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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美人帝师手册
作者：小电饭锅
内容简介
 清冷美人帝师受x占有欲帝王攻 史上最年轻影帝楚棠莫名绑定了帝师系统，拍戏之余还要去另一个时空辅佐小帝王，为此他总要跟经纪人请假。 经纪人：为什么？ 楚棠：带孩子。 郁北王朝，危机四伏。 佞臣国师楚棠把持朝政多年，众人皆猜测这郁姓江山要易主，但因其手段了得、拥趸繁多，老臣们敢怒不敢言。 他总是神龙不见首尾，在新帝即位之前，很少人看过楚棠的真面目。 始作俑者郁恪：最好一辈子都不让外人看见。 从小身世浮沉的郁恪很清楚，楚棠就是一枝深谷幽兰、雪中寒梅，冰肌玉骨冷若冰霜，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根本不像外人所言那样狼子野心。而且，胆敢肖想国师的人，一个接一个，怎么打也打不死。 他很早的时候就立誓，要尽快强大起来，将楚棠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于是，新帝的座右铭是：违逆国师者，斩。 雷萌自见： *攻幼稚、恋爱脑、占有欲强爱吃醋，先单箭头后偏互宠； *主线古代，假佞臣假权谋，年下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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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弯寒雪
风声凛冽，旌旗猎猎。跳动的火光映在无垠天空，照出一片凄厉的红色。
“杀——！”
“冲啊！”
双方数千人兵戎相见，厮杀惨烈。尸体遍地，堆在一起，仿佛死了也要绊住敌人的脚，再出一分力气。鲜血淋漓，沿着刀剑滴下，染红了边疆的草。
时值寒冬，霜雪微薄。
广袤的边疆，漆黑的夜空，一边火光冲天，一边大笑声朗朗。
契蒙将领一口咬下烤羊腿带着血丝的肉，又“咕嘟咕嘟”干下一大杯烈酒，擦了擦嘴，肆意地笑道：“郁北果真养了一群饭桶哈哈哈！”
“蔚瀛十七州都被我们占领了，居然还敢前来。”
“哪能不来呢？郁北仅存的一个皇子可是在我们手中啊！”
“那皇帝老儿败光了朝廷，自己一命呜呼，剩下郁北一具空壳。三岁稚子拿来做什么，玩泥巴吗？不如直接送给我们契蒙！”
“我们有连沙在，还怕打不过吗？拿下整个郁北，指日可待！”
数人坐在高高的营地之上，篝火燃烧，柴火烤着油滋滋的肉，时不时劈啪作响。他们居高临下，看着下方浴血奋战的士兵，大口嚼着香喷喷的食物，喝着让人全身暖和的酒，像胸有成竹的常胜将军，脸上俱是胜利和血性的笑容。
很快，在契蒙准备充足的攻势下，那支赶来营救皇子的郁北士兵溃不成军。
“求求你们！饶我一命吧大人！”
“不要动！谁再动，杀无赦！”
听着下面的动静，连沙拍拍手，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雕像，散发着几分狠戾又嗜血的气息。他披着契蒙特有的耐寒温暖的大氅，越过众人时，桀骜的衣摆划过火堆，勾起一小片火星。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酒肉，拿起武器，跟随他而下。
契蒙士兵团团围住了剩下的郁北人，长刀长/枪对准，仿佛在等着将领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连沙看见中间的那个人，百无聊赖，嗤笑了一声：“我知道郁北废物，可没想到无用到了如此地步。宋将军，你不是被贬去南蛮了吗？还带这么点人就敢来？来做什么，送死吗？”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将军年轻的脸染上了喷溅的鲜血，显得神情更加狰狞：“狗贼你快放了十三皇子！”
“愚忠。”连沙哼道，招了招手，“去，把他们的十三皇子带出来。”
宋将军愣了一下，随即骂道：“狗贼你又想做什么！”
“带出来给郁北人看看，”连沙笑了笑，跟逗宠物玩儿似的，“确认一下平安。”
火把熊熊燃烧着，士兵将这块地儿围得水泄不通。不一会儿，契蒙人就拎着一个小孩儿过来了。
那小孩儿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捆住，穿着郁北朝的锦衣，扎着小髻，银冠似乎在挣扎中掉了，头发凌乱，小脸上满是灰尘和泥土，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拎着他的人也一脸晦气，手抓在他背部，离他能攻击的地方远远的，放在连沙面前，揉手道：“大人，小心这狼崽子咬人。他刚才还偷了我们的刀伤了人。”
十三皇子“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回头狠狠瞪着连沙，像契蒙沙漠里吃人的狼。
连沙：“哟，脾气不小。”
他接过士兵递来的刀，噌一声扔在十三皇子身边，钉住了他的衣服。连沙慢悠悠道：“可这儿不是你们郁北。”
旁人看着他的脸色，一把提溜起十三皇子，按住拼命挣扎的他，狠狠道：“老实点！”
两个士兵架着刀在十三皇子脖子上。
连沙看向神色铁青的宋将军：“你看，我们好吃好喝待他，你们不领情，闯进来喊打喊杀的，惹我不高兴了记。”
“无耻狗贼！”宋将军咬牙切齿，“契蒙惨无人道，迟早会有报应的！”
“报应也分先后，”连沙摊手，笑得无辜又带着血气，“现在是你们在遭所谓的报应，郁北将军。”
他一口一个郁北，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嘲笑着他们国家的无用、昏庸和终将溃败。
宋将军无力地握紧手中的刀。他身后的人小声道：“将军，我们拼死一搏，还是……”他又忽然止住了声音。因为连沙挥挥手让围住他们的士兵撤去刀刃，他们周围瞬间空了一块儿。
宋将军眉头紧皱。
连沙道：“来，郁北将军你选吧。你们是想要命自己逃走呢，还是看着十三皇子死了再被我们拿掉你们的命呢？”
“卑鄙小人！”宋将军顿时明白他的用意，大骂道。
选前者，他们就是郁北昏庸无能之人，不仅不能救出皇子，还得靠契蒙人施舍才能苟且偷生。选后者，他们今夜的出兵就是无用之功，就是来这里白白送死，无济于事。无论怎样，传回郁北，郁北对契蒙的畏惧就更深了，他宋家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十三皇子挺着小身板，骂起人来气势也不弱：“契蒙狗人，有种现在就杀了我！我会变成厉鬼，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小心你的头颅在哪一天就落地成球……”
“好大的口气。”连沙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天色，遗憾道，“我困了，既然你们不选，那就我来选吧。”
陌刀一挥，尖刃对准了十三皇子的喉咙。连沙握着笨重的陌刀，恶劣地用刀尖在他脖子上慢慢划过，细细的血痕开裂，流下鲜红的血。
郁恪到底是个三岁的孩子，很难不害怕逐渐逼近的死亡。他微微颤抖着，闭上眼睛。
宋将军双目赤红：“你动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我不要本事，”连沙说，“我要你们的命。”
说到最后，他仿佛喝了会激发人血性的鲜血，话尾带上了杀意。
不知在哪里，响起了细微的电流滋啦声，像风动。有人沉浸在紧张的气氛中，没听见。有人听见了，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架着刀的士兵领会了将领的意思，锋利的刀提起些许，然后狠狠挥向郁恪的脖颈。与此同时，原本收了兵器的契蒙士兵刀尖齐齐对准宋将军等人。
边疆的风雪晃眼，夹杂着细雨。蓦地，风声呼呼，飞雪大作。
刀身反射的雪白亮光照进了宋将军惊恐的眼里。
“不要——！”
他的话凝固在一声重重的闷哼中。
双方对峙的中间，虚空仿佛撕开了口子，一道修长洁白的身影忽然落了下来，像轻飘飘的鹅毛，身姿单薄优美，长发如鸦羽，在腰间勾勒出极致的冷感，仿佛和这冰雪融为了一体。
一瞬间，他们以为自己被雪迷了眼。
那人反应却极其迅速，飞快看了一眼两边的情况，甚至已然清楚谁是“王”，落地的刹那便将手中的短剑反手插进了连沙的腹部。
看到这番景象，众人都呆了。就连作战经验丰富的连沙也懵圈了一下，待回过神时，鲜血已经流了出来，痛得他闷哼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让他拔出刀砍过去，却见那人身上似乎有着透明的防护罩，如柔韧的水膜一样，“锵”一声将刀反弹了出去！
紧接着，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电光火石间，那人一脚踢开架在郁恪脖子上的两把刀，从底下拉过小小的郁恪，抱在怀里，回身一转，远离了连沙，雪白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行云流水的痕迹。
宋将军立刻回神，扑了上去：“皇子你没事吧！”
契蒙军骚乱了起来。连沙抹了一下腹部的血，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一些，但依然玩味地笑了笑，道：“来者何人？”记
他眯眼看过去。
来人一身白衣，宽袖束腰，身形劲瘦又修长，似雪山上冰冷且高高在上的名花。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像有人拨动了泠泠琴音，莫名流淌过几分铮然。
相比起牛高马大的契蒙人，那人明明显得单薄许多，却让在场的人纷纷举起手中刀剑，严阵以待。
郁恪缩着肩，紧闭着眼睛，等待风雪中脖子上的一凉。却等来突然的寂静和一个温热的怀抱。
地转天旋间，他心里怦怦声不断，像揣了只兔子，跳个不停，猛地睁开眼睛，仰头看向那人。
那人带着幂篱，白纱在漫天风雪中轻舞着。从郁恪的角度，能看见他线条极其漂亮的颈部，甚至能窥见一点儿他雪白的下颔。
郁恪靠在他温热的胸膛前，呆呆地望着那一抹美景，情不自禁就想伸手去拉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压下了自己的手。
宋将军几人层层护住两人——说是层层，其实只有一层而已。他急切地向来人求助道：“这位公子可有办法脱身？”
连沙不动，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他身边几人惊讶地想查看他的伤势，被他不耐烦地挥手。像谋定而动的野兽，连沙定定地看着伤他的人。
戴着幂篱的白衣人沉默了一会儿，气势如这冷冽的风雪，似乎是天生便如此，像极了终年不化的冰霜。他开口了，声音冷然，却是忽略了连沙的问话，直接答了宋将军：“走。”
连沙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在我的手上，想走？”
蔚瀛十七州在他手里，这西边疆也早早被他拿下，在场的士兵重重，他们几个人就想走？
插翅也难逃。
郁恪紧紧抓住那人胸前的衣服，像是生怕他松开自己。他手下感觉衣服有些不平，低眼一看。衣襟处，绣着几朵雪白无暇的海棠花，枝叶横斜，透着十分柔软的冰冷。
白衣人站得像雪中待出鞘的利刃，让人嗅到风中凛冽的风雪。他仿佛一点儿也不紧张，明明置身其中，却似战争中拂衣而过的看客，淡然镇定。
契蒙的弓拉得如满月，搭在弦上的箭一触即发。
宋将军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声音也是：“公子，我们誓死也会护你们出去。”
白衣人却道：“不必。”
就在宋将军和郁恪疑惑的时候，连沙举起的手一放，万箭齐发！
宋将军惊慌地瞪大了眼睛。
神迹似乎发生了。
在契蒙众人的注目之下，仿佛闪电一般，几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人群爆发出惊惧错愕的声音。
“人呢？！”
“怎么不见了！”
连沙神色凝重，阴云密布：“追，他们跑不远的。”
忽然来了一个人，惊慌道：“报！后方粮草营地失火了！”
连沙猛地回头。
熊熊火光和黑烟冲天而起。
结冰的河流寂静无声，凝霜枯草在风中微微飘动。雪停了，无人处。一驾装饰低调的马车停在河边，火红色的骏马在原地低低地喷着鼻息，时不时吃几口草。
几人刚脱身，宋将军不停喘息着，想接过郁恪，郁恪却牢牢抓住白衣人不肯放手。他有点为难。
白衣人将郁恪放在马车上，这次郁恪就不敢不放手了，怔怔地看着他摇曳的幂篱，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布满尘土的脸上显得格外大。
宋将军松了口长长的气，感觉这一夜经历太多，转折太奇特，他仿佛松了一辈子的气：“公子是何人？”
那人摇头，似乎不想回答。
宋将军等人齐齐跪下，抱拳道：“多谢侠士救命之恩！今夜恩情，宋某将来粉身碎骨记，必全力报答。”
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他们不可能全身而退。
“就此别过。”白衣人说的话简短极了。
郁恪趴在马车上，小声道：“恩人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宋将军猜测他是哪方能人异士，又或许是隐藏在契蒙的郁北人，不欲他为难，便道：“皇子，事不宜迟，我们回去。”
马蹄踩在枯草上，嘎吱声细碎，车轮慢慢前进。
“驾——”
郁恪掀开窗帘，偷偷再看了他一眼。
有人进来保护照顾他，道：“皇子殿下，接下来我们须连夜一路赶回郁北京城，舟车劳顿，先歇息吧。”
郁恪再悄悄看他一眼，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帘子。
宋将军驾车离去，突然想起忘记问恩人名字了，连忙探出头，回头，话语却止在了喉咙里。
马车逐渐远去，草木舞动间，那人的身形越发单薄。在宋将军回头那一眼，那人似乎要走了，转身时恰好有风吹过，带开了幂篱，露出他的侧脸。
宋将军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
那人眉目清冷，像画里走出来，如天上冷月，映照一弯寒雪，遥不可及，又让人恨不得此生都记在心里。
宋将军脑海里那根弦断了：“楚、楚棠国师？！”

第2章 静候其主
蔚色天空，一碧如洗。高楼林立，横平竖直地切割了白云和蓝天。
安静而脚步声频繁的大厦，业内最火的星名传媒，各色俊男美女，人来人往。星名传媒旗下有很多大火的艺人，培养出来的影帝影后、视帝视后无数。
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新晋的影帝楚棠。凭借一番男主电影《暗箭风云》，横空出世，斩获大大小小含金量够高的奖项，俘获万千人的心，一举成为最炙手可热的艺人之一。
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糅合着大堂里的冷气，造出一种分外舒适的温度。
一辆低调奢华的车缓缓行驶进来，停在门口，保安上前开门。
前台看到这略微熟悉的车型，疑惑了一下，随即一喜，立马走了出来想去迎接。
谁知二楼回旋楼梯急急地走下一个人。看到是楚棠的经纪人，前台默默收回跨出去的脚。
方尼顶着一头时尚的奶奶灰，一边拿着手机，一边冲向门口。
楚棠下了车，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修长又清爽，还透着一股高奢的感觉，格外引人注目。他白皙高挺的鼻梁上架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细碎的黑发拂过白皙的前额。
纵然知道他可能不会看，前台依然给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方尼迎了上去，放下手机，嘴里喋喋不休着：“祖宗啊，你怎么敢就这样出院？出了事怎么办！也不跟我说。宋总在上面等你了，有事在谈……我说你身体不好就多休息几天，公司又不是压榨你，一天就出院，我会被你粉丝骂死的……”
公司有人看到他，纷纷惊喜又友好地向他问好。
楚棠微微颔首，有礼而疏离。
两人走进电梯，方尼按下顶层：“前天你在片场消失，消息传得太厉害了，拦不住，你要不要发个微博安抚一下粉丝？对了，宋总下命令了，说近期通告都给你推了，你得卧床休息，足够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把你放出来拍戏。”
电梯楼层的数字在变化。
楚棠轻轻点了点头，不知是答应还是怎的。
方尼习惯了，翻了翻手机，絮絮叨叨道：“这一年你拍的戏很快就能陆续上映，算下来观众能在屏幕前养眼养一年。所以近期推掉些对你没什么影响。”
“叮——”，电梯开了。
楚棠先走了出去。
方尼低头迅速改了备忘录，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找宋总是有急事吗……哎哟！”
他一脑门撞在要关闭的电梯门上。
揉着脑袋敲门，一进去就听到楚棠清冷的声音：“我今明再休息两天，能接的戏就接……”
得，合着他刚才说的话都成耳边风了。
……
回去的路上，线条流畅利落的车平稳地开着。
方尼坐前边，疑惑不解：“你急着干嘛呀？你跟别人不一样，你的热度不需要你这样高强度的工作。”
楚棠坐后面，轻靠着，墨镜没摘，仿佛在闭眼歇息，半晌，才道：“嗯。”
方尼根本拗不过他：“行行。你不知道啊，那天拍戏，拍着拍着，你掉下山洞不见了，人都给你吓出一身冷汗……”
楚棠微微阖眼。
方尼回身瞧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叹气。前天，楚棠在拍一场古装剧的杀青戏。剧里的他被人追杀，他设计诱敌至树林，持一柄短刀，吊着威亚，准备做一个空中回身落地的动作。
却万万没想到，原本早已探过安全程度的那块地忽然变成了一个大洞。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楚棠像被黑洞吞噬了一样，衣带飘飞，直直落了进去。
在场的人乱成一锅粥。那个突如其来的洞深不可测，还能听见流水的回音。
他听到这个记消息的时候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他和宋总、救援队是一起来到的。宋总从公司的会议上飞速赶过来，袖扣都掉在路上了，急疯了一样，双目赤红，系了绳索便下去。
不知找了多久，发现楚棠的时候，他昏迷在流水边，雪白的衣服打湿了，幂篱和短刀不知丢哪儿去了，急坏了所有人。
所幸最后楚棠平安无事。
但宋越依旧大发雷霆。在医院醒来后，连楚棠都安抚不过宋越。
按理说这么一场大惊吓，不住院观察个几天都不行。可这祖宗休息了一天就一声不吭地出院了，真是让人心急上火。
车稳稳行驶着，方尼接连不断的说话声逐渐变小。一个弱小无助的声音在楚棠脑海里冒了出来，仿佛悄悄探头出来看他反应：“嗨，楚先生……”
墨镜下，楚棠慢慢睁开了眼。
系统透过墨镜，觉得自己好像打扰到了一只蝴蝶在休憩。他小心翼翼又自责地道：“抱歉，看来我还是应该继续闭嘴。”
系统伤心地缩了回去。就在这时，楚棠居然开口了：“回来。”
楚棠终于肯和他说话了！系统立刻惊喜回头：“我回来了！”
楚棠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深邃似星芒，看上去似乎冰冷又无情。系统越过墨镜看他，看得一时有些怔怔。
“你说。”楚棠仿佛皱了下眉。
系统一个激灵，这是给机会他了？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系统马上道：“楚先生您好，很高兴成为您的服务系统！我是帝师系统的员工！顾名思义，帝师系统就是让宿主去做君王的老师，协助他辅佐他，成为他人生道路上的指路明灯！”
之前楚棠好端端拍着戏，被他一个操作错误毫无准备就传到了郁北，是个人都会生气。可楚棠竟然没什么动怒的迹象，真是谢天谢地。
说到这里，系统瞅了瞅他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因为检测到您资质极高，所以分配到了地狱模式的郁北……”
回到公寓，楚棠翻了翻系统给的世界概况。
还果真是地狱模式。
郁北王朝，危机四伏。内有宦官、外戚、权臣擅专夺政，外有边敌虎视眈眈，风雨飘零，亡国灭种是随时的事。
只剩下一个年幼的十三皇子，夹在内忧外患之间，处境堪忧。
十三皇子，就是那夜被他救下的小孩儿郁恪。适逢国君暴毙，契蒙有人长驱直入，掳走了恰好逃出京都的幼弱皇子，想要给郁北一个下马威，却被楚棠破坏了。
楚棠的身份是郁北的国师。在内忧里，郁北的国师是最大的权臣。前任国师是楚棠的父亲，暴戾无常，但奈何手握军权，无人敢怒。他死后，国师的位子自然由楚棠担任。
楚棠从小就被送去佛寺教养，所以朝廷里没人见过他。
同名同姓，很好；没人见过，很好。这个身份太适合外人进去了。
系统道：“我从来没见过匹配度这么高的宿主和世界。”简直就像是为楚棠量身打造的一样。
楚棠倒了杯水，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郁北有没有楚棠这个人？”
“没有的，”系统很高兴地为他解释道，“在你去之前，楚棠只是个存在于人们口中的名字。”
……
郁北王宫。
冲天的火光、颈上的刀刃、契蒙人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混乱地交织在一起，组成黑暗而痛苦的梦境。
郁恪捂着头，露出其他部位任他们打，心说还不如之前在皇宫里那些皇兄的人打得痛呢。
之后，帐篷外很吵闹，似乎是有人来营救他。被带出去的时候，他还想，谁啊，能来救他？这不是羊入虎口得不偿失吗？
记先不说救不出去，就算救出去了，他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能给那人带来什么回报啊？
刀架在脖子上，他想得更多。在皇宫的被冷落、遗弃和羞辱，过往幕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想，这个烂郁北王朝，早灭早为民除害。
等待死亡的那一刻，刀光剑影在眼前掠过，他被人抱住了。
像是从天而降的天神，又像是专门过来救他的一样，那人抱着他，郁恪都能闻到他身上有冰雪的味道，沁人、冷淡。
“皇子殿下，寅时三刻到了，该起来了。”门敲响了，传来宫人的声音。
郁恪睁开眼。
没有人伺候他，他自己穿上衣服，打开了窗。
窗台冰水涟涟。冬天快过去了，冰雪消融，寒意料峭。
一个月过去了，他依然梦见那晚的风雪和人。
被那人救下回宫之后，郁北的情况仿佛也被人生生扭转了一样。北方战报频传，却不再是节节败退，而是胜利突围；契蒙人粮草被烧，遭遇突袭，元气大伤，起码半年内没法再侵犯郁北。
暂时掌权的沈丞相和权臣大喜过望，纷纷以为是自己指挥得当。
郁恪就呵呵了，这些人脸怎么能那么大。不说明眼人，就连他一个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打仗的胜利逆转另有玄机，怎么可能是这些只会坐在高堂上高枕无忧的达官贵人带来的？
奈何大多权贵没脑子，不然郁北也不会是这样的状况。他们笑得脸都要裂了。却被一封信劈得神志不清。
那是远在明月寺的国师送来的。
信上说，进入北方和契蒙的千机军打了胜仗，是国师的见面礼。随着千机军已经回京，国师也即将归朝。
郁恪听人说，今天是那位国师回来的日子。
……
明月寺，青山连绵，雾气湿润。寺庙门前，车乘相衔，穿着郁北侍服的宫人和侍卫前拥后簇，似乎在等着哪位大人物。
青灯古佛，乌木鱼敲击声细微。
“千机阁，静候其主。”

第3章 储君之事
天还未亮，京都城门处便已挤满了人。穿戴朝服的官员整齐站着，乌纱帽黑压压的一片，宫女太监行行列列，飘荡着慎重又紧张的气氛。
小小的郁恪站在人群中，几个宫女看着他不让他乱跑。他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却什么也看不见。
国师大人回来，需要这么大的阵仗吗？
郁恪摸摸瘪瘪的肚子，不由自主抱怨了一下。一大早被人叫醒，来到城门等候，他的早膳还没用呢。
不过算了，以后能不能有东西吃还说不定。这个手掌生杀大权的新国师一回京，肯定会掺和进郁北的权力纷争中，到时候作为十三皇子的郁恪，处境会越来越艰难。
听着后边的宫女说什么今日宫中海棠花开得极盛大，郁恪漫不经心地想，这绝对是祸国之兆。
哪儿有海棠冬天开花的？
手心按过的纹饰感又上来了，那人白色衣襟处的海棠花蓦地闪过郁恪脑海。
恩人是郁北的人吗？反正应该不是契蒙的，契蒙人都牛高马大的，不像恩人那样，仿佛风雪中摇曳而坚定的棠棣。
他打了个哈欠。
宋双成送他回皇宫后便赶去南蛮了。他是被贬的，擅自离开那里就是抗旨。哪怕现在无君，可被那些权臣知道了，他宋家又多了一条罪名。
回去之前，宋双成忧心忡忡，和郁恪说了一句：“殿下，郁北皇子只剩你了，你是最后的希望，努力活下去，不要轻信任何人。”
郁恪当然知道不能轻信任何人。在勾心斗角的皇宫久了，耳濡目染，也清楚一些事情。
他之前是众多皇子中最不受重视的，现在却一跃成为最炙手可热的皇子。因为他是仅存的郁北血脉，手里又没有任何东西，无依无靠，生死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想要他活时，他便是那些权臣上位时名正言顺的借口。想要他死时，他就是挑起争端剑指称王的踏脚石。
按常理，他们下一步应该是拥他做傀儡新帝。
郁恪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心说，爱当谁当，他一点儿都不想当。
可谁又能听他的呢？沈丞相不会，沈皇后不会，新国师更不会了。
沈丞相站在最前面，负着手，脸色凝重。
后面的官员窃窃私语：“怎么还没来？这国师也太目中无人了，我们连早朝都未曾如此早起。”
立刻有人警告他了：“谨慎，祸从口出！”
有人摸着胡须，慢悠悠道：“前任国师手握大权，喜怒无常，把朝多年。他的儿子是什么样，想也可知。”
喊谨慎的那人皱眉：“再怎么样，国师大人也出军打赢了契蒙，是郁北的功臣。不是我们小官能惹得起的。”
“呵。看来李大人想抱新的大腿了。”
“你！”
沈丞相眉头紧皱，不耐烦地喝道：“住口。”
官员们闭嘴了，又不甘示弱地互相瞪眼。
突然，前面起了些骚动。众人纷纷竖起耳朵，探头探脑。郁恪又打了个哈欠。
马蹄声哒哒，在凌晨时分的大街上显得缓慢又清晰，仪仗扈从林立，数十银纹黑衣侍卫腰间挂刀，眉宇凛冽，透着一股煞气。
一辆华丽的大马车在最中间缓缓行进。
沈丞相带头，官员们夹道排列。
马车慢慢停了。
沈丞相迎了上去，还未开口，前面的黑衣侍卫看见他们，头也不低，就面无表情道：“还请各位大人借道。”
说的仿佛他们一群在恭候的人挡道了一样。
众人敢怒不敢言，安慰自己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沈丞相眼角抽了一下，扬声道：“国师大人，老臣在此恭候多时了！”
官员们屏住呼吸，等记待着国师会是什么反应。
没人回应。
死一般的寂静。诡异的气氛在城门处流淌。
沈丞相脸涨得通红，随着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有些变青的趋势。他好歹拥权多时，自从前国师几年前去世后，在郁北朝廷里就没有谁敢给他脸色看。
站在马车右侧的黑衣侍卫冷着一张俊脸，又开口了：“国师在歇息，还请诸位莫要打扰。”
说完，他握了下腰间的刀。
众人感觉到一股威胁感，不约而同退了一步。
沈丞相的脸真的青了，忍不住发怒：“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撒——”
他的话戛然而止。
有风吹过，车帘微动，带起几点珠翠轻响。前面的人透过一丝缝隙，只能匆匆看见他一截雪白瘦削的手腕，腕上松松绕了两圈乌黑的古佛珠。
马车里的人没有出来。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冷凝的气氛：“大人。”
众人听到这个声音，第一个反应就是：好听！
第二个反应是：好年轻！
郁恪的第一个反应和他们一样：好听！
然后他的瞌睡虫立刻消失了。这个声音好熟悉！
他悄悄回头看那几个宫女，正交头接耳讨论着国师，猜测声音这么好听是不是样貌也一样俊俏。郁恪便无声无息钻进人群。
那人叫的大人，语气却十分冷淡，仿佛在他面前的沈丞相真的是挡道的。
沈丞相愣了一下，随即压下火气，朗声道：“国师何不下来与我们叙一叙旧？”
“无旧可叙，”楚棠说得有礼而淡漠，“但有事相商。”
那个英俊的黑衣侍卫会意了，态度比刚才好了一倍不止：“请各位大人移步光明殿。”
一听这话，沈丞相严阵以待，警惕道：“国师有事不妨直说，何须故弄玄虚？”
马车里的人好像完全不知道别人的紧张，平静地扔下一个炸弹，说得光明正大：“储君之事。”
于是，听到此话的沈丞相几人更紧张了。
马车远走了。
李大人愁眉苦脸：争权就要开始了吗？
沈丞相忧心忡忡：果然来者不善啊，一回来就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楚棠要立谁为储君？十三皇子吗？还是他自己的人？
说到十三皇子，他看向左侧，一惊。原本应该乖乖待在侍女身边的郁恪已经不见了！
沈丞相惊出一身冷汗。如果郁恪是在此时不见的，那楚棠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找他麻烦了。说他谋害皇嗣，心怀不轨，天下人群起而攻之，到时他有口也说不清。
“那个皇子呢？来人！”
宽大而华丽的马车里，熏炉散发着淡淡暖香。
系统问：“为什么立储君？直接拥立新帝不好吗？”
“没到时候。”楚棠闭着眼，回道。
系统哦哦了两声。
马车稳稳地轻晃。
楚棠在心里算了下。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好像不一样。他在现代过一天多，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月。
这样算来，他的时间还挺充裕，不必时时刻刻留在这里。
马车突然震动了一下，外面响起许忆冰冷的声音：“你是哪里的小孩？”
楚棠睁开眼。
郁恪说：“我找国师大人！”
楚棠没说话。许忆等不到他回应，似乎将不速之客扔出去了，外面又恢复了安静。
系统想问什么，又将话吞下去了。
马车并没有入宫，而是走在回国师府的路上。
转弯进入宽阔的京都大道后，原先长龙的随从侍女已经不见了，只有一个黑衣侍卫驾着马车，挂记在两边的琉璃明珠灯发出幽微的光。
天逐渐亮了，店铺慢慢都开张了。
京都有名的裁衣店刚刚打开门，看见门前缓慢而过的马车，惊了一下：哎呦，哪家的贵人，比我还早！
老板一边将屋内典雅绚丽的绸布摆到屋檐下，一边盯着那辆马车，寻思着能不能吸引这个贵客来买下店里最昂贵漂亮的布匹？
突然，眼前飘过几缕黑影，如同鬼魅。老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
危机在刹那间就发生了。刀光反射了尚未完全的天色，闪烁进人的眼里，恍如成形的杀意。
老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大道两边店铺的屋顶嗖嗖冒出几十道黑影，手中刀剑翻飞，齐齐指向马车。
他吓得手中的布匹都掉了。
那黑衣侍卫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到，面容沉静，只抓着马车的缰绳，牢牢驾车。
千钧一发间，马车四周如有无形壁垒，“轰隆”一声，逼近的影子通通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哐当”，有人被气浪冲击得喉咙吐血，撞翻了路边的摊档！
裁衣店老板直接晕过去了。领头的人见此状况，心下一惊，稳住身形，直直盯着那毫发无损的一人一马车。
马车里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黑衣侍卫也像聋了盲了似的，动作一丝不苟而悠闲。
他思绪翻飞间，余光却捕捉到马车后面的一抹蓝色，身体顿时如离线的箭般冲了过去。
马车内，楚棠心里一动，睁开眼睛：“许忆。”
许忆应声而动，短刀出鞘，一跃而起，和黑衣人纠缠在了一块儿。
他一挑几十，却一点儿也不显得捉襟见肘，动作干脆利落，快如闪电，见血封喉，一个黑衣人都没能接近马车半步。
车帘一晃。
一只小小的手掀开车帘一角，穿着名蓝色衣服的郁恪悄悄探了头，不期与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对视。
那人戴着银质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薄唇和下颔，投过来的视线淡淡的。
郁恪说不上自己的心理活动，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美丽的东西击中，漏跳了一拍。
“主人！”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黑衣人，许忆解决完，迅速回头。
十三皇子正扒拉在马车上，撅着屁股往里面偷看。
拎着郁恪的衣服，许忆板着脸道：“又是你。”
郁恪给他做了个鬼脸：“就是我。”
“殿下。”
马车里传来楚棠平淡的话语，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楚棠静静坐着，袅袅余香如檀木冷泉，沁人心脾。他说：“有跟踪人的时间，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郁恪抖了抖，仿佛被凌凌琴弦缠住了，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第4章 先帝遗脉
对于楚棠此人，众说纷纭。
有人言之凿凿，说他从小被送去佛寺修养，是因为身体不好，弱不禁风，需要佛灯庇护。有人信誓旦旦，说他貌若无盐，长着三头六臂五大三粗，像契蒙人，能抡起大锤倒拔杨柳。
有人说他天生不祥，前任国师见之即恶，所以送离了京都。但也有人说他命里带运，秋天出生时花团锦簇，福星高照，奇观蔚然，前国师舐犊情深，怕别人对楚棠心谋不轨，便将他送去明月寺，祈求他平安度过一生。
郁恪没出过民间，他只在宫里的侍女说闲话时听了几耳。印象里的旧国师凶神恶煞，不苟言笑，喜怒无常，比他的父皇还残暴，所以一直以为他的儿子也是像传言那般，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但惊鸿一瞥过后，他忽然悟到了不听信谗言的道理。
楚棠一点儿也不丑，单从他露出来的部位看，他要是丑，郁北就没有美人了。但他为什么戴面具呢？
郁恪觉得他颇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他非常想看看国师大人面具下的容颜。
系统如果知道他的想法，会无语地吐槽一句，堂堂未来皇帝，从小就颜控，无药可救了。
其实对于郁恪这个仅存的皇子来说，楚棠那一句约等于让他小心项上人头的话更应该令他胆战心惊，想法良多。
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他要他的人头，还是他知道有人要他的性命？
这其中关系，想想便危机四伏，生死攸关。
但郁恪不管，他只想知道楚棠是不是那个风雪夜里救他的人。
因此，被许忆揪住命运的后颈皮时，郁恪踢了踢脚，执着地问道：“国师大人，一个月前你是否见过我？”
车帘动都没动。
楚棠平静道：“今日以前，臣不曾踏出明月寺，自然和皇子素未谋面。”
是这样吗？声音相似是巧合吗？
如果那夜真是他，他没必要否认救过他吧。他虽然手中权力稀少，但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拉拢一个仅有的皇子，对国师也没什么坏处吧？
可能真是他想多了。
郁恪耷拉下脑袋：“对不起，惊扰到国师了。”
里面似乎传来轻轻的一声嗯。
许忆招手，一个黑衣侍卫仿佛从黑暗中走出来，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送他回去。”许忆说，想了想，又道，“替殿下收拾好，一炷香后带往光明殿。”
“是。”
楚棠忽然道了句：“等等。”
黑衣侍卫上前。
……
京都大道上，郁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心想，既然他不是，那以后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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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殿，皇帝议事上朝之地。晨光熹微，温柔地照耀大地。
殿门前一片空旷的平地，丹墀长如龙。群臣衣冠整洁，手持白笏，站立在空地上。
郁恪身后站着挺直的侍卫，是沈丞相为防止他又偷跑派来看守他的。不过他不在乎。
他捏了捏因为吃得太饱而微微鼓起的肚子，悄悄地、不得礼地打了个嗝。
被送回皇宫后，那黑衣侍卫让人给他准备了一顿可口的早膳。
他有点懊恼地想，是不是自己在掀帘子钻头看的时候，肚子刚好叫了一声，给楚棠听到了？所以离开前，他还吩咐了侍卫让他好好吃东西？
虽然他还小，但也清楚修养好的人是不可以发出那种声音的。太丢脸了。
郁恪揉了揉红红的脸。
那宫女知道侍卫是国师的人，丝毫不敢怠慢，第一次给他端上了热腾腾香喷喷的早膳。
他对我真好。
记  郁恪捂着嘴，又悄悄动了一下。
不管是出于对皇子示好的心机，还是仅仅因为可怜他，这一份温柔他都记下了。
刚才还暗暗下定决心远离国师的十三皇子，现在无比想再钻马车偷偷看一眼国师。
保持距离？那是什么？有国师可口吗？
……他是说国师让人准备的早膳。
沈丞相和楚国师是同时来的，在两方遥遥而立。
万丈柔软的红色长毯上，沈丞相方才回府换了衣服，给了楚棠一个礼貌得体的笑。
楚棠没看见。
沈丞相嘴角抽了抽，自我感觉这个目中无人的年轻人脸上的面具都透着一股轻蔑。转而他又仔细看了看，这人不就没有表情吗，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大的动作，肯定是错觉。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年轻就是不好，沉不住气。一回来就将争权的心思都暴露出来了。
朝堂之上，能站在众臣最前面的，也就他们两个了。
远处寺庙的暮鼓晨钟声似乎传了过来。礼乐悠扬响起。
楚棠慢慢走上白玉长阶，身后跟着两个手捧锦盒的侍卫。
他今天一身银边黑锦袍，长发玉冠半束，细白颈项修长，腰身劲瘦，身姿挺拔，步履不缓不急，显得贵气又优雅。
底下有的宫女忍不住抬头多瞧了几眼，有些还暗暗比了下自己的腰身，下决心以后少吃点。
郁恪的目光情不自禁就追随着他。
楚棠登上了高台，回身一刻，钟乐一扬，仿佛这人合该天生便如此耀眼。
他依然戴着面具，隔了那么远，没人说什么。
沈丞相站在高台右侧，眯了眯眼。
“诸位大臣，”楚棠开口，声音如同含有内力般，泠泠清澈，单刀直入，“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各位在此，不如趁早商定储君。”
众臣：“……”
商定什么？储君？这不是由皇上定的吗？？是他们这些臣子能商定的吗？！这人怎么能如此淡定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还当着黑压压一片人的面说的！表面功夫都不会做一下吗？！
李大人在心里狠狠咆哮。这国师是不是在佛寺待傻了？哪有人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储君的？这要让天下人知道了，传出去就是他楚棠谋朝篡位、越殂代疱啊！他还要不要名声面子了？
郁恪心里一惊。储君？是他吗？
他抿了抿唇。楚国师果然是有目的的。
一片鸦雀无声。半会儿，李大人出列，道：“国师说的是。但一个月前，契蒙逆贼派刺客混入皇宫，诸位皇子……不幸随先帝而去。先帝遗脉，现在只有十三殿下了……”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能名正言顺继位的只有郁恪。他们接下来投奔哪一派，就看这个无依无靠的皇子了。
留下的人都跟人精似的，知道得见风使舵才可以在风雨飘摇的郁北中活下来。
如果十三皇子投靠沈丞相，老牌一点的大臣自然也跟随沈丞相，朝中大事依旧由他们掌管。如果他选择新国师，国师手里又有兵权，那他们必须得重新考虑……
总之，这次可能是年幼的十三皇子唯一可选择的权利了。
郁恪也清楚。
沈丞相却道：“谁说只有十三殿下的？”
这话瞬间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纷纷投以不敢置信的目光。
“丞相说的可是真的？”
“怎么可能！那日入殓，老臣明明亲眼看着……”
“八皇子生母那日哭得可伤心了，不可能是假的。”
沈丞相拍拍手，群臣让开一条道。身后，两个太监带着一个八九岁的明黄衣服孩子走上高台。
看那眉眼，有点像郁恪，记不过眼神垂着，看上去有些沉默。
人群发出一阵惊讶声：“八皇子？！他怎么还……他不是……”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先帝在天有灵，也会欣慰了……”
一直没说话的系统不淡定了：“这老狐狸居然还留有后手！真低估他了！”
高台之上的楚国师半点眼神都没分出去了。
沈丞相有些得意。在这个国师有要回来之前，他就着手这件事了。八皇子自觉地走到他身后，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沈丞相高声道：“月前，八皇子受逆贼把持，老臣几经周折，冒死救出八殿下。奈何殿下身受重伤，又适逢郁北落难之际，为了让殿下静心修养，臣只好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八皇子低声道：“是……是的，丞相所言甚是。”
沈丞相侧眼瞟了楚棠一眼：“自古以来，郁北都是以长子为尊。更何况，十三皇子年纪尚幼，难担大任。”
看来是知道郁恪不会站在自己那头，直接放弃拉拢郁恪了。
系统想了又想，还是出声道：“宿主，既然皇嗣血脉不止郁恪一个，还有第二个选择，你要再考虑考虑吗？”
毕竟皇帝的人选直接关系到楚棠的任务。
楚棠没说话。
郁恪看了看久而不见的八皇子。一个月没见了，兵荒马乱的，立身之所都难得，这个时常欺辱他的皇兄一出来便这般狼狈，比他还难堪，郁恪突然觉得恍若隔世。
想到沈丞相的话，他又猛然发现自己处境好像也不怎么好。
他成为无用的弃子了吗？
郁恪内心纠结。
一个内里被蠹虫蚕食得摇摇欲坠的郁北的皇帝，哪里是那么好做的？
可事实上，从出生在皇宫起，就注定了皇子的命运，不会有皇子不曾憧憬过那个位子。母妃受辱去世时，他便非常渴望自己坐上那张龙椅。掌握了权力，起码不会让他们两个人孤立无援。
而且，如果他对谁都没用了的话，他是不是就要死了？
他努力抬头，往那人身上看。

第5章 当此大任
楚棠似乎笑了下：“八殿下有话要讲？”
这一句话就将八皇子推到众人面前了，由不得他怯懦。沈丞相对八皇子使了个眼色。
八皇子犹犹豫豫地踏出脚步：“对。我……深受丞相恩德。并且、并且父皇在世时，曾说过……说过十三皇弟母家有罪，资质愚钝，还……还说他曾、曾属意于我做、做帝王……”
短短几句，他说得磕磕绊绊，说完之后，还满头大汗，看向沈丞相。
沈丞相微微皱眉，实则心里颇为满意。
“诸位都听见了吗？先帝曾属意的人，是八皇子！”沈丞相道，“八皇子，皇后嫡出，年长有德，温良恭敬，实为储君之选！”
一时无人说话，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郁恪低下头。
早上他偷偷跟踪楚棠的时候，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左手手心擦破了皮，鞋子上沾了泥土，脏兮兮的，一点儿都不像一个皇子该有的样子。幸好他大半个身体都在马车外，没让楚棠瞧见这寒碜模样。
他想起了他的母妃。在诸多国色天香的嫔妃中，她不是最漂亮的，但她是最温柔贤惠的。
因为是宫女出身，位分不高，儿子不受重视，宫里又经常混乱，缝制浣洗的事情时不时就落到他们身上。他母亲一般都不会让他动手，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便一边给他刷洗衣服，一边和他说话。
“恪儿这么乖，以后找个喜欢的人，她肯定也会很喜欢你的。”
他哪来喜欢的人，有没有命活到以后找喜欢的人都说不定。
郁恪用左边的鞋子蹭了蹭右边的鞋子，心想，手心好疼哦。
楚棠的人走后，来这里之前，宫女给他擦脸擦手，动作随意，漫不经心，丝毫没注意到他手上的伤。
寂静中，楚棠慢悠悠道：“下官今日踏出佛寺，实则是为宣召先帝遗旨而来。”
他抬手。
郁恪盯着他墨色衣袖下衬得分外白皙瘦削的手指看了看，心想自己以后也要长成这样，好看极了。不对，最好粗壮点，国师好像太瘦了。
系统看着楚棠，内心鼓胀，不由骄傲起来。
站上高台那一瞬间，或是说话那一刻，又或许是从进入到这个世界开始，楚棠就不似之前在无人处的冷漠了，高贵、镇定、傲慢，糅合着懒洋洋的清冷嗓音，构成国师独有的高傲气质。
他入戏了。
他选择了一种十分合适、对他自己来说又比较放松的方式。
明明说得慵懒，却又好像让人感觉到他确实对权力是非常在意的。明明看重权力，偶尔的冷淡又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更显现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本能。
系统选择的宿主楚棠，是经过万千聚光灯检验的人。楚棠出道时，那张脸一出现在大屏幕，无数溢美之词便像潮水般涌来。
他一站上高台，举手投足间的气势无一不在吸引着人的眼光。
或惊艳，或畏怕。
听到楚棠的话，其他人明显都惊了。
“怎么可能？先帝怎么可能给国师留下了遗诏？”
“不可能！国师不是一直都待在明月寺吗？”
沈丞相心中大惊，神色凝重，道：“国师大人，此事不可儿戏。你知道假传圣旨的后果吗？”
楚棠身后的侍卫拿出一道明黄色圣旨，在楚棠的示意下，出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郁北正值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际，国难当头……唯十三皇子郁恪能当此大任。”
圣旨一宣读，在场的人都大张着嘴巴，呆若木鸡，安静如死灰，唯有玉白笏接二连三掉在地上的响声。
良久，沈丞相回过神来，满脸铁青，谨慎地没有做出头鸟。
记 自然有人不希望皇位落到郁恪身上。有人出列，颤抖着手，指向侍卫：“不可能！国师不曾入宫，何来圣旨！”
楚棠身后，另一个侍卫上前，举起手中的方正锦盒。
“托先帝信任，为防止逆贼涉朝，派人送来遗诏和玉玺。若有疑问，可亲自上来查看玺印。”
几个年纪大的老臣上去了。半晌，弯着腰作着揖退下了。
“不仅玉玺是真的，字迹也是先帝的……我绝不会认错。”
众人不禁交头接耳起来。有人不敢相信，有人仍旧质疑，有人在心里感叹国师虽年轻但手段已然滴水不漏，着实可怕。
这哪里是“有事相商”？分明筹谋已久，有备而来。圣旨摆在那儿，谁敢有异议？
沈丞相也亲自去看了，牙齿咬得很紧，看完之后，胡子颤抖，闭了闭眼。
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郁恪还愣在原地，却听见台上那人淡淡的声音：“太子殿下。”
在众人的目光中，郁恪不由自主就走了上去，走向那人。阶梯很长，他迈着小短腿，几次差点绊倒。
最后几级玉阶，楚棠下来了，微微弯腰，握住他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牵着他，一起走上最后几阶。
被他虚虚握着，伤口却一点都不痛。郁恪觉得好像被一块凉凉的软糕敷过，有点舒服。
楚棠没看他，和他说话，嗓音一瞬间仿佛变得柔和：“从今天起，你便是郁北的太子。将来，你会是郁北的天子。”
不咸不淡，恰到好处。
郁恪的手不禁颤抖了起来，他的血也开始沸腾，战战兢兢，又像野兽，在伺机而动。
有人先跪了下来，慢慢地，一大片一大片的臣子都伏下大拜。
“臣李微，谨遵先帝遗诏。”
“臣林池，谨遵先帝遗诏。”
……
没人知道郁恪那一刻的心情。
楚棠拍了拍他的手背，松开他，直起腰，平静的目光移向沈丞相。
沈丞相却忽然笑了几声，问道：“既然储君定了，那朝政谁管？太子三岁，无人辅佐，恐怕不妥。本相在朝多年……”
“自然是我。”
楚棠一句毫不客气的话直接将沈丞相的气给堵住了，叫他噎得半死。
侍卫继续宣读没念完的遗诏：“……楚棠国师，龙章凤姿，有卓世之才，万里挑一，特令国师监国，辅佐太子。”
没等沈丞相说什么，楚棠突然扬声，道：“今日回府，路遇刺客，搜得一令，是丞相府的令牌。沈丞相可有话要说？”
接踵而来的打击犹如实质的铁锤，砸得沈丞相喘不过气来。他有些晕眩：“什么令牌！”
系统也有些惊讶：“宿主这么早就亮出这个牌？”派人刺杀国师这个罪名，将来在恰当的时机可以拿出来直接打倒丞相。现在应该还为时尚早吧？
楚棠说：“有些帐可以秋后算，但有些帐还得早算。”
“宿主霸气！果决利落！快狠准！”系统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
“不然以后就忘了。”楚棠平静道。
系统：“……”感觉宿主是为了不让系统他显得那么蠢才这样说的。
楚棠扔出一个木质铜文令牌，冷冷道：“你自己看。”
上了高台的老臣低头看，那质地和纹路，确实是丞相府独有的。
他们不约而同向沈丞相投了注目礼，意思差不多：老沈，没想到啊，你还挺刚？！但你居然留了把柄，看来要凉凉。
“先不说令牌有造假的可能。且为何有人刺杀你不来刺杀我？你为什么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国师应该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在民间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记惹得天怒人怨了？”沈丞相暗道那些老臣为什么不下去，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冷声道，“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突然，朱门大开，御林军迈着整齐的步伐，井然涌入，身上的甲盔摩擦，发出令人牙软的铿锵声。
电光火石间，李大人领悟到了什么，立马跪下，大声道：“刺杀国师，虽然未遂，但罪名重大，按律当打五十大板！还请国师和太子明察！”
楚棠缓缓抬眼，看向面露惊恐的沈丞相，线条极姣好的薄唇勾出一抹淡淡的笑：“那我先解决了引起问题的人。”

第6章 一眼万年
年轻的新国师一回来，就打了沈丞相的板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好不霸气。京都里都传开了。
这梁子可结大了。
宋双成一回京便听说了此事，心中既忐忑又莫名兴奋。
他月前南下，在那个南蛮之地还没待够几天，就收到宫里的来信，信上只寥寥几字，字迹峻秀：准许回京。落款是楚棠。
还有那个朱红色的漆印，线若长虹腾龙，正是国师专有的玺印。
今日正午，他才堪堪到了京都。去宋府的路上，见到几个穿着朝服的熟人，便停马打了招呼。
那些人看到是他，纷纷吹胡子瞪眼，惊讶万分：“宋大人？！”
“你怎么擅自回京了？被沈丞相知道了，你们宋家可落不着好处！”
宋双成下马行了个礼，试图卖个关子：“实不相瞒，此次是受命回京，并非违抗旨意。你们以后会知道的。”
李大人也在里面。他看看宋双成因为奔波劳碌而有些疲惫的脸，笑了笑，道：“宋大人年轻有为，有人赏识，自然可以回京。”
宋双成心里嘟囔。李微这个人精。他怎么就知道是有人赏识了？按理说楚棠除了一个月前去了契蒙救过他们，其他时候都在明月寺，没在这些人面前露过脸吧？
自从贬去南蛮，众人见宋家失势，便减少了与他的来往，所以宋双成完全不知道楚棠曾去信宫中说今日要回来。
且他这几日赶回来，千里迢迢，现在才入京，当然也就错过了今天早上楚棠也回京了的大消息。
李大人说：“宋大人有所不知。楚国师回来了，就今早的事。”他和身后的朝廷官员交换了个眼神，又似笑非笑道：“还毫不留情赏了丞相大人一顿板子。”
“什么？”宋双成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李大人道：“国师回来了。”
他身后有人叹口气，道：“也不知是福是祸。”
没等宋双成消化，李大人又抛了个惊天消息，白日青天将他炸出一身冷汗：“啊，最重要的是，郁北今天定下了储君。”
宋双成觉得连续几日的马都没震晕他，现在他站在平路上，却差点被炸晕了。
“战事方歇，储君刚定。宋家满门忠烈，人才济济，现在可赶上了好时候。”李大人狐狸似的瞅着宋双成笑，笑得他发毛，“宋大人以后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啊。”
“是啊。我们以前也曾共事于尚书省，交情比不得旁人……”
这几个老狐狸的话在宋双成耳里逐渐模糊。他晕着脑袋，在他们絮絮叨叨的声音中作揖告辞，骑上马就一勒缰绳，调转方向。
马蹄声哒哒远去。李大人摇摇头，道：“国师这一回来，京中的位子可要洗了个遍。”
“洗什么？”林大人没听清他说什么，看着大道上因为骑马而飞扬的尘土，挥挥袖子，咳嗽几声，“这地儿这么脏，确实该洗洗了。”
李大人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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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
清泉潺潺，古柏参天。金龙凤凰，栩栩如生。
花园中，有的花儿凋败枯萎，有的花儿绽放热烈。因为主人要回来，一大早就有人来打理了，枯枝败叶都被一扫而空，只余下冬季的花朵，还有那一树一树一夜之间开了的海棠。
“这海棠怎么回事？”国师府的花匠弯腰，仔细察看着树根，“是不是长坏了？”
管家走过来，道：“国师很快就到府了，快离开这里。”
花匠恭敬道：“是。”
提着木桶和工具离开花园，在走廊处遇到相识的婢女，花匠便顺便说了一嘴：“小青，花园里的海棠似乎有点问题，你照看着点。”别到时候查出是有人做记了手脚要害国师，那他就惨了。
小青捂着嘴，笑了：“大哥近几年才来，恐怕不知道。我们国师大人出生的时候，海棠花也是像今日这般，开得很热烈，跟赶趟儿似的。”
花匠挠头：“竟如此玄学。”
“别多想了，”小青道，“许是上天也喜欢我们楚大人，派了花神来庆贺。”
说完，她和其他侍女端着东西走了。
因为楚棠要回来了，国师府上上下下都洋溢着一股喜庆的气氛。
国师府是很早之前就存在的府邸。郁北自建国以来，就有着国师的重要位置。国师是朝廷重大臣，掌管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楚棠的父亲去世后，国师府冷落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新的国师即将归位，对于国师府的人来说，是一件大喜事。
偌大的府邸像焕然一新，物什被擦得亮堂堂的，贵气无匹。
国师府正门，石狮昂首，雕纹跃然，大门高十数尺，即使是十八抬大桥也能进出自如。
侍女侍卫站在门口两边，管家在前沿，攥着手，来回走了好几遍。他听闻了今日光明殿的事，觉得果然虎父无犬子。前国师权力滔天，锋头盖过了皇帝，做事只随心意，但那也是他不惑之年才做到的事。没想到现国师年纪这么小，就如此果决！
看来国师府崛起，指日可待。
冬天，正午日头越来越暖和。楚棠给他的信上说就是正午回府的。但管家来来回回地走，心里还是有点急，怎么还没到？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楚棠没发话让人去接，他也不敢擅作主张，只能乖乖在门口候着。
他完全不知道，楚棠天未亮时便回了一趟国师府。不过因为是过来取玉玺的，楚棠没想打扰别人，且暗卫功夫高，来去无影，悄无声息，没来得及惊动其他人就走了。
一辆华丽宽敞的马车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驶来。
“这是哪家的？”车辆太好看，驾车的车夫又过于冷面英俊，路过的百姓不由多瞧了几眼。
“宋家吗？”有妇人挎着菜篮，想了想，又摇头，说，“应该不是。反正不至于是国师府的。”
虽然看方向是去国师府，但国师府无主多年，他们认识的国师府采买的人都说国师府可能会一直冷清下去。为此，她还感叹过，那么大一个国师府，开销如流水，没有主人，居然还能撑得下去，浪费极了，心疼死她了。
走之前，她越过许多摊档看了一眼。咦，马车怎么真停在国师府门口了？
管家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高高低低的贩卖摊档遮住了视线，她现在才看到门口候着的人，心里吓了一跳。
许忆率先下车，掀开帘子。
管家弯腰候着。
楚棠扶着许忆的手下了马车。
门口的人跪了一地，恭敬道：“拜见国师。”
管家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面具，不敢妄自揣度，低着头，道：“国师大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小的。”
楚棠没说话，回身，伸出一只手。
郁恪在马车里忐忑不安地呆了一小会儿，忍不住想看外面的情况。刚钻出半个脑袋，就看见楚棠那只瘦削修长的手。
他灿烂地笑开了，扑了上去，被楚棠握过的左手不由自主便递了过去。
楚棠却避开了他的左手，接住他扑过去的身子，手上微微使劲，轻松将他抱起。
管家目瞪口呆，许忆面无表情。
郁恪本以为自己扑上去太失礼了，没想到会被楚棠接住。
愣了一下，小手抱着楚棠的脖子，他情不自禁用脸颊蹭了蹭。蹭完发现自己太得寸进尺了，有些害怕地去看楚棠的脸色。
记   仿佛抱了一只黏人的小猫回家，楚棠面不改色。
管家控制着自己不要多想，咽了咽口水，道：“这……这位是……”是小小少爷吗？！老爷在天有灵，看到自己这么早就有了个孙子，会不会高兴得晕过去了！
“是太子。”楚棠道。
管家在心里狠狠掌自己的嘴，赶紧道：“恭迎太子殿下。”
“恭迎太子殿下。”门口的人又磕了一次头。
郁恪乖乖趴在楚棠身上，还没反应过来这些话是对他说的。楚棠便拍了拍他的背。
郁恪猛然意识到什么，迎着楚棠冷淡的目光，他竟然读出了点儿鼓励的意味，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学着记忆中他父皇的模样，努力保持镇定，道：“免礼。”
说完，郁恪都开始担心自己如此幼稚的声音会不会让大家不服。
众人起身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郁恪似乎看到楚棠笑了下，淡淡的，很快就没有了，但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他的不安顿时如烟消失，被一抹惊艳和兴奋取代。
我做对了是不是？所以他是在为我感到高兴吗？他是真的希望我做太子的吗？
如果我一直都这么乖，这么听话，做一个合格的太子，他对我的利用之心会不会淡一点儿，从而分出一丝真心对我？
郁恪的胡思乱想被书房里的冷香打断了。
书房整洁，古籍颇多，文房四宝，排列整齐，古色古香的。管家是上一任的管家，深得楚棠父亲信任。他猜测楚棠在佛寺久了，可能更喜欢静心的熏香，便点了朝贡进献来的冷檀香，闻着如伴青灯古佛，安平人心。
楚棠命人去打盆水来。
回过神时，郁恪发现自己的手握在楚棠手中，白嫩的手心上，鲜红的血肉露了一大片。
楚棠给他擦了擦，涂上许忆送来的药，拿条白手帕包扎好。
小孩子皮肤嫩，伤口很明显，触目惊心的，楚棠动作很轻柔。
郁恪想起了之前在跑马场看到的一幕。
八皇子练习射箭，从马上下来时，因为侍从手脚笨，没抱稳他，他就小小摔了一跤，脚上受伤。皇后和父皇听闻，大怒，下令杖杀了那个奴才，皇后转身便心疼地给八皇子吹了吹伤口，轻声细语问他痛不痛。
楚棠没有问他疼不疼，也没有给他呼气。但他愿意抱着他，亲手帮他包扎伤口。他还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无视了嫡长的八皇子，坚定地让他这个庶出的皇子做太子。
郁恪还年幼，形容不出自己什么心情。但那一刻，他迫切想长大，想抱着楚棠，像他抱他下马车那样。又想牵他的手，像他牵他上光明殿高台那样。
强大而坚定。
可能因为在宫中孤身一人久了，郁恪觉得自己莫名依赖着楚棠。
“为何擅自离开京都？”书房中，楚棠清冷的嗓音响起。
郁恪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一个月前的事。
仿佛有了靠山，他心中的委屈如开闸的水流了出来，趁机告状，道：“皇后想要杀我。”
那时他还奇怪，宫中都这么乱了，皇后居然还有闲心腾出人手来杀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庶出皇子。没想到是她和丞相狼狈为奸，留有一手，暗度陈仓，等着郁北安定下来便扶八皇子上位。
楚棠摸了摸他的头。
郁恪就不委屈了。两只小手拉住楚棠的不放，像是在玩一个喜欢的玩具，还用他的小奶音叽叽喳喳说着皇后之前怎么欺负他。
他也不是想楚棠为他出头，他只是想和楚棠说话。
楚棠不喜欢说话，那就他说吧。
“八皇兄他经常联合其他年长的皇兄欺负我，扔了我喜欢的玩具……”
楚棠仿佛很认真地听着记，偶尔端起管家送来的茶给郁恪喝。
出神间，他想起宣读圣旨时这孩子愣怔而惊喜的眼神。
楚棠心里微微叹息。那应该是一种对权力的仰慕，因为孤立无援，因为时常被人冷落，被推入谷底，被人不信任，所以骨子里对那个位子有着期待和兴奋。
才几岁的孩子，因为在宫里见的事情多了，很多东西就成为本能。
或许这就是那个帝师系统存在的原因，找个人来指导年幼的帝王，带他离开以前的低谷和火坑。
楚棠垂下眼。
他会带郁恪走上去。任务完成后，他也会离开。
系统听着郁恪的话，又回去翻了翻档案，心里嘀咕，郁恪这小孩儿不应该是那种阴郁话少的性格吗？怎么上级给来的资料出错了？
想起郁恪偷偷跟随了马车一路，还有被楚棠牵手上殿台时的目光，像小鸟投怀入林似的，那分明是对楚棠与生俱来一眼万年的信任与仰慕。

第7章 演技精湛
国师府哪里都大，书房也大得很。一卷薄轻湘帘，一面山水屏风，有张休息用的紫檀花梨床榻，雅致又闲适。
郁恪趴在楚棠大腿上，翻了个滚，又滚了回去。
他悄悄抬眼看他。
楚棠披着件纯黑的大氅，长发半束，眉眼间贵气慵懒，提笔点墨，都透着丝丝漫不经心的从容。
和那夜光风霁月似的白衣恩人确实不太一样。
郁恪天真地思考了下，这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换了衣服就变个人的吧？所以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那他这个月也太鸿运当头了！先是有贵人从穷凶极恶的契蒙人手中救下他，现在又有楚棠来当他的国师！
小几案上，楚棠刚放下笔，门外就响起了管家的声音。
“国师大人，有人在门口等着要见您，他说他是宋家的宋双成。”
郁恪一听，心中诧异。宋双成不是应该待在南方吗？
楚棠却好像早就料到了，表情没有丝毫惊讶：“带他进来。”
他对郁恪道：“请殿下在此候着。”
郁恪乖乖点头。
楚棠一笑：“好孩子。”
他走后，郁恪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小耳朵。除了母妃，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宋双成跟着侍女，一路回廊弯曲，来到了书房前。
书房前便是高低错落的花棚草架，泉水清澈，小溪蜿蜒，在这晚冬时节，风景如画。亭子里，坐着一个人，黑长发，银面具。
侍女退下了。
宋双成走上前，踌躇了一会儿，拱手行礼，道：“国师大人。”
楚棠做了个手势，请他入座。
宋双成坐下了。
管家给他们备了茶。悠悠茶香，氤氲雾气。楚棠抬手喝了口茶。
宋双成就没这么悠闲自在了。他有些坐立不安，安静了很长时间，他忍不住开口道：“国师为何回朝？”
楚棠没有回答，反而慢慢放下茶杯，白瓷玉釉的杯子发出轻轻的声音。
“宋将军，”他说，“你为何回京？”
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宋双成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转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又连忙止住了，想了想，直白道：“为了宋家，还有郁北的朝廷。”
“巧了，我也是为了后者。”楚棠笑了下，唇线勾出个姣好的弧度。
他的气势太能吓唬人了。宋双成哪怕在官场历练不少，也不由被惊出一背冷汗。
不是他长得凶神恶煞，相反，从楚棠的身形和下半张脸来看，他长得极为符合郁北人的审美，天人之姿，俊美无比。
但一想到这人手中的权势，还有他父亲的作风，就更令宋双成感到忧虑。
老国师手段残暴，镇压反对他的人无所不用其极，权力滔天，早就让朝廷官员不满了。宋家对他也是。
因此，听到楚棠那句话时，宋双成第一反应就是：你们楚家能为了郁北？为了害死郁北还差不多吧！
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想起了一个月前的情景。
那个冷雨名花似的白衣人，当真不是他看错了吗？
宋双成打量了下眼前的年轻国师。除了那半张露出来的脸，这人话里话外就没有半点儿淡泊名利的意思，凌厉摄人，毫不遮掩。
见他不说话，楚棠微微一笑：“宋将军那夜不是认出我了吗？”
宋双成一惊，表面不动声色：“哪一夜？”
楚棠手指敲了敲石桌，并不直接回答他，只道：“我说我为郁北的话，确实不是假的。在佛寺待久了，我并不想出来，但先帝对留了遗诏让我辅佐郁北，宋将军已经知晓了吧。”
宋双成点头：“是。可若大人不记愿出来，没有人能勉强。”
他又偷偷打量了一番楚棠。
的确，应该是在佛寺久了，楚棠周身上下除了贵气从容外，还从骨子里透着一种禁欲的清冷气息，像冷檀香，闻着疏离，碰了冰凉。
楚棠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先帝对我有恩。所以不能不报。”
宋双成一捶手心，恍然大悟：“难怪先帝的御书房内有你的画像！”
楚棠平静地看过去，又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疑惑。
宋双成挠头，道：“我之前随父亲在尚书省，进出御书房时不小心打翻了书架，看到有你在佛寺的画像，所以在契蒙……不对，蔚瀛边疆时能认出国师。”
这傻子，一套就什么都说出来了。系统默默叹息，在心里感叹楚棠的套话本事真是出神入化了。
楚棠颔首：“许是先帝担心我随意踏出佛寺，所以派人跟着。”
宋双成：“原来如此，我懂我懂。”
你懂什么，被卖了还不知道。系统无力吐槽。
“所以宋将军，”楚棠道，“那晚我离开明月寺的事情，还请不要声张。”
宋双成：“下官明白的。特别是太子殿下，我不会多嘴的。”毕竟现在正是需要国师和太子联手的关键时候。万一等太子长大了，起了疑忌之心，那就不好了。
而且楚棠对他对郁北有大恩，这些小事算得了什么。
“还有两件事。”楚棠将手侧的东西交给他。
宋双成接过，打开一看，上面大多都是郁北朝廷命官的名字。
……
管家送走宋双成后，楚棠站了起来，有雪融化，从亭檐处滴落雪水，他从暖和的大氅中伸出手，接了一滴。
默默观看宿主演戏的系统觉得自己这一天都在惊叹，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绝了。
思维缜密，演技精湛，还收放自如，控场能力十足，简直不要太厉害。
进书房的时候，里面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屏风后面也没有动静。
楚棠坐在书桌后，翻了翻暗匣，里面躺着一枚玉佩。
似乎是太累了，他撑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便阖眼睡过去了。
系统想，楚棠拍戏受伤，没休息几天便过来这里做任务了，又不是铁人，确实应该累了。
突然，屏风后面探出个小脑袋。
系统看过去，是郁恪。
他似乎也在奇怪外面为什么这么安静，悄悄探头，瞥见楚棠在闭眼休息，就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系统想叫醒楚棠。可郁恪就只是静静地进来，坐在楚棠书桌前，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打量楚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好奇，又带着不自觉的仰慕之意。
系统放弃叫楚棠了，让他再休息一会儿，应该没什么问题。
太阳西斜，晚冬雪白的日光透过白纸照进来，暖洋洋的。郁恪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趴在桌上枕着小手睡着了。慢慢地，他的姿势变成了伏在地上，撅着小屁股，睡得很香。
楚棠一动，睁开眼：”什么时候了？“
系统道：“快傍晚申时了。”
楚棠起身，就看见伏在地板上的郁恪，顿了顿，弯腰抱起郁恪。
郁恪睡得头发都翘起来了，揉着眼睛嘟囔：“国师。”
“太子该回宫了。”楚棠道。
门口处有马车候着了。
郁恪坐到马车里：“我一个人回去吗？”
楚棠站在外边，反问道：“太子怕吗？”
郁恪小大人似的抿了抿唇：“我不怕。”
“乖孩子。”国师大人表扬道。
这是今天他第二次这么叫我了。郁恪心里高兴，又想，记那明天能不能再见到国师呢？
这么一想，他立刻叫住了要放下车帘的楚棠：“国师！”
楚棠看向他，似乎在询问他有何事。
郁恪一时想不出有什么话要说，余光瞥到前方街道上有个卖糖葫芦的，高兴道：“国师！我能吃糖葫芦吗？”
楚棠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郁恪以为他不愿意，拉着楚棠的衣服，扁着嘴，泪眼汪汪的，软软叫了声：“哥哥。”
楚棠一愣。
楚棠看起来没多大，和那些官员格格不入的风华年龄，郁恪叫声哥哥也没错。
不知是不是郁恪的错觉，冷冷淡淡如终年不化的雪山的国师大人，仿佛有了一瞬间的动容，像雪湖中洒入一把星光，很快便消失了。
他说：“好。”
系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楚棠曾经即将拥有一个弟弟的，他很期待，但他的妈妈不小心受了伤，弟弟就没了。为此，他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就是了。
他想起方才楚棠和宋双成的谈话。
“第二件事，便是麻烦宋将军私下和太子言明，国师不可尽信。”
宋双成大为困惑。
“太子是未来天子。帝王之道，合该早早教他一点。”
帝王之道，其中一点，就是不允许权臣擅专。郁恪出于小孩子的本能，现在亲近他，可以。
但不能一直这样。等到以后，他毫无防备地面对众多诡计，还掏心掏肺地对一个权臣就不好了。
系统刚才还叹息，宿主也太冷静了。
所以楚棠那一刹那的软化，是真的把郁恪当弟弟看了吧。
“哥哥再见！”
郁恪美滋滋地拿着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走了。
马车远去。
看着独自一人时便明显清冷下来的楚棠，系统道：“宿主，不如今晚便回去吧。反正郁恪现在还小，教不出什么。”而且时间流速不一样，在现代多休息休息也好。
没想到，这一休息就休息出事情来了。
是郁恪在宫里出事了。

第8章 无人之下
楚棠回到京都，在李大人等官员的眼里，就像闪电清风，来无影去无踪，一会儿就找不到人影了。上国师府拜访的人比比皆是，全都被拒之门外，空手而归。
沈丞相遭了大板伺候，休养了快一个月才堪堪好起来，在家待着也不安分。听着下属的禀告，说国师府的防守如铜墙铁壁，什么都探不出来，进去了的探子还有去无回，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下属猜测国师大人或是离京，或是闭关，总之没有出现在郁北皇宫里了。
沈丞相横行了这么多年，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老脸，心里郁结得很，憋着一口气，再不找罪魁祸首出气他就要憋死了。
楚棠不在，还有个无依无靠的太子嘛。
若是太子突然死了，储位还不是落到沈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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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棠回去拍戏一天，这里就过了一个月。晚上没戏，回公寓的时候恰好就过来了。他上次在国师府的千机阁消失，吩咐了许忆守着不让人进去。这次也是从那里出来。
千机军是前国师留下来的秘密武器，武功高强，训练有素，隐藏得极好，郁北几乎无人知晓。
许忆便是千机阁的人。千机阁汇集了各大高手，专负责打探消息、保护主人等。
一听到里面传来动静，许忆便敲响了门，仿佛时刻守在门外：“国师，属下能进去吗？”
楚棠在穿衣服。中衣好说，外袍也好说，但腰带就不好说了。
系统看着他随手乱系的腰带，一挥手，门自动开了。
许忆走了进来。本来低着头的，但见楚棠久久没发话，便悄悄抬头看他。
一见到他镇定自若却不得章法的穿衣姿势，冷峭着一张脸的许忆情不自禁就弯了下唇。
楚棠拿着白玉腰带，默默看向他。
“属下伺候大人。”
许忆不敢失礼，立刻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腰带，跪着替他系好了。
不紧不松，整洁顺畅。相比楚棠扭成一根麻花的系法，许忆堪称巧夺天工。
楚棠道：“去皇宫。”
许忆站起来，给他披了件披风：“是。”
郁北王宫。
红墙绿瓦，琉璃璀璨。朱色石柱彩画绚丽，纹案清晰，走廊蜿蜒曲折，整个皇宫偌大无比。
楚棠在演艺圈多年，审美水平极高，随手便挑了件墨色锦文袍，绣着金蟒，更显得肤色雪白，长身玉立。
走在宫里，惹得不认识他的宫女频频回头。
“见过国师。”一路走来，跪了一地。
“去紫宸宫。”楚棠冷着脸，走得很快，银色的披风像风雪中的白梅。
太子的住所在内庭东部，叫紫宸宫。楚棠走前，便安排了宋双成主持太子搬进去的事宜。
然而他没料到宋双成出身武将，心思粗糙，偶尔过来，也看不出什么，且纠缠其他事务，脱身不开。
仅仅过去了一个月，沈丞相便贼心不死，又生一计，吩咐了紫宸宫的人给郁恪下毒。
宫里的人惯会看菜下碟。原先震慑于楚棠的威风，不敢对新太子做什么。后来楚棠久久没来看他，他们便觉得新太子只是国师和丞相争权的傀儡，没有实权，将来肯定登不了基，何必尽心尽力伺候呢，还不如承了丞相的人情。
他们开始在郁恪的膳食中下药，因为不敢太明显，只能一日一日加大剂量。
郁恪近来嗜睡。
和楚棠分别后的几天，他都在等楚棠过来。可是慢慢地，从天亮等到天黑，他都没来。郁恪就想，自己好好学着做一个太子吧，等他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紫宸宫的人那些天对他还不错，要什么给什么。他便要了一些书过来，努力认字。
记
没学几天，那个吹胡子瞪眼的沈丞相就过来了。看到他在伏案写字，摸着胡子故作高深道：“太子勤勉，实乃郁北之幸。”
郁恪对他没有好脸色。
沈丞相便道：“殿下若要断文识字，学习为君之道，不如早些选太师吧。”
太师便是太子的老师，会教他功课，时刻辅佐他的那种。
郁恪心里一动，板着一张小脸，努力严肃道：“丞相可知国师大人近况如何？”
沈丞相笑了笑，看出了他想让楚棠做太师的心思，说：“楚国师事务繁忙，自然没空见太子殿下。但老臣忠心耿耿，经验良多，做太子的师父也算得心应手。”
郁恪没说话。
沈丞相深谙进退之理，道：“殿下先学着吧。老臣改日再来看。”
看什么？看我给你画的画像吗？
郁恪在宣纸上画了一只老王八。
沈丞相一连来了好几天，天天都来看他，时不时说他这个字太俊秀没有大家风范，说他趴在桌上写字姿势不对，总之找各种茬来指责他，俨然当自己就是太师了。
郁恪没理他。
今天，不知是不是天气冷的缘故，郁恪更加困了，伏在桌上打瞌睡。
恰好被老狐狸抓到，说什么太子不端，成何体统。
郁恪烦他，反驳他说：“丞相既不是我父皇，又不是我太师，为何要来多管闲事？”
沈丞相大怒，说要替先帝惩罚他。
楚棠踏进紫宸宫时，木板打在肉上的声音啪啪作响。
有个宫女跪在地上，哭喊着求道：“丞相别打了！太子还小，不懂事！求您了……”
几个宫女太监正按着郁恪的身子和手，任由沈丞相的细长木板狠狠打在郁恪手心上。
郁恪动弹不得，恶狠狠瞪着沈丞相，眼睛红着，看上去痛的厉害，却紧咬着唇压抑哭声。
沈丞相对楚棠的到来毫无所觉，一脸威严地继续打，十七、十八，还道：“老臣这是为殿下以后着想，殿下还敢不敢出言顶撞……”
“放肆！”背后传来一道冷喝。
听到熟悉的声音，郁恪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瞬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沈丞相一愣，手腕一痛，教板便被许忆踢飞了出去。他回过神来，大怒：“大胆！你是何人！”
太监宫女吓得要死，连忙放开手，跪了下来，瑟瑟发抖。
郁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桌上爬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冲向楚棠，却因为腿软，半路差点摔了。
楚棠大步上前扶住他，单手抱他起来，对沈丞相道：“沈丞相果真威风。叫人看了，以为这郁北皇宫没有帝王东宫，只有丞相了。”
沈丞相回身：“国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太子了？老臣以为国师放弃太子了，便想着好好管教他，以免失了皇家脸面。”
楚棠还没说话，便感觉怀里的小孩子肩膀抖动了一下，小手紧紧搂着他脖子，带着哭腔，抽泣道：“你才没有……我也没有。”
楚棠沉默了一下。他听懂了郁恪的话。
你没有放弃我，我也没有丢皇家的脸面。
“论管教，怎么也轮不到丞相您。”楚棠冷声道。
沈丞相厉声道：“你想干什么！这是皇宫！”
他身后两个丞相府的人拔出刀就要动作。许忆动作更快，“砰砰”两声，一脚一个，踢在他们膝盖上，力道之大，逼得他们直直跪了下去。旁边的宫女都听到骨折的声音了。
“丞相还知道这里是皇宫，是未来天子的地方！”楚棠道，“来人。”
御林军应声而来，团团围住了沈丞相和他的人。
宋双成急急赶来，一入紫宸宫就记看到此番大动干戈的情景，一惊一喜，他难道要亲眼见证楚国师打沈丞相大板了吗！
沈丞相想起那毫不留情的板子，屁股一疼，色厉内荏道：“国师别太过分！我敬你几分，你却在宫里肆意妄为！”
“肆意妄为的究竟是谁？”楚棠回道。
郁恪埋在他脖颈处一抽一噎的，哭得厉害。听到他的话，他抬起头，看向被御林军围住的沈丞相，咬咬牙，道：“沈丞相他冒充我的太师，还欺辱我，说我不是先帝亲生的。”
他偷偷用额头蹭了蹭楚棠下巴。
见郁恪缓过来了，又是告状，又是撒娇的，楚棠拍了下他软绵绵的屁股，冷着脸道：“宋将军。”
“到！”藏在御林军身后偷看的宋双成立刻出列。
“渎职充任，该当何罪？”
“按当朝律例，罚俸三年，禁足一个月。”
“那欺辱太子，谋害储君呢？”
“……斩立决。”
沈丞相慌乱了一下，立马道：“你有何证据，你含血喷人！”
郁恪还想再告状，忽然觉得喉头一热，眼前一黑，只来得及感叹国师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连老狐狸给他下毒的事都猜到了，然后就晕了过去。
楚棠低头一看，衣襟处沾上了血。
他皱了皱眉，抱着郁恪软软的身体，下令道：“御林军！”
“在！”
“将以下犯上的逆臣收入监牢，改日再审。”
“楚国师！楚棠你给我站住！”沈丞相眼睁睁看着楚棠离开，喊也不回头，看了看兵器精锐的御林军，又瞅了瞅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自己人，懊恼地叹了口气。
和楚棠的人相比，他养的私兵简直就是废物。
紫宸内殿。
御医从太医院赶过来，满头大汗，一进去便看到殿里跪满了人，还有披坚执锐的御林军，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在门口跪下，行礼道：“参见国师大人，参见太子殿下。”
“进来。”
“是。”
给郁恪细细检查了一番，太医低头，不敢直视这个分外年轻的权贵：“禀告国师，太子殿下/体内的毒无碍，分量还不足以伤害身体，喝点药调养一下就可以了。但手上的伤就要好好休养了，半个月内不能碰水、不能用力。”
“嗯。”
太医走了。楚棠坐在榻上，闭着眼。
外面的太监宫女该跪的还在跪。方才那个替郁恪求情的宫女轻轻进来了，端着热水，拿着张湿润的帕子，跪地低头，柔声道：“国师大人，您衣服脏了。月容给您擦擦吧。”
没有回应。
宫女抬眼，忽然身侧伸出一只手接过她的手帕，回头一看，是楚棠身边的侍卫。
许忆冷冰冰道：“出去。”
宫女连滚带爬走了。
银白色披风系在楚棠的颈上，像只蝴蝶在他那里休憩。许忆轻轻地给他擦了下，擦不干净，便不擦了，安静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宋双成走了进来，犹豫几番，出声道：“国师大人。”
楚棠睁开眼。
宋双成拱手道：“按国师的吩咐，丞相已经下狱，丞相府也围起来了。下官理解国师心疼太子，可太子现在无碍，大人还得顾全郁北大局，切不能为了这等小事便动摇朝廷。”
“这话倒不像出自将军之口，”有风吹来，宫灯烛火摇曳了下，照在楚棠白皙的下颔处，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线条，“令尊身体还好吗？”
宋双成挠头：“瞒不过国师。正是父亲，托下官好好劝解国师，说郁北朝廷的各方权力由丞相掣肘久了，不到时候，不可轻易打破。”
楚棠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嗯，我知道了记。”
宋双成告退了。临走前瞟了一眼床上的太子。
郁恪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两只小手放在身侧，被白纱布包成了两个馒头。
楚棠摸了下他的额头，见没发烧，便出去了。
折腾一番，已是晚上了。
“国师今晚回府吗？”许忆问道。
楚棠摇头。
他在紫宸宫的侧殿歇下了。洗漱过后，正欲熄灯，楚棠便听到隔壁的内殿传来若有若无的一阵哭声。
他来到郁恪的门前时，哭声便没有了，变成了抽噎声。里面亮着，还未熄灯。
“殿下。”楚棠轻轻敲门。
那个名叫月容的宫女立刻打开了门。楚棠之前看她有心护主，手脚麻利，便让她今晚在里面照看郁恪。
月容跪地求饶道：“国师大人，殿下一醒来就要拿纸笔，执意写字，奴婢不敢拦，求国师恕罪！”
一进去，郁恪果然在伏案写着什么东西。
太医给郁恪诊治时，楚棠就发现紫宸宫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太子该有的礼制，摆件冷清寒碜，反而像冷宫里的。罚了紫宸宫的人后，他便命人换上了新的。
因此，桌上还有着徽州进贡的名贵墨宝和太子诏书。
楚棠走近。从后面就可以看到郁恪在写一封诏书，肩膀不住抖动，哭声压抑。
“小太子。”
郁恪从来没听过他这样温柔地喊他，一时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手上写得更猛了。
楚棠跪坐了下来，握住他执笔的右手，轻柔道：“小太子在做什么？”
郁恪回头，露出他那张哭得跟小花猫一样的小脸蛋，眼睛通红着，一把扑进楚棠怀里抱住他，边哭边道：“楚棠！我、我梦见你不要我了……还、还嫌我无能、吃得太多，养不起我呜呜……”
楚棠哭笑不得：“国师府又不穷。”
郁恪用手背擦了擦泪水，哽咽道：“还有那个老东西，他变成了我的老师，气、气死本太子了……”
楚棠有些想笑，拿出手帕给他擦脸：“那可太惨了。”
郁恪从他怀里仰起脸：“那国师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楚棠静了一瞬，见郁恪瘪着嘴又要哭，他就道：“太子是郁北将来的君主，臣便是辅佐帝王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舍得离开呢？”
郁恪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可是你好久都没来看我。”有一个月，三十天那么久了。
“臣前阵子有事，以后不会了。”
郁恪不觉有他，安心地抱着他的腰吸了一会儿。
“小太子别怕。”楚棠摸了摸他的背，安抚他。
吸着吸着，郁恪又突然直起身子，回过身趴到桌上，拿起笔继续干：“那你不止要做国师，还要做我的太师。”
楚棠阻止不及，看着他颤巍巍地写下最后几个字，雪白的诏纸上留下明显的黑色毛笔印。
郁恪扔下笔，吸了下鼻子，拿着诏书献宝似的给楚棠看，还问了句：“楚棠你愿意吗？”
楚棠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如蜈蚣爬的字迹，没有说话。
“我、我手疼，所以写出来难看点……我的字其实很好看的！”郁恪突然意识到今晚的字太丑了，红着脸辩解道，“你以后做我的老师就会知道了！”
楚棠叹了口气，收起诏书。
郁恪急了：“你不愿意吗？为什么呢？我很听话的！”
“殿下，”楚棠道，“臣愿意的。”
这在郁恪心里简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他抱着楚棠的手臂，高兴道：“太好了！”
“不好。”楚棠道，“殿下的手受伤了，为什么还要执意起来写诏书呢？”
记  郁恪从他手臂里露出眼睛：“不可以吗？可是我急着定下来，再晚一点儿，我又要做噩梦了。”
楚棠对他的卖乖讨巧不为所动，继续教训他：“那万一你的手以后因此不能用了怎么办？”
郁恪又埋了回去，不敢看他。
“殿下，事情分轻重缓急，有些事可以放一放，等无后顾之忧再放手去做，明白吗？”
郁恪闷闷地嗯了一声。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早点定下楚棠更重要了啊。
但他怕楚棠一生气反悔了，就没敢反驳。
楚棠顺了顺他头发：“好了，臣不多说了。拜师的事宜……”
“我来安排！”郁恪急急地抬头，道，“让我来安排！”
楚棠一愣，带着些无奈，点头道：“好。只一点，等伤好了，再动手。”
郁恪乖乖点头。
他做噩梦醒来就要写手谕，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不方便，就拆了它，此时裸露出来的两只手心红肿异常，看起来就肉疼。
楚棠给他重新上了药，包扎好。
郁恪开心道：“国师扎得比太医的好看多了。”
楚棠一笑。
郁恪忽然感觉脖子上一凉，低头一看，是一枚玉佩。
“殿下，这是国师府的玉佩，见它如见我。现在对你来说或许有用。等以后没用了，再扔了便是。”
楚棠还没说完，郁恪便扑了过来，抱住他，不住地喊道：“我才不扔！我永远都不会扔的！”
“好孩子。”楚棠拍了拍他的背，不置可否。
郁恪用裹着厚纱布的手包住玉佩，悄悄亲了一口。
有句话他刚才没敢说出来，怕楚棠觉得他异想天开：你不止要做国师，还要做我的太师——
将来你就是郁北的帝师，万万人之上，无人之下。

第9章 一小年糕
楚棠给紫宸宫重新挑了些宫侍。
“之前的人，目无主上，勾结逆臣，以下犯上，全罚去刑役司做苦差事了。在太子殿下膳食里动手脚的，全部杖毙，按照当朝律例，本还该株连九族，但楚国师和太子仁心，只追究一人之事，不牵连他人。”
宫殿门前，新来的宫侍乌泱泱聚在一起，低眉顺眼，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大太监在他们面前训话，扯着尖嗓子道：“从今往后，这紫宸东宫便只有一个主人，希望你们尽心伺候，不要害了家里人。听明白了吗？”
“是。”
月容站在他们前列，随众人跪下行礼，裙摆委地，漂亮的宫裙束出一道婉约纤细的身姿。
她是唯一一个留在紫宸宫的人。思及此，她偷偷抬眼，看向那人。
紫宸殿的朱红匾额下，大太监一脸笑容地回过神，走到屋檐下，弯腰道：“国师大人，您尽管放心，有我看着，他们绝对不会再犯。”
屋檐下，有宝石珠帘轻遮阳光，微风吹过间，有珠玉轻响。那人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声音也像清泉洗玉：“麻烦总管了。”
大太监没想到这个大权在握的国师如此好说话，连忙道：“国师折煞老奴了。”
楚棠：“可郁北将来的主人只有一个，总管将我的名字放在太子前面，才是折煞臣了。”
他说话声一如既往，冰凉凉的，叫人听不出喜怒。
大太监背后一身汗，马上跪下道：“老奴知错，求国师恕罪。”
楚棠起身，拍了拍一尘不染的衣摆：“好了，开个玩笑。”
“谢国师。”大太监颤巍巍道。
“楚棠！”一道响亮的童音越来越近。
软乎乎的小孩儿从身后扑过来抱住楚棠的腿，高兴地道：“哥哥！我都安排好了！”
郁恪小脸上都是要夸夸要抱抱的得意神情。
楚棠弯腰，一把抱起黏在他腿上的小年糕：“安排什么？”
“拜你为师的礼制！”郁恪用手指绞着楚棠的长发，道，“他们可太听我的话了。我一说他们都照着做。”
虽然大多是拜楚棠的威风，但等他长大了，一定能让他们从心里怕他、听他的话，他要反过来给楚棠撑腰，不让他这么操心。
“乖。”楚棠摸了把他通红的小脸蛋，转过身，让郁恪看着庭院里的太监婢女和侍卫，“来，挑几个做你的贴身宫侍。”
这十几天楚棠都待在了郁北，没有回去。他忙着处理郁北诸多烂账，郁恪倒不谙世事，一心只鼓捣他的拜师事宜，就跟专心玩泥巴似的。
楚棠便由得他去了。
郁恪看了看满庭院的人，随手点了几个面善的：“就这些吧。”
大太监机灵地带人退下了。
人一走，郁恪便迫不及待道：“哥哥，你那天一定不能消失！”
“我这几天不都在这里吗？”楚棠道。
郁恪搂着他脖子，嘟囔道：“好像也是。”但楚棠总在忙，就让他有种错觉，仿佛楚棠一眨眼就又不来看他了一样。
他摸摸楚棠脸上的银面具，换了种说法：“哥哥那一天都是我的。”
“好。”
郁恪蹦蹦跳跳地走了。
宋双成来的时候，郁恪正板着脸教训下人：“国师不喜欢这个礼花，太丑了，扔掉扔掉。”
宋双成：“……”
他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心情叫作“对颜控的无语”。
“太子殿下。”
“什么事？”郁恪正经问道。
宋双成这次来是有要事的。
楚棠之前托他告诉郁恪要对国师保留一分警戒之心。沈丞记相过来作死前，他和郁恪说过几次，但没有什么用，郁恪赶了他出去。
现在郁恪要拜国师为师，还是应该和孩子多说几句。
宋双成清了清嗓子：“殿下，臣听闻前朝有个丞相，深得帝王信任……”
“嗯嗯。”郁恪一边点头，一边小手一指开得热烈的海棠，“衣服上要绣这个，不要牡丹。”
“是。”宫女默默记下。
宋双成继续：“后来，他却恃宠而骄，带兵造反……”
郁恪：“好极了。对，深色或白色的都可以，国师喜欢。”
宋双成：“……害得王朝飘零，生灵涂炭。”
郁恪急得小奶音都出来了：“这个帽子不行！国师要戴面具，这会让他不舒服，改成银冠玉冠都好。”
旁边记录的宫女刷刷写下了，然后抱歉地看了一眼宋双成。
宋双成：“……”他不干了！
郁恪这才想起有他这个人，奇怪道：“宋将军有何事？”
宋双成走了。走之前，去看了楚棠。
楚棠在书房看奏折。
先帝驾崩后，沈丞相一手招揽朝政，现在沈丞相被他关进牢里了，奏折自然而然就送到了他手里。
“国师大人。”
“将军，请坐。”
宋双成向他禀告了科举等制度的情况。
之前楚棠交给他一张名单，他按照上面安排了下去。他父亲看过之后，不住感叹，楚国师有惊世之才。
楚棠有他的考量。
他绑定的系统叫帝师系统。要安稳做一个帝师，首先得有帝。郁北朝廷岌岌可危，皇帝不好当；皇帝位子不稳，这个老师当得也不是滋味。
所以在将郁北交给楚棠之前，他得修补好它。当务之急，便是稳住郁北朝堂上的局势和民生。
若要改变郁北的僵死制度，宋家是很好的入手点。
而要挖掉烂根，势必会动摇很多人的果实。态度不强硬不足以成功。所以楚棠先拿沈丞相开刀，选择了一种高姿态来撼动老臣的根基。
郁恪以后都是郁北的君王，长久在郁北，一生都要和臣子打交道。所以那个白脸不能由他来唱。
楚棠他不会待在郁北一辈子，开罪就开罪吧，好过让郁恪一个小孩子去冲锋陷阵招揽攻击。
宋双成离开前，问了楚棠：“国师不早点处理沈丞相的事吗？”
楚棠翻了翻奏折，埋头打下朱批：“憋沈家几天再说。”
宋双成一噎。牢狱之灾苦多，沈丞相又一把老身骨，别说几天，再多一天都有那老狐狸好受的。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老臣子和沈家，蠢蠢欲动着要将国师拉下来。
也亏得是楚棠才有这样的本事。
等宋双成走了，系统问道：“宿主真的不回去休息吗？”在郁北的十几天过去，回到现代就是白天了，楚棠马不停蹄赶过片场又得开始拍戏了。
“不回了。”起码等拜完师再说。
谁知楚棠那一天没有消失，反而是郁恪在大典开始前就不见了踪影。

第10章 拜师大典
似腾云驾雾的蟠龙金鳞环绕宫殿高台。郁北皇宫里，鸣钟击磬，长袖善舞，一派歌舞升平的喜庆气氛。
紫宸宫摆满了各个大臣送来的礼物。
郁恪端坐在铜镜前，一边仰着脑袋给侍女扎小髻，一边对楚棠说奶声奶气道：“楚棠你先去，我待会儿就去找你！”
楚棠一身绛红色朝服，上面金丝线绣的飞龙和若隐若现的小花分外和谐，长发不似平时那样半束，一概束了起来，露出优美迷人的颈部线条，交领层层，黑红相映，更衬出肤色白净如雪。
他在国师府就穿戴好了衣物。
因为昨晚离宫前，郁恪拉着他的手，小大人似的一直念叨着，叫楚棠明天去光明殿前来紫宸宫一趟，给他看几眼安安心，再看看他有没有出错，免得丢了楚棠这个太师的脸面。所以大典开始前，楚棠来到了这里。
月容给郁恪戴好玉冠，退后时余光看了一眼楚棠。
这位几乎权倾朝野的国师大人，如今深得未来天子信任，拜师大典在即，脸上却丝毫没有得意傲慢的神色，反而一如既往的冷淡，仿佛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实在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礼品安静地摆放着，宫侍恭敬地伺候着，一切都井然有序。
楚棠颔首：“那臣先行一步了。”
说完，却并未离开。
郁恪从镜子里看他。楚棠平静地回视：“殿下。”
郁恪咧着一口小白牙，松开偷偷拽住楚棠衣服的手：“哥哥穿这衣服真好看。”
楚棠摸了摸郁恪柔软的额发，淡声道：“殿下也好看。”
“我马上就来找你！”受到了夸奖，郁恪踢着小短腿，兴奋道。
“恭送国师。”月容单膝跪下行礼。
宴会上，华丽宴席如流水。
赴宴的大臣亲贵言笑晏晏，觥筹交错，话里话外间有几分刀光剑影的意味，你来我往。
“听说李大人前几天去国师府拜访，吃了个闭门羹啊？”刘大人说着说着，爽朗地哈哈笑了几声，“怎么样，好吃吗？”
“呵呵，刘大人说笑了。楚国师忙着改制不得空，宋家两天前便派人传唤了下官。”李大人面不改色，反而隐隐有些得意，“说来实在惭愧，能得到送老将军的青睐，真是三生有幸。”
他将“宋家”两个咬得特别清楚。
刘大人等人脸色一变，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若无其事喝了杯酒，走了。
他们嘲笑李大人，本就因为他欲投靠楚棠却被拒之门外。然而现在谁都知道，宋家是楚棠那边的人。若没有楚棠的授意，他们不可能找上他。
刘大人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楚棠给宋双成灌了什么迷魂汤，连一向刚正不阿的宋老将军都同意站边了。看来他真的得仔细考虑一番了。
楚棠来的时候，一路接收到了众多大臣的庆贺。
“恭喜国师，可真是青云直上啊！”
“楚国师颇有前国师的风范啊！果然虎父无犬子！”
“来来来敬国师一杯！郁北以后靠大人了！”
……
面对如潮水般的恭喜声和敬酒，楚棠神色淡淡的，大多数都“嗯”了一声过去，只有几个人的酒他喝下了。
于是，众人都清楚了，这几个人在不久就极有可能受到重用。
磬乐悠扬，干净的红毯在高阶上铺了十里。太师是未来君王的老师，言传身教，授业解惑，对君主影响深刻，所以太子的拜师大典一向是郁北的重要礼仪。
宽敞的光明殿内。
群臣整齐站着等候，楚棠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和那些挺着小肚子的官员特别不一样。
大太监拿着太子诏书刚要走上去，却猛然发现太子殿记下不在这里，看向楚棠时，有个侍卫恰好也走到楚棠身边，在他耳边低语。
带刀侍卫太明显了，众人纷纷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宋双成投去疑惑的眼神。
楚棠倒没什么反应，只对他们说了句：“太子身体微恙，还请诸位大人静候片刻。”
他走了。
在场的人没当回事，小孩子嘛，没有母妃这样亲近的人照看着，总容易出错。
许忆和楚棠说：“殿下不见了。”
“都找过了吗？”
许忆道：“都派人去找了。紫宸宫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应该是殿下自己出去的。”
一去到紫宸宫，果然跪了一地宫侍，都在磕头求饶说自己看管不力，求国师责罚。月容急得都哭了。
楚棠环视四周，突然走到庭院那口水井旁，捡起一根红绳。
红绳从中间断开了，有些许泥土。
月容这几天都近身伺候郁恪，一看便知道那红绳是之前挂在郁恪脖子上的，恐惧立刻顺着背脊爬了上来。
“国师恕罪，是奴婢的错！”
楚棠却道：“去御花园。”
郁恪呆在黑漆漆的坑底，缩成一团，抬头大喊：“有没有人啊？”
没人回应。他握着失而复得的玉佩，孤独地吸了下鼻子。
郁恪方才换完衣服，惯性地摸了摸自己脖子，却惊觉玉佩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条红绳。
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得团团转，猛然记起昨天他来过御花园，冲过来便急吼吼地找。路过这个深坑时，又想起他昨天看见这里有个坑好奇地低头张望了下，也许就是那时掉了下去。
不知是用来蓄水还是做什么的，坑很深，都看不到底。他没那么笨，一头脑热就莽撞地冲下去，只是找不到人，他便找了根粗麻绳绑在一旁的树上，自己拉着绳索下去。
然而天意要耍他。和他脖子上的红绳一样，绑在树上的麻绳也断了，于是他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光明殿那边悦耳的乐声传了过来，郁恪手上脏兮兮的，亲了口玉佩揣进怀里，然后抹了把脸，忍着不哭，小声喊道：“楚棠。”
他又叫了两声：“楚棠，哥哥。”
头顶上突然响起楚棠清冷的声音：“郁恪。”
“楚棠我在这里！”郁恪立刻抬头，哇哇大哭了起来。
救上去的时候，郁恪白嫩的小脸上布满泥土，泪水冲刷出几道白痕，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跟个小可怜似的。
一上去，郁恪就紧紧抓住楚棠的衣襟，哭得都打嗝了：“哥哥嗝……我刚才好害怕……”
“害怕你还来？”楚棠抱着他，面无表情道。
郁恪的哭声停了一下，摸摸自己怀里，确认玉佩还在，便又安心地哭了起来：“我、我差点弄丢了你的玉佩……”
“丢了就丢了，你的大臣都在等你。”楚棠理了理郁恪微乱的头发，发现越整越乱，便将他交给了月容，吩咐道，“你带殿下回去梳洗。”
月容受宠若惊：“是。”
郁恪还没哭完，可离开楚棠怀抱他就不想哭了，只能抹着泪水看向楚棠，道：“那哥哥你等等我。”
楚棠挥挥手。
系统问道：“宿主累了吗？”
楚棠摇头，没说话。
除了紫宸宫和楚棠的人，没有人知道御花园的事。拜师大典一切如礼制进行，只是推迟了点。
郁恪给楚棠行了大礼，又奉了茶后，就该宣读诏书了。
“自古以来，太子之师，继天立极，天下之本。今楚国师资质粹美，储育国本，心纯礼善……故请为太师，谨告郁北天地社稷。”
这些溢美之词是郁恪那晚绞尽脑汁才想记出来的。他挺直小腰板坐在最上方，对楚棠笑了笑。
楚棠接过诏书时，不经意又瞥见了那惨不忍睹的字。
估计宣读诏书的大太监刚才心里也在憋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字，丑萌丑萌的，当真是太子写的吗？
楚棠离开光明殿后，郁恪也屁颠屁颠跟着走了。
经此大典，大臣们总算明白了，小太子就是国师身后忠实的跟屁虫。
后来知道郁恪在御花园的事，宋双成对楚棠说道：“父亲曾和下官说，年轻是好事，也是坏事。国师样样都好，坏便坏在过于年轻。”
他打量了下楚棠，之前他觉得楚棠戴面具就是不想让人因为他年纪小而小瞧他，现在看来，实在错误。
宋双成摇头赞叹道：“国师临危不乱，太让下官佩服了。”
“过誉。”楚棠淡淡道。
只有系统清楚，楚棠一直就是这样的性子，云淡风轻，考虑周全。他不着急，是知道如果系统没有出声提醒，郁恪便不会真正有危险。帝师系统需要两个人来完成，少了任何一个人，任务便失败了，系统不可能不吭声。
回到紫宸宫，郁恪蹬掉鞋子，看着宫女给楚棠脱下繁复庄肃的礼袍。
楚棠坐了下来。
郁恪从这边的软榻爬到楚棠那边，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皱着小脸可怜兮兮道：“哥哥，你在生气吗？”
“没有。”楚棠摇头。
郁恪贴在楚棠背上，小声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么莽撞。”
楚棠笑了下：“乖。”
郁恪很喜欢这样抱着楚棠，尽管小短手还合不拢楚棠的背，但这个动作给他一种很安心、很可靠的感觉，像抱着一座优美而坚定的脊梁。
安静的气氛让人想睡觉。门外忽然走来一个宫女：“太子殿下，国师大人，晚宴准备好了。”
郁恪奇怪道：“我们不和他们一起吃吗？”
楚棠捏捏他的小脸蛋：“我的小太子今日生辰，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郁恪摸着通红的脸，泪眼汪汪道：“没、没有。我……我只是不想劳烦哥哥。”
其实他赶着选今日拜师，就是为了将大典定在他生辰的这一天。这样，哪怕楚棠不知道他的生辰，以后也会记得，这个日子是重要的。
可楚棠什么都知道。
想着想着，郁恪嚎啕大哭了起来：“可是大典和生辰……都被我弄坏了呜呜……你不要不喜欢我……”
他哇哇哭着，双手还紧抱住楚棠不放，小脸上满是委屈和伤心。
继小太子、小年糕、小可怜之后，郁恪在楚棠那里又有了新的花名：爱哭鬼。

第11章 碎成渣渣
太师礼宴，太子和老师都跑了。
只剩下宋双成独自面对一堆心思各异的臣子。
拍马屁的：“宋大人年轻有为，深受楚国师信任，前途一片光明啊，将来可别忘了提携提携下官！”
宋双成：“过奖过奖。自然自然。”
自恃老臣的：“楚国师年轻气盛，做事不可谓不鲁莽，还请宋大人托宋老将军多指点指点他，免得将郁北带上歧路……”
宋双成：“不敢不敢。”
沈家的：“宋大人可知道……家父能不能出来？”
宋双成：“下官不清楚不清楚。”
……
打着马哈糊弄过去了，宋双成满头大汗，擦了擦额头，心里感叹，这一盘散沙似的郁北朝堂，没个靠谱的大臣，他可太难了。
不对，他转念一想，他都算难了，楚棠不更难？又要带孩子，又要一人挑大梁。难怪他一回来就要改了科考制度。没有得力助手，不要太辛苦。
做人难，做个权倾天下的国师更难。
还要做太师。宋双成喝了杯酒，心想，太子这是要榨干国师吗？
也幸得楚棠现在年轻，有足够的精力对付一个三岁小孩儿，如果像楚棠的父亲那样年迈，可能还没掌管朝政，就会被小孩子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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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调的马车缓缓行驶在京都大街上。
“我现在长大了，已经四岁了。”舒适的车厢内，郁恪抱着楚棠手臂，奶声奶气地宣布，“不是三岁小孩儿了。”
楚棠穿着一身竹青色花软缎便服，松松垮垮系着一件月牙白披风，长发半披，整个人都透着种懒散而淡漠的气息。
“好。”楚棠不欲与他争辩，点头应道，“小太子说得对。”
因为要出宫，郁恪便换下了原本的太子礼服，看着楚棠的衣着也挑了件青碧底绫纳锦云纹的衣裳，黏在楚棠身边，像一朵依靠青竹长大的小葱茏草，看上去朝气又可爱。
郁恪不依不挠道：“国师明天就能开始教我处理朝务了。”
要是小太子和寻常的权臣这样讲，权臣肯定会以为这娃子可了不得，小小年纪就想夺回朝政之权，遂生疑忌之心，咔嚓一声暗中做掉小太子。
但楚棠很明显不是普通的权臣。他是受过现代教育的良好公民。
一听郁恪这样讲，楚棠下意识便觉得他揠苗助长的心思要不得，哪怕那颗苗青葱可口，也不能自己拔自己。
但他没直接拒绝，只问道：“为什么？”
郁恪吸着楚棠身上的冷香，闷闷道：“哥哥太累了。”
他划拉下自己的眼睛：“我总看不见哥哥。能看见哥哥的时候，哥哥似乎都很累。”
楚棠愣了一下，摸摸他脑袋：“我不会累的。”
演戏是他很喜欢的职业。至少在这场戏结束前——郁恪即位前，他都不会累。
“哥哥骗人。”郁恪才不信。
他心里其实知道，才四岁的年纪他能干什么，不给楚棠添乱就很不错了。但那颗想要帮助楚棠的心跳得太厉害了，他面对楚棠，还没有那个自制力去控制，又仗着楚棠宠他，便肆无忌惮的说了出来。
如果是沈丞相那样的权臣听到他这种话，恐怕留不得他小命。
他在宫里刚刚哭过，洗了把脸眼睛还是有点红，像只小兔子。
“有空的话，臣会经常去看殿下，”楚棠道，“臣是殿下的老师。”
这个倒是。一听这话，郁恪便又兴奋起来，幸亏他动作快，定下了楚棠，换了别人他都没地儿哭去。
“那你改天教我《四书》和《帝范》，”郁恪小孩子气道，“我都认不全那些字。”
“好。”
记   马车停了下来。
“主人，到了。”外面响起许忆的声音。
郁恪拉开帘子，趴在窗上看。
京都一向是郁北最繁华的城市，哪怕最乱的时候，这里的歌舞都没有停止过。
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吆喝声此起彼伏，玩闹声随处可见，和郁北皇宫一样的富贵繁华，却完全不一样的烟火气味。
“下来吧。”楚棠回身说道。
郁恪美滋滋地伸手要抱抱。
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皇宫里举行大典，和气融融，宫外也似在过什么喜庆节日，京都大街上像一片欢乐的海洋。
成群的少男少女提着灯笼，仔细一看，手上大多都还拿有一小束花。
郁恪不曾如此安逸地出过宫，没听说过是什么节日，牵着楚棠的手，仰头问无所不能的楚棠：“哥哥，他们在庆祝什么吗？”
楚棠摇头。
许忆默默跟在后面，见状，轻声道：“主人，是花朝节。”
他说的时候，眼神从路边的花束移到了楚棠身上，只一瞬就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郁北人素来喜欢花，以花为神，抚育万物。三月复苏，百花齐放，郁北便以春分那天为花王的生日，白天踏青，晚上结伴赏花灯。
但许忆没有说下去。
郁北后来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个少女在花朝节遇上喜欢的男子，送了对方一束花，对方接受了，然后他们就两情相悦，喜结良缘。听说还是才子佳人，门当户对，成全了一段佳话，深得百姓喜欢。
由此，郁北的花朝节便有了这样的习俗：在街上遇到喜欢的人，可以送他一束花，如果那人收下了，那么就表示他也喜欢你，愿意接受你。
春天的东风吹过，似乎一夜间吹开了千树万树的玉壶花灯。
郁恪很快便想起母妃曾和他说过的故事，也知道那个习俗，小声问道：“哥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楚棠不知话题为何转到这个上面来，但还是道：“没有。”
郁恪心底就雀跃了起来。楚棠没有喜欢的人，那他就不会再分出心思给多余的人了。
他鲜少这样闲逛，民间的小玩意又多，他看什么都新鲜，买了很多东西，跟在后面的侍卫都快拿不住了。
他还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根给自己，一根给楚棠。但楚棠不喜欢吃，他就替楚棠吃了，还吃得满嘴都是。
看得楚棠开始担心他小小年纪会不会蛀牙。
走在大街上，一大一小，一身姿挺拔，一玉雪可爱，格外引人注目，其中最招人目光的就是楚棠了。
他习惯了人的目光和闪光灯，淡淡然似没看见。郁恪有些好奇，又有些不痛快。
哪怕戴了面具，也遮掩不住楚棠身上那种令人神魂颠倒的气质。而且看他的衣着和他身后跟着的侍卫，身份想也不简单。
有些人担心他面具下的容貌，有些人畏惧他的身份，踌躇着要不要靠近。但有些人就喜欢他的身段和家世。
“这位公子，接不接受我的花儿呀？”
有个漂亮的女子离开了她的朋友，小跑到楚棠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递出了手上的花。看衣着打扮，应该是富贵家的女儿。
楚棠没听过那个习俗，但当众收下别人的花意味着什么想想便知，刚要拒绝。只是他还没做什么动作，郁恪就一把抱住他大腿，大哭道：“哥哥不要！她长得不好看！”
女子捧着花，听到小孩子的话，脸上有点红：“这是公子的弟弟吗？”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
楚棠说：“舍弟年纪小，冒犯姑娘，还请见谅。”
女子没想到他声音也好听，脸红红的，害羞道：“没关系。”
记   楚棠单手拎着郁恪衣领，说话声分外冷然：“郁恪。”
郁恪有些委屈，他说的是实话啊。但他不敢惹楚棠生气，只能松开手，对那女子道：“对不起。”
“小弟弟真可爱。”女子笑吟吟道。
郁恪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状似天真道：“可是姐姐，我哥哥家里已经有人了，她很矜持，很好看。”
这话说得女子笑容一僵。围观的人手中蠢蠢欲动的花也一僵。
再让郁恪胡言乱语下去，就该打起来了。
楚棠对她道：“多谢姑娘厚爱。”
他错开女子手中的花，走了。
郁恪一边嚷着“哥哥等我”，一边回头对女子做了个鬼脸。
楚棠作为一个明星，拒绝人非常有经验，方才的事情丝毫影响不到他。
只是郁恪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道：“哥哥生气了吗？”
“没有。”楚棠道。
见他没生气，郁恪得寸进尺，将自己的手塞进楚棠的手里，自顾自道：“那哥哥以后找喜欢的人，一定要找个矜持的。我母妃说了，娶妻当娶贤，不矜不盈的才好，像……”
在楚棠耳边，都成了一阵小风吹过，不留痕迹。
突然，郁恪看见有个捏泥人的摊档，灵光一闪，兴冲冲跑过去，跳着道：“叔叔，我想要捏这个！”
大叔热情地笑道：“小公子想要捏什么呀？兔子呢，还是老虎呢？”
郁恪说：“不要那些，我要捏我哥哥可以吗？”
“小公子可找对人了，我的手艺可是全京都最厉害的，捏的泥人都跟真人似的！保管小公子的哥哥满意！”大叔道。
郁恪对他说：“我哥哥长得特别好看，不过戴了面具……”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
然而原本应该在他身后的楚棠却不见了。
郁恪手上的糖葫芦啪一声掉在地上，碎成渣渣。

第12章 救命稻草
川流不息的人海中，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但是都没有楚棠！
郁恪完全顾不得掉在地上的东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身后跟着的皇家侍卫，满脸焦急：“哥哥呢？他去哪儿了！”
侍卫低头：“公子恕罪，属下没看见。”
这确实不怪他们。他们是郁北的御林军，楚棠早就吩咐了他们只负责保护太子。所以楚棠刚才留在了他们后面，他们也不敢多看。
郁恪狠狠骂道：“一群饭桶！哥哥要是出事了，你们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一离开楚棠，他就浑不似之前那样粘人可爱，东宫和未来天子的气势与日俱增，骂起人来也甚是骇人。
侍卫道：“属下立刻去找！”
他们一走，郁恪泪水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迈着小短腿在街上飞奔着，像个小炮弹似的，时不时撞到人，连楚棠教他的礼仪都顾不上了。只能边跑边大喊：“哥哥！楚哥哥！”
他不敢叫楚棠的名字，生怕给他添了麻烦招了祸患。
然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中，他找了好久，依然找不到楚棠。
慢慢地，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楚棠是不是不要他了？
他对我好，可是我太笨太无用，他是不是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对我不耐烦了？可是今天的拜师大典和生辰晚宴那么好，楚棠那么好，怎么会对他不耐烦呢？
郁恪抹了把眼睛，想着自认识楚棠来的种种，心里更难过了。
他以后一定好好学习，楚棠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再也不去御花园闲逛了，再也不给楚棠惹事了。这样楚棠是不是就会喜欢他一点？
旁边一群少年不知在说些什么，欢声笑语不断。
他是不是想要趁我高兴忘形的时候抛下我？他是不是早就不喜欢我了，又怕我纠缠他，就悄悄离开了？
郁恪觉得自己就像刚才的糖葫芦，被主人弃之不顾，还嫌他粘牙腻人。
他再也不吃糖葫芦了呜！哥哥你快回来！
郁恪提起腿，又开始找了起来。他才不管，反正楚棠是他的老师，一辈子都甩不掉糖葫芦的。
楚棠在哪儿呢？
平静的京都悦色湖。
五光十色的花灯挂在半空，如琪花玉树，倒映水中，微波荡漾，流光溢彩。一艘画舫停靠在岸边，美轮美奂，如梦似幻，吸引着过路人的目光。
船内是不一样的宁静。
楚棠坐在桌旁，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敲了下桌面。
许忆跪在他面前，低声道：“回国师，千机阁有情报传来。沈皇后想闯回宫中，被人拦下。大牢的刺客也全部缉拿。”
沈皇后，八皇子生母。之前因为战事连败而逃离京都，在避暑山庄躲避祸害去了。寒冬腊月跑去避暑山庄，也不怕冷死。
十天前，沈丞相入狱的消息就传到了山庄，沈皇后听闻八皇子继位失败，早就便坐不住了，收拾东西就想要回宫，被楚棠的人拦着。今天，她以死相逼，在庄内引发混乱，沈丞相的人又趁大典和太子生辰，夜晚潜进大牢，想要救出沈丞相，然而都被拿下了。
楚棠离宫，一是给郁恪庆生，二是给沈丞相的人制造机会。
听完许忆的禀报，楚棠神色淡淡的：“辛苦了。”
许忆：“属下惶恐。”
船外似乎有风吹过。许忆身形一动。
不一会儿，外面打斗的声音静了下来，许忆拎着个人进来，直接扔在了楚棠面前，自己走到楚棠背后，一言不发。
楚棠似乎料到会有此事，平静道：“沈姑娘。”
地上的人捂着胸口缓了许久，想咳又咳不出来，听到声音立刻抬头，失声道：“是你？记你就是楚棠？！”
在外面偷听的人竟然就是方才送花的女子！
楚棠慢慢道：“令尊在地牢里受苦，沈四小姐倒自在，花朝节结伴游玩，出来物色新贵，还顺带来帘窥壁听一回。”
他这话说得可太不客气了。
沈芸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她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个男人，好不容易递出了那束花儿，那个人竟然还是将她父亲的死敌！
被楚棠的话讽刺得她脸色煞白，刚才还受了那暗卫毫不留情的一掌，沈芸竹喘了几口气，当场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吐完之后，她的脸色倒恢复了几分红润。
楚棠站了起来，却是对许忆说的：“对姑娘而言，下手可太重了。”
许忆抿了抿唇，跪下道：“属下知错。”他其实有点不明白，沈家的人偷听在先，死了便死了，何必费心思救她？
“送沈姑娘回丞相府。今晚再去狱中看看丞相大人。”楚棠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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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恪发现危险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拼命在找楚棠，像条小泥鳅一样，穿梭在人群中，那些侍卫早就被他甩掉了。所以在被人套进袋子里眼前一黑时，郁恪才察觉到危机来临。
楚棠这次是不是不会来了？他都抛弃我了，肯定不知道我被人套走了。
郁恪死命踢那个人：“狗人你快放开我！”
他要去找楚棠！快放开他！再不找就可能真找不见楚棠了！
那人狠狠道：“给我安分一点！”
郁恪被摔在一个墙角里，磕到了头，可能肿了个大包。他钻出袋子，横眉竖眼地恶狠狠骂道：“大胆！你是什么人？”
打扰他找楚棠，知道罪过有多大吗！
那人贼眉鼠眼的，看上去像个穷酸的歹徒，应该是看郁恪一小孩儿衣着富贵，想要劫财的。他搓着手：“小屁孩，快将身上的金银珠宝拿出来！我饶你小命！”
郁恪着急的同时，心里放松了下来。不是沈丞相的人，就说明他不是真的要杀他。
但是这人妨碍了他，所以应该是他要杀他。
郁恪衣袖里藏着薄薄的短刀，是楚棠出宫前给他防身用的，削铁如泥，又精巧轻薄，很适合小孩子用。
歹徒见他似乎被吓傻了，一着急，上手搜了起来：“你到底有没有银子啊？不会是装的吧？”
郁恪说：“钱袋就挂我腰上你眼瞎吗？我的手刚才摔断了，你自己找吧。”
歹徒摸向他腰间。
说时迟那时快，短刀滑出袖子，银光一闪，歹徒只觉脖子一凉，然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哗啦啦如流水。
他懵了：“你……”
郁恪往他腰上补了一脚：“少碰本太子，滚！”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口中的“本太子”，还是因为他依旧沉浸在被反杀的震惊中，“嘭”一声，歹徒瞪着眼睛，直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路口人流稀少，昏暗的角落，很少有人注意到这里。铁锈味的气息逐渐扩散开来，和着不知名的腐朽气味，令人恶心。
只有一具不知死活的人躺在这里陪他。
楚棠在哪里啊？他不回来了吗？他现在已经能够保护自己了，不再需要楚棠担心了，他为什么都不回来看他一眼？
郁恪脸上落了几滴温热的液体，他以为是歹徒的血，后知后觉才发现那是他的泪水。
他在宫里什么没见过？杀人放火，诛心诛族，那些人做起来眼睛都不带眨的。可是他不能让楚棠看见他这副鬼样子。
他默默哭了一会儿，扶着墙角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他还得去找楚棠。
自己记找不到，就回宫让他们都去找。
“郁……公子？”身后响起一道讶异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宋双成。
宋双成冲了上来，左看右看，一脸惊恐：“先帝在天有灵啊！太、公子你怎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郁恪跳下麻袋，红着眼睛，只问道：“宋大人，你有看见我哥哥吗？”
宋双成：“楚……公子吗？下官一炷香前看见他往悦色湖去了，随行的好像还有沈家的姑娘。”
郁恪愣了一下。
宋双成自顾自道：“对了，听说沈姑娘刚才还给楚公子送花儿了？缘分啊缘分。”
郁恪箭一样狂奔走了。
“公子！公子不可乱跑啊！”宋双成对随从道，“还不快去跟着！”
郁恪一边跑一边想。姑娘？原来哥哥之前是想收下她的花的吗？所以是因为他管太多，楚棠才不要他的吗？
思绪和身体在拐角处撞到了一个人。
闻到那股很熟悉的冷香，郁恪像是回到了最安心的地方。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抱着那人就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楚棠弯腰抱起他：“你去哪儿了？”
“你才去哪儿了！”郁恪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楚棠披风上，委屈道。
楚棠道：“对不住，哥哥方才有些事离开了。”
他摸了摸郁恪后颈，像是在确认他的安全。
他动作罕见地有些急，甚至还难能可贵地自称了哥哥，仿佛是自然流露的，这多少安慰到了郁恪受伤的心灵。他抽噎道：“你如果真想和别人幽会，我还能阻止你不成吗？为什么丢下我？”
楚棠有些哭笑不得：“谁说我去幽会？”
郁恪告状：“宋双成，他说的。”
急急追来的宋双成：“……”臣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郁恪搂着他脖子，脸颊贴在他颈窝处，哭累了就睡过去了，手抱得紧紧的，拉也拉不开。
楚棠带他回国师府。
灯火熄灭，夜深人静。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黏我夫君啊？快去找你爹娘去，麻烦精！”那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子私下对他毫不客气地大吼。
郁恪反驳道：“你才是麻烦精！”
“还敢顶嘴？我去告诉我夫君！”
郁恪大哭：“不可以！”
躺在床上的小孩儿突然小腿抽了下，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郁恪四处看了看，是国师府，他买来的小玩意都摆在桌上。他掀开被子，还未下床，就听见门外传来楚棠的声音：“殿下。”
郁恪迈着酸软的腿去开门了。
楚棠似乎还没沐浴，依旧是那件青色衣服，站在夜色中，像一道淡然笔直的青竹。
他手里拿着药膏：“殿下累不累？”
“累。”郁恪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可怜兮兮道，“哥哥要给我揉揉吗？”
楚棠抱郁恪起来放在床上，抹了点药膏在他小白腿和额头上，听说了郁恪今晚的事，不由得感叹：“小太子，你可真是多灾多难。”
这声小太子叫得太窝心了。郁恪不平的心绪被他安抚得如暖和的丝绸棉袄。
国师府的虫鸣叫声就显得格外温馨。
郁恪想起刚才的噩梦，抿了抿唇，道：“哥哥准备什么时候娶妻？”
楚棠手上动作不停：“不会。臣在郁北不会娶妻。”
“真的吗！”郁恪突然兴奋道，“那哥哥只会有我一个亲人吗？”
“嗯。”楚棠淡淡地应了声。
郁恪扑过去抱住楚棠，像只狗崽似的拱了拱，药膏蹭得到处都是：“我也是！”
记作者有话要说：郁&#183;胡思乱想&#183;忧愁善感&#183;（还有补充的吗）&#183;恪记

第13章 针锋相对
系统一直都知道楚棠的想法，无非是养个小弟弟，养完就走人，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那种。
他觉得楚棠这样的态度是非常非常好的，该投入时投入，该脱离时脱离，冰雪聪明，心思坦荡。拿过含金量最高的影帝奖项的楚棠，是完成郁北这个任务的不二人选。
然而高兴的同时，他心里又隐隐觉得不对劲，就像有一颗不知名的种子，埋藏在黑暗的泥土中。
等郁恪逐渐长大了，系统心里那个种子就开始生根发芽了。
郁恪对楚棠，就像小孩子对心爱之物和最亲近的亲人，丝毫由不得别人靠近。他的占有欲在长大的过程中慢慢显露了出来。
六岁那年。
楚棠摸了下八皇子的头。
他之前和沈家做了“协议”，所以和沈家关系不似从前那么紧张。
宋老将军曾和他说，各方权力由丞相掣肘久了，郁北朝廷已然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不到时候，切不轻易打破。这两年来，楚棠明里暗里提拔了新人，无形中便改变了朝中的局势。于是，在楚棠的教导下，郁恪拟了两份诏书。
一道送去避暑山庄，说沈皇后离宫多年，宫中之事疏离日久，便收回了她掌管后宫的凤印权力，下令她身边的人也一并待在那里，让她等新帝即位了再回来。
一道送给丞相府，说沈丞相已老，糊涂事做得不少，国师和太子一致同意马放南山，让他卸任离朝，不再插手郁北朝中事务。
不过打了两巴掌，还得给个甜枣。楚棠允许了八皇子生辰时可以去和皇后相聚，又从沈家提携了沈丞相的三儿子做新的右相。
没错，还有个左相。是郁恪那个鬼灵精提议的。
如果不希望沈丞相那样奸诈的权臣专政，必须有个制衡他的职位。于是他将丞相一职一分为二，分离平衡了宰辅的权力。
他很聪明，又师从楚棠，身边还有许多新科状元和年老的大学士，学到的东西很多，开始逐渐运用到郁北朝务里去了。
郁恪还很小，但是在众人面前，向来镇定，小小年纪便习得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帝王资质逐渐显露出来，让人心惊。
不过在对待楚棠的事情时，他就冷静不下来了。
“你为什么和他说话？”郁恪板着小脸，闷闷不乐地控诉道，“你还摸他的头！”
喝着茶的楚棠：“……”
他不懂郁恪的脑回路，疑惑地问道：“臣不能吗？”
郁恪愁眉不展，想得颇为深远：“哥哥之后会不会也让他当太子？然后把我赶出紫宸宫和国师府？那我以后还能去国师府找你吗？”
末了，还委屈地问道：“哥哥你心里属意别的人了吗？”
楚棠：“……”
郁恪想想便打了个寒战，一把抱住楚棠的腰，闭着眼大声道：“我不要！”
太孩子气了。真的就像带一个小儿子似的。
楚棠放下茶杯，安慰道：“殿下，臣不会那样做的。只是八皇子和你年纪差不多，臣今早看他在……”
郁恪不管不顾道：“哪里年纪差不多！他比我大了五岁！”
随着剧情和拍戏搭档感情的变化而随机应变，一向是楚影帝的强项。
他简直就像是一个面对熊孩子的幼儿园园丁，耐心道：“是，殿下算学不错，殿下说的是。”
“哥哥敷衍。”郁恪心里酸酸的，试图极力渲染八皇子对以前他有多坏，“他以前会让其他皇兄来冷宫给我扔石头，衣服坏了没得穿，吃的也不给我……”
楚棠哄他：“乖，哥哥对你好。”
郁恪见好就收，软软抱着他：“哥哥最好了。”
小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哄之后就用脸蹭了蹭记楚棠，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黏黏糯糯地开始撒娇：“哥哥今天还没摸我呢，我也要。”
楚棠摸了下他的头，又捏了捏他白嫩的小脸蛋，留下一道小印子。
郁恪像一只软乎乎的小动物似的，扑进楚棠怀里，顶着红印子亲了他一口，双手搂住他脖子，高兴道：“哥哥真好。”
骑射是郁北皇子都要习的一项。楚棠是在跑马场见到八皇子的。
看见他的时候，八皇子正抱着膝盖，孤零零地蹲在马场旁，不知想起了什么，似乎在神伤。转头瞥见楚棠，他立刻站了起来，有些局促：“拜见国师……方才失仪了，请国师恕罪。”
这让楚棠想起了回京都第一次见到郁恪的样子——他偷偷爬上马车，也是这样有些不安地看他。
不过狼崽子一样的郁恪没有这么害怕就是了。
他淡淡道：“不会。”
八皇子摸了摸后脑勺。
旁边牵马的仆从终于跑了过来：“参见国师！”他气喘吁吁道：“八殿下方才摔下马，奴才去请御医，耽误了时辰，还请国师恕罪。”
楚棠看了看八皇子擦烂的衣服，微微皱眉：“太医呢？”
跑马场的人和八皇子都没说话。八皇子现在失宠，靠山也没有，太医自然是先顾其他要紧人的。
楚棠让身后的人去找太医。
这次，太医不一会儿就来了，提着个药箱哼哧哼哧，跑得比刚才仆从还快。
太医检查的时候，楚棠低头看了一下，安慰似的拍了拍八皇子的头。
八皇子目送着楚棠离开，眼睛莫名亮晶晶的。
不知怎的，这事传到了郁恪耳朵里，就出现了之前的一幕。
楚棠哄两句，郁恪便宽宏大量地表示不再追究八皇子的过错了。
第二日，紫宸殿里。
桌上摊开了一本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郁恪坐在书桌前，盘着腿，撅嘴顶起了毛笔，然后毛笔“啪”一声掉在书上。
旁边的侍书官安安静静，眼观鼻鼻关心，装作没看见。
门外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郁恪立刻放下腿，拿起毛笔，端端正正写了起来。
宫女推开门，楚棠走了进来。
郁北的储君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去听大学士讲读，然后回宫由侍书官指导着练字、温书、背诵。楚棠这个太师，因为身兼数职，神龙不见首尾的，便从科考中挑了些出色的人来教郁恪。
他只负责偶尔抽背，偶尔手把手教他如何治国理政，偶尔带太子出宫视察民情、购买宫里没有的小玩意儿、逛国师府。
“殿下。”楚棠普蓝底金鸟缎的国师朝服，是刚下朝就过来了。
郁恪扔下笔，跳下桌子，童音清亮：“老师，我今天默诵完了！”
活像个做完作业要小红花奖励的小学生。
小学生是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楚棠摸了摸初升太阳的头，夸奖道：“太子勤勉。”
“那勤勉的太子能提一个要求吗？”郁恪已经到楚棠的腰那么高了，仰着脸，兴冲冲道。
楚棠：“殿下请说。”
郁恪道：“明天二月二龙抬头，国师休沐，能陪我去郊外踏青吗？”
楚棠有些抱歉道：“臣明日要离宫，回明月寺一趟，恐怕不能陪殿下了。”
郁恪是知道的，楚棠自小在明月寺长大，每个月都要抽出时间回去。可能正是因为他确实潜心礼佛，身上时刻萦绕着清冷的禁欲气息。
郁恪抱着他的腰，闻着他衣服上的檀香，垂头丧气了起来，又知道不能拦下楚棠，只能点头道：“好吧。那你早点回来。”
“好孩子。”楚棠摸摸他的头。
记  楚棠走后，郁恪就拉下脸来，缩在一旁的侍书官抖了一下。
郁恪道：“你退下。”
“是。”
他心里不痛快。刚才楚棠摸他头的时候，高兴害羞之余，他又想起了楚棠好像就是那只手摸了八皇子。就像最心爱的玩具即将被人抢走了，一股安静的怨愤在他胸中翻滚。
郁恪已经不是当年被人欺压还毫无还手之力的三岁小孩了，他现在有楚棠的庇护，不仅能你打我一下我诛你九族，还能主动去欺压别人。
当真有了泰山可倚，肆无忌惮起来。
不过他总不会在楚棠面前横行霸道就是了。
小时候见多了后宫争宠的事情，他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道理。
于是，他派宫人去叫八皇子，说太子请他到跑马场一聚。
其间发生了什么，楚棠不清楚。到了晚上，宫里有人来传，说太子在跑马场摔伤了，请国师到紫宸宫瞧一瞧。
怎么今天这些人比赛似的摔下马？
通传的宫人不是很急，料想也没多严重，楚棠便打算改完了奏折才去。然而郁恪派了好几趟人来催，说什么明日国师就要离宫了，又得有半月余不见，太子伤口严重，亟需国师抚慰。
伤口严重该找太医，他又不是太医。
楚棠算是看懂小孩儿的套路了，批完奏折，才慢悠悠去了宫里。
去到的时候，郁恪在宫里吃糕点。一见楚棠来，扔下点心抱着腿哎哟哎呦起来，像只被夹伤了腿的小幼崽，睁着一副天真澄澈的眼睛，伸手说：“哥哥，脚疼。要呼呼。”
跑马场。
烛火点点，八皇子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绕着偌大的场地跑了十圈，才被大太监放行回宫。
……
凡是能和八皇子作对的地方，郁恪都会避着楚棠暗中和他针锋相对。说针锋相对也不恰当，东宫权势越发强盛，八皇子却只有一个苦苦支撑的沈家，两相对比，谁强谁弱，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一次，楚棠因故和沈三公子、八皇子议事久了，恰好他忘了那天是郁恪十岁生辰，便错过了他的生辰晚宴。
郁恪可生气了。但他的情绪藏得越来越好。
面对楚棠时，只乖乖巧巧说：“哥哥处理朝政忙碌，我懂的。只是不要太累了，要记得多歇息。”
面对沈左相，他便一本正经：“北方旱灾越发严重了，左相不如替孤去探访探访。”
面对八皇子，他盛气凌人道：“国师不为孤庆祝生辰，是因为孤长大了。皇兄也不小了，去皇后山庄那里过生辰的规矩也免了吧。”
八皇子不能再拖累了沈家，只能忍气吞声了。
不管怎样，总之这仇在郁恪幼小的心灵里是结下了。

第14章 多谢宋哥
在郁北当了半个月的托儿所所长后，时隔多日，楚棠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
精致的装潢和简约的家具洁净无尘，裱框起来的书法大字铿锵摇曳。桌上，一枝鸢尾百合静静地绽放在水晶瓶内，透着一股冷淡而温馨的味道。郁北半个月过去，公寓里只过了一个寻常的、没有主人的夜晚。
回来的时候，天蒙蒙亮。
楚棠收拾了一番，门铃响了，他去开门。
外面站着宋越，臭着一张英俊的混血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昨晚怎么又不听电话？”
楚棠应付他已经得心应手了，举起手机摇了摇：“忘记充电了。”
“大头虾。”宋越用他难得学来的中文词汇轻骂了一声，然后跨进门换鞋，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边走边道，“今早家里做了广式早点，怕你又不吃早餐就去工作，爸让我给你送来了。”
“多谢伯伯，”楚棠摸摸脑袋，觉得并不大，关上门，“多谢宋哥。”
坐在客厅都能听到宋越用鼻子哼了一声：“你妈嫁给我爸了，用中国的话来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该改口叫爸了。”
“嗯。”屋里暖气很足，楚棠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间，去厨房端了盘子出来。
宋越道：“爸怕凉了就让我赶紧送来。我还没吃呢。”
楚棠穿着棉拖，拿了两副筷子和勺子。
宋越出国多年，宋父却是典型的中国式父母，只喜欢吃家里烧的、热气腾腾的东西。
早餐很丰盛，鲜香的海鲜粥和水晶虾饺等各式早点，都用焖烧壶温着，吃起来还是烫热烫热的。
宋越本人并不似传言那样高冷，坐在楚棠面前，动作优雅，一口一个大烧卖，吃完道：“回国就遇到了两样最喜欢的。一个是棠棠，一个就是中国美食了。”
楚棠笑了笑，回来后黑色短发在脑袋上翘起来了一缕，显得他素常冷淡的眉目柔和了一丁点儿。
“爸已经去看妈了，你等收工回来再去吧，”宋越道，“去医院和片场不顺路。”
楚棠点头：“好。”
宋越习惯了他有礼疏离的态度——事实上，楚棠能顺着一点他的意思他就谢天谢地了。
他突然放下碗，上下打量了番楚棠。
楚棠似乎在认认真真做什么事情，细细嚼着食物，眼皮都不抬一下。
宋越皱眉，奇怪道：“我每天给你投喂好吃的，你也像个小仓鼠一样吃了，可是为什么好像还是瘦了？”
他是投喂了，但每天晚上从楚棠都要去半个月的郁北，虽然郁北皇宫的佳肴无数，养人得很，但国师的事务繁忙，也不是说笑的。两相消耗，算下来，楚棠依然清减了一点儿。袖子现在撸了起来，瘦削的白皙腕骨特别分明。
“宋哥，”楚棠咽下食物，淡声道，“我觉得中国男人不喜欢被比拟成仓鼠，特别是小仓鼠。”
宋越不管，他不要楚棠觉得，他要他觉得。他说：“你是不是又吃速食产品了？爸妈说了，那些都是地沟油……你经纪人怎么不管管……”
在宋越喋喋不休的中国式饮食担忧中，楚棠慢条斯理吃掉了四笼早点。吃完后，他说：“方尼照顾得很好，宋哥多虑了。”
既然宋越来了，他就自觉顶替方尼成为楚棠御用的临时经纪人，负责送他去片场。
高级小区安保工作很好，都不用担心有狗仔潜入。
开车时，宋越感叹：“中国的速冻食品是不是能让人也变冻起来。棠棠你真是越来越冷冰冰了。”
他随口捡了宋父楚母的话来唠叨楚棠，但楚棠的冷还真不是中国食品的锅。
他对谁都这样。
宋越当然也知道。他第一次见楚棠时记就知道了。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两家父母的婚前聚会上，而是更早。
楚棠六年前便出道了，年少成名，风光无限，宋越刚回国那年，他就已经斩获了无数奖项。
一次宴会中，宋越发现了楚棠——楚棠那张漂亮的脸蛋走到哪儿都是吸引眼球的利器。宋越自小在国外长大，热情奔放，回来就收购了星名娱乐，丝毫没有继承到宋家严谨古板的家风，是那种看上一个人就直接出手的富家子弟范。
是的，他第一眼就看上了楚棠，然后直接出手了。
当时楚棠在和导演说话，一个侍应走过来，弯腰说露台有人找楚棠。
楚棠去到露台，没有人。忽然天空中炸开了巨大的烟花，砰砰砰，连续不断。
身后传来一个混着外国口音的普通话：“惊喜吗？”
楚棠回身，只见一个高大的混血男人站在身后，笑容热情又带着一丝羞涩。
楚棠对这种奇奇怪怪的表白方式见怪不怪，神色淡然，说道：“这里放烟花需要罚款的，先生。”
后来，刚回国的宋越果真收到了罚单。
良好归国公民宋越：“……”想哭。
楚棠不喜欢，他也没办法。然而峰回路转，他去星名传媒时，发现楚棠竟然是那里的艺人，他想，这就是上帝的安排吗？
再然而，他还没高兴半天，晚上和宋父、宋父的二婚妻子见面时，宋父竟然说：“你楚阿姨的儿子今天没来。对了，楚棠他碰巧在星名工作，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宋越：“？？”
在宋越心里，情人一秒变兄弟。实属惨。
后来，一家人终于齐齐整整聚在一起了。他生怕楚棠将他莽撞追求的事说出来，那样的话宋父肯定会一个拐杖敲过来。
但楚棠仿佛没和他见过面似的，冷淡有礼地握了手，然后就坐，听父母讲话，偶尔说几句。
总之，他对楚棠来说，就好似不存在一样。
过了几年，两家越发熟悉了，楚棠才愿意喊他一声宋哥。
一个月前，宋越难得回了宋宅，发现楚棠母亲心血管病突发，晕倒在房里，和佣人一起紧急送去了医院，堪堪救回了她一条命。楚棠拍着戏时接到电话，立马就去了医院。
剧组拍摄地。
传言高冷脾气臭的宋总，身边带着冰冷懒洋洋的楚影帝，实在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下车后，宋越给楚棠裹了条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才放他走：“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楚棠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说话声隔着东西，闷闷的，像棉花，听起来软和了点，“方尼送我去就可以。”
然而两人没等到晚上，下午就去了医院——宋父说楚棠母亲的手术时间要提前了。
楚棠在医院度过了一晚上。
郁北，国师府。
“哥哥怎么还没回来？”郁恪一边嘟囔，一边在榻上滚了滚。
他拿着楚棠的玉佩，默认可以随意进出国师府。他今天很早就出宫来到这里了。
可是楚棠往日都是这个时候就从明月寺回来了，为什么今天还没到？
他想楚棠了。
郁恪是抱着作业过来的，想着，写完了，楚棠就该回来了吧？
写完之后，他在书房，一会儿练字，一会儿翻书，一会儿看看楚棠的画，一会儿在榻上眯一下。
太阳从东升到西斜，余晖照进来，热融融的。
窗外凋零的海棠花无声落在地上。

第15章 怜惜之情
四月春暖花开的时候，楚棠从明月寺回来了。
国师府的花园里。
花匠浇完水，拿着铲子，仔细查看了下花草树木，惊奇地发现那几株海棠终于在正常的季节里开花了，谢天谢地。
一身姿窈窕的侍女从回廊走过。
花匠擦了擦汗，连忙叫住她：“小青！”
小青停下脚步，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
“你怎么了？”花匠凑过去，关切道，“为什么这几天我看你都愁眉苦脸的？国师回来了，不高兴吗？”
小青红着眼睛，道：“国师回来我自然高兴。可是我家里人惹祸出事了，我、我什么都做不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花匠手忙脚乱：“哎你别哭啊！月前你表哥不是才成了进士吗？可以找他帮帮忙吗？”
“就是表哥出事了，”小青捂着脸，啜泣道，“六天前，我们都在等表哥的上任结果出来，却等来了官差大人，说表哥考场舞弊，罪不容诛，就把表哥一家都抓了。他们说看在我是国师府的人的份上，才网开一面，放我一马。我……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花匠不怎么懂科考的事，只知道上榜的人都功成名就，很厉害，还有考场舞弊的罪名，狠大。他犹豫道：“不会吧？”
小青哭道：“表哥寒窗苦读十年，才情深得夫子赞赏，怎么可能抄了别人的文章呢？可是我父母都进牢里了，官府不让我看，也不让我鸣冤……”
花匠嘴唇动了动，刚想安慰她，突然看到转角处有人走来，赶紧拉了拉小青。小青胡乱擦了把眼睛，低头站到一边。
“你抱我一下嘛！”一个清亮的童音不停喊道，“哥哥你抱我一下！”
国师大人一边不厌其烦地轻推开太子跃跃欲试往他身上蹿的身体，一边镇定自若地往前走：“殿下不可。”
管家低着头跟在身后，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楚棠穿着朝服，郁恪也穿着太子的服饰，想来是刚下朝就一起回来了。
郁恪不高兴了：“我等了好久，哥哥才回来。我还独立看着他们办好了今年的科考，哥哥连抱我一下也不肯。”
楚棠应付自如：“殿下长高了，臣抱不动。”
确实。两个月过去，郁恪又蹭蹭拔高了不少，看来郁北皇宫的佳肴的确养人。
郁恪开心了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人，自觉从楚棠身上离开，规规矩矩走在他旁边，负着手，神情沉稳，颇有几分郁北东宫的气势了。
他们经过的时候，小青他们行礼道：“殿下安好，国师安好。”
楚棠看了她一眼。
于是，郁恪也看了她一眼。
小青吓得眼泪又掉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管家脸一白：“怎么了？为何在殿下和国师面前失仪！”
小青肩膀抖了一下，下意识就跪地，不敢说话。
花匠抬眼瞧了瞧两人的神色，楚棠淡淡的，郁恪看起来是好奇的，都不像有责怪之意。
福至心灵，他立刻跪下，行了个大礼，压抑着害怕大声道：“殿下、国师万福！求大人为小青主持公道！”
佩环轻响，是他们抬步离开的声音，花匠颤抖着伏地，丝毫不敢妄动半丝。
“带他们进书房。”楚棠平静的话语移了过来，
管家连忙道：“是！”
下人打开书房的门，沁人的冷香幽微，如入芝兰之室。
小青犹豫着不敢进去，花匠和她说了些鼓励的话：“国师待下人一向宽仁，你快抓紧这个机会给你表哥伸冤啊！”
小青哭道：“我不敢！”
管家清了清嗓子，小青就哭得更厉害了，管家无奈道：“我又记不骂你……你快进去吧，有什么事和国师好好说，抓紧机会。”
小青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笃定国师不会骂人。她觉得国师一直都冷冷冰冰的，就连对太子殿下也是三分冷淡七分疏离，她一个小小的婢女，能顶什么用啊？
不过她踌躇片刻，最后还是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书桌前端坐着太子，楚棠反而坐在一旁。要是让那些大臣看到了，肯定又会说国师大人这不就是垂帘听政的架势嘛。
还真不是，楚棠脱了外袍，换了件宽松的银白祥云滚边广袖便衣，衬得肤色白皙，脖颈细长。
他就坐在榻上，靠着小几，安安静静写着什么，丝毫不管外界的事。
郁恪板着脸道：“有什么事，你说。”
俨然一副国师府小主人的样子，似乎在说“哥哥信任我，把事情全权交给我处理了”。
小青跪在地毯上，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出来。
郁恪记得这个侍女。她在楚棠的书房伺候，举止得体，挺善解人意的。上次楚棠没回来，他在书房做作业的时候，见过小青好几次，从来都是静悄悄进书房换上热茶和点心，不曾逾矩。
他有次无聊地问她：“国师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小青回道：“国师心系殿下，想必很快便回。他吩咐奴婢好生伺候殿下，不能让殿下饿着了。”
“他还说了些什么？”郁恪来精神了，从榻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问道。
小青抿唇笑：“还说如果小殿下累了，便该好好休息，不必如此刻苦。”
总之，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很好听，深得郁恪的心。
楚棠对他当然很好，像天神一样，无数次从群狼环伺的深渊中救出他，为了他与沈丞相作对，愿意成为他的太师，教他治国理政之道。
有时候，郁恪觉得楚棠身边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了。因为楚棠对谁都一个样儿，冷冰冰的，淡漠少言，只有在他面前，会多说一点话，偶尔贴心温柔地询问他的起居、身体情况，虽然大多数是他胡搅蛮缠来的。
但有时候吧，他又觉得楚棠可能对他只是多了一点怜惜之情，其余的和对他人并无两样。
不过极有可能是他多想了。
能被楚棠允许这么接近他的人，就只有他郁恪了。
所以他要好好处理所有事情，让楚棠能多清静清静，然后多陪陪他。
但是他没想到，他第一次和楚棠争吵，就是因为这件事。

