。


皇帝半垂着眼睑，慵懒道：“有佛手柑的气味，真好闻。”他伸出手向她，似笑非笑，“来，走近些，让朕细细闻闻，仿佛还有豆蔻的甜香。”


如懿静静一笑，走到榻前的双鹤紫铜烛台前，正要吹熄蜡烛，外头慌乱而仓促的脚步骤然响起，拍门声显然已失却了分寸，皇帝蹙眉道：“越来越没规矩！进来回话！”


扑开门滚进来的是皇后身边的赵一泰，他整张脸都扭曲了，大呼小叫地道：“皇上！不好了！不好了！七阿哥的乳母出痘了！七阿哥也紧跟着出痘了！他、他染上痘疫了！”


如懿的心陡然一跳，几乎失去了应有的节拍。积久的怨恨在她身体里如蚁附骨，无声地啃啮着，并随着时光的荡涤愈加深刻。她不是不曾想过，如果当时听了茉心的话，动了手会是如何？然而她心底一闪而过的阴暗的念头，却以这样如刺又平顺的姿态破空来到人世。她还来不及细细去分辨心底是怜悯还是意外，皇帝已然霍地起身，撞翻了身边的双鹤紫铜烛台，火苗顺着明黄色碧金盘龙帐霍霍地燃烧起来。


皇七子永琮是在四日后，乾隆十二年的腊月二十九去世的。那是除夕的前一夜，他过早降临世间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任何看似微小的病痛，何况是痘疫这样来势汹汹的恶疾。即便是在所有太医的拼力救治下，也未能熬到新的一年。


皇后在目睹亲生儿子死于怀中的一刻昏厥过去，且忧伤成疾，再难起身。


皇帝在悲痛中喃喃不绝：“明日就是腊月三十，过了明天，朕的永琮就长大一岁了。”他大悲之余，特颁谕旨：“皇七子永琮。毓粹中宫，性成夙慧。甫及两周，岐嶷表异。圣母皇太后因其出自正嫡，聪颖殊常，钟爱最笃。朕亦深望教养成立，可属承祧。今不意以出痘薨逝，深为轸悼。”然而活着的人哀痛再深，如何能换回死去的孩子，一切也不过徒劳而已。


披着离丧之痛，这个新年自然是过得黯淡无比。过了大年初一，皇帝便开始郑重其事为爱子治丧。正月初二，将永琮遗体盛入“金棺”。诸王、大臣、官员及公主、福晋等齐集致哀。初四，将“金棺”移至城外暂安，沿途设亲王仪卫。初六，赐永琮谥号为“悼敏皇子”。十一，行“初祭礼”，用金银纸锭一万、纸钱一万、馔筵三十一席。宗室贵族，内廷命妇齐集祭所行礼。二十三，行“大祭礼”。乾隆皇帝亲临祭所，奠酒三爵。


丧仪再隆重盛大，也洗不去皇帝的哀恸。嫡子夭折，皇后病重，嫔妃们自然不能不极尽哀仪。如懿协理六宫，费尽心神料理好永琮身后之事，以求极尽哀荣。私下时也不能不动了疑心，去问海兰。海兰却以瞠目之姿显露她同样的意外与震惊，然而她拍手称快：“原来咱们不动手，老天爷也不肯放过她呢！”


如此，如懿也不能再问了。


这一晚，如懿正前往长春宫探视悲痛欲绝的帝后，却在长春宫外的长街一侧，以惊鸿一瞥的短促，看到了素服银饰的玫嫔，正望着被凄怆的白色包裹的长春宫，悠然噙着一丝诡艳的笑容。不知怎的，如懿便想到了那一日，玫嫔生下那个怪异的孩子那一日。这样艳美的笑容，确是久未在她面上出现过了。


这样寻思间，经不住身边三宝的连连催促：“娘娘，宝华殿的超度事宜还等着您来主持呢。”她摇了摇头，便也走了。


乾隆十三年二月初四，皇帝奉皇太后，欲携后妃，东巡齐地鲁地。秦皇汉武皆有东巡之举，尤以登泰山封禅为盛。皇帝登基十三年，自以为江山安定，民众富庶。放眼四海之内，唯一不足唯有嫡子之事，然而困在宫内，亦不过举目伤心罢了，于是便动了效仿皇祖东巡之意。


自从永琮夭折，皇后大半心气都被挫磨殆尽。在新年后的一个月里，她躺在床上形如幽魂，除了眼泪和绝望，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任何明亮的东西。而太医带来的消息更让她失去可以支撑的意志。


齐鲁在为皇后搭脉后摇头道：“皇后娘娘，当年您一心催孕，太过心急，是在高龄体弱催得皇子，所以皇子早产，天生孱弱。而您也大伤元气，微臣与太医院同僚诊治过，娘娘想再有子息，只怕是不能了。”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皇后的眼里只有一片干涸。淡淡的苦笑在她虚弱而下垂的嘴角边显得格外凄怆。她只是瞪着眼睛看着素色瓜瓞绵绵的帐顶，缓声道：“有劳太医。”


过多的悲伤与绝望终于如蚀木的白蚁渐渐毁坏她的身体。皇后一下子苍老如四十许人，一眼望去与年华犹在的太后并无分别。素心替她一点一点梳着蜿蜒在枕上的青丝，那夜夜丛生的白发如秋草衰蓬一般触目惊心。素心一边替她梳理一边想尽量用黑发遮住白发，然而怎么遮也遮不住。素心一急，忍不住默默流下泪来。皇后侧身躺在床上，看了眼素心手中的头发，居然一点焦灼与哀惋也无，只是淡淡道：“有什么可哭的？我本来就老了。”


这是皇后自册封后第一次自称“我”，素心自皇后名位定正之后，知晓皇后极爱惜矜持身份的“本宫”二字，此刻居然以“我”相称，口气中亦不觉如何惊恸。素心才惊觉，她侍奉多年的女子，心气已经灰败到如何地步。


皇后侧了侧身子，微微又窸窣之声，她的声音听上去疲惫到了极点：“一个无法再生育，传不下子嗣的皇后，老了，死了，又有什么要紧？何况是几缕青丝而已。”


素心含泪相望，双手亦有些颤抖：“皇后娘娘不要焦心，您积福积德，上天垂怜，一定还会有皇子的！”


皇后倚在枕上，神色平静得如一个即将离世之人。她沉默了许久，忽然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宁静得如同深渊的殿阁里听来有太多的凄绝与幽惶：“不能够了，我的身子已经不能够了。素心，我的永琏和永琮都保不住，难道都是报应？”


素心跪在皇后床前，拼命摇头道：“皇后娘娘，不是的，不是的。您只是防着该防的人，又没害死了他们，有什么报应不报应的话？”


殿外有微弱的哭声响起，皇后凝神听了片刻：“是谁在哭？怎么早早就替我哭上了。”


素心忙道：“皇后娘娘，是三公主在外头。她一直想进来看您，但以为您睡着，都不敢进来。公主都等了很久了。”


皇后轻叹一口气：“那就让她进来吧。”


和敬公主的步入并没有让皇后有太多的反应，她依旧安静地伏在重重堆锦绣被之中，如同一脉被抽尽了水分的枯叶，抑或，是一尾离水太久的涸泽之鱼。


和敬在进殿后明显收敛了她的哭声和眼泪，极力展露出几分笑意，向着背对她的皇后深深一福到底：“皇额娘万安。”


皇后闭目片刻，口吻淡漠：“你是皇上唯一的嫡出公主，站在长春宫前哭，太失仪了。”


和敬鼻子一酸：“皇额娘，儿臣是担心您。”


皇后的神色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以训诫的口吻道：“你是大清的嫡亲公主，任何时刻，都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再说，你弟弟都死了，哭还有什么用？”


和敬的眼泪哗然如决堤：“皇额娘，永琮和二哥虽然都离皇额娘而去了，可皇额娘还有女儿啊。女儿也会是您的依靠，会给您争气。”


皇后闻言倏然睁开了双眼，吃力地支起身子坐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和敬。和敬从未见皇后用这样的眼光看过自己，不觉悚然，被皇后的目光逼视，渐渐垂下了额头。


皇后冷冷嗤笑：“女儿？女儿有什么用？有了儿子，女儿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没有儿子，女儿连雪中送炭的那点炭火都比不上。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皇后虽对女儿的疼惜远不如皇子，但也从未讲过这般刺心之语。和敬心气甚高，何曾听过这样的话，一下就被逼落了眼泪：“皇额娘，您就这样看不起女儿么？”


皇后怆然摇头，伸出手慢慢抚摸着女儿的脸，只是那手势并无多少温情的意味，而是带了一丝丝探索之意：“不是皇额娘看不起女儿，而是看不起自己。像我这样连儿子都保不住的额娘，难怪你皇阿玛伤心归伤心，这些日子也渐渐不来了。”


和敬本是自伤，听得皇后这样的话，不觉激愤地抬起眼睛，握紧了拳头道：“永琮死了还不到一个月，皇阿玛这些日子都流连在纯贵妃与嘉妃宫里。说到底她们不过是个妾侍，凭什么不让皇阿玛来多安慰陪伴您？”


皇后抚了抚自己憔悴得脱了形的面庞，那种干涩而松弛的触感，连自己触手也是心惊。她苦笑道：“你皇阿玛自己不来，旁人也无法。额娘人老珠黄，连个儿子也没有。你皇阿玛当然喜欢有了儿子又长得青春娇俏的女人。你皇阿玛有别的皇子陪伴，很快就会忘了额娘和永琮的。”


和敬忍不住落泪：“皇额娘怎么心气颓丧到这种地步？您是皇后，皇阿玛唯一的正室啊！如果您自己都灰心丧气，您要教女儿怎么办？皇阿玛有嘉妃，有纯贵妃，有娴贵妃，有别的阿哥，可女儿只有您！”她凄然别过脸，“皇额娘病成这个样子，还不知道吧，皇阿玛已经打算东巡，要带着娴贵妃和纯贵妃为首的六宫嫔妃去齐鲁之地，他们会去祭泰山，祭孔庙。这是皇阿玛登基十三年来第一次东巡。您是天下之母，您怎么可以不去？”


皇后有一瞬间的茫然，继而是深彻的震惊与疑惑，她看着素心道：“什么东巡，本宫怎么不知道？”


素心有些怯怯的：“其实皇上一直是希望皇后娘娘能去东巡的，只是担心娘娘您悲伤过度，病体未愈，经不得车马劳顿，所以一直没有对您说……”


皇后的眼底有两行清泪涌出：“本宫还没有跟着永琮去了，她们就都当本宫死了么？”


和敬看着皇后的悲怒，不自觉地含了一缕笑：“当然不能！皇额娘能这么问，儿臣真心为皇额娘高兴！”她紧紧握住皇后的双手，跪在皇后身前，“皇额娘，不要紧，哪怕二哥和永琮都不在了，您是皇后，还是不可动摇的皇后。儿臣虽然没用，但好歹是皇阿玛与您唯一的女儿，儿臣一定会紧紧扶着皇额娘您，咱们母女，一定会走得很好很好。您放心！”


皇后所有的意志在这一瞬被和敬眼底的坚毅与不肯服输激得坚硬如铁，她不自禁地伸手抿好蓬乱的鬓发，沉声道：“素心，去传齐太医来，本宫要请他好好看一看了。”

第十七章 远嫁


十日之后，皇帝起驾东巡，皇后严妆丽服，从容相随。那样的好气色，连皇帝亦感叹：“本来朕东巡就是想带皇后一同前往散心，可以一起纾解丧子之痛。原以为皇后病卧不起，却不想这么快就见好了。”


皇后含笑雍容：“皇上登基后第一次东巡，臣妾怎可不相伴左右？只是臣妾病体初愈，还得齐太医在侧，随时诊候。”


如懿与绿筠伴随在侧，亦含笑道：“皇后凤体安康，臣妾等也就放心了。”


和敬公主伴随在皇后身侧，倨傲道：“皇额娘母仪天下，自然神佛护佑。你们不过是皇阿玛的妾侍而已，一定要悉心伺候，恪守本分。”


这样的话，听在耳中亦是刺在心上，温和如绿筠，亦不觉变了脸色。如懿笑着在背后按住她的手，含笑如初：“公主孝心，说得极是。”


如此，二月二十四，帝后至山东曲阜谒孔庙。二月二十九，登东岳泰山。三月初四，游济南览趵突泉。这般游山玩水，舟车劳顿，皇后却时时陪伴在皇帝身侧，须臾不离片刻。沿途臣民官员们偶然窥见，亦不觉感叹帝后鹣鲽情深，形影相随。


然而，唯有素心与和敬公主知道，皇后每天是如何服下剂量极重的提神益气之药，又以大补人参提气，才支撑着她日渐枯竭的身体陪着皇帝言笑晏晏，游历山水。


而年正十七的和敬公主，她的婚事，便是在东巡至济南行宫时议起的。


事情的起初，蒙古博尔济吉特部求娶的只是嫡出公主，而非意指和敬。皇帝的意思，亦只是以太后的亲生女儿，先帝的幼女柔淑长公主[8]下嫁。


但这一提议，几乎是受到了满朝文武的反对，尤其是朝中侍奉过先帝的老臣，反对之声尤为剧烈，皆称“太后长女端淑公主已经嫁准噶尔，幼女再远嫁，于情于理于孝道，都是不合”。


皇帝回到如懿宫中，神色阴阴欲雨。如懿知道皇帝心中不悦，便打发了宫人们都下去，在旁折了雪白香花供在清水中，方问道：“皇上为何不高兴？”


皇帝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放：“朕一直尊养太后，孝敬有加。却不想姑息了太后这般权势，在后宫她事事干预也罢了，便是前朝也不肯放开手。”


如懿暗暗一惊，脸上却依旧凝着练达笑色：“后宫不许干政，太后怎会不懂。再说太后的儿子只有皇上一个，但凡太后有权势，那也是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尊敬太后的缘故。”


皇帝的脸色稍稍和缓，摩挲着手边莹润如玉的茶盏：“可朝臣们都极力反对朕将太后幼女柔淑长公主远嫁博尔济吉特部。满蒙联姻乃是旧俗，博尔济吉特氏又是我大清历代后妃辈出之地，先祖皇太极与顺治爷的皇后都是出自那里，难道柔淑嫁过去还是委屈了她不成？要朕看，那可是一个极好的归宿。”


如懿沉吟片刻，看着风轮吹过香花缓缓地带来拂面的清馨，柔缓道：“朝臣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臣妾看来，这对柔淑长公主不是委屈，而是极大的抬举了。”


皇帝旋即笑道：“原来你和朕想的一样。”


如懿轻笑，一双美目沉着得辨不出颜色：“太后的长女端淑公主便是远嫁最骁勇善战的准噶尔部，若是柔淑再嫁最富庶尊贵的博尔济吉特部，那么不是蒙古宗亲中最大的两个部落，便可从此紧密联结再无二致了。而皇上治理蒙古之道，一向可提倡花开两朵，平分春色的呀。”


皇帝不觉凛然：“那么，你的意思是……”


如懿乌黑的眸子里有幽幽的柔光闪烁：“既然博尔济吉特部一直是至亲，那么与至亲联结，密不可分，便由自己的女儿嫁去，才是最好最稳当的。”


皇帝郁然道：“纯贵妃的和嘉公主璟妍还小，朕何尝不知道璟瑟是最合适的，可永琮死了才没多久，璟瑟是皇后唯一的孩子，朕怎么再忍心教皇后承受生离之苦。”


如懿的眼波里涟漪潋滟，仿佛是夜色的深沉：“和敬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孩子，又是皇上的长女。但国有重用，公主首先是帝王家臣，然后才是父母之女。皇后一向说嫔妃先是皇上臣子，然后才是侍奉皇上的枕边人。皇后以此教导后宫嫔妃，自然也如此教导公主。”


皇帝颇有几分伤感不舍：“朕有六个儿子，公主却只有璟瑟与璟妍两个。璟瑟自幼承欢膝下，朕自然是有些舍不得。最好她嫁得近些，每日都在眼前。这件事，许朕再想想。”


皇帝这一别，两日都没有到嫔妃宫中来，也不往太后宫中请安。太后自得了要下嫁公主的消息，更兼知是柔淑下嫁的可能最大，急得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但太后在先帝身边多年，却是极沉得住气的，虽然心急如焚，但对着底下的宫人却是如常和缓坦然，只是暗中叮嘱福珈道：“去告诉舒嫔和玫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该要她们去好好劝皇帝的时候了。那些朝中的老臣虽然看在先帝的颜面上肯为哀家进言，力劝皇帝不要再嫁幼妹，但他们的话哪里比得上枕头风的厉害。”


福珈答应了一声，又道：“可，娴贵妃那边下午来过人，说是请太后一定要知会朝臣们，以力陈柔淑长公主下嫁的益处为由，极力劝谏。”


太后眉眼间隐隐有青色的憔悴之意，支着下颌道：“她居然这样说？也不知是真心假意，别害了哀家唯一的女儿才好。”


福珈低低道：“太后……”


太后蹙眉良久，一支青玉凤钗垂下的玉流苏停在她耳畔纹丝不动。良久，太后的身体微微一震，恍然含笑道：“这个如懿……哀家是小瞧她了。福珈，按娴贵妃所言，去叮嘱玫嫔与舒嫔，还有朝中几位老臣。快去！快去！”


玫嫔和舒嫔是太后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如何不落力劝谏。果然，两日后皇帝下了口谕，要如懿与绿筠前往先行劝说，要和敬公主接受下嫁博尔济吉特部之议。


彼时绿筠尚未过来，蕊姬伴着如懿闲坐，听闻此事，便冷笑道：“和敬公主是皇后所生，皇后一定常常在公主跟前怨及娘娘和咱们这些人，所以公主才会常常口出狂言，少不得还在皇上面前有不少不中听的话。我倒在想，皇后的孩子一个接一个不在跟前了，她是怎样的心情！”


如懿轻笑道：“皇后要心疼也是有的，这些日子她日日陪着皇上，夫妻见面的情分，或许本宫与纯贵妃才劝好公主愿意下嫁，她三言两语便能挑回去了。”


蕊姬神秘地摇摇头：“娴贵妃还不知道么，皇后怕是顾不过来了呢。这些日子您看着她气色极好，内里却虚到了极处，每日里悄悄拿药吊着，所以都不敢留皇上在自己宫里呢。”


如懿眉心一动，只是含笑：“还是妹妹聪慧仔细。”说罢，便有小太监通传，说绿筠已然到了门口，邀了她同往公主住处去，蕊姬便也告退不提。


如懿与绿筠结伴到了和敬公主所住殿阁，和敬正坐在窗下看一本长孙皇后所写的《女则》。见了她二人来，也不过抬了抬眼皮，淡淡吩咐宫女：“上茶。”


如懿与绿筠对视一眼，见她如此倨傲，索性开门见山道：“皇上已经想好了，和敬公主尚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辅国公色布腾巴勒珠尔，婚期就在明年三月。草长莺飞，春和景明，果然是公主出嫁的好日子。”


大约这些日子总有些风言风语落进她耳朵里，和敬并无丝毫惊动之意，只端然坐着，捧了一卷书道：“我不嫁。”


如懿微笑不语，绿筠笑吟吟道：“公主还不知吧？这位额驸的来头可不小，他是科尔沁扎亲王满珠习礼的玄孙，满珠习礼是孝庄文太后的四哥，说来爱新觉罗家与科尔沁博尔济吉特部的联姻，当真源远流长。到底也是皇上心疼公主是嫡女，所以舍不得嫁给别人，还是给了最尊贵最至亲的王爷。”


和敬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虽然博尔济吉特氏出了好几位皇后、太后，可我大清日渐兴盛，蒙古草原依旧是荒蛮落后之辈，我怎能再嫁去边远之地，与牛羊牲畜为伍？”


绿筠与如懿对视一眼，知是谈不下去了。绿筠还不死心，试探着问：“那公主是真不愿意了？”


和敬脸色微微一冷，将手中书卷放下。她原本就是眉目端庄，不怒自威的女子，此刻含气，越发显得神色冷肃。和敬冷冷扫视二人一眼，神色倨傲：“纯贵妃也好，娴贵妃也好，都不过是皇阿玛的妾室，奉洒扫殷勤之事。我是中宫嫡出，婚嫁大事怎是你们二人可以向我冒昧提及？即便真是要嫁，也该由皇祖母和皇阿玛、皇额娘来向我说才是。再说了，纯贵妃要觉得远嫁甚好，何不让你自己的和嘉公主出嫁？”


绿筠听得这些话，不觉面红耳赤，分辩道：“璟妍才两岁多，如何出嫁……”


如懿保持着不卑不亢的笑意：“公主所言极是。本宫与纯贵妃不是公主生母，此事本不该由我二人开口。但公主口口声声自称为中宫嫡出，岂不知皇后病弱，无暇顾及公主，而皇太后年事已高。皇上自认为男子，所以将这推心置腹之事交给本宫与纯贵妃。”


绿筠缓了尴尬，微笑道：“是呢。这门婚事，皇上也是看重公主的缘故啊。”


和敬眼角飞起，瞟一眼绿筠，语含讥诮：“纯贵妃果然是过来人，满眼的门楣与血统，真真是庶妃的小家子气。我却不是这样只掂量身世的卑贱之人。”


绿筠虽然性子随和，但被她这样讥刺，登时面上挂不住，只别过脸不再说话。


气氛一时凝住，如懿只作不觉，微微笑道：“公主乃皇后亲生，自然胸怀天下，何必把嫡庶你我分得如此清楚。要让无知小人传出去，还以为公主不把庶出的弟妹放在眼中，难免让皇上觉得公主心胸狭窄，好好的疑心了公主呢。”


和敬无从反驳，深深吸一口气，昂首道：“我是皇后亲生，怎可远嫁蒙古这种不毛之地？”


“蒙古是不毛之地？”如懿宛转瞥她一眼，轻声嗤笑，“公主如此轻蔑蒙古，岂不知皇上有多么重视公主口中的不毛之地。满蒙联姻是先祖传下来的规矩，蒙古铁骑向来就是大清安顿四方的后援劲旅。”如懿凝视和敬公主，神色平静如无风无澜的湖面，“你是公主又如何？是皇后亲生又如何？皇后身为天下之母，也要受皇上约束，受宫规约束，受天下悠悠之口约束。你是公主，享天下之养，自然要为天下倾尽毕生之力。古来公主和亲之事数不胜数，能将一身静胡尘时，多少女子都甘愿舍身，何况只是让公主遵从满蒙姻亲的旧俗呢？”


从未有过的惊恐之色从和敬一贯冷傲的眉梢眼角慢慢渗出，仿佛如冰裂前肆意弥漫的裂痕，终于承受不住那样的重压，碎成满地晶亮的渣滓。不过片刻，和敬凄惶不已，恰如她高高耸起在玉白脖颈边的水绿盘银线立领一般，泛着细碎粼粼的冷色。她不复方才的高傲，只是强撑着道：“父母在，不远游。皇额娘抱病，永琮夭折，这个时候，璟瑟身为长女，理应承欢膝下，洒扫侍奉，以全孝道。”


绿筠笑意温婉，却含了几分犀利：“洒扫侍奉，不是我们这些身为皇上妾室的卑贱之人该做的吗？怎敢劳烦公主千金贵体。”


和敬闻言变色，连连冷笑：“我就知道，你们多嫌了我！眼看皇额娘病重，就个个乌眼鸡似的盯着皇后之位，趁早要先把我赶了出去，你们才安心。”


如懿端然起身，沉静道：“皇后病重？皇后不是好好的嘛！公主岂能为了婚姻之事，空口白舌诅咒生母？而且这婚事，不是为了我们安心，是为了皇后。”


和敬愣了一愣：“怎么会是皇额娘，她怎么舍得我这个唯一的女儿……”


“她舍得！”如懿横了和敬一眼，口气温和而断然，“因为七阿哥早夭，皇后能依靠的，只有公主您一个了。皇后娘娘已经没了儿子，要让中宫之位稳若泰山，必须要有蒙古这个强有力的后盾作为支援，而公主你嫁往蒙古，才是联合蒙古最好的保障。”


绿筠大惊失色，立时不安：“娴贵妃，你和公主说这些做什么？公主她……”


“公主她不懂！公主养在深宫无忧无虑，不知父母苦心，所以本宫要说给公主听。”如懿锐利目光逼向公主，“公主不愿意远嫁，自然有公主的道理。然公主可听过这四个字，叫作‘无从选择’？”


和敬茫然：“无从选择？”


“是。无从选择。”如懿朗然道，“皇后身为中宫，无从选择她母仪天下应该背负的责任；皇上执掌天下，无从选择安邦定国的职责；公主天之骄女，更不应该只享受俸禄供养，而忘记了自己身为公主无从选择的人生。在这个皇宫里，卑微如奴才，高贵如您，一辈子都只有四个字：无从选择。”


和敬倒退两步，瘫倒在紫檀椅上，再说不出话来。


如懿的话并没有说错。当和敬公主泪眼婆娑赶到皇后宫中跪求的时候，皇后亦只能抱着女儿垂泪道：“孩子，皇额娘实实已经是不能了。你皇阿玛既然让娴贵妃和纯贵妃去劝你，那便等于告诉你，他的决心只差一道圣旨颁布天下了。”


和敬公主无力地伏在皇后膝上，又是震惊又是害怕，含了一丝祈望之色，垂泪不已：“皇阿玛是有儿臣和璟妍两个女儿，璟妍固然才两岁，又是庶出，身份不配，可皇阿玛还有柔淑长公主这个妹妹，柔淑长公主还比女儿大了两岁，为什么皇阿玛不选柔淑长公主，偏要选女儿呢？”


皇后穿着湖水色绣春兰秋菊缠金线的云锦丝袍，那云锦质地极为柔软，沾上和敬的泪水，倏然便洇灭不见。皇后头上松松地抓着一把翡翠嵌珊瑚米珠飞凤钿子。因是东巡在外，她也格外讲究气度风仪，一应打扮比在宫内时精心许多，便是昂贵的珠饰，偶尔也肯佩戴。如今她妆饰华贵，点染匀称的面庞也因爱女即将远嫁而染上了伤心泪痕：“你皇阿玛要是有办法，也不会想到是你。满蒙联姻是旧俗，尤其是博尔济吉特部。你皇阿玛原也想着是把柔淑长公主嫁过去，但若真这么做，无疑是加强了太后与蒙古各部的联系。”


和敬抬起蒙眬的泪眼，无奈道：“皇额娘的意思是，就是因为太后的端淑长公主嫁去了蒙古，所以柔淑长公主不能再嫁？”


皇后的脸上尽是不舍之意，沉吟片刻，强自维持着冷静道：“是。博尔济吉特部是大清最最重要的姻亲，是大清北方安定的保障。所以要嫁，只能是自己最亲的人。”皇后见身边无人，低沉了声音道，“而且，就因为皇额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所以宁可你远嫁，也要嫁得尊贵，嫁得体面。”


和敬再顾不得仪态，苦苦哀求道：“可蒙古那么远，女儿即便想回来省亲，山高水长，又能多久回来一次？皇额娘只有女儿了，要是女儿不在身边，谁与皇额娘彼此扶持呢？”


皇后疲倦而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紧紧握住和敬的手：“你嫁去蒙古联姻，便是对皇额娘最大的扶持。皇额娘的伯父马齐是两朝重臣，可自从伯父去世，富察氏的声望虽在，但内里实在不比从前了。对皇额娘也好，对富察氏也好，我们都太需要一个强大的后盾来保证现在的地位永无动摇。所以你皇阿玛一说，皇额娘就知道，这是个最好的机会，这样的机会，绝不能给了太后的女儿，必须是在咱们手中。”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而坚定的冷光，那种冷，带了某些无可回旋的余地，她压住了胸腔中的酸涩，静静道，“所以在你来之前，皇额娘看你皇阿玛有所犹豫的时候，皇额娘已经默许，默许是你远嫁蒙古，也只能是你远嫁蒙古。”


和敬从未见过皇后以这样感触而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自己说话，她便是满心不情愿，也知事情再无一点指望。她半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从闪烁的泪花里望出去，皇后的面庞显得熟悉而又格外渺远的陌生。和敬心头大恸，哭得花容失色：“原来娴贵妃说的都是真的。她说皇额娘您绝不会反对，这是真的！”


皇后悄然拭去腮边斑斑泪痕，闻言微微惊讶：“娴贵妃当真这样说？”


和敬并不回答，只是痛哭不已：“皇额娘，您真的舍得？真的愿意？”


皇后严妆的面庞一分分退却了血色，苍白的容色如同窗外纷飞的柳絮，点点飞白如冰寒碎雪：“孩子，原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皇额娘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这个人这条命都是属于富察氏的，皇额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富察氏的荣华显赫。而你一出生，从你获得的荣耀开始，一切都是属于大清的。这一点上，你和额娘没有两样。所以，你是大清的公主，这是你最好的归宿。”


和敬终于在母亲平淡而哀伤的语气里明白了自己不可回转的前途，只得俯下身三拜告别，哀哀道：“既然皇额娘与皇阿玛决心已定，女儿也不能说什么了。女儿既然存定了孝心，也是大清与皇额娘母家的期望，那么女儿顺从就是。”


和敬吃力地站起身子，任由眼中的泪水和着唇边淡薄削尖的笑意一同凝住，恍惚失神地一步步摇晃着走出了皇后宫中。

第十八章 母心


皇后看着女儿步出，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似的，一下瘫坐在了紫檀雕花椅上，任由泪水蔓延肆意。素心正端了药走进，见皇后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面如金纸，不觉慌了手脚，忙搁下药盏替皇后抚胸按背。好一顿推揉，皇后才缓过了气息。素心见皇后好些，忙不迭递上药盏，含泪劝道：“皇后娘娘自然也是舍不得公主，其实何不把话都敞亮了说给公主知道呢？这话吐一半含一半，娘娘难受，公主也不能明白您的苦心。”


皇后就着素心的手把一盏药慢慢喝完了，才支起半分力气道：“本宫何曾不想告诉璟瑟，可她到底还小，有些话听不得的，一听只怕更不肯嫁了。”皇后看一眼素心，神色惨然，“这些日子你跟在本宫身边，难道你不知道本宫的身子到底是什么样子么？”


素心一怔，眼底蓄了半日的泪就涌了出来，她自知哭泣不吉，忙擦了泪面笑道：“皇后娘娘福绥绵长，一定会好起来的。”


皇后盯着她看了须臾，不禁苦笑，抚着胸口虚弱道：“你不必哄本宫了，本宫自己知道，要不是齐太医用这么重的药一直吊着，本宫怕是连走出宫门的力气都没有。哪天本宫要是不在了，璟瑟孤零零的，她又是那么高傲的性子，哪怕要嫁人，岂不是也要受那些人的暗亏，落不到一个好人家去。还不如趁着本宫还有一口气，替她安排了好归宿，也卖了太后一个人情，日后可以让太后看在本宫今日保全柔淑长公主的苦心上，可以稍稍善待本宫的女儿。”


素心见皇后连说这几句话都气短力虚，仍是这般殚精竭虑，忍不住落泪道：“皇后娘娘平时嘴上总说最疼两位阿哥，未曾好好待公主，其实您心里不知道多疼公主呢。”


皇后满心凄楚，怆然道：“璟瑟虽然只是个女儿，但到底是本宫怀胎十月所生。本宫不争气，保不住皇子，以后富察氏的基业和昌盛，一半是靠自己的功名，一半便是靠璟瑟了。说来也终究是本宫不好，素日里不曾对璟瑟好好用心，临了却不得不让她远嫁来保全富察氏的荣耀。”她越说越是伤心，气息急促如澎湃的海浪，她死死抓着素心的手，凄厉道，“素心，本宫的儿子保不住，女儿也要远嫁，这到底是不是本宫的报应，是不是本宫错了！可本宫做了这么多，只是防着该防的人，求本宫想求的事，并未曾杀人放火伤天害理，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皇后如掏心挖肺一般，一双眼突出如核，直直地瞪着素心。


素心听得“杀人放火”四字，脸色煞白如死，忙好声安慰道：“娘娘确不曾做过，您就别多思伤神了，赶紧歇一歇吧。”像是要压抑住此时难掩的心慌一般，素心的指尖一阵阵发凉，哪里扶得住皇后摇摇欲坠的身体，扬声向外喊道，“莲心！快进来！快进来扶娘娘！”


莲心本在门外候着，只顾侧耳听着殿中动静，死死攥紧了手指，任由指甲的尖锐戳进皮肉里，来抵挡皇后一声声追问里勾起的她往日不堪回首的记忆。直到素心仓皇呼唤，她才强自定了心神，一如往日的谦卑恭谨，匆匆赶进。莲心正要帮着伸手扶住皇后，只见皇后气息微弱，身体陡地一仰，已然晕厥过去。素心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一壁和莲心扶着皇后躺下，一壁吩咐赵一泰去唤了太医来。


和敬公主下嫁蒙古之事已然成为定局。三月初七，皇帝下旨和敬公主晋封固伦[9]和敬公主，次年三月尚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辅国公色布腾巴勒珠尔。同时，晋封太后幼女为固伦柔淑长公主，亦于次年三月尚理藩院[10]侍郎宗正。


太后坐于别馆之内，拿着圣旨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仿佛一朵金丝菊花，泼泼绽开无限欢喜欣慰。玫嫔跪在紫檀脚踏边，拿着象牙小槌为太后轻轻敲打小腿，脆生生笑道：“这道圣旨太后看一个晚上了，还没够么？”


福珈上来添了茶，在旁笑道：“太后悬了多少年的心事，终于能够放下了。”


太后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茶：“多亏得玫嫔与舒嫔争气，这几日没少在皇帝跟前吹风。”她抿了抿唇角，“福珈，你往这茶里加了什么，怎么这样甜？”


福珈笑得合不拢嘴：“不就是寻常的白毫银针，哪里搁什么东西了？架不住太后心里甜，所以茶水入口都成了甜的。”


玫嫔正了正鬓边的玫瑰攒珠花钗，笑道：“可不是呢？臣妾也从未见太后这般高兴过呢。”


太后唇边的笑色如同她身上的湖青色金丝云鹤嵌珠袍一般闪耀：“先帝临终前，已经病得万事不能做主了。为保新帝登基后蒙古各部一切稳妥，哀家的端淑便远嫁军力最强的准噶尔部以求安定。如今哀家只剩下柔淑这一个女儿了，能嫁在自己跟前，当然是最好的了。”


福珈笑叹道：“理藩院的侍郎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官职，但到底也还体面，哪怕额驸是领个闲差，公主能在太后跟前常常尽孝，也是极好的。”


玫嫔抬起妩媚纤长的眼角，轻轻柔柔道：“娴贵妃……算是很尽心了。”


太后瞄了她一眼，舒然长叹：“也是。若不是她想到要以退为进，力陈柔淑下嫁蒙古的好处，皇帝未必会听得进去，才反其道而行。这件事，哀家念着娴贵妃的好处。自然了，皇后也是明白事理的。也亏得齐鲁来告诉哀家皇后病重，哀家才能劝得动皇后接受这门婚事。”


玫嫔冷冷一笑：“对皇后来说，是想公主有个婆家的靠山。其实她是最看不穿的，太后娘娘心如明镜，儿女在身边，比什么都要紧得多了。”


太后长叹一声，抚着手腕上的碧玉七宝琉璃镯道：“皇后毕竟还年轻啊。许多事她还不懂得，只怕以后也来不及懂得了。她的病，皇帝心里有数么？”


玫嫔略略思忖道：“齐鲁虽是皇上身边的人，但一向最油滑老道，左右逢源。这次皇后的病虽然一直瞒得密不透风的，怕是皇上也隐约知道些，所以御驾才吩咐了，明日就要准备回銮。”


太后静了片刻，看着小几上的一缕香烟袅袅缥缈，微眯了眼道：“外面虽好，到底不如宫里舒坦。待了一辈子的地方，还是想着要早点回銮。对了，舒嫔原说要和你一起过来的，怎么这个时辰还没过来。”


福珈忙道：“方才舒嫔那儿来过人了，说是预备着侍寝，就不过来了。”


玫嫔嘴边的笑便化成一缕不屑：“侍寝还早呢，这个时候就说不过来了，也敷衍得很。”


太后微微一笑，对这些争风吃醋之事极为了然：“舒嫔跟在哀家身边的时候没有你长，自然不如你的孝心重。好了，时候不早，你也先回去吧。”


玫嫔这才起身告退。福珈看着她出去，低声道：“论起来，玫嫔待太后的孝心，可比舒嫔多呢。”


太后唇角的笑容逐渐淡了下来：“你也看出来了？”


福珈微微沉吟：“奴婢冷眼瞧着，舒嫔待皇上的心是比待太后您重多了。这样的人留在皇上身边，还这么得宠……”


太后笑着弹了弹指甲：“皇帝的风流才情，是招女人喜欢。舒嫔的心在皇帝身上也好，有几分真心才更能成事。皇帝自小不得父母亲情，在夫妻情分上也冷淡些，但他一颗心是知道冷暖的，所以舒嫔的好处他都看在心里，才格外相待些。你且看玫嫔的恩宠，到底是不如舒嫔了。”


