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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犯罪诊断书Ⅳ
作者：爱德华·霍克
内容简介
 新英格兰小小的北山镇，出现了如此之多奇奇怪怪的不可能犯罪！穿过屋桥的马车竟然消失了踪影，连车轮印也看不到；牧师被杀死在镇上的教堂钟楼；脱逃大王眼睁睁在警长的眼前逃走这些匪夷所思的案件离奇得超乎人们想象，蓝思警长也一筹莫展。镇上的职业医师山姆霍桑老人，挺身客串大侦探的角色，逐个给你讲述这些有趣而又诡异的怪案《不可能犯罪诊断书4》收录了12个精彩的短篇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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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黑色跑车问题


“时代不同了，银行抢劫也和过去不一样了。”年迈的山姆医生说话间喝光了杯中的白兰地，“如今的劫匪把字条递给柜台出纳，后者则取出一沓钞票交给对方。劫匪大摇大摆地走出银行，被自动摄像机拍下了长相，到了当天晚上，他的尊容就上了地方新闻。大部分的案件里，甚至没有人见到枪。想当年，我还在北山镇执业当医生的时候，和现在完全是两码事。当时赶上大萧条，正是约翰·迪林格①、美少年弗洛伊德和娃娃脸尼尔森横行天下的时代，更别说波尼和克莱德了。那些人从来不用递小字条，霰弹枪和托米枪②就是他们说话的家伙。”


①John Dillinger，美国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名噪一时的传奇人物，犯下了多宗银行劫案，也是联邦调查局当时的头号敌人。


②TommyGun，又称汤普森冲锋枪，以美国汤普森将军命名，但实际上是由美国人佩思和奥克霍夫设计的。


故事发生在一九三五年的春天，距离四月二十一日的复活节还有好几周。自从我的护士爱玻要和一个缅因州的度假村老板结婚，我的诊所就一直缺个帮手，复活节那天，我给爱玻挂了个长途电话，向她讲述了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她的临时替代者也因此离开了诊所。也许我私底下希望她能回来帮一到两周的忙，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的婚礼将在复活节之后的周六举行，只剩下不到三周的时间，目前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你遇到的麻烦可真令我担心，山姆，”她在电话另一头安慰我，“我希望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婚礼的各种事情把我们弄得头晕眼花的。你会来参加的，对吧？”


“那当然，”我信誓旦旦地说，“我准到。”


“希望你在那之前找到新的护士。”


办公室少了助手，我自己就得为不少日常的琐事分神。其中之一就是诊所的财务。那个周一的信件里寄来不少支票，可把我乐坏了，看来上周寄出去的账单都有了回应。我打算立即把这些钱存进银行，这样我就有足够的钱支付诊所开销和公寓的房租了。要是找到新的护士，预算里还得增加她的薪水。


我的办公场所位于圣徒纪念医院的翼楼，离镇上不远。爱玻在的时候，我喜欢轻快地步行到银行。但现在不同了，如果我不在办公室，就没人接电话了。所以我开着红色的梅塞德斯——我唯一的奢侈品——去了北山镇。


我将车停在农商银行对面的马路上。


“你好啊，医生。车子开起来感觉如何？”


我刚下车，就听到一个熟悉的沙哑嗓音，不用看就知道是蓝思警长。我转过身和他打招呼。他最近长胖了点，这大概得归功于他妻子的厨艺。他走到我跟前，我拍了拍他的腰。


“你得减肥了，警长。肥胖对心脏不好。”


“我知道，医生。你找到新护士了吗？”


我摇摇头：“我昨天在波士顿、哈特福德和普罗维登斯的报纸上登了广告，但有药理经验的人才大概不会愿意搬到北山镇这种小地方吧。”


“你正打算去哪儿呢？”


“我有一些支票要存到——”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一辆高速行驶的黑色跑车从我们身后呼啸而来，那辆车违章切入马路的逆行车道，在银行门口停下。两个男人从银行里飞奔而出。他们打扮得和银行工作人员差不多，黑色制服，软呢帽。但是脸部被白手帕遮得严严实实。带头大哥扛着一把枪身特别短的霰弹枪——另一个男人则拿着手枪和装钱的麻袋。


“狗娘养的。”蓝思警长咒骂道，掏出了他的枪。


跑车司机从驾驶座挪到旁边的座位，将方向盘让给后上车的男人，我瞥见一抹金色的长发。拿着钱袋的男人看到我们和警长手中的枪，遂朝我们的方向胡乱开了一枪——虽然有些距离，却导致警长失去了准心。他的子弹打飞了，跑车趁机从路边一溜烟地逃了。


“跟上他们，医生！这是抢劫！”他大叫。


我来不及多想，紧紧地追了上去，神勇的蓝思警长脚踩在车门的踏板上，身体挂在车外。“我只能看到一部分的车牌——8M5。剩下的全是泥浆！”他咆哮道。跑车突然左转，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我及时追了上去，正赶上它在下一个街角再次左转。“靠近一点，山姆，我要让他们尝尝我的子弹！”我开到街角正打算转弯，一辆福特旅行车突然面对面出现在眼前。我猛踩刹车，只差几英寸就是一场两车相撞的惨剧。“他妈的！”蓝思警长跳下车，开始狂奔，手里的枪举得老高。


福特旅行车的司机是个年轻女人，看到警长的样子，她放声尖叫，显然以为那把枪是冲着她去的。我赶紧上前安慰。


“警长正在追捕银行劫匪。他们刚刚从你身边经过。”我指着他们逃跑的方向说。


“什么！”她不可思议地捂住嘴巴，“我一路开过来，没遇到别的车啊！”


蓝思警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让他们给跑了，医生。他们一定又转弯了，下个街区的马路上拦不到车，没法继续追了。上车，我们最好回银行看看。”


“让你受惊了，不好意思。”我安慰那个年轻的女人。


“你有没有看到那辆跑车上的乘客？”警长问她。


“只是瞟了一眼。我——”


“你最好跟我们走。我需要你的目击证词。”


“去哪儿？”


“银行，”我解释道，“过了前面的转角就是。”


主街上有一些胆大的行人目击了刚才的一幕，纷纷靠近事发地，想一瞧究竟，但没有人敢走进银行。


“里头安静得吓人。”塞斯·辛普金斯凑过来说道。他是马路对面的裁缝店老板。“你说银行里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蓝思警长推开门，手中仍然握着枪。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银行经理布鲁斯特·卡特莱特的尸体，他四肢摊开躺在一大摊血水里。看来是真的，我想起了刚才的担忧——所有人都死了。


可事实上卡特莱特是唯一的遇难者。我们在里屋找到了其他四名银行职员，他们被戴上手铐，锁在房间里。


警长的钥匙打不开那些手铐，于是他去找一把切割金属的利锯，留下我为他们检查伤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格林里夫。他是这里的助理经理。    ．


“太可怕了。他们闯进来的时候，脸上蒙着手帕，手上的枪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我马上联想到迪林格和那些在报纸上读到的银行抢劫案。我做梦也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北山镇。”


“卡特菜特是怎么死的？”


“拿霰弹枪的那个家伙先进门——银行的前门——他大声嚷嚷着：‘这是真正的抢劫。’出纳们当时都在柜台的窗玻璃后面，准备接待中午的客人。卡特莱特先生从他的办公桌边起身，悄悄地来到那个家伙背后，这时第二个歹徒走进大门，开枪杀了他。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敢反抗了。我们都觉得自己死定了。”


“他们抢了多少钱？”


“我不清楚。我们被戴上手铐，锁在后面的房间，这之后他们才开始抢钱。他们还警告我们保持安静，不然我们的下场就和经理一样。”


银行的三个出纳我都认识——马格尼森、琼斯，还有瑞德——到银行办事，一来二去，和他们就熟了。过去，银行出纳是没有女性的，但对于刚刚毕业的年轻男孩来说，虽然收入有限，倒也不失为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照你们看，那两个歹徒里有没有银行的常客？”我问他们。


马格尼森摇摇头。他今年二十出头，是个卷发男孩。“他们用手帕蒙着脸，很难看清楚长相。不过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耳熟。”


蓝思警长拿着一把金属锯和一串钥匙回来了。试到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打开了众人的手铐。他们揉搓着手腕，露出感激的表情。“可怜的卡特莱特先生，”格林里夫喃喃地说道，“他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的。”


这时，银行枪击案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卡特莱特家里，他的妻子莉迪娅匆匆赶来，脸上挂满泪痕。去年冬天我为她治疗感冒，比起她的亡夫，我和她更熟。“莉迪娅，”我截住她，“我送你回家。”


“山姆医生，我都知道了，我非来不可。我要和我的丈夫在一起。”


“你在这里对我们一点帮助都没有，莉迪娅。”


“山姆，他是我的一切——他不能就这样死的！”


“别这样，我开车送你回家。”


我们来到路边的人行道上，还没等我打开车门，她的弟弟就跑着出现了。“莉迪娅，我刚听到消息！”汉克·福克斯是个瘦长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岁，他长得不好看。几年前，他也在银行工作，但他显然觉得自己是受姐姐和姐夫的关照才得到这个职位的，所以后来去了北山镇第一家汽车经销店工作，那老板把店面设在距离波士顿街上的镇广场几个街区远的地方。


“汉克，他死了。”


福克斯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我，我点点头。“银行劫匪开枪打死了他，”我说道，“很快，他没有多少痛苦。”


“上帝啊！”他将姐姐轻轻抱在怀里，温柔地把她领走了。


“这里还需要我的帮助吗？”我身后有人开口，回头一看，原来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个开福特旅行车的年轻女人。


“对不起，”我向她道歉，“我猜警长和我都把你忘了。银行经理被歹徒杀害了。”


“太可怕了。”她说。


直到这时，我才有机会好好地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我估计她快要三十岁了，留着短发，许多城市女孩都爱这种发型，发色金褐交杂。“事情一下子来得太多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说。


“玛丽·贝斯特。经过北山镇的时候，我正在开车去春野市的路上。那边有个工作机会。”


“医生！”蓝思警长站在银行门口冲我喊道，“你能进来一下吗？”


“别走远，”我告诉玛丽·贝斯特，“你对凶手外貌的描述可能对破案有重大的参考价值。”


“但是我真的没看到——”


警长领着我来到尸体旁边。“你能作个简单的死亡报告吗？然后我们就可以把尸体弄走了。”


“没问题，”我瞥了一眼正打算作记录的一名副官，开口道，“死者是布鲁斯特·卡特莱特，北山镇农商银行的经理。他被宣告一”我瞅了--Itl曼手表，“于下午十二点零八分死亡。死因是胸口上靠近心脏的一处枪伤。从贯穿身体的伤口来看，这颗子弹射入心脏或靠近心脏的部位，再从后背射出。死者是当场死亡的。”


蓝思警长对我点点头，眼睛有点湿润，他有时候容易动感情。他示意两名急救人员可以开始工作了。他们走进银行，将尸体抬走。我提醒他，外面还有个女人在等着。“你要向她问话吗？”我说。


“嗯，我要知道她的姓名和住址。抢劫银行属于联邦犯罪。我们要在天黑以前把联邦调查局的人叫来。他们也会想和她谈谈的。我已经通知州警设置路障了。”


“司机也许是个女人。我瞄到她有金色的长发。”


“我也看到了。”玛丽附和道，我这才发现她跟着我进了银行。


“但是我没看到他们的脸，那辆车开得太快了。”她又说道。


“你应该等在外面，小姐。”蓝思警长建议。他试图挡住她的视线，在他身后，尸体正被抬上担架。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我是个护士。”


“你是护士？”我脸上的表情出卖了我心里的惊讶，“我一直在登广告找一个护士，我的办公室缺个帮手。”


她对我莞尔一笑：“我在春野市找到工作了。”


“小妇——我该怎么称呼您——在那边的地址？”警长问。


“贝斯特。我还没有找住的地方，但是你可以通过春野市综合医院找到我。”


她转向我说：“我猜您是一位医生。刚才是您宣布了受害人的死亡。”


“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山姆·霍桑医生，这个镇上有我的私人诊所，已经十三年了。”


“那你开始给人治病的时候一定还是个小孩。”


“差不多。”我笑了，欣然接受她的恭维之辞。


电话响了，助理经理格林里夫拿起听筒。“警长，找您的，是州警的人。”他把听筒递过来。


“我是蓝思警长，”警长说道，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你说什么？他妈的，他们肯定是藏在什么地方了！”


“找不到那些劫匪？”他挂了电话后我问道。


“影儿都没有。四个方向的马路在接到我的电话后几分钟内全部封锁了，但是没有发现符合描述的车辆。”


“这说明他们还在镇上。还有很多小路和农家的谷仓可供他们躲藏的。”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蓝思警长胸有成竹地笑道，“抓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负责我们这块区域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名叫克林特·沃林。他和我年纪差不多大，高高瘦瘦的，身上的西装和头顶的灰色软帽使他和北山镇这样的地方格格不入。下午三点左右，他到达镇上后，径直来到银行。蓝思警长对现场的调查工作正好告一段落，而我因为医院里还有一个病人，所以先行离开，但我及时赶了回来，和他打了照面。


“现在是什么状况？”握手致意后，他问道，‘银行抢劫和谋杀？”


他盯着地面上的那摊血迹，“你们肯定已经发出警报了吧？”


“州警几乎立即就完成了道路封锁，不过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车辆。他们不是已经逃离就是还在镇上。”


“凶手有没有遗留任何证物？”沃林一边问，一边掏出一个烟斗，并且开始往里面塞烟草。


“只有柜台上的那些手铐。”


沃林端详着它们，嘴巴里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这是警用手铐，不过几乎哪儿都能买到。”


“我拿的那串钥匙中有一把可以打开它们。”警长告诉他。


“我们到里间看看。”沃林在蓝思警长的带领下朝储藏室走去，我紧跟其后。后门是金属制的，上下沿都闩住了。他问警长这扇门通向什么地方。


“枫树街，银行后面的马路。”


“那他们可以从这里逃走啊。”


“不行啊。出纳们都被手铐铐在一起了，还有一个被铐在这张桌子的桌腿上。歹徒们是从前门离开的——他们有辆车在外面接应。他们开车逃跑的时候，刚好被我和医生看到。”


沃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问道：“他们抢了多少钱？”


“出纳的头儿说是四万美元。”


“赚大了，才这么几分钟，”他做了一些笔记，“明天早上会有我的另外一名同事加入调查。我们一般是团队合作。我想询问银行职员和所有目击证人。”


“你可以先从我们问起，”我建议道，“警长和我看到他们逃离。”我把当时的情景复述了一遍。


“那个开福特旅行车的女人在哪里？”


“她在马路对面的午餐吧等着呢，”警长告诉他，“银行职员们也在那儿。医生，能麻烦你去叫他们过来吗？”


他们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和裁缝店老板辛普金斯谈论抢劫杀人案。只要一有热闹可凑，老塞斯就把生意丢到一旁了。我不用看也知道，他的店门口肯定挂着“外出午餐”的告示牌。“联邦调查局的人来了，”我告诉众人，“他想和你们所有人谈谈。”


我们一行人穿过马路，塞斯紧紧地跟在后头。警长向克林特介绍完玛丽·贝斯特和一千职员后，辛普金斯插话道：“发生抢劫后，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我从我的裁缝店里看到了所有事。蓝思警长和霍桑医生去追击歹徒后，我过了马路，来到银行门口。不过我不敢进去，我觉得他们说不定都被干掉了。”


沃林没理会他，转过头问蓝思警长：“劫匪一共开了多少枪？”


“卡特莱特先生只中了一枪就死了，”格林里夫插嘴，“这是他们在银行里开的唯一一枪。不过我们被锁在后面的时候，听到马路上又传来枪声。”


“是那个拿手枪的家伙，他首先向我开火，然后我开枪还击，”蓝思警长解释道，“我们都没有打中对方。我还没来得及追上他们补几枪，就被这个姑娘挡下了。”


沃林将烟斗放在烟灰缸里，再次移动视线。


“贝斯特小姐？”


“我在春野市找了一份护士的工作，当时我正在开车去那边的路上。我之所以绕道而行，是因为我想看看乡村的风光。总之我开到了那条小路上——就是枫树街——快要接近路口的时候，就看到那辆黑色跑车风一样地从拐角冒出来，前排座位上有三个人。它一开始是沿着我这一侧的马路冲过来的，然后猛地变了方向。”


“你有没有看到车上的人的长相？”


“抱歉！我甚至不记得他们有没有蒙面，没准蒙面了。其中一个家伙有一头长长的金发，大概是个女人。”


“是司机吗？”


“不是司机，是坐在他右手边的乘客。”


“没错，”我说，“他——要么是她——从方向盘后面挪开了，好让另外两个人上车。拿手枪的劫匪最后一个上车，司机是他。”


沃林不耐烦地点点头：“现在我想清楚地知道银行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谁能扮演一下死者，告诉我他当时站的位置？再来两个人扮演劫匪。”


助理经理格林里夫站了出来，“我看到了整个过程。瑞德，你扮演第一个歹徒，从前门走进来，假装手上握着霰弹枪。”


尽管有点尴尬，年轻的出纳还是依言行事。出纳主管马格尼森扮演了银行经理的角色。他从办公室出来，走到第一个劫匪背后，准备抓住他。然后格林里夫扮演的二号劫匪走进大门，对着经理的后背扣动了假想中的扳机。


沃林又让众人重演了一遍被戴上手铐、关押在里屋的过程。“这段时间里就没有一个客人上门吗？”他问道。


“我们的高峰时段是中午，”出纳主管解释道，“当时距离十二点差十分钟，但是霰弹枪一直守在门口。”


“这个时间没错，”我确认道，“我们回到银行并由我宣布卡特菜特死亡的时间是十二点零八分。那之前我们在银行待了好几分钟。所以发生抢劫的事件应该是在十二点之前的十到十五分钟。”


“那些被抢走的钱是放在哪里的？”沃林问助理经理。


“装现金的抽屉都没锁，小型保险柜的抽屉也是开着的。如果他们只洗劫了这部分，那就是四万美元。当然，我们还会进一步检查，看是否有其他损失。”


“听上去和中西部的银行抢劫团伙差不多，你觉得呢？”蓝思警长问沃林。


“他们都死得差不多了，”克林特·沃林指出，“单单去年一年，波尼和克莱德被路易斯安那的地方武装治安队击毙，联邦调查局则在芝加哥的一家剧院门口射杀了迪林格。”


“有人说死的根本不是迪林格。”塞斯·辛普金斯插嘴。


沃林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继续说道：“去年秋天，我们抓到了美少年弗洛伊德和娃娃脸尼尔森。我们认为银行劫匪的逍遥年代已经过去了。”


“总是有人试图模仿他们。”我说。


沃林点点头，“看起来他们知道银行在中午前没有顾客。格林里夫先生，最近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陌生人在银行周围晃悠？”


“没有。”


“昨天有个男的来换一张五十美元的钞票，”瑞德主动开口，“我记得以前没见过那个人。”


“他和今天的劫匪长得像吗？”


年轻的出纳紧张地望着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我觉得有可能。”


“你们还需要我的协助吗？”玛丽·贝斯特问道，“我真得走了，春野市那边还在等我。”


沃林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请你再多留几分钟，小姐。”


“为什么？”


“你有可能是关键证人。”


“但是我什么都没看到呀！”


我觉得她快要发火了。于是我建议：“我们到外面走走。”


来到银行外面，她说：“那人怀疑我，对吧？”


“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怀疑我是他们的同伙。他一定认为我故意守在路口挡住追捕的车辆。你和警长就是这样跟丢他们的！”


“哦，原来如此。”我还没想到这种可能，不过克林特·沃林的想法我也猜不到。


一辆时髦的黄色折篷轿车停在银行门口，我认出了方向盘后面的男人——汉克·福克斯，他是莉迪娅·卡特莱特的弟弟。“莉迪娅还好吧？”我问道。他紧盯着银行，发动机没有熄火。


“不怎么样，”他说，“我现在要去布鲁斯特家安排葬礼的事。她有家人陪着。”


我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于是连忙介绍：“这是玛丽·贝斯特，她是案件的目击证人之一。汉克的姐姐是死者的妻子。”


“这事儿太可怕了。”她说。


“你姐夫去世前有没有提到过银行周围的可疑陌生人？”我问汉克。


“没听说过。私底下跟您说，医生，我觉得这案子未必是陌生人干的。”


“你什么意思？”


汉克·福克斯开口的时候，脸上挂起一副无所不知的表情，我向来很不喜欢这样的人。“您也知道银行家是怎么跟人结仇的。我记得那个裁缝——辛普金斯——总爱在银行附近晃悠。他在枫树街的街角有一问小屋和一个车库，上个月银行将这些财产的赎取权收回了，因为他没钱还贷款。现在那栋房子空着，辛普金斯不得不和他的女儿住在一起。他一有机会就在背地里咒骂布鲁斯特。”


他的想法十分异想天开，令我发笑。“如果你觉得塞斯·辛普金斯和劫匪是一伙儿的，那我觉得你要检查一下你的脑袋了。他是个裁缝，不是强盗。”


“大萧条逼良为娼啊，医生。现在的人为了吃一顿好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看上去倒还活得挺滋润的，”我拍着他那辆黄色折篷轿车的防撞杆问道，“又买新车了？”


我的问题好像让他有点不自在。“这花光了我所有积蓄，”他嘟囔道，“开着这种车在镇上可以吸引眼球，对我的业务宣传很有帮助。”


他倒着车准备离开，“医生，你方便的时候可以去看看我姐姐。我想她需要一些镇静剂，这样她才能睡个好觉。”


“我会抽时间的。”我宽慰他。


我们目送他远去，然后回到银行里。蓝思警长刚打完一个电话，仍然是和州警确认劫匪的状况。“还是没发现那辆黑色跑车，”他告诉我们，“他们的人正在路上，他会把具体的报告带给我们。”


穆伦警佐是个红脸的年轻小伙子，我和他算点头之交。因为联邦调查局在场的缘故，他看上去颇为紧张。“我们已经搜查了镇上所有的道路，”他告诉警长，“完全没有那辆车的踪迹。”


“也没有车经过你们的路障？”


“没有符合描述的车辆。最近似的目标是一辆红色跑车，上面都是学生。”


“有没有类似大型卡车的车辆——比如房车？”我问道。


警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觉得他们有可能把跑车停在卡车里？”


“完全有可能。”


穆伦略带得意地笑了，“我们早在实施禁酒令的时期就知道那种伎俩了，所有经过路障的卡车内部都经过仔细检查。”


沃林丝毫不为所动，“还是有很多可以藏下一辆轿车的地方。况且在你们的路障设置完毕以前，他们说不定已经逃走了。”


“我认为那不太可能，长官。”穆伦回应道。


格林里夫和出纳们经过长达四小时的问话已经疲惫不堪。“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吗？”他问道。


沃林点头应允：“我想差不多了。你们对失窃金额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出纳主管察看了一番账簿：“和我们一开始的估算差不多。应该在四万两干美元左右。”


“知道了。明天早上我的同事过来以后，需要你们每个人的证词。今天就到这里吧。”


“银行明早还能开门营业吗？”格林里夫问道。


“那得问你们老板，我们没有意见。”


我们再度返回街边，我带着玛丽朝我的车走去。“等一下，霍桑医生——我还要去春野市呢，您忘了吗？”


“我觉得你最好和我去拜访一下卡特莱特太太。她现在可能需要另一个女性的温柔关怀。”


“我已经迟到好几小时了！”


“那再迟到一小时也无所谓了。”我笑着说。


她苦笑着钻到我的梅塞德斯前座。“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更是个好护士。”


“所以我应该得到春野市的好工作。”


我沿着劫匪逃跑的路线，绕过街角，开上了枫树街。除了裁缝辛普金斯的空房子外，这里大部分是面朝主街的房屋背面，至于这些房屋对面的空地，人们打算将来在这里盖一座新的校舍。我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这仍然是劫匪驾车经过的路线。现在我来到了波士顿街，没开出多远，就是汉克·福克斯工作的汽车经销店。我在一大堆车子里找他那辆黄色折篷轿车，但是没发现。大概他又回姐姐家去了。


“你们难道没有记下那辆车的车牌号吗？”玛丽问道。


“蓝思警长看到了开头几位，8M5，不过剩下的部分恰好被泥浆盖住了。但那辆车也有可能是偷来的。”


“听警长说的话，感觉您以前协助过他破案。”


“有几次。”我承认道。


我在布鲁斯特·卡特菜特家门口把车停下，这是一栋大大的白房子。依然没有汉克·福克斯的影子，不过莉迪娅·卡特莱特倒是来到门口迎接我们。她换上一袭黑衣，一串孤零零的珍珠项链垂在胸前。她的双眼因为哭过而浮肿。“谢谢您能来，山姆医生。”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给你带来一些药粉，可以帮助你安睡。”


“这真是太及时了。”她看着玛丽，像是在试图回忆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玛丽是护士，她特意过来帮我的。”我介绍说。


“警察抓到凶手了吗？”


“还没有，不过迟早会的。”我安慰她。


“只要他们不落网，我就不会安宁。他们会不会还在镇上？”


“有这种可能。”我告诉她。后来我尽可能地说些安慰的话，看得出来，玛丽的温柔安抚也很有效果。


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你还来得及去春野市吗？”我问她。


“我大概已经把那份工作弄丢了。镇上有没有地方可以待一晚的？我先住下，然后打个电话给那边，问问还有没有机会。”


我开车送她到北山镇旅馆，这地方不比任何同类场所逊色，然后我去了蓝思警长的办公室。银行附近的马路上依然聚集着人群，他们面容严峻地低声讨论着白天的悲剧。有些人担心存在银行里的钱，另一些人则认为这是约翰·迪林格策划的案子。


警长为整件事闷闷不乐。“真晦气，那个联邦调查局的家伙简直是在侮辱我。他说小镇的银行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抢劫案就是因为小镇的执法人员太无能。这种话我怎么能忍？”


“淡定，警长。等你把案子给破了，他就该闭嘴了。”


“破案可没那么简单。”


“我想到一个地方，那辆黑色跑车没准儿藏在那里，所以它根本没有离开北山镇。”


“你在说什么啊，医生？”


“跟我来，不过我得先去旅馆接那个护士，玛丽·贝斯特。她和那辆车打过照面——也许可以帮助我们辨认出来。”


警长一脸坏笑地看着我。“你该不会是找个借口去见那姑娘吧，医生？我觉得你对她不错哦。”


“快闭嘴，你这老流氓，”我说，“不然我就让你自己去应付联邦调查局的探子。”


玛丽上车后，我告诉她：“这可能是破案的关键阶段，我觉得你会想要在场，而且也许可以帮忙指认那辆跑车。”


“您的意思是已经找到那辆车了吗？”


“不完全是，不过我认为我的猜测错不了。”


“快告诉我！”她恳求道，一对清澈的栗色眼珠盯着我和警长。


“过几分钟你就知道了。”我开车绕过镇广场，前座被我们三人挤得满满的。“在切斯特顿的一个故事里，他借布朗神甫之口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聪明人要藏一块9p石，他会选择哪里？答案是海滩。布朗神甫又问，如果一个聪明人要藏一片树叶，他会选择哪里？这一次的答案是森林。”


我将车开进汽车经销店的停车场，汉克·福克斯从店里走出来迎接我们。“嘿，伙计们！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山姆？蓝思警长？”


“你把一辆黑色跑车藏在哪里了，汉克？在二手车的停放区吗？”


“什么？”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汉克，驾驶那辆车逃跑的人就是你，你戴了一顶假发。你在店铺里找到这辆车，抢劫后你把车开回店，把你的同伙放走，然后将车停在车列里。没准儿你还在挡风玻璃上标注了售价。”


“你太能扯了，山姆。你认为我会干这种伤害布鲁斯特的事吗？”


“车在这里吗，医生？”警长问道。


我的视线在车列中搜寻。我记得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过它。果然，在后排的车列中，我又发现了那辆车的踪迹。一辆和银行劫匪驾驶的同款的黑色跑车停在那里。“在那边。”我指着跑车说。


“我把钥匙拿过来，你们就知道银行劫匪开的不可能是这辆车。”福克斯死不认账。他跑进展示厅，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串贴满标签的钥匙。他试图发动引擎，但是失败了。“看到了吧？没有汽油——我们在售的汽车都没有加油，这样晚上就很难偷走了。”


“你们有的是时间把汽油放光。”我反驳他。


玛丽绕到汽车的前面。“您最好看看这里。”她对我说。


“怎么回事？”


“散热器的格栅上有一个美国汽车协会的大奖章。那辆差点和我相撞的车上没有这玩意儿。”


“看到了吧？”福克斯得意扬扬地说。


我十分尴尬，对这个案子，我心里当时就打了退堂鼓。我独自回到公寓，试图忘记整件案子，于是我埋头在最新的医学杂志里。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做早餐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发现玛丽·贝斯特站在门口。


“我得走了，”她说，“我是来这里跟您告别的。昨天和您的相处很愉快，如果不是因为谋杀案的缘故就更好了。”


“进屋坐，我正好在煮咖啡。”


我为她倒了一杯咖啡，她在桌子对面坐下。“其实我来找您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觉得昨天您可能疏忽了一些线索。在离开之前，我有必要提醒您。”


“你说的线索是……”


“嗯，是这样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阵子，言之成理。


“那很好证明，”我说，“那辆车肯定还在那里。”


“确实还在，我看过了。”


“你看过了？”


“当然，没把握的话我是不会说的。”


“赶紧走！”


我们在半路载了蓝思警长，到达银行的时候正赶上克林特·沃林和他的搭档走进大门。格林里夫看到我们，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们才刚刚开门呢。”


“你们又得关门了。”我盯着三名出纳说道。


“为什么？银行的现金还够用。”


“但是员工不够了。沃林探员将以谋杀和银行抢劫的罪名逮捕你们四人。”


听了我的话，克林特·沃林嘴都合不拢了。出纳柜台后的琼斯打算抄家伙，不过他又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沃林的搭档已经拔出手枪，蓝思警长也亮出了他的武器。


“我看最好是谁来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沃林建议。


“你想承担这个光荣的任务吗？”我问玛丽。


“不了，还是您来吧，”她说，“细节都是您推理出来的。”


“昨天玛丽留意到一些被我忽视的基本线索，”我开始解释，“我给布鲁斯特·卡特莱特进行了尸体检查，发现子弹从胸膛射入，伤口靠近心脏，又从后背穿出。但是当格林里夫和其他职员模拟案发场景的时候，他们扮演的劫匪是从背后射杀卡特莱特的。可见他们就案发当时的状况撒谎了。经玛丽提醒，我立即想到了其他一些疑点。劫匪冲出银行的时候，我对他们的第一印象是穿着像银行职员的歹徒。但其实他们就是银行职员。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先一步离开银行去取车。他戴了假发，目的是混淆目击证人的视听。他将车停在银行门口，另外两名同伙立即跳进车内。他们的袋子里根本没有钱——钱被偷走后，早就被他们藏起来了。”


“但是你们发现这几个人的时候，他们被铐在储藏室里啊，”沃林提醒我，“他们怎么办到的？”


“劫匪将车停在银行门外的逆行车道上，玛丽告诉我他们在第一个路口左转，紧接着再次左转，然后消失。也就是说，他们开上了刚好位于银行背后的枫树街。第四名银行职员，大概是这位格林里夫先生，留守在银行，然后将三人锁在储藏室里。要是有胆大的目击者立即闯入银行，他就会把自己关在门背后，和对方虚与委蛇，拖延救援的时间，以便他的同伙从后门返回。到那时，他再把门闩上，给三人戴上手铐。当然，打开后门放人进来的也是他。”


“问题是那辆跑车到底去什么地方了？”沃林好奇地问。


“玛丽提到他们在街角转弯驶入枫树街后立即改变了方向，似乎是直奔她这一侧的马路而来。除了那些主街上的建筑的屁股之外，枫树街上还有什么？答案是塞斯·辛普金斯的房子和车库，这些财产因为偿贷问题已经被银行收回。既然是空房子，意味着钥匙在银行手上。从抢劫发生到现在为止，那辆失踪的跑车就一直停在车库里。”


“你确定吗？”沃林问。


“我晚上去看过了，”玛丽告诉他，“透过窗户看到的。”


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摇摇头，“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怎么可能完成这种阴谋？”


“枫树街对面都是空地，要么就是房子的背面。尽管你会说，玛丽的车不是在那里吗，但幸运的是，她开着车从转角离开了。要是路上有别的行人车辆，我猜他们会继续开车绕圈子，然后再回来——或者先放两个出纳下车，留一个人把车开到偏远的旮旯里丢弃。那样的话，格林里夫可以宣称劫案发生时，那名出纳外出就餐了。”


“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沃林问他们。


最后是格林里夫打破了沉默。“我们挪用了一些账户里的钱，”他平静地说，“卡特莱特限我们在昨天把钱物归原主，否则就要报告警长。所以我们只好杀他灭口，伪造了这起抢劫。”


“人是你杀的，”瑞德说，“都是你的主意。”


我和玛丽并肩走向她的福特旅行车，我觉得这真是可喜可贺。“我们俩会是很好的搭档，一起救死扶伤，一起解决案件。我希望你能考虑这个提议。”


“这是我人生里唯一一次尝试破案的经历，”她钻进驾驶座，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时间不早了，我得去春野市了。”


“祝你好运，玛丽。”


我一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车渐渐远去。直到她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又掉头开了回来。


她从车窗里探出头问道：“您说的这份工作报酬怎么样？”


“就这样，玛丽·贝斯特成了我的护士，”山姆·霍桑医生讲完了这个故事，“有了她，生活从此变得不同，下一回你们就知道了，到时候我给你们讲讲发生在圣徒纪念医院的怪异事件。”（吴非译）

第38章 两块胎记问题


山姆医生酒杯在手，等待他的访客登门。


“你迟到了。过来坐下，我给你倒点小酒。今天要讲的故事发生在圣徒纪念医院，玛丽·贝斯特新任我的护士还不到一个月。那是一九三五年的五月，北山镇的春天已经过了一半……”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有机会带玛丽彻底地熟悉医院的环境，我的办公室位于医院大楼改建而成的翼楼——考虑到北山镇的规模和发展潜力，院董事会最终承认之前八十张病床的设计过于浪费，所以他们决定进行改建。这对我来说很方便，因为我可以在零零星星的医院门诊间隙外出拜访病人。我的很多看诊都是前往病人家里，这种方式还会再持续二十年。自然而然，我每天的大部分外出都是开着那辆红色的梅塞德斯前往附近的农场或住家。今天是星期二，没有需要外出拜访的病人，距下一个医院门诊还有一小时。看来要帮助玛丽熟悉圣徒纪念医院，这是个绝佳的时机。


我的前任护士爱玻为我工作了很长时间，但她上个月因为结婚搬去了缅因州。我找了个临时的替班，但她工作不上心，短暂的过渡期之后，我最终雇用了玛丽。她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金褐色短发下有一张明朗的笑脸。我们相遇时，她正开车经过北山镇前往春野市，那里有一份护士的工作在等待她。结果她在半路被卷进了一起银行抢劫案。在她的帮助下，我解决了这起令人颇为头疼的案件，于是我邀请她留下来做我的护士。她起初并没有答应，但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为彼此的决定而高兴。


“没想到这么小的医院居然设施如此精良。”玛丽跟着我走进两间手术室中的一间，发出啧啧赞叹。


“这地方本来是按照容纳八十张病床的规模而设计的，所以当时院方认为需要两间手术室和这些设备。不过北山镇并没有像人们期待中的那样快速发展。”


“谁是这儿的负责人？”


“是常任董事会的成员们，不过院长是恩德维斯。他才来没多久，只有一年。我等一下介绍你认识。”


恩德维斯在他办公室里。他是个小个子男人，仿佛永远皱着眉头。我觉得这不是一名医生该有的表情。我并不是很把他放在心上，不过在为玛丽引见他的时候，我尽量显得彬彬有礼。“我带她熟悉一下医院。”我解释道。


恩德维斯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向玛丽表示欢迎，然后他对我说：“山姆，你能抽几分钟吗？我们昨晚新来了一个病人，我想让你看看他的症状。我们需要参考性诊断意见。你可以照常收取咨询费用。”


“乐意效劳，”我说，“跟我来，玛丽，你得亲身经历一下圣徒纪念医生的工作流程。”


由恩德维斯医生带头，我们朝走廊深处走去。一路上，他给我们讲述了病人的基本情况。


“病人名叫休·斯特里特。他从纽约来到这里，想看看有没有可能修复一些荒废的农舍。”和中西部其他一些地区相比，北山镇受大萧条的影响不大。有些经济衰退的地区还饱受旱灾之苦。尽管如此，镇上还是有个别农家放弃了土地，将所有权交给银行，去大城市寻找新的生活。


“诊断结果是什么？”我问道。


“病人的主要症状是胸骨下方的收缩性疼痛，我们判断是心绞痛。我个人认为他的冠状动脉有病症，很可能是动脉硬化。但这个病例有一些不同寻常之处。病人较为年轻，而且体格看上去不错。最主要的是，一些痛区很低，已经到了胃部。”


“你们给他拍x光了吗？”


“当然，不过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你想看的话可以去拿。”他转身走进一间私人病房，床上有一名三十多岁的黑发男子正在休息。听到有人进门，他睁开眼睛，试图坐起来。“放轻松，”恩德维斯告诉他，“这是霍桑医生和他的护士，贝斯特小姐。我想让他也帮你做个检查。”


斯特里特小心翼翼地向我伸出手，仿佛害怕因为一个动作就再次引起疼痛。他可算得上是个美男子，只是那对深深凹陷的小眼睛给人以古灵精怪的印象。“很高兴认识您，医生。你觉得我这是什么病？”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我告诉他。


我为他进行了快速而详细的检查。恩德维斯将之前记录的心电图交给我。有一些轻微的紊乱，但还不算异常。“胸口还痛吗？”


“现在不会。”


“昨天晚上病发前你吃了什么，斯特里特先生？”


“在马格诺利亚餐厅吃的海鲜拼盘。我是从纽约来的，吃东西很讲究。”


看来马格诺利亚比以前有了进步。在我印象里，那是一家毁誉参半的餐厅，其中最受诟病的就是NJL的海鲜了。检查完毕，我轻轻拍拍他，安慰道：“我认为你的身体状况很好。”我用他右手边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今晚好好休息。”


来到大厅，恩德维斯院长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感觉像消化系统的疾病，说不定是食物中毒。我认为绝对不是心脏问题。”


“我同样怀疑。我打算建议他留院观察一晚，然后再出院。”


“他的医生是谁？”


“他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吉姆·哈耶特接待了他，并安排他住院。没有人会让一个胸痛病人在接受全面检查之前回家的。”


据我所知，恩德维斯和年轻的哈耶特有些矛盾，我可不希望卷进这类钩心斗角的事情。玛丽在我检查期间一直保持沉默，恩德维斯一走开，她就开口了：“他看上去倒更像个生意人。”


“他和别的生意人没什么两样，”我赞同道，“他和哈耶特医生最近在闹别扭，我刚才的诊断说不定火上浇油了，真烦人。”


“我见过哈耶特医生吗？”


我笑着对她说：“你要是见过他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护士们都爱他爱得发疯。”


“真的？”


“如果他昨天值夜班的话，现在应该还在家休息。不过你迟早会见到他的。”我带着她来到护士台，介绍安娜·菲兹杰拉德和凯瑟琳·罗杰斯给她认识，今天她们四点钟接班。安娜人到中年，稍微有点自私。凯瑟琳才二十出头，她刚从护士学校毕业，对未来充满了理想。


“她俩看上去人不错，”离开护士站后，玛丽评价道，“凯瑟琳好年轻啊。”


我点点头：“当我发现有些护士连对世界大战都没概念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已经老了。”


“不好意思，我也差不多快忘了。”


“你也忘了？”我故作失望地叹息。不过我的思绪仍然被休·斯特里特占据着。“对了，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端详着我，蓝色眼波流转。“没想到你是那种会把工作和娱乐混在一起的人。”


“可能只是工作，没有娱乐，”我告诉她，“我想检查可能导致食物中毒的病源。”


马格诺利亚餐厅位于北山镇刚出城不远处，继续向前走可以到达西恩角。餐厅看上去更像是乡村公路边的一家夜店，禁酒令废除后，这样的小店在路边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尽管它们具备一点点娱乐功能，但还远远不够资格被人们称为夜总会。我们七点刚过不久便到了餐厅，停车场的车位大概半满。蓝思警长的车也在其中，我记得周二晚上他常常带妻子薇拉外出就餐。


我们走进餐厅，经过他们的桌边时，我停下来和他们打招呼。“还喜欢这份工作吗，玛丽？”警长咧嘴而笑，“还是你已经开始讨厌这个家伙了？”


“我喜欢这份工作，”她很肯定地说道，“我觉得北山镇今后的发展肯定要比春野市强多了。”


薇拉停下搅动沙拉的动作，说道：“我记得你从没带爱玻来吃过晚餐，山姆。”


“今天是为工作而来。”我回答，不过我不打算告诉她我们此行的目的，这会破坏她们的食欲。


“这女人也太直接了。”我们入座后，玛丽评价道。


“薇拉人其实很不错，”我说，“她以前是北山镇的邮局经理，不过现在退休了。”


我们的晚餐吃到一半的时候，娱乐节目开始了。一个激情四溢的男歌手走上台，身后跟着一个活泼的年轻喜剧演员，演员从一个行李箱里取出一个表演口技的大头假人。节目单上，他的名字是拉里·罗和露西，也就是说那假人是个女的。他用来模仿露西说话的假嗓子不仅滑稽而且逼真。不过这个假人的某一处特点却让我耿耿于怀。我们的餐桌离那个局促、突出地面的舞台很近，所以可以看到假人右耳下方的少量小红点。不管那是什么材料——很有可能是颜料或者口红——那个假人都让我想起某个认识的人。我觉得那应该是某个医院里的人。


这个发现有点蠢，所以我没告诉玛丽。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调查马格诺利亚餐厅的有毒食物上，这是我此行的最大目的。玛丽点了鱼，我点了牛排。两道菜的味道都乏善可陈，但也看不出有什么食物受到污染的痕迹。如果斯特里特是因为在这里吃坏了东西，那应该属于小概率事件。


“看那个喜剧演员。”玛丽一边吃甜点，一边指着吧台旁边的拉里·罗。她是个外向的姑娘，这点和爱玻很像。喜剧演员从我们桌边经过时，她说：“罗先生，我们很喜欢你的表演。”


“谢谢。”他三十岁左右，从事这行的时间应该不长。来自人们的鼓励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他才时不时地停下来，和顾客们聊天。“你们常来这里吗？”


“我是第一次来，”玛丽说，“不过我来北山镇也没多长时间。”


“这地方看上去是个不错的乡镇。”他冲我们一笑。他有黑色的卷发，脖子上的蝴蝶领结在他的小脸衬托下，看上去分外地大。“我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了，很快就得滚蛋了，除非他们和我续约。我的经纪人在和纽约的一家广播电台讨论合作事宜。想不到吧，口技也可以在广播里表演。不过他说一个叫埃德加·勃尔根的家伙已经在电台里表演过几次了，积聚了一些人气。”


“你的口技假人有点意思，”我说道，“是你自己做的吗？”


“我设计的。具体雕刻制作的是我的一个朋友。我最擅长模仿女声了，所以我决定回纽约搏一次。”


“你住在镇上吗？”


“我和歌手住一起。小乡镇唯一让我头疼的东西和大城市一样——我讨厌老鼠。北山镇有很多老鼠吗？”


“我没怎么见过，”我话锋一转，“露西脖子上的那块颜料是怎么回事？”


罗哈哈大笑：“一块胎记。说来话长，不好意思，我们能否改天再聊？我得为十点钟的第二场演出做准备了。”


警长和薇拉吃完晚餐，离席时和我们挥手道别。在我等着检察即将被端上来的菜时，经理走到麦克风旁，宣布拉里·罗和露西的第二场演出因故取消。


“又有什么麻烦了？”玛丽问道。


我站起身。“我最好去看看。”我把餐费放在桌上，和她约好在车上碰头。


要到达小储藏室，我不得不穿过厨房。这个储藏室被扩建至原来的两倍大小，作为表演者的更衣场所。拉里·罗坐在一个打开的行李箱旁边，他的棕发假人露西就装在里头。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为什么不能继续演出了？”


“我一回来就发现箱子里的露西成了这副模样。我要打电话给警察。到底是谁会对一个假人下毒手呢？”


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把榔头。有人用它从一侧敲碎了露西的木头脑袋。


第二天早上，我进门时，玛丽已经在办公桌旁工作。“恩德维斯医生想让您尽快去一下，他有事找您。”她告诉我。


“他快把我当成医院的员工了。”我叹息道。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有什么进一步的看法？”


“不知道。大概是观众里有人被某个笑话惹恼了，但我觉得昨晚的演出没有过火之处。你永远都想不到人们的怒火从何而来。”


玛丽瞟了一眼我的日程表，“您和弗雷德里克斯太太有约，今天早上您要登门看望她的儿子。”


我点点头：“应该是水痘，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见过恩德维斯之后立即开车过去。”


我在院长办公室见到了心急如焚的恩德维斯。“


你听说了昨晚的事吗，山姆？”


“应该还没有。”


“我们不想声张。昨晚十点钟左右，有人潜入休·斯特里特的房间，想要杀他。”


“有这种事？”


恩德维斯医生点点头，“我也不相信。当时他正在睡觉。有人用枕头蒙在他脸上，想闷死他。”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你最好从头说起。”


“斯特里特一到晚上就特别不安分。昨晚是凯瑟琳·罗杰斯值班，她征得哈耶特医生同意后，给病人服用了少量的安眠药粉。药效很快就发作了，她回到护士站。这一切发生在九点左右。凯瑟琳称接下来的一小时，她一直忙着照顾其他病人，安排他们就寝，施行药物治疗，诸如此类的工作。”


“值班护士应该还有安娜·菲兹杰拉德吧？昨天交接班的时候，我看到她俩在一起。”


“安娜来了又走了。一名坐轮椅的病人需要照x光，但是没有足够人手送他去放射科。”


“继续说。”我催促道。


“到了十点钟左右，凯瑟琳回到她的值班台，她听到斯特里特的房间有东西碎掉的声音。原来是水罐被打翻后掉在地上了。


她跑进病房，发现他脸上盖着一个枕头。上面还有手印呢。但是房间里没别人。”


“也许是他睡着了翻来翻去，不小心把脑袋塞到枕头下面了。”


恩德维斯医生摇摇头，“蒙在脸上的枕头是另外一个，他早些时候就叫凯瑟琳把它拿走了。她把那个枕头放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就像我说的，上头还有手印呢，很明显有人把枕头按在他脸上。”


“斯特里特对发生的事有印象吗？”


“唯一的印象就是窒息感。他难受极了，于是克服了安眠药效醒了过来。他记得自己乱挥手臂，无意中碰翻了水罐。水罐破碎的声音救了他一命。”


“但那个假想中的凶手是怎样在凯瑟琳眼皮底下逃出房间的？”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恩德维斯有些犹豫地补充道，“我听说你对这种事很有经验，山姆。”


“你通知蓝思警长了吗？”


“最好别。斯特里特今天早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他觉得这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噩梦。”


“我想和两名护士谈谈。”


“没问题。她俩今天还是值夜班，从下午四点到十二点，不过凯瑟琳会提前一点到医院，我让她协助调查。吃完午饭她应该就到了。”


“我不敢保证能查出什么你们尚未发现的事实。”我告诉他。


下午一点，我在医院餐厅找到刚刚吃完午饭的凯瑟琳·罗杰斯。我点了一杯咖啡，坐在她对面。“今天过得如何，山姆医生？”她和我打招呼。


“一切顺利，凯瑟琳。恩德维斯医生让我调查昨天晚上的事故，是你的一名病人。”


“休·斯特里特？”


“是他。你报告说有人试图杀害他。”


“我敢肯定。”


“如果有人潜入他的房间，你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呢？”


凯瑟琳有副健美的大骨架，虽然年轻，却有着优秀护士必备的责任心。她说话的方式犹如手术刀般精确，给人充分的信赖感。“医院的布局您应该很清楚的，医生。病人的房间得沿着大厅走到底，护士台在大厅中央。从我的值班台是看不到病房门的。访客虽然都要从我跟前经过，但我通常并不在护士台，要不就是在忙其他事，没注意他们的去向。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那扇门必须一直保持畅通。随便什么人都有可能从那里进出的。”


“但是你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并且立即前往大厅尽头的病房？”


“是的。房间里只有斯特里特先生一个人。浴室的门开着。没有人离开房间。我刚才说了，任何人都有可能从消防通道潜入或者离开病房，但是我没看到人。”


“那整件事该怎么解释呢？”


她耸耸肩：“我可想不通。我只知道枕头上有蒙住斯特里特先生的脸留下的手印。”


“安娜·菲兹杰拉德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没有，我——”她犹豫了，自谈话以来首次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事故发生后我就没见过她。”


“一直没见到她？”


“山姆医生，她是我的主管。我不想给她找麻烦。”


“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温和地说。


“好吧，前几个礼拜她常常提前下班。不忙时，她十点半或十一点就走了，留下我独自照看病人。我猜她是和什么人有约。”


“昨天晚上也是这样？”


“十点钟以后我就没见过她，就在斯特里特先生险些遭遇不测之后。”


“她早些时候没有告诉你她会提前下班吗？”