第16章 惩前毖后
听完小青的话，郁恪端坐在书桌前，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奴婢一家虽蝼蚁之辈，见识短浅，但家世清白，从未出过作奸犯科之人。表哥才情甚高，向来颇得教书父子赞赏，于科考一事，实在没有抄袭他人卷子的必要，求太子殿下明鉴！”
小青又拜了一次，双手伏在地上，额头贴手，声音颤抖，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一拜上。
郁恪皱着眉头。半晌，才道：“你先退下，孤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书房中紧绷的弦松了一点，小青肩膀也一松。
“谢太子殿下！”小青朝郁恪叩头，又对楚棠磕了一个响头，起身退下了。
郁恪看向楚棠。
楚棠手中不停，雪白的宣纸上，留下行行清峻的黑字，走势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好像他眼中只有这一件事，听不见外界的纷扰，心无旁骛。
“哥哥，”郁恪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问道，“你有什么看法吗？”
“科考之事，臣早就全权交由殿下处置。殿下心里也已有了决断，放手去做便是。”楚棠淡淡道。
郁恪阴沉着一张小俊脸：“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表哥没有作弊，那就是有人拿了他的文章，顶替了进士的一个名额。”
他今年第一次负责督办科考，很多事情都在他手上过了一遍，清楚记得今年会试考上进士的人满一百，正正符合要招的人数。如果小青的表哥作弊了，那进士的名额就该少一个，为什么前几天交上来的结果仍是一百？
他实在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徇私舞弊，毁坏考试公平，还找无辜的人替罪。
但气愤之余，他更多的是担心。
他偷偷看了一眼楚棠。
楚棠眼皮子都没抬，便道：“殿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郁恪抿了抿唇，带着点儿试探，道：“哥哥，其实……”
楚棠却停下了笔，问道：“殿下知道是谁做的吗？”
郁恪一僵，点头：“是。大概能猜到是谁。”
楚棠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前几天楚棠还未回来，郁恪处理朝务的时候，就发现李微开始有收受贿赂的迹象，虽然动作细微，但还是被人知道了。
常言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以前郁北的风雨飘摇，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官员如蚕一般，慢慢吞噬了内在的银钱，各为其财，导致上下不一心，栋梁坍塌。
所以楚棠一向要求郁北官员廉洁奉公，不得私相授受，如有，必严厉惩罚。他改制了多年，朝廷的风气才稍微好起来，郁北在欣欣向荣地发展。
郁恪斟酌了几番。原本他应该按照规矩，卸了李微尚书省的官职，调到地方去。然而他最后只罚了李微的俸禄，让他好好反省，并未太过严厉。
没想到今天李微的事就又被揭发了。
“李微他今年负责复核卷子，想来是他做了手脚。”
小青的表哥是出了榜后才被告知卷子抄袭。批改的时候没有问题，那就是复审出了问题。
楚棠放下笔：“殿下之前为何不惩前毖后呢？”
既然李微已经有了收受贿赂的迹象，那就应该一视同仁，按法处置。这样就不会有之后的事了。
但楚棠这样问，并非责备郁恪，他只是好奇。郁恪之前也处理过同样的事，手段和他一样，说一不二，但他为什么独独对李微网开一面？
郁恪却以为他在怪他办事不力，撇开了眼神，咬了下牙，小声道：“他不是你的人吗？”
“殿下？”楚棠没听清他说什么，疑惑道。
郁恪有些委屈，又有些不敢看楚棠：“因为李微是一开始就站在你这边的人，我、我记不想扫你的颜面。”
楚棠一愣：“臣的颜面？”
郁恪说：“对啊。而且要是我重罚了李微，那些人肯定会以为我与你不和，到时候流言纷起，哥哥对我心存芥蒂怎么办？”
楚棠却摇头，道：“臣不会因为莫须有的事与殿下不和。”
郁恪也摇头，道：“哥哥从小在佛寺长大，不清楚流言的厉害。”
楚棠一哂：“可是殿下，权衡起来，这件事损害的是普通百姓的利益。”
郁恪撇嘴，小声道：“普通百姓有你重要吗？”
楚棠没听到，说道：“如果小青不是臣府里的人，如果今日殿下没有注意到她，那她一个寻常人家，该去哪里伸冤？”
楚棠的意思是，按照流程，小青明明可以去京都官府鸣冤，为什么她没有去，或者说去不了？官府那边是不是也该查查了。
要换作平时，郁恪肯定懂他的意思了。
然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楚棠不同意他的做法，楚棠甚至还怪他，他只是顾及楚棠的面子才放李微一马的，楚棠居然还怪他”这样的想法。
一听楚棠的话，便以为他在质问他，一时难过又委屈，口不择言道：“伸不了冤就伸不了，有什么好在意的？天底下那么多冤案，难道你能管得过来吗？”
楚棠眉尖一皱。
郁恪有些害怕他生气，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而且我这不是也亡羊补牢了吗？你何必如此恼我。”
楚棠唇角微微压了一点儿，整个人好似无波无澜的清澈湖水，让人猜不到他心里想什么。
郁恪到底年纪小，第一次见楚棠这么对他，难过的要死，眼眶红红的，跟一只气急了的小兔子没什么两样。他还是气不过，又道：“一个外人而已，值得你这么、这么骂我吗？”
楚棠看着他，郁恪扭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吸了下鼻子。
“殿下，”楚棠平静道，“臣没有骂你。”
郁恪直接扭开了身体，手心里冒汗。
楚棠道：“太子，臣教过你什么，都忘了吗？”
楚棠以前都教他什么，他都忘了吗。
郁恪心头一颤。
四岁生辰那天，楚棠成为他的太师后，时常会教他诵读经典，指点史事。
“殿下，郁北自开国以来，历来强盛太平，但为何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郁恪回答说：“国弱兵弱，文臣爱财，武将怕死。”所以内忧外患，契蒙攻打郁北就如入无人之境。
“不错。”楚棠点头道，“公与平者，国之基址也。各司其职，就是官员对郁北百姓的公平。”
楚棠说的他都记在心上，当然不会忘。
然而他转不过来，脑子一热，把想的都说了出来：“可李微对你忠心，也算有用，你为什么不保他？”
其实这才是他心里害怕的。楚棠今天对他如此真诚，万一有一天他对于楚棠来说，没用了、失去了利用价值，甚至丢了他的脸面，成为他的累赘，楚棠也会这般铁面无私，翻脸无情吗？
系统：“……”翻脸无情是这样用的吗？
楚棠不知道郁恪那点弯弯绕绕，只道：“他当时是有用，但现在的郁北，有用的人比比皆是。”
郁恪不知该说什么。
楚棠叹了口气：“臣现在说的话，太子应该听不进去。先解决了这件事，臣再来找殿下。”
他走了。
郁恪盘腿坐在榻上，已经扭到背对门的姿势了，听着楚棠离开的声音，眼圈更红了，气巴巴的。
过了一会儿，他抹了把眼睛，下榻，走了。
宋府。
“李微大人虽有经验，但到底心思不定。”宋双成道，记“这次是下官的疏忽，没有好好盯着那个老狐狸。”
“无妨，尚未酿成大错。”楚棠道。
刚才去搜李微府邸的人回来了，抱拳禀告道：“回禀国师、将军，李大人府上藏有十箱金银珠宝、未登记在册的土地房契，里面还有一封书信，请二位大人过目。”
楚棠看了之后，递给宋双成。接过一看，上面言辞恳切，希望李微在复审中调换文章，给他儿子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落款正是朝中某个达官贵人。
“胆大包天，竟敢私下勾结，在科考里徇私舞弊。”宋双成哼道，“一个贿买考官，一个贪污厚礼。这下可一网打尽了。”
侍卫又道：“李大人已供认不讳，收押地牢，听候大人发落。”
对冒名顶替、私自调换卷子的舞弊者，郁北律令规定是抄家流放。不过他们介入及时，影响不算太恶劣。
宋双成问道：“国师如何看？”
楚棠说：“既然今年科考由太子全权负责，那便交由他处置。”
侍卫顿了一下，出声道：“国师大人，方才去搜李府的还有一队人，是太子殿下的人马。”
两人一愣。
宋双成朗声笑道：“没想到国师和太子，英雄所见略同啊。”
楚棠淡淡地笑了。
傍晚，国师府。
楚棠一人用膳，管家在一旁伺候着。
一人突然闯了进来，是小青。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了几个头，激动又狂喜：“多谢、多谢国师救命之恩！奴婢一家愿为国师做牛做马，肝脑涂地，必定报答大人的恩情！”
楚棠看了她一眼。
管家去扶她起来，小青哭得泣不成声。
“不必报答我。”楚棠道，“告诉你表哥，上任后做一个好官。”
“是，奴婢一定转告大人的恩训。”
小青走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郁恪，吓得腿一软：“太子殿下！”
郁恪脸色不是很好：“嗯。”
小青道：“奴婢多谢太子殿下公正……”
郁恪打断了她的话，问道：“哥哥他还在生气吗？”
小青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摇头：“回殿下，国师看上去并无不虞之色。”
郁恪突然醒悟了过来。楚棠一向神色淡淡的，别人看楚棠能看出什么花儿来。他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走了。

第17章 曲水流觞
晚上，万籁俱寂，微风拂过。
烛火明亮，楚棠穿着一袭雪白的中衣，披件外袍，黑发披散，皎如玉树，手中执着一本书，气氛慵懒又自在。
忽然，许忆在门外道：“国师，太子殿下来了。”
楚棠轻轻嗯了一声，却没什么动作。
房门外恢复了平静。
管家一众人在门口迎接郁恪：“太子千岁。”
郁恪下了马车，看了看门口。夜色中，国师府大门口的琉璃明珠灯笼发出亮光，只有一行侍女站在那里。
郁恪略微失望地抿了抿唇。
管家机灵地回答道：“太子殿下，国师方才已经歇下了。奴才这就去通传一声……”
“不必了，”郁恪阻止他，“孤来这里拿点东西，不打扰国师休息。”
说完，就大步走了进去。
管家连忙跟上。
郁恪没有直接去找楚棠。进了国师府的门后，他去了自己的房间——因为他时常过来这里，所以楚棠让人在府里专门辟了一间房给他。
房里很整洁，井井有条，看得出下人经常打扫。住进这里有好几年了，郁恪逐渐长高，他的小锦被子也逐渐长大。
郁恪环视四周。
半晌，他把下人关在门外，自己脱下了靴子，有些气鼓鼓地爬上了床，一扯被子，盖到身上，翻个身，闭眼睡了。
楚棠的房间里，依然安静。金兽玉炉升起轻薄如纱的瑞香，淡淡似冷水沉香。
过了一会儿，楚棠放下书，看到桌上的银面具，随手戴上了。
不久，房门被人敲响了，一下一下，轻又小心。
“进来。”
门“吱呀”一声慢慢推开了，一个脑袋探了进来。郁恪抱着自己的金枝小软枕，只着单薄中衣，鞋子随便踢踏在脚上，脚后跟还踩着鞋的边缘。
他抿着唇，眼睛滴溜溜转着，试探地看向楚棠。
楚棠指节分明的手拿了剪刀，“咔嚓”一声剪了烛心，灯火摇曳了一下。
郁恪慢慢挪了过去，嘟囔道：“一回来就生我气，哥哥眼里就没有我了吗？”
楚棠淡声道：“没有。”
郁恪怀里抱着枕头，趴在楚棠膝上，小心瞅着他脸色，用脸颊蹭了蹭：“对不起，哥哥，我错了。”
“殿下何错之有。”楚棠平静道。
郁恪低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不该惹你生气……今后我一定秉持公正，不给你添麻烦。”
“殿下，臣不会生气。”楚棠说，“错也不是因为你给臣添麻烦。”
郁恪有些急地辩解道：“人怎么可能不生气呢？我做错了事，哥哥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知道楚棠素来冷静，可楚棠对他倾注了心血，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学生，行事却不能如他意，不该生气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连引起楚棠一丝不冷静都不能？
楚棠黑曜石般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有些疑惑，但压下去了：“好吧，臣确实觉得殿下做错了事情。”
郁恪小小松了一口气，这次更诚恳地认错了：“对不起，我不该草菅人命，不该处理偏颇，不该顶撞哥哥。我方才将京都府的人都查了一遍。”
他抱着楚棠的腰，闷声说着话，像只黏人的小猫一样，在咕噜咕噜撒娇。
然而他会成长，会长大成人，会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成为楚棠能依赖的参木。
他像一匹小小的狼崽，仍需楚棠庇护，却希冀着快快长大，反过来保护楚棠。
屋外的风越来越大了，树木枝叶沙沙作响。
楚棠似乎叹了口气，拉他起来：“太子做得很好了，臣小时候犯的错更多。殿下要记住，臣挑选记的人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郁恪揽着枕头，闷声闷气道：“嗯，我知道了。”
他踢了踢鞋子，似乎很不愿意承认楚棠会做错事，但又不得不这样回答楚棠，好让他快点消气。
“殿下，你和郁北需要的是对郁北有用、对郁北忠心的人，而不是对臣有用且忠心的。不必因为臣而手下留情，明白吗？”楚棠慢慢说着，言辞轻缓，眼眸清隽，如天上星辰，能退九霄净，澄万景清。
郁恪看着他，点点头。
其实他有点想问，朝中那么多人都跟随楚棠，他所有的命令都能一呼百应，若他再稍微使点手段，笼络所有人心不在话下，那样的话，无论以后有什么变故，无论谁登基，楚棠的后路都能多很多。寻常的人都会这样做。
但想了想，他又咽下话语了。楚棠要是真那样做了，就不是他了。
也好。等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总会护着楚棠。
楚棠没再多说什么。郁恪从来冰雪聪明，不钻牛角尖的时候一点就透，楚棠一直都明白。
郁恪低头，玩着楚棠手上的黑木佛珠，似乎很感兴趣。
楚棠捏了捏郁恪怀里的枕头，问道：“小殿下拿着这个来做什么？”
郁恪开怀笑了一下，他觉得楚棠方才是捏到了他心上，痒痒的：“崇文台说今晚会有暴风雨，我怕打雷。”
“太子。”楚棠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拿他没办法。
郁恪泥鳅一样跑进了内室，踢掉鞋子，“咚”一声滚上床，将柔软的被子滚得乱糟糟的，还高兴道：“楚棠你快进来。”
楚棠等了一会儿。
风声呼呼，雷声轰隆隆闷响，如万马奔腾，雨点哗啦啦掉了下来，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透过白亮的窗纸，能看见窗外摇曳的花叶。
楚棠坐在榻上，默默看了几分钟，然后起身下榻，雪白的衣角滑过席子。他走进了内室。
小孩子今天心情起伏太大了，一放松下来，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郁恪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悄无声息而酣甜。
楚棠坐在床边。
系统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安静下来了，就问了：“楚先生，李微并不算你的人吧？”
郁恪放过李微，是看在楚棠的面子上。因为朝中的人都以为李微是楚棠的人。
然而当时李微大礼小礼找上来时，楚棠就已清楚他的为人，骨气虽有，贪心不足，将他拒之了门外。但那时郁北几乎无人可用，沈丞相一派又势力深厚，宋家不清楚楚棠的想法，不得已之下，招拢了李微。
楚棠没反应，算是默认了。后来在新制严厉的监督下，李微倒勤勤恳恳，没犯过什么错。没想到日子久了，他心思就动摇了。
所以严格说来，李微不是楚棠在朝中的臂膀心腹，并不需要郁恪花费心思保全。但是为什么楚棠不否认呢？
楚棠说：“郁恪太信我了，对以后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如果他对某个人也是这样，谁知道我和那人会不会起歪心思？”
所以郁恪得有自己的判断。他若做了选择，便不要留情。
系统在一个小册子上刷刷快速记了下来，写完后想说什么，又停下了，叹口气，道：“宿主太冷静了。”
他刚才想说，郁恪从小就跟着楚棠，对他信任、亲近、依赖些是人之常情，总不能用一个大人的思维去要求孩子吧？
但想了想，他又觉得楚棠说得有道理。郁恪始终会长大，将来他就是郁北的帝王，而楚棠也始终会离开郁恪，回归自己的生活。
虽然有办法留在这里，但想来，留在这里应该不在楚棠的考虑范围。
楚棠从郁恪身下慢慢抽了被子出来，盖到他身记上，然后离开了房间。
许忆抱剑在胸前，面容沉静，如黑夜中冷静观察的豹子。丝丝风雨打了进来，他纹丝不动。
突然，后面的门轻响。
他立刻回头，见是楚棠，便问道：“国师？”
外面风狠大，楚棠咳了一声，拉了下外袍：“你们守着太子。”
许忆要去给他拿披风，楚棠阻止了，道：“我去侧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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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科考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就该到太子选伴读了。
权衡了他们的家世和才能，楚棠从最后科举上榜和世家子弟中选了几个合适的给郁恪挑。
郁恪对这事本来没多热衷。在他眼里，伴读就是陪他读书的一个宫侍。
伴读本来就是因为太师不敢惩罚太子、只能责骂太子身边的人而设立的。但楚棠既不罚他，又不会不敢罚他，郁恪便觉得身边多几个伴读实在没必要。
不过无所谓，多就多了吧。而且郁恪很喜欢楚棠眼里只有他的事情，就像他不能允许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抢走一样。
宋府。
天高气爽，幽兰亭台。清溪汩汩，流水清澈。
宋双成邀请了各位进入殿试的人过来，名为庆祝酒宴，实则为太子挑选合适的伴读。大家都心知肚明，有意此职位的人皆欲表现出色，争得太子青睐。
文人聚会，向来骚雅。青青荷叶如小舟般，载着盛了酒的羽觞，从上游浮水而行，弯弯曲曲随波逐流，偶尔停在哪位文人面前，引起一阵起哄声。然后就是那人或沉吟或作诗或罚酒的情景。
曲水流觞，檐花蔌蔌。
“太子殿下，白蓝衣服那位是此届榜眼的四公子，与殿下同龄……”
郁恪睡了午觉，脸蛋红扑扑的。一醒来就过来这里，他还有点犯困，听不进去侍书官的介绍。
他懒得听了，随口问道：“那状元呢？”
侍书官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扫过，却找不到，冷汗流了下来：“回殿下，状元似乎不在这里。”
郁恪说：“哦。那孤去找国师。”
侍书官应道：“是。国师大人在幽兰亭和宋将军谈话，奴才带殿下过去。”
然而幽兰亭不见宋双成的身影，只有楚棠和一个年轻人在那里。

第18章 少年太子
宋双成离开后，楚棠在幽兰亭待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拜见国师。”
他转身。
一个衣着文雅的男子站在亭子口，容貌俊秀，身材高挑，气质清雅，看起来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书生。
看到他的那一刻，楚棠心底有些讶异。
因为这个书生长得和宋越相似，像是文质彬彬年轻版的宋总。如果再戴个眼镜，面无表情板着个脸，就更像了。
书生有些羞涩地抿了下唇角：“久闻国师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你认识我？”楚棠缓缓问道。
书生一掀下袍，直直跪下，磕头一拜：“草民一家深受国师恩泽，时刻铭记于心。”
楚棠淡淡道：“起来再说。”
“是。”书生起来了，道，“草民名叫容约，是容青的表哥……小青是国师大人府中的婢女，两个月前，国师曾出手救了草民一家人的性命，容家上下，不胜感激。”
楚棠纠正道：“为你翻供平反的是太子殿下。”
容约眨了眨眼，道：“是，草民多谢太子和国师恩德。”
楚棠道：“容公子出现在这里，想必殿试成绩不错。”
容约笑了笑，有些得意，又有些腼腆：“是，多亏大人的救助，草民得以沉冤得雪，参加殿试。”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哥哥在和新状元说些什么？”
两人回头。
郁恪一脸严肃，像个小大人似的，负着手走过来。侍书官在他身后，低着头，朝楚棠行礼：“国师万福。”
容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太子殿下千岁。”
郁恪“嗯”了一声，自然地走到楚棠身边，像一棵依赖太阳而生的挺拔小树苗，仰着头，执着问道：“哥哥方才在说些什么？”
楚棠摸了把他的头，说道：“殿下，这一位是容约，微臣府中侍女的表哥。”
郁恪上下打量了一番容约：“原来状元与国师月前便结缘了。”
楚棠：“……”
他有点不知道郁恪在说什么。
容约也不知道空气中那股莫名的酸味哪儿来的，拱手道：“草民拜谢殿下平反大恩。”
郁恪沉稳道：“嗯。”
容约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两人，感叹道：“果然流言不足为信。国师和太子殿下亲如手足，怎会如传言那般不和？”
郁恪突然看向他：“谁说孤与国师不和的？”
容约道：“坊间揣测，殿下不听也罢。”
楚棠点头。
郁恪便揭过这个话题，说：“想不到状元这么年轻。和哥哥差不多的年纪。”
说的好像他自己有多大一样。
容约立刻道：“草民自然远比不上国师惊世之才。”
……
离开时，容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亭中的人。
刚才，他在幽兰亭外，遥遥一望，只能看到那是个淡然清绝的背影，如高贵而冷淡的深谷幽兰，拒人于千里之外。
踌躇着靠过去，那人回身时，不知是不是容约的错觉，他周身的气质仿佛一刹那就变了，好似从天上回到人间，从容周全。
太子过来的时候，楚棠的神情毫无变化。反倒是那个小太子，像见了亲兄长一样，满心信赖与高兴。
他们师生一心，对郁北来说，是大好事吧。
楚棠坐在石椅上，郁恪就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哥哥抛下我来会状元。”
“殿下说笑了。”楚棠道。
郁恪又道：“哪有说笑。哥哥是不是认识他？他走时你还多看了他一眼。平时都不这样的。”
楚棠反手记拉开他的手，道：“没有的事。”
郁恪这时候还是很好哄的，顺着他的力度坐到他旁边：“好吧，哥哥说没有就是没有。”
“太子可有看中的人？”楚棠问道。
郁恪仿佛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想了一想，突然灵光一闪，道：“容约就很不错。”
放到自己身边来，他要看看容约有什么吸引楚棠的。
楚棠却说：“殿下，状元郎的职位，吏部有安排了。”
向来状元可贵，自然不能屈才只去做一个伴读吧。
郁恪却又撒娇道：“我的老师是最好最厉害的，那我的伴读也要数一数二的好才是。”
“殿下过誉了。”楚棠想了想，说，“也好。”
能者多劳，兼多一份职位是常有的事。
“我方才来的时候，听见民间叫他们的老师作夫子。”郁恪道，“可是他们的夫子都老老的，不似哥哥这般年轻。”
他瞧着楚棠的面具，心里猜测楚棠的年纪，最多就二十二？
郁恪高兴道：“在民间的时候，我就喊哥哥小夫子。”
楚棠没有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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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恪在小时候就问过楚棠，为什么要戴面具。
楚棠的回答是：“佛寺的大师说臣命数太硬，需戴这个来压一压。”
郁恪认真想了一下：“那哥哥应该长得很英气，像林大将军那样？”
林大将军是郁北传说中铁血铮铮的战神，郁恪并没有真正见过他，在他心中，战神就是说一不二、冷冽威风、所有人都得向他俯首称臣的人。
但国师府的藏书阁里有林大将军的画像。楚棠见过，那是个粗犷阳刚的硬汉。
不知为什么，房间里的气氛像被人拨动了下琴弦，诡异又松然。
郁恪以为他不信，说：“我真那么认为的。”
“臣很高兴殿下这么认为。”
郁恪觉得楚棠语气里莫名真有了一丝波动。他想，肯定是错觉。
后来，郁恪无意间看到了楚棠的脸。
那时候他长大了，占有欲开始作祟，竟然对楚棠说：“哥哥的面具舒服吗？我以后给你好多好看的幂篱，那个应该比较舒服。”
楚棠：“……不了，臣多谢殿下美意。”
少年蹭蹭拔节，已经到楚棠耳朵高了，认真道：“哥哥，我收回之前的话。”
“什么话？”
郁恪道：“小时候说的那句‘哥哥应该长得很英气，像林大将军那样’。我童言无忌，哥哥见怪莫怪。”
楚棠：“……”
回公寓洗漱的时候，郁恪的话突然闪过脑海，他看了眼镜子。
系统透过他的眼睛，能看到清晰的镜面照映出楚棠的脸。
五官深邃，肤白似雪，眉眼如画，是一副过分令人惊艳的面容。
而因为他眉宇间那份清霜冷冽，中和了十二分的昳丽，矛盾糅合，冷淡如寒雪，漂亮似溶月，遥不可及，又分外吸引人靠近。
有水珠滑过他的脸，像轻吻一样。
观众看演员，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脸了。脸不好，资质便弱半分。楚棠出道的时候，那张脸比他的演技更有话题。
但是毫无争议的，在各色俊男美女都有的娱乐圈中，楚棠的长相依然是独一份的，气质更是。
系统想起一家媒体给楚棠的评价：“料峭春风，桃夭清绝。”
却听见安静的浴室里响起楚棠有点困惑的话：“系统，我长得不英气吗？”
他眨眨眼，镜中漂亮的人也眨了眨眼，带了几分不解，好像在思考问题的孩童，天真又认真。
系统结巴了下：“怎、怎么会？宿主记在郁北镇住了那么多乱臣贼子，霸气极了，何止英气？”
他说的是实话。
可脱胎于楚棠气质里的，最吸引人的并非英气。
楚棠只是疑惑了一会儿，很快就冷淡了下来，眉眼间仿佛落了稀疏平常的雪，安然宁静。
虽然很少人在楚棠面前造次议论，但他知道自己的脸算是好看的。他也清楚知道，自己的演技能让他的脸驾驭一切风格的装扮。
他嘟囔了一句，融化了冰雪：“居然让我一直遮住脸……应该是小孩子的审美有问题。”
系统难得看到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不由失笑。不知郁恪知道了楚棠这样误会他的意思会有什么反应。
楚棠用毛巾擦头发，柔软的家居服显得他格外俏生生的，像一口就能咬碎的蜜桃冰块：“不过小孩子消气就好了。”
他说的消气，是真的消气——在郁恪那番幼稚又看似温柔的话之前，发生了一些变故，导致了郁恪平生第一次对楚棠生气。
系统内疚道：“抱歉，宿主，我以后一定审查多几遍任务再接收。”
郁恪生气，缘由就是那个任务。
某一天，楚棠拍完一部电影，回到了郁北。郁北的人知道楚棠国师那天会从明月寺礼完佛回来。
秋高气爽，凉风习习。
少年太子在皇宫朱雀大门等着，随行等候的还有一行宫侍。
马车行至门口。
许忆掀开车帘，国师走了下来。
郁恪迎过去，年轻的脸庞越发英气逼人：“半月不见，国师潜心礼佛，着实清瘦了。”
楚棠拱手道：“拜见太子。”
郁恪一把握住他的手，仿佛装不下去了一样，方才的沉稳有礼立马变得亲昵，笑意盈盈道：“哥哥为什么与我这么客气？还没用晚膳吧，我等着你回来一起用呢。”
楚棠看了一眼郁恪身后的人。
郁恪拉着他不放，还抱着他胳膊道：“哥哥在看什么？”
青春期的少年像抽条的枝干，吸收了阳光雨露，越长越高，因为日练骑射，身材逐渐强健了起来，不似小时候那样瘦小。他这样贴着，楚棠都能感受到郁恪衣服下越发硬实的肌肉。
楚棠以前轻轻松松就能抱他起来，现在他只比郁恪高半个头，假以时日，郁恪很快就要超过他了。
“臣没看什么。”楚棠道。
他回身对许忆后面的人道：“你们先回府。”
“是。”
宫中一向安全，带个许忆就足够了。没什么事情时，楚棠进宫每每都只带一个人。
郁恪抬眼看了一下许忆，又眨眼笑了笑。
“哥哥，”郁恪摇了摇楚棠的手，“走吧，我饿了。”
两人往宫里走。
突然，郁恪余光仿佛瞥到了什么，眉头一皱：“谁在那！”
大太监正要过去揪人出来，就见八皇子从人群角落中走了出来，眉眼和郁恪有几分相似，垂眸抿唇，小声道：“参见太子殿下，参见国师。”
“皇兄躲躲藏藏的做什么？”郁恪一双瑞凤眼笑眯眯的，“是来看谁吗？”
八皇子低头道：“没有，太子误会了。”
郁恪轻哼了一声，似乎在说，最好不是。他转头看向楚棠，刚要说话，却看见楚棠在盯着什么看，因为有些惊讶，而显得目光格外专注。
他顺着楚棠的视线看过去，正是他那个不敢抬头的八皇兄。
郁恪眯了眯眼。
楚棠没看到郁恪的表情。
方才看到八皇子的那一刻，系统忽然出声道：“叮——触发隐藏任务。太子即将束发，登基之日近在咫尺。手足亲情，兄弟孝悌，是帝王应该具有的美名之一记。检测到一个月后八皇子有劫难，请宿主替太子保护好唯一的皇兄。”

第19章 要吵架了
郁恪看到楚棠的脸，纯属意外。但他纵使想一窥楚棠面具底下的容貌，也绝不会希望是因为变故而揭开的。
按照常规，太子十五岁的时候，该登基了。
登基大典的前一天，却是混乱的一天——有刺客闯进了宫里。
那时郁恪在督察院和宋双成等人说话，讨论着江南水患的事情。
大太监在门口收到消息，急急忙忙冲了进来，来不及扶歪掉的帽子，气喘吁吁道：“殿下！八、八皇子在御花园遇刺了！”
郁恪眉头一皱：“侍卫赶过去了吗？”
“过去了！”大太监瞅着他的脸色，“国师恰巧也在御花园……”
众人一惊。
郁恪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奏折“啪”一声掉地上，他猛地抓着大太监的手臂，厉声喝道：“国师有没有受伤？”
“刺客人多、多……还在……”
不等他说完，少年太子就急急跑了出去。
大太监追着喊道：“太子殿下，不能去啊！危险！”
御花园一片吵闹，兵器交接的声音急促刺耳。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穿着郁北皇宫的衣服，有几张脸甚至有点眼熟，看上去混在宫里宫侍中很久了，如今才暴露出来。
刺客身手很不错，不像郁北的武法，许忆和他们纠缠在一起，身影快如鬼魅。
宫里赶来的侍卫加入了混战。
站在侍卫的保护范围内，楚棠看着战况，唇角微微抿着，眸色却十分冷淡平静。
八皇子紧紧贴在他身边，一颗心跳得厉害，是恐惧又是紧张。
楚棠侧头，道：“八殿下随侍卫离开御花园为好。”
“国、国师不和我一起走吗？”八皇子一手松松拉着楚棠衣袖，努力平稳自己的声音，问道。
楚棠摇头。
闻声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个侍卫赶到楚棠身边，急切道：“国师大人，八殿下，太子让臣带二位回宫殿避一避，这里危险。”
楚棠看了一眼跟在最后的侍卫。
他点头：“嗯。”
郁恪匆匆跑来，远远看到楚棠没有事，一口气还没松出去，就见楚棠身边的侍卫突然伸手在袖中做了什么动作。
他一惊：“楚棠，快走！”
那侍卫摸出一把短刀，银光反射到八皇子眼里，吓得他惊叫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边的楚棠一把推开了他，右手腕一翻，一手利落地截住了刺向八皇子的刀。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反手一按，刺客只觉手上一软，短刀“当啷”落地。
八皇子趴在地上：“国师！”
那刺客一击不成，目露凶意，转移了目标，袖中又出一刀，银光唰唰贴着楚棠的喉咙闪过：“国师大人可不要挡了别人的道。”
楚棠今天穿了件窄袖劲装，腰身清瘦，动作干净利索，快速闪过袭来的匕首，看准时机，一把拧住对方的手，打落短刀，旋身给了刺客当胸一脚。
他勾唇道：“你们的道，我挡了又如何。”
许忆听到有人喊了楚棠，当即从混战中抽身。
刺客捂着胸口，连连后退，一掌突然狠狠从身后击中他背部，他当场喷了口黑色的血，脸色铁青，就要跪下。
郁恪一个箭步，一手握住那刺客的喉咙，咔嚓一声，刺客惨叫声闷在嘴里，当场毙命。
看着倒在血泊的刺客，他惊魂未定，猛地回身，看向楚棠。
楚棠叫他：“殿下。”
少年转身便走。
刺客那边的人倒下的越来越多。郁恪走到他们混战面前，像是压抑着怒气，冷声道：“留一个活口，其他，杀无赦。”
那些刺客明显是死记士，见情况不妙，又听到郁恪的话，对视一番，喉头一动。
“许忆。”楚棠皱眉道。
“是。”
许忆飞身过去，抓住一个刺客，“喀嚓”卸了他的下巴，不让他有机会服毒自尽。
郁恪的手紧了紧，下颔绷得死死的，像一匹要吃人的狼，因为被人侵入了领地而愤怒。
等他深呼吸几口气，转身看向楚棠时，却见楚棠走向八皇子，在他面前蹲下，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他，然后还伸手拉起了八皇子。
郁恪眼睛都气红了。
看着接二连三倒下的刺客，八皇子惊惶万状。
楚棠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八皇子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楚棠拉起他，说：“他们是你生母的人。”
“怎、怎么可能？”八皇子失声道。
楚棠脑海倏地响起一阵急报：“警告！警告！八皇子的危机尚未解除！”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楚棠只来得及挡在八皇子身前。
变故来得太快，飞刀“嗖”一声贴着楚棠耳旁飞过，切割了一缕漆黑长发。楚棠的银面具滑落开来，当啷落地。
“楚棠！”
“主人！”
楚棠只觉耳边一凉，胸前也一凉，就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
“哥哥！”郁恪快了许忆一步，一个跨步过去，稳稳接住了倒下的楚棠。
楚棠双眼紧闭，脸白如雪，胸前洇晕开一片深色。
郁恪一只手臂牢牢揽住他，跪在地上，颤着手去探楚棠的鼻息。
其他人乱成一团，许忆手起刀落控制住了刺客，有人立刻跑去去喊了太医。
半晌，郁恪摸了摸楚棠微凉的脸，低着头，如野兽喘气一样，胸口起伏得厉害：“哥哥。”
大太监小心翼翼凑上来：“太子殿下，这里不安全……”
他壮着胆子上来劝郁恪，又害怕又不安，然而当看到郁恪怀里人那张脸时，眼睛顿时瞪得跟铜铃大。
八皇子也是，惊魂未定和一瞥之下的惊艳让他呆坐在原地，看得都怔愣了。
郁恪紧了紧手臂，将楚棠半张脸埋进他怀里，冷冷道：“闭上你们的狗眼。”
他一手伸到楚棠膝弯下，手臂一使力，稳稳抱起了楚棠。
离开前，他回头狠狠剜了一眼八皇子。
像被最凶狠的野狼盯上，八皇子腿软地跌坐在地上，冷汗淋漓。
紫宸宫，跪了一地的人。
屏风前，冷静下来后，郁恪道：“立刻派人去皇后的山庄，围起来，所有人都不许出入。”
“是。那些刺客如何处置？”
郁恪拳头一紧，声音冷凝：“死了的挫骨扬灰，没死的拿去五马分尸。”
下属背后直冒冷汗。
“太子殿下，八皇子在门外跪着，是否……”
他话未说完，就见太子一挥袖，打落了桌上的茶杯，碎了一地。
太子面无表情道：“让他跪。”
所有人退下了。
夕阳渐斜，少年独自坐着，背脊逐渐弯了一点儿。
大太监站在殿门口，双手紧握，来回踱步，偶尔看一眼宫门外。
八皇子笔直跪在紫宸宫门下，那双只和郁恪有两分相似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着和郁恪一模一样的冷峻。
见几个太医拎着药箱出来，大太监赶紧拉过来一个，小声问道：“国师情况如何？”
太医虚脱了一样，摆摆手。
大太监一急：“怎么样，你快说啊！”
太医擦擦汗，记看着头上的日头，仿佛一口气挂在喉咙里现在才松了出来：“小、小命总算保住了。”
大太监脸一白：“不要命了你！说国师的命是小命！被殿下听到你脑袋就不保了！”
“我说我的小命！”太医气得胡子乱颤。
屏风后。
床上的人静静躺着，绫罗轻纱挂起，仿佛怕惊扰了蝴蝶休憩，有风吹过也不敢动。
少年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到床边，慢慢握住楚棠的手，低声道：“哥哥别怕。”
床上的人没反应。
楚棠的手很削瘦，修长细致，指节分明，白皙如玉，让人一看就舍不得他做任何事。
郁恪的身高在逐渐拔高，手也在长大，从小时候被楚棠牵上高台的一个小包子大，到如今将将能反过来握住楚棠。
他手中的权力现在就如日中天，等再过几年，他就要比楚棠高，手掌也要比楚棠大了。到时候，他一定、一定好好护着楚棠。
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到他。
寂静的寝殿里。
少年先是虚虚地握着他老师的手，然后他慢慢伸开手掌，极为珍重地将楚棠的手包住。
晕过去后，楚棠的意识就好像抽离了一样，隐约听见周围吵极了，乱哄哄的，夹杂着人的求饶和怒吼。过了好久，耳边总算安静下来了，他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苦涩的药味苦醒了楚棠。
他挣扎着睁开眼。
郁恪第一时间看到他动了，连忙放下药，凑过去，轻声问道：“哥哥，哥哥醒了吗？”
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看着他，一如初见那样，淡然镇定。却因为主人此时的伤而显得分外脆弱，水光潋滟的，谁对上都觉得有致命的吸引力。
饶是郁恪都看得愣了一秒。
所幸主人很快眨了眨眼，出声唤醒了郁恪的注意力：“太子殿下。”
郁恪回神，轻柔地扶他起来，理了理楚棠漆黑长发，柔声好似道：“哥哥睡了许久。
楚棠半靠坐在床上，青丝及腰，只着中衣，唇色微白，一张脸依然能使天地失色。
药还温着。郁恪端起碗，一勺一勺喂他。
喝完药后，楚棠缓了一会儿，问道：“八皇子有受伤吗？”
他的嗓音还是清清凉凉的，因为睡久了，带上一点儿沙哑，听起来柔软像棉花一样。
只是话却不好听。
郁恪手一顿，有些重地放下碗，挑了挑眉：“哥哥一醒来就问别人，都不关心关心自己的伤吗？”
楚棠说：“臣的身体自己知道。”
郁恪深吸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温柔道：“哥哥好好休息便是，其他的不用多管。”
楚棠有些莫名其妙。
他刚醒来，伤还没好时，在他面前，郁恪脸上半点儿异常都没表现出来，勤勤恳恳侍奉汤药，动作轻柔，语言恭敬，只是板着一张脸，不知在生气些什么。
过了几天，楚棠才知道郁恪真的是不声不响做大事的人。记

第20章 真吵架了
楚棠不知道郁恪将登基大典推后了。他听到宫女说他昏迷了两天，便以为太子的登基大典在前一天已经举行了。
老师再重要，始终也比不过龙椅带来的权力重要。
然而当郁恪又来侍奉他用药时，他问了才知道大典延迟的事。
“殿下，那日大典举行得如何？”楚棠问道。
郁恪放下药碗，拿起手帕擦了擦楚棠嘴角，回道：“没有大典。”
楚棠投去疑惑的目光。
郁恪叠起手帕，垂眸道：“哥哥生病了，我哪有心思举办什么大典？”
楚棠还要再问，少年却起身了，道：“我先回养心殿批折子了，哥哥好好休息。”
郁恪这表现太稀有了。
楚棠没有养过儿子，第一次遭遇孩子叛逆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求助于同样毫无经验的系统：“系统，他好像在生气？”
系统这几天一直都在自责，缩在角落不敢说话。听到楚棠问话，差点哭出来，哽咽着道：“宿主，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楚棠不知道青春期的少年在想什么，还是能猜到系统的想法的，安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太迟钝了，没察觉到还有人藏着侍卫里。”
过了好几天，自己都知道自己迟钝的楚棠开始有些感觉到郁恪生气的点了。
紫宸宫。
楚棠这几天鸠占鹊巢，郁恪都睡在偏殿，醒了就过来看楚棠，偶尔挑些不费神的朝务和他说说。
今天他和楚棠说南方的水患已经消退，银饷都分派下去，正在进行灾后重建，很快就能恢复了。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笑道：“哥哥今日怎么一直看着我？”
楚棠道：“殿下越发英俊英明，臣的目光自然时刻跟随。”
纵使少年的心思现在难以捉摸了，但少年依然是那个听到老师夸奖就会笑的少年。
郁恪眼睛弯了一下，说话声也上扬了些许：“得老师夸奖，学生喜不自胜。”
紫宸宫里结冰了好几日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像一座愤怒寒冷的冰山，遇上一阵轻轻的风，却让他心花怒放，慢慢融化开来。
大太监侯在门口，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话语，明显感觉到气氛的这种变化，提心吊胆了几天，现在终于敢喘口气了。
郁恪这些天冷着张脸，一点即炸，实在令人胆战心惊，生怕下一刻就掉脑袋。
大太监伴君如伴虎，都快哭了。先帝再怎么喜怒无常，他也能摸清一点儿套路，保住自己的小命。然而这个太子生起气来，谁都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幸好还有国师大人。
太医弯腰进来，行礼道：“太子殿下千岁，国师大人安好。”
郁恪微弯的唇角落了下来，淡淡道：“平身。”
“多谢殿下。”太医起身，打开药箱，拿出新的绷带和药粉。
太医每日都要过来给楚棠的伤口换药，郁恪就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楚棠直起身，正要动作，却见眼前一暗，阴影遮了过来。他抬眼，郁恪俯身，动作快了他一步，伸手解开他的上衣。
因为靠得近，少年似阳光热烈的气息轻轻打在他脖子上。
楚棠下意识侧头避了下。
郁恪很快就让了开来，起身站着，挂起的床帘遮住了楚棠的视线，让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声音平静，道：“太医。”
“是。”太医低眉顺眼的，弯着腰，拿了把剪子，一丝不苟地剪掉楚棠胸膛上的绷带，全神贯注只看着伤口，丝毫不敢乱瞄。
那短刀只刺进了些许，楚棠的伤口不算深，但因为他皮肤白，血淋淋的口子就显得格外狰狞。
太医道：“国记师，接下来要撒药粉，可能会有些痛。”
“嗯。”楚棠轻轻点头。
太医拿起瓶子，抖落药粉。
楚棠安安静静的，好像受伤的人不是他一样。
郁恪的视线落在楚棠的伤口上，静静看着，眼神晦暗不明。
绷带一绕一绕，慢慢覆盖了伤口。
郁恪平静地移开了目光，先是停在楚棠优美修长的手臂上——国师穿衣服时看上去劲瘦，但脱下来后，还是能看见他薄薄的肌肉线条，充有隐隐的力量，并不羸弱，非常好看。
郁恪不是没看见过楚棠这样子，只是他心里，好像有什么早就开始变化，破土而出，而他现在才发觉。
像是在用目光给所有物盖上自己的印章，郁恪的目光缓缓往上，掠过楚棠精致的锁骨、瘦削洁白的肩膀、细白的脖颈和下颔。
长发乌黑，肤色白皙，两相对比，有种极致的诱惑力。空气中除了飘荡着苦涩的药草味，仿佛还有楚棠一贯用的冷檀香，像是从他皮肤里透出来的似的，跟他的人一样，细致的冷淡。
很快，太医上好药，楚棠神色冷淡，伸手拉上了衣服，遮住了裸露的胸膛。
郁恪回神，微微一笑：“哥哥不痛吗？”
楚棠没注意到他方才的眼神，捂了下胸口，几缕长发从耳边滑落，摇头道：“还好。”
太医收拾好东西，道：“殿下，国师大人的伤口在慢慢愈合，想必不出一个月便能痊愈。可以适当下床运动，只是仍需静心调养，不可劳神。”
这些话太医每次来都要说一遍，郁恪却听得很认真，点头道：“好。”
太医走了后，郁恪坐到床边，给他调整了下软枕的位置，道：“哥哥什么时候痊愈，大典再准备也不迟。”
楚棠眉头微皱，表示不赞同：“殿下，这不合礼法。”
郁北的太子从来都是在十五岁束发之日继承大统，若太子无事、国家也无事，无故推迟，那群老学究老古董又得一窝蜂上折子了。
郁恪却道：“礼法是人定的。我的小夫子生了病，学生自然要贴身照顾。”
楚棠拿他没办法，笑着摇头道：“殿下叫夫子便叫，何故要加个小字？”
既不是宫里严谨的叫法，又与民间规规矩矩的夫子有出入，听起来倒不伦不类的。
见他笑了，郁恪眼里这才有了点笑意，道：“孤的小夫子年轻得很，容颜永驻，似个不会老的仙人，那些寻常的老夫子怎能与哥哥相比？”
楚棠以为他在说笑，便不多说什么了。
郁恪眨眨眼，认真道：“登基大典上，我留着哥哥的位子。哥哥可要快点好啊。”
“好。”楚棠点头。
郁恪看着他，眼底仿佛燃着一团火苗，深邃又冷峻。半晌，他笑了笑，状似玩笑道：“国师这张脸，还是遮着比较好。”
他这一早上，换了好几次称呼了。
有风从窗户吹进，楚棠轻轻咳了下，道：“殿下说笑了。”
郁恪皱着眉去关窗。
楚棠忽然想起那个生死未卜的八皇子。
按道理来说，他那日将八皇子护得挺好的，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才对。但当他问起任务如何时，系统居然支吾着说：“宿主，审判员还没判定……说检测不到八皇子是否足够安全……”
昏迷醒来，楚棠一直都待在紫宸殿里，许忆想必是回千机阁了，问别的宫侍，他们也惊惶地说不知道。好几天了，楚棠和系统都听不到八皇子的任何消息。真是奇也怪哉。
楚棠隐隐约约知道郁恪生气的原因，所以不太好直接问郁恪。
但拖下去总不是办法。
郁恪关了窗，倒了杯热水过来：“哥哥。”
记
他日日守在床前，悉心照顾，无微不至，活脱脱一个敬爱师长的好学生。
楚棠觉得他气应该也消了，便接过杯子，看似不经意道：“殿下，你的八皇兄近况如何？”
郁恪仍然笑着，没有说话。
青春期的小孩儿有点难搞。楚棠抿抿唇，打了个补丁，道：“沈皇后沉不住气，想借刺杀八皇子来阻挡殿下登基。可八皇子一直心系生母，安分守己，无辜受累，臣实在于心有愧……”
“你于心有愧？”郁恪皮笑肉不笑，声音平静，仿佛在压抑着怒火，“你有愧于谁？八皇兄吗？是你让人刺杀他的吗？为什么要你有愧？”
楚棠眉间微皱。
郁恪撇过头，嘴角轻扯：“况且受伤的是你，不是他。”
殿里安静极了，淡淡的熏香袅袅升起。
过了一会儿，楚棠出声道：“殿下，他是你的皇兄。”
他不说八皇子还好，一说他郁恪就要炸：“皇兄？他配做我的皇兄？一个外人，也配你舍身救他？”
楚棠受了伤，还是为别人受的。这简直是踩在他逆鳞上了。
郁恪回头，牢牢盯着楚棠，冷笑道：“留着他就是祸害。”
楚棠意识到什么，皱眉道：“殿下将八皇子如何了？”
“八皇兄始终是孤的皇兄，孤怎么会将自己的手足如何呢？”郁恪冷冷抛下这一句话，就甩袖离开了。
外面的大太监听着，吓得两股战战。见太子阴沉着脸出来，赶紧带人跟上。
御书房。
到晚上了，太子一直待在里面没出来。
礼部的人催好几回了，黎原盛看了看天色，踌躇几番，小心翼翼走了进去，弯腰道：“太子殿下，可要用晚膳？”
“不用。”郁恪在站着练字，烦躁道。
“是……太子殿下，礼部的人来问，大典之日选在何时，他们挑了几个吉日吉时，太子可要瞧一瞧？”
郁恪潦草完成，扔下笔，道：“不看。”
“那、那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又要延迟一个月吗？”黎原盛问道。
国师受伤，卧床一个月，大典就推迟一个月。但看样子，就算国师能下床了，大典好像也举行不了。
他看了看郁恪的神色。太子之前是多满心欢喜地在筹备大典啊，特别是有关于国师的事。可现在……
郁恪抿唇，似乎也想到了国师大人，有些低落，道：“等国师……等孤消气了，再举行大典。”

第21章 吵架升级
那天宫里，八皇子遇刺，国师舍身救人，太子当机立断拿下刺客，京都都传开了。
百姓不知内情，只道未来天子仁心，珍惜亲情，和唯一的兄长亲如手足，并不像野史里的其他帝王，兄弟手足自相残杀。
还道楚国师心善，英勇无比，光明磊落，舍己为国，从不暗做手脚。
民间对美谈和轶事一向热爱，街坊间说得津津有味。郁北这十几年来，风调雨顺，太平安康，京都的人感受最明显，对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国师和年幼的太子，一直有着浓厚的好奇心。
幸好郁恪在忙其他事情，没让他听到这些评价，否则又该炸一炸。
英勇无比的楚国师没想到，这次任务没令郁恪高兴于得个兄友弟恭的美名，反而让他和八皇子单方面的矛盾更加尖锐了。
楚棠会说是单方面，是因为大概八皇子并不知道郁恪对他的敌意那么大。
自那日拂袖离去，郁恪已有两三天没来紫宸宫了。但上好的补品依然如流水般送来。
楚棠一直卧床养病，今天伤口没那么疼了，就想下床走走。
“国师大人需要什么，奴婢给您拿来？”月容一直守在门口，见他有动作，连忙进来问道。
“不用。”楚棠坐起身，道。
“国师伤口未愈，还请留在紫宸宫安心养伤。”月容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外面的宫人也齐齐跪在地上。
也不知郁恪吩咐了什么，吓得大家都抖如鹌鹑。
楚棠有些无奈，道：“不离开，就到外面走走。”
只是被子刚掀开，太子就来了。
郁恪大步流星走进来，含笑问他：“哥哥要走去哪里？”
楚棠放下手，平静地看他。
小时候的郁恪白白嫩嫩的，生起气来像个气鼓鼓的小包子，又软又好哄。现在眼前的少年笑着，笑意却完全没到眼里，看起来冷冰冰的，像块绷得紧紧的石头。
月容她们本就不敢抬头看楚棠，现在郁恪来了，头低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找个洞埋进去。
太子看起来来势汹汹的：“出去。”
月容等人立刻退下了。
楚棠镇定道：“殿下好久没来看臣了。”
郁恪下颔线绷得没那么紧了，走过来，坐到床边，道：“哥哥也知道我好久没来了。”
“殿下事务繁忙，臣自该多体谅。”
郁恪移开目光，笑了一下：“确实有些忙。哥哥，你知道我这两天做了什么吗？”
楚棠眨眨眼，有些疑惑道：“殿下做了什么？”
郁恪扭过头来，直直望着他，慢慢道：“刺客伤了哥哥，罪魁祸首便是沈皇后。”
楚棠心里一动，刚要说什么，郁恪便阻止了，道：“哥哥以为我会闯进山庄拿下她？”在楚棠的注视中，他摇摇头：“学生不会这么鲁莽。大典在前，贸然动手，只会让天下人非议。”
“那殿下如何做的？”楚棠静静听着，道，“臣洗耳恭听。”
郁恪拉过锦被，给他盖在膝上：“哥哥教过我，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我都记得。所以前几日我便解了皇后的禁足，允许她出门。可谁料得到呢？沈皇后刚踏出庄外，便遇到流匪，冲撞之下，不治身亡。”
他朝楚棠眨了眨眼睛：“哥哥，我做得好吗？”
楚棠叹道：“好，殿下聪明伶俐，早就可以出师了。”
流匪未必真流匪，谋定倒是真的谋定。郁恪长大以来，做事滴水不漏，雷霆手段，楚棠很早就知道了。
“作为儿臣，孤自然要聊表孝心，便允了她的尸体回京。有乾陵卫护送，不日便到。”郁恪握住楚棠的手，轻声道。
乾陵卫是郁恪的暗卫记。郁恪有远见，有计谋，很小便开始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势力。
楚棠从不干涉，事实上，他很希望郁恪能早点培植自己的人和势力，早点站稳脚跟。
想来那些流匪不是乾陵卫，便是乾陵卫找来的了。
说到乾陵卫，楚棠又想起了消失了七天的许忆，这几天都是千机阁其他暗卫在宫里保护他，他们的领队连面都没露。
他想着，却感觉手上一紧。是郁恪捏了下他的手。
郁恪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莫名让楚棠察觉到一丝危险：“哥哥还有心思走神？”
下一刻，郁恪便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皇后安插了人手在宫里，按兵不动，时日久了，我们发现不了也正常。但哥哥不是那样不谨慎的人。那日哥哥为什么去御花园？”
少年抓着他的手，慢慢俯身。身影逐渐逼近、笼罩了楚棠。
楚棠半靠在床头，不语。
他敛眉，长长的睫毛垂着，打下一小片阴影。从郁恪的角度，能看到他漆黑长发间露出些许雪白的肌肤和脆弱的喉咙。
“去御花园便算了，哥哥还穿了窄袖劲装。我记得除了去骑射，哥哥在宫里素来不这样穿衣。”
郁恪声音低低的，因为刚刚过了变声期，逐步成熟，带上些男人的磁性，很是悦耳动听：“你知道御花园有危险？你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八皇子对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凑上去？甚至还要不顾自己去救他？！”
果然，是兴师问罪来的。
郁恪说完之后，房间里寂静无比。
半晌，楚棠叹了口气，抬眼直视郁恪：“殿下，你先起来一点。臣有点透不过气。”
郁恪哼道：“你也知道你有伤在身。”
他直起身，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可还是板着个脸，像在等个说法。
楚棠说：“臣还是那句话。殿下，他是你的兄弟。”
“他有何时将我当作兄弟？”郁恪嗤笑一声，眼神阴沉下来，“但凡他们出手伤你的时候有过半分不忍之心，我都不会这样赶尽杀绝。”
楚棠摇头：“不是这样说的。臣只是殿下的一个下属，但你的兄弟会陪你和郁北……”
郁恪冷冷一笑：“说到底，你就是不肯说你为何救他是不是？”
楚棠无奈。这孩子怎么就听不懂他的意思呢。
郁恪见他不说话，冷冰冰道：“又或许，哥哥有另立他主的意思，不好和我说？”
“殿下。”楚棠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郁恪不怒反笑：“好啊，你为一个外人和我生气。”
这次谈话仍以郁恪拂袖离去告终。
楚棠也有些动气。他想，郁恪这小孩儿真是大了，谁都管不住他了。
但楚棠冷淡惯了，情绪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看着依然在跪着的宫女太监，他认真思考了一下，看来今天逛花园是不可以了。于是，他喊了一声：“月容。”
月容马上开了门，恭敬道：“国师大人有何吩咐？”
楚棠和颜悦色道：“晚膳准备好了吗？”
月容不知郁恪怒而拂袖的事，只看楚棠，便觉他们相处融洽，顿时喜上眉梢：“早就备着了。国师今日看上去胃口不错，奴婢马上命人拿上。”
楚棠这边是毫不在意、风和日丽，郁恪那边就是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皇宫地牢，如铜墙铁壁，火把明亮。
狱吏远远便看见少年走过来，恭敬跪下：“拜见太子殿下。”
黎原盛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对狱吏道：“开门。”
“是。”狱吏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郁北的地牢已有百年历史，阴森异常，丝丝寒风从小窗里吹记进来，吹得火把摇曳，几颗夜明珠散发幽幽的光。
郁恪走得不紧不慢，一身明黄色如最明亮的少年，透着年轻的沉稳。
走到一个牢狱前，他停下了脚步，笑道：“八皇兄。”
被关了几天，八皇子头发有些凌乱，但看到郁恪，还算淡定：“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郁恪看着他与自己有些相似的眉眼，皮笑肉不笑道：“为了大家的安全，不得已将皇兄关在牢里，还请见谅。”
八皇子咬了下牙，低声道：“国师是无辜的，太子莫要为难他。”
郁恪轻轻“哈”了一声，仿佛听到了无比好笑的笑话，道：“皇兄你在想什么？国师与孤从来一心，容不得外人挑拨。你不如担心自己。”
八皇子心下不安，问道：“你对沈家做了什么？”
“这是你母后一人所为，孤还犯不着动沈家。”郁恪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玉佩，神色带了点温柔，只是说话的内容依然让人毛骨悚然，“沈皇后勾结外族，在皇宫安插人手，扰乱宫规，连累国师，连亲儿子也不放过。可她也是为了让皇兄登基才如此作为，孤念她心系皇兄，准许她回来见你。”
“那我母后呢？”八皇子急道。
郁恪的笑一瞬间有了点儿恶意，很快便恢复往常无辜的样子：“她非要立刻回宫，前天死于流匪之手。遗体不日回京，望皇兄节哀。”
八皇子眼眶红了，抓着栏杆大吼道：“我不信！你在骗我。”
少年收了笑容，眉眼冰冷：“你母后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
八皇子红着眼睛，道：“以前的事是我和母后不对，所有的错我一人承担……”
“谁伤了楚棠谁便该死。”郁恪冷声道。
八皇子颓然跌坐。郁恪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他这所谓皇兄已近弱冠，年岁比他大，身材也比他高大不少。
郁恪近乎幼稚地想，都怪楚棠，改制成效那么显著，让国库充实不少，皇宫里的用度比以前更充裕，所以连个无用的八皇子都养得孔武有力。
他这几天想了又想，这人到底有什么值得楚棠救他的？但到底想不出，只好放弃。
真所谓风水轮流转。八皇子什么都没有了，而他现在有楚棠。
郁恪转身走了。
失神间，八皇子听到了少年太子的话，轻飘飘的，却暗含杀意，仿佛是他的错觉：
“父皇你抢走就算了，现在你还想抢走楚棠。做梦。”

第22章 火气酸味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风和日丽，碧空如洗。
那一天国师和皇子在御花园遇袭，侍卫与刺客混战，最终将所有刺客一网打尽。楚棠昏迷过去时，还记得御花园里一片狼藉，倒塌了秋千架、石桌石椅和各种花儿。
仅过了几天，这里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机。春日照晴空，穿花幽径，一簇又一簇盛开的花朵迎风招展，杨柳垂袅似青烟，桃花乱落如红雨。总而言之，是个适合散步的天气。
楚棠在床上躺了几天，今日趁着郁恪不在，便从紫宸宫慢慢走来御花园。不想遇到了容约。
“拜见国师。”容约见到他，面上一喜，大步走了过来，拱手行礼道。
楚棠挥手屏退跟着的一堆宫侍。
容约看了看楚棠的胸膛，眼里盛满了担忧：“国师身体可有好些？”
郁恪和楚棠没下令封锁消息，皇宫遇刺的传言就像风一样不胫而走，朝臣几乎都知晓此事，纷纷想来探望楚棠。可主人不在国师府，知道楚棠在紫宸宫的人又过不了太子那关，于是楚棠受伤以来，都没什么人上门打扰过。
“多谢左相关心。”楚棠道，“楚某已无甚大碍。”
容约看着他。楚棠身形本来就劲瘦，哪怕有太子极力尽心护养着，但到底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胸口受伤也一样，卧床几天，便让他清瘦不少。
有春风吹起楚棠的长发，撩过腰间，似江南小调中一把纤细的楚腰。
初阳微微洒下，像日色窥人，国师一身淡雅的衣裳，更显得冰肌玉骨，面具下露出的薄唇有几分苍白，却也格外好看。
容约回神，似叹息道：“国师为郁北鞠躬尽瘁，下官自叹不如。”
楚棠淡淡笑道：“左相这话从何说起。”
池塘生春草，鸟语花香。两人沿着池边，边走边说话。
宫侍在后边远远跟着。
容约道：“国师做的事，多如牛毛，重如泰山，郁北的人一直都看在眼里，下官一时口拙，倒还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或许是一连八天都待在紫宸宫，现在终于出来放风了，天气又好，楚棠心情不错，笑道：“状元郎三寸不烂之舌，在朝中说遍了顽固老臣，还有口拙的一天？”
宋府幽兰亭初见，容约留给楚棠的第一印象便是一个年轻羞涩的少年郎，尽管长得和宋越很像，但神态之间并不相似。
后来，容约从中书侍郎一路被提拔为左丞相，楚棠和郁恪看中的，无非是他的能力。事实证明，他们的眼光不错，容约对待正事时，公正不阿，铁面无私，做起事来和宋总一样雷厉风行。
楚棠并不怎么上朝，偶尔去听政，也不露脸表态。郁恪是储君，郁北无皇帝，他便坐在龙椅上，听底下那些大臣左一句右一句。
有一次，楚棠去上朝，坐在帘后。
那天说到了和契蒙的关系问题。契蒙一向对郁北的蔚瀛十七州虎视眈眈，狰狞着要撕咬下这一块肥肉。但前有国师的千机军破了他们的攻势，夺回城池，后有太子的乾陵军守着边疆，如铜墙铁壁，容不得他们过界半分。
因此，有老臣主张，趁契蒙现在实力不如郁北，攻打、拿下契蒙，以绝后顾之忧。
他们是之前眼见着契蒙欺辱郁北的一代，对一雪前耻抱有厚重的期待。
但年轻的一代臣子并不同意他们的想法。以容约为首，他们更偏向于保持现在的和平状态。楚棠来的那天正好是讨论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
“拿下契蒙是先帝和老臣多少年的愿望？想必先帝在天有灵，知道也会欣慰。”
“契蒙不主动袭击，郁北有何理由攻打？失了正义，等天下人口诛笔伐，承担骂名的是你们和先帝，还是太子？”
记   “战争之间需要什么正义？国家强大才是道理。容大人别失之偏颇了。”
“林大人既然说到国家强大一事，那容某便问你。十几年前，郁北危机，内忧外患，是太子和国师推行新法，力挽狂澜，整赋役，强公室，杜私门。现如今国家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突然打仗，谁能保证郁北的进程不被打断？”
……
容约掷地有声：“一开战，苦的是百姓和前线的将士。是以臣认为，贸然与契蒙开火，万万不妥。”
一众老臣面面相觑，最后只能求助于郁恪：“望太子完成先帝遗愿。”
这些顽固派，此刻激进地主战，却丝毫不考虑其他，求助于太子，又暗暗用先帝施压。
少年很沉稳，坐在上方，不怒自威，没有立即表态，侧头看向坐在帘后的楚棠。
旁人都看不见楚棠在那儿。只有郁恪能看见。珠帘微微晃动，间或露出楚棠的面容。
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楚棠转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一笑，便收回了目光。
少年心里早有了主意，只是仍想听听楚棠的想法。但楚棠明显很信任他，那笑似乎是在说，但凭殿下作主。
最终，太子敲定了和平政策。郁北和契蒙，两国之间，依然保持茶马互市贸易，友好来往。
郁北的光阴过了九年，郁恪长至十五，昔日状元也越发成熟稳重，着实和宋越越来越像，唯有听到赞赏时依然有些腼腆。
容约手里抱着一个长锦盒，闻言唇角弯了弯：“国师过誉。”
楚棠目光触及锦盒，心里一动，问道：“这是……”
容约道：“是颜鲁公的《祭侄稿》。太子听闻它出现在徽州，便命微臣带回宫中。国师可要瞧一瞧？”
楚棠爱名家字画这事很少有人知道。
听到容约的话，楚棠内心挣扎了一下，一方面心底雀跃，有些迫不及待，一方面又不忍在风中随随便便就打开来看，但要是现在不看的话，过会儿这幅字就该珍藏在皇宫内府了。
身后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年轻又凛冽：“国师和左相今日并肩闲谈，看起来心情不错。”
两人回身。容约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平身。”郁恪目光掠过楚棠，大步走过来，站到两人面前，负手问道，“二位在说些什么？”
楚棠的心还停留在锦盒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清风吹过，他不由咳了几下。
两人的视线立马投到他身上。
郁恪脸色一变，给楚棠拉紧披风，眉宇间有些不虞：“怎么不多穿件才出来？”
跟在身后的一众宫人不约而同抖了抖。
眼瞧着他下句话就要是“下人不尽责，拖下去砍了”，楚棠出声道：“无事。春日暖和，出来去去病气。殿下怎么来了？”
郁恪神情缓和了下：“批折子累了，孤出来走走。”
看到一旁的容约，他顿了顿，又道：“国师是和左相约好了吗？”
楚棠还未说话，容约便抿唇笑道：“回殿下，并非相约，但也差不多。是臣听闻国师喜爱颜公的字，便来御花园，想着若能偶遇，在字画收入内府前让国师一观，也省得他跑一趟内府。”
郁恪似笑非笑：“容丞相对国师一片情深啊。”
容约没多想：“国师和太子知遇之恩，微臣铭记于心。”
三人边走便说。杨柳依依，郁恪走在前头，两人稍微落后，后面跟着黎原盛等人。
郁恪道：“不过楚国师有伤在身，免得伤神，还是莫要琢磨这些物什了。”
说着，他拿过锦盒，随手交给黎原盛。
黎原盛看了一眼楚棠，然后恭敬地双手接过，慢慢退回身后。
记楚棠的眼神跟着锦盒慢慢移动。
容约注意到他抿了下唇，似乎有些舍不得，情绪难得的外露。他不忍，刚要出声，太子就转移了话题，指着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道：“容左相可看过海棠冬天开花的景色？”
容约愣了一下，摇头道：“未曾。”
郁恪仿佛看了一眼楚棠的方向，若有所指道：“孤见过。”
容约不知道太子和他老师之间发生了什么，敏锐地觉得他们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该说什么，便道：“国师伤势未愈，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国师大概还在惦记他的《祭侄稿》，猛然听到别人点名，一口气没喘上来，用手帕捂着嘴，轻咳了起来，一下一下，仿佛要惊落了旁边的海棠花瓣。
太子立刻伸手给他拍背：“楚棠，楚棠。”
国师推开他的手。
太子一愣。
容约脑子再笨也猜出他们不和了，连忙道：“国师身体不适，快宣太医。”
黎原盛看了看太子阴沉的脸色，郁恪冷声道：“还不快去。”几个宫侍飞也似的跑去叫太医了。
似乎有些疼了，楚棠捂着胸口慢慢呼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郁恪握着拳头。楚棠每咳一下，他的心跳就漏一拍。
他有些懊恼。为什么要和楚棠赌气，楚棠还受着伤，他再气他，也该顾一下楚棠的身体，多生气都该忍着的。
但楚棠这样拂他面子，他又更生气了。特别是在容约面前——他之前就说过，楚棠对容约有点不一样，楚棠很难得才这样在意一个人的。
几声轻咳似乎都费了楚棠力气，瓷白的脸颊浮上几抹红，唇色微胭，看向人的双眼带着水光，眸色却一如既往，冷淡至极：“多谢殿下关心，臣先回府休息了。”
郁恪手一僵，随即更大的火气和委屈、酸味涌了上来。
楚棠腕上一紧，低头一看，是郁恪抓住了他的手。

第23章 劫狱和解【三合一】
容约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就动起手来了，神色一冷，皱眉道：“请殿下息怒。”
他伸手想要拉开郁恪的手，郁恪却手上一用力，将楚棠拉到他身后，声音如凝冰：“孤和国师有话要说，先走一步。”说完，转身便走。
容约落了个空，看着郁恪拉着楚棠离开，目光微微一沉。
楚棠回头看他一眼，轻轻摇头。
郁恪的力道不算重，不会弄疼楚棠，但轻易也挣不开。
黎原盛等人战战兢兢跟着。一路走到了紫宸宫。少年步子不大，似乎在迁就身后受伤的人。
楚棠看着郁恪的后脑勺，突然发现郁恪又长身体了，都快超过他耳朵了。
楚棠并不矮，一米八的修长身躯，加上一身清绝的气质，在娱乐圈一众高个子里说得上是鹤立鸡群。
但郁北的人好像也都挺高的。郁恪青春期还没过就这样，想来还有得长。
手腕一紧。楚棠回神，看向少年。
少年英俊的脸庞盈满了怒气，面沉如水：“哥哥。”
“嗯。”楚棠从善如流，应付自如，“殿下不是认为臣有另立他主的意思，不愿见臣吗？”
郁恪僵了一下，硬邦邦道：“我哪有？”
楚棠坐下，没说话。
郁恪悄悄看了看他的神色，平静无波，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
所幸太医此时赶来了。
郁恪看着太医给楚棠检查，在看到绷带染了红时，眼神又沉了下来。
楚棠不用看都知道郁恪的脸色了，心里微微叹口气，刚刚就快扳回一城了，现在这天平又要倒一边去了。
太医换了药，道：“伤口稍微出血，止住就好了，国师的身体底子不错，又有太子殿下的补药养着，想必很快就好，注意以后不要动气。”
看来是将楚棠咳嗽当作动怒了。
郁恪听后，抿唇点头，道：“好。”
太医走后，两人相对无言。楚棠是在琢磨该怎么和郁恪说他并没有动怒——这小孩儿还在生他气，听到太医说他动气了，岂不更生气？
却见郁恪紧了紧手指，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月容低着头进来，行礼道：“禀告国师，许大人回来了。”
楚棠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许忆，便道：“让他进来。”
月容道：“奴婢方才说了，许大人说他在外面守着就好。”
许忆做事一向稳妥。楚棠本想让他进来问一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听到她的话，点头道：“也好。”
他看了看窗外的侍卫。除了贴身伺候的，宫里的宫女太监几乎都是生面孔。看得出，郁恪将皇宫里的人洗了一遍。
苦味儿飘了进来。楚棠抬头一看，郁恪又进来了，手上端着一碗药，后面还跟着黎原盛。
“下去。”郁恪道。
月容立刻道：“是。”
黎原盛也不敢多瞧，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便弯腰告退了。
内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楚棠眼前一暗，是郁恪在床边坐了下来，手中拿着瓷勺，在慢慢搅动碗里的药。
“臣自己来就好。”楚棠伸出手想要接过碗。
郁恪却避开了他的手，喂到他嘴边，语气有点冷硬：“喝。”
楚棠一顿，还是任由小孩儿一勺一勺喂他喝完了。
看着楚棠乖乖喝完药，郁恪脸色缓和了不少，将碗放到一边，道：“哥哥和容左相果真心有灵犀。他在御花园等你，你今天也刚巧去那儿了。”
楚棠道：“同在皇宫，哪儿能从不相见？”
郁恪又道：“可哥哥在紫宸宫这几天，从不主动找记我。”
他也知道楚棠这几天都在紫宸宫。
楚棠道：“殿下若想见我，直接来便是，臣时刻恭候。”
一来一往，兵来将挡。
郁恪哼了一声：“只怕哥哥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离开这里。”
“怎么会。”楚棠说，“得殿下躬身照顾，臣不胜荣幸。”
郁恪看了一眼他，突然换了个方向坐，背对楚棠，像个在生闷气的小孩子，闷声道：“楚棠。”
“殿下。”楚棠回道。
少年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郁恪听到楚棠平和的话，平复了下心情，起身，拿过桌上的锦盒，道：“你看。”
楚棠眼睛微微一亮：“殿下不是让人拿去内府了吗？”
“哥哥若想要，我还能不给你吗？”郁恪将锦盒交给楚棠，“我拿到字画，什么时候没给哥哥看过？”
楚棠打开锦盒，拿出卷轴，解开丝带，缓缓拉开。
康氏评此帖：“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今见真品，方圆并用，正书行草，一气呵成，形随势生。
“我多次将那些字画送与哥哥，哥哥都不要。”郁恪看着他，一手搭在楚棠膝上，模仿着楚棠当初说话的神态，眉眼平淡，声音平静，惟妙惟肖，“‘臣府中地方小，不如殿下的皇宫内府，能将宝物什袭珍藏，护它万古留存。’”
看完之后，楚棠收好字帖，唇边不自觉勾起抹笑意：“稀世珍品，合该藏好。”
郁恪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深：“是，哥哥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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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起八皇子时，郁恪还是那个温煦如阳、和颜悦色的少年，在楚棠面前言笑晏晏，粘着他说这说那，好似之前的争吵不曾发生。
这一天，暮色降临，郁恪嘱咐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紫宸宫。
安静下来的宫殿里，一个机械声响起：【叮——行百里路半九十，隐藏任务‘兄友孝悌’已连续几天卡在百分之九十的进度。希望宿主主动出击，早日完成，夯实帝王美名，拿到奖励。】
【另，宿主因公受伤，任务完成时将会拿到额外奖励。】
楚棠听完，心底微微叹口气。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他穿上衣服，走到门口。
一道身影飘如鬼魅，在他面前跪下：“主人。”
“起来。”楚棠道。
月容看到他出来，连忙带人过来了：“国师要去往何处？”
许忆仰头看楚棠。楚棠轻轻点头。
月容只见眼前掠过黑影，就觉颈上一痛，晕了过去。许忆利落地接过她软倒的身体，放在柱子上靠着。
紫宸宫的人见到此幕，纷纷大惊失色，侍卫犹豫着要不要拔刀，太监宫女扑通跪下，挡在他面前，伏地哀求道：“太子吩咐，国师身体有恙，万不可动气，求国师……”
楚棠淡淡看他们一眼，银面具在月光下微微闪着冷光：“让开。”
众人抖了一下，然后默默让开一条路。
楚棠走出宫殿。跪着的宫人只能看到他银滚边黑袍在风中扬起一角。
皇宫地牢。夜晚的风在这里格外刺骨，不知哪儿的水声滴答作响。
狱吏看到他，心底一惊，赶紧迎了上去：“拜见国师。国师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国师道：“开门。”
许忆站在他身后，苍白着一张俊脸，盯着狱吏，看上去如夜里嗜血的阎罗。
狱吏咽了咽口水，忍着害怕，道：“是。”他对身后的人挥手道：“还不赶快开门！”
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地响。
“带我去见八皇子殿下。”
“是。”
记   七弯八绕，最后在一个牢狱前停下。
八皇子伏在草床上，发丝凌乱，两眼无神，憔悴不少。听到响声，他无意回头，只听狱吏毕恭毕敬的声音，以为是郁恪，似个醉汉一样，道：“太子有闲心，又来看臣兄了吗？”
夜明珠无言照亮黑暗的地牢，清冷的嗓音响起，如泉水出石：“八殿下。”
八皇子一愣，猛地回头。
国师站在那儿，明明一袭黑衣，却像无暇的羊脂明玉，是这污浊之地里唯一的亮色。
八皇子眼睛一亮，抹了把脸，走过去：“国师身体可还好？”
“比八殿下好。”楚棠淡淡道。
狱吏跟在身后，默不作声。
楚棠：“打开门。”
狱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说话，连忙道：“国师，这是太子殿下要看守……”
“嗯，”楚棠不急不缓道，“我带太子口谕而来，放八皇子回府。”
狱吏惊讶，犹豫几番，还是低头了：“但凭国师吩咐。”
重新看到外面的月亮，八皇子依然处在茫然中，他看向楚棠。
楚棠说：“八殿下，城门外有沈三公子的马车在等你。”
八皇子低声问道：“国师……你为何帮我？”
“我帮八殿下，便是在帮太子。”楚棠道。
地牢之上，是固若金汤的城墙，城墙之下，是一大片空地。
楚棠对许忆道：“你送他出去。”
许忆正要说什么，又顿住了，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侧耳一听，凝色道：“主人，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披坚执锐的御林军如铁龙般围住他们，昏暗的空地顿时亮如白昼。
众人让开一条道，郁恪负手缓步行至他们面前，眼神如同夜色，牢牢锁住楚棠：“国师。”顿了一下，他看向八皇子，眼睛弯了弯：“皇兄。”
宋双成在郁恪背后，对楚棠挤眉弄眼，大意是：我有愧国师嘱托！但我真的拖不住了！！
楚棠面不改色，施施然拱手行礼：“太子殿下。”许忆跟着主人做动作，八皇子脸色僵白，机械地拜了拜。
郁恪慢悠悠道：“老师好雅兴，与八皇兄在此赏月，为何不叫上学生？”
“太子繁忙，怎好叨扰？”楚棠道。
两相对视，楚棠淡定，郁恪眸色深沉。半晌，郁恪移开目光，笑了一下，意味复杂，突然出声道：“黎原盛。”
黎原盛弯腰侯在一旁，听到此话，立刻道：“奴才在。”
楚棠这才看到郁恪手中拿着一道明黄色的布帛。
郁恪没看楚棠，阴沉着脸将诏书扔给黎原盛。
黎原盛赶紧接住，打开一看，清清嗓子，宣读道：“凡皇天之下，莫不尊亲……罪妇沈皇后虽为非作歹，但皆已归尘土，孤念八皇兄痛失生身母亲，哀悼深切，故不再追责……”
他抬头看了看剑拔弩张的现场，继续道：“按当朝律令，皇子若到弱冠之年，需去边关历练。八皇兄封王领地后，持孤旨意，不日前往北疆雁门关。”
雁门关虽苦寒之地，但到底远离京都这是非之地，天高皇帝远的，八皇子既能摆脱沈家的桎梏，又能躲避郁恪的迁怒，是眼下对他来说最最好的出路了。
而且，郁恪居然还愿意给八皇子封王。原以为这些御林军是来抓他的，没想到是来护送的？
宋双成目瞪口呆。太子刚才一直和他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写的那封诏书，他怎么没看到？！
不止是他惊讶，宣读诏书的人也惊讶，八皇子更是呆若木鸡，愣在原地，没有反应。
楚棠推了他一把：“八殿下该接旨了。”
八皇子踉跄着往前走，回头看记一眼楚棠，楚棠一如往常的疏离冷淡。
郁恪沉声道：“老师料事如神，比学生先一步来接八皇子出狱，你我二人倒也心有灵犀了一回。”
“料事怎及殿下？”楚棠淡淡道。
八皇子又转过头，往郁恪那里望去，刚好看到他甩袖离去的一幕。
“臣领旨，谢太子殿下。”八皇子跪下，磕头，“太子千岁。”
原以为是冒险劫狱的一夜，以八皇子接旨封王守疆告终。但难搞的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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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排侍卫笔直站着，灯火明亮，黎原盛守在跑马场口，倚靠柱子，帽檐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沉，忽然一阵轻微的冷香传来，他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
楚棠依然是那身银边黑衣，看上去矜贵又清傲。
侍卫单膝跪下：“拜见国师。”
“起来。”
黎原盛自责道：“小的该死。”
就听国师道：“去马厩牵我的那匹马过来。”黎原盛立刻道：“是，奴才马上去。”
皇宫里有个偌大的跑马场，平坦草原一望无际，春季萌发，露水渐湿。
寂静的场上，一匹黑鬃骏马在黑夜里奔腾，如风如电，马蹄踏过草原，带起些微露水和草屑，空中萦绕着野性的气息。
少年骑在马上，一手抓着缰绳，如离线的箭般飞了出去。跑过一圈后，他慢了下来，拿起马肚上挂着的弓，从箭筒抽出一支白羽箭，迅速对准一处。
“嗖”的破空声，一箭射出，击碎了一块巨大的黑石，铁箭牢牢插入泥里。
他的手伸进箭筒，还要再射，却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手上一停，骤然勒马回身。
骏马前蹄腾空，仰天长啸。
灯火幽微处，一人牵着马在向这边走来。
郁恪眼眸一眯，像黑夜里蛰伏的豹子，危险又抑制。突然，他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瞄准了那人的方向。
楚棠停下，手上拉着缰绳。身旁那匹马受制于他，却乖巧又亲昵地蹭了蹭楚棠。
他的眼神淡然如常，安静地望着他，银面具泛着柔和的光。背后是皇城庞大的轮廓和无尽的黑夜，仿佛张牙舞爪着要将瘦削的楚棠吞噬掉。
还有他面前的自己。
郁恪手指一紧。
郁北每年都有春猎，大臣们都知道，他们的太子拥有一手好箭法，百步穿杨，例无虚发，深有开国先祖的风范。
少年的视力很好，借着月光，能清楚看到楚棠耳边那几乎隐没在黑发中的带子。
郁恪知道，只要他现在松手，就能射落楚棠的面具——楚棠那张脸，至今只有他能这样明目张胆地看过。
可活在这世间，变数那么多，觊觎楚棠的人数不胜数，楚棠身边的人也那么多，他又哪能永远拥有这份特权？
只要这么一想，郁恪的心就开始躁动，像打翻一大坛子的醋，灌进了自己的血液里。
他手中的弓箭慢慢往下。
楚棠的胸膛平静起伏着，衣服遮掩住了他的伤口。
郁恪从小就喜欢亲近楚棠。楚棠教他习字的时候，他就时常靠在他怀里，听着耳边细微的心跳声，一边写一边想，哥哥好像从不会害怕，心跳永远这么和缓、镇定。
但又格外鲜活。只有他能这样亲近地听着。
可他为了别人受伤。为了个无关紧要的人，楚棠受伤了，还夜闯大牢去救他。
如果他胸前为了别人而受的伤口，覆上为他而受的新伤，那么楚棠的眼里和身体，是不是只会记得他。
……
被人用箭指着，楚棠却好似浑不在意，眼神没有半分变化。
仿佛是旁边那匹烈马鼻息太重，又蹭来记蹭去，楚棠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顺着鬃毛捋了一下。
马儿开心地动了下前蹄。
郁恪闭了闭眼，陡然扔了弓箭，翻身下马。
楚棠看着他。
郁恪走到他面前，喘着气，突然伸手抱住了楚棠。
离得近了，都能闻到少年火热的呼吸声。
应该是来了很久了，郁恪脸上、脖颈上满是汗水，窄袖劲装湿透了，微微显出少年臂膀处富有力量的线条，混着龙涎香和青草的气息。
楚棠一愣，松开了牵马的缰绳。
马儿得了自由，熟门熟路地去找那匹黑马玩儿去了。
“哥哥。”楚棠在他耳边喊道，隐约有点哽咽，有点眷恋。
“臣在。”
郁恪手一僵，深吸了口气，放开他，转过身，冷冰冰道：“国师来这里做什么？”
楚棠不知他为何态度转变得这么快，但想着他青春期，也习惯了少年这些日子喜怒无常的性格，说道：“臣来给殿下认错。”
似乎又踩到少年的雷了，郁恪烦躁道：“你来给我认什么错？”
楚棠道：“臣假传太子口谕，私自放走了八皇子。”虽然郁恪在众人面前解了他们的围，但楚棠深知认错就要有认错的样子，因此说得很诚恳。
郁恪反而更暴躁了，像个火/药桶被点燃了似的，凛声说道：“哥哥也知道这样做有错？你假传口谕，想要劫狱放走八皇子，传出去你让那些大臣怎么想我们？哥哥是想看到大臣上奏折让我处罚你，还是想让那些知晓内情的人，心里觉得国师势大，太子畏惧，威严扫地，使你我二人这十几年的努力白白作废？”
楚棠也知道这样做不好，眸色分外软和：“臣很抱歉。”
郁恪转身，还想再说什么，可触碰到楚棠的目光，他又一怔。然后他有点颓然地放下肩膀，仿佛一只横冲直撞的小狼狗撞到了棉花墙，耷拉下耳朵，垂头丧气的。
他有点懊恼。
他和楚棠置什么气，这十几年来，楚棠有多尽心尽力护着他，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怎么可以这样说他？况且楚棠还有伤在身，明明他前几天才决定过不再惹楚棠动气的。
楚棠却以为他还在生气，伸手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太子殿下，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郁恪极力筑起的城墙顿时溃如山倒。
他回身，努力不压住楚棠的伤，轻轻抱住楚棠，唤道：“哥哥。”
像小时候一样，楚棠微微抚了下他肩膀，很快便放了手：“殿下，八皇子之事，你处理得很好。”
郁恪埋在他肩膀处，闷声道：“哥哥，我们可以不说他的事了吗？他不值得你如此上心，更不值得我们为他起争执。”
少年身上很热，说话时呼吸打在楚棠裸露的脖颈上，弄得他有些痒痒的。
他忍不住笑了下：“殿下不要孩子气。”
“我哪里孩子气了？”郁恪孩子气道，“我只有你了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看别人？”
“可殿下，臣很多时候看别人都是为了你。”楚棠缓缓道。
郁恪怔愣一下，松开手，看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楚棠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他和郁北好，但楚棠从来不说。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说出“殿下，我是为了你”这种话。
郁恪的心跳顿时如擂鼓，让他口干舌燥起来：“为我？”
皓月当空。
两人并肩慢慢走着，郁恪不让楚棠骑马，一手牵了两匹马，倒也游刃有余。
楚棠道：“我知八皇子和沈皇后曾欺辱过殿下，所以一直以来，并不反对打压沈家。该报的仇要报，可有些事情还是要顾虑。”
郁恪安静听着，记轻声问道：“哥哥为我顾虑什么？”
之前沈家虎视眈眈，想要将郁恪从太子之位拉下来，让八皇子继位。后来沈家失势，八皇子的宫殿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太子一派的臣子大多都说解决隐患的最好时机来了，暗中劝楚棠和郁恪动手，悄无声息解决掉八皇子就无后顾之忧了。
楚棠选择了保全八皇子。哪怕没有系统的任务，他依然会保全他。
一个原因就是为郁恪的名声着想。古来帝王手上不可能干干净净，但哪怕背负骂名无数，只要手中稳稳掌握生杀之权，他们便能端坐在龙椅上，尽管午夜梦回会因曾做下的肮脏事而醒来。
但郁恪不一样。
郁恪心思聪慧，杀伐果决，可到底跟着楚棠长大，赤子之心不减，性情赤诚，对亲情依然保留了一分念想——从他对楚棠的依恋孺慕便可看出。
楚棠不希望他这么小就开始领悟到众口铄金的难处。
郁恪听着，默不作声，眼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哥哥为我好，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不希望楚棠为了他而受到半点儿伤害，更何况还是因为别人——他气的是楚棠没有照顾好自己。
可楚棠丝毫不懂，只以为他还在为他偏袒八皇子而生气，便道：“八殿下已离开京都，大抵不会再动摇太子皇位，臣也永远不会有另立他主的心思，殿下放心。”
郁恪侧头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去，忽然笑了：“楚棠，你真是……让我怎么说好？”
楚棠疑惑地看他。
郁恪在心里叹口气，罢了，就连他都搞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思，更别说楚棠了。
他上前一步，更靠近楚棠一点，一手牵着两条缰绳，一手挽住了楚棠，将他左手臂都抱在了怀里。
“殿下？”楚棠不确定地道，“殿下不生臣的气了？”
郁恪紧紧粘着他，歪头蹭了蹭他的肩，哼了一声：“没有，我气，我可气了。”
楚棠没有收回手，任由小孩儿抓着，陪他慢慢走着。
郁恪道：“沈皇后迟早要死，学生只不过将这步稍稍提前了，老师不会怪学生吧？”
楚棠摇头：“太子走得一手好棋，臣自愧不如。”
郁恪眼里漾开一丝笑意：“又恭维我，老师总言语恭维我。”
“臣行动上也可恭维殿下。”
郁恪听到他的话，直起身，看到手里牵着的马，嘴角噙笑，道：“这也倒是。”
他骑的那匹马，马身剽悍漆黑，银蹄白似踏烟，故取名踏雪。是楚棠送他的。在它还是小马驹的时候就陪着郁恪了。
也是在那时，他才发现，楚棠并不是什么都会的——楚棠不会骑马，所以他的骑射不是由楚棠教的。
在他心目中，楚棠什么都会，上可治朝理政，下可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样样精通。因此楚棠说他不会骑马的时候，他很惊讶：“老国师没有教哥哥吗？”
楚棠笑道：“臣自小在明月寺长大，父亲并没有教臣骑射之术。”
郁恪便抱着楚棠的大腿，仰着头道：“那哥哥和我一起学好不好？”
于是他们师生就一起学骑马了。
楚棠学什么都快，郁恪也是，两人几乎是同时学会的。
后来，郁恪给楚棠送了一匹马，正是现在的火云。
挑马的时候，不知怎的，他莫名觉得楚棠应该骑一匹火红的骏马，衬楚棠雪肤黑发，熠熠生辉，仿佛那一抹烈火就能揉碎主人的冷漠。
想到这里，他心里划过一个久远的画面——遥远的风雪夜，那个人从契蒙人手中救下他，将他送上火红骏马的马车，送他回到京都，送他遇见楚棠。
这几天冷战时，郁恪满心不痛快记，现在和解了，他忍不住说道：“我宫里的奴才实在不中用，连哥哥都看不好。”
楚棠道：“是我一意孤行，请太子不要责罚他们。”
这会儿又不称臣了。郁恪在心里嘀咕。只有在为别人求情时，楚棠才没有那么冷漠。
不过谁叫他是他的老师呢，他总是这样喜欢他、依赖他。
“那老师在行动上也恭维我试试？”
“臣陪殿下赛马好吗？”
“想得倒美，你身上还有伤。等好了再罚你陪我赛马。”
“但凭殿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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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斜，灿辉照耀，碧绿的草原如铺上一层薄薄的金子，黄青交接，在微风吹拂下摇晃。
侍卫在围场外护卫着，耳边听着那几匹骏马疾驰，一前一后，“哒哒”踏平了短短的青草，场内时不时响起欢声笑语，豪情毕现。
“驾——”
“驾——”
马匹争相驰骋，宋双成骑在白马上，伏低身体，不停扬鞭策马，盯着前面一骑绝尘的两人，努力追赶。
火云如流星飒沓，踏雪似雷鸣闪电，角逐激烈，不分伯仲。慢慢地，踏雪往前拉开了一点儿距离。在冲向终点时，火云又一个箭步越过了那匹黑马。
皇家旗帜迎风招摇，宴席里，珍肴摆在桌上，琳琅满目。盛装出席的王公大臣们看着，不约而同欢呼了起来，紧张地盯住终点处。
终点是一个小山丘，上面有一张小旗子，迎风飘扬。
郁恪和楚棠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了终点。
少年身手却更快，一个弯腰，利落地拔了旗子，勒马停住，回身笑看楚棠。
楚棠也停了马，隔着幂篱，接收到少年欣喜骄傲的目光，笑了下：“殿下英勇，臣佩服。”
如愿得了楚棠的表扬，郁恪眉眼都笑弯了，嘴上客气道：“国师身上的伤刚好，不宜取旗，学生就代劳了。”
他眼睛亮亮的，将旗子递给楚棠。
楚棠看着他，没拒绝，接过旗子，交给了迎上来的黎原盛。
黎原盛笑容可掬，大声道：“太子殿下和国师又是第一！”
围过来的臣子们恭贺声不断。
郁恪道：“名师出高徒，你们说是不是？”
臣子们自然连声说是。郁恪一手撑在马脑袋上，一边看着楚棠，动作随意，目光如炬。
楚棠道：“是殿下摘下旗帜，夺得第一，已然青出于蓝胜于蓝。”
后面几匹马陆续跨过了终点，几个贵家公子现在才到。宋双成等人慢慢骑马过来，停在郁恪面前，抱拳道：“太子殿下骑术又精进不少，臣等实在望尘莫及。”
……
侍卫过来牵马，两人人翻身下地，边说边走。
经过一场激烈的赛马，楚棠的幂篱微微歪了点儿。郁恪伸手给他整了整，道：“哥哥伤口有疼吗？”
“没有。”楚棠摇头，幂篱在风中飘动了一下，微微露出底下雪白的下颔和颈部，“多谢殿下关心，臣伤口恢复得很好。”
不知怎的，郁恪突然有些口干舌燥起来。明明是他要楚棠戴幂篱的，现在却觉得，楚棠戴面具也挺好的，起码不会这样，优雅而艳绝，禁欲而遮掩，让人有种扯下幂篱一窥究竟的冲动。
他清了清嗓子，道：“哥哥去我宫中更衣吧。”
不等楚棠说什么，他转过头，眨眨眼道：“最后一次陪太子去紫宸宫了。”
楚棠一愣，随即点了下头：“好。”
少年唇角含笑，一把拉住他的手：“走吧哥哥。”
黎原盛跟在后头，大大松了口气，心里欢喜，这两位祖宗总算和好了。
前些天太子冷记着张脸，暴躁易怒，下人一直过得水深火热，胆战心惊，现在这座冰山终于融化了，真实谢天谢地谢谢先帝。
紫宸宫。
从明天登基大典起，太子就不再只是太子，而要成为郁北的帝王，住进皇帝历来的寝宫乾清殿，执掌朝政，号令天下。
楚棠在偏殿刚换上衣服，就听身后那些宫侍齐齐行礼：“太子安好。”
话音刚落，一双臂膀便从背后抱住了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味，温热又好闻。
铜镜里，郁恪一身墨色太子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越发英俊潇洒。
他把下巴搁在楚棠肩上，从身后轻轻搂住他的腰，不等楚棠说什么，一只手就拿过许忆手中的腰带，笑道：“让学生给老师系上吧。”
楚棠回身，推开他，道：“太子金贵之躯，怎好做这些事……”
猝不及防被抢了东西，许忆抿唇，在一旁垂眸静立，像是不存在的空气，却莫名散发着一股哀怨的气息，仿佛在讨要原本属于他的腰带。
郁恪看在眼里，心底哼了一声。
楚棠看不出他们之间涌动的暗潮，只道：“许忆系得挺好的，让他做就好了。”
“老师连这点小事都不允许学生做吗？”郁恪已经能和楚棠平视了，看着他，目光酽酽，有点儿委屈，又有点儿不容拒绝，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楚棠一怔，不知想到什么，态度柔和了下来，点头道：“也好。”
许忆和其他人默默退了出去。
郁恪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开心得不得了，半屈膝下，对着楚棠的腰比了比腰带，嘟囔道：“怎么哥哥总这么瘦呢？”
他又张开自己的手掌比了比，说：“我两只手就能握住。”
楚棠当他在开玩笑，双手张开，心安理得地由郁恪给他系上腰带，慢慢道：“女子的腰更为纤细，殿下以后会知道的。”
未说完，就觉腰处一紧，楚棠低头，对上小孩儿要冒火的眼睛。
郁恪勒了下腰带，愤愤道：“你怎么知道的，哥哥试过？”
试什么？搂腰吗？那楚棠当然试过。
他是演戏的，和女星拥抱是常有的事，不说走红毯，单说刚出道时便有部剧，他饰演的男主就是极有男友力的人，或霸道或温柔，都帅气十足。有次，在争吵中他一把拉女主入怀吻过去，吻着吻着互相搂起来——反正这种接触是家常便饭。
不过他的职业经历哪儿能和郁恪说呢？
他便道：“目力所及，无须上手。”
听到他的话，郁恪松了手，但仍然不信：“是吗？”
他系好腰带，站起来，道：“国师天人之姿，京中爱慕国师的人数不胜数，肯定会有人在孤瞧不见的地方自荐枕席。哥哥年轻气盛，难道还能把持得住？”
系个腰带都能系出这些事来。楚棠有些哭笑不得，道：“没有的事，太子殿下。”
郁恪有些满意，又有些不满意，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不满意在何处，便退了一步，道：“好吧，孤暂且相信。哥哥可不要骗我。”
“自然。”楚棠点头。
为了方便，他回来时便换下幂篱，戴上了银面具。郁恪在他面前，站得有些近，视线停留在楚棠细白的脖颈处，看他弧度美好的喉结，然后他情不自禁咽了咽唾沫。
他身体有点儿热，心说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奇怪？好像看着楚棠能缓解一点，但又好像更躁动了起来。
楚棠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明日大典，殿下可做好准备了？”
他的声音是一以贯之的清冷，却又让郁恪分外心热。
压下那点躁动，他道：“学生准备好了。有哥哥陪着，我什么都不怕。”
记楚棠道：“殿下会是个好君主。”记

第24章 呼吸交缠
第二天，登基大典。
天家富贵，人间繁华，酣宴恩荣，蔚姿逾画，今天的郁北京都和皇城无处不洋溢着欢庆的气息。
按照郁北礼制，卯时日升之刻，太子前往泰山，拜祭天地。祭完太庙和社稷坛后，太子回宫，仪仗林立，车乘相衔，百姓一路拥呼。
因为没有太后和太上皇，便免了朝拜的流程，新帝只去光明殿接受群臣拜贺即可。
少年身着黄袍，年轻而沉稳。登了高台，他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俯视底下的人，目光深邃。
丹陛大乐奏响，中和韶乐跟随。在乐声和长鞭的破空声中，众臣跪下，行三跪九叩礼，声音响彻光明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棠手捧着玉玺，献上高台：“新帝登位，我朝臣民，不胜欣喜。”
他没有下跪——众人都知道，是新帝给他的特权。
郁恪凝视着他，半晌，抬手道：“多谢国师。”
他身边的太监恭敬接过玉玺，黎原盛打开圣旨，大声宣读道：
“诏曰：郁北前兴，宏业惟歌，威振四海，勋德弥缛。今朕承皇命眷顾，顺应天意，继承大统，炳耀斧烈……”
“……国师楚棠，忧思朝纲，金声玉振，天地辉光。朕为苍生福泽计，今封楚棠为当一字并肩王，位比天子，共理朝政。违逆国师者，如违朕，斩。钦此！”
底下的大臣脸色各异，但都只能纷纷跪下：“臣谨遵新帝圣旨。”
他们低了头，没看见国师也有一瞬间的怔愣。楚棠一向淡定，很快便收了诧异，单膝跪下：“谢陛下隆恩。”
宋双成和容约站在群臣前列，仰视着他们。
这十几年里，大臣们看着郁恪日渐掌权，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郁北歌舞升平，太平盛世，除了国师，也有少年太子的一份力。
他即将成为一代君王，有野心，有手段，将来的朝廷再不能欺他分毫。只是不知道，他对他的老师，郁北的国师，是否还如从前一样赤诚？
一字并肩王，那可是比肩天子的位子，多少人梦寐以求？郁恪这个安排，究竟是好心，还是故意将楚棠推向风口浪尖？
回去的路上，宋双成问容约：“你说，陛下给国师封王是何意？”
容约摇头：“不知。”
他们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若说他好心，可单国师一个位子便足够楚棠荣华此生了，何必再施加高位，将楚棠推至无上的荣耀之位？
若说他不怀好意，但前朝帝王制衡权臣时，未曾有谁将一字并肩王的位子送出去的，可说是谨慎至极，难道郁恪不谨慎吗？不可能，十几年前他能在沈丞相等奸臣手中活下来，还能顺利继承大统，便足知他有城府有计谋。
堂上一呼，阶下百诺。
宣读到封王的圣旨时，少年端坐着，目光锐利地望着跪地的大臣，其实他的余光在瞥着楚棠。他方才明明跪在他面前，明明是一副臣服的姿态，却依然与众不同——郁恪知道他心里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楚棠这人，看似喜爱权势，但接触久了，就很容易让人开始怀疑这个判断。他分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里。和郁恪相处时，他什么也不要求，和容约他们相处，除了朝事，说得更多的就是一些风花雪月的高洁之事，一点儿都没有权臣的深沉。
别人惧他羡他爱他，郁恪也惧他羡他爱他。可他与别人不一样。
大多数人畏怕楚棠城府心机，钦羡他高位权势，喜爱他清冷容颜。可郁恪不是。他对楚棠的感情，植根于楚棠这个人，真实的人。
郁恪的感觉从小就比旁人敏锐。
声色犬马，钟鸣记鼎食，楚棠明明置身其中，却天然有着一种片叶不沾身的冰冷气质，仿佛他永远掌控着全场，永远站在顶端，高高在上，俯视众人，可谁都进不了他的眼里——
不过没关系。只要楚棠不注视别人，只要楚棠只对他特殊，楚棠想要什么，他都能送上。
从前的太师之位，虚无缥缈，因为太子年幼，手中无权，一旦被人挤下去，老师没有拿着什么好处，呕心沥血教了学生不说，还要跟着遭殃。
楚棠有着国师的头衔和权力，势如中天，想必也看不起一个小小的、没有实权的太师。
所有人称呼他，都是国师在前，仿佛完全忘记他还是太子的老师。
然而后来，太子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势单力薄的太子了，他逐渐长大，变得和国师一样，冰雪聪明、心怀天下、不苟言笑，他开始有自己的势力，不再是只能依赖攀爬着国师而生长的菟丝。
现在，太子登基了。
水涨船高，太师自然也该平步青云。
郁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心想，太师的位子没有给楚棠带来什么，那帝师呢？
如果帝师不能，那其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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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那日，京都的百姓看到太阳旁边有紫气萦绕，隐隐约约，惊讶万分，奔走相告：这紫气东来之兆，分明是天降祥瑞啊！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普天同庆，改年号为“唐”，以章明德。
不过少年皇帝登基，没有封妃立后，倒封了太师为帝师，立了国师为一字并肩王，位高宰辅，也是新奇。
这次大典举行得很顺利，毕竟郁恪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十三皇子了，他有国师，有众多拥护他的臣子，有属于自己的势力。
……
半个月后，乾清殿。
郁恪站在书桌前，勾勒出最后一道线后，放下毛笔。
黎原盛用镇纸压住那幅画，笑呵呵道：“陛下的画技愈发精湛了，比宫里的画师还要好！”
郁恪打了个哈欠：“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未时三刻了，要不要准备晚膳？”
郁恪挥挥手：“还早着，朕再批会儿奏折。”
黎原盛小心拿起那幅画，不敢乱瞄，拿去收好，默默退出去。
桌上的奏折堆成了一座小山。这半个月以来，郁北各项事务繁忙得很，新帝刚登基，很多事情都得安排上，各大臣都忙得团团转，就连楚棠也是。
郁恪在一封奏折上打下朱批，心想，他都好几天没看到楚棠了。等今晚处理完这些东西，他就去国师府。
等一天的事情都搞定，一天也都过去了。
暮色四合，郁恪起身，伸了个懒腰：“去国师府。”
黎原盛弯着腰，听到他的话，苦着张脸道：“陛下，国师府方才来人说国师今日不得空，希望陛下好好待在宫里。”
郁恪有些生气：“他怎么总拒绝朕去找他！”
黎原盛赶紧道：“这些天陛下没日没夜地在批折子，身体劳累，国师许是心疼陛下来回辛苦，在体谅陛下呢！”
郁恪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儿，他想起楚棠这段时间总算忙到半夜才歇下，纠结了一会儿，说道：“那便罢了，朕将那些事情弄好再去找他。叫人看着，一定要他喝下朕送去的补品。”
“哎，奴才记着，定不会让国师再倒掉。”
夜色凉如水。
郁恪沐浴完，刚踏入寝殿，脚下一顿，皱眉道：“谁在里面？”
门口的宫女一愣，看向内殿。内殿点了灯，安静无比，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月容连忙跪下，道：“陛下，奴婢一直看着，无人私自进去过。”
郁恪哼了一声：“无人？记”
他穿着寝衣，身材修长挺拔，帝王的气势与日俱增，轻易便震慑住了下人。
几个太监和侍卫动作迅速，悄无声息进了寝宫。
郁恪悠哉游哉地坐在正殿榻上，喝了口茶。
不一会儿，郁恪面前扔了个衣衫不整的宫女。
月容大惊：“是奴婢疏忽，请陛下恕罪！”
那宫女煞白着脸，急急被人套上衣服拉出来，长发凌乱，跌坐在地毯上，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奴婢……奴婢只是想伺候陛下……”说着，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还若有若无地碰了碰郁恪的腿。
郁恪挑眉，穿着鞋踩住她的手，碾了碾。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力道不大，却也让人听见骨骼响动的声音。
宫女吃痛，惊叫了声，又不敢抽回手，求饶道：“陛下饶命。”
“滚。”郁恪将手中的茶泼到她头上，“这人意图不轨。带下去，砍了。”
宫女大惊失色：“陛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陛下！”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其他人跪在地上，噤若寒蝉。月容脸色苍白，但伺候他多年，到底镇定，拿了手帕给郁恪擦了擦鞋子。
郁恪慢悠悠道：“月容，你是国师留下来的人。这么些年，也该清楚朕的脾气。”
月容伏地，颤声道：“是，奴婢谨记。”
“下不为例。”郁恪起身，淡淡道。
月容背后出了一身冷汗，磕头道：“奴婢谢陛下圣恩。”
太监将床榻的东西都换了个遍。寝殿里，龙涎香如南薰凉意，半丝不沾染俗尘。
郁恪知道那些人的心思。
小时候跟着母妃，他就知道后宫的女人勾心斗角争起宠来是个什么样子。为了多爬一次龙床，她们会抛下矜持，不择手段。
他见多了。
夜明珠在宫灯里散发幽幽的白光。
郁恪突然想起了楚棠府上的什么小红小绿。哪怕主人好说话，她们也安安分分的，从不逾矩。
郁恪在心里感叹，他果然不如楚棠会管教人。
哥哥真是做什么事都特别出色。只是不知道楚棠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也歇下了吧。那他明早就去找他。
这些天，郁恪一半时间在和大臣面谈，一半时间在批折子，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宫门关上，一沾枕头，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了。
然而在梦里，他躁动得厉害。
不知置身在什么地方，仿佛是温暖的红绡帐，又仿佛是冰冷的蓝湖底，光影变幻中，他眼里只有那个人。
“哥哥。”郁恪喊他。
那人回眸，长身玉立，像雪一样，遗世清绝。
一刹那，似乎世界颠倒了。
他们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他怀里抱着那人，触摸着他温凉的皮肤，如玉骨冰肌，舒服得让他不禁叹口气。郁恪从小就喜欢亲近楚棠，一时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郁恪的手搁在楚棠腰间，心里划过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为什么会有这么细的腰？细得好像他双手一握，就能掐断了一样。
楚棠没有推开他，只垂眸看他，双眼依然清冷如玉，却湿漉漉的，水润得紧，漆黑睫毛似长帘，沾了湿意，说他勾人，可又拒人千里，极为致命。
他身上冷香淡淡的，仿佛一双冰凉的手在撩拨郁恪的心，欲惑淡薄。
郁恪喘了口气，不由贴近他。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一瞬间绷紧了脊背，好似在抗拒他。
他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伸手摸了摸楚棠的脸，问道：“哥哥怎么了？”
楚棠似乎不想见到他，侧过头，躲开他的手，长发微微滑落，冷淡道：“记滚。”
郁恪这才注意到楚棠的双手被红绸缚在了身后。心里一慌，他从来不想让楚棠难受，他想要如楚棠的意远离一点，给他松开，却在看到他表情的时候猛地顿住了。
楚棠眉间微蹙，线条姣好的唇轻轻抿着，唇珠殷红，勾人得要命，而又不自知。
郁恪周身着了火似的滚烫。
恶意像蛇一样，慢慢包裹住他的心。梦境如此虚幻，不由让他肆意妄为起来。郁恪突然不想放开了，他想狠狠拥抱他，看他失去冷静，看他脱离控制，看他失声痛哭。
于是，他没有放开手，反而一把握住楚棠的两只手腕，凑得更近了。
呼吸交缠。
楚棠要躲避他，却好似无力挣脱，只能仰起头。长发如瀑，细白颈子像雪中寒梅。
郁恪心一动，俯身扣住他的脖颈，一口咬住楚棠弧度美好的下颔。
“不、不行……”
“哥哥，”郁恪说，“安抚我。”
我也只能被你安抚。
迷离和混乱中，郁恪眉头一皱，突然醒来，睁开眼睛，猛地坐起，环视一圈。
宽敞的龙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楚棠。
烛光忽然摇曳了一下。
汗水打湿了衣服，郁恪无声地喘着气，心脏跳得越发厉害。他在被子里伸手往下摸了摸，随即立刻将手抽了出来，不敢置信地锤了一下床，狠狠闭眼。
震惊、悔恨、羞愧、狠厉、绝望，各种情绪涌上郁恪心头，让他猩红着眼睛，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无措地捂住脑袋。
楚棠。
怎么可能有楚棠？记

第25章 春梦无痕
皇帝寝殿的灯熄了又亮，万籁俱寂，唯春天的花朵盛放得热烈。
郁恪换了干净衣服，拥着柔软的被子，重新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都说春梦了无痕，散似朝云无觅处，可那样醉人美丽的事情，怎么可能来去真不留痕迹？
少年翻了个身，拼命压抑自己蠢蠢欲动的欲念，却又情不自禁回想方才的梦境。
在梦里，他毫不顾忌，恣意妄为，一寸一寸抚过楚棠的肌肤。楚棠那时候整个人都是属于他的，那种滋味让人沉醉，不可自拔。
突然，少年“刷”一声拉过被子捂住头。黑暗中，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在想什么？那个人是楚棠啊！
梦醒时，他简直心神巨震，不敢相信，他怎么可以对楚棠有这样肮脏的心思？哪怕是别人，哪怕是随便一个人，哪怕他在梦里不知道那人是楚棠，他都能说服自己，这是普通的春梦，与楚棠毫无干系——他自己做的龌龊事，怎么可以指向楚棠？
可他无比清楚。只有楚棠，只是楚棠，他才能做出这样的梦。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他都不可能有这种心思。
这个清晰的认知让他内心有些悲哀，有些气愤，又自责无比。他恨恨地捶了下自己的头，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总算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对楚棠躁动的欲念是怎么回事，但他此时却没有半点儿豁然开朗的兴奋，反而更绝望无措了。
对郁恪而言，楚棠是兄长，是师父，是他一直敬仰万分的人。而且……而且楚棠一直待他如亲人。他若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肯定会看不起他，让人狠狠打他一顿，然后远离他。
不，楚棠这么冷静的人，也许根本不会将他放在心上，只换个太子或皇帝辅助便是。
郁恪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在黑夜里无声喘了口气，眼神凌厉。
不可以，楚棠怎么打骂都行，甚至杀了他都可以，但是不能离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因为习武而有些茧子，以前是楚棠将他牢牢牵住，现在这双手里有了翻云覆雨的权势，是否可以反过来牵住他？楚棠愿意吗？
他现在的身体还带有少年独有的一分纤细，但他喜欢锻炼，体格日渐强健，心思也日益深沉，那些稚嫩的孩子气早就在繁重朝事和勾心斗角重消磨殆尽。
只有在楚棠面前，他会放下所有城府，一心只要他开心。
过往在他脑海里一幕一幕闪过。
郁恪闭了闭眼，扬手又给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他打得丝毫不留情，脸上火辣辣的，慢慢浮现出隐约红痕。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那抹清辉冷月。半晌，他眼神沉静下来，下了床。
寝宫的门打开，守在门口的黎原盛立刻惊醒，迎了上去：“陛下有何……哎哟陛下的脸是怎么回事？你们还不快宣太医！”
郁恪好似下定了决心，又好似只凭着一股冲动，淡淡道：“不用。去国师府。”
他要去找楚棠。
----
月上中天，国师府书房。
新帝登基，之前那些烂账就又翻了上来，什么国库空虚，什么水利劳民伤财，车轱辘喊悲的话全都重新说了个遍。楚棠写下自己的意见，将那堆奏折拨到处理好的那一边去。
拿起一本新的，烛火忽然晃了下眼。
楚棠揉了揉眉间，闭眼歇了会儿，看向手里那本折子。看到上面说的，楚棠愣了一下。
“选妃啊……”
他这才想起这件事情——太子登基之前，十五岁就该将选妃的事宜准备上了，可郁恪不说，记他又没将青春期的小孩子当成大人，就没有留意，这事就拖到了现在。
现在郁恪一个妃子都没有，大臣们便急了，说新帝后宫里空无一人，着实不合规矩。
楚棠有点奇怪，这些东西应该说给郁恪听吧，为什么匀到国师府来了？
往下一看才明白。那大臣说：“……微臣连上三道奏章，皇上都未曾同意，接连驳回。圣上将国师奉为帝师，望国师为国家计，劝皇上早日选妃，为郁北开枝散叶。”
原来郁恪知道这事啊。
也不知他为什么拒绝。楚棠将这几封劝选妃的放到未处理的那一堆，留给郁恪自己批阅。桌上的折子都整理成了两份，楚棠这才微微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杯空了。
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国师。”
“进来。”楚棠道。
许忆进来，安静无言地给他换了新茶，正要悄悄离去，却听到楚棠唤他：“许忆。”
许忆回身：“国师有何吩咐？”
楚棠打量了下他的脸色。此前忙碌，他忘了要和许忆说什么事了，现在看到他略微苍白的脸色，这才想起，问道：“你的身体最近有恙吗？”
许忆跪下，说：“谢国师关心，属下身体无事。”
方才他倒茶时，楚棠明明注意到他臂膀处行动有碍，回想一下，好像从一个月前他的脸色就开始有问题了。
“你过来。”楚棠坐到榻上。
许忆换了个方向跪，只是依然僵直着背，没有靠近。
楚棠语气没有一丝波动：“过来。”
许忆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膝行至楚棠面前，俯首低声道：“主人。”
“把上衣脱掉。”
许忆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闪过几分慌乱：“主人，不可……”
楚棠不说话，仿佛是懒得说了，弯起指节敲了敲桌子。许忆一僵，慢慢伸手解开了上衣，微微侧过身。
暗卫常年习武，身材都很健壮伟岸。许忆也是，脱了上衣，露出宽厚的肩膀，背部像大理石一样结实，好看而有力量。
只是他的背部横亘着数十道红痕，密密麻麻的，狭长似鞭，红肿又不出血，像是下一刻就要迸裂开来。
楚棠淡淡问道：“如何受的伤？”
许忆如实回答道：“属下去千机阁领罚。”
“为何。”
许忆低头，一向沉稳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自责，声音也低了下去：“主人受伤了。”
保护主人不力，下人自然要受到惩罚。楚棠知道千机阁有厉害手段惩罚人，也见过暗卫挥舞那长鞭——专门挑人的弱点来打，却不流血，只淤着在肌肤下，让人痛苦万分。
地位越高，犯的错越大，受的惩罚也越厉害。许忆一个堂主，奉命贴身保护国师，却让国师在皇宫受伤，虽然不是重伤，但以他一板一眼的性子，该罚的他一鞭都不会逃。
楚棠受伤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可看许忆的伤，并未痊愈，细看之下，有些旧伤要结痂了，又有新伤覆盖了上去，难怪看起来可怖。
“去领了几次？”
“三次。”
“还有吗？”
“……没有了。”许忆垂头道，“主人若还要再罚，属下自行去……”
他接下来的话隐没在一声闷哼中。
许忆有些慌乱地回头：“主人，这不行。”
楚棠冰凉的手指拂过他的伤口，像蜻蜓点水，很快就离去了，他侧身去够小桌上的药瓶：“怕什么，都是男人。”
打开瓶子后，一阵微凉的草药香传开来，许忆的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跪在地上，手指抓了抓地毯。他的目光悄悄移过了一点儿，看着楚棠因为坐姿而记微微露出来的脚踝，然后好像触到了火，马上又移开了。
楚棠看了看他的伤口，似乎在斟酌怎么下手。
许忆喉结动了动，想要回身，小声道：“让属下自己来就好。”
“别动。”楚棠按住他的肩，“上完药再走。”
太子小时候经常受伤，不去找太医反而直奔国师府。久而久之，楚棠书房里都备了些伤药，涂药技术也日益精进。
到底是为自己受的伤，楚棠心里过不去，拿了郁恪送他的上好膏药，一下一下抹在伤口上。
许忆的身体僵得跟块木头似的，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好了。”
楚棠这清冷的话语简直就像解救了他一样，许忆立刻回身，拉上衣服：“多谢主人！”
衣服还没系好，又听楚棠说：“这几天你别来了，等伤好了再过来。”
许忆心一急，松开了衣服，竟然一手握住了楚棠的脚腕：“属下身体没关系的，主人不必担心！”
他之前领完罚都忍着痛过来，只有第一次领罚时耽误了几天没去保护楚棠，已是重大的失职。再这样一次，千机阁那边定会觉得他不能胜任，会将他换掉。
楚棠拍拍他的肩，还未说话，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吵闹，那声音很熟悉。
“楚棠呢？睡了没，朕要找他。”
“回陛下，国师在书房。”
接着，少年一把推开了门：“楚棠！我找……”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着眼前的一幕，郁恪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声音冷凝，一字一句道：“你们在做什么？”
许忆跪在地上，赤/裸着上半身，手里还握着楚棠的脚踝。楚棠则坐在榻上，任由那人抓着他，一只手还放在那人肩上，微微俯身，仿佛下一秒就要对那人说什么话。
郁恪捏着门的边沿，手上一用力，坚硬的黄花梨木“咔嚓”一声碎出几条裂痕来。
方才听到动静，两人齐齐回头，看到是郁恪，都惊了一下。
许忆立刻收回了手，伏低身子，说：“主人，是属下的错。”
楚棠起身：“陛下为何深夜来此？”
郁恪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是不是朕打扰到了国师的好事？”记

第26章 你要罚我
外面夜色深沉，少年站在门口，双眼如幽暗的深渊，跳动着两团冰冷的火苗。
楚棠道：“陛下这话是何意？”
郁恪“哈”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难道是朕误会国师了？人都宽衣解带了，国师还怕什么？”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许忆系好衣服，眼里杀意阴森骇人。
外面的人吓得不敢靠近。
楚棠皱起眉：“陛下。”
听到楚棠唤他，郁恪心里只觉又愤怒又酸胀。他做了个梦，生怕楚棠知道，想过来让楚棠安慰安慰他，好令他有动力隐藏住那些肮脏心思。他不求真能像那个梦一样能和楚棠肌肤相亲，只要楚棠永远看着他，不要离开他就好了。
可楚棠要和别人肌肤相亲。看到那一幕，他觉得血液都要炸开了，浑身都在叫嚣着杀了那人。
许忆跪在楚棠脚下，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仿佛不存在一样。
郁恪侧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这不是国师的贴身侍卫吗？怎么，做个侍卫不够，还要自荐枕席，做国师府的夫人？”
许忆低头：“臣知错。”
郁恪冷笑道：“你知什么错？国师不也很喜欢你吗？”
他慢慢走进书房，好像带了夜里的凉气进来，书房里冰冷死寂一片，仿佛寒冬霜降。
管家在门外，想进来劝又不敢，想让侍卫阻止，还是不敢，急得满身是汗。
反倒楚棠处在暴风中心，镇定自若：“陛下先冷静下来。”
“朕要什么冷静。”郁恪走到楚棠面前，直视着他，气势压人，“国师才要冷静冷静，不要被这些奴隶蒙蔽了心。”
楚棠回视他，眸色冷淡：“陛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郁恪却不理他了，仿佛是气得不想看他，转头看向许忆，说话带刺：“你们千机阁的暗卫，胆子都这么大吗？”
“陛下若生气，臣回去领罚，砍了这只手便是。”许忆平静道，“与国师大人无关。”
郁恪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敢介入朕与国师之间。”
“臣不是什么东西。”不面对楚棠时，许忆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滞，无畏又镇定。
郁恪负着手走到他面前，弯腰倾身，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点一点打量许忆的脸，话却是对楚棠说的，道：“这种姿色的男人，学生宫里多的是，老师怎么也不给个机会学生孝敬孝敬？”
少年说话阴阳怪气的。楚棠有些疑惑地抿了抿唇，对许忆道：“你先起来。”然后问郁恪：“陛下今晚怎么了？”
郁恪嚯地起身，瞪向楚棠，委屈又愤怒。他还问他今晚怎么了？还不是因为那个梦！不对，还不是因为楚棠和别人这么亲密！
做个梦怎么了？又没真让楚棠不痛快，他刚才在路上想的就是错的，他才不要因此和楚棠保持距离！楚棠只能和他亲近，不可以和别人！
越想越生气，少年指节一响，突然袭向许忆的喉咙。
许忆刚起身，温顺地跟在楚棠身后，见状，一侧身避开了，反手捏住郁恪的手。
郁恪冷哼一声，手上动作越发狠厉，直取他命脉，招招不留情。
两人越过楚棠，就这样打起来了，越打越远离楚棠，肢体碰撞声和木具瓷器碎裂声接连响起，宽敞的书房一时显得格外狭小。
郁恪杀意明显，手上利落干脆，许忆倒还顾着他是皇帝，只防守不进攻，又受了伤，动作不便，他一个暗卫还真被少年牵制住了。
“嘭”一声，书桌从中间劈开，分作两堆的奏折哗啦啦掉在地上，又混到了一起。
眼见着愈来愈离谱，楚棠眉间皱得越来越深，似乎忍无可忍了，冷声道：“要打出去打记。”
许忆和郁恪边打边出去了。
管家见着有空隙，连忙进来查看：“国师可有受伤？”
“无事。”楚棠揉揉眉间，闭眼道。
管家看了看书房里狼藉的样子，擦擦额上的冷汗：“国师，小的立刻收拾好这里……那些折子，可要再分好？”
楚棠冷淡道：“不用了，等会儿直接送去给皇上。”
他刚刚才弄好那些东西，现在又被郁恪弄乱，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情骤然生出：让人就这样送到御书房，他不管了。
可郁恪这人生起气来不管不顾的，再不制止，今晚国师府只怕会鸡犬不宁。
楚棠对管家道：“去把教鞭找出来。”说完，他走出书房。
宁静月色下，一个少年皇帝，一个暗卫领队，就这样赤手空拳在国师府打架，难分上下。一旁的皇家侍卫和千机阁暗卫踌躇着要不要加入他们，见到国师走出来，纷纷低头，安静如鸡。
书房的灯光照出来，光影交加，切割了空旷的庭院。国师站在门口，打下一抹修长纤细的身影，像深秋的一枝白玉兰。
郁恪一拳重重捶在许忆腹部上，许忆闷哼一声，抓住他的手一扣。
郁恪收回手，还要再进攻，余光瞥见楚棠，一顿，差点儿被许忆一个扫堂腿放倒在地。他踉跄着站稳，刚要发怒回击，就听楚棠出声道：“住手。”
许忆立刻停了手，在原地跪下道：“主人。”
郁恪也停了攻势，嘲弄道：“怎么，国师心疼了？”
他没受什么伤，许忆脸上却挂了不少彩，一张俊脸青青紫紫的，难为他还能如此冷静，木着张脸没怎么反击。
楚棠不理他，对许忆道：“书房的药你拿回去，伤好了再过来。”
许忆想说什么，可看了眼身边的郁恪，咽了回去，低头道：“是。”
郁恪见他们旁若无人地说话，气就不打一处来，捏着拳头，扭头看向另一边。
楚棠叹口气：“陛下，请跟臣来。”
少年硬邦邦道：“要去哪？”说是这样说，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就跟着楚棠走了。
管家跟在身后，努力装作不存在。
郁恪跟着楚棠来到他的房间。他心里暗暗想，楚棠是要哄他吗？好吧，楚棠要是知道错了，和他保证以后不会再和别人这样亲近，他就原谅楚棠。
楚棠在门口停下，拿过管家手上的东西，道：“下去吧。”
“是。”管家低着头不敢乱看，等他们进去后，安静关上门，然后立刻让下人远离这里，越远越好。
楚棠坐到榻上，郁恪像往常一样，跟着他想坐到他身边，却听楚棠淡声道：“跪下。”
郁恪一怔，听话地跪了下来，脑袋还沉浸在楚棠要哄他的兴奋期待中，有些转不过弯来，愣愣问道：“怎么了？”
春天夜寒，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不至于让寒气入体。
楚棠淡淡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少年一眼，不答反问：“陛下有气，冲着臣来便是，何苦欺负臣的暗卫？”
郁恪愤愤道：“这人贴身跟着你，早就意图不轨。今晚要不是被我撞见，你就该被他迷惑心神拐上……”
“啪”一声，是什么东西打在桌上的声音，阻止了郁恪的话。
郁恪抬头一看，这才看见楚棠手里拿着教鞭。那教鞭由两条细长竹子捆在一起，听声音就让人皮肉一紧。
不用想都知道郁恪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什么好话。楚棠用教鞭敲了敲桌子：“陛下慎言。”
“我慎言？”意识到楚棠要做什么，郁恪眼睛微微红了，“国师才该慎言慎行吧。为了一个侍卫，你要罚我？”
楚棠静静看着他，一双眼睛如黑曜石，漂记亮不似人间所有。
郁恪眼眶泛酸，仿佛楚棠已经打了他一样，委屈地控诉，道：“你从来没有罚过我。”
他方才打架的狠戾气势不知去哪儿了，此时面对楚棠，只剩满腔的伤心和难过，都快哭出来了。
少年直直跪着，仰头看楚棠，星眸亮亮的，满是信赖和委屈。
今晚郁恪毫无预警就闯进来，又毫无理由地骂人、和人打架，活生生就是一个不听管教的熊孩子。
楚棠指腹轻轻摩挲了下教鞭。自从做了太子的老师，这教鞭就配在国师府了，只是从未拿出来过，还是光滑崭新的。
他以前和八皇子有稍微的亲近，郁恪便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生气愤怒，对他撒娇说不能对别人这么好，然后将八皇子调得远远的。这就算了，毕竟八皇子也是皇储人选，郁恪有敌意是正常的。
可他只是对一个侍卫友好一点，人家还是为自己受的伤，男人给男人上个药怎么了？
楚棠第一次觉得青春期的少年不可理喻。
他微微叹气：“陛下，你今晚真的很无理取闹。”
郁恪梗着脖子，道：“我无理取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国师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今晚却为了个奴隶和我置气，我……”
又是“啪”的一声。
烛火仿佛也受到了惊吓，跳动了一下。记

第27章 一晌贪欢
竹鞭轻轻敲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楚棠声音轻轻的：“陛下，许忆他不是奴隶了，就算是，你也不能无端动手。”
郁恪握紧手，指甲嵌入了掌心，控诉道：“你又为他说话。你偏心。”
楚棠好似不知该回他什么好，顿了一下，轻吐口气：“陛下深夜来府，就是为了和臣的侍卫打一架，然后借故指责臣的吗？”
郁恪抿着唇，心里委屈：“才不是。”
“那所为何事？”楚棠问道。
郁恪不言。难道要他将那个梦说出来吗？那样的话，楚棠一定会赶他出去，然后再也不要看到他了吧。
他跪得笔直，隔着跳动的烛火，盯着楚棠手中的教鞭，似乎在看什么洪水猛兽一样。从宫中出来，到现在跪在楚棠面前，他心底就像有座翻滚的小火山，喷着的烈焰岩浆忽然变成了酸酸的醋，酸得他心里发胀。
郁恪执着道：“你从来不用这个罚我的。”
好像听到了好笑的话，楚棠一哂，点点头，神色难得的生动：“那陛下知道臣今晚为何要罚你吗？”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着教鞭，不经意地点了点桌子，像蜻蜓点水一般，却钩住了郁恪的目光。
他难免想起了方才那个梦。在那个声色暖融的红绡帐里，他抱着楚棠，楚棠的手缚在绸带中，挣脱不开，只能靠在他怀里。
郁恪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声音有些嘶哑，仿佛委屈得已经哭过了，又莫名带着一丝丝侵略性：“我打了你的人，你就要罚我，是不是？你就是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第一次要打我。”
楚棠原本并不看他，只定定地凝视着教鞭一端，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听到郁恪的话，他微微转过头，看着郁恪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
这一笑，如素华霜月，满室生辉，秾丽无比。
郁恪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他，看得都怔愣了一下。
楚棠不经常这样笑。面对臣子时，他平时的笑都是懒懒的、高傲的、胜券在握的，要不就是冷冷淡淡的，疏离得很，仿佛他不是这里的人，仿佛他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虚幻的，他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可他现在的笑，虽然极淡，却也极真实，好像终于落到了人间。
郁恪盯着他唇边的浅笑，仿佛情难自禁，突然往前动了动，伸出手去似乎要做些什么。
只是还未触到楚棠，楚棠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陛下。”
这一唤，仿佛泠泠的晨钟，唤醒了郁恪痴迷了的心神。
他手一滞，僵硬地收回身侧，笔挺地跪着，倔强道：“老师要做什么？”
楚棠冷淡道：“为师要罚你啊。”
郁恪心底颤动。他觉得他刚从魔怔中醒来，就又要被楚棠拉回更深的深渊了。
“手伸出来。”
身体比脑子还快，在郁恪意识到之前，他的手就已经伸出去了。不过他也没想着收回来就是了。
“学生有什么错？”郁恪乌黑的瞳孔泛着幽幽的波光，好像一个孩童在认真等着回答，小声道，“老师要罚，也该说明白呀。”
楚棠瞥了一眼他的手，道：“左手。”
少年便听话地换了只手。
左手掌心向上，平平张着，仿佛在乖乖等着惩罚，丝毫没有畏缩的意思。
楚棠用教鞭的顶端轻轻拍了下郁恪的手心：“陛下，您自己不会反省反省吗？”
冰凉的硬物划过掌心，又酸又痒，仿佛自己正坦开脆弱的地方任由人宰割，郁恪手一颤，但没收回来：“学生不知道。”
“啪”，竹鞭打在手心的声音响起，像是主人留了情，又像是没有丝毫动容，在宁静的记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郁恪的眼泪骤然就落了下来。不是疼的，但也不是不疼。
如他方才所说，楚棠以前从来不舍得这种东西罚他，他做错事了最多让他抄抄书，或者面壁思过。楚棠对他向来很温柔，不会像寻常夫子那样，不假辞色地用教鞭教训学生。
这是楚棠第一次这样罚他。
还是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卫。
各种委屈、难为情涌上心头，郁恪竭力咽下，道：“我就是不知道。”
楚棠又给了他一下，声音冷凝：“陛下，夜闯国师府，若是平常人，早就该尸骨无存了。你没让人通报一声就闯进为师的书房，这是不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敬意？”
郁恪瘪嘴抽泣道：“不是。”
“啪啪”两声，这次楚棠连着打了两下。
“无故惹起争端，莫名其妙发怒，恃强凌弱，欺负受伤之人，这是一个帝王该有的素养吗？”
郁恪手心红了好几条痕，眼眶和鼻子也通红：“不是。”
楚棠瞧了他一眼，竹鞭轻柔了一点儿：“打坏了为师书桌上的字画，赔不赔？”
他打得没那么重了，郁恪的眼泪反而掉得更厉害，哽咽着道：“赔。”
楚棠收了劲儿，竹鞭点了点他手心：“为师的人被你打伤了，道不道歉？”
郁恪刚要点头，忽然止住了，扭过脸，冷冰冰道：“不道。”
“为什么？”
郁恪哼道：“我只打他一顿算轻的了。”
他这一扭头，将方才暖红灯火掩映下的红痕暴露在了楚棠视线里。
楚棠看到了，皱眉，放下教鞭，道：“陛下，你的脸怎么了？”
郁恪别扭道：“老师你不关心关心你的人吗？怎么有空关心起我来了？”
楚棠都要快气笑了：“你的小孩心性什么时候收一收。”
郁恪见他似乎没有再打的意思，收回了直愣愣摊开的手心，看了眼他的神情，撇嘴道：“是，我是小孩心性。那暗卫跟了你那么多年，想必早就善解国师的意，体贴入微，成熟听话。”
楚棠一哂：“又说胡话。”
少年哼了一声，只是还乖乖跪着，被打了也没逃开。楚棠拍了拍大腿：“过来。”
郁恪转过眼睛，偷偷看他，很快就抵制不住诱惑，膝行了过来，扑进楚棠怀里抱住他的腰，伏在楚棠膝上，闷闷道：“哥哥你不要生我气了。”
这也算是认错了。
少年的头搁在他腿上，楚棠捏着他的脸瞧了瞧：“谁打了陛下？”
郁恪道：“除了哥哥，谁敢打我啊。”
这话说得真实，又好似在抱怨。
楚棠慢慢道：“你若不犯错说胡话，为师也舍不得打你。”
郁恪一听他说舍不得，便开始可怜兮兮地卖乖讨巧：“你骗人，说着舍不得，刚刚打我的时候可没留情。你看，这么红了。”
他一手抱着楚棠，伸出左手，凑到楚棠眼前给他看：“还疼。要呼呼。”
虽然算不上轻，但楚棠确实没用多少力气。郁恪手心上印了几道稀疏的红痕，没肿，他脸上的反而更严重。
楚棠抓着他的手，轻轻吹了两下：“臣给陛下上药。”
说到上药，郁恪眼前又浮现出刚才看到的一幕，状似无意道：“哥哥之前在书房，和许忆做了什么，竟到了要脱衣服的地步？”
楚棠让他松开一点儿，道：“他受了伤。”
“你们千机阁暗卫的待遇都这么好的吗？”郁恪眼角微挑，天真道，“受了伤有主人亲自上药？”
“他一直尽心尽力，尽忠职守。”楚棠说，“而且，陛下也知道，宽严并济，才是一个好主人啊。记”
楚棠拿到了药，抬起郁恪的脸，轻柔地在红痕处涂上药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郁恪乖巧地抬起头，望着楚棠近在咫尺的双眸，像是又陷入了个梦境，闭上眼，小声回答道：“做了个好梦，想要打醒自己。”
打醒自己也不必如此狠吧，少年两边的脸颊处都微微红肿了起来，凑近一看就更明显了，有一边脸还有些青紫，仿佛打了不止一次。
楚棠上完药，拍拍黏在他身上的少年：“陛下起来吧。”
郁恪趴在他膝上，眼皮耷拉着，看样子都快睡着了，手指无意识地在玩着楚棠衣袖下的佛珠：“腿酸了，起不来，哥哥扶我。”
楚棠一手拉着他手臂，一手搂着他的腰，用劲将少年扶了起来。
少年贴着他站了起来，却仿佛因为跪久了，一时腿麻没站稳，“哎呀”一声，压着楚棠倒在了榻上。
楚棠猝不及防，仰面被少年带倒了，身上是他温热的胸膛，压着他微微起伏，气势莫名的强烈。
郁恪一手撑在楚棠脑袋旁，凤眸里笑意盈盈，好像一个计谋得逞的小孩子，得意洋洋地喊道：“哥哥。”
两人面对面贴着，呼吸就近在咫尺，长发缠在了一起。姿势实在不雅。
楚棠淡定道：“陛下的腿还麻吗？”
郁恪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麻。哥哥从来没有罚我跪那么久。”
他看着楚棠无波无澜的眼睛，似乎觉得那面具是阻碍了，伸手摘掉，露出楚棠的脸。
“哥哥，”郁恪道，“许忆他有看过你这张脸吗？”
那次御花园行刺，混乱之中掉落面具，他好像已经紧紧护住了楚棠的脸，许忆又在和刺客打斗，所以那次他应该是没有看过的。只是不知道私底下，楚棠有没有让人看过他那张脸？
楚棠微微眯了下眼，似乎在适应光线，淡声道：“不知道。”
突然头皮一痛，楚棠平静地看向少年。少年抱歉道：“不好意思，哥哥，不小心抓到了你的头发。”
郁恪起身，伸手拉了楚棠起来，还给他理了理头发，笑道：“哥哥不生气了？”
被这么一闹，谁还能生气。楚棠一边找药，一边问道：“陛下还没说，今晚过来是为何事？”
郁恪一僵。
刚才他怒气上头，只顾着生气和委屈，现在静下来，那个美梦再次浮上心头，一幕一幕，醉人又痴人。他看向楚棠。
摇曳灯光下，楚棠垂着眼睫，手上整理着药瓶，眸色清隽，肤白胜雪，长发如瀑，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不沾染人间浊乱，似雪秀极。
因为少年方才的恶作剧，他眼尾微红，冷冰如玉的脸颊地染了抹霞色，几缕青丝垂下，光影变幻间，衬得颈颔越发细白，好像……好像他一手就能扼住。
郁恪的心跳动极厉害。
他想让楚棠永远只看着他，他想永远独占楚棠的目光——这种心思如此不可为人知。他，他想占有楚棠整个人。
那一瞬间，他从未如此清楚地明白，他对楚棠的喜欢，他对楚棠的感情，不止于亲人，不止于师生，更逾于肌肤相亲的一晌贪欢。
楚棠侧头，似乎察觉到一丝异样，眼里露出些疑惑：“陛下？”
少年仿佛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神情大骇，急急转身，脚下踉跄了一下，夺门而去，还扶了下门。
“……”
楚棠摸了摸脸，默默戴上了面具。记