福珈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太后不怕……”


“怕？”太后不屑地嗤笑，“皇帝虽宠爱舒嫔，但他对舒嫔做了什么，真当哀家什么都不知道么？舒嫔的性子刚烈，若来日知道了发起疯来，指不定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夜色阑珊。


济南的夜，无论怎样望，都是隐隐发蓝的黑，璀璨如钻的星辰，像是洒落了满天的明亮与繁灿。不像京城的夜，怎么望都是近在咫尺的墨黑色，好像随时都会压翻在天灵盖上。


皇后醒来时已是半夜，几名太医跪在素纱捻金线芭蕉屏风外候着，听得皇后醒来的动静，方敢进来请脉。皇后有些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皇帝也在身边，慌忙含笑支撑着起身请安：“皇上万福，皇上怎么在这儿？”她极力掩饰着睡中憔悴支离的容颜，“素心，是什么时辰了？”


素心忙回禀道：“回皇后娘娘，是子时二刻了。”


皇帝忙按住她，柔声道：“别挣扎着起来了，闹得一头的虚汗。”说罢，他取过绢子替皇后擦拭着额头汗珠，“朕本来宣了舒嫔侍寝，但不知怎的，总念着你与璟瑟，想来想去觉得心里头不安，便过来看看你。谁知道你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口中念念有词。”皇帝的语气愈加温柔，“怎么了？可梦见了什么？”


皇后忙笑道：“难怪臣妾总觉得和谁在说话，口干舌燥，原是说梦话了。”她仔细想了想，“其实这个梦臣妾已经做过好几次了，皇上也是知道的。”


皇帝想了想，抚着皇后青筋暴起的手背道：“皇后又梦到碧霞元君了？”


皇后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霞色红晕：“此次东巡以来，臣妾一直梦到碧霞元君在睡梦中召唤臣妾。所以臣妾与皇上祭泰山时，特意往碧霞元君祠许愿。可如今臣妾已经离开泰山了，不知为何，碧霞元君仍是在梦中屡屡召唤。”


皇帝宽慰道：“民间传说碧霞元君神通广大，尤其能使女子生子，母子无恙。朕知道皇后一心还想为朕添个皇子，所以与皇后在泰山诚心拜求，但愿碧霞元君显灵。皇后既然屡屡梦到碧霞元君召唤，看来朕与皇后的心愿都会达成了。”


皇帝既如此说，身边的人哪有不奉承的，连齐鲁也少不得道：“只要皇后娘娘悉心调理，凤体无恙，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皇后明知自己早成了蛀空的腐木，不过外表看着还光鲜罢了，这心愿如何能够得成？只是当着皇帝的面，也只能强颜含笑：“既然如此，皇上不如请钦天监再看看，若是可以，臣妾想再前往碧霞元君祠拜求，希望上天垂怜，实现皇上与臣妾的心愿。”


皇帝略略有些踌躇：“皇后，太医已经为你诊治过，说你身子不适。也是朕不好，这些日子只顾着巡游，让你舟车劳顿。朕已吩咐下去，明日午后御驾回銮，咱们也得回京，议起璟瑟的婚事了。”


皇后心中一酸，怕是皇帝看出了自己病象，不安道：“皇上，臣妾没事。臣妾……”


皇帝替她掖好被子，柔和道：“皇后，你好好躺下歇息。莲心在前厅给朕备了点心，朕去用一些，再进来看你。”说罢，他便领了太医往前厅去。


前厅的案几上放着四色细巧点心，都是山东名产。皇帝无心去动，只黯然道：“皇后的身子，便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么？”


齐鲁领着太医们躬身跪在地上，一时也不敢接话，思忖了半天道：“皇后娘娘要强，一心进补提气，原是精神百倍的。但……”他身后一个太医怯怯接口：“但皇后娘娘用心过甚，其实大半是心病……微臣们医得了病，却医不得心。”太医们说完，连连磕头请罪：“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皇帝的脸上写满了难以名状的沉郁。李玉悄悄道：“皇上，太医们也是尽力了。您还记得东巡离宫前，您原是不想皇后娘娘随行的，因为钦天监在七阿哥夭折后曾奏，‘客星见离宫，占属中宫一眚’。当时有一颗时隐时现的‘客星’出现在名为离宫的六颗星之中，是为天象大异，钦天监以为这预示中宫将有祸殃临头。”


皇帝不耐烦道：“这件事不就预示着永琮夭折么？天象之后，皇后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这次又有璟瑟下嫁蒙古之事冲喜，你们只要尽力医治，皇后一定会好转的。”他说罢，却见进忠进来道：“皇上，令贵人听说您忧思伤怀，所以特意在殿外等候，想见皇上。”


皇帝不假思索道：“你们都留下好好照顾皇后。李玉，去令贵人阁中。”


嬿婉自封令贵人之后，皇帝虽也宠爱，但比初初承宠时却逊色了几分，自然也是为了当日燕窝细粉与不辨甜白釉之事。嬿婉虽然惴惴，又百般自学以讨皇帝欢心，却也总有些心虚。此刻皇帝宁愿去见她而不留皇后宫中，李玉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忙答应着伺候皇帝去了。皇后披衣强自立在屏风后，眼见着皇帝离去，身体一软，靠在了素心怀中，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失神地絮絮道：“医得了病，医不得心……医得了病，医不得心……”


三月初八，皇帝奉皇太后回銮。皇后的病一直忽急忽缓，人也时昏时醒。虽然还能起身，却消瘦了不少，连早午晚的膳食都不能陪着皇帝一起用。


这一日是三月十一，御驾至德州，弃车登舟，沿运河从水路回京。皇后一路车马风尘，极为吃力，忽然到了水上行舟，眼见两岸轻红蘸绿，迤逦十余里不绝，抹出烟霞般柔丽的色泽，隐隐然有了蒙蒙春意，心下也有几分欢悦，便撑着身体与皇帝和嫔妃们一同用了晚膳。


皇帝见皇后能起身用膳，心下十分安慰，便先打发了嫔妃们离去，特意陪着皇后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叫人送了皇后回到青雀舫上，吩咐李玉召如懿至龙舟上，欣赏白日里山东巡抚进献的宋代崔白的名画《双喜图》。


皇帝的龙船之后便是皇太后的翟凤大船，再便是皇后乘坐的青雀舫，其后才是嫔妃们的喜鹊登梅彩船一一跟随。皇太后素喜礼佛，嫔妃们的船尾后专有一船供奉佛像经卷，太后便携了福珈并合船宫人尽数同去焚香祝祷。皇后扶着素心与莲心的手回到青雀舫上，但见两岸月色如画，一时也起了兴致，在船尾伫立，看着夜色中柳色青青，晓风圆月，也颇有几分动人情致，便贪看住了，道：“今儿月色真好，本宫许久没见这样清朗月光了。”


莲心忙劝道：“皇后娘娘，您凤体才稍稍见好，仔细着了风，还是进去吧。”


素心悄悄儿向她摆了摆手，道：“娘娘这才真是大好了。这儿是有些风，不如咱们去取件大氅来给娘娘吧。”她见皇后颔首应允，便恭谨含笑，“娘娘且在这儿立一立，奴婢们速速就来。”


莲心便也顺水推舟道：“也好，那咱们再取些热茶来。”二人说罢，便匆匆去了。


皇后正看着月色清明如许，似一块牛乳色的软纱轻扬滑落，只听得舟后跟随的是苏绿筠的船，船上隐隐有女子说笑声如银铃婉转。她认得这些声音，细细听去，分明是蕊姬、海兰和绿筠。


皇后虽然不比晞月与如懿饱读诗书，可听着这健康而充满欢悦的笑声，不知怎的想起从前自己偶然看过的一首诗：“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11]”


旁人风送笑语，自己却是病烦挣扎，孤凉一身。皇后心底愈加煎熬，正想要出声呵斥，只听见蕊姬的声音格外爽亮，躲也躲不过去似的直直逼来：“东巡前钦天监曾禀报说‘客星见离宫，占属中宫一眚’，以为是预示皇后娘娘将有祸殃临头。如今看来，皇后娘娘病重，原来就是应了这句天象的。”


海兰的声音低低切切的：“皇后病了应着天象便罢了，可我怎么听说是应兆七阿哥的死呢。也真是可怜，这么小小一个孩子，发了痘疫说去就去了。”


绿筠连连念佛道：“阿弥陀佛，还好一场痘疫，只是殁了一个七阿哥，别的阿哥、公主都安然无恙，也算是神佛庇佑了。”


蕊姬看着绿筠，似是关切，亦是怜其不争：“纯贵妃便是太好性儿了。前几日我过来与姐姐说话，却看外头送来的贡缎独姐姐这儿短了两匹，姐姐却不争也不问，由着她们好欺负。后来还是嘉妃看不过，着人拿了自己的补来。”


海兰奇道：“竟有这般事？姐姐孩子多，本该多体恤些，谁知还总短了缺了的。皆是姐姐性子太懦的缘故。”


绿筠有些不好意思：“旁人便罢了，愉妃妹妹还不知道我么？但凡我的阿哥安保无虞，旁事我也懒得理会。再者……”她微微沉吟，“皇后也是可怜，痛失爱子，病中嫁出独女，哪里还顾得到咱们这些小事。罢了罢了。”


蕊姬的笑语带着神秘的意味，道：“可怜？有什么可怜的？两位姐姐没听说过一种说法么？”


绿筠好奇道：“什么？”


玫嫔笑得极爽朗：“就是一报还一报啊！为娘的做了什么孽，便都报应到了孩子身上！二阿哥和七阿哥都是健健康康的好孩子，怎么会一个个都早夭了！追根究底的事咱们都不知道，许多事咱们也都只是看见了果，没看见因而已。”


绿筠吓得脸色微微发白，忙下意识地站起身来道：“玫嫔，你还年轻，可别这样口无遮拦的，若是皇后娘娘听到了……”


蕊姬撇一撇涂得朱红的唇，垂首拨弄着自己养得水葱似的三寸指甲：“哪里这就听见了？难道皇后不挂念她死了的儿子，没事儿将耳报神竖在咱们这儿做什么？”


海兰听她这般说话，忙打了圆场笑道：“玫嫔是爽利人，有什么说什么罢了。”说罢又去按着绿筠，“贵妃姐姐也忒小心了。对了，我正有一事要问姐姐呢，上次姐姐说起哪位太医调理妇科一方极好，玫嫔身上老不大好，每月月信总害她受苦，姐姐若知道好的，也好请来给玫嫔妹妹瞧瞧。”


这话一起，难免玫嫔也经了心不觉红了眼圈，愁道：“自从我那可怜的孩子离了世，我这身子便是作下了病了，近一年来竟是一月不如一月了。如今总不能好好儿伺候皇上，虽说有着嫔位，恩宠到底不如从前了。”她瞥了海兰鬓边簪着的一朵烧蓝溜金蜂点翠蔷薇珠花，不免有些酸溜溜，“纯贵妃姐姐和愉妃姐姐都得了皇上去年七夕亲赏的六对珠花，贵妃姐姐是绣球的，愉妃姐姐是栀子的，这也是该的，谁叫两位姐姐都有阿哥呢。如今竟连比我年轻许多的舒嫔也挣上脸来，得了那真珠兰的珠花，我心里……”


绿筠忙道：“说起来我也不大爱这些花儿朵儿的，也不大戴这些。你若喜欢，我着人取两对送你，如何？”


海兰知蕊姬失落，忙劝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也就这么一个五阿哥罢了，有些赏赐也是皇上偶尔给的脸面。纯贵妃姐姐也是一心在两位阿哥身上。你还年轻，若调理得当，迟早也是有孩子的。”


绿筠子息颇多，听得这样的话难免动了心肠，三人密密说起来闺房私语来，又是一大篇话。


那边厢夜风徐徐之中，皇后却是一字不差，尽数落入耳中，“一报还一报”五个字，几乎如钉子一般实实锥在了她心上，痛得仿佛钻肺剜心一般。尖锐的痛楚排山倒海袭来，皇后一口气转不过来，只觉得无数面孔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着，直转得天地倒旋，不知身在何处。


皇后只觉得胸腔里一呼一吸格外艰难，正要唤人搀扶，忽然脚下一滑，足下的花盆底全然不受控制一般。船上本就不如平底稳当，皇后身体一个踉跄，还来不及惊呼，便从船尾处“扑通”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第十九章 琅嬅


绿筠正与蕊姬、海兰在船上的阁子里聊得畅快，忽听得有重物落水之声，不觉止了声。海兰疑道：“什么东西落水了，还扑腾着呢？”


蕊姬侧耳听了须臾，不以为然地笑道：“怕是岸上什么东西落水了吧？也是的，夜深路滑的，路上行人落水也是有的。”


绿筠到底有些不放心，一双纤纤素手搭在窗扉上便想开启：“不如开窗看看，别是什么人掉下去了吧？”


蕊姬掸一掸身上极喜庆的桃红锦彩绣八团起花琵琶襟旗装，那衣裙上更是遍绣刺银枝满卉纹样，随着她的动作漾起点点银彩光蕴。她笑着按住绿筠的手，漫不经心道：“开什么窗，仔细冷风扑进来伤了身子。”


海兰侧耳听了片刻，把玩着纽子上垂下的绿莹莹翠玉琉璃豆荚珮，笑生生道：“也是。人落水了会不呼救，只顾着扑腾？别是什么猫儿狗儿的，那便好玩儿了。”


三人说笑着，看了看合上的六棱朱漆窗扇，自顾自闲聊去了。


第一个发觉皇后落水的是凌云彻。


凌云彻本是皇帝身前最低等的御前侍卫，因御船比不得养心殿阔朗，而随行侍卫诸多，最低等的侍卫便被安排到了御船的最末护卫。


夹岸四周隐隐有花香浮动，凌云彻闻得出，那是新开的桐花的气味。往日里在家乡的时节，这样并不名贵的花开得夹道都是。桐花万里丹山路，开也烂漫，落也缤纷。他是读过几年私塾的，文字上虽不精深，却也知道些许。那时春日迟迟，老夫子便摇头晃脑地念：“红千紫百何曾梦？压尾桐花也作尘。[12]”那些散碎的句子，是少年时模糊而温暖的回忆。然而记得清晰的，分明是嬿婉春花般灿烂的明亮笑颜。嬿婉最喜欢的便是桐花。那绛紫柔白的花朵，有漫天铺地的清甜香气，让人几乎要醉倒其中。嬿婉便跳起来去攀折那繁盛花枝，可惜桐花总是长得那么高，她一壁极力去攀，一壁回首笑盈盈道：“云彻哥哥，你瞧那桐花开得那样高，要是做人也能那么一辈子高高在上，便也好了。”


当日的笑语，如今已然遂愿。今时今日的嬿婉也算是得到她梦寐以求的高高在上了吧。龙舟上的丝竹管弦和鸣声声，水面倒映着夹岸人家的万千灯火，如同花影浮沉，映着这盛世繁华。而嬿婉，便是这繁华锦绣里开得极艳的一朵花。


锦上添花，固然美不胜收。


他这样痴痴地想着，仰首望见天际一轮近乎完满的月。近乎完美，便总有些许残缺。便如自己，也算是嬿婉春风得意后的一抹残影。有沉缓的春风柔暖拂过，玉白月光在粼粼暗金红的波光星点中漾动，连勉强维持的圆满也有了玉碎沉沙的势态。


也许这就是他的人生，在失去心爱的女子之后，即便想要奋发图强，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最末等的御前侍卫，受尽那些出身贵族的侍卫的冷眼与暗讽。连样的苍凉孤寂之中，唯有那个人，那个曾与她一同在死寂如坟墓的冷宫里挣扎的女子，偶尔投来的一瞥含笑的眼，激励着他忍耐下去，继续去寻找可以撑起未来的任何微小的契机。


所谓半分残缺的圆满，大概如是。


惊动凌云彻痴念的，是那一声突然的响动。


他分明看见，皇后以极其古怪且不自然的姿态落入水中。


有那么一瞬，几乎是本能一般，他冲上前一步，想要将落水之人救上来。可毕竟久在宫中，他很快发觉了奇怪之处，尽管皇后的青雀舫与嫔妃所居之船的距离并不近，但皇后的侍女们，都并未随在身侧。


他警觉地止住脚步，不肯再向前。心中惊动的一刻，忽而念及如懿在冷宫的无限苦楚，与眼前落水的女子，无一不隐隐相关。


如懿，她是在自己那样困窘时唯一伸出手的人，他不能不去揣想她的敌意。但若真似如懿所期待的那样，自己的前程来路有所指望，那么此刻，是平生再难一得的时机。


已然不能停驻，向前或退后，都是举步维艰。


河中水花翻腾，隐约是女子的明黄服色，如同月光碎裂的倒影，起伏于河水中央，惊起粼粼波泽。他从未这般为难过，一颗心像是成了一撮烟叶子，被汗湿的手心来来回回地揉搓着。须臾，他的面色渐渐淡然，逐渐成了一种彻骨的冷漠，如同眼前冰冷的河水的泛波。他静静注目，直到看着河中的水花泛起的波澜越来越小。他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搐，再无半分犹豫，跃身跳入水中。


皇后被救上来时，几乎只剩下一口气。合宫慌乱，随行的太医被急急召往青雀舫诊治，连太后和皇帝亦被惊动，急急赶往守在皇后阁中。


皇帝焦急地踱来踱去，懊恼道：“朕本与娴贵妃在赏画，因觉得风声略显嘈杂，才传了乐班弹奏，谁知丝竹盈耳，竟未听见皇后落水之声。”


太后轻叹一声：“皇后也真是不当心了。”说罢，便又数着手中的佛珠，默默念念有词。素心和莲心都吓坏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帝看着二人的模样便生气，喝道：“李玉，给朕狠狠掌这两个贱婢的嘴。”


李玉答应一声，撩起袖子便开始下手。


皇帝听着皮肉相击的声音噼啪作响，犹不解气，叱道：“身为皇后的贴身侍婢，竟然不时时跟着，才致使皇后落水，杀了也不为过！”


嫔妃们守在下首，眼看二人挨打，更是不敢作声。一屋子莺莺翠翠沉默不语，气氛愈加显得沉闷不已。绿筠听见说皇后是落水，又恰好是在她们闲聊的时候，心下便有些慌，生怕皇帝是知道自己与海兰、蕊姬在一起而没发觉皇后失足落水，便想自己开口分辩几句。海兰在旁侧看她嘴唇一动，知道她要做什么，连忙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望着自己的鞋尖恍若无意地摇了摇头。绿筠犹自不安，但见蕊姬只是百无聊赖地拧着绢子玩儿，便也勉强安定下心神。


太后听了一会儿，终于耐不住道：“停手吧。说到底也是皇后让她们去取东西才没跟着的。平日这两个丫头都还算尽心，还要留着伺候皇后的。”


太后这句话多半有安慰皇帝说皇后身体无事的意思。皇帝忍耐着道：“罢了。”


如懿立在绿筠身边，船在水上漂浮，总觉得足下不安稳似的晃动。太后缓声道：“该罚的也罚了，听说救皇后上来的是皇帝身边一个低等的御前侍卫，是么？”


如懿低眉颔首道：“是。当时凌侍卫发现皇后娘娘落水，便下水施救。”


太后点点头，李玉忙道：“那侍卫是皇上御前最末等的蓝翎侍卫[13]，叫凌云彻，汉军旗正红旗包衣出身。此刻刚换了衣裳，在外头候着回话呢。”


太后颔首不语，只看着皇帝。皇帝的心思并不在这个上头，随口道：“既然是蓝翎侍卫，那就传朕的旨意，救护皇后有功，赏白银三百两，升为三等侍卫。不必叫他进来谢恩了。”


如懿淡淡含笑，余光所及之处，见站在最末的嬿婉神色稍不自在，便转过首只看着李玉传旨去了。


齐鲁从皇后殿内出来后，面色便灰扑扑的不太好看，但见皇帝焦灼，忙回道：“皇上，皇后娘娘腹中的水都已经控了出来。经微臣和几位太医诊脉，落水对娘娘凤体影响不深，但看娘娘脉象，乃是急怒攻心，心力交瘁之状，此刻痰气上涌，已经迷了心窍。而且皇后娘娘的神志一直未曾清醒，说着什么‘一报还一报’的话，只怕……只怕……”


绿筠听得齐鲁的话，不自觉地往里缩了又缩，恨不得融在人群里才好。


皇帝心中猛地一沉，已然知道不好，一时恼道：“只怕什么？”


太后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齐鲁，长叹一口气：“哀家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听不得的。你便直说罢了。”


齐鲁道：“皇后娘娘气虚体弱，是油尽灯枯之兆，只怕是在弥留之际了。”他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结结巴巴道，“但……但……皇后娘娘福泽深厚，上天庇佑……”


齐鲁话未说完，和敬公主已经忍耐不住，呜咽着呵斥道：“你胡说什么？皇额娘正值盛年，怎么会油尽灯枯？分明是你们医术不够，才胡言乱语！”


太后看了一眼福珈，福珈忙上去扶住了和敬公主，小声地劝慰着什么。太后见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凝在了半空中，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替皇帝取过茶盏，温和道：“皇后病得凶险，太医这样说也是情理之中，也唯有齐鲁这样伺候多年的人才敢直说。不管皇后境况如何，皇帝，得赶紧通知内务府的人在京中将喜木准备着，哪怕冲一冲也是好的。”


皇帝吃力地闭上眼睛，发白的面孔如被霜雪蒙被。殿阁中静极了，只听到河水蜿蜒潺涴之声，恍若流淌的生命，静静消逝。良久，皇帝才能出声：“一切但凭皇额娘做主。”


太后微微颔首，吩咐道：“齐鲁，好好儿在这儿领人伺候着，有什么动静，赶紧来回禀哀家。”她放柔了声音，“皇帝，你多陪陪皇后吧。”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嫔妃们出去。嬿婉有些依依不舍，还想跟皇帝说些什么，但见太后目光严厉森寒，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随着众人退出去了。


嬿婉本就落在人后，徐徐步出船舱，但见凌云彻已守在船头，似是戍卫皇帝。她目不斜视，淡淡道：“恭喜，这么多年，终于进益了。”


凌云彻并不看她，不卑不亢道：“多谢令贵人。”


嬿婉望着浑浊的河水，仿佛他不存在似的，自言自语道：“拼了性命去救皇后才得一点小小晋升，值得么？”


凌云彻的神色淡得不见丝毫喜怒：“贵人用血肉之躯去换取的，微臣也是一样。既然贵人觉得值得，微臣自然也不会为难。”


嬿婉听出他语中讥诮，不觉莞尔：“原来，你还是在乎的。”说罢，她只报以一丝了然的冷艳笑意，径自离开。


云彻本也不欲多留，方才如懿扶了惢心的手出来，目似无意地剜了他一眼，他便已然会意。眼见嬿婉纤柳似的身姿盈然离去，他只觉得满腔郁塞之情亦如明月出云，稍稍纾解，便觑着空隙，悄悄往如懿船上去了。


如懿甫坐定抿了一口茶水润泽焦枯的唇舌，便见惢心引了凌云彻进来。她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淡淡笑道：“恭喜了。”


凌云彻见她笑意淡淡落落，分明不似素日一般熟络，心中没来由地一慌，旋即跪下道：“微臣侥幸，得此机遇，实在是意外荣耀。”


如懿何等耳聪目明，眼波微微一沉，宛然间似明月照射下的寒冰千丈：“你是说，你救了皇后，不是偶然？”


凌云彻俯身，一脸诚恳：“微臣不敢辜负小主劝诫，极力自强。这次机会实在千载难逢，但微臣也从未忘记小主冷宫之苦，小主的敌人，便是微臣的敌人。同仇敌忾之意，微臣时刻牢记，所以皇后落水后片刻，微臣才跳下水去救。”


如懿的面色稍稍见霁，轻拢的云鬓便簪着一支鎏金玉蝶银丝镂翅步摇震颤不已：“谢你有心想着，进退都保全了自己与旁人。”


凌云彻微微思忖：“多谢小主体恤，只是微臣眼见皇后孤身落水，实在不是寻常。”


“你也觉得古怪？”如懿眸中一亮，唤过惢心，“你方才告诉本宫什么，再说给凌侍卫听一遍。”


惢心恭声道：“是。奴婢发觉，皇后失足落水之处，有新刷桐油的痕迹。桐油防水，涂上也无可厚非，但也应该是船只下水前便涂抹好的。咱们出巡改走水路那么久，才突然涂上，岂不奇怪？”


凌云彻一怔，旋即道：“桐油滑腻却无色，涂上后不过许久就会干透，根本无迹可寻。若真是有心，那当真百密而无一疏。”


如懿的思绪有一瞬的飘忽：“原以为只有自己恨透了皇后，原来还有人比本宫更想要她死呢。”


绿筠回到自己船上，过了好一会儿，一颗心犹自惊荡不已。正好可心端了一碗牛乳燕窝来，绿筠立刻接过一气喝下。可心惊异不已：“小主是累着了还是饿了，仔细呛着。”


绿筠慢慢抚着心口，小指上的白银玛瑙粒珐琅护甲闪着幽微的光泽，如她此刻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让可心去请海兰和蕊姬过来说说话，只见深翡花色金丝边帘子一闪，一个穿着百合粉色小金福字锦袍的女子闪身进来，口中道：“皇后娘娘病重，姐姐这儿离皇后娘娘的青雀舫最近，我心里慌得很，还是来姐姐这儿坐着等消息吧。”


绿筠正巴不得海兰来，听得这一句，便往榻上让了让，急惶惶道：“我正等着你来呢。可心，去上壶好茶来。”


海兰奇道：“我是借姐姐的宝地候着消息，若皇后娘娘有什么动静，咱们也好过去。怎么姐姐倒盼起我来了？”


绿筠忙拉住她的手，推心置腹道：“方才齐太医的话你可听见了吧？说皇后娘娘从水里捞上来之后，一直在说什么一报还一报的。我想着皇后娘娘的船就在咱们的船前面，不会是方才我们说的话，那么巧便给她听去了吧？”绿筠心慌意乱，“要是皇后娘娘苏醒，找我们算账可怎么好？都怪玫嫔说话没遮没拦的，还扯着嗓子说这些话，如今可害了我了！”


直到可心送上茶水来，绿筠才按住了惶急的神色，勉强静了片刻。海兰腻白的手指摩挲着细白如玉的瓷盏，仿佛二者浑若一色一般。她含着一缕宁静的笑意，斜签着身子坐着，恍若一枝凝在风中不动的雪白辛夷花。然而海兰面上的宁和之色是秋阳底下的涟漪，微微漾着炫目的光晕，是细细碎碎的不安定，她亦有些疑色：“说来，玫嫔不是说话这般不稳重的人，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怕是玫嫔又想起自己的孩子，浑身不自在。都这些年了，她也真是可怜见儿的。”绿筠见宫人们退下了，复又急道，“愉妃妹妹，你说皇后娘娘要真来寻我的麻烦可怎么办，还是我自己先去跪着请罪？”


海兰见她真着了慌，笃定笑道：“皇后娘娘都那样了，如何会来寻姐姐麻烦？且到底也是玫嫔说话不谨慎，姐姐且安心坐在这里，好好儿看着三位阿哥，做您的贵妃娘娘就是。”


绿筠犹自不解，发髻上一支汉白玉红珠凤钗沥沥作响，晃得如风摆杨柳，显是担心不已。海兰轻轻吹着茶水，氤氲的热气拂上面来，那朦胧的淡淡白色，似乎是为她的原本柔和的面庞更添了几许可亲。


海兰温言道：“皇后娘娘是不敢来找姐姐的。她听了咱们这一句‘一报还一报’，就能吓得失足掉进河里去，被捞上来了还絮絮不止。皇上虽然担心皇后，但听见这些话，只怕皇上心里也在犯嘀咕，皇后娘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到了这个地步？”


绿筠稍稍松一口气：“真不干咱们的事儿？”


海兰笑道：“真不相干！”


绿筠抚着胸口，笑逐颜开：“阿弥陀佛，那就好！方才吓得我……”她神色忽然一敛，又有些不自在起来，“说到报应，七阿哥死了，皇后又成了这个样子。愉妃妹妹，不知怎的，我总想起那时永琏夭折时的样子……”她的瞳仁碌碌转动，十分不安，“二阿哥的死，到底是咱们……”


海兰脸上的笑意猛然一收，露出几分悲悯的神色：“贵妃姐姐悲天悯人，真是菩萨心肠。二阿哥的死，哪怕咱们再惋惜，也是没有办法。”她清冷的口吻里多了几分无所畏惧的坚毅，“从大公主的夭折，到二阿哥，再到七阿哥，连着皇后娘娘自己，这都是命。姐姐您福德双全，正是您曾经积福，所以三阿哥和六阿哥这样福寿平安。这正是从前你做的，都是好事，没有错事。”


其实自从生下永琪之后，海兰虽然被封为愉妃，但她身体丑陋，已经多年不能侍寝，也不可能再得到皇帝的欢心。也曾在生下永琪后三年，有一次，皇帝一时兴致想到了她召进养心殿侍寝，但是当她被锦被裹着抬入养心殿寝殿后不到一刻，便被送了出来。恩宠于她，已经是再难得到的东西。所以这些年来的海兰，活得太像太像一抹云淡风轻的影子。也便是这样一缕影子般的生存，才让她可以游走于嫔妃之间，从容自得，亦不让人戒备厌烦。


绿筠听得她这样的话，终于松弛下来，握住她的手感泣不已：“好妹妹，幸好你开解我，否则我可真是怕呀！”


海兰的笑意温存而妥帖：“没什么可怕的，我和姐姐在一块儿呢。”

第二十章 薨怿


太医的汤药不断灌入之后，皇后终于在亥时一刻清醒过来。皇后的脸色不复方才绝望般的死白，反而多了一点点珊瑚色的红晕，人也有了力气，可以慢慢说出话来了。


她轻微地咳嗽几声，隔着薄薄的素纱屏风，看见外头一道明黄的影子，知道是皇帝守在外边，她齑粉般碎凉的心头微微一暖，吃力地道：“皇上……”


齐鲁闻言出来：“皇上，皇后娘娘醒了。您……”


皇帝的神色痛苦而疲惫，手边的浓茶喝完又添上，已经好几回了。他听得齐鲁来请，便起身道：“朕去看看皇后。”


皇后的殿阁中有浓重的草药气味，混着一个女人行将就木时身上散发出来的颓败气息。那种气味，好像是深地里开到腐烂的花朵，艳丽的花瓣与丰靡的汁液还在，却已露出黑腐萎靡的迹象。


皇帝陡然升起一股怜悯与悲惜，却亦不自觉地想起，他去看望晞月时，晞月临死前的那副样子。晞月垂死的面孔与皇后的脸渐渐重叠在一起，皇帝蹙了蹙眉头，嘴角蕴了一缕彻寒之意，还是坐在了皇后床前，温沉道：“皇后，你醒了？”


皇后的眼角滑落两行清泪，绵绵无力地滑过她苍白而发皱的面庞，缓缓道：“皇上，臣妾与您结发多年，经此一劫，即便太医不说，臣妾也知道自己寿数无多了。可臣妾不承想，一睁开眼来还能一眼看到您在身边。皇上……臣妾，臣妾真的很高兴。”


皇帝的语气轻柔得如同三月的风，熨帖而暖融：“皇后，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好好儿歇着，你只是落水后受惊，养一养便会好的。”


皇后想要摇头，但此刻，摇头对她而言也已是十分劳累之事，费了半天力气，她也不过是轻轻地偏了偏头：“皇上，臣妾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臣妾无福，无法为您留住嫡出的阿哥。如今至少璟瑟已经有了好归宿，臣妾请求皇上，不要因为臣妾离世，而让璟瑟守丧三年再出嫁。明年，明年就是个好年头。再不然，就当她早就嫁去了蒙古，明年只是补上婚仪罢了。她已经十七了，从前是舍不得她嫁人，如今却是耽搁不起了。”


皇帝颔首，眼角有微亮的泪光：“璟瑟是朕与皇后唯一的嫡出之女，朕一定会好好疼惜她。皇后安心即是。”他沉吟片刻，似是下了决心，“再不然，朕就破例准许璟瑟出嫁后可另立府邸，与额驸留驻京师。”


皇后眸中一亮，颇有欢欣之意：“臣妾多谢皇上。皇上，可臣妾还有一事相求。臣妾自知无福，上天不肯垂爱，只怕是时日无多了。”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也实在是无能为力。皇帝伸手扶住她半边身体，欲要出言相劝，却见她一脸执着，只得道：“皇后有什么话，但说便是。”


皇后依着皇帝的手臂，分明觉得他的手不甚用力，虽是扶着自己，却有着克制的距离和力气。这些年，他与她，名分上是结发夫妻，可这份相守之情，何尝不是如此？这样健硕而温热的身体，却从来不是只属于自己的。皇后油然而生无限凄苦之意，只觉得半生好强之心，尽数化作了一摊灰烬。无数言语挣扎着要从她舌尖蹦将出来，喘息了片刻，方能定住心神：“皇上，臣妾自知不久于世。虽然舍不下与皇上多年情意，但臣妾亦知，天际不可无月，后宫不可无主。”她仰起身，保持着最后一丝皇后的尊严，郑重道，“臣妾以执掌凤印的六宫之主身份，向您举荐继后人选。纯贵妃苏氏诞育皇子，于社稷有功，勤谨侍奉，温厚襄赞，她的德行足以在臣妾身后执掌后宫，继任皇后。”


皇帝眸中一凉，像是秋末最后的清霜，覆上了无垠的旷野。他依旧含着最温和得体的微笑，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亲近之意：“皇后多虑了，你会好起来的。”


皇后咬着暗紫的下唇，勉力摇头：“臣妾知道，臣妾是不能了。臣妾的二公主、二阿哥和七阿哥都在下面等着臣妾了。皇上，纯贵妃她……”


皇帝的笑意沉了沉，勉强再度浮起：“皇后，这些事不该是你思量的。皇后不仅是一个称呼，一个身份，更是朕的枕边人。那是朕该量度的事，而不是你。”


皇后的面色逐渐发青，像一块碧色沉沉的玉，却无半点润泽的光华，她笑容凄苦如残叶瑟瑟：“皇上，恕臣妾多嘴一句。纯贵妃、舒嫔，哪怕是您要另选女子为中宫，臣妾都不担心。可有一个人，断断不能。”她眼中闪过一丝隐忍而怨毒的光芒，“娴贵妃出身乌拉那拉氏，先帝的景仁宫皇后有多恶毒，您是知道的。这样的女人的后裔，断断不能入主中宫。”


皇帝还是那样平静的口吻，却多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冷漠：“皇后，朕说过，你是多虑。多虑的话朕是不会听的。”


皇后眼中有抑制不住的痛苦，跳跃着几乎要迸出森蓝的火星：“皇上，臣妾自嫁入潜邸，您便只叫臣妾为福晋。臣妾得蒙皇上垂爱，正位中宫，您却也只称呼臣妾为皇后。福晋与皇后，不过是一个身份和名号而已。”她喘息着道，“皇上，您很久没有叫过臣妾的名字，您……您记得臣妾的名字么？”


皇帝坐在床沿上，安抚地拍拍皇后的手：“皇后，你身子不好，不要再伤神了。”


皇帝的指尖所经之处，有男子特有的温暖力度，让身体渐渐发冷的皇后，生出无尽的贪恋之意。曾经，曾经这双手亦是自己渴盼的，可从未有过一日，这双手真正属于自己。这一日，它拂过谁红润而娇妍的面颊；那一日，或许又停留在谁饱满而蓬松的青丝之上。皇后这样恍惚地想着，眼中闪过一丝心痛而不甘的光芒，像是划过天际的流星，不过一瞬，就失去了光彩。“皇上，臣妾的名字，名字是……琅嬅，是‘琅嬛福地，女中光嬅’的意思。”


皇帝点点头，眼里露出几分温情，柔缓道：“你的名字，很像一个皇后。”


“皇上！”皇后枕在床上，忽地仰起身子，激烈地喊了一声。那声音太过仓猝而凌厉，有着玉碎时清脆的破音。


外头即刻有宫女入内，小心唤了声：“皇上，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皇帝温和地摆摆手：“下去吧，皇后只是叫朕一声罢了。”他停一停，又吩咐道，“没朕的传唤，都不许进来扰了朕与皇后说话。”


宫人们恭谨退下，皇后的神色软弱下去，半边削薄的肩靠在苍青色嵌五蝠金线的帐上，整个人恍如一团影子，模糊地印在那里。她的喉间有无声而破碎哽咽：“皇上，为什么臣妾想得到您如妻子一般呼唤一句名字，是这么难？臣妾有时候真的不甘心，也真的害怕。”


皇帝轻轻一嗤，似是不能相信：“害怕？你是富察氏长女，曾经的宝亲王嫡福晋，朕的中宫皇后，你有什么可怕的？所谓不甘心，也不过是你贪婪过甚，不肯满足而已。”


