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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犯罪诊断书Ⅴ
作者：爱德华·霍克
内容简介
 山姆霍桑只是美国一个小镇上的执业医师，不但要照顾全镇居民的健康，偶尔更要客串一下侦探的角色，调查这小镇里离奇难解的悬案。 长久的医师职业，使他以诊断病情时的逻辑思维，来面对乍看之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犯罪事件。从一九二二年开始，他记录了经手的每桩奇案。恐怕你会怀疑，小小一个北山镇，怎么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不可能犯罪呢？总之，霍桑医生并不比别人聪明，他只是刚好看到了别人不注意的盲点，挖掘出事件真相罢了。 好吧，要是你认为有名侦探在的地方，命案、死人就会特别多，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你愿意听他讲讲那一件件有趣又诡异的怪案，那就拉张椅子坐下，听他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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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失踪酒馆谜案


一九三八年那个惬意的八月夜晚，假如迫近的冷锋未曾袭来，以致遮蔽了天上的一轮满月，那么，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就永远不会发生。在北山镇格兰治厅举办的周五夜方块舞舞会结束后，杰克·托伯和贝姬-托伯驾车回家。刚过十一点时，贝姬恳求丈夫把道奇车的方向盘交给她来掌控。


“杰克，你喝得太多了。让我来开车吧。”


丈夫推开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粗声粗气地骂道：“我睡着了也能把咱们送回家。你给我看着点儿路标。”


路标应该在乡间土路的右边出现，上面有个表示左转的箭头，还写着“特克山路”这几个字。天黑后在这条路上行车颇为考验车技，更何况这又是一个多云的夜晚；杰克·托伯必须将注意力放在印着车辙的道路上，每一英寸都加倍小心。“贝姬，你确定咱们没开过头吧？”


“没有，还在前面呢。你没问题吧？”


“挺好。”


“你喝最后那杯啤酒的时候跟福斯特起了争执，还和他去停车场单挑，那时候你似乎小怎么好嘛。”


“他就喜欢聊西班牙内战。佛朗哥有没有攻克比纳罗斯关我屁事？他就——”


“杰克，看见路标了。前面转弯l’‘


“该死！险些错过。”他左拐开上一条狭窄的土路，沿着缓和的山势驶向两人的农场。按照当地的标准来说，他们尚不足四十英亩的农场并不大，几年前买下来以后，托伯夫妇将其改建成了苹果园，顺便种种蔬菜，养养鸡。


“杰克，看着点儿路。别把咱们开到沟里去。”


“这该死的路，每次开过它都要窄几分！”


两人开到了一段缓坡的最高处，杰克忽然在前方看见了灯光。灯光来自左手边，与农场所在的位置隔路相望。可是，那个位置有的应该只是树林，而不是正在进入视线的低矮建筑和附带的小停车场。“贝姬？这是什么？咱们弄错路了。”


他放慢车速，透过身边的车窗上下打量。那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一家酒馆，室内传出音乐和交谈声。停车场里有六辆还是八辆车，其中一辆旁边站着一位高个子先生。杰克对他大声招呼道：“我这是在哪儿？这地方叫什么？”


男人对建筑物侧面的霓虹灯打个手势：“苹果园，进来坐坐？”


杰克·托伯摇头道：“苹果园？我们才住在苹果同！我们是苹果园的主人。”


“你说的肯定是路对面的果园。这地方就是这么得名的。”


杰克在马路对面除了茫茫夜色外什么也没看见：“我的农场附近哪里有什么酒馆？肯定走错路了。”


男人走上前来。他面容粗糙，久经风霜，头戴尖顶海军帽：“要是还没来过的话，不妨进屋喝杯啤酒。”


贝姬说道：“杰克，你喝得不少了。我只想回家。倒车，掉头。”


杰克把车子打到倒车挡，开始徐徐后退，但几乎刚起步就听见了砰然一声，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怎么了？”


“上帝啊，你撞上了雷尼！”戴帽子的男人喊道，“往前开！”


“雷尼又是谁？”杰克咕哝道，但他和贝姬立刻下了车，快步走向车后，见到那男人站在一个蜷曲在地上的人影前。


“他在呼吸吗？”贝姬说。


“很难说，”那男人说，“还是赶紧送医院吧。”


杰克连忙从满是鲜血的躯体上抽回手。看见这幅场景，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打电话叫救护车。”


“你送他去医院岂不更快些？”那男人说。


“用我的车？”杰克可不想让陌生人的血流得满车都是。


贝姬没有理会他显而易见的不情愿，马上答应了下来：“杰克，帮忙把他抬进后座。我去取后备厢里的围毯。”


“好吧。”


受伤的男人年约三十，棕色头发。他穿正装，打领带，脸上和身上清楚地印着杰克·托伯所驾车辆的轮胎印迹。他们把他抬进后座，拿毯子裹好，贝姬说：“我觉得他死了。”


“送他去觐圣纪念医院，”戴帽子的男人说，“我开自己的车，跟在你们后面。”


杰克换挡上路，在没有几辆车的停车场里掉头。“要换我开车吗？”贝姬问，她的声音显然很紧张。


“我没事。刚才那事情让我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等那位开车跟在后面的先生，载着后座上不省人事的男人沿原路返回。杰克忽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刚才那人的名字。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医院，在急救入口前停车。


“交通事故。”杰克告诉值班护士。


护士带着抬担架的人走到车前。


“他怎么了？”护士边问边把脉。


“我倒车撞上了他。”


“我觉得这位先生没得救了。”


“你是说他死了？”贝姬问，“真是抱歉。”


几分钟后，一位年轻医生确认了他的死亡，他告诉杰克和贝姬：“我们必须打电话叫蓝思警长。建议你等在这儿，先别离开。”


后来，我听杰克·托伯讲了这些事(年迈的山姆·霍桑医生回忆道)，但第二天早晨蓝思警长走进我的办公室时，我对此还一无所知。“医生，有空吗？”警长问，他把脑袋探进门里，看着我和


护士玛丽·贝斯特正在翻检过期病历。


“十五分钟就好，”我看了看挂钟，回答道，“进来吧，出什么事了？”


“昨天夜里有个叫雷尼·布鲁的人死于交通事故。这事情有些地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蓝思警长已经完全走进了办公室，他对玛丽抬抬帽檐：“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二位有谁听说过一家叫‘苹果园’的酒馆吗？”


我和玛丽一起摇头。玛丽问：“在附近？”


“特克山路附近什么地方，至少托伯夫妇是这么说的。”


“杰克·托伯？”


警长点点头：“你是他的医生？”


“有一次韦伯斯特医生不在，我给他治过流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了个奇怪的故事。杰克和贝姬昨天夜里跳完方块舞后回家，不知道是拐错了弯还是怎么了，结果来到这家名叫‘苹果园’的酒馆门口。停车场里有个男人跟他们聊了几句，但他们没问那男人姓甚名谁。托伯倒车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他碾过了雷尼·布鲁，雷尼当时肯定正好站在车背后。”


“雷尼·布鲁，”玛丽重复着这个名字，“他好像因为精神问题被送进过医院。”


“高个子，身材瘦长，不到三十岁。没有谁跟他特别熟，但大家都知道他有点儿疯疯癫癫。”


“他是北山镇的人？”我问。


“他在雪松街租了高茨基夫人的房子住，已经住了差不多一年。工作嘛，受雇采摘苹果，也打其他季节工。”


“苹果同酒馆。”


“是啊，能对得上。”蓝思警长郁闷地说，“只有一个问题，我们在附近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


我瞥了一眼办公室的挂钟：“几分钟后我有一个病人，结束后还有两场预约。今天剩下的时间我没事。玛丽，午餐后没有人家约我出诊吧？”


玛丽翻开登记簿对了一下：“今天没有。”


“那么，让我和托伯夫妇聊聊吧。”


我就是这样听说了前一天夜里那事情的前后经过。午餐后不久，我的办公室里，杰克·托伯坐在我对面，详详细细地讲述着来龙去脉，就像是他才在北山镇电影院看了部格外出色的电影，此刻正在向我复述。


他不时扭头去看妻子，寻求贝姬的旁证，贝姬或者点头附和，或者在某些细枝末节上纠正丈夫。


“那位跟你去医院的先生后来呢？”等他说完，我问道。


托伯只是摇摇头：“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猜他多半不想卷入这桩事件。”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是啊。”


就在这时，蓝思警长走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字条。我飞快读完，说道：“托伯先生，看起来你们有麻烦了。”


“怎么？因为那男人死了？”


“比这更严重。尸检显示他的头部有一处枪伤。雷尼·布鲁是被谋杀的。”


警长离开，前去盘问高茨基夫人，也就是把公寓租给雷尼居住的那位女士；我想了想，决定值得花些时间，趁记忆还新鲜的时候，让托伯夫妇回溯昨天夜里的行动路线。蓝思警长扣押了他们的道奇车，希望能找到与事故相关的证据，因此我们坐进我的别克，驶向这趟奇遇的起点：格兰治厅。


我在格兰治厅门前停下轿车，问：“你们经常来这儿？”我知道这里定期举办舞会，经常请外地乐队来演奏，去年我还参与了一场在此处进行的谋杀案调查。


“这里周三有方块舞舞会，他有时会来。”贝姬拍拍丈夫的肩膀，解释道，“但这家伙喝了太多啤酒，连开车回家都有困难了。”


“我又没喝醉。”杰克·托伯嘟囔道，妻子的话似乎弄得他有些狼狈。


“这么说，开车的是你喽？”


“是的。”


“你出了停车场，然后朝——朝哪儿开？”


“朝回家的方向开。我们的农场和果园在特克LlJ路。”


我发动别克车，朝那个方向开去，在费尔法克斯路右转。这是一条乡间土路，左手边先有三条土路与之相交，然后才到第一个右转路口。拐下第二个左转路口就是特克山路。“你确定这就是你们拐弯的地方？”我问。


“我看见路牌了。”贝姬确认道。


三个左转路口只有一个有路牌，或许是因为这条路上住着托伯夫妇和其他人家。我很清楚，其他两条路卜．只有一处临时水果店和一两个农场。当然，我在这两条路上也没有病人。特克山路则大不相同，它稍许宽一些，也更平整，这都要归功于路边那几家果园带来的更繁忙的交通。


此刻，我一边驾车沿着特克山路行驶，一边试图想象昨天夜里这里会是什么样子：连月亮都被云层遮住了，这条路上肯定被重重黑暗包裹着。道路两边，果树林立，农舍都在树木深处．仅靠泥土或煤渣路面的车道与特克IlJ路相通。“没这么远，”托伯忽然说，“再往前，右手边就是我们家了。”


“我继续往前开一段看看，黑暗或许糊弄住了你。”


没多久，车就开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我不得不承认托伯夫妇说得对。这条路上不只没有酒馆，而且连可供容纳酒馆的地方都没有。我掉过头，沿着特克山路向回开，这次开得更加慢了。可是，仍旧一无所获。


“还是试试其他几条路吧，”贝姬·托伯假模假式地建议道，“酒馆肯定在什么地方。”


往北的一条路名叫北马路，这里还不如特克山路，路边仅有一条通往远处农舍的车道。我们在一处大型水果店门前停下，前门开着，能看见里面一箱箱新鲜采摘的李子、樱桃、玉米和番茄。


“有什么瓜类吗？”我问那位出来迎接我们的矮胖女人。


“那得等明天了，下午过来瞅瞅。”


我上下打量这条小路。视线所及范围内，再也没有其他车辆，不过这家水果店足够容纳十多个开车前来购物的顾客。“这条路上没什么车子嘛。”


“大家都知道这地方，皮奇大妈水果店。已经开了十个夏天。”


“看来是我少见多怪了，我很少来北马路。知道附近有酒馆吗？叫什么‘苹果园’？”


“酒馆？”女人嗤之以鼻，“这个县就没有一家酒馆，难道不是吗？”


“至少我不知道有。”


托伯夫妇已经下了车，皮奇大妈认出了他们，大声叫道：“最近有好苹果给我没有？”


“再等几个星期，”杰克·托伯允诺道，“我给你送几篮子过来。”


开上北马路，我说：“不知道你认识她。”


“她出售我们的苹果，”贝姬解释道，“附近的所有农场和果园都向她供货。”


北马路上再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东西，连第二条车道也没有。回去的路上，我们朝皮奇大妈挥手告别。


开车回镇的时候，我这才想起我们还没有试过南马路，也就是费尔法克斯路上的第一个左转路口。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发现，但我们错了。还没有开半英里，就看见了一处仍在闷烧的谷仓残骸。谷仓确实位于左手边，但托伯坚持认为距离还不够远。


“就算我们不知为何拐错了弯，开得也肯定不只这段路。我非常确定！”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高秆草前。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正在探查谷仓的余烬，我认出了他，是塞尔·霍尔登。


“塞尔，怎么了？这是你的谷仓？”


他走到我们的车前：“曾经是我的谷仓，医生。黎明前什么烧了起来。等我叫了义务消防队过来，已经没剩下什么了。”


从我住进北山镇以来，塞尔就在耕种这片地方，尽管他从没找我看过病，但我通过集会或类似的场合认识了他。他的农场面对主大道，索耶老先生去世后，他把索耶家的土地也接了下来，将这个谷仓当做备用仓库。这里到他的农舍有一英里多的距离，因此他才没有在更早时候发现火情。


“昨天夜里尽管多云，”我回忆着，“却没有雷电。”


“也许是小孩子恶作剧，或者是流浪汉在这里宿营。还好我没在这儿存牲口，损失的只是一个谷仓和里头的干草。”


“午夜之前，你有没有听见或者看见任何不寻常的情况？”


“比方说？”


“比方说枪声。”


“没有这么刺激的。这条路太荒僻了．夜里只要有车经过，肯定会引起注意，但我们的住处离得很远，恐怕传不IIilIIjJL去。有一次，我在天黑后来这儿找一头走失的牛，听见了说话声，但懒得去看个究竟。要是逮住某些人正在干出格的事情，难说他们不会大发雷霆。”


“的确如此，”我赞同道，“有没有听说附近某条土路边有家酒馆？播放音乐，能进去喝酒，名字叫‘苹果园’。”


塞尔·霍尔登摇摇头：“这附近没这种场所。要是有的话，我肯定会知道。想喝酒只能进镇子去。”


离开南马路，我们驶回北山镇。苹果园酒馆即便真的存在，那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杰克·托(II幂N妻子比出发前更加不安了。“我们在那里！”贝姬坚持道，“亲眼看见了！”


“我们还和戴着尖顶帽的男人说过话！”


“鬼影子，”我告诉他们，“你们现在和一场谋杀调查有关系，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支持你们的说法。此时此刻，实在没有任何靠得住的证据。”


“查过他的口袋吗？他也许有那个什么‘苹果园’的火柴。”


“没有火柴，”尽管我没有亲自查过，但我还是这样告诉了他们，我记起了读尸检报告时看到的一处细节，“也没有酒精。”


“什么？”


“雷尼·布鲁在死前没有喝过酒，不觉得蹊跷吗？深夜时分，你们在一家酒馆门外撞倒他，除了喝酒，还能有什么理由让他走进酒馆吗？”


杰克·托伯像是一下子泄了气。“我怎么知道？”他这样答道。


我揭穿过许多谎言，但却不认为托伯描述的经过有多么难以采信。我在北山镇的这些年教会我一个道理：谋杀案往往伴随着最离奇诡谲的环境。在我看来，受害者是此刻手头的唯一线索，要弄清楚特克山路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我们最重要也是唯一的凭依。


我找不到蓝思警长，因此也就问不到他从受害者的女房东那里探听到了什么消息。于是，安顿好托伯夫妇以后，我亲自前去拜访高茨基夫人。她在北山镇的资历相对较浅，五年前才从波士顿迁居至此。尽管有东欧血统，但她的英文颇为不错。我估计她四十岁刚出头，虽然穿着平常的普通衣物，但她依然很有吸引力。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了解她的丈夫。自从来到北山镇．她一直使用高茨基这个名字；她买下了雷尼租住一个房间的那幢屋子。


“我已经和警长谈过了，”她来应门时这样告诉我，“现在还得回答医生的问题？”


“并没有强迫您回答我的问题，高茨基夫人，”我说，“我只是在帮蓝思警长而已。你和雷尼·布鲁熟吗？”


“怎么说呢？他很安静，按时交房租。”


“警长检查过他的房间了吗？”


“是的，我领他看过了。”


“您认为也能让我看看吗？”


她犹豫片刻，然后让到一旁，允许我走进装饰简单的楼下rJ厅：“我去拿钥匙。”


回来的时候，她紧握着一柄最常见的细长钥匙，领着我上楼。或许是习惯使然，她在插钥匙前先敲了敲已经去世的那位先生的房门。房间里的装饰和楼下一样简单：单人床、褪色的沙发、直背木椅、小桌子。


“房间是带家具出租的吗？”我猜测道。


“是的。他的物品只有那个手提箱和壁橱里的几件衣服。警长说他会派个警员过来，收拾所有东西等亲属前来领取。”


我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看似随意地拉开抽屉，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搜查。没有什么异乎寻常或不符环境的东西，直到我掀起最底下那个抽屉里的一套内衣为止，内衣下面是一个倒扣着的相框。照片中，纳粹领袖阿道夫·希特勒在露天集会上讲演，这种场面在德国正变得越来越平常。


“那是什么？”高茨基夫人问。


“只是一张照片。”我把相框放回抽屉，“看来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他是个没人在意的孤独男人。”


“有人很在意他，足够让他送了性命。”我这样提醒高茨基夫人。


回到办公室，我把发现的情况告诉了玛丽·贝斯特：“他在衣橱抽屉里藏了一张希特勒的带框照片。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寻常。”


“我在报纸上读到过，德美协会①最近很是活跃。德国正在为可能到来的战争作总动员，协会想让美国不插手此事。”


①German—American Volksbund，在美国成立的纳粹组织。


我琢磨着这个细节。雷尼·布鲁实在不像是典型的协会分子，但我并没有亲身接触过那些家伙，所以也很难说得准。“协会不协会另当别论，他在那家不存在的酒馆干什么？他的遇害为何要被掩饰成陷害托伯夫妇的样子？”


“他们只是恰好遇上的，”玛丽发表她的见解，“不可能提前有所预谋。”


“那么，那家酒馆在哪里？我们找遍了特克山路的每一英寸——”


“那就不是在特克山路上，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妻子说看见了路标。”


“路标可以更换。咱们这就开车过去，看一眼挂路牌的柱子。”


这个想法听起来不错，特别此刻我身处死胡同之中。这不是玛丽第一次给我指点正确的方向了。我们坐在我的车里，沿着费尔法克斯路找到路牌，在路牌附近的草地上停车，路牌的箭头指着特克山路。


玛丽试图摇撼柱子，却徒劳无功。那东西纹丝不动。她又跪在地上，拨开柱子周围的高秆草一窥究竟。“没有移动过，”她最后下了结论，“没有最近翻动泥土的痕迹。”


“这个想法也撞墙了。”


可是，玛丽·贝斯特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他们可以在其他路口竖起假路标。反正已经来了，咱们也查一查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们仔细检查北马路和南马路对面的土地。没有窟窿，也没有填埋的迹象。


“这两处最近没有竖过路标。托伯夫妇要是看见了指向特克山路的箭头，那就只可能是特克山路了。”


于是，我们再次驾车上路，在通往托伯农场的车道起点停下。“他们觉得酒馆就在农场的路对面，”我说，“坐在车里，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不过咱们还是下去走走看看吧。”


我们又花了二十分钟四处溜达，但仍旧一无所获。


应该是酒馆停车场的位置上，实际上是一片草地，然后是一片排列整齐的枞树。再过一年，这些树大概就会被伐倒，拉进城当圣诞树贩卖。


“没有酒馆，”我说，“要不是有一具尸体，我肯定要说托伯夫妇昨晚上都喝多了。”


“可惜有一具让人头疼的尸体啊。”


我开车回到办公室，拨了蓝思警长的号码。


“警长，有新进展吗？”


“医生，我给你打过电话。地检官对杰克·托伯的故事很不满意。他认为托伯和雷尼·布鲁起了争执，托伯给了他一枪，然后编造出一场事故，希望把枪伤混在其他创伤中，不被大家注意到。”


“托伯的妻子支持杰克的说法。”


“妻子嘛，总是这样的，不是吗？”


“你在雷尼·布鲁的房间搜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我根本没搜查，只是随便看了看。我告诉高茨基夫人，我们会来取他的东西：”


“我也看了看。布鲁在抽屉里藏了一张希特勒的画像。”


“你认为这条人命和政治有关？托伯倒是说过，他昨晚上和戴夫·福斯特就西班牙内战吵过一场。”


我也想了起来：“也许我该和福斯特聊聊。你今天还不会逮捕杰克·托伯吧？”


“这个嘛——”


“稍微拖一拖，可以吗？先让我找到苹果同酒馆。”


“医生，没有什么苹果园酒馆。这不是你那些不可能罪案，只是凶手撒谎而已。”


“也许是，也许不是。给我些时间，到明早随便你怎样都行。”


“好吧，”他不情愿地答应了，我们并肩经历过许多事情，他尊重我的意见，“但明天我就非得推进下去了。”


戴夫·福斯特在镇广场对面的加油站工作。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送走一位心满意足的客人，客人头戴一顶红色消防员头盔，这是加油站本月赠送的小礼物。戴夫是一个快活的男人，三十七八岁，我不清楚他在政治上倾向何方。


“霍桑医生！要加满油吗？”


我从别克车里钻了出来：“戴夫，请帮我加油。另外，我还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尽管问。”


“你昨晚在格兰治的舞会上见到了杰克·托伯和他妻子？”


“没错。我们喝了几杯啤酒，聊了些事。”


“西班牙内战？”


笑意慢慢爬上他的脸庞。“还以为他不记得了呢。是这样的，我正在和皮奇大妈，也就是经营水果店的那位女士聊天，托伯夫妇走了过来。皮奇大妈刚好提起佛朗哥，说很高兴看到他在四月攻占了比纳罗斯。我正在发表看法，杰克估计啤酒喝得太多了，就这件事跟我吵了起来。他一喝酒就这样。我们撇下女士，离开酒桌，到外面解决争端。有几秒钟，我觉得他要跟我打架，但他还是冷静了下去。”他把加油枪的喷嘴插进油箱，扭动把手。我看着汽油咕噜咕噜流过油泵的小窗。“没多久，他就回去找女士们了，还请大家喝了一轮啤酒。”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十点半吧。贝姬想回家，于是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我点点头。杰克·托伯说他们十一点刚过就离开了。“你和雷尼·布鲁熟吗？”“他有时候来加油站拔我聊天。不能说我跟他很熟。他那人有点儿怪。”


“他参加过格兰治厅的舞会吗？”


福斯特窃笑两声，别克车的油箱加满了：“从没见过雷尼和姑娘在一起：”


我付了汽油的钱，驱车赶往医院和与之相连的我的办公室。我收集了很多前一晚的情报，但仍旧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还是不知道一家酒馆如何能出现短短一段时间，继而陡然消失，毫无踪迹可循，只留下一具脑袋里有粒子弹的尸体。


走进办公室，我很惊讶地发现杰克·托伯正在等我。“杰克，你好。玛丽，有什么留言吗？”


玛丽摇摇头：“只有托伯先生。他早些时候打过电话，然后来等你到现在。”


“杰克，进我的办公室谈。贝姬没有一起来？”


“她在警长办公室，等警方发还我们的车子。我告诉她回家见。这件事情让我一整天什么也没干。”


已经快五点钟了，比我意识到的要更晚，我告诉玛丽：“你回家吧，我来锁门。”然后把视线放回杰克身上，“有什么可以帮你的？身体不舒服？”


“就是这件该死的杀人案。我知道蓝思警长不相信我，我害怕他要指控我谋杀。他跟格兰治厅的人谈过，还拜访了几个酒吧，专门问我喝了几杯啤酒后是否好战。”


“你呢？好战吗？”


“不总是那样。我打过一两场架，但从来没拔过枪。再说r，我只有猎鹿季节用的猎枪，根本没有其他枪械。”


“杰克，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我读到过医生能相当准确地判断死亡时问。也许尸检能证明布鲁在我们到达酒馆时已经死了几个钟头。”


我摇摇头：“整份尸检报告我都读过了。死亡时间估计在十一点前后，也许在你送他进医院之前半小时。”


“贝姬的证词难道不管用吗？”


“你真正需要的是那位戴尖顶帽的神秘男人。他知道的肯定比当时告诉你的更多。”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你提到的那几场架，牵涉了雷尼·布鲁吗？”


“当然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他。”


“但你认识塞尔·霍尔登。”


“没错，我认识塞尔。怎么了？”


“他的谷仓在杀人案的同一天夜里烧毁，这未免太巧了。”


“谷仓又不是酒馆。”


“的确不是，”我赞同道，“我要离开了，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顺路吧？”


“没关系：也许路上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我们沿费尔法克斯路开了上去，再次回溯托伯夫妇前一天夜里走的路线。离特克山路的路口不远处，我正准备左转的时候，一辆绿色敞篷轿车飞快驶下山坡，杰克·托伯一把抓住了我的肩头：“就是他！他就是酒馆里那个人！”


我看见了那个人的侧脸，也看见了尖头海军帽，连忙掉头赶了上去，边追边猛按喇叭。前面那辆车右转朝镇子开去，没有停下，而是加快了车速。他在路中间左扭右摆，我无法和他并排行驶，更不可能到前面截住他。他突然朝右一拐，上了南马路。我开过了头，一脚把刹车踩到底，但还是失去了宝贵的几秒钟。等我追着他开上南马路的时候，那辆车已经消失在了滚滚烟尘中。


“他就在前头，”托伯把显而易见的事实说了出来，“他知道咱们在追他！”


“这种路况，我怕是撵不上他了。我不是开赛车的。”


“让我开车，我能抓住他。”


“谢谢了。”我答道，一方面车辆倾覆的场景出现在眼前，这让我加倍小心开车。另一方面，拒绝让杰克开车使得我背上了义务，不得不更加努力追赶。我的车在沥青公路上肯定能赢，因此在乡间土路上没有理由会输。最后，我们终于赶上了那团烟云，我知道他就在前方不远处——太近了，近得让我像是径直穿过了他的车子。可是，灰尘散尽，车影杳然无踪！


“他在什么地方拐弯了。”托伯叫道。


“这段路上连个车道也没有。”


然而，我说的自然不对，我忘了一条野草丛生的小路，它通往塞尔·霍尔登业已烧毁的谷仓。我在那团灰尘烟云中经过了那地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我倒退回来，发现那辆车停在灌木丛背后。“坐稳了！”我告诉托伯，加大油门驶进杂草丛生的野地。


“看见他了！”托伯伸手一指，我看见戴帽子的人已经弃车而去，逃进了一片玉米地。


我和托伯也马上跳下车，追着他跑了过去。我们知道这是解开谜案的最后一个好机会了。但时值八月，本州的这个地区里玉米长得正高，夏天的热气催促着它们的长势。戴帽子的人消失在玉米秆的迷宫之中，我们来回搜寻了二十分钟，最后不得不承认追丢了那家伙。


我小心注意他的动向，免得他兜回去开车逃跑，但他显然没有这方面的企图。深绿色的敝篷轿车有一个折叠加座，我试了试，发现没上锁；拉开来，我朝里面看，只看见一大块黑布和一块手写的告示牌，上面写着“私人聚会，非请勿入”。


“有什么吗？”杰克·托伯问。


“不多，但足够了。”


我把托伯送回他的农场，然后驶回镇了·，直接去了警长办公室。他看见我似乎挺高兴。“托伯的案子你有线索了？”


“也许，让我看看你的本县地图。”


“地图能告诉我们什么？”


“走着瞧。”我走到办公桌背后的墙边，研究着我今天驾车经过的道路。这张地图很精细，蓝思警长颇有预见性地用彩色铅笔涂出了各个农场。我拿手指点着一片片土地，努力在脑海中回想它们的样子。


“你在找什么？”他问。


“塞尔·霍尔登的谷仓今天早晨被烧了。”


“流浪汉经常在那儿睡觉。几周前我赶走了好些个。”


“塞尔的农舍和主谷仓在高速公路旁，农场一路延伸到南马路。被烧掉的是他在那里的备用谷仓。”


“所有的农场都从一条路延伸到另外一条路。明白吗？托伯的农场一直延伸到北马路。那都是他的产业，除了这-d，方绿色，那是皮奇大妈的水果店。”


“你有没有想过，水果店可能就是那个酒馆？”


“什么？医生，这太疯狂了。托伯说酒馆有霓虹灯标记，放着音乐，里面传出说话声。停车场里有六辆还是八辆车。水果店是挺大的，但还没有这么大。”


“咱们开车过去看看。你能让几个警员再开一辆车跟在后面吗？”


他对我咧嘴一笑：“扯虎皮拉大旗？”


“差不多吧。”


我把我的车留在警长办公室门外，坐进他的车子，警员跟在背后。抵达皮奇大妈的水果店时已经过了六点。箱子里的货品差不多全卖空了，她正在逐扇关闭店前的玻璃窗。“只有些李子和樱桃了，”她告诉我们，“你们怎么不早些来？”


蓝思警长走向她：“皮奇大妈，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问题？”


“关于你在这里举办的德美协会聚会。”我答道。


我还以为她会矢N否认，但她却站直了腰，面对我们，泰然自若地答道：“这难道不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吗？向德国展示友好态度又不触犯任何法律。”


“那么，为啥要偷偷摸摸地聚会呢？”我很想知道实情，“为何把这地方伪装成酒馆，还放上音乐？要是在你的柜台底下找一找，多半能发现‘苹果园酒馆’的霓虹灯标志，还有播放杰克·托伯听见的音乐的留声机。也许连说话声也包括在内。几辆车子半夜三更停在水果店门外会引来怀疑，所以每逢协会聚会的晚上，水果店就摇身一变，化作假冒的路边酒馆。”


我边说边踱进殿堂，皮奇大妈想堵住我的去路：“你有搜查令吗？”


“我不需要搜查令，我又不是警察。”


她琢磨着我的话，用锐利的眼神端详我们每一个人，她注意到两名警员钻出了后面一辆车。“爱怎么搜就怎么搜吧，”她最后还是让步了，“反正啥也找不到。”


她几乎说中了。柜台背后什么也没有j只有空空如也的纸箱和板条箱。水果店屋顶很低，长约三十英尺，纵深约十英尺，很难开辟出藏匿东西的空间。不过，房间后面还有一扇门，我走向那扇门，皮奇大妈吓得惊叫起来。那扇门突然打开，早些时候追赶过的那家伙走了出来，没戴帽子，但端着手枪。这时候，我知道我们逮住他们了。


“这是我的侄子奥托，”她说，“他从纽约来看我。奥托，放下你的枪。”


他到这时才看见其他的警察。片刻之内，已经有三把枪指着他了，他决定遵从姨妈的建议。


“现在，请你说说你为啥要杀雷尼·布鲁。”警长说。


当天晚上，我们给杰克-托伯和贝姬·托伯打电话，通知他们事情进展；第二天上午，蓝思警长和我开车去他们的农场，原原本本地解释了前因后果。贝姬把咖啡和甜甜圈端上厨房桌子，我们则谈起那个失踪的酒馆。


我拿出在奥托的敞篷车里找到的手写标牌。“私人聚会。这是为了避免闲杂人等凑巧在他们集会时路过。这足够让我相信你讲述的事情经过了，还有雷尼尸体上的轮胎印。轮胎印显示出，他并非被车撞倒，而是原来就躺在地上，然后被你的车碾过。因此，我开始寻找这家幻影般的路边酒馆。霍尔登的谷仓即便没有焚毁，也不是合适的地点；那里大概的确是被流浪汉烧掉的。谷仓比两层的屋子要高得多，肯定不会被误认作你描述的那处建筑物。”


“那块黑布又是怎么回事？”托伯问。


“黑布和聚会标志都是在奥托的折叠座位里找到的，我认为他用这块黑布遮住了指向特克山路的路牌。路牌被黑布遮住，恰逢多云的夜晚，你们很容易看漏。要是酒馆位于南马路或特克山路上的话，遮蔽路牌毫无意义。假如你被引得往里开得更远的话，那么你拐弯的地方肯定不是特克山路，而是北马路。北马路上有什么？皮奇大妈的水果店，我们也都听到了，皮奇大妈支持佛朗哥，因此恐怕也支持希特勒。要是有德美协会的人卷入其中的话，她无疑会是知情者。”


“我为何没有注意到酒馆并非位于我那条路上？”


“你喝了酒，这你自己也零认了。但从另外一方面说，你的确注意到了。你说每次开过这条路，它都似乎更窄几分；而北马路的确比特克山路稍许窄些，路面也更坑洼。”


蓝思警长接过话头：“皮奇大妈和奥托还没有完全招供，但看起来是因为雷尼·布鲁表现得越来越不稳定，威胁要把他们的一些行为上报警方。前一天，他还疯狂支持希特勒，可第二天，他就不想和德美协会再有任何瓜葛了。”


我点点头：“抽屉里扣着的照片。”


“正是如此。他们遮住指向你家的路牌，诱使你们走进陷阱。你没开上回家那条路，而是往前多走了一段，拐上另一条路，最后来到那个虚构的酒馆门前。在黑暗中，有霓虹灯间歇闪烁，还有留声机播放应景的音乐，你绝不会察觉那是皮奇大妈的水果店。说到底，人们在夏天看见水果店的时候，总是见到它的店门敞开着。”


“他们为啥要害怕雷尼·布鲁这样一个人？”杰克问道，“他们又没有违反法律。”


“还没有违法，但他们有这方面的计划。水果店里仅能容纳二十来个人聚会，”警长继续道，“他们要的是几百个、几千个人。他们想召开本州最浩大的德美协会大集会。”


“了不起。”托伯对此仅能发出如此评论。


“布鲁是被枪杀的，或许就死于奥托之手。发生在你们抵达前不久。奥托吸引你们的注意力，他的一名同伙把尸体搁在你们后轮底F。按照他们的想法，即便子弹被人发现，谁也不可能相信你们讲的故事。”


“我该去喂鸡了。”贝姬看了一眼挂钟，“农场主的老婆总有做不完的杂事。”


我笑了笑，说我想跟她一起去：“我还没欣赏过你们这地方呢。”


“没啥可看的，只有一群鸡和好些苹果树。”


她拎起一桶饲料，我们慢慢走出屋子，来到后院；警长继续和杰克谈话。“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贝姬说。


“我也很难相信。”我回答她。我们来到鸡舍，贝姬抓了几把饲料丢出去，引得小鸡纷纷冲过来抢食。“我也很难相信奥托和皮奇大妈真能把你们骗到那里去。我还很难相信皮奇大妈会撇下重要的协会聚会，跑去格兰治厅跳舞。她不只去了那里，戴夫·福斯特还说他看见你们俩坐在一起。”


贝姬呆呆地看着我：“是吗？”


“贝姬，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策划的吧？构陷杰克谋杀雷尼·布鲁，是你的点子吧？你从一开始就是德美协会的成员。”


“什么疯话！我是他唯一的证人！”


“等他的案子开庭，你肯定会忽然没法作证的。不能强迫妻子作出对丈夫不利的证言，陪审团会得出结论：你之所以失踪，无疑是因为知道杰克有罪。”


“我为啥要和他们俩合作？我能得到什么啊？”


“这个农场。我昨天在本县地图上查找了一番，发现果园一直延伸到北马路，也就是水果店那地方。要是杰克进了监狱，农场归了你，你将把它交给皮奇大妈和奥托，用以筹备他们非常想举办的大型集会。你的果园将在纳粹德国的歌谣、颂词和演讲中永存。”


“你要如何证明你这些臆想？”


“在格兰治厅，你跟皮奇大妈单独谈了一阵子，讨论前后细节。你和杰克上路回家，皮奇大妈打电话给水果店里的奥托。他把雷尼带到室外，枪杀了雷尼，然后等待你们的车子。你想说服他交出方向盘，以确保车子拐上北马路。他不肯，但这也无所谓。他错过了被盖住的路牌，这是理所当然的，你只用在下一个转弯处告诉他看见路牌了就行。路牌不可能在那里，因为我们检查过了附近的地面。你在这一点上撒了个谎。在路边酒馆那里，你吩咐杰克倒车，使得他碾过了雷尼。杰克虽然不情愿，但你迫使他开车送雷尼去医院。贝姬，一路上每一步都有你的指点。要是没有你，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研究地图的时候，我意识到案件肯定和农场有关系。你在利用皮奇大妈和奥托，他们俩也在利用你——各自心怀鬼胎。你想除掉杰克，他们想要为德美协会寻觅一个真正的家园。”


“你真觉得蓝思警长会相信这些？”


我把最后一把饲料丢给那些鸡：“他相信。我在来农场的路上告诉了他。现在，咱们进屋去，看看杰克是否也相信。”

第50章 乡村信箱谜案


一九三八年的秋天(山姆·霍桑医生这样告诉他的访客)，国内的报纸杂志都在讨论张伯伦和他与希特勒达成的慕尼黑公约。战争的阴云在地平线上酝酿，即便偶尔散去，人们也知道那只是暂时现象而已。战争迟早要来，欧洲的大街小巷将有鲜血流淌。


然而，同一年秋天，身在北山镇的我更关心的却只是平凡小事。要接种疫苗，要治疗过敏症。北山镇的人口持续增长，镇上执业的医生也越来越多。尽管战后那种蓬勃大发展尚未到来，但变化的迹象已经处处可见。隔壁一个镇子在修建小型私立大学，预计将在三九年秋季学期开门。虽说还有一年时间，但有位名叫约什·弗农的先生已经受到鼓励，在我们镇上开了二家书店。


约什书店不大，紧邻镇广场。这儿原先是糖果店，巨大的玻璃瓶里装满一分钱一块的糖果，走进店堂时甚至闻得到巧克力和甘草的香味。约什·弗农身材瘦削，小胡子正在由黑转白，戴夹鼻眼镜，这让他有了几分学者风度。我没法想象弗农当了屠夫或面包师会是什么样子，他站在书架间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得体。


除了存有大量二手书，弗农也从纽约和波士顿的出版商手中进了不少新近出版的书籍。如果他要给福克纳的《不败者》或迪内森的《走出非洲》安排位置的话，那无疑是同时能让你找到《飘》、《已故的乔治·阿普雷》和《鹿苑长春》的地方。他懂得市场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满足需求。


“等明年读大学的孩子开始在附近出入，肯定就会大不一样的，”某天，他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烟斗，一边这样告诉我，“要是生意兴隆的话。我也许就可以扩建书店，多进些文学书籍了。”


我拿下一册克罗宁的《堡垒》，随意翻看起来。写小镇医生故事的小说总能引发我的兴趣，尽管那个小镇与这里远隔重洋。①“这书如何？”我问约什。


①克罗宁的《堡垒》的故事背景是一个威尔士小镇。


“挺好卖。我都卖了三四本了。”


“我要了。”我放下几块钱，他用书店特有的绿色厚纸包好，又拿细麻绳捆扎整齐。


“医生，听说你解决谜案很有一手。有些方面你比蓝思警长强。”


“走运了几次而已。”我谦虚道。


“我有个谜案，兴许连你也会被难倒。”他在烟灰缸上磕空烟斗，随后打开了烟草袋，“我有一位名叫亚伦·德维尔的常客，他住在旧山脊路。你认识他吗？”


“算是认识吧。他不是我的病人，也很少进城。”


书店老板重新点燃烟斗：“自从他的妻子去世后就更是这样了。不过他很喜欢读书。他订阅《周日文学书评》，每周打电话订购他在杂志里看见的书籍。开业两个月以来，我卖给了他十多本书。他说他原先从波士顿订购，我这儿自然近得多。当然了，有时候我没有他想要的书籍，也只能找上家进货；有时候，我在回家的路上会在他的门口停下，把书放进他家信箱。”


“您的服务才真叫像样。”


“可是呢，医生，谜案这就来了。迄今为止，有三次我把书放在他的信箱里，结果书却消失了！”


“也许是被邮递员拿走了，”我揣测道，“看见信箱被挪作他用，邮递员说不定会暴跳如雷。”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邮件总在下午一点前后送到那片地区。肯尼·迪金斯吃过午饭后开车走旧山脊路，从车里拿出信件放进信箱。我从不在六点前打烊，一般在六点半左右把书放进信箱。德维尔有时候会等着我。有一次还在前门廊上冲我挥手。可等他走到信箱前的时候，却发现里头是空的。”


“那附近有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吗？会不会悄悄摸过来偷走书？”德维尔有个十二岁的儿子。


“可也想不出是怎么偷的啊？特别是最近一次，他从头到尾都看着家门口的信箱。”


“下次你还是开到车道上，把书亲手递给他吧。”


“这难道不是你喜欢破解的谜题吗？”


“呃，是的，”我不得不承认，“但似乎也没发生什么严重的罪行。要是有人偷走了那些书——”


“肯定是被人偷走了！”他坚持道，“下次我送书去的时候能不能打电话叫上你？要是能帮我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会有多感激。”


“行啊，尽管打电话。只要手头没病人，我会非常乐意陪你走一趟的。”


他对我的回答颇为满意，我拿着书离开了他的店。那天晚卜离开办公室以后，我在回家路上绕了远路，走旧山脊路从亚伦·德维尔的门前开过。他家的信箱和其他三个信箱同定在一块抬升起的木板上。每个信箱的侧面都用小而清晰的字体写着主人的名字。德维尔的信箱位于中间，看起来和其他几个并无区别。


西尔维娅·格兰特是一个聪颖的年轻女人，在弗农的书店打零工。她年近三十，满头卷曲的金发，戴黑色细框眼镜，这让她的面容格外像个勤学苦练的小仙女。和约什·弗农那场谈话两天以后，我看见她从音乐台前穿过镇广场。


“正要去书店？”我问。


“当然啦！山姆医生，今天想找什么书吗？”


“我陪你一起走过去吧。”我走到了她的身旁，尽管直到这一刻前我根本没有打算去书店，“店里生意如何？”


“不错。约什认为圣诞节会不错．前提是到时候我们不打仗的话。”


“我们肯定不会，”我都不怎么相信我的保证，“约什前两天告诉我，他给亚伦·德维尔家送书的时候遇到些麻烦。信箱里的书总会消失。”


“他正是这么说的。很难相信，对吧？”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相信？”


西尔维娅耸耸肩：“也许是德维尔的儿子想出什么办法拿走了。”


“达蒙？”


“他有些早熟，喜欢拿这种神神秘秘的事情让父亲挠头。”


“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约什看起来的确很苦恼。”


“当然了，丢失的书要由他承担损失，虽说不多，但几块钱毕竟也是钱。”


“你认为亚伦·德维尔会不会撒谎说书从信箱里失踪了？”


“他的动机是什么？再弄一本同样的书？实在不太可能。”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书店门口，西尔维娅·格兰特走了进去。我道了声再见，继续前行。开车经过德维尔的信箱的时候，我没有想出应该如何解答约什·弗农的难题。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没有把这件事特别放在心上。


第二天下午，约什给我的办公室打来电话，当时我正有一位病人，护士玛丽说我会回电，因此我只好拨通了书店的号码。“约什，你好，”他拿起听筒，我寒暄道，“书店今天生意好吗？”


“亚伦·德维尔又找我订书了．他想要一套《战争与和平》。”


“你有现货吗？”


“有的，‘现代图书馆’版。我告诉德维尔，我今天晚上回家路上给他送过去。他建议我直接拿到门口，但我还是想放进信箱，你在旁边盯着，看看会发生什么。”


我相信我盯着的时候什么也不会发生，尽管不情不愿，但我还是答应了下来：“等我这儿的事情结束了，”我答应他，“六点差几分到你店门口。”


五点钟，见完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玛丽·贝斯特走进我的办公室，说她要回家了：“你现在要去约什的书店吗？”


“我想是的。我这人有时候心肠太软，很难拒绝别人的请求。”


“西尔维娅·格兰特觉得你很不错。”


我嘿嘿一笑：“你认识西尔维娅？”


“我们偶尔一起看电影。她很友善。”


“她说起过亚伦·德维尔的书那件事吗？”


玛丽忙着收拾桌上的病历，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你是说信箱里的书自己消失那件事？她提到过。”


“你对德维尔的了解比我多。他的妻子是被卡车撞死的对吧？”


玛丽·贝斯特点点头：“到下周就正好两年了。她开着亚伦的福特车驶在旧山脊路上，一辆满载南瓜的卡车从侧面撞上了她的车子。”


“想起来了。据说整条马路上滚来滚去的都是南瓜。”


“对有些人来说或许挺好玩，但对亚伦·德维尔和达蒙来说就不是了。”


“那孩子今年十二岁，我有时候在镇上看见他。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只有十岁。”


“没错，那小子挺聪明，别看年纪小，已经风度翩翩了。”


“他母亲叫什么？”


“拉结。拉结·德维尔。”


“和亚伦一样，都是《圣经》里的人名。”我对玛丽道了晚安，出门开车上路。


从我在医院的办公室到镇中心只有五分钟车程。到了一天的这个时候，我可以把车停在约什书店的正门口。约什已经等在了门前，准备关门打烊。


“医生。谢谢你跑一趟。”


“这就出发？”


“让我先把书包好。”


我跟着他走到柜台旁，随手翻开托尔斯泰的大部头小说：“大学毕业后就没人逼我读这个了。”


“谁不都这样吗？”书店老板笑呵呵地答道。他从纸卷上拉出几英尺标志性的绿色厚纸，把书摆在正中问，只花了几秒钟就把书包好，最后用一截相配的绿色细麻绳扎妥。“好了f’’他把书递给我，“医生，你拿着，咱们这就上路。”


“德维尔在选择读物的时候总这么喜爱经典书籍吗？”


“非也，失踪的三本书全是当代作品——斯坦贝克《人与鼠》、格雷厄姆·格林《布赖顿硬糖》和达芙妮·杜穆里埃《蝴蝶梦》。”


“兴许这本的运气会好些。”


去德维尔家的路上，我一直把书搁在膝头。和旧山脊路两边的许多住宅一样，德维尔家也曾经是一处农舍。相邻的农场后来扩建，买下厂他们家的地产，德维尔家只剩下了这桩旧农舍。德维尔家地界内的谷仓多年前就已烧毁，现在充当车库的原是一处仓房。屋子与道路之间有两百英尺左右的距离，除了需要重新粉刷之外，其他方面保养得挺不错。


约什·弗农在那一溜信箱前停车。正如我已经观察到的，信箱侧面都写着各自主人的姓氏：切斯纳特、米拉斯、德维尔、布莱因。“医生，请把书放进信箱，轮到你上台了。”


我打开信箱，把书滑了进去：“要把小红旗立起来吗？”


“还是算了。邮局的人见了会光火的。”


我扭头透过后车窗盯着信箱，车子开了五十英尺后，弗农把车停在一片灌木丛背后。“你下车看着信箱，我继续往前开。”


“你认为我会看见什么人吗？”


“德维尔随时都可能出来，我确信他看见我们了。”


我飞快下车，但视线始终落在那排信箱上。没有人接近过它们。接着，我蹲下来，把大部分身体藏在灌木丛背后，静静等待。


我没等多少时间。一位年近四十的粗壮男子沿着车道从屋子方向慢慢走了过来，我认出他就是亚伦·德维尔。他走近信箱的时候，我必须承认，如果那本书不在里头的话，我将变成本县最惊讶的一个人。


德维尔在他的信箱前停下，打开盖子。从我沿着马路看过去的观察角度，我望着他从信箱里取出那本绿纸包裹的书，塞进皮夹克的口袋。我几乎长出一口气。约什·弗农弄错了。至少这一次，书本没有凭空消失。


正要沿着车道走回屋子的时候，德维尔似乎起了不同的念头。他把书从衣袋中掏出来，解开细麻绳，撕掉包装纸。我看着他伸手去掀开封皮。然后，一道可怕的亮光闪过，与之相伴的是仿佛雷鸣般的巨响。


我从灌木丛后的隐蔽处奔了出来，跑到亚伦·德维尔的身边，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的性命已经救不回来了。


那年秋天，蓝思警长在忙着减肥，这自然对他的脾气毫无助益。他吩咐手下的警员收拾亚伦·德维尔的遗体，他本人讯问约什·弗农和我。“医生，你难道要告诉我，从头到尾你都盯着德维尔家的信箱，但始终没有人接近过那里？”


“警长，我正是这个意思。”


他扭头看着旁边的弗农。后者面色苍白，不停发抖。“你送他的书里有颗炸弹，约什，你似乎是唯一有可能放置炸弹的人。”


“但警长啊，这怎么可能呢？包书的时候山姆医生就在我身边。记得他甚至还翻开书看了看。”


“没错。”尽管不情愿，但我还是证明了这一点。


“开车过来的这一路上，书就搁在他的膝头。书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蓝思警长恶狠狠地瞪着我：“是这样吗？医生。”


“很抱歉，的确如此。”


几个邻居被爆炸声吸引了过来，住在街对面的玛莎·切斯纳特忽然开口说道：“小达蒙去哪儿了？他肯定还在上钢琴课！”


蓝思警长皱起眉头怒视着她：“玛莎，能帮忙接他回家吗？我可以请我的警员送你一程。”


“当然可以。”玛莎毫不犹豫地答道。


等待达蒙回来的这段时间里，警长向其他邻居，也就是米拉斯和布莱因询问情况，但没有得到更多的消息。这三家住在德维尔家的马路对面，是三幢乡间别墅风格的小型住宅，占据的那一小片土地原先也属于德维尔家的农场，是在亚伦的父亲出售农场时分割出来的。他们当时都正在吃晚餐，听见爆炸声，纷纷出门来一探究竟。


蓝思警长向他们了解完情况，回到我身边：“医生，你看呢？”


“我不想发表看法，现在还没法说。”


“几年前有过一个案子，七月四日谋杀案，有人在爆竹里插了根雷管——”


“完全不同的两码事。那个案件的凶手就在现场附近。但亚伦·德维尔附近除了我之外却没有别人。”


警长的车子载着切斯纳特太太和德维尔家的孩子回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很显然，切斯纳特太太在路上已经把事情告诉了孩子。他哭着下车，紧紧抱着切斯纳特太太，切斯纳特太太则催促他穿过马路，去切斯纳特家。


“我想他今晚最好和我们待在一起，”玛莎·切斯纳特对警长解释道，“他说他在哈特福德有个婶婶，应该能联系上。”


“交给我们处理，”蓝思警长向她保证，“我想他说几旬。”


“还是稍等一段时间吧。他受了极大的惊吓。”玛莎的丈夫领着达蒙进屋，她跟着走了进去。


“咱们最好看看那幢屋子里面，”警长说，“德维尔出来拿书的时候没关门。”


我瞥了一眼约什·弗农，他站在一旁，很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了。“你愿意的话，先回家吧。我相信警长肯定愿意送我一程。”


没有警长点头，他似乎不太敢离开，不过警长马上也同意了：“我知道去哪儿找你，约什，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我明天早上顺便去趟书店。”


“谢谢，警长。”他小跑着去了他在路上停车的地方。


“医生，你有什么看法？”蓝思一边问，一边拍着他的肚皮，仿佛在衡量减肥的成果。


“说实话？”我望着约什的车开走，“我认为他哄骗我把装着炸弹的书放进了信箱，可惜我想不出他是怎么做到的。”