第28章 辗转反侧
京都城门，一辆马车停在中间，仪仗林立，宫侍长如龙，浩浩荡荡。
“国师前往明月寺，山长水远，舟车劳顿，路上要好好休息。”容约站在前列，对楚棠道。
宋双成道：“国师为国祈福，自己也该好好注意身体。早日回来。”
楚棠看了看长长的出行队伍，冷淡的眸色都露着些许无奈，道：“怎的如此多人？”
宋双成笑道：“陛下说国师身边的人可能不够用，便指了这些人过来送行。”
容约奇怪道：“这还是陛下头一次没来给国师送行。”
宋双成摊了摊袖子，叹道：“国事繁忙，陛下不得空也正常。”
容约皱眉。虽然登基大典时，楚棠和郁恪两人不似有嫌隙，但那日御花园巧遇，容约明明亲眼见着皇上气冲冲拉走了国师，又听闻在地牢里封八皇子为王时他们起了冲突，他就一直忧心他们的关系，现在郁恪没来送行，就更异常了。
他终于得空问楚棠：“国师和陛下最近如何？可有什么争执之处？”
后面的宫侍离得远远的。
楚棠道：“不必担心。我和陛下很好。”
“那为何今日陛下不来？”
宋双成摆摆手道：“陛下又不是小孩子了，哪儿能总盯着老师呢。国师你说是不是？”
楚棠点头：“是。”
容约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楚棠的情绪一向不外露，他看不出什么，便道：“好吧，国师注意身体，一路平安。”
楚棠手上挂着串佛珠，显得手腕越发白皙如玉。上马车时，他推拒了两人和许忆的手，扶了下车辕，带得佛珠滑动，珠子声细碎。
马车辘辘远去。
宋双成挥手：“早日回来。我们等你。”
容左相还是不放心：“我瞧着陛下仿佛是想来的，为何又没来？”
往常都是郁恪给楚棠送行，学生送别老师，少年那叫一个缠绵，目送千里，恋恋不舍，恨不得直接和楚棠一起去明月寺。
宋双成擦汗：“我们陛下长大了，懂事了，能够体谅国师辛苦了，自然就投身于国事，不再叫国师烦忧。”
“我总觉得不对劲，改天问问陛下吧，免得君臣生了嫌隙……”
二人边说边走。突然，容约注意到身旁的宋双成脸色一僵，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向城楼处，没看到什么，疑惑道：“怎么了？”
宋双成回过神：“没，没怎么。”
高高的城楼，风声微凛。
黎原盛恭敬道：“陛下，国师已经出发了，这里风大，免伤龙体，还是早些回去吧。”
郁恪一手扶在城墙，看着远处逐渐消失的队伍，因为风大而微微眯起了眼睛，遮掩了眼里的情绪。半晌，他收回手，“嗯”了一声。
……
少年那晚匆匆而来，夺门而去，来去都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楚棠只觉小孩的情绪就像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不过相处的时候，少年表现很正常，政事处理得有条不紊，议事时也反应很快，手段果决，只是偶尔会出神，说着说着就魂不守舍，又避开楚棠的眼神，好像还在因为那晚的事而躲他。
小孩子被打了，回想起来可能觉得丢脸又难为情。楚棠在心里微微叹口气，教育孩子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他还是需要向有经验的人请教一下。
清晨的医院，繁忙宁静。高级看护病房里，清风从窗外吹进，白纱飘扬。
“妈妈，有一个跟我相熟的小孩子，可是我惹他闹脾气了，该怎么办？”
“小棠在带什么综艺吗？”
“没有。”
“啊，那就是生活中结识的了。”楚母语调温软，“小孩子嘛，你多哄哄他，多注意他的情绪，顺着他一点儿，送他喜欢的玩具，说不定就消气了。小棠小时候就很好哄。”
楚棠坐在病床边，语气寡淡：“哪有。”
“明明就是。我听说你最近睡觉都很沉呀，”楚母柔软地弯了弯眼睛，笑道，“宋越说早上按门铃你都起不来。”
楚棠一边削苹果，一边应道：“嗯。”
楚母细细地看他：“是好事，看起来精神好像不错。工作忙也要多顾着自己的身体。”
楚棠将切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喂给她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也是。”
楚母咬了口，眨眨眼，与楚棠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我都听你的话好好躺着呢。”
“早点好起来，”楚棠握了下她的手，低声道，“我想吃你做的东西了。”
往日的痛苦和岁月好像如风消散，除了身体情况，在楚母脸上并没留下什么痕迹，一如以前的天真无暇，可以想象她在年轻时候有多美丽。
她展颜一笑，眼睛弯弯的：“好。我家小棠都会撒娇了。”
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楚棠放下小盘子，擦了擦手。
方尼抱着花束走进来：“楚阿姨，早上好。”
楚母乐呵呵道：“早上好。”
没过几分钟，后面又来了几个人。宋越扶着宋父，保姆和看护跟在身后，提着东西，见到他，恭敬道：“楚先生。”
宋父一手拄着龙头木杖，看上去严肃正经无比，目光触及楚棠，也笑了下：“小楚也在啊。”
宋越奇怪道：“今早你不是要拍戏吗？”
方尼将花儿插进了花瓶。楚棠起身：“宋伯伯好。到点了，我现在就去。”
他扶着宋父坐下。楚母看到他们，高兴得都看不过来了：“今天什么日子，人这么齐。”
宋越说：“阿姨早点好起来，在家里每天都能见到我们。只怕到时候要嫌我和爸爸烦。”
“怎么会。”楚母像小女孩一样，握着宋父的手，眼睛发亮，“我才不会。”
宋父回握住她，开怀地笑了好一会儿，笑声爽朗。
看着这一幕，楚棠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像冰冷的雪悄悄融化了一些，不细看都看不出来。
片场。
一个池子冒着白气，看上去就冰冷刺骨。
“哗啦”一声，两个交叠的身影从草坡上一起滚下了湖里。轨道和空中的摄像机紧紧跟着主角。
楚棠一手牢牢搂着她的腰出水，紧接着却狠狠用力将她按在池壁上，漆黑的发丝贴在额上，眼神狠厉，宛如清水里出来的玉修罗。
两人全身都湿透了。楚棠一身军装，衣摆束了进去，更显窄腰长腿，修长笔挺，大腿上绑着刀鞘，侵略气息有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湿衣服勾勒出女主玲珑的身段，不知是因为冰水，还是因为恐惧，她靠着池壁，抖了一下：“你放开我。”
楚棠嘴角涂有伤，添了几分欲惑。他温柔地掐着她脖子，低下头，在她耳边呵气道：“代号蝎子？”
女星腿一软，强忍着心颤，咬牙道：“我刚从敌人手中救出长官，两人死里逃生，长官便要污蔑我。长官有证据吗？”
楚棠笑了一声，手指慢慢松开，只是仍压着她，呼吸缠绵，语气冰冷：“这我不管。你的过去，我一清二楚。你若还忠心那边，我就拿你的刀剜了你的心，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有水珠从他眼睫滑落，像是泪水，在镜头下都漂亮得不可方物。
“卡！”导演盯着喊道，“很好！快上来，去休息室换衣服。”
几个工作人员立刻拿了大毛巾过去。
楚棠先上来，回身拉了女星一把。
“谢谢。”
早上的戏都拍完了，接下来那场戏不是他的。楚棠去换了衣服，方尼又给他加了一件，拿杯热水给他：“快喝点暖暖身。”
休息室的暖气很足，楚棠慢慢喝了口热水，脸色没有那么白了，方尼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翻了翻手头的行程表：“等会儿有个采访，很快的，采访完就可以走。”
一离开镜头，楚棠的眉眼就冷淡了下来：“嗯。”
方尼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支吾，小心地看楚棠的脸色：“这几天，你父亲说要见你，一直在打我和助理的电话，我们拉黑他了，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楚棠将东西交给助理，表情没什么变化：“让人继续看着他，不用多管。”
“哎，我懂了。”方尼点头道。助理尽心尽力收拾东西，没多说话。方尼将一本剧本交给楚棠：“这是徐导发来的，月前就定好了，问你有没有兴趣。你之前说拍完这个戏要休息，将这几个月的通告都推掉，我就婉拒了。但徐导极力要我给你过目……”
徐导就是《暗箭风云》的导演。楚棠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他说这个角色前后期反差很大，很适合你。你要去的话就不用试镜了。”
徐导的电影都是大投资大制作。剧本里，男主是个乐观开朗的少年，笑起来像个小太阳那种，父母对他从小的家暴也影响不了他分毫，之后，他被卷入一场犯罪纠纷，从少年的无知无畏，逐渐变得刚毅、强大、亦正亦邪。
时局安定，基调没那么灰暗，坏人多贵人也多，和楚棠在《暗箭风云》中饰演的少年截然相反，简直是美好版的《风云》。
楚棠看的时候，助理在一旁安安静静，突然像是忍不住了，小声道：“粉丝都很想看时青活下来。”
纵然楚棠后面演了很多很多强大镇定的角色，都弥补不了最开始就惊艳到他们的小时青。
看得出徐导给他这份剧本的心思了。
两人看着他。
楚棠合上剧本：“这个接了吧。”
方尼点头，助理喜上眉梢：“太好了。你的影迷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女星坐车离开片场的时候，恰巧遇到了也要离开的楚棠。
楚棠穿了常服，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就极吸引人眼球，青灰色风衣衬得他皮肤白皙如玉，眉眼冷淡，和他身边的助理不像是一个世界的。
她在车里，看着楚棠。这人在戏外就有礼疏离，仿佛和谁都不亲近，但一入戏里，就是完整的那个角色，冷酷帅气又深情，眼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这个反差太厉害了，连久经娱乐圈的她都觉得受不住。她一向不喜欢炒作戏外的东西，却第一次产生了那种念头——要是换了旁人，盼都盼不来好吗？可楚棠从不和谁闹绯闻，他的助理驾轻就熟，直接便拒绝了她的暗示。
楚棠此人，好似上帝的宠儿，圈里内外对他都分外喜欢，他的脸，他的演技，天生就是吃这一行的。他也好像只喜欢演戏，平时就冷情冷性，只有在拍戏时会变个人。
她想起《暗箭风云》，那部红极一时、斩获无数奖的影片。
那个昏暗肮脏的角落里，少年大仇得报，因为任务染上的药瘾发作，他无暇开心，只能躲在一隅，强忍发抖，留下的泪水如摧兰折玉，脆弱而极美，勾动了所有观众的心弦。在电影的最后，时青笑着，自尽而死。
车外的楚棠好像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抬头看过来，清隽淡漠。
女星笑了笑。
手机响了。楚棠接起：“妈妈。”
那边传来楚母温柔的话语：“小棠，有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楚棠微微皱眉，“身体不舒服吗？”
楚母咳了一下，虚弱而轻柔：“哎你怎么知道的，我刚才啊，就突然有些呼吸困难，有点眩晕，医生检查过了，说我没事，你别担心。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说你中午不用过来了，有你伯父看着呢……”
怎么可能没事。刚做完大手术，心脑血管突发疾病又不是什么可痊愈的小病，医生说稍微不留神就致残致死，容不得半点儿疏忽。
楚棠道：“妈妈，中午等我。”
楚母哎哎了两声，拗不过他，只能道：“好吧，我等你。路上小心。”
楚棠将手机放进口袋，忽然听到一道久违的机械声——
【叮——隐藏任务完成奖励已下发，总共奖励积分一千，可在系统商城购买道具使用，请再接再厉。】
【受伤补偿申请已经过同意，补偿宿主一千积分，可在系统商城购买广陵露，祝宿主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楚棠手一顿，问道：“广陵露是什么？”
系统说：“是治疗伤痛的药水，能让伤口恢复如初。”
“什么伤口都可以？疾病可以吗？”
“可以的。”
楚棠：“只允许宿主用吗？”
系统一愣，回答道：“没有这个规定。商城的东西都是数据化了，给别人用的时候也是将数据流融入到别的数据流中去。”
察觉到楚棠的意图，系统说：“如果要给你母亲用，将广陵露兑换出来后，可以放到食物里去。以前有人这样做过，药水效果没有减弱，也没有副作用。”
顿了顿，系统补充道：“不过每个宿主只能购买一次广陵露，若宿主给你母亲用了，以后就没有机会再买了。”
楚棠道：“麻烦了，现在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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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从国师府逃回宫里，郁恪就一直心神不宁。
楚棠离宫要去明月寺，对郁恪来说，应该算好事。这样一来，他就能静下心来好好想事情了。
他真的喜欢楚棠吗？是那种喜欢吗？
他用膳的时候在想，沐浴的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还在想，除了批折子能专心一点——能更专心地想这个问题，其余也无时无刻不在想。
然而最开始他还能认真思考，随着楚棠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见不到楚棠的日子越来越多，这个问题就慢慢变成了——那楚棠喜欢他吗？
肯定是喜欢的吧，不然楚棠不会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但又肯定不是那种喜欢，楚棠对谁都是发乎情止乎礼的，疏离得很，没见他对谁动过心，就连郁恪也不能。
夜里，处理了一天政事，郁恪却一点儿都不困。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满是那个梦和楚棠，越来越精神。过了很久，好不容易入睡了，各种梦又纷至沓来，全都是楚棠。
不出几日，他对楚棠的想念就如黄河之水，愈发汹涌。
还静什么心呢，一天见不到楚棠，他就觉得心烦意乱。他好想抱一抱楚棠。
黎原盛进来给他奉茶：“陛下批了一早上，又见了一天的人，歇歇吧。”
郁恪头也不抬：“乾陵卫呢？”
“在外面候着呢。”
“带进来。”
“是。”
黑袍暗卫进来时，年轻的帝王正坐在桌前，一脸正经地写字，一股气势不怒自威，令人肃然。
郁恪写完信，放下笔，问道：“国师在明月寺如何？”
跪在地上的暗卫恭敬道：“回陛下，国师在明月寺潜心礼佛，未曾踏出院内半步。”
郁恪皱眉，又拿起笔在信上写：
“哥哥不可整日跪着，伤膝。多出去走走。”
这句话的前面，是本该为最后一句的话语，几个感叹号置于其上，催促之意溢于言表，大意不外乎是：
“哥哥快回来！信不回就算了，人回来就行了！”

第29章 我很喜欢
晴空万里，树荫碎阳。
“数月不见，哥哥又清减了不少。”郁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楚棠，认真道。
楚棠在少年身旁，慢慢走着，雪白衣袍沾染的冷香仿佛要将夏日的闷热驱散。他道：“陛下才是，忧心国务，消瘦不少。”
郁恪歪了歪头，一双明亮的凤眸含着期待，满是少年孩子气的喜意。他嘻嘻笑着：“其实朕高了不少，国师有发现吗？”
楚棠当然发现了，少年现在都要高过他了。
一个小孩，从小时候不到他膝盖高的萝卜头，到现在蹭蹭拔节，长成一个挺拔英俊的少年，作为一直注视着的人，说不动容都是假的。
楚棠微微笑道：“皇上顶天立地，气概不凡。”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郁恪时不时看看楚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楚棠问：“陛下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
楚棠回来了，他自然开心。郁恪想他想了几十天了，如今见着他，只觉皱成一团的心终于又展开了，像久旱逢甘露一样，碧波荡漾起来。
郁恪负着手，悠悠道：“国师在佛寺静心多久，朕就困于案牍劳形多久。如今国师回来，朕不必夙兴夜寐，自然松口气。”
“陛下抬举臣了。”楚棠说，“臣听容右相说陛下处理国事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啊。”
他本意是称赞郁恪，郁恪听后却有些不高兴了，脸拉了下来：“哥哥怎么和他有联系？你不回我的信，却有空回他的信？”
楚棠一愣，随即想起明月寺里堆积成小山的信件，一笑：“陛下，臣只是回宫时碰巧遇上了右相。寺里礼佛期间不可与外人言说，臣很抱歉没有及时回信，回去便拆来……”
郁恪却一个激灵，说道：“不必了，都是些寻常问候，哥哥平安归来便好。”
少年的情绪总是变得快。楚棠见怪不怪了，点点头：“臣听陛下的。”点完头之后，想起楚母说的“多注意孩子的情绪”，他便转过头去，看了看郁恪的神色。
郁恪的脸有些红，眼神飘忽了一下：“哥哥看我做什么？”
寻常问候应该不会让人无端脸红，楚棠回想方才，发现他在提到容约的时候有异样，便问道：“陛下和右相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容约直来直往，郁恪登基不久，又年轻气盛，楚棠之前就担心他们共事时会不对头，磨合不来。
郁恪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些紧张，道：“没，什么都没有。”
“陛下若有困惑，臣或许可以帮一帮。”楚棠道。
郁恪眼里好像燃起了两团小火苗：“好！”
御书房里，金丝线绣的扇慢慢摇动，将冰块的凉气吹来。
宫人都留在外头，楚棠和郁恪坐着，一片宁静。
郁恪将一本奏折抽出来，像小时候交作业那样撒娇道：“老师，这个我不会。你快来教教我。”
楚棠接过：“臣看看。”
他坐在太师椅上，慢慢看着奏章。
室内的气氛美好得不像样。这是郁恪明白自己心意后，第一次和楚棠这样独处，虽然楚棠和往常并无不同，但他心绪有变，只默默觉得书房里飘着的都是甜甜的气息。
郁恪安静地站了起来，走到他背后，弯下腰，悄悄从身后抱住楚棠。
楚棠吓了一跳，从奏折上回神，腰间被少年紧紧箍着，无奈道：“陛下。”
郁恪将下巴搁在楚棠肩窝处，亲昵地蹭了蹭：“哥哥，我好想你。”
少年这么直白，还真让楚棠的心跳了跳。他温柔道：“嗯，为师也想我的爱徒了。”
郁恪笑得眉眼弯弯，真实融化了这些天的阴霾，像只小狗一样，又狠狠蹭了一把楚棠颈窝：“我的老师天下第一好。”
楚棠有些痒，轻笑了声，放下奏折，道：“陛下，臣为你带了个礼物回来。”
这一天的喜悦挤得郁恪心里满满的。先是楚棠回来，再然后是楚棠夸他，他已经很满足了。他明了自己的心思，像以前那样抱楚棠，却清楚自己的心境不同以往，带了些小心翼翼，生怕楚棠察觉。
一听楚棠还有礼物要给他，他有些手足无措：“是、是什么？”
楚棠说：“就当是臣那晚莽撞打罚陛下的赔礼。”
郁恪心说，别说那晚打罚的几下，就是再打几鞭，十几鞭都没关系，有楚棠的礼物收，那点子痛算什么。
“陛下先起来。”楚棠轻轻推他。
郁恪听话地直起身，楚棠微微抬起手腕。
郁恪这才注意到他左手上挂着一串长细的古佛珠，紫檀光亮，却沉淀得好似打磨过一样，透着细密的香气，最中间是一颗红珠石，晶莹剔透，比周围的檀木珠子要大一点儿，看起来就珍贵异常。
楚棠解了下来，深色的珠子从他手腕上慢慢滑落，显得手指纤长，白皙如玉。
郁恪的视线黏在他手上，半分都没移开。
“这是臣在明月寺为陛下求的佛珠，高僧主持开过光的，有避邪去煞、增盛福德的功效。”楚棠道。
郁恪知道楚棠也有一串佛珠，偏墨色，古朴无华，挂在楚棠手腕上却好像有了生命一样，格外漂亮。楚棠看书时就经常拿着它，珠子时不时碰撞，声音很清脆，郁恪在一旁念书，目光就会情不自禁被吸引过去，直到楚棠用衣袖掩盖住。
郁恪轻轻吸了口气，唇瓣勾了一下，声音有些异样：“哥哥亲自为我求的？”
楚棠点头。他回身道：“陛下不喜欢？”
郁恪道：“怎么会。哥哥为我戴上吧。”
他伸出手去。
楚棠将佛珠套在他手上，绕了几圈，深红珠石垂落，好像将少年的戾气封在里面了一样，戴上的那一刻，郁恪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郁恪摸了摸珠子，道：“我很喜欢。”
“那陛下原谅臣了吧？”
少年想起那晚的事，好像有些生气，有些难为情起来，昂着头沉默了一下，仿佛抵挡不了对那串珠子的真心喜欢，别扭着点了点头：“好吧，我原谅哥哥了。只是以后注意着点，别和那些人靠太近。”
楚棠端详了下他的神色，发现少年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开心，松了口气。
楚母说孩子好哄，买点他喜欢的玩具就行，可他不知道郁恪喜欢什么，而且郁恪什么都有。回到明月寺时，他突然想起郁恪他小时候在国师府就时常拿他腕上的佛珠玩儿，便在回宫前求了一串。
幸好投了少年所好。
郁恪又弯下腰抱了他一会儿：“哥哥真好。”
楚棠的目光重新回到奏折上，说：“陛下，这东缉事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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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拂风，杨柳依依。平静如镜的清湖里，清荷莲花露在风中，容约站在白玉栏杆前，默默出神，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右相今夜好兴致，禀完事情来赏莲。不怕家中美眷守空房吗？”
容约回身，少年帝王自长廊深处走来，黎原盛等人提着灯笼在身后跟着。
“陛下万安。”容约行礼道。
“平身。”
容约道：“陛下方才说笑了。“
郁恪眨眨眼，仿佛想起了什么，有些天真地问道：“容卿是不是在等着偶遇哪位佳人？”
“……没有，只是陛下宫里的荷花分外美丽，不知不觉便停留了许久。”容约笑道，笑容有些勉强。
郁恪在心里哼了一声，状似不经意道：“是吧，国师方才也在这里看了许久。”
容约一顿，问道：“国师在宫里？”
郁恪不答，看向一边。
黎原盛看了看他的脸色，机灵地说道：“丞相有所不知，今日陛下和国师下棋，天色已晚，国师便宿在宫里了。”
容约问：“国师第一天回宫，想必是累了。”
郁恪往前走了几步，容约跟着走，黎原盛停在原地。
见那些人都没有跟来，容约道：“陛下和国师可是有什么争执？”
郁恪不动声色道：“为何这样说？”
容约道：“陛下这段时间的脸色不太对，对国师也好似有不虞之色。”
楚棠离宫前，郁恪刚被楚棠打了一顿，又将将明白自己的心思，少年不知该怎么做，哪儿能不避着点儿楚棠呢。没想到这些异常在别人眼里就是闹矛盾了。
郁恪说：“自然没有。”
他反问道：“朕瞧容卿对国师才不大对劲，好像时刻在注意国师啊。”
少年笑着，眼神却锐利如箭，仿佛穿透了夜色。
容约镇定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和国师有同僚之谊，自当多注意。”
两人的视线对上，君关怀臣有礼，暗地里却莫名有火/药味。
“陛下。”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胶着的眼神。
两人回头。
楚棠换了件白底色滚边羽缎，长发披散着，像是刚沐浴完，露出来的皮肤都透着莹莹的水色。
他走过来，问道：“陛下和容相倒心有灵犀，夜晚一起来这儿赏莲？”
郁恪走到他身边，问他：“怎么出来了？”
“月色太亮，睡不着，想着这里荷花开了，便出来走走。没想到遇到了容相。”
容约噙笑，颔首示意。
郁恪听了他的话，忽然道：“容卿喜荷，国师也喜欢青荷，真是缘分。”
楚棠看向他，少年却直直望着容约，眼里闪着不明的情绪。
容约轻轻地笑了，仿佛有些腼腆。
楚棠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平静地转了一圈。郁恪却一把握住他的手，道：“哥哥，走了，夜里风凉，快回去歇息吧。”
他把楚棠拉走了。
在走廊转弯时，楚棠余光瞥见容约还在原地，直直看着这边，仿佛在注视着谁。郁恪也很反常，好像在阻止着他和容约见面似的。
楚棠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郁恪和容约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第30章 双向暗恋
国师府，一如既往的荣华而宁静。
书桌前，楚棠翻阅着这几个月堆积的案文。有风从窗吹进来，悬挂的凤鸟衔环小熏炉和镂空飘出的白香微微摇晃。
许忆悄无声息进来的时候，楚棠正好从小山似的文件中抬起头，看到许忆，一愣。
“主人。”许忆单膝下跪，行礼道。
楚棠这才想起是他让许忆过来的，点了点桌子，说：“起来吧。”
他离开京都的时间里，许忆被他勒令留在国师府养伤，因此时隔几月不见，面容都有点儿陌生起来。
许忆好像消瘦了些，月前和郁恪打架的伤倒好了，一张俊脸面无表情，眼神刚毅如前，却沉沉的，似一潭深水，声音沉静：“主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楚棠处理完一批，放到一边去，“背上的伤可有好？”
许忆垂眸，轻轻道：“谢主人关心，已无碍。”
楚棠道：“陛下年纪小，不懂事，我替他道歉。”
许忆猛地抬头，连连摇头，难得的无措：“主人不必，陛下教训的是，是属下冒犯，受罚是应该的。”
“许忆，你是千机阁的堂主，有些规矩，你该改改了。”楚棠的声音懒懒的，却又莫名深沉，“我之前和你说过什么？”
许忆后背绷得直直的，眼神动容：“主人从千机阁救属下出来时，曾说，事不凝滞，理贵变通，法若有弊，不可不变……属下一直记着。”
“行了，”楚棠又批完一份，道，“你记着就好。”
“是，主人恩德，属下没齿难忘。”
一段无声的安静过后，楚棠抬头，见许忆还在那里：“还有什么事吗？”
许忆的脸有些红，似乎有些踌躇，道：“主人，属下……属下还能回来继续伺候您吗？”
“伤好了就回来。”楚棠漫不经心道。
“是，谢主人。”
许忆退下，门轻轻合上了。
楚棠看着手上的东西，微微皱眉：“东厂的督主逃往西北……”
一道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叮——帝师任务进入到关键环节。男人成家立业，皇帝选妃立后。束发登基后，成婚大典的举行是一个帝王成熟的标志之一。望宿主督促陛下早日立后，若成婚礼成，大局已定，宿主便可自行离去，奖励届时一并发放。】
楚棠手一顿。
提起选妃立后，他想起了之前大臣上的奏折，不知道郁恪看了之后有什么反应。不过郁北历代的皇帝都是在弱冠前就立后了，一为稳固朝政，二为开枝散叶。想来离他完成任务，应该不远了。
郁恪登基时，楚棠就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此时经系统一提醒，他才发觉时光果然匆匆过去。这么多年，到底养出了感情。想到这儿，少年明亮专注的笑眼在脑海里浮现，楚棠莫名想再摸一摸少年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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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回府的路上。
楚棠和容约同坐一辆马车。容约和他面对面坐着，马车摇晃，他近距离看着楚棠面具下的眼睛，微微失神。
“右相找我何事？”楚棠问道。
容约一下朝就叫住了他，说有事相商，但两相无言了一会儿，容约仍未开口。
容约沉吟了许久，仿佛在酝酿该怎么说，半晌，才迟疑道：“国师今岁几何？”
楚棠十三年前回郁北辅佐太子时，就有人算出他已经二十有六，因为他从出生就待在佛寺，一待就是二十六年。然而十三年稍纵即逝，楚棠的身材样貌，半点儿都没有变化。
哪怕他没见过楚棠面具下的容颜，但人的眼睛不会骗人，楚棠的眼睛一如既往，漂亮非常，一丝都没浑浊过。按道理来说，楚棠现在也该有三十多了。
可楚棠的年龄才不是按郁北的道理来生长的。
楚棠睁眼说瞎话，慢悠悠道：“三十有九了。”
“可……”容约皱眉困惑，但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说他想看一看楚棠的脸，便换了个关注的问题，“国师龙章凤姿，荣华加身，又已近不惑之年，为何不娶妻纳妾？”
楚棠说：“未有心仪之人。”
容约“啊”了一声，点点头，似乎有些失魂落魄。
楚棠便问道：“右相为何突发此问。”
容约说：“没怎么，就是听闻大臣们连上奏折请陛下选妃，想到国师身边也竟无一温柔女眷，便好奇来问问。”
“我记得右相也已近而立，却甚少听说右相家中有女眷。”
“下官……也未曾遇到心仪……”容约忽然止住了话语，看向另一边，晃神说，“有倒是有，只是那人高高在上，未必看得上下官。”
楚棠奇怪：“右相才姿不凡，已然位同宰辅，哪家女子能高得过你？”
容约叹了口气，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转过了目光：“实不相瞒，那人不是女子。”
楚棠：“右相你……”
容约打断他的话，低声道：“我知他高不可攀，可朝夕相处间，他待我极好，又天资卓绝，行事磊落，我实在难以不动心。”
地位高、两人朝夕相处、还天资卓绝……
楚棠心里莫名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右相可否告知那人是谁？”
容约看他一眼，几乎说是有些嗔怨隐忍：“那人……你也认识，只是，不能说，说出来，拉他下水，我对不起郁北。”
他起身，跌跌撞撞的，扶着墙就要出去。
外面的许忆察觉到动静，连忙停车：“主人。”
街道宽敞，马车停在热闹的路边。
楚棠还没说话，只来得及伸手扶一把，容约就下了马车，丢了魂似的，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许忆抿唇，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告诉容大人，回丞相府的路并不在那儿。
楚棠：“……”
他看着容约和宋越酷似的身形，那一晚郁恪和容约二人的异常慢慢浮上楚棠心头，和容约方才说的话遥相对应，让他的脑子一时有点乱。
系统：“……宿主，这该如何是好？”
楚棠：“看看郁恪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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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圈光怪陆离，水深得很，深不见底，鱼龙混杂。楚棠在里面待了数年，男男女女见多了，和他表白的同性也多不胜数。同性恋虽然不是主流，但随着时代发展，到底不再遮遮掩掩，闻之色变。
楚棠喜欢女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清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像母亲那样温柔善良就够了。只是他冷情冷性惯了，又忙于事业，没那心思去经营一段恋情，所以一直没有谈恋爱，更别说与男性亲密接触。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作为一个旁观者，还是双方的朋友，一时不知做什么反应好。
容约看上去好像很喜欢对方，那郁恪呢？联想那晚两人的眼神，楚棠觉得他仿佛看出了什么。
那天夜晚，他看到他们时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郁恪又急急地拉着他走，好像一个小孩子偷偷藏起自己心爱的玩具，不让大人瞧见那样。
说不定这两人是两情相悦。
这多少关系到楚棠的任务和小孩子的幸福，楚棠决定当面问问郁恪。
入夜，露水渐湿。
“这么晚了，哥哥有什么急事吗？”
少年刚沐浴，身上带着湿润的气息，殿里的安神香淡淡无味，格外舒心。
楚棠看着他眼下淡青，道：“陛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该早点歇息。”
郁恪拉着他坐下，笑嘻嘻道：“早点将那些东西处理完，就能早点和哥哥出宫游玩了。”
他真的好像长大了，眉眼长开，稚气脱了许多，是一个英俊的翩翩少年郎了。楚棠端详了郁恪好一会儿，才拿出一些奏折，说：“陛下，臣深夜打扰，是为了后宫之事。”
郁恪挑挑眉，眼里的笑意消去了一点：“这事有什么好打扰的。”
“后宫与前朝从来都是一脉相承的，平衡两方势力，实在大意不得，”楚棠道，“陛下做太子时没有妻妾，还能说年幼不愿分心，可现在登基快一年了，后宫空虚，前朝恐怕也心思不正。”
郁恪撇嘴：“哥哥说的话，御史也说过好多遍了。”
楚棠：“……”孩子大了，当真不好管。
郁恪左右扫了扫袖子，低头道：“我没有喜欢的女人。”
楚棠心一凛。
万万没想到他还没下套，小孩儿就自己说出来了。
郁恪抬起头，握住楚棠的手，语调平缓，一番说辞诚恳流利，仿佛早就准备好来应对楚棠：“哥哥，你知道我母妃吗？她曾经喜欢我父皇，但父皇荒淫无道，后宫的妃子多如牛毛，他半点都不顾惜我们母子，沈皇后戕害我母妃时，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只是死了一条狗。”
他用眼神细细描摹着楚棠的侧脸：“我不会做父皇那样的人。嫔妃争宠献媚的事，我也看多了，我的后宫容不下那样污浊的人。”
楚棠认真听着，听完之后，说：“可陛下能一直不成家立业吗？令堂在天有灵，想必也不希望看到陛下如此矫枉过正。”
郁恪捏了捏楚棠手指，好像经过了万般深思，又好像只是横冲直撞，低声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喜欢的女人，却有喜欢的人。
纵然做好了准备，楚棠心中依然咯噔了一下。
“哥哥，”郁恪道，“我喜欢男人，哥哥不会看不起我吧？”
楚棠的手在他掌心里，骨节分明，修长纤白。郁恪用指腹摩挲了下他的手腕，那触感，像摸了把羊脂玉，细腻得不得了。他指节微微按着楚棠的脉搏，一跳一跳，缓慢镇定，却有那么一瞬，跳得厉害了一点儿。
他紧张得喉咙发干。
他竟然就这样说出来了……楚棠会不会觉得他恶心，会不会甩袖离去？
楚棠在心里微微叹口气。
郁恪承认的时候，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郁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机敏过人，处事果决，为人正直，不说很善良，但绝对算不上残暴歹毒，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小孩儿。
楚棠一直以来的想法是，离开前或许能看到他登基、成家、君临天下的前半生，然而这个愿望在成家这里遇到了阻碍，这让他一时半会儿有些堵心，不知该怎么办好。
而且，同性恋在郁北的境况远没有现代那么宽松。虽然没有严禁，但指指点点是必不可少的。
楚棠听一些朋友说过出柜的情况，大多数的后果都是分手，都说这条路很难走，道阻且长。正常的富家子弟压力就这样了，更别说郁恪一个皇帝了。
可看着郁恪低着头，脊背微微弯曲的样子，不像高高在上的皇帝，有种无措求助的意味，像个小孩子在向大人告解。楚棠就心软得不像话，回握住郁恪有些颤抖的手，轻声道：“陛下，这并不是你的错。”
郁恪一把抱住了他，声音好像有些哽咽：“真的吗？”
“嗯。”楚棠像小时候那样，抚了抚他的背，“只是这条路比寻常的要难走，陛下当真下定了决心？”
郁恪搂着他的腰，眼底星芒闪烁，小声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楚棠推开他，看着他年轻的脸庞，突然意识到郁恪这小孩儿才十几岁，道：“那人年长于你吗？”
郁恪点头：“嗯，年长于我。我怕他嫌我年纪小不懂事。”
少年从来果决，遇上喜欢的人，却好像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哎，这两人究竟是怎么看对眼的。楚棠只觉自己操碎了心：“……你们有坦诚说过自己的心意吗？”
“不曾。”郁恪摇头。
楚棠摸摸他的头，郁恪像幼崽一样蹭了蹭。楚棠道：“改天你们约出来好好谈一谈吧。”
郁恪身体一僵，他转过头，像石头一样，动一下都能听到骨头的喀吱声。他不敢看楚棠，声线颤抖：“你……知道是谁？”
楚棠道：“嗯，改天找个无人的地方，你们放下俗务谈谈，若两情相悦，倒也不必在意世俗眼光。”
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话，郁恪回头，紧紧盯着楚棠的眼睛，一扫方才的祈求无助，像只豹子一样在窥伺它的猎物，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迷茫。
“两情相悦？”他一字一字道，“哥哥觉得有这个可能？”
这四个字，只要想一想，无边的喜悦便涌上心头，让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战栗起来。
楚棠说：“怎么不可能？我的小陛下如此年轻英俊，什么都有可能。”
郁恪眨了眨眼，慢慢笑了。
“哥哥，这是你说的。”
楚棠想了想容约那番话，心说这两个小屁孩原来是双向暗恋啊，便点头，笑道：“好，我说的。”

第31章 负心薄幸
幽兰亭。
“为什么要在这里？”郁恪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也许是因为母亲的身体健康好转了，楚棠看小孩儿的心境都慈爱了许多。
他拉着郁恪坐下，道：“这不是你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吗？且宋将军府上闲人少，比宫里要适合说真心话。”
听到前半句，郁恪心里便觉得不对劲，但一听楚棠说“真心话”，他就被忽悠得五迷三道的，一连说了好几声“好”，紧张地入了座。
桌上有酒有点心佳肴，风柔柔地吹，吹起两人的衣角。
郁恪的心扑通扑通跳，口干舌燥极了，既想看着楚棠，又不敢直视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镇定下来，没有临阵脱逃。
他随手拿起杯酒，一饮而尽，喉咙好歹没那么干了，声音有点沙哑：“哥哥，这里没人了，你……”
却见楚棠站起来，看向亭子口：“右相。”
郁恪奇怪，容约来这里做什么，怎么这么巧。他回身一看，容约站在风口，发丝有些乱，似乎是急忙赶来赴约的，一袭银松鹤纹白衣，明显是楚棠偏爱的风格。
郁恪不是个迟钝的人，只是楚棠那一句两情相悦直接将他炸了个心神失序，无法思考。然而此刻看着容约，电光火石间，郁恪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看向楚棠，一瞬间，楚棠所有的异常都串连了起来，他说两情相悦时略微带着叹息和祝福的眼神，还有一如既往的平淡……是了，楚棠若是知道他肖想他，怎么可能还能如此寻常地面对他？
容约看到一旁的郁恪，困惑了一下，拱手道：“参见陛下，参见国师。”
楚棠没有看到郁恪那震惊沉痛、还有些怀疑人生的目光，回了一礼，淡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离开时，楚棠余光瞥到郁恪颤抖的手和微红的眼眶，看起来像是感动得要哭了的样子。楚棠心里感慨，这小孩，看到喜欢的人居然这么激动。
他想起上朝时郁恪和容约有时因事争执起来的情景，有点好奇他们究竟是怎么隐藏得这么好的，大家都看不出来他们的感情。
清风送来了荷香，空气中仿佛还留有楚棠身上的檀香，淡淡的，像极了它的主人，勾乱人的心绪就一走了之，负心薄幸。
“陛下，”容约道，“找微臣有何事吗？”
郁恪仿佛完全没听见他的话，不发一言，阴沉着脸，捏着桌子，青筋暴突，像是要吃人。
刹那间，他想豁出去，不管不顾地对楚棠说，我喜欢的人是你！是你！怎么可能是别人？
可他紧紧咬着牙，嘴里泛上了血腥味，他才清醒了一点儿。这种心思怎么可以让楚棠知道，楚棠现在的平静怎么可能是给他那种心思的。他真是白日做梦了。
一天的忐忑、不安、期待、狂喜全都喂了狗。
他现在只想掀桌走人。
然而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气的小太子了，他说的话、做的事，通通都要考虑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已经长大，楚棠对他情绪化的行为早就不会似从前那般宽容，郁北也不会。
君臣之礼，在数十年的教导与训练中，早就刻进他的心里。
他收回手，沉声道：“并无大事。只是听闻容卿最近为解决东厂的事鞠躬尽瘁，心里不安，故来慰问。”
容约道：“谢陛下关心，臣无恙。”
说了一会儿正事，郁恪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笑道：“日光正好，就不说那些事了。”
“陛下请讲。”
郁恪状似不经意道：“容卿可有什么喜欢的人，若对方也有意的话，朕可以赐个婚，不至让朕的爱卿孤身一人。”
容约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敬色稍稍褪了一点儿，唇角拉下来，俊朗的面容有股冷峻的味道：“是国师和陛下说了什么吗？”
楚棠一离开，郁恪的机敏就回来了。一听容约的话，他立刻猜到容约和楚棠之间有过什么对话，才让楚棠误以为他喜欢的是容约。
“国师那个性子，能和朕说什么呀？”郁恪弯了弯眼睛，笑容无害，道，“只是容卿多年未娶妻，好像在等谁似的，明眼人都能猜到。”
他的神情不像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容约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仿佛藏住了秘密，缓缓吐出口气：“陛下说的不错，臣确实是有心上人。”
“哦？”郁恪关怀道，“是哪家女子？”
容约摇摇头：“他并不知臣的心意，臣也无意打扰到他的生活。”
郁恪说：“容卿一表人才，怎么遇上这种事也踌躇了起来？”
“那人地位不比寻常人，臣自知这等心思对他来说只会是困扰，便决心藏好，陛下至尊九五，也许不会明白。”
郁恪道：“你怎么知道他就不喜欢你呢。”
容约说：“臣试探过他……结果他依然不曾知晓那般心思。”
试探。郁恪心里冷笑。
结合容约刚才的话，还有他面对楚棠时一改平时厉色的样子，他就猜出容约说的那人是楚棠了。肯定是容约前些天也模糊不清地说一些话来试探楚棠，有关于喜欢男子之类的，才让楚棠往这边想。
——他是清楚知道了自己对楚棠的心思，所以猜别人对楚棠的心思也分外犀利起来。
容约不想戳破，郁恪也没那个心思戳破。万一容约真被他劝得去和楚棠告白了，万一楚棠真被他打动了，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在身份上，容约天然比他多占了一点理，这让郁恪十分在意。
郁恪道：“既然那女子无意，朕就不多话了。容卿保重。”
容约道：“谢陛下关怀。”
郁恪回宫了。回去时，他莫名生出点儿自暴自弃的庆幸来：楚棠还不知道他的心思，那他还能继续缠着楚棠是不是？
但他抱着一腔真心出去，吃了一肚子气回来，罪魁祸首却拂拂衣袖走人，想起来便让郁恪气恼——他恼楚棠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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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棠……楚棠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在为怎么完成任务操心。
“既然郁恪喜欢容约，那成婚大典可能就没有了吧？”楚棠微微皱眉道。
郁恪一个帝王，再怎么深情也不能堂而皇之举行大典。那样的话，绝对会引起群臣反对。
系统道：“这也未必……之前的记录也有这种情况，为了前朝和后宫的安定，皇帝可能会选择将这种恋情藏起来，照常举行立后大典和选妃仪式。”
楚棠一愣。
对啊，郁恪又不是现代的人，他怎么能要求郁恪遵循他的思维来做呢。
可他莫名就觉得，他教出的小孩子，一定不会做出那种背信弃义、违心找个女子应付天下人眼光的事来。
他也说不清这个直觉是哪儿来的。
因此只能摇头一笑，道：“是否只有大典举行才算任务完成？”
系统说：“按理说是这样。不过我昨天就发信息去问上级了，现在在等回复。”
“好。”楚棠点头，然后专心去处理那批公事去了。
没过多久，系统忽然出声道：“回复来了！”
楚棠等了一会儿，系统却没说话，便问道：“怎么？”
系统仿佛凝滞了，半晌，有点焦急道：“好像有磁场干扰，卡住了，点不开信息，一直卡在那个画面，以前都没有这样的情况的。我是不是年久失修了……”
楚棠沉默了一下：“重启试试。”
系统：“有道理！”
又静了一会儿，楚棠抬头，系统兴奋道：“来了！宿主神机妙算，画面果然好了。”
楚棠眨眨眼，然后淡淡“嗯”了一声。
系统清了清嗓子：“我把信读出来。”
【叮——经检测，任务对象的性取向确实发生了变化，不过，一代明君，总该有自己的担当。敢做敢认，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所以，依旧需要等到对象举行成婚大典后，宿主方可完全离开此任务世界。】
【但因为宿主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为帝师系统完成任务，所以此次特地放宽条件，或等陛下三十岁而立之年，或等陛下成家立业，宿主便可自行离去。感谢宿主一直以来的支持与谅解。】
楚棠点头：“好。”
他想着，郁恪成婚也罢，不成婚也罢，只要小孩儿愿意就好了。他做大人的，总不能一直勉强孩子。所幸系统还算善解人意。
然而他一心为着孩子开心，孩子却不领情。
乾清殿门前。
“回国师，陛下说今日身体不适，很早便歇下了。入夜寒凉，您请回吧。”黎原盛弯着腰，毕恭毕敬道。
楚棠微微一愣，他过来，是因为昨夜郁恪就说要这晚要陪他下棋，没想到郁恪身体却不适了，便道：“好，嘱咐陛下多休息。”
“奴才一定照办！”听了他的话，黎原盛像得了张免死金牌似的，笑得真心实意。
第二天上朝时，楚棠站在下面，一如既往的，安静地听人禀告，郁恪坐在龙椅上，沉稳从容。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事启奏……”
楚棠没察觉出什么，突然想起郁恪和容约那天见过面说过话了，眼神便在两人之间平静地打了个转，却见两人从头到尾都很淡定，一副公事公办、君臣相敬的样子，半点儿异常都没有。
反倒是郁恪对他有点异样，他没有之前那样时不时将视线投过来，而是避开楚棠的眼神，可在楚棠移开目光时，他又直直盯着他，目光如炬，芒刺在背，想不让人发现都难。
楚棠：“？”
下朝后，楚棠去找他。
“回国师，陛下说国事繁忙，暂时没空见您……”
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差不多的借口——借口都如此不上心，像是生怕人不知道他在找借口一样：
“回国师，陛下说晨起身子不爽，回来便歇下了。”
“回国师，陛下说……”
楚棠让下人将几沓文件交给黎原盛身后的太监，颔首道：“既然陛下有事，臣便不打扰了。”
黎原盛道：“国师回府路上千万小心啊！”
楚棠点头。
出到宫门口，千机阁的侍卫在等候，许忆牵着马看他：“国师，都准备好了。”
楚棠摸了摸火云，翻身上马，道：“走。”
其实他这次来是想和郁恪说他今夜要赶去西南的，但小孩子在闹别扭，好像恼羞成怒似的，气他那天多管闲事，他就不去打扰小孩子了。而且文件里也有说，郁恪会知道的。
黎原盛抱着文件进御书房，蹑手蹑脚地放好：“陛下，这是国师命人送进来的。”
“他有说什么吗？”
郁恪垂眸，专注地看着奏折，问道。
黎原盛道：“国师大人嘱咐陛下要多休息，注意身体。”
郁恪脸色仿佛和缓了一些，批完手中的奏折，轻轻放到一边。
黎原盛小心看着他的神色，从楚棠送来的那一堆奏折中拿起第一本，双手递过去。
郁恪接过，道：“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
“等等。”郁恪一边打开一边道，“让宋将军过来一趟，就说西南水利……”
他的话戛然而止。
黎原盛抬眼，看了看他，年轻的帝王脸上闪过各种情绪，似乎焦灼、似乎难耐不舍……
郁恪“啪”的一声合上奏折，闭了闭眼睛，仿佛在努力压下追出去的冲动，道：“不用了。”
黎原盛退出去时，好像听到了小皇帝在嘀咕些什么，他赶紧闭上耳朵，加快脚步退了出去。
小皇帝又打开了那本奏折，细细看着上面的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能坐得住。
安静的书房内，响起了他小声嘟囔的声音：“总会回来的。”

第32章 偷偷一吻
谁曾想楚棠这一去，就去了好几个月。
西南地处山区，横跨山脉，起伏悬殊，外面的人难进去，里面的人也难出来，所以民风尚不及繁华城市那样开化，土匪流民众多，刑狱案件也多不胜数。
郁恪极其挂心楚棠的安危，又碍于和楚棠闹着别扭，派人去楚棠那里护着时，也不忘找许多借口。
事实上，催促国师回京的信件多如雪花，只有几封没那么直白的送去了西南，剩下的都堆在了御书房压箱底。
“臣不日便启程，陛下可有什么物什让臣带去给国师的？”宋双成道。
郁恪笔下一顿，年轻面容越发稳重，不动声色地继续写着，声音平静：“没有。替朕捎去一句，问国师安否便可。”
“是，臣遵命。”宋双成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拱手道，“微臣告退。”
偌大安静的殿内，暖炉无声地烘着，少年帝王也无声地放下笔。他起身，窗外模糊的雪梅透过窗纸，隐隐约约映照出斑驳的轮廓。
洁白的雪花如鹅毛，在风里打着旋儿，然后轻飘飘落下，风声呼呼。
半晌，他回到桌前，打开暗格，拿出一封信，轻轻展开。
“国师远在西南，近日安否。宫中事宜，朕都在妥当处理，务必不叫国师忧心。”
底下回复是两个峻秀的字：“谢，安。”
一如它的主人，简洁清冷。
郁恪的指腹轻微摩挲那两个字。
暗格里只有寥寥数封信，都是楚棠有回复的。他离去了五个月，郁恪克制着自己，每月只送一封过去，楚棠也都回了他。
但是这怎么可能够。
郁恪将信放回去，“啪”一声关上暗格。
从盛夏到寒冬，那人怎么这样冷情冷性，一点关心的问候都没有，有的只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太可恶了。不说十几年的情分，单说君王和国师的身份，他也该照例写信来问一下安吧。
若不是国事繁忙，抽不出身，少年早就奔往那人所在之处了。
花瓶里的鲜花还清新怡人。窗外的海棠花早就凋谢了，在积雪的压力下微微弯曲，几株红梅在风雪中傲然挺立。
“来人。”
“奴婢在。”
“将屋里的花都换了。”
红墙绿瓦，在银装素裹下显得分外晶莹。月容在前面，抱着几株梅花，宫女捧着东西跟在后面，突然，前面的人猛地停了下来，她们低着头，也赶紧稳住托盘上的东西，停了脚步。
高高的宫墙下，那人骑着一匹火红的骏马，利落地翻身下马，一袭雨花锦蹙银莲纹大氅在空中滑落出一道行云流水的痕迹。
“国师！”月容先是一惊，然后屈膝行礼道，“国师万安！”
经过这里的宫人看到他，纷纷一怔。后面的人也连忙跟着行礼。
楚棠将马交给许忆，淡道：“起来。”
他回身对人说：“你们先回府。”
许忆一手牵着马，一手给他撑伞：“是，国师大人。”
月容将手中的东西交给其他人，接过许忆的伞，欢喜道：“国师回来了，陛下肯定很高兴。”
“陛下呢？”
“回国师，陛下在养心殿。”
清寒的风吹过养心殿门口，几个侍卫守着，黎原盛在屋檐下，悄悄打了个哈欠，还没打完，看到有人进来，惊得下巴都掉了，连忙迎了上去：“国师万福！”
“替我通传一声。”楚棠一手解下大氅，月容接过。
黎原盛进去，还没说话，郁恪便道：“今天的人不是都见过了吗，谁又回来了，如此怠慢……”
“回皇上，是国师。”黎原盛道，“是国师回来了。”
郁恪愣住了，想起身迎出去，又坐住了，抿了抿唇，道：“宣。”
“是！”
楚棠进来的时候，少年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他拱手道：“陛下，臣回来述职。”
像往常一样，黎原盛想去搬椅子，可郁恪淡淡瞥了他一眼，又不发话，他便僵在原地，不敢随便动手。
郁恪道：“西南境况如何？”
楚棠将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禀告出来。
说完之后，一片寂静。
楚棠表情一如既往淡淡的，郁恪沉默了片刻，突然出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国师赐坐！”
黎原盛赶紧道：“奴才该死，是奴才糊涂。”
楚棠坐下后，黎原盛出去了。楚棠端详了下少年的脸色，问道：“陛下有什么烦心事？西南的流乱臣已经压下去了，陛下不用担心。”
郁恪挑眉道：“一别数月，国师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朕说了吗？”
一别数月，楚棠只觉少年的心思又深了不少。他沉吟了会儿，道：“陛下身体康健否？臣远离京都，甚是想念陛下。”
郁恪端坐在椅子上，隔着两座小山似的奏折看他，神情复杂，闻言，垂下了眼睛，遮住眼里的情绪：“朕在京都，自然比远赴西南的国师要好。”
楚棠道：“陛下忧心郁北，臣哪里……”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少年打断了，少年扔下笔，气愤道：“那为什么这些话你不在信里和我说！”
让他日思夜想，好不容易苦苦等来一封，打开一看，就两个简简单单的字。而且，而且他竟然还美滋滋地抱着这样的信。说出去，郁北的天子简直要威严扫地了！
他刚察觉到自己对楚棠有难言的心思，楚棠就说两人有两情相悦的可能，然而事实证明他异想天开了，这场乌龙搞得他越发心神不宁，一方面想狠狠咬一口楚棠，对他说自己喜欢的人就是他，一方面又有点庆幸楚棠还不知道他的心意。
“哥哥就不想我的吗？”郁恪道，“我从小就在你身边长大，难道我不该是你最亲密的人吗？”
分开几个月，楚棠难道就不想他的吗？还是说，楚棠连一点点的偏爱都吝啬于给他？
楚棠凝视了他好几秒。少年的眼圈慢慢红了，倔强地看着他。
虽说圣心难测，但到底是才十几岁的少年，孩子气的性子，天真而执着。
“陛下，”楚棠道，“你不是恼我了吗？”
“胡说，”少年一口否认，“我怎么可能恼你？”
就算他刚开始是恼楚棠的——楚棠这么误会他的心意，难道他不该生一下气吗？但他难道还真能恼他几个月了吗？
楚棠疑惑道：“我以为陛下气我多管闲事。”
郁恪一听，眼泪刷的就收了回去，站起来走到楚棠身边，弯腰看着楚棠的眼睛：“真的吗？那哥哥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楚棠慢慢道：“人一气恼，越见罪魁祸首便越生气。为免陛下烦忧，臣想着等陛下消消气了，再出现在陛下眼前。”
小孩儿听到这话，万般气恼都没有了，俯身抱住楚棠：“真的吗？”
“真的，”楚棠说，“臣一回来，就来见皇上了。”
郁恪情不自禁笑出了声，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小声道：“好吧。朕不生你气了。”
……还说之前没生气。这不，一套就套出来了。
楚棠想推开他：“陛下这么大了，哪儿能像小时候一样……”
郁恪才不撒手：“我就抱。哥哥是我的，怎么不可以抱了？”
无法，楚棠只好转移话题：“陛下，你知道臣为什么急着赶回来吗？”
小孩儿听了，立刻直起身，警惕道：“为什么？”
不怪他警惕，能让国师大人赶回来的，除了公事，就是公事。可他现在最不想听楚棠和他说公事了。
楚棠道：“过几天就是除夕了，臣想和陛下一起过。”
郁恪的心就好像被一支箭击中了似的，酥酥麻麻，整个人都醉醺醺的，晕得不知转向：“什、什么……”
楚棠一笑，艳绝满室光华：“陛下小时候不是要求臣一定要和你过除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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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和春节一向是郁北重视的节日。宫中上下，无不在悉心准备着，贴了红金剪纸的窗户，挂了红色宫灯，流光溢彩，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像一片白雪中染上了红霞。
过年前夕就是除夕，《风土记》有云：“晚岁相与馈问，谓之馈岁；酒食相邀为别岁；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按照寻常人家，家人就要聚到一起，灯火通明，共同守岁，意味着辞旧岁、迎新年，为长辈延长年寿。
郁恪还是几岁的时候，宫中时局尚未稳定，很多事情需要楚棠亲自去处理，再加上要来回奔波在郁北和现代之间，在和小孩儿相处上，就难免有些疏忽。
他四岁时的年节，因为第一年和楚棠相识，他又极其体谅楚棠——楚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他和郁北，所以在楚棠说除夕要离京办事时，他只抿了抿唇，努力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小太子，道：“哥哥早去早回来，孤在宫里等你。若是赶不回来，便在那里过节也是好的，不必因舟车劳顿，累坏了身子。”
然而后来，楚棠处处护着他，宠着他，他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第二年除夕，楚棠要离宫，他便抱着楚棠的腿，默默哭泣，宫人拉也拉不开，楚棠问他他就无声流泪，偶尔抹一把眼睛，哭得打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太子，”楚棠没办法，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为何这样？”
郁恪瘪着嘴，抽泣道：“过几天就是除夕春节了，你又不回来陪我吗？”
他小脸上都是泪水，跟只小花猫似的，眼睛通红，楚棠拿手帕给他擦脸：“可能赶不回来……”
“哇——”郁恪哭得更大声了，扑进楚棠怀里，贴着他颈窝猛摇头，“我不要！他们都有人陪！楚棠你为什么不陪我！”
楚棠道：“有月容他们，陛下不会孤单的。”
郁恪执着道：“可都不是你！”他抱怨道：“而且你还三天两头抛下我去明月寺，那是你家吗？京都才是你家啊。哥哥养着我，算是家里有人的人了，怎么能连除夕都不回来呢？”
“可是……”
郁恪绞着手指头道：“连八皇兄都能去和他祖父过节，可我却孤零零的，是不是自称‘孤’了就命中注定要……”
“好了，”楚棠神情没什么变化，手指捏着他的脸蛋，阻止他说下去，“太子慎言。”
郁恪任他揉捏，还飘上一抹红晕，口齿不清道：“那、那哥哥留下来陪我吗？”
“陪，”楚棠道，“臣有在郁北一年，便陪着小太子过一年的除夕。”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
太子的寝宫院子里，栽种着一棵海棠——是他小时候亲手种下的，宫人照顾得格外小心谨慎。每年过节，他都会命人将他酿的酒藏在树下。
接受过群臣朝拜后，郁恪回了寝殿。
“哥哥，酒香不香？”郁恪像只大猫一样，黏在楚棠身边，红着脸问道。
窗纸透着夕阳的余晖，亮色盖雪。
楚棠看着他，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郁恪撅着屁股在挖土的情景，眼神微微一动。
“陛下亲手酿的，自然非比寻常。”楚棠喝了一口，道，“清甜凛冽，臣很喜欢。”
郁恪的视线在他红润的薄唇上流连片刻，很快移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哥哥不喝烈酒，偏爱这种果香的，我从小就知道。”
地龙将寒冬的室内烘得暖融融的，窗户关紧了，两人换下了朝服，穿着焕然的新衣，外面的风声响动，显得屋子里越发静谧。
“你们都退下吧，”郁恪道，“这里不用人伺候。”
“是。”
外人都退下了，屋子里只剩两个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新鲜瓜果，美味佳肴，都透着一股沁人诱人的香气。
许是心情愉悦，郁恪的眉眼笑得弯弯的：“哥哥百忙之中，居然还记得回来和朕一起过年，真是稀罕事。”
“陛下抬举臣了，臣忘性再大，也不会忘了答应陛下的承诺。”
这里只有两人，没有外人，没有烦心事。郁恪眉眼带笑，融化了这几个月来的愁闷：“屋里无别人，哥哥戴着面具，不嫌累赘吗？”
没等楚棠说什么，他就伸手去摸他的银面具，轻轻一碰，手指经过楚棠耳后，面具的带子就滑下来了，面具落入郁恪手里。
楚棠的眉眼也清晰地落入他眼中。
“哥哥几岁了？”少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中的面具，歪了下头，问道，“从小的时候开始，哥哥就长这样，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哥哥还是一如往昔，未曾变过。”
“胡说，”楚棠道，“陛下小时候就不曾见过臣的脸，这番话何以这样言之凿凿？”
郁恪哼道：“朕火眼金睛，谁能瞒得过我？哥哥也不能。”
楚棠又喝了杯酒，道：“臣肖似生母。”
郁恪明白了。他早年便听闻老国师的夫人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美人，多少人求上门去说亲都不得，最后进了老国师府中。
见郁恪没再追问，楚棠垂下眼睛，看着杯中微微摇晃的酒。
他一直没和郁恪说过自己的真实年龄。
因为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不一样。郁北这儿过了十几年，现代却只过了半年，他是现代的人，时间在他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如果宋双成看到了楚棠现在的样子，恐怕会万分讶异——宋双成在蔚瀛无意间看过楚棠的容貌，然而那已是十几年前了，现在楚棠的样子，依然和他第一次见时并无二致。
这也是楚棠戴面具的缘故。若有人看到他如时间凝固般不曾老去，不知会生出什么流言和事端来。
楚棠来郁北的时候正是二十六岁，如今仍然二十六，年轻貌美，矜贵玉骨，采如宛虹。
郁恪机敏，对他年纪的异样早就有所察觉，不问只是时机不对。
意外掉落面具后，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在郁恪面前，还是不要继续戴为好。
那太欲盖弥彰了。而且，郁恪登基稳定后，他就会离开，到时候，郁恪就算要追究，也找不到人了，虽然任务时间推迟了，但最终应该无多大差别。
少年没看出他在想什么，一手撑着脑袋，一会儿看他，一会儿喝酒，慢慢说着一些趣事。
气氛正好，忙了几个月的政事，两人都放松了下来。郁恪看着楚棠一连喝了好几杯，突然出手握住了楚棠手腕。
楚棠喝得眼睛潋滟，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郁恪道：“哥哥最多只能喝十杯，忘了吗？”
楚棠这个人有个毛病，哪怕皮肤雪白，喝多了却不上脸，看着挺能喝一人，但过了十杯一定就醉倒当场，睡死过去。
郁恪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时候，曾经和楚棠一起喝过，结果可想而知，楚棠倒在了桌子上，吓坏了郁恪，以为有人在酒中下毒。
十杯，是个很精准的数，不论杯子大小，过了十就醉。很神奇了。
“哥哥哪里养来的坏习惯？”郁恪知道后，脸色还有点惊悸苍白，抱怨道，“不早点告诉我。”
“以前有人挡酒，也控制着，但陛下的酒太香了，臣就忍不住。”楚棠哄道。
现在，少年坚持着原则：“不能贪杯。”
楚棠：“……谢陛下关怀。”
他的视线慢慢移开，睫毛又长又卷，像一小帘画似的，片刻，他又慢慢看了一眼郁恪手中的酒瓶，然后慢慢收回。
——和他看内府中的名家字画是同样的眼神。
郁恪手一顿，几个月的郁结仿佛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他笑道：“哥哥想喝？”
楚棠没数着自己喝了多少，脑袋有些晕，眼神却仿佛还是清明的：“想。”
“那哥哥说实话，”郁恪想了想，又改口道，“那哥哥哄哄我。”
“如何哄？”
“这段日子哥哥有没有想我？”郁恪凑近他，轻声问道。
楚棠缓慢点头：“想。”
一簇小火苗蹭的在郁恪心里起来了，他语气微微急促，刻意压下去了：“有多想。”
楚棠眼珠淡漠，可凝视别人的时候，又莫名让人看出一分认真深情的意味：“一杯酒。”
疑惑还没上来，郁恪就觉手腕一紧，楚棠已经拉住他手腕，就着他的手喝掉了酒，唇上沾了酒液，亮晶晶的，和他的眼睛一样。
“轰”一声，郁恪全身都跟像着了火似的，哪哪都难受。
“你——”他刚有些嘶哑地出声，因为楚棠晕倒在他怀里而止住了。
他僵着手脚，不敢乱动，好半会儿，才伸出手去，抱住楚棠：“哥哥？哥哥！”
楚棠闭着眼，郁恪轻声道：“醒醒，哥哥醉了吗？”
楚棠毫无动静，甘甜的呼吸轻轻打在郁恪脖子上。
郁恪咽了咽唾沫，闭眼深呼吸几次，才镇定地扶着楚棠去榻上休息。
楚棠安然地醉着，睡颜宁静，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来的红晕如细雨桃花，勾人心弦。郁恪坐在一旁，细细看着他。
数月来的躁动就像一群猛兽得到了安抚，平息了下来，乖乖趴到一边守护着主人。
郁恪慢慢低下头，像只小豹子似的嗅了嗅，楚棠的气息染上了酒香，混着身上淡淡的檀香，格外好闻。视线经过楚棠高挺如玉的鼻梁，稍稍往下，就是他柔和的唇珠。
少年喉头一动。
在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亲吻上了楚棠。
一股细密的满足感从脊背涌上，又依然觉得不够，在叫嚣着什么，让他灵魂都战栗酥麻起来。
于是他开始轻轻舐咬了下楚棠柔软的唇瓣。
不知怎的，郁恪心下一动，一个激灵，下意识抬眼往上看去，然后浑身一僵。
本该睡着的楚棠眨着眼睛，眸光流波：“你……”

第33章 除夕那夜
“陛下，您要东西，奴才命人买下了。”黎原盛捧着手中的锦盒，恭敬道。
郁恪埋头处理东西，随手敲了敲桌子。
黎原盛打开盒子，拿出画，解开带子，双手举高。
郁恪放下笔，一手接过，缓缓展开，眼神复杂。
画的是一幅美人看雪图。小雪纷飞，红墙绿瓦上覆盖一层积雪。那人漆黑长发，肤色雪白，披着红色斗篷，露出内里一截淡青色的交襟，正微微抬头看着宫墙上的雪。
画师好像观察得格外仔细，连图中人弧度姣好的下颔和颈项都画得惟妙惟肖，和他本人别无二致——郁恪很清楚，那天他偷偷亲楚棠的时候，和他凑得何其近，又和楚棠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当然熟悉的很。
“国师知道吗？”
“回陛下，手下人办事谨慎，必不惊扰到国师。”
郁恪面无表情：“查出是从哪里流出去了吗？”
“查清楚了。”黎原盛回答道，“是宫中新来的画师，那日国师进宫，他在路上遇到国师，便画了这幅画，放在御画坊，被底下的人偷偷拿出去拍卖。”
还传到了京都最有名的拍卖楼，回来的人都说竞拍的价格高得不像话，令人叹为观止。
郁恪将画放回盒子里，道：“革了职赶出宫。”
“是。”
黎原盛出去后，郁恪坐在桌前，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叹口气，平复了情绪。
他刚才又想起了几天前的情景——
楚棠躺在榻上，神情有些迷茫：“你……”
榻上仿佛一刹那长了刺，郁恪猛地直起身，像弹簧一样远离了榻边，声音慌乱：“哥、哥哥！”
楚棠没看他，摸了摸自己额头，似乎感觉没有异常，就放下手，一言不发，拉了拉被子，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小孩子入睡一样，乖巧得很。
郁恪心里一团乱麻，乱糟糟的解不开，完全思考不了，轻声唤道：“哥哥？”
楚棠呼吸声细微。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不，应该是看到了，但是为什么楚棠没有反应？
郁恪心跳如擂鼓，站了许久，久到夜晚逐渐过去，才恍如浑身脱力般，单手扶着桌子坐下。
……
自除夕过去，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春节事忙，没有早朝，郁恪又没敢主动找楚棠，两人就有好几天没见面了。
郁恪内心有股说不出的紧张和后悔，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开始生出一些隐隐的期待和奢望来。他想，楚棠……楚棠知道也好，知道也好，总不至于误会他喜欢别人，还若无其事，甚至暗暗祝福他和别人那样来得戳心。
虽然，虽然楚棠很可能会骂他狼子野心，说不定还会动手给他狠狠几耳光，不对，应该是让千机阁的人将他这个皇帝暗杀掉……
少年年纪轻，一直跟在宫里长大，没见过什么真挚的情情爱爱风花雪月，此刻明白自己的心思，遇到了情关，却没有哪个人能给他一些建议，让他只能悄悄躲着楚棠，好令心上人的拒绝来得更缓慢些。
养心殿内，郁恪一手撑着脑袋，烦闷地用嘴巴顶住笔，胡思乱想得厉害。
良久，他喊道：“黎原盛。”
黎原盛立刻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拿诏书来。”
“是。”黎原盛手脚利落地在桌上展开明黄色的布帛和诏纸。
郁恪点点笔尖，提笔写道：“自古以来，太子之师，继天立极，天下之本。今楚国师资质粹美，储育国本，心纯礼善……故请为太师，谨告郁北天地社稷。”
他写的时候，就在想，不知道楚棠还记不记得这些话？
楚棠位高权重，想来也不会有多珍视一封空泛的太子诏书吧？
这番话是他小时候刚做太子时，带着沈丞相打出来的手伤，一边哭一边写的。虽说时隔久远，但他铭记于心，写起来一气呵成，仿佛不用过脑子就从笔下逸出。
他忍不住了。楚棠不来，他就过去。
不过少年觉得自己要有做皇帝的样子——他总不能去找楚棠，逮着人直接就问“既然你知道了我的心意，那你呢？”这种话吧，冒失，一点都不稳重。他可是楚棠一手教出来的帝王，怎么可能在自己的老师面前表现得如此莽撞呢？
所以他机智地想了个借口，还特意准备了几件正事，可以和楚棠商量。
夜里，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完，郁恪对黎原盛道：“备轿，去国师府。”
黎原盛刚点头，月容就进来了：“禀告陛下，国师在门外求见。”
郁恪一愣：“宣。”
黎原盛机灵地放下了手中的圣旨，和屋里的人一起退了出去。
门打开了，夜里的风进了一瞬间就被关在了外面。楚棠走进来，修长身影在灯下移动，郁恪觉得烛光都晃眼了。
“参见陛下。”楚棠行礼道。
郁恪心一紧：“平身。”
楚棠道：“西北起了异动，陛下可知道？”
这正是郁恪准备和楚棠说的事之一，虽然他已经有了决断、作了批复，但还是说道：“知道，国师有什么要问的吗？”
“臣想知道陛下如何处理。”楚棠问道。
郁恪说：“西北暴/乱，是因为契蒙在边境撺掇郁北的人，理由是将士屯田、欺压百姓。朕已派了人过去查明田地数量，若属实则归还给百姓，若作假就领兵镇压。”
楚棠听着，眉头渐渐放了下来：“陛下圣明。”
郁恪说的时候，紧张得不得了，一边偷偷看他脸色，一边在心里七上八下地想，楚棠表情怎么这么正经呢？是藏得太好还是真不在意？
“只是臣觉得依旧有些异常，想去西北看看。”
郁恪的胡思乱想瞬间被打断了，他板着脸，拒绝道：“不可以，国师娇弱，西北风沙大，不适合。”
楚棠：“……陛下又说笑。”
郁恪孩子气地撇了下嘴：“认真的。而且已经有人去了，哥哥放心。”
楚棠想了想，点头道：“好，那臣就不去了。”
郁恪眉开眼笑：“哥哥快坐。”
他们走到内殿，坐到了榻上。一看到榻，那晚的事又浮现在脑海里，郁恪脸就红了，开始紧张了起来，不敢看楚棠。
但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郁恪迟疑了一下，决定再铺垫一会儿，便出声唤道：“哥哥。”
楚棠看向：“嗯？”
郁恪问道：“哥哥，我之前封太师的诏书呢？”
他没敢直视楚棠，只虚虚望着楚棠面前的小桌几，事实上他手心已经出汗了。
楚棠认真想了会儿，道：“在臣的书房。陛下要拿回来吗？”
郁恪连连摆手：“当然不是！”他笑嘻嘻道：“我就是检查一下，看哥哥有没有嫌我的字丑给偷偷扔了。”
“怎会。”楚棠摇头。
郁恪拿出早上写好的新诏书，递给他：“你看。”
楚棠接过，打开一看，轻轻笑了：“陛下，臣真的没有嫌你字丑。”
“那哥哥也得收下这封好看的，”郁恪道，“免得叫哥哥想起我那蜈蚣似的字，在心里偷偷嘲笑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楚棠还真想起了小时候郁恪非要半夜爬起来边哭边写诏书、还写得丑的往事。他笑道：“字虽不好看，但小陛下的心意是好看的。”
郁恪心里像倒了一罐蜜进来，甜滋滋的。
气氛好得不像话。
郁恪突然悸动起来，一股冲动袭来，脱口而出：“那现在呢？除夕那夜，哥哥既知晓了我的心意，还觉得好看吗？”
那一刻，他的心仿佛停止跳动了，又仿佛跳得极其厉害，让他都听不到声音。
楚棠从善如流，笑容不变，点头道：“陛下亲自酿酒给臣，心意赤诚，臣自然觉得万分好看。”
郁恪有些怔愣，紧绷的肩膀呆呆的松了一点儿下来，迷茫道：“什么酒？”
楚棠笑道：“陛下真的如此健忘？”
郁恪回过神来，喉咙一紧，着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那夜，我亲——”
迎着楚棠淡淡的目光，他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止住了话语，血腥味蔓延开来，他才清醒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朕亲自酿的酒，朕怎么会忘。”
楚棠说：“那日臣不该贪杯，都没能陪陛下守完岁。”
失落如潮水般席卷了郁恪，他呆呆的，都无法思考了，只凭直觉道：“啊，无碍，往后每年国师都可以补回来。”
恍惚中，他本能机敏地感觉到楚棠好像深深看了他一眼，但当他看回去时，楚棠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勉强镇定了心神，心不在焉地和楚棠说了一会儿话，楚棠道：“陛下，夜深了，臣先回府了。”
“啊……好，国师先回去吧。”郁恪道，“雪天路滑，国师路上小心。”
“谢陛下关心。”
郁恪凝视着楚棠离去的背影，失魂落魄地想：楚棠是真的不知道吗？那晚他是不是醉了？还是说，醉的人其实是他？亲吻楚棠只是他的错觉？
可回想到刚才楚棠若有若无的目光，他又觉得，楚棠是不是知道了，不想接受他，又碍着他是皇帝，想给留他几分颜面才装作不知道的？
他收回之前的想法。他在楚棠面前，永远都莽撞、冒失、不讲理，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朝一夕怎么可能改变？这样的皇帝，不说楚棠，就连他自己都嫌弃。
不知什么时候，明明是大冬天，他背上已经冒了虚汗。或许是炉火太旺，热得他眼睛都湿润了起来。
郁恪慢慢低了头，抹了把眼睛。

第34章 陪伴陛下
小雪又飘飞，冷意在夜色中渐浓。
天气冷，门店关得早，好些人也不愿意出来。楚棠回国师府时，街道的人已经消散了许多，但此时的京都依然还灯火辉煌着，人声鼎沸，有着春节的极度热闹繁华。
“国师。”马车行至大门口，许忆伸手扶楚棠下来。
管家带人在门口候着，看到他回来，立刻走下来，弯腰和他禀告府里的事情。
天寒地冻，积雪湿滑，国师府门前的雪刚扫了，现在又积了薄薄的一层。行人都穿着厚厚的衣服，一看国师府门口，连下人都是穿着光鲜亮丽，衣领袖口还有一圈保暖防寒的皮毛，脸上无不洋溢着过年的喜意。
楚棠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偶尔点个头说一两句，再多的话也没有了。
突然，跟在管家身后的容青看到了什么，脚下一顿，看了眼楚棠，慢慢停下来步伐，悄悄往大门另一边走去。
“小弟弟，你在这里干什么呀？”容青小声问道。
小孩儿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看容青。
那小孩儿藏在石狮子后面，身体瘦小，衣衫褴褛的，竟然也没什么人发现。容青耐心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孩儿瞪着一双眼睛看她，因为脸小，显得眼睛格外的大。应该是街上的哪个小乞丐，他脸上脏兮兮的，连连摇头，警惕地看着她。
这么冷的天，穿着一件单薄破烂的衣服，怪可怜的。容青看他孤身一人，问道：“你爹娘呢？”
小孩儿一言不发，只顾摇头，肚子忽然响起咕噜声，他便抱着肚子，仿佛习以为常，被冻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害羞的表情。
“小青。”
僵持中，一道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相对无言的对视。
容青连忙直起身，看向声音的主人：“大人！”
楚棠披着件白狐轻裘，漆黑的长发柔软，衬得他脖颈越发细白修长。他站在阶梯上，正侧头望着这边，目光平淡。
管家出声道：“还不快跟上！”
容青看着他们，有些踌躇，咬了下牙，求助似的将视线投向楚棠：“国师大人，这小娃娃在我们府上门口徘徊好几天了，奴婢想……想……”
楚棠回过身，声音平静：“你想如何？”
小孩儿眼睛一转，扒拉着石狮子，探出头去看楚棠。
“厨房今日有多余的饭菜，奴婢可不可以拿出一点给他？”容青小声道。
普通大户人家每天都有剩余的伙食，更别说国师府了。国师府的待遇一向优厚，在膳食上，楚棠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多余的珍馐美食大多数分给下人，让一些家境贫寒的人带回去给孩子吃。
平常的时候，容青偶尔会分出自己的那份给这些小乞丐吃，可这几天是春节，大户人家都会忌讳和乞丐接触，但她想，国师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今天国师府的主人在这儿，她万万不能擅作主张拿国师府的东西给别人。
当然，楚棠不管这些。虽然国师府没有女主人，但他经常忙于国事，管家很少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他。
“管家。”楚棠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小孩儿，眼睛微不可见地眯了一下，一闪而逝，表情无异。
“在！”
楚棠跨过门槛，平静的声音如空中的雪：“带他进来。”
小孩儿眼睛一瞪，松开抱着石狮子的手，转身就要跑。
管家一急：“哎！你们快拉住……”
“咚”一声，小孩儿一头撞到坚硬如石头的人身上。还没来得及捂住脑袋，他就被人揪着衣领拎起来了。
管家急急走下来：“多谢许大人。”
许忆冷着脸将人交给管家。
管家看到小孩儿身上的脏衣服，老脸一皱，心里嘀咕可惜了他这身新衣服，面上不显，伸了手就要接过，谁知那小孩儿脚一蹬，自己跳了下来，警戒地瞪着他们，好像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容青可怜那小孩儿，看到这一幕，笑道：“你怕什么？我们国师大人是天底下最和善的大官了。”
许忆抱胸，像赶鸭子一样，道：“进去。”
小孩儿见跑不了，默默磨了下牙，转身跟着管家走进大门。
容青等人烧了水，给小孩儿洗了澡才送到楚棠面前。
门吱呀一声打开，正堂里暖和的气息和外面截然不同，烘得人暖洋洋的。小孩儿穿着新衣服，低头看了看，扯了扯，又小狗似的嗅了嗅自己，眼睛惊讶地睁圆了。
“快进去吧，”容青突然觉得这孩子洗了脸之后有点眼熟，但实在没想出在哪里见过他，小小推了他一把，“国师在等你呢。”
小孩儿站在门口，犹豫地看着隐约透出来的暖光，那橙黄色的光亮仿佛有什么吸引力似的，让他情不自禁抬起小短腿，慢慢踏进去。
“你来了。”楚棠手里抱着个精致的暖壶，一手放下书，淡淡说道。
门关上了。小孩儿小步小步走进来，偷偷抬眼看他。
“不用紧张。”楚棠笑道，拍了拍旁边的软榻，“过来。”
小孩儿咽了咽口水，慢慢爬了上去，跪坐着看他。
楚棠将小桌子上的一盘糕点递给他：“肚子饿吗？”
小孩儿的肚子诚实地咕了一声。他的目光从楚棠的脸，慢慢移到了他手上的点心，短暂的思考过后，他双手接过了盘子。
楚棠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会儿他的眉眼，问道：“你会不会说话？”
小孩儿顿了下，摇头。
“家人呢？”
继续摇头。
小孩儿小心地抱着盘子，却没有吃，忽然眼前一暗，是楚棠起身了，他也想要起身，可刚冻僵的身体来到暖和的屋子，竟然有点不适应，微微酸软了起来。
楚棠没走，摸了把他的脸蛋：“以后在我府上住，愿不愿意？”
盘子掉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糕点骨碌骨碌地滚了一地。
小孩儿一惊，急促地比划着双手，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像是在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又像是在问楚棠是不是在说笑。
楚棠弯下腰，握住他两只手，温柔道：“都可以。你若愿意留在这里，便跟着小青，国师府养得起你；你若不愿意，出去后让小青给你些保暖的饱肚子的带走。”
过了一会儿，小青进来，拉着他告退。小孩儿牵着她的手，走出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
火热的暖炉静静燃烧，楚棠在烤着手，指节温润如玉，侧脸无波无澜。
他们走了之后，楚棠问道：“系统。”
“宿主，我在。”系统立刻回答。
“能不能带一点东西回现代？”
系统说：“能，只不过两个空间传送能量消耗大，需要积分。”
“多少？”
“一次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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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上了几次早朝。
郁恪这几天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在外人眼中，皇上好像视国师如父如兄，亦师亦友，信任无比，觉得他们俩简直是师生模范。楚棠一如既往，对他冷淡、对他恭敬、对他宠护，他依然是那个楚棠国师从小养大的小孩儿，半分暧昧都没有。
那夜的吻好像真的只是郁恪的梦。
下朝后，郁恪去御花园散了会儿步，回到御书房时发现楚棠竟然在里面。
“哥……国师？”郁恪喊道。
楚棠回身，行礼道：“陛下，臣有事请奏。”
“你说。”郁恪道。
楚棠道：“臣自请去一趟西北蔚瀛。”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郁恪的笑僵住了，面无表情道：“那日朕不是驳回了吗？”
他那晚还有心思撒娇不许楚棠去，可现在看楚棠淡漠的神情，他又揣着不可见人的心思，哪里还敢再缠着楚棠？
可因为心虚，他强自要说得威严，语气僵硬了一点，听起来就很不容拒绝。
他心里又有点后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陛下，”楚棠没有恼，只平静道，“臣有理由的。你还记得你的七皇叔吗？”
郁恪一愣，答道：“七皇叔几年前不是因为启蒙人作乱，死在蔚瀛了吗？怎么了？”
“那陛下还记得他的两个儿子吗？”
郁恪道：“记得，大的也许有三十了，小的那个可能才五岁？”
“臣有个猜测，但还不能肯定。”楚棠道，“但蔚瀛的事情，不能拖下去。那边将士出了问题，七老王爷的部下也不安分，臣想去西北看看。”
郁恪听着，脸色最后一沉，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
沉默了好久，郁恪才出声道：“一定要你去吗？”
楚棠点头。
郁恪声音艰涩：“你一定要去吗？”
这次，楚棠迟疑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就点头了，冷淡而不容置喙道：“陛下，西北事关重大，臣不能不去。”
郁恪的眼眶慢慢红了。
楚棠心一软：“臣又不是不回来。”
郁恪眼中泛起了泪花：“真的吗？”
虽然以前楚棠也会经常离京，但郁恪知道，他总会回来的，他是郁北的国师，怎么可能一走了之？但这次不一样，楚棠很有可能是因为知道了他的心思，才要去西北逃避他。是不是知道了一直当作弟弟的人在觊觎他，他觉得恶心，连看都不想看到他了？
楚棠点头：“真的。臣一定会回来陪伴陛下，直到陛下成婚立后，成就大业……”
郁恪抓住他的手，打断他的话：“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目光如一张无形的网，仿佛要牢牢锁住他，不让他逃开。
楚棠垂眸，道：“三年。”
郁恪的手慢慢滑落，点点头，看向别的地方：“好，三年。”
冗长的安静过后，郁恪道：“既然西北有问题，那哥哥便去查清楚吧，出行的事宜，我会命人准备好。只是哥哥该记住，京都国师府才是你的家。”
“好。”
看着楚棠离去的背影，郁恪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抓住一本奏折，已经在无意中揉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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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月亮特别亮，一片清光洒下，如银辉倾泻，照遍千万家。
国师府。
“不用通报了。”郁恪对管家说。
“是。”
一路走来，雪中的梅花开得正艳，一片宁静，偶尔还能听到远处马厩里传来轻微的马鸣声。
郁恪以前学骑射时，得到了楚棠送的小马驹，高兴的不得了，一骑就停不下来。长大之后也是，有一次他骑着踏雪来国师府，想要将踏雪和火云放在一起玩儿，就牵着马去了国师府的马厩。那里有专人看着，他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他们送走了一匹火红的马，说是死了，吓得他心一跳，以为是火云。
下人解释说那匹马陪着国师很久了，是年寿已尽，国师吩咐好好安葬。
对于坐骑，楚棠都能有爱惜之情。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楚棠身边待了那么多年，楚棠对他的感情难道还比不上一匹马吗？
郁恪去了他小时候住的房间。
打开门，熟悉的房间摆设映入眼帘。郁恪还是太子时，楚棠会教他很多东西，有时他在宫里呆腻了，就经常跑来国师府找楚棠，他们就在这间屋子里一教一学。
成为皇帝后，他便很少来这间房子住下了。
少年在门口站着，月光打下了一道修长的影子。半晌，影子动了动。
就算没有人住，这里也打扫得很干净，郁恪很快就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那东西安安静静躺在锦盒里，从来没有人打开过。
楚棠正换着衣服，听到敲门声，一手拉上衣服，道：“进来。”
房间里很暖，楚棠准备睡下了，所以只穿了件中衣。见到郁恪进来，他一怔：“陛下，深夜过来有何事吗？”
郁恪负着手，道：“明日国师便要离京远赴西北了，朕过来慰问慰问。”
楚棠要请他坐下，少年却直直往内间走去，还道：“哥哥困了吗？”
他这种姿态，楚棠哪里能说自己困。可又不能赶他出去，只能跟了进去，问道：“陛下进来做什么？”
郁恪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这小霸王从小就喜欢占他的床睡觉。
楚棠摇头：“不合规矩。”
“哥哥明天就走了，这一走，就是分别三年了，”郁恪瘪着嘴看他，委屈道，“都不会舍不得的吗？”
他道：“……会的。”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如果真是三年，楚棠当然也会有一丝不舍的情绪。
“是吗？哥哥可别只在嘴上恭维我，”郁恪伸着懒腰起身，慵懒道，“这里没有别人，哥哥帮我宽衣吧。”
两人对视着。
楚棠站了一会儿，走上去，郁恪稍微僵硬的肩膀这才松了一点儿。
皇帝的衣服都繁复大气，但解开还是很容易的。楚棠微微低头，白皙手指在郁恪腰带上动作。
内间的灯光要暗一些。摇摇烛光映在楚棠眉眼间，精致不似凡间人。
郁恪喉结动了动，移走了目光，盯着蜡烛。
金玉腰带解开了，楚棠将它挂到雕花木架上，还没回身，腰间就一紧，温热的臂膀拥了上来。
郁恪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搁在楚棠肩膀，说话时的气息一下一下打在楚棠颈窝上，有些热：“哥哥，我好累。”
少年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像以前受了委屈似的和他撒娇要抱抱，楚棠心底柔软处略微一颤，回应道：“哪里累？”
郁恪得寸进尺似的蹭了蹭他脖子：“哪里都累，那些大臣都没有哥哥好讲话。”
楚棠推开他：“陛下虽然贵为郁北的天子，累了也可以和平凡人一样歇歇。”
郁恪道：“那我今晚就和哥哥一起歇歇，放松放松。”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道：“而且以往便有君臣抵足而眠的佳话，哥哥拒绝我，就是嫌弃我这个当皇帝的。”
楚棠无奈。
床很宽敞，两人躺在床上还有余地。
郁恪安安分分躺着，睁着眼睛，问道：“哥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是什么？”
楚棠的手心突然一凉——也不是很凉，那东西被少年握久了，还带着一些体温。
他拿到眼前一看，是一枚精致的虹光璃玉，晶莹剔透，在月光下越发透明，上面雕刻的是一只凤凰，一摸便知价值连城，不是凡品。
“这是什么？”楚棠问道。
郁恪声音平淡道：“是小时候在街上的店铺买的，看到适合哥哥就买下了，谁知放在盒子里，久了就忘记了。哥哥不会嫌弃吧？”
“陛下的心意，一向赤诚，臣怎会嫌弃。”楚棠将玉佩放在枕边，道，“臣觐见陛下时，一定戴着，以示圣眷。”
郁恪笑了，翻了个身，道：“怎么可以只见我的时候带？哥哥去西北的时候就要带着，这玉养人，而且，常言有说，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哥哥带着便是。”
“臣遵命。”楚棠道。
夜色正好，郁恪借着黑暗的掩护，细细地打量楚棠的脸，眼神柔和而坚定：“千机阁虽好，但西北到底离乱久了，我命乾陵卫护送你。”
“陛下作主就好。”
安静了良久，久到两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平缓了，郁恪小声道：“哥哥，我会好好当这个皇帝的。我不能总靠你，以后你该靠我。”
楚棠闭着眼，“嗯”了一声。
黑暗中，少年轮廓俊朗，无声笑了笑，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舒服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楚棠的手腕。
等少年的气息平稳了，楚棠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虽然郁恪握得不紧，但怕吵醒了他，楚棠没用多大力气，便挣不开。
楚棠抿了抿唇，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孩，长大了，警惕心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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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和军队整齐排列，楚棠骑在马上，容约在马下仰着头和他说话。
突然，一声通报传来：“皇上驾到！”
京都的雪已经停了，风声依旧凛冽。郁恪在城门上，银白暗纹滚边的斗篷被风吹得衣角飞扬。
他就站在城楼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楚棠。
过了片刻，楚棠登上城楼：“陛下。”
郁恪转身，瑞凤眼微微眯了下，仿佛是被风吹的，又仿佛是在打量眼前的人：“国师。”
“陛下劳碌，何必又来送臣，”楚棠道，“且城门风大，免伤龙体，陛下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郁恪道：“我还有话要说。”
该交代的昨晚都交代完了，该道别的昨晚也道过了，也不知郁恪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往楚棠身后看了一眼。黎原盛捧着东西上来。是一件黑色的大氅，皮毛光亮顺滑，坠着几条银丝带。
郁恪伸手抖开，直接披到了楚棠身上：“西北风沙大，哥哥在那边要多注意身体。”
大氅一上身，四周的风霜好像都被隔绝了。楚棠道：“多谢陛下恩典。”
郁恪给他系着带子，视线扫过楚棠腰间新佩的白玉，微微一笑：“这块玉果然衬得起国师。”
系完后，他垂下手，转过头，声音稳稳的：“国师此次前去，事关西北、契蒙和七皇叔，朕免不了要多嘱咐几句。”
楚棠走到他身边，道：“陛下请讲。”
郁恪说了几句，楚棠都认真听着。说完之后，一息的沉默，郁恪突然问道：“三年后，哥哥对我有什么期望吗？”
楚棠摇头，郁恪便道：“哥哥想清楚。你说了，我一定做到。”
楚棠想了想，道：“希望陛下更成熟一点。”
就是说他现在不成熟，不稳重，根据小时候的情况，甚至还觉得他爱哭。郁恪慢慢笑了：“好。”
队伍渐渐移动，楚棠在前面领队，神色平淡。
他拉了下被风吹开一点儿的披风，脑海闪过一个片段。
酒香暖色浮动的除夕夜，少年低头，亲了一下他。
他喝得没有十杯，要说醉也只是小醉一会儿，很快就清醒过来了。
那晚撞见郁恪亲他，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想，郁恪不是喜欢容约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是不是喝醉了，发酒疯把他看成容约了？
可随即他又否决了这个猜测，郁恪不是不能喝酒，起码比他能喝，那天的酒不足以让他醉得认错了人。
那郁恪是为了什么？
为了好玩，还是说，他喜欢的人根本不是容约？
郁恪走后，楚棠一个人躺在榻上，睁着眼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就拉了下被子，翻个身，又闭眼睡了。
……不管怎样，不管郁恪喜欢的是不是他，他都不会有所回应。
如果只是小孩子心性，贪玩地想尝试和同性的感觉，那他试也试过了，知道感觉后就不会再来一次——楚棠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再来一次。如果他确实是因为喜欢他，那冷处理也是必要的，谁年少时没有过几次冲动，小孩儿冷静下来自然会后悔，等再长大些想得就更明白了。
郁恪现在才多少岁？虽说古代的人可能早熟一点，但在楚棠心中，郁恪依然还是那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的小孩儿。怎么会有人喜欢上监护人？
他的演技数一数二的好，他要真演戏，没人能看得出他在演戏，更别说还在心慌意乱的小屁孩。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一开始他提出去西北，为避免郁恪察觉，两人尴尬，郁恪拒绝时他便退让了。后来发现蔚瀛的事情一出，郁恪不会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也就有理由离开了。
也不是专门要避开郁恪三年。只是西北有问题，他不放心，而且他要去拍徐导的电影，行程已经安排下来了，大概要闭关一个多月，算下来，就是郁北的三年。借着去西北的当口，他可以抽身回现代，又可以让郁恪冷静冷静。
三年过去，别说一点单恋，就连浓情蜜意的相爱，都要被这漫长的时间和距离给磨光。
若郁恪知道他在躲他，那就更好了，知道他的态度，自己也该死了那条心。
……
城楼上，少年迎风而立，面容冷若冰霜，一群宫侍恭顺地站在后面。
郁恪望着逐渐远去的人和队伍，目光深邃。
他想，楚棠怎么那么心软呢，连一句“希望陛下不要缠着我”都没说，想的期望也只是关于他一个人的——他怎么可以放手？
少年眨了眨眼，回身走下了城楼。
他刚才已经给过楚棠一次逃离的机会了，以后再没有了。

第35章 白绢蒙面
这一个多月，楚棠进组拍戏，工作很顺利。他一向有天赋，又有经验，天生就是吃娱乐圈这碗饭的。
这部戏说是为楚棠量身定做的也不为过，镜头一对准，楚棠就是另一个人，和剧本里的主角融为了一体。徐导导戏的时候一般很严格，和楚棠共事时却非常和颜悦色。
只是今日拍完杀青戏的时候，徐导坐在椅子上，沉浸地看着监视器。一个人突然走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听完后，徐导脸色有些不虞，夹杂着担忧和愤怒，边起身边中气十足地破口大骂道：“这是什么狗屁，有这样当爹的吗？”
周围人都习惯他硬朗的骂声了，不敢上来招骂，连忙低头干自己的事。副手道：“您消消气。”
走到楚棠的休息室前，敲门。
助理听到门响，问道：“哪位？”
门开了，徐导走进去：“楚棠呢？”
“您找我什么事？”楚棠从屏风后走出来。
刚庆祝完、拍完杀青照，楚棠卸完妆，换了衣服，简单的衬衫长裤分外清爽，眼神清冽，和戏里那个混乱中立的青年截然不同。
徐导打量下他的脸色，直白道：“等会儿杀青宴你不要去了，又喝不了酒，没意思。”
对于这个恩师，相识多年，楚棠还是很熟悉他的脾性的，听完后只问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经纪人方尼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扶着门，刚要说话，看到里面的人，立刻站直了身，喊了声徐导，然后看向楚棠，道：“你知道了？”
楚棠：“不知道。”
徐导气呼呼地坐下，两手抱胸，翘起了二郎腿：“你那爸，不知道哪里打听到了我们杀青宴的地方，蹲在门口，有不懂事的记者就去采访他，还直播到了网上。”
他那个酒鬼爸爸能说出什么话来，楚棠都猜测到了。他道：“打扰到大家，我很抱歉。”
徐导挥手：“你和我说这些客气话干什么。”
方尼问楚棠：“那今晚还去吗？”
楚棠想了想，道：“他人呢？”
“我们的人带走了。”方尼回道。
“既然无事，”楚棠道，“徐导，杀青宴还是照常吧。”
晚上，和徐导他们告辞后，楚棠坐车离开了片场，带了些微酒气：“他有和妈妈见过面吗？”
方尼道：“没有。阿姨在家里，他进不去。”
宋越和楚棠的住所都很安全，保密性很强，一个闲散人士越不过保安那门。
楚棠戴着墨镜，面容平静：“嗯。”
他打开手机，宋家和楚母来的电话立刻涌了进来，一一回复后，他点开了新闻软件。果不其然，有关于他父亲的事情已经爆了。
#楚棠爸爸哭诉儿子忘恩负义#
#影帝父亲爆料遭儿子虐待遗弃#
楚棠面无表情，随便点开了一个视频，看了几眼。
十几个话筒堆在那人面前，还有增加的趋势。里面的人仿佛知道会有记者来采访，西装革履，看起来倒人模狗样的，只是西服有着皱褶，因为常年喝酒，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光，眼神涣散，说起话来内强中干，颠三倒四：
“……他进了娱乐圈后啊，就派人看着我，像看条狗一样！每个月都不给爸爸打钱，我养他那么大有什么用啊！你们评评理，他妈再嫁，嫁进了豪门，他事业有成，赚到钱了，为什么不救济一下爸爸？”
评论大多是不信的。
楚棠关上手机，眉眼冷漠。
汽车安静行驶，停在了一个破旧的住宅区前。
“你们先回去。”楚棠戴了口罩，道。
方尼道：“哎，解决了我来接你！”
这里是老城区了，走在街道上，只有几个提着菜篮子的爷爷奶奶走过，看了他几眼，愣是没认出来。
七拐八绕，楚棠来到了一栋楼下，仿佛走了很多次，又仿佛遗忘了很久，他走得熟悉，眼神却无波无澜。
声控灯应该又失灵了，那人一直吵吵，灯却一直没亮。这里的人都搬走了，窄而空荡荡的楼道里除了他的声音，寂静无比。
几个保镖站在门口，见到他，弯腰道：“楚先生。”
楚棠推开门，保镖问道：“需要陪您吗？”
“不用。”楚棠径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堆满了酒瓶和骰子，和逼仄的记忆里一模一样。楚父趴在沙发上，似乎喝得不省人事。
楚棠避开瓶子，走到他面前，低头无声地打量他。
楚父眼珠子一动，瞥到身侧有人，仿佛见到了鬼，浑身抖了一下，双手撑地，惊恐地往上看，鼻青脸肿的样子格外丑陋：“谁！”
楚棠摘下口罩和墨镜，声音平淡：“爸。”
“是你！”楚父像喝了酒一样，满脸通红，“你个不肖子！还有脸来！”
楚棠挑了张椅子坐下：“找我什么事。”
楚父还想再骂，嘴巴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口气软了下来：“儿子啊，你已经好久没来看爸爸了。你和你妈妈过得还好吗？宋家有没有欺负你？”
“爸，”楚棠手指交握着，随意搭在膝上，合体的衣服衬得他身材越发修长漂亮，“这种话就不用说了。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楚父一僵，脸上浮出了讨好的笑：“那爸爸就不废话了。爸爸养你这么多年，你也该好好赡养爸爸，给点钱我，我以后绝对不去找你们了！”
楚棠慢慢道：“钱我有，但不会给你。”
楚父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爸，不给你也是为你好，”楚棠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你的身体出了问题，不能再去喝酒和赌钱了。”
楚父说：“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赡养爸爸是不是？好啊，我明天就去和那些记者说，说你小时候……”
楚棠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说我小时候经常被你打进医院？还是说你欺负我妈妈，三番四次将她打得去急诊的事？”
楚父神智有些不清了，口无遮拦道：“我就要说！你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想怎么打不可以？还有那婊……”
“爸，”楚棠毫不动怒，“你别激我，我知道你安有摄像头。你想借着我失控打你的视频，威胁我，捞一笔钱是不是？”
被说破了心机，楚父脸一僵，面部不可控制地抽搐了起来：“行啊，进了娱乐圈，果真聪明了不少。你说啊，你是不是和你那母亲一样，出卖……”
楚棠起身，阴影打下，隐隐的压迫感让楚父往后退了一点：“你、你想怎么样！”
“我劝你别喝太多，脑子坏了，话也说不清。爸爸。”楚棠往门口走去，道。
见他要走，楚父扑上去，抓住楚棠的脚，口齿不清道：“不！你给我点钱！给完这次我以后绝对不去找你！你不给我那些放贷的人会杀了我的！”
楚棠蹲下去，表情几乎是怜悯的，道：“之前不是都给你了吗？”
他拉开楚父的手，仿佛再多碰一秒都是脏的。昔年对他来说是强壮、威严、残暴的父亲，此刻像只僵硬无力的僵尸，瞪着眼，任由他拉扔开他的手。
“对了，妈妈过得很好。”楚棠站起来，眨眨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露出了一丝酷似楚母的温柔，“新的爸爸比您负责任。”
保镖将嘶哑的破骂声关在门后，楚棠道：“你们走吧。”
“是，楚先生。”
楼道狭窄，还有灰尘的味道。楼下有个小花园，没有花了只有枯草，没有路灯，很暗。
将手中的录音发给方尼后，楚棠关了手机，一个人慢慢走着，忽然从空了的花坛中跳出一只小动物，像一道黑色的弧线，悄无声息就落了地，睁着一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楚棠。
楚棠和他对视。
那只黑猫歪了歪头，“喵”了一声，见楚棠不动，它抬起腿，走到楚棠脚边，绕着他走了几圈，然后蹭了蹭他的褪。
楚棠蹲下，黑猫也不走，又用脸蹭了下他裤腿。
“喵。”黑猫叫道。
楚棠伸手摸摸他的头，黑猫享受似的昂起了头，眯着眼睛。楚棠莫名想起了郁恪。那小崽子总是仰着头求表扬，摸他的头时，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温驯又乖巧。
虽然长大后，不再是一只小猫，而是一匹狼了，攻击性蹭蹭上涨。
微风吹散了凉气，楚棠的酒意微微醒了一点儿。
他没有时间照顾一条生命，起身要走，黑猫就缠着他，跟在他后面，一直喵喵叫。
小时候那只也总是喵喵叫的小猫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楚父清醒的时候是很正常的，要不也不能娶到楚母。但是婚后，楚棠出生后几年，楚父染上了坏习惯，一赌一喝，边赌边喝，经常大半夜不回家。楚棠从小就不喜欢他回家，因为他一输了，就拿他和楚母撒气。楚母太温柔了，不懂反抗，楚棠太小，反抗了只会挨打得更厉害。
有一次，楚父久不归家，楚母就一家一家去找，楚棠放学回来看到字条，就去找楚母。路上遇到只可怜的小猫咪，想起楚母喜欢小动物，就捡回家给它洗了个澡。
然而那天楚父输了钱，回来后拿起棍子就打人，骂他们败家，楚棠护着楚母，那只小猫害怕得直叫唤，楚父嫌烦，踢了一脚沙发，小猫从沙发底下冲出来咬了楚父一口。
那时的楚父还是很强壮有力的，一把就掐死了小猫，随便扔在一边，说晦气。
楚母惊叫一声，哭着说：“你！你不要喝酒了！你看你成什么样子了！”
楚父冷笑：“酒可比你要烈。怎么，仗着好看，瞧不起我们男人啊？”
楚棠给楚母擦眼泪，小声说：“妈妈，不要哭。”
楚父瞥见他，没好气道：“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吗，说我的儿子看起来怎么长的和我一点都不像！”
楚母抱着小楚棠默默流泪。
楚父看了看四周，拿起一瓶酒，啪一声重重放在桌上，拿出杯子，指着楚棠道：“我就不信，我的种怎么能不像我？过来，给我喝酒！”
楚母不敢置信道：“小棠才几岁你让他喝酒！你是不是疯了？”
楚父拉着楚母关在房间里，不顾她声嘶力竭的叫喊，按着楚棠在桌上灌他喝酒。小楚棠反抗不了，硬生生被灌了十杯，忍不住吐了，楚父嫌脏，扔下他就离开屋子了。
楚棠第二天才醒来，搬来小板凳，找到高处的钥匙打开房门，声音沙哑：“妈妈，我们可不可以走？”
后来，楚棠和母亲离开了那个不能称作家的家。
楚棠小时候就很聪明，收集了证据，一有机会就将楚父告上了法庭，判了楚父三年。虽然出来后打听到楚棠的消息，依旧在骚扰他们，几年前还被徐导遇见了。但楚棠早就不是那个软弱的小孩子了。
他再不会让他母亲受苦。
楚母心软，他不想做太狠，但该报的仇还是要报。
几日后，楚父的说辞全部被推翻——楚棠的经纪人给出了每月打钱的记录，价格还不菲；楚父十几年前家暴入狱的证据等等……
楚棠那方以楚父勒索、诽谤等罪名起诉他。楚父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有些人心疼楚棠，还专门跑到老城区找到了楚父的屋子，往他门上扔鸡蛋。
他游魂似的鬼鬼祟祟藏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出来觅食觅酒，被住在老城区的人认出，手上的烂蔬菜一把扔上去。不久，放贷的壮汉和楚棠的律师也找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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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沙大，从雁门关到绿洲小镇，荒山群压，远处高原雪线遥高。
沙漠中，风沙迷眼。十几个粗犷的壮汉骑着马，团团围住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长袍，腰间束带，白绢蒙面，头发藏在头巾里，是西北这边很常见的打扮，只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像茶卡盐湖夜空的星星，又像他腰上那块美玉，分外吸引人。
“这位客人，”领头的人左眼带疤，眼神狠厉，骑马挡在那人面前，大声道，“要从此路过，请留下买路钱！”
西北荒漠，多的是这样的马贼流寇，见到落单的人就上去抢夺财物。他们守在这儿半天了，忽然看见一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经过，骏马上挂着厚实的袋子，跟随许久，发现他还是一个人，立刻追了上来。
火红的骏马喷着粗气，踢了踢前蹄，楚棠手握缰绳，声音平稳：“凭什么？”
刀疤眼哼道：“凭老子是沙漠里的王！”
他们亮了亮手中的刀：“不要逼我们动手。”
楚棠说：“你们动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眼沉下脸，挥挥手。
几个人骑着马，前后包抄，左右进攻，向楚棠挥舞着长刀。
破空声凌厉响起，几支箭从远处随之而来。
两支射穿了马贼握刀的手腕，一支射在了楚棠身后的马贼的心口，鲜血迸出，嚎叫连连。
前面的马贼也缓缓倒下。楚棠放低手，关闭袖箭，微微侧头。
“楚大人！”宋双成率先骑马冲了上来，“你怎么样！”
楚棠摇头。
见倒下了四个自己的人，刀疤眼愤怒地骂道：“娘的！给老子杀了！”
在马贼们喊打喊杀的叫声里，风中忽然传来丁零当啷的铃铛声，风越来越大，黄沙漠漠，火云也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低低叫了几声。
楚棠垂着眼睛，情不自禁摸了下腰间玉佩，回头看去。
风吹起了他衣角。
不远处一个沙丘上，一队人马居高临下。为首的青年腰背挺拔，坐在马上，正看着这边，不知盯着谁，眼神有如实质，比沙漠里的沙子还要容易灼伤人。
插在马贼伤口处的箭羽，明黄色的皇家印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第36章 孤身犯险
黄沙似幕，绵延起伏的皱褶如浪涛，在夕阳余辉的照耀下披上一件纱袍。一个高高的沙丘上，青年放下手里弓箭，笑容冷毅，杀气四溢。
楚棠淡淡地收回目光。
宋双成在他身边，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我们陛……公子刚看到你孤身在此，脸色差得很。”
“说来话长。”楚棠道。
刀疤眼用刀尖指着楚棠：“兄弟们上！先给我取了他的头！”
他们看得出沙丘那边人多势众，不明敌我情况，又不愿放弃肥水，只能将目标定在单枪匹马的宋双成和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楚棠身上。
楚棠极其淡定，任由他们指着，眼神轻轻掠过，莫名让人背脊一凉。
宋双成利落地转了一圈斩/马刀，仰天大笑道：“来啊，小爷可是在西北长大的！”
马贼一拥而上，宋双成双腿狠狠夹了下马腹，一个人冲向了他们。武器交加，铿锵的声音不绝于耳。
楚棠勒马在原地，没有动。
有人想要来攻击楚棠，被宋双成长刀一栏，连人带马滚下。有人想从后面偷袭宋双成，被楚棠的袖箭射落在地。
刀疤眼见势不好，退意刚萌生，就看见楚棠身后远处生起了黄烟滚滚，脸色大喜，冷声道：“看你们能得意多久！这里是我们侯爷的地盘！”
楚棠的视线掠过刀疤眼马上挂着的袋子，不动声色，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挑衅，和他平日里的冷清很不相符，像个养尊处优又不谙世事的贵公子，仿佛招摇喊着人上前去打劫他似的：“蔚瀛不是七王爷在管吗，这侯爷是哪门子的侯爷。”
“自然是七王爷的亲生儿子！”刀疤眼哼道，“我们侯爷心怀天下，对兄弟至仁至义……”
楚棠目光冷淡，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刀疤眼头皮一麻，见眼前那人微微举起了左手，仅有的那只眼睛露出了惊恐：“你、你想干什……”
暗器里不知带了毒还是什么，刀疤眼只觉身体一麻，从马上晕倒在地。
“驾——吁！”后面赶来的一大群人驾马上来，停在了楚棠面前。
他们人多，个个凶悍强壮，眼神恶狠狠地看着两人。看到刀疤眼倒下的情景，为首的人一怒：“你们是什么人！”
宋双成刚和人打完，喘着气，眼瞧着敌众我寡，小声问楚棠：“要打吗？”
楚棠颔首。
见他们旁若无人地说话，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为首人气得七窍生烟：“今天我就给你们一点教训，不要仗着有点身手就招惹我们！”
宋双成：“哟，恶人先告状啊。明明是你们先来招惹我们国……公子的。”
为首人听了，表情气恼，二话不说，拿起大刀就劈向宋双成。其他的人也纷纷操起武器挥向两人。
宋双成经验良多，挡住了大部分的正面攻击。
楚棠在一旁协助他，忽然，他左手微微一顿，就在这个空隙，几把刀瞬间如雨袭向楚棠。
楚棠眼神微动，在马上往后弯腰一倒，劲瘦的腰肢隐隐显出行云流水的线条。
“锵锵”铁器狠狠摩擦的声音响起，那几把刀并没有砍下来，一支长/枪横空穿过，和重刀相碰，却沉稳极了，丝毫不抖，一息的停顿后，长/枪往上一挑，刺耳的碰撞声中，击散了重刀。
楚棠凭借极佳的腰力仰面坐起，脸上白绢因为颠动而散了开来，漆黑长发微微扬起。
只是下一刹那，楚棠腰间就一紧，一只有力的手臂搂住他，单手一捞，直接抱着楚棠坐到他的马上。
——楚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人是谁，所以只犹豫了一下，并未反抗，反而一踏马镫，借力过来了。
那些人还没看清，楚棠的脸被身后那人遮住，两人就坐在同一匹马上了。
那匹马剽悍漆黑，只银蹄白似踏烟，其上，黑衣青年剑眉星目，一只胳膊牢牢环住楚棠，一双瑞凤眼凌厉平稳，沉声道：“找死。”
冲楚棠挥刀的人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沙丘上那群人已经过来了，和他们的人打了起来。有人喊道：“快逃！”
青年扔了长/枪，一手环抱着楚棠，另一只手在他空了的箭袖套子里迅速装了点什么，然后握住楚棠左手，举了起来。
马贼在反应过来之前，脖子就齐齐一凉，倒在马上，黑色的血流出不止，不省人事。
被人团团包围住，马贼们惊慌失措，此时想逃也逃不掉了。
不知那青年什么来头，带的人都武功高强，仿佛训练有素的暗卫，出手干净利落，马贼横行沙漠，凭着孤勇抢劫，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只一会儿，就败下阵来了，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
“饶命啊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们被打得鼻青脸肿，武器都扔了，跪在地上求饶磕头。暗卫用刀剑指着他们，等待主人的指示。
青年看着他们，双眸仿佛透着深寒：“拦路抢劫，目无王法，还抢到我的人身上来了，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求大人放我们一马吧！我们不识好歹！我们认错！”有人连连磕头，眼睛一转，又道，“侯爷与我们头一向有交情，求大人看在侯爷的面子上绕过我们吧！”
他们以为搬出这个地头蛇就能压住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青年——哪怕这人出身非凡，但进到蔚瀛，还不是要赏侯爷几分薄面？
青年睨着他们，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身前那人出声说话了，声音清冽：“你们侯爷要知道你们四处招摇惹事，怕是也饶不了你们。”
青年的神色这才有些变化，手臂动了动，搂得更紧了，冷笑道：“和他们说这么多做什么。”
他抬了抬手，道：“收拾了。”
踏雪动了动蹄子，想要去找火云，奈何青年勒住了缰绳，让他只能在原地打个转，粗粗地打着哼以示生气。火云失去了主人，慢慢踱步过来了，安静地守在踏雪旁边，踏雪凑过头去蹭了蹭他。
暗卫悄无声息处理掉他们，倒了些什么在尸体身上，尸身融成了血水渗进沙子里。
楚棠微微侧过头。
青年道：“回营。”
楚棠刚一动，青年搂得更紧了，胸膛硬邦邦的，像一座发热的铜墙铁壁包围着人。楚棠眼神闪了闪，有些无奈：“袋子。”
乾陵卫收了带有皇家印记的箭回来。青年指了指刚才刀疤眼倒下的地方：“把他的袋子带走。”
“是。”乾陵卫照做。
这里离郁北军的营地不远。一路上，青年都没有说话，一手抓着缰绳，一手紧紧搂着楚棠，看不到是什么神色。
楚棠低眉，看了看郁恪抓缰绳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与他记忆中小孩子稚嫩的手已经截然不同了。
宋双成不知该说什么，发现皇上脸色不虞，他就赶紧减下速度，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蔚瀛是郁北和契蒙的边界，因此常年有将士驻扎在这里，营地很大，士兵众多。三年前，楚棠奉命来西北，便住在这里，后来他要回去拍戏，就找了个借口去绿洲城镇，那些人只能听从他的命令，因此出现了刚才楚棠一人进入沙漠的情况。
楚棠之前和这些将士相处过一段时间，有些熟悉了。几个人领兵守在门口，天色微暗，火把明亮。见到有人来，跪下行礼道：“恭迎国师，恭迎宋将军。”
没人说话。他们抬头一看，看到楚国师和一个青年同骑一匹马，还被人抱着，大吃一惊。
宋双成咳了一声：“这是皇上，还不快拜见皇上！”
将领们赶紧行礼：“拜见陛下！”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君王神色沉稳，“嗯”了一声：“平身。”
郁恪翻身下马，楚棠踩着马镫，刚要下去，郁恪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几乎是强硬地扶着他下来了——虽然动作不容置喙，但力度不算重。
四周火光明亮，楚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不知道青年心里在想什么，但这里人太多，楚棠不便让他难做，便扶着他的手下来了。
郁恪的脸色和缓了一点儿。
其他人纷纷低下头。
听到皇上到来，他们利落地准备好了皇上的住处，是营地里最舒适安全的帐营。
在众人面前，郁恪听着将领的禀告，表现淡定又成熟，熟练地做出指示，俨然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周围的人听得不住点头应是。
楚棠时不时轻轻点个头以示同意。
郁恪的眼神一直没什么变化，冷冷的，看不出情绪。然而走在他身旁的人竟莫名感觉到每次国师有个反应，皇上好像就会和颜悦色一些……
来到帐门前，所有人都很有眼色，齐齐告退了。
楚棠刚转身，被郁恪一把拉了进去。
门帘一角在风中胡乱飞扬了一下，守在门口的人面面相觑，然后连忙正色，作眼观鼻鼻观心状，什么也没看见。
宽敞明亮的室内，夜明珠散发着光，鎏金烛盏，炉香淡淡。
“陛下，”楚棠平静道，“还有什么事吗？”
郁恪回身，松开手，扫一眼跳动的烛火，不冷不热道：“没事就不能找国师了吗。”
楚棠整整袖子，没说话。
几年不见，明明郁恪的容貌依旧熟悉，看上去却好像变了很多，五官长开之后，越发深邃好看，气场强大得吓人。
郁恪胸膛起伏了几下，仿佛平复了心情，回头看他，目光酽酽：“朕道国师为何不在营地，原来单人独马去诱敌深入啊。怎么，国师有几条命吗？嫌多？”
楚棠：“……”
从孩子气进化成了阴阳怪气，很好。
见他不说话，郁恪哼了一声：“国师身边的侍卫是不是不中用，才让国师甩掉他们自己去的？没用的人杀了便是，国师不忍心，朕忍心得很。”
和刚才在人前成熟稳重的样子截然不同。
郁恪往前走了一步，阴影和气息仿佛要锁住楚棠一样，威压逼人。见楚棠不说话，郁恪拧着眉心，不满道：“时隔三年半，国师就没有话要说吗？是与朕生疏了，还是说心虚了，无话可说？”
楚棠偏过头，瞥一眼安静无人的室内，眯了下眼睛，道：“臣有什么好心虚的？”
尽管郁恪压抑着，情绪不至于明显外露，但楚棠还是看得出他快要气坏了：“那就是与朕生疏了是吧？”
楚棠坐下，铺在椅子上的兽皮柔软：“不生疏，只是陛下是九五至尊，臣在人前哪儿能逾矩对陛下嘘寒问暖？”
那样的话，郁恪还不立刻尾巴都露出来然后翘上天去？
青年一听，眼眸一沉，弯腰打量了下楚棠，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透：“那现下无人，国师为什么不试一试？”
他凑得很近，深邃立体的鼻梁都快挨到楚棠的鼻尖了，楚棠直视他，眸色冷淡中带着点儿无奈：“陛下，臣关心不关心你，你难道还不知道？”
郁恪眼皮一跳，立刻起身，楚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冷冷道：“朕才不知道。”
楚棠慢慢道：“而且，好像是陛下不想再看到我，见了面也不高兴。”
三年后第一次碰面，郁恪就冷着个脸，好像连话都不想和他说，难道不是郁恪自己的问题吗？
楚棠忽然想到他离开的原因之一，好像就是由于他们之间太亲密了，需要让郁恪冷静冷静。看郁恪现在这个样子，成熟了不少，想必也忘了青春期短暂的悸动了。
想到此，他打量了一眼郁恪。
郁恪好似没注意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坐到了另一边。
楚棠心里默默回想了以前的郁恪，要是三年前的他，应该会粘着他坐下吧。没有以前粘人了，看来是奏效的。
郁恪紧了紧拳头，似乎想到了傍晚的情形，压抑着怒气，低声道：“哥哥不顾自身安危，我难道还要高兴？”
天知道他看到楚棠一人面对那群马贼时是什么心情。三年了，他何尝不想在楚棠面前表现得威严沉着一点？可楚棠这人总有办法激起他不懂事的一面。
后顾之忧没有了，楚棠听到他话，心软了，道：“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出现这里……”
郁恪打断他的话：“我不出现你也不能孤身犯险！”
楚棠一愣。
郁恪站起来，烦躁地走了几圈，似乎觉得自己过分了，抹了把脸，道：“我不是在责怪你。”
千机阁的人听从楚棠的命令留在了军营，楚棠从现代被传送到蔚瀛，就是在那个绿洲城镇上。事实上，他是主动在那些马贼眼皮子底下露富的，因为他来蔚瀛就是为了查那个侯爷的事情。不过这肯定不能和郁恪说。
楚棠道：“我知道。我说错了，是我不该不珍惜性命，让你担心。”
青年紧绷的脸色松了下来，仿佛冰霜遇上了春风，情不自禁就化掉了。
郁恪耷拉下肩膀，保持着距离，坐到楚棠身边，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哥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楚棠“嗯”了一声。
郁恪咬咬牙，仿佛在做什么赌注，莫名有种孤注一掷的意味，道：“既然哥哥希望我成婚，那我成婚好了。不管和我成婚的人如何，哥哥你也要记着，你才是我唯一的亲人，半点闪失都不能有，不然我会发疯的，你明白吗？”
楚棠眸光动了动，回握住他的手：“好，我以后一定小心。”
青年拉着他的手，拥住他，声音沉稳：“你说的。”
楚棠像小时候安慰他那样，抚了下他的背，道：“好，我说的。”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郁恪面无表情，眼底却微微猩红，好像燃着两团悲哀的火焰，慢慢变得坚定。

第37章 悄然变化
外面士兵持刀巡逻，护躯甲胄摩擦出冰冷的声音，时不时传出些嘈杂的问话声。
侍卫重重守卫着中心的帐营，见到有什么人靠近立刻严阵以待。室内安静得很，烛火跳动发出的噼啪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郁恪抱着楚棠，像小时候那样亲近他，好半晌调整了情绪后才放开他，道：“那哥哥为什么不带人就离开这里？”
他脸色微沉，似乎不等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就不罢休一样。
楚棠道：“去探查七王爷的事，在他的地盘上，不能太招摇。”
郁恪冷哼一声：“他有什么好忌惮的。”
再说下去就要露破绽了。楚棠转移了话题：“陛下为什么要来蔚瀛？宫里怎么办？”
郁恪道：“……来看看边疆的情况，顺便解决了东厂和七皇叔的事。”
楚棠点点头。
郁恪偷偷看他的脸色，发现他深信不疑，心里松了口气。
东厂是先帝之前就留下来的问题，和历朝历代一样，就是用来监视官员百姓，巩固皇权的。但先帝那代因为醉心于声色不理国事，东厂开始越过皇帝，直接行使权力，随意侦缉，慢慢失去了控制。
因为掌握的权力太大，东厂酿制冤案、干涉狱政等事件层出不穷。后来楚棠回了郁北，看到宦官干政的问题严重，扶郁恪上位后就直接将东厂给拔除了。
只是他没想到，东厂有些人贼心不死，和七王爷的人混在了一起，还惹出不少事来。
郁恪这个回答很正经。
知道郁恪是为正事而来的，楚棠拍拍他的肩以示赞赏：“陛下为君，懿德勤勉，英明神武，恩泽天下。”
郁恪眯了眯眼，看上去有些餍足的意味，道：“这话我在郁北都听得多了，但我偏最爱听哥哥说。”
楚棠笑了下，漂亮的眼睛微微弯了弯，比蔚瀛的月亮还要亮。
郁恪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状似不经意道：“我听闻哥哥府中养了个小孩，是谁家的？”
楚棠认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郁恪说的小孩是指谁，沉吟了下，道：“他是七王爷的小儿子，叫郁慎。”
郁恪道：“我知道七皇叔有两个儿子，一个郁慎，一个郁悄，为何那个小的会在你府里？”
“我在京都捡到的，”楚棠慢慢解释道，“因为他是庶子，他哥哥不喜欢他，又怕他长大后与他相争，便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他赶出了蔚瀛。”
郁恪沉思片刻：“好，哥哥既这样说，便是做了万全的侦查，我会命人看着的。”
楚棠点头。
之前他看到那张和郁恪小时候颇为相似的脸时，心里觉得奇怪，又想到七王府的事情，就派人来蔚瀛查了，这一查，发现那小孩儿果然是郁慎。为避免是郁悄使的诡计，楚棠又拿了郁慎和郁恪的头发回现代做了鉴定，结果如实。
和楚棠说话的时候，青年语气平稳，只是深邃的瞳孔仿佛泛着幽幽的光，像伺机而动的野狼，隐隐有股势在必得的意味。
楚棠何其敏锐，话语一顿，不经意地抬眼看了下郁恪。
郁恪神色如常，一双美瑞凤眼似笑非笑，仿佛在奇怪楚棠为什么突然看他，问道：“哥哥为何这样看我？是不是觉得许久不见，学生长大了？”
他这一说，楚棠的重点就偏了，认真看了看这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小孩，道：“嗯，是长大了。高了，也英俊了。”
郁恪勾唇笑了下：“那方才回来时，哥哥好似不喜欢和我同骑踏雪，可小时候哥哥和我一起学骑马时，在背后扶着我，分明耐心温柔。是不是嫌我长大了，没小时候可爱了？”
回来时，楚棠确实直着腰，两人虽同骑一匹马，中间却隔着点距离，看上去就好像一点都不愿意靠在郁恪怀里一样。
……楚棠哪里知道青年连这等小事都要计较一下。
楚棠道：“陛下多虑了。臣只是怕冒犯陛下。”
郁恪细细端详着楚棠的脸，忽然问道：“哥哥是不是不高兴？”
楚棠一怔，回过神时青年已经摘下了他蒙脸的白绢。
郁恪道：“是不是因为我没告知你便到来此地，碍了哥哥眼？”
“陛下又说胡话。”楚棠笑道，迎着郁恪有些担忧的目光，他想了想，说，“只是在西北三年，很久没有见到亲人了，一时高兴，心绪难平。”
他说的是实话。这次回现代，和楚父见面，让他又回忆了一次小时候楚父做过的事，他说不上什么愤怒，只是有点感慨，自己从小亲情淡薄，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冷淡，无缘亲情？虽然这点波动很快就平静下来。
今天骤然见到郁恪，那点心绪起伏又来了——郁恪是他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虽然他经常离开京都，但到底看着他长大成人，纵使他性情凉薄，且他非郁恪真正意义上的亲人，可看着郁恪时，也经常会有那么一瞬为人父兄的喜悦。
那为什么为人丈夫和生身父亲，楚父却丝毫不顾惜过他们？他心里有一丝困惑，连带着见到郁恪那一刻都心软了下来。
因为在想事情，楚棠难得的出神，暖光下，映照出他白皙如玉的脸，长长的眼睫垂着，打下一小片阴影，看上去竟莫名有些脆弱的气息。
郁恪的视线牢牢锁住他，半晌，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道：“哥哥说这话可是在哄我？第一次听哥哥说我也是你亲人，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臣说真的。”楚棠道。
郁恪终于不端着了，真心笑了下，握了握他的手：“我信就是了。”
过了许久，再次见面，两人之间却好像什么也没变，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启禀陛下、国师，宋将军求见。”
宋双成是来禀告今天有关于马贼的事的。
“陛下猜的不错，果然是郁悄的人在挑起事端。”宋双成道，“郁悄继承七王爷的爵位和封地，又和东厂余孽勾结，在蔚瀛制造混乱，假借了流匪的名声。拿回的袋子里有王府的令牌，属下的人借此深入一查，取下了他们枉法的证据。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郁恪听完，神色不变：“朕和国师知道了。”
谈完正事，宋双成要告退了，道：“陛下劳累，还请早些歇息。国师也是。”
“嗯。”郁恪淡淡应道，看向楚棠。
楚棠道：“臣也先告退。”看着郁恪眼里隐隐的期待，想起方才的话，楚棠微微一笑：“陛下晚安好梦。”
“好。哥哥也是。”青年颔首，动作淡定，眼睛却亮亮的，让人想到像被驯服的狼狗，在压抑着兴奋感和主人告别。
等他们走后，郁恪站在原地，眉目沉了下来，看上去有些疲倦——也是，奔波数日才到蔚瀛，再怎么年轻强健都会感到劳累。良久，他走出营帐，侍卫恭顺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训练场。”
皇上亲临军营，上下将士必然精心准备，小心伺候。
自古君主来营地，都是要干正事的，视察军情必不可少，再累也不能懒。
等忙完所有事情，已经到深夜了。郁恪沐浴完，带着一身寒气回去，到了门前，他话语一顿，皱眉道：“谁在里面？”
听他说话的将领一头雾水：“臣愚笨，不能领会陛下的……”他话没说完，余光就瞥到自己的副手一脸汗水的样子，心里大惊：“你做了什么？”
明亮的灯光隐约照了出来，鼻子灵点儿的都能闻到有股淡淡的脂粉香味漂浮着，在冰冷的军营里仿佛送了个温香软玉进来。
副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陛下饶命！是、是……”
他结巴着说不出话来。郁恪嘴角轻扯，不发一言，年轻的脸庞透出强势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副手磕头道：“皇上恕罪！陛下第一次亲临蔚瀛，长途劳累，臣以为、以为这样可以使陛下宽慰……是臣妄自揣测圣意，臣罪该万死！”
那将领沉着脸，道：“你说你干的糊涂事！陛下宫里要什么人没有，轮的着你送人吗！还不快下去领罚！”他看向郁恪，弯腰小声道；“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陛下。只是那人绝对是干净的，陛下何不……”
其实副手也算冤，因为送人到皇帝榻上是以往军中留下来的潜规则，他想着这个皇上年轻气盛，一路来到这里肯定需要发泄，今天千辛万苦才挑选到合适的人。但谁知道这个皇上第一次亲临军营，不知道送女人是军营里讨好权贵的一种方式，看上去竟也不喜欢这种方式，着实让人害怕。
“没有朕的吩咐，擅自闯进朕的营帐。”郁恪慢慢道，“以偷窃机密论，军法处置。”
“是！臣领罪！”副手大汗淋漓，不敢辩白。
将领赶紧让其他人去收拾帐篷：“还不快换掉所有东西，免得污了皇上的眼睛。”
手下人立刻弓着腰进去收拾。
郁恪神色淡淡的，却让人背后渗出冷汗来。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忽然道：“你们有没有给国师送过人？”
他问得不咸不淡，可听起来无端幽幽的，使人脖子一凉，仿佛有种下一秒脑袋就要掉了的感觉。
副手脑子一蒙，结巴道：“有、有过一次。”
郁恪眼底戾气一闪而过，沉声道：“国师反应如何？”
“没……没，国师说他没这个需求……”副手头皮发紧，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冒出来。
郁恪多聪明，一下子就想清楚这是上位者接风洗尘的另类方式，想到楚棠也是今天才回营的，他眼眸一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军中条件不算差，楚棠处理了事情，沐浴更衣完，刚回到自己的住处门口，就见郁恪过来了，大步流星的，颇气势汹汹，后面的人小步跟着他。
郁恪边走边回头对他们冷声道：“转过身去。”
众人呆呆地照做。
楚棠一愣。
国师营帐前的士兵也都一愣，还没回过神行礼，就见眼前一花，皇上大手一掀，门帘一动，两人已经进去了。
留下数十人众脸懵逼。
楚棠莫名其妙被人扛在肩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神时，青年已经将他放下来了。
“陛下，”楚棠脸有点红，仿佛是因羞恼红的，实则是充血气红的，雪白带着点湿气的脸颊白里透红的，冷冰冰的美人看上去多了几分生动，“你要如何？”
郁恪不答，反而转过身去，环视一周楚棠的帐营，突然迈步，直直走向楚棠的床榻。
他眯了眯眼，好像一只在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道：“哥哥，这屋子可有人进过？”
楚棠恢复了平静：“来臣帐中议事的人多。”
郁恪没看见屋子和床榻上有其他人用的东西，拧紧的眉心松开，清了清嗓子，缓和下表情，道：“方才有人说军中曾有敌人混入，我有些担心，所以急了些，哥哥不要怪我。”
他转过身，自然地坐到楚棠榻上，笑道：“我的住处脏了，今晚哥哥就和我挤一晚吧，可以吗？”

第38章 坦诚相待
行军的帐篷和床榻都很宽敞，以国师的配置更是，睡两个大男人没什么问题。
但是看着坐在床边，像捍卫自己领地一样反客为主的郁恪，楚棠沉默了一下，道：“陛下龙体金贵，臣不敢冒犯，臣去另一间营帐就好。”
说着，他拿起椅子上的外衣就要往外走。
郁恪立刻起身，大步过来，拉住他的手腕：“哥哥！”
楚棠回头，眼神无波无澜，凝视着郁恪的眼睛，没有说话。
要是寻常人被这样冷冰冰的美人认真看着，肯定会腿软心颤，然后顺从他的意思放开手，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给他摘下来。
如果换作三年前，郁恪早就极其听话地松了手，然而现在已然过去了三年，他在遥远的京都度过了三个没有楚棠的年头，他早就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又容易哄的小孩子了。
对于楚棠，他什么话都可以听，什么想法都能顺着他，唯独不能远离他。
他很早就下定决心了，甚至在三年前分离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念头。
因此，迎着楚棠冷淡而容易令人让步的目光，郁恪只抿唇笑了下，颇有些无辜的意味：“哥哥，我说回去后就成婚，绝对不是骗你的。你放心。”
楚棠细细看着他。
这一点说得正中楚棠担忧的地方。
一个时辰前他才觉得小孩已经忘记了之前不正常的情愫，刚刚郁恪又突然要粘着他睡觉，实在令人不得不警惕。
“皇上九五至尊，臣留下来不合规矩。”楚棠声线清冷，仿佛天山终年不化的雪，从未变过。
郁恪无害的笑容一僵，仿佛强装出来的轻松再也装不下去了，慢慢耷拉下肩膀，垂头丧气道：“哥哥以前都不在乎这些规矩的，是因为怕我做出什么不应当做的事，还是因为我们生疏了，才说出这些话来拒绝我？”
他说得委屈，好像一个家长不同意买玩具的小孩子，只能悄悄失落。
不知是不是久别重逢，还是楚父的事情让他对小孩心软了起来，楚棠情不自禁软下了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恪垂下眸，轻声道：“我知道，三年前是我做了对不起哥哥的事，我动了不该有的念想，哥哥恼我、疏远我也是应该的。”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这样坦诚地说这件事。
楚棠听得很认真，给足了耐心和宽容。
郁恪继续道：“这三年，我一个人在京都，想得很清楚了。哥哥在我心中，是唯一的亲人，我敬你如兄如师，那些肮脏的念头一开始就不该有。但既然有了，我就认了，冲动之下做出的错事，也请求哥哥原谅。”
楚棠问他：“陛下说得是真的吗？”
郁恪朝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眸光在烛火下有些氤氲：“真的，我悔改过了。可哥哥这样避我如洪水野兽，是不是觉得我龌龊，讨厌我了，不会再给我改错的机会了？”
他泪光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来：“老师说过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都记着，可你呢？”
楚棠想起方才他镇定自若地指挥那些将领的样子——明明郁恪在外人面前那么强大，怎么一到他面前，就这么爱哭了呢？
但郁恪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他又哪里不知道郁恪爱哭撒娇的性格？
郁恪这一示弱，勾起了楚棠心里那点子柔软。他望着郁恪，心底略微一颤，柔声道：“我不是在怪你。”
郁恪低着头，没有说话，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狼狗，灰心丧气的，只轻轻哄肯定哄不回来那种。
“郁恪，”楚棠叫他的名字，道，“你没有错，只是小孩子难免会喜欢亲近的人，是我没早点察觉。我只怪我没有教好你。”
郁恪抱住他，把脑袋搁在他肩上，吸了下鼻子，小声道：“说谎，你离开我这么久，就是要惩罚我。”
楚棠无奈：“怎么能这么想？”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惩罚方式。只是他没这个经验，不知道怎么面对青春期少年悸动的心思，怕狠心拒绝会伤了小孩子的自尊，只好等他慢慢长大，慢慢领悟再说。
郁恪撇撇嘴，道：“好吧，是我小心眼。”
楚棠拍了拍他的肩，动作没之前那么冷淡了。
见楚棠放下了防备，郁恪马上就重拾起以前讨巧卖乖的放肆，可怜兮兮道：“我一个人在京都，身边都没个亲近的人，是不是很惨很需要哥哥抱一抱？”
楚棠伸手往上，回抱了他一下，然后还摸了摸他的头，道：“好了，不惨。等你成婚，就不会这么孤单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郁恪慢慢笑了：“行。”
既然心结解开了，两个男人挤一张床也没什么。
郁恪沐浴完，身上的龙涎香淡了点儿，带着夜里的凉气爬上了楚棠的床榻。
楚棠睡前有看书的习惯，正半靠在床头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突然感觉眼前一暗，淡声道：“你挡着我的光了，陛下。”
郁恪上了床，和楚棠盖上同一张被子，倾身将床头的烛台移近一点：“仔细眼睛疼。”
楚棠看得专注，没理他。
郁恪就侧着身，凝眸注视着楚棠在烛光下的容颜，像看一本足够吸引人的书籍，认真极了，仿佛在思考什么。
“看什么呢？”楚棠突然问道。
郁恪眯眼笑了笑：“我在看老师。”
楚棠手一顿，果不其然，郁恪下一句就是：“为什么许多年过去了，老师的容貌却与从前无半分不同？”
这个问题郁恪以前就问过。只是那时距郁恪第一次见着他面具下的脸才过几个月，楚棠尚还能用“肖似生母”蒙混过关，现在郁恪好像越来越难糊弄了，楚棠不得不谨慎一些。
“有吗？”楚棠放下书，黑曜石似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郁恪，疑惑道，“西北多风霜，臣还以为自己老了许多。”
楚棠微微歪了下头，似乎真的感到困惑。他专一地望着别人的时候，颇有种孩童的天真，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染尘俗世事，只求一个答案。
郁恪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慢垂下眼睫，唇角带着笑意：“若哥哥这都算老了，外面那些将士还用活吗？宋将军听了，该自抹脖子了。”
——宋双成比楚棠小几岁，在京中也是出了名的英俊潇洒，行军打仗之余，他私底下其实分外在意保护自己的脸。有一次脸上受了伤，为了寻得恢复伤疤的药，他还偷偷溜进了青楼，被老将军知道，操起藤条就要狠狠打了一顿，最后还是碰巧经过的楚棠和郁恪两人劝住了老将军，才使他免遭毒打。
楚棠轻笑：“这世上，容貌的变化是最不要紧的。宋将军年轻有为，自该知道他的品性比长相更吸引人。”
郁恪没追着问，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是，品性更重要。那哥哥二者皆有，为何迟迟不娶妻？”
在他刚成为太子的时候，楚棠曾和他说过不会娶妻，那时他只开心于楚棠身边只会有他一个人，后来明白自己的心思，楚棠又离开京都，他将很多事情都想了个遍。一个男人没有成家的心思，原因是什么？
楚棠道：“臣和陛下一样，幼时家中父母不和，使得臣对夫妻关系保有审慎的心态。命里有时终须有，臣不强求。何况郁北还需要臣，陛下也需要臣，事务繁忙，忙起来就没那个心思了。”
郁恪单手支着下巴，想了下：“这倒是。”
楚棠坐起身，郁恪看他要睡了，便将他放在腿上的书拿走，道：“既然哥哥也知道我和郁北需要你，就快点和我回京城。”
因为此次前来是为了解决东厂的事，郁恪不便声张，就没带多少人来。
郁恪下床，脱了外袍：“不早了，哥哥，我们睡吧。”
楚棠躺在床上，只穿了中衣，外袍搁在镂花木架上，和腰带整整齐齐并排挂着，和主人的性格一样，严谨又无情。
一枚玉佩系在腰带上，垂挂在半空中，晶莹通透，宛如有虹光萦绕。
郁恪静静看了片刻，唇角情不自禁就翘了起来，然后他大手随意一放，黑色外袍挂在白衣旁边，金丝边黑龙纹腰带上系着的青玉佩也悬垂下来。
“西北的夜晚真冷。”郁恪上了床，像小孩一样钻进了被窝，抱怨道。
只是他身躯可不似小孩那般幼小了。
郁恪和楚棠盖一张被子，他整个人一进来，楚棠就觉得空间狭小了许多，被子也小了一半不止。
他嘴里说着冷，身体却一点儿也不冷，像个火炉一样暖烘烘的，不经意触碰到楚棠的腿，让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老年人和青年人的差别。
“哥哥怎么这么凉。”郁恪摸到了他的手，一把抓了过来，大手包住摩挲了一会儿，等他冰凉的指尖都热了起来，才放开手，道，“要不要让人起暖炉？”
“不用。”楚棠摇头，黑发在枕头上发出摩擦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小猫挠人一样，让人心痒难耐。
郁恪细细听着，忽然伸手过去，摸了摸楚棠柔软的长发。楚棠侧头看他，郁恪就无辜道：“我刚刚好像压到哥哥头发了，想看看哥哥痛不痛？”
楚棠说：“没有。”
郁恪轻笑一声：“那或许我压到的是自己的头发。”
黑夜中，一片宁寂，外面的人经过这里都放轻了动静，生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两人的呼吸声平静，微不可闻。
郁恪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轻轻的：“哥哥。”
“……嗯。”楚棠应了声。
郁恪翻了个身，借着隐约的光打量他，小声道：“听到我要成婚，哥哥是什么想法？”
话都说开了，两人又恢复到原来的相处模式。
楚棠有些困，已经快要入睡了，听到他这个问题，闭着眼睛想了想，说：“觉得小陛下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家了。”
郁恪问道：“那哥哥喜欢什么样的？”
楚棠回答：“温柔一点，纯善一点，就好。”
郁恪又说：“哥哥为什么不问我喜欢什么样的？”
楚棠从善如流：“那郁恪喜欢什么样的？”
郁恪又翻了个身躺平，闭上眼，似乎在回忆，又似乎不需要回忆，很快就睁开了眼睛，带了点儿狡黠和谨慎，说得很真心很轻，仿佛是早就刻在了心里：“喜欢和哥哥一样的。”
楚棠“嗯”了一声以示回应，心里想，看不出郁恪喜欢的也是温柔善良的款啊，然后困意袭来，他很快陷入了梦乡。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金柝声响了又响，郁恪在被子里的手才慢慢伸过去，握住了楚棠的手，久久不放。