烛光盈然照亮一室的昏沉，却仿佛照不亮她暗郁心境。这一刻，她并不像一个母仪天下的尊贵之女，反而像某种瑟缩墙角不能见到天日的阴湿植物，怯弱而卑微。她的神思不知游离何处，痴痴道：“臣妾自闺中起就被教养要如何做一个正妻，相夫教子，主持家事。能够嫁与皇子，是臣妾的福气。臣妾自知道这个消息起，每一日欢欢喜喜，满怀期盼。哪怕是知道诸瑛先嫁与了皇上为格格，臣妾也不过是稍有忧伤，转头便忘了。可皇上，直到臣妾嫁给您的那一天起，臣妾才知道自己的日子并不好过。您有那么多的宠妾，除了族姐诸瑛，高氏娇柔，有她阿玛辅佐您；乌拉那拉氏骄傲，出身却高贵。二人专宠，连臣妾这个嫡福晋也不得不让她们两分。个中委屈，皇上何曾在意过？您眼里的妻妾争宠，不过是区区小事，而在臣妾眼里，却是攸关荣辱的莫大之事。还好她们彼此争锋不得安宁。但臣妾知道，无论她们谁赢，下一个要争的就是臣妾的福晋之位。还有后来的金氏妩媚，苏氏纯稚，臣妾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夫君。可臣妾不能怨，不能恨，更不能诉之于口，失了自己的身份。臣妾真的很想忍，很想做一个好妻子，对得起自己多年教养。可臣妾也不过是个女人，想得到夫君的爱怜，看着您夜夜出入妾室阁中，看她们娇滴滴讨您喜欢，臣妾身为正室，虽然不屑这样讨好，可心里如何能好过！”


皇帝似乎不忍，也不愿听下去，他的口吻淡漠得听不出任何亲近或疏远，仿佛一个不相干的人一般，只道：“皇后多虑了。”


“多虑？”皇后的唇边绽开一丝冷冽而不屑的笑意，仿佛一朵素白而冷艳的花，遥遥地开在冰雪之间，“臣妾并非多虑，而是不得不思虑。您抬举高晞月的家世，抬举她的父亲高斌！您暗中扶持乌拉那拉如懿，哪怕她在冷宫之时，您身边还留着她的那块绢子，从未曾忘记她桩桩件件。臣妾如何能够安稳？皇后之位固然好，可历朝以来，宠妃恃宠凌辱皇后之事比比皆是。您喜欢的女人越来越多，您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多。臣妾和臣妾的孩子们，得到的眷顾就越来越少。臣妾如何能不怕，如何能甘心？臣妾……臣妾没有一日不是活在这样的畏惧之中，不得安生。”


“不得安生？”皇帝冷然相对，以唇际不屑的笑意划出楚河汉界般分明的距离，“你有尊贵的出身，嫡妻的身份，儿女双全，位极中宫。你还有什么不安生的？”


皇后的呼吸渐渐受窒，急促而沉重，那声音如错了点的鼓拍，绝望地敲打着。胸中忽然大恸，他的疏离，原来就是她的绝望。那样前所未有的绝望，盘根错节占据了她行将碎裂的身心。“皇上，您对臣妾若即若离，臣妾从来也抓不住您的心。臣妾知道您要取笑了，可您想过没有，寻常妇人抓不住夫君的心也罢了，可臣妾是皇后，六宫的人堆到一块儿，臣妾站在峰巅上。臣妾没有什么可以依凭的，若您的心意变化，臣妾所拥有的貌似安稳的一切便会烟消云散。”皇后的哭声哀怨沉沉，她本是虚透了的人，如何经得起这样激烈的情绪，不得不躺在床上仰面大口地喘息着，如同一条离开水太久的行将干枯的鱼。


殿阁里静极了，青雀舫偶尔随着水面的波动均匀而和缓地起伏，像遥远的时候母亲轻轻摇晃的摇篮，催得人直欲睡去，直欲睡去。鎏金烛台上的红烛烧得久了，烛泪缓缓垂下，嗒一声，嗒一声，累累如珊瑚珠一般。


皇帝静静侧耳，听着周遭细微的响动，良久，他亦动容：“皇后，你从未对朕说过这么多话，从来也没有。所以竟连朕也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不安稳，这样害怕。只是皇后，一个人的愿望不能太多，太多了，连神灵都不会庇佑。朕自己不是嫡母所生，自小受了不少委屈，所以格外盼望自己的太子能是皇后嫡出。所以朕敬重你，容忍你，也疼惜你所生的两位阿哥。哪怕永琮还在襁褓之中，朕也已经有立储之意，这些你都是知道的。为着阿哥们来日的名声，许多事，朕都睁一眼闭一眼，只作不知。”皇帝忽然放缓了声音，俯下身子，略带神秘之色，在皇后耳边低语如呢喃：“其他的事也罢了，朕听过只当是脏了耳朵，掏干净便是。但过些日子就是哲悯皇贵妃的生辰了，朕一直很想问问你，你的族姐诸瑛，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每逢她生辰死忌，你便没有一点不安么？”


仿佛有惊雷隆隆滚过天灵之上，皇后身体剧烈地一震，睁大了浑浊含泪的双眼，颤声道：“皇上，多年来宫中一直传言是臣妾嫉妒诸瑛生下长子，所以害死了她！原来您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俊挺的面庞上疑云深重：“那么阿箬呢，既然阿箬受你安抚指使，那么玫嫔和怡嫔的孩子枉死，自然也是你了，是不是？”


皇后的声线陡然凄厉，高高抛向云际，复又举起右手指天道：“臣妾发誓，臣妾用富察氏全族百年的荣耀和福祉发誓，诸瑛之死，绝非臣妾所为！而玫嫔与怡嫔之子的的确确是娴妃所害，不干臣妾的事！”


皇帝伸出手，轻缓地握住她指天发誓的右手，温和道：“皇后真是病糊涂了。誓言若是有用，朕还要纲纪法度做什么？”


皇后失血的双唇剧烈地颤抖：“臣妾一生所为，无一不是为了保全富察氏尊贵的荣光，为了对得起富察氏列祖列宗用血汗换来的荣光！不到逼不得已，臣妾何必置人于死地，留下威胁富察氏全族的嫌隙？皇上，臣妾爱子私心，是想让永璜自生自灭，也曾故意纵容永璋娇生惯养，可臣妾从未想过要他们死啊！更遑论除去玫嫔、怡嫔之子！她二人出身微贱，便是生下皇子又如何，也断断不会动摇嫡子之位，臣妾费这个心做什么？”


“做什么？”皇帝轻嗤一声，“你自己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是为了你心心念念的富察氏一族！如懿的姑母是先帝皇后，你一直忌惮她的出身，也不喜她的性子。除了玫嫔与怡嫔之子，顺带着也除了如懿，岂不合你心意？再者，玫嫔与怡嫔出身低贱，那么如懿和慧贤皇贵妃若诞下皇子，你便会觉得是在动摇嫡子之位了吧？哪怕对着一直顺服你的慧贤皇贵妃，你不也赐了她那么珍贵的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以防来日么？便是如懿进了冷宫，蛇咬火焚，饮食加害，你不也做得得心应手！”


有片刻死寂，几乎要逼得人发疯。皇后哑声笑了起来，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凄然呼道：“是，臣妾是防着身份高贵的宠妃生子，是深恨如懿从前的张扬而在她入冷宫后加以挫磨，也曾因为高氏告诉臣妾如懿在冷宫诅咒永琏而欲杀之泄愤。可冷宫失火之事，如懿中毒之事，臣妾真心不知！”她恨到了极处，惶惑地望着四周，枯瘦的手如雪中的残枝紧紧牵缠着床帐上垂落的杏色绞银线流苏。那流苏原是极韧，勒得她的手割出或青或紫的印痕，皇后死死攥着不放，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撑住自己随时都会倒下的身体似的。她原本温和端庄的杏眼睁得滚圆，几乎要核突暴出，她凄厉地嘶声道：“这些事，是谁害臣妾？是谁要害死臣妾？”


“谁要害死你？”皇帝忍无可忍，鄙夷道，“自作孽，不可活。你便是自己害死了你自己！”


皇后的目光倏地一跳，骤然死死盯在皇帝身上，由炙热而至冰冷，她的神情近乎痴狂：“原来这些事皇上早就知道，却隐忍至今才来问臣妾。这究竟算是您的恩典还是臣妾的冤孽？”


皇帝的神色平静如水，话语的锋利藏在悠然语调中：“这些年的你的所作所为，朕从旁人口中也算略知一二。你私德有亏，但你是朕的皇后。作为一个皇后，你为朕生儿育女，也算节俭自谦，对着嫔妃也未有忌妒尖酸之色，算是御下宽和，不曾让天下臣民有半分议论。朕若揭破你，只会让你成为朕山河岁月里的污点，让皇室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就像一袭华美的衣袍，纵使底下虫蛀蚁蚀，破败不堪，他也得保留着外表的金玉绮丽。多年夫妻，恩情固然不会少，但她屡屡进逼，不曾领会他的提点，也终将那些年的恩情积郁成了难以言说的厌烦。只是在想起他们共同的孩子时，那样纯真的笑脸，才会让他的情绪稍稍缓和。他知道她本性温和，并不如后来所知的那样凌厉，也知道她会极力维持着这样的温和过下去，只不过来日，终究会渐渐疏远，只剩下礼仪所应有的客气。


皇后静静地听着，所有的情绪在她的克制下渐渐平息，终于回到如常的雍容与宁和。她挣扎再挣扎，终于支撑着俯身拜下，冷然道：“皇上这么顾及皇室颜面，顾及自己的颜面保全臣妾，实在是圣恩滔天。”她仰起脸，目视皇帝，“既是皇上恩惠，那臣妾不能不报，就恕臣妾直言一句。臣妾固然是为了富察氏一族殚精竭虑，您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的心意无所不用？您这样的性子，固然圣明聪敏，但亲近之人，无不为此所伤。事到如今，臣妾做的孽臣妾自己担着。可来日无论谁为继后，有您在一日，只怕下场都不会好过臣妾今日！臣妾就睁着这双眼睛，在天上看着！”


皇帝施施然站起身，全然不以为意，行至紫檀雕牡丹圆桌前，瞥了一眼桌上的茶点，沉声道：“今世之事未有定数，皇后还想着身后的因果么？皇后还是好自保养着，朕与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皇帝走到殿阁外，一阵冰凉的水上夜风扑面而来，无声无息地贴附上他的身体，像不曾经意的侵袭。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心底原本极力压着的恼怒之情，腾地窜起密密的火舌，和着皮肉被舔灼时的焦苦气味，竟有了一缕怜悯之意。这样端正持重的女子，垂垂之际，竟也会如此凄厉哀戚。他从未想过，如她一般的望族之女，也会如自己那些出身寒微的妾室一般，婉转渴盼着他的温柔。


那一瞬，有一个念头，几乎如滚雷般震过他的心头。如果，琅嬅说的是真的；如果，她其实并未做过那么多错事；如果，对如懿和后宫种种挫磨真的仅止于阿箬的无知和刻毒。


那么这个女子，是不是也曾被他错过了许多？


神思蒙昧的瞬间，他突然忆起从前，红烛摇曳成双的那刻，他也曾真心期盼过，可以得到一位贤惠温柔的名门闺秀，相伴一生为妻。


琅嬅，固然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却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选择。他掀起金线绫罗红盖的那一眼相遇，她也曾真心而期待地说过：“妾身愿以富察氏的百年荣光，相随夫君左右，为夫君生儿育女，为贤良妻室。”


或许曾经，他们都曾真心地期盼过，未来的日子可以风光明媚，永无险途。


却最后，他和她一一失去自己共同的孩子。长女，次子，第七子。唯余下一个璟瑟，如今也要嫁为人妇，不得承欢膝下。


一场数十年的姻缘所得，只能留下这些么？


皇帝用力摇了摇头，似要摆脱这种不悦情绪的困扰，索性迈步朝前走去。李玉早已带人候在外头，见皇帝独自负手出来，觑着皇帝的神色，乖觉地问道：“皇上的脸色不太好看，是为皇后娘娘的病情担心吧？皇上真是情深义重，一直陪着皇后娘娘。”


皇帝并不回答，李玉忙收了话头，恭谨问道：“皇上，夜深了。请旨，去哪儿？”


皇帝扬了扬脸，不假思索道：“去娴贵妃处。”


李玉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扶了皇帝道：“嗻。皇上起驾。”


一行人迤逦而行，不过几步，只听得身后哀声大作，宫人们放声大哭。赵一泰疾奔而出，跪倒在皇后的青雀舫外悲声大呼：“皇后薨逝——”


皇帝怔了怔，有冷风猝不及防地扑进他的眼，扯动他的睫，那样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疼痛，如细碎的裂纹，渐渐蔓延开去。他的声音恍然有几分凄切，在深沉的夜色里如碎珠散落：“永琏，永琮，你们在地下别怕，你们的额娘来陪你们了。”

第二十一章 暗涌（上）


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日亥时，皇后富察琅嬅薨于德州，年三十七。


皇后薨逝那夜，皇帝一直静静坐在自己的龙舟之内，深深的沉默仿佛巨大的山脊将皇帝压得沉重而无声。如懿闻得消息，早已换过一身素净衣衫，只以素银钗并白色绢花簪鬓。皇帝俊朗的面容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有着虚弱的苍白。想是许久未眠，他的眼微微地肿着，暗红的血丝布满青白色的眼底，如纵横交错的血网。


如懿依在皇帝身边，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仿佛只有一个似的。相对亦是只影寂寥。夜风吹起涌动的水波，拍在船身之上，悠悠荡荡发出沉闷绵长的声音，和着远远传来的哭声，缓而重地拍在心上。


皇帝定定地看着如懿，半晌之后才幽幽地轻叹一口气：“皇后死了，但她至死不认。”


如懿握着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和自己的一样，彼此抵触交缠，却始终暖不过来。她的神情平静至极，徐徐道：“至死不认，也已经是做下了的事情。”


皇帝斜倚在椅上，明明是乍暖微凉的春夜，他的长吁如叹，却是秋色初寒的冷：“皇后拿着富察氏百年的荣耀和福祉发誓，她做过的她认，可冷宫失火之事，玫嫔与怡嫔失子之事，她至死不认。”


如懿的身体微微一颤，牙关紧咬处有讶然之声逸出。她仰起脸问：“富察氏百年的荣耀和福祉？她真的拿这个来发誓？”连她亦是知道的，身在众星拱月的凤位，心心念念着诞育皇子，稳居后位的女子，最在意的，也不过是富察氏的荣耀。然而她的神色旋即冷了下来：“也不过是发誓而已，臣妾不相信誓言。”她沉吟片刻，“皇上，素心与莲心是皇后的心腹随身，许多事咱们如有疑问，如今皇后薨逝，或许可以从她们口中探知些许。”


皇帝静了片刻，沉声唤了李玉，然而入内的却是进忠，他叩首道：“皇上，李公公方才出去了，奴才候着。”


皇帝也不理会，只道：“你在也是一样，去传素心和莲心过来。”


进忠正答应着要转身出去，忽然见外头帘影一动，一个人影闪了进来，恭顺地垂首站在一边，道：“奴才李玉给皇上请安。”他跪伏在地，看了进忠一眼，沉声道，“皇上不必去唤素心了，奴才适才出去，便是听人来报说素心触柱而死，殉了皇后娘娘。”


皇帝与如懿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到一丝震惊之色，不禁相顾失声：“素心殉主？”


李玉低首道：“是。皇后娘娘薨逝，青雀舫上本有许多事要料理。谁知忙中生乱，莲心遍寻不着素心，只好知会奴才一起寻她。谁知就在上岸的地方有座牌坊，奴才寻着素心时，她已经在牌坊的石柱子上撞死了。”


如懿望着皇帝，从他闪烁的神色里读到一丝再清晰不过的狐疑之情。那狐疑，分明也是长在自己心底的，像一根细细的毛刺，隐隐触动着细微的痛和痒：“皇上，殉主是光明正大之事，素心何必悄悄儿地背着人？”


皇帝凝神片刻，问道：“李玉，你去嘱咐毓瑚，她年长稳重，让她去瞧瞧素心的尸身，商量了叫人如何处置。另则，莲心在哪里？”


李玉一壁答应着，忙回禀道：“莲心不安，已随奴才过来了，正候在外头呢。”


皇帝不假思索，立时道：“让她进来。”


因是皇后跟前儿得脸的宫女，莲心已经换了一身雪白孝服，罩着浅银色弹丝绣暗青往生莲花比甲，黑发用银线挽就，簪着满头白霜霜花朵。她一张容长脸儿极淡漠，细细的眉眼低垂着，眼中虽然含泪，却并无过于悲痛之色。莲心进来行了礼，便规规矩矩跪在地上，也不起身，像是知道有话要答似的。


如懿见莲心这般，便也懒得费口舌，径直道：“皇后娘娘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和素心同在一处，素心是否早有殉主之意？”


莲心垂首跪在地上，淡淡道：“自奴婢离开王钦又回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之后，虽然还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婢，但到底不如往日了。有什么事，皇后娘娘和素心也多避着奴婢，只叫奴婢在殿外伺候。倒是皇后娘娘这番病了之后，素心还与奴婢有些话说。”她眸光一扬，少了些低眉顺眼，一字字道，“素心说起皇后娘娘的病状，十分忧心，也曾提到家中仍有病弱老母，希望来日可以出宫侍奉左右。”她轻叹，“素心真是孝顺之人，不比奴婢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皇帝与如懿如何不懂，便是李玉亦惊呼：“素心牵挂家人，怎会突然殉主，想是她知道的事多了，怕获罪才自裁倒说得过去。”


莲心跪在地上，素白的孝服掩得她身姿格外纤弱，可她的话语却是那般掷地有声，铿锵入耳：“李公公这话糊涂了。素心是皇后娘娘的奴婢，她若有罪，那皇后娘娘成什么了。若想自裁，也不必惦记着家人了。”


李玉一向在皇帝面前得宠，惯是圆滑的，闻言也有些讪讪。


如懿见皇帝并不作声，只是支着额头，双眸似闭非闭，仿佛只是在听，仿佛亦只是倦了眠一眠。她如何不知其中利害，当下示意李玉出去，方才问出声：“素心是否有罪，皇后娘娘成了什么，本宫与皇上都不甚清楚。只是你在皇后身边多年，许多事，你总该知道些许。”


莲心的目光恍若一渊深潭，乌碧碧的，望得深了也不见底。她俯身叩首，郑重道：“娴贵妃娘娘，奴婢方才已经说过，自回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后，许多事奴婢因未能近身，所以懵然不知。但奴婢到底侍奉了皇后娘娘多年，也算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性。她虽然难免有私心做些不当之事。但许多事，奴婢觉得她犯不上，也无谓去做。”


如懿目光一震，只觉胸间五味陈杂，酸涩苦辣一齐逼了上来，只在喉头逼仄涌动。她的眼神与莲心短暂相接，不自禁地缓缓摇头，莲心以她眼中的一泊清明的闲定安静，默然承受。烛光微微摇曳，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萧瑟，映着她白皙的面庞，却未能染上一层稀薄的红晕。良久，如懿只是轻叹：“难为你肯说这样的话。”


莲心微微一笑：“奴婢知道娴贵妃娘娘未必相信，连奴婢自己都不相信。奴婢活下来的这几年，只要有人有一语提到王钦，奴婢心头就会滴血。连在梦里，奴婢都会梦到那些不堪的日子，夜半惊醒。但诚如奴婢所言，皇后娘娘会因私心而行事不当，但杀人放火的事，她无谓去做，更怕做了会牵连她最重视的富察氏荣耀，还有她日夜期盼的儿子的太子之位。”


这些话，如同铮铮惊雷滚过如懿的心头，一颗心惊得几乎要翻转过来。忍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若不是自己恨着的那个人，又会是谁？情思恨意千回百转，然而，这一层滋味是无法以言语尽述的。如懿的脸色像初雪一般苍白至透明，是一种脆弱的感觉，仿佛自己成了一片薄而脆的枯叶，转眼便要随着风飘散了似的。信，抑或不信，曾经以肉身和心肠所承受的种种苦楚，抵死之痛，都已经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去的烙印。时光的荏苒留给她的，是血肉模糊后疤痕依旧的身心和日渐趋于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而这些所受，来自于谁，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可如今，却也是糊涂到了极处。


皇帝见如懿神色恍惚，心中亦是不忍，忙伸手扶住了她道：“夜深了，你再熬着也是苦了自己，赶紧回去歇息吧。”说罢，便吩咐了李玉，殷殷送了如懿出去。


如懿才走到皇帝龙舟尾上，却见风露中宵，一位披着莲青色如意云纹披风的玲珑女子立于舟尾，遥遥望着自己，莹白面容上盈出融融笑意。


如懿原是疲累到了极处，一见她笑盈盈望着自己，不觉心头一暖，疾步上前握住她手道：“海兰，夜来风寒，怎么这个时候还过来？”


因在夜间，海兰只用一枚羊脂白玉嵌碧玺莲荷扁方松松挽着云髻，燕尾上几朵碧玡瑶珠花点缀，越发显得素雅清简。海兰垂首道：“今日自午膳后便未和姐姐说过话，心里总存着许多事，实在睡不着，便来这里等姐姐了。”


如懿替海兰紧了紧披风上的垂珠深紫缎带，露出她颈间一痕吴棉的浅蓝紫连珠暗花锦纹罗衣，嗔道：“生了永琪后一直畏寒怕风，自己也不仔细些。”她瞥一眼四周，“你若不嫌烦，今夜便在我那里住下，咱们好好儿说说话。”


海兰眼眸一转，正声道：“那是应该的。皇后娘娘薨逝，姐姐怕有许多事要照料，我只陪着姐姐，照应些微末琐事吧。纯贵妃早已守在大行皇后[14]的青雀舫上。”她忽然凝眸，伸手替如懿取过腋下鎏金菡萏花苞纽子上系着的雪青绫销金线滴珠帕子，沾了沾她额头晶莹的汗珠，取笑道，“姐姐怎么了？这会子夜寒，竟出起冷汗来了？”


如懿与她挽了手走得远些，只觉得牙关一阵阵发紧，哑声道：“她拼死不认想要害死咱们！她说不是她做下的……”


海兰骤然停住步子，旋身凝视着如懿。片刻，她樱唇微张，吐出的言语字字雪亮，打断道：“就算不是她做下的事，这些年咱们受的这些苦，都和她脱不了干系！所以，哪怕是她没做，人都死了，算在她头上便又怎的！”她冷笑道，“难不成她做了鬼魂，还要来找咱们分辩不成！我倒盼着她魂魄归来，与我说个明白呢！”


心头如被透明的蚕丝一缕一缕细细牢牢地缠紧，一圈又一圈，几乎透不过气来。如懿喃喃道：“海兰，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若害咱们的事不是她做的，那会是谁？她已经死了，高晞月也死了，我却不知道还要和谁斗下去，那人又躲在哪里？我们活在这儿，却又和草莽野兽有什么区别，夜防日斗，生死相搏，却永不知下一个对手何时会出现，何时会咬住自己的喉咙。”


“一身绫罗，不过也是享着荣华的困兽，与它们并无区别。”海兰笑色宛然，露出糯白细牙，“姐姐，爱，如果能支撑着人活得更好，那恨，于我们也是一样。无论富察氏是否做过那些事，但那些事总和她脱不了干系。做便做了，她是来不及后悔，咱们是犯不上后悔。”她以澹然的目光相望，唇角衔着一丝清淡笑意，掰着纤纤的指道，“姐姐，前头压着咱们的一个个死绝了，也该轮到我们了。”


如懿只是恍惚地笑着，一双眼藏着幽幽沉沉的心事起伏，茫然不知望向何处。这样清寒的夜里，隐隐约约有春鸟的啼啭夹杂在哭声之中，对着杨柳烟，梨花月，无端惹人悲凉。


海兰上前一步，与她的手紧紧相握：“姐姐，你应该高兴。”


须臾，如懿向上挑起的唇勉力勾勒出一朵笑纹，却清冷得让人觉得凄凉：“海兰，我恨了她那么久，如今她死了，我却不觉得高兴。死了阿箬，死了高晞月，死了富察氏，我恨着她们，算计着她们，彼此缠斗了这么多年，可接下来会是谁？我又为什么高兴？总仿佛这样的日子无穷无尽，永远也过不完似的。”


海兰眉目间清净内敛，语调却冷得如万丈寒冰：“旁人的人生可以删繁就简，安稳一世。可咱们一脚踏进了紫禁城，这一辈子就是今日重复昨日的日子，永无尽头。姐姐，你可以不恨，可以不高兴，但你得明白，我们若不努力活着，今日躺在那儿被别人哭的，就是自己。”


簌簌风露拂面，如懿独立于月色波縠银光素涟之下，已无太多喜悦或是悲伤，只是有淡淡的倦，并有寒意。


龙舟殿阁中静得出奇，莲心跪在阴影里，大气也不敢出。皇帝只身长立，凝神俯视不语。莲心的身子俯得越发低了，几乎要匍匐在龙靴边上，那浅金色的靴子，黄漳绒的靴面用夹金线穿着米珠和珊瑚粒，密密匝匝。盯得久了，只觉得自己也成了那靴面上细细一粒，一不留神便会滚落下来，踏成齑粉。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许多事应该明白。”


莲心恭谨道：“奴婢自然明白，无论奴婢是因为谁而脱离王钦魔掌，但归根究底，能允许奴婢逃离、能放奴婢生路的，这世间只有皇上一人。若无皇上应允，什么都是虚空。”


皇帝颔首：“莲心，这便是你比旁人聪明的地方。可你对皇后也算忠心，回到她身边之后，对她不利的话，你一句不说；对她不利的事，你一件不做。”


莲心的脸容沉静如水：“奴婢终究是皇后娘娘的奴婢，虽然她曾害得奴婢终身受苦，但背主之事奴婢做不出来。皇后娘娘生前奴婢不能出一句恶语。如今身后，皇上但问，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微微沉吟：“那么，阿箬曾经告诉朕，指使她害娴贵妃、害朕的孩子的人，是皇后和慧贤皇贵妃。”他缓缓论起，将阿箬昔日之言一一述说。


莲心皱眉细想了片刻，扬眉道：“皇上不觉得阿箬说的这些话里，屡屡提到素心，却未曾提到是皇后娘娘么？”


皇帝轻哂，仰首望着阁顶繁复的迷金叠彩，那细腻的金粉填在艳色的朱漆上，炫得几乎要花了眼睛：“素心比你更算是皇后的心腹，她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皇后所指使么？”


莲心一时语塞，她雪白的板缎长袄，裙边绣满浅青并香色缠绕的枝蔓，像一枝没有生气的藤蔓，笔直地僵立在壁间。半晌，她摇头，咬着唇道：“奴婢不知，亦不能答。皇上方才又提起皇后娘娘用冷寒之物毒害冷宫中的娴贵妃，这事奴婢也略听过一二。但奴婢细细想去，皇后娘娘自己素日都不大留心饮食，娘娘离世前几日，太医还曾见素心端了薏米汤饮给娘娘喝。那汤娘娘喝了几日了，反是太医说起薏米清热利水，但颇为寒凉，不宜娘娘饮用。这般想来娘娘其实懵然无知，奴婢也纳罕，为何娘娘对着娴贵妃却又这般懂得了？”


皇帝眸中微寒：“你是说，除了素心和皇后，只怕还有人牵涉其中？素日与皇后往来的，除了慧贤皇贵妃还有谁？”


莲心细细想了半日：“纯贵妃、嘉妃与婉常在也常常来往。皇后喜欢四阿哥，与嘉妃略亲近些。只是嘉妃一向与慧贤皇贵妃只是面子上的和睦，也不大将别人放在眼里，只和纯贵妃亲近些。皇后娘娘一向顾着彼此的颜面，所以慧贤皇贵妃若一人来，便不大叫嘉妃一起。”


皇帝的眼底闪着幽暗的光芒，旋即自己亦摇头，释然道：“嘉妃一向是个口无遮拦的，得罪了人也不仔细，对着朕更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她这样直肠子的性子，想来也没什么。”


莲心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想想却也没什么确实的疑迹，便也无言了。


皇帝神色黯然，挥了挥手：“也罢。莲心，你在宫中之事已了，朕会让你出宫安置，好好度日吧。”


莲心一怔，旋然有泪水滑落，郑重三拜，谢恩离去。毓瑚立时进来，端了一盏清茶，悄无声息走到皇帝身边，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皇帝木然站着，淡淡道：“朕无需人伺候，下去吧。”


毓瑚躬身答了一句，却不退下。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枚烧蓝溜金蜂点翠绣球珠花，摊开右手，平伸在皇帝跟前。


那珠花上，分明沾了一丝血痕！


皇帝的身体微微一震，原本空茫的目光骤然缩成一根锐利的银针，几乎能戳穿毓瑚弓腰缩背的身体。他的声音喑哑低涩，像生锈的铁片涩涩地磋磨：“这是朕赏给纯贵妃的！哪儿来的？”


毓瑚到底年长，见惯了御前风雷，便道：“方才奴婢去瞧素心的尸身，想要善后处置，结果在素心攥紧的手心里，发现了这个。”她看一眼皇帝的神色，不动声色道，“素心至死紧紧攥在手里，想是要紧的东西，奴婢不敢错了，也不敢惊动旁人，悄悄取了出来。”


皇帝的神色似是寒霜冻凝：“你做得极好。”他侧一侧脸，毓瑚懂得，将那珠花放在皇帝身后的黄花梨长桌上。她正要离去，皇帝冷冷道：“你也认得是纯贵妃的东西，是不是？”


毓瑚道：“去岁七夕，皇上特为各宫主位所制，说是不要只用主位们素日最爱的花儿朵儿，另外择了的。皇后娘娘用的是佛手花，娴贵妃是玫瑰，纯贵妃是绣球，嘉妃是栀子，愉妃是蔷薇，舒嫔是真珠兰，每人六对，都用烧蓝溜金蜂点翠镶了南珠，作簪鬓之用。奴婢来见皇上前，特意又找内务府的人查问了一番，并无错漏。”她微微迟疑，还是道，“除此之外，奴婢也未查到什么，只是光凭一朵珠花，做不得数的。”


“一朵珠花，的确做不得数！”皇帝口吻极淡，“眼下纯贵妃在哪里？”


毓瑚顺从地答：“奴婢从皇后娘娘的青雀舫过来，见纯贵妃与嘉妃忙着置办丧仪之事呢。”


皇帝目光一瞬：“嘉妃也在？”


毓瑚道：“是。嘉妃也帮不上什么，一应都是听纯贵妃的安排处置。”


皇帝的声线沙沙的，像是磨着什么铁器似的钝：“嘉妃听纯贵妃的安排处置？纯贵妃倒厉害，朕还没吩咐，她便自己上赶着去安置大行皇后的丧仪了！连嘉妃也得听她的，好不简单！”


毓瑚诺诺应着，赔笑道：“纯贵妃年长，又有三个阿哥！嘉妃平日纵眼高些，也分得轻重缓急。”


皇帝忽地抿紧了唇，像是拼命压抑着某种涌动的情绪，冷冷道：“纯贵妃，倒是养着朕的大阿哥、三阿哥和六阿哥呢！”


毓瑚哪里敢接这样的话，只得屈膝道：“奴婢失言，奴婢没有诋毁纯贵妃的意思。”


皇帝摆了摆手，和言道：“毓瑚，你是从前和朕的……”他似乎意识到不对，立刻改口道，“你是和李太嫔一同进宫伺候的，年久稳重，又怎会失言？”


毓瑚答应着，见皇帝说罢，沉思着良久无言，便也福了福身告退。皇帝只盯着那枚带血痕的珠花，眼底燃起一簇火苗，渐渐燃成焚心火窟，仿佛要将那珠花烧融殆尽，焚为灰末。


也不知过了多久，月光慢慢移下了金丝木窗棂上蒙着的素丝云绡。那朦胧的流素清光，映上皇帝哀伤而倦意沉沉的脸。他缓缓起身，步至床榻边，颓然倒下：“皇后，要是朕疑心错了你……”他低喃，语意艰涩，“你别怪朕，你别怪……”他无声地抚着榻上一对空落落的明黄云缎桃蝠枕，微一侧首，有透明的水痕滑落。

第二十二章 暗涌（中）


皇帝念及皇后相伴多年，悲恸良久，命庄亲王允禄、和亲王弘昼，恭奉皇太后御舟缓程回京，自己则嘱咐了如懿与绿筠在德州料理主持皇后的丧事。


大行皇后薨逝次日，皇帝心中苦绵，忆起两番丧子之痛，哀恸不能自禁，在大行皇后所居的青雀舫上写下了痛悼挽诗：


恩情廿二载，内治十三年。忽作春风梦，偏于旅岸边。


圣慈深忆孝，宫壶尽钦贤。忍诵关雎什，朱琴已断弦。


夏日冬之夜，归于纵有期。半生成永诀，一见定何时？


棉服惊空设，兰帷此尚垂。回思想对坐，忍泪惜娇儿。


愁喜惟予共，寒暄无刻忘。绝伦轶巾帼，遗泽感嫔嫱。


一女悲何恃，双男痛早亡。不堪重忆旧，掷笔黯神伤！


三月十四，皇帝亲自护送大行皇后的梓宫到天津。本留守京中的皇长子永璜连夜策马赶来迎驾。三月十六戌刻，皇后梓宫到京，于长春宫安奉。文武官员及内外命妇缟服跪迎。


皇帝辍朝九日，服缟二十七日；妃嫔、皇子、公主服白布孝服，皇子截发辫，皇子福晋剪发；满汉文武大臣一律百日后才准剃头；停止嫁娶作乐二十七日；国中所有军民，男去冠缨，女去耳环。天下臣民一律为国母故世而服丧。


这样的丧仪，是大清入关以来前所未有的隆重，而这空前的隆重还不止于此。向来后妃及王大臣凡应赐谥者，皆由大学士酌拟合适字样，奏请钦定。而皇帝根本不理会内阁，自行降旨定大行皇后谥号为“孝贤”。更晓谕礼部：“皇后富察氏，正位中宫一十三载。逮事皇考克尽孝诚，上奉圣母深蒙慈爱。覃宽仁以逮下，崇节俭以褆躬。追念懿规，良深痛悼。宜加称谥，昭茂典于千秋；永著徽音，播遗芬于奕禩。从来知妻者莫如夫。朕昨赋皇后挽诗。有圣慈深忆孝，宫壸尽称贤之句。思惟孝贤二字之嘉名，实该皇后一生之淑德。应谥为孝贤皇后。”


皇帝郑重以待，如懿与绿筠在内宫之中更是丝毫不敢放松，带领嫔妃宫人极尽哀仪。终于稍稍得空之时，海兰前来翊坤宫看望如懿，亦看望已经长得聪灵俊秀的儿子永琪。


海兰抱着永琪哄了一会儿，不觉仔细端详如懿连脂粉也遮不住的微微苍白的面色，关切道：“没想到大行皇后过世，皇上对丧仪这么经心，真是难得了。倒是辛苦了姐姐。”


如懿半支着身子斜靠在锦绫缎桃叶纹软枕上，翻看着内务府丧仪用度的簿子，神色疲倦：“皇上这么经心，是真对大行皇后动了悔意了。”


海兰哄永琪喝着手里荷叶盏中的牛乳，笑道：“人走了茶都凉，再后悔又有什么？”


如懿摇摇头：“皇上与大行皇后有过两个嫡子，虽然素日有些隔阂，但情分到底不同些。如今人不在了，自然更念着她的好处了。”


“再有什么好处，也与我们不相干。倒是皇上对姐姐另眼相看，将丧仪的事交给了姐姐和纯贵妃一并处置。我原还以为，纯贵妃有三个皇子，这次大行皇后的丧仪，她要大权独揽呢。”海兰见惢心半跪在榻上伺候如懿捏着肩膀，面前的桌上还搁着一碗凉了的红参茯苓汤，不觉叹气道，“这几日姐姐劳碌归劳碌，有些正经的大事，也该思量起来了。”


如懿轻轻揉着额头，看着永琪无忧无虑的笑颜，不自觉便松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说什么。可皇后薨逝，皇上伤心不已，不是筹谋这个事的时候。”


海兰轻声道：“姐姐不筹谋，别人可已经动了这个心思了。”


“这个心思，从大行皇后薨逝那一刻起，宫中就无人不动了。只是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如懿说着，便端起跟前的红参茯苓汤正要喝，海兰忙伸手拦住，嗔道：“都放凉了，仔细喝了伤胃。”她说罢站起身来，从螺钿圆几上捧过一盏双生莲金丝盏来，“我知道姐姐累着了，这是昨日后半夜就熬着的黄芪玉真汤，拿蜜乳调的，益气补身，又能开胃。”如懿闻言粲然接过手轻轻抿了一口，低声叹道：“难为你的心思了，这些东西容易得，但是熬煮起来最费时不过，又得提前将里头用的黄芪、杏仁、甘草、茴香细细磨碎了。你又心细，不放心旁人动手，这些事必是你自己做的。”如懿端详着她眼底血丝，实在心疼，“我说你进来时眼睛红红的，你还不认。”