“没有，所以有点怪。”


“我得把这个情况告诉恩德维斯医生。”


她看上去不是很高兴，但也没多加争辩。


“还有一件事，凯瑟琳。跟我说说那个枕头。据我所知，它原本不在床上。”


“我晚上九点钟左右送安眠药粉过去，斯特里特先生让我把那个枕头拿走。他说一个枕头睡得更好，所以我就把那个枕头放到窗边的椅子上。”


“安娜在那之后的失踪非常可疑，你觉得她有什么动机想要闷死斯特里特先生吗？”


“不可能！她是个护士，山姆医生。”


看来我让她情绪失控了，于是我喝完咖啡，起身告辞。


待我回到办公室所在的翼楼时，发现吉姆·哈耶特站在二号手术室的门前。因为门上了锁，他紧张地透过气窗朝里面张望。“山姆！”他对我喊道，“里面是不是有个人？”


我透过邻门的窗户望进去，尽管手术室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窗户，但对面墙壁上有一部分为玻璃砖结构，足够的光线从那里照进来，我看到手术台旁边的移动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被单。两扇门被安全门闩①锁得死死的。“我去拿钥匙。”我告诉他。


①Deadbolt，区别于一般门闩，安全门闩需要用钥匙才能开启。


大部分时候，圣徒纪念医院的两个手术室都处在停用状态，其中二号手术室的门常年紧锁。钥匙由恩德维斯保管，拴在他的钥匙圈上。我来到他办公室，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不可能，”他说，“那个房间快一个月没使用了。”话虽如此，他还是立即起身，跟着我离开办公室。我们来到手术室门口，他透过气窗看到室内的场景后皱起了眉头，然后用钥匙打开门闩。哈耶特和我推开两扇双开门，从他左右进入房间。


恩德维斯掀开被单，失踪的护士安娜·菲兹杰拉德的尸体赫然跃入眼帘。


我身边的哈耶特倒吸一口冷气，但不知为何，我却没感到意外。在他指给我看室内的移动担架和上面的怪异物体时，我就隐约料到了这一切。


安娜是昨天晚上死的，我根本不相信她没有通知凯瑟琳就一声不响地提前两小时下班。“你们看，她喉咙上有淤伤，”恩德维斯的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昕到，“她是被人掐死的。”


我的注意力被一些别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棕色长发在颈部一分为二，在她右耳下有一小块胎记，拉里-罗的假人在同样的位置也涂有一块颜料。我记得之前曾经看到过，昨晚在马格诺利亚餐厅也是。


“我们最好打电话给蓝思警长。”吉姆·哈耶特说。我环顾四周，除了玻璃砖构造的部分和一个小储藏柜之外，四面墙壁空空如也。我们迅速地检查了小储藏柜。我们从手术室的唯一入口进入房间，钥匙一直挂在恩德维斯的钥匙圈上。所以要么是恩德维斯掐死了她，当然这不太可能，要么就是凶手躲过凯瑟琳的眼睛离开了房间，就像休·斯特里特事件一样。


我回到办公室后不久，蓝思警长登门造访。他检查完尸体，和一些人谈了话。现在轮到我了。


“你对菲兹杰拉德遇害的案件了解多少，医生？”


“一些案发背景，不过那对你破案帮助不大。”我把昨晚发生在圣徒纪念医院的事情迅速介绍了一遍。


警长沉思片刻。“听上去像是安娜·菲兹杰拉德惊动了试图闷死休·斯特里特的凶手，为她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紧接着，他又补充道，“有件事很有趣。你知道我们昨天晚上在马格诺利亚看到的那个口技师吗？”


“拉里·罗和露西？”


“没错。他打电话来抱怨。有人在演出间歇闯入更衣室，用榔头敲碎了假人的头。你对此有何看法？”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玛丽和我还在餐厅。”我把后来略知一二的故事告诉了他。


警长离开后，我来到办公室外，把事情的最新进展告诉玛丽。“你看，拉里·罗从来没解释他的假人脖子上为什么会有一块颜料，”她说，“今天下午太闲了，不如我开车去马格诺利亚向他问个明白？”


“他这么早能在餐厅吗？”


“我会找到他的。”她胸有成竹地说。


我脑子里一直盘桓着罗的事，但我真正想要问话的对象是休·斯特里特。“去吧，”我告诉她，“但是别轻举妄动。要是他稍有一点反常举动，立刻离开那里。”


“你觉得他有嫌疑？我们和他在更衣室谈话时已经快十点了。那不正是斯特里特遇袭和安娜·菲兹杰拉德失踪的时刻吗？”


“我知道。这让我很郁闷。每个人看上去都有一些不在场证明。恩德维斯医生掌管着唯一的钥匙，但是蓝思警长刚刚告诉我他整晚都和家人在一起，这已经得到证实。如果你能从拉里·罗口中套得一些有用的情报，我将十分感激。”


我关了办公室，在医院接待处留了个话，以防有人找我有事。然后我走向大厅深处，来到休-斯特里特的病房。他正坐在床上，看上去气色很好。“今天感觉如何？”我问。


“我自己觉得好极了。昨天我见过您吧？”


“是的。恩德维斯医生让我给你做参考检查。”


“我还以为哈耶特医生才是我的主治大夫呢。”


“我们都有义务照顾你，”我说，“我来找你是为了昨晚的事。据我所知，你脸上被人蒙了个枕头。”


“我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护士给了我一些安眠药粉，我吃了以后就睡着了。我有意识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按住我的脸，我没办法呼吸。我伸手乱挥，打翻了桌上的水罐。幸运的是，这惊动了护士，”他举起左手腕，“这里还被玻璃割伤了。”


那只是一处刮伤，甚至用不着包扎。“你觉得这是一次蓄意谋杀吗？”


“我一开始认为自己做了个梦，但现在我不敢确定了。罗杰斯护士刚刚告诉我另一个夜班护士遇害的消息。”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但我很清楚这个消息令他心神不宁。我决定慢慢诱导他。


“斯特里特先生，另一名夜班护士安娜·菲兹杰拉德和你有亲戚关系吗？”


“和我？我住院之前根本不认识她。”


“可是我发现你们俩之间有点像，尤其是嘴形。所以我就想——”


斯特里特舔了舔嘴唇：“我也不敢确定。她可能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我在他的床沿坐下。“你最好说具体一点。”


“我母亲以前结过婚。她告诉我她和前夫有一个女儿，比我大几岁。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


“你觉得北山镇的这个人有可能是她？”


他叹了口气：“我还是从头说起吧。我母亲是去年离世的。临死前，她告诉我她在遗嘱里把近干亩的土地留给我和我的姐姐安娜。那片地就在北山镇，安娜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她住在这里。于是上周我来到这里，打算寻找母亲的遗产，我做梦都没想到会住进了她工作的医院。我起初并不敢确定，直到我在她的脖子上看到一块胎记。我母亲曾经提起过这个记号。”


“你跟她说了自己的身份吗？”


“我一直没机会开口。发现胎记后，我就没看到她了。”


我站起来：“最后一个问题。拉里·罗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看上去一脸迷惘。


“拉里·罗和露西？”


他摇摇头：“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多谢，斯特里特先生。”我准备告辞了。


“我今天真的可以出院吗，医生？哈耶特医生说我没病。”


“你绝对没有心脏病。我们怀疑过是某种食物中毒，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只要能从这地方出去，”斯特里特笑着说，“我才不在乎是什么病呢……”


我才刚刚打开办公室门，蓝思警长的脑袋就探了进来，“你那可爱的护士小姐去哪儿了？”


“她去马格诺利亚餐厅找拉里·罗谈话了。”


“她在玩侦探游戏，是吗？”


“她也许能发现一些被我们忽视的线索。”我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警长坐了下来：“不用等她，我已经找到了拉里·罗和这个案件的关系，山姆。”


“你能说具体一些吗？”


“胎记。他在假人的脖子上画了个小红点，看上去就像是安娜·菲兹杰拉德。你肯定注意到了，安娜和假人的发色是相同的。”


“所以露西看上去像安娜。”我缓缓地重复他的话，试图咀嚼出其中的含义，“他为什么这么干？”我忽然明白了一切。“原来如此！她提前下班是为了去马格诺利亚和罗碰面，那时他刚好结束第二场演出——他就是那个神秘的约会男友！”


“说对了，山姆。据马格诺利亚的老板确认，罗受雇于餐馆后不久，两人就认识了，过去几周她频频光顾。”


“但是拉里·罗不可能是杀她的凶手，如果当时他确实在餐厅的话。”


“看上去是这样，”蓝思警长表示赞同，“我手头的初步验尸报告表明她是昨晚十点左右在某地被掐死的，死亡推断时间的误差在正负一小时。指纹显示凶手行凶时站在死者前方，两人呈面对面的姿势。”


“这样就可以排除罗的嫌疑了。”


“不一定。我给你举个例子，山姆。拉里·罗打碎了自己的假人，为取消第二场演出找了个借口，然后他开车来到医院掐死了安娜，动机大概是因为第三者，或是因为他厌倦了这段感情，可那姑娘却死缠着他。之后他试图闷死斯特里特的举动只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


“可他是怎样进入手术室的呢？”我问道，“还有，他如此轻而易举地从斯特里特的房间逃走了，他会变魔术吗？”


“我得承认这部分我还没弄清楚。恩德维斯医生保管着唯一的钥匙，案发时他正和家人一起待在家中。关于斯特里特遇袭一案，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罗杰斯护士可能在撒谎。”


对他的这种说法我并不满意。“稍微想想吧，警长。拉里·罗费了这么大功夫取消第二场演出，就为了去医院掐死安娜。他完全可以等她自己送上门来，就像过去每个晚上一样。马格诺利亚周围的荒郊野岭用来杀人真是再隐秘不过了。”


蓝思警长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玛丽-贝斯特走了进来。“你们已经把案件解决了吗？”


“还没，”我告诉她，“你呢？”


“一部分，”她说，“拉里·罗从头到尾都在撒谎。那个假人的脑袋是他自己敲碎的。这并不是什么大损失——他巡回演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个相同的备用露西。”


蓝思警长面露胜利的喜悦。“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山姆？”


我一定是惊讶得合不拢嘴了。“你是说他打碎了假人，只为了取消第二场演出？”


“当然不是，”玛丽回答，我的问题让她感到迷惑，“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两天前的晚上，一个陌生人进了更衣室，塞给他一千美元，让他这么干的。”


“什么？”


“就像我说的。有人花钱让他打碎自己的假人——那可是一大笔钱，所以他什么都没问。他按照约定行事，然后把这起蓄意破坏事件报告了警察——这也是对方的指示。”


我当机立断：“你能把他带到这里来吗，玛丽？”


她笑道：“他就在外面的车上等着呢。”


我抓起电话，拨通了恩德维斯医生的办公室。他的秘书告诉我他已经和哈耶特医生前往休·斯特里特的病房，为他做出院前的最后检查。


我放下电话，“快走！”我告诉警长，“十万火急！玛丽，带拉里到斯特里特的房间找我！”


在最后关头，所有的线索在我面前呈现出来。上锁的手术室门，打碎的玻璃，被掐死的护士。我们赶到斯特里特的病房时，恩德维斯和哈耶特正与他交谈。斯特里特已经穿好了衣服。拉里·罗和我们一起进门，房间里的三人同时望向我们。


口技师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说：“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我按照你的要求处理了假人。那一千美元是我的了。”


休·斯特里特打算逃跑，但他的裤子只穿了一半，结果他在门口被绊倒了。


“你们要从斯特里特的角度来审视这起犯罪，”回到办公室后，我对玛丽、警长以及恩德维斯说明，“他继承了一些具有潜在升值空间的土地，却不得不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同母异父的姐姐分享。因此他决定把她除掉，独吞这笔遗产。他母亲透露给他的信息比他向我们招供的部分多，他很清楚安娜·菲兹杰拉德在这家医院当护士，也知道她有一块胎记。但如果他径直来到医院，把人干掉，那么他必将成为首要嫌疑人。因为遗产是最明显的动机。所以他该怎么办呢？”


“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警长不耐烦地说，“这个案子还有一大堆未解之谜呢。”


我没有理会他的插话。“他伪造了一起心脏病发作，让自己住了院。算他运气好，两天前的晚上，他一个人在马格诺利亚餐厅吃饭时看到了假人身上那块酷似胎记的颜料。他通过某种途径，也许是餐厅的某个女服务生告诉他，这块胎记是要让假人看上去像是口技师热恋中的相好——一名当地的护士。于是他付给罗一美元，让他在次日晚上的演出间歇用榔头打碎假人的脑袋。这对罗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还有一个备用的假人——他没有想到自己掉进了一个被陷害为杀人凶手的圈套。”


“我对他假装心脏病发作毫不意外，”恩德维斯说，“从一开始我就怀疑他的症状了。但安娜到底是怎么被害的？他从没离开过他的病房。”


“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部分。他知道自己将要留院观察。昨天晚上，等凯瑟琳送来安眠药粉，他将杯子里的液体倒进了水罐。在此之前，为了分散护士的注意力，他要求她将多余的一个枕头拿到椅子上去。不久，安娜来查房，他趁其不备掐死了她，她连呼救都没来得及。”


“但是安娜的尸体——”玛丽抗辩道。


“他把尸体藏在浴帘背后的浴缸里。他让浴室的门敞开着，凯瑟琳有可能认为浴室是空的，因此不会做进一步检查。这是他需要承担的风险。然后他回到床上，把椅子上的枕头盖在自己脸上，打翻水罐，发出求助信号——妙的是，这也顺便消除了剩余的安眠药痕迹。”


“就算如此，”恩德维斯说，“他是怎样把尸体从浴室运到大楼另一头上锁的手术室里去的呢？”


“他一直等到过了半夜，然后扛着尸体从消防通道出去，绕建筑一周，从手术室那边的消防通道进来。二号手术室从来就没有完全锁死过，你应该知道的。虽然上了门闩，但那是双开门，必须用门闩分别在地板和上门沿进行固定才能确保双开门真正上锁——否则如果两扇门同时向内被推开，门闩会自动松开，门就开了。如果不相信的话，你们可以自己试试。他将尸体放在移动担架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双开门，直到一扇门上的门闩插入另一扇门上的卡槽。当我想到这一点时，事情的真相就一目了然了。我们都没有想到试着推门，但是你打开门闩后，啥耶特和我一人推开了一扇门，这证明两扇门都没有用多余的门闩固定在地板上。”蓝思警长不以为然地说：“斯特里特也太幸运了吧，没人发现浴室里的尸体，没人发现他扛着尸体离开消防通道，他碰巧发现手术室的门没有锁死。太多的运气成分了！”


“所有的凶手都得冒险，警长。也许他在被送往病房的途中就发现了手术室双开门的秘密。也许他脑子里还有备用的藏身之地。但他的运气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多。我们不到二十四小时就逮住了他，不是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玛丽问道。


“斯特里特给我看了他左手腕上的一处刮伤，他说那是他打翻水罐时弄的。问题是，他被袭击时，是仰面朝天躺着的，我记得昨天给他检查身体的时候，那个水罐在他的右侧。我认为那个刮伤是安娜被掐死前留下的，他为了掩饰而撒了这个谎。而且水罐是掉在地上才碎裂的，光是用手腕碰撞水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造成刮伤。再来就是拉里·罗的问题。为了用假人迷惑我们，同时也将警长对犯罪嫌疑人的关注转移至拉里身上，斯特里特表现得聪明过头了。交谈中我提到拉里的名字，他表示自己从来没听过这个人。可他告诉我们他前一晚是在马格诺利亚吃的晚餐，也就是陌生人花钱请拉里打碎假人的同天晚上。”


待到警长和恩德维斯医生都离开办公室，我问了玛丽·贝斯特一个问题：“你怎么这么快就让拉里·罗招供了？”我很想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


她莞尔一笑：“记得他有老鼠恐惧症吗？我告诉他镇监狱里全是老鼠。”


“这是我经历的最复杂的案子之一，”山姆医生总结道，“不过破案的速度比我预计的快。下一个案子就没这么简单了，我本人都被卷了进去，连我的行医资质也受到了威胁。不过这是下回的故事了。”（吴非译）

第39章 垂死病人问题


“进来坐，”山姆·霍桑医生和来客打招呼，同时伸手去拿白兰地，“这次要讲一个不堪回首的故事——差点害我丢了行医执照……”


到了一九三五年的夏天，我开始减少出诊数量。因为我在圣徒纪念医院翼楼的办公室正在吸引越来越多的病人，即便是身处大萧条年代，镇上的大部分人家都有车开，那些没车的也总有办法搭便车。一般说来，只有老人小孩，尤其是那些住在北山镇外围的居民们才需要我上门出诊。


其中之一是年迈的威利斯太太，她已经八九十岁了，各种疾病缠身。一直以来，我治疗的主要目标是心脏病和糖尿病，但自从去年摔坏屁股之后，她便卧床不起。每次出诊，我都能感觉到生命在她身上流逝的痕迹。她是不想活了。


她的丈夫几年前就去世了，两人没有孩子。眼下，威利斯太太由她年届中年的外甥女和她的丈夫共同照料。她承诺在死后把老农场和周围四十亩未开垦的土地送给他们。“我能给他们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在两人搬进去之后，有一次她告诉我，“如果他们能好好照顾我，这就是他们应得的。”


老实说，走到生命尽头的贝蒂·威利斯并不是个可爱的老人。她专横跋扈，难以取悦。外甥女弗雷达·安·帕克是个平凡的女人，四十多岁了，工作任劳任怨。她丈夫奈特就没这么好脾气了，我很多次听到他在背地里说老女人的坏话，还有一次他和弗雷达·安在我面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基本上每周都会去一次威利斯太太家，要是在那一带碰巧还有别的病人要出诊，我就不会事先通知她。在一个特别的周一早晨，弗雷达·安打电话到办公室，要求我务必上门。“她昨晚状况糟透了，医生。我想她活不成了。”


“我大概一小时内赶到。”我答应她。接待完眼前的病人之后，我告诉护士玛丽我要开车去威利斯太太家拜访。


这是六月里的一个晴朗早晨，每到这种时候，人就会觉得夏天仿佛可以无限绵长。一些男孩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奔跑，离开了压抑的教室，他们就像自由的鸟儿。我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度过的那些暑假。我虽然在城里长大，但对自由的向往是一模一样的。我开到一段上坡路的顶端，威利斯太太的农舍远远地映^眼帘。农舍四周是一个小苹果园。近年来，威利斯家唯一算得上是务农的活动就是打理这片果园了。我回想起在祖父的农场里做客的童年时光。年岁久远的宾夕法尼亚州，那时还没有开战。


奈特·帕克正在果园里巡视，前夜的暴风雨有可能对果树造成损伤。他-N病恹恹的样子，头发稀疏，下巴永远是胡子拉碴的。奈特看上去比他老婆大好几十岁，说不定他的真实年龄就是那样。“果树没事吧？”我走下车，冲他喊道。


“没什么大问题，医生。瞧昨晚那架势，我还担心至少一半果树要遭殃了呢。”


“你太太告诉我贝蒂今天早上情况不太妙。”


“哦，她现在应该好点了。”


我和他告别，走进前门。这扇门从来不锁，而且弗雷达·安应该已经知道我到了。她从厨房里冒出来迎接我。“很高兴您能来，”她说，“贝蒂舅妈真的不行了，医生。”


我跟在她身后朝二楼走去，楼梯在脚下吱嘎作响。贝蒂·威利斯保留了大的主卧室，她和丈夫在这里共度了大部分人生。她躺在装饰华丽的双人床上凝视着我，好像看到了召唤她的天使。


“我要死了。”她对我说。


“别瞎说。”我察看了她的脉象，接着用听诊器检查她的心脏。毫无疑问，这是个虚弱的老人，她的生命征兆比我上一次出诊时又弱了几分，但我并未发现生命即将消逝的迹象。床头柜上只有一个盛了水的玻璃杯，里面装着她的假牙。我把杯子挪开，为我的医药包腾出空间。“你会好起来的，贝蒂。你只需要一些特效药。”


我结束了检查，弗雷达·安走进卧室。“她还好吗，霍桑医生？”


“没问题，一点心脏兴奋剂就可以帮助她振作起来，”我拿过医药包，打开装有洋地黄①的夹层，“能麻烦你帮我们拿一杯水吗？”


①Digitalis，一种强心剂。


这间农舍的水源仍然来自外面的小屋，所以二楼没有自来水。安回到楼下的厨房水槽取水。“我要吃药吗，医生？”威利斯太太颤颤巍巍地问。她已经很难吞咽了。


“只需要一点洋地黄，贝蒂。那会让你的心脏恢复活力。”尽管我确信她没有发烧，但还是给她量了体温。


弗雷达·安给我们拿来了水，我取出体温计。“一切正常，”我告诉她们，“稍微有一点低。”


贝蒂接过药片用水吞服。“我已经觉得好些了。”她努力挤出微笑。


我正准备转身从床边离开，她开始剧烈地喘气。我回过头，她布满皱纹的脸因为痛苦和惊讶而扭曲着。接着她的身体软了下来，落进枕头里。“贝蒂！”我连忙为她把脉。


“发生什么事了？”弗雷达·安问道，“您对她干了什么？”


我不敢相信她是在指责我。“是某种突发症状。”没有脉动，没有心跳。我取出一小面镜子探测鼻息，镜面没有雾化。


“她死了，对吗？”


“是的。”我告诉她。


“你给她吃了什么药？”


“不可能是药的原因。那只不过是洋地黄。”


她狐疑地盯着我：“太突然了。一分钟前她看上去还好好的——”


“你自己不也觉得她快死了吗？”我惊讶于自己会用如此抵触的态度回答她的质疑。


弗雷达·安咬着下嘴唇，她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她丈夫上楼了。“贝蒂舅妈死了，”她告诉他，“就像你看到的这样。”


他盯着尸体，一脸阴沉，“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弯腰凑近贝蒂，想合上她的眼睛。一阵苦杏仁的味道扑鼻而来，错不了的，就是那种味道。过去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一九三三年废除禁酒令的那个夜晚。①我直起身子说：“她的死亡有疑点。你们最好打电话通知蓝思警长。”


①此处指1933年12月5日晚的案件，见密封酒瓶毒杀案件，是山姆·霍桑的第三十二个案件，参见吉林出版集团《不可能犯罪诊断书Ⅲ》。


十三年前我刚到北山镇开设诊所的时候，蓝思警长就成了我的朋友。他很多方面都是个典型的小镇警长，我也乐于在他需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不过这次需要帮助的人也许是我自己。


他耐心聆听了我对贝蒂·威利斯之死的描述，然后问道：“你有没有可能给她拿错药了，医生？”


“绝对不可能！我的包里根本就没有氰化物。”


蓝思警长环视这间卧室——褪色的、有水渍的墙纸，家人的肖像，窗台上奋力生长的常春藤末梢。然后他的视线聚焦在床头柜上那个半满的玻璃杯：“这就是她最后喝的水吗？”


我点点头：“必须检查一下，不过我不认为里头有毒。”


“为什么？”


“没有味道。出事后我马上就闻过了。”我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瓶——那是我用来提取尿样的容器——然后将水杯里的液体倒进去。出于直觉，我还取了一点盛放假牙的水样。


“我们得进行尸检。”警长简直是怀着歉意对我说。


“必须的。”


我们回到楼下的客厅，弗雷达·安和奈特正候在那儿。“你们有什么发现吗？”她问。


“没有，”我回答，“你觉得我们应该发现些什么呢？”


奈特·帕克好像一直盯着天花板在看，大概是在研究某个角落里晃晃悠悠的蜘蛛网。最后他说：“这个老女人也过够好日子了。是时候见上帝了。”


他妻子忽然面向他，露出欲哭的表情，“我猜你肯定乐坏了，奈特！你巴不得她早一点死掉。”


“喂，弗雷达——”


“我没瞎说，你敢说不是吗！”


他站了起来，“也许我该去果园看看了。”


蓝思警长清清嗓子：“我们要带你们的舅妈到圣徒纪念医院做尸检，帕克太太。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殡仪人员联系安排善后事宜了。他明天早上可以去医院取回遗体。”


“谢谢，警长。”


他陪我回到车上。我钻进车门时，他问道：“你怎么看，医生？”


“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干的，也有可能是共犯，”我说出了我的想法，“但我真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办到的。”


第二天早上，地方医学会的沃尔夫医生登门拜访。玛丽认识他，连忙请他进屋，“沃尔夫医生来了。”


我放下正在阅读的医学期刊，起身迎接他。“稀客，稀客，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医生？”


马丁-沃尔夫个头挺高，今年六十多岁，蓄着一头波浪般的银白色长发。如果你没有凌驾于他之上的资历和经验，还是别直呼其名的好。“我是为贝蒂·威利斯的惨死一事而来。”他说。


“我一直在等验尸结果。”我告诉他。


“结果就在我这里，”说着他将官方的文件递过来，“死因是心脏、呼吸系统和大脑的突然麻痹，由服用的氢氰酸所致。典型的毒杀。”


“和我担心的差不多，”我说，“但是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守在她身边。洋地黄药剂是我从自己的包里取出来的，水杯里的水也没有异常味道。”


“那杯水没有问题，”他肯定了我的判断，“已经做了测试。请你告诉我，霍桑医生，你给患者服用的洋地黄药剂是哪一种？”


“地高辛。去年刚刚上市的。”


沃尔夫紧紧抿着嘴唇：“我对地高辛太熟悉了。你应该知道，这种药的应用领域非常窄。医用剂量是毒性剂量的百分之六十。用它来治疗如此高龄的患者是个危险的选择。”


他的话令我有些不爽，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说：“我想提醒您，沃尔夫医生，威利斯太太死于氰化物中毒，不是洋地黄过量。”


“说得好，”他承认，“要是你说的是真话，那我还能想到两种可能的解释。要么是你给威利斯太太服药时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可怜那个女人，决定给她个了断。”


“安乐死。”


“没错，是有这么个说法。”沃尔夫医生认同道。


“我向您保证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我不是傻子，也不是疯子，对她的治疗没有问题。”


“那还有第三种解释吗，霍桑医生？”


“我会找到的。”


“好极了，”他站起来，越过桌面俯身看着我，“还有一周就是医学会的例行月会，这起事故必然会被作为议题提出，我相信到时候你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目送他离开，心里的愤怒正在逐渐累积。玛丽进来的时候，发现我正紧握着两截刚刚被我折断的铅笔。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她问道。


“我觉得你应该去干春野市的那份工作，”我告诉她，“还有一周，我大概就要丢掉饭碗了。”


“啊？”


“很显然，下周医学会打算深入调查贝蒂·威利斯的死亡。沃尔夫认为这起事故是因为我的疏忽或者对死者的怜悯导致的。”


“他疯了，山姆！”


我的情绪极为不安，因此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


他是不是故意针对你？”


“不知道。我们虽然谈不上是朋友，但我也不觉得得罪过他。”


“有没有可能是威利斯太太的外甥女或者她丈夫干的？”


“我想不出来，”我努力地思考，“肯定是他们，他们用了某种我还不知道的手法。”


玛丽从放档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夹，仔细地读了起来。


“威利斯太太的病史只记录到一年前。更早的病历还有吗？”


“更早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真不知我怎么到现在才想起来，“更早的时候，她是马丁·沃尔夫的病人。”


玛丽挑起眉毛。


“我以前跟她不熟。但是弗雷达·安和奈特搬过来后不久，情况就不同了，他们认为沃尔夫医生并不是特别称职。部分原因在于他是医学会主席，有很多俗事缠身，几乎没时间出诊。她摔坏屁股卧床以后，他们打电话给我，我答应接受这位病人。但这件事对沃尔夫医生算不上有很糟糕的影响。”


“不过这也许可以解释他今天的态度，”她说，“说不定他还在为放弃了自己的病人而耿耿于怀呢。”


一整天我都在回忆和死者相关的事，以及前一天早上发生在农舍的事件细节。我这辈子也算解决过不少奇奇怪怪的案子了，但这次的情况却简单得很，一个女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被毒死了。我没办法专心给别的病人看病了，风言风语也在医院流传。


贝蒂·威利斯的遗体被安置在主街的福瑞德金殡仪馆。这间殡仪馆就坐落在镇广场，守灵的第二晚是星期三，当天我拜访了那里，并且参加了周四早晨的葬礼。人们窃窃私语地议论，说遗体入葬前只供奉了两天，而不是通常的三天。他们指责帕克夫妇急着把老人埋了。


我端详着墓地另一头的弗雷达·安和她的丈夫，耳边传来牧师吟诵的悼词，我很难想象这两人里头，有一个是谋害亲人的凶手，而且我也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有必要杀人。


贝蒂舅妈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了，何况那天早上她的情况正在恶化。如果她的遗嘱里没有什么有时间限制的条件，根本用不着杀人。


想到这里，我在吊唁人群的外围找到了塞斯·罗杰斯。塞斯在本地是个知名律师，北山镇的老住户都很喜欢他，他来参加葬礼的理由不难猜测，我认为他应该是死者的律师。当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去，我和他搭上了话，简短寒喧后，我便直奔主题。


“是的，我负责处理她的法律事务。”他告诉我，他的眼睛藏在厚厚的线框眼镜背后，大而精明，“不过她并没有给我太多委托，除了偶尔对遗嘱做些修修补补的小动作。”


“她最近一次修改遗嘱是什么时候？”


“哦，那是一年前了——当时她还没摔坏屁股呢。是她本人来办公室签署文件的，我记得很清楚。”


“你们之后就没见过了？”


他对我笑笑：“你的交叉询问就像个律师，山姆。事实上，我上周五才刚刚拜访过她。三天后她就死了。”


“可以问问你的拜访原因吗？不用说得很细，只要——”


“她打算出售部分财产，想听听我的意见。不过这事儿她根本不急。我猜她只是为将来作个打算。”


我们从小圆丘迈步而下，朝他的车走去。那是一辆时髦的绿色凯迪拉克跑车，拥有十六个汽缸和白色的可折叠顶棚。尽管我自己的红色梅塞德斯也让我情有独钟，但不得不承认这辆标价五千美元的巨大艺术品也令我暗暗心动。“你们见面时，她看上去还好吗？”他钻进驾驶座后，我追问道。


“没什么异状，和之前见面都差不多。她牙口好得可以吃硬糖，我们谈话时，她嘴巴里就没停过。”


我想起来了，“这是她的一个毛病。她总是在床头柜摆一包糖。我也没办法抱怨什么。她算个好病人，我说的话她基本上都听。”


塞斯眉头紧锁地看着我，他从车窗探出脑袋问道：“就咱俩私底下说说，山姆，她是被谋杀的吗？”


“我也想知道，塞斯，”我告诉他，“真的。”


那天我开着车路过镇中心，人们的目光和闲言碎语让我很不自在。大家都知道我对贝蒂生前最后一次患病的诊断正在接受调查——就算警察没有动手，医学会也已经采取行动了。回到办公室，玛丽进一步验证了事态的恶化。“三名病人取消了下午和明天早上的预约。”


“他们说了取消的原因吗？”我问她。


“呃，梅森太太不是很舒服——”


“不用遮遮掩掩了，真正的原因我们都心知肚明吧，玛丽？贝蒂·威利斯被毒死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她一脸悲戚：“医院里的人都知道验尸结果，流言飞语传播起来是很快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动动脑子，”我告诉她，“我的优势在于我清楚自己的无辜。所以一定另有致死原因。”


她在我对面坐下，“我们一步步理一下这件事，山姆。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掉换了你包里的洋地黄？”


“不可能。那些药片的样子你是知道的。每一片上都有制造商的标志。这不是一个药剂师可以在自己的作坊里伪造的东西。就算其中有一片被人下了毒，我也是从满满一瓶里随机拿的，一瓶有一百片药片啊！我检查了剩下的全部药片，都没有问题。没有人可以预料到有毒的药片会在什么时候被哪个倒霉蛋吞下。”


“帕克夫妇有没有机会？案发时，他们应该也在威利斯太太的卧室里吧？”


“奈特是直到案发后才上楼的。我给患者检查时，弗雷达·安站在门口。她唯一靠近病床的一次，是给我递水。”


“你能确定威利斯太太真的死了吗？”


“错不了，玛丽。没有脉搏，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也不可能想办法假扮死亡，因为在蓝思警长到达现场之前，我一直在房间里。”


“那就是水的问题了。那杯水有毒。只有这一种办法下毒了。”


“你觉得我会没想过这一点吗？第一，大部分氰化物都不溶于水，而且它们有独特的气味。第二，她喝剩下的半杯水从来没离开我的视线。第三，我取了剩下的水样进行检测，没有任何问题。她放假牙的水也一切正常。”


我的下一个病人到了，他并未取消之前的预约，于是我们中断了对案子的探讨。


晚上我睡得很差，我担心眼下的事态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周五早上，玛丽告诉我又有两位病人取消了预约。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我便驱车前往威利斯的农舍。这是周一的悲剧发生后，我首次重返现场。天气温暖晴朗，这是个美好的早晨。玛丽已经在为国庆节的野餐和其他护士一起进行准备了。国庆节就是下周四，即医学会的例行月会两天以后。我不知道自己到那时有没有心情参加庆典。


到了威利斯农舍，我在供水房找到了奈特·帕克，他正在修理一条给居住单元供水的管道。“很高兴见到你，医生，”他一边说话，一边擦去手上的油污，“谢谢您昨天来参加葬礼。”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弗雷达·安还好吗？”


“哦，有点难受，不过我觉得我们都知道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老女人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对大家都没好处。不管您干了什么，我都得感谢您。”


“不管我干了什么？你听好了，奈特，她的突然去世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你是在暗示什么的话，我告诉你，我没有下毒！”


“不是，不是，我当然没那个意思。我是说不管这次事故的原因是什么，我都很感激。镇上的风言风语我们根本不在意。您是个好医生。她对您的评价一向很高。有一次，她和我们说您比那个叫沃尔夫的老医生可强多啦。”


“我接手治疗以后，他还有没有上门拜访过？”


“去他的，根本没有。反正我从来没见过。”


我走进屋，弗雷达·安正在厨房里清洗一些东西。“有很多活儿要干，”她将额前的黑发往后拨，“我在打扫她的卧室和衣橱，还有窗帘和床上用品要清洗。”


“蓝思警长来找过你了吗？”


“他昨晚又来了一次，问了一大堆问题。他仍然觉得我舅妈是被毒死的。”


“她确实是被毒死的，弗雷达·安。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你当时就坐在她床头，我无法想象这一切如何发生！”


“我敢肯定，警长正为此全力以赴。和我说说，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负责照料舅妈？你的丈夫偶尔也帮忙吗？”


“您在开玩笑吧？奈特对她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他想把她扔进养老院，但我心想老人把这块地方留给我们，也是希望我们能够尽到做小辈的责任，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


“她死后，你和律师谈过吗？”


“罗杰斯先生？是的，他打电话过来，和我们约了个时间去他办公室见面。奈特和我打算周一早上过去。”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只不过是去签署一些文件。这间农舍会归到我的名下，还有银行里的少许存款和她买的一些股票。”


“我能否再去她卧室看看？我想整理一下案发当时的思路。”


“当然，”她带我来到二楼，“实话跟您说，奈特和我一致认为医学会下周的听证会纯属无稽之谈。我们对您万分信任。”


“感激不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审视着空空如也的床铺和冷清的家具。没有了窗帘，朝阳从窗户里倾泻进来，房间里的一切都沐浴着金色的光辉。我在同一张藤制靠背椅上坐下，回想案发至今的一幕幕。“塞斯·罗杰斯上周来过吗？”我问弗雷达·安。


她点点头：“星期五。他待了半小时左右。”


“他们交谈的时候，你们在场吗？”


“老天在上，绝对没有。她对遗产的事总是守口如瓶。”


我来到窗畔，向外望去。刺眼的阳光使我不得不用手遮眼。奈特扛着供水房里的工具，在院子里忙碌。我回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床头柜，“她下葬时，牙齿也一同被埋了吗？”


“当然啦，”弗雷达·安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您的问题真奇怪。”


周末过得异常缓慢。周六早上我有两个病人，接待完他们后，我留在办公室里查阅贝蒂·威利斯的病历。玛丽探头进来问我要不要参加国庆节野餐。“已经有大约二十人报名了。”她告诉我。


“不知道，玛丽。现在我的心思不在#JIjJD。”


她表示理解。“那我晚些时候再来问您。”她说。


门又被打开了，这一次是蓝思警长，“我就盼着能在这儿找到你，医生。”


“怎么了，警长？”


他进来坐下，“我还在调查威利斯的案子。居民们想看到一些实质性的进展，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逮捕死者外甥女帕克太太吗？”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逮捕我，警长。”


“别说傻话了，医生！”


“马丁·沃尔夫并不认为这是傻话。”


“管他干吗。他屁话就是多。”


“如果医学会采信他的说法，我的执照就要被吊销了。”


“他们并不认为你是凶手，医生。他们只是觉得你有可能犯了个错误。”


“对医生来说，这和杀人没什么两样。如果我犯了错，那我就是杀人犯。”


蓝思警长掏出一包咀嚼烟草，打开包装，“这个案子我一直在琢磨，各种解释简直都快让人发疯了——你肯定也都想到了。”


“举个例子？”


“好吧，也许是帕克太太或者是她丈夫在老人的假牙里下了毒。”


对这个假设，我马上置之一笑。但有朝一Et，我会不会发现比这更加荒唐的真相呢？“氰化物是立即致死的，警长，只需要几秒钟。我在场期间，她根本没戴过假牙。如果在我到达之前她就被下了毒，那她早就死了。”


“你给她看病的时候，她嘴巴里有什么东西？”


“洋地黄药片和一小口水，”我又想起了些别的东西，补充道，“还有我的体温计。我给她测了体温。”


“会不会有人在体温计上下毒？”


“不可能。我甚至没有把体温计放在包里。在我的上衣内侧有个小口袋，我把它和钢笔、铅笔放在一块儿了。”


“那——”


“相信我，警长，我已经想到了所有的可能。贝蒂·威利斯不可能被下毒，可她偏偏就是被毒死的。”


“你打算怎么办，医生？”蓝思警长问道。


“我会参加周二的听证会，我必须出席。只能接受他们的裁断了。”


“要是他们认为你不能在这里行医了——”


“除了北山镇还有别的地方，”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也许我可以当个兽医。他们说不定会同意让我给动物看病。”


“医生！”


“别担心，警长。挽只不过是开玩笑。”


“周二的听证会我也要去。我一直在尝试追查本地的氰化物购买情况，不过线索很少。许多摄影用化学品都有氰化基，比如还原剂或着色剂。家里有小型暗房的人要进行显影作业，就会去外头的柜台购买药剂。”


“就算没有暗房，也一样可以买这些药剂，”我说，“氰化物可以轻而易举地分离出来。”


他的愁容没有丝毫消散，“周二我能和那些人说什么呢，医生？”


“真相，”我给他打气，“你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整个星期一，我只有一个病人，我发现人们在街上看到我的时候已经不再交头接耳了。他们的议论已是多余——人人都知道我成了杀死威利斯太太的嫌疑犯。


“我和您一块儿去。”周二早上我正准备出发去听证会，玛丽郑重其事地说道。


“没用的——而且办公室需要人手。”


她清澈的蓝眼珠闪闪发光，“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姑娘帮忙接电话。我一定要去，山姆。”


当时我有几百个理由让她留下，但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打开车门。她跟在我身后，钻进了梅塞德斯的副驾驶座。


听证会预定在十点半举行，我们提前到达会场。本地医学会的辖区包括三个镇，他们租用的办公室位于新的北山银行大楼。用来作听证会的会议室已经准备就绪，进门时我看到沃尔夫医生和另外两位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医生坐在一条长桌的尽头。


沃尔夫勉强对我露出友善的笑容，“随便坐，霍桑医生。我想你应该认识布莱克医生和托比亚斯医生吧。他们是学会里另外两个镇的代表。”


我们握了一圈手，我向他们介绍玛丽，“这位是我的护士，贝斯特小姐。”


沃尔夫清了清嗓子，“很高兴再次见到你，贝斯特小姐，不过这不是公开昕证会。我不得不请你到外面等候。”


玛丽有点不情愿地退了出去，留下我一对三。“不知各位先生有何问题？”我问。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听证会，不是审判，”沃尔夫告诉我，“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诸位表达对你的敬仰，过去这些年，你在北山镇行医治病，可算是功德无量，广受居民们的好评。我确信没有人认为此次威利斯太太的中毒事件乃是蓄意而为。我们只是想知道因为你或他人而导致她死亡的某个过失是否为可以避免的。”


“没有过失，”我坚持己见，“我给她服用了洋地黄，和我的本意一样。而且尸体解剖时在她胃里找到了这种药。”


“我们打算传唤另外两名证人陈述案发状况——弗雷达·安·帕克和蓝思警长。你有意见吗？”


“随你们的便。”我说。


我们听弗雷达·安讲述她的故事，从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报告她舅妈状况严重恶化开始，到我登门治疗，再到她为我取了一杯水。他们几乎没有提问。然后轮到我。弗雷达·安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我开始陈述一周前的周一早上贝蒂·威利斯的身体状况、我的诊断结果以及她的突发性死亡。


“你马上就知道她中毒了吧？”沃尔夫问道。


“是的。苦杏仁的味道十分明显。几年前，我作为目击者接触过同样的毒药。”


“是你让帕克太太打电话给蓝思警长的？”


“没错。”


沃尔夫和另外两名医生低声交谈了片刻，决定请警长陈述案情。他进屋的时候，明显有些勉强。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桌边坐下。对他的提问十分简短，他的故事从接到电话开始，直到赶到现场后，发现我仍然和死者一起，在卧室里等待。


等他说完，沃尔夫医生开口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警长。霍桑医生，我们可以回顾一下和你有关的证词吗？”


“当然。”


蓝思警长找了把靠墙的椅子，挨着弗雷达·安·帕克坐下，沃尔夫脸朝我，又试图对我笑：“我就快速地过一遍这案子吧，霍桑医生。如果我说错了，请随时纠正。当你到达威利斯太太家时，你发现她和去年一样躺在床上。你的诊断是她需要心脏兴奋剂，不过她当时没有生命危险。检查期间，你单独和病人在一起，除了后来站在门口的帕克太太。她送来一杯水，供病人吞咽你开具的药片，几乎是下一秒，贝蒂·威利斯就死了，她口中的苦杏仁味道表明有氰化物的存在。蓝思警长接到求救电话，与此同时你仍然和尸体共处一室，直到他抵达。那杯没喝完的水从未离开你的视线，稍后的检测表明里面不含任何毒素。我的总结够客观吗？”


“嗯。”我表示同意。


其他两名医生再次与他开始讨论，然后沃尔夫说：“我认为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了。我们休息十分钟。”


学会的三个医生留了下来，其余人等从房问鱼贯而出。


玛丽正在大厅焦虑地等待。“情况怎么样？”她问。


“他们正在商议最后的裁决。”我告诉她。


“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我拍拍她的胳膊，“情况不妙。”


蓝思警长走了过来，他紧张不安地摊开咀嚼烟草的包装袋。“我不认为他们能拿你怎么样，医生。他们没有证据。他们翻来覆去说的无非是她死得很莫名，所以你就得负责。”


当时的我就像一头被惹毛的狮子，看谁都不顺眼，“你本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有嚼烟草的习惯了？”


他把烟草收好，看上去有点懊恼，“别激动，山姆，我只不过是想放松一下。”


沃尔夫医生走到门口，示意我进去。其他人被留在走廊里。


我刚刚坐在桌边，他就开口了：“霍桑医生，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不是审讯，只是问话。不过，我们找到了足够的间接证据证明贝蒂-威利斯的死亡只可能是因为错误的药物治疗——”


咀嚼烟草。


我想起了蓝思警长和他的咀嚼烟草。从某种角度来说，咀嚼烟草就是谜底。味道揭示了一切。


“抱歉打断您说话，沃尔夫医生，”我说，“但是我忽然想到很重要的事。”


“除非是和威利斯太太的死有关——”


“有关。”


“请说。”


我身体前倾，趴在桌上，“贝蒂·威利斯有个小毛病。她总是喜欢在床头放一袋硬糖。她死前的星期五也不例外。当时她的律师塞斯·罗杰斯登门造访，可是星期一我去给她看病的时候，那袋糖却不见了。床头柜上只有一杯装了假牙的水。”


“但如果她摘下假牙的话，就没办法吃东西了。”沃尔夫说。


“她有可能已经吃了一块硬糖。她只需动动舌头，让糖在嘴里含化。她就是这样中毒的。有人在硬糖里注射了氰化物。我为她检查身体的时候，硬糖一直在她嘴里融化，但我并没发现。等到硬糖越来越小，氰化物便暴露出来，于是她就死了。”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说法？”


“那个包硬糖的袋子不见了，这对我来说就是证据。威利斯太太吃了一颗糖，弗雷达·安·帕克必须把那袋子拿走，因为她很可能在里面全都下了毒，要是被我发现那就完了。”


“为什么你认为是弗雷达·安而不是她的丈夫？”


“她才是照料贝蒂饮食起居的人。她可以把糖送过去，也只有她有机会拿走包装袋。奈特很少进房间，他要是出现一定会惹人怀疑。还有，打电话催我上门看病的也是弗雷达·安，因为那女人就要死了。她希望贝蒂死在我面前，这样她就没有嫌疑了。她没想到的是，苦杏仁的味道对我来说太明显了。”


“可既然威利斯太太时日不多，她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事呢？”


“问题就在这里——她的Et子还多着呢。她的身体状况比较稳定，塞斯·罗杰斯也说她星期五看上去一切正常。他的拜访本来只是因为一件小事，却成了悲剧的导火索。弗雷达·安准是担心舅妈变更遗嘱。她知道变更还没实施，因为没有见证人签署任何文件，但她仍然决定骗我说她就要死了，然后让谎言成真。说不定贝蒂是故意叫律师来，只为了吓唬吓唬她，哪料得到竟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沃尔夫医生看上去有点茫然，“我们怎样才能证明这些呢？”


“我建议先请蓝思警长进来，”我说，“是他和他的咀嚼烟草让我想到了贝蒂·威利斯和她的硬糖。”


“后面的事比我想象中还要容易，”山姆·霍桑医生说，“弗雷达·安把那个装满硬糖的袋子交给她丈夫，让他和垃圾一块儿烧了。但是他起了疑心，把袋子收起来了。他把袋子交给蓝思警长，我们在里面找到了另外四颗下了毒的硬糖。弗雷达·安被判了很重的刑——我记不清奈特后来怎么样了。北山镇的善良居民们用实际行动让我忘记了那可怕的一周里所承受的种种猜疑。我去了玛丽·贝斯特的国庆节野餐，那是开心的一天，没有犯罪。事实上，下一个案件要等到那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了——不过，算了——我得留点料，下次喝酒再说。”（吴非译）

第40章 堡垒农舍问题


“临近一九三五年夏末，北山镇发生了一起不同寻常的谋杀案，”山姆·霍桑医生一边倒酒，一边开始今天的故事，“你们瞧，这些年我也讲了不少骇人的谋杀，但这次的案子尤其让我觉得怪异。谋杀发生在一间铜墙铁壁般的农舍里——简直就是个堡垒。真相大白的时候，我们才发现谋杀背后的动机要比其手法更令人诧异。”


我每周会去一些镇郊的病人家巡诊，这其中就包括克洛雷的家。每年的这个时候，年轻的比尔·克洛雷就患上严重的枯草热①，对此我能做的不多，只好给他开一剂刚刚上市的新型抗组胺剂②。我之所以如此热衷地给他治疗，主要是因为他正为来年夏天的柏林奥林匹克运动会进行训练。他是北山镇首位获此殊荣的居民，我们都为他加油鼓劲。


①由花粉或尘埃引起的鼻部和咽喉发炎。


②Antihistamme，用于医治变应性反应的多种药物。


比尔是个精干结实的小伙子，今年十九岁，他刚刚完成了在波士顿大学的一年级课程。开学后，他就是大学二年级学生了，我自认对他的事业规划很感兴趣，因为他提到他打算念一些医学预科课程。不管干什么工作，他都十分努力。那个夏天没有训练安排的时候，他就在卡斯帕的养狗厂打工，负责清洁工作。比尔是他父母艾米和查理斯的骄傲，就像他姐姐一样，她即将迎来在斯基德莫尔学院的最后一年。


“感觉如何？”我冲车外喊道。房子隔壁有块场地，比尔在那里建了条沙道，用来练习跳高。


“好极了，医生，”比尔拍着身上的沙子朝我走过来，“我就要达成设定的目标了。”


我下车迎上去握手，“田径队什么时候集训？”


“最早也得明年春天了，不过那对我刚好合适，”他笑道，“我爸爸妈妈正在努力存钱呢。”


“柏林离这儿可远着哪，比尔。有人说希特勒可能会发动战争。”


“别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之前就行，他不会那么干的。我读过报纸。他巴不得德国人把金牌拿光，好证明他们日耳曼是优等种族。”


“白日做梦。”


“我不知道，医生。镇上也有人说希特勒才是德国人的未来，比如法兰克福老头。我听他说希特勒唤醒了战败后人民心中消逝的自尊。”


“扯淡。”我告诉他。我对鲁道夫·法兰克福没有好感，那是个神经质的小老头，他住在一道通电篱笆和紧锁的门扉背后，还有一只看门狗，他坚信美国的反纳粹分子想要他的命。我决定把这不愉快的话题赶走，于是问道：“你爸爸妈妈还好吗？”