屋子里一派单身汉住处的模样。咖啡桌上有一瓶波旁威土忌和一个半满的杯子。壁架上摆着三柄猎枪。石砌壁炉两旁各有几个书架，书都快满了出来。威士忌酒杯旁放着一副近视镜。书架积尘，窗户蒙灰。后院的草坪最近割过，但这只表明德维尔有个肯修剪草坪的好儿子。我的双眼扫视书架：有小说和诗集，也有关于建筑、狩猎、枪械和爆炸物的书籍。


“德维尔靠什么过日子？”我问。


“建筑工程，但最近不干了。他和撞死妻子的卡车公司达成了赔偿协议，靠那笔钱过口子。”


我能看见拉结·德维尔的存在证据，微笑的母亲、父亲和儿子的照片仍搁在壁炉架卜，《小妇人》之类的书籍仍有容身之处。我拿下《小妇人》，发现扉页上写着她出嫁前的名字：拉结·马奇。难怪她被奥尔科特的这本书吸引，她和书里那家人有着相同的姓氏。


厨房里的情况显示出他正在准备晚餐，楼上的床没有铺。地下室和大多数农舍一样，都是泥土地面，架子上搁着几罐桃子和番茄，无疑还是拉结在世时留下的。亚伦的工作台放在地下室一角，摆着可供自制打猎弹药的工具。蓝思警长用手指摸了摸装火药的容器：“所有东西都积了灰尘，他有很长时间没下来过了。”


“两年，”我推测道，伸手把钉在桌子上方墙上的打猎执照指给他看，“最后一份是三六年签发的，也就是他妻子丧生那年。看起来他从此失去了打猎的兴趣。”楼梯底下有一堆旧报纸，日期仅仅是几个月之前，大概是他或儿子放在这儿的。台阶背后有个老鼠夹，饵料已经发霉，弹簧没有撑开。过去两年内，没有谁，也包括老鼠在内，曾经在地下室待过比较长的时间。


我们回到室外，警员正在清理爆炸的最后一点痕迹。“等孩子回来的时候，希望这JL能LL较像样。”警长说。


“书和包装纸呢？”我问。


“全都烧掉了，只找到几块碳化的残片，送去实验室检查了。”


我弯下腰，捡起一片烧过的报纸。“……斯福获提名，赢得掌声……”剩下的字句没有了，和亚伦·德维尔一起被炸上了天。


“医生，送你回家之前，我想请你跟我去看看，能否让达蒙和我们谈一谈：”


“没问题。”


穿过马路，来到切斯纳特家门前时，天色都变暗了。


应门的是玛莎·切斯纳特，她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请进，他现在好多了。”


达蒙长着沙色头发，对于他的年龄来说，有些瘦，也有些矮。他双眼哭得通红，面对我们的时候，嘴唇不停颤抖；这都是很正常的表现。蓝思警长说了几旬宽慰他的话，然后问道：“达蒙，你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在正常时间出门上学，差不多八点三十分。三点半左右回到家，收拾好音乐课的材料后，爸爸送我去上钢琴课。他应该在六点半来接我，可一直没来。切斯纳特太太——”


“我们知道，孩子，没关系，不用说了。”


我在孩子身旁坐下：“达蒙，你认识我，对吧？我是霍桑医生。我知道有些问题回答起来会很艰难，但我们只是想弄明白你父亲到底遭遇了什么。”他在两年内先后失去了母亲和父亲，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绝望的恳求：他需要帮助。


“他是被人杀害的吗？”达蒙问。


“我们认为如此。你下午回家的时候，屋里还有别人吗？有谁会来翻弄你们家的藏书吗？”


“没有。妈妈还活着的时候，都不准我碰家里的藏书；到现在，谁要是敢乱动那些书，爸爸还是会很生气的。”


“你们家最近有过访客吗？”


他别开了视线：“我在家的时候没有。”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决定此刻不再追问下去。“邮件呢？”我换了个话题，“你父亲每天都把邮件取回家吗？”


“我想是的。回家路上我经常打开信箱看一眼，但信箱总是空的。”


“就算小旗没有抬起你也照看不误？”


“是啊。”达蒙答道，耸耸肩头。


我抬头看着玛莎·切斯纳特：“你能照顾他一个晚上吗？”


“那还用说。”玛莎的蓝眼睛闪着泪光，“我们本来就这么打算的。”


“我明天上午再来。”我允诺道。


和蓝思警长一起回镇的路上，我思考着这个信箱谜题：“明天我要找肯尼·迪金斯谈谈。”


“邮递员？”


“是啊，那本书里有颗炸弹，要么是弗农想办法掉换了包裹，要么是在信箱里做了手脚。”


“你告诉过我，从头到尾你都盯着信箱。”


“的确。就此刻而言，我不晓得哪种解释的可能性更大些。”


第二天上午，我出镇来到切斯纳特家，又和达蒙谈了一次。他的精神状态不错，玛莎说达蒙的婶婶和叔父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到。他们会在葬礼期间留住镇上，然后把达蒙带回哈特福德。


“他睡得好吗？”达蒙不在场的时候，我问玛莎。


“不清楚。他起来走动过一阵子。我听见他出门的声音，回了一趟他自己家，但没去太久。他大概想说服自己，这不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我走出切斯纳特的屋子，穿过马路停下来，第一次凑近了端详那些信箱。四个信箱都用螺栓固定在支撑它们的结实木板上。两头的两个信箱分别属于切斯纳特和布菜因家，稍微有些松脱；但中间属于德维尔和米拉斯两家的却固定得非常牢靠。这里面有三个信箱属于街对面的三户人家，不知道德维尔家的信箱为何位于行列中的第二个，而不是在左边或右边的端头。下午已经到了，因此我决定等待肯尼递送每日的邮件。


离一点差几分钟，我看见他的雪佛兰车子翻过坡顶，在路边每个信箱边停车，把邮件塞进信箱，抬起小旗。等车子在德维尔家门口的信箱前停下，我走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医生，你好，”他寒暄道，“听说亚伦·德维尔出事了？”


“有人在信箱里放了颗炸弹。”


邮递员瞪着信箱，仿佛无法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然后慢慢掀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朝里头窥探：“把除了邮件外的任何东西放进信箱都是犯法的。”


“特别是炸弹。”我特别点明。


“是啊，”他挠挠头，“听说约什·弗农正在给他送书。你知道，弗农经常把东西放进信箱，他实在不该这么做的。”


“还看见过别人这么做吗？”


他思考了起来：“偶尔见到孩子恶作剧。要是被我逮住，非得好好教训一番才行。”他一边说，一边把邮件塞进德维尔的信箱，邮件是几份账单和新一期的《周日文学书评》o


“他死了。”我提醒肯尼。


“我照章办事，医生，没有人通知邮局停止递送他的邮件。”


“肯尼，跟我说说，德维尔的信箱为啥位于这一排的第二个，而不是在端头上？其他三家都住在街对面啊。”


“很简单。德维尔家从一开始就在这儿。然后造了切斯纳特家的屋子，他们的信箱紧挨着德维尔家的。几年后，另外两家搬过来，把他们的信箱放在了德维尔家信箱的另外一侧。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随便放置的呗。”


他驱车离开，我注意到又有一辆车开过坡顶。


这辆车开得飞快，在背后掀起一团烟云。司机看见我，放慢车速，在我面前停下。“你是蓝思警长？”他问道。这是一位三十五六的男人，城里人打扮，正装、领带和帽子一样不落。他身边的女人穿黑色长裙，戴帽子。


“不，我是山姆·霍桑医生。你们肯定是哈特福德来的德维尔家人吧？”


“是的，我接到电话，说我哥哥——”


“非常可怕的悲剧，我无法表达我有多抱歉。”


“那孩子——达蒙呢？”


“和街对面的邻居在一起。你把车停到车道上，我陪你过去。”


那位女士名叫弗洛伦丝，她快步走向男孩。


扎克·德维尔留在后面．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我们肯定会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庭，相信我。”他试着让我安心。


“你和你哥哥亲近吗？”


“算不上很亲。他比我大五岁：他是孩子里最大的一个，你从名字应该看出来了①。我是最小的。我父母就喜欢这么起名字。”


①《圣经》中，亚伦是摩西的哥哥，帮助他引导希伯来人逃出埃及。


他和侄子说了几句话，把孩子留给妻子照看。


“你想看看你大哥的住处吗？”我问道。


“应该是。弗洛伦丝和我得接手清洁，然后卖掉屋子。葬礼期间我们也会住在这里。”


“亚伦还有别的亲戚吗？”


“没有了。”


我返回切斯纳特家，问玛莎要来钥匙。扎克·德维尔和我进了德维尔家。“酒瓶没收拾过，不好意思，警员没花时间清理房间。”


“我在亚伦身边见到过不少酒瓶了。”


“他喝醉了什么样子？”


“拉结在世的时候可不怎么舒心，有次她被打出了黑眼圈。她那晚打长途电话给我，我不得不教训了亚伦一顿。”


“拉结去世的那天晚上呢？”


“我认为正在从亚伦身边逃跑，但那又有什么不同呢？她的死亡显然是一场交通事故。谁也没法拿亚伦怎么样。”


“有人对亚伦做了一些事情，把他炸上了天。”


扎克·德维尔打量着房间，耸耸肩：“也许他又找了个女人，但这一位不喜欢被推来搡去。”


返回切斯纳特家的路上，我考虑着这一点。扎克和弗洛伦丝带着达蒙回了德维尔家，我问玛莎是否能和她到外面谈几旬。“怎么了？”她问。


“你的前窗隔着马路正对着德维尔家。你肯定注意到他进进出出，还有访客之类的事情。”


“他没有多少客人。”


“小达蒙的话暗示着或许有那么一位。”


“噢，那肯定是镇上的那个女人了。她偶尔过来，达蒙大概不喜欢她。”


“镇上的哪个女人？”


“就是在弗农书店工作的那位啊，名字好像是西尔维娅。”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病人的预约，所以早早来到警长的办公室。蓝思警长正在研读州警实验室来的报告，内容与他送检的炸弹碳化残骸有关。


“医生，估计你会觉得这个很有意思，”他把报告递给我，“只是初期报告，他们还有不少实验要做。”


我翻看着报告：“捕鼠器？”


“揭开书的封皮，就会触发一个捕鼠器，然后引爆雷管和黑色火药。所有这些东西用报纸捆扎紧实，以免炸药洒出来。”


我回忆起曾找到一块烧黑了的报纸。报告中最让我关注的还是书籍本身的事情。书的中间被掏空了，为老鼠夹或火药腾出空间，但那并不是一本《战争与和平》，而是赛珍珠的《大地》。我坚持道：“约什不可能在我手上掉换书籍。”


“总归有人做了这件事。你说在亚伦·德维尔取走书之前，没有人接近过信箱。他肯定不会炸死自己。”


“也许就是他。”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先把书塞进外套衣袋，然后又取出来打开。他说不定掉换了包裹。”


蓝思警长只顾摇头：“他的壁炉上方挂着三把猎枪，用猎枪自杀不如你想象中那么艰难。比制造一颗炸弹，再掏空一本书把炸弹放进去要容易多了。另外，《战争与和平》去了哪儿呢？”


我必须承认他说得对：“包装纸和约什店里用的对得上吗？”


“完全相同，不过，任何人去买本书都能弄到那种包装纸。”


我摇摇头。


我的怀疑又回到了约什身上。现在我认为自己弄清了他的动机。我离开警长的办公室，沿着马路走向约什书店。


西尔维娅·格兰特在柜台后忙活，约什不见人影。“他去殡仪馆致礼了。当然．这是一场闭棺仪式。德维尔先生明天下葬。”


“你跟他熟吗？”我一边看似随意地问起，一边翻看着凡·多林那本最了不起的《本杰明·富兰克林传记》。


“算不上熟，只在电话上聊过而已。”


“这就怪了，因为有个邻居说你时不时去德维尔家。”


西尔维娅摘掉眼镜，盯着我。也许不戴眼镜她能看得更清楚。“也许去过一两趟，送书给德维尔先生。”


“不，我得到的印象是你的造访更加私人一些。通常选达蒙不在家的时候进行，但他知道你经常来去。”


西尔维娅漂亮的脸蛋立刻戴上了不置可否的面具：“山姆医生，你想拿我怎么样？”


“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上帝啊，你难道认为我杀了他？”


“不．但你或许提供了动机。西尔维娅，很抱歉问你这些私人问题，但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我需要知道你和约什，还有你和亚伦·德维尔的关系。”


她摇摇头，笑了起来：“我和约什的关系纯粹是雇员对雇主。我连一杯酒都没有跟他喝过。说实话，我甚至怀疑他对女人到底有没有兴趣。”


“那好，和德维尔的关系呢？”


“他的年纪有我两倍大，可我们互相喜欢，这我不否认。但我认为这事情不会有什么前景。他想找个妻子，而我不觉得他适合当我的丈夫。”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我说，“还以为约什或许会嫉妒——”


店门恰好打开，约什走了进来，截断了我们的对话：“医生，真高兴见到你。我有本新书，你也许会感兴趣。”


我对西尔维娅使个眼色，转向约什：“你去殡仪馆了？”


“是啊。这事情实在太可怕了。我越是琢磨，就越觉得多半是他炸死了自己。否则还有什么可能性呢？”


“我和蓝思警长谈过了。炸弹装在一册《大地》里。约什，假如他杀死了自己，那《战争与和平》去了哪儿呢？”


约什思考着这个问题：“妈的，我也想知道。”


西尔维娅顺势走开，忙着去整理橱窗里的展示架了。


“《战争与和平》那么厚，怎么会随便消失呢？”就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了它是怎么消失的，也知道了是谁下的手。


葬礼安排在隔天上午举行，我需要询问蓝思警长，接下来该如何处理。无论怎样，情况都将会非常艰难。等我一点一滴毫无遗漏地讲完我的怀疑，警长只能使劲摇头。


“医生，你想让我下这个决定？”


“我想问你，是现在就下令逮捕好呢，还是等到明天上午葬礼后更好？”


“葬礼后，”他很痛苦地下了决定，“到时候就交给我吧。”


次日上午，参加悼念仪式的人聚集在墓地里。这是个典型的秋凉日子。牧师吟诵了一些最后安息之类的话，亚伦·德维尔于是在妻子拉结身旁下葬。有人交头接耳，说守灵的时间实在太短，但大多数人似乎乐见亚伦入土为安。德维尔的邻居悉数光临，他的弟弟、弟妹，乖HJL子自然来了。约什·弗农和西尔维娅·格兰特也到场致意，想必把书店关了几个钟头。连肯尼·迪金斯都来了，他把车停在路边，在那里望着仪式进行，等结束后继续上路送信。


葬礼过后，多数人回到德维尔家中。邻居带来了食物，这是乡村习俗；尽管冷风习习，但大部分人还是坐在室外吃东西。蓝思警长和我绕到屋后，我看见小达蒙在那里用木棍抽打凋零的花朵。


“孩子，过来一下，”我和颜悦色地说，“我想和你聊聊。”警长站在一旁，看着我搂住达蒙的肩头，“父亲落葬的H子总是非常难熬，这我清楚。”


他低着头嘟囔了两句什么。我抓住他的肩头，力度恰好让他没法挣脱逃跑，我接着说了下去：“特别是你知道正是自己导致了他的死亡，这就更加难熬了。”


“我？我没有——”他想挣脱出去，但我牢牢地搂住了他。


“西尔维娅·格兰特告诉我，你喜欢用谜题让父亲费脑筋。让信箱里的书籍消失，这种事情对你格外有吸弓1力。接下来，你决定把事情推进一步，在有人紧盯着信箱的情况下，把里面的《战争与和平》变成《大地》。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想明白是谁下的手，但实在应该更早想清楚的。我把厚厚的一本《战争与和平》放进信箱，但不久以后，你父亲拿出来的那本书却薄得足够塞进外套口袋，太薄了，他肯定马上意识到弄错了书。他在离信箱不远的地方，在前院里解开了包装，触发r你精心设置的炸弹。”


“没有！”男孩嘶喊道，“我没打算杀死他的。我不是存心的！我没有——”


“达蒙，最让我想不通的是你掉换书籍的方法，其实和你先前让书籍消失的法子一样。你只是掉换了信箱而已。”


他喘着粗气，想挣脱出去，蓝思警长走到他的另外一侧：“孩子，安静下来。等我们跟你的叔叔和婶婶谈完，就去让你做笔录。”


“我昨天发现你们家和米拉斯家的信箱同定得很牢靠，而端头的两个则有些松脱，后来一寻思，觉得这里头有蹊跷。这说明信箱曾被撬开、弄松、取下来，并且掉换过位置。肯尼一点钟左右送信。你三点半回到家里，把你们家和米拉斯家的信箱掉换位置，再等天黑后再换回正确的顺序。约什-弗农开车来，按名字寻找信箱，把书放进左数第三个信箱；你父亲遇害那天，我也一样。你父亲熟悉信箱的顺序，知道你们家的信箱是左数第二个，他根本不看名字就打开信箱取东西。那天他没戴眼镜就走出屋子，信箱上的名字在他眼中估计本来就是一片模糊。头三次，他错误打开的米拉斯家的信箱是空的。但最后一次，信箱里有颗炸弹，是你用在自家地下室找到的材料制造的：捕鼠器和父亲装子弹用的黑火药。你当天夜里把信箱恢复了原位，玛莎·切斯纳特听见你出门回了自己家；但你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把螺帽和螺栓上得太紧了。结果，你们家和米拉斯家的和另外两家的不一样。”


蓝思警长有问题要问：“医生，邻居为啥没人看见他掉换信箱？”


“他也许早些时候已经松开了螺栓，只需要拿起信箱换一下就行。做事的时候，他可以用身体挡住街对面邻居的视线。就算邻居注意到他，也只会以为他是在检查邮件而已。”


达蒙此刻痛哭流涕，大口大口喘息着啜泣，整个身体也因此摇晃：“不是我，我没有杀他！”


“之所以有约什书店的包装纸，是因为你偷了好几本书。为什么选《大地》？只是因为这本书的尺寸配得上先前某本书的包装纸吗？”


“医生，够了。”蓝思警长不让我继续问下去。他抓住还在抽噎的孩子，领着他走开。


我也在喘着粗气，努力平复心情。指控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弑父，这事情真是骇人。为什么？是因为父亲在几年前粗暴对待母亲，还是因为他觉得西尔维娅·格兰特正要渐渐取代母亲的位置？我从德维尔家门前走开，在高高的杂草间漫步，我还是没能参透这个案件的动机何在。要是达蒙厌恶父亲殴打母亲，那他为何不早些表现出来？西尔维娅说达蒙喜欢让父亲费脑筋。这象征着诡计。那么，他之前耍弄的诡计为何不像这次这样致命呢？假如他讨厌西尔维娅，他更应该针对西尔维娅，而不是他的父亲。


我在脑子里一遍遍整理思路，信箱的位置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我把信箱放在这一排的第三个信箱里，也就是上面标着德维尔的名字的那个。后来，标着他的名字的信箱变成了第二个。信箱被掉换了位置，只有达蒙·德维尔可能做这件事。他想用又一个谜题让父亲费脑筋。这些都说得通。制造炸弹的材料来自德维尔家的地下室，无论杀人者是谁，应该都能进出那个地方。因此，杀人者只可能住在这幢屋孑‘里。德维尔自然不可能把西尔维娅单独留在家里足够长的时间，长得能让她组装出一颗炸弹，前提还得是西尔维娅有杀死他的动机。不，只可能是家庭成员。家里一共有两个人，Ⅱ伦和达蒙。证据显示这不是自杀，那么就只剩下了达蒙——


“达蒙！”


我怎么可能弄错到这种地步？


我奔过草地和杂草，叫着他的名字冲进屋子。蓝思警长说达蒙和他的扎克叔叔在警长的车里。他承认了掉换过信箱，拿走了书籍，但拒不承认炸弹的事情。


我跑到车边，拉开后车门，孩子和他的叔叔坐在车里：“达蒙，你必须原谅我。我完全弄错了。掉换信箱的只可能是你，因此我直接作出结论，说你装配了炸弹。不是你，根本不是你。”


“那么，是准呢？”扎克·德维尔追问道。


“拉结·德维尔杀死了她的丈夫，尽管她已经死了将近两年。”


蓝思警长悲哀地摇着头说：“医生，你险些酿成大错，我们都险些犯锗。”


我们正在回镇的路上，我望着窗外说：“动机对达蒙说不通，但对他母亲就不一样了，她被亚伦·德维尔殴打、虐待。我说过炸弹是在地下室里制造的，但地下室里并没有雷管。雷管不是一个小男孩能随便搞到手的东西。其他那些东西呢？我在德维尔的地下室里看见一个捕鼠器，估计好几年没人碰过了。火药的容器上也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不只如此，包裹炸弹的报纸是罗斯福再获提名的头版，日期是三六年六月晚些时候——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可是，地下室里的旧报纸却都只是几个月前的。”


“她在那时候就造好了炸弹？”蓝思警长问，“在死于车祸之前？她怎么知道如何装配炸弹的呢？”


“也许是从丈夫的哪本书里看来的吧。我看见那里有枪械和爆炸物的书籍。她也许在尚能控制怒气的时候造好了炸弹，然后把《大地》重新放回书架上，然后等待。十岁的达蒙不被允许接触书籍，因此拉结知道打开书本的只可能是丈夫。要是亚伦不打开那本书的话，估计她还会想出别的计划。她说不定会给亚伦打电话，说：‘我离开你了，《大地》里夹着一封信，全解释清楚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在计划执行前就死在了事故中。”


“你怎么晓得不是达蒙发现藏在书里的炸弹，然后替母亲执行这套计划的呢？”


“他如果打开了那本书，死的就是他，而不是_亚伦了。”


回到镇上时，我记起了德维尔家里的全家福照片。我记起了拉结的笑容——这位女士已经因她的罪行而受到惩罚。

第51章 过挤的墓地谜案


年轻的时候，我经常去泉谷墓园野餐(就着适配闲谈场合的美酒，山姆·霍桑医生向访客讲了起来)。这是因为那地方更像是一个公园，而非墓地；潺潺溪流将之一分为二，一年到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水势和缓。只有在春天，科布尔山的积雪融化，溪流才会偶尔满溢，淹没一部分墓园。


一九三六年格外严酷的冬天过后，事情就正是如此。溢出的溪流侵蚀了两岸的泥土，墓园因此丧失了好几英亩的土地。我当时是墓园理事会的一名成员，三九年春天理事会开会的时候，我们一致同意必须采取措施了。


“近三年，事情越来越严重。”达尔顿·斯万边展示溪流溢洪所造成的破坏的照片边说。斯万个头很高，头发日益稀疏，是理事会的现任首脑；理事会有五名成员，轮流担当这一重任。斯万五十来岁，任职银行总裁，他的两年任期正做到第二年。


我挑着看了一遍手里的照片，然后递给右手边的弗吉尼娅·泰勒。想到墓园岌岌可危的财务状况，我忍不住开口问道：“能再等一年吗？”


“山姆，你看看那些照片，”达尔顿·斯万争辩道，“布鲁斯特家族的墓险些被冲走！这儿，都能在树根问见到灵柩的边角了！”


“棺木需要掘出并重新落葬。”弗吉尼娅·泰勒表示赞同。她个子很高，运动员身材，三十多岁，我经常在小镇的各处网球场上瞥见她的英姿。泰勒家族的钱来自他们遍及康涅狄格全州的烟草种植生意，但现在留下的只是泉谷墓园里最大的一片家族墓地。


我们接着讨论了一阵子，兼任理事和法务顾问的兰迪·弗瑞德建议等一个月再作决定：“要是还有别的出路。我们就没法证明这笔费用的正当性了。”


达尔顿·斯万嘲笑道：“其他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坐视布鲁斯特家的灵柩顺着泉谷溪漂走，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弗瑞德被激怒了，更多是因为斯万的语调，而非他说的内容。


“随你便吧。”他咕哝道。


斯万提出对移棺重葬这件事投票表决：“我和布鲁斯特家谈过了，他们愿意签署必要的文件。”


泰勒小姐、斯万雨，我投了赞成票，海勒姆也一样，他是个退休的房地产开发商，很少在开会时开口说话。他面带哀伤的笑容坐在那里，也许是回忆起了溪流从不溢出堤岸的美好往日。唯一的反对票来自兰迪·弗瑞德。


“那么，就这样推进下去了，越快越好，”达尔顿·斯万说，“甘瑟上午可以让工人和设备就位。”厄尔·甘瑟是墓地的看管人，以每日人工为基础结算费用。


“你们的这个决定下得太快了，”弗瑞德告诫我们，“把一卡车泥土沿河岸倒下夯实，这比移动棺木要容易得多。”


“然后等着叫下一场大雨把泥土冲走是吗？”斯万争论道，“上帝啊，你就不能现实点儿吗？”


我觉得律师先生有些不可理喻，这让我不由思考起了原因。


“要是能有所帮助的话，”我主动提议道，“上午等工人到了，我也可以去现场一趟，确保除了布鲁斯特家的墓地外，不会乱动其他地方。”


“您这可帮了大忙了，霍桑医生，”弗吉尼娅·泰勒点头道，“能有人在场监督厄尔·甘瑟，我们会放心很多的。”


这位看管人并不讨理事会的欢心，因为他手下的两个工人某天早晨被发现醉倒在一块倾覆的墓碑背后，他们喝掉了足足一夸脱黑麦威士忌。大惊失色的悼念者打电话叫来了蓝思警长，警长给了工人两个选择：要么蹲三十天大牢，要么立刻滚出北山镇。他们选择了后者，但这个事件引来了理事会的关注。厄尔·甘瑟得到警告，还想保住这份工作的话，日后做事就得打点起精神了。


会议结束后，我们去墓园大门不远处的屋子里找他。屋子是这份工作的附带物．不过他的办公室也在我们开会的那幢楼里。厄尔的妻子琳达迎接我们进门：“亲爱的，霍桑医生和斯万先生找你。”


厄尔·甘瑟身材魁梧，留黑色唇髯，头发越掉越少。在接过泉谷墓园的看管人职位前，他曾是这里的掘墓人。理事会的成员对他都不抱太大希望，但似乎也没有更适合的人选了。他当时刚和琳达结婚，我们认为琳达能帮助厄尔多走正路。她的确做到了，但还远远不够。


泉谷墓园的理事会每季会见一次。今年四月这场过后，下一次就要等到七月份了，按照传统，我们将出镇去达尔顿-斯万的农场做客。这个职务并没有占据我多少时间，更何况到现在为止，需要我做的不过是敷衍了事地参加会议而已。可是，现状即将改变。“霍桑医生明天早晨将到场监督挖掘和重葬，”斯万告诉看管人说，“我们不希望有任何纰漏。”


厄尔·甘瑟揉了揉下巴：“我会召集人手，带好铁铲和滑轮装置。布鲁斯特家那块地方有六口棺木。估计要一整天才干得完。”


“事情你都清楚。他们家会有人参加重葬，也许牧师也要来。”


“我们会尽量做好事情的。”看管人向我们保证。


达尔顿·斯万点点头：“那可就太好了。”


我开车回到办公室，中午过后有几位病人预约了时间。“会议上有啥激动人心的吗？”玛丽·贝斯特明知不可能有，但还是问了出来。


“没啥有趣的。我明天早晨必须去一趟墓园，看着工人移动布鲁斯特家的灵柩。溪流快把堤岸啃光了。”


她看了一下预约簿：“要把温斯顿夫人改到下午吗？”


“可能的话．推到周五上午吧。天晓得我要在墓地待多久。”


等待第一名病人的当口，我瞥了一眼报纸的头版头条消息。


希特勒坚持要求归还但泽，德国和波兰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不过，在北山镇，这样的担心仿佛还非常遥远。


下午晚些时候，我刚离开办公室，却看见弗吉尼娅·泰勒从相邻的觐圣纪念医院出来。她在自己的轿车旁停下，等我走过去。“明天早晨你会去泉谷墓同？”


“正是这么安排的。”


“太好了。布鲁斯特家对此非常关注，希望遗骨在移动时能受到尊重。”


“我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甘瑟尽管有不少毛病，但做起事情来还是一把好手。”


弗吉尼娅点点头，朝医院大楼做了个手势：“我每周二在医院做义工。要是碰上董事会议的话，那就要占据一整天时间。”她出身于北山镇最古老的家族之一，在慈善事业上投入了相当多的时间。几年前，她曾和一位普罗维登斯的律师订过婚，但丽人终究未能双宿双飞；她到现在仍没有结婚。和许多未婚女性一样，她用网球、旅行和志愿者工作来填补人生。家族的烟草生意多年前就已经卖给了别人。


我们又聊了片刻，直到她坐进她那辆在镇上开的小型运动敞篷轿车离开。我如果再年轻些，也要弄辆这样的车子玩玩。第二天早晨，我开车出镇，九点钟不到就到了墓园。厄尔·甘瑟开来的平板卡车停在布鲁斯特家的墓地旁，后车厢里装着几把铁铲和鹤嘴锄、一套滑轮工具和叠成一堆的大块防水油布。六名工人刚刚到场，正从大门口走过来。


“医生，很高兴见到你，”甘瑟和我握手，表示欢迎，“两组人，每组三人。一组人在溪流边掘入堤岸。另一组人从上方挖下去，取出其他几口棺木。估计要整个上午才干得完，说不定还要更久。”


我望着溪流边的那组人掘开松软的泥土，用斧头劈断拦路的树根。地上的墓碑告诉我，最近有人安葬于此还是十五年前的事情，比较早的那些则是上个世纪入土的了。一个钟头之后，第一口棺木终下被工人用滑轮起了上来，他们引着灵柩放在平板卡车上。接下来，工人找到了干活的节奏。没多久，第二口和第三口棺木就出现在了膏车上，第四口则徐徐离开它原先的安息之地。


事情按部就班地进行，我在墓园里随意闲逛，读着墓碑上的名字，记起了几位我曾短暂为其诊疗的年迈病人。最后，中午前后，六口棺木中的最后一口也挣脱了包裹着它的分外难缠的橡树树根。


我走到卡车旁，看着这口棺木落入位置。


“干得好，厄尔，”我对他说，“照我看，只有一两处边角受了擦损。”这些人落葬的时候，棺木还没有用金属拱窖密闭包裹起来；最古老那几口的外形显示出，早在近些年溪流泛滥、对其造成损害之前，它们已经在泥土中待了几十年时间。尽管如此，六口棺木的状况都还挺不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我的手指随即在一口棺木损毁的边角处摸到了什么又湿又黏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甘瑟。我缩回来的手上沾满了血迹，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割破了手。


“你在流血？”


“我没有，但这口棺木在淌血。”


“医生，棺木不会淌血，何况是在地F待了二三十年以后。”


“我想咱们最好打开这口棺材看看。”盖子。被螺栓紧紧地固定住了，我的手指再怎么使劲也没用，“你有什么趁手的工具吗？”


“里头只会有骨头。”看管人这样认为。


“还是看一眼比较好。”


他叹了口气，转身拿来了工具。拧开螺栓，盖子很容易就被撬开了。我掀起盖子，原以为会见到已经腐烂的遗骸，没料想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这具尸体贴在嶙峋白骨之上。


不可能，太不符合逻辑了……这竟然是海勒姆的尸体！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他还在我身边一起参加理事会的会议。


蓝思警长不到一个钟头就抵达了墓园，他给出的评论委实再贴切不过：“医生，你这次遇到的可真是没得比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昨天还活着，今天却躺在了已经埋葬超过二十年的棺木里？”


“我也不清楚，但我非得搞清楚不可。”等待警长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向厄尔·甘瑟和其他工人提问，但他们都表示毫不知情。厄尔似乎格外恼火，尽管气温顶多六十度①，他却不停擦拭额头的汗水。


①华氏六十度，约合摄氏十六度。


“医生，理事会将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我不会失业吧？”


“只要能证明你不该为此负责就行。但是，厄尔，你必须对我完全坦白，这些坟墓在昨天夜里有没有被掘开过？”


“医生，工人开始干活前，你也亲眼看见地面了。这附近有好几年没被挖开过。一口棺木怎么可能被掘起并埋回原处，同时不留下任何痕迹？”


“你跟海勒姆熟吗？”


“基本上不认识。他来参加理事会的会议时我看见过他，没其他交往。他看起来人不错，话很少。”


这自然是真的，等警长到场后，向他描述海勒姆这个人的时候，我也用了同样的字句。蓝思警长厌恶地瞪视着棺木中的尸体，问道：“按照你的看法，伤口是怎么造成的？”


“像刀一样的利器，不过锋刃较长也较厚。胸部受伤很严重，有很多血液从棺木朽烂的边角漏了出来。”


“还好漏了出来，否则布鲁斯特家的棺木就会带着海勒姆一起重新下葬了。”警长带来了照相机，拍摄犯罪现场的照片。他最近经常这样做，遵循的是罪案调查手册中的技术指导原则。他的确是小镇警察不假，但也很愿意学习新知识。“你对海勒姆有什么了解？”


我耸耸肩：“想来不比你了解得更多。他年约七十，退休前自己开办房地产公司。除了墓园理事会每三个月召开一次的会议外，我没在别的场合见过他。”


“他的妻子过世了，没有留下孩子，”警长说，“医生，你觉得他是怎么进到那口棺材里的？”


“完全没有想法。”


回到办公室，我在书架上乱翻，最后终于找到七年前买的一本埃勒里·奎恩侦探小说。这本书名叫《希腊棺材之谜》，所解决的案件中亦有两具尸体同时出现在一口棺材中。但是，第二具尸体是在落葬前就被放进棺材的。这个思路对解决海勒姆的遇害毫无帮助。他的尸体被放进了已经下葬二十年之久的棺材里。


没多久，我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事情传了出去。首先来电的是兰迪·弗瑞德，律师，泉谷墓园的法律顾问。“山姆，老海勒姆的传闻是怎么一回事？”


“是真的。我们在甘瑟的工人挖掘出的一口棺材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怎么可能呢？”


“的确不可能。”


“山姆，在我眼中．你是最不可能相信超自然鬼话的人。会不会是厄尔·甘瑟的人在挖起了棺材之后把尸体塞进去的？”


“兰迪，我一直在现场，没离开过超过一百英尺的距离。”


“你觉得泉谷墓园可能要向海勒姆的家人负责吗？”


“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家人，另外，他显然是被谋杀的。我们需要弄清楚的只是犯罪过程。”


“保持联系。”弗瑞德说完挂断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来自达尔顿·斯万，通知我，他明天召集了理事会的紧急会议。“我们必须彻查到底。理事会必须发表声明，我们还得选出适合的人选填补空缺。”


最后一项事务在我看来实在算不上紧急，因为我们三个月才开一次会。“达尔顿，就按照你说的办。我明天早晨要去医院看病人，然后到下午之前我都有空。”


“那就十一点吧。我已经和弗吉尼娅说过了，十一点她没问题。”


“好。”


放下电话的时候，玛丽·贝斯特走进房间，她午饭吃得晚，这会儿才回来。“一口棺材里两具尸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迫不及待地问道，“泉谷墓园拥挤成这样了？”


“消息想必传遍全镇了。”


她坐进接待员的位置：“我只知道这又是一桩不可能谋杀案，而你又一次站在事件最中心了。”


“相信我，我绝不是存心的。我原以为担任墓园理事会的成员是天底下最轻松的职务呢。”


“那条溪流始终是个问题。也许墓园是该迁到辛恩隅去。”附近的小镇想开发一处新的地区性墓园，为两边的社区居民服务，但还没等下决定，那块地皮已经卖了出去，开始兴建一所私人大学，预计九月份就将开学。


“我这人从来就缺乏远见，”我零认道，“不过理事会里的其他人怕是也差不多。”


玛丽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深入本质：“厄尔·甘瑟有任何杀害海勒姆的动机吗？”


“难以想象。那位老先生开会时总是坐在那儿，对甘瑟或其他人从来不发表意见。”


“那么，你不认为甘瑟与此有关喽？”


“也许吧。可我实在想象不出海勒姆会在黎明时分去墓地见甘瑟。而且，就算他的确去了，甘瑟又是怎么把他的尸体藏到六英尺未被发掘过的硬实泥土底下的呢？”


“让我边打印账单边琢磨这个吧。”她说。玛丽这人就是不肯承认遇到了挫折。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里干等普劳蒂医生结束海勒姆老先生的尸检，结果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衣着整齐，只缺硬领和领带，”


他一边在尸检室内洗手一边告诉我，“那道伤口很大，也很深，穿透了胸部和心脏。从胸腔下方刺入，向上劈开。”


“什么器具能导致这样的伤口？大砍刀？”


他咯咯一笑：“北山镇还没那么落后于时代。墓园左边有的是园艺工具。篱笆剪就能制造出如此效果。”


“能估计一下死亡时间吗？”


“死前一小时前后吃过早餐。”


“早餐？”


“吐司面包和炒蛋。”


“我九点前就到了墓园。”


他耸耸肩：“海勒姆这个年纪的人，又是单身居住，有时候早上四点就吃早餐了。要我说的话，根据尸体温度及其他迹象判断，他在上午五点到九点之间某个时候遇害。”


“谢谢。”


快要出门的时候，普劳蒂医生又开了口：“还有一点。”


“怎么了？”


“伤口那么大，杀人犯搬尸体时，不可能不把血沾到身上。”


我打电话预先通知蓝思警长尸检结果。我也把血的事情告诉了他。“没在悄’瑟和工人身上看见血迹。”他这样回答道。“的确没有。他不可能是在我到达墓园后遇害的。”


“海勒姆开一辆漂亮的林肯车。就我的记忆来说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们发现车子停在他家的车道上。”


“那么？”


“那么，医生，他是怎么去墓地的呢？他这把年纪的人不可能步行到那里，至少不可能摸黑去。”


距离只有几英里，走起来无疑也很轻松，但我不得不承认，海勒姆这样的人不太可能走到墓园。这意味着他多半是被凶手的车带进墓园的。他认识那个人，而且信任对方，允许对方将他一大早就带出家门。会是厄尔·甘瑟给他打了电话吗？抑或是理事会的其他成员？


和警长谈完。我告诉玛丽，她可以下班回家了。我在办公室又多待了一段时间，思考着那位我几乎不认识的老先生的生死问题，他非常沉默，我与他一年见面四次，但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不知道这样的忽视是他的错还是我的错。


“霍桑医生？”


听见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发现门口站了一位年轻女士。走廊里的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我立刻认出那是厄尔的妻子，琳达·甘瑟。“有什么能帮忙的吗？”我确信她之所以拜访我，是因为医学上的理由。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厄尔．还有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我听说有个会议——”


“请坐，我正要关门。”


“我知道我的丈夫和墓园理事会有过不愉快。他很担心会丢掉工作。今天早晨又发生了这种事情。他现在害怕的是被逮捕。”


“警方没有理由怀疑厄尔与杀人事件有牵连。棺木被掘出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现场。他要是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我肯定会注意到。”


“可有些人从来就不喜欢他。”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他总能完成交到手里的工作。”


“我能怎么帮助我的丈夫？”


“无论蓝思警长问什么，你都要说实话。比方说，今天早晨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什么也没有。厄尔七点前后起床，我给他做了早饭。然后他走路去了布鲁斯特家的墓地。”


“你们二位早餐吃了什么？”


“橙汁、麦片、吐司、咖啡。他每天早晨吃的都是这些东西。”


“没有鸡蛋吗？”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而已。昨天夜里到今天早晨，你有没有听到过任何不寻常的响动？”


“没有。应该听到吗？”


“如果海勒姆在墓园遇害，他也许会痛呼或求救。”


“我们什么也没听见。”


我记起了普劳蒂医生关于血液的描述：“你丈夫出门时穿的是什么？”


“和平常一样，工装裤。”


“这样的衣服，他有好几套吗？”


“他在工具棚里还存了一套。”


我试着安慰她：“别担心，甘瑟夫人。明天早晨墓园理事会将召开特别会议，但绝不是针对你的丈夫而来。我们要选出海勒姆的继任者。”


“那厄尔——”


“——只要他与杀人事件没有牵连，那就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他不会仅仅因为墓园里发生了杀人事件就受到责备。”


琳达·甘瑟挤出一个忧心忡忡的笑容：“霍桑医生，谢谢你。非常感谢你。”


她离开后，我第一次有了这位女人其实相当具有吸引力的感觉。她理当获得比厄尔·甘瑟更像样的丈夫，但爱情和婚姻这东西有时候难说得很。


第二天早晨，我去医院探视了两位病人，他们都是普通心脏病发作，恢复得不错。接下来，我回办公室跟玛丽打了个招呼，告诉她，我要开车出镇，到墓园参加理事会的会议。“不是说十一点开会吗？”玛丽问。


“我想早些去，四处看看，特别是工具棚里。”


“知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了吗？”


“完全是魔法。”我笑呵呵地答道。


到达泉谷墓园的时候，上午的阳光从春天的树叶间透下来，给这个地方笼罩上了一层动人的柔和辉光。我早到了一小时，却很意外地发现我并不是第一个到场的。弗吉尼娅·泰勒的运动轿车在停车场里占据了一个车位，但她本人却不见踪影。


我绕过甘瑟夫妇居住的看管人住所，沿着略有些弯曲的道路走向工具棚。远处有两个工人正在从被冬日暴风雪压垮的树上截树枝。工具棚没有上锁，有工人在做事的时候通常如此。我在工具间寻找厄尔那条备用的工装裤，却一无所获。


正要放弃的时候，我瞄到了一把巨大的篱笆剪，看样子像是被藏在一块帆布背后。我将其抽了出来，没多想指纹不指纹的，在锋刃上寻找血迹。篱笆剪擦拭得相当干净，可是，在接近锋刃接合的位置上，却有几个锈红色的斑点值得检查。我找了块油布包好它，尽量不破坏也许已经被我污染了的指纹证据。


带着战利品走出工具棚，我看见弗吉尼娅·泰勒迎面而来。


“找到什么了？”


“篱笆剪。有可能是凶器。”


“我经常忘记你也是一名侦探。”


“业余的而已。”


“我想看一眼海勒姆的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她解释道，“工人似乎已经移走了布鲁斯特家的全部棺木。”


“你和海勒姆熟吗？我只在开会的时候见过他。”


“他前些年帮我们家处理过几宗房地产交易。他很擅长做买卖。”


“但话很少。”


她笑了起来：“他信奉话多必失。这是一项很宝贵的品质。”


“他还工作吗？”


弗吉尼娅摇摇头：“他退休一年左右了，最后一宗生意是为辛恩隅的新大学筹集地块。”


“他这人也许挺有意思。真可惜我和他一直不熟。记得去年夏天在斯万家的聚会吗？即便到了那儿，他还是戴硬领、打领带。”在那个时代，浆过的假高领依然流行，海勒姆和斯万这样的绅士时常佩戴。我更喜欢穿带领子的衬衫，兰迪·弗瑞德这些更年轻的男人亦然。


我们慢慢走向理事会召开会议时使用的那幢小办公楼。有位兼职秘书在需要时帮助甘瑟处理文书工作，但大多数时候，如果不需要监督工人做事的话，甘瑟就是单独一人了。今天，和平常一样，他收拾起手头的文件离开，把办公楼留给了我们几个人。


“厄尔，稍等几分钟，”我说，“我们想和你谈谈昨天的事。”


“哦，好，随便。”他留在办公桌前，没有到我们的会议桌边坐下。话音刚落，两辆汽车在屋外停下，斯万和弗瑞德也到了。


律师先走进房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甘瑟，我们的处境很艰难。我很担心墓园对此事的责任问题。”


达尔顿·斯万取了会议桌的首席座位，用手梳理着越发稀疏的头发：“兰迪，稍后再谈这些。先让大家都坐下，过一遍我们已经知道的情况。山姆，你有什么最新消息吗？”


“不多。”我承认道。我大略讲了讲验尸报告，然后扭头问甘瑟，“厄尔，你总是在工具棚存一套备用的工装裤，对吗？”


“没错。”


“我刚刚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工装裤。但我找到了篱笆剪，上面似乎有些血迹。”


弗吉尼娅·泰勒做了个鬼脸：“山姆认为这或许就是凶器。”


“有这个可能性。”


达尔顿·斯万的视线移向墓园看守人：“厄尔，工具棚是否总是上锁？”


“当然，大部分时候都锁着。”


“前天夜里上锁了吗？”


“呃——”甘瑟有些不安，“是这样的，我们昨天早上要挖掘棺木，还要重新下葬，事情多得很。我觉得有几个工人也许会早到，为了方便他们，我就没锁工具棚。可是，我们到场前没有人挖掘过那些坟墓。医生亲眼看见了。”


“这倒是真的，”虽然不情愿，但我不得不同意，“我到的时候，棺木都还在地底下。”


“你能想得曲海勒姆的尸体是怎么进入棺木的吗？”斯万问道。


“想不出。简直是神迹。”


“去吧。”斯万挥手要甘瑟离开，“让我们单独谈几分钟。”厄尔离开办公室，走过车道回他的住处。


“海勒姆的继任人选，诸位有什么想法吗？”弗吉尼娅问道。


兰迪·弗瑞德抢先回答道：“我在电话上和达尔顿谈过，我推荐米尔顿·多伊尔——”


“别再弄个律师来了，”弗吉尼娅大发雷霆，“墓园是为家人准备的，上帝啊，而不是法律诉讼！再选一位女性如何？”


“我们已经有一位女性了。”斯万心平气和地回答。


“有两位女性又如何？你们男人的票数仍旧比我们多。”


“值得考虑，”我表示同意，“我建议暂时休会，待葬礼后继续。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想出几位适合的女性候选人。”


弗吉尼娅·泰勒对我绽放感谢的笑容，斯万同意休会到下周一。


离开的时候，弗瑞德说：“缺了海勒姆老先生，感觉真是不一样。”


“可他一句话也不说。”


“但他总在那里，就坐在那把椅子里！鼓着一双眼睛，抻着公牛般的脖子，总像是要被衣领勒死了。”


我脑袋里灵光一闪：“兰迪，去哪儿能找到那所新大学的地产交易记录？”


“辛恩隅的法院。”


只是直觉而已，但也值得开车跑一趟辛思隅。去辛恩隅的路上，事件的残片开始在脑海里拼接成形。有一种办法能获得当时的结果。我现在看清楚了。有时候，凶手的计划就是创造不可能的犯罪现场，但这桩案件却不同。凶手只想找一条安全的弃尸途径而已，按照原计划，尸体在接下来的二十年内都不会被人发现。


辛恩隅的法院是一幢庞大的旧建筑，造于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石围栏已经风化变黑。我在一个大房问里找到了地图和契约，此处的记录可回溯到百年之前，或许更久。兼职的办事员是个快到二十岁的女孩，见到我走进房间，她立刻走过来帮我。“新大学？我们都非常激动。我已经登记了，准备九月入学。”


“那可太好了，”我真心诚意地说，“大学校同由许多块地产组合而成，我想看一看具体的转让契约。有可能吗？”


“当然可以，这些记录都是向公众开放的。”


与大学相关的单独地块数量极大，一开始险些让我放弃希望。不过，我很快就看见了海勒姆的名字，于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经手处理的交易上。翻过一份契约，我如愿找到了想找的名字。


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我给办公室打电话，吩咐玛丽把今天下午的病人推到明天。


“很简单的，”她答道，“只约了凯恩家的男孩，他母亲说他已经好多了。疹子全下去了。”


“告诉她，孩子本周剩下几天别回学校。下周一再去。”


“蓝思警长在找你。”


“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几分钟后，警长那熟悉的声音从线路另一头传来：“医生，你在哪儿？”


“辛恩隅，查看与那所新大学有关的地产交易记录。”


“和新大学有啥关系？”他大惑不解。


“这是海勒姆完全退休前经手的最后一笔生意。”


“找到什么了？”


“动机，我想我找到动机了。”


“我们也有所发现。我的警员发现了一套沾血的工装裤。厄尔·甘瑟承认那是他的，内衬写着他的姓名缩写。”


“在哪儿找到的？”


“溪流的堤岸上。看起来像是被厄尔卷起来扔向了水中，但差一英尺没掉进去。除了血迹，还找到了硬领和领带。记得吗？海勒姆的尸体缺了这两样。”


“我记得。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当然是因为谋杀逮捕厄尔·甘瑟喽。工装裤正是我们需要的证据。”


“听我说，警长，你可以带他回去问话，但请别立刻指控他谋杀。我一小时内到你的办公室。”


我走乡间土路赶回北山镇，创造了速度纪录，抵达警长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要开始讯问墓园看管人。琳达·甘瑟在等候室里，神情紧张，我尝试着安慰她。


“厄尔有麻烦了，是吗？”


“是的，不过他的情况还不算最糟糕。放松，先让我们跟他谈谈再说。”


办公室里，蓝思警长正在向甘瑟问话，一名警员从旁记录。


“我没有穿着那条工装裤杀死海勒姆，”看管人说，“肯定是被别人从工具棚里偷走的。”


“少来了，厄尔——你指望我们相信这种鬼话？”


“我是清白的！”甘瑟向我求救，“霍桑医生，你是相信我的，对不对？”


我在桌子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选择字句：“你的确没有杀死海勒姆，厄尔，但你也称不上清白。要是还指望平安脱身的话，我劝你跟我们说实话。”


“这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尸体是怎么进入布鲁斯特家的棺木的。”


“我——”


“医生，你到底在说什么呀？”警长讶异道。


“我们一直在说棺木上的地面如何坚实．没被挖开，这确实是真的。可是，面对溪流那一侧的地面就不一样了。还记得吧，棺木之所以要迁动，就是由于满溢的溪水侵蚀了堤岸，有部分棺木已经露在了外面，只是因为被树根裹着，这才没有掉出来。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早晨，我看见了你的工人铲开软泥，砍断树根。”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我并没有——”


“我只看见了你想让我看见的。泥土很松软，那是因为前一天夜里曾经被挖开并重填过。你到溪流边去，发现有一口棺材已经完全从地里脱出来了，边角损坏得很严重。你害怕我或者其他哪位理事看到后会大惊小怪，于是就自己把它掘了出来，用卡车上的滑轮组将其吊上卡车，小心翼翼地藏在工具和一大堆折叠好的防水油布底下。你有两组人在挖掘，他们只注意各自眼前的工作，都没注意另外一组。到了某个时候，我踱开去端详墓碑，你很容易就可以掀开那些油布，露出放在底下的又一口棺木。记得我还纳闷过，第二口和第三口棺材怎么就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了卡车上。”


“他要是耍了这个把戏，那也肯定杀了海勒姆。”警长说。


“也不尽然。厄尔和理事会有过矛盾，要是我们注意到布鲁斯特家的墓地被糟蹋成了那副样子，他害怕我们会立刻开除他。他只是担心会失业而已。他并不知道杀人犯在第二天早晨发现了那口棺木，觉得这是藏尸的恰当地点。”


蓝思警长还是满腹狐疑：“谁有动机谋杀那么一位老先生？”


“利用他为新大学整合地块的人。此人所处的位置允许他听说辛恩隅想和北山镇合建社区墓地，于是利用这条消息购入地产，但随即又因为获利更多而把地卖给了新大学。”