海兰微垂着粉白的颈，有些不好意思：“我能为姐姐做的，不过是这些微末小事罢了。风口浪尖儿上，姐姐更得仔细自己身子。”她想了想，示意惢心抱了永琪下去，“听说大行皇后临死前，曾举荐纯贵妃为继后。如今纯贵妃趁着这几日领着嫔妃祭拜，格外示好笼络，连嘉妃也巴巴儿地跟着她呢。”


如懿淡淡一笑，撩拨着耳朵上一串银流苏珍珠耳坠：“这是应该的。如今宫里只有我和她两位贵妃，她位分尊荣，儿子也多，又有大行皇后临死前的举荐，难免会动心。”


海兰比着素银镂海棠纹的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掌心：“她的资本，不过是有着两个亲生的皇子，一个养子罢了。”


浅浅的笑影在如懿梨涡内一转便消逝了，她微微黯然：“多好的资本啊！”


海兰轻嗤，并不十分上心：“姐姐也有咱们的永琪。”


如懿看她一眼，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生了几分寥落：“永琪自然是好，可落在旁人眼里，我到底是不能生养的女人。在这宫里，孩子就是恩宠，就是依靠。我却是没有的。”


海兰有些发急：“难道姐姐真的不想么？除了大行皇后和慧贤皇贵妃，姐姐是潜邸里出来的位分最高的人。在潜邸时姐姐是侧福晋，苏绿筠不过是格格。姐姐是满军旗出身，苏绿筠是汉军旗，这到底是不一样的。而且您出身后族，您的两位姑母都是先帝的皇后。”


如懿平静的面容上多了一分忧色：“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担当后位的资历。所谓的家世其实略等于无。无子，无家世，仅仅是出身满军旗，这能算什么。”


海兰沉默片刻，凝眉道：“可姐姐，难道你不想么？不想再居于人下，不想再看旁人的颜色，不想再谨小慎微。你就是六宫之主，往大了说你是国母，往小了说，六宫这些女人再想害你，也不敢明目张胆了。”


如懿凝神须臾，素淡的容颜上闪过一丝凌厉之色：“想，可光靠想有什么用？”


海兰微微露出几分喜色：“那就好。只要姐姐想，那咱们就是一心的。”


如懿轻轻摇头：“想归想，如今却不合适。你不是不知道，大行皇后死后，皇上极为哀痛。大行皇后生前皇上对她并未怎样，可死后皇上却格外情深义重。不管这情深义重是表面还是真心，都表示皇上暂且没有这个想头，咱们还是安静些好。”


海兰拈着绢子一笑，身上银白仙鹤长春素锦服的袖口便闪过一点柔软的光泽：“咱们想安静，可嘉妃那里，却是头一个和纯贵妃走得近呢！也难怪，她再得宠再有儿子，到底是李朝来的，后位也是难指望的，难怪会一反常态去攀着最有指望的纯贵妃了。”


如懿清冷道：“嘉妃一向目中无人，从前只和皇后略亲近些，如今自然更要指着未来的皇后了。由着她去，有些账，我还没好好和她算呢！”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三宝进来禀道：“小主，大阿哥来了，说是来向您请安呢。”


如懿欢喜，即刻道：“还不赶紧请进来。还有，去备下大阿哥最喜欢的点心。快些！”


海兰掩口笑道：“姐姐到底是抚养过大阿哥的，如今还这么疼爱。这些日子，好像大阿哥也来得勤了。”


正说着话，永璜便进来了，请了安道：“母亲万福，愉娘娘万福。”


海兰起身虚扶了一把，笑道：“大阿哥每每来翊坤宫，还是不忘旧日对娴贵妃的称呼，还是叫母亲呢。”


永璜有些羞涩：“儿子养在纯娘娘名下，在外不得不只称呼一句‘娴娘娘’，但在内，儿子的心还是同往日一样的。”


如懿忙扶了他起来，吩咐了坐下：“你这孩子，总也不学乖，里里外外都称纯贵妃为纯娘娘，一声额娘也不称呼，也不怕她吃心。”


永璜腼腆一笑，看着如懿的眼睛道：“儿子有额娘，也有母亲。纯娘娘自己有儿子，不会怪罪的。”


如懿闻言，心下不由得一软，疼惜道：“这些日子你领着诸位弟弟遵行丧仪，也是累着了吧。其实你的福晋伊拉里氏在去岁为你生下绵德，你应该更顾着府里些。如今却只能以嫡母的丧事为重了。”


永璜谦恭道：“儿子虽然是皇阿玛诸子中第一个有孩子的，但正因如此，儿子才更要恪尽孝道，安慰皇阿玛，时时伴随在侧。”


如懿点头道：“难为你有心。对了，我记得今日是你额娘哲悯皇贵妃的生辰。虽然皇后大丧我不宜亲去行礼追念，不过姐妹一场，我已叫人去宝华殿为你额娘送了祭品。”


永璜闻得生母之事，不觉双目盈然：“母亲挂念之心，儿子谢过了。只可惜额娘早走，又这般不明不白……”


如懿听他语中颇有不满，即刻打断：“你进宫来，可先去看过纯贵妃了么？要是疏忽了礼仪，她难免会不高兴的。”


永璜忙醒过神道：“儿子已经去过钟粹宫了，但听宫人们说，纯娘娘往太后宫中去了，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呢。”


海兰略略惊疑：“纯贵妃这些日子常往太后跟前去么？”


永璜道：“是啊。皇阿玛膝下唯有儿子与三弟永璋最长，得忙着丧仪之事，所以纯娘娘总带了六弟去太后宫中问安，太后也比从前更喜欢六弟和纯娘娘陪着了呢。”


海兰脸色微微一沉，旋即笑道：“中宫薨逝，太后难免郁郁不乐，有纯贵妃这番孝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咱们都没想到呢。”


永璜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了。如懿知道他是长子，许多事丧礼上离不开他，因此很得皇帝重用，便也不留他，又嘱咐了道：“你是你皇阿玛的长子，多少眼睛看着你呢，自己仔细些。”


永璜颇有几分自傲：“儿子知道。此刻正是宫内宫外要用儿子这个长子的时候，儿子定当十分尽心。”


如懿见他言语间颇有得色，原本想多叮嘱几句，也说不出来了。倒是他走后，海兰道：“如今看永璜和从前不一样了，常常把长子两个字挂在嘴边呢。”


如懿轻叹道：“也难怪他。谨小慎微了那么多年，皇上一心只想着立嫡，他这个长子从来不受重视。如今能被皇上这样倚重，自然是高兴的。”


海兰带了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古来立太子，不是立嫡就是立长，再来就是立贤。皇上所有的儿子里，只有永璜成年，又生了儿子让皇上做了玛父[15]，是占尽天时地利了。”说罢，海兰和如懿看了看时辰，也预备着更衣往长春宫中去守丧。


慈宁宫殿中安静得如一潭碧波沉水，连光影也悠悠晃晃，成了水波涟漪半透明的影子。福珈放下暗银色乌金团寿软帘，悄然躬身走到太后身边。太后闭目静坐：“送走了？”


福珈道：“是。”


太后轻轻笑叹了一声：“从前不大见纯贵妃，总觉得她笨笨的安静不多话，也算是个贤惠人。如今来慈宁宫多了，仔细相处起来，还真有点笨笨的，和她说话是有些累。”


福珈点上了一支翡翠镶金嘴水烟袋送到太后手里，笑道：“宫里都是聪明人，难得有个笨笨的也好。光和聪明人打交道，奴婢这样的蠢人听着费脑子。”


太后嗤地一笑，瞟着她道：“你也觉得这样的人不错？”


福珈道：“太后圣明，什么都在太后预料之中。只是娴贵妃也算是个有孝心的了，这些日子太后反而淡淡的，不太理她。”


太后吸了一口水烟袋，默默片刻道：“大行皇后便是世家大族出身，所以难以把握。娴贵妃的性子是比大行皇后更刚烈的，又透着聪慧劲儿。她又是乌拉那拉氏出身，凭她怎么孝心顺服，一想到从前景仁宫皇后的事，哀家也不愿她成为未来的皇后。”她缓一缓，隐然苦笑，“福珈，哀家是不是终究太小心眼了？”


福珈含笑道：“谁心里没个过不去的坎儿呢？纯贵妃出身虽低些，但是个好性子。最要紧的是纯贵妃子嗣多，哪怕撇开了大阿哥没有生母这回事，再轮下来，按年纪就是她亲生的三阿哥了。有儿子的，到底不一样些。且说了，还是大行皇后临死前亲自向皇上举荐为皇后的。”


太后长叹如幽微的风：“不怪哀家要偏心些。说到底，娴贵妃也是吃了没孩子的苦头。看着永琏和永琮夭折后大行皇后的那个样子，你就知道在宫中有个亲生儿子是多么要紧的事。哀家就是吃亏在这点上，所以一把年纪了，还要费心费神，未雨绸缪。”


福珈忙道：“大行皇后过世，皇上只顾着伤心。待得后位定了，太后也可以放一半的心了。”


太后点头道：“但愿如此。皇帝已经够聪明精干了，若皇后还是伶俐透了的人，哀家就有得受累了，还不如乖乖笨笨的就算了。且你以为大行皇后有多真心举荐纯贵妃，不过也是为着这样罢了。”


如懿到了长春宫中，绿筠已经领着命妇们按着班序站好，一切井井有条。一众嫔妃命妇围着绿筠众星捧月似的，绿筠也格外地仪态万方，恰如副后一般。彼时玉妍正怀着她的第三个孩子。自在乾隆十一年七月生下永璇后，如今不过一年多，她又有五个多月的身孕，可见圣眷正隆。可饶是如此，她陪在绿筠身边，脸上仍挂着奉承的笑意，谦恭无比：“幸好一切有纯贵妃打点，才妥妥当当，没什么差池。若换了旁人，定是不成的。”


其中一个命妇道：“嘉妃娘娘说得是。太后不也对纯贵妃娘娘赞不绝口么？且看三阿哥稳重有礼，一看便知是纯贵妃娘娘教导有方。”


玉妍本有着身孕，体态慵憨，闻言便支着腰身笑道：“可不是么？三阿哥是贵妃姐姐亲生的，自然不必说，便是大阿哥，得贵妃姐姐抚养，也是调教得极能干的呀！”


另一常在道：“大阿哥是皇上长子，自然更要有所承担些。也亏得纯贵妃娘娘多年来悉心照顾呢。”


海兰与如懿听着她们嘤嘤呖呖地说话，不过相视一笑，便站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向着大行皇后的灵位跪下行敬酒礼。如懿与绿筠并排跪着，绿筠敬完酒，低声向如懿道：“听说方才永璜又去看过妹妹了？”


如懿淡淡笑道：“永璜先去了钟粹宫，姐姐不在，所以去了我那里。略坐坐就走了，哪里谈得上又去看过？”


绿筠似笑非笑：“到底妹妹是抚养过永璜的，难怪永璜老这么惦记着。我就不一样了，呕心沥血抚养了那么多年，知冷着热的，怕人闲话说不疼永璜，比对自己的阿哥还上心。闹了半日，还是不如妹妹。”


如懿的口气极温婉，含了几分谦逊之色，道：“我只抚养了永璜那么点时候，永璜就惦记着，别说姐姐你这么对永璜用心。永璜是个有孝心的，姐姐放心就是。”


绿筠穿着一袭浅银色夹玫瑰金线云锦宫装，裙摆用深一色的银线夹着玄色丝线密密绣着团寿纹样，满头白纷纷珍珠珠流苏如寒光轻漾，在殿中光线掩映之下，更显冷清，恰与她此时疏远与不信任的语调一般：“永璜有没有孝心，果然是娴贵妃知道更多。我这个做养母的，到底是白心疼了。”她长长地嘘一口气，“只是没有自己的儿子，大行皇后走下来的地方，就别痴心指望着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大行皇后不也是因为这个羞愧而死的么？”


如懿回过首，见永璜与永璋并肩而立，领着诸位阿哥在灵前尽孝，端然是长兄风范，十分引人注目。连永璜的福晋伊拉里氏亦十分得体，领着诸位同辈的福晋，进退得宜。


玉妍跪在绿筠身后，听见二人这般低声言语，眼瞅着妃位以下的嫔御们都退得远了，不觉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慵慵笑道：“娴贵妃不是好歹还抚养着永琪么？怎么看着旁人的孩子那么眼馋，连纯贵妃的养子您瞧着也是好的。其实您也不怕，不过才过了三十一岁的生辰，便要拼着力气生养一个，也是不难。到底，孩子还是亲生的好啊！”


如懿听玉妍尖酸，便淡淡道：“是啊。不经嘉妃提醒，我总都忘了自己已经年过三十。其实细算起来，咱们姐妹都是差不多的。嘉妃不也三十六岁了么，这样怀着身孕，还要按着规矩行祭礼，真是辛苦了。”


玉妍与绿筠都是康熙五十二年生的人，足足比如懿大了五岁。若要拿年纪来细论，她们自然是论不过如懿的。海兰跟在如懿身后，笑得轻巧和婉：“其实细论起来，咱们的年纪都大过了娴姐姐，只不过娴姐姐的位分比我与嘉妃高，所以咱们都得称呼一声姐姐。宫里嘛，总是先论位分，再论年纪的。”


海兰本就是和声细语的人，说得又在情理之中，玉妍虽然不忿，但也不能驳嘴。正巧意欢敬香上前，听得几人言语，细巧的眉眼斜斜一飞：“其实娴贵妃客气了。论起在潜邸的位分，纯贵妃是格格，娴贵妃是侧福晋，如今虽然都是贵妃了，但到底还是根基有别的。娴贵妃由着纯贵妃称呼一声妹妹，固然是年纪轻些的缘故，但到底位分搁在那儿呢。”


绿筠齿本不及意欢伶俐，如今听她掀起旧事来，只得讪讪不语。还是一同出身潜邸的婉茵打圆场道：“纯贵妃和娴贵妃哪里会计较这个。嫔妾记得刚进紫禁城那会儿，纯贵妃的三阿哥突然要被抱去阿哥所养育，纯贵妃伤心起来，连夜找的第一个人就是娴贵妃呢。两位贵妃这样亲近，一句半句的姐妹称呼，算得了什么呢？”


绿筠脸上有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只是垂眸恍若不知。


如懿有一瞬的恍惚。那样的亲近，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吧？她和绿筠算不上什么至交密友，但论起来潜邸诸人中，除了海兰，便是与她亲近了。当年困窘尚可彼此相依，如今大家同为贵妃，反而彼此不能相容了么？她看着孝贤皇后乌木漆金的棺樽，这么多年，她害得自己一直没有子息，身体流转的血液里都带着她精心布置的零陵香气息，害得自己做不得一个母亲，一个完整的女人。琅嬅一次次意图逼自己入死地，真的，恨了那么多年，连如懿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恨已经成了一种深深的习惯，深入骨血。


可此刻，琅嬅穿戴着整齐而华丽的皇后冠服，静静地躺在棺樽之中，接受着天下臣民的哀哭与追忆。


是，高晞月已死，琅嬅已死。那些让她警惕女人，都成了一抔黄土，红颜枯骨。可她却不能松一口气，新人在不断地出现，旧人们也丝毫不肯放松。皇后死前的暗潮汹涌一派和睦终于随着她的死分崩离析，连胆小如苏绿筠，都可以与她冷嘲热讽，赤眉白眼，来日皇后之位虚位以待，尚不知要生出何种事端？


而她乌拉那拉如懿，她算什么呢？不过是无子、无家世，只依靠着一息微薄的宠爱而生存的女人。而这宠爱，是多么渺茫，仿佛琅嬅灵前跳动的耀目烛火，一阵轻轻的风，都可以肆意扑灭。


她是太知道“恩宠”了。从阿箬的死，晞月的死，到今时今日死去的琅嬅，无一不是受过皇帝的宠爱，并且仿佛身后还享受着这样的宠爱。


她实在是太懂得了。因为懂得，所以彻骨寒凉。

第二十三章 暗涌（下）


趁着祭酒礼歇的一刻，绿筠与如懿听着各宫各处的太监宫人们来报上琐事。海兰跪得久了，只觉得膝头酸麻不已，见别的嫔妃们并无进偏殿歇息的样子，便招了招手示意叶心带上药酒，跟着自己往偏殿去。


叶心扶着她出来，低声道：“小主的膝盖不好，经不得这样长跪呢。”


两人正说话，如懿恰好扶了惢心出来，打算往偏殿更衣，见了海兰便道：“是不是膝盖受不住了。你先去偏殿歇一歇，我叫人端碗八宝甜汤来给你，再涂点药酒。”


海兰摆手道：“生了孩子之后到底是不如从前了。姐姐悄声些，别让人拿住了话柄说我不敬大行皇后。”


海兰这样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孝贤皇后死后，皇帝很是哀痛，脾气也喜怒无常，前两日便因指责前朝的几位大臣在丧礼上不够悲痛，便立刻施廷杖打死。如果旁人知道海兰因为跪在孝贤皇后灵前而犯了膝头酸痛，不知又有多少是非呢。


如懿知她言下之意，叹道：“皇上如今的脾气……罢了，大行皇后过世，皇上失了结发妻子，到底是伤心的。”


海兰冷笑一声：“生前不见得怎样，如今倒成了恩爱夫妻了。大行皇后若地下有知，会不会嫌自己弃世太晚，不能早些得到这样的尊重恩情？”


如懿看了看四下，比起手指轻嘘一声：“说话越发任性了。”


海兰一脸通透：“我这样的人还怕什么呢？不过是看穿了姐姐看不穿的宠爱罢了。”


如懿正挽着海兰的手要进偏殿，忽然听得里头有窸窣的低语声。二人见有人在，一时也不便进去，正转身要走，却听得依稀是永璜和福晋伊拉里氏在说话。


伊拉里氏温声软语劝道：“爷累了这么几天，喝点参汤提提精神吧，妾身已经准备了热水，爷敷敷脸，精神些。”


永璜似乎很不耐烦：“弄这些劳什子做什么？我得赶紧去皇额娘灵前守着。皇额娘薨逝，弟兄之中唯我居长，这一时半会儿，缺了旁人尚可，我这个长子不在，像什么样子。”


伊拉里氏很是心疼：“爷这辈子就是被长子两个字困住了。您不是铁打的人，但凡多歇一歇又怎么了？一得空还得往娴娘娘那里跑，她只是您曾经的养母，您好歹得顾着纯贵妃的面子啊！”


永璜冷笑道：“纯娘娘的面子我要顾着，母亲那里也不能不走动。说到底，纯娘娘有她亲生的儿子，哪怕抚养了我几年，又算什么？历来皇子所娶的正室福晋多出自满洲八大姓氏[16]，而你只出身伊拉里氏，小姓小族，论起来纯娘娘要是真疼我，怎么会听凭皇阿玛指了我这么个小姓的福晋也不说话？皇子联姻，说来终究是门第姓氏最重要了。”


伊拉里氏赧然道：“都是妾身的不是，帮不上爷什么忙。”


永璜道：“你帮不上忙也罢了，凡事终究是要靠自己的。皇额娘死了，左右我小时候她也不疼我，差点把我害死在阿哥所。她死了也清静，否则她在，我终究没有爬上去的一天。”


伊拉里氏思忖着小心道：“只是皇额娘死了，后位左不过是落在纯贵妃、娴贵妃或者嘉妃身上，爷可要看准了是谁。”


永璜道：“纯娘娘要是当了皇后，我还能有指望么？她的儿子永璋和永瑢就成了嫡子了。嘉妃来路太野，也没什么指望。娴娘娘……母亲她到底是吃亏了家世，又没儿子。但我看准的就是她没儿子，没有儿子，才会疼我这个养子。我便不信了，我多多提着与她当年的抚养之情，会比不上永琪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即便娴贵妃当不上皇后，只要她多向皇阿玛提着我是长子的事，我也多些胜算了。”


伊拉里氏道：“说来，到底是娴贵妃更疼爷些。”


有片刻静寂，仿佛昔日的温情再度流转其间，然而这样的幻象亦如天际辉丽的彩虹，转瞬消失不见。永璜似是在冷笑：“疼不疼的，谁知道呢？不过是彼此看着还用得上，多多利用罢了。我在这宫里长到这个岁数，难道还不懂这些？什么亲情孝义，都是假的！只有当上太子，大权在握，才是最真的。”


似乎是伊拉里氏唯唯诺诺的应答声，永璜长长地叹了口气：“手头事多，傍晚得闲，我得去宝华殿一趟上香祝祷，今儿是额娘的生辰。”他似是有些哽咽，“我额娘，死得冤屈！”


伊拉里氏道：“爷且忍耐些，别提这个话了。额娘人虽不在，生辰忌日，妾身也该尽孝。听说一早娴娘娘与嘉娘娘都让人送了祭礼去了。”


永璜道：“你我同去太过点眼，免得被人拿住话柄说不敬嫡母。我自己去一遭便好。”


他说完，里头再无声音。片刻，有脚步声逐渐迫近，继而开门声响起。如懿与海兰站在阶下，指着远处的宫殿似乎说着什么。永璜见了她们，便是一脸孝和谦恭的样子，拱手道：“母亲好，愉娘娘好。”他似乎有些紧张，“两位娘娘怎么在这里？”


如懿从容笑道：“本宫正和愉妃说，从长春宫这里望出去对面的琉璃瓦颜色特别亮，在丧仪期间似乎不太合适，得蒙上白布才好。”


永璜松了口气：“那儿子立刻去办。”


他说罢，匆匆离去。


檐外有细雨蒙蒙，三月的紫禁城仿佛融在了在暗灰色的烟雨之中，一片哀色凄凄。如懿轻声呢喃，似是问海兰，亦是自问：“海兰，我真心疼过的孩子，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海兰对如懿的伤心全然不以为意：“皇家的孩子，以后都会长成这个样子。我倒觉得，这样的永璜更像一个皇子。”她看着如懿，伸手替她挡住被风扑进的蒙蒙银丝，“姐姐很伤心么？”


如懿伸出手，接住细细的雨丝，那种湿润，好像是泪，落于掌心：“永璜，毕竟是我真心疼爱过的孩子。在我没有孩子的日子里，我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海兰的声线薄而细韧，仿佛一条拉长的细线，截断细雨如丝的伤感：“姐姐疼爱永琪么？或许有朝一日，永琪也会变成永璜这个样子，不如我们预期中长大。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在这宫里不过是个笑话，不过是写进死后功德里的溢美之词。来日永琪会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想法，甚至有更想得到的东西。这世间多的是母子失和，夫妻离心，所以，母子也好，夫妻也罢，这种到头来或许都会疏远的感情，比不上我们姐妹彼此风雨多年的情感。姐姐，或许哪一日，永琪有了自己的亲人，皇上也彻底不再宠爱，那么只有我和你，继续相伴深宫岁月，一如从前。”


海兰的语气里有深深的依赖，然而如懿的心思却在细雨绵绵中飘摇着疑惑不定：“海兰，我从未问过你，为何你对世间的情爱，这么不能相信？”


海兰的眼角闪过一点晶亮的泪光：“姐姐，你知道我的阿玛和额娘是怎么死的么？我额娘与阿玛在年轻时也算是恩爱亲密，可有一日我额娘红颜不再，阿玛喜欢上别的女子，我额娘不能忍受，彼此争执之时失手刺死了阿玛，然后悲愤自尽。我自小被寄养在伯父家长大，所以一直认为，再相爱又如何，到最后因爱生恨的太多太多，与其如此，还不如不曾恩爱如许。世间的男欢女爱，不过是皮肉交合，实在是不可依靠的。”


如懿默然，只是轻叹一声：“只是海兰，什么都不相信，会不会太空虚，像找不到依靠？”


海兰轻笑，眼中有深深的依赖：“姐姐，我相信你啊。”她紧紧靠着如懿身侧，“所以姐姐，无论我做什么，你也要相信我。”


如懿温然颔首，一任雨丝凄凄拂上身来：“是，我都相信。”


海兰轻声道：“姐姐，我知道其实你是有些不一样了。从冷宫出来后，你一直很想劝自己不要去多想，只要相信皇上就好。可一个人这样劝自己，她本身就是已经是开始在不相信了。对么？”


如懿闭上眼睛，以此来拒绝眼前的虚空：“海兰，不要再说。”


海兰懂得地点点头：“那我说另一件事。姐姐，纯贵妃志在后位，她的胜算不小，如今又和慈宁宫走得近。姐姐，咱们得想想办法了。”


有冰冷的感觉蜿蜒心上，如懿霍然睁开眼：“她最大的胜算，就是子嗣。”


海兰扬起唇角优美的弧度：“这个我明白。纯贵妃最有利的是什么，我得把她最有利的东西除掉，咱们就安心了。”


如懿颔首，然而微有迟疑：“但，永璜不是她的胜算。哪怕他再不好，别动他。”


海兰笑了笑，伸手仔细拂去她仙鹤衔梅素白银线锦袍上沾上的晶亮雨丝：“姐姐到底还是心疼永璜。”她轻舒一口气，“眼下姐姐在风口浪尖上，凡事不动为妙，一切有我。”


如懿看着帘外细雨阑珊，拂去鬓角雨丝，恍若无心：“如今，皇上最忌讳的可是举丧不哀。咱们去偏殿上了药，赶紧就回去吧。”


如懿回到殿中，绿筠正与玉妍着人派发午后歇息时喝的银耳莲子羹，福晋命妇们仿佛预知绿筠日后可能会有的荣华锦光，亦格外奉承，直如众星捧月一般。相形之下，缓步入内的如懿则显得冷清许多，除了意欢、嬿婉和婉茵，便少有人笑脸相迎了。如懿不知为何众人变数这样快，还是意欢忍不住说了一声：“方才太后来过了，体恤福晋们守灵辛苦，所以亲自送了银耳莲子羹来，并嘉奖纯贵妃守丧辛苦却事事妥帖，有大家之风。又说三阿哥虽未成年，却很能照顾几位幼弟，也十分能干。”


孝贤皇后死后，后宫中本已暗潮汹涌，太后如此褒扬，无疑是在立后的立场上更偏向于绿筠了，众人如何能不见风使舵，处处恭维纯贵妃。


嬿婉与几位答应、常在围着绿筠和玉妍热络地说着什么。嬿婉小心替绿筠拂着衣角的尘灰：“贵妃姐姐仔细脚下，您这么精致的衣袍，沾了尘灰就不好了。”


绿筠不以为意地笑笑，坦然接受她的殷勤，口中道：“这些事交给宫人们打理就是了，令贵人不必如此。”


嬿婉蓄足了满脸笑意，正要搭腔，却听玉妍冷不丁笑了一声，扬着手中的杏子绿百绦绢子道：“纯贵妃姐姐不必担心，令贵人原是我的宫女出身，做这些事最合宜了。”


嬿婉如今也算得宠，听了这话脸色刷一下白了起来，又见众人皆捂着口笑看她，越发臊得无处自容，只得讪讪收手避到人后。


玉妍鄙夷一笑，越发与绿筠聊得热络，一双手蝶舞似的翻飞着：“我这怀的也不知是个阿哥还是公主，我瞧着姐姐的四公主真是好，满心羡慕。太医也说这一胎像是女胎呢……我只求啊，若是个阿哥能有姐姐的三阿哥一半争气就好了……”


二人说起孩子来，又是扯不完的话。玉妍又一意奉承着绿筠，哄得绿筠几乎合不拢嘴，亲热地与她牵着手推心置腹。


意欢远远看着，撇了撇樱桃唇道：“一个乐得被巴结，一个嘴上不留德。”


如懿比了个轻嘘的手势，低声笑道：“就你脾气最好！最不是孤拐性子！”


意欢拈了水蓝色打黄莺儿八宝缨络绢子一晃，轻嗤一声：“我知道自己什么孤拐脾气，左右和她们不一样就是了。”说罢荷惜便来请：“小主，该到吃坐胎药的时候了。”


如懿微微诧异：“我记得这些日子皇上并不曾召幸啊，怎么你还吃这个药？”


意欢脸上腾地一红，便有些不好意思：“从前是按着侍寝次数赏的坐胎药，如今大约是盼子心切，我求了皇上两次，便按着每日都送来了。”


如懿知道端底，又实在不能说破，勉强含笑道：“无论是坐胎药也好，还是什么，是药三分毒，不吃也罢了。当年慧贤皇贵妃求子心切，也是常常吃坐胎药，却没什么效力。可见什么都是假的，唯有恩宠才是真的。”


意欢的唇角蕴了一点甜蜜的笑色：“其实我也知道药石未必有效，但……”她向来冷冽的脸庞上全是甜而柔的红晕，恍若冰雪初融，芙蓉春晓，“但皇上对我好，心疼我，我都是知道的。”她说罢更是含羞，忙扶着荷惜的手走了。


如懿怔在当地，不知自己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悲。她是知道的，唯有她知道，皇帝知道，齐鲁知道。可谁都不会说，不会告诉她。这样的心疼，这样的好，背后是怎样的不堪入目？她唯有闭上眼睛，不可说，不能看，不去想，只当自己是混沌泥潭里的一块污浊，同流合污下去。唯有这样，才是保全了意欢含糊而温柔的一点绮梦。


海兰看她怔在那儿，便牵了永琪过来道：“姐姐，你瞧着舒嫔做什么？”


如懿醒过神来，忙笑道：“没什么，原是有些乏了。”她看海兰牵了永琪过来，便问，“怎么了？要带永琪出去？”


海兰满脸不放心：“方才听永琪有两声咳嗽，我带他去太医院瞧瞧，看要不要喝点枇杷露。”


如懿疼爱地抚了抚了永琪的脸，道：“那快去快回，路上别着了风。”


海兰出了长春宫，便牵着永琪往西长街上走，因居丧不便，只一个亲近的乳母和叶心跟着。才走到储秀宫后头的拐角处，却见永璋也匆匆往太医院方向走过来，她索性立住脚，扬声道：“永琪，现在额娘嘱咐你的话，你可要好好听着了。”


永琪似懂非懂地睁大了眼睛，道：“是。”


海兰朗声道：“永琪，后天你皇额娘的梓宫要奉移景山观德殿暂安，那天是大礼，你可万万记得，一定不能哭，不能伤心，知道么？”


永琪疑惑道：“可娴贵妃额娘嘱咐，是一定要很伤心地哭，否则皇阿玛会生气。”


海兰弯下腰，神神秘秘道：“平时是这样，可到了后天，娴贵妃额娘也会这样嘱咐你。那天所有的阿哥公主都会去哭丧，谁都会哭得很伤心。只有你一个人镇定自若，一点也不哭，你皇阿玛便会对你另眼相看。因为你是在所有痛哭流涕沉浸于悲哀的人中，唯一保有清醒与理智的一个。”


永琪的眼神有些迷茫：“额娘，为什么？”


海兰郑重道：“因为对于你皇阿玛而言，不仅失去了你皇额娘，也失去了你七弟这个嫡子。所以对他而言，得到几个孝子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得到一个不为悲喜所左右的未来的太子，你懂么？”


海兰转过头，见到永璋便立在不远处，似乎在侧耳倾听她与永琪的对话。海兰立刻有几分慌张不安，紧紧牵过永琪的手将他掩于身后，有些尴尬地道：“三阿哥，你怎么在这儿？”


永璋不以为意地笑笑，谦恭地行礼：“愉娘娘万安，五弟好。”


永琪亦规规矩矩叫了声“三哥”。永璋摸了摸他的额头，笑道：“儿臣见几位弟弟因为劳累都起了口疮，想着接下来还有奉移梓宫的大事，可不能累坏了身子，所以想去太医院取些金银花来煮水给弟弟们喝。”


海兰不自在地摸着鬓角一朵雪白的海棠花：“三阿哥真是有心。到底是纯贵妃教养出来的好孩子。”


永璋摆手道：“愉娘娘过奖了。那儿臣先行一步。”他侧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永琪一眼，含笑离开。


永璋打点完一切，回到绿筠宫中。他一见绿筠，哪里还按得住脾气，便将海兰叮嘱永琪之语悉数告知了绿筠。绿筠冷笑道：“我原当愉妃是个安分的，原来却动了这个心思。本还以为娴贵妃打的是永璜的主意，如今看来，是我们太小瞧她的心胸了。”


永璋迟疑：“那额娘的意思是……”


绿筠爱惜地抚了抚儿子的辫发，替他整好衣衫：“好儿子，永琪还小，能有多大的心思。即便是不哭装出一副大人腔调，也只当他发呆不懂事罢了。你好好学着点，永琪即便不哭，额娘也有本事让他哭了就是。”


永璋松一口气：“多谢额娘替儿子筹谋。”


绿筠心疼道：“你这孩子，跟额娘说起这样见外的话来了。额娘不疼你，还能疼谁。永璜虽然也寄养在额娘膝下，但到底不是亲生的，额娘疼他也是顾着面子罢了。好儿子，除了永璜，阿哥里就数你年纪最长。你是有额娘的，额娘熬到贵妃这个位分上，一切都是为了你，掏心挖肺也是愿意的。你就好好替额娘争口气，得了你皇阿玛的欢心，当上太子就好了。何况，咱们还有大行皇后临死前的一份举荐呢，更要好好用心。”


永璋肃然道：“额娘放心，额娘的心愿就是儿子的心愿。那日儿子还会好好劝慰皇阿玛的。”


绿筠笃定笑道：“这就好了。额娘已经告诉过你，嘉妃便是个聪明人，事事都奉承着额娘。她虽得宠，但到底是李朝贡女，一辈子也指望不上皇后之尊，只要她和咱们一心，你也多一层保障。”她的口气愈加隐秘，“至于永璜，皇上器重他让他主持丧仪，可他到底不经事，你万万留心他一举一动，但凡拿到错处，便好办了。”


永璋顽皮一笑：“额娘舍得？”


绿筠有些难言的伤感：“额娘胆子小，也心软，永璜到底也是额娘的养子。”她顿一顿，深吸一口气，“可为了你，额娘什么都舍得。”


母子俩关上殿门，愈加密密筹谋起来。

第二十四章 图穷


海兰候了永琪从太医院回来，便领着他往养心殿去。才到了阶下，李玉便先迎上来，含笑道：“愉妃娘娘怎么带五阿哥来了？下了雨路滑，您小心脚下。”


海兰含了极谦和的笑，那笑意是温柔的，含了两分怯怯，如被细雨敲打得低垂下花枝的文心兰，柔弱得不盈一握：“永琪有两声咳嗽，但还惦记着皇上，一定要过来请安。本宫拗不过，只好带他来了。”


李玉向着永琪陪了个笑：“五阿哥真是孝心！”他有些为难道，“愉妃娘娘，皇上这几日痛心大行皇后之死，除了纯贵妃和娴贵妃，还有大阿哥和三阿哥，几乎未见其他嫔妃和阿哥。恐怕……”他垂下眼睛不敢说话。


海兰会意，幽然叹道：“皇后仙逝，本宫也伤心。但皇上总得当心龙体才是啊，否则咱们还哪里有主心骨呢。”她摸了摸永琪的头，“罢了，你皇阿玛正忙着，咱们也不便打扰。你去殿外叩个头，把额娘炖的参汤留下便是了。”


永琪乖巧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台阶，在廊下跪倒，磕了头，朗声道：“皇阿玛，儿臣永琪来给皇阿玛磕头。皇额娘仙逝，儿臣和皇阿玛一样伤心，但请皇阿玛顾念龙体，不要让皇额娘在九泉之下担心不安。请皇阿玛喝一点儿臣炖的参汤，养养神吧。儿臣告退。”永琪说完，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直磕得砰砰作响，方恭恭敬敬退开了。他才转过身走下台阶，只见身后紧闭的朱漆雕花殿门豁然洞开，皇帝消瘦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伸出手道：“永琪，过来。”


海兰低首，一双翠绿梅花珍珠耳环碧莹莹地扫过雪白的面颊。她露出一丝淡而浅的笑意，恭谨而温顺。永琪赶紧跑到皇帝身边，牵住皇帝的手，甜甜唤了一句：“皇阿玛。”


皇帝连日来见着两个皇子，说的是规矩之中的话，连安慰亦是成人式的，早就不胜其烦。听了这一句呼唤，心中不觉一软，俯下身来道：“你怎么来了？”


永琪垂下脸，似乎有些不安，很快伸出手擦了擦皇帝的脸，道：“皇阿玛，您别伤心了。您要伤心，永琪也会跟着伤心的。”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温柔与心酸交织的神色，慈爱地揽过永琪的肩膀：“永琪，带了你的参汤进来。”他看了站在廊下微雨独立的海兰，穿着一袭玉白色素缎衫，领口处绣着最简单不过的绿色波纹，下面是墨绿洒银点的百褶长裙，十分素净淡雅，发髻上只戴了一枚银丝盘曲而就的点翠步摇，一根通体莹绿的孔雀石簪配上鬓侧素白菊花，单薄得如同烟雨蒙蒙中一枝随风欲折的花。皇帝虽久未宠幸海兰，也不免动了几分垂怜之意：“愉妃，你来伺候朕用参汤。”