第39章 薄情心软
雪山绵延，沙黄石乱。沿着长长的城防，士兵戍边巡逻，郁北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郁恪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楚棠和宋双成分立两边，几个将领和官员跟在身后。
大风猎猎，吹得几人袖袍翻飞。
一个官员翻阅本子，认真地汇报：“启禀皇上，自和契蒙确立和平封贡关系来，两国之间茶马互市贸易繁荣，这两年，流通在市、登记在册的黄金白银和丝织以万万计……
“筑堤植树的军令有所成效，蔚瀛百姓收入增多，对此举赞不绝口；之前将士私垦的田，在国师和将军的督领下，全部收为官屯，至今粮草积蓄充足，足够军中用数十年。
“臣谨遵圣上旨意，整顿军营军制，将工部送来的盔甲器械一应分发训练，今陛下亲临，尽可检阅。”
官员一板一眼讲完，弯腰将本子交给郁恪。
郁恪挥挥手，身边的属下拿过来收着了。他道：“诸位爱卿戍守边关，尽忠职守，朕一直知晓。”
“谢陛下关怀。”
……
等该说的事说完，天色已经微微暗了。
郁恪还有事情要交代，看了一眼就要告退的楚棠，道：“国师在城下等会儿，朕有话与你说。”
楚棠拱手：“臣遵命。”
其他人行礼：“国师慢走。”
城楼下，再往前走，就是一汪宽阔无比的湖。平地开阔，天高云淡，晴空一望无际，远处还显出一分湛蓝来。
时值五月，湖面上的海藻花绽开了花瓣，纤细的根在水中漂浮不定，柔嫩白黄的花朵随波飘荡，湖水清澈见底，如同一面透明的镜子，多了许多生机。
回到军中忙了几天，看到此景，心里难免生出些浮生偷闲的感觉。绕着湖边走了一小会儿，看到一处有木栈道延伸至湖中心，楚棠踏了上去。
许忆和千机阁其他暗卫远远跟着。
还没走几步，楚棠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马叫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郁恪骑着马，在不远处凝视着他，见他回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在想什么，两相遥望中，郁恪一笑，利落地翻身下马，将踏雪交给随身侍卫，吩咐道：“留在这里。”
“是！”
郁恪大步登上栈道，他走动的时候，年久失修的栈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却丝毫不怕，唇边含笑，走得很稳，仿佛眼中只有面前的人。
楚棠看着郁恪几步就来到他了身边，道：“陛下忙完了。”
栈道不算宽，郁恪一上来，瞬间狭窄了不少，他又好像非要站到楚棠身边肩并肩似的，逼近得很，但又好像是迫不得已的，因为两人不靠近点儿，下一秒人仿佛就要掉下去了。
郁恪道：“自然是忙完了才来找你。哥哥久等了。”
“不久，”楚棠摇头，慢慢往前走，如闲庭信步，连带着细微的木板响动声都从容了起来，“在此处等候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陛下喜欢这景色吗？”
郁恪随他一起走，环视四周，笑道：“我和哥哥一样，都喜欢，小时候学过一首诗，‘山泉水澈楼台阁，四面群峰峭壁崖。倒影湖中奇丽景，明珠青翠锁烟霞’，与此景倒相符。”
清宁幽静的环境，远离尘嚣，令人的心都安宁了下来。
郁恪和楚棠说了些京中的趣事，讲他不在的三年京都发生了什么变化，楚棠听得眉眼含笑：“全赖陛下英明，治国有道。”
郁恪道：“得看我是谁教的。”
走到尽头，两人停下了。郁恪低头，看了眼湖水，道：“我听说蔚瀛这里有个地方适合看日出，哥哥明早若有空闲，可以和我一起去看吗？”
“应该是有的。”楚棠道。
郁恪道：“有劳有逸，哥哥怎么能比我这个皇帝还忙，岂不是显得我太无能。”
楚棠说：“陛下说笑。”
回去的路上，郁恪忽然问他：“哥哥，我来蔚瀛时，暗卫和我说你离开军中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你去哪儿了，能告诉我吗？”
他看着前方，问得温和，仿佛楚棠说不告诉他他就会乖顺地善罢甘休一样。
楚棠回答说：“去暗访了蔚瀛百姓的家。因为曾察觉到有人跟着，怕连累无辜，便匿了行踪，其实那时候都在蔚瀛的，你不必担心。”
这次回来，楚棠就是为了彻底解决掉这个任务。离开现代前，他交代了说要和朋友去旅行几个月，让他们不必牵挂，这样他就不用三天两头离开郁北，让小孩生疑。
郁恪垂下眸，点了点头：“好。”
说是明早有空，其实两人都有要事要做，只是默默提前到了今晚。于是，第二天，两人见面的时候，细看之下都有些疲累。
郁恪一下子就猜到了，皱眉道：“今早便听见别人说哥哥昨晚帐中的灯一夜未熄，要不哥哥还是回去歇息吧。日出改天再看也不迟。”
说早起看日出的是他，现在说回去补觉的又是他。人前那个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的皇上去哪儿了？
“陛下昨夜不也是？”楚棠笑了一下，“走吧。”
来到山坡上，郁恪还在嘀咕：“早知昨天便不提了。”
浮云蓬山，夕雾收尽，太阳还没出来，暗色袭人。跟在后面的人注意着周围的安全，不敢出声打扰。
郁恪率先上了坡，回身伸出手去拉他，又问了一次：“哥哥感觉可还好？”
“容臣放肆一句，”楚棠握住他的手，边走边道，“陛下的话越来越多了。”
郁恪笑着骂道：“哥哥放肆。”
他手上微微使劲，就拉着楚棠上来了。晨起爬坡，楚棠雪白的脸上飘了一点儿红，从郁恪的角度看去，还能看到他长长的黑睫毛，像小扇子似的，爬到顶端时还轻微喘了口气。
郁恪晃了下神。
那一瞬间，心里一种难耐的念想又升了上来。他觉得楚棠就像雪中摇曳的棠棣，明明坚韧，却让人觉得他需要人扶立，让人分外想他依赖于自己——他其实从小就这样想，想楚棠只看着他，只爱惜他，只依靠于他。
“多谢。”楚棠清冷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郁恪笑了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调侃道：“哥哥身体不似从前。”
第一次遇到楚棠的时候，他才三岁，屁点大的小孩子，从小孤苦不受宠，见到传说中的国师，简直惊为天人，任谁在那个时间段看到楚国师，都会觉得他好像天神，从天而降，不止救郁北于水深火热，还来到他身边，牵着他来到了如今。
楚棠闻言，转过头去打量了下郁恪。
青年回视他。从大老远走来的，他脸不红气不喘的，神色如常，俊朗的眉目含着淡定从容，仿佛什么事情都在掌握之中，凝视人的时候，让人觉得好像被野兽盯上了，再细一看时，青年明明眼含笑意，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楚棠没多想，道：“臣年纪大了，自然不比陛下春秋鼎盛，年轻力壮。”
郁恪扑哧笑出声，像以往一样，笑嘻嘻地凑过去搂着楚棠的肩。
后面的人看不到，他们一向不苟言笑的君王像个小孩一样，随意地一掀下袍，大剌剌坐在了地上：“都说忠言逆耳，但我还是最爱听哥哥奉承我。”
楚棠顺着他的力道，慢慢坐了下来，还伸手整理了下衣服，动作规矩讲究，好像做什么都很认真，一丝不苟的性子与他身边的人一看就迥然不同。
郁恪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眼底隐隐有深邃星芒。
这个坡地也有士兵在戍守着，长刀竖立，红缨飘扬。
不知哪家百姓养的鸡鸣声，从山下传来，隐隐约约。慢慢地，东边的天空浮现出一片鱼肚白，照亮蔚瀛辽阔的土地。
太阳初出光赫赫， 千山万山如火发。霞光万丈，耀眼的金色光芒喷薄而出，无比壮阔，案牍事务全都抛诸脑后。
站岗的士兵脸上也露出笑容。
郁恪心情不错，转头看了一眼楚棠。
初阳照耀下，楚棠微微阖眼，似乎在打着瞌睡。那张脸好像从未变过，容光胜雪，皎若明月。
郁恪的视线往下移动。楚棠的唇线极其柔和，连带他那份清冷仿佛都揉碎了，只看他唇部的时候，就觉得这人一定是温柔而薄情的。
然而事实上，楚棠这人，你说他温柔，他又冷情，说他薄情，他又分外容易心软。
三年前的除夕，他冲动之下偷亲了楚棠。那应该是让楚棠升起警惕心的开始。
郁恪垂下眼眸，笑意变得冷峻。
那晚他和楚棠说，他是冲动做错了事，请求楚棠原谅。确实，他冲动了，做错事了。
——若回到三年前，他必定不再那般鲁莽，让楚棠有离开他的机会。
望着远处的太阳，郁恪伸手抱住了楚棠肩膀。
楚棠一动，睁开了眼：“日出了吗？”
郁恪收回手，声音无异：“哥哥累了？”
楚棠揉了下眼睛：“果真上了年纪，睡着了也不知道。”
郁恪轻笑。
清醒后，楚棠那丝柔软的迷糊瞬间没有了，又恢复到平日的冷静：“陛下在想什么？”
“河山大好，”郁恪歪头看他，露出个朝气蓬勃的笑容，“突然想起了前人说的，‘高高在上，请君看吧，朕之江山美好如画，登临踏雾，指天笑骂，舍我谁堪夸’，说得倒有气势。”
“是陛下的江山，”楚棠微微一笑，“自然大好。”
两人谈了一会儿，等太阳升起了，才站起来。从后面看，二人登高望远，并肩而立，分外从容。
回去时，天色还很早，两人有公务要忙，就分开了。
待傍晚再见，郁恪刚从军营门口进来，系着件黑色披风，身材高大。
楚棠在和宋双成说话，看到他，走上前：“参见陛下。”
郁恪不知去了哪里，风尘仆仆的，见到楚棠，眼前一亮：“国师和将军也在。”
“刚巡完训练场，陛下去了何地？”宋双成拱手问道。
郁恪挥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去了七皇叔先前的王府。”
楚棠颔首，正要说话，忽然瞥见郁恪怀中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一只火红的小脑袋就从他的披风中间钻了出来。
郁恪一手按住它不让它乱动，笑道：“回来的路上救了只小宠，哥哥替我养着吧。”
说着，他拎起小狐狸脖子上的皮毛，一把扔给楚棠。
那狐狸好像还挺小的，“吱吱”叫着被扔进楚棠怀里，四肢不停在动。
小东西的皮毛油光水滑的，楚棠差点手滑没接住，有些无奈：“陛下，臣不会养。不如给宋将军吧。”
宋双成哈哈笑道：“国师都养不了，我这个五大三粗的人就更养不活了。陛下送国师的礼物，国师就收着好了。”
小狐狸掉进温暖的怀抱，先是藏着头在楚棠臂弯，后面见没什么事发生，就抬起了头，滴溜溜转着眼睛打量那人。
郁恪下了马，伸手揉了一把狐狸脑袋：“给下人看着就好，哥哥就负责带它去散散步。”
狐狸又不是狗，哪儿用带去散步？楚棠没这经验，怕养坏了一条生命，而且皇上送的东西，养死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郁恪看上去却很执着：“哥哥连我都养大了，还能养坏一只小东西？”
楚棠低头，小狐狸耳朵尖尖的，一只爪子上包扎着白布，尾巴蓬松，在不停地扫来扫去，时不时蹭到楚棠下巴，见他看过来，狐狸竟也不怕人，抖着耳朵，试探地“吱”了一声。
“行，”楚棠点头道，“陛下说养便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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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蒙蒙亮，楚棠临出门，郁恪突然来到了他营帐。
“陛下？”
郁恪开门见山道：“是不是要去找人，朕陪国师去。”
去那个目的地需要经过一片沙漠。郁恪想起第一天在蔚瀛遇到楚棠的那一幕，血气就涌上头，想想就后怕，怎么可能放心楚棠又一人前去。
楚棠：“这次有许忆他们跟着，陛下你放心。”
“朕不放心。”郁恪果断道，“不让我跟着国师就也别去了。”
“陛下怎这么无理取闹？”楚棠语气寡淡。
郁恪寸步不让，挡在他身前：“为什么不许我跟着？国师去那里是去和谁幽会的吗？”
“臣只是担心陛下安危。”
“有人跟着，国师你放心。”
楚棠：“……”
这时候，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从楚棠门帘后探了出来，“吱”叫了一声，好似在问他们在做什么。
两人回头。
照看它的人赶紧抱起他，跪下道：“参见陛下，参见国师，是奴婢没看好，求陛下和国师恕罪。”
楚棠神色没变，话语冷淡：“无事，下去吧。”转过头，看着郁恪倔强的脸，和那只捡来的狐狸一样，惯会黏人卖乖，楚棠眼神闪了闪，明显心软了：“陛下想去便去吧。”
郁恪一笑，握住他的手：“那就一起走了。”
万里黄沙，随风满地石乱走。
为免招摇，两人都没有坐马车。火云和踏雪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着，踏雪时不时凑到火云面前蹭一下。
郁恪也不管着，任由他座下马去撒娇，和楚棠说话的时候都是笑意盎然的。
突然，走在前面的随身侍卫停了下来，对两人禀告道：“前面有人。”
郁恪和楚棠两人也察觉到了。
一堆大大的乱石前面，几个人正被一群蒙面黑衣人正围剿着，穿着蔚瀛的普通衣服，长得却像契蒙的人。
郁恪的视线掠过那些黑衣人，眼睛一眯：“哥哥，有人自投罗网来了。”
他挥挥手，侍卫会意，立刻上前去加入了混战。
敌众我寡，那几个契蒙人很快就落了下风，中间的那个人在保护范围内，似乎受了伤，体力不支的样子。
就在黑衣人以为能拿下敌人首级时，不知打哪儿骤然出现了几个人，剑法利落，几招就逼得他们连连败退。
“你们是什么人？别多管闲事！”黑衣人骂道。
乾陵卫一言不发，手中刀剑无影，下一刻，地上就又倒了一个黑衣人。
契蒙人眼睁睁看着局面瞬间扭转，无比惊讶，见他们靠近，契蒙人护着中间昏迷了的人，退了一步，紧张道：“你们……你们救了主人，我家主人必有重报！”
为首的白衣人白绢蒙面，淡淡看了一眼他们，极为漂亮的眉宇微微一皱，立刻让他们的心七上八下的，更紧张了。
另一个黑衣青年，眉目俊朗，眼含笑意，身形挺拔，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看上去就非等闲之辈。
楚棠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我们是不是见过他？”
话一出口，楚棠就觉得不对。
下一刻，熟悉的机械声传来：
【叮——触发“捂住我的小马甲”隐藏任务。宿主在第一次相遇时机智果断地救下了陛下，但不挟恩图报是一代帝师的美德。望宿主谨慎藏好自己的马甲，隐藏功与名，同时也可以避免泄露自己外出明月寺的事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侍卫从那些黑衣人身上搜出了一些东西，郁恪刚看完，收回目光，看向楚棠，道：“谁？”
他顺着楚棠的视线，看到了那个高大陌生的男人。
“啊，”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郁恪轻声道，含着杀意，“我认识他。”

第40章 招蜂引蝶
蔚瀛也有很多繁华的城市，只是避免树大招风，楚棠和郁恪两人选择住进了一家简陋的行馆。
那个契蒙人伤得很重，箭簇穿透了胸骨，血流不止，要不是有楚棠他们经过，就算不被黑衣人杀了，他也会血尽而死。
楚棠吩咐人给他处理了伤口，载了他们一程，来到镇上。
大夫看到伤口时，连连摇头：“这种武器有倒钩，老夫只能尽力一试。”
郁恪漫不经心道：“救不活也没关系。”
楚棠平静的目光移了过去，郁恪笑着握住他的手，道：“屋里血腥气重，哥哥别染上了。”
说着，他就拉着楚棠走出去了。
外面的契蒙人应该是那伤员的属下，来到别人的地盘，不能惹事生非，只敢在院子里候着，见到他们出来，连忙走上来，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个礼，问道：“敢问二位，我家主人如何了？”
郁恪挑眉：“你们进去看不就知道了。”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果真进去了。
楚棠摇头，淡淡道：“你就坏吧。”
蔚瀛这边的大夫医术都不错，就是挺独的，脾气差，行针治病时不容许别人在场，说会影响到他，要是还有人坚持要看，他就认为是在怀疑他的医术，立刻提箱走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里面就传来了大夫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你们是不是担心我下毒害他啊？看什么看，我走了！”
契蒙人忙不迭留住他。
……
侍卫暗地里已经将行馆守得密不透风，行馆的官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看到令牌只当是哪位高官来访，毕恭毕敬的，房间都检查过几遍。
郁恪自信不会有人闯进来伤到楚棠，没有外人，看起来都格外放松，笑道：“哥哥不知道，我跟这人以前有仇。”
房间很明亮宽敞。两人坐下来。楚棠道：“臣听说陛下曾经被俘至契蒙，就是他吗？”
郁恪点头，倒也不怎么愤怒：“当时手无缚鸡之力，逃出京城时遇到他们，就被当成人质带到这里了。”
楚棠：“幸而陛下有神佛护佑。”
说到神佛，郁恪情不自禁摸了下袖子里的佛珠，低笑道：“确实是有个和哥哥一样的神仙下凡来救我了。”
楚棠喝口茶：“那也是因陛下有福气。”
看着郁恪没发现他之前的口快，楚棠低下眉，看着杯中氤氲的热茶，抿着的唇松了一点儿。
他之前就没想着暴露自己在契蒙救过郁恪的事情。在刚回郁北做国师时，权臣众多，在郁北的人心里，郁北的小国师从小待在明月寺，为国祈福，若被某些有心人知道他曾去过契蒙，不知会流出什么谣言来。
后来时间流逝，他都快忘了这件事，是以方才说出那句话也没多想，经过系统任务提醒和督促，他才想起来。
系统小声道：“宿主，我悄咪咪说一句，你的积分没剩多少了，而隐藏任务完成了会有奖励的。”
楚棠以前做过几次这些任务，收获了不少积分。但拿来买药物商品就用得七七八八了，楚棠也不在意，一点儿都不像其他宿主那样拼命攒积分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失败了呢？”楚棠问道。
系统回答：“失败的话，惩罚是随机的，有的是扣积分，有的是即刻送回现代，中断几天传送，好让宿主在休息之余反思总结。”
楚棠这时候还不知道这些惩罚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就点了点头，没什么着急的。
郁恪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说道：“哥哥，你还会离开我吗？”
楚棠一愣，回过神时，郁恪已经俯身过来抱住了他，热烈好闻的气息包裹住他，似乎让人无处可逃。
“我不会允许哥哥离开我的。”郁恪小声道。
“怎么突然说这个，”楚棠安抚了一下他的背，“好好的，我怎么会离开呢？”
郁恪轻轻摇头。
他说不清刚才的感觉，只是一瞬间觉得没由来的心慌，让他只想抱着楚棠，哪儿也不让他去，哪儿也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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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儿要去另一个地方，楚棠先回自己的房间更衣。许忆刚替他穿戴好衣服，还没拿起腰带，就听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楚棠没回头，一袭金丝红衣，眉目清冷，淡淡叫了一声来人的名字，气势莫名压人：“郁恪。”
一进门，郁恪的目光就黏在楚棠身上，像是要吃人了一样，半晌，他转过身牢牢关上门，闭眼平复下情绪，才回身，笑着走上去，无视了许忆，拿过一旁的腰带，道：“我等急了，又想着哥哥或许不会穿戴这里的衣服，便过来看看。”
“有许忆在，倒不必担心这些小事。”楚棠道。
许忆安安静静候在一旁，如同空气。
郁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啊，原来许侍卫也在。”
许忆垂眸，仿佛不带一丝感情，谦卑道：“伺候国师是臣的本分，不必劳烦陛下。”
“朕是国师的学生，孝顺老师也是本分，”郁恪挑挑眉，漫不经心地挥挥手，道，“退下吧。”
许忆跪在原地，没有动。
郁恪也不恼，看向楚棠：“哥哥。”
楚棠：“……”
一条腰带有什么好争的？
他道：“让我自己来就好。”
楚棠伸手去拿郁恪手里的腰带，郁恪却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在手里捏了捏，道：“怎么，嫌我系得不好？”
再耽搁下去，还要不要去干正事了。
楚棠还没说什么，郁恪就道：“时候不早了，哥哥你就让我系一次不可以吗？”
许忆像个木头似的，动也没动，看到郁恪旁若无人地对楚棠撒娇，眼神丝毫没变。
郁恪也好像完全忽视了他这个人，松开楚棠的手，两手扯了一下腰带，仿佛在对待自己的仇人，不知用了多大力气，发出“啪”的一声，然后从楚棠身后绕过他劲瘦的腰线时，却又格外轻柔，是一种宣告主权的姿势。
房间里流动着令人窒息的气氛。
许忆捏了下拳头，眼神微微动了，抬眼看了下郁恪。
郁恪镇定自若，从许忆的角度，明显能看到郁恪唇边的笑挑衅意味浓厚。
“行了，”楚棠出声了，清冷的嗓音有些无奈，“许忆你先下去吧。”
“是。”许忆遮住眼底低落的情绪，站起来，退出了房间。
“陛下，”楚棠正色道，“你为什么对许忆怀有敌意？”
郁恪低头，仿佛在认真给他系腰带，手指却分明没动。
听到楚棠的问话，他凑过头去，在楚棠肩上挨挨蹭蹭，声音黏黏的，眼神却凉凉的，推卸道：“我哪有？明明是他目无尊上在先的。”
楚棠推开他的头，郁恪笑容无辜得很，看着他眨眨眼睛，委屈道：“哥哥偏心。又为了他要凶我。”
楚棠：“……”
他分明什么表情都没有。
郁恪手指动作不停，很快就系好了，往后退了一步：“好了，这天下还没有什么我做不好的事情。”
他说得很自豪，看着楚棠的腰，眼神也很骄傲。
楚棠没让他躲避这个话题：“许忆他很尽责，若有什么做的不对，你何不直接说清楚？”
“好了，我知道了，老师教训的是。”郁恪撇撇嘴，说了一句应承的，抱怨的话马上接二连三过来了，“可哥哥的人，我怎么敢管教呢？要是打了骂了，哥哥一心疼，肯定又拿教鞭打我手了。”
他举起左手，送到楚棠眼前：“你看，现在都还疼。”
几年前的伤怎么可能现在还有，他就是说来卖乖的。
楚棠看着他的掌心，平静道：“那陛下说，还有下一次吗？”
郁恪收回手，仿佛真的很怕他再打一次一样：“哥哥的人要是安安分分的，我才不讨打呢。”
楚棠摇摇头，转过身去找东西，郁恪从背后抱住他：“哥哥别动。”
从镜子里可以看到，青年手里拿着那枚玉佩，似乎很惊讶：“这是什么时候掉的，来来，我给哥哥系上。”
楚棠在这里是被人伺候惯了，自然地张开手，道：“陛下可拿到了通行令牌？”
“拿到了。”
丝带穿过腰带，玉佩悬挂，流苏晃荡了两下。
不知是不是楚棠的错觉，青年的手在他腰间停留的时间有点长，隔着衣服都有点酥酥麻麻的。
待他看过去时，郁恪收了手，满意道：“果然好看。”
因为要去的地方有些特殊，两人换了蔚瀛城市常见的款式。楚棠穿的是红彩绣芙蓉白滚边，窄腰长腿，身形修长，肌肤美皙如玉，冷淡的眉眼添了分薄薄动人，勾人又拒人千里。
郁恪的颜色就低调了点，玉石墨色暗纹镶边对襟长袍，高大英俊，和楚棠站在一起，一俊美一幽冷，就是两位相交甚好的富贵公子。
楚棠看了看郁恪，点头道：“小心为上。”
他特意选了招摇点的，这样敌人的注意力会多放在他身上一些。没想到这小孩儿还和他挺默契。
“哥哥换了此衣，实在不像凡间人。”郁恪嘴边噙着笑，眼神复杂。
他拿了桌上的头巾，细细给楚棠戴好：“哥哥注意着点，别又招蜂引蝶了。”
楚棠：“……这话从何说起？”
郁恪认真给他细数，道：“小时候在京都过花朝节，哥哥收到花可不少吧，就我所知的，上门说亲的人也快踏破门槛了吧……”
楚棠的下半张脸被遮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着郁恪，无情无欲似的，淡然如琉璃：“陛下不是吗？”
“我才不是，”郁恪哼道，“有一次去酒楼用膳，我就离开包厢一会儿，哥哥就又救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人看着哥哥都不愿走了。”
那个陌生男人是在京城算卦谋生的，误入了别家的包厢，差点没被乱剑杀死，楚棠只是怕闹出人命才出手相救的。哪里来郁恪口中的蜂蝶？
但他第一次养孩子，郁恪从小就这样，他只以为小孩子对大人都是这样有着占有欲，没看出郁恪有什么不对，又觉得两人之间已经说开了，不应该有嫌隙，便道：“那臣注意着点。”
郁恪开心地笑了，凑过去抱他：“哥哥对我真好，比我母亲还疼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哥哥。”
楚棠摸摸他的头，心里默默想，孩子熊是熊了点儿，可说好听话的时候确实是好听。
有什么比自己养大的小孩子说要孝敬自己更动听的呢？
楚棠想，难怪楚父以前不喜欢他，因为他不像个小孩，不会说这些好听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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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人盯着那些契蒙人后，两人离开了行馆。
他们此次的目的地在另一边。蔚瀛州有很多繁华的城镇，其中有个远近闻名的罗喉城，以富荣混乱著称，因为在那里，灰色地带的生意发达，可以随意买卖奴隶人口，所以又叫奴隶地下城。郁悄的老巢就在那里，打探回来的消息说，郁悄这几天都在罗喉城。
郁悄此人，奸猾狡诈，城府极深。楚棠手里有不少他犯法的确凿证据，但郁悄明显清楚自己正面硬抗是抵抗不了他们的，转而施起了障眼法，接连藏了换了几个地方，最终躲在罗喉城。狡兔三窟，所谓如此。
楚棠和郁恪一致认为现在是主动出击的最好时机。
思虑再三，楚棠对郁恪道：“陛下，沈家四小姐在罗喉城不知所踪，臣此次前去，也是为了找她。如果和陛下的计划有冲突，到时候臣会自行……”
他前几天收到沈右相的信，说沈芸竹来西北想找外甥，却在罗喉城失踪了，跟随的人也都杳无音信，他们都急坏了。沈家现在和楚棠交好，在这里又没有人手，只能求助于楚棠，拜托他将沈芸竹带回来。
郁恪打断他的话：“我不可能抛下你。”
似乎是楚棠做了令他满意的事情，他眼睛含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和我说，又要自己孤身犯险去。”
楚棠说：“陛下平安最重要。”
郁恪没继续和他辩驳，只道：“反正护好哥哥是我的责任。”
虽然郁恪相信楚棠聪慧过人，可罗喉城对楚棠来说，人生地不熟的，到底不在郁恪的掌控之中，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所以楚棠今日出发，郁恪坚决是要跟来的。
罗喉城所在之地很隐秘，又因为有人守着，如铜墙铁壁，进出都需要通行令牌。
来时遇到的那些黑衣人，不出意料就是郁悄的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罗喉城的通行令牌。但郁恪没有用他们的，命人去找了寻常的令牌，对比之下，那些杀手身上的令牌果然是不同的。
只怕他们一进城，郁悄的人就要来了。
郁恪冷哼一声：“不愧是七皇叔的儿子，一样的狡猾。”
派人暗杀连沙是真，引他们出来也是真的。既然这么想要和他们见面，那就见一面好了。
他侧头看了眼走在他身边的楚棠，笑道：“不过相比父皇的蠢钝如猪，还是这种人要好玩一些。”
“怎这么口无遮拦。”楚棠道。
郁恪搂着他的肩，说：“难道不是事实吗？”
来到城门口，门卫喝道：“什么人？无令牌不得踏入罗喉城半步！”
随身侍卫出示了令牌，他们才毕恭毕敬地让开，道：“实在是城主严令，请二位公子见谅。”
郁恪神情懒懒的，手中扇子啪一声合上，道：“无事。”
一进到这座城，绮丽奢靡和罪恶堕落的气息一并涌来。高楼林立，来来往往的人都光鲜亮丽，繁盛如日中天，然而偶尔经过几辆关押着奴隶的囚车，又给这繁华添了几分邪恶腐朽。
郁悄作为城主，每每出现在罗喉城，都是在万宝楼的拍卖大会上，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今日会在这里出现。他们到的时候，万宝楼的拍卖会恰好开始。
座无虚席，探子提前买了座位，两人在一楼的隔间落座。
所有隔间和包厢都是开着门以便能看清一楼拍卖台，楚棠环视一周，发现二楼有一间包厢是关着门的。
郁恪看到了，却毫不在意，转头问楚棠：“行路辛苦，哥哥要吃点什么吗？”
明明是来干正事的，他却好像来看戏一样，悠闲自在。
楚棠摇头：“不饿。”
拍卖师绘声绘色地讲解台上的宝物，竞价和敲锤子的一声比一声高，看得出这里的奇珍异宝是足够吸引人的。
在楼里伺候的人分为两拨，一些是手执鞭子的管事，见到客人满脸笑容，另一些畏畏缩缩的，做什么都要看一看管事，明显是受过管教的奴隶。
楚棠眉眼冷淡。
郁恪瞅了他一眼，忽然凑过头去：“有什么想要的吗，哥哥。”
耳边传来青年低沉磁性的声音，楚棠耳朵一热，回过头看他。郁恪好似毫无察觉，凤眸闪着诚挚的光，执着道：“楚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一定给你拍下来。”
楚棠正要摇头，就看见台上拍卖师拿上了新的宝物。
红布上放的是一个精致的胭脂盒子。拍卖师热烈道：“诸位，这是西域来的容光霜，传说已久，众人遍寻不得。如今被万宝楼找打，此物由深海珍珠研磨，淬以天山雪莲花瓣，无论是男人的伤疤，还是女人肌肤上的一点点瑕疵，都能平复如初。仅此一盒，绝对不能错过！”
听起来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对有需要的人来说，还是挺珍贵的。而且万宝楼明确标示，货不对板，假一罚十。因此，竞拍的人挺多的。
楚棠想起宋双成脸上还没好全的疤，他那次去青楼没讨到药，还被宋老将军训了一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次来到蔚瀛，私底下曾让人去打探容光霜，被楚棠听到了。没想到在这儿出现。
郁恪顺着楚棠的目光看过去。他多懂楚棠啊，立刻就知道楚棠在想什么了，无奈道：“就没有什么自己想要的？”
“府里什么都有，”楚棠道，“陛……你也送过我许多，实在想不出。”
郁恪在桌下握了下他的手：“行吧，以后哥哥总会有自己要的。”
他举起手中的竞价牌。
郁恪财大气粗，一下子就将价格提高了许多，众人看过来，一打量就知道他们不是寻常人，牌子就放下了。竞争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个人在和郁恪竞价的了。
郁恪此刻就像个挥金如土的富家公子，举牌子举得快极了，看都不看对手一眼。
楚棠看了，按住郁恪的牌子：“是宋公子。”
宋双成在对面，因为有人阻挡了视线，没看到他们，也在忙不迭举牌，时不时龇牙咧嘴，露出肉痛的表情。
郁恪握着他的手一并举了起来，拍卖师兴奋地叫价后，郁恪就放下了牌子，回头，深情道：“管他是宋公子还是宋小姐，哥哥难得想要一件东西，虽然是为别人，可我倾家荡产也要拿下来。”
对面的宋公子看过来，惊得牌子都掉了。
在拍卖师惊喜的定价成交声中，楚棠摇摇头，道：“郁恪，你和你父亲一样。”

第41章 讨要礼物
“你怎么在这儿？”郁恪问道。
宋双成越过众人，走过来：“幸会幸会，二位公子，我来见见世面。”
楚棠道：“一起坐。”
眼见着二人约会突然多了个人，郁恪有些不满，借着抱怨，坐得离楚棠更近了点儿：“哥哥方才骂我。”
伺候的人连忙添茶。怕隔墙有耳，宋双成没有行礼，笑着接话道：“郁公子可听说过‘打是亲骂是爱’？楚公子必定是出于爱惜之心才出言说一说的。”
对于这个小时候曾闯入敌军拼死救他的宋将军，郁恪还是很敬重的。他道：“那想必令尊也极为宠爱宋大哥，听说你来这些地方，一定拿家法伺候了。”
“公子饶了我吧，”宋双成作揖讨饶道，“家法我就敬谢不敏了。”
不出意料，郁恪拍下了那盒容光霜，万宝楼的人送了过来，恭顺道：“这位贵人，这是您竞得的物品。”
她弯腰屈膝，托盘举至额头，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郁恪挥挥手让随从去付银子，从托盘上拿过那盒东西，扔给宋双成，宋双成一把接住，眼神发亮：“这是给我的？”
“宋大哥赤诚之心不减，我自然时刻挂怀。”郁恪说着客气话，又瞥了一眼楚棠，说，“其实不是我，是哥哥时刻挂怀你，看见宝物就想到你，你们之间，情谊深厚，我自愧不如。”
话里话外，明示暗示着楚棠没有挂怀他，和他的情谊不深厚。
楚棠道：“怎这么话多。”
郁恪撇撇嘴。
宋双成哈哈大笑：“令弟在向哥哥讨要礼物，怎么算话多呢？”
“就是，”郁恪握住他的手，小声抱怨，唇边的笑却满足得不得了，像偷了小鱼干的大猫，“我的哥哥从来不解风情。”
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
见他们没有意见，侍女拿着牌子和银子，退了下去。
这个隔间里的三位客人，个个容貌出挑，气质非凡，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犹如光亮的宝珠，一看就都不简单。
这么想着，为首的侍女情不自禁抬了下眼，目光看向那个安安静静的红衣男子。虽然能看出三人中地位最高的是那个黑衣男人——在万宝楼生存多年，她深知藏得深的才是最厉害的，但这个红衣服的明显也不容小觑。
不知是什么缘故，他和蔚瀛的女子一般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极为漂亮的双眼，明明衣服是热烈如火的颜色，眉眼的冰冷却呼之欲出，仿佛融不掉的白色冰雪。
下一刻，一道有如实质的锐利视线就扫到她身上。
侍女背脊一凉，立刻低下头，抖如鹌鹑。
万幸那个年轻的黑衣公子没有多说什么，仿佛只是不经意扫过来的，很快就移开了目光，让她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台上拍卖的奇珍异宝如流水，一一被富贵人家收入囊中，很快，拍卖大会到了最后压轴的场面。
楚棠喝了口茶，目光和许忆的接触，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许忆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楼里的观众里发出低低的兴奋声，像是野兽看到猎物。台上运上了几个金笼子，里面的人被铁链子拴着脖子，脸色惶恐不知所措。
楚棠眉间微微一皱，青年就倾身过来，勾住了他的肩膀，掰过他的脸，不让他看那些肮脏东西，年轻的眉目显出一股坚定，道：“哥哥等着。”
拿到台面上的所谓奴隶交易就这样了，地下的会是怎么样可想而知。
这种惨无人道的交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楚棠和郁恪之前远在京都，腾不出手来解决，这次来蔚瀛，端掉这个窝点势在必行。
“嗯，”青年的镇定莫名安抚了楚棠内心的不适，他点点头，道，“我信。”
拍卖会进行到尾声，却恰恰正是狂欢的热潮，靡靡之音和异域热舞助兴，竞价声此起彼伏。
楚棠平复下心情，看向台上，视线一一掠过上面的人，没有找到沈芸竹。
他低声道：“沈姑娘不在这里。”
“会找到的。”郁恪轻柔地拍拍他的手，胸有成竹道。
看来郁恪是派人去后方探过了。
楚棠稍稍放下心。
观众都在看台上那些奴隶，眼睛发光，没人注意到，二楼一间包厢打开了门。
笼子里的人如同货物一样被人送下去，送到买主身边。拍卖师司空见惯了，丝毫没有恻隐，脸上发红，反而和观众一样隐隐有股兴奋：“这些都是没落的贵族后裔，买回去，任你想做什么，都没有人追究！好了，最后一批奴隶已经卖出去了，我们……”
“慢着。”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
众人抬头看去。
那人双手撑在栏杆上，一袭红衣，一张脸是有些病态的俊美，正勾着一抹邪笑：“这不是还有个人还没卖出去吗？”
楚棠穿红色是新雪秾艳，玉骨素心让人醉。这人穿就是染了血一般，有如曼珠沙华，浑身都透着危险和嗜血的气息。
万宝楼的人看到他，纷纷跪下行礼：“城主万福。”
“是城主——”观众席上喧哗起来。
“城主怎么来了？”
拍卖师擦着汗，仰着头问道：“是小的失职。敢问城主，还有哪个奴隶没……”
众人循着城主的目光望去，看见隔间里坐着的三个人。
郁悄直直地看着楚棠。
楚棠抬眼。
目光交接间，郁悄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甚至说得上是天真的笑容：“好久不见，国师大人。”
“嗖”的一声凌空穿过一枚针，极快又无形，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那枚针已经射落了楚棠的红面纱，连带一缕碎落的黑发。
万宝声色犬马，不知打哪儿传来几声艳词，勾得人心绪丝丝的麻。
琳琅风景，掉落面纱的人肤白似雪，眼若寒星，容貌惊艳，置身其中，似众星拱月，如霜茎寒枝，海棠冷香，是这人间钟鼓馔玉里的清冷月色。
万宝楼里惊呼声接连响起。
郁恪身后的乾陵卫抬手，几支袖箭疾如雷电，“嘭”一声，二楼的栏杆和房门碎裂开来。
那人侧身避开，收回了手，慢慢移过视线，看着那个浑身散发冷气的黑衣男人：“我想，陛下应该看过我的画了。怎么样，我画下的美人图，陛下觉得如何，和国师本人是不是一模一样？”
“啪”一声，郁恪面前的桌子碎成两半，酒杯碟子丁零当啷摔了一地。
楚棠腕上一紧，郁恪将他拉向自己背后护着，目光里透着阴森的杀意：“是你。”
“自然是我，堂兄。作为画师，我画技不好吗？不过是多看了国师一眼，你就革了我的职赶出宫去，好无情。”郁悄笑了声，“可是国师这般的美人，在京中酒楼还出手救过我一命，实在难以叫人移开眼。”
其他人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完全想不到楼里来了两个大人物。
楚棠抿抿唇。
传闻郁悄此人经常神出鬼没，千机阁的情报说他的业余爱好就是画个画算个命，楚棠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人竟然跑到京城去装算命先生，还曾经去了皇宫做画师呢？
郁悄长得和郁慎不像，和郁恪更没有半分堂兄弟的相似之处。因此楚棠那时并没有认出他。
郁恪气势强大，牢牢将楚棠挡在自己的身后，唇边勾出抹张狂冷峻的笑：“既然叫我一声堂兄，那你的眼睛，我就代七皇叔取下了。”
话音刚落，万宝楼的大门蓦地打开，数百士兵井然涌入，刀剑对准了郁悄。
万宝楼的侍卫也立刻拔刀相向。
郁悄好似完全不在意，看了眼拍卖师：“我说，国师还没买下我，你为什么还不叫价？起拍价低一点。”
拍卖师瑟瑟发抖。他怎么也想不到郁悄要拍卖的人是他自己啊？！
众人看着事情如此发展，已顾不得害怕了，惊讶得连下巴都掉地上了。宋双成也万万没想到此行如此惊人，看看楚棠，看看郁恪，然后捂上自己的嘴，默默后退一步。
郁恪看着郁悄，眼神幽暗，要不是身后有楚棠在，他早就不管不顾大开杀戒了。
两相对峙中，气氛剑拔弩张。
郁悄笑了笑，旁若无人地楚棠说：“楚国师，我会画画，也会算卦，还自带嫁妆，何不将我买回去，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呀。”
楼里静了一瞬，就在惊呼声即将起来的前一刻——
郁恪一脚踢飞了面前的椅子，撞到柱子上碎成木屑，一字一句冷冷道：“他是我的，你做梦。”
一言不合，两方动起了手来。
——众人迟钝地现在才开始尖叫，抱头鼠窜，震耳欲聋的叫声如掀檐顶。
既然能带楚棠来，郁恪自然是有了万全准备的。
他牵着楚棠，说话时全然没有方才的冷硬：“哥哥别怕。”
楚棠摇头：“我不怕。你小心。”
楼里的人厮杀在一起。郁恪道：“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他拔出佩剑，自己和郁悄的人打了起来，眸若冷电，杀意凌厉，手起刀落，像是把他们当成了杀父仇人，目光和郁悄碰撞在一起，滋啦生起狠戾的火光。
楚棠回过神时，郁恪已经和郁悄纠缠在一起了。
宋双成看起来也不想闲着，道：“为免受伤，国师还是先离开这里吧，我留在这儿看着陛下。”
楚棠想了想，点头道：“那我先去地下城。”
宋双成是见识过许忆他们的身手的，因此格外放心，道：“好，待会儿在城门口会合！”
……
经过激烈的一场厮杀，万宝楼里如同台风过境，一片狼藉。
郁悄不知学的是什么派武功，身上带了许多毒和暗器，防不胜防。他边打边扔暗器，还边挑衅道：“堂兄，你这江山和美人，不如一并送给我吧。”
郁恪自小习武也不是假的，灵活躲过后，狠狠刺了郁悄一剑，鲜血迸出，声音冰冷：“在知道你肖想他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
这时，楼里突然烟雾弥漫，熏得人泪眼朦胧，郁恪回头去看楚棠，不慎被郁悄逃脱掉了。
“追，”郁恪脸上沾了血，看上去寒冷危险，冷声道，“杀无赦。”
“是！”
然而当他转身，发现楚棠不在原地时，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厉声道：“国师呢？！”
宋双成提着刀回来：“国师他去找沈姑娘了，说在城门会合。”
郁恪闭了下眼，紧了紧发颤的手指：“好，我去等。”
他们来罗喉城并不是心血来潮，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在这里等着郁悄现身。外面差不多都是他们的人，在最危险的地方也会有人帮助楚棠，郁恪不该这么担心。
宋双成看着皇上绷得紧紧的下颔，小心道：“陛下，国师他身手不比我差，你安心吧。”
“可他也会受伤，”郁恪咬牙道，“怎么总不顾惜自己安危？”
宋双成脱口而出：“陛下放心，国师十几年前就能孤身闯入契蒙人的军营救出我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郁恪瞳孔骤然一缩，凛声道：“从契蒙人手中救出我们的那个人是国师？”
“是、是啊。”宋双成有些被吓到了，结巴道，“难道国师还没有和陛下说过吗？”
郁恪眼里冷霜褪尽，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转而覆上新的寒意：“他到底在想什么？”
宋双成没听明白，就见眼前年轻的皇上转过了身，衣角翻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只听他声音冷峻：
“传令下去，立刻去找国师。”
顿了顿，郁恪唇角微压，眼神阴冷：“他若有半点闪失，城里的人一律杀无赦。”

第42章 你看着我
在这个以买卖奴隶著称的地下城里，买主和卖主随处可见。光鲜的金银场，充斥着讨价还价和拍板定价的声音，细微的反抗淹没在闷哼声中。
人来人往的街市外，一道红色身影出现在人群中，仿佛周围都静止了。他似乎在往这儿慢慢走来，气质清贵，腰间凤凰美玉微微晃动，身后跟随着几个侍卫，一看便知身份高贵。
商人瞪大眼睛看着他走过来。
出入这座城无不是财高气粗的富贵人家和落魄的奴隶，他哪里见过这样淡定冷漠的人？
那人穿着蔚瀛常见的衣服，却好似女子一般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堪堪一瞧，就像一泓秋水，璨璨细碎星光，漾如春波，再仔细看去，才发现分明是冰冷平静的星芒，让人不寒而栗，只想匍匐在他脚下献出自己的心。
周围的人情不自禁让开条道。
“这位公子，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商人定了定心，迎上前去。
“你有什么好帮我的？”楚棠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冽如水。
商人听不明白，一头雾水，突然脖子一凉，是那人的侍卫将刀架到他喉咙旁，冷汗瞬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客、客人，有话好好说。”
街上的人尖叫开来，齐刷刷远离了这里，城里看护秩序的侍从立马也拔出刀来，威严地威胁道：“罗喉城可不是您家里，我们城主容不得外人在这里放肆。”
眼前的人睨着他们，眼神如霜雪一般明净冷冽：“是不是放肆，也不是由你们城主说了算。”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侍卫手起刀落，面无表情，刹那间便解决了一个人。
罗喉城的侍从面露愤怒：“大胆！”
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楚棠在千机阁暗卫的保护范围内，目光淡漠，一一越过这些人，落到了不远处尖尖的城楼上。
……
与罗喉城其他富丽堂皇的楼房不同，关押奴隶的地堡里面，暗无天日，阴森诡谲，时不时传出些大骂痛呼、鞭打求饶声。那些流入买卖的奴隶像牲口一样，被人用马鞭抽打着赶进一间间围栏里。
在所谓的低等商品城里，经过残酷的虐待，许多奴隶面黄肌瘦，伤痕累累，已不成人样。看守的人面无表情，腰间挂着壶酒，来回踱步，偶尔喝口酒，里面明显传来了饥渴的吞咽声。
这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外面刺眼的光亮照了进来。
“有新的一批，快过来！”
“来了！”看守人踢了一脚木栏，大声道，“都给我乖一点！”
坚固的木牢颤动了一下。沈芸竹看着他离开，低声问旁边的人：“这里叫罗喉城？”
“是……是吧。”那个妇人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弱弱地点了一下头。
沈芸竹不敢置信道：“你们都是被拐卖来的？这么多人失踪，官府怎么可能置之不理？”
妇人没理她了。沉默间，牢里有个男人回答她，说：“姑娘，这里的城主是当今圣上的堂弟，是一代侯爷，位高权重，那些人怎么敢断了他的财路？”
沈芸竹道：“不可能，圣上和国师不可能包庇这样的人，如果有人说了，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
“可问题是没人敢说啊，”男人不耐烦道，“这个侯爷杀人如麻，有想报官的人都被杀了，来这里救人的也都死了，还有谁敢进来？”
沈芸竹连连摇头：“那我们总有机会逃出去的。”
“天大地大，把你卖到契蒙西域那边，逃得掉你就逃吧，别把自己饿死了。”
这简直颠覆了沈四小姐的认知。
在她的世界里，人应该是有良知的，哪怕京都里多勾心斗角，但起码家人将她护得很好，她从没这样直接地接触到黑暗角落里的龌龊买卖。
门口的光线一暗，是他们运着新的人进来了。
有个人挣脱了束缚，还没跑出门，立刻就涌来了看守的侍卫，被人骂骂咧咧地乱棍打死。
看守人啐了一口：“今天城主来了，你们别给我捣乱。”
沈芸竹出声道：“你过来！”
看守人皱眉，转头打量了下她，笑着走过去：“这位姑娘，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沈芸竹忍着恶心，将手上的镯子递给他：“我是丞相府的人，你们把我放了，丞相府必有重酬。”
看守人咬了下金镯子，听到她的话，和旁边的人一起哈哈大笑，笑完了，道：“我管你是什么人呢，我们城主可不怕什么丞相府。”
“大胆！我兄长是当今右相，你们敢出言放肆！”沈芸竹喝道，“他若知道我在这里，必定会将你们这肮脏之地夷为平地！”
他们笑着走了。
沈芸竹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愤怒又无力地坐了回去。
她带的人都不见了，只能在心里盼着家人来救她，可看着四周如铜墙铁壁的地牢，她又隐隐沮丧绝望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些看守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烧得通红的烙铁。
沈芸竹心底划过一丝惊惧，这个牢里的人都惊慌了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没理，打开锁头，抓了几个人出来，按在刑架上，眼睛眨都不眨，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烙铁直接印上人的背上。
尖叫声响起的同时，皮肉烧焦的气味随之而来。
打上一个烙印，他们就随手扔开那人，任由他在地上打滚，又从里面揪了人出来。他们动作熟练得很，力气大得不得了，沈芸竹挣脱不得，被人用力地掼在刑架上，失声惶恐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啊——！”
破空声凌厉，然后是利器入肉的声音，按着她的力道突然消失了。
沈芸竹慢慢抬起头。看守人瞪大眼睛，胸口插着一只箭，嘴边缓缓流出鲜血，眼珠突出，似乎仍不敢相信，仰面重重地倒在地上，扬起灰尘。
门口，楚棠放下手中的弓箭，冷声道：“救人。”
“是！”
“你是什么人！”
……
奴隶城监测此地情况的人马上警戒了起来：“快去点狼烟！去禀告城主！”
然而马上就有人回来，惊慌失措道：“烽烟台已经……已经被别人破坏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搬不了救兵，闯城的人明显来势汹汹，地下城的侍从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什么！我去看——”
他的声音消失了。
千机阁暗卫捂着他的嘴，面无表情地收回刀。
……
牢里的锁“哗啦啦”被斩断了，里面的人一窝蜂涌向出口，时不时顾着向救命恩人鞠一躬。
沈芸竹浑身虚脱，只能扶在墙上才能勉强站立。她抬眼看向那人，那人并没有像她记忆中那般穿着白衣，只是她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他逆着光，不急不缓地走过来，与地牢里的混乱格格不入，衣摆红似枫鱼，声音清绝如水：“沈姑娘。”
“是你。”沈芸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脱险了，喘了口气，说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楚棠道：“受令兄所托。”
方才没心思恶心，现在骤然安全，那种皮肉烧焦和血腥腐朽的气味一并涌了上来，直叫她肚里翻滚。她身为世家的小姐，纵然家族曾经没落，也未曾受过这等屈辱，让她扶着墙角边吐边泛泪花。
楚棠移开视线。
许忆走了上来，道：“主人，所有人出去了，火/药也埋好了。”
楚棠颔首道：“辛苦了。”
沈芸竹听到他们的话，擦着嘴直起身，喃喃道：“好啊，炸了好，炸了这肮脏的……”
狠话没说完，她就身体一软，晕厥了过去。
楚棠离她近，手刚伸出去，许忆却比他还快，一个箭步越过他，一把接住了沈芸竹，然后像扛个麻袋一样扛到了肩上。
楚棠淡淡收回手。
走出去的时候，许忆跟在他身后，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沈芸竹头往下，长发乱成了一团，楚棠余光瞥到，忍不住叫了声：“许忆。”
“属下在！”许忆一如既往地木着脸应道，仿佛没有生命的机器，对待肩上的温香软玉也是冷冰冰的。
“如果不费力的话，”楚棠说，“你或许可以换个姿势。”
听了他的话，许忆认真想了想，然后将沈芸竹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迎着楚棠平静的目光，许忆蓦地有些局促：“主人……”
楚棠回身，摆摆手：“罢了。送沈姑娘到马车上吧。”
空地处有马车接应，许忆将沈芸竹放到马车里，回身去找楚棠，然而，就这么一眨眼的时间，本该在他身边的楚棠却不见了踪影。
许忆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乍然空白了一瞬：“主人！”
千机阁和乾陵卫其他人也完全没看到国师是怎么不见的，立刻胆战心惊了起来。
许忆捏紧了拳头：“找，都去找！”
“是，堂主！”
……
整座城都陷入了瘫痪，火烟四起，杀伐随处可见，逃难的、攻击的、困兽犹斗的，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处，侍卫整肃。
宋双成安慰道：“千机阁的人已经先和乾陵卫前去了，陛下安插的人想必也会和国师里应外合。国师吉人天相，必然不会有事的。”
郁恪脸色铁青，像是完全听不进去，直直看着城门口。
宋双成叹了口气：“国师叫我们在这里等，就肯定不会失约的。陛下莫要太过担心。”
要不是楚棠让他在这里等着，郁恪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待在这里，只怕早就亲自去翻遍了这座城了。
突然，一行人回来了，跪下抱拳道：“回禀陛下，我们的人找不到国师在哪里！”
郁恪狠狠握着剑，下颔绷得紧紧的，厉声道：“再去找！将这里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国师！”
侍卫背脊一凉：“是！”
楚棠活生生一个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是郁悄的诡计吗？不可能，楚棠和他的计划滴水不漏，根本不会给郁悄准备的机会，他能逃走已经算本事了，怎么可能带走楚棠？
站在原地，郁恪脸色极为难看。突然，他一把扔了剑，剑斜斜插进地里，骑上了马：“朕去找国师。”
“陛下！”宋双成喊他。
郁恪没有回头，骑着马一骑绝尘，或许都听不见了。
宋双成叹口气。
然而在路上，郁恪遇到了许忆，许忆身边却没有楚棠。他心底慢慢透出了一股阴寒，勒住火云，手有些抖，冷声问道：“国师呢？”
许忆脸上有些脏，是慌乱翻查下沾到的灰尘和血迹。他低声道：“国师不见了。”
郁恪居高临下看着他，其实他并没有在看什么，恍惚间，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无情：“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都给我去找。找不到，这座城的人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楚棠去哪儿了呢？
在看着许忆将沈芸竹送上马车时，他脑海里突然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捂住我的小马甲”隐藏任务失败！很遗憾通知宿主，作为惩罚，您的积分要被扣除了。】
楚棠淡然道：“扣了吧。”
在知道宋双成也来这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件事可能瞒不住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所幸扣积分对他而言没什么坏处。
然而，下一秒，系统就道：
【随机扣除600积分，宿主剩余积分500，扣完为负分，请宿主注意。】
【作为负分惩罚，宿主即刻送回现代，中断几天传送，好让宿主在休息之余反思总结。】
楚棠：“……”
冷不丁的，眼前的场景从混乱的奴隶城变成了干净整洁的房间。
猝不及防回到自己的公寓，楚棠面无表情，慢悠悠坐到床上，道：“系统。”
系统小心翼翼冒出头来：“哎！宿主有何吩咐！”
楚棠说：“把我下面这段话录音给你上司听吧。”
“好！”系统立刻点头。
“嘀”一声中，楚棠缓缓道：“你好，我想向贵公司反馈一个问题。因为突然传送回现代，导致在任务对象那里暴露了宿主外来人的身份，并且极有可能让他感觉到你们的存在，请问这是谁的错？”
他说得明明很冷淡，一阵冷意却慢慢袭上了系统的心，回过神来时，录音已经自动发送出去了。
楚棠看了看身上的红衣：“既然不必忙任务，那我就偷个懒吧。”
只是他还没走到浴室，系统就急急忙忙道：“宿主！上头说撤销你的惩罚了！作为补偿，还送了您一万的积分！”
……
突然回在熟悉的城门前，正想洗个澡的楚棠：“……”
“宿主对不起对不起！”系统忙不迭道歉。
接连在两个时空传送，楚棠脑袋有点发晕，膝盖蓦地一软，将要跪到地上时，就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打横抱了起来。
他脑袋就更晕了。
许忆轻轻松松抱起他，远离了满地的鲜血，脸上情绪第一次这么外露，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主人！”
“许忆，”楚棠缓过神，轻轻吸口气，“先放我下来。”
许忆这才察觉到自己失礼了，听话而轻柔地放楚棠下来，跪下道：“属下失职，还请主人惩罚！”
楚棠摆摆手，还没作出什么生动的反应，身后就传来熟悉的气息，青年有力的臂膀一把抱住了他，胸膛起伏得厉害，似乎是紧张害怕的，呼吸灼热。
“陛下。”楚棠淡声道。
郁恪深深吸了口气，松开手，然后掰着他的肩让楚棠转身看他，他的手就跟铁钳子似的，抓得楚棠有些痛。
“楚棠，”郁恪沉声道，“你看着我。”
天色已晚。
但郁恪眼中幽暗的疯狂之色清晰可见。
楚棠看着他。
郁恪咬牙切齿，仿佛要撕咬下他的血肉：“你之前和我说过什么？”

第43章 挣脱不得
周围场景嘈杂。
郁恪抓着楚棠的肩，手指用力得发白，隐隐还有些颤抖。
夜风吹起他的发丝，拂过沾血的脸庞，恍如一个年轻冷峻的修罗。
罗喉城门，青石台阶染上了一层血，细碎的白骨和肉泥在成河的鲜血中若隐若现，身后火光亮眼，夹杂着不知哪方的惨叫声。
接连在两个时空来回，于楚棠而言，只是过了短暂的几分钟。可他离开这儿时明明是白天，现在回到这里，却已经到了晚上，好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郁恪和许忆不知找了他多久，衣服都脏了，脸上道道斑驳的灰，跟着的其他侍卫也没了踪影。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抿唇不语。
郁恪冷冷地看着他，身体有些僵硬，声音也硬邦邦的，却好像带着怒火和委屈：“来之前，你说过不会让我担心的。
楚棠垂眸，只道：“陛下，臣方才遇到了些事情，不得不离开一会。”
两人这么近的距离，郁恪都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长睫毛，然而楚棠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什么都漫不经心，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仿佛有情绪波动的永远不是他，而他的一腔忧心全是自顾自的一厢情愿。
郁恪喉头动了动，眼神复杂：“楚棠，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的心情？”
楚棠抬眼看他。
被那样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要是平时，郁恪都高兴得不得了。然而现在他没那个小孩子心思，甚至于看着楚棠的双眼，一个非常阴暗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慢慢缠上他的心头。
眼前的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
——如同洁白的幽兰，被他内心的那条蛇缠绕住了，挣脱不得。
郁恪晃了下神。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只觉得心里像是有只猛兽在细嗅着蔷薇，只要那花儿不顺从他、不听他的话好好待在他怀里，他就能作出一些极度疯狂的事情来。
那些盛春夜的梦不合时宜地浮上了心头，好像很久远，又好像昨天才做过——他无时无刻不想要再靠近他一点儿，想要再让他痛苦一点儿。
郁恪情不自禁低下头。
跪在地上一直没说话的许忆却突然出声道：“陛下，主人被你抓疼了。还请陛下放开手。”
他说得不卑不亢，冷静自持。
郁恪顿了顿，仿佛现在才察觉到第三个人在场，平静地看了一眼许忆，威压甚强。
“郁恪。”楚棠唤道。
郁恪咬咬牙，强自将刚才的念头压了下去，眼神清明了一些，松了手：“对不起，弄疼你了。”
楚棠摇摇头。
郁恪抿了抿唇，小声道：“可是我很担心你的呀，楚棠。”
他仍然倔强地看着楚棠，似乎在等一个说法。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是宋双成他们来了。
宋双成翻身下马，看到郁恪找到了楚棠，松了口气，抱拳道：“启禀皇上，罗喉城所有敌人已经伏诛，被抓来的人也逃出城了，由其他将领接护。”
那些关押奴隶的地方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按照他们的计划，等所有人都走了，这些贩卖黑暗的地方将会成为一片废墟，哪怕郁悄回来，也再无卷土重来的机会。
现在就等他们离开了。
见宋双成来了，楚棠心里悄悄松了一下，然而青年的目光依然牢牢锁着他，像让人挣脱不得的密网，黑沉沉的，不容忽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吧。”楚棠轻声道。
郁恪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头道：“回营！”
城里街道混乱，将士肃整。
许忆站起来，低着头跟在身后。
楚棠刚一迈步，却忽然膝盖一软，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青年反应极快，一只手臂就稳稳接住了楚棠，手上一使力，将楚棠半提半抱起来，方才的质问通通消失，只剩下焦急，道：“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许忆也一惊，愣愣收回手，低声道：“主人！”
系统瑟缩着不敢说话。
楚棠晃了晃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郁恪细细打量他。
楚棠推了推他：“好了……”
话没说完，一阵夜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冷战。
郁恪沉下脸，二话不说，一手抱着楚棠肩膀，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弯，打横抱起了楚棠。
楚棠身体腾空，蹙眉道：“陛下！”
“你别说话。”郁恪牢牢抱着楚棠，看了看他有些发白的唇色，又安慰道，“他们见不着的。”
天色已晚，那些士兵都在收拾残局，整顿着准备回营了，确实不敢回头看他们。许忆移开了目光。
楚棠语气冷淡：“郁恪。”
郁恪低头瞧了他好一会儿，抿抿唇，放下他：“对不起，我一时心急，冒犯了。”
见着楚棠上了马车，郁恪道：“哥哥歇息。”顿了顿，他又道：“有什么话，我回去再问哥哥。”
这就是不打算放过他了。
楚棠心里叹了口气，道：“陛下小心。”
郁恪要去解决剩下的事，转身时，眼神立刻沉了下来。
楚棠轻咳了一声，叫道：“许忆。”
“属下在。”许忆眨眼间便出现在马车前，道，“主人有何吩咐？”
楚棠问：“沈姑娘呢？”
“在另一驾马车里，”许忆回答，“需要属下去将她带过来吗？”
“……不用。”说着，楚棠回身掩着咳了几声。
许忆眼神担忧：“主人是不是染了风寒？回去后，属下去请太医。”
楚棠只道自己是因为太过劳累才这样的，没多放在心上，摆摆手道：“不必。”
许忆抿唇，有些不赞成。
回到营地，他立刻就去找了太医，在路上就看到了要找的太医。
药童提着药箱，太医道：“哎，许侍卫可是来催老臣的？”
许忆木着脸摇头。
“陛下方才不是派人来传，说国师大人可能身体有恙吗？”太医道，“老臣这就去，请陛下和许侍卫莫要着急。”
楚国师的营帐。
楚棠坐在书桌前，刚打开一本折子，郁恪就带着满身寒气进来了。
“陛下怎来了？”楚棠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郁悄在蔚瀛树大根深，灭了一座奴隶城，只能算初步拔掉他的爪牙，但连根拔起还需要很多后续的手段。
郁恪此时应该在外面忙，此刻急匆匆过来，别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后面呼啦啦进来一拨人，生起火炉，铺平锦毯，刹那间，屋子里暖和得不像样。
时值秋天，虽说有些凉，但远没到要生火庭燎的地步。
楚棠疑惑的目光投向郁恪。
郁恪大步走过来，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拿过楚棠手里的折子，“啪”的一声合上，唤道：“哥哥。”
楚棠抬头：“陛下？”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郁恪说，“这些事情留给我就行。”
他抓着楚棠手臂，拉到床边，将他压到床上。
楚棠没反抗，只奇怪道：“陛下，臣没有生病。”
郁恪温热的手摸上他微烫的额头，语气有些恶狠狠的：“这么烫还说没病？你是不是要晕过去才知道自己生病了？”
他弯下腰去给楚棠脱掉靴子。
被他这么一说，楚棠反手摸了摸脑袋，一时间还真觉得自己有点晕。
丝丝银炭燃烧，屋内只有他们两个，安静无比。楚棠看着郁恪紧抿的唇，忽然叫道：“郁恪。”
郁恪手一顿。
楚棠说：“我方才真的遇到了一些事情才不得不离开的，不是故意叫你担心，也不是不在意你的心情。”
郁恪手上不停，继续脱掉了他的长袜。
想了想，楚棠补充道：“至于是什么事情，暂时还不能与你说。还请你体谅。”
郁恪拉过被子盖住他，神色不明，低声道：“你总是有许多事情不能与我说。”
楚棠没听清，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看着郁恪：“陛下？”
因为生病了，灯光下，楚棠双眸光泽润润的，黑黑的睫毛微微有些雾气，较之平常的冷淡，更多了分柔和。
郁恪叹了口气，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道：“哥哥，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些事。一切等你病好了再说。”
营帐里热了起来，楚棠喉咙有些干：“好。”
郁恪拿了杯热水过来，看着他喝下，语气软了下来，有些认命似的平淡，又有些下定了决心的坚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哥哥不愿说，我自然也不会追问。”
他轻扯嘴角：“我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哥哥放心。”
氤氲的水汽升起，楚棠脸上红了一些，心里稍稍松口气：“好。”
系统的事情他并不是很想和郁恪说。一是穿越这种东西不好说，二是如果让郁恪知道自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教导他的，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
反正之后他离开这里，郁恪也找不到人问那些事情了。
听完郁恪的话，他忽然真觉得，过了三年，小孩子越发善解人意，越发成熟了。
悄悄偷听的系统松了大口气。孩子懂事了，不再追问大人的事，真让他有种老泪纵横的感觉。
太医进来，给楚棠诊了脉，开了药，嘱咐道：“国师大人是忧思过度，休息不足，又吹了凉风，这才着了风寒。”
郁恪仔细听着。
太医走后，他吩咐人去煎药，自己留着这里看守楚棠，有一些需要处理的折子他就拿来一并看了。
喝完药，睡意涌了上来，楚棠眼皮打架，打了个小哈欠。
郁恪看着，眼神终于真正柔和了一点儿，好似冰雪消融，火山不再爆发。
门口突然响起了动静。
郁恪回头一看。
是那只捡来的火狐狸，正蹲在门帘处探头探脑的，见他看过来，毛都要炸开了。
然后它看到了那个清清冷冷的美人，从郁恪身后探出头来，问道：“是那只小狐狸吗？”
狐狸往前挪了一步。
郁恪起身，拎起狐狸扔了出去。
外面的人连忙接住，跪下求饶。
郁恪回来，对楚棠道：“不是。”

第44章 玉兰微落
草低金城雾，木下玉门风。西北辽阔，凉意来得迅猛，军营中的士兵都添上了秋衣。
营帐内，罗帐锦裘，融融如春。麒麟瑞兽金铜炉摆在中间，银炭烧得红旺，无一丝烟气。
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参见皇上。”
帘子掀开，郁恪大步走了进来。
楚棠在看书，白皙如玉的手指夹着薄薄的书页，膝上披着张柔软的薄毯，看见他进来，刚要起身，就被郁恪按着坐了回去。
郁恪问道：“今日身体可还好？”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摸楚棠额头。
楚棠道：“好了，都好了。谢陛下关怀。”
都过好些天了，那一点点风寒早就好了。小炉在烹着茶，已经烧开，咕噜咕噜地冒着白气，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青玉瓷碗，残余的药味淡淡的。
郁恪收回手，坐在他面前，日常向他汇报了进度，道：“……罗喉城的事都安排妥当了，郁悄已逃亡契蒙。国师安心养病，万事有我担着。”
说是解决了，但他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多少，看上去依然脸色不虞，好像总有件忧心的事，使他时时挂怀。
楚棠有些无奈：“臣真的没有怀疑陛下不能妥当处理，陛下不必每天过来。”
郁恪哼了一声：“我要不过来，就没人管着你看奏折了是不是？”
“……怎么会呢。”楚棠道，“陛下不是让人将折子都搬走了吗。”
郁恪皱了皱鼻子，极其不赞成道：“还不是因为被我抓到你夜里偷偷起来看折子。”
楚棠轻轻一笑，好似玉兰微落，惊醒一片静水。
他说：“臣认错。陛下就不要再为难臣了。”
郁恪好久才移开眼睛，声音微微沙哑，道：“嗯。”
这一天，秋高气爽，连山晚照红。
经过角落的一个帐篷时，楚棠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契蒙人，停下了脚步，问道：“他们是谁？”
身边跟着的人立刻弯腰回答道：“回国师，那是陛下带回来的人，下令命人严加看管着。”
那个营帐外守着几个乾陵卫，在他们的军营里，确实是严加看管了。
郁恪那小孩这么大胆的，竟然不声不响就带契蒙的首领回来。
楚棠收回目光，淡道：“那就好好看着吧。”
他迈步要走，那些个契蒙人在门口和士兵争执着什么，看见了他，立马叫住了：“喂！郁北的国师！”
楚棠回头。
契蒙人愣住了。
郁北的士兵立刻厉声道：“放肆！”
郁北的楚国师眉眼冷淡，慢慢转过身，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银白底薄绸凤纹劲装，腰细腿长，分外纤瘦，走动间，洁白的衣摆有种异常冰冷的优雅。
他们第一次看楚棠没戴面纱，一时瞠目咋舌，就这样呆立着，看着他走过来，好半晌才一个激灵回过神：“你果真是郁北的国师！”
士兵呵斥道：“见了国师还不跪下！”
“来者是客，”楚棠道，“既是陛下带回的人，就不必如此紧张。”
士兵听话地收回刀剑，应道：“是！”
楚棠转过脸，道：“我们郁北可有招待不好的地方？”
他话说得平静，眼神淡漠，那张脸清丽不似凡人，被他这么凉凉一扫，气势大得令人腿一软。
契蒙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楚国师站在那儿，仿佛笔直修长的青竹，气质清贵，和周围冷硬的甲胄格格不入。
军营中都是过得粗糙的汉子，皮肤早就被西北风沙吹晒得如同铜皮，他们也顾不上多爱惜。
然而眼前的人，明明和他们在军中度过好长一段时间，却依然眉眼精致，冰肌玉骨，皮肤细白如骨瓷，与他们简直对比鲜明，让这些糙汉子忍不住自惭形秽，又理所当然觉得事实本就如此。
那可是楚棠国师啊。养尊处优，天人之姿，他们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来，怎么敢拿自己来和他比？
不说第一次看到楚棠的契蒙人，就连见过多次的郁北士兵，心都不由得一跳。
契蒙的人第一次接触到没戴面具的楚棠，莫名紧张得直咽口水，结巴道：“你……没、没有。”
楚棠没让他们起来，只淡淡看了一眼，道：“连沙呢？”
契蒙人在心里直给自己掌嘴，怎么在敌人面前跪下了，真丢主人的脸，然后一听国师直呼主人名字，下意识就要斥责，然而一抬头，目光接触到那人线条漂亮的下颔，立刻就怂了，道：“在、在里面。”
士兵掀开门帘。
楚棠走了进去，契蒙人才反应过来，起身道：“不行！你是何居心！我们主人受伤……”
许忆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们。
“锵”的一下，士兵两把刀交叉在一起，不让他们踏进去半步。
帐篷内还挺宽敞的，暖炉锦裘一应俱全，飘着隐隐的药味和血气。
床上有一个人，身躯高大，静静躺在那儿，像一座雕像。
楚棠看了一会儿，却没有走近去，转而走到了窗边，将紧闭的窗打开了。
“吱呀”一声，窗外边凉爽的空气涌了进来，冲散了里面的血腥气。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像等待时机偷袭的野兽，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几分狠戾又嗜血的气息。
楚棠稍稍侧身，躲过他的袭击，回身间，袖中滑出薄薄的刀刃，转眼便贴在了对方的喉咙处。
无声中，两人贴得很近。
连沙看到他，明显一愣，想要钳制住楚棠的手瞬间便失了力气。
楚棠凉凉道：“契蒙人都好偷袭吗？”
连沙回神，喘了口气，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刀片，然后深深凝视着楚棠，道：“你是郁北的国师。”
“是楚某。”楚棠声音淡淡的。
连沙冷硬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是你救了我？”
楚棠说：“是我们皇上救的你。”
连沙“呵”了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郁北的皇上是谁？”
他那时候也不是全然昏迷的，依稀能听见是一个清冷的声音说带他回去医治。至于那个做了皇上的十三皇子，十几年前被他那样羞辱，就算年纪尚小，恐怕也会记忆犹深。不补上一刀就是仁慈了，哪还会出手相救？
楚棠收了刀刃，缓缓道：“我听皇上的话办事。”
他瞅了一眼连沙的伤口，绷带依旧是白色的，没出血，看起来恢复良好。
“那你们救我是何目的？”连沙捂了下胸口，坐了下来，“想让我知恩图报，臣服于你们郁北？”
楚棠整了整衣袖：“只是担心会引起麻烦。”
连沙哼了声，脸有些红，道：“听闻郁北的楚国师多智近妖，却不想连容貌都不似凡人。”
他有些懊恼。沙场打仗他擅长，近身搏斗他更擅长，然而刚才他明明有机会先牵制住楚棠的，却因为冷不丁见到他，竟一时怔住，反过来被人用刀威胁。
这是他第二次被人用刀怼着，还竟是因为看男人的脸看呆了，说出去真丢契蒙人的面子。
他转过眼去看楚棠。
能挽郁北于将倾的人，能是什么简单的泛泛之辈？
楚棠道：“可汗受了伤，就好好歇着。”
冷淡的关心，好似一个公事公办的医者。
窗户吹来一阵风，一袭白衣微微飘动。
“你……”一幕久远的画面涌上心头，连沙忽然皱眉道，“十数年前，闯入契蒙救人，还烧了我们营地的是不是你？”
楚国师缓慢眨了下眼，好像在回想，半晌，仿佛才想起来似的，道：“是我。”
连沙冷声道：“你将我们带回来，就不怕我们偷袭吗？”
国师认真盯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开玩笑。
被那么漂亮的美人凝视着，还带着那么点儿他自己脑补出来的鄙夷，连沙恼羞成怒道：“你以为就你能孤身一人闯入敌军军营？”
楚棠淡道：“倒也不是。”
连沙细细打量他。
楚棠一笑：“两国交好，我自然也盼着契蒙的可汗好。”
连沙脸色倏地有些难看。
郁北和契蒙两国的情况，他不可能不清楚。在国师和皇帝的带领下，郁北现在兵强马壮，幅员辽阔，蒸蒸日上，完全不是以往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国。而契蒙经过几次战役和天灾**，早就不能与郁北抗衡了。
甚至有人说，连现在这种和平，仿佛都像是郁北施舍的。
楚棠起身往门口走去，修长的身形像芝兰玉树，冷冷的香气袭人：“当然，如果可汗想交战，郁北也不会畏怕。”
连沙出声道：“国师。”
楚棠回头看他。
“我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国师何不坐下来和我说会儿话？”连沙看着他，突然笑了，道，“能孤身闯入敌军救人的，我看全天下确实也就郁北国师一人了。国师这样的人，我欣赏得很啊。”
楚棠听他的语气，觉得他其实下一秒就是要捅过来一刀以报十几年前的仇。
他摇头：“可汗好好歇着。”
门帘忽然被人狠狠拉开了，外面的凉意冲了进来，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人。
楚棠一愣，郁恪就来到了他跟前，仿佛在确定他有没有受伤似的，抓着他的肩看了好几遍。
“陛下，怎么了？”楚棠问道。
郁恪胸膛起伏得厉害：“你怎么在这！”
他不能在这儿吗？
楚棠一头雾水，转瞬就被郁恪拉到了身后。
郁恪沉声道：“身为国君，可汗一举一动都牵连两国的关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连沙可汗还得三思。”
他沉着脸看人，气势大得很。外面的人看皇上怒气冲冲地过来，早就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了。
连沙的眼神在郁恪握着楚棠的手上来回，皱眉道：“我说什么了？”
郁恪没理他，拉着人走了。
他对门外的士兵冷冷吩咐道：“看紧点。”
“是！”
连沙看着他们离开，心里好像涌上一丝不可思议，又好像觉得意料之中，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伤口又疼了起来，疼得他连连咳嗽。
一路上，郁恪一直都没说话，抿着唇，面沉如水。
楚棠觉得自己好像又踩到青年的痛点了，想起之前郁恪说的等他病好再一并谈，他骤然预感到等会儿棘手的情况。
青年在前面走着，体格修长高大，英气逼人，充满了成年人惊人的力量。
楚棠看了看郁恪，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能不能打过成年的小孩。
郁恪拉着楚棠回到自己的营帐。
敌不动我不动。楚棠道：“陛下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郁恪压着他坐下，往四周看了看，拿过一件狐裘，大手一抖开，被到楚棠身上，牢牢裹住他。
“郁恪？”楚棠一脸茫然。
“病还没好，出去做什么？”郁恪语气恶狠狠的，“不多穿一件，万一病情加重怎么办？是不是要换一批奴才才能让你照顾好自己？”
楚棠：“……不必。”
郁恪凝视他片刻，忽然直起身，抹了把脸，坐下来，莫名有些颓然：“哥哥！”
楚棠“嗯”了一声。
郁恪深吸口气：“哥哥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楚棠摇头。
郁恪点头：“好。我有些事想不明白，希望老师可以为学生解惑。”
楚棠道：“你说吧。”
郁恪沉声道：“你为什么去和他见面？你不知道他有多仇恨你吗？”
他说的不是没有理由。
十几年前，在那么多人面前，白衣人刺了连沙一刀，救出了他和宋双成，烧了契蒙的粮草，让他们损失惨重，不仇恨他都不是人了。连沙之后派人追查缉拿了好久才放弃。
就算连沙一时没认出楚棠就是那个白衣人，单凭楚棠的国师身份，连沙也不会有什么好动作。
在外面听到连沙那句什么欣赏不欣赏的，郁恪顿时气血上涌，脑袋轰的一声，快要炸了。他只想将楚棠藏起来，这样，楚棠既不会受伤让他整日担忧，又不会有人不长眼睛觊觎他的人。
楚棠轻声问道：“陛下知道救你的人是谁了？”
郁恪凝望着他，眼神动了动，俯身抱住他，哽咽道：“是你，哥哥。一直是你。”
他之前都没来得及为这件事欣喜多久，楚棠就在罗喉城消失了，之后他就只顾着惊惧担忧了。
话到如今，他其实更希望那个人不是楚棠。只要稍微想想，楚棠一个人闯入契蒙军营，他有可能陷入危险、有可能受伤，他就觉得自己要发疯，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给自己一巴掌，为什么那么不中用，需要楚棠来救他。
楚棠说：“那时我恰好离开明月寺，听闻陛下遇难，想到先帝留给臣的遗诏，便过来帮一把了。”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那时回宫，陛下还未上位，困难重重，”楚棠垂眸，似乎想起了以前那些日子，声音低了下去，“臣私自去契蒙的事若传了出去，指不定有多少奏折弹劾臣，到时候牵连了陛下的名声，可不是坏了我们之前的努力？”
郁恪松开手。
他小时候受楚棠恩惠，得他庇护，后来长大了，他想着不要楚棠为他这么劳累，然而楚棠在他心中，其实永远是强大的、战无不胜的。
这是楚棠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这样担忧的一面。
郁恪本想诘难的心顿时烟消云散。
看着郁恪的神色，楚棠唇边微微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第45章 青泥莲花
眼见着郁恪脸色缓和了下来，楚棠心里悄悄笑了一下。
楚母和他说过，小孩子总会以别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能安抚便安抚，不要有无谓的争吵。
对于楚棠来说，顺手安抚比费力争吵更容易。何况郁恪这小孩生起气来，看着雷声大，其实雨点小，安抚要省心省力得多。
郁恪一直强调他是他唯一的亲人。从三年前看来，这种强调掺杂着青春期那一分孩子气的心动。然而到现在，青年成熟了，已经能坦然承认错误，又和他坦诚过他没有那份心思了，这个“亲人”就只是亲人。郁恪小时候经历过举目无亲的情况，对亲人的占有欲难免强些。他看得清楚，郁恪现在对他的亲近，大多是因为从小以来的依赖惯性。
楚棠体谅他，所以纵容了些——而且人非草木，一个人再怎么冷清冷性，看着自己长大的小孩，也会有特殊的情绪。更何况是小时候亲情也缺失的楚棠。
他不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相反，因为事情多，他忘性很大，特别是面对各种复杂的情感时，能简化他就简化。
楚棠道：“所幸那些日子都过去了，陛下一国之君，想必也不会委屈了臣。”
郁恪动容，低下头，道：“嗯，哥哥对我而言，既是救命恩人，也是恩师和亲人。我必定好好护着。”
楚棠拍拍他的手，说：“那陛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郁恪从回忆中抽出身来，慢慢道：“有，在罗喉城的事。”
楚棠还没什么，系统就严阵以待了。
所幸郁恪下一句便道：“哥哥突然离开的事，我就不问为什么。”
系统长长松了口气。
郁恪：“我只需要哥哥和我保证，以后绝不会无缘无故离开，甚至以身犯险。”
他说得很强硬，眼睛盯着楚棠，却分外脆弱，仿佛楚棠一拒绝，他就要哭出来，或者抱住他撒泼了。
——楚棠方才稍微那么一点儿示弱，就足以让他抛弃表明的坚硬冷酷，只剩下里面的委屈和担忧。
“为什么？”楚棠没退让，轻声道，“郁恪，其实每个人都会有些迫不得已要去做的事，在这途中，我可能无暇顾及到你。”
郁恪倔强道：“你不用顾及我。”
见楚棠眉眼冷淡，这几天、甚至是很久很久之前就郁结在心中的担忧又涌了上来，只叫郁恪他失去平日的冷静，只想要楚棠一个保证。
“你这次是没受伤，可万一呢，以后若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办？”他俯首，看着楚棠白皙的双手，声音低了下来，“说来不怕哥哥笑话，之前你为八皇兄受伤，我每日都在梦魇。”
楚棠指尖蓦地一热，是郁恪落下了泪来。
郁恪握住他的手，没有抬头让他看见自己的样子。
他总是希望楚棠永远在他的视线里，希望楚棠永远不要离开他半步，
说起来好笑，明明是楚棠从小陪着他，一手扶他上位，一直年长于他，然而事实上，他才永远是那个担心另一个人的人，仿佛楚棠才是他带大的孩子，仿佛楚棠才需要他时时刻刻的操心。
可是楚棠真的会需要吗？
楚棠不会需要的。但他也不会放弃让楚棠照顾好自己的坚持。
哭也好，闹也罢，只要楚棠有那么一点心软，对郁恪来说，总是极其有用的。
果不其然，楚棠语气软了一些：“你哭什么？”
郁恪半跪坐在锦毯上，伸手抱住楚棠的腰：“以前母妃受伤的时候，我就哭得厉害。现在我担心哥哥会受伤，自然也哭，你若不答应我，我还能更厉害些。”
像小时候那样，他枕着楚棠的腿，期待着楚棠能摸一摸他的头，说两句鼓励他的话，哪怕是漫不经心的也好。
他们一直就这样，楚棠竟没察觉出这样的姿势有什么不对，只觉得小孩果然长大了，环着他的腰时隐隐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硬实的肌肉，硌得有些不舒服，便想拉郁恪起来：“你先松开我。”
郁恪听话地松了手，眼圈还红红的。
楚棠抿了下唇，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每次郁恪都会要些稀奇古怪的承诺——小孩子都这样，他以前就经常希望楚母答应他不要再去找楚父，要个安心罢了——郁恪不希望别人夺走唯一的亲人的注意，他能理解，所以他也就给出些模棱两可的保证。
比如小时候说的不会在郁北娶妻。
然而现在面对郁恪的问题，迎着他越来越锐利的目光，他想不清楚该如何应付。
楚棠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对劲。明明郁恪对他已经没有那种心思了，但他总觉得有什么脱离了他的计划。
虽说很多事情绝不会按想象中的走，就像在契蒙救人这件事，他之前的设想是等郁恪长大了，他逐渐放权，请求告老还寺，郁恪若不放人，他便拿出契蒙救他一命的事来说，这样郁恪总该放他走，然而谁能想到这个计划中途就被打乱了。但对于这些不按常理的意外，很多时候，他还是有准备的，或者说，是不介意的。
大部分人都喜欢将所有事情安排明白，不是很喜欢失去掌控的感觉。楚棠不一样，能掌控就掌控，不能掌控也影响不到他什么——更何况，他是个很强大的人。
眼前的青年仰头看着他，像只大猫一样，看起来乖巧的很。
楚棠想了想，道：“臣很爱惜自己的性命，陛下不必担心臣舍命冒险的。至于无缘无故离开，就更不会了。臣还没看到陛下成家立业那天，怎会离开？”
听到最后，郁恪稍稍侧了下脸，没让楚棠看见自己唇边自嘲的笑意。
楚棠还在慢悠悠说：“陛下对臣这么依赖，不外乎是因为身边少人的缘故。等陛下成了婚，自然就能有更多贴心的人了。”
郁恪深吸口气，似乎平复了心情，自动忽略掉那些话，轻扯嘴角，道：“哥哥说不会离开，我可是听到了的。”
楚棠颔首。
他拍完徐导的电影，有几个月的空档期，在现代已经和方尼他们说好要独自去旅行，这期间他可以一直待在郁北，一来消除郁恪的怀疑，二来好好完成任务。
如果郁恪不成婚那么快，现代的几个月在郁北就是好几年了，到时候郁恪到了三十岁，他也就自动完成任务了。不过听青年的话，似乎是一回去就成婚，果真是长大了，自己就有成家立业的心思了。
勉强得到要的答案，郁恪有些不情不愿，但至少放下了心，抬起头，道：“好了，学生的问题就这么些了。是不是很贴心？”
他确实挺贴心的。
起码没有追问楚棠突然消失的事情。系统真是谢天谢地了。
楚棠听到了系统拜佛的声音，对郁恪笑道：“还记得三年前离开京都时，我曾说过希望下次见面，陛下能成熟一点。”
他一笑，郁恪心就软成跟什么似的，眼里只能看得见他，哪里还记得方才他为了什么在生气。
“那哥哥觉得我现在成熟了吗？”郁恪歪了下头，问道。
“陛下还年轻，可行事却稳重许多。”楚棠道。
郁恪眼里浮上笑意：“怎么说？”
是变着法儿地要听楚棠赞美他了。
楚棠想了下，说：“这次罗喉城的事，陛下就处理的很好。”
郁悄在蔚瀛树大根深，郁恪没带多少人，却能将一切处理得井然有序，既冷静地拔掉了郁悄的爪牙，又安抚了那些无辜的人。最重要的是，楚棠没出什么力，绝大多数都是郁恪自己安排的。
他已经从那个事事需要依靠大人的小孩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君王了。
楚棠心里有些安慰，素来冷淡的眉目稍稍软和了下来，和周围的红炉锦裘相映，有种水莹莹的韵致。
郁恪看着，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心里哪有什么猛虎，分明就是莲花底下的青泥，一心只管乖乖饲养美丽洁净的神。
楚棠习惯性地摸了下他的头：“陛下快起来。”
郁恪蹭了蹭他掌心，然后站了起来：“话都说开了，哥哥可要记得。”
“嗯。”楚棠点头。
郁恪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道：“这些日子，哥哥安心养病。等过段时间，我们就回京吧。”
“好。”
“对了，对于郁悄，哥哥怎么看？”郁恪问道，仿佛在认真询问他的看法。
楚棠道：“陛下是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排郁悄的人？”
郁恪摇头：“只是想知道哥哥有没有和他接触过。”
“除了京中酒楼那次，就没有接触过。”楚棠答道，“我听闻郁悄此人，师从隐门，武功诡谲，善使暗器和毒药，防不胜防。”
郁恪看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似乎在说他怎么那么迟钝。
楚棠疑惑：“怎么了？”
“没怎么。”郁恪一笑，“就是郁悄说他爱慕哥哥，哥哥说什么看法？”
楚棠摇头：“见色起意，只是一时兴起，不可当真。且这恐怕只是郁悄使诈的一个借口。”
郁恪看上去好像既想叹气，又想笑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哥哥果真慧眼。”
郁恪走后，楚棠对系统道：“是不是不能让任务对象知道你们的存在？”
系统猛点头：“是的！我本就不是这个时空的，要是让他知道了，我就得立刻消失了，按人类的话来说就是人道毁灭。到时候宿主可能也会受到影响。”
楚棠拿起茶杯的手一顿：“什么影响？”
“比如传送的通道封闭，宿主离开不了这里，”系统战战兢兢道，“有过先例的，那人就永远留在任务世界里，尝试和我们联系，却怎么也联系不上。”
楚棠皱眉：“后来呢？你们就没有改进过技术？”
“没、改进不来。”系统瑟瑟发抖，“能被选中当任务对象的皇帝，一般都是那个世界的气运之子、天命之人，很大程度上能干扰我们的运作。”
楚棠当初答应接受这个任务，就是因为它说有办法能治疗楚母的病。现在楚母身体好了，作为交换，他也得好好完成这个帝师任务。
然而他没想到这个系统居然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漏洞。
楚棠摇摇头：“郁恪很快就能感知到的，你们瞒不住的。”
系统哇的一声哭出来：“那……那我该怎么办？我还不想和宿主分开……”
“……”楚棠第一次遇到这样不成熟的甲方。
系统抽泣道：“我也不想被人道毁灭……”
楚棠：“我早点完成任务好了。”
按照郁恪的意思，一回宫，皇帝选妃就该提上日程了。他不介意推一把。
系统啜泣：“宿主真好。”
一切的事都得等回宫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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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
那只捡来的狐狸来到这里，因为喂养得好，这几天长大了许多，抱在怀里，团起尾巴时，像一只圆滚滚的红球。
楚棠要带它去散步，它就黏在楚棠腿边，一步也不落后。
看护它的侍女捂嘴笑道：“它最喜欢国师大人了。以往见着人就躲起来，可看到国师来了，眼睛都发直了，连吃食都顾不得了。”
楚棠不紧不慢地走，狐狸也不急不缓地走，优雅而慵懒，偶尔跑去别的地儿好奇张望，但很快就跟了上来。
侍女将它的四只爪子擦干净，楚棠淡淡看着，狐狸忽然一下子跳到楚棠怀里，吓得侍女脸都白了。
“无事。”楚棠摸了一下狐狸光滑的皮毛。
小狐狸前肢趴在楚棠胸前，眯起了眼，“吱”了一声。
走了一会儿，楚棠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还看到郁恪身边的乾陵卫，问道：“陛下在这儿？”
“回国师，是的。”
楚棠走了进去。
露天的小厨房，干净又整洁，药炉上煎着药，丝丝苦味飘来，郁恪弯着腰在摇扇子，旁边的人恭敬伺候着，仿佛见怪不怪。
忽然，郁恪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回身看他。
日光正好，楚棠穿了件月色的重锦罗裳，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点儿都不似常年待在西北的人。
他怀里抱着只火红的狐狸，一大一小正直直望着他。
郁恪放下扇子，拿起一旁下人捧着的披风，大步上前，披到楚棠身上：“怎么不多穿件？”
楚棠道：“病已好了。”
郁恪挑眉：“太医说今天的药还有一贴，熬好了给你送去。
自那天说开了，郁恪仿佛也想清楚了什么一样，议事时总有意无意地看他、每天都要陪着他用膳、说话做事更多了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仿佛在担心他突然离开这里似的。
旁人只道陛下举止磊落，对恩师敬重有加。在楚棠眼里，活脱脱一个孝敬长辈的好孩子。
楚棠看了一眼烧得正旺的药炉，道：“陛下有心了。”
敏感而听话的小孩子，谁不喜欢呢？
郁恪耳朵红了一下，好像染上了狐狸耳朵尖的红色，看着楚棠，眼睛亮亮的。

第46章 心怀鬼胎
回京之前，还有个人要处理。
秋风猎猎，旌旗翻飞。一处高地上，一人静立，黑色披风扬起一角，衬得主人如玉竹，和他身旁的旗杆一样，晶莹而修长。
一只火红的狐狸在土洞里钻来钻去，时而冒出脑袋来，眼睛亮亮地望着楚棠，时而瞧中了猎物，“咚”一声撞到洞里去。但无论如何，没人看着，它怎么都没离开这块地儿。
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红狐狸探出头来，警惕地瞪大眼睛。
那人利落地爬了上来，显露出他与契蒙人一般魁梧的身躯。
楚棠没有回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灯火，漆黑长发在风中飘扬。
“楚国师。”连沙在他身边站定，冷硬的脸庞露出一抹笑意，“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怕敌人突袭？”
楚棠淡淡道：“可汗说笑了。”
郁北这些年的边防线严密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可能有人能偷袭进来呢？连沙明显在没话找话，听了也不恼羞成怒，只道：“这些天承蒙你们郁北照顾了，十几年前那一刀，就一笔勾销罢。”
楚棠道：“可汗莫不是贵人多忘事？十几年前，先招惹郁北的是契蒙，攻打城池、掳走我们皇子的也是你们在先，这句一笔勾销恐怕不适合由可汗来说。”
“国师你不清楚，谁若伤我一分，追到天涯海角我都会讨要回来，诛杀九族、碎尸万段并不是你们郁北才有的酷刑。”连沙哈哈大笑。
他不是说假，在契蒙，谁人不知他连沙以牙还牙的性格。老可汗以前对他不算好，他之后一丝一毫可都讨了回来，夺位那天，鲜血染红了草原，嗜血阎罗的名声传开来，着实令人闻风丧胆。
连沙毕竟久经战场，不加掩饰的时候，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楚棠望着前方，眉眼冷淡，没有理他。
连沙自顾自笑道：“不过谁叫你是楚国师呢，我连沙不是恩将仇报的人，你救了我的命，若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晚风袭人，带着点儿西北冷冽干燥的味道。
连沙侧过头，微微眯眼，打量着身边的人。
他那眼神，仿佛发着幽幽的绿光，好像草原上埋伏的兽类。眼前万人之上的郁北国师，一副清绝的容颜和气质，乍一看便令人神魂颠倒，细看就更让人着迷了，仿佛一坛清冽的酒，只一口便使人沉醉不醒。
他没有郁北文人那么多情好事的文采，想不出什么诗词，在心里无限循环的只有那么一句：他娘的，长得真好看。
好一会儿，他才收回视线，内心依然在啧啧感叹。
楚棠道：“不必。”
眺望远方，连沙伸了个懒腰：“不用和我客气。美人总有特权，我是真心实意要报答你的。”
那只狐狸似乎玩儿够了，优雅地迈着四肢走过来，绕着楚棠，时不时蹭他的腿。
楚棠低头看它一眼，狐狸就倒在他脚下，脸枕着他的靴子眯眼休息。
连沙看着，笑道：“有没有人和国师说过，楚国师的美色，这世上恐怕无人能及。”
楚棠神色平静：“可汗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还有谁说过？”连沙咂摸了一下，道，“你们郁北的皇帝也有这样说过吗？”
楚棠回身，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他脸上。
“国师言语间，仿佛很维护这个皇帝。”连沙道，“这儿又没有别人，你何不说一些在郁北不能说的话。做人太累可不好。”
楚棠道：“多虑了。”
连沙没想到他性子果真表里如一的清冷自持，啧了一声：“你作为一人之下的国师，就没想过自己坐上那个位子吗？别和我说没有，是个男人都会有。除非……除非你不是男人！”
楚棠淡淡笑了一下：“听闻契蒙可汗为人幽默，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传言有什么好听闻的——而且断不会有这种莫名奇妙的传闻。”连沙没让他转移话题，“你说啊，为什么不把他拉下来，自己做皇帝呢？”
他慢慢逼近楚棠，眼神死死盯着他：“是他势力太大呢，还是因为国师与他有不为人知的情谊？”
“吱”的一声，那只狐狸浑身炸开了毛，像个小炮弹似的撞到连沙腿上，差点没把自己撞飞，幸好勾住了衣服，爪子在连沙下裳划破了几道痕。
连沙不得不退开几步，没什么动怒：“哪里来的小宠，这么护主？”
楚棠微微张开手，披风向两边散开，火狐狸就一跃而起冲进他怀里，趴在他肩膀上，楚棠抱着他。
“陛下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楚棠说，“我与他情义自然深厚。”
连沙挑眉：“只怕并非是一般的情谊。”
楚棠不置可否：“可汗在郁北停留许久，只怕契蒙惶恐。”
连沙转过身，摆摆手：“你这是在下赶客令？过几天我就去找人算账，不麻烦你们赶人了。”
两人一来一往，还算和谐。这段时间连沙在这里，就是安安分分养病的病患，有时去和郁恪谈事情，有时去楚棠营帐混个脸熟，权当两国交流了。
楚棠也就礼貌性问了一句：“要去哪儿？是否需要郁北派人保护？”
连沙开怀道：“还是在你们郁北境内，不必担心，我不会破坏和平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脸色沉了下来：“冤有头债有主，谁伤我的，我就去找谁。”
楚棠摸了摸怀中安安静静的狐狸，温热的皮毛让人觉得格外舒服：“是去找郁悄吗？”
连沙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楚棠：“郁悄找你，想联合契蒙一起拉郁恪下位。我和陛下都知晓。”
连沙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他：“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这倒没有。”楚棠道。
连沙哼道：“你们皇帝以前就跟只狼崽子似的，现在就更狡猾了。”
“契蒙无二心，郁北自然不会亏待了契蒙。”楚棠淡道。
连沙咬牙：“国师运筹帷幄，我也没那个心思兴师动众去打仗。”
狐狸已经趴在楚棠肩上睡着了。楚棠道：“可汗英明。”
连沙气热了，一掀大氅：“行吧。反正郁悄必定是要斩于我的刀下。”
天色晚了，楚棠抱着小宠就要走。
连沙忽然道：“其实，国师大人，论身手，你还比不过我。”
楚棠脚步一顿，身后就传来呼呼的风声，凌厉迅疾。
小狐狸窝在臂弯里，楚棠侧身躲过，却好像把自己送到了对方怀里。
连沙得逞地抱着他的腰，眼里笑意明显：“我知道你们皇帝为什么这么依赖你了。”
楚棠脸色平静，一手抱着小宠，另一只手伸过去将他拉开。
火狐狸已经醒了，机敏地跳上楚棠的肩，然后不知眼尖地看到了什么，跳了下来，朝远处跑去。
“你们郁北有句话怎么说来的，”连沙慢悠悠说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
楚棠手腕一转，拧着他的手：“不是所有人都能风流的。”
月空下，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
最后，楚棠反身给了他胸口一拐手，连沙闷哼一声，牵制楚棠的手失了力度，松了开来，转眼就被楚棠扫到了地上。
楚棠的胸膛微不可见地起伏了一下，白色靴子踩上连沙受伤的地方，低头看他：“可汗还想再来一次吗？”
连沙坐到地上，双手撑着，倒也没想反抗，眨眨眼，说：“你师从何处？身手确实厉害。”
“无可奉告。”
那只狐狸不知跑哪儿去了，楚棠皱眉，脚下不自觉使了点力，就听连沙又哼了一声，似乎很痛。
楚棠收回脚：“需要我拉可汗起来吗。”
连沙捂着胸口，眼神晦暗不明，声音有些嘶哑：“不用。”
眼见着楚棠白皙的脸上因为打斗而起了一点儿红，那种闷闷的痛快感又涌了上来——自从见楚棠第一面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伴随着他。
方才被楚棠踩着，稍微痊愈的伤口袭来阵痛，与以往受伤的痛感不同，说一种奇异的、既痛又有快感的感受。
楚棠也只当是一场切磋，点了点头就要走，连沙就又拉住了他。
楚棠回头，连沙脸色有些红：“你……”
一支破空而来的利箭打断了他的话。
一丝碎发落到地上，那支箭堪堪擦过连沙的脸颊，然后如穿云似的射向了远方，消失不见。
连沙脸上渗出一道血丝。
两人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
坡下，郁恪刚放下手上的弩，冷冷地看着他们，脸色极其难看，像是要吃人了。
连沙着楚棠耳边小声道：“深夜幽会，这位陛下又如此年轻，你说他会不会怀疑你和契蒙勾结？”
郁恪握着弩，发出了骨骼响动的声音。
他大步走了上来。
连沙松开手，笑道：“陛下怎么来这里了？”
郁恪呵道：“来这儿散步。”
他转过头，牢牢盯着楚棠。
楚棠回以淡定的目光。
郁恪咬着牙：“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啊，只是说会儿话，”连沙道，“陛下不会介意的吧？”
郁恪怎么可能不介意，他看见楚棠和别人单独在一起就要心慌，介意得不得了。以前在宫中有容约、有那些个女人，他防范得厉害，这次出了宫，多了个麻烦的郁悄——他对楚棠表现出的赤/裸裸的**，让他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现在又来了个连沙，方才看到那一幕，简直要他气血上涌。
他既想质问楚棠，为什么和别人处在一起，又想将另一个多余的男人杀了扔到山坡下，好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楚棠面前。
……他就说过，不能让其他人看到楚棠。
所有人都想要和他抢楚棠。
郁恪轻扯嘴角：“有什么话要说这么久。”
连沙皱眉，似乎很烦恼的样子：“我和国师一见如故，难免耽搁了些时间。”
郁恪眼里腾的起了两串火焰。
一道清凉而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过来。”
郁恪和连沙回身，不由自主就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对视了一眼，噼里啪啦勾出许多火星来，又仿佛嫌弃得紧，立刻双双扭头，看向前方。
是楚棠在说话，他朝那只藏在土洞里的火狐狸招手。
火狐狸小心翼翼探出头，畏缩地看了郁恪一眼，然后一跳一跳跑到楚棠身边。
楚棠抱起它，转身，道：“夜已深了，陛下和可汗有要事相商吗？”
郁恪那团火仿佛被他清冷的眉目熄灭掉了，看着他不知说什么。
连沙道：“没有。”
声音也莫名喑哑。
“臣先回去了。”楚棠看了看郁恪的神色，对他道。
郁恪情不自禁就点头：“好。”
等楚棠走后，两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郁恪扔下弩，铁器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响声，他凉凉道：“既然没有要事，那可汗不介意和朕切磋一下吧。”
连沙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与十几年前的记忆迥然不同，那个幼弱的小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健壮的青年，站到他面前，毫无示弱，气势甚至比他还强大，威压沉沉，好像被一匹狼盯上。
“陛下真要和我切磋？”连沙道，“是真心的呢，还是只是因为方才我碰了国师？”
郁恪沉声道：“这就不劳你操心。”
他身形一动，手上动作狠厉不留情，直击连沙喉咙，招招致命。
连沙正值壮年，又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交手时臂上肌肉线条明显，力量惊人。
郁恪稳稳挡住。
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夜里砰砰作响。
……
过了很久，两人大汗淋漓地停了手，“嘭”的一声，郁恪压住连沙，一手拧着他的手在背后，一手掐住他喉咙。
连沙只觉浑身都痛，动弹不得，杀意在他颈边威胁。
郁恪唇边有着青紫的擦伤，无损他的狠意和英俊，他沉声道：“可汗，朕劝你不要做无谓的白日梦。”
作为男人，他很清楚，连沙看楚棠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该有的，而是那种男人看上猎物的眼神——既喜爱猎物的容貌，更折服于他的才能与气质，想要将他收入囊中，像金屋藏娇那般，带着掠夺和暗伺时机。
连沙胸腹隐隐作痛，心想这人还真是深藏不露。
他笑了几下，隐含恶意：“陛下，楚国师还不知道你心怀这种鬼胎吧。”
郁恪松开手，整了整袖子：“与你无干。”
“怎会与我无干？”连沙直起身，抹了下嘴角的血，“我和国师十几年前就结缘了，这次一见，甚觉相见恨晚。”
郁恪：“楚棠只会觉得你恶心。”
连沙道：“我们草原上长大的男儿，哪管喜欢的是不是女人呢？郁北多繁文缛节，这是陛下才要担心的事情吧，何况我听闻陛下是由国师一手带大的，那就是长兄如父的情谊了，若国师知道你的心思，想必会更觉恶心。”
“不烦你操心。”郁恪冷冷道，“我只提醒你一句，你敢再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楚棠，我必将你千刀万剐。”
连沙捂了下胸口，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抹略带病态的笑意：“好啊。”

第47章 示弱讨巧
暖融融的营帐里，楚棠褪掉了外袍，脱去玉冠，漆黑长发披散着，坐在桌前低头看书时，青丝微微滑落在肩上，经由灯光打下一细小的阴影，更显得肌肤如薄瓷白玉，通透而莹润。
许忆在旁边给他添了盏灯，又将凉了的水换成温热的，这才低着眼睛退了出去。
退到门口时，碰见了一脸阴沉的皇上。
郁恪身后一大群人都低头弯腰，不敢多说多看，生怕他生气。
“国师睡了吗？”郁恪问道。
许忆面无表情地行了礼。
皇上问的是门前守卫的士兵，那士兵受宠若惊：“回陛下，没有。”
郁恪看了许忆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似笑非笑：“许侍卫在国师身边伺候了多少年？”
“回陛下，已有十五年。”许忆不卑不亢地回道。
郁恪负手而立：“十五年，也挺久了。”
许忆应了声：“是。”
郁恪轻笑道：“那就继续努力吧。”
“谢陛下关怀。”
郁恪往前走，士兵马上掀开了门帘。
越过许忆时，郁恪唇边的笑落了下来，像终于不再要假面具面对抱有敌意的人，露出了他心底的恶意。
许忆手一顿，看着手中换下的茶杯，低眉顺眼的。
郁恪一进去，就看到书桌前的楚棠。
“陛下，”楚棠在门口就听到了他来的动静，放下书，起身道，“怎么来了？”
郁恪抿了抿唇，眼角眉梢有些失落，仿佛玩游戏打了败仗的小孩，遇到了信赖的亲人，忍不住要向他哭诉抱怨，又怕大人嫌他不懂事，隐忍着不说话。
楚棠打量了下他：“连沙和陛下说了什么？”
郁恪摇头：“没有。”
楚棠眨了下眼。
郁恪走到楚棠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弯腰从身后抱住楚棠，小声道：“只是想起了以前孤立无援的日子，一时悲从中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鄙视自己。
悲从中来个头，他从来就没有这个心情的时候。那些任人宰割的过去，他想起来只会感觉到对自己无能的愤恨和对敌人要以牙还牙的杀意。
只是在楚棠面前，他必须小心藏起那些残暴的念头，不然要是让楚棠察觉了，他就失去唯一的优势了。楚棠看着强大无敌，性子冷情，其实面对亲人的时候，总会有那么点儿微微的软化。
示弱讨巧是最适合撒娇的。他在楚棠身边那么多年，敏感而谨慎地观察了他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点——所以他恨不得楚棠所有的心软都是因为他。
虽然不是很有可能，楚棠身边围绕了那么多人呢，打死一个还会再来另一个，他只能小心翼翼保留楚棠这份心软。
谁能想到呢，他都那么大了，还是个一国之君，喜欢一个人，对方却仍然以为是兄弟情，他不止不能坦白，还要在这种恼人的所谓亲情中保持喜悦的假象。
不过只要他对楚棠依然是特殊的那个人就好。
他能忍，也能等。
果然，楚棠语气有些软和了，虽然听起来还是冷冷淡淡的：“陛下不要难过。”
“我还会回到以前的日子吗？”郁恪声音里似乎满是担忧，其实眼睛里无波无澜，道，“母妃去了，所有人都不帮我，我还是那个被人俘虏而无助的皇子。”
楚棠只道他见了仇人，心绪难免不平，安抚道：“不会的，有臣在。”
郁恪情不自禁就笑了，只不过很快就消失了，松开楚棠，起身，挑眉道：“这可是国师说的。”
“嗯。”
“连沙他说你想和他合作，将我拉下位来。”郁恪可怜兮兮道，“哥哥不会真的嫌弃我这个皇帝吧？”
方才和连沙的对话确实有这个，不过那是连沙主动和楚棠说的，楚棠哪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道：“没有的事。”
想起皇帝大多生性多疑，楚棠抬眼看了下郁恪。
他刚才的低落，不会真的是因为担心楚棠和别人勾结背叛他吧？
郁恪眼里笑意盈盈：“我就知道哥哥不会。”
楚棠回身，眉间一皱：“你脸上怎么受伤了？”
刚才郁恪站的地方光线不足，没仔细看到他脸上有伤，现在离这么近，才看见郁恪脸上青紫的伤口。
似乎在应和他的话，郁恪当即“嘶”了一声：“哥哥不说我都忘了，那连沙打我。”
这可就是恶人先告状了。明明是他先动手的。
然而他说得就是理直气壮，他以前就这样借机卖乖讨好，无比熟练——可见小孩子从小就长歪了。
“要不要去看太医？”楚棠问道。
郁恪摇头拒绝：“不。夜深了，就不打扰太医休息了。而且，被人知道，我连一个契蒙人都打不过，岂不是很丢脸？”
楚棠道：“怎会？”
郁恪笑道：“哥哥给我搽下药就可以了，这不是有吗？”
军营营帐中常备有药酒。
楚棠拿过瓶子，坐了下来，对郁恪道：“过来。”
不用他说，郁恪就自动走过去了。
楚棠揭开瓶塞。
为了更好上药，郁恪躺了下来，枕在楚棠大腿上，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当然，他只敢在心里这样明显地表露出得逞的欢喜。
郁恪身材高大，是青年人独有的修长与健壮，长胳膊长腿的，躺在榻上需要微微弯曲着腿。
郁恪小时候受伤了就经常找他撒娇，要他给他上药，此时此刻，看着郁恪放松的神情，竟没反应过来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他嘴角眼角有细小的伤口，不算严重。
那些轻微的伤带来轻微的痛，一点儿都影响不到郁恪，让他心神混乱的只有楚棠滑过他脸颊的冰凉手指。
楚棠声音也凉凉的，让他的伤口感觉更舒服了：“怎么自己和他动起手来了？”
侍卫那么多，还是在自己的地盘，总不至于让自己落了下风。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郁恪狡黠地笑道，没说是自己故意受轻伤的，“叫人来打就没意思了，不如亲手报仇。”
虽说赤手空拳，又要顾忌着连沙的身份，不能让他伤得太明显，否则楚棠又该难办了，但是他每招都挑了不显眼却格外疼的地方来打。连沙回去，恐怕只会觉得痛上加痛。
想到这儿，郁恪就像个偷偷报复了敌人的小孩子，心里有那么一丝幼稚的窃喜。
连沙年纪都这么大了，快到不惑之年了吧，竟然还敢肖想楚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凶巴巴的契蒙脸，和楚棠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他怎么敢碰楚棠？真是玷污了楚棠。
说起来，年轻应该也算是他的优势。
——他这么想的时候，完全忘了楚棠对外宣称的年纪也是不惑之年了。不过有什么关系，楚棠在他心中永远是那个救他出火海的盖世英雄，永远是十几年前那个模样。
郁恪凝视了下楚棠的脸，然后又闭上了眼，小声嘟囔道：“哥哥在西北怎么不戴面具了？”
楚棠说：“军中将士豪爽，不拘泥这些。”
也是，都是大老爷们，忙着训练，国师声名烜赫，谁又敢冒犯他呢？
可郁恪还是不爽。楚棠不拘泥，他拘泥啊，他恨不得拿一块儿柔软的丝绸蒙住楚棠的脸，不让别人瞧见，只有在和他相处时再揭下来……
室内安静，淡淡的檀香如主人身上的冷香，淡薄而惑人。
郁恪快要睡着了，楚棠收回手：“好了。”
郁恪立刻收回天马行空的心思，坐起身，在一旁的水盆里浸湿帕子，拧干，给楚棠擦手：“多谢哥哥。”
该抽身就要抽身，郁恪长大后深刻明白这个道理，纵然再不舍这时安宁的气氛，他也不得不走人。
于是，他站了起来：“哥哥，我走啦。多谢你关心我，和我母妃一样。”
“好。”
离开前，他说：“对了，哥哥身边那个许忆，跟了哥哥多久？”
楚棠想了想，不确定道：“十几年了。”
郁恪笑道：“原来那么久了。我看许侍卫和四小姐近来交往甚是密切，他年纪也不小，哥哥何不给他找一门亲事？”
楚棠眨眨眼，明显没想到作为主人还要操心属下的婚事，便道：“我看看。”
郁恪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其实心里介意得很。
许忆没犯什么错，又跟了楚棠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正是因为他在楚棠身边那么多年，才让他不得不警惕起来。他只能安慰自己，许忆没有那个胆子以下犯上，楚棠对他也绝不会有那种心思——就凭楚棠在这方面的迟钝，不直接说出来，他断不会察觉到的。
要是在朝廷里有这么能干的人，他肯定会用一以贯之的明君姿态来对待。但谁叫他对楚棠怀有不能说的心思了，这就不要怪他耍些手段。
灯下站着人，背着光看他，黑发白衣，有种分外柔韧的脆弱。
郁恪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就要上前拥住他，但很快就止住了：“哥哥早点睡。”
楚棠起身送他：“陛下也是。”
有几缕发丝乱了，他伸手拨到耳。
这一抬手，手上的异样就露在了郁恪眼里。
郁恪一把抓住他的手，表情愠怒：“你的手怎么了？”
楚棠细白的手腕上，带了点儿淤青，红红的一圈。
——应该是刚才和连沙打架时不小心留下的。因为楚棠皮肤薄，那一圈颜色就分外扎眼。
郁恪眼里涌起怒气。
他再生气，再失去理智，也断不会让楚棠受伤。
他一直都知道。看了楚棠，没有人能逃过那张心慌意乱的网。所以在心里面，熟练地把情敌划分为几种：有威胁的，没有威胁的。
像许忆那样的，可能日久生情的，他就划为有威胁的。
如今连沙对楚棠露出这种心思，他是觉得恶心多于威胁。
“我去叫太医。”
楚棠制止道：“不必打扰。”
郁恪无法，拉着他坐下，在药箱里找到消淤的药，一边轻柔地上药，一边咬牙切齿道：“是连沙对你不敬？”
今晚来楚棠这里得到的安抚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满心只剩下暴戾和气愤。
楚棠倒是不怎么在意这点小伤：“没有。”
怕他冲动去找人麻烦，楚棠又加了一句：“他伤的也不轻。”
郁恪“嗯”了一声。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第48章 南枝宴会
秋高气爽，边城一以眺，雁门正苍然。
一行骏马和侍卫停在营地口，整装待发。
见着楚棠出来了，郁恪大步上前，拿过许忆捧着的披风，抖开披到楚棠身上，利落地系了带子，退了一步，眨眼笑道：“我等不及要回去了。”
“臣也是。”楚棠回以不甚明显的一笑。
这几天被郁恪看着，他休息得很好，作息比在家还规律，除了睡觉就是看书。
郁恪打量了下他，看到他精神不错，原本因为操劳国事而积下的些微苍白已经全然不见，他心情好极了，眼神都亮亮的。
楚棠要去牵马，被郁恪一把拉住，道：“路途遥远，不骑马了。”
马夫牵着火云在一旁，正要将缰绳递给楚棠，闻言看了看楚国师，又小心地瞅了瞅皇上，连忙低下了头。
“途径几处驿站，臣骑马方便一点。”楚棠道，“陛下若是……”
郁恪拉开帘子，板着脸：“国师快上去，我们要出发了。”
楚棠淡漠的眸子盯了他好一会儿。
郁恪说：“我等下有话与哥哥说。”
楚棠收回目光，点点头，顺手搭住郁恪的手上了车。
从外面看，马车还挺简单的，一进去却很宽敞，银镂香炉，小几明净，铺着柔软的锦毯。
想起一事，楚棠掀开窗帘：“陛下。”
郁恪在和一个契蒙人说话，是连沙身边的人。
“哥哥？”郁恪回头，眼神瞬间从凉凉的笑意变成温柔的询问。
契蒙人右手放在胸前，鞠躬道：“国师大人。”
楚棠正是想问连沙什么时候走的。
那契蒙人就道：“我家可汗突发急病，不能见风，请陛下和国师恕罪。”
郁恪没什么真诚地慰问：“郁北营地里多的是有经验的军医，朕派他们去给可汗瞧瞧。”
“多谢陛下。”
楚棠放下帘子，没多久，郁恪就上来了，自然地坐到他对面，略带一点儿同情，摇头道：“听说连沙可汗脸上起疹子了，想来是来到了郁北，水土不服的缘故。”
连沙到郁北都这么多天了，水土不服也不会到现在才发作。
楚棠没多想，点点头，听过就当听过了。
郁恪眼里含笑，看着楚棠：“还想着和可汗有缘再见呢。”
两人独处的时候一般都不需要人伺候。马车起动了，微微摇晃。
郁恪忽然想起什么，道：“哥哥，那只小宠呢？”
“臣将它放生了。”楚棠道。
郁恪皱眉，忍下心里那刻难言的情绪，问道：“为什么？”
楚棠回答说：“它自小在这里长大，宫中并不适合它。”
郁恪展眉，笑了笑：“好，哥哥想得周全，听哥哥的。”
辘辘声中，郁恪闭上眼小憩——这段时间处理罗喉城和西北的事就足够他焦头烂额了，他还挤在这么紧时间里安排完，又不许楚棠帮忙，常常要熬到深夜，眼下有了一小片青色。
不过在楚棠面前，那片象征着劳累的青色就变成了欢快的蝴蝶羽翼，随着心上人而展翅飞走了。
周围的气息太令人安心了，郁恪情不自禁就慢慢失去了意识。
然而当马车行进不久，两人就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吱吱声，好像隔着一段距离，声音有些小，但没有消失。
楚棠睁开眼，还没说话，郁恪立刻也睁了眼睛：“是什么？”
马车外，乾陵卫回答道：“启禀皇上，是国师那只狐狸。”
郁恪看向楚棠。
许忆也道：“国师，它一直跟在队伍后面。”
楚棠脸色平静：“不必管。”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郁恪盯着楚棠：“哥哥，你养它多久了？”
“距陛下送给我，大概一个月有余。”楚棠淡道。
郁恪看着他，视线慢慢往下，从他冷淡的眉眼，到他晶莹衣袖里微微露出来的佛珠，一时竟有些说不清的伤心。
他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只狐狸，他在伤心，只是担心那只狐狸是不是他的前车之鉴——不管跟了楚棠多久，楚棠都不会有半点的舍不得，对他也是这样吗？
楚棠疑惑：“陛下？”
郁恪抿唇，不开心道：“哥哥不喜欢他吗？”
“臣喜欢，”楚棠道，“只是带回去麻烦。”
他这样轻描淡写，令郁恪心中的担忧更甚，顿时让他忘了楚棠方才已经向他解释过原因了，只顾着要个答案：“为什么麻烦？他不乖吗，他闹哥哥了吗？纵使闹哥哥了，也是因为喜欢，怕你不要他才这样黏你的。”
楚棠看上去有些无奈，好像郁恪是在无理取闹似的：“陛下不是说随臣处置吗？”
“那也不能这样处置。”郁恪扭过脸，一向冷毅的脸庞有点儿脆弱的紧绷，孩子气地小声道，“他该有多伤心啊。”
楚棠询问道：“那陛下意见如何？”
“你把他带回去不行吗，”郁恪转了个身，换个姿势，趴在小几上，可怜兮兮地看着楚棠，“我看他挺乖的，会自己吃东西，又有人看顾，不劳哥哥多操心。”
楚棠纤瘦的腰背素来挺拔着，坐马车的时候也是，长发在腰间微微擦动，居高临下地看郁恪。
郁恪一掐大腿，毫不留情，眼眶霎时泛起了泪花。
楚棠：“……陛下倒也不必为了只小宠这样伤心。”
郁恪转过头，似乎擦了下眼睛，道：“是不是因为那是我送哥哥的，哥哥才执意不带他回宫？”
“……没这回事。”楚棠轻微叹口气。
眼前的青年伏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仿佛很伤心的样子，嘟囔道：“朕回宫没有小宠陪伴，会寂寞的。”
这是不肯自己叫人抓狐狸，定要楚棠自己出声带回来的意思了。
楚棠莫名想起了那晚经过老屋时遇到的黑猫，不知是在后面跟着的火狐狸更像它，还是郁恪更像它一点儿？
他出声道：“许忆。”
“属下在。”许忆马上应道。
“将它带上来。”
“是。”
郁恪立即直起身，笑吟吟地俯身过来，好像得了逞的孩童：“哥哥对我最好了。”
一句话的时间，许忆就将狐狸送了进来，似乎还将它四个爪子擦了一遍，狐狸踩在白色的毛毯上时，半点儿都没有脏。
“吱——”狐狸一跃，跳上了桌子，蹲下来，看着楚棠，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又专注。
郁恪摸了一把：“舐犊情深，羊羔跪乳，万物皆有灵性。哥哥你看，他知道你喂养他照顾他，所以才跟着你的。”
楚棠道：“可京都或许并不适合他。”
火狐狸昂着头，冲他“吱”了一声，仿佛在否认他的话。
“这得他自己经历过才知道，”经过一番胡搅蛮缠，像小时候要买好几串糖葫芦一样，要求得到了满足，郁恪全然就没了方才的可怜，伸了个懒腰，没心没肺道，“要不就滚回蔚瀛，要不就适应京都，总该让他自己承担后果。”
楚棠摇头：“他哪里懂得这些。”
火狐狸跳下小几，绕着楚棠走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他的味道，半晌才停了下来，大尾巴环着楚棠，安心地闭眼睡觉了。
郁恪道：“哥哥不用担心，不适应他会自己跑回来的。”
楚棠没办法，手指点了点狐狸的鼻子，腕上的佛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郁恪满意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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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恪年轻体壮，没坐一天马车就去骑马了，踏雪身边跟着火云，一边和宋双成说话，一边时不时转过头去看看马车里，仿佛在确认他安不安全。
坐了几天马车，楚棠无比想换回骑马。
“陛下，臣坐得腰酸，还是将火云还给臣吧。”
郁恪慢悠悠驾着马，道：“哥哥的风寒好了吗？”
“早已痊愈。”楚棠道。
郁恪又道：“手上的伤呢？”
那一点子红痕，涂了药一晚上就消了。
楚棠道：“也已痊愈。”
旁边的宋双成听了，凑过来道：“国师受伤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伤楚国师？”
“不止吃了豹子胆，还吃了蝎子草，活该满脸包。”郁恪对楚棠道。
没听清的宋双成一头雾水，听清了的楚棠也一脸困惑。
郁恪笑了笑，好似雨后初晴，拉着楚棠出来：“好了，太医说不许在风口，容易着凉，现下过了蔚瀛，暖和了许多，风景也好看许多，哥哥出来陪我们瞧吧。”
出了西北雁门关，就是热闹繁华的城镇了。
宋双成感慨道：“陛下或许忘了，十六年前那一晚，被国师救下后，臣和陛下回京都，一路也是从雁门关经过此地，马不停蹄。”
郁恪道：“朕没有忘。国师送的那匹马车，有一匹是红色的。我记得。”
“陛下好记性。”宋双成笑道。
楚棠听着，唇边生出些浅浅的笑意。
郁恪一瞬的目光都移不开了。
回京都的路上，会经过一个行宫，即帝王离京时居住的宫室，是先帝之前就有的，覆地三百余里，建得无比豪大，富丽堂皇，和宫中差不离。
一行人在临安停下了。
行宫的人收到皇上要驾临的消息，一早就准备上了，天没亮就在大门口等候。
见到数十个锦衣侍卫，当先骑马的是眼熟的宋将军，后面还有两位年轻男人，一个剑眉星目，气度非凡，一个蒙着白绢，双眼漂亮得不像话。
后面还有一辆马车，但想来大人物都不在里面，一看就知道前面那两个看起来没什么架子的人才是他们要等的人。
行宫长使立刻迎了上去：“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身后一堆宫侍跪下，齐声道：“恭迎皇上！”
郁恪没有说话，唇边笑意微淡。
长使心一凛，仔细琢磨了下，又一拜：“参见国师大人，参见将军。”
楚棠颔首，以示听见了。
郁恪笑道：“平身。”
他回头道：“国师和将军辛苦，还去歇息。”
“是。”
行宫和京都的宫殿差不多，走了几天，楚棠也累了，不拘住在哪儿，一路上，长使点头哈腰地和他介绍，他神色淡淡的，长使便识眼色地闭了嘴。走到长杨宫，楚棠沐浴完就歇下了。
帝王来到此处，上下官员自然严阵以待，又顾及皇上说了不要招摇，私底下献媚阿谀的动作却仍不少。
这一日，南枝宴会，开筵共赏，亭台佳致，雕栏玉砌。
金碧辉煌，酒暖气软。郁恪坐在最上方，一边喝酒，一边和楚棠他们说话，下方的官员也和气融融地交谈。
宫女献舞，纤腰白肤。离开了满是男儿气的西北军营，现下到了温柔乡，宋双成眼睛都挪不开了。
一舞毕，舞女各自过来。
领头的舞女一身红衣，佩环当啷响，走过来给皇上斟酒：“陛下，这是临安最有名的酒，叫蓬莱春。”
官员们装作没看见，不经意撞见同僚的视线，齐齐露出个都懂的笑。
她要将酒杯送到皇上嘴里，皇上却一把接过，一饮而尽，眼神半点儿都没分给她。
舞女奇怪，顺着皇上的目光望过去。
那个白衣国师坐在皇上左侧，只露出一双眼睛，却好看得紧，只一看就差点儿将她心神都夺去了。
舞女赶紧定了定神，继续悄悄看。
许是那些官员猜测国师喜欢白色，安排过去的舞女都是穿白衣的，清灵灵的纯洁模样，乖巧地跪坐在国师身边，偶尔温声软语地说几句，懂事极了。
或许就是因为她懂事，国师清冷的眸色都透着温柔，话不多，却没冷着她。
说不清是因为艳羡还是什么，红衣舞女有些想和她换一个人伺候。
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红衣舞女背脊一凉，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可是这酒不合心意，陛下可要换一壶酒？”
皇上放下杯子，语气冷淡：“不用。”
他的目光仍在国师和白衣舞女身上打转，凉凉的，又热热的，似乎燃着一团冰冷的火焰。
红衣舞女看着酒杯上隐约的一道裂痕，打了个冷战，悄悄想，难道陛下也喜欢穿白衣服的？

第49章 陛下息怒
不止是红衣舞女看出来了，在一旁小心观察皇上脸色的长使也发觉了，弯腰小声道：“陛下可要换人？”
郁恪凉凉道：“换什么人？”
他气势太大了，红衣舞女握着酒壶，俯首不敢出声，噤若寒蝉。
楚棠往这边看来。
郁恪深吸口气，挤出个和煦的笑：“不必换。都伺候得很好，重重有赏。”
所有人一喜，朝上方的人跪拜道：“谢陛下。”
红衣舞女离得近，能听到皇上话语里微微有咬牙切齿的意味，赶紧作眼观鼻鼻观心状。
“倒酒。”皇上冷淡的话语传来。
红衣舞女一惊，收了神，道：“是。”
皇上与其他官员交谈，帝王的气场镇定强大，面上已完全看不出什么，只是目光依然时不时瞟向白衣舞女那儿。
仿佛是他的目光太灼热，楚棠身边的白衣舞女如坐针毡起来，似芒刺在背。
楚棠问道：“怎么？”
她小声道：“陛下好像在看奴婢。”
楚棠看向郁恪，恰好和他看过来的视线碰到一起。郁恪笑了笑，转过头和宋双成说话，脸色如常。
楚棠看不清他的心思，回头道：“陛下为人和善，不会为难你的。”
白衣舞女抿着唇笑，脸颊边有两个梨涡，瞧着很是清纯：“谢大人关心。”
她直起身，斟了酒又布菜，分外贴心。
上方突然响起郁恪的声音：“楚国师看着似乎很开心，是不是找到了知心的人？”
殿里静了一瞬，奏乐声依旧。
郁恪直直望过来，嘴角带笑，似乎真的只是关心臣子的皇帝。
白衣舞女却浑身一凉。
许是气氛有些异样，一直在和人**的宋双成抽了手，帮腔道：“皇上是不是也想要个知心的人，臣知道有个地方，那里最多善解人意的女子了。”
长使也说：“启禀皇上，奴才这里还有一批……”
郁恪慢慢道：“朕在问国师，你们怎这么多话？”
两人连忙闭上嘴。
楚棠道：“皇上说笑了。”
“国师从前就不怎么和人说话的，”当着楚棠的面，郁恪到底没敢将怒气摆在脸上，撇嘴，道，“难道不是因为美人太贴心的缘故？”
楚棠看了他一眼，道：“只是有缘，也喝了酒，一时话便多了。陛下不喜欢臣多话，臣便不说了。”
郁恪听了这话，心里一急，生怕楚棠生他的气，改口道：“哪有不喜欢？在西北累了，国师好好放松下，不拘泥这些礼数。”
红衣舞女在内心嘀咕着，不想让国师多话的明明是你，让国师好好放松的又是你，果真伴君如伴虎，这个年轻的帝王心思竟如此难测。
他唇边又挂上了和煦的笑，摆手让人撤下楚棠面前的酒，道：“不过国师不胜酒力，这些酒不能多喝了。”
楚棠颔首：“是。”
底下的人神经一松。
楚棠看向身旁时，身边的舞女已冷汗涔涔，问道：“冷了？”
清冷的嗓音似乎怀有一丝温柔的关心，舞女心一软，低声如实回答：“回国师，不是因为冷，只是奴婢第一次得见龙颜，心存敬畏。”
郁恪那动不动就冷脸的性子，实在难让人不敬畏。
楚棠没说话。
她好奇道：“奴婢说句不敬的话，陛下好像很关心国师大人呢。”
方才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有些动怒，但国师就说了那么两句，他就和颜悦色起来了，她再迟钝都能感觉到皇上对国师是不一样的。
楚棠摇头一笑：“陛下关心长辈罢了。”
上边，郁恪一边喝酒，一边观察楚棠和那舞女的情况，撇撇嘴移开视线，又情不自禁看回去，好一会儿，怕再看下去让楚棠察觉了，又怕自己失控，和宋双成道：“你刚才说有个地方怎么样？”
他刚才只顾着看楚棠了，思绪都停留在“为什么楚棠不推开她”这些问题上，没听清宋双成说什么。
宋双成窃笑道：“臣和陛下说，陛下不要和臣的父亲告状。”
“你说。”郁恪道。
宋双成道：“临安有三绝，一山水，二美酒，三佳人。”
他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恰好奏乐停了拍，话语就飘进了楚棠耳朵。
来到一个地方，就难免会介绍一些令人难忘的地方。
见楚棠看过来，宋双成来兴致了，道：“抱剑营销金坊，临安多不胜数。臣听闻这里有间红玉楼，不比寻常青楼，里面的人个个品味高雅，能文词诗曲，善琴棋书画，陛下有兴趣不如去那里看看。”
有个文官也听见了，出声道：“启禀皇上，微臣与红玉楼交情不错，若陛下有意，臣立刻安排！”
郁恪没理他，反而问楚棠：“国师有兴趣？”
楚棠摇头：“臣没兴趣，陛下去便是。”
他想的是郁恪快二十岁了，年轻气盛，有需求很正常。
多善解人意的臣子啊。
一旁的长使在心里感叹，打探到的消息都说国师是皇上的老师，一向严肃，几个笑都不给的，没想到私底下这么宽容。
郁恪一听前半句，还没来得及欢喜，又听到了下半句，脸沉了下来。那一刻，他极其想抓着楚棠问他，为什么他能这么平淡地让他去青楼，他就一点儿都不介意的吗？
起码……起码他还是他老师吧，不管学生就算了，怎么还怂恿人去青楼呢！
郁恪压了压，没压住，换了个理由发难：“国师为何不感兴趣，难道是因为去过了吗？”
楚棠说：“倒也不是。”
郁恪仍追着问：“为何不去，国师家中又无美眷，去放松一下，何乐不为？”
这就有些胡搅蛮缠了。
楚棠眸色有些无奈：“陛下。”
他就这样叫了皇上一声，众人就见皇上追问的姿态都松了下来，撑着桌子的手规矩地放到膝上，仿佛认真听课的孩童。
皇上咳了一声，他们迅速低下眼睛。
郁恪道：“好了，朕就是好奇。国师莫生气。”
他对宋双成道：“将军继续说吧，解个闷。”
“哎，臣听别人说那里的都是烈女子，卖艺不卖身。但有一点芳心在娇眼的美貌，怎么能不使膏粱子弟疯狂。”宋双成摇头晃脑道，“她们会在珠匣里藏有药，一春一毒，装在两个一模一样的胭脂盒里，趁登徒子不备就下给他，看他丑态百出，最后身亡。”
有人问道：“微臣居住临安多年都没听过，宋将军如何知晓的？”
宋双成得意道：“躬行便知。”
楚棠道：“将军喝醉了。”
郁恪搭腔道：“快扶将军下去醒酒。”
气氛缓和了许多，方才那个说和红玉楼有交情的官员接着道：“这红玉楼，微臣有几次为了公务也去过，确实是众里盈盈好身段，坊间流传有‘柳絮已将春色去，海棠应恨我来迟’，就是说……”
“啪啦”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所有人立马出列，跪下道：“陛下息怒。”
郁恪扔了酒杯，神情冰冷，厉声道：“放肆。”
刚被人扶起来的宋双成吓得腿一软。
说话的官员额头满是汗，回想起刚才的话，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陛下息怒，国师息怒！”
楚棠一愣，身旁的舞女伏在地上，已经抖如鹌鹑。
郁恪缓缓道：“楚国师是帝师，你冒犯他的名讳，就是在犯朕的忌讳。”
“求国师恕罪！”那人立刻转了个头，朝他跪拜。
楚棠起身，对郁恪道：“臣无事。”
郁恪这才收敛了怒气：“以后记着，不是谁都有国师这么好脾气的。”
“是，微臣该死，陛下和国师教训，微臣谨记于心。”
歌舞依旧，官员们言语间更小心了些。
宴席结束后，臣子告退，楚棠要回宫殿歇息，郁恪看着他离开，对长使道：“你。”
长使小心翼翼道：“陛下有何吩咐？”
郁恪整了整袖子，淡淡道：“去把刚才在国师身边伺候的舞女找来。”
长使一喜：“是，奴才一定办好！”他们可都愁着弄清楚皇上到底喜欢哪种女人好送上来呢，没想到皇上就自己提了。
他道：“她们都打小就在舞坊练着了，都是干净的。”
郁恪置若罔闻。
回到自己的殿里，郁恪心里仍然不满。
他知道这算是应酬，作为一个权贵，和下边官员这样觥筹交错、左拥右抱的场合少不了，何况楚棠还是国师，可他就是看不得楚棠和别人亲近。
更别说刚才楚棠离开的时候，还低头和那女的说了话，是不是在招她今晚去伺候？
想都别想。
正好，他就看看，那女的到底有什么好，让楚棠这么温柔对她。
沐浴完，那人刚好送到，正跪在龙榻前，肩膀微微颤抖。
郁恪阻止了太监说话，在身后打量她。
看上去挺娇小的，楚棠喜欢这样会可怜的吗？
郁恪心里很不是滋味。要说可怜，他也是啊，他从小没爹疼没娘爱，不真实可怜吗？
又想到长使说这些舞女是孤儿，打小就习舞卖艺，他心想，好吧，确实比他可怜一些，他起码有母妃疼爱到三岁，三岁之后就有楚棠了。
但难道他还不会装可怜嘛——他最会装可怜了。
楚棠和他说喜欢温柔善良的，就是这种表面的温柔善良吗？
郁恪琢磨着，表面上他好像也挺温柔善良的。
想到这儿，郁恪觉得自己还是有优势的，走上前，坐到榻上，随意问道：“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贱名小梨。”舞女颤声回答。
听声音还挺可人的。
郁恪皱眉，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半晌放下手，有些沮丧，道：“哪个离？”
“回陛下，是梨园春秋的梨。”
郁恪漫不经心：“哪里人？”
“回陛下，苏杭。”
郁恪一愣，久远之前拿到的消息涌上心头。
楚棠的母亲好像就是苏杭人，闺名里似乎也有个“梨”字。
想到楚棠或许是因为这个才对别人和颜悦色的，他心里一软，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国师在宴上有和你说什么吗？”
小梨恭敬道：“是，国师大人说奴婢和他母亲是同一个地方的人。”
郁恪肩膀松了下来，虽然还有些警惕，但到底不再如临大敌，道：“那国师是觉着与你有缘了。”
小梨道：“奴婢惶恐。”
郁恪笑道：“既然是缘分，你去领了赏银再回去罢。”
小梨道：“回陛下，国师大人已经赏了奴婢不少了。”
听到说楚棠赏了别人东西，郁恪都奇怪自己竟然没有生气，眨眨眼，道：“国师赏了你什么？”
只是他还没放松多久呢，就听到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启禀皇上，楚国师送的人过来了。”
郁恪一边拍拍小梨的肩让她起来，一边心说楚棠为什么会送人给他，道：“进来。”
门打开了，几个人低头走进来，穿着轻薄的纱衣，都是白色的。
小梨只觉得肩上的手突然使了劲，疼得她脸色一白。
一瞬间，郁恪有些茫然，轻声问道：“是国师派来的？”
宫侍立于门前，讨好地笑道：“回陛下，是的。”
郁恪顿时脑袋气血上涌，不过不是色的，是气的。

第50章 我骗了你
郁恪说不清那刻自己的心情，脑袋仿佛一片空白，又仿佛划过很多很多念头。
他仍不死心，又问了一次：“这些人是国师派来的？”
宫侍看他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道：“回、回陛下，确实是……是楚国师的人，是国师和杨大人一并送来的。奴才不敢有半点虚瞒！”
郁恪猛地回身，一脚狠狠踢在床榻上，坚硬的梨花木发出“嘭”的声音，然后塌了，帷幔掉了一地。
“啊——！”小梨惊叫一声，跪地捂住了脑袋，“陛下息怒！”
郁恪捏着拳头，青筋暴突，脑侧是，心也是，突突跳得厉害，似乎要冲出来抓住楚棠，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咬牙切齿道：“国师在哪？”
“在……在长杨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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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前，长杨宫。
中央一个精巧的鎏金莲花火炉暖融融地发着热，檀香淡淡，楚棠半卧在软榻上看书，袖子里透出一串纯黑的小圆佛珠。
“启禀国师，长使派人来问，国师是否需要人伺候？”许忆抱拳问道。
楚棠一边轻轻摇着扇子，一边摇头道：“不用，以后都回绝就好。”
许忆低头：“是。”
退出去前，他看了看楚棠微红的脸颊，道：“可要属下将暖炉拿出去？”
楚棠道：“嗯。”
许忆让人搬了暖炉出去，又将紧闭的窗户打开了一点儿。
已经月上中天了，但是乌云密布的，牢牢遮住了月亮，黑沉沉的，半点儿亮光都没有，似有暴风雨来临。
许忆半开了窗，用木头支着，悄悄退了出去。
凉风吹进，消散了热气。
不知是不是要下雨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闷热。
楚棠刚沐浴完，松松地穿了件外袍，长发微湿，水雾氤氲，莹润的肌肤沁出薄薄的汗来，分外白皙。
安静了没多久，又有人在门外道：“启禀国师，杨大人求见。”
楚棠坐起身，放下扇子和书，系好外袍，淡声道：“进来。”
杨大人就是那个今天在宴席上说“海棠应恨我来迟”的人。
他弯着腰进来了，拱手道：“拜见国师。”
“起身。有何事？”楚棠问道。
杨大人踌躇着道：“听闻国师大人与皇上师徒情深，向来美名流传……”
楚棠说：“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言语间亲和平淡，气场却冷冷的，杨大人不敢抬头，脖子开始冒汗，道：“是。下官自知得罪了国师和皇上，却不知怎么弥补，求国师给下官一个赎罪的机会。”
楚棠道：“无心之语，我不计较。”
杨大人苦笑道：“可陛下似乎生气了，下官实在担心，望国师指一条明路。下官以后必定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楚棠摇头，谦道：“我不敢揣测圣意。”
杨大人咬咬牙，道：“下官听今日陪伴陛下的舞女说，陛下好似喜欢国师身边那个小梨……”
话说到这份上，楚棠立马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哂道：“小梨不在我这儿。”
杨大人一喜：“国师不召小梨伺候？”
楚棠不置可否。
“那下官可否让小梨去伺候陛下？”杨大人讨好地笑道，“国师放心，这个功劳下官必不抢您的，算是借花献佛，美意还是国师的，下官只是跑个腿儿。”
楚棠想了想，说：“也好。小梨若愿意，你去办便是。”
见杨大人满脸笑容，楚棠又加了一句：“若她不愿，大人看着我的面子上，还请不要为难。”
杨大人连忙鞠躬道：“国师折煞下官了，小梨有大人护着，下官怎么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一定好好办事！”
国师这么护着一个舞女，想必也是很喜欢很欣赏了吧，他这样夺人所好，说起来真有点愧疚，不过，杨大人想，还是在皇上面前保命要紧。
他想送几个新的更好的给楚棠，又觉得他应该不会要，便作罢了，告辞道：“多谢国师救命之恩。”
楚棠摆摆手。
杨大人离开了长杨宫，手下连忙凑了上来：“大人，国师如何说？”
“国师霁月光风，怎么会与皇上抢女人呢？”杨大人哼笑道，“快去把小梨找来。”
“已经派人去找了。小的知道大人一定会说服国师的，方才就让人去叫准备上了。”
“你惯会机灵！”杨大人笑道。
谁知没过多久，他们的人就急急忙忙地回来了，禀告说：“大人不好了！园里的人说小梨被人接走了！”
“什么！”杨大人脸色一惊，“谁这么大胆，竟敢和国师争女人！”
白日里小梨和楚棠那样交谈甚欢，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国师定下的人了吧？他都要先请示过国师才敢行动，没想到居然被人捷足先登了！
“园里的人都讳莫如深，没说，只说是个大人物。”
杨大人咬咬牙，道：“那再去找别的！”
“哎！小的遵命！”
“等等，”杨大人叫住他，沉吟道，“一定要穿白衣的，干净清纯的。”
“小的明白。”
……
杨大人走后，楚棠又想了想。
郁恪之前好像和他说过回去就成婚，他没骗过他，楚棠对此深信不疑。
他琢磨着郁恪快二十了，年轻气盛的，又在西北那么久，现在放松了下来，或许是该找个人陪陪了。
突然一阵凉凉的风吹过，楚棠打了个轻微的冷战。
外面的树叶沙沙作响，看起来是要下大雨了。
楚棠又看了会儿书，觉得有些冷了，起身，想要去将窗户关了就睡觉。
天边“轰隆”一道惊雷闪过，劈亮了整个夜空，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黑暗，随着方才的雷声，清凉的雨丝飘了下来。
楚棠站在窗前，伸手接了窗沿滑落的一滴水，凉凉的，他伸了手要关窗，去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出去。”
下人齐声道：“是。”
很快，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楚棠回头。
郁恪站在门口，头发微微湿润，想来是经过走廊时沾上的雨丝，他似乎走得很快，衣服有些微的凌乱。
“陛下？”楚棠有些惊讶。
郁恪没走进来。
没有月光，外面的灯应该是被风雨打湿了，没亮，楚棠看不清他的脸色。
郁恪轻轻扯了下嘴角：“嗯。”
“陛下深夜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楚棠问道。
郁恪没说话，慢慢环视了一圈屋内，语气缓慢：“雨天夜凉，国师不是怕冷吗？”
楚棠道：“是，所以正准备喊人将暖炉搬进来。”
其实他并没有这个打算，夜深不好麻烦人，且这间宫殿保暖，关了窗就会暖和起来了，他都准备直接上床睡觉的。
但郁恪看上去有些异样，他就顺着讲下去了。
楚棠往前走了一步，关心道：“陛下那儿也冷吗？”
郁恪笑了下，略带自嘲，道：“怎么会，国师不是送了几个人来暖床吗，怎么可能冷？”
楚棠回想起刚才和杨大人的对话，道：“陛下不喜欢？”
“喜欢？”郁恪轻声道，抬步走了进来，纯黑的衣摆冷冷地晃荡，声音又轻又冷，“我喜欢什么，国师当然不知道。”
青年冒雨前来，好像浑身都透着不开心的气息。
看着他逼近，楚棠直觉地想退后一步，又止住了：“如果陛下不喜欢，那就是臣冒犯了。”
郁恪紧抿着唇，突然笑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有些渗人。
楚棠心里慢慢涌上一些防备。
青年别过头，看着袅袅升起的白檀香，眼神阴沉沉的，像是要吃人的前奏。
屋子里的空气好像要凝固了。
“陛下有话不妨直说。”楚棠冷淡的眉眼在灯下柔和了几分。
郁恪抹了把脸，嘲弄道：“你要我直说，我该怎么直说？”
楚棠道：“如果你是因为方才的事生气，那我道歉，是我多管闲事，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郁恪撒起泼来不管不顾的，楚棠不想在行宫里闹出什么事来。说几句示弱的话能让郁恪消气，他求之不得，况且，也是他鲁莽行事在先，没有考虑到郁恪作为一个成年人，会有自己的喜好。
他这么想着，肩膀一痛。
是郁恪猛地转过了身，大手像钳子一样，抓住他的肩，将他按到了墙上。
楚棠看着他。
郁恪咬牙道：“你总是这样……对我的心意视而不见，将我推给别的人，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和我道歉。楚棠，你怎么就这么狠心？”
好像有什么事要脱离控制了一样，楚棠心里莫名咯噔一声，好看的眉宇皱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他垂下眸，思考着要怎么样才能让青年冷静下来。
郁恪却一手按着他，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楚棠直视着他，让他看清楚自己眼里的疯狂和决绝：“我在说，我的心意从来都是对你，我喜欢的也从来都是你。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我要的人一直都是你。”
楚棠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郁恪呼吸有些沉重，声音又狠又冷，又好像糅了一丝委屈：“你看着我。楚棠，我在你面前，不是什么皇上，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更不是一个只会闹事的小孩子，我不需要你一直和我道歉，来维持那可笑的君臣和睦。”
明明那么坚硬地钳制住着人，郁恪却好像要哭了似的，眼眶微红，声音微微的哽咽。
楚棠漂亮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才从他的话反应过来：“你骗我？”
郁恪就这么近距离地和他贴着，冷声道：“是，我骗了你。”
有风从窗户呼呼吹进，他看着楚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夜我在西北说的话，成婚是假，忏悔是假，改错更是假——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改的。”