“医生，你指的是无疑是某位理事喽？”


“没错。其他人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从而做成交易。海勒姆先生当时算是退休了，其他人不可能得到他的帮助。我今天下午在辛恩隅的地产契约上找到了那个名字。海勒姆多半威胁要说出去，或者是想敲诈勒索。除了另外一名理事会成员之外，很难想象还有谁能在清晨将海勒姆骗到墓地去，凶手很可能说要请他一起检查侵蚀情况，然后杀害了他。凶手无疑对工具棚有所了解，偷来了厄尔的备用工装裤，免得衣物沾上血迹。凶手甚至有可能有钥匙，以防遇到工具棚上了锁。这位理事穿上工装裤，拿起篱笆剪，然后出去迎接海勒姆到来。从胸腔下方痛快一击就杀死了对方。他接着拧开棺材盖，把海勒姆的尸体压在多年前的白骨上。唯一的疏忽是出血过多，棺木的边角又有所破损，血这才流淌了出来。”


“医生，是哪一位呢？”


“即便没有法院记录上的名字，我也应该想得到。工装裤能遮住所有衣物，但衣领和领带上端却不在其列。死者的假领和领带为何遗失？他当然穿戴了这两样东西。海勒姆连参加夏日野餐会也不忘记它们。不，血迹没有溅到受害者的硬领和领带上，而是凶手的！有几滴血越过了工装裤的保护范围。因此，凶手舍弃了自己的这两件东西，换上了受害者的。海勒姆的脖子粗壮如公牛，所戴假领的尺寸无疑足够任何一位理事使用。”


“医生，到底是谁？”蓝思警长心急火燎道。


“只有一个人适合。泰勒小姐是女的，女式服装毕竟没有这两样东西。兰迪·弗瑞德和我穿固定领的衬衫。唯有死者和达尔顿·斯万仍使用可拆卸的假领。达尔顿·斯万，理事会的现任主席，他的任期开始于土地交易结束之前，所处位置允许他对公共墓地的事情保持沉默，并自行出手购买土地，后来又让海勒姆抛头露面，替他和大学的所有者接洽。他清楚工具棚，有机会杀害海勒姆并毫不费力地藏匿尸体．他需要在当天早晨去银行前换掉染血的假领和领带。肯定能证明你找到的假领和领带属于斯万。再加上土地契约，你需要的证据全在这儿了。”


“达尔顿·斯万……”


“他就是你要找的凶手。警长，去抓他吧。”

第52章 巨型猫头鹰谜案


一九三九年的夏天喧嚣纷乱(山姆·霍桑医生喝着小酒，对他的客人讲述)，战云密布，报纸的头版头条天天都是欧洲的军队动向和战事准备。不过，在北山这么个新英格兰小镇，生活大体上还是照旧。当然了，镇上的汽车比我二二年搬来的时候多了许多，想当年我这个新拿到牌照的医生，开的还是父母送给我的礼物：黄色响箭敞篷跑车。那辆车比我本人更受众人瞩目。


三十年代末，汽车已经在改变我们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了，它拓展了我们的地平线。古老的达菲农场卖给了一位曾在二十年代获得普利策奖的剧作家，这件事情没能让任何人特别吃惊。他名叫戈登·科尔，大多数时间留在农场写作，只在需要同经纪人和制作人商议事情时才驱车前往曼哈顿。真正让大家惊讶的是，科尔和妻子玛吉真的在耕种那片土地；要知道，他们的农场面积超过一百英亩的土地，即便有帮工协助，也是相当累人的活计。


我在年初替玛吉·科尔看过几次小毛小病，但还不怎么认识她的丈夫。八月末的一个星期二早晨，玛吉给我的办公室打来电话，说戈登出了些事情；我告诉她，我马上就到。


“怎么了？”看见我拿起黑包，走向门口，玛丽·贝斯特护士问道。


“玛吉·科尔的丈夫，我们那位著名的剧作家。玛吉发现他躺在田地里，她都快急疯了。菲利普斯夫人约了十一点。告诉她，我出急诊去了，把她的预约改在本周晚些时候。”


我开车出镇，来到达菲农场——尽管已经易手，但本地人仍旧冠之以这个名号——看见玛吉在煤渣车道上等我。我从病历上得知她今年四十有七，但看起来要年轻不少。她的丈夫五十岁。


几年前，他刚搬到北山镇的时候，本地报纸写了专题文章；报纸的专栏作家波利·凯楚最近还采访过他。


“他在外面田地里，”玛吉说着坐进我的车，“那段路可以开车过去。”


“他有意识吗？”


“我觉得他死了，”她呜咽道，“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玛吉留着一头金色长发，只有几缕白发初现端倪，蓝眼睛此刻又红又肿。她穿旧宽松裤和男式格子衬衫，这些显然是她干农活的行头。玛吉个子不高．还没到我的肩膀。


“他早上几点出去的？”沿着印满车辙的车道，我驾着车子驶向谷仓和屋后的其他建筑物。


“我不是很清楚。他在后面有一间写作用的工作室。有时候，他要是一门心思扑在新剧本上了，就在工作室里过夜。昨天晚餐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我们把车留在谷仓背后，回头在田地里走了一百码左右。这片地只长着草，玛吉解释说他们实践的是轮作法。明年他们打算在这儿种植玉米。


还没走到尸体前，我就晓得戈登·科尔已经丧命。上午的阳光中，苍蝇受人类觉察不到的细微气味吸引而来，绕着他嗡嗡乱飞。我弯下腰，发现尸体嘴角和下巴上有一条干涸的血迹，表示死者有内出血。尽管科尔在世时我没给他做过体检，但此刻看来他的胸口凹陷了下去。我伸手放上他的胸腔，摸到了断开的骨头。


“这是什么？”我指的是插在他衬衫上的两根油腻腻的羽毛。


“不清楚，像是鸟的羽毛。我发现他时就在那儿了。他——”


“很抱歉，科尔夫人。看起来他死于内脏受损，但具体情况要等尸检后才能确定。”


“可是——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拖拉机事故偶有发生——”


她摇摇头：“拖拉机在谷仓旁边的棚子里。早餐后我去看过，因为他打算今天上午犁一块地的。我发现拖拉机还在棚子里，就往他的工作室走，看他是不是睡过了头。他有时候会这样，写剧本一直写到后半夜。”


我直起腰：“得通知蓝思警长。”


“当然。”


“这儿还有别人和你在一起吗？”


“我们有个静庀管农场的，加德·达菲。”


“我认识加德。”


“他父母去世后，我们从他手上买了这片地。我们需要有人管理农场，而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儿。我们雇季节工播种和收割。”


“加德在吗？”


我们朝屋子走去，她摇着头答道：“周二早晨他总要外出采购物资，到中午前后回来。”


我给蓝思警长打了电话，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医生，照你看，是谋杀吗？”他问。


我瞥了一眼正在收拾早餐盘子的玛吉·科尔：“难说，你最好过来看看。”


夏末，医院里患者不多。人们都在度假，天气很好，学校因为新一轮儿科疾病的流行而推迟开学。下午快结束的时候，玛丽·贝斯特给我拿来了尸检报告，我马上拨通蓝思警长的号码。


“警长，正如我所预料的，戈登·科尔的胸腔被压塌了。他在几分钟内就死于严重内出血。在医院主持尸检的是米勒医生，他在业余时间喜欢观察鸟类。在科尔衬衫上找到的鸟羽属于一只大雕鹗。”


我听见警长在电话那头长叹一声。


“医生啊，你难道要告诉我，一只猫头鹰弄死了戈登·科尔？这要是登在纽约的报纸上倒是很够看的！”


“要造成如此严重的损伤，那只猫头鹰一定大得可怕。不过，他肯定死于外力。我建议，咱们明天早晨跑一趟，和科尔夫人再聊聊，勘察一下现场。”


挂断电话的时候，玛丽一脸促狭的笑容：“巨型猫头鹰？山姆，你莫不是又要出马侦破你那些疯狂的谋杀案了？猫头鹰是在黑暗中和他撞了个满怀，还是用爪子擒住他，把他从半空中扔了下来？”


“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玛丽，但就此刻而言，他不太可能死于自然原因。”


第二天早晨，警长和我开车来到农场。他驾着警车绕过一群被领向牧场的母牛，非常难得地陷入了敛心沉思的境界。“医生，知道吗？那些战争新闻让我妻子心烦意乱。她害怕政府会大规模征兵参战。”


这个想法让我笑了起来：“警长，咱们年纪太大，不在其列。我很快就要四十三岁了。”


“欧洲要是开战的话，很多事情会因此改变。”


这一点无可争辩。玛丽和我在办公室也常常谈起这些话题。


玛吉·科尔和加德·达菲在农场的屋子里等待我们。“我得拿着戈登的衣服去殡仪馆，”玛吉冷漠地说，“你们有什么问题，加德都能回答。”


加德年纪不大，肌肉发达，黑发，左面颊上有块深紫色的胎记。也许正是因为这块胎记，他成年后变得腼腆而内向。父母过世后，他本可以继承农场，但他对其中牵涉的种种责任缺乏兴趣。


他似乎颇为安于替科尔夫妇管理农场。科尔夫人出发去了殡仪馆，他扭头将视线投向我们：“想知道什么？”


“这个嘛，我们想知道戈登·科尔死前几小时的动向，”警长说，“我们清楚他当晚在工作室过夜，能让我们看看那地方吗？”


“我去拿钥匙。”


“他总是给工作室上锁？”我问。


“那是当然。他的手稿都在工作室里，包括正在写的这一部。”


他在厨房的钉板上取了钥匙，我们跟着他走出后门。“这是备用钥匙，”他解释道，“他身边带着自己的那一把。”


开车去谷仓没多大意思，于是我们把警长的车留在原处，步行走了这段路。“科尔夫人提到过，她的丈夫打算昨天早晨犁地，”我问，“这是为什么？”


“他们最近从隔壁农场的皮特·安特卫普手上买了块五英亩的土地。那块地被溪流和安特卫普家的其他土地隔开，所以他想卖掉了事。戈登·科尔觉得再添上一小块土地也没啥不好。他本来计划昨天早上开着拖拉机过去，耙松土地。”


“这难道不是你的分内事吗？”蓝思警长问。


“他经常喜欢放下笔，四处弄弄农活，算是放松心情吧。昨天上午我要外出采购物资，他觉得正好可以让他随便犁地。”


玛吉发现丈夫尸体的地方在开阔的田地里，位于谷仓和工作室的当中。看清楚达菲领着我们走向什么地方，我马上说了出来：


“那不是旧糖厂吗？”


“是啊，”他点头道，“我小时候经常和家人在那儿造枫糖浆。


我哥哥和我把小树拖过来，帮忙锯断木头当柴烧。科尔买下农场以后，他把糖厂改建为写作用的工作室。需要建新屋顶，地板也得重新铺过，但他不在乎。我总觉得那地方仍旧一股枫糖浆的味道。”


他打开房门，我们走进室内。假如我盼着找到打斗痕迹的话，那可就大失所望了。科尔的大型安德伍德打字机上还卷着一张纸，小床没有铺过。除此之外，这地方倒是既整齐又干净。“他从不在这儿吃东西，”加德·达菲解释道，“总是回去吃正餐。”


“早餐呢？”


“要是有农活要做的话，他一般先干活，再吃东西。”


“这么说，他一直在这儿写剧本，睡到早上，然后去谷仓边的棚子取拖拉机。穿过田地的路上，有什么东西杀死了他。”


达菲看着我，耸耸肩：“我想也是这样。”


我们说话的时候，蓝思警长在检查科尔的工作室，他开口说道：“附近有猫头鹰吗？”


“也许有几只仓鹗吧。”


“大雕鹗呢？特别大的那种。”


“偶尔也能见到。”


“听说过大雕鹗袭击人类吗？”


他摇摇头：“如果你夜里出去，穿过灌木丛，也许会惊起一只，他有可能朝你撞过来，但不是真心想袭击你。”他的眼神转开了。我又有了一个念头：“这儿有什么机械装置能杀死他的吗？他的胸部都快被撞瘪了。”


“到了晚上，机器都要被收起来，昨天早晨我不在，也就没人把它们拿出来。科尔夫人从不碰这些东西，要是她的先生取了拖拉机或卡车出来，那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尸体旁呢？再者说，今年八月雨水很多，地面偏软。重型机械肯定会留下痕迹。”


“拖拉机？”


“重两吨半，留下的痕迹显眼得很。”


“咱们还是去看一眼吧。”我提议道。工作室没有什么值得多看的了。正要出门的时候，我走到打字机前，读着那页纸上的字句。不是自杀遗言，而是一部写几个渔夫的剧本的第四页。


到了玛吉·科尔发现丈夫尸体的地点，警长和我仔细查看附近的地面，转着圈子越兜越远。除了被踩踏过的牧草外，我们什么也没找到。


我们继续走向停放拖拉机的宽敞棚子，这里或许正是戈登·科尔的目的地。加德·达菲打开没有上锁的双开门，我们走进室内。棚子没有窗户，阳光只从房门和天花板附近的通风口照进来，室内很昏暗。“好机器。”警长拍着大号轮胎说。犁已经装在了拖拉机背后。


“能启动一下让我们看看吗？”我问达菲。


“没问题。”他爬到方向盘背后，打开引擎开关，又爬了下来，取出曲柄，插进护栅底部的洞眼。他在拖拉机和棚子后墙间的狭窄空间里转动曲柄，终于把引擎发动了起来，然后爬回驾驶座上，把挡位从空挡换到了倒车。他没费多少工夫就将拖拉机倒出棚子，然后放下犁耙。很显然，这件事情他早已驾轻就熟。


“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重演科尔的预定路线，能不能请你给我们展示一下，他该怎么去打算犁的那块土地？不需要非得开拖拉机。我们可以走过去。”


“挺远的。”


我倒无所谓，但蓝思警长决定留下，再看看棚子和别的附属建筑。穿过田地时，到了与通往工作室那条路垂直的地方，加德·达菲说：“警长该减点儿体重了。他走路走多了就有些喘。”


“我劝了他好几年。”我抬手遮住眼睛，抵挡阳光，“我们要去那儿吗？那棵大橡树旁边？”


“没错！那是一棵标记树，是两家农场的分界线。但溪流越来越宽，安特卫普很难耕种这块土地。他要绕好大一个圈子，还得清科尔家允许他通过。卖掉这五英亩土地对他而言更轻松。”


“那不是皮特·安特卫普吗？”


他随着我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瘦长男人蹬过溪流的较浅处，朝我们迎了上来。他穿工装靴和工装裤，只露出--+块汗衫。“霍桑医生，是你吗？”走到近处，他大喊道。


“正是。皮特，最近不怎么见到你嘛。”


“最近身体不错。不需要见到医生大人。”他瞥了一眼加德，“达菲，你好。”


加德咕哝了一句什么，别过身去，只留下半张侧脸。“你肯定听说戈登·科尔的事情了吧？”我问。


安特卫普点点头：“怎么回事？心脏病？”


“他的胸腔被撞塌了。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他皱起眉头，凑到近处：“意思是说，他可能是被谋杀的？难道是被外力撞死的？”


“除了知道他的胸部受到大力冲击之外，警方还没有其他证据。你知道他有什么敌人吗？”


“天底下谁没有敌人啊？”


“他购买了你的土地，这里头有任何问题吗？”


“没有，我很高兴能除掉这片土地。他的价钱也很不错。”


我们谈话的当口，加德·达菲慢慢走开了。安特卫普最后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不得不小跑几步，这才追上加德：“你跟他不怎么对路，是吧？”


“我小时候他经常嘲笑我脸上的胎记。”


我们在这块五英亩的土地上走动，我注意到地面坑洼不平，缺少照看。今年春天犁过，但既没有播种，也没有耕作。处处野草丛生。看得出科尔为何想要平整这片土地，可惜他最终还是没能实现想法。有某样东西，猫头鹰或人类，在路上等待着他。


那天下午，路过殡仪馆的时候我进去了一趟。戈登·科尔周六上午落葬，他的遗体将接受三天的瞻仰和吊唁，今天是第一天。科尔夫妇没有孩子，有位姨妈正从波士顿赶来，另有几位至亲也打算前来参加葬礼。你希望玛吉有多镇定，她就有多镇定。我四点左右回到办公室，玛丽·贝斯特说皮特·安特卫普打过电话，希望我能回电。


“皮特，我是霍桑医生。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今天早上我不想在加德·达菲面前提起，但你知道吗？科尔在做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不寻常？什么意思？”


“他不只在工作室里写作。有好几次，我深夜出去遛狗，见到过一辆车停在我家的路上，靠近穿过田地通往工作室的那条小径旁边。”


“什么样的车子？”


“蓝色敞篷跑车。”


“知道车主人是谁吗？”


他犹豫了：“我还是不说为妙。我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


“安特卫普先生，我们在调查的是一起谋杀案。”我提醒他。


“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了。”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警长，但转念一想，觉得我们搜查工作室时过于草率，也许遗漏了什么线索。我知道玛吉从七点到九点会在殡仪馆，于是决定开车去科尔家再看看。


到科尔家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谷仓旁边，在车里坐了一阵子，确定附近还有没有人。我估计加德·达菲也去了殡仪馆，事实证明多半如此。我一直等N)t点钟，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笼罩了乡野农田。光线昏暗，我不太看得清方向，于是带上了手电筒引路。


经过拖拉机棚子的时候，心血来潮之下，我拉开房门，向内窥探。拖拉机停在原处，室内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迈步走了进去，忽然听见翅膀扑腾的声音。有个很大的什么东西径直朝我的头部飞来。我连忙蹲下，一开始以为肯定是蝙蝠，但随即意识过来，那是一只大雕鹗。鸟儿飞出房门，融入夜空之中。它大概是从靠近天花板的气窗飞进屋的。


我绕过棚子，沿着白天跟达菲走过一次的路线前进。走到一半，快到发现尸体的那个位置，这时候，我忽然看见左手边皮特·安特卫普的车道上亮起了车头灯。那辆车慢慢停下，灯光旋即熄灭：那里离安特卫普的住处太远，不可能是访客。也许我运气不错，恰好撞见了他跟我描述过的蓝色敞篷跑车。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天几乎彻底黑了，但我的位置与工作室成一条直线，还能勉强借助西方的天空分辨出工作室的形状。走到近处，我看见一枚小手电的亮光从那条旁路的方向渐渐靠近。估计那辆车的主人需要步行的距离与我相仿，只是此人的速度较快。这个人对地形颇为熟谙；看见亮光在旧糖厂里重新出现，我隔了半秒钟意识过来：那人有工作室的钥匙。也好，省了我破门而入的麻烦。


我尽量不出声地转动门把手，然后钻进室内。那位侵入者站在小床旁，用手电筒照着地板。“是谁？”我忽然叫道，同时点亮了手电筒。


那个人影猛然转身，手电筒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立刻认出了波利·凯楚的面容。这位女士美得惊人，负责本地周报的书评和艺术栏目。


“天哪——你是谁？”她惊叫道，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


“波利，是我，山姆·霍桑。你来这儿干什么？”


她重重地在小床上坐下，像是被吓掉了魂似的。我找到先前留意过的煤油灯点亮。“我都干了什么呀？”她说，但并没有期待我的回答。


“波利，你在找东西。是你上次来的时候落下的吗？”


“耳环。这可真是最糟糕的俗套了，山姆医生，不是吗？要是在我写书评的书里读到，我一定会大声从鼻孔里出气的。”


我在科尔的工作台上坐下，她坐进桌边的椅子里。灯光闪动，照得她的满头黄发闪闪发亮，让她显得像个偷饼干被捉住的懵懂少年人。“跟我说说吧。”我用和善的语气说。


波利深吸一口气：“六个月前，我为报纸采访了他，然后就开始了呗。”


“可他都有五十岁了呀。”


“下个月过五十一岁生日。我不在乎年纪，我想我爱上他了。”


“两天前的夜里，你和他一起在这儿？”


“是的。”


“他是怎么死的？”


台灯的光线下，她的面容忽然僵硬了：“我完全不知道。我们在黎明前出了屋子。我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子，希望在皮特·安特卫普起床活动前离开。最后一次看见戈登，他正开始穿过田地，去棚子里取拖拉机。”


“他没能走到棚子，”我说，“有什么东西在半路上杀死了他，他的胸膛像蛋壳似的被压塌了。”


她猛然一缩身子，像是我要打她似的：“你不会认为我与此有关吧？”


“十分钟前的确不会这么认为。”


她搜肠刮肚地寻找回答，最后却只是问道：“能帮我找耳环吗？我不想让别人在这里发现我的耳环。”


“是星期一夜里丢的？”


她摇摇头：“也许是上周的某天夜里。我原本想星期一来找，但聊得太起劲，忘记找了。戈登这人可真是健谈。”


“的确。”我把台灯放在地板上，和她一起寻找耳环，但却未能如愿。她沿着床铺摸了一遍，但也徒劳无功。十分钟后，我们不得不放弃了。


“我就是放不下心。”她带着几分抱歉说。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波利，有没有在附近见过猫头鹰？”


“从没见过。有次夜里听见晌．戈登说那是猫头鹰。怎么了？”


“他的衬衫上有猫头鹰的羽毛。”我没有费神重复关于巨型猫头鹰的奇思怪想。


“我的耳环——”她开口说道，但立刻又停下了。


“怎么？”


“我必须走了，”她下了决定，然后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不会告诉别人——”


“什么？你来过这儿？当然不会，除非对案情调查至关重要。”


我们一同走出工作室，锁好门，她把钥匙交给我：“我不会再来这里了。钥匙还是交给你吧。”


“好的。”


说完，她转身钻进黑暗，沿着那条了然于心的小径离开。我不担心她，波利是个能从错误中吸取教训的姑娘。


坐到车里，时间还没到九点，我在玛吉·科尔返回孤零零的农舍前上了路。


到了星期四下午，蓝思警长就快承认束手无策了。“要是能知道杀死他的凶器，大概就知道凶手是谁了。”他这样推测道。


“还没找到一两只巨型猫头鹰？”我问。


“我说啊，医生，这个问题也许不像你想象中那么出格。我的脑海里分明记得一只巨型猫头鹰，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参加了去年在格兰治厅举办的万圣节晚会吗？”


我摇摇头：“我像躲瘟疫一般躲化装晚会。”


“也许是前年，”他沉思道，“我得问问薇拉。”警长中年结婚，到现在尚不足十年，妻子薇拉年纪较轻，有个出了名的长处：她记得所有事情的时间和地点。


我回忆着与波利·凯楚的对话和各种言外之意，不过就此刻而言，我还在保守诺言，不向其他人提起这件事。我又想到了一个疑点，当天晚些时候．我找到机会在办公室给波利打了电话。


“我是山姆·霍桑。你好吗？”


“挺好。”她机警地回答道。


“有个关于你丢失的耳环的小问题。”


“耳环找到了？”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耳环是什么样子，以免错过。你昨天夜里想说什么来着是吧？后来却又没说。”


“坠子是个金质小猫头鹰。我去年在波士顿买的。你提到了猫头鹰的羽毛，我吓得打了个哆嗦。”


星期五，醒来时天在下雨，天气凉了很多。我没有理由抱怨。


今年的夏天很舒服，而今天毕竟已经是九月一号了。波利为之二作的北山镇报纸一周一期，不报道国际大事，因此许多镇民都订阅了临近地区的周报。我捡起门廊上的报纸打开，看见的头版头条消息将改变所有人的生活。德国入侵波兰，这个举动代表欧洲将烽火四起。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蓝思警长。“打仗了。”我说。


“刚从收音机里听见。据说英军已经开始调动，同时疏散城区的妇女和儿童。”


“上帝保佑我们。”


“我也正要给你打电话。薇拉翻了一遍她在格兰治万圣节晚会上拍的照片。我想她找到了我们要的那只猫头鹰。”


“我去办公室的路上过来一趟。”


我知道玛丽·贝斯特要到八点才进办公室，便给她家打电话。


“据说要打仗了，山姆．美国会参战吗？”


“如果持续时间比较长的话，有这种可能。希特勒很疯狂，什么事情都干得出。玛丽，我还在帮警长处理戈登的案子。今天早晨有急事吗？”


“只需要去医院查房。施奈德太太昨天夜里生了孩子，大小都平安。菲茨派屈克医生替她接生的。”


“那就好。我上午晚些时候再去看她。”越来越多病人在找专科医生看病，电话里提到的菲茨派屈克医生是最近在北山镇开业的产科大夫。我看得出医学正在面临的变化，除了感激病人能获得更好的治疗之外，我对此并没有其他念头。话虽如此，少许的羡慕情绪还是少不了的，据说专科医生的年收入比我多出一倍。


一小时以后，我来到警长家，开门的是薇拉·蓝思：“警长记得有只猫头鹰，我也记得。快进来，我给你看照片。”


薇拉总是端着她那只柯达盒式照相机东拍西拍．有时候甚至在室内聚会上开了闪光灯照相。我跟着她走进客厅，蓝思警长正在翻弄许多叠黑白快照。我随便看了几张，见到一位超重的牛仔——那是警长，还看见了打扮成后宫女郎的玛丽·贝斯特。她可没提起过她参加了格兰治厅的哪个万圣节晚会。


“这是谁？”我拿起一张照片问道，照片中的人打扮成一只体形美好的黑猫，时间标为一九三八年。


“报社的波利·凯楚。”薇拉答道。


“戈登·科尔来了吗？”


薇拉回忆片刻，答道：“我想没来，除非打扮得让我认不出。”


警长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我要你看的是这一张。”照片中的人穿一件镶羽毛的长斗篷，头戴猫头鹰面具，面具的边框上也嵌着许多羽毛，“医生，这就是你的巨型猫头鹰。”


“是谁？”


薇拉答道：“那只猫头鹰？加德·达菲。”


我们在雨中驱车赶到达菲的住处，我和警长一起走进房间。


他瞪着我们，像是知道我们要打断他的日常劳作。“我在科尔家还有事情要做，”他说，“我得走了。”


“达菲，坐下，”警长命令道，“我想跟你说说你是怎么杀死戈登·科尔的。”


“杀死他！我没有——”


“星期一你开动了拖拉机。你很清楚，科尔星期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犁那块从安特卫普手上买来的地。你也知道停拖拉机的棚子里非常暗。把拖拉机停回原处，关闭发动机以后，你没有将挡位留在空挡上，而是打到了高速挡。戈登·科尔第二天早晨走进棚子，天才蒙蒙亮，他看不清挡位，假定它打在平时的空挡上。他开了引擎，下去摇动曲柄。引擎发动起来，拖拉机猛向前冲，推着科尔撞上了棚子的后墙。”


警长描述得自然很准确，但我还是要问下去：“尸体是怎么到田地里的呢？”


“要是被发现死在棚子里，加德就得为之负责，因为是他把拖拉机打在开车挡上的。他可以辩解说这是一场事故，但还存在更好的解决方法：星期二早上过来，确定科尔已经死了，然后将尸体运往别处。也许他本来就打算弃尸田地中央，也许他是在走向其他地方的路上因为尸体太重而扔下的。”警长扭头问那位瘦长的年轻人，“加德，这个问题就要你回答了。”


他开始坦白，像早些时候那样侧过了半张脸：“警长，关于拖拉机你说得对，但那的确是事故，不是谋杀。我这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真应该早就告诉你的。我想给拖拉机换火花塞，于是在去辛恩隅的约翰迪尔①店家前去了一趟农场。我不到七点就到了，棚子的门关着。拉开插销，打开门，我往里面张望，原以为科尔先生已经下了地。但我很惊讶地发现拖拉机还在，紧接着看见了科尔先生，他被顶在墙上，拖拉机的头盖抵着他的胸部。我以为他也许还活着，连忙倒车，却发现他已经没救了。我不知道接下来为啥那么做，肯定是以为自己要为此负责了，我想把尸体搬出棚二严，搬离拖拉机；所以我把他扛到田地中央，搁在了地上。”


①美国农具大生产商。


蓝思警长狠狠地盯着他：“加德，要真是这样，搬动尸体的时候你为啥要戴猫头鹰面具？”


“我没——”


“他衬衫上有猫头鹰羽毛。”他站起来，“你有雨衣吗？我得把你带到警察局去接受进一步质询：需要的话，可以有律师在场。”


加德-达菲转过脸来，他看起来生不出半分抵抗的意愿。“我去拿雨衣。”他说。


回来的时候，他身穿雨衣，头戴照片中的猫头鹰面具。警长的手落在了左轮手枪上，我连忙伸手按住他：“别，警长，”我轻声说，“没关系。”


“估计你们也想要这个，”达菲说，“可以对比羽毛。星期二我没有戴这东西。”


蓝思警长放开手枪。“走吧。”他说。


我对结果并不满足，蓝思警长恐怕也一样。星期五晚些时候，他告诉我，达菲还是没有承认谋杀戈登·科尔。他只承认自己搬动过尸体。


“我开始觉得这的确是一场事故了，”警长说，“至少从陪审团的角度思考，这个想法挺合理，他很容易就能获得无罪判决。”


“羽毛呢？”


“他说得对。面具上的羽毛用防腐剂处理过，而戈登·戈尔衬衫上的则才从猫头鹰身上掉下来。”


“我也这么想。周三夜里有只猫头鹰在棚子里险些撞上我。”


“我说医生，你星期三夜里去那儿干什么？”


“随便看看。拖拉机的头盖肯定是带着那两根羽毛撞进科尔胸口的。羽毛上沾了足够的油脂，使得它们能粘在科尔的衬衫上。”


“这么说，我不该把达菲当做凶手了？原来我还没有解决这个案子啊。”


“警长，你在‘如何’方面做得很好，弄清了一具死于胸腔塌陷的尸体为何会躺在田地中央。你没想清楚的是‘谁’。仔细思考TDI德·达菲今天早晨说的话，我才想通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么说，不是意外事故喽？”


“不是。”


“他是自杀的？”


我忍不住笑了：“这个自杀手法倒够古怪的。等明天葬礼结束，听我解释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


“凶手不会逃跑吧？”


“不可能。”


雨下下停停，到周六上午结束，戈登·科尔的遗体入土为安的时候，天上甚至出了太阳。我们中的几个人在葬礼后回到玛吉的住处。邻居在葬礼期间送来了许多食物，我知道不少人还出席了仪式。加德·达菲仍在警局接受讯问，波利·凯楚不见人影，隔壁农场的皮特·安特卫普过来待了几分钟。谁也没有留到午饭后，最后几位悼念者也纷纷告别，来宾只剩下了我和蓝思警长。


“带些吃的走，”玛吉建议道，“剩下的太多了。”


“不用了，”我说，“我们必须和你谈谈加德·达菲的事情。”


“我没法相信他和我丈夫的死有关系。加德连只苍蝇也不肯伤害。请你们务必记住。胎记把他变成了一个非常害羞的人。”


“他承认搬动过尸体。”警长告诉她。


“从哪儿？”


“戈登是被自己的拖拉机撞死的，事情发生在棚子里。达菲搬动了尸体，把尸体放在田地中央。他害怕会因为前一天夜里把拖拉机留在驾驶挡上受到责罚。”


“他真这么做了？”玛吉问。


我摇摇头：“你要明白，即便我们弄清楚了他的死因，但依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场事故还是谋杀——又或是自杀，尽管听起来和实际上都不太可能。加德澄清了事实，我们认为他说的话颇为可信。他告诉我们，他在周二早晨七点前来到棚子那里，发现门关着。我们相信他的话，因为他在这点上撒谎得不到任何好处。”


“门关着？”玛吉重复道。


我点点头：“如果戈登打算把拖拉机倒出车棚的话，他会关上门的可能性就很小了。但还有这种可能性，但达菲接下来告诉我们的就让这种可能性彻底消失了。他说他拉开了插销！戈登没法在棚子里插上插销，这意味着有人在他死后关上门并插了插销。有某个人看见了尸体，然后习惯性地关上门，插上了插销。要是这个某人看见了尸体，为什么不打电话给警察，寻求帮助呢？原因只有一个。插上插销的人预备好了看见尸体。插上插销的人希望能看见尸体，因为这就是那个人前一天夜里把挡位放在高速挡上的原因，这个人为戈登·科尔挖好了死亡陷阱。这个人之所以要在周二清晨造访车棚，就只是为了确认戈登已经被杀。”


玛吉用舌头舔湿嘴唇：“接着说。”


“只有与戈登最亲近的寥寥几人知道他打算在周二早晨开拖拉机出去。无论这个人是谁，都肯定知道安特卫普那块地的事情，知道戈登的习惯，知道加德-达菲会在周二早晨外出采购。这就把嫌疑范同缩小到了加德、安特卫普、你和另外一个与戈登亲近的人身上。在这些人之中，只有你和加德有正当理由在周二早晨去那个棚子。加德在这儿工作，而你住在这里。按照他的供述，他到车棚的时候，门关着，插销插着。玛吉，那就只可能是你在发现戈登的尸体后，无意识地插上了捅销。只可能是你给戈登设下了那个死亡陷阱。”


“为什么？”蓝思警长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玛吉的手猛然伸进丧服的衣袋，有一瞬间，我很害怕警长会拔枪相向。但玛吉·科尔掏出来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枚镶着金质小猫头鹰的耳环。在玛吉的生命中，这只猫头鹰巨大无比。

第53章 神奇瓦罐谜案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战火离北山镇还很远(为宾主两人斟完酒，山姆·霍桑医生这样告诉访客)，说实话，有些人根本没把这场战争当回事，至少刚开始的时候如此。生活和希特勒入侵波兰前没有多少区别，甚至连英法卷入冲突使得报刊用“第二次世界大战”指代这场战争也未能改变现状。大部分美国人更烦心的是总统竟妄图打破传统，把感恩节在日历上提前一周。


普罗克托·豪尔和妻子米得莱德·豪尔，这两位北山镇的卓越公民用九月和十月周游了地中海，这场旅行早在欧洲战事爆发前就筹划好了。尽管有人担心他们的安全，但这两人的行踪与冲突地区其实隔着很远。豪尔年龄尚不足五旬，继承了北山镇附近的几处烟草农庄；不过，他把同常事务都交给体形庞大、行动迟缓的杰逊·森尼克打理。豪尔更乐于当一位绅士农夫，他和米得莱德不外出旅行的时候，就活跃于本地社区和教会的各种活动中。


过去几年间，我给米得莱德看过几次妇科方面的小毛病，故而我和护士玛丽·贝斯特受到邀请．参加豪尔夫妇的朋友丽达-帕金斯为他们举办的迎归聚会，也就不足为奇了。丽达是教堂合唱队的指挥，也是我的病人。留在北山镇的时候，米得莱德也是合唱队的一员，她和丽达交情很深。这两位女士都年届四十，各有各的魅力所在。米得菜德是旅行家，饱经世故；而丽达则是从未离开过故乡的邻家姑娘。这话一点儿不假，因为她在双亲过世后，仍旧住在祖传的家宅里。


聚会在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二下午举行，却没料到气温陡降到三十度出头①，空中飘起阵阵小雪。丽达的住处在小镇的中心广场旁边，面积不大，因此统共只邀请了十个人。除去玛丽和我以外，就只有豪尔夫妇、丽达、杰逊·森尼克、牧师夫妇、巴德·克拉克和多丽丝·克拉克了，克拉克夫妇最近才和豪尔家交上朋友。我和护士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正在谈天说地，我发现我们是最晚到场的客人。玛丽·贝斯特连忙上前欢迎米得莱德回家，我跟普罗克托打了个招呼。他正在点雪茄烟，所以我没坐在他的身旁，而是取了穆尼牧师旁边的空座位。穆尼牧师隶属圣公会，但言谈中淡淡的北爱尔兰土音常常让陌生人误以为他是天主教徒。


①华氏三十二度是摄氏零度。


“霍桑医生，近来如何啊？”他的面颊红彤彤的，像是吹过寒风。


“总算熬过了这个夏天。”


“最近没见到过你。”


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最近没在教堂见到过我。我们经常在觐圣纪念医院的走廊里擦身而过，各有各的使命需要完成。


“忙得很。”


“艾丽莎刚才还在说，有空该请你吃个饭。”


就一位小镇牧师的夫人而言，艾丽莎·穆尼总是显得有些大胆。她很为自己能跟上最新潮流而自豪，大概并不赞赏米得莱德穿的紧身羊毛衫和长裙。她弯下腰，俯身隔着丈夫加入了对话，我忍不住趁机朝低胸礼服里看了进去。“山姆医生，一定要赏光呀！你必须来教区长住宅和我们吃顿饭，”她连珠炮似的说道，“本周晚些时候哪天晚上？愿意的话，把玛丽·贝斯特也带来。”


北山镇的大多数人在邀请我的时候，也肯定要捎带上我的护士。我觉得这件事情颇为好玩，但某次拿它取笑玛丽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她羞红了脸。“让我看看时间安排，明天给你打电话。”


我答应了下来。


我们发觉其他人都不再聊天了，而是在听两位旅行家说话。


丽达·帕金斯倒了一圈茶，为大家送上曲奇；米得莱德·豪尔则正在回答巴德·克拉克关于战事影响的问题。克拉克和他漂亮的金发太太，只有二十五六岁，比在座的大多数人年轻了差不多二十岁。“在船上的时候，我们几乎不了解欧洲正在发生什么，”米得莱德说，“我们九月一号离港，也就是希特勒入侵波兰的时候，接下来就没再听说新的消息。”她喝了一口茶，恭维了两句女主人，“我们在巴勒斯坦发现，犹太移民在过去十年间大量拥入，因为希特勒对他们构成了威胁。乘着观光巴士环游这个国家的时候，得知许多犹太店主非常担心战争会给他们仍留在波兰的亲属带来什么影响。”


穆尼牧师挤出微笑，想把话题引向不那么沉重的方面：“在巴勒斯坦的时候，有没有拜谒什么基督教的圣地？”


“的确去了。”米得莱德的丈夫接过话头。普罗克托·豪尔的铁灰色头发剃得很短，戴一副和脸形很般配的细框眼镜。他相貌英俊，肤色和其他人为他栽种的烟草颇为接近。“我们参观了伯利恒、耶路撒冷和拿撒勒，还顺路去看了-IR迦南，也就是基督在婚宴上初次展现神迹的地方。”


“那地方怎么样？”丽达急切地问道，她手上的招待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水变葡萄酒的故事总是让我心醉神迷。”


“小镇子，可以算作拿撒勒的城郊聚居区。”他说着从椅子底下拿出一个用彩纸包着的小包裹，“丽达，其实呢，米得菜德和我在迦南买了件特别的礼物送给你。很遗憾，没法给每个人都带礼物。”


“是什么呀？”合唱队的女指挥好奇地说着，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装，里头是一个约六英寸高的陶罐，是《圣经》中常见的装油膏、葡萄酒和清水的那种罐子的缩微仿制品，“噢，太可爱了！”


“这是迦南的水罐。”米得菜德·豪尔解释道，“卖东西的女孩坚持说它和神迹中使用的陶罐一模一样。也有尺寸更大的，和原版的相同，能装十五到二十五加仑液体，但女孩向我们保证，小号的也同样真实可信。”


“丽达，你可以拿它装水，倒出来的时候就是葡萄酒了。”普罗克托呵呵笑着打开了一包香烟。


“哼，我才不会呢，”丽达反击道，“那可就是渎圣了，对吧？”


大家一起哈哈大笑，丽达把陶罐搁在放茶壶的托盘上。杰逊·森尼克，那位替他们看管农场的人．忽然不再沉默寡言，他的话打破了这一刻的良好气氛：“你们不会是在纽约城的礼品商店买的吧？”


森尼克块头很大，性格粗鲁，偶尔的失礼言行之下，掩盖着的是缺乏安全感的自我。米得莱德·豪尔对质疑早有准备，她打开手袋，拿出一份报关单的复印件。“请看！自己读读吧！”她指着的那行写着：“迦南陶器，重量二十八盎司，价值二十五美元。”


“二十五美元！”丽达·帕金斯惊呼道．“怎么买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还不去倒满清水？”森尼克提议道，“有牧师在场，可以请他念段祷文，看水能不能变成葡萄酒。”


穆尼牧师怒目而视，以显示他有多么不喜欢这位农场管理人的话；不过，他还是伸手拿起这个来自迦南的纪念品，仔细查看了一番。红棕色的陶罐质地坚硬，密不透光，侧面隆起，罐口较阔。我估计它能装差不多一夸脱水。穆尼的妻子艾丽莎凑过来，和他一起端详陶罐。她也参加了教堂唱诗班，永远在组织北山镇的女士做这个慈善，办那个好事。她还经常在时尚方面指点江山，却每每让玛丽·贝斯特默然讪笑。


“好吧，”多丽丝·克拉克一跃而起，“要是你们都不肯去盛水，那我来！”牧师宽容地笑了笑，把陶罐递给她。多丽丝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这似乎让普罗克托·豪尔颇为赞赏。我注意到每当他们两人独处时，哪怕没有说话，普罗克托的眼神也总在她的脸上逡巡。


多丽丝走进厨房，接了满满一罐自来水，拿回来放在丽达·帕金斯面前的桌上：“小姐，您的葡萄酒来了。”


所有人都笑了，但丽达决定要在品尝美酒前稍等片刻。


“在迦南花了多少时间把水变成酒？”她神情紧张地问道，“我们并不清楚，对吧？”


玛丽笑道：“这简直是一场婚礼嘛，只缺新娘和新郎了。”


这时，丽达-帕金斯晕了过去。


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嗅盐，她很快就恢复了神志。“我——我肯定是生病了，”她嗫嚅道，“请原谅。”


大家同时开口说话，要求她躺着别动，好好休息。克拉克夫妇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开。“正是季节转换的时候，”巴德安慰丽达道，“多丽丝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感冒。”


“喝口葡萄酒吧，也许能有帮助。”杰逊·森尼克提议道，他带着一丝半缕讥讽的幽默感把陶罐递了上去。


丽达很配合地品了一小口，摇摇头：“只是水而已。诸位，请别这就离开。来，我给大家再换壶茶。”


出于礼貌，我们又留了二十分钟，听米得菜德和普罗克托讲述他们在希腊群岛和其他各站的历险故事。然后，克拉克夫妇坚持说他们非走不可了，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丽达把大家送到门口，与米得莱德和艾丽莎约定了隔天下午的唱诗班练习时间。普罗克托把丽达拉到一旁，感谢她发起的这场聚会，然后带着米得莱德离开。玛丽和我留到最后，因为我想确定丽达是否还感觉不舒服。


“没事，”她坚持道，“只是头昏而已，一下子就过去了。”


“人不会随便昏厥，”我告诉她，“是因为谁说的什么话吗？”


“不，不是，我很好。”


“因为你吃的什么东西吗？”我追问道。


“不。”她微笑道，“山姆，你的医生毛病太严重啦。”


“那好吧，”我叹息道，“不过请答应我，要是你感到疼痛或晕眩的话，务必要打电话给我。我会马上赶来的。”


“我会记住的，不过我的确已经感觉好多了。”


离开时，我停步拿起陶罐。“不知道清水有没有变成葡萄酒。”


我说着喝了一小口，但尝到的依然是清水。


她送我们出门，我听见她在我们身后闩上了房门。很显然，今天接下来的时间内，丽达打算单独度过，这个决定殊为明智。


天空中持续不断地落下大片的雪花，但雪势还小。


“你怎么觉得？”坐进我的别克轿车时，玛丽问我，“她没事吧？”


“希望如此，她看起来好多了。”


下午的这趟外出不如预想中那么久，玛丽说她在家里有事要做，于是我把她送回了她在医院不远处租住的连排房屋。望着她走上前门廊的台阶，我注意到了那双通常隐藏于护士服和长简袜中的美腿。玛丽已经跟了我四年．我一天也没有后悔过雇用她。


开车回到我自己的住处。有个出乎意料的人在等着我。大块头杰逊·森尼克坐在他的卡车前盖上．浑然不顾已经盖满车身的雪花。尽管杰逊并不是我的病人，但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来看病。


“杰逊，你好，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他干起活来没得说，但在言谈和社交方面就比较笨拙了。他答道：“医生，能进去说吗？”


“当然了。”我领着他走进屋里，请他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下午我有些出格了，取笑牧师，说他可以对那罐水念段祷文。”


“我想我们都没领会错你的意思，”我安慰道，“只是开玩笑。”


“这不会惹恼丽达，让她昏厥吧？你说呢？”


“不，她不舒服是几分钟后的事情了，我的护士提起只需要新郎和新娘就能凑成一场婚礼的时候。”说着，我记起了当时的场面。


丽达的脸上忽然问全无血色。玛丽的这番话为何能激起这样的反应呢？


“我来找你，医生，其实是为了穆尼牧师的妻子艾丽莎的事情。我敢发誓，那女人企图诱惑我！她穿着低胸礼服俯身，只要一有机会就把胸脯亮给我看。”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杰逊，请相信我，你不是孤军奋战。她就喜欢这么对待男人。我甚至不清楚她是否知道这么做的效果。”


“我不喜欢待在她周围，因为我会有不好的想法。”


“你该和你的牧师或神甫谈，而不是我。”


“我的牧师就是穆尼。”


“哦。”


“我该怎么跟他说？你的老婆在引诱我？”


这位我几乎不认识的大块头男人竟然是找我告解来了，这让我一时间无言以对。最后，我终于提议道：“那就别出现在她身边，杰逊。我知道，她在唱诗班唱歌，你在教堂里肯定要看见她，但其他时候尽量避开她。”我轻轻一耸肩，“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没什么药能开给我吃的吗？”


“你需要的不是药，只是少许意志力。”


他似乎不甚满意，但还是接受了我的建议：“医生，谢谢你，打扰了。”


“希望能帮助你，随时欢迎打电话给我。”


他离开后，我又想了一阵子。我很难相信他面临的考验竟是如此艰难，以至于要突然登门拜访于我，但我们永远无法了解其他人脑子里究竟在转什么念头。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电话铃响了，才接起来，就听见有人在心急火燎地叫我的名字。


“哪一位？”我问。


“山姆，我是丽达·帕金斯。我头晕得非常厉害。我喝了——”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停顿了。


“我马上就到。”


我驾车飞快冲过小镇，没有理会正在遮盖道路的纷然飘雪。


不到十分钟，我就来到了丽达的住处。从我和玛丽离开还不足一个钟头，刚落下的积雪上没有脚印。我按了门铃，却无人应答。我试了试门，房门自然是上了锁的。靠近屋后的厨房里透出光亮，我踏着干净的积雪，沿屋子侧面走到另一扇门的门前。这扇门也锁着，但我能望见厨房里的样子。桌上有电话和一个空玻璃杯，桌子正中央摆着那个从迦南带回来的陶罐。


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是丽达的躯体。


我敲破后门的玻璃，伸手进去拨开捶销，走进厨房。尽管我知道她已经死亡，但还是摸了摸脉搏；然后，我走到前门口，确认这扇门的确上着锁，而且插了插销。我边走边打开电灯，发现楼下的窗户全都捅着插销。这时候，我看见一辆汽车开到门前，在我那辆车背后停下。普罗克托和米得莱德·豪尔钻出车门，我为他们拉开前门。他们两人都穿着御寒挡雪的厚外套。普罗克托没脱外衣，米得菜德脱掉外套，扔在一把椅子上。她仍旧穿着早些时候的紧身羊毛衫和长裙。


“山姆，”普罗克托问，“她也给你打电话了？”


我点点头：“我们来迟了，她死了。”


米得莱德像是挨了一拳似的踉跄后退。


“噢，上帝！我接到电话，她说她很难受。我说我们这就来。”


“她倒在厨房的地上，”我告诉他们，“别碰任何东西。我得打电话叫蓝思警长。”


“警长？”豪尔皱起眉头，问道。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氰化物味道，我认为她是被毒杀的。”


“你是说她自杀了？”米得莱德问。


我摇摇头：“她不太可能先服下毒药，然后给你和我打电话求助。我认为是谋杀。”


我们一起走进厨房，我拿起桌上的电话，要接线员接蓝思警长家中的号码。警长接起电话，我转过身，小声说：“警长，我是山姆。你能马上来一趟丽达·帕金斯的住处吗？”


“医生，怎么了？”


“她死了。很可能是被毒死的。”


我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桌上。米得菜德去了客厅，但普罗克托还站在尸体旁：“山姆，这太可怕了。她和我妻子情同姐妹。”


我弯下腰，闻了闻空玻璃杯，但没嗅到那股熟悉的苦味。然后，我凑到来自迦南的陶罐口，觉得自己闻到了不寻常的气味。


豪尔看见我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垫着手，以免污损了指纹，把陶罐从桌边拿起来，放到鼻子底下：“有酒香，但也有别的味道。很可能是氰化物。”


“你难道是说——”


我小心翼翼地把几滴液体倒进空玻璃杯：“你的陶罐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把清水变成了葡萄酒，但这美酒却有毒！”


蓝思警长才走进来几秒钟，照相师和指纹专家也到场了。我还记得警长在二十年代使用的调查技术，时常惊讶于他竟会如此适应时代的发展。他比我大上几岁，但也还不到五十，在妻子的帮助下，他甚至还减轻了几磅体重。


“医生，你怎么看？”他绕过桌子，想更清楚地观察受害者。


“要让我猜的话，我会说氰化物下在葡萄酒里。效力不强，否则她不可能挣扎着打了两通电话。”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算上丽达，一共有十个人在这儿。”我把这场聚会的事情告诉警长，还有从迦南来的陶罐礼物。


“难道说会有人肯花钱买这种破烂？”警长问，“很可能是成百上千地批量生产的，专门卖给游客。”


“那自然。这是迦南独一无二的器物，他们想靠这东西挣钱。”


“你说她装了一陶罐清水？”


“实际上，动手的是多丽丝·克拉克，巴德的妻子，是她把陶罐放在水龙头底下的。”


“她当时有机会倒入葡萄酒或者放氰化物吗？”


我摇摇头：“丽达马上就尝了尝，我们离开时我也喝了一小口。的确是清水。没有一滴葡萄酒，也没有毒药。”


蓝思警长让到旁边，让指纹专家把黑色粉末刷到陶罐上。“早些时候，你见到都有谁碰过这东西？”


“丽达、多丽丝·克拉克、我本人。好像还有穆尼牧师。发现尸体后，我又碰过一次，但我很小心，垫着手帕拿起来的。估计你也会找到豪尔夫妇的指纹，因为这是他们送给丽达的礼物。”


取指纹的人年纪很轻，名叫弗兰克，我曾经为他治过百日咳，他站了起来，说道：“警长，看起来陶罐上没有指纹。擦得很干净。”


我皱起眉头，这个消息让我大惑不解：“最好还是拿去分析一下，连同玻璃杯底的残渣。我倒了几滴葡萄酒在玻璃杯里。”


我走进客厅，普罗克托和米得菜德在这里默然等待。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米得莱德看见我，边说边站了起来，“我们感觉很帮不上忙。”


“你们最好通知一声穆尼牧师和今天在场的其他人——克拉克夫妇和你们的农场管理人。蓝思警长要逐个询问他们。”


“没问题。”米得菜德扭头对丈夫说，“咱们还是回家打电话吧。”