海兰温顺得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走到皇帝身边，掩上殿门。殿中十分幽暗，更兼挂满了素白的布缦，好像一个个服丧的没有表情的面孔，看起来更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死气沉沉。皇帝脸上的胡楂多日未刮了，一张脸瘦削如刀，十分憔悴。


永琪与海兰跟着皇帝进了暖阁，见桌上铺着一幅字，墨汁淋漓，想来是新写的。海兰柔声道：“皇上，殿中这样暗，你要写字，臣妾替你点着灯吧。”


皇帝哑声道：“不必了。大行皇后在时十分节俭，这样的天色，她是断不会点灯费烛火的。”


海兰道了“是”便安静守在一旁：“皇上写的这幅字是给大行皇后的么？”


皇帝颔首：“是给大行皇后的《述悲赋》，一尽朕哀思。”皇帝看着永琪，“你说这参汤是你给朕炖的，那你告诉朕，里头有什么？”


永琪掰着手指头，认真道：“这道参汤叫四参汤。四参者，紫丹参、南沙参、北沙参、玄参也。配黄芪、玉竹、大麦冬、知母、川连、大枣、生甘草，入口甜苦醇厚，有降火宁神、益气补中之效。”


皇帝奇道：“入口甜苦醇厚？你替皇阿玛喝过？”


永琪仰着天真的脸，拼命点头道：“是啊。《二十四孝》中说汉文帝侍奉生母薄太后至孝，汤药非口亲尝弗进。儿臣不敢自比汉文帝，只是敬慕文帝孝心，所以儿臣准备给皇阿玛的参汤，也尝了尝，怕太苦了皇阿玛不愿意喝。”


皇帝颇为欣慰：“好孩子，朕果然没有白疼你。”皇帝由着海兰伺候着盛了一碗参汤出来略喝了两口，“《二十四孝》的故事你已经读得很通了，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永琪坐在皇帝身边，懵懵懂懂道：“皇阿玛，《二十四孝》儿子都明白了，可今天大哥说了一个什么典故，儿子还不大懂，正要打算明日去书房问师傅呢。”


皇帝漫不经心，随口道：“你大哥都忙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给你讲典故？说给朕听听。”


海兰忙道：“是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你皇阿玛。你皇阿玛学贯古今，有什么不知道的，哪里像额娘，一问三不知的。”


永琪便道：“今日儿臣在长春宫向皇额娘尽哀礼，后来咳嗽了想找水喝，谁知经过偏殿，听见大哥很伤心地说什么明神宗宠爱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不喜欢恭妃的儿子朱常洛，还说什么明朝有忠臣，所以才有国本之争[17]，自己却连朱常洛都不如。儿臣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这样伤心，朱常洛又是谁，大哥怎么拿他和自己比呢？不过儿臣还听见大哥跟大嫂说话呢，不敢多听就走了。”


皇帝轩眉一皱：“既是在给你皇额娘尽哀礼，他们夫妻俩又窃窃私语什么？”


永琪掰着手指头，稚声稚气道：“不是窃窃私语。大哥说：皇额娘薨逝，弟兄之中唯我居长，自然要多担当些。儿臣觉得大哥说得没错呀！”


皇帝缄默不语，面孔渐渐发青下去，如青瓦冷霜，望之生寒。永琪有些害怕起来，看了看愉妃，又看着皇帝，摇了摇皇帝的手道：“皇阿玛，您怎么了？是不是儿臣说错了什么？”


海兰愈发惶恐，忙跪下道：“皇上，永琪年幼无知，若说错了什么，您别怪他。臣妾替永琪向您请罪了。”


皇帝瞟了海兰一眼，口气淡漠如云烟霭霭：“你起身吧。朕知道你不看书，不懂得这些。便是如懿，诗文虽通，这些前明的史书也是不会去看的。永琪还小，这些话只能是听来的。”


海兰诚惶诚恐地起身，拉过永琪在身边。皇帝的手紧紧地握成拳，脸上却含了一丝冷漠的笑意，显得格外古怪而可怖：“呵，永璜果然是朕的好儿子，可以自比朱常洛了。那么永璋，是不是也有朱常洵的样子，敢有他不该有的心思了，也是仗着生母的缘故么？”


海兰一脸忧惧，小心翼翼道：“皇上说什么仗着生母？臣妾只知道，纯贵妃是要继立为皇后的呀！”


皇帝意外，不觉瞬目道：“什么？”


海兰睁着无辜而惊惶的眼眸：“皇上还不知么？宫中人人传言，大行皇后临死前向皇上举荐纯贵妃为继后啊！”


皇帝脸色更寒，沉思片刻，含着笑意看着永琪：“原来如此啊。永琪，参汤朕会喝完的，你和愉妃先退下吧。”


海兰忙带着永琪告退了，直到走得很远，永琪才低低道：“额娘，儿子没说漏什么吧？”


海兰温然含笑，紧紧拥住永琪幼小的身体：“没有，不仅没有说漏，而且说得很好。真是额娘和娴额娘的好孩子，不枉额娘翻了这些天的书教你。”她仰起脸，一任冰凉的雨丝拂上面颊，露出伤感而隐忍的笑意，“姐姐，我终究没听你的。”


京城三月的风颇有凉意，夹杂着雨后的潮湿，腻腻地缠在身上。永璜只带了一个小太监小乐子，瞅着人不防，悄悄转到宝华殿偏殿来。


小乐子殷勤道：“奴才一应都安排好了，阿哥上了香行了祭礼就好，保准一点儿都不点眼。”


永璜叹口气：“每年都是你安排的，我很放心。只是今年委屈了额娘，正逢孝贤皇后丧礼，也不能好好祭拜。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为额娘争气，让她和孝贤皇后一样享有身后荣光。”


二人正说着，便进了院落。偏殿外头静悄悄的，一应侍奉的僧人也散了。永璜正要迈步进去，忽而听得里头似有人声，不觉站住了脚细听。


里头一个女子的声音凄惶惶道：“诸瑛姐姐，自你去后妹妹日夜不安，逢你生辰死忌，便是不能亲来拜祭，也必在房内焚香祷告。姐姐走得糊涂，妹妹有口难言，所以夜夜魂梦不安。可如今那人追随姐姐到地下，姐姐再有什么冤屈，问她便是。”


永璜听得这些言语，恍如晴天一道霹雳直贯而下，震得他有些发蒙，他哪里忍得住，直直闯进去道：“你的话不明不白，必得说个清楚。”


那女子吓得一抖，转过脸来却是玉妍失色苍白的面容。身边的贞淑更是花容失色，紧紧依偎着玉妍，颤声道：“大阿哥。”


玉妍勉强笑道：“大阿哥怎么来了？哦哦，今日是你额娘生辰，你又是孝子……”


永璜定下神来：“就是孝子，才听不得嘉娘娘这种糊里糊涂的话。今日既然老天爷要教儿臣得个明白，那儿臣不得不问嘉娘娘了。”


玉妍慌里慌张，连连摆手：“没什么糊涂的，你额娘和孝贤皇后同为富察氏一族……”


永璜闻言愈加悲愤：“同是富察氏一族？”他连连冷笑，“宫中一直传言我额娘死得不明不白！方才嘉娘娘说儿臣的额娘走得糊涂。嘉娘娘的意思……儿臣的额娘本不该这么早走的？”


玉妍眼波幽幽，忙取了手中的绢子擦拭眼角：“唉……多久远的事了，有什么可说的。说了也徒添伤心。大阿哥等下还要去主持丧仪呢，这么气急败坏的可要失礼数的。”她见永璜毫不退让，一壁摇头，似是感伤，“可惜诸瑛姐姐走得早，想起当日姐姐与本宫比邻而居，说说笑笑多热闹。唉……”


贞淑一壁连连使眼色，一壁怯生生劝道：“小主……”


玉妍猛地回过神，懊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瞧本宫这张嘴，什么话想到就说了，竟没半些分寸。这半辈子了，竟也改不得一点！”玉妍轻叹一口气，柔声道，“大阿哥和本宫一样，都是个实心人，却不知实心人是最吃亏的。”


永璜低声道：“嘉娘娘心疼儿臣，儿臣心里明白，有话不妨直说。”


玉妍挺着肚子，眼角微微湿润：“本宫出身李朝，虽然得了妃位，生了皇子，却总被人瞧不起。本宫母家远在千里，我们母子想要寻个依靠也不能啊。”


永璜连忙笑道：“嘉娘娘放心。儿臣是诸子中最长的，一定会看顾好各位弟弟。”


玉妍感触道：“有大阿哥这句话，本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她忽然屈下膝，行了个大礼道，“但愿大阿哥来日能看顾本宫膝下幼子，不被人轻视，本宫便心满意足了。”


永璜见她如此郑重，慌了神道：“嘉娘娘嘉娘娘，您快请起。”


玉妍执拗，只盯着永璜，泪眼蒙眬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大阿哥若不答应，本宫不敢起身。”


永璜拗不过，只得道：“愉娘娘所言，儿臣尽力而为便是。”


玉妍这才起身，恢复了殷勤小心的神色，低声道：“多谢大阿哥。有件事本宫不能不说了。”玉妍的神色诚恳而敬畏，“慧贤皇贵妃的宫女茉心去世前曾见过本宫，那时她临死，说起你额娘之死乃是孝贤皇后所为。本宫不知道茉心为什么要来告诉本宫，或许她只是想求得一个临终前的心中解脱，或许她觉得本宫曾与你额娘比邻而居，算是有缘。所以大阿哥，作为你对本宫母子未来承诺的保障，本宫愿意将这个秘密告诉你。”


永璜紧紧握住拳头，直握得青筋暴起，几乎要攥出血来。他极力克制着道：“嘉娘娘，虽然在潜邸时的奴才们都传言皇额娘不喜欢我额娘先生下了我，可这话干系重大，断断不能开玩笑……”


玉妍摇头道：“茉心说完之后，不过几天就出痘疫死了，死无对证。”她叹口气，“当时本宫只当她当时病昏了头胡言乱语。不过大阿哥，就算这事是真的，大行皇后也已经离世了。哪怕她生前再介意您这个长子，也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些事您知道就好，其他的便随风过去，只当本宫没说过就是。”


永璜越听越是狐疑，面上如被严霜，迫近了玉妍，万分急切道：“合宫都知嘉娘娘是直性子，最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儿臣自幼丧母，无日无夜不思念万分。嘉娘娘早入潜邸，又与额娘比邻而居，若是觉得有什么突然的地方，还请告诉一二。”


玉妍被永璜吓得连连倒退，倚在贞淑身上，二人彼此扶着，骇得面无人色，只是一味摇头。贞淑扶着玉妍，跺了跺足，发了狠劲道：“小主，从前咱们满心疑惑，却只是碍着那人还活着，什么都不敢说。如今人都走了，咱们还怕什么。便是说了出来，也好过您与哲悯皇贵妃姐妹一场，为她夜夜揪心。”


永璜神色大变，扑通跪下了道：“儿臣生母早逝，许多不明不白的地方，若嘉娘娘知道也不肯告诉，儿臣来日还有何颜面去见亡母！”他连连磕头不止，“还请嘉娘娘成全！”


玉妍忙弯腰拦住，急得赤眉白眼，为难了片刻，顾不得贞淑拉扯，咬着牙道：“罢了，本宫知道什么便全都告诉你就是了。你额娘素无所爱，只是喜欢美食。本宫原也不在意，也不大吃得惯这儿的东西，她邀本宫同食，本宫也多推却了。一直到你额娘暴毙后许久，本宫自己怀了身孕，才知道饮食上必得十分注意，许多相克之物是不能同食的，否则积毒良久，轻则伤身，重则毙命。后来本宫回想起来，你额娘素日的饮食之中，甲鱼和苋菜，羊肝和竹笋，麦冬和鲫鱼，诸如种种，都是同食则会积毒的。”


永璜痛苦得脸都扭曲了，低哑嘶声道：“这些东西，是谁给额娘吃的？”


玉妍登时花容失色，咬着绢子不敢言语，贞淑只劝得道：“大阿哥别逼迫小主了。当时潜邸之中，一应事务都由嫡福晋料理啊！”


永璜遽然大恸，撒开手无力地倚在墙上，仰天落泪道：“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玉妍慌不迭地看着四周，连连哀恳道：“大阿哥，但求你给本宫一条生路，万万别说出来本宫知道这件事！本宫……本宫……”她哪里说得下去，只得扯了贞淑，二人跌跌撞撞走了。


穿过空落落殿堂的风有些冷厉，吹拂起玉妍轻薄的银灰色袍角，似一只怯弱而无助的飞鸟。唯留下永璜立在殿内，任由冷风吹拂上自己热泪而冰冻的眼。

第二十五章 绝念


三月二十五，孝贤皇后梓宫奉移景山观德殿暂安。皇帝率六宫嫔妃、亲王福晋、宗室大臣同往，并亲自祭酒。皇帝居中，嫔妃以如懿为首，跪于左列，依次至答应。诸皇子跪于右列，以永璜为首，自四阿哥永珹以下，皆由乳母陪伴在侧。


皇帝哀恸之至，亲自临棺诵读刑部尚书汪由敦所写的祭文：“……尚忆宫廷相对之日，适当慧贤定谥之初，后忽哽咽以陈词，朕为欷吁而悚听……在皇后贻芬图史，洵乎克践前言；乃朕今稽古典章，竟亦如酬夙诺。兴怀及此，悲恸如何……”


汪由敦是本朝出名的文人，下笔文词委婉，感人至深，更兼皇帝临表涕零，娓娓读来，更是动人心肠。在场之人都含了悲痛之色，见皇帝如此伤感，益发哀哀不止。一时间无人不涕泪纵横。永璋原本尚有犹豫，回头见永琪果然呆呆跪着，眼中一点泪意也无，一时间下定决心，生生把含在眼里的泪退了回去，朗声道：“皇阿玛请节哀，勿再哭泣伤身。”


皇帝正在伤心欲绝，听得这一声，骤然转过头去。他这一回头，见永璋殊无悲痛之色。永璋见皇帝注目，心头一喜，道：“皇阿玛节哀，您看大哥镇定自若，毫无悲切，果然气度非凡。”


皇帝眼风扫过，见永璜眼中干涸，神情淡漠，唯在永璋说话时露出厌恶之色，想起海兰言语，不觉沉下了脸。皇帝道：“永璋，你想说什么？”


永璋磕了个头，恭恭敬敬道：“皇阿玛节哀。大行皇后弃世，多日来皇阿玛一直沉浸于悲痛之中，儿臣心疼不已。但愿皇阿玛以龙体为念，切勿悲伤过度。”


皇帝漠然道：“你好孝心！时时处处挂念朕。只是今日是你嫡母丧礼，你两眼只瞧着你大哥举动做什么？难不成你大哥在你心里比嫡母还要紧？”


永璋一怔，连忙道：“儿臣不敢！”


皇帝屏息片刻，两眼如炬：“那么永璜，你又是为了什么，对你的嫡母一滴眼泪都没有？”


永璜如何能说得出自己的苦衷，怔了片刻，只得勉强挤出伤心神色：“儿臣想着皇阿玛过于哀伤，儿臣身为长子，还得替皇阿玛操持着大行皇后的丧仪，不敢过于悲痛伤身，以免误了差事。”


皇帝大笑一声，右手颤颤指着两个儿子，一语不发。嫔妃们突然见生了这样的变故，一时也都惊住了，含着泪不敢言语。皇帝回过神来，脸色生硬如铁，朝着两位皇子狠狠扇了两耳光，勃然大怒：“不肖子！大行皇后是你们的嫡母，如今薨逝，你们却不悲不痛，只顾着内斗相争！朕如何会有你们这两个不孝不忠的儿子！”


绿筠吓得低呼一声，赶紧膝行出列，抱住皇帝的腿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永璜和永璋都是为您着想，不敢过于哀哭，也怕您伤了龙体，并非不孝啊！”她惊慌失措，指着永琪道：“何况也不是永璜和永璋不哭，永琪也没有哭啊！”


皇帝冷冷盯住永琪：“小儿也是这般没心肝么？”


永琪不解世事，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皇阿玛，儿臣本来很难过。可儿臣方才看三哥不哭只盯着大哥，像皇额娘薨逝和他无关似的。儿臣一时不解，所以不敢哭了。”


绿筠气得浑身乱颤：“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也敢扯谎，明明是愉妃……”


永琪吓得哇一声哭起来，用手背抹着眼泪道：“皇阿玛，儿臣为皇额娘伤心，但额娘说儿臣不该当着皇阿玛的面哭，会让皇阿玛伤心，所以儿臣不知道该不该哭。儿臣好想皇额娘……”


皇帝听得这一句，冷笑连连：“好个永璋！自己不孝，还带坏了弟弟！果然是兄长里的榜样！”皇帝的脸色冷得如数九寒冰，“纯贵妃，你有永璋和永瑢，朕还把永璜交给你抚养，你倒真替朕教出好儿子来！”


永璜与永璋吓得面无人色，拼命叩首不已：“皇阿玛息怒！皇阿玛恕罪！”


如懿见永璜受责，看皇帝的脸色便知是动了真怒。她膝行上前一步，正要劝解，却发现自己的裙角被海兰用膝盖死死压住。海兰谦卑地低着头，却以眼神制止她再向前一步。如懿还是不能忍耐，唤道：“皇上……永璜也是为您和大行皇后的丧仪考虑，并非有心不孝……”


皇帝的鼻翼微微翕张，怒极道：“不是有心就如此！若是有心，岂不要弑父弑君！朕真是后悔，当初没把永璜及早送还到你身边抚养，否则也不至如此！”皇帝指着两个浑身发抖的儿子道，“大阿哥永璜已二十一岁，此次皇后大事，竟然毫不具人子之心，无半点哀慕之忱，实在不孝。以他昏愚之见，必是认定皇后薨逝，弟兄之内以他居长，无嫡立长，日后除他之外无人能肩承社稷重器，才妄生觊觎之心。朕今日就明白告诉，太子之位所关重大，以永璜言行，断不可立之。至于永璋亦不满人意，年已十四岁却全无知识，更无人子之道。朕年幼时如何恪尽孝道，似这般不识大体，朕深愧不止。总之来日，此二人断不可承继大统！”


绿筠惊呼一声，立时晕在了皇帝脚边，不省人事。皇帝毫不理会，犹自气得浑身乱颤。他双拳紧紧握住，却无人看见，他紧握的袖中，死死握住的，正是那一日素心死时手中攥着的那枚烧蓝溜金蜂点翠绣球珠花。


这一场泼天大怒，彻底断绝了永璜与永璋的太子之路，亦让这些日子来踌躇满志的绿筠气痛缠身，卧床不起。皇帝却犹未息怒，连着惩罚了永璜和永璋的师傅与谙达，罚俸，杖责，并未有一丝平息之意。一时之间，满宫之中人人自危，深恐被牵连，曾经门庭若市的钟粹宫，骤然变得门庭冷落，无人探视。


而皇帝又听海兰说起琅嬅临死前举荐绿筠为后之事流传后宫，更认定是绿筠身边的人有意泄露，于是将绿筠身边伺候过的宫人一一查检，略有不顺眼的便打发出宫。


相反，如懿的翊坤宫和玉妍的启祥宫却异常热闹起来。因绿筠抱病，丧仪的后续事宜都落在了如懿肩上。而引领诸阿哥举丧之事，却由年仅九岁的玉妍之子四阿哥永珹来担当。众人纷纷揣测，永璜和永璋被皇帝厌弃之后，永珹成了最可堪立的皇子。因为永琪的生母海兰虽是妃位却无宠，六阿哥永瑢的生母是受牵连的绿筠，七阿哥永琮夭折，八阿哥永璇亦是玉妍所生。且玉妍自潜邸侍奉皇帝以来，一直宠遇不断，更怀着腹中的孩子，可见皇帝圣眷隆重。这样看来，倒是玉妍更添了几分踏上后位的可能。


为着如此，如懿反而更谨慎，除了日常在宫中处理六宫琐事，几乎极少与嫔妃们来往，便是海兰，也见得少了。这一日海兰来看望永琪，好容易见上了如懿，几乎要落下泪来：“姐姐这些日子对我避而不见，是在怪我害了永璜么？”


如懿对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思索不已，冷淡道：“你除去永璋，我无话可说。可永璜，你原不必做得这样绝。”


海兰道：“姐姐都知道了？”


如懿看着棋盘上泾渭分明的黑子与白子，并不看她：“你去对皇上说了什么？你明知道皇上最恨旁人觊觎太子之位。杀人诛心，你的确很厉害。”


海兰凝神片刻，低低道：“永璜与永璋为太子之位明争暗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不过让永琪在皇上面前提了明神宗的国本之争，说永璜自比长子朱常洛，埋怨皇上宠爱宠妃之子，皇上便信了。皇上如此多疑，可是我左右不得的。”


“稚子天真，为你所用。你提明神宗的国本之争，是暗指大阿哥自比朱常洛，埋怨身为父亲的皇上不喜爱自己，不肯立长子为太子，又偏爱宠妃所生的三弟，既有夺位之心，又有不孝之怨。更算准了皇上同样也会疑心永璋会仗着生母宠爱生出夺位之心，让永璜忌讳。这样一箭双雕，谋算人心，果然一丝不错。”如懿清冷道，“只是你可知道，永璜自上次遭皇上贬斥，抱病在王府，已经一个月不能起身了。他的福晋多次来求见我，希望我可以去宽解他，可我如何能够宽解？说到底，终究是我害了他。”


海兰分辩道：“我自然不是无意。但姐姐是自己亲耳听见的，如今的永璜这样势利，早不是当年承欢膝下的幼童了。他对姐姐不过是倚仗利用，姐姐又何必对他有真心？”


如懿郁然长叹，摩挲着光润如玉的棋子道：“永璜到了如今的地步，固然是因为自小失母的缘故，也是因为他的境遇比别的皇子艰难许多。他错在一意谋算人心。可海兰，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


海兰语气温婉，甚是推心置腹，神色却是冷然：“按姐姐这么说，宫里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心，和我们并无不同，难道个个都是同类？我一心为姐姐，为自己，并不觉得这样是错。”


桌上的一盏清茶淡淡凉去，温润袅袅的茶烟也只剩下触手生凉的意味。如懿缓缓道：“你固然没有错。若我是你，也只会怪永璜轻易上当，不懂克己控制情绪。成王败寇，输的人自然只有认命，没什么好说的。可海兰，他毕竟是我疼过的孩子。”


海兰脸上浮起一层如烟般的失望与哀然：“姐姐，你爱过的男人或许有一日会为了别的女人厌弃你，你疼爱过的孩子有一日会为了自己的追求来利用你。即便是我，也会用可能伤到你的法子来帮你帮自己。姐姐，恕我直言，你太重感情，这会是你最大的软肋。”


如懿默然沉郁：“还好这只是我的软肋，不是你的。”


海兰缓一缓神，脸上那种柔软的气息渐渐散去，那样小巧温柔的面庞，亦能散发出冰冷刺骨的决绝寒意：“姐姐，我不妨直言。真正值得被器重的孩子应该是姐姐和我的永琪。姐姐是永琪名正言顺的养母，以此为依靠，成为皇后指日可待。这就是我的打算。”她含着几许失落，深深拜别，“这是我和姐姐多年第一次生分吧？我知道姐姐还介意，不敢奢求姐姐原谅。但求我所言所行，姐姐都能明白便好。”


惢心看着海兰离去，为凉透的清茶添上热水，道：“小主，愉妃小主的话并没有大错。她的所作所为，若从为了您来看，是绝对无可挑剔的。”


如懿抚摸着渐渐温热的杯盏，低郁道：“我如何不知道，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罢了。哪怕亲耳听见永璜算计我，我想到的，始终是那个小小的、在我膝下读书写字的永璜，是我失宠即将被关进冷宫前还去为我求情的永璜。”她眼中有氤氲的潮湿，“我只是伤心，那样的好孩子，终究不见了。”


海兰转身步出翊坤宫，四月香花弥漫的时节，原该是最温暖而明媚的。她却只觉得森凉的寒意无处不在地逼来，就仿佛许多年前，她亲眼看着阿玛与额娘双双死去，就像她知道自己被一夕宠幸就被抛诸皇帝脑后，那种对未来的坚信失去后的无助与迷茫。她缓步走上长街，回头看着翊坤宫金字绚烂的匾额，忽然眼底多了一层湿润的白气，遮住了她素来温柔低垂却坚毅的眼。


海兰离开后，随即来拜见的嬿婉并未获得进入翊坤宫的准许。三宝挡在宫门外，和颜悦色道：“娘娘已经歇息了，请贵人改日再来吧。”


嬿婉赔笑道：“我刚看愉妃娘娘离开，贵妃娘娘这么早就歇息了么？”


三宝笑道：“六宫琐事繁杂，娘娘难免劳累，所以愉妃娘娘也不便打扰，先行离开了。”


嬿婉讪讪笑：“那也好，我不打扰贵妃娘娘养神。若娘娘醒来，还请通传一声，说我来请安过。”


三宝笑得谦恭：“那是一定的。贵人放心。”


嬿婉携了侍女春婵的手离开，春婵低声道：“贵人别在意。娴贵妃也不是光不见您，六宫的小主，她都避嫌呢。”她思忖道，“其实嘉妃娘娘也是后位炙手可热的人选，不如咱们去拜见嘉妃娘娘吧。”


嬿婉站住脚，剜了她一眼：“你也觉得嘉妃有登上后位的可能么？”


春婵素知她与玉妍的心结，仍然道：“奴婢说句不怕小主忌讳的话，嘉妃接连生子，又得皇上宠爱，不能说没有争夺后位的可能。其实无论是娴贵妃或者纯贵妃封后，跟咱们都无干。但若是嘉妃娘娘，小主是知道的，她可不是好相与的脾气，只怕第一个要为难的就是小主您。与其如此，不如咱们先低一低头，当是未雨绸缪吧。”


嬿婉原本含了一腔子怒气，见春婵这般为她打算，亦动了心思：“你的话我如何不明白。也罢了，去吧。”


嬿婉正转身要往启祥宫，才走了几步，却见前头煊煊赫赫一行人来，软轿上坐着一个衣饰精丽的女子，一身橘灿色凤穿牡丹云罗长衣，衬着满头水玉珠翠，被落于红墙之上阳光一照，几乎要迷了人的眼睛。


嬿婉一时看不清是谁，但见迷离繁丽一团，便知位分一定在自己之上，忙侧身屈膝立于长街粉墙之下，低眉垂首，恭敬迎接。


那行仗在经过她时停驻下来，却听一把尖利的女声带了笑音道：“哟，本宫当是谁站在路边候着呢，原来是令贵人。”


嬿婉一听声音，心头不觉一缩，便知道是玉妍。她抬起眼，见软轿之上的女子妩媚万千，因着身孕更添了几分慵懒的高贵与丰腴，朝着她似笑非笑。她忙恭声道：“嘉妃娘娘万福金安。”


玉妍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道：“罢了。”


跟着玉妍身边的丽心俏丽笑道：“看令贵人请安的身段语调，说是贵人的样子，可奴婢瞧着，怎么还是从前伺候娘娘时的身段口吻呢。”


嬿婉平身最恨被人提起是玉妍侍女的往事，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不仅是刻在心上的羞辱，亦是她最不能提起的伤疤。此刻丽心以这样戏谑的口吻提起，一点也不把她当作嫔妃看待，心下已然含刺。然而她哪里敢露出分毫来，只是一味赔笑：“丽心姑娘说笑了。”


丽心掩了绢子咯咯笑道：“贵人说得对，奴婢是说笑。从前和贵人一同伺候娘娘的时候，咱们可不是这样说笑的么？”


随行的人一同笑了起来，嬿婉面红耳赤，只得低下头，更低下头，不让温柔如儿手的四月风拂上面颊，仿佛挨了一掌，又一掌。


玉妍止了笑，看看她来的方向，便问：“刚去了翊坤宫？可见到娴贵妃了？”


嬿婉只得道：“嫔妾未进宫门，这个时候，娴贵妃怕是午睡呢。”


玉妍抚着肚子笑吟吟道：“这话你也信？怕是哄你呢。这哪里是午睡的时辰，分明是娴贵妃多嫌了你，不愿见你。”她的笑声听来尖锐地刮着耳膜，“上回你那么巴结纯贵妃，替她去拂衣上的尘埃，如今又调转头去讨好娴贵妃，她能理你么？换了本宫也看不上你那见风使舵的样子！罢了罢了，你还是乖乖儿……”她正说着，忽然看见玉湖色绣缠枝红萝的鞋尖上落了一点燕子泥，不觉惊叫起来，“哎呀，哪儿来的燕子泥，脏了本宫的新鞋！”


丽心和贞淑忙不迭要替玉妍去擦拭。玉妍眼珠一转，笑道：“哎！你们忙什么？这样的事，可不是令贵人做惯了的。樱儿，你说是不是？”她说完，忙忙掩口，“瞧本宫这记性，有了身孕便忘性大。什么樱儿，如今是令贵人了，是么？”


嬿婉望着她绣工精致的鞋面上一点乌灰的燕子泥，心下便忍不住作呕。她如今养尊处优，又颇得皇帝的恩宠，哪里受过这样的折辱，一时犹豫不前。春婵忙笑道：“嘉妃娘娘，咱们小主戴着护甲不方便，怕勾破了您这么好苏绣鞋面，不如奴婢来动手吧。我们小主常说，奴婢擦东西可干净了。”


玉妍冷下脸道：“你说令贵人戴着护甲，摘了不就成了。想在本宫跟前伺候，先得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她眼中多了一丝鄙夷的锐色，“令贵人，你不会只愿伺候病歪歪的纯贵妃，而不愿伺候本宫吧？那也好，本宫便向皇上说一声，让你去和纯贵妃做伴吧。”


嬿婉浑身一凛，她知道的，玉妍有这个本事，也说得上这样的话。眼见绿筠是失势了，她如何能把自己填进去。于是顺从地摘下护甲，弯下弱柳似的腰身，用真丝绢子一点一点替玉妍擦拭着鞋子。玉妍舒服地歪着身子：“看你那小腰儿细得，说弯就弯下去了。哪里像本宫，大着快七个月的肚子，动也不方便，只好劳驾你了。”


嬿婉死死地咬着舌尖，以此尖锐的疼痛来抵御旁人看她的那种轻视而嘲笑的目光，低声道：“娘娘言重了。”


玉妍打量着她纤纤如春池柳的身量：“话说你承宠的时候也不短了，怎么一直没有身孕呢？到底是沾染了娴贵妃那种不会生儿育女的晦气呢，还是自己本就福薄？熬了这几年，却还只是个贵人的位分，本宫看着都替你可怜。”


有滚热的泪一下灼痛了双眼，嬿婉死死忍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笑：“嘉妃娘娘多子多福，这样的福气，嫔妾怕是不能高攀了。”


玉妍细长的眼眸悠然飞扬，笑容灼得烫人：“你自己明白就好。能伺候在皇上身边已经是你的福气了。别妄求太多，你——不配！”

第二十六章 君臣


最后三个字，从金玉妍艳而灼的红唇间如吐着瓜子皮一般轻巧吐出，深深刺在了嬿婉心上。争了那么多，求了那么多，原来还是旁人眼中的不配！没有孩子，她便要落到如此境地么？她盯着玉妍隆起的肚子，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她从未觉得，玉妍高高隆起的肚子是这般惹人生厌。


丽心笑眉笑眼道：“还请令贵人仔细些，别粗手重脚地擦破了小主的鞋。”


玉妍瞥了嬿婉一眼，跷起鞋尖，看的确是擦干净了，方才懒懒道：“好了，退下吧。本宫这苏绣的鞋面可比你的手指还娇嫩呢。”她抬起脚尖，顶了顶嬿婉的下巴，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苏绣的鞋面光滑得如新生婴儿的肌肤，几乎吹弹可破。那细密的针脚，鲜艳的配色，一针一线的精巧，硌在她的下巴上，却几乎能蹭出心上的血滴子来。嬿婉攥着绢子站在玉妍面前，不敢动，也不敢退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芥。她忽然觉得，凭着自己所拥有的微薄恩宠，或许哪一日被掩埋在这红砖青瓦之下，也无人问津。


玉妍正得趣，却见李玉带着凌云彻过来，见了她忙打了个千儿道：“嘉妃娘娘万福金安。”


玉妍顺势收回脚，端正了神色笑道：“李公公往哪儿去，这么匆匆忙忙的。”


李玉道：“奴才正要去启祥宫传旨，皇上请娘娘往养心殿同用晚膳。”


玉妍忙笑道：“有劳公公了，本宫即刻就去。”玉妍瞥了嬿婉一眼，轻嗤一声，仿佛厌倦了戏弄老鼠的猫，挥手扬长而去。嬿婉身子一晃，春婵赶紧扶住了，急切道：“小主，您没事吧？”嬿婉撑着她的手臂站直身子，望着玉妍远去的背影，狠狠掐住了自己的手心。


凌云彻见玉妍走远，忙向李玉道：“公公，我认识去缎库的路，我自己去就可以。公公还是忙着差事去吧。”


李玉微眯了双眼，手笼在衣袖里，笑道：“也好。凌侍卫，皇上记得你救皇后的事，一定要赏你十匹贡缎再作嘉许。你前途无量啊！”


二人拱手而别。嬿婉转过脸，见是凌云彻，知道方才的窘迫都已经落进了他的眼里，越发觉得难堪，恨不能钻进宫墙的缝隙里才好。嬿婉微微横了一眼，春婵知趣地退开几步。云彻掏出怀中的手帕递给她：“擦一擦吧。”


嬿婉并不去接，云彻微微尴尬，还是笑了笑：“臣下用的东西，小主怎么肯用呢。”


嬿婉将手中的绢子狠狠扔开，抬起绣着白色晓春橘花的袖口用力擦了擦下巴，别过脸道：“我情愿是皇上看见，也不要是你看见。”


云彻默然片刻：“皇上看见是怜惜动情，微臣看见，不过是故人伤情。”


嬿婉哧地一笑，眼里却不由自主冒了几分朦胧的泪气：“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我们是故人。”


云彻别过脸，清癯的面庞上多了几分英气。是啊，他们都不再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两个渐行渐远的人，如何还有故人心肠。他低声道：“小主要努力忘记的，微臣也会努力忘记。”


嬿婉的眼中闪过一丝清亮的明色：“云彻哥哥，要努力忘记的，终究是最难忘记的。是不是？”


有一瞬的怔忡，连嬿婉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身为宫妃的日子里，她无时无刻不骄傲地提醒着自己，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君王的女人。她一直不屑提起过往，克制着想起自己所不屑的时光里的人，譬如，云彻。所以她一直避免着与他的相见与交谈。


其实他们自己都知道，彼此是常常能见到的。当她去养心殿承恩的时候，被锦被裹着赤裸的身体从围房抬进养心殿的寝殿时，她会在深沉的黑夜里，看见他守在殿外的模糊的面孔。她甚至猜想，若是在风大的夜里，他是否也能听见自己在皇帝身下甜腻而暧昧的娇笑与呻吟。


但，一重门内，一重门外，便是天渊之别。


而分隔这么多年后，这是她第一次，又换回旧日的称呼，叫他“云彻哥哥”，一如从前。


仿佛有水珠从高处清冷落下，嗒一声，重重敲在心上。无数的往事瞬时汹涌上心头，少年时清纯的嬿婉与此时高贵而娇艳的嬿婉的面庞互相交叠着，许久也不能叠成同一个人。


云彻看着她，眼底有一丝难掩的怜惜：“嬿婉，这就是你千辛万苦求得的路么？”


嬿婉的眼底涌出晶莹的泪水：“这条路固然不好走，也未必见得比从前的路难走许多。我会自己想尽办法，把这条路变得好走一些。”


云彻尽量冷漠了语气，却仍有一丝难掩的温情：“这样与人争，与人斗，还要被人羞辱。嬿婉，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


“所有的路要往前走，都一样辛苦。”嬿婉的语气低柔如悄然绽放的花瓣，一点一点摇晃着细而软的蕊，“有你这句关怀，我已经很足够。”


她欠身，缓步离去。在数步之后迎上了春婵伸来搀扶的手，低沉而坚定：“春婵，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要怀上一个孩子，一定！”


孝贤皇后薨逝后的日子，虽然琐事不断，却也有条不紊安宁地过了下去。绿筠静心“养病”，几乎是自闭于宫中，日日吃斋念佛为儿女祝祷，盼望着能平息皇帝的盛怒。宫中唯有玉妍张扬些，却也因为怀着身孕，又不能侍寝，众人都让着她。玫嫔的恩宠渐渐不如从前，唯意欢一枝独秀些。另外，便是海兰、嬿婉、陆缨络、婉茵与秀答应了，除了海兰无须承恩邀宠，其他人也就如常过着。而如懿，除了料理后宫诸事，便一心一意抚养永琪。