“他们很好。爸爸去镇上买木头了。”


查理斯·克洛雷是个木匠，受大萧条的影响，北山镇的户主们常常东修西补的，木匠的身份使他很抢手。尽管这份工作为家里提供了稳定的财源，但是否足够送儿子去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还是个问题。


“帮我向他们问好。”我说。上车前，我问他：“枯草热还是很严重吗？”


“今天还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


“不错——也许你就要痊愈了。我以前也有同样的病人，所以没问题的。”我开车离开的时候，看到他走回沙道继续训练。


回镇的路上，我得经过法兰克福的农舍堡垒，这是蓝思警长给起的绰号。这地方以前是老穆勒家，田地荒了二十年，不过人们仍然觉得这是个农场，因为法兰克福任其闲置，大家都很反感。小老头似乎没干什么有报酬的工作，人们对此作出种种异想天开的猜测。有人说他是个间谍或者德美联盟①的成员，被希特勒安插在这里，待到美国和德国再次爆发战争时，就可以派上用场。


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无稽之谈。鲁迪②·法兰克福又不是我朋友，不过他偶尔会找我看病，而且他总是表现得很有教养。那些篱笆和狗，还有上锁的门让他看上去更像个受害者，而非敌人，所以没有人为此感到害怕。


①美国20世纪30年代纳粹运动的绝对主力。巅峰时期有高达20万成员，遍及美国各地，是希特勒非常关注的海外纳粹组织。


②鲁道夫的昵称。


那天我开车经过的时候，在上锁的大门前减速，我注意到马路对面的树丛后停了一辆车，车上有人。这看上去有点古怪，但我并未多想。法兰克福的信箱上的旗子软软地垂着，因为被那辆车挡在背后，所以几乎看不见。看来今天没有信，要不就是已经被拿走了。我盼着在院子里看到法兰克福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地瞥一眼，好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他家里没有电话，找我不方便，不过以他五十一岁的年纪来看，这老头的身子骨算是相当好了。我在信箱旁停车，下来往回走了几步，发现门确实锁着。我看了一眼几百英尺外的房子，窗帘全都拉得紧紧的，然后我回到车上。


我背后有人按喇叭，原来是保罗·诺兰开着那辆斯皮金斯杂货店的运货卡车经过此地。我们彼此挥手致意，他继续开着车从我身边过去，干燥的路基上顿时扬起一道尘土。我笑着摇摇头，想起蓝思警长对保罗这个年轻人的抱怨，他说他在小路上开车太快了。看到他，我想起自己也得去一趟杂货店。我答应我的护士玛丽·贝斯特帮她捎一些橘子和鸡蛋，这样她回家的时候就不用耽搁了。老式的百货商店已经从北山镇的版图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专门的杂货店、五金铺和饲料店，大麦克·斯皮金斯恰到好处地把握了这个机遇。大萧条对他完全没影响，再怎么样人都得吃东西。


我把车开进店铺隔壁的停车场，保罗的运货卡车已经在那里了。他的车上覆了一层薄土，我一边走向店门，一边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线。入口处摆着麦克为顾客准备的藤条篮子，我拿了一个走进去。我帮玛丽拣了些橘子和鸡蛋，又为自己买了面包和牛奶，然后朝收银台走去。


麦克·斯皮金斯正在读一个便条，这时他抬起头，“这事儿你怎么看，医生？鲁迪·法兰克福的信里面夹了这个。他想要买些东西，送货上门，他连前门的钥匙都寄过来了。”


“我刚刚经过他家，家里好像没人。”说完，我接过那个便条，米色的纸上手写了十几样物品的采购清单，便条顶部印着法兰克福的名字和地址。清单底部用打字机打出如下字样：


车辆保修。请送货上门。钥匙开前门。当心狗。


“他以前也给我留过采购清单，随后亲自来镇上提货，”斯皮金斯面露忧色，“但这次不同，他连钥匙都寄过来了。说不定他生病了。难道他有什么理南无法开门迎客吗？”


“好问题。”我回想起那辆停在农舍马路对面的奇怪轿车。


保罗·诺兰搬了一个纸箱从储藏室里走出来。这个年轻人有点儿笨手笨脚，他和比尔·克洛雷毕业于同一所高中。他父母没钱供他念大学，所以他在杂货店谋了个差事。“鸡汤放哪里，斯皮金斯先生？”他喊道。


“放在那边的角落，过会儿我来上架。我们收到一份随信寄来的订单，客人是鲁迪·法兰克福。你今天晚些时候有空跑一次吗？”


“没问题，斯皮金斯先生。”


“大概几点钟？”我问，“也许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保罗，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四点左右？”


“没问题，到时见。”我告诉他。


整件事让我暗自觉得古怪，尤其是那个在车上监视法兰克福农舍的男人，此时更让我在意。法兰克福的车真的出故障了吗？抑或他只是害怕出门？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走到了门口，将信投进信箱，以供邮差投递。


路过葛瑞森之家时，我决定停车，这是镇上唯一的修车厂。“法兰克福的车最近有什么问题吗？”


机械师正在一辆别克轿车下忙活，此时他从底盘下滑了出来。他名叫泰勒，胳膊上黑毛浓密。


“他的车啊——都修好了。不过他还没来取车。”


“是什么故障？”


“变速器坏了。”


“他是什么时候把车送来修理的？”


“两天前。星期三下午四点钟左右。”


如果法兰克福的车已经修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亲自来提车，然后去杂货店买东西。当然，有可能是因为他没安电话，所以不知道车已经修好了。我一边思考，一边驱车返回办公室。新英格兰的夏末，午后的阳光不冷不热的，感觉舒服极了。


玛丽看到我的车驶入停车场，便迎了出来。她和往日一样迷人、干练，不过她脸颊上的轻微红晕让我有种不安的预感。“你可算回来了，山姆。有个病人等着见你。”


“谁啊？”


“葛瑞钦·普拉特，比尔·克洛雷的女朋友。”


镇上年轻人之间的情事我基本不感兴趣，不过普拉特我知道。她和比尔·克洛雷毕业于同一所高中，经常去他家做客，他则在一边为了奥运会苦练。很显然在他离开去念大学的目子里，他们的友谊并未褪色。“她哪儿不舒服？”我问。


“她觉得自己可能怀孕了。她担心坏了。”


玛丽说的一点也不夸张。我一看到那姑娘泪迹斑斑的脸就明白她的心情有多糟。“你好，葛瑞钦，”我拍拍她的肩膀，“跟我说说情况。”


在她哭哭啼啼的叙述中，我总算弄明白了一切——她说到对比尔深深的爱，说到自己月经没来，说到这件事可能会对他参加奥运会造成的坏影响。


“比尔知道了吗？”我问她。


“还没告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吧，我们先做些检查，看看是不是真的怀孕了。没准儿你只是杞人忧天呢。”


她高中的时候是拉拉队队长，金发碧眼，长得可美了。和很多同学一样，她没办法继续去大学深造，而是找了份工作。她在本地的保险代理NJL工作，据我所知工资一般。在北山镇这种地方，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嫁给一个当地男孩了。换了别的女孩，早就利用这个机会缠住比尔·克洛雷不放了。但她不是那种人。她心里只有比尔，担心这个新生命会影响他的前途。我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她甚至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打胎，不过我装作没听到。


“我们明天就知道了。”我一边说，一边在试管上贴了标签。


“要等那么久？”


“得花点时间。我们要将你的尿液样本注入兔子体内。如果兔子的卵巢出现受孕症状，实验结果就是阳性。幸运的是，这间医院的实验室养了进行A—Z测试的兔子。否则我们还得把你的尿样送往别处。”


“为什么叫A—Z测试？因为生命的开始和结束？”


“生命没有结束啊，葛瑞钦，”我告诉她，“测试是以一对德国医生命名的——阿希海姆和仓德克，他们发明了这种方法。”①


①20世纪初期。德国学者Aschheim和Zondek分别证明了孕妇尿中含有促性腺激素，并叙述了检测早孕的具体方法，现称A—Z实验。


她站起来，“您会在第一时间通知我吗？”


“玛丽或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她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戚容令人心碎。我很想立即进行检测，让她重回天真无邪的时代，可那并不是我说了算的。


“你打算怎么办？”玛丽问我。


“你的意见呢？你没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吗？把这个拿到医院实验室去，做A—Z测试。我要去一趟鲁迪·法兰克福家。”


“他？他能生什么病？”


对她的语气，我置之一笑。


“我希望他没事。”我说道。


我把车停在斯皮金斯杂货店后面，保罗·诺兰正冲一只绕着卡车打转的流浪狗扔石头。法兰克福要的货品都被装在一个硬纸箱里。他把纸箱放在卡车后面，旁边是一卷帆布和一套高尔夫球具。


“你还要去乡村俱乐部打几洞？”我问他。


“镇上的练习场更合我胃口，”他说，“我就怕这只狗，没准儿哪天就叼走一支球杆呢。它总是在这附近讨吃的。斯皮金斯先生已经打电话给卡斯帕养狗厂了，但是他们还没处理。”那个养狗厂俨然成了镇上的流浪狗收容所，同时也提供一些经过训练的看门狗，比如鲁迪·法兰克福家的德国牧羊犬。


“你现在去送货吗？”


“是啊，一起去不？”


“我开自己的车，跟在你后面。”


“总有一天，我也要开这样的车。”他朝我的红色梅塞德斯努努嘴。


“去念医学院吧。”我建议道。作为一个单身汉，我也没有太多的奢侈品了。


我远远地跟着他朝法兰克福家开去，否则准得被他车后面漫天的尘土吞没。他在门口下车，掏出钥匙。用钥匙开门前，他抓着金属栅栏轻轻地摇晃，确认门上了锁。我偶然间又瞥了一眼马路对面的树丛，NJL又停着一辆车，但和上次的蓝色道奇不同，这次的监视者乘坐的是黄褐色雪佛兰。


我熄了火，下车后径直朝那辆雪佛兰走去。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车里面的男人，他靠在椅子上，一顶软帽盖在前额，好像在睡觉。我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门没锁。“你在找什么？也许我能帮你。”我告诉他。


他从帽檐下瞟我一眼，然后弹开一个小皮夹，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金质徽章和一张身份证件。我才刚看到联邦调查局几个字，他就说：“伙计，出去。开你的车。”


“我是个医生，”我告诉他，“我要进去。”


“那人生病了？”


“还不清楚。我正准备去看看。”


保罗·诺兰掩上门，开着运货卡车继续前进。那只德国牧羊犬立即跟了上来，一个劲儿地咆哮并撕扯着轮胎。联邦探员笑道：“咱们还是去救救那小子吧。”


我快步来到门口，把门敞开，好让我的轿车开进去。就在我穿门而入时，那只狗显得有点儿发愣，新目标的出现让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它很快把目标转移到我身上，朝我跑过来，想要挡住我的去路。运货卡车总算自由了，我看着它消失在车库的转角。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吸引那只狗的注意，保罗拿着杂货朝房子深处走去，可没过几分钟，他又从车库一角朝我走来。“我按了门铃，没人答应，医生。”


“大概他不在家。”我说。我一下车，那条德国牧羊犬就奔了过来。我脱下外套，把手臂裹起来作为保护。保罗捧着满满两手干燥狗粮，跑过来救我。


“没准儿它只是饿了，”他将狗粮扔在地上，“法兰克福订了两大袋狗粮。”


他的话看来说中了。德国牧羊犬停止了攻击，埋头吃了起来。我安心地长出一口气，跟保罗回到房子的侧门。


“门锁了，没人应门。”他告诉我。


我朝窗户里张望，一阵熟悉的战栗传遍背脊。


“后退——我要打碎窗户。”


“地上有个人。”


接下来的几小时，我们弄明白了鲁迪·法兰克福的死因，他是头部遭到斧柄多次重击后死亡的，作为凶器的斧头就在尸体不远处。他已经死了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即周三夜里或周四早上。当蓝思警长里里外外检查完后，给我带来了门窗全部紧锁的消息，对此我并没感到太大意外。


“篱笆呢？”我问他。


“也运转着，医生。篱笆顶上的电线里电流开到最大，没人能越过去。”


“一扇锁着的大门，一道七英尺高的篱笆，一只看门狗，还有一栋门窗统统上锁的房子。这不可能。”


蓝思警长松了松肚子上的皮带，“以前你也碰到不少这种事了，医生。你看现在怎么办？”


我沉吟片刻，说：“法兰克福星期三下午还活着，当时他开车去了修车厂。所以他不是步行回来就是有人开车送他回来。我们去找修车厂的伙计聊聊。”


我想起一件事，又补充道：“还有给他送信的邮递员。”


“什么？”


“他给麦克·斯皮金斯写了个便条，连大门钥匙一块儿寄了过去，好让对方送货上门。也许邮递员记得当时在门口收信的情况。”


“那你打算干吗？”


我忽然又想到一个证人，大概没有比他更棒的目击者了，“跟我来，警长，就几分钟。”


结果我们还没走到大门口就遇到了那名联邦探员，我打开房门发现他站在外头，一身行头和在车上一样。


“这儿发生什么事了？”他再次亮出身份证件。


蓝思警长斜睨着上面的名字，“特别探员施蒂文-贝迪斯。您有何贵干，先生？”


“你是这儿的警长？”


“对。”


“我们已经监视这栋房子两天了，这是国家安全事务。”


“我觉得您最好说具体一点。”


探员看着警长，有点儿被激怒的样子。“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又问了一遍。


“名叫鲁迪·法兰克福的男子被谋杀，死亡时间为几天前。”


我插了一个问题：“你们有两人轮流监视吧？我前几天看到另一辆车。”


贝迪斯转过脸：“你是什么人？”


“山姆·霍桑医生。是我发现尸体的。”


他点点头：“你就是刚才到我车上的那个人啊。”


“我发现树丛里停过两辆不同的车。看上去很可疑。”


“我们怀疑鲁道夫·法兰克福可能与德美联盟有牵连。他们这周末要在新英格兰的某个地方举行会议，我和我的搭档被指派到这个区域。其他的人负责不同的地方。”他回答了蓝思警长的问题，却无视我的存在。


“我们镇从没牵扯上这种事，”警长挠挠头说道，“关于法兰克福一直都有很多传言，但都没这么严重。”


“你在房间里找到什么武器吗？”


“只有一把猎枪。我们还发现很多食物，甚至还有车库里的三袋狗粮，但是没有枪支，没有电话，也没有机械化制品。”


“我认为这个案子最好由我们接手。我要打个电话给他，他十五分钟之内就可以过来。”


“这地方没电话。”蓝思警长又提醒了一遍。


“什么？”


“法兰克福从来不用电话。他就像个隐士。不到万不得已，他从不进城。他常年生活在这道电篱笆和看门狗的保护下。”


我打算再碰碰运气，于是又插嘴道：“要是你和你的搭档两天都在这里守着，应该看到凶手了。”


他再次看着我，“我们是从星期三下午五点开始执勤的。那之后就没有人出入过这个地方。”


蓝思警长叹气道：“现在有什么结论吗，医生？”


“还不确定，”我说，“为什么不去和邮递员谈谈呢？我打算再去一次修车厂。”


这时我们往两侧让道，工作人员抬着鲁迪·法兰克福的尸体离开了房间。


星期六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就打电话通知葛瑞钦·普拉特：“A—Z实验结果呈阳性，葛瑞钦。”


电话线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吸气声，但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却控制得很好。“我早就料到了。”她说。


“比尔知道了吗？”


“我昨晚和他说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肯定是怀孕了。”


“他什么反应？”


“难说。他没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们俩今天下午能来一下诊所吗？在你们通知父母以前，我的意见也许会有帮助。”


“要是比尔不愿意来呢？”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让他从训练里抽一小时。”


“好的，医生。”


我挂了电话，玛丽正站在门口。


“星期六还来这么早。”


“我拿到检测结果了，所以想早点通知葛瑞钦·普拉特。”


“阳性？”


我点点头。“她情绪平稳。我让她今天下午和克洛雷一起过来，”我摇了摇头，“他们还太年轻了，当不了父母啊，玛丽。”


“十九岁。我妹妹就是十九岁结婚的。他们过得挺好。”


“他下周就要上大学二年级了，而且还得为明年夏天的奥运会进行训练。”


她在病人席坐下，“我想知道的是有关谋杀的事。鲁迪·法兰克福是被斧柄连击致死的吗？”


“目前看来是。我还没来得及查看验尸报告呢。”


“那地方简直是个堡垒。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我抓过黄色便笺本，开始做笔记，只有理清思路才能回答她的问题。


“除凶手外，最后一个见到鲁迪活着的人是修车厂工人——那个叫泰勒的家伙。据他说法兰克福是下午四点钟左右把车送来修理的，然后就一个人走回农场了。那段路大约要走三十分钟。他得买些杂货，狗粮什么的，不过他显然不愿意拿着一大堆东西回家。他到家后，写了一张清单，把大门钥匙放在信封里扔进了门口的信箱。从那天下午五点开始，两名联邦调查局探员开始监视那扇门，其间没有人进出。”


“那他就是五点钟以后遇害的？”


“不知道。有一到两种可能。他回家后正赶上凶手在家里打算偷东西。但这说不通，他要怎样越过篱笆和狗的防御进入房间呢？”


“是哪种狗？”


“训练有素的德国牧羊犬，两个月前从卡斯帕养狗厂买的。蓝思警长找到了买狗的发票。更何况若他刚一回家就遭杀害，哪来的时间写采购清单？他出门之前肯定还没写，不然回家路上就交给杂货店了。”


“还有一种可能呢？”


“凶手在房子外面等他，法兰克福回家后请他进屋。看门狗没有袭击凶手，因为法兰克福和他在一起。但我们面临着相同的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写下那张采购清单的？”


“你确定那是他的笔迹吗？”


“是的。蓝思警长认得出来，送货员保罗也是。如果考虑到写清单、走到门口以及返回屋里被害的时间，凶手几乎不可能赶在五点钟联邦探员开始实施监视之前逃离。”


“但凶手办到了。”


“除非验尸报告显示他确实是星期三下午遇害的。”


我舒展了一下筋骨：“沃尔夫医生应该已经有验尸结果了。我去找他。”


沃尔夫医生留着白色长发，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我。我们那年夏天有点过节，当时医学会威胁吊销我的行医执照，所以我俩现在的关系还是有点冷。他也是圣徒纪念医院的职员，我的诊所办公地就在医院翼楼，因此我们经常打照面。


“嘿，霍桑医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从书桌上抬起头。


“不知您是否已经完成了法兰克福的验尸报告？”我问他。


“又要当侦探啦？”


“死者是我的一名病人，所以我对他的死感兴趣。”我硬邦邦地回答。


他叹着气，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你想知道什么？”


“死亡时间，死亡原因。”


“死因是头部连续受到重击导致大量脑出血。他有可能是当即失去意识，稍后才被宣告死亡的。死亡时间我认为是星期三半夜，正负四小时。”


“那么晚？他有没有可能是星期三下午五点以前死亡的？”


“不可能，老兄。你也知道判断死亡时间的标准吧。胃里的食物，尸体僵直的程度。我想这些东西你在医学院肯定学过，影响尸体僵直有很多因素，包括周围环境的温度。僵直出现后不久会自行消失。法兰克福就是周三半夜时分遇害的。”


“好吧。”我只能接受他的结论。


“顺带一提，你和蓝思警长到达现场后有没有翻动过尸体？”


“当然没有。警长有可能轻轻地抬起尸体查看下面有没有东西，然后就回复原位了。为什么问这个？”


“可能是我多虑了，”他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死者仰面朝天，但是尸体正面有些挫伤，好像是死后才出现的淤血。我认为他有可能被翻动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不定是凶手去而复返。”


没错，我心想，那人两次闯入了那个堡垒。


我回到办公室打电话给蓝思警长。我已经从修车厂的机械师和沃尔夫医生那里拿到了情报，接下来就是邮递员了。“他还记得从法兰克福的信箱取信的情况吗？”


“他百分之百确定星期四有一封信。他记得信箱里有重物，但不知道是什么，于是打开了信箱。”


“会不会是他自己拿着那把钥匙闯进去杀了法兰克福？”


警长嗤之以鼻：“你说普尔蒂？那家伙怕狗，医生。他以前被咬过，可以理解。他送信的时候并不下车，只要把手伸出车窗就可以够得着沿路的信箱了。只要有那只德国牧羊犬，他就别想进门！而且他从来不在半夜送信。”


“嗯，我想也是。谢谢，警长。”


到了下午，我又有新的课题了。比尔·克洛雷和葛瑞钦两点钟左右结伴而来，他们沉着脸，而且局促不安的样子。


“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俩？”我问他们。


“我们打算结婚。”比尔立即说。


“那就结吧。”


“我们的父母——”葛瑞钦开口了。


“你们没多少时间酝酿合适的开口机会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去和他们谈谈。还是你们想拜托牧师？”我们讨论了几套方案，花了半小时，但在那个年代，在北山镇这样的小镇，你没有太多选择。要么结婚，要么葛瑞钦去别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送给别人领养。


他俩都不同意后者。“要生孩子，就得对他负责，”葛瑞钦坚定地说，“比尔是唯一的问题。他下周就要开学了。”


“波士顿并不远。我每周末都可以回来的，而且我还可以打工——”


“在大萧条时期？”她问道，“你的奥运会怎么办？”


“柏林奥运会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说真的，要是那些德国佬都像鲁迪·法兰克福那样，我想我还是别去了。”


“他被杀了，你知道的吧。”我告诉他。


“我听说了。有一天他在杂货店遇到我，跟我大谈特谈德国人的种族优越性。我差点没赏他几记老拳。他要是再年轻十岁，看我怎么收拾他。”


我用手按摩了一下疲劳的眼睛，“星期三半夜你在哪里，比尔？”


“半夜的话，我肯定在家里睡觉。”


“你还在卡斯帕养狗厂工作吗？”


“昨天结束了。周一就得开学了嘛。”


我起身在办公室走了一圈，然后望着天空。有些时候，我希望自己身在这个国家的任何地方，而不是北山镇，比如现在。“你现在可以跳多高了，比尔？我猜七英尺肯定没问题。”


“嗯，那是——”


“你瞧，我敢打赌你是这个镇上唯一可能杀害鲁迪·法兰克福的人。”


葛瑞钦倒吸一口冷气，比尔立马站了起来。


“您说什么呢？我从没杀过人！”


我强迫自己再次坐下。


“面对现实吧，比尔。法兰克福根本就是住在一个堡垒里。他房子四周围了一圈七英尺高的篱笆，顶上有一圈通电的金属丝。院子里有一条德国牧羊犬在巡逻，看到生人便咬。而且房子还上了锁。开门的钥匙在一封信里，但是两天来，两名联邦探员轮流对那地方进行监视。没有人进去。无论如何，凶手还是越过了篱笆和狗的屏障。你有条件完成这一切。你可以跃过七英尺高的篱笆，通电的金属丝伤不到你。你可以从牧羊犬身边经过，因为它认识你。那是法兰克福两个月前才从卡斯帕养狗厂买的，当时你还在那儿上班呢。”


比尔转过头看着葛瑞钦：“你相信他说的吗？”


“当然不信！你连苍蝇都舍不得下手！山姆医生，他都没打过猎！”


“但是你刚才承认想要教训他，比尔。你翻过篱笆，友好地拍着狗的脑袋从它身旁扬长而过。你到了门外，法兰克福认出了你，然后打开门，只是想看看你有何贵干。你离开的时候，门是自动上锁的，你和来时一样，无视狗和篱笆，离开了现场。”


“不是他干的。”葛瑞钦坚定不移地说。


‘除非你打算相信超自然，否则不可能有别的解释。”我告诉她。


“你要把这一套告诉蓝思警长吗？”比尔问，他脸上终于露出惧怕。


“我别无选择，因为我认为这就是真相。”我告诉他。


我把他们打发走以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思索，但没过多久玛丽就闯了进来。“那些孩子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你还要给他们一个假想的罪名？”她说。


“那可不只是我的假想。”我辩称。


“哦？真的吗？”她不服气地说，“我现在一拍脑袋就可以给你个别的解释。法兰克福回家路上被车撞了。司机没有停车，法兰克福勉强回到家，然后就死了，他死前写下了那张采购清单。”


“得了，玛丽——他是被斧柄打死的，不是汽车。”这时我倒是想起了沃尔夫医生的话，他提到死者死亡后，血液的转移现象。我忽略了一些东西，一些本来显而易见的东西。


“你别把证据都拴在那只狗身上，”玛丽说，“过了两个月，它还能记得比尔·克洛雷吗？”


“狗的记性——”我正要开口，忽然明白了一切，“那只狗！我一直没想到那只狗！”


“它怎么了，山姆？你说过它看上去气势汹汹的。”


“不是那只狗，玛丽——是另一只狗！”


我钻进保罗·诺兰的运货卡车副驾驶座，他正准备发车，这是周六的最后一次送货了。


“您想在哪儿下车，山姆医生？”他惊讶地问。


“我只是想兜兜风，保罗。”


他换挡倒车，离开了斯皮金斯的停车场，沿着主街朝镇广场驶去。“法兰克福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他问，“这可是您擅长的不可能犯罪，对吧？”


“我协助蓝思警长破过一些类似的案子，”我回答，“但有些时候就算绞尽脑汁，总有一些不明之处，比如这次的案子。”


“您是说凶手进入农舍的手法吗？”


“我知道凶手是怎么进去的，保罗。我想知道他的动机。为什么你要杀害鲁迪·法兰克福？”


他猛地松了一下方向盘，我们差点开上人行道。他及时矫正了方向，牢牢地把住方向盘。


“您说什么呢，医生？”


“你用斧柄杀死了鲁迪，保罗。我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细节。”


“太扯了。”


“那我就让你心服口服。星期三下午四点钟左右，鲁迪·法兰克福把车送到修车厂，他的变速器出了问题。他从修车厂步行回家——大约半小时的路程——刚好碰上你开着卡车经过，你主动提出送他一程。他接受了，车到半路你就停了下来，命令他下车，然后用斧柄将他打昏。你以为他死了，但他过了几小时才真正死亡。你用卡车后车厢的帆布包起尸体，打算把尸体运回他的农舍，你可以用他的钥匙开门。如果被狗挡了道，你就把尸体一扔了事。”


“尸体是我们俩一起在房间里发现的！我俩一起！”他提醒我。


“因为你发现有人在树丛里监视大门。也许当天夜里你又回去好几次，想把尸体弄进去。你发现那些监视者——不管他们是谁——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于是你想了个办法。你找来一张法兰克福以前在杂货店写的采购清单，然后用打字机把那些要求加在清单底部。然后你从死者口袋里的钥匙圈上取下大门钥匙，和采购清单一起装进信封。在黑暗中，你接近了信箱，车上的人没看见你，因为他的视线并不是十分明朗。”


“我怎么知道哪把钥匙是开大门的？”


“这并不是主要问题。你很清楚自己会被派去送货，要是你猜错了，只要用他口袋里的其他钥匙开门就是了。结果你没想到我要和你一起去。这可说是有利有弊。一方面，我有可能证明你的清白，另一方面，我也有可能看见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你很幸运，当你为大门钥匙焦头烂额时，我正向监视人员问话。当我被狗缠住的时候，你有了一两分钟的时间离开我的视线——足够你开门，弃尸，关门，然后门就自动上锁了。你没时间把钥匙放回去了，但那也没关系。在自己房间里的人不一定要把钥匙放在口袋里。”


“那这段时间我要把尸体藏在哪里呢？”


“不知道你藏在哪里，总之到了星期五下午，你把帆布包裹的尸体放回卡车。我记得你把杂货搬上车之前，那只流浪狗一直围着你的车打转。它能闻到死人的味道，对吧？”


保罗把车在路边停靠，一瞬间我还以为他打算对我动手。“这些理论都建立在一只狗身上，医生？”


“其实是两只狗。法兰克福家的狗攻击我的时候，你拿着狗粮跑出来。你说它饿了，你说得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法兰克福没有喂狗？还有，他的车库里有很多狗粮，为什么还要再买？稍加留意我们就会发现，那张采购清单上的绝大部分东西都是多余的。我猜那张清单底部的字都出自杂货店的打字机。法兰克福家有很多狗粮，但是没有一台打字机。”


“我干吗杀他？”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除了杀人动机之外，我还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尸体运回那个堡垒般的农舍去。你完全可以在树林里把他埋了。这么做简直就像——”


说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你跟比尔·克洛雷和葛瑞钦是同一所高中的，没错吧？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陷害比尔。你听到了他和法兰克福在杂货店的争执，你也知道比尔是镇上唯一可以跳过七英尺高度的人。那只看门狗也为你的计划增色不少。”


他看着快要崩溃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他干的！”他大叫，“管你怎么说，就是他干的！”


他期待着我找到的证据全部指向比尔·克洛雷，而我也的确中计了。他想让比尔背负杀人犯的罪名。“你想得到葛瑞钦。”我温和地说。


“上帝，我从小学开始就喜欢她。我本想直接把他干掉，但她肯定怀疑我。我觉得没有人会在乎那个德国佬。就算比尔没有被定罪，流言飞语也够他受的。他就没办法参加奥运会了。”


“太迟了，保罗。他们这个月就要结婚了。”


他语焉不详地怒吼着，开始用拳头捶我。我跳下卡车，生怕送了命。但他并没有追下来，而是一个人开着车离开了。卡车消失在漆黑的乡村公路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漫漫长路的尽头在哪里。


“邻州的警察第二天抓到了他，”山姆医生的故事就要结束了，“他被指控谋杀，考虑到他的年纪，法院允许他主动认罪。最后他被判了二十年监禁。”联邦探员回到华盛顿，比尔·克洛雷则继续念大学。他和葛瑞钦在十月份结婚。第二年夏天，他参加柏林奥运会的时候，已经是个骄傲的父亲了。他没能拿到奖牌，但在单项比赛中夺得第四，这对他来说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下次我给你们讲个温和点的故事，一个看似不涉及犯罪的谜团。”（吴非译）

第41章 闹鬼帐篷问题


一九三五年九月的一个微凉晴朗的下午，山姆·霍桑医生和他的护士玛丽·贝斯特去商店买办公室家具，主要是给玛丽的书桌旁边添置一个新橱柜用来摆放日常用品。刚刚逝去的夏天他们两人过得都不赖，因为大萧条的影响，未支付的账单越堆越高，但山姆并不担心。


“最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天早上，他告诉玛丽，“这儿的人都不坏——只要有钱，他们都会尽快付账的。”


这之后不久，她发现一个白头发的老人在医院停车场闲站着，山姆和其他医生的车都停在那边。


“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也许是他妻子在动手术，心里慌得很。”办公室所在的翼楼与圣徒纪念医院紧邻，他们常常在大厅遇见焦虑的家庭成员，等待着心爱的亲人们的治疗结果。


“不知道，”玛丽呢喃道，“我总觉得他看上去不像。他瞧着咱们这边。”


两人买好一个未加工的橱柜，从主街的商店出来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个老人。“我可以自己上色，”两人来到车旁，玛丽小声说道，“那个老人又来了。他是来找你的。”


白发老人走近后，他们才发现他并不像远看时那么苍老，不过他的皮肤确实是饱经风霜。“您是山姆·霍桑医生吗？”他站在路边问道。


“我就是，”山姆笑着说，“不知您有何贵干？”


“不知道可否占用您一点时间——我想咨询您点事儿。当然了，我会付钱的。”


“您想咨询什么呢？”如果一个人找医生咨询，那也许有各种原因，“是关于您的健康问题吗？”


“不是，完全不是。”


“是您妻子？”


“也不是，她很好。是别的人——”


“哦，那最好请他到医院来接受检查。”


老人笑了：“那比较困难，医生。他已经死了四十五年。”


根据日程安排，山姆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才有病人，所以两人开车送老人回到办公室。他自我介绍说名叫本·斯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还是个牛仔，后来才到了东部。这让玛丽大感兴趣，她对那个时代的旧西部①充满了莫名的敬畏。“你杀过人吗？”她问道。


“很多啊。我年轻的时候，有人还以为我是比利小子②。”


①Old West，包括美国西部的历史、地理、居民、文化等多元内涵，一般指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时期。


②Billv the Kid，美国历史上有名的罪犯，凭借“杀人狂徒”的称号被栽入史册。据说枪法异常犀利，从拔枪到射击只要0．3秒。


“真的？”


“假的，不过我们是同年出生的——一八五九年。您觉得如何，霍桑医生？像我这样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家伙，看不出来吧？”


“您看上去健康极了，”山姆说，“您现在住在北山镇吗？”


“不，我住在弗吉尼亚州的里奇蒙德。旧西部在世纪之交渐渐退去光环，我流浪到了东部，主要是密西西比河沿岸的城市。一九。一年我去了布法罗③，一九。三年我已经到了基蒂霍克村④，正赶上莱特兄弟上天。那之后不久我就结了婚，在里奇蒙德安顿下来。已经三十年了。”


③Buffalo，美国纽约州西部的城市，伊利湖东端，又译水牛城。


④Kitty Hawk，北卡罗来纳州的地名，全世界航空迷心目中的圣地。1903年12月17日．莱特兄弟在此成功地进行了四次动力飞行。


山姆有预感，这个老人会滔滔不绝地讲述很久以前的冒险旅程，在记忆的万花筒里，这些往事有的变了形。“您找我想咨询的是？”他问道。


“我在里奇蒙德听说了你的事。他们说你很擅长解决不可能犯罪。我上礼拜就跟我老婆说，我要坐火车去新英格兰找山姆·霍桑医生。跟他聊聊苏族①时期的那件事，看他是怎么想的。所以


我就来了。”


①Sioux，居住在密歇根湖与落基山之间的北美洲印第安人，苏族人也用这科塔称呼自己，因为各地方言不同，也有叫做拉科塔或纳科塔的，所以有时候苏族可以叫做达科塔族。


“哦，我帮本地的蓝思警长破过不少案子，他是我的朋友，”山姆承认，“但说到四十五年前的旧事，我心里就没底了。”


“可至少您得听我把话说完吧？只要听我说可以吗？我会付钱的，就把我当你的病人好了。”


山姆笑了：“不必客气，斯诺先生。说说您的故事吧。”


本·斯诺正襟危坐，他看上去并不介意额外的一名听众——玛丽也搬了一张椅子坐下。


“故事发生在一八九。年的夏天，”他说道，“当时有一顶闹鬼的锥形帐篷，好像会杀人似的。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印第安人都住帐篷。住帐篷的主要是平原上的部落，比如苏族印第安人。其实锥形帐篷这个词就是达科塔语。苏族人也喜欢称自己为达科塔。总而言之，那个夏天我骑马向北……”


本·斯诺那年夏天一路北上，直奔加拿大边境，在进入南达科塔州后不久，他就毫无意外地遇到了苏族人的营地。这地方是个猎水牛的天堂，而且没有人比苏族人更擅长这件事了。十四年前，卡斯特在小巨角战役①阵亡后，大一些的苏族部落便纷纷解散，以免美国骑兵采取报复行动。现在他们主要以大家庭为单元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你很少能一次看到两百人以上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一起。


①Little BigHom，1874年，在达科塔州的黑山发现了金矿。黑山对许多部落来说是不可侵犯的圣山，美军和北美势力最庞大的苏族印第安人之间便爆发了战争。美军中有一支由卡斯特中校所带领的第七骑兵团。卡斯特不理会上级命令，擅自行动，他没有料到印第安人的兵力及其英勇，最终由他亲自率领从正面进击的二百多名骑兵全军覆没。


还没看到营地，本就知道它的存在了。因为燕麦②的步子慢了下来，改为小跑，它不断地吸着鼻子。印第安马——燕麦总是能捕捉到它们的味道。


②Oats，本·斯诺的坐骑。


他们又翻上一个山头，营地进入了本的视线。七个圆锥形帐篷大致围成一圈排列，一侧留出一块空地用来拴马。他缓缓自坡上而下，不过手未曾有片刻从快枪上拿开。大部分苏族人对白人又恨又怕，所以他必须让对方明白，自己是一个人，而且没有敌意。


很快，一个苏族战士便气势汹汹地向他逼近。那是个年轻人，单手拿卡宾枪，不过他刻意将枪口对着地面。“我只是路过！”本大声说道，希望对方能够听懂英语。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战士开口了：“我是朗宁·克劳德。我们在这儿猎水牛。我们和白人井水不犯河水。”


本发现他的卡宾枪是新的，这激起了他的好奇，“我喜欢你这杆枪，哪儿买的？”


“商人。今天早上他的马车经过这里，他要去达科塔卖一些好用的猎枪。”


“他叫什么名字？”


“蓝得曼。他去找我爸爸了，朗宁·欧克。”


“在这附近？”


“过了下个山头就是，”朗宁·克劳德指着远处，“大概一英里。”


本觉得奇怪，这个年轻的印第安战士的父亲住得这么近，为什么要和聚集此地的猎手们分开呢？不过他的主要兴趣在那个军中小贩蓝得曼身上，还有他那一马车的货。本的弹药快用完了，而且他还想买一条新的毯子。“谢谢，”他说，然后又补充道，“你能和我一起去吗？这样他们不会怀疑我的来意。”


朗宁·克劳德犹豫了，但他最终点点头，转身去牵马。一些女人和孩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注视着本，不过他没有看到别的大人。大概他们都去猎水牛了。


年轻的印第安战士轻松跃上空无一物的马背，把小小营地甩在身后，带头朝下一个山坡飞驰。到了山顶，本看到袅袅炊烟从远处的一顶孤零零的帐篷上升起。旁边有一架马拉货车，上头漆着一个人名。因为距离太远，本看不清上面的字。“就是那儿。”战士指着前方，看来他不愿意再向前了。


本觉得他们已经被下面的人看到了，即使没有战士的带领，自己也能够安全地过去。但奇怪的是，朗宁·克劳德好像不愿意和父亲走得太近，本心想，可能朗宁·欧克有某种接触性的传染病吧。


来到近处，本终于看到了马车一侧的人名：


A．蓝得曼  美军物资供应商


本一看到那个小贩便认出了他。亚伦·蓝得曼是个中年男子，下巴边缘留了一圈灰胡子。在这一带的骑兵岗几乎总能看到他的身影，但他也常和苏族人做生意。卡宾枪仅限于捕猎水牛，尽管军方严加管控对印第安人的武器贩卖，但大家心知肚明，蓝得曼这样的人如果想一直在这一带做生意却又拒绝印第安顾客的后果就是减寿。所以本很好奇他的业务是如何维持长久的。


本翻身下马，蓝得曼迎上前来和他握手：“斯诺，是你吗？我们去年是不是在拉勒米堡见过？”


“应该见过，”本承认，他用力回握对方的手，“你一直在卖枪啊。”


“有时候，只卖给猎水牛的人。你总不能让他们用长矛吧？”


“那不关我的事。”本说。帐篷的布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印第安女人走了出来。她弯着腰，脸朝下，本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和挂穗鹿皮裙下匀称的腿形。然后她直起身子，他才看到她脸上可怕的伤疤，从左眼向下直到脸颊和嘴。看上去像是不久前被刀划的。


“拉克韦拉，”蓝得曼说道，“这是本·斯诺，我的一个老朋友。”


“很高兴认识你。”本和这个丑陋的年轻女子打招呼。


她用达科塔语说了个词，紧接着说道：“允许我代表朗宁·欧克欢迎您。”她再次弯腰掀开帐篷的门帘，一个白头发的印第安人走了出来，他有饱经风霜的脸。他举手投足的腔调是部落里的老人特有的，说不定是个酋长，甚至是个巫医。本以传统的方式恭敬地向他问好，他耐心地等待拉克韦拉搀扶他坐下。


“您今天生火了。”本注意到帐篷里袅袅上升的炊烟。


“他有风湿，”拉克韦拉解释道，“他身体状况不好。”


“我在另外一个营地遇到了朗宁·克劳德，是他指引我过来的。”


“你想要什么？”


“和你们一样，我只是想跟这个小贩买点补给物资。”


“没问题，兄弟，”亚伦·蓝得曼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今天想买点什么？我这儿有上好的麻绳——”


“我想买个露营用的铺盖卷，也许再给我的枪补充些弹药。”


朗宁·欧克站了起来，“你打算在印第安人的土地上猎水牛吗？”


“当然不是，”本诚恳地说，“我尊重你们红种人①对这里悠久的所有权。”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有些印第安人觉得这种称谓很不礼貌。好在朗宁·欧克的表情并无变化。


①Red man，印第安人以前曾被称为红种人，因为他们的皮肤经常是红色的，后来才知道这些红色是由于印第安人习惯在面部涂红色颜料所给人的错误认识。


本走向马车，小贩跟在他身后。“你的枪是哪款？雷明顿？”


本点点头，蓝得曼稍稍压低了声音：“我以为你是听说了有关朗宁·欧克的帐篷的事才过来的。”


“什么事？”


“据说印第安人的灵魂栖息在这里，有的人睡在里面，结果死了。”


本·斯诺又看了一眼那顶帐篷，干枯的，缝缝补补的兽皮覆在传统的锥形结构的长杆上。门帘撑开，阵阵烟雾依然不绝地从帐篷顶上的透气孔飘出。兽皮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印第安图腾。有太阳，有老鹰。本目测了一下，觉得帐篷的高度大约是十英尺，直径应该有十五英尺。透过敞开的门帘，他看到帐篷内的地上也铺着兽皮，用来抵御寒冷。


“用了不少兽皮啊。”他对蓝得曼赞叹道。他以前从来没近距离地看过印第安人的帐篷。


“大概杀了四十头动物，主要是水牛。帐杆是我卖给他的，一批从加利福尼亚运来的木头，军队用不上。上好的成年夹竹桃木。事实上夹竹桃都是小树，但是加州的可以长到和大树一样粗。”


“那些鬼魂是什么人的？”


“谁知道呢？不是同胞就是战死的敌人。他们有时候听到怪声，但我告诉他们那只是刮风。”


“朗宁·欧克生什么病了？”


“主要是上了年纪。他肯定是病了。”


“拉克韦拉是他女JL？”


小贩又压低了声音，犹如耳语。“不，她是他的儿媳妇，朗宁·克劳德的妻子。幸运的是，她能照顾老人。他的妻子，也就是朗宁·克劳德的母亲，是恶灵帐篷的第一个牺牲者。”


“她脸上的伤疤真吓人啊。”


蓝得曼点点头：“是她丈夫于的。”


“什么！朗宁·克劳德？”


“没错。”


“为什么？”


小贩耸耸肩，“在苏族人的习俗里，毁容是对通奸者的惩罚。”


这时，拉克韦拉从马车的另一边绕过来。“二位能留下来和我们吃饭吗？”她问，“这是朗宁·欧克的要求，我相信这会令他高兴的。”


本和小贩交换了个眼神。“我们也很高兴，”蓝得曼代表两人回答道，“我并不急着去下个基地。”


菜品是烤水牛肉，本发现今天的这道菜比以往好吃。他恭维了一番拉克韦拉，夸她手艺好，她愉快地笑了。篝火的温度让她的伤疤红艳艳的，但她好像不以为意的样子。


“跟我说说这个锥形帐篷里的鬼魂吧。”桌上的最后一块肉被消灭后，本开口了。


年老的朗宁·欧克叹气道：“这就是我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这里的原因，大家都躲在山背后，离我远远的。他们害怕我这顶帐篷。”


“我能看看吗？”本问道。他们是在帐篷外围着篝火用餐的，尽管天色已暗，但周围依然暖暖的。夏虫都不敢靠近熊熊的烈火，本感到这是北上途中一次愉快的停留。眼下，印第安老人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入帐篷了。他明白自己有点节外生枝，但闹鬼帐篷的传说却让他好奇不已。


帐篷内部比他想象的宽敞。在中央部分，他可以站直身体。床铺都沿着帐篷边缘排列，和食物、日常用品放在一起。拉克韦拉和他一起走进来，她指着帐篷顶上敞开着的帘子说：“我们生火的时候，这儿可以用来透气。烟尘都从；勇IUL跑出去了。”


“你经常在这里过夜吗？”


“大部分晚上，”她摸着自己的脸，“六个月了。”


“你是朗宁·克劳德的妻子？”


“是的。”


“他也睡这儿吗？”


“不。除非我叫他来，但我还没那么干过。”


“你的脸让我很难过，”本说，“小贩告诉我了。”


“他不该到处乱说的，”她透过敞开的布帘仰望一小方天空，“只有起风的时候才有这些声音。我知道是这些帐杆的原因，也许是有虫洞了。”


“没准儿是蛀虫受到月光的感召，出来杀死在这里过夜的旅人。”


她皱起眉头，“你在说傻话。死亡是严肃的事情。”


“几条人命了？”


拉克韦拉竖起三根手指。“首先是朗宁·欧克的妻子，大概一年前他刚开始用这顶新帐篷，没多久就出事了。然后是他的儿子，布莱克·欧克。最后轮到我的孩子。”


“抱歉。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问了。”


“巫医布鲁·福克斯说这地方被鬼缠上了，他也无能为力。他说这顶帐篷第一次被架起过夜的那地方埋着一名酋长，他的灵魂便从此附在帐篷上了。其他人信以为真，纷纷避开。他们把我们的帐篷孤立起来，这样孩子们就不会误闯进来。”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我要相信的话还能住在这JL？”


本回答的时候，总是禁不住看她脸上的伤疤：“说不定你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拉克韦拉突然盯着外面的篝火，某种异变让她警觉。她从公公身边站起身来，本跟在她后面。六名印第安战士出现在山巅，朝他们的营地飞奔回去。一名骑士身后拖着一个用棍子绑起来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头水牛的尸体。他们从眼前经过时，朗宁·欧克起立致敬，并用达科塔语喊出一声问候。一名骑士脱离大部队，朝我们的方向奔来。他是个英俊的战士，比其他人年长。他和大家打招呼。“这就是布鲁·福克斯，”拉克韦拉介绍，“他是我们的医师。”


“本·斯诺，”本礼貌地回应，“我是个旅行者，打算朝北走。”


布鲁·福克斯点点头，转而问朗宁·欧克：“老伙计，今天过得好吗？”


“还是风湿——就算天暖了也没用。不过我撑到今年冬天没问题。”


“你们整个夏天都在这一带打猎吗？”本问布鲁·福克斯。


“只要水牛们还活蹦乱跳的，我们就在这儿。冬天我们搬家去伤膝①，到时候还会有其他部落的人加入我们。”


① WoundedKnee，位于拉什莫尔山东南约120公里处的山农(Shannon>娶，因附近的伤膝河而得名。1890年12月29日。这里发生了一场针对印第安人的大屠杀，就是有名的“伤膝河惨案”(Wounded Knee Massacre)。


他正准备骑马离开，拉克韦拉叫住了他，“告诉朗宁·克劳德，我有话要和他讲。”


“知道了。”


老人一语不发地看着他，连小贩都露出惊讶之情。大家都没有说话，直到几分钟后，被传话的战士出现在山顶，他的妻子则前往和他会合。


“她已经半年没和他说过话了，自从他划伤她的脸之后，”本小声告诉蓝得曼，同时他偷偷地留神不远处的老人，“那个孩子是她和情人生的吗？”


蓝得曼摇摇头说：“我看到过那个孩子，是朗宁·克劳德的儿子。”


拉克韦拉从山上往回走，朗宁·克劳德跟在后头。“他今晚在这里过夜，”她告诉朗宁·欧克，“您的儿子回家了。我给他准备食物和水。”


老人点点头，蓝得曼十分意外。“看来要出事了。”他沉声告诉本。


“你说她怎么就突然改变心意了呢？”


“我哪知道，不过我决定今晚留下来，看看事态发展。”


本凝视着日薄西山的天空。他知道走不出多远，也得准备扎营过夜了。今晚不如就住在这里吧，而且蓝得曼慷慨地为他在货车里腾出一块空间。


“我已经习惯在星空下入睡了，”本告诉他，“不过我们可以共用一个篝火。”


朗宁·克劳德和拉克韦拉就睡在朗宁·欧克的帐篷里。病恹恹的老人看上去对儿子的归来感到欣慰，但是印第安人习惯将感情埋在心里。本和亚伦·蓝得曼坐在篝火边，其他人都已经睡了，一轮满月升起。后来小贩也回车上了，本摊开他的毯子。


他睡着了，偶然间又睁开眼睛。在明亮的月光下，他觉得自己看到一个印第安战士站在山冈上，不过那也许是在做梦。


天边露出第一缕曙光的时候，本被锥形帐篷方向传来的一声尖叫惊醒。“他死了！他死了！”


拉克韦拉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本抓起手枪朝帐篷冲去。蓝得慢也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朝货车外张望。


“发生什么事了？”本掀开帐篷的门帘大喊。


拉克韦拉抬起头看着他，她怀抱着朗宁·克劳德的脑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死了，和其他人一样！鬼魂又来了！这个帐篷应该被烧掉，永远地毁了它！”


这时朗宁·欧克也醒了，当他意识到发生的悲剧后，开始悲恸地为死者吟唱挽歌。本弯腰检查尸体，蓝得曼也走进了帐篷，本建议两人把朗宁·克劳德搬到外头，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即便来到了外面，朗宁·克劳德的脸孔沐浴在朝阳下，也没有一点活气。本仔细地检查了尸体，还翻转过来检查尸体后背。他是裸睡的，大部分年轻的战士都这样，他身体上没有任何痕迹表明他死于异常状况。“晚上发生什么事了？”本问拉克韦拉。


