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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之罪
作者：丹尼斯·勒翰
内容简介
 帕特里克和安琪发现，在住处附近，有人在监视他们。 随即还强行绑架了他们。 绑架他们的是亿万富翁特雷弗斯通。他在某日下班回家时遇上拦路劫匪，妻子当场身亡，而斯通自己则被打成重伤。就医时，医生还发现，斯通已经罹患癌症，来日无多；母亲猝死、父亲将亡。因男友意外溺毙，斯通的独生女黛丝丽承受不了如此打击，离家出走，不久后便失去踪迹。斯通找上城里一流侦探社的一流探员杰?贝克出马调查，不料就在黛丝丽的行踪即将显露端倪时，杰贝克也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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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之罪
	
	　　不要把圣物给狗，也不要把你们的珍珠丢在猪前，恐怕它践踏了珍珠，转过来咬你们。
	
	　　——马太福音7 : 6

第一部 悲痛纾解 1
	一点建议：如果你在我们这附近跟踪人，千万别穿粉红色。
	　　第一天，安琪和我察觉一个矮小圆胖的家伙尾随我们，他在灰色西装和黑色大衣底下穿了一件粉红色衬衫。西装是双排扣高级意大利货，比我们这一区常见的西装贵了好几百块钱。大衣是开司米羊毛料。我猜我的街坊邻居并不是买不起开司米大衣，但他们通常花了太多钱买胶带黏住他们的1982年份雪佛兰汽车的排气管，剩下的钱只够付向往已久的阿鲁巴假期。
	　　第二天，矮小圆胖的家伙换掉粉红衬衫，改穿比较低调的白色，开司米大衣和意大利西装不见了，但戴了一顶帽子，仍然像迈克尔&middot;杰克逊在托儿所里一样显眼。在我们这附近，或任何一个我知道的波士顿内城区，没有人会在头上戴棒球帽或偶尔一顶花呢鸭舌帽以外的任何东西。而我们这位身材酷似玩具不倒翁，后来我们干脆这样称呼他的朋友，竟然戴了一顶硬壳圆顶礼帽。别误会，那顶帽子很漂亮，但不管怎么说还是礼帽。
	　　“他可能是外星人。”安琪说。
	　　我从林荫大道咖啡屋的窗子望出去。不倒翁的头猛抽一下，然后他弯腰拨弄鞋带。
	　　“外星人，”我说，”从哪来的？法国？”
	　　她对我皱眉头，一边在焙果上涂奶酪，焙果散发出辛辣的洋葱味，光是看一眼就足以让我潸然泪下。”不是，笨蛋。来自未来。你没看过老版《星际迷航》，寇克和史巴克回到30年代的地球，时空倒错得一塌糊涂那一集吗？”
	　　“我讨厌《星际迷航》。”
	　　“但你总熟悉这个概念吧。”
	　　我点头，然后打个哈欠。不倒翁在研究一根电话线杆，一副从来没见过这玩意的样子。也许安琪猜对了。
	　　“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星际迷航》？”安琪说。
	　　“很简单。我看了，我讨厌，我关机。”
	　　“连《银河飞龙》都讨厌吗？”（译注：《银河飞龙》是重拍的第二代《星际迷航》剧集。）
	　　“那是什么？”我说。
	　　“你出生的时候，”她说，“我敢打赌你爸爸一定抱起你对你妈妈说：‘瞧，亲爱的，你刚生下一个漂亮的满腹牢骚的老头子。’”
	　　“什么跟什么嘛!”我说。
	　　第三天，我们决定找点乐子。早上起床后，我们从我家出发，安琪向北走，我向南走。
	　　不倒翁尾随她。
	　　但青面跟踪我。（译注：青面是电影《阿达一族》中身高七英尺、貌似幽灵的管家。）
	　　我以前没见过青面，要不是不倒翁使我提高警觉，我可能永远不会发现他。
	　　出门前，我从一盒夏天装备中找出一副太阳眼镜，天气好的时候，我戴这副墨镜骑脚踏车。镜框左侧附带一片小镜子，可以扭转朝外，戴上去可以让你看到后方。虽然没有Q给邦德的装备那么酷，但凑合着可以用了，何况我不必跟钱彭妮小姐调情，得来全不费功夫。（译注：邦德是007电影里的情报员，Q博士是发明许多高科技装备的兵器专家，钱彭妮是邦德上司军情六处首脑M的女秘书。）
	　　我脑袋后面有一只眼睛，我敢打赌我是我们这条街上第一个脑后长眼的小鬼。
	　　当我突然在派蒂餐坊门口停下，打算进去喝我早上第一杯咖啡时，我看到青面。我眼睛盯着店门，仿佛在读门上的菜单，拉出镜子，转动我的头，直到我注意到对街有一个貌似殡葬业者的男人，站在帕特杰药房前面。他两臂抱着麻雀般的胸膛，大剌剌地观察我的后脑。皱纹像河流一样切过他凹陷的脸颊，美人尖从他额头中央向上延伸。
	　　进了派蒂餐坊，我把镜子转回来贴住镜框，点了咖啡。
	　　“你突然瞎啦，帕特里克？”
	　　我抬头看看焦尼&middot;狄根，他把奶精倒进我的咖啡。“什么？”
	　　“太阳眼镜，”他说，“我说啊，现在几月，才3月中而已，从感恩节到现在还没出过太阳。你是瞎了，还是只想扮炫搞怪？”
	　　“只想扮炫搞怪，焦尼。”
	　　他把咖啡顺着柜台滑到我前面，收了我的钱。
	　　“没效啦。”他说。
	
	　　出了店到大街上，我透过墨镜注视青面，他掸掸膝盖上的绒毛，然后弯腰系鞋带，和不倒翁昨天的动作如出一辙。
	　　我摘掉太阳眼镜，回想焦尼&middot;狄根的话。邦德酷则酷矣，但他永远不必走进派蒂餐坊。见鬼，你在这一带点杯伏特加马丁尼试试看。管你要摇要搅，保证你会被一屁股踢出窗外。（译注：伏特加马丁尼是007邦德最爱喝的鸡尾酒，shake not stir，要摇不要搅，是他吩咐酒保的招牌话。）
	　　我过马路，向专心系鞋带的青面走去。
	　　“嗨。”我说。
	　　他直起身子，东张西望，好像有人老远从街区另一头喊他名字似的。
	　　“嗨。”我又说，伸出我的手。
	　　他看一眼我的手，继续眺望马路尽头。
	　　“哇，”我说，“你跟人的本事烂透了，但至少你的社交技巧锻炼得炉火纯青。”
	　　他缓缓转头，慢得像地球自转一般，直到他的黑眼珠和我四目交接。他必须低头才能看到我的眼睛，他的骷髅头影子遮住我的脸，蔓延到我肩膀。而且我个子不矮。
	　　“我们认识吗，先生？”他的声音像随时会被召回棺材。
	　　“当然认识，”我说，“你是青面。”我上下扫瞄一遍马路。“毛毛表哥呢，青面？”（译注：毛毛表哥是《阿达一族》中全身披盖金色长发的Cousin It。）
	　　“你自以为很风趣，其实一点也不好笑，先生。”
	　　我举起手上的咖啡杯。“待我补充一点咖啡因，青面。保证十五分钟后我会让你笑破肚皮。”
	　　他对我微笑，脸颊上的河沟变成峡谷。“你不该这么容易被料到，肯奇先生。”
	　　“怎么说，青面？”
	　　一具起重机吊了一根水泥桩子甩在我的后背，某个长了尖锐细牙的东西咬了我脖子右侧皮肤一口，青面突然一个踉跄跌出我的视野，人行道自动掀起向我的耳朵滚过来。
	　　“喜欢你的太阳眼镜，肯奇先生，”不倒翁说，橡皮气球般的脸从我面前飘过，“很有特色。”
	　　“非常高科技。”青面说。
	　　有人发出笑声，另一人发动汽车引擎，我感觉自己好蠢。
	　　Q知道了一定吐血。
	
	　　“头好痛。”安琪说。
	　　我们并排坐在一张黑皮沙发上，她的手和我一样也绑在背后。
	　　“你呢，肯奇先生？”一个声音问。”你的头怎样？”
	　　“摇动了，”我说，“没搅拌。”
	　　我把头转到声音的方向，只见一束冷硬黄光，边缘泛出柔和的褐色。我眨眨眼，感觉房间稍稍滑动了一下。
	　　“抱歉给你们打麻醉剂，”声音说，“如果有别的办法……”
	　　“不用遗憾，先生，”我辨出青面的声音，”没有别的办法。”
	　　“朱利安，请你给珍纳洛小姐和肯奇先生几粒阿司匹林。”冷硬黄光后面传来一声叹息。“并且松开他们，劳驾。”
	　　“万一他们乱动呢？”不倒翁的声音。
	　　“看好他们，不准他们乱动，克里夫顿先生。”
	　　“是，先生。乐于从命。”
	
	　　“我的名字是特雷弗&middot;斯通，”灯光后面的男人说，“这个名字对你们有任何意义吗？”
	　　我揉手腕上的红印。
	　　安琪揉她的，从这间我猜是特雷弗&middot;斯通的书房里吸了几大口氧气。
	　　“我在问你话。”
	　　我直视黄灯。“是，你问了。了不起。”我转头看安琪。”你怎样？”
	　　“我手腕痛，头也痛。”
	　　“除此之外？”
	　　“大体而言我情绪恶劣。”
	　　我回头看灯。“我们情绪恶劣。”
	　　“我想也是。”
	　　“操你。”我说。
	　　“妙语如珠。”特雷弗&middot;斯通从柔和的灯光后面说，不倒翁和青面轻轻笑出声来。
	　　“妙语如珠。”不倒翁复述。
	　　“肯奇先生，珍纳洛小姐，”特雷弗&middot;斯通说，“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不想伤害你们。必要时我会，但我不愿意。我需要你们帮忙。”
	　　“噢，好吧。”我两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感觉安琪在我旁边也站了起来。
	　　“如果你们哪个白痴能开车送我们回家的话。”安琪说。
	　　我抓住她的手，因为两腿不听使唤向沙发倒回去，房间也偏向右倾斜了一点。青面伸出食指在我胸口点一下，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安琪和我立刻跌回沙发上。
	　　再等五分钟，我告诉我的腿，咱们再试一次。
	　　“肯奇先生，”特雷弗&middot;斯通说，“你可以不断尝试从那张沙发站起来，我们也可以不断用一根羽毛把你推回去，至少在，哦，我估计三十分钟内。所以，歇歇吧。”
	　　“绑架，”安琪说，“强迫监禁。你听说过这些名词吗，斯通先生？”
	　　“听说过。”
	　　“很好。你可知道这两项都是联邦罪，罚律相当重？”
	　　“嗯，”特雷弗&middot;斯通说，“珍纳洛小姐，肯奇先生，你们对自己总有一天会死知道多少？”
	　　“我们有过几次跟死亡接触的经验。”安琪说。
	　　“我知道。”他说。
	　　安琪对我扬起眉毛。我扬起我的眉毛回应她。
	　　“但就像你说的，那些只是擦身而过。匆匆一瞥，来了又去。你们现在都还活着，都还年轻，都可以合理期待你们还会在地球上活三四十年。这个世界——它的法律，它的道德和风俗，它给联邦罪订的强制刑期——对你们还有约束作用。我呢，却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他是鬼。”我低声说，安琪用肘弯捅我的肋骨。
	　　“很正确，肯奇先生，”他说，”很正确。”
	　　黄灯移开我的眼睛，我对着取而代之的黑暗空间眨眼。一个针尖大的白点在黑暗中央急转，转成几个更大的橙色圆圈，像变焦光圈一样逐渐扩大，直到超出我的视线范围。接着我的视力清晰了，我正盯着特雷弗&middot;斯通。
	　　他的上半部脸像用金色橡木雕刻出来的，高耸如峭壁的眉毛，在冷硬的绿眼上投下阴影，鼻如鹰勾，颧骨突出，皮肤是珍珠的颜色。
	　　然而，他的下半部脸却向内塌陷。下颚两侧粉碎，骨头似乎融入嘴巴里面。下巴磨损到只剩下一粒肉瘤，包在橡胶般软趴趴的皮肤里，垂向地板。他的嘴已无任何形状可言，像变形虫一样漂浮在乱七八糟的下半部脸中，嘴唇干枯灰白。
	　　他的年龄可能在四十岁到七十岁之间。
	　　棕色贴布盖住他的喉咙，潮湿如鞭痕。他从巨大的书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拄着一根桃花心木拐杖，杖柄是一个金制龙头。他穿了一条灰色苏格兰呢长裤，空荡荡地鼓在细腿周围，但他的蓝色棉衬衫和黑色亚麻外套却合身地贴着壮硕的胸膛和肩膀，像生在那里一样。握着拐杖的手仿佛随便一捏就能把高尔夫球捏成粉末。
	　　他站定双足，目不转睛地凝视我们，倚着拐杖的身体在颤抖。
	　　“仔细看，”特雷弗&middot;斯通说，“然后听我讲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

第一部 悲痛纾解 2
	　　“去年，”特雷弗&middot;斯通说，“我太太参加贝肯山萨默塞特俱乐部一个派对后开车回家。你们知道那地方吗？”
	　　“我们所有宴会都在那里举办。”安琪说。
	　　“是吗？总之，她的车子抛锚。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要离开市中心办公室，于是我去接她。稀奇。”
	　　“什么？”我说。
	　　他眨眨眼。“我只是想到我们这么做多难得。我是说一起开车。这种事变成我专心事业的牺牲品。像并肩坐在同一部车里二十分钟这么简单的事，我们一年能做六次就算幸运了。”
	　　“后来呢？”安琪说。
	　　他清清喉咙。”下杜宾桥的时候，一辆车企图把我们挤出道路。劫车，我想是这种案子的名称。我刚买下这辆美洲虎XKE不久，当然不肯轻易让一群恶棍抢走，他们别以为看上什么东西，那东西就属于他们。所以……”
	　　他凝视窗外片刻，我只能假设，他迷失在那个混杂金属摩擦、引擎旋转气味的黑夜中。
	　　“我的车子翻到驾驶座那一边。我太太伊内兹不停尖叫。我后来才知道，她的脊椎当场撞碎。劫车犯气坏了，因为我毁了他们以为已经属于他们的车子。我拼命保持清醒，眼睁睁看着他们开枪打死伊内兹。他们不断对车子开枪，三颗子弹落到我身上。怪的是，虽然一颗打到我下颚，但没有一颗造成重伤。然后三个匪徒花了点时间想放火烧车，但他们始终没想到戳破油箱的办法。过了一会儿，他们不耐烦，走了。我躺在那里，身上有三弹子弹，骨头断了几根，我太太死在我旁边。”
	　　我们离开书房，留下青面和不倒翁，脚步不稳地走进特雷弗&middot;斯通的休闲室或男士客厅，或不管你怎么称呼一间飞机棚大小，内有英式、美式台球桌各一张，樱桃木衬底的飞镖靶，扑克牌桌，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高尔夫球推杆果岭的房间。房间东边沿墙一排桃花心木吧台，上面悬挂的酒杯足够让肯尼迪家族连开一个月派对。
	　　特雷弗&middot;斯通倒了两指宽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到他的酒杯，作势要倒一杯给我，又要倒给安琪，我们两人都拒绝。
	　　“作案的男人——其实是男孩——很快被起诉和定罪，判了终身监禁永不得假释，最近开始在诺福克监狱服刑，我猜，这已经是最接近正义的结果了。我女儿和我葬了伊内兹，除了悲痛，事情应该到此为止。”
	　　“但是……”安琪说。
	　　“当医生开刀取出我下颚的子弹时，他们怀疑我有癌症。进一步检查后，在我的淋巴结里找到。他们预期接下来会蔓延到我的小肠和大肠。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割到没东西可割。”
	　　“多久？”我说。
	　　“六个月。那是医生的看法。我的身体告诉我只剩五个月。无论如何，我已经度过人生最后一个秋天了。”
	　　他旋转椅子，再度眺望窗外海景。我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一弯弧形礁石横跨海湾。礁石尖端分叉，像龙虾钳子一样向外刺出，我的目光移回礁石中段，直到我认出一个熟悉的灯塔。特雷弗&middot;斯通的房子坐落在大理石首峡中央一个悬崖上，位于波士顿北岸锯齿状的风景区，这儿一栋房子的要价只比大多数城镇买下整个镇便宜一点点。
	　　“悲痛，”他说，“会吃人。它啃噬你，不论你醒着或睡着，不论你反不反抗。很像癌症。一天早上你醒来，发现所有其他情绪——喜悦、嫉妒、贪婪，甚至爱——统统被它吞没。只剩你一人孤伶伶和悲痛作伴，赤裸裸面对它。它占有你。”
	　　他杯中冰块喀嚓作响，他低头看冰块。
	　　“不必如此。”安琪说。
	　　他转身，撇着变形虫般的嘴对她微笑。惨白的嘴唇在腐朽的肌肤和粉碎的颚骨上颤抖，微笑消失。
	　　“你了解悲痛，”他柔声说，“我知道。你失去丈夫。五个月前，是吗？”
	　　“前夫。”她说，眼睛看地板。“是。”
	　　我伸手过去握她的手，但她摇头，把手搁在腿上。
	　　“我读过所有的新闻报道，”他说，“我还读了那本写得很烂的‘真实犯罪’小说。你们两个跟魔鬼作战。而且打赢了。”
	　　“只打成平手，”我说，清清喉咙，“相信我。”
	　　“也许，”他说，冷峻的绿眼在搜索我的眼睛，“对你们两个来说是平手。但想想你们救了多少未来可能遭他们魔手的受害人。”
	　　“斯通先生，”安琪说，“恕我直言，请不要跟我们谈这件事。”
	　　“为什么？”
	　　她抬起头。“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讲的话像白痴。”
	　　他的手指轻抚拐杖头，然后欠身用另一只手碰碰她的膝盖。“你对。请原谅我。”
	　　她终于露出笑容，自菲尔死后，我还没见过她对任何人这样微笑过。仿佛她和特雷弗&middot;斯通是多年老友，仿佛他们两人都住在光明与慈悲照不到的地方。
	
	　　“我孤单。”一个月前安琪对我说。
	　　“不，你不孤单。”
	　　她躺在我们搬来扔在我家客厅地板的床垫上。她自己的床，和她大部分的衣物，还留在霍伊街她的屋子里，因为她无法踏进杰瑞&middot;格林对她开枪，伊凡卓&middot;阿鲁贺在厨房地板上流血至死的地方。
	　　“你不孤单。”我说，伸出双臂从她背后搂住她。
	　　“是的，我孤单。你所有的拥抱、所有的爱都不能改变这一点。”
	
	　　安琪说：“斯通先生——”
	　　“请叫我特雷弗。”
	　　“斯通先生，”她说，“我同情你的悲痛。真的。但你绑架我们。你——”
	　　“不是我的悲痛，”他说，“不，不。我谈的不是我的悲痛。”
	　　“那是谁的？”我说。
	　　“我女儿。黛丝丽。”
	　　黛丝丽。
	　　他念她的名字像念祈祷文的咏叹句。
	
	　　打开灯光后，他的书房是一座奉祀她的圣坛。
	　　刚才在这里我只看到影子，现在我面对一个女人从小到大几乎人生每一阶段的相片和画像，从婴儿快照，到小学、中学校刊照，到大学毕业照。陈旧和显然随手乱拍的拍立得相片，镶了簇新的柚木相框。一张生活照中有她和一位明显是她母亲的妇人，看样子是在后院烤肉时拍的，因为两个女人站在煤气烤肉架前，手上拿着纸盘，没有一人看镜头。那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时刻，相片边缘模糊不清，拍摄时没考虑到太阳斜挂在她们左边，对镜头抛下阴影。除非刻意摆进相簿，这种相片你一定会忘记。可是在特雷弗&middot;斯通的书房，镶在纯银的相框里，架在纤细的象牙台座上，它似乎被奉若神明。
	　　黛丝丽&middot;斯通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从几张照片可以看出，她母亲大概是拉丁裔，女儿遗传了母亲茂密、蜂蜜色泽的头发，线条优雅的下巴和颈子，轮廓鲜明的骨架和纤细的鼻子，皮肤似乎永远浴在夕阳余晖中。从父亲那边，黛丝丽遗传到翠绿的眼眸和丰满、坚毅的嘴唇。基因影响的对称性，在特雷弗&middot;斯通书桌上的一张照片最为传神。黛丝丽站在父母中间，穿戴毕业典礼的紫色帽子和袍子，背景是韦斯利女子学院主校区。她的手臂搂着父母的脖子，把他们的脸拉近她。三人都在微笑，似乎洋溢着富裕与健康，母亲娇柔细致的美貌，父亲大权在握的气质，似乎在女儿脸上相遇、结合。
	　　“出事前两个月拍的。”特雷弗&middot;斯通说。他拿起照片端详片刻，毁损的下半部脸一阵痉挛，我猜那代表微笑。他把相片放回桌上，看着我们在他面前坐下。“你们哪位认识一个叫杰&middot;贝克的私家侦探？”
	　　“我们认识杰。”我说。
	　　“在哈姆林与科尔侦探社工作。”安琪说。
	　　“对。你们觉得他怎样？”
	　　“专业上吗？”
	　　特雷弗&middot;斯通耸肩。
	　　“他非常擅长他的工作，”安琪说，“哈姆林与科尔只雇最优秀的人。”
	　　他点头。“我知道几年前他们曾经提议买下你们的侦探社，只要你们愿意替他们工作。”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说。
	　　“是真的，不是吗？”
	　　我点头。
	　　“据我所知，他们出了一个很慷慨的价钱。你们为什么拒绝？”
	　　“斯通先生，”安琪说，“万一你还没注意到，我们不是穿西装打领带开董事会的料。”
	　　“但杰&middot;贝克是？”
	　　我点头。“他以前在联邦调查局做过几年，后来发现他更喜欢民间企业的收入。他喜欢好餐厅、好衣服、好公寓之类的东西。他穿西装很好看。”
	　　“而且就像你说的，他是好侦探。”
	　　“非常好，”安琪说，“他是帮助揭发波士顿联邦银行和犯罪集团勾结的人。”
	　　“是，我知道。你们猜是谁雇他的？”
	　　“你。”我说。
	　　“和其他几个重要商人，他们在1988年房地产市场开始崩垮，储蓄信贷银行爆发危机时损失了一些钱。”
	　　“既然你以前用过他，何必问我们的看法？”
	　　“因为，肯奇先生，我最近雇贝克先生以及哈姆林与科尔找我的女儿。”
	　　“找？”安琪说，“她失踪多久了？”
	　　“四星期，”他说，”确切天数是三十二天。”
	　　“杰找到她了吗？”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因为现在贝克先生也失踪了。”
	
	　　今天早上在城里，天气虽冷但还过得去，因为没什么风，气温徘徊在华氏三十度出头。那种让你感觉得到，但不足以令你痛恨的天气。
	　　然而，在特雷弗&middot;斯通的后院，风从大西洋呼啸而来，白浪翻腾，冷空气像子弹打在我脸上。我竖起皮夹克的领子抵挡海风，安琪把手深深插进口袋，缩着脖子弓着背，特雷弗&middot;斯通却迎风而立。他只在衣服外面加了一件浅灰色风衣，就带领我们走出室外，他面对海洋，风衣被风掀开，在他身体周围飘舞，仿佛在挑战寒冷敢不敢穿透他。
	　　“哈姆林与科尔退回我的预付金，放弃我的案子。”他说。
	　　“理由是什么？”
	　　“他们不肯说。”
	　　“这违反职业道德。”我说。
	　　“我该怎样办？”
	　　“民事法庭，”我说，“你可以告到他们倾家荡产。”
	　　他转身瞪着我们，直到我们明白。
	　　安琪说：“任何司法途径都没用。”
	　　他点头。“因为我会死在法庭开始审讯之前。”他又转身迎向海风，背对着我们说话，他的话夹着阵阵刺骨寒风传来。“我过去一向是强人，不习惯别人对我无礼，不习惯恐惧。现在我是废人。人人知道我快死了。人人知道我没有时间对抗他们。我相信，人人在嘲笑我。”
	　　我跨过草坪，站在他旁边。草在他脚前几步消失，露出崎岖的黑岩峭壁，岩石表面像擦亮的黑檀木一样闪闪发光，衬托底下的滔滔白浪。
	　　“为什么找我们？”我说。
	　　“我到处打听，”他说，”我问过的每个人都说你们两个具有我需要的两种特质。”
	　　“哪种特质？”安琪说。
	　　“你们诚实。”
	　　“以——”
	　　“以一个贪腐世界的标准来衡量，是的，肯奇先生。但你们对赢得你们信任的人诚实。而我决心赢得你们信任。”
	　　“绑架恐怕不是赢得我们信任最好的方法。”
	　　他耸耸肩。“我走投无路而又来日无多。你们关闭办公室，拒绝接案，甚至不肯见潜在客户。”
	　　“的确。”我说。
	　　“上星期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到你家和办公室。你不接电话，又没有留言机。”
	　　“我有，”我说，“只是目前关机。”
	　　“我写过信。”
	　　“他不拆信，除非是账单。”安琪说。
	　　他点点头，一副这种行为在某些圈子司空见惯的样子。“所以我必须孤注一掷，才能保证你们肯听完我要讲的话。如果你们拒绝接我的案子，我准备付你们两万块钱，弥补你们今天到这里来花的时间和造成的不便。”
	　　“两万，”安琪说，“大洋。”
	　　“是的。钱对我不再有任何意义，万一找不到黛丝丽，我也没有别的继承人。再说，你们去打听一下，就会发现两万元相对我的全部财产不过九牛一毛。所以，如果你们想走，尽管去我的书房，从书桌右上角抽屉拿了钱，回去过你们的日子。”
	　　“如果我们留下，”安琪说，“你要我们做什么？”
	　　“找我的女儿。我有心理准备她可能已经死了。事实上，我知道可能性有多大。但我不愿到死还在怀疑。我一定要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报警了。”我说。
	　　“他们嘴巴上敷衍我，”他点头，“但心里想的是一个悲痛欲绝的年轻女人，决定出门旅游，调剂一下身心。”
	　　“你确定这不是事实。”
	　　“我了解我的女儿，肯奇先生。”
	　　他拄着拐杖，开始跨过草坪向屋子走回去。我们跟着，我可以从书房临海的大片玻璃上看到我们的身影：一个腐朽的男人，挺直腰杆对抗背后强风，风衣在身上飞舞，拐杖在冰冻的草地上寻找支撑点；在他左边，一个娇小、漂亮的女人，黑发吹散两颊，劫后余生写在脸上；在他右边，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头戴棒球帽，身穿皮夹克、牛仔裤，带着一丝困惑的表情，看着他旁边两个骄傲、但受伤的人。
	　　我们抵达露台，安琪一边帮特雷弗&middot;斯通开门，一边说：”斯通先生，你说你打听到我们有两个你最需要的特质。”
	　　“是。”
	　　“一个是诚实。另一个呢？”
	　　“我听说你们不屈不挠，”他说，跨进书房，“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第一部 悲痛纾解 3
	　　“五万！”安琪说，我们搭地铁从仙境站前往市中心。
	　　“我知道。”我说。
	　　“五万大洋，”她说，”我以为两万已经够离谱了，但现在我们身上有五万块钱，帕特里克。”
	　　我环顾车厢，两个脏兮兮的酒鬼离我们大约十英尺，一群帮派分子挤在车厢角落，正在打量紧急刹车扳手，一个精神错乱的家伙，理着金发小平头，两眼直愣愣瞪向千里以外，手抓我旁边的吊环。
	　　“大声点，安琪。我怕后面的兄弟听不清楚。”
	　　“哇。”她靠近我。”五万啊。”她悄悄说。
	　　“是。”我低声回答，火车颠簸地驶过一个弯道，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头顶上日光灯一闪一灭、忽明忽暗。
	　　青面，我们后来知道他的名字是朱利安&middot;奥奇森，本来打算一路开车把我们送到家，但我们先前已在129号公路的汽车丛林里塞了四十五分钟，上了1A号公路又碰到静止不动的大车阵，于是我们请他在离地铁站最近的地方把我们放下，然后徒步走到仙境站。
	　　所以此刻我们和其他沙丁鱼站在一起，老旧的火车气喘吁吁穿越隧道迷宫，灯光一闪一灭，而我们身上揣了五万块特雷弗&middot;斯通的钱。安琪把一张三万元支票藏在她的大学校队夹克内袋，我把两万元现金塞在我的肚皮和腰带扣环之间。
	　　“如果你们立刻开始，你们马上需要用钱，”特雷弗&middot;斯通说，“该花就花，不必省钱。这只是差旅费。钱不够随时打电话。”
	　　“差旅”费。我不知道黛丝丽&middot;斯通是死是活，但如果她还活着，她得躲到婆罗洲或丹吉尔的天涯海角，我才会烧光五万元找她。
	　　“杰&middot;贝克。”安琪说，吹了一声口哨。
	　　“是呀，”我说，“不是盖的。”
	　　“你上回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六周前吧,”我说，耸耸肩，“我们不彼此盯梢。”
	　　“我从大卵巴奖以后就没见过他。”
	　　我右边的疯子抬起眉毛看我。
	　　我耸肩。“你知道吗？你可以把她们打扮得很漂亮，但还是带不出去。”
	　　他点头，然后继续瞪他自己映在黑暗地铁车窗上的影子，一副对影中人很不爽的样子。
	　　大卵巴奖实际上是波士顿侦探协会颁给卓越调查工作的黄金标准奖。但我认识的每一个同行都叫它大卵巴奖。
	　　杰&middot;贝克赢得今年的大卵巴，和去年一样，1989年也一样。有一阵子私家侦探圈子盛传他要离开哈姆林与科尔，自己出来开业。但我非常了解杰，后来证明谣言是假的，我一点也不奇怪。
	　　并不是因为杰自立门户会饿肚子。相反的，他无疑是波士顿最出名的私家侦探。他人长得帅，脑子精得要命，只要他愿意，他办一个案子可以收费五位数中段。如果杰在哈姆林与科尔侦探社对街开业，哈姆林与科尔的几个最有钱的客户会毫不迟疑地越过马路。问题是，即使这些客户捧着全新英格兰的钱去找他，他还是不能接他们的案子。每一个侦探和哈姆林与科尔签约的同时，都签下一份保证书，承诺万一他们离开哈姆林与科尔，三年内不得接他们在该侦探社合作过的客户的任何案子。在这一行，等三年跟等十年差不多。
	　　所以哈姆林与科尔把他套牢了。不过，若有哪个侦探够优秀和够受尊敬到能够从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和亚当&middot;科尔旗下跳船，而且还能赚钱，则非杰&middot;贝克莫属。但杰也乱花钱，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糟的一个。钱一到手立刻花掉–-花在衣服、汽车、女人、皮沙发上，所有你能想到的浪费。哈姆林与科尔支付他的经常开支，支付他的办公室租金，提供和保障他的股票选择权、他的退休金账户、他的公债基金投资组合。基本上他们像爹地一样照顾他，杰&middot;贝克实在也需要一个爹地。
	　　马萨诸塞州规定，有志当私家侦探者，必须追随一位有执照的私家侦探见习两千五百个小时，才能取得执照。杰只需见习一千小时，因为他有调查局经验，他的见习是跟埃弗瑞特做的。安琪是跟我做的。我是跟杰&middot;贝克做的。
	　　哈姆林与科尔的招募技巧是，挑一位向往侦探工作、他们也认为有潜力的人，提供那个想当私家侦探想疯了的家伙一个老练的侦探，教他规矩，帮他累积两千五百个小时，当然，也让他大开眼界看看哈姆林与科尔的镀金世界。我认识的每一个靠这个方法取得执照的人，后来都加入哈姆林与科尔。哦，除了我。
	　　这让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亚当&middot;科尔，或他们的律师很不服气。他们发了一阵子牢骚，通常由哈姆林与科尔的律师写在律师事务所的高级棉质道林信纸上寄给我，偶尔哈姆林与科尔亲自具名。但我从来没跟他们签过任何东西，甚至从未口头表示过我打算加入他们，当我的律师查斯维克&middot;哈特曼用他自己的信纸（非常漂亮的浅紫色亚麻道林纸）指出这一点后，牢骚不再出现在我的信箱。无论如何，我成立了自己的侦探社，吸引到一群负担不起哈姆林与科尔的客户，业务蒸蒸日上，连我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成功。
	　　但最近我们身心俱疲，索性关了侦探社大门，我想我们的倦勤是遭受伊凡卓&middot;阿鲁贺、杰瑞&middot;格林及亚历&middot;哈迪曼的狂暴变态攻击的后遗症，这场攻击夺走安琪前夫菲尔的性命。自关门以来我们没干过什么正经事，除非你把胡说八道、看老电影和喝太多酒也当作正事。
	　　我不知道这个情形还会维持多久，也许再一个月，也许直到我们的肝脏以残酷及不寻常的惩罚为由跟我们分手为止，但一旦安琪用感同身受的眼神看着特雷弗&middot;斯通，她已经三个月没这样看过任何人了，而且实际上不带感情地微笑，我知道我们接定了他的案子，尽管他这么没礼貌，竟然绑架和麻醉我们。而且，老实说，五万块钱对我们宽恕特雷弗最初的恶劣行径帮助不小。
	　　寻找黛丝丽&middot;斯通。
	　　目标简单。执行过程有多简单有待证明。我相当确定，要找到她，我们必须先找到杰&middot;贝克，或至少追踪他的足迹。杰，我的良师益友，给了我职业座右铭：
	　　“没有人，”我的学徒生涯接近尾声时，有一回他告诉我，”我强调，没有一个人能永远躲起来，只要正确的人在找他。”
	　　“战后逃到南美洲的纳粹怎么说？约瑟夫&middot;门格尔（译注：Josef Mengele，恶名昭彰的纳粹党卫队军官和奥斯维辛集中营医生。）一直到死都没被发现，他死得安详自由。”
	　　杰瞅我一眼，在我们相处的三个月，我逐渐熟悉这个眼神。我称之为他的“白道眼神”，一个在政府最黑暗的角落混过，知道尸体埋在哪里，哪些文件进了碎纸机和为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这人知道的真正权力运作机制，是我们大多数人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你以为没有人知道门格尔在哪里？你开我玩笑？”我们在湾塔餐厅用餐，他从桌子对面俯身向我靠来，将领带塞进裤腰，虽然桌上盘子已经撤走，碎屑也清除干净，一如往昔无懈可击。“帕特里克，我向你保证，门格尔比大多数企图失踪的人多了三大优势。”
	　　“哪三个？”
	　　“第一，”他说，举起食指，“门格尔有钱。起初有几百万。但百万富翁也会被找到。所以，第二，”中指继而举起，“他有情报，关于其他纳粹，关于埋在柏林城下的金银财宝，关于各式各样他用犹太人当天竺鼠的医疗发现。好几个国家的政府都拿到这些情报，包括号称在找他的美国政府。”
	　　他扬起眉毛，微笑着坐回他的椅子。
	　　“第三个理由？”
	　　“哦，是。第三号理由，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约瑟夫&middot;门格尔好在没有我找他。因为没有人躲得过杰&middot;贝克。现在我训练过你，达达尼昂，我的加斯科尼小伙子，也没有人躲得过帕特里克&middot;肯奇。”
	　　“谢谢你，阿多斯。”（译注：达达尼昂是大仲马小说《三剑客》中最年轻的剑客，加斯科尼是达达尼昂的故乡，阿多斯是三剑客之一，御林军好手。）
	　　他做了一个华丽的脱帽致敬手势。
	　　杰&middot;贝克。没有一个活人比他更风度翩翩。
	　　地铁钻出隧道，进入市区十字路口站的惨绿灯光，我心里想，杰，我希望你对。因为我开始玩捉迷藏了，不论你躲好没有。
	
	　　回到公寓，我把两万元塞进厨房踢脚板后面，我藏备用枪的地方。安琪和我掸掉饭桌上的灰尘，把我们从今早以来累积的资料摊在桌上。四张黛丝丽&middot;斯通的照片摊成扇形摆在中央，接着是杰给特雷弗的每日进度报告，直到十三天前他失踪为止。
	　　“你为什么等这么久才找其他侦探？”我问过特雷弗&middot;斯通。
	　　“亚当&middot;科尔保证他会另外派人，但我想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一星期后他们跟我解约。我花了五天时间打听城里每一个私家侦探，想找一个有诚实名声的，最后找到你们两个。”
	　　在饭厅，我考虑打电话给哈姆林与科尔，问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他那边的说法，但我有个感觉，他们会三缄其口。如果你甩了一个像特雷弗&middot;斯通这样分量的当事人，你也不会到处宣扬，或跟一个同行竞争者聊这个八卦。
	　　安琪把杰的报告滑到她面前，我翻阅我们在特雷弗书房各自记的笔记。
	　　“她母亲去世后那个月，”从草坪回到屋里后，特雷弗告诉我们，“黛丝丽遭到两次不同的心理打击，任何一个都能击垮一个女孩子。首先我被诊断出癌症末期，接着她大学时交往过的一个男孩死了。”
	　　“怎么死的？”安琪说。
	　　“淹死。是意外。但黛丝丽，你知道，这辈子大部分时间活在她母亲和我的严密保护下。直到她母亲过世，她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从来没接触过悲剧，连最微不足道的悲剧都没有。她一向认为自己坚强。也许因为她和我一样倔强和顽固，她把倔强和一个人在极度反对下培养出来的勇气混为一谈。所以，你知道，她从来没有受过考验。然后她母亲死了，父亲躺在加护病房，我可以想象她决心撑下去。我也认为她做得到。但我得癌症的消息接踵而至，紧接着一个过去的追求者又死了。砰。砰。砰。”
	　　根据特雷弗的描述，黛丝丽在接二连三悲剧的压力下开始崩溃。她失眠，体重遽降，几乎不言不语，一天很少说上一句完整句子。
	　　父亲催她去看心理咨询，替她约了四次医生，但她次次爽约。相反的，青面、不倒翁和几个朋友告诉特雷弗，她大部分时间花在市中心。她开着白色绅宝，父母送她的毕业礼物，到布伊斯敦街一间室内停车场，然后整日在市中心及后湾区的翡翠项链绿地，环城七英里的公园区散步。有一回她走到美术馆后面沼泽地那么远，不过，据青面说，她通常喜欢走共和大道中央绿树成荫的步道和毗连的市立花园。
	　　她告诉特雷弗，就在那个公园里，她遇到一个男人，终于提供她一些她从晚夏到初秋一直在寻觅的安慰和慈悲。他的名字叫肖恩&middot;普莱斯，大她七八岁，本身也遭遇过悲剧的打击。他告诉黛丝丽，去年他出差的时候，他的妻子和5岁大的女儿在他们康克德区家中，因冷气系统故障，一氧化碳外泄中毒死亡。
	　　黛丝丽说，第二天晚上肖恩&middot;普莱斯出差回来，才发现她们的尸体。
	　　“这么久。”我说，从我的笔记抬起头来。
	　　安琪从杰&middot;贝克的报告抬起头。“什么？”
	　　“我的笔记上写着，黛丝丽告诉特雷弗，肖恩&middot;普莱斯在他太太和女儿死了几乎二十四小时后才发现。”
	　　她伸手到桌子这边，拿走搁在我手肘旁边她自己的笔记，一页页翻过去。“对啊。特雷弗是这么说的。”
	　　“似乎太长，”我说，“一个年轻女人，商人妻子，既然住在康克德，多半属于高收入阶级，她和5岁大的女儿二十四小时不见人影，竟然没有人注意？”
	　　“这年头邻居越来越不友善，也越来越不爱管邻里的闲事。”
	　　我皱起眉头。“可是，好吧，也许在内城贫民区或中等阶级的郊区。但这件事发生在康克德。维多利亚式庭园别墅和老北桥之地。缅因街、纯白人的上层阶级美国。肖恩&middot;普莱斯的孩子5岁。她不用上托儿所吗？或幼儿园或舞蹈课之类？他太太不去跳有氧舞蹈或上班或约另一个中产阶级年轻太太吃午餐？”
	　　“你想不透。”
	　　“有点。感觉不对劲。”
	　　她靠回椅背。“我们内行人叫那个感觉‘直觉’。”
	　　我低头看我的笔记，抓来一支笔。“怎么写？垂直的‘直’，对吗？”
	　　“不对，白痴的‘痴’。”她用笔轻敲笔记本，对我微笑。“查肖恩&middot;普莱斯，”她说，同时在她的笔记本上端空白处记下这几个字。“并查1995至1996年康克德区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案。”
	　　“还有死掉的男朋友。叫什么来的？”
	　　她翻了一页。“安东尼&middot;里萨多。”
	　　“对。”
	　　她对黛丝丽的照片扮一个鬼脸。“好多人死在这女孩周围。”
	　　“是的。”
	　　她捡起一张照片，脸上表情变柔和。“天哪，她美极了。但这很合理，她从另一个失去亲人的人那里得到安慰。”她仔细看我。“你懂吗？”
	　　我捉住她的眼睛，寻找藏在后面某处遭到殴打和伤害的清楚记忆，害怕爱得太多会再度换来伤害的恐惧。但我只看到残余的理解与同情，那个眼神出现在她看黛丝丽照片的时候，同样的眼神在她凝视黛丝丽父亲的眼睛后也曾留下。
	　　“是的，”我说，“我懂。”
	　　“但可能给人可乘之机。”她说，又回头端详黛丝丽的脸。
	　　“怎么说？”
	　　“假如你想打动一个悲痛欲绝的人，但你的动机未必善良，你会怎么做？”
	　　“假如我肆无忌惮地操纵别人？”
	　　“是。”
	　　“我会基于共同损失建立感情。”
	　　“也许假装你自己也曾遭到重大损失？”
	　　我点头。“那会是正确的策略。”
	　　“我认为我们绝对需要了解更多肖恩&middot;普莱斯。”她的眼睛闪烁着越来越兴奋的光芒。
	　　“杰的报告怎么说他？”
	　　“等一下，让我看看。没有新东西。”
	　　她开始迅速翻阅，然后突然停下，抬头看我，脸上发光。
	　　“什么？”我说，感觉微笑爬上我的脸。她的兴奋会传染。
	　　“酷。”她说。
	　　“什么？”
	　　她拿起一页，挥向桌上凌乱的纸张。“这个。这一切。我们又开始追踪了，帕特里克。”
	　　“耶，酷。”直到那一刻我并未意识到我多么怀念侦探工作——抽丝剥茧，寻找线索，踏出第一步去解开原本神秘莫测的谜团。
	　　但我感觉我的笑容瞬间消失，因为正是这股兴奋，这种越不该挖的东西越要探究到底的执迷，使我和杰瑞&middot;格林狂暴邪恶和道德败坏的心理正面交锋。
	　　同样的执迷造成安琪身上中弹，在我脸上留下疤痕，使我一只手神经受损，并导致我抱着安琪的前夫菲尔，看着他喘气、恐惧，最后死亡。
	　　“你会好起来。”我告诉他。
	　　“我知道。”他说。然后断气。
	　　所有这些搜寻、挖掘和追踪可能导致同样的结果，一想到我们两人任何一人这回可能不会全身而退，我就不寒而栗。人的心和脑被包起来，因为它们脆弱，但它们被包起来也因为里面溃烂的东西，往往比胆敢掀开来一窥究竟的他人所能忍受的还要阴沉，还要险恶。
	　　“嗨，”安琪说，仍在微笑，但不大确定，“怎么啦？”
	　　我一向爱她的微笑。
	　　“没事，”我说，“你说得对。酷。”
	　　“他妈的对极了，”她说，我们隔桌击掌，“我们重出江湖。坏人小心。”
	　　“他们吓得两腿发抖。”我向她保证。

第一部 悲痛纾解 4
	　　哈姆林与科尔环球侦探社
	　　02116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
	　　克雷仁敦街150号
	　　约翰汉考克大厦33楼
	
	　　调查进度报告
	　　收件人：特雷弗&middot;斯通先生
	　　寄件人：探员杰&middot;贝克先生
	　　事 由：黛丝丽&middot;斯通小姐失踪案
	
	　　1997年2月16日
	　　黛丝丽&middot;斯通失踪案调查第一天。斯通小姐离开大理石首橡木崖道1468号居所最后目击时间是2月12日东方标准时间上午十一时。
	　　本探查访波士顿布伊斯敦街500号室内停车场收费员皮埃特罗&middot;里昂先生，于该停车场P2层发现斯通小姐的1995年份白色绅宝轿车。停车票根在前座置物箱内寻获，显示确切抵达时间为2月12日上午十一时五十一分。搜索车子及附近停车位未发现可疑事物。车门已上锁，警报器开启。
	　　联络朱利安&middot;奥奇森（斯通先生的男仆），对方同意用斯通小姐的备份车钥从停车场取回汽车，开回上述居所以供进一步调查。本探于支付里昂先生五日半停车费共124.00美元之后离开停车场。（收据见附件每日开销单。）
	　　本探继而查访翡翠项链公园系统，从波士顿公园起，经市立花园、共和大道绿园道，止于路易斯巴斯德大道的费恩斯。本探向公园访客出示数张斯通小姐照片，发现三人声称曾于过去六个月期间见过她。
	　　1. 丹尼尔&middot;马修，23岁，伯克利音乐学院学生。至少四次目睹斯通小姐坐在共和大道绿园道的长椅上，介于马萨诸塞大道与东查尔斯门之间。大略估计四次目击时间分别为8月第三周、9月第二周、10月第二周、11月第一周。马修先生对斯通小姐的兴趣属浪漫性质，但遭到斯通小姐明显不感兴趣的反应。马修先生曾试图攀谈，前两次斯通小姐走开，第三次不予理会，第四次相遇时，根据马修先生描述，斯通小姐用梅西喷雾剂或辣椒喷剂喷他眼睛。马修先生表示，每一次相遇，斯通小姐明确是独自一人。
	　　2. 爱格蕾丝&middot;帕斯彻，44岁，游民。帕斯彻小姐的证词可疑，因本探注意到她外表有酗酒与嗑药（海洛因）的具体证据。帕斯彻小姐宣称见过斯通小姐两次，两次均在9月（大致估计），地点为波士顿公园。根据帕斯彻小姐描述，斯通小姐坐在碧肯与查尔斯街拐角入口处的草地上，用一把葵花子喂松鼠。帕斯彻小姐不曾接触斯通小姐，称她为“松鼠姑娘”。
	　　3. 赫伯特&middot;康斯坦萨，34岁，波士顿公园与休闲管理处卫生工程师。自8月中旬至11月初，康斯坦萨先生曾多次观察到斯通小姐坐在市立花园西北角一棵树下，称她为“悲伤、漂亮的女孩”。他与她的接触仅限于“礼貌的哈喽”，但她很少回应。康斯坦萨先生相信斯通小姐是诗人，虽然他从未见到她写任何东西。
	　　请注意最后一次目击发生在11月初。据称斯通小姐遇到一位叫做肖恩&middot;普莱斯的男人也发生在11月初。
	　　电脑搜寻纽约新英格兰电话公司全州电话名册，发现一百二十四笔符合肖恩&middot;普莱斯或S.普莱斯。搜寻州汽车监理所登记的肖恩&middot;普莱斯，剩下十九笔符合目标年龄范围（25-35岁）。由于斯通先生对肖恩&middot;普莱斯的唯一身体描述仅提及他的大概年龄及种族（白人），交叉比对族群后，人数进一步缩减为六人。
	　　本探将于明日开始联络及访谈六名肖恩&middot;普莱斯。
	　　探员 杰&middot;贝克 敬上
	　　副本送：哈姆林先生、科尔先生、基根先生、塔诺瓦小姐
	
	　　安琪从报告中抬起头，揉揉眼睛。我们并肩坐在一起读报告。
	　　“老天，”她说，“这家伙做事真仔细。”
	　　“他是杰，”我说，“我们大家的楷模。”
	　　她用手肘捅我。“说——他是你的英雄。”
	　　“英雄？”我说，“他是我的上帝。杰&middot;贝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找到霍法。”（译注：Jimmy Hoffa，美国工会领袖，1975年失踪，疑遭黑帮杀害，FBI曾动员大量人力物力寻找他，但迄今下落不明。）
	　　她拍拍报告。“但他似乎不论找黛丝丽&middot;斯通或肖恩&middot;普莱斯都有困难。”
	　　“要有信心。”我说，翻到下一页。
	　　杰花了三天工夫逐一访查六名肖恩&middot;普莱斯，结果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其中一位直到1995年12月底还在坐牢，最近才假释出狱。另一位下肢瘫痪，成天关在家里。第三位是基因生物科技公司的化学家，整个秋季都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指导一个项目。查尔斯镇的肖恩&middot;爱德华&middot;普莱斯是一个偶尔受雇的屋顶工人和全职种族歧视者。杰问他最近是否去过市立花园或波士顿公园，他回答：“那个神经病和自由主义者和操他妈的泥巴族摇尾乞怜，讨了钱买古柯碱的地方？他们应该把整个市中心圈起来，从太空丢一颗原子弹下来炸光光，老兄。”
	　　白恩树镇的肖恩&middot;罗勃&middot;普莱斯是一个胖嘟嘟、秃顶的业务员，在一家纺织公司任职，他看一眼黛丝丽&middot;斯通的照片说：“一个长这样的女人朝我瞄一眼，我一定当场心脏病发。”由于他的业务范围涵盖南岸和上岬两地，他不可能偷偷溜到波士顿而不被发现。他的老板向杰保证，罗勃的出勤记录毫无瑕疵。
	　　杜佛镇的肖恩&middot;阿姆斯特朗&middot;普莱斯是雷曼兄弟证券公司投资顾问。他躲杰躲了三天，杰的每日进度报告开始流露一丝兴奋，直到他终于逮到普莱斯在Grill 23牛排屋宴请客户。杰拖了一张椅子坐到桌旁，质问普莱斯为什么避不见面。当场，普莱斯（他误以为杰是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员）承认一桩欺诈阴谋，原来他通过一间空壳公司投资一些经营不善的公司，然后建议客户大笔买进这些公司的股票。杰发现，这个骗局已进行多年，在10月到11月初这段时间，肖恩&middot;阿姆斯特朗&middot;普莱斯数度出国，到开曼岛、低安地列斯群岛和苏黎世去藏他不该拥有的钱。
	　　杰在报告指出，两天后，阿姆斯特朗那天宴请的客户之一向真正的证交会调查员举发，他在联邦街办公室被捕。从杰搜集的其他有关阿姆斯特朗数据的字里行间，你可以看出他认为阿姆斯特朗太蠢，他的油滑太容易被一眼看穿，又过于沉溺金钱游戏，不大可能愚弄黛丝丽或与她建立感情。
	　　不过，除了这个小小胜利，杰毫无斩获，报告进入第五天，他的挫折感开始显露。黛丝丽的几个要好朋友自她母亲死后就和她失去联系。她很少和父亲交谈，也不曾向青面或不倒翁吐露心事。除了喷丹尼尔&middot;马修一脸辣椒外，她的市中心之行显然并不引人注目。要不是她这么美丽，杰一度写到，恐怕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她。
	　　自她失踪以来，她不曾刷过一张信用卡，不曾写过一张支票；她的信托基金、各种股票及定存分文未动。调出她的私人电话通联记录，显示她自7月起到失踪那一天没有打过电话。
	　　“没有打过电话。”杰在2月20日报告这一行底下画了红线。
	　　杰不是那种会画线加强语气的人，从来不是，我可以看出他已跨过挫折和专业自尊受损的临界点，迈向走火入魔的境界。“仿佛，”他在2月22日写道，“这个美丽的女人从来不曾存在。”
	　　注意到这段话不专业的性质，特雷弗&middot;斯通联络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23日上午，杰&middot;贝克被叫到特雷弗家里，与哈姆林、亚当&middot;科尔及特雷弗&middot;斯通开紧急会议。特雷弗在杰的报告中附了一份会议记录如下：
	
	　　哈姆林：我们需要谈一谈这份报告的性质。
	　　贝克：当时我累了。
	　　科尔：用“美丽”这样的形容词？在一份你知道会传遍全公司的报告中？你不用大脑啊你，贝克先生？
	　　贝克：我重申，当时我累了。斯通先生，我道歉。
	　　斯通：我担心你失去专业上的超然，贝克先生。
	　　哈姆林：恕我直言，斯通先生，依我之见我的探员已失去超然了。
	　　科尔：毫无疑问。
	　　贝克：你们要撤走我？
	　　哈姆林：如果斯通先生同意我们的建议。
	　　贝克：斯通先生？
	　　斯通：说服我为什么我不该换人，贝克先生。我们谈的是我女儿的生命。
	　　贝克：斯通先生，我承认我感到挫折，因为不论你女儿的失踪或这位她说她遇到的肖恩&middot;普莱斯的存在都缺乏任何具体证据。挫折感造成一些迷惘。没错，你告诉我的关于你女儿的事，我从目击者听到的描述，还有毫无疑问她的美貌，都促成对她的感情用事，不利于专业超然的调查工作。这些都是事实。但我快破案了。我一定会找到她。
	　　斯通：什么时候？
	　　贝克：快了。非常快。
	　　哈姆林：斯通先生，我劝你同意我们另外派一个侦探担任这个案子的首席调查员。
	　　斯通：我给你三天时间，贝克先生。
	　　科尔：斯通先生！
	　　斯通：三天内找出我女儿下落的具体证据。
	　　贝克：谢谢您，先生。谢谢您。感激不尽。
	
	　　“不妙。”我说。
	　　“什么？”安琪点燃一支香烟。
	　　“别管会议记录里其他所有东西，看看最后一行杰的话。巴结到几乎谄媚的地步。”
	　　“他感激斯通保住他的饭碗。”
	　　我摇头。“那不是杰的作风。杰太骄傲。你如果从这家伙嘴巴听到一个‘谢’字，你大概刚把他从一辆燃烧的车中救出来。他不是‘谢谢’挂嘴上的那种人。他太自负。而且我认得的杰会对他们竟然考虑撤换他暴跳如雷。”
	　　“但他失常了。我是说，看看他在他们召开会议前写的最后几行报告。”
	　　我站起来，沿着餐桌来回踱步。“杰能找到任何人。”
	　　“你说过。”
	　　“但这案子调查了一个礼拜，他啥都没找到。没有黛丝丽。没有肖恩&middot;普莱斯。”
	　　“也许他找错地方。”
	　　我俯身向前，一边按摩僵硬的脖子，一边凝视黛丝丽&middot;斯通。在一张相片中，她坐在大理石首家中阳台秋千上，开怀笑着，明亮的绿眼直视镜头。浓密的蜜发纠成一团，她穿了一件边缘磨损的毛衣和撕裂的牛仔裤，光着脚丫，露出灿烂的白牙。
	　　毫无疑问，她的眼睛吸引你看过去，但还有别的东西使你目不转睛。我相信好莱坞选角导演会说她具有“明星气质”。冻结在时间里，她仍然焕发着健康、活力、纵情感官享受的气氛，一个既楚楚可怜又镇定自若，既充满欲望又天真无邪的奇特混合体。
	　　“你对。”我说。
	　　“对什么？”安琪说。
	　　“她美极了。”
	　　“还用说。我羡慕死她穿旧毛衣和破牛仔裤还那么好看。老天，她的头发像一个礼拜没梳过似的，可她仍然完美。”
	　　我对她扮个鬼脸。“你跟她比美有得拼，安琪。”
	　　“噢，少来。”她摁熄烟头，凑过来跟我一起看照片。“我漂亮。行。也许有些男人甚至会说美丽。”
	　　“或美艳无比。或倾国倾城、绝代佳人、性感尤物——”
	　　“得了。”她说，“好吧。有些男人。我同意。但不是所有男人。很多男人会说我不是他们喜欢的那一型，我太意大利味，太娇小，太这个或不够那个。”
	　　“为了讨论起见，”我说，“我暂且同意你。”
	　　“但这一个，”她说，食指轻叩黛丝丽的额头，“没有一个活的异性恋男人会觉得她不妩媚动人。”
	　　“她是个人物。”我说。
	　　“人物？”她说，“帕特里克，她完美无缺。”
	
	　　特雷弗&middot;斯通家召开紧急会议后两天，杰&middot;贝克做了一件事，要不是后来证明是天才之作，恐怕已证明他终于走火入魔了。
	　　他变成黛丝丽&middot;斯通。
	　　他不刮胡子，头发凌乱，衣冠不整，也不吃东西。他穿一套昂贵但皱巴巴的西装，追溯黛丝丽在翡翠项链一带的脚步。不过，这回他不是以侦探身份做此事，他是以她的方式。
	　　他坐在黛丝丽坐过的共和大道绿园道上同一张长椅上，公园的同一片草地上，市立花园的同一棵树下。他在报告中写到，起初他希望某人——也许肖恩&middot;普莱斯——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觉得有可乘之机，会前来攀谈。但此人久候不至，于是他改变策略，采取他假设黛丝丽在失踪前几星期的心态。他沉湎在她看过的景象，聆听她听过的声音，并如她可能做过的，等待和祈祷，盼接触出现，悲痛结束，在失去中发现与结交知音。
	　　“悲痛，”杰在那一天的报告中写道，“我不断回到她的悲痛。什么能抚慰它？什么能操纵它？什么能感动它？”
	　　大多数时候，杰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寒冬公园，雪花轻轻飘下，模糊他的视野，他几乎错过近在眼前，而且自九天前他接下这个案子以来一直在他的潜意识中窸窣作响的声音。
	　　悲痛，他不断想。悲痛。
	　　然后他看到了，从他在共和大道的长椅上。从公园角落的草地。从市立花园的树下。
	　　悲痛。
	　　不是情绪，而是小小的金色招牌。
	　　悲痛纾解公司，上面写着。
	　　一块金字招牌嵌在总部外墙上，正对着共和大道他的长椅，另一块在碧肯街悲痛纾解治疗中心的大门上。悲痛纾解公司办事处设在一条街外，在阿灵顿街一栋红砖楼房里。
	　　悲痛纾解公司。恍然大悟那一刻，杰&middot;贝克一定笑得满地打滚。
	
	　　两天后，向特雷弗&middot;斯通及哈姆林与科尔报告他已发现足够证据显示黛丝丽&middot;斯通曾拜访悲痛纾解公司，并且该组织有足够启人疑窦的地方，值得进一步调查后，杰化身进入该公司。
	　　他进入悲痛纾解办事处，要求见一位咨询师。他告诉那位咨询师，他是联合国救援工作者，曾被派往卢旺达，后来又被派到波斯尼亚（亚当&middot;科尔在联合国的朋友会帮他证实这个掩护身份），现在他彻底崩溃了，失去一切道德、心理和感情力量。
	　　当天晚上他参加了一场替急性悲痛患者举办的“密集讲习会”。杰在2月27日清晨与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的谈话录音中表示，悲痛纾解公司将客户分成六个悲痛等级：一级（抑郁）；二级（孤寂）；三级（严重，有敌意或感情疏离）；四级（剧烈）；五级（急性）；六级（分水岭）。
	　　杰解释，“分水岭”指当事人已届临转折点，接下来不是自我毁灭，就是找到他个人的慈悲与平和。
	　　为了确定五级病患有无攀升至六级的危险，悲痛纾解公司鼓励五级病患报名参加纾解静修班。杰说，运气不错，下一期纾解静修班将于次日，2月28日，离开波士顿前往南塔克岛。
	　　跟特雷弗&middot;斯通通过电话后，哈姆林与科尔核准了两千元经费，杰出发上路，前往纾解静修。
	　　“她到过这里，”杰在电话中告诉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黛丝丽。她到过悲痛纾解公司在共和大道的总部。”
	　　“你怎么知道？”
	　　“交谊厅有一个布告栏。上面贴了各式各样拍立得照片——你知道，感恩节派对，‘我们大家此刻岂不他妈的完全正常’派对，诸如此类狗屎。一张照片里有她，在一群人后面。我找到她了，埃弗瑞特。我可以感觉到。”
	　　“小心点，杰。”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说。
	　　杰确实小心。3月1日，他从南塔克岛平安归来。他打电话告诉特雷弗&middot;斯通，他刚回到波士顿，一小时内会顺道拜访大理石首报告最新消息。
	　　“你找到她了？”特雷弗说。
	　　“她还活着。”
	　　“你确定？”
	　　“告诉你，斯通先生，”杰说，恢复一些往日的自负，“没有人能从杰&middot;贝克眼里失踪。没有人。”
	　　“你在哪儿？我派车接你。”
	　　杰笑了。“不用麻烦。我在二十英里外，转眼就到。”
	　　就在那二十英里的某处，杰，同样的，也失踪了。