第51章 我喜欢你
“我有什么错？”郁恪声音冷冷的，眼底却燃起了一团火，仿佛要灼烧一切，“我喜欢你，有什么错需要改？”
楚棠听着，胸膛起伏了一下，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贴着墙，腰背挺直，青丝披散，下巴被青年钳制住，但眸光轻寒，盯着眼前的人，气势分毫不比他差，语气平淡，好似从来没有情绪波动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郁恪，你骗我，就是最大的错。”
郁恪牙齿咬得紧紧的，话语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是骗了你！可我若不骗你，你早就离开我再也不理我了！”
他知道，如果楚棠知道真相，知道他并不是真心悔过，知道他说的成婚是假的，他会很生气——任谁都不能被亲近的人这样欺骗，更何况是一向习惯掌控一切的楚棠呢。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还不可以将楚棠控制在身边，只能自己去找他，他怕楚棠还介怀，只能说谎来接近他，利用楚棠的信任和心软来步步为营。
孰轻孰重，他还不清楚吗？
见不到楚棠三年已经是他的极限，要是让楚棠再那般疏远他，他都说不清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渴求着接近楚棠，接近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郁恪紧紧抿唇，盯着楚棠。
楚棠就这样由他牵制着，由他看着，洁白的面容冷若冰霜，无波无澜，连一丝挣扎都没有，只平静地回视青年。
仿佛打量够了，楚棠收回视线，优美的唇线微微勾出一抹漠然的笑：“郁恪。”
郁恪的手指抖了下。
“你很聪明。”楚棠道，“我确实被你骗到了。”
其实不是郁恪聪明，是楚棠太相信自己养大的小孩了。
郁恪露出一个笑，苦涩又嘲弄：“是啊，要不我怎么还能接近你呢？”
似乎觉得不想再这样挨下去，似乎憎恶他这样的触碰，楚棠伸了手，扣住了他捏着楚棠下巴的手。
明明楚棠的手指冰冷如玉，却好像烫极了，将郁恪的心都烧出个洞来，将他的怒气烧得如同灰烬。
郁恪倔强地没有松手。
楚棠指节发白，隐隐能听到骨骼响动的声音：“你放开。”
郁恪松了一点儿手劲，嘴里依然道：“不可能。”
楚棠深呼吸，眼珠子转过来，像深邃无澜的湖底，漆黑又无情：“那你就没有想过，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又该怎么处理？”
被他这样看着，郁恪心里涌上一股无望的挣扎，红着眼眶，带这些绝望，道：“我能怎么处理？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不一直都是你在主宰吗？三年前你要离开，我阻止不了，三年后，也是因为你允许我接近，我才能接近……”
“好，那最后一次也由臣主宰好了，”楚棠冷笑，果断道，“我不喜欢你，如此而已。”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郁恪蓦地噤了声，仿佛被人抽尽了力气，脸上的血色骤然消失殆尽。
楚棠眸色淡漠，收了手，似乎懒得碰他。
郁恪茫然地松开他，颓丧地、踉跄着后退一步，轻轻而无意识道：“啊……其实我知道的，哥哥，我知道的。”
他喃喃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虽然你一直教导辅佐着我，可好像并不是因为我才来到我身边的，我知道……我这种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楚棠下颌紧绷了一下，似乎是咬了下牙齿。
郁恪抬起头，眼神都有些疯魔了，盯着楚棠，眼底猩红：“哥哥不喜欢我，那我就让哥哥喜欢我就好了。”
楚棠冷冷道：“你疯了。”
郁恪抹了把眼睛，哽咽着道：“是，我就是疯了。楚棠，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注定要疯的。”
楚棠扭过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叶子上啪嗒啪嗒响。
两人僵持着，殿里的气氛窒息一般凝固，隐约还能听见青年沉重的呼吸和抽泣声。
清凉的雨丝飘了进来，楚棠清醒了那么一些，心说自己一个大人，和小孩子置什么气呢，小孩子不懂事意气用事，他难道还不能冷静解决吗？
他转过身，正要说话，手腕上却突然被大力攥住，后脑被大手扣着，眼前一暗，唇上一痛。
郁恪抓着他的手，无比凶狠地吻了下来。
那只是很简单粗暴的嘴唇碰撞，带着对方不管不顾的决绝，没有丝毫的旖旎感。
楚棠脑里轰的炸开，回过神，狠狠推开了他，一瞬间的恼怒让他顾不得平日的礼数，镇定抛之脑后，促使他扬起了右手。
响亮的一声“啪”，殿里回荡着清脆的耳光声。
郁恪侧过头，脸颊上浮起红红的指印，嘴角渗出血迹，眼神阴鸷。
楚棠略微哆嗦着收回手，声音冷凝：“郁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郁恪呵了一声，回过头来，面无表情道：“我知道，我在亲吻我喜欢的哥哥啊。”
“郁恪！”楚棠低喝道，“我看你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早就神志不清了，”郁恪沉声道，恍如外面冷冽的雨珠，“今晚所有的事都是我的错，但只有一点，哥哥不该给我塞人过来。”
楚棠冷声道：“你是我什么人？我塞人还要过问你吗？”
郁恪一寸一寸地凝视他：“你是老师，是国师，教训我打罚我都可以，我毫无怨言。但就凭我喜欢你，你就不能那样做。”
那一刹那，楚棠的头疼得不得了：“你怎么就知道是哪种喜欢？”
那一巴掌似乎将郁恪打冷静了下来，他说话条理都清晰了很多：“我清楚得很。今晚我虽鲁莽，但绝不是无理取闹。今晚之前，你不知道我喜欢你，塞人过来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以后就不可以那样做的，哥哥。”
郁恪紧盯着他，眸色暗沉，侵略气息浓厚，像是在不动声色锁定自己的领地。
楚棠丝毫不为所动，指着门口，气极道：“滚。”
“学生惹老师生气了，这就给老师请罪。”郁恪收回目光，抛下这一句话，就大步走了出去，头也不回。
不知是冷的还是刚才余热未散，楚棠背脊沁出薄薄的汗来，黏黏的，不舒服。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哗啦啦砸下来。
转身的瞬间，郁恪凶狠的眼神就支撑不住了，没有楚棠看着，他强自伪装出来的冷静顿时溃不成军。
听到楚棠那么冷淡的拒绝，他早就心痛到无法呼吸，恨不得哭着求着问楚棠为什么不喜欢他，然后像小时候那样，哭一哭闹一闹就能获得楚棠的心软。
可这次不一样，楚棠不会那么容易心软的。
想到这儿，他嘴里都开始泛滥出苦涩。
他清楚极了。
楚棠以往对他的好，全都建立在亲情上。他妄图跨越雷池，就是在破坏楚棠对他的特殊。但那又怎么样呢，他这么喜欢楚棠，他根本不满足于那一点儿亲情，除了横冲直撞之外，他能怎么办？
今晚楚棠能塞人给他，明天他就有可能去找别人成亲。郁恪想到就气急攻心，怒火能烧了方圆百里。
等到楚棠成了亲，在楚棠面前，难道他还要装作一副君臣有礼的样子吗？
斜风雨丝从走廊外打了进来，郁恪面无表情，衣服被吹得翻飞。
“皇上万福。”长杨宫的宫侍看到他，齐齐屈膝行礼。
郁恪身后也跟着宫侍，似乎知道主子心情不好，战战兢兢的，生怕惹祸上身。
郁恪道：“都出去。”
“是。”
郁恪走出了长廊。
没有了遮挡，霎时，瓢泼雨水毫不留情地淋湿了他。郁恪走到楚棠的寝殿门口，一掀下袍，在布满鹅卵石的空地上跪了下来。
他挺直了腰杆，后背绷得直直的，跪得如同一座笔直的山。
大雨倾盆，偶尔几道电闪雷鸣，雨幕像纱烟一样将天地拢了起来。
寂静无人的长杨宫，只有他一个人在雨下，孤零零的，却又万分坚定。
好啊，楚棠不是喜欢可怜的吗，他现在就可怜给他看。
他最会活学活用了。
郁恪抿着唇，脸庞年轻而英俊，线条冷毅，眼神阴冷。
其实他不该今晚就来摊牌的，毫无准备，和三年前莽撞的他没有丝毫变化，半点儿长进都没有——他现在是楚棠的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气恼楚棠塞人给他？
楚棠多好啊，忠心耿耿，从不逾矩，还善解人意，送了人来伺候他，多体贴的一个臣子和老师，还操心他的生活。
郁恪捏了下拳头，恨得牙痒痒。
他才不管，他就是要强词夺理。谁叫楚棠要气他呢，谁叫楚棠被他骗了呢，谁叫楚棠那么信任这个弟弟和学生。
雨夜里，乌云沉沉，狂风大作，吹得树枝沙沙作响，雨滴落下，溅起水花。
……郁恪眼里忽然就落下泪来，混在雨水里，转瞬就不见了。
他是对不起楚棠。楚棠那么信任他，那么爱护他，小时候将他带在身边护着，长大了也惯着他纵着他，都怪他让楚棠失望了。
是他痴心妄想，是他狼子野心，全都是他的错。楚棠做错了什么，要黏上他这么个人？他竟然还敢来怪楚棠？
钝痛感如潮水涌来，郁恪心如刀割，快要呼吸不了了。
所幸人都出去了，没人能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屋檐外，年轻的帝王笔直跪着，睫毛挂着雨珠，头发衣服全湿了。
许忆隐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切，默不作声，眼里若有若无有着些悲悯，不知是在可怜郁恪，还是在可怜自己可以预知的以后。
大概和这个帝王一样，只能在雨夜里求他不要生气吧。
殿内，楚棠眼眸已经冷淡了下来，脸颊还有一丝气愤的红。
正喝着水，余光瞥到了窗外那抹黑色的人影，楚棠手一顿，抬手扔了茶杯。
杯子“当啷”一声打掉了窗撑，一齐掉在外面，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中，木窗落了下来，关闭上，看不到外面的人了。
楚棠用手背捂了下眼睛，手心处还有微余的刺痛。

第52章 雨中罚跪
沉沉黑夜，狂风肆虐，雨打枝叶，掉落满地碎片。
郁恪浑身湿透，跪在雨中，像一座沉默无言的雕像。
此时此刻，无人敢进长杨宫半步。
雨很大，郁恪脸上湿痕重重，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接连砸下的雨珠打得他睁不开眼，他却依然抿着唇，紧紧盯着寝殿紧闭的门。
不过半个时辰，殿里的灯熄灭了。
郁恪有些委屈地垂下眸，但很快就又振作起来，抬眼看向那扇门，眼神坚定，腰背挺拔，跪得更直了。
他眼里一直隐隐有光亮，楚棠的寝殿里黑暗一片。
许忆刚才又搬了暖炉进来，银丝炭在黑暗中安静地灼红着，熏得室内暖融融的，与外面的风雨隔绝。
柔软宽大的床榻上，楚棠躺着，苏绣织锦薄被盖在身上，衬得肌肤越发白皙，如同夜里的素光。
听着他呼吸平静，系统小声道：“宿主？你睡了吗？”
楚棠没说话，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似蝴蝶的羽翼，轻到透明。
过了很久，就在系统以为他睡了的时候，楚棠轻轻“嗯”了一声。
系统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楚棠将被子拉上了一点儿，回道：“没有。”
比以前更冷淡了。系统瑟瑟发抖，忍着惧意，道：“宿主，郁恪应该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楚棠问道。
系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我代他向您道歉，请求您不要生气！”
楚棠轻轻吸了口气：“不必。”
系统道：“真、真的对不起您！如果不是我们，您也不会到这个世界来，也不会遇到郁恪……”
楚棠语气很平静：“睡前就不要提他了。”
“好、好的！”系统颤声道。
安静了一会儿，系统又出声道：“宿、宿主。”
“嗯。”
系统试探道：“你……你还做任务吗？”
他真怕楚棠一个狠心即刻就回去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楚棠睁开眼，看着头上的纱幔，沉吟片刻，没有回答他，问道：“你们当初为什么选中我？”
系统回答说：“是因为检测到您资质极高。”
“可世界上的人千千万，资质高的也不止我一个。”楚棠慢慢道，“而且，为什么将我分配到郁北，依据是什么？”
系统道：“在有资格的对象里随机挑选，世界也是随机分配的，不具备指向性。员工手册上都有写，我背得滚瓜烂熟啦。”
楚棠摇头，眼神沉静：“不是这样的。”
他说得很轻，系统却莫名被惊出一身汗水：“什、什么？”
“你们挑选人过来辅佐皇帝，目的是什么？我记得你说过，是为了世界的正常运行，”楚棠声线清淡，“可谁又知晓每个世界本来的运行轨迹是什么呢？”
就拿郁北来说，如果正常的轨迹是郁恪当皇帝，那楚棠来之前，轨迹就是发生变化的——在契蒙那晚，郁恪就要命丧刀下，楚棠若不出现，郁恪必死无疑，皇帝必不是他，这就和所谓的正常轨迹相悖，说明是有人拨改了某条线。
如果本来的轨迹不是郁恪当皇帝，那楚棠也就没有出现的必要，和系统口中要维护的正常轨迹不符。
他那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系统想想便害怕，结巴道：“不，不是的……当初我也问过宿主要不要换个人选来辅佐，如果当时换了人……”
“你们有积分，有赏罚。如果当初我选择换人，你说他会不会阻止我？”
系统失声道：“宿……宿主你不能再说了！”
楚棠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所以你们选我是有指向性的。”
系统没说话了。
“你放心，”楚棠重新闭上了眼，翻了个身，带得锦被皱起些好看的波痕，“我会完成任务再走，不会让你为难的。”
系统本来就在愧疚，听到这话，感动得要哭了，哽咽道：“因为有保密协议，我说不出来。但我和宿主保证，我们绝对不是要害你。”
楚棠道：“嗯，我知道。”
和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楚棠慢慢入睡了。
屋外，风雨声低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青年几次慢慢闭上了眼，没多久就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寝殿里安静无比，一如它的主人，半点儿响动都没有，郁恪都能想象到楚棠入睡的样子了。
他吸了下鼻子。
深秋的寒意，和风雨的冷意，从膝盖蔓延至全身，又汇聚在膝上。
膝盖早就疼痛酸麻了，凸起的鹅卵石子磨人，慢慢地就不磨了，郁恪的腿都麻木到感知不到了，如针刺入骨髓，密密麻麻，却敌不过心中悲痛。
从风雨交加的夜晚，到远方渐晓的黎明，郁恪一直跪在长杨宫的院子里。
殿檐外的雨逐渐变小了，殿里面依然没有动静。
郁恪脸色苍白，眼神却仍旧决绝，仿佛烧着一团不灭的火。
没过多久，到了楚棠平常醒来的点，那扇门就打开了。
郁恪眼睛一亮。
楚棠披了件外袍，站在门口，表情冷冷淡淡的，一眼都没看郁恪，对许忆道：“进来。”
郁恪晃了一下，脸色更苍白了。
“是。”
长杨宫的宫侍一如既往地端水进去伺候国师洗漱，只是经过院子时都低着头，恨不得将头埋进衣服里。
过了一会儿，早膳也送了进去。
郁恪抓着湿透了的衣服，手指抠了下，呆呆地想，楚棠以往会和他一起用早膳的，今天怎么不等他了？
他眼眶一红，低下了头，看着那些鹅卵石子发愣。
虽然以前都是他缠着楚棠才能换来一起用早膳，可、可是……
他想不下去了，只想抱着楚棠哭。可楚棠怎么可能还理他？他哭了也只是徒增楚棠对他的厌恶。
……
“这雨下了一晚，现在终于停了。”走廊上，宋双成负手走来，摇头晃脑道。
然而他还没踏进长杨宫，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诡异的沉默，连忙抓住一个在门口当值的侍卫：“国师怎么了？”
侍卫摇头：“回禀将军，属下不知。”
“昨晚发生了什么？”宋双成问道，“陛下是不是在里面？”
侍卫点头：“好像是的。”
宋双成脑子一转。
今早起来，他听说昨晚皇上将国师身边的舞女召了过去，刚才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这两人师生情深，从来不会有什么大的争执，他一直看在眼里，羡慕得很。
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妥。昨天看国师和那女子相谈甚欢的样子，应该算是将她定下了吧，皇上见色起意也不能这样啊，和自己的老师抢人，真是不尊敬长辈。
既然皇上在里面，想来昨晚国师责罚了一顿皇上吧？
但楚棠那性子，淡薄冷淡，应该也不会罚得太狠。
宋双成一边想着，一边走了进去，没看到侍卫欲言又止的样子。
经过院子的时候，看到那个跪着的人影，宋双成开始时没当回事，定睛一看，先帝爷爷这不是皇上吗！
宋双成吓得腿一软，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
发生了什么？陛下为什么要跪？国师呢！
悄咪咪蹑手蹑脚过了院子，宋双成进到宫殿时，国师在用早膳。
菜式不多，精贵清淡，和主人一个样，慢条斯理地吃着。
见到他来，楚棠放下碗筷，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语气冷淡：“将军怎么来了？”
“无甚要紧事，过来问一声安。”宋双成等下人收拾了东西出去了，才急急道，“你和陛下怎么了？”
楚棠说：“起了些争执。”
宋双成心说连你们都起争执了，那天底下还有什么关系是打不了架的？
他道：“不是，是什么争执？连你都生气了？”
为了一个外人，这两个人居然起争执了！皇上生气就算了，毕竟每个月都起码生一次气，但楚棠竟然也动怒了，这简直震撼。
宋双成已经感觉到暴风雨要来了。
“不值一提。”楚棠淡道。
宋双成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那个小梨？”
楚棠没回答，忽然思考了一下，看向宋双成，道：“我记得将军当初答应过我，在契蒙救人的事不会和陛下说的。”
宋双成额上立刻冒了冷汗，缩着脖子，讪笑道：“真抱歉，国师大人，我脑子笨，一时忘了。”
楚棠不置一词，笑了笑，却比直接生气还令人害怕。
宋双成看着他一笑的样子，差点失了神，连忙收回目光，道：“都是我的错，国师想要什么，我一定给你找来给你赔不是！”
“将军既无事，便回去罢。”楚棠摇头，“顺便的话，麻烦将军将陛下带出去。”
他垂下眼睫，雪白的面容像天山薄薄的霜，从不因人融化。
宋双成呆呆地“哎”了一声，在回过神时，他已经走出了宫殿。
站在门口，他愣愣的，然后给了自己一巴掌，心里狠狠骂道，想什么呢王八羔子，叫你喝了**汤，居然敢那样看国师，是不是嫌命长了？
然而方才楚棠轻笑的样子不由自主就浮现在脑里。
宋双成猛地晃头，止住想法，走向院子里。
还是劝皇上重要些。
……可是他好像并不知道楚棠和郁恪争执的真正原因，怎么劝？
郁恪脑袋晕乎乎的，低着头，骤然看见眼前出现一双靴子，一阵狂喜涌上来，抬头道：“楚……”
宋双成急忙跪了下来，拜道：“参见皇上。”
郁恪眼神黯淡：“是你啊。”
宋双成小心道：“哎，陛下，是臣。”
郁恪左侧脸颊上透着明显的指印，冠发被风雨吹乱了，几缕黑发黏在额上，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颓然地跪坐着，有气无力道：“你走吧。”
宋双成哪里敢起来，伏低道：“陛下先起来吧，地上这么凉，冷着了怎么办？”
郁恪摇头：“楚棠生气了，朕受罚是应该的。”
宋双成心说，果真是因为小梨！
“国师对陛下不比旁人，肯定很快就消气的。”宋双成劝道，“况且为了这么点儿事，国师不至于动怒。”
郁恪低下头，没说话。
宋双成只得道：“是国师让陛下起来的。”
郁恪猛地抬头：“真的？”
宋双成点头：“哎，是真的。”
他伸手要扶起郁恪，郁恪却一把推开他，道：“朕自己来。”
郁恪东摇西晃地站了起来，脚下有些虚浮，僵硬极了，脸上却是欢喜的：“他是不是还不想见朕？那朕先离开好了。”
宋双成恭立在一旁，心想，国师生气是有多可怕，连陛下都这样害怕了？陛下也真是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还和自己的老师抢女人。
郁恪不知他想什么，苍白的唇色涌上抹血气，眼睛亮如火炬：“哥哥果然还是心疼我的。”

第53章 心甘情愿
从长杨宫回到自己的宫殿，那短短的一段路，郁恪走的时间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
他在雨中跪了一夜，双腿酸麻得不像话，虽然强撑着，但细看之下，走起路来就一瘸一拐的，还不肯让人搀扶，缓慢往前走，唇边微笑着，眼神莫名明亮。
宋双成看不下去了：“陛下，臣扶您吧？”
郁恪道：“不用。”
宋双成没办法，叹了口气，落后于他跟在身后。
好不容易走到殿里，宋双成赶紧扶着郁恪坐了下来，对宫女道：“快去叫太医！”
郁恪抬手要阻止，想到了什么，又放下手，捏了捏自己的膝，嘟囔道：“还是看看吧，腿瘸就不能和哥哥骑马了。”
宋双成离得近，听到这话，哭笑不得：“陛下龙体最重要，国师肯定也不愿你多想。”
在宫侍的伺候下，郁恪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色还苍白着，但已经全然没有昨晚在楚棠面前的疯狂和脆弱，叫人看不出情绪来。
他年轻体热，淋了一夜雨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有些疲累，想抱着楚棠睡一觉。
不对，让他看着楚棠就够了。如果楚棠愿意消消气，允许他进寝殿内跪着就更好了。
为避免误事，郁恪还是乖乖靠坐在榻上，一边和宋双成说话，一边等太医。
太医很快就提着药箱过来了，仔细检查一番郁恪的膝盖，道：“陛下龙体盛健，无甚大碍。只是久坐不动，筋血僵硬，稍不留神就会留下后遗症，不容小觑。这几天陛下万不可剧烈运动，注意保暖防寒，老臣回去开几服药，陛下按时服下、换药便好。”
郁恪点头。
太医走后，宋双成问道：“陛下可否告知昨夜之事？”
一路上，他认真想了想，楚棠那性子，不至于为了个舞女就和皇上发这么大脾气，且皇上看上去极其悔恨，不像是什么小事。
他怕这两个郁北顶梁柱一言不合翻了脸，因此多嘴问了出来。
郁恪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宋双成沉吟片刻，道：“容臣斗胆说一句，国师这十几年来为郁北鞠躬尽瘁，对陛下忠心耿耿，一片丹心，天地可鉴。国师纵使动怒，罚了陛下，但必定是为陛下好的。”
一个将军在帝王面前这样维护一个权臣，寻常的上位者都该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有勾结了。
可楚棠和宋双成对郁恪的意义绝不是普通臣子那么简单。
楚棠自不必说。他对郁恪的重要性，一天一夜都讲不完。
而在十几年前，宋双成也是冒险闯入敌军来救他的人，对他和郁北矢忠不二，他都看在眼里。
郁恪笑道：“朕知道的。因此在诚心求国师消气，将军不必担忧。”
宋双成松了口气。
他就怕郁恪放下面子认错求原谅不成，反过来恼羞成怒什么的，就不好了。
听到他说这话，他想，陛下虽然年轻气盛，但到底跟在楚国师身边长大，既明事理，又尊敬师长，果真是一代明君。
然而下一刻，郁恪就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将军还未和朕说，你是如何知晓那夜契蒙救人的是国师的？”
宋双成刚被楚棠问过这事，现在郁恪又问，他背上都冷出一身汗了。看着皇上状似好奇的眼神，他结巴着说不出话来：“这……”
郁恪随意地揉了揉膝盖，低声道：“是国师和你说的？”
宋双成一个激灵，立刻否认：“不是！”
说完，看着皇上缓缓松开的眉头，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竟如此当机立断！
十多年来，他待在两人身边，知道这个小皇帝对国师占有欲不是一般的强——如果他方才迟了那么点儿否认，难保皇上不会真的认为是国师和他说的，那样皇上还不得醋死。
幸好他保住了脑袋。
郁恪和蔼可亲道：“那有什么不能说的？”
宋双成只能如实回答：“是因为臣不小心看到国师的脸。”
“这样啊，”郁恪和颜悦色道，“可国师之前不是一直待在明月寺吗？将军如何认出他？难道你们很久以前便有了交情？”
宋双成老老实实道：“回陛下，臣在御书房看到过国师的画像。”
郁恪皱眉：“画像？”
宋双成奇怪道：“陛下没看过？也许是以往宫中的画师留下的。”
郁恪点点头，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宋双成以为万事大吉时，郁恪又出声了：“可将军为何之前都没有和朕坦白？”
“陛、陛下……”宋双成冷汗涔涔，“臣指天发誓，绝对无不轨之心！”
郁恪笑道：“朕不是怀疑将军，只是好奇。”
宋双成只得道：“当初国师归来，陛下尚年幼，郁北陷入风雨飘摇之中，群臣又涣散，对国师虎视眈眈。为了避免引起麻烦，所以臣便将那夜的事藏起来，国师也是有同样的担忧，才让臣按下不提。没有和陛下坦白，是臣的错。”
“那为什么直到在罗喉城才不经意说出来？”郁恪平静道，“在京都，不是有很多机会吗？”
宋双成道：“陛下和国师一直师生情深，臣以为国师已经和陛下说过了，便没再提。”
话到这儿，郁恪就想明白了，其实他早就该明白的。
——主动权从来都在楚棠那儿，他不想说，郁恪就不会知道。明明说出来可以直接将年幼的帝王笼络住，可楚棠就是不说。
郁恪自嘲地想，以楚棠那性子，就只是不想承认而已，不想和他有牵连。因为如果他知晓了这件事，只会更粘着楚棠。
他笑了笑，刚有些回暖的唇色又冷了下来：“朕有些乏了，将军退下罢。”
“陛下安心歇息，臣告退。”
宫侍开了地龙便退出去了。只有一人的宫殿，地龙静静烧着，暖和得不得了。
一夜未眠，按理说应该很疲倦了，郁恪却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在龙床，柔软的被子盖到身上，很快就温热了起来，将冰冷了一夜的骨头都熏得暖了一点儿。
可是他的心还是冷的。
宋双成方才说的话在耳边回响，他说是楚棠叮嘱他按下不提的。如果不是在罗喉城暴露出来，他们是不是还能瞒一辈子，让他一辈子对那个救命恩人念念不忘？
郁恪心想，国师真是淡泊，舍身救人也不留名。他甚至怀疑楚棠是不是根本没有在郁北长留的打算才这样隐瞒的。
可楚棠不是郁北的国师呢？他肯定会留在郁北的。
郁恪艰难地翻了个身，小心地不碰到贴着药的膝盖，密密麻麻的刺痛却依然袭了上来，一如他的内心。
不行，不能这样。郁恪甩了甩脑袋。他等会儿还有事要做呢，还有话和楚棠说，不能这么自怨自艾下去了，一定要休息好，不能带着这副鬼样子去见楚棠。
他深吸口气，一把抱住被子，想象着他还在楚棠府里，和小时候那样，受了委屈就抱着被子睡过去，醒来就能去楚棠房里与他撒娇。
虽然楚棠拒绝了他，但他一直都知道楚棠并不喜欢他，他不算很难过。他只是难过自己竟然惹楚棠生了那么大的气。
郁恪闭上眼。
不过……不过好歹是楚棠叫他起来的，应该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心疼他了吧？
……
傍晚，雨后晴霁，晚霞红透。
郁恪踏入长杨宫，太监刚要喊：“皇上驾——”
就被郁恪止住了，太监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郁恪英俊的眉宇无波无澜，平静道：“去禀告国师，说朕求见。”
太监吓得膝盖一软，勉强镇定下来，颤声道：“是、是，奴才遵命。”
他弯着腰走进内门，还没见过国师呢，许侍卫就走了出来，冷着脸道：“国师说不见。”
太监腿一抖：“奴才遵命。”
听完太监颤巍巍的话，郁恪脸上有一丝恍然，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洁白的窗纸映出离开的人影。
许忆垂眸，回身进了里间的书房，禀告道：“国师大人，陛下回去了。”
楚棠淡淡“嗯”了一声。
许忆抬眼看了下他冷淡的面容，默默退了下去。
……
第二天早上，蒙蒙细雨。
郁恪又来了，站在门口，雨丝打进来，宫人撑着伞，小心地给皇上打伞。他身后跟着个侍卫，手上捧着一堆奏折。
门口的太监迎了上去：“陛下万安。”
郁恪淡道：“去和国师通传一声，说朕有事与国师相商。”
太监假装没看到他微微握紧的拳头，瑟瑟发抖地进去了。
许侍卫抱着剑，站在里间的门前，冲他摇了摇头。
太监不敢朝他倾诉内心的苦，只能连连点头，表示“我懂我懂”，出去后，哭丧着脸道：“陛下，国师歇下了，请您改日再来。”
万幸的是，这个看上去阴沉不定的帝王没有生气，也只是抿了下唇就走进来风雨中，衣角都湿透了。
捧着奏折的侍卫也连忙跟上。
……
几天后。
秋意渐浓，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但郁恪心里的雨一直在淅淅沥沥，连绵不断。
底下的官员看皇上总闷闷不乐，头都挠破了，却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来讨皇上欢心，只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惹祸上身。
郁恪也是，头都要挠秃了，却怎么也见不着楚棠，心都忧郁成几瓣了，碎了一地，风干成渣。
书房里，郁恪撑着脑袋，勉强批完了一堆奏折，有些颓然地靠着椅背。
有人来通传说：“启禀皇上，杨大人求见。”
郁恪坐直，眼光一冷，道：“宣。”
杨大人进来时，瞧见皇上冰冷的神色，心里一颤：“拜见陛下！”
郁恪道：“是你啊，何事？”
他可是记得这人用那些轻薄的诗词来冒犯过楚棠的。
“劳陛下记得，臣惶恐。”杨大人犹豫几番，讨好地笑道，“不知那晚的人伺候得如何，陛下可还欢喜？”
“什么人？”郁恪问道。
杨大人说：“就……就是那几个园里的女子……”
“啪”一声，墨台打翻在地。
杨大人扑通跪在地上：“皇上息怒！”
郁恪语气僵硬：“是你送来的人？”
“是、是臣，”杨大人脑子一转，“可国师、国师也是允许了的。”
“出去！”郁恪咬牙，冷冷道。
杨大人抖着膝盖出去了。
郁恪心里又恨又气又急，还有几分懊恼。
楚棠……不是楚棠送来的人？那他为什么没有否认？
他总这样！他就是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好臣子，不会随便塞人给他，不会过问他任何的私事，被冤枉了也不会生气，多完美的人。
可正因如此，郁恪才气恼。
楚棠就是不愿意分一丝私情给他。他对楚棠来说，只是一个君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楚棠只需要动一动手指，他就会摇着尾巴心甘情愿凑上去——然而楚棠从头到尾，对他都没有任何的动情。
郁恪将头埋在手臂里，脑侧突突跳得厉害。
那他选择这个时间冲动告白，是不是错了？

第54章 无福享受
“陛下，这可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御膳房外，一群人手忙脚乱，为首的太监满头大汗，劝道：“让奴才来吧，这种事情哪儿能劳烦陛下……”
宽敞干净的厨房里，郁恪挽起袖子，露出精壮修长的小臂，站在台前，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在切东西，置若罔闻，神情认真无比，仿佛在干一件大事。
太监眼见着皇上的菜刀离他的手指越来越近，似乎下一刻就要切到手了，心都颤了几颤，伸出手要接过菜刀，道：“陛、陛下，求您让奴才来……”
“住口。”郁恪头也不抬，淡淡道，“还要脑袋就不要说话。”
太监立马住了嘴。
郁恪一身清贵锦衣，眉宇漠然，气质高冷，与这里格格不入，却手握着他们常用的菜刀，一下一下碰撞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突然驾到——这可是皇上，高高在上，万人敬仰，怎么会亲自来御膳房，还亲手操刀呢？
因为他的到来，御膳房里的人都不敢动了，呆在原地，毕恭毕敬地等他吩咐。
在他们的注视下，郁恪方才已经处理完一小锅银耳枸杞燕窝了，在小炉上慢慢熬着。
“愣着做什么，干自己的活。”郁恪拿过一旁的瓷碗，将切好的百合片装到碗里，问道，“莲子洗好了没？”
“回、回皇上，洗好了！”厨娘候在灶台边，听到此话愣了几愣，突然一个激灵，连忙上前，端起洗干净新鲜的莲子，“也去了芯。”
白嫩嫩的莲子盛在清亮的碗里，分外可爱。
郁恪接过，放到一边，看了看周围，走到放熬制锅的地方：“哪个是用来熬甜品的？”
厨娘这次机灵了很多，将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瓷锅拿出来，道：“陛下，这个是。”
“赏。”郁恪端起小锅，淡道，“都先出去吧。”
厨娘一喜：“多谢陛下！”
“是。”
小炉上已经升起了火，郁恪将小锅置于其上，倒入清水。过了一炷香时间，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郁恪揭开盖子，一点一点放下莲子、百合、蜜枣、生姜、冰糖，一边用木勺搅拌，一边注意着淡色的衣服不要蹭脏。
火舌偶尔窜到上面，他面不改色，一手拿着扇子轻轻摇动，一手慢慢搅动，仿佛在做一件诗情画意的事，眉目很专注，有些温柔，还有些感伤。
太监厨娘们在门外，既想冲进去看为什么没动静，又担心违抗旨意，只能徘徊，胆战心惊了许久，终于看见他们的陛下出来了，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小盅和白色的碗勺，看起来好像是端去给别人吃的。
“这等小事，由奴才来吧。”为首的太监赶紧走上去，双手小心地举高。
郁恪看了他一眼，将托盘交给他，点点头：“也好。随朕去长杨宫。”
“是。”
跟随皇上往长杨宫走的路上，太监悄悄在眼底下打量这个年轻的帝王。
皇上看上去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处理国事英明无比，连下厨也是得心应手，进厨房前是什么样子，出来后还是什么样子，丝毫不像新手，一丝灰尘都没染。
郁恪身材挺拔，今天不像以前那样一身凌厉黑衣，穿着一身竹青色松柏镶边白袍，将眉宇间的张狂冷峻淡化了几分，英气逼人。
走的时候，他还整了整衣袖衣领，方才的从容不见了，此刻他似乎有些紧张。
来到长杨宫外，皇上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停在了门口，看了一眼侍卫。
太监知道他，是国师身边的许侍卫。
许侍卫看到皇上，仿佛司空见惯，没有进去通传，而是跪下行礼，脸色不卑不亢：“国师不在长杨宫。”
皇上似乎不是很相信，很想进去见国师，抿了下唇，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那将这个交给国师，就说是朕送来的。”
许侍卫道：“国师吩咐说，陛下美意他心领了，无功不受禄，还请陛下收回去。”
皇上紧了紧手指。太监似乎都听到了隐约的骨骼响动声，还仿佛听到他咬着牙低声道：“送的字画不要，金银珠宝也不要，什么都不要，如今只是一碗甜汤，他也拒绝？”
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许侍卫没有什么反应。
皇上冷冷瞪着跪在地上的许侍卫，仿佛要将他的头顶烧出个洞来。
窒息一般的气氛在长杨宫门前流淌。
半晌，皇上甩了衣袖，转身离开，太监亦步亦趋。
不知皇上要去哪儿，他只能小心谨慎地跟着，心里已然翻了巨浪滔天。
都说皇上和国师君臣情深，主明臣敬，他怎么看着不像啊。更可怕的是，陛下竟然亲手为国师作羹汤，而国师竟然将皇上拒之门外！
这要是别人，得是砍脑袋的大不敬之罪了吧？
就算国师是皇帝的老师，皇上尊敬他，他也不能仗着这个身份就如此放肆啊？恃宠而骄，古往今来，这种权臣无不下场惨淡。
瞧，陛下脸色不虞了！这下国师可要遭殃了！
皇上走得很快，似乎真生气了，在胡乱走着，脚下生风，绕过七弯八拐的长廊，却忽然止住了脚步，差点儿没让他撞上。
太监连忙稳住手上的东西，顺着皇上的视线望去。
雨后空气清新，荷叶上点滴露珠折射出晴光。行宫的荷花池是引了温水来浇灌润养的，哪怕时至深秋，也依然荷心万点，莲花千绽。
露天的回廊上，一个人正站在玉石阶梯上，一身月色宽袖交领长袍，竹纹镶边，淡雅至极，也清高至极。
池里珍贵的鲤鱼成千上万条，在欢快地游动，颜色百种，却怎么也融化不了湖上人的冷绝。
皇上动了动，似乎想往那边走，却又止住了，只呆呆看着，好像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倒是国师察觉到了，停下手中喂食的动作，回过头来，看向这边。
他目光冷淡，却仿佛世上最有力量的冰雪，能一瞬间夺去了人的心神。
太监冷不防看到国师没带面纱的样子，手上的盘子都快端不稳了。
所幸皇上没有发觉，只和他一样，甚至更甚，失魂落魄地盯着国师，一刻也不舍得移开，喃喃道：“楚棠……”
国师仿佛没听见，淡淡地收回眼神，转身继续去看他的鱼儿了，好似从没看到皇上一样。
太监心里替他捏了一把汗。
谁知皇上却完全不在意，一点儿动怒的迹象也没有，眼神反而更深切了。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郁恪愣愣地往前走了一步，没看清台阶，差点摔倒，他拒绝了太监的搀扶，稳住身形，深吸口气，往那边走去。
楚棠在喂鱼。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他完全置若罔闻，随手撒了一把最后的鱼食，鲤鱼争先恐后地冒了泡去抢。
郁恪觉得他就是那些鱼儿，见到了楚棠就像饿鬼见到了香喷喷的美食，恨不得将他牢牢霸占住，不让别的鱼儿瞧见、触碰到、抢夺去。
楚棠回身，月色衣角翻飞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参见陛下。”
他要跪下，郁恪手忙脚乱地拉他起来：“国师、国师不必向我行礼。”
楚棠看向他身后。
郁恪意识到有外人在，转过头，接过托盘，道：“退下。”
“是。”太监弯腰退下。
郁恪回过头来，冷霜退尽，眼中满是喜悦的光：“楚棠，原来你在这儿。”
“陛下来这里做什么？”楚棠淡道，嗓音泠泠的，像玉石相击的清脆声。
郁恪像个小孩子一样，要不是手里拿着托盘，他仿佛就手舞足蹈起来了，欢喜道：“我胡乱走的……原来你真的不在长杨宫，我以为你骗我，以为你只是不想见我才找借口的。”
一处池塘，清平明镜照檐楹，池中鲤鱼摆着尾巴，在方才食物投下的地方徘徊，慢慢地，发现没有食物了，它们大多数都潜入水底或游到另一处了，只有一条，执拗地守在原地。
楚棠瞥了一眼，提了下衣袍，走上回廊，道：“臣不需要骗陛下。”
“对、对，国师一言九鼎，自然从不骗我。”郁恪连连道。
他有些贪婪地看着楚棠。
自那晚起，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楚棠了。他好想楚棠啊，明明就隔着那扇门，他却不敢擅自踏进去见他，几天的想念比这里的池水还要多。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在那晚和楚棠摊牌的，冲动、毫无准备、让人厌恶。他还想着，如果楚棠消消气了，愿意让他见他了，那他也会先藏好自己的心思，等楚棠不介意了他才表露出来。
郁恪收敛了下情绪，道：“哥哥在赏鱼吗？我也好久没赏过了。”
“嗯，”楚棠点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道，“陛下既有事，臣就不打扰了。”
郁恪赶紧道：“无事！无事的！我、我只是来找你……对了，我做了两品甜汤，哥哥要不要尝尝？”
“谢陛下的美意，”楚棠淡淡一笑，道，“只是臣无福享受，先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郁恪一把拉住他的手。
楚棠回头，郁恪微微红着眼眶，哀求道：“就喝一口，你尝一下，尝了我就立刻离开，好不好？”
他一手扶着托盘，小心着不让它掉下，一手握着楚棠，手指微微颤抖。
楚棠似乎还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挨了下他的手，像雪一样。
他低头一看，是那串绯红色的佛珠。
“哥哥，好不好？”郁恪小声道，“你好久没和我说过话了。”

第55章 一厢情愿
楚棠淡声道：“臣还有事。”
这就是不肯原谅他的意思了。
郁恪沮丧：“那……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可以吗？”
“陛下执意要来，臣自然无法拒绝。”楚棠道。
郁恪垂头丧气地松了手，转过身的时候，因为没注意看脚下的路，撞到栏杆，差点儿一个踉跄摔倒。
楚棠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动。
郁恪多留意楚棠的一举一动啊，脑子一转，眸光闪了闪，立刻心生一计，还转过头对楚棠说：“对不起哥哥，我这就离开。”
楚棠没说话。
郁恪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右脚一崴，“哎呀”了一声，似乎还夹杂着骨头响动的声音，身体不自觉往右/倾斜。
楚棠眉间一皱，走上前扶住他：“郁恪？”
郁恪哭着脸，惨兮兮地回头：“哥哥，我疼。”
“崴到脚了吗？”楚棠低头。
哪怕要摔倒了，郁恪手上的托盘还稳稳的，一手就托住了，另一只手搭在楚棠肩上，嘴里嘶嘶吸气喊疼：“好像是！”
候在回廊处的太监宫女听到动静想过来，郁恪状似不经意地抬头，冷冷的眼神立刻制止了他们的脚步。
郁恪收回目光，低下头。
楚棠一抬头，就看到郁恪微红的眼眶，似乎真疼得厉害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楚棠有些无奈地叹道，朝在檐下站着的太监挥挥手，“去请太医。”
得到命令，太监一溜烟跑去喊太医了。
郁恪抽了下鼻子：“哥哥，我是不是要瘸了？”
“胡说。”楚棠看了看周围，扶着他往亭子里走去。
郁恪一只手臂环住楚棠肩膀，几乎把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了，疼得像模像样的，手腕上的佛珠貌似不由自主地坠出袖子，在楚棠锁骨处微微晃荡。
楚棠毫无所觉。
郁恪满心欢喜。
太好了，楚棠起码愿意和他接触了——虽然是求来讨来的，但他可怜兮兮求楚棠的时候多了，心甘情愿得不得了，哪里在意那什么帝王的颜面。
亭子里，秋风吹，玉石桌椅散发着凉意。
宫人放上柔软的坐垫。
楚棠放下郁恪，就要蹲下去给他看伤势，被郁恪一把拉了上来。
“陛下？”楚棠疑惑。
郁恪说：“坐着就没那么疼了，而且哥哥也不会看，等太医来了有太医呢。”
楚棠双眸淡漠，若有若无飘着一丝担忧和不赞同，但没说什么，也坐了下来。
郁恪赶紧移过托盘，道：“听闻哥哥早起咳嗽了两声，我就学着做了些甜汤，有养心安神、补益生津之效。”
他道：“趁太医没来，哥哥先尝尝吧？做得不好，我以后再改进。”
楚棠不置可否。
郁恪摸了摸盅壁，有些讨好地笑：“还温着。”
他伸手盛了一碗莲子百合，白莹莹的瓷盏里，清净玉冻一般的甜汤上缀着几颗白生生的莲子，捧到楚棠面前，眼睛亮亮的。
在郁恪期待的目光中，楚棠接了过来，垂着眸，又长又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郁恪看着他握着瓷勺慢慢搅动，将白瓷盏里的甜汤搅得起皱痕，好似他的心也随着这些波动而起伏。
楚棠喝了一口。
郁恪紧张道：“有没有太甜？”
“没有。”楚棠摇头，放下瓷碗。
郁恪立刻将手帕献了上去，楚棠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擦了擦唇，道：“陛下亲手做的？”
“是我！”郁恪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唇，脸颊微红，像个小媳妇一样盯着楚棠，“你不要嫌我手艺不好，我以后会学的。”
楚棠敛眉：“陛下何须伏低做小，不是认为自己没有错吗？”
郁恪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那晚的事，神色一僵，怔怔道：“对不起，哥哥，我不知道那些人不是你送来的。”
“确实是经过我允许了，这个错在我。”楚棠眸似含霜，话语也冰冷，“陛下就没有别的错要认了吗？”
郁恪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捏紧，语气也有些僵硬：“我……是，我有。哥哥，那晚我不该擅自亲吻你，我道歉，你要怎么罚我，我都甘之如饴……”
楚棠唇角挂上一抹冷笑：“郁恪，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
郁恪委屈地捏了下佛珠，手指绕着佛珠转了一圈，忍下要反驳的冲动，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道：“好了，哥哥说什么便是什么，我的确是走火入魔，我罪该万死……不说这个了。”
他深吸口气，打开另一个瓷盅：“我还做了别的，哥哥再尝一口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盛了小碗燕窝出来，道：“最近都没有和哥哥一起用膳，我都不知道哥哥胃口如何？”
御膳房里的燕窝都是上好的，不用怎么费劲，做起来简单又滋补。装在碗里，晶莹透亮，看起来就软滑。
楚棠盯着他，眼珠乌黑，微微冷然：“说到底，陛下就是不肯回头。”
郁恪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碗，小声道：“我回什么头？”
“你还年轻，”楚棠蹙眉，像小时候教导太子去处理一件棘手的事一样，颇有循循善诱的意味，道，“走错了也不要紧，什么路都能回头。而且正因你年轻，尚不懂情爱滋味，才会执迷于亲近的人，分不清亲情和情爱的区别。”
郁恪嘟囔道：“我分得清。”
“你如何分得清？”楚棠看起来有些头疼了，“你三岁就跟在我身边，对我不是亲情是什么？”
郁恪犟道：“小时候是，不代表长大了也是！”
楚棠：“糊涂！”
郁恪：“就当我是糊涂好了！我会糊涂一辈子！”
楚棠深深吸了口气：“你喜欢什么人不好？天下女子那么多，漂亮温柔的、善良可人的，皇上你要什么没有，非要撞死在自己老师身上，有意思吗？”
“有意思，就是有意思得很！”郁恪说，“除了你之外，其他什么人对我来说都没有意思！”
楚棠压低了声音：“你就算喜欢容约丞相也好，他毕竟也喜欢你——”
郁恪重重放下碗，打断他的话：“不可能有别人。”
楚棠声音染上几分隐怒：“混账！”
简直是鸡同鸭讲，狗屁不通！
此时他心里满是对叛逆学生不听管教的愤怒，情绪很不平，第一次有一种名叫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郁恪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半晌，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握住楚棠，楚棠却放了下手，让他扑了个空。
“……哥哥，”郁恪愣愣地收回手，带着些哀求，低声道，“我喜欢你，真的是错吗？”
楚棠闭了闭眼：“你喜欢上一个不会喜欢你的人，注定就是无望的一厢情愿，就是错。”
“可我不觉得无望，更不觉得是错。”
楚棠胸膛起伏了下，起身，甩袖离去了。
他经过郁恪身边时，郁恪注意到他腰间空空的，以往挂着的凤凰玉佩被卸下了，独有一段盈盈好腰肢，却不让情人美玉伴随。
郁恪眼神暗淡了几分。
亭子里，年轻的皇帝微微弯着背，像一张倔强的弓。
楚棠脚步生风，扬长而去，似乎不想再见到亭子里的人。
不一会儿，他停了下来。
梧桐落叶满地，枯黄轻翩。
突然响起细微的嘎吱嘎吱声，楚棠望过去。
只见那只从西北带回来的火狐狸正踩着梧桐叶，一蹦一跳地过来，仿佛是因为见到了熟悉的主人，尾巴欢快地摇晃。
宫女跟在它身后，看到楚棠，行礼道：“国师万安。”
火狐狸跳到楚棠怀里，“吱吱”叫了两声。
楚棠摸了一把它光滑的皮毛：“它还好吗？”
那宫女是楚棠专门挑来伺候小宠的，深谙驯兽之道，楚棠让她在行宫里辟里一小块栖息地给它，以免它水土不服。
宫女笑道：“回国师，这只狐狸有灵性得很，吃好睡好，一见到国师，尾巴都翘起来了。”
狐狸将下巴搁在楚棠肩窝处，舒服地眯了眯眼。
楚棠眼里的冰霜融了些许。
前方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催促声：“太医您快点儿！陛下还在等着呢！”
楚棠看过去，是那个太监正拉着太医往这边跑。
……
秋风萧瑟，独留郁恪一人在亭子里，苦涩蔓延。
郁恪捂了下眼睛。
他跪一夜认错，认的只是不经楚棠允许就擅自亲吻他的错，至于对楚棠的心意，他半点儿都不觉得是错。
可楚棠一直都觉得他错了，还拒绝了他的示好与接触。
他不信楚棠真那么绝情。
郁恪动了动右腿，刺骨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顿时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懊恼地捶了捶桌子。
真不该嘴快反驳楚棠的，将他气走了，都还没来得及再讨一些乖卖一些惨。那样的话，也许楚棠真的会心软了。
就在他后悔莫及的时候，一双雪白的靴子出现在他眼底，带着冷冽熟悉的檀香。
郁恪猛地抬头：“哥哥！”
楚棠抱着狐狸，没理他，对太医道：“陛下脚崴了，麻烦太医看一看。”
“老臣参见陛下，”太医行礼道，“容臣瞧一瞧陛下受伤的地方。”
郁恪右脚踝青肿了一块儿，太医道：“臣先为陛下接回去，也许会有些痛，陛下忍忍。”
“嗯。”郁恪凝视着楚棠，点头道。
楚棠看都不看他，这让他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咔嚓”一声，太医将骨接了回去。
那声儿听着都可怖，郁恪脸一白，眼里泛上了泪花。
楚棠终于瞅他了，声音凉凉的：“痛吗？”
“痛，”郁恪夸张地哽咽道，“好痛。”
太医一边包扎，一边语重心长道：“陛下得多注意龙体才是，前几天膝盖还没好呢，今天又伤了脚踝，身体好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楚棠一顿：“陛下膝上的伤如何？”
“静养可以恢复，只是得多加小心，免得旧伤复发。”
郁恪见缝插针：“太医，朕晚上特别痛，像针刺一样。”
太医道：“这就难办了……臣回去拿些药膏，陛下仔细涂着，这段时间千万注意别着凉了。”
“好，朕知道。”郁恪瞄了一眼楚棠，“只是最近烦心，难免忘记上药。”
太医道：“陛下身边的宫女……”
“你退下罢。”郁恪翻脸无情道。
太医一头雾水地退下了。
郁恪可怜兮兮道：“哥哥，我好疼。”
“谁让你跪的？”楚棠冷冷道。
郁恪瘪嘴，委屈道：“我自己跪的。”
见卖惨不管用，他转而将魔爪伸向了小宠，哄道：“小火啊，哥哥生气了，你替我哄哄他好吗？”
“吱。”火狐狸蓬松的大尾巴一把扫过他的脸。
“果真是好色的，”郁恪道，“见了哥哥都不管救命恩人了。”
他看向楚棠。
楚棠道：“臣告退了。”
郁恪叫住他：“哥哥，那些事我们先不提了。我有一事与你相商。”
楚棠回头。
郁恪道：“对于郁慎，你要如何处置？”

第56章 红玉相约
听到这个名字，楚棠觉得陌生，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郁恪道：“七皇叔仁厚，儿子却不肖。郁悄勾结外邦，私自招兵买马，欲图谋反，在蔚瀛作乱，又对你我出言不逊，以下犯上，他的人大多已然落网，斩杀无赦。可七皇叔的次子还在哥哥府里，哥哥预备如何？”
“郁慎年纪小，长兄的事情他不知情，且臣记得他在七王爷府中不受待见，与郁悄并不和。”楚棠沉吟片刻，开口道，“臣的看法是罪不及幼子。不知陛下的看法？”
见成功转移了话题，郁恪笑了一下，真心诚意的：“哥哥说的是。”
他就是特意找别的事情来说的，好让楚棠不再那么果断地拒绝他，一次又一次戳他心窝，提醒他永远也不能获得楚棠的喜欢。
楚棠竟也看不出，一谈到正事就正儿八经的，还认真思考了会儿才回答：“陛下坐上那个位子，身为人君，多有疑虑是应当的。想来郁慎在臣府中，有人盯着，不会有什么小动作。”
这下郁恪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了。
他不由自主凑近楚棠，像以前撒娇一样，有点含酸拈醋，道：“哥哥好在意那个小孩啊？他长得可爱吗？”
醋意突如其来，顿时让他忘记了方才的情况——明明一炷香前他还央求着楚棠理他呢，现在居然还敢蹬鼻子上脸，吃起一个小孩子的醋来了。
楚棠瞥他一眼，冷静道：“陛下在说什么。”
郁恪缩了回去：“没，没有。”
说到郁悄，楚棠就想起一事了：“前两天，凉州城来报，说南方大旱，湿田裸露，出现了一块石碑，惹得议论纷纷。陛下可有看奏折？”
“看了。”郁恪立刻回答，眼神有些气愤，像小孩儿似的，哼道，“那石碑上，不就写着‘郁北不主，君王天祸，名恪谕克，降临灾厄’嘛，有什么好议论的？”
楚棠面无表情。
自古以来，百姓最信这种“天意”。从古到今能有哪个皇帝不在意这些天降旨意的？是福报还好，是祸示就极为难办，稍有不慎就会威胁皇位的稳固，足够人头疼了。
郁恪余光触到他，立马卸下不正经，讨好地笑道：“这等大事，我怎么会儿戏呢？哥哥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你如何处理？”
郁恪正色，不疾不徐道：“天怎么会写人的字？那些字必定是人写的，我已经命人去查清石碑的来源，发现那果真是郁悄的手笔。”
楚棠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碰过石碑的人都收进牢狱细细审问了，”郁恪道“以谋逆罪论。”
他瞅了瞅楚棠的脸色，继续说：“石碑非天灾，大旱却是。相比那虚无缥缈的‘天意’，我更在意事关百姓民生的灾祸——与其为了稳固皇位而将力气银子浪费在所谓天意上，还不如拿去赈灾，发放粮饷，填饱百姓的肚子，不更为切实？”
楚棠不置可否，眼里依旧淡然，略微露出一丝认同。
郁恪说着说着，自己都要笑了，还非要讨赏，问道：“我做得好吗？”
“陛下一向聪慧。”
郁恪抿着唇，有些羞涩，眼睛明亮。
得到了楚棠的赞赏，郁恪心里这几日来堆积的郁结、苦闷、悔恨，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他恨不得冲上去，手舞足蹈的，抱住楚棠，说他有多开心。
可楚棠还在生他的气呢。他还得克制一点儿。
楚棠垂眸，狐狸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凉州离这儿不远，”郁恪怕没话说了楚棠就要走，又道，“郁悄真是自投罗网。”
以往他腾不出手来收拾余孽，现在趁还没回宫，他得先处理掉郁悄，以免在回宫后还让他逍遥在外，多生事端。
郁悄就藏在凉州——确切来说现在已经到了临安。
不过他不打算和楚棠说那么快。等他办好了，就又有一件事和楚棠邀功了！
郁恪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
楚棠沉吟了下，道：“臣这几天出去办些事。陛下受伤了就好好休养。”
郁恪一手挥开眼前的美梦，急道：“你要去哪里？”
“是臣的私事。”楚棠淡道。
郁恪失落地低下头。
要是在以往他还没和楚棠揭露心思的时候，他还能追问楚棠去哪儿，甚至粘着他说自己也要去。但是楚棠现在有了警惕心，肯定不会允许他跟去的，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怎么这么多事，像个还在吃奶的孩子。
“那哥哥注意身体，一定一定要保证自己平安。”郁恪嘱咐道。
楚棠慢悠悠道：“臣也希望陛下好好反省，面壁思过。陛下能做到吗？”
郁恪神色一僵，眼神游移，就是不肯正面答应，只含糊其辞，道：“该反省的错我一定反省。”
楚棠这么聪明，怎么会听不出，抬眼看郁恪，黑琉璃似的眼珠子冷冷的，淡漠得很。
郁恪浑身一个激灵，转过眼，“哎呀”了一声，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的腿，道：“书房里还有些奏折没批，朕得回去了……可是朕怎么回去啊？”
他特意抖了抖右脚，脚踝处包了药，白布一层一层的，像一只臃肿的猪脚。
楚棠朝亭子外招了招手。
太监机智地小跑而来：“国师有何吩咐？”
“扶皇上回去。”
郁恪失望，轻轻地“啊”了一声。
“是，奴才遵命。”
楚棠道：“臣告退。”
他起身，离开了亭子，月色长袍衣摆翩然，臂弯处还多了一截蓬松的火红大尾巴，在晃啊晃的，和他走动时的乌发一起，勾住了郁恪的目光。
郁恪贪婪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心想，他好久都没看过楚棠了。楚棠连背影都那么好看——他以前见过过楚棠的背部，那时他还没领悟到自己的心思，只觉得楚棠一双蝴蝶骨漂亮极了，现在隐藏在衣物里，也能微微看到它们瘦削而优美的轮廓。
他手指动了动。
太监候在一旁，问道：“陛下可要去哪里？”
“回书房。”郁恪按捺住蠢蠢欲动妄念，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在人的搀扶下，略微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摔倒的时候使了些巧劲，一开始还有点痛，经太医诊治后，就几乎正常了，起码不能妨碍到他去揍一顿郁悄。
郁恪一想到他对楚棠露出的眼神，就恨得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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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有没有什么任务？”楚棠道。
系统一愣：“没有——”
他话语一顿。
因为就在他说没有的同时，一道叮铃的提醒声就响起来了。
楚棠仿佛听到了，又仿佛没听到，眼神淡淡的，不经意似的又问了一句：“没有吗？”
系统：“有、有的，我念给你听。”
【叮——检测到有人欲图谋逆，威胁江山稳定，请宿主协助皇帝清除掉危险，以保社稷平稳。】
这个任务挺正常的，毕竟这个帝师系统最爱发布些任务，让人去辅佐皇上了。
楚棠问道：“奖励如何？”
系统还没念出来，楚棠就又道：“有一千积分吗？”
于是，系统眼睁睁看着那个数字“100”后面慢慢多了个“0”，就好像凭空写出来的，等他擦擦眼睛定睛一看时，已经是白纸黑字了。
“？？？”系统一脸懵。
楚棠不紧不慢道：“没有吗？”
“有、有的……”系统结巴道。
楚棠淡淡一笑：“你们上司很大方，替我多谢他。”
系统脑子还懵懵的，应了一声：“……哎。”
楚棠的目光微微转向湖里的荷花，风吹万荷低，粼粼波光与他眼底星芒遥遥辉映。
回到长杨宫，楚棠直接去了书房。
许忆禀告道：“启禀国师，送信的人查清楚了。”
楚棠面前，摆着一封信。
雪白的信笺上，只有简单的两句话：楚国师，见信安。欲知汝之学生作何私密事否，后日未时，红玉相约。
就是说，想知道你辅佐的皇帝学生做了什么吗，想知道就去某个地方和我见一面。
楚棠视线在“红玉”二字上打了个转。
说得流里流气，写的字却还挺好看的，风骨皆俱，半点儿也看不出主人邪乱的气质。
纵使已经猜到了是谁，楚棠还是问了：“是谁？”
许忆道：“回国师，是郁悄。他前天到了临安。”
系统感叹，郁悄真他么是个兢兢业业搞事情的神经病。
可他这个系统剧本并不需要反派啊！还害得楚棠莫名奇妙要去做任务，徒增负担。
系统问道：“宿主，你去不去？我觉得他不怀好意，况且小皇帝也没什么要瞒你的……”
许忆也问：“国师可去？”
楚棠垂下眼帘：“那就去一趟罢。”
“主人，”许忆抿唇，道，“恐怕有诈，主人何须犯险？”
楚棠摇摇头。
许忆闭了嘴，默默退了出去。退出去前，突然眼神一凛，道：“主人手上受伤了？”
楚棠一愣。
许忆走到书桌旁跪了下来，握住了楚棠的右手，道：“这里。属下去宣太医……”
楚棠皮肤很白，也很薄，一下子就能看到他手腕上有了条红痕，像蛇信子一样。
“应该是方才碰到的，”楚棠收回手，指尖捏了捏，不是很疼，道，“不碍事。”
许忆道：“那属下去拿药酒过来。”
他起身就离开了。
楚棠叫不住，也不甚在意，将手收回袖子里。
系统道：“宿主，你还是不要亲自去了吧？这个任务由你属下完成便是，郁悄的目的恐怕不在皇位。”
楚棠淡淡道：“那我更要去会会他了。”
系统想了想，觉得也是。
郁悄那种癫狂的人，既想乱了郁姓江山，又想在楚棠面前搞事，就是该早早处理了。

第57章 白玉凤凰
郁恪以为楚棠不知道郁悄来了临安，想着自己悄悄解决了这个碍眼的玩意，并不想惊动楚棠。
可谁知郁悄事先就给楚棠送了一封信呢？
夜晚，万籁俱寂，唯有秋天仅剩的一些虫鸣声。
书房里，楚棠看着那封信，神色不明，冷若冰霜。
郁恪有什么私密事要瞒着他的？
楚棠想不明白。
郁恪那个性子，在他面前是最藏不住事的了，能有什么事要瞒他？他知道，郁悄这话，当然不可尽信。可想起郁恪前几日突如其来的告白，他又有点怀疑。
“国师，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许忆进来禀告道。
楚棠从书桌前起身，雪白的衣角滑过木椅，他道：“出发。”
“是。”
出门前，余光忽然瞥到挂在一旁木架上的玉佩，楚棠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就走到了木架前。
沉香木散发着幽幽的香气，那透明如冰的羊脂白玉挂在上面，垂在半空，流苏微微晃荡。
依郁恪说，这是他不知从那个小摊贩那里买来的，楚棠当时快要离开京都了，也便收下了，不曾怀疑过郁恪所说的话。如今看来，这个东西的来历也不可信。
楚棠不懂玉，只觉得这玉看上去就是上上佳品，通体白净，透亮光滑，让人爱不释手。郁恪说它养人，楚棠佩戴了几个月，发现带在身上久了，这玉好像确实会沾上人的体温和气味。
哪怕几天没碰它了，现下一闻，它依然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行宫里没有楚棠惯用的那种冷檀香，所以必然只能是从他身上沾染来的。
自那晚摊牌后，眼不见心不烦，楚棠就将这枚玉佩卸了下来。
那玉看起来薄而易碎，有巴掌大，雕刻的镂空图像极为精巧，像一只栩栩如生的白玉凤凰，展翅欲飞。
楚棠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它。
縭玉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
楚棠心里一动，从木架上取下了它。
许忆在门口等候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楚棠走了出来，脸上戴着银面具，披了件黑色披风，隐隐约约露出白色的衣襟，和他修长细白的脖颈，如暗夜里唯一的清亮色。
“去红玉楼。”
……
另一边。
“……属下打探到，郁悄已然在临安，今夜将去往红楼。”
郁恪拿过佩剑，听着乾陵卫的禀报，神色冷凝：“好啊。”
他抽出剑，雪亮的剑身映出他锐利的双眼，如鹰隼般。
“噌”的一声，郁恪将剑收了回去，道：“出发。”
突然，一个侍卫进来了，跪下道：“启禀皇上，国师大人方才离开行宫，看方向……去的正是红玉楼。”
“什么？”郁恪一拍桌子，怒道，“不是叫你们看着国师了吗！”
侍卫低下头：“是……手下人说是国师吩咐不许告诉陛下的，所以迟了一些……请皇上恕罪！”
“混账，国师要是有什么事，有几个脑袋都不够你们掉！”郁恪气极了，握着剑的手青筋暴突，“快备马！”
踏雪很快就出现在他宫门口，郁恪一个翻身上马，黑色衣角利落而凌厉。
他知道可能瞒不过楚棠，但楚棠并没有要亲自捉拿郁悄的理由啊，他不该自己去犯险。
郁恪勒着缰绳，面沉如水。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牙齿咬得很紧。
他想起楚棠之前答应他的，说不会再孤身冒险的事，脑侧就突突跳得厉害——楚棠竟然、竟然又骗他！他就算要报复他那晚口不择言，也不该这样啊，真是戳他心窝子，气死个人了。
郁恪深深吸口气，平复下动乱的心情。
楚棠并不是那么意气用事的人，一定还有什么原因，是他要去找郁悄的理由。
郁恪的心忽然没由来地漏跳了一拍，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下右手腕。
没有任何异常。
他悄悄松了口气。
……
夜晚的红玉楼，灯火通明。它不似寻常青楼那般有人在门口处招揽客人，淡淡的茶酒香飘散，歌舞声弥漫，在清凉的秋夜里，一片春色暖融。
红玉楼有两栋，一左一右，一高一低，一名红楼一名玉楼，从外面看上去，都是富丽堂皇的景象。
马车在高高的玉楼前停下。
一进去，就是宽敞的一楼大厅，丝竹飘扬，舞袖如艳丽的花朵，胭脂香弥漫在空中，欢声笑语不断。风华雪月之地，万种风情。
楚棠踏进去时，大厅里仿佛静了一瞬，男男女女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走了过来，笑脸相迎：“这位爷……”
许忆冷着脸，一手执剑，挡住了她：“国师查案，还请各位回避。”
老板娘一怔，随即笑道：“这、这没头没脑的，客官是不是误会了？我们红玉楼一向遵守王法，怎么可能惹上案子呢？”
站在最前边的人带着面具，一身清冷的气质，下颌的线条极其好看，双眼凉凉的，不带任何温度，声音却好听有礼：“只是奉公查办，今夜的损失由我们担赔。”
他不露脸，气势却大得很，一下子就震住了人。
老板娘看着他，情不自禁就点了点头，待回过神时，一楼里的所有人都被清走了。
她脑袋一蒙，竟还问道：“那、那楼上的人？”
许忆道：“你们楼上还有人？”
老板娘没明白：“什么？大人您在说什么？”
许忆没回答，眼神跟着楚棠。
楚棠慢慢走动，上了楼梯，身形纤长，衣袂翩然。
许忆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一个暗卫能听的，所以他没有跟上去，转身道：“围住红玉楼，不得有任何人进出。”
“是！”
许忆对老板娘道：“先出去罢。”
老板娘看着那么多侍卫，结巴道：“可……可我楼里的姑娘还在上面呢……”
“不要紧的，”许忆道，“应该都活着。”
老板娘迷茫地退了出去。
千机阁的消息说，郁悄在西北长大，蔚瀛多巫术蛊毒，他自小师从毒门，使的毒药暗器防不胜防。
楚棠自行前来，并不是因为什么赌气，只是想看看郁悄到底在耍什么手段。瞒着郁恪，也只是为了不想他摻和进来，二是避免泄露，免得坏事。
上了阶梯，楚棠转过一个弯，脚步一顿。
一个房间大开着门，地上倒着两个人，不省人事，酒瓶也碎了一地。不过看他们胸膛还有起伏的样子，应该还活着。
楚棠继续往前走。
走过几间房，里面的客人和姑娘都晕了过去。
楚棠神色不变，直到经过一间密闭着门的房，他才停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的，房门立刻从里面打开了。
郁悄站在门后，惊喜道：“国师大人。”
“侯爷。”楚棠颔首，眼神平静。
郁悄让开：“国师不妨进来一聚。”他眨了眨眼：“我绝不会伤你。”
楚棠不置可否，微微抬步走了进去。
郁悄关上门，目光有一瞬间和楼下的人相触，他无声地笑了笑，恶意又无辜。
门阖上的那一刹那，许忆猛地攥住了剑鞘，冷声道：“你们在此看好，不得有人进出。”
“是，堂主。”
许忆出了玉楼，很快便绕到玉楼后方，看了看楼壁，身形一闪，快如无影，一息的时间便爬上了二楼，一手抓住突出的窗沿，身体贴着墙壁，屏气凝神。
房间里面，烛火耀眼。
郁悄眉眼带笑，话语里喊着期待：“国师可还满意眼前所见？”
楚棠沉静道：“侯爷似乎很闲。”
只见满屋里，墙上、床上、桌上，甚至还有地上，都摆满了画像。
画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楚棠，笔墨色彩，简笔复画，技艺精湛，仿佛多年的心力都花费在了画上。
郁悄轻笑一声，走到桌旁，拿起其中一幅画，仿佛在欣赏画技，又仿佛在描绘画中的人，叹道：“国师容颜无双，不仅闲时会时时浮现在我心头，在逃亡的时候也会。”
楚棠无言。
郁悄侧耳细听：“国师将人都遣走了？是怕我伤及无辜？”
楚棠没理他。
郁悄委屈道：“国师为何不理我？那日在京城，我潦倒憔悴，你也理了我了呀。今日我穿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多看我几眼？可是不喜欢？”
他甚至低下头去整了整衣服。
——说实话，他长得和郁恪颇为相似，容貌俊美，五官都是很英气的好看，只是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似毒非毒，带了点儿阴柔的气质。
楚棠却明显不想和他回忆往事：“郁悄侯爷是一个人来？”
“来与你相见，自然是一个人。”郁悄撇了撇嘴。
楚棠眼神晃了一下。
郁悄抹了下自己的唇角，笑道：“我方才是不是和你的小皇帝很像？”
楚棠淡道：“多想了。”
郁悄耸了耸肩：“不过，为了不叫别人打扰，带了几个小喽啰。”
不用猜，那几个小喽啰就是他在毒门的小伙伴。
楚棠微微转了转手腕：“侯爷相约，不妨开门见山。”
郁悄道：“好吧，我听国师大人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楚棠不动，目光冷淡。
郁悄背着光，打下一片阴影，笼罩住楚棠，轻声道：“你知道郁恪对你做过什么吗？”
楚棠诚实地摇头，有一缕长发滑落在胸前。
郁悄好像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视线都移不开了，嘴里还说着话：“他曾经找过毒门的长老。”
“缘由。”楚棠抬眼。
郁悄抿唇而笑：“自然是为了国师大人啊。”
他揭下楚棠的面具，道：“毒门有一宝，叫牵情蛊。国师可知道？”
窗外的许忆眼神一凝，手上差点将窗沿捏碎。

第58章 魂牵梦萦
玉楼的房间里，不知谁点的檀香，若有若无地飘荡。窗微微打开，轻纱软烟罗的床幔在夜风中飘扬，床头的玉带垂着，金枝抱香枕和软蚕锦衾摆在帷幔里，用度看上去颇为精贵。
铺满画像的室内，画中的人仿佛从画里走出来了一样，站在桌前，眉目冷淡如墨。
带子从楚棠耳旁缓缓滑落，银色面具移开，露出他的面容。
郁悄轻轻吸气，像是忍不住似的，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楚棠不动，任由他摘下面具，只轻轻侧了下头，像是被屋里的烛火晃到了，他微微眯了下眼睛，又长又翘的睫毛如蝶羽一般垂下，遮住了一半的眸光。
郁悄没想到这么容易揭下了楚棠的面具，像个小孩得到了心爱的糖果，得逞地笑道：“国师，我终于看到你了。”
他笑起来其实和郁恪真的几分像，五官俊美，身高差不多，露出来的小虎牙打碎了他气质上的阴柔傲慢，倒显出一些近似少年的顽劣脾性。
郁悄年岁和郁恪差不多，又是堂兄弟，其实在长相上乍一看并不相像，但细看之下，特别是笑起来，都有一种无辜的味道。
他前后说了不搭边的话，好似完全是随心的，有一出是一出。
见楚棠不理他，郁悄手指摩挲了下面具，眼神揉碎了贪婪，道：“国师姿色无双，为何要戴面具？”
楚棠仿佛浑然不觉，冷淡道：“侯爷问这做什么？”
郁悄哼笑一声，道：“我替你答了吧，肯定是那皇帝要求你戴的。是不是某一次，他无意看到国师的脸，惊为天人，心生歹念，就想霸占着国师，不想让别人窥伺？”
楚棠置若罔闻。
郁悄继续道：“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易位而处，换了谁都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没有人和国师说过，国师这张脸，是祸水，心思不定的人，决计不能瞧见吗？”
楚棠道：“无人。”
他是在反驳郁悄的话，郁悄却好像非常认定自己的说法，固执己见道：“那是因为国师性子冷淡，无人敢冒犯而已，可我敢直言不讳呀。”
楚棠一直在看旁边的妆台，闻言，终于转过了脸，直视郁悄，眼珠子淡漠，道：“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是在京都。”
郁悄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湿润，像个天真的孩童，方才的邪气全部消失，有些无措道：“……你、你还记得吗？”
他交握着手，紧张道：“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系统在一边看着，心里不住吐槽，原来郁姓子弟都装可怜技巧都是一脉相承的吗！
可在做任务过程中，他不能私自出声出手，不然作为郁恪的人，看着郁悄这副白莲花的样子，他早就给这情敌一巴掌了。
想着，他瞅了一眼楚棠。
楚棠不知道系统在想什么，这话也绝不能被楚棠听见。
他慢慢道：“那时你闯入厢房，是有意，还是无意？”
郁悄眼中泛出的泪花：“第一次遇见，怎么可能是我故意为之？国师对我的爱护，出自真心，我对国师亦是。”
系统：……这人好不要脸。楚棠那时明明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而已，完全都没把这人放在心上！这人简直是莫名奇妙自作多情。
楚棠应该也是这样的想法，唇角轻抿，是一种疑惑而克制的神情。
郁悄道：“不过那日我脏兮兮的，落魄得很，让你瞧见，真不好意思。”
说这话时，他抿了抿唇，仿佛回想起当日的情景，有些羞涩地笑了。
系统看了眼楚棠，虽然楚棠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经过多年相处，系统还是能看出他的意味的——也是无话可说的样子。
三年前，在京都的时候，楚棠还没有去西北，也没有知道郁恪的心思。那年冬至，郁恪嫌在宫里过节没新意又多礼数，就私下溜出皇宫去国师府，拉着楚棠去了京都新开的酒楼。
“这里无外人，我替哥哥解下面具吧，”郁恪笑吟吟道，一边说着，一边动手解下了，“天冷了，这面具也冷。”
楚棠看了眼烧得正旺的银丝炭炉，没说话。
点了一大桌子的菜，郁恪正想动筷子呢，下属就说有要事禀告。
楚棠放下银箸，道：“陛下先去。”
郁恪想了想，道：“哥哥先用，不必等我。”
其实郁恪有什么重要的事，从不避讳着楚棠，那次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没让楚棠听着，自己出了包厢。
楚棠没在意，转过头，站在窗边看远处的湖泊和高塔。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楚棠回身。
一个穿着道士服的青年正在门口，虚弱地扶着门，捂住胸口，皱着眉，脸色苍白，还隐隐有泛着青色。他那时双眸狠戾，像一匹受伤的野兽，与他现在笑起来的样子天差地别，楚棠并没有认出他是七王爷之子。
道士看见楚棠，愣了一下。
一进厢房，有帘子隔在中间。隔着珠帘，道士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极为雪白的肌肤，还有冷淡的目光，像碰到了冰雪一样，让人精神一振。
道士随即呵了一声，不正经道：“你也是杀手，这么好看，真是浪费了。”
楚棠透过珠帘，淡淡打量了他一眼。
那道士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着忍受什么痛苦，和楚棠对峙着。
下一刻，吵嚷声传了过来：“快！他在这里！”
一群家丁样子的人拿着木棍，跑到走廊，指着道士：“就是他！”
那时因为是小私宴，楚棠和郁恪并没有带什么侍卫，就由得他们吵吵嚷嚷地来到厢房门前。
道士站直身体，看了看他们身后，没有其他人，笑道：“是你们啊。”
“你糊弄我们少爷，算的什么卦！”家丁怒骂道，“骗人钱财，还害得他双腿残废，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给你点颜色瞧瞧！”
道士道：“哟，我算卦很准的，不许污蔑我。”
家丁本来还顾着不能在酒楼闹大，现下一听他挑衅，顿时气的脸红：“你放狗屁！”
似乎戏弄得很开心，道士也不喘气了，道：“哪有，我算出他会掉下悬崖，他不就是被人推下去了？“
家丁怒道：“那是你派人推他的！”
郁悄叹口气：“我就是在京都谋生而已，你们何必追着我呢？”
家丁愤怒：“你！有种跟我们出去！”
“才不。”郁悄道。
家丁环视了一圈周围，厢房里的人没出声，想必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他有了底气：“来人！给我拿下他！”
“天子脚下，还想滥用私刑，目无王法，我看应该是你们被拿下才是！”郁悄哼道。
楚棠听着，只觉得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可恨又孩子气。
他并不想多管，站在窗边，眉目漠然。
不知道为什么，那道士并没有进来，只在门口和他们对峙着。
那道士突然闷哼一声，好像是什么发作了，他吐了口血，倒在了地上，任由他们拳打脚踢。
楚棠听着声音，眉间一皱，掀起了帘子。
那道士仿佛时刻注意着厢房里的动静，恰好回过头来，与楚棠的目光撞上。
殴打他的人也都停住了手脚，目瞪口呆。
楚棠淡淡移开视线，道：“楼里无人管事吗？”
话音刚落，楼梯就跑了几个伙计，满头大汗，冲楚棠鞠躬：“对不住对不住客官……”
楚棠说：“不要紧。”
看着伙计将他们带走，楚棠转过身。刚好郁恪回来了，见到此情此景，一想便知发生了什么，正想问楚棠有没有什么事，余光就瞥到那个鼻青脸肿的道士在直勾勾盯着楚棠看，顿时怒了：“这人哪里来的……”
他挽起了袖子就要上前去质问，楚棠叫住了他：“公子。”
郁恪回头，楚棠站在桌前：“过来。”
他乖乖过去了，嘴里还有些酸：“方才是不是有人闹事？哥哥是不是又出手救了个人？”
楼里又恢复了平静。
楚棠道：“没有，将他们赶了出去而已。”
郁恪一喜，又有点儿不信：“真的吗？哥哥竟然没有心软？”
“臣不心软。”楚棠道，“反之，还很硬。”
郁恪笑了，没有反驳，夹了他喜欢的菜放到盘子里：“不是说哥哥先吃吗？”
……
“那日酒楼一见，可让我魂牵梦萦了。派人去查，发现你竟然是郁北的国师，”郁悄抚掌，“果真有缘。”
所以他又偷偷潜进了宫里做了宫廷画师，因为只是安安分分画他的画，倒也没有什么人盯着他。只是忍不住画了一张楚棠，被郁恪知道了，就将他赶出了宫。
他道：“谁都知道我这堂兄在想什么，可偏就瞒着国师，国师不觉得失望吗？”
楚棠没有回答，淡道：“你说我是祸水，又伪造石碑意图谋反，怎么，侯爷就看定了皇上怜惜手足之情不会动你？”
郁悄说：“那也得看他动不动得了我。我身后是毒门，他又欠着毒门的人情呢。这份人情，就是他当日借去牵情蛊欠下的。”
楚棠不语。
郁悄用眼神细细描摹楚棠的脸，带着些痴狂和恶意，说：“也是，国师看起来虽然心系郁北，好似一辈子都会献给郁北，却时不时会消失，找不着踪影——换做是我，也会想要将国师绑在身边。”
楚棠不动声色：“我又如何能消失？”
郁悄挑眉：“这天下多的是能人异士。十几年前，楚国师在契蒙，一人敌千军，救下了郁恪。他们不追究，我却想问，明月寺离契蒙万里，国师是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去到那里？”
“还有很多异样的地方。国师不是那么不谨慎的人，被别人看出，不是你故意的，就是你不在意。”他继续道，“就连我都能看出，郁恪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时常离开郁北呢？他倒是聪明，留着不问，也许会等到某些时候再一并发作，获得的好处更多。”
楚棠微微笑了：“侯爷聪明。”
郁悄得意地笑道：“我还有更聪明的呢。国师可知我们第一次相遇那天，郁恪是为了什么事而出去的？”
楚棠直视他。
“正是因为牵情蛊。”郁悄一字一句道，“他那日刚好得到牵情蛊道下落，眼见着能困住国师，怎么能让国师听到呢？”
话又回到这儿了。
楚棠听了，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什么是牵情蛊？”
“牵情蛊，顾名思义，就是让牵住那人的情啊。”郁悄有些不怀好意，又仿佛有些怜悯和愤怒，“他就是为了困住你。”
楚棠藏在披风里的手微微一紧。
“他三年前就求来了，楚国师你想想，要不怎么三年后他一去西北就那么确切地知道你在哪儿，没几天就找到了你。”
……
玉楼被国师的人包围了，不多时，隔壁的红楼也涌起一阵骚乱。
众人正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冷不丁看见大门口有一支整肃的侍卫蜂拥而入，吓得酒杯都掉了。
郁恪踏入红楼，一身黑衣锦袍，眉宇间仿佛沾染了夜风的凛冽，声音如冰凌：“所有人，离开此地。”
有人要过来询问，瞧见郁恪腰上的龙佩，也是懂颜色的，立刻让人离开这里。
不一会儿，楼上楼下的人就都走光了，只留下倒在桌上的酒杯，打湿了桌布。
郁恪冷声道：“去找国师——若遇到逃犯，杀无赦。”
“是！”
打探到的私密消息说郁悄今晚去的是红楼。因此，郁恪首先来了这里，环视一周，道：“玉楼那里的是不是千机阁的人？”
“回陛下，正是国师的人。”

第59章 牵引牵情
玉楼春暖，夜风轻拂。
楚棠神色不变。
郁悄凝视着他，慢慢道：“牵情分有子母蛊，母蛊生，子蛊便生，母蛊死，子蛊也必死。蛊虫进入人的体内，二人便血命相连，拥有子蛊的人还能感知到母蛊的踪迹，国师你说，你的皇帝是给了你哪一个？”
楚棠腰带上系着的玉佩已隐隐发热。
郁悄又道：“可不管哪一个，两人都会逐渐生出不可斩断的情意来。”
楚棠仿佛没有察觉，轻声道：“你如何得知他给我下了蛊？”
郁悄凑近去，细细看着他。
哪怕楚棠表面镇定，但他额角已经微微渗出了汗，烛火摇曳下，更显得他肤若白玉，发如鸦羽。
郁悄心中的邪念蔓延，声音也沙哑了一些：“国师，你这么信任他，他贴身跟着你，下蛊悄无声息的，你也不会怀疑。”
他伸过手去，楚棠没有动，任由他握住了他的右手，举到眼前：“国师你看。”
只见楚棠细白的手腕内侧，一段短而细的红痕显现其上，宛如红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更似蛇信子。
“体内有母蛊之人，腕上会萦绕红线。楚棠国师仔细看看，这可不是母蛊带来的印记吗？”
楚棠嗓音清冷：“可你的意思是郁恪三年前便给我下了蛊，为何如今才有这红线？”
郁悄呵了一声，说：“自然是他怕你在西北便解开了，就选择将子蛊养到现在才自己服下。”
楚棠微抿唇。
“牵情，会让母蛊的人逐渐对子蛊生起依赖，久而久之，会让人分不清这种强牵起来的感情和真正的情爱，”郁悄道，“不过我有办法解开它……国师心高气傲，想必也不会希望被一个人控制住吧？”
楚棠手腕一动，挣脱了郁悄，收回了手，抬起薄薄的眼皮看他：“你有何法？”
郁悄轻笑：“牵情蛊以血豢养，也能用血引出。不过，蛊虫只认毒门之人的血。”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郁悄他自己的血能够解蛊。
可他怎么可能这么好心？
郁悄见楚棠不语，便继续道：“自然，是有条件的。”
“你说。”楚棠眉目冷淡，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郁悄弯了弯眼睛：“你陪我回蔚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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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夜晚歌舞酒欢的红玉楼，此刻由皇家侍卫看守着，普通人路过这里，不敢停留，又想一探究竟，纷纷议论是什么大人物驾临。
玉楼一楼。
郁恪大步走了进去，一身黑衣，高大挺拔，浑身都透着不近人情的气息。
千机阁的人守着，看到他，行了个礼。
郁恪停也不停，径直往二楼处走，在拐角的时候，两个人影如幽魂般显现了出来，手执利刃，刃身雪亮，还泛着几缕黑色。
郁恪冷笑一声，不等身后的侍卫动手，自己闪身避开，再反手成扣，一把捏住一人的喉咙，“咔嚓”一声，骨头碎裂。
那人惨叫声在喉咙里，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一折。
侍卫一边震惊，一边收拾了另外一个。
郁恪脚下半点儿也不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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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棠道：“侯爷莫不是忘了，郁北上下都在通缉你，你认为你能离开临安半步？”
郁悄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天大地大，他们难道还能追我到天涯海角不成？”
楚棠垂眸。
“再说，带着楚国师，我必定是有万全准备的。”郁悄道。
夜风静悄悄地吹进来，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房间里的燥热。
楚棠眉间微微皱了皱，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漂亮的眼珠子盯住郁悄：“你在檀香里添了什么？”
郁悄眨了眨眼，惊讶道：“国师怎么知道的？我调制的香，无色无味，从来没有人能闻出来。”
他知道楚棠惯用的是什么香，这里燃的檀香与楚棠用的别无二致，除了他，别人完全闻不出来摻了什么东西。
楚棠低头看了眼右手。只见他手上的红线越来越长，像一个红玉镯子，将他细白的手腕绕了一圈。
郁悄没有恶意地、无辜地道：“国师不必紧张，我只是添了一味助兴的香。”
楚棠眸色冷淡：“没有兴，再如何助也是徒劳无功。”
“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些，”郁悄道，“没到最后，国师怎么知道没有兴致？”
诡计得逞，他满心欢喜。
看着楚棠雪白冰冷的面容，郁悄微微笑了，伸过手去，想抓住楚棠的手。
不知怎么地，楚棠竟也不躲开，任由他握住了，姣好的唇线微微抿平。
郁悄拉着他，像牵着一个乖巧漂亮的木偶，来到床边，突然停下，一手包住楚棠的手，紧了紧，笑道：“国师是不是紧张了？手都凉了。”
“你不要怕我啊，”郁悄捏了捏他手指，道，“除助兴外，就只是让你不能动，使不出力而已。很快就会解开的。”
“哦？”楚棠眼角微挑，在烛火下仿佛勾着抹绯红，“侯爷使毒厉害，用香的手段也登峰造极。我竟不知道侯爷是什么时候连下了两种香？”
郁悄没有回答，听着他清冷的嗓音，仿佛入了迷一样，凑近去看楚棠的眼睛，略微痴迷道：“国师，你知道吗？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想亲一亲你的眼睛。”
楚棠闭了闭眼，仿佛觉得看多他一眼都是脏的，额角的一滴汗水滑落，更有种生动而脆弱的美：“想不到侯爷有这种嗜好。”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国师呢。”郁悄盯着他，眼睛仿佛冒着绿莹莹的光，像饿狼一样，贪婪又凶狠，“而且，国师的好学生好皇帝，不也是这样吗？”
楚棠慢慢道：“郁恪自不似你。”
郁悄哈哈大笑：“他是不像我——像他这么小心谨慎的，胆小如鼠，怎么可能再一步接近你？”
楚棠静静地看着他。
“国师在身边这么多年，他竟然也能忍着？”郁悄指腹轻轻摩挲着楚棠手腕，一双好看的凤眸亮亮的，盛满期待，道，“我真的，很早的时候就想……”
他微微倾身，气息慢慢靠近楚棠：“国师高高在上，无人能近身，我偏要把这高岭之花摘下来……”
楚棠依然不动。
腰间的玉佩上，凤凰镂纹栩栩如生，像是要飞出来似的。
就在贴近的刹那间，门同时发出“哐当”的巨响，猛地被人踢开，向两边掀开。
一把剑如闪电“噌”地飞来，擦过郁悄耳边，钉入墙壁，剑身森寒。
郁悄“啧”了一声。
郁恪站在门口，眼里像跳着两团幽深的火，一字一句道：“郁悄，你找死。”
窗户处也响起沉闷的碰撞声。
许忆贴在墙上，听着郁悄说的牵情蛊，神色冷凝，手上青筋暴起，却又不得不隐忍下来。
直到听到门响，他终于顾不得楚棠的吩咐，握着窗沿，一脚将要踹开木窗，横空却飞来几柄暗器，许忆耳边一动，迅速贴着墙滚了开来。
黑夜之下，泛着黑色的银器插入墙壁，可想而知，如果被击中了，会有什么下场。
听气息，藏在楼里的人不少。
许忆唇边展开抹冷冷的笑。
……
楼下，侍卫巡逻，将红玉楼围得密不透风。忽然，一个侍卫猛地转过身：“谁！”
“怎么了？”一旁的侍卫立刻拔出剑，问道。
“方才有个人影从院子里掠过，”他一挥手，道，“你们！跟我去看！其他人，务必不使任何一个人进出此地，看到有异常的，当即捉拿！”
“是！”
很快，短兵相接的声音响了起来，刀光剑影，在夜色下显得分外雪亮。
……
郁悄将楚棠拉到身后，看着门口的郁恪，有些嫌弃道：“堂兄，你怎么来啦？”
“你给我放开他！”郁恪咬牙切齿道。
郁悄低头，看了看自己牵住楚棠的手，得意地笑，道：“才不呢。”
郁恪脑袋都要气炸了。
从他这个角度看，郁悄一牵，楚棠就顺从地走到他身后，仿佛就是楚棠乖乖陪着郁悄，不愿意过来。这简直叫他疯狂地嫉妒，连明显的一丝异样都看不清了。
但是很快，他冷静了下来。
郁恪声音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对他做了什么？”
郁悄离楚棠那么近，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捏着拳头，骨骼咔咔作响，眼神好像要吃人似的，凶狠极了。
楚棠站在郁悄身后，露出雪白平静的脸，和郁恪的目光相接时，他微微摇了下头。
郁恪深深呼吸，肩膀微微送下来，但还是紧绷着：“郁悄，你要是敢动他，后果不是你能想象的。”
“国师恐怕不会懂我的心情，我可是第一眼，就心动了啊，做出什么事情来，我自己都控制不了。” 郁悄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的威胁，好像入了魔一样，对楚棠自顾自道，“为此，我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不怕。”
他长相是很邪气的那种俊美，此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棠，让人觉得像被什么恶毒缠人的野兽盯上，脊背发凉。
楚棠好似真的木偶一样，漂亮勾人，眼神却没有分毫变化。
郁恪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转而厉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只是一点牵引香而已，堂兄何必如此着急？”郁悄道，“这红玉楼四处都是毒门的人，皇上该担心这个才是。”
郁恪咬牙：“卑鄙，你使这下三滥的手段，算什么本事。他只会觉得你脏了他……”
郁悄拉下了脸：“你懂什么？”
他冷声道：“你以为像你这样，真的就能让他留下来？你以为自己是克制，其实是窝囊、懦弱、无能。”
楚棠微微转过脸，凝视着郁恪。
郁恪铁青着脸：“你在说什么。”
纵使他掩饰得很好，楚棠还是看出了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慌乱。
楚棠垂下眸。
郁悄看了一眼楚棠，回头对郁恪笑道：“母蛊中毒，子蛊也会受影响，这个可太妙了。堂兄，你现在是否觉得浑身乏力，使不上力气啊？”
郁恪收回放在楚棠身上的视线，狠声道：“杀你绰绰有余。”

第60章 留他活命
两相对峙中，几盏灯火被夜风吹拂，晃动不已，房间里的气息如同有冰火交杂，令人窒息。
郁恪杀意如刀，说完那句话，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匕首狠狠飞向桌子上，将屋子里的熏香炉击中，“啪啦”摔在地上。与此同时，窗户大开，夜风猛地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香气。
他咬牙道：“郁悄，你与你那母亲一样，卑劣无耻。”
楚棠垂着眸，长长的眼睫似蝴蝶的羽翼，在幽暗的烛光照映下，打下一小片轻薄的阴影，显得皮肤越发白皙如玉，好像揉碎了清辉冷月的色调，高高在上。
郁悄仿佛没听到，正要回头对楚棠说什么，目光一移过来，就忍不住一看再看。好一会儿，郁悄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抽身出来，完全忽略掉了门口那人散发的杀意，对楚棠说：“国师你听，皇上都承认了。虽然不知为什么，他还能走动……”
郁恪捏着门沿，眼里仿佛酝酿着暴风雨，透露着深寒：“你别想离间我们。”
楚棠思虑过后，抬眼看向郁恪。
郁恪仿佛一直在注意着他，一和他目光交接，眼眸立刻泛起亮亮的水光，好像在说，不要相信他。事实上，他也说这样说的：“哥哥，你不要信他。”
楚棠不语。
郁悄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了一圈，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子，不怀好意道：“堂兄，铁证如山，你还想骗国师大人呢？”
郁恪脸色寒厉：“郁悄，我劝你早点死心。”
郁悄哼了一声。楚棠只觉手里一热，是郁悄拉着他坐了下来，他自己却站起，双手握了握，骨头转动隐隐作响，声音狠戾：“好啊，除非我死。”
待楚棠回过神时，两人已经打起来了，屋子里的瓷器桌椅啪啪碎了一地，但两人都有意避开楚棠在的地方。
夜风灌了进来，呼呼的，夹杂着秋意。
楚棠坐在榻边，闭了下眼睛。
系统焦急道；“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楚棠摇头：“不能动了而已，不必担心。”
“为什么会不能动？？”系统尖叫道，“宿主来之前不是服了息灵露，能百毒不侵吗？”
楚棠不是个轻敌的人，郁悄约在红玉楼，心思复杂，他敢来赴约，自然是有万全准备的。因为郁悄擅长使毒，在来红玉楼之前，楚棠看了看系统商城，用积分兑换了息灵露，据说服下之后，针对某个人的使坏，能百毒不侵。
楚棠道：“不是这里的香。”
郁悄在房里燃的熏香，应该只有他口中所说的迷情之用。
至于散了力气、不能动弹的毒，在来之前，郁悄就给楚棠下了，这也是楚棠要过来的原因之一。只是来到这里，不知是遇到诱因，还是到了时辰，潜伏在体内的毒恰好发作了。
系统手足无措：“什、什么？我竟然没发觉……”
“不怪你，是我太不小心。”楚棠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世间总会有那么一些疯子，痴狂又不管不顾，可没想到他在这里也会遇上——在娱乐圈，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虽然有时会遇到疯狂的粉丝或追求者，但起码没有郁悄这样莫名奇妙还拼命似的豁出去的。不惜来到他们的地盘也要奋力一搏，这精神，也是可叹。
前几日，这封信送到行宫时，许忆谨慎，将信内外都查了一遍，也让千机阁擅毒的大夫看过，没问题才上交给楚棠。只是他们没察觉到笔墨里渗透着一种香，无毒，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系统万分诧异，下巴都要掉了：“那、那这么说，宿主手上的红线不是因为牵情蛊？！”
天知道他听着郁悄说郁恪给楚棠下了蛊，心中简直天打雷劈一样震惊——郁恪居然敢给他哥哥下蛊？这下败露了，他既胆战心惊，又万分好奇郁恪要怎么收场。
楚棠看着手腕上的一圈红线，摇头：“还不能确定。”
郁悄说的话，可信可不信，一半一半。一切还得等抓到毒门的人再说。
楚棠叹了口气。
明明他们打交道的次数才那么两次，少的可怜，更别说，他都没怎么和郁悄说过话，这种喜欢真的很奇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郁悄三番两次撞他们的枪口，没点儿目的他都不信。
依照郁悄以往狼子野心的做法，楚棠猜测，他的目标多半是郁恪的坐着的那个位子，郁悄恐怕想借他威胁郁恪。
相比之下，郁恪那晚的坦白好像更正常一些。尽管对自己的监护人告白还是不正常，但有了对照，这种不正常就显得没那么不正常了。
……要是郁悄知道自己的举动会让楚棠这样想，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系统悄悄想，如果郁恪知道楚棠这个想法，说不定也会疯一会儿——高兴疯的。
他冷静道：“宿主你别多想。”
系统觉得楚棠真的是多想了。郁悄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惜命，做事随心，不顾后果，这样缠着楚棠，只能是因为楚棠。更何况，见过楚棠就疯了的人，也不止一个。就他所知，在现代，疯狂追求楚棠的人不在少数，买下整个别墅区只为博他一笑的富商、做出极端行为意图吸引楚棠注意的粉丝，一抓一大把。
不过楚棠不放在心上罢了。
只是在郁北这里，郁悄更疯魔一点而已。也是，郁悄家里一团糟，他本人亲自弑父弑母、残害手足，哪里还是一个正常的人？
想到这儿，系统竟然有些可怜郁悄——对楚棠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呢，虽然不怀好意，但起码算是真心的，而楚棠竟然完全不当回事，更气人的是，还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在那个冷冰冰的龙椅。
相比之下，他觉得郁恪待遇还算好一点，至少楚棠有当真，那晚的气愤也是真的……哦，他忘了，楚棠之前是以为郁恪喜欢容约的……
也是从那时起，他对楚棠情爱上的感知觉有了新的看法。
想到过去，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怎么就那么眼瞎，郁恪喜欢的人明显是他哥哥，眼神从来都没看过别人，怎么可能喜欢别人呢？要不是上司出言提醒，他依然还处在和楚棠一样的思路上。
系统默默地、大胆地将责任推给楚棠，不能怪他天真啊，只能怪他的宿主，有什么观点，论据都充分得不得了，任谁都会被他带偏。
郁恪喜欢的人，他的宿主，可真是太难搞啦。
系统仿佛看到郁恪追楚棠的那条路，漫漫长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只希望郁恪在他三十岁之前如愿，不然这次任务也白费了。
这边楚棠一个人，撑着床沿静静思考，那边的两个人打得激烈，手刀挟劲风，呼啦啦打碎了屋里的东西。楼下也是，刀光剑影，杀成一片。
郁恪手中滑出利刃，就要往郁悄脖子抹去，被郁悄抬手挡住。郁恪脸色不变，硬生生压下他的手臂，刃尖仿佛下一刻就要抵达郁悄的咽喉。
楚棠出声道：“郁恪，留他活命。”
“砰”一声，郁悄弹开郁恪的手，眼眸狠厉，唇边有股嘲讽的笑，郁恪冷哼，动作如闪电，旋身又朝他的致命弱点袭去！
郁悄避开，郁恪的拳头击中长桌，桌子蔓延开几道裂痕，然后和花瓶“哐当”一起碎裂。
“国师大人，我告诉你真相，你怎么还信他呢？”郁悄一边躲一边进攻，一边说道，“我看牵情蛊是发作了。”
“你放屁！”郁恪咬牙，动作越发迅速。
看着他们堂兄弟还有好一会儿纠缠，楚棠起身，动了动酸软的腿。
系统惊喜道：“毒解了？！”他刚想去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解药呢！
“嗯，”楚棠淡淡解释道，“他的目标应该是郁恪，没想害我，这毒也有时效。”
系统“噢”了一声，不是很敢认同。
楚棠走到窗边，黑夜里，剑如虹似冷电，浓浓的血腥味弥漫。
经过这一夜，毒门的老巢该揪出来。许忆被他安排在别的地方，想来这个时候也能找着了。
楚棠眸色冷凝。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凌冽的呼啸声，伴随着系统的惊叫和郁恪的唤声，楚棠肩膀一紧。
郁恪抱着他的肩往旁边一避，一枚银铁器插入木窗，他握着楚棠肩膀，上下看了看，神色紧张道：“哥哥你怎么样？！”
这一晚从知道楚棠来这儿开始，他的心就紧绷着，没一刻落下来过。直到现在，楚棠平平安安待在他怀里，他才觉得回到了人间。
楚棠摇头，随即感觉到异样，道：“你受伤了？”
郁恪手臂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鲜血直流，他却好似浑然不觉。
楚棠看向郁悄。
郁悄盯着郁恪放在楚棠身上的手，眼神阴暗，见楚棠望过来，他收敛了目光，看着楚棠，手指突然抹了下唇，笑意邪乱，话却是对郁恪说的：“堂兄，你想多了，我根本不会伤害国师。”
他是说那个暗器。
确实，如果郁恪方才没冲过来护着，那暗器也只是擦着楚棠耳边过去而已。
可郁恪怎么可能放任——他完全不用思考，身体不由自主就要奔过来护着楚棠。
郁恪松开楚棠。
郁悄道：“我知道，毒门活不了多久。我也知道，国师不想多看我一眼。可有一条碍眼的小鱼，我不得不处置了。”
楚棠心里闪过一丝不妙的预感，他要往前，郁恪却拉着不让他走。
郁悄往门口退去，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不能让他逃走。”楚棠道。
郁恪吼道：“那你好好待着！”
楚棠皱眉：“郁恪。”
郁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控了，抹了把脸，道：“抱歉哥哥，我失态了，可你……”
突然，楼阁上传来一声呼救，是女子的声音。
楚棠眸色一冷。
郁恪一愣，一开始只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后来看楚棠神色，立刻想到了是谁——是那个名字像楚棠母亲闺名的女人！
不用想，郁悄说的那条小鱼就是小梨了。
楚棠道：“是小梨。”
郁恪这才想起那人的名字，可这不妨碍他作出本能的反应，当机立断道：“你待着！我去救！”
被郁悄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抓住，小梨性命堪虞。
郁恪冲着赶来的侍卫喝道：“看着国师！”
他是要阻止楚棠去救人，但又知道楚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小梨无辜受牵连，他只能自己去救，看向楚棠：“哥哥，你信我！”
楚棠眉宇一凛，道：“我信。”
郁悄紧紧握了下他的手，几乎是有些哀求，道：“那哥哥在这里等我好吗？我一定会将她救出来。”
楚棠凝视着他。
郁恪只当他答应了，转身便冲了出去。
楚棠出门时看了看侍卫，侍卫眼神为难。
楚棠往门走的脚步一拐，突然转到了妆台前，打量了一番，径直伸手，摸到了一个暗格，将里面的小银匣拿了出来。
系统脑子一懵，好像有什么线索一闪而过，但是转瞬即逝，他想不起楚棠拿的是什么东西了。
他看着楚棠打开银匣子，一胭脂红，一棠梨白，润润的，像雨后绽放的两枝花，带露润泽，颜色分外好看。
系统猛地一惊：这不是红玉楼的春毒吗？！
他立刻看出楚棠的想法，惊叫道：“不可以！宿主你……”
宋双成无意间说过，红玉楼的女子都藏有一个银匣子，里面装着两种东西，一春情一剧毒。
楚棠道：“可以的。”
就是不知道哪个才是剧毒。
楚棠低头，思量了一下，忽然伸出手指，将两个都点了点。
系统捂着脑袋想要尖叫，宋双成将军为什么没说过哪个颜色的是剧毒！

第61章 美色当头
“不可以！”系统紧张地劝阻他，“宿主，广陵露已经被兑换过一次，来之前吃的那个也只能应付郁悄，商城中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即时治疗的药物，万一这毒发作很快……”
“来不及了，”楚棠看着指尖白朱交融的颜色，眸色如冷淡月夜，“且总会有解药的。”
他藏起了银匣子，转身走出屏风。
那些侍卫听了皇上的命令，守在门口，既不敢进来，更不敢不看守，见国师出来，齐齐抱拳道：“国师大人。”
楚棠“嗯”了一声，径直跨过了门槛。
乾陵卫眼睁睁看着他走出来，神色纠结，忽地一闭眼，一起跪了下来：“还请国师不要让属下为难。”
“不会为难，”被他们堵着路，楚棠停下脚步，神色淡淡地整了整衣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抹过嘴唇，似乎只是不经意的，“让开。”
国师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说话也冷淡极了，不带一点儿起伏，乾陵卫不敢抬头，没看他的神色，却感觉有千斤重量压在肩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为首的乾陵卫默默让开。
楚棠走过，他们低着头，只能看到他雪白的衣角，和黑色披风交错。
他们不敢阻止楚棠，也不敢违逆郁恪的命令，只好不远不近地跟着。
楚棠也不在意。
他腰间微微晃动的凤凰白玉，开始慢慢涌上一些血丝红线，像是在警告一般。
系统不敢多话，默默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听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在玉楼顶楼。楚棠踩上楼阶，步伐稳而快。
红玉楼是青楼，装饰却十分清雅，阑干纵横，玲珑的镂空木窗、花卉、瓷瓶，在顶楼的长廊处拜访，勾勒出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顶楼有屋檐，夜风呼呼地灌进来，走廊不知通向何处，在尽头有一小台子。
楚棠走上去时，才发现这里红楼和玉楼是想通的，因为它们之间搭建有两条长梯，交错而通行。
楚棠来到长廊时，两方正在对峙着。
暗夜里，不知毒门的人藏有多少。乾陵卫一边提防着，一边要保护皇上，应该是被郁恪吩咐过了，只敢在楼梯口远远看着。
“我劝你最好放手。”郁恪冷声道。
一女子站在风口，僵硬着不能动，似乎是被郁悄用什么控制住了。楚棠慢慢走近，那人正是小梨。
郁悄一手握着刀，好像在和郁恪说着什么，笑意阴冷，忽然一顿，看向郁恪身后。
郁恪立刻回头，见是楚棠，又惊又怒：“哥哥！”
楚棠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郁悄：“郁悄，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冲着我来？”
郁悄一看到他，匕首瞬间对准小梨的脖子。小梨吓得花容失色，看到楚棠，既紧张又惊恐。
“我放弃了啊，”郁悄看着他，有些怔愣，支在小梨脖子上的刀尖不自觉往下压了压，说，“挣扎了这么久，我还能不清楚吗，你从小就养着郁恪了，我怎么可能比得过他？可郁恪只是比我早遇见你而已，凭什么就能拥有那么多特权？”
“那你也不要牵连无辜。”楚棠皱眉道。
郁恪哼一声。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听到郁悄这番话能大声笑出来。
郁悄摇头，呵笑道：“她如何无辜了？国师不喜欢我，喜欢她，不是吗？”
郁恪拉着楚棠，以防止他作出什么事来：“哥哥，你不用管他。”
看着这闹剧似的情况，楚棠吸气，用力闭了闭眼，对郁悄说：“……我也不喜欢她。”
郁悄说：“不对的，你在宴会上不是和她说了很多话吗？我知道的。我在宫里时，有一次遇到了你，你也没和那些宫女说话啊，她一个青楼女子，凭什么？”
……如果不是在古代，楚棠会怀疑这人是不是嗑药嗑多了，以致精神错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你放开她，我答应你一个要求。”楚棠道。
郁恪手里一紧：“楚棠！”
郁悄一愣：“你说真的？”
楚棠点头。
过了好久，郁悄才反应过来，颇有些手足无措：“你是不是在骗我？”
小梨脸上血色尽失，听到楚棠的话，似乎想摇头，却又动不了，只能默默掉泪。
楚棠颔首道：“你想清楚，我给你数三……”
“我要国师。”郁悄果断道。
楚棠话语一停，郁恪握着他的力度猛然加大了几分，又气又急：“你不要想！”
郁悄却不管，只看着楚棠，像一个要找家长的小孩，眼里还泛着泪花，要哭了似的，话语却又狠戾，“楚棠，你过来啊。”
他方才和郁恪搏斗，两人情敌见面，不打个你死我活都不行。郁恪受了伤，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此时，郁悄肩膀上被鲜血浸湿了，衣服晕染成深色，看着都疼。
楚棠要过去，郁恪挡住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拦在他身前，神色冷凝。
郁悄眼角微压，仿佛被激怒了一样，手里的匕首在小梨脸上滑动：“国师不是很喜欢这个女人吗？”
小梨闭上眼睛，浑身颤抖。
“好，我过去。”楚棠拉开郁恪的手，慢慢走出了屋檐。
露台狭小，但木栏低而疏，一走出去，高楼外的景色开阔明朗，晚风袭人。
随着他走动，暗中保护他的人纷纷捏紧了手中的剑。
郁恪更不用说，牙齿都要咬碎了，死死盯着他们，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
楚棠慢慢接近郁悄，目光一刻也没落在小梨身上，只看着郁悄，唇边甚至还展开抹淡淡的笑意：“然后呢？”
郁悄失神地望着他。
楚棠的长发被风吹起，在腰间拂过，他又上前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郁悄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了。
楚棠伸手，握住郁悄的匕首，慢慢移开。
郁悄刚开始还稍微抵抗了一下，后来觉得那女人急促的呼吸吵着他了，便慢慢放下了手。
移开了刀，楚棠神色不变，只抿了抿唇，抬眼看他：“你还没说，过来之后呢？”
郁悄呼吸有些急促。
楚棠离他那么近，近得仿佛他一低头就能碰到他。他努力将目光从楚棠漂亮眼睛离开，视线往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楚棠的唇色好像比以往更红一点，像点了口脂，线条漂亮，唇珠柔和，殷红得要命，映着他雪白的面容，越发勾人。
恰逢楚棠要说什么，微微张开了唇，郁悄心里一动，身体不由自主就前倾了过去。
楚棠微不可察地向后仰了下头，但很快就止住了。
“放肆！”郁恪惊怒万分，终于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前。
楚棠面上无波无澜，反手将小梨推向郁恪。
郁恪猝不及防接住，然后往后推开了，提拳招呼向郁悄。
伴随着疾劲的风声袭来，还有数支箭，郁悄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和身后的箭，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郁恪握着楚棠的肩，攥得死死的，脸色铁青，又焦急万分：“楚棠！”
楚棠摇头，轻轻喘气，在寒冷的夜里呼出些白气，唇色越发殷红。
郁悄舔了下自己的唇，笑道：“国师还真舍得。”
“郁悄，”郁恪松开楚棠，护着他到身后，眼里杀意更浓，“你找死。”
郁悄点头：“堂兄，夙愿已偿，我确实生无可恋。”
楚棠拉着小梨退到走廊处，郁悄见着他们走远，不舍得收回目光，衣角被风吹得猎猎而飞：“不过，既然一条小鱼被楚棠救走了，那我就勉强让堂兄陪我一起去死……”
话音未落，郁恪就冲了上来，不要命了似的，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压在栏杆上，两人差点儿翻身掉下去。
郁恪眼睛里满是血丝：“七皇叔曾对我母妃有恩，三年前，我为此放过你一命。要早知你觊觎楚棠伤害楚棠，我当初就将你挫骨扬灰。”
郁悄掰开一点儿他的手指：“可你杀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人追求国师。”
一个重如霹雷的拳头重重捣在他腹上，毫不留情，直叫他眼冒金星。
郁悄吐了口血。
郁恪：“我见一个杀一个。”
两人像两头野兽一样，赤手空拳殴打起来。
“卡啦”几声，围栏瞬间被破坏掉。郁悄抓着屋檐，利落地跳上了屋顶，郁恪一踩断裂的栏杆，翻身而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阁楼时不时响起，偶尔夹杂着瓦片碎裂的声音，转眼间，两人已经从玉楼这边的屋顶，打到了红楼那边。
黑夜里，两人身法快如闪电，令人眼花缭乱，那些侍卫想上去，又怕添乱，握着弓箭，拉弦搭箭，瞅准时机。
郁悄被郁恪狠狠摔在屋顶上，一个硬似铁的拳头迎面而来，他尚未伸手抵住，郁恪便自己撤了拳头翻过了屋脊，几枚银针插入瓦片。
郁悄也同时滚了开去，躲过了几支利箭，箭羽上明黄色的印记夺目。
这同时也暴露两方人马的位置，刀光剑影越来越多。
突然，屋顶上的郁悄弯下腰，吐了一大口血。
郁恪毫不停顿，一刀狠狠刺向他的脖子，郁悄狼狈地躲过，连连后退。
“皇上你猜，我中毒了，是谁下的？”郁悄笑道。
郁恪一僵，脑里闪过楚棠方才接近郁悄的一幕，然后他猛地低头。
只见他原本毫无动静的手腕处，不知何时，开始蔓延一片红线，缠绕了手腕一整圈。
郁悄似乎有些认命了，自嘲道：“谁能瞒过我给我下毒。可真是美色当头，令人智昏。”
郁恪恍似未闻，失魂落魄的，喃喃道：“他给自己也下了……”
“国师真是心狠，”郁悄摇头，仿佛败下阵来，认输道，“我甘拜下风。”
看着郁恪的样子，郁悄又话语一转：“可是，堂兄，你看国师心这么狠，他从哪里来，就该要回到哪里去的。他不可能为你停留，你一辈子也得不到他。”
他为了那一瞬间的心动，随心地干坏事，只想楚棠多看他一眼，楚棠不屑一顾。而郁恪多年陪在楚棠身边，楚棠虽对他贴别，但对他却并不动心。只能看着却不能在一起。也不知谁更可怜一点。
郁恪指节泛白，完全没有了打斗的心思：“不劳你操心。”
郁悄叹口气：“可皇上你给他下牵情蛊，国师恐怕也不会原谅你。”
“我怎么可能……”郁恪咬牙切齿，又说到一半又止住了，冷声道，“你离间我们。”
郁悄歪了下头：“嗯？难道我误会了吗，不过也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要离间你们。”
看着这个堂弟，郁恪真是恨得牙痒痒——如果当初他没有留情，没有顾着那点儿恩情，也不畏怕楚棠觉得他残忍，在知道他在宫中时就该赶尽杀绝。
郁悄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毒入骨髓，随风飘散：“堂兄该去看看国师。我能抵抗春毒，国师却未必能。”
郁恪回头。
玉楼的长廊空无一人，楚棠不见了！

第62章 无药可解
被郁恪推开后，小梨往前扑倒。楚棠一把扶住，将她拉到安全区域：“有受伤吗？”
小梨满脸泪痕，惊魂未定：“国师大人。”
有侍卫要过来，楚棠摇头：“去保护陛下。”
“是！”
楚棠转头，对小梨道：“扶我去你房间。”
“啊、好，好。”小梨顺从地扶住他，这一接触，才发现楚棠身体的温度高得惊人，“国师大人，你怎么样！”
这时放松下来，楚棠才放任自己不要强撑着，额上冒出汗珠，声音微弱：“先离开。”
“好！”小梨看了看周围，道，“国师跟我来。”
回到房间时，小梨快扶不住楚棠了，哭着脸：“大人你怎么了？”
楚棠伸手扶着门，道：“手帕。”
小梨急急忙忙去找手帕，回过身时，楚棠仿佛已经脱力，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她扑到楚棠身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国师你怎么样？他是不是伤到你哪儿了？”
楚棠眉间紧蹙，双眸闭着，似乎是痛苦到说不出话来了。
小梨满心焦急，六神无主，失声道：“国师你醒醒！我、我去给你叫大夫！”
她就要起身，手腕却一凉，回头一看，是楚棠握住了她的手。
小梨一喜：“国师你醒了？”
楚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水珠落下。
小梨只觉楚国师的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凉的，惊人的温度。
楚棠摇头，似乎那一个小动作就花了他好大的力气，他轻轻喘了一下，胸膛起伏得厉害。
“是不是那人使了什么毒？”小梨脸色苍白，“我、我能做些什么？”
乌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黏在楚棠如玉的脸颊上，显得人分外脆弱。
他微微颤着手，气息微弱：“红玉楼的春毒。”
什么？红玉楼的春毒怎么了——？
小梨刚开始并不懂他在说什么，楚棠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了下唇，她视线猛然凝固——
楚棠唇线非常漂亮，勾人得紧，却因为他总是不笑，就添了种寡欲冷淡的意味，小梨从第一次见他就知道。
可现在他明明脸色苍白，唇却红得似抹了口脂，仿佛揉入了银朱，平日的禁欲荡然无存，多了几分欲惑。就连他一向清冷的眼睛里都氤氲起了水雾，如果不是他双眸清明……
楚棠捂了下眼睛，喉头滚动，似乎压抑下了一声哼吟。
小梨顿时惊醒：“我去找解药！”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装填，翻箱倒柜地找，喃喃道：“解药呢……我记得放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楚棠浑身滚烫，感觉血液里都流淌着热油，快要沸腾了似的。他屈起了膝盖，好歹不让自己丑态百出，轻声道：“不着急，慢慢来。”
其实怎么可能慢慢来呢？这种剧毒，就是下狠手的，置对方于死地，再过个半柱香就该发作了，到时候七窍流血痛苦而死。
楚棠四肢已经逐渐开始麻痹，胸口仿佛被一只手捏住似的，喘不过气来。
整个妆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金银簪子撒了一地，却怎么也找不着她要的解药。
小梨脑袋晕晕的，都快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就听楚棠的一句话，仿佛被什么拨开了迷雾一样，豁然开朗：“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
她冲向床榻，在床头翻找，终于摸出了一个木匣子。
小梨使了平生的力气，狠狠砸开密闭的木匣，跪坐在楚棠身边，道：“国师大人，吃这个……这个是解药……”
她颤抖着将药瓶交给楚棠。
楚棠侧着脸，呼出的热气好似白雾，将他的脸熏得半红，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眼神清明了几分，转过头来。
小梨一愣。
楚棠以为他自己是丑态百出，可别人看在眼里，感受却完全不一样。
因为身中春情，他整个人都是热的，好似冰肌玉骨里开出了新的香气，勾得人情不自禁就想凑过去细细闻一闻。
小梨头一次看见这样的楚国师——第一次见面，是在宴席上，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楚棠虽然身居高位，气质也冷淡漠然，但与他短短的相处之间，小梨便知他其实非常温柔——距那日宴会，今天是小梨第二次见他，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
她觉得自己的魂都要丢了，恨不得让楚棠再多看她两眼。
楚棠接过她手里的小瓶子，称赞道：“做得好。”
小梨回过神，想起了什么，完全没有放松下来，有些无措道：“可、可我们只有毒药的解药，春情不是毒……是不可解的。”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难过。
楚棠咬开瓶塞，喝掉了解药，心脏处窒息的感觉终于慢慢消失了，让他脱力地靠在墙上，安慰道：“没关系。小梨，你拿着玉佩去行宫。”
小梨无助道：“行宫的太医真的有用吗……楼里的人都说这个是没法解的……”
楚棠道：“有用的，乖，你去吧。”
他镇静的神态让小梨莫名安定了下来：“好，我立刻就去！”
看着小梨离开了，门紧紧关上以防止外人进来，楚棠才松了口气，只是体内的血液仿佛烧开了一样，一浪高过一浪，让他难耐地呼吸着，眼睫毛都湿润了起来。
其实，打晕他就可以止住这种难受，只是他怕吓到了小梨。或者用冷水消去药性应该也有点儿用，但这里条件不够。
起码支走了小梨。
楚棠掐了掐手心，好使自己清醒一些。
忽然，门被人一脚踢开了。楚棠以为小梨回来了，努力撑起身体：“有……”
熟悉的气息涌来，带着那人身上惯有的龙涎香。
郁恪浑身都冒着怒气，看到他，神色一轻，连忙在他身前跪了下来：“哥哥！”
楚棠说：“是你啊，先回去……”
郁恪：“好！”
他抿着唇，环住楚棠肩膀，打横抱起他：“哥哥先忍忍。”
郁恪用披风包着楚棠，将他的脸埋在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红玉楼。
乾陵卫在门口，郁恪道：“都收拾了。”
“遵命！”
郁恪稳稳地抱着楚棠，上了马车：“马上回行宫。”
马车快速地向行宫处行驶。
“哥哥，”郁恪用手帕擦楚棠额上的汗水，不知是在安慰楚棠还是在安慰自己，喃喃道，“很快了，很快了。”
楚棠说不出话来。
郁恪用手背贴着他的脸，楚棠汗水是冰凉的，脸颊却是滚烫的，越发让他心急如焚，冲马夫喊道：“快点！”
马车在路上飞奔。
楚棠被他抱着，躺在他臂弯里，只觉得青年的温度都传到他的血液里，想推开他又无力抬起手。
想起一事，楚棠艰难道：“小梨、她去找了太医。”
郁恪连连点头：“好好，我会安顿好她的。”
很快，两人回到行宫。
郁恪将楚棠放到床榻上，道：“太医快，快给他看看。”
太医急忙上前，隔着床幔，手指搭在手腕上，沉吟了会儿，道：“启禀陛下，国师身上的剧毒已解，只是……只是红玉楼的春情，素闻厉害无可解，老臣一时也没有办法。”
郁恪来回走动，恼怒道：“怎么可能无法解？”
难道要他看着楚棠这么难受吗？！
“是无药可解，但可纾解出来。”太医低头道。
郁恪一愣，又焦急地走了几圈。其实……其实让千机阁和乾陵卫去配制，未必不能解，可他并不想让别人看见楚棠这个样子，而且，他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好半晌，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深吸口气：“都出去。”
“是。”
楚棠闭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只是呼吸急促，脸红得不像话，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光线照进，他微微遮了下眼睛，然后睁开眼。
见是郁恪，楚棠想要起身：“我回长杨宫……”
郁恪一把扣住他的手，一如他第一次的那个梦里一样，温柔而不容置喙。
“哥哥。”他唤道。
楚棠仿佛看出了什么，无力地摇头，道：“不行。”
“我不碰你。”想了想，他自己都觉得既不可信又做不到，又换了个说法，“让我帮你。”
……
开尽夭桃落尽梨，浅荂深萼照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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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太医再一次被召去，皇上的宫殿里，外面灯火通明，里间却只点着一盏灯，昏暗又安静。
郁恪在外间的榻上，随意地披着件外袍，正撑着头在想什么，唇边笑意明显。
郁恪身上的伤不少，太医给他检查了一遍，拿出药粉和绷带。
给郁恪包扎手臂的时候，太医无意间瞥了一眼皇上。
只见皇上满脸青紫，脸上却透着一丝诡异的红晕，还时不时痴痴笑两声。
太医包扎好，看见郁恪的脸：“陛下嘴角也破了，老臣给你上药吧？”
郁恪阻止道：“不用。”
他指腹按了按唇角，好像一点儿也不疼，笑意不断，仿佛回味着什么佳肴似的，太医还看到皇上腮帮子鼓了一下。
太医应道：“哎。”
他刚要收起药，就又看到皇上肩膀上有着几条红痕，像是被人抓的，微微渗出血迹来，一惊，连忙拿起药瓶：“陛下，这里怎么也受伤了？老臣给你……”
郁恪侧过头，一看，嘴都要笑裂了：“不用不用。”
他招了招手，道：“还请太医验一验这毒。”
侍卫将春毒拿了进来。
太医仔细查看时，因为站在偏门口的地方，余光不经意瞥见里间的床榻，脑袋都懵了。
金线蟠龙戏海棠的床幔里，露出一只手，不像是女人那么纤细，很有力量的样子，线条优美，肤如白玉，隐约有些指痕，青白微红，像是克制之下的无法控制——他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皮肤在昏暗烛光下仿佛泛着光，极其引人注目。
郁恪叫醒他：“太医？”
太医连忙回神，道：“臣该死，臣罪该万死！”
郁恪好心情道：“无妨。朕就是想问问，那个春情对人体有无伤害？”
太医回道：“回陛下，这种迷情之物，左不过用来迷情，倒没有什么伤害，只是无药可解罢了，纾解出来便无大碍。”
郁恪深有体会，点头道：“那麻烦太医为国师诊一下身体。”
旁人都退了下来。
“老臣遵命。”太医刚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走到龙榻前，才回过神来，脑袋轰的炸开了。
什么？这是国师？国师怎么会在皇上的寝宫？？还、还……
他以为替国师诊断过后，国师就该回自己的宫殿，找人去解毒了，谁知道……谁知道国师竟然还在皇上的宫里？！
郁恪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了下那人的手，唇角微翘，道：“太医。”

第63章 风花雪月
皇上的寝宫，富丽堂皇，因此时只燃着一盏烛火，外面的光亮透过玉河屏风，柔柔地映着里间，颇有几分温馨的气氛。
郁恪眉眼和煦：“太医，你看看他体内是否还有余毒未解。”
太医霎时回过神来，忙上前去，谨慎地跪下来：“是。”
郁恪握住那人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下，仿佛爱不释手，好一会儿才将他的手搁在柔软的白布上。
太医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直到郁恪松了手，他才敢将手指虚虚地搭在国师的手腕上。
郁恪安安静静等着。
不一会儿，太医收回手，恭敬道：“回陛下，国师大人已无大碍。只是……只是……”
“有话快直说，别吞吞吐吐的！”郁恪皱眉，方才的兴奋荡然无存，显出几分焦急来，“他是不是伤到哪里了？”
太医连忙道：“这倒不是……只、只是国师一贯清心寡欲，骤然因药起情，难免劳累，且、且一时间宣泄太过，略有伤身。不过好好调养就可痊愈。”
郁恪这才松了眉头，看起来没那么可怖了，道：“嗯，去嘱咐御膳房，这几天饮食精细些，你盯着他们，选些补性温和的补品，绝不可出差错。”
“是，臣遵命。”太医道。
郁恪点点头，又隔着床幔，认真地注视着里面的人。
太医起身，想要告退，就听郁恪不咸不淡的声音：“事急从权，太医想必会体谅朕。”
“陛下言重！臣不敢有任何心思！”太医扑通一声跪下来。
郁恪握着那人的手，背对着他没回身：“此事你该知道如何处理。朕瞧你医术不错，不必待在行宫了，随朕和国师回宫吧。”
太医忙跪拜道：“谢陛下隆恩！”
郁恪摆手，似乎无暇理任何人了。
太医离开皇上的寝殿时，腿都是软的，走出去的时候，因为眼冒金星，没看清楼梯，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好在有个侍卫站在殿门前，眼疾手快扶住他了。
“哎哟……多谢大人。我这把老骨头摔一跤就真没了，”太医惊魂未定，抬头一看，是跟在楚国师身边的许侍卫，拱手道，“……多谢大人。”
庭院幽深，像是在夜里浸染久了，许忆浑身都是寒冷的气息，还夹杂着些鲜血的味道，只是仿佛被掩盖下去了，不仔细闻都闻不出来。
他好似正盯着某一处看，一眨不眨的，看得很专注，像个伫立已久的的雕像，连伸手扶人都是僵硬的。
太医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疑惑，那儿不是皇上的寝宫吗？国师就在那儿睡着呢。
此时的行宫，安静无比，万澜俱寂，快入冬了，连虫鸣都消失了。大殿里的门敞开着，灯火辉煌，照出来的光线亮眼极了，内殿却昏暗，透过窗纸的光只有一丁点儿橙黄色。
太医收回目光，心想，这有什么好看的。灯都只剩一盏了，刚才他给国师把脉时，皇上也没让人点亮，仿佛生怕人瞧见什么似的。
想到这儿，太医赶紧住了脑。想不得，这可想不得。
他问道：“大人在此处等国师吗？”
许忆机械地收回手，眼神还黏在窗户上，好半晌，他才仿佛听到了太医的话，转过头，道：“是。”
“大人请回去吧，”太医摆摆手，道，“国师身上的春毒方解，身体劳累，已经歇下了。”
想了想，太医又连忙补充道：“陛下皇恩浩荡，恩准了国师在殿里睡下，许大人不必担心。有何要紧事，明日再禀也不迟。”
许忆猛地闭上眼，脑侧仿佛有什么在猛烈跳动，声音轻飘飘的，却又很僵硬：“你是说……国师的毒已解？”
“是啊，不然老夫也无法站在这里和大人您说话了。”太医擦擦汗，心有余悸道。
许忆手指一紧，好像骨骼碰撞了下。
太医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许忆手里握着一个瓶子，道：“大人手里这东西是什么？”
想到刚才许忆的话，他惊喜道：“大人拿到了解药？”
“……嗯，”似乎过了很久，许忆才反应过来，道，“千机阁方才配制出来的。”
太医抚手道：“好啊，大人果真是国师的得力心腹。想来陛下之前其实也能让乾陵卫配制出来……不过国师现下已然无碍，这药可否让老夫拿回去研验一遍？”
许忆垂眸：“嗯。”
太医道：“许大人不必过于忧心。国师身体康健，已然无恙，您先回府罢，深秋夜凉，以免感染风寒。”
“……好。”许忆点了点头，却纹丝不动。
太医劝不动，叹口气，拿着瓶子要走，却突然嗅到了一丝血腥气，一看，是许忆臂膀上的，因为天黑，他又着黑衣，红色便隐藏了起来。
“哎哟大人，您受伤了，老夫给您处理一下。”太医赶紧放下药箱，道。
许忆挡住他的手，脸色苍白，道：“不必。”
太医无法，连连叹气，留下创伤药就走了。
许忆站立良久，像沉默的石头，臂膀上的鲜血顺着手臂滑下，滴到地上，慢慢汇聚成一小滩血泊。
屋内。
令人昏昏欲睡的环境里，郁恪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楚棠的手，时而无声地咧嘴笑，时而抿着唇想要按捺喜意，活脱脱一个喜形于色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嫌这个姿势不好亲近楚棠，郁恪挪开椅子，像个孩子一样，跪坐了下来，手肘搭在床沿。
楚棠睡着了，那只白皙的手露出来，安安静静躺着，郁恪就使坏，肆无忌惮地，手指在楚棠腕上滑动。
想起方才风花雪月的美景，他满心都是甜腻的蜜糖。前阵子的苦闷一扫而光，让他整个人开朗了起来，觉得人生都充满了希望。
楚棠的手很好看，像是从未做过活计、天生就该执笔掌权的，手指修长，皮肤洁白细腻，在夜里都泛着光泽。只有郁恪知道，楚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指腹处微微有些茧，是字写多了、还有练骑射磨出来的。
黑夜里，郁恪歪了歪头，心想，如果楚棠以后仍想做万人之上的国师，执笔批印，那他就去寻天底下最好的脂膏来，将楚棠的手养得好好的。如果他不想做官，想衣锦还乡了，那他就……就陪着他还乡？
不行，楚棠应该不会允许，那堆臣子国事也不允许。
那怎么办。
郁恪盯着楚棠的指尖，心说，若他偶尔抽不出空来看着楚棠，那他就派一群人跟着楚棠，绝不让他动手做那些活计，最好连写字也免了——最好让楚棠身边都是他的人，这样事无巨细，他都能知道楚棠的一举一动了。
想着想着，郁恪唇边溢出了笑。笑着笑着，他又突然恨起楚棠来，哥哥总那么忙，忙国事忙自己的事忙别人的事，就是不想忙他的事。
郁恪拉下脸，忽然俯身过去，抓着楚棠的手，咬了下手指，很轻很轻。
所幸楚棠睡得沉，没有被吵醒。
郁恪松开他的手，起身将帷幔拉起来挂起，然后又跪坐下去，单手支着下巴，仔仔细细看楚棠。
楚棠安静躺着，本来两只手安分放在被子前，被郁恪抓了一只手过去，就只有一只手搭在被子上了。
夜色中，他闭着眼睛，呼吸匀稳，青丝如瀑，显得他面容越发雪白、唇色越发殷红，平时的冷情淡了几分——方才太医来之前，楚棠漆黑的长发还有些凌乱，黏在颈窝和手臂上，是郁恪慢慢将他的头发拨开，拢到一边，以免影响到睡觉。
郁恪满意地看着，想凑过去碰一碰，或者大胆些，能再亲一亲就好了。
刚才混乱之下，他好像确实、真的有亲到楚棠，楚棠……楚棠好像也没有拒绝。
郁恪脸一红，捂住脸，然后很快又移开手，继续盯着楚棠。
就这么过了半盏茶时间，郁恪猛地站起来。
他忘记毒门的事了！
真该死，这么好的时机，他还得抽身去处理无聊一团糟的公事。
郁恪愤愤地捶了捶手。
可郁悄不死，他难免恨心。
郁恪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床帘，轻声道：“哥哥，我去去就回来。”
想着楚棠可能并不想他回来，他又补充道：“我最喜欢哥哥了。”
郁恪嘴角上扬，可以说是轻快地走出了寝殿。
外面夜色深沉，在红玉楼的杀意仿佛一点儿也没带回行宫来。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郁恪脚步一顿，又继续往前走，神色不变，唇边的笑变得有些不虞与挑衅。
许忆见是他，低头，面色无波无澜：“陛下。”
郁恪在他面前停下：“许侍卫怎么在这儿？”
“臣来禀报情况。”许忆垂眸，不卑不亢道。
郁恪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笑道：“说来听听。”
按理说许忆是楚棠的人，一般是向楚棠禀告事情的，轮不着郁恪来问。而且郁恪有他自己的势力，也不想和许忆搭话，从未让许忆和他禀报过什么。
所以今晚这是头一次，他算是和颜悦色地和许忆说话。
“……千机阁和陛下的乾陵卫，里应外合，已将毒门捣毁，至于里面的东西和人，还得请示国师和陛下。”许忆毫无起伏地说道。
郁恪点头，似乎很赞赏的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许忆，笑了笑：“国师累了，这事等他醒来朕自会与他说，你就不必在这儿了。”
许忆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碰，一含笑一僵冷，却撞出千种火花来。
半晌，许忆低低道：“臣遵命。”
看着他走后，郁恪收回了笑意，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转头对侍卫道：“擦干净。”
“是！”
许忆出了门，却并没有回长杨宫，隐入了黑暗之中，不见踪影。
郁恪走出殿门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第64章 事出有因
第二日，天微微亮，雄鸡还没叫时，郁恪就起来了——他兴奋到睡不着，哪怕昨晚忙了大半夜，回来躺在床上也不过一个时辰，可他还是辗转反侧的，半点儿困意都没有。
他在寝殿里，怕吵醒楚棠，也怕他醒来责罚他，去里间看了眼楚棠，就出来了，只敢在外间的软榻上躺着。这个点了，他脑子里跟走马观花似的，一会儿是昨夜肌肤相亲的情景，一会儿是半个月前楚棠对他冷淡以对的冷战。
郁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小时候楚棠握着他的手教他批奏折的画面涌了上来，下一刻，画面翻转，他从小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楚棠站在他面前，依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容颜清绝，眸光清冷，半分变化都没有，而他已经长得比楚棠还高了，臂膀有力，仿佛他一低头就能将楚棠圈进自己怀里。
郁恪扑哧笑了下，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楚，然后他把自己笑醒了，睁开眼。
这个时辰，晨熹微弱，外面的宫灯也微弱。
郁恪强忍着进去打扰楚棠的冲动，安静闭眼，歇了一会儿，等到天亮了，才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陛下您……”外面的太监看到他，惊讶道，只是话语被郁恪一个眼神止住了。
郁恪皱眉道：“安静。”
太监忙跪下：“奴才该死。”
郁恪淡道：“准备洗漱吧，朕去看看御膳房的早膳做好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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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夜长，太阳好似过了很久才出来。
更深露重，后门处的树叶都凝着一片寒霜。许忆身上仿佛也沾了寒夜的湿露，眼底一片冰凉，不带温度。
他已经在这儿守了一夜了，像一尊久远而坚定的石头雕像，伫立在秋夜里。
不过好在，这里离楚棠昨晚所在的寝殿不远。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好像就能守着正在安寝的人一样。
手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整个臂膀的衣服都湿透了，被血晕染得越发深色。
许忆眼帘微垂，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
等宫殿内有动静了，他才动了动，想要去找楚棠。
恰好有一批侍卫经过，看到他，抱拳道：“许大人。”
许忆点头：“里面的人醒了吗？”
“陛下凌晨才回来，歇下没多久，现下确实起来了。”侍卫回答道。
许忆敛目低眉，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冷光。
侍卫眼尖地瞧见他手臂上有血，惊道：“大人何故受伤了？快回去医治吧，看起来甚是严重。大人在国师身边伺候，须好好保重身体，这样才能得国师青睐不是？”
许忆手一顿，道：“多谢。”
“大人折煞小的了。小的还要巡逻，先告退了。”
许忆让开一步，看向寝殿地方，眼神冷凝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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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熹光透过白窗纸，洒进殿里，暖洋洋的。
宽大的龙床上，一人安安静静睡着，似乎睡得很沉，呼吸轻匀，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一缕阳光照在床上，更显得楚棠皮肤白皙轻薄，像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白天也散发着清透的光。
昨夜身累心累，郁恪还没离开，楚棠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他这一夜睡得也不是很好。
前半夜倒很酣甜，太医来回几趟都没吵醒他。
到了后半夜，梦境接踵而来，先是在现代的家里，那个父亲暴怒伤人，胡乱摔东西，他懒得动手，冷眼看着，随后几个保镖闯进来压制住他；然后画面消失了，狼藉的家变成了宽阔的游乐园，母亲牵着他，嘴角有伤，却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地笑，带他玩遍了所有项目。
接着，这些常见的东西消失，他出现在了一个陌生而熟悉的空间，周围都是飞行的机械，对他礼貌而亲昵。
后来，高楼大厦不见了，古色古香的宫殿楼阁慢慢蔓延，楚棠置身其中，冷静非常，走过了略微眼熟的建筑。随后，一个小孩子撞到他腿上，瘦小惊惶，像只迷路的小鹿。他看起来对周围都很戒备，可看着楚棠，他还是下意识伸出了手，喊了一声：“哥哥。”
楚棠没回应。然后小孩儿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抱着他不撒手。慢慢地，他也不哭了，强行将自己的小手塞进楚棠手里，开始和他说话，抽噎着道：“哥哥，你为什么不看我？”
说话的时候，他开始长大。
“国师你为什么选我呀？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我？”小孩扯着他的衣袖，问道。他好像被养得精细了些，小脸比之前红润可爱。
“老师，我是不是很聪明？”少年面前一堆小山似的奏折，晃着手里的出宫令牌，道，“都处理完了。哥哥陪我出去玩会儿吧？”
再后来，他突然噌的一下拔高了身体，将他困在墙壁前，身上的龙涎香仿佛染上了青年的热烈，青年抿唇而笑，放肆又羞赧：“哥哥。”
欲说还休，目光却极为大胆。
……
楚棠睫毛动了动，在明亮而柔和的光线中睁开了眼。
他躺在被窝里，手脚都暖洋洋的，在深秋时节，这份暖意令人眷恋。
楚棠盯着外面的树木枝桠看了看，没过多久，帷幔被人拉开挂到两边，楚棠转过头，长发在枕头上摩擦了下。
“哥哥，”郁恪半跪下来，手臂搭在床沿上，眼睛亮亮的，像只看到肉骨头的狼狗，“你醒了。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楚棠挡住郁恪伸来的手，自己坐起来，黑发在肩背上向两边滑落。
郁恪收回手，也不伤心，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棠。
“无事。”楚棠摇头回答他。
他说的是真的。那红玉楼的春情虽然药性烈，但不伤身。且郁恪到底也没对他做什么，只是帮了他几次而已。
郁恪坐到床边，凝视着他：“要不要传早膳？”
“不必，臣回长杨宫就好。”
郁恪按住他：“不行，你还不能走。”
楚棠看向他，眸色与之前仿佛没什么两样。
郁恪灵机一动，道：“我还没向你汇报昨晚的情况呢。哥哥你且听完再走不迟。”
“你说。”楚棠整了整衣袖。
不知谁给他换了衣服，他此时只穿了件中衣，还有些宽大，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掌。
郁恪伸了手，一边自然而然地给他将他袖子挽上一点儿，一边说风轻云淡道：“其他的也不是很要紧。就郁悄他，我得和哥哥说，他中了剧毒，又被人围着，找不了解药，坠楼身亡了。”
“嗯。”楚棠点头。
郁恪道：“他是罪有应得，哥哥你不必往心里去。”
楚棠哪里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他只是有些感慨，一个人这般儿戏地就丢了自己的命，不惜命就算了，还要祸害旁人，他不能苟同这种做法罢了。
郁恪道：“还有小梨，我多谢她为哥哥找了解药，必有重赏。”
楚棠点点头。
既然提起了昨晚的事，那有些事情就不得不说到了。
郁恪将笑意藏起来，略微忐忑，道：“哥哥有话要问我吗？”
楚棠靠着枕头，问道：“牵情蛊的事，你将来龙去脉说与我听。”
郁恪仿佛早有准备，清清嗓子，道：“三年前，哥哥不是要去西北吗？可我担心那里发生什么动乱，又抽不出身去……就让人去打听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时刻知晓哥哥平安。”
“我身边有千机阁，你当时又派了乾陵卫，我怎么会出事？”楚棠冷静道，“而且国师出了什么情况，属下还能不禀告皇上吗？”
郁恪微微撇嘴，很快就端正态度，认真道：“路途太远了，我等不及的。”
楚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哥哥也知道了，那个法子就是牵情蛊。牵情蛊分子母，子蛊能时时感知到母蛊的身体情况，当然也有牵情的用处……可我怎么可能给你下毒呢？”郁恪小心地瞥他脸色，继续说道，“我是去找了巫师不假，也拿到了牵情蛊。”
楚棠静静听着，漂亮的侧脸如白瓷般，柔和而安宁。
郁恪心里一动，握住了他的手，似乎有些被冤枉了的委屈，低声道：“但我绝不会害你。”
他说：“母蛊只要喝了人的血，就会认主，无论是否温养在人的体内，都可以存活。”
“所以你把它放在了玉佩里，是吗？”楚棠问道。
郁恪点头：“是的。”
临去西北前，郁恪送了他那枚刻有凰印的玉佩，原来就有着这个目的。
楚棠又问道：“除了你所说的，牵情蛊还有其他用处吗？”
“有，子蛊能知道母蛊的大致方位。”郁恪不敢瞒他，诚实说了，又忍不住为自己辩驳几句，虽然显得有些心虚，“可我只是在危急时刻用这个蛊的，绝不会让你不快。”
楚棠忽然道：“那子蛊呢，在你身上，还是在我送你的玉佩里？”
“在我身上。”郁恪道，“我都说完了，哥哥要打要罚，我都认。”
楚棠没说什么。
见他不像是要追究的样子，郁恪松了口气。
这种想法他其实很早就有了，那枚带有母蛊的玉佩，并不是在三年前才有的。牵情蛊他很早就弄来了，他刚开始并不想动手，后来楚棠为了八皇子受伤，他愤怒之余，想到了久未用上的牵情蛊，便收好了楚棠的血，用来温养母蛊。不过他不懂如何养，就让人抓了毒门的长老来办这件事，就因此欠了毒门的人情。
不过都过去了。楚棠居然没生气，真是太好了。
郁恪笑了笑：“昨晚……哥哥肯定饿了，我让人做了些补身的药膳。”
楚棠沉默，突然捂了下眼睛，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陛下，昨晚的事情……臣感念陛下援手。不过事出有因，事急从权，这场意外陛下还是忘了为好……”
郁恪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忘的。”