“没事啊。我们在睡觉。我醒了一次，他翻来覆去的，不过我们很快又都睡了。早上我醒来后，没见他动弹，我摇晃他都没反应。他的兄弟，我的孩子，都是这样！”她绝望地望着死者的父亲，“我不该让他回来的！是我的错！”


主营地的人听闻哭声，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山头，在巫医布鲁·福克斯的带领下朝这边来了。


他再次检查了遗体，本立即注意到葬礼的准备活动已经开始。尸体被运走了，用于为传统的苏族下葬仪式作准备。


一些女人在朗宁·欧克身边坐下，安慰他，拉克韦拉一个人坐得远远的。本站在锥形帐篷旁边，试图从布满兽皮表面的图腾里找到什么启示。这时他注意到在帐篷入口附近的支撑木杆上有四个新鲜的v形切口。看上去就像枪托上的那种切口，不过帐杆本身的木头也有些伤痕。也许是鬼魂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记录受害者的人数吧，他心想。


亚伦·蓝得曼走向远处的拉克韦拉，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本也走了过去，他听到蓝得曼问她：“你们昨晚亲热了吗？”


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转过脸，使劲摇头：“我只是请他回来，打算重新开始。夫妻之间的事我还没准备好。”


小贩点点头。他没多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本开口问道：“拉克韦拉，你相信这个帐篷闹鬼的传说吗？”


“他们都死了，四个人。”


“但是你还活着，朗宁·欧克也活着。”


她只是摇头不语，视线低垂。


“除了老妇和幼婴，死者还包括朗宁·克劳德的兄弟。跟我说说这个人的事吧？”


“布莱克·欧克是个好人。他还是个孩子，比我丈夫年轻。”


“他也是这样死的？”


“对。”


本回到蓝得曼的货车上。“你留下来参加葬礼吗？”他问。


“不了，这是他们的私事。他们不会希望有外人参与仪式的。”


“如果你马上离开的话，我们可以同行一段。”


蓝得曼点点头：“那就一起走吧。”


两人向朗宁·欧克告别，蓝得曼表示会在冬天的旅途中和他们再见，每年冬季，苏族人的游牧狩猎就从伤膝开始。然后他回到货车上，马儿拉着车开始前进。本跨上燕麦与之并驾齐驱。


“我总觉得就这样离开有点半途而废。”走了一阵后，他说道。


“那些人很迷信的，那一套闹鬼的说法你可别信。”


“那我该信谁？蓝得曼，难道你是凶手？”


“说什么呢？”蓝得曼勒马转身，“你小子胡说什么呢，斯诺？”


“你是拉克韦拉的情人，蓝得曼。她的脸就是因为你被划伤的……”


亚伦·蓝得曼沉默片刻，仿佛在掂量对方的话。


“你觉得我会干这种蠢事？和一个印第安人的妻子？”他问道。


“你刚才直接走过去问她有没有和丈夫做爱。这可不像是一个小贩问印第安人妻子的问题。”


“对那些人来说，我不是个普通的小贩。”


“可我不认为你只是来这里卖枪的，蓝得曼。就算是为了狩猎，这也是违法的。如果你的真正目的是出售枪支，我不相信你会这么轻易地向我承认。你主要是来找拉克韦拉的，不是吗？”


“没错，我是对这个女孩感兴趣。我待她就像女儿一样。”


“何止啊。我问你那个婴儿是不是她的情人的，你告诉我你见过那个孩子，肯定是朗宁·克劳德的儿子。但那苏族小孩才几个月大，没人能分辨他长得像朗宁·克劳德还是别的部落成员，更别说你这样的外人了。你之所以这么说，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知道这个孩子有纯正印第安血统，因为他没有不同种族混血儿的外貌特征。你知道拉克韦拉的情人是个白人，那人要不是你自己，你怎么知道？”


“好吧，拉克韦拉是来过几次我的货车，”蓝得曼被迫承认，“但那个孩子确属朗宁·克劳德。他发现她有个情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我。对她受到的责罚，我感到很难受。”


“所以你杀了他。”


“不是我！我根本没碰过他。杀死他的玩意儿也杀了其他三人，但肯定不是我。”


他信誓旦旦的样子，让本几乎信以为真了，“如果不是你，你觉得是谁？或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蓝得曼说，“发生这事，你都快相信有鬼了吧？”


他们没再说话，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不久便来到白河①。“这个季节的白河不深，可以涉水过去，”小贩说，“我从这里过河。”


①  White River，白河发源于阿肯色州麦迪逊县西北，全长1102公里，为密西西比河的西部支流之一。


“那就在这里分手吧。”本说。


蓝得曼点点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你最好离拉克韦拉远一点。”


“我知道。”


本目送他渡过浅浅的水流，直到货车安全抵达对面的河岸。然后他转向西方，打马飞驰。现在他有的是时间补觉，尽管他仍然漫无目的。


白发老人的故事讲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玛丽·贝斯特看着山姆医生说：“真是个神奇的故事。这是真事吗，斯诺先生？”


“如假包换，”本告诉她，“但我一直没能解开这个谜。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朗宁·欧克的锥形帐篷的住客们丢了性命。真的是闹鬼吗？还是像那个巫医说的，是别的原因导致了四人的死？时至今日，我有时候还觉得亚伦·蓝得曼有嫌疑，但是据我所知，前三名死者出事的时候，他根本不在现场。”


“你后来见过他吗？”山姆问道。


“没有。我们后会无期。”


“那朗宁·欧克和拉克韦拉呢？”


“还有那个巫医布鲁·福克斯呢？”玛丽问道。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第七骑兵团越过伤膝雪原，把他们杀了个精光——超过两百个男人、女人和孩子。第七骑兵团曾经由卡斯特统领，十四年前他们在小巨角战役全军覆没，所以有人说这是一场迟来的复仇。”


“这真是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啊。”山姆说。


“除非你能给我个解释。我正是为此坐火车来北山镇的。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心里就会有类似的疙瘩。未尽之事，你懂的吧？”


过了一会儿，玛丽首先开口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协助山姆医生破案。“那顶帐篷里没有鬼魂，斯诺先生。如果您想了解真相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我都等不及了！”


玛丽瞥了一眼山姆，没等他首肯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亚伦·蓝得曼和朗宁·克劳德的死没有关系，更别说其他三人的悲剧了。他们是被支撑帐篷的木杆里的毒液害死的。没有鬼魂，没有凶手。所有的死亡都是意外。”


“啊？”


“是的，斯诺先生。您告诉我们说蓝得曼卖给他们的帐杆是去年从加利福尼亚运来的夹竹桃木，军队用不上。那是因为夹竹桃的树液有毒。在火焰热度的作用下，树的汁液从木头里溢出，杀死了朗宁·欧克的妻子、两个儿子和孙子。毫无疑问，毒汁也对他本人的身体造成了不良影响，不过他的体格比较好。”


“那拉克韦拉呢？”本·斯诺问道，“她好像没事。”


“我觉得那纯属运气。而且她一整年都没有在那里睡过，直到朗宁·克劳德划伤了她的脸。”


本点点头：“问题是，蓝得曼在出售木材的时候，是否清楚其中的毒性？”


“他是无辜的，否则他就不会告诉你那些木头是夹竹桃木。唉，斯诺先生，那四人真是太倒霉了。”


“我觉得没什么差别，”本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顶多只能活到伤膝河战役。”


终于轮到山姆·霍桑说话了，“前三起事件玛丽没说错。但是我得纠正她关于朗宁·克劳德意外死亡的结论。他是被拉克韦拉谋杀的。”


玛丽盯着他：“山姆，都过了四十五年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忘了斯诺先生的某个发现——帐杆上出现的新鲜V形切口。我们已经排除了鬼魂，可如果死亡都是事故，你怎么解释这些切口？显然这并不是用来计算死亡人数的，它们只不过是有人为了从帐杆上取一些新鲜的木头碎片——然后将这些碎片塞进肉里烹饪，或者在火焰上烤出一些残余的汁液。那天晚上的凶手只可能是拉克韦拉，是她邀请朗宁·克劳德回来住的。我猜她准是明白了杀死前三个人的罪魁祸首，尤其是她自己的孩子死后。说不定她亲眼目睹了孩子触摸淌着浓稠汁液的帐杆，然后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小孩子都这样。她自己离帐杆保持距离，因此幸免于难。不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脸上可怕的伤疤。她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邀请丈夫回来，好让他以为她不计前嫌，两人可以重修旧好。加上蓝得曼和你在场作证，她选了个完美的时机。”


“有道理，”本-斯诺深信不疑地说，“肯定是这样。”


“你是对的，”玛丽附和道，“我忘了那些v形切口。”


“她担心夜长梦多，必须让事故在你和蓝得曼在场时发生。”


本终于露出笑容，“你们给一个老人带来了开心。我妻子也会欣慰的。”


“您留下来吃晚餐吧？”玛丽建议，“我们可以到我家去吃个饭，然后您再回去。我猜您肯定有很多旧西部的故事。”


本笑意盈盈地望着两人，“我猜你们新英格兰的故事比较精彩。”


“那可不好说，”山姆医生咧嘴一笑，“得比比才知道。”（吴非译）

第42章 蓝色单车问题


说明：各位读者也许会注意到，从本篇故事开始，霍桑决定略去之前的故事里采用的老套开场白，而改为直接叙述。


一九三六年夏末……山姆·霍桑医生开始回忆。总统选举正如火如荼地展开。那年六月，罗斯福和兰登在竞选大会上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但当时我并未多加关注，因为我正忙着搬家。我在紧邻主街的地方给自己买了个小房子。我已经在公寓里过了十四年的租房生涯，这对我来说够长了。尽管还没有结婚，但我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家，这个房子大小刚好合适。我的护士玛丽·贝斯特从我刚刚入住新居时就开始帮我搬家，但直到夏天都快结束了，我才觉得这地方有家的样子。


每逢晚上和周末在附近散步的时候，我常常看到一个女孩，她就住在马路对面。我搬进来一周后，那儿举办了一场毕业聚会，所以我知道她IIlll从高中毕业。她名叫安吉拉·利纳尔蒂，她个头高，黑头发，很漂亮——至少从马路这边看过去是这样。她的朋友大多是同样年龄的少女和一些邻居的孩子们，有的比她小几岁。傍晚时分，天还很亮，我偶尔能看到她们骑着单车，她总是领头的那个。她骑着一辆蓝色的单车，穿一条深蓝色的、宽松的裤子，扣子很低。


安吉拉的妈妈名叫考拉·利纳尔蒂，在一个星期六的早上，我们在院子里聊天，我记得她说：“有个医生住在马路对面真是方便。这样我们生病的时候就知道该上哪儿去了。”她四十出头，因为丈夫的工作原因，从纽约市搬到北山镇。“他是电话公司的，”她解释道，“他们在这一带新架了很多电话线。”


“乡亲们需要电话，”我赞许地说，“我经常看到您女儿骑单车。”


“这些天她玩得可疯了，”她叹息着说，“安吉拉再过一个月就要上大学了，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段童年时光了。”


现在的高中毕业女生对男孩的兴趣超过了单车，但在当时不是这样。安吉拉来到镇上才没多久，就更是如此了。她好像有很多朋友，但是其中几乎没有同龄的男孩子。我总是站在门廊上看她，她和女朋友们沿着水泥车道高速俯冲下去，她是个领袖，带领别的孩子完成一次又一次冒险的旅程。


我知道劳动节过后的星期三就是她离开镇上、去念大学的日子，在她出发前夜，我在门廊上休息，这是疲劳的一天，这时我看到她悄然跨上她的蓝色单车。还有好几个别的孩子在后面准备就绪——一些女孩和她年龄相仿，还有一些更小的固定追随者。安吉拉的妹妹也在其中。犹如生命中的最后一次骑行，安吉拉一马当先冲下车道。那天早些时候下过雨，其他六人还停留在水泥车道上时，安吉拉已经切过转角，从路边的一大摊雨水上疾驰而过，她两腿伸得笔直，以免被泥浆弄脏。


然后所有人都不见了——一个即将成年的女孩，带领一群邻居家的孩子，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单车之旅。我目送她们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条路通往镇郊。还有一小时就天黑了，不过她们应该会在那之前返回的。我几乎可以在脑子里描绘出她们的行车线路：笔直穿过米尔金农场，然后右转沿着通往西恩角的马路向前，最后再次右转，骑上回家的路。整个路线呈三角形，花不到一钟头。


过了不久，电话响了。是玛丽·贝斯特，她询问了某个病人的账单情况。“你又加班了？”我问她。


“我说，山姆，现在已经九月份了，八月份的账单你都压着。如果你不赚钱，我的工资问谁要？”


当我们通完电话，天已经黑了。我打开灯，准备听广播，这是我最喜爱的周二夜间剧场之一，正在这时，我听见门口有刹车的声音。那应该是蓝思警长的车，我有把握听得出来，于是我来到他要去利纳尔蒂家，正打算过马路，听到我的声音，他回到我家门廊的阶梯下。“晚安，医生。一切可好？”


“好极了。你是来办公的？”


他点点头：“也许你最好和我一起来。利纳尔蒂家的姑娘出事了。”


“安吉拉？她怎么了？”


“我们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她失踪了。”


利纳尔蒂家楼下的房间里灯火通明。亨利·利纳尔蒂前来应门。四十多岁的他面容英俊，黑发已经开始被灰发侵蚀。“有进展了吗？”他问警长。


“暂时还没有。我们已经让我的人和州警搜索这片区域。如果她到早上还没有踪影，我们会派五十人进行地毯式搜索。”


考拉·利纳尔蒂和一个小女孩坐在沙发上，我猜那是她的二女儿，她红着眼睛，准是哭过了。两个年纪大一点的姑娘也在房间里，她们是和安吉拉一道骑单车的伙伴。听了蓝思警长的话，她们稍稍松了一口气。也许他们担心警长会带来更糟的消息吧。


他转向两个大一点的女孩问话：“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首先，能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我认识你，劳拉，不过你朋友我不认识。”


劳拉全名劳拉·范恩，她父亲是银行副总。我和他们家算点头之交，不过直到刚刚我才认出她来。另外一个女孩说她叫朱蒂·艾尔文。她俩和安吉拉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整个夏天她们常常混在一起，骑单车或者搭别人的车兜风。


“把今天骑单车的每个人的名字都告诉我。”蓝思警长打开笔记本。


两人同时开口，不过劳拉·范恩把这个机会留给了朱蒂。


“我们一共有七人。安吉拉想在明天念大学之前骑最后一次单车——从米尔金农场穿出去。”


蓝思警长打断了她，“利纳尔蒂太太，安吉拉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这个月再过几天她就十八岁了。我可以给你一张她的毕业照，如果这对您的工作有帮助的话。”


“多谢，肯定有帮助的。继续说，朱蒂，还有谁和你们一起？”


“劳拉和我，还有安吉拉的妹妹鲁西。”她冲着沙发上的小女孩做了个手势。鲁西大概才十三岁，和安吉拉长得有几分像，但我感觉她缺少姐姐身上的那股自信。“还有霍莫尔兄弟，他们是老成员了。最后是鲁西的女朋友，特莉·布鲁克斯。”


“你们经常骑单车玩吗？”


“有时候只有我们三个最大的女孩，但其他人喜欢跟着我们。安吉拉是个孩子王，你知道的。”


“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一开始的队形保持得很好，安吉拉虽然领头，但她一向这样。她渐渐地和我们拉开了距离，直到——”


“拉开多远的距离？”


朱蒂皱着眉头沉思，还是劳拉帮忙解了围，“大概一个足球场那么长吧，我在学校是拉拉队长，我感觉和那场地的长度相当——一百码。”


“你们骑到米尔金农场了吗？”蓝思警长继续发问。


朱蒂重新接过话柄。她金色的秀发反射着地灯的光芒，我猜想她会不会也当过拉拉队长。“您知道那条路在进入米尔金农场之前就向右拐了吧？那儿有块玉米地，拐弯的时候，她暂时从我们视野里消失了。”


“这段时间有多久？”


“几秒钟吧。”


“可能有半分钟，”劳拉·范恩确认说，“最多半分钟，可能更短。”


“然后呢？”


当试图继续回忆的时候，朱蒂的下嘴唇开始发抖。“我们也绕过那个拐角，她不见了！那辆——她的那辆单车就躺在大约一百码开外的路上，可她连个人影都没了！我们猜她躲在沟渠之类的地方，但是没有。我们找遍了。”


我清了清嗓子：“当时天有多黑？”


“天还亮着，”劳拉回答，她也在努力地忍着泪水，“单车附近的路两边是收割后的干草田。只有一两英寸高。人不可能藏在里面的，医生。”


“水沟呢？”


“没有水沟。”


“有没有轿车或卡车经过？”


朱蒂吸着鼻子说：“没有。既没有轿车，也没有卡车，根本没有别的车。过了弯道后，那条路是笔直向前的，我们可以直接看到一英里外的米尔金农场。外头连一辆拖拉机都没有。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


“感觉就像，”劳拉认真地说，“她拐过弯道，被某些从天而降的东西带走了。”


星期三早上我醒得很早，安吉拉·利纳尔蒂的命运一直令我牵肠挂肚。起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玛丽，跟她说了这件事。“今天早上我有几个预约门诊？”我问她。


“只有一个。”


“看看能不能推迟。我想去米尔金农场看看搜索进度。如果有急事，打电话到米尔金家或者警长办公室。”


我走到外面，看见马路对面的亨利·利纳尔蒂正站在车库的门口，他凝视着天空。“早上好，”我穿过马路，向他走去，“有进展吗？”


他看着我，从他茫然的眼神里，我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昨晚我曾经去过他的家。“没有，没有消息。”他回答。


朝阳渐渐升起，我眯着眼睛。当我转身回自己车上时，我想起上一次见到安吉拉还是在昨天晚上，她率领孩子们冲出车道，驶上马路。水坑已经没了，但我仍然能分辨出泥地上她的车胎留下的菱形车辙印。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当我意识到她有可能再也回不来的时候，浑身一阵哆嗦。


我沿着她们昨天晚上的骑行线路，驶向米尔金农场。没过多久，眼前出现一片高高的玉米田，恰好位于弯道旁，挡住了之后的路。这条弯道出过不止一起事故。拐弯后，我看到警长的车和几辆州警的车停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警察们在田里向远处的树林移动。我看到蓝思警长站在车边上，就把车停了过去。


“早上好，医生。你怎么来了？”


“和你一样，我担心那个失踪的女孩。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她的朋友说得没错，你知道的。没有人可以藏在这些田里。我们以为可以找到一些从马路上看不到的沟渠或者田垄，但是没有。”


“她没时间躲到那边的树林里吧？”


“娘的，不可能。那得走十分钟。”


“有人把她带走了。这是唯一的可能。”


“可会是谁呢？为什么孩子们没有看到一辆车？这条路的视野相当良好。”


我看了看这条路，明白他说得对。“你和弗雷德·米尔金谈过没？说不定他能提供些线索。”


“昨晚稍微聊了一下。女孩们找不到安吉拉，于是去他家打电话。他说他什么都没看到。”


“我们再去和他谈谈，”我四下打量，问道，“那辆单车呢？”


“我送回她家了。我们从金属车身上取了一些指纹，但是没有她本人的指纹作比对，效果不是很好。”


我们朝那间灰色的农舍走去。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性犯罪，警长？”


“我尽量不朝那方面去想，医生。就算有人掳走了她，也得有个理由吧？”


“如果她是被掳走的，歹徒在短短几秒钟内把她带到lll5JL去了呢？其余的孩子们很快就过了弯道。”


蓝思警长耸耸肩，“那就是还有别的解释。但我觉得那更扯。”


“比如？”


“可能她发生什么事了——某种可怕的事故。孩子们吓坏了，把她的尸体藏了起来，然后编造了整套有关失踪的说法。”


“六个孩子，警长？其中还有一个是她妹妹？不，这更荒唐。他们讲的故事应该是真实的——他们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事。”


我们到了农舍门口，弗雷德·米尔金亲自开门迎接我们。他肯定是在窗口一直观察事态的发展。米尔金是个瘦瘦的中年人，没结过婚。他父母死后，他一个人住在农场，有需要的时候，他会雇用帮手春种秋收。“你好，弗雷德！”我冲他喊道。几年前他因为皮肤病做过我的病人。


“嘿，医生。你好，警长。你们的人真多啊。”


“我们正竭尽全力寻找那姑娘的下落。我只希望她还活着。”


“我昨晚告诉您了，根本没见着那姑娘的影儿。在那群孩子拥到门口打电话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出事了。”


“她们打电话给谁了？”


“她的父母，我猜她父亲是在这之后跟您联系的。”


蓝思警长点点头：“昨天你手下有人在附近工作吗，弗雷德？”


“没有。干草都收割完了。”


“有没有看到陌生人？流浪汉之类的？”


“最近没有。”


我们离开后，米尔金还站在院子里，注视着搜查进展。我开车回到镇上，然后去了办公室，但那天我根本没心情接待病人。下午才过去一半，我就离开了。我的目的地是劳拉·范恩家。她住在漂亮的房子里，这是镇上新修的房子之一，人人都知道它的位置。她有驾照，这在同龄的女孩子里可不多见。


我到达时。她正往家里的轿车上钻。“你好，劳拉。”我说。


“霍桑医生！有没有关于安吉拉的消息？”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警察还在搜索。”


“我无法相信这一切。我爸爸妈妈也是。爸爸说人不可能那样消失不见的。”


“你和朱蒂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反正我是肯定没有。”


我注意到她语调的微妙变化，“朱蒂呢？。”


“她在玩侦探游戏呢，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找了她一整天了。”


我决定进入主题，“劳拉，我想问问有关安吉拉的男朋友的事。”


“她没有男朋友。反正我觉得她和他们相处得都差不多。”


“她有没有参加毕业舞会？”


“是的——和菲尔·吉尔伯特一起。但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问她要不要去，她刚好想去，所以就答应了。她后来告诉我两人互道晚安时，他亲了她的脸。就这些。”


“菲尔住在哪里？”我问她，“我可能会去找他谈谈。”


“他就住在隔壁街上，霍桑医生，不过他现在不在家。我昨晚打电话给他，想告诉他安吉拉的事，他妈妈说他去他们家位于银湖的度假小屋了。夏天结束了，他去关门。”


“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吧。具体几点我也不知道。”


“她最近有没有和别人一起出去？或者，有没有人想和她约会，但是被拒绝了？”


“我不知道有那样的事。不过她有时候对男孩子的态度挺暖昧的。”


我谢过她，回到车上。我怀疑自己的思考方向可能有误。根据以往协助蓝思警长破案的经验，我总是先还原案发现场，然后是犯罪手法。但是对安吉拉·利纳尔蒂的案子，我直接跳到凶手是谁了。是陌生人吗？还是朋友？


我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决定跑一趟银湖——开车只要三十分钟。


十字路口的工作人员指给我吉尔伯特家的度假小屋的位置。沿着一条陡峭的土路向下，我来到湖畔。距离小屋越来越近时，我看到一个肌肉发达的年轻人正举起木板条挡在小屋四周的窗户上。我把车停在他那辆绿色的帕卡德旁边。


“你好，伙计！”我喊道，“是菲尔·吉尔伯特吗？”


他用一把平头钉榔头把木条同定好，面带笑容地转过身，“我就是。您有什么事？”


“我是山姆·霍桑医生，刚从北山镇过来。大家都在找安吉拉·利纳尔蒂。”


“安吉拉？她出什么事了？”


“她失踪了。”


他顿时敛去了笑容，换上一副愁容。他走到我跟前，擦着手，“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刚吃过晚餐。在靠近米尔金农场的路上。警察和民兵正在搜索她的下落。”


“我的天——他们是否认为她已经——”


“没人愿意想七想八的。据我所知，今年春天的毕业舞会是你带她去参加的，所以我想和你谈谈。”


“是啊。那是我和她唯一的一次约会。我们不来电。”


“为什么？”我问。


他拨弄着前额沙色的头发。晒了一个夏天，他的肌肤成了古铜色，两只胳膊都快成黑炭了。


“我们似乎没什么共同兴趣。她对念大学充满了期待，但我只想着去哪儿能找份工作。”


“找到了吗？”


“今年夏天我就在这儿的船只寄存处上班。不过我正在考虑到西部去发展。”


“安吉拉呢？她有没有和别的人接触？”


“我觉得她和强尼·布鲁克斯约会过几次，值都不是正式的那种。”


“布鲁克斯？”我觉得这名字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他也是你们班上的吗？”


“是的，我们都是六月份毕业。不过整个夏天我都待在这儿，完全没有安吉拉的消息。”


“你父母没有告诉你她失踪的消息吗？”


他摇摇头：“劳动节以后这里的电话就停机了。秋天不会有人来度假的。”


“你觉得她是怎么失踪的？原因是什么？”


“不知道。她的单车也不见了吗？”


“不，他们在马路上找到了她的单车。只是她的人不见了。”


“真怪。”


“如果你想到什么线索，随时给蓝思警长或者我打电话，好吗？”


“没问题。”我把我们的电话留给他，他接过后放进外衣口袋，继续敲打那些木板去了。然后我回到车上。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了强尼·布鲁克斯这个名字。我不认识布鲁克斯一家，但是我有个猜测，他可能是特莉·布鲁克斯的哥哥。特莉是安吉拉妹妹鲁西的朋友，是这场悲剧单车之旅的第七人。


我把车停进自己的车道上，同时看见亨利·利纳尔蒂站在他的车库外面，身边是安吉拉的蓝色单车。我朝他走去。“有消息吗？”我问。


他摇摇头：“他们今天把这个送回来了。她只剩下这东西了。”


“我认为她一定会回来的，亨利。”


利纳尔蒂慈爱地抚摸着单车，磨损的皮车座、开裂的橡胶把手、光秃秃的轮胎和颜料剥落的金属车身。他凝视着左车把上的小铃铛，“以前，每当这辆单车出了毛病，都是我帮她搞定的。我看到它，就好像看到安吉拉一样。瞧——她甚至还在车座的支架上刻了自己的名字首字母，这样就不会和别人的搞混了。”


我弯腰去看，金属上有小小的A和R。“她和强尼·布鲁克斯出去约会过吗？”我直起身，漫不经心地问道。


“布鲁克斯？你是说特莉的哥哥吗？我猜有那么几次吧。问这干什么？”


“她的失踪可能与某个熟人有关。我打算和每一个认识她的人谈话。”


亨利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告诉我真相，霍桑医生。警察认为她死了，对吗？”


“他们还不知道。没人知道。”


我赶在他流泪前离开了。我不想看到他哭泣的样子，不过我知道没什么能够阻挡他的悲伤。


过了不久，我打电话给蓝思警长。他们找了整整一天，连个屁都没发现。


“你要放弃了吗？”我问。


“州警还打算再找一天，然后就撤离。明天他们会带狗来。”


“他们要找什么？坟墓吗？”


“你觉得呢，医生？”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发现她确实和一些男孩约会过。今天下午，我和菲尔·吉尔伯特谈过，晚上我想找强尼·布鲁克斯聊聊。”


“我可以告诉你去哪儿找他。他在星星药店当饮料服务生。几乎每晚都在那儿。”①


①美国许多药店兼营杂货及便餐。


“多谢，警长。”


安吉拉的失踪在经常光顾星星药店的年轻人当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我瞅见劳拉·范恩在一个小间和两男一女共三个年轻人聊得兴高采烈。每个柜台前，都是嗡嗡的人声。我拣一张高脚凳坐下，等柜台后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招呼。


“您买什么？”他终于问道。


“樱桃可乐。你是强尼·布鲁克斯？”


“我就是。”他拿起一杯可乐，在里头喷了些糖浆。


“据我所知，你和安吉拉·利纳尔蒂约会过几次。”


“两次。我妹妹昨天晚上跟我说了。真是难以置信。”


“今年夏天你们见过吗？”


“就一起游了次泳，没了。我打电话给她，但她总是忙。”


“大众情人？她有很多男朋友吗？”


“那我不知道。”


“菲尔-吉尔伯特怎么样？他不是带她去参加毕业舞会了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搅拌完樱桃可乐，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我给了他二十五美分，告诉他不用找零了。这让他的话稍微多了点，但还不够多，“我觉得是一车吉卜赛人把她绑架了。”


“真的？我好多年没在这附近见过吉卜赛人了。难道你妹妹昨晚看到卡车了？”


“没有，她什么都没看见。不过她才十三岁呢。”


我正打算离开药店的时候，被劳拉叫住了，“我看到您和强尼·布鲁克斯说话了。”


“他和安吉拉约会过几次。我还找过菲尔·吉尔伯特。”


“您看到朱蒂了吗？朱蒂·艾尔文？我还在找她。”


“没有。也许我得找昨晚一起骑车的每个人都谈谈。总有人看到些什么的，哪怕你们自己没有意识到。”


“我什么都没看到——除了已经告诉您的部分。”


“安吉拉和她爸爸的关系怎么样？他们处得好吗？”


“哦，你知道她爸爸这个人的。他想独占宝贝女儿，但她想拥有自己的朋友圈。”


“她很想离开这里去念大学吗？”


劳拉愠怒地看着我，“您说话的感觉好像她已经死了似的。”


“我们得面对各种可能。她已经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她总会回来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劳拉耸耸肩，“她很少说那方面的事，不过我觉得她心情不好，朋友分别总是令人难受。”


有个女孩呼唤她的名字，劳拉回那个小间去了。我慢吞吞走出店门，仰望着夜空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圣徒纪念医院翼楼的医生办公室里，玛丽-贝斯特注意到我忧虑的表情，便问：“利纳尔蒂家的姑娘还没找到？”


“没呢。警长述在搜索农田。昨天我和她的父亲以及一些朋友谈过话，但是没有得到什么线索。”


“你觉得她父亲有嫌疑吗？”


“我看不像。安吉拉出门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坐在门廊上，直到你打电话给我。我没看到她父母离家。他们的车整晚都在车库里。”


“医院里有些病人等着你照看呢。”


我点点头：“我这就去。然后我可能还要再跑一次米尔金农场。如果今天还没有进展的话，搜索可能就要结束了。”


快中午的时候，我到了搜索现场。卅l警的狗已经深入到某片干草田里去了，它们发了疯似的叫着。马路中央站着蓝思警长和弗雷德·米尔金。一个民兵奔向他俩，嘴巴里狂呼着什么。我停好车，赶紧过去。警长和米尔金已经步入田野。


“警长！”我大叫。


他回头看了看我，高喊道：“你来得正好，医生——我估计狗找到她了！”


我觉得胃里七上八下的，但还是走进田野，斜着切入他们的路线。靠近树林的一处，六名卅I警和四只垂着耳朵的猎犬围成一圈。


“它们找到她的气味了？”我问。


一个民兵牵着狂吠的狗说道：“我们在她遗失单车的马路附近没有任何发现，所以我们就让它们自己瞎转悠。然后发现了这里。”


警长蹲下来检查新翻的泥土，“这里最近有人动过，大小和一块墓地差不多。弄几把铁锹过来。”


她被埋得不深。民兵们的铁锹才挖了不到一英尺就碰到了尸体。他们用手拂去死者身上最后一层土，把尸体翻过身来。


那人不是安吉拉·利纳尔蒂，而是她的朋友朱蒂·艾尔文。


当天下午，死因便查明了。死者左太阳穴被某种细长的钝物猛击后致死。伤口很深，因此是当场死亡。“看过这样的伤口吗？”蓝思警长问我。


“一模一样的没见过，没有。”


“波士顿的报纸已经报道这案子了，医生。他们说我们让一个杀人狂溜了。民兵们正用猎犬搜索利纳尔蒂的尸体。”


“为什么朱蒂的父母没有报告她的失踪？”


“他们报告了，不过是今天早上。我猜他们昨天晚上没敢打电话，因为她有可能和某个男孩子约会呢。”


“她以前有过夜不归宿吗？”


“我记得她在毕业舞会结束那天也没回家。”


“她的约会对象是谁？”


“强尼·布鲁克斯。我现在正要去会会他，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验尸报告上说了死亡时间吗？”


“初步结果显示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死亡大约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她是昨天早上遇害的，但那片地并不是第一现场。当时你也在附近搜索。”


蓝思警长点点头：“凶手认为那是埋尸的万全之地，因为我们已经搜过那一带了。他没想到我们还有猎犬这一手。”


我和他一起来到强尼·布鲁克斯家。这个在药店上班的年轻人正坐在门廊上，身边是眼泪汪汪的劳拉·范恩。“她们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两个朋友！”她揉着眼睛，“我不相信。”


蓝思警长试着安慰她：“我们还没找到安吉拉。她有可能还活着。”


强尼的妹妹特莉从屋里出来，一言不发地坐到她哥哥身边。我趁机问了个问题：“特莉，你有什么想法？你经常和大姐姐们一块儿玩的。你是鲁西·利纳尔蒂的朋友。她们有没有提到过一起离家出走的话题——安吉拉和朱蒂？”


特莉摇摇头：“安吉拉要念大学。”


“她们说过那种话，我应该知道的。”劳拉说。


“你昨天在找朱蒂。但是没找到。”


“她总是爱扮侦探。她准是一个人去了什么地方。”


“她有车吗？”


她点点头：“她爸爸送了她一辆福特作为毕业礼物。”


“那安吉拉就是你们三人当中唯一不开车的了。”


“她父母严得很。不到十八岁，她别想干这些事。”


我问警长：“有没有找到朱蒂的车？”


“还没有。”


终于轮到提问强尼·布鲁克斯了，蓝思警长把女孩们请进屋，这样我们就可以和他私下谈谈。警长问起他和死者约会的情况。


“是我带她去毕业舞会的。”他紧张不安地承认。


“整晚没回家？”


布鲁克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很多年轻人都这样。又不是什么害人的事。”


“安吉拉和菲尔·吉尔伯特也没回家吗？”


他露出一丝窃笑，“她爸爸妈妈非把她杀了不可。”不过他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纠正道，“他们不会赞成的。”


“你知道什么人对朱蒂·艾尔文心存杀机吗？”警长问他。


“不知道。肯定不是我！”


“尸检报告显示她怀孕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是个恫吓，但没起作用。布鲁克斯直视警长的眼睛，回答说：“您是在说谎。”


“你很了解她吗，嗯？”


“我至少知道她不是乱来的女孩。”


“你昨天见到过她吗？”


“没有。我最近都没有和她出去。”


“但你和安吉拉·利纳尔蒂约会。”


男孩筋疲力尽地摇着头，“你们在她们的男朋友上纠缠太多了。也许你们最后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一个流浪汉在树林里干的。”


“她们去树林里干什么？”我问，“安吉拉又是怎么从单车上消失的？”


“我不知道，总之和我没关系。”他说。


蓝思警长说要送我回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被某件事困扰着。


“此行没什么收获。”警长说。


“恰恰相反，有重大发现。”


“什么？”


“劳拉和朱蒂都开车。”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医生？安吉拉消失的时候，骑的是单车，另外两个女孩也是。”


“警长，麻烦送我去趟银湖，我要再跟菲尔·吉尔伯特谈谈。”


“为什么？”


“直觉。”


“好吧，”他说，“你的那一套我再清楚不过了。”


半小时后，我们眼前出现那条通往吉尔伯特家度假小屋的陡峭马路，我请警长停车，“给我五分钟，然后跟上来。”


“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医生？”


“马上你就知道了。”


我步行向前走去，尽可能避免引起注意。菲尔·吉尔伯特已经给窗户都安上了木板，迎接冬天的到来。但是面朝湖水一侧的房门敞开着。我打开纱门走了进去。


安吉拉·利纳尔蒂跳了起来，“你是谁？”她几乎尖叫失声。


这是我距离她最近的一次。她不在马路对面的院子里，不在沿路俯冲的单车上，就在我面前，触手可及。


“我是你马路对面的邻居，”我告诉她，“我叫山姆·霍桑。”


菲尔·吉尔伯特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连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拿了个啤酒瓶。安吉拉接着说：“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来把你带回去，交给你的爸爸妈妈。”


她站起来，走到吉尔伯特身边，“我再也不要回去了！菲尔和我明天就开车去加利福尼亚。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跟你走的。”


“安吉拉，”我告诉她，“你的朋友朱蒂·艾尔文死了。你旁边的这个人，菲尔，用一把平头钉榔头打死了她。”


我话音刚落，她就完全崩溃了，并且开始尖叫。那是我听过最可怕的声音。


蓝思警长冲进房间，一把夺下菲尔·吉尔伯特手上的啤酒瓶。我帮助安吉拉坐下，试着安慰她。“你最好给他戴上手铐，”我告诉警长，“他得跟你走了。”


“这就是安吉拉·利纳尔蒂？”他问，“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我们送她回镇上，我会解释一切的。”


我们直接开车回警长办公室。他打电话给安吉拉的父母，告诉他们女儿还活着的消息。在等待的间隙，我向他说明了他想了解的事实真相。“从安吉拉的失踪开始吧，”他说，“先把这个给解释清楚。”


“我应该更早就可以发现真相的。你看，安吉拉和菲尔·吉尔伯特在毕业舞会那天晚上就相爱了，这是我猜的。所以她改变主意，不去上大学了，她要和他远走高飞。我们都听说了她的家教有多严。他们是不可能微笑着祝福这对年轻人的，所以她决定在菲尔的协助下，导演自己的失踪。”


“怎么办到的？”


“她料到每个人都会为了找她而忙得团团转，等众人意识到他俩远走高飞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奔向西部的半路上了。整个夏天，他们都维持着地下恋情。”


“医生——”


我对他笑笑，“好吧，警长。她是怎么失踪的呢？星期二晚上，我看到她骑车离家，身后跟着别的孩子。我看到她骑过一个路边的水洼，在泥地上留下了车辙印。我看到了轮胎纹理上的菱形图案。但是第二天我和她父亲谈话的时候，他给我看了她的蓝色单车，就是你们在路上找到的那辆。我看到了她标记姓名的地方，也看到了光秃秃的车胎。”


“什么？”


“你们在路上找到的那辆蓝色单车毫无疑问是安吉拉的，但她那天晚上出门时骑的是另外一辆。”


“这怎么可能，医生？”


“只有一种解释。吉尔伯特向她提供了第二辆蓝色单车，和她自己那辆一模一样的，不过新一些。他开车载着她的单车，在众人到达前一两分钟把单车搁在路上。安吉拉一马当先过了弯道——她总是领头的—在众人眼中消失了片刻，然后骑车离开马路，冲进那片高高的玉米田里。女孩子和小朋友们径直从她藏身之处经过，只看到一百码之外的蓝色单车躺在地上。他们去米尔金农场打电话的时候，她骑车回去与吉尔伯特碰头。他在车上等她。”


“你怎么知道是吉尔伯特？”


“不可能是她的父亲，因为事发时他正在家中。安吉拉本人肯定参与了失踪事件的策划，因为就算其他人没注意到蓝色单车的新旧，她自己不可能忽略这个细节。最有可能的同伙就是男朋友了。一共有两个嫌疑人——菲尔·吉尔伯特和强尼·布鲁克斯。昨天我去湖边找吉尔伯特的时候，我只告诉他安吉拉失踪的时候，和她的女朋友们一起兜风。小屋的电话已经停机了，他声称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他后来问我她的单车是不是也丢了。他怎么知道女孩们是骑单车还是开车兜风呢？她的两个女朋友都有自己的车。他自己也开车。说到兜风，一般人首先想到的应该是汽车，而不是单车。”


蓝思警长点点头，“朱蒂·艾尔文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我猜她是去小屋找安吉拉了。她准是自己掌握了什么线索，知道他们可能躲在那里。我到小屋的时候，吉尔伯特正用一把平头钉榔头往窗户上钉木板。我看到朱蒂·艾尔文太阳穴上的伤口时，就想起了那个榔头的形状，也是细长的钝头。我猜当时的情况是她威胁说要告诉大家安吉拉藏身的地方，他出其不意地拿出榔头打死了她。等到天黑后，他开车把尸体运回米尔金农场，就像你自己说的，那地方已经被搜过了，他觉得万无一失。”


“安吉拉不知道他杀人的事？”


我摇摇头：“我让她在车上安静下来后，她告诉我吉尔伯特在钉窗子的时候，自己一直在游泳。她还说他找了个借口将那把榔头扔到垃圾堆去了。我应该要回去找一找的。在某条乡间小路上，你很可能会发现朱蒂的车，除非他把车开进湖里了。”


蓝思警长对我咧嘴一笑，“你在小屋的时候是猜的吧，医生。即便菲尔·吉尔伯特参与了策划失踪，那个艾尔文家的女孩也有可能不是他杀的。”


“你在钻牛角尖，警长。朱蒂是来找安吉拉的。难道你要我相信一个完全不同的罪犯用一把和吉尔伯特的平头钉榔头相同形状的凶器杀死了那姑娘？”


“安吉拉有可能是杀人的帮凶。”


“不，星期二晚上她和那些女孩们一起骑车出门是因为她们是她最好的朋友。虽然她不去念大学了，但是她仍然要去远方，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她不可能杀死朱蒂，也不可能在知情的前提下协助吉尔伯特杀人。她只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一九三六年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我再也没见安吉拉骑单车。（吴非译）

第43章 乡村教堂谜案


那是在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山姆·霍桑医生一边告诉来访人，一边照常给他们的杯子里斟上少许酒。就在罗斯福总统成功连任之后，我的前任护士爱玻结婚将近两年，她的先生安德烈·马宏是缅因州一家很受欢迎的度假村——格林布什旅馆的主人，两人的婚姻生活幸福美满。最近他们迎来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他们用我的名字山姆给他命名，还邀请我给孩子当教父。面对这等荣幸，我自然义不容辞。


于是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我就驱车前往缅因州南部，把办公室里的事情托付给玛丽·贝斯特，把病患转交给波特医生诊治。他是我的朋友，答应替我处理所有急诊事件。到了一年的这个时候，缅因州的树木都枯萎了，我很惊讶地发现，地面上找不到一丝落雪的痕迹。那年秋天十分暖和，不过周五那天突然变得寒冷，还下起了雨，我一边向北行驶，一边等着这场雨慢慢地变成雪，不料最后却等来了太阳，我也在晚饭之前抵达了格林布什旅馆。


安德烈从前台后面跑出来和我握手，“真高兴又见到您了，山姆医生！您愿意给山姆当教父，着实让爱玻和我兴奋。”马宏来自法国人和爱尔兰人结合的家庭。他的第一任妻子死于一场车祸。他是个英俊的男人，比爱玻年长，他丰富多彩的兴趣也让爱玻大开眼界。我很为他们俩感到高兴。


过了一会儿爱玻也出现了，她穿过摇摆门，从厨房走出来，“山姆，近来可好？您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你知道我可不会错过洗礼式。仪式在哪里举办？”


“离这儿不远的一座小镇上，森林圣·乔治教堂。那位牧师每周来这里吃一顿晚饭，我们现在关系很好。”她瞥了一眼餐厅，挽起我的胳膊，“来，见一见这个跟您同名的孩子的教母。”


艾维·普雷斯顿是旅馆里的一位女服务生，棕色头发，身段优雅，褐色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我不放，“原来你就是那个未婚的医生。”


“艾维！”爱玻假装很震惊。


“很高兴认识你，艾维。”我伸出手去。


“请包涵，霍桑医生。爱玻总琢磨着替我找个男朋友，所以我才拿这事跟她开玩笑。”


“叫我山姆就行，”我告诉她，“我不会觉得这个称呼不合适。”


安德烈走过来加入讨论，“姑娘们是不是在合伙欺负您，山姆？”


“我能对付。”我向他保证。


“您见过小山姆了没？”艾维问。


“我刚到。”


“他太可爱了！我们去瞅一眼他吧，爱玻。”


山姆·马宏，刚刚满月，躺在厨房边桌上的蓝色摇篮里。厨子是一个名为昂利的中年法国男人，此刻他放下了手上的餐前准备工作，轻挠着小婴儿的下巴逗他玩。我笑着说：“爱玻，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别让他父亲听见您这话。他手上有宝宝的照片可以证明，小山姆从头到脚都是马宏家的人。”


小婴儿胖墩墩的，十分可爱，生了一小束棕发。


“他晚上会不会搅得你睡不着？”


“他一点也不闹。只要睡着了，好像什么都吵不醒他。要是咱们今天有运气的话，他会一觉睡到明天的洗礼式。”


就在所有人离开厨房时，我问：“说说你自己的情况，爱玻。你会在厨房帮忙吗？”


“有时候也来厨房，但大多数时间我都在负责客户入住和管理账本。过去这两年我们的生意真的壮大了不少，山姆。这里是很受欢迎的度假胜地，也是幽雅的就餐场所。夏天甚至有人从新罕布什尔开车过来用餐。安德烈真的经营得很成功。”


“你会不会想念给我当护士的日子？”


“会。不过在办公室替您工作和在医院当护士不太一样。我当时负责保管您的书籍，做的许多事情和我在这儿做的没什么分别。我很喜欢。当然了，现在小山姆出生了，我要花不少时间照顾他。”


随着首批用晚餐的客人的到来，艾维回去工作了。她将一对夫妇引到窗边的一张桌子，并向他们介绍菜单。“这也是我原先的工作内容之一，”爱玻说，“不过我想艾维现在要把这事接管下来了。”


“她人看上去不错。”


“我希望您不介意她刚才拿您的单身开玩笑。事实上，艾维有男朋友，一个叫乔·柯蒂斯的年轻小伙子，在这附近随便做点事。去火车站接客人，修理东西，冬天的时候铲雪。他甚至还装配了一个马拉雪犁。”


“现在还不需要那玩意儿。”


她笑了起来：“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当时下了好大的雪，我就是那次认识安德烈的。”


“怎么可能忘记？”


“您的新护士怎么样？”


“玛丽不错——是我的得力助手。不过这并不妨碍我想念你。”


一个黄棕色头发的年轻人扛着一堆柴火从前门走了进来。


“我怕今天晚上天气会变冷，”他告诉爱玻，“所以把这个留在壁炉旁边。”


“谢谢你，乔。山姆医生，这位是乔·柯蒂斯。乔，来见见山姆·霍桑医生。他明天将成为小山姆的教父。”


年轻人咧嘴一笑，以示回应，“真希望我也可以去。不过我得送人去火车站。很高兴认识您，霍桑医生。”


他把柴火在壁炉边堆成一叠，然后走去和艾维说话。


“这里现在总共有多少工作人员？”我问爱玻。


“嗯，算上安德烈和我，总共是十二名全职人员，还有六名兼职人员在需要的时候会来帮忙。”


安德烈再次加入讨论：“还记得吗，山姆医生？我们有次讨论过滑雪成为美国人流行的运动。我可能见不到这一天了，但我的儿子可以。有一天，这片区域会沿着山脉的两侧、从林中开辟出小道。人们会从整个东北部跑来，在新英格兰的冬日里滑雪，就像现在欧洲人去瑞士一样。”


“你这儿绝对是一个完美的选址。”我想到一路开车上来时经过的山脉，说道。


“来，我带您去看您的房间，”爱玻说，“您今晚跟我们一起吃饭吧——一小时之后？”


“好的。”


“劳伦斯牧师也会参加。他是明天洗礼式的主持人。”


霍华德·劳伦斯白发苍苍，视力微弱。“我不是圣·劳伦斯，”第一次见面他就在厚厚的眼镜片后眨巴着眼睛向我保证，“尽管我的名字是这么拼写的。”我敢肯定，这句台词他念叨过无数遍。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


“叫我霍华德。”他握着我的手说。


我们和爱玻还有安德烈一起在窗边的桌旁坐下。天黑已经好一阵子了，但旅馆屋顶上的照明灯打亮了附近的地面。“这地方很不错，”牧师感叹道，“我很羡慕在这附近长大的孩子。”


晚餐很美味，比我记忆中两年前来这里品尝的饭菜可口得多。或许是爱玻带来的变化，也可能是换了新厨师。我已经记不得，上次来这儿时的厨师是不是昂利。


现在是淡季，餐厅里除了我们，只有十来个客人。“大萧条对我们有害无益，”安德烈说，“不过今年夏天这里生意不错，节假日入住率也很好。”


我注意到餐厅对角处的桌子旁，有一个男人孤身坐着。“那个男人是独自一人吗？”我问爱玻。


霍华德·劳伦斯朝我指的方向瞟了一眼，耸了耸肩，“我虽然戴了眼镜，但还是看不清那么远的地方。是我认识的人吗，爱玻？”


“恐怕不是。他叫弗菜德里克·温特尔。他家在波士顿开了温特尔百货商店。他不是上教堂的那种人。”


“他每年会来这里几次，”安德烈解释道，“通常都带着一个年轻女人，不过这次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不一会儿，温特尔用餐完毕，出门经过我们的餐桌时停了下来，对安德烈与爱玻微笑致意，并寒喧了几句。他一头黑发，年纪大约在三十五岁，略有些超重。“愿意跟我们一起吃甜点吗？”安德烈问。


“不了，你们继续吧。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我可以从他迷人的笑容推断，他是那种会让女性毫无来由地缴械的男人。爱玻向他介绍了我以及明天的洗礼式，他与我紧紧地握手，并对爱玻说：“你什么时候带小孩去波士顿大采购，记得通知我。”


她笑了起来，“那可要等好几年。”


温特尔走后，安德烈说：“希望他有足够的钱付账。”


“此话怎讲？”牧师问。


“没什么——也许我不该提起。上次他的支票出了点状况，不过他后来补上了钱款。”