第一部 悲痛纾解 5
	　　“世纪末。”吉妮&middot;里根说。
	　　“世纪末，”我说，“没错。”
	　　“你担心？”她问。
	　　“当然，”我说，“难道你不担心？”
	　　吉妮&middot;里根是悲痛纾解公司办事处的接待员，她似乎有点困惑。我不怪她。我不认为她分得清楚世纪末和芥末的差别，我要不是来之前先查过词典，一样也搞不清楚。即使查过词典，我还是随口乱掰，讲到连我自己都糊涂了。奇科&middot;马克斯，我不断想，奇科&middot;马克斯。奇科&middot;马克斯会把这样的对白带到哪里？（译注：Chico Marx，20世纪三四十年代美国喜剧组合“马克斯兄弟”成员之一，以善于随机应变著称。）
	　　“啊，”吉妮说，“我不确定。”
	　　“不确定？”我的手掌啪一声重重拍在她的桌面上。“你怎么可以不确定？你讲的是世纪末耶，世纪末是他妈的多严重的事。千禧年结束，天下大乱，核武决战，蟑螂大得像越野吉普车。”
	　　吉妮紧张地看着我，在她后面的办公室，一个穿着单调褐色西装的男人，边走边套大衣，走近吉妮桌子旁边分隔接待室和主办公室的小门。
	　　“是，”吉妮说，“当然，是很严重。但是我——”
	　　“征兆一清二楚，吉妮。社会分崩离析。看看证据——俄克拉荷马爆炸、世贸中心爆炸、戴维&middot;海索霍夫。到处都是证据。”（译注：1995年俄克拉荷马市联邦大楼遭反社会分子炸弹攻击，造成一百六十八人丧生；1993年纽约世贸中心地下停车场遭伊斯兰恐怖分子放置炸弹，造成六人死亡；海索霍夫是美国歌星及演员，曾饰演百老汇舞台剧《变身怪医》。）
	　　“晚安，吉妮。”穿大衣的男人说，推开吉妮桌旁的门。
	　　“哦，晚安，弗瑞德。”吉妮说。
	　　弗瑞德瞄我一眼。
	　　我微笑。“晚安，弗瑞德。”
	　　“嗯，好。”弗瑞德说。“那我走了。”然后离去。
	　　我瞥一眼吉妮肩膀后上方墙上的钟：五点二十二分。在我所能看到的范围内，办公室空无一人，所有员工都下班回家了。除了吉妮。可怜的吉妮。
	　　我搔搔脖子后面的痒，那是我给安琪的“警报解除”暗号，并用我无害、无邪、无私、迷乱的眼神锁住吉妮。
	　　“早上起床越来越难，”我说，“好难。”
	　　“你沮丧！”吉妮感激地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悲痛欲绝，吉妮。悲痛欲绝。”
	　　我唤她名字的时候，她退缩一下，然后微笑。“为了，呃，时机末，悲痛欲绝？”
	　　“世纪末，”我纠正她，“对。太对了。我是说，我不赞成他的方法，老实说，但也许泰德&middot;卡辛斯基是对的。”（译注：Ted Kaczynski是美国邮包炸弹客，多年来寄送无数包裹炸弹给科学家、学院院士等，总共造成三死二十三人受伤。）
	　　“泰德。”她说。
	　　“卡辛斯基。”我说。
	　　“卡辛斯基。”
	　　“学府炸弹客。”我说。
	　　“学府炸弹客。”她缓缓念这几个字。
	　　我对她微笑。
	　　“噢！”她突然说，“学府炸弹客！”她的眼睛一扫疑云，脸上露出兴奋和如释重负的表情。“我明白了。”
	　　“你明白？”我倾身向前。
	　　她的眼睛又蒙上困惑的阴影。“不，我不明白。”
	　　“哦。”我又坐回去。
	　　从吉妮右肩望过去，一扇窗子从办公室后面角落升起。冷，我突然想到。她会感觉背后冷飕飕的。
	　　我贴近她的桌子。“现代评论对最好的通俗文化的反应令我困惑，吉妮。”
	　　她退缩，然后微笑。这似乎是她的标准反应。“的确。”
	　　“绝对，”我说，“困惑引起愤怒，愤怒引起沮丧，沮丧——”我看到安琪从窗台爬进来，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变成咆哮，吉妮警戒地注视我，眼睛瞪得像飞碟那么大，左手悄悄伸进抽屉。“引起悲痛！真正的悲痛，别自欺欺人，艺术的腐败和批判的敏锐和千禧年的结束和随之而来的世纪末意识。”
	　　安琪戴了手套的手关上她身后的窗子。
	　　“您是……”吉妮说。
	　　“杜翰，”我说，“迪佛瑞斯&middot;杜翰。”
	　　“杜翰先生，”她说，“是。我不确定悲痛是不是你的烦恼的正确名称。”
	　　“还有比约克，”我说，“解释下比约克。”（译注：Bjork，作风前卫的冰岛女歌手。）
	　　“啊呀，我不能，”她说，“但我相信曼尼能。”
	　　“曼尼？”我说，我后面的门开了。
	　　“是的，曼尼，”吉妮说，带了一丝自鸣得意的微笑，“曼尼是我们这里的咨询师之一。”
	　　“你们有一个咨询师，”我说，“叫做曼尼？”
	　　“哈喽，杜翰先生。”曼尼说，绕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我确定曼尼是巨人，因为我必须仰着脖子看他。曼尼硕大无朋。曼尼，我必须告诉你，不是人。他是一座有脚的工业大楼。
	　　“嗨，曼尼。”我说，我的手消失在连接他的手腕，大得像棒球捕手手套的巨掌中。
	　　“嗨，杜翰先生。有问题吗？”
	　　“悲痛。”我说。
	　　“流行病。”曼尼说。露出微笑。
	
	　　曼尼和我小心翼翼地走在结冰的人行道和马路上，我们绕过市立花园，向碧肯街的悲痛纾解治疗中心走去。曼尼亲切地解释，我和很多人一样走错地方，到了悲痛纾解办事处，这是可以理解的错误，但显然我要找的是比较偏重治疗性质的协助。
	　　“显然。”我同意。
	　　“那么，什么事困扰你，杜翰先生？”相对于他的体型，曼尼的声音温柔无比。他的声音平静、诚恳，慈祥叔叔的声音。
	　　“唔，我不知道，曼尼。”我说，我们在碧肯街和阿灵顿街拐角站住，等高峰时段的交通停一下让我们过马路。“近来我变得很悲伤，看到时局变成这样。世界，你知道。美国。”
	　　曼尼托着我的手肘，带我穿入暂时和缓的车流。他的手坚实有力，他的步伐是一个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或迟疑的男人的步伐。过马路到碧肯街对面后，他放开我的手肘，我们继续东行，迎向强劲的冷风。
	　　“你从事什么工作，杜翰先生？”
	　　“广告。”我说。
	　　“喔，”他说，“喔，是的。大众传媒业的一员。”
	　　“随你怎么说，曼尼。”
	　　接近治疗中心时，我注意到一个熟悉的团体，一群十来岁的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和笔挺的橄榄绿西装裤。全部是男孩，全部理了整齐的小平头，全部穿一样的束腰短皮夹克。
	　　“你收到信息了吗？”其中一位问我们前面一对老夫妻。他突然把一张纸伸到妇人面前，但她熟练地横跨一步闪过去，留下他的手握着纸悬在空中。
	　　“信差。”我对曼尼说。
	　　“是，”曼尼说，叹了一口气，“不晓得为什么，他们老喜欢待在这个角落。”
	　　“信差”是波士顿人给这群热切的年轻人取的绰号，他们会突然从人群中钻出，冷不防把印刷品塞到你胸口。多半是男孩，偶尔也有女孩，一律穿白色和橄榄绿的制服，一律剪短发，他们的眼睛通常善良和无辜，虹膜中仅有一丝狂热的色彩。
	　　他们是真理与启示教会的成员，总是彬彬有礼。他们只不过想耽搁你几分钟，听听他们的“信息”，我猜信息不外乎即将来临的末日审判或基督徒升到极乐世界，或四个骑士从天而降，奔驰而下奇门街，大地开裂，露出底下地狱，吞噬罪人和那些忽视信息的人那一套，我猜罪人和忽视信息是同一回事。
	　　几个孩子在这个角落工作得十分卖力，手舞足蹈地围绕着路人，在上了一天班拖着疲惫身体回家的人群中穿梭不停。
	　　“你不想趁还来得及收信息吗？”其中一个急切地问一位路过的男人，对方接过纸，脚步不停，边走边把纸揉成一团。
	　　但曼尼和我似乎是隐形人。我们走到治疗中心门口，没有一个孩子靠近我们。事实上，他们突然像潮水一样从我们旁边退开。
	　　我看曼尼。“你认识这些小孩？”
	　　他摇摇巨大的头。“不认识，杜翰先生。”
	　　“他们好像认识你，曼尼。”
	　　“大概经常看到我在这一带走动吧。”
	　　“一定是。”我说。
	　　他打开门，靠边站，让我先进去，这时候一个男孩瞥了他一眼。他看起来大约17岁，脸颊上洒了几粒青春痘。两腿内弯，身体单薄到我怕下一阵冬季强风会把他抛到马路中央。他瞄曼尼的时间不过四分之一秒，但已表露够多心迹。
	　　这孩子以前见过曼尼，毋庸置疑，而且他怕他。

第一部 悲痛纾解 6
	　　“哈喽！”
	　　“哈喽！”
	　　“哈喽！”
	　　“很高兴看到你！”
	　　曼尼和我进去时，四个人正要出来。天呐，哪来这么快乐的人。三男一女，脸上焕发喜悦的光泽，眼睛清澈明亮，身体简直荡漾着活力。
	　　“员工？”我说。
	　　“什么？”曼尼说。
	　　“那四个，”我说，“是员工？”
	　　“也有客户。”曼尼说。
	　　“你是说有的是员工，有的是客户？”
	　　“是。”曼尼说。反应迟钝的可怜虫，我们的曼尼。
	　　“他们不像悲痛得要命。”
	　　“我们的目标是治愈，杜翰先生。你的评价正是我们的卖点，你说是吗？”
	　　我们穿出门厅，两道楼梯一左一右像蝴蝶翅膀占据一楼大部分空间，我们爬上右边那一个。楼梯铺了地毯，一具大得像凯迪拉克轿车的水晶吊灯从楼梯两翼中间垂下来。
	　　悲痛一定很流行，才养得起这地方。难怪人人看起来这么快乐。悲痛看来绝对是一个成长型产业。
	　　到了楼梯顶端，曼尼拉开两扇巨大的橡木大门，我们踏上拼花地板，地板一路延伸下去，似乎有一英里那么长。这房间过去可能是举办正式舞会的大厅。天花板有两层楼高，漆成明亮的蓝色，金色蚀刻的天使和神话人物并肩飞翔在蔚蓝天空。更多凯迪拉克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与天使分享空间。墙壁挂了厚重的枣红织锦缎和罗马壁毯。长沙发和靠背椅以及偶尔一两张桌子错落四处，盘踞在这个我相信波士顿最坚定的维多利亚人曾经翩翩起舞和蜚短流长的地方。
	　　“了不起的建筑。”我说。
	　　“确实。”曼尼说，几个神采奕奕的悲痛欲绝人物从沙发上抬头看我们。
	　　我只能假设有的是病人，有的是咨询师，但我分不出谁是谁，而且我有个感觉，老曼尼不会帮我多大忙来区分。
	　　“各位，”我们穿越沙发迷宫，曼尼跟众人打招呼，“这位是迪佛瑞斯。”
	　　“哈喽，迪佛瑞斯！”二十个声音齐声喊。
	　　“嗨。”我勉强响应，开始四处张望，寻找他们的本尊。
	　　“迪佛瑞斯有一点世纪末恐慌症的毛病，”曼尼说，带领我继续向大厅后面走，“大家都知道的毛病。”
	　　几个声音同时高喊，“是。啊，是。”我们似乎身处五旬节布道大会，唱诗班随时会进场。
	　　曼尼把我带到后面角落一张桌子旁，示意我坐在桌子对面的扶手椅上。扶手椅又厚又软，我怕坐下去会淹死在里面，但我还是坐下了，随着我的身体下沉，曼尼似乎又长高一英尺，他在桌子后面的高背椅上坐下。
	　　“那么，迪佛瑞斯，”曼尼说，从抽屉抽出一本空白笔记本，抛在桌上，“我们能帮你什么？”
	　　“我不晓得你能不能。”
	　　他向后仰靠椅背，张开双臂，露出微笑。“试试嘛。”
	　　我耸耸肩。“也许这是一个蠢主意。我只是刚好路过那栋楼，看到招牌……”又耸耸肩。
	　　“你感到一股拉力。”
	　　“一股什么？”
	　　“拉力。”他又倾身向前。“你感觉无所适从，对吗？”
	　　“有一点儿。”我说，垂下眼皮看我的鞋子。
	　　“也许一点，也许很多。我们以后再说。但总之无所适从。于是你出来散步，带着你的心头大石，那块石头压在你胸口很久，久到你几乎不再注意它。然后你看到招牌。悲痛纾解。你感觉它在拉你。因为那正是你盼望的。纾解。解除你的困惑。你的寂寞。你的无所适从。”他抬起一道眉毛。“我讲的八九不离十吧？”
	　　我清清喉咙，我的目光迅速掠过他目不转睛的凝视，好像我难为情到不敢正视他似的。“也许。”
	　　“不是‘也许’，”他说，“是的。你痛苦，迪佛瑞斯。我们能帮助你。”
	　　“你们能吗？”我说，尽量让我的声音夹带一丝最轻微的哽咽。“你们能吗？”我又说。
	　　“能。假如——”他举起一根手指，“你信任我们。”
	　　“信任不容易。”我说。
	　　“我同意。但我们的关系必须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才会有效。你必须信任我。”他拍拍胸脯，“我也必须信任你。这样我们才能逐渐建立联系。”
	　　“什么样的联系？”
	　　“人性的。”他的声音越来越温柔。“唯一重要的联系。迪佛瑞斯，悲痛的起源，痛苦的起源，是缺乏和其他人类的联系。你过去把信任放错地方，使你对人的信心破碎，甚至破灭。你曾经被出卖。曾经被欺骗。因此你选择不再信任。我确信，这样做可以保护你到某个程度。但也使你孤立在其他人类之外。你无依无靠。你流离失所。唯一让你找到归宿、找回联系的方法，是再度信任。”
	　　“你要我信任你。”
	　　他点头。“有时候你必须赌一下。”
	　　“我凭什么信任你？”
	　　“这么说吧，我会赢得你的信任。相信我。但信任是双向的，迪佛瑞斯。”
	　　我眯起眼睛。
	　　“我必须信任你。”他说。
	　　“我怎样才能证明我值得你信任，曼尼？”
	　　他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你可以从告诉我你为什么带枪开始。”
	　　厉害。我的枪在枪套里，枪套夹在后腰皮带上。我穿了一件宽松、欧式剪裁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打扮成广告公司高层主管的模样，我的衣服没有一件紧裹着枪。曼尼很厉害。
	　　“害怕。”我说，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哦！明白。”他俯身在一张有横网格线的纸上写下“害怕”两字。在纸的上沿，他写下“迪佛瑞斯&middot;杜翰”。
	　　“你明白？”
	　　他的脸上不置可否，毫无表情。“对什么特别害怕？”
	　　“没有，”我说，“只是笼统感觉，觉得世界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我觉得迷失在里面。”
	　　他点头。“当然。那是这年头常见的苦恼。很多人觉得在一个这么大的现代世界里，自己连最小的事情都掌控不了。他们感觉孤立、渺小，担心自己迷失在技术官僚的肠子里，工业世界已发展到为所欲为，连它自己也无力制止的地步。”
	　　“类似这样。”我说。
	　　“就像你说的，这是一种世纪末的感觉，每个世纪结束时都会出现。”
	　　“是。”
	　　我从来没在曼尼面前说过世纪末。
	　　这表示办事处的接待室装了窃听器。
	　　我尽量不让我的眼睛闪动，以免泄漏我知道窃听的事，但我一定没藏好，因为曼尼的眉毛阴沉下来，突然觉悟的紧张气氛在我们之间升起。
	　　我们原来计划在警报系统开启前让安琪潜入办公室。当然，她出来的时候一定会触动警铃，但等到任何警卫抵达现场时，她早已逃之夭夭。理论如此，但我们两个都没考虑到内部监听系统的可能性。
	　　曼尼瞪着我，黑眉毛拱起，两手捂住噘起的嘴唇。他不再像一个可爱的大个子，也不像悲痛咨询师。他像一个凶残无比的王八蛋，最好别惹的家伙。
	　　“你究竟是谁，杜翰先生？”
	　　“我是一个对现代文化有深度恐惧的广告公司主管。”
	　　他把手从脸部移开，看着手。“可是，你的手不柔软，”他说，“有几处指节好像陆陆续续打断过。你的脸——”
	　　“我的脸？”我感觉背后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曼尼瞥一眼我肩膀后面某个东西或某人。“是的，你的脸。光线照到时，我可以看到你脸颊上的疤痕，在胡子底下。看样子是刀疤，杜翰先生。也许是直立剃刀割的？”
	　　“你是谁，曼尼？”我说，“你不大像悲痛咨询师。”
	　　“啊，我是谁不是重点。”他又瞄向我的肩膀后方，接着桌上电话响了。他微微一笑，拿起话筒。“喂？”听电话时，他左眉拱起，眼睛搜索我的眼睛。“有道理，”他对话筒说，“他多半不是单独行动。不管是谁在办公室——”他对我微笑，“痛扁一顿。一定要打到他们感觉到痛。”
	　　曼尼挂上电话，手伸进抽屉，我用脚抵住桌子，用力一踹，椅子从我底下飞出去，桌子向曼尼胸部倒下。
	　　刚才在我背后跟曼尼使眼色的家伙，从我右边扑上来，我还没看到人已感觉到他。我向右旋转，手肘向外用力一捅，捅到他的脸中央，撞得我的尺骨端一阵酸痛，手指发麻。
	　　曼尼把桌子推回去，站起来，我一个箭步跨到桌后，用枪抵住他的耳朵。
	　　以一个脑袋瓜上有一把自动武器的家伙来说，曼尼表现得十分镇定。他不像害怕的样子。他像经历过这种场面。他像被打搅的样子。
	　　“我猜想，你打算用我做人质？”他呵呵笑。“拖着我这么大的人质不累赘吗，老兄。你仔细想过没有？”
	　　“有，我想过。”
	　　我用枪托打他的太阳穴。
	　　对有些家伙，这样就够了。就像电影里演的，他们会像一袋烂泥瘫下，倒在地上大口喘气。但不是曼尼，我也不指望他如此。
	　　当太阳穴一击打得他的头向后一晃时，我顺势再打他的脖子和锁骨相会之处，紧接着又给太阳穴一记。最后一记运气不错，因为他已经举起粗大的手臂，要不是他刚好眼睛上翻，恐怕我已经像抱枕一样被他抛到房间另一头。他向后跌倒，先跌到翻覆的椅子上，再砰咚一声摔在地上，落地的声音只比钢琴从天花板掉下来大声一点。
	　　我旋即转身用枪指着刚才跟我的手肘对撞的家伙。他有一副赛跑健将的强韧体格，修剪整齐的黑发贴在头颅两侧，衬托出光秃秃的头顶。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捂着脸的手全是血。
	　　“喂，你,”我说, “混蛋。”
	　　他看着我。
	　　“手举到头顶，走在我前面。”
	　　他眨眼。
	　　我伸长手臂，用枪瞄准他。“快点。”
	　　他十指交叉举在头顶，开始向前走，我的枪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我们经过之处，容光焕发、快乐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分开，他们看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快乐或容光焕发了。他们看起来有毒，像一窝被捣了老巢的蛇。
	　　走到旧舞厅中央，我看到一个家伙站在桌子后面，电话贴着耳朵。我扳起手枪扳机，对准他。他扔下话筒。
	　　“挂断。”我说。
	　　他挂断，手在颤抖。
	　　“退后。”
	　　他退后。
	　　我前面破了相的家伙对全屋子的人喊，“谁都不准打电话报警。”然后对我说，“你闯了大祸。”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用枪戳他的背。
	　　“去你的。”他说。
	　　“好名字。是瑞典姓吗？”我说。
	　　“你死定了。”
	　　“哼。”我把空着的手弯到他前面，用手指轻弹他断裂的鼻子。
	　　一个僵立在我们左边的女人说：“噢，上帝。”去你的先生倒吸几口冷气，摇摇晃晃好一会儿才站稳。
	　　我们走到双门前面，我用空着的手按住去你的先生肩膀，示意他停下，枪口压在他的下颚底下。然后从他裤子后面口袋抽出他的皮夹，打开，念驾驶执照上的名字：约翰&middot;拜尔尼。我把皮夹扔进我的大衣口袋。
	　　“约翰&middot;拜尔尼，”我对着他耳朵低声说，“如果门后有任何人，你的脸上会再添一个洞。懂不懂？”
	　　汗和血从他的脸颊滴进他的白衬衫领子。“懂。”他说。
	　　“好。我们走吧，约翰。”
	　　我回头看快乐族。没有一人移动。我猜曼尼是这儿唯一在抽屉里藏枪的人。
	　　“任何人跟着我们走出这个门，”我说，声音有点沙哑，“是找死。听到没有？”
	　　几个人紧张地点头，然后约翰&middot;拜尔尼推开门。
	　　我推他出去，紧抓着他，我们踏上楼梯顶端。
	　　空无一人。
	　　我扭转约翰&middot;拜尔尼的身体，让他面对舞厅。“关门。”
	　　他关上门，我又把他扭回来，我们开始走下楼梯。很少地方比蝶型楼梯更少回旋空间或藏身之地。我不断咽口水，眼睛上、下、左、右迅速来回转动。走到半途，我感觉约翰的身体突然绷紧，我一把把他拉回来，枪口戳入他的肌肤。
	　　“想用过肩摔把我甩下去，约翰？”
	　　“没有，”他咬牙切齿地说，“没有。”
	　　“很好，”我说，“那个想法蠢毙了。”
	　　他的身体在我手臂中放松，我再度推他向前，走下剩余的阶梯。他的血混着汗淌到我的大衣袖子，染出一块潮湿、铁锈色的污迹。
	　　“你弄脏我的大衣了，约翰。”
	　　他瞥一眼我的袖子。“洗得掉。”
	　　“这可是血呀。染在纯羊毛上，约翰。”
	　　“但好的干洗店，你知道……”
	　　“希望如此，”我说，“因为万一洗不掉，我有你的皮夹。这表示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想一想吧，约翰。”
	　　我们停在通往门厅的门口。
	　　“你在想吗，约翰？”
	　　“是。”
	　　“有人会在外面等我们吗？”
	　　“我不知道。也许有警察。”
	　　“警察我不怕，”我说，“我现在巴不得被逮捕，约翰。你懂吗？”
	　　“我想是。”
	　　“我担心的是一群像曼尼那样的悲痛欲绝的大怪兽等在碧肯街上，带的枪比我还多。”
	　　“你要我说什么？”他说，“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反正吃第一颗子弹的一定是我。”
	　　我用枪轻轻敲他下巴。“第二颗也一样，约翰。记住了。”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老兄？”
	　　“我是带了十五发子弹吓得要死的家伙。就是区区在下我。这地方究竟搞什么名堂？邪教吗？”
	　　“免谈，”他说，“你可以杀了我，但我屁都不会告诉你。”
	　　“黛丝丽&middot;斯通，”我说，“你认识她吗，约翰？”
	　　“尽管开枪，老兄。我死也不说。”
	　　我靠近，观察他的侧面，看他的左眼在眼窝中跳动。
	　　“她在哪里？”我说。
	　　“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我现在没空盘问他或从他身上揍出答案。我只有他的皮夹，应该够我以后跟约翰来上第二回合。
	　　“但愿这不是我们生命中最后一秒，约翰。”我说，把他推入门厅，挡在我前面。

第一部 悲痛纾解 7
	　　悲痛纾解公司的前门是黑色桦木做的，上面连一个玻璃窥视孔都没有。门的右边是砖墙，但左边有两片小小的长方形绿色玻璃，玻璃很厚，在室外冷风和室内暖气交会下结了一层雾。
	　　我把约翰&middot;拜尔尼推到窗前跪下，用我的袖子擦玻璃。帮助不大，跟透过十层保鲜膜从桑拿室看出去差不多。碧肯街像一幅印象派油画呈现在我眼前，一些我猜是人的模糊形体，腾云驾雾般飘过，白色路灯和黄色煤气灯似乎雪上加霜，把眼前景色变成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街对面市立花园的树连成一团，分不出彼此。我不确定我是否眼花，但我似乎看到几个较小的蓝灯在树丛之间闪烁不停。我无计可施，完全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但我不能再待在里面了。我可以听到舞厅里声音越来越大，随时有人会冒险打开门踏上楼梯。
	　　碧肯街在华灯初上、高峰时间刚过之际，一定还有一半人潮。即使武装的曼尼分身等在门外，他们也不大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开枪。但话说回来，我并没有把握。
	　　“去他的，”我说，把约翰拉起来，“我们走吧。”
	　　“要命。”他说。
	　　我用嘴巴深深吸了几口气。“开门，约翰。”
	　　他的手在门钮上方犹豫一下。然后垂下，在裤管上擦拭。
	　　“把另一只手从头上放下来，约翰。但别做任何蠢事。”
	　　他放下手，再度看着门钮。
	　　楼上传来东西重重摔在地板上的声音。
	　　“你准备好了吗，约翰？”
	　　“是。”
	　　“比方，在今晚。”我说。
	　　“是。”他又在裤子上擦手。
	　　我叹口气，伸手到他前面，一把拉开门，我们踏上门口台阶，我的枪戳进他的后腰。
	　　我们跟一名警察面对面相遇。
	　　他刚跑步经过这栋建筑，眼角瞄到有东西在动。他停下，转身，抬头看到我们。
	　　他的右手伸向挂在臀部的枪，眼睛盯着约翰&middot;拜尔尼血淋淋的脸。
	　　街区上方阿灵顿街转角处，几辆巡逻车停在悲痛纾解总公司办公室前面，车子的蓝白灯光穿过市立花园的树丛，反射在欢乐酒吧隔壁的红砖建筑上。
	　　这名警察朝街区上方迅速瞄了一眼，又回头看我们。他是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赭色头发，狮子鼻，看人方式是警察或街头混混故意做出的怒目而视。有些人看到这一型的小伙子会误以为他脑筋迟钝，因为他动作迟缓，直到这小子证明给他们看，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痛苦的觉悟。
	　　“嗯，你们两位男士有问题吗？”
	　　趁着约翰身体挡在我前面，遮住警察视线，我把枪滑进腰带，扣好西装上衣。“没问题，警官。只是想带我的朋友上医院。”
	　　“是，讲到医院，”小伙子说，向台阶跨前一步，“你的脸怎么啦，先生？”
	　　“我从楼梯上跌下来。”约翰说。
	　　出乎我意料的举动，约翰，你只要说实话就能摆脱我。你却不说。
	　　“用你的脸止跌吗，先生？”
	　　约翰轻轻一笑，我扣上西装外面大衣纽扣。“真倒霉。”他说。
	　　“你能不能从你朋友背后站出来，先生？”
	　　“我？”我说。
	　　小伙子点头。
	　　我站到约翰右边。
	　　“两位介不介意走下台阶到人行道来？”
	　　“噢，没问题。”我们异口同声说。
	　　我们走近到我可以读他的名牌，小伙子的名字是拉琴警官（Officer Largeant）。有一天他会升到警长。拉琴警长（Sergeant Largeant），拉琴杀琴。我有个感觉，没有人会拿这个名字取笑他。我打赌没有人敢取笑这孩子几乎任何事情。
	　　他从屁股后面抽出手电筒，照在悲痛纾解门上，读上面的金色招牌。
	　　“两位先生在这里工作？”
	　　“我是。”约翰说。
	　　“你呢，先生？”拉琴转向我，手电筒照进我的眼睛，停留的时间长到足以让我感到刺痛。
	　　“我是约翰的老朋友。”我说。
	　　“那你是约翰喽？”手电筒找到约翰的眼睛。
	　　“是，警官。”
	　　“约翰……？”
	　　“拜尔尼。”
	　　拉琴点头。
	　　“老实说我有点儿痛，警官。我们正要走到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去看我的脸。”拉琴再度点头，低头看他的鞋子。我趁机从大衣口袋抽出约翰&middot;拜尔尼的皮夹。
	　　“我能看一下身份证吗，先生？”拉琴说。
	　　“身份证？”约翰说。
	　　“警官，”我说，用我的手臂圈住约翰的背，像是扶他站稳的样子，“我朋友可能脑震荡。”
	　　“我想看一下身份证，”拉琴说，用微笑强调他语气的不耐，“请你从你朋友旁边站开。立刻，先生。”
	　　我把皮夹塞进约翰裤腰，把我的手抽回来，开始搜索我自己的口袋。在我旁边，约翰非常轻声地笑。
	　　他微笑着把皮夹递给拉琴，微笑是做给我看的。“给你，警官。”
	　　拉琴打开皮夹，人群开始聚集。其实他们一直在附近晃荡，但现在事情才变得真正有趣，吸引他们从两边靠拢过来。有几个是我们先前见过的信差，个个睁大眼睛，对正在他们眼前上演的20世纪末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例子做出“唉呀不得了乖乖龙的咚”的表情。两个男人在碧肯街被警察盘查，又一个明确的启示录征兆。
	　　其他人是上班族或出来遛狗或在五十码外的星巴克喝咖啡的老百姓。有些从欢乐酒馆门口永远排不完的队走过来，想必是判断他们可以随时拿房子做二胎贷款去买一杯啤酒，但绝不能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秀。
	　　此外还有几个我完全不愿看到的角色。男人，穿着讲究，外套遮住腰部，眼睛像针尖一样刺向我。和曼尼一样来自同一个本尊。他们站在人群外缘，分散开来，以致不论我朝上走到阿灵顿街，朝下走到查尔斯街，或过马路去花园，都被他们包围——凶神恶煞、表情严肃的男人。
	　　拉琴把约翰的皮夹还给他，约翰把皮夹放进裤子前面口袋，给我另一个微笑。
	　　“轮到你，先生。”
	　　我递出我的皮夹，他打开皮夹，用手电筒照着。约翰尽可能不引起注意地伸长脖子想看一眼，但拉琴很快阖上皮夹。
	　　我捕捉到约翰的眼睛，这回换我微笑。祝你下次好运，白痴。
	　　“还你，肯奇先生。”拉琴说，我感觉我的五脏六腑一下子沉到胃里。他把皮夹递给我，约翰&middot;拜尔尼绽放一个有罗德岛那么大的笑容，然后不出声地对自己说“肯奇”，满意地点点头。
	　　我快哭了。
	　　就在此时我往碧肯街望过去，看到过去五分钟唯一不令我沮丧的东西——安琪开着我们的维多利亚皇冠，没有熄火停在公园边上。车内很暗，但她每次把烟举到唇边，我都可以看到燃烧的烟头。
	　　“肯奇先生？”一个声音温柔地说。
	　　是拉琴，他像小狗似的仰望我，我突然感到十足恐惧，因为我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只想握握你的手，先生。”
	　　“不，不。”我说，露出恶心的微笑。
	　　“去啦，”约翰快乐地说，“去握这个人的手！”
	　　“请求你，先生。能够和扳倒恶魔阿鲁贺和格林的人握手，是莫大荣幸。”
	　　约翰&middot;拜尔尼对我扬起一只眉毛。
	　　我握了拉琴的手，虽然我很想一棒打昏这个蠢蛋。“不敢当。”我勉强回答。
	　　拉琴又是微笑、又是点头的，乐得全身花枝乱颤。“你们知道这是谁吗？”他对群众说。
	　　“不知道，告诉我们！”
	　　我转头，看到曼尼站在台阶顶端，脸上笑容比约翰的还大。
	　　“这位，”拉琴说，“是帕特里克&middot;肯奇，帮忙逮捕连环杀手杰瑞&middot;格林和他搭档的私家侦探。记得11月在多彻斯特救了一个女人和她婴儿的英雄？记得吗？”
	　　有几人鼓掌。
	　　但没有人拍得像曼尼和约翰&middot;拜尔尼那么大声。
	　　我得拼命忍住，才没有把头埋进手里放声大哭。
	　　“这是我的名片。”拉琴把名片塞到我手上。“任何时候，你知道，不论你想找人聊天或需要帮忙办案，只要拿起电话，肯奇先生。”
	　　任何时候我需要帮忙办案。是。谢啦。
	　　群众搞清楚了没有人会被杀，开始散去。剩下外套纽扣扣上、面无表情的男人——他们站开，让其他围观者离开，眼睛片刻不离我。
	　　曼尼走下台阶到人行道，站在我旁边，向我的耳朵靠过来。
	　　“嗨。”他说。
	　　拉琴说：“好吧，我猜你必须带你的朋友去医院，我也必须去那边。”他指指阿灵顿街角的方向。他拍拍我肩膀。“幸会了，肯奇先生。”
	　　“彼此彼此。”我说，曼尼向我跨近一步。
	　　“晚安。”拉琴转身，踏上碧肯街，开始过马路。
	　　曼尼的手拍到我的肩膀。“幸会了，肯奇先生。”
	　　“拉琴警官。”我喊，曼尼放下手。
	　　拉琴转头看我。
	　　“等一下。”我向路边走去，两个患了四肢肥大症的家伙立即跨到我前面。其中一人瞄一眼我肩膀后面，扮个鬼脸，然后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分开。我从他们中间穿过，踏上碧肯街。
	　　“是，肯奇先生？”拉琴似乎很困惑。
	　　“我想跟你去，看看我的哥儿们在不在现场。”我向阿灵顿街的方向颔首。
	　　“你的朋友怎么办，肯奇先生？”
	　　我回头看曼尼和约翰。他们歪着头等我回答。
	　　“曼尼，”我喊，“你确定会带他去？”
	　　曼尼说：”我——”
	　　“我想你的车子比走路快。你说得对。”
	　　“哟，”拉琴说，“他有车。”
	　　“而且是好车。是吗，曼尼？”
	　　“樱桃小野马。”曼尼说，笑得很勉强。
	　　“好吧。”拉琴说。
	　　“好，”我说，“曼尼，你快走吧。祝你好运，约翰。”我挥手。
	　　拉琴说：“所以说，肯奇先生，我想问你杰瑞&middot;格林的事。你怎样——”
	　　维多利亚皇冠悄悄滑到我们后面。
	　　“接我的车子来了！”我说。
	　　拉琴转身看车。
	　　“嗨，拉琴警官，”我说，“有空打电话给我。真的，幸会。祝你愉快。福星高照。”我打开乘客座的门。“继续努力。祝你万事如意。拜拜。”
	　　我滑进去，关门。
	　　“开车。”我说。
	　　“咄咄逼人，咄咄逼人。”安琪说。
	　　我们驶离拉琴、曼尼、约翰和分身们，在阿灵顿街左转，经过三辆停在悲痛纾解总公司办公室前面的巡逻车，它们的灯反射在窗子上像燃烧的冰。
	
	　　一旦我们相当确定后无追兵，安琪把车开到南波士顿一家酒馆后面。
	　　“所以，亲爱的，”她说，在座位上转身，“你今天过得好吗？”
	　　“这个——”
	　　“问我过得好不好，”她说，“来嘛。问嘛。”
	　　“行，”我说，“你今天过得好不好？宝贝？”
	　　“老兄，”她说，”他们在五分钟内赶到。”
	　　“谁？警察？”
	　　“警察？”她冷哼一声。“不是。是那些有生长激素问题的畸形怪胎。站在你、警察和脸被打烂的家伙旁边的人。”
	　　“哦，”我说，“他们。”
	　　“说真的，帕特里克，我以为我完了。我正在后面办公室偷电脑磁盘，突然，砰，门噼里啪啦飞开，警报呜啦呜啦大响，而且……总而言之，场面不大好看，伙计，我跟你说。”
	　　“电脑磁盘？”我说。
	　　她举起一把3.5寸磁盘，用一条红色橡皮筋绑在一起。
	　　“那么，”她说，“除了打烂某家伙的脸和差点被逮捕外，你有什么成就？”
	　　安琪在曼尼来带我去治疗中心前已溜进后面的办公室。她躲在里面，等吉妮关灯，关咖啡机，把椅子一一推到桌子底下排好，边做边唱《狐狸精》。
	　　“亨德里克斯的歌吗？”我说。
	　　“扯开喉咙用吃奶的力气唱，”安琪说，“加上弹吉他动作。”
	　　我一想到那个景象就浑身发抖。“你应该获得战地额外津贴。”
	　　“那还用说。”
	　　吉妮离开后，安琪正要从后办公室出来，注意到主办公室有几道细细光束。它们像铁丝一样纵横交错，从墙上几个点射出，低的离地六英寸，高的有七英尺之高。
	　　“了不起的保安系统。”我说。
	　　“最先进的科技。所以我被困在后面办公室。”
	　　她先撬开档案柜的锁，但发现里面主要是税单、职务说明书、工伤赔偿申请表。她想打开桌上电脑，但无法通过密码检测。正在翻抽屉的时候，她听到前门骚动声。意识到形迹已经败露，她用刚才开窗子的撬杆撬断桌子右下角档案抽屉的锁。她把木头凿破一个洞，把抽屉扯出滑轨，拉出整个抽屉，发现磁盘在里面向她招手。
	　　“神不知鬼不觉的行动。”我说。
	　　“喂，”她说，“他们正从前门像飞机坠毁一样冲进来。我只能抓了我能抓到的东西从窗子逃跑。”
	　　有个家伙等在窗外，但她用撬杆敲了他脑袋几下，让他在树丛中小睡片刻。
	　　她穿出一栋单调的赤褐色砂石建筑前面的庭院，来到碧肯街，看到一群夜校学生川流不息向埃默森学院的方向走去。她混在学生当中一直走到柏克莱街那么远，才到万宝路街违规停车的地点取我们的公司车。
	　　“噢，对了，”她告诉我，“我们拿到一张罚单。”
	　　“当然，我们拿到，”我说，“当然，我们拿到。”
	
	　　从里奇&middot;科尔根“啪”地一下关上前门，差点夹断我的脚，就知道他多高兴看到我们。
	　　“走开。”他说。
	　　“漂亮的浴袍，”我说，“我们可以进来吗？”
	　　“不行。”
	　　“拜托。”安琪说。
	　　从他后面，我可以看到客厅点着蜡烛，一只高脚杯装了半杯香槟酒。
	　　“你在听贝瑞&middot;怀德吗？”我说。
	　　“帕特里克！”他咬着牙，喉咙发出类似咆哮的声音。
	　　“一定是，”我说，“你的喇叭传来《还要更多你的爱》，里奇。”
	　　“离开我的门阶。”里奇说。
	　　“不用客套，里奇，”安琪说，“如果你希望我们待会儿再来……”
	　　“开门，里奇。”他太太雪若琳说。
	　　“嗨，雪莉。”安琪从门缝里挥手。
	　　“里奇。”雪若琳说。
	　　里奇退后，我们进入他的房子。
	　　“里奇。”我说。
	　　“操！”他说。
	　　“我怕尺寸不合，里奇。”
	　　他低头看，发现他的浴袍掀开。他合上袍子，我经过时给我腰上一拳。
	　　“臭屌。”我低声说，缩了一下。
	　　安琪和雪若琳在厨房料理台前拥抱。
	　　“抱歉。”安琪说。
	　　“唉，算了，”雪若琳说，“嗨，帕特里克。你好吗？”
	　　“别鼓励他们，雪莉。”里奇说。
	　　“我很好。你漂亮极了。”
	　　她穿着红色和服，给我一个小小的屈膝礼，我有点受宠若惊，在她面前，我永远慌张得像个男学生。里奇&middot;科尔根可以说是城里首屈一指的报纸专栏作家，长得矮矮胖胖，脸上永远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乌黑的皮肤被太多熬夜、咖啡因和室内空气弄得脏兮兮的。可是雪若琳，太妃糖色的皮肤和乳灰色的眼睛，修长四肢上如雕刻出来的肌理，轻快活泼如唱歌般的甜美声音，十岁前天天在牙买加沙滩上看日落的产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女人之一。
	　　她亲我的脸颊，我可以闻到她皮肤上的紫丁香味。
	　　“所以，”她说，“快一点。”
	　　“唉呀，”我说，“我饿扁了。你们冰箱里有什么吃的？”
	　　我伸手去开冰箱，里奇冲过来，像铲雪机一样把我铲到饭厅。
	　　“干吗？”我说。
	　　“你最好告诉我有重要的事情找我。”他的手离我的脸一英寸。“最好告诉我，帕特里克。”
	　　“是这样的……”
	　　我告诉他今晚的遭遇，关于悲痛纾解、曼尼和他的分身们，关于遇到拉琴警官及安琪在总公司办公室犯下的非法入侵行窃罪。
	　　“你说你在门口看到信差？”他说。
	　　“是。至少六个。”
	　　“嗯哼。”
	　　“里奇？”我说。
	　　“给我磁盘。”
	　　“什么？”
	　　“那是你来这儿的目的，不是吗？”
	　　“我——”
	　　“你是电脑文盲。安琪也一样。”
	　　“对不起。很丢人吗？”
	　　他伸出手。“磁盘。”
	　　“如果你能——”
	　　“好啦，好啦，好啦。”他从我手上一把夺走磁盘，用磁盘轻轻拍了一会儿他的膝盖。“所以，我又帮你一次大忙？”
	　　“唉呀，差不多啦，是的。”我说。我两脚在地上搓，眼睛看着天花板。
	　　“得了，帕特里克，少跟我来‘唉呀——糟糕——不妙’那一套，我才不吃那一套。”他用磁盘敲我胸脯，“我如果帮你，里面的东西归我。”
	　　“你的意思是？”
	　　他摇头，微笑。“看吧，你以为我在演戏，是吧？”
	　　“没有，里奇，我——”
	　　“只因为我们一起上大学等等狗屎，你认为我一定会说，‘帕特里克出事了，唉呀不得了，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里奇，我……”
	　　他跨前一步逼近我，牙缝里发出嘶嘶声。“你知道我多久没有享受‘我要慢慢跟我老婆好好做一次爱’那种美好传统浪漫之夜？”
	　　我向后退。“不知道。”
	　　“哈，我也不知道。”他大声说。他闭上眼睛，系紧浴袍腰带。“我也不知道。”他压低嗓门又从牙缝里说一遍。
	　　“那我走了。”我说。
	　　他挡在我前面。“等我们把话讲清楚再走。”
	　　“行。”
	　　“我在磁盘里找到我能用的东西，我就用。”
	　　“正确，”我说，“老规矩。只要——”
	　　“不，”他说，“没有‘只要’。我受够了狗屁‘只要’。只要你同意？没这回事。只要我能用，帕特里克。这是新规矩。我在这里找到东西，只要我能用我就用。行吗？”
	　　我瞪他，他回瞪我。
	　　“行。”我说。
	　　“对不起，”他用一只手圈住耳朵，“我没听见。”
	　　“行，里奇。”
	　　他点头。“很好。你多快要？”
	　　“最迟明天上午。”
	　　他点头。“好。”
	　　我握握他的手。“你最棒了，里奇。”
	　　“好啦，好啦。滚出我的家，让我跟我老婆做爱。”
	　　“当然。”
	　　“立刻。”他说。

第一部 悲痛纾解 8
	　　“所以他们知道你是谁。”我们回到我的公寓，进门时安琪说。
	　　“没错。”
	　　“这表示要不了几小时他们就会知道我是谁。”
	　　“想来如此。”
	　　“可是他们并不希望你被捕。”
	　　“耐人寻味，呃？”
	　　她把皮包扔在客厅地上床垫旁边。“里奇怎么看这件事？”
	　　“他本来很火大，但我一提到信差，他似乎精神就来了。”
	　　她把夹克抛在客厅沙发上，这些日子沙发兼作她的衣柜。夹克落在一叠洗干净折好的T恤和毛衣上。
	　　“你认为悲痛纾解和真理与启示教会有关？”
	　　“我不会意外。”
	　　她点头。“这不是第一次邪教或管它叫什么的教派用合法组织掩护非法活动。”
	　　“而且这是一个势力庞大的邪教。”我说。
	　　“而且我们可能得罪他们了。”
	　　“我们似乎很擅长这个——专门得罪像我们这样没权没势的小人物不该得罪的人。”
	　　她微笑着点烟。“人人需要一技之长。”
	　　我跨过她的床，揿下电话录音机上闪着光的按钮。
	　　“喂，”巴巴留言，“别忘了今晚。狄克兰。九点。”他挂断电话。
	　　安琪翻白眼。“巴巴的惜别宴。我差点忘了。”
	　　“我也是。想想后果有多严重。”
	　　她打个寒颤，抱住自己。
	　　巴巴&middot;罗格斯基是我们的朋友，有时不幸如此。其他时候却非常幸运，因为他救过我们的命不止一次。巴巴长得人高马大，比曼尼还高一截，也比曼尼恐怖一百倍。我们几个——安琪、巴巴、菲尔和我——从小一块长大，但巴巴从来不是所谓的心智健全者。他老兄命大，十八九岁时为了逃避牢狱之灾加入海军陆战队，派驻贝鲁特美国大使馆第一天就碰到自杀炸弹客开车冲进使馆大门，同连士兵大部分炸死，巴巴竟然逃过一劫。
	　　就在黎巴嫩，巴巴跟军火商搭上线，成就了他日后在美国的非法军火生意。过去十年他开始多元化经营，触角伸入往往更暴利的领域，诸如伪造身份证和护照，印制伪钞和仿冒名牌电器，几可乱真的假信用卡、许可证和专业证照。巴巴可以帮你弄一张哈佛大学毕业证书，花的时间比哈佛颁证书的时间还短，他本人的康乃尔大学博士证书则骄傲地展示在他的仓库墙上。别小看，是物理学呢。对一个三年级就从圣巴托洛穆教会小学辍学的家伙来说还真不赖。
	　　他进行企业瘦身，裁减军火营运已有数年，但军火（以及几个自作聪明的家伙过去几年的失踪）仍然是他最著名的事业。去年底他碰到临检，警察在他车上找到一支没有登记的九厘米黑星手枪贴在后备舱内。人生在世可以确定的事不多，但在马萨诸塞州，如果你被逮到携带没有登记的枪支，保证你会在牢里蹲一年强制刑期。
	　　巴巴的律师尽可能帮他延后入监日期，但现在终于拖不过了。明晚九点，巴巴必须向普利茅斯监狱报到，开始服刑。
	　　他并不特别在意，他的朋友大部分关在那里。少数还在外头的，今晚会去狄克兰陪他。
	　　狄克兰酒馆在厄普汉角，位于斯多顿大街，坟场正对面，夹在一堆木板钉死的店面和查封的房子中间。从我家走过去只要五分钟，但所经之地处处显示缓慢但确定的城市衰败与堕落。狄克兰四周街道陡峭地向议会山丘爬升，但街上的房子却像随时准备向另一个方向滑落，沿着山坡路粉身碎骨地滚进山脚下的坟场，仿佛死亡是这一带唯一剩下还有任何保障的前途。
	　　我们在酒馆后间找到巴巴，正在跟纳尔逊&middot;法拉尔及屠米兄弟丹尼与伊奇打台球。这群人本来就不是什么智库，现在所剩无几的脑细胞似乎又被他们你一杯我一杯的烈酒烧光光。
	　　纳尔逊是巴巴偶尔的事业伙伴和经常一起鬼混的朋友。个子矮小，黑瘦而结实，脸上似乎永远挂了一个愤怒的问号。他很少说话，当他开口时，声音轻柔到好像怕隔墙有耳似的，在女人面前腼腆的模样也有点可爱。但一个曾经在酒吧打架咬掉对手鼻子的家伙，有时实在不大容易让人感觉可爱。更别提还把鼻子带回家当纪念品。
	　　屠米兄弟是桑默维尔镇冬山帮的小喽啰，据说枪法很准，也很擅长开逃离犯罪现场的车子，但如果任何思想曾经进入他们脑袋，一定死于营养不良。巴巴从台球案边抬起头，看到我们进来，雀跃着向我们跑过来。
	　　“贵宾驾到！”他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不会让我失望。”
	　　安琪吻他，塞一品脱伏特加到他手上。“胡思乱想，你呆瓜。”
	　　巴巴远比平常热情地用力拥抱我，我确定我感觉一根肋骨凹了进去。
	　　“来，”他说，“跟我干一杯。去他的，干两杯。”
	　　看来今夜将是另一个不醉不归之夜。
	
	　　我对那一晚的记忆有点模糊。喝了那么多五粮液、伏特加和啤酒必然有的后果。但我记得安琪跟每一个蠢到愿意跟她对赌的家伙比台球，我赌安琪赢。我也记得和纳尔逊聊了一会儿，拼命为了四个月前杰瑞&middot;格林案歇斯底里到极点时害他打断肋骨而道歉。
	　　“没关系，”他说，“真的。我在医院认识一个护士。我想我爱她。”
	　　“她对你的感情呢？”
	　　“我不大清楚。她的电话有问题，我想她可能搬家忘记告诉我了。”
	
	　　后来，纳尔逊和屠米兄弟在酒吧间吃一个样子委实可疑的比萨，安琪和我陪巴巴坐下聊天，三双脚搭在台球案上，背靠着墙。
	　　“我会错过所有我爱看的节目。”巴巴哀怨地说。
	　　“监狱里有电视。”我提醒他。
	　　“没错，但不是被黑人就是被雅利安人霸占。所以你不是看福斯的情境喜剧，就是看查克&middot;诺里斯演的电影。不管哪一个都够烂。”
	　　“我们可以帮你录你要看的节目。”我说。
	　　“真的吗？”
	　　“当然。”安琪说。
	　　“不麻烦吗？我不想麻烦你们。”
	　　“不麻烦。”我说。
	　　“好，”他说，手伸进口袋，“这是我的清单。”
	　　安琪和我看单子。
	　　“《兔宝宝》？”我说，“《女大夫昆医师》？”
	　　他凑上来，庞大的脸离我一英寸。“有问题吗？”
	　　“没，”我说，“没问题。”
	　　“《今晚娱乐》，”安琪说，“你要录整整一年的《今晚娱乐》？”（译注：Entertainment Tonight是杂志型娱乐节目，报道艺人消息。）
	　　“我想知道明星的最新动态。”巴巴说，大声打一个嗝。
	　　“你料不准哪天会碰到米歇尔&middot;菲佛，”我说，“如果你一直在看《今晚娱乐》，到时候你才知道该说什么。”
	　　巴巴拱一下安琪，对我摇摇大拇指。“瞧，帕特里克明白。帕特里克懂。”
	　　“男人，”她说，摇摇头。接着说，“不对，等一等，不包括你们两个。”
	　　巴巴又打嗝，看着我。“她什么意思？”
	　　账单终于来了，我一把从巴巴手上抢过来。“我们请客。”我说。
	　　“不，”他说，“你们两个四个月没工作了。”
	　　“直到今天，”安琪说，“今天我们接了一个大案子。赚大钱。所以让我们付钱，乖孩子。”
	　　我递给女服务生我的信用卡（先确定他们知不知道什么是信用卡），几分钟后她回来，告诉我卡被拒收。
	　　巴巴乐坏了。“大案子，”他欢呼，“赚大钱。”
	　　“你确定吗？”我说。
	　　女服务生又老又胖，皮肤粗糙松垮得像地狱天使飞车党的皮夹克。她说，“你讲的对。也许前六次我输入你的卡号都打错了。让我再试一次。”
	　　我从她手中取回卡片，纳尔逊和屠米兄弟也凑过来加入巴巴的嘲笑。
	　　“大户，”屠米蠢材之一咯咯笑，“一定是上星期刷卡买飞机用光额度。”
	　　“真好笑，”我说，“哈。”
	　　安琪用上午特雷弗&middot;斯通给我们的现金付了账，一行人东倒西歪走出酒馆。
	
	　　在斯多顿街上，巴巴和纳尔逊争论哪一家脱衣舞夜总会最符合他们成熟世故的审美品位，屠米兄弟在一堆冻硬的雪堆上玩擒拿摔跤，开始猛捶对方颈背。
	　　“这回你惹火了哪家发卡银行？”安琪问。
	　　“怪就怪在这里，”我说，“我确定这张卡已经付清了。”
	　　“帕特里克。”她说话的语气很像我妈过去对我说话的语气。甚至跟我妈一样皱起眉头。
	　　“你不是要对我摇你的手指头，连我的小名、中名和姓一起叫吧，安琪。”
	　　“显然他们没收到支票。”她说。
	　　“哼。”我说，因为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你们一起去吗？”巴巴说。
	　　“去哪？”我问，只为了保持礼貌。
	　　“曼丝蜜糖。在沙葛斯。”
	　　“是啊，”安琪说，“当然，巴巴。等我去换五十块零钱，待会儿才有小费塞进你的丁字裤。”
	　　“好。”巴巴向后靠，用脚跟站定。
	　　“巴巴。”我说。
	　　他看我，然后看安琪，然后又看我。“哦，”他恍然大悟，头向后一甩，“你是开玩笑。”
	　　“我是吗？”安琪说，手抚着胸口。
	　　巴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捞起，用一手搂着她，她的脚跟升到他的膝盖处。“我会想你。”
	　　“我们明天还要见面，”她说，“快放我下来。”
	　　“明天？”
	　　“我们答应明天开车送你去监狱。”我提醒他。
	　　“噢，耶。酷。”
	　　他放下安琪，她说，“也许你需要离开一阵子。”
	　　“我是的。”巴巴叹口气。“当所有人的军师实在很累。”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纳尔逊俯冲到屠米兄弟身上，三人一起从冻雪堆侧面滑下来，一边互相挥拳，一边咯咯笑个不停。
	　　我看着巴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十字架要背。”我告诉他。
	　　纳尔逊把伊奇&middot;屠米从雪堆抛到一辆停着的汽车上，触动防盗铃。铃声响彻夜空，纳尔逊说，“哎呀。”然后他和两兄弟又爆出一串新的笑声。
	　　“懂我的意思吗？”巴巴说。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查出我的信用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当晚回到公寓后，我打电话去问，语音服务只肯告诉我我的信用处于“间断”状态。我要她解释“间断”，她不理我，继续用她的单调电脑腔说，我可以按“1”选择其他项目。
	　　“我看不出我在‘间断’状态还有许多选择。”我告诉她。然后我提醒自己，“她”是一台电脑。然后我想起来我醉了。
	　　我回到客厅时，安琪已经睡着。她仰面躺着。一本《使女的故事》从胸口滑落，掉进臂弯。我弯腰挪开书，她呻吟一声，翻到侧面，抱住枕头，把下巴埋进去。
	　　那是我每天早上进入客厅时通常看到她的睡姿。她不是逐渐沉入睡乡，而是挖个洞钻进去，身体像胎儿一样紧紧蜷成一团，占的空间不到床的四分之一。我又弯下腰去，挪开她鼻子底下一缕发丝，她微笑一下，然后又更深地钻进枕头。
	　　16岁那年我们做爱。只有一次。对我们两个都是生平第一次。当时我们可能都没料到，接下来十六年我们再也没有做过爱，但事实如此。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的阳关道是和菲尔&middot;迪马斯注定失败和充满家庭暴力的十二年婚姻。我的独木桥是和她妹妹瑞妮的五分钟婚姻，以及接二连三的一夜情和短暂恋情，病态得如此了无新意和男性化，要不是我忙着身体力行，恐怕连我都会耻笑自己。
	　　四个月前，在霍伊街她的卧房，我们重续前缘，那是一次美丽的经验，美得令人心痛，仿佛我的人生唯一目的是抵达那张床、那个女人、那个特定时刻。然后伊凡卓&middot;阿鲁贺和杰瑞&middot;格林来了，先屠杀一名24岁的警察，再从安琪家前门进来，对她肚子开了一枪。
	　　不过，她也回敬了伊凡卓&middot;阿鲁贺，狠狠对他身体射了三发子弹，打得他跪在厨房地板上，企图摸他头上突然出现的窟窿。
	　　安琪躺在加护病房，菲尔和我和一名叫奥斯卡的警察扳倒了杰瑞&middot;格林。奥斯卡和我全身而退。但菲尔没有。杰瑞&middot;格林也没有，但我怀疑这对安琪有多少安慰作用。
	　　看着她皱起眉头，两唇对着枕头微微张开，我知道人类心理比人类肌肤难包扎多了。几千年的研究和经验使我们比较容易治愈身体创伤，但治疗心灵创伤的医学还在起步阶段。
	　　菲尔垂死的一幕深深潜入安琪的记忆，一次又一次不断重演。丧失、悲痛和所有折磨黛丝丽&middot;斯通的痛苦，也在折磨着安琪。
	　　如同特雷弗从他女儿身上发现的，我凝视安琪，知道我能做的非常有限，唯有等待痛苦走完自己的周期，像雪一般融化。

第一部 悲痛纾解 9
	　　里奇&middot;科尔根说他的祖先来自阿尔及利亚，但我不大相信。以他有仇必报的个性，我敢发誓他有一半西西里血统。
	　　清晨七点他吵醒我，对我的窗子丢雪球，直到声音传入我的梦境，硬生生把我从法国乡间和艾曼纽&middot;贝阿（译注：Emmanuelle Beart，法国女星，有法国最美丽的女人之称。）的漫步中拖走，丢进一个泥泞的散兵坑，敌人难以理解地用弹弓射葡萄柚到我们中间。
	　　我从床上坐起，看到玻璃窗上溅了一坨湿答答的雪。我第一个念头是庆幸还好不是葡萄柚。然后我清醒了，走到窗前，看到里奇站在下面。
	　　卑鄙的混蛋向我挥手。
	