相对于后宫的平静，前朝却不太安静。孝贤皇后薨逝的余波不断，先是皇帝发现皇后的册封文书译为满文时，误将“皇妣”译为“先太后”，盛怒之下，将管理翰林院的刑部尚书阿克敦按“大不敬”议罪，斩监候后赦免；刑部满汉尚书、侍郎全堂问罪，革职留任。又因翰林院撰拟皇后祭文，用了“泉台”二字，皇帝认为这两字用于常人尚可，“岂可加之皇后之尊”？连带着三朝重臣，大学士张廷玉等也受到罚俸处分。


工部因办理皇后册宝“制造粗糙”，全堂问罪。光禄寺因置备皇后祭礼所用之饽饽、桌张“俱不洁净鲜明”，光禄寺卿、少卿俱降级调用。宗人府也几次受到申饬。随后，外省满族文武官员五十余人因没有具折奏请赴京叩谒皇后梓宫，或降级或销去军功处分。一批官员在皇后丧期内违制剃发，经查究后受到惩处。两江总督尹继善、闽浙总督喀尔吉善、漕运总督蕴著、浙江巡抚顾琮、江西巡抚开泰、河南巡抚硕色等五十三名，均是在先帝在时便受重用的臣子，此次亦在惩处之列。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更因擅自剃发，又发现有贪污行为，赐令自尽。甚至因“违制剃发”，连慧贤皇贵妃的父亲大学士高斌也受到严谴，被皇帝在朝堂上当面申饬。


旁人也就罢了，张廷玉乃是三朝重臣，又是一直以来力撑孝贤皇后在后宫地位的老臣之一，此时因孝贤皇后薨逝而获罪，实在是出人意料。更何况慧贤皇贵妃死后，皇帝追念不已，每到皇贵妃去世的填仓日，必定作诗悼念，年年如是。又对慧贤皇贵妃的母家格外厚待，连着她两个侄子都得了官衔在朝廷供职。如今却连皇贵妃的阿玛都未被顾及，受了这般惩处，实在是皇帝已愤怒到了极点。


所以李玉来请如懿时，脸色都变了，有些不安地擦着额头上因为一路小跑而出的汗：“娴贵妃，高斌大人和张廷玉大人都在养心殿被训斥，皇上发了大脾气，这个时候，只怕只有您能去看看了。”


如懿放下手头正在整理的八宝五色丝线，问道：“皇上怎么又训斥他们了？不是前两日在朝堂上已经训斥过了么？”


李玉忙道：“张大人和高大人原是为上次受责的事前来请罪的，不想皇上见了他们说起要将孝贤皇后东巡时所居的大船青雀舫运回京中保存，高大人原本不敢辩驳，张大人却仗着是老臣，先赞许了皇上伉俪情深，又说此举不妥。”


“不妥？”如懿疑惑道，“青雀舫是孝贤皇后最后所居之地，皇上不过想保留此船，有什么不妥么？”


李玉皱了皱眉，比划着道：“船太大了，城门洞狭窄，根本进不了城。皇上就想把城门楼给拆掉。”


如懿吃了一惊，旋即道：“这样的大事，难怪张廷玉要反对了。”


李玉搓着手道：“可不是。所以皇上动怒了，斥责两位大人没心肝！两位大人遭了斥责也罢了，皇上气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为着孝贤皇后的丧事，皇帝连日来动怒，如懿心下也有些吃紧，便赶紧吩咐了轿辇随着李玉去了。


养心殿中极安静，宫女太监们都伺候在外，一个个鸦雀无声地垂手侍立着，生怕皇帝的雷霆之怒牵扯到他们。如懿扶着李玉的手下了辇轿，示意惢心和菱枝候在阶下。她才步上汉白玉台阶，便已听得皇帝的震怒之声：“孝贤皇后是天下之母，朕为天下之母而拆去一座城墙便又如何了？你们家中夫妻两全，朕的丧妻之痛，你们如何能懂得？全是没心肝的东西，只会满口仁义道德。出去！”


如懿候在殿外，只见两位老臣面面相觑，狼狈不堪地退了出来，见了如懿，便躬身请安：“娴贵妃娘娘万福。”


如懿微微颔首，并不在意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不甚恭敬。也是，她与孝贤皇后、慧贤皇贵妃明争暗斗了半辈子，张廷玉一向护持皇后，高斌是皇贵妃的生父，何必要对自己毕恭毕敬。她看着两人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尊重与恭敬，原也不在一时。


她缓缓步入殿内，彼时正值午后，四月醺暖的风被紧闭的窗扇隔绝在了外头，阳光亦成了映在窗上的一缕单薄的影子，缥缈无依。皇帝仰起头躺在冰凉的椅子上，一脸疲累。


如懿笑道：“皇上这样仰面躺着倒好，从来人只看自己脚下的路，却很少望望自己的头顶上方是什么。以致乌云盖顶都不知，还在匆匆赶路。”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倦意：“你来了。那朕发脾气，你都听见了。怕不怕人？”


如懿走近他身边：“天子之怒，四海战栗，臣妾当然怕。何止臣妾，方才张廷玉与高斌两位大人走出去，战战兢兢，如遭雷击。臣妾想，他们真的是害怕了，也只有他们害怕，朝廷上下才都会敬畏皇上，不再把皇上当成刚刚君临天下的年轻君主。”


皇帝舒一口气，以手抵上额头：“如懿，朕已经三十七岁了。”


如懿从身后搂住皇帝，感慨良多：“是。臣妾已经陪伴皇上十七年了。十七年来，臣妾从未见过皇上如此雷霆之怒。”她从案上取过珐琅描花小钵里的薄荷油，往指尖搓了点蘸上，替皇帝轻轻揉着额头，“皇上对着外人发发脾气就罢了，可别真动了怒气伤肝伤身。依臣妾来看，皇上今日做的是高兴的事呢。”


皇帝闭目沉吟：“朕怎么高兴了？”


如懿抿唇一笑：“这些日子来，外人看着皇上肝火甚旺。但皇上处罚的人，或是三朝元老，或是先帝旧臣，或是嫔妃母家。对于尾大不掉，又在前朝倚老卖老掣肘皇上的人，趁这个机会除去，名正言顺，又是皇上情深之举，绝不惹人诟病。”


皇帝的嘴角露出几分从容的笑意，伸手攀住她的手笑道：“如懿，何必这样聪明。”


如懿伸开细长的手指与皇帝牢牢交握：“不是臣妾聪明，是臣妾与皇上一心。”


皇帝将脸颊紧紧贴在她的柔滑手背上：“朕喜欢你说这个词，一心。”


如懿温婉地笑了笑，有一丝感动，亦有一丝疑惑。或许在外人看来，皇帝对皇后这样追念，也是难得的一心了吧。也许所谓的一心，本来就是落在旁人眼里的如花似锦、花团锦簇，而内里却千疮百孔。谁知道呢？


静默了片刻，如懿还是问：“皇上虽然训斥了张廷玉和高斌，但移动青雀舫之事，皇上心中应该已有盘算了吧。”


皇帝颔首道：“礼部尚书海望替朕想出了一个运船进城的方法，即搭木架从城墙垛口通过。木架上设有木轨，木轨上满铺鲜菜叶，使之润滑。届时促使千余名人工推扶拉拽，便可将御舟顺利运进城内，既能保住城楼，又可节省大量人力财力。朕思来想去，孝贤皇后死在宫外，最后一息尚存之地是青雀舫，那么朕将青雀舫移入京城，也可略表哀思。”


她垂首：“皇上对皇后心意真切，臣妾敬服。”


皇帝慢慢拨着指上的玉扳指：“孝贤皇后薨逝已是无法挽回之事，朕再伤心，也不过是身外之事。只是朕不若借着这次的事好好肃清朝廷，那么那帮老顽固便真以为朕还是刚刚登基的皇帝了。”


如懿浅浅微笑：“朝廷上的事臣妾不懂。臣妾只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手里提拔上来的，才会真正感恩戴德，没有二心。”


皇帝会意一笑：“朕倒不是怕他们有二心，他们也不敢！只是别总以为自己有着可以倚仗的东西便自居为功臣老臣。朕喜欢聪明听话的臣子，那些喜欢指手画脚的，便可以退下去歇歇了。”


如懿心中一动，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觉得不妥，只得换了无意的口气道：“皇上说得是。只是外人也就罢了，永璜和永璋到底是您亲生的孩子，您气过了便也算了。永璜抱病至今，什么人都不敢见，永璋也总是垂头丧气的，怪可怜见儿的。”


皇帝看她一眼，冷然道：“女人的心思就这么温柔细巧，落不得大台面么？或者说，如懿，你一向是最聪明通透的，为什么落到了子女身上，便这般看不清楚。”


如懿一怔，却只能把这惊愕转化为略略赧然的神色：“臣妾不过是个小女子，眼界短浅。偶尔能猜到皇上的心思也不过是侥幸而已，如何真能像皇上一样目光如炬呢？”


皇帝这才释然一笑：“也罢。你一直生活在后宫，所看的世界不过是这紫禁城内的一方天空，难怪许多事被遮了眼睛。”


如懿盈盈望住他：“臣妾不知道的，皇上细细说与臣妾听不就好了。臣妾正指望自己能听个明白呢。”


皇帝的手指扣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沉闷的笃笃声：“永璜和永璋的事，固然有他们不孝之处，但朕也明白，他们的不孝，也有孝贤皇后自己的过失在里头，怪不得两个孩子。”


如懿见皇帝的口气有点松动，很为永璜松了口气，忙道：“皇上说得是。孩子们年轻，毛毛躁躁也是有的。”


皇帝口吻陡地凌厉，他站在紧闭的窗扇下，阳光镂在长窗上的印花如同淡淡的水墨痕迹，为皇帝的面孔覆上一层浅浅的阴翳，愈发显得他天威难测：“但朕最介意的，是身为朕的长子与三子，他们居然觊觎太子之位。他们为孝贤皇后守孝以来的种种举止，当朕都看不见么？一个自诩为长子，一个自诩为有生母可以倚仗争宠。这些行径，是当朕死了么？”


如懿见皇帝的口气虽然平静，但底下的森冷意味，如汹涌在河流底下的尖冰，随时可以把人扎得头破血流。她忙伏下身道：“皇上息怒。您正值盛年，阿哥们不敢动这样的心思。尤其是永璜，哲悯皇贵妃去世得早，他一直没有生母教导，能倚仗的只有皇上您，他更不敢有这样的僭越之心。”


皇帝冷哼一声：“再不敢，他也已经动了这样的心思。圣祖康熙子嗣众多，长子允禔有夺嫡之意，一直被幽禁而死。前车之鉴，朕如何能不寒心？何况朕的儿子，必须听朕的话，顺从朕的意思。朕伤心的时候他们怎敢不伤心，当着嫔妃亲贵们的面与朕不同心同德，朕如何能忍？”


呵，这才是真意了。天家夫妻，皇族父子，说到底也不过是君臣一般，只能顺从。不，连做臣子也有直言犯谏的时候，他们这样的人却也是不能的。只有低眉，只有顺从，只有隐忍。


她们，和他们一样，从来都不是可以有自己主见与意念的一群人。


如懿于是缄默，在缄默之中亦明白，永璜与永璋命运的可悲。或许海兰是对的，她游离于恩宠之外，所以可以看得透彻，一击即中。她推开窗，外头有细细的风推动着金色的阳光涌进，空气里有太甜腻的花香，几乎中人欲醉。那醉，亦是自己醉了自己的。

第二十七章 姐妹


是夜，如懿宿在养心殿。皇帝睡得极熟，她却辗转无眠，只是一任他牵住自己的手沉沉睡去。呵，真是酣眠。她盯着枕边人熟睡中的面孔，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有温暖而诱惑的姿态，眼角新生的细纹亦不能掩饰他巍峨如玉山的容颜。当真是个俊逸的男子，不为岁月所辜负。


她的手与他紧紧交握，在他熟悉的掌纹里默默感知着彼此年华的逝去。到底，他们都已经变了。他不再是翩翩少年，而是颇具城府的帝王；而自己，亦不再是娇纵任性的闺秀，而是善于谋算的宫妃。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是般配的。因着这般配，才不致彼此离散太久。


如懿出神地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冷。她伸手抓住锦被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却在那一刹那察觉，如果靠近身边身体温暖的男人，会是更好的选择，然而，她还是选择了自己保护自己，哪怕是在与自己肌肤相亲过的男人身边。


这一种下意识，几乎在瞬间逼出了她一身冷汗。是，或许在她的心底，这个男人未必能保护自己。那么会是谁，谁才能在危险的境地里义无反顾地护住自己。她细细寻思，细细寻觅，唯一能想起的人，居然是凌云彻。


那个小小的侍卫，他有着乌墨天空里明灿如星子的眼睛。哪怕你知道，他也心怀向上的欲望，但他的眼睛，不似她一直看过的那些男人的眼睛，只被欲望和权势蒙住了的眼睛。


这样隐秘而不可对人言说的想法，让她在温暖绵绵的被褥里冒着凉浸浸的寒意。骤然，皇帝的呻吟声在睡梦中响起，他温柔地呢喃：“琅嬅，琅嬅……”


如懿仔细分辨片刻，才想起那是孝贤皇后的闺名。在她的记忆里，皇帝从未这样叫过皇后的闺名，他一直是以身份来称呼她，“福晋”或者“皇后”。


她看着皇帝在睡梦里痛苦地摇着头，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终于忍不住推醒了皇帝，轻柔替他擦拭着汗水：“皇上，您怎么了？”


皇帝惊坐起来，有瞬间的茫然，看着帐外微弱的烛光所能照及的一切，气息起伏不定。


如懿柔声问：“皇上，您是不是梦魇了？”


皇帝缓过神来，疲乏地靠在枕上，摇头道：“如懿，朕梦见了孝贤皇后。她站在朕的床前，满脸泪水地追问朕，日后会有谁取代她入主长春宫。她还一直追问朕：皇上皇上，你为什么那么久没叫过臣妾的闺名？你是不是还在怀疑臣妾，怨恨臣妾？”皇帝颓然地低下头，“这样的话，皇后在临终前也问过朕。但朕念着她往日的过错，始终不肯叫她一声‘琅嬅’，所以她追入朕的梦里，死死缠着朕不放。”


如懿看着皇帝，神色清淡温然，有着让人平静的力量：“人无完人。孝贤皇后虽然有她的错失，但她对皇上的心也是无人能取代的。”


烛影摇动暗红烨烨，皇帝清峻的面容在幽暗的寝殿中并不真切，深邃的眼眸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良久，皇帝长舒了一口气，唤进毓瑚道：“你去告诉李玉，传朕的旨意，长春宫是孝贤皇后生前的寝宫，朕要保留孝贤皇后居住时的所有陈设，凡是她使用过的奁具、衣物，一切按原样摆放。再将孝贤皇后生前用过的东珠顶冠和东珠朝珠供奉在长春宫。”他思量片刻，又道，“等等，去把慧贤皇贵妃的画像也供在那里。还有，每年的腊月二十五和忌辰时，朕都会前往亲临凭吊。长春宫，朕不会再让别的嫔妃居住。”


毓瑚答应着退了下去，如懿默默听着皇帝的种种嘱咐，神色安静如常：“皇上这样做，孝贤皇后地下有知，也会安慰。皇上可以安心了。”


皇帝郁然长叹：“朕作了一篇怀念孝贤皇后的《述悲赋》。过几日，朕会亲自抄录送与皇后灵前焚化，希望她在九泉之下与永琏和永琮母子相聚，能够稍稍宽慰吧。”


夜风拂动芙蓉锦帐堆雪似的轻纱，帐上的镂空银线串珠刺绣花纹晶光莹然，床头的赤金九龙帐钩在晃动中轻微作响，连那龙口中含着的明珠亦散出游弋不定的光。皇帝复又躺下，沉沉睡去。如懿望着他，只觉得心底有无数端绪萦绕辗转。最后，亦只能闭上眼，勉力睡去。


这一觉睡得轻浅，如懿醒来时，皇帝正起身准备穿戴了前去上朝。如懿已无睡意，索性起身服侍皇帝穿上龙袍，扣好盘金纽子。皇帝的眼下有淡淡的墨青色，如懿站在他跟前，正好够到他下巴的位置，只觉得他呼吸间暖暖的气息拂上面颊亦有滞缓的意味，轻声道：“皇上昨夜没有睡好，等下回来，臣妾熬着杜仲雪参红枣汤等着皇上。”


皇帝温言道：“这些事便交给下人去做吧。你昨夜也睡得不甚安稳，等下再去眠一眠吧。”


如懿低低应了一声，侍奉着皇帝离开，便也坐着软轿往翊坤宫中去。天色只在东方遥远的天际露出一色浅浅的鱼肚白，而其余的辽阔天幕，不过是乌沉一片，教人神鬼难辨。惢心伴在她身边，悄声问：“小主，为何孝贤皇后生前皇上对她不过尔尔，她薨逝之后，皇上反而如此情深，念念不忘？”


如懿淡淡笑道：“有时候人的情深，不仅是做给旁人看的，更是做给自己看的。入戏太深太久，会连自己都深信不疑。”


惢心有些茫然：“小主的话，奴婢不懂。”


如懿长吁一口气：“何必要懂得。你只要知道，你活着的时候他待你好，才是真的好。”她凝神片刻，“惢心，你快三十了吧？总说你二十五岁便让你出宫，可拖着拖着，你都快三十了。九月里是你的生日，便可以放你出宫了。”


惢心笑道：“是。日子过得真快，二十五岁的时候本可离宫，但总觉得离不开小主，如今都快三十了。”


“我刚出冷宫的时候你总说要多陪陪我，如今三十了，可以出宫好好嫁了吧。江与彬是个很不错的人选，我会告诉皇上，把你赐婚给她。”


惢心脸上带着红晕，诚恳道：“可奴婢还想多伺候小主几年。”


如懿微笑：“年纪不等人，一个女人的好年岁就这么几年，别轻易辜负了。再不嫁了你，不知道江与彬背后得多恨本宫呢。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你嫁人了，白日里进宫按班序伺候，晚上出宫，也是无妨的。我希望你好好儿出宫，安稳地过日子。”


惢心激动得满眼含泪，二人正说话，软轿一停，原来已经到了翊坤宫门口。如懿扶着惢心的手下了软轿，三宝匆匆迎上道：“小主可回来了。延禧宫递来的消息，愉妃小主从昨夜进了太后宫中，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跟着伺候的人说，愉妃小主在慈宁宫的院落里跪了一夜，太后到现在都不许她起来。”


如懿心下一凉，即刻问：“这消息旁人知道么？”


三宝摇头道：“延禧宫的人都是愉妃小主亲自调教出来的，懂得分寸，只敢把消息递到咱们这里，旁人都不知道。”


如懿略一思忖，往前走了几步：“惢心，我乏了，再去睡一会儿。”


惢心答应着替她接过解下的云丝银罗披风，道：“是。那奴婢伺候小主睡着，再去请五阿哥起床，该时候去尚书房了。”


如懿走了两步，微叹一口气，终究忍不住转身：“去慈宁宫！”


如懿赶到慈宁宫外时，天色才蒙蒙亮。熹微的晨光从浓翳的云端洒落，为金碧辉煌的慈宁宫罩上了一层暧昧不定的昏色。如懿伫立片刻，深吸一口气。这个地方，无论她来了多少次，总是有着难以言明的畏惧与敬而远之。


是的，太后曾经救过她，是她的恩人。但对于整个乌拉那拉氏而言，太后又何尝不是一手毁去她们所有荣华与倚仗的仇人呢。


恩仇交织，却不能奈太后何。这才是真正的敬畏。


然而此刻，海兰在里头，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但如懿隐隐觉得不安。太后虽然主持着六宫事宜，但一向并不插手小事，而且她御下也极温和，甚少会有罚跪一夜的厉举。


所以越走进慈宁宫，如懿心底的惴惴越重。外头的小宫女们一层层通报进去，迎出来的是福珈，她见了如懿不惊不诧，只是如常平和道：“娘娘略坐坐。太后已经起身，梳妆之后就可见娘娘了。”


太后素性喜爱时鲜花卉，皇帝又极尽孝养，故而慈宁宫内广植名贵花木，以博太后一笑。诸如海棠、牡丹、玉兰、迎春等皆为上品，又有“玉堂富贵春”的好意头。花房还特拨十名积年老花匠，专心照料太后最爱的几株合欢花。因此慈宁宫内繁花似锦，永远花开不败。更兼夜露莹透，染上花花草草，更是透出别样的娇艳来。


如懿看了看院子里，除了花草芳菲，唯有两只仙鹤在芭蕉下打盹儿，四下静静的，并无跪着什么人。如懿越发担心，低声问道：“姑姑，愉妃呢？”


福珈笑吟吟垂着手道：“愉妃娘娘是有位分有孩子的，太后怎会要她如此丢了脸面，要跪也不会跪在这里。否则传了出去，愉妃娘娘还怎么做人呢？”


如懿猜不透太后的盘算，便跟着福珈进了暖阁坐下。福珈指着案几上一碟莲心酥并一碗核桃酪道：“这是太后昨夜给娘娘备下的夜宵，娘娘没用上，已经凉了，奴婢叫人撤了，换些早膳点心吧。”


如懿诧异，却只能不动声色含笑道：“姑姑怎知本宫没有用早膳？”


福珈笑道：“奴婢哪里能知道，不过是按着太后的吩咐做事罢了。只不过娘娘昨夜没来，那必定是因为侍寝而不知道。若是侍寝之后即刻回宫，那这个时辰知道了会赶来。娘娘一向与愉妃娘娘情同姐妹，不是么？”


如懿暗暗咋舌，太后身边一个姑姑都活成了水晶玻璃通透人儿，何况是太后自己。看着早膳上来，她索性定下神来，用了点奶茶和马蹄饼，又用了一小碗栗子粥。福珈在旁笑眯眯道：“太后临睡前嘱咐了，要是娘娘没有用东西的精神，她便懒得和娘娘多言了。要是娘娘还吃得下，那就还能有心思说话的。”


如懿心头微微发沉，像是坠着什么重物一般，她依然含笑：“福珈姑姑，本宫已经吃饱了，哪怕太后要拉着本宫和愉妃一切受罚，本宫也有力气支撑。只是愉妃……”


福珈如何不懂，笑道：“娘娘放心。太后罚跪便是罚跪，不会饿着愉妃娘娘的。愉妃娘娘若是能，跪着瞌睡也成。”


如此回答，如懿亦只能缄默了。静候了一炷香时分，只听见有珠帘挽起的轻晃声清脆玲玲，如同细雨潺潺。隔着一挂碎玉珠帘，有透澈如水的女子声音传来，仿佛也沾染了碎玉的玲珑通透。太后从帘后漫步而出：“哀家就知道，愉妃罚跪，你迟早会来，因为这件事，少不得有你牵连。”


如懿忙起身行礼，诚惶诚恐：“太后万福金安，福寿康宁。”


太后摆手道：“哀家有什么万福的？一下子折了两个皇孙在你们手里，牵连了纯贵妃好让你一人独大。这么好的算盘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哀家想闭上眼当看不见也不成啊。”


如懿保持着恭谨的微笑：“太后的话，臣妾不明白。”


太后看着宫女们布好早膳退下，笑着从福珈手中取过茶水漱口，然后慢慢舀着一碗燕窝粥喝了几口：“不明白？哀家只须看这件事中谁得益最多，便可以猜测是谁做的。怎么，纯贵妃本与你都是贵妃，如今她抱病不出，你一人独大，还有什么可说的么？不过幸好，纯贵妃子嗣众多。除了永璋不懂事，也罢，皇上本就不喜欢永璋，总还有永瑢和璟妍。儿女双全的人哪，总比哀家这样的有福气，更比你有福气。”


如懿最听不得子嗣之事，心头倏然一刺，仿佛有利针猝不及防刺入，逼出细密的血珠。她极力撑着脸上的笑：“太后的福气，自然是谁也比不上的。只是太后所言，无非是觉得臣妾算计了永璜和永璋。”


太后搁下燕窝粥，摆手道：“福珈，这粥太淡了，替哀家去兑上点牛乳。”


福珈答应了一声，引着一众宫女退下，唯余如懿与太后静静相对。


太后拿绢子擦了擦唇角，随手撂下，转了冰冷脸色：“如今你的心思是越来越厉害了，永璋便罢了，连你抚养过的永璜都可以下手。虎毒尚且不食子啊！”太后面色沉郁，忽而一笑，“哀家忘记了，你肚子里何曾出过自己的孩子？养子嘛，自然不必太上心的。”


如懿纵然历练多年，却也耐不住这样的刺心之语，只觉得满脸滚烫，抬起头道：“太后错了。此次的事，哪怕是臣妾算计了两位阿哥，却也顶多是让他们受一顿训斥而已。只能说臣妾算计了开头也算计不到结尾。皇上这样的雷霆震怒，可以断绝两位阿哥的太子之路，连太后抚养皇上多年，都会觉得意外，臣妾又如何能算计得到？”


太后微眯了双眼，神色阴沉不定：“你是说，你与愉妃都无错，是皇帝责罚太重？”


“臣妾不敢这样说。但太后心如明镜，皇上登基十二年，早不是以前凡事问询先帝遗臣的新君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和见解，旁人只能顺从，不能违背。即便张廷玉和高斌这样的老臣都如是，何况旁人。”如懿目视太后，意味深长，“或许在皇上眼中，母子之恩，父子之情，夫妻之义，都比不上君臣二字来得要紧呢！”


太后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这是你自己的揣测，还是皇帝告诉你的？”


如懿见太后不再动早膳，便盛了一碗牛骨髓汤，恭恭敬敬递到太后手边：“皇上天心难测，臣妾如何能得知，皇上更不会告诉臣妾什么。只是太后养育皇上多年，对皇上之事无不上心，难道会看不出来么？臣妾若真有什么算计，都也是落了‘正巧’二字罢了。若和愉妃有牵扯，那也是偶然。太后是知道的，愉妃生下永琪后就再不能承宠，她没必要争宠算计。”


熹微的天光从重重垂纱帷帘后薄薄透进，太后背着光宽坐榻上，衣裾在足下铺成舒展优雅的弧度。任凭身后是四月锦绣，花香弥漫的浮光万丈，她的面孔却似浸在阴翳之中，连着浑身的金珠玉视、朱罗灿绣，都成了冰冷的死色。太后打量着如懿的神色，片刻，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汤，慢慢啜饮：“你倒是越来越懂得看皇帝了。也算你识趣，自己认了算计永璜和永璋之事。愉妃跪了一晚上，都还不肯招了和你相关呢。”


如懿望着太后，心中隐隐有森然畏惧之情，却还是道：“此事与愉妃无甚关系。而且太后是过来人，遇见这样的事，自然明白，不会去怨算计的人有多可怕，而是可怜被算计的人为何这样容易被算计了。”


太后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却是极淡极淡的邈远之色，仿佛她这个人，永远是高不可攀，难以捉摸：“你这样的心思，倒是越来越像你的姑母了。”她瞥一眼帘后，“愉妃跪在哀家的寝殿外头，你自己去看看吧。”


如懿本为海兰担心，听得这一句，忙走到太后寝殿前，见海兰跪在地上，神色虽然苍白且疲惫不堪，倒也不见受了多大的折磨。


海兰一见如懿，忍不住落泪潸潸：“姐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何必要把事情和我撇清，原本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姐姐从没有做过。”


如懿示意她噤声，扶着她艰难地站起来，替她揉着膝盖道：“你先坐坐，等下我扶你出去。记得别乱动，跪了一夜，膝盖受不住。”


海兰含泪点点头，乖乖坐下。如懿转到殿外暖阁中，跪下道：“太后怜悯，臣妾心领了。”


太后慢慢道：“愉妃没了恩宠，争这些做什么？她的儿子给了你做养子，自然事事为了你。但许多事，你搁在心里头就是了，不必痴心妄想。”


如懿静静地听着，目光只落在太后身后那架泥金飞绣敦煌飞天仙女散花的紫檀屏风上。那样耀目的泥金玉痕，绚丽的刺绣纷繁，衣饰蹁跹，看得久了，眼前又出现模糊的光晕，好似离了人间。如懿安分地垂首：“一切由皇上和太后定夺，臣妾不敢痴心妄想。”


太后笃定一笑，叹口气道：“这话虽然老实，却也不敬。后宫的事难道哀家做不得主，还要皇上来定夺？”


如懿听到此节，心中的畏惧减了几分，轻笑道：“个中的缘由，太后比臣妾清楚。”


太后收敛笑意，淡淡道：“你便不怕哀家把你算计永璜和永璋的事告诉皇帝？你害了他的亲生儿子，他便容不得你了。”


如懿的神情清淡如同一抹云烟：“若说算计，后宫里谁不曾算计过？太后一一告诉了皇上，也便是让他成了孤家寡人。太后舍不得的。”


太后冷冷笑道：“哀家舍不舍得，是哀家说了算。你既然来了，哀家也不能不罚你，可为什么罚你，哀家也不能张扬。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皇家的颜面。这件事，哀家便记在心里，你走吧。”


如懿心头一松，忙道：“多谢太后。那么愉妃……”


太后眼皮也不抬：“你都走了，哀家还留她做什么，一起走吧。”


如懿如逢大赦，忙与叶心一起扶了海兰出了慈宁宫。海兰紧紧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慢。她站在风口上，任由眼泪大滴滑落在天水碧的锦衣上，洇出一朵朵明艳的小花：“我以为姐姐恨我狠毒，再不会理我了。”


如懿凝视着她：“我早说过，你做与我做有什么区别？我不原谅你，便也是不原谅自己。念头是我自己起的，只不过你伸出手做了。做得绝与不绝，原不在你我，而在皇上。”


海兰的轻叹如拂过耳畔的风：“姐姐从冷宫出来的那一年，曾告诉我会变得更决绝狠心，不留余地。可今时今日看来，姐姐还是有所牵绊。我一直想，皇上能做到弃绝父子之情，姐姐为何做不到？”


如懿语气沉沉：“因为我从未走到皇上站过的地方。高处不胜寒，皇上与我们看到的、感受的，自然不一样。”


海兰望着如懿，替她拂了拂被风吹乱的金镶玉步摇上垂落的玉蝶翅萤石珠络：“所以我希望姐姐可以站到和皇上并肩的位置，和皇上一样俯临四方，胸有决断。”


如懿的笑凝在唇际，久久不肯退去：“这是我的愿望，也是乌拉那拉氏的愿望。虽然我知道还有些难，但我会努力做到。”


叶心忙道：“娴贵妃这些日子忙于料理六宫的事，很少和我们小主来往，我们小主虽然不说，但心里不高兴，奴婢是看得出来的。”


海兰嗔着看了叶心一眼，泪中带笑：“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若是姐姐一直和我生分下去，咱们姐妹会生分到什么地步？”


如懿笑道：“现在还这么想么？”


海兰思忖片刻：“现在我想，若是我们姐妹连这样的事都没有生分，以后还会为了什么事生分呢？”


如懿浅浅笑道：“多思多虑，还不赶紧回宫，治治你的膝盖呢！”


如懿搀着海兰慢慢走在长街上，远处有明黄辇轿渐渐靠近，疾步向慈宁宫走来。如懿微微有些诧异，忙蹲下身迎候：“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脸上有着深深的关切与担忧：“从慈宁宫出来了？太后有没有为难你们？”


如懿不知就里，忙道：“这个时候皇上不是刚下朝么？怎么知道臣妾与愉妃在慈宁宫？”


皇帝道：“太后身边的宫人来传话，说你与愉妃在受责罚，朕刚下朝，便赶来看看。”皇帝执过她手，温言道，“不要紧吧？”


皇帝的眼底似一潭墨玉色的湖，只有她的倒影微澜不动。如懿心头微微一暖：“皇上放心，已经没事了。”


皇帝微微颔首，柔声道：“你和愉妃先回去，朕正要去向皇额娘请安。”二人退到一边，眼看着皇帝去了，自行回宫不提。

第二十八章 媚好


皇帝进了慈宁宫，笑吟吟行了一礼：“皇额娘正用早膳呢，正好儿子刚下朝，也还没用早膳，便陪皇额娘一起吧。”


太后招招手，亲热地笑道：“只怕慈宁宫的吃食不合皇帝你的口味。福珈，还不替皇帝把冠帽摘了，这样沉甸甸的，怎么能好好儿用膳呢。”


福珈替皇帝整理了衣冠，又盛了一碗粥递到皇帝手边。皇帝一脸馋相，仿佛还是昔日膝下幼子，夹了一筷子酱菜，兴致勃勃道：“儿子记得小时候胃口不好，最喜欢皇额娘这里的白粥小菜，养胃又清淡。皇额娘每天早起都给儿子备着，还总换着酱菜的花样，只怕儿子吃絮了。”


太后欣慰地笑，一脸慈祥：“难为你还记得。”她看皇帝吃得欢喜，便替他夹了一块风干鹅块在碗中，“纯贵妃病了这些日子，皇帝去看过她么？哀家也知道她病着，吃不下什么东西，就拣了些皇帝素日喜欢吃的小菜，也赏了她些。”


皇帝喝完一碗粥，又取了块白玉霜方酥在手：“儿子去看过她两次，不过是心病，太医使不上力，朕也使不上力。”


太后微笑着瞥了皇帝一眼：“太医无能，治不好心病，皇帝难道也不行么？”


皇帝唇边都是笑意，仿佛半开玩笑：“儿子要治好她的心病，就得收回那日说过的话，得告诉纯贵妃永璜和永璋还有登上太子之位的可能。儿子还年轻，空口白舌地提起太子不太子的话，实在没意思。”


太后叹口气，替皇帝添了一碗枸杞红枣煲鸡蛋羹，温和道：“慢慢吃那酥，仔细噎着。来，喝点羹汤润一润。”


皇帝快活地一笑：“多谢皇额娘疼惜。”他吩咐道，“毓瑚，朕记得娴贵妃很爱吃这个白玉霜方酥，你取一份送去翊坤宫。”


毓瑚忙答应着端过酥点去了。太后饶有兴致地看着皇帝：“皇帝到很在意娴贵妃啊。”


皇帝生了几分感慨：“潜邸的福晋只剩了如懿一个，多年夫妻，儿子当然在意。”


太后并无再进食的兴致，接过福珈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皇帝是念旧情的人。哀家冷眼看着，你的许多嫔妃，年轻的时候你待她们不过尔尔，年岁长了倒更得你的喜爱了。譬如孝贤皇后，皇帝哀思多日，从未消减。但有件事皇帝也不能不思量，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否则后位久虚，人心浮动，皇帝在前朝也不能安稳。”


皇帝的笑意如遭了寒雨的绿枝，委垂寒湿：“皇额娘，恕儿子直言。孝贤皇后刚刚去世，儿子实在无心立后。若真要立后，也必得等皇后两年丧期满，就当儿子为她尽一尽为人夫君的心意吧。”


晨光透过浮碧色窗纱洒进来，似凤凰花千丝万缕的浅金绯红的花瓣散散飞进。太后侧身坐在窗下，目光深幽幽的，直望到人心里去。她沉思着道：“皇帝长情，哀家明白。可六宫之事不能无人主持，纯贵妃与娴贵妃都是贵妃，可以一起料理。或者，皇帝可以先封一位皇贵妃，位同副后，摄六宫事。”她悠然叹息，“昨日哀家看到璟妍与永瑢来请安，儿女双全的人，真真是有福气啊。”


皇帝眼底的笑影淡薄得如落在枝叶上浅浅的光影：“若以子嗣论，纯贵妃有永璋、永瑢与璟妍。嘉妃有永珹、永璇。嘉妃腹中这个孩子，太医说了，大约也是个阿哥。纯贵妃性子温和婉转些，嘉妃张扬犀利。但……”


“但你都不属意？”太后闭目须臾，“可娴贵妃的家世，你是知道的。”


皇帝的神色极静：“没有家世，便是最好的家世。”


太后一笑：“你是怕有人倚仗家世，外戚专权？这样看来，乌拉那拉氏是比富察氏合适，但纯贵妃的娘家也是小门小户，且纯贵妃有子，娴贵妃无子。宫中，子嗣为上。”


皇帝坦然：“正因无子，才可以对皇嗣一视同仁。”


太后脸色有一瞬的僵冷，很快笑道：“好，好！原来皇帝已经打算得这样周全了。原是老太婆操心过头了。只不过先帝在时，有句话叫满汉一家。纯贵妃是汉军旗出身的，你可还记得么？”


皇帝恭谨，欠身道：“皇额娘为儿子操心，儿子都心领了。先帝是说满汉一家，所以纳了许多嫔妃都是汉军旗的。但要紧的当口上，皇后也好，新帝的生母也好，都是满军旗。皇额娘不也是大姓钮祜禄氏么？其实当年皇阿玛在时，疼爱五弟弘昼不比疼爱儿子少，但因为弘昼的生母耿氏乃是汉军旗出身，才失之交臂。皇阿玛的千古思虑，儿子铭记在心。”他顿一顿，深深敛容，“皇额娘，儿子已经不是黄口小儿，也不是无知少年。儿子虽然是您一手调教长大的，但许多事，儿子自己能有决断，可以做主了。”