劳伦斯牧师叹了口气，“我可不羡慕你的职业，安德烈。至少我知道，我在捐款盘上收到的钱是真币。”


“您希望我们明天几点到？”爱玻问。


“我们约在十一点吧，”他说，“如果你们觉得合适的话。”


南面吹来的暖风唤醒了周六早晨。十点半时，安德烈把车开到旅馆后面的独立小木房附近，那里是他们全家人日常起居的地方。我和艾维·普雷斯顿在那儿等候，艾维身穿驼色大衣、头戴钟形女帽，时髦极了。爱玻挎着装有小山姆的摇篮从前门走出。


“他睡得很香，”她告诉我们，“我想我们会很顺利的。”透过包裹在小山姆身上的婴儿斗篷，我能看见他双眼紧闭。


我和安德烈一起钻进前座，女人们则带着孩子坐在后边。森林圣·乔治教堂就在主干道上，从格林布什旅馆的岔道开出去两英里左右远。安德烈的新款纳什行驶得很平稳，他也驾驭得十分轻松。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抵达教堂。“到了。”他说道，把车停在老石头建筑旁边铺满灰烬的车道上。两扇橡木门大敞着，我们走进了一间中等大小的教堂，堂内面朝圣坛摆放着二十五到三十只长凳。几支摇曳的蜡烛将教堂照得不甚清楚，但我依然可以辨认出最后JL圭llz上方伸展出去的唱诗班小阁楼，圣坛右边还竖着一架风琴。一块木板上罗列了周日赞美诗的编号。


艾维手提着摇篮，从后面溜进倒数第三排。安德烈和爱玻走向教堂前方时，我踱到她身边。劳伦斯牧师几乎同时现身，他打开一盏小照明灯，让整个圣坛都沉浸在微弱的粉金色之中。他和两人握手，并朝我们点头致意。到这时我能看见洗礼水盆了，大理石雕刻基座，凹顶盛有一些圣水，供施礼之用。牧师和正在受洗的孩子父母深入交谈着，他用低沉的语调告诉他们，把孩子抚养成优秀基督徒的重要性。


接着他又招呼了一遍艾维和我：“你们可以把孩子带过来了。”安德烈和爱玻看了眼手表。


我站起来，走出长凳区，艾维则转向侧面，把摇篮里蓝色斗篷下的婴儿小心翼翼地举起。接着她来到我身边，我们一起沿着过道向前。到了圣坛，爱玻伸手去够儿子。我注视着她的脸——看到她的奕奕神采突然间凝同成迷惑的呆望。


“怎么回事？到哪里——”


她撩起斗篷盖，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婴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卷发的秀兰·邓波儿娃娃。


“这是什么恐怖玩笑吗？”安德烈愤怒地质问艾维。


这时我注意到娃娃的衣服上别着一张小纸片。“这是什么？”我取下纸片，强压住自己的警惕意识。


是杂志上剪下来的一张小豆腐块：


准备好五万美元，其中两万五千美元为二十美元面值，一万五千美元为十美元面值，一万美元为五美元面值。我们会在四五小时内通知送钱地点。


我们搜查了教堂里的每一条长凳，接着我又急匆匆地跑出去查看有没有人逃跑。我甚至还检查了安德烈的纳什汽车，尽管婴儿实在没有道理出现在那儿。等我走回教堂，艾维·普雷斯顿已经眼泪打转了。“我早应该发现情况不对了。这个娃娃没有婴儿重。”


“不是你的错。”爱玻一边试图安慰艾维，一边也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但这不可能！”安德烈说，“只有我们四人在这里——加上劳伦斯牧师是五个。我们五个是清白的，其他进入教堂的人我们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转向我求证，我很配合地表示了认同，“这里光线昏暗，但是外面十分亮堂。看到这两扇橡木大门被打开时射进来的亮光了吗？有人进来我们肯定会发现。没有人藏在长凳之间或底下，不过我会检查下大楼的其他部分以防万一。”


劳伦斯牧师费了好大的劲阅读娃娃身上的信。“这上面的意思是说孩子被绑架了吗？”他问。


“不！”爱玻一口咬定，“肯定是什么玩笑！”她转向我说：“对吗，山姆？”


“我不知道，爱玻。让我搜一下其他角落。”


在劳伦斯牧师的带领下，我们俩一起检查了圣坛背面的小礼拜室，以及圣坛附近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我上了几层台阶，走上布道坛，那儿也空空如也。接着我们登上了唱诗班小阁楼，检查了一扇小边门，牧师说唱诗班在圣诞节之类的特殊场合会从这里出入。“这里大多数时间都是锁着的，”他说，“教徒都是从前门进出。”


一把普通的万能钥匙或许就能打开它，不过这不是最紧要的问题。没有人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艾维和我。而且绝不可能有人站在离我们几英尺远的地方取走了孩子、换上了娃娃。我走回去再次检查摇篮。里面没有任何机关，没有假底座，没有秘密分层。


安德烈望着我一路搜寻。看见我空手而归，他用胳膊温柔地搂住爱玻，轻声说：“我想应该报警了。”


缅因州的警车半小时之内就赶到了。警官詹金斯下士金发碧眼，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听我们叙述完事情经过，他检查了从娃娃身上取下来的杂志豆腐块信。


“注意‘小时’这个词，”他指着字条说，“用铅笔改过了。你们可以看到下边本来印刷的是‘天’。干这事的人不想等太久，所以改动了单词。这张纸是从一本报道了林德伯格绑架事件的杂志上剪下来的。绑匪在绑架林德伯格家的儿子之后留下了勒索信，这是信的前半部分。”


“他们后来发现了他的尸体！”爱玻呼喊道。她颤抖起来，快要丧失冷静的样子。


“我感觉是生手办的事儿。”詹金斯下士轻声对她说。


爱玻开始哭泣，安德烈把她抱得更加紧了。“如果他是生手，那么首要的问题是，他究竟是怎么成功地带走孩子的？”他问詹金斯。


“我不知道，”警官坦言，“不过我可以派五十个警员在夜晚之前赶到这里。我们会搜查这些丛林——”


我看了眼怀表说：“小山姆已经失踪一个多小时了。我想我们都应该回旅馆去。安德烈，如果绑匪想联系你，他会给那儿打电话。”


我们一起开车返回，缅因州的警车尾随在后边。劳伦斯牧师答应一会儿就赶来。我们抵达时，旅馆已经人影疏落，但我看见弗莱德里克·温特尔正从附近的林子朝旅馆走去。我们很快向安德烈的办公室进发，安德烈叮嘱前台不要向他汇报生意状况，并且把所有来电都立即接进来。


前一天见过的厨子昂利正在安德烈的办公室守候，“马宏先生，厨房出了点状况。”


“对不起，昂利，我现在没法处理。你尽力去解决，我争取过一会儿去找你。”


法国人看上去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表现得像个好雇员。他回道“很好，先生”，便走出了房间。


我们在办公室坐下，开始等待。“一旦绑匪与您取得任何联系，”詹金斯说，“我将有理由和联邦调查局通气。”


“为什么不现在就通气？”爱玻很想知道答案。她已经处于神经崩溃边缘，我在考虑上楼从包里取些镇静剂下来。


“这个嘛，整件事情看上去不太可能成立——”他吞吐了一会儿，继续说，“有可能是玩笑。”


“玩笑！”安德烈咆哮起来，“我们的孩子失踪了！”


我起身告辞，朝我的房间走去，半路上遇到了乔·柯蒂斯，他正背着一些从车上取下来的客人行李走进来。“霍桑医生，等一等好吗？”他把行李搁在前台，匆匆跑来，“出什么事了？我刚从火车站回来，看见所有人成群结队地走进办公室，并且面色凝重。洗礼式进行得怎么样？”


“延期了。”我简短地回答了他，亟亟上楼了。


我在房间打开了一直放在手提箱里随身携带的医务袋，取出了些药粉，以备爱玻和她丈夫的不时之需。这些药若非十万分之必需，我并不打算用上，只是接下来的几小时他们可能会面临一些十分艰难的决定。


我回到办公室，和他们一同等候消息。詹金斯下士给当地部门打了几个电话，发出了一份男婴失踪警报，还下令搜查火车站，以防有人试图带着婴儿出逃。


安德烈这边则在和银行通话，安排财务问题，以备情况变化之需。爱玻和艾维·普雷斯顿坐在大皮革沙发上，有些茫然地听着这一切。


“你还好吗？”我走过去加入她们，并问爱玻。


“我搞不明白现在的任何状况，山姆医生，”她说，“为什么安德烈在给银行打电话？我们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


我把安德烈的通话听得很清楚，于是告诉她：“我想他是准备把旅馆作为抵押进行贷款。”


“不要！”她冲向丈夫，“安德烈，你不能这么做——旅馆是你的一切！”


“小山姆也是我的儿子，爱玻。把他找回来是当务之急。”


艾维走过去试图安慰爱玻，安德烈也看出来，爱玻长久等不来电话铃声，精神已然过度紧张。“爱玻，”他建议道，“你不如跟山姆医生一起去厨房看看昂利早先说的问题是什么吧。无论如何，我们还有客人要招待。”


她沉默不语了一阵子。接着她直起了身子，擦干眼泪说：“您跟我一起来吗，山姆？”


“非常乐意。”


我们到了厨房，发现昂利在给助手布置任务，后者正在清理巨大的老式烧柴炉。看见爱玻，他似乎松了口气，立即开始痛陈辛酸，“我们把木柴堆在外面的墙边是备给炉子用的。”


“当然，”爱玻附声道，“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但是有位客人一直在偷窃，并且把它们带到自己汽车的敞篷座位上。”


“你确定吗？”


“确定。我昨天就注意到丢木柴了，今天早上我亲眼目睹了事情经过。我观察了他十五分钟，但我觉得不应该由我去质询他。”


“你在说谁？”


“温特尔先生。我知道他是您数年来的重要客户。”


“弗莱德里克·温特尔偷我们的木柴？难以置信！”


“请把这事转告您丈夫。他必须采取一些行动。”


爱玻点头答应，我们走出去看那堆木柴。“整堆木材加起来最多值五美元，”她说，“缅因州的木柴遍地都是！”


“不过昂利看上去是真心担忧。”


“木柴是他的管辖范围。他感觉遭到了威胁。”爱玻掉转头，穿过木柴堆，朝房子走去。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尾随其后，但我知道自己必须跟着。


“爱玻——”


“怎么了，山姆医生？”


“有些事情我得问你。对我来说很难启齿，但必须了解。小山姆死了吗？”


“什么？您在说些什么？”


“爱玻，孩子是不可能在教堂里被换成娃娃的。我从头到尾都坐在艾维身边，没有人接近过我们。唯一的解释就是，当你把摇篮拿进车子里时，娃娃和字条已经在里面了。如果小山姆不知何故意外天折了，而你想——”


“不是的！”她尖叫起来，“我的上帝啊，山姆医生！”


我想办法把她弄进房内，坐在她身边，直到她抽泣完，然后我开始试着向她解释。


“我只是想说，没有人在车上好好地看过孩子一眼。而且直到目前为止，你对绑架一事都表现得相对冷静。好像你知道他肯定会被找到一样。”


“我当然知道他肯定会被找到的！您在这儿，不是吗，山姆？如果世上有任何人可能找到他，那就是您了！”


“是的。”我凄凉地注视着窗外说。我提供的假设似乎滴水不漏，可是这一次事关爱玻。她绝不可能干出我假设的那些事。


我们坐了将近一小时，交谈不多，只起身扫了一眼婴儿室。


一看到婴儿床和那些小玩具，爱玻再次泪眼汪汪，“山姆，您应该明白，您的假设是不成立的——从逻辑上讲。您认为我的孩子意外身亡了，而我用一个娃娃取而代之，以制造绑架假象，掩盖孩子死亡的事实——也就是临时起意犯罪。可是我临时上哪里弄来的秀兰·邓波儿娃娃？这显然不是我儿子会收到的礼物。”


我渐渐开始同意她的逻辑，就在这时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婴儿室的房门被打开。詹金斯下士把头探进来：“绑匪跟我们联系了，夫人……”


我们匆匆穿过后院走向旅馆，发现安德烈在跟银行再次通话。“绑匪打电话来了，”艾维激动地告诉我们，“他要我们把钱装在一个小手提箱里，带到火车站去。安德烈要把它放在四点半开往波士顿的火车上。”


“就一个手提箱？”我问。


“是的。”


我转向詹金斯：“车是从哪儿开来的？”


“班戈。”


“你能派人上去吗？”


“当然。”


“不行！”爱玻语气激烈，“我们首先要把小山姆夺回来！之后再考虑绑匪的问题。”


“她说得没错，”安德烈坚定地说，“不能有任何因素妨碍我们的儿子安全返回。我们会根据指示送钱过去。”


“绑匪说什么了？”我问他。


“只说小山姆在他手上，如果我们照要求在正确地点交钱，就不会伤害孩子。”


“就这些？”


他看了眼爱玻，又把目光移开：“哦，还有就是这种人通常都会做的那种威胁。”


“我们会找回小山姆的。”我告诉孩子父母。


“我现在去银行取钱。”安德烈说。


“你这副样子不能开车，”艾维理智地劝说道，“让乔开车送你。”


爱玻同意了：“要我陪你吗？”


安德烈摇了摇头：“待在这儿吧，亲爱的。钱款付完，他可能会再打电话过来告诉我‘fiG-+，山姆在哪儿。”


我想，所有人的脑袋里都浮现出林德伯格家孩子的命运。没有人想注视爱玻。“我有个老手提箱你可以拿去用，”艾维试图打破尴尬的沉默，“就在厨房里。”


我跟随她去了厨房，看着她把棕色小手提箱里的一些脏制服清理出来。


“告诉我，艾维，”我说，“你之前参加过森林圣·乔治教堂的洗礼式吗？”


“哦，是的。我的很多朋友都生了宝宝——尽管现在是大萧条。”


“今天早上劳伦斯牧师有任何异常的表现吗？”


“没有，和我迄今为止看过的其他洗礼式流程完全一样。当然，通常情况下孩子不会失踪。”


“是不会。”我拎起空手提箱，我们回到了安德烈的办公室。


“您觉得我们会找到小山姆吗？”她问我。


“如果安德烈愿意付钱，我觉得绑匪没有理由伤害孩子。”


“林德伯格家的孩子被杀了，詹金斯下士说勒索信一模一样。我真不知道，如果爱玻不能把小山姆找回来，我要怎么办。”


我把手臂绕在她的肩膀上安慰她。“钱一旦送到，我敢肯定——”我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旅馆侧面有件事情把我的目光吸引过去，弗莱德里克·温特尔——那个来自波士顿富人家的年轻小伙，正弯腰看着木柴堆。


“怎么了？”艾维问。


我把手提箱递给她，“把这个拿进去。我有点事要处理。”


看见我走近木柴堆，温特尔站起身来。“你好。”他脸上挂着无辜的微笑。


“你在干什么？”


“我把打火机弄丢了。刚才正在找。”


“有意思。我听说您最近来过这边好几次。每次都是找相同的打火机吗？”


他的笑容顿时消失，“你是哪位？”


“山姆·霍桑。我们昨晚在餐厅见过。我是马宏家的朋友。”


“听着，我没在搞破坏。”


“你在这里偷窃木柴好一阵子了——厨师昂利看见过你。”


“就带几块木头回家！这也算犯罪吗？”


“你是带木头回去烧？”我问。


“不然拿它干吗？”


“为了在柴火堆里腾出空间。”


“作什么用？”


“放一个失踪的婴儿。”


他疑惑不解地皱起眉头，“你疯了，你知道吗？”他转身走开。


我拨开木柴堆，发现里面除了木头什么也没有。我想，也许那个男人说得对。也许，我真的变得有点疯癫了……


乔·柯蒂斯把空手提箱塞进自己车子里的敞篷座位，安德烈·马宏配合地钻进了车座。詹金斯下士开车载着我，隔了一些距离，跟在他们的车子后面。等两人停下来去银行取完钱，我们全部朝火车站进发。


“我们不能跟得太紧，”我提示道，“绑匪可能在看。”


“别担心，医生。”


“对不起，我只是很担心那个孩子。我们不能做出任何举动惊吓绑匪，导致他情急之下杀害孩子。”


“我们必须承认，孩子有可能已经死了。”


我一时无语。“是。”我回答。


“我会派五十个警员在天黑之前抵达这里。联邦调查局的人也正从波士顿赶来。”


“那趟四点半的火车呢？”


“我给火车站打了电话，让他们摇旗停车。”


“摇旗停车？”


“这里是个小城镇。火车通常不会停站，除非有乘客下车或是车站站长摇旗。”


“绑匪会不会今早已经上车了，只是在上面来回乘坐，然后在沿途车站打的电话？”


“他不是从这里上的车。今天早上的火车没有停站。”


我思考了片刻，眼睛盯着前方的敞篷小汽车。此刻它已经消失在公路上，停在一座木房子前，房子的大门上方悬挂着“格林布什”的字样。乔从敞篷座位上取下手提箱，安德烈一个人提着它去了站台。我们都沉默不语地等候着。    ．


离四点半去波士顿的火车进站还有十分钟。货车司机看见摇旗，放慢速度驶向站台。安德烈提起手提箱，放到列车上，并向司机解释有人会来认领。“好了，”詹金斯说，“我们现在回旅馆。”


“艾维·普雷斯顿住在哪JL？”我问他。


“艾维？她住在沿旅馆公路下去的一家小农庄里。”


“我们经过那儿的时候，麻烦你把我放下。”我告诉他。


艾维前来开门，并焦急地问：“有事吗？钱送到火车上去了吗？”


“一切顺利。绑匪应该已经拿到钱了。其他人都回旅馆了，不过我想来这里看看。爱玻跟你在一起吗？”尽管她没有请我进门，我还是越过她，走进了装修简陋的客厅。


“她回旅馆了。我让劳伦斯牧师跟她待在一块儿，自己回来一阵子。”


我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我想告诉你，谜底已经解开了。绑匪拿到了钱，不过詹金斯下士已经逮捕了他——就在几分钟之前。”


她的嘴巴张得老大：“什么？”


“嫌犯恐怕是你的男朋友，乔·柯蒂斯。”


她面对着我陷入椅子里，脸上神色尽失，“可是怎么可能？”


“我已经完全搞清楚了——唯一可能的作案途径。听我说，乔疏漏了，他说自己不能参加洗礼式，因为要送人去火车站。绑架案发生之后，我们看到他背着行李过来。但是今天早晨没有任何乘客上车或下车。詹金斯下士说火车甚至没有停过站。如果乔撒了谎，那么他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呢？很明显，绑匪肯定跟旅馆有密切联系——很可能是员工，或是一个知道洗礼式以及劳伦斯牧师办事流程的朋友。”


“乔甚至都没去洗礼式！”艾维坚称，“没人在我们之后进入教堂，您自己搜查过所有的长凳！”


“没人在我们之后进入教堂，那是因为乔已经藏在里面了。没人接近过长凳区，小山姆也绝对没有从地板里掉下去。他只可能去了另一个地方。”


“哪里？”


“上方。”我告诉她。


“上方？”


“唱诗班小阁楼悬空在最后几排长凳之上，而我们就坐在倒数第三排。乔·柯蒂斯一早躲在#31UL，他拿了一根末端带钩的结实绳子，钩住了摇篮的把手，把它提到小阁楼上，用秀兰·邓波儿娃娃换走了孩子，接着再用同样的方式把摇篮放下来。”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看见？”


“教堂当时很昏暗，尤其是最后几排。你我都面朝教堂，爱玻和安德烈也一样。只有大近视眼劳伦斯牧师面对着后方。没有人发现过半点痕迹。孩子睡得很香，摇篮被吊上小阁楼的过程中，他很可能不会被吵醒。事实就是没有。我们搜查长凳区的时候，乔用万能钥匙打开了小边门，带着孩子溜了出去。”


“然后是他写的勒索信？”


“是的。”


“可是安德烈把钱放到火车上之后，乔指望怎样把钱拿到手呢？”


“很简单。安德烈并没有把它放到火车上。乔·柯蒂斯在自己车子的敞篷座位上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手提箱，里面藏了一堆旧报纸。他交给安德烈拿去放上火车的就是这一个。装了钱的手提箱依然在他的车座上。等我们发现钱不见了，火车上的任何人都可能有嫌疑掉过包。”


艾维站起来走到窗前，“我想我最好回旅馆吧——乔会需要我。”


“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艾维。还有一件事。想在教堂成功作案，必须保证我们就坐在唱诗班小阁楼的下方。而他知道我们会坐在那儿。”


“是吗？”


“是你选的座位，艾维。也是你，用身体挡住了摇篮。还是你，提供了放赎金的手提箱。你们俩肯定是同谋。你还可能把绳子钩在了摇篮的手柄上，以保证计划顺利进行。又是你，弄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手提箱以掉包，并且建议让乔开车送安德烈去火车站。我估计能在这里找到你，因为你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看着孩子。”


“不！你疯了，如果你认为我跟这件事有任何干系——”


就在这时，一分不差，从隔壁房间传来了婴儿的哭叫声。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山姆穿过格林布什旅馆的前院。爱玻看见我，立马冲了过来，眼里浸满泪水。


“他没事。”我把孩子递给她说。


“有您给他当教父，山姆，我知道他会没事的。”（陶然译）

第44章 格兰吉演出厅谜案


林肯·琼斯，北山镇的首位黑人医师，是在一九二九年三月加入圣徒纪念医院的……山姆·霍桑医生一边追忆，一边斟上了两杯酒。医院就在那时开业，我已经跟你们讲过朝圣者风车的案子，以及我们跟一些可怕势力的斗争，还有那场恐怖的大火，以及来自三K党的威胁。


值得庆幸的是，之后的八年对林肯·琼斯来说平安无事——如果不把结婚以及两个孩子的出生算进去的话。我自己并非医院的工作人员，但我的办公室就在翼楼，我每周都能碰见林肯好几次。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和我一样在四十岁上下，专攻儿童疾病。在城里人们可能会称呼他为儿科医师，但在北山镇，我们没有那么多花哨的叫法。


医院决定在一九三七年的三月庆祝医院成立八周年，庆祝形式就是在格兰吉演出厅召开社区晚宴并举行舞会。八周年纪念日通常不值得专门庆祝，但当时，以大萧条为代表的美国社会现状严重影响了圣徒纪念医院。医院急需资金来添置新设备，而庆祝大会是一个筹钱的绝好机会。筹备委员会请来了纽约的大牌乐队斯维尼·兰姆和他的全明星阵容，来参加舞会。


“你和太太周六去参加舞会吗？”有天在医院走廊上碰见林肯·琼斯时，我问他。


“难道可以不去吗？”他咧嘴一笑回答我。所有在医院大楼占有一席办公之地的医务人员都接到通知，需得购买两张门票。


“你带谁一道？”


“我的护士玛丽·贝斯特，”我告诉他，“她一直忍耐我这个老家伙，应当得到一点补偿。”


“应该会很好玩的。我和斯维尼·兰姆的喇叭手是高中同学，一个叫比克斯·布莱克的家伙。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格兰吉演出厅离医院很远，几乎快出城了。到了周五晚上，我感觉自己也有些像是高中生，去玛丽-贝斯特租的小房子门口接她，带着一支和她的礼服相配的胸花登门。


“您真好，山姆！”她—边别着胸花，一边说，“感觉就像是约会。”她可能是拿我的单身状态开了个善意的玩笑，不过我不敢确定。


“北山镇可不是每周都有大城市的乐队来演出。”


那年的三月初有些寒冷，但是雪下得很少。到了举办舞会的那个周末，天气已经像春天了。我停好车，扶玛丽下来，小心不让她的长裙拖到地上。我们最先看到的来宾是蓝思警长夫妇。亲切地寒暄了几句过后，我们一起步入大厅。警长和我都穿着蓝色西服，我很惊讶地发现医院和镇里的一些官员是着燕尾服出席。“真是一个盛大的夜晚。”警长说。我们走进去找了张桌子一起入座，我坐在薇拉·蓝思和玛丽的中间。


“镇上终于有点热闹的事情了！”薇拉·蓝思说。她比警长先生年轻，两人结婚十年左右了。“希望能活跃起镇上的气氛。从去年夏天到现在，这里甚至没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谋杀案了。”


“老天保佑一件也不要发生，”警长对她说，“至少不要发生在今晚。”


我看到林肯·琼斯和妻子夏琳坐在另一张桌子旁。“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吧。”我向玛丽建议道。


桌子围绕着舞池呈马蹄状分布，演奏台位于大厅的前方。林肯夫妇面对着我们，坐在马蹄的另一方。“啊，山姆！很高兴在这儿见到你。你还记得我的太太夏琳吧？”


“当然记得！”她是个令人难忘的女人，黑色皮肤，十分可爱，妆容总是浓淡适宜。自林肯第一年带着新婚妻子度假归来开始，她的相貌就成了圣徒纪念医院的话题。


“你好，山姆，”她微笑着说，“很高兴又见到你了。还有你，玛丽。”


斯维尼·兰姆的乐手们开始登台。到那时我还没有把林肯的高中好友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去多想斯维尼·兰姆乐队的成员一直是白人。几张桌子上传来清晰可辨的窃窃私语，两名黑人乐手加入了已经站在台上的十五名成员。其中一人背着喇叭，林肯·琼斯向他挥手致意。


“那就是我的老朋友，”他说，“过来，山姆，我给你介绍介绍。”


比克斯·布莱克比林肯肤色更黑，鼻梁塌陷，恐怕曾经摔坏过。看着我们走近，他皱起眉头，眼睛仿佛越过我们的脑袋眺望着我’fI‘NU才坐的桌子。“林肯·琼斯，”他有些不情愿地说，“我忘了这是你的地盘。”


“不算是我的，比克斯。这位是山姆-霍桑，和我一起工作的一名医师。”


我伸出手，“你好，比克斯。欢迎来到北山镇。我们都很期待今晚的演出。”


布莱克用力地与我握手，“在这里跟在纽约演出有点不一样。”


“演出结束后我们能不能小聚一下？”林肯问，“我们可以好好叙叙旧。”


比克斯·布莱克拨弄着喇叭上的控件，“我们乘的大巴演出结束后就会立即出发，不过第一小时结束之后的中场休息时，我会回那间小更衣室。你到时候过来吧。”


“没问题。”


此时斯维尼·兰姆本人也出场了，他面朝乐队，向其中一些人低声地交代些事情。他很有名气，我一下就根据照片上的印象认出了他——英俊、宽肩膀、有少许灰发。他真人戴的眼镜比我想象中的要厚些，但其他方面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很高兴认识你，兰姆先生，”我说，“我是圣徒纪念医院的山姆·霍桑医生。这位琼斯医生和你的喇叭手是同学。”


他瞟了一眼林肯，然后转向比克斯，“你们这个小镇不错。”他没有主动伸手和我们任何一个人握手。他开始调试麦克风，我们猜，演出大概很快就要开始了。


回到桌子旁，夏琳问：“他还记得你吗？”


“哦，当然，”林肯回答，“我们中场休息的时候会碰个面。”


“他问起我了吗？”


“没有。”


我眼睛来回看着两人，“你也认识他，夏琳？”


她低头不语，林肯替她回答了我：“他们俩好过一阵子，不过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比克斯说，我选择了林肯而不是他，是因为我想嫁给医生，拥有一大笔钱。”


玛丽·贝斯特把一只手搭在夏琳手上，试图说些安慰的话，但就在这时斯维尼·兰姆的声音响彻了格兰吉演出厅。


“晚上好，女士们，先生们！很高兴来到北山镇与各位一同庆祝圣徒纪念医院成立八周年。我是斯维尼·兰姆，不过我猜你们都已经认识我了。”他停下来等掌声结束，然后继续，“在乐队为您奉上今晚精彩的演出之前，让我们有请圣徒纪念医院院长鲍勃·耶鲁医生讲几句话。”


鲍勃·耶鲁是圣徒纪念医院的元老之一，前任院长退休后，他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继任者。他聪明有智慧，吐字清晰，愿意尝试新事物。“我不会耽误大家太多时间的，”他告诉观众，“我知道你们都迫不及待地要下舞池。我只想提醒大家别忘记我们相聚于此的原因。圣徒纪念医院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们需要资金。北山镇也许是个小城镇，但我们的医院在整个州都享有盛誉，备受尊重。我希望这个局面不要改变。我希望医院随着整个社区的发展而壮大，为明天的挑战做好准备。我们现今遇到的医疗疾病，无论是肺结核、脊髓灰质炎还是癌症，都不能再使用过时的设备来诊治。你们都清楚我们的目标——那么帮助我们实现吧！好了，废话少说，现在把舞台交还给斯维尼·兰姆和他的全明星阵容！”


兰姆的乐队以一首爵士乐开场，接着转换到适合跳舞的慢曲子。《天堂的便士》和《夕阳下的红帆》两支曲子甚至将镇上的一些老人吸引到了舞台上。“你的朋友比克斯小号吹得真好。”


“我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了一些黑色面孔。从前这是个大问题，尤其对一个巡演的乐队来说。在大多数城市，黑人乐手都必须和其他乐手待在不同的酒店里。不过一些大的纽约乐队已经开始对全体成员一视同仁了。”


又一首爵士曲子过去，斯维尼·兰姆举起麦克风宣布：“现在为您奉上特别曲目，海伦·麦克唐纳德小姐演唱，史派德·唐斯萨克斯伴奏。”


一位年轻的金发女子身着粉色长裙上台鞠躬，接着开始演绎一首空灵的《说谎有罪》。玛丽晃动起来，并站起身，“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请我跳舞，山姆？”


“对不起。”我说道，可能还有些脸红。我一直沉浸在音乐里，几乎忘了她是我今晚的女伴。我当然应该请她跳一两支舞。林肯和夏琳立马加入我们，为我解围。


“她唱得很棒，”玛丽·贝斯特在我的怀里舒展地舞蹈，“我应该在电台里听过她唱歌。”


海伦·麦克唐纳德的确很棒。她演绎歌曲的方式有一种摇摆的节奏在里面，让歌词得到最佳的诠释。接着一曲是《你今晚的样子》，比克斯·布莱克小号伴奏了一段，接着另外那名黑人乐手史派德·唐斯演奏了一支萨克斯单曲。斯维尼在传发一些乐谱，供下一轮所用。海伦和史派德各拿了一张。她卷起自己那份，递给了比克斯，然后站到一边，观看乐队演奏纯音乐版的《我把鸡蛋放在了同一个篮子里》。之后乐队结束了上半场。


我停下来跟医院院长鲍勃·耶鲁交谈，“美好的夜晚，鲍勃！应该可以鼓励一些人进行捐款。”


“我当然希望可以。”


林肯·琼斯走在我前面，穿过舞台去拦下比克斯。我远远地看着他们俩，思考他们俩到底关系有多好。这时比克斯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呈现出痛苦或是愤怒的表情。我走近了一些，听清楚了林肯在称赞他的演奏，而比克斯回应道：“下半场我会更棒的。”比克斯带路走向了舞台背后的一扇门，那显然就是他之前提到的更衣搴。


我看见玛丽一个人坐在桌边，“夏琳在哪儿？”


“卫生间。我可不想忍受人挤人。”


我一边和玛丽说话，一边监视着更衣室的门。几分钟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出现，我感到莫名的焦虑，于是朝房间的方向走去。斯维尼·兰姆这时跳了出来，四处打量着。“看到比克斯了吗？”他问我。


“他应该在那里面，跟一个高中老同学聊天。”


兰姆走到我指向的门前，另外那名黑人乐手史派德·唐斯加入了我们。乐队队长敲了敲门，又试了试手柄，“锁上了。”


我试着敲门，并大声呼喊：“林肯！我是山姆·霍桑。快开门！”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山姆！”我不知道这是一道求救声，还是仅仅在确认身份，不过我感觉自己必须闯进去。我徒劳地拨弄着手柄，“谁有房门钥匙？”


“没有钥匙，”兰姆说，“另一面有一个门闩。早先我们拿这里当更衣室用。”


“帮帮我。”我请求黑人乐手。我们一道用肩膀撞击房门，门闩从木框上抽了出来。大门被弹开。


林肯·琼斯跪在高中老友的尸体旁。一只手上举着皮下注射针。


“发生什么了，林肯？”


“我——我不知道。”


我在比克斯·布莱克的另一边跪下，替他把脉。我听见身后传来蓝思警长的声音，“这里出什么事了？请让我过去。我是警长。到底怎么一回事，医生？”


我抬头看他，“比克斯·布莱克。死了。”


蓝思警长迅速地环视了一眼房间。他不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家伙，但他很熟悉自己的工作。“琼斯医生，”他伸出手去，“你最好把那个注射器给我。”


惨剧发生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大厅，在当时的紧张气氛下，以讹传讹的程度可想而知。我正准备返回桌子告诉玛丽，但在半道上首先碰到了夏琳·琼斯。“上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问，“刚才有人告诉我林肯捅死了一个男人！”


“完全是子虚乌有，”我向她保证，“比克斯·布菜克死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刀。林肯拿着一支皮下注射针——”


“拿着针干什么？这代表什么？”


“他有可能试图救活比克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


“我必须见林肯。”她坚持道，推开我，走向拥挤的门口。


最后我终于走到了桌边，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玛丽·贝斯特。“您觉得林肯杀了他吗？”她直奔主题问道。


“我不知道。我们必须首先搞清楚是什么东西害死了他。”


鲍勃-耶鲁医生匆匆地赶来，“你了解到多少情况，山姆？”


“很少。有一个黑人乐手，那个喇叭手，死了。死的时候林肯·琼斯在他身边。”


“天哪！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会表演到舞会结束了？”


“这你得去问斯维尼·兰姆。”在我看来，有人死了，此时此刻这个似乎更重要。


不过鲍勃·耶鲁果真去找了兰姆，我看见两人几分钟后走到了角落里。耶鲁回到我眼前时脸上挂满了笑容，“他们这三个晚上都没有演出任务。他很乐意在北山镇待着，明晚重新表演一次。你觉得怎么样？”


“出场费不变？”我怀疑地问。


“他准备捐出这笔钱。你觉得大家还会回来参加吗，山姆？”


“比克斯·布菜克不会了。”


圣徒纪念医院的救护车到了，我从他身边走开。我真正想见的人是蓝思警长，但直到半小时之后我才找到他。他一个人待着，一脸郁闷。此时消息已经传开，舞会将推迟到明晚举行，一些人开始离场。


“现在的情况看上去如何，警长？”


“对林肯·琼斯不妙，医生。我希望你能坐着听我讲完细节。”


“很乐意。就现在吧？”


“我正在等待医院的初步化验报告。有一丁点可能是自然死亡，不过我强烈怀疑。他好像被注射了一些速效毒药。”


“肯定不是林肯干的！”


“我不知道，医生。那个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房门也从里面闩上了。没有其他人在里面。”


“我能去看看房间吗？破门而入时，我只匆匆扫了一眼。”


他带路去了撞坏的房门口，那儿已经被他用细绳圈了起来。我尾随他进了房间，盯着墙面看。这个房间显然是主要用做储藏室，左面的墙边堆满了厚纸板盒子。我打开了其中一个，发现了一些多余的桌巾，显然是为今晚做的准备。房间大约十五平方英尺，门对面的墙上挂了一排镜子。椅子和小桌摆在镜子前面，格兰吉演出厅能提供的最佳更衣设备就是如此了。右面的墙边有一条管子，上面挂着一些木制衣架，衣架上是乐队成员的外套，各式各样的大衣和夹克。


“可能有人躲在这些衣服后面。”我提出。


“不太可能，医生，不过我们来昕听琼斯的说法。”


此时他们已经开始清理大厅内的桌子。斯维尼·兰姆和女歌手海伦·麦克唐纳德站在一起。两人似乎都有些木然。


“他是个那么好的人。”金发女孩说。我怀疑她刚二十出头。


“他们认为是心脏病突发吗？”


“我们正在等待医院的说法，”我告诉她。接着我转向乐队队长，问道：“比克斯有什么健康方面的问题吗？”


“他加入我的乐队才几个月，不过看上去他很健康。让我问问史派德。”


他把早先帮我破门的黑人乐手叫了过来：“这位是史派德·唐斯，超级棒的萨克斯手。他和比克斯是同时加入乐队的。史派德，你比我认识他的时间长。他健康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史派德是个身材矮小的秃顶男人，身材如同木桶一般。他恐怕不比我年纪大，拥有举重运动员或是钢琴搬运工的胸脯和肩膀。“没什么致命的毛病，”史派德向我们保证，“有一阵子嘴唇出了点小毛病，不过对吹小号的乐手来说也不是稀罕事。我们都得忍受这些小问题。”


我看见鲍勃·耶鲁匆匆走进大厅，朝蓝思警长的方向走去。我很想听医院的报告结果，遂加入了两人，听见他正在说：“初步化验结果出来了，死因是静脉注射甲基吗啡引发的呼吸衰竭。”


蓝思警长看上去有些茫然，“甲基吗啡？”


“俗称可待因。”我解释道。


“我看咳嗽的时候吃那玩意儿。”警长说。


耶鲁医生点了点头，“这个可能是纯度更高的可待因，即使是小剂量也十分致命。”


“那支皮下注射针？”我问。


耶鲁点了点头，“布满了可待因。他的大腿上也有注射痕迹。”


“所以他是被谋害的。”警长说。


我想谨慎一点，避免直接跳入结论，“还是有自杀的可能。”


“来，大夫。我们去跟林肯·琼斯谈话。”


林肯和妻子坐在桌边，警长叫他随我们走时，她也起身跟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警长？您想指控林肯干了些什么？”


“目前没有任何指控。我只想问问他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干！比克斯·布莱克一直是个爱惹麻烦的家伙。不管死了还是活着，他都是个祸根！”


“安静！”林肯对她说，起身跟我们走。


不出我所料，警长把我们带回了事发现场。我们面朝镜子抽出了三把椅子，林肯坐下就开始发问：“是什么东西害死了他？”


“针上布满了可待因，”我低声说道，“注射进了他的大腿。”


林肯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当时呼吸困难。”


“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警长提示他。


“嗯，我和比克斯是高中同学。舞会开始之前我甚至带山姆去和他打了招呼。我们决定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叙叙旧，所以一起进了这个房间。”


“是谁闩上了门？”我问。


“比克斯。他说，如果谁想抽烟的话，他可以出去待着。”


“你们俩吵架了吗？”蓝思警长问。


林肯把目光转开，“我们没什么可以吵的。”


“不尽然。他提到过夏琳。”


“你的妻子？”


“他们俩交往过一阵子，不过是老街坊上的老皇历了。”


“有关夏琳他说了些什么？”我敦促他回答。


“他说我抢走了她，因为我上了大学。她想嫁给医生，过上优厚的生活。都是些陈词滥调。他十二年前跟夏琳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们俩争斗了吗？”


“你说打架？当然没有！那时候我已经看出他呼吸困难了。”


“那支针是怎么回事？”警长很好奇。


“没有针。那时候还没有。”


“你最好解释清楚。”


林肯从椅子上站起来，头一次表现出紧张的神情。


“是这样，他呼吸越来越局促，我问他出什么问题了。开始我以为他仅仅是过度疲劳，但紧接着我发现情况没有这么简单。他突然瘫倒在地——就在那儿，房间中央。也就是你们发现他尸体所在的地方。我跪下来检查他，给他做人工呼吸。那时我才注意到他脚边躺着一支针。我捡起针来观察，正好你们破门而入。”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注射了毒品，他打算自杀？”


“不，不。这不可能。我从头到尾都注视着他的双手。我敢向你们拍胸脯保证我一直盯着它们——我很害怕他抡起拳头打我。”


“帮我回忆一下，”我说，“我们进房之后，那支针去了哪里？”


“警长让我拿给他，于是我就交给他了。”


蓝思警长点了点头，“我把它非常小心地包在一块干净的手帕里，救护车来搬尸体的时候我给了他们。当时应该给现场拍些照片的，但我们当时也不太肯定是不是谋杀案。”


“你现在也不能肯定。”我提醒他。


“我能肯定，琼斯医生，我必须以谋杀嫌疑拘留你做进一步的问讯。”林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让我跟我太太说句话。然后我就跟你们走。”


我们走回大厅，他穿过舞台走向夏琳和玛丽·贝斯特坐的桌子。


“你大错特错了，警长。”


“你来说说，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大夫。”


“我现在还没有定论。”


夏琳听林肯冷静地叙述完，开始哭起来，“他们不能这样对你！那个天杀的比克斯·布莱克！你根本没有杀他。”


“我知道，亲爱的。你现在帮我找一名好律师就行，并且在我回家之前照顾好孩子。”


舞会是周五晚上举办的，到了周六早上，镇上所有人都在议论前一晚的事情。鲍勃·耶鲁则在讨论为当晚多添几张桌子，因为很多人都想来参加。


“今天晚上我们会筹到更多钱的，山姆。”


我和他一同从大厅回到了他位于医院大楼翼楼的办公室，我想向他澄清一些事情。“有些人会把这笔钱款看做是血账，”我指出，“你知道林肯是清白的。”


“我很愿意相信他是清白的。但是镇上有很多流言飞语。他们知道林肯绝对不会伤害他们的一毛一发，但这个比克斯跟他早先有纠葛——而且又是一个黑人——他们在争同一个黑人女孩。”


“那女孩碰巧是林肯的妻子罢了，而且我很难想象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他还会因为她去杀人。比克斯·布莱克对他们的婚姻显然不构成威胁。”


“你怎么知道？”


我厌恶地走了出去，决心宁可去监狱跟林肯谈话。我到了那儿，发现夏琳跟他在一起，于是决定转而跟蓝思警长说两旬。


“他周一就要上法庭，大夫，恐怕还要面对大陪审团。他有作案动机，关于他妻子的争夺战。他有作案机会，而且是唯一一个有机会的人。并且他还有作案手段，我猜医院里能弄到可待因。”


“是的。”我承认。    。


“用可待因当凶器，多久可以致命？”


“以那种强度，如果是口服，二十分钟之内就会昏昏欲睡、呼吸困难。如果是注射进血管，那么立刻就会有反应。”


“当场毙命？”


“理论上是的。但事实上，遇害人的身形大小、健康状况以及耐毒性都是影响因素，有可能把发作时间推后好几分钟。”


“你看过那支注射针了吗，大夫？”


“是的，稍稍看了一眼。”


“我听耶鲁医生说，是圣徒纪念医院用的那种。”


“差不多所有地方用的都是那种，那是个大众品牌。所有糖尿病患者家里说不定都有一支。”


蓝思警长抿了抿嘴唇。他拘留了林肯·琼斯，要把他押上法庭，但我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局面并不满意。


“我们来分析一下各种可能性，大夫。布莱克是自杀了吗？不是，因为林肯·琼斯根本没见到他手上拿着针。有没有其他人躲在房间里袭击他？没有，因为房间里没有藏身的地方。”


“这一点我暂时不敢同意。我想再看一眼那个房间。”


“他是不是你进房间之后被注射的呢？不是，因为琼斯已经拿着那支针了，而且布菜克已经死了。”


“同意。”


“如果他没有自杀，林肯·琼斯又是唯一一个跟他待在一起的人，那么林肯·琼斯一定是杀害他的凶手。就这么简单，大夫。”


“没那么简单，因为根本不是他下的手。你不会因为有可能遇见一个十二年前和你有分歧的人，所以带着一支注满毒品的皮下注射针参加舞会。林肯见到他时像待老朋友一样，而不是敌人。”


“也许比克斯·布莱克带了毒品来谋害琼斯，两人打斗了起来，结果他自己大腿上被注射了一针。”


“同样的道理，警长。事隔多年，他还会带毒品来谋害琼斯吗？至少林肯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俩在夏琳的问题上还存在矛盾。再说，如果事情果真如此，林肯也没有理由要对自己的正当防卫撒谎。”


蓝思警长叹了口气，“那么这又是你碰到的一起密室谜案了，大夫。”


“也许吧。”我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我想跟斯维尼·兰姆说几句。“我得走了。告诉林肯我不想打扰他跟夏琳相处的时间，我会晚点来看他。”


乐队的大多数成员都待在北山镇唯一的一家酒店里，但是海伦·麦克唐纳德告诉我斯维尼在外面的大巴上。“您愿意的话，我带您过去。”她提出。


“有劳了。”


大巴停在离酒店一街区远的荒野上。“我对比克斯的事故感到万分心痛，”她边走边说，“他加入乐队的这几个月以来，我跟他越来越熟了。”


“他跟你们一起住在酒店里吗？”


“哦，当然。史派德也在。我们在新英格兰没碰到多少麻烦。”


“如果有麻烦怎么办？”


“比克斯和史派德睡过大巴。”


看得出来，大巴经过了长途跋涉，需要重新刷一遍漆了。斯维尼·兰姆坐在里面，在为晚上的演出整理一些乐谱。“得跟昨天的选曲有所不同，”他解释道，“还要换别人演奏比克斯的部分。”


“换谁？”


“可能史派德吧。让他兼任小号手。”


我想想，“这个工作需要两人争得头破血流吗？”


兰姆和海伦都笑了起来。“完全不需要，”乐队队长回答道，“两人的收入相同，而且喇叭和萨克斯都有单曲演奏。”


我拾起他旁边座位上的一本剪贴簿。里面有报纸给乐队做的广告以及一些演出图片。去年夏天的一张照片是乐队穿着短袖衬衫在康尼岛爵士音乐节上演出。“你们演奏各式各样的音乐。”我说。


“嗯，爵士乐和流行乐。”


我翻了几页，发现了两年前的一张照片，上面海伦·麦克唐纳德穿着性感的无肩带礼服。我朝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刚高中毕业。”


“我也希望呢！”


“你们当中有没有人看见过比克斯带着皮下注射针？”我问。


斯维尼·兰姆皱起眉头，“我不允许乐队里有人吸毒。发现任何注射器，就被除名！去年夏天，乐队里有个鼓手就死于过度吸食海洛因。”


“警察就这事追究过你们吗？”


“他们不会打扰我们的，”海伦回答道，“斯维尼的乐队记录干净。”


我想在NiL了解不到更多的信息了。


“期待今晚的演出。”


他点了点头，“重新开始。我会用一首向比克斯致敬的曲子开场，然后就崭新登场。”


我把海伦留在大巴上，一个人返回了圣徒纪念医院的办公室。那个周六我没有预约病人，但是玛丽在办公室里待着，因为随时有可能出现急诊事件。


“没有任何事情，”她告诉我，“除了夏琳·琼斯。她去监狱探访完林肯之后来这边了。”


“她现在在哪儿？”


她朝里边的办公室点了点头，房门大开着。我能看见夏琳坐在我桌边的病患凳子上。我走进去问：“林肯怎么样了？”


“还不错。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这只是一个巨大的误会。”


“把你和比克斯的故事跟我说一说。是不是你主动提出的分手？”


“那时候我们刚高中毕业。我们都太年轻。他也认为分手是正确的选择。”


“他有没有可能自杀了，然后试图陷害林肯？”


“我有近十二年没见过他了。没什么怨恨或感情会无来由地持续这么久。不管比克斯当时发生了什么，都与林肯和我无关。”


我用力抿了抿嘴唇，思考着，“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趟格兰吉演出厅吗，夏琳？现在？”


“干什么？”


“我想做个实验。”


“好的。”


为准备今晚的舞会，演出厅已经大门开放，我立即带路去了那间临时更衣室。“这就是事发地点，”我告诉她，“男乐手们就是在这里换衣服的。”


“那女歌手呢？”


“她是之后来这儿换衣服的，在他们演奏头几首纯乐曲的时候。”


夏琳是个小个子女人，但我立刻就发现我当初的假设是错误的。即便是她，也大得藏不进任何桌巾盒子。“麻烦你能不能站到那堆大衣架子后面去？”


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盯着我，“我的天哪，山姆，你认为我用什么法子杀了他！”


“不，不——”


“是的，你就是这么想的！我会有什么作案动机？就算是我干的，你认为我会让林肯代我蹲监狱吗？”


“求你了，夏琳，我只求你站到大衣架后面去。”


这一回她照我的要求办了，但是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双脚从大衣架后边露出来。“你能不能抓住管子，让自己立起来？”她努力试了试，几乎把管子从墙上取了下来。显然没有人在比克斯生前或死后在这个房间里藏起来。


“满意了吗？”她问。


“我只想验证一下所有的可能性。你在那段关键的时间里并不在桌边。”


她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恐怕我就此失去了一位朋友。


接着，我走回了医院，发现蓝思警长和鲍勃·耶鲁一起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大夫你好，我过来拿一下死者的衣物。”他举起一个纸袋子。


“走之前来一下我办公室，警长。”


几分钟之后，他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怎么了，大夫？”


“我有个想法。我想去看看比克斯当时穿的衣服。”


警长打开袋子，把衣服扔在我的诊疗桌上，“我匆匆地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我开始检查口袋，警长咯咯笑起来，‘什么也没有，只有—个洞。”


裤子侧边的口袋上的确有一个小洞。我把手指伸进去，思索着命运之手的作用，“比克斯的尸体在哪里，警长？”


“还在医院里，等他的亲人安排。”


“我们进去看一眼吧。”


我向来不习惯检查已经放了一天的尸体，但这次我立刻就找到了需要的东西，“看到了没有，警长？还有这个。”


“这代表着什么？”


“今晚我们要亲自捉拿凶手。”