	　　“悲痛纾解公司，”里奇坐在厨房餐桌旁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组织。”
	　　“多有意思？”
	　　“有意思到两个钟头前我吵醒我的编辑，他答应给我两个礼拜假，不写专栏，专心调查，如果我能交出我认为我会交出的东西，他答应连载五天的专题报道，登在头版右下角。”
	　　“你认为你会交出什么？”安琪说。她端着咖啡杯怒目注视他，脸肿泡泡的，头发垂在眼睛上，一点也不乐见天亮的样子。
	　　“这个嘛……”他翻阅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我只是大略浏览你给我的磁盘，但，老天，这些人真下流。从我所能看到的东西来说，他们的‘治疗’和‘层级’牵涉系统化的心理崩解，接着快速重建。很像美国军队训练士兵的‘打垮他们以便改造他们’的概念。但军队，说句公道话，至少一开始就表明他们使用的技巧。”他拍拍桌上笔记本。“这些突变种却是另一回事。”
	　　“举例。”安琪说。
	　　“好，你知道层级——一级、二级等等？”
	　　我点头。
	　　“好，每一级包括一组步骤。步骤名称看你在哪一级而定，但内容基本相同。这些步骤的目标是‘分水岭’。”
	　　“分水岭是六级。”
	　　“没错，”他说，“分水岭号称是终极目标。因此，为了达到总分水岭，你必须先有一堆小分水岭。比如说，假如你在第二级，所谓的孤寂，你经过一系列治疗训练或‘步骤’，达到‘分水岭’，你不再孤寂。这些步骤是：诚实、赤裸——”
	　　“赤裸？”安琪说。
	　　“是。感情上，不是肉体上，虽然赤身裸体也可以。诚实、赤裸、展示和启示。”
	　　“启示？”我说。
	　　“是。那是第二级的‘分水岭’。”
	　　“第三级的分水岭叫什么？”安琪问。
	　　他查笔记。“‘顿悟’。明白吗？一样的东西。在第四级叫揭露。第五级叫天启。第六级叫真理。”
	　　“《圣经》味好浓。”我说。
	　　“完全正确。悲痛纾解假心理学之名贩卖宗教。”
	　　“心理学，”安琪说，“本身和它产生的东西本来就是宗教。”
	　　“没错。但不是有组织的宗教。”
	　　“你的意思是心理学和心理分析的大祭司不会把他们收到的小费凑在一起？”
	　　他用咖啡杯跟我碰杯。“完全正确。”
	　　“那么，”我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你是说悲痛纾解？”
	　　“不是，里奇，”我说，“是汉堡王。我们在谈谁啊？”
	　　他嗅嗅咖啡。“这是那种特浓咖啡吗？”
	　　“里奇，”安琪说，“拜托。”
	　　“悲痛纾解的目的，据我所知，是替真理与启示教会吸收成员。”
	　　“你已经证明他们的关系啦？”安琪说。
	　　“还不到能登出来的地步，不过，是的，他们勾结在一起。我们都知道真理与启示教会是波士顿的教会。对吗？”
	　　我们点头。
	　　“那他们的管理公司怎么会来自芝加哥？他们的房地产中介也是？现在正在帮他们向国税局申请宗教免税身份的律师事务所也是？”
	　　“因为他们喜欢芝加哥？”安琪说。
	　　“这么说悲痛纾解也喜欢芝加哥喽，”里奇说，“因为同一批芝加哥公司也帮他们处理所有事务。”
	　　“那么，”我说，“要多久才能把这两个在报纸上连起来？”
	　　他向后靠着椅背，伸懒腰，打哈欠。“就像我说的，至少两周。所有数据都埋在空头公司里不见天日。到目前为止，我只能推论悲痛纾解和真理与启示教会之间有联系，但我不能白纸黑字证明它。无论如何，教会平安啦。”
	　　“但悲痛纾解呢？”安琪说。
	　　他微笑。“我可以活埋他们。”
	　　“怎样活埋？”我说。
	　　“记得我告诉过你们，不同层级包含的步骤基本上都一样？假如你从宏观的角度来看，他们只不过发现了一套有效的技术，按照个别病人的悲痛层级，以不同程度的细微差别运用这套技术罢了。”
	　　“但假如你从比较不厚道的角度来看——”
	　　“就像任何优秀的媒体人应该……”
	　　“不在话下……”
	　　“那么，”里奇说，“这些人就是一流骗子。再回头看第二级的步骤，记住其他层级的所有步骤都是一样的东西，只是名字不同而已。”他说，“第一步是诚实。基本上它的意思是，向你的主治咨询师坦白你是谁，你为什么来这里，究竟什么事真正困扰你。然后你晋升到赤裸阶段，剥光你所有的掩饰，让你整个内在自我裸露出来。”
	　　“在谁面前？”安琪说。
	　　“在这个阶段只是你的主治咨询师。基本上所有你在第一步隐瞒的狗屁倒灶事情——小时候杀了一只猫、背着你老婆偷腥、侵占公款，管它什么——都应该在第二步和盘托出。”
	　　“自动从你的舌头上滚出来，”我说，“像这样？”我啪啪捻我的手指头。
	　　他点头，站起来，给自己再倒一杯咖啡。“咨询师有一套计谋，让客户像脱衣服一样一件件剥光。起先你承认某个基本事实——也许是你的净资产。然后是你上回撒了什么谎。再下来也许是你上星期做了什么令你羞愧的事。一件接一件。连续十二小时。”
	　　安琪走到咖啡机前，站在他旁边。“十二小时？”
	　　他从冰箱抓了一把奶精。“必要时更长。磁盘上记载这些‘密集会谈’有的长达十九小时。”
	　　“合法吗？”我说。
	　　“如果是警察就不合法。想想看，”他说，回到我对面椅子坐下，“在我们这州，如果警察审讯犯罪嫌疑人超过十二小时，只要超过一秒，就侵犯了犯罪嫌疑人的民权，于是犯罪嫌疑人说的任何事情——不论十二小时之前或之后说的——都不能当作呈堂证据。这个规定其实有很好的理由。”
	　　“哈！”安琪说。
	　　“噢，不是你们这些法律与秩序型的人爱听的理由，但面对事实吧，如果你被一个掌握公权力的人连续审问十二小时以上——我个人认为十小时应该是极限——你会变得神智不清。你会承认任何事情，只要能结束审讯。见鬼，只要能睡一下。”
	　　“所以，悲痛纾解，”安琪说，“给客户洗脑？”
	　　“有些例子如此。在其他例子，他们收集一大堆关于客户的个人资料。比如说你是一个已婚男人，有太太和两个小孩，住花园洋房，但你刚承认你每个月逛两次同性恋酒吧，品尝那里的货色。然后咨询师说：‘好。杰出的赤裸。现在试试比较容易的问题。我必须信任你，所以你也必须信任我。你的银行密码是什么？’”
	　　“慢着，里奇，”我说，“你是说这一切是为了拿到财务资料，好让他们侵吞客户的财产？”
	　　“不，”他说，“没那么简单。他们建立客户档案，包括完整的身体、感情、心理及财务数据。他们知道客户的全部底细。”
	　　“然后呢？”
	　　他微笑。“然后他们就拥有他了，帕特里克。永远。”
	　　“用来做什么？”安琪说。
	　　“用途多着呢。再回到我们刚才假设的有妻子儿女和隐瞒同性恋的客户。他从赤裸进入展示阶段，基本上是在一群其他客户和工作人员面前承认丑陋的真相。接下来，他通常参加静修班，在南塔克岛上他们拥有的一块地方。他已经被剥光，剩下一个空壳子，他和其他空壳子朝夕相处五天，他们谈、谈、谈——永远‘诚实地’，在悲痛纾解员工控制和保护的环境里，一次又一次裸露自己。这些人通常是十分脆弱、错乱的人，现在他们属于一个社群，和其他脆弱、错乱的人同病相怜，这群人见不得人的丑事跟他一样多。我们这个假想的家伙感觉如释重负。他感觉净化了。他不是坏人。他还不错。他找到一个家庭。他得到启示。他到这里来因为他感到孤寂。现在他不再孤寂。问题解决。他可以回去过他的日子。对吗？”
	　　“错。”我说。
	　　他点头。“正确。现在他需要他的新家庭。他们告诉他已经进步，但随时可能退步。还有其他课要上，其他步骤要走，其他层级要爬。喔，对了，某人会问他，你读过《聆听信息》没有？”
	　　“真理与启示教会的圣经。”安琪说。
	　　“答对了。等我们这个假想的家伙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成了邪教信徒，被会费、什一奉献、研讨会和静修班学费或其他苛捐杂税搞得倾家荡产时，已经太迟了。他想脱离悲痛纾解或教会，却发现自己脱不了身。他们有他的银行账号，他的密码，他所有的秘密。”
	　　“但这只是你的推论，”我说，“你没有确凿证据。”
	　　“唔，关于悲痛纾解，我有。我有咨询师训练手册，明确要求他们拿到客户的财务资料。光凭这个手册我就能埋葬他们。但教会？没有。我需要比对会员名册。”
	　　“再说一遍？”
	　　他伸手到他脚边的运动袋，抽出一叠电脑打印纸。“这些是所有曾经接受悲痛纾解治疗的人的名字。如果我能拿到教会信众名单，比对一下，我就等着领普利策奖了。”
	　　“你做梦。”安琪说。她伸手拿名单，一页页翻过，直到找到她要的那一页。然后她微笑。
	　　“在上面，是吗？”我问。
	　　她点头。“白纸黑字，宝贝。”她把那叠纸转过来，让我看那页中间的名字：
	　　黛丝丽&middot;斯通。
	
	　　里奇把他袋子里的打印数据留下，足有九英寸厚，让我们仔细研究。所有他到目前为止在磁盘里找到的东西都在这里。他也把磁盘还给我们，昨晚他已经给自己做了备份。
	　　安琪和我瞪着堆在我们中间的纸张，正在考虑从何下手，电话响了。
	　　“哈喽。”我说。
	　　“我们想要回我们的磁盘。”某人说。
	　　“你们当然想啰，”我说。垂下话筒，对安琪说，“他们想要回他们的磁盘。”
	　　“嘿，见者有份。”她说。
	　　“见者有份。”我对电话说。
	　　“你最近付账有困难吗，肯奇先生？”
	　　“什么？”
	　　“你最好打电话给你的银行，”那个声音说，“我给你十分钟。确定我再打来的时候线路畅通。”
	　　我挂断，立刻冲进卧房拿我的皮夹。
	　　“怎么啦？”安琪问。
	　　我摇头，打电话给Visa，按语音服务的指示一路按钮，直到我跟真的人通上话。我给她我的卡号、到期日和邮政编码。
	　　“肯奇先生？”她说。
	　　“我就是。”
	　　“你的卡被揭穿是伪造的。”
	　　“什么？”
	　　“假信用卡，先生。”
	　　“不，不是。你们发给我的。”
	　　她厌烦地叹口气。“不，我们没发。内部电脑调查显示你的卡片和号码是三年前我们的会计数据库遭到大规模入侵失窃的东西之一。”
	　　“不可能，”我说，“你们发给我的。”
	　　“我确定我们没有。”她用纡尊降贵的平板声音说。
	　　“活见鬼，这是什么意思？”我说。
	　　“我们的律师会跟你联络，肯奇先生。检察总署邮件及计算机诈骗组也会。日安。”
	　　她不等我回答就挂断。
	　　“帕特里克？”安琪说。
	　　我又摇头，拨银行号码。
	　　我出身贫穷。时时刻刻担心，其实是怕得要死，某个不露面的官僚和讨债人高高在上藐视我，根据我的银行账户决定我的价值，先入为主地用我刚出道时的身价判断我有没有权利赚钱。过去十年我辛辛苦苦赚钱、省钱、累积我的收入。我绝不再过穷日子，我告诉自己。绝不。
	　　“你的账户已经冻结。”银行的珀尔先生告诉我。
	　　“冻结？”我说，“请解释冻结。”
	　　“资金被查封，肯奇先生。被国税局。”
	　　“法院命令？”我说。
	　　“审理中。”他说。
	　　我可以听到他声音中的轻蔑。那是穷人随时随地听到的——从银行家、债权人、商人口中。轻蔑，因为穷人是次等人，又蠢又懒，道德和精神太散漫，以致不能合法地守住他们的钱，并对社会做出贡献。我至少七年没听到这种轻蔑的腔调了，也许十年，我一时不能适应。我感觉立刻矮了一截。
	　　“审理中。”我说。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从容自在，对他的身份地位充满自信。他好像在跟他儿子说话。
	　　我不能买车吗，爸爸？
	　　我说过了。
	　　“珀尔先生。”我说。
	　　“是，肯奇先生？”
	　　“你听过哈特曼暨海尔律师事务所吗？”
	　　“当然听过，肯奇先生。”
	　　“很好。他们会跟你联络。很快。那个审理中的法院命令最好——”
	　　“日安，肯奇先生。”他挂断。
	　　安琪绕到桌子这边，一手放在我背上，另一手握我的右手。“帕特里克，”她说，“你的脸白得像鬼。”
	　　“天呐，”我说，“老天爷。”
	　　“放心，”她说，“他们不能这么做。”
	　　“他们正在做，安琪。”
	
	　　三分钟后电话响了，才响一声我立刻拿起话筒。
	　　“最近手头有点紧，肯奇先生？”
	　　“时间地点，曼尼？”
	　　他咯咯笑。“哦哦，我们听起来好像——怎么说呢——泄了气，肯奇先生。”
	　　“时间地点？”我说。
	　　“普拉多。你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时间？”
	　　“中午，”曼尼说，“日正当中。呵呵。”（译注：《日正当中》（High Noon）是经典西部片，片中英雄单枪匹马于正午时分和一群坏蛋决斗。）
	　　他挂断。
	　　今天人人挂我电话。还不到九点呢。

第一部 悲痛纾解 10
	　　四年前我接了一件案子，涉及保险诈骗和白领勒索，赚了一大笔钱，事后我犒赏自己去欧洲度假两周。那次旅行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许多我到过的小村庄——无论是在爱尔兰、意大利还是西班牙——都让我想起波士顿的北角。
	　　北角是一波接一波移民潮靠岸下船、上岸落脚的地方。起先是犹太人，后来爱尔兰人，最后意大利人，相继称这一区为家，使它染上明显的欧洲色彩，一直延续至今。鹅卵石铺的街道狭窄而弯曲，迂回曲折地穿插交错在一块小小的地方，实际面积小到在某些城市勉强构成一个街区。但这里塞满了栉比鳞次的黄色和红色砖造连栋住宅，昔日的出租公寓整修后出售，变成持分公寓，间或夹杂一两栋铸铁或花岗石建造的仓库，个个在争取空间，当“向上提升”变成唯一选择时，各出奇招在屋顶加盖楼层。因此三角形护墙板和砖块从原本陡峭的斜坡屋顶升起，晒衣绳仍拉在面对面的太平梯和锻铁阳台之间，在这里“庭院”是一个比“停车位”还陌生的概念。
	　　不知何故，这个最拥挤城市的最拥挤地区，竟然复制了一个华丽的意大利乡村露天广场，坐落在老北教堂后面。广场叫做普拉多，又叫保罗&middot;里维尔广场，不仅因为它邻近教堂和里维尔之家，也因为汉诺威街入口处耸立着一座达林雕塑的里维尔骑马塑像。普拉多中央是一个喷水池，四周墙上钉着铜匾，上面铭刻着里维尔、道维斯等革命先烈，以及北角民间传说中较不出名的杰出人物的英勇事迹。（译注：Paul Revere是美国独立战争英雄，以午夜飞骑警告英军来袭的事迹传世。）
	　　我们于正午时分抵达广场，从统一街那边进来，气温已升高到华氏四十多度，肮脏的积雪融进鹅卵石地面裂缝，并在凹凸不平的石灰岩板凳上汪成一滩滩水坑。气象预报今天会下雪，但气温回升使雪变成毛毛细雨，因此广场空荡荡的，没有观光客，也不见趁午休时间出来逛的北角人。
	　　只有曼尼、约翰&middot;拜尔尼和另外两个男人在喷水池旁边等我们。我认出两个男人昨晚也在场；当约翰和我跟拉琴警官交涉时，他们就站在我左边。两个家伙虽不如曼尼高大，但都不是小个子。
	　　“这位一定是可爱的珍纳洛小姐，”曼尼说。我们走近时他拍手鼓掌，“因为你，我的朋友头上有几条难看的伤痕，女士。”
	　　“哎呀，”安琪说，“不好意思。”
	　　曼尼对约翰抬抬眉毛。“尖酸刻薄的小婊子，不是吗？”
	　　约翰从喷水池边转过身，鼻子上纵横交叉地贴着白色绷带，眼睛周围的皮肤乌青浮肿。“对不起。”他说，从曼尼身后走出来，对我的脸挥出一拳。
	　　他用了全身力量挥这一拳，两腿离地跃起，但我顺势后仰，拳头擦到我的太阳穴时已减弱一半劲道。总而言之，这一拳打得有气无力。被蜜蜂咬到还比它痛些。
	　　“除了拳击，你妈还教你什么，约翰？”
	　　曼尼咯咯笑出声，另两名壮汉也在窃笑。
	　　“尽管笑吧，”约翰说，向我逼近，“你的生死判书在我手上，肯奇。”
	　　我把他推回去，注视曼尼。“这位想来是你的电脑怪胎，呃，曼尼？”
	　　“好说，总之不是我的打手，肯奇先生。”
	　　我完全没看到曼尼出拳。刹那间，有东西在我脑中央爆炸，整张脸突然麻木，我一屁股跌坐在潮湿的鹅卵石上。
	　　曼尼的伙伴乐坏了。他们击掌欢呼，脚在地上直跺，一副快尿湿裤子的样子。
	　　我咽下从消化道涌上来的呕吐物，感觉脸上麻木消失，换成无数针和刺，一股热血从后脑门冲上来，我感觉我的脑子已被一块砖头取代。热烘烘的砖头，火红的砖头。
	　　曼尼伸出手，我接过他的手，让他拉我起来。
	　　“无关私人恩怨，肯奇，”他说，“但下次你再对我动手，我一定宰了你。”
	　　我两腿摇晃，站立不稳，仍在拼命吞咽以免呕吐，喷水池似乎从水底对我闪光。
	　　“多谢通知。”我勉强响应。
	　　我听到轰隆一声巨响，转头到左边，看到一辆垃圾车笨重地爬上统一街，它的车身如此之宽，街道又如此之窄，以致车轮滚上人行道。我有严重的宿醉，可能的脑震荡，现在还得听垃圾车铿锵匡啷、气喘吁吁地走过统一街，沿途把垃圾桶乒乒乓乓撞到水泥和金属上。啊，大喜过望。
	　　曼尼左臂圈着我，右臂搂着安琪，带领我们围着喷水池坐在他两旁。约翰站在我们面前，怒目俯视我，两个类固醇男站在原地，监视入口。
	　　“我很欣赏你昨晚跟警察耍的那一招，”曼尼说，“很有一套。‘曼尼，你确定会带他去医院？’”他轻声笑。“老天，你反应真快。”
	　　“谢谢，曼尼。实在不敢当。”
	　　他转向安琪。“还有你，一下子就拿到磁盘，好像你老早知道它们在哪里似的。”
	　　“我别无选择。”
	　　“怎么讲？”
	　　“因为我被你们主办公室上演的激光秀困在后面的办公室。”
	　　“对。”他点点他的大头。“起初我以为你是竞争对手派来的。”
	　　“你们有竞争者？”安琪说，“在悲痛治疗这一行？”
	　　他对她微笑。“但后来约翰告诉我你们在找黛丝丽&middot;斯通，接着我发现你根本不能通过电脑密码，所以我知道你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瞎猫碰到死耗子。”安琪说。
	　　他拍拍她膝盖。“谁带了磁盘？”
	　　“我。”我说。
	　　他把手伸出来。
	　　我把磁盘放在他的手掌上，他随手抛给约翰。约翰打开公文包把磁盘放进去，啪的一声关上。
	　　“我的银行账户、信用卡等等怎么办？”我说。
	　　“这么说吧，”曼尼说，“我本来想杀你。”
	　　“就凭你和这三个家伙？”安琪笑。
	　　他注视她。“好笑吗？”
	　　“看看你的裤裆，曼尼。”我说。
	　　他低头，看到安琪的枪在那里，枪口离曼尼的传家之宝仅十分之一英寸。
	　　“这个，”安琪说，“好笑。”
	　　他哈哈大笑，她也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迎接他的目光，枪纹丝不动。
	　　“老天，”他说，“我喜欢你，珍纳洛小姐。”
	　　“老天，”她说，“我的感觉绝对不是彼此彼此，曼尼。”
	　　他转头，望向他对面的铜匾和高大石墙。“好吧，今天没有人要死。但是，肯奇先生，我恐怕你给自己买来了七年厄运。你的信用没了。你的钱没了。而且一去不复返。我本人和一些同事决定你需要学点权力的教训。”
	　　“显然我已经学到了，不然你不会拿回磁盘。”
	　　“喔，不过，课虽然上完了，我必须确定你听进去了。所以，不，肯奇先生，你回到原点。我向你保证，我们从现在起饶了你，但已经造成的伤害不能挽回。”
	　　在统一街，垃圾工人从四英尺多的高度把金属垃圾桶扔回人行道，一辆厢型车开到他们后面狂按喇叭，一个老太太从她的窗子用意大利话对每个人大嚷大叫。一切的一切，对我的宿醉毫无帮助。
	　　“就这样？”我想到十年积蓄，皮夹里四张我永远不能再用的信用卡，无数大大小小的烂案子，我流了多少血汗在上面。一切付诸东流。我又变回穷光蛋。
	　　“就这样。”曼尼站起来。“小心你惹的对象，肯奇。你对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却对你了如指掌。这使得我们很危险，而你很容易预料。”
	　　“多谢指教。”我说。
	　　他站在安琪面前，直到她抬起头来看他。枪还在她手上，但枪口指向地。
	　　“也许在肯奇先生再度请得起你上馆子之前，我可以弥补一些他的疏忽。你说呢？”
	　　“我说你在回家路上买本《阁楼》杂志，跟你的右手打招呼吧。”
	　　“我是左撇子。”他微笑。
	　　“我无所谓。”她说，约翰大笑。
	　　曼尼耸耸肩，迟疑了一下，仿佛在考虑回嘴，但最后他脚跟一旋，一言不发朝统一街走去。约翰和另外两个男人尾随在后。在入口处，曼尼停下来，转身看我们，巨大的身躯框在空转的垃圾车的蓝色和灰色中间。
	　　“再见，小朋友。”他挥手。
	　　我们挥手答礼。
	　　巴巴、纳尔逊和屠米兄弟从垃圾车后走出来，每人手上挥舞着一件武器。
	　　约翰正要张嘴，纳尔逊用一根锯短的曲棍球杆不偏不倚打中他的脸。血从约翰断裂的鼻子喷出，他向前仆倒，被纳尔逊一把抓住，抛到他肩膀后面。屠米兄弟从入口通道穿出，金属垃圾桶在手上。他们抓着桶底轮子，高举过肩，一边旋转，一边朝曼尼的类固醇伙计的脑袋甩过去，把两个人甩到鹅卵石上。其中一人的膝盖骨撞到石头，发出响亮的碎裂声，然后两人瘫成一团卷曲在地上，像两只在太阳底下睡觉的狗。
	　　曼尼呆若木鸡。手臂向两侧张开，困惑地看着他旁边三人在四秒钟内被打昏。
	　　巴巴站在他后面，举着金属垃圾桶盖像神鬼战士的盾牌。他拍拍曼尼肩膀，曼尼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当他转身时，巴巴用空着的手抓住他后脑，紧紧按住，然后用金属盖子猛砸四下，每一次砸下都发出西瓜从连栋房屋的屋顶掉下，落地时果肉四溅的啪嗒声。
	　　“曼尼。”曼尼瘫下时，巴巴喊他。巴巴用力扯曼尼的头发，曼尼的身体在他掌握中扭动，一松一紧，一伸一缩。“曼尼，”巴巴又喊一声，“你好吗，老兄？”
	　　他们把曼尼和约翰丢进厢型车后厢，拎起另两个家伙，扔进垃圾车后面，与炖番茄、黑香蕉和空的冷冻食品包装盒为伍。
	　　有一刻令人捏把冷汗，纳尔逊把手放在垃圾车后面的液压起重控制杆上，说：“我可以吗，巴巴？可以吗？”
	　　“最好不要，”巴巴说，“可能制造太多噪音。”
	　　纳尔逊点点头，但神情黯然。
	　　今天早上他们从BFI资源回收公司在布雷顿的调度场偷来这辆垃圾车。他们留下垃圾车，走回厢型车。巴巴抬头看临街的窗户。没有人探头出来。不过，即使他们探头，这里是北角，黑手党之乡，这一带的人生下来就知道，不管他们看到什么，他们都没看到，警察大人。
	　　“漂亮的打扮。”我对巴巴说，他正爬进厢型车。
	　　“是呀，”安琪说，“你打扮成垃圾工人很帅气。”
	　　巴巴说：“是环卫工程师，客气点。”
	　　巴巴在他拥有的仓库三楼踱步，不时从伏特加瓶子里啜一口酒，面露微笑，偶尔瞄一眼约翰和曼尼，两人牢牢绑在金属椅子上，仍然昏迷不醒。
	　　仓库一楼早已淘空，自从巴巴清仓拍卖他的库存品，现在三楼也空了。二楼是他的公寓，我猜待在二楼会比较舒服，但他已经用棉被盖住所有东西，准备出门一年，何况二楼埋了地雷。没错。地雷。别问为什么。
	　　“小家伙醒了。”伊奇&middot;屠米说。伊奇和他哥哥和纳尔逊坐在毗连的旧运货托盘堆上，一瓶酒在三人之间传来传去。每隔一阵子，其中一人就会无缘无故地吃吃傻笑。
	　　约翰张开眼，巴巴从地板另一头跃起，落在他面前，手搁在膝盖上，像日本相扑选手。
	　　那一刻我以为约翰会昏过去。
	　　“嗨。”巴巴说。
	　　“嗨。”约翰沙哑地说。
	　　巴巴凑近。“计划是这样的，约翰。是叫约翰吧？”
	　　“是。”约翰说。
	　　“好。约翰，我的朋友帕特里克和安琪要问你一些问题。你明白吗？”
	　　“明白。但我不知道——”
	　　巴巴用一根手指压住约翰嘴唇。“嘘。我还没讲完。如果你不回答他们的问题，那我另外几个朋友，看到没，约翰，在那边？”
	　　巴巴站到旁边，让约翰看清楚三个脑筋有问题的家伙闲坐在托盘上，在阴影中灌酒，等着收拾他。
	　　“如果你不回答，帕特里克和安琪会离开。我和另外几个朋友会玩一个游戏，我们想邀请你、曼尼和一支十字改锥参加。”
	　　“生锈的。”屠米兄弟之一咯咯笑。
	　　约翰开始颤抖，我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抖。他抬头望着巴巴，好像看到梦中纠缠他的鬼魂在光天化日下现身似的。
	　　巴巴跨坐在约翰身上，拨开他额头上的头发。“这是计划，约翰。行吗？”
	　　“行。”约翰说，点头如捣蒜。
	　　“行。”巴巴说，满意地点点头。他拍拍约翰脸颊，从他身上爬下来。然后走到曼尼那边，泼一些伏特加到他脸上。
	　　曼尼咳醒，拼命跟绳子挣扎，呸呸吐掉嘴唇上的伏特加。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嗨，曼尼。”
	　　曼尼抬眼看巴巴，有一刹那他想装出天不怕地不怕、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样子。但巴巴微笑，曼尼叹口气，垂下眼睛看地板。
	　　“曼尼！”巴巴说，“欢迎加入我们。计划是这样的，曼尼。约翰要告诉帕特里克和安琪他们想知道的事情。如果我认为他撒谎，或如果你插嘴，我会在你身上点火。”
	　　“我？”曼尼说。
	　　“你。”
	　　“为什么不是他？我是说，既然说谎的是他？”
	　　“因为你身上可以烧的东西比较多，曼尼。”
	　　曼尼咬紧上唇，眼泪涌进眼眶。“告诉他们实话，约翰。”
	　　“去你的，曼尼。”
	　　“告诉他们！”
	　　“我会告诉他们！”约翰尖声叫，“但不是为了你。‘为什么不是他？’”他学曼尼。“真够朋友。如果我们活着离开这里，我要告诉每一个人你哭哭啼啼像老太婆。”
	　　“我没有。”
	　　“你有。”
	　　“约翰，”安琪说，“是谁乱搞帕特里克的银行账户和信用卡？”
	　　他看地板。“我。”
	　　“怎么弄的？”我说。
	　　“我在国税局上班。”他说。
	　　“所以你会修好？”安琪说。
	　　“这个，”他说，“实际上破坏比修理容易多了。”
	　　“约翰，”我说，“看着我。”
	　　他照做。
	　　“修好。”
	　　“我——”
	　　“最迟明天。”
	　　“明天？办不到。需要——”
	　　我站在他面前。“约翰，你可以让我的信用消失，那是很吓人的事情。但我可以让你消失，那是更吓人的事情，你说是吗？”
	　　他用力吞咽，喉结上下跳动。
	　　“明天，约翰。上午。”
	　　“是，”他说，“好吧。”
	　　“你让其他人的信用消失？”我问。
	　　“我——”
	　　“回答他。”巴巴说，低头看他的鞋子。
	　　“是。”
	　　“企图离开真理与启示教会的人？”安琪问。
	　　曼尼说：“喂，等一下。”
	　　巴巴说：“谁有火柴？”
	　　“我闭嘴，”曼尼说，“我闭嘴。”
	　　“我们很清楚悲痛纾解和教会搞什么名堂，”安琪说，“你们对付不听话的成员的办法之一是破坏他们的财务。对不对？”
	　　“有时候。”约翰说，他噘起下唇，像小男生在学校被逮到偷看女生裙子底下。
	　　我说：“你们有人在所有的好公司工作，是不是，约翰——国税局、警察局、银行、媒体，还有哪里？”
	　　他想耸肩但被绳子绑住。“应有尽有。”
	　　“真方便。”我说。
	　　他冷哼一声。“我没看到谁抱怨天主教徒替同样的组织工作。或犹太人。”
	　　“或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徒。”巴巴说。
	　　我看他一眼。
	　　“喔。”他举起一只手。“抱歉。”
	　　我在约翰旁边弯下腰，手肘搁在他的膝盖上，抬头凝视他的脸。
	　　“好。约翰。现在回答重要问题。想都别想对我说谎。”
	　　“说谎是坏习惯。”巴巴说。
	　　约翰紧张地瞄了巴巴一眼，再看向我。
	　　“约翰，”我说，“黛丝丽&middot;斯通出了什么事？”

第一部 悲痛纾解 11
	　　“黛丝丽&middot;斯通，”安琪复述，“别赖，约翰。我们知道她被悲痛纾解治疗过。”
	　　约翰舔嘴唇，眨眼。他超过一分钟没有说话，巴巴开始焦躁不安。
	　　“约翰。”我说。
	　　“我知道我有一只打火机放在什么地方。”巴巴有半晌看起来很困惑。他拍拍裤子口袋，然后突然啪的一声捻了下手指。“留在楼下。想起来了。马上回来。”
	　　约翰和曼尼目视他跑向仓库尽头楼梯，军靴捶击楼板的咚咚声在头顶横梁间回荡。
	　　巴巴下楼后，我说：“瞧你干的好事。”
	　　约翰和曼尼面面相觑。
	　　“他常常这样，”安琪说，“你永远猜不出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会变得，你知道，很有创意。”
	　　约翰的眼睛睁得像盘子一样大，在眼窝中旋转。“叫他不要伤害我。”
	　　“我也拦不住，如果你告诉我们黛丝丽的事情。”
	　　“我不知道任何关于黛丝丽&middot;斯通的事。”
	　　“你一定知道。”我说。
	　　“没有曼尼知道的多。曼尼是她的主治咨询师。”
	　　安琪和我缓缓转头，看着曼尼。
	　　曼尼摇头。
	　　安琪微笑，向他走去。“曼尼，曼尼，曼尼，”她说，“你藏了多少秘密。”她抬起他的下巴，直到他直视她的眼睛。“坦白招来，肌肉男。”
	　　“我不得不忍受那个神经病，但我才不怕他妈的死丫头。”他对她吐口水，她后仰避开。
	　　“哎哟，”她说，“你觉不觉得曼尼花太多时间在健身房？你是吗，曼尼？举你的小小举重，把个子比你小的家伙推下跑步机，跟所有你的类固醇朋友吹嘘你昨晚糟蹋的骚货。那就是你，曼尼。如假包换的你。”
	　　“嘿，操你。”
	　　“不，曼尼。操你，”她说，“操你去死。”
	　　巴巴蹦蹦跳跳回到房间，带了一个乙炔焊枪，高呼：“胜—利！胜—利！”
	　　曼尼大嚷大叫，拼命扭动被绳索绑住的身体。
	　　“好戏上场。”屠米兄弟之一说。
	　　“不！”曼尼尖叫，“不！不！不！黛丝丽&middot;斯通11月19号到治疗中心。她，她，她忧郁，因为，因为，因为——”
	　　“慢一点，曼尼，”安琪说，“慢一点。”
	　　曼尼闭上眼睛，深呼吸，他的脸浸在汗水里。
	　　巴巴坐在地上，抚弄他的乙炔焊枪。
	　　“好，曼尼，”安琪说，“从头说起。”她把录音机放在他面前地板上，打开开关。
	　　“黛丝丽忧郁因为她爸爸得了癌症，她妈妈刚死，她在大学认识的男友淹死。”
	　　“我们知道这一段。”我说。
	　　“所以，她来找我们和——”
	　　“她怎么找上你们的？”安琪说，“刚好路过进来看看？”
	　　“是的。”曼尼眨眼。
	　　安琪看巴巴。“他说谎。”
	　　巴巴缓缓摇头，打开焊枪。
	　　“好好，”曼尼说，“我说。她是被征召的。”
	　　巴巴说：“下次我打开这玩意，我一定会用，安琪。不管你喜不喜欢。”
	　　她点头。
	　　“杰夫&middot;普莱斯，”曼尼说，“是他征召的。”
	　　“杰夫？”我说，“我以为他的名字是肖恩。”
	　　曼尼摇头。“肖恩是他的中间名。他有时候拿它当化名。”
	　　“谈谈他。”
	　　“他是悲痛纾解的治疗总监，教会委员会的委员。”
	　　“那是？”
	　　“教会委员会和董事会差不多。委员全是从芝加哥时期就跟着教会的人。”
	　　“那么，这个杰夫&middot;普莱斯，”安琪说，“现在人在哪里？”
	　　“走了。”约翰说。
	　　我们看着他。连巴巴似乎都听入神。也许他在心里盘算哪天他也要办个自己的教会玩玩。心智不健全教。
	　　“杰夫&middot;普莱斯偷了教会两百万元失踪了。”
	　　“多久前的事？”我问。
	　　“一个半月以前。”曼尼说。
	　　“黛丝丽&middot;斯通也是那时候失踪的。”
	　　曼尼点头。“他们是情侣。”
	　　“所以你认为她和他在一起？”安琪问。
	　　曼尼看约翰。约翰看地板。
	　　“什么？”安琪说。
	　　“我认为她死了，”曼尼说，“你要知道，杰夫是——”
	　　“头号王八蛋，”约翰说，“你生平所见最冷酷无情的痞子。”
	　　曼尼点点头。“他会用他娘跟鳄鱼换一双操他妈的皮鞋，懂我的意思吧。”
	　　“但黛丝丽可能跟他在一起。”安琪说。
	　　“不无可能。但杰夫在跑路，行李越轻越好。懂吗？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他也知道像黛丝丽这么漂亮的女孩一定引人注目。我不是说她不可能跟他一起离开马萨诸塞州，但他迟早会甩掉她。也许等她发现他偷钱之后就甩了她。我说的甩不是把她留在丹尼斯餐厅或某个地方，然后偷偷溜掉。他会把她埋了，埋在很深的地方。”
	　　他垂下眼睛，被绳索绑住的身体垮下来。
	　　“你喜欢她。”安琪说。
	　　他抬头，答案写在眼中。“是的，”他轻声说，“听着，我设局骗人？是，我承认。但大部分这些浑球？他们进来叨叨念念他们的抑郁或长期疲劳，他们如何忘不了小时候尿床。我说，操他们。他们显然太有闲又太有钱，如果能拿一些钱来帮助教会，岂不是更好。”他凝视安琪，原本冷酷的藐视逐渐暖化或软化成其他东西。“黛丝丽&middot;斯通不一样。她真的来向我们求助。她的整个该死的世界在大约两个星期内天崩地裂，她担心自己快崩溃了。你可能不信这个，但教会能够帮助她。我真的相信。”
	　　安琪缓缓摇头，转身背对他。“废话少说，曼尼。杰夫&middot;普莱斯说他家人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是真的吗？”
	　　“鬼扯蛋。”
	　　我说：“最近有人渗透悲痛纾解。像我们这样的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他看起来真的困惑。“不知道。”
	　　“约翰？”
	　　约翰摇头。
	　　“普莱斯的下落有任何线索吗？”安琪问。
	　　“你的意思是？”
	　　“得了，”我说，“曼尼。你可以一夜间彻底消灭我的信用和银行账户，用不到十二小时，我猜要躲过你们这帮人相当困难。”
	　　“但那是普莱斯的专长。整个反制行动概念是他想出来的。”
	　　“反制行动。”我说。
	　　“是的。在敌人动手前先发制人。让反对意见灭音。学CIA那一套。整个情资搜集、课程、密码测试，都是普莱斯的点子。他在芝加哥的时候就开始了。如果有人能躲过我们，一定是他。”
	　　“有一次在坦帕市。”约翰说。
	　　曼尼怒目瞪他。
	　　“我不要被烧，”约翰说，“我不要。”
	　　“哪次在坦帕市？”我说。
	　　“他用了一张信用卡。他自己的。他一定是喝醉了，”约翰说，“那是他的弱点。他喜欢喝酒。我们有个家伙，日日夜夜坐在电脑前面，连接所有普莱斯的往来银行和信用卡公司。三星期前，有天晚上这家伙盯着电脑银幕，银幕开始发出哔哔声。普莱斯在坦帕市一家叫做庭园万豪的汽车旅馆用了他的信用卡。”
	　　“然后？”
	　　“然后，”曼尼说，“我们的人四小时内赶到。但他已经走了。我们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柜台人员告诉我们刷卡的是一个小妞。”
	　　“也许是黛丝丽。”我说。
	　　“不。这个小妞是金发，脖子上有一个大疤。柜台人员确定她是妓女。她说卡是她老爸的。我想普莱斯大概卖了他的信用卡或从窗子扔出去，让无业游民去捡。只为了作弄我们。”
	　　“之后还有没有用过信用卡？”安琪问。
	　　“没有。”约翰说。
	　　“岂不是戳破了你的理论，曼尼。”
	　　“她死了，肯奇先生。”曼尼说，“我不希望她死，相信我，但她死了。”
	
	　　我们继续拷问了他们三十分钟，但问不出任何新东西。黛丝丽&middot;斯通遇到杰夫&middot;普莱斯，被他操纵，爱上他。普莱斯偷了二百三十万元，但悲痛纾解和教会不能报案，因为这笔钱来自他们用诈骗成员的钱建立起来的行贿基金。2月12日上午十点，普莱斯取得他们在大开曼岛的银行账户密码，把钱汇到他自己在联邦银行的账户，又在同一天上午十一点半提领现金。他走出银行，从此消失。
	　　二十一分钟后，黛丝丽&middot;斯通把车停在布伊斯敦街500号，离普莱斯的银行九个街区。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出现。
	　　“顺便问问，”我说，想到里奇&middot;科尔根，“谁主持教会？谁管账？”
	　　“没有人知道。”曼尼说。
	　　“拜托。”
	　　他瞅一眼巴巴。“真的。我说的是实话。我相信委员会的成员知道，但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知道。”
	　　我看约翰。
	　　他点头。“教会负责人名义上是柯特牧师，但至少十五年没有人真正见过他本人。”
	　　“甚至可能二十年，”曼尼说，“但我们待遇很好，肯奇。真的很好。所以我们不抱怨，我们也不问问题。”
	　　我看看安琪。她耸耸肩。
	　　“我们需要一张普莱斯的照片。”她说。
	　　“在磁盘里，”曼尼说，“在一个叫做PFCGR的档案——教会与悲痛纾解人事档案。”
	　　“还有什么关于黛丝丽你可以告诉我们的？”
	　　他摇头，当他说话时，声音带着痛苦。“你很少遇到好人。我是说，善良的人。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好人。”他环视每个人。“但黛丝丽是好人。她活着对这个世界是好事。现在她可能埋在哪个沟渠里。”
	
	　　巴巴再度打昏曼尼和约翰，然后和纳尔逊及屠米兄弟开车把他们载到查尔斯镇神秘河流桥下都市废水排放处。他们等曼尼和约翰醒来，双手绑着，嘴巴塞住。然后把两个家伙从厢型车后厢踢下去，对他们脑袋附近地上射了几枪，直到约翰抽噎不已，曼尼泪流满面，才开车离去。
	
	　　“人有时会出乎你意料。”巴巴说。
	　　我们坐在维多利亚皇冠引擎盖上，停在普利茅斯监狱前面的马路边上。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囚犯的花圃和温室，听到墙另一边干爽空气中男人打篮球的喧闹声。但只要看一眼蜿蜒、卷曲、凶狠地盘绕在墙头的蛇笼铁丝网，或塔楼中警卫和来复枪的侧影，你不可能误会这是别的地方—这是一个把人类当野兽关在笼子里的地方。不论你对罪与罚有什么看法，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是一个丑陋的事实。
	　　“她可能还活着。”巴巴说。
	　　“是的。”我说。
	　　“不，我是认真的。就像我说的，人会出乎你意料。那些混蛋在我那里醒来之前，你们告诉我她有一次对某个小子喷辣椒水。”
	　　“所以？”安琪说。
	　　“所以证明她强悍。懂吗？我是说，你旁边坐个男人，你拿出一罐辣椒水，射他的眼睛？你知道那要多大力量？这女孩有骨气。也许她想出办法脱离这个家伙，这个普莱斯狗屎蛋。”
	　　“但如果是真的，她应该会打电话给她父亲。她应该会想办法联络。”
	　　他耸耸肩。“也许。我不知道。你们是侦探，我是为了藏一把枪马上要去坐牢的蠢蛋。”
	　　我们靠着车子仰坐，再度观看花岗岩围墙和蛇笼铁丝网，冷酷无情、逐渐变暗的天空。
	　　“该走了。”巴巴说。
	　　安琪紧紧拥抱他，吻他脸颊。
	　　我跟他握手。“你要我们陪你走到门口吗？”
	　　“免啦。感觉你们像我父母第一天送我上学似的。”
	　　“第一天上学，”我说，“我记得你把爱迪&middot;卢克揍扁了。”
	　　“因为他讥笑我父母陪我走到门口。”他挤挤眼睛。“一年后再见。”
	　　“不用一年，”安琪说，“你认为我们会忘记来看你？”
	　　他耸肩。“别忘了我刚才说的。他们会出乎你意料，人呐。”
	　　我们看着他走上碎贝壳和碎石子铺的步道，肩膀隆起，手插在口袋里，强风从冷冻的菜田犁沟升起，吹乱他的头发。
	　　他进入大门，始终没有回头望一眼。

第一部 悲痛纾解 12
	　　“所以我女儿在坦帕市。”特雷弗&middot;斯通说。
	　　“斯通先生，”安琪说，“你没听到我们讲的话吗？”
	　　他拉紧晚装便服领口。透过迷蒙的眼睛看她。“听到。两个男人相信她死了。”
	　　“是。”我说。
	　　“你觉得呢？”
	　　“还很难说，”我说，“但从我们听到的描述来看，杰夫&middot;普莱斯不像是会在企图躲藏的时候，还带着像你女儿这么引人注目的女人在身边。所以坦帕市的线索……”
	　　他张口想说话，随即闭上。眼睛紧闭，似乎在强忍某种酸性物质。他的脸滑溜溜地渗出汗水，脸色比漂白过的骨头还苍白。昨天早上他准备好要见我们，他使用拐杖，穿着讲究，展现一个虚弱但骄傲且不屈不挠的斗士形象。
	　　但今天晚上他来不及准备我们就到了，他坐在轮椅上，据朱利安说，如今他有四分之三的时间使用轮椅，被癌症和企图对抗癌症的化疗折磨得身心俱疲。头发稀稀疏疏翘在头顶，声音是非常沙哑的微弱低语。
	　　“无论如何总是一个线索。”他说，眼睛仍然闭上，哆嗦的拳头按住嘴巴。“也许那也是贝克先生失踪的地方。嗯？”
	　　“也许。”我说。
	　　“你们多快能动身？”
	　　“什么？”安琪说。
	　　他睁开眼睛。“去坦帕市。你们明天一早能不能准备好？”
	　　“我们必须订机票。”我说。
	　　他皱眉。“没有必要订机票。朱利安可以明天一大早去接你们，载你们去搭我的飞机。”
	　　“你的飞机。”安琪说。
	　　“找到我女儿或贝克先生或普莱斯先生。”
	　　“斯通先生，”安琪说，“机会不大。”
	　　“好。”他对着拳头咳嗽，眼睛又闭上一会儿。“如果她还活着，我要找到她。如果她死了，我要知道。如果这个普莱斯先生是害死她的人，你们愿不愿意为我做件事？”
	　　“什么事？”我说。
	　　“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大忙杀了他？”
	　　房间空气突然冷得像冰。
	　　“不。”我说。
	　　“你以前杀过人。”他说。
	　　“绝对不再。”我说。他转头面对窗户。“斯通先生。”
	　　他把头转回来，看着我。
	　　“绝对不再，”我重复，“明白吗？”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轮椅头枕上，从房间向我们挥手。
	
	　　“你看到的男人像死人多过于活人。”朱利安说，我们在大理石玄关，他手上拿着安琪的大衣。
	　　安琪伸手接大衣，他示意她转身背对他。她做个鬼脸，但照做了，朱利安将大衣滑上她的臂膀，盖住她的背。
	　　“我看到的男人，”他边说边伸手到壁橱拿我的夹克，“像塔一样高耸在其他男人之前，高耸在工业和金融和他愿意踏足的每一个领域之上。这个男人的脚步声令人颤抖，而且尊敬，至高无上的尊敬。”
	　　他举起我的夹克，我套进去，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凉的古龙水味道。我闻不出那是什么牌子，但我知道反正我买不起。
	　　“你跟他多久了，朱利安？”
	　　“三十五年，肯奇先生。”
	　　“不倒翁呢？”安琪说。
	　　朱利安对她淡淡一笑。“你是说克里夫顿先生？”
	　　“是。”
	　　“他跟我们也有二十年了。他本来是斯通夫人的男仆和私人秘书。现在他帮我料理房地产的维修和保养，当斯通先生本人太累时，照顾斯通先生的生意。”
	　　我转身面对他。“你认为黛丝丽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先生。我只希望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她是一个极乖巧的孩子。”
	　　“贝克先生呢？”安琪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小姐？”
	　　“他失踪那晚是在来这个房子的途中。我们向警方查过，奥奇森先生。那天晚上1A号公路沿途没有发生过任何骚动或不寻常的事件。没有车祸或遗弃车辆。没有出租车公司在那段时间载客到这个地址或往这个方向。杰&middot;贝克那天没有租过车，他自己的车子还停在他的公寓停车场。”
	　　“因此你们假设？”朱利安说。
	　　“我们没有假设，”我说，“只有感觉，朱利安。”
	　　“哦。”他替我们开门，涌进门廊的空气像来自北极。“那些感觉告诉你们什么？”
	　　“告诉我们有人说谎。”安琪说。“也许很多人。”
	　　“值得思索。是的。”朱利安颔首。“晚安，肯奇先生，珍纳洛小姐。开车小心。”
	
	　　“上是下。”安琪说，车子驶过杜宾桥，万家灯火的都市夜景铺展在我们眼前。
	　　“什么？”我说。
	　　“上是下。黑是白。北是南。”
	　　“行，”我说得很慢，“你要不要开到路边，换我来开？”
	　　她瞅我一眼。“这个案子，”她说，“我开始感觉人人在说谎，人人有什么东西要隐瞒。”
	　　“那么，你想怎样？”
	　　“我想停止对别人的话信以为真。我想质疑每一件事和不信任每一个人。”
	　　“行。”
	　　“而且我想闯入杰&middot;贝克的家。”
	　　“现在？”我说。
	　　“现在。”她说。
	
	　　杰&middot;贝克住在慧帝苑，一栋俯瞰查尔斯河或舰队中心的高楼大厦，全看你的公寓面对哪个方向。
	　　慧帝苑是查尔斯河公寓群的一部分，一个可怕的现代豪华集合住宅区，20世纪70年代建造，和市政厅、荷利与林德曼中心、肯尼迪大楼一起取代旧的西角小区，因为几个天才都市计划专家决定这个小区非铲除不可，好让70年代的波士顿看起来像《发条橘子》里的伦敦。（译注：A Clockwork Orange，1971年的电影，改编自安东尼&middot;伯吉斯的同名小说，故事讲一群以杀人为乐的少年。书名源自英国俚语“像上了发条的橘子一样古怪”。）
	　　从前西角很像北角，虽然有些地方因为邻近斯考莱广场和北站的红灯区，看起来比较脏一点、寒酸一点。如今红灯区不再，西角已逝，五点以后路上行人寥寥无几。都市计划专家在原来的小区竖起钢骨组装的市政建筑，蜷伏蔓生的水泥丛林，没有机能只有形式，且形式丑陋无比，以及高大的混凝土空心砖集合住宅，那个模样除了干旱不毛、毫无特色的地狱外，无以名之。
	　　我们绕着斯多洛环道开到慧帝苑入口，充满巧思的招牌欢迎我们：“如果你住在这里，你终于到家了”。
	　　“如果我住在这辆车里，”安琪说，“我难道不也是到家了？”
	　　“或住在那座桥下。”
	　　“或住在查尔斯河。”
	　　“或住在那个垃圾箱。”
	　　我们一来一往玩这个游戏直到找到停车位，另一个如果我们住在那里也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你真的痛恨现代，是吗？”她说，我们向慧帝苑走去，我抬头看这栋建筑，掩不住脸上嫌恶的表情。
	　　我耸肩。“我喜欢现代音乐。有些电视节目也比从前好看。但仅此而已。”
	　　“没有一栋现代建筑你看得上眼？”
	　　“我看到汉考克大楼或遗产广场不会立刻想炸了它。但法兰克&middot;洛伊‘错’和贝聿铭设计的房子或建筑没有一栋比得上甚至最基本的维多利亚建筑。”（译注：Frank Lloyd Wright是美国建筑大师，作者故意将其姓氏Wright说成Wrong“错”，因Wright与right“对”同音。）
	　　“你绝对是波士顿男孩，帕特里克。彻头彻尾。”
	　　我点点头。我们爬上慧帝苑门口台阶。“我只希望他们放过我的波士顿，安琪。如果他们一定要建这种狗屎，去哈福特好了，或洛杉矶。管它哪里，只要不是波士顿。”
	　　她捏捏我的手，我注视她的脸，看到一抹微笑。
	　　我们穿过一组玻璃门进入候客室，迎面是另一组锁上的玻璃门。我们右边墙上有一列名牌。每个名牌旁边有三个数字，整列名牌左边有一具电话。正是我所担心的。你甚至不能用一次按十个门铃，盼望其中一户会帮你开门的老伎俩。如果你使用电话，接电话的人可以透过监视摄影机看到你。
	　　那些可恶的小贼害我们私家侦探日子不好过。
	　　“看你刚才越说越激动的样子很好玩。”安琪说。她打开皮包，高举过顶，稀里哗啦把里面东西倒了一地。
	　　“是吗？”我跪在她旁边，我们开始把东西一一捡回皮包。
	　　“是啊。很久没看到你为任何事情激动了。”
	　　“你也是。”我说。
	　　我们对望，她眼中的问题那一刻可能也存在我的眼中：
	　　这些日子我们是谁？杰瑞&middot;格林夺走一切后，还剩下什么？我们怎样才能再快乐起来？
	　　“一个女人究竟需要多少支润唇膏？”我说，继续拣地上的东西。
	　　“十支刚刚好，”她说，“至少五支，如果你必须减轻行李。”
	　　一对夫妻在玻璃门另一边向我们走过来。男的像律师，造型过的黑白相间头发，红黄相间的古奇领带。女的像律师太太，吝啬而多疑。
	　　“该你上场。”我对安琪说。
	　　男的推开门，安琪移动膝盖让路，一缕长发从耳后散落，荡下她的颊骨，框住她的眼睛。
	　　“对不起，”她说，咯咯轻笑，回眸看那个男人，“老是笨手笨脚。”
	　　他低头看她，冷酷无情的会议室眼神感染到她的欢乐气氛。“我也一样，我连穿过空房间都会绊倒自己。”
	　　“啊，”安琪说，“遇到知己了。”
	　　男人微笑得像一个害臊的十岁男孩。“手脚伶俐者当心。”他说。
	　　安琪发出短促、清脆的笑声，仿佛他的非凡机智令她惊奇似的。她捡起钥匙。“在这里。”
	　　我们站起来，太太从我旁边走过，先生按住打开的门。
	　　“下次小心点。”他故作严厉地说。
	　　“我会努力。”安琪有点慵懒地吐这几个字。
	　　“搬来多久了？”
	　　“过来，华特。”女人说。
	　　“六个月。”
	　　“过来，华特。”女人又说。
	　　华特凝视最后一眼安琪的眼睛，走了。
	　　当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我说：“起立，华特。打滚，华特。”
	　　“可怜的华特。”安琪说，我们走到电梯通道。
	　　“可怜的华特。得了吧。对了，你还能比刚才嗲得更厉害吗？”
	　　“嗲？”
	　　“‘妞个月。’”我模仿玛丽莲&middot;梦露的声音说。
	　　“我没说‘妞’。我说‘六’。我也没那么嗲。”
	　　“随你怎么说，诺玛&middot;简。”（译注：Norma Jean是影星玛丽莲&middot;梦露的本名。）
	　　她用肘弯捅我，电梯门开了，我们上十二楼。
	　　在杰的公寓门口，安琪说：“你带了巴巴的礼物？”
	　　巴巴的礼物是一个警报译码器。去年圣诞节他送我的，但我一直没机会试用。它会读警报器发出的音波，在几秒内解码。当译码器上的小LED银幕出现红灯时，你把它对准警报来源，按下中央按钮，警报的哔哔声就会停止。
	　　至少理论上如此。
	　　我以前用过巴巴的设备，通常只要他没有用“最先进”的形容词都还不错。在巴巴的词汇里，最先进的意思是系统还有几个没解决的毛病，或尚未经过测试。他送我译码器的时候没说最先进，但直到我们进了杰的公寓，我仍然不知道这玩意是否有效。
	　　我从过去造访的经验得知，杰还有一个无声警报器连接波特与拉露斯顾问公司，一家城中心的保安公司。当你触动警报器时，你有三十秒时间打电话给保安公司，给他们你的暗号，否则保安人员立刻上路。
	　　来这里的路上，我跟安琪提到这件事，她说：“山人自有妙计。相信我。”
	　　我监视走廊，安琪用她的工具撬开两道门锁，她打开门，我们跨进去。我关上身后的门，杰的第一个警报器大作。
	　　那个声音只比空袭警报稍微大一点，我用巴巴的译码器对准厨房门廊上方闪着光的盒子，按下中央黑色按钮。然后我等待。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快点，快点，快点……巴巴快要失去出狱回家的交通工具了，然后LED亮起红灯，我再按一次黑色按钮，空袭警报解除。
	　　我望着手上的小盒子。“哇！”我说。
	　　安琪拿起客厅电话，按下一个快速拨号键，等半晌，然后说：“雪佛港。”
	　　我进入客厅。
	　　“也祝你晚安。”她对话筒说，挂上电话。
	　　“雪佛港？”我说。
	　　“杰出生的地方。”
	　　“我知道。你怎么知道？”
	　　她耸一耸肩，环视客厅。“我一定是跟杰喝酒或什么的时候听他提过。”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的暗号？”
	　　她又对我微微耸肩。
	　　“喝酒？”我说。
	　　“嗯。”她经过我旁边，向卧房走去。
	　　客厅一尘不染。L型黑色皮沙发占据三分之一空间，沙发前面有一个深灰色玻璃茶几。茶几上摆了三本叠得整整齐齐的《GQ》杂志和四个遥控器。一个控制五十英寸宽银幕电视，另一个控制录放映机，第三个控制激光唱盘，第四个控制音响系统。
	　　“杰，”我说，“帮帮忙，买一个万用遥控器吧。”
	　　书架上有几本操作手册，几本勒卡雷的间谍小说，还有杰喜爱的超现实主义作家——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巴尔加斯&middot;略萨、科塔萨尔等人的作品。
	　　我匆匆翻一下书本，然后是沙发垫，没发现任何东西，于是走去卧房。
	　　优秀的私家侦探是出了名的极简派。他们有第一手经验，知道随手写在一张纸上的字或隐秘的日记可以引出什么东西，因此他们极少堆积杂物。不只一人说过我的公寓像旅馆套房，不像家。杰的公寓，虽然物质上远比我的豪华，仍然相当缺少个人风格。
	　　我站在卧房门口，看安琪掀起古董雪橇床的床垫，掀开胡桃木梳妆台前面的小地毯。客厅是冷冰冰的现代色调，只有黑色、深灰色和墙上挂的深蓝色后现代画。卧房则采用更自然主义的基调，光洁的金黄色硬木地板在仿古小吊灯下闪闪发光。床罩是手工缝制的，色泽明亮，角落书桌是和梳妆台和五斗柜搭配的胡桃木。
	　　安琪移到书桌，我说：“你什么时候跟杰喝过酒？”
	　　“我跟他上过床，帕特里克。好了吧？忘了它。”
	　　“什么时候？”
	　　她耸耸肩，我走过去，站在她背后。“去年春天或夏天。大约那段时期。”
	　　我打开一个抽屉，她在我旁边打开对应的抽屉。“在你的‘发泄时期’？”我说。
	　　她微笑。“是的。”
	　　“发泄时期”是安琪形容她和菲尔分居后的约会模式——极其短暂、不涉感情的关系，主要是性关系，对性随便的程度是艾滋病发现以来的极限。那是一段过渡时期，她很快就厌倦了，比我当年快得多。她的发泄时期延续了也许六个月，我的差不多九年。
	　　“他的功夫如何？”
	　　她对抽屉里某个东西皱眉。“很好。但他喜欢呻吟。我不能忍受男人呻吟得太大声。”
	　　“我也不能。”我说。
	　　她大笑。“你找到什么？”
	　　我关上最后一个抽屉。“文具、笔、汽车保险单，什么都没找到。”
	　　“我也没。”
	　　我们检查客房，没发现任何东西，回到客厅。
	　　“再说一遍我们找什么？”我说。
	　　“线索。”
	　　“什么样的线索？”
	　　“大条的。”
	　　“哦。”
	　　我检查画的背后。我拆下电视机背板。我检查放激光唱片的盒子，放CD的多层匣子，录放映机的卡带孔。所有东西都明显缺乏线索。
	　　“喂。”安琪从厨房回来。
	　　“找到大条线索啦？”我说。
	　　“我不知道算不算大条。”
	　　“我们今天只接受大条线索。”
	　　她递给我一张剪报。“挂在冰箱上。”
	　　那是一则登在报屁股上的小新闻，日期是去年8月29日。
	
	黑帮之子溺毙
	　　【本报讯】安东尼&middot;里萨多，现年23岁，著名林恩市地下钱庄经营者，绰号“疯大维”的迈克尔&middot;里萨多之子，于周二傍晚或周三清晨在石东汉水库疑似因意外溺水死亡。警方认为年轻的里萨多可能于酒后穿越栅栏破洞，非法进入水源地。该水库虽禁止游泳，但长久以来一直是当地年轻人喜爱的戏水之处，州立公园管理处在该地派有两名巡逻员，但不论巡逻员爱德华&middot;布里克曼或弗朗西斯&middot;梅利亚姆，均未在三十分钟巡逻过程中发现安东尼&middot;里萨多潜入水源地，或看到他在水库游泳。由于证据显示里萨多先生有一名同伴，警方在里萨多先生的同伴辨明身份前暂不结案，但石东汉警局队长埃米特&middot;格罗宁表示：“是的，本案已排除凶杀原因。毫无疑问。”
	　　里萨多的父亲拒绝评论本案。
	