离开的时候，普罗克托和我握手：“有进展随时通知我们，医生，这件事情太可怕了。”


其他警员和本县的验尸官陆续到来。


警长走进客厅，说道：“看样子没被拿走任何东西。不像入室劫掠。”


“盗贼不使用毒药，警长，而且也会在积雪上留下脚印。聚会的客人散去以后，没有人进过这幢屋子。也没有人离开过。”


话说出口，我这才意识到，丽达·帕金斯的死亡案件究竟有多么复杂，多么令人难以理解。


星期一上午十一点，蓝思警长走进我的办公室，送来了实验室结果和法医的尸检报告。“这么快！我终于感觉到北山镇也步入二十世纪了！”


“只是初步报告而已，不过有些地方我认为应该让你看一看。”


“找到毒药了？”


“如你所料，下在葡萄酒里。”他黯然坐进办公室对面的椅子。


“屋子里还有别的葡萄酒吗？”


“一滴也没有，我们甚至翻看了垃圾，寻找空酒瓶。米得莱德·豪尔和艾丽莎·穆尼都坚持说丽达滴酒不沾。”


“这么说，葡萄酒肯定是凶手带去的了。”


“除非真的出现了神迹。”


“验尸官有没有估计出她在服下毒药后存活了多少时间？”


“验尸官认为毒药稀释得非常淡。氰酸盐比液体氢氰酸发作起来稍缓慢些。她也许活了五到十分钟。最初的症状是晕眩和痉挛。当然，她有足够的时间打那两通电话。除了这些，他的报告里还有些东西，那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是什么？”


“丽达·帕金斯怀有快三个月的身孕。”


我坐下，直勾勾地盯着蓝思警长：“肯定弄错r吧。”


他露出一丝诡笑：“这是为啥，医生？因为她没结婚？”


“可她在教堂唱诗班唱歌啊。”


“是啊。唉，看来她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丽达昨天邀请了四名男子参加聚会。她也许利用这个机会，把消息告诉了孩子的父亲。”


我屈指数着人名：“杰逊·森尼克，巴德·克拉克，穆尼牧师。”


“我觉得可以排除牧师大人。”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如果那位先生的妻子发现丈夫和丽达有染，或许也能产生杀人动机。”


警长点点头：“俗话说，毒药是女人的武器。我还是去一个个讯问这些人吧。”


“警长，讯问的时候帮忙留意一下，他们中有谁能把上锁房间里的清水变成毒酒，同时不在这幢屋子周同的积雪上留下脚印。”


到下午，阳光晒化了前一天残余的积雪，天气越来越符合时节了。我开车去北山镇的中心广场，走访穆尼牧师主持的圣乔治教堂。对于我们这么个规模的小镇来说，这座教堂真可谓巍峨壮观。我悄悄从后门进了教堂，穆尼正在弹奏管风琴。我记得唱诗班定在今天下午排练，不知道练习会不会因为丽达过世而推迟。圣坛前侧聚集了五六位女士，都在压低了声音说话。我立刻就认出了艾丽莎·穆尼，走到近处，我意识到牧师的妻子替代了丽达，如今是合唱队的领头人了。


“米得菜德，”她对普罗克托的妻子说，“你来负责打印周曰仪式用的歌页。以前都是丽达一个人做这些事情，但现在我们每个


“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两人同时看见了我。


艾丽莎说：“山姆，你好。我们正在努力坚持下去。”穆尼牧师停下他的管风琴练习，F来加入我们的谈话：“有什么新消息吗？”


“蓝思警长在调查几位天使呢。”我觉得此刻应该暂时保密，不把丽达怀孕的事情说出去。


最关心案情的人似乎是米得菜德·豪尔：“我以为普罗克托和我是头号嫌犯，因为是我们从迦南带了那个陶罐送给她。”


“还有别的可能性。”我答道，想尽量让她安心。当然，我也考虑过陶罐内部会不会设置了慢溶性的涂层，在丽达和我尝过后，逐渐将毒酒释放出来。这幅场景的确有些异想天开，但我还是请警长让实验室帮忙，对陶罐进行一些特殊测试。


“希望蓝思警长别真的在怀疑我们中的哪一位。”穆尼说着，把正在变白的头发往后捋了捋，伸手挽住妻子的腰，像是要保护她。这个姿势或许能安慰艾丽莎，但也似乎在唤起我的注意，要我将艾丽莎当成嫌犯。


“牧师大人，能和你私下里说两句话吗？”我问。


“当然可以。”他松开妻子，对教堂后部打了个手势，“让女士们接着排练合唱吧。星期三，她们将在丽达的葬礼上演唱。”


我跟着牧师走到后面，进了一间镶着橡木墙板的小办公室。


办公桌后的墙上挂着传统的耶稣像，书架上塞满了经文汇编和布道书选集。我坐下，开门见山道：“牧师大人，丽达·帕金斯是这里的一名教友。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怀孕了？”


牧师眨了一下眼睛，但表情纹丝不变。即便我的话让他吃了一惊，他也把情绪隐藏得很好：“你很清楚，山姆，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天主教的告解保密的传统，但我把我和教区居民就他们遇到的问题的对话视为受保护的特权。相信你对你的病患也遵循同样的原则。”


“言下之意是，她的确找你谈过。”


“根本没有。你别乱下结论。”


“她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了吗？”


牧师仔细打量我的面容，隔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回答。这所谓的回答不过是最轻微的一下摇头。我可以按自己的想法理解其中的含义：拒绝回答，或者是否定性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情，”我说，“杰逊·森尼克参加你的教会了吗？”


“他偶尔来。我可不敢说他有多虔诚。”


“巴德·克拉克和多丽丝·克拉克呢？”


“他们信天主教，你得找布鲁斯特神甫了解他们的情况。”


我站了起来：“占用你这么多时间，谢谢了。”


我们在门口握手，牧师说道：“我也还有一件事情。我正在安排葬礼上的抬棺人。你愿意加入吗？”


“当然了。”


穿过教堂，出去的路上，唱诗班正唱到“上帝是人千古保障”①那旬。


①出自赞美诗《千古保障歌》。


巴德·克拉克受雇于一家大量购入普罗克托·豪尔所产烟草的公司，两对夫妇就是这样交上朋友的。豪尔拿粗棉布做的天棚覆盖了整片种植烟草的土地，生产用于裹雪茄的优质大片薄烟叶。北山镇位于新英格兰南部地区，最适合种植这种作物，豪尔因此发了大财。第二天早晨，我在豪尔农场一片偏僻的土地上找到了巴德；上周末寒潮和降雪不期而至，他正在验看烟叶受到了多少危害。


“真遗憾，这块地不行了，”我走过去的时候，巴德正在对杰逊·森尼克说话，“你今年把生长季拖得太长了。”


“还好几周前我们已经收割了很大一部分。按照天气预报说的，还以为这一批也能行呢。”


巴德转过身，伸出手迎接我：“山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片烟草地的正中间来了？”


“巴德，我想和你聊聊。办公室里的人说你在这儿。”为了不冷落森尼克，我扭头对他说，“杰逊，这块地的运气可真不好。”


大块头耸耸肩：“我需要的可不只是运气。早知道的话，该求穆尼念两段祷文的。希望我别为此丢了工作。”


“普罗克托发脾气了？”


“可以这么说吧。旅行回来以后，他没问起过这块地。大概以为烟叶早就收完了。我昨天不得不通知了他这个坏消息。”


他和巴德·克拉克又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各忙各的去了。


我继续留在巴德身边，因为我想找的人正是他。“到底怎么了，山姆？”等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问道，“和丽达的死有关系吗？”


“没错。我正在尽量帮助蓝思警长。”


“我完全不知情。多丽丝和我到昨天早上才知道丽达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普罗克托打电话告诉了我。”


“尸检显示出丽达怀孕快三个月了。”


他的惊讶不像是装出来的：“不可能吧！那可是丽达·帕金斯啊，天哪，她不是穆尼的唱诗班指挥吗？”


“这又不能阻止她怀孕。”


“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了？”


“还不知道。”我盯着他的双眼，“不是你吧？”


“我？山姆，那女人比我大十二还是十三岁啊！我不愿意说死者的坏话，但她在长相方面跟多丽丝实在没法比。你找错人问这个问题了。”


“总得问的嘛。还记得丽达在周日下午的茶会上昏过去吗？我的护士玛丽说迦南的陶罐让她想起《圣经》里的婚礼，说现在只缺新郎和新娘了，话音刚落，丽达就失去了知觉。我认为孩子的父亲也参加了那场聚会，丽达忽然想到了他．再加上秘密怀孕带来的巨大压力，使得丽达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这意味着不是我，就是普罗克托或杰逊，除非你想把穆尼牧师也包括在内。”


“就此刻而言，我还没有排除任何人的嫌疑。”


“也许怀孕对她这样信仰虔诚的人来说太难以原谅了，她于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很难相信，”我答道，“她撑了好一阵予，时间足够给豪尔夫妇和我打电话求助。这不是自杀者会做的事情。更何况既没有找到自杀遗言，她在电话上也没提起她在自杀。”


克拉克摇摇头：“不好意思，我帮不了你。相信我，我与丽达·帕金斯没有任何形式的关系。之所以邀请我们参加星期天那场聚会，全都因为我们是豪尔夫妇的朋友。”克拉克和我一起走回各自的车前，然后分道扬镳了。我能看见杰逊·森尼克在谷仓望着我们，但还好他没有走过来，要我给出更多的人生指引。


傍晚时分，蓝思警长来到觐圣纪念医院的医生区，走进我的办公室。为本县警方做测试的实验室也在这里，他把迦南陶罐的检验报告拿给我。“我要实验室按照你的要求，测试了这个陶罐的方方面面，甚至还拍了X光片。”


从他的语气听得出，实验室没能找到任何结果，但我还是接过报告看了起来：


陶质水罐一只，高六英寸，重十四盎司，容量二十七液体盎司①：底部刻有“迦南”字样。X光和化学分析未能找到不寻常之处和特定化学成分。


①1美制液体盎司等于29．571毫升。


我把报告递还给警长：“有任何想法吗？”


“也许该重新考虑一下自杀的可能性了。”


“你是第二个主张自杀的人。巴德·克拉克今早才这么说过。”


“看起来实在像是自杀。屋子里没有葡萄酒。你们离开前没有人在陶罐里下毒，因为离开前你亲口尝过，里面装的还是清水。凶手不可能带着毒酒回来，因为你和玛丽离开时正巧开始降雪，而积雪卜没有任何脚印。还能有什么其他解释吗？自杀，就是自杀。”


“她从哪儿弄到葡萄酒的？”


“也许哪儿放着些做菜用的红酒。我的手下或许看漏了。”


“为什么非得搁在迦南陶罐里呢？桌上明明有只玻璃杯的呀，就摆在旁边——”


我停了下来，在脑海里看见厨房桌子的中央，空玻璃杯摆在装着毒酒的陶罐旁。“天哪，警长，我想通了！跟我来。我告诉你怎么把清水变成葡萄酒，还有是谁毒死了丽达·帕金斯。”


我们开上豪尔农庄的车道，杰逊·森尼克正在门前修理他那辆卡车。他像先前那样盯着我看了一阵，然后低头继续忙他的去了。我们揿响门铃，应门的是米得菜德，她领着我们走进宽敞的客厅。“你丈夫在家吗？”我问。


“他在书房。出什么事情了？”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相信他一定想听听你怎么回答。”


她的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我去叫他。”


普罗克托·豪尔抽着长雪茄走进客厅，身穿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你好，山姆，你好，警长。很高兴见到二位。有何贵干？”


“普罗克托，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夫人。”


“是什么？”


“米得菜德，你们在迦南买了几个陶罐？”


“几个？”她瞥了一眼丈夫。


普罗克托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买了两个呀，米得莱德。不记得了吗？我们自己也留下了一个。”


“是这样没错。”她答道，舔了舔嘴唇。


“能让我看看吗？”


她走出客厅，半分钟后，带着一个棕色陶罐回来，这个陶罐与他们赠给丽达的完全相同。“就是这个，两个是一样的。”


我把陶罐翻过来，看见了刻在底部的“迦南”字样。“医生，你怎么知道有两只？”警长问。


“因为报关单上说陶器的重量是二十八盎司，而你的实验室报告上说是十四盎司。很显然可以推理得出：有两个陶罐。”


“这说明了什么呢？”


“说明了丽达·帕金斯是如何在上锁屋子里被毒死，同时又不在屋外的积雪上留下脚印的。”


“我说，”普罗克托·豪尔开口道，“要是想拿任何罪名指控我妻子，那你们可得小心些了。”


“尸检显示出丽达有三个月的身孕，”我接着说了下去，“孕期始于八月，普罗克托，我认为你就是始作俑者。游山玩水回来，她威胁说要告诉大家，你是孩子的父亲。”


他勃然变色：“你没有半盎司的证据来支持这个指控。”


“我想我有。星期天，我发现了丽达的尸体，想办法进入厨房，这时候，陶罐和空玻璃杯搁在桌子中央。你们两位几乎立刻跟着到场，几分钟后，我去检查陶罐里装着什么，这时候，陶罐搁在桌子边缘处。只可能是你们中的一个移动了陶罐，把原先在丽达家中的陶罐替换成了此人带在身边的那个陶罐。”


“装着有毒的葡萄酒吗？”米得菜德问道，“但那时候她已经死了！你指控我们在她死后带来毒酒，还换掉了装有清水的陶罐？”


“正是如此，”我谷道，“但我指控的只是你们中的一个人。”


“哪一个？”蓝思警长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换来换去。


“我把他们迎进丽达的住处时，他们都身穿抵御风寒的厚外套。米得莱德脱掉了外套，留在客厅的椅子上；但普罗克托却一直穿着。米得莱德不可能把替换的陶罐藏在紧身羊毛衫和长裙底下，因此只可能是你了，普罗克托。你用大软木塞或一块橡胶塞住罐口，拿橡皮圈卡紧，这样就不需要担心葡萄酒从藏在外套底下的罐子里洒出来了。趁我转身给警长打电话的时候，你掉换了这两个陶罐。这就是陶罐上没有任何指纹的原因。你从丽达的来电中得知她已经吞下毒药，打电话时已经濒临死亡了。”


他的笑容既冷且硬：“你指控我使丽达怀孕，又在她死后带了罐毒葡萄酒去她家。请问，掉换这两个陶罐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必须通过一定的手段让毒药出现在她的住处，以免警方意识到中毒的真正源头。迦南的陶罐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了。我们被神迹迷惑住，却忽视了真相。”


“真相是什么？”他问道。


“把丽达拉到一旁，感谢她为你们举办聚会的时候，你偷偷塞给她一小包毒药。等大家离开后，她走进厨房，把毒药倒进那个玻璃杯里的水中。喝了下去，在最初症状产生之前，她洗干净了那个杯子。毒药是你给她的，这就是当痉挛开始的时候，她先给你打电话的原因。”


“那她为什么要服下我给她的毒药呢？”


我深吸一口气，答道：“因为你告诉她，这能够引发流产。”


第二年年初，普罗克托出庭受审，被判有罪。警方在他家壁橱中找到了他藏匿的一剂氰酸盐和几封丽达的信件。米得菜德作证说，对他们在迦南买了两个陶罐的事实秘而不宣，这都是普罗克托的主意。她很快与普罗克托离婚，搬离本州。这时候，德国已经入侵丹麦，世界的变化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来得更加迅速。

第54章 闹鬼露台谜案


战争是件可怕的事情(山姆-霍桑医生说着给客人斟满了酒)，但是在一九三九年秋天，美国还没有感受到它的全部威力。尽管总统于九月五曰宣布我国在欧洲战事中保持中立，可仅仅过了三天，他就下达了有限制的全国紧急动员令。早前几个月，德国u型潜艇出没于北大西洋，驶往加拿大的英国定期客轮“雅典人”号被击沉，成了许多艘葬身汪洋大海中的船舶中的第一条。


在北山镇，生活大体而言并无变化。我和玛丽·贝斯特护士应朋友的邀请，陪他们驾车兜遍南部新英格兰，饱览秋日胜景。一位名叫哈里·吉尔伯特的医生自告奋勇，替我照料几天我的那些病人，我因此才得以成行。我这人一直不怎么热衷于度假，但玛丽说服了我，我们可以驾车开到科德角，然后再原路返回，这期间镇民们不会特别想念我的。“山姆，一年后美国很可能也参战了，”她摆出这样的道理，“趁还走得开，咱们出去转转吧。”


于是乎，我们坐进温斯顿·万斯和依琳·万斯的新轿车，朝西南方而去，路上要穿越康涅狄格州和罗得岛，因为他们想在新贝德福德停一停，探望依琳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的梅尔维尔博物馆最近才开门迎客。温斯顿·万斯在哈特福德从事艺术品交易，在北山镇有个小农场。他和妻子把假期和大多数夏日周末都耗在了农场里。有一次来度假的时候，他发了中等严重的心悸，为他诊疗的正是区区在下，后来我就成了他在乡间的医生。后来，玛丽-贝斯特和依琳交上了朋友，我们四个人也因此每个月聚餐一次。这还是我和护士首次和他们一起旅行并在外过夜。他们有个在念高中的儿子，他们正在为他筹划上大学的事情。希望欧洲的战争不会影响他们的安排。


依琳比她丈夫年轻，非要我说的话，也比我年轻。我觉得她三十五六，身材仍宛如少女，兴旺发达的二十年代让她的言行举止到现在依然轻狂跳脱。有时候，我会取笑她是当今的最后一个“摩登女郎”①了，但我很喜欢与她为伴。她偶尔会来我们办公室坐坐，等她走了，玛丽总要嗔怪我道：“真可惜，她结婚了，而且婚姻还很美满。”而我呢，只能在桌子背后傻呵呵地笑。


①指美国20世纪20年代的不受传统约束的少女。


“她能逗我开心，”我为自己辩护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得让她给我上上课。”玛丽说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温斯顿一手包揽了全部驾驶任务，载着我们穿行于秋日奇境之间，观赏美丽的金色树叶。他看起来很享受户外旅行的乐趣，车子不时停下，让我们慢慢品尝格外出色的景观。“我认识一位纽约画家．他描绘这种场面的能力堪称卓绝。”他这样告诉我们。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依琳加入了谈话，“亚契·奎因。”


温斯顿点点头：“但艺术的未来不属于写实主义。论精确，没有什么比得上照相术。十年、二十年之后，最伟大的画作都将是抽象派的。达利这样的超现实主义将占据绝对优势。”


“也许吧。”我回答得不是很有底气。与人讨论当代艺术实在不是我的强项；当天晚些时候，我很高兴地看到车子跨越马萨诸塞州的州界，道旁出现了第一块指向福尔里弗市和更前方的新贝德福德的路标。这一段路崎岖不平，秋雨在路面上留下汪汪积水，车子开过时溅起老高的水花。


“依琳，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他建议道，“然后找博物馆，探望朋友。”我们在离海岸不远的地方觅得一家不错的汽车旅馆，然后驾车驶往博物馆。


新贝德福德在一八二。年前后跻身于重要的捕鲸港之列，到内战开始方才开始衰落。


一八四一年一月，赫尔曼·梅尔维尔正是在这里登上了他搭乘过的第一艘捕鲸船——“阿库什奈特”号。虽说十八个月后，他和一位友人在南太平洋开了小差，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白鲸记》的种子已经在他的脑海中生根。


以上种种细节，我都是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到了博物馆以后知道的。


梅尔维尔博物馆位于达特茅斯街，是幢两层高的小楼，屋顶修着传统的望夫台①，我不禁浮想联翩：孤独的十九世纪妇人在那里踱来踱去，想第一个看见丈夫所乘船只回港的帆影。走进室内，我闻到了古老建筑物特有的霉昧，尽管最近才粉刷油漆过，但还是没能将霉味完全遮住。


①widow’s walk，装有栏杆的平屋顶的平台，常见于沿海房屋，最初是用来观察海上船只的。


依琳的朋友出来迎接我们，他名叫马丁·福尔克，和依琳是学校里的故交好友。他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炭黑的头发间夹着几缕白发。不知道这缕白发是少白头的产物，抑或是我对依琳·万斯的年龄估计不足。“天哪．依琳，”他说着拥抱了她，“你怎么和高中毕业那天看起来一模一样？”


她很喜欢这旬恭维，哈哈大笑道：“马丁，谢谢你的小小谎言。这是我的丈夫，温斯顿·万斯。”


温斯顿和马丁握手，他已经打量了一遍这个地方：“很高兴遇见你，马丁，久仰大名，我太太跟我说了很多高中时的趣事。你这儿开张多久了？”


“三个月左右。在国庆那周的周末开张的。”


“你也住在这儿吗？”


“不，这幢屋子完全是博物馆。我在几个街区外有套小房子。你能在这儿找到许多关于捕鲸的资料，但我们并不想和本市的捕鲸博物馆竞争。我们真正关注的是赫尔曼·梅尔维尔和他的写作。”


马丁·福尔克和依琳交换着分别后的人生际遇，我则随意观赏博物馆里的种种展品。这儿有梅尔维尔的几本著作的初版，有他在成年后各个人生阶段的照片，每张照片中他都留着一脸胡子。当然，也少不了鲸鱼的照片和绘像，以及用于捕杀鲸鱼的装备的样本：有鱼叉，有猎鲸枪，有手钩，有十九世纪早期使用的所谓“加州捕鲸火箭”，那是长形的圆柱体，由渔民扛在肩头发射，还有把死鲸鱼吊上船的滑轮装置，甚至还有一根九尾鞭，用于船上的鞭笞刑罚。我努力回想，梅尔维尔的哪部小说提到了这东西。


《水手比利·巴德》，在梅尔维尔去世后数年方才初次出版，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不久，这本书可能性最大，但我很确定与书名同名的主角死于问吊，而非鞭笞。


“请到望夫台上欣赏一下风景，”福尔克说道，“要是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看见梅尔维尔的鬼魂。”他坏笑着带路上楼。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带我们来捉鬼的？”玛丽·贝斯特说。


“我也完全不清楚！”依琳辩解道，“我觉得他是在拿我们寻开心。他在高中就是学校里的玩笑大王。”


话虽这么说，我们还是跟着福尔克上了二楼，这里算是梅尔维尔的纪念堂，有作者在纽约城出生地点的素描，有早期捕鲸船的木刻画，甚至还收藏了真正的捕鲸船的一块风帆。“烦清更上一层楼。”我们的向导笑嘻嘻地说。


我的大半辈子都居住在新英格兰，见过许多建在屋顶的望夫台，特别是那些靠近水岸的房子。可是，这还是我第一次站在面对大洋的望夫台上眺望风景，远方的海平线一览无遗。等每个人都欣赏完了美景之后，福尔克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一幢更现代的屋子，背对着博物馆，与我们的距离超过一百英尺。屋后面对着我们的是一片半圆形露台，地上铺了石板，从屋后向外延伸约十英尺，边缘是一堵低矮的围墙。屋子没有通往这片场地的台阶，只在屋角开了一扇门，供室内的人进出。


“我本想买下那块地和那上面十九世纪的客栈，”他解释道，“据说一八四一年登上‘阿库什奈特’号之前的那个夜晚，梅尔维尔就睡那里。但有个名叫艾因斯科特的家伙出价更高，两年前建起了现在这幢房子。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他把这块地收拾得很好。到了夏天，他沿着露台边缘的石墙栽种蔷薇。有人号称曾在露台里见过梅尔维尔的鬼魂，那里还曾经在雷暴天遭过雷击。”


“闹鬼露台！”温斯顿·万斯评论道，“山姆，给你准备的！”


马丁·福尔克对我起了兴趣，转过头问道：“你是研究超自然事物的？”


“不尽然。北山镇时不时闹一些看起来很不可能的罪案。我帮助蓝思警长破解那些谜团。但它们绝少和鬼魂以及超自然事物扯上干系。北山镇的镇民比较务实。也许是因为这里靠近海洋，才造就了这些幽魂显现的事件吧。”


我们回到楼下，温斯顿向福尔克询问梅尔维尔博物馆的财政情况：“我看见这里只收象征性的门票钱，恐怕没法支撑这个地方的运营吧？”


“家父过世时，给我留下了一点儿财产．”福尔克解释道，“城里还有个人赞助我。”


我们上望夫台欣赏风景的时候，又有几个客人走进了楼下的展览室。福尔克连忙上前迎接，收取门票钱。我看得出依琳想留下，聊聊美好的往日时光，于是提议玛丽和我去附近转转，一小时后回来。我们就是这样遇到了肯·艾因斯科特。


博物馆建在一座小山的顶端，山坡一直差不多延伸到港口。


玛丽·贝斯特打量着眼前的缓坡，走下去意味着还得爬上来。“穿这双鞋可不行，”她下了决定，“山姆，咱们还是换条路兜一圈吧。”


正值早秋，夜幕降临的时候，风大了起来，吹得灰色云朵在天空中飞驰。我们绕到背对博物馆的那幢屋子附近，这时候，一位中年男人沿着人行道快步走了过来。昏暗的路灯灯光无法照亮我的面容；经过我们身边时．这位先生微微缩了一缩，伸手去扶眼镜，他叫道：“盖勒佛？是你吗？”


“不，”我安慰他道，“我叫霍桑。”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霍桑！多出色的新英格兰姓氏呀。不会是纳撒尼尔·霍桑的亲戚吧？”


“很遗憾，不是。”


“真抱歉，刚才我把你看成别人了。”他转身走上那幢新屋子的人行道，我意识到他肯定是这里的主人。


“艾因斯科特先生？”我记起了福尔克提到过的名字。


他停了下来，笑着说：“怎么，你认识我？”


“不，我们是来新贝德福德游玩的。我是山姆·霍桑医生，这是我的护士，玛丽·贝斯特，”我一本正经地介绍道，“一位相熟的人向我描述过您的屋子和那个不寻常的露台。”


艾因斯科特嗤之以鼻：“哪里有什么不寻常的。”他更仔细地打量着玛丽和我，然后说道，“霍桑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带你看一看好了。”


我们跟着他走上前门台阶，等他开锁。开关咔嗒一声，楼下顿时灯火通明。


“我晓得，这里曾是赫尔曼·梅尔维尔出海捕鲸前度过最后一夜的旅店。”我说。


“据说而已，天晓得一个世纪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室内看起来相当舒适。屋后的餐厅窗户正对着我们已有耳闻的石板露台。装饰采用的是早期美国风格，我注意到面对露台窗户的那面墙上挂着许多相框，照片拍的估计都是艾因斯科特的亲属和家庭聚会。玛丽走上去端详那些照片，我听见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莫不是希特勒？”她问道。


艾因斯科特走到她的背后。“没错，正是元首本人。这些照片是我去年在德国拍的。这幅照片中的集会有十万人参加！”“你对战争有什么看法？”玛丽问。


“我认为美国应该置身事外。希特勒的所作所为到现在为止都对欧洲有好处。相信我，有这种看法的人不止我一个。”


“跟我说说这个露台吧，”我努力把话题转向不那么有争议的领域，“真的闹鬼吗？梅尔维尔的幽灵真在露台里走动？”


“我从没看见过。这传说估计是去年万圣节前后由邻居小孩编出来的。孩子有时候会在下雨天的夜晚跑来玩，我不得不把他们赶开。”


“据说露台曾被闪电劈过。”


艾因斯科特点点头：“光我看见的就有两次，不过没造成什么损害。”说话间，他已经拉开露台门，我们跟着他走到了外面。尽管已是黄昏，但石板和矮墙的工艺之美亦清晰可辨。


“是本地工人做的活儿吗？”我问。


“一个叫罗迪·盖勒佛的家伙。刚才在外面把你错认成他了。清醒的时候是个好匠人，但也有我必须把他从酒馆里拽出来，逼着他干活的日子。”


我忍不住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被错认成醉酒的爱尔兰人。”


“不是存心冒犯。”


一阵风吹落头顶树枝上的枯叶，玛丽轻轻打了个寒战。我们走回室内。没有梅尔维尔的幽灵出没的征兆。


温斯顿和依琳与马丁·福尔克相谈甚欢，不过等我们回到梅尔维尔博物馆的时候，他们也准备离开了。“很高兴认识你，”福尔克说着和我握手，“晚上很想陪你们吃饭，但我不得不去见我的赞助人。依琳，你们准备待多久？”


“就今天晚上，”她答道，“我们正在去科德角的路上。”


福尔克听了却摇头道：“十月的科德角冷得怕人。你已经体验到了海风是啥滋味。知道去年那场飓风造成了多大的破坏吧。为何明天不留在这儿呢？我请诸位吃晚饭。”


我们交换了一番眼神，开车的是万斯夫妇，因此我把决定权留给了他们。“我们反正也没有预约科德角的旅馆，”依琳说，“何不多住一天呢？明天咱们开车去大学看看校园好了。马萨诸塞州州立大学，我们的儿子对那儿挺感兴趣。”


我们就这样定了下来。依琳答应明天下午给福尔克打电话。


我们去他推荐的海鲜餐厅吃晚饭，喝鸡尾酒的时候，我问道：“依琳，他和你记忆中的一样吗？”


“差不多。不过我们高中毕业快二十年了，谁都要长大的。”


玛丽讲了一遍我们和肯·艾因斯科特相遇的经过，描述了他的屋子是啥样，当然也少不了提及墙上的希特勒照片。“能想象吗？我都想告发他什么的了！”


“我觉得似乎没有法律禁止你在自家墙上挂希特勒的照片，”温斯顿说，“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那也不是我们的战争。”


那的确不是我们的战争，尽管第二天早晨的报纸说又有一艘英国船舶在北大西洋上被u型潜艇击沉，这些事情对我们而言仍旧遥不可及。温斯顿开车，我们去了大学，在校园里消磨了几个钟头，体验着他们的儿子或许在两年后将会看到的场景、听到的声音：假如到时候那场战争仍旧和美困没有关系的话。


三点来钟，我们回到新贝德福德，不久前下过雨，街道亮晶晶的，但天气还挺暖和。去福尔克的地方还太早，博物馆到六点才关门，他至少要留到那个时候。我们一致同意到几个街区外的酒馆去喝一杯。走进酒馆，看见一位瘦高个男人正在耍纸牌戏法，逗酒吧里的常客开心。依琳·万斯端详了几秒钟他的面容和举动，忽然说道：“山姆，那男人和你很像。”


尽管我们每天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但我并不认为谁能轻易认出别人和自己很像。相貌这东西，一方面和面部构造分不开，另一方面也与姿态和表情有关系。在镜子里，你的脸部基本上处于静止状态，我们很少能看见其他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听见依琳的评论，我把视线投向那位先生，细看之下，我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相似之处。尽管我自从长大了以后就没再尝试过纸牌戏法，但还是走上前去，观看这个手指分外敏捷的男人的表演；玛丽和万斯夫妇则坐进了一组火车座。


等他结束了关于四个A的戏法，我连忙问道：“您不会凑巧名叫盖勒佛吧？”


到了近处，他看起来比我年长十岁左右，但在黄昏的光线下，艾因斯科特会认错人也不足为奇。“我认识你吗？”他反问道。“我拜访过肯·艾因斯科特，欣赏了他的石板露台。他说那出自一位名叫罗迪·盖勒佛的本地人之手。”


“是我不错。我也砌壁炉。任何种类的石匠活儿都接。艾因斯科特那个活很不寻常，他有没有给你演示一下那套把戏？”


“没有。”


“来，我请你喝杯啤酒。”


“不好意思，我跟朋友一起来的。我得回去了，只是好奇想问一声您是不是盖勒佛而已。”


他用一只手把扑克牌铺成扇形，略一鞠躬，说道：“正是在下！”


我回到我们的火车座里。


“他就是替艾因斯科特建造闹鬼露台的人。”


玛丽眼睛一亮：“艾因斯科特就把你错认成了他！”


“他们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温斯顿同意道。


“他对幽灵的事情有所了解吗？”依琳问。


“我没问他。”不过，我记起了他关于那套把戏的说辞。


依琳在酒馆给福尔克打了个电话，他请我们饭前到博物馆小坐，喝两杯鸡尾酒。我们回到汽车旅馆洗漱打扮一番；七点钟，我们来到梅尔维尔博物馆，见到屋外停了一辆运动型敞篷轿车。“看起来还没关门嘛。”我评论道。


但博物馆的门已经锁了，听见我们的敲门声，福尔克不得不出来开门。“来得正好，快请进，见见我的赞助人。”


他领着我们走进主陈列室，一位穿花朵图案礼服的宽肩膀女士端着半满的鸡尾酒杯站在那里。“诸位好，”她微笑着说，“我是安·珀西。马丁总喜欢说我是他的赞助人，但若是离了他的勤勉工作，博物馆怎么可能如此成功呢？”


她年近五旬，比我们其他人年纪都大，亮金色的头发显然染过。和我的多数她这个年龄的女性病人一样，她也有些中年发福。“安是大学里的美国文学教授，”福尔克解释道，“她对梅尔维尔始终兴趣浓厚。别听她的客套话，要是没有她，博物馆就不可能存在。”


我们互相寒暄着，福尔克给大家倒鸡尾酒。“珀西小姐，您愿意和我们共进晚餐吗？”温斯顿问道。


“马丁已经邀请过我了，但非常遗憾，我去不了。我要去见他的邻居肯·艾因斯科特。购买那块地产的时候，他击败了我们，但我们希望他能通融一下，把场地借给我们，因为我们计划在明年春天举办一场户外纪念会。”


我依然对所谓的梅尔维尔鬼魂和石板露台很感兴趣：“你现在就过去吗？”


“正是如此。”


“要是不反对我跟着去的话，我有个简单的小问题想请教艾因斯科特。”我扭头对其他人说，“五分钟就回来。”


安·珀西放下酒杯，套上雨衣：“每年的这个时候，谁也不清楚天气会怎么变。”


我整个下午也都穿着雨衣，尽管更多是为了保暖，而非挡雨，走出博物馆的时候，我的确感觉到了几滴雨点。“开始下小雨了。”


我回头对他们喊了一声。


“该死！”福尔克咕哝道，“去吃饭前，我得上楼把窗户都关好。”


街上很暗，只有不多的几盏路灯提供照明，路灯的间距有些过大。“第一次来新贝德福德？”安·珀西在雨点中问我。


“很多年来的第一次。曾经和父母来过一趟。”


雨势渐大，我有些后悔没有带上车里的伞。还好肯·艾因斯科特的屋子不远，揿响门铃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没怎么淋湿。艾因斯科特热情地和安·珀西打招呼，但显然很惊讶于再次见到我。“霍桑？没想到你认识珀西教授。”


“才认识不久，”我解释道，“陪她过来只是想请教您一个有关


露台的问题。”


“又来了！还在寻找鬼魂吗？”他转而问安·珀西，“问我借地方的事情怎么说？”


“只想借用后院的一部分，明年春天，两周。我们在策划几场大型室外展览。当然，我们会补偿给你带来的种种不便。”


他点点头：“先让我处理完霍桑医生的事情，然后再和你细谈。我的露台怎么了？”


“今天下午我凑巧遇见了罗迪·盖勒佛。”


“肯定是在酒吧里！”


“呃，是的，”我承认道，“他说你的露台有些什么把戏。不知道你——”


“那是什么？”安·珀西忽然发问。她举起手，指着外面是露台的餐厅窗户。一团怪异的绿光闪了一下，旋即熄灭。远处传来隆隆雷声。


艾因斯科特哼了一声。那团绿光再次出现时，他嘟囔道：“小孩子玩的把戏。快到万圣节了。我来让他们安生点儿！”


他拿起手电筒，快步走向玻璃门，猛地推开，不顾兜头而来的雨点，走了出去。突然间，随着一个炸雷，一道闪电从天际打了下来。艾因斯科特短短地惊呼了一声，室外随后变得漆黑一团。我就站在他的背后，几秒钟内便冲出门外，抓起掉落在露台地上的手电筒。我打开手电筒，照亮露台和周围的庭院。


肯·艾因斯科特不见踪影。


“他在哪儿？”安·珀西问道。


“不知道。他刚才还在，一转眼就消失了。”


“被闪电击中了吗？”


我没有理会这个问题，绕着露台周围的低矮石墙走了一圈，用手电简照亮墙外的草地。庭院比露台低三英尺左右，比墙头低大约六英尺。庭院边缘是修整好了预备过冬的蔷薇丛。棕色的泥土湿漉漉的，没有脚印。艾因斯科特既没有土动翻过围墙，也没有被人拖拽下去。我转过身，把手电筒指向屋子本身，但二楼的窗户很高，不可能摸得到，也没有绳索或旗杆供他攀缘。除了餐厅之外，没有其他窗户面对露台。


“你最好把其他人叫过来，”我下了结论，“我打电话通知警察。”


“有这个必要吗？他也许会回来的。他才失踪了几分钟而已。”


“他不可能回来了，”我答道，“因为这里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连忙赶过一个街区，到梅尔维尔博物馆叫人，然后带着玛丽、万斯夫妇和福尔克回来；雨已经大了起来，他们每个人都撑着伞。“怎么了？”马丁·福尔克问道，“他出了什么事？”


“我不清楚。警察正在来的路上。他走出到露台上，然后就消失了。”我把发生了的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他们听，也提到了那团怪异的绿光。


玛丽和依琳提议在屋子里搜索一遍，于是便出发去完成这项任务了。两人还没回来，一辆警车就带着两位警官开到了门前停下。两人中有一位认识珀西教授，她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们。“我们被叫到这儿来过，”那位警官说，“他声称邻居家的孩子找他的麻烦，却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玛丽和依琳回到楼下，报告说这幢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了。一位警官上楼亲自验证；另一位警官，也就是安·珀西的朋友，他名叫简克斯，带着手电简去外面检查露台。我跟着他出去，把露台矮墙外没有脚印的花床指给他看。“他不可能跳下去，”我说，“就算有这个时间也不可能。再说当时前后不过几秒钟而已。你也看见了，一百英尺之内别说其他的建筑物，连棵大树也没有。”


简克斯警官咕哝道：“我读过一篇侦探小说，说凶手站在楼上的窗口处，用套索套住了楼下的受害者，然后把他拽了上去。”


“但这幢屋子的其他房间里没有人。楼上现在没人，也没有人从我身边溜过去逃跑，特别是还要带着一具尸体。从事情发生后，我一直没离开过。”


“珀西教授呢？”


“她也在，除去出门叫人的时间外。”


简克斯看起来大惑不解：“外面在下雨，为啥要她跑过去叫人？为啥不打电话给他们？”


“我大概没想到吧。博物馆就在下一个路口那儿，我当时只想着让她去叫人，我打电话给警察了。”


“听到过传闻吧？这儿闹鬼，有幽灵出没。”


“我想赫尔曼·梅尔维尔的鬼魂大概与艾因斯科特的失踪没啥关系。”


简克斯警官又和其他人谈了几旬，在笔记簿上涂抹了几行，然后说道：“没有证据表明发生过罪案，你们也都不是他的家庭成员。假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没有现身，请联系一名他的亲属，向警方提出失踪人口报告。”


“他没亲属，”马丁·福尔克提醒警官，“两年前竞买旧旅社时，我了解过这人的情况。他喜欢独处，哪怕去欧洲旅行也一样。”


锁好门，警察离去以后，温斯顿问我们是不是还想吃晚饭。


“当然了！”福尔克说，“我吃得下一匹马。”


我们走回博物馆，去开万斯家的轿车。玛丽把手袋落在了博物馆里，福尔克和我进去取，其他人等在外面。“要是不在楼下的话，那就去楼上的洗手间找。”玛丽在背后对我说。


我们正是在楼上的洗手间里找到了她的手袋，福尔克趁机关了几盏灯，还合上几扇窗户，免得雨水洒进室内。我把手袋还给玛丽，我们所有人都饥肠辘辘。福尔克带我们去了牛排和海鲜餐厅．离我们昨天晚上吃饭的地方不远。我的座位面对吧台，立刻回忆起了昨天晚上遇见罗迪·盖勒佛的情形。


“那个活很不寻常，他有没有给你演示一下那套把戏？”


是的，罗迪。他向我演示了好一套把戏。


我们原计划第二天早晨离开，掉头上路，返回北山镇。但我们却没有，我和玛丽借了万斯夫妇的车，去新贝德福德城里寻找罗迪·盖勒佛，也就是那位和我不无相似之处的先生。


我们很快就得知他一直没回家，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这位女士身材瘦削，性格羞怯，应门时有些犹豫：“他没干什么错事吧？你们不是警察吧？”


“我们不是警察，”我安慰她道，“我只是来城里游玩的医生而已。想和他聊聊他为艾因斯科特先生建造的露台。”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拨开眼前的一缕头发：“有时候他喝多了，会和一个当酒保的朋友待在一起。我可以给你们地址。”


“那可就帮了大忙了。”


玛丽和我都明白万斯夫妇很想尽快上路回家。然而，我却不想抛下失踪的艾因斯科特，听凭那位明显没多少兴趣的警官处理这个案子。拿到酒保的地址，我对盖勒佛夫人道了声谢，穿越全城去寻找盖勒佛了。找到罗迪的时候，他正在那个朋友的公寓里吃完早餐。


“我认识你，”看见我，他这样说道，“但是在哪儿认识的呢？”


“昨天，酒吧里。你在表演纸牌戏法。”


他笑了起来，显然恢复了记忆：“正是如此！你问起我给肯·艾因斯科特做的石匠活儿。”


我点点头：“艾因斯科特失踪了。我们正在努力找他。”


“这我就帮不上忙了。最近没见过那家伙。”他的眼神滑向玛丽·贝斯特，“你夫人？”


我的脸一红：“她是我的护士。我是医生，来这儿游览的。”


“我们害怕艾因斯科特会受到什么伤害，”玛丽对盖勒佛说，“他有敌人吗？”


“我跟他不怎么熟。”


“他家的露台是你建的，”我说，“你曾说那可以耍什么把戏。”


“是啊，建筑学方面的把戏。”


“我们很想弄清楚。”


“没问题，我演示给你看。他对此相当骄傲。”


“咱们走。我们有车，送你去，送你回来。”


十一点左右，我们来到艾因斯科特的住所。前一天晚上，我离开时没有锁前门，现在前门依旧开着。艾因斯科特肯定没有回来过。我走在头里，穿过餐厅，出到露台上。雨后初晴，太阳这才冒头，晒在潮湿的石板上，湿气化为缕缕薄雾，升腾而起。


“这真是我做过的最好的活儿。”盖勒佛沾沾自喜。


“给我：舌看那个把戏。”


“好。”


他走到露台中央，也就是半圆形矮墙与屋子最远的那个位置，抬起右脚，抵住墙顶用力推。墙开始移动，就在我和玛丽的眼前，石头发出细微的研磨声，缓缓倒了下去，直到顶端落在玫瑰花园之巾。“看到了吗？这样就变出了几级台阶，你不用回到屋里，走另外一扇门出去，就能直接进入庭院。等你踏着台阶下去，衡力使得它重新升起，自行闭合。在花园那头也可以把它拽下来。”


这番演示尽管很有意思。但却让我颇为失望。这个所谓的把戏无法解释昨晚艾因斯科特如何失踪。另外一方面，我看见放下的台阶在花园的软土上留下了一道参差印痕，但先前却没有这个标记。再说了，从他出去到我跟出去，一共只有短短几秒，艾因斯科特不可能有时间放下这段台阶。


“就是这个？”我问，“有没有内建的隐藏处之类的东西？”


“为啥要造个隐藏处啊？我替他建的是这个露台，还有通往花园和庭院的隐藏式台阶。这难道还不够好吗？”


“设计得相当巧妙，”玛丽恭维道，“山姆和我这就送你回家。”


把他送到目的地——不是家，而是他朋友的酒吧——我驾车返回汽车旅馆，依琳和温斯顿正在那里等我们。“真不想承认，但我的确被难住了，”我告诉玛丽，“艾因斯科特就在我眼前耍了套花招，但我却捉摸不透他是怎么干的。”


“你认为他还活着？”


“我很希望是这样。他要是死了的话就更加难以失踪了。”


温斯顿和依琳深表关切，却都帮不上忙。我坐在他们的房间里，准备退房，但很不情愿就此罢手，对这件事置之不理。“那个叫珀西的女人呢？”依琳问道，“她不是和你一起在房子里吗？她不可能动什么手脚吗？”


“我想不到她的手段，也看不出她有何动机。她与艾因斯科特交谈时显得很友好。你们不是和福尔克在一起吗？他有没有说他和这位邻居有过什么矛盾？”


温斯顿·万斯摇摇头：“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你和珀西教授离开后，他上楼关窗去了，然后给我们倒了些喝的东西。”


最后还是玛丽催促我行动起来：“山姆，你总不能在这儿坐一天吧。该离开了。艾因斯科特也许活得好好的，还大大地笑了一场。说不定是盖勒佛那家伙教给他的魔术把戏。”


我们退了汽车旅馆的房间，坐进温斯顿和依琳的轿车，踏上回家的旅程。经过梅尔维尔博物馆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屋顶的望夫台，刹那之间，我知道了肯·艾因斯科特的下落。


“停车，”我说，“该跟你们的马丁朋友道声再见。”


他看见我们走近，大概猜到r来意。“暂时闭馆，否则就请诸位进去坐坐了，”他在门口告诉我，“正忙着重新摆放部分展品。”


“马丁，只是想再跟你说声再见而已。”依琳告诉他。


他尽量放松下来，想表露出谢意：“好极了。进来吧，不过只能招待诸位几分钟。今天我可忙得很。”


我不再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临走前，我想再看一眼楼上的望夫台。”


“这就做不到了。我正在上头做事情。”


“很抱歉，我非得看看不可。否则就叫警察了。”


马丁·福尔克微微一笑，答道：“我懂了。好吧，跟我来。”


我转身对其他人说：“留在这儿。”


“不带上我，你也别想上去。”玛丽坚持着跟了过来。


“那就走吧。”


到了二楼，福尔克停下来，捡起一根约六英尺长的管子，一头挂有倒钩，上面连着一卷结实的绳索。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们就见到了这件东西。我立刻扑了上去，争抢那样物事，把他撞翻在地。最后，我占了上风。


“山姆，那是什么？”玛丽在背后问道。


“正是我害怕的。加州捕鲸火箭，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在陈列品中看见过。马丁，请把艾因斯科特的尸体拿出来吧，还是非得要我们亲自动手搜？”


“你不明白我为何这么做！”他恳求道，依琳和温斯顿走上楼梯，来到我们的身边。


他没有继续反抗，而是领着我们走到通往屋顶的楼梯口，给我们看肯·艾因斯科特包裹在船帆里的尸体，艾因斯科特的胸口有一个大而深的伤口。依琳·万斯愣愣地盯着福尔克，无法相信这是事实，也不敢去看面前的尸体。


“我记得他说他要上楼去关窗，那时候雨才刚开始下，”我告诉众人，“你们为他作证，说他上楼关窗去了。可是，那天夜里晚些时候，我们回到这里，他又在一扇一扇地关窗。想到这个细节，我忍不住要怀疑他上次上楼都干了什么。我们看见过展品中的加州捕鲸火箭，也看见了把鲸鱼抬上船的滑轮装置。所谓捕鲸火箭，实际上是用火箭发射出去的大鱼又，从这里到艾因斯科特的露台不过区区一百英尺，很容易就能打过去。”


万斯瞪着妻子的当年好友：“你的意思是说，福尔克用鱼叉杀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拖到屋顶的望夫台上？”


“正是如此。回想当时的情形，艾因斯科特消失那一刻，我见到了一道闪电；我后来才醒悟，我认为是雷声的那个炸响竟然比闪电更早几分之一秒，这违背了自然定律。那根本不是雷声和闪电，而是火箭发射的响声和从望夫台到露台之间的曳影。诡异的绿光只是透过绿色玻璃纸照过来的手电筒灯光，用来吸引艾因斯科特的注意力，把他骗上露台。艾因斯科特提到曾经遭到雷击，那是福尔克在试射鱼叉，看它能不能打那么远。他把绳索的一头系在抬鲸尸的滑轮上，调整好这套装置，一旦鱼叉击中目标，就将艾因斯科特拉入空中。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等我几秒钟后出去，尸体已经在望夫台上了；黑暗的雨夜，根本不可能看清楚。他等的就是一个下雨的夜晚，好让火箭的尾迹能被误认为是闪电。”


依琳使劲摇头，她还是无法理解这件事情：“马丁，为什么啊？我以为你和他相处得不错。不可能因为你没买到旧旅社而这么怨恨他吧？”


“依琳，不是旅社的问题。你还不明白吗？那家伙是个纳粹！他趾高气扬的态度，墙上的照片！他敬慕阿道夫·希特勒，我们都快要和德国开战了。我必须要做些什么。要是战争打响，天晓得这家伙会造成什么破坏？我试验了几次火箭鱼叉，感觉起来挺不错。然后你来了，依琳，你说要是不打仗的话，你的儿子就将去念大学。想到他，想到全国其他人的儿子，我知道我必须执行我的计划。真希望那底下是希特勒本人。可惜只是肯·艾因斯科特，但总算是个开头。”


万斯轻声说道：“马丁，我们非得通知警察不可。”


“我打算把他的尸体埋在地下室里。谁也不会找到他。”


一年左右以后，我想起了马丁·福尔克，于是问依琳是否开过庭了。她说福尔克被认为精神失常，进了精神病院。到这个时候，不列颠空战已经打响，第一个和平时期征兵法案也已获得通过。整个世界似乎都在飘向精神失常。


回想在望夫台上见到的风景，不知道马丁·福尔克俯瞰底下艾因斯科特的露台、看见希特勒的鬼影时，他是否感觉自己就是上帝，投射出的不是鱼又，而是一道霹雳。

第55章 未发现的门


那是一九四。年的夏天(霍桑医生这样告诉他的客人)，欧陆战火越烧越旺。五月末六月初，德国军队入侵了低地国家和法国，超过三十万名英法士兵从敦刻尔克撤退。纳粹空军定期攻击英吉利海峡的护航舰队和重点城市与港口，英伦本岛东南部的机场在仲夏时节遭到了轰炸。


战争与北山镇的距离还很遥远，不过镇长和镇议会却已经感同身受，因为有一小群驻扎本镇的英国圣公会修女提出请求，希望镇上能帮助安置一些英国儿童。有几颗乱扔的炸弹落在了伦敦南部，妇女；币HJL童的疏散计划业已开始执行。


圣乔治修女会选择我担任医生，故而我拥有她们的第一手消息。西缅修女在我的第一次拜访时便解释过了原因：“霍桑是个很文气的名字，所以我们知道你必定是个好人。”


“可他写了《红字》啊。”我微笑着提醒她。


她们这个小小的圣会是两年前来到北山镇的，买下了远在镇界路边的贝茨家旧屋。刚开始的时候，她们统共仅有八个人。西缅修女是后来才加入的，在原先的会长路加修女病倒后，接任了这个女修道会的会长职务。我为路加修女看病，从此走进了圣乔治修女会的生活。很可惜的是，路加修女已然八十五岁高龄，无论是我还是其他人，到此时都无能为力了。她在三九年圣诞前过世，葬在了修道会的地界内。