那晚的舞会像是前一晚的翻版。几乎每个人都穿着和前一晚同样的衣服，在演出开始之前，我请求斯维尼·兰姆照周五晚上的流程一模一样地再来一遍。


“你是说演奏相同的曲目？”


“没错，”我说，“让他们下半场演奏新曲目吧。”


斯维尼·兰姆和耶鲁医生重复了一遍开场白，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接着乐队用相同的乐曲开场，并随后开始演奏《天堂的便士》，这时所有人都开始感到惊吓。


“这是你的主意吗？”玛丽·贝斯特问。


“是的，”我坦言，“让我们看看这是不是个好主意。”


史派德-唐斯顶替比克斯吹奏小号，他自己的座位则是空的。此外，一切都同昨晚一模一样。海伦·麦克唐纳德出现在台上，穿着相同的粉色长裙开始唱《说谎有罪》o


几对情侣出现在了舞池里，但其他人都待在桌边，仿佛在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上半场接近尾声时，我看到了蓝思警长。斯维尼·兰姆站在演奏台上，像前晚一样传发着最后一首曲子的乐谱。海伦·麦克唐纳德犹豫了一刻，然后拿走一张，递给了坐在比克斯位置上的史派德。


“快！”我告诉警长。


看到我们走来，她脸色变得苍白，并且试图离开演奏台。但我已经抓住了她的一只胳膊，蓝思警长则握住了另一只。“你最好跟我们走，麦克唐纳德小姐，”他告诉她，“关于比克斯·布莱克的谋杀案，我们有话问你。”


“我没有——”


“不，你有。”我对她说，“是你杀了他，我们会拿出证据的。”


谋杀案的消息传到了纽约，到第二晚舞会结束的时候，大城市的新闻记者已经前来守候提问了。我很高兴谜底终于揭开。


医院方的鲍勃·耶鲁和乐队方的斯维尼·兰姆站在一旁。


蓝思警长开口道：“我们正在等麦克唐纳德小姐提交一份完整的陈述，林肯·琼斯在-／J，时内将从监狱释放。其他的部分，我将交给山姆·霍桑医生陈述，他在协助我调查的过程中有重大贡献。”


我站起来，对在场的人发言。


“案情起初看上去是比克斯·布菜克死于可待因注射，而死时只有林肯·琼斯一人和他待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从我开口起，所有人的目光就定格在我身上，“但是随着调查深入，出现了另一种可能性。比克斯有可能是在进房并且锁上房门之前被注射了毒品。”


鲍勃·耶鲁打断了我的话，“这么大强度的可待因注射通常立刻就会见效。”


我点了点头，“但是如果有耐毒性的话，症状可以推迟几分钟甚至更长时间才显现，比克斯·布莱克的情况正是如此。这在如今的乐手当中也不是新闻了。我相信他是个海洛因上瘾者。上半场结束的时候，他透过裤子口袋上的洞，给自己的大腿注射了一针。今天下午我们对他的尸体进行了仔细检查，发现大腿上有几处早先的扎针痕迹。初次化验时，因为他的肤色暗沉，我们疏漏了这一点。”


“你是说他是自杀身亡的？”


“不大可能。纯可待因溶液在注射器里很容易被当成白色海洛因。比克斯不会选择在他的老朋友林肯面前自杀，至少不会在不透露原因的情况下这么做。我想比克斯是被他的毒品供应者害死的，那人给了他一支注满了可待因而不是海洛因的针。所以我才要求今晚的演出照搬昨晚的流程。”


“我觉得自己想起了昨晚的某个细节，但是必须再看一遍才能确认。这位斯维尼先生传发上半场最后一首曲子的乐谱时，海伦·麦克唐纳德拿了一张，尽管那是一支纯乐曲，她并不参与演出。当时她把乐谱卷了起来，交给了比克斯。今晚我看见她同样拿了一张乐谱，但没有卷，就递给了比克斯座位上的史派德。昨晚她就是在那张乐谱里卷进了那支致命的注射针。我注意到他离开演奏台去见林肯时脸上痛苦的表情，当时他刚给自己注射完一针。他告诉林肯自己下半场会更棒的，意思就是到时毒品会起作用。但是对比克斯来说已经没有下半场了。他越来越虚弱，最终死在更衣室里，注射针从他口袋的小洞里滑出来，掉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被林肯·琼斯发现。”


兰姆只知道摇头，“他为什么要在大腿上注射，而不是手臂？”


“因为你们的乐队夏天是穿短袖演出，我在你们的剪贴簿里看到过照片。”


“可是就算海伦在给比克斯供应毒品，她为何要去杀他呢？”


蓝思警长解答了这个问题：“她的第一份陈述表明，比克斯一直在向她勒索免费毒品，威胁要向你告发她，因为去年鼓手死于海洛因的事件，她难辞其咎。他们俩都知道你对乐队成员使用毒品的态度。”


兰姆似乎被所发生的事情击倒了。仿佛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这场属于比克斯的、海伦的、他的鼓手的悲剧是怎么一回事。我撂下他走向监狱，等待林肯被释放出来。夏琳见到我，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救了他。”（陶然译）

第45章 推销员失踪谜案


早年在北山镇，我们见识了许多离奇的案件……年迈的山姆·霍桑医生告诉来访者，同时伸手去够白兰地。但最蹊跷的莫过于詹姆斯·菲尔比先生的失踪，这个人凭空消失了，自己却矢口否认。让我为你斟上一小杯酒，然后坐到座位上听我慢慢道来吧。


那是一九三七年的五月初，一个多事之春，兴登堡飞船灾难、乔治六世加冕英国国王都发生在那个月。不过在北山镇，这些轰动全球的大事只有极其微小的影响力，这里的话题还是多围绕天气和春季播种进行。四处游走的推销员也通常选在这个季节开始他们一年的兜售。


詹姆斯·菲尔比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去年夏天他穿越了整个新英格兰南部进行推销，商品从避雷针到黄油机应有尽有。有几次他在路上恰好碰到我上门行医，我们俩便聊了聊。一整个冬天我都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不过现在五月到了，他又重新出现了。


菲尔比开着一辆绿色的四门纳什汽车，后座和后备厢都堆满了他的样品。小一些的产品他都随身带着，直接在车里进行买卖，但大一点的物件只有样品——或是后备厢里大批产品目录上的照片。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黑色的头发整齐地往后梳，还蓄着克拉克·盖博在电影里的那种小胡子。在农庄，当丈夫和儿子在田里耕地时，妇女们通常会用咖啡热情地招待他。


我是在寡妇甘斯家附近的高速公路上遇到他的，当时他刚从车道上下来。寡妇的全名叫艾比·甘斯，不到五十岁，但自从丈夫过世，附近的人都开始管她叫寡妇甘斯。她家的农田被卖给了北面的邻居道格拉斯·克劳福德，她自己一人住在一间白色尖桩篱笆围起来的小农舍里。菲尔比停下纳什，把头伸出窗户，“你好，大夫。还记得我吗？”


“詹姆斯·菲尔比，对吗？”


“没错，”他咧嘴一笑，“我又开始春季之旅了。刚卖给那位女士一根全新的避雷针，她的谷仓需要，还有——”他拍了一侧脑袋，“忘了我的样品了！”


他走下汽车，小跑回农舍，把我留在车内。“嘿，菲尔比！你堵住我的路了。我开不过去。”的确如此。纳什正停在狭窄的沙砾车道中央，白色尖桩篱笆又拦住我不能在草地上绕行。


“一会儿就好，大夫。”他转过头来向我保证。


我叹了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耐烦地敲打。我停下来让他过去时已经打起了方向盘，接着他停下来跟我说话，堵住了我的去路。现在我看着他走回侧面的走廊，敲门，然后打开一扇去年冬天留下来的巨大的防风门。门是坚固的木质结构，连小窗都用厚纸板糊上了，所以从我的角度一点也看不见他。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我开始失去耐心。没错，上门给艾比·甘斯看病并非急诊。我只是复查一下之前给她治过的传染病。又过了两分钟，我终于下车，走到菲尔比刚才进的大门前。我拉开防风门，冲着门里喊：“菲尔比！你在里面吗？出来把你的车挪开。”


艾比·甘斯很快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只木勺，“霍桑医生——我不知道你来了！”


“那个推销员菲尔比把我堵在你家门前的车道上了。他人在哪儿？”


“菲尔比？他大约十分钟之前就走了。”


“我知道，但他后来又回来了。她说他把一些给你看的避雷针样品落下了。”


她一时间有些迷惑的样子，“没错——他把样品扔在前门的墙边，现在样品已经被拿走了。不过我没听见他回来。要是他来过第二次，地板应该会响的。”


“他会不会在房子的其他地方？”我瞅了眼通向二楼的楼梯。


“如果他果真进屋了，我肯定会听见的，不过我们可以看看。”她迅速把我带往一楼的各个房间查看——前门的客厅，起居室，厨房，还有最近新添的里间浴室。房子背面，与厨房隔着，有一个用做储藏的大木棚。从外边进去有两扇门。一扇在背面，朝向谷仓，半开着。另一扇则从里面闩上。我打开木棚，发现自己来到了侧面走廊的尽头，离菲尔比进去的门有差不多十英尺远。接着我们上了楼，挨个检查了四间卧室和阁楼上的储物室。


“你看，他的确不在房子里的任何地方。”艾比·甘斯说，打开了最后一扇房门，“你肯定搞错了。”


我拉下侧面的窗帘，指着车道，“你看，他的车还在那儿。他回来拿避雷针，然后就消失了。”


“哦，显然不是！你惊悚小说读得太多了，大夫。”


“地下室呢？”


“房子里没有入口通往地下室。必须从外面的门进去。杰西死后，我加盖里间浴室的时候把楼梯堵上了。”杰西·甘斯和她相守了二十多年。


我们重新走下楼，我决心暂时不去管那个失踪的推销员，专心看诊。我把包从车上取下来，替甘斯夫人做了检查。她的传染病好多了，我叮嘱她再服一周药。


她送我走出走廊，我朝车道上停着的车子挪步，并说：“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处理菲尔比的车。我真不敢想象他发生了什么状况。”


“哦，我敢肯定他会出现的。”


我却没有那么肯定，我亲眼看见那个男人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不过我还是钻进了车子，向她挥手道别，起程返回了。之后回到办公室，我把这桩奇怪的遭遇讲给了我的护士玛丽·贝斯特听。


“肯定有原因。”她正忙着案头的工作。


“我想我会给艾比·甘斯打个电话，问她詹姆斯有没有出现。”


第二声铃响，她接起了电话。当我问到詹姆斯·菲尔比时，她回答道：“嗯，我猜他回来过了，因为车子已经开走了。”


“但你没看见他？”


“没有。我躺了几分钟。可能睡着了。”


我放下听筒，告诉玛丽，“我猜他后来回去了。”


“他当然会回去，山姆！不是每个人走开了几分钟就会消失的。”


她的声音十分坚定，话也十分在理。但我实实在在地坐在车里，看见他走上了艾比-甘斯的走廊。


两天之后我在高速公路上行驶，途经甘斯家时我看到有辆车停在车道上。不是那辆绿色纳什，而是道格拉斯·克劳福德家的黑色福特，就是杰西死后买下甘斯家农田的那户邻居人家。我近来都没看到克劳福德，所以决定下车打个招呼。这一次，为了避免堵住任何人的去路，我把车开上了公路的一侧，停在了白色尖桩篱笆外边。


道格拉斯·克劳福德是个黄棕色头发的大个子，脸上经常挂着笑容。在阳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睛似乎一直是眯着的，他美丽的妻子爱琳则一直跟在身后催他戴上太阳镜。“感觉有什么事情见不得人。”克劳福德总是说，但实际上他似乎是北山镇最忠诚的男人之一。


此刻他正扛着两大罐枫糖浆向走廊走去。他夹了一罐在胳膊下，空出手来．歹．]铃，不过并没有等人开门，他便打开了木棚门，把枫糖浆罐放了进去。


“你好，道格拉斯。”艾比·甘斯开门说。


“给你拿了些枫糖浆来。放在木棚里了。”


“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真贴，一


就在这时，她看见我疋工牟道，“哦，你好，霍桑医生。没想到能见到你。”


克劳倡德转过身来，我们握了握手。


“你好啊，大夫。最近都没有看见你。”


“这个冬天太糟糕了，感冒肆虐。现在好多了。我也许可以放松一下了。”


“最近有没有打高尔夫？辛恩康纳斯那边开了家新球场。”


“我得重新捡起来了。”


他走下走廊的阶梯，朝艾比·甘斯挥手道别。


“好好品尝枫糖浆。”


“我会的！再次谢谢你。”


他开车离开，我把注意力转回艾比身上。“我正好开车路过，想来看看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


“很好，很好！”我慢慢地吐露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你最近有没有再看到那个推销员，菲尔比？”


“没有。我向他订购了两支屋顶用避雷针，但他一直没送来。”


“奇怪。”


“他说可能要等一周。我不着急。”


“我不知道那天之后有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我相信他会出现的。”


我提示她锁好房门，然后在走廊上跟她告辞了。防风门还在那儿，我想她得找个人帮她卸下来了。身为一名寡妇，孑身一人，生活实在不易。


第二天是周六，我答应陪玛丽·贝斯特去邻近镇上的医院看望一群康复儿童。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玛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本领让我惊叹。


看着她和孩子们玩耍，我差点没注意到那辆绿色纳什，它飞速开过脏兮兮的公路，卷起一大片尘土。“那是菲尔比的车，”我对玛丽说，“我要追上去。”


她忙于和孩子玩，来不及多看我一眼，但在我冲向汽车的时候送了我一句“当心”。要是在早年，我拥有一系列高速运动车，就算灰尘再大，也能在第一个山头就逮住他，但开着新买的别克轿车，我有些谨慎，驾驶得稳稳当当的。我关紧窗户，跟在纳什车身后，加速着扬起漫天尘土。这些弥漫的灰尘有一个好处——直到我超车过去，他才看见我。我重复按响喇叭，他靠路边停下了车。


就在这时，就在我从车子里钻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向纳什车时，我突然怀疑起车里的人物。不知为何我依然觉得詹姆斯·菲尔比还是失踪着的。


司机的车门打开，菲尔比走了出来。“怎么了，大夫？”他照例咧嘴一笑，“你快把我逼下公路了。”


他还是同一个人，英俊的小个子，黑色的头发向后梳，克拉克·盖博式的胡子。他消失过，现在又回来了，一副安然无事的样子。“你在甘斯家的门口消失了。我很担心你。没人见到过你。”


“很多人见到过我。我一直在镇上推销避雷针和其他东西。春天是销售避雷针的最佳时机。冬天的暴风雪可能把旧的给摧毁了。”


“那天在甘斯家出了什么事？你走上走廊，然后就不见了。”


“我去拿我的避雷针样品，然后走回谷仓去检查那儿的避雷针。她现在不用那个谷仓了，但NJL还是有遭到雷击的可能。”


“我一直盯着那个走廊看，菲尔比。你根本没有离开过，而且艾比·甘斯说你根本没有进过屋。”


“你眼花了，大夫。或者你睡着了几分钟。”


“我的眼睛没离开过那走廊。我在等你回来把车挪开。”


他耸了耸肩，换了个话题，“想买个避雷针吗，大夫？我这里有个非常流行的款式，上面有天气风向标，可以指示风向。”


“这次不用，谢谢。”我回答道，尽管我的确用得着一个指示风向的东西。这似乎是一桩不牵涉犯罪的谜案，但我恐怖地预感到，这个状况将会有所改变。我返回车中，开回医院，和玛丽与孩子们会合。


道格拉斯·克劳福德的妻子爱琳是个大骨架女人，有着男人一般的宽肩膀。她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英俊。我很习惯每周在镇上见到她两三次，在采购商品，或是在为农田选取供应品。周一早上，我看见她举起一袋袋肥料塞进车子的小后备厢里，我穿过街道，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谢谢，霍桑医生。我能搞定。”她举起最后一只袋子扔进了推车。


“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詹姆斯·菲尔比的旅行推销员？”


她眯起眼来看我，眸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认识他。去年夏末他在附近推销商品，还帮道格拉斯收割过一两次。卷起衬衣和其他男人一起干活。我丈夫比我更喜欢他。”


“今年春天看到过他没有？”


“有一次来卖避雷针，不过我们不需要那玩意儿。”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见过他几次。”


“还不错，我觉得。我感觉他有点刻意发展同我们的友谊。去年夏天我看到过他跟道格拉斯一起在田里干活，当时我就在想他要向我们兜售什么。”


“后来搞清楚了没有？”


她摇了摇脑袋，“我们从他那儿买了个日晷，仅此而已。我给他做了顿晚饭，他弄洒了一碗汤。”


“一个日晷，”我重复道，“他卖这个，真够奇怪的。”


“有什么奇怪的？”


“没有人还参考日晷了。它们只剩装饰作用。菲尔比卖的其他东西都很实用。”


她对我的理论微微一笑，“我觉得菲尔比没有作过这种区分。”她合上后备厢的盖子，转动方向盘，“经过我-fflNJL，记得停下来看看我们。”


“我会的。”我保证道。


整件事情依然盘旋在我的脑海里。我明明看见詹姆斯·菲尔比消失在甘斯家农舍的走廊上，尽管他矢口否认。他的否认在某种程度上跟失踪本身一样是一个谜。回到办公室，玛丽·贝斯特看出来我很心烦。


“您得忘掉这事，山姆，”她建议我，“或许您开始产生幻觉，明明不神秘的地方也给您看出谜点来了。”


所幸周一下午，办公室的电话铃不断，我几乎没有时间去想詹姆斯·菲尔比的来去问题。第二天下午我有几小时没有安排约见病人，于是决定开车前往蓝思警长在监狱的办公室。


警长和我是多年的好朋友了，我们的交情可以从二十年代我抵达北山镇开始算起。我有时候会和他们夫妇俩走动，把他视为镇上最亲密的朋友，尽管我们年纪相差很大。这一天监狱里没什么囚犯，他刚把副手派出去买咖啡。


“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事情比较少，我很谢天谢地。找我有什么事，大夫？”


我把詹姆斯·菲尔比的故事告诉了他，“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我一直念念不忘。”


“你的想象力太发达了，大夫。我听起来不像是不可能犯罪。根本就没有犯罪情节，如果你跳出来看，这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你跟菲尔比的口气一样。我知道我自己看见了什么。”


“也许——”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话，我起身离开。“我是蓝思警长，”他对着听筒说。他静听了几旬，然后把目光转向我——有情况。“冷静一点，克劳福德太太。他从哪边走了？”紧接着他说，“好的，我们这就赶来。霍桑医生跟我在一起。”


“什么事？”他放下电话，我问。


“爱琳·克劳福德的电话。她丈夫刚被你的推销员朋友菲尔比开枪打死了。她觉得他已经断气了。”


我们找到克劳福德太太的时候，她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我迅速给了她一颗胶囊，让她镇静下来。道格拉斯四肢张开躺在前门附近的地板上，子弹穿过他的胸口，从背部射出。他肯定当场毙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蓝思警长问，“尽量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我们。”


“他——他在车道上开了枪，然后就跑了。我看到他拿着一根避雷针过来。我把道格拉斯从厨房里叫出来，问他是不是从菲尔比#JlUL订购了什么东西。他跑来看情况。接着他走到纱门边，开了门。他问推销员有什么事，然后我就听见了枪声。菲尔比的手上除了避雷针，还有一支来复枪。”她再次哭了起来，我决定给她一颗更加强效的安眠药，这恐怕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我伸手去够她的杯子，警长盯着我的手，“等一等，大夫。克劳福德太太，你在电话里说他开车上了公路。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朝甘斯家。”


车道上又开来一辆车，警长的副手匆匆跑进来。镇上的救护车就跟在后面。蓝思示意他们稍等片刻，“克劳福德太太，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开枪打道格拉斯吗？他们俩之间有仇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记得去年有一次他提到自己的父亲几年前认识了道格拉斯，但道格拉斯告诉我他并不记得。”


“在这儿陪着她。”蓝思告诉自己的副手。


我给了她一颗胶囊，帮她入睡，然后随警长匆匆离去。“你觉得他去哪儿了？”我问。


“难说。如果我们刚才经过了甘斯家，有可能会看到他。”


我们再次走上那条公路，刚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树林，我便看见了那辆绿色纳什。“他在那儿！在甘斯家的车道上！”他的车就停在尖桩篱笆旁边，像之前那样堵住了通道。警长的车步步靠近，我们看到他走下车，朝艾比·甘斯家的侧面走廊走去，手上拿着一根避雷针。


蓝思警长在纳什车后方刹车停住，迅猛地翻下车，并掏出手枪。“站住，菲尔比！”他大喊道，“你被捕了。”小推销员略带笑容地回头看我们，然后打开防风门，从我们眼前消失了。


“快！”我对警长吼道，狂奔起来。


防风门已经被带上了，露出空荡荡的走廊，只是这一次房屋的大门紧锁着。我按下门铃，然后开始检查走廊尽头的木棚门。跟第一次一样，门是锁着的。


“出什么事了？”艾比·甘斯打开大门，看到蓝思警长手上的枪，她问。


“我们在找詹姆斯·菲尔比，”警长告诉她，“他刚跑进去。”


她还是跟头一回一样迷惑不解，“没有人跑进来。门一直是锁着的。我听取了霍桑医生的建议。”


“我必须搜查一遍。”蓝思警长说，手里仍举着枪，时刻准备着。


“没问题，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话。”


她转向我寻求支持：“我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道格拉斯·克劳福德被杀害了，”我阴郁地解释道，“爱琳说是菲尔比干的。”


“我的天哪！”她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我和她一起待着，直到警长完成搜查。我预感到他会无功而返，就像我上次一样。他把房子里的两层楼都搜了个遍，木棚，甚至包括只能从外边进入的地下室。他穿过草丛走到废弃的谷仓，迅速地环视了一周，但除了已坍塌的门下的一窝小青草蛇之外，什么也没发现。


“哪儿都找不到他，大夫。”警长把手枪塞回皮套，断定道。


“跟第一次一样。仿佛他踏进了另一个空间。”


“他为什么会杀道格拉斯？”艾比问。


“我们也不清楚，”蓝思警长回答道，“我去检查他的车。”


那辆绿色纳什上除了推销员的样品什么都没有。我在里面发现了克劳福德一家去年秋天从菲尔LIENJL买的日晷。只有上端的金属部分，没有支撑的底座。用来观测17t影的日晷仪看上去有些锋利，不太安全。“我可不想掉到那上面。”我告诉警长。


“也不大可能。”车上还有几支避雷针，正好塞进前排坐椅背面。警长对它们特别有兴趣，最终在避雷针下边的地板上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被一卷避雷针用的地线半掩着。“来复枪在这里，”他用胜利的语调宣布，“刚刚开过枪。我很惊讶他居然丢在这里。”


“也许在另一个空间他用不着这玩意儿。”我提出。


我绕着屋子转了一整圈，从各个角度研究它。如果菲尔比没有进屋，那他一定是去了别的地方。巨大的防风门一旦打开，就会和厚纸板糊起来的窗户一起，把后面的一切完全屏蔽。连木棚门都不能从路上看见，尽管它是锁着的，菲尔比若是借助它失踪也太远了。只有两扇门通往走廊，它们之间隔着一扇厨房窗户。我试着打开，但没有反应。


“固定死了，”艾比·甘斯告诉我，“我丈夫很多年前就把它固定住了，因为这里会遭遇西面吹来的强气流。他用绝缘的带子把窗户捆了起来．罄个固定住了。”


她站在车道上，看着我跪下来检查走廊的木地板。有一块似乎松动了，不过我只能掀起一英寸左右。


“他不是从这儿溜走的。”我想。


“你觉得我在说谎，对吗？”


我抬起头凝视她，“不，我没有。不过有可能你并没有告诉我们事实的真正版本。詹姆斯·菲尔比消失了两次，两次都是在你家走廊上。我想他主动选择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他肯定是觉得你会保护他。”


“胡说八道！”她变得生气起来，对我的暗指感到愤怒。


“你们俩的交往有没有超出过朋友的界限？”


“他是个推销员，天地良心！”


“而你是一名寂寞的寡妇。”


“我讨厌你的隐含意思，霍桑医生。”


蓝思警长最好现在就到我们中间来，趁我还来不及接话，这对我们俩都有好处，事实上我已经有些后悔脱口而出的那些句子。我没有理由指控她与詹姆斯·菲尔比有不正当关系。可能这只能证明我这一天一无所获。“我要扣押那辆车，”蓝思走上走廊对我们宣布，“我会找人把它拖进城里。还有我建议您门窗紧闭，直到我们找到他，甘斯太太。”


“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警长在甘斯家给待在克劳福德家里的副手打了个电话，接着我们返回到镇上。“好像你又遇上一桩密室谜案了。”路上他说道。


“恐怕不是。房子可能是锁上了，但菲尔比消失的时候是在


房子外边，而不是里面。”


“你觉得他是怎么办到的？”


“我完全不知道。”我坦言。


我把自己的车停在了监狱，警长把我载到NJL，答应向我通报事情进展。我开车回到圣徒纪念医院翼楼的办公室，和玛丽·贝斯特核对了一遍约见名单。那天下午很清闲，唯一约见的病人打电话来取消了预约。我把道格拉斯·克劳福德的事告诉了她。


“真是没完没了，是不是？”


“恐t向是的。”


“他们找到菲尔比了吗？”


“蓝思警长和我看见他走进了艾比·甘斯的屋子。”


她看着我的脸，猜到我下面准备说什么。


“不会又是？”


“没错。打开防风门，然后就无影无踪了。”


“肯定是她放他进屋了。”


“她说没有。警长搜查了房子，什么也没找到，跟我上次一样。”


玛丽捡起一沓纸，在我的桌旁坐下。那年春天她剪着金色短发，看上去严肃好学，“走廊是什么样子的？”


我仔细地向她描述了一番，她做了些笔记，用几根线条勾勒出了粗略轮廓。“地板呢？”她问。


“我检查过了。有一块木板松动了，但只能掀起几英寸。总之不够他溜下去。”


“你说过他是小个子。”


“也没那么小。大概五点五英尺。”


“屋顶呢？”


“如果他爬到防风门上面，我肯定会看见的。而且上边什么都没有。它只是盖住走廊而已。”


“那个木棚门呢？”


我摇了摇头，“不可能。有两点原因。一、它是从里面闩上的，而且离走廊有十英尺远。二、如果菲尔比没有扶住防风门，那门肯定会合上，那样我们就会看见他走向另一个门了。”


“所以结论回到甘斯夫人把他放进了屋内。”


“似乎是的。不过第一次我搜查过那个房子，今天警长又搜了一遍。房子并没有多大。”


警长本人在下午的晚些时候也来了，看上去有些困惑，“哪儿都找不到他。我已经通知州警察监视公路，以防他备了另一辆车，不过那似乎也不太可能。”


“为什么？”我问。


“嗯，他是故意把车丢在甘斯家的。感觉像是他停在车道上等着我们出现。”


他说的这种可能我也考虑过，尽管不是很说得通。菲尔比不可能知道我会在车里，但也许他只是在等警长到来。


“也许他躲在房子里等天黑，”玛丽·贝斯特提出，“然后艾比·甘斯会开车带他去其他州。”


蓝思警长咕哝了一声，“也许他在房子里逃窜，然后等我们进了房子，他跑去藏到我的巡逻车的后备厢里了。但我觉得不太可能。”


玛丽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话，“你检查过后备厢了吗，警长？”


“天哪，当然没！”


她坚持要了他的车钥匙，走向停车场，打开了车子的后备厢，我们则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着她。她掀起车盖，里面只露出一个备用轮胎和一些工具，这似乎让她有些失望。“好吧，”她回到办公室告诉我们，把钥匙交还给警长，“菲尔比没有躲进那里。但他肯定在什么地方。我一定要找出来。”


我们再次重温了一遍线索，主要是复述给她听，尽管经验告诉我，这些事情多讨论几回没有坏处。玛丽很快开始着手分析问题，“你们俩都看见他走上走廊了？”


“没错。”


“而且他如果走出了走廊，你们不可能没看见。他不可能是从木棚门进去的，也没有通过地板或是走廊的屋顶溜走。只可能是防风门打开、挡住你们视线的时候，他溜进了房子。”


“还有就是甘斯太太也许知情，也许不知情，”警长说，“但是他会躲到哪里去呢？”


“有可能从窗户什么的地方爬出去了。”玛丽提出。


“若是这样她不可能没看见他，而且他也会需要甘斯太太帮忙，”我说，“别忘了，我们就在他身后紧跟着，而且她第一时间就放我们进屋了。甘斯太太不会有时间等在窗边，并在他爬出去之后关上，而且我几分钟之后巡视房子的时候，看到所有的窗户都是紧闭的。”


玛丽的脸突然闪耀出胜利的喜悦，“听着，这样有没有可能？菲尔比必须进入那栋房子。他不可能跑到别的地方去。但是他很快就消失了。记住两件事。第一，艾比·甘斯和被害人有生意上的来往，她在丈夫死后把一块很好的农田卖给了他。也许道格拉斯骗了她，或是她认为他骗了她。第二，您说过好几次，詹姆斯·菲尔比是个小个子或者说矮个子男人。他的胡子和向后梳的头发很容易伪装。”


“你想说什么，玛丽？”


“我忘了是您还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说过，当你排除了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就算再不可信，都是真相。失踪的詹姆斯·菲尔比和寡妇艾比·甘斯是同一个人。”


蓝思警长和我面面相觑。“这个，我不知道。”他喃喃道，“这个听上去非常牵强。不过还是值得再去一趟她家。你觉得呢，大夫？”


我站起来，“走吧。”


“我也去！”玛丽·贝斯特决定，“把办公室的门关了，好吗？”


离下班时间只剩十分钟。“当然可以，一起来吧。”


我们开上了高速公路，玛丽坐在后座，继续建构自己的理论，“您从来没见过他们俩在一起，对吗？而且杰西·甘斯死后，菲尔比再也没出现过。当时并不需要这个角色。直到艾比孤身一人，谋划起她对那个男人的报复，才需要这么一个人物。艾比觉得那个男人掠夺了她的财产。”


“你说的可能有道理，”蓝思警长严肃地说，“我们会验证一下可能性。”


“还有。我之前提到过歇洛克·福尔摩斯。你们俩有没有注意到詹姆斯·菲尔比和福尔摩斯所破的不知名案子之一的詹姆斯·菲利莫尔两个名字十分相似？据说菲利莫尔回屋拿了把雨伞，便消失不见了。而头一次，詹姆斯·菲尔比回艾比·甘斯的房子拿了一根避雷针就失踪了。”


对此我无法不哧哧一笑，有时命运真是上演奇怪的纠缠情节。但我们已经快到甘斯家门口了，我不能让演出继续下去。“玛丽，玛丽——詹姆斯·菲尔比和艾比·甘斯不是同一个人。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我已经给艾比·甘斯看了一年的病了——”


“我知道，可是——”    ．


“——还有爱琳·克劳福德告诉我，菲尔比去年帮忙收割过，他和其他男人一起脱了衣服在田里干活。”


“哦。那怎么会——”


“让我在车道上下来。你们俩在车里等着。”


我绕开房子，直接走到背面的谷仓。尽管已是晚饭时间，但日光依然很充足，我通过巨大的滑动门走进了老谷仓，并四处打量着，包括干草棚，还有空荡的栅柱，那儿之前关着奶牛，供挤奶之用。蓝思警长来过这里，我知道，但只是匆匆掠过。我划了一根火柴，把它扔到脚边的一小堆稻草上。


大约五分钟之后，谷仓才充斥了烧着的稻草味。我正准备熄灭火苗，放弃努力，这时我头上方的干草棚突然有了一点动静。一个人影出现了，并顺着摇晃的木梯走下来。是詹姆斯·菲尔比，那个失踪的推销员。


“很高兴看到你重新回到我们中间来。”我说。


“赶紧把火扑灭，别把整栋房子点着了！”


我熄灭了火焰，随他走出谷仓。“警长在车道尽头等候。”我向他指明，以免他考虑逃跑，“你为什么要杀道格拉斯·克劳福德？”


“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我看见艾比·甘斯已经走到走廊上，想要探个究竟。


“他和我父亲几年前有生意上的来往。后来我父亲自杀了，我一直觉得是克劳福德的错。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大事，可是我向他提起父亲时，他竟然一点都不记得。”


“所以你杀了他。”我们慢慢走出房子。警长和玛丽下车朝我们走过来。


“是的。去年我就试过两次，但都没有成功。我卖给了他一只日晷，上面带着一根特别锋利的日晷仪，我希望能够绊倒他，让他摔在上面。但没有奏效。后来我帮忙收割，被请去吃晚饭，我给他的汤下了毒，但是他和妻子在最后一刻交换了位置。我不得不打翻了汤碗，以免他妻子中毒。她当时肯定觉得我特别笨拙。这一次我觉得时机已经足够成熟。我用来复枪射死了他，并且打赌自己可以成功脱逃。今晚天黑之后，我就可以穿越全美了。”


“在你设法在甘斯家门口消失之后。”


“我在你身上试过，这个把戏很成功。我想在蓝思警长身上会收到同样的效果。”


“这两次，你的车都是在马路牙子上，所以我们没法绕行。我们不得不从公路上看着你的好戏上演，而防风门为你提供了完美的庇护。”


蓝思警长带着手铐走上前来，“什么完美的庇护，大夫？艾比·甘斯究竟有没有卷进来？是她把菲尔比藏起来的吗？”


“不，不是。这个可怜的女人完全是无辜的。我想他选择了这个地方，只不过是因为这里有个废弃的谷仓。老谷仓里有许多好的藏身之地。但他必须把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房子上，而不是谷仓上。”


“你是怎么做到的，菲尔比？”警长问。


“让霍桑医生告诉你。他好像了解一切。”


“我犯了一个大错，就是认定了那个木棚门一直是锁着的，”我继续说下去，“但显然不是的。我就站在这里，看到过克劳福德打开木棚门，把两罐枫糖浆放进去。其实这个门通常情况下都是开着的，就像甘斯家的前门一样。你只是走进那个木棚，在进去之后把门闩上了，两次都是。接着，当我们搜查房子的时候，你从后门跑出去，进了谷仓，躲在IIUL。你可能在第一次就找到了需要的藏身处。”


“等等！”玛丽·贝斯特提出异议，“山姆，您自己说过，他一手扶着挡住我们视线的防风门时，是不可能够得着木棚门的。两个门之间差不多有十英尺远。”


“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他两次都要了这么个把戏，菲尔比手里拿着一个六英尺长的避雷针。第一次他把它留在前门旁边，扶着打开的防风门，直到用避雷针够着了木棚门。接着他把避雷针推进木棚，这样防风门在弹力之下就合上了。”


“他妈的！”蓝思警长说。


“这提醒了我一件事，”菲尔比突然告诉我们，“我把避雷针落在干草棚了。能让我回谷仓拿一下吗？”


“上车，”警长下令道，“你的失踪岁月到此结束。”（陶然译）

第46章 皮革人谜案


自从我二十年代初搬到新英格兰南部以来……山姆·霍桑医生对客人说道，手里举起白兰地酒杯抿了一口。我已经听到过好几回有关皮革人的故事。起初我以为这是一个用来在晚上吓唬小孩的传说，但后来我发现，这个人物的的确确存在——他是一个朴素的男人，穿着自制的皮衣在康涅狄格州和东纽约州四处游荡了近三十年，直到一八八九年去世。


一九三七年的夏天，皮革人又回来了，而北山镇的人们并没有做好迎接他的准备。


那是八月第一天的凌晨三点钟，蓝思警长的电话把我吵醒了。“我是霍桑。”我对着床边的电话听筒咕哝道。


“大夫，塔克山路发生了一起恶性交通事故，在普特南县附近。你是离那儿最近的医生。”


“我就来。”我简要地回了一句，挂了电话。我的脑袋沉沉地陷入枕头，接着猛地惊醒，爬下了床。我用湿毛巾擦了把脸，迅速地穿上衣服，匆匆去开车。除非有临盆的病人，我是很少在这个时间被叫出去的。尽管北山镇附近的公路上往来汽车越来越多，但交通事故并不频发。


我在挂断电话后的十五分钟之内赶到了事故现场。一辆黑色福特冲下了公路，掀翻在水沟里。蓝思警长的车停在十英尺之外的公路上，警长本人则正在努力抢救重伤的司机。附近农舍里的一个女人远远地站着观看着一切。


“伤得厉害吗？”我问警长。


“脑部在流血，大夫。”他迅速地回答我，在刺眼的车灯前站起身来，“是马奇·吉尔曼。”


我是在圆桌会议上认识吉尔曼的，尽管他从来没找我看过病，也不是我的好朋友。吉尔曼四十岁上下，在镇上经营一桩成功的饲料谷物生意，出了名的好色。


“伤势严重，”我在他身边跪下来说，“你叫救护车了吗？”


“第一时间就叫了，不过他们出了点机械故障。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我凑近流血中的男人，“马奇！马奇，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双眼短暂地翻滚了一下，“什么——”


“你出交通事故了，马奇。”


“皮革……皮革人——”


“什么东西？”我问。他的话我听得很清楚，但不明白意思。


“皮革人……在公路上。想躲开他，结果……开到水沟里了。”


“什么皮革人，马奇？他是谁？”


但他已经没了声音，远远地我听见救护车在黑暗中沿着脏兮兮的马路呼啸而来。我试图在救护车赶到之前给他的头部止血，但我知道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急救人员把吉尔曼抬上救护车时，一直观望的女人走近了。在灯光的照射下，我认出她是北山镇语法学校的一名教师。


“怀克里夫小姐——没想到是你。”


“我还住在这儿的家宅里，”她回应我，手臂交叉在胸前，仿佛在抵挡微微的晚风。她年近四十，有那么点儿魅力却也不很出奇，没结婚，在父母死后继续待在老房子里生活。乡村地区常见这样的妇女。


“发生什么情况了？”蓝思警长目送着救护车离去，我问她。


“我完全不清楚。他肯定是开得太快了。我听见汽车经过房子附近，然后滑入了水沟。我感到自己被吵醒了，于是穿上衣服出来，看到他受伤了，我立马给警长打了电话。”


“你看到别人了吗？”蓝思警长走过来问，“他提到的皮革人？”


“没有。不过当时公路上很暗。”她犹豫道，“很早之前这一带出现过一个皮革人。我不太了解这个传说故事，但当地的历史学家可以讲给你听。”


“我不相信幽灵，”警长告诉她，“你说的这个家伙死了快五十年了……”


“有些人今年夏天看到过他，”她回答道，“我听说他又回归了。”


“胡说八道！”蓝思警长告诉她。他是那种若非亲眼所见、绝不轻易相信的人。


汉娜·怀克里夫耸了耸肩，“你能不能派人把这辆车拖出我的前院？”


“明天早上第一时间就办。”他保证。


接着警长开车去了圣徒纪念医院，我开车尾随。我们到达医院时，马奇·吉尔曼已经断了气。


我将近十点时到了办公室，玛丽·贝斯特正忙着办公室的杂务，并开出了八月的第一张账单。“我刚给您打过电话，山姆，您九点的时候没出现，我很担心您。”


“我凌晨三点接到一桩紧急事件，所以决定多睡一小时。”


“马奇·吉尔曼丧命的交通事故？”


我点了点头，“估计整个小镇都已经知道了。”


“差不多。我想他是个重要人物。”


“小镇上的重要人物。”我告诉她。在爱玻结婚、搬到缅因州之后，玛丽接替了我的护士一职。有时候我忘了她刚来北山镇两年，并不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


“今天有哪些日程？”


“事情很少。十点半见里特尔太太，十一点看道格拉斯·格林，然后今天一整天都没事了。”


中午的时候我开车去见蓝思警长。“我正在看医院对马奇-吉尔曼的检查报告，”他说，“死于头部重大创伤。不出所料。他有一处伤口大出血，还有一处小一点的伤口，可能引发了轻微脑震荡。”


“很抱歉没能成功救活他。”我在他的桌边坐下，“但我对皮革人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汉娜·怀克里夫说，镇上的历史学家有这方面的资料。找斯宾塞·科博行不行？”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人，他算是民间历史学家。”


斯宾塞·科博在我们的小图书馆大楼里有一间办公室，坐落在远处的小镇广场那一面。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一架矮活梯上，观看一份旧时新英格兰的地图册——皮革绑成的卷本，封面磨损了，支离破碎。“你好，山姆，”他向我打招呼，“找我有事吗？”他刚满五十，但头发已经花白，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抽烟。


“我有个历史方面的问题问你，斯宾塞。你听说过皮革人没有？”


“你真是掀开老皇历了。来——坐下来，我给你找些老资料出来。”他的正职是乡里的测量员，但由于工作所用时间甚少，所以又额外担任起北山镇的历史学家。


此刻他把一张老照片摊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上边有一个五十岁左右、脏兮兮的男人，坐在木凳上啃一块面包或是糕点。他全身穿着一件亮闪闪的笨重衣服，缝纫的地方清晰可见。裤子和大衣似乎是同一块皮革的碎片拼凑起来的。他戴着一顶鸭舌帽，靴子好像是木底的，身边放着一个皮革包，大约两平方英尺大小。


“这就是皮革人，”斯宾塞·科博说，“照片拍完没多久，他就去世了，死于一八八九年。”


“跟我说说他。”


科博划了根火柴，点燃烟斗。“他第一次出现在这片区域是在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穿着打扮跟你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样。接下来的三十年，无论春夏秋冬，他都沿着一条特别的路线行进，从西面的哈得孙河出发，沿着乡道走到东面的康涅狄格河。每次全程三百六十五英里，他大约要花三十四天走完。他像满月一样有规律地出现，只不过周期是三十四天而不是月亮的二十九或三十天。人们发现这个规律之后，认为这些数字有神秘的象征意义，三百六十五英里代表了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


“他是什么人？有没有人知道？”


“他很少说话——除了几句蹩脚的英语。尽管他有几处常规的停靠点，但只要有任何人过于仔细地盘问他，他就会在之后的行程里取消那一站。人们起初很害怕他，但后来他们发现他是个很和气的男人，并不想惹是生非。大家从他的口音判断，他是法国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一八八八年冬天，有人注意到他的嘴唇上生了个疮，似乎是恶性肿瘤。他被带到哈特福德的医院去检查，但很快就溜了出去。媒体报道称他是一个名叫朱尔·布赫格雷的法国人，在生意失败、情场受挫之后逃离了自己的祖国。但这些都未经证实，接下来的三月，皮革人死于癌症，他微薄的随身物品也没有提供任何可以辨明他身份的信息。”


“故事真是精彩，”我说，“但是最近有人报告一”


斯宾塞·科博点了点头，“我知道。皮革人又回归了。我整个夏天都听到有人在说。但我不相信幽灵，所以我只能猜测，是有人出于私人原因，重走了皮革人的老路线。”


“我车上有幅公路地图。我拿进来，你能帮我圈出路线吗？”


“当然可以。我这些老报纸剪报里有一份。能找到的资料很多，因为当时很多人都为记录他的来去做剪贴簿。”


我看着他仔细地重描着皮革人的行进路线。如果这个新行者重走了皮革人的老路线，我想我应该可以不费多大力气找到他。我对这个故事充满了兴趣，并很想知道这个人对马奇·吉尔曼的事故知情多少。


“谢谢你，斯宾塞，”我告诉他，“你帮我大忙了。”


我走回办公室，在地图上标出距离。“您鼓捣这个干什么？”玛丽·贝斯特问，“您要是找到他了想怎样？跟他一起徒步？”


“有可能。”


“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事情！”


“听着，他每三十四天就走三百六十五英里。算下来一天要走十英里半以上，而且日复一日。正常人怎么可能干这样一件事？”


“原先的皮革人就是这么做的。这个人有可能是他的孙子什么的。”


我明白她在嘲笑我，但我还是想找出那个人。我把地图摊开放在座位上，沿着公路开车进发。汉娜·怀克里夫的房子可以拿来做起程点，我开到NJL开始我的搜索。她的车子不在，吉尔曼撞毁的汽车也如约被拖走了。我把车停在车道上，走回公路，寻找事故遗留的痕迹。房子前的砾石上没有留下标记，只有一块破损的保险杠留在水沟里，证明此地发生过车祸。


我试着去想象，皮革人可能走过哪里，接着认定他一定是沿着公路走的，尤其当天那么晚。但说到底他当时为什么在路上晃荡？很显然他会在居民家里过夜，天气好的话就睡在田野里。凌晨三点，他究竟在做什么呢？


我走回车里，开始上路。


接下来的一小时，我缓慢细致地搜索了二十英里，我想，哪里都找不到皮革人了。说不定他放弃了徒步的行程，如果他果真开始过的话。也许整件事情就是一个谜。我在一家加油站停下，在公共电话亭给办公室的玛丽打了个电话。


“我找不到他，”我告诉她，“我在北山镇和辛恩康纳斯之间开了二十英里，他根本不在公路上。办公室里有没有急诊事件？”


“风平浪静。”


“我想算了，这就回来。”


“也许您走错方向了。”她提出。


“什么？”


“您是沿逆时针方向找他。说不定他是按顺时针方向行走。”


“哎呀！”我试着回想自己为什么逆时针行驶，后来反应过来，那是因为马奇·吉尔曼开进水沟、丢掉性命的时候就是逆时针方向行驶。这个当然不能说明问题。如果昨晚公路上有个皮革人，他有可能是朝任何方向行走的。


“谢谢你，玛丽。你有可能是对的。”


接着我打电话给斯宾塞·科博，并向他提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原先那个皮革人是朝哪个方向行走的。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让我想想——顺时针，我想是。我的文件上没有这么写，但应该是这样的。”


“谢谢你，斯宾塞。”


“你找到他了吗？”


“正在找。”


我重新回到路上，再次经过怀克里夫的房子、北山镇，然后一路向东。这次我开得特别慢，还没开出三英里，我就看见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瘦削身影走在我前面。我开到他身边时，他挪向一旁，但我没有继续往前开。


“要搭车吗？”我打开窗户问。


“不用，伙计。我在徒步。”


他的口音很奇怪，不太像英语，并且语气中充满坚定。我迅速在他身后刹车，并把车停在路上，并匆匆赶上前问他：“你不介意我跟你一起走吧？”


“随你，伙计。”


我和他并肩走着。凑近了看，他的确穿着一件皮衣，不像原先那个皮革人的是由同一块皮料拼凑的，而是一件非常合身的衣服，让我想起了丹尼尔·布一类的边远居民会穿的鹿皮衣服。他背着一个同样材质的背包，底部塞了些东西。


“有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我问。


“就是徒步旅行。”


“你穿的这件皮衣很不错。我听说大家都叫你皮革人。”


他把脑袋转过来，我这才看清他沙褐色头发以及被风侵蚀过的脸。他年纪在四十岁左右，但我的判断可能有十岁的偏差。蓝色的眼睛是我见过颜色最深的。他和斯宾塞·科博给我看的老皮革人照片毫无相似之处。


前面的山头出现一辆汽车，高速行进着，在身后卷起小团尘土。“谁这么叫我？”男人问。


“看到你在路上行走的人。”


汽车缓缓地经过我们，我看见汉娜·怀克里夫坐在驾驶座上，朝家的方向看去。我朝她挥手，她也向我挥手致意。“我没见过多少人，”他咕哝道，“除了停下来吃饭或是夜宿的时候。”


“那个刚才经过的女人——你今天凌晨三点钟经过了她家门前。”


“有可能。”他坦言，“有月光的时候，我喜欢在夜里走一走路，然后在白天睡觉。这样更棒些。”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山姆·霍桑。”


“扎克·泰勒。”他伸出青铜色的手，我们握了握手。


“扎克里的那个扎克吗？”


“没错。”


“我们有个总统叫这个名字。很久以前。”


“他们告诉过我。”


我们的步伐逐渐稳健，比我惯常的步速要快一些。


“你不是本地人。你是英国人？”


“澳大利亚人，伙计。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爱丽斯泉的地方？”


“有点印象。可能在地图上看到过。”


“那边是真正的内陆地区。除了沙漠一无所有。”


“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了新英格兰？”


“只是想看看世界。都走这么远了，便想着不如待一阵子。春天的时候我待在纽约，然后就来了这里。”


天色渐晚，快到晚饭时间了，但我们依然走在路上。“你的徒步行程跟五十多年前的老皮革人路线一样，”我注意到，“这不只是偶然。”


“嗯，我穿着这件皮衣，然后这一带有些人提起过你说的皮革人。我在图书馆里查过他的路线，决定跟随他的旅程。”


“你整个夏天都在徒步？”


“是的。”


“如果你凌晨三点在外面，肯定看到过一起交通事故。一辆福特车试图避开你，结果开进了一条水沟。”


这时他眼神里充满着怀疑地看着我，“原来你是在追究这么一件事？你是警察吗，山姆·霍桑？”


“不，我是医生。”


我们走近一个铁路道口，道口的保安我认识。他是个眯眯眼的年长男人，名叫赛斯·霍林斯，听见我们走来，他走出了自己的工作棚，放下平交道上的门。“你好，赛斯。”我喊道。


他转向我，“山姆医生！好久不见。而且还是步行！你的车子怎么了？”


“我今天在做运动。有没有火车过来？”


“当然有！你没听见吗？”


这时我听见了。汽笛声听上去像是从很远处传来，但不一会儿火车就进入了视野。来的是一辆二十节车厢的货车，常速驶过。“你的耳朵真好，那么远就能听见车子来。”火车开过之后，我告诉赛斯。