	　　“我认为这是线索。”我说。
	　　“大或小？”
	　　“看你量宽度还是长度。”
	　　为了这句话，走出房门时我后脑勺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第一部 悲痛纾解 13
	　　“你们说你们替谁工作来的？”格罗宁队长说。
	　　“唔，我们没说。”安琪说。
	　　他坐在电脑前，身体向后一靠。“哦。只因为你们是波士顿警局凶杀组戴维&middot;安龙克林和奥斯卡&middot;李的朋友，我就应该帮你们？”
	　　“我们有点指望你会。”我说。
	　　“哼，要不是戴维打电话给我，我有点指望回家找老婆子，伙计。”
	　　起码有二十年没有人叫我“伙计”了。我不知道怎么答腔。
	　　埃米特&middot;格罗宁队长身高五英尺七英寸，体重约三百磅。他的两腮下坠，比我见过的任何斗牛犬的腮帮还长、还多肉，三层下巴像三球冰淇淋，一球叠一球。我不知道石东汉警局对体格有什么规定，但我必须假设格罗宁队长起码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十年以上。坐在一张加固的椅子上。
	　　他嚼着一块“瘦吉姆”牌牛肉干，不是真的吃它，只是裹在嘴里，左右来回卷动，偶尔拿出来欣赏一下他的齿痕和湿润的唾液。我猜是瘦吉姆。我不肯定，因为我有一阵子没见过这玩意了—自从我最后一次听到“伙计”的称呼后再也没见过。
	　　“我们不想耽误你去……老婆子，”我说，“但我们有点赶时间。”
	　　他把瘦吉姆卷过下唇，神乎其技地边说话边吸吮。“戴维说你们两个是摆平杰瑞&middot;格林的杂碎。”
	　　“是，”我说，“他的杂碎是我们摆平的。”
	　　安琪踢我脚踝。
	　　“还好。”格罗宁队长隔着桌上电脑目不转睛地凝视我们。“咱们这一带没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
	　　“你们的病态杀人犯、变态神经病，你们的异装怪物和奸婴犯。我们一概敬谢不敏。统统留给你们大城的人。”
	　　大城离石东汉约摸八英里路。这家伙似乎认为两地之间隔了一两个海洋。
	　　“唉呀，”安琪说，“这就是我为什么一直想到这里来退休的原因。”
	　　换我踢她。
	　　格罗宁扬起一只眉毛，倾身向前，好像要看清楚我们在他桌子另一边搞什么名堂。“是呀，就像我常说的，小姐，别的地方可能比这个镇糟很多，但不可能好很多。”
	　　赶快通知石东汉商会，我心里想，你们终于有一个镇标语了。
	　　“哦，绝对。”安琪说。
	　　他靠回椅背，我等着椅子向后翻，把他穿过墙送到另一间办公室。他从嘴里掏出瘦吉姆，看了看，又放回嘴巴吸吮。然后他注视电脑银幕。
	　　“林恩市的安东尼&middot;里萨多，”他说，“林恩，林恩，罪恶之城。你们听过这个说法吗？”
	　　“第一次。”安琪微笑得灿烂。
	　　“啊，当然，”格罗宁说，“人间地狱，老林恩。我连一只狗都不会养在那里。”
	　　但我敢打赌你会吃一只。
	　　我咬舌头，提醒自己我下过决心今年要改善我的成熟度。
	　　“连一只狗都不会养在那里，”他又说一次，“我瞧瞧。安东尼&middot;里萨多，没错，给他自己弄个心脏病发作。”
	　　“我以为他是淹死的。”
	　　“他是，伙计。他当然是。不过，首先，他心脏病发作。大夫不认为大到会杀死他，因为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等等，但发作的时候他在五英尺深的水里，她写的差不多全在这里。全在这里。”他用他说“连一只狗都不会养在那里”的欢快节奏唱最后一句。
	　　“有谁知道什么原因造成心脏病发作？”
	　　“当然有啦，伙计。当然有人知道。那人就是区区在下我，石东汉的埃米特&middot;T.格罗宁队长。”他靠回椅背，翘着左眉，对我们点点头，瘦吉姆从他下唇卷过。
	　　如果我住在这里，我绝对不会犯罪。因为犯罪的后果是跟这家伙关在一个房间里，只要跟石东汉的埃米特&middot;T.格罗宁队长在一起五分钟，我会招认一切，从林白之子绑架撕票案到吉米&middot;霍法失踪案，只为了让自己关进联邦监狱，离他越远越好。
	　　“格罗宁队长，”安琪说，用了她用在可怜的华特身上同样嗲的声音，“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什么原因造成安东尼&middot;里萨多心脏病发作，哎呀，我会感激得不得了。”
	　　感激得不得了。安琪&middot;“娇娇”&middot;珍纳洛。
	　　“古柯碱儿，”他说，“或像某人说的‘耶—唷’。”
	　　我困在石东汉，看一个大胖子模仿艾尔&middot;帕西诺的托尼&middot;蒙大拿。我的人生每况愈下。（译注：托尼&middot;蒙大拿是影星艾尔&middot;帕西诺在电影《疤面煞星》中饰演的角色。）
	　　“他吸古柯碱，心脏病发作，然后淹死？”我问。
	　　“没用鼻子吸。用嘴巴抽，伙计。”
	　　“所以是快克？”安琪说。
	　　他摇摇他的小不点头，两腮甩得啪答啪答响。“你的标准古柯碱，”他说，“混在烟草里。俗称厄瓜多尔香烟。”
	　　“一口烟，接一口古柯碱，再一口烟，再一口古柯碱。”我说。
	　　他似乎肃然起敬。“你蛮懂的嘛。”
	　　很多在1980年代初至中期上大学的人都懂，但我没告诉他。他给我的感觉是那种会根据候选人是否真的“吸进去”来决定是否选他当总统的人。（译注：1992年克林顿竞选总统时公开承认他抽过大麻烟但没有“吸进去”。）
	　　“我听过传闻。”我说。
	　　“总而言之，那就是这个里萨多小子抽的玩意儿。给他自己high到不行，老兄，但爬得高跌得重，毙到不行。”
	　　“用词。”我说。
	　　“什么？”
	　　“帅。”我说。
	　　“什么？”
	　　“没什么。”我说。
	　　安琪的脚跟差点碾碎我的脚趾，她对格罗宁队长甜甜一笑。“目击者呢？报纸说里萨多有一个同伴。”
	　　格罗宁困惑的眼睛移开我的脸，挪到电脑银幕。“小子叫唐纳&middot;耶格尔，21岁。惊慌中离开现场，但大约一小时后报警。我们从他留在现场的夹克查到他的身份，把他押起来拷了一下，但他屁事没干。只是跟他的哥儿们去水库，喝点儿啤酒，抽点儿大麻儿烟，泡点儿水。”
	　　“他吸了古柯碱？”
	　　“没。号称他也不知道里萨多在吸。他说：‘托尼恨古柯碱。’”格罗宁哒哒弹舌头。“我说：‘古柯碱也恨托尼，伙计。’”
	　　“回得妙。”我说。
	　　他点头。“有时候我跟男生们在办公室斗起嘴来才叫妙语如珠呢。”
	　　格罗宁队长跟男生们。我打赌他们一定一起烤肉，一起上教堂，一起唱汉克&middot;威廉斯的歌，而且从来没碰到过一根他们不喜欢的橡皮水管。
	　　“那么，安东尼的父亲对他儿子的死有什么看法？”安琪问。
	　　“疯大维？”格罗宁队长说。“你看到报纸上他们怎样叫他，‘黑帮’？”
	　　“是。”
	　　“突然之间昆西以北每一个腐败的意大利猪都变成黑帮，活见鬼。”
	　　“那这一个意大利猪呢？”安琪说，两手握起拳头。
	　　“小角色啦。报纸说他是‘地下钱庄经营者’，部分是事实，但他主要是林恩道上买卖赃车的。”
	　　波士顿是全国最安全的大都会之一。我们的谋杀、侵犯和强奸率比起洛杉矶或迈阿密或纽约简直不足挂齿，但谈到窃车案，我们打败所有这些大城市。波士顿的坏蛋，不知何故，特别喜欢撬汽车。我搞不懂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大众运输系统没啥不好，但你又来了，彻头彻尾的波士顿小子。
	　　大部分赃车最后都到了林恩道，1A号公路跨越神秘河流的延伸道路，沿途全是汽车代理商和修车厂。大部分这些代理商和修车厂是合法生意，但有几家不是。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波士顿人如果车子失窃，根本不必浪费时间查他们的卫星追踪系统-系统只会从神秘河流水底某处，离林恩道不远的地方，发出哔哔声。发出哔哔声的是追踪系统，不是车子。车子在你停妥的半小时内已经五马分尸，分送到十五个不同地点。
	　　“疯大维没有为他儿子的死发飙？”我说。
	　　“我肯定他有，”格罗宁队长说，“但他又能怎样。噢，当然，他照例说了一堆‘我儿子不吸毒’之类废话，但除此之外他又能说什么？好在这一阵子这一带的黑帮自顾不暇，疯大维甚至挤不进黑帮排行榜，我不必睬他怎么想。”
	　　“这么说疯大维是小角色喽？”我说。
	　　“小得像孔雀鱼。”格罗宁队长说。
	　　“小得像孔雀鱼。”我对安琪说。
	　　又被踢一脚。

第一部 悲痛纾解 14
	　　哈姆林与科尔环球侦探社在约翰汉考克大楼，贝聿铭设计的金属蓝玻璃冰冷摩天大楼，占了三十三楼整层楼。大楼外墙由反光玻璃构成，每一片高二十英尺，长六十英尺。贝聿铭的设计将周遭建筑网罗在内，以完美的清晰度反映在玻璃帷幕上，因此当你走近时，你可以看到三一教堂的浅花岗岩和红砂岩，柯普利广场饭店气势宏伟的石灰岩，飘浮在蓝天白云的玻璃天空。老实说，那不是太难看的景象，至少玻璃不再像过去那样动不动掉下来。
	　　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的办公室面对三一教堂那一面，在清澈寒冷的夜晚比如今夜，你可以一路眺望到剑桥。实际上，你可以一路眺望到梅德福，但我不知道有谁想看到那么远。
	　　我们啜着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的上等白兰地，观察他站在玻璃窗前，凝视他脚下城市灯火编织的璀璨地毯。
	　　那是一具令人难忘的身影，埃弗瑞特的确仪表出众。笔直的躯干，皮肤紧绷在硬朗的骨架上，我常猜如果他的皮肤被纸划破，他会不会全身崩裂开来。暗灰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紧贴着头颅，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一根没刮干净或新冒出来的胡茬。
	　　他的工作伦理名闻遐迩——永远是早上第一个开灯，晚上最后一个关灯的人。不只一人曾经无意间听到这个男人表示，任何人需要四小时以上睡眠都不可信赖，因为懒惰和奢侈是背信忘义的温床，而四小时以上睡眠当然是奢侈。二次大战时他在战略情报局工作，当时他只是一个小伙子，但五十年后的今天，他看起来仍然比大多数只有他一半岁数的人英挺俊拔。
	　　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总有一天会退休，据说，在死亡找上门来的同一天。
	　　“你们知道我不能讨论这个案子。”他说，他的眼睛在观察玻璃上我们的身影。
	　　我的眼睛和他在玻璃上相遇。“那私底下聊聊好了。埃弗瑞特，拜托。”
	　　他温和地微笑，举起酒杯，浅尝一口白兰地。“你算准只有我一人在办公室，帕特里克。是不是？”
	　　“我估计你还没下班。从街上可以看到你房间的灯，如果你知道看哪一片玻璃的话。”
	　　“如果你们两个决定唱双簧，疲劳轰炸我老人家，没有合伙人可以保护我。”
	　　安琪轻声笑。“别这样嘛，埃弗瑞特，”她说，“拜托啦。”
	　　他从窗子转过身来，眼中闪着笑意。“你还是一样艳光四射，安琪。”
	　　“拍马屁不能转移话题。”她说，但她下巴底下的肌肤泛起一阵红晕。
	　　“来吧，你这爱向女人献殷勤的老家伙，”我说，“告诉我我看起来多帅。”
	　　“你看起来像狗屎，亲爱的小子。看来你还是自己剪头发。”
	　　我大笑。我一向喜欢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人人喜欢他。他的合伙人亚当&middot;科尔没有他这么好的人缘，但埃弗瑞特轻松自在的待人方式，掩饰了他的军人背景，他刚正不阿的方向感和不妥协的是非感。
	　　“不过我的全部是真的，埃弗瑞特。”
	　　他摸摸头顶短而硬的发根。“你认为我会花钱让这东西留在我头上？”
	　　“埃弗瑞特，”安琪说，“如果你告诉我们为什么哈姆林与科尔终止特雷弗&middot;斯通的合约，我们就不再打搅你剩下来的一点点头发。我保证。”
	　　他做了一个最小的手势，我从经验得知，那表示否决。
	　　“我们卡在这里，需要一点帮助，”我说，“我们想找两个人——黛丝丽&middot;斯通和杰。”
	　　他走到他的椅子前，似乎考虑一下才坐下。他旋转椅子，让自己直接面对我们，把两臂搁在桌上。
	　　“帕特里克，”他说，声音温柔，几乎像父亲对儿子讲话，“你知道为什么哈姆林与科尔在你第一次拒绝我们的聘书后，隔了七年又提议雇你？”
	　　“羡慕我们的客户群？”
	　　“差远了。”他微笑。“实际上，亚当起初坚决反对。”
	　　“我不意外。我对他也没啥好感。”
	　　“我知道。”他靠回椅背，白兰地酒杯在他掌心温热着。“我说服亚当，你们两个是经验丰富的侦探，有令人钦佩——有人可能会说惊讶——的结案率。但不只如此，还有，安琪，千万不要被我接下来要讲的话冒犯了，因为我毫无不敬之意。”
	　　“我一定不会，埃弗瑞特。”
	　　他倾身向前，凝视我的眼睛。“我要你，帕特里克，特别是你。你，我的男孩，因为你使我想起杰，杰又使我想起年轻时的我。你们两个都聪明伶俐，也都精力充沛，但不只如此。你们两个有一种特质，就是这年头非常稀有的热情。你们像两个小男孩。你们会接受任何案子，不论多小，然后待它像待一件大案子。你知道，你们爱工作本身，不是只把它当作差事。你们爱它的每一个环节，你们两个一起工作那三个月，来上班是件愉快的事。你们的兴奋充斥这些房间—你们的烂笑话，你们的大二学生式的胡闹，你们的欢乐感，还有你们非解决每一个案子不可的决心。”他靠回椅子，嗅嗅头顶上的空气。“令人精神振奋。”
	　　“埃弗瑞特。”我欲言又止，不确定我能说什么。
	　　他举起一只手。“请让我讲完。要知道，我从前也是那样。所以如果我告诉你杰在我心中像我的儿子一样，你信吗？”
	　　“信。”我说。
	　　“如果这世界有更多像他和我自己，甚至你，这样的男人，帕特里克，我认为会是一个更好的地方。我知道，我听起来像一个有自大狂的骄傲男人，但我老了，有资格倚老卖老。”
	　　“你一点也不显老，埃弗瑞特。”安琪说。
	　　“你是贴心的孩子。”他向她微笑。他对自己点点头，低头看手上的白兰地酒杯。他端着杯子再度从椅子起身，回到窗前，站着眺望窗外城市。“我相信荣誉，”他说，“荣誉比其他任何人格特质都值得推崇。我一生努力活得像一个有荣誉感的人。但很难。因为大多数人没有荣誉感。大多数人没有。对大多数人来讲，荣誉充其量只是一个老掉牙的观念，往坏处想是有害的天真无知。”他转头对我们微笑，但笑容疲倦。“我认为荣誉已经到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时候。我确定它会随着20世纪一起消失。”
	　　“埃弗瑞特，”我说，“你只要——”
	　　他摇头。“帕特里克，我不能跟你讨论特雷弗&middot;斯通的案子或杰&middot;贝克失踪的任何事情。我就是不能。我只能请你记住我刚才说的关于荣誉和人们缺乏荣誉的话。请你用那个知识保护你自己。”他走回椅子坐下，转半圈面对窗户。“晚安。”他说。
	　　我看安琪，安琪看我，然后我们一起看他的后脑。我可以再度从玻璃上看到他的眼睛，但这回他的眼睛没有看我映在玻璃上的身影，只看他自己。他凝视自己如鬼魅般困在玻璃中的影子，漂浮在其他建筑及其他生命的反光中。
	　　我们离去时他仍坐在椅子上，同时眺望城市和他自己，浸浴在夜空的深蓝中。
	　　在门口，他的声音止住我们脚步，带着我从未听他用过的腔调。仍然充满经验和智慧，仍然浸透学识和昂贵的白兰地，但现在夹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恐惧。
	　　“在佛罗里达小心。”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说。
	　　“我们没说我们要去佛罗里达。”安琪说。
	　　“小心，”他重复，靠回椅背，啜杯里的白兰地，“请小心。”

第二部 边境之南 1
	　　我从来没搭过私人飞机，所以我其实无从比较。我甚至不能越过飞机，拿私人游艇或私人岛屿来比，因为我也没有登过私人游艇或私人岛屿。唯一我拥有的“私人”东西是我的汽车，一辆修复的1963年份保时捷。所以……搭私人飞机很像搭我的车子。唯一差别是飞机比较大。比较快。有一个酒吧。还会飞。
	　　青面和不倒翁开了一辆深蓝色豪华轿车到我的公寓来接我们，轿车也比我的车子大得多。实际上，比我的公寓还大。
	　　从我家出发，我们开下哥伦比亚路，路上经过几个旁观者，他们可能在猜测谁今天结婚，或哪一所中学在3月中旬上午九点开毕业舞会。然后我们一溜烟穿过高峰时刻的车潮，穿出泰迪威廉斯隧道，来到机场。
	　　我们没有加入前往主航空站的车流，反而绕过去，驶向停机坪南端，沿途经过几个货运航空站和食品包装仓库，和一家我从来不知道在那里的会议旅馆，停在民用航空总部门口。
	　　青面进去交涉，安琪和我搜刮干湿酒吧柜，找橙汁和花生，塞满我们的口袋，并争论是否顺手牵羊两支香槟酒杯。
	　　青面回来，接着一个矮子跑向一辆褐黄色的厢型车，车身漆着“精密航空”几个字。
	　　“我也要一辆豪华轿车。”我对安琪说。
	　　“你公寓门口停车很麻烦。”
	　　“有了豪华轿车我还要公寓干吗。”我凑向前座，问不倒翁：“这玩意有没有衣柜？”
	　　“有行李箱。”他耸肩。
	　　我转头对安琪说。“有行李箱耶。”
	　　我们尾随厢型车开到一个警卫亭。青面和厢型车司机下车，向警卫出示他们的执照，警卫在一个本子上记下号码，递给青面一张通行证，青面上车，把通行证放在仪表板上。厢型车前面的橘红色栏杆升起，我们一前一后通过警卫亭，开上柏油碎石的停机坪。
	　　厢型车绕过一栋小建筑，我们跟随在后，行驶在两条跑道中间的小径，我们周围还有几条跑道向外延伸，跑道两旁的苍白灯泡在晨露中闪闪发光。我看到货机和豪华喷气机和白色短程小飞机，油罐车和两辆未熄火的救护车，一辆停好的救火车，另外还有三辆豪华轿车。我们仿佛进入一个以往隐蔽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权力和影响力和重要生命，重要到不必理会正常交通模式或他人设计的时刻表这样平庸的东西。我们来到一个将商业客机头等舱贬成次等的世界，真正的权力走廊伸展在我们眼前，点缀着降落灯。
	　　车子还没停下，我已猜到哪一架是特雷弗&middot;斯通的飞机。即使在赛斯纳轻航机和利尔喷气机环绕下，它仍然鹤立鸡群。那是一架白色湾流喷气机，细长倾斜的鼻子像协和飞机，流线型的机身像子弹，机翼紧贴着机身，机尾像鱼的背鳍。好一具漂亮的机器，好一只蓄势待发的白鹰。
	　　我们从轿车中取出旅行袋，另一名精密航空员工从我们手上接过去，放进机尾行李箱。
	　　我对青面说：“一架这样的喷气机什么行情——大概得七百万吧？”
	　　他呵呵笑。
	　　“他被逗乐了。”我对安琪说。
	　　“笑破肚皮。”她说。
	　　“我相信斯通先生买这架湾流付了两千六百万。”
	　　他说“这架”湾流的口气好像还有两架停在大理石首家中车库。
	　　“两千六。”我用手肘捅捅安琪。“我打赌本来售货员要两千八，但他们很会杀价。”
	　　上了飞机，我们见过机长吉米&middot;麦肯和副驾驶赫伯。他们是一对快活宝贝，笑容满面，浓眉在反光墨镜后面扬起。他们向我们保证，我们可以放心把命交在他们能干的手中，一点也不用担心，他们已经几个月没摔过一架飞机了，哈哈哈。飞行员的幽默。妙透了。我百听不厌。
	　　我们走回主机舱，留下他们玩他们的指针和转矩，构思有趣的办法让我们屁滚尿流和呜咽啜泣。
	　　机舱看起来也比我的公寓大，但也许我只是被荣华富贵冲昏了头。
	　　机舱内有一个酒吧，有一台钢琴，后面还有三张单人床。厕所附带淋浴间。地上铺了厚厚软软的淡紫色地毯。六张皮沙发椅分散左右两边，两张前面有樱桃木桌子钉在地板上。每张椅子都可以向后倒，像坐卧两用的躺椅。
	　　五张椅子是空的。第六张赫然坐着格雷厄姆&middot;克里夫顿，别号不倒翁。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轿车。他面对我们坐着，膝上摆了一本皮面笔记本，笔记本上有一支盖好盖子的自来水笔。
	　　“克里夫顿先生，”我说，“我不知道你要跟我们一道去。”
	　　“斯通先生认为到了南边你们可能用得上帮手。我非常熟悉佛罗里达海湾沿岸。”
	　　“我们通常不需要帮手。”安琪说，在他对面坐下。
	　　他耸肩。“斯通先生坚持。”
	　　我拿起我的椅子操纵台上的电话。“那让我们试试看能不能改变斯通先生的心意。”
	　　他压住我的手，把电话推回操纵台。这么小的个子，力气倒是很大。
	　　“斯通先生决定的事从来不改变。”他说。
	　　我搜索他的细小黑眼珠，只看到我自己的倒影对我眨眼。
	
	　　我们于下午一点降落坦帕国际机场，在轮胎无声无息触地、毫无颠簸地滑上跑道之前，我已感觉到空气中黏答答的热气。吉米机长和赫伯副驾驶也许像一对耍宝的蠢蛋，也许他们在其他一切生活层面真的是活宝，但从他们在起飞、降落和维吉尼亚上空遇到一点乱流时驾驭飞机的表现来看，我猜他们可以在台风天降落一架DC-10在铅笔尖上。
	　　我对佛罗里达的第一个印象除了热，就是绿。坦帕国际机场像从一片红树林中央蹦出来的，放眼望去到处是绿，深深浅浅浓淡不一的绿—红树林叶子的墨绿，树干的潮湿灰绿，绿草如茵的小斜坡镶在进出机场的坡道边缘，鲜艳的蓝绿色有轨电车穿梭在航站之间，像从电影《银翼杀手》中冒出来的，如果这部片子改由沃特&middot;迪斯尼导演的话。
	　　然后我的视线移向天空，发现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蓝色，在弧状的白珊瑚快速道路衬托下如此浓郁明亮，我差点发誓是画上去的。当我们眯起眼睛抵挡从电车窗子涌进来的光线时，我心里想，粉彩，自从1980年代中叶的夜总会布景之后，我还没见过这么多咄咄逼人的粉彩。
	　　还有湿度。我的天。下飞机时我吸进一口湿气，像一块热海绵在我胸膛穿破一个洞，钻进我的肺。早上离开波士顿时，温度在华氏三十五度左右，经过漫长冬季，感觉十分温暖。这里肯定有八十度，也许更高，而且湿度像湿答答、毛茸茸的毯子盖在身上，似乎又将温度提高了二十度。
	　　“我非戒烟不可。”我们抵达航空站时安琪说。
	　　“或戒掉呼吸，”我说，“二选一。”
	
	　　特雷弗派了车子来接我们，当然。那是一辆挂佐治亚州车牌的米黄色四门凌志，由青面的南方替身担任驾驶。他身材高瘦，年龄在50岁和90岁之间。他的名字是库辛先生，我有一个感觉，他这辈子除了姓从来没有被叫过名。可能连他父母都叫他库辛先生。在滚烫的白色热气中，他穿一套黑色西装，戴一顶司机帽，但他替安琪和我开车门的时候，他的皮肤比爽身粉还干。“午安，珍纳洛小姐，肯奇先生。欢迎来到坦帕市。”
	　　“午安。”我们说。
	　　他关上车门，我们坐在冷气里，他绕到车子另一边，替不倒翁打开前面乘客座的门。库辛先生在司机座坐下，递给不倒翁三个信封，不倒翁留下一个，把另两个递给我们。
	　　“你们的旅馆房间钥匙。”库辛先生一边告诉我们，一边把车从路沿开走。“珍纳洛小姐，你住611号套房。肯奇先生，你在612。肯奇先生，你会发现你的信封里还有一套钥匙，是斯通先生替你们租的车子。车停在旅馆停车场。停车位号码在信封背面。”
	　　不倒翁打开一台只有一本小平装书大小的个人电脑，按了几个键。“我们住港岛饭店，”他说，“我们是不是全部回饭店洗个澡，再一起开车去庭园万豪，据说杰夫&middot;普莱斯待过的地方？”
	　　我瞅一眼安琪。“好主意。”
	　　不倒翁点点头，他的膝上电脑发出哔哔声。我凑上前去，看到他调出坦帕市地图。地图转化成一系列城市区块，一块块渐次浓缩，直到银幕中央出现一个闪光点，周遭线条填满街道名字，我猜那是庭园万豪。
	　　我期待随时会听到一段录音的声音，告诉我我的任务是什么。
	　　“录音带会在三秒内自动销毁。”我说。
	　　“什么？”安琪说。
	　　“没什么。”

第二部 边境之南 2
	　　港岛看样子是人造岛屿，而且相当新。它建在市中心一块比较老旧的区域，我们抵达前先经过一座白桥，只有一辆小巴士那么长。岛上有餐厅和几家精品店，还有一个游艇码头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所有建筑似乎都采用珊瑚、加勒比海的基本色调，很多刷成白色和象牙白的喷沙灰泥屋和碎贝壳步道。
	　　我们驶近旅馆，一头鹈鹕突然向挡风玻璃俯冲下来，安琪和我立刻低头躲闪，但这只怪模怪样的鸟又乘一点儿风而去，以低空扑击之姿落在码头旁边一根木桩顶端。
	　　“死东西好大。”安琪说。
	　　“好丑的褐色。”
	　　“好像史前动物。”
	　　“我也不喜欢它们。”
	　　“很好，”她说，“不只是我大惊小怪。”
	　　库辛先生把我们在旅馆门口放下，大厅服务生接过我们的旅行袋，其中一人说：“请这边走，肯奇先生，珍纳洛小姐。”尽管我们并没有自我介绍。
	　　“我三点整到你房间会合。”不倒翁说。
	　　“一言为定。”我说。
	　　我们留下他跟库辛先生聊天，跟随皮肤晒成不可思议的深褐色的服务生搭电梯到我们的房间。
	　　套房非常宽敞，俯览坦帕湾和三座跨海大桥，凝脂般的绿水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一切如此美丽和清新和宁静，我不知道我能忍受多久才会吐。
	　　安琪穿过连接两个套房的门进来，我们走上阳台，关上背后玻璃拉门。
	　　她已脱掉她的基本黑色城市服装，换上浅蓝色牛仔裤和白色网状无袖上衣，我努力不让我的脑子和眼睛死盯着无袖上衣裹着她上身的样子，以便讨论亟待处理的问题。
	　　“你想多快甩掉不倒翁？”我问。
	　　“现在甩还嫌不够快。”她俯向栏杆，轻轻吐烟。
	　　“我不信任这房间。”我说。
	　　她摇摇头。“或租的车子。”
	　　阳光穿透她的黑发，照亮自去夏以来即不见天日的栗色发丝。热气熏红她的脸颊。
	　　也许这地方不算太差。
	　　“为什么特雷弗突然之间紧逼盯人？”
	　　“你是说不倒翁？”
	　　“还有库辛。”我挥臂指身后的房间。“所有这些狗屎。”
	　　她耸肩。“他开始对黛丝丽的下落恐慌。”
	　　“也许。”
	　　她转身，靠着栏杆后仰，海湾框住她的身体，她的脸庞迎向太阳。“再说，你知道有钱人的作风。”
	　　“不，”我说，“我不知道。”
	　　“唉，比如说你出门约会，跟一个——”
	　　“等一下，让我拿支笔来记下。”
	　　她把烟灰弹到我身上。“他们老是炫耀他们多么呼风唤雨，又多么能料到和满足他们认为你有的每一个愿望，想用这些来打动你。所以你下车时，泊车小弟帮你开车门，门房帮你开另一扇门，餐厅领班帮你拉椅子，富翁帮你点菜。本来这些应该让你感到受宠若惊，但你反而觉得受到控制，好像你自己没有一点主见似的。”她接着说，“或者，换个角度来看。特雷弗可能希望我们觉得他的所有资源都听我们使唤。”
	　　“但你还是不信任这个房间或租的车子。”
	　　她摇头。“他习惯掌权。他可能不大信任外人，如果他还健康，这件事他不会交给外人，他会自己处理。一旦杰失踪……”
	　　“他想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一点也不错。”
	　　我说：“虽然我喜欢这家伙……”
	　　“但他自讨没趣。”她同意。
	
	　　我们停在旅馆大厅夹层，观察窗外，看到库辛先生站在门口他的凌志车旁。进来时我特别留意一下停车场，看到它的出口在旅馆另一面，通往一条全是精品店的小街。从库辛站立的地方，他不可能看到停车场出口或离开岛的小桥。
	　　我们租的车是浅蓝色道奇隐形者，从戴尔马布里大道一个叫做精英进口车公司的地方租来的。我们找到车子，开出停车场，离开港岛。
	　　安琪读她腿上的地图指引方向，我们转到肯尼迪大道，然后找到戴尔马布里大道，向北开去。
	　　“好多当铺。”安琪看着窗外说。
	　　“好多小商场，”我说，“一半关门，一半新开。”
	　　“他们为什么不重开关门的，何必盖新的？”
	　　“搞不懂。”我说。
	　　直到现在我们看到的佛罗里达似乎是风景明信片上的佛罗里达——珊瑚和红树林和棕榈树，亮晶晶的海水和鹈鹕鸟。但是当我们在戴尔马布里大道上开了至少十五英里我生平所开过最平坦的道路，八线车道一字排开，穿过橡胶般的热浪，一望无际地指向打翻颜料罐子的蓝天，我不禁怀疑这是否真正的佛罗里达。
	　　安琪对当铺的观察是正确的，我对小商场的观察也是正确的。每一个街区至少各有一个。此外还有酒吧，个个取了巧妙含蓄的名字如波波、甜瓜和咪咪，中间隔着免下车快餐店，甚至替匆忙酒鬼设想周到的免下车酒铺。几个拖车屋园地和拖车屋园地代理商，很多中古车中介，比我在林恩汽车大道上看到的还多，夹在这一切当中点缀风景。
	　　安琪猛拉她的裤腰。“老天，牛仔裤真热。”
	　　“脱掉算了。”
	　　她伸手打开冷气，摁一下我们座位中间操纵盘上的按钮，电动窗升起。
	　　“这样行吗？”她说。
	　　“我还是比较喜欢我的建议。”
	
	　　“你们不喜欢隐形者？”租车中介艾迪一脸困惑。“人人喜欢隐形者。”
	　　“我相信他们喜欢，”安琪说，“但我们要找一辆比较不招摇的。”
	　　“哇，”艾迪说，另一位租车中介穿过玻璃拉门从停车场进来，“嘿，老唐，他们不喜欢隐形者。”
	　　老唐皱起晒焦的脸，瞪我们的样子好像我们刚从木星用激光输送下来。“不喜欢隐形者？人人喜欢隐形者。”
	　　“我们听说了，”我说，“但它不大适合我们的用途。”
	　　“那你们大伙要找什么——埃塞尔？”老唐说。（译注：埃塞尔是亨利&middot;福特之子，于20世纪50年代末继任福特公司总裁后推出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新款小型车，结果证明是美国汽车工业史上最短命的汽车牌子。）
	　　艾迪为之绝倒。他乐不可支，用手拍打柜台，他和老唐两人发出的声音我只能用驴叫来形容。
	　　“我们大伙要找，”安琪说，“类似你们停车场上那辆绿色丰田赛利卡的东西。”
	　　“敞篷车？”艾迪问。
	　　“还用说？！”安琪说。
	　　我们照原样租下那辆车，不待清洗和加油。我们告诉老唐和艾迪我们赶时间，他们似乎比听到我们宁可换掉隐形者还困惑。
	　　“赶时间？”老唐说，他检查我们的驾照，比对库辛先生在原来租约上填的数据。
	　　“是呀，”我说，“就是你急着赶到某个地方的意思。”
	　　令人意外的，他并没有问我“急”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耸耸肩，把钥匙抛给我。
	　　我们在一家叫做蟹棚的餐厅停下，研究地图和计划下一步。
	　　“这虾子好吃到不行。”安琪说。
	　　“螃蟹也是，”我说，“尝尝看。”
	　　“交换。”
	　　我们交换，虾子的确鲜美多汁。
	　　“而且便宜。”安琪说。
	　　这地方名副其实是一个用薄木板和旧木桩搭的棚子，桌子坑坑疤疤伤痕累累，食物用纸盘端上来，啤酒装在塑料壶里，倒进纸杯里喝。但这里的食物好过我在波士顿吃过的大部分海鲜，价钱只有我平常付的四分之一。
	　　我们坐在后阳台，在树荫下，俯视一片长满海草和米黄色水的沼泽，沼泽尽头在五十码外，在一个，没错，小商场后面。一只白鸟，脚和安琪的腿一样长，颈子和脚一样长，飞到阳台栏杆上，打量我们的食物。
	　　“天呐，”安琪说，“那是什么玩意？”
	　　“那是白鹭，”我说，“无害的。”
	　　“你怎么知道它是什么？”
	　　“《国家地理杂志》。”
	　　“哦。你确定它无害？”
	　　“安琪。”我说。
	　　她打一个寒颤。“我不喜欢大自然。告我好了。”
	　　白鹭从栏杆跳起，落到我的肘边，细长的头和我肩膀齐高。
	　　“老天。”安琪说。
	　　我拣起一支蟹脚，扔过栏杆，白鹭咻一下飞越栏杆扑向水面，起飞时翅膀扫到我耳朵。
	　　“好极了，”安琪说，“这下子你再也赶不走它了。”
	　　我端起我的盘子和杯子。“来吧。”
	　　我们进入餐厅里面，正在研究地图时白鹭回来了，隔着玻璃窗凝视我们。一旦搞清楚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折起地图，吃完剩下的食物。
	　　“你认为她还活着？”安琪问。
	　　“我不知道。”我说。
	　　“还有杰，”她说，“你认为他追踪她到这里？”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不多，是吗？”
	　　我望向窗外，白鹭隔着玻璃看我，伸长脖子想看得更仔细。
	　　“不多，”我说，“但我们学得快。”

第二部 边境之南 3
	　　我们在庭园万豪问过的人，没有一个见过照片中的杰夫&middot;普莱斯或黛丝丽。而且他们相当肯定，不知是否因为不倒翁和库辛先生在我们抵达前半小时才刚刚给他们看过同样的照片。不倒翁这个口蜜腹剑的小混蛋，竟然在万豪服务台留了一张便条给我们，约我们晚上八点在港岛饭店酒吧见。
	　　我们查了同一地区另外几家旅馆，除了茫然的眼神外一无所获，于是返回港岛。
	　　“这不是我们的地盘。”搭电梯下楼去酒吧途中，安琪说。
	　　“不是。”
	　　“憋死我了。我们在这里根本使不上力。我们不知道找谁问话，我们没有任何门路，没有任何朋友。只能像傻瓜一样到处趴趴走，秀这些蠢照片给每一个人看。我说，啐。”
	　　“啐？”我说。
	　　“啐。”她重复。
	　　“噢，”我说，“啐。我懂了。我刚才还以为你只是说啐呢。”
	　　“闭嘴，帕特里克。”她走出电梯，我跟着她进入酒吧。
	　　她讲的没错。我们白来这里。这条线索根本无用。只因为杰夫&middot;普莱斯的信用卡超过两周前在一家旅馆刷过，就飞一千四百英里路下来，实在愚不可及。
	　　但不倒翁不同意。我们在酒吧找到他，坐在窗前俯览海湾，前面一只黛基利酒杯，杯里的混合饮料蓝得反常。杯中一支粉红色塑料搅拌棒，顶端雕成红鹤模样。桌子本身舒服地窝在两株塑料棕榈树中间。女服务生穿白衬衫，下摆在贴近乳房的地方打个结，以及黑色莱卡质地紧身短裤，紧到没有想象内裤存在（或不存在）的空间。
	　　啊，人间仙境。只差胡里奥就十全十美了。但我有个感觉他正在赶来此地的途中。（译注：胡里奥&middot;伊格莱西亚斯是流行音乐史上最成功的拉丁歌手。）
	　　“不是没有收获。”不倒翁说。
	　　“你是说你的饮料还是这趟旅行？”安琪说。
	　　“都是。”他用鼻子拨了半天才避开红鹤啜一口饮料，然后用餐巾擦拭嘴唇上的蓝胡须。“明天我们分头调查坦帕市所有饭店和汽车旅馆。”
	　　“查光之后呢？”
	　　他伸手抓一把他前面碗里的夏威夷坚果。“继续查圣彼得堡所有旅馆。”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接下三天我们扫街，扫完坦帕市，再扫圣彼得堡。我们发现这两个城市不全然像港岛误导我们的陈腐老套，或像我们在戴尔马布里大道沿途所见的丑陋。坦帕市的海德公园区和圣彼得堡的旧东北区其实相当漂亮，到处是鹅卵石街道和传统南方建筑，阳台绕房子一圈，多瘤的老榕树像伞一样遮住艳阳。圣彼得堡的海滩，如果你能忽视所有匪夷所思的蓝发怪物和汗流浃背的红颈骑士，也十分迷人。
	　　所以我们找到一些我们喜欢的东西。
	　　但我们没找到杰夫&middot;普莱斯或黛丝丽或杰&middot;贝克。
	　　而且我们为疑神疑鬼付出的代价，如果真的是疑神疑鬼的话，也越来越令人厌倦。每天晚上我们换不同地点停赛利卡，每天早上我们检查车子有没有追踪器，一次都没找到。我们从不浪费时间找窃听器，因为是敞篷车，不管我们在车上说什么，都会被风声、收音机或两者同时淹没。
	　　尽管如此，这么留意他人监视的耳目感觉很怪，几乎像我们可能困在一部电影里，人人都在看电影，除了我们自己。
	　　第三天，安琪下楼到旅馆游泳池边上重读案子卷宗里所有数据，我把电话拿到阳台，先检查窃听器，再打电话到《波士顿论坛报》地方新闻采访部找里奇&middot;科尔根。
	　　他接的电话，一听到我的声音，就叫我等一下。哪门子的朋友，可恶。
	　　六层楼底下，安琪站在躺椅旁边，脱掉她的灰色短裤和白色T恤，露出里面的黑色比基尼。
	　　我叫自己不要看。我真的尽力了。但我意志薄弱。我毕竟是男人。
	　　“你在做什么？”里奇说。
	　　“说出来你不会相信。”
	　　“讲来听听。”
	　　“看我的搭档挤防晒油到腿上。”
	　　“吹牛。”
	　　“不盖你。”我说。
	　　“她知道你在看吗？”
	　　“我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就在这一刻，安琪转头，看上面的阳台。
	　　“我刚刚被逮到。”我说。
	　　“你完了。”
	　　不过，即使隔这么远，我还是可以看到她的微笑。她的脸维持仰向我的角度片刻，然后她轻轻摇摇头，回去做她的当前要务，把防晒油涂在小腿上。
	　　“老天，”我说，“这个州实在太热了。”
	　　“你在哪里？”
	　　我告诉他。
	　　“嗳，我有一些消息。”他说。
	　　“求求你告诉我。”
	　　“悲痛纾解公司控告《论坛报》。”
	　　我靠住椅背。“你的报道登出来啦？”
	　　“没有，”他说，“问题就在这里。我的调查工作一向极其小心谨慎，这回也不例外。他们绝无可能知道我在查他们。”
	　　“可是他们知道。”
	　　“是的。而且他们不是诈唬的。他们到联邦法庭告我们侵犯隐私、跨州窃盗——”
	　　“跨州？”我说。
	　　“当然。他们有很多客户未必住在麻州。他们在磁盘里存了客户档案，有的来自东北部和中西部。严格来说，安琪偷了跨越州界的情报。”
	　　“那条界线未免太细了一点。”我说。
	　　“当然。他们仍须证明我有磁盘和其他一大堆狗屎，但他们一定买通了哪个法官，因为今天早上十点报社发行人接到法院禁令，禁止任何关于悲痛纾解的报道直接引用只能在磁盘里找到的数据。”
	　　“这么说你抓到他们小辫子了。”我说。
	　　“怎么说？”
	　　“如果他们没有磁盘，他们就不能证明磁盘里有什么东西。就算他们把所有数据做成备份存在硬盘，也不能证明硬盘的东西一定是磁盘里的东西。对吗？”
	　　“完全正确。但法院禁令的妙用就在这里。我们不能证明我们打算刊登的数据不是来自那些磁盘。当然，除非我们蠢到交出磁盘，这样一来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用磁盘了。”
	　　“怎么做怎么错。”
	　　“答对了。”
	　　“不过，”我说，“这听起来像烟雾弹，里奇。如果他们不能证明你有磁盘，或甚至你知道那些磁盘，那么迟早某个法官会说他们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但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法官才行，”里奇说，“这表示我们必须提出上诉，可能要到联邦高等法院。这需要时间。在上诉期间，我必须四处奔波，用其他消息来源独立证实磁盘里的数据。他们在消耗我们的时间，帕特里克。他们在玩拖延战术。而且他们成功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这么快盯上我。你告诉谁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
	　　“骗人。”
	　　“里奇，”我说，“我连我的客户都没说。”
	　　“顺便问问，谁是你的客户？”
	　　“里奇，”我说，“少来。”
	　　电话陷入死寂，久久无人开口。
	　　当他终于再开口时，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买通一个联邦法官要多少钱？”
	　　“很多钱。”
	　　“很多钱，”他说，“和很多权力，帕特里克。我查了这个号称是真理与启示教会头头的家伙，名字叫做P.F.尼克尔森&middot;柯特——”
	　　“真的？那是他的全名？”
	　　“是啊。干吗问？”
	　　“没事，”我说，“只是这名字蠢毙了。”
	　　“是的，总之，P.F.尼克尔森&middot;柯特很像神明、大师和教主三位一体。二十多年来没有人见过他。他透过下属传达信息，据说从他在佛罗里达海岸边的游艇上。而且他——”
	　　“佛罗里达。”我说。
	　　“对。听着，我认为这家伙是一派胡言。我认为他早就死了，而且从来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他只是某人给教会戴的面具。”
	　　“面具背后的面孔是？”
	　　“我不知道，”他说，“但绝对不是P.F.尼克尔森&middot;柯特。这家伙是白痴。从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市来的广告文案编辑，曾经用化名写色情剧本贴补家用。这家伙几乎拼不出自己的名字。但我看过影片，他有魅力。加上他的眼神和所有狂热分子一样，一半狂热信仰，一半呆滞麻木。所以某人就找来这个长相不差又有魅力的家伙，拿根棍子撑住他的屁股供起来，变成一座冒牌的神。我相信那个某人就是目前在告我的家伙。”
	　　我听到他那端突然响起好几条电话线的铃声。
	　　“晚点再打来。我要走了。”
	　　“拜。”我说，但他已经挂断。
	
	　　我走出饭店，沿着一条曲折的步道，穿过种了棕榈树和不搭调的澳洲松树的花园，看到安琪坐在躺椅上，手遮住眼睛挡太阳，仰头看一个穿橙色泳裤的年轻小伙子，泳裤小到跟丁字裤比恐怕会侮辱了丁字裤。
	　　另一个穿蓝色泳裤的家伙在泳池另一边观看他们两人，从他脸上的微笑可以看出橙色泳裤是他的哥儿们。
	　　橙色泳裤拎了一瓶半满的科罗娜啤酒，垂在闪亮的屁股旁边，一片柠檬浮在泡沫中，当我走近时，我听到他说：“你可以和气一点吗？”
	　　“我可以和气一点，”安琪说，“我现在刚好没心情。”
	　　“那就改变你的心情吧。你在欢乐与阳光之地，亲爱的。”
	　　亲爱的。大错特错。
	　　安琪在躺椅上换个姿势，把案件卷宗放在椅子旁边地上。“欢乐与阳光之地？”
	　　“耶！”这家伙灌了一口科罗娜。“喂，你应该戴太阳眼镜。”
	　　“为什么？”
	　　“保护你那双漂亮的眼睛。”
	　　“你喜欢我的眼睛。”我听过她用这个语气说话。逃，我想对小伙子大喊。逃，逃，逃。
	　　他把啤酒靠在屁股上。“是啊。猫科的。”
	　　“猫科？”
	　　“像猫眼睛。”他说，俯身看她。
	　　“你喜欢猫？”
	　　“我爱猫咪。”他微笑。
	　　“那你可能应该去宠物店买一只，”她说，“因为我有个感觉那是你今晚唯一摸得到的咪咪。”她拾起卷宗，打开搁在腿上。“懂我的意思吗？”
	　　我跨出步道走上游泳池露台，橙色泳裤退后一步，歪着头，手紧握科罗娜瓶颈，紧到指节泛红。
	　　“很难想出适当的话来反击，是吧？”我笑得灿烂。
	　　“嗨，伙伴！”安琪说。“你冒着大太阳来加入我。我太感动了。你甚至穿了短裤。”
	　　“破案没？”我蹲在她的躺椅旁边。
	　　“没。但快了。我可以感觉到。”
	　　“吹牛。”
	　　“好。你对。”她对我伸舌头。
	　　“你知道……”
	　　我抬头。声音来自橙色泳裤，他气得发抖，手指指着安琪。
	　　“你还在这里？”我说。
	　　“你知道。”他重复。
	　　“知道什么？”安琪说。
	　　他的胸肌波动起伏，他把啤酒瓶子举到肩膀。“你要不是女人，我——”
	　　“现在差不多进了手术室，”我说，“即使这样，你也很接近了。”
	　　安琪从躺椅撑起来，注视他。
	　　他透过鼻孔急促呼吸，突然脚跟一旋，走回他朋友那边。他们交头接耳，轮流怒视我们。
	　　“你觉不觉得我的脾气不适合这地方？”安琪说。
	
	　　我们开车去蟹棚吃午餐。再度。
	　　三天下来，这地方已变成我们临时的家。丽塔，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服务生，戴一顶饱经风霜的黑色牛仔帽，截短的牛仔裤底下穿一双网袜，抽手卷雪茄烟，是我们在此地交的第一个朋友。金，她的老板和蟹棚大厨，很快就要变成我们的第二个朋友。还有第一天遇到的白鹭——她名字叫桑德拉，只要你不灌她啤酒，通常很守规矩。
	　　我们坐在阳台上，观看另一个傍晚天空逐渐变成深橙色，嗅沼泽散发的盐味，还有不幸的汽油味，暖风拨弄我们的头发，摇动木桩上的铃铛，威胁着要把我们的案件卷宗吹落乳黄色的水中。
	　　阳台另一头坐了四个加拿大人，皮肤晒成粉红的柠檬汁颜色，穿丑陋的大花衬衫，围着一桌油炸食物，高谈阔论他们选了一个多么危险的州停他们的休旅车。
	　　“先是那些海滩上的毒品。是吗？”其中一人说，“现在又有这个可怜的女孩。”
	　　“海滩上的毒品”和“可怜的女孩”是过去两天最轰动的地方新闻。
	　　“唉呀，就是嘛。唉呀，就是嘛。”一个女人聒噪地说。“这里跟迈阿密没两样，事实如此，就是嘛。”
	　　我们抵达次日上午，几位卫理公会寡妇扶助会的成员从密歇根到此地度假，在敦尼丁海滩散步时发现几包小塑料袋弃置在海岸线上。袋子又小又厚，后来证实里面装满了海洛因。到了中午，更多海洛因冲上清水和圣彼得堡的海滩，未经证实的报道甚至指出北至霍漠萨萨国家公园，南至马可岛都发现这些袋子的踪影。海岸巡逻队推测不久前袭击墨西哥、古巴和巴哈马的暴风可能沉了一艘运海洛因的船，但他们至今找不到失事船只残骸。
	　　“可怜的女孩”消息昨天见报。一名身份不详的女子在清水一家汽车旅馆房间遭到枪杀。相信杀人凶器是一支散弹枪，近距离射中女子脸部，以致面目全非，难以辨认。警方发言人表示该女身体也“残缺不全”，但拒绝说明细节。女子的年龄估计在18到30岁之间，清水警方目前正尝试由牙齿纪录辨明她的身份。
	　　我看到这则新闻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糟糕！黛丝丽。但查过发现尸体的清水地段，又听到昨晚六点新闻使用的暗讽语言，我放下心来，显然被害人生前很可能是妓女。
	　　“当然，”加拿大人之一说，“这里就像是蛮荒西部。千真万确。”
	　　“你讲的对极了，巴伯。”他老婆说，把整只裹面粉油炸的石斑鱼伸进一杯蘸鱼酱。
	　　这是一个奇怪的州，我一来就注意到了，但它越来越讨我喜欢。实际上，是蟹棚越来越讨我喜欢。我喜欢桑德拉、丽塔、金和酒吧后面的两块告示牌，一块写着：“如果你那么喜欢他们在纽约做事的方式，请走95号州际公路北上。”另一块说：“等我老了我要搬到加拿大，真正慢慢开车。”
	　　我穿着背心和短裤，平常白得像粉笔的皮肤已达到令人满意的浅棕色。安琪穿她的黑色比基尼上衣，系一条五彩缤纷的纱笼裙，黑发纠结卷曲，明亮的栗色发丝已快变成金色。
	　　我喜欢阳光下的日子，但过去三天对她来讲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当她忘记她对案子的挫折感，或另一个毫无收获的一天终于结束时，她似乎舒展、绽放、松开，迎向热气、红树林、湛蓝的海和咸咸的空气。除非我们在积极追踪黛丝丽或杰夫&middot;普莱斯，她不再穿鞋，晚上开车到海滩，坐在汽车引擎盖上听浪，甚至放弃旅馆套房的床，睡在阳台上白色绳子编的吊床。
	　　我和她四目交接，她对我微笑，笑中有部分悲哀的理解，部分强烈的好奇。
	　　我们这样坐了许久，微笑逐渐淡去，眼睛锁住对方，搜索彼此脸上的答案，回答那些从未说出口的问题。
	　　“我忘不了菲尔，”她说，手伸过桌子握住我的手，“如果我们两个……感觉像亵渎。”
	　　我点头。
	　　她沾满沙的脚勾住我的。“我很抱歉令你痛苦。”
	　　“不是痛苦。”我说。
	　　她扬起一只眉毛。
	　　“不是真的痛苦，”我说，“是心疼。时时刻刻。我好担心。”
	　　她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脸颊，闭上眼睛。
	　　“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搭档，不是情侣。”一个声音惊呼。
	　　“这位，”安琪说，眼睛仍闭着，“一定是丽塔。”
	　　的确是。丽塔，戴着她的宽边高呢帽，今天改穿红色网袜，端来我们点的小龙虾、虾和大螃蟹。丽塔听说我们是侦探，高兴极了。她想知道我们卷入过几场枪战，加入过几次飞车追逐，杀过几个坏蛋。
	　　她把盘子搁在桌上，移开压在案件卷宗上的啤酒壶，找地方放塑料刀叉，一阵暖风掀起卷宗和塑料叉子，吹落阳台。
	　　“喔，要命。”她说。
	　　我站起来帮她，但她动作比我快。她拾起卷宗，把它阖上，一张照片掉出来，这时一阵风卷起照片，刚要飘过栏杆，被她及时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她转身面对我们，微笑着，左腿仍然像芭蕾舞脚尖旋转动作似的翘起，停留在她扑向照片时的姿势。
	　　“你入错行了，”安琪说，“你应该当洋基队游击手。”
	　　“我交过一个洋基男友，”她说，低头看她接住的照片，“在床上一文不值，老是谈——”
	　　“继续讲，丽塔，”我说，“别害羞。”
	　　“嘿。”她说，眼睛盯着照片。“嘿。”她又说。
	　　“什么？”
	　　她把卷宗和照片递给我，匆匆离开阳台冲进餐厅。
	　　我看她接住的照片。
	　　“怎么回事？”安琪说。
	　　我把照片递给她。
	　　丽塔跑回阳台，递给我一份报纸。
	　　那是今天的《圣彼得堡时报》，她把报纸折到第七页。
	　　“瞧！”她气喘吁吁地说，指着那页中间一则新闻。
	　　标题写着：男子因布拉登顿杀人案羁押。
	　　男子的名字是戴维&middot;费舍尔，因涉及一名身份不详男人被刺死在布拉登顿一间汽车旅馆，遭警方拘留讯问。报道语焉不详，但那不是重点。看一眼戴维&middot;费舍尔的照片，我就知道为什么丽塔拿报纸给我了。
	　　“老天，”安琪说，注视照片，“是杰&middot;贝克。”

第二部 边境之南 4
	　　我们前往布拉登顿，由275号公路南下，穿过圣彼得堡，然后开上一座壮观的大桥，这座桥叫做阳光擎天桥，跨越墨西哥湾，连接坦帕市-圣彼得堡区域与萨拉索塔-布拉登顿陆地。
	　　桥有两个桥跨，样子像鱼的背鳍。从远处看，当太阳沉向海面，天空转成紫色时，背鳍似乎漆成雾金色，可是当我们开到桥上时，我们看到鱼鳍由数条黄色钢索组成，钢索在顶端会合，形成尖端朝上的三角形。钢索底部有灯，在灯光照射和夕阳斜照下，背鳍发出金色光芒。
	　　老天，这里的人真爱他们的颜色。
	　　“‘……身份不明男子，’”安琪念着报纸上的新闻，“‘年约三十出头，被发现面朝下倒在棕榈岛汽车旅馆房间地上，死于腹部刀伤。嫌犯戴维&middot;费舍尔，现年41岁，在被害人隔壁房间被捕。警方拒绝推测杀人动机或评论费舍尔先生被捕原因。’”
	　　根据报纸，杰被关在布拉登顿郡拘留所，等候保释听证，听证庭应该已在今日某时开过了。
	　　“究竟怎么回事？”安琪说，我们驶离大桥，天上的紫色越来越深。
	　　“等一下问杰。”我说。
	
	　　他的样子糟透了。
	　　深褐色的头发出现以往没有的灰色斑点，眼袋浮肿到我怀疑他这星期有没有睡过觉。
	　　“哇塞，我对面这位是帕特里克&middot;肯奇，还是吉米&middot;巴菲特？”他穿过通道进入访客区，隔着树脂玻璃拿起电话对我说，脸上露出虚弱的微笑。（译注：Jimmy Buffett是美国老牌乡村摇滚歌手。）
	　　“差点认不我来，呃？”
	　　“你几乎晒成棕色。我不晓得这种事情可能发生在你们苍白的塞尔提克人身上。”
	　　“老实说，”我说，“是化妆。”
	　　“现金十万交保，”他说，在我对面的小隔间坐下，电话夹在下巴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点烟，“代替百万保释金。我的保释人叫做希尼&middot;梅利亚姆。”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最近。”
	　　“大多数人到了你的年龄开始戒烟，不是开始抽烟。”
	　　他挤挤眼。“我从来不盲从流行。”
	　　“十万。”我说。
	　　他点点头，打个呵欠。“5-15-7。”
	　　“什么？”我说。
	　　“置物柜12号。”
	　　“哪里？”我说。
	　　“鲍勃&middot;迪伦在圣彼得堡。”他说。
	　　“什么？”
	　　“跟着线索走，帕特里克。你会找到。”
	　　“鲍勃&middot;迪伦在圣彼得堡。”我说。
	　　他偏头看一眼精瘦强健，长了一双响尾蛇眼睛的警卫。
	　　“歌曲，”他说，“不是唱片。”
	　　“了解。”我说，虽然我还不懂。但我信任他。
	　　“这么说他们派你来。”他带着懊恼的苦笑说。
	　　“不然还有谁？”我说。
	　　“是。有理。”他向后靠，头顶上的刺眼日光灯愈发凸显出他比两个月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瘦多了。他的脸像一具骷髅头。
	　　他倾身向前。“把我弄出去，老弟。”
	　　“我会。”
	　　“今晚。明天我们一起去赛狗。”
	　　“是吗？”
	　　“是的。我押了五十块钱在一只漂亮的灰狗上。知道吗？”
	　　我相信我又是一脸茫然，但我说：“当然。”
	　　他微笑，嘴唇被太阳晒得干裂。“我就指望它了。记得那回我们在华盛顿看到的那些漂亮的马蒂斯版画？那些画不会永远存在。”
	　　我直愣愣看了他的脸三十秒才明白。
	　　“很快再见。”我说。
	　　“今晚，帕特里克。”
	
	　　回程由安琪开车，我研究我们从加油站买来的圣彼得堡街道图。
	　　“所以他不认为他的指纹能撑多久？”安琪说。（译注：版画和指纹的英文都是print。）
	　　“不。他有一次告诉我，他在联邦调查局时，给自己弄了一个假身份。我猜就是戴维&middot;费舍尔。他有朋友在调查局指纹鉴证科，所以他的指纹实际上存档两次。”
	　　“两次？”
	　　“是的。这不能治病，只是贴绷带。地方警局把他的指纹送到调查局，他的朋友已经在电脑上做了手脚，所以比对结果会显示费舍尔的身份。但只有两天。两天后这位朋友为了保住饭碗，必须打电话给地方警局说：‘电脑跑出一些怪东西。这些指纹也符合一个叫杰&middot;贝克的人，他过去在我们这里工作。’瞧，杰一向知道，万一他陷入困境，唯一希望是交保和溜掉。”
	　　“这么说我们是协助和教唆弃保潜逃喽。”
	　　“除非他们能在法庭上证明。”我说。
	　　“他值得吗？”
	　　我看着她。“是的。”
	　　我们跨桥进入圣彼得堡市，我说：“举几首迪伦的歌。”
	　　她瞥一眼我腿上的地图。“‘61号公路重游’。”
	　　“不对。”
	　　“‘豹皮圆筒帽’。”
	　　我对她做出嫌恶的表情。
	　　“怎么了？”她绷着脸说，“好吧。‘肯定第四街’。”
	　　我低头看地图。“你是天才。”我说。
	　　她假装举起一个录音机。“可否请你对着麦克风再说一遍？”
	