修女们在三八年夏天安顿下来，很快就着手垒砌一道高高的砖墙，把所在地的整个庭院包围起来，只留下前门供访客出入。这项工程耗资不菲，让三个泥瓦匠和一名学徒工足足劳累了三个月。墙高十二英尺，顶端是铁丝网，头回见到的时候，我心中大惑不解：这究竟是想将侵入者拒之门外，还是想限制修女们的人身自由。“在英国的时候，我们是一个隐修会，”西缅修女解释道，“来到美国，严格的戒律已有松弛，但我们仍旧要遵从身在英国的院长嬷嬷的命令。”


西缅修女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尽管她和其他修女一样，都戴着浆得硬挺的白色头巾，你很难精确估计她的年龄，但她应该是五十来岁不错。这些修女都穿纯白的衣服，和大多数天主教修女的黑白制服不同；说起话来都带着优雅的英国口音，听得人很舒服。除了西缅修女之外的七个人中，有五个人看起来比她年轻。信修女今年七十二岁，这是我某次应召唤来为她诊治喉咙发炎时得知的；望修女大概六十五岁。


我第一次拜访圣乔治修女会的时候，被引介给了修女会的全体成员：“姐妹们，这是山姆-霍桑医生。”西缅修女在她们就餐的公共休息室里这样介绍道。老贝茨住在这儿的时候，这个房间曾是一间简朴的餐室．和修女会的其他地方一样，灯光也很昏暗。“很高兴能来这里，”我微笑着对她们说，“欢迎来到北山镇。”


路加修女当时在楼上卧床不起，等待人生中最后一场病的结束；因此是西缅修女在为我作介绍。


“她们也有更正式的会名，不过，既然恰好有七个人，在此停留期间，她们将把七美德①当名字用。这位是年龄最长的信修女，接下来是望修女，爱修女和勇修女。那边坐着的是节修女、智修女和义修女。”她微笑着补充道，“义修女个子最高，顶层的架子她都够得着。”听见这个显然重复了很多遍的笑话，有几位修女咯咯笑了起来。


①天主教的七美德由四枢德(智prudence、义justice、勇fortitude、节temperance)和三超德(信faith、望hope、爱charity)组成。


“这倒是方便记忆。”我说。


节修女大概是她们中最漂亮的一位，她对我露出热情的笑容，评述道：“我为你祈祷，希望你能让我们常葆健康。”


除去路加修女那不可避免的结局之外，我做得还算不错。八月里的一天早晨，西缅修女给我打来电话，我想当然地认定是为了什么病痛。“爱修女的过敏症如何了？”我问，“到干草热高发的季节了。”


“但好像还没怎么给她带来麻烦，”西缅修女让我别担心，“实际上，医生，我打电话另有原因。我一直在向斯托克斯镇长施加压力，想让他允许我们从伦敦带十来个孩子来，在修女会的地方生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像是很不情愿。不知道你能不能找他谈谈？”


“呃，我可以试试看。多跟我说些情况。”


“伦敦已经开始着手疏散妇女，儿童，特别是儿童。根据推断，轰炸将越来越频繁。我们修女会的场地够大，足以为十二到十五名女孩提供食宿，但我们需要本镇的地方当局批准。斯托克斯镇长害怕我们会试图拉孩子入会。”


“我去找他谈谈。”我答应了下来。


“那可就太感谢了。”


镇议会在夏季有一场会议，就在两天后举行。我明白，最好在开会前就西缅修女的事情和镇长通个气。北山镇的镇长顶多不过是个兼职工作，道格·斯托克斯平时靠销售福特汽车为生。看完当天的最后一位患者，我跟玛丽·贝斯特护士打了个招呼，说我有事要提前离开。然后我开车去了本镇的福特销售店。


八月的酷暑让汽车生意颇为清淡，我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了北山镇的镇长阁下，他把脚搁在桌子上，正在愉快地享用高级哈瓦那雪茄。“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医生，想把别克车换成闪闪发亮的四零款福特新车了不成？”他年仅四旬，人高马大，在高中打过橄榄球，从来不肯让任何人忘记这个事实。到了夏天，他总是戴硬草帽，这种帽子到了劳工节①必定发黄，除了扔掉外别无出路，等明天开春再买一顶新的。


①北美地区的劳工节是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我坐进小办公室的另外一把椅子：“西缅修女从修道会给我打来电话，道格，她担心你要阻止她把英国儿童带到北山镇来。”


他把脚从桌上放下去，拿出嘴里叼着的雪茄：“医生，这个决定可很艰难。那片土地按理说应该是农业用途，修女们两年前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法外施恩了，但现在她们竟然打算把那儿变成一所寄宿制学校。”


“她们没这个打算！伦敦和英格兰南部的其他城市正在遭受轰炸。修女们只想趁时间还来得及救助几个孩子而已，把她们疏散安顿到北山镇来。”


斯托克斯镇长一脸不高兴：“怎么说呢？医生。我跟镇议会的几名成员谈过，他们都反对这样做。要是修女不教她们念书，她们就必须进我们的学校。她们跟我们这儿的人不一样。说话不一样，举止也不一样。”


“也许更有智慧、更开化吧，”我微笑着答道，“要是她们逗留的时间足够久，等长大些，说不定会成为你的顾客呢。”


他思考着这一点：“好吧，周四来参加会议，说服其他人吧。”


我立刻同意下来：“好的，也许还会带上西缅修女。”


镇议会的夏季会议从来没多少人参加，这次也不例外。


蓝思警长在场，坐在后排。他如果没有急事要办，总会拐进来旁听会议。我正和梅薇丝·贝克尔(两位女性镇议会成员中的一位)寒暄时，斯托克斯宣布会议开始，飞快地通过了议程中几项惯例性的决议。接下来，他提起了圣乔治修女会的请求，修女会希望能接纳十五名十多岁的少女和女童入住，这些女孩都是从伦敦和其他英国城市疏散出来的。有人说起土地用途的问题，询问那是否是一所学校。我举起手，宣布修女会的会长西缅修女在场，她想就此发表自己的见解。尽管修女从会议开始就穿着那身白袍坐在我旁边，但斯托克斯镇长看起来却像是吃了一惊。


“哎呀，西缅修女！真高兴您能亲自来！我对贵会知之甚少。你们是天主教修女吗？”


“英国圣公会，”她坐在座位上答道，“路加修女去世后，修女会一共有八个人。我们都是英国人，因此觉得与那些孩子有特别的血缘关系。尽管她们很可能都已经是英国圣公会的成员了，但我们并不打算劝服任何人接受我们的信仰。当然了，我们会在基础学科方面对她们给予辅导，但绝非正式的学校教育。”


“可是，西缅修女，空间——”


“空间足够容纳她们起居。假如您有所疑虑的话，我想邀请您和镇议会的其他成员参观一趟我们的场地。”


构成镇议会的六位男士和两位女士一阵交头接耳，我看得出来，梅薇丝·贝克尔，议会中唯一的教师，格外支持这群修女的想法。最后的决定是这样的：斯托克斯镇长明天先去修女会做个初期探访，回来向镇议会报告，然后再作出最终决断。我对双方都颇为熟稔，贝克尔夫人建议由我陪同斯托克斯和西缅修女参加明天的探访。


当时看来，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请求。


星期五的早晨阳光灿烂，温暖宜人，是一个完美的新英格兰地区夏末日子。出诊比预料中耗费了更多时间，赶到镇界路上的修道会时，已经十点过了几分，我迟到了，道格·斯托克斯已经抵达。开上环形煤渣车道，我看见他的车停在前门附近，车后盖上斑斑点点地落了些翅果，那是落白头顶上一株高大枫树的螺旋翼种子。我把车停在他的车正背后，望修女出来迎接我。这是一位瘦高个的女士，年龄较长，在修女会的楼梯上摔过一次，因此走起路来有些瘸。“霍桑医生，来得正好，”她愉快地说，“西缅修女和其他人刚开始领着斯托克斯镇长参观。他们在庭院里，但门上了锁，咱们只能穿过屋子进去了。”


我跟着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走下狭窄而缺少照明的台阶，从后门出了屋子。在阳光灿烂的后院里，周围是那堵高墙，我看见几位修女包罔着斯托克斯镇长，他那顶熟悉的草帽高过了修女们的头顶，清晰可见。他肯定看见了我，因为我看见他的蓝色套装闪了一下，他把一只手举过头，招呼我到墙边去，加入他们的行列。我走得很慢，免得跛足的望修女跟不上；到了庭院里比较崎岖的地方，我抓住她的手，帮她引路。


“在春天应该碾平地面的，”我好心建议，“这地面太难走了。”


“噢，我们都习惯了。”


走近其他几名修女，我忽然意识到道格·斯托克斯已经不在她们之中了。“镇长呢？”我问西缅修女。


“他走了。”西缅修女只说了这几个字，其他人纷纷点头以示赞成。


“走了？几秒钟前我还看见他和你们在一起！他能走到哪儿去？这块地方有围墙啊！”


替所有人回答的是年轻的节修女：“那无迹可循连着天堂的小巷尽头，一块石头，一片叶子，一扇未发现的门。”


斯托克斯镇长出事了，但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清楚手段和动机。


一小时后，蓝思警长和警员搜遍了修道会的全部地方，他把最初结果告诉了我：“找到道格的宽边草帽了，想看一眼吗？”


草帽的确在那里没错，但却在高墙的另外一边，倒放在高秆草之间。毫无疑问，那就是镇长的帽子。帽带上用烫金的字印着姓名缩写：D．S．，也就是道格·斯托克斯。“看起来他像是翻墙而过，”警长评论道，“又或者穿墙而出。”


那附近找不到关于他的其他痕迹，周围的草也没有被踩踏过。“我不会考虑穿墙而出的可能性，”我答道，“翻墙而过恐怕也不可能。就算修女们好心托他一把，他的手指大概也抓不住墙顶。那上头有铁丝网，另外，帽子附近的草地也没有一具躯体落地时留下的痕迹。要记住，我看见他对我挥手。我朝他走了过去，他没有离开过修女围成的圈子。”


“他是真的离开了呀，医生，”蓝思警长坚持道，“假如采信你的叙述。”


“你可以相信，每个字都千真万确。”


警长叹了口气：“那几位修女在哪儿？”


“在小礼拜堂祈祷。”


“咱们去会会她们。”


我们心目中的“七美德”在小礼拜堂里坐成两排，小礼拜堂是修女们搬进来后在正屋旁加盖的建筑。前方是为到访教士准备的圣坛，此刻由西缅修女占据．她正带着其他修女祈祷。警长来到小礼拜堂前方，说：“姐妹们，出了件不寻常的事情。医生说他看见斯托克斯镇长和你们一起站在修道会的庭院里，然后就凭空消失了。我的手下在围墙的另一边找到了他的草帽，但他既不可能翻墙而出，也不可能穿墙而过。他的车还停在门外，但他本人却失踪了。所有这些事情，我必须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西缅修女垂着头，像是还在祈祷，坐在前排的爱修女作出了回应。她皱纹丛生的脸挤在白色头巾里，显得有些痛苦，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的过敏症会不会和过紧的袍服有关系呢？


“和我们在一起的不是镇长，”她说，“而只是他的灵魂。霍桑医生见到的不过是一个业已离去的人的影子罢了。”


这下轮到我说话了：“你难道想说镇长死了？我不相信鬼魂，更不相信鬼魂能开着车到这儿来。”


西缅修女抬起了头：“等机会来到，斯托克斯镇长本人将现身说法。”


蓝思警长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别说了，医生，我们在这儿什么也问不出来，还是再去看看那堵同墙吧。”


警长说得自然很正确，我跟着他走出了小礼拜堂。圣乔治修女会，即便她们晓得任何事情，也不打算在有了万全准备之前告诉我们。出到室外，我们走到一名警员面前，听取他的报告：一无所获。接着，我们走到那堵十二英尺的高墙与正面屋角交会的地方，这里距离车道上镇长仍旧停在那里的汽车不远。高墙的这个位置有一扇狭小的铁门，你可以经过这扇门进入修女会的地界，而不需要穿过建筑物本身。警长来的时候，这扇门上了锁，不过西缅修女很快就从腰问的钥匙环上拿出了钥匙。


从这个位置开始，我和蓝思警长沿着墙体一英寸一英寸地勘察了一遍，边走边用手按压石灰水刷过的墙壁，停下来查看每一处显得异样的地方。“她们知道镇长出了什么事情。”警长边走边说。“她们当然知道，”我表示同意，“但这只让谜团显得愈加难解了。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又为何守口如瓶，不肯说出真相呢？”


警长咕哝了一声，我们默不做声地走完了剩下的路。最后，确定了既没有隐蔽门也没有秘密出口之后，我们不得不放弃了。我们绕过屋子，走到门前，我走过去上下打量镇长的轿车。点火钥匙仍旧插在车上，造访修女会的时候，没有人会特地锁车。我试着转了转钥匙，引擎轰然启动。我拔下钥匙，走到车后。


“医生，你要干什么？”


“看看折叠座位。”我把钥匙插进去，转动把手，拉开。一小堆枫树的翅果从车后盖上滑落地面。


无论我想发现什么，或者是害怕发现什么，总之都不在这里。


小隔问里空空如也。我重新锁好，把钥匙插回点火器上。


“咱们回镇吧，”警长决定道，“我留下几名警员，让他们搜索附近的野地；难说这会儿道格·斯托克斯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正嘲笑我们呢。”


斯托克斯既不在店里也不在镇公所的办公室里。这一整天都没人见过他。我们询问他的情况时，女议员梅薇丝·贝克尔恰好走过。“他今天不是去检查修女会的场地了吗？”她这样问道。


“他去过，”我证实道，“可又离开了。”


“我们必须找到他，这很重要，”蓝思警长告诉她，“见到他的话，叫他立刻打电话给医生或我。”


她用最严厉的教师式眼神瞪着警长：“我有权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接过了话头。梅薇丝和警长的关系向来不好。“道格在修女会失踪了。我看见他在庭院里靠近围墙的地方，然后他就消失了。那附近没有门，他恐f白也不可能穿墙而出。”


梅薇丝·贝克尔嗤之以鼻：“别又是你那种上锁房间——”


“没有锁，也没有房间。只有一堵罔墙和一扇未找到的门。”


我记起了节修女引用的那句话。


“也有人能穿墙破壁，”她说，“念高中的时候，我父母带我去波士顿看伟大的胡迪尼表演。他就穿过了一堵墙。”


“舞台上可以用翻板活门制造这种效果。”警长告诉我们两人。贝克尔夫人没有理睬他。


我依然不愿相信那位失踪的镇长有什么三长两短。圣乔治修女会蓄意伤害他，这个念头总让我觉得超出想象范同。可是，想到节修女那句神秘的谶言，我不再那么确定了。


离开镇公所的时候，蓝思警长说：“他会现身的。”但这句话听起来很没底气。


“警民，你的手下搜遍了那片场地，我觉得我们该去看一看修女会本身了。”


“你是说进到她们的房间里？”


我点点头：“我开车回去，找西缅修女谈谈。给我半个钟头，然后你也过来。我想即便没有搜查令，她也会允许咱们搜查的。”


我在修女会前院遇到了勇修女，她是比较年轻的几人之一。


勇修女正在用橡胶软管给草地浇水，看见我，她用漂亮的苏格兰土腔说道：“霍桑医生，造物主今年夏天有些吝啬，不肯多下雨。”


“今年的确很干燥，”我附和道，“西缅修女在吗？”


“她大概还在小礼拜堂吧。”


我的视线忍不住投向道格·斯托克斯的车，它仍停在前门口环形车道上：“谁打个电话给镇长的兄弟吧，处理一下这辆车。”


“他要是回来了呢？肯定会疑惑车子去了哪儿。”


“除非他去了‘那从来不曾有一个旅人回来过的神秘之国’。”


勇修女微微一笑：“啊，《哈姆雷特》！和受过教育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你真相信镇长死了？”


“我很想弄清楚。此刻我必须和西缅修女谈谈。”我和她告别，走进了修女会的屋子。


智修女双膝双手着地，正在擦洗通往二楼的楼梯。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大概惊讶丁二见到无人陪伴的男人走进这里。


“我在找西缅修女。据说她或许在小礼拜堂里。”


矮壮的智修女把板刷放进桶里，说道：“我带你去。”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知道怎么走。”


“休息片‘刻对我有好处，来吧。”


我们走近小礼拜堂，西缅修女正巧走了出来。她大概听见了我们的声音。“霍桑医生，今天第二次来访了。”


“还是没有镇长的消息，”我解释道，“蓝思警长正在来的路上，他想搜查你的修道会。我想在他抵达前先通知你一声。”


“我们没什么需要藏匿的。”


警长带着五名警员和梅薇丝·贝克尔来到修女会，贝克尔夫人搅得他心情沮丧。他指派每个人在一位修女的带领下，负责搜索修女会的一个部分。我回到围墙中的庭院，我就是在这里最后一次看见了道格·斯托克斯，被分配来陪伴我的是年轻的节修女。


走到那堵刷过石灰水的院墙前，我开口说道：“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关于你先前说过的那句话。未发现的门什么的。”


她略一脸红，答道：“托马斯·沃尔夫写的。我在小说《天使，望故乡》的开头读到了这句话。未发现的门或许通往死后的世界。大家在同墙上寻找一扇并不存在的门，因此当时感觉这句话颇为应景。”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和镇长在这里。”


“我们都在，除了望修女，她在你身边。”


“是的。你肯定看见了什么吧？”


“他在这儿，然后就不见了。”节修女回答得很简单。


蓝思警长走出屋子，西缅修女陪在他身边。“医生，我负责的区域什么也没有。没找到有关道格·斯托克斯的线索。”


西缅修女开口说道：“我对这件事情很是忧心。诸位也知道，斯托克斯镇长今天来这儿，是为了检查我们的场地设施，然后决定是否支持我们接纳从英格兰疏散而来的女孩。我相信他对所见所闻相当满意。我实在不想见到这整个计划将因为他的失踪而被迫取消。”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就在他身边。”蓝思警长提醒她。


“霍桑医生不也是吗？他离我们还不到五十英尺。”


“修女，你肯定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她露出一脸仁慈的笑容，没有搭腔。


警员和贝克尔夫人二个个执行任务归来，纷纷报告一无所获。斯托克斯镇长不在修女会的屋子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修女会的地界内也没有找到他。“他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梅薇丝‘贝克尔说，“你们二位回镇上找他的那段时间。”


“但他的车子没有离开过。”蓝思警长答道，他说得自然不错。


车子依旧停在原处，枫树的翅果不停掉落，在车身上积累。只有我早些时候拉开过的折叠座位盖上没有落下的树种。


“梅薇丝，”我说，“你提到过，你小时候见过胡迪尼穿墙而过。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吗？”


“完全不清楚，”她承认道，“我一向不擅长看穿魔术手法。我只记得他身边围了好些个助手，助手都穿白色工作服，戴帽子和眼镜。他们围着胡迪尼拉起一道帐幕，等拿开帐幕，他就消失了。那组助手到墙壁的另外一边，重新拉起帐幕，他再次出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记起斯托克斯在几位修女的簇拥下对我挥手的情形。他大概在招呼我，叫我去墙的另一边与他会合。


我走到他的车边，到驾驶员那一侧停下，拔出点火器上的钥匙；我再次感觉到他正在招呼我。“你已经看过一次了。”蓝思警长提醒我。我走到车后，把钥匙插进折叠座位的锁眼里。


站在修女会门口的西缅修女看到我的动作，连忙奔过来阻止我。“别打开，”她警告道，“千万别打开！”


但我已经拉开了折叠座位，拉开的缝隙足够我们看清道格·斯托克斯蜷曲的尸体，他的前额上有一道很深的恐怖伤口，足以置人于死地。


“好吧，”蓝思警长对西缅修女喝令道，“是哪一个杀了他？”


西缅修女望着我，仿佛没有听见警长的问题。“你看过一次了，”她问，“为什么要再看一次？”


“我几小时前看过一次。枫树一直在源源不断地掉落树种，但折叠座位的盖子上却和上次见到时一样干净。因此我知道盖子曾经被打开过，而且是不久之前。”


蓝思警长走到修女身边，像是害怕她会逃跑，随时准备抓住她：“他是怎么穿过那堵墙的，又是你们中的哪一位杀了他？”


“咱们还是进屋去吧，”我提议道，“去屋里更容易谈话。”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圣乔治修女会的其他几位成员陆续进来。梅薇丝·贝克尔在蓝思警长旁边坐下。我开始讲解：“正是贝克尔夫人讲述的胡迪尼穿墙术提醒了我，让我想明白了道格·斯托克斯是怎么消失的。在舞台上，穿白衣的助手乃是这套戏法的关键所在。有那么多人围在四周，观众很难觉察到多了一个人或者少了一个人。胡迪尼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退到帐幕背后，从帐幕的隐蔽口袋中掏出助手的那套行头，穿上白衣服，戴上帽子和眼镜。然后混进服装打扮完全相同的助手之中就行了。”


梅薇丝·贝克尔惊讶得合不拢嘴：“你的意思是说，道格打扮成一名修女瞒天过海？”


我把注意力转向义修女：“修女，愿意跟我们说说吗？”


高个子修女被我的视线逼退了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斯托克斯镇长没有假扮成修女的实在动机，但你却有一个很好的动机要假扮成斯托克斯镇长。我只瞥见了一眼他的草帽、蓝色上衣和举起的胳膊，但他的周围都是修女。义修女，你是这儿最高的一位，肯定是你戴着他的帽子，穿着他的上衣。只需要一瞬间，你就能摘下帽子，脱掉上衣，变回真正的自己。上衣可以藏在某位修女的袍服底下，容易得很。”


“只有五十英尺，你难道不会注意到这番快速变装？”警长问。


“望修女的腿脚不灵便，我在帮助她走过那片崎岖不平的地面。这样帮助人的时候，你会自然而然地低头好几趟。她于是抓住机会换了衣服。”


“但为什么呢？”


“我认为原先的计划是义修女戴着镇长的草帽，穿着他的上衣，走出修女会的场地，出门直接上车。她们希望我晚些到，目睹他开车离开。我的确迟到了，但还不够迟。”


蓝思警长皱眉：“你的意思是说，镇长那时候已经死了？”


“我正是这个意思。道格的尸体被藏在某处，或许是小礼拜堂的圣坛背后，等我们离开以后，趁着警员在搜查别处的时候，被移到了折叠座位里。修女肯定看见咱们已经检查过了那个地方。”


“那么，是她们中的哪一位杀死了镇长呢？”


我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警长，谁也没有杀死道格·斯托克斯：我认为，她们带着镇长参观修女会的时候，最糟糕的事情凑巧发生了。他失足从光线昏暗的楼梯摔了下去，就此一命呜呼。诸位修女只是在试图掩盖真相。”


西缅修女走上前来，说道：“你似乎全都知道了，霍桑医生。你的魔术比胡迪尼的更厉害。”


“来过这里的人都清楚，修女会的照明很差，特别是楼梯间。望修女的跛足就是因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对于斯托克斯镇长这位从没来过的人，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危险的地方。我猜他大概是在通往二楼的前台阶上摔倒的，很可能是下楼的时候，在第一级台阶上摔破了头。也就是今天下午智修女擦洗的位置，她显然在努力去除最后几丝血迹。”


“镇长不可能是她们推下去的吧？”警长想问个究竟。


“为什么呢？他来这儿是为了评估修女会曩能充当从英国疏散来的女孩的临时住所，这项计划无疑是修女们追求的目标。无论他过去说了什么，修女们都不希望他受到任何伤害。他如果从楼梯上跌了下去，那就肯定是一场事故。如果是某位修女杀害了镇长的话，肯定就不会费尽心思演这么一场戏掩饰了。”


“的确是事故，”西缅修女证实道，“下楼时他走在前面，回头跟勇修女和我说话，结果踏空了一级楼梯，没及时抓住栏杆。听见他的头部碎裂的声音，我的血液都要结冰了。”


我几乎感同身受，也能理解她们都经受了什么折磨。“你看到梦想将就此终结，和他的头部一样粉碎。镇长在参观修女会时失足跌死，你不可能获得允许，把那些孩子带到这儿来。”


“想到孩子在被炸成废墟的城市里受苦，”她答道，“我们知道我们必须想办法掩盖他的死因和死亡地点。我想我们一定是丧失了理智，竟然会作出这番努力；但你凑巧迟到，于是我们就冒险一试了。我们想等你抵达时让镇长的车离开，然后回来带走尸体。我们原想让他的车开下道路，让他看起来仿佛死于车祸。”她抬起双眼，看着我说，“不可能成功，对吧？”


“是的。”


“现在怎么办？”年老的信修女问道。


“我想这就取决于警长的判断了。”我告诉她。


接下来固然没有庆祝会，但警方也没有指控修女们犯罪。梅薇丝·贝克尔帮助她们出售了修女会的场地，在纽约州的萨拉托加泉附近另寻地点安顿下来。后来，我听说她们还是成功地在战争期间照看了许多英国女孩。相信修女们在祈祷时不会忘记可怜的斯托克斯镇长。


过了一些日子，在道格·斯托克斯的葬礼上，蓝思警长问我：


“这桩事情里还有一个地方我想不通，医生，道格的草帽是怎么到那堵十二英尺高的围墙另一边去的？”


“这种草帽叫skimmer①不是没有道理的，警长，趁着我的眼神落在望修女脚上的时候，她们抬手将草帽抛过了围墙。”


① 文中提到的草帽(skimmer)指的是平顶宽边草帽，重量很轻；词根为skim．即“抛”。

第56章 廊桥谜案之续


蓝思警长在下雪的星期天上午来访，这已经超出了不寻常的范围(山姆-霍桑医生边喝白兰地边这样告诉客人)，而是彻底的咄咄怪事。一九四○年一月，那天早问十点钟，看见警长出现在我家门口，我还以为欧陆战事在一夜之间起了什么令人瞠目结舌的变化，又或者是北山镇发生了一场血腥的凶杀案。


“能让我进屋吗，医生？”他请求道，“有件急事想和你聊聊。”


“那还用说？”我拉开房门，不知道他带来了什么可怕的新闻，“希望别是什么坏消息。”


他的面容放松下来，咧开嘴笑着说：“哦，不，不是那种事情。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蓝思警长的块头从来不小，最近又增加了几磅体重。年龄和体重让他行动起来有些迟缓，可他仍旧是镇上我最亲近和交往最久的好友。


他在厨房桌子边坐下，我给他倒了一杯咖啡，问道：“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没耽误你上教堂吧？”


我耸耸肩，答道：“本周是辛恩隅的布鲁斯特博士代班，错过他的布道没啥可惜的。”


“镇上昨天晚上开了个会，讨论百年纪念的事情。北山镇于一八四。年立镇，今年恰好一百周年。”


“时光飞逝啊，”我笑呵呵地说，“不过，我向来不怎么热衷于百年纪念和过生日这种事情。”


“医生，”警长正色道，“我们希望你能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参与庆祝活动，这是薇拉和我想出来的。”薇拉是警长的妻子，两人结婚已经十年了，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总是让警长暗自庆幸；他的首任妻子过世得早，警长等到五十多岁才再婚。


“警长，我很不擅长讲演，这你也清楚。”


“谁说讲演什么的了？我们将用戏剧方式重演北山镇历史上最值得记忆的四个事件，每个季节一个。薇拉想每个月一个，可谁也想不出十二桩重要的大事件。”他咯咯一笑，接着说道，“北山镇毕竟不是纽约，连波士顿都差得远。”


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呃，医生，要是能按照发生顺序重演这些事件，肯定会更加合适，这一点我清楚，但我们不得不把事件和季节配合在一起，明白了吧？冬天，我们想纪念的是你在北山镇破解的第一桩谜案。”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记得了吗？在通过廊桥时失踪了的马匹和马车。”


“这太荒唐了，警长。冬天里肯定发生过比这个案件更重要的事情吧？”


“那是一个大事件，医生，让这附近的人真正注意到了你。”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我难以同意。


“没错！可其他三桩事情的年代还更久远呢。”


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晨间醒神的咖啡：“给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然后我再下决定。”


“我们想弄一匹马拉着马车，就和汉克·布林洛失踪那天驾的东西一模一样。薇拉想让他的某位亲戚扮演他，但他们都搬走了。索莫塞特镇长说他来驾驶马车。”


“为什么呢？警长，你难道认为他会像汉克那样消失？”


“这次谁也不会消失，因为廊桥两头都会有镇民围观。我们希望在这月或下月完成，趁地面上还有积雪。你明白的，对吧？”


“当然。”十八年前，汉克·布林洛先是失踪，继而遭到谋杀，其中牵涉的巧妙诡计与积雪上的车辙有着分不开的联系，很显然，地面上若是没了积雪，也就没有这件事情了，“但我还是不喜欢这个主意。我不是值得赞颂的英雄，而只是凑巧撞上……有时候，我忍不住要想，最初的那几个月我受到的不是祝福，而是诅咒。人们开始把我看做医生侦探，而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如果让薇拉和你谈谈，你会不会感觉好些？”蓝思警长问。


我报之以我在星期天独有的叹息，这通常是给在休息日为了鸡毛蒜皮小事打电话给我的病人准备的：“警长啊，我实在不想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头。”


他一口饮尽咖啡，站了起来：“我让薇拉找你谈。”


我以为薇拉·蓝思会打电话给我，或者在一两天后顺道拜访我的办公室；但我错了，两小时后，正午时分，她就站在了我家门口，一边拍打外套上湿漉漉的雪花，一边跟我打招呼：“山姆，你好。真不愿意在这么一个星期天打扰你，但我们的时间委实紧迫。”


“薇拉，快进屋．别站在雪地里了。”警长的妻子是个精力充沛、身材结实的女人，年约五旬，打我来到北山镇．她就在负责管理本镇的邮局。前一任蓝思夫人死于战后的流感大爆发，警长一直等到二九年十二月才再婚。“从圣诞节前你们庆祝结婚十周年，我就没再见过你。”


她握住我的手，露出热忱的笑容：“知道吗？我丈夫心情很矛盾，不晓得该不该邀请你。他害怕你一出现就会发生谋杀案。”


我哈哈大笑：“还好．那天很欢快，视线所及，没罪案。”


我帮她脱掉外套，她把衣服搭在椅背上：“我知道我丈夫和你谈过了百年庆典的事情，我也理解你为何不愿参与其中。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发生让你下不来台的事情，索莫塞特镇长不会把城门钥匙当礼物送给你。你只需要露个脸就行，看着镇长驾驶马车像汉克·布林洛在二二年那样穿过廊桥。”


“然后失踪。”


我如此不配合，这让她哈哈大笑：“那种事情一辈子只能发生一次。答应吧！不为北山镇，那就为了我。”


“希望我怎么做？具体跟我说说。”


“你同警长和我站在廊桥的另一头，跟镇长握个手，然后就结束了！所有人都会来，下午组织孩子们溜冰和滑雪橇。”


“听起来倒是无伤大雅。”我不得不同意。


“那你是答应了？”


这不是我此生第一次被女人的计谋哄骗住，也不是最后一次：“好吧，为了你，薇拉。我答应了。”


北山镇百年庆典的第一幕定于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举行。


阳光从卧室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我这才慢慢醒转，瞥了一眼挂在窗口的室外温度计。三十四度，刚过冰点，但还不足以让一月的降雪显著融化，对于户外活动来说倒是个完美的日子。


三两口快速吃完早饭，我给护士玛丽·贝斯特打电话：“玛丽，准备好参加了不起的百年庆典了？”


“那还用问？当然。”


“警长和薇拉要我下午两点到，我一点半过来接你如何？”


“等着你了。”


自从几年前我过了四十岁生日，朋友和病人都开始视我为板上钉钉的独身主义者。被贴上这样的标签，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之一是我可以陪玛丽出席各种社交场合，不会有人认为我们会真的擦出火花。坏处则是，玛丽本人也抱着同样的看法。


尽管我那天驾驶的是别克轿车，但我永远忘不了那辆黄色响箭跑车——我的第一辆车。玛丽当时不是我的护士，所以觉得别克车也不赖。“阳光很好，肯定观众云集，”我拉开车门，恭请她坐进去的时候，她这样说道，“我带了些三明治，免得我们饿肚子。”


“好主意。”玛丽·贝斯特是个不错的护士，也是个好女人。她跟了我差不多五年，我从没后悔过雇用她。玛丽比我年轻十岁，在城里长大，只是凑巧到北山镇生了根。我雇用她的时候，她把深金色的头发绑成时髦的发髻，还好这段潮流来去匆匆，这让我颇为高兴。她现在越发引人注意了。


“你肯定很自豪吧，”驶向发生过那桩奇案的廊桥的路上，她说，“参与了北山镇历史上最值得纪念的四件大事之一。”


“我忍不住要觉得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恶作剧，而我则是取笑的对象。他们大概想在近些年找件事情纪念纪念，而我大概是最合适的对象了。就我所知，最后的决定是索莫塞特镇长下的。他花了几个月时间翻看镇志编纂者保存的旧报纸和杂志。”


“大家都认为你很合适，山姆，不但是警长和镇长，连乔·斯文尼也一样。”


“斯文尼！剪刀手斯文尼！”他是我二二年来北山镇执业后的第一位理发师。他放下刀剪已经有些年头了，但镇民还都叫他“剪刀手”，因为他后来的生意好得出奇，也好得令人生疑。


那个命中注定的日子已经过去十八年，北马路铺上了沥青，但廊桥仍在原处。在大萧条的那些日子里，政府派遣市民资源保护队①的人来修理和加固过。有传闻说北山镇要将它当做地标性建筑，不是因为这里多年前发生过离奇谜案，而是因为廊桥正变得越来越罕见。希望镇议会能在政府决定拆除它之前做点儿什么。


①Civilian Conservation corps，简称CCC，美国1933年成立的民间资源保护组织，也是罗斯福总统在大萧务时期实施“新政”的一个重要拳措。该组织在保护美国森林、土壤和水资源的同时，也为危机期间的失业青年男性和战后老兵们提供就业和培训的机会。


我们绕过最后一道弯，我说：“看起来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好几辆车停在马路以外，为正在等待索莫塞特镇长的马匹和马车让出通道。马匹和马车属于道格·坦纳，这位本地的养马人在谷仓里收藏了好几辆旧马车。我们开过廊桥，在马车背后停下。


威尔-索莫塞特站在马车旁边，身穿长礼服、头戴大礼帽，这个装扮更符合世纪初，而不是二十年代。年轻的汉克·布林洛失踪那天是一副农夫打扮，与此恐怕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不过，镇长反正也不打算失踪，只是想重演当年那起事件而已。他曾经是卖马鞍和马具的，二十年代早期，随着汽车数量增加，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生意日落西山。但他运气不错．跟“剪刀手”斯文尼合伙傲房地产生意发了财，后来步入政界。


“啊哈，”索莫塞特走过来和我握手，“这不是我最喜爱的侦探吗？”他个子很高，面色红润，生着一张瘦骨嶙峋的细长脸，他的家里人有时候说这叫“林肯脸”。


“我更愿意被称做最喜爱的医生．”我笑着答道，“你认识我的护士吧？玛丽·贝斯特。”


“已经享受过这份荣幸了。”他微微欠了欠身。他的言谈举止都很热忱，但看起来却很紧张。


在图书馆工作的安娜·内吉尔跑了过来：“乐队来了。镇长，我们准备好开始了。”这位女士年纪很轻，极有进取心，有点偏胖，但精力充沛得无以复加，她现在是非正式的镇志编纂人。大家都很喜欢安娜，北山镇的太太们一直在努力给她找个好婆家。“看来我该爬进马车了，”镇长说着充满感情地拍拍马脖子，“山姆，咱们另一头见。”


他左手挽缰绳，用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马匹。廊桥的另一头，乐队开始调音。


“这都是因为十八年前有个人失踪了。”我对玛丽咕哝道。


“但你弄清楚了他的下落，山姆。配合点儿，别闹情绪。”


“喂，你听起来很像我的老婆。”


“哼！”这是她全部的回答。


乔·斯文尼，这位曾经的理发师，现在的地产大亨，走出人群，上来握住我的手：“来吧，山姆，我得陪你走到廊桥的另外一头去。”


我们掉转头，朝廊桥的另外一头走去．玛丽跟在旁边。我想了想自己开车经过廊桥的次数。肯定有一百次了，但自从多年前的失踪事件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步行过桥。“不得不说，CCC把这桥修整得相当不错。”我试着挑起话头。


“再撑个五十年也不成问题。”“剪刀手”斯文尼赞同道。薇拉和警长穿过廊桥迎了上来；忽然间，辛恩隅高中乐队热热闹闹地奏起了圣诞欢歌。人群簇拥在我周围，我听见薇拉在说：“山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布鲁斯特博士。他最近暂时主持n自们的教会。”


我大致看清了一副厚如瓶底的眼镜和一颗正在脱发的头颅。


“我听说过很多您的好话，”这自然是个小小的谎话，“真可惜您不能常驻下来。”


“事实上，还真有这种可能性呢。你们的本堂牧师很可能要动手术。我大半辈子都在这附近度过，是代替他的不二人选。”


还没等我答话，就又有其他人来和我打招呼了。蓝思警长挽着镇长的妻子慢慢走近：“医生，认识格雷琴·索莫塞特吧？”


“格雷琴，那当然了！你得流感的时候找我看过一次病。”


“我记得，”她哈哈一笑．“你给我开了些粉剂。太难吃了，但效果不错。”她的年龄与我相仿，面颊呈玫瑰红色，比镇长年轻至少十岁。记得听说过他们的女儿外出上大学了。


乐队停止了奏乐，镇长的马车在廊桥的另外一头停下，好让他对麦克风说几句话。我这边聚集的大约两百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北山镇的镇民们，”扬声器里噼噼啪啪地传出他的说话声，“感谢诸位肯赏光出席！正如大家知道的，今天这场聚会是为了庆祝北山立镇一百周年以来的四个标志性事件。今年晚些时候，大家将对我们的早期历史有所了解，内战时期、世纪之交。而今天，我们要纪念的是近些年的一件事情：十八年前，汉克·布林洛与马匹和马车一起，在这座廊桥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本地的许多桩谜案中的第一起，而破解这些案件的都是同一个人——我们的卓越镇民——山姆·霍桑医生。”


掌声雷动，玛丽捏了捏我的胳膊。这整件事情让我十分困窘，但此刻却无路可逃。辛恩隅的乐队走到了马匹和马车背后。索莫塞特镇长将带领这支小小的游行队伍穿越廊桥。


乐队奏起《扬基·督德尔》的曲调，这是本州的州歌。下午的阳光照在亮闪闪的乐器上，镇长用赶车鞭催促马匹前进，他把马鞭扬得很高，左手紧攥缰绳。廊桥走到一半，音乐声从背后传过来，坏事忽然发生了。镇长的身躯在座位上猛地一挺，向左倾倒。大#LN跌落在地，在廊桥的地面上前后滚动了几英寸。


我是第一个行动起来的，其他人都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处，我已经冲上了桥面。乐队还在演奏，但乐器一样接一样地跑了调门，慢慢停下。等我跑到马车前，看见索莫塞特镇长向左侧躺着．右边太阳穴上多了一个小伤口．鲜血正缓缓淌出。伤口周同有火药灼烧的痕迹，他已经魂归天国。


看起来他像是在近距离被枪杀的，但当时他正在廊桥的中央，有两百多双眼睛注视着他。


接下来的几分钟乱作一团，我只记得蓝思警长站在我身边，命令所有人退后。穿制服的乐队成员聚拢过来，教会的布鲁斯特博士试图挤过人群。我瞥见了一眼格雷琴·索莫塞特，她面无血色，我连忙跑了过去。活人永远比死者更该优先照顾。


“发——发生什么了？”她无法理解这一幕场景。


“你丈夫中弹了。”


“他——”


“真抱歉，他过世了。”


她仰面倒下，我连忙抱住她，对同过来的人群大声叫道：“请让一让！”


“她没事吧？”玛丽·贝斯特在我身边出现。


“我想是的，帮个忙，把她带走好吗？”


“我试试看。”


乐队里一个抱着大号的红发孩子挡在我面前，我告诉他：


“来，把乐队叫到一起，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列队，行吗？”他退去后，我再次将注意力投向死者：“警长，找点什么东西盖住尸体，让罔观的人都散了吧。”


“我的车上有块毯子。我用无线电通知了警员，也叫了救护车。”


“很好。”


“医生，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知道就好了。”


正说着，救护车已经到了，人群让出一条路来。“剪刀手”斯文尼扮演了交通督导员的角色，引着救护车开上廊桥。“搬动尸体前，我们得先拍些照片。”蓝思警长说。


“那是自然。”我转过身，仔细打量廊桥的木板墙壁，特别是正对着索莫塞特镇长被枪击时那位置的地方。木板排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子弹击中的痕迹。


“别忘了火药的灼伤，”警长提醒我，“肯定是近距离射击。”


“我知道，但当时这里没有别人。肯定还有别的解释。”


几名警员陆续到场，在搬动尸体前拍摄现场照片。蓝思警长吩咐了几句，然后走到我的身边：“我能想得出的唯一解释是，某位凶手在这同一座廊桥又给了你一桩不可能的罪案。”


这个冬日的下午依旧阳光灿烂，多数镇民在廊桥附近逗留不去，三五成群地谈论他们看见的和没看见的。玛丽·贝斯特和薇拉陪着格雷琴·索莫塞特，尽量想办法安慰她，我和蓝思警长走来走去，勘察积雪的地面，一边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一边交流着意见。“首先必须考虑自杀。”我说。


“但没有枪。”警长提出疑点。


“记得上一桩廊桥谜案的时候，我提到过歇洛克·福尔摩斯的雷神桥案件吗？在那篇故事中，自杀者在枪上绑了重物，把绳子拉过桥栏杆，开枪后，重物带着枪掉进了河里。”


蓝思警长叹了口气，有些恼怒地说：“医生，没时间胡思乱想了。被杀的是镇长，我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否则镇议会就要拿我开刀了。咱们眼睁睁地看着索莫塞特驾着马车穿过廊桥，他的手里没有枪。即便有，也不可能通过重物落进水中，因为桥的两侧和顶上都是木板。你连个子弹孔都没找到。”


“是啊，”我不得不同意，“我只是想排除自杀的可能性而已。如果不是自杀的话，廊桥使得这个案件变成了上锁房间谋杀案。”


“此话怎讲？这是一座桥，又不是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或者说这座桥——只有两条路可供进出。乐队在他背后，我们在他前面，足有两百来号人。警长，从以往的经验中，你应该已经知道：上锁房间的谜题通常只有三种解法。他或者在进入廊桥前已经中弹，或者是在廊桥上中弹的，或者是离开廊桥后才中弹的。”


“他没有离开过廊桥，”警长提醒我，“没有活着离开。”


“那么，我们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了。他是否可能在上桥前已经中弹，忍着伤痛，把马车赶到了那个地方？”


“我看不太可能。那处伤口是即刻致命的。他驾车过桥时还活着，还在催促马匹快些跑。他一只手持缰绳，另一只手拿马鞭。”


“我同意你的看法，警长。那么，还剩下什么可能性呢？他肯定是在廊桥中受到枪击并死亡的，但现实却又不可能。”


玛丽·贝斯特走过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格雷琴·索莫塞特快崩溃了，山姆，我这就送她回家上床休息。你有什么药可以给她的吗？”


“我的包在车里。警长，我等会儿再找你。”


我跟着玛丽到了车边，打开门锁，啪的一下打开每个医生的护身法宝——随身医药黑包。“给她吃两粒这个。能帮助她睡眠。再给你一张处方，以防她还需要更大的剂量。”


“谢了，我稍后给你打电话。”玛丽说完走向薇拉·蓝思的车子，我看见索莫塞特已经坐在了前排的乘客座上。


我站了几分钟，端详着人群；尸体已经搬走，观众也开始散去。安娜·内吉尔，我们的图书管理员，正在和“剪刀手”斯文尼谈话，我朝他们走了过去。“警长找到什么线索了吗？”看见我，安娜劈头就是一个问题。


“还非常少。”


她的面容通常很安详，此刻却显得既憔悴又苍白：“你知道的，我一直在帮助镇长研究那些百年内的大事件。他有很多个夜晚泡在图书馆里，翻查往日的剪报。我实在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死了。”


“谁也不愿相信啊，安娜。”我说。


“剪刀手”哀伤地摇着头说：“老威尔曾经跟我搭档做过生意。他不该死得这么凄惨可怕。我开理发店的时候，他每天早晨去马具店的路上总要过来刮脸。那时候他的生意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我最后终于说服了他，跟我一起做房地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问。


“一九二二年吧，山姆，你刚在北山镇执业的时候。”


“我或许还要找你聊聊这些事情。”我说。这时候，我看到了蓝思警长，我想去跟他继续讨论案情。


警长在向几个高中乐队的孩子询问情况，孩子们正在准备登上返回辛恩隅的巴士。他们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不寻常的地方，不过有个孩子认为他看见镇长头部附近曾闪过一道光。“谁听见了任何像是枪声的响声吗？”蓝思警长问。但谁也没有听到。


“记下他们的名字了？”目送巴土远去的时候，我问警长。


“警员记下了。该死，医生，他们为何啥也没有看见，啥也没有听见呢？”


“他们在演奏《扬基·督德尔》，闹腾得很。我们站在桥的另一头，跟他们隔了段距离，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那他们为何啥也没有看见呢？”


“有个学生认为他看见了一下闪光。但是，阳光照得他们的乐器闪闪发亮，我们无法确信他们真的看见了任何东西。”


“我们肯定没有看见枪手——无论男女——走到索莫塞特身边，或者骑马追上他，对准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我们走到道格·坦纳照看马匹和马车的地方，他正在等待警长点头，好带马匹和马车回家。道格比我略年轻几岁，大多数时间都穿着骑马裤。他拥有几匹得过奖的马，还曾经在普罗维登斯和波士顿的马展上骑着它们登场表演。


“可以让我把马车带走了吧？”他问警长。


“先让我仔细看看再说。”我告诉坦纳。那匹马站在旁边，颇为温驯。我轻轻拍了拍它，把注意力集中在马车上。马车放下了顶篷，车身没有nJgJL曾经靠近过镇长的头部。凶手开枪时毫无阻碍。我用双手抚摸着车身框架和内部装饰，但除了几滴血以外却一无所获。“啥也没找到。”我这样告诉蓝思警长。


他对坦纳打个手势：“带走吧。我们若要别的东西再联系你。”


我注意到像是镇长那件长礼服的衣服和马鞭扔在廊桥的一面墙壁旁。“那是什么？”我问。


“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检查他的时候，脱掉了他的外衣。我已经翻过口袋了。都是空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上前翻查了一遍，希望这个举动不会触怒警长。已经相处了十八年，他大概已经清楚了我的种种怪癖。然后，我捡起了编织皮带把手的马鞭。马鞭的做工很精细，说不定是索莫塞特亲自编织的。“少了一样东西。”我看着廊桥的地面说。


“少了什么？”


“大礼帽。他的帽子去了哪儿？”


警长和一名警员在廊桥上寻找不见了的大礼帽，我回头走向安娜·内吉尔。“剪刀手”斯文尼离开了，她正在和布鲁斯特博士说话。“我可以来安排追思仪式。”布鲁斯特博士说道。


“呃，那你得先跟索莫塞特夫人谈谈了。我不记得镇长经常去教堂。”


安娜对镇长的了解显然比我多。她转向我，脸上带着哀伤的笑容，问有什么能帮我做的。“我刚刚想到警长在图书馆翻看的那些旧剪报。你记得剪报里都有什么内容吗？”


她努力回忆着答道：“我记得他对一九二二年特别感兴趣。明天你来图书馆一趟，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些什么。”


蓝思警长没有找到镇长的帽子，空着手回来找我。“天晓得帽子去了哪儿，”他说，“你觉得那很重要？”


“很可能非常重要。镇长的右太阳穴中弹。那一枪也有可能只崩掉帽檐，不伤到人。”


“我问问观众，看有没有人知道帽子的下落。”


我独自驱车回家，惦记着玛丽·贝斯特有没有把索莫塞特夫人安顿好。我进屋不到二十分钟，电话铃就响了。是玛丽汇报结果：“她现在安然入睡了。我告诉她，明天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怎么安排葬礼。夫人在普罗维登斯有个兄弟，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和妻子今天连夜开车赶到北山镇。镇长的女儿明天也能从大学回来。”


“很好。明天早上我要先去一趟图书馆。我想和安娜·内吉尔谈谈索莫塞特镇长最近在研究的那些历史资料。我记得上午没有安排病人，要是出了什么急事，你可以在图书馆找到我。然后我打算去探望一下索莫塞特夫人。”


星期一早晨，温度爬升到了四十度出头，这是一月里的解冻天，积雪纷纷化作春目的小池塘。我开着车来到北山镇公共图书馆那幢四方小楼。图书馆不过短短几年历史，但很自豪于其近万册的藏书和完整的本镇历年公告收藏。镇长从这里开始探索本镇历史是再符合逻辑不过的选择了，更何况还有安娜这位镇志编纂人从旁协助。


我脱掉外套，她领着我走到一张宽大的书桌前，马上拿出几大卷装订成册的本镇周报。我不得不给她泼了点冷水，解释说我其实感兴趣的只是一九二二年的资料，也就是第一桩廊桥谜案发生那一年。“他肯定在研究第一桩案件，对吧？”


“呃，是的。”她承认道，“不过，我认为他后来有些分神，因为那年有一笔很大的地产交易，镇长和乔·斯文尼联手购入帕斯凯尔和奥茨的农场。我感觉某个特定的日子让他很烦心，于是想看那一天的报纸。很可惜，我们这儿只有周报，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他特别感兴趣的是哪一天？”我问。


“二二年的八月四号，就我所知，那天啥事情都没发生。”


“每天都会发生一些事情。那天是星期几？”


“星期五。”


“那时候我才到镇上六个月，正忙着开始执业呢。跟我说说那笔地产交易。”


安娜·内吉尔微笑着答道：“我虽然还在念高中，但对本镇历史已经很感兴趣。事情是这样的：帕斯凯尔和奥茨这两个农场相邻，两个人在初夏的同一个月内过世了。索莫塞特镇长当时是做马鞍的，他经常去乔·斯文尼的理发店剃头。”


“‘剪刀手’斯文尼。”


“是啊，他这个名号倒是传下来了。总而言之，有一天，这两个人谈到那两块土地，加起来超过六百英亩，盘算之下，他们发觉他们有足够的积蓄买下那些土地，用作房地产开发。索莫塞特镇长认识那两个人的继承人，于是负责处理这笔交易。那两块土地后来变成了詹金斯烟草厂，颇为兴旺发达，想来那笔土地交易也该是北山镇百年纪念中的一个大事件吧。”


“镇长大概不想让自己太出风头。”


“这正是他的原话，”安娜说着打开了一卷装订起来的报纸给我，“所以他选择了同年的廊桥谜案。你看，这是八月四日那一周的北山镇报纸。地产交易没有见报，不过双方在那周达成了非正式的协议。镇长告诉我，那周打烊以后，乔·斯文尼打电话给奥茨在波士顿的侄子，在电话上敲定了交易内容。这可真是太幸运了，因为就在同一周，那位侄子也被汽车撞死了。”


“哦？”