挂在檐前垂下摇曳的薜荔蘅芜丝丝缕缕，碧萝藤花染得湿答答的，将殿内的光线遮得幽幻溟濛。气氛有瞬间的冷，太后凝神良久，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罢了。孩子长大，总有自己的主意。你既然心里选定了乌拉那拉氏，哀家说什么也无用了。你们自己好好过日子吧。但哀家不能不说一句，没有家世没有子嗣的皇后，会当得很辛苦。”


“是。日子是自个儿的，至于辛不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娴贵妃若不能顺应，便是她自己无能，儿子也无法了。”皇帝说罢起身，“前朝还有事务，儿子先告退了，晚上再来陪皇额娘用膳。”


太后点点头，目送皇帝出去。福珈点了一炉檀香送上来，袅袅的白烟四散，眼前考究而不堂皇的陈设也多一丝柔靡之意。那香烟温润，游龙似的绕住了人，将太后的容颜遮得雾蒙蒙的：“娴贵妃说得对，皇帝果然不是刚登基的皇帝了。皇帝如此桀骜，若是新后再不能把握在手中，哀家在后宫的地位岂非形同虚设？”


福珈取过一枚玉搔头，替太后轻轻挠着发际：“太后的阅历，后宫无人能及。娴贵妃也不是个不懂分寸的，何况，皇上不是说了先不立后么，只是皇贵妃而已。太后自然可以慢慢瞧着。”


太后无奈一笑，深吸一口气：“这檀香的气味真好。”


乾隆十三年七月初一，乌拉那拉氏如懿晋为皇贵妃，位同副后，摄六宫事；金玉妍晋为贵妃，协理六宫；同日晋舒嫔叶赫那拉氏意欢为舒妃，令贵人魏嬿婉为令嫔，庆常在陆缨络为庆贵人，婉常在陈婉茵为婉贵人，秀答应为秀常在，还有几位平日里伺候皇帝的官女子，亦进了答应的位分，如揆答应、平答应之流。


而本与如懿同阶的绿筠却依旧只是贵妃，更添了玉妍与她平起平坐。这一来，旁人议论起来，更说是因为在潜邸时如懿便是侧福晋，当时身为福晋的孝贤皇后与侧福晋的慧贤皇贵妃都已过身，论次序也当是如懿了。而更春风得意的是新封的嘉贵妃金玉妍，在晋为贵妃的第八日，产下了皇九子，一举成为三子之母，当真荣耀无比。所以皇帝欣慰喜悦之余，特地允许玉妍接见了来自李朝的贺使与母家的亲眷，并且大为赏赐，一时间风光无限，炙手可热。


然而亦有人是望着启祥宫人人受追捧而不悦的，那便是新封了令嫔的嬿婉。虽然封嫔，但她的恩宠却因着如懿晋封、玉妍产子而稀落了下来。且此前燕窝细粉之事，总是蒙了一层不悦与惶然，让她面对皇帝之时一壁暗暗勤学，一壁又生怕说错什么惹了皇帝嗤笑，所以总不如往日灵动活泼，那样得宠。此刻她立在启祥宫外的长街上，看着贺喜的人群川流不息，忧然叹息：“愉妃产子后不能再侍寝，虽然晋封妃位，但形同失宠，难道本宫也要步上她的后尘么？”她凝神良久，直到有成列的侍卫戍卫走过，那磔磔的靴声才惊破了她的沉思。她紧紧按着自己的平坦的小腹，咬着唇道：“澜翠，悄悄地去请坤宁宫的赵九宵赵侍卫来一趟，本宫有话要问他。”


九宵其实很久未见嬿婉了。自从凌云彻高升，便通融了关系，把在冷宫受苦的兄弟赵九宵拨到了坤宁宫，当个安稳闲差。赵九宵自然是感念他兄弟义气。他素日从未进过嫔妃宫殿，在坤宁宫当的又是个闲之又闲的差事，他正和几个侍卫一起喝酒摸骨牌，忽然来了人寻他，又换了太监装束从角门进去，一惊之下不免惴惴。


进了永寿宫，九宵便有些束手束脚，加之穿着不知是哪个小太监的衣裳，紧巴巴的，又有股子太监衣衫上特有的气味，更是浑身别扭。他知道嬿婉是有些宠眷的，更见永寿宫布置得颇为奢华，偌大的宫殿之中，静若无人，便知规矩极大。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进了殿中，九宵只觉得身上一寒，在外头走了半日的汗意倏然往千百个毛孔里一收，竟有掉进冰窟里的感觉。好一会儿才想起六宫中入夏后便开始用冰，却不知能清凉到这种境地，果然是舒坦极了。但见十二扇阔大屏风上描金漆银，雕花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四周锦笼纱罩泛着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暗金的西番莲凿花。他越发眼花缭乱，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澜翠很瞧不上他那战战兢兢的小家子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便轻声喝道：“娘娘在上，你的眼珠子往哪里乱转悠呢？”


赵九宵这才抬起眼来，只见暖阁的榻上斜靠着一个堆纱笼绣的美人儿。他认不清那是什么衣料，只觉得散着明艳的光芒，脸上的艳光亦是带着珠玉的华彩。身边一个宫女装束的女子堆红着绣，戴着烧蓝银器首饰，一看便知是有身份的，正替那美人儿打着一把玳瑁柄蹙金薄纱扇子。他很想仔细看看那两位女子的脸，只是阁中景泰蓝大缸中瓮着冰块冒着丝丝的雪白寒气，加之窗上的湘妃竹帘安静地垂落，那女子的脸便有些光晕模糊。半晌，只听得那榻上的女子懒懒打了个哈欠，声音悠悠晃晃道：“澜翠，人来了么？”


九宵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胡乱朝着前头跪下，口中呼道：“令嫔娘娘万福金安，令嫔娘娘万福金安。”


榻上的女子坐直了身子，笑吟吟道：“赵大哥，如今怎么这么客气了？快起来吧。”


九宵不是没听过嬿婉的声音，当年还是宫女的时候，清脆的，娇俏的，总是围绕着一脸喜悦的凌云彻，像只欢快的小黄莺。而如今，这声音如玉旨纶音一般，惊得他拼命磕头道：“令嫔娘娘恕罪，令嫔娘娘恕罪，微臣只是喝了点小酒摸了副牌，不是有意偷懒的！”


嬿婉娇笑一声，亲切中透着几分沉沉的威严：“澜翠，还不扶赵侍卫起来！做人哪里有不忙里偷闲的，何况本宫与赵侍卫是旧识，便是知道了又是什么大事呢。”


澜翠哪里愿意自己的手去碰到他低等太监的服色，便虚扶了一把道：“赵侍卫快起来吧，咱们娘娘还有话问你呢。”


九宵心头大石落地，这才敢抬起头来：“令嫔娘娘有什么尽管问，微臣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嬿婉使了个眼色，澜翠搬了张小杌子来给九宵坐下，春婵停下手中的扇子，递上一杯茶，两人便悄然退下了。九宵捧着那杯热茶，见嬿婉只是抚着金丝珐琅护甲含笑不语，便坐也不安，站也不安。片刻，嬿婉才闲闲道：“赵大哥如今和凌侍卫来往还多么？”


赵九宵一愣，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凌云彻，便脱口道：“咱们兄弟，还和以前一样。”


嬿婉轻轻一笑，忽而郁郁：“真是羡慕赵大哥啊！本宫与凌侍卫青梅竹马，如今竟是生疏了呢。想想本宫在宫中可以信赖的旧识，也只有赵大哥和凌侍卫了。凌侍卫疏远至此，真是可惜了，他怕是已经恨死了本宫吧？”


九宵摸着脑袋道：“那也不会吧。娘娘侍奉皇上……那个……云彻他虽然伤心，但也从未说过恨娘娘啊！”


嬿婉满脸忧色，抚着粉红香腮道：“形同陌路，再不过问，和恨本宫有什么区别呢？”


九宵愣了愣，正犹豫着该不该说，但见嬿婉愁容满面，更见清丽，便忍不住道：“云彻他还是很惦记娘娘的。他受皇贵妃提拔引荐给皇上，也替皇贵妃做事。微臣想，若不是皇贵妃与娘娘有三分相似，云彻也不会替她效力了。”


嬿婉听他这般说，心中更有了三分底气，越发笑得亲切：“有赵大哥这句话，本宫也安心了。左右咱们相识一场，别落得个相见不识的地步便好了。”她说罢，也懒得虚留九宵，依旧吩咐了澜翠送了九宵出去，便问，“春婵，这个时候，皇上在养心殿么？”


春婵看了看铜漏，便道：“这个时候皇上怕是娴皇贵妃宫里午睡呢。”


嬿婉点点头，神色郑重了几分，看着湘妃竹帘一棱一棱将郁蓝天空镂成细密的线，微微眯起了双眼：“该预备的都预备下了么？”


春婵道：“都好了。”她看着院子里九宵走出去的身影道，“只是小主，想定了的事，何必还找这么个人来问问，不会多余么？”


“既然要做好一件事，就必须十分有底。”她忧然叹息，“皇上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来了吧？”


嬿婉默默地转着手指上一枚红宝石银戒指，那戒指本是宝石粉嵌的，并不如何名贵，只是她戴在手上久了，成了习惯，一直也未曾摘下。那还是她刚进宫那时候，手上什么首饰也没有，被一起在四执库当差的宫女们笑话，她向云彻哭诉了，云彻咬着牙攒了好久的月俸，才替她买了这一个。当年爱不释手的饰物，如今戴着，却显得十分寒酸。初初得宠的时候，皇帝赏赐了不少珍贵的首饰，她也曾摘下过，保养得娇嫩如春葱如凝脂的手指，更适合镂刻精美名贵的首饰。可自从那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根错节地滋长时，她便又忍不住戴了起来。左右，皇帝是不在乎她戴些什么佩些什么的。嬿婉想了想，从手指上摘下这枚红宝石银戒指，递到春婵手中，下定了决心道：“去吧。”


澜翠将九宵送到了永寿宫门外，半步也不愿再向外多走，转身便要进去。九宵看着澜翠袅娜的背影，心头像有什么东西晃了几晃，起了深深的涟漪，情不自禁道：“姑娘！”


澜翠转过身，带了点不耐烦的笑意，便道：“怎么了？”


九宵笑得嘴都咧开了，收不回来似的：“姑娘，我辛苦你带趟路，还不知道你的高姓芳名叫什么呢？”


澜翠听他说得不伦不类，越加好笑：“本姑娘就是个伺候娘娘的人，什么芳名不芳名的。”说罢甩了甩绢子，吩咐守门的太监道，“外头日头毒，还不关上大门，免得暑气进来！”


那小太监答应了一声：“是，澜翠姑娘。”


九宵站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浑然不觉得自己已经起了一层油汗，情不自禁地搓着手痴痴笑了。


夜来时分，宫门下了钥，除了偶尔走过的值夜侍卫，静得如在无人之地。夜色浓稠如汁，从天空肆意流淌向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深蓝冥黑的天空中星河邈远，沉沉暗淡，夜色迷离得如一层薄薄的轻纱，好似随时能蒙住人的眼睛，叫人失去了方向。半弯皎洁明月里头隐约有些杂色，仿佛是广寒宫桂花古树的枝杈错乱，或许嫦娥早已心生悔意，正怀抱玉兔在桂花树下述说着暗偷灵药的悔恨，遥遥无期的寂寥和永不能言说的相思。


云彻跟在春婵身后，不解问：“这么夜了，令嫔娘娘还有何要事吩咐？”


春婵提着灯笼，一脸愁容道：“娘娘本想问问皇上的起居饮食，但李玉公公的嘴有多紧，谁能问得出来。凌大人得皇上信任，娘娘只好求助于您，但请您不要拒绝。”春婵叹口气，担忧不已，“这些话奴婢本不该说，但娘娘一直深受嘉妃欺侮，实在不能不求自保。这个凌侍卫也该是知道的。”


凌云彻静默片刻：“我一个小小侍卫，又能帮得了什么呢？”他说着，扯了扯身上的小太监衣装，浑不舒服地道，“还偏得打扮成这样，鬼鬼祟祟的。”


春婵温静一笑，感激不尽的样子，倒叫人难以拒绝：“只要大人肯来，便是顾念旧识一场，是帮娘娘了。”她说罢，引着云彻继续向前，过了咸和右门便看得到永寿宫的正门了。


夜已有些深了，皇帝大概已经在平答应的永和宫中歇下。夏夜的暑气渐渐被清凉之意逼散，加之甬道上被宫人们泼了井水生凉，在朦朦月色下似水银铺就一般，亮汪汪的。那一瞬，连云彻自己也有些模糊了。他是走在什么地方？这样熟悉的路，却像是要走到一个不能归来的地方去。他心事重重，听着春婵轻巧的脚步声落在镂花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引着他往永寿宫越走越近。他深吸一口气，抬头一望，只见宫墙红壁深深，一重重金色的兽脊披着生冷而圆润的棱角，冷冷映着月色，漠然地俯视向他。四下里寂然无声，守卫的侍卫固然不见，连宫门口垂着的灯火都暗暗的无精打采，格外得疏冷凄静。


他微微叹息，想起方才转角经过嘉贵妃的启祥宫，灯火通明，彩致辉煌，无数宫人簇拥，真真是个宠妃所居的地方，可一道之隔的永寿宫却如此冷清。大约嬿婉的日子，当真算不得很好吧。但，他极目远望，隐隐望得见翊坤宫那飞翘的檐角，心里稍稍生了一丝安慰，至少如懿，此刻已经安稳了许多。


他正凝神想着，春婵已经引了他入了庭院。偏殿与后殿当真是一点灯光也无，唯有嬿婉所居的正殿有几星灯火微明。春婵规规矩矩地立到一旁，并无进去的意思，恭谨道：“凌大人请进，娘娘已经在里头等候大人了。”


云彻微一踌躇：“这样似乎不妥吧，还请姑娘陪我进去。”


春婵微微一笑：“娘娘与大人是旧相识，必然有要紧的话商议，奴婢微贱，怎能在旁伺候？何况，里边自有伺候大人的人。”


云彻听得这句，才微微放心，举步入内。他才一进去，春婵已经在身后将殿门紧紧闭上。他颇为意外，再要转身也觉不妥，只得缓步入内。殿中只点了几盏烛火，又笼着莹白的缕纱灯罩，那灯火也是朦朦胧胧、暧昧昏黄的。他试探着唤了一声“令嫔娘娘”，却不曾听见有人回应，隐约中见西次间暖阁灯火更亮些，便又入内几步。


最末梢的暖阁内却是重重绡纱帷坠，是绕指柔的粉红色，温柔得像是女子未经涂染的唇。穿过一扇桃形新漆圆门，数层薄罗纱帐被帐钩挽于两侧，中间垂着淡紫水晶珠帘，微微折射出迷离朦胧的光晕。熏炉内若有若无的香味清幽无比，他虽然常常出入养心殿，闻惯了各种香料，但也说不出那是什么香气，只觉得柔媚入骨，中人欲醉。

第二十九章 私情（上）


阁中大约是供着数瓮新起出来的冰雕，将暑意都隔在了外头，只余下一个清凉自在天地来。


云彻见四下无人，心下不安，只得拱手道：“或许令嫔娘娘一时远离，微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他正要转身离开，只觉得肩上微微一重，似有翩翩的蝶停驻在了肩头。他侧过脸，只见绡纱之后伸出一只皓白的柔荑来，虽然上方掩盖着明紫绡纱方绢，亦可看清那柔软无骨宛若削葱的纤细手指。隔着一挂水晶珠帘，有透澈如水的女子声音传来，仿佛也沾染了水晶的清透：“云彻哥哥，你便等不得我一等了么？”


云彻脑中一蒙，只得镇声道：“微臣凌云彻，拜见令嫔娘娘。”


嬿婉的笑声轻柔得如攀上枝头的紫藤软蔓：“云彻哥哥，你也太不诚心了。连头也不转过来，怎么拜见呢？”她的手指微微一动，像水蛇般绕上他裸露在外的脖子。云彻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只觉得攀附上自己的那双手指尖冷若寒冰，却柔软如绵，所经之处，便似点燃了小小的火苗，一点一点舔着他的皮肤，让他无端地生出一种原始的渴望来。


嬿婉的气息温柔地拂在他耳边，轻轻道：“云彻哥哥，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我？”那样蛊惑的声音，让他渴望又心生畏惧。记忆中的嬿婉并没有这样柔媚至死的声音，他真的很怕一回头，见到的不是嬿婉，而是一张传说中诡魅的狐狸面孔。可他不能不转过头去，嬿婉的手已经抚摸到了他的嘴唇，温柔地逡巡着。他不由自主地转过身体，唤道：“令嫔娘娘……”


他的目光在一瞬间看到了嬿婉洁白而裸露的肩头和手臂，像是新剥出的荔枝肉，微微透明，白而冻，却散发着温暖的热气。她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被一块薄得近乎透明的红绡紧紧围住，勾勒出美好而诱人的曲线。可她的身体，怎美得过她此刻微漾的星眸、丰润的红唇和那欲嗔未嗔的笑容。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嬿婉。从来没有。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他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痛，咬得用力，连血液都沁了出来。嬿婉只是一笑，手臂蜿蜒上他脖子，欲去吻他唇边新沁出的鲜红的血。


疼痛在一瞬间清醒了他的头脑。一定是哪里不对！一定是！


他趁着那一分清醒霍然推开她，挣扎着道：“令嫔娘娘请自重。”


“令嫔娘娘？”嬿婉轻嗤，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哪个娘娘会这样来见你。”她伸出染成粉红色的指尖在云彻掌心悄然回旋，有意无意地挠着，所到之处，便引起肌肤的一阵麻栗，她的身体越发靠近他，“我是你的嬿婉妹妹。”


“嬿婉？”他艰难地抗拒，“嬿婉不会如此。”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透着薄薄的衣衫，那种酥痒是会蔓延的。嬿婉显然是新沐浴过，梨花淡妆，兰麝逸香，浑身都散发着新浴后温热的气息，在这清凉的小世界里格外酥软而蓬勃。嬿婉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身体，哪怕隔着衣衫，他也能感受到那玲珑有致的身段，是如何成了一团野火，让他无法克制从喉间漫逸而出一缕近乎渴望的呻吟。嬿婉轻声道：“我如果嫁的是你，我们夜夜都会如此。”她轻吻他的耳垂，“云彻哥哥，我是这样思念你，你感受到了么？”


云彻挣扎着挪动身体，他的挪动显然无力而迟缓，弥漫的香气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控得无处可逃。他的脑海里如同浮絮般轻绵而无处着力，声音亦是如此微弱：“不，不……”


“为何要说不？”嬿婉俯身在他之上，几欲吻住他的唇，“难道除我之外，你心里喜欢上了别人？”


嬿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如此笃定而漫不经心。她认定了的，他心里只有她，再无旁人。可于云彻，却恍然有惊雷贯顶，他没有答案，可那一瞬间，是一张颇为肖似却神情迥异的面孔出现在了眼前。


是如懿！


居然是如懿！


大约是殿阁中太清凉，大约是气氛太暧昧，大约是他昏了头脑，在这一刻，他想到的居然是如懿。


仿佛有冰水湃入头脑的缝隙，彻骨寒凉。他霍然站起身来，推开柔情似水的嬿婉：“你对我做了什么？”


嬿婉微微诧异，面颊酲红，唇若施朱，呼吸犹含浅淡柔香：“我能对你做什么？云彻哥哥，这不是你一直以来所想的么，我只如你所愿罢了。”


“不！那是你的意愿，不是我的。”他盯着嬿婉，目光清冽如数九寒冰，“为什么这样？”


“为什么？”嬿婉苦笑，“若不是因为没有孩子，我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云彻哥哥，我过得并不好。我只是不想再受人欺凌，为什么这样难？”有清泪从她长而密的睫毛间滑落，“我只想要一个孩子，让我后半生有个依靠而已。云彻哥哥，我只希望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你。”


“是我？”云彻愕然而恼怒，“你用这样的方式选择是我？”他别过头，见案几上有一壶茶水，立刻举起倒入口干舌燥的喉舌，以此唤来更多的理智和清明，“你选择的是皇上，不是我！”


“那有什么要紧？”嬿婉红了双眼，“只要你是我孩子的父亲。”


是恼怒还是羞辱，她用这种方式，来贬低自己，贬低她。他终于道：“你有皇上！”


嬿婉有些急切：“皇上与我，或许没有子嗣的缘分！而且皇上老了，并不能让我顺利有孕。我已经喝了那么多坐胎药，我……我只想要个孩子！你比皇上年轻，强壮，你……”


云彻摇头：“不！如果你有了孩子，会怎么对我？借种生子之后，我便会被你杀人灭口，不留任何痕迹。你要除去我，太简单了。”


嬿婉惊诧地看着她，柔弱而无助：“云彻哥哥，我们多年的情分，你居然这样想我？”


“断得一干二净，不留任何余地，是你一贯的处世之道。”云彻的眼里有一点因愤恨和失望而生的泪光，转瞬干涸，“你找我，不过是我有可利用的地方而已。”他奋力支撑起身体，“令嫔娘娘，但愿你能留住一点我对您最后的善意想象。”他起身，跌跌撞撞离去。


嬿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颓然坐倒在榻上，眼角的泪光渐渐锋利，成了割人心脉的利刃。春婵惊惶地闯入：“小主，凌大人怎么走了？他会不会说出去？”


嬿婉疲累地摇头：“本宫不知！”


春婵慌不择言：“可借种的事……按着咱们原定的想法，只要日后成功，一定得除去凌大人灭口。可现在……”


嬿婉的面色苍白似初春的雪，是冰冷僵死般的残喘，在松弛的尽头散发着无力的气息：“他走了也好，至少以后不必本宫来杀他了。”


春婵的手按在嬿婉的肩头，像是扶持，亦是强逼自己的安慰。可她还是害怕，从骨子里冒出的寒气让她手指发颤。她自言自语道：“他不会，也不敢。对不对？小主。奴婢看得出来，他是在乎您的，他对您有情有义。其实他是个挺好的人，真的！”


嬿婉支着明亮的额头，低眉避过春婵惊惧的面容，引袖掩去于这短短一瞬间掉下来的清亮泪珠：“他当然是个好人，可以依托终身的人。可春婵，本宫和你不一样。本宫也曾经是好人家的格格，却入宫做了奴才，还是不甚体面的奴才。本宫再不想吃那些苦了，一辈子都不想再被人欺负。本宫没有办法，所以只能找这个好人，也只能去欺负一个过得不如本宫的好人！”


春婵甚少见她这般感伤而无助，她吓得一个激灵，全然清醒过来，跪下道：“小主，您别这么说……你是有福气的……”


“春婵，你放心，只要你好好跟着本宫，本宫不会让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奴才。一定不会！”嬿婉静静说完，面上的颓废哀色旋即逝去，她咬着唇狠狠道，“没别人可以帮本宫，那就算了！”她死死按住自己的小腹，含着暴戾的口吻，森冷道，“既然我得不到一个孩子来固宠，那么……”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恢复了如常的冷静，看了春婵一眼，“那炉香原来那么没用，去倒掉吧。”


云彻走了好一段路，寻到庑房里换回自己的衣裳，又一气灌了许多茶水，才渐渐恢复清明的神志。同住在庑房里的侍卫们都睡熟了，浊重的呼吸混着闷热的空气叫人生出无限腻烦。他透着气，慢慢摸着墙根走到外头。甬道里半温半凉的空气让他心生安全，他靠在墙边，由着汗水慢慢浸透了衣裳，缓缓地喘着气，以此来抵御方才暧昧而不堪的记忆。印象中嬿婉美好纯然的脸庞全然破碎，成了无数飞散的雪白碎片，取而代之的是她充满情欲的媚好的眼。他低下头，为此伤感而痛心不已。片刻，他听到响动，抬起头，却见如懿携着惢心并几个宫女从不远处走来。


他心头蓦然一松，起身守候在旁：“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如懿颇为诧异：“这个时辰，凌大人怎么在此？”


云彻有些窘迫，很快道：“侍卫巡夜，微臣怕他们惫懒，特意过来查看。夜深，娘娘怎么还在外行走？”


惢心笑道：“宫里请了喇嘛大法师在雨花阁诵经，小主刚去雨花阁祈福归来。”


云彻道：“娘娘虔诚，一定会心想事成。”


如懿示意众人退后几步，低声向他道：“凌大人身体不好？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云彻无奈苦笑：“娘娘，微臣只是见到自己不愿见到的改变。想不通旧时的人，旧时的事，怎会面目全非？”


如懿的笑容温暖而沉着：“是人都会变。比起十四岁初入潜邸时的我，如今的我可以说是面目全非。所以不要执念于你过去的所见所闻，能接受的变化便接受，不能接受便由他去。你所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她说罢，扶过惢心的手，带着温静神色，缓步离开。


云彻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与嬿婉眉眼间有着几分相似的女子，这个正当韶华盛放的女子，有着不同于任何女子的沉稳笃定。或许这是她在深宫中失去的，亦是收获的。他望着她，保持着静默的姿态，目送他离开，却清晰地记得，自己在迷糊的一刻，清醒地想起她的脸。


那，才是对于他自己，最撼动心肺的变化。


皇帝的万寿节是八月十三。自过了七月十五中元节，来自密宗的大法师安吉波桑便领着一众弟子入紫禁城，暂住在雨花阁中修行祝祷，为皇室祈福，直到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是宫中难得的盛事。因为宝华殿主供释迦牟尼佛，而雨花阁则是藏传佛教的佛堂。藏传佛教盛行于川藏，又与和清朝皇室紧密联结的蒙古息息相关，所以宫中笃信藏传佛教之人众多。上至太后，下至宫人，无一不虔诚膜拜。


如懿统摄六宫，对此等大事自然不敢怠慢。一来孝贤皇后去世后皇帝郁郁寡欢，少与嫔妃亲近。二则自乾隆十二年四川藏族大金川安抚司土司官莎罗奔公开叛乱，朝廷派兵镇压失败，皇帝一怒之下改用岳钟琪分两路进攻大金川，莎罗奔溃败乞降，顶佛经立誓不再叛乱，宫中祈福，也可求国家祥和。三则金玉妍所生的九阿哥身体孱弱。大约是怀着身孕时为孝贤皇后的丧礼操持劳碌，有许多不可避免的礼仪劳顿，所以九阿哥出生快一个月了，总是多病多痛，连哭声也比同龄的孩子微弱许多。整个人瘦瘦小小的，便似一只养不大的老鼠，一点响动都会惊起他不安的哭声。玉妍格外心疼幼子，日日召了太医贴身守护。她原本一心信奉李朝的檀君教[18]，除了必需的例行公事，从不进供奉释迦牟尼佛的宝华殿与供奉藏传佛教密宗的雨花阁，也不过问宫中一切佛事。如今她爱子心切，也不太顾得，除了每日早晨必将前一日亲手抄写的经文送来请大师诵读，也常常派贴身的侍女宫婢前来跟着法师们诵经描画经幡。只是自己绝不进雨花阁敬香礼佛的。


如此，法师们便在雨花阁住了下来，每日晨昏敬香，虔诚不已。


这一日如懿从雨花阁回来，收了安吉波桑大师所赠的一把藏香并一个青铜香炉，便吩咐菱枝点了起来。如懿问了三宝几句皇帝万寿节的准备，便也让他退下了。


菱枝点了一把放在窗台下，连连道：“好冲的气味，可比沉水香冲多了。”


如懿笑道：“藏香不仅是对上师三宝的供养，并且积聚无量无边的福智二资，对身体、气脉及心神多有裨益。也是安吉波桑大师有心，才赠了本宫这一小把。”她转头见殿中只有菱枝带着小宫女忙碌，便问，“惢心呢？方才没跟着本宫去雨花阁，此刻人也不在宫里。”


菱枝抿嘴一笑：“惢心姐姐还能去哪里，估摸着到时辰该请平安脉了，亲自去请江太医了。”


如懿会心一笑，低头轻嗅那藏香，道：“这香味虽有些冲，但后劲清凉醒神，等下留出一份送与太后。”


菱枝正答应着，如懿侧首望向窗外，见江与彬与惢心并肩穿过庭院，有风轻柔地卷起他们的衣衫，将袍角卷在一起，江与彬亦从容含笑，体贴地弯下腰身，为惢心拂好裙角。


如懿看着他们，仿佛看见昔年的皇帝与自己，如此两情相依，彼此无猜疑。


二人很快进来，如懿笑着道：“再不许你们成婚，便真是我的不是了。”


惢心有些不好意思，转身站到江与彬身后去了。江与彬垂衣拱手，一揖到底：“多谢皇贵妃垂爱。”


如懿由着江与彬请过了平安脉，江与彬道：“娘娘一切安好。”


如懿抚了抚手腕，淡淡笑道：“安好便罢，能不能有子息，也在天意，非我一人主宰。”


江与彬道：“听说皇贵妃近日总在雨花阁祈福，与大法师颇为相熟，娘娘积福积德，一定会有福报的。”


如懿笑道：“说来也怪，我与波桑大师素未谋面，却一见如故。法师虽然年未至四十，但佛学精通，总让人有清风拂面，豁然开朗之感。”


江与彬垂眸笑道：“密宗有通灵一说，想来大法师便是如此。”


如懿略略思忖，抚着榻边一把紫玉多宝如意，慢慢道：“其实你与惢心两情相悦已久，我很该早些把惢心指婚给你。一则是我的私心，身边除了惢心并没有另外可以信任的人。二则宫中多事之秋，也离不开惢心，便一直耽误了你们。本宫已经想好，今年还在孝贤皇后的丧期，明年三月过后，和敬公主出嫁，便把惢心指婚于你。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江与彬神色激动，跪下道：“有皇贵妃这句话，微臣便是再等上十年，也是心甘情愿的。”


如懿笑道：“你等得住十年，惢心可等不住。本宫都已经在想，若你们生下孩子，一定要常常带来，在本宫身边做半个义子，便算也享了天伦之乐。”


惢心含笑带泪，对着江与彬认真道：“我且告诉你，便是小主赐婚了，每日宫门下钥前我都会来侍奉小主，天黑才回家去。你可不许管着我。”


如懿笑得撑不住：“瞧瞧，这还没有嫁人呢，便已经这样霸道了。叫人还以为翊坤宫出去的，都被本宫惯得这样坏性子呢。”


江与彬的笑意纵容而宠溺：“惢心说什么，微臣都听她的。”


如懿微微含笑，仿佛能从江与彬的宠溺与爱意里探知几分往日的时光。但，那终究是往日了。


是夜，如懿便如往常一般在暖阁中沐浴梳洗。诵经祈福之后，便为皇帝万寿节的生辰之礼忙碌了许久。孝贤皇后新丧，皇帝的万寿节既不可过于热闹，也不能失了体面，更是要让嫔妃们崭露头角，安慰皇帝。如懿新摄六宫事，不能不格外用心操持。


如懿沐浴完毕，惢心伺候着用大幅丝绸为她包裹全身吸净水分，来保持身体的光滑柔嫩。孝贤皇后在时最爱惜物力，宫中除了启祥宫是特许，一例不许用丝绸沐浴裹体。然而孝贤皇后才过世，自金玉妍起便是大肆索用丝绸，那一阵绿筠与她亲切，便也不太过问，更喜与玉妍讨教容颜常驻的妙方，也开始享受起来。皇帝素来是喜好奢华，如懿亦有意松一松孝贤皇后在世时六宫节俭之状，便也默许了。由此，宫中沐浴后便大量使用丝绸，再不吝惜。


银朱红纱帷垂地无声，如懿用一把水晶钗子挽起半松的云鬓，身上披着一身退红绛绡薄罗衫子，身影如琼枝玉树，掩映其下。身侧的碧水色琉璃缸里满蕴清水，大蓬的粉红雪白两色晚莲开得如醉如仙。远远有菱歌声和着夜露清亮传来，想是嬿婉宫中，正陪着皇帝取乐。听闻嬿婉新出了主意，命人采来晚开的红莲，又于夜间捕来流萤点点，散于殿阁中，湘簟月华浮，萤傍藕花流，自是合了皇帝一贯雅好风流的心意。


惢心听着那银丝般萦萦不断的曲声，只是笑吟吟向如懿絮絮：“小主今夜披于身上的衫子真好看，红而不娇，想是内务府新制的颜色。”


如懿知她不愿自己听着旁人宫中承宠欢笑，便也有一句没一句地道：“半月前皇上读王建的《题所赁宅牡丹花》，其中一句便是‘粉光深紫腻，肉色退红娇’，只觉那‘退红’二字是极好的，只不知如今能不能制出来，便叫内务府一试。内务府绞尽脑汁只做出这一匹，颜色浓淡相宜，娇而不妖，果然是好的。”


那幽幽的一抹退红，是明婉娇嫩的华光潋滟，有晚来微凉的潮湿，是开到了辉煌极处的花朵，将退未退的一点红，娇媚而安静地开着。


惢心撇嘴笑道：“如今小主新摄六宫事，只弄个退红颜色也罢了，便是天水碧那样难的料子，内务府怕也制得欢喜呢。生怕讨好不了小主。”


如懿斜睨她一眼，扑哧一笑，伸手戳了戳她笑得翘起的唇：“这小妮子，越发爱胡说了。”


如懿任由惢心用轻绵的小扑子将敷身的香粉扑上裸露的肌肤。敷粉本是嫔妃宫女每日睡前必做的功课，日日用大量珍珠粉敷遍身体，来保持肌肤的柔软白滑，如一块上好的白玉，细腻通透。


如懿轻轻一嗅，道：“这敷体的香粉可换过了么？记得孝贤皇后在时，这些东西都是从简，不过是拿应季的茉莉、素馨与金银花瓣拧的花汁掺在珍珠粉里，如今怎么好像换了气味。”


惢心一壁扑粉一壁道：“小主喜欢白色香花，所以多用茉莉与素馨、栀子之类，其实若要肌肤好颜色，用玫瑰与桃花沐浴是最好不过的。不过奴婢这些日子去内务府领这些香粉，才发觉已经不大用这些旧东西了，说是皇上偶尔闻到小主们身上的香气，嫌不够矜贵。所以如今用的都是极好的呢。今日小主用的香粉，是用上好的英粉和着益母草灰用牛乳调制的，又用茯苓、香白芷、杏仁、马珂、白梅肉和云母拿玉锤研磨细了，再兑上珍珠粉用的。这还不是只给咱们宫里的，但凡嫔位以上，都用这个。”


如懿出身名门，见惯了这些豪奢手段，然而听得惢心一一说来，也不觉暗暗咋舌：“孝贤皇后在时最节俭不过，连嫔妃们的衣衫首饰都有定例。如今人方走，大家便物极必反，穷奢极欲起来，也没个管束。只那马珂一例，便是深海里极不易得的海贝，几与珊瑚同价。”


惢心听得连连吐了舌头道：“听闻嘉贵妃还未出月子，便已经每日用桃花拧了汁子擦拭身体，还催命太医院炮制让身形恢复少女柔嫩的香膏，用的什么苏合香、白胶香、冰片、珊瑚、白檀，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奴婢记也记不住，珍珠更是非南珠不用。只是皇上宠她又生了阿哥，没有不允的。”


如懿听得连连蹙眉，片刻方轻笑：“世人总是爱做梦，希望重回少女体态。只是若失了少女身段，还配上一副少女心肠，那便是真真无知了。”


惢心道：“她哪里是无知，是太过自信。以为纯贵妃抱病，又失了大阿哥和三阿哥两个靠山。她便仗着自己生了三个皇子，又新封了贵妃协理六宫，便自以为得了意了。”


细白的珍珠粉敷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本就雪白的肌理泛起更不真实的白色。如懿怅然道：“嘉贵妃自然得意。其实能像她一般急欲保养也是好的，哪里像我，或许没有生养过的人，终究不显老些。”


惢心知如懿一生最痛，便是不能如一个寻常女人般怀孕生子，她正要出言安慰，忽然听得外头砰一声响，很快有脚步声杂沓纷繁，渐渐有呼号兵器之声，骤然大惊，喝道：“什么事？竟敢惊动小主！”


外头是三宝的声音，惊惶呼喝道：“有刺客！有刺客！保护小主要紧！”


这一惊非同小可。如懿本是半裸着肩头，惢心旋即拿一件素白寝衣将她密密裹住。两人正自不安，恍惚听得外头安静了些许，却是三宝执灯挑帘进来，禀报道：“让小主受惊了。”


如懿因未曾亲见刺客，倒也渐渐镇定下来：“怎么回事？”


三宝道：“方才奴才烧了热水，打算放在暖阁外供娘娘所用。谁知奴才才过院子，却见有一个红袍刺客翻墙进来，奴才吓得摔了脸盆，那人听见动静立刻翻墙走了。谁知便惊动了外头巡守的侍卫，进来查看。”


如懿惊怒交加：“翊坤宫竟敢有刺客闯入，实在是笑话！那结果如何？”


三宝惴惴道：“刺客跑得快，已经不见了。”


“无用！”如懿厉声呵斥，心中忽而有不安的涟漪翻腾而起，“你是说你一发现刺客的行踪喊起来，外头巡守经过的侍卫就听见了？”