	　　第四街从圣彼得堡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全长至少二十英里。中间有无数置物柜。
	　　但只有一个灰狗车站。我们把车开入停车场，安琪留在车上，我进去，找到十二号置物柜，旋转对号锁的号码。才试一次锁就应声而开，我拉出一个皮制运动袋，掂掂它的重量，不算太重。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说不定塞满衣服，我决定回车上再检查。我关上置物柜的门，走出车站，上车。
	　　安琪开上第四街，我们穿过一个看样子是贫民窟的地方，很多人懒洋洋地在阳台上乘凉，挥赶着苍蝇，小孩子在街角聚成一团，半数街灯被砸烂。
	　　我把袋子放在大腿上，打开拉链。我足足瞪着袋子里面一分钟。
	　　“开快点。”我对安琪说。
	　　“为什么？”
	　　我给她看袋子内容。“因为这里至少有二十万元。”
	　　她踩下油门。

第二部 边境之南 5
	　　“老天，安琪，”杰说，“上回见到你，你像克莉丝&middot;海德打扮成莫蒂西亚&middot;阿达，现在你像一个海岛姑娘。”（译注：克莉丝&middot;海德是摇滚乐队“伪装者”的女歌手，以不让须眉的英雄形象著称，莫蒂西亚&middot;阿达是《阿达一族》中一身黑衣阴森恐怖的女主角。）
	　　拘留所管理员把一张表格滑过柜台给杰。
	　　安琪说：“你还是一样懂得怎样灌女孩迷汤。”
	　　杰在表格上签名，递还给管理员。“是真的，我不晓得白种女人皮肤可以变得那么黑。”
	　　管理员说：“你的私人物品。”把一牛皮纸袋的东西哗啦啦倒在柜台上。
	　　“小心，”杰说，看到他的手表从柜台弹起，“那是伯爵表。”
	　　管理员冷哼一声。“一支手表。皮-阿-杰牌。一个钞票夹，金的。六百七十五元纸钞。一个钥匙链。三十八分硬币……”
	　　管理员一一清点剩余物品，点完推到杰面前，杰则倚着墙打哈欠。他的眼睛从安琪的脸溜到她的腿，再溜回她截短的牛仔裤和剪掉半截袖子的无领长袖运动衫。
	　　她说：“要不要我转个身，让你色眯眯瞧我的背？”
	　　他耸肩。“刚坐过牢，小姐，您多多包涵。”
	　　她摇头，低头看地，躲在垂到脸上的头发后面偷笑。
	　　知道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情后，再看到他们待在同一个空间，感觉很奇怪。杰在漂亮女人身旁总是一副色狼模样，但大部分女人不但未被冒犯，反而觉得无伤大雅，甚至有点迷人，只因为杰做得这么明目张胆又这么孩子气。但今晚杰的神情中还有别的东西。当他上下打量我的搭档时，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我过去从未见过的忧郁，一种累到骨子里的疲倦和认命的神情。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嘴唇好奇地卷起。
	　　“你还好吗？”她说。
	　　杰离开墙挺直身子。“我？很好。”
	　　“梅利亚姆先生，”管理员对杰的保释人说，“你必须在这儿和那儿签名背书。”
	　　梅利亚姆先生是一个中年人，穿米白色三件头西装，他努力营造南方绅士派头，但我从他口音听出一丝新泽西腔。
	　　“敝人的荣幸。”他说。杰翻翻白眼。签完文件，杰捡起剩余的戒指和皱巴巴的丝领带，把戒指放进口袋，领带松垮垮地挂在白衬衫领子下。
	　　我们走出警局，站在停车场等警察把杰的车子开到前面。
	　　“他们准你开车进来？”安琪问。
	　　杰深呼吸一口潮湿的夜晚空气。“他们南方人非常有礼貌。他们在旅馆问完我之后，这个彬彬有礼的老警察问我介不介意跟他到局里回答几个问题。他甚至说：‘如果您能抽空来一趟，我们会感激不尽，先生。’但他并不是真的征求我同意，你知道我的意思。”
	　　梅利亚姆塞一张名片给杰。“阁下任何时候还需要敝人服务，尽管——”
	　　“一定。”杰一把抽走他手上的名片，遥望停车场边缘的黄色街灯发出微微振动的蓝色光圈。
	　　梅利亚姆跟我握握手，再跟安琪握手，然后踩着便秘患者或经常醉酒的人的夸张步伐，走向他的乘客座车门凹陷下去的德国福斯卡门敞篷车。车子在开出停车场途中一度熄火，梅利亚姆先生低着头，好像无地自容的样子，直到他再度发动车子驶上大街。
	　　杰说：“要不是你们及时出现，我恐怕非得派那个家伙去灰狗车站不可。难以想象吧？”
	　　“如果你弃保潜逃，”安琪说，“那个可怜的家伙岂不是非破产不可？”
	　　他点一支烟，低头看她。“别担心，安琪，我有万全计划。”
	　　“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保你出狱，杰。”
	　　他看看她，然后看我，大笑。笑声短促、猛烈，像吠叫甚于一切。“老天，帕特里克，她经常给你这么多颜色看吗？”
	　　“你看起来很憔悴，杰。我从来没见你这么糟糕过。”
	　　他伸展两臂，拉肩胛骨之间的肌肉。“是吗，让我洗个澡，睡一晚好觉，我就会焕然一新。”
	　　“我们必须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我说。
	　　他点头。“你们飞一千四百英里路不是只为了晒黑皮肤，不管那个颜色多美妙。确实美妙。”他转头大剌剌地看安琪的胴体，眉毛扬起。“我说，我的天，安琪，我一定要再说一次，你的皮肤是唐肯甜甜圈的咖啡加糖和奶精的颜色。使我忍不住要——”
	　　“杰，”她说，“闭上你的嘴行不行？你他妈的歇一下，有完没完啊。”
	　　他眨眼，身子后倾。“行，”他说，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对就是对。你说得对，安琪。你对。”
	　　她看我，我耸肩。
	　　“对就是对，”他说，“对绝对错不了。”
	　　一辆黑色三菱3000GT开上来，两个年轻警察坐在里面。他们边笑边把车开近，车胎发出刚烧过的橡胶味道。
	　　“好车。”驾驶下车对站在一旁的杰说。
	　　“你喜欢？”杰说，“开得顺手吗？”
	　　警察望着他的搭档咯咯傻笑。“开得蛮顺手，老兄。”
	　　“很好。你吃甜甜圈的时候方向盘不会太紧？”
	　　“走吧，”安琪对杰说，“上车。”
	　　“方向盘没问题。”警察说。
	　　他的搭档站在我旁边，挡住打开的乘客座车门。“不过，小布，车轴好像有点摇晃。”
	　　“那倒是真的。”小布说，仍然挡住车门不让杰上车。“我要是你，我会找个机械师检查一下万向联轴器。”
	　　“好建议。”杰说。
	　　警察微笑，让路。“你开车小心，费舍尔先生。”
	　　“记住，”他的搭档说，“汽车不是玩具。”
	　　两人同时大笑，爬上警局门口台阶。
	　　我不喜欢杰的眼神，或从他释放后的整个举止。他似乎充满矛盾，既迷惘又坚定，既恍惚又专注，但那是一种愤怒、怨恨的专注。
	　　我跳进乘客座。“我跟你一起走。”
	　　他探头进来。“我真的宁可你不要。”
	　　“为什么？”我说，“我们不是要去同一个地方吗，杰？去聊聊？”
	　　他噘起嘴，大声从鼻孔呼气，用疲倦不堪的眼神望着我。“是的，”他终于说，“当然。有何不可？”
	　　他上车，发动引擎，安琪走向赛利卡。
	　　“系安全带。”他说。
	　　我系上，他猛一下把手排档推到一档，踩下油门，瞬间降下二档，手腕一伸缩又迅速推入三档。我们飞越停车场出口的小坡道，车轮还在空中，杰又推进四档。
	
	　　他带我们到布拉登顿市中心一家通宵营业的车餐厅。附近街道十分荒凉，好像久无人迹，好像我们抵达前一小时才被一颗中子弹炸过。餐厅附近几栋高楼大厦和低矮市政建筑，用空洞、黑暗的窗格子瞪着我们。
	　　餐厅内有几个客人，看样子是夜猫子——三名卡车司机坐在柜台前，跟女服务生打情骂俏；一名肩膀上钉了一块棕榈光学牌子的警卫独自坐着读报，只有一壶咖啡陪伴他；两名护士坐在和我们隔了两个卡座的位置上，穿着皱巴巴的制服，用低沉、疲倦的声音交谈。
	　　我们点了两杯咖啡，杰叫了一瓶啤酒。有一分钟时间，三人都低头看手上菜单。当女服务生端来饮料时，三人都点三明治，虽然没有一人显得特别想吃的样子。
	　　杰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凝视窗外，突然一声雷划破天空，雨开始落下。那不是毛毛细雨，也不是雨势逐渐增强的雨。前一秒街还是干的，在街灯下泛着浅橙色，后一秒街不见了，消失在水墙之后。人行道霎时形成一洼洼沸腾的水坑，雨滴敲打车餐厅的锡铁皮屋顶，声音大得像天上倒下几拖拉库的铜板。
	　　“特雷弗派谁跟你们下来？”杰问。
	　　“格雷厄姆&middot;克里夫顿，”我说，“另外还有一个家伙。库辛。”
	　　“他们知不知道你们来保释我？”
	　　我摇头。“我们从到了这里一直在甩脱他们。”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们。”
	　　他点头。“报纸有没有透露我涉嫌杀的人是谁？”
	　　“据我们所知还没。”
	　　安琪凑上前帮坐在对面的他点烟。“他是谁？”
	　　杰吐烟，但烟还叼在嘴里。“杰夫&middot;普莱斯。”他瞥一眼映在窗上的面孔，雨像小河一样顺着玻璃流下，把他的五官变成橡胶，融化他的颊骨。
	　　“杰夫&middot;普莱斯，”我说，“曾经担任悲痛纾解的治疗总监。那位杰夫&middot;普莱斯？”
	　　他取下嘴上香烟，把烟灰弹进黑色塑料烟灰缸。“你做了功课，达达尼昂。”
	　　“是你杀的吗？”安琪问。
	　　他啜口啤酒，隔着桌子看我们，头歪向右边，眼睛左右移动。他又吸口烟，眼睛离开我们，随着烟袅袅上升，飘过安琪的肩膀。
	　　“是，我杀了他。”
	　　“为什么？”我问。
	　　“他是坏人，”他说，“一个很坏、很坏的男人。”
	　　“世界上有很多坏男人，”安琪说，“也有坏女人。”
	　　“对，”他说，“很对。但杰夫&middot;普莱斯？那个王八蛋应该被慢慢折磨死，我对他算客气的。我向你保证。”他灌一大口啤酒。“他必须遭到报应。必须。”
	　　“报应什么？”安琪问。
	　　他举起啤酒瓶到嘴巴，嘴唇在瓶口边上颤抖。当他把瓶子放回桌上时，他的手和嘴唇一样抖。
	　　“报应什么？”安琪又问。
	　　杰再度凝视窗外，雨继续稀里哗啦敲打着屋顶，继续在水坑中翻滚、崩裂。他凹陷的黑眼眶渐渐转红。
	　　“杰夫&middot;普莱斯杀了黛丝丽&middot;斯通。”他说，一滴泪水从眼睑掉落，滚下他的脸颊。
	　　刹那间，我感觉一股深切的痛楚钻入我的胸脯中央，渗入我的腹部。
	　　“什么时候？”我问。
	　　“两天前。”他用手背揩脸。
	　　“等等，”安琪说，“她这一阵子一直跟杰夫&middot;普莱斯在一起，他直到两天前才决定杀她？”
	　　他摇摇头。“她不是一直跟普莱斯在一起。她三周前甩了他。最后这两个礼拜，”他柔声说，“她跟我在一起。”
	　　“跟你？”
	　　杰点头，深呼吸，眨眨眼把眼泪挤回去。
	　　服务生端来食物，但我们视而不见。
	　　“跟你？”安琪说，“像……？”
	　　杰对她挤出一个苦笑。“是。跟我。像情侣，黛丝丽和我坠入爱河，我猜。”他轻声笑，但笑声仅一半离开他的嘴，另一半似乎哽在喉咙里。“爆笑吧？我被雇来这里杀她，结果我却爱上她。”
	　　“慢着，”我说，“雇来杀她？”
	　　他点头。
	　　“谁雇你？”
	　　他看着我，好像我是白痴。“你以为谁？”
	　　“我不知道，杰。所以我才会问。”
	　　“谁雇你们？”他说。
	　　“特雷弗&middot;斯通。”
	　　他凝视我们，直到我们恍然大悟。
	　　“我的老天爷。”安琪说，一拳敲在桌上，声音大到三位卡车司机从椅子转过身来看我们。
	　　“很高兴有机会帮二位补习。”杰说。

第二部 边境之南 6
	　　接下来几分钟，没有一人开口说话。雨泼向窗子，风吹弯了沿街一排大王椰子，我们坐在卡座沉默地吃我们的三明治。
	　　我食不知味地嚼着三明治，心里想，不过短短十五分钟，猪羊变色一切改观。安琪那天晚上说对了：黑是白，上是下。
	　　黛丝丽死了。杰夫&middot;普莱斯死了。特雷弗&middot;斯通雇杰不只要找他女儿，还要杀她。
	　　特雷弗&middot;斯通。老天。
	　　我们接这个案子有两个理由：贪婪和同情。第一个不是什么高尚动机。但五万是很大一笔钱，尤其如果你已经几个月没有工作了，而且你从事的行业从来没听过劳保这回事。
	　　但贪就是贪。如果你因为贪婪而接受一份工作，当你发现你的雇主说谎时，你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龟笑鳖无尾，五十步笑百步……
	　　不过，贪婪不是我们唯一动机。我们接这个案子也因为安琪突然在特雷弗&middot;斯通的脸上认出熟悉的东西——一个伤心人遇到另一个伤心人的领悟。她关心他的悲痛。我也一样。当特雷弗&middot;斯通给我们看他为失踪的女儿布置的神坛时，我对这个案子曾经有过的疑虑一扫而空。
	　　但那并不是神坛。是吗？
	　　他用黛丝丽的相片包围自己，不是因为他需要相信她还活着。他用女儿的脸填满他的房间，好让他的恨滋补他的血。
	　　我对过去事件的看法再度改观、变形、重建，直到我愈来愈觉得愚蠢，竟然不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觉。
	　　这个案子，我活见鬼了。
	　　“安东尼&middot;里萨多。”我终于打破沉默对杰说。
	　　他边嚼三文治边说：“他怎样？”
	　　“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特雷弗找人把他干掉。”
	　　“用什么方法？”
	　　“把古柯碱掺进一包香烟，交给里萨多的朋友——叫什么来的，唐纳&middot;耶格尔——耶格尔在他们去水库那晚把香烟留在里萨多的车上。”
	　　“什么，”安琪说，“古柯碱掺了灭鼠剂或什么？”
	　　杰摇头。“里萨多对古柯碱过敏。他和黛丝丽交往时，有一次在学校派对昏倒。那是他第一次心脏病发作，也是他第一次和唯一一次尝试古柯碱。特雷弗知道这件事，在香烟做了手脚，结果怎样你们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特雷弗要杀里萨多？”
	　　“是的。”
	　　他耸肩。“这家伙不能跟任何人分享他女儿，你懂我的意思。”
	　　“但后来他雇你去杀她？”
	　　“对。”
	　　“再问一次，”安琪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垂眼看桌子。
	　　“你不知道？”安琪说。
	　　他睁大眼睛。“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
	　　“她没告诉你吗，杰？我是说，过去几星期你‘跟’她在一起。难道她对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毫无概念，只是‘噢，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大、很严厉。“如果她有概念，安琪，她并不想谈，现在再问她有没有概念有什么意义。”
	　　“我很抱歉，”安琪说，“但我必须多了解一点特雷弗的动机，才能相信他想杀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知道个屁？”杰咬牙切齿地说。“因为他疯了。因为他不正常，他脑子长癌。我不知道。但他就是要她死。”他捏碎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在掌心。“现在她真的死了。不管是不是他动的手，她已经走了。他也必须付出代价。”
	　　“杰，”我轻声说，“退回原点。回到一开始。你去了南塔克岛悲痛纾解静修班，然后你就失踪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又怒目注视安琪几秒钟，才决定算了。他看着我。
	　　我扬起眉毛又放下，连做几次。
	　　他露出微笑，那是他往日的微笑，刹那间往日的他又回来了。他环视车餐厅一圈，不好意思地对护士之一笑笑，然后看我们。
	　　“靠拢过来，孩子们。”他搓掉手上碎屑，靠回椅背。“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遥远的银河……”

第二部 边境之南 7
	　　悲痛纾解在一栋都铎式建筑举办五级患者静修班，房子有九间卧室，建在一座俯览南塔克海峡的悬崖上。第一天所有五级患者受邀参加一个团体“净化”讨论会，借由深入剖白自己和导致他们来此地的原因，消除他们身上的瘴气。
	　　杰用戴维&middot;费舍尔的化名参加讨论会，第一个“净化者”立刻被他识破是冒牌货。丽拉&middot;康恩30出头，面孔姣好，身材矫健像经常练有氧舞蹈。她自称是一个墨西哥小镇三流毒贩的女朋友，小镇叫做卡提兹，在瓜达拉哈拉市南边。男友昧了当地毒枭集团的钱，为了报复，毒枭在光天化日下从大街上绑走丽拉和她男友。五名歹徒把他们拖到一家酒馆地下室，给她男友脑后一枪。接下来六小时丽拉被五个男人轮奸，她绘声绘影地向团体描述了这段经历。毒枭留下她活口，作为其他任何妄想到卡提兹来招惹不良分子的“洋鬼子”的警戒。
	　　丽拉讲完故事，咨询师上前拥抱她，赞美她勇气可嘉，居然能重述这么恐怖的经历。
	　　“唯一问题是，”杰在车餐厅告诉我们，“这个故事百分之百是鬼扯。”
	　　1980年代末期，在药品管理局探员奇奇&middot;卡麦隆纳惨遭谋杀后，联邦调查局和药品管理局成立一个联合行动小组，前往墨西哥调查真相，杰是小组成员。表面上小组是去追寻真相，实际上杰和其他探员的真正任务是立下马威，痛扁几个人，记下他们名字，确保墨西哥毒枭以后宁可射杀自己的小孩，也不敢再在联邦探员太岁爷头上动土。
	　　“我在卡提兹住了三星期，”他说，“整个镇没有一个地下室。因为镇建在沼泽上，地基太软。男友脑后中一枪？绝无可能。那是美国黑手党的手法，不是墨西哥作风。在那边你骗了毒枭的钱，只有一种死法：哥伦比亚领带。他们切开你的喉咙，把你的舌头从洞里拉出来，然后开着车子把尸体扔到村庄广场。而且没有一个墨西哥匪帮会强奸美国女人六小时后还留她活口，以警告其他“洋鬼子”。警告什么？如果他们想发出警告，他们会把她剁成几块，用航空邮包寄回美国。”
	　　于是杰开始留意谎言和前后矛盾之处，很快识破另外四个号称五级患者的故事破绽百出。随着静修班逐步进行，杰发现悲痛纾解的标准作业程序是安插这些冒牌货在一群真正悲痛欲绝的人当中，因为内部研究显示，客户先向“同侪”吐露秘密的可能性远大于向咨询师推心置腹。
	　　最令杰生气的是听到这些胡说八道穿插在真实故事中间：一个母亲在一场大火中失去她的双胞胎婴儿，自己却幸免于难；一个25岁的年轻人长了无法开刀的脑癌；一个妇人在动完乳房切除手术六天后，被她结婚二十年的丈夫抛弃，丈夫另结新欢，对象是他的19岁秘书。
	　　“这些心碎的人，”杰告诉我们，“来这里寻找生命线，寻找希望。卑鄙无耻的悲痛纾解却装模作样地点头、劝慰，打探每一桩见不得人的秘密，每一笔财务细节，只为了日后可以勒索他们，把他们变成教会禁脔。”
	　　当杰生气时，他总要讨回公道。
	　　第一晚结束时，他注意到丽拉不时瞄他一眼，对他害羞地微笑。第二晚，他去了她的房间，丽拉非但不符合一个不到一年前才被轮奸过的女人的心理状态，反而大胆豪放充满情趣，床上表现甚有创意。
	　　“你听过高尔夫球穿过浇花水管的比喻吗？”杰问我。
	　　“杰。”安琪说。
	　　“哦，”他说，“抱歉。”
	　　杰和丽拉在她房间翻云覆雨五小时。中场休息时间，她打探他的过去经历，他的目前财力，他的未来展望。
	　　“丽拉，”当晚最后一次交欢之际，他对着她的耳朵悄悄说，“卡提兹没有地下室。”
	　　他又花了两小时审问她，在这过程中他说服她，他从前是纽约黑手党甘比诺家族的打手，现在想潜伏一阵子，先摸清悲痛纾解的底细，然后不管他们搞什么诈欺把戏，强迫他们分一杯羹。
	　　杰猜得不错，丽拉一碰到危险男人就情不自禁，再也不恋栈她在悲痛纾解或教会的前程。她告诉杰她的旧情人杰夫&middot;普莱斯从悲痛纾解金库劫走两百多万元的故事。普莱斯本来答应带她走，结果却抛弃她，带了那个“黛丝丽母狗”逃跑，丽拉这样称呼她。
	　　“不过，丽拉，”杰说，“你知道普莱斯去了哪里。是不是？”
	　　她知道，但她不肯说。
	　　于是杰说服她，如果她不讲普莱斯的下落，他一定会向她的信差同事告密，检举她是普莱斯的同谋。
	　　“你不会。”她说。
	　　“要打赌吗？”
	　　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她撅嘴。
	　　“不管我从普莱斯刮来多少，都分你百分之十五。”
	　　“我怎么知道到时候你一定会分？”
	　　“因为我不分的话，”杰说，“你会爆我的料。”
	　　她斟酌一下，终于说：“清水。”
	　　清水是杰夫&middot;普莱斯的家乡，他在那里的老友有泰国海洛因门路，他打算跟他们干一票毒品生意，把两百万变成一千万。
	　　第二天一早杰离开南塔克岛，临别前给丽拉最后一个忠告：
	　　“乖乖等我回来，你会拿到一笔不错的报酬。但是，丽拉？你试试看警告杰夫我来了，我会让你痛不欲生，比被任何五个墨西哥人轮奸还惨。”
	
	　　“于是我从南塔克岛回来，打电话给特雷弗。”
	　　特雷弗并没有对我们或哈姆林与科尔讲实话，他其实派了车子去接杰，由不倒翁开车把他载回大理石首的房子。
	　　他称赞杰工作勤奋，用他的上等威士忌敬他酒，然后问杰对哈姆林与科尔打算撤换他的感受。
	　　“对你这样有本事的人，一定是很大的自尊心打击。”
	　　确实是，杰承认。等他找到黛丝丽，把她安全送回家，他就辞职不干自立门户。
	　　“你凭什么自立门户？” 特雷弗说，“你破产了。”
	　　杰摇头。“你搞错了。”
	　　“是吗？”特雷弗说。然后他一五一十向杰解释，亚当&middot;科尔怎么赔光杰盲目信托给他的退休金账户、公债和股票选择权。“你的科尔先生投资巨额，我不妨告诉你，用融资融券方式，在我最近推荐给他的股票上。遗憾的是，这几只股票表现不如预期。此外科尔先生还有不幸的赌瘾问题，这些都有完整记录。”
	　　杰目瞪口呆地坐着，听特雷弗&middot;斯通细数亚当&middot;科尔怎样放纵和随便地玩哈姆林与科尔员工的股票和股息的漫长历史。
	　　“事实上，”特雷弗说，“你不必操心辞职的事，因为哈姆林与科尔会在六周内申请破产。”
	　　“你毁了他们。”杰说。
	　　“我？”特雷弗把轮椅滑到杰的椅子旁边。“我确定不是我。你敬爱的科尔先生过度投资，他这样做已经很多年了。不过这一回他把太多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篮子是我建议的，我承认，但我没有恶意。”他把手搁在杰的背上。“这些投资有好几笔在你名下，贝克先生。确切数字是七万五千六百四十四元一角两分。”
	　　特雷弗用手掌抚摸杰的后颈。“我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看呢？”
	
	　　“他控制了我，”杰告诉我们，“不光是债务。当我发现亚当，也许还有埃弗瑞特，实际上背叛我时，我震惊到不知所措。”
	　　“你跟他们谈过了吗？”安琪问。
	　　他点头。“我打电话给埃弗瑞特，他证实了。他说他事前并不知情。我的意思是，他知道科尔有赌博的毛病，但他做梦也没想到科尔会堕落到在大约七周内淘空一家有五十三年历史的公司。科尔甚至听从特雷弗&middot;斯通的建议，偷了退休基金。埃弗瑞特被彻底打垮。你知道他多么重视荣誉，帕特里克。”
	　　我点头，想起埃弗瑞特对安琪和我说的那番话，关于荣誉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关于在不荣誉的人包围下做一个有荣誉感的人多么困难。我想到他凝视窗外风景的样子，仿佛那是他最后一次看风景。
	　　“因此，”杰说，“我告诉特雷弗&middot;斯通，我愿意替他做任何事。他给我二十三万杀杰夫&middot;普莱斯和黛丝丽。”
	
	“我的势力大到你根本无法想象，”那晚特雷弗&middot;斯通告诉杰，“我拥有贸易公司、船运公司，数一天都数不完的房地产。我拥有法官、警察、政客、有些国家的整个政府，现在我拥有你。”他收紧握住杰脖子的手。“如果你背叛我，不管你逃到哪个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割开你的喉咙，扯出你的颈静脉，塞进你的阴茎。”
	
	　　于是杰来了佛罗里达。
	　　他不知道一旦找到黛丝丽或杰夫&middot;普莱斯他会怎么做，只知道他不会冷血杀任何人。他替联邦调查局在墨西哥干过一次冷血杀人的勾当，永远忘不了那名毒枭在杰轰掉他的心脏，血肉溅满他的丝衬衫之前的眼神，一个月后杰辞掉政府工作。
	　　丽拉告诉他，清水闹市区有一家旅馆叫做大使饭店，普莱斯对之赞不绝口，因为房间里有按摩床，还有卫星电视提供各种色情电影。
	　　杰不抱多大希望，但普莱斯证明比他想象的还蠢，杰才开始监视旅馆两小时，普莱斯就大摇大摆从前门出来。杰跟踪普莱斯一整天，看到他和有泰国门路的哥儿们会面，在乐哥区一间酒吧买醉，带妓女回他的旅馆房间。
	　　第二天，普莱斯出门后，杰潜入他的房间，但没有发现钱或黛丝丽的踪影。
	　　一天早上，杰看见普莱斯离开旅馆，正打算再进去翻箱倒柜一番，突然感觉有人在监视他。
	　　他在车子座椅上转身，调整望远镜焦距，扫描整条街，直到他面对另一组望远镜，正从停在两个街区外的一辆汽车上看着他。
	　　“我和黛丝丽就这样相遇了，”他告诉我们，“两人各自透过望远镜观察对方。”
	　　到了此时，他已经怀疑黛丝丽是否真的存在过。他时常梦见她，连续几个小时凝视她的照片，他以为自己知道她闻起来什么味道，笑起来什么声音，她裸露的腿压在他的腿上是什么感觉。他愈在脑中编织她的影像，她愈变成神话人物——一个凄楚、诗意、悲剧的美人，坐在波士顿公园，在秋雾秋雨中等待救赎。
	　　然后有一天她活生生出现在他的眼前。
	　　当他下车向她走过去时，她并没有把车开走。她并没有假装这一切只是一场误会。她用镇静、稳定的眼光望着他，当他走近时，她打开车门跨出来。
	　　“你是警方派来的？”她问。
	　　他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她穿了褪色的T恤和牛仔裤，两件衣服都像她睡觉时穿过似的。她光着脚丫，凉鞋还留在车内，他发现自己担心她的脚可能被扔在都市街道上的碎玻璃或石子割伤。
	　　“那你大概是私家侦探？”
	　　他点头。
	　　“哑巴侦探？”她说，露出小小笑容。
	　　他放声大笑。

第二部 边境之南 8
	　　两天后，他们开始互相信任，黛丝丽告诉杰：“我父亲拥有人。那是他活着的目的。他拥有企业、房子、车子和所有你能想到的东西，但他真正想拥有的是人。”
	　　“我开始猜出来了。”杰说。
	　　“他拥有我母亲。真正拥有。我母亲来自危地马拉。50年代他去那里观察他公司出资兴建的水坝，花了不到一百美元从她父母手里买下她。那时她才14岁。”
	　　“了不起，”杰说，“真他妈的了不起。”
	
	　　黛丝丽窝藏在长船礁一间破旧的渔夫棚屋里，她花了天价租下，打算躲到她能想出下一步办法为止。杰睡沙发，一天夜里他被黛丝丽做噩梦的尖叫惊醒，两人都无法再入睡，遂于凌晨三点走出屋子，到海滩上乘凉。
	　　她只穿了一件他借给她的蓝色长袖运动衫，这件破旧的衣服他从大学时代穿到现在，胸前凸印的白色“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几个字已经龟裂剥落。他发现她身无分文，又不敢用信用卡，怕万一被她父亲查到会派人来杀她。杰傍着她坐在沁凉的白沙上，黑色帷幕卷起滔滔白浪，他发现自己在凝视她的手紧扣在大腿下，凝视她的脚趾没入白沙，凝视月光穿透她纠结的头发。
	　　生平第一次，杰&middot;贝克恋爱了。
	　　黛丝丽转头，迎接他的目光，“你不会杀我？”她说。
	　　“不。绝无可能。”
	　　“你也不要我的钱？”
	　　“你根本没钱。”杰说，两人都笑了。
	　　“每一个我关心的人都死了。”她说。
	　　“我知道，”杰说，“你的运气坏透了。”
	　　她笑，但笑中含着苦涩和恐惧。“要不然就是背叛我，像杰夫&middot;普莱斯。”
	　　他摸她的大腿，他的手离运动衫下摆很近。他等着她推开他的手。她并没有，于是他等着她用自己的手盖住他的手。他等着海浪告诉他一点什么，让他突然知道怎样表白自己。
	　　“我不会死，”他说，清一下喉咙，“我也不会背叛你。因为如果我背叛你——”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事情像此刻这般确定，“——我一定会死。”
	　　她对他微笑，她的牙齿在暗夜中皎白如象牙。
	　　然后她剥掉运动衫迎向他，裸露着褐色、美丽、因恐惧而颤抖的胴体。
	
	　　“我14岁时，”那夜她躺在杰旁边告诉他，“长得很像我母亲当年，父亲注意到了。”
	　　“并且采取行动？”杰说。
	　　“你以为呢？”
	　　“特雷弗有没有对你们发表过他对悲痛的看法？”杰问我们，女服务生端来另两杯咖啡和另一瓶啤酒。“关于悲痛会吃人？”
	　　“有。”安琪说。
	　　杰点头。“他雇我的时候也对我讲过同样的话。”他把手伸在他前面桌上，翻过来又翻过去。“悲痛不会吃人，”他说，“悲痛是我的手。”
	　　“你的手。”安琪说。
	　　“我的手能感觉到她的肌肤，”他说，“直到现在。还有气味，”他轻轻敲他的鼻子，“老天。海沙在她皮肤上的气味，或是从渔夫棚屋纱窗渗进来的空气中的咸味？悲痛，我对天发誓，不住在心里。它活在感官中。有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割掉我的鼻子好让我不能闻到她，或齐根切掉我的手指。”
	　　他愣愣地看着我们，好像突然意识到我们在那里。
	　　“你混蛋。”安琪说，声音沙哑，眼泪在颊骨上闪耀。
	　　“该死，”杰说，“我忘记了。菲尔。安琪，对不起。”
	　　她挥开他的手，用纸巾擦脸。
	　　“安琪，真的，我——”
	　　她摇摇头。“只是有时候我听到他的声音，清楚到我发誓他就坐在我旁边。然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其他什么都听不见。”
	　　我知道这时候最好别去握她的手，但令我意外的，她突然伸过手来握我。
	　　我的拇指盖在她的拇指上，她向我身上靠过来。
	　　所以，我想对杰说，这就是你跟黛丝丽在一起的感觉。
	
	　　杰想出一个主意，劫走杰夫&middot;普莱斯从悲痛纾解偷来的钱。
	　　特雷弗&middot;斯通已经威胁过他，杰相信他不是虚张声势，但他也知道特雷弗来日无多。靠特雷弗给他的二十多万元，杰和黛丝丽可能藏得不够隐秘，躲不过特雷弗魔掌六个月。
	　　但如果有两百万，他们可以躲他六年。
	　　黛丝丽根本听不下去。她告诉杰，当她发现普莱斯偷钱之后，他企图杀她。要不是她趁他不备用灭火器敲昏他，然后从他们在大使旅馆的房间夺门而逃，匆忙到没带走一件衣服，她早就没命了。
	　　杰说：“可是，宝贝，我们遇到那天你又在旅馆外面张望。”
	　　“因为我走投无路，而且无依无靠。杰，现在我不再绝望，也不再孤单。你有二十万。我们可以靠这笔钱跑路。”
	　　“但跑多远？”杰说，“他会找到我们。不是只有跑掉这么简单。我们可以跑到圭亚那。我们甚至可以跑到东欧，但剩下的钱不够买通当地人在特雷弗派人来找的时候替我们隐瞒。”
	　　“杰，”她说，“他快死了。他还能派多少人？你花了三个多星期才找到我，何况我还留下足迹，因为我不知道有人会来找我。”
	　　“我留下足迹，”他说，“何况找你我两人会比我当初只找你一人容易多了。我留下报告，你父亲知道我在佛罗里达。”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钱。”她说，她的声音轻柔，眼睛拒绝看他。“该死的钱，好像世界上只有钱似的。好像钱不只是纸似的。”
	　　“钱不只是纸，”杰说，“钱是权力。有钱可使鬼推磨，可以瞒天过海，可以创造机会。再说就算我们不摆平这个痞子普莱斯，别人也会，因为他笨。”
	　　“而且危险。”黛丝丽说。“他很危险。你还不明白吗？他杀过人。我确定。”
	　　“我也一样，”杰说，“我也一样。”
	
	　　但他说服不了她。
	　　“她才23岁，”杰对我们说，“你知道？还是个孩子。我已不再天真，但她还保持一种小孩子看世界的方式，甚至在吃了那么多苦头之后。她一直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所有问题到时候就会迎刃而解。她确定世界某处有一个美满的结局在等着她。她不要跟那些从一开始就惹出那么多麻烦的钱有任何瓜葛。”
	
	　　所以杰又开始跟踪普莱斯。但就杰所知，普莱斯始终没有接近过那笔钱。杰在普莱斯的房间装了窃听器，知道他跟他的毒贩朋友会面，确定他们全都关心一艘船在巴哈马外海失踪。
	　　“前些日子沉掉那艘？”安琪问。“把海洛因送上海滩那艘？”
	　　杰点头。
	　　因此普莱斯现在忧心忡忡，但就杰所知，他始终没有接近过那笔钱。
	　　杰出去跟踪普莱斯，黛丝丽留在家里读书。杰注意到，热带气候使她对他自己一向喜爱的超现实主义和感觉主义作家产生兴趣，回家时总发现她沉迷在莫里森或博尔赫斯或马尔克斯或阿连德的小说里，或聂鲁达的诗里。在渔夫棚屋，他们烧新奥尔良口味的鱼，煮贝壳类海鲜，小小屋子弥漫盐和辣椒的气味，然后他们做爱。之后他们走出室外，坐在海边，她会告诉他她白天读过的故事，杰感觉自己好像又重读一遍那些书，仿佛她是作者，坐在他旁边，在逐渐变暗的穹空编织五彩缤纷的奇幻故事。然后他们再做爱。
	　　直到一天早上，杰醒来发现他的闹钟始终未响，黛丝丽不在床上他旁边。
	　　她留了一张纸条：
	
	杰：
	　　我想我知道钱在哪里。既然这笔钱对你重要，我想它对我也重要。我去取钱。我很害怕，但我爱你，而且我认为你是对的。没有钱我们躲不了多久，是吗？如果我十点还没回来，请来接我。
	　　我爱你。全心全意。
	黛丝丽
	
	　　杰赶到大使旅馆时，普莱斯已经退房。
	　　他站在停车场，抬头看沿着二楼墙壁的U字形阳台，就在此时打扫房间的牙买加女佣开始尖叫。
	　　杰冲上楼梯，看到女佣在普莱斯的房间外面弯腰尖叫。他绕过她，从打开的门望进去。
	　　黛丝丽的尸体坐在电视机和迷你冰箱之间的地上。杰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她的十指齐根切断。
	　　血从她残余的下巴滴到杰的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运动衫上。
	　　黛丝丽的脸只剩下一个破洞，被散弹枪从不到十英尺的距离轰得粉碎。前一晚杰才亲自替她洗过的蜜色头发，缠结在血块中，沾满脑浆。
	　　杰听到尖叫声，似乎从遥远、遥远的地方传来。还有冷气机的嗡嗡声，仿佛几千台同时在这个廉价旅馆运转，企图将冷空气灌进这些热得像地狱的水泥砖砌牢房，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听起来像一群蜜蜂钻进他的耳朵。

第二部 边境之南 9
	　　“所以我追踪普莱斯到另一家汽车旅馆，就在这条街上，离这儿不远。”杰用拳头揉眼睛。“我租下他隔壁房间。墙壁很薄。我贴墙坐了一整天，听他在隔壁房间的动静。我不知道，也许我想听到悔恨、哭泣、煎熬的声音，任何声音。但他只是成天喝酒看电视。然后招妓。射黛丝丽的脸和斩她的手指还不到四十八小时，这个下三滥竟然打电话叫女人像叫外卖。”
	　　杰点燃另一支香烟，凝视火苗一阵子。
	　　“妓女离开后，我走到他房间。我们对骂几句，我推撞他几下。我希望他抓起一件武器，你猜怎么着？他果然如此。一把六英寸弹簧刀。操他妈皮条客用的刀子。但好在他抽刀，使我接下来做的事看起来像自卫。多少有几分。”
	　　杰憔悴的脸转向窗外，雨势稍稍减缓。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平板，了无生气。
	　　我在他肚子切了一个小口，从屁股一边拉倒另一边，我紧抓着他的下巴，逼他直视我的眼睛，任由他的大肠流了一地。
	　　他耸肩。“我认为那是还给黛丝丽的公道。”
	　　外面气温可能有七十五度，但车餐厅里的空气感觉比停尸间还冷。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杰？”安琪说。
	　　他露出鬼魅般的微笑。“我打算回波士顿，我也打算剖开特雷弗&middot;斯通的肚子。”
	　　“然后呢，在监牢度过你的余生？”
	　　他看着我。“我不在乎。如果命该如此，也罢。帕特里克，你只有一次机会找到真爱，如果你非常幸运的话。喔，我非常幸运。活到41岁，爱上一个几乎只有我一半年龄的女人，共度两周。然后她死了。行，世界是冷酷的。你碰到好运，迟早你会遭到真正厄运，有得必有失，人生是公平的。”他轻轻拍打桌面，敲出快节奏的鼓声。“很好。我接受。不喜欢，但我接受。我的人生天平已经扯平。现在我要去帮特雷弗平衡一下。”
	　　“杰，”安琪说，“这跟自杀没两样。”
	　　他耸耸肩。“活该倒霉。他死定了。再说，你以为他还没派人来杀我？我知道太多秘密。我停止和他每天联系的那一刻，就签下我的死亡证书。你认为克里夫顿和库辛跟着你们干吗？”他闭上眼睛，叹气声清晰可闻。“不。我已经决定了。王八蛋非吃一颗子弹不可。”
	　　“他只剩五个月生命。”
	　　他又耸肩。“对我来讲还不够快。”
	　　“何不走法律途径？”安琪说，“你可以作证他雇你杀他女儿。”
	　　“好主意，安琪。也许案子在他死后六七个月会进入审判。”他扔下几张钞票付账。“我要取那个老恶棍的命。这星期。缓慢和痛苦地。”他微笑。“还有什么问题？”
	
	　　杰的东西大部分还在他刚到时在圣彼得堡市中心乌坎巴克公寓租的一户带家具的小套房。他打算绕过去，拿了东西就上路，飞机太不可靠，机场太容易监控。他打算不睡觉，也不做其他任何准备，沿着东海岸线开二十四小时车子北上，凌晨两点半抵达大理石首。到了那里，他计划闯入特雷弗&middot;斯通的家，把老头子活活折磨死。
	　　“了不起的计划。”我们从车餐厅门口台阶冒着大雨冲向车子时，我对杰说。
	　　“你喜欢？我随便想出来的。”
	　　安琪和我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选择，于是决定跟杰回马萨诸塞州。也许我们可以在高速公路休息站和加油站继续讨论，要么说服杰放弃计划，要么想出一个比较理智的方法解决他的问题。我们向精英汽车公司租来的赛利卡——也是杰租3000GT的地方——可以交火车托运回去，请他们把账单寄给特雷弗。不论死活，他负担得起。
	　　不倒翁迟早会发现我们已经走了，他会带着他的膝上电脑和他的小眼睛飞回家，想出一个理由向特雷弗解释他怎样跟丢我们。至于库辛，我猜会爬回他的棺材，等待下一次召唤。
	　　“他疯了。”安琪说，我们跟随杰的尾灯向高速公路开去。
	　　“杰？”
	　　她点头。“他以为他在两周内爱上黛丝丽，胡扯。”
	　　“为什么？”
	　　“你认得几个人——成年人——在两周内爱得死去活来？”
	　　“不表示不可能发生。”我说。
	　　“也许。但我认为他在还没遇到黛丝丽之前已经爱上她了。美丽女孩独自坐在公园里，等待救星。所有男人梦寐以求。”
	　　“美丽女孩独自坐在公园？”
	　　她点头。“等待被救。”
	　　我们前方，杰开上通往北上275号公路的引道，小小红色尾灯在雨中模糊不清。
	　　“也许是事实，”我说，“也许。但不管怎样，如果你在很短的时间内，在极度紧张的形势下，与某人发生关系，然后那人被夺走，脸部中枪—你也会想不开。”
	　　“就算你对。”赛利卡碰到一个有秘鲁那么大的水坑，后轮顿时打滑，向左边歪过去，安琪立刻把车子打到空挡。她把方向盘转向打滑的方向，车身自动矫正，我们安然开过水坑。她随即推入四档，然后迅速切入五档，踩油门，追上杰。
	　　“就是你对，”她重复，“但他要去暗杀一个实际残废的人，帕特里克。”
	　　“一个邪恶的残废。”我说。
	　　“我们怎么知道那是事实？”她说。
	　　“因为杰告诉我们，黛丝丽也证实了。”
	　　“不！”她说，擎天桥的黄鳍在前方大约十英里处升入夜空。“黛丝丽并没有证实。杰说她证实了。我们唯一的根据是杰告诉我们的。我们不能向黛丝丽求证。她已经死了。我们也不能向特雷弗求证，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会否认。”
	　　“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我说。
	　　她点头。“我说我们一到杰的公寓就打电话给他。用公共电话，免得杰听到。我想听埃弗瑞特亲口证实杰说的全是事实。”
	　　雨敲打赛利卡的帆布车顶，声音像冰块。
	　　“我信任杰。”我说。
	　　“我不。”她看我一下。“无关个人因素。但他神志不清。而且现在我不信任任何人。”
	　　“任何人。”我说。
	　　“除了你，”她说，“不在话下。除此之外，人人可疑。”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人人可疑。
	　　甚至杰。
	　　这世界诡异极了，父亲下令暗杀女儿，治疗机构不提供真正治疗，一个我曾经毫不犹豫托付我的性命的男人突然间不可信赖。
	　　也许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说得对。也许荣誉已近黄昏。也许它一直在向下沉沦。或更糟的，也许它从来只是一个幻觉。
	　　人人可疑。人人可疑。
	　　这句话开始变成我的四字真言。

第二部 边境之南 10
	　　公路开始弯曲，我们冲出只有沥青路和草地的无人地带，驶近坦帕湾，雨墙后面海水和滨海陆地漆黑一片，分不清陆地的尽头和海水的起点。公路两旁冒出一栋栋白色小木屋，有些屋顶挂了招牌，我无法在模糊的黑暗中辨认上面的字，小木屋像没有地基似的，轻飘飘浮在凄风苦雨的阴间。有一两分钟时间，擎天桥的黄鳍似乎静止不动，没有变得更近或更远，只是悬在疾风扫过的黑暗旷野，硬生生插入瘀紫的天空。
	　　我们爬上通往桥中央的三英里坡道，一辆车从公路另一边冲出水墙开下桥，水汪汪的前照灯在黑暗中摇曳，从我们旁边飘过向南而去。我看后视镜，只见一组前照灯打破黑暗，在我们后方大约一英里处。凌晨两点，我们向庞大的黄鳍爬升，雨水像墙一样遮住视线，黑暗充塞四面八方，这样的夜晚连最顽劣的罪人都不宜放逐。
	　　我打个哈欠，一想到还要困在狭小的赛利卡里二十四小时，我的身体就忍不住呻吟。我乱转收音机，除了“耶，老兄”的古典摇滚台、一两个舞曲台和几个“软摇滚”怪胎外，什么都收不到。软摇滚——不太硬，不太软，对不知好歹的人恰恰好。
	　　柏油路越来越陡峭，我关掉收音机，一切被我们暂时抛到身后，只剩下最接近的鱼鳍。杰的尾灯穿过雨水像两只红眼回瞪着我，我们右边海湾越来越开阔，水泥栏杆川流不息地流过。
	　　“这桥大极了。”我说。
	　　“而且不吉利，”安琪说，“这座桥是后来重建的，取代旧桥。原来的擎天桥——至少它的残骸——在我们左边。”
	　　她用仪表板上的打火机点烟，我赶忙看左边，但发现在滂沱大雨中我无法分辨任何东西。
	　　“1980年代初，”她说，“原来的桥被一艘驳船撞到。主桥跨坠海，好几辆汽车跟着掉下去。”
	　　“你怎么知道？”
	　　“入境问俗。”她摇下车窗，开一条小缝让烟袅袅钻出。“我昨天读了一本介绍这地区的书。你的套房也有一本。新桥通车那天，一个家伙开车去参加通车典礼，开上圣彼得堡那边的坡道时心脏病发作。车子摔下海，人也死了。”
	　　我望出窗外，海湾从我们脚下坠落，像电梯槽的底部。
	　　“你骗人。”我紧张地说。
	　　她举起右手。“我发誓。”
	　　“两手放在方向盘上。”我说。
	　　我们接近桥中央，整个黄鳍结构像火一样照亮车子右侧，将橡胶般的车窗浸浴在人工光线中。
	　　我们左边突然响起轮胎碾过雨水的拍打声，透过安琪窗子的小缝传进来。我看左边，安琪说：“搞什么鬼？”
	　　她猛拉方向盘，一辆金色凌志“咻”地一下超过我们，挤进我们的车道，车速至少七十英里。赛利卡乘客座这边的轮子擦上车道与栏杆之间的路沿，整个车体震动弹跳，安琪伸直手臂顶住方向盘。
	　　我们摇摇晃晃跌回车道，凌志急驰超越我们。它没有打开尾灯。半个车身切入我们前面，横跨两条车道，我在鱼鳍反光的瞬间看到司机僵硬、细小的头。
	　　“是库辛。”我说。
	　　“该死。”安琪立刻按赛利卡的小喇叭，我“啪”地一下打开仪表板上的置物箱，先拿出我的手枪，再拿安琪的。我把她的枪塞在紧急刹车旁的操作盘上，推进一粒子弹到我的枪膛。
	　　前方，杰伸直了头看后视镜。安琪的手一直按在喇叭上，但它发出的微弱咩叫被库辛先生的凌志扫进杰的3000GT后侧围板的撞击声淹没。
	　　小跑车的右轮跳上路沿，乘客座那边擦到杰右边的护栏，溅起火花。杰用力将方向盘转到左边，车轮跳下路沿。他的侧视镜被扯断，穿过雨水向后射出，我偏头闪躲，它击中我们的挡风玻璃，玻璃在我面前裂成一张蜘蛛网。
	　　杰的车头滑到左边，右后轮又跳上路沿，安琪冲上前去撞凌志车尾。库辛先生稳住凌志，继续挤压杰的车。一块银色车轮盖脱落，撞到我们的保险杆，消失在车轮下。轻巧的3000GT根本不是凌志对手，随时可能被推得侧面滑行，然后凌志就可以任意把它推下桥。
	　　“稳住。”我对安琪说，摇下我这边窗子。我上半身伸出窗外，在滂沱的雨和呼啸的风中，举枪瞄准凌志的后玻璃窗。雨水刺入我的眼睛，我快速发射三枪。枪口像闪电般在空中爆发闪光，凌志的后玻璃窗立刻崩塌，碎片撒满行李箱盖。库辛轻踩刹车，我急速缩回车内，安琪猛撞凌志，杰的车子从它前面冲出去。
	　　赛利卡的挡风玻璃向内爆开。
	　　风雨掀起一场玻璃风暴，扑向我们的头发，扫过我们的脸颊和脖子。安琪突然将车子转到右边，我们的车轮再度吻上路沿，车轮盖嘎吱嘎吱摩擦水泥。有一刹那丰田车似乎要被挤得从中间鼓起，然后它又转回车道。
	　　我们前面，杰的车子翻了。
	　　它先翻到驾驶座那边，再翻过去把车顶压在下面，凌志加速撞上去，撞得它在地上旋转，穿过雨水向桥的护栏冲过去。
	　　“该死。”我说，从座位站起来，把我的身体从仪表板上方伸出去。
	　　我尽量向前伸，手腕穿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压在引擎盖上。我稳住我的手，不顾玻璃碴刺入我的手腕和脸，对准凌志车内又射三枪。
	　　我一定射中了什么人，因为凌志猛地一晃，退开杰的车子，横跨左车道向后甩。它狠狠撞上最后一片黄鳍底下的护栏，撞击的力量之大，使它先弹到侧面，再弹到后面，沉重的金色车体尾部朝前跳进我们前面的两条车道。
	　　“进来。”安琪对我大吼，同时把赛利卡转向右边，企图躲闪跳进我们前面车道的凌志车尾。
	　　金色机器飞越夜空飘向我们。安琪两手转动方向盘，我试图回到我的座位。
	　　我没有来得及，安琪也没有。
	　　当我们撞上凌志时，我的身体射到空中，像海豚一样飞过赛利卡的引擎盖，落在凌志的行李箱上，我的胸部被水珠和碎玻璃一路猛烈扑打，速度并未减慢多少。我听到我右边某个东西撞到什么，水泥砸碎的声音大得像夜空被撕裂成两半。
	　　我摔在泊油路上，肩膀先着地，锁骨旁边某个东西碰裂了。然后我在地上翻滚，连续翻滚几次。我死命抓住右手的枪，在天旋地转，桥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之际，枪走火了两次。
	　　我坐在血淋淋、嚎叫的屁股上滑行了一下子才刹住。左肩感觉既麻木又松垮无力，肌肤滑溜溜的全是血。
	　　但我握枪的右手还能够伸缩，虽然落地的屁股感觉像插满尖锐的石头，两条腿感觉还结实。我回头看到凌志的乘客座车门打开。车子在我后面大约十码，它的行李箱现在贴住赛利卡挤皱的引擎盖。水柱嘶嘶地从赛利卡喷出，我摇摇晃晃站起来，雨和血混成番茄酱不断从我的脸上流下。
	　　在我右边，桥的另一边，一辆黑色吉普车刹车停下，驾驶对我大喊了几句话，声音消失在风雨中。
	　　我不理他，全神贯注看着凌志。
	　　不倒翁爬出凌志，跌坐在一只膝盖上，白衬衫浸染成红色，一个肉呼呼的洞贯穿他的右眉。我一瘸一拐地走向他，他用枪管撑起身子。他抓住打开的车门，看着我走近，我可以从他上下跳动的喉结，看出他正努力忍住呕吐。他犹豫地低头看看手上的枪，然后看向我。
	　　“不要。”我说。
	　　他低头看他的胸部，看到血从胸口某处涌出，扣着枪的手指收紧。
	　　“不要。”我又说。
	　　求求你不要，我心里想。
	　　但他还是举起枪，在倾盆大雨中眯着眼睛看我，小小身躯像醉汉一样左右摇摆。
	　　他握枪的手还没完全离开臀部，我已对他的胸脯中央射了两枪，他向后倒向车子，嘴巴张成一个困惑的椭圆形，仿佛他正打算问我一个问题。他想抓住打开的车门，但他的手臂从门框和挡风玻璃柱子之间滑下去。他的身体开始向右边倾斜，但手肘卡在车门和车身中间，他就这样死了——身体一半指向地面，一半被车子钳住，一个来不及问的问题留在眼中。
	　　我听到齿轮转动的喀嚓声，抬头向车顶望去，看到库辛先生对我瞄准一支闪亮的散弹枪。他一只眼睛瞄准枪口，一只眼睛眯起，一根瘦削苍白的手指勾住扳机，他微笑。
	　　然后一团松泡泡的红云从他喉咙中央穿出，飘落他的衬衫领子。
	　　他皱眉。抬起一只手摸喉咙，但还没摸到，他就向前扑倒，脸撞到车顶。散弹枪从挡风玻璃滑下，落在引擎盖上。库辛先生的瘦长身体折向右边，他消失在引擎盖另一边，身体落地时发出一声柔软的砰咚。
	　　安琪出现在他后面的黑暗中，枪仍举在面前，雨水在热枪管上嘶嘶冒着蒸汽。玻璃碎片在她的黑发上闪闪发光。前额和鼻梁上有横的竖的几条像刀片割伤的细痕，但除此之外，她似乎安然无恙，撞车带给她的伤害似乎远少于不倒翁和我。
	　　我对她微笑，她回报我一个疲倦的笑容。
	　　然后她看到我肩膀后面某个东西。“老天，帕特里克。啊，老天。”
	　　我转身，这时候我才了解我被抛出赛利卡时听到的巨大撞击声是什么造成的。
	　　杰的3000GT上下翻转停在五十英尺外。大部分车身撞穿护栏，有一刹那我惊奇它居然没有完全坠落桥下。后三分之一车身挂在桥上，前三分之二悬在半空中，整个车子仅靠破裂的水泥和两根毁损的钢圈抓住桥面。就在我们注视之际，车子前端稍稍下垂，后端从水泥基座翘起。钢圈咯吱作响。
	　　我跑过去，在护栏旁边跪下来看杰。他头下脚上吊在座位上，被安全带绑住，膝盖顶住下巴，头离车顶只有一英寸。
	　　“别动。”我说。
	　　他的眼睛弯向我。“别担心。我不会。”
	　　我看着护栏。雨珠使它变得滑不溜叽，它再度发出呻吟声。护栏另一边是一小条水泥基座，小到不够任何四岁以上的人立足，但我没有时间慢慢等它长大。水泥条的下面空无一物，只有漆黑的空间，像悬崖一样面对一百码下面的水。
	　　安琪爬到我旁边，一阵风从海湾刮起。车子向右边移动一点，然后又向下降了一英寸。
	　　“啊，不，”杰说。他虚弱地笑着说：“不，不，不。”
	　　“杰，”安琪说，“我来。”
	　　“你来？”我说，“不行，我的手比较长。”
	　　她爬过护栏。“脚也比较大，而且你的手臂看起来一塌糊涂。你动得了它吗？”
	　　她没有等我回答。她抓住护栏一块完整的部分，慢慢把她自己垂向车子。我走在她旁边，我的右手离她手臂只有一英寸。
	　　另一阵强风夹着雨水袭来，整座桥似乎都在晃动。
	　　安琪够到车子，我用两手抓紧她的右臂，看着她以勉强的蹲姿低下身子。
	　　她从护栏斜伸出去，伸出左臂，远方传来警笛声。
	　　“杰。”她说。
	　　“是？”
	　　“我够不到。”她使劲拉我握住她的手，手臂上的肌腱在皮肤下跳动，但她的手指离上下颠倒的门把还差一点点。“你得帮忙，杰。”
	　　“怎么帮？”
	　　“你能开门吗？”
	　　他伸长脖子，摸索门把的位置。“从来没头下脚上待在车里过。你知道？”
	　　“我从来没吊在离水面三百英尺的桥边过，”安琪说，“我们半斤八两。”
	　　“找到门把了。”他说。
	　　“你必须推开门抓我的手。”安琪说，她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摇摆。
	　　他眨眼抵挡从窗子吹进来的雨，鼓起腮帮，呼一口气。“我感觉我只要移动一英寸，这玩意儿就会坠下去。”
	　　“我们必须冒这个险，杰。”她的手滑下我的手臂。我抓紧，她的手指再度戳进我的肌肤。
	　　“是的，”杰说，“不过，我跟你说，我——”
	　　车子突然一颠，整座桥咯吱一声发出巨响，这一回高昂和狂乱像一声尖叫，撑住车子的水泥块顿时裂成碎片。
	　　“不，不，不，不，不，不！”杰说。
	　　车子掉下桥。
	　　安琪尖叫，猛地从车子退后，扯断的钢圈扫向她的手臂。我抓紧她的手，把她拉过护栏，她两腿在空中乱踢。
	　　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脸，手臂紧抱住我的脖子，她的心脏咚咚捶打我的胸肌，我自己的心跳砰砰传进我的耳里，我们凝视杰的车子直线下坠，穿过连绵不断的雨，消失在黑暗中的落点。