第65章 金风玉露
郁恪斩钉截铁道：“哥哥可以说这是场意外，我却一辈子都不会忘。”
楚棠放下手，眸色清冷之外，藏着一分无可奈何：“郁恪，你长大了，该知道什么是正道，什么是歧路……”
“喜欢你就是歧路吗？”郁恪反驳道，“我想要与你共度一生，既不耍手段，也不害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楚棠冷声道：“郁恪，你出身皇家，自当知道这些事被别人知道，天下会怎么非议你和郁北。”
郁恪目光逼人，像是盯上了猎物的野兽，死也不松口，道：“哥哥以前说过，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是非曲直，岂由他人说了算？我认定了这条道，就算死也不会回头。”
楚棠深吸口气，靠在床头，胸膛起伏了下。
“虽说昨晚是事出突然，我的情意却长久那般，从未动摇。哥哥就是不喜欢我，才拿那些天下人做借口。”郁恪撇嘴，委屈道。
楚棠恨声道：“是，你既清楚我已经拒绝你，何苦又……”
他难得有这么生动的情绪，如玉脸颊染上一抹红，眸子水光滟潋的，外头的日光透过床帘，如月光柔和，隐隐约约，衬得楚棠整个人都漂亮得不像话，仿佛昨夜金风玉露相逢时的姿态。
郁恪看着他，眼神幽深，一股冲动让他打断了楚棠的话，脱口而出：“可昨晚哥哥不是也抓着我不放？难道那也是拒绝吗？再说，我伺候得不舒……”
“放肆！”楚棠猛地一拍床板，厉声呵斥道。
郁恪噤了声，抿着唇看他，仿佛还是不知悔改。
楚棠气得连耳根都蔓延上胭脂的颜色了，一指地上：“跪下。”
郁恪盯着他好一会儿，才霍的起身，长腿一屈，跪在了床前，腰背挺得直直的，也倔强地抬头，凝视着楚棠：“跪就跪。”
楚棠胸膛起伏了好几下，然后转过了头，似乎不想再看见他，眼不见为净。
谁知这一扭头，就看到了放在床里边的凤凰玉佩。那玉佩已经不似昨夜那般泛着红光，恢复了原本洁白无瑕的样子。
那些佩环铛响的混乱画面猝不及防就袭上心头，楚棠细白的脖子都红了。
他靠坐在床头，郁恪跪在地上，视线恰好被挂起的帘子挡住了，看不到楚棠的脸色，他下意识摸了摸腰上的玉佩。
楚棠还没醒来时，他高兴得忘乎所以，让他做什么他都乐意去做，连赴死都能乐呵呵地去赴。然而楚棠一醒来，就要他忘记昨晚的温情，他怎么可能答应？
可明明他反驳时那么硬气，心里还嘀咕着，虽然昨夜刚开始时是他强行去伺候，但到了最后，楚棠确实有享受的意味啊，而且他还反过来帮他了……
总之能反驳的理由很多，郁恪理直气壮的，甚至还有些委屈。
现在他却又开始忐忑起来了：楚棠不会生气了吧？应该是生气了，看上去脖子都红了，他还从来没见过楚棠这样子，不对，昨晚就有见过……不对，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就控制不住了。
突然，楚棠手上一动，一个东西砸到地毯上，滚到了郁恪面前。郁恪定睛一看，是那枚白凰玉佩。
“昨夜的事先按下不提，”楚棠坐直，好似恢复了镇定，眼神冷淡，只是耳朵还粉红着，像只藏不住的红兔子，“我问你，你身上有子蛊，玉佩里有母蛊，若玉佩有事，你是不是也会受牵连？”
“是、是啊。”郁恪诚实地点头，“可我相信你不会让它有事的。”
似乎被他的坦诚气到，楚棠闭了闭眼：“你怎么这么胆大妄为？将自己的安危系于一枚死物，郁恪你真是活腻了。”
郁恪笑道，颇有种天真的意味：“哥哥三年前就说过，会贴身带着它的。”
楚棠觉得他和郁恪越来越说不下去了，掀开被子要下去：“胡言乱语。我衣服呢？”
郁恪咧嘴一笑，英俊年轻的眉目无辜极了：“哥哥的衣服昨晚弄脏了，都拿去洗了，要走也得等人去拿了衣服才能走。”
他起身道：“哥哥歇着，我去叫人拿衣服。”
楚棠确实不想这样穿着别人的衣服出去，就坐在床边，慢慢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郁恪吩咐完回来，还笑着说：“我去叫人拿衣物了。哥哥不如吃了早膳再回去……”
楚棠冷冷道：“我叫你起来了？”
郁恪“哦”了一声，乖乖跪了下去。
楚棠刚刚才长叹一口气，现在见着郁恪，气都叹不完了，音色有些疲惫：“陛下，你又何必如此？我们之间的缘分，也许就只有这十几年。”
郁恪眉间狠狠一皱，声音有些紧绷：“我不爱听这些话。”
“昨晚陛下救了我，我会找别的机会报答陛下。至于那场意外，陛下不能不忘。”楚棠继续道，“以后臣会有自己的生活，陛下也终究要娶妻生子。你作为一国之君，怎么可以不为郁北开枝散叶……”
郁恪忽地抬头，一字一句道：“不可能的，我不会娶妻生子，哥哥也别想。而且，谁说作为国君就必须有孩子的？”
“以往教你的天道人伦都被你吃了吗？”想和他讲道理的心情瞬间灰飞烟灭，楚棠面无表情道。
郁恪捏紧拳头，愤愤道：“哥哥肚子若能生，那我有多少个孩子也不稀奇……”
楚棠猛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极为缓慢地吐了出来，这才没让平日的教养失踪，指着门口，平静道：“滚。”
“我不管，你得负责！”郁恪不滚，还喊道。
楚棠太阳穴突突的跳。
郁恪居然还有些委屈，道：“昨晚哥哥攀着我的肩，明明那么温柔，可一醒过来，就对我冷淡以待。人家青楼恩客走之前还会说几句好听的呢，哥哥却比他们还薄情寡义，翻脸无情。”
楚棠已经不想听他说话了，冲外面道：“来人，衣服呢？”
也许是因为他的语气比平时还冷，外面传来太监颤抖的声音：“回、回国师，已经备好了。”
“进来。”楚棠道。
郁恪起身道：“我去拿。”
“跪着。”楚棠慢慢道。
郁恪低头，可怜兮兮地跪了回去。
太监进来的时候，弯腰低头，只看着地上，恭敬道：“参见皇上，参见国师。”
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捧着衣服，一个捧着几个瓷盏。
“这是什么？”楚棠问道。
郁恪挺直身，从太监手里接过放瓷盏的托盘，道：“衣服放着，退下吧。”
“是。”他们退下了。
“是药膳，”郁恪抱着托盘，道，“太医说哥哥身体有些虚，我吩咐了厨房做些温补的东西来。”
昨晚那么过火，能不虚吗？
楚棠不理他，站起来，拿起衣服。
郁恪赶紧放下托盘，道：“我来我来。”
楚棠从他手中扯出自己的衣服，淡道：“不用。”
郁恪瞅了眼楚棠的神色，“哦”了一声，退到一边，看着楚棠穿衣，时不时动手整下他的衣领、衣带，最后楚棠系腰带时，他还趁楚棠回身拿东西时，默默将方才楚棠扔到地上的玉佩给挂了上去。
楚棠无波无澜地盯着他。
郁恪就讪讪地笑了笑。
所幸楚棠没再扔了玉佩。郁恪偷偷松了口气，在心里狠狠掌了自己嘴巴，怎么就吃不住教训呢，哥哥训话好好听着就是了。
不过楚棠有些话是真的气人。他听了总忍不住出声辩驳。
楚棠整了整衣袖：“臣告退。”
郁恪连忙拉住他，小声道：“哥哥吃完了再走吧，我一大早就去御膳房做的，熬了好久，不伤身的。”
楚棠冷冷地看他：“谢陛下美意，臣心领了。”
郁恪不松手，默默看着他。
楚棠抽回衣袖，回身刚要出去，就见两只尖尖的耳朵在门口冒了出来。
小火狐探头探脑地看着他们，不知是怎么从宫女的看视下逃到这里来的。
郁恪也瞧见它来，招手道：“过来。”
小火狐跳过了门槛，大尾巴一跳一跳的，确实是过来了，却不是去郁恪那里，而是朝楚棠的方向走去了。
楚棠站着没动。
它两只爪子就扒在楚棠衣服上，立起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吱吱了两声，似乎在问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郁恪心里一动，弯腰将它提了起来：“不要烦哥哥。”
小火狐转过身，执着地看着楚棠，然后趁两人不备，一下子跳到楚棠身上。
楚棠无可奈何，伸手稳住了它：“怎么跑出来了。”
郁恪笑到：“它想你了，就出来了。”
见楚棠不理他，郁恪就摸了摸小火狐的头，道：“一身毛，脏死了。”
狐狸鼻子动了动，先是嗅了嗅郁恪，然后凑到楚棠身上闻了闻，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翻了个白眼，倒也没离开，反而更贴近楚棠了。
郁恪看着，心里跟灌了蜜似的，不过他连忙咽了下去，道：“哥哥饿吗？一起用早膳吧。”
楚棠回头看他，郁恪眨巴着眼，嘴唇抿了下。
这一抿，楚棠就注意到了郁恪嘴角的伤口。他猛然想起这好像是他弄伤了。
楚棠深吸口气，语气没那么冷了，道：“既然事情都处理完了，那就回宫吧，陛下在外头多待也不是好事。”
见楚棠愿意和他说话了，郁恪一喜，连忙道：“听你的。”
他趁机对外头喊道：“传早膳。”
楚棠这次没拒绝了，郁恪笑着扶他到外间坐下：“哥哥离京快三年半了，你回去，宫里上下肯定很欢喜。”
……
回宫的事宜很快就安排妥当了，楚棠看着那只皮毛日益油光水滑的狐狸，有些头疼。
“国师，可要将它带回去？”宫女问道。
“带吧。”楚棠点点头。
系统出声道：“宿主，你还好吧？”
“好，我有什么不好的。”楚棠淡道。
系统弱弱道：“事已至此，宿主就给郁恪一个机会吧？”
楚棠不说话。
机会？好啊，等回京了，他就给郁恪娶妻生子的机会——皇帝成家立业了，他这个帝师也该功成身退了吧。

第66章 早作准备
锦绸蓬盖，宽敞马车。
楚棠昨晚没睡好，靠在马车里的软榻上歇息，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忽然，马车慢慢停了，流水声隐约响起，应该是停下休整了。
车外传来许忆的声音：“国师大人，属下有事要禀。”
“进来。”楚棠睁开眼。
许忆上了马车，身材高大挺拔，一下子将马车显得有些狭小。他单膝跪下，道：“毒门已经解决，皇上也将里面的人处置，国师可有什么另外的吩咐？”
楚棠道：“我都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许忆进来时僵冷着一张俊脸，听闻此言，缓和了不少，虽然还是不明显。
楚棠看了看他的手臂：“下人说你手臂受伤了，可还好？”
“谢国师关怀，”许忆抿唇，露出一丝微笑，“国师保重身体，属下就一切都好。”
楚棠道：“还有什么事吗？”
“有，”许忆沉吟一会儿，开口道，“国师还记得离开京都前，收回府中的那个孩子吗？”
楚棠点头道：“是郁悄的庶弟，叫郁慎的。”
许忆道：“国师在西北曾外出一段时间，那时属下和府中保持联系，府中传信说郁慎口哑不能言，似是剧毒所致。前几天，属下在毒门里，无意搜罗到了医治的解药。”
他将药瓶搁置在桌上。
楚棠道：“难为你如此细心。”
“为国师分忧，是属下的本分。”许忆一板一眼道。
楚棠说：“辛苦了，你们要保重好自己。”
许忆眼神动了动，忽然低声道：“容属下斗胆问一句，国师对皇上……是否也动过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抬起了头，剑眉星目，一瞬有些笨拙的执着。
楚棠正握着那个药瓶看，听到他的话，笑了笑，很轻：“怎么会这样想？”
“皇上不曾掩饰，属下也看得清楚，皇上他对国师有逾越师生的情谊。如果国师也有此意，那便是属下冒犯逾矩，多此一问。可属下瞧着，国师并不像喜欢皇上的样子，若皇上有二心，”许忆咬咬牙，道，“还请国师早作准备。”
楚棠一愣，道：“什么准备？”
许忆低声道：“国师天资聪颖，世上无人能与国师比肩。十几年前，国师从明月寺回京，本就有执掌天下的资格，却扶郁……那时的十三皇子上位，甘愿屈居一人之下。”
说这，他语气有些隐隐的愤恨：“国师忠心于郁北，对他也是尽了臣子和太师的职责，可他作为国师的学生，却不分尊卑，以下犯上，甚至——甚至那晚趁您不备，行不轨之事。”
楚棠猝不及防又被提醒那晚的事，闭了下眼睛，平静道：“倒也没有不轨。”
许忆看着他，仿佛豁出去了似的：“可不是这次，还有下次。他身为人君，心机深沉，谁知以后他会对国师做出什么事情来？国师尊礼，未必察觉到他诡计，一着不慎，就……”
“许忆。”
许忆立刻止住了话语，有些怔愣地看向楚棠，小声道：“主人。”
楚棠回视着他，说：“我就当没听过这番话，你仔细别被人听见了。”
不知许忆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今天一扫往日的木讷，说的话也格外尖锐起来。
许忆低头，道：“属下必不会牵连国师。”
“好了，”楚棠摆了摆手，道，“我有分寸，多谢你提醒。”
许忆目露喜意：“主人。”
马车外似乎传来什么碎裂的声音。
许忆警觉地回头，沉声道：“谁在外面？”
侍卫回答道：“回许大人，是那只小宠，跑过来想爬上马车。”
然而不一会儿，又传来了郁恪的声音，他仿佛提起了那只狐狸，调笑道：“我就说你跑哪去了，原来在这儿啊。”
狐狸吱吱地叫，似乎在反抗。
许忆沉着脸，回头看着楚棠，道：“国师，属下先告退。”
“嗯。”楚棠点头。
许忆掀开车帘出去时，郁恪正抱着小火狐，眼角挑开，是一种很凌厉又带有敌意的笑：“原来是许侍卫啊。”
目光相接，一时花火四溅。
“参见皇上。”许忆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冷然，收回眼神，问候一声便走了。
郁恪也不想多见他，站在那里，笑意冷冷的。
两人的肩仿佛是擦着过去的。
郁恪摸了摸小火狐，小声道：“哥哥不让我进去，你先进去。”
他将狐狸放在车外，推了推它：“快去。”
狐狸好像翻了个白眼，然后摇着大尾巴钻进了帘子。
郁恪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国师，朕能进去吗？”
“……进来吧。”楚棠清冷的嗓音传来。
郁恪兴奋地掀开了帘子，一抬腿就登了上去。
楚棠抱着狐狸看他。
“我可都听到了。哥哥要这江山，要那龙椅，都拿去罢。只是等哥哥坐上了那个位子，记得将后宫交给我管就行。”郁恪坐在他面前，歪了歪头，笑道。
楚棠道：“又胡言乱语。”
郁恪单手支着下巴，细细看着楚棠：“走了几天，还有一会儿就到京都了，这里是郊外。”
楚棠点头，表示知道了。
“哥哥离开了京都几年，等回京，”郁恪眯着眼，似乎很愉悦，道，“可要好好看一看。”
楚棠不置可否。
郁恪倒了杯热水，推给楚棠：“哥哥。”
看到桌上的小瓶子，他奇怪道：“这是什么？”
“治病的药。”楚棠话语简洁。
郁恪想了想：“是治你府里的那个小哑巴？”
“陛下，”楚棠道，“臣查过他的身世，他身后并无任何势力，只是一个孩子。”
郁恪道：“是孩子，我也不是担心他图谋不轨，就是……就是吃个醋而已。”
说这话时，他悄悄拉住了楚棠衣角。
楚棠抽出来：“出去。”
郁恪瘪嘴，委屈道：“那夜我伺候……”
“带上你的小宠，出去。”楚棠将狐狸往郁恪身上轻轻一推。
狐狸和郁恪都委屈地看着他，半晌，见楚棠无动于衷，他们转过身，颓丧地退了出去。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
系统冒出来，小声问道：“宿主，你还在生气吗？”
楚棠面上无波：“没有。”
听着系统弱弱“哦”了一声，楚棠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他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水，眼里情绪不明。
其实他不是不生气，但不是气郁恪，而是气自己。
如果那晚他意志坚决一点，能拒绝郁恪就好了，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想果断拒绝他的心意吧，可一想起那晚他失了力度伤了郁恪嘴巴，他就心虚愧疚；然而接受又是不可能的，不说他喜不喜欢，就凭他不是这里的人，他就不能接受。
一来一回，只能冷淡以对了。
楚棠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他还是第一次尝到这种感觉。
就像你面前摆着一盘棋，棋局都是你随意设好的，你也不怎么在意，只等着按部就班赢了就抽身走人。然而那只你从小养到大的小狗突然闯了进来，将棋局都打乱了，还亲你一口，乖乖坐在你身边摇尾巴，不知错在哪儿，又听不懂人话，教训不了。
系统看着他，又道：“宿主不要气！我和你说个好消息吧，你妈妈明天要去拍婚纱照，看起来很开心呢。”
楚棠一眨眼：“明天？”
“是啊，现代世界里的明天。”系统毫无所觉，道，“不过宿主已经和家人说出去旅游了，手机录音也录好了，不用担心他们会突然联系你。”
楚棠垂眸，“嗯”了一声，转过身，拉开了窗帘，看着逐渐熟悉的繁华城市，眸色漆黑。
他想，既然无法接受又无法拒绝，那他早点离开就是了，等时间一长，郁恪再伤心，也会淡忘了他。
系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打探道：“宿主想不想容约丞相他们，现在回京，可以叙叙旧了。”
“自然要叙的。”楚棠一笑，无意道，“你和你上司还保持联系吗？”
“嗯，上下属都会有联系通道，”系统点头道，“宿主有什么事吗？”
“暂时还没有。”楚棠指尖缓缓拂过窗沿，道，“不过过几天也许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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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大臣听闻皇上和国师要回京的消息，早早便在皇宫门口候着了。
见马车驶来，他们拍拍袖子，跪下，齐声道：“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郁恪下了马车，气质尊贵，举止从容，唇边含笑：“免礼。”
大臣低头谢恩，只觉得几月不见，年轻的帝王气势已经大到令人不敢直视。
容约站在前排，看向后面那辆马车。
“拜见国师。”
楚棠下来时，瞥见熟悉的面孔，笑了下，声音清冷：“诸位，好久不见。”
容约上前，道：“陛下和国师远去西北，慰问将士，体恤百姓，天威恩德，被泽万民，着实是郁北之幸。”
大臣纷纷应是。
郁恪道：“诸位在京都也辛苦了。”
一路舟车劳顿，郁恪回身，道：“国师先回府歇息吧。”
“是。”楚棠道。
郁恪先回宫了，群臣送迎。
楚棠看着郁恪里去的背影，摸了摸腕上的佛珠。
一个国师离开京城，权力再怎么大，如果有皇帝在，大事都有人处理。再加上楚棠为人细心，离京前安排妥当，权力早也大部分放心地交给郁恪，他没什么担心京城的。
谁知后来郁恪也去了西北。一个皇帝，远离京城那么久，不知堆了多少奏折，有的郁恪处理的。
郁恪不缠着他，他就能抽出空和别人叙叙旧了。
楚棠看向容约，容约笑道：“国师。”
臣子们都候在身后，不敢上来。看着楚棠，容约抿唇一笑：“不见国师三载有余，容某甚是想念。”
楚棠说：“楚某有事相商，不如去国师府一聚。”

第67章 功高震主
国师府。
“什么？”
书房里响起一道惊呼。
火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响，小几前，楚棠坐着，一手挡着衣袖，另一只手拿了块柔软的白布，放在小铜壶的壶柄上，轻轻提起：“左相不必着急。”
壶身倾斜，冒着白气的热水倒入白瓷壶里，上好的雪顶含翠漂浮在水面上打转，一瞬间香气四溢，茶韵悠长。
宋双成一边仔细看楚棠泡茶，一边挥挥手示意容约坐下来：“快别乱晃。”
容约俊朗的脸上满是不赞同，不情不愿地坐下来：“我不同意。”
楚棠慢慢道：“只是权宜之计。”
“再怎么权宜，也不需要你卸任吧？”容约皱眉道。
楚棠认真地倒茶，说：“现在的郁北，有我没我都一样能昌盛。”
容约接过，道了声谢，小口喝了。
倒是宋双成，接过拿了个深口茶杯递给楚棠，楚棠见怪不怪地接过，给他倒了一大杯。
容约喝完，有些镇静下来了，看向宋双成：“你怎么不说话？”
宋双成抱着杯子搓手，慢悠悠道：“国师是想衣锦还乡，可陛下不会让的啊。”
容约一愣，然后恍然大悟：“我怎么忘了。”
他转过身，仔仔细细地打量楚棠。
方才他们向楚棠禀告完这几年京中的情况后，楚棠冷不丁就和他们说：“过段时间，我准备卸任，离开郁北，回明月寺。”
容约惊得椅子都坐不住了，失去了以前的冷静，霍的站起来反对，一时之间忘了身旁还有人，也忘了还有陛下那关——小皇帝对他的老师依赖的很，怎么可能允许楚棠离开呢？
楚棠淡定喝茶，长睫似乎被水雾氤氲到了，漆黑湿润，显得他皮肤越发细白。
容约一时有些失神，便听楚棠平静的声音：“所以请你们帮个忙。”
宋双成喜欢喝楚棠的茶，吹着热气，乐呵呵道：“这忙我们可帮不了。”
楚棠道：“宋将军听过再答不迟。”
宋双成老神在在地摆摆手，甚至有点敷衍的意味，被容约瞪了一眼后，道：“您说您说。”
楚棠不甚在意，道：“我手上权力过大，管着六部，又握有军权，下面的人难免心怀怨言……”
宋双成：“哪有？我就没听到过哪个不长眼不要嘴巴的敢说你。”
楚棠不理他，道：“陛下年轻有为，聪颖非常，也日渐长大，我不该再自持帝师身份，而使陛下在政事上畏手畏脚……”
宋双成：“我瞧着你没怎么自持帝师身份啊，陛下也很喜欢被你管着吧？”
楚棠仿佛没听到，继续说：“再者，我甚是想念明月寺的日子，自觉在京中多世俗烦扰，回明月寺礼佛或许更适合我。”
宋双成：“……”
楚棠慢慢看向他，道：“宋将军还有话要说吗？”
“想不出了。”宋双成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诚恳道。
楚棠点头，接着道：“因此，我是时候离开京都了。”
容约一急，又要站起来，楚棠淡淡看了眼，他才压抑住冲动，喝口茶静了静。
“你说你更喜欢礼佛，我是没话反驳你。可陛下会怎么想？”宋双成道，“他跟在国师身边那么多年，孺慕之情昭然可鉴，骤然听见国师要卸任离京，该作何反应？”
楚棠道：“陛下是明君，会挑个好的人来继任的。”
“于公是如此，可于私就未必了。”宋双成道。
楚棠颔首：“陛下如何先按下不提。过几天，上书弹劾我的奏折或许会多一些，你们就睁只眼闭只眼罢。”
容约一拍桌子，茶杯都震了下，他冷声道：“谁敢弹劾你？”
楚棠一笑：“有上下尊卑，有权力失衡，就会有不满之言，你们就当没看见，直接上交给皇上便是。”
容约皱着眉，看着他欲言又止。宋双成叹口气：“国师一向有主意，我们怎么劝也是徒劳，就不劝了。且你已出声与我们叮嘱，我们难道还能与你意愿相悖不成？”
楚棠道：“宋将军一生为郁北，楚某敬你忠诚。”
宋双成摆摆手，想想郁恪的反应便一怂，等茶温了咕咚咕咚灌完，道：“我只能为国师祈祷了。”
等宋双成走后，容约嘟囔道：“早知你是说这种事，我就不该来。”
兴冲冲而来，怀着一股子不甘愿回去，还喝什么雪顶含翠，回家吃奏折去算了。
“陛下不在京中，辛苦你们了。”楚棠道。
不管是对朋友还是下属，他慰问人的时候，眼里总含着温柔的笑意，仿佛是真的关心人一样，看多少次都会动容。
容约心一软，道：“国师去西北才是辛苦。”
听到楚棠要卸任，他刚刚才震惊完，现在又被楚棠一看，心绪像揣着两碗水，忐忑不平，只能低头去喝茶，猝不及防被烫到了，呛了一口。
楚棠拿过手帕递给他，看着一提到郁恪容约就有些慌乱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虽说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客串一场戏，但时间久了，在郁北十几年，他对这里的人确实有着不一样的感情。郁恪从小跟他到大，像是他亲手养大的小孩，感情深厚自不必说。
在刚开始，他只当容约是一个和宋越相像的人，后来，两人共事许久，为人处事多合得来，在楚棠心里，他们是以朋友相称的。
与人交往，楚棠做什么都光明磊落得很。之前容约和他说他喜欢一个人，他知晓是郁恪，又误以为他们两情相悦，有心撮合，不想一着不慎，犯了错，误解了郁恪的意思，特别是……在经过行宫一事后，他才发现当初他错的离谱。
现在回到京城，猛然见到容约，想起容约喜欢的人莫名奇妙对他告了白，他就觉得有造化弄人之感。
一向从容淡定的楚棠，此时觉得郁北这个地狱模式真的开始棘手了起来，他难得有些迟疑，问道：“……容左相，楚某有事，想冒昧问一句，先请你见谅。”
容约瞪大眼睛，道：“国师有何事需要我见谅？”
楚棠心说提你伤心事难道不需要你见谅吗？
他道：“楚某就唐突了。时隔几年，不知你是否还喜欢那人？”
容约呼吸一窒，声音微微颤抖：“国师……为何突发此问？”
楚棠说：“身为左相朋友，楚某就唐突问一句，如果觉得冒犯，楚某先道歉……”
“不、不不，”容约连忙摆手，脸颊飘上一抹红，有些踌躇，又有些坚定，道，“你问的话，我自然如实回答。”
他看着楚棠，道：“我仰慕他，这份心不会有丝毫改变，如果、如果他愿意多看一眼就更好了……他离开京都这么久，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
楚棠在心里叹口气：“只怕那人与你并不同心。”
容约脸一白，闭了闭眼，似乎在接受此事，半晌，他低下头，道：“那便罢了。既然国师这么说，人前人后，我就收起这份心思，只求不惹人厌烦好了。”
楚棠一时竟然有些恼怒郁恪。虽然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是极其难有的，但方才确实有一闪而过。
郁恪这小孩……真是的，为什么会莫名奇妙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说了他也不肯改，白白叫他和容约烦恼，甚至某一日还会反目成仇，一发不可收拾。
想起娱乐圈里各路情敌打架的新闻，声势浩大，沸沸扬扬，楚棠瞧一眼都觉得烦躁。
他想，等他回去，郁恪自然而然就会淡忘了吧。
由此可见，不管是对郁恪，还是对郁北，他早早离开了才是好的选择。
楚棠道：“楚某只是胡言乱语，左相无须放在心上。”
容约扯了扯嘴角，僵硬地笑道：“好。我先告辞了。”
“慢走。”
楚棠起身相送。
系统只能默默唉声叹气，为他的主子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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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来临，京中的雪在晚上小小地飘。
富丽堂皇的宫殿，美味佳肴摆满一桌。
郁恪正问国师来了没，就见楚棠从门口走开，连忙起身，道：“哥哥。”
他要帮楚棠解开披风，楚棠率先一拉带子，一下子就解开了，让郁恪的手扑了个空。
郁恪也不在意，顺手接过他的披风交给侍女，拉着他道：“外面冷不冷？快来暖暖手。”
“谢陛下关心。”楚棠道。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白气，红唇雪肤，衬得连白气都是漂亮的。
郁恪细细看着他，笑眯了眼，仿佛为了藏起了真实的贪婪而另起他话，道：“刚回京，堆积了好多事，如今冬至过节，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说得孩子气，像小时候缠着楚棠要出去玩儿一样，楚棠心难免软了一下，道：“是该好好歇歇了。”
“整日看着那些奏折和老大臣，我眼睛都花了。”郁恪笑道，“哥哥快陪我喝喝酒。”
楚棠坐下，想了想，狠下心道：“陛下可有看过最近的奏折？”
郁恪道：“看过了，也都批好了。我必是处理好了才敢来烦哥哥的，哥哥不必忧心。”
楚棠正色道：“那陛下就直接驳回了弹劾臣的奏折了吗？”
郁恪放下正欢快地给楚棠布菜的筷子，委屈道：“他们说你功高震主，莫名奇妙的，不该驳回吗？”
楚棠一顿，道：“也未必没有道理。”
郁恪说：“哥哥你说说，哪里有道理？”
“陛下你身处高位，或许并没有听过臣子的声音，”楚棠眸色冷淡，“也或许是因为陛下从小就在臣的蒙蔽之下，才不能明白真正的君臣是什么样子的。”
“明君贤臣，不就是真正的君臣吗？”郁恪天真地、却又很坚定地道，“不就是你和我的样子吗？”
楚棠摇头：“并非如此。”

第68章 温柔善良
郁恪歪了歪头：“哥哥你说。”
冷气被阻挡在外面，里面暖融融的，浮光锦色，看得出宫人有细心打点过，殿里都是过节的气息。
楚棠缓缓道：“史书上不乏功高盖主的臣子，陛下熟读诗书，必然知道，他们大多数都落得个什么下场。”
郁恪一只手指绕了绕佛珠，漫不经心道：“淮阴侯在乱世中替高祖打下江山，最后遭疑忌而被株连三族。有个善战的杀神，战功赫赫，为昭王赐死。我知道哥哥要说什么，不就是要说，古往今来，权臣无一好下场，你担心你也会这样吗？”
楚棠垂眸，郁恪盯着他，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声音诚恳真挚如肺腑之言：“可是哥哥，我不是那些皇帝，你也不是那些权臣，我们师生从来一心，怎么会像他们那样，君臣隔阂鸿沟无法跨越，以致于到最终君疑臣死的地步？”
楚棠摇头：“陛下此时尚未遇见高祖昭王那样的情况，心境自然不相同。”
郁恪解下腕上的佛珠，甩动了一圈，珠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道：“不管情况如何，我此心都不会变。依我对哥哥的了解，哥哥也不是逾矩的人，怎么会有谋反之心？”
他晃动佛珠的时候，楚棠无意间瞥见了他右手手腕上那绕了一圈的红线，牵情蛊的事猛然袭上心头，楚棠抿了抿唇，淡声道：“人总是会变的，陛下身为人君，不该如此轻信他人。”
郁恪皱眉，看向楚棠，似是有些不满，又有些责怪：“哥哥不是他人。”
楚棠道：“就算是我，也会有变心的时候。”
郁恪轻轻笑了声，似乎是在否定楚棠的话，摇了摇头，道：“你若要郁北，小时候直接拿去就好了，何必扶我上位，又勤勤恳恳养了我这么多年，如今说这话，哥哥不觉得太不可信吗？”
楚棠心底叹了口气。
“不过有趣的是，”郁恪撑着脑袋，笑道，“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哥哥来和我说这种话。”
楚棠冷静道：“陛下身居高位，不可能不听过一两句这些话。”
他看着窗外的飞雪，道：“回宫时，陛下也听到了我下属的话，就没有半丝疑虑吗？”
回宫时，许忆在马车上和他说，希望他早作准备，就是让他做好弑君的准备。当时郁恪听到了，居然只一笑而过。
不管哪一个皇帝，只要听到许忆那番大不敬的话，大概会立刻将人杀了吧，哪还能像郁恪这样，好似完全没听过似的。
郁恪扑哧笑出声：“哥哥，你性子冷淡，大动干戈的戏码你并不适合。”
“不说你不会，就说你会，我也不舍得你动手，只能将这江山拱手相让了。”
他望着楚棠，好看的凤眼微微弯着，像是很信任眼前的人，满心的欢喜。
楚棠喉咙里的话语一梗。你和他说道理吧，他就说懂懂懂，你和他说感情吧，他又比你更情深意切，一来一回，楚棠真觉得说不下去了。
郁恪一笑，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先用膳。”
可他是个那么冷漠的人，铁了心要离开郁北就一定会离开，尽管他知道郁恪以后会怎么伤心难过，他也不会回头。
楚棠眼帘微垂，藏起了那一抹隐约的不近人情，声音轻微：“那无论我做什么，陛下都能原谅臣吗？”
郁恪只以为他还在说什么功高震主的事，一边斟酒，一边道：“从小哥哥就对我好，哥哥做什么我都能原谅。”
他这时候还窃喜着，心说楚棠不也是这样吗，哪怕他没问过楚棠就下了牵情蛊、在行宫时的雨夜强吻、春情的解法，这些种种，当时都让楚棠有些动怒了吧，可过几天，他还不是心软了，与他说话了？
但第二天，郁恪就不这样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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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离京月余，现在回来，堆积的事务好不容易解决了，又立马呈上了一堆紧急的奏折。
郁恪刚见完几个老臣，在小山似的奏折堆里坐着，面容年轻俊朗，沉着冷静，不见疲态。好一会儿，他仿佛想好到什么，笑了下，然后拿起杯子喝口茶，就听黎原盛禀告道：“启禀陛下，国师府的人来了。”
郁恪奇怪，国师府有什么人要来？楚棠没说啊。
他放下茶杯，随手拿起本奏折，道：“进来。”
黎原盛带着人进来了，后面跟着几个人。
“参见皇上。”他们齐齐跪下，行了跪拜大礼。
郁恪还在埋头看奏折，声音无波无澜：“来做什么？”
黎原盛瞟了一眼那些女子，个个都衣着漂亮，脸蛋精致，跪姿标准。
为首的女子温柔道：“回皇上的话，奴婢们都是今年进宫的官奴……前些天由国师挑选出来，今日过来伺候陛下。”
郁恪翻奏折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们，视线在她们身上缓缓滑过，仿佛看得很仔细，说话也漫不经心的，却好似隐含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哦，国师挑选出来的？”
黎原盛连忙道：“确实如此，国师昨日吩咐过奴才，说今日会有人过来，随陛下挑几个。她们身上也有国师府的令牌。”
“啪”一声，郁恪冷着脸，合上奏折，道：“好啊。既然是国师挑来的人，想必都很温柔善良了。”
跪在地上的人被他的怒气吓得一抖，大气都不敢出。
郁恪说：“抬起头来。”
她们不敢不从，有些害怕、有些害羞地抬起了头。
郁恪点头，然后又点了一次头，气极反笑：“好，不愧是国师的眼光。”
黎原盛就算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生气，也知道他现在是真的很生气，劝道：“皇上如若不喜欢这批，还有下一批。奴才去回国师的话，国师心慈，必定会为陛下尽心效劳的。”
郁恪看向他，面无表情道：“你是说他还会再送人过来？”
黎原盛尽忠职守道：“哎，皇上您有所不知，国师心疼您这几日操劳国事，担心您的身体，嘱咐奴才说一定要看着您选一个呢。”
“呵，”郁恪扯了扯嘴角，“他心疼朕？”
有这样心疼人的吗？
看着那些打扮精致的人，郁恪心底狠狠一痛。楚棠明明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他，还坚持送人过来，哪里是心疼他？就是看他不会改，想要他死心罢了。
黎原盛道：“陛下龙体康健，年轻力盛，倒不急在一时。奴才知道如何回禀国师的，请陛下放心。”
为首的女子不卑不亢道：“是，国师也说，陛下只管挑喜欢的，不喜欢便不必勉强。只是国师还说，这份心意，请陛下收下。”
黎原盛冷出一身汗来了，小心翼翼抬眼看了下郁恪。
郁恪面容平静，眼里却好像只酝酿着暴风雨：“哦，心意。”
他起身，衣袖一甩，高高的奏折掉了一地，跪在地上的人立刻伏地求饶。
黎原盛跪下，道：“陛下息怒。”
郁恪道：“朕这就去谢过国师一番美意了。”
他甩袖离去，背影看上去怒气冲冲的，黎原盛赶紧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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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亭园开阔，院子里的海棠已经不开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雪中立着，独有一番趣味。
一个小孩在院里，穿着件湖蓝底色散花锦小袄，小手冻得通红，却还在玩雪。
小青劝他：“小公子啊，快和奴婢回屋去吧，小心冻坏了身子。”
小孩置若罔闻，一边笑着，一边堆雪人。
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传来：“郁慎。”
小孩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去。
楚棠站在廊下，白色斗篷衬得他面容越发白皙似雪。他平静道：“过来。”
郁慎扔下雪，跑向他。
楚棠弯下腰，从小青手中接过暖炉，塞进郁慎红通通的手里。
郁慎乖乖握着，眼睛乌黑明亮，嘴巴张了张，喊道：“楚哥……哥。”
“管家爷爷说你不做功课偷跑出来玩。”楚棠道，“为何？”
郁慎瘪了下嘴，说：“想给、给哥哥画画，但、但不会，只能出、出来给哥哥堆雪人。”
楚棠看向院子里那个雪人，此时雪还不是很大，积雪薄薄的，那雪人小小一个，像圆滚滚的小人。
他问小青：“郁慎身体怎么样？”
小青回道：“十几日前，小公子服用了国师的解药，可以开声了，又按大夫嘱咐，每日都有喝药，说话慢慢利索了起来。国师您瞧，他见到国师还能高兴得一连说好长一句话。”
郁慎抱着楚棠的手，眨巴着眼睛看他，一张小脸像极了郁恪。楚棠摸摸他的头。
小青笑道：“不知为何，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冷。”
“嗯，退下吧。”楚棠道。
“是。”
只是小青刚退到一半，忽然惊道：“参、参见皇上！”
楚棠回头。
郁恪一身寒气，仿佛是匆忙过来的，没有打伞，头发上还有小雪花。他正冷冷地盯着楚棠，眼珠漆黑，像深不可测的深渊。
“陛下有急事？”楚棠问道。
郁恪没说话，胸膛起伏得厉害，视线从楚棠摸郁慎的手，慢慢向上，移到楚棠的眼睛处。
楚棠淡然极了，好像预料到他会来，眸色冷淡，说：“小青，带小公子下去。”
郁慎依依不舍地被抱着楚棠不肯离开，郁恪冷笑，道：“哥哥是看中了别人家的小孩儿，就不要我了是吗？”
“陛下先冷静，有话我们去书房说。”楚棠道。
郁恪嘲讽道：“国师行事不是一向光明磊落吗？为何怕被人瞧见？”
楚棠不语。
郁恪状似恍然道：“是了，不光明磊落的人是我。怎么，哥哥觉得，和我说话就这样见不得人？”

第69章 厮守终生
小雪飘落，像洁白的梨花瓣，在宽敞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美丽宁静。
郁恪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管家没能拦住，跟在后边向楚棠赔罪：“国师大人，陛下这……”
“无事，退下吧。”楚棠道。
管家“哎”了一声，默默退下了。
郁慎扒拉着楚棠的腿，一会儿看看楚棠，一会儿瞅瞅郁恪，眨巴着眼睛道：“楚哥哥，这是谁呀？”
郁恪下巴紧绷着，移开了眼神，似乎不想再看他们。
楚棠弯下腰，道：“这是当今皇上，也是你的堂兄。”
对着小孩子，他说话轻轻的，听在郁恪耳里，甚是恼火。
郁恪讽刺道：“国师对别人的弟弟倒是温柔可亲，怎么对朕就不一样了？是不是因为朕长大了，国师觉得不好把控，就不喜欢朕了？”
郁慎皱眉，直觉不是很喜欢这个堂兄皇上，细声细气地反驳道：“楚哥哥为什么要喜欢你？”
“你！”一股无名火直从郁恪脚底冲上头来，英俊的长相此时颇有些凶神恶煞的，眼睛要喷火似的盯着郁慎，仿佛要将他烧了一样。
郁慎缩了缩肩，躲到楚棠身后：“楚哥哥，他好凶。”
楚棠拉住他，道：“这位哥哥今天心情不好，你先和小青下去玩吧。”
小青赶紧将郁慎拉过来，屈膝道：“奴婢告退。”
郁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郁恪本来还觉得自己和一个小孩子生气太掉价，想忍忍算了，但看着郁慎可怜兮兮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嘲讽道：“原来哥哥这么喜欢会装可怜的小孩，早说啊，我宫里多的是，何必捡一个小乞丐回府。”
“陛下何苦和一个小孩子计较。”楚棠无奈道。
郁恪眼里怒气未散：“我哪敢与哥哥的人计较。哪怕你送人过来，我气得要死，不也得好声好气地伺候着？”
楚棠叹口气，眸色冷似小雪：“陛下有尊重师长的礼分，自然是好的。那为何不直接收下了，为郁北开枝散叶，这样不是更敬重老师吗？”
“休想！”郁恪恨声道，“你早便知我心意，明知我不会收下，还要如此来扎我的心。难道那夜过后我与哥哥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楚棠微微抿唇。
无人的院子里，两人站在走廊下，画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郁恪的音色冷而执着：“我说过，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有风从长廊吹过，楚棠乌黑的长发在腰间拂过，他背后就是飘动的小雪，一时显得他漂亮的眉眼比雪还精致冷淡。
郁恪笑了下，眼底却未见笑意，声音冷凝：“哥哥想要开枝散叶？好啊，哥哥给我生就好了。”
这话说得赌气又孩子气，楚棠这次倒没之前那么气恼，眉眼平静，似有一丝无奈，若有若无，很快就被冷静取代。他道：“我有话要与陛下说。外面冷，陛下先随我进屋。”
他转过身，率先走进了书房。
郁恪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晦暗不明，很快，他大步跟上。
楚棠的书房，一如它的主人，整洁宁静。
进到这里，就像每一处都萦绕着楚棠的气息。郁恪关上门，心里没那么生气了，语气还有些僵硬，道：“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直说？”
楚棠解下斗篷，拿过一张手帕，走到郁恪面前，清冷的声音竟然有些柔软：“陛下头发湿了，擦一擦吧。”
他将手帕递给郁恪。郁恪一愣，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张绣着青竹的手帕洁白如雪，下面露出楚棠白皙的指尖，将他的目光都夺走了。
书房里的冷气好像微微消去几分。
郁恪回过神来，扭过脸，语气还有点别扭的冰冷：“哥哥这是做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糖？”
楚棠轻轻笑了下，说：“陛下在我心里还是孩子，我自认做什么，对陛下而言虽说不都是糖，却也并非巴掌。”
这才是让郁恪气愤的点。
虽然他知道楚棠对他没有情爱的意思，但他这样无视他的心意，将其他人送到他面前，就不止是无视，而更像一种不在乎——他就是气愤楚棠不在乎他。
一想到这儿，郁恪声音有些哽咽：“楚棠，你就没有一丁点喜欢我吗？”
他不肯接过手帕，楚棠就垂着眼帘，叠了叠帕子，道：“陛下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我怎会动那种心思呢？”
郁恪自嘲地笑了笑：“对，也只有我才能生出这种肮脏的心思来。”
他回过头来，看着楚棠，忽然伸出手抱住楚棠，脸颊轻轻蹭着楚棠的肩窝，闷声道：“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楚棠，我问你，哪怕你现在还无法喜欢我，但我对你来说，是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楚棠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他。
他也在心里问自己，郁恪对他而言，是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楚棠你说话啊。”郁恪有点儿委屈地收紧了手臂。
楚棠似乎叹了口气，然后点头道：“是。”
许是要离别前夕，他对郁恪的感情此刻都涌上心头。
虽然来郁北来得莫名奇妙，但到底与这小孩相处了那么多年，不论是对弟弟，还是对学生，他都付出了自己的心血去教导，这世上，除了母亲，他还能和谁这样亲近十数年？郁恪对他来说，怎么可能不是特殊的？
郁恪抱紧他，眼底似有什么在消融：“那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保护你，不需要你再像小时候那样为我操心了。”
“陛下知道我性格，我一个人冷清惯了，没有那个打算。”
郁恪道：“我知道你喜欢清静，那我也不会有多吵你啊。你看我什么时候不乖过？”
楚棠推开他，道：“陛下，我说过，我不会在郁北娶妻，厮守终生的那个人，也不会在郁北。”
郁恪正要开口说话，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敢置信和茫然：“不会在郁北？就是说……你会在别的地方找到厮守终生的人，是不是？”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开始艰涩了起来。
楚棠：“或许会，或许不会。”
郁恪死死盯住他：“你要离开郁北是不是？”
“是。”楚棠道。
郁恪看着他冷淡的眉眼，一瞬间心里有些可笑的恍然大悟。
是了，楚棠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明明前阵子他那么激烈地反对过送人，楚棠却依然这么做，这么坚持，肯定是有什么缘故的。
可他现在宁愿楚棠是没有缘故，只是想让他死心，那他气急败坏一阵子就过了。
那一刻，郁恪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声音：楚棠要离开他。
什么功高震主，什么开枝散叶，无非都是为他离开铺路而已。
郁恪一想起，就有些想笑，可他眼里却不由自主地涌上了泪光，他道：“为什么？”
楚棠没看他，低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与陛下相识一场，本就是天意的安排。如今过了十五年，陛下已然长大，能够独立掌权，便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郁恪愣愣地松开手，喃喃道：“为什么？”
楚棠抬头，道：“因为我想要离开了。”
“不可以，”郁恪眼神攫住楚棠，慢慢摇头，哽咽道，“不可以。”
楚棠道：“好聚好散，不好吗？”
郁恪依然摇头：“不可以。不好，我说不好，你能不离开吗？”
楚棠低眉，看着手里的帕子，道：“陛下阻止不了我。”
郁恪轻轻扯起嘴角：“是啊，你来到我身边，是因为你想来，我无法预知无法阻止。如今你要离开我了，我自然也阻止不了。”
楚棠道：“郁慎是皇家血脉，如果……如果陛下无法喜欢女人，至少还有亲人能继承江山。”
郁恪艰难道：“你在三年前就想着后路了？”
“不是后路，”楚棠道，“只是为陛下着想。”
郁恪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冷静下来了，眼底凝着一片冷冰：“你不是为我着想，你只是为了能早日摆脱我。”
楚棠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郁恪呵了一声：“哥哥这会倒好说话了。‘我说什么便是什么’，那我说你不能离开，你会不离开吗？”
楚棠没回答，只是回视着他，面容雪白，眸色冷淡，仿佛他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郁恪面无表情，收起了方才的软弱，眼神惊人的冷峻，凝视楚棠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一字一句道：“你不可以离开，不可能。”
“陛下，臣尽心辅佐你多年，如今就一个要求，这都不可以吗？”
“楚棠，我什么都能依你，但这一点绝对不可以。”
扔下这一句话，郁恪便转身离开了。
打开门时，他看见许忆抱着剑站在门口，仿佛里面一有什么动静，他就会立刻冲进去一样。
见到是他，许忆原本带着些迷茫的眼神瞬间冷凝了下来，不卑不亢道：“参见陛下。”
郁恪冷冽的视线扫过他，然后不发一言，大步离开了国师府。
楚棠一人站在书房里，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将手帕扔在桌上。
许忆进来，跪下，直直望着楚棠，话语有些急促：“主人要离开郁北吗？”
系统也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急切道：“宿主你为什么要离开？是再也不回来那种离开吗？为什么？”
楚棠眉眼淡淡的，像从未融化过的冰雪，回答道：“是。”
“为什么？”一人一系统的声音同时中楚棠耳边响起。
楚棠说：“想离开了。”
系统似乎找不到理由，只能道：“可、可是还没完成任务啊？”
“会完成的。”楚棠说。
许忆眼睛却亮亮的，仿佛藏着兴奋和喜悦：“主人去哪里，属下便去哪里。”
楚棠不置可否，只道：“先回千机阁，我有事要说。”

第70章 轻举妄动
上朝的时候，大殿里的气氛凝固得像窒息一样，明明有地龙，温度暖和，却仿佛还让人处在外面的寒冬天气。
殿堂上方，郁恪坐在龙椅上，年轻俊朗的面容没什么表情。
底下臣子举着玉笏，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到皇上什么逆鳞。
容约和宋双成各自站在两列前首，也是敛眉顺眼，不曾多言。
这几日，皇上脸色不佳，虽说没什么暴怒的意思，但看上去阴沉沉的，气势骇人得很，朝中大臣时刻提心吊胆着，就怕一个不小心说错什么话，脑袋就没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黎原盛大声道。
“启禀皇上，臣有事启奏。”一人斟酌再三，还是出列了，低头道，“微臣听闻蔚瀛边境上从天而降一块巨石，上面书写着‘楚佞’二字，陛下……”
群臣哗然，容约和宋双成相互看了一眼。
郁恪的目光平静地移了过去。
大寒天的，那人骤然出了身冷汗，结巴着说完了：“这、这是上天的意思，皇上贵为天子，不可不重视。”
郁恪扫了扫衣袖，挑了挑眉，道：“你要朕如何重视，说来听听。”
那人吓得腿一软，差点儿就跪下了，道：“这……皇上英明神武，自有决断，微臣不敢逾矩。”
郁恪淡定自若地坐着，眉目冷冽，声音平静：“来个石头就是天意，要事哪天来了个写着‘郁亡’的石头，你们是不是就遵循天意，齐齐抹脖子自尽了？”
“皇上息怒。”众臣纷纷跪下，道。
容约抿了抿唇，还是出列了，道：“皇上慎言。”
宋双成在心里呼喊着，国师快来！
以前上朝的时候，皇上都冷静得不得了，遇事果决，手段雷霆。偶有令人气愤的国事，皇上也没这么冷冰冰的，国师在的话，说一句慎言皇上就真的慎言了。
现在国师不在，看样子皇上好像也冷静不下来……
郁恪瞥了一眼容约，道：“左相有何见解。”
容约道：“先去查来源，若是人为，便是谋害国师的罪名，死不足惜。若是天意，陛下……还是应该重视。”
郁恪扫一眼底下的臣子，笑了一声：“天降巨石，怎么不见你们担心有无百姓伤亡？反倒关心起上面有没有字来了。”
“皇上息怒。”
郁恪冷声道：“回去抄官训，五遍。”
“……谢陛下隆恩。”
下朝之后，那位进言“楚佞”的大人过来找容约，擦着汗，小声道：“容丞相，下官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才使得陛下如此生气？”
容约打量了他一下，道：“你进朝廷多久了？”
“没多久，得国师底下的人提拔，这才进来一个月。”那年轻人笑道。
容约公事公办说：“直言是好事，陛下是明君，不会有多生气的。”
年轻人道：“容丞相，你说陛下这是真在乎国师呢，还是只做做样子？”
“这……不好说，”容约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师生情深是真，臣强君疑也是真，也许事关国运，陛下不得不慎重处之。”
那人点头，深以为然，道：“是啊，此等大事，历朝历代君王都极为在乎，而且前些年陛下还小，国师掌权是合理，现在陛下已到了成婚的年纪，国师便不该如此明目张胆摄政了。”
容约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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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宁静一如往常。
银装素裹，雪花晶莹。
楚棠在屋子里教郁慎写字，郁慎坐在桌前，抓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极为认真。楚棠看了会儿，点点头，拿起手边的书翻了翻。
许忆进来了，道：“国师，事情都办妥了。”
“好。”楚棠点头。
许忆看了看他，道：“国师今日又不去上早朝？”
“是啊，”楚棠有些懒懒的，修长的手指夹着薄薄的书页，“没我什么事了，不去也罢。”
许忆笑了一下，道：“主人要离开了，看起来人都轻松了许多。”
楚棠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书，道：“千机阁忙，我走后，你留下来……”
许忆跪下，神情有一丝茫然：“主人不带属下一起吗？”
楚棠眸色漆黑，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不了，我一个人去散散心，你是一堂之主，千机阁还离不开你。”
许忆低下头，是一种很温顺的姿态，声音低低的：“可是主人，你不带人，谁来保护你？”
“我去的地方很安全，不用人保护。”楚棠看着这个一直忠心耿耿的下属，语气温柔了一点儿，“千机阁就交给你打理了。等下次回来，希望我能听到你成家立业的好消息。”
许忆抿唇不语。
楚棠想了想，道：“我唐突问一句，你是不是有意于沈家的四小姐？”
许忆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乍然听到楚棠说的话，一时茫然，随即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属下一生只忠心于主人，怎么会……”
“不要紧张，”楚棠失笑道，“我是说情意上，并非怀疑你。”
许忆哑声道：“没有。”
“那是我唐突了。”楚棠道，“无事便退下吧。”
许忆失魂落魄一般退了出去。
楚棠回过头，就看见郁慎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道：“怎么了？”
郁慎说：“写完了。楚哥哥，要去哪儿啊？”
“离开一会儿，”楚棠说，“到时候你就去皇宫，和你的堂兄一起生活，锦衣玉食，比国师府还要好。”
郁慎嘟囔道：“国师府就很好，我不想去。那人对楚哥哥好凶。”
楚棠轻轻笑了下，想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道：“他不凶，反而是个很厉害的皇上。”
虽然郁恪总是凶巴巴的样子，但在他面前，到底是个孩子，没有恶意，也从来不会伤害他。楚棠对这点还是有自信的。
郁慎说：“楚哥哥才是最厉害的。”
“你这话传出去，就是大不敬之罪。”楚棠道，“以后和皇上说话不许这样，听见没有？”
郁慎委屈地“哦”了一声。
楚棠将膝上的书拿走，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的小雪呼呼地飘，偶尔还打着旋儿落到屋檐下。
楚棠冷淡的眸子有些软和。
他想起了第一次遇到郁恪那小孩儿的情景，也是这样的风雪天吧，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应该是不记得的，那么小的孩子，喜爱的东西和人总是很容易忘记，郁恪大概早就将这些事抛在脑后了。
系统出声道：“宿主，你真的要走了吗？可是任务还没完成，我会被惩罚的呀……”
楚棠说出要离开的话后，系统不清楚他的想法，就一直没敢说话。现在楚棠仿佛铁了心的要走，他不得不问了。
“嗯，是要走了，”楚棠看着外面的雪，声音清冷，“任务的事，不用担心。”
系统颤抖道：“宿主你不要瞒着我，我害怕。”
“怕什么，你们上司这么好，不用怕。”
系统抽泣一声：“上头前几天问我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敢和上头说话了。”
楚棠的任务总是完成得那么出色，资质从一开始就是最高的，上头关注楚棠很正常。但是自从主系统分配给他一个任务后，他就一直提心吊胆。主系统说要“多多撮合楚棠和郁恪”，可楚棠看上去就不像是会对这边的人动心的样子，这个任务太难搞了！
楚棠笑道：“好了，不逗你。你替我回句话吧，就说我想离开了。”
“……我觉得他不会同意的。”
楚棠道：“就这样说，我等他回复。”
系统嘀咕道：“为什么我感觉宿主比我还熟悉主系统？”
楚棠看着纷纷落下的雪，声音宛如叹息：“虽然郁恪不会很情愿，但始终师生一场，一场告别还要的吧。”
夜晚时分。
用晚膳的时候，管家忽然来报：“启禀国师大人，皇上派人来通传说，请国师申时到紫宸宫一趟。”
楚棠手中的银筷一顿，点头道：“知道了。”
紫宸宫是郁恪以前的太子宫殿。
出门前，楚棠拿起木架上的披风，就看见了挂在一旁的凤凰白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来系上了。
郁慎探头，道：“哥哥要去哪儿啊？”
“去找你皇帝堂兄，很快就回来。”楚棠道。
郁慎有些困了，揉着眼睛道：“那楚哥哥早点回来哦。”
许忆端着茶过来，看到他要出去，道：“国师可是要去宫里？”
楚棠点头：“嗯，我一个人去就行，你留在府里。”
许忆却不是很赞同，冷着脸道：“近日宫中盛传国师和皇上不和，属下看宫里的侍卫也有古怪，国师怎么可以一人去赴约？”
这话说的，像是怕郁恪逼宫一样。
楚棠不甚在意，道：“蔚瀛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吗？你忙你的，不必担心我。”
“都处理好了，”许忆道，“国师放心。”
上马车前，许忆突然拉住楚棠的手。
他甚少有这样逾矩的动作，楚棠微压讶，回头。
“主人，”夜色里，许忆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他低声道，“你还会回来吗？”
他这一问，不知是问今晚，还是问以后。
楚棠道：“会的。”
许忆松了手，抬起头，笑了一下，俊朗的面容有些柔和：“属下等您。”
马车往宫里驶去，许忆目光沉沉的。
到了宫门，往日守门的侍卫看见马车，行礼道：“国师安好。”
他们打开大门，动作利落无声。
楚棠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凝视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道：“今日当值的宋统领呢？”
侍卫低头回道：“回国师，宋统领有事告假了。”
“嗯，辛苦了。”楚棠放下帘子。
下马车后，车夫正要调转方向，却听国师低声道：“让千机阁切勿轻举妄动。”
车夫愣了一下，很快便应道：“是。”
看着马车安全离开城门处，夜风吹得楚棠长发凌乱，楚棠按住头发，眉眼冷淡。
那些侍卫手脚不似寻常的练家子，武功也许和许忆差不多。而且，当值的哪有什么宋统领。
楚棠叹口气，往紫宸宫走去。
郁恪要做什么？

第71章
皇城巍峨，在夜色中轮廓明显。
楚棠离开宫门，走在宫墙内。
蜿蜒曲折的长廊里，经过的宫女太监纷纷向他行礼：“国师万安。”
他走得不紧不慢，银色锦裘像飘进来的雪色，冷冷的，淡淡的。
郁恪登基后，太子时居住的紫宸宫就没怎么回来过了，楚棠没事就更不会往这地儿跑了。所以这还是十几年后，楚棠第一次再来此地。
紫宸殿前，似乎是知道有人要来，华丽的朱红大门敞开着，匾额上书写着“紫宸”描金二字，气势恢宏，像是被人精心打扫过了，完全没有久无人住的冷清样子。
雪已经不下了，楚棠没有撑伞，斗篷宽大的帽沿上有白貂毛，随风微微拂动。
门口有两个侍卫，看服饰是郁恪的乾陵卫。见到楚棠，他们单膝跪下，道：“国师大人。”
楚棠颔首：“陛下呢？”
“陛下在里面等着大人。”
楚棠道：“辛苦了。”
他迈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人。
卷帘下面，台阶之上，郁恪一袭黑袍，其上有金线绣的蟠龙，银色滚边，身形修长，显得年轻又稳重。
他仿佛在认真看着什么，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目光仍然注视着别的地方，负手站在夜色里，高大的身影莫名透出几分深沉。
地上的积雪薄薄一层，踩在上面，有轻轻的声响。
“陛下。”楚棠清冷的嗓音随之响起。
听到声音，郁恪回头，看向楚棠。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楚棠的背后，是神秘而安静的皇城，有万家灯火，也有阴影一片的轮廓。
因为回到了京城，楚棠又戴起了面具。今夜，他穿着白色锦文袍，绣着银竹，挺拔的身躯隐在锦裘里，偶有风吹开，露出他纤长的手指。
楚棠看着他，目光似乎专注，双眸透过面具，平淡无波，斗篷上柔软的貂毛轻轻拂过他精致的下巴，衬得他越发肤白如玉。
郁恪没说话。
院子里的宫灯只点了几盏，暗暗的，郁恪居高临下，隐在黑暗中，楚棠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抬步上了台阶，因为有些暗，看不清路，楚棠提了下斗篷，以防踩到，手臂上却突然一紧，楚棠抬头。
郁恪低头，扶着他上来了，道：“下人不懂事，我等会儿就重罚他们。”
楚棠知道他是在说这里的灯，道：“雪天风大，被吹灭了是常有的事，陛下何必苛责。”
郁恪眼神带着几分凌厉，似乎不依不挠，道：“等哪天哥哥走了，我看还有谁替他们求情。”
楚棠打量着他，郁恪大大方方地由他打量，还笑了一下：“哥哥怎么这么看我？”
他能这么平静说出楚棠要走的事，看样子是接受了。
“看陛下懂事了，”楚棠道，“自然欢喜。”
“是吗？我还有更懂事的。”郁恪看着前方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知道哥哥过几天要离开，我做了一桌菜，给哥哥践行。”
楚棠道：“有心了。”
看了看周围，楚棠道：“陛下没让人进来伺候吗？”
郁恪边走边道：“烦人。再说，有我伺候哥哥不就够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楚棠，好看的凤眼微微挑起，流转着一瞬的波光。
楚棠被这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得愣了一下，然后注意力就被殿里走动的人影分走了：“黎原盛？”
“哎，奴才参见国师。”黎原盛放下托盘上的酒瓶，恭敬道，“皇上要的果酒，奴才送来了。”
郁恪道：“嗯，退下。”
“是。”黎原盛退到一半，忽然道，“恕奴才多嘴，陛下身体不适，还是少饮酒为好。”
郁恪轻骂道：“知道多嘴你还说。”
黎原盛一边告饶一边退下了，期间都没有抬头看楚棠，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今天这对主仆都有点古怪。尤其是主。虽说郁恪没表现出什么异常，反而一反常态的乖，但他整个人给楚棠的感觉都很怪。
楚棠收回视线，还没说话，就被郁恪压着坐下了。
那一桌精致的菜摆在屏风后，屏风前，楚棠坐在榻上，询问道：“陛下身体不适？”
郁恪道：“无事。我知道哥哥已经用过晚膳了，我们先说会儿话吧？”
楚棠点头，说好。
内殿亮堂堂的，夜明珠散发柔和的光。
郁恪压着楚棠坐下后，却没有离去，站在楚棠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进来屋内，楚棠解下面具，放到桌上，问道：“陛下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露出面具底下的面容，郁恪的眸子颜色更深了，漆黑如墨，似乎看得更认真了，他低声道：“哥哥。”
“嗯。”楚棠应道。
郁恪胸膛起伏了一下，仿佛深深吸了口气。楚棠就觉眼前一暗，是郁恪俯低身子过来，双手帮他解开斗篷的系带。
他离的很近，打下的阴影直接盖住了楚棠，呼吸和缓，有点儿灼热，龙涎香淡淡的，却好像要将楚棠整个人包围住一样。
楚棠一侧头，便看见郁恪冷毅英俊的面容，与他印象中天真的少年不同，更多了几分沉着和镇定。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丁点儿大的小孩子，已经变得强大、沉稳、英气逼人。
楚棠微微怔住，有些愣愣地想，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看着郁恪了。
“好了，”郁恪右手绕过他，解开披风，放到一边的架子上，“这里暖和，解下反而舒服些。”
“多谢陛下。”楚棠道。
郁恪坐在楚棠对面，一手搭在小几上，忽然道：“哥哥，你可以不走吗？”
楚棠看他，郁恪诚挚地回视，平日锐利的眼眸里此刻满是诚挚，还有一丝哀求：“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却想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离开郁北？”
楚棠道：“陛下已经长大，臣留在郁北忙不上什么了。”
郁恪却好像根本不想要他回答，继续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还是你厌倦了做国师做帝师？这些我都可以……”
“不用你为我做什么，”楚棠打断他的话，说，“因为并不是你的错。”
郁恪顿住，呆呆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走？”
楚棠道：“是我厌倦了这样的日子。”
郁恪轻轻扯了扯嘴角，眼角泪光闪烁了一下，轻声道：“你是厌倦了这样的日子，还是厌倦了我？”
楚棠不语。
“如果是因为我的心思，令你感到不快，让你想要走，那我道歉，”郁恪咬了下牙，声音有些艰涩，“我会收好那些想法，不让你看见，也不让你察觉。你不要走好吗？”
楚棠的心有一瞬间的游移，但他依然很平静地道：“陛下，我走，或许是有这份缘故，但并不是主要的。你也看见了，朝廷这段时间，因为我的事，吵得不可开交，陛下夹在其间，想必也为难。我一走，这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郁恪狠狠道：“你惯会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蔚瀛那块所谓的石头，是不是你的意思？”
楚棠没说话。
郁恪道：“功高震主？好啊，哥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果然都是有备而来的。”
他握着拳头，脸颊微红，看上去神色癫狂，有些错乱。
楚棠已经觉出一点儿异常来了，想起黎原盛说的话，皱眉道：“陛下是不是生病了？”
“你就是没有丝毫的留恋，做了那么多年的国师，说卸任就一封奏折上来辞任。好不容易成就的名声，说不要就不要，一块写着‘楚佞’的石头就想破坏掉。”郁恪恨声道，声音有些哽咽，又有些狠戾，“养了十几年的学生，也是说离开就离开。楚棠，你就没有一丁点的动摇吗？”
楚棠叹口气，起身，走到郁恪身边。郁恪转过身不理他。
“我动摇过，陛下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不动摇过？”楚棠说，“可陛下确确实实能独当一面了，我的存在于你，已经没有助益了。”
郁恪垂头不语。
楚棠声音有着一丝无奈，却冷静非常：“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无法接受。这次我离开，时日久了，你也该忘记这些无谓的念想。到时候，我或许会回来看你。”
郁恪听着，嘲讽道：“回来看我？看我有没有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还是看我是不是驾崩了？”
“郁恪。”楚棠冷声道。
郁恪呵了一声：“如果我没有忘，你是不是就不会回来？”
楚棠指尖动了下，转过头，语气平淡：“陛下言重了。”
郁恪似乎抹了下眼睛，回过身来，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早知你不会改变主意，我真是来自讨苦吃。”
听着他有些孩子气的埋怨，楚棠并未放松下来，有些犹豫，但看着郁恪一杯一杯地喝，仿佛在灌白开水一样，楚棠眉间一皱，伸手去拿他手中的酒杯：“生病就不要喝酒了。”
郁恪似乎醉了，愣愣地由他拿走杯子，嘟囔道：“可是你又不喝……我酿的酒，你以前喜欢喝的，现在为什么不喝？是怕我下毒害你吗？”
楚棠说：“怎么会。”
郁恪抱住他的腰，蹭了蹭：“我怎么会害你呢？”
楚棠无奈，只能接过他的酒喝了一杯，说：“真的没有怀疑你。”
郁恪轻轻一笑，从他怀中抬起头：“哥哥。”
“嗯？”
楚棠没反应过来，手腕一紧，整个人就被郁恪拉了下来，倒在他身上，接着眼前天旋地转，郁恪翻身压住了他。
“抓到你了。”郁恪低声道。
楚棠的手腕被他抓着，这才发觉他体温真的高到不正常，道：“郁恪，你醉了。我去请太医。”
郁恪压着他，动都没动，自顾自道：“每年你都会去明月寺，可我派人去那里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哥哥。那时候，我就猜，哥哥也许不是这里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坦白对楚棠身份的想法。
楚棠手指一顿。
郁恪苦笑一声：“但我又能怎么样呢？你来时是这样，离开时自然也不需要我允许……早知我便将牵情蛊融入你的骨血中，这样你去哪儿，我就永远都能找到你了。”
他左手压制住楚棠，右手慢慢拂过楚棠的脸，滚烫的温度令楚棠一颤。
楚棠瞥见他手腕上的红线，心神定了定，道：“知道我的来历于你而言未必是好事。不过你若要知道，我可以……”
他话语一顿，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郁恪。
郁恪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颈边，仿佛抽出了什么，银光一闪。
他低下了身，在楚棠耳边道：“我已经知道了。”
楚棠颈边还带着微微的痛，抵在郁恪身上的双手渐渐脱力，慢慢失去了意识。
郁恪冰凉的吻落在他耳边，似乎还有温热的水珠：“你逃不掉的。”

第72章 谢绝转载
久未有人居住的紫宸宫，此时大门紧闭着，重兵把守，戒卫森严。
“他怎么还没醒？”
内殿里，响起一道质问声。
屋外雪花纷纷，日光正好，床上轻纱如月影，朦朦胧胧地，只能看到里面有人躺着。
郁恪坐在床边，皱着眉，看上去隐怒又焦急，压低了声音：“不是说那药没问题不会伤身的吗？”
太医额头满是汗都不敢擦，道：“回禀陛下，针上的迷药确实是不伤身且适量的，国师兴许只是疲累睡沉了，稍等片刻便会醒来。”
郁恪低着头，脸色沉沉的，眉宇间似乎闪过一丝伤心，摆手道：“下去。出去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从行宫跟来，心里应有数。”
“是是，微臣必定谨记于心！”太医磕头道。
宫人全都退出去了，殿里只剩下他和床上的人。
郁恪撑着头，面无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来回走动了几圈，才敢走到床前，掀开床帘。
楚棠安安静静睡着，仿佛对外界的事、对他的心情毫无所知。
郁恪凝视片刻，呆呆地坐了下来，倾身过去，轻轻拨开楚棠的头发，露出他雪白的颈侧。
楚棠应该是沐浴完再过来赴约的，哪怕已经是第二天了，身上还有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惯用的冷檀香，好闻极了。
郁恪顿时就心猿意马起来，连忙稳住心神，仔细看了看楚棠的脖子。因为凑得有点近，他怕吵到楚棠，就小心地收好自己的呼吸声。
楚棠的皮肤洁白光滑，犹如无暇冷玉，细白的颈侧上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儿，是他昨天用针刺进去导致的。
郁恪指腹揉了揉那个红点儿，声音轻微：“对不起。”
还是伤了你。
“可我没有办法，”郁恪声音低低的，哽咽了一下，宛如叹息，眼神却过分清醒，好像痴狂过头，无法控制，“除了这样我别无他法。”
楚棠呼吸平缓，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如玉的肌肤上打下一小片阴影。
郁恪轻声道：“不要怪我，哥哥。我太爱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去，嘴唇轻轻擦过楚棠颈边的伤口。
郁恪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看到楚棠眼睫微微颤动。
“你看看我，楚棠。”郁恪吸了下鼻子，小声唤道。
他看着楚棠细腻如白瓷的耳朵，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他慢慢靠近，嘟囔道：“楚棠。”
突然，他止住了动作。
不知何时，楚棠已经醒了，右手搁在郁恪脖子上，指尖下压着薄薄的刀片，窗外的光照了进来，银光闪动了一下。
郁恪痴痴道：“哥哥。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楚棠抿了抿唇。方才感受着耳边的呼吸越来越灼热，他忍无可忍，睁开了眼睛，一手摸到床头藏着的刀片，直接怼到了郁恪大动脉处。
见楚棠不说话，眸色冷淡地盯着他，郁恪泪光闪烁了一下，道：“你别不理我。”
楚棠坐了起来，面容雪白，像不为人所动的新雪，冷冷道：“你还想我理你？”
“想的。”郁恪点头道。
本来楚棠只是将刀片贴着他，没准备动手。谁想到郁恪一点头，直接蹭到了尖锐的刀片，皮肤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霎时就流了下来。
楚棠眉间皱了皱，手腕一缩，却猛地被郁恪抓住了。
郁恪拉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低头在他手腕上亲了亲：“楚棠。”
楚棠挣了下，道：“滚开。”
“不滚。”郁恪道，脖子又往刀尖上送了送，血流得更欢快了。
楚棠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
他闭了闭眼：“你想死？”
“你如果离开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在你手里。哥哥若想早点摆脱我，”郁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便早日杀了我。”
楚棠猛地抽回手，扔了刀片，声音冷凝如冰：“你以为我不杀你便摆脱不掉你了吗？”
郁恪苦笑一声，转过了视线，呆呆道：“小时候藏在这里的东西，不想哥哥还记得。”
他说的是床头的刀片。
楚棠不语。
刀片只划破了表皮，刚开始血流得狠，现在已经不怎么出血了，却仍然留在郁恪脖子上，鲜红一片，看上去骇人得紧。
他却不管不顾，垂着眼皮，似乎在怀念什么，道：“哥哥刚来到我身边时，我怕沈丞相的人负隅顽抗，要来害我，就在床头藏了武器。你知道后，怕伤着我，让我扔掉，说你会保护好我。”
郁恪抬起眼睛，握住楚棠的手，贴在脸上，极为缱绻地摩挲了下，道：“哥哥，你忘了吗？”
“……我是没忘，”楚棠道，“你也别逼我下决心直接忘了。”
郁恪身体止不住地轻微战栗：“可你要走，还不如忘了，至少还能留在我身边。”
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伤口滑下，留下了一道血痕。
楚棠撇开眼。
郁恪道：“我不想的……不，我想过的，我曾经想要将你关你起来，让你只看着我，眼里只有我，心里也是，只有我。除了我，什么人都没有。可我怕一这样做了，你就会生气，我不舍得你生气。”
“那你现在是打算做什么？”楚棠冷冷道。
郁恪沉默了一会儿，呼吸沉重：“我想你留下来啊楚棠。我没有办法，你不要怪我。”
楚棠道：“我看你是有病。”
郁恪颤声道：“你说的对，我早就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楚棠掀开膝上的被子：“我不想和你说话。”
“那你想和谁说？”郁恪忽然提高了音量，愤愤道，“是你的那个好属下，还是你的好同僚？”
楚棠还没反应过来，郁恪就像一只敏捷的狼狗似的，扑猎物一样扑到楚棠身上。冲劲之大，直让两人在床榻上滚了一圈。
楚棠猝不及防被压着，发丝凌乱，脸颊涌上红晕，漂亮的眼睛含怒：“郁恪！”
“楚棠，”郁恪一手钳住楚棠两只手腕，一手捏着他的下巴，“你今生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楚棠狠狠推开他。
郁恪仿佛也没想着继续怎么样，说完那句话就松了力度任他推开，毫无反抗地跌落床边，似乎磕到了哪里，发出了“嘭”的一声，发冠散乱。
楚棠喘了口气，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望向窗户外隐隐约约走动的乾陵卫，冷声道：“郁恪。”
郁恪伏在地上，抬起了头，额角淤青，颈边一边红，应了一声：“哥哥。”
“你派人监视我？”楚棠道。
郁恪缓了一下，说：“等你答应我不再离开，我自会撤去那些人。”
楚棠瞥他一眼：“你敢？”
郁恪擦了擦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敢。”
经这一滚动，他脖子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配上他额头的伤，看起来可怜狼狈得很。
只是他却满不在乎：“我知道哥哥厉害，可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做的出来。哥哥再说离开，我什么都豁得出去。”
楚棠看着他，好看的眼眸里是难得的凌厉，漂亮极了：“你以为这些人能困住我？”
郁恪的脸拉了下来，沉声道：“哥哥，我不想用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你要是敢离开，我就用绳子捆住你，让你哪里都不能去。”
他说得狠，仿佛说得出做得到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我看那绳子绑的是你还是我。”楚棠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郁恪的眼神牢牢攫住他，仿佛泛着绿莹莹的光：“我是不敢对哥哥动手。可你那些好属下，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楚棠冷笑道：“好啊，你去吧。”
郁恪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就走。
楚棠坐了片刻才缓和下来，睁开眼睛，道：“系统。”
系统冒出来，声音弱弱的：“哎，宿主，我在呢。”
“他知道你们的存在了？”
系统有些迟疑：“我、我不清楚……”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机械音：【检测到任务对象已察觉系统的存在，时空来回通道关闭。】
很冷酷无情的声音，仿佛永远都只是在公事公办。
楚棠眉间皱了下。
系统以前就说过，通道关闭后，宿主会与系统失去联系，永远留在那个时空。
楚棠以前就猜到郁恪或许会知道，但没想到恰好在这个时机。
系统结巴道：“这……这……”
楚棠本来就准备这几天离开，虽然没有说那个任务要怎么样，但系统除了听他的，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相信楚棠会处理好——尽管他为郁恪感到可惜——楚棠决心要离开，他有什么理由阻止呢？
可他不知道郁恪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暴露出来。这样一来，楚棠不就离开不了郁北了吗？
他心里感到一丝异样，但分辨不出来，只能小心地瞥向楚棠。然而楚棠听到那句冰冷的机械音，脸色却毫无波澜，依旧冷冷淡淡的。
系统问道：“宿主，我们怎么办？上次问上司，他还没给回复。”
楚棠说：“这不还有你吗？”
“什么？我？”系统没反应过来。
楚棠道：“不是说你也应该与我隔离的吗？可你现在还能和我说话。”
系统这才明白心里那丝异样是什么了，道：“那我能做什么？”
“我要离开。”楚棠的音色有些疲惫，但冰冷如雪，“我不想换掉你，希望你准确传达给你的上司。”
系统抖了一下，心里不知哪里涌来一股浓重的委屈，泪水猝不及防就掉了下来：“我怎么会、会误传你的意思呢？宿主，我们都听你的啊，我们什么时候没听过你的话？你要走，我们还能从中作梗吗？”
听着他委屈的声音，莫名熟悉，好像很久前，甚至在刚才，有人就这样和他卖乖。楚棠沉默了一下，道：“对不起。”
系统抽噎着道：“好、好吧，宿主下次不要怀疑我了，我会很难过。”
楚棠沉默了一下，叹口气，柔声道：“好。”
他揉揉太阳穴，心想，系统好像和那谁小时候越来越像了。
此时，楚棠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问。
郁恪脖子上满是血的情景又浮上心头，楚棠捂了下眼睛，出声道：“来人。”
两个披坚执锐的乾陵卫走了进来，跪下道：“国师有何吩咐？”
“我要回府。”
两人低头道：“启禀国师大人，陛下有令，近日宫中多刺客，为免国师受伤，还请留在紫宸宫。”
楚棠冷冷地凝视他们，直到他们的头越来越低，才移开视线，平静道：“那麻烦你们叫太医去御书……”
殿门口突然传来“当啷”的一声，像是什么掉地的声响。
随即，郁恪就急急地冲了进来，脖子额角上的伤都没处理好，抓着楚棠就问：“怎么了？你哪里受伤了吗？为什么要叫太医？”
看着去而复返的郁恪，楚棠冷声道：“陛下又回来做什么？”
瞥了眼乾陵卫，楚棠道：“你们退下。”
“是。”
郁恪顿了一下，突然跪下，举起手中的东西，诚恳道：“对不起，我惹你生气了。哥哥打我一顿吧，别气坏了。”

第73章 你别生气
楚棠这个人，其实在什么时候都不容易动气，情绪低平，冷淡如水，遇事冷静，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失态的一面。
因此看着郁恪手上的藤条，他只轻笑了下，犹如枝头落花，勾人而无声。
郁恪眼睛都移不开了，握着藤条，跪得笔直，咽了口唾液：“哥哥，你别生气。”
他往前递了递，楚棠便听话地拿起那根粗大的藤条，声音平静，道：“陛下这是做什么，我一个臣子，怎么敢责罚陛下？”
藤条是他选的，要人打一顿也是他要打的。可见楚棠果真拿起来了，郁恪反而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肩，语气却依然固执，掷地有声：“哥哥是国师，是帝师，是朕亲封的一字并肩王，对朕做什么都可以，自然有责罚的权力。”
楚棠在手里掂了掂藤条，漫不经心地道：“那你说，罚多重好呢？”
“我……我不敬师长，枉顾老师意愿，让你受伤，你想罚多重都可以。”郁恪诚恳道。
“啪”一声，楚棠手上一挥，手腕粗的藤条敲在床架上，听声音似乎并不留情。所幸制作龙床的木头是坚硬的沉香木，挨得住这一棍。
郁恪肩膀仿佛一抖，双手放在身前，抓着手指不敢动，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楚棠面容冰冷如霜，还有一丝怒意：“你也知你这是该罚的，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留不住人就要这样做的？”
郁恪委屈地抿了抿唇，低下头，似乎很诚挚地道歉：“没有教过，是我自己要这样做的。”
楚棠说：“你当你这是看囚犯？把那些人撤了。”
郁恪看着自己的手，小声嘟囔道：“不可以，撤了你就走了。”
楚棠都要气笑了：“你让我罚，可你又不改，一次次故态复萌，罚了又有什么用？”
“罚了我，你就能消消气了，”郁恪义正言辞道，“就不会气坏身子。”
楚棠往他背上重重敲了一鞭，声音冷凝：“郁恪。”
除了楚棠握着的地方是光滑的，粗重的藤条上，几乎布满了突起的刺，打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用的力度不算大，但也不算轻。郁恪好像毫无准备一样，往前倾了一下，但咬着牙没出声，道：“一。”
屋子里银丝炭火红地烧着，暖和极了。楚棠穿着中衣，都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反而被气出一身汗来，几缕发丝黏在脖颈上，显得肤色越发白皙，温润如玉。
见郁恪还数起数来了，楚棠笑了一下：“有本事啊郁恪。”
他并不想体罚郁恪，这根藤条不像细细的教鞭，握起来就重手，打起来就不是表皮的事了，伤到身体就不好了。
楚棠没眼看郁恪，走到窗边，正想要扔了藤条，就听见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回头一看，是郁恪脱掉了上衣。
“……你要做什么？”
郁恪闷声闷气，似乎在赌气一样：“让哥哥打得更舒服些，我不怕疼。”
楚棠冷声道：“你以为我真不敢打你？”
“你敢，”郁恪立刻回道，“哥哥有什么不敢的？”
楚棠凝视着他跪得岿然不动的身影，慢慢露出一丝赞赏的笑，点点头，道：“长大了，确实有能耐了。”
以往郁恪听到这种表扬的话，早就尾巴摇得不知有多厉害了，此时听着，却只能默默低下头，不敢出声。
楚棠走到他旁边，瞥一眼他的背。
郁恪的上衣随意地搭在腰上，露出结实的臂膀，体格强健，肌肉虬实却不夸张，仿佛底下蕴含着惊人的力量。这种线条在男人身上，是很漂亮很值得骄傲的资本。哪怕跪在那里，郁恪身上也若有若无散发着强势的气息。
因为方才被楚棠敲了一鞭，郁恪背上显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红痕，扎眼得很，仿佛还有淤青，看起来就疼。
楚棠也没想到敲了一下就这么严重，皱眉道：“你……”
郁恪打断他的话，道：“哥哥你打吧。”
他垂首，上身前倾，是一种温顺而放松的状态，像是在对信任的人敞开脆弱的地方。
楚棠：“……你起来。”
郁恪道：“我不起，你打我吧！”
“啪嗒”一声，是硬物落地的声音。
郁恪偷偷回头想看一眼，但还没来得及看，眼前就一花，他赶紧收回视线。
楚棠坐到床边，看着乖乖跪着的郁恪，语气带着无奈：“郁恪，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一听他这么温柔的话，郁恪的泪水涌了上来，抽噎着道：“哥哥，对不起。”
“过来。”楚棠拍拍床边。
郁恪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楚棠的神色，膝行至他身边，垂首丧气道：“哥哥。”
“动不动就跪，像什么皇帝。”楚棠轻骂道。
郁恪柔顺道：“好。我以后少跪。”
楚棠移开眼神，似乎懒得再看。
郁恪小声道：“哥哥我好疼啊。”
“去叫太医。”楚棠冷淡道。
郁恪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忽然弯下腰，在床底拉出一个箱子来，道：“不用麻烦太医了。这里有药。”
楚棠转过头，就见郁恪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跪坐在地上，从玩具箱里一一拿出玩具。
郁恪拿出药和绷带来，放到床上，乖巧地叫道：“哥哥。”
一副等着药自己上好的样子。
楚棠道：“陛下是早有准备啊。”
郁恪见他这样冷漠不为所动的样子，眼眶又红了：“你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吗？”
“你自己说我该不该生气。”
“我不会强迫你的。”郁恪落下泪来，眼睛红红的，“对不起。我只是急了，你要走，我只是没办法了。”
他一示弱，楚棠就有点心软了，转过身，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有话好好说，你别哭啊。”
郁恪一把握住他的手，低低地哭，泪水流到了楚棠手上，湿嗒嗒的。
楚棠：“……”
慢慢地，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抹去他的泪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哭。只是你和我保证，以后不能再耍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郁恪往日都是以冷漠示人，现在在楚棠面前，只一副可怜狼狈的面容，抽泣着道：“我知道错了……你不要走。”
楚棠正要说什么，突然感觉郁恪手掌处有些异样，拿下来一看，只见郁恪的手心里，密密麻麻布满了针扎似的小孔。
“这是什么？”楚棠皱眉问道。
之前醒来，他还在气头上，没注意到郁恪手上的异常，现在才猛然发现，一时竟怀疑起郁恪是否吸……
郁恪把脑袋歪在楚棠肩膀上，道：“昨晚我不是刺了你一针吗？我得替你讨回来。”
“……你是不是疯了。”楚棠放下他的手，面无表情道。
郁恪嘟囔道：“我知道是错，可与你离开比起来，什么错都不要紧。若能留住你，什么方法都是要一试的。”
楚棠拿起药瓶：“既然你猜到我不是这里的人，便该知有一天我会离开。”
“我不能接受。”郁恪盯着他，凤眸里满是祈求，“你就不能为我停留吗？离开你，我会死的。”
楚棠轻笑道：“孩子话。一个人离开了而已，怎么会死呢？”
“你别不信，楚棠。”郁恪认真道，“我真的会死。没有你，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不是郁恪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了。
楚棠这才察觉出一点儿非玩笑的意味，推开郁恪，打量着他的神情，皱眉道：“郁恪，这江山你不要了吗？”
“没有你，我要它来做什么？”郁恪笑道，“至多为了你开心，尽心治理好，再挑个好的人继承，然后就能了无牵挂地随你……”
“郁恪。”楚棠冷声叫他。
郁恪嘴角轻扯，说：“好了，说笑的。哥哥希望我是个明君，这江山又来之不易，我怎么会就这样撒手人寰呢。”
楚棠已经不想和他谈话了，谈来谈去也谈不出个什么来，放下药，道：“你去找太医给你上药。”
郁恪失落地唤他：“楚棠，哥哥。”
楚棠不为所动。
……
郁恪走后，楚棠还是留在了紫宸宫。
对他来说，在郁北的时间就这几天了，住哪儿也不拘。住紫宸宫便住吧。
系统道：“宿主，上司回消息了，问你想什么时候走。他说到时候一并结算积分，积分够的话就算完成任务了。”
上次在奴隶城那里，主系统一口气送了一万积分，楚棠都没地儿用。系统第一次知道宿主的积分能有这么多，怎么可能不够？明明说好完成了任务才能离开，现在却说变就变。
整个系统简直就像是为楚棠量身打造的一样，对楚棠而言是好的规矩，就保持着，等现在变成了不利的了，说改就改。
系统以前就知道楚棠对上司来说是特别的，没想到这个特权如此之大而已。可他心里竟也不觉得奇怪，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他不舍道：“宿主你真的要走吗？”
楚棠闭了闭眼，想起郁恪离去前的话，莫名生起一丝不对劲，回道：“先等等，过几天再说。”
系统很高兴：“太好了，我舍不得和宿主分开，再多待几天也是好的。”
月容过来伺候楚棠的时候，战战兢兢的，像是怕楚棠还在气头上。但楚棠表情一如既往，冷冷淡淡的，不曾有过迁怒的行径。
楚棠道：“陛下最近有什么不妥吗？”
月容正给他布菜，闻言，道：“回禀国师，奴婢没发现不妥。不过……不过奴婢晚上总听到陛下在咳嗽，似乎是身体不适。”
黎原盛之前也说过郁恪身体不适。
楚棠以为郁恪只是感染风寒之类的，没多想，道：“嗯。”
到了晚上，楚棠要去御书房，守在紫宸宫门口的乾陵卫没敢拦，只远远跟着。

第74章
说到守在紫宸宫的侍卫，白天里，两人又起了一小顿争执。
彼时楚棠才帮他包好手掌处的伤，看着郁恪脖子上已经凝结的伤痕：“这个我不会处理，你去找太医。”
郁恪粘着他，乖巧道：“好，不麻烦哥哥了。”
楚棠收拾药箱，微微垂着头，细白的颈子像白天鹅一样，透着脆弱而坚韧的美感。
郁恪一个没忍住，手指伸过去，轻轻摩挲了下楚棠的后颈。
楚棠颤了一下，回头道：“你做什么？”
郁恪声音微微沙哑：“哥哥，还疼吗？”
他说的是昨晚被针刺出来的伤口。
楚棠做什么事都很专注，正专心收拾药箱，不甚在意道：“不疼。只是一点，以后不许这样。”
郁恪把握得很准，像是练习过很多次一样。
可不是嘛，不止刺楚棠之前练过，刺了之后还在自己的手上继续练呢。
“我以后不会了。”郁恪诚恳认错道，“都怪我一时心急，使了下三滥的手段，辜负了哥哥的信任。”
“行了。”楚棠道，“知错就改。总之没有下次了。”
郁恪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踢进了床底，又直起身，张开手想要抱住楚棠。
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伏低了身，由得郁恪搂住了他。
“楚棠，”郁恪跪在床边，下巴搁在楚棠肩膀上，道，“你真的要走吗？”
“嗯。”
揍了不听话的孩子一顿，楚棠果然消了气，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郁恪低声道：“可我好舍不得你啊。”
“总会相见的。”楚棠摸摸他的头，说，“我养你这么多年，也舍不得你。”
郁恪笑了几声，胸膛微微震动：“有你这句话，我也就安心了。”
楚棠还没问他要安心什么，就见郁恪松开了手，带着些不容拒绝的霸道，道：“这些时日，哥哥就待在这里好吗？”
楚棠不退让：“你给我个理由。”
“祭祖大典快来了，哥哥得陪我去。”郁恪轻声道，“就当是最后陪我一次。”
楚棠点点头：“好。不过你把乾陵卫撤了。”
郁恪嘟囔道：“可撤了就更看不住你了。”
楚棠盯着他，郁恪撇了撇嘴，小声道：“我撤还不行吗？”
楚棠踢了踢他的膝盖：“起来，不疼吗？”
他一起来就和郁恪争执，没有穿鞋，光着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倒不觉得冷。
郁恪低头看了看。
楚棠的脚踝白细白细的，线条漂亮极了。
“天地君亲师，我只跪你。”郁恪道。
楚棠说：“那也不能频繁……你做什么？”
郁恪仿佛梦游似的，伸手捞起楚棠的脚，摸了摸，迎着楚棠冷淡的眼眸，讪讪地放下，道：“我怕哥哥冷着了。”
“……你去处理好自己的伤。”楚棠道。
郁恪道：“好。”
他起身的时候，似乎因为跪久了腿麻，踉跄了一下。
楚棠下意识伸手要扶他，他一把抓住楚棠的手，借力站稳，甩了甩头。
“是不是哪里伤着了？”楚棠皱眉道。
郁恪说：“不碍事，就是昨晚一宿没睡好，等批完奏折，我就能歇息了。”
楚棠看着郁恪眼下的乌青，收回手，道：“注意身体。”
“嗯。”郁恪眼睛亮亮的，点头道，“不过哥哥这几日一定要留在我身边，否则我又要睡不着了。昨晚我就梦见哥哥生气了，再也不理我了，我就伤心了一夜。”
楚棠沉默了一下，道：“你不做错事，我自然不会生气。”
郁恪道：“哥哥想做什么，我总不会违背你的意愿。既然你想离开了，那我会让你离开的。”
这句话从他口里说出来真是难得。
楚棠这时只觉得他乖，轻抚了下郁恪的手，道：“乖孩子。”
郁恪笑了笑，眼眸幽深：“嗯。”
看着郁恪离去的背影，楚棠轻轻叹了口气。
昨晚他是真没想到郁恪会突然动手，着实惊了一下。好在郁恪还是懂事的，没有把事情做绝，以致于酿成大祸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楚棠性子冷淡惯了，就懒得生气了。
当然，离别在即，他也确实舍不得郁恪。他怜惜郁恪从小孤苦无依，养了十几年，这份感情哪能不是独一无二的？
……
夜晚，御书房。
“启禀皇上，国师身边的许侍卫求见皇上和国师，在宫门口候一天了。”
“朕不见，也不许他见国师。”郁恪面沉如水，不耐烦道。
“许侍卫说他是奉国师之命，见不到国师就……”太监为难道。
郁恪看着奏折，忽然展眉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颇令人毛骨悚然：“过几日就是祭祖大典了，国师已经替朕前去感业寺准备了，让许侍卫跟去吧。”
太监弯腰点头道：“是，奴才遵命。”
郁恪咳嗽了一声，捂了下胸口。
黎原盛在一旁安静地研墨，烛光跳动了一下，郁恪忽而出了神。
殿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陛下在吗？”
是楚棠！
郁恪立刻收回神，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黎原盛连忙放下墨石，拍拍郁恪的背，分外焦急，大声道：“陛下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痛了，还是高热又复发了？”
楚棠一进来就听到这话，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陛下生病了？”
黎原盛跪下行礼，愁眉苦脸道：“回国师，是啊，特别是皇上今天出巡的时候，又……”
“咳咳，黎原盛。”郁恪一边咳嗽一边阻止他，“闭嘴。”
黎原盛住了口。
楚棠道：“不用管他。继续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原盛看了看郁恪，郁恪似乎咳得无力说话了，没往这边看。黎原盛便看向楚棠，道：“回国师的话，皇上今日出宫去找宋将军的时候，路上遇刺了。”
“怎么会？手下的人是摆来看的吗？”楚棠声音有些冷。
“国师骂的是。都怪奴才们不小心，没有保护好皇上……”
楚棠心中还存有疑虑，瞥一眼郁恪，对黎原盛道：“传太医。”
黎原盛道：“徐太医在外面等着给陛下诊脉呢，奴才这就去叫他进来。”
门打开了，冷气吹进来一瞬。
郁恪坐在桌前，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虚虚握在嘴巴前，咳嗽声不断。
楚棠看了一眼桌上小山似的奏折，走过去，道：“郁恪。”
“哥哥。”郁恪抬起头，委委屈屈地张开手，道，“我好像生病了。”
楚棠凝视他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拥住了他，沉默不语。
就他所知的，郁恪昨晚就好像体温很高，他又说昨晚没睡好，今早还被楚棠打了一棍、割了脖子、磕了额头，看起来是应该生病的，郁恪似乎没有撒谎的必要。
“怎么不多休息？”楚棠摸了摸他的头，皱眉道。
郁恪脸色苍白，抱着楚棠的腰，似乎很痛苦的样子，说不话来。
黎原盛刚好带着太医进来，道：“回禀国师，皇上近日似是一直在批折子，好几晚都没歇息过了，昨儿个才发了高热，虽说皇上年轻气盛，但哪儿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折子也没身体重要啊。”楚棠道。
郁恪小声地说：“哥哥你在蔚瀛投下的那块石头，让那些人都上了折子，我得料理好了，不然对你不利。”
楚棠默了一下。
他之前为了离开，为了卸任，刻意想要将自己的名声弄坏，好给帝王一个削掉国师职位的正当理由，就命人投了“楚佞”的石头——百姓大多是信这些东西的，文武百官知道了，也必定会议论纷纷，到时候，他就能名正言顺卸任了。
他满心想的都是离开，也没想过会长久地回来，做出这些抹黑自己名声的事来干净利落，不留任何余地。
楚棠张了张嘴，想说他就要离开了，那些身外物对他而言不重要，他没这个必要替他料理好。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
郁恪的固执他一直都知道，但直到昨晚才认真体会到他有多固执，楚棠拗不过他。
再者，楚棠没想到，自己不要的东西，郁恪还这么小心地捧着，生怕有那么一丝可能会让他过得不好，生怕会有一丝针对楚棠的不利。
郁恪抱着楚棠，脸颊蹭了蹭，叫了几声：“楚棠，哥哥。”
楚棠“嗯”了一声，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还烧着吗？”
郁恪抬起头，眼眸分外明亮：“不烧了。”
楚棠感受着手背处滚烫的温度，怀疑他已经被烧坏了脑子，转过身，道：“还请太医给陛下看一看。”
徐太医就是那个被郁恪从行宫带回来的太医，在一旁安静候着，闻言，低头道：“是。”
他只检查了郁恪的额头和脖子，便退了下去。楚棠疑惑道：“不是说遇刺了，没有伤吗？”
徐太医擦着额头的汗，瞧了一眼郁恪，吞吞吐吐道：“这……”
楚棠道：“你直说。”
“是。臣之前已经为陛下处理好伤口，陛下胸口上中了毒箭，不过陛下年轻体健，国师不必担心。只是陛下昨日的高热刚退，就又受了重伤，使得高热也一并复发了。”
楚棠皱眉：“既不要紧，方才为何支吾？”
“陛下、陛下让臣瞒着国师，说国师过阵子就要……”
“好了，不用说了。”郁恪出声道。
徐太医低头道：“是。只是现下到了换药的时候，陛下中箭的地方仍有毒素未清，伤势严重，必须按时换药、服药，否则发作起来，后患无穷。”
“把药留下就出去吧。”郁恪道。
两人识眼色地退出去了。
楚棠回过身，问道：“下午的时候怎么不派人禀告我？”
“怕你担心，就没想着告诉你。”郁恪嘻嘻一笑，抓着他的手，道，“我身体好得很，不怕。”
楚棠看着太医留下来的创伤药和绷带，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拿了过来：“我替你上药吧，最后一次了。”
郁恪手一僵，笑容落了下来，但很快就恢复如常，道：“好啊。”
他解开上衣。
或许是因为方才咳嗽得厉害，绷带上渗出了鲜红的血，触目惊心。
楚棠剪开绷带，底下的伤口就露了出来。光洁的胸膛上，接近心脏的地方，有一个凹陷的创口，长长的，边缘撕裂，血迹微微发黑。
“这么严重。”楚棠细细看了下，“淬了毒，还有倒钩，是要置你于死地啊。”
郁恪伸手去盖住楚棠的眼睛，道：“哥哥不要看。”
楚棠拉开他的手，将太医留下的药粉倒在伤口上，郁恪嘶嘶的吸着气，似乎很痛。
“忍着。”
楚棠专注地将药撒下，换了干净的绷带。
他方才还怀疑郁恪是不是在诓他，但郁恪在这里，他打听不了。现在看到这个伤口，也没必要怀疑了。
郁恪一边喊痛，一边道：“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哥哥过几天要离开，我现在就受伤了。可那时伤可能还没好，我可能送不了哥哥了。”
“不用你送。”
郁恪道：“不行，师生一场，不送你我会寝食难安一辈子的。”
楚棠的手顿了一下：“等你伤好了，我再走。”
“真的？”郁恪高兴道，伸出手就要抱楚棠，不小心扯到伤口，“哎哟”了一声。
“小心。”楚棠止住他的动作。
郁恪一双好看的凤眼凝视着楚棠，道：“哥哥说话算话。”
“嗯。”楚棠点头。
郁恪慢慢展开抹笑，很温柔，很天真的满足感：“我信你。”
楚棠将绷带打了个结，郁恪捂着胸口，道：“哥哥包扎得比太医的好看多了。”
“还不是你，从小到大，受伤无数。”楚棠无奈道。
郁恪得意地笑：“只有我能有这份殊荣。”
楚棠看了看他额头的淤青，没说话。

第75章 平平安安
紫宸宫。
冬天里枯萎的花草都被移走了，种植上岁寒三友，白梅、雪松、寒竹，在庭院里凌然挺立着，于白茫茫和绿瓦红墙中别是一番风景，犹如遗世独立。
以往的太子住所，原本是富丽堂皇的皇家气派，因为这几日国师住在这儿，皇上便命人将紫宸殿内外都精心收拾了一番，像是翻新了一遍，珠光宝气的古董、金银饰物换成了名家字画，书房里郁恪的玉器玩具也都装进一个箱子，摆上了进贡的笔墨纸砚，差不多与国师府的书房如出一辙。
郁恪找人调制了新的冷檀香，气息较之前的那种要淡一点儿，他担心楚棠会不习惯，但新的那种冷檀胜在取了几味珍稀而有益身体的香料，他便试着给楚棠点上了。
结果显示，楚棠这个人性子冷冷淡淡的，喜欢的香料也是冷淡一些的。
“我就说哥哥会喜欢的。”郁恪洋洋得意道。
楚棠在看书，这人冷不丁就闯进来，一个劲问他香好不好用，他还能说什么，只能顺着孩子的意说喜欢。
他放下书，道：“陛下身上有伤，该静养才是。”
怎么到处乱跑呢？
郁恪仿佛这才想起自己是伤患一样，摸了摸胸膛，道：“哎呀，哥哥不说我都忘了。不过年轻力壮，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是吗？”楚棠不置可否，道，“既然陛下无事，那我也没有留在……”
“不行！”郁恪一口拒绝道，“其实我痛死了！昨晚还发着高热呢，不过是因为年轻才好得快，但是胸口上的伤还是很疼。”
“过来。”楚棠招招手。
郁恪像个小马驹似的蹭到楚棠身边，道：“哥哥。”
楚棠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打量着他。
郁恪体温不是很烫了，但还有些不正常的热。眼睛也明亮明亮的，只有微微苍白的脸色和唇色能显现出他是一个病人。
楚棠收回手，道：“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糟蹋身体。”
郁恪坐在他身旁，扑哧笑了出来，支着脑袋看楚棠，笑意盈盈：“哥哥难得说这些话。”
“我倚老卖老一句，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身体有多重要了。”
楚棠自觉自己老成地在教训年轻人，郁恪却明显不这么认为，他凝视着楚棠那张漂亮的脸蛋，眼神幽深。
旁人都道国师今年该有四十岁了，可看过他面具底下的容颜的人，不可能将这张脸和四十岁联系到一起。
郁恪嘟囔道：“你才比我大多少，哪能倚老卖老？过不了几年，我就能比你老了。”
楚棠笑了下，逗他道：“可我已经四十了，陛下能一下子从二十多岁，变成四十多吗？”
“哪怕岁数不能赶上，但哥哥容颜不变，我的容貌却明显比你衰老得更快，到时候我就比你大了。”郁恪有些欢喜，有些忧愁道。
他歪着头靠在楚棠肩上，楚棠情不自禁摸摸他，失笑道：“不会的。”
郁恪没说话。
他说的是实话。尽管楚棠不承认，但在世人眼中，他确实不会变老，在郁北十几年了，郁恪就没见楚棠的相貌有变化过，时间在他身上仿佛凝固住一样，从未留下一丝痕迹。
反观他自己，虽然年轻，虽然在所谓年龄上比楚棠小十几岁，可按照这种趋势，终有一天，他会比楚棠更快老去。
郁恪心里很矛盾。一方面，他希望自己快快长大——这个心愿自从遇到楚棠开始，就一直埋在他心底——他希望自己长成一棵比楚棠还要高的大树，好好护住楚棠，不让他有丝毫烦恼。而另一方面，看着楚棠不曾改变的容颜，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快长大，这样楚棠就不会见到他衰老的样子了。
但就像他阻止不了楚棠离开一样，他也阻止不了这种趋势继续存在。
而且，他以后还能不能留在楚棠身边还未有定数呢。
郁恪眼眸一压。
不管楚棠要去哪儿，他能留一天是一天。就算楚棠离开了，他也一定会找到办法去找楚棠的。
楚棠道：“到时辰了，你等会儿去喝药，好好养伤。我出宫一趟。”
郁恪立刻收回那些心绪，瞪着眼，仿佛下一秒楚棠就要离开一样，紧张道：“哥哥要去哪儿？”
“回府，我还没和郁慎道一句别。”楚棠道。
“哦。”郁恪低眉顺眼了一会儿，很快就又道，“我陪你一起去。”
楚棠办事向来光明磊落，一时没察觉郁恪话语下要防着他跑路的意思，只摇头道：“你得去喝药换药。谨遵医嘱，伤才会好得快。”
郁恪不依不挠，道：“你等我喝完，再和我一块儿回国师府，不好吗？我也好久没去国师府了。”
“……你先把药喝了吧。”楚棠道。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黎原盛的声音，道：“启禀皇上和国师，徐太医来了。”
郁恪道：“药这不就来了？哥哥等我！”
像是怕楚棠拒绝他，他大步走了出去。
楚棠不喜欢书房染上药味，郁恪就从不在他书房里换药，只到外间换便是。
楚棠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了。
去到外间时，郁恪已经脱了上衣，正冷着脸由太医剪下绷带，绷带会黏连伤口，解下时会很痛，郁恪却毫无反应，坦露着伤口，好像还在神游天外，手指轻轻转着佛珠，不知在琢磨什么。
一见楚棠来了，他立马收起老神在在的样子，龇牙咧嘴着喊轻点儿。
太医猝不及防见识到皇上变脸的本事，手一抖，不小心压在伤口边缘，郁恪叫了一声，太医连忙跪了下来：“微臣该死！”
郁恪理都不理他，只顾看着楚棠，泪眼汪汪的，道：“哥哥我好痛！”
楚棠走过来，皱着眉打量他的伤口，伤口较之前天，完全不见好转，反而有撕裂的趋势：“怎么看上去越来越严重了？”
郁恪道：“不知道……是不是这毒太厉害了，我以后都不会好了？”
他虚弱地伸手要抱，楚棠只好递了只手给他，转头去问太医，道：“太医，陛下伤势如何？”
“回国师的话，陛下身子骨强健，想来不会伤及根本。但禁不住病情汹涌，伤口复发，一时抵抗不住毒素也是有的。”徐太医回道。
“起来吧。”楚棠道。
郁恪坦露着线条好看的腹肌，笑道：“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好。”
“胡说。”楚棠看了看端盘上的碗。
碗里的药已经被郁恪喝了，只剩下一些药渣。
楚棠眉间蹙了起来。
按理说，喝了上好的药，也敷着宫中的上品创伤药，伤势应该有好转才对。且现在是冬天，不容易感染，怎么郁恪的伤口看上去还有发炎的趋势？
郁恪一边抓着他的手，一边吸着凉气上药。
等换好了药，郁恪穿上衣服，整了整袖子，高兴道：“哥哥，我们回国师府吧。”
去国师府的路上，楚棠想起一事，问道：“你是如何得我不是这里的人的？”
郁恪眼神描摹着楚棠的眉眼，似笑非笑道：“哥哥的样子从未变过。”
楚棠没说话。
郁恪忽而展开一抹笑：“至于如何确认的，我才不告诉你。说了你就真了无牵挂地走了，我要你时刻挂怀我，哪怕只是因为一个疑惑。”
马车在国师府门口停了下来。
郁恪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去。
楚棠没理他，直接下来了，郁恪神色自若地收回手，道：“对了，哥哥，我想起来，你那影卫……”
“被你调去感业寺了是不是？”楚棠淡声道。
郁恪讪讪笑了笑：“我只是蒙了他一下，谁曾想他真的去了呢。不过等我的伤好了，国师也确实会和我去感业寺举行祭祖大典，就不是诓他了。”
楚棠懒得说话了。
他今天回来就是要把千机阁和国师府的事情料理好。所以一下马车便直接去了自己的书房，在暗格里找出机密的信件，一一回复。
郁恪不打扰他，在书房找了本书看了起来。
忽然，一个人影从门口冲了进来，直直朝楚棠那边跑去，郁恪眼疾手快，一把就伸手拦住了，道：“你这小孩，把楚棠撞坏了怎么办？你赔我一个楚棠吗？”
郁慎被他毫不费劲地捞起，在半空中扑腾着小短腿，使劲瞪他：“关你什么事？”
“真是太不懂事了。”郁恪摇头，教训着郁慎，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背《帝范》了，可懂事了。”
楚棠摇头，起身想要接过郁慎，郁恪却像瞥见什么要命事什似的，侧身不让楚棠碰郁慎，道：“哥哥不要碰他。”
“怎么了？”楚棠问道。
郁恪骨节分明的手一指郁慎脖子后，质问道：“小孩，你是不是生病了？”
郁慎本来怒巴巴的，一听这话就安静下来了，不折腾了，垂着头道：“楚哥哥，我好像生病了。”
楚棠伸手要去探他脖子，郁恪像老鹰拎小鸡一样，轻轻松松拎着郁慎转了个身：“先传大夫来看看。哥哥离他远点，传染到你就不好了。”
郁恪人高马大的，挡在他前面不让他接触郁慎，楚棠无奈，收回手，道：“我看看怎么了？”
郁慎乖乖垂下头，露出脖颈后的红色斑点，小声道：“不知为什么，身上长了小包包，痒痒的。”
楚棠不懂医理：“是虫子咬的吗？”
“应该不是，”郁恪一边将郁慎提远点，一边回头对楚棠说，“还是小心为妙。”
郁慎想去抱楚棠，但这个所谓的皇帝堂兄一直不让他转过身，还一本正经指责他，说：“有病怎么还敢接近国师？若国师身体有恙，你就得株连九族了。”
“你别吓唬他。”楚棠道。
这玩笑话一听便知是恐吓小孩子的。
郁恪却板着脸，道：“我是认真的。我知道哥哥喜欢这小屁孩，但到底是来历不明的人，该仔细着点。”
郁慎瞧瞧郁恪的神色，忽然也哇哇大哭起来：“对、对不起，楚哥哥……我不知道……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楚哥哥……”
“没人说你说故意的，你哭什么？”郁恪骂道。
郁慎抽抽搭搭说：“我、我就是害怕……它们好痒，我想哥哥帮我挠。”
郁恪立马拉下脸来：“你敢让楚棠给你挠？”
楚棠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郁慎缩了缩肩：“不……不敢。”
楚棠道：“小孩子小磕小碰总是有的，说不定是吃了什么东西，惹了湿气。”
恰好小青急急忙忙过来了，郁恪随手将郁慎扔给她，道：“快带下去看病。不许他靠近国师。”
“是，奴婢遵命。”
郁恪回身，道：“我可不管他吃了什么磕了哪里，我只管着哥哥是不是健健康康的。”
说着说着，他的表情落寞了下来：“哥哥不管在哪里，都要平平安安的。”
屋内的火炉正暖，窗户外的风雪依旧。
楚棠封信的手一顿，点头说好。
听到他说好，郁恪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高兴了起来，双眸亮亮的，像一个大狼狗瞄见了远方掉着肉骨头，在心如死灰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朝气蓬勃地要围着楚棠蹦蹦跳跳：“哥哥，我们还会再相见的，对吧？”
楚棠想了想，回答道：“会的。”
他想的是，只要这个帝师系统没关闭通道，他总能来回于两个时空，等他有空了，或许会回来看看郁恪，相见也不是什么难事。
郁恪继续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哥哥会期待与我相见吗？会不会嫌我烦？”
楚棠说：“只要你改了那份心思，我便期待。”
郁恪失落地耷拉下肩膀，像一只狼狗难过地垂下耳朵，小小声道：“我不会改的。可我也不会就此不去找你。”
“什么？”楚棠没听清，问道。
郁恪摇头，笑了下：“我是说，我可能又要不听话一次了。”
楚棠淡淡道：“你不听话无理取闹的次数还少吗？”

第76章 谢绝转载
因为宫中有人来禀，说左相有急事要和皇上与国师商议，楚棠安排好事情就和郁恪回宫了。郁慎有小青他们照顾着，应该无尤，他就没多上心。
二人回到宫中时，容约已经在御书房候着了。
“参见陛下，参见国师。”容约行礼道。
郁恪坐在桌前，楚棠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道：“左相请坐。”
容约坐他在旁边，看了楚棠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了又忍，像是忍不住了，道：“听闻国师近日都住在宫里，是有什么事吗？”
郁恪在整理着他桌面上的奏折，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悄悄往楚棠那儿瞥了一下。
“无事，只是和陛下有事相商。”楚棠淡道。
容约脸上忧色不减。
他是知道楚棠要离开的，前些天乍一听眼线来报，说国师进宫，似乎与皇上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连殿外都能听到棍子打人的声响，可见争吵之激烈。
朝中大臣不知道皇上和国师争执，但也知晓皇上这几天心情不佳，特别是提及国师时，皇上格外易怒，朝臣们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不敢多说，只能在私底下揣测。
一联系到楚棠说要卸任、而皇上不同意的事，容约就自觉想明白了——是不是因为皇上执意不允许国师卸任，而国师又坚持，师生俩就吵起来了？
他这几日一直在向皇上请见国师，皇上却数次拒绝。他旁敲侧击着问国师是否触怒了龙颜，郁恪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国师借住几日罢了”，他便不敢再问，怕郁恪以为他和国师勾结，牵连了国师。
后来听说国师不曾踏出紫宸宫，他就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若皇上不想让国师离京，何必将人看的这么紧？简直像圈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样。
容约又想到了那块写着“楚佞”的石头，心里一惊。莫不是皇上听信了那些传言，真以为国师是所谓佞臣，要将国师杀了，以保国运？还是他现在长大了，权力稳固了，不需要国师辅佐，甚至怕这个老师功高震主，谋朝篡位，便想先下毒手，鸟尽弓藏？
他一边觉着这不可能，一边又觉着可能，既焦心又愤怒，今晚便不顾黎原盛阻止，一定要他传话说要见国师。
所幸国师还在。
楚棠道：“多谢左相关怀，我和陛下师生一心，你不必担忧。”
看着楚棠安然无恙的样子，容约心里像是一块巨石落地，大大松了口气，道：“什么事这么急，要你连夜进宫，还借住在陛下以前的宫殿里？”
郁恪放下奏折，挑了挑眉，道：“是私事。朕和国师亲密无间，抵足而眠也是常有的事，左相何必如此担心？”
容约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要不他怎么从郁恪的话中听出了暗暗的挑衅和炫耀？
可楚棠面色淡淡的，似乎习以为常，他便收了这些心思，严肃着一张俊脸，不卑不亢道：“回陛下的话，确实是臣多心了，请陛下恕罪。”
郁恪笑了笑，一副明君大度的样子，说：“朕怪罪什么，说说而已。”
黎原盛奉了茶进来。
楚棠端着茶，喝了一口：“左相是有什么要禀报吗？”
“对，”容约这才想起来，正色道，“京中隐隐有人接连感染时疫，只集中在贫苦人家，还算小规模，但现在不加以控制，来日恐成大患，最终势必导致百姓忧心惶惶。”
楚棠放下茶杯，皱眉道：“是哪种时疫？”
时疫这种东西，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向来是人们谈之色变的话题。
容约摇头道：“大夫说病人病情不一而足，暂不清楚是什么病。”
郁恪听后，面对正事时那股子上位者的气势就流露出来了，沉声道：“让京城的官员将病患集中到一起，不要让病情扩大了。再在太医院找些对时疫治疗有经验的人，带领着去医治。”
古代对时疫之类的病，染上了就只能束手无策，人人都避如蛇蝎。郁北前几代也大规模爆发过天花时疫，但一直没有医治的法子，只能将病患拉到一堆，让他们一块等死了。
容约知道，以往的君主若是听到只是穷苦人家染了病，大多只轻飘飘一句烧了完事，因为哪里都有穷苦的百姓，何况在京城这个权力争夺之地，只有那些达官贵人才是紧要的。像郁恪这样，连一小部分的人的性命都重视的，还确实少见。
容约对楚棠教出的皇帝还是了解的，点头道：“臣已经吩咐太医院的人去办此事，陛下放心。”
郁恪看向楚棠：“国师有什么话要说吗？”
楚棠点了点头，道：“管这事是谁？为什么这几日不上折子，要左相来报？”
“是大理寺的人。”郁恪立刻会意，道，“朕明日上朝就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容约看了看楚棠冷淡的面容，又看了看郁恪盯着国师时亮晶晶的眼睛，心底不知怎的，涌上了一股疑惑来，那疑惑夹杂着一丝威胁感和不敢置信的豁然，让他回过神时便极力否定。
……
等忙完正事，已经是月上中天了。
雪夜中的月亮似乎格外亮，郁恪送楚棠出御书房时，看了一眼头上的月亮，笑道：“今夜的明月依旧照着我和哥哥。只是不知还能一同照着我们多久。”
今天在御书房待久了，楚棠身上染了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他本有的檀香，互相交织着，闻起来如雪一般冷冷的，沁人心脾。
郁恪心情突然就大好了起来。
就像是他身上的味道将楚棠包围住一样，这种心态与雄性在自己地盘上标记的习惯差不多，在郁恪心里，这样子就像在向外人宣示他对楚棠的主权，大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楚棠抬头看，纤细白皙的颈子和下颌在一瞬间挑出一抹行云流水的漂亮线条。他很快就转过来，看着郁恪，说：“千里共婵娟，会长久的。”
郁恪道：“时辰不早了，哥哥快回去歇息吧。明日不用早起去上早朝，朝务都有我呢。”
“好。”楚棠点头应道，“陛下也早些歇息。”
宫侍过来，提着灯笼，跟随着楚棠回紫宸宫。
郁恪一直目送着他离去，这才回到殿内。恰好听到黎原盛在外面道：“启禀皇上，徐太医来送药来。”
“进来。”郁恪坐在榻上，捂了下胸口，道。
徐太医进来了，宫女端着热腾腾的药，郁恪瞥了一眼，道：“搁这儿吧。”
“是。”宫女一如既往地将药放在一旁就退下了。
徐太医不厌其烦地又嘱咐了一次：“陛下啊，这药要热的喝了才好。”
郁恪说：“知道了，朕会喝的。”
徐太医一边拿出绷带，一边想道，怎么国师不在，陛下看起来就成熟稳重了许多，国师一在，他就像个要讨糖吃的小孩子一样，痛了就伸手要抱抱。
“东西都放这吧，朕自己会上。”郁恪淡淡道。
他似乎有些累了，撑着头，闭眼休憩。
徐太医道：“陛下万金之躯，怎么能做这些事？还是由臣来……”
“多话。”郁恪轻骂道，又闭着眼问了一句，“朕的伤何时能好？”
徐太医有些为难。他心里有和楚棠一样的疑惑。
按理说郁恪身体一向康健，又年轻，伤口应该十日便能愈合，可不知为何，拖了这五日，日日都不见好，反而更差，他在太医院一直研究着是不是药出了问题，但用的药材绝对是合理而珍贵的，不可能出差错。
他想了想，谨慎地回道：“想来是陛下这些时日政务繁忙，身体劳累，所以伤势才不见好。陛下定得休息好，注意饮食，按时服药、换药，这样的话，半个月应该就能好转了。”
郁恪听了，似乎有些不满意：“才半个月？”
徐太医以为他是嫌时间长，连忙道：“陛下若想早点好，微臣让太医院研制……”
“不用了。”郁恪一摆手，道，“退下吧。国师若问起，你如实说就好。”
“是。”徐太医正要退下，想起还没看郁恪的伤口，道，“容臣再看一看陛下的伤势……”
“看什么看，这有什么好看的。”郁恪面无表情道。
徐太医一边擦着汗退下，一边在心里说，那白天里大大方方坦露胸膛，甚至还特意在国师面前显摆似的那个人是谁？
不过他不敢说，只敢偷偷腹诽一句，安安静静退出去了。
一出门，就看见国师在往这边走来，银面具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冷光。
徐太医行礼道：“参见国师。”
楚棠点头，问道：“陛下的伤还好吗？几日能恢复？”
徐太医想陛下果真了解国师，连问题都问的一样，恭敬道：“回国师，如无意外的话，半个月就能愈合了。”
楚棠眼神微讶，但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许是郁恪给他的印象里，总是一身伤，却好得很快，没过几日就像个活跃的小马驹一样围着他转，要不是这次严重的伤，楚棠还不知道原来郁恪并不是一直都那样活力满满的。
不过半个月才好的话，就有些难办了。算起来，离妈妈拍婚纱照的日子只有六天了，他不想错过，可他答应了郁恪，要等他伤好了后一起主持完祭祖大典才离开，他也不想食言。
走到书房门口时，楚棠还在想，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黎原盛要通传，楚棠摇摇头，他便住了嘴，看了看灯火明亮的殿内，不知道国师要做什么。
楚棠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一丝血气和清苦的药味，一个想法莫名涌上了心头。
站了许久，他才动了动，伸手推开了门。
郁恪正低着头不知捣鼓什么东西，声音闷闷地，不满道：“谁这么大胆，不知道要通传……”
他的话语突然止住了。
郁恪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手中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楚棠站在门前，眸色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只剩冰冷，声音也是：“郁恪，你在做什么？”
“我、我……”郁恪连忙用绷带掩好自己的伤口，只是被划破的伤口在汩汩流血，刹那便将绷带染红了，他结巴着道，“哥哥……我只是在上药……”
楚棠走到他面前，瞥一眼空掉的碗和旁边的花盆，花盆里的泥土微微湿润着，还散发着一些热气和苦味。
郁恪咬了下舌头，紧张道：“没、我没倒……”
楚棠凝视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便要走。
郁恪想要扑过来，却不小心被绊倒，从榻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楚棠脚步顿了一下，郁恪眼疾手快地抓着他的脚踝，哀求道：“楚棠你别走！”

第77章 所作所为
郁恪猝不及防滚下地，这里又没有地毯铺着，骨头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重重的碰撞声。
他却好似毫不在意，捂着胸膛，急促道：“你别走！”
楚棠没动，也没说话。
郁恪喘了口气，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又急着挽留楚棠，一时气急攻心，缓了好久，脸色依旧苍白得不像话。
他低着头，解开发冠的头发微微垂下，扫过地上，殿内寂寂无声，只余他低低的呼吸声。
见楚棠不说话，郁恪喃喃道：“楚棠你别走。”
楚棠站着，腰背挺直，像在紫宸宫院子里新种的青竹，不为风雪折腰，更不为那些龌龊、肮脏、见不得人的心思而弯下。
郁恪唇色苍白，近乎失语。
楚棠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外面的新雪，冰凉无情：“我迟早要走的。”
郁恪失神地摇头，说：“不可以，你不可以走。”
堂堂皇帝，此刻只着中衣，披头散发着，裸露的胸膛上还有一道狰狞的、鲜血淋漓的伤口，看起来狼狈极了。传出去真会让臣子们震惊万分。
楚棠眼神有些复杂，握在他脚踝上的手很灼热，但又很冰凉，像他主人的伤势一样，反反复复。而今他才知道那是人为故意的。
他之前就想，堂堂皇上，怎么可能真的遇刺受伤？
郁恪养的兵，断然不是吃素的，乾陵卫身手如何，戒卫如何，他都见识过，和千机阁的人不相上下，绝不会有让刺客行刺的机会，更别说让主人受伤了。
可他依然信了，还答应说要等他伤好了再走。
楚棠低声道：“你又骗我。”
郁恪抓着他的衣角，眼眶里闪动着细泪：“是，我骗了你。”
楚棠抬脚要走，郁恪死死攥着他的脚，道：“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郁恪声音哽咽：“我有什么办法？你在我身边的日子，能多一天是一天。多一天、一个时辰，都是我求来的。”
“那你也不能用这种法子求啊！”楚棠难得有些失态，咬着牙冷声道，“你拿自己的身体作贱什么？”
郁恪胸口上的血已经流到地上了，一滴一滴的，像滴不尽似的，汇聚成一小滩。
他咬了下舌头，似乎忍受着痛苦，又似乎是狠极了，道：“只要能留住你！我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尽。我的身体……也只有你在乎了。你不喜欢我的心意，甚至觉得恶心，我除了这个身体，还有什么筹码？若能让你留久一点，我死了又能怎么样？”
楚棠说：“郁恪，你现在脑子不清醒，日后等你醒来，想想自己所作所为，只会感到无地自容。”
郁恪凝视着楚棠的锦靴。雪白的下摆下，楚棠的靴子也雪白雪白的，如此近在咫尺，仿佛他一握就能永久留住。
他苦笑了几声，忽然低低地咳嗽了起来，这一咳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屋内只剩他的咳嗽声。
郁恪咳嗽的时候，握着楚棠脚踝的手也在震动，楚棠感受着，闭了闭眼睛。
半晌，殿内的异样连门外的黎原盛都感觉到了，出声询问道：“陛下身体可还好？是否需要请太医？”
郁恪说不出话来，眼神看向楚棠，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匍匐在他脚边，哀求着不要把他扔了一样。
楚棠清冷的嗓音在夜色里犹如落雪：“去请徐太医过来。”
“是。”黎原盛回道。
他弯下腰，想要拉开郁恪的手，郁恪却紧紧抿着唇，手指紧到发白发青，慢慢摇着头：“我不放手。”
“放不放？”楚棠冷声道。
郁恪倔强道：“不放！我死都不会放开你的。”
楚棠还要说什么，却见郁恪突然捂住了胸口，脸色发白。他视线往下看，才看见郁恪指缝里流出来的血和地上的那一滩血。
“起来。”楚棠声音冰冷，细听之下会听出他声线有一丝波动，“不起来我现在就走了。”
郁恪头晕目眩着，刹那间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骨碌从地上坐了起来，欣喜道：“我起，我起！你别走！”
他一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猛地跌坐了回去，表情痛苦。
楚棠抿了抿唇，弯下腰，伸手拉住了郁恪手臂。
郁恪惊喜地看着他，两只手立刻缠住楚棠，声音哽咽：“楚棠……”
楚棠拉他起来，想扶着他坐到榻上，郁恪整个身子都倾斜了过来，挨挨蹭蹭的，搂着楚棠脖子不放手，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借到了楚棠身上，楚棠费了好半天劲，才将他扔到榻上，白玉似的脸颊上涌上一股血色。
只是他表情还是冷的：“不要叫我。”
郁恪噤了声，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对不起。”
徐太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微臣参见陛下。”
楚棠没说什么，只道：“你先休息吧，明早还要上朝。”
“我不，”郁恪拉住他，“你不要走，别生气。”
楚棠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很疲倦的样子：“我累了。”
“那、那你先回去歇息吧，我不打扰你了。”郁恪看着他，不敢再抓着他，收回手，改为揪住楚棠的衣角，“只是……你不要生气。”
楚棠点点头。
郁恪目送着他离开，眼神痴痴的，又忐忑不安，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徐太医进来了，看到郁恪胸膛上的伤口，惊道：“这……怎么会这样？”
郁恪垂头丧气的，像丢了魂一样。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来，对徐太医道：“给朕治一下这伤，再煎碗药过来。”
徐太医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道：“哎，微臣遵命。国师方才也嘱咐臣再煎一碗药来，说陛下您不小心打翻了。”
郁恪身体颤了颤，用手捂住了脸，掩盖下的神情像是哭又像在笑。
半晌，太医才听见皇上轻轻“嗯”了一声。
……
楚棠回去紫宸宫的路上，神色冷冷的，说不上是屋檐上的积雪冷一点，还是他的眸色更冷。
系统弱弱道：“宿主，你别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太监提着灯笼，仔细着国师脚下的路。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没有生气。”楚棠淡声道。
系统忿忿道：“他怎么能这样做呢！真是太可恶了！连我都觉得他坏透了！”
楚棠的目光掠过月色中的树枝、宫墙和宫侍，幽幽叹了口气。
他就是有一瞬间，觉得荒谬。他完全不知道郁恪是从哪里学到这种法子来挽留人的，惊异又不可置信。
郁恪这人，以往在他面前表现得多成熟啊，现在却如此不懂事，肆意妄为，仗着自己年轻，什么手段都敢使出来。
可惊讶过后，他心里竟还有一丝默然的意料之中。
回到紫宸宫，楚棠沐浴过后，看了看窗外的月色。
此时万籁俱寂，好像宫里的人都歇下了，只有一些守夜当值的人在寒风中站着。
自那天争执过后，郁恪果真听话地将乾陵卫撤掉了。
楚棠关上窗，道：“系统，我想回去一趟。”
系统结巴道：“什、什么？现在就回去吗？可……”
“还会回来的。”楚棠淡淡道。
系统虚惊一场，松了口气，道：“好，我这就送宿主回去。”
……
楚棠回现代，无非是想看看家人过得如何，再询问下该如何处理郁恪自残的行为与心理。
来到别墅前，他按了按门铃。
佣人过来开门，看见是他，惊喜道：“小棠怎么来了？又忘记带钥匙了是不？你妈妈很想你呢！”
“阿姨好。”楚棠颔首。
楚梨正在楼上，听到是他来了，小跑了下来，一把抱住楚棠：“小棠你怎么来了！”
宋父拄着龙头杖，道：“小楚。”
“伯伯好。”楚棠笑了下，抚了抚楚梨的背，问道，“妈妈身体还好吗？”
楚梨温柔地笑道：“好，很好。你不是在旅游吗，怎么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顺便来见见你们。”楚棠道，“宋哥呢？”
宋父泡着茶，道：“他去公司了。等会儿我叫他回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楚棠道：“不用了伯伯，朋友还在外面等我，就不麻烦你们了。”
……
楚棠没在现代待多久，很快就回郁北了。
系统欢喜道：“宿主，宋越父亲刚才说今天这个日子不算好，询问过你母亲意见后，将拍婚纱照挪到明天。这样你是不是就能在郁北多待一个月了？”
楚棠不置可否，神色淡淡的，“嗯”了一声。
系统不敢多问，心里替郁恪感到了一丝希望，又对宿主的心软程度有了更深的认识——楚棠可真是太心软了，在不触犯他底线的前提下，对郁恪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他算是推心置腹的好。
楚棠不知道他想什么，脑子里还在回荡着和楚梨的对话。
“妈妈，为什么一个人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房间里，他疑惑道。
楚梨道：“嗯？是之前你说的那个孩子吗，他是不是青春期到了？”
楚棠犹豫了一下，说：“应该……已经过了青春期吧。”
楚梨想了想，道：“不爱惜身体，是不是有自残倾向？方式这么极端，不一定是病，或许只是想博得身边人的关注。”
楚棠是知道这个的。郁恪明显是想以这种方式留下他。
“那有办法解决吗？”
楚梨笑了笑，道：“最好不要呵斥他，把他当家人，再问清楚他要什么，酌情满足他吧……不过小棠脾气这么好，肯定会很有耐心的。”
……
现代还是热气十足的盛夏，郁北却是寒冷的冬天，皇宫中更是一片死寂，低低的气压弥漫在整个皇宫里，肃冷的士兵将各个宫殿都围了起来。

第78章 故意为之
今天早晨，月容一如往常，去紫宸宫殿外等着伺候国师。但是她看着越来越亮的太阳，心里疑惑，毕竟国师一向自律，往常这个时候已经在御书房和皇上商议正事了，现下怎么还没起来？
月容深吸口气，在门口跪下，道：“国师万安。”
寝殿里无人回应。
等了片刻，月容才发现不对劲来，连忙提着裙子站起来，敲了敲门，见依然没有声响，她咬咬牙，推开了门。
华丽偌大的宫殿里，窗户紧闭着，暖炉依旧在散发着热气，却不见了取暖的主人。
月容背后一凉，立刻对其他宫人道：“快！快去禀告陛下！”
郁恪刚上完朝，一身龙延年纹黑色镶边的朝服，显得人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只是周身的气压很低，少人敢凑近。
下了朝之后，不再面对其他人，郁恪唇色有些苍白，眉宇皱着，像是重新挂上了化不尽的忧愁。
昨晚楚棠走后，他一个人在寝殿里辗转反侧，思来想去，一晚难安。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偷偷划开伤口的行为会被楚棠撞见，就像偷摸做下的坏事，被最亲近最喜欢的人看见了一样，他万分慌张、无措、紧张，心一直在往下沉。
可他只是想留楚棠久一点而已，这有错吗？他没有伤害别人，伤害的只是自己的身体，这也不被允许吗？还是说，只要动了让他停留多几天的心思，就全部都是他的错？
然而一想起楚棠离开时的神色，他又胡乱推拒了这些赌气的想法。
楚棠就是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他的行为都是不对的。更何况他的目的就是错的——哪怕楚棠会因为心软而一时留下来，他也不会真为他而选择停留——他这种行为没有意义，不能达成目的不说，被揭穿了反而会让楚棠更快离开。
郁恪担心楚棠一气之下就离去了，一晚上翻来覆去，身在寝宫，却恨不得潜进紫宸殿里，时时刻刻盯着楚棠，不让他有丝毫离开的机会才好。
可既然楚棠昨晚和他说不会那么快离开了，他就不会食言的。
郁恪安慰了自己好几遍，才慢慢消去一点儿担忧。
上朝的时间早，他不敢去打扰楚棠休息，只好等下了朝再去找他。不知为何，越接近紫宸宫，他的心跳得越快。
却见月容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跪下道：“启禀皇上，国师大人……不见了！”
郁恪心脏猛地收紧，眼眸一压，凛声道：“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
他骤然收了声。
昨晚那个被他狠狠压下的念头慢慢袭上了心：会不会是楚棠真的生气了，觉得他性格顽劣、行为卑劣，无可救药，终于对他失望至极，才会让他这么重诺的人，连承诺都不愿放在心上了？
郁恪脸上血色尽失。
他是真的要走了吗？连一句再见也不给他？
胸口上的伤好像又痛了起来，郁恪心底痛意泛滥，眼睛却红得可怕：“找，都给我朕找！”
其他侍卫全都去查找了。
郁恪闭了闭眼睛，声音冷凝，有一丝的颤抖：“把整个宫里翻过来，也要给朕找到他。”
“陛下息怒。”月容伏地道。
紫宸宫。
郁恪亲自翻找了整个宫殿，却怎么也找不着人影，一时间，殿里的侍卫、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不是叫你们看好他的吗，怎么会不见了？”郁恪脸色铁青着，面上像是覆着一层厚厚的寒霜，下颔的线条紧绷着，显得十分冷硬无情。
月容道：“回皇上的话，奴婢早晨进去，发现国师已经不在殿内，床上也并无人睡过的痕迹……”
郁恪捏着拳头，胸膛起伏得厉害：“退下吧。让他们继续找。”
“奴婢遵命。”
下人退出去后，郁恪一手撑着头，忽然暴起，将桌上的茶具都扫到了地上，乒铃乓啷碎了一地。
偌大熟悉的殿里，他呆立着，双目无神，失魂落魄一样，眼眶却红得像染了红墨水似的，骇人极了。
慢慢地，他像是失了力气，肩膀落了下来，双手撑着桌子，粗粗地喘气。
紫宸宫外，侍卫们搜寻的动静不小，皇宫内的人都严阵以待着。
紫宸宫里，却只有郁恪一个人，安静无比。
此时，他脑子里想的都是楚棠走了，眼前发黑，胸口发痛，都快呼吸不上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溺毙一样。
突然，里间响起了一丝轻微的动静，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
刹那间，郁恪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他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盯着里间的门帘看。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要掀开门帘，却因为察觉到了什么，顿在半空中，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郁恪？”
郁恪视线内出现了一双锦靴，再往上，是雪白的衣角，之后就被珠帘挡住了。他浑身一松，好像要跪坐下去，可他撑着了，几乎是踉跄着大步走过去，神情却有些胆怯，颤着手拉开珠帘。
楚棠没戴面具，眸色冷淡，那张脸映入郁恪眼中，如清辉冷月，是他永远梦寐以求的求而不得。
郁恪心底密密麻麻的痛楚涌了上来，双眼发红。他维持这个动作好久了，才慢慢俯下身抱住了楚棠。
“真的是你啊，楚棠。”郁恪看上去要哭了，“你不是走了吗？”
看着郁恪慌张的神情，楚棠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任由郁恪将他抱住，迟疑了一下，缓缓抬手，顺着他的背抚了抚，轻声哄道：“是我，我没走。”
郁恪喉头一甜，但他死死忍住了，双手紧紧搂住楚棠，力度很大，仿佛要将楚棠融入他的骨血中。
楚棠似乎刚醒，柔顺漆黑的长发披散着，面容雪白，穿着中衣，随意披了件外袍，腰带堪堪系好，靠在他怀里，像是很依赖他一样。
只有郁恪知道，哪怕楚棠看起来有多心软，他都不会为了谁而停留。
郁恪松开他，仿佛平复了情绪，眼眶没那么红了，只是脸色依然十分难看，声音艰涩：“你说了会等我伤好了后才走的。”
楚棠耐心道：“我没走，我只是回家一趟。”
郁恪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讽刺一样，冷笑了一下，嘲弄道：“家？是啊，你有家，我才是那个不被你接纳的外人，我只是你迫不得已要做的任务，永远都不是你的家人。”
楚棠抿了下唇：“你也是我的家人。”
郁恪瞪着他，忽而落下泪来：“这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郁恪面无表情地抬手抹了下眼睛，小声道：“可你也说过要等我好了才走的。”
楚棠好脾气地又说了一遍：“今天不走。”
顿了顿，楚棠又说：“而且你的伤，是你故意为之的……”
郁恪打断他的话，煞白着脸，固执道：“你说过的！”
楚棠凝视着他，不语。
他就像个不明是非黑白的小孩子，听了大人的承诺，便一心记着，往那个条件奔去，想要努力得到奖励。等他苦心孤诣地创造了条件、满足了条件，却忽然听到大人说承诺不做数了，因为大人发现他作弊了。
郁恪道：“我不管，我是做错了事，可你答应过我的。”
楚棠一言不发。
郁恪低着头，握住他的手，泪水落到楚棠衣袖上：“……我以后一定好好喝药、好好养伤，再也不骗你了。”
“好。”楚棠终于开口了。
郁恪抽泣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楚棠沉默了一会儿，道：“以后不准再哭了。”
郁恪收了眼泪，有些呆怔地道：“可人伤心了，就是要哭的呀。”
虽然在世人眼中，男人哭泣是一件很丢脸、懦弱的事，但他并不觉得，在心爱的人面前哭，能获得他的心软和安慰，丢脸又怎么样？
其实，他没把实话说出来：在他心里，只有眼泪能留住楚棠。那他哭尽了黄河也在所不惜。
楚棠道：“但也不能总是哭啊。你是皇上，是九五至尊，被人知道了，会笑话你的。”
郁恪说：“除了哥哥，没有谁能让我哭。”
楚棠没话说了。
郁恪牵着他的手，道：“哥哥回去做了什么？”
楚棠问道：“你知道我回的是哪里？”
郁恪眼里还留有一丝疲倦，眼神却亮亮的：“是哥哥的家，我知道。哥哥刚才说我也是你的家人，那就是说，总有一天，我也能和你一起回家吗……”
楚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点了点头，道：“郁北是你的家，也是我另一个家。”
“你惯会说好听的话来哄我，”郁恪看了看他，突然嘟囔道，“可其实你并没有往心里去。”
楚棠道：“答应过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没做到？”
“可我伤还没好呢，你是不是想提前回去了？”郁恪垂头丧气，道，“我知道我用错了法子，你是不是就要收回之前的话了？”
楚棠语调平缓：“没有收回。”
郁恪惊喜地抬头：“真的吗？”
“嗯，太医说你这伤一个月才好，我再多留一个月。”
郁恪紧紧攥住他的手，憔悴的脸上展开一抹笑，天真又诚挚：“哥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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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容看见楚棠，当场就哭出来了：“国师您去哪儿了？”
“只是出宫一趟。”楚棠柔声道。
郁恪皱眉，似乎有些不满，嘀咕了一句：“你哭什么。”
他移开眼神，对站在一旁的黎原盛道：“叫人不用找了。”
“是。”黎原盛应道，看了一眼国师。
郁恪走到一旁：“何事？”
黎原盛低声道：“国师府的人来禀，说郁慎小公子生了病……”
“生病？”郁恪问道，“什么病？”
楚棠已经转身回殿里去了。
黎原盛道：“大夫说是天花。”
郁恪神色沉了下来：“不许告诉国师。”