“我的耳朵最灵了，”他把门升起，咧嘴一笑，牙都掉光了，“我能听见邻县母牛的哞哞声。”


我咯咯地笑起来，重新加入扎克·泰勒的徒步旅行。


“你今天晚上干到多晚，赛斯？”


“直到我老婆来接我。她管理我每天的日程。”


“一会儿见。”


我们跨过轨道，再次走上高速公路。“你在这一带认识很多人？”扎克问。


“认识好些。我在这儿做了十五年医生了。”


“你饿了吗？我包里有一些酵母面包，还有点威士忌可以用来就面包。”


“我被诱惑了。”


威士忌滚下我的胃，有灼烧的感觉，不过面包倒是风味纯正。我们只停下来歇息了十分钟左右，就再次上路了。另一辆汽车经过了我们，但司机我并不认识。这段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十分稀少。


“我刚才向你问起那起福特车交通事故。”我们沉默地走了一阵，我提醒他。


“没错。你问了我，不是吗？”


“你看到了吗？”


“直到那辆车开到我跟前，我才看见。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我闪到一边，他冲下了公路。我看得出他头昏眼花，但似乎并没有受重伤，而且我才不会把自己扯进这样的事情。”


“所以你继续往前走。”


“当然。我又走了半小时，然后找到了一个干草堆，在里头睡了一觉。车里那家伙怎么样了？”


“死了。”


“天哪，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你应该停下来救他，扎克。”


他再次拿出威士忌，饱饱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瓶递给我，“上一次我停下来救一个出交通事故的人，结果在监狱里蹲了好几晚。天杀的警察认为我是无业游民。”


“从某种程度上讲你就是，不是吗？”


“绝对不是，家伙！我身上有钱。有时候我甚至会掏钱住宿和吃饭，如果没有免费的食宿供应。”


“但是你在新英格兰的乡道上游荡。”


“伙计，我是在长途徒步。”


“什么？”


“长途徒步。我怀疑你不认识这个单词。这是一个澳大利亚风俗——澳大利亚土著的风俗，地道的——意思是请一个非正式的工作假期，在这期间，回归自然生活，在丛林中晃荡，有时候去走访亲戚。”


“所以这就是你的长途徒步。”


“完全正确。”


“你澳大利亚的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的妻子和家人都在。我希望有一天能回到他们身边。”


夜幕降临，我们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我意识到现在一定已经超过八点半了。时间怎么过去的，我和这个男人走了多远？更重要的是，我喝了多少口他的威士忌？


“你晚上不停下来休息吗？”


“快了，”他说，“快了。”


我们一边向前走，他一边跟我继续讲述他的妻子和孩子，以及在澳大利亚的生活。他详细地叙述了身着自制盔甲、与警察斗争的传奇大盗奈德·凯利的英勇事迹。过了一阵子，威土忌酒瓶见底了，他一头栽进路边的灌木丛。


“我一点都走不动了，”他最终承认。前方有一张点亮的告示牌，提示我们有房子为过路人提供床位和早餐。“我要在这儿过夜。”他告诉我。


“那我得告辞，回去取我的汽车了。”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有多傻。我们已经走了好几小时。我得走半个晚上，才能回到停车的地方。


“太远了。跟我一起过夜吧，伙计。”


我想过打电话给蓝思警长，让他载我回家，但我喝了过多的威士忌，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走路晃晃悠悠的样子。或许最好睡上几小时。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在大房子的门口迎接了我们。“欢迎你们，旅行者们，”她招呼我们，“我是彭罗伊太太。找地方过夜吗？”


“正是。”扎克-泰勒告诉她，“你能为我们提供食宿吗？”


“楼梯顶层有两张好床。每个床位十美元，还包括一顿丰盛的早餐。”


“我们要了。”我拍板，每过一分钟，我就感到更困一些。


“格伦！”她大声喊道，一个身材矮小、略有些跛脚的灰发男人立刻跑了出来，“这是我丈夫格伦。他会带你们去房间。格伦——二号房，楼梯顶层。”


他没精神地朝我们笑了笑，“很高兴能招待你们。有行李吗？”


“没有，伙计。”扎克告诉他，“就我们两人。”


他带领我们上楼，妻子在楼下喊：“你们可以明早付钱。八点如果你们还没醒，我会叫你们起床吃早饭。”


房间宽敞明亮，尽管只有一盏落地灯发出微弱的光亮。两张床上铺满了花饰，房里还有一个水罐和一只碗。“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彭罗伊告诉我们，“晚上会亮着一盏小灯。”


我脱下外套，躺到床上，浑身疲乏。长途跋涉加上威士忌的作用，让我无力招架。我瞥见扎克爬上了另一张床，接着我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大白天。我意识到有人在敲房门，并看了眼扔在床头桌上的怀表。八点零五分。这时我注意到扎克的床上空无一人，床单整齐地铺在上面，仿佛从未被动过。


“稍等！”我提起裤子，对敲门人说。


我打开门，看到彭罗伊站在门外。


“早餐时间到了，想用餐的话下楼吧。”


“我马上下来。另一个男人去哪了？”


她看上去很茫然，“什么另一个男人？”


“扎克·泰勒，和我一起来的家伙。”


彭罗伊太太直勾勾地盯着我，“你一个人来的，先生。没有人跟你一道。”


蓝思警长在接到我电话的半小时之内赶到了。彭罗伊太太的家跨过了乡境线，所以其实这里已经超出了他的管辖范围，但这并没有妨碍他向彭罗伊太太提问。


“这位医生说，他昨晚是跟另一个男人过来的。而你说他是独自一人。”


她拿眼瞪我，接着转向警长，“他就是独自一人。”


“那你为什么给他一个两张床的房间？”


她耸了耸肩，“房间是空着的。他是我们昨晚唯一的客人。”


“很显然他喝多了，警长。他甚至不能走直线。也许他之前是跟别人一道，但没有一起来这里。”


警长用探寻的目光看我，“这是真的吗，大夫？”


“这个家伙，皮革人，有一瓶威士忌。我们走路的时候喝了几口。”


女人的丈夫从外边进来，她立即招呼他来声援自己，“告诉他们，格伦。告诉他们这个男人是独自一人来的。”


矮个子男人瞥了我一眼，“当然是！我很欣慰他没有开车，他当时醉成那副样子。”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有个男人跟我一道。他在另一张床上睡的。他的名字叫扎克-泰勒，穿一件像鹿皮的外套。”


两人都摇了摇头，不愿改口。也许他们俩杀了他，为了获取他那一丁点行李，我想，但他们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来吧，大夫，”警长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说，“我开车载你去取车。”


我起身准备离开，彭罗伊太太提醒我：“房费十美元。”


回到车上，蓝思警长并不说话，直到我开口打破沉默，“我找到了这个所谓的皮革人，他不愿停下来跟我说话，所以我把车停下，和他一起走路。他是澳大利亚人，在完成他的长途徒步。试图找回自我，我想是。他目睹了事故发生，但并不认为吉尔曼受了重伤。他担心被牵扯进去，所以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他的路了。”


“喝酒那事呢，大夫？这部分是真的吗？”


“他随身带了一瓶酒。后来我喝了几口。我承认，酒劲比我想象的厉害，但我从头到尾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去彭罗伊太太家住宿的时候，扎克·泰勒跟我在一起。”


“你们登记住宿了吗？”


“没有。她就是出租房屋和提供早餐，仅此而已，并非经营旅馆。”


“你认为他们杀了他之类？”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最后一次看到他，他正爬上我隔壁的床。”


“但是早上床铺已经整理过了。”


“我睡得很熟，彭罗伊太太就是带一队大象进屋，我都可能发现不了。她可以轻易地进房整理床铺。”


“门没锁？”


我试着回忆，“应该是没。我敢肯定我们没拿钥匙。”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高速公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了，大夫。”


“这个嘛，我至少可以证明他跟我在一起。开到铁路道口的时候，停一下车。”


十分钟之后，我们到了铁路道口，我看见年迈的赛斯·霍林斯正从小工作棚里走出来。


“你好，赛斯。”


“山姆医生，又是你！不过这次是开车来的。”


“好啊，赛斯。”蓝思警长下车走到我身边。


“你好，警长。天气很好，对吗？”


“当然！”


我向他走近了一步，“记得我昨天下午来过一次对吗，赛斯？”


“当然记得！就是五点三十五分的列车经过的时候。”


“记得跟我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吗？”


他看上去有点迷茫，“你是独自一人，山姆大夫。你在跟我玩把戏吗？”


“独自一人？”警长重复道，“你确定吗？”


“再确定不过了。山姆医生走过来，在火车经过的时候，我们交谈了几旬。然后他穿过铁轨，继续走他的路去了。”


“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


我深陷一场噩梦，无法醒来。


蓝思警长和我继续向前行驶。


“我没有疯，警长。”


“我知道，大夫。”


“而且我没有醉到会想象出整件事情的程度。事实上，如果不是扎克·泰勒给我威士忌，我根本没有喝醉的机会。”


“就算如此，那个老东西也没理由撒谎。你不会认为他跟彭罗伊一家串通好了吧！他们可能彼此都不认识。”


“到了这一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必须证明，这个皮革人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蓝思警长想了想，“肯定有人看到你们俩一起走在公路上。”


“只有几辆车子经过，没一个我认识，除了——”


“除了谁？”


“汉娜·怀克里夫。她开着车经过我们身边，还向我们挥了挥手。我把她给忘记了。”


我们开车前往怀克里夫家，这里是皮革人在马奇·吉尔曼的车灯前第一次亮相的地方。汉娜·怀克里夫的车停在车道上，警长按下门铃，她来到门前。汉娜和我们俩打了招呼，接着问：“又是来询问事故情况吗？”


“不算是，怀克里夫小姐，”警长说，“这位医生有个问题。他昨天和那个所谓的皮革人在一起，但是这个人现在消失了，另外两人都否认看到他们俩在一起。”


“我记得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你经过我们身边，还跟我们挥手。是昨天傍晚的事情。”


她转过来看我，“我记得看到过你，山姆医生。我在想你的车子出了什么毛病，但我当时赶时间，没法停车。”


“所以你看到皮革人了吗？”蓝思警长催问道。


“没有，山姆医生是独自一人。我没有看见其他人。”


这件事情太神奇了，我只是摇了摇头，毫无表情地咯咯一笑——它有悖逻辑定律。“告诉我，你认识赛斯·霍林斯，那个铁路道口保安吗？他就在乡境线这边工作。”


“可能见过他，但我敢肯定从来没跟他说过话。问这个干什么？”


“那么，邻县一对叫彭罗伊的夫妇呢？他们给需要过夜的客人提供住宿。”


“从未听说过。你问这些问题干吗？”


“我们在试着找出看到过医生和那个皮革人在一起的目击证人，”警长告诉她，“那个男人可能对发生在你家门口的交通事故负有责任。”


“我从来没看到过任何皮革人。医生是独自一人。”


“谢谢你，怀克里夫小姐。”警长说。我们走回车子。


我坐进前座，说：“她在说谎。”


“没错，彭罗伊夫妇和老赛斯也一样。可是为什么，大夫？这些人互相根本不认识。”


“我不知道，”我坦言，“我只知道他们在撒谎。”


“你觉得，皮革人会不会给他们催眠了，所以他们不记得曾经见过他？”


我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汉娜·怀克里夫开着车经过我们身边。世界上最好的催眠师也不可能这么迅速地催眠成功。”


“那只剩另一种解释了，大夫。你相信幽灵吗？”


第二天早晨我把事情经过告诉玛丽·贝斯特，她比我对此事表现得更加明断些，“我们必须找到皮革人，山姆。我们必须找到这个扎克·泰勒，找出事实真相。”


“他有可能死了，被埋在彭罗伊家房子背面的什么地方。”


“但有可能不是！也许他只是自己离开了！”


“那为什么他们都要对此撒谎？警长甚至提出，他有可能是老皮革人的幽灵，但是那一个是法国人，不是澳大利亚人。”


“您今天可以不用我帮忙料理事务吗？我出去找他。”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玛丽。就算你找到他，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都撒了谎。”


“并非所有人都撒了谎。只有三人撒了谎——四人，如果把彭罗伊太太的丈夫也算上的话。这其中肯定有原因。”


我放她走了。有病人等着接受诊治，不过我都独自一人处理好了。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在回想扎克·泰勒，以及与他一起徒步的事情。他就这么出现在公路上，然后又消失了。也许我根本没跟他一起徒步过。也许我想象出了整件事情。


直到晚些时候，黄昏降临，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马奇·吉尔曼的车子冲下公路、开进水沟的时候，他还活着。扎克·泰勒在引发了这起事故之后，上前去杀害并抢劫了他。他认为我可能在怀疑他，所以贿赂了彭罗伊夫妇，让他们否认他的存在。然后他走回去贿赂了老赛斯和汉娜-怀克里夫。这是唯一的答案。


而我居然放玛丽·贝斯特独自一人去寻找一个谋杀犯。


但不到一分钟，我就意识到我在犯糊涂。如果扎克果真杀了吉尔曼，并且认为我怀疑他，那么他在和我一起徒步的过程中有无数机会把我也杀死在水沟里。完全没有必要试着贿赂四人，何况这些人以后还可能敲诈勒索他。


我又想了想，记起我不久之前读过的一些东西。我从候诊室的书架上找出一卷文集，亚历山大·伍尔科特所著的《当罗马燃烧时》。其中有篇《消失的女人》，讲述了一个年轻的英国女人和她的虚弱老妈的传奇故事，她们俩刚从印度回来，在返回英格兰途中参观了一八八九年巴黎世博会。母亲失踪了，而酒店工作人员否认她出现过。她们俩待的房间换了新装修和新墙纸。母亲的所有痕迹都一扫而空。最后，英国大使馆的一位年轻人证实，她的母亲是突然死于从印度感染来的鼠疫。缄口的阴谋是为了防止恐慌把旅游者从巴黎吓跑，从而殃及世博会。伍尔科特在尾注上写道，他是在《底特律自由报》于一八八九年巴黎世博会期间发表的一篇专栏里看到这个故事的原版的。但是专栏作家已经记不得这个故事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还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很好，是不是澳大利亚人得了什么病？是不是他在夜里死了，被彭罗伊夫妇瞒下去了，之后他们又去贿赂了别人？


但是扎克·泰勒看上去一点没病。事实上，他显得非常健康。再者，彭罗伊夫妇没办法知道赛斯·霍林斯和汉娜是另外两个看到我们的人。何况老赛斯根本不像是会被贿赂的那种人。


到黄昏的时候，还没有得到玛丽的消息，我开始为她担心。我在最后一位病人离开之后走到车边，心想应该开始搜寻她了。就在这时，我看见熟悉的小敞篷车开进了停车场。皮革人就坐在她旁边的前座上。


“我以为你死了，”我告诉他，“你在哪里找到他的，玛丽？”


“在路上，他本来就该在路上。如果他没死，我知道他肯定会在路上。”


“很高兴又见到你了，伙计。”扎克一边走下车一边说，“你的小护士真是会说服人。她一找到我就坚持让我和她一起回来。这打乱了我的整个行程。”


“我们会开车把你送回她遇到你的地方，”我向他保证，“你想去哪里我们就送到哪里。你告诉我昨晚在彭罗伊夫妇家发生的情况就好。”


“你是说我们住的地方吗？什么也没发生。我起得很早，然后离开了。我想上路了，而你还睡得正香。对不起我没有告辞。”


“你和彭罗伊太太说话了吗？”


“当时还没到早餐时间，所以我直接付钱给她就离开了。”


一个尖锐的想法划过我的大脑，“你付了她多少钱？”


“二十美元，伙计。我替你也付了！”


我走进去，给蓝思警长打电话。


当我们回到彭罗伊夫妇的房子时，格伦·彭罗伊正在前门的走廊上擦洗楼梯。当我们走近时，他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来，但一认出我，他的表情就变了色。“你太太在吗？”我问。


“我们不想惹麻烦。”


“我也不想。我们只想见见彭罗伊太太。”


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纱门边，缓缓地推开门。“我在这儿。”她说。


“我们找到皮革人了，”我告诉她，“他付了我们两人的钱。”


“哦，我忘了，”她阴沉着脸说，“我想我们欠你十美元吧。”否认皮革人的事情已经被她抛到脑后。    ‘


“你以为我当时太醉了，记不清楚事情，所以在他走之后整理了床铺，并且谎称他没有来过。这样你可以从我身上多赚到十美元。你可能觉得这只是小欺小诈，但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


“我会跟你们这片的警长联系，看紧你们。”蓝思警长对彭罗伊夫妇说，“如果再有顾客投诉，你们就得到乡里的监狱整理床铺了。”


我们回到车上时，他转向我说：“彭罗伊这边搞定了，但还是不能解释另外两人。他们都声称你是独自一人。”


“下一个去拜访赛斯·霍林斯。等我们到了，一开始什么都别说。我来讲话。”


赛斯坐在铁路道口的小工作棚里打盹，我一走近他就清醒过来。


“还好吗，赛斯？”


“又回来了，山姆医生？最近这两天见到你的次数，比我平时一个月里见到你的次数还要多。”


“我很怀疑这一点，赛斯。我怀疑你根本没有见到过我。和我站在一起的这位是谁？”


我的问题似乎触动了他的神经，他把眼神从我的脸上移开，转移到我左边的一点、无人站立的地方。接着他仿佛朝另一个方向看过去，但眼珠迅速地飘过蓝思警长。


“赛斯，”我静静地说，“你是盲人，对吗？”


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我的工作用不上眼睛。我可以听见火车从邻县开来！声音会沿着铁轨传来，几英里以外就能听见汽笛声。”


“这是怎么一回事，赛斯？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我没感到痛苦，只是在光线附近会看到晕圈，我的视野范围越来越窄，最后仿佛在看一条隧道。过了一阵，连隧道都消失了。我想到我这个年纪，有没有视力已经没有多大分别。我太太每天开车送我上班，接我下班。只要我能听见火车开来，升降大门，我看不看得见，有什么区别？”他的脸上布满极度悲伤的表情，“他们会不会解雇我，山姆医生？”


我知道他患的是青光眼，对此所有医生都无能为力。“有可能，赛斯。我相信你很擅长这份工作，但你不希望引发事故，对吧？试想一个小孩子在轨道上晃荡，而你没有听见他的动静。”


“我不希望发生这种状况。”他表示同意。


“和我在一起的是蓝思警长。他会负责立即为你找到接任人员。”


警长把手放在赛斯肩膀上，以示慰问，“我们会在一小时之内派人来这儿，然后安排你太太来接你。”


回到车里，我思索着摇了摇头，“想到是一个盲人负责铁路道口——”


“你怎么知道的，大夫？”


“人们跟他说话他会应答，但他从来不主动说话。当我向他问起那天跟我在一起的男人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我在跟他玩把戏。这话什么意思？如果他看见我一个人在道口上，用这个词就显得非常奇怪。而且我见到他的这两次，他都提到我是步行或是坐车来的，好像在竭力说服我他能看见。接着我想起来，我们在这儿的时候，扎克没有说过一句话。此外，赛斯强调自己是听见火车来，而不是看见火车来。有他太太接他，再依靠自己的耳朵，他就能完成自己的工作了。”


“盲人的听力应该非常敏锐。”蓝思警长指出，“如果他知道你是步行过去的，那一定能听出两人的脚步声。”


“我们到的时候火车正好开过来，那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只有我开口说了话，等车开过之后，我记得自己就跟扎克·泰勒继续上路了。如果他当时在听，也只能听见一阵离开的脚步声。我们问他的时候，他担心我怀疑他的眼睛，所以坚称我是独自一人——他以为这才是事实真相。”


“所以赛斯·霍林斯和彭罗伊夫妇都有各自的理由对皮革人的出现撒谎。那汉娜·怀克里夫呢？有第三人因故没有看见他，这个会不会太牵强？”


“我们这就去拜访怀克里夫小姐。”我冷冰冰地回答。


再次来到她的车道上，已经快到夜间。这一次她过了好一阵才应门铃。“希望我们没有打扰你用餐。”我说。


“没有，没有。这次是什么事？”


“恐怕还是跟皮革人有关。我们终于找到他了。”


“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撒谎了，你说昨天没看见他跟我一起在路上。这位警长一开始就告诉你，另外两人已经否认见到过皮革人跟我在一起。这是个失误。你很快决定如果和他们口径一致，对你更加有利。你希望皮革人消失，希望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我为什么会这样希望？”她问。


“因为你担心他看见你谋杀了马奇·吉尔曼。”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到警长身上，接着又转向我，“你怎么会这么想？”


“扎克——那个皮革人——看到事故发生了，但认为吉尔曼根本没有受重伤。直到车子几乎撞到他，他才看见有车来。你告诉我，吉尔曼试图刹车时，车子在公路上滑行，但我在事故发生几小时之后的昨天早上检查公路时，发现砾石上根本没有车子滑行过的痕迹。扎克没有看到车来，是因为车子是从你家的车道上开出来的，怀克里夫小姐。它并没有滑行。车子也根本没有高速行驶，但吉尔曼为了避开皮革人，冲下了公路。马奇·吉尔曼被撞得有些发晕。在他完全清醒过来之前，你发现了机会，所以走下公路，用什么东西——可能是锤子向他砸去。等我赶到时，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并很快死去。他的脑袋上有两处遭击打的证明。”


“我为什么会杀马奇·吉尔曼？”她问。


“我不清楚。他以追逐女性闻名。你们俩之间的事情——”


“滚出去，你们俩都滚出去！现在就滚！”


我走回车道，玛丽正好把车开来停在警长后面。“我们有一位目击证人。”我缓缓地说。


她看见皮革人从车上下来，朝我们走过来，眼睛瞪得老大，“不！不，让他走开！”


“他真真正正地存在，你越不想他出现，他越是出现。他还会告诉我们他亲眼目睹的一切。”


“让他走开！”她大喊道，“我来告诉你！是我杀了马奇·吉尔曼。我会告诉你他干了些什么，他罪该万死！”


“她怎么了，伙计？”警长把汉娜带走时，扎克问。


“她以为你是另一个人，”我告诉他，“她以为你是复仇天使。”


“不，”他咧嘴一笑，“我只是一个长途徒步的家伙。”（陶然译）

第47章 幽灵客厅谜案


现在请听我叙说……等不及妻子给来访者的杯子斟满酒，山姆·霍桑医生就开口了。那一周和我在北山镇度过的任何一周都不同。那一周也让我差点相信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不过我最好从乔瑟芬·格雷迪说起，乔瑟芬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劳动节过后，她从斯坦福德来到北山镇，在返校之前和她的敏姨妈一起度过八月的最后一周。


那是一九三七年的夏末，皮革人的案子刚刚了结，我希望能够拥有一点安静平和的时光。但那一周我显然没有喘息的机会。周一快到中午时，敏·格雷迪把她的小外甥女带到我的办公室来，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乔瑟芬的问题很简单，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里也并不少见。我的主要任务就是帮她重拾信心，把她母亲本该教导她的事情告诉她。“敏姨妈不跟你谈心吗？”我随意问道。敏姨妈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女人，年近五十，在外面的候诊室等着，所以我压低了声音。


“哦，敏姨妈有时候有点神经症，”她倾诉道，紧张地搓着蓝裙子的边角，“整栋房子都有点灵异。去年暑假之后，我就很讨厌回到这里了。”


“去年暑假发生了什么事情？”


“奇怪的事情。后来她告诉我那栋房子闹鬼。我求妈妈今年不要把我送到这里，但她说那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她说跟敏姨妈一起待一周不会要了我的命，所以看我现在这副样子！”


我情不自禁地呵呵一笑，“乔瑟芬——你的朋友是这样称呼你的吗，乔瑟芬？”


“嗯，是乔西。”


“乔西，不管你在这里还是在家，这些事情都会发生的。它是成长的一部分。现在告诉我那栋房子里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那是一栋很漂亮的老公寓，真的，我想不出它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膝盖，“我的外公是在那里去世的。”


“那是很早之前了，在‘一战’之后。很多老人都死在自己的老家。据我所知，他已经病了很多年了。但他建了一栋美丽的房子。”


“房子里有一间幽灵房，”她突然脱口而出，“有时晚上我准备入睡的时候，会听见一些声音。”


“起风的话，再加上一点想象力，可以在夜里创造奇迹，”我试着抚慰她，“这样吧——我过一两天去找你好不好，看看你在那栋闹鬼的房子里生活得怎么样？”


我的话似乎让她为之一振，“你明天来吗？”


我笑了笑，“好的，明天下午来。我要上门为一位病人做检查，回来的路上就去看你。”


敏·格雷迪坐在候诊室里，我把乔西交到她手上。敏没有结婚——那个守旧的年代，大家还把未婚妇女叫做老处女——她穿着棉布印花家属服，每次进城都随身携带着一把收起的雨伞。当我告诉她，我答应乔瑟芬第二天下午去府上拜访时，她皱起了眉头并问道：“这个不会额外收费，对吧？”


“不会的，不会的。包含在这次诊费里。只是一个追踪检查。”


这话似乎让她感到满意，“那恭候您明天来访。”


她走后，我在候诊室里面对着玛丽·贝斯特的桌子坐下。玛丽是我的护士、接待员和知心朋友。有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爱上了她。“你能想象那个小姑娘的境遇吗？她妈妈和姨妈都不跟她聊半句。敏·格雷迪直接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这是一座小城镇，山姆。永远是个小地方。您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应该知道这一点。”


“乔西处在一个非常敏感的年纪。经常可以读到一些跟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关的闹鬼事件和灵异现象。”


“您不会相信这些东西，对吧？”


“当然不会。但是那个小女孩恐怕需要帮助。”


“就算她需要，也不用您来帮这个忙，”玛丽指出，“您只治疗身体，不治疗心灵。”


“我就去房子里看一眼。至少是一个参观房子的借口，如果不为别的。我从来没进去过。”


“那栋老房子总是让我想起城堡。”


“其实它没有看上去那么老。敏·格雷迪的父亲是一九一。年建的那栋房子，只不过是二十七年前。据我所知，那是一段悲惨的故事。卡森·格雷迪是一名铁路男爵，到五十岁时，他的身家已达百万。他和家人决定在北山镇定居，他把那栋房子建造得如同一个英式农舍。但他们刚打下地基，格雷迪就在爱荷华州的一次火车失事中受了重伤。他活了下来，但颈部以下全部瘫痪。房子按期完工，全家人搬了进去，但是卡森·格雷迪此后再也没有下过床。当然，有人照料他的方方面面，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也一直守在他身边，直到他一九二一年去世。后来乔瑟芬的母亲搬出去了，嫁给了一个叫斯卡克罗斯的男人。”


“但她还是沿用了格雷迪这个姓氏。”玛丽指出。


“我不知道斯卡克罗斯这人什么状况。他要么死了，要么遗弃了母女俩。总之，乔瑟芬的母亲又改回了自己的本姓。这是个代表着财富的姓氏，至今依然是。敏·格雷迪依然和母亲待在老房子里，几年之后老母亲也去世了。从那以后，房子就是敏一个人的了。我猜，她和姐姐继承了这栋房产。”


“这房子有闹鬼的历史吗？”


“我没听说过。我想是敏·格雷迪编造出来的，是为了给乔西的拜访增添刺激性。”


“她这招似乎起到了效果。”


周二下午三点左右我到了格雷迪家。房子是石质的，木头车库，背面有一间工具室。那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夏H，我看见乔西一个人穿过巨大的侧面草坪。一名园丁在玫瑰灌木丛里修剪一些枯死的花瓣。


“你好！”我走下车子跟她打招呼。我把黑包放在座位上，我知道自己用不上它。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她大声说着，跑来迎接我，“已经三点多了。”


“我之前还去了个别的地方。今天过得怎么样？”


“好些了，”她告诉我，“进屋吧。”


这栋三层的石头建筑有一条宽走廊，延伸到整个正门。六把摇椅并排放在那里，其中一把旁边还放着一张小桌子，那一把估计是敏·格雷迪最喜欢的。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的香烟，以及一只烟灰缸，此外还有一本玛格丽特·米切尔写的流行小说《乱世佳人》。


“你好，霍桑医生，”敏·格雷迪打开纱门出来迎接我。她穿得比那天去我办公室时好一些，而且我看得出来她化了点妆。我在想，这是为了招待我，还是她另有访客。


“下午好，格雷迪小姐。你在看书？”


“对，尽管这书很长。我希望在劳动节之前看完它。”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真的没岿要上门。我外甥女今天状态很好。”


“我只是过来看看。”


‘我给你倒一些柠檬汁吧。这样的热天里来上—杯神清气爽。”尽管敏并没有正式请我进屋，但是乔西跑向走廊，把纱门撑开了。我把这当做邀请，尾随敏进了大房子。房子内部的装修似乎应该和建造初期相比并没有多大变化。有着浓重浮花织锦的窗帘，以及浓烈世纪之交气息的家具。接着敏·格雷迪带领我沿着宽敞的走廊、穿过紧闭的双面门，来到一间更大的房间，有之前阴暗的前厅作对比，这里显得可爱之至，透过半圆形的大窗户，可以看到后院草坪那边起伏的山脉。一棵巨大的橡树高高地耸立着，在房屋建成之前恐怕就开始护卫着这片区域，至今已经五十年了。


“我们叫它保镖橡树。”敏仿佛能阅读我的心思，“这也是我父亲选在这里建房的原因之一。还有这里，是吟诵室。”


吟诵室十分宽敞，通风良好，角落里放着一架大钢琴，这间房显然是供娱乐休闲之用。我可以想象出新英格兰的权贵勋爵们相聚于此、穿着正式的晚礼服、在一顿程序烦琐的晚宴之后聆听一曲钢琴吟诵的画面。不过这一切并未成真。卡森·格雷迪的梦想在那次火车事故中陨落了。


她给我展示了餐厅和大厨房，然后又带我上楼，去了主卧室，她的父亲就是在#JIjJL度过晚年直至去世的。“这里现在是我的房间了。”她简短地说道。主卧室俯瞰着房子的前厅，并且能看到来往的车辆。


“他能不能在轮椅上行动？”我问，主要是出于医学上的兴趣。


“不能。他到死都卧床不起。有时候需要我母亲、护士、我姐姐和我四人一起才能帮他整理好床铺。这张床参照病床的规格设计，我猜他应该睡得比较舒服，但是他最后的十一年都在上面度过，的确十分恐怖。现如今恐怕做个手术就可以治疗，但当时却是束手无策。”


“他有没有抑郁？”


“没怎么抑郁。我们都试着给他打气，他也在床上管理铁路方面的事务。还有人带着各种各样的文件过来给他研究。我会念给他听，他也会让我笔录下他的信件，然后寄走。有时候他会在晚上让我替他笔录日记，但很快他就放弃了。随着战争来临，上门拜访的人越来越少。必须有人在办公室里实地处理铁路上的事情。”


“乔西会不会认为卡森·格雷迪的幽灵还会出没于这栋房子？”


“有时候我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出了什么毛病。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也一般不在我这边。”


乔西跑过来加入谈话，我们立即换了话题。她给我展示了走廊尽头她自己的小房间，“这是我妈妈小时候睡过的房间。我希望能从这里看到橡树。”


随后我们再次下楼，刚走到敏姨妈听不见的地方，她立即轻声说道：“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跟随她来到两扇紧闭的门前，我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双面门，它位于通往吟诵室的宽敞走廊上。她转动手柄，打开大门，“看啊！”


我看到了一台巨大而精巧的瓷器壁橱，橱架上摆满了镀有金边的昂贵瓷器，它们看上去干净而闪亮。“好美丽的碟子啊！”我说。


“壁橱不是一直在这儿的，大夫，”她偷偷摸摸地告诉我，“有时候晚上这里会出现一个小客厅，有沙发，有椅子，墙上还挂着画。”


“我敢肯定你是想象——”


“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问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去年夏天就看到过，周六晚上我又看到了。我可以描述出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


“有时候，人的意识会跟我们玩奇怪的把戏。梦境也可能感觉非常真实。”


她关起门，显然对我很不满意，“这个地方闹鬼！我认为那个房间里有他的幽灵。”


“谁的幽灵？”


“我外公的。”


我伸手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拿着，这上面有我的家庭电话。如果接下来几天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发生，就给我打电话，我会立即赶来。怎么样？”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


我低下头朝她微笑，“不是的，但我希望有证据能说服我。”


走回车子的路上，我看见敏·格雷迪在和园丁交谈。园丁名叫比尔-赫基姆，四十来岁，在镇上做些零工。我并不知道他也给敏打工。“我的小外甥女怎么样了，大夫？”她问。


“很好。我觉得她不会有什么烦恼了。”


赫基姆从嘴唇间取出一根牙签，“她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她每次来玩，这里就立即变得生气勃勃。”


乔西的姨妈起身返回房内，我继续在园丁身边逗留。“有没有在房子里面干过活，比尔？”我随口问，“这里很漂亮。”


“这个园子够我忙活一整个夏天了。差不多有三十英亩。”


“你住在这儿吗？”


“不，我一周来三次而已。还有其他客户需要照顾。”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比尔。”我说着继续走向车子。他点了点头，回到玫瑰灌木丛里继续工作。


周三一整天，我几乎没去多想敏·格雷迪和她的外甥女。对我来说，这一天忙得出奇，有几个医院打来的电话，还有一些新病人要接待。等我晚上回到家中，最不愿意听见的便是电话铃响了。我拿起听筒，听见乔瑟芬·格雷迪惊吓的声音，“大夫，快点过来！敏姨妈出事了！我觉得她死了！”


“等等，乔西。慢点说。你在房子里吗？”


“她就躺在我跟你说过的那间客厅的地板上！客厅真的存在。她脑袋上全都是血！”


“我马上就到，乔西。什么也不要动。”


我停下来给蓝思警长打了个电话，把刚才的通话内容重复了一遍，“你最好到那边跟我会面，警长。我觉得她不是想象出来的。”


“我会赶到，大夫。”


蓝思警长只比我晚几秒赶到格雷迪的大家宅。他冲向我的车子，因为太卖力而气喘吁吁，我们看见乔瑟芬·格雷迪脸色惨白地坐在一只走廊摇椅上等着我们。“乔西——”


“我打完电话之后，不敢待在房子里。”她告诉我们。她的双手紧握着摇椅的手臂，我看得出她几乎要精神崩溃了。


“冷静下来，”我轻柔地对她说，静静地感受她的脉搏，“有我们在。一切都会没事的。这是蓝思警长。”


“你好，乔西。我进去看一眼，你跟大夫在外面等着吧。”


他打开纱门，我能感到她再次颤抖起来，“我在楼上听见一声巨响，还有一声尖叫。我跑到敏姨妈的卧室里去看，但她不在那儿。然后我下楼，发现那个双面门开着。不是那个瓷器壁橱，而是跟之前一样的客厅，暗红色的墙壁，厚厚的窗帘。敏姨妈躺在地上，浑身都是血，就在印花棉布垫子和红色流苏的沙发正前方。我尖叫着跑去给你打电话。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做的！”


“一切都会没——”


蓝思警长出现在走廊上，“大夫，你能进来看一下吗？需要有人正式宣告她死亡。”


“我也跟你们一起进去，”乔瑟芬说，“我没事了。”


我们进房的过程中，我一直把她留在身后，试着替她挡住已经吓到她的场景。敏·格雷迪四肢摊开，躺在走廊的地板上，就在紧闭的双面门之外。她好像头部遭了一击，流了不少血。在她身边跪下之前，我就知道她已经死了。


“这不是她之前在的地方！”乔西在我身后屏住呼吸，“她之前在客厅里！”


不等我阻拦，她就跑走了，猛地拉开了双面门。门后是瓷器壁橱，和前一天的景象一模一样。我来不及伸手托住，她昏倒在了地板上。


乔西的母亲凯瑟琳·格雷迪第二天乘车赶到。我前一天晚上给身在斯坦福德的她打了个电话，她天亮没多久就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赶来了。凯瑟琳看上去比敏稍微年轻一些，金色头发，身段苗条。我们已经安排乔西和警长夫妇一起过夜，当我和凯瑟琳在格雷迪家宅会合时，她女儿和警长还没赶到。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请求道，“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昨晚在电话里说的事情。”


“很抱歉那么晚打给你。斯卡克罗斯太太——”


“是格雷迪。我是用娘家姓。不过请叫我凯特。”她抬头看了眼房子，“我们俩一直是敏和凯特。”


“——但我早些时候打过去，你那边占线。”


“我整晚都在跟我女儿的学校老师打电话。我是父母教师协会的主席，下周就要开学了。”


“乔西的父亲不在，独自一人带大她，肯定很不容易。”


她朝我一笑，“还过得去。乔西是个乖女孩。”


“现在是个大姑娘了。这场悲剧发生之前，你姐姐周一带她来看过我。”


凯特点了点头，“乔西周一晚上打电话告诉我了。”


“有关那间幽灵客厅她也告诉你了吗？”


凯特犹豫了片刻，“是的。乔西一直很富有想象力。”


“这有可能只是她正在经历的一个阶段，但很显然这个给她带来了很大困扰。现在她姨妈的死，和她的这些幻想搅在一起，可能会在较长时间内影响她。”


“我想我知道这个幽灵客厅的来历。她年纪更小的时候——”


就在这时，蓝思警长开车载着乔西抵达。刚停车，乔西就跳下来扑进母亲怀里。“太可怕了，”小姑娘抽泣道，“敏姨妈在那间恐怖的房间里死了！”


“没事，没事，亲爱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但那个房间又消失了，没人相信我！”


我们穿过房门走进房子。走廊地毯上依然沾有血污，打开双面门时，瓷器壁橱也依然展现在我们眼前。蓝思警长上下敲打着木制侧边和背面，以寻找秘密机关，却毫无所获。我们接着走过巨大的吟诵室，再次看见美丽的保镖橡树。


“我非常不愿意让你重新回忆那个可怕的瞬间，乔西，”蓝思警长开口说，“但你必须把找到尸体的过程再告诉我们一遍。你还得给我们描述一下那个房间。它有多大？”


她想了一会儿，紧紧地拽住母亲的胳膊，“我觉得，有我身子两倍长。”


“九、十英尺？”


“差不多。几乎是正方形，但可能长比宽多些。估计是长九英尺、宽七英尺？我不太确定。”


“那装饰呢？”


“我好像告诉过你，有红色流苏的沙发。墙也是红色的，但比流苏的颜色更深，窗户上合起的窗帘颜色也很暗。房间里有两把椅子，它们的颜色更加暗。”


“地板呢？”


“有一块色彩明亮的东方地毯。沙发边还有一刍昏暗的台灯。”


“听上去不是很温馨的一间房。”我回应道。


“噢，不温馨。很恐怖！”


“那个房间你总共看见过几次？”


“去年夏天看见过两次。这次我过来之后，在周六晚上又看到过一次。再就是昨晚发现敏姨妈尸体的时候。”


“你有没有向姨妈问起过？”乔西的母亲打探道。


“第一次她矢口否认。她带我去看瓷器壁橱，并且说一定是我想象出那个小客厅的。但我知道不是想象。”


凯特·格雷迪只顾摇头，“我完全不明白怎么一回事。”


蓝思警长清了清嗓子，“格雷迪小姐，作为死者家属，恐怕您得正式辨认一下尸体。殡葬人员也需要您提供一套她下葬的衣服。”


凯特·格雷迪点点头。“我现在就去挑一件出来。乔西，姨妈还是睡在主卧室吗？”


小女孩点头。“我和你一起去。”她说，仿佛不愿离开母亲的左右。


蓝思警长叹了口气，“你觉得呢，大夫？是这个孩子拥有过分活跃的想象力，还是这个地方闹鬼？”


我开车回到圣徒纪念医院的办公室。当时北山镇没有固定的验尸官，哪位住院医生有空，便安排谁进行验尸。此次是医院唯一的黑人医师林肯·琼斯受命。我在他的办公室找到他，向他询问敏·格雷迪的情况。


“是一件钝器，山姆。一样重物，像是烛台或是锤子。只有一击，但是十分厉害。”他从桌里取出一只信封，“我觉得你和警长先生可能会对这个东西感兴趣。这个被攥在她的左手里，她跌倒的时候仿佛一直抓着它。”


我低下头盯着信封里的红色流苏，想起乔西描述过的那个并不存在的房间里的流苏沙发。


那天晚些时候，我回到格雷迪家宅，凯特和女儿正在敏的卧室里收拾衣服。“真是任务艰巨，”凯特坦言，“这房子里的所有东西要花一个月才能清理干净。”


“尸体送到殡仪馆去了，”我告诉她，“你现在可以着手安排葬礼了。”


她点了点头，“我希望她的尸体可以停放几天，明天、周六、周日，直到劳动节早上举行葬礼。”


“我相信可以办到。”


乔西从走廊出来，“我们需要那间贮藏室的钥匙。”


乔西的母亲点头道：“可能就在这附近什么地方。帮我拿一下这些床上用品。我们拿到地下室去洗。”


我认为让乔西忙碌起来是件好事，可以让她少去回想发现尸体的震惊场面。当我独自一人跟凯特·格雷迪待在一起时，我问：“关于你女儿描述的那个房间，你知不知情？之前你说起过一些事情。”


“跟一个故事有关。”她一边透过卧室的窗户朝大路看去，一边回忆着自己的父亲，“即便被幽闭在房间里，我父亲依然是一个和善的好人。他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曾经遇到过一个叫玛德琳·耶鲁·怀恩的女人，女人的父亲是耶鲁弹簧锁的发明者。怀恩业余时间写作，我父亲对她发表在《哈泼氏》杂志上的一篇故事特别着迷。故事的名字叫《小房间》，讲述一个小女孩去新英格兰的姨妈家里玩，住在农舍里。她记得自己曾在一个小房间里玩耍过，但数年之后当她回去找时，小房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荡的瓷器壁橱，姨妈们则否认有过这么一个房间。又过了许多年，当年的小女孩带着自己的女儿再次拜访时，她发现小房间又回来了，而姨妈们否认这里曾经有过瓷器壁橱。当年的小女孩死后，她的女儿回到房子，瓷器壁橱又出现了。她感到自己必须了解事情真相，因此邀上两位亲密的朋友一起登门。但他们三人走散了，其中一个找到了小房间，另一人则看到了瓷器壁橱。最终他们决定一道返回房子。”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


“他们后来发现了什么？”我催问道。


“房子在一夜之间被烧成灰烬。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你把这个故事讲给乔瑟芬听了？”


“这个故事我父亲给我讲过许多遍，后来我也重复说给女儿听。在她的想象中，这个神奇的小房间就变成了那个幽灵客厅。楼下的瓷器壁橱一直都在，然后她来姨妈家玩，就变得跟故事里有些相像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拨弄着红色流苏，“你介意我在外面四处看看吗？”


“请便。”


我走出前门，在房子背面四处溜达。这里只有一扇大窗户，楼下的大吟诵室露出美丽的半边圆形。吟诵室旁边应当是乔西所见到的客厅出现的地方，砌墙的石头已经支离破碎。


“在检查房子？”附近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去，看到园丁比尔·赫基姆正朝我走来。“你好，比尔。我不知道你今天也在工作。”


“我没在工作。只是过来拿一下工具。现在敏·格雷迪死了，我在这儿也没有活儿需要做了。”


“真是件恐怖的事情。知道凶手有可能是谁吗？”


赫基姆耸了耸肩，“要饭的无业游民，有可能。他们会从那个交叉路口的货车上下来。”


“我知道。”我一直怀疑，赫基姆本人去年夏天也是通过一模一样的方式来到北山镇的。


“小姑娘还好吗？”


“乔西？是她发现的尸体，所以对她来说冲击很大。不过我想她会没事的。”我开始转身离开，并问他，“比尔，你进过这栋房子，对吗？”


“进过几次。”他回答我。


“你有没有去过一楼的小客厅？有红色墙壁和红色流苏沙发的那间。”


“不敢确定。总之记不太清楚了。”


“还是多谢你。”我最后想了想说，“你可以问问凯特·格雷迪，敏的妹妹，她可能希望你干完这个夏天。”


“我觉得自己不会了，”他确定地说，“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


“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她现在就在里面。”


“或许下次吧。”他穿过后院草坪走开了，把我一人丢下。我注意到他手上没拿任何工具。


当我回到房子正面时，住同一条马路边上的罗塞尔夫人正带着装有新鲜水果的柳条篮子来看望凯特和女儿。她们站在巨大的走廊上聊天。看到我走近，她朝我挥手致意，“你好，霍桑医生！”


“你好啊，罗塞尔夫人。”她是个喜庆的胖女人，和凯特·格雷迪年纪相仿，偶尔找我看病。


“太震惊了，可怜的敏敏。凶手不被缉拿归案，我在自己家里待着都不安心。”


“我们都安不下心。”我安慰她。


“一想到我上周日还在这里跟她说过话！”


这话激发了我的兴趣，“她有没有请你去客厅——一个有流苏沙发的红色房间？”


罗塞尔太太皱起眉头，“我从来没看到过那样的客厅。她总是在风景特别好的大房间里招待客人。”


她走后，我问凯特·格雷迪能否再检查一遍瓷器壁橱。“当然，”她告诉我，“乔西和我在楼上有些事情。”


我打开白色的双面门，严肃地凝视着橱架。接着我走进了隔壁的大房间。我忙着敲打连接瓷器壁橱的墙壁，没注意到乔西已经偷偷溜到了楼下注视我。“你在干什么？”她问。


“找秘密机关。”


“这里有秘密机关吗？”


“如果我知道，它们就不是秘密机关了。”


“你相信我说过的那个房间，对不对？”


“这里绝对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一个你所说的房间，再说这里也没有用做别的什么。这附近有什么工具吗？我需要一个钻子。”


“赫基姆先生在地下室里放了些工具。”


我一面尾随她走下通往地窖的楼梯，一面担心他可能已经回来取走了工具，不过事实上它们依然在那里。我选了一个钻子和一支小手电筒，便上楼了。我和乔西一起把其中一层架子上的瓷器清理下来，我转动曲柄在木制的架子背面凿出了几个小洞。接着我眼睛瞄准一个小洞，并打起手电简照亮其他缝隙。


我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幽灵客厅。手电筒只照到一个没有窗户的空间，门阀和墙壁上爬满了蜘蛛网。


“这是在干什么？”凯特·格雷迪在我身后问道，“你在瓷器壁橱这里做什么？”


“对不起。我应该先征得你的同意。这里有一大片闲置的空间，所以我在木头上凿了几个洞，想看看那后边是什么东西。”


“这里本来是要用做我父亲的私人书房的，”她解释道，“他的吸烟室。出事之后，他觉得不再需要了，所以这里一直没有好好弄过。我母亲利用其中一部分立了个瓷器壁橱。”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过任何有关这栋房子的蓝图或是文件？”


“北山镇图书馆里可能有些。我相信母亲死后，敏上交了一些文件，我则搬走，成家了。她很不高兴自己没见到我丈夫、也没被邀请参加婚礼，好像我抛弃了这个家庭。她告诉我，我已经跟这栋房子以及所有属于我父亲的东西脱离了干系。当然我已经继承了一笔财产，但她说这栋房子和父亲的物品都归她所有。我当时有孕在身，没跟她争辩，不过我很讨厌她当时的态度。父亲给他的长孙女留下了一笔信任基金，对此敏一直怀恨在心。”


“然后你丈夫也离开了你。”


她警惕地看了眼乔西，小女孩已经跑到大房间里、透过窗户在看风景，但还是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斯卡克罗斯先生不想承担养育子女的责任，”她平淡地说，“她出生的时候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从口袋里拿出红色流苏，是时候让她看一眼了，“你姐姐死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这个。”


她的脸突然失去血色，“那个客厅——”


“是的，跟乔西描述的一样。房子里还有别的红色流苏沙发吗？”


“没有，”她深呼吸了一口，“如果那个客厅果真存在，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父亲——”


“我不相信幽灵，格雷迪女士。这栋房子此时此刻就在这里，而不是在什么平行空间里，不是在你父亲依然在世依然健康的一九一O年。”我朝大门走去。


“你去哪里？”


“我想在图书馆关门之前去一趟。”


北山镇图书馆占据了法院的一侧，入口与法院区别开来，通往侧边的街道。年长的艾萨克女士在我居住在北山镇的整整十五年期间一直担任这里的图书管理员，临近闭馆时间六点，我走进图书馆，她正拄着手杖在房间里走动。


“你好啊，霍桑医生，你在这个时间想到来读书真是奇怪啊。”


“是特殊事件，艾萨克女士。”


“我正准备关门。”她的薄嘴唇宣布道。


“我知道敏·格雷迪数年前曾把他父亲的一些文件捐给图书馆。”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捐赠，”艾萨克女士嗤了嗤鼻子，“都是他生病期间的一些私人文件。所有重要的东西都保存在耶鲁大学里面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这儿保存的资料？”


“明天早上。我们现在关门了，霍桑医生。”


“艾萨克女士——”


她严肃地盯着我，“现在六点了。我们要关门了。”


跟她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第二天早上十点，图书馆一开门我就守候在那里。对我的坚持，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想要卡森·格雷迪的文件。”


“没错，艾萨克女士。”


她找了一纸板箱的文件给我，“所有东西都在这里。我告诉过你没有多少。”


我立即注意到，房子的设计方案和图纸都不在。文件里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通信和一本日记，数年来他一直试图让女儿们替他笔录，不过就算是这样似乎也并没有坚持下来，日记中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六个多月的空当。大多数日记都在记录变换的季节。“一战”结束后的一篇日记似乎就很典型：