第二部 边境之南 11
	　　“他没事吧？”杰弗逊督察问正在处理我肩膀的紧急救护员。
	　　“他的肩胛裂了。可能断了。没照X光很难说。”
	　　“什么裂了？我说。
	　　“肩胛骨，”救护员说，“肯定裂了。”
	　　杰弗逊用瞌睡的眼睛望着他，缓缓摇头。“他暂时没事。我们很快就让医生看看他。”
	　　“要命。”救护员说，摇摇头。他把绷带紧紧从我腋下拉倒肩上，再从锁骨拉下，绕背部和胸部一圈，再穿过腋下拉上来。
	　　救护员忙着包扎时，卡尼尔&middot;杰弗逊督察用他的惺忪睡眼从容不迫地观察我。杰弗逊看起来三十多、不到四十岁，是一个身高和体型均不显著的苗条黑人，下巴线条柔软、随和，嘴角永远含着懒洋洋的微笑。他穿一件浅蓝色雨衣，雨衣里面是棕色西装和白衬衫，一条粉红和蓝色印花丝质领带有点歪斜地从纽扣松开的领口垂下。他的头发剪得很短，紧贴着头皮，短到我怀疑他何必多此一举留头发，雨水从他皮肤紧绷的脸滴下，他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看起来像一个好人，那种你会跟他在健身房闲聊几句，也许下班后一起喝几壶啤酒的人。那种爱孩子、疼老婆，从不性幻想别的女人的大好人。
	　　不过，我以前遇到过他这一型的警察，他是你最不该掉以轻心的家伙。在审讯室，或在法庭作证，或在诘问证人时，这个老好人会在瞬间变成鲨鱼，快得你来不及捻指头。他是凶手组督察，年纪轻轻，又是黑人，在一个南方州；他能爬到今天地位绝不是靠跟任何嫌犯称兄道弟。
	　　“所以，肯奇先生，是吗？”
	　　“是。”
	　　“你是巴士炖的私家侦探。对吗？”
	　　“我告诉过你。”
	　　“嗯哼。好地方？”
	　　“波士顿？”
	　　“是。好地方？”
	　　“我喜欢。”
	　　“听说秋天非常漂亮。”他撅起嘴唇，点头。“不过，听说他们那边不大喜欢黑鬼。”
	　　“哪儿都有混蛋。”我说。
	　　“哦，当然。当然。”他用手摩挲他的头，抬头看一下毛毛雨，然后眨眼挤掉眼中雨水。“哪儿都有混蛋。”他重复我的话。“那么，既然我们站在雨中一团和气地谈种族关系和混蛋等等，你何不告诉我那一对死混蛋把我的桥堵得水泄不通是怎么回事？‘
	　　懒洋洋的眼睛和我对望，我瞥见里面的鲨鱼，但只一闪又消失了。
	　　“我对矮个子胸口开了两枪。“
	　　他扬起眉毛。“我注意到了。是的。”
	　　“我的搭档射中另一个家伙，当时他正要用散弹枪射我。”
	　　他摸摸下巴，对自己点头。“我告诉你我的难处是什么，肯奇先生。问题在分清谁是真正混蛋。你懂我的意思吗？你说那边那两具尸体——他们是混蛋。我很想相信你。我真的想。见鬼，我想说，‘好吧’，然后跟你握握手，让你上路回豆豆城。我真的想。但万一，我们姑且假设好了，你对我说谎，你和你的搭档才是真正混蛋，那么，我就这样放你走了，我看起来岂不是蠢毙了。何况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任何目击者，只有你的说法和那两个家伙的说法，而那两个家伙又不能真的告诉我们什么，因为你，唉，对他们射了几枪，把他们打死了。你懂吗？”
	　　“勉强。”我说。
	　　隔着中间安全岛，桥另一边的交通似乎比通常早上三点的交通拥挤，因为警方将平常两条南下车道改成一条南下，一条北上。每一辆经过的车子，无论南下或北上，都减慢车速，慢到爬行的地步，为了看一眼桥这边的骚动。
	　　一辆黑色吉普，车顶绑了两个鲜绿色冲浪板，在堵塞的车道上完全停下，它的安全灯在闪。我认出车主是我对不倒翁开枪前对我喊了几句不知什么话的家伙。
	　　他瘦得像竹竿，皮肤晒得发黑，金色长发晒得发白，上身打赤膊。他站在吉普车尾，似乎在和两个警察激烈争论。他朝我的方向指了几次。
	　　他的伴侣，一个和他一样瘦也一样金发的年轻女人，倚着吉普车引擎盖。看到我在看她，她高兴地挥手，好像我们是老朋友似的。
	　　我勉强回了她半个挥手，因为好像这样做才礼貌，然后继续观察我周遭的情况。
	　　我们这边的桥被一大堆车子堵住，除了凌志和赛利卡，还有六七辆绿色和白色的巡逻车，几辆没有标记的车子，两辆消防车，三辆救护车，和一辆车身漆了“皮尼拉斯郡海事调查局”几个黄字的黑色箱型车。几分钟前箱型车在圣彼得堡那端放下四个潜水员，现在他们正在水中某处寻找杰。
	　　杰弗逊凝视杰的车子在护栏上留下的洞。在消防车的红灯照射下，像撕裂的伤口。
	　　“把我的桥搞得一塌糊涂，是吧你，肯奇先生？”
	　　“不上我，”我说，“是那边那两个死混蛋。”
	　　“那是你说的，”他说，“那是你说的。”
	　　救护员用一支小钳子拔我脸上的石子和碎玻璃，我痛得龇牙咧嘴，眼睛飘过闪烁的灯光和黑暗的细雨，凝视路障另一边聚集的人群。凌晨三点，外面下着雨，他们徒步走上大桥，只为了能亲眼目睹暴力。我猜，电视对他们还不够刺激。他们自己的生活对他们还不够刺激。没有东西能够满足他们。
	　　救护员从我额头拔出一块蛮大的东西，血顷刻从伤口喷出，喷到我的鼻梁，溅到我眼睛。他赶忙抓纱布，我连眨几次眼睛，就在我的眼皮颤动，各种警报器的灯像闪光灯一样忽隐忽现时，我瞥见茂密的蜜色头发和金黄色皮肤挤在人群当中。
	　　我倾身到雨中，向灯光看过去，我又看到她了，仅一瞬间，我想我一定是从车子摔出来摔成脑震荡了，因为那不可能是真的。
	　　但也许是真的。
	　　有一秒钟时间，透过雨水和灯光和我眼中的血，我和黛丝丽&middot;斯通四目交会。
	　　然后她不见了。

第二部 边境之南 12
	　　“擎天桥联结两个地区。南边是马纳蒂县，由布拉登顿、潘米图、长船礁和安娜玛丽亚岛组成。北边是皮尼拉斯郡，由圣彼得堡、圣彼得堡海滩、海湾港和皮尼拉斯公园组成。圣彼得堡警方第一个抵达现场，他们的潜水员和消防车也到得最早，后到的布拉登顿警方争不过他们，最后我们被圣彼得堡警察押上车，开往北边。
	　　安琪和我分别关在两辆巡逻车后座，下桥的时候，四个从头到脚穿着黑色橡胶衣的潜水员，抬着杰的身体从坦帕湾走上青草覆盖的堤岸。
	　　车子经过时，我紧盯着窗外。看到他们把潮湿的尸体放在草地上，杰的皮肤白得像鱼肚。黑发黏在脸上，眼睛紧闭，额头凹陷。
	　　如果你不注意额头上的凹痕，杰看起来像睡着了。他看起来很安详。他看起来大约十四岁。
	
	　　“唉呀，”杰弗逊说，他又回到审讯室，“我们有些对你不利的消息，肯奇先生。”
	　　我的头阵阵抽痛，好像一支军乐队在我脑袋里打鼓，我的口腔感觉像晒干的皮革。我不能移动我的左臂，即使没被绷带绑住也动弹不得，脸上和头上的伤口结块肿胀。
	　　“怎么？”我勉强吐出这句话。
	　　杰弗逊把一个牛皮纸卷宗扔在我们之间桌上，他脱掉西装上衣，搭在椅背上，然后才坐下。
	　　“这位格雷厄姆&middot;克里夫顿先生——你在桥上时叫他什么——不倒翁？”
	　　我点头。
	　　他微笑。“我喜欢这绰号。不倒翁身上有三颗子弹。全部从你的枪射出。第一颗子弹从他背后穿入，再从他的右胸穿出。”
	　　我说，“我告诉过你，我对车子开枪，那时车子还在移动。我想我射中了什么。”
	　　“你是说过，”他说，“然后他下车，你又对他开了两枪，是，是，你说过。不管怎样，这不是我说的坏消息。坏消息是你告诉我这个不倒翁家伙，他替马萨诸塞州的特雷弗&middot;斯通工作？”
	　　我点头。
	　　他看着我，缓缓摇头。
	　　“等等。”我说。
	　　克里夫顿先生替布拉克工业公司工作，一家在巴克海德的研究发展顾问公司。”
	　　“巴克海德？”我说。
	　　他点头。“亚特兰大城。佐治亚州。据我们所知，克里夫顿先生从来没到过波士顿。”
	　　“鬼扯。”我说。
	　　“恐怕不是。我问过他的房东，他在亚特兰大的老板，他的邻居。”
	　　“他的邻居。”我说。
	　　“是的。你知道什么是邻居吧？住你隔壁的人。每天看到你，对你点头说哈喽。巴克海德有一大堆这一类邻居，发誓他们过去十年几乎天天在亚特兰大看到克里夫顿先生。”
	　　“库辛先生呢？”我说，脑袋里的军乐队开始敲锣。
	　　“也在布拉克工业公司上班。也住在亚特兰大。所以凌志车挂佐治亚州车牌。我打电话给你的斯通先生时，他困惑得不得了。似乎他是一个退休商人，得了癌症快死了，雇你找他女儿。他完全不知道你在佛罗里达搞什么鬼。说他最后一次跟你谈话是五天前。他认为，坦白说，你拿了他付你的钱开溜了。至于克里夫顿先生，或库辛先生，斯通先生说他从来没听过他们。”
	　　“杰弗逊督察，”我说，“你有没有查过谁是布拉克工业公司登记的老板？”
	　　“你认为呢，肯奇先生？”
	　　“你当然查过。”
	　　他点头，然后低头看卷宗。“我当然查过。布拉克工业公司的老板是摩尔与卫斯纳股份有限公司，一家英国控股公司。”
	　　“谁又是控股公司的老板？”
	　　他看笔记。“埃弗瑞特&middot;罗文爵士，一个英国伯爵，想来经常跟温莎家族混在一起，跟查尔斯王子打台球，跟女王玩梭哈，诸如此类。”
	　　“不是特雷弗&middot;斯通！”我说。
	　　他摇头。“除非他也是英国伯爵。他不是吧？据你所知？”
	　　“还有杰&middot;贝克，”我说，“斯通先生对他有什么说法？”
	　　“跟他说你的话一样。贝克先生拿了斯通先生的钱开溜了。”
	　　我闭上眼睛抵挡头上刺眼的白色日光灯，想全凭意志压下脑中的锣鼓。没用。
	　　“督察。”我说。
	　　“嗯？”
	　　“你认为昨晚桥上出来什么事？”
	　　他翘起椅子往后仰。“很高兴你问我，肯奇先生。很高兴你问我。”他从衬衫口袋抽出一包口香糖，递给我。我摇头，他耸耸肩，拆开一片，扔进嘴里，嚼了大约三十秒。
	　　“你和你的搭档不知用什么方法找到杰&middot;贝克，也不告诉任何人。你们决定偷了特雷弗&middot;斯通的钱开溜，但他给你们的二十万还不够。”
	　　“二十万，”我说，“他告诉你他付给我们这个数目？”
	　　他点头。“于是你们找到杰&middot;贝克，但他起了疑心，想甩掉你们。你们追他追上擎天桥，两部车子正在桥上追逐，来了一对无辜商人挡了你们的路。天雨路滑，天又黑，计划出了差错。三辆车子撞在一起。贝克的车子冲下桥。这不是问题，但现在你有两个旁观者的问题要解决。于是你开枪打死他们，在他们手上各塞一把枪，从他们的后车窗射出去，布置成他们从车里开枪的样子，如此而已，你大功告成。”
	　　“你不信这个推论。”我说。
	　　“为什么不？”
	　　“因为那是我生平所听过最愚蠢的推论。而你又不笨。”
	　　“啊，再多奉承我一点，肯奇先生。拜托。”
	　　“我们想拿杰&middot;贝克的钱，是吗？”
	　　“我们在赛利卡的行李箱找到十万块钱，上面全是他的指纹，是的，我说的就是那笔钱。”
	　　“但我们才花了十万保他出狱。”我说。“我们干吗那么做？为了用一叠十万元钞票换另一叠？”
	　　他用他的鲨鱼眼睛注视我，不吭一声。
	　　“如果我们把枪塞到库辛和克里夫顿手中，为什么克里夫顿手上有火药烧过的痕迹？我说，他手上有，不是吗？”
	　　没有反应。他虎视眈眈看着我，伺机等候。
	　　“如果我们把杰&middot;贝克撞下桥，为什么他的车子撞坏的地方全是凌志造成的？”
	　　“继续说。”他说。
	　　“你知道我寻找失踪人口收费多少？”
	　　他摇头。
	　　我告诉他。“比二十万差远了，你说是吗？”
	　　“我说是。”
	　　“为什么特雷弗&middot;斯通总共花了四十万，至少，给两个不同的私家侦探找他女儿？”
	　　“他急坏了。他快死了。他想看到他女儿。”
	　　“但将近五十万元？那是很大一笔钱。”
	　　他翻转右手，掌心朝上，对着我的方向。“请，”他说，“继续说。”
	　　“去他的。”我说。
	　　他的椅子前脚落地。“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去他的，去你的。你的推论是一堆狗屎。你我都知道。你我也都知道在法庭上绝对站不住脚。大陪审团会笑得满地找牙。”
	　　“是这样吗？”
	　　“是这样。”我瞪着他，然后瞪他肩膀后面的单向透明玻璃镜，让镜子后面他的上司或不管是谁也看清楚我的眼睛。“你有三具死尸，一座损坏的桥，我猜，还有头版头条。唯一合理解释是我和我的搭档过去十二小时告诉你的。但你无法证实。”我锁住他的眼睛，“或那是你说的。”
	　　“那是我说的？什么意思，肯奇先生？嗳，别含糊其辞。”
	　　“桥另一边有个家伙。看样子是冲浪小子。你到场之后，我看到警察问他话。他看到事情经过。至少一部分。”
	　　他微笑。咧开大嘴。露出一嘴牙齿。
	　　“你说的这位先生，”他说，看看笔记，“有七次前科，包括酒醉驾驶、持有大麻、持有古柯碱、持有摇头丸、持有——”
	　　“你说他持有东西，督察。我懂啦。跟他在桥上看到什么有啥关系？”
	　　“你妈没告诉过你打断别人说话不礼貌吗？”
	　　他对我摇摇手指头。“这位先生无照驾驶，驾照已经吊销了，他没有通过酒测，还被查出身上带了大麻烟。肯奇先生，你的所谓‘证人’，至少吃了两种会改变心智的药物。我们离开桥后几分钟他就被逮捕了。”他向我凑过来。“所以，告诉我桥上究竟发生什么事？”
	　　我凑过去。迎向他故意目不转睛看我的两道目光。相信我，这不是容易的事。“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有我和我的搭档手上拿着冒烟的枪，还有一个你拒绝相信的证人。所以你不放我们走。是吗？督察？”
	　　“说对了。”他说。“所以再跟我讲一遍你的故事。”
	　　“不。”
	　　他两臂抱胸，微笑。“‘不’？你刚才说‘不’吗？”
	　　“是我说的。”
	　　他起身，拖着他的椅子绕过桌子到我旁边。他坐下，嘴巴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你是我唯一的证据，肯奇。听到没？而且你是一个自大、白人、爱尔兰混账王八蛋，这表示我一见你就讨厌。所以，你能拿我怎样？”
	　　“找我的律师来。”我说。
	　　“我没听到。”他低声说。
	　　我不理他，用力拍桌子。“找我的律师来！”我对镜子后面的人大喊。

第二部 边境之南 13
	　　早上六点我的律师查斯维克&middot;哈特曼接到我的电话，一小时后他搭上飞机从波士顿赶来。
	　　他于中午时分抵达第一大道北路的圣彼得堡警察总局，他们跟他装傻。因为整个事件发生在桥上，介于皮尼拉斯郡和马纳蒂县之间的三不管地带，他们假装不知道我们下落，叫他去马纳蒂县和布拉登顿警察局。
	　　到了布拉登顿警察局，他们看一眼查斯维克身上价值二千元的西装和他手上拎的波士顿路易斯精品店西装袋，又作弄他一番。待他回到圣彼得堡时，已是下午三点。天气热得冒火，查斯维克也火冒三丈。
	　　我知道有三个人，是你绝对不可以得罪的，我说绝对，不打折扣。一个是巴巴，原因不言可喻。另一个是波士顿警局凶杀组的戴文&middot;安龙克林。第三人是查斯维克&middot;哈特曼，他可能比巴巴或戴文还危险，因为他储藏的武器比他们还多。
	　　他不但是波士顿的顶尖刑事律师，在全国也是首屈一指，他每小时收费在八百元左右，而永远有人排队等他服务。他在贝肯山和北卡罗来纳州外滩各有住宅，还有一栋避暑别墅在西班牙马约卡岛。几年前我从一个危险情境救出他的妹妹艾丽斯。从此以后，查斯维克拒绝收我的钱，而且只要一小时通知，他就会为我飞一千四百英里路。
	　　但这样做也把他的生活搞得大乱，当他的时间被一群态度恶劣的乡巴佬警察更进一步浪费掉时。他的公文包和万宝龙笔就变成核子武器和启动开关。
	　　透过审讯室污秽的玻璃窗和比玻璃还脏的百叶窗，我可以看到外面队室，杰弗逊离开二十分钟后，外面突然一阵骚动，查斯维克穿过凌乱的桌子进来，一群高阶警官尾随在后。
	　　警察对查斯维克大声叫嚷，对彼此吼叫，高喊杰弗逊和格莱姆副队长的名字，等到查斯维克推开审讯室的门时，杰弗逊也夹在这群人当中。
	　　查斯维克看了我一眼，说：“给我的当事人倒点水来。立刻。”
	　　一位高阶警官退回队室，查斯维克和其余警官鱼贯而入。查斯维克俯身看我的脸。
	　　“好极了。”他转头看一位头上冒汗，制服上绣着队长横杠的白发男人。“脸上至少有三个伤口发炎。我了解他的肩胛骨可能断了，但我只看到绷带。”
	　　队长说，“这个——”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他问我。
	　　“从早上三点四十六分到现在，”我说。
	　　他看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他看满头大汗的队长。“贵局侵犯我的当事人人权，这是联邦罪。”
	　　“扯谈。”杰弗逊说。
	　　有人拿来一壶水和一只玻璃杯放在审讯桌上，查斯维克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条手帕。他端起水壶，转身面向一群人。他倒一些水到手帕上，水泼出来溅到杰弗逊的鞋子上。
	　　“听过罗德尼&middot;金没有，杰弗逊巡警？”（译注：Rodney King，1992年遭四名白人警察施暴，过程被旁观者录像下来，造成洛杉矶黑人大暴动。）
	　　“是杰弗逊督察。”他低头看泼湿的鞋子。
	　　“等我收拾完你就不是督察了。”查斯维克转回来面对我，用手帕轻轻擦几处伤口。“我干脆跟你们挑明说了，”他对众人说，“各位先生要倒大霉。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怎么办事，我也不关心，但你们把我的当事人关在密不通风的小房间超过十二小时，因此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不能用在法庭上。不管什么。”
	　　“明明通风。”一位警察说，他的眼睛冒火。
	　　“那打开冷气啊。”查斯维克说。
	　　这位警察朝门转身，才转一半就停住，对自己的愚蠢摇头。当他转回来时，查斯维克正对他微笑。
	　　“所以这房间的冷气是故意关掉的。在一间水泥砖房，在华氏八十六度的气温下。继续干吧，各位先生，因为我已经有一个六位数中段的官司等着伺候你们。数字还在不断爬升。”他把手帕从我脸上移开，递给我一杯水。“还有别的控诉吗，帕特里克？”
	　　我在三秒內喝下整杯水。“他们对我讲话不礼貌。”
	　　他给我一个勉强的微笑，拍拍我肩膀，痛得我吱吱叫。“让我发言就好。”他说。
	　　杰弗逊上前一步站在查斯维克旁边。“你的当事人对一个家伙开了三枪，他的搭档射穿另一个家伙的喉咙。第三个家伙连人带车被挤下桥，死于落水的冲击力。”
	　　“我知道，”查斯维克说，“我看过带子。”
	　　“带子？”杰弗逊说。
	　　“带子？”满头大汗的队长说。
	　　“带子？”我说。
	　　查斯维克从公文包拿出一卷录像带，扔到桌上。“这是拷贝，”他说，“原版在清水市的梅根、费柏与艾伦伯格律师事务所。带子在今天早上九点由快递公司交到他们手中。”
	　　杰弗逊拿起带子，一小粒汗珠从他的发线滚落。
	　　“请便，”查斯维克说，“带子是事件发生时，有人从擎天桥南下时拍的。”
	　　“谁？”杰弗逊问。
	　　“一位叫伊丽莎白&middot;沃特曼的女子。我相信你昨晚在桥上用酒醉驾驶和一堆其他罪名逮捕了她的男朋友彼得&middot;摩尔。我相信他给你们警员的证词证实了录像带记录的事件，但你选择不予理会，因为他没有通过酒测。”
	　　“胡说八道。”杰弗逊说，眼睛看其他同事寻求支持。当他得不到支持时，他用力捏手上的带子，我确定带子会被他捏碎。
	　　“画面有点模糊，因为下雨和摄影师过于兴奋的关系，”查斯维克说，“但大部分事件都在上面。”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说，大笑。
	　　“我是不是最酷？”查斯维克说。

第二部 边境之南 14
	　　当晚九点我们被释放。
	　　释放前，一位医生在海湾医院帮我做了检查，两位巡警全程站在十英尺之外。医生洗净我的伤口，给我消炎药以防进一步感染。X光显示我的肩胛骨有明显裂缝，但未完全断裂。他帮我换上新的绷带，给我一个吊腕带，告诉我至少三个月不要玩足球。
	　　我问他肩胛骨裂了加上去年我跟杰瑞&middot;格林打斗左手受了伤。综合起来会有什么后果，他检查我的手。
	　　“麻木？”
	　　“完全麻木。”我说。
	　　“手部神经受损。”
	　　“是。”我说。
	　　他点头。“嗯，不用锯掉手臂。”
	　　“谢啦。：
	　　他透过小小、冰冷的眼睛看我。“你在缩短你的寿命，你会少活很多年，肯奇先生。”
	　　“我开始意识到了。”
	　　“你计划有一天生小孩吗？”
	　　“是啊。”我说。
	　　“现在立刻开始，”他告诉我，“你也许能活着看到他们大学毕业。”
	
	　　我们走下警局门口台阶，查斯维克说：“这回你们惹错人了。”
	　　“还用说。”安琪说。
	　　“不但没有库辛或克里夫顿替他工作的记录，而且你们告诉我你们搭的飞机？那天早上九点到中午之间唯一从罗根机场起飞的私人飞机是一架赛斯纳，不是湾流，而且是去俄亥俄州德通市。”
	　　“怎么才能让整座机场闭嘴？”安琪说。
	　　“还不是随便什么机场呢，”查斯维克说，“罗根机场有全国最严密、最受好评的安全系统。特雷弗&middot;斯通的影响力大到可以绕过它。”
	　　“可恨。”我说。
	　　我们停在查斯维克租的礼车前面。司机打开车门，但查斯维克摇摇头，转身面对我们。
	　　“跟我一起回去？”
	　　我摇头，立刻后悔。军乐队还在里面练习。
	　　“我们在这儿还有几件未了的事情要处理，”安琪说，“我们也必须先想好怎样对付特雷弗才回去。”
	　　“要听我的建议吗？”查斯维克把公文包扔进豪华轿车后座。
	　　“当然。”
	　　“离他远点。待在这里等他死。也许他会放过你们。”
	　　“办不到。”安琪说。
	　　“我猜到你们不肯罢休。”查斯维克叹口气。“我以前听过一个关于特雷弗&middot;斯通的故事。只是传闻。小道消息。不管怎样，据说70年代初有一个工会组织者在萨尔瓦多煽动工人，威胁到特雷弗&middot;斯通的香蕉、菠萝和咖啡利益。于是，根据传闻，特雷弗打了几通电话。有一天，在一间他的咖啡加工厂，工人筛拣一桶咖啡豆时发现一只脚。接着一只手臂。接着一个头。”
	　　“工会组织者。”安琪说。
	　　“不，”查斯维克说，“是工会组织者的6岁女儿。”
	　　“老天。”我说。
	　　查斯维克心不在焉地拍拍车顶，瞭望昏黄的街道。“工会组织者和他太太始终没有找到。他们变成当地‘失踪人口’之一。从此再也没人在特雷弗&middot;斯通的工厂谈罢工。”
	　　我们握手，他钻进豪华轿车。
	　　“最后一件事。”他在司机关上车门前说。
	　　我们趋前。
	　　“前天晚上小偷光顾哈姆林与科尔办公室。偷光所有办公设备。我听说传真机和复印机脏货很值钱。”
	　　“大概吧。”安琪同意。
	　　“但愿如此。因为这些贼为了拿他们要的东西杀了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
	　　我们沉默站着，看他进了桥车，车子悄悄爬上大街，然后右转驶向快速道路。
	　　安琪握住我的手。“我很遗憾，”她轻声说，“为了埃弗瑞特，为了杰。”
	　　我眨眨眼，眼睛里面似乎有东西。
	　　安琪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抬头看天，这么浓郁的深蓝色，仿佛画上去的。此外还有一件事，我一到这里就注意到了：这个州——这么丰腴饱满、苍翠茂盛，这么五彩缤纷——相较于北方的丑州似乎是假的。
	　　完美无缺反而显得丑陋。
	　　“他们是好人。”安琪柔声说。
	　　我点头。“他们美极了。”

第二部 边境之南 15
	　　我们按值班警员很不情愿给我们的指示，走到中央大道，再往北走去出租车招呼站。
	　　“查斯维克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会用违反枪械管制条例，在市区范围内发射火器之类罪名找我们麻烦。”
	　　“但没有一样能成立。”她说。
	　　“大概不能。”
	　　我们到了出租车招呼站，但里面空无一人。中央大道，或至少我们所在的路段，不像一个十分友善的地方。三名醉汉在一间烧焦的酒铺满地垃圾的停车场上抢夺一只瓶子或一根管子，几个邋里邋遢的青少年坐在对街汉堡王门口长椅上寻找潜在猎物，一边传递一支大麻烟，一边贼兮兮地打量安琪。我相信我肩膀上的绷带和手臂下的吊带使我看起来有点好欺负，但接着他们更仔细观察我们，我用厌恶的眼神锁住其中一人，直到他撇过头去注意别的东西。
	　　出租车招呼站是一个树脂玻璃做的亭子，在湿答答的热气中，我们瘫软地靠着墙歇一会儿。
	　　“你的样子糟透了。”安琪告诉我。
	　　我对她脸上的割痕、半边青肿的右眼眶、左小腿上的洞，扬起一只眉毛。“另方面，你看起来……”
	　　她给我一个疲倦的微笑，我们靠着墙，整整一分钟没说话。
	　　“帕特里克。”
	　　“是？”我说，眼睛闭着。
	　　“在桥上，我从救护车下来，被他们押到巡逻车的时候，我，嗯……”
	　　我睁开眼睛看她。“什么？”
	　　“我想我看到奇怪的东西。你不要笑我。”
	　　“你看到黛丝丽&middot;斯通。”
	　　她直立起来，手背啪一下打到我的肚子。“骗人！你也看到她了？”
	　　我揉揉肚子。“我也看到她了。”
	　　“你想她是不是鬼？”
	　　“她不是鬼。”我说。
	
	　　旅馆套房在我们离开后被翻得一塌糊涂。起先我以为是特雷弗手下干的，也许是不倒翁和库辛，在他们追逐我们之前，但接着我发现枕头上一张名片。
	　　上面印着：卡尼尔&middot;杰弗逊督察。
	　　我重新折好我的衣服，放回我的行李袋，把床推回去靠墙，关上所有抽屉。
	　　“我开始讨厌这座城市。”安琪拎了两瓶双X牌啤酒进来，我们带着啤酒走到阳台，没关上背后玻璃门。如果房间被特雷弗窃听，反正我们已经在他的黑名单上；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他要对付我们的心意，用他对付杰和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的手段，或用他企图对付他女儿的手段，可惜她太没礼貌不肯乖乖死掉。如果警方在窃听，不管我们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们在局里的供词，因为我们没有任何不可告人之事。
	　　“为什么特雷弗这么急切要他女儿死？”安琪说。
	　　“为什么她不断活蹦乱跳冒出来？”
	　　“一件一件来。”
	　　“好。”我把脚踝搁在阳台栏杆上，啜一口啤酒。“特雷弗要他女儿死因为她不知怎么搞的发现他杀了里萨多。”
	　　“首先为什么他要杀里萨多？”
	　　“我看着她。”因为……“
	　　“是？”她点烟。
	　　“我毫无概念。”我接过她的烟来吸一口，以平息自二十小时前我从车子飞出去到现在一直在我的血液中作怪的亢奋。
	　　她取回香烟，凝视它。“就算他杀了里萨多，被她发现——就算是真的——何必杀她？他活不到审判那一天，而且他的律师会让他保持自由到审判那一天。所以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错。”
	　　“整个垂死这件事，太……”
	　　“什么？”
	　　“大部分人知道自己快死了都想和解——跟上帝，跟家人，跟整个人世间。”
	　　“但特雷弗不是。”
	　　“完全正确。如果他真的快死了，那他对黛丝丽的恨一定深到不能用大部分人类心理来衡量。”
	　　“如果他快死了。”我说。
	　　她点头，摁熄香烟。“考虑一下这个可能性。我们怎么确定他快死了？”
	　　“只要好好看他一眼。”
	　　她张嘴，似乎想反驳，然后闭上，头垂到膝盖沉思一会儿。当她抬头时，她把脸上的头发甩到后面，仰面靠着椅子。“你对，”她说，“笨主意。这家伙绝对一脚已经进了棺材。”
	　　“所以，”我说，“回到起点。什么原因让一个男人这么恨任何人，尤其是他自己的亲生骨肉，恨到他下定决心用他最后几天生命追杀她？”
	　　“杰暗示乱伦。”安琪说。
	　　“好吧。爹地爱他的小女儿爱到不能自拔。他们的关系像夫妻，有人从中作梗。”
	　　“安东尼&middot;里萨多。又回到他。”
	　　我点头。“所以，爹地派人干掉他。”
	　　“而且她母亲才死掉不久。于是黛丝丽陷入忧郁，遇到普莱斯，普莱斯利用她的悲痛，找她来一起偷两百万元。”
	　　我转头向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普莱斯要她加入？我不是说他不可能想带她上路玩一阵子，但他为什么要让她加入计划？”
	　　她用啤酒瓶轻扣大腿。“你说得对。他不会。”她举起啤酒，一口喝干。“老天，我被搞糊涂了。”
	　　我们沉默坐着，思索这件事，月亮升起将坦帕湾浸浴在珍珠般的光泽中，紫色天空的玫瑰镶边逐渐淡去，终至完全消失。我回房间再拿两瓶啤酒到阳台。
	　　“黑是白。”我说。
	　　“啊？”
	　　“你自己说的。这案子黑是白，上是下。”
	　　“正确。绝对正确。”
	　　“你看过《罗生门》吗？”
	　　“听起来像讲男人香港脚的电影。”
	　　我眯起眼睛瞅她。
	　　“抱歉，”她轻松地说，“没有，帕特里克，我没看过罗—生—管它叫什么。”
	　　“日本电影，”我说，“整部电影从头到尾演同一件事演了四次。”
	　　“为什么？”
	　　“讲一个强暴杀人案审判过程。四名在场者描述事情发生经过，讲了四个完全不同的版本。你看了四个版本，必须自己判断谁在说实话。”
	　　“我看过一集《星际迷航》跟它差不多。”
	　　“你应该少看一点《星际迷航》。”我说。
	　　“嗳，至少名字容易念。不像螺丝帽。”
	　　“罗生门。”我用食指和拇指拧我的鼻尖，闭上眼睛。“不管怎样，我的意思是——-”
	　　“是？”
	　　“我们看这个案子的角度可能完全错了。也许，”我说，“我们错在一开始对太多事情信以为真。”
	　　“誓如相信特雷弗是一个还不错的人，不是一个有杀人倾向、乱伦习惯的疯子？”
	　　“诸如此类。”我说。
	　　“那还有什么我们信以为真的事情，可能我们看走了眼？”
	　　“黛丝丽。”我说。
	　　“她有什么问题？”
	　　“处处是问题。”我向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透过栏杆间的空隙看底下的海湾，望着跨过平静海水的三座桥，每一座都在折射、扭曲月光。“我们对黛丝丽了解多少？”
	　　“她很美。”
	　　“没错。我们怎么知道？”
	　　“哎呀，”她说，“你又跟我玩诡辩术了吗？”
	　　“跟我配合一下。我们怎么知道黛丝丽很美？”
	　　“从照片。从昨晚在桥上惊鸿一瞥。”
	　　“没错。我们的了解，我们亲眼看到的，根据我们的个人经验和接触到她的一面。仅此而已。”
	　　“你说啥？”
	　　“她是美女。我们对她的了解只有这么多，因为那是唯一我们自己能证实的。其他所有我们对她的了解都是传闻。她父亲跟我们讲的是一套，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套。不是吗？”
	　　“是。”
	　　“那么他最初告诉我们的事情是真的吗？”
	　　“你是说忧郁？”
	　　“我是说每一件事。青面说她是一个美丽的、乖巧的孩子。但青面替特雷弗工作，所以我们可以合理怀疑他睁眼说瞎话。”
	　　她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她坐直身子。“还有杰，杰告诉我们她死了，他显然错了。”
	　　“完全正确。”
	　　“所以他对她的看法可能完全错误。”
	　　“或者被爱或迷恋蒙蔽了。”
	　　“喂。”她说。
	　　“什么？”
	　　“如果黛丝丽没死，那么穿了杰的运动衫，脸被散弹枪轰烂的尸体是谁？”
	　　我从房间抓了电话拿到阳台上，打电话给戴文&middot;安龙克林。
	　　“你有没有认识的清水警察？”我问他。
	　　“我可能认识某人在清水有熟人。”
	　　“你能不能问问看他们有没有查出四天前在大使旅馆被枪杀的女性受害者是谁？”
	　　“给我你的电话号码。”
	　　我告诉他，安琪和我把椅子转过来面对面。
	　　“假设黛丝丽不是完全甜美和光明。”我说。
	　　“我们干脆假设更坏的情况，”她说，“假设有其父必有其女，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假设是她怂恿普莱斯偷钱？”
	　　“她怎么知道那里有钱？”
	　　“我不知道。我们待会儿再分析这一点。假设她怂恿普莱斯偷钱……”
	　　“但过了一阵子普莱斯想通了，‘嘿，她是坏胚子。她一有机会就会陷害我。’所以他甩了她。”
	　　“并且带走钱。但她想拿回来。”
	　　“可是她不知道他把钱藏在哪里。”
	　　“这时候杰出现了。”
	　　“一个完美的配角，刚好可以用来对普莱斯施点压力，”我说。
	　　“然后黛丝丽猜出钱藏在哪里。但她有一个困难。如果她仅仅偷钱，不但她父亲会来找她，普莱斯和杰也不会放过她。”
	　　“所以她必须装死。”我说。
	　　“她知道杰一定会找普莱斯算账。”
	　　“很可能因此坐牢。”
	　　“她能这么奸诈吗？”安琪说。
	　　我耸肩。“为何不能？”
	　　“所以她死了，”安琪说，“普莱斯也死了。接着杰也死了。那么，她干吗现身给我们看？
	　　我不知道答案。
	　　安琪也不知道。
	　　但黛丝丽知道。
	　　她从房间向阳台走来，手上握着一把枪，说：“因为我需要你们帮忙。”

第二部 边境之南 16
	　　“漂亮的枪，”我说，“你挑这把枪来配你的衣服，还是挑衣服配枪？”
	　　她走入阳台，枪在手中微微颤抖，指向安琪的鼻子和我的嘴巴之间的空间。
	　　“注意，”黛丝丽说，“假如你们还看不出来，我很紧张，我不知道信任谁，我需要你们帮忙，但我信不过你们。”
	　　“有其父必有其女。”安琪说。
	　　我拍一下她的膝盖。“抢我的台词。”
	　　“什么？”黛丝丽说。
	　　安琪啜一口啤酒，目不转睛看着黛丝丽。“斯通小姐，你父亲曾经绑架我们，因为他想跟我们谈话。现在你拿枪对着我们，显然为了同样的理由。”
	　　“对不起，但——”
	　　“我们不喜欢枪，”我说，“如果不倒翁还活着，他一定会告诉你。”
	　　“谁？”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我的椅子后面。
	　　“格雷厄姆&middot;克里夫顿，”安琪说，“我们叫他不倒翁。”
	　　“为什么？”
	　　“为什么不？”我转头看她沿着阳台栏杆慢慢移动，最后停在离我们椅子大约六英尺处，枪仍然指向我们之间的空间。
	　　老天，她美极了。我这辈子约会过不少美女。这些女人以外表的完美来衡量自己的价值，因为这个世界大致也以同样的标准来判断她们。她们燕瘦环肥各有特色，但个个是让男人看得目瞪口呆的绝世美人。
	　　但没有一个及得上黛丝丽艳光照人之万一。她的身体完美到无懈可击。皮肤吹弹得破，像一层薄膜包住既细致又凸显的骨骼。未穿胸罩的乳房在薄薄的连衣裙下鼓起，随着她的每一次浅呼吸起伏。连衣裙本身是一件宽松的桃色棉衣，只求方便舒适，毫无线条而言，却掩不住她平坦紧绷的小腹，或修长挺拔的大腿。
	　　她的翠绿眼睛闪闪发光，由于含着泪、紧张而晶莹剔透，在晚霞般的肤色衬托下，显得加倍明亮。
	　　她并非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整个谈话过程中，当她对安琪说话时，她的眼神游移不定，匆匆掠过安琪的脸。当对我说话时，她的双眸直勾勾看着我，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前倾。
	　　“斯通小姐，”我说，“把枪放下。”
	　　“我不能。我不……我是说，我不确定——”
	　　“放下，不然就开枪，”安琪说，“给你五秒钟。”
	　　“我——”
	　　“一。”安琪说。
	　　泪水涌进她的眼眶。“我只是想确定——”
	　　“二。”
	　　黛丝丽看我，但我面无表情。
	　　“三。”
	　　“听我说——”
	　　“四。”安琪把她的椅子转到右边，金属摩擦水泥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声音。
	　　“别动！”黛丝丽说，摇晃的枪转向安琪。
	　　“五。”安琪站起来。
	　　黛丝丽对安琪瞄准颤抖的枪，我跃起一巴掌打落她的手。
	　　枪碰到栏杆弹起，被我在半空中一把抓住，没有掉落六层楼底下的花园。好在没有掉下去，因为当我探头看下面时，两个小学生正在花园旁边的一楼阳台玩耍。
	　　妈咪妈咪，看我找到什么。砰。
	　　黛丝丽垂下头，双手掩脸片刻，安琪看我。
	　　我耸肩。那是一把罗格0.22口径自动手枪。不锈钢材质。在我手上感觉很轻，但那是错觉。枪握在手中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她没有打开保险针，我把弹匣退出来滑进我的吊腕带，把枪放进左边口袋，再把弹匣拿出来放进右边口袋。
	　　黛丝丽抬头，眼睛红红的。“我再也做不下去了。”
	　　“做什么？”安琪拖来另一张椅子。“坐下。”
	　　黛丝丽坐下。“这个。枪和死亡和……天呐，我不能做。”
	　　“你偷了真理与启示教会的钱？”
	　　她点点头。
	　　“是你的主意，”安琪说，“不是普莱斯的。”
	　　她点了半个头。“他的主意。但他告诉我之后我催他做。”
	　　“为什么？”
	　　“为什么？”她说，两滴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下，落在她的裙边下面膝盖露出来的地方。“为什么？你要知道……”她张嘴吸气，仰头看天，擦拭眼睛。“我父亲杀了我母亲。”
	　　我完全没料到。我望着安琪。她也一脸错愕。
	　　“在那场差点杀死他的车祸？”安琪说，“你当真？”
	　　黛丝丽连点几次头。
	　　“我不明白，”我说，“你是说你父亲安排一起假劫车案？”
	　　“是。”
	　　“付钱给那些人对他开三枪？”
	　　“那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她说。
	　　“喔，我希望不是。”安琪说。
	　　黛丝丽看她，眨眨眼。然后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已经付过钱了。后来每一件事都出差错，车子翻了——翻车也不在计划中——他们慌了手脚，杀我母亲之后又对他开枪。”
	　　“鬼扯。”安琪说。
	　　黛丝丽的眼睛睁得甚至更大，她转头对着安琪和我中间的中立地带，低头看水泥地半晌不语。
	　　“黛丝丽，”我说，“这个故事漏洞大到可以开两辆越野车过去。”
	　　“举例来说，”安琪说，“为什么这些人被逮捕和审判后还不向警方和盘托出？”
	　　“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我父亲雇他们，”她说，“一天某人联络某人，要他杀一个女人。这个某人说，她丈夫会跟她在一起，但他不是目标。只杀她一人。”
	　　我们想了一下这个可能性。
	　　黛丝丽注视我们，然后补充一句：“就像层层下达的指挥系统。等传到真正凶手时，他们根本不知道是谁他的命令。”
	　　“那么，再说一遍，为什么要杀你父亲？”
	　　“我只能告诉你我刚才说的——他们慌了手脚。你没读过这个案子的档案？”
	　　“没。”我说。
	　　“哦，如果读过，你就知道三个凶手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他们是蠢小子，他们被雇不是因为他们脑袋灵光，而是因为他们杀人不眨眼。”
	　　我再度望向安琪。这个故事突如其来，而且绝对有一点匪夷所思，但尽管疯狂，仍有一些说得通。
	　　“为什么你父亲要杀你母亲？”
	　　“她打算跟他离婚，而且她要分他一半财产。他可以跟她打官司，但她会在法庭上掀出他们婚姻生活的所有龌龊细节。包括她是卖给他的，他在我14岁时强暴我，之后继续强暴我多年，加上其他一千件她知道的关于他的秘密。”她凝视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过去掌心朝下。“另一个选择是杀掉她。他以前对别人做过同样的选择。”
	　　“他要杀你因为你知道这件事。”安琪说。
	　　“是。”她说，听起来像嘘声。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
	　　“母亲死后，他出院回家，我听到他跟朱利安和格雷厄姆谈话。他非常生气三名凶手被警察逮捕，而不是被解决掉。三个小子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是被抓到身上带枪和承认杀人。否则我父亲一定会雇最好的律师帮他们辩护，买通一两个法官，然后等他们一回到街上就派人活活折磨死他们。”她咬一会儿下唇。“我父亲是全世界最危险的人。”
	　　“我们开始有同样的看法。”我说。
	　　“在大使旅馆被枪杀的是谁？”安琪说。
	　　“我不想谈那个。”她摇头，然后提起膝盖到下巴，脚搁在椅子边缘，手抱着两腿。
	　　“你没有选择。”安琪说。
	　　“噢，上帝。”她把头侧放在膝盖上，眼睛闭上。
	　　过了一两分钟，我说，“换个方式吧。你去旅馆做什么？你为什么突然认为你知道钱在哪里？”
	　　“杰说的一些话。”她的眼睛仍然闭着，声音低得像耳语。
	　　“杰说了什么？”
	　　“他说普莱斯的房间摆了很多桶水。”
	　　“水？”
	　　她抬起头。“冰桶，装了半桶融化的冰。我想起我们，普莱斯和我，来这里的路上在另一家汽车旅馆也有同样的情形。他不断去制冰机拿冰。每次只拿一点点，从来不装满。他说他喜欢饮料里的冰块越冰越好。刚做好的冰。还说上层的冰最好，因为旅馆从来不换制冰机底层的脏冰和水。他们只是不断做新的冰块堆在上面。我记得我知道他在鬼扯，但想不出为什么。当时我太累，不想管闲事。我也开始怕他。我们上路第二晚他就从我这里拿走钱，不肯告诉我藏在哪里。不管怎样，当杰提到冰桶时，我开始回想普莱斯在南卡罗莱纳州的行为。”她看我，对我闪烁晶莹剔透的翡翠眼睛。“在冰下面。”
	　　“钱？”安琪说。
	　　她点头。“用垃圾袋包着，平铺在五楼制冰机的冰块底下，制冰机就在他房间外面。”
	　　“有胆量。”我说。
	　　“不过，不容易够到，”黛丝丽说，“你必须移开所有冰块，你的手臂夹在制冰机的小门中间。普莱斯从他朋友家回来时，我就是这样被抓到的。”
	　　“他一个人？”
	　　她摇头。“有个女孩跟他一起。看样子是妓女。我以前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
	　　“和你一样身高，一样体型，同样颜色的头发？”我说。
	　　她点头。“她比我矮一两英寸，但除非我们并肩站在一起你不会注意到。她是古巴人，我猜，她的脸很不像我。但是……”她耸肩。
	　　“继续。”安琪说。
	　　“他们逼我进房间。普莱斯不知嗑了什么药，又亢奋又偏执又狂暴。他们——”她在椅子上转身，望向海水，声音再度降成耳语，“——对我做了一些事。”
	　　“两人一起？”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海水。“你认为呢？”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和浑浊。“事后，那个女人穿上我的衣服。我猜，是嘲笑我的意思？他们给我披上一件浴袍，把我载到坦帕市的大学山丘。你知道那一带吗？”
	　　我们摇头。
	　　“等于纽约市的南布朗克斯区。他们扯掉我身上浴袍，把我推下车，大笑着把车开走。”她举起一只哆嗦的手碰触嘴唇。“我……想办法回来。偷了几件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搭便车回到大使旅馆，但到处都是警察。一具尸体穿了杰给我的运动衫，躺在普莱斯的房间。”
	　　“普莱斯为什么要杀她？”我说。
	　　她耸肩，眼睛再度湿润泛红。“我想，她一定怀疑我在制冰机里找什么。她猜出来后，普莱斯不信任她。我不确定。他不是正常人。”
	　　“你为什么不联络杰？”我说。
	　　“他不在。去找普莱斯了。我待在我们的海滩棚屋等他，接下来他被关进看守所，然后我背叛了他。”她闭紧嘴巴，眼泪像泄洪般流下。
	　　“背叛他？”我说。“怎么背叛？”
	　　“我没有去看守所。我想，老天，有人可能看过我跟普莱斯在一起，也许还看过我跟死掉的女孩在一起。我去看守所看杰有什么好处？只会把我自己牵连进去。我急得发疯。我神志不清了一两天。然后，我想，管它的，我一定要把杰保出来，叫他告诉我他的钱在哪里，我就能付保释金了。”
	　　“但是？”
	　　“但是这时候他已经跟你们两个走了。等我追上你们时……”她从皮包拿出一包登喜路香烟，用细长的金色打火机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到肺里，仰头吐向天空。“等我追上你们时，杰和库辛先生和格雷厄姆&middot;克里夫顿已经死了。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在附近观望。”她苦涩地摇头。“像一个没有大脑的混蛋。”
	　　“即使你及时追上我们，”安琪说，“你也不能做任何事改变结果。”
	　　“这个，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是吗？”黛丝丽说，带着悲哀的微笑。
	　　安琪回了她一个悲哀的微笑。“不，我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她没有地方可去，也没钱。普莱斯杀了另一个女人、匆匆离开大使旅馆后，不论他怎样处理那两百万元，这个谜可能已随他进了棺材。
	　　我们的盘诘似乎令她筋疲力尽，安琪建议黛丝丽在她的房间歇一晚。
	　　黛丝丽说，“我只要小睡片刻就好。”但五分钟后，我们穿过安琪的房间，黛丝丽已经和衣趴在床罩上睡着了，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睡得这么沉。
	　　我们回到我的房间，帮黛丝丽关上门，电话响起。是戴文打来的。
	　　“你还要知道死掉的女孩的名字吗？”
	　　“要。”
	　　“伊莉安娜&middot;卡门&middot;里约。应召女郎。最后登记地址是圣彼得堡东北17街112号。”
	　　“前科？”我说。
	　　“她有十来次卖淫被捕记录。从好处想，她近期内大概不必担心坐牢。”
	
	　　“我不知道。”安琪说，我们站在浴室，打开莲蓬头。万一房间被窃听，现在我们又必须担心我们说什么了。
	　　“不知道什么？”我说，蒸汽从浴缸升起，像云一样飘出来。
	　　她靠着洗手池。“关于她。我是说，她讲的每一个故事都有点不可思议，你不觉得吗？”
	　　我点头。“但不见得比我们在这案子听到的大部分故事更不可思议。”
	　　“这就是困扰我的地方。一个故事叠一个，一层又一层，从这件事开始以来，每一个故事要不是完全就是胡说八道。还有她为什么需要我们？”
	　　“保护？”
	　　她叹气。“我不知道。你信任她吗？”
	　　“不。”
	　　“为什么不？”
	　　“因为除了你，我不信任任何人。”
	　　“喂，那是我的台词。”
	　　“是的。”我微笑。“抱歉。”
	　　她对我挥挥手。“别客气。尽管拿去。我的就是你的。”
	　　“真的？”
	　　“是。”她说，仰起脸来对我说。“真的。”她柔声说。
	　　“彼此彼此。”我说。
	　　有一瞬间她的手消失在蒸汽中，然后我感觉在我的脖子上。
	　　“你的肩膀怎样？”她说。
	　　“有点酸痛。屁股也是。”
	　　“我会记住。”她说。然后她跪下一膝，拉起我的衬衫。当她亲吻我臀部绷带四周的皮肤时，她的舌头像电一样传遍我全身。
	　　我弯身用我完好的手臂搂住她的腰。我把她从地板拉起，让她坐在洗手池上，我吻她，她的两腿缠绕我的背，凉鞋掉在地上。至少五分钟，我们几乎没有停下来换气。过去几个月，我不仅仅渴望她的舌头、她的臀部、她的味道——我已饥渴到四肢无力、头昏眼花的地步。
	　　“不管我们多累，”她说，我的舌头移到她的脖子，“这一回我们不准停止，直到我们两个都昏过去为止。”
	　　“赞成。”我咕哝一句。
	
	　　清晨四点左右，我们终于昏过去。
	　　她蜷曲在我胸口睡着了，我的眼皮也逐渐沉重。在我失去意识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怎么可能认为——即使只有一秒——黛丝丽是我生平所见最美丽的女人。
	　　我低头看裸身睡在我胸口的安琪，看她脸上的割伤和浮肿，我知道，直到现在，此时此刻，我生平第一次了解美丽的真谛。

第二部 边境之南 17
	　　“嗨。”
	　　我睁开一眼，正对着黛丝丽&middot;斯通的脸。
	　　“嗨。”她又轻声说一次。
	　　“嗨。”我说。
	　　“要喝咖啡吗？”她说。
	　　“当然。”
	　　“嘘。”她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我转头，看到安琪沉睡在我旁边。
	　　“在隔壁。”黛丝丽说完离开。
	　　我坐在床上，拿起梳妆台上的手表。上午十点。我睡了六小时，但感觉才六分钟。昨晚之前，我至少四十八小时没有睡觉。但我估计我不可能睡一整天不起床。
	　　不过，安琪似乎有此打算。
	　　她像胎儿一样紧紧蜷成一个球，她在我客厅打了几个月地铺，这个睡姿我早已熟悉。被单卷到她腰部，我伸手拉平盖住她的腿，两角塞到床垫下。
	　　我下床时，她没有被惊动，连哼都没哼一声。我尽量蹑手蹑脚套上牛仔裤和一件长袖T恤，向连接两个套房的门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我回头绕到床的另一边，跪在她旁边，用我的手掌摸摸她温暖的脸，轻轻吻她的唇，吸进她的气味。
	　　过去三十二小时，我被开枪追杀，从疾驶的车子抛出去，摔裂肩胛骨，无数玻璃碎片插进肉里，开枪打死一个男人，失了大约一品脱的血，还在一间狭小闷热的水泥砖房遭到十二小时充满敌意的讯问。然而，不知怎的，当安琪的脸温热我的手掌时，我感觉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我在浴室地上找到吊腕带，把没有知觉的手臂套进去，走进隔壁房间。
	　　房间拉上厚重的深色窗帘，遮住外面的阳光，仅床头柜上一盏小灯提供一点照明。黛丝丽坐在床头柜旁边的扶手椅上，啜着咖啡，似乎全身赤裸。
	　　“斯通小姐？”
	　　“请进。叫我黛丝丽。”
	　　我眯起眼睛适应几乎全黑的房间，她站起来，这时候我才看清楚她穿了一件低腰高叉的比基尼泳装，烘烤蜂窝的颜色，比她的肤色略淡一点，头发湿漉漉地拢到脑后。她向我走过来，递一杯咖啡在我手中。
	　　“我不知道你咖啡要放什么，”她说，“奶精和糖在料理台上。”
	　　我打开另一盏灯，走到小厨房流理台，在咖啡壶旁边找到奶精和糖。
	　　“去游泳啦？”我回到她身旁。
	　　“只是去醒醒我的头脑。真的比咖啡还管用。”
	　　游泳也许对她有提神醒脑的作用，却使我头晕目眩。
	　　她回到椅子坐下，此时我才注意到，椅子上垫了一件她不知何时脱掉的浴袍，以免被她的皮肤和比基尼沾湿。
	　　她说，“我该穿上浴袍吗？”
	　　“随你便，你舒服就好。”我坐在床边。“怎样，有什么事？”
	　　“唔？”她瞥了一眼浴袍，但没有穿上。她弯起膝盖，把脚底搁在床缘。
	　　“有什么事？我想你叫醒我一定有理由。”
	　　“我再两小时就要走了。”
	　　“去哪里？”我说。
	　　“波士顿。”
	　　“我觉得这样做不大明智。”
	　　“我知道。”她擦擦上唇渗出的汗水。“但明晚我父亲会出门，我非进去不可。”
	　　“为什么？”
	　　她身子前倾，乳房挤压膝盖。“我有东西在屋里。”
	　　“值得送命的东西？”我啜咖啡，只为了杯里的东西可以让我转移视线。
	　　“我母亲给我的东西。感情割舍不下的东西。”
	　　“等他死了，”我说，“我相信东西还在那里。到时候再拿吧。”
	　　她摇头。“等他死了，我要拿的东西可能不见了。趁他晚上出门很快进去一趟，我就自由了。”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出门？”
	　　“明天晚上他最大的公司联合石油召开年度股东大会。他们年年在联邦大道1号哈佛会所召开。同一天，同一时间，风雨无阻。”
	　　“他去干吗？他不可能活到明年。”
	　　她靠回椅背，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你仍然不了解我父亲，是吧？”
	　　“不，斯通小姐，我猜我不了解。”
	　　她点头，心不在焉地用食指抹一滴滑下她左小腿的水珠。“我父亲并不真的认为他会死。如果他认为自己快死了，他会用他所有的资源给自己买下永垂不朽。他是超过二十家公司的最大股东。光是他在美国投资的各种企业，名单印出来比墨西哥市的电话薄还厚。”
	　　“那可是毫不夸张的厚。”我说。
	　　某个东西闪过她的翠绿眼睛，某种被激怒的神色。但一闪即逝。
	　　“是，”她含着轻柔的微笑说，“的确是。他会花最后几个月生命确保他旗下每一个企业拨出资金给以他命名的某个东西——图书馆、研究所、公园等等。”
	　　“如果他死了，他怎样保证这些使他永垂不朽的计划完成？”
	　　“丹尼尔。”她说。
	　　“丹尼尔？”我说。
	　　她双唇微张，伸手拿咖啡杯。“丹尼尔&middot;格里芬，我父亲的私人律师。”
	　　“喔，”我说，“大名鼎鼎，连我都听过。”
	　　“大概是唯一比你的律师还权威的律师，帕特里克。”
	　　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经过她的嘴唇。有一种令人窘迫不安的甜蜜效果，仿佛一只温暖的手压在我心口。
	　　“你怎么知道我的律师？”
	　　“杰有一回谈到你。”
	　　“真的吗？”
	　　“有天晚上谈了将近一小时。杰没有兄弟，把你当作他的小弟弟。她说你是世界上他唯一真正信任的人。他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应该去找你。”
	　　我的脑中闪现杰的身影，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在社交场合见面，在亨廷顿珍馐餐厅，他坐在我对面，一只厚重的威士忌酒杯，装了半杯杜松子酒，拿在他指甲修剪整齐的手上，一丝不乱的头发在玻璃杯一边留下影子，他在笑，散发出一个男人的自信，这个男人不记得他最后一次怀疑自己是什么时候。接着我的脑中又浮现另一个景象，杰被抬出坦帕湾，皮肤肿胀漂白，眼睛闭着，看起来最多十四岁。
	　　“我爱杰。”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这句话。也许那是真心话。也许我想测试黛丝丽的反应。
	　　“我也是。”她说，闭上眼睛。当她再度睁开时，眼睛是湿的。“他也爱你。他说你值得信赖。还说各行各业、三教九流的人都百分之百信任你。就是那次他告诉我查斯维克&middot;哈特曼免费替你工作。”
	　　“那么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斯通小姐？”
	　　“黛丝丽。”她说。“请不要见外。”
	　　“黛丝丽。”我说。
	　　“我想，我需要你明晚替我把风。朱利安应该会陪我父亲去联邦大道1号，但以防万一。”
	　　“你知道怎么绕过保安系统？”
	　　“除非他改了，我怀疑他会改。他根本不信我敢试这种自杀行为。”
	　　“这些……传家之宝，”我想不出更好的词，“值得冒险吗？”
	　　她又向前倾，两手抓住脚踝。“我母亲死前不久写了一本回忆录。写她在危地马拉的童年，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故事，整个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家族。回忆录写到我父亲进城那一天。内容没有任何了不起的重要性，但她死前不久交给我保管。我藏了起来，一想到它还躺在那个屋子里，等着被发现，我就受不了。万一被我父亲找到，他一定会烧了它。然后最后一点我母亲的痕迹也就消失了。”她迎向我的眼睛。“你愿意帮我吗，帕特里克？”
	　　我想到她的母亲。伊内兹。14岁时被一个男人买下，这个男人认为天下没有不能用钱买的东西。不幸的是，他通常是对的。她在那个大房子，跟那个疯狂的自大狂，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她唯一的慰藉是拿起纸笔，写下她在那个男人出现和带走她以前的生活。她能和谁分享她最珍贵的内心世界？当然是她的女儿，和她一样被特雷弗拘禁和沾污的女儿。
	　　“求求你，”黛丝丽说，“你愿意帮我吗？”
	　　“当然。”我说。
	　　她伸过手来握我的手。“谢谢你。”
	　　“别客气。”
	　　她的拇指搔着我的掌心。“不，”她说，“真的。我是真心的。”
	　　“我也是。”我说。“别客气。真的。”
	　　“你和珍纳洛小姐……？”她说，“我是说，你们……很久了吗？”
	　　我让问题悬在我们之间的十英寸空间。
	　　她放下我的手，露出微笑。“所有好男人都被抢光了。”她说，“当然。”
	　　她靠回椅背，我目不转睛凝视她的眼睛，她没有闪躲。整整一分钟，我们默默对望，然后她的左眉稍稍拱起。
	　　“真的这样吗？”她说。
	　　“真的这样，”我说，“事实上，最后一个好男人，黛丝丽——”
	　　“是？”
	　　“那天晚上从桥上摔下。”
	　　我站起来。
	　　她的两腿在脚踝处交叉。
	　　“谢谢你的咖啡。你怎么去机场？”
	　　“我还有杰帮我租的车子。今天晚上应该还到市中心的公道租车公司。”
	　　“你要我开车送你去机场和帮你还车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她说，眼睛望着咖啡杯。
	　　“换衣服吧。我马上回来。”
	