安娜摇头道：“没什么可疑。一位老妇人把一辆新车开出展示厅，在一个街区外撞到了他。那时候开车还不需要驾照呢。”


我想再问得清楚一些：“你的意思是说，这笔交易只和一名死者达成了口头协议，而没有签字画押的合同？”


“是的，不过和其他继承人之间自然有签字画押的合同。但他们没有理由怀疑斯文尼关于他在电话上谈成了交易的说法。他有整场对话的详细笔录。”


我不禁哀叹美好的往昔：“想来那时候人们还比较互相信任：索莫塞特镇长对那一天格外感兴趣，你的这个谜题其实很容易解释。他说电话是在那周打烊以后打的，那就肯定是星期五喽。”


安娜·内吉尔却摇摇头：“不是这样。我和索莫塞特镇长已经讨论过电话的事情了。不，他读到的不是这个。”


“他在哪儿读到的？这张报纸上？”


“或者是我们一起翻阅过的某本书里，这我就说不清了。”


“要是想起什么，立刻给我打电话。”我穿上外套，走出图书馆，沐浴在阳光中。


我到索莫塞特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一楼窗户的遮光帘却都还拉着。就仿佛这幢宽大的屋子本身也在哀悼。我看见车道上停着一辆罗得岛州牌照的黑色福特，普罗维登斯的亲戚显然已经到了。格雷琴·索莫塞特亲自开门迎接我：“医生，谢谢你特地来一趟：玛丽·贝斯特说你或许会路过。”


“格雷琴，我对发生的事情深表遗憾。蓝思警长和我正在从各个方面研究此案。”


“非常感谢。”她轻声说，带着我走进客厅。她把我介绍给她的兄弟和嫂子，那两人马上告退，好让我和格雷琴能单独谈话。


“有什么人特别仇恨你丈夫吗？仇恨到想杀死他的地步。”等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我问道。


“政界人土总是有敌人的，但谁也谈不上特别仇恨我丈夫。”


“最近收到过威胁吗？诸如此类的东西？”


“没有。”


“他在家里有办公室或书房吗？”


她点点头：“我们二十年前搬进来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么一问，那时候他还在卖马鞍和马具呢。”


“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也许为百年庆典做了什么笔记。”


“当然可以。”格雷琴领着我走过一段既窄又长的走廊，来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我喜欢这幢屋子，我们的女儿就在这儿长大。”


书房里颇为凌乱，但我想找的东西就摆在书桌上。这是一个记事簿，最顶上写着“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底下还有一根着重线。日期下面的“贝尔”这两个字周罔画了个圆圈。这一页靠下的位置上，他写了乔·斯文尼的名字。我用手指敲敲记事簿：“这是你丈夫和斯文尼敲定农场土地买卖的那一天吗？”


“现在种植烟草的那个地方？是的，差不多就是那一天。”


“威尔和斯文尼后来因为那笔交易闹翻了，对吗？”


“都是生意上的事情，我从来不过问。我丈夫保留了一份这笔交易的文件，想看看吗？”她帮我找到了那份文件，我大致略读了一遍，特别注意的是那段手抄的电话交谈记录，双方分别是斯文尼和奥茨的侄儿。


“斯文尼有没有觉得他受了蒙骗？”我问。


“他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大发一笔横财。两个人都是。”


“能把记事簿这顶上一页给我吗？很可能会有用，虽说一时还想不出怎么个有用法。”


格雷琴挥挥手：“拿去吧。”


我又捡起一根细皮条：“这是皮带吗？”


“这是编马鞭用的皮条。虽说威尔旱就放下马具生意了，但仍旧经常在地下室的工作间为大家做马勒和马鞭。”


“允许我问一句，你们和乔·斯文尼现在关系如何？”


“噢，我们都挺好的，不过很少有见面机会。”


我转身准备离开，但又记起了一件事情：“你丈夫的大礼帽在他被枪击后似乎失踪了。你知道它去了哪儿吗？”


格雷琴一脸茫然：“毫无头绪。我说过，他戴那东西傻气极了，但他却打定了主意，还从阁楼上翻出那件长礼服穿上。他觉得一身过去的打扮驾着马车穿过廊桥能为庆典增加气氛。”


我去找他的时候，蓝思警长正在办公室里。很难说我和他谁究竟更沮丧一些。“我替薇拉感到难过，”他摇着头说，“她在百年庆典这件事情上耗费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结果却成了廊桥里的又一桩谋杀案。”


“十八年前的第一桩案件，刚开始只是失踪而已，”我提醒警长，“这两个案件毫无相似之处，除了都在廊桥里发生。尸检报告拿到了吗？”


蓝思警长点点头：“点三二口径的子弹，一枪毙命，近距离射击。大礼帽有没有可能被人动过手脚，装了能发射子弹的机关？”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必须找到那顶帽子。”


“如果是被凶手趁乱捡走的，那它就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我掏出镇长的记事簿上的那页纸，展开铺平，问道：“这个日期对你有任何意义吗？  ‘贝尔’和‘乔·斯文尼’呢？”


“啥也想不到。你在哪儿找到的？”


“索莫塞特镇长家里的书房。”


“‘剪刀手’斯文尼总是跟可疑的交易掺和在一起。他就是这么得到那个外号的。他对自己的狡诈始终很骄傲。”


“他应该是在二二年八月跟奥茨和帕斯凯尔两家谈成那笔地产交易的。你对此有什么了解吗？”


“该死的，医生，我是管罪案的，不管房地产交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谁清楚这些事情。牧师布鲁斯特博士，他当年是帕斯凯尔家的牧师，曾经在交易的事情上给过这两家人建议。那位侄子死于车祸以后，他说他们应该尊重死者的口头协议，卖掉那块地。”


“好吧，”我说，“下一站，布鲁斯特博士。”


我在面对中心广场的小教堂里找到了他。我走进教堂的时候，他正站在中央过道上，抬头仰视教堂的管风琴。“你好啊，医生。我正在琢磨上哪儿筹些钱，重新购置一套管风琴呢。”


“嗯，情况正在好转。”


“只要一打仗，情况就肯定好转。战争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只除了被轰炸弄得流离失所的百姓。”他哀伤地笑了笑，“今天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我还在研究索莫塞特镇长的谋杀案。”我把那页纸拿出来给他看，“这个日期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我应该记得什么吗？”


“我相信这是一起地产交易的成立日，在这一天，镇长和乔·斯文尼购入了后来建起烟草厂的那块土地。”


“我记起来了，”牧师点点头，说道，“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发疯了，在这么北的地方种植烟草，还用宽大的白罩单遮住叶子。这笔交易让威尔·索莫塞特发了大财。斯文尼也是。帕斯凯尔一家人属于我的教会，所以我在那块地的事情上帮助他们下了决定。”


“指的是那天打给奥茨侄子的电话吗？”


布鲁斯特博士点点头：“他住在波士顿，代表两家人出面商谈。那个周末他被汽车撞了，不幸逝世。斯文尼说周五晚上他们两人在电话上跟他谈了一个多钟头，最后谈定了协议。当然，没有签字画押的合同，两家人问我该怎么处理。我觉得价钱算是合理，于是就告诉他们不妨接受。我完全不知道斯文尼和索莫塞特将把这块地卖给烟草厂，赚上那么一笔大钱。”


“其中没有任何不合法的地方对吧？”


“没有。斯文尼在交谈时记录了详尽的笔记。我相信他们从六点过后开始谈，到七点一刻左右结束。”


“你的记性可真好。”


布鲁斯特露出微笑，他显然很为此而自豪：“记姓名和曰期是我的强项。”他对仍旧拿在手里的那页纸皱起眉头，“比方说‘贝尔’这个词，我敢打赌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那年八月二号，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逝世于加拿大．他在四号下葬。”


“你的记忆力太惊人了！”


“事实上，我还有些事情想告诉你。”他盯着那页纸说，“但很奇怪，不符合逻辑。”


“是什么？”


这时候，他的管家恰好从牧师住所过来，打断了我们的交谈。蓝思警长打电话找我，而且有急事。我跟着女管家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警长，怎么了？”


“医生，我正在去辛恩隅的路上。他们在学校找到了丢失的大礼帽。”


“我们到学校见。”


尽管辛恩隅是距离北山最近的镇子，但这里有自己的医生队伍，我很少有机会拜访此处。不过，高中向全县开放，因而也在蓝思警长的管辖权范同内。一个乐队里的孩子戴着一顶大礼帽走进学校，校长马上打电话通知了警长。


“我对这件事情委实痛心，”见到孩子之前，校长在办公室里告诉我和警长，“星期五，索莫塞特镇长打电话给我，邀请乐队去庆典仪式上演奏。他非常兴奋，我也一样。谁能想象到最后竟然如此收场。”


孩子名叫迈克尔。我立刻认出了他。他就是那个吹大号的红发少年，我在前一天枪击发生后曾和他交谈过。“帽子从他头上掉下来，滚到了我面前，”他在校长办公室对我们说，他显然怕极了，“我把帽子压扁，塞进乐队制服的上衣里。没有人注意到。大家都在看尸体。”


“你知道这是盗窃吗？”蓝思警长问。


“镇长死了，他不再需要那顶帽子：我只是想今天带到课堂上给同学看看。”


我把手里的帽子翻了过来，但帽子里空空如也。帽檐上，与伤口最近的位置上，有一块被火药燃烧灼焦的痕迹。这的确是镇长的帽子不错，但却没能提供任何线索。


“又是一个死胡同。”蓝思警长在离开学校的路上咕哝道。他训斥了那孩子一番，告诉孩子不该偷窃犯罪现场的证物，这把孩子吓得魂不附体。“我们并没有比发现帽子之前更接近破案。”


“我不这么想，警长。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和布鲁斯特博士谈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的死亡。”


“他也在是廊桥里被枪杀的？”


“不，他死在新斯科舍，糖尿病，享年七十有五。”


“那和镇长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们都应该记得的，尽管事情发生于十八年前。跟我回北山镇，我带你去见咱们的头号嫌疑犯。”


“你已经破案了吗？”开门的时候，他这样问。


“差不多吧，乔，我们能进屋吗？想和你谈谈这个案子。”


“那当然。”他领着我们走进客厅，“时间还太早，不过，要喝一杯吗？警长，医生？”


我们都婉言谢绝，耐心等待他给自己斟上一杯。“我想我们找到动机了，”我开口说道，“这在谋杀案的调查中至关重要。”


斯文尼哈哈一笑：“不是性就是钱，永远如此，对吗？”


“这次是钱，”我表示同意，“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钱。事情起源于一九二二年，也就是旧廊桥谜案发生的那一年。索莫塞特镇长在为百年庆典收集资料的时候，偶然找到了一些东西。当时我们都在镇上，但只有布鲁斯特博士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记得二二年八月四日发生了什么。正是在那一天，你和奥茨的侄子在电话上谈定了那笔交易。”


“剪刀手”斯文尼闭上了眼睛，但又立刻睁开，他仿佛能够看到即将发生什么。“我认为你完全搞错了。”他说。


“这次不可能。按照你的笔记，你打电话到年轻的奥茨在波士顿的办公室，开始于六点多些，结束于七点十五分。交谈的笔记很详细。很可惜，从来不存在这么一场谈话。”


“什么？”蓝思警长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天是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在新斯科舍下葬的日子，为了向贝尔这位电话的发明者致敬，那天全美国的电话系统都停止工作了一分钟，也就是东部时间下午六点二十五分。”


“是的，”警长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乔，你若是真的和奥茨的侄子交谈过，就应该在笔记中记下那一分钟的中断。之所以没有提到，是因为你根本不是在星期五写下那些笔记的，而是在几天以后，在你听说奥茨的侄子死于车祸以后。从来没有过什么谈话。你仰仗的是那两家人会相信你的说法，履行那份从来没有商定过的协议。编造笔记的时候，你忘记了电话系统的那一分钟暂停。但是，寻找百年庆典的资料使得真相浮出水面。你清楚安娜·内吉尔或其他人迟早会意识到那场交谈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那样发生过。奥茨在死前从未答应过任何条件，而你靠诈骗敲定了那笔生意。你的搭档索莫塞特已经发现了，我认为是你谋杀了他，以免让真相泄露出去。”


乔·斯文尼悲伤地笑了笑：“你的推断中仅有一个错误。我没有编造电话交谈的笔记，因为那次电话不是我打的。那个周五晚上，是威尔·索莫塞特给波士顿的奥茨打了电话——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得知奥茨的侄子意外死亡后，也是威尔在接下来的一周编造了那份笔记。要是不相信的话，比对一下笔迹好了。”


但是，我相信他。一切猛然清楚了，从乔·斯文尼的绰号到辛恩隅的高中乐队，全解释得通了。“走吧，警长，”我说，“先去你的办公室拿些东西，然后我要再给格雷琴·索莫塞特打个电话。”


我和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号纸口袋的蓝思警长来到索莫塞特家．这次只有格雷琴一个人在。“他们替我采购百货去了，还要去火车站接我女儿。”我问起她的兄弟和嫂子在哪里，她这样回答道。


“我们确实该单独聊聊，”我说，“你明白，我会带警长同来。”


“我明白。”她看着我的眼睛。知道我已经通晓了真相。


我在她对面坐下，开始讲解：“大约十八年前，你丈夫和乔·斯文尼撒谎，说曾经与不幸因车祸丧生的奥茨先生在电话上交谈过。这个谎言使得他们以低价购入一块很有价值的土地。这其中没有牵涉真正的犯罪，真相对于斯文尼这样的人来说也无关紧要，他以奸诈手段促成厂许多笔交易，这已经为他挣得了‘剪刀手’这样的绰号。但对于你丈夫来说就不同了，他现在是北山镇的镇长。电话记录是他的笔迹。与其说是斯文尼撒了谎，不如说是你丈夫撤了谎更符合事实，尽管没有犯罪，但也足以毁坏他的声誉。他想到了你和女儿，想到了这幢屋子和他的镇长竞选。全部这些都建立于谎言之上，我想他大概无法在阴影中度过余生。”


格雷琴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你难道是说——”


“我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格雷琴，你丈夫是自杀．只是其手段显得像是谋杀。”我打开从警长办公室拿来的纸袋，拿出盘成一卷的马鞭，威尔·索莫塞特死亡时正在挥舞这东西，“这无疑是他自己做的。你说他仍旧做马勒和马鞭之类的东西。”


“是啊。”她的声誉不啻于一声叹息。


我拿起马鞭的把手，小心翼翼地揭开皮革，露出一根细细的金属管。“它的设计只是用来开一枪的。点三二口径的弹仓还在管子底下，连同一套原始的击发装置。我记得他用右手拿鞭子，把它举高，催促马匹向前跑。他把它举到指向太阳穴的位置，扣动击发装置，把致命的子弹射入自己的头部。”


“那我们为什么啥都没听见，也没有看见火药燃烧的闪光呢？”蓝思警长问道。


“到处都在闪光，冬日的阳光照得钢管乐器闪闪发亮。至于开枪的声音嘛，它被列队向我们走来的乐队的号声和鼓声掩盖住了。要是没有乐队演奏，也就没有这整件事了。星期五给学校打电话，在最后一分钟叫来乐队的，正是索莫塞特镇长。我想他就是在那天决意自杀的，但其手段必须要让名誉和家庭不至蒙羞。”


“我想这应该是唯一的解释了，”蓝思警长同意道，“特别是有这根马鞭做证据。”他掀开皮革掩盖物，松开手，望着它落回去遮住开口的金属管，“但是，万一‘剪刀手’斯文尼或别人为此受到犯罪指控呢？他总不希望有这样的结果吧？”


令人惊讶的是，是格雷琴·索莫塞特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可能。”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递给了我。信封上写着：“如果有人因为谋杀我而被捕并受到指控，请打开此信封。”


“打开过了。”我把信封翻过来看。


“我必须知道信里说什么。他把这封信留在了针线筐里。威尔是个好人，他把整件事情都说清楚了，从他一九二二年没有打过那通电话开始，到他决定使用藏在马鞭手柄里的枪管自杀为止。他想拯救他的家人．不让家人受到伤害，但也不肯以其他人受到错误指控为代价。交给你了，随便你处置吧。”


关于索莫塞特的死亡，始终没有出现过任何官方声明，但真相还是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遍了全镇。无论如何，这都是廊桥上发生的最后一桩谜案了。战后，在高速公路大扩张的时候，这条路变为四车道的马路，旧廊桥被新建的钢筋水泥大桥代替。一切都变了样子。

第57章 稻草人会议谜案


到了一九四○年的夏天，欧陆战火烧得愈加旺盛。盟军从敦刻尔克撤退，巴黎在六月十四日落入德军之手。英国皇家空军轰炸德国城市，而英国本土的居民也总是精神紧张地留神天空。在美国，关于我们将被拖入战事的说法风声四起(年迈的山姆·霍桑医生觉得自己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像个历史教授。于是从座位上起身，为客人又倒了一杯白兰地。然后，他坐回原处，继续讲述这个故事)o但那年夏天的北山镇，乡亲们更感兴趣的是为重新设计的中心广场筹划的庆典仪式，广场如今有了正式的名字：会议公园。


名字是为了纪念大陆会议①而起的，因为本地区有一位公民参加了一七七四年的首届会议，向英国政府递交陈述委屈的请愿书。这是我们在美国殖民时期最值得纪念的大事，随着战争逐渐逼近，本镇的领头人物们认为重建中央广场并为之重新命名，乃是能够抒发爱国情绪的良好姿态。新广场更接近于一个公园，最中间是小喷泉，周围摆放有长椅。音乐台这个旧广场上最主要的建筑物被拆除了；公园面积有两英亩，环绕着它的是十三根灯柱，代表美国的最初十三个州。


①Continental Congress，大陆会议是1774年至1789年英属北夷十三个殖民地以及后来美利坚合众国的立法机构，共有两届。1774年9月在费城召开第一届会议，拟就呈交英王的请愿书，制定抵制英货的法案，但仍希望殖民地与宗主国的冲突和平解决。


正是灯柱给了卡特勒镇长灵感，让他想出了稻草人会议这个点子。卡特勒镇长为人友善，慷慨大方，是本镇五金店的东家，也是第一个比我年轻的北山镇镇长。当时我刚过四十四岁．他则在镇议会选定他担当这一职位后不久庆祝了四十一岁生日，他的前任是索莫塞特镇长，于去年一月过早辞世。卡特勒接任后，我得到任命，在十一月重选之前，暂时顶替他在镇议会上的位置；因此，六月里的那个夜晚，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也适逢其会。


“我提议举行一场竞赛，选出十三个最好的稻草人——稻草人是夏日收获的象征——获得胜利的稻草人将被挂上会议公园的十三根灯柱。我们可以把稻草人在七月间的某个时候挂上去，如果镇民不反对的话．一直留到万圣节期间。”


“可以管这场竞赛叫稻草人会议。”韦恩·布拉迪克建议道，桌边的另外几个人表示同意。我觉得这个点子尽管很傻，但也没啥坏处，便在最终投票中投了弃权。


第二天早晨，护士玛丽·贝斯特在办公室问我，镇议会开得怎么样。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越来越不热衷于这种会议，但玛丽却总是盼着我每次参加完集会后，都能带回来一肚子震撼人心的消息。“他们想建造大型棒球场，”我告诉她，“争取成为某支大联盟球队的主场。”


“山姆！”


我从头开始：“他们想把稻草人挂在会议公园周围，管这个叫稻草人会议。”


“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信不信由你，我是说真的。他们昨天晚上通过了这项决议。明天就会见报。”


“这是谁的点子呀？”


“道格·卡特勒。他把镇长这个职位看得很严肃。”


“你管这个点子叫严肃？”


我耸耸肩，答道：“制作稻草人说不定能让大家别去多想战争。”


七月下旬，镇民们选出了十三个稻草人，将它们扎在了会议公园的灯柱上。这个月早些时候，七月十日那天，七十架德国飞机轰炸了南威尔士的港口，不列颠空战正式打响。稻草人也许成了我们镇拿出来的象征物，试图用它吓走正在聚拢的战争乌云。


卡特勒镇长满脸笑容地出现在公园，在正午时分给庆典正式开始剪彩，宣布了夏天接下来这段时间内将举办的多场音乐会和竞赛。大部分镇民都清楚，举办这些活动是为了取代那套命途多舛的大事件重演计划；前任镇长为北山立镇百年策划的纪念活动在第一场重演时便酿成了悲剧，因此戛然而止。


厄利·温特斯①，这位有着怪异名字的奶牛场主人，他是首位参加竞赛的人，做了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稻草人，为他挣得了在街边露脸的机会。他的稻草人身高超过六英尺，穿工装裤和格子衬衫，扎红色大手帕。脑袋是填满干草的饲料袋，上面画着笑脸，顶上扣着一顶软得没了形状的草帽，和我戴着的平顶宽边硬草帽真有天壤之别。一根扫帚柄穿过衬衫双袖，撑起稻草人的两臂，两簇干草充当双手。


①英文为Early Winters，即“早冬”。


“我很想认识认识这一位，”玛丽吐露心声道，我和她正在观赏会议公园里厄利的这只稻草人，“他可比我有过的某些男朋友像样多了。”


“这里头不包括我吧？”


她的脸略略一红：“山姆，你又不是我的男朋友，你是我的老板。”


韦恩·布拉迪克的女儿叫杰西卡，做了一个女稻草人以展示她的独创性，这个稻草人有胸部，穿裙子，蓄长发。“杰西卡总是有些与众不同，”我评论道，她十二岁的时候曾经找我看过病，但她去念大学以后我就没怎么见过她了，“她大概是回来过暑假了吧。”


我们走到最后一个稻草人面前，这是三九年红极一时的电影《绿野仙踪》里那个稻草人的完美复制品。蓝思警长正在用双手拉扯这位稻草先生。“警长，你莫非想把它偷回家去？”玛丽好奇地问道。


“什么？”他惊得微微后退，“哦，哈罗，玛丽。你好，医生。”


“你在干什么呀？”我问。


“卡特勒镇长害怕顽劣的孩子偷稻草人，或者引火烧它们。他希望我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派警员彻夜驻守。该死的，县里拨下来的预算有更好的去处，怎么能浪费在看守一堆烂草上！我刚才在拉扯扎稻草人的铁丝，我觉得足够牢靠了。谁也没法偷了稻草人逃跑，消防队有个彻夜值守的义务岗哨就在街对面。就算真有哪个稻草人受了损毁，镇长反正也已经让获胜者在家中做了复制品，有需要的话拿来补上就行了。”


我从来到北山镇的第一天就认识了蓝思警长。他有些缺乏想象力，也比较固执，但这不代表他在此事上会犯错误。“听起来足够安全了。正如你所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


我和玛丽又走了一会儿，正巧看见杰西卡·布拉迪克站在她的女性稻草人面前。“哈罗，山姆医生！”她大声和我打招呼，“看过我的稻草人了吗？”


我们走到她身边。“够厉害的，杰西卡，”玛丽对她说，“大学今年怎么样？”


“挺好。”她答道。杰西卡很像她的父亲，尽管我不认为她日后会在镇议会任职。她的未来在波士顿或纽约，因为她的长相和个性都很适合大城市的生活。


“交男朋友了吗？”我问她，这是长者和年轻人谈话时的典型开场白。


“噢，没有特别认真的。大学里的男孩子都不太成熟。”


“这话我听过了。”我说道，然后和她告别。


那天晚上有庆祝新公园落成的音乐会，然后放了几个国庆节剩下来的冲天焰火。玛丽去参加读书会的活动了，因此我单独来听音乐会。会会老朋友，在诊所之外见见我的病人们，这委实令人愉快。


因为要放焰火，所以卡特勒镇长请塞斯·斯特恩开着救护车在一旁等候，以免发生什么事故。塞斯的救护车是镇上唯一的一辆。他受雇接送病人来往觐圣纪念医院，有传闻说他经常和兼职护士打情骂俏。有个叫麦奎尔的本地小伙子——大家都管他叫桑尼①，他经常跟塞斯上救护车，帮助塞斯抬担架。


①即Sonny，“小子”的意思。


麦奎尔这会儿也正站在NJL，用被尼古丁染黄了的手指夹着香烟抽个不停，懒洋洋地靠在救护车的车身上。他身材细长，亚麻色的头发总是耷拉着挡住眼睛。“塞斯，你好，”我说着走到他们身边，“小子，你好。”


桑尼咕哝着打了声招呼，两眼盯着走来走去的人群，塞斯·斯特恩还是一如既往的友善。“只要放焰火，道格·卡特勒总是要我守在旁边。要我说的话，这是浪费钞票。更该让消防车守着，而不是救护车。”


像是这样的场合，总是有几个义务消防员听候调遣。“厄利·温特斯在那儿，”我说道，“他是义务消防员。还有韦恩·布拉迪克及其妻子、女儿。”桑尼·麦奎尔听见这句话振奋了精神，跟着我们的视线望过去。他丢掉烟头，径直走向杰西卡-布拉迪克。我记了起来，他们两人是一起从高中毕业的。


“你觉得厄利的稻草人是最好的吗？”我问斯特恩。


“谁知道呢？又没有奖金。厄利做了个漂亮的老式稻草人。布拉迪克家的姑娘做了个女稻草人。”他边说边讪笑了两声。


“桑尼说不定很喜欢。”


塞斯嗤之以鼻：“桑尼能高中毕业就已经算是红运当头。他要是以为能勾搭上杰西卡-布拉迪克小姑娘，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年轻人都爱聊天。我往冷饮柜台前一坐，就能听到好些事。”


塞斯·斯特恩继续守在救护车旁，我穿过人群去找厄利·温特斯说话。他个头不高，但肌肉发达，长着一张风吹雨打的农夫脸。他夫人几年前死于一场拖拉机事故，他一个人坚持到了今天，缺人手的时候就从附近农场雇用，没有让生意荒废下来。“厄利，你的稻草人可真不错。”


“我花了好几个钟头，就想往好里弄。不过嘛，伊万杰琳过世后，我到晚上反正也没啥别的好干。”


一枚焰火腾空而起，在公园上空爆开，象征着今晚的欢庆活动即将告终。紧接着又是两枚焰火跟上，短暂地点亮了天空。我瞥见玛丽和杰西卡·布拉迪克边聊天边穿过公园走来。读书会今天结束得比较早。我随意逛到附近的一根灯柱前，惊讶地发现七号稻草人上挂着“康斯坦丝·卡特勒”这个名字。康斯坦丝是卡特勒镇长的妻子，我完全不知道她也加入了稻草人大赛。她扎的稻草人构思巧妙，将熟悉的家居物品组合在一起，一只手是擀面杖，脸上盖着滤网，头发是拖布，两只脚是两把扫帚。


“在欣赏我的手艺吗？”康斯坦丝问道，从阴影中走出来，吓了我一跳。她是一位令人生畏的女士，个头比镇长还要高一些，身材苗条，脸上毫无皱纹，有时候看起来颇具东方神韵。


“构思很巧妙。”我实话实说。


“道格不想让我入选，因为我是镇长的夫人，可为什么不行呢？又没有现金奖励之类的东西。只不过是让我扎的稻草人在灯柱上展览几个月罢了。”她抖松稻草人的拖布头发，“我觉得能放到万圣节那时候去。”


“这我就不敢说了，还有好几个月呢。”


玛丽·贝斯特走到我们身旁。我讶然发觉她和康斯坦丝·卡特勒似乎挺熟。两人聊了几句，然后我和玛丽与她告别。“她志愿参加红十字会，”玛丽解释道，“我经常在NJL看见她。”北山镇算是附近这片地区的中心，所以有个小小的红十字会分部。


“红十字会要志愿者干什么？”我问。


“现在其实不怎么需要，但他们一直在谈论未来如何如何。


如果美国真的被卷入战争，那全国的红十字会分部就都得帮忙卷绷带了，还有其他各种杂活。”


我们走向我的车子。“看见你和杰西卡·布拉迪克在一起。她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哦。姑娘家的悄悄话而已。实际上，我把她从桑尼·麦奎尔手上救了出来。”


“我看见他大步流星走向杰西卡。记得他们是同时高中毕业的。”


“没错，但她已经在念大学了，打算努力做出点成就来。桑尼却还在这附近闲逛，跟塞斯·斯特恩一起开救护车。他说他很害怕被选中服兵役。据说国会在秋天前将通过义务兵役法案，而桑尼到九月正好满二十一岁。”


“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也会要我参军。”我告诉玛丽。


我们走到了别克车前，玛丽摇摇头：“据说只选二十一到二十五的青年人入伍。当然了，身体强壮的医生总是受欢迎的。”


我知道她是拿我开玩笑，不过，我似乎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两天后，正在和一位女患者说再见的时候，玛丽说厄利·温特斯在候诊室里，看起来非常焦躁不安。我那天上午没有多少预约，也快到午餐时间了，于是就吩咐玛丽，让厄利进来见我。厄利从来没找我看过病，不晓得他到底是哪儿不舒服了。


他快步走进我的办公室。他穿着工装裤和格子衬衫，样子像极了他那个稻草人的缩小版：“医生，你非得帮我不可。我认为有人想杀我。”


“厄利，坐下，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他坐进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里：“今天早上我醒来，发现有人在夜里闯进了我家，在厨房的地板上留下了这个。”这是一个稻草扎的娃娃，像是印第安儿童的玩具，心脏处插着一根大头针。他问，“这是什么巫毒诅咒吗？”


尽管我无法立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的想法还是引得我笑了起来。“家里丢了什么东西吗？”我问他。


“至少我没发现。厨房门上的窗户早就碎了，只需要伸手进来从里面转动把手就能开门。我下楼吃早饭的时候，那扇门还虚掩着呢。”


“你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温特斯摇摇头：“我睡得一向很死。我妻子总是说地震了我也能从头睡到尾。”


我叹了口气，摇着头答道：“厄利，我只是医生而已，你该找蓝思警长报案。”


“他不在办公室里，我觉得你也许能帮我的忙。你这些年来在附近地区破了那么多谜案。”


“我不觉得我能帮助你。很可能只是哪个人的恶作剧而已，觉得你的稻草人受到了过多的关注。我不认为这个娃娃代表的是一个人，它代表的应该是你的稻草人。”


我站了起来，这是一个有礼貌的信号，指的是我们的对话结束了。“午餐时候了。我要是遇见蓝思警长，会转告他你在找他的。”


玛丽·贝斯特和我共进午餐，我们两人都没有其他约会的时候，总是一起吃饭。我们选的地方是会议公园街对面新开的“甜品小铺”，我能看见不断有人(尽管不多)走到固定在灯柱上的各个稻草人面前端详。塞斯·斯特恩的救护车开过来停下，桑尼·麦奎尔跑进甜品小铺，要了两个巧克力冰激凌蛋简。


吃过午饭，我们又坐了一阵子，一起离开的时候，我看见桑尼再次走向杰西卡·布拉迪克。他们两人在街对面，玛丽也见到了这一幕。“看来我又得去搭救杰西卡了。”她离开我身旁，匆忙穿过马路。


我带着几分好笑观望，但桑尼似乎因为什么事情惊慌起来。


他不停向厄利·温特斯的稻草人打手势，杰西卡和玛丽不得不过去一探究竟。这时候，塞斯·斯特恩的救护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怎么了？”我听见他的问话，但没有听清楚回答。


塞斯走到了稻草人面前，伸手去摸稻草人戴着的工装裤底下的东西。“小子，去把担架拿来。”他大声叫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他操着一副剪钳，正在努力把稻草人从灯柱上放下来。


我抬脚穿过马路，到他们身边去。“发生什么了？”我喊道。


塞斯和桑尼·麦奎尔已经把稻草人放了下来，正用担架抬着它走向救护车。这场景仿佛是《绿野仙踪》的某个诡异改编版本。塞斯把脑袋探出救护车门，回答道：“桑尼注意到稻草人在流血。我觉得这里面有个人。”


我推开车门，来到他们身边。塞斯正在解开工装裤的纽扣，上衣拉开，露出了更多血迹。“让开。”我说着随手推开他们两个人。玛丽和杰西卡拥在我背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命令道：“让人群退后。”


稻草人里是一具小个子男人的尸体，看起来他的心脏中了枪。我在救护车的车厢里忙乱，扯掉了套在稻草人头上的饲料袋，赫然出现在面前的是厄利·温特斯的脸容。


一小时前，他还在我的办公室里，活得好好的。


蓝思警长没几分钟就到了，甜品小铺的收银员看见了这番骚动，打电话通知了警长。“医生，怎么了？”他问我。


“厄利·温特斯被杀了，”我告诉他，“尸体被藏在稻草人里。”


“真是该死！你是说有人在夜间把尸体塞进了稻草人里？”


我摇摇头：“温特斯一小时前来过我的办公室。他说有人闯进他的家中，想报案却没找到你。另外．尸体还是温热的。他没死多久。”


“那他是怎么进到稻草人里的？”


“我也不清楚，”我承认道，“先送他去医院，看看有没有可能救回来，不过我很确定他已经死了。一起来吧，咱们可以在医院讯问桑尼·麦奎尔。是他首先注意到了血迹。”


到了觐圣纪念医院，医生宣布厄利·温特斯已经丧命，并且很快证实了我的猜想：他是因为心脏中了一枪而死的。玛丽和杰西卡一起来了医院，蓝思警长把我们带进一间小会议室，他开始讯问桑尼。“说说看，都发生了什么？”他逼问这位年轻人道。


桑尼·麦奎尔紧张地咬着下嘴唇，开口说了起来：“我和塞斯在救护车上，我们在甜品小铺停下，我下车跑过去买两个冰激凌蛋筒。天气越热，冰激凌就越好吃。”


“说稻草人的事情。”蓝思警长催促道。


“呃，吃完蛋简，塞斯想开车回车库，但我看见杰西卡正在过马路。我跳下救护车，跑过去跟她打招呼。”杰西卡被他的话闹了个大红脸，“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温特斯的稻草人在淌血。”


“你看见血在流淌？”我问。


“没错，”他答道，“顺着工装裤的前襟往下流。”


“我也看见了，”玛丽证实道，“我过马路去他们那儿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在看稻草人。”


“是的，”杰西卡轻声说，“我还从来没见过死人。山姆医生摘掉他头上的那个口袋，我立刻认出了温特斯先生。我觉得我要昏过去了。”


“好吧，”警长说，“别跳着说。你们看见了血迹，然后呢？”


桑尼继续说道：“塞斯停下救护车，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塞斯·斯特恩接过话头：“桑尼把工装裤上的新鲜血迹指给我看，我把手伸到底下去摸。我摸进了衬衫，里面是人的肌肤，还有一处伤口。这时候，我吩咐他去拿救护车上的担架。我剪断铁丝，桑尼帮我把尸体放在担架上。有玛丽和杰西卡在旁边，其他人也正在聚拢上来，我不想在那儿检查尸体。我们把它抬进救护车，然后山姆医生就来了。”


我点点头：“我解开衬衫，看见了伤口。我很确定这个人已经死了。然后，我摘掉他头上那个画着一张脸的饲料袋，发现死者是厄利·温特斯。”


“也就是一小时前还拜访过你的办公室的那位厄利·温特斯。”


“同一个人，”我叹息道，“我知道，这不可能。”


蓝思警长只是摇摇头：“即便按照你的标准，医生，这桩案件也是不可能的。另外一方面，温特斯的尸体很难在夜间被放进稻草人里，同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任何异样。在大白天就完全不可能了。公园附近总是有人走来走去。这儿是本镇的中心。”


桑尼·麦奎尔看着我，提出了他的看法：“说不定来找你的是他的鬼魂。”


“那才不是什么鬼魂呢。他带来了一个稻草娃娃，有根大头针扎在娃娃的心脏部位。有人在夜里闯进他的家中，把娃娃留在了地上。”


正在这时，卡特勒镇长赶到了现场，警长的讯问因此中断。


“发生什么了？”镇长急吼吼地问道，“有人说厄利·温特斯挨了一枪，尸体被塞进稻草人里。”


“正是如此，”我证实道，“但我们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


“我绝不允许此等事情毁坏我们新建的会议公园，”卡特勒说得唾沫横飞，“警长，日落前你一定要抓住犯人。怎能让人民害怕走上北山镇的街道？”


“这是一桩命案，”我提醒镇长，“我相信蓝思警长会竭尽全力缉拿凶手的。”


“他最好这样，否则我们镇就要另找一个新警长了！我可不像我的前任们那么好说话！”


卡特勒如暴风般冲出房间，我们呆立当场，有好几秒钟连话也说不出。我们从没见过镇长这个样子。蓝思警长第一个恢复了说话的能力：“暂时就这样吧。过一阵我或许还会有更多问题。”


那天下午的大多数时间里，只要手头没有病患需要处理，我就在和玛丽讨论厄利·温特斯的谋杀案。“我们需要的是动机，”我这样对玛丽说，“如果能想得出谁希望厄利丧命，那或许就能推测出犯罪的过程了。”


玛丽思考着这个问题：“我觉得他近些年既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也没有什么敌人。自从妻子意外身故之后，他就基本上只跟自己说话了。”


“那场事故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她驾着拖拉机爬坡的时候，拖拉机侧翻了？”


玛丽·贝斯特点点头：“她的一条腿被压在底下，断了。不过致命伤是颈部折断。”


“记得这件事情当时惹起了轩然大波。”


“伊万杰琳的一个好朋友宣称伊万杰琳经常遭到丈夫毒打。


她请蓝思警长调查这会不会是一起谋杀案，但没查出任何结果。”


“玛丽，你在这些事情上记性真不错。那位好朋友是谁？”


“康斯坦丝·卡特勒，镇长夫人。”


我认为应该给卡特勒夫人打个电话，我不怎么认识她，就稻草人与她交换的寥寥几句意见，或许已经是我和她最长的一次谈话了。我提早离开办公室，开车去枫树街上的那幢大屋子。这是本镇最漂亮的宅邸之一，宽阔的前门廊延伸出来，包住了房子两翼。镇长夫人在门前屋后种上了许多种怒放的鲜花，这是为了给灰色的房子增添几分色彩。


开上门前车道的时候，她正在用金属喷壶给花浇水，她眯起眼睛，逆着下午的阳光辨认访客的身份。发现是我，蹙眉怀疑的表情变成了笑容：“霍桑医生，这可真是难得呀！我听说会议公园的那场惨剧了。”


“我正想找你谈这事，”我摘掉草帽，在台阶底下站定，等待她邀请我进屋，“我正在寻找这桩命案的动机，这对破案很有帮助。你是否碰巧知道有谁憎恶厄利·温特斯到了想杀死他的地步？”她摇着头答道：“不清楚。”


“他妻子在几年前的夏天死在一场可怕的事故中。”


“伊万杰琳，唉，是的。”


“你认识她？”


“很熟。”


“伊万杰琳的死和他被杀是否可能存在联系？”


“呃，不太可能吧？”


“他今早遇害前我见过他。有人昨夜闯进他家，在地上放了个小稻草娃娃。一根大头针插在娃娃的心脏上，很像巫毒娃娃。”


“谁做得出这样的事情呢？”从表情看得出，这个问题让她吃惊不小。


“多半是凶手，因为温特斯正是被子弹穿透了心脏。”


“能让我看看那个稻草娃娃吗？”


娃娃不在我身边，我忽然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娃娃去了哪儿。“我尽量找来给你看。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两年前，是否有可能是厄利杀死了伊万杰琳？”


“我不知道，”她答得言简意赅，“有些事，再也无法知道了。”


我道了声谢，回到车里，这才意识到她没有请我走上门廊。


我随便吃了些东西当午餐，再次出门，返回觐圣纪念医院。


我没有往暗着灯的诊疗室方向走，去我的那问办公室，而是来到了收诊前台。我想找斯特恩把厄利·温特斯的尸体送进医院时，温特斯穿着的那身衣服。


“我们有两套衣服，”前台的护士告诉我，“正在等家属认领。”


“两套？”


“一套是稻草人身上的，一套是里面的尸体身上的。”


“我想看看尸体身上的衣服。”


她取出一个纸板箱，放在台子上。我记了起来，厄利把稻草娃娃塞在工装裤的口袋中，于是首先翻看那个地方；但娃娃不在工装裤的口袋里。工装裤和格子衬衫的弹孔附近都浸透了血迹，但稻草娃娃却不见踪影。“另外一个箱子，我能看看吗？”我问道。


可是，稻草人的工装裤里也没有那只娃娃。我一边努力思考个中缘由，一边用手指摸着这条工装裤：没有弹孔，很干净。稻草娃娃还有一个可能的去处，那就是塞斯·斯特恩的救护车。我先前没想到要去那里找。


我感谢了护士，回到车里。塞斯把救护车停在他家屋后的车库里，要是夜里接到电话，能够节省不少时间。到达他住的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的客厅窗户透出灯光。我没有立刻去敲他家的房门，塞斯没结婚，喜欢和女人鬼混是出了名的。我可不想在某些最尴尬的时刻打扰他。我绕过他后院里用来焚烧垃圾的铁桶，直接走向车库。车库的边门开着条缝。


我从边门进入车库，借着外面的路灯走向救护车的后门。我在救护车里寻找稻草娃娃，基本上靠手摸索，但一无所获。空担架收了起来，所有东西看起来都井井有条。忽然，我听见背后的门吱嘎一响，被推开了。搁担架的置物架底下还另有一个窄长的置物架，匆忙间我爬上去躲了起来。斯特恩安装它的用意是放急救设备或有时需要的第二副担架。我躺在那里，救护车的门虚掩着，我听见有人走过了车库。救护车的两扇门被人砰地关上，但没有扣牢。


几乎与此同时，我听见边门又是吱嘎一声响，一个我认得的声音说道：“你好，桑尼，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桑尼有些犹豫地答道：“什么？布拉迪克先生！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句话，”这位镇议员答道，“关于我的女儿。”


我躺在那里，甚至都不敢呼吸。


“她怎么了？”桑尼哀怨地说，“我没对她怎么样啊？”


“我想确定你不会对她怎样。杰西卡就要念大学三年级了。我不希望她受到打扰。你和她之间无论在高中有什么关系，现在都结束了，完全结束了。明白吗？”


“我们之间啥也没有啊。”


“我总是看见你跟着她四处跑。小子，你给我记住了，你要是敢碰我女儿一根指头，我就带着我的猎鹿步枪来找你。那东西能打出很大一个窟窿！”


桑尼发出又一声哀泣。韦恩·布拉迪克没再多说什么，我无法确定他是否还在。忽然间，我听见一声枪响。


我踢开救护车的车门，扑了出去；这个愚蠢的举动或许会让我送命。车库里只有桑尼·麦奎尔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摊逐渐扩大的血迹。我跑到他的身边，伸手去摸脉搏，但为时已晚。和那粒打死厄利·温特斯的子弹一样，子弹也穿过了他的心脏。


我叫醒塞斯，还好今天他独自在家，然后打电话给蓝思警长。


一天之内，两起谋杀，北山镇有些穷于应付了，看见卡特勒镇长的坐驾在警长的车子背后停下，我并不感到特别惊讶。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正好在场？”镇长问我，蓝思警长正在检查车库地上的尸体。


“是的。我听见桑尼在跟某人说话，然后就是一声枪响。”


“你听出说话的人是谁吗？”


“不好意思，镇长，但我更希望是警长在讯问我。”


他对我怒目而视，随后转身走开。蓝思手下的一名警员也赶到了，在尸体被搬动前为犯罪现场拍照。他在桑尼的衣袋里找到的东西看似手枪，但实际上不过是一把水枪。警长端详片刻，耸耸肩，踱过来，问我和警长刚才闹什么别扭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觉得应该由你主导调查。”


“医生，你认为是谁射杀了他？”


“开那枪之前，韦恩·布拉迪克就在这里，告诫桑尼别靠近他女儿。他还威胁了桑尼。”


“当时你在哪儿？”


“藏在救护车上。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那个稻草娃娃。”


“为啥不问我？”他说，“娃娃在我办公室里，我收了起来，当做证据。”


卡特勒镇长还是不肯放弃。“他的被杀与厄利·温特斯的命案有关系吗？”他急切地问道。


“这就说不准了，得先比对两粒子弹才行，”蓝思警长解释道，“我们要把子弹送到华盛顿的联邦调查局实验室去。附近的实验室都没有能完成这种任务的仪器。”


塞斯·斯特恩悲哀地摇着头说：“我敢确定，我今天晚上锁好了车库的边门。”


“我到的时候边门就开着。没过几分钟，桑尼也来了，”我说，


“他有门钥匙吗？”


“呃，有的，以防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要用救护车。他大概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我转过头，看着蓝思警长。“咱们还是找韦恩·布拉迪克聊聊吧。”他说。


听闻这句话，镇长立刻警觉了起来：“布拉迪克？他和这事情有啥关系？”


“山姆医生听见他在开枪前威胁过桑尼。”


“难以置信。他为啥要威胁桑尼啊？他还这么年轻。”


“为了提醒他，要他远离杰西卡。”我答道。我抛下杲立当场


的镇长，跟着蓝思警长走出了车库。


韦恩·布拉迪克看见我们过来，在门口迎接我们，我们走到


近处时，他打开了门廊上的电灯。“我听收音机说又发生了一起命案，有人枪杀了麦奎尔家那孩子。”


“没错，”警长证实道，“我们想跟你谈谈这件事。”


布拉迪克紧张地四处看看：“就在这儿谈吧，别打扰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我不想诱使他作伪证，于是开门见山说道：“韦恩，我今天晚上就在塞斯的车库里。我听见你在他受枪杀之前不久威胁了他。”


“你什么？我没有看见你。”


“我在救护车上。你停止说话后不到一分钟，我听见了枪声。”


“那你肯定听见我的车子在开枪前就驶离了车库。”


我没有听见，但我也无法发誓说桑尼被杀时他就在现场。“你身边带枪了吗？”警长问他。


“当然没有了，  那只是一个空口威胁而已。你很了解我，该知道我这人不喜欢暴力。”


“家人受到威胁时，再平和的人也会变得暴力。”我不得不指出。


杰西卡被我们的声音惊动，也下楼来了：“怎么了？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桑尼·麦奎尔被杀了，”他告诉杰西卡，“回楼上去，我马上就回来。”


“桑尼？死了？”她的表情反映出的更多是讶异，而非震惊。


她看看我，看看警长，看看父亲，然后转身跑回楼上去了。


“她不会有事的。”杰西卡的父亲说。


“谁会同时想要厄利·温特斯和桑尼这两个人死呢？”


“不知道。”


我朝厨房瞥了一眼，忽然惊呆了。杰西卡的那个有胸部和留长发的女性稻草人竟然靠在冰箱上。“怎么——”


布拉迪克挤出一声轻笑：“我告诉过她，不能把那东西一直放到秋天。”


这时候，我记了起来。卡特勒镇长要每个稻草人都复制一份，以防遭到破坏。


“对了，”我喃喃说道，抓住蓝思警长的胳膊，“警长，快来，咱们还有一个电话要打。”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我们两人把厄利·温特斯的住处翻了一遍，特别注意的是地下室和车库。检查谷仓和附屋的时候．灯光只照亮了空荡荡的马厩。邻居领走了牲畜。


“不在这儿。”我最后下了结论。


蓝思警长挠着头说：“也许他没有做备用的，医生。”


“他肯定做了一个。”


“这事情为什么特别重要？”


“记得那个稻草娃娃吗？”


“记得，可我——”


“咱们走，警长。”


我们回来时，最后一辆警员的车子也离开了塞斯·斯特恩的家。屋里仍亮着灯；后院里漆黑一片，我起初没看见他，直到烧杂物的铁桶边点燃了一根火柴，我才发现他的身影。


“塞斯，住手！”


“医生！他有枪！”蓝思警长叫道，烧杂物的铁桶里蹿起了火苗。塞斯·斯特恩开了一枪，我连。hl卧倒在地。警长瞄准枪口吐火的方向，开枪还击。塞斯叫了一声，我看见他倒在地上。我和警长同时跑到他身边，我抬脚踢开他的枪。子弹打中他的身侧，他用手按住中弹的位置止血。“你杀了我！”他大叫道。


“没那么走运，”我告诉他，“你会活着上法庭的，有两起谋杀案要审判呢。警长，灭了桶里的火，别让证据全烧干净了。”


“他想烧什么？”


“厄利·温特斯的稻草人，在会议公园的那个。”


我们用警长的车把塞斯送进医院，让警笛响了一路。护士将他推进手术室取子弹，我们在候诊室里讨论案情。


“你还是需要弄清楚动机，”我说，“但塞斯喜欢和女人鬼混是出了名的．也许能找到他和伊万杰琳·温特斯有来往的证据。无论真相是否如此，塞斯大概都怀疑厄利杀死了他的妻子，或者至少认定厄利逼死了妻子。厄利的稻草人被选中，挂在会议公园展览，塞斯于是想出了一个法子，能够用完美犯罪的手段向他复仇，至少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完美的不可能犯罪？”


“没有打算做成不可能犯罪，”我告诉警长，“塞斯并不知道厄利在发现稻草娃娃后找过我。如果我没有在尸体被发现前一个钟头见过活生生的厄利，单看现场很容易认为厄利是在夜间遇害的，直到尸检确定死亡时间为止。”


“为啥要在厨房地板上留下一个稻草娃娃呢？”


“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警长。为何要冒险闯入他的家中呢？把娃娃放在门前台阶上不也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吗？我几乎马上就想到了答案。留下娃娃是为了引开视线，隐藏闯入他的家中的真正目的。可是，看起来没有丢失任何东西啊。直到晚E在杰西卡家，看见那个备用的稻草人，我才想清楚这个问题。那个人间进厄利的农舍，留下稻草娃娃，但偷走了备用的稻草人。”


“塞斯？”


“更可能是他的同谋——嗓尼。如果闯进厄利家的是塞斯，他很可能会直接上楼杀死厄利。桑尼按照指示，把稻草人带了回来；而塞斯则用某些借口将厄利骗到家中。塞斯给他心口来了一枪，然后桑尼帮忙将尸体塞进备用的稻草人。厄利个头很小，还记得吧？因此这件事情并不难。接着，他们把稻草人放在救护车里的担架上，开车去了公园，但并不清楚我在午餐前见过死者。”


“那他们是怎么避开众人视线，把尸体绑在灯柱上的呢？”


“因为他们没有做这件事情，警长，厄利的尸体从来没有出现在灯柱上的那个稻草人里面。”


“那血迹——”


“血，或者像是血的什么液体，是桑尼走过稻草人时用水枪喷上去的。然后他喊叫起来，吸引其他人注意，塞斯按照计划，马上把救护车停在路边。塞斯证实稻草人里有尸体，立刻拿出一副剪钳，把稻草人放了下来。咱们早该注意到这一点的。有哪个救护车司机会随身携带剪钳呢？”


“然后他和桑尼把稻草人放上担架，抬进救护车。接下来呢？”


“救护车的后门部分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他们趁机把空稻草人塞到底层置物架上，让它从视野内消失。然后．塞斯开始搬弄藏着厄利尸体的那个稻草人。我甚至帮他解开了尸体，宣布厄利已经死亡，却没有意识到稻草人已经被换掉了。”


“那你怎么能够确定发生了什么呢？”