三宝答了“是”，如懿愈加疑惑：“从来巡守的侍卫经过都有班次，并不该在这个时刻，怎来得这样快？”


三宝寻思着道：“或许是因为小主晋封了皇贵妃，他们格外殷勤些也是有的。”


如懿心底大为不耐烦，道：“既然殷勤，就不该有刺客闯入。现下又太过殷勤了。”她想了想，“去将今夜之事禀告皇上，再加派宫中人手，彻底搜寻翊坤宫及东西各宫，以免刺客逃窜，惊扰宫中。最要紧的是要护驾。”


三宝答应着赶紧去了，如此喧闹一夜，再查不到刺客踪迹，才安静了下来。


次日一早，皇帝便亲自来探视如懿，安慰她受惊之苦，又大大申饬了宫中守卫，但见合宫无事，便也罢了。


到了午后时分，如懿正在盘查翊坤宫的门禁，却听外头李玉进来，打了个千儿道：“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如懿见了他便有些诧异：“这个时候皇上应当在午睡，你怎么过来了？”


李玉道：“皇上在启祥宫歇的午觉，也只睡了一会儿，嘉贵妃陪着皇上说了会子话儿。皇上说请娘娘立刻过去呢。至于什么事儿，奴才也不清楚，大约是皇上还在担心娘娘昨夜受惊的事吧。”


如懿便道：“那你等等，本宫更衣便去。”

第三十章 私情（下）


虽然已是八月十一，天气渐渐地凉了下来，但午后总是格外闷热些，如懿坐在轿辇上一路过来，也不免香汗细细，生了一层黏腻。待走到殿中，便觉清凉了不少。


玉妍出身李朝，她的启祥宫也装饰得格外新奇，多以纯白为底，描金绘彩，屏风上所绣的也是李朝一带的山川景色，秀美壮丽。因是在自己宫中，玉妍也是偏于李朝的打扮，李朝女子崇尚白色，所以她穿着浅浅乳白色的绣石榴孔雀平金团寿夏衣，耳上坠着华丽及肩的翠玉琉璃金累丝流苏耳饰，头发梳成低低的平髻，以榴红丝带束起，再用拇指粗的赤金双头并蒂的丹珠修翅长钗簪住，顺滑垂落于脑后，两边鬓发上佩着金累丝团福镶红绿宝石和田白玉片，微一侧首，上头的镂花串珠金丝便盈盈颤动，浮漾珠芒璀璨。


相形之下，如懿不过是一袭水天一色海蓝宝蹙银线繁绣长衣，下着水月色云天水意留仙裙。云鬓上不过是些寻常的细碎珠花，只在侧首簪了一双赤金累丝并蒂海棠花步摇，实在是比不上玉妍的细心雕琢，仪态万千了。


因着畏热，皇帝不过穿着家常的云蓝色银线团福如意纱袍，斜靠在暖阁的榻上。底下的紫檀小几上搁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参鸡汤并一把伽倻琴[19]。想来如懿来前，皇帝便是听着玉妍弹唱伽倻琴，品着参鸡汤，惬意自在度过午后炎炎。


如懿福身向皇帝问安，玉妍亦起身向她肃了一肃。如懿便客客气气道：“嘉贵妃昨日才出月子，还是不要劳动的好。”


皇帝嘱咐了如懿坐下，脸上犹自挂着淡淡的笑容：“皇贵妃，听说你最近常去雨花阁祈福？”


如懿欠身道：“是。安吉波桑大师难得入宫一回，臣妾想要诚心祝祷，祈求康宁。”


玉妍伴在皇帝身边，手里轻摇着一叶半透明的玉兰团扇，闲闲道：“臣妾希望九阿哥平安长大，所以每日晨起都会去雨花阁将前一日所抄写的经文请大师诵读，但皇上知道臣妾信奉檀君教，所以未曾亲自入内。说来皇贵妃比臣妾心意更加诚挚，所以晨昏必去，十分虔诚呢。”她莞尔一笑，瞟了如懿一眼，“其实呢，也不是臣妾对九阿哥用心不够。只是臣妾身为嫔妃，想着入夜后不便，大师虽然出家修行，但终究是男子啊。”


皇帝的口吻淡淡的，听不出赞许还是否定：“大师到底是大师，你也别多心。”


玉妍眼眸轻扬，娇声笑道：“臣妾哪里敢多心，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说来也到底是皇贵妃合波桑大师的眼缘，藏香也好，手串也好，什么都是给皇贵妃的。”


如懿听得她语气不善，便道：“藏香倒是真的，昨日波桑大师刚送了臣妾一把，臣妾闻着气味不错，想留给太后一些。”她向着玉妍笑，“嘉贵妃刚出月子，消息便这般灵通了，倒像是跟着我身后盯着呢。至于手串，我倒是不知了，还请嘉贵妃细细分说才好。”


玉妍凤眼流漾，轻声笑道：“皇贵妃真是懂得举重若轻，藏香有什么了不得的，认了便也认了。”她击掌两下，唤上贴身侍女贞淑。贞淑见了如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递上一串七宝手串奉于皇帝手中，道：“皇上，昨日奴婢奉小主之命前往雨花阁替九阿哥送经文祝祷，但见安吉波桑大师与皇贵妃举止亲密，窃窃私语。随后波桑大师将一盒藏香、一个青铜香炉交到皇贵妃手中，并将这手串亲自戴在皇贵妃手腕上，以作定情之物。”


如懿闻言，遽然变色道：“好个敢擅自窥探主上的奴才，既然亲眼见大师替本宫戴上手串，并未听得言语，如何知道是定情之物？难不成往日宫中法师赐福，赠予佛珠佩戴，都成了私相授受么？再者，既然是定情之物，为何不在本宫手腕上，却在你手中？”


如懿的气质如秋水深潭，若非亲近之人，望之便生清冷素寒，又兼之此刻连声诘问，虽然出语从容，但语中凛冽之气，不觉让贞淑颤颤生畏。


玉妍媚眼如丝，轻妩含笑：“皇贵妃何必这般咄咄逼人，贞淑不过是说出她所见而已。至于手串嘛，是臣妾连着这个东西一起拿到的。”她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玩意儿。


玉妍掌心里是一枚折叠精巧的方胜。方胜折得极细巧，折成萱草的图案，原是取“同心双合，彼此相通”之意。她将方胜递给皇帝过目，皇帝额上的青筋微微跳突，闭上眼道：“朕已经看过了，你给皇贵妃自己看便是了。”


玉妍婉声应答，将方胜递到如懿手中，笑吟吟道：“那手串是与这样东西一起在皇贵妃的翊坤宫外捡到的。宫中巡守的侍卫发觉之后惶恐不已，不敢交给皇贵妃，便径自来交予我了。我哪里经过这样的事，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更不敢看一眼，立刻封了起来先请了皇上做主。皇贵妃先自己看一看吧。”


如懿抖开方胜，拆开来竟是张薄薄的洒金红梅笺，因她素日喜爱梅花，内务府送入翊坤宫的信笺也以此为多。她心下一凉，只见那洒金红梅笺中间裹着几枚用红丝线穿起的莲子，往下打了一个银线攒红丝的同心结，却见笺上写着是：“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得君手串相赠，已知两下之情。此物凭惢心带与君为证，君若有心，今夜候君于翊坤宫东暖阁，相知相识，如来与卿，愿君两全。”


那一个个乌墨的字迹避无可避地烙进如懿眼中。她脑海中轰然一震，前几句《西洲曲》原是女子对情郎的执着相思，又有莲子和同心结为证。后面的话，本是情僧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诗句化用，若真是嫔妃与喇嘛私通，倒真是恰当之极。而真正让她五内俱寒、如浸冰水的，是那几行柔婉的字迹，分明是她自己的笔迹。


皇帝斜倚榻上，缓缓道：“如懿，你自幼家学，通晓满蒙汉三语，所学的书法师从卫夫人簪花小字，婉然若树，穆若清风。宫中嫔妃通晓诗书的不多，更无其他女子学过卫氏书法，要仿也无从仿起。若是慧贤皇贵妃还在，或许能临摹几许，但慧贤皇贵妃早已乘鹤而去，更无旁人了。”


他的声音甫落，玉妍已经接口：“臣妾一眼认出上面是皇贵妃的笔迹，皇上也认出了。至于这手串，白日里收进，黄昏时分送出，以作信物引刺客……哦，应该是奸夫……”玉妍掩口，声音如同薄薄的铁片刺啦作响，“是我失言了，引奸夫入翊坤宫相聚，谁知被人无意中发现惊动，刺客慌不择路逃窜时，落在翊坤宫宫墙之外的。”


如懿将洒金红梅笺递到皇帝身前，勉力镇定下来道：“皇上若以为这些字是臣妾写的，那么臣妾也无可辩驳。因为臣妾一见之下，也会以为这些字是出自臣妾手笔。可臣妾的确没有写过这样的字，若有人仿照，却也极可能。”


玉妍横了如懿一眼：“若说仿照，除了自己亲手所写，谁能这般惟妙惟肖？也真是抬举了那个人，枉费心机来学皇贵妃的字迹。”


如懿如何肯去理会她，只望着皇帝恳切道：“皇上，请您相信臣妾，臣妾并未有做过任何背弃皇上之事。”


皇帝别过脸，慢慢摸着袖口上密密匝匝的刺绣花纹，似是无限心事如细密的花纹缭乱：“皇贵妃，刺客到来之时，你在做什么？”


如懿道：“臣妾正在敷粉预备安寝，有惢心为证。”


皇帝点点头，看着玉妍道：“玉妍，你去问过雨花阁，当时安吉波桑在做什么？”


玉妍微微得意：“臣妾问过，安吉波桑自称要静修，将自己闭锁在雨花阁二楼，不许僧人出入。而以安吉波桑的修为，要从二楼跃下，一点也不难。”


“这个朕知道。”皇帝鼻翼微张，呼吸略略粗重，“皇贵妃，你沐浴敷粉之后便要安寝，刺客也是算准了时候来的。白日有贞淑见到安吉波桑赠你手串，晚上便出了刺客夜往翊坤宫之事。且有侍卫见到刺客穿着红袍，喇嘛的僧袍便是红色的，加之信笺上的诗句，也实在是太巧了。皇贵妃，你告诉朕，除了巧合之外，朕还能用什么对自己解释这件事？”


如懿听得皇帝的口吻虽然平淡，但语中凛然之意，却似薄薄的刀锋贴着皮肉刮过，生生地逼出一身冷汗涔涔。如懿望着皇帝，眼中的惊惧与惶然渐渐退去，只剩了一重又一重深深的失望：“皇上是不信臣妾了么？既然是臣妾私通僧侣，那么为何没有叮嘱宫人，先发觉刺客喊起来的，竟是臣妾宫中的掌事太监三宝？”


玉妍在旁嗤笑道：“偷情之事，如何能说得人人皆知？自然是十分隐秘的。若有无知人喊了起来，也是有的。自从孝贤皇后仙逝，皇上少来六宫走动，皇贵妃便这般热情如火，耐不住寂寞了么！”


皇帝盯着那张信笺，眼中直欲喷出火来：“朕什么都不信，只信铁证如山。”


玉妍道：“皇上，既然信笺上涉及皇贵妃的贴身侍婢惢心，不如先把惢心带去慎刑司审问，以求明白。”


如懿神色大变，急道：“慎刑司素以刑罚著称，怎能带惢心去那样的地方？”


玉妍笑波流转，望了如懿一眼：“快到皇上的万寿节了，原以为皇贵妃出入雨花阁是为皇上的万寿节祝祷，却不晓得祷出这桩奇闻来。皇上这个万寿节收了皇贵妃这么份贺礼，真是堵心了啊！”


皇帝冷了半晌，目光中并无半丝温情，缓缓吐出一字：“查！”


如懿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启祥宫的。外头暑气茫茫，流泻在紫禁城的碧瓦金顶之上，蒸腾起灼热的气息，那暑气仿佛一张黏腻的透明的蛛网，死死覆在自己身上，细密密难以动弹。她本在殿内待了许久，只觉得双膝酸软，手足发凉，满心满肺里都是厌恶烦恼之意，一想到惢心，更是难过忧惧，一时发作了出来。她兀自难受，陡然被热气一扑，只觉得胸口烦恶不已，立时便要呕吐出来。


凌云彻本守在廊下，一见如懿如此不适，脸色煞白，人也摇摇欲坠，哪里还顾得上规矩，立时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急切道：“皇贵妃怎么了？”


如懿只觉得浑身发软，金灿灿的日光照得眼前一片晕眩，唯有手臂处，被一股温热的力量牢牢支撑住。她勉强镇定心神，感激地看他一眼，本能地想要抽出被他扶住的手臂，口中只道：“多谢。”


李玉跟着出来，一看这情形，吓得腿也软了，又不敢声张，赶紧上前替过凌云彻扶住了如懿，慌不迭道：“皇贵妃娘娘，您万安。”他低声关切道，“事情才出，怎么样还不知道呢。娘娘仔细自己身子要紧。”他悄悄瞥了身后一眼，“否则，有些人可更得意了。”


如懿摆摆手，强自撑住身子，按住胸口缓了气息道：“本宫知道。”


凌云彻见如懿这般神色，且殿内的争执大声时也不免有两三句落入耳中，便知是出了大事。他本是一介侍卫，许多事做不得主，可此刻见如懿如风中坠叶，飘零不定，不知怎的便生出一股勇气，定定道：“无论何事，皇贵妃且先宽心。微臣若能略尽绵力，一定不辞辛苦。”他神色坚毅若山巅磐石，“皇贵妃安心便是。”


如懿本是失望，又受了委屈忧惧，听得凌云彻这样言语，虽知他人微言轻，但此时此刻自己这般狼狈，却能听到如此慰心之语，满腔抑郁也稍稍弥散，却也无言相对，只是深深望他一眼，从他沉静眼底攫取一点安定的力量。只是，她仍忍不住凄然想，为什么殿中那人，却不能对自己说出这般言语呢？


李玉看了凌云彻一眼，立刻道：“奴才也是一样。”他见如懿虚弱，便道，“娘娘脸色不好，奴才着人去请太医吧？”


李玉刚要唤人，如懿忙拦下，轻声道：“这个时候说本宫不适，谁都会以为本宫乔张做致。罢了，先送本宫回去吧。”


如懿回到宫中时，三宝还带人候在宫门外，只是再不能进殿伺候了。如懿一眼扫去，见人群里头已经不见了惢心，心中便凉了一半。她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只得匆匆道：“去找李玉，往慎刑司知会着点。”


三宝眼见着皇帝身边的进忠和进保陪着如懿进了内殿，忙点了点头。


如懿仍居翊坤宫，由四名慎刑司拨来的精奇嬷嬷陪伴，一律饮食起居，都由她们照顾，更不许翊坤宫中原本的宫人入内伺候，形同软禁。这般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仓皇，人人自顾不暇，倒让她想起了当年入冷宫前的情形，也是这般惶惶不安。


如懿坐困愁城，又担心惢心在慎刑司的境况，越发睡不安稳。一早起来，一双眼睛底下便乌青一团，如同附着乌云一般。


到了十三日，皇帝的万寿节，便是数月来抱病不出的绿筠亦盛装入席。而如懿自新封皇贵妃之后，理应由她主持万寿节大礼，此时对外也只称皇贵妃抱恙，不能出席盛宴。倒成全了玉妍，着一身水红色金银双花翟凤氅衣，抱着九阿哥陪在皇帝身侧，风光无限。


翊坤宫遇刺之事早已在宫内传得沸沸扬扬，嫔妃们私下里亦有议论。因为同样奇怪的是，早前嫔妃们虔诚礼佛的雨花阁诸位法师，也被闭锁阁中。如此一来，更是流言如沸，让人不自觉地去揣测如懿的突遭冷落与雨花阁法师有关，渐渐地私通之说不胫而走，海兰急得几次要去翊坤宫见如懿，也是不得入内。皇帝那儿更是一面都见不到。连得宠的意欢问起皇贵妃一句，皇帝亦是只字不提。末了，看着万寿节上热热闹闹，皇帝伴着玉妍笑语如常，还是太后说了一句：“这便真真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一场，全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是夜，皇帝并未留宿任何人宫中，只想独自宿在养心殿。太后知道皇帝的心思，便道：“孝贤皇后刚去世，你的万寿节陪着谁都不安静，还是静静对着她，留一份念想吧。”


皇帝黯然道：“是。往年儿子的万寿节，都是孝贤皇后陪在身边，如今她去了，儿子还是希望她魂梦有知，能够入梦相见一回。”


太后正了正发髻上的翡翠西池献寿簪，和声道：“哀家知道皇帝你烦心什么。但雨花阁的法师到底是修行之人，许多事没有问出端倪之前，实在不宜大肆惊动，以免扰了礼佛尊敬之心。若真有什么，那也只是其中一人修为不足，不干所有人的事。”


玉妍在旁笑道：“臣妾知道，所以雨花阁一切供应如旧，只是为防嫌隙，不许嫔妃宫人们再出入了。拘进慎刑司拷问的，也只有惢心及那夜巡守拾到证据的几个侍卫。”


太后微微不悦，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看着皇帝道：“如今皇帝身边的人越发能干了。哀家和皇帝说话，也敢自己插嘴了。”


玉妍当下便有些讪讪的，皇帝忙道：“嘉贵妃出身李朝，许多事不那么拘束，更率性些。”


太后淡淡“哦”了一声，眸色平淡无波：“原来到底是出身李朝，和咱们不大相同。到底是非我族类啊。”她不顾玉妍窘迫，招手向永瑢道，“纯贵妃，快带着永瑢上来给哀家瞧瞧。抱在怀里的婴儿总是一股奶味，不及永瑢虎头虎脑可爱。”


如此，玉妍也不敢再在太后跟前，借口说去看自己亲自安排的《流霞舞》，便退到一边去了。


待到玉妍再出现时，是在灿灿华灯下，她着一身雪白洒红色泼墨流丽的舞衣，作李朝女子的打扮，带着一众着五彩衣裙的舞姬腰佩长鼓，风情万种地舞了上来。虽然才出月子不久，玉妍的身段已经纤秾合度，恢复了生产前的柔软。


她堆起的云髻上只簪了金银二色流苏，发髻后系着深红色绣云纹的丝缎飘带。不细看，还误以为是月下流云的影子。风吹起她衣衫上的飘带，迤逦轻扬，宛如轻飘的雾霭环绕周身。流苏与珠络簌簌颤抖，她的舞姿柔缓，伴随着清脆的鼓声，就像这静好的月色流动到了身边。


宴乐正是到了热闹极处，繁鼓轻歌响在耳畔，是玉妍打着长鼓跳着李朝风情的舞蹈，自然又赢得了雷动般的欢呼。仿佛她还是那一年李朝进贡的芳华少女，以一曲李朝歌舞，轻而易举地映入皇帝年轻的眼眸。


趁着歌舞的空当，海兰哄了永琪往皇帝身前说笑，皇帝亦只是如常，并未介怀永琪是如懿所抚养而冷落。连着绿筠所生的永瑢，皇帝亦抱在膝上逗弄了片刻，还和永璜和永璋嘱咐了几句，仿佛浑然忘却了前几个月父子之间的不愉快。


这样的花好月圆，如懿在与不在，亦成了不要紧的琐碎。


待得月上中天，太后离席，丝竹寥落了下来，歌舞也成了残碎的红影潋滟，甘洌的酒香混合着脂粉的浓醉搅动了近乎于十五月的完满，这样的纸醉金迷，好似一切云谲波诡都未发生过一般。


皇帝是半醉着离开重华宫的，李玉紧紧扶在辇轿旁边，嫔妃们虽然心切，但因皇帝嘱咐了，也不敢跟随，只得眼巴巴看着去了。


玉妍见皇帝去得远了，便媚眼斜斜看着海兰：“恭喜愉妃了，这么多年不侍寝，即便送进养心殿也不过一刻钟工夫便被抬了出来的，仗着皇上舐犊情深，也还能凭着五阿哥和皇上说上几句话。”


海兰微微侧首，发髻间的碎玉珠花闪出一点温润的光华烨烨。她谦卑地低首：“贵妃娘娘说得是，皇上顾念旧情，爱子情深，自然是我的造化，也是宫中姐妹的造化。”


玉妍伸出手撩拨着永琪的下巴，永琪虽然不喜，也只看了看海兰，不敢露出半分神色。玉妍怜悯地摇摇头，嗤笑道：“可惜了这么一个俊秀孩子，亲娘不受宠，养母又是个淫贱胚子，没个人好好教导着，可怜巴巴的。”


永琪的眉心闪过一丝不忿，很快恭谨鞠身：“额娘，即便您不受宠，儿臣也会孝顺您的。”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眼睛只看着海兰，却是说与玉妍与众人听见的，“额娘，儿臣的养母皇贵妃娘娘不是淫贱胚子。只要皇阿玛一日没说她是，谁也不能越过了皇阿玛这么说，否则百善孝为先，儿臣的耳朵里听不得这样的话，皇阿玛的耳朵里必也听不得这样的话。”


海兰感知于儿子的机敏得体，摸了摸他的额头，赞许地笑了笑。


玉妍笑容一冷，似霜花微凝。她拨了拨耳垂上拇指大的金珠红宝耳坠：“五阿哥的口齿越来越厉害了，难不成皇上冷落了大阿哥和三阿哥之后，五阿哥就自己耐不住要跳到皇上跟前去出挑一回了？”


海兰知道玉妍存心挑拨永琪与诸位阿哥的情分，亦是挑起绿筠的不满，正要说什么，永琪已然一脸纯挚地笑道：“嘉娘娘说笑了。儿臣年幼，且上头还有四哥呢，连嘉娘娘都说了，儿臣的额娘不得宠，是万万比不上您的尊荣的，儿臣也更不敢和四哥比肩了。”


这话说得极厉害，连温婉如海兰，也不得不暗赞儿子的善于应对。


绿筠在旁看着笑道：“愉妃最安分守时了，哪里教得出这样会说话的孩子。果然是养在娴皇贵妃膝下的好处了。”


永琪拱手施礼道：“纯娘娘，大哥和三哥纯孝，只是一时不察，才会受了皇阿玛训斥，否则皇阿玛眼里哪里看得到儿臣和四哥呢。且四哥到底比儿臣年长，更能承欢膝下，讨皇阿玛欢心。”


绿筠自养子与亲子失幸于皇帝以来，一直疑心是为人所挑唆，但细细查去，也只能疑心海兰的言语而已。可那日永琪的表现，的确也如海兰所教，并不像是海兰存心挑唆的。如今看来，渔翁得利的玉妍才最像是有心去安排的。如此想着，绿筠看向玉妍的目光亦渐渐不善。玉妍自觉不好，狠狠横了永琪一眼，永琪却是一脸的稚子无辜，只乖巧跟随在海兰身边，并无一丝机心的样子。


玉妍讪讪离开，绿筠亦带着孩子自行回宫。嫔妃们都散尽了。海兰松口气，吩咐了叶心带永琪回去睡觉，又问：“醒酒汤都备下了么？”


叶心道：“都备下了。只是皇上醉了，养心殿自然有备下的醒酒汤，咱们会不会多此一举？”


海兰微微一笑：“要的就是多此一举。”


月瓣似乎将要盛开到了极致，淡银色的光辉从云彩后面流泻而下，偶有轻风吹皱了月影，亦吹皱了行走在月下的人的心思。


海兰带了绿痕缓缓往养心殿走，正见前头转角一个颀长的身影匆忙赶过来，凝神一瞧，竟是江与彬。


海兰忙唤住他道：“江太医怎么从这里来？”


几日不见，江与彬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两眼发红，嘴角都起了干皮，脸颊也瘦削了下去，深深地凹陷着，乍一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微臣，微臣……”江与彬话未说完，便有些哽咽。


海兰沉吟片刻，望着他过来的方向：“你去慎刑司了？”


江与彬侧过脸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水痕：“微臣根本进不了慎刑司，托了许多关系打听了。只知道惢心一被送进去就开始受刑，嘉贵妃嘱咐了务必要出口供，所以慎刑司上下下手也特别狠。如今……还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


海兰感伤道：“你担心的，本宫何尝不担心……慎刑司的七十二道刑罚，真要过一遍下来，只怕人都成了残废。这几日本宫也想让人打听，可皇上不闻不问，慎刑司也严密得水泼不进，本宫根本说不上话。便是娴皇贵妃，本宫虽然见不上她一眼，也知她为了惢心，一定心急如焚呢。”


江与彬连连颔首：“皇贵妃娘娘有心。愉妃娘娘有心。”


海兰满脸担忧：“本宫正想去养心殿看看皇上，若能进言，本宫是一定会力劝的。”


江与彬拱手道：“愉妃娘娘的恩情，微臣铭感于心。”


海兰衔着几分冷冽之意：“记得恩情不要紧，要紧的是记得谁害了你们。”


江与彬沉声道：“是。”


海兰走到养心殿外，却见洁白如霜的月光如浮动的波光粼粼，空落落的台阶下，便有一个纤瘦的身影，跪在那皎洁的粼光里，端正得纹丝不动。


迎上来的小太监进保道：“愉妃娘娘万安。夜都深了，您怎么来了？”


海兰努一努嘴道：“这是……”


进保忙道：“回愉妃娘娘的话，这是令嫔娘娘啊。”


海兰颇为惊异：“她跪在这儿做什么？皇上还醉着么？”


进保忙道：“李公公在里头伺候着皇上醒酒呢，幸好皇上醉得也不是很厉害。皇上回来之前，令嫔娘娘就跪在这儿了。皇上下辇轿的时候看见她还问了一句呢，问怎么跪在这儿。令嫔娘娘眼泪汪汪的，说娴皇贵妃可怜，请求皇上明察。”


海兰虽然狐疑，但还是连忙问：“那皇上怎么说？”


进保道：“皇上有些醉了，还能怎么说，就说旁人的事让令嫔娘娘不要多搭理。令嫔娘娘还是求，皇上便由着她跪在这儿了。这不，都跪了快半个时辰了。”


海兰将醒酒汤递到进保手里：“本宫备下的醒酒汤，不管皇上喝与不喝，都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劳烦你送进去……”


进保勉强接过，有些为难道：“可愉妃娘娘，恕奴才多嘴一句。这醒酒汤啊，养心殿有的是。”


海兰温然一笑，悄然将一张银票团入进保手中：“本宫的心意，皇上喝不喝到嘴里都无妨，要紧的是皇上看见就成了。”


进保捏了捏银票，笑容满面道：“好吧。旁的小主没送，愉妃娘娘您独一份送了，皇上不喝也会看一眼的。包在奴才身上吧。”进保抱着白瓷瓶里的醒酒汤进去。海兰走到嬿婉身边，打量她几眼，轻轻道：“真是难得，你倒有不顾自己，顾着别人的时候。”


嬿婉的神色在清澜似的月光下看起来格外从容而平静：“不为别的，就当我是私心，为着娴皇贵妃有一张和我相似的面孔，可以么？”


海兰轻声道：“你的所作所为，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何必要来说服我相信。”她转身盈然离去，侧首见凌云彻笔挺守在殿外，便与他颔首示意。凌云彻懂得，看她走到养心门外，方才悄悄跟了出来，低声道：“愉妃娘娘有什么嘱咐？”


海兰容色沉郁，如被湿漉漉的雾气笼住：“本宫知道皇贵妃的事你帮不上忙，要紧的还是在惢心身上。可眼下慎刑司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本宫也无计可施。凌大人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只能托您去看看能否有法子了。”


凌云彻正巴不得这一句，当下便一口答应了，又问：“皇贵妃娘娘……”


海兰缓缓摇头，那青玉六棱镜面簪上的碎珠攒紫晶璎珞，随着她无奈的动作在夜色中闪出暗沉的星点般的光芒。淡淡的焦灼，从她眼底的悲色中化了开来：“如今翊坤宫只许进不许出，本宫也无能为力。只是姐姐想尽办法要本宫送到皇上手里的东西，本宫也已经送到了，只看皇上吧。”


云彻懂得地颔首，想着这几日用尽办法，也查不出任何端倪，雨花阁也是被关得水泄不通，心下更是愁闷：“微臣留心着，也听李公公说起，皇上今次的确是动了大气，连那些所谓的证物都扔开了不理，一并着人封了，放在了暖阁里。”


海兰眸中骤然一亮，似小小烛火，有了朦胧的光：“证物？就是那串七宝手串与那些诗词书信？”


云彻不解其意，便答道：“是。七宝手串乃是藏传佛教的珍物，那些证物是微臣亲手封起，有幸看了几眼，金银自是寻常不说，其中所用的蜜蜡和珊瑚，都是不世之珍宝，极其名贵。”


海兰微眯了眼，目光却含了模糊而闪烁的笑意，沉吟着道：“有件事，七宝，七宝，我曾听姐姐说起过，或许……”她静静不语，旋即转身离去。


云彻躬身目送海兰离开，再转进时，便望见皇帝寝殿的灯火已经暗了下来，李玉出来比了个手势，督促上夜的宫人们守着。云彻走到廊下，低声道：“皇上睡着了？”


李玉比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垂头丧气道：“皇上看了会儿孝贤皇后的画像，便有些乏了，一晚上都闷闷的。”他忽而想起一事，笑道，“对了，刚才的醒酒汤是延禧宫送来的？”


云彻道：“愉妃娘娘亲手拿来的。”


李玉抿嘴一笑，比了个大拇指夸赞道：“这便是愉妃娘娘的厉害之处了，难怪这些年不侍寝皇上也没完全冷落她。你瞧着吧，皇上不出明天，至多后天，一定会去一趟翊坤宫的。”


云彻有些糊涂了：“李公公，这是怎么说？难道愉妃娘娘的醒酒汤特别能让人神志清醒？”


李玉笑吟吟道：“醒酒汤还不都是一个样，天仙做的也没别的味儿啊。倒是愉妃娘娘有心，没在汤上用心思，倒用在瓶子上了。青樱花，红荔枝，真是有心了！”他说罢，走到台阶下，对着依旧跪着不起的嬿婉道，“令嫔娘娘，皇上已经睡下了，您再跪着也是自个儿为难自个儿，还是起来吧。左右您的心意皇上知道了就成了。”


嬿婉也不推却，扶着春婵的手吃力地起身：“多谢公公。”


嬿婉双腿有些发颤，见凌云彻就在近旁也未上前相扶，心里便恨恨的，却也不愿流露在脸上，半扶半靠着春婵走了。


养心殿前的汉白玉石板尽数雕着如意吉祥的图纹，跪得久了，那些吉祥如意似乎也烙进了皮肉里，走一步都会牵扯着痛。春婵心疼道：“小主，咱们跟娴皇贵妃非亲非故的，素日也少来往，你何必这么点眼地去替她求情，也没个结果，犯不上啊！”


“连你也觉得本宫犯不上么？”嬿婉不着痕迹地含了一缕清寒如雾的微笑，“纯贵妃已然失势，嘉贵妃风头正健，娴皇贵妃本是平步青云，眼看离皇后的宝座只有一步之遥了，冷不丁扯上私通的罪名。你想想，那么她们三人之中，谁还最有机会成为未来的皇后？”


春婵迟疑着道：“小主这么说，自然是嘉贵妃最有希望了。这个节骨眼上您还来替皇贵妃求情，岂不是生生得罪了嘉贵妃么？”


“本宫与她的嫌隙还少么？就算本宫如何委曲求全，嘉贵妃上位，本宫除了受辱便没有其他的路。这么多年了，本宫只是想活得尊贵一点儿，不要再受辱，却总是不能。本来以为要忍辱受气看嘉贵妃一辈子的眼色了，可今日你没瞧见么？太后显然是不待见嘉贵妃的。”


春婵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太后再不待见，那也不是皇上的亲生额娘啊！她说了顶用么？反而嘉贵妃若知道，更容不下小主了。”


嬿婉弯下腰轻轻揉着膝盖：“嘉贵妃要为了今日本宫为娴皇贵妃求情的事儿责罚，也只是让六宫知道她不能容人的度量。而且，哪怕太后的话不顶用，但至少让本宫知道，嘉贵妃要封后，必有太后的阻力在。”


春婵担心不已：“可太后也不喜欢娴皇贵妃啊！”


嬿婉衔了一缕怨，一缕喜：“那又如何？本宫总要赌一赌的！不为别的，就为着不愿再受嘉贵妃的气。而且，本宫本来是毫无把握的，现下也多了几分把握了，因为皇上看见本宫为娴皇贵妃跪求的时候，没有发怒赶走本宫，这便是一个好兆头了。”


春婵忧心忡忡道：“这是好兆头？”


月光清朗，照在她洁白盈然的面孔上，如同积了一层碎薄的春雪。嬿婉含笑：“是。只要娴皇贵妃有一丝机会沉冤得雪，本宫今日就没有白跪，她会记得本宫这份雪中送炭之情。本宫不赌其他，就赌娴皇贵妃在宫中浸淫这么多年，她不会由着别人把自己逼上绝路。”


[1]出自宋代词人赵师侠的《朝中措》。全词为：“疏疏帘幕映娉婷，初试晓妆新。玉腕云边缓转，修蛾波上微颦。铅华淡薄，轻匀桃脸，深注樱唇。还似舞鸾窥沼，无情空恼行人。”描写女子妆容之美。


[2]出自宋代词人欧阳修的《桃源忆故人》，全词为：“梅梢弄粉香犹嫩。欲寄江南春信。别后寸肠萦损。说与伊争稳。小炉独守寒灰烬。忍泪低头画尽。眉上万重新恨。竟日无人问。”此词诉说女子相思之苦，情哀之思。


[3]出自宋代范成大《车遥遥篇》，写夫妻如星月皎洁辉映成天之佳偶。


[4]因以金线织成灯笼形状的锦纹，故名灯笼锦。纹样以灯笼为主体，饰以流苏和蜜蜂。流苏一般是谷穗的变形图案，代表“五谷”。蜜蜂的“蜂”、灯笼的“灯”与“丰”“登”是谐音，这样便联成“五谷丰登”的吉祥语。


[5]农历正月二十五日，俗称“填仓节”。是旧历正月最后的一个节日，也是民间象征来年五谷丰登的节日之一。


[6]出自《诗经·卷阿》，表达了周王率群臣出游卷阿，诗人歌颂并劝勉周王礼贤下士之意。《集传》：“如圭如璋，纯洁也。”令闻令望，有美好的名声和品德。


[7]出自《诗经·卷阿》。意为凤与凰在空中交尾，后用以比喻夫妻合欢恩爱。常用以祝新人幸福美满。


[8]长公主：自汉朝以后，皇帝的女儿称为公主，姐妹称为长公主，姑母为大长公主。


[9]固伦公主：固伦公主是清朝时期对于皇后所生之女的称呼。“固伦”满语意为天下、国家、尊贵、高雅；妃子所生之女及皇后的养女，称“和硕公主”。“和硕”，满语，意为一方。两种封号强调了嫡庶之别。


[10]理藩院：理藩院是清朝统治蒙古、回部及西藏等少数民族的最高权力机构，也负责处理对俄罗斯的外交事务。


[11]出自唐代顾况的《宫词》。这是一首描写宫怨的诗，优点在于含蓄蕴藉，引而不发，通过欢乐与冷寂的对比，从侧面展示了失宠宫女的痛苦心理。不明言怨情，而怨情早已显露。


[12]出自宋代杨万里的《过霸东石桥，桐花尽落》。全诗为：“老去能逢几个春？今年春事不关人。红千紫百何曾梦？压尾桐花也作尘。”


[13]蓝翎侍卫：御前侍卫处的侍卫品级及编制为：一等侍卫，也称“头等侍卫”，正三品，60人；二等侍卫，正四品，150人；三等侍卫，正五品，270人；蓝翎侍卫，正六品，900人。


[14]大行皇后：对刚去世的皇后的敬称。


[15]玛父：满族对祖父的称谓。


[16]满洲八大姓氏：主要泛指清朝时期几个较为显赫的满洲豪族，包括佟佳氏、瓜尔佳氏、马佳氏、索绰罗氏、齐佳氏、富察氏、那拉氏、钮祜禄氏。


[17]国本之争：是明朝明神宗册立太子的问题。当时有两派分别拥护皇长子朱常洛与皇三子福王朱常洵（郑贵妃所生）争夺太子之位。大臣按照明朝立长子为太子的原则，大多拥戴皇长子朱常洛。然而明神宗不喜欢宫女出身的王恭妃所生的朱常洛，有意立宠爱的郑贵妃的儿子朱常洵为太子，却受到大臣与慈圣皇太后极力反对。由于明神宗迟迟不立太子，令群臣忧心如焚。朝中上下也因此分成两个派别，明神宗与群臣争论达15年之久。


[18]檀君教：又名大倧教或桓俭教。这是以檀君为教祖的民族宗教。大倧教以桓雄、桓俭和桓因的三位一体即天神为信仰和崇拜的对象，是一个民族主义和保守主义色彩浓厚的本土宗教。


[19]伽倻琴：为朝鲜族传统弦乐器之首，是民族色彩很浓的弹拨乐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