	　　安琪还在沉睡，我知道除了手榴弹没有一个闹钟叫得醒她。我留了一张便条给她，然后和黛丝丽出去取她租的庞蒂亚克豪华型跑车，由她开车去机场。
	　　又是一个炎热、阳光灿烂的日子。从我到这里以来天天如此。我从经验得知，下午三点左右会下半小时雨，感觉凉快一点，但雨停之后地面蒸发的水汽会使湿度升高，天气变成湿热不堪，直到日落。
	　　“关于刚才在房间发生的事。”黛丝丽说。
	　　“算了。”我说。
	　　“不。我爱杰。我真的爱他。我几乎不认识你。”
	　　“没错。”我说。
	　　“可是，也许，我不知道……你知道很多乱伦和性侵害受害人都有的病态吗，帕特里克？”
	　　“我知道，黛丝丽。所以我说算了。”
	　　我们开上机场道路，循着红色标示牌前往三角洲航空站。
	　　“你哪来的机票？”我说。
	　　“杰。他买了两张票。”
	　　“杰赞成你这么做？”
	　　她点头。“他买了两张票。”她重复。
	　　“我第一次就听到了，黛丝丽。”
	　　她转过头来。“你只要两天就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珍纳洛小姐可以晒晒太阳，看看风景，轻松一下。”
	　　她停在三角洲航空公司大门外。
	　　“你要我们在波士顿哪里跟你会合？”我说。
	　　她凝视窗外片刻，手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着，呼吸很浅。然后她心烦意乱地翻她的皮包，伸手到后座拿一个中型黑色皮制运动袋。她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朝后，穿了一条卡其短裤和一件男人牛仔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这么平凡的打扮，她仍然会让她上飞机途中经过的大部分男人扭伤脖子。我坐在那里，车子似乎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压缩进来。
	　　“嗯，刚才你问我什么？”她说。
	　　“明天见面时间地点？”
	　　“你什么时候到？”
	　　“大概明天下午。”我说。
	　　“我们何不在杰的公寓大楼门口碰头？”她下车。
	　　我也下车，看她从行李箱拿出另一个小袋子，关上门，把钥匙交给我。
	　　“杰的大楼？”
	　　“我会躲在那里。他给了我钥匙、通关暗号和防盗铃密码。”
	　　“行，”我说，“几点？”
	　　“六点。”
	　　“那就六点。”
	　　“好极了。一言为定。”她转向机场大门。“喔，我差点忘了，我们另外还有一个约会。”
	　　“我们有吗？”
	　　她微笑，把袋子扛到肩上。“是啊。杰要我答应。4月1号。《核战爆发令》。”（译注：《核战爆发令》是20世纪60年代电影，英文片名Fail-Safe是“失灵保险”，防止失灵的意思。）
	　　“《核战爆发令》。”我说，在闷热的高温中，我的体温突然下降二十度。
	　　她点头，对着太阳眯起眼睛。“他说万一他出事，今年我应该陪你度过。热狗和百威啤酒和亨利&middot;方达电影。是不是传统？”
	　　“是传统。”我说。
	　　“好，就这么说定了。”
	　　“如果杰这么说。”我说。
	　　“他要我答应。”她微笑，给我一个小小的挥手再见，电动门在她身后打开。“所以我们约好了？”
	　　“约好了。”我说，回她一个小小挥手，绽放我最帅的笑容。
	　　“明天见。”她走进机场，我隔着玻璃门看她轻摆双臀，摇曳生姿地穿过一群大学兄弟会男孩，然后转弯消失在一条走廊中。
	　　兄弟会男孩呆若木鸡地看着她曾经占据过三秒的地方，仿佛那是一块受到上帝祝福的圣地，我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看清楚了，小伙子，我心里想。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遇到过最接近完美无瑕的东西。也许造物主从来没创造过一个动物能够和她不屈不饶追求完美的精神相匹敌。
	　　黛丝丽。连她的名字都搅动心弦。
	　　我站在车旁，咧着大嘴微笑，大概看起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一个行李搬运工停在我面前，说：“你还好吧，先生？”
	　　“很好。”我说。
	　　“你丢了东西？”
	　　我摇头。“找到了。”
	　　“啊，算你运气。”他说完走开。
	　　算我运气。是的。算黛丝丽倒霉。
	　　小姐，你如此、如此接近成功。然后你吹了。狠狠栽了个大跟头。

第三部 失灵保险 1
	　　大约在我追随杰&middot;贝克的学徒生涯结束后一年，杰被一位叫艾丝美拉达&middot;维斯奎兹的古巴弗拉明戈舞者踢出他自己的公寓。艾丝美拉达随着《三便士歌剧》巡回剧团四处演出，到波士顿的第二晚认识了杰。演出三星期后，她基本上已和杰同居，虽然杰并未如此看待他们的关系。不幸的是，艾丝美拉达却做如是观，这很可能就是为什么当她逮到杰和同团另一个舞者在床上时，她气成那样的原因。艾丝美拉达抡起刀子，杰和那位舞者夺门而逃，一晚不敢回家。
	　　那位舞者回到她和男友合住的公寓，杰跑来敲我的门。
	　　“你惹火了一位古巴弗拉明戈舞者？”我说。
	　　“好像是。”他说，把一箱贝克牌啤酒放进我的冰箱，一瓶芝华士威士忌放在料理台上。
	　　“这叫聪明吗？”
	　　“好像不是。”
	　　“或许，甚至可以说笨？”
	　　“你打算絮絮叨叨一晚，还是做个好孩子，告诉我你把炸薯片放在哪里？”
	　　于是我们坐在我的客厅沙发上，喝他的啤酒和威士忌，谈被女人奚落到差点去势、惨烈的分手、嫉妒的男友和丈夫，和其他几个若非酒精和同伴助兴，恐怕没有一半好笑的类似话题。
	　　就在话题渐渐枯竭时，我们抬头正好看到电视上打出《核战爆发令》的片头字幕。
	　　“该死，”杰说，“放大声点。”
	　　我照做了。
	　　“是谁导演的？”杰说。
	　　“吕美特。”
	　　“你确定吗？”
	　　“绝对。”
	　　“我以为是弗兰克海默。”
	　　“弗兰克海默拍的是《五月里的七天》（Seven Days in May）。”我说。
	　　“你对。老天，我爱这部电影。”
	　　接下来两个小时，我们坐着不动，全神贯注地看亨利&middot;方达饰演的美国总统咬紧牙关，对抗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突然发疯，由于计算机出错导致美国突击中队通过失灵保险点，轰炸莫斯科，然后可怜的亨利&middot;方达必须再多咬紧一些牙关，下令轰炸纽约市，以安抚俄国人及避免爆发全面核战争。
	　　电影结束后，我们辩论哪一部片子较好——《核战爆发令》还是《奇爱博士》（Dr. Strangelove）。我说根本没得比，《奇爱博士》是杰作，导演斯坦利&middot;库布里克是天才。杰说我太附庸风雅。我说他太缺乏想象力。他说亨利&middot;方达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演员。我确定他喝醉了。
	　　“如果他们有一种超级机密的暗语，能召回那些轰炸机就好了。”他靠回沙发，眼皮半垂，一手拿着啤酒，另一手端着威士忌酒杯。
	　　“‘超级机密暗语’？”我笑。
	　　他转过头来。“不，说真的。假如老总统方达私底下跟每一个中队飞行员谈话，给他们每人一个只有他和他们知道的暗语。然后他就可以在他们通过失灵保险点之后召回他们。”
	　　“可是，杰，”我说，“目的就在这里—他不能召回任何人。他们被训练成将通过失灵保险点以后的任何通讯当作俄国人的诡计。”
	　　“尽管如此……”
	　　38台播完《核战爆发令》后，紧接着又播《不堪回首》（Out of the Past），另一部很棒的黑白片，那个年代38台很酷，经常播这一类老片。中途杰起身上厕所，回来时又从厨房拿了两罐啤酒。
	　　“如果有一天我要送口信给你，”他说，酒精使他舌头打结，“那是我们的暗语。”
	　　“什么？”我说。
	　　“失灵保险。”他说。
	　　“杰，现在演的是《不堪回首》。《核战爆发令》半小时前就演完了。纽约炸成碎片。认了吧。”
	　　“不，我是认真的。”他挣扎着从沙发靠垫坐起。“如果有一天我要送口信给你，比如说从坟墓，口信会是‘失灵保险’。”
	　　“从他妈的坟墓？”我笑着说。“你当真？”
	　　“像心跳一样认真。不，不，听我说。”他倾身向前，睁大眼睛保持清醒。“这是一个玩命的行业，老弟。我是说，不像调查局那么出生入死，但也不是花拳绣腿。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他揉揉眼睛，再度摇头。“要知道，我有两个脑，帕特里克。”
	　　“你是说你有两个头。艾丝美拉达会说，你今晚用错了头，这就是为什么她想一刀剁了它。”
	　　他冷哼一声。“不。好啦，我有两个头，当然。可是我说的是脑。我有两个脑。真的。”他用食指轻敲他的头，斜眼看我。“其中一个，正常的那个，不成问题。但另一个是我的警察脑，它从来不休息。它半夜叫醒我的另一个脑，逼我起床思索究竟什么事情让我隐隐然感觉不对劲。我说啊，我有一半案子是早上三点破的，完全因为第二脑。”
	　　“每天早上穿衣服一定很难。”
	　　“呃？”
	　　“我说啊，这两个脑子，”我说，“对衣服的品位会不会不同？对其他东西呢？比如食物？”
	　　他对我伸出中指。“我是认真的。”
	　　我举起一手投降。“说真格的，”我说，“我多少有点明白你在讲什么。”
	　　“得了。”他挥挥手，“你还太嫩，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第二脑，老弟，是乌鸦嘴。比如说，你遇到一个人，你觉得投缘，可以交朋友、当情人等等，你希望关系能发展下去，但你的第二脑开始工作。你不想让它工作都不行。它发出警报，直觉上的，于是在你内心深处，你知道你不能信任这个人。第二脑注意到你的正常脑子不能或不愿注意的迹象。你可能要花几年才搞清楚那个迹象是什么——也许是你的朋友一讲到某个字就结结巴巴的样子，也许是你的爱人一看到钻石眼睛就亮起来，虽然她说她根本不在乎钱。也许是——谁知道？但一定有某个迹象。而且最后证明是对的。”
	　　“你醉了。”
	　　“我是醉了，但不表示我说的不是实话。听着，我只是说，万一我被做掉？”
	　　“是？”
	　　“做掉我的不会是黑帮打手或下三滥毒贩或某个我从一英里外就嗅出来的人。做掉我的一定是我信任的人，我爱的人。也许我进了棺材还信任他们。大部分的我。”他对我挤挤眼。“但我的第二脑，我发誓，是测谎器，它会叫我对这个人建立某种防护措施，不管我的其余部分愿不愿意。所以，就是它了。”他对自己点个头，靠回沙发。
	　　“就是什么？”
	　　“就是这办法。”
	　　“什么办法？你起码二十分钟没说过一件正经事。”
	　　“万一我死了，某个我亲近的人来找你，胡扯一通带了一个关于《核战爆发令》的口信，你就知道你应该宰了他们或痛扁他们或大体而言整得他们七荤八素。”他举起啤酒。“我们干杯为盟。”
	　　“不包括用刀片切开拇指，把两人的血混在一起之类的吧？”
	　　他皱眉。“跟你不必。干杯。”
	　　我们干杯。
	　　“但假如陷害你的是我怎么办，杰？”
	　　他看我，眯起一眼。“我猜，那我就没辙了。”他大笑。
	
	　　几年下来和几杯啤酒下肚之后，他把那个我称作“从坟墓来的口信”修改得更加完善。愚人节加了进去，作为第二个笑话，以戏弄那个或那些陷害他之后还想来跟我交朋友的人。
	　　机会渺茫，我总是告诉他。好比在撒哈拉沙漠埋了唯一一颗地雷，然后期待某个特定人士踩到它。一个人，一颗地雷，一个方圆三百五十万平方英里的沙漠。
	　　“我愿意赌一下，”他说，“也许机会不大，但一旦地雷爆炸，几英里外的人都看得到。只要记住我的第二脑，老弟。当我的其余部分埋在地下时，第二脑说不定会给你捎来一个口信。保证到时候你会听到。”
	　　我听到了。
	　　隔了这么多年，他送信来叫我“宰了他们或痛扁他们或大体而言整得他们七荤八素。”
	　　行，杰。没问题。我的荣幸。

第三部 失灵保险 2
	　　“起床。来啦。起床。”我刷一下拉开窗帘，猛烈的阳光泼进房间，洒满一床。
	　　我出去时，安琪不知怎么翻的身，整个人横躺在床上。她已经踢掉腿上的被单，只剩一小角白色床单盖住臀部。她透过朦胧的眼睛抬头望我，头发披在脸上，像纠成一团的黑色海苔。
	　　“你早上像罗密欧再世。”她说。
	　　“来啦，”我说，“我们走。”我抓起我的运动袋，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让我猜猜看，”她说，“梳妆台上有钱。很高兴认识你，但出去时小心不要把门甩到我屁股。”
	　　我跪下来吻她。“差不多。来啦。我们赶时间。”
	　　她跪坐起来，被单滑落，手臂滑上我的肩膀，用她睡得软绵绵、热呼呼的胴体挤压我。
	　　“我们十七年来第一次上床，你就这样叫醒我？”
	　　“遗憾的，”我说，“是。”
	　　“你最好有好理由。”
	　　“何止好。来啦。我在去机场路上告诉你。”
	　　“机场？”
	　　“机场。”
	　　“机场。”她打着哈欠，跌跌绊绊爬下床，走进浴室。
	
	　　飞机升入云霄，向北飞去，丛林的苍翠和珊瑚的雪白、淡蓝和火黄越来越小，变成零落的方块补丁。
	　　“再讲一次，”安琪说，“半裸的部分。”
	　　“她穿了比基尼。”我说。
	　　“在一间黑漆漆的房间。房间里有你。”她说。
	　　“是。”
	　　“你感觉如何？”
	　　“紧张。”我说。
	　　“呜，”她说，“错，答错了。”
	　　“等等。”我说，但我知道我已经签下我的死亡证书。
	　　“我们才做完六小时爱，你仍然被这个穿比基尼的小骚货诱惑？”她挺起身子，转头看我。
	　　“我没说诱惑，”我说，“我说‘紧张’。”
	　　“一样意思。”她微笑，摇头。“男人啊，我发誓。”
	　　“没错，”我说，“男人。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她说。她举起拳头托着下巴，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请开示。”
	　　“好吧。黛丝丽是狐狸精。她勾引男人。她有一种气味，一半天真无邪，一半纯粹肉欲。”
	　　“气味。”
	　　“没错。男人爱气味。”
	　　“行。”
	　　“任何男人靠近她，她就打开开关，放出那个气味。也许一直都开着，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气味相当强。男人一看到她的脸、她的身体，一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的味道，就没救了。”
	　　“所有男人？”
	　　“大多数，我敢打赌。”
	　　“你呢？”
	　　“不，”我说，“不包括我。”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让她愣住。微笑从她脸上消失，皮肤变得像蛋壳一样苍白，嘴巴张开，好像忘记怎样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她终于勉强吐出一句。
	　　“你听到了。”
	　　“是的，但……”她在座位上转身，直视前方片刻。然后她转过去面对坐在她旁边的中年黑妇，这位妇人从我们上飞机起就毫不掩饰地听我们谈话。
	　　“我听见了，姑娘。”妇人说，继续织一个看起来像小海狸的玩具，手上的针看样子能杀人。“一清二楚。我不懂什么气味的鬼话，但这部分我听懂了，谢谢。”
	　　“哇，”安琪对她说，“你懂？”
	　　“哼，他没那么帅。”妇人说。“在我看来，他也许列在‘哟’那一级，但还够不上‘哇’级。”
	　　安琪转回来面对我。“哟。”她说。
	　　“继续，”妇人对我说，“回头讲这个滥货帮你煮咖啡。”
	　　“无论如何——”我对安琪说。
	　　她眨眨眼，用手跟托住下巴，往上一推，把嘴巴关上。“对，对，对。回到那一段。”
	　　“要不是我，你知道——”
	　　“在恋爱。”妇人说。
	　　我瞪她一眼。“——跟你在一起，安琪，我恐怕已经当场毙命。她是毒蛇。她钓男人——几乎任何男人——让他们替她办事，不管什么事。”
	　　“我想认识这女孩，”妇人说，“看她能不能叫我的李洛伊剪草。”
	　　“但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安琪说，“男人真的那么蠢吗？”
	　　“真的。”
	　　“是他说的。”妇人说，继续织她的东西。
	　　“男人和女人不同，”我说，“至少大部分人。尤其是他们对异性的反应。”我拿起她的手。“黛丝丽在街上经过一百个男人，至少五十个会思念她好几天。当她经过时，他们不只是惊叹：‘可爱的脸蛋，可爱的屁股，漂亮的微笑’。他们会极度渴望。他们想当场占有她，溶入她，吸进她。”
	　　“吸进她？”她说。
	　　“是。男人对美女的反应跟女人对俊男的反应完全不同。”
	　　“所以再说一遍，黛丝丽是……？”她用指甲背面轻轻搔我的手臂内部。
	　　“火焰，男人是飞蛾。”
	　　“你其实不赖。”妇人说，弯过身来，隔着安琪仔细瞧我。“如果我的李洛伊能讲你讲的这种甜蜜鬼话，他过去二十年会少吃很多苦头。”
	　　可怜的李洛伊，我心里想。
	
	　　在宾州上空，安琪说：“老天。”
	　　我的头移开她的肩膀。“什么？”
	　　“想想这个可能性。”她说。
	　　“什么可能性？”
	　　“你看不出来吗？如果我们颠倒过来想每一件事，如果我们从黛丝丽不只有一点点错乱或有一点点堕落，而是一个黑寡妇，一个自私自利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冷血动物的角度来看——那么，我的天。”
	　　我坐直。“说下去。”我说。
	　　她点头。“好。我们知道她怂恿普莱斯偷钱。对吧？对。然后她让杰考虑从普莱斯那里拿回钱。她嘴巴说一套，像是，‘噢，杰，我们能不能不要那笔钱快乐地在一起？’但当然，心里想另一套，‘快上钩，快上钩，你这傻瓜。’杰果然上钩。但他找不到钱。然后她想出钱在哪里。她去了那里，但她并没有像她说的被逮到。她拿到钱。但现在她有一个问题。”
	　　“杰。”
	　　“完全正确。她知道如果她失踪了，杰永远不会停止找她。找人是他的专长。她也必须搬走普莱斯这块挡路的石头。她不能光是失踪而已。她必须死掉。所以……”
	　　“她杀了伊莉安娜&middot;里约。”我说。
	　　我们对望，我相信我的眼睛睁得和她一样大。
	　　“用散弹枪近距离射她脸部。”安琪说。
	　　“她能吗？”我说。
	　　“为何不能？”
	　　我坐在那里思考这个可能性，让它沉淀。的确，为何不能？
	　　“如果我们接受这个假设，”我说，“那我们就是同意她是——”
	　　“完全没有良知或道德或同情心或任何人性。”她点头。
	　　“如果她是这种人，”我说，“她不是一夕之间变成这样。她已经这样很久了。”
	　　“有其父必有其女。”安琪说。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把我打醒了。像一栋大楼倒塌在我身上。瞬间一切变得骇人的清晰，使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哪一种谎言是世界上最好的谎言？”我问安琪。
	　　“大部分是事实的那种。”
	　　我点头。“为什么特雷弗这么急切要黛丝丽死？”
	　　“你说。”
	　　“因为他并没有设计杜宾桥上的谋杀案。”
	　　“是她设计的。”安琪以几乎耳语的声音说。
	　　“黛丝丽杀了她妈妈。”我说。
	　　“而且企图杀她爸爸。”
	　　“难怪他那么火大。”安琪旁边的妇人说。
	　　“难怪。”我重复。

第三部 失灵保险 3
	　　答案白纸黑字全在那里，任何有正确信息和正确观点的人都可以看到。这起案子最初是头版新闻，登在“三男被控残酷杀害大理石首社交名流”，或“嗜杀成性三人帮被控劫车杀人”之类的大字标题下，一旦三名凶手——林恩镇的哈洛德&middot;麦迪逊、南波士顿的柯伦&middot;狄弗罗克斯及里维瑞镇的约瑟夫&middot;布鲁丁——在大陪审团决定起诉次日进入认罪协商后，消失迅速从头版消失。
	　　安琪和我从机场直奔科普利广场的波士顿公共图书馆。我们坐在期刊室一片片翻过《论坛报》和《时报》的缩影胶片，直到找到这则新闻，然后——阅读，直到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
	　　我们没花多少时间。事实上，不到半小时。
	　　大陪审团开议前一天，哈洛德&middot;麦迪逊的律师联络地方检察署，代表他的当事人提出认罪条件。麦迪逊愿意承认十四至二十年刑期的一级过失杀人罪，交换条件是指认雇他和他的朋友杀特雷弗及伊内兹的幕后黑手。
	　　这个发展具有轰动性新闻的一切构成要素，因为直到这一刻，除了笨贼偷车失手外，没有人提到过谋杀。
	　　“劫车凶手宣称：买凶杀人！”《时报》标题惊呼。
	　　但是当麦迪逊指认的幕后黑手被证明已在麦迪逊被捕两天后死亡，检方对被告及其律师嗤之以鼻。
	　　“安东尼&middot;里萨多？”助理检察长凯斯&middot;西蒙对《论坛报》记者表示。“开什么玩笑？他是两名被告的高中好友，死于药物过量。这是被告的可悲伎俩，企图把这件猥琐的犯罪渲染成轰动的大案子。安东尼&middot;里萨多跟此案绝对无关。”
	　　被告律师团也无一人能证明里萨多涉案。如果麦迪逊、狄弗罗克斯及布鲁丁确实是里萨多找来的，这个事实已随他进入棺材。既然被告的说词取决于跟里萨多一人的接触，别无他人，他们只能替伊内兹&middot;斯通的谋杀扛起全部责任，无可推卸。
	　　通常如果被告认罪，替政府省下昂贵的诉讼费用，会获得若干减刑。然而，麦迪逊、狄弗罗克斯及布鲁丁三人都被判一级谋杀，法官和检察官一致以恶性重大毫无悔意为由，拒绝将其罪名减为二级谋杀。在现行麻州量刑原则下，一级谋杀只有一种可能刑期：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就我个人立场而言，我丝毫不同情这三个枪杀女人、该长良心的地方却长了脓疮的下流痞子。再见，小子。淋浴时小心。
	　　但真正的罪犯，那个怂恿他们作案，在幕后计划一切，实际上出钱，最后让他们独自承受后果的人，也应该遭到惩罚，至少应该和这三个男孩余生将受的罪一样多，如果不是更多的话。
	　　“案子卷宗。”我说，我们离开缩影胶片室。
	　　她递给我，我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找到我们和石东汉警局埃米特&middot;T&middot;格罗宁队长见面的笔记。里萨多淹死那晚跟他在一起的年轻人叫唐纳&middot;耶格尔，石东汉人。
	　　“电话薄？”安琪问询问处办事员。
	　　石东汉有两个人姓耶格尔。
	　　两通电话之后，我们缩小目标至一人。海伦娜&middot;耶格尔今年19岁，不认识任何唐纳&middot;耶格尔。她认得不少迈克尔，几个埃迪，甚至一个查克，但不是那个查克。
	　　曼特维尔路123号的唐纳&middot;耶格尔接电话的声音有点迟疑：“喂？”
	　　“唐纳&middot;耶格尔吗？”安琪说。
	　　“是？”
	　　“这里是甘蒂&middot;斯旺，多彻斯特WAAF台节目部主任。”
	　　“AAF，”唐纳说，“酷。你们好厉害。”
	　　“我们是唯一真正摇撼的电台。”安琪说，我对她跷起大拇指，她回了我一根中指。“唐纳，我打电话来的原因是我们今晚七点到午夜的节目要开一个新单元，叫做，嗯，地狱来的摇头客。”
	　　“酷。”
	　　“是的，我们希望访问像你这样的歌迷，本地专辑，让你有机会告诉其他听众你为什么喜欢AAF，你最喜欢的乐队之类。”
	　　“我会上节目？”
	　　“除非你今晚有别的计划。”
	　　“没有。绝对没有。屁啦。我可以通知我的朋友吗？”
	　　“当然。我只需要你的口头同意，和——”
	　　“我的什么？”
	　　“你需要告诉我，你同意我们晚点再打来。大约七点。”
	　　“同意？屁啦，我乐歪了，老兄。”
	　　“好。我们再打来的时候你会在家吗？”
	　　“我哪儿都不去。喂，我会得到一份奖品或什么的吧？”
	　　她闭眼思索片刻。“两件黑色‘金属天地’乐队T恤，一卷《瘪四与大头蛋》动画录像带，四张在多彻斯特中央体育馆举办的十七届职业摔跤大赛门票，你觉得如何？
	　　“帅呆了，老兄！帅呆了。可是，喂？”
	　　“是？”
	　　“我以为职业摔跤大赛才办到十六届。”
	　　“抱歉我记错了，唐纳。我们会在七点打来。请你务必在家等候。”
	　　“迫不及待，宝贝。”
	
	　　“你怎么想出来的？”我在搭出租车回多彻斯特途中问安琪，我们需要回去放下行李，盥洗一下，此外我们的枪在佛罗里达丢了，也需要回去拿枪，并取我们的车子。
	　　“我不知道。石东汉，AAF。似乎天生一对。”
	　　“唯一真正摇撼的电台，”我说，“好家伙。”
	
	　　安琪洗完我接着快速冲个澡，回到客厅，看到她在衣服堆中翻找。她穿了一双黑色马靴和一条黑色牛仔裤，上身只戴了黑色胸罩，她正在一叠T恤中寻找合适的上衣。
	　　“珍纳洛夫人，”我说，“哎呀，哎呀。鞭我，打我，让我床头金尽。”
	　　她对我微笑。“喔，你喜欢这个打扮？”
	　　我伸出舌头喘气。
	　　她向我走来，一件黑色T恤吊在食指上。“等我们回来后，欢迎你把它全部剥光。”
	　　我又喘了几下，她给我一个美丽的、大大的露齿微笑，伸手揉乱我的头发。
	　　“有时候你有点可爱，肯奇。”
	　　她转身走回沙发，我一把勾住她的腰，把她拉回我身上。我们的吻和昨晚在浴室的第一个吻一样深长。也许更深。也许更长。
	　　当我们分开时，她的手在我脸上，我的手在她后腰，我说，“我想亲你想了一整天。”
	　　“下回不要控制你的冲动。”
	　　“你昨晚还好吗？”
	　　“好？我棒极了。”
	　　“是，”我说，“你棒极了。”
	　　她的手滑下我的脸颊，停在我胸口。“等这件事过去，我们要离开这里。”
	　　“是吗？”我说。
	　　“是的。我不管是去茂宜岛或这条街上的瑞士旅社，我们一定要在门上挂上‘请勿打搅’的牌子，叫送餐服务，在床上待一礼拜。”
	　　“悉听尊便，珍纳洛夫人。您是老板。”
	　　唐纳&middot;耶格尔看一眼安琪，穿着她的黑色皮夹克、牛仔裤、靴子，还有一件右胸撕裂的“屠宰场之怒”演唱会T恤，我十分确定他当场开始拟一封给《阁楼》杂志读者论坛的信。
	　　“乖乖隆的咚。”他说。
	　　“耶格尔先生？”她说。“我是WAAF的甘蒂&middot;斯旺。”
	　　“不是盖的？”
	　　“不是盖的。”她说。
	　　他把公寓门开得大大的。“请进。请进。”
	　　“这位是我的助理，野威力。”
	　　野威力？
	　　“是，是。”唐纳说，忙不迭迎她进门，几乎没瞄我一眼。“幸会，屁啦。”
	　　他背对着我，我跟在他后面进门，把门关上。他的公寓是一栋灰暗、粉红色的砖造建筑，在石东汉主要大街曼特维尔路上。建筑低矮而丑陋，两层楼高，大概有十六个单位。我猜唐纳的小套房是典型规格。客厅摆一张折叠式沙发床，沙发坐垫下露出肮脏的床单。厨房小到连煮一个蛋都成问题。左边是浴室，我可以听到持续不断的滴水声。一只骨瘦如柴的蟑螂沿着沙发边上的护壁板跑过去，可能不是寻找食物，而是被蘑菇云一般悬在客厅上空的大麻烟熏得头昏眼花，迷失了方向。
	　　唐纳扔走一些沙发上的报纸，好让安琪坐在一张六英尺高、四英尺宽的凯斯&middot;理查兹海报下。我看过这张照片，70年代初拍的。凯斯看起来嗑了药神情非常恍惚——见怪不怪——倚着一面墙，一手拿一瓶杰克丹威士忌，另一手夹着一根从不离手的香烟，穿了一件上面有“米格逊毙了”几个字的T恤。（译注：凯斯&middot;理查兹是滚石乐队吉他手，米格&middot;贾格尔是滚石乐队主唱。）
	　　安琪坐下，我插上门栓，从枪袋拔出我的枪，唐纳抬头看我。
	　　“嘿！”他说。
	　　“唐纳，”安琪说，“我们时间不多，所以长话短说。”
	　　“这跟AFF有什么关系，好小子？”他盯着我的枪，虽然枪还垂在我膝盖边上，尚未举起，他却像挨了一巴掌似的退缩回去。
	　　“AFF是胡诌的，”安琪说，“坐下，唐纳。立刻。”
	　　他坐下。他是一个苍白、瘦削的黄毛小子，浓密的黄发剪得很短，竖在苹果形状的头颅上。他看看他面前咖啡桌上的大麻烟斗，问：“你们是缉毒队的？”
	　　“我讨厌蠢人。”我对安琪说。
	　　“唐纳，我们不是缉毒队。我们是有枪但没多少时间的人。所以，安东尼&middot;里萨多死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两手啪的一下拍在脸上，用的力气之大，我确信会在他脸上留下五爪痕迹。“喔老兄！这跟东尼有关？喔老兄，喔老兄！”
	　　“这跟东尼有关。”我说。
	　　“喔，好小子！”
	　　“告诉我们东尼的事，”我说，“立刻。”
	　　“但讲完你会杀我。”
	　　“不，我们不会。”安琪拍拍他的腿。“我保证。”
	　　“谁把古柯碱掺进他的香烟？”我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撒谎。”
	　　“我没有。”
	　　我举枪瞄准。
	　　“好啦，我有，”他说，“我有。拿开那玩意。拜托？”
	　　“说她的名字。”我说。
	　　“她”字震住了他。他看着我好像看到死神一样，整个人缩进沙发，腿离地升起，手肘紧贴着麻雀般的胸膛。
	　　“说。”
	　　“黛丝丽&middot;斯通，老兄。是她。”
	　　“为什么？”安琪说。
	　　“我不知道。”他摊开两手。“真的。我不知道。东尼替她干过一些狗屎，违法的事，但他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他只是说，老友，离那马子远点，因为她不是他妈的什么好东西。”
	　　“但你没有离开。”
	　　“我有，”他说，“我有。可是她，老兄，她跑来这里，说是要买一些大麻，明白吗？而且，老兄，她，我一定要告诉你，她啊，哇，我只能这么说。”
	　　“她干你干到你的眼珠子旋转。”安琪说。
	　　“连我的脚趾都在旋转，老兄。好像是，唉呀，我只能说，迪斯尼乐园应该用她的名字命名云霄飞车。明白吗？”
	　　“香烟。”我提醒他。
	　　“是的，对。”他低头看他的大腿。“我并不知道，”他轻声说，“里面有什么。我对上帝发誓。我是说，东尼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看我。“我最好的朋友，老兄。”
	　　“她叫你拿烟给东尼？”安琪说。
	　　他点头。“那是他的牌子。我只是放在他车上而已。明白吗？但后来我们开车去兜风，结果到了水库，他点一根烟后下水，然后他脸上露出滑稽的表情。好像踩到什么东西而他不喜欢那种感觉的样子？总之，只是这样。他只是露出滑稽的表情，好像还用指尖碰一下胸口，然后就沉下去了。”
	　　“你没拉他起来？”
	　　“我试了。但那边很黑。我找不到他。过了大约五分钟，我害怕起来。我跑了。”
	　　“黛丝丽知道他对古柯碱过敏，是吗？”我说。
	　　“是的。”他点头。“东尼只抽大麻和喝酒，虽然身为信差，他不应该——”
	　　“里萨多是真理与启示教会的人？”
	　　他抬眼看我。“是啊。从小就是。”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怔了半晌，深吸一口气，不料吸进一嘴唐纳&middot;耶格尔的大麻烟味。
	　　“每一件事。”安琪说。
	　　我朝她望去。“什么？”
	　　“打从第一天起这女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计过的。‘忧郁’、悲痛纾解，每一件事。”
	　　“里萨多怎么会变成信差？”我问唐纳。
	　　“他老妈，老兄，有点秀逗，因为她老公是放高利贷的等等狗屎，她自己加入还不够，还强迫东尼加入，大约十年前。那时候东尼还是小孩子。”
	　　“东尼对教会感觉如何？”安琪说。
	　　他不屑地挥挥手。“认为是一堆狗屎。但他也有一点尊敬他们，因为他说他们很像他老爹——随时随地在骗钱。他说他们有很多钱，几拖拉库不能让国税局知道的黑钱。”
	　　“这些黛丝丽全都知道，是吗？”
	　　他耸肩。“她又没告诉我。”
	　　“少来，唐纳。”
	　　他抬头看我。“我不知道。东尼是大嘴巴。好吗？所以，是的，他很可能告诉黛丝丽所有他的事，从他在子宫里讲起。我是说，就在他死前不久，东尼还告诉我，他遇到一个小子打算偷走教会一大笔钱，我跟他说，‘东尼，别告诉我这种事情。’明白吗？但东尼是大嘴巴。他是大嘴巴。”
	　　安琪和我四目交会。她一分钟前说对了。黛丝丽每一个举动都经过算计。是她把悲痛纾解和真理与启示教会当作标靶，不是反过来。她瞄准普莱斯。还有杰。可能还有其他每一个自以为在瞄准她的人。
	　　我轻轻吹声口哨。你几乎要对这女人肃然起敬。她是旷古奇葩，天下没有第二个。
	　　“所以，唐纳，你并不知道香烟掺了东西？”我说。
	　　“不，”他说，“绝不。”
	　　我点头。“你只是认为她心肠真好，送她的前任男友一包免费香烟。”
	　　“不，听着，我不是清醒的知道。我只是，要知道，黛丝丽，她啊，她要什么一定会达到目的。一定。”
	　　“她要你最好的朋友死。”安琪说。
	　　“你确定她一定会达到目的。”我说。
	　　“不，老兄，不。我爱东尼。真的。可是黛丝丽——”
	　　“干得你爽极了。”安琪说。
	　　他闭上嘴，低头看他的脚丫。
	　　“我希望她是有史以来最爽的，”我说，“因为你帮她杀了你最好的朋友。你下半辈子天天活在那个阴影下。多保重。”
	　　我们走到门口，开门。
	　　“她也会杀了你们。”他说。
	　　我们回头看他。他倾身用颤抖的手指把大麻塞进烟斗。“你们妨碍她——任何东西妨碍她——她都会消灭。她知道我不会对真的警察说任何事，因为我……无足轻重。明白吗”他抬头看我们。“要知道黛丝丽，我不认为她喜欢操人。虽然她床上功夫了得，我有个感觉她做不做根本无所谓。但是消灭人？老兄，我敢打赌带给她的高潮像冲天炮。”

第三部 失灵保险 4
	　　“她回来做什么？”安琪说，一边调整望远镜焦距，透过镜头监视杰的慧帝苑公寓亮着灯的窗户。
	　　“可能不是拿她母亲的回忆录。”我说。
	　　“我想我们可以放心排除这个可能性。”
	　　我们停在快速道路交流道底下的空地，介于新纳许街拘留所和慧帝苑之间。我们坐在车里，尽可能压低身体，以便清楚观察杰的卧室和客厅的窗子，守候期间，我们看到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经过窗前。我们甚至不能确定女的是不是黛丝丽，因为隔着薄窗帘，我们只能看到轮廓。男的是谁无从猜起。不过，以杰的保安系统之严密，我们相当有把握黛丝丽在上面。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安琪说。“我是说，她多半已经拿到两百万，她在佛罗里达躲得好好的，有足够的钱让她爱躲多远就躲多远。干吗回来？”
	　　“我不知道。也许回来完成她将近一年前开始的工作。”
	　　“杀特雷弗？”
	　　我耸肩。“有何不可？”
	　　“但目的何在？”
	　　“呃？”
	　　“目的何在？帕特里克，这女孩永远有动机。她不会只为了感情因素做任何事。她弑母又企图杀父，你认为她的主要动机是什么？
	　　“解放？”我说。
	　　她摇头。“这理由不够好。”
	　　“不够好？”我放下望远镜，看着她。“我不认为她需要多少理由。想想她对伊莉安娜&middot;里约下的毒手。见鬼，想想她对里萨多下的毒手。”
	　　“没错，但那两个案子合乎逻辑，她有动机，不管多扭曲。她杀里萨多因为里萨多是她和杀她母亲的三个凶手之间的唯一联结。她杀伊莉安娜&middot;里约因为可以帮忙掩护她从普莱斯那里偷回两百万元后逃之夭夭。她从那两个案子获得显著利益。现在如果她杀了特雷弗，她能得到什么？八个月前她企图杀特雷弗，原始动机又是什么？”
	　　“嗯，原始动机，我们可以假设是为了钱。”
	　　“为什么？”
	　　“因为她很可能是她父亲遗嘱的主要受益人。父母一死，她继承万贯家财。”
	　　“是。完全正确。”
	　　“好，”我说，“但这又说不通了。特雷弗绝不可能到现在还把她留在遗嘱上。”
	　　“没错。那她干吗回来？”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嘛。”
	　　她放下望远镜，揉揉眼睛。“搞不懂，是吗？”
	　　我靠住椅背片刻，拉拉脖子和后背的肌肉，才拉一下立刻后悔。我又忘记我的肩膀受伤，一股剧痛从锁骨爆开，冲上颈部左侧，刺进我的脑部。我倒吸几口气，咽下从胸口涌上来的胆汁。
	　　“伊莉安娜&middot;里约外型上和黛丝丽相似的程度，”我终于说出话来，“足以让杰误把她的尸体当作黛丝丽。”
	　　“是的。所以？”
	　　“你认为是巧合吗？”我在椅子上转身。“不管她们两人的关系是什么，黛丝丽挑中伊莉安娜&middot;里约死在那个旅馆房间，恰恰因为她们外型相似。她早就有预谋。”
	　　安琪打个寒颤。“这女人真严密。”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母亲之死不合理。”
	　　“怎么说？”她转身看我。“
	　　“那天晚上母亲的车子抛锚。对吧？”
	　　“对。”她点头。“然后母亲打电话给特雷弗，这确保里萨多的朋友来的时候，她会和特雷弗在车上——”
	　　“但机会多大？我的意思是，以特雷弗的行程和工作习惯，加上他和老婆的关系，伊内兹会打电话叫他来接的机会多大？他刚好人在办公室接到那通电话的机会又有多大？而且怎么料到他居然答应去接她，而不是叫她自己拦部出租车回家？”
	　　“这要靠很多运气。”她说。
	　　“没错。如你所说，黛丝丽做事从来不凭侥幸。”
	　　“你是说母亲之死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我抬头望窗子，摇摇头。“我对黛丝丽了解有限。明天她要我们陪她回家。表面上是为了保护。”
	　　“好像她这辈子曾经需要过保护似的。”
	　　“没错。那她为什么要我们在场？她为我们设计了什么圈套？”
	　　我们在那里坐了许久，望远镜对准杰的窗户，等待答案出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黛丝丽现身。
	　　我差点一脚跨进她的视线范围。
	　　我正从堤防街一家咖啡店走回来，安琪和我一致认为，在车上待了一夜，我们需要咖啡因提神，值得冒这个险。
	　　走到杰的公寓大楼对面，离我们车子大约十英尺，大门突然开了。我顿时停步，躲在交流道底下一根支柱旁边不敢动。
	　　一个四十多岁，五十出头，穿着体面的男人，手上提着公文包，第一个走出慧帝苑。他把公文包搁在地上，开始套大衣袖子，然后用鼻子嗅嗅，仰头看明亮的阳光，感受暖得反常的三月空气。他重新把大衣搭在手臂上，拎起公文包，转头看他身后一小群上班族鱼贯而出。他对其中某人微笑。
	　　她并没有回报以微笑，我差点没认出人来，因为她头上挽了发髻，眼睛被墨镜遮住。她穿了一套深灰色女人上班套装，裙角触膝，西装外套下是笔挺的白衬衫，脖子上围了一条鸽灰色丝巾。她停下来整理黑色大衣领子，其余人群散开，有的去取车子，有的向北站和政府中心走去，有几人前往通到科学馆或勒奇米尔站的天桥。
	　　黛丝丽目视他们离去，脸上带着断然蔑视的神情，修长的两腿摆出深恶痛绝的姿势。但也许我过度解读了。
	　　然后穿着讲究的男人趋上前去，亲吻她的脸颊，她用手指背面轻轻拂过他的裤裆，向旁边挪开一步。
	　　她对他说了什么，妩媚地微笑，他摇摇头，充满权威的脸上露出痴痴的傻笑。她走进停车场，我看到她走向杰的宝蓝色1967年福特猎鹰敞篷车，车子自杰去了佛罗里达后一直停在停车场。
	　　看到她把钥匙插进车门上的锁，我对她生出一股浓烈、绝不妥协的恨意，因为我知道杰花了多少时间和金钱修复那辆古董车，重建引擎，在全国各地搜寻特定零件。那只是一辆汽车。侵占它是她罪行中最小的一个，但它似乎代表杰的一部分仍然活在人世间，在停车场上，而她正一步步进逼，准备踢它最后一脚。
	　　男人跨上人行道，几乎隔着马路和我正面相对，我退到支柱更后面。一阵刺骨寒风从堤防街吹来，他又改变主意穿上大衣，开始步行，黛丝丽亦于此时发动猎鹰。
	　　我绕过支柱，溜到我们车子后面，安琪的眼睛和我在侧视镜中相遇。
	　　她指指黛丝丽，然后指她自己。
	　　我点头，指指那个男人。
	　　她微笑，给我一个飞吻。
	　　她发动车子，我过马路到对街的人行道，跟在男人后面，走上娄马士尼路。
	　　一分钟后，黛丝丽开着杰的车子从我旁边经过，后面跟了一辆白色奔驰，奔驰后面跟着安琪。我目视三辆车开上史丹尼福特街，然后右转，前往剑桥街及接下来无数可能目的地。
	　　走到下一个街口，我前面的男人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手插进口袋，看样子打算安步当车。我跟在他后面，保持五十码的距离，走上梅里麦克街。梅里麦克街在干草市场广场衔接国会街，广场风大，我们迎风穿过新苏堡里街，继续向金融区的方向前行。这一区混合的建筑风格之多，超出我到过的几乎每一个城市。亮晶晶的玻璃和花岗石板，高耸在突然冒出的四层楼拉斯金哥特式建筑和仿佛罗伦萨宫殿之上，现代主义与德国文艺复兴风摩肩接踵，后现代主义与普普风不期而遇，爱奥尼克列柱和法国飞檐和柯林斯壁柱和古老美好的新英格兰花岗岩与石灰岩比邻而居。我可以在金融区消磨一整天，啥事不做，只是观赏建筑，碰到心情好的日子，觉得这里象征处世之道——各种不同的观点堆栈在一起，仍然彼此尊重、和平共处。
	　　不过，如果我有选择的话，我还是会炸掉市政厅。
	　　就在我们要进入金融区中心之前，男人左转，跨过政府街、国会街和法院街交汇口，踩上纪念波士顿大屠杀遗址的石头，再走二十码，弯进证劵交易所大楼。
	　　我快步追上去，因为交易所很大，有至少十六组电梯。我进入地上铺着大理石、天花板有四层楼高的大厅，却不见他的踪影。我选择右转进入快速电梯通道，看到两扇电梯门正要关上。
	　　“等一下，拜托！”我跑过去，及时将我的好肩膀卡在两扇门中间。门退回去，但还是狠狠挤了一下我的肩膀。这星期肩膀走霉运。
	　　男人靠着墙，袖手旁观我挤进来，一脸愠怒表情，好像我打扰了他的私人时间。
	　　“谢谢帮我挡门。”我说。
	　　他眼睛直视前方。“早上这个时段还有其他很多电梯。”
	　　“啊，”我说，“真好心。”
	　　门关上时，我注意到他按了三十八楼，我对按钮点个头，退后。
	　　他盯着我青青紫紫坑坑疤疤的脸，绕着肩膀的吊腕带，在车上坐了十一小时皱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衣服。
	　　“你到三十八楼办事？”他说。
	　　“是。”
	　　我闭上眼睛，靠墙休息。
	　　“哪一类事情？”他说。
	　　“你以为哪一类？”我说。
	　　“我怎么知道。”
	　　“那你可能上错楼了。”我说。
	　　“我在那里上班。”
	　　“那你怎么不知道他们办哪一类业务？唉。第一天上班？”
	　　他叹口气，电梯“咻”地一下从一楼冲上二十楼，速度快到我以为我的腮帮掉到下巴。
	　　“年轻人，”他说，“我想你搞错了。”
	　　“年轻人？”我说，但在更近距离观察下，我发现我原先对他的年龄起码少估了十年。他晒成褐色，紧绷的皮肤和浓密的黑发，如同他充满活力的脚步，唬倒了我，他至少六十岁了，虽然相貌比实际年龄年轻。
	　　“是的，我真的认为你走错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认识事务所每一个客户，而我不认识你。”
	　　“我是新的。”我说。
	　　“我怀疑。”他说。
	　　“不，真的。”我说。
	　　“绝无可能。”他说，给我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微笑，露出整齐的完美白齿。
	　　他说“事务所”，我大胆猜测不是会计师事务所。
	　　“我受伤了，”我说，指着我的手臂，“我是枪与玫瑰的鼓手，摇滚乐队。你听过吗？”
	　　他点头。
	　　“昨晚我们在旗舰中心表演，有人放烟火放错地方，现在我要找律师告他。”
	　　“是吗？”
	　　“是。”
	　　“枪与玫瑰的鼓手叫迈特&middot;索伦，你一点儿也不像他。”
	　　六十岁的枪与玫瑰粉丝？怎么可能？为什么偏偏让我碰到？
	　　“本来是迈特&middot;索伦，”我说，“本来是。他和罗斯闹翻了，找我来代替。”
	　　“在旗舰中心演出？”他说，电梯抵达三十八楼。
	　　“是呀，老兄。”
	　　门开了，他用手挡住门。“昨晚在旗舰中心，波士顿塞尔提克队对抗芝加哥公牛队。我知道，我买的是季票。”他又对我露出慈蔼的微笑。“不管你是谁，祈祷电梯比警卫早到大厅吧。”
	　　他跨出电梯，凝视着我，门开始关上。我看到他身后“格里芬、迈尔斯、甘纳利暨博格曼”几个烫金的字。
	　　我微笑。“黛丝丽。”我轻声说。
	　　他猛地伸手挡在两扇门之间，门弹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
	　　“你听到了，格里芬先生。也许我应该叫你丹尼尔？”

第三部 失灵保险 5
	　　他的办公室有所有富人不可或缺的东西，只欠飞机棚。如果他愿意的话，装一个也不成问题。
	　　外面办公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男秘书在每四个隔间之间的咖啡机装咖啡粉。远处，办公厅另一端，有人在用吸尘器。
	　　丹尼尔&middot;格里芬把大衣和西装外套挂在壁橱，走到办公桌后面，那张桌子大到必须用足球场的码线来衡量。他坐下，做手势叫我坐在他对面。
	　　我站着不动。
	　　“你是谁？”他问。
	　　“帕特里克&middot;肯奇。我是私家侦探。如果你要我的履历，打电话给查斯维克&middot;哈特曼。”
	　　“你认识查斯维克？”
	　　我点头。
	　　“几年前把他妹妹从康涅狄格州那个……处境救出来的是你？”
	　　我从办公桌一角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铜像，仔细端详。那是某个东方神祗或神话人物的雕像，一个女人头戴皇冠，但脸中央长了一根象鼻。她盘腿而坐，鱼从海中跃起跳到她的脚边，她的四只手分别拿着一柄战斧、一颗钻石、一瓶精油和一条盘绕的蛇。
	　　“斯里兰卡来的？”我说。
	　　他抬起眉毛，点头。“那时候还叫锡兰，当然、”
	　　“啐。”我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说。
	　　我瞄一眼他桌上的相片，一张是微笑的美丽妻子，另一张是几个成年子女和一群完美的孙儿孙女。
	　　“你投共和党？”我说。
	　　“什么？”
	　　“家庭价值。”我说。（译注：家庭价值是共和党主打的选战口号。）
	　　“我不懂。”
	　　“黛丝丽想干什么？”我说。
	　　“我不知道干你什么事。”
	　　他逐渐从电梯门口的震惊恢复过来，声音越来越低沉，眼中又开始露出义愤填膺的神色。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再度威胁叫警卫了，所以我得单刀直入。
	　　我绕到书桌后面，挪开一盏小台灯，一屁股坐在桌上，我的腿离他只有一英寸。“丹尼尔，”我说，“如果你只是跟她幽会而已，你绝不会让我走出电梯。你一定有某件大事要隐瞒。某个不道德、不合法而且可能把你送进牢里关到死的秘密。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黛丝丽的作风。如果你没有送她一个大礼作为交换条件，她不会浪费五分钟在你软趴趴的生殖器上。”我凑上前松开他的领带结，解开领口纽扣。“所以，告诉我那是什么。”
	　　他的上唇渗出汗水，紧绷的两腮开始塌下。他说：“你非法入侵。”
	　　我扬起一只眉毛。“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好吧，丹尼尔。”
	　　我跳下桌子。他顶住椅背，推动椅脚轮子从我旁边退后，但我转身离开他，向门口走去。我回头望他。“五分钟内我会打电话给特雷弗&middot;斯通，告诉他他的律师跟他女儿上床，有什么话要我转达？”
	　　“你不会。”
	　　“不会？我有照片，丹尼尔。”
	　　虚张声势收敛，我窃喜。
	　　丹尼尔&middot;格里芬举起一只手，吞咽几次口水。他起身的速度太快，椅子从他屁股下飞出去，他用双手撑住桌子片刻，大口吸空气中的氧气。
	　　“你替特雷弗工作？”他说。
	　　“过去是，”我说，“现在不是。但我还有他的电话号码。”
	　　“你，”他说，声音拔高，“忠诚于他？”
	　　“你不是。”我轻笑着说。
	　　“你是吗？”
	　　我摇头。“我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女儿，据我所知，他们两人可能都希望我今晚六点死翘翘。”
	　　他点头。“他们是危险人物。”
	　　“是吗，丹尼尔？讲点我不知道的事吧。你答应替黛丝丽做什么？”
	　　“我……”他摇头，走到角落小冰箱。他弯腰，我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栓。
	　　但他只是从冰箱拿一瓶爱维养矿泉水。他一口气灌下半瓶，然后用手背抹嘴。当他看到手枪时，他睁大了眼睛。我耸肩。
	　　“他是卑鄙、邪恶的人，而且他快死了，”他说，“我必须考虑未来。我必须考虑他走了以后谁来处理他的钱。换句话说，谁控制荷包。”
	　　“好大的荷包。”我说。
	　　“是。最后一次计算总额是十一亿七千五百万元。”
	　　这个数字有点让我吃惊。有一种财富多到你可以想象装满一卡车或一个银行保险库。但这种财富多到连卡车和保险库都装不下。
	　　“那不是荷包，”我说，“是国民生产总额。”
	　　他点头。“他死后这些钱必须去某个地方。”
	　　“老天，”我说，“你打算篡改他的遗嘱。”
	　　他避开我的眼睛，凝视窗外。
	　　“或者你已经改了，”我说，“他在有人企图杀他之后改过遗嘱，是不是？”
	　　他远眺政府街及市政厅广场后面，点头。
	　　“他不留一毛钱给黛丝丽？”
	　　又点头。
	　　“现在钱归谁？”
	　　没反应。
	　　“丹尼尔，”我说，“现在钱归谁？”
	　　他挥手。“各式各样机构——捐赠给大学、图书馆、医学研究，诸如此类。”
	　　“鬼扯。他没那么好心。”
	　　“百分之九十二进入一个以他名字成立的私人信托基金。我有授权书每年从基金孳息释出某个比例给几家指定的医学机构公司。其余留在基金里累积孳息。”
	　　“哪些医学研究公司？”
	　　他从窗前转身。“专门研究急冻术的。”
	　　我几乎爆笑。“疯王八蛋想把自己冷冻起来？”
	　　他点头。“直到他的癌症可以医治那一天。当他醒来时，他还是全世界最有钱的人之一，因为光是他的钱孳生的利息就能够对抗通货膨胀，保本到公元3000年。”
	　　“等等，”我说，“如果他死了或冷冻了或管它什么，他怎样监视他的钱？”
	　　“你是说他怎样防我或我的继任者监守自盗？”
	　　“是。”
	　　“私人会计事务所。”
	　　我靠墙站立片刻，整理我的思绪。“可是，私人会计事务所只在他死后或冷冻之后才开始运作。对不对？”
	　　他闭上眼睛，点头。
	　　“他打算何时急冻？”
	　　“明天。”
	　　我大笑。这件事实在荒唐到极点。
	　　“别笑。他疯了，但千万不要小看他。我不相信急冻术。但万一我错了，他对了呢，肯奇先生？他会在我们的坟墓上跳舞。”
	　　“除非你更改遗嘱，”我说，“他的计划只有这一个漏洞，是吧？即使他爬进冰箱或不管叫什么的鬼东西之前再检查一遍遗嘱，你还是可以更改或用另一份遗嘱来调包，你能办到吧？”
	　　他啜口矿泉水。“需要小心处理但可能办到。”
	　　“高明。黛丝丽现在在哪里？”
	　　“我毫无概念。”
	　　“好。拿起你的大衣。”
	　　“什么？”
	　　“你跟我走，丹尼尔。”
	　　“我才不跟你走，我要开会。我有——”
	　　“我有几颗子弹在枪里，它们在召开自己的会议。懂我的意思吗？”

第三部 失灵保险 6
	　　我们拦一辆出租车前往多彻斯特，和上午高峰时段的交通逆向而行。
	　　“你替特雷弗做事多久了？”我说。
	　　“自从1970年。”
	　　“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我说。
	　　他点头。
	　　“但为了摸一下他女儿的肉体，你在昨晚短短几小时出卖了这么长久的关系。”
	　　他伸手理平长裤上的皱褶，直到裤脚翻边稳妥地垂在油亮的皮鞋上。
	　　“特雷弗&middot;斯通，”他说，清清喉咙，“是恶魔。他把人当作商品。比商品还不如。他买、卖、交易人，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扔进垃圾桶。我承认，我以前以为他女儿跟他相反，第一次我们做爱——”
	　　“什么时候？”
	　　他理平领带。“七年前。”
	　　“她十六岁时。”
	　　他看着快速道路另一边塞到不能动弹的交通。“我以为她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一个完美、善良、有爱心的小美人，长大后会跟她父亲完全不同。但随着时间过去。我逐渐看出她在演戏。那是她的本性，一个比她父亲优秀的演员，但骨子里并无不同。我是一个老人，早已不再天真，所以我重新调整我对局势的看法，从中获取我能得到的利益。她利用我，我也利用她，我们两个都祈祷特雷弗&middot;斯通早日归西。”他对我微笑。“她也许不比她父亲好多少，但她比较漂亮，在床上也好玩多了。”
	
	　　纳尔逊&middot;法拉尔睡眼惺忪地望着我，手伸进内裤搔痒。我可以闻到他身后的陈年汗臭和食物馊掉的味道，像发烧似的弥漫整间公寓。
	　　“你要我盯住这家伙？”
	　　丹尼尔&middot;格里芬一脸惊恐，但我想他怕的还不是纳尔逊，虽然他应该害怕。他怕的是纳尔逊的公寓。
	　　“是的。直到半夜十二点。三百块钱。”
	　　他伸出手来，我把钞票放在上面。
	　　他让开门口通道，说：“进来吧，老头。”
	　　我把丹尼尔&middot;格里芬推过门坎，他踉踉跄跄跌进客厅。
	　　“必要时你可以给他戴上手铐，纳尔逊。但不要伤他。连一根汗毛都不行。”
	　　他打哈欠。“看在三张大钞份上，我会煮早饭给他吃。可惜我不会烧饭。”
	　　“岂有此理！”格里芬说。
	　　“半夜一到就放了他，”我对纳尔逊说，“改天见。”
	　　纳尔逊转身关上门。
	　　我走在公寓大楼走廊上，听到他的声音穿过薄墙传来：“老头子，记住一条简单家规：你敢碰一下遥控器，我用一把旧锯子锯掉你的手。”
	
	　　我搭地铁回市中心，去取我存在剑桥街室内停车场的私人汽车。那是一辆1963年份的保时捷，我修复它的方式跟杰修复他的猎鹰差不多——一片一片的，呕心沥血历时多年才能上路。其实我爱这部车子爱的是工作本身，不是工作成果。就像有一回我父亲指着一栋建筑对我说，那是他加入消防局以前帮忙建造的：“这栋房子对我毫无意义，可是那块砖头，看到没，帕特里克？还有三楼那一整排砖头？是我放上去的。第一个摸它们的手指是我的。而且它们会活得比我长。”
	　　它们确实如此。工作及工作成果总是比做工的人长命；埃及金字塔如今还在，建金字塔的奴隶早已成为鬼魂。
	　　我一边拉开盖车子的布套一边想，也许这就是特雷弗所不能接受的。因为以我对他事业认识之少来看（我可能错得离谱；他的事业非常多元化），他永垂不朽的机会十分渺茫。他好像没有多少建设。他是买家和卖家和剥削者，但萨尔瓦多咖啡豆及其产生的利润不是有形资产，一旦咖啡喝下肚，钱花掉了，一切即化为乌有。
	　　哪栋建筑印了你的指纹，特雷弗？
	　　哪位爱人以喜悦或爱怜保存你的面孔在记忆中？
	　　你在地球上走过的痕迹在哪里？
	　　谁哀悼你的逝去？
	　　没有一人。
	　　我在仪表板杂物箱放了一只移动电话，我用它打给安琪在维多利亚皇冠上的移动电话。但她没有接电话。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开了防盗铃，上楼，坐下来等候。
	　　接下来两小时，我打了十次她的移动电话，甚至检查我自己的电话，看看响铃是否设定在“开”的位置。它是。
	　　也许电池没电了，我告诉自己。
	　　但她会用充电器插在车上的香烟打火机。
	　　除非她不在车上。
	　　但她会打电话回家。
	　　除非她没有时间或附近没有公用电话。
	　　我看了几分钟《恶作剧》让自己分心，但即使哈泼在远洋邮轮上追逐女人，即使马克斯四兄弟偷了莫里斯&middot;谢瓦利埃的护照，假扮成他混下船，都不能让我专心看戏。（译注：《恶作剧》是马克斯兄弟喜剧片，哈泼是四兄弟之一，谢瓦利埃是20世纪初法国著名歌星和默片演员。）
	　　我关掉电视和录放机，再度打移动电话。
	　　没人接听。
	　　整个下午这样度过。没人接听。什么都没有，只有电话另一端的铃声和我脑中的回响。
	　　以及随之而来的寂静。响亮、嘲弄的寂静。