“早些时候，我在医院寻找失踪的稻草娃娃的时候，翻查过厄利的工装裤口袋和稻草人的工装裤口袋。他们忘记把血液洒在稻草人的工装裤上了，血液也没有从里面浸到外面来。厄利的衬衫和工装裤上有血迹，但稻草人的工装裤上却没有。这和他们从灯柱上拿下来的稻草人不一样。想到这一点，我就知道稻草人被掉包了。”


“你为啥要杀桑尼？”


“年轻人无疑是他的同谋。尽管厄利·温特斯个头不大，但他肌肉很结实，体重超过一百磅。桑尼肯定知道他们抬进救护车的稻草人里没有尸体。他也肯定看见了塞斯把稻草人藏进了底层置物架，而上面才是有尸体的备用稻草人。塞斯也许本来就在寻找机会除掉危险的同谋。他听见韦恩·布拉迪克今天夜里在车库里威胁桑尼，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大概听见车库里有响动，于是带着枪来看看。等韦恩一离开，塞斯就射杀了桑尼。事后他可以作证，说见到了韦恩的车离开犯罪现场。”


警长点头说道：“有那把枪就足够送他上法庭了。”


一位外科医生走出手术室。他年纪很轻，我不怎么认识他。


“好消息，”他笑着说，“我们取出了子弹，斯特恩先生能恢复得和原来一样。”


“唉，这下子本县又得破费开庭审判了。”蓝思警长咕哝道。

第58章 安娜贝尔的方舟谜案


我还没怎么跟你说过北山镇其他医生的事情(山姆·霍桑医生一边说，一边取下酒瓶，循例给自己和客人各自倒了一杯小酒)，因为一九二二年刚到北山镇的时候，我是镇上唯一的医生。情况到二九年大有改观，觐圣纪念医院开业，迎来了几位出色的驻院医师，其中就有我的朋友林肯·琼斯，北山镇的首位黑人医生。一九四。年九月，林肯结了婚，在北山镇养了两个孩子，他的儿子纳特正巧到了想要条宠物狗的年纪，因为纳特的妹妹无法提供他想要的那种伙伴关系。


劳工节后的那个周六，在患者上门的间隙中，我和护士玛丽·贝斯特谈论着本周要闻。罗斯福总统将五十艘超期服役的驱逐舰给了英国，换取话半球八个战略性海军和空军基地的九十九年租约。“美国离战争越来越近了，”玛丽下了定论，“再过一年，我们恐怕就要置身于战火中了。”


“那都取决于希特勒，”我答道，“我觉得他没有愚蠢到胆敢入侵英格兰的地步。”


这时候，林肯·琼斯的脑袋恰好探进了房间里：“怎么？二位居然在讨论战争？生意肯定很清淡吧。”


“哼，你又是为啥在医生楼里转来转去呢？”玛丽反唇相讥道，露出她特有的那种促狭笑容，她很喜欢林肯这个人，“你就没有病人需要看吗？”


“都治好了，各自回家去了。我此刻最担心的是特纳，纳特的那条狗。它得了严重的腹泻，我实在说服不了儿子，我只懂得帮两条腿的患者看病。”


“山姆会帮忙的。”


“谢谢你，玛丽，”我咕哝道，然后正了正脸色，问林肯，“好像听说过，有位兽医在本镇去辛恩隅的路上开了’家诊所。”


林肯点点头：“我正要去那儿，但得先回家接特纳。一起去？”


“是个女人，对吧？”


“好像是。她叫安娜贝尔，给诊所起名叫安娜贝尔的方舟。”


“够可爱，”玛丽实在难以评论，“二位走吧，祝你们玩得开心。”


“我在两点前没有病人，是吗？”我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问玛丽。


“空得很。要是女兽医阁下耽搁了二位，记得通知我。”


林肯·琼斯个子很高，相貌英俊，四十五六岁，比我大一两岁。


我们坐进他的轿车(“山姆，就别让特纳把你的别克搞得一团糟了”)，出镇到了镇界路，他和夏琳几年前在这里买了幢屋子。他的妻子是个黑肤美女，两人在这一带的社交场合出现时，总显得那么珠联璧合。夏琳带着特纳出来迎接我们，那条混血小狗被裹在毛巾里。我第一次想到：林肯之所以拉我同去，是不是为了缓和黑人向白人女性兽医求助时的紧张气氛呢？


“山姆，近来如何啊？”夏琳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林肯快步上前，接过她怀中的小狗。


“这样的日子里我就不抱怨了，”我答道，“希望可怜的特纳能恢复健康。”


“希望新来的女兽医能治好它，”夏琳答道，“她可别被牛只和马匹弄得分身乏术。”


开车去安娜贝尔的方舟这一路，我负责抱着裹在毯子里的特纳。那地方在从北山镇到辛恩隅的半路上，选址不错，能吸引两地镇民开车前往。这栋白色的煤渣砖建筑只有一层，与较小型住宅的面积相仿，门口的送奶箱为之增添了几分住家气氛。一块小标牌上，很有品位的镏金字母写着“安娜贝尔的方舟——所有造物的庇护所”。我们到的时候，停车场里只有两辆车，一辆是流线型的林肯一西风跑车，另一辆是黑色普利茅斯轿车。我相信给这个地方命名为安娜贝尔的方舟的人无疑是林肯一西风的车主。


我们揿响门铃，然后走了进去，迎接我们的是各种不同的吠叫和咆哮。


房间里有五六只猫狗待在各自的笼子里，看起来一个个都不情不愿。一位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士走出来和我们打招呼。“你肯定是琼斯医生了，”她对林肯说，“你夫人打过电话，说了特纳的事情。我是安娜贝尔·克里斯蒂。别在意我的患者。它们很快就会安静下来的。”


在近处看，她更像电影明星而非兽医。倒不是说她有多漂亮，而是她的金发、褐眼、爽朗的笑容和线条分明的五官都让人一看就移不开视线。我很不好意思，因为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叫我林肯好了，”他对安娜贝尔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山姆·霍桑医生。”


她把笑脸转过来面对我，火力全开：“久仰大名，霍桑医生。你是本地的歇洛克·福尔摩斯。”


“我更愿意把自己看做华生医生，虽说他可不怎么给人看病。”


“你的姓名缩写却和福尔摩斯一样。”她不肯放过我。


“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了。你是A．克里斯蒂，和那位英国侦探小说作家一样哦。”


“安娜贝尔·李·克里斯蒂，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她的视线投向特纳，用一只温柔的手检查那只混血小狗，“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小狗呜咽着作答。


“腹泻了好几天，”林肯告诉她，“星期一有几个朋友来我们家烧烤，庆祝劳工节，它在野地里跑来跑去，估计是吃了什么脏东西。”


“乱喂它吃东西，或是野地里的有毒种子。我见过更糟的病例。”检查完毕，她说道，“先给它打一针，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把这种药粉掺到它的食物里，应该能让它恢复回来。”


“太感谢了，克里斯蒂医生，要多少钱？”


她耸耸肩：“就十美元好了。算是同行优惠。”


“这话我可记住了，”我对她说，“下次我得了犬热病一定来找你。”


她笑着瞪了我一眼：“霍桑医生，你不妨试试看。”


一个年轻男人从后面的房间出来，怀里抱着一只体形纤细的暹罗猫。“这姑娘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他说，“可以放到前面的笼子里了。”


“那就好。这位是雷·帕金斯，我的助手，这位是琼斯医生，他的狗叫特纳，还有这位是霍桑医生。”


“很高兴认识二位。”他说着把猫放进一个空笼子。最近的那只狗马上低声吼叫起来。帕金斯只好把暹罗猫挪到面对前门的另一个笼子里。这位年轻人身材高瘦，动作间透着年轻人特有的笨拙。他二十岁刚出头，比安娜贝尔·克里斯蒂年轻十来岁。


“这只暹罗猫有梗阻方面的毛病，”她解释道，“和特纳的问题恰好相反。要是到周一它还没有好转的话，就只能动手术了。”


林肯付给她十块钱，我连同毯子抱起特纳。“很高兴认识你，克里斯蒂医生，”我说，“你那辆林肯一西风可真是漂亮。”


安娜贝尔·克里斯蒂哈哈大笑道：“大家都这么说，但我开的是那辆普利茅斯。”


若非接下来那个星期一的事，我与北山镇首位女兽医的交情或许也就仅止于此。星期天我起得很早，到屋外取来牛奶和报纸，坐下阅读伦敦在白天遭受剧烈空袭的新闻。在连续几周被纳粹空军狂轰滥炸之后，英国政府相信德军将跨越英吉利海峡发动袭击，便发布了入侵预警。九月七日的空袭更是加剧了人们的恐惧。


德军的约三百架轰炸机和六百架战斗机以可怕的精确度袭击了伦敦港区。在熊熊燃烧的烈火指引下，敌机当晚再次来袭。


“德国若入侵英国，那美国就参战了，”第二天早晨在办公室里讨论时，玛丽·贝斯特郁郁地说，“我觉得我该做点儿什么。”


“你不正在做事吗？就在这儿。”我提醒她。


“我说的是别的事情，为了战争奉献我的力量。”她别开脸，隔了几秒钟说道，“我读到报道，军队缺少护士。”


“玛丽——”


她挥挥手，要我别说下去了：“只是想想而已，还没作决定呢。”


玛丽担任我的护士已有五年，但我们之间不只是职业上的关系。我有时陪她参加舞会和聚会，甚至还与她一起和另一对男女外出度假。我感到我与她比我和其他任何女性都更亲近。还没等我们继续讨论这件事情，电话铃响了起来，她伸手拿起听筒。


“霍桑医生办公室。”她听了片刻，然后说，“请稍等。”


“是谁？”我问。


“克里斯蒂医生。”她说着把听筒递给我，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


电话里响起安娜贝尔·克里斯蒂的嗓音：“很抱歉打扰你，霍桑医生，但不知您今天或明天会不会经过我的诊所。我这儿出了件小事，或许需要你的侦探技能帮忙。”


“要是有人闯入的话，应该通知蓝思警长。”


“没有闯空门的迹象，但你见到过的那只暹罗猫似乎被勒死在了笼子里。”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今天下午我要去罗林斯夫人家中出诊，拐个弯去趟方舟倒也没啥问题。”


“那就太感谢了。”


我向玛丽复述的时候，她瞪起了眼睛：“一只死猫？就为了一只死猫给你打电话？”


“情形似乎有难解之处。她大概想听听我的看法。”


玛丽埋头做起了文书工作，没再就此发表任何意见。


罗林斯夫人和北山镇的许多老年居民没什么两样，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寡居农妇。她的丈夫六十多岁就过世了，留下来的农场很快就荒芜得不成样子。她的独子名叫戈登，是住在镇上的送奶工，尽量帮她料理那处地方，但他对种庄稼缺乏兴趣。我为萝丝·罗林斯看过几次不同的小毛病，但叫我来多半是为了听她诉苦。


“萝丝，为何不卖了农场，搬到镇上去住呢？”那天出诊的时候，我问她，“可以住得离你姐姐近些。”这不是我第一次作此建议了。朵拉·弗拉吉尔也是个寡妇，她是萝丝唯一的手足，过世的丈夫没有留下任何亲属，独自一人住在镇上。


但萝丝只是摇摇头：“兰迪把他这一辈子都放在这农场上了，我知道戈登迟早会回心转意，来耕种这片田地的。他的童年就在树林里度过，用一头带套索的长棍抓草蛇。”


“小时候抓草蛇和长大后耕种上百亩玉米地不是一回事。”


“他会回来的，”她哀然一笑，“我想让农场在这儿等着他。”


戳穿老妇人的幻想不是我的工作。我给她开了些药，然后继续上路了。


安娜贝尔的方舟与罗林斯家的农场其实不近，但我想克里斯蒂医生并不晓得，我在同一个下午跑两个地方要绕多大一个圈子。时值夏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我把车开进那片小停车场。


今天这儿停着四辆车。进了诊所，我等着雷·帕金斯把一条欢天喜地的小狗交给一位先生，又把一只肥猫交给一位镇上的女士，我和这位女士是点头之交。


“克里斯蒂医生在吗？”我问那位小伙子，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她和猴子在一起。”帕金斯答道。


“哦，会需要很久吗？”


“让我去看看。”他走进了诊疗室，随手关上房门。


过了几秒钟，克里斯蒂一边擦手，一边走了出来：“不好意思，医生，劳您久等了。我正在帮一个人的宠物治蜂蜇。实在不容易应付。”


“想来也是。”我笑着说，“知道吗？ ‘医生’这个称呼在同行之间能省就省了。咱们就互称安娜贝尔和山姆如何？”


“我觉得没问题，山姆。”


“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


她指指对着门口的空笼子，两天前拜访时，我看着帕金斯把暹罗猫放进了那个笼子。“今天早晨我走进房间，就发现它死在了笼子里。”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语调，“那只暹罗猫名叫‘安息日’，是弗拉吉尔夫人养的。”


“弗拉吉尔？不会是朵拉·弗拉吉尔吧！”


安娜贝尔点点头：“正是她，你和她熟吗？”


“她和我在镇上住得只隔一个街区，但我们只是普通认识而已。她的妹妹是我的病人。事实上，我刚从她家出诊回来。”


“今天早晨发现‘安息日’的尸体后，我马上给朵拉打了电话。


她听起来非常恼火。”


“想来也是。考虑到她的住处和庭院的大小，这位女士对她的所有物一定相当在意。可是，你为何觉得我能有所帮助呢？”


“这个地方锁得很严实，也没有闯入的迹象。笼子本身也扣紧了。”她拉了一下弹簧锁扣，打开了笼子门，然后又把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就位。


我走过去检查前门。这是一扇坚固的木门，没有窗户，门锁也是最新型号的耶鲁锁。我问她要来钥匙，她从手袋里取出钥匙串．找出一把亮闪闪的新钥匙。钥匙轻而易举地滑进锁眼，锁簧的工作也很正常。“除了你和雷以外，还有谁有钥匙？”


安娜贝尔摇着头说：“这是唯一的钥匙。雷才在诊所工作三个星期。我还没复制一把钥匙交给他呢。”


“动物被单独留在这里过夜？”我问。


“通常如此，除非某个患者的病症需要特别照顾。”她朝后面房间关着的门打了个手势。


“雷说你正在照看一只猴子？”


“真希望只是那么简单。跟我来，反正我想让你看看‘安息日’的遗体。”


“朵拉·弗拉吉尔还没有取走？”


“她不想来取。说只想记住‘安息日’活着时候的样子。尸体由我处理，我告诉弗拉吉尔夫人，我会将它葬在诊所后院。”


她领着我走进后面的房间，雷·帕金斯正忙得不可开交。这里没有猴子，却有一只体形庞大的长臂猿猴，身高超过四英尺，疯狂地左冲右突，安娜贝尔那位助手拼命想锁上笼子。“这是什么？”


我大惊失色道。


安娜贝尔郁闷地摇摇头，更让她烦心的是雷作为兽医助手的笨手笨脚，而不是那动物的挣扎。“让我来。”她对帕金斯说，拿起扫帚戳进笼子，赶远猿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把锁扣钩进u形金属钉中。她把挂锁挂在u形金属钉上，但没有扣牢。做完这些，她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猩猩，叫佩德罗。”


“谁养这东西当宠物？”


“一位退休的海员，住在辛恩隅，叫维斯帕。这是他在苏门答腊买回来的，可怜的家伙挨了蜂蜇。我正在尽量治疗它。”


“你不把它锁起来？”


“它反正也出不来。要是上了锁，万一失火的话，消防员该怎么救它呢？前门和窗户都很容易砸开。再说了，我很愿意医治比猫狗更大的动物。附近的乡亲们对我还不放心，还不肯把公牛、母牛和马匹交给我呢。”


我离开那只大猿猴，走到检验台前。猫的尸体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我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块布。安娜贝尔走到我旁边，推开猫颈的毛发，让我看喉头那道细细的红线：“它是被绳索或铁丝勒死的。”


我拿起猫的一只爪子：“这儿有干涸的血迹，它的一只爪子撕裂了。凶手的身上肯定有猫挠的抓伤。”


“谁会伤害这么一只无力反抗的猫咪呢？”安娜贝尔很想知道。


“更让我困惑的是杀死它的手法。前门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我扫视了一遍诊疗室，见到冰箱和窄床，窄床位于单扇小窗底下，窗外是后院。我走到后门前，后门里衬着一道厚实的网眼内门。


“除了前门，这是唯一的出入口吗？”


“是的，这里供货物出入。你也看见喽，门从里面上了扣锁，我还叫人安装了这道网眼内门，在夏天方便空气流通，同时不用担心动物逃跑。内门也有一道扣锁。要是实在热得受不住了，我还可以打开这扇门。”


“窗户呢？”


“只有两扇，前后各一，插销都从室内插紧了。”


我们回到前面的房间，猩猩使劲敲打笼子的栏杆，我觉得这家伙够健康的。雷·帕金斯正收拾房间，为就诊的动物准备食物。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夸脱牛奶，倒进四个小碟，这是给剩下的四只猫的，他又取出一袋猫粮。


我对安娜贝尔笑道：“你不会睡着了以后梦游回来吧？”


“不可能。另外，钥匙从没离开过钥匙环，想取下来可不容易。”她拿出钥匙环给我看。


“会不会被人偷走了一段时间，复制了以后再还回来？”


她摇摇头。雷做完了事情，过来加入我们的谈话：“还在研究那只猫是怎么被杀的？”


“有想法吗？”我问他。


“问住我了。夜里没有人进来过，这一点我敢肯定。”


“你们是一起离开的吗？”


“通常如此，”安娜贝尔替他答道，“除非我留下来照看动物。”


“经常有这种事情？”


“开业六周，只有一次。诊疗室里的那张小床就是为此准备的，以防哪天我必须在诊所过夜。”


“但昨天夜里不在，对吧？”


“我晚上来过一趟，给动物喂食和喂药。‘安息曰’当时还挺好。我认为它无疑是今天凌晨遇害的。早上八点我发现它的时候，尸体还有些热气。”


我扭头问她的助手：“雷，你呢？当时你也在吗？”


他点点头：“我比她早到一两分钟，和平时一样等在车里。”


“但你没有看见任何不寻常的情况？”


“没有。”一夸脱容量的瓶子里只剩下一点牛奶，他拿起来喝掉，在墙边的水槽里洗干净瓶子，然后打开送奶盒，把它和其他空瓶放在一起。做完这些，他问安娜贝尔：“要我去葬了那只猫吗？”


我看得出，安娜贝尔并不愿意作出这个令她厌恶不已的决定。“唉，好吧。”她看着我说，“这是我开业来遇到的第一起死亡。不是我的错，但我觉得我有责任。”


“让我想想看，”我告诉她，“勒杀猫咪有些偏离我的正轨，但这怎么看都像是一起密室谜案。”


我想给朵拉·弗拉吉尔打电话，但决定还是先去一趟警长办公室，问问最近本地区有否发生过其他神秘闯入事件。与平时一样，蓝思警长的欢迎不可谓不热烈。他是我在北山镇交情最深的老朋友，但他在闯入案件方面没能帮上忙。“除了有几家人丢了鸡以外，最近相当太平。你莫非知道什么我没听说的事情？”


我大致讲了讲安娜贝尔的方舟的杀猫事件，蓝思警长嘲笑了我两句：“死了一只猫，你居然这么上心，真是够难得的。毫无疑问，咱们的新兽医是位漂亮女士。”


“她请我查查看，警长，我就查查看喽。有人勒死了那只猫，我很想知道原因，还有手段。”


“就你告诉我的这些情况来看，我比较怀疑她的那位助手。


他的嫌疑看起来最大。”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们进房间时，那只猫也许没死，只是在睡觉。克里斯蒂医生检查其他患病动物的时候，他趁机打开笼子，勒死了那只猫。”


“笼子面对房门，距离不足六英尺，是她进屋后首先看见的东西。”


“唉，医生，我跟你相处了十八年，学到了一个道理：事情并不总是和看上去一个样子。”


“我和安娜贝尔·克里斯蒂星期六见面时，她也这么说来着。我离开警长的办公室，驱车来到朵拉·弗拉吉尔的住处。这是一幢漂亮的维多利亚式住宅，是北山镇历史最悠久的建筑之一，侧面的庭院里有巨大的石砌花园，整个夏天都不断有各种小花绽放。花园和草坪都修剪得很齐整。弗拉吉尔夫人和妹妹一样是寡妇，六十岁刚出头，身材矮胖，头发正在变白，生性愉快。她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我来。我表明来意，说我正在调查她那只猫的死亡，她吃了一惊，领着我走进客厅。“我知道你在解决不寻常的谋杀案方面很有一手，霍桑医生，但我那只可怜的猫眯似乎并不够格。”


“它死得可相当蹊跷，弗拉吉尔夫人。为何会有人想杀死它，你猜得到任何原因吗？”


“当然想不到了！它从没侵扰过另外哪个生灵。”她想了想，又修正道，“偶尔遇见的一两只鸟儿除外。”


“你认识一位名叫雷·帕金斯的年轻人吗？”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好像不认识。”


“他就是克里斯蒂医生在方舟的那名助手。”


“啊！我送‘安息日’去看病的时候遇到过他，但我没记住他的名字。这小伙子看起来人不错。”


“你收到过任何形式的威胁吗？发生过任何异常的事情吗？”


“当然没有了。”她像是想补充两句什么，但转念一想又没说出口，追问之下，她还是告诉了我，“上周我丢了一颗很值钱的钻石，是我最好的一枚戒指上的。固定钻石的两个尖头不知怎么被掰弯了。我在屋里找了一遍，但就是找不到。”


“有没有可能是遭贼了？”


她对这个念头不屑一顾：“贼肯定会偷走整个戒指，对吧？”


我环顾四周，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弗拉吉尔夫人，你这儿有清洁女工帮忙吗？外面呢？有园丁吗？”


“我的侄子负责照看花园和草坪。清洁女工每两周上门一次，可她上周没有来过。没有发生过劫案，我只希望能找到那颗钻石。那是我过世的丈夫给我的周年礼物。”


“上过保险吗？”


“那是自然，要是找不到的话，我就通知保险公司。”


“‘安息日’是何时病倒的？”


“星期五，第二天我送它去了方舟。”


“克里斯蒂医生给它看过病吗？”


“我相信‘安息日’是方舟的头号病患。方舟刚开业的时候，我的暹罗猫恰好得了猫肠炎。”


“谢谢你，弗拉吉尔夫人，你可帮了大忙了，”我对她说，“我会尽量找到那个该为‘安息日’的死亡负责的家伙。”


“太好了，医生，那会让我心里好受许多的。”


接下来，我走乡间小道去了辛恩隅。十五分钟过后，车爬到神圣山的坡顶，我望见了栖息在一英里外崎岖山谷中的村落。按照我的猜想，在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寻找一位名叫维斯帕的海员不会很难，事实也正是如此。加油站的服务员给我指路，沿着马路过几个路口就是他届住的小房子，服务员还提醒我要当心猿猴。


那房子的庭院里站着一位六十来岁的男人，头戴海军军官的尖顶帽，饱经沧桑的面容一看就知道这正是我要找的人。“维斯帕先生？”我拉开门闩，走进庭院。


“我认识你？”


“我是医生，来找你是为了你那只猩猩。”


“怎么？它死了？佩德罗死了？”他看起来就快哭了。


“哦，不，不是这样的。我今天凑巧去过安娜贝尔的方舟，看见了它。安娜贝尔正在医治它，不过它看起来相当健康。”


老海员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感谢上帝！它陪了我二十年，在陆地上和海上都是。没了它，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我分辨出一丝像是意大利人的口音。他的名字在意大利语中就是黄蜂的意思。“从前的海员为啥要到内陆定居？”我好奇地问他。


“还不是为了佩德罗！我想在海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科德角就不错，可那儿的人不许我把佩德罗当宠物养在家里。他们说它该-去动物同！我只好离开那儿，找一个允许我养它的村子定居。”


“你把它关在笼子里吗？”


“晚上当然是的。否则它会在树枝上荡来荡去。”


“能让我看看它的笼子吗？”


维斯帕的疑心越来越重：“你问这些干什么？难道又要逼我搬家？”


“不，我保证绝不是这样。我在调查兽医院发生的一桩事故。”


“佩德罗？”


“不是佩德罗，是一只猫。”


他领着我走进这幢小木屋。屋里的装饰非常简单，一面墙上挂了张巨大的渔网，桌上摆着船用六分仪。墙上只挂了一幅画，那是温斯洛·荷马的油画：夕阳中，一艘船扬帆远航。“晚上我把佩德罗留在这儿。”他领着我走进后面的一间卧室。


笼子比安娜贝尔的方舟的那个笼子略小些，也没那么结实，但显然足够管用。透过后窗，我能看见一个围着篱笆的后院和几棵可供攀缘的树木。佩德罗的这个退休住所似乎颇为不错。“它和邻居家的宠物有过冲突吗？”


“没有，绝对没错。它个头虽大，但性情温驯。”维斯帕说着露出了笑容，我希望安娜贝尔·克里斯蒂能尽快让他和猩猩团聚。


不过，我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先处理。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六点钟了，玛丽正在收拾锁门。“还以为你回家了呢。”她说。


“我开车跑了趟辛恩隅。有电话吗？”


“克里斯蒂医生又打来一次。她说没什么紧要的。”


“我问问她吧。我还要给蓝思警长打个电话。你回家去吧。”


我联系上了警长，他被我的请求弄得困惑不已：“你要干什么，医生？跟一只猿猴过夜？”


“警长。我想这是破案的唯一方法。”


“什么案子？除了一只死猫，你还有啥？这都不是一项重罪。你难道要我因为虐待动物逮捕什么人吗？该死，法官多半会罚他一百块钱了事。”


“就当帮我一个忙。今天晚上我需要你跟我一起。”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医生，你一定是发疯了。但如果你坚持的话，那我就陪你吧。”


接下来，我打电话给安娜贝尔·克里斯蒂：“今天夜里我希望你留在诊所后面的房间里，看着那只猩猩。”


“它不在这儿了，山姆，所以先前我才打电话给你的。我治好了蜂蜇。我正要给维斯帕打电话，叫他把佩德罗领回去。”


“能把佩德罗再留一夜吗？”


“很重要？”


“我想是的。我马上就过来。咱们不妨先吃些东西，然后你把我跟佩德罗锁在一起过夜。”


“不会留你一个人的，”她说，“就按你说的办，我也留下。”


“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


“你看，山姆，这是我的诊所。我刚在北山镇开业不久，这是一笔需要保护的投资。我不能承担再失去一只动物的代价了。”


“不会的，我半小时后到。”


等我到达宠物诊所时，天都黑了，她在前门外等我。我们开车去了附近的路边酒馆，这里的食物不贵，味道不错。吃饭时，她蜕她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你得多带我看看北山镇的风光。”


“乐意奉陪。今天收治了新的病号吗？”


她耸耸肩，答道：“一条狗，生了虱子。我还在等让我给牛看病的电话。”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会有的，迟早的事。”


“至少到现在我手上还没有冤魂啊，”笑容陡然消失，她一定想起了“安息日”，“真抱歉，我乱说话了。”


“你不用为它的死亡负责，我打算证明这件事情。雷把它葬在后院里了？”


她点点头：“但我不会把后院变成宠物公墓的。以后，如果主人不要尸体的话，我打算安排城里的火葬场处理。”


这顿饭吃得很不错，我们胃口大开，要了巧克力蛋糕当甜品。


接下来，我们该回方舟去了。“我把车停在这条路前面些的地方，”我提议道，“你把你的车也挪个地方吧。”


她疑惑地看着我：“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最好什么也不发生。”


我很高兴地发现前面房间的笼子都空着。安娜贝尔接诊的大部分猫狗都被送回了主人家中。到了后面房间，我们两人在小床上坐下，面对着佩德罗的笼子。体形巨大的猿猴蹦起来，抓住栏杆，但很快就懒得向我们继续炫耀力量了。


“这合适吗？”她问，“我们一起坐在小床上，共度漫漫长夜。”


“这都是为了探案需要，”我向她保证道，“周日晚上，挂锁也是这个样子的吗？”


“没错，挂在U形钩上，但没有扣住。难道我们在等着看它能不能自己钻出笼子？”


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掏出了上衣口袋里的手电筒：


“关掉灯好吗？顺便打开后门的锁，但别让我睡过去。”


她按照我说的做完，然后坐回到小床上。外面，月亮的清辉洒遍了后院。“我在哪儿读到过一个故事，”安静了几分钟后，她忽然问我，“猩猩杀人？”


我在黑暗中点点头：“爱伦·坡。你叫安娜贝尔·李。别以为我会漏掉其中的联系。”①


①爱伦·坡的名诗《安娜贝尔·李》描述了一个哥特风格的凄美爱情故事。


“家母是浪漫主义者。”


“诗中的安娜贝尔·李最后死了。”


“所以我才要略掉中名。”


房间的那一头，佩德罗敲打着笼子的栏杆。


我和她各自沉默了一段时间。“山姆，你还醒着吗？”最后，她打破了寂静。


“就快睡着了。”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猫不可能是佩德罗杀的。”


“当然不是。佩德罗有可能溜出笼子，甚至有可能打开‘安息日’的笼子，但不可能用绳索或铁丝勒死它。”


“那是谁——”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方舟的后院里有手电筒的灯光一闪。“就是他！”我催促道，“快来！”


我们立刻走出后门，我用手电筒指着他，大喝一声：“不许动！”


那名男子个子很高，穿一袭黑衣。他扔下铁铲，呆立当场，大概是害怕我们有枪吧。车头灯从路边扫过来，蓝思警长走出了他躲藏的地方。


“可他是谁呢？”安娜贝尔问，“我没见过这个人。”


“方舟开业后你也许见过他几次，但没有注意过他。”


蓝思警长跑上前来，他有些气喘吁吁的：“医生，这就是我应该逮捕的那个人？”


高个子男人带着一丝笑容扭头对我说：“逮捕我？为什么？侵入他人产业，还是虐待动物？”


“偷窃你姨妈的钻石，”我冷然答道，“安娜贝尔，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位是戈登·罗林斯，你这儿的送奶工。”


一小时后，回到警长办公室，我向安娜贝尔和蓝思警长解释了事情的由来。“从开始就显而易见的是，犯罪动机肯定不只是为了杀死朵拉·弗拉吉尔的猫。如果有谁想勒死一只猫，附近有的是迷途野猫。费尽心思勒死身在上锁的宠物医院里的‘安息日’，这个人无疑别有用心。”


“但为什么呢？”安娜贝尔问，“你提到失窃的钻石，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安息日’是朵拉·弗拉吉尔的猫，我和弗拉吉尔夫人谈话的时候，得知她丢失了镶在戒指上的贵重钻石。这件事就发生在她的猫生病之前。安娜贝尔，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安息日’有梗阻方面的病痛。这实在不像是简单的巧合。我开始考虑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这只暹罗猫吞下了那颗钻石，导致肠道梗阻。”


安娜贝尔·克里斯蒂摇着头答道：“猫不吞吃钻石。”


“要是塞在一小团猫粮里呢？”我俯身撑住警长的办公桌，“虽


说卡住钻石的两个钩爪像是被掰弯的，但弗拉吉尔夫人依然拒绝


相信钻石是被偷走了。什么样的盗贼，她这样问我，情愿花时间


把钻石从戒指上取下来，而不是连同戒指一起拿走呢？”


“她这话说得有理。”蓝思警长赞同道。


“也不尽然。假如盗贼是她的家里人，经常拜访她的住所，有完美的窃取钻石的机会；假如把戒指本身留在原处，弗拉吉尔也许要几周或几个月后才会注意到钻石已经失窃。记得她戴着的眼镜吗？她的视力不好，眼镜度数很高。她告诉我，修剪草坪、照看庭院都是她侄儿的活。他当然有机会进入弗拉吉尔的住处，找个上厕所的借口就行。这是我的推测，上周五事情大概是这么发生的：他刚取下戒指上的钻石，弗拉吉尔突然走近。他害怕被怀疑盗窃，乃至于要他腾空口袋。于是，他就把钻石裹在一小口猫粮中，喂给了‘安息曰’。


“在他回去取走钻石前，‘安息日’就因为肠梗阻被送进了安娜贝尔的方舟。”


“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安娜贝尔说，“还有他是怎么杀死上锁房间里的那只猫的。”


“前一个问题很容易回答，一旦搞清楚了家庭关系，就很容易想到答案。朵拉·弗拉吉尔只有一名手足，也就是妹妹萝丝·罗林斯。萝丝只有一个孩子，即送奶工戈登。我记得朵拉过世的丈夫没有其他亲属，因此，替朵拉照看庭院的只可能是戈登。我记得方舟给猫喂牛奶，牛奶是放在前门口的送奶箱里的。给方舟送奶的会不会也是戈登·罗林斯呢？我记得‘安息日’的笼子正对着门口，只有几英尺的距离，而送奶箱紧挨着门口。萝丝·罗林斯告诉我，戈登小时候经常用带套索的长杆抓草蛇。能不能用这样的一根长杆杀猫呢？的确可以。我注意到你的助手雷昨天打开了送奶箱的门，把空的牛奶瓶放进去。送奶箱内侧的门既没有搭扣也没有锁。戈登可以打开外侧的门，推开内侧门，一眼就能看见‘安息日’的笼子。他肯定随身携带了套索或者拉弦陷阱这类东西，假如运气好的话就趁机下手。很容易就能用带套索的长杆打开笼子门。然后他套住猫的脖子，不是为了勒死它，而是为了偷走它。‘安息日’用爪子扣住笼子，拼命抵抗——记得撕裂的爪子吧？——就是不肯被乖乖抓走。戈登使劲拉扯，结果勒死了猫。可即便猫已经死了，他还是没法把它弄出去，于是只好用长杆推上笼子门，直到锁扣搭住为止，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他是怎么关上送奶箱内侧的门的呢？”警长问。


“抓住边缘，甩上就行了。又不需要关得丝丝入扣。”


“那今天夜里又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肯定要回来取‘安息日’的尸体。他的姨妈无疑告诉了他，猫被葬在方舟的后院。安娜贝尔大概认为我是在看守猩猩的笼子，但实际上我在透过后窗看院子，等杀猫凶手回来。”


“可不一定非得是送奶工啊，”安娜贝尔仍有疑惑，“谁都可能把长杆伸进送奶箱。”


“方舟到了夜里漆黑一片，不可能下手。事情肯定发生于天亮后不久。记得吗？发现‘安息日’已经死了的时候，尸体还是温热的。谁能在清晨的路边捣鼓送奶箱而不虞害怕被注意到呢？只有送奶工了。”


事后，我回家睡了几个钟头。刚过中午，我走进办公室，看见林肯·琼斯在和玛丽聊天。“小狗怎么样了？”我问。


“好了，活蹦乱跳的。你看起来很疲惫，昨晚上熬夜了？”


“彻夜看护病人。”


“我认识吗？”


“一个叫佩德罗的家伙。今天回家去了。”

第59章 盆栽棚谜案


一九四○年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护士玛丽·贝斯特给我带来了我一直惧t自着的消启、。周六的工作时间比较短，到下午四点来钟快下班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决定以护士身份参加海军。就在几天前，诺克斯国务卿发布了海军预备役人员的有限召集令，其中护士极为短缺(即便到了现在，时隔多年，山姆·霍桑医生看起来对当时的痛苦仍记忆犹新。他给客人又斟上一杯美酒，然后说了下去)。很难说我有多么惊讶，因为她谈论此话题已有一月之久，还纠结于该参加陆军还是海军。但无论如何，听她亲口提出始终是一个打击。


对我而言，玛丽不只是一名护士。她是密友，是好伴侣，与我的友人们相处得也不错。她甚至与我先前的护士爱玻亦偶有通信，爱玻嫁给了缅因州的一位客栈老板。


“你跟了我五年多，”我告诉她，“这段时间我非常开心。”


“山姆，我也是。但我只是途经北山镇而已，还记得吗？我总是在去别处的路上。”


“我还以为我们也许——”


她用手指封住我的嘴唇：“战争不会持续太久，我也许还将回来。”


但我清楚玛丽·贝斯特属于那种永远在前进的人，回头不符合她的性格。“几时离开？”


“十一月行吗？你有足够时间找到替代者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短短三个星期而已。”


电话铃陡然响起，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离电话最近，于是接了起来，而且马上认出了蓝思警长那急切的声音：“医生，你现在有空吗？”


“刚送走一位病人，警长，怎么了？”


“能不能来一趟旧农场路上奥伯曼的地方？这件事情正符合你的路子。”


“到底是什么事？”


“道格拉斯·奥伯曼死在上锁的盆栽棚里。如果你现在就过来的话，我们可以等你到了再破门而入。”


“天哪，警长，他也许还活着！”


“不可能了，医生，透过玻璃窗我们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右边太阳穴挨了一枪，流了很多血。”


“好，我马上就到。”


我挂断电话，跟玛丽解释了情况，然后说：“我得赶紧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咱们稍后再谈。”


一九二二年我带着医学院的学位来到北山镇，那时候，奥伯曼的地方还是一处欣欣向荣的农场。一九三。年前后，老夫妇相继辞世，他们的独子道格拉斯卖掉了全部田地和谷仓，只留下家宅和颇具规模的花园。道格拉斯的本职是汽车机修工，他用卖地的钱建起了北山镇最大的加油站。按照本地的标准，道格拉斯和妻子安琪算是有钱人了；两人结婚已有八年，正眼巴巴地盼着第一个孩子的降生。安琪体形娇小，性格友善，年轻时是个假小子，我们当初谁也没想到她曰后能成为主事的妇人。那年夏天，我看着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心情也越来越好；尽管她选了一位辛恩隅的医生负责她的健康，但我还是替她高兴。但此时此刻，我只希望她能承受得了丈夫出事所带来的震惊。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过了四点钟，我认出了停在前门口的警长坐驾，旁边还有一辆警员的汽车。车道上另有其他两辆车，其中之一属于奥伯曼。我快步走上前门廊，蓝思警长本人为我开门：“很高兴你能来，医生。我们遇到棘手的案子了。”


“安琪·奥伯曼怎么样？”


“我们把她安顿在床上，你也许可以给她用些镇静剂。”


“先看看她丈夫再说。”虽说警长保证道格拉斯已经死了，但我必须亲眼见到才行。我对菲利克斯·奎因点点头，他是蓝思手下的警员，然后跟着两人从后门走出屋子。盆栽棚位于花园尽头，是个不大的温室，背后就是标明地界的低矮树篱。奥伯曼没有保留能让人看见就回想起在十年前售出的农场的纪念物。


另一名警员站在盆栽棚外，我立刻认出他旁边的矮壮男子，那是霍华德·奥伯曼，道格拉斯的兄弟。“霍华德，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我和老婆来他们家做客，他们的邻居也在。我们五个人坐着喝酒聊天，道格拉斯说盆栽棚里有一盆菊花要送给我们，他离开了几分钟，然后汤姆利——”


“汤姆利？”


“邻居，住在街对面。他回家去了，但我想他会回来的。他才刚走，我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枪响，于是连忙跑到盆栽棚那里，看看是否一切都好。盆栽棚从里面锁上了，无论我怎么敲门，道格拉斯都不来开门。桑德拉从厨房出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试了试门。门纹丝不动，搭扣上没有挂锁。“有窗户吗？”


“在这儿。”


他把一扇小窗指给我看，这是一个矩形的通气口而已，宽约一英尺，高九英寸，距离地面接近六英尺。我必须踮起脚尖才能窥视室内。道格拉斯·奥伯曼躺在石板地面上，失去神采的蓝眼睛望着天花板。鲜血淋漓的伤口附近有火药的灼伤痕迹，几乎可以确定右边太阳穴上挨的那颗子弹来自拿得很近的枪械。


“我给蓝思警长打电话的时候，我说这看起来像是自杀。”死者的兄弟说。


警长咕哝道：“如果是自杀，请问枪在哪儿？”


“我们从窗口只能看见地面的一小部分，枪也许在他的身子底下或者窗户下面。”


“能看见门为啥打不开吗？”


“像是外面的挂锁扣在了里面的什么东西上。我们必须破开这扇门，除非砸碎窗户。”


“窗户那么小，谁也没法钻过去。”蓝思警长说。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只有孩子或身量极小的成人能钻过那扇窗户。“咱们破门而入吧。”


两名警员一起用肩头去撞那扇门，木头顿时碎裂。进了房间，我在尸体旁跪下，确认道格拉斯·奥伯曼已经死亡。我马上瞥见了那柄左轮手枪，与他伸出去的右手仅有几英寸的距离。


“别碰那枪！”蓝思提醒众人，“要取指纹。”他掏出手帕，抓住枪管，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柄武器，“这把左轮开过一枪，医生。我大概害你白跑了一趟，这多半是自杀。”


我走过去研究劈裂的木门。门内侧用螺栓铆了一个搭扣，挂锁把搭扣和门框上的金属u形钩固定在一起。这与门外侧的五金件看起来一模一样。“他打开挂锁，拿进去，然后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为啥要这么傲？”警长疑惑道。


“最可能的解释是为了他怀孕的妻子，”我推测道，“他反锁了门，是因为不想让安琪体验发现他尸体时的震惊。”可是，我注意到两侧搭扣的端头都因为长时间使用而受到了磨损。一定有什么其他原因让他把自己反锁在盆栽棚里。


“你现在去哪JL？”蓝思警长问。


“我去看看安琪。”我把警长和警员留在盆栽棚里，回到住宅。


霍华德的妻子桑德拉在楼上陪伴怀孕的妯娌。桑德拉个子很高，四十多岁，正开始中年发福。“她震惊得太过厉害，”桑德拉轻声告诉我，“都不肯让我碰她。”


安琪把整个身子裹在罩单里，但我看得出她并没有完全换掉衣服。“安琪，是我，霍桑医生。”我这样说是以免她已经忘了我。“道格拉斯呢？”她挤出一句话来，泪汪汪的蓝眼睛盯着我。


“出了事情。我有镇静剂可以给你，但我想先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看看孩子是否安好。”


“不用了。我在辛恩隅有自己的医生。我没事。”顿了顿，她又说，“他死了，对吧？道格拉斯他死了？”


“我很抱歉，是的。”


她的整个身体似乎都颤抖了起来：“我听见了那声枪响。有人向他开枪？”


“还不知道。警长认为他有可能是自杀的。”


“不可能。”她几近惊呼，“不，不，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自杀？他的孩子就快出世了。我们等了这么长时间，他却——”


我打开随身的诊疗包拿出一包粉状镇静剂。桑德拉送上一杯水，我把镇静剂倒进水中，搅拌均匀。


“喝了它，安琪，能帮你睡上一觉。”


“我不想——”她正要说什么，但我把水杯按在了她的嘴唇上，她喝了下去。没过几分钟，她就睡了过去，我的药粉固然有用，但她本来就已经筋疲力尽，而且肝胆俱裂。


“她怀孕多久了？”我问桑德拉。


“八个半月，随时都有可能分娩。”


“她的医生是谁？”


“博扬顿，在辛恩隅。他非常关心安琪，今天早上还打过电话，询问她的情况如何，安琪跟他简单讲了几旬。”


“如果安琪实在不信任别人，你明天最好送她过去找他。过度惊骇很容易导致早产。”


“我自己开车送她去。”


“我们会尽量梳理脉络，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认为他是自杀吗？”


“看起来像，”我答道，“听见枪声的时候，你们几个人在—起吗？”


她回想片刻，摇头道：“不尽然。安琪和我在厨房，准备些小点心之类的。男人们在客厅里。没多久，道格拉斯出来，从厨房挂钩上取了棚子的钥匙。他说他去拿东西。安琪今天下午一直不太舒服，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这很常见；她走后面的台阶上楼去卫生间。听见枪声的时候，我正在做小块三明治，还煮了一壶茶。我马上就分辨出枪声来自盆栽棚的方向。”


“棚子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当时是关着的。我忙着做三明治，没看见他走进棚子。听见枪声以后，我看见我丈夫走到棚子旁边，去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试了试门，但门打不开。”


我点点头，说道：“道格拉斯取下挂锁，从里面反锁了门。他以前这么做过吗？”


“完全不清楚。也许安琪知道。”


“她现在没法回答问题。那位邻居呢？汤姆利先生。”


“我不晓得。”


我留下她继续照看安琪·奥伯曼，过街去了汤姆利家。我大致记得赫伯·汤姆利这个名字，但我们并不真正认识。他养鸡，在本州各处的乡村集会上参加挽车赛马比赛。我记得他算是一位绅士农夫，来应门的人正符合这个词语的各项含义。这是一个肌肉发达的中年男人，头发正在变得灰白，身穿骑马裤，脚蹬长筒靴，漂亮的衬衫一直敞开到了腰际。“什么事？”他问。


“汤姆利先生？我是山姆·霍桑医生。奥伯曼家出了一桩悲剧。”


他眯起眼睛，抵挡临近傍晚的阳光：“我看见警长的车子了。发生了什么？”


“道格拉斯·奥伯曼受到枪击，他死了。”


“不到一小时之前，我还在他们家喝酒聊天。”


“霍华德·奥伯曼以为你还要回去呢。”


“不，我下午不怎么喝酒，一杯就到头了。”


“你离开后不久有没有听见枪声？”


“有可能听见了，但我没有在意。附近的人经常开枪打苍鹰，那些该死的家伙总盘旋来盘旋去的。我自己也打。”


“你在时，道格拉斯有没有奇怪表现，或者精神抑郁之类？”


“我反正没注意到。我们只不过在聊天而已。”


“好吧，”我答道，“蓝思警长等会儿估计要找你问问情况。”


“我就在家里。”他没有请我进屋坐坐，我很识相地败退而去。


听到邻居死于非命的消启、，这个人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我穿过马路，蓝思警长正等着我：“你喂安琪吃了镇静剂吗？”


我点点头：“隔段时间你才能问她。你觉得这是什么案子？”


“所有证据都指向自杀，医生，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了。”


然而——


“能让警员清点并登记盆栽棚里的物品吗？”


“可以，我想没问题。但如果是自杀的话，何必费这些力气呢？”


“我只是不想有所遗漏而已。”


星期日早晨，我正在做早饭，警长忽然登门拜访。“来点儿熏肉和鸡蛋？”我问他。


“在家吃过了。我只是路过，把物品清单交给你而已。”


我没有马上读清单，而是把玛丽·贝斯特应征去海军当护士的事情讲给他听：“真不想看她离开，但她已经下了决定。”


蓝思警长忧伤地摇着头说：“战争改变了所有人的生活。美国真要是参战的话，说不得也要请你为国效力。”


“他们恐怕不太需要四十岁的老家伙。”我哈哈笑着说。我们都知道本周就要开始征兵登记，月底将选出第一批年轻人。


警长递给我一页纸：“奥伯曼的口袋里只有一块手帕。这是盆栽棚里的物品清单。有个花盆里种着菊花，想来那就是他打算交给兄弟和嫂子的。”


我飞快地读了一遍清单，然后又更仔细地逐项检查。单子上列出各种理当存在的物品：拾掇花园的用具、各种尺寸的花盆、几口袋肥土、化肥、泥炭沼、耙子、锄头、除草器、泥铲、卷起来的睡袋、几个郁金香的球茎、一盒草籽、磨旧了的帆布手套和折过角的园艺书。“就是这些吗？”我问。


“这还不够多吗？当然，左轮手枪和挂锁没有列在上面。有什么你觉得该有但没有的东西？”


“我的上锁房间的本能又在作怪了。我想确定下，没有爆竹之类会被误认为枪声的东西。”


“没有这种东西。肯定是自杀。左轮手枪是他的，安琪和他买枪是为了防歹徒。”


但还是有什么事情在困扰我，尽管我一时说不上来究竟是啥。“他的自杀动机呢？他有一百万个活下去的理由。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即将诞生。”


“谁也不知道有些人为啥忽然发疯，医生，这是我们必须接受的现状。”


警长离去后，我努力把奥伯曼的死亡排出脑海；但是，直到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扫落叶的时候，这件事依然不停折磨着我。最后，我决定在休息、时打电话给奥伯曼的遗孀。奥伯曼家无人接听，发生了那么可怕的悲剧之后，这倒是不足为奇。我给道格拉斯的兄弟打电话，这次运气不错。


“安琪很不好，”霍华德告诉我，“桑德拉给辛思隅的博扬顿医生打了电话，他决定马上收治安琪。他家里有个空余的房间，安琪可以住在那里，等待孩子降生。桑德拉和我负责安排葬礼，至少在这方面替安琪分担一下。”


“我们破门而入后，你没有拿走棚子里的任何东西吧？”


“拿走任何东西？当然没有了。我为啥要这么做？”


“没什么，当我没问。要是孩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打电话给我。”


“好的。”


挂上电话，我回到院子里继续操劳。十五分钟后，我给蓝思警长的家中打去电话：“警长，道格拉斯·奥伯曼是被谋杀的。”


“你怎么知道？”


“物品清单上没有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他总是给盆栽棚上锁，桑德拉说他昨天出去前，从厨房的挂钩上取走了钥匙。他打开挂锁，挂在内侧的搭扣上，然后再上锁。但是，钥匙呢？”


“锁上一只挂锁又不需要钥匙，扣上不就行了吗？”


“但开锁就需要钥匙了。钥匙在哪儿？不在他的口袋里，也不在盆栽棚里。”


“也许他还给桑德拉了，但桑德拉忘了提起。说不定会在厨房的挂钩上找到它。”


“你有那幢屋子的钥匙吗？”


“没有，医生。记得吗？这是自杀。我想他兄弟大概有钥匙。”


“能问他要过来吗？咱们在他家里见。”


“现在？一小时后就天黑了。”


“我三十分钟就到。”


蓝思警长到得比我早，嘟嘟囔囔地抱怨说这真是浪费人生。他打开前门的锁，我跟着他走进室内。这屋子今天早晨才被封闭，但我已经能够闻到死亡的霉味了。我首先走进厨房，啪的一下点亮电灯。门边有四个挂钥匙的钩子，其中之一空着。剩下的那些钥匙显然都不是开挂锁的。


“那么，钥匙在哪儿呢？”警长问我。


“我认为是这样的：道格拉斯从钩子上取下钥匙，打开盆栽棚的挂锁。他很可能把挂锁留在门外侧的u形钩上，很多人都这么做。凶手隔了一小段时间过来，把挂锁拿进棚子里，用它锁牢了门内侧的搭扣，多半出于习惯而取下了钥匙。接着，他射杀了道格拉斯·奥伯曼，把枪留在道格拉斯的右手边，然后溜之大吉。”


“怎么个溜之大吉法？”


“嗯，地板是石头的，天花板也是实心的，剩下的出入口只有房门和窗户。咱们再去仔细看看。”


太阳正在落山，但光线还算充足，我们检查了劈裂木门内侧的搭扣和挂锁。“螺丝没有因为时间久远而有所松动，”蓝思警长边看边说，“挂锁也很牢靠。我们没有打开它。”


我笑了起来：“那是因为你没有钥匙。Dll(fl看看窗户吧。”我用掌根敲了一下窗户，窗户开了一条缝。继续使劲之下，我终于打开了它。


“只有孩子才钻得过去，但孩子又怎么够得到呢？医生，面对现实吧，这是自杀不假。”


“那么，挂锁的钥匙在哪儿？”


“花盆一个个都装满泥土，你随便找一个插进去不就得了？”