第79章 避如蛇蝎
最近，京中人心惶惶的，名叫时疫的乌云压在百姓心里，沉沉的，叫人避如蛇蝎。
人们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走在路上都小心着不要接触到陌生人，特别是那些看上去衣衫褴褛的乞丐，一看到他们就立刻走远一点。都说此次时疫是在底层百姓里传染开来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身上有病？
不过听说皇上已经命人将染病的都安排住一个地方，暂时控制住病源，太医院的人也都出宫给平民百姓看病了，想来不会让时疫流传多久。
人们热切盼望着这场时疫早点过去。
可随着患病之人的病情显露，他们却更加害怕了！
病患刚开始还只是头痛、高热、发冷或寒战这些普通症状，但到了后期，他们面上发疮，状如火疮，身上慢慢显现出一条一条的红斑，红痕上长有疹子，疼痛难耐。
人们知道这些症状后，就不再问是什么时疫了，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除了令人谈之色变的天花，还能是什么？
这下子，家家百姓都闭门不出了，京城中的艾草气味经久不散。
一些达官贵人更是惊慌失措，邀了感业寺的高僧来做法事，生怕沾染上一点儿不洁之物。
下了多日的雪已经不下了，气温回暖了一些。
郁慎得病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楚棠。
楚棠从宫中回到国师府时，府中众人正忙着将郁慎用过的衣物、茶具、玩具收拾出来烧了。
郁慎的房间外，艾叶烧熏的气息甚浓。
仆人脸上都带了面纱，管家盯着他们烧艾，猝不及防见到楚棠，连忙迎了上去，道：“国师大人，您回来了。”
“郁慎如何？”楚棠问道。
管家道：“小公子原本只是脖子和手脚长疮，昨日疮口开始化脓，小公子还呕吐和惊厥，高热不止，大夫说是天花无疑。”
“有应对的方子了吗？”楚棠皱眉道。
管家叹了口气：“还没有，时疫难办，天花更难缠，更何况是……一个孩子。”
楚棠不语。
在古代，抵抗力不强的孩子染上天花，几乎是死路一条，只能听天由命。
他解下披风，抬步就往房间里走去。
管家一急，正要阻拦，跟在国师身后的乾陵卫比他更快，一个箭步拦在楚棠身前，笔直跪下道：“还请国师三思！”
楚棠出宫前，郁恪命乾陵卫跟着楚棠，以免他真的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跑去亲自照顾郁慎。
“我有分寸。”楚棠道。
他越过乾陵卫，直接走了进去。
乾陵卫咬咬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楚棠。
房间里开着窗，冷气呼呼地吹进来，却没有开地龙，一时冷得很。
管家道：“大夫说需要通风，不能闷着，老奴就斗胆关了暖炉。”
这是应该的，郁慎四肢和脸上都长了疮，整个人都烧着，脸红，疮更红。
楚棠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着，呓语不清，小脸红扑扑的。
“他在府里，怎么会染上天花？”楚棠问道。
管家自责道：“小公子偶尔会去找他以前的朋友玩，老奴制止不了，还请国师恕罪。”
郁慎在京都里的朋友，就是他遇见楚棠之前、那些一起乞讨的小乞丐和小混混。
楚棠沉默了一会儿，道：“府中还有其他人染上吗？”
“小青一直照看着小公子，不幸也染上了……”管家愁眉苦脸道，“已经让大夫瞧过了，没有小公子那么严重。”
郁慎迷迷瞪瞪的，忽然喊了一声“楚哥哥”，睁开眼醒了过来。
看到楚棠真的出现在窗边，他骤然睁圆了眼睛，惊喜道：“楚哥哥！”
他踢了被子想要抱住楚棠，站在一旁伺候的侍女连忙按住他，手上戴着手套，道：“小公子，万万不可。”
郁慎委委屈屈地缩回被窝，脸上一道一道红痕在白嫩的小脸上特别明显：“我好疼啊，楚哥哥救我。”
“喝药了没？”楚棠问道。
侍女回答：“方才小公子睡着，药还在温着，奴婢现在去端来。”
郁慎问道：“我会好起来吗？哥哥，好痒好痒。”
说着，他从被窝里抽出手来，往脸上抓了抓。
楚棠眼疾手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拉住他手腕，塞进被窝里：“不要抓。”
乾陵卫立刻从侍女手中拿过干净的手帕，浸了热水，跪下来握住楚棠的手，反复擦了擦，四低声道：“国师，得罪了。”
郁慎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纵然想亲近楚棠，也不得不往被子里缩了缩，道：“哥哥快走，不要被我传染了呜呜……”
他害怕得哭起来。
侍女将手帕抵在他眼睛下面，柔声道：“小公子不要哭，泪水浸湿了疮口，会更疼的。”
楚棠看着，从乾陵卫手中收回手道了声谢，对管家道：“做双棉手套给郁慎吧。”
“是，老奴明白。”
离开前，楚棠对郁慎说：“会好起来的。”
郁慎抽噎着道：“楚哥哥。”
见楚棠要走了，管家说：“国师忙国事，也要仔细着身体。府里有人照看小公子，国师可以放心。”
“嗯。辛苦你了。”楚棠淡道。
马车仍在门口候着，乾陵卫问道：“国师，是回皇宫吗？”
“嗯。”
他回皇宫，是因为想到了郁恪今天的异常。
郁慎患天花的消息是昨天就到了的，郁恪却瞒着没告诉他。楚棠今早听到手下人来禀时，倒也没怎么动气，毕竟早一天迟一天回府去看郁慎没什么区别。
奇怪的地方在于郁恪今天一天都没在他面前露面。
他想起之前郁恪挡住了郁慎抱他的一幕，默默叹了口气。
希望郁恪不要有事。
紫宸宫中，黎原盛正领着人将殿里面的东西一一挑出，见到楚棠回来，他恭敬道：“国师万安。”
“这是做什么？”
黎原盛看了一眼忙着收拾东西的人，低声道：“回国师的话，陛下让奴才将他用过的东西烧掉，以免国师受染。”
楚棠眉尖皱了皱，压低声音道：“陛下也染病了吗？”
黎原盛叹气道：“太医说**不离十。”
“现下情况如何？”
黎原盛低头道：“奴才不知。”
他哪里是不知，刚刚才得了郁恪的吩咐过来做事，怎么可能不清楚郁恪的状况？
楚棠猜也猜得到是郁恪吩咐的，便道：“无妨，你只管说。陛下不会怪罪的。”
黎原盛道：“陛下昨晚有心闷烦躁的症状，太医说是天花发作的前兆，而今早，陛下手上就开始长疹子，脸上好像也有红痕……”
楚棠听完，转身便往门外走，黎原盛马上挡在他面前，道：“国师不可！陛下说他染了病，决不能让国师接近，万一您也……”
“我去看一看，”楚棠打断他的话，银面具下的眸光很冷，却也很柔和，“不妨事。陛下染病这事，你担待着，别让有心人听去了。”
“是，是，奴才自然明白。”
皇上的寝殿。
往日这时候，郁恪都上完朝去御书房了，现在却依然待在寝宫里，不得不让人多想。
月容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四周的宫侍也都戴上了面纱。
楚棠看一眼便心下了然。月容看见他，赶忙走上前，道：“国师万安，陛下身体不适，吩咐说不见人。”
楚棠神色不变，询问道：“那他有说不见我吗？”
月容顿住了，然后默默招手让人拿面纱和手套过来，伺候楚棠戴上，才道：“国师注意身体。”
楚棠看了一眼手套，还是戴上了：“去找二位丞相到御书房，以陛下的名义。”
月容道：“陛下今早已经召见过二位丞相了，国师还需要下人去通传吗？”
“那就不必了。”
月容打开外间的门，楚棠一踏进去，就发现里面的东西都换了新的。
系统出声道：“宿主！你真的要进去吗？你好像没打过天花疫苗吧？”
“嗯，没打过。”楚棠淡淡道。
系统急道：“那你别进去啊！万一真染上了怎么办？”
里间的门紧紧关闭着，楚棠抬手推了推，没开。
“我小心点，不会染上的。”楚棠解下面具，戴上面纱，露出的双眸冷冷淡淡的，漂亮极了，像是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失去镇定一样。
系统道：“不行！什么都不及你身体重要，宿主你不要看他了，由得他自生自灭吧。”
楚棠手一顿，若有所思道：“你们系统是一向将宿主看得比任务还重要吗？”
难道系统并不是听命于他背后的上司或郁恪的？他猜错了？
系统直截了当说：“只是对你如此而已。宿主，你不能进去。”
他难得这样果断坚定。楚棠道：“商城里有治愈这种时疫的药吗？”
“本来是有的，”系统说，“但因为郁恪他自己觉察到了我们的存在，商城的用品不能用于外人了，目前所有功能只对宿主你开放。”
楚棠说：“原来你们福利这么好。”
他敲了敲门，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系统一急，只能妥协道：“宿主，我给你兑换一个免疫的药吧，这样你就不会染上天花了。”
“多谢。”楚棠道。
系统一边操作，一边嘀咕道：“帝师任务重要，但你的平安喜乐更重要啊。”
楚棠服下那个药之后，又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楚棠开口道：“郁恪。”
“啪啦”一声突然响起，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郁恪似乎正在喝药，听见是楚棠，错愕不已，声音嘶哑：“楚棠！”
楚棠道：“是我。你开开门。”
“不可以，”郁恪说，“我生了病，你不要进来。”
楚棠语气寡淡：“那我走了。”
寝殿里传来“扑通”一声，似乎是什么跌到了地毯上。
郁恪原本有些远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近了，仿佛他到了门前，焦急道：“哥哥你别走……你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就好了。”
楚棠根本没转身，沉默了一下，道：“你别哭。”
黎原盛说郁恪脸上也长了疹子，本来就疼了，哭起来就更疼了。
郁恪艰涩的话语传来：“我没哭……哥哥昨天才和我说过，不让我哭的，我都记着。”
“是因为那天你碰到了郁慎吗？”楚棠问道。
郁恪说：“应该是吧……哥哥，你有没有事，月容说你无恙，可我还是好担心你……”
“我很好。”楚棠柔声道。
郁恪喃喃道：“幸好那日你没有碰到他，幸好……”
如果那日是楚棠接住了郁慎，后果不堪设想。
天花这种病，潜伏期可长可短，在郁慎身上，长了红斑点后好几天才爆发。而郁恪身体健壮，抵抗力强，本该不容易染上，可他碰到郁慎的那天，刚好高烧康复、胸膛重伤，竟一下子中了招。
郁恪低低咳了几声，自嘲道：“谁叫我不听哥哥的话爱惜身体，这可真是我的报应。”
楚棠道：“会好起来的。”
郁恪道：“本来这一个月都应该时刻在哥哥身边的，可是我……不能让你有危险。我好不甘心，我只剩最后这些天的机会了，可现在却没有了。”
他的声音微微哽咽，听起来可怜又委屈，确实是很不甘心了。
楚棠默不作声。
郁恪小声说：“我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要不哥哥先回家吧，我……我能撑得住的。”
楚棠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真的吗？”
“真的。只是……哥哥有没有戴手套？”郁恪仿佛吸了下鼻子，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只是走之前，能不能让我牵一牵你？”
门打开了一条缝，郁恪慢慢伸出他的手来。他手上戴着柔软的棉手套，干净洁白，像是捧了一颗心出来，怕楚棠真的触碰到他，他就微微缩着手腕，只露出戴了手套的那一部分。
楚棠微微垂眸，看着郁恪伸过来的手。宽大的手掌可怜兮兮地套在手套里，显得臃肿又委屈。
他想，世上怎么会有郁恪这样的人？
明明想接近他，却时刻小心谨慎着，生怕让他有一丝的不得意之处。
明明不想让他染病，表现出一副坚不可摧的样子，实际却脆弱得不得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依赖着他，仿佛多看他一眼就能汲取到力量一样。
——这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小心思，比那些故意为之的谋算，其实更让人动容。
楚棠眸光动了动，像经年冰雪消融，琼枝玉叶绽放，山涧溪水流淌，皓然一色。
细微的摩擦声中，楚棠脱下了自己手上丝绢菱罗缝制的手套，修长光洁的手握住了郁恪戴着厚厚的棉手套的手，轻轻捏了捏，道：“好。”
郁恪没察觉到他脱了手套，欣喜慰藉极了，反手包住了楚棠的手，像小时候楚棠握住他那样。

第80章 我不食言
郁恪的手掌本就宽大，为防抓破疮口，戴了没有指套的棉手套，手指可怜兮兮地挤在布料里，显得更加宽大了。
楚棠修长白皙的手放上去，就像上好的冷白玉搁置到了一个笨重的座台上。很快，座台翻了过来，像一座小山翻转，努力弯曲手指，回握住了楚棠。
“难受吗？”楚棠问道。
棉布太厚了，郁恪手指弯曲不了，一只手使不上力，握不住楚棠，只能虚虚牵住两只手指，他便像忍不住了一样，伸出另一只手来，极其珍而重之地、轻柔地抱住了楚棠的手。
“不难受。”郁恪笑道。
宫侍都被郁恪遣出去了，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人之间隔着一扇朱红色的门，郁恪生怕碰到楚棠，只从里面打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只够他一上一下伸出手来。
楚棠低头看着郁恪微微颤抖的双手，声音平静：“哪里难受？”
郁恪轻轻摩挲他的手的动作一顿，没过多久，他难过的话语响起，配上他原本低沉沙哑的嗓音，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大男孩，在向他最信赖的人诉苦：“脸难受，脸上长了疹子，好疼……哥哥，我会不会变丑？”
楚棠想了想，回答道：“会吧，听说长了天花的人，好起来后都会留疤。”
门上响起“嘭嘭”两声，像是什么碰撞到了门，闷闷的。
楚棠都能想象到郁恪整个人靠在门上的情景。
他这样别扭地伸着手出来，门后定会歪歪扭扭地站着，联想到平日里郁恪爱歪头靠在他肩上撒娇的一幕，他此刻应该还把头靠在门上，说不定那两声碰撞就是他额头敲门发出来，那场面，要多郁闷就多郁闷。
郁恪闷声闷气道：“我不要。哥哥本来就不喜欢我了，再毁容……我就更没机会了。”
楚棠眸光闪了闪，似乎闪过了一丝笑意，声音却半点儿听不出来，正经道：“我说笑的。陛下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上天爱惜这样的相貌，不会让你毁容的。”
“哥哥嘲笑我，”郁恪听到他的赞美，居然没高兴起来，低落道，“你在安慰我。可我知道的，就算好了，也是会留疤的。到时候我就没脸见你了。”
是没脸见你，而不是没脸见别人。
郁恪也只有在楚棠面前，才会这样像女人一样在意自己的脸。
楚棠眉尖挑了挑，是一种很漂亮动人的神态：“我不在意长相如何。”
郁恪两只手掌合在一起，中间是楚棠冰凉的手，那厚厚的布料快要将他的手都给捂热了。
“真的？”郁恪声音染上了惊喜，不一会儿又失落了下来，“那万一我活不下来呢？”
楚棠道：“怎么会？陛下吉人天相，自有神佛庇佑。”
郁恪嘟囔道：“哥哥安慰我也不用点心。”
“会活下来的，”楚棠的声音明明淡淡的，却莫名有一种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道，“我以前也患过天花，不也活下来了吗？”
郁恪惊讶万分：“不可能！”
楚棠全身上下就没有半点儿疤痕，怎么可能患过天花？
他立刻收回手，像是怕楚棠下一秒就碰他似的，笃定道：“你骗我。哥哥你快走，不要染上这病。”
郁恪要关上门，就听见楚棠淡定道：“我骗你做什么？”
楚棠没有半分要闯进来的意思，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却有着令人相信的从容。
患过天花的人，好像不会再患第二次。
郁恪犹犹豫豫的，心在“不想楚棠染病”和“我可以见见楚棠”两边来回跳跃，最终还是前者占了上风，他狠下心道：“那哥哥也不能以身犯险。若是因为我而令你陷入危险，即便将我千刀万剐了也不足惜。”
楚棠似乎轻轻笑了下。
郁恪继续道：“京中近日不安宁，哥哥若想回家，便早点回吧，我已经吩咐下去，诸事都安排妥当了，你别担心郁北。哥哥一定要平平安安的，这样我才能安心养病。”
若是放在平日，能接近楚棠一点儿，郁恪一丝机会都不会放过。今天这样推拒楚棠，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说这些话时，更是心如刀绞了。
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反正以后他会找到楚棠的。
没有什么比楚棠的安危更重要。
他是想楚棠留下来，这个愿望早就深深埋在他心底，做梦都能梦到他祈求楚棠不要离开。可一切的前提是楚棠平安喜乐。
楚棠在门外，感叹了一声：“陛下这么乖啊。”
郁恪扯了扯嘴角，道：“我乖乖的，哥哥心里对我的喜欢是不是就多一点？”
“这倒是。”楚棠点点头，道，“既然陛下要养病，我就先告退了。”
郁恪下意识就道：“等等！”
叫别人离开的是他，这会儿叫人停下的也是他。
楚棠似乎还没走，冷淡的声音道：“怎么了？”
郁恪忐忑道：“哥哥，你会想我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人都特别脆弱，特别想亲近信赖的人，他真的好想见一见楚棠啊。可隔着这一扇门，楚棠难得有耐心，他却得藏着掖着，小心着不让楚棠沾染到一丝不洁。
门后面，他举了下手，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上一道道红疹子。病情来势汹汹，他身上长了很多疱疹，红肿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溃烂似的。
可想而知，这些疱疹之后会化脓、会破烂、会结痂，一样一样，都是毁容没什么分别，更何况他手脚、脸和脖子上长了好多——如果楚棠稍微碰到他，那说不定楚棠会被他危及。而且，这样丑陋的病状，让楚棠看见，也是脏了他的眼。
郁恪现在都不敢看镜子了。
楚棠平静道：“会的。”
郁恪笑了笑：“好。”
楚棠不再开口了。郁恪捏住拳头，死死咬着牙根，才不至于让自己说出挽留的话。
他贴在门上听了好久，外面安静了下来，楚棠应该走了。半晌，郁恪脱力似的，靠着门缓缓跌坐了下去。坐了许久，他才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回到床上。
他的背部和腿上也长了好几块斑状的红疹，像灼烧了一片皮肤，火辣辣的疼。
这种狼狈的样子，还是不要让哥哥瞧见的好。楚棠走了……也好。他迟早要走的，如果不是因为他使了苦肉计，楚棠早该走了，哪里还会停留在这里，以至于有感染天花的危险？
对楚棠安危的担忧冲淡了离别的忧伤——其实他还是很伤心的，毕竟楚棠是离开他、离开郁北，这十几年的生活，他看起来并没有一点儿留恋之处。可除了伤心，他又能怎么样，楚棠从来不会为谁停留。
他呆呆地望着床顶，心想，楚棠心真软啊，明知他染了天花，还能冒着风险来看他。他真的……真的好喜欢楚棠。
胡思乱想了许久，郁恪慢慢失去了意识。
他昨晚意识到自己染了天花后，就连夜安排好了一个月内的事，这样就算他病重不露面，也不会引起慌乱了。这样就不用楚棠为他多操心国事了。
等他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了。其实没有楚棠在，对郁恪来说，什么时辰都不要紧了。
胸口上的伤还没好，他就起了天花，果真如他所说，是报应，是对他欺骗楚棠的惩罚。
他捂着胸口坐了起来，门外响起黎原盛的声音：“陛下，该用晚膳和药了。”
“进来吧。”郁恪恹恹道。
不过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他得快点儿好起来，好起来才能去追楚棠。
黎原盛带人进来，布了一桌子清淡可口的菜。
郁恪吃完后，让人撤下。徐太医端着药上来，道：“陛下，您的药煎好了。”
“医治天花的药方研制出来了吗？”郁恪看也不看，直接端起一大碗黑色的药，一饮而尽。
徐太医戴着面纱，道：“回陛下的话，太医院已经在加紧研制，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这就好。”郁恪道，“你们尽心，朕必定有重赏。”
“多谢陛下！”
徐太医从药箱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叮嘱道：“陛下现在是感染天花初期，疹子会痛痒红肿，涂这些药膏会好受些……”
郁恪突然问道：“那会留疤吗？”
徐太医支吾道：“这……说不准，不过只要注意着别抓破疮口，应该不会留下祛不掉的疤痕，陛下放心。”
“嗯。”郁恪道，“下去吧。”
黎原盛上前，拿过桌上的药，用一支扁平的梨木棒涂抹在郁恪皮肤上，道：“陛下忍着点。”
郁恪背对着他，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专注的样子。
黎原盛叹了口气。
突然，一只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罐，黎原盛一惊，回头看去。
楚棠微微摇头，黎原盛立马会意，看到楚棠戴了手套和面纱，才小心地让开来，和一旁伺候的宫人都悄悄退了出去。
郁恪低着头没察觉，但很快便发现了异样，他嗅到了清苦的药味中来了一丝冷淡的檀香，若有若无。
背上涂抹的动作轻轻的，郁恪声线颤抖：“哥哥，是你吗？”
“是我。”
楚棠打量了下他身上的疹子，表情平淡。
郁恪不敢回头，不敢动，怕碰到了楚棠，道：“你、你不是走了吗？你小心不要碰那些东西……万一、万一你也生病了怎么办？”
楚棠说：“我以前长过天花，不会再长的。不信你去问明月寺的人。”
“真的吗？”郁恪依然僵硬着身体，突然要将衣服拉上去，“不行，这个太难看了……”
楚棠冷冷一句“别动”，立刻让郁恪停止了动作。
“一个月后，等你好起来我再走。”他语气寡淡，“我不食言。”
郁恪没有说话，肩膀抖动了一下，过了良久，他才“嗯”了一声，很轻，却也很重。

第81章 天寒日暮
寻常人染了天花都在担心自己能否活下去，只有郁恪，不知道是笃定自己能活下来，还是觉得相貌比性命更重要，与楚棠说话的时候，时刻不离毁容。
“太医说，明天我就会高热不醒。再过两天，这红痕就开始溃烂，满身都是，还会化脓……哥哥，我会丑陋得像一只怪物，我不想你看到。”
郁恪低声说着。
他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的，听到楚棠留下来的狂喜过后，他心里唯余惊惶和担忧。楚棠用梨木挑棒给他上药，都能感觉到他身体僵硬，肌肉硬邦邦的。
“放松，”楚棠淡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郁恪说：“我倒希望你能吃了我，这样就能把我揣进肚子里带走了。”
楚棠有点想笑：“傻话。”
郁恪听出他话语里难能可贵的宠溺，恨不得立刻回过身去紧紧抱住楚棠，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丑陋的双手，满心黯然：“不是傻话，是真的如此想的。或者我揣着哥哥，到哪儿都带着。”
楚棠道：“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我会活下来的，”郁恪道，声音暗含着坚定，“我还要在哥哥身边一辈子。”
楚棠不置可否。
涂完了背部，还有其他地方。楚棠起身想换个方向，郁恪却不干了，遮遮掩掩的，不肯让他瞧见他的脸，道：“我来就好！”
“那你自己来吧。”剩下来的地方郁恪都能自己碰到，楚棠就不坚持了，无奈道，“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他要走，郁恪又黏黏糊糊的舍不得，从衣袖的遮掩下露出一双眼睛，忐忑又期待：“那哥哥明天还会来吗？”
“不是说会很丑，不想让我看见吗？”楚棠道。
郁恪一滞，低落道：“也是。污了哥哥的眼，我还是……”
“会来的。”楚棠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似乎嫌他口是心非浪费时间，打断他的话，道。
郁恪半点儿都没有被嫌弃的难过，反而兴奋得眼睛发亮，却依然谨慎地没有靠近楚棠，隔得远远的，道：“那我等你！你也别太忙，我都安排下去了，在我病好之前，朝中都不会有什么差池的。”
楚棠凝视了他一会儿，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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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太医所说，郁恪第二天就开始高热不止，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头晕脑胀，像是置身火炉中，浑身发烫，特别是长了红疮的地方，火辣辣的，还有胸口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一并发作起来，真叫人痛不欲生。
郁恪从小到大受伤无数，忍痛能力一流，这些痛他能忍，他最不能忍的是脸上的疹子。
楚棠来这里看他时，黎原盛已经帮他上好了药，药碗里也喝得干干净净的，看起来乖得很。
只是楚棠一靠近，郁恪就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愿让楚棠看见，小声道：“哥哥不要看。”
“我不看。”楚棠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你别把药蹭到枕头上。”
郁恪以为他走远了，悄悄扭过脸来，猝不及防就撞见楚棠那双漂亮潋滟的眼眸。这一看，他就忘记遮掩了，眼睛都移不开了。
楚棠戴着面纱，站在床边，正和黎原盛说着话，原本没想看他，只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抬眼看了过去。
郁恪脸上有几道红痕，零散分布在脸颊侧边，额角上也有一道。其实没他说的那么严重，并没有损伤他的英俊。
但在他眼中，疹子已经变成了脓疱，看上去可怖得很，就是毁容的程度了。
郁恪担心楚棠看了会犯恶心，一回过神来就转过了脸，声音闷闷的：“等我好了，一定要好好医治这些疤。”
“好。”楚棠由着他去了，道，“陛下好好养病，臣去太医院一趟。”
郁恪说：“哥哥保重身体。”
楚棠一走，他就坐起来了，黎原盛连忙上去扶他，道：“陛下要什么？奴才去给你拿来。”
“朕记得还有些事没安排好，你去把丞相叫来，到御书房候着。”郁恪道。
黎原盛焦急道：“陛下身体都这样了，何不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再处理也不迟，再说，有国师在呢，陛下不必多操心。”
郁恪眉宇冷毅：“朕知道。”
可他不能一有什么事，就什么都要靠楚棠。楚棠心软不烦他，他自己都烦自己这样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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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几天，一个坏消息传来，京中患天花的人大部分在这些天病发，伴随中耳炎、失明等症状，接连死掉一大批。
但在皇上英明的决断下，活下来的患者也不在少数。最令人安慰的是，天花并没有大规模传散开来，人们提起来的心总算放了一点点下来。
天花来势凶猛，老人说阎王会在感染的半个月内带走患者的性命，也就是说，熬过了半个月，活下来的希望就会大些。
算起来，郁恪的病已经过了十五日了，身上的斑疹经过溃烂，现在开始结痂。
“太医说方子快研制好了，正在试药。”楚棠端起药碗，拿着瓷勺搅了搅。
起疹子的时候痒，结痂的时候更痒。郁恪虽不像小孩子那样容易去挠，但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地去抓，回过神来简直惊出一身冷汗——要是真留下什么疤，楚棠真的该嫌弃他了。
所以他手上又套起了棉手套。
郁恪动作不便，楚棠就代劳了。
有楚棠代劳，郁恪眼睛亮亮的，也不像平日那样一饮而尽，而是要楚棠一勺一勺地喂他。
“药不烫了，”楚棠以为他是嫌烫，摸了摸碗壁，道，“那样喝会苦的。”
郁恪固执道：“我不怕苦。”
楚棠无法，只好一勺一勺地喂他。郁恪靠在床头，像只大狼狗盯着肉骨头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棠，偶尔还不安分地伸出两只包得厚厚的手，合起来包住楚棠的手腕。
好不容易喝完药，楚棠放下碗，道：“郁慎喝药也没你这样。”
郁慎比郁恪早染病，熬过了最难受的时期，现在也开始恢复了。
郁恪像偷了腥的大猫一样，得意地说：“哥哥对我，自然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因为楚棠不会再感染天花了，他嫌面纱麻烦，就不戴了。现在反而是郁恪戴了面纱，因为怕楚棠瞧见他结痂的疤痕。
“胸膛上的伤好了吗？”楚棠问道。
“好了。”郁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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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受的时候，郁恪躺在床上，连翻个身都艰难，好在他身体健壮，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等没那么难受，他就开始处理堆积的政务。
在人前，郁恪并不怎么在意他脸上的疤痕，但是一见到楚棠，他就要戴面纱。楚棠怕伤到孩子自尊心，也就没怎么管。
尽管在楚棠面前，他依然是一个会撒娇卖乖的孩子，但在臣子和百姓面前，他已经是个成熟稳重的君王。
楚棠看在眼里，平静的表面下，离去的心思越发坚定——其实说坚定也不对，因为他打一开始，就未动摇过。
二十五天后。
“哥哥！”
紫宸宫里，郁恪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高兴道：“太医说方子研制出来了！”
楚棠道：“甚好。”
郁恪道：“我已经让人拿去给病人用着看。”
“上天护佑郁北，”楚棠说，“也护佑着陛下。”
郁恪察觉出一丝离别的意味，笑容收了下，很快便恢复如常，笑道：“自然也护佑哥哥。”
外面的天色还早，日光柔柔地照进来，楚棠白皙的肌肤近乎透明。郁恪移开目光，道：“雪停了，哥哥陪我出去走走吧。”
楚棠看了看外面的积雪：“雪天难行，且你身体尚未好，还是别了。”
郁恪道：“我躺了那么久，骨头都软了。”
楚棠想了想，也便放下笔，道：“那好吧。”
郁恪一笑，从木架上拿过狐裘，给楚棠披上，道：“天冷。”
那件狐裘，是数年前楚棠离开京都前往西北时，郁恪在城门上送他的。皮毛珍贵，穿上去极为暖和，像是置身于春天一样。
楚棠道：“多谢。”
郁恪的目光掠过他腰上的玉佩，轻笑了下：“我们之间何须言谢。”
冰天雪地，红墙绿瓦，点点扬花，一片洁净。
天霁寒霜，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如点缀琼枝腻，红梅、绿梅和白梅各自绽放。
黎原盛他们在后边远远跟着。
郁恪和楚棠并肩走着。郁恪道：“因为我的病，哥哥在郁北多留了这么多天，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楚棠说：“陛下多虑了，安心养病才是最重要的。”
他想了想，道：“许忆留在了感业寺，祭祖大典的事他都安排好了。我就不留下来陪你了。”
“好。”郁恪手一僵，随即笑了笑，道。
楚棠说：“陛下能撑过来，我很高兴。“
郁恪嘴角上扬了下，然后他叹了口气，突然伸出手去，握住楚棠的手：“哥哥。”
楚棠脚步一顿，但也没拒绝，由得郁恪宽大的手掌包住他的手。
郁恪恢复能力极强，身上的疹子已经脱痂了，留有淡淡的印子，他并不多在意这些地方的，握住楚棠的手，停下了步伐，后面的人也远远停下了。
“我知道，很多时候，我幼稚，不成熟，给你惹了很多麻烦。”郁恪低声道，“我给哥哥道歉。”
“我们之间何须言歉。”楚棠淡声道。
郁恪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漂亮的眉眼，似乎要把他印在心底似的。
半晌，他移开了视线，牵着楚棠，越过一树一树的梅花，踩过地上薄薄的积雪，继续往前走，声音低沉好听：“哥哥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吧，”楚棠说，“现下你的病好了，我也能安心离开。”
郁恪沉默了一下，慢慢地，他垂下眸，掩盖住眼里的情绪，低声道：“好。”
天寒日暮，梅树一枝斜，两人缓缓走着。郁恪心里有很多话要和楚棠说，看着他一如既往冷淡的眉眼，却也全都没有说。
他笑了下，眼中情绪却不明：“讨人嫌那么多次，这次我不会再犯错挽留哥哥了。哥哥放心。”
楚棠回头，打量了下他，忽而唇角微翘：“好。

第82章 谢绝转载
离别的日子总是那么快、那么快就到来，于郁恪而言，那人留下来的时光就像一场痴梦。
五日后。
这一天，郁北进入了寒冬，正是最冷的时候，天还未亮，雪花飘下，如鹅毛，纷纷扬扬。
紫宸殿门口，远远地，一排穿着厚衣服的宫侍低着头，手提幽微光亮的灯笼，恭敬地候在一旁，在他们前面，是面容冷峻的皇上。
郁恪今天没上朝，一早便来到紫宸宫，却在门口徘徊了好久，未曾进去过，似乎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来的人，从寅时开始，他便在雪中等候，一直站立了一个时辰，伞上的雪积了一层。
直到东方亮起，晨光细微，郁恪才开了口，声音如冰凌般，低磁而冷凝，却又结着一层无力的霜：“都退下吧。”
“是。”黎原盛应道，挥手让他们后退，看了一眼郁恪，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退下了。
郁恪抬头，大门上“紫宸”二字的匾额，一如往常，描金大气，洁净如新，似乎还和他甫登上太子之位，搬来这里时那般，从未变过。
他想起了还没遇到楚棠时的自己，弱小、孤立无援，母妃含恨而死，父皇冷眼以对，宫人欺软怕硬，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只能任由人欺凌，还被俘虏去了遥远的蔚瀛。回想这些的时候，郁恪英俊的眉眼像是覆着冰霜，像是在旁观一个陌生人的短短的前几年，无情又冷漠。
慢慢地，他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可万事有因皆有果，是祸更是福，他以前的苦难，相比之后的快乐，简直像是一粟与沧海。如果没有那夜出京被掳，他也没有遇到楚棠的可能，他的人生，或许就断送在契蒙人的刀下，怎么可能还有现在这样万人之上的尊荣？
楚棠来到这里，就像天神下凡，温柔而坚定地牵着他，度过一切劫难，送予他光明与新的生命。
郁恪仰着头凝视了一会儿匾额，收回了视线，拂了拂衣袖。
可时过境迁，这些东西呵护得再好，也会有腐朽的一天，世人总会淡忘旧的、换成新的。
人亦是。
就算楚棠对他付出了感情，但也仅限于这段时间、限于这个地方，脱离了这里，或许楚棠没多久就会忘了他，忘记他生命中曾经一手带大的皇帝，投入回他以往的人生中。更有甚者，楚棠心里是否真的有他的一席之地，他都不能确定。
跨过门槛，郁恪一袭黑色锦衣，银边暗龙纹，在白茫茫的庭院里显得格外苍寂。
紫宸宫的人看到他，纷纷行礼，郁恪抬手制止。月容匆匆赶来，低声道：“奴婢参见陛下。”
“国师呢？”郁恪问道。
若细听，会听到他声线有些微的颤抖，像是紧张，又像是不想听到某个答案的绝望。
月容说：“国师正在小佛堂。”
郁恪衣袖下的手这才松开了些许：“嗯、”
他让他们退下。很快，偌大的宫殿里，只余他和里面的另一个主人。
郁恪环视了一圈庭院，抬步往偏殿去去。
在楚棠答应他多留一个月时，郁恪便命人在侧殿辟了一所小佛堂，和国师府的佛堂陈设几乎一模一样，这样楚棠在空闲的时候就能在里面静静心。
小佛堂的门微微掩着，以免外面的冷风进去。
郁恪没有进去，也没有敲门，只是随意坐在了阶梯上，安安静静的。
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庭院里的松树、竹子、梅树上，都已经挂上了洁白的霜雪。
地上明明冰凉得很，风雪吹到脸上，也像刀割一样，郁恪却好似没有知觉一样，呆呆地看着院子，长腿搭在一边，腰背微微弯曲着。
半晌，他出声唤道：“哥哥。”
在呼呼的风雪中，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因为空旷的庭院，而显得十分明显。
小佛堂里，几尊佛像供奉在堂前，瓜果青灯，散发着幽微的清香和檀香，整洁干净，没有香烟缭绕，分外好闻。
祠台前，楚棠一身白衣，跪在蒲团上，腰背挺直，长发披散，滑落在腰间，有一种纤弱而柔韧的美。
他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正闭着眼，似乎在默念经文。
听到外面传来的话，楚棠手一顿，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里面没有回应。
郁恪等了等，等到脚边的雪积了一小层，他才继续道：“你不用管我，就让我和你说会儿话，好吗？”
他吸了口凉气。
“外面太冷了，你不喜寒，就不要出来了。”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相见，你救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
郁恪笑了下，甚是苦涩：“可没想到，我们现在分别，竟也在雪天。”
这些天，楚棠待他一如既往，该好的依然很好，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离别的味道。面对楚棠这般如常的样子，他还能不清楚楚棠要的是什么吗？他要的是一场平静、普通的分离，就像一对再平常不过的朋友分别那样，抱着可能会相逢的平淡希冀，没有哀伤地告别。
楚棠性子冷淡，不喜欢轰轰烈烈，郁恪一直都明白。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小孩子了，他不能一直哭闹求着楚棠留下来。于是，分别前，他在楚棠面前，也是平静无比。
可平静的海面下，藏起来的暗涌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夜里，他翻来覆去，于黑暗中想了又想，却无可奈何，只有满心的沮丧，还有这一生都可能无法得到回应的爱意。
他想过很多方法，都无法留住楚棠。如今，他只能跑过来，在雪地里絮絮叨叨地陈情。
郁恪道：“你知道我为何会知晓你的来历吗？”
一片寂静中，只有他的声音回荡着：“一个多月前，我做了个梦，就是你说要离开的那天。我梦到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相识。”
郁恪手撑着脑袋，似乎在回忆，目光望向遥远的天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可哥哥也在，我能认出哥哥。那时候，我应该是哥哥的下属，看到的永远只是你的背影，你从来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可我依然满心欢喜，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很好了。
“其实与梦里的相比，我现在好像更幸福一些，起码你很早就来到我身边了。”
说着，郁恪失笑了一声，很快，笑容便落了下来：“可你有自己的亲人，是吗？你甚至不是郁北的人。从梦里，我知道你只是为了任务，才迫不得已来到这里的。”
自从知道了楚棠来这里的原因后，郁恪就一直清楚，楚棠终有一天会离开郁北。
“你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异样。不是自信不会被人看出，而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永远留在这里。郁北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过处，我对你来说，也只是一个过客。”
郁恪鼻头发酸，眼前模糊了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默默舔舐伤口，可他很快就收回了泪光，固执地问道：“你对我，只有责任是不是？”
楚棠依旧没有回答。
佛堂里，他低下头，看了看翻开的佛经，轻轻合上了。
门外，像是冷的，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郁恪背脊直直的，有些僵硬。
突然，雪地里响起细碎的动静。
郁恪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一只火红的狐狸映入他眼底。它来到郁北皇宫，被养得更好了，似乎肥了些，眼睛圆溜溜的，耳朵尖尖。
“哥哥，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儿的动心吗？”郁恪问道。
小火狐看了他一眼，跳上了阶梯，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郁恪仿佛浑然不觉：“小时候，你和我说不会在郁北娶妻，我多高兴啊……我以为你真有那么宠爱我。到了如今，我才发现，我对你而言，从来都不是最特别的那个，只是一个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小宠。不，你甚至会对小宠笑笑，我呢，连只小宠都不如。”
他胸口上的伤才刚刚愈合，致命的天花也才好，却一点儿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仿佛自己的身体是钢铁一样，在这么冷的雪天里，在外面坐了那么久，唇色苍白，眼下乌青，憔悴又可怜。
望着白茫茫的雪，他似乎已经精神恍惚了：“你还不如让我死在十几年前那场雪夜里，这样我就不会遇见你，不会活在梦境里数十年，更不会在今日眼睁睁看你离开却无法阻止。”
小佛堂中，楚棠保持着跪姿，似乎听得很认真，动都没动过。小火狐蹭到他身边，脑袋搁到他腿上，他才回过神来，摸了摸狐狸毛茸茸的耳朵。
他有些出神地想，郁恪说的都是真的吗？
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问题。
郁恪说的怎么可能是真的。经过那么多年的相处，他对郁恪，怎么可能只有责任？
可他没有出声。
狐狸蹭了蹭他，楚棠将腰间上的凤凰玉佩解了下来，挂到了狐狸的脖子上。
“吱”，狐狸叫了声，见楚棠没理它，它便懂事地往门外跑去。
楚棠抬起头，看了看眉目慈悲的佛像，目光有一瞬间的柔和。
他想起以往和郁恪相处的时候，郁恪总爱胡乱称呼他，不是哥哥、夫子，就是老师、国师，仿佛他的人生中，好多亲近的人都是他一个人似的。
他闭了闭眼睛，唇边的笑一闪而过。
患天花的时候，郁恪笨拙地握着他的手，极度依恋、却又不舍得接近，小心翼翼的，生怕伤害到了他。
回忆一幕一幕闪过，最终停留在了最开始的相遇——
郁恪趴在马车上，稚嫩的脸上满是灰痕，小声道：“恩人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楚棠起身，柔软的衣物摩擦，发出轻微的细响。
他无法否认自己真的一丝心动都没有，但他很清楚，他和郁恪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来到郁北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他始终要离开，对这里的任何人任何事留情，都不是好的做法。
他从未失去过这份清醒。
门外。
小火狐停在郁恪身旁，脖子上挂着那块玉，正事不关己地舔着爪子。
郁恪看着那枚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忽而肩膀抖动，捂着脸无声地笑了起来，只是眼中盈满哀伤、自嘲，与哭无异。
“我就知道，楚棠，你怎么可能带我的东西走？”郁恪笑道。
那玉佩上，有着牵情蛊的母蛊。若楚棠将它带走，郁恪必定会察觉到他在哪儿，所以他将东西还给了他。
门里门外，无声了一息。
良久，郁恪才重新开口，道：“哥哥，刚才我的话都是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坐在门前，眼眶发红，鼻头也是，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只是眼神很坚定。
“你不希望我打扰你，那我就不进去了。让我在这里送送你吧。”郁恪起身，道，“本来想带点酒过来的，可哥哥不胜酒力，天冷也不宜饮酒，我便没带了。”
忽然，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郁恪浑身一僵，像极了冷硬的石头。
身后传来楚棠清冷的嗓音：“郁恪，我期待以后还能喝到你酿的酒。”
郁恪放在身侧的手不住地抖，屏住了呼吸，忽而紧紧闭上眼睛，像是怕惊扰这一场最后的美梦。
楚棠衣襟上绣有海棠，雪白无暇，和他的人一样，在雪天里有种柔软而冰冷的漂亮：“再见。”
他从身后抱了下郁恪，很轻，很快就分开了，仿佛只是一个亲人间的拥抱。
郁恪颤声道：“好。”
雪落无声，小狐狸看着他们两个人，看着楚棠抱住郁恪，眼睛瞪大了一下，想扑上去，然而下一刻，那个漂亮的人就不见了。
只有郁恪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他低声道：“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第83章 从不留恋
楚棠回到自己的住所时，恰好是夜晚，高级住宅区一派寂静。
“啪”一声轻响，楚棠从房间走出来，开了灯，漆黑的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离开郁北，他脱下了繁复精美的衣袍，穿上简单的夏季睡衣，露出白皙的手腕和线条优美的小腿，是一副温良居家的样子。
一头及腰长发也不见了，变回了他原来干净利落的短发，少了几分柔弱古典的美，更添几分清爽和帅气，眉眼间一如既往的漂亮。
楚棠倒了杯水，喝着水的时候，无意间瞥到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漂亮的复式公寓里，陈设整洁。桌上，几枝郁金香立在瓷瓶中，茎叶横斜，花朵绽放，在碧绿长叶的衬托下，花瓣的颜色澄黄如金子，形状如王冠，在色调偏冷的房子里，显得格外炽热鲜艳。
楚棠看了一会儿，撇开了眼神。
系统道：“宿主。”
“嗯。”
“你还好吗？”系统打量着楚棠。
他这么问，也是照例问的，以往的宿主脱离任务世界后，难免会精神恍惚，毕竟投入了那么多精力进去，对那里的人付出了时间和心血，哪儿能一下子就恢复过来。
但楚棠眉眼精致冷淡，一点儿也看不出异常。系统这才反应过来，楚棠性子这么冷的人，怎么会有精神恍惚的一天？
“还好。”楚棠淡道，“你们算了积分没有，够不够抵消未完成的任务？”
听这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不够的话，他还能继续做任务似的。
系统道：“在等主系统那边判定，应该很快就出结果了。”
楚棠点点头，放下水杯，走到阳台处，看了看星空，过了一会儿，他才回房去，拾掇拾掇就躺在床上了。
系统欲言又止，看着他拉过被子，闭上眼睛，薄薄的皮肤在黑暗中仿佛白得泛光，很快，他的呼吸就平稳了下来，看样子是睡着了，系统便无声叹了口气。
楚棠做这个帝师任务，就跟演了一场冗长而自由发挥的戏一样，都是演戏，哪怕当中曾付出过感情，可一杀青便立刻抽离了出来，从不留恋，就连杀青与否，决定权都在他。
楚棠修长的手指交握着，搭在被子上，指尖晶莹。
系统从他好看的手指上收回目光，想，楚棠的选择已经很明显了，他再想助郁恪一臂之力也没办法了，尽管楚棠可能依然有一丝心系郁恪，可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留在郁北的选项。
寂静的夜里，他不好出声打扰楚棠休息了，正要休眠时，却隐约听到了有谁在叫他，系统一惊，环视一周，但没有发现异样。
可说话声仿佛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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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北，依旧是冰天雪地的冬季，只是快到尾声了，结冻的小溪开始融化，宫里的气氛冷了又冷。
经过太医院的救治，天花疫情稳定了，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传染疾病很快便过去了，京城中的百姓纷纷放下了心，对皇上感激不尽。
郁恪得病的消息瞒得滴水不漏。黎原盛只对外宣称皇上染了咳疾，要为祭祖大典休养生息，便退了几次早朝。再加上那时候有国师出面，见国师淡定如往昔，众臣子就都把揣测的心思收回去，不敢多言。
郁恪好后，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脸色如常，只是眉宇间隐约凝着一股悲郁的气息，却无损他的气势，反而让人觉得他气场更强大了，说句话都能使人两股战战。
所幸朝堂恢复如常，郁北太平一如往昔。
这一日，御书房。
黎原盛站在门口，见容约往这边走来，连忙迎了上去：“容丞相万安。”
容约脸色有些不好，眉间紧紧皱着，语气有些急促：“烦请替我通传一声。”
“皇上正在和宋将军商议事情呢，”黎原盛正说着，余光瞥见门帘动了动，是宋双成走了出来，便道，“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容约看向宋双成，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国师呢？”
宋双成抿了抿唇，脸色似乎也有些不好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我不清楚。”
“楚棠前两日分明还在宫里的，怎么今日就不见了人影？”容约皱眉道，“他就算要走，以我们的交情，总该说一声吧？”
宋双成说：“他不是已经和我们打过招呼了吗？”
容约一句哪有就要脱口而出，又回想到了楚棠一回宫便和他们说的话，脸色一白，声音有些控制不住：“时隔多日，他没打消念头，还一声不吭，说走就走？”
“知足吧，”宋双成叹口气，道，“有些人都没能得到他一声告别。”
容约下颌线紧绷着：“我不信他真的那么无情，你我也就算了，陛下是他一手带大的，难道他还能不与陛下说一声？”
如果楚棠真和郁恪亲自告别，那郁恪肯定是不会同意他离开的，楚棠不会那么心狠，连陛下也都能拒绝吧？
宋双成小声道：“陛下能阻止得了什么。你没看他这几日上朝，心情都不怎么好吗？你就别往陛下伤口上撒盐了。”
“我懂分寸。”容约道。
黎原盛出来了，恭敬道：“回丞相，陛下请您进去。”
“知道了。”容约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绪，才抬步往书房里走。
宋双成无法劝阻，又叹息一声，回身时，嘀咕了一句：“遇到国师的事，谁还能有分寸？”
容约进去后，看了一眼郁恪。
郁恪坐在桌后，小山似的奏折堆在桌子两边，他垂着眸，手里的毛笔一挥而就，声音无波无澜：“什么事？”
“回皇上的话，”容约行礼道，“臣今日早朝听闻陛下咳嗽了几声，陛下身体可还好？”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郁恪患了天花的人，因此照例请安问候两声是正常的事。
郁恪道：“好，朕很好。”
他合上折子，随意地放到一边，抬眼看容约，道：“左相有事不妨直说。”
容约道：“是。臣今日过来，是因为听闻国师已不在宫里，臣想问国师的去向，不知陛下可否告知？”
郁恪盯着他一会儿，似乎冷笑了一下，有种自嘲的意味，但待容约细看时，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气势冷冷的，说：“朕不知。”
不知去向，就是说确实已经离开了，而且楚棠就连皇上也没告知去向。
容约恍惚了一下，喃喃道：“果真如此吗？”
郁恪看着他，不知是不是有透过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唇边的笑嘲讽又怜悯，却依旧带着敌意。半晌，他开口道：“国师离开前，曾和朕说过会保重自己的，左相不必担忧。”
楚棠没和容约告别，却和他亲自说了保重，郁恪话语中明里暗里透着一丝炫耀，可容约此时心神不宁，尚未回味过来，只道：“那……国师可说过什么与臣相关的话吗？”
郁恪转了转了笔，说：“没有。”
容约脸色煞白，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是臣失态了。”
郁恪说：“无妨。”
容约问道：“陛下对国师之位如何处置？”
楚棠既然离开了，也上折子卸了任，便是再不回来任职的意思了。此位空悬，难免底下的人起心思。
郁恪果断道：“不处置。这个位子是他的，改天他若回来……”
两人均是呼吸一停。
郁恪止住了话语，说：“改天谁有能力了，自然有别的官职给那人做，不必肖想国师的位子。”
“是。”容约应道，很快他便想起之前自己意识到的皇上和楚棠之间的不对劲，沉吟片刻，说，“臣再斗胆问一句，陛下对国师，是否……是否有逾越师生的情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沉着，丝毫不畏惧，仿佛已经下了决心，冒死也要问出这个问题的。
郁恪也不恼，反而笑了下，却更让人捉摸不定：“左相何出此言？”
容约沉声道：“陛下似乎对国师格外在意，且……陛下久未纳妃，心中是否已有中意之人？”
“关国师何事？”郁恪轻笑了声，挑了挑眉，大方道，“左相你这么揣测朕，就不怕掉脑袋吗？”
容约跪下道：“臣惶恐。”
郁恪生气就好，被臣子冒犯，污蔑他对自己的老师有令人不齿的心思，是个人都会生气，何况是一个皇帝。若郁恪对国师确实有那种心思，想必也不会这样大方。听到郁恪这番话，容约着实松了口气。
郁恪道：“朕知道，你也是为国师好。”
他凝视着容约，话语听着就像一个开明的君主，丝毫不怪罪臣子的冒犯。
容约道：“谢陛下宽宏大量。”
等容约退下后，郁恪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他说的没有错啊，他对楚棠确实有逾越师生的情谊，可楚棠从不接受，所以这份情谊就不关楚棠的事。而且，他现在也没那个心思去和情敌明争暗斗，倒不如让容约明白楚棠的心思，自己打退堂鼓。
窗外的海棠树枝桠上挂着雪，顶端还有一朵枯萎了的海棠花。
郁恪沉凝如冰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收回视线，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块玉石和雕刻刀，接着没完成的纹饰继续雕琢。
他也不知道刻了多久，圆润的玉石上，慢慢显出一朵海棠的印记。
雕刻完，郁恪吹了吹玉屑，拉开暗格，随手放了进去。暗格里面，已经放置有两块玉佩了。
他走到窗前，眉目冷峻，轻声道：“第三日了。”
很快，他就能去找楚棠了。
他不急的。来日方长，他不急。

第84章 谢绝转载
楚棠在郁北待的时间，统共算来，大概有二十年，虽然换算成现代的时间，才不过一年，可他身在郁北，能感觉到的时间流逝是真真切切的，和那里的人的相处，也是真实的。
或许有一点点怅然若失的感觉，但到底性子冷淡，不会把什么看得很重，这份任务就这样结束也好。
之前他离开这里，用了去旅游的借口，所以如今一回来，他就真的去旅游散心，不至于被亲人朋友抓到他没去旅游。
半个月后。
“今天要录综艺，你少录这些东西，但我知道你控得住场，”车上，方尼看着日程表，说，“时隔这么久，粉丝终于盼到你去真人秀了。”
楚棠之前推了很多行程，现下回来，总不能一直这样闲散，就挑了些好的电影剧本，又随着兴趣接了一个综艺。今天就是作为嘉宾去录制的。
“你刚旅游回来，怎么样，感觉如何？”方尼打量了下他，打趣道，“不是去了西藏吗？怎么都没变黑？”
外头阳光很大，楚棠戴着墨镜，挡住大半张脸，脸颊处白皙的肌肤一如往昔，没有半点儿去过日光城的痕迹。
“有防晒。”楚棠道。
方尼一笑，说：“难为你肯放下工作出去走走。”
楚棠唇角翘了翘。
车子在马路上行驶。他望着窗外，想起了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小孩。他确实将郁恪当成自己的家人，以前是需要照顾的小弟弟，现在是能一起抵挡风雨的手足，可能会掺杂有其他的情愫，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对自己的心思一向控制得住。反倒是郁恪……
楚棠垂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小孩子嘛，现在信誓旦旦笃定无比，可等郁北那边几年十几年过去，他总该忘了这份不会有回应的感情。时间总会抹平这些滤镜。到时候，恋慕之情淡了，郁恪怕是也成家立业了，他再回去看望，师生之间，就不会有什么芥蒂。
正式录制前，楚棠接到了个电话，接起来：“妈妈。”
楚梨的声音有些忐忑：“小棠啊，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楚棠说。
楚梨听上去快要哭出来了：“对不起啊小棠，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说的，只是怕打扰到你……”
电话那边传来宋父的安慰声。
楚棠在后台看着人员走动，有些无奈道：“真没有生气，妈妈你别担心。”
“真的啊，”楚梨笑出声，道，“妈妈没担心，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那明天我和你宋伯伯拍婚纱照，你和宋越要来啊？”
“会的。”楚棠应道。
“再见啊。”楚梨道。
楚棠从郁北回来后，本想第二天就去往楚梨拍婚纱照的场地，可楚梨那天打电话过来说宋伯伯在商场上有公事，日期又得延后了。他当时没多想，就出去旅游，谁知回来后才知道是因为宋父当天身体不舒服才又改期的。
挂了电话后，方尼走过来：“该上场了。”
“嗯。”楚棠将手机交给他，走出了后台。
今天这个综艺录制是室内室外都有，先在室内拍个小短片作为预告。楚棠一年前主演的古装剧经过多方面筹备，快要上映了，所以导演就让他借这个机会宣传一发。
在围观群众和工作人员热烈的欢呼中，主持人介绍完楚棠，直接进入了主题，到最后，又问道：“对于这部戏，楚棠有什么寄语，或者有什么话要对观众说的吗？”
楚棠穿着一身简单的衬衫长裤，袖子挽起，有种说不出来的清贵与清爽：“希望你们多多关注他。”
主持人又问：“那楚棠在拍戏的时候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吗？我听说你拍杀青戏那天好像还受了伤？”
楚棠笑道：“是不小心掉到山洞里了，幸好剧组有人救起我。”
旁边几个同是嘉宾的演员替他陈述了一遍当初的情况。
有些粉丝知道他会参加录制，又恰好这个综艺今天允许探班，一大早就来等着了。时隔多日，他们终于再次看到楚棠，激动得脸都涨红了，紧紧抓着手，压抑着欢呼，不敢出声打扰。
听到楚棠说这话时，他们哪能不知道当时爆出的事情，眼泪都要出来了，恨不得冲破保安和护栏上去安慰楚棠。
却听见身后传来“啪啦”一声，似乎是什么碎裂了。有个粉丝回头一看，不知是什么时候，他们身后边来了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西装革履的，却很年轻，浑身都是贵气，正戴着墨镜，冷着脸，一手抓着栏杆，仿佛遇到了什么愤恨忧心的事，气场又冷又强大。
看他的视线，好像是在看楚棠，似乎下一秒，他就要冲上去抱住楚棠一样，比他们这些粉丝还热切。
“老板，我们走吧，这里人多。”身后有个保镖样子的黑衣人说道。
那英俊男子没说话，转身走了。
粉丝回头，楚棠已经下台了，因为要换服装去另一个场地录制另一个视频。
再次出来在公众的视线时，楚棠换上了一袭衣带飘飘的古装，正是那部剧里的装扮，长发及腰，眉目精致。
有工作人员看呆了，小声道：“楚棠也太适合吃这碗饭了。”
“颜好，演技好，”有人回答说，“当然适合。”
因为要按综艺剧本来拍一段，有熟悉的演员和楚棠搭戏，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由工作人员帮他们系上威亚。
节目导演正盯着镜头，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转头一看，立马站了起来，惊道：“这位是？”
剧务在男人身旁，介绍说：“这是节目的投资人，刚回国，今天过来看看节目。”
导演听说过他，因为这个集团财大气粗，是知名跨国公司，而且是在前些天才和他们达成协议投资的，给节目添了不少助力，他点头笑道：“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那人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气势，此刻却皱着眉，似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这安全吗？”
导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楚棠已经离地几米了，回头道：“绝对安全！这东西涉及人身性命，我们都是有专业的师傅盯着的。”
投资人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导演看他那么专注地看着楚棠，想到有传言说这个集团也是因为楚棠要来参加才加大投资的，心里冒出一个想法，笑道：“而且楚棠很敬业，他吊威亚的时候从不喊苦，还很适应，脾性比其他年轻人不要好太多。”
这是真心话，也是客套话。
投资人却仿佛听得很顺耳，脸色缓和了一点儿。
节目导演和剧务松了口气。
楚棠那边已经开始录制了。吊着威亚，一般人都会被晃得晕，他却淡定自若，腰背上系着威亚，无损他的气质，反而更显得他身形修长，腰肢劲瘦。
投资人一身高定的西装，微微仰着头，看得很认真。只是楚棠眼神扫下来时，哪怕知道他看不清自己，他还是撇开了视线。
和熟悉的演员对戏很快，楚棠很快便完成了任务，赢得底下一片喝彩声。
他此时离地有十几米高，工作人员正谨慎地将威亚松下来，楚棠神色自若，一边和朋友说着话，一边慢慢降下来。
谁知降到一半，他就看到对方一脸惊恐的表情，还听到背上的钢索传来断裂的声音。
有粉丝时刻关注这边的情况，眼尖地瞥见这一幕，急得大叫。节目导演大惊失色，还没有什么动作，就见身边一声不吭的投资人脸色大变，几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楚棠只来得及看一眼下边铺着的厚厚的软垫，就感觉整个人一松，直直往下坠落。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那人冲上前去一把接住了楚棠，却因为冲劲，两个人都倒在软垫上，连着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人们立刻冲过去，方尼焦急地道：“楚棠！”
“楚棠你怎么样？”
天旋地转了一番，楚棠头晕目眩，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更让他脑袋晕了。
混乱中，那投资人的墨镜掉了，似乎楚棠压到了他哪里，他闷哼一声，但双臂依然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待落了地，他马上回过神，焦灼地要察看楚棠有没有受伤：“哥哥你如何？”
方尼大喊：“快叫救护车！”
楚棠头没那么晕了，摆了摆手，说：“我没事……叫警察吧。”
方尼和导演等人手忙脚乱地要扶两人起来，却见那个投资人自己站了起来，还一手扶抱着楚棠，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棠看了他一眼，摇头：“没有，多谢你。”
说这话时，他微微推开了他。投资人一僵，还是顺从地松开了手，看着方尼接过楚棠，他冷凝着脸，沉声道：“去查。”
他身后的保镖应“是”。
方尼扶着楚棠，说：“还是去医院查查吧。”
楚棠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人。那人正和导演说着话，却仿佛时刻注意着这边，立刻迎上了他的目光。
周遭拍视频的拍视频，打电话的打电话，嘈杂混乱。
楚棠收回目光，唇边微微一翘，虽然很快便落了下去，却仿佛是真心的，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神。
在各种闪光灯和保安的围护下，他低下了头，脸色微微苍白，看上去像是吓得不轻。
节目导演正呵斥着相关工作人员，投资人冷声道：“现在说这些什么有用，若是有人受伤，你们节目还要不要拍？”
他说话时气势很骇人，像是一贯的上位者，节目导演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被他震住了，连声应是。
那人剑眉星目的，是很年轻帅气的长相，此时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导演小心问道：“您要不要去医院？”
“去。”那人盯着楚棠离开的方向，沉声道。

第85章
楚棠检查完身体，就看到方尼和那人站在走廊上交谈，旁边还有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
“好，我们已经收集到物证，查完监控就能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到时候再通知你们。”
方尼点头：“辛苦同志们了。”
那人面色冷冷的，像个木头一样，抱胸站在那儿，旁人都不敢接近，但是一看到楚棠，他无意识就放下手，就算戴着墨镜，都能看出他眼睛一亮。
走廊上偶尔会有人来往，已经有人认出了楚棠。方尼对楚棠使了个眼色，自己送警察出去。
医生出来了，对楚棠说：“去那边休息一下吧，身体没什么大碍，记得多休息。”
楚棠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一间空病房，那人便亦步亦趋地跟来，还很乖觉地关上了门。
高级看护病房里的陈设很整洁，床头还插着一朵鲜花，阳台开着，外面的风柔柔地吹进来。
楚棠没说话，那人便没敢开口，墨镜下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有什么要问的吗？”楚棠回身，淡道。
那人踌躇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你有没有受伤？”
楚棠笑了笑，很轻：“没有。”
他掉下去时的高度大概五六米，恰好郁恪冲上去及时，又有软垫缓冲，他没什么事，倒是郁恪，不管不顾地跑来接住他，还作为肉垫紧紧护着他滚了几圈，该问有没有受伤的应该是他才对。
不过楚棠没有问，打量了下他，道：“胸口上的伤还好吗？”
郁恪一喜，但还是谨慎地没有表露出来，抿着唇，有些羞涩地笑了一下，小声说：“已经好了。”
“真的？”楚棠道。
郁恪点头，想了想，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又发作了，觉得这个撒娇的机会不可错过，便熟练地抱怨道：“我们分开的日子都有一年了，当然都已经好了。只是我没想到，哥哥居然还关心我？”
楚棠凝视他片刻，突然伸了手：“过来。”
郁恪一听，下意识就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瞅了一眼楚棠的脸色。
楚棠坐在床边，合身的衣服衬出他修长笔直的双腿，他身后是柔和的日光，照着他白瓷一样的皮肤，五官精致熟悉，漂亮一如他记忆中的样子。
楚棠眸子里情绪淡淡的，但郁恪怎么会不清楚他的性子，看得出他确实没有生气，欣喜若狂，几步便走到楚棠面前，声音有一些哽咽：“哥哥。”
“坐下。”楚棠拍了拍身边。
郁恪乖乖坐下了，原本正襟危坐的，后来像是忍不住了似的，侧过头看肯楚棠，再看看楚棠。
楚棠问道：“哪里弄来的身份？”
“不知道，”郁恪诚实地摇头，“你的系统说是随便弄来的。”
楚棠点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有系统的？”
“就是你离开前一个月，那时候做梦知道的。”郁恪如实回答。
楚棠离开郁北前，郁恪曾在他门口坦白过，说他知道楚棠不是那个世界的人，知道楚棠是因为任务才来到他身边辅佐他的，也知道他终有一天会离去。可楚棠没想到他连系统的事也知道。
看来他的猜测有可能是对的。
改天再问问系统。
“还知道些什么吗？”楚棠道。
郁恪说：“没有了。”
楚棠揉了揉眉心：“你走了，郁北怎么办？”
虽说现在朝廷上的局势稳定，不如十几年前郁恪刚上位时那样危机重重，但到底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离开京城不知所踪，让有心人知道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有差错的。”郁恪道。
他看了看楚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心意地倾身过去，手指轻轻按揉着楚棠的太阳穴，轻声道：“诚如哥哥离开时所言，我能独当一面了，哥哥也不需要多操心。仔细身体。”
楚棠闭着眼，好一会儿，才道：“那你过来是……”
外面传来了方尼的敲门声：“楚棠你在里面吗？”
“在。”楚棠看了一眼郁恪，应道。
郁恪起身，开了门。
方尼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一丝不对劲，奇怪道：“楚棠你和郁总认识吗？”
“见过几次。”楚棠道。
郁恪方才摘了墨镜，眉宇冷峻，朝方尼点了点头，又恢复了一贯的稳重。
方尼道：“不知道谁传消息出去，医院外面有记者围堵了，幸好有郁总的人拦着。我们今天就暂停拍摄，等风头过去了再继续。”
楚棠点头。
他起身和方尼走出房间，回头看过去时，郁恪站在门口，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明明没什么表情，却仿佛很委屈似的，见他看过来，还强颜欢笑了下。
方尼看他停下来，也回过头，愣是从郁总高大的身躯中看出了的气哀怨息。待他擦了擦眼后，又看不出来了。
楚棠似乎迟疑了一下，问道：“有地方住吗？”
郁恪低下头，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方尼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随即反应过来，热情道：“郁总刚回国，还没安定下来吧？我给您订……”
楚棠打断他的话，道：“不用。”
“哎？”方尼惊讶。
郁恪刚才有一刹那也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立刻走到楚棠身边，压抑着兴奋，唤道：“哥哥。”
他一高兴就喜欢叫楚棠。不管是时隔半个月，还是他那边的一年，有些东西就好像刻在心里，无须深思便会做出来。
楚棠也习惯了，“嗯”了一声，道：“走吧。”
方尼看着他们的身影，一头雾水。
直到郁恪跟着他们坐上了车，方尼还没回味过来，坐在前面不时看看后视镜。
郁恪一张俊脸上满是欢喜，像是家有喜事，恨不得逢人就给人发喜糖似的，时不时转过头瞅一眼坐在他旁边的楚棠，仿佛在确认是不是真的。
楚棠说：“看我做什么？”
郁恪旁若无人，小心地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哥哥好看。”
楚棠瞥他一眼，带着一些无奈，道：“没身份证，你这个黑户可怎么办呢？”
不知道郁恪是怎么搞懂现代的这些东西的，他回道：“有哥哥在，我才不是没有家人的黑户。”
方尼：“？？？”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要不他有生之年怎么可能听到楚棠说出这样的话？
方尼掏了掏耳朵。
后面，被楚棠看了一眼，乖乖坐回去后，郁恪看了看楚棠，右手一点一点伸过去，停在了楚棠手边。
楚棠低头，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线在西服下若隐若现，没动。
郁恪便得寸进尺地握住了他的手。
方尼掏完耳朵，回头一看，这下子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也出了问题。
因为楚棠不仅没有推开郁总的手，还反手拍了拍他。郁总的身体情不自禁就歪过来，看样子像是要喜极而泣。
方尼下意识往车后面看去，待看到没有狗仔跟着时，他才松了口气。看了看眼观鼻鼻观心的司机，方尼回头道：“你们……”
楚棠说：“郁总之前是我学弟，方哥别见怪。”
方尼在心里咆哮：我怎么可能不见怪？？这是对学弟应该有的态度吗？不对，楚棠态度倒还好，不好的是这个郁总！楚棠你看他是对学长应有的动作吗？
动手动脚的，司马昭之心了啊！
奇怪的是楚棠居然没有反应！不对，他有反应了，他还回应了！
方尼感觉就跟碰见了世界奇观没什么两样，诧异得想立刻跳车。
下车后，方尼拉着楚棠走到一边，低声道：“告诉我，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楚棠问：“只是学长和学弟的关系。”
方尼瞅了一眼在后面虎视眈眈的郁恪，道：“你别骗我，你从来不对学弟做这样的动作。”
说着，方尼模仿车上郁恪的动作，摸了摸楚棠的手。
霎那间，他感觉背脊发凉，僵硬地回头看去，郁恪正一脸和善地对他笑了笑。
楚棠收回手，道：“没关系的。”
方尼回过头，良好的经纪人素养压住了他的崩溃：“你如实告诉我，不然……到时候被曝出来，不止你的粉丝，宋总也得杀了我。”
“……没到那个地步，”楚棠指尖揉了揉太阳穴，道，“但这几天可能也差不多了。”
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方尼还是万分惊讶，犹如晴天一个霹雳，哭丧着脸道：“我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男人啊……”
“麻烦方哥了。”楚棠没解释，笑了笑，似乎有些歉意。
方尼失魂落魄地走掉了。
郁恪虽然听楚棠的话好好呆在原地，但一瞥到那谁对楚棠动手动脚，眼睛都瞪大了，不敢冲上去，就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楚棠走过来，他连忙迎了上去，问道：“哥哥，他刚刚在说什么？”
隔得远，他就听见了那男人说什么“你喜欢”，心里揣测不断，难道楚棠在这里有喜欢的人？
不可能，楚棠不会的。
而且、而且楚棠方才不是回握住他的手了吗？虽说在当时那个情境下，安抚的意味更浓……
楚棠说：“问我和你是如何认识的。”
说话的时候，两人进到了电梯。郁恪看上去有些害怕，去摸楚棠的手，嘟囔道：“哥哥好像与他很亲密。”
“是工作上的伙伴。”楚棠说，又担心他不适应现代的工具，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郁恪弯下腰，头挨到楚棠肩上，小声说，“就是好想你。”
楚棠一笑：“行了，就当陛下的休沐日。”

第86章 木桃琼瑶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与此同时，楚棠脑海里响起久违而熟悉的机械音：
【叮——任务完成状况报告已出，请宿主查看。】
他看了眼身边的郁恪。
郁恪还黏黏糊糊地靠在他肩上，明明一身得体贵气的高定西装，方才在外人面前，表现得确实像个沉稳年轻的商海新贵，气势凛冽，很能唬人，着实让他小小地打量了一番。
然而小狼狗还是小狼狗。纵使在别人面前，好似不动声色就能咬断敌人的脖子，在他跟前，依然是那个乖乖蹲在地上，一看到他就高兴地摇尾巴的小狼狗。
没有变。
“哥哥，开门了，要出去吗？”郁恪问道。
“走吧。”
楚棠迈出电梯，郁恪亦步亦趋，脸上倒没显出点什么情绪，像是做皇帝习惯了这样的表情，语气却泄露了他的一丝紧张与忐忑：“这是哥哥的家吗？我能进去吗？”
楚棠伸进口袋的手一顿，然后他神色自若地拿出钥匙，放到郁恪手里。
郁恪被他拉过手，手心一凉，低下头，道：“这是什么？”
“会用钥匙开门吗？”楚棠问道。
郁恪一僵，随即欣喜若狂，眼睛亮亮的，兴奋到有些结巴：“还……还不会。”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柔柔的光照在两人身上。
楼下的密码锁是郁恪看着他按数字的，郁恪自然记得，现在楚棠问的是家门口的锁，其中意味，只要一想，就能郁恪热血沸腾。
楚棠站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指腹顺着钥匙凹凸不平的锯齿边缘抚了一下，道：“这个在上边。”
“嗯。”郁恪的目光牢牢跟着他的动作，声线听起来有一些抖。
两人靠得很近，郁恪只要稍稍偏下头，两人的脸就能贴到一起，楚棠的手指白皙纤细，郁恪只要手腕一翻就能牢牢辉握住他的。可他不敢乱动，低头盯着楚棠的手，听着楚棠和缓轻微的呼吸声，喉咙发紧。
楚棠带着他的手，将钥匙插进锁眼里，塞到尽头时，往右转了两圈，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记住了吗？”楚棠问。
郁恪点头：“记住了。”
其实，都是插孔式的开锁，开锁的方法在郁北和现在都是差不多的，万变不离其宗，摸索两下就会了，郁恪哪里会不懂呢？
只是两人都没说出来罢了——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惯性地对对方表现出极度的依赖，另一个，也总是习惯性地把对方当小孩，懒得多加揣测。
郁恪目光灼灼，像燃着两团火焰似的，盯着楚棠，欲言又止。
楚棠抽出钥匙，放到郁恪手里，然后握住门把，道：“进去吧。”
他眸色淡淡的，依然冷的像雪，可看在郁恪眼里，却好像溶溶月色，淡而轻柔，一直照着他，从不曾离他而去。
郁恪手心里握着还有楚棠余温的钥匙，看着他白皙精致的侧脸，一如他这一年的梦里所梦。
楚棠只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就感觉腰间一紧。郁恪一把拉住他的手，温柔而不容置喙地将他扳过来，往前走了一步，俯身抱住他。
“怎么了？”郁恪埋在他颈窝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热热的，楚棠没有动，问道。
郁恪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却不像伤心：“你对我太好了，楚棠。”
楚棠似乎笑了下，肩膀动了动，让郁恪整颗心也动了动。他说：“我对你这就算好了？”
郁恪抬起头，离的这么近，楚棠才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色，还有眼里的红血丝。
郁恪低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楚棠？”
他是说那把钥匙。
楚棠道：“陛下这么聪明，怎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郁恪道：“我不知道，你说给我听。”
说这话的时候，他凝视着楚棠的眼眸，声音听上去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求你了哥哥。”
“怎么用上求我了？”楚棠话语里带着笑意，看着他红红的眼眶，道，“好了，我说。”
这里的高级住宅区是一层一户，所以楼道里并没有人经过，安静极了。
郁恪连呼吸都屏住停止了，不知心是跳得太厉害，还是也停止了跳动，他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
楚棠被他搂着，背上贴着凉凉的门，微微仰头，道：“我予你这钥匙，和你赠我那玉佩，心意是一样的。”
“那……我的心意是喜欢，是爱，”郁恪声音轻轻的，“你对我的心意，也是喜欢，是爱？”
声控灯感觉不到动静，亮了一会儿，现在又熄灭了。
楼道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口处照进来，楚棠背靠着门，脖子微微仰起，细白如天鹅颈，光线照在他脸上，仿佛连他一贯的冷淡都照化了一点点。
郁恪却是背着光的，从楚棠的角度看去，他整个人就像从黑暗中来，看不清表情。可就算看不清，楚棠也能想象到他的样子。
“是。”楚棠道，想了想，他又补充说，“既然你已经来到这里，那你在这儿几天，我就陪你几天……”
郁恪紧紧抱着他：“没关系的！我、只要你愿意……”
楚棠抚了抚他的背，说：“我们进去吧。”
郁恪把头埋在头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过了良久，才松了松手。
进去的时候，郁恪还要抱着他不肯放手，似乎有些羞耻，不敢抬头，小声道：“一年了，我还哭，哥哥会不会烦我？”
“我没看到你哭。”楚棠说。
郁恪笑了下，似乎平复了情绪，松开手，直起身，打量了一圈屋内。
“原来哥哥住的地方是这样的。”他兴奋地感慨道，“等回去我让人把国师府也……”
楚棠看他一眼，没说话。
郁恪赶紧闭了嘴，大步走上前去认错，生怕楚棠生气：“哥哥，我不是强迫你要和我回去的意思，我、我就是嘴快，没别的意思。”
楚棠有些哭笑不得：“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傻。这些东西又不能搬去郁北。”
“如果你想的话，不是不能。”郁恪道。
“你有什么法子？”
“那系统能带你来回，自然也能将这些东西带过去。”
“得了，别吓到国师府的人。”
听到楚棠这话，郁恪便收了心思，坐在吧台前，支着下巴，看着楚棠，凤眸眯了起来，唤道：“哥哥。”
楚棠从抽屉中拿出个杯子，洗干净，道：“陛下喝什么茶？”
他拿的是个“哥哥泡的茶，我都喜欢。”
说着竟有些失落了起来，“我都一年没喝过你的茶了。”
楚棠家里有茶具，他闲时也会泡茶喝。
他道：“那就普洱吧。”
郁恪跟着他走到客厅，亦步亦趋的，道：“哥哥不是更喜欢雪顶含翠？”
“这里哪有雪顶含翠？”楚棠道。
郁恪一喜：“我带了些过来。”
楚棠坐了下来，眉尖挑了挑，是一个感兴趣的表情。
别说是分别一年后的现在，就是以前，郁恪都难得见到他这样生动的神情，深觉自己讨了楚棠欢心，连忙坐到他身边，道：“那个系统说能帮助我，说大概一年后能见到哥哥，会将我带到哥哥生活的地方，我便准备了好久。”
听起来确实久。连楚棠爱喝的茶都带来了，就像收拾了一大箱行李搬家一样。
郁恪不会说，他心里其实觉得自己更像是来和他私奔的。
“你能联系到他吗？”楚棠烧了水，问道。
郁恪指了指脑袋：“和我说话的时候，他好像才会在里面。”
难为这些古人没有怀疑系统的真实性。楚棠半个月前就让系统离开了，说：“你试试看？”
郁恪靠过来，闭了闭眼，很快，他便睁开眼，道：“他说他现身和我们说。”
话音刚落，角落的红光一闪而过。两人敏锐地看了过去。
只见角落里，放着的扫地机器人上面，凭空出现了一只火红的狐狸。它好像又肥了些，油光水滑的，毛茸茸的尾巴兴奋地摇晃着，似乎很开心见到他们。
“是你啊。”楚棠道。
郁恪眯了眯眼：“原来是只狐狸精。”
他转过头，对楚棠说：“哥哥走了之后，这狐狸吃好睡好，看着就讨人厌。”
楚棠拍了拍他的脸，道：“你瘦了。”
这话说得太妙了，哪怕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话语里却透露着关切，似哄似心疼。郁恪一下子就不闹了，抱着他说：“就是看着瘦了点儿，可是其实我还变结实了。哥哥你摸摸？”
在知道能遇见楚棠后，他就收拾好心情，该练武继续练，该忙朝务继续忙，就是为今天做准备。
小火狐：“……”
它真是万万没想到，郁恪来的第一天，楚棠就给了回应。真是出乎意料极了。
郁恪道：“你是谁？”
狐狸“吱”了一声表示抗议他态度差，奈何郁恪听不懂他的话，转头对楚棠汇报道：“是个哑巴。”
小火狐：“……”
楚棠笑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小火狐突然感觉屁股下的坐骑震动了一下，然后就载着他往前走，一直把他送到楚棠脚下。
楚棠弯腰抱它起来，放到桌上，扫地机器人继续扫它的地去了。
小火狐久违地回到楚棠身边，情不自禁就想靠他近些，被郁恪一把拉开，放回到桌上：“待着。”
它背上系着东西，楚棠拿了过来，道：“这是什么？”
楚棠脑袋那个机械音说话了：【是宿主的任务完成状况报告。】
楚棠打开来，上面写着：【辅佐太子登基】已完成，【助皇帝江山稳固】已完成，【兄弟孝悌】等十个隐藏任务已完成。
【见证皇帝成家立业】未完成。但检测到宿主积分足够抵消未完成的任务，所以总体而言，积分清零，就当宿主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时空来回通道依然正常开放。
另，【舍身助人&#183;帮助皇帝成家立业】隐藏任务现已激活。期待宿主继续完成。我们永远竭诚为您服务。
郁恪看的时候，沉下了脸，似乎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脸色不虞，但压着没发作，直到看到最后那个任务名称，才缓和了一点。
楚棠合上那卷纸，道：“麻烦了。”
小火狐吱吱叫。
郁恪沉声问道：“那我和哥哥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选上我和他，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这其实也是楚棠想问的。
他之前不怎么在意系统选择他和郁恪的原因，因为那时候他笃定自己会离开，和郁恪不会再有交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声响。楚棠倾身想要过去，郁恪比他快一步地提起水壶，看了一眼小火狐。
小火狐瘪了下嘴，从尾巴后面拿出一个瓷罐子。
郁恪接过来，打开，清新的茶香顿时弥漫开来。郁恪道：“哥哥仔细烫着，让我来试试吧。”
楚棠便由得他去了，重新看向小火狐。
小火狐眼珠子圆溜溜的，两人脑海里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我们系统的诞生与如今选择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你们要听吗？”
郁恪一边泡着茶，一边道：“我听哥哥的。哥哥想听吗？”
那应该是另一个故事，与现在的他们无关。
可不知怎的，楚棠心里动了动，心底仿佛掠过一幕熟悉而陌生的画面，他便点了点头：“你说。”

第87章 缱绻温情
两人都等着听故事了，那声音又道：“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郁恪一边漫不经心问着，一边将泡好的茶端给楚棠，“哥哥。”
雪顶含翠，正如其名，茶色如琥珀，香气四溢，是楚棠在国师府最喜欢的茶，伏案批公文时他常常喝。顾渚紫笋、小四岘春、施恩玉露之类的好茶，在现代都能找到，可雪顶含翠这一种，只在郁北能喝到，所以楚棠虽然偏爱，回来后半个月却都没喝过了。
楚棠自然地接过，喝了一口，茶味清和鲜甜，令人口齿生香，久违的熟悉味道让他唇角情不自禁翘了翘。
郁恪看着他，眼睛含笑，良久才舍得移开视线，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唇边。
“……事情过了太久，我们调出来要费很大的功夫，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那声音备受冷落，忍了又忍，才开口回答，声音里仿佛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并不怎么生气，有种无奈而包容的感觉。
“你是不是主系统？”楚棠问道。
与他打交道的那个系统声音比较活泼，不像这个，听起来更威严的样子。
“是。我们一直在寻找你们，可时间过了太久，我们为了更快更高效率，也在一直发展壮大，成了一个庞大的系统组织。”
楚棠想起久远之前做的那个梦，问道：“那你们的系统空间是不是有很多机械？”
在郁恪和他表白的那个雨夜，他因为心神有些不稳，难得地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就有一个陌生而熟悉的、满是机械和齿轮的世界。
“确实是这样的。想来那时是因为宿主情绪波动有点大，系统检测到与宿主相识，便自作主张和宿主的梦境发生了关系。”
郁恪眼眸有些沉，不知想到了什么，看起来有点不高兴，道：“原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哥哥一直和他们有联系。”
楚棠看他一眼，郁恪立刻紧张了起来，辩解道：“我不是怀疑哥哥，我就是有一点儿吃味……”
楚棠对他还不了解嘛，郁恪小时候就经常对他与人交往管这管那，他以前只当是小孩子不安，随意安抚几句便算了，长大后，郁恪变本加厉，他便连安抚都懒得说了——都是大人了，该懂得自己调节情绪。
自从郁恪表露心意，他便不能再将这种当做小孩子的无理取闹，采取了冷处理的态度，漠然视之。
可现在……既然他给了郁恪希望和回应，到了这个地步，他应该正视对方在情爱上的占有欲。
郁恪等不到他说话，有点慌了：“只是一点点吃味！我不是怨怼于你，只是……”
楚棠沉吟片刻，在郁恪有些慌张的眼神中，开口道：“这有什么好吃味的？在郁北，我跟你朝夕相处，说话的时间比他们多多了。”
他语气很淡，听起来不像安慰，像是寻常的问安，可内容却是实实在在的安抚。
郁恪先是一愣，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然后心里才狂喜：“是！我们朝夕相处的日子，寻常人自然比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楚棠说这样的话。
他双眼发光地盯着楚棠，看上去恨不得立即扑倒了人，再不要管什么故事。
主系统：“……主人苦尽甘来，多年媳妇熬成婆，真是恭喜。”
楚棠挑眉：“他是你主人。”
郁恪道：“我怎么不知道？”
“我正要帮你们把资料调出来。”
郁恪握着楚棠的手，道：“所以你还没说，条件是什么？”
主系统毫无感情机质地道：“条件就是宿主和主人睡一张床上。”
……
入夜。宽敞的阳台前，夜风轻轻地吹。
“小棠啊，在干什么呢？”电话那头，楚梨问道。
楚棠一听她例行温柔的问话，便知道她还没听说今天在片场的事，就没有表现出异常，道：“刚洗完澡，准备睡觉。”
“嗯，我之前听宋越说你今天拍综艺，累不累？”
“不累。”楚棠道。
今夜的月亮很明朗，慢慢地，躲进了乌云里。
楚梨疑惑道：“你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楚棠凝视着窗外的月亮，思索片刻，低声道：“妈妈，喜欢和怜惜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呀，”楚梨道，“喜欢是你想和他在一起，怜惜只是针对某一件事而言，哪有喜欢那么长久？”
楚棠眨了下眼睛，天上的星星似乎也眨巴了一下，他道：“好。”
挂了电话后，他支着下巴想了会儿。
郁恪这小孩吧，在郁北孤苦伶仃，他既然作为国师，又有任务在身，就多多帮衬着，大多是起于怜惜的心思。
可郁恪逐渐长大，逐渐暴露出对他的占有欲和爱意，还在一夕里揭开这层面纱。
相处那么多年，就像郁恪了解他一样，楚棠也了解郁恪。郁恪从小就执着，认定一件事，不管要付出什么，他撞破脑袋也要拿到手。八皇子弱冠生辰时，楚棠看在沈四公子的面上，命人送去一份礼物，就是一个名贵的玉佩——但郁恪作为皇帝，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没有过，可郁恪偏看上了那玉佩，宁愿被楚棠罚站也非要拿回来。
劝说无用，打骂也无用。
但就是这样横冲倔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现在能反过来为他遮风挡雨了。
今天郁恪能出现在这里，他着实惊了一下。他在娱乐圈、在郁北朝堂，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偏就郁恪，打死也不肯放弃，还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近水楼台，足够让人的心漏跳一拍。
楚棠的心很难为谁而动，所以动了那么一点就特别明显。
他看着窗外的星星，眉眼柔和了一瞬。
……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犹如撒了一地银辉。
郁恪穿着新睡衣，站在门口，道：“哥哥。”
楚棠靠在床头看书，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显得他眉眼间的冷淡也柔软了几分。他“嗯”了一声，翻了一页，道：“过来。”
郁恪喉结动了动，眼神飘忽了一下，才迈开脚步，慢吞吞地走过去。
楚棠抬头看他。
他这里没有郁恪尺寸的睡衣，刚才便打电话叫人送过来。郁恪洗了澡，发丝被雾气蒸得有些湿润，衬出他年轻好看的五官。
他在郁北过了一年，似乎又长高了一点，五官轮廓更深邃了，英气逼人，穿着柔软的短袖短裤睡衣，长手长腿的，是一个很好看的年轻小伙子。
“我们来说说话。”楚棠拍了拍身边的床，道。
郁恪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我、我怕。”
楚棠合上书，笑道：“怕我吃了你吗？”
郁恪深深吸了口气，犹豫了几番，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来自楚棠的诱惑，看着楚棠温柔的眉眼，像着了魔一样，情不自禁、手脚飘忽地爬上了床。
他着迷地呼吸着房间里的空气，小声道：“我是怕我忍不住。”
楚棠没听清他的话，也躺了下来，转过身看他。
郁恪道：“哥哥好香，我也好香。”
他说的是沐浴露的香味。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不敢靠近楚棠，只躺在床边，翻个身就得掉下去。
楚棠笑了下：“哪有什么味道？”
他用的都是很淡气味的沐浴露，洗过就没了。可郁恪执着道：“就是有。”
想了想，他眼睛亮亮的，像偷了腥的大猫：“是哥哥的味道。我身上有你的，哥哥身上也有我的。”
灯光下，楚棠漂亮的眼睛就这样凝视着他，他们就这样不过三尺地凝视对方，若是换作一年前，郁恪想都不敢想。
想到这一年没有楚棠的日子，他心里苦闷。现在看着楚棠，他不由心神一荡，忘记了方才的担忧，顺着心意地凑到楚棠身上，嗅楚棠的头发、颈间，像一只小狗似的。
只是身形高大，阴影牢牢罩住了楚棠，凑过来时硬实的腹肌时不时碰到他，像碰到一块温热的铁板。
楚棠脖子有些痒，道：“好了。”
郁恪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逾矩了，赶紧躺了回去，默念着经文，平复情绪。
楚棠摸了摸他的短发，道：“头发怎么回事？”
郁恪说：“一过来就变短了，他们说哥哥这里都是短发。不好看吗？”
“好看，陛下很英俊。”楚棠如实夸赞道。
时隔一年，终于又见到楚棠，还是如此、如此好的氛围，郁恪鼻头有些发酸，不过到底学会控制住情绪，没表现出来，只轻声道：“我怎么也没想到，初来此地，就能听到哥哥那些话。做梦都没有这么美过。”
房间里，美好的气氛和月色一同流淌着。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楚棠睫毛动了动，似乎想了一会儿，道，“不过既然确定了心意，我便不会负你。”
“我知道的。”郁恪道。
他知道楚棠的禀性。楚棠重诺，他既然回应了，那便是会正视他的心意，绝不会作出对不起他的事情。
他就是……就是想不到楚棠会回应他。
楚棠声音清冷而柔软：“你来这里多久了？才第一天？”
“嗯，第一天。”郁恪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棠，终究忍不住，往上蹭了蹭，长臂一伸，谨慎而轻地拥住了楚棠，“他们说哥哥在忙，可我等不及来找哥哥了。”
“第一天就这般熟悉这些东西，”楚棠道，“小陛下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刚才他教郁恪用热水时，郁恪很快便懂了，推着他出了浴室。
郁恪紧了紧手臂：“我等哥哥这些话，等了一年了。”
楚棠抚了抚他的背。
郁恪胸膛起伏了下，似乎颤抖了一下想要避开，但于事无补，他只能松了手，远离楚棠一点点，声音听起来有些压抑的嘶哑：“哥哥今天受了惊，早点休息吧。”
他退得快，楚棠没察觉到什么，道：“好。”
主系统说等他们一同入眠，就能看到那些事了，说是两人睡在一起，能让系统检测到他们的脑电波。
郁恪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一天的舟车劳顿加心绪起伏，他也很快就睡着了。
……
在郁北之前，是在郁北很久、很久之前，中原有一个国家，也叫郁北，与它对立的，是一个叫郁南的国家。
两国积怨已久，经常打仗，使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可上层贵族和皇族依然不知民心所在，执意交战。
突然有一日，郁南的皇帝暴毙，太子临危受命，登基之后，要继承先帝遗志，继续打仗，直到将郁北纳入囊中为止。
经过那么久，有些大臣开始醒悟，不想再打了，上书劝郁南新帝。新帝不肯，执意要打。
郁南新帝有一个幕僚，叫楚棠。
从新帝还是太子时，楚棠便跟着他了。有传言说楚棠是新帝的入幕之宾，也有传言说他是新帝要纳入后宫的人，只是楚棠不愿意，他便不强迫楚棠。
总之他很受皇帝宠爱，皇帝一登基便将万人之上的国师之位送给了他。
按理说，这样的权臣或多或少会让人仇视。但楚棠不一样，在很久之前，他治国理政的能力便可见一斑，足以叫人心服口服——想当年，太子也是被他的才华折服，才千里迢迢请他出山，助郁南一臂之力。
新帝执掌权力，便到国师一展宏图抱负的时候了。
朝廷气象一新，军队训练有素，很快，在他的筹谋下，郁南一连打了很多场胜战，郁北不得不认输臣服，还送了最受宠爱的十三皇子过来作质子。
十三皇子叫郁恪。
人人都道他受尽宠爱，可皇宫里见不得人的细碎手段，既能折磨人，又能叫人说不出来，更甚者，谁叫十三皇子在两年前变成了个神智不清的傻子呢？
楚棠和郁恪，一个国师，一个质子，本该不是有交集的人。可有一次，质子从宫侍的监视下跑了出来，逃到了御花园。
那天大雪纷飞，宫女都穿着厚厚的衣服，来往于园中。一匹红火的骏马停在杨柳树下，正喷着热气踢蹄子。
十七岁的质子穿着锦衣，却没有穿鞋，赤着脚就跑到了这里，在雪地上踩出了一个个脚印，冻得发红发紫，他却毫不在意，漫无目的地来到了桥头，茫然地四顾，忽而停住了目光。
楚棠一身白衣，披着件黑色披风，及腰长发半挽，撑着伞走到树下，牵住了马。
宫女纷纷行礼道：“楚国师万安。”
寒风偶尔吹开他披风，质子能看到他衣襟上绣有海棠，雪白无暇。
楚棠仿佛也见到了他，转过身来，淡淡的目光像落在身上的雪花。
“你……”质子往前走了一步，喃喃道，“你是谁？”
楚棠看了他一会儿，漂亮的唇都没张开过，似乎是懒得开尊口。
质子痴痴道：“我听他们说过，你是他们的国师，叫楚棠，对不对？”
楚棠没听到他说什么，看了看他有些发青发白的脸色，侧头问宫女：“他是谁？”
“回禀国师，他是郁北的十三皇子。”
质子见他移开了眼线，心里一慌，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道：“别走……啊！”
“哗啦”一声，他掉下了湖，水花与碎冰四溅。
四面八方都是水，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胸腔。郁恪半睁着眼，依然执着地往岸上看去，努力想看清那人，却被寒冷刺骨的水刮得眼睛生疼。
慢慢坠入湖底时，他意识模糊了，好像听到了脑海里响起一道机械陌生的声音：“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想……”
他的话淹没在了水里。
睁开眼时，郁恪看到了那人近在咫尺的双眸，淡淡的，如夜色漆黑。
“殿下没事吧？”他道。
郁恪坐了起来，才发现他被人救了起来，身上披着楚棠的披风。他浑身湿透，发丝衣服滴答地掉水，浑身发颤，却说不清是冷的还是从灵魂深处带来的战栗：“你别、别走。”
郁南的楚国师笑了笑：“我不走。”
他招招手，几个宫女走了过来，神色紧张，郁恪认出她们是伺候自己的人。
“照顾好殿下。”楚棠回头道，“殿下回去喝一碗热姜汤，仔细身体。”
郁北来的质子恢复了神智，却依然相信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
他问：“你是说真的吗？”
那声音说：“是啊。”
说话的时候，郁恪在院子里晒太阳。突然，破烂的墙角钻进了一只狐狸。
那声音道：“不过不是这一世。”
“我能给你什么？”
那声音笑了笑：“我是由你生死一线间的执念创造出来的，自然听从您的命令。”
人的执念会创造这些虚无的东西吗？或许会，或许不会。
可郁恪真真切切听到了那个声音。
后来，他回了国，做了郁北的皇帝，与郁南的楚棠分离。
初见、相识、交往，楚棠一直对他无意，礼分对他，他便只能小心地藏起那些心思，不敢表露。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那冷淡的目光永远留存在他心中，是他黯淡的后半生里，永志不忘的光亮。
……
郁恪躺在床上，紧闭双眼，似乎在做噩梦，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然后他醒了过来，在黑暗里无声地喘了口气。
他颤抖着手，往右边摸过去，直到触到楚棠温热的手，他才闭了闭眼，镇定下来。
楚棠似乎睡得很安稳，郁恪看着，目光温柔得不像话。他额上的汗珠滑落，却无暇顾及，手肘撑着床直起身，倾身过去，吻了吻楚棠的眉心。
“哥哥。”
……
另一边的梦中。
楚棠梦见他是一个国家的国师，偶然遇见了一位敌国质子，打过几次交道。
质子离开郁南时，没有带走他那只小宠。那狐狸有灵性得很，一直缠着楚棠，就是不愿意让其他人将它带走。
楚棠无法，只好抱它回府养着。
狐狸寿终正寝时，奄奄一息着，却睁着眼睛，似乎非要等着楚棠回府才肯闭眼。
楚棠回来后，蹲在它面前，忽而听到一个声音：“楚宿主。”
楚棠没理他。
那声音自顾自道：“你还记得郁恪吗？你愿意与他再有交集吗？”
狐狸喘息着，平日一直微笑的眼睛此时虚弱地半阖，见到楚棠回来，嘴巴咧开，似乎想对他笑。
楚棠想起了从湖中救出的那个少年，眼睛明亮，对别人时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在他面前，却时常局促着，看他时，是一种仰望的姿态。
“愿意的话，你就摸摸它吧。”
……
梦境真实又漫长。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窗边。
楚棠睁开眼，就看到郁恪正支着脑袋看他，看见他醒来，眼睛一亮：“哥哥。”
“嗯。”楚棠声音里还带着点儿柔软的睡意，“睡得如何？”
郁恪笑道：“哥哥的床，好软。”
楚棠清醒过来，不小心碰到郁恪的手，道：“怎么这么凉？”
“洗了个澡。”郁恪说。
青年年轻血热，洗个冷水澡是常有的事。楚棠没多想，道：“昨晚的梦……”
郁恪将床头的水杯拿过来，道：“哥哥。”
楚棠醒来习惯喝水，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郁恪说：“他们和我说，能认出我们的灵魂。只要熬过那一世，我们以后就能相见，他们会把你带到我身边来。”
楚棠看着他英俊的脸庞：“苦了我的小陛下。”
郁恪轻轻一笑，胸膛振动，声音低沉得好听：“我走马观花似的看梦里那郁恪的一生，仿佛感同身受一样，喘不上气来。”
“不过，难怪我第一眼见到哥哥时，便觉得心里欢喜，好似遇见了等了好久的人。”郁恪道，“原来我们之前就有过缘分。”
“你信这些？”楚棠问道。
郁恪道：“哥哥不信吗？我宁愿是可信的。”
脑海里那个主系统突然冒出来，道：“不管你们信不信前世今生，可你们之前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楚棠笑了笑，没说话。
他其实是信的。
在毫无预兆被选去做帝师任务时，虽不能说是意料之内，可冥冥之中，他便觉得不是意料之外。之后到了郁北，他一眼便相中了郁恪做太子、处理国事时得心应手，各种细节，回想起来，其实都有迹可循。
做那个梦时，内心触动很大，如身临其境一般，现在醒过来，他还有些缓不过来，像是过了冗长的一生。
主系统又道：“不过都过去了，幸好你们这世有缘。”
幸好郁恪让楚棠动了心。
因为是由郁恪的心念而使得这个系统萌芽诞生，所以他们无形之中就会倾向于帮助郁恪，帮他完成心愿。
因为楚棠那次真的摸了摸濒死的狐狸，同意他们的协议，是他们最开始的宿主，所以他们也会顺着楚棠的心意，听楚棠的话。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以后可以随时叫我。”主系统鞠了一躬，道。
等他走了，郁恪敲了敲自己脑袋，道：“总算走了，感觉好像有人在脑子里，难受得紧。”
楚棠摸摸他的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梦，他动作很轻柔，眼里的冷淡褪去了一点点。
郁恪身上冰凉的气息散了点儿，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棠，各种心绪涌上来，让他不由自主靠近过去。
楚棠手一顿，没有动作。
郁恪小声道：“哥哥，我能亲一亲你吗？”
楚棠点头。
郁恪双手撑在他两边，慢慢低下头去。
房间内的气氛缱绻又温情。
突然，房门打开了，宋越抱怨的声音传来：“棠棠你手机怎么留在客厅了……”
郁恪回头看去，看到熟悉的面孔，先是一愣，然后眼眸微压，眉目冷冽。
两人的目光对上，如天雷地火，要将整间屋子点燃。

第88章 情敌见面
“你们在干什么？”宋越握着门把手，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问道。
床上那两人的唇凑得无比近。
从他的角度看，就是那男人压在楚棠身上，抱着楚棠欲行不轨之事。
“轰”的一声，他脑子里要炸开了。
郁恪低头看了看楚棠，随即直起身，转过来，牢牢挡住了楚棠，不让别人看他，皱眉道：“你是谁？”
他盯着这人和容约一样的脸，回头看了一眼楚棠，似乎是责怪似乎是惊疑似乎是委屈，像是在说：“你什么时候和我的臣子搞在一起了？”
……他心里刚才确实划过这个想法。这不怪他，任谁在楚棠房子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这人还和两人有交集，不得不让他多想。更何况，他是第一次来楚棠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能强求楚棠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只能自己干着急。
楚棠也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顶着两人灼灼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淡定，仿佛：“宋哥怎么来了。”
宋越眦目欲裂：“我不来，你就瞒着我，和男人搞到一起？”
郁恪回头，冷声道：“你是什么东西？”
楚棠探头看了看气愤的宋越，再看了看充满敌意的郁恪，因为醒过来，脑子还不清醒，一时有些懵。
宋越原本气得要死，触到楚棠惺忪漂亮的眉眼，手一僵，硬邦邦道：“棠棠你先去刷牙吧。”
因为视线被郁恪挡着，楚棠没太看清宋越的脸色，也觉得这个样子接待客人不好，道：“好，我去洗把脸。你们……”
郁恪乖巧道：“我不会惹事的，哥哥。”
宋越瞪他一眼，不甘示弱道：“你放心。”
楚棠点了点头。
看着洗手间的门关上了，宋越反手关上了房门。
郁恪整了整衣服，气势有些凌厉，但到底没有失去冷静，问道：“你为什么能进来？”
“我是楚棠的家人，当然能进来。”宋越低声道，“你是楚棠的谁？”
听到他说家人，郁恪眼里的厉色一闪而过：“我才是他的家人。你算什么东西？”
两人捏拳，房间里同时想起了骨骼响动的声音。
仿佛到了一触即发的战场，两人剑拔弩张着，一道清冷的声音传了进来：“你们到客厅坐坐。”
听到这话，他们浑身都抖了一下，紧张地松开了手，生怕被楚棠碰见自己动粗的一面。
幸好楚棠没有进来，还在洗手间，声音有点远。
郁恪率先应了一声“好”，对宋越笑道：“我这次过来，带了哥哥喜欢的茶，不知道这位客人喜不喜欢？”
……
客厅里，气氛死一样凝固，却又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
宋越坐在沙发上，目光牢牢盯着对面的人。
郁恪坐在他对面，嘴角微微翘起，笑意却不在眼里，气势冷冷的，再年轻的脸、再家居的衣服，都抵挡不住他散发的敌意。
他泡了茶，放到宋越面前，道：“敢问这位……先生贵姓？”
因为不习惯现代用语，郁恪还卡壳了一下。
宋越上下打量他，冷峻的眉宇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年轻人口齿不好吗？”
郁恪就是顿了一下，不经意听都听不出来。可宋越就是看不惯他。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没事找茬。可方才在楚棠房间看到的那一幕，不得不让他失去冷静，胸腔里郁积着一股烦躁和敌意，现在见到这人一副主人给客人递茶的模样，他不由自主就说出一些幼稚的话。
郁恪对他这不入流的挑衅毫不在意，笑了一下：“刚回国，请这位先生见谅。”
他靠了靠背枕，仿佛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对这里的东西很熟悉，很放松的样子。
宋越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刚回国就到楚棠这里，还作出那样的事情？再亲密的朋友也不能这样吧？
宋越皱眉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和棠、楚棠是什么关系？”
“自然是情……”郁恪正要说话，敏锐地听到洗手间有声音，似乎是楚棠要出来了，他便赶紧收敛了想脸上的炫耀，谦和道，“这我恐怕不清楚，宋哥有疑惑可以去问哥哥。”
刚才楚棠就是这样叫这人的——不然他都不知道此人并非容约。
“一口一个哥哥，”宋越哼道，“小屁孩你多大？”
“二十一了，可我和楚棠小时候就认识，久别重逢，喜不自胜，称呼难免就和以前一样，改不掉。”郁恪腼腆地笑道。
宋越的脸黑得不成样子，他想说什么，但听到了动静，便闭了嘴。
楚棠走了出来，额发上还有水珠，衬得脸庞精致如玉，好看清爽极了。他走到沙发边，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郁恪拿了桌上的手帕，眼含笑意，细细给楚棠擦去水珠，道：“在说我和哥哥的事，我说我小时候便认识哥哥了，可宋哥好像不信。”
“如果你们小时候就这么要好，妈妈怎么没有和我说过？”宋越道。
楚棠说：“妈妈可能忘了。”
郁恪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个话题，问楚棠：“是哥哥的母亲吗？你们真的是家人？”
宋越没好气道：“我骗你干什么？”
“哥哥不给我们介绍介绍？”郁恪耷拉下肩膀，像一个大狼狗垂下耳朵，垂头丧气的样子，闷声道。
宋越看着，磨了下牙：不就仗着自己年轻装可怜吗？！真是幼稚！
可他没想到楚棠看起来冷冷的，刀枪不入软硬不吃，谁知竟然吃这一套，揉了揉郁恪的头发，介绍道：“这是我的学弟，以前认识的，叫郁恪。这是我继父的儿子，叫宋越。”
郁恪伸出手，眼里似乎很欢喜：“原来是哥哥的继兄，失敬。”
宋越瞥一眼他的手，没动。
郁恪抿了抿唇，回头看楚棠，委委屈屈的，似乎在问他：“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宋哥。”楚棠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和谐，有点奇怪宋越今天怎么和郁恪这小孩儿一般计较，道。
宋越这才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两人握手，面上友好，实则暗中较劲，用力到手背都冒了青筋。宋越道：“幸会。”
直到楚棠都开始疑惑，他们才松了手。
宋越深吸口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说：“到时间去拍婚纱照，我们走吧。”
他是对楚棠说的，视郁恪如空气。
郁恪拉着楚棠的手：“什么是婚纱照？”
“是两人结婚时要拍的照片。”楚棠解释道。
郁恪第一反应是楚棠要和谁去拍？？然后他反应过来，楚棠不可能在对他有所回应后还和别人成亲的，道：“是你的母亲，和宋哥的父亲吗？”
“是。”楚棠想了想，问道，“要一起来吗？”
宋越冷声道：“一个外人来做什么？”
郁恪置若罔闻，高兴地笑：“好！我去见识见识。”
宋越脸黑得像锅底。
楚棠道：“宋哥你等会儿，我去换衣服。”
宋越想阻止，但楚棠一有决定，从不会因他人而动摇，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郁恪还有些不敢置信，连冲情敌炫耀的心思都淡了，亦步亦趋地跟着楚棠。进了衣帽间，他从背后抱住楚棠，欢快地唤道：“哥哥！你要带我去见你母亲？”
楚棠拖着他这个大树袋鼠，打开了衣柜，拿出自己的衣服，然后挑了件昨天送来的，“嗯”了一声。
“可我什么还没准备，”郁恪忐忑道，“我要不要去买礼物？”
楚棠说：“不用。我妈妈……我可能还不能和她说我们的关系。”
郁恪失落了一瞬，但很快就道：“没关系，我就安心当哥哥的学弟好了，至少你就我一个可以对你亲亲抱抱的学弟。”
“换衣服吧。”楚棠指了指那件连帽衫和裤子。
昨天叫助理帮忙买衣服时，他和助理说是为学弟买的，又说了尺寸和年龄。助理买了很多款式送来，他觉得郁恪年轻，就挑了这些适合他年龄的。
果不其然，郁恪换上之后，身材高挑，像个英俊的大学生，充满了活力。
楚棠看着镜子里的人，这才咂摸出自己的恶趣味来，一时有些惊奇：活了十几年，他现在才发现，原来他喜欢给年轻男孩子搞换装游戏啊。
郁恪弯下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宽厚的胸膛贴着楚棠的背，黏黏糊糊道：“哥哥，我好看吗？”
“好看。”楚棠从来不吝啬自己的鼓励，“很帅气。”
郁恪道：“那我替哥哥换上吧。”
“郁北的你倒能帮我，这个就不必了。”楚棠冷淡道。
奸计未能得逞，郁恪失落地撇了撇嘴。
两人出来时，宋越正在和人打电话：“……接到了，我们过会儿就到。”
他挂了电话，看向两人。
郁恪像连体婴儿一样站在楚棠身后，眼角上挑着，是一种愉悦、餍足的神态，待看过来时，又恢复了凛冽。
宋越在心里冷哼。看待会儿拍全家福，楚棠会把你这个学弟摆在哪个位置。
出门前，宋越和郁恪两人在玄关处，目光撞到了一起。
郁恪嘴角噙笑，手握了握口袋中的钥匙。
这人和臣子一样的容貌并不能让他放松警惕，反而更增加了他的敌意。
哪怕他面对这人时，面上摆出一副正宫的态度，似乎很自信的样子。
但他心里其实万分狐疑与不安，这人和容约如此相似，还能自由进出楚棠的屋子，看起来关系匪浅。而且一看，这位继兄对楚棠的心思便昭然若揭，令他不得不戒备。
他就是吃醋。他在楚棠身边那么多年呢，求他求了那么久，楚棠才肯回头，才愿意将屋子的钥匙交给他，可这人凭什么也拥有楚棠的钥匙。

第89章 拍全家福
车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跳跃着亲吻人的脸庞。
宋越已经冷静下来了，脸色没那么差，只是开车时，忍不住瞪了一眼坐在后面的郁恪。
郁恪靠在楚棠肩上，旁若无人地撒娇：“哥哥，我头有点晕。”
楚棠摸摸他的额头：“早上洗冷水冻着了？”
因为郁恪比楚棠高，脖子得歪低许多才能挨蹭在楚棠肩膀，这姿势一看就不舒服，可他完全不在乎，还乐在其中，状似虚弱道：“可能是，也或许是晕车子。”
宋越看着他这样粘着楚棠就浑身不自在，冷哼道：“棠棠你这位学弟身体素质不是很好啊。”
“可能是水土不服。”楚棠打量了下郁恪，郁恪哼哼了两声，脸色看上去确实苍白，心里有些奇怪。
他记得郁恪身体素质很好的啊，年轻强健，受个伤都很快愈合，让他这个老年人偶尔会羡慕一番。
楚棠琢磨着，会不会是那场天花？
可对郁北来说，距离现在都过去一年了，难道留下了后遗症？
想到这儿，他不由更怜爱起郁恪一些，伸手揉揉郁恪耳朵，道：“等下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
郁恪往下滑了一点，脸颊挨楚棠的肩窝更紧了，和楚棠耳语道：“哥哥亲亲我就好了。”
楚棠捏了下他的耳垂：“别闹。”
宋越面无表情地开车。
楚棠道：“是妈妈让你过来接我的吗？”
他本来想今天自己去的，没想到会让宋越和郁恪碰上面。
“昨天你出事了，本想昨晚就来找你，可公司突然有事，你又不接电话，想着你可能在忙，昨晚就没过来。”宋越道，“可我没想到你家里有客人。”
楚棠没听出他话里隐含的酸味，郁恪却察觉到了，蹭蹭楚棠肩膀，唇角勾了勾。
宋越咬了下牙。
“没有告诉我妈妈吧？”楚棠道。
宋越打了方向盘，转入弯道：“没说。我还不知道你吗？”
这话里透着亲密。郁恪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楚棠道：“又给你添麻烦了。”
宋越说：“不麻烦，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他和郁恪的视线在后视镜中对上，噼里啪啦的，钩出无形的火花。
轮到他扳回一局，宋越心里哼了一声。想到等会儿的事，他紧了紧手指，心底算盘打得响：这郁恪出现得如此突兀，就算小时候和楚棠有交情，但楚母肯定不记得了。楚棠做事周全，肯定不会将他们的关系直白透露给楚母。
到时候拍全家福，郁恪一个外人，还想插足他们一家人不成？
就算是继兄又怎么样？近水楼台的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更何况他苦心孤诣在楚棠身边，安安分分做个哥哥，忍了那么久，突然冒出一个学弟，横空夺爱，他怎么可能气得过？
现在好了，他才不想做什么好哥哥了。
今天的拍摄地是一个城堡，白云蓝天，建筑繁华，华丽无比，彩色美丽的气球系在红毯两边，很有西方贵族城堡的富丽。
三人走了进来。宋越道：“爸本来说想去一个漂亮古宅拍的，但被我们妈妈否决了，他心里就委屈，对我冷脸了好几天。”
楚棠道：“可以拍完这个再去古宅那边。”
“妈妈不喜欢拍这个，还是爸劝她她才来拍的，哪里还肯再拍？”宋越笑吟吟道，深邃的眼睛透着阳光，消融了平日公事公办的冷酷，专注地看着身边的人，“她说你忙，不想总是打扰你。”
郁恪弯了弯眼睛，颇有几分天真无邪的意味：“哥哥确实忙，不过我和他住一起，朝夕相处的日子还挺多的，还能照顾他的起居饮食。”
楚棠看他一眼：“你想在这儿待多久？”
“哥哥在这多久，我就……”郁恪道，被楚棠一瞥，又改了口，“能有多久就多久。”
正好宋越在和接待员说话，离两人有一段距离，听不到他们的话。
楚棠道：“你家那边恐怕忙不过来。”
他是提醒郁恪别忘了郁北。
郁恪一僵，脸上的血色失了几分，现在倒有几分水土不服的意思了：“你赶我走？”
他们身旁，是一口大喷泉。里面的小圣童天使雕塑挎着花篮，透明的水珠喷洒，在阳光下显出圣洁的光，轻柔的音乐如隐形的微风，让人心情缓和。
楚棠道：“不是赶你走，只是正事不可耽误。何况你还是一国之君。”
郁恪撇开脸：“你就是嫌我烦。”
宋越走了过来，楚棠便没说什么。宋越带着两人往前走，道：“他们都快拍好了，在里面等我们。”
楚梨穿着白色婚纱，温柔得像天上下凡的仙女，宋父穿着西服，素来严肃的眉目柔和下来，多了几分帅气。
见到他们来，楚梨高兴极了：“小棠快过来！”
“妈，”楚棠点头道，“爸。”
宋父愣了一下，随即欣慰地笑：“哎，小楚。”
楚梨看了看楚棠身边的年轻人，道：“这是……”
郁恪连忙收拾好心情，摆出他人生中最灿烂谦和的笑：“伯母好，伯父好，我是楚棠的学弟，郁恪。”
他说这话时，楚棠注意到他右手在大腿上虚虚动了一下，仿佛是想掀下袍行礼，他嘴角情不自禁就翘了翘。
发现穿的衣服没有下袍，郁恪这才想起这不是郁北，赶紧鞠了一躬，道：“很高兴见到你们。”
“是小棠的朋友啊，”楚梨笑眯眯道，“长得真俊。
宋越默默翻了个白眼，对摄影师道：“继续拍吧。”
楚棠今天和宋越穿的都是定制的西装，一看就是也要拍照的。
郁恪拉拉楚棠袖子：“那我在一边等你好吗？”
“外头太阳大，我让工作人员带你进去休息吧。”楚棠看着郁恪额上的汗，道，“你不是最怕热的吗？”
郁恪说：“我想看着你。”
楚棠看了看那边，想了一会儿，道：“还没到我，我先陪陪你。”
郁恪笑了笑，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哥哥的母亲真好看。”
最主要的是，和楚棠很像，他看到楚母的时候，感觉就在看楚棠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是如何长成这样冷淡而温柔的性子的，心里确实是很欢喜。
“表现得很好，我妈妈平时也喜欢你这样年轻帅气的明星。”楚棠感觉郁恪牵着他的手有些凉，想起刚才的一点不愉快，心说自己和小孩子置什么气，便多安慰了几句。
郁恪果然开怀了一些，捏了捏楚棠的手，道：“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以后会好好孝敬她的。”
楚棠一哂，拍了拍他的手背。
快到中午了，日上中天，阳光刺眼，两人站在树下，一边看着草地中央的人，一边说着话。
郁恪侧过头看楚棠。细碎的日光洒过树梢树叶，照在楚棠身上，显得漆黑的头发柔软，皮肤白得像透明一样。他道：“哥哥等等我。”
他向四周看了看，跑到从工作人员那里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拿着一把伞回来了，笑道：“来这里之前，那系统给了些这里常用的东西，叫我认。我认了好久，才搞得明白。”
叫古代的人去理解现代的东西，真是难为古人了。
楚棠道：“会打开吗？”
郁恪嘻嘻笑道：“会。”
黑色的遮阳伞“哗”一声打了开来，郁恪一手撑伞，一手揽住楚棠腰身，低头和他说话。
城堡里今天都被他们包下了，不会有外人进入，楚棠就没有戴口罩和墨镜。
只是可能已经被人认出来了，一些工作人员时不时往这边瞧，看到他和一个陌生男生如此亲密，窃窃私语，偶尔还不由自主盯着他们这边笑。
楚棠眸色依旧淡淡的，没有理会。
郁恪有点奇怪，又有点高兴，问道：“她们是不是也觉得我和哥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才这般看我们的？”
“不必理会。”楚棠道。
有风吹过，楚棠额发拂过，郁恪看得心痒痒，情不自禁就低下头。
“楚棠！”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楚棠望去，是宋越，正在叫他：“到你和妈妈一起了。”
郁恪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愠色，但楚棠回头看他时，他又隐藏好了，笑了笑，说：“哥哥去吧，我在这等你。”
那边宋越还喊道：“棠棠，我们该拍全家福啦。”
楚棠道：“那你等等我，不要乱走。”
郁恪凝视着他的背影，好久才收回视线，收了伞还给工作人员。
他刚才站着，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双手插着口袋，看在别人眼里，是一个酷酷的男孩子了。现场除了疑似大明星的楚棠，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他了。
那工作人员脸颊红红的，仿佛遇见了什么兴奋的事，看他走过来，低低尖叫了一声，问道：“这位帅哥和刚才那位是什么关系啊？”
“无可奉告。”郁恪冷冷道。
他转身走了，连背影都冷冷的，却无端透着一股寂寞。
郁恪想起刚才楚棠说的“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他是不是不想承认？因为没有想过要和他长久地在一起，因为想着等他回郁北就能甩掉他，所以楚棠对他们的关系也是淡淡的，是这样吗？
他看了看草地上，楚棠和宋越站在一起，像是亲密无比似的，宋越还搂着楚棠的肩。
郁恪撇开视线。
草地上，摄影师说：“好！再来一张……楚先生请看这边。”
楚棠淡淡的目光从树下的人那里收回来，迎着楚梨关切的眼神，他道：“我出去一下。”
树下，郁恪心情低落，连一向乐在其中的明争暗斗都不想了，因为无法阻止，没那个资格，只能坐在草地上，垂头丧气的，手情不自禁就去拔小草，嘟囔道：“哥哥喜不喜欢我？喜欢、不喜欢、喜欢……”
突然，他眼底下出现了一双鞋，往上看，是熟悉的、修长笔直的双腿，再往上……
楚棠的声音清冷而温柔：“过来和我一起吧，陛下。”
郁恪惊得手上的残草全掉了，狂喜到结巴：“我、我可以吗？”
……
碧绿宽阔的草地上，背景是蓝白相间的华丽城堡，长长的白阶梯，还有晴空万里、彩带飘飘、白纱飞扬。
“好！各位请看镜头，三二一——”
楚母捧着花，和宋父坐在一起，手交握着，温柔慈祥地笑。宋越站在宋父后面，脸黑如锅底，看上去威严不苟言笑，和他父亲平时一个样。
楚棠站在楚母身后，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漂亮的薄唇微微勾起，似桃夭艳曳。郁恪在他身旁，面上镇定，手指微微颤抖，借着椅子的遮挡，握住了楚棠的手。

第90章 二人世界
晚上，繁华都市的灯光亮起，马路上川流不息，住宅区楼下有人在散步，偶有几个和楚棠相识的，微笑着朝他点头。
楚棠刚收工回家，穿着休闲服，走在楼下的花园。一到自己那栋楼，就瞥到了熟悉的高大身影。
傍晚的微风凉凉的，吹拂头发和衣角，吹散了白天的暑热。
郁恪穿着黑色的短T中裤，配上修长完美的身材，像个酷酷的年轻帅哥，坐在那里，正低头玩楚棠买给他的游戏机。
“哥！”郁恪敏锐地抬起头，看到他，眼睛发亮，随手扔下机子，跑过来，一把抱住楚棠，高兴道，“你回来了！”
青年身上热热的，楚棠被他拥住，刚凉快一点的皮肤又热了起来，埋在他肩上，抬手回抱了一下便推开他，道：“怎么下来了？”
“我听你说是这个点回来，就迫不及待下来等你了。”郁恪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搂住他的肩，低头问道，“哥哥累不累？”
“不累。”楚棠摇头。
两人走进了楼道里，橙黄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拉出两道亲密的身影。
“今天在家做了什么？”楚棠问道。
郁恪一边开门，一边笑道：“哥哥猜猜？”
一进门，厨房就飘来香气。
楚棠道：“你会用厨具？”
郁恪得意道：“我今天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你母亲刚好上门，为你做午饭，我便瞧着学了一点儿。中午我们等你，不曾想你有事回不来，我就想晚上可以做给你吃。”
“陛下有心。”
得到夸奖，郁恪又忍不住从身后抱住他，低下头蹭蹭他脖子，楚棠揉揉他头发。
郁恪声音有些沙哑：“哥哥，我能不能亲……”
沙发底下忽然动了动，冒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然后是它圆滚的脑袋。看到两位主人回来，它高兴地吱吱叫。
郁恪置若罔闻，埋在楚棠颈窝处，像好久没见过他似的，深深吸了一口，被楚棠拍了拍，他不满地嘟囔一声：“怎么总有人打扰。”
楚棠失笑：“晚上再说。”
也许是因为四溢扑鼻的食物气息，还有柔和的灯光，楚棠说话的语气都轻柔了一些，像是慢慢融化的雪。
他说晚上，那晚上就一定会给他亲的。郁恪一喜，亲了口楚棠脸颊：“我去把饭菜端出来。”
楚棠洗完手去厨房帮忙，郁恪赶他出去，说：“油烟味儿重，哥哥别进来。”
“哪就这么多事了？”楚棠无奈道，出去时瞥了一眼垃圾桶，果然，里面有黑黑的东西，若有若无散发着焦味。
想也知道，郁恪一个古代君王，下厨少之又少，现代的厨具又难搞，不失败几次就能一举成功，让那些长久学不会做菜的现代人情何以堪——没错，说的就是楚棠他自己。
郁恪端着盘子，经过楚棠身边时，不由自主就又低头亲他一下，眉眼弯弯的，似乎遇上了很满足、梦寐以求的事情，开怀道：“哥哥有我伺候就行了。”
楚棠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放到桌上，淡道：“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
郁恪认真道：“我小的时候，你待我那般好，现在我长大了，自然要孝敬你，把哥哥伺候得好好的。”
楚棠看了眼精致诱人的家常菜，点头道：“确实是很好。”
“还有更好的服务，”郁恪清了清嗓子，“晚上再说。”
那只火狐闻到了香气，自觉跑了过来，在楚棠脚下蹭蹭，眯着眼讨食。
自从为他们解完谜后，除了偶尔离开去履行他主系统的职责，它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楚棠家里。
郁恪嫌它打扰了他和楚棠的二人世界，一边不情不愿地喂食一边抱怨道：“它怎么不走啊？”
小火狐美滋滋地吃着肉。
郁恪听到脑海中那个声音说：“你们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什么任务？”郁恪迷惑了一瞬，随即想起那张羊皮卷上写的名叫【舍身助人&#183;帮助皇帝成家立业】的隐藏任务，灵光一闪。
既然要做这个任务的是楚棠，那“舍身助人”舍的就是楚棠的身……
郁恪脸红了一瞬。
在不知何时做的很多个梦里，他就梦见过楚棠和他的成婚大……
“想什么呢？”
楚棠冷淡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郁恪回过神，道：“没，没有……我在想昨天拍的照片。”
昨天拍的全家福，其中有一张是有郁恪在的。趁楚梨他们没注意，宋越冷着脸叫摄像师删掉那张，说碍眼，郁恪当场阻止，单独找摄像师洗了出来，装在相框里，放在床头上，盯着他和楚棠的脸一直笑。
“你若愿意，改天我带你去，我们俩拍。”楚棠道。
“真的？”郁恪惊喜道，“那我要穿很好看。”
楚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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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棠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客厅的灯光调到了昏暗微亮的黄色，很少用到的星星吊灯散发着闪耀的光晕，像夜空中的星星。
郁恪正背对着他，弯下腰，对蹲在扫地机器人上的小火狐道：“吃完你就离开。”
“吱。”小火狐盯着他手里的面包，点点头。
郁恪撕了片面包喂给他，小火狐吧唧地吃，郁恪又撕了一点儿，正要喂到他嘴里，然后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直起身，转过来。
见到楚棠站在那里，他招手道：“哥哥！”
他这一看楚棠，就顾不上其它，小火狐快到嘴的面包掉了下去，“嗷呜”一声。谁知那只黑乎乎的冰疙瘩突然嗡嗡响了声，往前移动，将面包吃了进来。
小火狐傻眼了，跳到面包失踪的地方，爪子摸了好几遍，不敢置信地盯着那里，然后扑过去压住扫地机器人，拍拍它想让它吐出来。无果，绕着郁恪转了好几圈。
郁恪把手里的一袋面包都扔给它，道：“快走。”
小火狐叼着面包袋，走到楚棠脚下蹭了蹭，便消失了。
楚棠看着，唇角翘了一下，闻到了酒的气味，道：“你喝了酒？”
“还没，我等你出来一起喝。”郁恪拉着他坐下，“想着你喜欢，我便从郁北带过来了。”
桌上放着几个白瓷酒瓶，纹饰精美繁复。
郁恪倒了两杯，端给楚棠。
楚棠接过，果酒香气淡淡的，却很勾他的味蕾。
看着楚棠一饮而尽，郁恪也一连喝了几杯。喝着喝着，郁恪的位置就从楚棠对面，蹭到了楚棠身边，一把搂住他，语气带了点醉意：“我好开心。”
他不曾想过楚棠真的会回应他，更不曾想过楚棠是真的、真的把他纳入家人的范围，还把他介绍给家人，允许他一起拍全家福——这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证明楚棠也喜欢他了。
说话的时候，他脸颊蹭着楚棠头发，像一只大猫在用自己的气味标记主人，深深嗅着，道：“哥哥身上，也是我的味道。”
楚棠拍拍他的手，说：“放宽心，我会在你身边的。”
“宽不了，”郁恪道，“除非……哥哥亲一亲我。”
楚棠喝了几杯，脸颊也红红的，漂亮的眼睛盯着郁恪看了一会儿，凑过去，如蜻蜓点水般，亲了亲郁恪。
这对郁恪来说怎么可能够呢？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郁恪原本诉怨的眼神顿时变了，像一匹饿极的狼，恢复了他的本能，盯着猎物泛着绿莹莹的光。
楚棠亲完便推开他了，眼神迷离，白皙的手指擦了擦郁恪唇上的酒液：“甜的。”
郁恪是数着他喝的，还没够十杯，所以楚棠应该是清醒的。可就是清醒着，做出这些事来，才更令他心神摇曳、不可自抑。
一股冲动不可控制地从他的背脊窜了上来，像电流一样，让他只想抓着眼前的人，狠狠拥进骨血里。
他扔了酒杯，反身压住楚棠。柔软的沙发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和动作，凹陷了下去。
楚棠被他护着，没有掉下去的危机感，眼里波光潋滟，仿佛映着星河一般。
“哥哥你更甜。”郁恪的话消失在两人贴近的唇里。
……
第二日，楚棠去拍戏了，郁恪一个人留在家，待在楚棠的书房里处理奏折——是的，没错，奏折也跟着来到现代了。
昨天，楚棠问他：“陛下，你知道距你离开郁北，郁北已经过了多少天了吗？”
郁恪乖乖回答：“大概两月有余。”
现代一天，古代一个多月。郁恪来这有两天了，郁北就过了两个多月。
“那你能时刻了解郁北发生了什么吗？”
郁恪拥着他：“不能，我在哥哥身边，满心满眼都是你，哪儿还能看得下其他事情啊？”
楚棠不语。
郁恪便撒娇道：“再说，那边不是有容约他们吗？哥哥不必担忧。且你说这些时日便当作我的休沐日了，哪还有休沐日也处理国事的道理？”
楚棠也觉得两边的时间流速是个问题，点了点头，道：“还玩得玩，但该处理的还得处理，陛下你说是不是？”
“是，哥哥说的是。”郁恪点头称是。
他以为楚棠就是随口说说的，没想到拍完照回来，书房里就多了一张桌子，是郁恪在郁北常用的那张，桌上笔墨纸砚、明黄色折子，连徽州进贡的那方墨砚都一模一样。因为有些必须皇帝处理的折子，容约没敢批，就呈上给郁恪，堆积了俩月，像两座小山似的。
郁恪：“……”
楚棠摸摸他的头：“陛下乖。”
郁恪除了听他的话，还能怎么样，只能乖乖处理奏折了。
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到了这里还要批折子。
楚棠不在家，他倒能专心处理。郁北一切状况都好，不会破坏他和楚棠的二人世界。
到了下午，郁恪接到了宋越的电话，说想约他出去聊一聊。

第91章 情敌交手
宋越把地点约在了星名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厅。
宽敞精致的咖啡厅里，装潢典雅，调光浪漫，有人在弹钢琴，琴音舒展，慢慢流淌。因为消费高，又是上班时间，店里的人很少。
郁恪到的时候，宋越已经坐在那儿了，那副和他的臣下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此时仿佛凝了霜，似乎要做什么重大的事一样。
就凭这两天的见面，他就摸清楚棠这位继兄的性格了。哪怕脸差不多，但脾性天差地别——容约生长在清贫之家，纵然后来位及丞相，一身气势越发凛冽，可到底谦和，遵守礼分。而这个继兄，对谁都不苟言笑，除了对楚棠会缓和一些。
正是那一份缓和，才会使他对楚棠的心思昭然若揭。
可楚棠偏不懂。
郁恪一方面觉得宋越可憎，因为这人有近水楼台的机会，能与楚棠同住一个屋檐下，只要想到他们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亲密的事，他心里就像被虫子啮咬似的，难免心生嫉妒和防备。
另一方面，他又感念于楚棠的迟钝——虽然他在这方面的迟钝曾让他苦苦压抑那种不可言说的心思，潜伏了几年，但所幸到最后，楚棠愿意给他机会，而对于这个半途继兄，楚棠肯定不会想到他也有超越亲情的意思，疏离礼貌相对，多少能让这个继兄有所退却。
不退却也没关系。郁恪走过去，唇边噙笑。他才是由楚棠认可的正宫，绝容不得其他人窥伺他的人。
“宋哥。”郁恪礼貌问候道。
他一改往常示人的面无表情，一脸笑容能够闪瞎人的眼睛，活脱脱一个涉世未深的英俊大男生。
宋越浑身不自在，瞥他一眼，平淡应道：“坐吧。”
郁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暗纹和袖扣很精致，出自同一个高端牌子，正是楚棠常穿的那个。宋越眼尖，立马就认了出来，端着仪态，语气寡淡：“郁学弟回国已经几天了，还没找到住处吗？”
“暂时未有，”郁恪笑笑，右手玩了下左边的袖扣，道，“哥哥说他家欢迎我，说我想住多久便多久，我就没怎么上心找。”
坐在咖啡厅里的两人，一个西装革履，五官深邃，一个眉目含笑，脸庞俊美，气质和样貌不相上下，足够吸引人的目光了。店里已经有很多人时不时瞅过来，以为他们是哪两个新出道的明星，窃窃私语。
服务员过来，脸颊红红的，问道：“这位先生想点些什么呢？”
“一杯摩卡，多谢。”郁恪点头道。
服务员道：“好的。”
坐在对面的宋越忽然出声道：“麻烦外带一杯卡布奇诺。”
服务员停下脚步，记下单子，道：“好的，麻烦稍等。”
宋越回过头，抱歉地笑笑，说：“楚棠刚好在我的办公室，他喜欢这里的卡布奇诺，我等会儿带上去给他。”
郁恪眼里的笑冷了冷：“是吗？”
他看了一眼这家咖啡厅，道：“我觉得楚棠会更喜欢我泡的雪顶含翠。早上哥哥起来的时候，就和我说，喝太多咖啡对身体无益，让我少喝。而雪顶含翠呢，天然又清口，哥哥一向都很喜欢，还对我的泡茶手艺赞不绝口。”
这当然是假的。他第一天来时曾泡过雪顶含翠，楚棠当时就随口提了一句说好喝。但不妨碍他添枝加叶完善一番。
郁恪不知道楚棠是喜欢哪个多些，毕竟他没见过楚棠喝咖啡，但是输人不输阵，向情敌显摆炫耀，是他的长处——练得多了，自然熟练。
这几句话，既说明两人同居是和和美美的状态，又显示了郁恪确实是受到楚棠喜爱的。
宋越脸色黑了一下，话语里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怎么不知道他喜欢茶呢？”
就连这个茶名，他都没听过。不会是这人为了显摆而胡诌的吧？
郁恪睁了下眼睛，天真道：“也许就我有这好手艺吧。”
宋越脸色铁青。
咖啡上来了，郁恪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就算没加糖他也面不改色咽了下去，放下杯子时，他叹了口气，说：“宋哥找我出来，想必不是说这些的吧？有什么话不妨开门见山，我虽然年纪轻，但承受能力还算强。”
又一把刀插在了宋越心上。
郁恪确实年轻，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是他这个已经三十的男人比不了的。
可尽管这人相貌年轻，但面对他、面对那些非楚棠的人时，郁恪的气势并不比他这个混遍娱乐圈的人弱多少，反而伶牙俐齿的，处处往他痛处上戳，知道他喜欢楚棠，楚棠却不喜欢他，一脚比一脚准，又狠又不动声色。
宋越不由提起十二分的警惕——难保楚棠不就是被他这副人前单纯人后狠厉的样子迷惑的。
“年龄小是好事，”宋越交握双手，背靠在椅背上，轻笑一声，道，“可涉世未深，不理解楚棠工作的环境，反而因为一己私利而害了他，那就是坏事了。”
郁恪面不改色，道：“哦？”
宋越将一沓照片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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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名传媒顶楼。
因为要讨论接下来的行程，楚棠拍完一个戏便过来了。拍板后，他便坐在休息室，喝着水。
方尼道：“宋总有事下去一趟，你累不累？我去叫人上来给你按一下。”
“不用。”楚棠靠在柔软的沙发上，闭眼休憩了会儿，道，“我在这歇歇就行。”
他今天早上天没亮便去拍戏，方尼看了看他，将窗帘拉起来，室内暗了一些，他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了。
歇了一会儿，楚棠睁开眼，想起一件事，道：“系统，你在吗？”
没过多久，系统就回应了：“在，我在。有什么事吗？”
楚棠道：“郁北和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同，有没有办法将它换成一比一？”
“可以的，商城有时间流速卡，结算后你还有很多积分，可以购买很多张。”系统道。
楚棠道：“那麻烦你帮我买一张吧。”
“好，”系统道，“效用时间越长，卡的价格越贵。比例是一比一的话，效果时长有一个月、半年和一年。”
楚棠道：“一个月的就好。”
皇帝失踪，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至多一个月后，郁恪就得回去一趟了。
系统操作后，道：“好了，这一个月内，郁北和这里的时间流速是一致的。”
楚棠道：“谢谢。”
系统害羞道：“主系统说它想再吃那家店的面包，希望宿主买给它，它可以用积分兑换……我也想吃。”
“好。”
系统正要退走，突然又回来了，道：“对了宿主，今天正好是郁恪的生辰。”
楚棠一愣，慢慢坐了起来，抱枕掉在一旁。他想了想，道：“好，我知道了。他现在是在家吗？”
“没呢，他就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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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恪接过那一沓照片。
上面的主人公都是他和楚棠，因为是傍晚，光照不好，图片模糊，但还是看得出是楚棠家楼下，郁恪正抱住楚棠，脑袋蹭到楚棠脖子，是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他拥着楚棠往楼道走的、和楚棠一起说话的，甚至亲他额头的，都被拍了下来。
一张一张地看完，郁恪脸色冷了下来。
“你跟踪我们？”
宋越面无表情：“跟踪？不，这不是我拍的，是别人拍的。”
郁恪下颌线条略显冷硬，紧绷着脸色没说话。
“所以你们是不是情人关系？”宋越面色凝重。
郁恪斩钉截铁道：“是。”
宋越呵了一声，眼里沉凝，脸色苍白了一些，但很快，他调整好情绪，道：“郁学弟，你可能不了解楚棠的工作。他作为明星，得对他的粉丝和公司负责。现在国内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别说是你们俩的恋情状况，就算是普通的对象，以他在圈内的地位，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你不是公众人物，首当其冲的当然不是你，而是楚棠。”
郁恪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子，眉眼冷冽，仿佛凝着乌云。
“这些东西是路人拍的，发到网上，幸好被我们截住了。否则，楚棠打拼出来的事业就得毁于一旦。”宋越加重了语气，道，“你现在还觉得，你这样年轻、莽撞、不顾后果，是对楚棠有好处的吗？”
郁恪手指抖了抖，他垂下眼睫，道：“楚棠不会在意这些的。”
宋越道：“不说事业，就说在这照片里，楚棠不是第一天踏入娱乐圈，他哪里不知道这些东西需要遮掩？可他就是心软，给你面子才没推开你，你别利用他这点就缠着他啊。”
咖啡店里飘散着微苦香甜的气息，一曲钢琴曲恰好弹到了尽头，停了下来。
郁恪神情恍惚，似乎在听着他说，又似乎完全听不进去，默不作声，眸色沉沉的。
宋越往杯里加了块放糖，糖块掉进液体里，发出“噔”一声，他看着杯子，道：“我不想做小人插足你们，但有些事，楚棠不和你说，我身为他的亲人和老板，却不得不说给你听。而且等楚棠冷静下来回想利弊，你说他是会选择你还是选择他的事业？你自己考虑吧。”
郁恪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眼神冰得像能把人冻成冰渣子。
楚棠已经答应要和他在一起了，楚棠不会食言的。
他在心里多说了几遍，才不至于自乱阵脚。
郁恪压低了声音，透着一股狠戾和杀意：“我不可能离开他的。”
宋越被他阴鸷的眼神盯得心里一凉。郁恪继续道：“别装出这副假惺惺的君子模样，你就是不怀好意要拆散我们。若是让楚棠知道了，失去了在他心中的好哥哥形象，你以为你能怎么样？”