我躺在病床上口述，我可爱的女儿凯特替我笔录。世界终于归于和平。我们只能祈祷永远和平下去。现在是十一月中旬，树叶已经凋零。我望着窗外的大保镖橡树，连它也落光了叶子。对许多人来说，冬天是个抑郁的季节，但对一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人来说，夏天可能更加难熬。


“他很命苦。”我合上Et记感叹道。


艾萨克女士点点头，帮我把所有东西重新整理进纸板箱里，“他过去时不时来这儿。事故发生之后，我只去他房间看望过他一次。我给他带了点书过去，我知道他们全家都记得我的好。”


“谢谢你的帮助。”我告诉她。虽然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但这并不怪她。


那天下午我去参加了葬礼。镇上几乎有一半居民参加，恐怕是被敏·格雷迪事件的暴烈程度吸引而来，而不是对她本人有特别的喜爱。凯特·格雷迪紧紧地守在棺材旁，招呼每一位来宾，不过我注意到乔瑟芬并不在。蓝思警长如期现身，我向他询问起调查进度。


“进展不妙，大夫，”他坦言，“没有强行入室的痕迹，不过她可能自己开门迎进了杀手。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困扰我的是那个消失的房间，警长。如果乔西说的是真话，那么那个房间去哪里了？这个地方闹鬼吗？”


“如果她没有说真话呢？”


“我根本不愿意这么去想。”


乔西从我们面前经过，走出了殡仪馆。我撇下警长，尾随她出门而去，但她在接近停车场的大楼拐角附近消失了。我看见比尔·赫基姆在附近晃悠。“你好，比尔。准备进去吗？”


“我——不，我不准备进去。我来向死者致敬，但我不太喜欢参加守丧。我喜欢记住人们在世时的样子。”


这时乔西从车上取了样东西回来了，“你好，赫基姆先生。”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好，乔西。今天还好吗？”


“还行。”她耸了耸肩回答。


“葬礼之后你会跟妈妈回家吗？”


“当然。我不能待在这里。”


我回过头，看见凯特·格雷迪把头探出大门，显然在找自己的女儿。她看见我们在交谈，立马跑下楼梯，从人行道下来的时候她面露愠色，“乔西！快进来！”


“我只是——”


“快进来！听话！”


我试着让她冷静下来，“格雷迪女士，我们只是在聊天。乔西才过来一分钟而已。这是你姐姐家的园丁，比尔·赫基姆。”


这时她把脸转向我，“虽然已经过去十二年，但我依然知道他是谁。他是比尔·斯卡克罗斯，我的前夫！”


接着我和比尔两人一道走开，穿过车列，走上高速公路，并开始朝几个街区之外的小镇广场走去。“你为什么来北山镇？”我问。


“我不知道。之前我从来没见过这栋房子，也不认识凯特的姐姐。我自己的生活是一团糟，来北山镇似乎是找回快乐时光的一种办法。我只是过来看看，但有天晚上我在一间酒吧里认识了她的园丁。敏·格雷迪家的园丁。他告诉我，因为健康问题，他要搬到西部去住。他对那些花朵全都过敏。更重要的是，他告诉我，敏的外甥女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玩一周，有些节假日也会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见一见我的亲生女儿。”


“所以你申请了这份工作。”


现在我已经知道的叫比尔·斯卡克罗斯的男人点了点头，“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是我会在图书馆读书。很快格雷迪小姐就开始夸赞我的园艺。然后我女儿也来玩了。能和她待上一周，哪怕是隔着段距离，也值了。敏此前从来没见过我，当然了，凯特来接送女儿的时候我也尽量避免跟她照面。我在复活节时短暂地见到了乔西，这周也是。她似乎就在我眼前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她是一个大姑娘了，”我附和道，“你想跟凯特复合吗？”


他哧笑了一声，“你刚才也看到她了。根本没有可能！当年是我离开了她，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


我长吁了一口气，“我必须得问你一件事，比尔。是不是你杀了敏·格雷迪？”


“敏？当然不是！我为什么要毁掉我见到女儿的唯一机会，哪怕一年只有一周？”


“你经常来这栋房子。你有没有看到过什么人在附近晃悠？在房子里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跟你说了，我只进去过几次。我在地下室里放了些工具。有一次我听见房子里有奇怪的噪声，但是大房子总是会发出噪声的，不是吗？”


“你女儿也提到了噪声。是号叫声，像什么人在模仿鬼叫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更像是微弱的哭泣声，而且没有持续很久。”


“动物发出的？”


“有可能是。”他迟疑地回答道。


“我得回去取车了，”我告诉他，“一会儿见，比尔。你会去参加葬礼吗？”


“没必要躲躲藏藏了，反正她也看到我了。”


蓝思警长夫妇在殡仪馆仪式中场间隔时，邀请凯特和乔西去自家早早地共进晚餐。夫妇俩的举动十分友善，而我对此犹抱感激，因为我决定再去看一眼那个瓷器壁橱。我抵达格雷迪家宅时，光线还十分充足，我把车子停在后院，从地窖的大门进了房子。门闩很容易从外边打开，只需一根棍子就能办到，我知道杀手也可以使用同样的办法。我登上通往一楼的台阶，静静地前行，接着呆立在原地。


瓷器壁橱的一扇门微微半开着。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几乎喘不过气来，但隐隐地知道将会发现什么东西。我推开门，乔西所说的客厅映入眼帘。红色墙壁，厚重的窗帘，红色流苏沙发——和她描述的完全一致。我甚至能看见敏的血污依然沾在东方地毯上。


我仿佛是在梦中步入了这间小房间。


接着我听见她从我身后走来，转头我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我把乔西留在警长那儿，回家打扫卫生，”凯特·格雷迪说，“你应该少管闲事的。”


“不，我应该搜查一下你停车的车库才对。”


“所以还是让你找到了幽灵客厅。”


我摇了摇头，“这不是一间客厅。这是一座电梯。”


就在这时，她挥舞起锤子。


又过了很久，等夜间的仪式结束之后，我才终于有机会向蓝思警长解释清楚一切。此时凯特·格雷迪已经被关了起来，事情也渐渐归于平静。“没想到你也会打女人，大夫。”他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她朝我挥锤子，警长。我别无选择。你会发现，她杀死姐姐时使用的也是同样的武器。是从比尔放在地下室的工具盒里取出来的。”


“你最好从头说起，那个幽灵客厅。”


“我今天早上在图书馆里读到了点东西。是卡森·格雷迪想要坚持写的日记，他在病床上口述，让女JL’flG在一边笔录。他提到从窗户向外看保镖橡树，但是唯一能看到橡树的房间是一楼吟诵室的半圆弧部分。卡森·格雷迪的卧室是面向房屋正面。这一点起初让我感到很困惑，但后来比尔·斯卡克罗斯提到有次听到房子里传出过哭叫声。乔西也听到过同样的噪声。我记得卡森·格雷迪发生火车事故瘫痪时，格雷迪的家宅才刚刚开始建，一下恍然大悟。格雷迪调整了房子建设方案，给房子增加了一座电梯。而且，这个电梯大得可以容纳他的病床。早年的电梯经常装饰得如同一个小房间，有椅子和台灯。这栋房子里的电梯甚至还有窗帘挂在虚拟的窗户上。电梯运行的时候，发出了斯卡克罗斯和乔西听到的噪声，但是从瓷器壁橱上的小洞望过去，只能看到一根光杆子。”


“可是敏被杀当晚，凯特·格雷迪根本不在这儿，大夫。”


“我们当初是这么以为的。但她家开车来这儿只有一个半小时路程，而且别忘了，那天晚上我试图给她打电话时，她的电话线有段时间一直忙碌。她只不过是在离开家门的时候拔下了电话线而已。我猜她是因为乔西周二晚上的电话过来的，在电话里乔西把幽灵客厅的事情告诉了妈妈。凯特显然知道电梯的事。她在这栋房子里生活过，甚至她父亲在一楼饱览窗外风景的时候替父亲做过笔录。她还知道敏保留了电梯的秘密。乔西肯定在去年夏天就提到自己见过那个神秘的客厅，今年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凯特一定意识到是敏故意为之。敏想吓唬小女孩，甚至比这还恶劣。别忘了，乔西从外公那儿继承了一笔信任基金。如果她发生什么意外，我猜那笔钱会落到凯特和敏头上。凯特周三晚上过来控诉敏威胁她的女儿，用那个消失的房间吓唬她。她们争吵起来，凯特失手杀死了她。”


蓝思警长这时摇了摇脑袋，“她拔下了电话线，大夫，别忘了。她为自己制造了一份不在场证明，这意味着她有预谋。敏单身未婚，她死了，钱和房子恐怕都会归凯特所有。如果她是无辜的，她肯定会把电梯和客厅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我想你说得很对，”我表示同意，“凯特今晚打算回到房子里清理电梯里的血迹，以免电梯有一天被人发现。她不能让人找到那样的证据来支持自己女儿的说法。”


“肯定有人知道那里有电梯。”


“只有敏、凯特和她们过世的父母知道。建造房子的工人也许不是镇上人，现在二十五年过去了，他们要么去世了要么离开了。这是伴随姐妹俩长大的一个秘密——个与她们父亲的无奈处境紧密相连的秘密。她们俩都很珍惜这个秘密，可能是为了纪念她们单独与父亲在那间可以移动的小房间里度过的时光吧。”


“那个瓷器壁橱是怎么一回事？”


“它显然是连接在电梯下方的。电梯上升到二楼的时候，它就从门后显现出来。电梯回到一楼，壁橱便到了地下室。格雷迪肯定是从她父亲经常讲述的玛德琳·耶鲁·怀恩的jj阳，lj故事里得到了灵感。今晚凯特把电梯停在一楼，想从厨房里打水来清理血迹，所以我才发现了它。乔西周三晚上发现尸体的时候，她就躲在房子里，当女儿打电话求救的时候她把尸体从电梯里拖了出去。接着她溜到后院，跑向隐蔽的停车地点，开车回家了。”


蓝思警长敲打着自己的下巴，“小客厅在二楼的时候，我们怎么没有注意到过呢？”


“她们提到过那层楼有一间锁起来的贮藏室，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把它与幽灵客厅联系起来。显然，电梯按钮被隐藏得很深。”


“现在乔西的母亲入狱了，她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这个嘛，她刚找到了十分疼爱她的父亲。我想比尔·斯卡克罗斯正好可以让她体验一种新的亲情。”（陶然译）

第48章 泳池毒杀谜案


一九三七年夏天我非常忙碌……年迈的山姆·霍桑医生告诉来访者，并停下来把酒杯举到唇边。等到九月降临时，我才长舒了一口气。学校又开学了，夏H里北山镇静谧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节奏，转变成了秋日里日渐繁荣的社交活动。晚夏博览会举办结束了，但我们依然有欧内斯特·霍兰的烧蛤宴可以期待。


霍兰是我们这里两份新闻周报中较为成功的《北山刀锋报》的发行人。五六年前他搬到本地区，为自己建造了一栋带有游泳池的精美房子。我很少挤入他的社交圈，不过以我们这种小镇的规模，没几人有这份荣幸。我是他的常任医生，这足以为我弄到烧蛤宴的邀请函。


“下周六举办烧蛤宴，”九月中旬的一天，霍兰走出办公室，提醒我的护士玛丽·贝斯特，“泳池开放，带上你的泳衣吧。”


“他真的是在邀请我吗？”霍兰走后，玛丽问。


“他当然是在邀请你。去年的烧蛤宴我只逗留了一小会儿，但所有人似乎都玩得很愉快。算上他的员工在内，有大约二十人到场。”


于是，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我载着玛丽驱车前往霍兰家，参加例年举行的烧蛤宴。《北山刀锋报》每周五出版，玛丽就在车内读报。“世界新闻”单辟一栏，除了一则有关墨索里尼抵达柏林进行为期四天的访问报道外，几乎没什么内容。“他去那儿做什么？”玛丽问道，“巴结希特勒，我敢打赌！”


“可能吧，”我回答，“有什么本地的新闻吗？”


“没有，”她翻了翻报纸，迟疑地答道，“噢，莉迪亚·梅尔的社会专栏里有点料，您知道欧内斯特·霍兰的弟弟菲利普要从加利福尼亚来做客吗？”


“从没听说过他有个弟弟。”我坦言，“但话说回来，我也没有理由应当知道。”


“我们有可能会在烧蛤宴上碰见他。”


气温对游泳来说有点凉，玛丽则根本没有带她的泳衣来。我把泳裤放在车里，不过我怀疑自己也不会下水。马克·托尔斯引导客人来到一片绳索圈起的区域，我们在那儿停了车。马克和我年纪相仿，四十岁上下，自从霍兰将他从竞争对手那里挖过来后，便在《北山刀锋报》工作。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可能得益于他长期运动，并保持着健康的体重。玛丽告诉我，他是镇上最理想的单身汉之一。


“就开一辆普通的老别克啊，大夫？”马克向我打招呼，“你过去可是开着些运动型的跑车啊。”


“那是我年少轻狂的日子，马克。现在我完全收心养性了。”


“继续放浪吧！像你我这样的单身汉，懂得生活的乐趣所在。”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玛丽·贝斯特。我走近戳了他一下，然后红着脸地走开了。


我故意迈开大步朝前门走去，玛丽从后面赶上我。“别和他一般见识，”她对我说，“我都不介意。”


“和马克来往的麻烦就在于，他认为每个人都和他一样猥琐。”


霍兰的妻子苏在门口迎接我们。她深色头发，十分可爱，金钱、悠闲的生活和每月一次拜访波士顿美容院打造出了她光彩照人的外表。“很高兴见到你，山姆。你能来我们非常开心。”


她瞥了一眼玛丽，我迅速为她们作了介绍。苏·霍兰在辛恩康纳斯拥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因此她们从未在医院场合见过对方。


“非常高兴见到你，玛丽。欧内斯特认为你很棒！他总是说起你有多能干。”


“我只是看起来能干而已。”玛丽报以微笑，“跟着山姆这样的老板做事很轻松。”


“进来喝一杯吧。我们五点钟左右开饭。这之前，如果不怕冷的话，可以下泳池。”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客人穿着泳裤，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看上去像是年轻版的欧内斯特·霍兰。我猜他定是欧内斯特从加州来访的弟弟。“你一定是菲利普，”我伸出手说，“我是山姆·霍桑医生，这是我的护士玛丽·贝斯特。”


他用力地和我握了握手。近看，他的皮肤是棕褐色的，稍微被风侵蚀，但依然无法掩盖他在加州阳光下接受过长期暴晒的事实。


“很高兴见到你，大夫。我哥哥提起过你。”


“现在游泳不会太冷吗？”玛丽问。


“我不觉得冷。事实上在加州我长年累月都泡在水里。快换上泳衣，和我一起下水。”


“我把泳衣放家里了。”她坦言。


一位银发女子走了过来，我认出她是莉迪亚·梅尔，报社的社会专栏编辑。我一直认为，《北山刀锋报》这种规模的周报居然有社会专栏，实在有点不合适，但北山镇的居民喜欢它，专栏广受好评，大大增加了报纸的发行量。“你好，菲尔，”她说，并用盒式照相机“啪”的一声为他拍了一张相片，“又来炫耀你的身体？”


“为你，宝贝，随时可以！”他露齿一笑，然后端着啤酒走开了。莉迪亚耸耸肩，“生活中一点小麻烦。老板的弟弟。”她是那种年龄永远都是谜的女人，也许三十，也许五十，但我敢打赌是后者。“来吧，我们去喝一杯。”


欧内斯特·霍兰和妻子坐在食物吧台边，他喝加冰威士忌，苏用吸管喝一个高脚杯里的汤姆·柯林斯酒。“苏告诉我你们已经到了，”他说，“想喝点什么？”


莉迪亚要了一杯马丁尼，几乎滴酒不沾的玛丽端了一杯姜汁麦芽，我抿了一口波旁，随众人来到外面。马克·托尔斯已经从停车场上来，加入宾客群中，由此我断定所有客人都到齐了。参加聚会的人员混杂，包括霍兰的雇员，他的一些朋友，以及我这样的熟人。他和北山镇的神甫们向来没什么交道，但我注意到他的牧师——白发的弗雷德里克斯博士也在席间。


几个稍年轻的客人在草坪上玩槌球，但我和玛丽一直在男女主人身边。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距泳池边缘十英尺处的半圈形金属椅上坐下。霍兰夫妇和莉迪亚·梅尔与马克·托尔斯坐在一起。没有欧内斯特弟弟的身影。


“你如何看待德国的形势？”霍兰问我，“有些人认为希特勒正在将这个国家领进战争的旋涡。”


“哦，很难说。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快重复恺撒犯过的错误。”


“墨索里尼已经去柏林与他会面，并且为会面专门量身订制了一套衣服。他们说下周希特勒会发动一百万人来听他们俩演讲。”


“男人们总是得谈论战争。”苏·霍兰抱怨道，嘬了口酒，但没有人理会她。


马克·托尔斯点燃一支古巴雪茄，“我觉得我们不必过度担忧。英国人应该有能力阻止希特勒西进的步伐。”


“你应当去编辑一份大城市的报纸，马克。”莉迪亚对他说，“对我，在北山镇这样的小镇里做我的小小社会专栏正合适，而你需要整个世界为你提供舞台挥毫。”托尔斯只是《北山刀锋报》名义上的编辑，因为众所周知，编辑方面的所有决策几乎都由霍兰亲自制定。


苏起身离开去看食物准备得如何了，其他人则开始讨论小镇报纸和大城市的报纸出版相比有什么优点。我站起来，漫步凝视着空无一人的泳池平静的水面。欧内斯特·霍兰曾告诉我，自从二十年代中期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之后，他就梦想拥有一个游泳池。霍兰家的泳池很大，约四十英尺长，二十英尺宽，深水区设有跳板，浅水区装有扶梯。泳池边缘像浴室地板一样铺有瓷砖，延伸出去，高于水面几英寸。此刻静寂无风，水波不兴，我看到折射后的池底漆成了如同加勒比海天空般、令人心醉神迷的蓝绿色。所有这些都在诱惑着我跳入水中，但我依然小心翼翼地和泳池边缘保持着距离。


我回到众人之中，发现玛丽·贝斯特看起来有点无聊，欧内斯特·霍兰则在详述大城市新闻办公室里的氛围。显然他年轻时曾在《纽约先驱论坛报》短期工作过。“当然我说的是二十年代，就像戏剧《头版》里演的那样。”


“人们躲在拉盖书桌里吗？”莉迪亚低声说。


“我记得有一次……99欧内斯特开始说，突然，玛丽用手指向泳池。


“看哪！是你弟弟！”


每个人都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湿淋淋的菲利普·霍兰从泳池里冒了出来，“你们好啊，各位。”


欧内斯特·霍兰对他的弟弟皱起了眉头，“你是怎么下水的？”


“正常的办法。我跳进去的。”他捡起一条毛巾开始擦干身上的水。


“泳池里一开始并没有人。”马克·托尔斯说。


我承认他是对的，“我刚刚去泳池边看了看。里面没有人。”


菲尔·霍兰笑着对我们眨了眨眼睛，“那么这就是我的秘密了，不是吗？”他转身离开去找啤酒。


“你是他哥哥，”莉迪亚对欧内斯特说，“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吗？”


霍兰耸耸肩，“应该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我可以回答你。他毕生都在努力超越我。我是哥哥，在我们长大的过程中，只要我有所成就，他便要试着打败我。手足竞争，我想是。他看到了泳池，便想既然不能拥有一个自己的泳池，那就表演一些愚蠢的魔术把戏来抢我的风头。我还以为他现在已经过了青春期。”


“镇定一点，欧内斯特，”他的妻子劝道，“十分钟之后就开饭了。”


我突然灵机一动，“十分钟够我快速地游一个来回了。”


所有人之中玛丽最为惊讶，“您要去游泳池游泳？”


“有什么不可以？菲利普刚从里面出来呢。”


苏·霍兰带我去房子里的更衣室，我飞速地换上了带来的黑色泳裤。我并没有那么想游泳，我的兴趣更在于解开一个谜团。自从十五年前来到北山镇之后，我已经破解了几十个奇异的不可能犯罪案件，但从来没有一桩发生在泳池里。几年前我读过一部菲洛·万斯的小说，里面出现过人在泳池里消失的情节，但方法并不适用于眼前的情况，因此也没能帮上我的忙。水底肯定有某些开口，我打算把它找出来。


“别在水里待太久，”玛丽提醒我，“天气还是有点凉。”


我用脚趾试探了水温，不算太低。接着我走进浅水区，开始用标准的蛙泳姿势游起来。水面大概在泳池的瓷砖边缘下方一英尺深的地方，我没看出来有何异常。有些客人聚过来看我，我飞快地潜入水底，检查了一下池底和边缘。我向来不擅长憋气，不到一分钟就冒出水面，向玛丽挥手。在深吸一口气过后，我又潜了下去，但是依然一无所获。漆过的池壁上没有一条裂缝。霍兰家的游泳池里没有什么密道。


我游至浅水区，沿扶梯爬上岸，回到人群之中。玛丽递给我一条干净毛巾擦身体，“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什么也没有。”


“他肯定是一直在那里。您看不到他，是因为水的折射歪曲了您的视线。”


我摇摇头，“我们所有人都面对泳池坐着，有二十多分钟之久，没看见水面波动，没看见有人在游泳，他的头也从来没从水中冒出来过。而且他肯定没穿潜水服。事实上除了泳裤之外他什么也没穿。要么是他能够在水下呼吸，要么就是他给泳池施了魔法。”


回到房内，菲尔·霍兰在游泳池上演戏法的消息——如果它算得上一个戏法的话——已经在人群里传开了。菲利普站在那儿喝着啤酒，依旧穿着他的泳裤，腰间围着一条毛巾，推掉了所有人的提问。“再做一遍，这样我们都可以开开眼。”罗丝·因尼斯提议。她是《北山刀锋报》的美食专家，和莉迪亚·梅尔共用一间办公室，是个快活的胖女人。


菲尔·霍兰不太自然地笑了笑，享受着他的自豪一刻，问道：“大哥，你觉得呢——我要不要再做一遍？”


“你为什么不反向做一遍呢？”欧内斯特建议道，“跳进泳池里，然后消失。”语气里带着些厌恶。


“那好，这个我也能做到。”


大家立刻开始交头接耳，相信欧内斯特的挑战是来真的。我挤到苏·霍兰身边，她正在给自己做第二杯汤姆·柯林斯酒。


“我觉得你最好去劝一劝你丈夫。菲尔的游泳池事件已经变得要失控了。”


“和我小叔子相关的事件总是会失控，”她附和我道。接着她把声音拔高得所有人都能听见：“烧蛤宴时间已到！所有人都到外面去！”


宴会筹备人员已经在泳池边安放好桌子，供二十名宾客就座。我们信步出门，苏·霍兰在边上解释，沙坑滚烫的石头上烘烤了两百个软壳蛤蜊，此外还有四打玉米，五只烤鸡，十只甜马铃薯和二十只龙虾。它们和厨师供应的四蒲式耳新鲜海菜摆放在一起。晚宴一旦开始，它们就将派上用场。


我和玛丽这个蛤蜊行家坐在一起，她刚坐下就宣告道：“这些东西太好吃了！”其他人看起来也同样喜爱这个宴席，但我注意到菲尔·霍兰还没有坐下来。事实上他已经扔掉了毛巾，穿着他的泳裤四处溜达，一边与宾客交谈，一边喝干啤酒。


“还去游泳吗？”托尔斯问他。


“你说得太对了！所以我才没有进食。欧内斯特大哥挑战我，让我跳到泳池里并且消失，我恭敬不如从命。”


“严格说来并不算挑战。”欧内斯特从他的桌子上叫道。苏在他旁边把酒杯举至唇边，试图无视眼前的一幕。一名侍者正要从一个壶里倒啤酒，苏摆手示意他离开，宁可一直喝着她的汤姆·柯林斯酒。


啤酒很合我的口味。我正打算品评说这个烧蛤宴是我近年来吃过的最美味的大餐之一，菲尔干掉啤酒，放下空玻璃杯，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到泳池边缘，跳入深水区。


片刻间，所有人一动不动，等着他重新浮出水面。


霍兰继续吃东西，企图忽略弟弟抢镜的表演，但是两分钟后，他身边的苏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泳池里的水十分平静，从桌子旁边有限的视线范围内望去，没看到有脑袋冒出水面。她站了起来，我也跟着起立，其余六七个宾客也随之开始纷纷向泳池走去，不一会儿只剩下欧内斯特·霍兰还坐在桌子旁。


苏走到泳池边，手里还端着她的酒，可能是想借此尽可能地假装平静。我在她身边，罗丝·因尼斯领着众人在我们身后。他们都想知道，霍兰的兄弟是否在他(f]IE皮底下上演了一出奇迹，从泳池中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气，朝泳池看去。


菲利普·霍兰并没有消失。


他躺在泳池池底，脸朝下，手臂和双腿像某种巨大的海星一样张开着。


苏·霍兰的酒杯滑落到泳池里，要不是我抓住她，她也会跟着掉下去了。“玛丽！”我大喊，“来照顾她。她晕过去了。”


我依然身着泳装，我明白，下水抢救菲利普是我的职责。我跳入水中，直接潜到池底，试着张开单臂挽起他来。据我估计，他已经入水约四分钟了，我知道如果能及时把他救出水面，他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在水下，他的身体没有那么沉，但要不是马克·托尔斯下来帮我，仅靠我的力量举起他还是有困难。他脱了鞋和衬衫，随我跳下泳池。我们架起菲利普·霍兰，把他抬到瓷砖上。几个人立刻开始对他开展急救，但毫无作用。


我爬出泳池，找到玛丽。“快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一丝救活的希望。”


“我刚打过。我还叫了蓝思警长。”


我们回到泳池边，阴沉着脸的欧内斯特·霍兰终于挤入围在他兄弟身边的人群之中。马克·托尔斯在泳池里找自己掉落的鞋子，以及苏·霍兰晕倒时掉下的酒杯和吸管。苏自己双手托着脑袋坐在一张椅子上。


我走到她身边问：“你还好吗？我包里有一些嗅盐。”


“我的脑袋无法运转了，”她回答道，摇了摇脑袋，试图恢复清醒，“刚才发生了什么？菲尔他？”


“他们正在抢救他，不过情况看起来不太妙。”


“哦，天哪！”


最后，我走到菲利普的身体旁边跪下，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都停止了，他死了。


“您觉得是不是心脏病突发？”玛丽·贝斯特问道，“还有什么病会来得这么快？”


“我不清楚。必须等尸体解剖后才能知道。”


蓝思警长紧随救护车之后抵达。接到电话时他正在家，直接在蓝色运动衬衣上别上了他的警徽。“你好，大夫，”他向我打招呼，“你是来做客，还是他们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来做客。我是欧内斯特·霍兰的医生。死者是他的弟弟菲利普，从加州过来玩的。他跳入泳池里表演绝技，再也没有浮上来。我们几分钟之内就把他打捞出来了，但他已经死了。”


警长扫了一眼堆满食物的桌子，“你觉得是饭后痉挛吗？”


“除了一两杯啤酒，他什么也没吃。而且他的死亡速度比痉挛快多了，连挣扎或者翻滚都没有过。”


欧内斯特·霍兰走到我们身边，“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警长。我弟弟非常健康。”对弟弟的死，他的反应看起来更多的是恼怒，而不是难过，仿佛菲尔最后赢了他一次似的。


“我们会查个水落石出的，”蓝思警长向他保证，“我待会儿有话问你。”他从霍兰身边走开，对我说：“告诉我，大夫，有谁在场，发生了什么？”


“霍兰家一年一度的烧蛤宴。总共二十名宾客。有霍兰和他的妻子苏，我和玛丽，在报社工作的三个人——马克·托尔斯、罗丝·因尼斯和莉迪亚·梅尔——当然，还有受害人。其他十二个人是几个报社雇员加上镇子上像我这样和他有往来的人。你大概认识牧师。包括厨师在内，有六个宴会筹备人员。就这样。”


“想过他有可能是被毒死的吗？”


“我觉得不可能。看上去像是溺水身亡，只不过发生得过于迅速。”我飞快地简述了一下我和玛丽到达之后的事情经过。


“听起来，这兄弟俩之间没有多少情意残存。”


“不要对这点过度阐释，警长，”我劝告，“他们之间必然有手足竞争，但这不足为奇。”


鉴于菲尔的死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或者意外，警长只简要地问讯了霍兰和他的妻子，以及下水打捞尸体的马克·托尔斯和我。烧蛤宴奇峰突变，其他人都尽可能飞快地溜之大吉了。


“如果我需要，你能给我一份完整的来宾名单吗？”蓝思警长问苏·霍兰。


“当然能，但你要名单干什么？”


“尸检之后我们才能见分晓。”他回答道。这个答复让任何人都没法在那晚睡个好觉。


离开之前，我走到游泳池前，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菲尔·霍兰原本是打算如何从泳池消失呢？按照先前突然出现的方式？是什么阻止了他的戏法？在这片水面下，什么无形无迹的东西在那儿静静守候着他呢？


我原本期待着能在周日早上睡个懒觉，但未能如愿。蓝思警长向我保证过周一才能拿到尸检报告，但周日十点他便来敲我家的门。“抱歉周日这么早来打搅你，大夫，但我需要你陪我去一趟霍兰家。我们十分肯定，菲利普·霍兰是死于氰化钾中毒。”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如果啤酒里有毒，他肯定会在走到泳池之前就死亡。氰化钾一分钟之内就能致命。我接触过许多毒杀案，很清楚这一点。”


“大夫，可能整个泳池都下了毒。”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还是向他说明了，我和托尔斯两人在霍兰中毒后立刻下了水，“池水没有丝毫异常。”


“为什么不穿戴好，陪同我去一趟霍兰家呢？我需要你，大夫。”


“让我迅速吃个早餐再和你去。”


蓝思警长点点头，“给我也倒点咖啡。”


我们十一点稍过到了霍兰家，发现他们的牧师，弗雷德里克斯博士，已经在周日晨祷结束之后开车抵达。弗雷德里克斯是个和蔼的白发老头，身着黑色牧师袍，看起来比前一天烧蛤宴上穿的便装更自然些。


我们进门，他过来欢迎我们，与我们握手，“我过来帮忙安排葬礼事宜。此时此刻对每个人来说都非常艰难。像这样一个可怕的意外——”


警长打断他，“恐怕这并不是一个意外。初步尸检结果表明，霍兰先生是死于氰化钾中毒。”


欧内斯特听闻此话立刻皱起了眉头，“怎么可能是中毒？”


“我们不清楚。”


“肯定是搞错了，”苏·霍兰提出。她穿着一件绿色家居服，包裹着她窈窕的身材。显然，牧师的到访有些突然。“毒药的气味难道闻不出来吗？”


“通常是苦杏仁味，”警长点头，“但像那样溶于水中可能会冲淡掉一些气味。”


“我弟弟的肺部有没有积水？”


“有一点。快死的时候他可能在大口呼吸。”


“天哪！”苏·霍兰别过头去。


“对不起，夫人。我知道这个消息很难让人接受。”


“我们已经确定将于周二早上举行葬礼，”欧内斯特宣布，“弗雷德里克斯博士会在他的教堂里主持葬礼。”他看起来像是借着全神贯注于葬礼上，来回避他弟弟死亡的事实。


蓝思警长看起来有些不安，“我要和你私下谈一谈，霍兰先生。霍兰女士也是。”


欧内斯特站起来，开始踱步。他穿一件白衬衫和长裤，着装比他的妻子正式些，但还是踩了一双卧室的拖鞋，“根本没有必要去进行广泛调查，警长。很明显，我弟弟是服毒自杀。”


“自杀？”我说道，不知怎的我从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他毕生都在试图高我一筹。我总归是哥哥，他需要通过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来战胜我。当他搬到加州去，将整个大陆横亘在我们之间时，我非常高兴。他这次来玩，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灾难。”他转头询问妻子，“是这样吧，苏？”


“是没什么好事。”她同意道。


“他变得比我记忆里更加浑蛋了。我的每项成功都成为他挖苦我的谈资——我的报纸、这栋房子，甚至我的游泳池。他记得，我自从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后，就一直想拥有一个游泳池。”


“游泳池，”我重复道，“跟我们讲讲关于这游泳池的事。”


弗雷德里克斯博士站了起来，“如果暂时没我什么事，那我得告辞了。欧内斯特和苏，再一次对你们的哀恸致以我真挚的同情。明晚我会来殡仪馆，并且我们已经安排好周二的葬礼仪式。”他向警长和我点头致意，离开了。


“他能过来探望，真是个好人，”苏·霍兰感叹道，“我们并不常去教堂，不过出事时他恰好就在烧蛤宴上。”


我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我们想要确定的就是这一点——游泳池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举起一根手指，“首先，我记得，我们坐在NiL，一起聊天，谈论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我甚至还走过去查看了泳池。池水平静无波，没有人冒出水面来呼吸，我也没看到池底有任何人。整个泳池空无人迹。几分钟后，菲尔·霍兰从水中现身，几乎是在赤裸裸地挑战我们，他到底来自何方。我甚至亲自去游了一次，检查泳池的池壁。那里没有躲藏处，也没有密道。”


“当然没有！”霍兰附和我，“它只是个游泳池而已。”


我又举起一根手指：“其次，你向弟弟发出挑战，让他倒转那个戏法，跳进池底然后消失。”


“我希望他消失，非常希望——他最好原样滚回加利福尼亚去！”


“欧内斯特——”苏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让他镇定点。


“他很乐意去表演那个戏法。问题在于，他是如何完成第一个戏法的，又打算怎样去完成第二个戏法呢？”


“他可以跳进泳池，死了就消失了，”欧内斯特·霍兰说，“我认为他就是这么做的。在我的烧蛤宴上自杀，最后一次高我一筹。”


“欧内斯特，这太荒诞不经了。”苏反驳。


“或许他就是一个荒诞不经的人。”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你，居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蓝思警长在椅子上紧张地扭动着，“霍兰先生，如果你弟弟是自杀，你觉得他是如何延迟死亡时间的？氰化钾只需一两分钟就可以致命。除了啤酒他什么也没有摄入，毒也不可能在啤酒里，否则他在跳入水中之前，你们就会发现中毒症状了。”


“他可能在嘴里含了某种胶囊。”霍兰推测，“一种在入水可以立刻咬碎的胶囊。”


“凝胶软胶囊并不常见，但还是可以造得出来。我猜想有人可以置毒于体内。但照这样假设，他必须事先计划好，随身携带毒药。可是他看上去不太像一个有预谋要自杀的人。”


“要么是自杀，要么整个泳池都被下了毒。”欧内斯特·霍兰说，“还有其他可能吗？”


“我不知道。”我承汄。


当然，泳池有毒的想法很荒谬。小剂量的毒药，甚至一加仑毒药，都会被冲淡至毒性全无。况且，我和托尔斯在泳池里毫发无损，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开车返回我的小房子路上，我将以上所有理由向警长解释了一通。


“那么你是怎样看呢，大夫？他是自杀吗？”


“我不知道。自杀无法解释菲尔·霍兰之前是如何神奇地从空无一人的泳池出现的。”


蓝思警长对我的推理习惯熟稳于心，此刻也立即跟上了我的思路，“你觉得这两件事情有联系是吗，大夫？他想使用前一次冒出泳池的方法从泳池中消失，只是某样东西或某人阻止了他。”


“有可能。”


“你侦破过比这更悬疑的案件，你会理出头绪的。”


可当警长把我在家门口放下后，我花时间思考了一下他的话，我倒是怀疑自己是否侦破过比这起案件更加悬疑的案子。


霍兰本希望周日下午能运回弟弟的遗体，这样有空进行防腐处理，并在周日晚上举行遗体追悼。但事与愿违，守丧时间定在了周一下午和晚上。不过后来我打电话过去，苏告诉我说，菲尔在北山镇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这番变动一点不打紧。至于他在加州的生活，可以说是过着花花公子的日子，做些电影工业周边的工作，与几个年轻女演员有些风流韵事，但从来没有安定下来过。苏给他的新欢打电话，对方听到他的死亡消息，抹了几把眼泪，但还是建议他应在东部安葬。


“我想和《北山刀锋报》的工作人员谈一谈。”我对苏说，“本周他们会发行报纸吗？”


“当然，”她向我保证，“周二的葬礼举办之前，欧内斯特都不会去办公室。但马克·托尔斯会负责发行本期报纸，并且按照惯例在周四晚上付印。”


“我注意到莉迪亚·梅尔在烧蛤宴上拍了几张照片，是给报纸拍的吗？”


“我想她打算在自己的专栏里用上一两张。”


“我明天上午去报社办公室拜访的话，能否拿到已经冲印好的照片？”


“可以的。我们有自己的暗室，莉迪亚就在办公室里冲印自己拍的照片。”


“我想看看照片，说不定她拍到了一些我忽略的东西。”


“当然，”苏·霍兰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不相信我丈夫提出的自杀理论？”


“坦白说，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他现在心情怎样？”


“他正在休息。虽然他大声咆哮，但是看到亲生弟弟在眼前死去，还是会感到十分震惊。”


我相信她。


周一上午，我给在办公室的玛丽打电话，告诉她我会迟到。我知道，十一点钟前没有预约病人。接着我走到小镇广场，《北山刀锋报》的办公室就坐落在弗雷德里克斯博士的教堂旁。少数几个办公人员在奔走忙碌，我估计每个周一这里都是这副境况。马克·托尔斯全然一副忙于公务的状态，肩膀和下巴夹着个电话，一边飞快地记录着，和周六指挥我们停车的那个形象简直判若两人。唯一相似的是那支在烟灰缸里冒烟的古巴雪茄。


我经过他的办公桌时，他放下电话，“你好啊，大夫。我听说菲尔是被毒死的。”


“尸检结果上面是这么说的。”


“这算不算你喜欢解决的不可能犯罪之一呢？”


“我的确喜欢解决不可能犯罪，”我同意道，“不过，现在对这起案子下判断还为时太早。我来这儿看一看莉迪亚·梅尔周六拍的照片。”


“莉迪亚！”他喊道。


她拿着一沓报纸，从里头的房间中走出来，我向她解释了来意。“当然可以，山姆医生。照片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鉴于宴会上发生的事，本期的社会专栏我们决定不对这次宴会进行报道，只在新闻里通报一下菲尔·霍兰的死讯。”


我尾随莉迪亚来到她和罗丝·因尼斯共用的小办公室里。两人的办公桌旁各有一台大型下木打字机。罗丝正在切一个大巧克力蛋糕。“你来得正好，帮忙尝一下这个新配方，”她对我说，“櫻桃酒味的奶油夹心黑森林蛋糕，上面还有酸櫻桃。”


“对我来说太腻了，”我对她说，“不过还是非常感谢。”


莉迪亚哼道：“你能想象每天和罗丝以及她的食单共享一间办公室的感觉吗？”她从办公桌上的报纸中翻找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周六拍的照片。


照片经过了普通的黑白冲印，质量还过得去，上边一组组的人手里端着酒杯或坐或立。有些照片是在泳池区拍的，其中一张是她刚到时给菲尔·霍兰拍的泳装照。没有一张给我提供了任何新信息。我把照片放回文件夹内，还给莉迪亚。


罗丝把蛋糕传给托尔斯和其他同事享用，我趁机问了莉迪亚几个问题。


“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对吗？”


“从欧内斯特开办报社开始，我就是这里的雇员了。”


“当时菲利普住在东部对吗？”


她点了点头，“住在波士顿。不过他没有欧内斯特那种成事之心，忙于寻欢作乐。我猜想，许多在禁忌中长大的人都会走上这条道路。两兄弟里头，菲尔是搂着姑娘、拿着酒壶的那一个。他眼看着自己的大哥娶了个完美的女人，并且创办了一份周报。我想，等到欧内斯特开始建造那所大房子和那个精美的游泳池，他的弟弟终于忍无可忍，于是去了加州。”


“他这次为什么回来？”


莉迪亚·梅尔耸耸肩，“来做客。我了解到，马克认为他是来谋求成为报纸编辑的，他觉得菲利普会劝哥哥让自己取代马克，但这绝无可能。我对马克说，欧内斯特再怎么样，也绝对不会雇用他弟弟。”


“兄弟俩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


“是的，”她表示同意，但接着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说，“但欧内斯特不会杀他的，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他不会杀自己的亲兄弟。”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菲尔在这儿待多久了？”


“差不多从劳动节开始就在这儿。他说过要回去，但我印象中他从来没提过具体日期。”


罗丝·因尼斯端着蛋糕回来了，只剩最后一块。


“这块正好给你，山姆医生。”


我对她微微一笑，“不，谢谢了，罗丝。”


“那好吧，我猜我得自己吃掉它了。”


那晚我没有去殡仪馆，但第二天上午，我和蓝思警长去教堂参加了弗雷德里克斯博士主持的追悼仪式。出席者有商人，《北山刀锋报》的广告商，以及邻近报社办公室里来的工作人员。仪式结束之后，我们紧接着来到墓地，在欧内斯特的弟弟下葬时俯身默哀。


“你怎么看，大夫？”我们大步走回汽车时，警长问我，“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第一个戏法是整个谜案的关键。如果我们搞清楚他是如何设法从空无一人的泳池里出现的，那么剩下的也都迎刃而解。”我沉默下来，独自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直到我们抵达小镇中心，“过一会儿我想再去一趟霍兰家，警长先生。我想再看一眼泳池。”


“可以游一下，”他建议我，“现在天气够温暖，可以下水。”


“我已经游过一遍了。”


“那个毒泳池，”他沉思着，“你觉得，他的皮肤上会不会沾了某些化学物质，一沾到水就开始起反应？”


我呵呵笑了，“不太可能。首先，化学物质会在他第一次入水时就要了他的命。他出水后只用毛巾擦了身体，没有搽任何东西。再者，他皮肤上要是沾了任何化学物质，都可能被洗掉了。”


“会不会有人在他入水之前给他注射了一针毒药？”


“尸检没有发现任何针孔。再说，如果霍兰在跳进泳池前被扎了一针的话，肯定会有反应的。不是的，我几乎敢肯定毒药是从口摄入的。毒药一接触胃酸，他便当场毙命了。”


“他来这儿才几周而已，如果就树了个想置他于死地的敌人，也未免太快了点。”


“参加宴会的大多数人以前都汄识菲利普，其中可能有人因为某些原因，不希望看到他回来。”


“我想呆会儿和你一起去一趟他们家。”蓝思警长决定道。


我们中午时抵达了霍兰家，看到苏·霍兰正在泳池里。她从水里爬出，深绿色的泳衣裹着身体，展现出完美的腿形，她向我们打招呼道：“周六的惨剧发生后，再没人下去过。欧内斯特也离它远远的。我想必须有人下水，来证明泳池并非什么不祥之地。”


“你丈夫在家吗？”


她用目光打量着蓝思警长和我，“他和马克在客厅。来，我领你们进去。”


我们穿过侧门进入客厅，我惊讶地发现，走空了宾客和服务生，这里的空间非常之大。霍兰和他的编辑马克正坐在咖啡桌旁阅读已经打印好的本周稿件。即便在弟弟的下葬日，欧内斯特·霍兰也依然忙着他的《北山刀锋报》。


“很抱歉打扰，”我对他们说，“我和警长想再看一眼泳池区。”


“直接往前走。苏会招待你们的。”霍兰的视线回到眼前的纸张上，和马克·托尔斯继续讨论。


欧内斯特的妻子正在吧台后边给自己调酒。“他看起来不太关心弟弟的死。”警长评论道。


“他们俩不亲，”她说着把杯子举到唇边，“你们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了。”


我突然转身，走到泳池边。灵感来得如此迅疾，让我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我得想明白。我必须百分之百肯定。俯视着泳池里纹丝不动的池水，我知道自己没有搞错。


我轻轻地舔了一下嘴唇，“我知道菲尔·霍兰是怎么死的，而且我知道谁是凶手。”


“你在说笑。”


“我没有说笑。就在刚才看到你把酒杯举到唇边时，我灵光一闪。我记得，在烧蛤宴上，我们吃饭时，你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啜饮着汤姆·柯林斯酒，而之前你是用一根吸管喝的酒。”


托尔斯和苏的丈夫停止了交谈，把视线转向我们。蓝思警长不安地移动着，不知道下一步会听到什么。“菲利普死后，马克从泳池里找回了你的杯子和吸管。但晚餐时，你并没有使用吸管，那么吸管是从哪里来的？它又是如何掉进泳池里的？”


她从吧台下方抓了个东西向后门跑去。我立刻追上去，在她跑到泳池边时拦腰抓住了她，从她紧攥的手里挖出一小瓶白色粉末。


“你休想，”我把她的手紧紧拽在背上，喘着气说，“你就是这样谋害了菲利普·霍兰。”


在我解释事情经过的过程中，欧内斯特·霍兰的表情一直没变过。他就坐在沙发上，目光直视前方。也许他在回忆年幼时自己给菲利普带来的痛苦，或是成年后菲利普给他制造的烦恼。


“是这样，案情的关键在于，菲利普头一次是如何完成把戏的。我意识到，苏的杯子掉进泳池的时候，她并没有使用吸管，于是我问自己——刚才我也问过她——吸管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看到马克找回了杯子和吸管，因此它们是在他跳下水之前就浮在水面上了。我跳下去捞菲利普的时候并没有带吸管，所以吸管肯定一直在菲利普身上。他死后，吸管就浮到了水面上。如果你在水中，吸管可以用来做什么？所有人都会告诉你，它可以当呼吸器。你可以潜入水中，偷偷地用一根吸管进行呼吸。事实上菲利普正是那样做的。当我们走到泳池周围坐下时，他已经潜入水中，站在浅水区附近，这样他的脑袋就正好处在水面之下。他贴着池壁，通过那根微微露出水面的吸管呼吸。从我们坐的位置是看不到他的，即便我走到泳池边往下看，也都没有发现他。他平贴着池壁，借助着高出水面几英寸的瓷砖边缘，将自己隐藏了起来。除非我倾下身子直视水底，才可能发现他的身影，而我当然不会想到那方面去。事实上，我记得自己站得离泳池边缘很远。”


“他只穿了泳裤，”马克·托尔斯指出，“我们怎么会没有看到那根吸管？”


“他把吸管插在泳裤的腰带下面，我猜想。可能吸管被压扁了一点，但并不妨碍他的计划施行。”


蓝思警长一直在等苏·霍兰穿戴完毕，此刻他将她带了出来。看到妻子戴上了手铐，欧内斯特十分震惊，他从座位上直起身子，“必须戴手铐吗，警长？”


“她刚才试图在泳池里自杀，霍兰先生。我们不想看到这一幕发生吧？”


“当然不想。”他表示同意，没有去看妻子的眼睛。


“这都是为了吸引他哥哥的注意，”我继续说，“很幼稚的举动，但也许所有这一切都根源于童年的经历。很显然，当哥哥向菲利普发出挑战，让他从泳池中消失时，他必须接受下来，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方法将会曝光。之前，大家都以为泳池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人检査过池子，从那里头冒出来是一回事，而跳进泳池，靠吸管呼吸来隐身，就是另一码事了。我们之中肯定会有人盯着泳池边缘，或者绕到泳池的另一边，第一时间发现他。他肯定会输掉这个挑战，可是他想好了要另辟溪径，打败他的哥哥，是不是这样，苏？”


她转向我，“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他向你要了第二根吸管，藏在他泳裤的腰带里。只不过这一次，你给了他含有氰化钾的吸管，那些水溶性粉末湿润后，恰好粘在了吸管内壁上。他跳下泳池，在水下站着，将吸管探出水面，然后深呼吸了一口。一分钟之内他就毙命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夫？”蓝思警长问道。


“为什么菲利普会向她要吸管，去变一个能在她丈夫的宴会上抢走风头的戏法？为什么她会害怕他的下一步动作？我相信，多年前菲利普还住在这儿的时候，她和菲利普有过一腿，而他正打算在欧内斯特面前吹嘘这桩艳事。菲利普想羞辱她的丈夫，而苏决不能冒这个险让他得逞。她宁可杀了他，也不能失去欧内斯特、这栋房子以及其他的一切。我说得对不对，苏？”


她盯着我，接着又盯向警长，但并没有望向丈夫，“我不会在这里开口的。警长先生，到了你的办公室，我会作出陈述。”


“吸管是破案的关键所在，”我总结道，“如果吸管和尸体被发现一起浮在水面上，她知道事情将有可能真相大白。所以她才假装快要昏倒，让杯子掉入水中。这样我们就会以为，吸管像之前一样，原本就在杯子里。”


马克·托尔斯第一次开口：“她从哪里搞到的毒药？”


“摄影会用到氰化钾。你们报社的暗室里可能就有一些。她只需往她的小瓶子里装一丁点儿就够了。她顺便看望丈夫的时候就可以弄到手。我不知道她原本是拿氰化钾来做什么，总之她找到了它的用武之地。”


后来她告诉蓝思警长，她弄来那些毒药是想杀死在院子里挖洞的几只老鼠。她把毒药放进吸管里，目的是毒死老鼠，当菲利普·霍兰向她要一根吸管来表演泳池戏法时，她不小心给了他一根有毒的。


我真怀疑，全州范围内是否找得出一个陪审团会相信这番解释，哪怕它出自苏·霍兰这么有魅力的女人之口。（陶然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