第三部 失灵保险 7
	　　寂静伴着我开车回慧帝苑，赴我和黛丝丽的六点之约。
	　　安琪不只是我的搭档，不只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只是我的爱人。当然，她是所有这一切，但她远远超过这些。那晚我们做爱之后，我开始明白，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可能从小就存在于我们之间——不只特殊而已，它是庄严神圣的。
	　　安琪是我大部分的起点，也是我全部的终点。
	　　没有她——不知她身在何处或她的安危——我不仅仅失去一半平日的我，我根本归零。
	　　黛丝丽。黛丝丽躲在寂静的背后。一定是她。待会儿我一见到她，二话不说，先给她膝盖一枪，再问我的问题。
	　　但我脑中有一个声音悄悄提醒我，黛丝丽很聪明。记住安琪说的：黛丝丽永远有动机。如果是她造成安琪失踪，如果她把安琪绑在某处，她会用安琪作为谈判筹码。她不会仅仅杀了她。杀她无利可图。杀她没有好处。
	　　我从斯多洛道出口下快速道路，然后右转，打算绕里沃瑞特圆环开到慧帝苑。但抵达圆环前，我在路边停下，让引擎空转，打开警示灯，强迫自己做几次深呼吸，冷却血管中沸腾的血，思考片刻。
	　　塞尔提克人，脑中的声音悄悄说，记住塞尔提克人，帕特里克。他们疯狂。他们热血。他们是你的族人，公元前1世纪令整个欧洲闻风丧胆。没有人敢惹他们。因为他们精神错乱又嗜杀成狂，身体涂成蓝色，带着勃起冲上战场。人人惧怕塞尔提克人。
	　　直到凯撒大帝。尤利西斯&middot;凯撒问他的手下，所有这些关于可怕的野蛮人在高卢、在德国、在西班牙和爱尔兰的传闻究竟在胡扯什么？罗马无畏于任何人。
	　　塞尔提克人也一样，他的手下回答。
	　　有勇无谋，敌不过聪明才智，凯撒说。
	　　于是凯撒派了五万五千人在阿利西亚迎战超过二十五万塞尔提克人。
	　　他们来了，眼中冒着血。他们赤身裸体，带着狂怒和勃起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不顾个人安危的呼啸来了。
	　　然后凯撒的军团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由于执行精准的战术策略，不带任何感情，凯撒的部队征服了抛头颅、洒热血、大无畏的塞尔提克人。
	　　当凯撒凯旋归来，在罗马街道游行时，他表示他从未见过比高卢塞尔提克主帅维钦吉多里克斯更勇敢的领导人。也许为了强调他对有勇无谋的真正看法，凯撒在整个游行过程中挥舞着维钦吉多里克斯被砍下的首级。
	　　头脑再度征服蛮力。理智战胜感情。
	　　像塞尔提克人一样冲上去给黛丝丽膝盖一枪，并期待得到答案，是愚蠢的。黛丝丽是战术家。黛丝丽是罗马人。
	　　我坐在未熄火的车里，查尔斯河的黑水在我右边滚滚而逝，我沸腾的血冷却到冰点。我的心跳慢下来，手不再颤抖。
	　　这不是抡拳头打架，我告诉自己。打赢了架，你只会换来头破血流，你的对手流的血比你多一点，但只要情绪上来，他通常准备再跟你干一架。
	　　这是战争。打赢战争，砍下敌人脑袋。故事结束。
	
	　　“你好吗？”黛丝丽说，她从慧帝苑走出来，迟到十分钟。
	　　“很好。”我微笑。
	　　她在车旁站定，吹一声口哨表示赞美。“美极了。我真希望天气够暖可以放下车顶。”
	　　“我也是。”
	　　她先抚摸一下车门，才打开门上车，轻轻啄一下我的脸颊。“珍纳洛小姐呢？”她伸过手来，手指顺着木漆方向盘拂了一圈。
	　　“她决定多晒几天太阳。”
	　　“看吧？我就知道。你白白浪费一张免费机票。”
	　　我们一口气冲上快速道路交流道，切入通往1号公路的车道，后面响起几声尖锐的喇叭。
	　　“我喜欢你开车的方式，帕特里克。非常波士顿。”
	　　“本性难移，”我说，“我是彻头彻尾的豆豆城人。”
	　　“天呐，”她说，“听这引擎的声音！像狮吼。”
	　　“这是我买它的原因。我一听到河东狮吼就投降。”
	　　她发出低沉、带着喉音的笑声。“看得出来。”她跷起二郎腿，向后靠着椅背。她穿一件海军蓝大翻领开斯米羊毛衣，罩在压线牛仔裤上，脚上是一双褐色软皮平底鞋。她的香水闻起来像茉莉花。头发闻起来像脆苹果。
	　　“所以，”我说，“你回来后过得愉快吗？”
	　　“愉快？”她摇头。“我从下飞机后一直躲在公寓里。直到你来，我怕到不敢探头出去。”她从皮包拿出一包登喜路香烟。“介不介意我抽烟？”
	　　“不介意。我喜欢烟味。”
	　　“戒烟啦？”她按下仪表板上的打火机。
	　　“不如说正在克服尼古丁瘾。”
	　　我们穿过查尔斯城隧道，朝杜宾桥的灯光开去。
	　　“我认为沉溺上瘾这件事被骂得冤枉。”她说。
	　　“是吗？”
	　　她点烟，吮入香烟的嘶嘶声清晰可闻。“绝对。人皆有死。对不对？”
	　　“据我所知是。”
	　　“那为什么不欣然接受不管怎样反正会杀死你的东西？为什么单挑某些东西——海洛因、酒、性、尼古丁、高空弹跳，不管你的嗜好是什么——来妖魔化，同时伪善地接受喷毒素和烟雾的城市，吃油腻食物，见鬼，还住在20世纪末地球上最工业化的国家？”
	　　“讲得有理。”
	　　“如果我死在这上面，”她举起香烟，“至少是我的选择。没有借口。而且我参与了——控制了——我自己的死亡。好过慢跑去听素食座谈会却在路上被卡车撞死。”
	　　我忍不住微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比喻。”
	　　我们驶上杜宾桥，桥跨使我想起佛罗里达，尤其水似乎实际从我们下面突然坠落的样子。但不只是佛罗里达，不。这是伊内兹&middot;斯通丧命的地方，我仿佛听到当子弹穿入她的身体和重要器官，当她看到疯狂和弑母的真面目时，不论她是否知道后者，发出的尖叫声。
	　　伊内兹。她的死究竟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黛丝丽说，“我的人生观是不是虚无主义？”
	　　我摇摇头。“宿命论。我在怀疑论里。”
	　　她微笑。“我喜欢这个说法。”
	　　“承蒙不弃。”
	　　“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会死，”黛丝丽说，坐直起来，“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只是简单的人生现实。”
	　　然后她伸手丢一件软软的东西到我腿上。
	　　感觉是块布料，颜色很深，我必须等到经过一盏街灯，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件T恤。上面印着“屠宰场之怒”几个白字，它有一条裂缝，刚好落在穿衣者的右胸口。
	　　黛丝丽把枪戳进我的睾丸，并向我贴近，直到她的舌头添到我的耳朵外缘。
	　　“她不在佛罗里达，”她说，“她在一个洞里。她还没死，但如果你不乖乖听我的话，她死定了。”
	　　“我会宰了你。”我轻声说，我们抵达桥的最高点，开始弯向河对岸。
	　　“每个男孩都这么说。”
	
	　　我们绕着大理石首岬蜿蜒前行，海水在怒吼，鞭打着下面的岩石，我暂时清除脑中安琪的身影，压下笼罩我心头几乎令我窒息的忧虑乌云。
	　　“黛丝丽。”
	　　“那是我的名字。”她微笑。
	　　“你要你父亲死，”我说，“好。多少有一点道理。”
	　　“谢谢。”
	　　“对精神变态者来说。”
	　　“嘴巴真甜。”
	　　“可是你母亲，”我说，“为什么她非死不可？”
	　　她的声音轻快平淡。“你知道母女关系是怎么回事。所有被压抑的嫉妒。所有错过的学校话剧和为了铁丝衣架的争执。”（译注：这段话出自老牌女星琼&middot;克劳馥的女儿描写她母亲的畅销书《亲爱的妈咪》，据称琼&middot;克劳馥为了女儿用廉价的铁丝衣架挂昂贵的衣服而发飙。）
	　　“但说真的。”我说。
	　　她的手指在枪管上敲打片刻。
	　　“我母亲，”她说，“是美丽的女人。”
	　　“我知道。我看过照片。”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照片是狗屎。照片只捕捉到一刹那。我母亲不光是外表美丽，你懂个屁。她是优雅的化身。她充满慈悲。她爱得毫无保留。”她吸一口气。
	　　“那为什么她非死不可？”
	　　“小时候，有一天母亲带我进城。她叫那一天女孩节。我们在公园野餐，逛博物馆，去丽兹喝茶，在公共花园滑天鹅船。完美的一天。”她的脸对着窗外。“三点左右，我们碰到一个小孩。他跟我同年——当时大概10或11岁。他是中国人，他在哭，因为有人从一辆经过的校车扔石头打到他眼睛。我母亲，我永远忘不了，把他抱在胸前，跟他一起流泪。默默地。眼泪滚下她的脸颊，跟男孩的血混在一起，弄脏了她的上衣。那就是我母亲，帕特里克。”她从窗边回过头来。“她为陌生人哭泣。”
	　　“你为这个杀她？”
	　　“我没杀她。”她咬牙切齿地说。
	　　“没有？”
	　　“她的车子抛锚，你混蛋！懂了吗？那不在计划中。她不应该和特雷弗在一起。她不应该死。”
	　　她大声咳嗽，用拳头捂着嘴，吸气的声音粗糙、短促。
	　　“那是失误。”我说。
	　　“是。”
	　　“你爱她。”
	　　“是。”
	　　“所以她的死令你伤心，”我说。
	　　“超过你能想象的。”
	　　“很好。”我说。
	　　“很好她死了或很好她的死令我伤心？”
	　　“都好。”我说。
	
	　　我们弯进特雷弗&middot;斯通的私人车道，高大的铸铁大门在我们面前分开。我从中间驶入，门在我后面关上，车灯成弧状照射前方，我们穿过精心修剪的灌木和丛木弯向左边，白色碎石子车道曲折地绕过一个椭圆形草坪，草坪中央一座巨大的供鸟戏水的水盆，然后优雅地转到右边主车道。房子矗立在前方一百码处，两排高大的白色橡木像站卫兵一样，每隔五码一株，骄傲地挺立在路的两旁。
	　　我们抵达路的尽头，黛丝丽说：“继续开。那边。”用手指方向。我绕过喷水池，灯光同时亮起，黄色光束穿过突然喷出的水花。一座青铜女神浮在水面，缓缓绕池旋转，天使面孔上一双没有生命的眼睛，木然看着我驶过。
	　　路在屋子角落向外弯曲，我沿着它开到屋后，穿过一片松林，来到一个改造过的谷仓。
	　　“停在那边。”黛丝丽说，指着谷仓左边一块空地。
	　　我停过去，熄了引擎。
	　　她拔出钥匙，下车，隔着挡风玻璃拿枪对着我，我打开车门走入黑暗，空气感觉比城里冷一倍，因为风呼啸着从海面吹来。
	　　我听到一声明显的散弹枪上膛声音，转过头去，顺着黑色枪管看到朱利安&middot;奥奇森站在枪管另一端。
	　　“你好，肯奇先生。”
	　　“青面，”我说，“再度幸会。”
	　　在微弱的光线下，我依稀看到一支银色圆筒从他的外套左边口袋伸出来。当我的眼睛适应黑暗后，我看得更清楚，发现那是一个装了不明气体的氧气筒。
	　　黛丝丽走到朱利安身旁，拿起一支从氧气筒垂下的管子，拉直打结的部分，直到她把一个透明黄色口罩伸到黑暗中。
	　　她把口罩递给我，扭开氧气筒上的旋钮，氧气筒发出嘶嘶声音。
	　　“吸这个。”她说。
	　　“少无聊。”
	　　朱利安把散弹枪的枪口戳进我下巴。“你没有选择，肯奇先生。”
	　　“为了珍纳洛小姐，”黛丝丽用甜美的声音说，“你一生的至爱。”
	　　“慢慢来。”我说，接过口罩。
	　　“什么？”黛丝丽说。
	　　“你死的方式，黛丝丽。慢慢来。”
	　　我戴上口罩，吸了一口，麻麻的感觉立刻爬上我的脸颊和指尖。我再吸一口，觉得一片乌云侵入我的胸膛。我吸第三口，眼前一切变成绿色，然后陷入黑暗。

第三部 失灵保险 8
	　　当我恢复知觉时，第一个念头是我瘫痪了。
	　　我的手臂不能动。我的腿不能动。不但四肢抬不起来，连肌肉都动弹不得。
	　　我张开眼睛，眼角膜似乎结了一层干涩的硬痂，我连眨几次眼睛。黛丝丽的脸飘过去，带着微笑。然后是朱利安的胸。然后一盏灯。然后又是朱利安的胸。最后是黛丝丽的脸，仍在微笑。
	　　“嗨！”她说。
	　　他们后面的房间开始具形，仿佛所有东西突然飞出黑暗向我扑来，猛地煞车停在他们背后。
	　　我发现自己在特雷弗的书房，在书桌左上角旁边的椅子上。我可以听到海水在我后面怒吼。随着药效逐渐消退，我可以听到时钟在我右边滴答作响。我转头看钟。九点整。我昏迷了两小时。
	　　我低头看胸，只见一片白色。我的手臂贴在椅子两侧，两腿顶住椅脚内侧。我被整张床单裹住，一张捆扎上身和大腿，另一张捆扎小腿。我感觉不出任何绳结，我猜两张床单可能都在椅子背后打结。基本上，我从脖子以下被裹成一具木乃伊，到了验尸的时候，我身上看不出捆绑痕迹或绳子勒痕或手铐擦伤，我确定这是黛丝丽的如意算盘。
	　　“不留痕迹，”我说，“非常好。”
	　　朱利安做了一个脱帽答谢的手势。“我在阿尔及利亚学的，”他说，“很久以前。”
	　　“见多识广。”我说。“我欣赏这样的青面。”
	　　黛丝丽走过来，坐在桌上，手压在大腿下，小腿像小女生似的前后甩动。
	　　“嗨！”她又说，满面春风。
	　　“嗨。”
	　　“我们只是在等我爹。”
	　　“哦。”我看看朱利安。“青面在这里，不倒翁死了，谁伺候你爹进城？”
	　　“可怜的朱利安，”她说，“今天得了流行性感冒。”
	　　“深表同情，青面。”
	　　朱利安的嘴唇抽搐。
	　　“所以爹地必须叫私人轿车公司来载他进城。”
	　　“快别说了，”我说，“邻居看到会怎么说？我的老天爷。”
	　　她从腿下抽出手，从口袋掏出一包登喜路，点燃一支。“你猜出来了没有，帕特里克？”
	　　我翘起头来看她。“你枪杀特雷弗，枪杀我，把现场弄得像我们两人互相开枪。”
	　　“差不多。”她把左脚抬到桌上，右脚塞在身下，对我的方向吐烟圈，透过烟圈观察我。
	　　“佛罗里达警察会作证我对你父亲有某种个人恩怨或鬼迷心窍的想法，把我形容成偏执狂或更糟。”
	　　“很可能。”她把烟灰弹到地上。
	　　“哇，黛丝丽，你是最后赢家。”
	　　她对我微微欠身鞠个躬。“通常如此，帕特里克。迟早而已。本来普莱斯应该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但他搞砸了，我只好临机应变。接着应该是杰坐在那张椅子上，但又出了几个差错，我只好再临机应变。”她叹口气，把香烟摁熄在桌面上。“不过，没关系。临机应变是我的专长。”
	　　她向后仰，对我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想鼓掌，”我说，“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心意到了就好。”她说。
	　　“既然在你杀你父亲和我之前，我们闲坐无聊，让我问你一些问题吧。”
	　　“问吧，宝贝。”
	　　“普莱斯拿了你们两人偷的钱，藏起来不告诉你。是吗？
	　　“是。”
	　　“但你为什么让他这样做，黛丝丽？你为什么不拷打他，逼他说出钱在哪里，然后杀了他？
	　　“他是非常危险的人。“她说，眉毛拱起。
	　　“是的，但说真格的。谈到危险，我敢说跟你比起来他简直是个娘娘腔。”
	　　她俯身看我，露出些微赞许的神情。她又改变姿势，两腿交叉搁在桌上，手握住脚踝。“是啊，到最后，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一小时内拿回两百万元。不过，那会搞得血淋淋的。再说普莱斯的毒品交易也不算太差，帕特里克。要不是船沉了，他会坐收一千万元。”
	　　“他一收到钱你就会杀了他，把钱拿走？”
	　　她点头。“不赖吧，嗯？”
	　　“但后来海洛因开始漂上佛罗里达海滩……”
	　　“毁了整个骗局，害我白忙一场，是的。”她又点一支烟。“然后爹地派你、克里夫顿和库辛下去，库辛和克里夫顿把杰干掉，我只好再一次临机应变。”
	　　“但你太会临机应变了，黛丝丽。”
	　　她微笑，嘴巴张开，舌尖轻舔上排牙齿。她放下腿，起身离桌，绕着我的椅子走了几圈，一边抽烟，一边打量我，眼中泛着明亮的光泽。
	　　她停下，靠着书桌，翠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迎接我的注视。
	　　我不确定我们维持这个姿势多久，互相凝视对方眼睛，看谁先眨眼。我想说，当我深长地看入黛丝丽晶莹的绿眼时，我终于了解她了。我想说，我认出她的灵魂本质，发现我们两个之间的共同点，乃至于所有人类的共同点。我想这么说，但我不能。
	　　看得愈久，我知道的愈少。瓷玉眼珠什么都没透露。未透露任何东西，暗示空无一物的本质。也许除了赤裸裸的贪婪、大刺刺的欲望，一个圆滑熟练的机械灵魂，这个灵魂只知敛财，不知其他任何实物。
	　　黛丝丽在桌面上的烟蒂旁边摁熄香烟，弯下腰来面对我。“帕特里克，你知道什么最衰？”
	　　“除了你的心之外？”我说。
	　　她微笑。“除了那个。最衰的是我有点喜欢你。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拒绝过我的挑逗。从来没有。反而撩起我的兴趣。如果我们有时间，我一定会把你弄到手。”
	　　我摇头。“绝无可能。”
	　　“哦，不可能吗？”她驱前跪下，把头搁在我腿上。她偏过头，左脸朝下，用右眼瞄我。“我弄到每一个人。问杰就知道。”
	　　“你弄到杰了？”我说。
	　　她用脸颊摩擦我的大腿。“我认为是。”
	　　“那为什么你在机场蠢到对我提起《核战爆发令》？”
	　　她抬头离开我的腿。“是那句话让你起疑的？”
	　　“自从我遇到你，我对你一直保持中立，黛丝丽，但那句话把我推到另一边。”
	　　她弹舌头发出啧啧的声音。“好小子，杰。算他厉害。他从坟墓里摆了我一道，是吧？”
	　　“是。”
	　　她又恢复弯腰的姿势。“算了。瞧瞧对他有多大帮助。或对你。”她伸懒腰，用两手梳理头发。“我随时准备好应付突发事件，帕特里克。随时随地。我父亲教我的。不管我多恨那个混蛋，他教了我这件事。永远要有一个备用计划。必要时三个。”
	　　“我父亲教了我同样的事情。同样的，不管我多恨那个混蛋。”
	　　她的头歪到右边。“真的吗？”
	　　“喔耶，黛丝丽。真的。”
	　　“他在虚张声势吗，朱利安？”她侧头看肩膀后面。
	　　朱利安毫无表情的脸抽搐一下。“他在虚张声势，亲爱的。”
	　　“你在虚张声势。”她对我说。
	　　“恐怕不是。”我说。“亲爱的。你今天跟你父亲的律师联络过吗？”
	　　突然汽车大灯照进屋里，外面传来车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
	　　“应该是你父亲。”朱利安说。
	　　“我知道是谁，朱利安。”她目不转睛地瞪着我，嘴部肌肉几乎不可察觉地轻微移动。
	　　我像看爱人的眼睛一样，深情地凝视她的眼睛。“你杀特雷弗和我，布置成我们互杀的样子，除非更改遗嘱，对你一点帮助都没有，黛丝丽。”
	　　前门开了。
	　　“朱利安！”特雷弗大吼。“朱利安！你在哪里？”
	　　外面传来车胎从碎石子路开走，回到通往大门的车道的声音。
	　　“他在哪里？”黛丝丽说。
	　　“谁？”我说。
	　　“朱利安！”特雷弗喊。
	　　朱利安向门口移动。
	　　“站住。”黛丝丽说。
	　　朱利安僵住不动。
	　　“他会不会打滚和拣骨头之类把戏？”我说。
	　　“朱利安！老天爷，伙计！”外面特雷弗踏在大理石地板的蹒跚脚步越来越近。
	　　“丹尼尔&middot;格里芬在哪里？”黛丝丽说。
	　　“不接你的电话，我猜。”
	　　她从毛衣底下拔出手枪。
	　　“朱利安！死到哪里去了！”沉重的门砰地一声撞开，特雷弗&middot;斯通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穿着燕尾服，系着白丝巾，撑在拐杖上的身体在颤抖。
	　　黛丝丽用枪指着他，当她跪下时，手臂文风不动。
	　　“嗨，爹地。”她说。“好久不见。”

第三部 失灵保险 9
	　　特雷弗&middot;斯通是我生平见过面对枪口最镇静的男人之一。
	　　他瞥一眼他女儿，好像他昨天才见过她似的，瞥一眼枪，好像那是一个他不大喜欢但也不会拒绝的礼物，神色自若地跨进房间走向书桌。
	　　“哈喽，黛丝丽。皮肤晒黑了很适合你。”
	　　她甩头发，翘起头来问他：“你觉得好看？”
	　　特雷弗的绿眼扫过朱利安的脸，然后瞄到我这边。“肯奇先生，”他说，“我看你从佛罗里达回来还是老样子。”
	　　“除了被这些床单绑在椅子上，”我说，“我好极了，特雷弗。
	　　他手扶着书桌走到桌子后面，然后把窗前轮椅拖过来，坐下。黛丝丽跪着转身，枪随着他移动。
	　　“所以，朱利安，”特雷弗说，洪亮的男中音响彻大房间，“看来你选择站在青春那一边。”
	　　朱利安两手交叉握在小腹前，头低垂。“那是最务实的选择，先生。我相信你能理解。”
	　　特雷弗打开书桌上的黑檀木保湿烟罐，黛丝丽翘起手枪。
	　　“只是雪茄，亲爱的。”他拿出一支有我小腿那么长的古巴雪茄，剪掉尾端，点燃。他用残破的腮帮连续吸几口，让雪茄点燃，粗胖的炭头喷出一阵阵小烟圈，接着一股浓郁、接近橡树叶子的味道渗入我的鼻孔。
	　　“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爹地。”
	　　“我绝对不敢造次。”他说，仰坐在轮椅上，对上空吐一个烟圈。“所以，你来完成去年那三个保加利亚人在桥上办不好的差事。”
	　　“大致如此。”她说。
	　　他侧头用眼角瞟她。“不，完全如此，黛丝丽。记住，如果你说话含糊不清，你的脑子也会像一团浆糊。”
	　　“特雷弗&middot;斯通的教战守则。”她对我说。
	　　“肯奇先生，”他说，回头凝视他吐的烟圈，“你品尝过我女儿了？”
	　　“爹地，”黛丝丽说，“真是的。”
	　　“没有。”我说。“尚无此荣幸。我想在座的人当中我是唯一例外。”
	　　他残缺不全的嘴唇瘪了一下，算是微笑。“哦，看来黛丝丽还在继续幻想我们有一段性关系史。”
	　　“爹地，你自己告诉我的：只要有效，就继续用下去。”
	　　特雷弗对我挤挤眼。“我也许罪孽深重，但我坚决反对乱伦。”他转过头去。“朱利安，你觉得我女儿床上功夫如何？满意吗？”
	　　“十分。”朱利安说，他的脸抽搐一下。
	　　“好过她母亲？”
	　　黛丝丽猛地扭头看朱利安，又扭回去看特雷弗。
	　　“我不知道她母亲的功夫，先生。”
	　　“得了。”特雷弗呵呵笑。“别谦虚，朱利安。搞不好你才是这孩子的父亲，我不是。”
	　　朱利安两手握紧，两脚略微分开。“你在胡思乱想，先生。”
	　　“我是吗？”特雷弗转头对我挤眼。
	　　我感觉我在被迫看一出萨姆&middot;谢泼德改编的诺埃尔&middot;考沃德舞台剧。（译注：考沃德是已逝的著名英国剧作家，写过许多轻歌剧和黑色喜剧，描写英国上流社会的乱点鸳鸯谱；谢泼德是当代美国剧作家，作品以坦白及荒谬著称。）
	　　“你认为刺激我有用吗？”黛丝丽说。她从跪姿起身。“爹地，我根本不睬恰当与不恰当性行为的标准看法，恰不恰当甚至不能量化。”她从我旁边走过，绕到书桌后面，站在他背后。她俯在他的肩膀上，把枪口顶住他的前额左边，然后猛地拉到右边，准星在他额头留下一条细细血丝。“就算朱利安是我亲生父亲，又怎样？‘
	　　特雷弗看着一滴血从额头滴下，落在雪茄上。
	　　“现在，爹地，”她说，捏他的左耳垂，“我们把你推到房间中央，跟大伙聚在一起。”
	　　她推着轮椅，特雷弗继续抽他的雪茄，企图表现出他刚进房间时的轻松自在，但我可以看出他开始露出疲态。恐惧已侵入他傲慢的胸膛，渗入他眼中的神色和他破损下巴的气势。
	　　黛丝丽把他推到书桌前，直到他面对我，两人面面相觑，各自坐在椅子上，怀疑自己有没有机会再站起来。
	　　“感觉如何，肯奇先生？”特雷弗说。“绑在那里，无能为力，不知道哪一口气是你最后一次呼吸？”
	　　“你告诉我，特雷弗。”
	　　黛丝丽扔下我们，走到朱利安旁边，两人交头接耳一番，她的枪始终指着她父亲脑后。
	　　“你比较狡猾。”特雷弗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有什么建议？”
	　　“就我所知，特雷弗，你完蛋了。”
	　　他挥挥雪茄。“你也一样，小子。”
	　　“但比你好一点。”
	　　他对我的木乃伊躯体扬了扬眉毛。“真的吗？我想你误会了。但如果我们两个一起想办法，也许我们——”
	　　“我从前认识一个人，”我说，“他性侵犯自己的儿子，雇人杀死自己的老婆，在罗克斯伯里和多彻斯特掀起一场帮派战争，起码造成十六个小孩死亡。”
	　　“下文？”特雷弗。
	　　“我喜欢他多过于你，”我说，“但没多多少。我是说，他是下流胚子，你是下流胚子，有点像必须在两种下体烂疮中间做选择。不过，他穷，没受过教育，社会从来没给他过一点好脸色。而你，特雷弗，你要什么有什么。你还不满足。你还买你的老婆，像在乡下市集买一头母猪。你还把你带到世界上来的婴儿养成一个恶魔。我讲的这个家伙？他至少要为二十人的死负责，这只是我知道的，可能更多。我像给狗安乐死一样摆平了他，因为他罪有应得。但你呢？我敢说即使用计算器你都算不清楚这些年来你究竟害死过多少人，摧毁过多少人的生活，让多少人生不如死。”
	　　“所以你会像给狗安乐死一样摆平我，肯奇先生？”他微笑。
	　　我摇头。“不。比较像去深海钓鱼时钓到锥齿鲨的办法。我会把你拖上船，用棒子把你打昏。然后我会剖开你的肚子，把你丢回海里，等着看更大的鲨鱼来活活吃掉你。”
	　　“哎呀，”他说，“那岂不是好看极了？”
	　　黛丝丽走回我们这边。“聊得愉快吗，男士们？”
	　　“肯奇先生正在向我解释巴赫F大调第2号布兰登堡协奏曲的微妙之处。他彻底改变了我对这首曲子的观念，亲爱的。”
	　　她给他的太阳穴一巴掌。“很好，爹地。”
	　　“所以，你打算怎样处置我们？”他说。
	　　“你是说在我杀了你们之后？”
	　　“噢那个，我也在狐疑。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需要跟我心爱的仆人奥奇森先生商量。你做事一丝不苟，黛丝丽，因为我把你训练成那样。如果你需要跟奥奇森先生商量，一定是俗话说的半路杀出程咬金。”他看看我。“跟狡猾的肯奇先生是否有点关系？”
	　　“狡猾，”我说，“这是第二次了。”
	　　“多听几次就会习惯。”他向我保证。
	　　“帕特里克，”黛丝丽说，“你我有些事情要商量，是吧？”她转头。“朱利安，你可不可以带斯通先生到食品储藏室，把他锁在里面？”
	　　“食品储藏室！”特雷弗欢呼，“我爱食品储藏室。好多罐头哦。”
	　　朱利安把手放在特雷弗肩膀上。“你知道我的力气，先生。别逼我使用。”
	　　“想都不敢想。”特雷弗说。“向罐头进军，朱利安。快马加鞭。”
	　　朱利安推着轮椅离开书房，当他们经过富丽堂皇的楼梯前往厨房时，我听到轮子在大理石地板滚动的嘎吱嘎吱声。
	　　“好多火腿哦！”特雷弗欢呼，“好多韭菜哦！”
	　　黛丝丽跨坐在我身上，枪抵住我的左耳。“剩下我们两人。”
	　　“岂不浪漫？”
	　　“谈到丹尼尔。”她说。
	　　“是？”
	　　“他在哪里？”
	　　“我的搭档在哪里？”
	　　她微笑。“在花园。”
	　　“花园？”我说。
	　　她点头。“脖子以下埋在土里。”她看看窗外。“哎呀，我希望今晚别下雪。”
	　　“把她挖出来。”我说。
	　　“不。”
	　　“那就跟丹尼尔说拜拜。”
	　　她的虹膜闪着刀光。“让我猜猜看——除非你在某个时间打一通电话，否则他死定了等等等等废话。”
	　　她在我的腿上变动坐姿，我趁机瞄一眼她肩膀后面的钟。“其实不是。再过大约三十分钟，不管怎样他的脑袋都会吃一颗子弹。”
	　　她的脸沿着法令纹垮下，但只有一瞬间，然后她的手抓紧我的头发，把枪插入我的耳朵，力量大到我差点以为会左耳进右耳出。“除非你打电话。”她说。
	　　“不。打电话没用，因为看住他的家伙没有电话。除非我在三十——不，二十九——分钟内出现在他门口，不然这世界就会少一个律师。不过总的来说，这世界有谁会怀念一个律师？”
	　　“他死了你的下场是什么？”
	　　“死翘翘，”我说，“反正人皆有死。”
	　　“你忘了你的搭档啦？”她朝窗子歪了歪头。
	　　“噢，少来，黛丝丽。你已经杀掉她了。”
	　　我直视她的眼睛等她回答。
	　　“不，我没有。”
	　　“证明给我看。”
	　　她在我的大腿上笑得向后仰。“去你的，老兄。”她对我的脸摇一根手指。“你的绝望露出马脚了，帕特里克。”
	　　“你的也一样，黛丝丽。失去那个律师，你失去一切。杀了你父亲，杀了我，你仍然只有两百万。你我都知道，两百万对你还不够。”我偏过头去，让枪滑出我的耳朵，然后用颊骨紧挨着滑出的枪管。“再过二十八分钟，”我说，“你下半辈子每天都会记起你曾经多么接近十亿多。眼睁睁看着别人花那笔钱。”
	　　枪托重重打在我的头颅，房间空气顿时变成猩红色，我感觉天旋地转。
	　　黛丝丽跳下我的大腿，用空着的手甩我一记耳光。“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她厉声说，“哈？你以为我不——”
	　　“我以为你缺少一个律师，黛丝丽。这是我以为的。”
	　　又是一耳光，这回指甲跟在后面，划破我左颊上的肌肤。
	　　她拉下手枪撞针，枪口顶在我的眉心，对着我的脸尖叫，嘴巴张成一个恼羞成怒的大洞。口沫在她嘴角翻腾，她再度尖叫，勾着扳机的食指憋成深粉红色。尖叫声引起的震动，狂暴的回响，绕着我的脑袋旋转，刺痛我的耳朵。
	　　“你他妈的死定了。”她用潮湿、粗噶的声音说。
	　　“二十七分钟。”我说。
	　　朱利安穿过门冲进来，她用枪指着他。
	　　他举起双手。“有问题吗，小姐？”
	　　“你多快能开到多彻斯特？”她说。
	　　“三十分钟。”他说。
	　　“你只有二十分钟。我们要去花园给肯奇先生看看他的搭档。”她低头看我。“然后你，帕特里克，要给我们你朋友的地址。”
	　　“朱利安绝不可能活着进门。”
	　　她把枪举到我的头顶，正要打下，半途而废。“让朱利安自己去操心，”她咬牙切齿地说。“用地址换看你搭档一眼。成交？
	　　我点头。
	　　“解开他。“
	　　“亲爱的？”
	　　“别‘亲爱的’了，朱利安。”她弯腰站在我的椅子后面。“解开他。”
	　　朱利安说：“这不是明智之举。”
	　　“朱利安，请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选择。”
	　　朱利安答不出来。
	　　我首先感觉压力离开我胸口。接着腿也轻松了。床单掉下来，在我面前摊了一地。
	　　黛丝丽用枪砸我后脑，把我推下椅子。她把枪口戳进我的脖子旁边。“我们走。”
	　　朱利安从书架上层拿了一支手电筒，推开通往后院的落地门。我们尾随他出去，跟着他左转，手电筒在他前面草地上照出一个光环。
	　　黛丝丽抓着我脑后，枪抵住我脖子，我被迫弓着身子到她的高度，一行人踏过草坪，沿着一条短径绕过棚屋角落和一个翻倒的手推车，穿过一丛灌木，来到花园。
	　　花园和这房子其余部分一样，大得惊人——至少有一个棒球场那么大，三面环绕四英尺高的树篱，树上覆盖着雪。我们跨过花园入口前面一卷塑料防水布，朱利安的手电筒在冰冻的犁沟和耐寒的草尖上蹦跳。突然有东西动了一下，在我们右边低处，引起我们注意，黛丝丽猛拉我的头发逼我停步。手电筒的光环倏一下跳到右边，又跳回左边，一只瘦伶伶的野兔，毛冻得竖起来，跳过光圈，跃进树篱。
	　　“射它，”我对黛丝丽说，“可能值点钱。”
	　　“闭嘴。”她说，“朱利安，快点。”
	　　“亲爱的。”
	　　“别叫我‘亲爱的’。”
	　　“我们有麻烦了，亲爱的。”
	　　他退后一步，光圈照进他前面一个约五英尺半深、一英尺半宽的方洞，洞是空的。
	　　这个洞本来可能很紧、很整齐，但有人爬出来的时候把它搞得乱七八糟。大块泥巴从洞壁剥落，留下一条条比耙痕还深的凹槽，剥下的泥土在洞口附近撒得到处都是。有人不但拼命爬出那个洞，而且气得要命。
	　　黛丝丽看左边，再看右边。“朱利安。”
	　　“是？”他凝视脚下的洞。
	　　“你多久前检查过她？”
	　　朱利安看表。“至少一小时前。”
	　　“一小时。”
	　　朱利安说，“现在她可能已经找到电话。”
	　　黛丝丽扮鬼脸。“在哪里？最近的邻居离这里四百码，屋主去了尼斯避寒。她全身都是泥巴。她——”
	　　“在这个房子里，”朱利安恨恨地说，回头看身后豪宅，“她可能在这个房子里。”
	　　黛丝丽摇头。“她还在外面。我知道。她在等她的男朋友。是不是？”她对着黑暗喊，“是不是？”
	　　有东西在我们左边窸窸窣窣。声音可能来自树篱，但海浪在花园另一边二十码外咆哮，很难确定声音从哪里来。
	　　朱利安弯腰站在一排高树篱旁边。“我不知道。”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黛丝丽把枪指向左边，松开我的头发。“泛光灯。我们可以打开泛光灯，朱利安。”
	　　“我真的不知道。”朱利安说。
	　　声音在我耳边缭绕，不知是风的呢喃或浪的鼓噪。
	　　“该死，”黛丝丽说，“她怎么可能——？”
	　　有东西咕吱作响，像鞋子踩进一滩融雪的声音。
	　　“啊，我的天。”朱利安说，用手电筒照自己胸口，两片闪亮的园艺剪刀叶片插在他的胸骨上。
	　　“啊，我的天。”他又说，疑惑地注视剪刀木柄，仿佛在等它们解释为什么它们在那里。
	　　接着手电筒掉落，他向前扑倒。叶片尖端从他背后刺出，他眨一次眼睛，下巴栽在泥土里，叹一口气。然后一切静止。
	　　黛丝丽把枪转向我，但一支锄头柄扫到她的腰部，她手一松，枪掉出来。
	　　她说，“什么？”头转到左边，安琪走出黑暗，从头到脚覆盖泥土，对着黛丝丽&middot;斯通脸中央挥出一拳，那一拳力量之大，我确定她的身体还没落地人已进入梦乡。

第三部 失灵保险 10
	　　我在楼下客房浴室，站在淋浴间旁边看水喷洒安琪身体，将最后一点泥巴冲下她的脚踝，转成漩涡流入排水口。她用一块海绵来回擦洗左臂，肥皂水顺着手肘滴下，坠成长长的泪珠，停顿片刻才跌落大理石浴缸。她接着擦洗另一只手臂。
	　　从进来到现在，她一定已全身上下洗过四遍，但我仍看得津津有味。
	　　“你打断了她的鼻子。”我说。
	　　“是吗？洗发精在哪里？”
	　　我用一块洗脸毛巾隔着打开浴室柜，找到一小瓶洗发精，用毛巾包着挤一点到我的掌心，走回淋浴间。
	　　“转身背对我。”
	　　她转身，我凑上前去把洗发精揉进她的头发，感觉潮湿纠结的头发裹住我的手指，我按摩她的头皮，从发根搅起肥皂泡。
	　　“好舒服。”她说。
	　　“肯定的。”
	　　“看起来多糟？”她趋前，我从她的头发抽回手，她冲洗手臂，用力搓头发，我绝不会用这么大力气搓头发，如果我不想四十岁就秃头的话。
	　　我在洗脸盆冲掉手上的洗发精。“什么？”
	　　“她的鼻子。”
	　　“很糟，”我说，“好像突然长出三个鼻子。”
	　　我回到淋浴间旁边，她仰头站在水下，肥皂和水混合的白色泡沫从肩胛骨之间冲下，像瀑布一样流下她的背。
	　　“我爱你。”她说，眼睛闭着，迎向水花，两手不停抹走太阳穴的水。
	　　“是吗？”
	　　“是的。”她向前甩头，接过我递给她的浴巾。
	　　我伸手进去，关掉水龙头，她擦脸，眨眨眼睛，睁开来看我。她嗅嗅鼻子里的水，用浴巾擦脖子。
	　　“青面挖洞的时候，他挖得太深。所以当他把我丢进去时，我的脚碰到一块从土墙突出来的岩石，离洞底大约六英寸。我必须绷紧全身肌肉，用一只脚站在这一小块岩石上。维持这个姿势很难，因为我还要抬头看着这个混蛋王八蛋面无表情地把土铲到我身上。”她把浴巾从乳房移到腰部。“转身。”
	　　我转身面壁，让她继续擦干身上其他部分。
	　　“二十分钟。他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填满洞。他确定我被塞得密密实实，至少在肩膀处。我吐口水到他脸上，他连眨都不眨一下。帮我擦背？”
	　　“当然。”
	　　我转身，她把浴巾递给我，走出淋浴间。我用厚毛巾擦她肩膀，然后顺着背后肌肉往下擦，她用两手拧干头发，拉上来贴住脑后。
	　　“所以，虽然我站在一小块踏脚板上，我脚下仍然有很多泥土。起先我动弹不得，我开始恐慌，但接着我想起是什么使我能够单脚站在那块石头上，熬过僵尸先生活埋我的二十分钟。”
	　　“是什么？”
	　　她转身投入我的怀抱。“你。”她的舌头伸进我的嘴，添了一下我的舌头。“我们。你知道。这个。”她拍拍我的胸脯，手伸到我后面拿回浴巾。“我开始一点一点移动和扭动我的身体，让更多土掉到脚下，我不断蠕动，喔，三小时后，我开始有些进展。”
	　　她微笑，我吻她，我的嘴唇撞到她的牙齿，但我不在乎。
	　　“我好怕。”她说，手臂搂着我的肩膀。
	　　“对不起。”
	　　她耸耸肩。“不是你的错。错在我早上跟踪黛丝丽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青面跟在我后面。”
	　　我们接吻，我的手滑过她背上一些我刚才擦漏的水珠，我想把她紧紧抱入怀里，紧到不是她融入我，就是我融入她。
	　　“袋子呢？”我们终于松开彼此时，她说。
	　　我从浴室地上拎起袋子。里面有她的脏衣服和手帕，我们曾用那条手帕擦拭她留在锄柄和园艺剪刀柄上的指纹。她把浴巾丢进去，我接着扔进洗脸毛巾，然后她从我放在马桶盖上一小叠黛丝丽的衣服中拿了一件长袖运动衫穿上。她接着穿牛仔裤，袜子和网球鞋。
	　　“球鞋大半号，但其他都合身。”她说。“现在我们去对付这些突变人。”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浴室，垃圾袋拎在手上。
	
	　　我把特雷弗推进书房，安琪上楼察看黛丝丽。
	　　我们停在书桌前，他留神观察我用另一条手帕擦拭刚才我被绑在上面的椅子两侧。
	　　“抹掉你今晚到过这里的痕迹。”他说。“很有意思。你干吗这么做？还有那个死掉的仆人——我假定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
	　　“他的死怎么解释？”
	　　“我根本不关心，尽管他们不会把我们跟他的死连在一块。”
	　　“狡猾。”他说。“是你的注册商标，小伙子。”
	　　“还有不屈不挠，”我说，“别忘了你雇我们的原因。”
	　　“哦，当然。但‘狡猾’比较顺口。你不觉得吗？”
	　　我靠着书桌，两手交叉垂在大腿前，低头看他。“当你觉得老疯癫的形象对你有利时，你装老疯癫装得还挺像的，特雷弗。”
	　　他挥挥还剩三分之一的雪茄。“人人需要一点拿手好戏，偶尔会派上用场。”
	　　我点头。“几乎有点可爱。”
	　　他微笑。
	　　“其实不然。”
	　　“不吗？”
	　　我摇头。“你手上染了太多鲜血，多到可爱不起来。”
	　　“谁手上没血，”他说，“你记得有一阵子流行抛弃南非金币和抵制所有南非来的产品？”
	　　“当然。”
	　　“人们希望觉得自己是好人，面对这么不公不义的种族隔离政策，南非金币算什么？是吗？”
	　　我对着拳头打哈欠。
	　　“可是善良的，充满正义感的美国大众在抵制南非或皮草或不论他们明天会抵制或抗议什么的同时，却对他们喝的中南美咖啡，穿的印度尼西亚或马尼拉衣服，吃的远东水果，用的几乎任何从东亚进口的产品，究竟如何制造出来的睁一眼闭一眼。”他抽雪茄，隔着烟雾凝视我。“我们知道这些政府怎样运作，怎样整肃异己，有多少政府雇用奴工，任何人只要威胁到他们跟美国公司的协议，妨碍到他们的利益，会遭到什么毒手。我们不但假装没看见，还积极鼓励。因为你需要你的柔软衬衫，你需要你的咖啡、你的高筒球鞋、你的罐头水果、你的白糖。而像我这样的人帮你拿到这些东西。我们扶持这些政府，压低我们的劳动成本，把省下来的钱分给你。”他微笑。“我们是不是很好心？”
	　　我举起我完好的手，拍几下我的大腿，制造跟拍手一样的响声。
	　　他保持微笑，继续抽他的雪茄。
	　　但我不断拍腿。我拍到大腿开始刺痛，手掌逐渐麻木。我拍了又拍，让肉打在肉上的声音响彻大房间，直到特雷弗的眼睛失去高兴的神采，雪茄从他的手垂下。他说：“好了。你可以停止了。”
	　　但我继续拍，我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麻木的脸。
	　　“我说够了，年轻人。”
	　　啪，啪，啪，啪，啪，啪，啪。
	　　“你可不可以停止那个讨厌的噪音？”
	　　啪，啪，啪，啪，啪，啪，啪。
	　　他从椅子站起来，我用脚把他推回去。我趋上前，增加我的手拍打的速度和力量。他紧紧闭上眼睛。我握紧拳头，捶在轮椅扶手上，举起捶下，举起捶下，举起捶下，举起捶下，一秒五下，反复不停。特雷弗的眼皮闭得更紧。
	　　“精彩极了，”我终于说，“你是强盗大亨中的雄辩家，特雷弗。恭喜。”
	　　他张开眼睛。
	　　我靠回书桌。“我现在不在乎被你分尸的工会组织者的女儿。不在乎多少传教士和修女因为你的命令或你扶植的香蕉共和国的政治，脑后中弹躺在乱葬岗里。我甚至不在乎你买你的妻子和可能使她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像人间地狱。”
	　　“那你在乎什么，肯奇先生？”
	　　他举起雪茄到唇边，我一把拍落，任由它在我脚下地毯上闷烧。
	　　“我在乎杰&middot;贝克和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你这狗屎不如的废物。”
	　　他眨眼挤掉睫毛上的汗水。“贝克先生背叛我。”
	　　“因为听你的话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哈姆林先生决定向官方检举我和科尔先生的交易。”
	　　“因为你摧毁了他花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事业。”
	　　他从晚礼服上装内袋抽出一条手帕，对着手帕猛咳一分钟。
	　　“我快死了。”他说。
	　　“不，你不是，”我说，“如果你真的以为你快死了，你不会杀杰。你不会杀埃弗瑞特。但万一他们中哪一个把你拖上法庭，你就不能爬进你的冷冻室，是吗？等到你能爬进去时，你已经脑死，你的器官全部坏掉，这时候再冷冻你是浪费时间。”
	　　“我快死了。”他又说。
	　　“是呀，”我说，“现在你快死了。那又怎样，斯通先生？”
	　　“我有钱。你开个价。”
	　　我站起来，用鞋跟碾熄他的雪茄。
	　　“我的价码是二十亿。”
	　　“我只有十亿。”
	　　“唉，那就算了。”我说，把他推出书房，前往楼梯。
	　　“你要干什么？”他说。
	　　“比你应该受到的惩罚少些，”我说，“但比你准备接受的多些。”

第三部 失灵保险 11
	　　我们慢慢爬上宏伟的楼梯。特雷弗手扶栏杆，举步维艰，呼吸困难。
	　　“我听到你今晚进门，看到你走进书房，”我说，“你那时的脚步比现在稳健多了。”
	　　他摆出一副受苦受难的烈士面孔。“痛是一阵一阵突如其来的。”他说。
	　　“你和你女儿。”我说，“你们永不放弃，是吗？”我微笑，摇头。
	　　“让步是死亡，肯奇先生。低头是折断。”
	　　“犯错是人性，宽恕是美德。我们可以这样对联下去几小时。来，该你了。”
	　　他吃力地爬上楼梯顶端平台。
	　　“左边。”我说，把拐杖递还给他。
	　　“看上帝份上，”他说，“你打算对我怎样？”
	　　“在走廊尽头右转。”
	
	　　这栋豪宅坐东朝西。特雷弗的书房和休闲室在一楼，可以看海。二楼卧室和黛丝丽的房间也一样面海。
	　　但三楼只有一间面海房间。房间的窗户和墙壁是活动的，到了夏天，可以拆掉窗子和墙，沿着拼花地板外缘装上栏杆，卸下天花板，露出头顶上的天空，铺上方块硬木保护脚底下的拼花地板。我相信每逢阳光灿烂的夏日，无论白天拆掉房间，或晚上不管特雷弗多晚上床，再把它装回去以免风吹雨打，都不是容易的事。但话说回来，此事不劳特雷弗费心，自有青面和不倒翁打点一切，或由他们底下不管什么佣人负责。
	　　在冬天，房间布置得像法国客厅，摆了镀金的路易十四椅子和躺椅，精工刺绣的长短沙发，纤细的镶金茶几；挂上油画，画里戴假发的贵族和贵妇聊着歌剧或断头台或不论法国人在贵族阶级天数已尽的最后日子里谈的什么。
	　　“虚荣，”我说，看着黛丝丽被打成肉酱、断裂的鼻子和特雷弗残缺不全的下半张脸，“摧毁法国上层阶级。它掀起革命，促使拿破仑进军俄国。至少耶稣会教士是这么告诉我的。”我瞄一眼特雷弗。“我讲的不对？”
	　　他耸肩。“稍微简化了点。但大致不错。”
	　　他和黛丝丽分别绑在房间两端的椅子上，两人中间隔了整整二十五码。安琪下楼去一楼西厢房拿补给品。
	　　黛丝丽说：“我的鼻子需要看医生。”
	　　“目前我们整形医生有点人手不足。”
	　　“是不是虚张声势？”她说。
	　　“哪件事？”
	　　“丹尼尔&middot;格里芬。”
	　　“是的。完全是诈唬。”
	　　她对滑落脸上的一缕头发吹口气，对自己点点头。
	　　安琪回到房间，我们一起将所有家具移到旁边，在黛丝丽和她父亲之间腾出一片宽敞的拼花地板。
	　　“你量过房间？”我问安琪。
	　　“绝对。刚好二十八码长。”
	　　“我怀疑我扔橄榄球能扔到二十八码。黛丝丽的椅子离墙多远？”
	　　“六英尺。”
	　　“特雷弗呢？”
	　　“一样。”
	　　我看她的手。“好漂亮的手套。”
	　　她举起手。“你喜欢吗？黛丝丽的。”
	　　我举起我完好的手，也戴了手套。“特雷弗的。我猜是小牛皮。又软又灵活。”
	　　她从她的皮包拿出两把手枪。一支是奥地利制格拉克17型9厘米口径。另一支是德国制席格绍尔P226型9厘米口径。格拉克轻巧，黑色。席格绍尔是银色铝合金，略重一些。
	　　“枪柜里有好多枪可选，”安琪说，“但这两把似乎最符合我们的用途。”
	　　“弹匣？”
	　　“席格装十五发。格拉克装十七发。”
	　　“枪膛里还可以各装一发，当然。”
	　　“当然。不过枪膛是空的。”
	　　“看在上帝份上，你们在干什么？”特雷弗说。
	　　我们不理他。
	　　“你认为谁比较强？”我说。
	　　她看看他们两个。“难分胜负。黛丝丽年轻，但特雷弗那双手力气不小。
	　　“你拿格拉克。”
	　　“欣然同意。”她把席格绍尔枪托塞进我的坏手臂和胸部之间，用我的好手拉滑套，将一发子弹推进枪膛。
	　　她把格拉克对着地板，做了同样动作。“预备。”
	　　我跨过地板，枪举在前面，瞄准特雷弗的头。“等等！”他尖叫。
	　　外面，海浪在呼啸，满天星斗在燃烧。
	　　安琪跨过地板向黛丝丽走去，枪举在前面。“不！”她尖叫。
	　　特雷弗拼命挣脱绑住他的绳索。他的头剧烈摇晃，忽而向左，忽而向右。
	　　我继续向他走去。
	　　我可以听到黛丝丽的椅子在她挣扎下撞击拼花地板的声音。随着我的脚步逐渐逼近，房间似乎向特雷弗压缩。他的脸朝着准星升起、扩大；他的眼睛急速左右转动。汗水湿透他的椅子，残破的脸颊抽搐不已。乳白色的嘴唇向后翻卷，他龇牙咧嘴嚎叫。
	　　我走到他的椅子前面，枪口抵住他的鼻尖。
	　　“感觉如何？”
	　　“不，”他说，“求求你。”
	　　“我说，‘感觉如何？’”房间另一头传来安琪对黛丝丽的吼声。
	　　“不要！”黛丝丽尖叫。“不要！”
	　　我说，“我问你话，特雷弗。”
	　　“我——”
	　　“感觉如何？”
	　　他的眼睛左闪右躲避开枪管，眼角膜迸出红色血管。
	　　“回答我。”
	　　他的嘴唇抽噎，然后紧抿，颈部微血管凸起。
	　　“感觉，”他尖叫，“糟透了！”
	　　“是，的确是，”我说，“那是埃弗瑞特&middot;哈姆林死时的感觉。糟透了。那是杰&middot;贝克的感觉。那是你的妻子和你斩成几块扔进咖啡豆桶的六岁女孩的感觉。糟透了，特雷弗。比什么都糟。”
	　　“别杀我，”他说，“求求你。求求你。”眼泪从他空洞的眼睛滚落。
	　　我移开手枪。“我不打算杀你，特雷弗。”
	　　在他惊奇的注视下，我从枪托退下弹匣到我的吊腕带里。我把枪压在受伤的手腕上，拉动滑套，弹出已上膛的子弹。我弯腰拣起子弹，放进我的口袋。
	　　接着，在特雷弗越来越困惑的注目下，我推下滑套卡榫，从枪身上面拿出滑套，扔进我的吊腕带。我把手指伸进枪身，取出枪管上方的弹簧。我举起弹簧给特雷弗看，再扔进我的吊腕带。最后，我拆下枪管本身，跟其他零件一起进了吊腕带。
	　　“总共五件。”我对特雷弗说。“弹匣、滑套、弹簧、枪管、枪身。我假设你对武器拆卸很在行？”
	　　他点头。
	　　我转头，对安琪喊：“黛丝丽懂不懂怎样拆卸武器？”
	　　“我相信爹地把她教得很好。”
	　　“太好了。”我转回来对特雷弗说：“我想你一定知道，就拆卸来说，格拉克和席格绍尔是一模一样的武器。”
	　　他点头。“我知道。”
	　　“太棒了。”我微笑，转身离开他。我边走边计算，走到十五步停下，从吊腕带取出枪的零件。我把零件摆在地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直线。
	　　然后我跨过房间走到安琪和黛丝丽那一边。我在黛丝丽的椅子前站定，转身，回头再走十五步。安琪来到我旁边，把她拆下的总共五件格拉克零件在地上摆成一条直线。
	　　我们走回黛丝丽那边，安琪从椅子后面松绑她的手，然后弯腰系紧绑住她脚踝的绳结。
	　　黛丝丽抬头看我，她选择用嘴巴沉重地呼吸，避免用毁损的鼻子。
	　　“你疯了。”她说。
	　　我点头。“你要你父亲死。对吗？”
	　　她偏过头去看地板。
	　　“喂，特雷弗，”我喊，“你还要你女儿死吗？”
	　　“只要我还剩一口气。”他喊。
	　　我低头看黛丝丽，她翘起下巴，透过下垂的眼皮和披散一脸的蜜色头发看我。
	　　“情况是这样的，黛丝丽。”我说，安琪去松绑特雷弗的手臂并检查他脚踝上的绳结。“你们两个分别被绑住脚踝。特雷弗绑的比你松一些，但没松多少。我估计他走的比你慢，所以多给他一点优势。”我指向长长、光亮的地板。“那边有两把枪。去拿枪，组装起来，做你想对他做的事。”
	　　“你不能这样。”她说。
	　　“黛丝丽，‘不能’是一个道德观念。你应该知道。我们能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你是活生生的证据。”
	　　我走到房间中央，安琪和我站在那里，回头看他们伸缩手指，预备行动。
	　　“如果你们哪个想出连手对付我们的聪明点子，”安琪说，“我们会在去《波士顿论坛报》编辑部路上。所以别浪费时间。不管你们哪个活过今晚——如果有一个能活下来的话——赶快去搭飞机才是上策。”她用肘弯戳我一下。“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注视他们两个摩拳擦掌，伸缩手指，向脚踝上的绳索弯下腰去。两人基因之相似，在他们的肢体动作上显而易见，但最强烈、最明显的证据在于他们的翠绿眼睛。两双眼睛中只有贪婪和顽强和无耻。那是原始人的眼睛，习于洞穴的恶臭，甚于这个房间的通风和悠闲。
	　　我摇头。
	　　“祝你们在地狱愉快。”安琪说，我们走出房间，锁上背后的门。
	　　我们从仆役专用的楼梯直接下楼，穿过一扇小门来到厨房一角。楼上传来某个东西不断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砰咚一声，紧接着另一端也传来砰咚一声。
	　　我们径自出去，沿着后院小径向前走，海水渐趋静止和安静。
	　　我们弯弯曲曲经过花园和改建过的谷仓，找到我的保时捷，我掏出刚才从黛丝丽身上取回的钥匙。
	　　外面很黑，但黑夜上方笼罩着一片灿烂的星空，我们站在车旁，仰头望天。特雷弗的巨大住宅在星光下闪闪发光，我眺望平坦高涨的黑水，望向水与地平线和天空交会的地方。
	　　“看。”安琪指着天上说，一条白色星光划过天际，拖着余烬，冲向我们视线外某一点，但它来不及抵达目的地。它在三分之二途中内爆，在周遭几颗星星似乎无动于衷的注视下，瞬间化为乌有。
	　　我来的时候，风呼啸着从海面卷起，现在风平浪静。夜静得不可思议。
	　　第一声枪响像鞭炮。
	　　第二声像共鸣。
	　　我们等待，但枪响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远处海浪疲惫的拍打声。
	　　我帮安琪打开车门，她钻进去，我绕到车子另一边，她伸手帮我推开门。
	　　我们倒车回头，经过亮着灯的喷水池和橡树卫兵，绕过迷你草坪和草坪中央冻成冰的鸟戏水池。
	　　车子碾过白色碎石子，安琪拿出一个四方盒子，那是她从屋里带走的遥控器，她按下一个钮，中央铸着家徽和TS两个字母的铸铁大门立刻分开，像张开双臂欢迎我们或欢送我们，这两个姿势表面看来往往相同，实际如何取决于你的观点。

尾声
	　　我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从缅因州回来。
	　　那夜离开特雷弗家，我们沿着海岸线北上，一路开到伊丽莎白岬，住进一家在大地回春前人迹罕至的滨海别墅旅馆。
	　　我们不读报，也不看电视，除了挂上“请勿打搅”的牌子，叫送餐服务，在床上躺一上午，看晚冬白浪在大西洋翻滚外，几乎什么都不做。
	　　黛丝丽射中她父亲的肚子，他则射穿她的胸膛。两人面对面躺在拼花地板上，血从他们身体渗出，海浪拍打着他们曾经共度二十三载的家园根基。
	　　据说警方对花园里的男仆尸体，以及父女两人在互杀之前均曾被绑在椅子上的证据同样大惑不解。那晚载特雷弗回家的轿车司机被讯问后释放，警方找不到那一夜除了被害人外，任何人曾经到过那座房子的证据。
	　　里奇&middot;科尔根关于悲痛纾解及真理与启示教会的系列报道，也在我们离开那周开始刊出。教会立刻呈状控告《论坛报》及里奇，但没有一个法官愿意对那篇报道发出禁制令。一周后，悲痛纾解公司暂时关闭他们在新英格兰及中西部的几个据点。
	　　然而，无论里奇怎么努力，他始终查不出P.F.尼克尔森&middot;柯特背后的面孔和权力，柯特本人也消失无踪。
	　　但我们在伊丽莎白岬对这些一无所悉。
	　　我们只知道彼此，只听到两人的声音，只品尝香槟的味道，只感受彼此肌肤的温暖。
	　　我们聊无关紧要的话题，那是我很久以来最愉快的对话。我们常含情脉脉地凝视对方，久久不发一言，往往同时爆出笑声。
	　　一天我在车子行李箱找到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那是一位联邦调查局探员送给我的礼物，去年我和他合作破了杰瑞&middot;格林的案子。波顿探员在我陷入忧郁不能自拨之际送我这本诗集。他说这些诗能带给我一些安慰。当时我不相信，随手扔进行李箱。但在缅因州，当安琪淋浴或睡觉时，我读了其中大部分诗，虽然我从来不是诗迷，我开始爱上莎士比亚的文字，他充满感性的语言。他显然比我洞悉很多事—关于爱、失去、人性，其实每一件事。
	　　有时在夜里，我们会厚厚裹上我们抵达次日在波特兰买的衣服，从别墅后门溜出去，走到草坪上。我们拥在一起御寒，摸索着爬下海滩，坐在俯瞰黑色海水的岩石上，在漆黑天空下尽情享受铺展在我们眼前的美景。
	　　嫉妒是对美貌的礼赞，莎士比亚如是说。
	　　他说的对。
	　　但我认为，美的本身，朴实无华、浑然天成的美，是神圣的，值得我们敬畏和效忠。
	　　那些夜晚在海边，我会举起安琪的手到唇边。我会亲吻它。有时当海浪怒吼，夜色低沉，我会感到一股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我感觉谦卑。
	　　我感觉完整无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