“祝你好运。”我答道，警长抄起泥铲，开始翻弄花盆。我走到棚子外，检查附近的地面。小窗底下的土地很结实，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站在这里，我能看见楼上的卫生间窗户，枪击发生的时候，安琪就在那个地方；但我看不见桑德拉所在的厨房和霍华德所在的客厅。赫伯·汤姆利当时已经离开，正在穿过马路。


我绕着越来越大的圈子勘探现场，我在寻找什么呢？道格拉斯会不会在自戕前把钥匙扔出窗口？这太荒唐了。凶手也可以推开窗户，把绑在长杆一端的手枪伸进去，顶在受害者的头上，牵动线缆扣动扳机，然后收回长杆，解下左轮手枪，从窗口扔回去。只是，在此期间，受害者在干什么呢？那把钥匙到底去了哪里？安琪、桑德拉，还有受害者的兄弟，他们都听见了枪声，为何在枪


击后没有看见凶手逃离呢？


忽然，我发现在距离盆栽棚约三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小圈光秃的地面，其上有些什么异物。乍看之下，我以为那是鸟巢的残骸，但随即我便意识到，那里曾经焚烧过某样东西。我还能辨认出几根羽毛的形状，立刻想到了赫伯·汤姆利提到过的不停盘旋的苍鹰。


蓝思警长走出棚子，站在我身边：“找到什么了？”


“这儿曾经烧过东西，也许是一只鸟。你有证物袋吗？让我把这些羽毛装起来。”


“车里好像有一个。”过了半分钟，他带着一个棕色小口袋返回，我把烧剩下来、被熏黑的东西装了起来。


“钥匙有下落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不在任何一个花盆里，我甚至查了那个收起来的睡袋。一样不走运。”


“睡袋？”


“是啊，就在储物架上。”


“为啥要在盆栽棚里放个睡袋呢？”


“他也许偶尔想在星空下睡睡觉。”


我走过去，再次检查劈裂的木门：“我依然觉得这是一起谋杀。有人在内侧上了挂锁，但习惯性地取下了钥匙。一般而言，你扣上挂锁。总是会随手取下钥匙。”


“医生，这次你错了，这就是自杀。”


“那么，钥匙在哪儿呢？”


“妈的，难说不是被他吞了。”虽说这是一句玩笑话，但它刚出口，我就看到警长变了脸色，“没错！肯定被他吞下去了！”


“警长啊——”


“我通知验尸官，叫他明天早晨给尸体拍x光片。”


星期一早晨，我没有坐等警长打来电话，而是驱车前往安娜贝尔的方舟，这位女兽医最近在北山镇开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动物诊所。安娜贝尔·克里斯蒂很美丽，性格也很可亲；自从她的诊所在几个月前开业以来，我的护士玛丽没有少拿安娜贝尔取笑我。


“山姆，你怎么样啊？”安娜贝尔一边跟我打招呼，一边把一只斑纹肥猫放回笼子里。


“就那样吧。近来你的病患可都还健康？”


“比你的病人健康。据说道格拉斯·奥伯曼上周六自杀了？”


我勉强笑道：“他不是我的病人。你认识他？”


“照过面。我在他的加油站买汽油。”


“事实上，我正是为他的事情来的。”


“而不是为了见我。”


“呃，两者都是。”我打开纸袋，“我不同意蓝思警长的看法，认为道格拉斯不是自杀的。我在奥伯曼家的院子里发现了这个，不知你能否帮我认认看。”


她拿起一片压舌板，把较大的几块分开：“羽毛。”


“所以我才想到你。他们家邻居说附近乡亲经常放枪打鹰。”


她摇摇头：“太小了，不是鹰身上的，况且花纹也不对。我觉得只是旧鸡毛而已。”


“为啥有人要烧鸡毛呢？”


“很简单。他们拔毛吃肉，羽毛扔进垃圾，垃圾则拿去烧掉。”


“鸡毛。”失望肯定写满了我的面容。


安娜贝尔哈哈一笑：“没那么糟糕吧？也许警长是对的，这就是一起自杀。”


我开车回办公室，自认在这个四处碰壁的案子上耗费了太多时间。蓝思警长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满心期待着听见一个凯旋的自得声音，因为x光片证明了他的猜测。但是，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惊呆了：“没有钥匙，医生，他没有把钥匙吞下肚。”


“哦？”


“我开始觉得你的谋杀理论是正确的了。”


“让我试试看另外一条路，”我说，无法解释的睡袋仍旧装在我的脑子里，“我稍后再找你。”


下午没多少约诊，我打电话给奥伯曼的邻居赫伯·汤姆利，想知道我是否能再上门跟他谈一次。“如果我不在家，那就在屋后打旱獭。”他这样告诉我。


出发之前，我先给辛恩隅的博扬顿医生打了个电话。我和他在觐圣纪念医院的地区性研讨会上碰过一次面，但对他这个人知之甚少。电话上的他听起来很粗暴，凶巴巴的，不过等我亮明身份，他立刻友善了起来。


“你是为奥伯曼夫人打电话来的吧？”他问。


“正是如此。以她此刻的状态，丈夫过世一定引发了巨大的震惊。”


“哦，那我要很高兴地宣布一件事情了，安琪今天凌晨三点十五分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重八磅零一盎司，安琪给他起名道格拉斯，纪念过世的丈夫。”


“一切都顺利吧？”


“挺好。孩子早产大约两周，但母子平安。本周剩下这几天，我打算留安琪住在我们的客人房里，等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带着孩子回北山镇。”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同意道，“到时候葬礼也已经结束。可以来看看她吗？”


“今天不行，不过我记得她的小叔和小婶明天下午会过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见见她。”


博扬顿犹豫片刻，然后说：“只能见她几分钟。我不想让她累着了。”


“我尽量中午前后到。”


我开车出镇，到了赫伯·汤姆利的住处，但没人应门。我绕到屋后，抬眼凝望空荡荡的旷野，听见远处传来猎枪的刺耳响声。接着，我找到了他，野地里远远的一个红色小斑点。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他，他放下枪，也迎了上来：“该死的旱獭！我好像打中了一只。”


“你跟偷鸡的人有没有起过冲突？附近的邻居呢？”


“没发生过那种事。几年前，曾经有个流浪汉从火车上爬下来，到鸡舍里偷了两只鸡。他在我的射程之内，不过我没开枪，我觉得他大概比我更需要那两只鸡。”


“我想问问奥伯曼一家的事情。”


“听说奥伯曼太太生了个孩子。”


“今天凌晨，”我正式通报他，“男孩。”


“真不错。”


“你就住在他们家对面，有没有发现晚上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


“比方说？”


“道格拉斯到夏天有没有在室外睡过？”


“他为啥要到室外睡觉？”


“也许跟老婆吵架了什么的？”我猜测道。


“别扯了，他们家有三问没人住的卧室。他何必到外头来呢？”


“盆栽棚的门从内从外都能锁。”


“没错，”汤姆利带着一丝冷笑说，“他折腾盆栽的时候，不希望有人打扰。”


“棚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不能说。”


我深深吸气：“要是不告诉我的话，你也许会惹上大麻烦。那女人叫什么？”


汤姆利盯着秋日天空看了几秒钟，在树顶寻找吃小鸡的苍鹰，最后才悠然答道：“丽莎·奎因，”他轻声说，“警员的女儿。”


菲利克斯·奎因的女儿在一年多前曾是流言蜚语的主角，那是三九年的夏天，她年方十九岁，在北山镇唯一一家影剧院旁边的冷饮店工作，怀孕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她在风口浪尖上忽然离镇而去。甚至有人说她和某位已婚的年长男子有染，但男人的名字始终未被揭破。我们后来得知她的确生了个孩子，与一名姑妈住在波士顿。


开车去辛恩隅探视安琪·奥伯曼和新生婴儿的路上，我一直在往这个方向思考。道格拉斯是否有可能和两个不同的女人生下了孩子？可能性当然存在。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但是，我必须承认，在上锁的盆栽棚里苟且偷欢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同。


我努力回忆丽莎·奎因的长相。她的体形能钻过棚子的那扇小窗吗？她是不是回来报复那个辜负了她的男人了？又或是赫伯·汤姆利只是在复述捕风捉影的流言？


辛恩隅比北山镇规模小，已经过了本县的边界。这个地区有一马平川的烟草田，有丘陵脚下灌木丛生的乡野。他们的医院比不上北山镇的，得知安琪决定去辛恩隅生产，我吃了一惊。我在博扬顿医生的住处门口停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宽敞的大屋，花园保养得相当漂亮，遮阴的树木亭亭玉立。这里让我想起了安琪·奥伯曼在北山镇的家，或许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她作出如此选择了。


博扬顿医生是个粗壮的红脸汉子，左面颊有颗痣。他热情地欢迎了我，马上把我介绍给他的妻子伊丽莎白。“她帮助接生，”


医生解释道，“她是注册过的助产士。”


“一家人好办事嘛。”我说。


伊丽莎白·博扬顿笑了起来：“我们喜欢这样协作。辛恩隅的医院实在不尽如人意。希望有谁能建起一所新的。你现在想见奥伯曼夫人吗？”


“如果可以的话。”


“请这边走。”


我跟着她上到二楼，在走廊里就听见了婴儿的咯咯笑声。安琪·奥伯曼坐在床上，身形小了许多，满脸喜气地抱着新生的婴儿：“霍桑医生，谢谢你来看我。”


“安琪，你看起来很不错。道格拉斯这孩子可真漂亮。”婴儿吮吸着大拇指，一丛光润的头发盖住了一只深棕色的眼睛。


“谢谢，他看起来挺像父亲，特别是嘴巴这一圈。”提到丈夫，她忽然露出哀伤的神情，仿佛才想起有这么个人，“葬礼是哪天？”


“应该是星期三。霍华德和桑德拉很快也要来。他们能给你准确的时间。”


“能见到他们肯定很开心。”


没聊几分钟，博扬顿医生也加入了对话：“别让她太劳累了，她还有其他的访客要接待呢。”


安琪却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我：“我丈夫真的是自杀的吗？”


“警长认为是的。”


“你呢？”


“有个细节不懂……你丈夫为何要把自己反锁在盆栽棚里？”


“我不清楚，我从没去过那儿。园艺是他的爱好。他在那儿忙活的时候也许不希望被赫伯·汤姆利或其他邻居打扰吧。”


“你确实见到汤姆利回家了吗？”


“没有。我和桑德拉在厨房里，然后上楼去卫生间了。”她拍拍已经恢复平坦的腹部，“当时觉得很不舒服。”


“听见枪声的时候，你向卫生间窗外张望，对吗？”


“对。”


“有没有在棚子门口或窗口看见人影？”


“没有，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博扬顿医生清清喉咙：“不好意思，霍桑——”


“好了，”我拉住安琪的手说，“等你回到北山镇再见吧。”


伊丽莎白·博扬顿等在楼下。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她体形巨大，拥有助产士所必需的强壮双手。这双手仿佛大地母亲，引导我们穿过未经测量的海域。


回北山镇的路上，我认出了霍华德·奥伯曼的车子，于是鸣响喇叭。他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我过去和他简略交谈几句。桑德拉坐在霍华德身旁的乘客座上。“我刚见过安琪和婴儿．”我说，“他们看起来都很健康。”


“我太想见到她了。”桑德拉说。


“博扬顿这人如何？”霍华德问我。


“他看起来很有关怀心，就我看到的而言，他是个好医生。他妻子帮助接生孩子，地点就是他们家中。”


“她会在那里待多久？”


“至少住满这个星期。不如让她等葬礼后再回北山镇好了。”


“案子有结果了吗？”桑德拉问。


“我还有一个人要去见，是蓝思警长手下的一名警员。然后我想就可以结案了。”


他们继续向前开，我回到自己的车上。到了北山镇，我径直驶向警长的办公室，在那里找到了菲利克斯·奎因，他坐在一张办公桌背后。“菲利克斯，你怎么样啊？”我向他打招呼。


“都挺好。今天很清闲。”


我拖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和你的女儿有关。”


“丽莎？她和我姐姐住在波士顿。她离开后我就没再见过她。”


“听说她生了个孩子。”


菲利克斯避开我的视线：“是吧。我和妻子不怎么谈这件事。”


“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我心里有数。”


“你不会认为是道格拉斯·奥伯曼吧？”


他的视线猛地抬起，狠狠地瞪着我：“你都知道了什么？”


“听见一些传闻。”


“你难道打算把他的死亡归咎于我？”


“你是撞开盆栽棚的门的警员之一。也许当时挂锁并没有扣上，是你把它锁上的。”


“你很清楚，并不是这样。透过窗户能看见挂锁是扣着的。”


“他就是在那里占有你女儿的，对吧？”


“如果我有确凿证据的话，旱就亲手宰了他了。”


这时候，蓝思警长恰好进来，看见我和菲利克斯面对面坐着，正在严肃对谈，他有些惊讶：“这是怎么了？”


“只是重新检视证据而已，”我答道，“你还记得吗？我们是何时确认棚子从里面上了锁的？”


“当然记得，我们透过窗户看见的。”


“我也是这么记得的。”警员证实道。


我知道他们说得对。奎因有站得住脚的动机，但不可能是他下手的。最重要的是，他至少要减掉四十磅体重，否则没法爬过那个窗口。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就在这一刻，我知道了犯罪的过程、凶手的身份和作案的动机。


“警长，你必须跟我走一趟，就现在。”


“去哪儿？”


“路上告诉你。”


行驶在乡村道路上，我把警长撇在一旁。我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在脑子里想清楚。我只能神神秘秘地这样说道：“警长，我用六个字就可以解释清楚所有事情。道格拉斯如何在上锁的盆栽棚里被杀，谁扣动了扳机，甚至还包括这个案件的动机。”


“六个字？”


“六个字。”


“先跟我说清楚这件事吧。凶手当时和他一起在棚子里吗？”


“是的。”


“门的确是从内侧反锁的吗？”


“当然。”


“那么，道格拉斯肯定在中弹后又活了一段时间，足够让他在凶手离去后扣上挂锁。”


“他头部中枪，即刻就毙命了。”


蓝思警长越来越迷惑，我默然开车。过了一阵，他说：“喂，这是去辛恩隅的路啊。”


“没错，我们这是要去博扬顿医生的住处。希望霍华德和桑德拉还在。”


“博扬顿知情？”


“基本上全知道。”


我们在医生家门前停车，我很高兴地见到霍华德的车也在。


来开门的是伊丽莎白，我看得出她眼中突然流露出恐慌的神情：


“你要什么？”


“真相。”我答道。


她的丈夫就站在她背后：“你今天已经来探视过了。安琪现在必须休息。”


“医生，我觉得未必。”


听见我们的声音，霍华德·奥伯曼走到了楼梯口：“怎么了？”


“我必须立刻见安琪。”


我们走上楼梯，警长跟在最后面。桑德拉陪在新晋的母亲身边，孩子抱在她的怀中。她瞪着我们，惊呆了：“这是要干什么？”


“我们是来结案的，”我答道，“我只用六个字就能告诉你杀死道格拉斯的凶手是谁，还有作案的手段。”


“哪六个字？”博扬顿医生问道。


我首次盯着床上那位苗条而娇小的女人：“安琪没有怀孕。”


没等其他人插话，我就急匆匆地说了下去：“没多久前，我回到了北山镇，向警长手下的警员提了些问题。我相信菲利克斯·奎因也许有杀人动机，我当时在想，他必须丢掉足够的体重，才可以钻过棚子上的那扇小窗户。明白了吗？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所在。


棚子并不是我们常说的密室，而是有一扇无须费多大力气就能打开的窗户。可是，所有与案件有关的人的体形都与之不相符合。”


“你到底想说什么？”博扬顿医生逼问道。


“安琪是这里唯一适用于‘娇小’二字的人，但她怀有接近九个月的身孕。以她的情况而论，她无论如何也挤不过那扇小窗。可是，我又有了别的念头。道格拉斯和安琪同是蓝眼睛，他们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这么一个棕色眼睛的孩子。你肯定知道吧，博扬顿医生，多年前女性假装怀孕就算不得什么难事了，她们可以在腰问绑上衬垫，然后收养一个无主的孤儿。”


“衬垫？”蓝思警长问道。


“一开始是个小枕头，随着月份过去，慢慢加大尺寸。女人用带子把衬垫绑在中腹部。安琪，你就是这么干的，对不对？星期日早晨来这儿之前，你烧掉了小号的衬垫，以免被人发现。我认出了几根烧焦的鸡毛，这是枕头里常用的填料。”


“你难道要说安琪杀死了我的兄弟？”霍华德问。


“的确如此。她肯定知道道格拉斯和其他女人在棚子里偷情。也许还听到了传闻，他和奎因家只有十几岁的女儿生下了一个孩子。接下来，她被迫要伪装怀孕，把陌生的孩子带回家。这多半是道格拉斯的主意，她对此非常厌恶。她甚至害怕那孩子来自道格拉斯的另一场通奸。”


“不是的，”博扬顿向我们保证道，“我认识孩子的父母。他们家的孩子太多了。”


“我一开始就应该起疑心的，因为你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检查身体，甚至不肯让你的妯娌碰到你。你不能让我们发现那个衬垫，特别是你杀死了道格拉斯之后。”


“但听见枪声后，谁也没有看见她离开棚子啊？”警长还有疑问。


“我查清了，只有从楼上卫生间才看得到棚子的窗户，安琪声称她当时就在那里。别人只能看见棚子的前门。安琪从后楼梯溜下楼，也有可能根本没有上过楼。无疑是她出主意让丈夫把菊花送给桑德拉，她跑到盆栽棚去见丈夫。她摘下挂锁，在里面锁上门，近距离射杀了丈夫。她当时没有佩戴衬垫，因此推开小窗跳出去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你年轻时是个假小子，安琪，对吧？你把窗户推上，从树丛背后绕回屋里，你肯定早就演练过了。”


“博扬顿夫妇对此一无所知，”安琪第一次开了口，“他们是好人，把别人家不想要的孩子送给生不出孩子的夫妻。”


“星期六早上他们给你打电话，说机会来了。”


“是啊。我早已准备好了手枪，那个时候正好适合下手。”


蓝思警长摇着头说：“奥伯曼夫人，没有什么时候是适合谋杀的。”


第二天早上我向玛丽·贝斯特讲述前后经过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有话忍不住要告诉我：“我必须告诉你，山姆，我想我替你找到新护士了。”


“哦？”


“你知道我和爱玻时常通信。我把我要离开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昨天晚上从缅因打来电话。她丈夫安德烈在海军预备役中，受召去服役十八个月。有人替他们管理那家客栈，她打算搬回北山镇住一段时间，到她丈夫回来为止。”


“爱玻？你觉得她会愿意回来工作吗？”


“她太愿意了。”玛丽这样告诉我。

第60章 黄色墙纸谜案


一九四○年那个吉凶未卜的十一月，一方面，我很不情愿目送玛丽·贝斯特离开我的诊所，去海军当一名护士，但另一方面，我也很高兴地迎来了从前的护士爱玻；她的丈夫受召去服十八个月的预备役，爱玻于是又搬回北山镇。她搭火车从缅因来，与之同行的还有她四岁的儿子山姆，爱玻的样子与上次分别时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我生命中最多姿多彩的两个年头就这样开始了(年老的山姆-霍桑医生停下来，擦去眼中的什么东西，这才接着讲了下去，面前的客人若是没有看错，他擦去的无疑是一滴泪水)。


我抵达北山镇后不久就雇用了爱玻，那时候她三十来岁，身材丰满，性格开朗。现在她已年近五十，婚姻美满，成了个快活的妇人．还生下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小男孩。我无疑应该喜欢这个孩子，因为山姆·穆尔霍恩跟了我的名字；和他在火车站才玩耍几分钟，我就与这孩子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爱玻，真高兴看见你回来。”我诚心诚意地说道。


“我没有把别人挤得失业吧？”


“当然没有！”我保证道，“玛丽去参加海军了，我的诊所实在缺人。她能安排你接手，可真够有心的。”


爱玻点点头：“海军要走了玛丽，也要走了我家安德烈。”她紧紧握着小山姆的手，我领着他们走进停车场。到我那辆别克车停放的地方。看了车子，爱玻禁不住笑了：“山姆，好漂亮的车啊，你那辆响箭跑车我还记忆犹新呢。”


“那时候我还年轻。”我打开后备厢，把她的行李放进去。


“唉，谁不是呢！”她帮小山姆坐进前排乘客座，然后自己也坐了进来，我则坐到了方向盘后面。她租了一套漂亮的公寓，离我在医院的办公室不过几个街区，我开车把她从火车站送到了公寓。


我和一位靠得住的女邻居安排好了，爱玻上班的时候南她照看小山姆，要是那位女士腾不出手的话，爱玻可以把小山姆带到办公室。爱玻不想带着儿子驾车从缅因长途跋涉来北山镇，因此下个星期有位朋友会把车开来，同车的还有爱玻的更多衣服和其他物品。


我帮她安顿好，然后请她明天到我家吃感恩节大餐。“你和儿子总不能单独过感恩节吧。”我努力说服她。


“噢，山姆，我们上周已经过了感恩节！”我们有两年总是搞混感恩节的日期，这让大家分外恼火，因为罗斯福总统把感恩节挪到了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而不是原先的第四个星期四。


我只是笑了笑：“呃，那就庆祝两次好了。北山镇的很多百姓就是这么干的。”


就这样，爱玻在投身于办公室的各种日常杂事前，先带着小山姆和我庆祝了第二个感恩节。那天晚上，美餐一顿过后，她的儿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睡了过去，她说：“给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些啥事情。我知道你和玛丽有段时间走得挺近。”


“是啊，”我叹息道，“我们的关系到了一定的地步，但谁也不愿意更进一步了。希望这不是她参加海军的原因，但无疑也起了作用。”


“还有其他人吗？”


这个问题惹得我笑了起来：“镇外往辛恩隅去的路上，有位女兽医新开了家动物诊所。她叫安娜贝尔·克里斯蒂，诊所叫安娜贝尔的方舟。我们关系不错，但没别的了。”


“犯罪率呢？你仍旧经常救蓝思警长于危难之中吗？”


“呃，警长是个好人。他会高兴看见你回来的。只要力所能及，我还是经常帮他。”


“山姆，你太谦虚了。你一直都这么谦虚。你的病人如何？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个叫彼得·哈斯的荷兰人，声称他老婆是疯子。镇上没人能治好她，但他也不肯把她送走。我明天上午要去看他，你愿意一起去吗？”


“有多疯？他把老婆锁在阁楼上不成？”


“从某种程度上说，的确如此。”


彼得·哈斯夫妇从巴黎来到美国，寻求更好的生活。希特勒的崛起，将要降临在欧洲头上的不祥未来，这些都令他们心惊胆战。哈斯做的是钻石生意，过去大概挣了不少钱，否则恐怕没法和妻子住进北山镇最大的几幢宅邸之中，这是一栋奢华的维多利亚式大屋，建造于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地下室里有厨房仆人住处，屋后还有一间小车库。两人单独居住，有位女仆每天来打扫卫生和做饭。


传统感恩节的第二天，星期五早晨，到门口迎接我们的是哈斯本人。他瘦高身材，头发正在日益稀疏，戴一副金属框的眼镜，说话时总要摘掉。我看过他的医学记录，他今年四十四岁，妻子凯瑟琳尽管只有二十九岁，可看起来却老得多。我从一年前开始为凯瑟琳治疗神经衰弱，但她的病情一直在持续恶化。我察觉到一丝歇斯底里的倾向，提醒过啥斯先生，让他去波士顿向执业的精神病医师寻求帮助。


今天，我为爱玻介绍他的时候，他显得格外心烦意乱：“她在剥她房间里的墙纸，霍桑先生，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让我先看看再说。”


他领着我们上了两段台阶，来到三楼的一个房间；自从十月份他两次发现妻子半夜裸体在花园中奔跑后．这里就成了凯瑟琳的寝室。“凯瑟琳，”他打开门锁，嘁道，“霍桑医生来看你了。”


“请进！”她大声叫道．音调有些过于欢快。


我们走进卧室，我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地方，就仿佛在透过爱玻的双眼观察。宽大的双人床的床头抵着墙壁，左右各有一扇带栏杆的窗户，窗外能看见后花园和车库。我们的左手边还有两扇正对着镇中心的窗户，也同样镶着栏杆。有一扇窗户开了条小缝换气，所有的窗户都装着拦截夏日蚊虫的纱窗。我们左手边的墙壁没有任何装饰品，和其他几面墙壁一样，都贴着褪色的黄色壁纸，上面印着实在不甚好看的花纹图案。壁纸有好几处被剥开了，悬在墙上，露出后面光秃秃的石膏板。房间里除了床以外还有一个床头柜、一把直背椅和一个衣橱。


凯瑟琳·哈斯直挺挺地坐在大床的正中央，身穿一件粉红色长睡衣，在喉咙口扎了个蝴蝶结，与那张沟壑丛生的憔悴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毫无疑问，她有病。“我在等你，医生，”她立刻开口说道，“我有一整套新的症候群要告诉你。”


“让我先检查一下你的身体再说。”我拿出听诊器，听了她的心音和肺音。脏器似乎没什么异样，体温也很正常。我们聊了几分钟，我把爱玻介绍给她，然后说道：“来，给我们说说你的问题。”


“主要是做梦，医生，我每天夜里都做梦，不是美梦，是噩梦。我梦见这些墙壁里有个囚徒，就在壁纸后面，她拼命抓挠壁纸，想找到一条出路。”


“壁纸就是这样被撕破的？”我问。


“应该是的，我记不清了。”


我们继续聊了几句，我开了一张新处方，但除了安慰她以外并无太大实质作用。走出房门，我望着彼得·哈斯锁门，问他道：“真有这个必要吗？把她锁在房间里只能让事情更加糟糕。”


“你没有在半夜三更追着她跑过花园，”他的回答直截了当，“但我不同。”


“天哪，那就送她去波士顿吧！”我有些动怒，“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好医生。”


“我认为她在家能恢复得更好。”哈斯紧张兮兮地捋着头发。


“怎么个恢复法？把她关在阁楼房间里？”


爱玻第一次开口说话：“哈斯先生，房间的窗户为啥要装栏杆？”


他叹了口气，遇到一个能够回答的问题，他像是如释重负：


“据我所知，这个房间最初是育儿室，后来改建为孩童的游乐室。屋主安装了当时最先进的安保设施，方便在紧急情况时召唤仆役，那些栏杆是为了防止孩子爬上屋顶。”


“我懂了。”


他忽然领悟了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你难道认为是我安装了那些栏杆？”


“只是好奇而已，”爱玻答道，“这房间怎么看怎么像牢房。”


荷兰人扭头瞪着我，眼中喷出怒火：“这位女士是在存心侮辱我吗？”


我尽量安慰他：“当然不是了。我们都很担心你的妻子，没别的意思。她需要的治疗不是我能够给予的。”


走到正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平静了不少：“医生，你何时再来？”


“星期二上午，看看新处方是否起效。”


坐回车里，我不得不听爱玻谈论她对事情的看法：“山姆，你不能允许这可怜的女人再遭受如此折磨了，一天也不行。这简直就是——就是我读到过的一个故事。大概在我带来的某本书里。”


驶回办公室的路上，我摇着头答道：“我想不出任何法子了。”


“波土顿有没有谁愿意来北山镇跑一趟的？”


我突然想起了一位当初念书时的同班同学，他后来从事的正是精神病医学——道格·弗雷——我几年前难得度假时曾拜访过他。“我想到了一个人，但他身在纽约。”


“能找个周末来一次吗？”


我思考着这个想法。道格·弗雷和我差不多，都是遇到挑战就兴奋的那种人。他多半愿意来北山镇走一遭。“我问问他。”我最后答道。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我打电话联系到了纽约的道格，他答应下周六lJ午搭火车到斯坦福德，只要别在十二月刚冒头的时候就刮暴风雪。我去火车站接他，然后开两个钟头的车到北山镇。他在我家住上一夜，星期六再搭火车回纽约。另外一方面，爱玻还提出了一个建议。


“她一个人待在那个房间里，太孤单了。难怪会想象出墙纸这个那个的。能不能给她弄只宠物？一只猫怎么样？猫让人心情愉快。”


“这主意不错。”我赞同道。


那天晚上，我请安娜贝尔·克里斯蒂去北山客栈吃饭。占旧的法瑞之家早巳拆除，这是北山镇唯一称得上乡村客栈的地方。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们的谈话马上就转到了战争新闻方面。这个月的英格兰很不好过，考文垂被德军轰炸机夷为平地。大不列颠和意大利的战舰在地中海的撒丁岛附近爆发了海战，结果还没有传出来。


安娜贝尔那天晚上格外动人，她身穿浅棕色的礼服，与金色头发和栗色眼眸非常相配。你很难相信我认识她不过十个星期，起因是安娜贝尔的方舟——她的宠物医院——发生了一起异常事故。吃饭的时候，我把凯瑟琳·哈斯的问题讲给她听：“我的护士爱玻觉得宠物猫或许能帮助她恢复健康。方舟里现在有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吗？”


“我有一只顶漂亮的小母猫，刚几个星期大。它在方舟里诞生，主人送给了我，抵了一部分账单。我管它叫毛球，但名字随便你换好了。它通体漆黑，只有爪子是白的。”


“你认为呢？会有帮助吗？”


她耸耸肩：“也许吧。”


“我觉得她的丈夫很可怜。”


安娜贝尔轻蔑地说：“把老婆锁在房间里的男人都该吃几记马鞭，而不是得到怜悯。”


“我的朋友道格下周末过来，希望他能给出一些建议。”


星期一早晨，我取了那只小猫，把爱玻留在办公室里，独自驾车去了哈斯家。凯瑟琳仍旧被锁在三楼卧室中，看起来和上周没有多大不同。我把黑身白爪的小猫递过去，她看起来打心眼里高兴了起来。“是你的了，”我告诉她，“随便你起名字。”


“我该怎么感谢你呀，霍桑医生？谁也没有待我这样好过。”


“你要是能好起来，就是最大的谢礼了。这两天按时吃药吗？”


她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丈夫：“吃了，我觉得挺有效。”


“还做梦吗？”


“不……不做了，前几天晚上我都没有做过。”


在我看来，与上周五来探访时相比，有更多处黄色壁纸被挠破了。我们回到楼下，让凯瑟琳在床上逗弄小猫。“她又在撕壁纸了。”我说出我的看法。


他点点头，叹道：“她矢口否认，坚持说墙纸后面有个女人，挣扎着想逃出来。她肯定还在做相同的梦，只是不承认而已。”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安慰道：“我有位朋友，是医学院时候的同班同学，他是精神病专家，在纽约城执业。他下周末来探望我，我想请他看看凯瑟琳。说不定能帮助她。”


他犹豫片刻，然后点头同意道：“很好，要是你觉得有用，那就这样吧。”


“星期六，我的朋友到了以后，我给你打电话。他名叫道格·弗雷。”


十二月的第一周，北山镇的医院和医务人员忙得不可开交。


随着日子进入十二月，温度陡降，白雪纷飞，每年的感冒和流感高发期也就开始了。尽管小儿麻痹症的流行季已经过去，但神经紧张的父母仍旧有足够的理由为孩子担心。在这么繁忙的一周中，爱玻和我都没太去想哈斯夫妇的事情。


直到周五下午，道格·弗雷明天就将抵达北山镇，爱玻这才记起她要拿给我看的那个故事，这个故事收在一本二十年前的选集中，选集名叫《美国当代名篇》，由作家威廉·迪恩·霍威尔斯编辑。故事名叫《黄色壁纸》，作者是夏洛特·帕金斯·吉尔曼，其情节与凯瑟琳·哈斯的际遇不无相似之处。


“这故事够吓人的，”读完，我这样说，“希望我们能拯救哈斯夫人，别让她遭遇那么可怕的命运。”


“是窗户上的栏杆和壁纸让我想起了这个故事，感觉它仿佛在北山镇成了现实。”


“这个巧合够古怪的，”我不得不承认，“能把书借给我吗？明天还你，我想让安娜贝尔读一读。”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后，我让安娜贝尔读了这个故事，她的反应却与爱玻和我的迥然不同。她合上书，放在桌上：“你们难道只把它当做一个恐怖故事吗？”


“难道不是？”


“山姆，这是一个关于女性意识的故事，其主角是一位受到男权囚禁的女性。她想象的受困于壁纸花纹中的女性，实际上是无名叙事者本人。她的丈夫对待她仿佛对待孩童，对她的渴求毫无回应。她在诞下孩子之后受到抑郁症的困扰，这并不稀奇，而她丈夫却用最糟糕的方式对待她。”


我听得懂安娜贝尔的意思，她说的或许很有道理。“你不该浪费时间做兽医。”我的话只有一半是在开玩笑。


星期六早晨，天很冷，但阳光充足，我开车去斯坦福德的火车站接道格·弗雷。我们都刚四十出头，但我能够看得出，自从上次分别以来，他的头发灰白了不少。我这样说的时候，他哈哈大笑道：“这对我的生意大有好处。人们不喜欢把最隐私的秘密告诉嘴上没毛的年轻人。每次看见又多了几根白发，我就把每小时的费率提高一点儿。”


“你对战争怎么看？”上路后，我问他，“我诊所的护士最近加入了海军。”


“美国会参战，”他预测道，“一年之内。但你我都过了四十岁，征兵令恐怕不会包括咱们。现在，跟我说说你那位患者。”


“到办公室给你看她的病历。凯瑟琳·哈斯，二十九岁，但看起来老得多。几年前，希特勒刚对欧洲其他地区形成威胁的时候，她和丈夫从巴黎搬来北山镇。他们买下了镇上最大的一幢维多利亚式府邸，但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一年前，我开始为她治疗中度抑郁症，但她的情况不停恶化。她光着身子半夜在花园里乱跑了几趟后，丈夫把她锁在了三楼的房间里，房间的窗户镶着栏杆。我几乎从一开始就推荐他去波士顿看精神科医生，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我不清楚你去他会有什么反应，但至少他同意了让你见凯瑟琳。”


道格在座位上不舒服地动了动。他在中央车站乘上火车，已经坐了一个多钟头，接下来的旅程还更长。“真是不幸啊，很多人到今天还觉得我们是巫医的同类。弗洛伊德和荣格毕竟不是梅奥兄弟①。”


①Mayo Brothers，威廉·詹姆斯(1861—1939)是美国外科医师，曾与其弟查理·赫扭斯·梅奥(1865—1939)在明尼苏达州的罗切斯特创办了一家著名的私人医药中心——梅奥诊所。


“感谢你这么老远跑一趟，道格，我会为占用你的时间而做出补偿的。”


弗雷挥挥手，拒绝了我的好意：“偶尔来乡间走走也不错。在曼哈顿，有太多患者因为跟不上过快的节奏而精神错乱。他们实在不适应大城市的生活。”他透过车窗望着荒野，这儿那儿的有一两块积雪，“我想不会遇到什么大问题的。”


尽管我的诊所在周六只开业半天，爱玻过了中午就可以回家，但我们进屋时，她还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我在等我的朋友爱莲，她开着我的车，带着我的东西来。”爱玻解释道，“我很快就离开。”


“我觉得玛丽的归档体系挺好用的。”我看着她桌上那堆文件夹说。


“的确如此，但大家做事的手法各不相同。我和安德烈管理旅馆的时候学了不少。”


我给道格解释，爱玻的丈夫受召去海军服预备役，我们三个人于是聊了起来，直到爱玻的朋友把车开进停车场为止。她们离开之后，我在那堆文件夹里找到凯瑟琳·哈斯的病历，拿给道格看。他读了两次，表情严峻而认真。“咱们还是现在就去吧。”他下了决定。


“不先吃午餐吗？”


“不着急。”


去哈斯家的路上，他向我问起爱玻。“我刚来北山镇开业的时候，她可帮了大忙，”我告诉弗雷，“她变了不少，做事情自有一套，不过挺好。她能回来帮我，算是我运气不错，尽管只有短短十八个月。”


“按照欧洲战争的发展势头，她丈夫或许要离开更长时间。”


为了爱玻，我诚心希望弗雷是错的。


彼得·哈斯在正门口迎接我们，连声请我们赶紧进屋。“很高兴遇见你，弗雷医生，”等我作过介绍之后，他说，“很抱歉，我妻子今天格外不好。”


“出什么事情了？”我问。


他领着我们穿过门厅，爬上楼梯，我瞥见他们家的女仆在打扫客厅。“她不肯让我进房间，说要是我开门，她就躲到壁纸里去。”


到了三楼的房间，我敲敲门：“凯瑟琳，你在吗？”


“走开！”她在上锁房门的另外一侧说，“别进来。”


“凯瑟琳，是我，霍桑医生。”


“我知道你是谁。走开。”她的声音很低，但离得不远。


“我有一位朋友从纽约来。我认为他对你会有很大帮助。”


“不！”她几乎嘶喊起来，“他会把我关起来的！”


“你现在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我努力隔着房门跟她说道理，“弗雷医生能帮助你。”


“壁纸——”这个句子说到半截，被一声短促的惊叫声打断了。


我扭头问她的丈夫：“跟她说不通道理。你还是打开房门吧。”


哈斯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了锁眼。一听见门闩移开的声音，我就转动门把手，推开了房门。我立刻注意到有更多的黄色壁纸被剥开了，大块大块地悬在石膏墙板上。


房间似乎是空的，我连忙去看门背后，哈斯和道格也走进了房间。“她肯定藏在床底下。”哈斯说。


但床底下并没有她的身影，哪儿也找不到她。黑身白爪的小猫端坐在被子中央，是房间里唯一的活物。


我打开衣橱，里面只挂着一件礼服和一身睡衣。我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边走边敲打实心的石膏墙板。我试了试窗户，但栏杆和纱窗都很牢靠。


这时候，我回头望向正对窗户的墙壁，见到的东西令我背脊发冷。凯瑟琳·哈斯模糊了的面容正在壁纸牢狱中死死地盯着我。“要我说，这是水彩画的。”一小时后，蓝思警长端详着壁纸上的面孔说。确认凯瑟琳·哈斯确实在这个大门上锁、窗户有栏杆的房间中陡然消失后，我立刻通知了蓝思警长。“哈斯先生，你的妻子会画画吗？”


“好些年没动过笔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是在巴黎了，她曾经沿着塞纳河一路画水彩画。”


等待警长的那段时间里，道格和我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我们从顶到底搜查了这幢屋子．对三楼的储藏室格外上心，但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凯瑟琳·哈斯就仿佛从未存在过那样消失了。


和我一起仔细检查凯瑟琳的房间时，道格困惑得不停摇头：


“没有她的任何东西！没有个人物品，没有书籍，没有化妆品，连一面镜子‘也没有！”道格怒气冲冲地扭头瞪着凯瑟琳的丈夫，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和道格忙碌，“你总允许她上厕所吧？”


“那是当然。我每天都把她领下楼好几次呢。她和我一起吃饭。我只是不放心她离开我的视线，所以才把她锁在楼上的。”


“可她现在去了哪儿呢？”


“我不知道，”他承认道，“也许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希望那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给了蓝思警长同样的回答，警长不比道格·弗雷更加满意：


“哈斯先生，你有没有杀死你的妻子？”


“什么？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这两位先生从头到尾都和我在一起。”


“我指的是先前，”警长瞥了我一眼，“医生听见的说话声也许来自录音机之类的装置。”


但我拒绝接受这种可能性。“她隔着门直接与我对话，”我指出警长的漏洞，“我说话，她答话。我们简短地聊了几句。”


我们几个人重新检查那个房间。戳弄、按探床铺，把床架从墙边搬开。我们在衣橱里找到一个隐藏的隔间，从墙上拉了出来，可里头也还是空空如也。蓝思警长有了新的见解。我把我和凯瑟琳隔着门说话时我们站立的位置指给警长看，他说道：“哈斯先生，你不会凑巧懂得腹语术吧？”


“当然不懂！”


我不得不帮他说话：“那的确是他妻子的声音，我敢拿我这条命跟你打赌。她当时在房间里，但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们下楼走进客厅，坐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椅上，蓝思警长显然很不舒服。他用手指摸了摸银质茶具，我看着他满脸不悦地擦去沾上的灰尘。“女仆呢？”他问，“我瞥见她进门来着。”


“她肯定在楼下的仆人房间里。”哈斯答道。他走到墙边，大声喊道：“萝丝，能上来一下吗？”


我没有听清她的回答，但当年轻的女仆现身时，我一眼认出她是萝丝·韦斯特，本地一位五金店老板的女儿，去年六月高中毕业。“萝丝，你好啊？”我打招呼道，“不知道你在这儿帮工。”


“你好，霍桑医生。我在攒上大学的钱。上午在我父亲的店里打工，下午两点到六点来这儿，打扫房间，帮忙准备晚餐。”她的眼神从我移向蓝思警长，最后落在彼得·哈斯身上，“怎么了？哈斯夫人出什么事情了吗？”


“她失踪了，”萝丝的雇主解释道，“凯瑟琳不见了，我们找不到任何线索。”


萝丝惊讶得张大了嘴：“希望她别伤到自己。”


“这就难说了，”蓝思警长说，“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不寻常的事情，任何方面的不寻常事情？”


她摇着头说：“所有事情都很正常。我没看见哈斯夫人。”


“你有没有去过三楼的房间见她？”


“有时候她不肯下楼吃晚餐，我只好给她送上去。哈斯先生也一起上楼，他要开门锁。”


“警长，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警长，“情况超乎想象。”


他只能耸耸肩，答道：“啥也做不了，医生，我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任何罪案。”


“有位女士失踪了！”


“失踪人口。她也许从栏杆间挤出了窗口。”


“警长，栏杆的间隙仅有几英寸，”我指出事实，“更何况还罩了一层纱窗。”


“等一天再说。我想她会出现的，而且还挺健康。”


离开的时候，哈斯说：“你还是把小猫带走吧，现在没人照看它了。”


驾车回家的路上，我只能连声向道格说对不起：“看起来让你白跑一趟了。”


“没关系。能找个借口逃出大城市就很不错了。”


安娜贝尔·克里斯蒂坚持要为我们做顿饭，我和道格在她的公寓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我想把小猫还给她，但她认为我该养着它。“你可以管它叫华生。”她建议道。后来，她提到黄色壁纸的故事，道格非常想一睹为快。


“怎么样？”等道格读完，安娜贝尔问道，“这个故事写的是癫狂还是女性的屈服？”


道格能觉察到关于这个话题曾经有过争执。他答得很巧妙：


“两者兼有，我觉得。”


第二天在火车站，我与道格握手话别。“记得告诉我事情进展，”他说，“需要的话我可以再来一趟。”


“多谢了。”


“还有，山姆——”


“什么？”


“安娜贝尔·克里斯蒂是个好姑娘。”


星期一匆匆而过，周二亦然，消失的凯瑟琳·哈斯音讯全无。我给萝丝·韦斯特打电话，她说今天去哈斯家帮佣的时候，彼得·哈斯显得十分冷漠且心事重重。他吃得很少，甚至还提到他不久后也许就将离开北山镇。


蓝思警长那儿的消息稍微有意思一些，尽管对解决疑案本身并无多少帮助。在查找凯瑟琳·哈斯来到北山镇之前的背景资料时，警长发现了一些颇堪玩味的事实。“在欧洲从事钻石生意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父亲，”警长在电话上这样说，“她父亲十四年前过世，把钱交给第三方托管，等凯瑟琳三十岁后再给她。


每个月一号都有一张支票从瑞士的某家银行存入她的账户。”


“这么说，是她的钱在供两人日常开销喽？”我边思考边说，“这就有意思了。假如她在三十岁前过世，托管的钱该怎么处理呢？”


“全部捐给西班牙的一家女子修道院。难怪啥斯要把老婆这样关起来。他害怕她会跑掉。”


“有这个可能性。”但突然间，另一种可能性跃入脑海，“她在三十岁生日时能得到多少钱？”


“那些瑞士银行不肯泄露这样的秘密，可以确定的是，不到一定的数量，他们是决计不会协助处理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有她的任何消息吗？”


“完全没有。我向警察部门和新英格兰地区及纽约的所有治安官办公室发了失踪人口报告。”


“估计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不认为她离开过那幢屋子。”


“那她在哪儿呢？”


“我也想知道。”


爱玻终于按照她的意愿整理好了文件；我挂断电话的时候，她有一大堆问题想请教我，其中之一与凯瑟琳·哈斯有关系：“她档案夹里的这些法语文件是什么？”


“她的病历。他们从巴黎搬来的时候，凯瑟琳随身带来的。


我的法语不太好，但也无所谓。她当时很健康。”


爱玻端详着最顶上的一页纸：“安德烈和我刚结婚的时候，教了我不少法语。我大部分都能看懂。”隔了一会儿，她说，“你好像说过，她在那个房间的墙上画了一幅自画像？”


“看起来是的。哈斯说早先住在巴黎的时候，她沿着塞纳河一路画水彩画。”


“这就怪了。你看这儿。”她把第二段的一个法语单词指给我看——daltonien。


我摇摇头，问：“什么意思？”


“色盲。”


“色盲？”


“色盲患者的确也有可能成为画家，但为数实在不多。她有没有对你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而且直到最近她看起来都很健康。”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还在思考凯瑟琳·哈斯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又躲到了哪里去。到了晚上，我终于拨通了蓝思警长的号码。


“我要去见哈斯。你愿意跟我去逮捕他吗？”我问。


“哈斯谋杀了他的妻子？”


“是的。”


“我就知道。我来接你。”


去那幢维多利亚宅邸的短短车程中，我一句话也没有告诉警长。我们沿着马路开过几幢屋子后停车，步行走完剩下的那段距离，但没有去那幢大屋，而是绕到后面走向车库。虽说只是出于推测，但我看不到还存在其他的可能性。门没有锁，我们轻手轻脚地进去。我听见二楼传来说话声。我和警长走上楼梯，木板的吱嘎声泄露了我们的踪迹。


彼得·哈斯立刻出现在楼梯顶端，手持一柄左轮手枪。“是谁？”他喝问道。


“山姆·霍桑和蓝思警长，彼得，把枪收起来。”


另外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站在哈斯背后，正是那位失踪的女士。她的手惊恐地掩住了嘴巴。


蓝思警长扭头问我：“你不是说他杀了老婆吗？”


“毫无疑问。但这女人并不是凯瑟琳·哈斯。”


我仿佛念了什么咒语，又或者是因为哈斯发觉大势已去，他放下左轮手枪，转身回到房间里，我们跟了上去。曾经被认为是凯瑟琳·哈斯的女人提出了那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警长随着哈斯和那女人走进楼上的小房间，蓝思警长接过哈斯手中的枪。“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我承认道，“我完全走错了方向，把注意力集中在你是怎么离开那个房间的，而不是真正应该关注的问题：你为何要离开那个房间。警长和我的护士爱玻提供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警长告诉我，凯瑟琳·哈斯有一笔信托资产，要到三十岁后才能领取。你们这些年一直靠这笔钱过活。接着，正在整理文件的爱玻找到了一页法语的旧病历，上面说凯瑟琳·哈斯是色盲。色盲画画，尽管罕见，但并非不可能。这让我想起她在壁纸上留下的自画像。她拿什么画的呢？房间里既没有颜料也没有画笔，也没有化妆品，连镜子都没有。一个没有颜料和镜子的色盲画家恐f向是画不出一幅自画像的。还有别的疑点。这位女士比凯瑟琳自陈的二十九岁要老。还有，上锁的房间、有栏杆的窗户、撕开的壁纸，这些东西的灵感显然来自一则五十年前的短篇故事。”


蓝思警长越来越不耐烦：“她的真实身份暂且不论，她是怎么逃出那个房间的呢？又是为了什么要费事演这么一出戏？”


“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因为动机是这整件事情的关键。如果假设哈斯在来美国之前已经谋杀了真正的凯瑟琳，接下来发生的就容易理解了。凯瑟琳每个月都从信托基金中收到一笔大额汇款，对哈斯而言，能够继续收到这笔钱至关重要，必须想办法让凯瑟琳显得还活着。伪造凯瑟琳在支票上的背书签名并不难，他肯定有很多样本可供参考。迁居美国使得他可以避免接触认识真凯瑟琳的家人和朋友。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在威胁他——真凯瑟琳的三十岁生目就要到了。瑞士的那家银行会要求提供凯瑟琳的身份证明，比方说指纹，然后才会把那笔信托基金全额交给她。哈斯希望所谓的精神问题能拖延她的露面时间，但我坚持要让弗雷医生来检查凯瑟琳，他们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了。凯瑟琳必须失踪，容他们筹划出下一步计划。其他的方法都行不通。如果伪造凯瑟琳的死亡，那笔信托基金就将被转给一群西班牙修女。”


“为何不简简单单地让她离家出走呢？”警长想知道原因。


我朝哈斯的方向瞥了一眼。他站在那里，紧闭双眼，仿佛还不想接受现实。“她不能一直失踪下去，否则哈斯就会成为杀妻嫌犯。巴黎那些事情将会重演，他不得不因此离开法国，带着新凯瑟琳-哈斯来到美国。通过现在的处理方法，他们制造出一起谜案，甚至有可能是超自然事件，给他们争取到了时间。”


“那么，她是怎么失踪的呢？”蓝思警长旧话重提。


“道格和我来到三楼房间的门口时，她已经离开了那个房间。”


“但你不是隔着房门和她说了几句话吗？”


“这种带仆人住处的大型旧宅，肯定有办法在需要时召唤仆人。多数屋子使用钟绳，也有采纳船用对讲系统的。你告诉过我们，这家人装了安保设施，孩子出了紧急情况可以立刻呼叫仆人，我想那种对讲系统就是其一。通话管道就装在门里，大声对着它说话，你那位凯瑟琳的声音就仿佛来自房门另一侧。早该想到屋里有这么套装置的，因为周六我们见过哈斯召唤女仆，但当时我们只看见他走到墙边，大声呼喊，没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我们搜查房间的时候为何没有发现通话管道呢？”


“这就是撕掉更多壁纸并任其悬挂原处的真正原因。其中一块壁纸恰好遮住了通话管道，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


假凯瑟琳开口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除了墙上那幅可疑的自画像，只有一个地方。星期六我和道格·弗雷到哈斯家的时候，我一眼瞥见有个女仆在打扫客厅。但那并不是后来被我认出的萝丝·韦斯特。警长大约两点钟看着她进屋的，那才是她的正常上班时间。我还注意到，客厅里仍旧有不少灰尘。你只是穿成女仆的样子在楼下活动，等待我们走到方便你使用通话管道的地方。然后，你赶忙跑进车库躲起来，所以道格和我在警长和真女仆到来前搜查屋子的时候没有见到任何人。”


当局扣押了彼得·哈斯和假凯瑟琳，通知了那家瑞士银行和巴黎警方。但巴黎在六个月前就已陷落德军之手，没有任何人对此案表示出兴趣。哈斯坚称真凯瑟琳死于事故，我们没有办法证明他说的是假话。两人被释放后马上离开了北山镇，据说瑞士那家银行雇用的侦探后来找到他们，追回了信托基金中已经给付的款项。


我留下了那只名叫华生的小猫，因为它让我时刻想起安娜贝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