第92章 小情小爱
宋越嘲弄道：“就算今日我没有和你说这些话，以后你都会遇到的。还不如你识相点，早早离开，免得到时候撕破脸，搞得两家难堪。”
郁恪冷笑：“我和楚棠的事，与你无干。”
“可你们在一起会影响到楚棠的事业，”宋越冷凝着声音，“你口口声声说着会照顾好楚棠，事实上却一点都不为他着想，只顾着满足自己的私欲，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喜欢他？”
郁恪不为所动，面色冷沉：“我喜欢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
为了和楚棠在一起，他使尽了手段。如今得偿所愿，他绝对、绝对不会放手。
哪怕这人说的是真的。
郁恪捏紧手，指节隐隐发白，眼里仿佛凝着坚硬的冰：“这些事不会发生的。”
宋越呵了一声：“你怎么保证这些事不会发生？哦对了，我记得你身份不低，可那又怎么样？你能确保自己只手遮天，把舆论都控制住吗？”
这边的温度接连下降了几度，空气如窒息般压抑。突然，原本停了的钢琴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弹的是致爱丽丝，节奏轻缓，跳动的音符犹如林间跑动的小鹿，像是在凝固的空气中拉开了森林的幕布。
郁恪注意到这首熟悉的琴曲了，因为楚棠在家就经常听。他稍稍镇定下来，垂下眼帘，遮住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宋越背脊莫名发麻，他调整了个姿势，哼道：“回答不出来了吧？郁学弟，你年轻，不懂事，不明白这些关窍，没关系，可你现在知道了，就不得不正视，不能像个小孩子那样逃避。”
他端起杯子：“也许你觉得楚棠就是喜欢你这份年轻莽撞，可他在圈内，什么人没接触过？温柔成熟的大把，哪怕他一时鬼迷心窍喜欢你这款，可时间久了，你们的矛盾会越来越多。你说到时候楚棠是要他的事业，还是要你呢？”
郁恪面沉如水：“他不会变心。”
“我知道楚棠喜欢的是温柔善良那种女孩子，”宋越沉声道，“你是用了什么手段，才使他同意和你在一起？”
郁恪勾唇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自然是因为他喜欢我。”
四周的气氛冷得能结冰，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交锋，一个正气凛然，一个誓不退让。
服务员将打包好的卡布奇诺放到桌上，咽了咽口水，看着两位英俊而脸色难看的男人，努力摆出笑容，道：“先生，您的卡布奇诺，请趁热喝。”
她放下东西便走了，眼神不住往店里另一边瞟，似乎看见了什么令人神往的东西，脸颊又红了起来。
宋越点头，对郁恪道：“你自己考虑，楚棠还在等我，我先走一步。”
郁恪眉目冷峻，放在桌下的手动了一下。
却见宋越忽然站住了，身体僵硬，仿佛遇见了可怕的洪水猛兽一样。
郁恪若有所感，皱起了眉，猛地回头。
微暗的灯光洒下，钢琴前，楚棠坐着，发丝漆黑，肌肤雪白，细长的手指犹如翩跹的蝴蝶，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他正微微低着头，闭着眼，似乎沉浸在了音乐的世界。
从他们的角度看，只看见楚棠优美的身姿和侧脸，微阖的眼皮和长长的睫毛。
不知道他已经来了多久，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
两人沉沉地对视一眼，带着敌意，随即撇开。他们都没有上去。
已经有人透过咖啡厅的玻璃注意到楚棠了，但有保镖拦着，没让她们进来。
等楚棠弹完，郁恪才率先大步走过去，道：“哥哥怎么下来了？”
宋越声音有些硬邦邦的：“棠棠怎么不过来和我们打声招呼？”
楚棠收回手，抬头道：“见你们聊得正好，我就没过去打扰。”
听到他的话，宋越僵硬的肩膀松了一点儿，郁恪则在心里偷偷松口气，脸色还是不佳，凑过去给楚棠揉手指。
见两人都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楚棠奇怪地挑了挑眉，道：“怎么了？”
“没事，我就和他说了会儿话。”宋越道，将手里的咖啡递给他，“你的。”
“多谢。”
楚棠伸手要接过，却被郁恪抢先一步拿到手里，郁恪皮笑肉不笑道：“我拿着就好。”
宋越对楚棠道：“我先回去了。”
“好。”
等宋越走后，郁恪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在，也没人敢拿手机拍，他便低下头抱住了楚棠，似乎想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垂头丧气的，像一只耷拉着脑袋的狼犬。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楚棠揉揉他的头发。
郁恪摇头，低声道：“没有。”
他深吸了口气，楚棠身上还隐隐有冷檀香的味道，让他感到安心，抬起头，打起精神了，道：“哥哥还要工作吗？”
“今天没了，”楚棠凝视他一会儿，道，“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游乐园，还是去逛街？”
郁恪笑了一下，道：“想和你一起回家。”
楚棠点头：“嗯，回家。”
两人出去时，楚棠戴上口罩和帽子，郁恪趁他不注意，顺手将装着卡布奇诺的袋子放在桌上，搂着楚棠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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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楚棠道：“今日是你生辰，你有什么东西想要的吗？”
郁恪一愣，看着楚棠漆黑的眼眸，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凑过去，道：“你亲一亲我吧，哥哥。”
他说话的时候，明明可以自己贴近楚棠，却固执地没有再前进，仿佛在等着楚棠亲近他。
坐在前面的司机望着前方路况，不敢多看。外面看不见车里的情况，倒不用担心有人看到。
楚棠笑了笑，揉揉他的手，啄吻了一口，漂亮如星的眼睛波光潋滟，似乎含着情意，融化了往日的冰霜。
郁恪这次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按着楚棠的后脑勺深入，反而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隐忍低声道：“我、我不会放手的。”
“就这个？”楚棠有些疑惑道。
他还以为郁恪会提一些更深入的要求，或者要一些有意义的礼物。他都想好要带郁恪去买些戒指什么的——在郁北时，郁恪在生辰日就经常想要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他府里陈旧的书籍、用久了的鼻烟壶——明明他宫里就有很多进贡的宝物，比那些旧玩意儿要贵重珍稀得多，何须费这个机会讨要不好的东西。
可他都习惯了，道：“那便记着吧，现在也不方便出去。”
“好。”郁恪道，沉思一会儿，又忐忑道，“我乖不乖？”
“乖。”楚棠点头道，“大多数时候是乖的。”
郁恪道：“那我一直乖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影响你的事业了？”
楚棠凝视他片刻，沉吟道：“是不是宋越和你说了什么？”
郁恪低下头，看上去情绪有些低落：“是啊。他说我会干扰到你，叫我离开你。”
这不怪他打小报告，这些话确实是宋越说的，只不过郁恪把精华凝炼出来罢了。
“我会去和他说的。至于恋情会不会影响我的事业，”楚棠摸摸他的头，道，“你什么时候见我不能兼顾二者了？”
郁恪嘀咕道：“哥哥在郁北做国师时便只顾着国家大事，小情小爱从不放在心上。”
楚棠说：“那你是让我放弃小情小爱的意思？”
郁恪猛地抬起头，咬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棠拍拍他的脸颊：“好了，逗你的。小皇帝这么不经逗？”
坐在前面的司机深深地思考，他们到底是不是在对戏？应该是吧，不然楚先生怎么会有这么生动的表情，称呼还那么奇怪。
郁恪抱着他，埋在他颈窝里：“我就是害怕。”
“你来的第一天，我便说了，既然你孤身来这里，我就不会负你。”楚棠又复述一遍，道。
在外人看来，他确实好难得才会有这样生动、耐心说话的一面。可亲近他的人都知道，楚棠对亲人就是这样的。
郁恪还不知道吗？他正是熟悉楚棠，才表现出脆弱的样子，以求楚棠哄哄他，让他安心罢了。
“那你记着。”郁恪道，“我也记着。”
楚棠“嗯”了一声。
到了楼下，郁恪仔仔细细环视了一圈，刚好就看见有个看似散步的人正举着手机对着这边，郁恪眼眸微压。
那人立刻被吓住了，像被野兽盯上似的，背脊发凉，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说了一句“抱歉”便捡起手机匆匆走了。
楚棠走在前头，发现郁恪落在身后，便问道：“有人偷拍？”
“嗯。”郁恪跟上去护着他，嘟囔了一句，“讨厌他们。”
不仅偷窥他的人，还可能让楚棠陷入不好的境地。
楚棠道：“方哥会留意的，你就好好在这边玩乐休息，别太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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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恪过来这里，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只有楚棠一个人可以依靠。且他在楚棠面前，大多都表现出一副脆弱无辜的样子——楚棠天性善良，哪怕看上去冷冷的，却总会忍不住给予他力所能及的温暖。
郁恪人精似的，心知肚明。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楚棠，楚棠看似清冷无情，实则温柔多情，特别是对弱小的人和事物。
大风大浪见多了，大鱼大肉也看惯了，楚棠难免会疼惜他这朵庞大的娇花多些。
这也是他时常在楚棠面前摆出柔弱样子的原因。
瞧那个继兄，有财富有地位有样貌又如何，得不到楚棠，只能背地挑拨。更何况，这些东西，难不成他郁恪就没有吗？
这样安慰了自己一番，郁恪才稍稍放下心来，安心和楚棠过他们的二人世界。只是没想到，楚棠要那么快赶他走。

第93章 鬼迷心窍
吵架的契机是因为一幅字画——说吵架也不贴切，依楚棠冷淡的性格，哪能和人吵的起来，不过是单方面的胡思乱想胡言乱语和另一方稍微带了情绪的回应而已。
楚棠的书房里，收藏有许多画轴书卷，还有一些玉石、刻章。
有些东西他拿出来用了一次，没来得及收拾，一打开抽屉就能看见几块印章，书架和地上也都有。郁恪就捡了起来放到收集木盒里，笑他：“哥哥到哪儿，喜欢的东西就那么几样。”
楚棠在国师府那儿，也收藏有这几种东西。郁恪知道他喜欢，平日里就替他多留意着，时常会命人将名贵出世的给搜罗来。
那时候在郁北，能让楚棠舒颜一笑的，除了越大懂事长进的小皇帝，就是这些古玩。合他意的东西不多，郁恪难免上心。
挂在书房里的有一幅字画，画的是悬崖边生长的松竹，清灵厚重，上面写着一段题识：无限风光在险峰。
郁恪站在挂画前，抬头看，神色有些恍惚。他脑海里闪过了楚棠离开那天，雪天里的那些松竹梅花。
那时候，不管是他为楚棠种的松竹梅花、送的字画印章，还是他这个人，楚棠都抛在了那个雪天里，没有回头看过，也不曾想过要回去找他。
郁恪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情绪。
他知道楚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若有过目标，那就一定不会动摇，从来不会为什么东西停顿过。
可联想到宋越一个月前说的那一番话，他不由开始胡思乱想：究竟是那个目标太过坚定，还是只是因为他这个人不值得、不足够让楚棠停留过？
宋越说的也许没错，在楚棠心里，比他重要的人和事，比比皆是。他永远排不上号。更有甚者，他可能还是捣乱、不懂事的那个。
身后响起了动静。郁恪回头，楚棠穿着黑色衬衫，显得皮肤特别白，像黑夜里的雪。
他走了进来，看见书房里整洁的样子，愣了一下，道：“你帮我收拾了？”
郁恪点头说：“嗯，我见书房有些乱。”
“会有人来收拾的，你来休假，别太辛苦。”楚棠道，“你做饭就够辛苦了。”
相处这一个月来，都是郁恪一个人包揽他们的饮食。楚棠深知下厨的困难，平常总是很体谅郁恪辛苦。
“不辛苦的。”郁恪摇头。
楚棠若有所觉，打量了下他的脸色：“怎么了？陛下看上去有些低落的样子。”
郁恪蹭过来，亲亲他的脸颊，小声道：“让我抱抱就好。”
“是不是想回去？”楚棠摸摸他的头发，问道，“想郁北了吗？”
郁恪道：“才不想。”
楚棠漆黑如夜的眼眸凝视着他。
郁恪视线有些游移，不想让他看出他的心思，便转移话题道：“哥哥离开那一年里，我让人搜罗了许多名家字画和这些印章，其中有个和田玉印章，触手生温，挺不错的。”
“是吗？”楚棠点头道，“陛下有心了。”
按寻常来讲，楚棠该说一些客套话，比如“等回去了再和陛下一同赏画”之类的。可他没有说。是懒得与他说，还是完全没有把“要一起回郁北”纳入考虑范围？
……
“也许你觉得楚棠就是喜欢你这份年轻莽撞，可他在圈内，什么人没接触过？温柔成熟的大把，哪怕他一时鬼迷心窍喜欢你这款，可时间久了，你们的矛盾会越来越多。你说到时候楚棠是要他的事业，还是要你呢？”
……
宋越那番话又响了起来。
郁恪抿了抿唇，执着道：“等我们回郁北了，就一起赏画吧？”
楚棠推开他，走到书架前，一边找书，一边道：“到时再说。”
“到时是什么时候？”郁恪跟在他身后，见他要伸手拿最顶上的一本厚厚的辞典，便抢先一步拿下来了，从背后抱住他，道，“你说说，说了再给你。”
“别闹。”楚棠拍拍他的手。
“没闹。”郁恪固执道。
楚棠叹口气，认真想了想。
此时距离郁恪过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算起来，时间卡的效用过几天就该消失了，郁恪是时候回去了。
他从郁恪手中抽出书，坐到桌前，道：“你知道你离开郁北多久了吗？”
“一个月吧，”郁恪追着他，从椅子后搂住楚棠的肩，“哥哥不要转移话题。”
楚棠道：“不是转移话题，只是你该回去了。”
郁恪皱眉瞪他：“这还不是转移话题？”
刚郁恪顺便帮楚棠收拾了电脑桌，桌面很整洁，杯子里冒着白烟，一闻那茶味楚棠就知道是雪顶含翠，是郁恪专门泡来拿给他的。
楚棠端起来喝了口：“你问什么回去，我不是也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郁恪盯着他蘸了茶水而水润红软的唇，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撇开了视线，声音有些沙哑，含着倔强：“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我来的第一天便说了。”
“怎么这么任性，”楚棠放下杯子，感叹道，“小火狐说有些人要按捺不住了，你知道吗？”
郁恪一僵。
容约和乾陵卫在密折里都说了，有人看他久不出现，某些心思蠢蠢欲动，各种试探，特别是郁悄的旧部，还有八皇子那一方的人。
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在哪个朝代，底下臣子本来就不可能一心，皇帝久不露面，一些势力难免死灰复燃，活络起来。更何况一年前郁恪还称病，众人会揣测他是否身体有恙，甚至有传言说会影响到江山。哪怕郁恪离开郁北之前安排得有多妥当，也禁不住他这样长时间不在郁北。
可他和楚棠选出来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压下这件事不在话下。
郁恪戴着楚棠送的手表，这几天他都将手腕上的红线牢牢遮住。
楚棠这样问，看在他眼里，明显只是想找个由头把他撵回去。
“你赶我回去？”郁恪松开他，直起身，问道。
楚棠察觉到他语气不对劲，回头看他：“不是赶。只是人生在世，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身为帝王，难道不应该回去承担起你的责任吗？”
郁恪气鼓鼓道：“你惯会这样说。可你心里明明是嫌我烦，想要赶我走。”
“哪有？”楚棠犹豫了一下，看他委屈又伤心的样子，伸出手道，“你先坐下。”
书房里有郁恪用的书桌和椅子，他是让郁恪坐他那张椅子。
谁知道郁恪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身，往前走一步，忽然弯下腰，一手搂着楚棠的肩，一手抄起他的膝盖，抱着楚棠，自己坐了下来。
楚棠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郁恪大腿上了。
电脑椅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发出吱呀一声。
郁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委屈道：“坐下了。”
他牢牢搂着楚棠的腰，楚棠被他垫高了一截，脚堪堪碰到地面，无奈道：“你不觉得累吗？”
“不累。”郁恪声音透着一丝隐隐的兴奋，随即他发现自己太过忘形了，连忙清了清嗓子，道，“我们继续说，哥哥你是不是嫌我烦？”
郁恪胸膛贴着他的背，亲密无间，心跳声都快传到楚棠心里去了。
楚棠感受到他的忐忑，想了一下，说：“可能我说法有问题。我的意思是，你先回去，等我忙完了，再过去找你。”
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他之前决定从郁北回来，与郁恪告别，就是打算再也不回去，哪怕回去也只是看一眼便走那种。没想到郁恪跟过来了。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楚棠不得不重新规划他的人生，而这份规划里，应该有郁恪。
用膝盖想也知道，郁恪绝对不能长久留在这里。可依郁恪不依不挠的性格，他若不跟他回去，他怎么可能独自离开这里？
真是令人头疼。
但总要面对的。
郁恪道：“我不信。万一我等你好久，你都没出现怎么办？”
“你不是能过来吗？”
“万一你把系统那程序给改了怎么办？”郁恪皱眉，忧愁道，“他明显更听你的话。”
楚棠看着他，不说话了。
郁恪反倒不自在了，往后靠了一下，紧张地咽了口唾液：“哥哥？”
楚棠收回目光，翻开辞典找他要查的东西：“你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郁恪又跟了上去，贴着他的头，看楚棠在看什么，发现是自己不认识的某些符号，他撇撇嘴，小声道：“会胡搅蛮缠的人才能与你多说会儿话。”
不说话的时候，人容易想七想八，郁恪看着楚棠的脸多过几秒就想狠狠亲他。楚棠这么话少、冷冰冰的性格，要是不能和他多交谈，郁恪难免更心猿意马，难免会控制不住自己。
而且，这件事上，哪里是他胡思乱想？他真的是不安。
只有抱着楚棠，嗅着他发丝的味道，郁恪才能安心一点儿：“那你和我保证，如果我回郁北了，你七天内要过来。”
楚棠翻过一页：“七天不行。我说不定自己接下来的行程，怕说定期限却去不了让你失望。”
郁恪拉下脸：“你果真嫌我烦！”
“没有。”
“你有！”
郁恪忿忿地咬了口他的耳朵。听到楚棠嘶了一声，他又心疼地改为舐吻。
楚棠耳朵湿漉漉的，推了他一下：“难受。”
郁恪立刻脸一黑：“还说不是嫌我！”
楚棠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道：“你怎么听不懂话呢？”
“七天不行，十天行不行？”郁恪道。
楚棠拍拍他大腿：“不行。让我起来。”
“这不行那也不行，”郁恪恼怒道，“那我也不回去了！”
楚棠是不期望他能放开他了，自己撑着桌沿站起来，道：“不行，陛下得回去。”
郁恪一拍桌子，眼角气红了：“还说你不是赶我走？”
楚棠转过身，靠着桌子，抱胸冷冷地看他。
郁恪霍的站起身，欺身过去，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就在楚棠以为他要做什么时，郁恪却忽然走了，甩门而去。

第94章 英雄救美
郁恪离家出走了。
楚棠是一小时后才发觉的。
郁恪离开书房后，楚棠回自己的房间和人商量事情，谁知一出来，寂静无声的，雪顶含翠凉了都没人给他换上新的，再一看，书房和厨房都没有郁恪的影子。
他刚开始还以为郁恪是出去买东西，怕他人生地不熟迷路，便打了买给郁恪的手机。谁知道打电话郁恪也不接。
家里的小孩闹脾气离家出走该怎么办？
楚棠揉揉太阳穴，回想刚才的对话，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有没有问题。无果，他去走到玄关处，果不其然，郁恪那把钥匙不见了——自送他钥匙起，郁恪便对那东西爱不释手，宝贝极了，到哪儿都贴身带着，后来见楚棠每次回来都是将钥匙放在玄关，他说很有家的气氛，让人安心，便把钥匙挨着楚棠的一起放着。
楚棠拿起自己的钥匙，准备出门去找郁恪，哪知道手机突然响了。
显示是郁恪的手机号，接起来一听，声音却不是他的。
……
一个小时前。
郁恪愤而甩袖离去，还轻轻关上了门以防止吵到楚棠耳朵。
走到一半他才醒悟过来，他应该“砰”一声用力关门才能表现出自己的愤怒，这样楚棠才会重视啊！但是想了想，他又觉得太大声会吓到楚棠，更何况那是他和楚棠的家，他不舍得破坏。
可他还是气楚棠不肯答应早日和他回去。郁恪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快投降，起码得离家出走一个小时以上才能显示他的决心。
于是郁恪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出了小区，走过了繁华的商区，途中有不少人向这个冷着脸的酷哥投以注目礼。
他步子大，又没看路，专挑少人的地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陌生整洁的街道。不算冷清，人来人往的，挺热闹，只是街道楼房有些旧，看上去像是旧城区。
太阳正在下落，夏日的热气慢慢散去，此时接近傍晚，快到人们吃晚饭的时候了。
——纵然生气，但不能饿着哥哥。这是郁恪这一个月来被包养、然后勤勤恳恳以劳还债的坚定心得。
于是他决定不生气了。准备回去时，四处环顾，却发现他迷路了。
楚棠在忙，他不能打扰楚棠。郁恪想了想，打算去问路。对面就有商铺，其中有一家电器商城特别大，开着门，横幅写着“新店大酬宾”，门口空旷的场地摆放有许多台大大的彩电，正齐齐放着同一部电视剧。
他在楚棠家里也会看电视，不过都是楚棠按他的口味挑给他看的，郁恪这个古人看得津津有味。
这里不像之前楚棠带他去过那些繁华商区，有种老旧而温馨的味道。
老板娘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和人闲聊。冷不丁瞧见一个大帅哥走过来，瓜子都掉地上了。
帅哥看起来冷酷没有表情，问话却挺有礼貌的：“你好，请问……”
他的话猛地顿住了，盯着一个方向，脸色极其难看。
老板娘奇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些轮流播放经典片段的电视，从古装剧换成了谍战电影。恰好是她女儿喜欢的一个男明星领衔主演的，那脸蛋和身材，完美到不行，连她这个不怎么喜欢明星的都跟着女儿一起看他的电视剧和电影。
几十台高清大屏彩电上，都是同一个画面——男主穿着军装，身材颀长，发丝滴着水，眼神冰冷，手指捏着女主的下巴，正亲昵地说话。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男女主的身体仿佛紧紧贴在一起。
老板娘看得津津有味。却听身旁的帅哥出声了，声音像是从牙缝挤出来的：“不知廉耻！”
话里带着浓浓的杀意。
老板娘吓了一跳，回头看他，帅哥正瞠目欲裂，看上去简直像是要吃人一样，手里捏着拳头，还能听到骨骼嘎吱响动的声音，令人背脊发凉。
她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郁恪看到里面两人如此亲密，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眼神阴鸷，走到最近的电视机前，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老板娘奇怪的眼神中，伸手摸了摸彩电薄薄的边缘。
老板娘只听“咔哒”一声，薄屏彩电就从中间裂开了，帅哥收回手，电流刺啦闪过，老板娘浑身一抖，电视裂成两半掉在地上，线路暴露出来，死得不能再死了，目测送去维修也无力回天了。
线路短路，其他电视也刷的一声齐齐黑屏，原来的画面消失掉，郁恪的脸色这才缓和一点儿。
在店里的人纷纷退让，警惕地看着他。
“你！”老板娘瞪大眼睛，指着他，手指颤抖，一边后退一边骂道，“你是不是有病！？我报、报警了啊！”
郁恪抹了把脸，面无表情地接受指责，手伸到口袋里，众人以为他要拿出武器来，尖叫着逃走。
老板娘将扫把对准他，颤抖道：“你你你你别过来！”
郁恪声音平静，掏出手机，道：“多少钱？”
“什么？”老板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帅哥骨节分明的手里拿着手机，递过来，手机上显示有二维码，帅哥冷若冰霜，还是耐心道：“损失多少就扫多少。算是我买下了。”
老板娘不敢接近，但是店里其他人都跑了，她死鬼还没回来，她有舍不得钱，只好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一把抢过他的手机，结巴道：“我、我先收了款再、再还给你……你别过来！”
郁恪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老板娘警惕地退到收银台，一边盯着他一边扫码，不知怎的，夕阳余晖下，那帅哥高大的背影看起来居然莫名有些落寞。
郁恪背对着她，余怒未消——他只要回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心头就像烧了一把火，又痛又痒，恨不得将楚棠抱着的那个人撕得粉碎。
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却又记着这里不是郁北，只能压抑着喘息，站在原地，盯着前方，眼神有些涣散。
突然，郁恪瞳孔一缩。
老板娘结帐，没有大度地放水，小小地加了一点精神损失费，结完帐后，她将手机还给郁恪，道：“帅哥，你的手机。不是我说你，有钱也不是这样挥霍的，下次不要……”
却见帅哥仿佛见到了什么要紧的事，嗖的一声冲了出去，身影快得像闪电似的。
“哎！”
老板娘疑惑地看过去。
只见对面的老住宅区楼下，一群混混模样的男人正在围着一个女人，往巷子里走，手里还晃动着刀具，闪着光，令人害怕。
“快还钱！那个狗东西借了我们兄弟的几十万去赌，到时间了却一毛钱都没还！”最前面的中年男人留着地中海，油光满面的，凶神恶煞道。
楚梨淡定道：“谁借的你们找谁还。”
地中海破口大骂：“狗东西被抓进牢里，我们怎么找？”
楚梨身着旗袍，披着锦绣披肩，淡雅高贵，衬出曼妙身姿，一看就出身名门。
地中海打量着她，调笑道：“这你不是他老婆吗？我见过他给我们的照片……长得比照片上的好看多了，是不是傍上哪个大款，甩掉狗东西嫁入了豪门？行啊，有本事啊。”
“多谢。”楚梨笑了笑。
地中海拉下脸：“你别装蒜！想要走，立刻给我们还钱！”
楚梨伸手拨了拨耳边的发丝，看了一眼他身后，似乎在走神，待地中海又要开口时，她道：“我没钱。”
“你瞎蒙我是吗？你新老公有钱，听说你儿子也有钱，你怎么可能没钱？”地中海扬起拳头吓她，手臂上的白虎刺青和肌肉抖了抖，“刚才在楼道，你说没带手机和现金，要下来去银行取。现在下来了，快点把卡和密码说出来！否则别怪我们打女人。”
两边的帮手扬了扬刀棍。
他们现在在一个小巷子里，还有人守着巷口，路人躲都来不及了，哪还敢进来看发生什么事呢？
楚梨垂下眼帘时，扫了一圈角落。
那个狗东西进牢里了，房子收回她手里，今天她有空，便来拿回自己的东西，不想下楼后遇到了前夫的债主，那垃圾前夫真是害人不浅。想起楚棠小时候遍体鳞伤的样子，楚梨捏紧了手指。
“别装哑巴！”
楚梨抬起头，冲他们笑笑，像是沾了露水的梨花，美得温柔和无辜。
地中海一愣，脸一红，随即反应过来，骂道：“你做什么！”
楚梨柔声道：“前面不是有家银行吗？我去取钱。”
“这、这才对嘛，”地中海结巴了一下，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楚梨眉尖一挑，像个大姐大一样，越过他们走出去。
地中海对小弟道：“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她一个女人，逃不了，别让摄像头拍到你们。”
“是！”
守在巷口的两个小弟退了回去，地中海跟在楚梨身后。两人走出巷口，就在帮手看不见他们的那一刹那，楚梨的手伸向墙壁，从堆成小山一样的废弃物中准确操起一根铁棍。
她的披肩挡着动作，地中海没看清她拿了什么，只是多年的经验让他脑中警报响起，他立刻抬起胳膊挡在头上。
伴随着凛冽的风声，铁棍狠狠地敲到他的手臂上，让他绷紧的肌肉都发痛。
“操！”
地中海咒骂一声。
“我才操！”
楚梨冷喝一声，趁他手臂发麻还不能动，“砰砰砰”不停，手中铁棍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重重地落在他身上，还专门挑他的头来打。
可他用手捂着头，楚梨眉头一皱，动了动穿着中跟鞋的脚，忽然微微侧身，长腿高高抬起。
地中海忍无可忍，想要回击，谁知刚松开手，一个硬物狠狠敲中了他的脑袋，他只来得及瞥到了一截又长又白的腿，明明看着细，力度却像从天而降的铁锤，让他眼冒金星。
一道温热的液体流到他眼睛里，地中海用手去擦，发现是血，大怒：“你！”
“高利贷还敢理直气壮地讨债？”楚梨淑女地站着，整理好旗袍，温柔地哼道，“而且又不是我借的，去牢里讨去吧。”
旗袍料子质地极佳，劈叉也没撕裂，楚梨决定回去夸夸自家老公。
“你别得意！”地中海捂着脑袋，头晕目眩，大喊，“来人！你们还不快出来！”
巷子里等候的帮手立刻蜂拥出来：“大哥怎么了？”
楚梨握紧手中的铁棍，扫视了一遍：“一起上吧。”
那些人哪经得起一个女人挑衅，凶神恶煞地摩拳擦掌：“臭娘们，敢伤我们大哥？”
楚梨动了动脚踝，犹豫要不要脱掉鞋子。忽然瞥见前方有个略微熟悉的人冲过来，混混们背对着，没看见。她连忙收回了要蹭掉鞋子的想法，将披肩整了整。
地中海受伤了，被他们护在最身后，发声道：“给她一点教训。”
楚梨一笑。
一根木棒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千钧之力般，撞击到地中海的背部，发出“咔嚓”一声，想来应该是骨折的声音。
地中海噗的吐了口血，在小弟们的惊呼中倒地不起，露出郁恪一张冷冽俊美的连。
楚梨看清是谁，有些惊讶：“小恪？”
郁恪看了看她：“伯母没事吧？”
“没事。”楚梨摆手。
郁恪掂了掂手里的棍子，对严阵以待的混混们道：“好啊，我正找不到地儿撒气呢。”
于是，楚梨看着这个年轻帅气、在她面前表现极其乖巧、有过两面之缘的儿子的学弟，单凭一根木棍就将一群人打得屁滚尿流，连连求饶。
楚梨背后扔了铁棍，走上去。
郁恪脸上好像沾了点血，眼里戾气重得厉害，但看见她过来，表情没那么凶狠了，道：“伯母。”
“小伙子真厉害。”楚梨赞道。
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小混混们，只觉得这人不仅是练过的，而且仿佛还在气头上，把他们当沙包一样，下手毫不留情，专挑脆弱的地方打，不致命，可痛得要死。
郁恪礼貌道：“多谢伯母夸奖。那……这些人要怎么办？”
楚梨觉得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年轻人现在突然忐忑了起来。郁恪说：“能不能不要告诉楚棠？”
楚梨点头：“今天的事别和他说。”
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楚梨惊讶：“谁报的警？”
老板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哎小伙子你的手机落下了！我看你们这里有纠纷，就报了警，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迎着郁恪疑惑的目光，楚梨道：“恐怕要麻烦你和我去警局一趟了。”
郁恪说：“不惊动楚棠就好。”
老板娘看他们安然无事，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这些坏东西整天在这骚扰人，看警察不把你们抓牢里！”
躺地上动弹不得的混混们想哭却哭不出来。
老板娘又对郁恪道：“对了，我还替你通知了你的紧急联系人。小伙子年纪轻轻，可别一失足成千古恨。”
郁恪猛地看向她，语气有些急：“你做什么要通知他？！”
警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
警局里。
警察问完老板娘又问那些混混，等轮到他们俩作笔录时，已经过去半小时了。
郁恪和楚梨坐在他们对面，一个面无表情，暗藏不耐烦，一个温柔美丽，也暗藏不耐烦。
警察边做笔录边道：“好了，没你们什么事，可以走了。”
两个抱着胸的人立刻站了起来，看样子就像做了什么坏事要逃跑一样。
一道清冷的声音让他们止住了脚步：“妈妈，郁恪。”
两人僵硬着回头。
五分钟后，楚棠和警察们道完谢，领着两个乖巧而垂头丧气的人走出了警局。

第95章 不知廉耻
楚棠家里。
傍晚，夕阳的余晖照进落地窗，洒下一片澄黄的暖色。
楚棠坐在单人沙发上，对面坐着郁恪和楚梨。郁恪低着头，微微抿唇，楚梨坐得笔直，笑意温柔，两人都正襟危坐着，没敢说话。
杯子里的茶还是热的，白烟袅袅升起。
楚棠喝了口茶，声音仿佛被茶水浸润了，透着清香：“你们说说，为什么都会到警局里去？”
郁恪眼神低沉，脸色有些苍白，似乎在压抑着情绪，撇开了视线。
楚梨讪讪笑了笑。
楚棠看一眼郁恪，对楚梨道：“妈妈。”
“哎，小棠。”楚梨淑女地笑，“我就是路上遇到一些讨打的男人，教训教训了他们。”
“那郁恪怎么会和你在一起？”楚棠问道。
郁恪扭过头，盯着他，小声道：“我没惹事。”说完又别扭地转过脸。
楚棠说：“那老板娘和我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郁恪手一僵，偷偷转过眼珠子来看他脸色。
楚梨不知道郁恪冲来救她之前发生了什么，连忙打圆场，道：“小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关他的事，不关他的事。”
“路见不平是好事，”楚棠看着郁恪道，“为什么看起来你不像是做了好事的样子？”
郁恪声音有些冷，又有些委屈，道：“你自己做过什么好事你自己清楚！”
楚梨和楚棠都看向他。
楚棠若有所思，道：“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郁恪说。
楚梨眨眨眼：“你们……”
她心里疑惑，不是说郁恪是小棠的学弟？怎么这相处方式看起来……像一个家长和青春期小孩子？
楚棠看向她：“有没有受伤？”
楚梨连忙摆手：“没有，你看我，像是受伤的那个吗？”
楚棠还要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刚才和他谈事情的人，便道：“我去接个电话，你们……”
“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楚梨体贴道。
楚棠离开客厅去书房，郁恪哪怕扭着头也时刻注意着他的举动，视线跟着他到了书房门口，还情不自禁起了下身，反应过来才勉强坐下来。
楚梨看着他，眼神有些探究和打量的意味。
郁恪清清嗓子，道：“伯母。”
“哎，”楚梨应了一声，“小恪啊，你这几个月都住在小棠家里吗？”
郁恪点头：“是的。”
“那你家里人不说吗？”楚梨道，“我是说，你刚回国，你父母肯定想你。”
郁恪低下头，连头发都耷拉了下来：“我没有父母。”
楚梨捂了下嘴，抱歉道：“对不起，我失礼了。你别伤心，我们小棠最会疼人了，你是他学弟，还能住进来，他肯定也是很喜欢你。”
“是吗？”郁恪失落道，“可是学长好像有别的喜欢的人了。”
楚梨惊讶道：“小棠没和我说呀？”
郁恪道：“电视里，他和别人……很亲密，很亲密。”
因为楚棠没有和他说工作是什么，他也不想让楚棠觉得他控制欲强，便没特意去打探。
所以郁恪并不清楚楚棠具体的工作，只知道他是个很受人们关注的公众人物，一言一行都得注意着，就跟在十几年前的郁北做国师一样，时刻要注意有没有敌人窥视。
楚梨抿唇笑：“他是演员啊，不止这样亲密，还能更亲密呢。”
郁恪瞪大眼睛，坐不住了：“还能怎么亲密？”
“就亲亲抱抱，有时候还要脱衣服吧。”楚梨想了想，委婉道。
郁恪手指发出咯吱的响声，但面上平静，强颜欢笑道：“是吗？”
他在心里狠狠骂道，不知廉耻！！那些女的怎么可能这么不知廉耻！！这要是放在郁北，可是要被拉去浸猪笼的！！！
书房里的门把手动了动。
郁恪赶紧坐正，摆出笑容，热情道：“刚才遥遥一见，便觉得伯母英姿飒爽，不像寻常女子。伯母是练过的吗？”
“前些年，小棠逼我去学点武术，”楚梨娇羞地笑道，“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
楚棠一出来就听到郁恪那句文绉绉的话，有些默然——郁恪只有在对亲近的人说恭维话时才这样拘谨，一方面是因为要时刻关注对方反应，一方面是很少说，毕竟是个皇帝，有谁要他说恭维话呢？
他有些哂笑，郁恪这小孩。
然后又听到楚梨的话，开始回想起她第一次去学武术就把人家教练五十厘米厚的木板劈碎然后震惊全场的画面。
楚梨当时既忐忑不安，又兴奋得双眼发亮：“原来动手是件这么简单的事……我当初要是敢回击就好了。”
之后她天天往武术馆跑，武术勇冠全场，打遍武术馆无敌手。
可楚梨之前明明那么柔弱呢，楚棠有些担心，就去找了医生。心理医生说这是因为压抑太久导致的某方面功能的暴发或变异。
楚棠便想，唉，妈妈开心就好。
唉，他们俩开心就好。
可是郁恪好像不怎么开心的样子。看到他出来，又转过了身，似乎是不想见到楚棠。
楚棠道：“妈妈，以后注意着点，别随便回那里了。”
楚父拿不到钱，又被告得身败名裂，所有人都不待见他。他狗急跳墙，恨毒了楚棠，一个月前割了楚棠的威亚，就盼着他这个不肖子去死。虽然被抓进去了，但难保他不会有后手。
楚梨点头：“我知道的。”
“留下来一起吃饭吗？”楚棠道。
“不了，你宋伯伯还在等我。”楚梨看看儿子，又看看郁恪，奇怪道，“小恪会做饭？”
她是不指望自己儿子学会做饭了，所以自动排除了楚棠做饭的可能。
郁恪看了一眼楚棠，表情似乎有些缓和了：“会一点点。”
“好样的。”楚梨道，“那你肯定做得很好吃，所以小棠才愿意留你下来。”
楚棠笑笑，没有否认。
被楚棠母亲夸赞，楚棠也没有反驳，郁恪脸颊飘上了一抹红晕，有些娇羞地看楚棠，结巴道：“是、是吗？”
楚棠点头：“嗯，很好吃。”
郁恪蹭过来，似乎是想抱住他，又因为楚梨在场而忍住了。
“我送她下去，你在这儿坐着。”楚棠道。
郁恪乖乖点头。
楚棠送妈妈下去，一回来，就看到电视打开了。平时郁恪也会看电视，可今天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待看到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后，他便明白郁恪今天的异常了。
“陛下今天怎么有兴致看我的剧了？”楚棠不动声色道。随手放下钥匙，他的钥匙和郁恪那把钥匙、还有坚硬的柜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郁恪脸色有些缓和了，但还是紧抿着唇，没有开口，只是盯着楚棠。
楚棠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看着大屏电视机里他自己和别人亲昵的画面，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郁恪酸溜溜道：“好看吗？”
“好看。”楚棠靠在沙发上，道。
郁恪咬牙切齿道：“这女人好看还是我好看？”
楚棠道：“我喜欢谁，在我眼中，自然就是谁更好看。”
郁恪原本凶狠得要咬人的表情消失了一点儿，别扭道：“那你喜欢谁？”
“陛下没有自知之明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楚棠淡道。
郁恪唇角忍不住上扬，又连忙压了下来：“哥哥不许哄我。我是要兴师问罪的。”
“你问。”楚棠看了看电视，仔细回想了下之后是什么场景，好像是还有更亲密的戏份，便不动声色地拿起遥控器关掉了。
郁恪没阻止，严肃道：“这些工作，哥哥以后能不能不要接？”
楚棠没说话。
郁恪垂头丧气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是我只要一想到哥哥会和别人这样亲密，我就嫉妒得发狂。”
一嫉妒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也不是不要接，我明白哥哥的工作，是要和别人演戏对吗？”郁恪努力作出一副明事理的样子，柔声道，“可刚才那种戏码，可不可以少一点点？”
楚棠叹口气，说：“那是很久之前的戏了，现在如无必要，我不会接的。”
为了减少他的负担，公司给他制定的形象路线和他本人性格很符合，接的剧本很少有亲密戏的，特别是他在圈内的地位稳固之后。
也不知道郁恪哪儿找来的，都是好久之前演的了。
郁恪委屈道：“真的吗？哥哥别骗我。”
“不骗你。”
郁恪伸出手，将楚棠抱在怀里，双腿缠着楚棠的，黏得紧紧的：“哥哥是我的。”
楚棠摸摸他的头发。
他就是知道这小孩的醋劲，才小心着没让郁恪看到那些画面，谁知道今天他就看到了呢。
既然答应在一起了，郁恪能做到的，他也应该做到。
楚棠道：“还生气吗？”
“我永远不会生哥哥的气。”郁恪道。
楚棠挑眉，淡道：“方才离家出走的是谁？”
“人生地不熟的，我才没有呢。”郁恪低头，亲亲他的头发，感叹道，“哥哥的家，我怎么舍得走？”
楚棠沉吟片刻，还是说了：“可郁北还是需要你回去。”
郁恪拉下脸：“你还赶我走？”
“好好说话。”楚棠道。
郁恪抿唇，委屈巴巴道：“好。我就是不想回去，除非你和我一起。”
楚棠看着他有些苍白唇色，淡声道：“你还要瞒我吗？”
郁恪搂着他的手一僵。
楚棠道：“你送我的玉佩里有牵情的母蛊，母蛊感应不到我，一个月来躁动不少，你身上有子蛊，影响不小吧。”
这是系统告诉他的。
“我不想变相强迫你。”郁恪道，“我总用苦肉计，哥哥会厌烦的。”
楚棠解下郁恪的手表，看着缠绕一圈又一圈如蛇信子的红线，还是松了口：“玉佩我让系统拿过来了。你先回去，我一个月后再去找你。”
郁恪抓住他的胳膊，不敢相信楚棠真的松口给了他承诺，惊喜道：“你说真的？！”
“不骗你。”
得了他的承诺，郁恪激动极了，欺身过去，将头埋在他颈窝里，道：“好！”
等他离开，楚棠雪白的颈上留下了一排淡淡的牙印。
楚棠眼神淡淡的，由得他去。
郁恪又忍不住凑过去亲他眼睛。

第96章 荒淫无道
郁北，春天过去了，炎炎夏日即将到来。满架的花儿越长越艳，一小树一小树的海棠花也开始绽放，露出幼嫩的花蕊。
最重要的是，郁恪心中的那个人快要回来了。
御书房。
黎原盛送完几个大臣出去，回来时，道：“启禀皇上，容丞相求见。”
“宣。”郁恪头也不抬，道。
容约进来，行礼道：“参见陛下。”
“起来吧，”郁恪抬起头，没看容约，揪了揪斜逸的笔毛，又继续低头写，边写边道，“丞相何事？”
容约一一汇报道：“回陛下的话，臣来禀报逆贼的缉拿情况。遵陛下旨意，在乾陵卫带领下，臣等缉拿了名单上的罪犯，经大理寺审判，此等罪臣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罪名桩桩件件，还请陛下做决断。”
下人送上奏折，黎原盛接过，递给郁恪。
“嗯，朕知道了。”郁恪放下那本奏折，道，“主谋斩立决，家中知情的男丁发配边疆充军，以功折过。”
“是，臣遵命。”容约道。
说完之后，他却没有走，留在原地。
郁恪抬头看他，眼里迅速闪过一丝冷淡，可依然笑着，问道：“容卿还有何事？”
“回陛下，”容约垂下眼帘，道，“陛下月前离京许久，臣很是担心。不知可否容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当时去了何处？”
郁恪唇角翘了翘，眼里却没有笑意到达，反而更显冷淡。他合上奏折，放到一边，不动声色道：“朕平安归来，容卿无须担忧。”
他到郁北这一个月以来，容约就不止一次来打听他的去向，想也知道他是怀疑郁恪之前离京是去找了楚棠——毕竟自楚棠离开，郁恪是第一次离京，而且还安排了一年多，似乎就是在等着那一刻，除了去见他的老师，容约不做他想。
可郁恪说他只是去民间探访，言辞缜密，身边的人口风又紧，他着实探查不到郁恪的行踪，只能凭借心里的直觉认定，又牵挂楚棠，一直想知道他的行踪。
郁恪厌烦他打听楚棠的消息，可因为暂时还不想让容约察觉到他和楚棠的关系，便没有说出实情，只道他去民间微服出巡了。
容约明显不信，坚持要问，还变着法儿地问，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天子动怒似的。是了，他还不知道这个天子喜欢他的老师，更不知道出他现在是他的人，自然不觉得天子应该动怒。
所以说起来，容约只是个外人，楚棠不告诉他，他不了解楚棠的去向，更不了解他和他的学生已经在一起了，只能在外围干着急。
这么一想，郁恪心里就快活多了，看着这个情敌也觉得顺眼了一点点。然而在对楚棠上，他依然视之为眼中钉，毕竟，谁叫他喜欢楚棠，还和那个讨人厌的宋越那么像。
但他藏得住事，面上不显，容约这个不曾踏入过情场的人，纵然在官场上敏锐，对这等事还不如郁恪，更何况郁恪之前还反驳他了，所以一时间竟然也不觉得郁恪在针对他。
容约抿唇，道：“那陛下途中可有与国师相遇？”
“不曾。”郁恪面不改色道。
容约难掩失落。楚棠离开得猝不及防，没有告诉他去向，问过所有人，都惊讶地问国师去哪儿了，比他还懵。是以这一年多来，他派人遍寻楚棠，却毫无所获。
楚棠就像春天阳光出山前就融化的冰雪，在人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除了政事上的实绩，和人们心中的爱戴，不留半点儿痕迹。
突然，郁恪出声道：“朕记得容卿今年已过而立之年，可有婚配？”
“未有。”容约摇头。
郁恪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就像放松地和臣子聊家常：“那可有心悦之人？是为了他才没婚配吗？”
容约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答道：“回陛下的话，是。”
“这样啊，”郁恪状似感叹道，“容卿用情甚深。”
容约隐隐觉得他带有敌意，可细一看，郁恪笑容和蔼，并无不妥。他便歇下了要问郁恪为何不选妃的心思，低头道：“臣惶恐。”
至此，他不好再问楚棠的事，失落地退出去。
郁恪低头看折子，冷哼一声。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个爱吃醋的坏习惯给改掉。楚棠答应和他在一起，现在就是他的人了，他该尝试信任楚棠不会被别人抢走的……
他这么和自己说。
然而一遇到关于楚棠的事，他就冷静不下来。
批完折子，他起身走出去。
黎原盛看到他，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藏书楼。”郁恪淡淡道。
皇家藏书楼是最郁北历代皇帝用来珍藏书画的地方，算是京城中最古老的图书馆了，书香盈溢。因为郁恪和楚棠都喜欢字画，所以这里汇集了全国各地的名家字画，随便挑一卷出来都是价值连城。
郁恪是来找一本书的，他记得国师府里有那本书的上一卷，就放在楚棠床头，楚棠之前就随口提了一句书是郁北开国皇帝写的，读之获益良多，可惜下一卷丢失了。他记得藏书楼恰好就收有那本。
楚棠快回来了，他若是找着给楚棠了，楚棠应该会喜欢的。
藏书楼气势磅礴，结构独具匠心，檐牙高啄，在碧蓝的天空中犹如展翅腾飞的鸟。
黎原盛道：“陛下要找什么，奴才替您去找吧？”
“不用，出去吧。”
“是。”
郁恪越过一层层书架，走到了最后面。
这里都有专人打理，哪怕久不使用，书籍也都保存得很好，洁净如新。镂花窗洒下柔和的阳光，看护藏书阁的太监站在书架旁，毕恭毕敬道：“陛下想拿哪一本？”
郁恪指了指角落那本不起眼的书：“这个吧。”
“是。”太监蹲下去，双手将书籍抽出来，却因为书籍黏连，不小心带出了夹在书与书之间的几张纸，如泛黄的枯叶蝴蝶飘落在地。
郁恪手里拿着那本书，奇怪道：“这是什么？”
太监连忙捡起几张纸，双手呈上：“回皇上的话，似乎是以前画的画像。”
宫中的画都是裱起来的，是什么画像得藏得如此小心？
郁恪随手打开一张，眉头忽地皱了起来，脸色沉凝，眼眸冰冷，声音也是：“这是谁画的。”
太监回答道：“回皇上的话，这个书架上放的都是历代皇帝的作品。”
郁恪眼里闪过一抹寒厉和疑惑，皱着眉将纸一张张打开。
不出所料，除了第一张，其余画的也是楚棠。
背景大多是一座佛寺，有楚棠站在梨花树下的，有楚棠在书房里看书的，也有他闭目念经的。笔墨简洁，却画得很认真，将楚棠冷淡漂亮的眉眼和做事时的专注描摹了出来。
再仔细一看，画中的楚棠比他现在更显年轻，身量纤长，仿佛刚好二十岁的样子。
藏书阁怎么会有楚棠的画像？而且还是在历代皇帝的书架上。
郁恪给楚棠画的画像从来都是小心保管在别的地方，断不会遗漏。
“将这里的东西都搜一遍，”郁恪猛地捏住手里的纸张，“有关国师的书籍字画全部找出来。”
“是，奴才遵命。”
晚上，郁恪看着桌子上摆着的画像，面沉如水，其中一张卷轴里，色彩缱绻，画的还是楚棠，只是比之前的要年长一点点。
时隔这么多年，楚棠的样貌就没变过。所以他只能凭背景来认这是什么时候的楚棠。
右下方的落款是先帝的名字和他死前的一年。
他知道他那个荒淫无道的父亲会一点画技，可是为什么他会画楚棠？他和楚棠认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是说楚棠一直在佛寺？
他听闻之前有传言说楚棠天生不祥，前任国师和先帝担心他影响国运，所以送离了京都。也有传言说他福星高照，是前国师舐犊情深，怕别人对楚棠心谋不轨才将他送去明月寺的，以祈求他平安度过一生。
难道先帝也是担心这个方面？所以才对楚棠在佛寺的一举一动多加窥探？
不对，若是担心前国师和楚棠造反，先帝何必画这些不必要的画像？
郁恪心里有个诡异的猜测。
可随即他便将这想法扔了。不可能的，先帝喜欢的明明是女人。
不可能的。
将所有东西都批完，郁恪的心绪才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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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正是两人约好的日子。郁恪盼这天盼了好久，紧赶慢赶终于在昨天把所有事务都解决了，今天一大早便来到国师府，想要静心等候楚棠。
楚棠说他会在书房出现。
所以郁恪一到国师府便直奔书房。等的时候，他想到前两天看到的画像，不由自主就看向书房外面。
他记得国师府里也有个藏书阁。
管家听到皇上要去藏书阁，惊讶道：“陛下为何突然要去？有什么需要的，让小的去找就好。”
“我去看看，”郁恪道，“怎么，国师不许别人进他的藏书阁？”
管家连忙道：“是奴才多嘴，国师行事磊落，对陛下和郁北忠心耿耿，没有什么可瞒着陛下的。”
郁恪笑了笑，道：“别多想，也别多嘴告诉国师。”
“是！”
到了楚棠的藏书阁，郁恪屏退左右，自己在书架上查找起来。
不一会儿，他果真在一个暗格处找到了几卷画。
上面画的正是先帝。
先帝纵使沉迷声色犬马，是个昏君，但样貌还是不错，不然不会生出郁恪这样的儿子，也不会有那么多后妃争风吃醋，斗个你死我活。
里面还有一封信。

第97章 国师万安
信上写的是：皇上亲启。
是楚棠的字迹。
郁恪面沉如水，打开了信封，里面只有简单一句，却尽显亲昵和熟悉：“宫内一切可安好？”
里面有一封回信，回的是当时宫中的情况，还说什么“朕万分想念小棠”、“何时回京”，底下盖的是皇帝的印章。
郁恪看得火气蹭的就上来，手指捏紧，那封回信顿时被揉皱，犹如无力的蝴蝶摧毁在他手中，破败枯老。
楚棠和先帝是什么关系？！
那老东西说的这是什么话？看落款时间，楚棠那时才十几岁吧？！他怎么敢对楚棠说这种不知羞耻的话！
先帝不知羞耻就算了，楚棠为什么还留着？不怕辣眼睛吗？那个老东西比他老，比他丑，比他残暴昏庸，楚棠怎么会和他来往？？
难道是楚棠那时年少不知事，被老东西欺骗的？
不行，他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郁恪在略微昏暗的阁楼里走了好几圈，来来回回，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好不容易消了一点儿，才停下来，深吸口气，将信封整理好放回原来的地方。
谁知一不小心，碰掉了放在暗格最里边的东西。郁恪手一顿，拿了出来，还是一封信，却不是楚棠和先帝的来信，而是楚棠和千机阁某个下属的对话。
下属写道：“启禀主人，多月以来，属下察看各宫皇子，又得各宫眼线消息，且知大殿下平庸，八殿下算是有资质……十三殿下年幼，聪颖过人，但以后的资质不明……主人承陛下重托，要守护郁北江山社稷，属下深知主人抱负，保证消息绝无半分虚假。”
楚棠不是因为他郁恪才来到郁北的吗？为什么说是承先帝重托？
那他呢？他在楚棠心里算什么？
这封信没有新帝那封那么泛黄，说明年份比先帝那封要迟。看内容，说不定是先帝驾崩前不久。
郁恪迫不及待地、几乎是抖着手去看楚棠的回复。
楚棠的字迹清峻有风骨，语气更是透着一股冷淡：“继续查看。”
翻开这一张，下面是下属的恭维话：“是。主人与陛下交情颇深，若主人想定谁做太子，陛下一定不会拒绝。”
楚棠没再回话了。
郁恪脑子像搅了浆糊，粘稠得思考不了。
他“嘭”的一声关上暗格，大步走了出去。
管家看他出来，连忙迎过来，道：“陛下可找着想要的书了？”
“嗯。”郁恪脸色沉沉的。
他一言不发，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整洁干净，淡淡的冷檀香在银镂花鸟纹香炉中烧着，摆设一如楚棠离开的时候，笔墨纸砚，甚至是楚棠离开前看的那本书，都没人动过。
郁恪闻着熟悉的檀香，心底才稍稍冷静下来。他坐在楚棠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楚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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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让郁恪等太久，在说好要分开的时间里，楚棠还是使用了道具，将郁北和现代的时间流速调成了一比一，这样不至于他这里是一个月，而郁恪却在郁北等了几年。
否则指不定郁恪怎么闹呢。
和楚梨他们说了他离开家一段时间后，楚棠便让系统将他传送回郁北。
红光一闪，屏风后面，一只毛茸茸的红色狐狸突然掉落到地上，痛得它吱吱叫了两声。
楚棠出现在榻上，还穿着现代夏天的衣服，腕骨漂亮得很，又白皙，惹眼极了。
因为来到郁北时，头发会自动变长，他没来得及整理的长发就随意铺散在肩后，像瀑布一样，衬得脖颈细白，似乎因为传送得太快，他冷淡的眉眼染了一点儿红，看上去像冰雪为谁而融化似的。
楚棠想起身去换衣裳，谁知一转身就看见郁恪像一尊佛像似的坐在椅子上，两手搭在扶手，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郁恪？”楚棠没想到他一回来就见到郁恪，有些被吓到了，惊讶道。
郁恪原本横眉竖目地瞪他，一见他转过来，表情就缓和了下来，紧握扶手的手指一顿，随即他起身走过去。
窗外的日光洒进来，郁恪背着光，楚棠看不清他的表情。
光线从郁恪身后打下来阴影，笼罩住楚棠。楚棠还没问话，郁恪就俯下来，一把抱住他，将楚棠的头按在他肩膀上，哑声道：“哥哥。”
“嗯。”楚棠抚了抚他的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郁恪深深嗅着他的气息，眼神阴沉，晦暗不明，直到楚棠的回抱了他一下，他才恢复一些清明，仿佛冷静了下来，道：“……没有。”
郁恪既不想说，楚棠便不会追问，转移了话题：“分别一个月，你可还好？”
他问的是“你可还好”，而不是“郁北可还好”。
对于楚棠这个从来只会公事公办的木头来说，这个不知不觉的改变简直是天大的突破了。
郁恪何其敏锐，方才的胡思乱想瞬间飞走了，双臂紧紧抱着他，道：“好，我都好。就是特别想你。”
楚棠推开他，道：“我先换个衣裳。”
郁恪拉回他，深邃的眼睛透着兴奋和期待：“我给你换。”
他现在全然忘了方才的揣测，只想揣着楚棠，走到哪里都要黏在一起。
楚棠看他一眼，终究是没有拒绝。
等两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管家候在门口，看到楚棠走出来时，刹那间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甩了甩头，定睛一看，国师没消失，激动地迎上去，道：“国师大人？恭迎国师回府！”
小青端着茶过来，想进书房给皇上换茶，谁知看到了楚棠，托盘啪啦一声掉在地上，她连忙跪下，热泪盈眶道：“奴婢该死！只是国师回府，奴婢实在太高兴了。”
楚棠一年多前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连作为楚棠贴身侍卫的许忆也不知所踪，国师府的人哪里敢过问，只能在府里认真做好本职工作，乖乖等国师回来。
可谁都不知道楚棠什么时候才回来，国师府冷清了一年半，皇上期间来过许多次，每晚都在国师的房间待到深夜才回宫。
谁知今天国师竟然就回来了呢！
众人听到声音赶过来，见到处贴，兴奋到不知所以，脸上洋溢着喜悦，纷纷跪下道；“恭迎国师大人回府。”
楚棠穿着一袭白衣，衣襟上绣有雪白无暇的海棠，衬得他腰肢纤瘦，身量纤长，在艳阳高照的中午仿佛一朵透着凉气的雪花，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我不在的时日，辛苦你们了。”
只是他们低着头，没看到他们的国师漂亮的嘴唇微微红肿，眼里还有几分未消的潋滟水光。
郁恪站在楚棠身边，黑色银纹长袍显得他气势越加冷冽，两人站到一起，就像一条黑龙上长了一朵雪白的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冷。
在宽大的袖子掩盖下，他悄悄碰了下楚棠的手。
楚棠纹丝不动。
众人磕头道：“谢国师关怀。”
“起来吧。”郁恪收回手，代楚棠道，俨然一副国师府主人的样子，还荣辱不惊似的，表情平静，“国师办完事回来，你们得仔细伺候。”
“是！”
郁恪转过头看楚棠，恰好楚棠也看向了他。郁恪发自内心地笑：“欢迎楚国师回来。”
晚上，郁恪说郁慎被他接进宫里去住了，楚棠和他用完膳便一起去宫里了。
一下马车，郁恪就要凑过来拉楚棠的手。
皇宫大门口，侍卫守着，随行的宫婢数不胜数，楚棠轻轻推开他的手，低声道：“这里是郁北，别让人瞧见了。”
郁北不比现代那么开明——虽然在现代要顾及楚棠的身份也得遮掩，但起码没这里那么多限制。
郁恪不情不愿地收回手，道：“好吧。国师一回来就嫌弃朕，一心想着要去见小的，是不是觉得我长得不像……将我置于何地？”
“你想我将你置于何地？”楚棠没察觉他截住的话头，一边走，一边淡淡道。
郁恪刹住脚步，拉住楚棠，低声道：“我要你全心全意待我，而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对我这样，你能做到吗？”
他一停下，后面的人也跟着停下，低着头不敢看。
楚棠有点疑惑，却对帝王多疑的性格有所了解，拍拍他的手：“去御书房再说。”
楚棠的手凉凉的，冰肌玉骨，郁恪被他拂过，心里慢慢镇定了下来。
他想，要不就这样算了，总有一天他自己会弄清楚的，他不能总是怀疑楚棠，让楚棠烦心。
他可以的，他得学着信任楚棠，不能总吃醋。
书房门口。
黎原盛看到楚棠，惊呆了，回过神来连忙拍拍袖子：“陛下万安，国师万安！”
“起来吧。”郁恪淡道，“郁慎在里面吗？”
“在呢，世子每晚都认真写功课。”黎原盛道。
楚棠又戴上了他久违的银面具，眼眸清透如墨。进去时，他想要摘下来，郁恪却忽然制止他的动作，温柔地笑笑：“哥哥就戴着吧。”
“见小孩，何必如此疏离？”楚棠道。
郁恪坚持道：“是小孩也得疏离着。”

第98章 近乡情怯
月光皎洁，繁星万点，夜色寂静，皇城里灯火通明，巡逻的侍卫安静路过花草繁盛的荷花池边，都能清楚听到虫子鸣叫，透着初夏时节花草的香气。
御书房隔壁辟了一个小书房。烛火明亮，黑漆描金的书桌上，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瓷、玉、珐琅等精细贵重的珍玩，还有许多书籍卷轴，显示着小主人的喜好。
郁慎正端坐在桌前，手里抓着毛笔，一笔一划地抄着书。
在一旁伺候的侍书官研着墨，看了看郁慎的字，笑着道：“世子的字越发好看了，连师傅在课上看了都赞不绝口。”
郁慎搁下笔，拿起那张宣纸，端详片刻，问道：“那你说，是我写的好看，还是皇上的好看？”
侍书官研墨的手一顿，郁慎转过头去看他，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有威势了，认真严肃的眼神看得侍书官喘不过气来。他犹豫了一下，道：“奴才未曾得见皇上笔墨，无从比较，还请世子恕罪。”
郁慎移开视线，盯着宣纸上的字，道：“还不够。”
侍书官道：“世子殿下每日都坚持练字，有时手都抖了，也不停下。若陛下知道了，肯定会赞赏殿下的。”
“他赞赏有什么用？”郁慎放下纸，由得侍书官收起，嘟囔道，“我想要赞赏我的那个人都不在。”
他随手拿起一本书，拿出里面夹着的一张纸，上面正是楚棠的字迹，是楚棠练完字就不要了的，郁慎便从国师府中悄悄拿来。字迹潇洒飘逸，如鸾飘凤泊。
郁慎也旁观过郁恪练字——郁恪偶尔想起宫中养了个世子，会把他叫去御书房询问功课情况。郁恪的字笔力很劲健，似龙蛇飞动，就像他的人一样，身为天子，威严甚重。
旁人都说皇上的字是和国师学的，可郁慎瞧着，却一点儿都不觉得两人的字有哪里相像。
原本郁慎并不喜欢读书写字，只是楚棠在身边的时候，他才能静下心来。有一次，楚棠到书房看到他的字，随口说了一句：“你的字有几分陛下的风骨。”
郁慎当时不是很高兴，却又不敢表现出来，道：“楚哥哥喜欢陛下的字吗？”
“喜欢的。”楚棠翻了一页书，应道。
他说话时，眸色淡淡的，仿佛只是在和人聊家常而已。却不知郁慎心中已经将他那句话记了好久。
生在王府，好胜之心自然有。自那时起，郁慎便升起了攀比的心思。
既然楚棠喜欢郁恪那种字，那他也练那种字好了。
侍书官道：“奴才听说世子是一年前才进宫的，之前都在国师府。世子是不是想国师大人了？”
郁慎回过神来，冷不丁被戳破心事，白嫩的小脸蛋飘上一抹红晕，又猛地摇晃脑袋，道：“才没有。”
侍书官比他年长许多，看透郁慎的心思，调笑道：“国师大人风姿出众，雷霆手段之下不乏柔情风骨，想来他对世子殿下应该很好，所以才使得世子如此念念不忘？”
郁慎捏起小拳头捶了下桌子，忽然生起气来：“他对我一点都不好！”
侍书官吓了一跳，连忙道：“世子殿下息怒。”
桌子旁放有郁慎气呼呼道：“他心里一点都没有我！”
一年前，楚棠离开之前，没有任何预警，也没有任何人知晓他要离开。郁慎只知道楚棠是进宫处理事情，却没想到楚棠悄无声息就离开了。
他刚开始还以为是郁恪将楚棠藏起来了，过来闹了许久，可郁恪一直都没理他，看上去憔悴又阴冷。
慢慢地，郁慎相信楚棠是自己走的了。
所以他才更恨。
他就是楚棠随手捡进府里养的小宠物吗？楚棠会和郁恪告别，却不和他说一声。他虽然之前不会说话，可听得懂人情世故，在楚棠心里，他是不是个懦弱无能的小孩？
“你说谁心里没有你？”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似乎方才遇上了高兴的事，话语里还留有笑意。
是郁恪的声音。
里间的门帘拉开，露出郁恪的身影，他负着手走进来，看了身后一眼，回头对郁慎挑眉道：“谁心里应该有你？”
侍书官跪下行礼，见身边的人没动静，默默拉了一把郁慎，小声提醒道：“世子殿下。”
郁慎却浑身定住，盯着郁慎身后，就像盯着一个未知的礼物，既期待答案，又恐惧答案，紧张不安，道：“我闻到哥哥的檀香了！是、是不是他回来了？”
郁恪不紧不慢道：“谁教世子规矩的？”
侍书官赶紧道：“回皇上的话，是奴才。”
郁慎这才反应过来，跪下行了一礼，只是眼睛还盯着门口。
郁恪还要说什么，身后的人就进来了。
他回身道：“哥哥。”
周围的气氛仿佛染了冷冽的冰雪气息，侍书官不禁偷偷抬头去看。
古色古香的书房中，那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衣，旁边是穿着黑袍的皇上，看上去就像是皇上捧了一抹新雪，又或者掬了一捧月光进来，夺目得很。
郁慎呆住了，似乎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然后瞪大了眼睛，尖叫一声冲上去：“楚哥哥！”
郁恪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哼一声：“你还想扑？教训还不够吗？”
楚棠离开那年，就是因为郁慎和旧朋友来往，没留心那些人患了天花，才导致他自己染了病，还差点儿就感染到楚棠。若不是他那时截住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只要一想到楚棠有一丝受苦的可能，郁恪就想杀人。
郁慎已经到郁恪腰间那么高了，还是轻而易举就被郁恪揪起来，双脚离地，小脸通红地望向楚棠。
楚棠从身后拍拍郁恪，道：“不许动手。”
郁恪不情不愿地放下郁慎。
郁慎站到楚棠面前，反而情更怯了，低着头小手绞着，迟疑着不敢上去。
楚棠越过郁恪，走上来，道：“好久不见，世子殿下。”
“哥哥。”郁慎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抱住楚棠的腰，哽咽着道，“我好想你。”
楚棠摸摸他的头。
捡到郁慎的时候，郁慎才那么小，瘦弱伶仃的。楚棠看他无家可归，又是皇室血脉，流落在外会生出事端，便将他带回府中养着。
没有亲人疼爱的孩子，总会最依赖身边最疼爱他的那个人。郁慎依赖他，让楚棠想起了小时候郁恪依赖他的样子。所以楚棠对他颇为怜爱。
郁恪啧了一声，拉开郁慎：“抱够了吗？”
郁慎看着楚棠就满足了，被拉开了也不挣扎，直直望着楚棠，双眼含泪：“哥哥之前去哪儿了？”
“回家一趟。”楚棠道，看着郁慎锦衣玉食的样子，道，“世子在宫里过得还好吗？”
楚棠真关心人的时候，漂亮的眼睛里冷意去了几分，多了点儿专注，如夜空中最夺目的星星，凝视人时，仿佛要把人吸进去，又让人觉得心甘情愿。
郁慎快速擦了把脸，明显是难为情了：“好、还好。”
郁恪鄙夷道：“没出息。有什么好哭的。”
楚棠养他的时候，离开郁北不知多少次了，他还不是忍过来了吗？
郁慎哭得更厉害了，哭声压抑，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不住往下掉——他直觉这样楚棠会更疼他一些，又忍不住泪水，丢脸地哭出来。
幸好楚棠果真又摸了摸他的头，温柔道：“好了，世子长大了，不要哭。”
“我、我以为楚哥、哥哥不要我了。”郁慎抽噎着道。
郁恪抱胸道：“本来他就不想要你。”
楚棠示意他不要说话了，端详了下郁慎的脸蛋，笑了笑。
……
看完郁慎，两人离开了御书房。
离开之前，郁慎抱着楚棠不放手，抬起小脸，可怜兮兮地问道：“楚哥哥以后就在郁北了吗？”
郁恪抱手，冷声道：“留在郁北也不是因为你。”
楚棠看他一眼，郁恪才略微收敛一些，撇撇嘴离开了他们。回头一看，郁慎还眼巴巴等着他的答案。
“你乖乖听堂兄的话。”楚棠道，“他是为你好。”
郁慎乖乖应道：“好。那楚哥哥以后常来看我，或者我去找你。”
“嗯。”楚棠点点头。
另一边，黎原盛看着郁恪过来，连忙走上去，见国师没看向这边，他便低声道：“回陛下，奴才方才已经命人去找容丞相了，想必很快便到。”
“嗯。”郁恪点头。
楚棠刚好和郁慎说完话，让郁慎先回房，自己站在原地，因为戴着面具看不清他在望向哪儿，可郁恪就是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唇角不由地往上一翘，走过去，拉过楚棠的手，道：“哥哥我和你说，那小子没我聪明，好多东西都得教好几遍才会。”
楚棠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郁恪道：“我说真的。”
楚棠道：“世子长得越发像你了。”
郁恪手一僵，忽然撇过脸，冰冷道：“是像我，还是像别的谁？”
楚棠奇怪道：“难道他还像八王爷？”
郁恪有些嗔怪地看他：“你别装糊涂。”
“我哪有装糊涂。”楚棠一头雾水，仔细想了想，确认自己和八王爷没什么牵扯，就更不懂郁恪在说什么了。
郁恪冷哼一声：“算了，我、朕相信哥哥的。就当朕胡说好了。”
书房门前的空地只有贴身伺候的人和带刀侍卫，都恪守本分没有乱瞄。黎原盛也低着头，盯着地板有没有扫干净。
郁恪要牵楚棠的手，楚棠这次没再拒绝。
郁恪与他十指相扣，终于得偿所愿，消去了一瞬间的不开心，欢喜道：“月色正好，我们去赏荷花吧。哥哥应该许久没看宫里的荷花池了。”
“好。”楚棠轻轻点头。

第99章 撞破奸情
今晚的月光很柔很柔，银辉洒下，像织成了一张柔软细密的轻纱，笼罩在月下人身上。
宫侍提着灯笼照明脚下的路，蜿蜒曲折的露天长廊，两边的荷花绽放，像仰着头微笑，碧盘滚珠，在晚风中清香袭人。
郁恪屏退左右，自己接过一个灯笼，和楚棠走在池边。
宫人停在长廊，没再跟上去。黎原盛也没有跟着，手里拿着拂尘，看着前面的两人，感慨地叹了口气。
“……有人打着为郁悄报仇的旗号，想起兵造反。”郁恪一边和他说着这一个月来的事，一边牵着楚棠，“可惜不成气候。”
“劳民否？伤财否？”楚棠拂开轻柔的柳枝，问道。
郁恪回头对他一笑，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自信与意气：“自然没有。”
月色下，郁恪眉眼深邃，看着他的眼神里，仿佛盛着清辉月光，闪亮闪亮的。
楚棠突然就想摸摸他的眼睛。
因为走在前面，郁恪很快就转过头去看路，没留意到楚棠的目光，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自顾自道：“哥哥教出来的学生，难道自己都不放心吗？”
周围的景色很熟悉，楚棠慢慢走着，像是在夜晚里散步，慢悠悠的，很放松。
“放心的。”楚棠点头道。
虽然郁恪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得像个小孩，粘人、霸道、爱吃醋爱撒娇，但楚棠是知道的，郁恪在正事大事上不会出差池。这也是他同意郁恪跟他去现代的原因。
楚棠也欣赏这样的人。
所以他并不是只把郁恪当做小孩的。以前吧，他总认为自己喜欢温柔善良的，可郁恪看上去和这两样都不怎么沾边，在臣子外人面前，郁恪颇有傲睨万物的气势，说一不二，纵然贤明能纳谏，但随着年岁渐长，帝王唯我独尊的脾性难免也显露出来。
有一次，一个老臣想让郁恪选妃，奏折连上几天，郁恪不理睬，他便在早朝上进言几次，非要逼郁恪开枝散叶，还以死相逼。
那天楚棠没去上朝，是听容约说的。
郁恪当场拒绝了，还命人将那老臣拉出去杖责二十大板。周身气势不怒自威，骇人得很，偏他还笑着道：“以后谁再提这事，朕便不顾念礼分了。”
众人吓得只能应是。
事后，据说那林大人被打得下不了床。
有人和楚国师告状，希望楚棠劝劝陛下。楚棠人前说他身份不好劝皇上，人后还是有点担心的，对郁恪说：“虽说林大人固执进言，是以下犯上，但到底是为了你好，且他是两朝重臣。你打了便打了，少不得去看望。”
郁恪泡了杯茶给他，脸庞神采飞扬，剑眉星目，显得有些凌厉：“哥哥，你心慈，觉得我太严厉不好。可做皇帝不一样，恩威并施才好，断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年轻就好欺负。”
那时楚棠已经将朝政全权归还给郁恪，听完觉得有道理便不再插手了。
两人的衣角被晚风吹起，就如一黑一白的蝴蝶，偶尔不经意重叠擦过。
郁恪这人，温柔算不上，善良更谈不上。可那些不温柔不善良，都是在需要的时候才出现的。至少在他面前，郁恪会习惯性地收敛，整个人看上去都良善很多，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只希望楚棠看见他好的一面。
楚棠并非不会面上那么冷情冷性，对亲情最看重，相比其他追求者，郁恪就占了一个先机。虽然刚开始只是当演一场戏，可棠花费在他身上的时间和心血，不说多，但也绝不会比任何一部戏要少。
更何况，郁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郁恪手指骨节分明，手掌宽大温暖，握着楚棠，让人感觉就像被厚实的棉花包住，一生都不会放开。
“今天你回来了，我太高兴了。”郁恪道，“你离开的时候，我想都不敢想你会回来。”
两人在白玉石雕栏杆前停下，池边的杨柳青丝抽芽，微微拂过。
楚棠笑了笑，漂亮的眉眼像染了月色，像柔和的冰雪：“你追来的之前，我也没想过。”
他那时离开，确实是存了此生或许不再相见的想法，因为他来到这里做任务本就是一个意外，他不属于郁北。可他没想到郁恪会知道实情，更想不到和郁恪之前有过交集。
那梦境太真实了，他无法视之不存在。
湖水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如细碎的银。
郁恪眯了眯眼，凤眸弯出一个乖巧的弧度，巧妙地遮住了眼里的势在必得：“我还没等到哥哥点头，自然不会放弃。”
流淌的气氛美好得像一个梦境。出水芙蓉花瓣皎洁，白里透红，阵阵清香袭来。
楚棠低头看荷花，长发在风中微微拂过腰间，
郁恪一手提着灯笼，一手和楚棠十指相扣，忽然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却没有回头看，只是平静地转过头，凝视楚棠片刻，倾身过去：“哥哥。”
“嗯？”楚棠双手搭在栏杆上，下意识应道。
他的尾音消失在郁恪贴过来的唇里。
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光来回摇曳，最终坚强地继续燃烧，没有熄灭。
柳枝缭绕，在风中飘扬，隐隐约约遮住了人的视线。
半坡的小路上，容约正进过荷花池，往御书房走去。
黎原盛看到他，迎了上来，行礼道：“参见丞相。”
“起来吧。”容约不笑的时候，眉目也是凛然的气势。
他一边走一边道：“陛下深夜召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黎原盛眼睛不由自主往荷花池边瞟：“陛下现在……”
容约随他看去，余光捕捉到池边的那一黑一白衣服的人，脚步猛地顿住，刹那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激动了一瞬，脸色就拉了下来，声音有些冷，又有些颤抖道：“陛下现在和谁在一起？”
黎原盛道：“是楚国师。”
容约脸色苍白，咬了咬牙：“他何时回来的？”
“丞相有所不知，楚国师是今天才回来的，”黎原盛道，“奴才见到国师大人，也是吓一跳呢，宫里人都欢喜得很。”
池边，高大的那个年轻人将国师牢牢抱着，不知在说什么，像是黏在了一起，连发丝都好似缠绕到一块儿了。
“欢喜？”容约齿缝咬得很紧，“是啊，你们确实该欢喜。”
“这……”黎原盛没看到郁恪那边发生了什么，有点弄不明白丞相的意思，不知该说什么话。
容约狠狠甩袖，大步走下了坡，杨柳被他无情地用力地挥去，带得树梢都抖了抖。
他抄了近路，枯枝树叶被踩得嘎吱作响。
郁恪动作太狠了，楚棠连连推了好几次才推开他，皱着眉，眸光潋滟：“你注意着周围……”
他想说幸好这是夜晚，没人经过这里，不然瞧见一个皇帝和国师在做这种事，会让人觉得撞鬼了。
郁恪被推开，还意犹未尽地又亲了楚棠一口，指腹摩挲着楚棠红润的唇，声音不无餍足和狠厉，道：“谁敢说我们？”
楚棠有些痛，轻轻拉下他的手。
在家里的时候，郁恪就喜欢亲他，无时无刻不粘着他，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逮着楚棠亲，还像一只小狗似的，哪里都啮咬一番。
楚棠当时只觉得痒，又心疼郁恪孤身一人来到现代，便由得他去了。直到某天，方尼有些崩溃地和他说，不要在脖子上留痕迹，他才注意到不能这么惯着郁恪。
在他严厉的批评下，郁恪是不咬他了，时刻讨要亲吻的行为却停不住，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趋势。
郁恪余光瞟了一眼右边，对楚棠笑了笑：“好吧，既然哥哥不喜欢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那我便和你一起藏着。”
楚棠心里有些奇怪，竟也还有一丝欣慰的感动：“陛下懂事了……”
一道愠怒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是什么关系，才需要藏着掖着？”
楚棠回头。
郁恪慢慢抬眼。
容约一脸怒气冲冲，额头上青筋突起，俊美深邃的脸庞盈满了愤怒，看样子若不是被黎原盛拉着，他早冲上来朝郁恪挥一拳过去了。
郁恪唇边含着一抹得意的笑，稍纵即逝。
楚棠惊讶：“丞相？”
“国师大人，”看着楚棠的眼睛，容约突然冷静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疼爱学生啊，楚国师！”
竟然疼爱到给学生亲！！
容约恨不得抓着楚棠的肩膀，晃醒他，冲他咆哮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怎么可以给男人亲！！
楚棠看了看愤怒不已的容约，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郁恪，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然后他突然想起，容约好像对郁恪有意思。
那郁恪呢，郁恪知道了吗？
楚棠平生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戏，竟然让自己遇见了这种情况。他掩了掩唇，回头看郁恪。
郁恪从容约身上收回视线，低头看楚棠，一脸无辜，温柔而疑惑道：“哥哥知道他为何这般生气吗？”
看样子是不知道的。
楚棠头有些大：“你别说话。”
郁恪乖乖闭了嘴，眨了眨眼睛。
容约看他装作一副无害的样子就恼怒——就是因为这人隐藏得太好，又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骗他，所以他才信他不是喜欢楚棠，才让他错失了提醒楚棠远离这人的机会！
他真是气得要吐血，恨不得当场捶胸顿足。
容约指着郁恪，手指颤抖，声音也颤抖：“你、你对自己的老师做什么？”
楚棠抿抿唇，走上前，道：“容约，郁恪是不知情的。”
容约喉咙一甜，感觉自己真的要吐血了：“他不知情？！”

第100章 不生嫌隙
郁恪指腹抹了抹唇角，笑意却遮也遮不住。
容约看着他快要笑出声的得意样子，恼怒极了，咬牙切齿道：“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他明里暗里提醒了郁恪多少次，不能对国师有逾越师生情谊，否则天理不容。可郁恪却明知故犯！现在还耀武扬威地在对他炫耀，仿佛在嘲笑他不能拥有楚棠。
楚棠回头看了眼一脸无辜且置身事外的郁恪，抿了抿唇，转过头，道：“此事我能解释，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容约之前肯敞开心扉和他倾诉他喜欢郁恪的心思，一定是很信任他。可他现在横刀夺爱，实在非君子所为。
容约更不可置信了，道：“你真的也喜欢他？”
知道自己的学生怀有这么龌龊的心思，楚棠居然、居然不感到恶心？那他呢？他算什么？
他喜欢楚棠那么久，以为楚棠喜欢女人，以为楚棠不喜欢被男人打扰，忍了那么久，除了那次的倾诉，他未曾继续纠缠过楚棠，从来只是以礼相待，克制着不逾矩。
现在楚棠却和皇上在一起了！叫他怎能不气恼。
听到了容约说的“也喜欢”，楚棠默然。
晚风吹过，将他长发拂撩过腰间，白衣束腰，更显得他腰肢纤细，肌肤莹润，在夜色中好像泛着白光。
楚棠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小卷帘，遮住了他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
容约像着了魔似的，朝楚棠走了一步，却不想脚下一个踉跄。
楚棠往前一步想要接住他，郁恪却比他更快，大步越过他，一把扶住了容约，声音含着关心：“容卿小心。”
容约脸上的哀意瞬间消失了，立刻推开郁恪的手，深恶痛绝地低声道：“你故意的。”
“你在说什么？”郁恪收回手，眨眨眼，笑容无害。
郁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他们的表情，楚棠只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的话，踌躇了一会儿，出声道：“陛下既不知情况，那便交给我们自己处理，好吗？”
他倒不是担心郁恪知道容约的心思后会变心，他反而是担心郁恪会让容约更伤心——这种情况下，郁恪就不要火上浇油了吧，况且他俩之后还是君臣，为免两人尴尬，郁恪还是继续不知道的为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不相上下的身高，气势竟也一样的骇人。
只是郁恪身后有楚棠，到底气焰足了点，却又不得不收敛着，以免楚棠发现。
晚风骤然变大，荷花池边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圆润如盘的荷叶被风吹得几乎要翻起来了。闻着浓浓的火/药味，黎原盛他们都不敢靠近。
容约直视着郁恪，眼里还冒着一丝火气，但到底冷静了下来。
方才他是气急攻心，失去了冷静，没看清郁恪昭然若揭的心计。现在仔细想想，郁恪分明就是想让他自乱阵脚，从而破坏他和楚棠的关系。
回想起来，以往郁恪对楚棠的亲昵、信任、占有欲，钟钟蛛丝马迹，明显就是和他一样的心思！
都是男人，他怎么可能看不懂郁恪的眼神？所以疑惑常常有，也时不时问过郁恪。最后还不是因为郁恪卓越精湛的演技，他才给骗过去的。
这个年轻的帝王，比他还小，看上去又无害，可背地里设下的冷箭暗坑，让人防不胜防，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若是有郁恪在这里，他只怕会中了他的计，让他和楚棠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容约冷冷地看着郁恪，一字一句道：“陛下，我与楚棠两人的事，我亲自与他说。”
这句话在楚棠听来，和“要与楚棠一对一算账”没什么两样。
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拂过脸颊，有些痒。楚棠在思考怎样才能和平解决争端，抬起手，挠了挠脸。
郁恪回过身，看到楚棠眼神带着一丝茫然，较之平日的冷淡，就显得这样分外可爱，像一只落入人间的、迷路茫然的小鹿。
他不喜欢别人看到楚棠这个样子，挡住容约的视线，将楚棠耳边的发丝捋到耳后，贴心地道：“哥哥，我明白是何事了。此事不仅关乎你，更关乎我，不如试着让我自己来处理。”
容约捏着拳头，仿佛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暴起了：“陛下不要欺人太甚！”
他不就是仗着楚棠喜欢他，才这样肆无忌惮的吗？
郁恪不为所动，诚恳地望着楚棠。
楚棠看了看他们，有些迟疑：“你可以吗？”
他怎么总觉得郁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虽然解铃还需须铃人，问题的源头在郁恪没错。
郁恪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的。”
楚棠正思考着，容约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臂，眼里水光闪烁：“你不许走。”
纵然他面对郁恪时看上去想杀人，可楚棠看着他，莫名觉得他现在挺脆弱的，一时下不定决心，道：“容约，我们以后再谈，好吗？”
容约死死盯着他。
看着他与宋越极其相似的容貌，楚棠想起他们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帮助，心里一动，拍拍他的手，放柔声音：“我还会留在郁北的，你别担心。”
他最近不接戏，能在郁北留挺长一段时间。所以容约不用担心他会跑路。
容约低头，看着楚棠的手，忽然脱力地松开了手，点头道：“好。好，你说的，我信。”
郁恪在一旁看着，竟然也没冲动地拉开容约的手，多少让楚棠相信他是真的想要好好解决这件事。楚棠临走前，对郁恪道：“你好好说话。”
容约很早之前就和他说过，说他喜欢郁恪。似乎那段时间，也是郁恪和他表白的日子。所以算起来，他们的喜欢也都一样的长久了。
真是天意弄人。
楚棠轻轻叹了口气。
郁恪笑着点头，走过来，似乎想低头亲亲他额头，楚棠皱眉，他便停止了动作，无奈道：“好，我好好说话。明天早晨要去感业寺，哥哥早些休息吧。”
两人看着楚棠离开的背影，好半晌，才一齐收回视线，望向对方。
容约面无表情道：“陛下要与臣说什么？”
他在郁恪面前，一向恪守臣子本分，礼数从未有差错，今天实在气恼得过分，什么都顾不得了，礼仪完全抛之脑后。
郁恪也不在意，他现在得意炫耀的心情大过一切，甚至还生出一丝怜悯来，皮笑肉不笑道：“不是你要与朕说什么吗？”
容约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道：“臣记得，陛下说过，你对楚棠并无男女之情。”
“骗你的。”郁恪随手拨开杨柳丝，漫不经心道，“君王的心思，怎么可以让臣子猜透？”
容约声音冰冷：“陛下在楚棠面前，和在他背后，似乎很不一样。若楚棠知道自己从小养大的君王是这个样子，想必也不会高兴到哪儿去。”
郁恪转过头，冷冷道：“我与他情投意合，哪有你插足的份？”
“我与楚棠同僚十数年，陛下就这么自信，在楚棠心中，我和他的情分就那么微不足道？”容约反问道。
郁恪盯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你看楚棠对你如何？他知道你的心思了吗？不对，他也许知道了，可你藏着掖着，他为了不伤情面，便装作不知道，不就足见他对你丝毫不上心了吗？”
这一下子就戳中了容约的软肋。
犹如被一支利箭插进心里，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是，他怯弱犹豫，明明早知自己的心思，却自以为为楚棠好，不敢说出口。可那些话烂在肚子里又怎么样，日思夜想又如何，纯粹是感动了自己，白白忍了那么久，活该不得楚棠喜欢。
活该被这个年轻的皇帝捷足先登。
容约脸色刷的苍白了，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哑声道：“陛下所言甚是。可陛下，他真的喜欢你吗？你几岁便跟在他身边，他为人純善心软，分不清怜爱与男女之情也是有的。”
郁恪哼道：“这就不劳容卿操心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到这儿，其实什么都不用说了。
容约道：“那臣就祝陛下与自己的老师一辈子情投意合，永远不生嫌隙。”
郁恪道：“借爱卿吉言。”
容约拱手：“臣今晚失礼，还请陛下恕罪。”
“朕能体谅，”郁恪负手道，“退下吧。”
容约走后，荷花池边紧张可怕的气氛才松缓了一点点，但郁恪脸色依旧冷若冰霜。
容约和宋越的话同时在他心头响起。
“哪怕他一时鬼迷心窍喜欢你这款，可时间久了，你们的矛盾会越来越多。”
“……永远不生嫌隙。”
黎原盛走过来，额头上还有些大汗涔涔：“陛下，夜里风凉，还是回去吧。”
荷花池里的荷花绽放着，在月光下显得玲珑纯洁。
郁恪看了一会儿，道：“走吧。”
楚棠是喜欢他的，他们才不会有什么嫌隙。
……
国师府。
管家在门口候着，看到楚棠的马车停住，上前去撩起帘子，扶楚棠下来。
楚棠还是挺相信郁恪能处理好他和容约的事的，所以也没怎么担心，反而想起了遇见容约前郁恪的反常。
郁恪为什么会突然说什么像他还是像谁这样的话呢。
他问身边的管家：“陛下有没有进国师府的书阁？”
管家道：“是，今天国师回来之前，陛下进了书阁。小的见陛下执意，便没敢拦着，是小的失职。”
郁恪是皇帝，他一个管家哪能阻止郁恪做什么？
楚棠摆摆手，问道：“那他出来时有何异样？”
管家想了想，回道：“出来时面色似有不虞。”
虽然楚棠一回来，陛下的面色就好起来了。
楚棠若有所思道：“我去书阁瞧瞧吧。”

第101章 横刀夺爱
楚棠去书阁里看了看，倒没看出什么异样，暗格里所有东西都在，摆放方式没变，未曾被人动过。
管家道：“陛下当时没让小的跟着，不过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一本书。小的方才收拾房间时，发现陛下将那本书放在了国师的床头。”
书桌上的书有翻动过的痕迹，少了一本楚棠常看的，应该就是管家说的那本，看上去就像是郁恪进来找书的，一切都很正常。
楚棠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他床头果然多了书，不过是两本，一本是他之前遍寻不得的皇帝轶志下一卷，另一本正是藏书阁里少的那本。
虽然心里还有一丝疑惑，但郁恪不开心的话，会自己说出来。既然郁恪都没有明确表达出来，他又何必费心思多猜。
楚棠摇摇头，坐下来，拿起那本轶志翻了翻。
小青带着人进来，问道：“国师可要沐浴？”
“嗯。”楚棠点了点头。
小青让身后的侍女去奉茶，道：“那奴婢下去安排好。”
侍女在楚棠身旁的桌子上放了一盏茶，楚棠不经意望过去，那侍女惶恐地低下了头，发丝垂落，脸颊红红的，但明显顾忌着什么，很快便和小青退下了。
她有几分眼熟。
楚棠愣了愣，突然想起一件挺久之前发生的事。
郁恪那小孩哪儿都好，长得好看、会撒娇、能听话，正事上一般不用他多操心，还很会伺候人，楚棠和他在同处时，确实被伺候得很妥贴。就像他随口提到的一本书，郁恪都能给他找来。
人大概都是喜欢享受的，他也不例外，或许就是这些好处促使他答应了郁恪的追求。
就一点不好，控制欲太强，太爱吃醋。
小时候郁恪和八皇子针锋相对的事迹就不用说了，桩桩件件，难以说明。说起来也只是两个小孩的赌气，楚棠怜他从小就孤苦伶仃的被人欺压过，只提醒他要注意分寸，倒没多苛责。
他以为郁恪长大后会懂事一点，多少懂得控制自己的占有欲。可随着年岁渐长，他反而变本加厉了。
有一次夜晚，楚棠觉得身体有些疲累酸痛，恰好小青认识的一个婢女很懂推拿之术，便让她过来替楚棠松松骨头。
楚棠那时批公文，听过后就忘了这件事，等批完一些出去，才知道那侍女在外间跪了半个时辰。他又暂时没得空，便让她起来坐着，等他批完传唤再进来。一来二去，等按完之后，已经是深夜了。
第二天，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郁恪耳里。在朝堂上，他半点儿都没表现出来，以至于他一下朝就怒气冲冲地跑到国师府闹时，楚棠还一头雾水。
“发生何事？”楚棠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便屏退左右，问道。
下人退出去的时候，郁恪环视了一圈，咬牙切齿道：“昨晚去哥哥房里的是哪个？”
楚棠：“什么哪个？”
郁恪看上去想砸东西，在楚棠面前又强忍着，压抑道：“和哥哥在房里度过好几个时辰的那女人。”
“……你在想什么呢？”楚棠面无表情道，“那几个时辰我在批公文。”
郁恪余怒未消：“不可能！孤男寡女的，要不是做什了么，怎么可能待那么久？”
楚棠都有送客的心了，面上还耐着性子道：“我只是身体不适，让她进来按了按肩膀。”
郁恪眨了眨眼，放下了手中的瓷器，道：“真、真的吗？”
楚棠那时以为他听信了传言，便没多想，只道：“陛下多虑了。”
郁恪凑到他跟前，伸出手，给他揉了揉太阳穴，嘟囔道：“我听到的时候都气坏了。哥哥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娶妻的。”
楚棠无话可说。
郁恪又捏了捏楚棠的肩，力度适中，很舒服。楚棠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是我按得好，还是她按得好？”郁恪酸溜溜地道。
楚棠道：“她家里世代行医，你说呢？”
郁恪怒了：“还说对她没意思？连她家里世代行医都知道！”
楚棠就那晚随口一问，记性好就记住了。
他不说话，郁恪也知道自己无理取闹，气一会儿也就过了。
“以后我给哥哥按，”郁恪小声道，仿佛在许一个重大的诺言，语气坚定，“别人都不许碰你。”
楚棠看他一眼。
郁恪抿抿唇，道：“我是怕他们下手没个轻重，伤了哥哥。再说，我是你教出来的学生，孝敬孝敬师长怎么了？你说是不是，哥哥？”
楚棠无奈地挥开他的手，送他出去。
他以为郁恪会就此罢休。没想到之后几天，他在府里都没见到那个侍女。一问才知道郁恪将她带去了宫里。
郁恪虽然孩子气，但到底有分寸的。楚棠不担心他会做出不好的事，便没过问了。
又过了几天，郁恪兴冲冲地跑到他房间，将他从书桌前拉到榻上，全身上下按了个遍。
确实舒服。
楚棠趴在榻上，问他从哪儿学的。
郁恪得意洋洋道：“向你府里那侍女讨教的呢，我一学就会。”
楚棠奇怪：“那你怎么不放她回来。”
郁恪面不改色道：“你不是夸她手艺好吗，我便叫她教教宫里的人，好让我以后也享受享受。”
楚棠点头。
郁恪叹了口气，一边轻轻揉着楚棠的后腰，一边道：“我本来还想将她留在宫里的呢，手艺这么好，可不能失传。不过我不能横刀夺爱，哥哥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大度，其实不然。
楚棠直觉地跳开了陷阱，淡道：“哪有爱不爱的，你若喜欢，带进宫里便是。”
郁恪这才笑了，道：“哪能呢？我才不是这样小气的人。”
这事也算揭过了。
后来那侍女回来，楚棠倒没怎么见着她。
小青无意和他说到：“听说陛下很欣赏她的手艺，赏了很多银子。不过接连帮人按了几天，她这几天手都抬不起来，奴婢便让她回去歇着。”
……
如今细想起来，郁恪爱吃醋真是从小吃到大，改也改不了。楚棠也觉得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等容约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再好好和郁恪说一说。
否则按他这样强的占有欲，以后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嫌隙来。
楚棠放下书，起身去沐浴了。
也不知道郁恪有没有处理好和容约的事。
……
第二天早上，一道响亮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楚棠出来，就看到宋双成在厅里走来走去，还抓着管家问：“他是真的回来了？你们没骗我吧？”
管家客气道：“小的不。将军您瞧，国师来了。”
宋双成猛地回头，眼睛一亮：“国师！”
楚棠让管家退下，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宋双成哈哈大笑道，“国师无恙，我们自然无恙。”
两人坐下，宋双成道：“昨天回来的？怎么不让人去给我通报一声，今早听到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是临时起意，以后或许还会走。”楚棠道，看着宋双成担忧的眼神，他又道，“当然，也还会回来的。”
宋双成：“你是个有主意的，想走便走，想留便留，我拦不住，就不多说无谓的话了。”
“将军一切还好？”楚棠问道，“京中有什么奇闻异事吗？”
宋双成道：“好，一切都好。陛下勤勉为政，郁北没什么大问题。奇闻异事没有，倒是有个喜事，你要不要听？”
楚棠笑了下：“你说。”
“一个月后我要成亲了，”宋双成道，“拖了这么久，父亲都快要打死我这个不肖子了。到时候你一定要去喝喜酒……不对，你不会一个月后刚好就要走了吧？”
宋双成之前并不喜有人管着，府里有歌姬舞姬多，却未曾有正妻。现在到了那个年纪，也该做这个年纪做的事了。
楚棠道：“不会，我会去的。”
他没戴面具，肤白胜雪，五官精致，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相貌漂亮得过分。
宋双成点点头，好半晌才移开了眼睛，喝了口茶，忽然有些感慨：“时易世变，没想到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就在蔚瀛……不对，是在宫里的藏书阁里。”
楚棠第一次来到郁北，就是在蔚瀛救他们的时候。
“我记得，你说你在藏书阁见过我的画像。”楚棠端起茶杯，道。
按理说，他是在蔚瀛那次才第一次到郁北，宋双成却在之前便看到他的画像——楚棠过来前，郁北都没他这个人，怎么会有他的画像，时间节点并不对。
其实是楚棠的作为。
在接收到任务信息后，他便想到，郁北当时危机重重，内忧外患，他需要一个助力。宋家忠兴耿耿，又有威望，无疑是楚棠的首选对象。
所以他让系统篡改了宋双成的一点记忆，让他记忆里确实是存在他这个人的。为避免他真的去找有没有记忆中的那些画像，系统在藏书阁里也放了画像，既能显示记忆是真的，又能表示他楚棠与先帝有联系，在宣读遗诏时便少了一份质疑。
当时他还不会用系统的功能，放画像的事就全权交由系统去办了。
看来办得挺好。
宋双成道：“我那时以为先帝只是担心你与前国师勾结，才派人盯着你的，连一举一动都要汇报上去。没想到他连遗诏都给了你，看来是既相信你的能力，又忌惮你的能力。”
楚棠：“帝王多疑，少不得派人监视我。”
宋双成道：“不过咱们现在这个年纪轻轻的皇帝，对你可是信任有加啊。”
楚棠一笑。

第102章 冷酷无情
五月初五，为郁北的浴兰节，类似于现代的端午节。按照祖制规矩，寻常人家的一家之长需领着全家老小去祠堂拜祭，以祈求祖宗保佑。郁恪作为皇帝，是一国之君，自然也少不得去祭拜，为郁姓江山祈福避灾。
感业寺不止有一座寺庙，那里宫殿群落也多，奇伟瑰丽，很适合祭祀，最重要的是，它离京都近。往年郁恪都会去感业寺，不长久停留的话，来往一天便足够。
仲夏登高，顺阳在上，兰草芳华，落英缤纷。
郁恪说今年只想和楚棠去祭拜，便让其他臣子在京中的寺庙候拜，不用跟着他去了。以往也有这个先例，臣子们不知道楚国师回来了，只以为是皇上一个人去，便乖乖遵从。
楚棠和宋双成聊完，便离开了国师府。
到了皇宫时，正好是群臣们祭拜完离宫的时辰。宽敞的宫道上，右边是整齐的官员队伍，正宫门口走去，左边是一辆华丽的马车，不紧不慢地往里面走。
从早上开始，容约的脸色就极其不好。旁边的同僚看见了，担心地问道：“丞相身体有恙？”
容约摇头，眼下有淡淡的无情，神色沉凝。
同僚低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郁恪昨晚便封锁了消息，没让外人知道楚棠回来，所以除了容约和宋双成，臣子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国师已经回到郁北了。
容约不说话。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那辆马车恰好经过他身边。
纵然马车上没有任何国师府的标记，那一刻，容约还是直觉地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去看。
车轮碌碌，马车一晃一晃的，窗帘也一晃一晃，里面的人若隐若现。
容约下意识便道：“且慢。”
他一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了，再顺着他的视线投向马车。有疑惑，有惊讶，有探寻。
旁边的侍卫环顾四周，握着刀，问道：“大人，是否有不妥？”
容约顾不上他们，只道了一句“你们继续”便离开了队伍，往马车的方向追去。
楚棠坐在马车里面，听到熟悉的声音，睁开眼，却没说话。
容约追上去后，车夫停下了马车，恭敬道：“大人有何吩咐？”
“楚……大人，”容约有些喘，对着里面，道，“你是去见陛下吗？”
里面传来一道清冷好听的嗓音：“是。容丞相有事要说吗？”
容约咬咬牙，正色道：“有，大人，下官有好多话与你说。”
楚棠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容约果真是气急了，连一天都等不了，大庭广众之下也要找他算账。也是，谁叫他横刀夺爱呢。
唉。
他斟酌着道：“我现在要去感业寺，不如左相等我回来，再到府上一聚。”
容约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又得了楚棠的承诺，哪有说不好的道理，便点头，道：“好，我都听你的。只是，在见陛下之前，我有一句话要说与你听。”
楚棠道：“请讲。”
官员都过去了，四周没有闲杂人。
容约凛声道：“楚棠，你要仔细提防着，小心他另有图谋。作为帝王，他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付出真心？他有许多事，你都不知道，你别被我们这个陛下迷惑了。”
楚棠没作声。
容约退了一步，自嘲道：“我知你或许已经烦我，可有些话我不得不说。我怕你以后会伤心。”
说完他便走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楚棠迷惑地皱了皱眉。
难道不是应该容约厌烦他吗？容约怎么说这样的话？是郁恪和他说了什么吗？
郁恪在大殿里等他，看到楚棠，眉眼弯了弯，伸手拉他：“哥哥。”
“怎么这么迟？”郁恪屏退左右，打量着楚棠的神色，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就要唤人进来问，楚棠拍了拍他，摇头道：“无事。”
郁恪搂着他，亲了亲他额头，担忧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他摸了摸楚棠的脸：“今晚我陪你睡，好不好？”
楚棠笑了下，把方才容约的话挥去，道：“该出发了。”
郁恪又吻了吻他眉心，高兴道：“等等。”
他从桌上拿过那串红佛珠，往手腕上套，袖子有些长，妨碍了动作，楚棠便替他挽着衣袖，低头看郁恪一圈一圈地绕上佛珠，遮住腕上隐约的红线。
楚棠睫毛动了动：“为什么还会有这条线？”
他腰上都系着那枚养着母蛊的凤凰玉了，怎么郁恪体内的子蛊还不消停？
郁恪不在意道：“不知为何，始终有这么一条没消下去。不过倒没感觉有什么问题。”
楚棠点点头：“晚上多歇息，别伤了身体。”
“好。”
“我方才路上遇到左相，”楚棠沉吟片刻，还是说道，“你和他昨晚说了什么？”
郁恪从架子上拿下一件披风，挑了挑眉：“坦白说了。”
比容约失魂落魄的样子，郁恪看上去坦然镇定极了，似乎对自己的解决方式很有自信。
楚棠不擅长处理这种问题，见郁恪神色如常，还气定神闲，便信他了，点头道：“左相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想必能明白的。”
郁恪手臂圈着楚棠，将披风披到他身上，平静道：“他方才和哥哥说了什么？”
楚棠不疑有他，如实相告：“叫我仔细着别被你骗了。”
郁恪手指灵活地给他系带子，笑道：“我才不会骗哥哥呢。”
系好之后，他后退一步。郁恪身材高大，今天穿了朝服，明黄色龙袍，金线锦衣，显得人格外精神，露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楚棠道：“陛下英姿。”
郁恪现在比楚棠高了一截，楚棠站到他面前，仿佛他一展开双臂就能将楚棠拥入怀中，事实也是如此。他似笑非笑道：“我是不是长大了？”
“嗯。”楚棠点头。
郁恪歪了下头，又问：“长大了，是不是就更好看了？还是哥哥觉得，我小时候更好看？”
“都好看。”
郁恪忽然问道：“我听宋将军说，哥哥与先帝有过来往。是真的吗？”
楚棠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问道：“为什么说这个？”
“宋将军说你与先帝有来往，所以才将遗诏教给你。”郁恪道，“可哥哥并不是这里的人呀？怎么会认识他呢？”
楚棠道：“说来话长，不过……”
郁恪撇过脸：“是说来话长，还是只是因为你不想和我说？”
楚棠皱起眉。
郁恪转过头，道：“父皇为什么会将郁北交给你？”
楚棠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郁恪看到了什么，才这样大反应。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郁恪突然就失控了，转过身，狠狠踢了一脚桌子，声音狠厉：“你是为了他而来，还是为了我？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吗？书房里的画像和信件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一晚上，楚棠和先帝、和宋越、和容约，和谁都似乎有过密不可分的联系。他之前一直引以为傲的师生关系，好像只是一个笑话。
只要一想到楚棠可能和别的人有过亲密的、交心的交往，他全身就像被虫子啮咬，浑身的血都往脑袋里涌，叫他愤怒得不得了，眼睛红得要出血。
楚棠敏锐地抓住了线索：“画像？信件？”
郁恪却听不进去了，一个劲地低吼道：“那我呢？我算什么？我是他的儿子，你是替他养吗？你养我的时候，是在看我，还是在看他？”
楚棠便闭了嘴。
他盯着郁恪，漆黑漂亮的眸子里映着微光，仿佛要将人吸引进去似的，深不可测，又透着一种无害的、极致的冷淡。
郁恪忽然安静了下来，凝视他片刻，轻声道：“不要这么看我。”
楚棠这么冷淡的目光，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他看了好久，追了好久。可是为什么现在也还要看到？楚棠不是说喜欢他了吗？
楚棠没有那个兴致和他玩角色扮演，冷淡道：“郁恪，你是不是病了？”
郁恪眨了眨眼，神色有些疯狂，点头道：“是，我病了，早就病入膏肓了。可你就冷眼看着。在你心里，我只是个小孩，你从未真正将我当做与你并肩的爱人。”
这吵架简直来得毫无理由。
如果像楚棠想的，郁恪口中的东西其实一看就知道漏洞百出，只不过是他用来以防万一的。可这人，藏着不问，憋在心里发酵，仿佛只是在找借口争吵而已。
楚棠不想惯着他，冷声道：“有问题你自己去查，或者好好与我说。你自己猜来猜去，心里单方面敲定了答案，再来问我，借题发挥，有什么意思？”
他转身便走了，白色披风一角掀起冷酷无情的弧度。
郁恪咬着牙，死死捏拳头压抑着才不至于让自己作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外面传来黎原盛惊讶的话：“哎哟国师大人，怎么走这么快，小心摔着。”
不一会儿，黎原盛在门口道：“启禀皇上，马车都备好了，随时准备出发。”
郁恪闭了闭眼，转身走了出去。
黎原盛更惊讶了：“您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奴才去叫太医……”
“不用了，”郁恪冷冷道，“走吧。”
他盯着另一驾马车，眼神深邃，仿佛要把里面道人吃了似的，又隐隐含着一丝悲伤难过。
黎原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国师已经在车上候着了。”
郁恪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哀意与无措，低头摸了摸佛珠。
那佛珠摸上去，在夏天也冷冷的，就像将它赠予给他的主人。

第103章 恋慕国师
皇上和国师冷战了。
哪怕国师一如既往的冷淡，黎原盛还是瞧出来了。别问他为什么，问就是陛下的锅。
郁恪脸色极其难看，眼里好似覆着一层厚厚的寒霜，像极了阴霾天。明明出发之前，皇上听到国师来了，脸上洋溢着隐隐的兴奋与期待。
国师离开郁北那段日子，皇上的情绪就好像收敛起来了一样，喜怒从不外露，仿佛一个冷冷的冰疙瘩，冻得各个臣子奴才不知所以。
盼了这么久，国师终于回来了。谁知还没高兴热乎呢，第二天他们就闹了矛盾，一朝又回到了一年前。
黎原盛跟在马车边，愁眉苦脸着。
一路上，皇上和国师都待在马车里，面都没碰过。这完全不合常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如果分开两个马车坐，皇上一定会让人停下来休息，然后自己去找国师，仿佛过一会儿没见到国师他就会心焦似的，像一个小孩子。
可今天却没有。皇上没出来过，也没叫停休息过。国师那个冷淡的性子，一如往常，安安静静的。黎原盛却敏锐地觉得国师今天看起来就像巴不得皇上别去打扰他，所以他根本就不期望国师会率先打破冷战，只能求先帝保佑国师快点消气。
突然，马车里传来郁恪的声音：“停。”
黎原盛赶紧叫人停下，走上前，掀开帘子，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郁恪闭着眼：“歇会儿吧。”
“是。”
郁恪的马车停了，后面的自然也都跟着停下。他下了马车，眺望着远方的风景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望向楚棠的方向，面无表情道：“楚国师呢？”
黎原盛刚想说国师一直在马车里呢没出来过，就看见楚棠的马车帘子动了动，一袭白衣的国师俯身下了马车，侍女送上热水给他。
他没披着披风。
郁恪眼神又沉又冷，盯了他好半晌，直到视线触到了楚棠腰间微微摇晃的玉佩，阴沉的神色才缓和了一些。
黎原盛手臂上搭着一件黑色暗龙纹的披风，时刻准备为皇上披上，突然手上一轻，眼前一花，披风就被皇上拿走了。
郊外兰草旺盛，弥漫着花香。此时他们在一个山坡上，底下的风景格外美丽。
楚棠一边看着远方，一边听旁边的侍女说话，神情淡淡的，看上去倒还放松。
“国师。”
忽然一道熟悉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边的宁静。
“奴婢拜见皇上。”宫侍们纷纷跪下行礼。
郁恪颔首，看着楚棠。
楚棠回身，抱拳行了一礼：“陛下。”
郁恪下颌线稍稍绷紧，又不由自主打量着楚棠的神色，道：“国师在说什么，这般高兴？”
楚棠不语。
郁恪拉下脸，眸色阴沉，抿着唇，看上去还有些委屈。
一旁的侍女连忙回答：“回陛下的话，奴婢在和国师说浴兰节的习俗。”
“哦？”郁恪看向她，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道，“是说了习俗，还是说了什么高兴的悄悄话？”
楚棠看了他一眼，眸色漆黑如夜。
“回陛下，奴婢说在浴兰节，宫外的人一般会用兰草洗浴，还会阖家登高、赏菊、佩插茱萸”侍女低着头，没看到郁恪的脸色，只如实回道，“又见国师衣裳单薄，便多嘴说了一句，希望国师注意别着凉。”
郁恪听完之后，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她们退下。等人都退得远远的，郁恪才哼了一声，酸溜溜道：“好看的女子叫哥哥注意别着凉，哥哥听得高兴。我给哥哥披风，哥哥却不愿意穿着，当真叫我好伤心。”
楚棠淡道：“心意都是一样的，哪里谈得上高兴不高兴。”
郁恪抿抿唇，想说他并不乐意楚棠将他与别人相提并论，但又咽了下去，展开披风，披到楚棠身上，一边系着一边道：“山上风大，哥哥别着凉了。”
楚棠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披风的带子，自己随手系上了。
手中的带子被抽走，郁恪愣了一下，慢慢收回手，有些呆滞地看着楚棠。
从他的角度低头看，楚棠高挺鼻梁白皙如玉，眉眼漂亮如画，只是神色淡然疏离，似是不想和眼前的人交谈。
“陛下还有什么事吗？”楚棠语气寡淡。
郁恪转过眼，声音硬邦邦的：“你生气了？”
楚棠漆黑的眸子看着他：“是。”
郁恪齿缝咬得很紧：“我做什么了？不是你有事瞒着我吗？不应该是我生气吗？”
楚棠被他这三连问气得笑了，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便走，郁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山上的风凉凉的，吹得人的肌肤也凉凉的，却吹不走郁恪心里的躁郁和烦闷。他看上去烦躁极了，低声道：“哥哥！你若问心无愧，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棠到底冷静了下来，眉宇间有些疲惫：“陛下，很多事我不告诉你，是没那个必要。”
他本来就不是个健谈的人，与身边人再怎么亲近，也不会事事报备。更何况那些东西只是为了任务而做做样子，没有讨论的必要，他就更懒得说了。
“是事情没有那个必要，还是只是因为我没有那个必要？”郁恪回过身，好看的眸子里闪烁着光，眼角微微下垂，是一副伤心委屈，而又认真执着的样子，“你若真的喜欢我，就不该有任何事瞒着我。说到底，你就是不喜欢我。”
“你若足够信任我，便不会怀疑我。”楚棠平静地回敬道。
郁恪咬牙：“我还不够信任你吗？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在觊觎你，那个容约，那个许忆，还有你那个继兄，全都是。我如果不信任你，我早就全部都杀了……”
楚棠声音冷凝，在夏日凉爽的风里犹如送来一阵小雪：“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郁恪脸色刷的变得煞白。
楚棠抽回手，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郁恪留在原地，面上覆着厚厚一层冰霜。
黎原盛过来，小心翼翼道：“陛下，这……”
“继续走。”郁恪凝视着楚棠微微晃动的车帘，冷冷道。
黎原盛不再多说什么，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奴才遵命。”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感业寺。
寺里众人知道今天皇上会过来，早早便在门口候着，因为是皇家寺庙，很少有游人，来往大师，身着袈裟，香火旺盛，金碧辉煌，吟诵声仿佛自远方传来，一显皇家的气派与肃穆。
“参见皇上。”众佛僧齐声道。
皇上身边站着一个人，戴着银面具，众人隐约猜到他的身份，却因为之前没人说，不知道他是不是想隐藏身份，便都在踌躇着该不该行礼。
郁恪神色冷冷的：“平身。”
“谢皇上。”他们就起来了。
主持双手合十，道：“陛下远道而来，为尽人责，实乃郁北之幸。一切都已备好，请陛下随贫僧移步大堂。”
在场为郁姓血脉的，就只有郁恪一人。按惯例，郁恪应该是一个人进去宗庙的。
他却没有动，转身去问楚棠：“楚太师随朕同去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楚棠身上。
楚棠一直未曾说话，此时骤然被点名，镇定自若，抬眼看向郁恪。
郁恪微笑着看他。
楚棠低头道：“回陛下，宗庙大事，关乎江山社稷，臣不敢僭越。”
四周的气场变得冰冷。
郁恪皮笑肉不笑，道：“爱卿要违抗旨意吗？”
众人纷纷跪下，低头道：“陛下息怒。”
楚棠凝视着郁恪。
郁恪不笑的时候，眼睛冷冷的，神色凛冽，帝王的威严不由自主就让人退后三尺。
楚棠垂下眸，道了一声：“臣不敢。”
郁恪拂了下袖子，转身走了进去。
在旁人惊讶担忧的目光中，楚棠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宗庙里，金丝楠木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前人的牌位，红色佛木、青灯烛火，一切都显得庄重肃穆。
大师点了三炷香，郁恪叩拜行礼后，接过点燃的香火，插进香炉里。
周围的人都退下了，偌大的庙堂内，只有两边闭目诵经的高僧、默默燃烧的香火和他们两人。
郁恪祭拜时，楚棠没有动，站在他身后，仰着头，视线扫过一个一个牌位。
“哥哥。”郁恪低低的声音忽然传来。
“嗯。”楚棠应道。
郁恪回过头，眼神期待：“你来上柱香吧。”
楚棠正想拒绝，余光突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黑色，顿了顿。
郁恪仿佛也察觉到异样，冷声道：“来人！”
几个影子闪过，随行的乾陵卫马上便跟着那人追去。
郁恪看了一眼楚棠，忽而展颜一笑，道：“不知又是哪个恋慕国师的人，敢闯进这里来偷窥。”
楚棠皱眉。
感业寺后院栽种了一片竹林，竹叶风声飒飒。侍卫在搜寻着院子里，动静不小，引得旁人注目。待看到明黄色衣服的人，他们大吃一惊，纷纷跪下，不敢多看。几个小沙弥在人群中好奇地张望。
黎原盛喝道：“是谁这么大胆敢闯入皇家宗庙，还不从实招来！”
那人身手极好，又仿佛很熟悉这里的构造，乾陵卫追来后院时，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向这边张望。楚棠垂眸，淡声道：“何必如此张扬？”
郁恪似乎就等着他开口，道：“好啊，既然哥哥不喜欢，那我便不张扬了。”
他朝搜寻的侍卫挥挥手，侍卫立刻停下了动作，恭敬地退下。
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郁恪神情没什么变化，看了一眼楚棠：“既然无事，那就走吧，哥哥。”
楚棠道：“陛下还未去给你母亲上香。”
郁恪眼眸忽然柔和了一点儿：“我想与你一起。”
楚棠摇摇头：“臣不想。”
郁恪笑容一僵，盯着他一会儿，甩袖离去。

第104章 竹林密会
宽敞干净的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侍卫都撤了，围观的人也都不敢惹事，纷纷离开，临走前，不由地多看一眼这个冷淡的白衣人。
楚棠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袖，走到竹林里边，轻声道：“还不出来吗？”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到他身后，声音沙哑：“主人。”
楚棠淡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许忆低下头，回道：“主人离开前，曾命属下来感业寺。”
他一说，楚棠才想起来，在他离开的时候，刚好郁恪要过这里进行祭祀典礼，他不能出席，便让许忆来安排好相关事宜。
楚棠启唇刚想说辛苦了，却被久等不到他说话的许忆抢了话头：“主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是正常。”
他单膝跪在地上，背部笔直，眼睛似乎只盯着地面，却仿佛酝酿着极浓极重的情绪，幽深似海。
楚棠回过身，许忆低着头，他看不到许忆的脸色，只能看到他微微凌乱的头发，束在银冠里，凌厉飒爽，一如他记忆里千机阁堂主的样子。想到他一直以来对他的帮助，楚棠心里微微动容，道：“起来吧。”
许忆却没有站起来，抬起头，直直地凝视着楚棠：“主人。”
楚棠疑惑地“嗯”了一声。
许忆仰视着他，冷冽的眉眼里透着陌生的气势，目光像刀笔似的，一笔一笔描摹着楚棠，像是怎么也看不够，贪婪又细致：“属下一直在这里等你。”
楚棠一愣，许忆已经站了起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许忆身上似乎染上了竹林的香气，清新淡雅。
许忆张开双手轻轻抱住楚棠的肩，声音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好梦：“主人这一年多……过的还好吗？”
他向来内敛，从来没有作出过这样大胆的举动，着实叫楚棠又愣了一下。
就算久别重逢，依古代人的礼仪和许忆一直以来的克己守礼，怎么也不应该抱在一起吧？
许忆顺着心中所想，情不自禁便靠近楚棠，楚棠却没推开他。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透过银面具，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就像被人冒犯而依然不知情的高岭冰雪，不食人间烟火，却更叫人心里掀起滔天的侵犯欲。
浓厚的心思压抑了几年，在此刻不由自主便倾泻了出来，无法控制。许忆闭了闭眼，哑声道：“属下以为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可属下方才看到你和那皇帝在一起，还那般亲密。为什么？”
为什么？
楚棠才想问为什么。
他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欲推开许忆，冷声道：“你逾矩了。”
许忆却不肯松手，一改往常的顺从，执拗得很，英俊的脸庞显得有些憔悴，似乎瘦了许多：“规矩是什么？主人，属下克制太久，今天并不想再克制。”
他声音太过痛苦，楚棠抵在他肩上的手一顿，许忆便抓着他的肩，沉声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这么木讷、无趣、卑微，主人会不会多看我一眼，甚至多喜欢我一点？就像对那个皇帝一样。”
看着许忆疯狂而隐忍的神色，楚棠这才明白过来。恍然大悟的同时，他心里不由生出一些气愤和羞恼。
这份意料之外的波动让楚棠狠狠皱了下眉，冷冷道：“不会。”
许忆视线牢牢攫住他，手上青筋突起：“主人骗人，你以前也不喜欢那皇帝，可他缠着你，你现在不也……”
楚棠打断他的话：“郁恪是郁恪，他如何能与别人相提并论？”
这话丝毫不留情面。
其实楚棠说话从来没有这么不留情过，哪怕是对一个陌生人，他都是疏离而有礼的。
许忆脸色煞白，手瞬间失了力度，慢慢沿着楚棠的肩膀滑下，半途又忽而固执地抓住他的手臂，眼眶泛红，透着一股狠戾：“可是主人，你以前不是很讨厌他的吗？是不是他强迫你的？”
楚棠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凛冽的声音猛地插进他们之间，就像凭空而来的一把利刀，阴狠冰冷：“你们在做什么？”
楚棠回头。
许忆慢慢抬眼。
郁恪站在楚棠身后的阶梯上，背着光，修长挺拔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无端在夏日掀起一片凉意。
他冰冷强大的气场似乎压迫着周围一切，跟在他身后的僧人和侍卫，全都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竹叶声飒飒。
郁恪冰冷的目光扫过纠缠的两人。
楚棠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怎地，背后突然出了一片冷汗，心脏跳动的声音似乎在耳边放大，他捂了下胸口。
许忆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焦急道：“主人？”
看到楚棠弯腰，郁恪的脸色刹那间便变了，脚步不由自主往下走。
楚棠推开许忆的手，摇摇头。
疼痛只是一瞬，很快便过去了。楚棠更担心的现在的情况。
只是他们俩方才还在冷战着，楚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郁恪止住了脚步，死死盯着他们，唇边噙着冷笑，出声道：“国师和心腹久别重逢，是否有很多话要说？”
楚棠抬眼看他，线条漂亮的唇微微抿着，一言不发。
郁恪环视了一圈竹林，道：“竹林密会，没了朕打扰，国师果真好兴致。”
许忆看了一眼楚棠，上前一步，直视着郁恪，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国师只是过来查探的。”
黎原盛看了看郁恪，赶紧道：“放肆！皇上和国师说话，哪儿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退下！”
郁恪笑了笑，慢悠悠地看向许忆，话却是对楚棠说的：“楚国师怎么不说话？是朕打扰到你们了吗？”
楚棠眸光动了动，声音也是清冷的平静：“陛下别太过分。”
这一下就像点了炸/药包，郁恪立刻炸了：“是朕过分，还是国师更过分？”
他冷嘲热讽的，话语里像是怒火夹带冰雹：“皇家庙堂，天家圣地。你的下属私闯郁姓祠堂，难道国师还要包庇他？”
楚棠盯了他好一会儿，一句话不说，突然转身走了。
黎原盛慌张地看了看他们俩，不知所措：“陛下，奴才要不要去追国师？”
楚棠走下了青石阶，漆黑长发拂过腰间，白色的衣角小弧度地飞扬，像只冷傲高洁的蝴蝶。
他这明显是不想和他说话，甚至连见都不想见到他了。郁恪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视线如同怒张的网，死死追着楚棠挺直的背影，看上去就像要把楚棠吃进去似的。
“不许跟着。”郁恪闭了下眼，到底不敢跟上去。
许忆想要跟过去，郁恪怎么肯让，咬牙冷声道：“来人！”
……
嘈杂混乱的声音都被抛在身后，楚棠耳边渐渐安静了下来。远离了纷扰，他心口处的刺痛才慢慢消失。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自己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或者操心太过，身体才这样突如其来的疲惫？
林子里逐渐恢复了宁静，诵经声细微，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心神平静。
楚棠停下了脚步，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茂密的竹林中突然动了动，楚棠望过去。一个小孩子冒出头来，看到他的目光，吓了一跳，然后还是怯生生地走了出来，喊了一声“国师”。
这小孩应该是寺里的沙弥，穿着朴素的道袍，眼睛大大的，很清透。
楚棠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小沙弥绞着手指，小声道：“国师似乎不开心。”
楚棠凝视他片刻，小沙弥仿佛察觉到自己姿势错误，连忙将手放到胸前，双手合十，一双眼睛盯着楚棠看。
“嗯。”楚棠点点头，没否认，道，“小师父有何指教？”
小沙弥脸红了一下，道：“国师不管那两个人了吗？”
他一直跟着楚棠，也见到了三人的争执，因此看到楚棠独自离开，他便跟了过来。
楚棠回身看了一眼长长的阶梯，那里似乎已经没有人了。他便道：“不用管。”
小沙弥板着一张小脸，认真道：“可国师大人，他们的执念因你而起，还需你亲自解开。”
楚棠笑了笑，眉眼间的冰冷这才散去了一些：“陛下有分寸的。”
郁恪虽然爱吃醋，但到底是知道分寸的，不会在人前落他的面子。更何况，以刚才的境况，他留在那里只会徒增摩擦，他离开了，郁恪反而会冷静下来。
最重要的是，楚棠现在并不想理郁恪。
离宫前两人的误会、相互指责与质疑，还留在他心里。楚棠不是不会生气的人，郁恪这样的不信任，着实叫他吃了一小顿火气。
他以前带郁恪的时候，郁恪都是很懂事的呀，对他的计划全然放心，从不过问。
可不知怎的，如今在一起了，郁恪却越来越多质疑。两人的矛盾早就有了，越积越多，这两天才逐渐显露出来。楚棠觉得他们两个人需要清醒一下。
说来好笑，他之前竟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任性幼稚的一面。说走就走，说不理就不理，甚至还和另外一个孩子冷战。
小沙弥摇摇头，说：“不是的。人一生执念，便会遇迷障，陛下在国师面前或许有分寸，可若迷障重重叠加，他便会失了分寸。”
楚棠道：“谁教你说的？”
小沙弥没想到他会猜到，害羞地笑了笑，身体扭了扭，道：“老师父教的。他说两位贵人身上有佛的气息，与佛有缘，遂叫我过来和国师说几句话。”
楚棠弯下腰，拍拍他的脑袋，声音柔和了一点：“我听到了，你快回去吧。”
小沙弥咯咯笑了几声，然后跑开了。
等他走后，楚棠眸色又恢复了清冷。
等回宫再好好谈谈一次吧，他想。
可晚上回宫前，楚棠却又收回了这个想法。

第105章 需要冷静
香火旺盛，诵经声虔诚，竹林清静，路过的僧人面孔素净，见到他纷纷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行礼。
楚棠一个人在佛寺里走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微微擦黑，他才想起自己需要回去了。
一想到又要面对郁恪不依不饶的追问，楚棠就有些头疼，摸了摸银面具，轻轻吐了口气。
不过他倒不担心郁恪会先离开。反而惊异于一月不见，这小孩儿镇定了许多，也聪明了许多，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没有过来火上浇油，到底让他冷静了下来。
不急不缓地走到大殿前院，果不其然，大榕树下，站着熟悉的青年，就连背影都透着几分焦急与不耐，似乎等了很久。
他换了身衣裳，檀底色滚边窄袖衬得青年身材挺拔，气质出众，一改常日的威严与霸道，稍微凸显出他的年轻与帅气来。
郁恪并不常穿白色的衣服，他偏爱深色的，因为深色更衬他的性格和身份，帝王心思深沉，让人难以揣测。
可楚棠喜欢淡色。
郁恪一直都知道楚棠喜欢淡色。所以只要楚棠因为他的事而稍稍皱眉，他下一次见楚棠便会换上淡色的衣服，好让楚棠看见他时心情能好那么一点点，机灵、讨巧，又固执。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总是注意着楚棠的情绪，然后用尽心机，苦心孤诣地来哄楚棠高兴。
楚棠站在台阶上，隔着稍远的一段距离，俯视着树下的青年。
青年背对着他，没有看见他。
感业寺地势高，清静开阔。万家灯火中，大榕树枝叶繁茂，挂着的红丝带在风中飘扬，青年站在树下，像一棵执着而沉默的树，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凝视着之前楚棠离开的方向，动也没动过。
楚棠的心忽而就化了一点，就像滴落在枝叶上的露珠，缓慢无声，又真实抖动了叶子。
“国师您回来了！”有个侍卫看到他，噌的一声跪下抱拳行礼道，“陛下等候您已久了！”
郁恪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楚棠，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眼睛里仿佛跳动着两簇小火焰，隔得这么远，楚棠都被他看得身上一热，就像真的被火焰灼烧到似的。
楚棠手指动了动，郁恪大步走了过来，几步便登上阶梯来到楚棠身前，胸膛起伏得厉害，盯着楚棠，双眸又冷又滚烫，喘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楚棠也没有说话。
半晌，郁恪慢慢伸出双臂，轻轻将楚棠搂过来，动作极其小心谨慎：“楚棠。”
楚棠“嗯”了一声。
郁恪松开他，似乎缓了过来，皱着眉，面容冷峻，声音仿佛压抑着怒火和委屈：“你去哪儿了？”
楚棠道：“在寺里走了走。”
郁恪眉宇间盈着担忧：“我怕你出事，心里害怕，又怕你嫌我，不敢派人跟着。”
“我知道。”楚棠冷淡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郁恪看出他有松动的迹象，顿时心花怒放，拉起楚棠的手亲了一口，紧紧牵着他走下阶梯：“我们先回宫吧，我有错要认，哥哥要罚是应该的……我有许多话要与哥哥说。”
黎原盛对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打心眼里为郁恪高兴，眉开眼笑地让人准备驾车回宫。
楚棠跟着他。
夜风吹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被吹散。
离得近了，楚棠才注意到郁恪脸上受了伤，脖子有淤青，很淡，不算严重，但他受伤这现象就很罕见。郁恪身为皇帝，谁敢和他打架？
楚棠脚步一顿。
郁恪回过头，有些急促，瞪大了眼睛：“哥哥怎么了？”
楚棠抽回手，冷声道：“许忆呢？”
郁恪的脸色立刻变冷了下来，方才的孩子气顿时消散，眼神阴鸷，冰冷无情：“一个奴才，哥哥问他做什么。”
楚棠轻轻吸了口气：“郁恪，我也想与你好好谈，可你若数次明知故犯，做错了事不知悔改，还想来找我好好谈，那就别想了。”
“做错事？”郁恪呵了一声，冷笑道，“我惹你生气，是错。可我只是罚了一个奴才，有什么错？”
楚棠似乎是不想说话了，撇开视线，修长白皙的脖颈在黑发中格外夺目。
郁恪抿着唇，死死盯着他。
若楚棠此时有看到郁恪的眼神，定会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似乎下一刻这只凶猛的野兽就要扑过来狠狠撕咬他的喉咙。
郁恪咬牙道：“还是只是因为你喜欢他，觉得他觊觎你根本不需要惩罚，觉得我小题大做不可理喻，才认为我惩罚一个奴才也是错！”
冰冷的争吵仿佛是突如其来的。黎原盛就在风暴附近，完全不知所措，汗水不住往下淌，又不敢出声，只能连连后退，示意所有人噤声低头。
楚棠注意到他们的动作，稍稍冷静，回过头，低声道：“这件事回宫再说，我只问你，许忆呢？”
“许忆许忆，你心里只有他！”郁恪站在台阶下，微微抬头仰视着楚棠，仿佛被所有堆积的情绪逼得失去了理智，眼里似乎有泪光闪烁，疯狂又伤心，“你与他的事，为何回宫再说？哥哥，你若问心无愧，现在和我说便好了，何须回到宫里再说？”
楚棠狠狠皱起眉，不再与他多言，转头问道：“许侍卫在哪里？”
黎原盛看了一眼郁恪，刚想开口，郁恪便狠厉地出言道：“我看谁敢说！”
他周身都透露出着阴寒的怒气。在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伏在地上：“陛下息怒。”
楚棠手指抖了一下：“陛下不要欺人太甚！”
“是谁欺人在先！”郁恪低低地怒道，“我从未欺骗过你，哥哥，从来有事瞒着的那个人都是你。”
说完之后，他似乎还余怒未消，胸膛剧烈起伏。
楚棠漆黑的眼珠凝视了他片刻。
冗长的安静过后，郁恪眼里的疯狂才稍稍退去，转而惊慌了起来，胡乱地抓着楚棠的手，结巴道：“哥哥对不起，我、我方才是气糊涂了才……”
楚棠另一只手拉开他的手，指尖冰凉，语气平静：“郁恪。你说的对，是我的错。”
他力度不大，郁恪却不敢反抗，眼睁睁看着他抽回手，转过身，对黎原盛道：“许侍卫住在哪里？”
黎原盛冷汗涔涔地看向郁恪。
郁恪依然不想他去找许忆，可满心的恐慌暂时覆盖住了这种不情愿。他浑身一颤，大步走上前，讨好地拉着楚棠的衣袖：“哥哥，我带你去。”
楚棠看了他一眼，客气道：“劳烦陛下了。”
郁恪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回想起方才自己的口不择言，背后出了一身汗，他紧张道：“哥哥说过，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的。”
楚棠不说话了。
“还不快带路！”郁恪道。
黎原盛一个激灵：“是！”
楚棠神色淡淡的，郁恪亦步亦趋，时不时望向楚棠。
绕过深深庭院，后面是供僧侣客人居住的地方。
黎原盛打开门，一进去，楚棠就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郁恪还毫不在乎道：“我就是和他切磋了一下，没想杀了他。”
走过屏风，就看见许忆坐在榻下，似乎因为没有力气上去了，靠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青白，双手血淋淋的，旁边还有沾了血的箭镞。
仿佛是嗅到了熟悉的檀香，许忆睁开了眼，双目闪着惊喜的光：“主人！”
他挣扎着要起来，楚棠弯腰扶了一把。
郁恪阻止不及，又不敢说什么，只能隐忍着，双眼怒睁着，看着楚棠亲手扶许忆起来，眼里仿佛有两把火在烧。
许忆看上去痛极了，却依然执着道：“属下无碍，主人，属下向您请罪，属下方才逾矩，罪该万死……”
楚棠淡道：“我会派人医治，你就留在这养好伤再回千机阁。”
许忆惊喜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就见到楚棠身后的郁恪，止住了话语，应道：“属下只要能回到主人身边便足够了，都听主人的。”
楚棠打量了下许忆的伤势，许忆看了一眼怒火中烧的郁恪，垂下眸，将伤痕累累的手摊开。
他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黎原盛已经去叫随行的太医过来了。
郁恪将楚棠拉远点，道：“哥哥小心别沾到脏东西。”
楚棠没什么反应，只让太医好好照看许侍卫的伤，便转过身，对郁恪道：“陛下随我过来。”
“好！”郁恪立刻应道。
只要能让楚棠远离这些碍眼的人，他就高兴了。
楚棠走到一间无人的房间，郁恪跟进去，还对黎原盛道：“别让人来打扰朕和国师。”
“奴才遵命。”
关上门，郁恪讨好道：“哥哥，这里就我们了。”
楚棠摘下面具，眉眼间有些疲惫：“既然你不愿回宫再说，那我们现在便说吧。”
“哥哥骂我、打我都可以，只要你消气。”郁恪看了看楚棠的脸色，担忧道，“哥哥是累了吗？都怪那个许忆，缠着哥哥，还差点还我们起了龃龉，真是罪该万死。”
方才人前他疾言厉色，人后就这样卖乖讨巧。
楚棠只觉心口真的有些累，轻声道：“那我们先说许忆的事。”
郁恪不情愿提别的男人，但还是点头，道：“好。”
“他的伤是因为你吗？”楚棠问道。
“我指使的。”郁恪大方点头，又委屈道，“可我也伤了啊，哥哥怎么不心疼心疼我，我才是你喜欢的人啊！”
楚棠揉揉眉间。
郁恪凑过去，指尖揉着他太阳穴，声音无辜：“我以前就看他不顺眼了，顾及他是你下属，才没有……谁叫他今天碰了你，我没要他一双手已经算好的了。”
楚棠推开他的手，似乎被气到了，脸色发白：“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变成什么样？”郁恪眼神有些委屈，又有些狠戾，“我一直都是这样。哥哥是觉着我面目可憎了？就因为一个许忆？”
“不是。”否认过后，楚棠试图重新捋清思绪，“好，就先当一切都是因为我处理不好。你觉得他对我有不臣之心，可我和他清清白白，你何苦吃这个醋？况且就算你讨厌许忆，可他到底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要他性命，是不是太过狠心？”
他是真的想要和郁恪好好谈，郁恪却固执地认为他在为许忆开脱，道：“敢觊觎你的人，杀了也不为过。”
他摸了摸茶壶，倒了杯水递给楚棠，笑笑道：“哥哥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生我气。”
楚棠盯着他熟悉的眉眼，没接过水杯，忽然起身，有气无力道：“好了，我们都需要冷静。”
郁恪笑容一僵：“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06章 你看看我
楚棠起身时虚虚撑了下桌子，只一下就收回了手，收进袖子里，声音平静：“我觉得你此时的状态并不适合谈话。”
郁恪呆呆地望着他冷淡的侧脸，似乎是不敢置信，又带了点儿绝望和颓然：“那你说的冷静……”
楚棠低下头，低声道：“我先离开郁北一段时间，等你冷静下来我再回来。”
“不可以！”郁恪骤然提高音量，尖锐道，“哥哥现在不可以回去！”
楚棠面容雪白，像染了高山冰雪的颜色，显得眸色越发漆黑：“郁恪。”
往常楚棠一唤他的名字，郁恪便会冷静下来。可今晚他已经介于崩溃的边缘，浓重的阴暗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楚棠一句离开更是直接点燃了引线。
郁恪后背绷得直直的，盯着楚棠的眼神露出阴寒怒气，却又好似夹杂着激烈的火焰：“哥哥。为了一个外人，你要离开我？”
楚棠站在门前，长发及腰，背影瘦削，与紧闭的门框一样笔直，和他的人一样，刀枪不入，软硬不吃。
“你还不懂。”他声音低低的，似乎是虚弱，似乎是厌烦的有气无力，“郁恪，我们的问题不是别人。”
郁恪眼睛发红：“不是别人，那为什么别人一出现你就要离开？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他追去楚棠的世界，楚棠不是很高兴吗？他那么温柔地接纳了他，还把他介绍给他的家人。可是为什么一说到别人的事，楚棠就这么生气，这么冰冷无情？
明明楚棠是他的。楚棠不应该看别人，更不应该为别人生他的气。
只要一想到楚棠和其他人有过亲密的交往，他心里的杀意就止不住，叫他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更何况，今天明明是他亲眼见着楚棠和许忆牵手，明明是别人有错在先，他只不过是略施惩戒，有什么错？他作为楚棠的情人，不能对情敌下手吗？
他才是楚棠唯一的、名正言顺的情人，别人想都不要想。
千万种歹念在他脑海里掠过。郁恪狠声道：“你对许忆有情，才这样迁怒于我，是不是？哥哥，我方才是看在你的情面上，才放他一马。可如果你果真对他这般情深意重，那我便留他不得。”
楚棠语气寡淡：“那你便去。”
郁恪手里捏着的木桌发出“啪”一声，几道裂痕蜿蜒出现。
楚棠声音低低的：“之前我一个人离开竹林，不是因为我心虚，是我以为你会有分寸。可不想你被嫉恨蒙蔽了双眼……郁恪，我很失望。”
他双手放在门上，就要打开，一双手狠狠抓住他的肩膀，钳制住他的动作。
“哥哥！”灼热滚烫的呼吸逼近。
郁恪的手就像铁钳子似的，僵硬无比。
他强硬地扳过楚棠，楚棠没反抗，顺着他的力道，温顺地转过身。
郁恪低着头，两人的脸贴得很近，楚棠都能看到郁恪双眸里跳动着的火焰，像幽暗深渊里的鬼火，可怖又骇人。
楚棠抿了下唇，似乎是痛到了，眉头皱了起来。
郁恪立马便松开了手，仿佛被惊到了，眼里的怒火顿时消失，紧张和担忧取而代之，他结巴道：“对不起，哥哥，我、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楚棠唇色有点白：“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眼神很冷，细碎的疲倦与星光一齐跳跃，似乎是厌倦极了眼前的人。就像有一盆冰冷的水浇下来，明明置身于夏天，郁恪却冷得发汗，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完全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舌头打结：“我、没……”
楚棠慢慢拉开他的手，声音低低的：“我方才在想，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回应你。我们本来就不适合在一起。”
郁恪整个人都僵住了，如遭雷击，就像被钉在了原地，转头看楚棠时骨骼仿佛发出嘎吱的声音，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错愕、茫然在眼里一闪而过：“什么？”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夜风灌进来，烛火被吹得胡乱摇晃，明明灭灭。
楚棠抬腿要走，郁恪神色疯狂，伸手一把搂住楚棠的腰，从身后抱住他。
灼热的胸膛紧紧贴在楚棠背脊，喘息打在他光裸洁白的颈边。
郁恪痛苦道：“你别走，哥哥。我知道错了。我改，我一定改！你别抛下我，楚棠。”
楚棠有气无力道：“你这话说过多少次？可你改了吗？”
郁恪背脊弯着，像一张弯曲的弓，绷得紧紧的。他鼻头发酸，哽咽道：“对不起，我错了。哥哥别不要我。”
楚棠没有动。
郁恪心如刀绞，害怕楚棠离开的念头压过了一切，叫他伤心欲绝，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重复一句话以希冀楚棠留下来：“我真的知道错了，哥哥对不起。求你别不要我。”
怀里的人没有挣扎，安安静静的，发丝垂落在身畔，像柔软的烟罗。郁恪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仿佛被楚棠的冰冷给刺伤了，不敢再看，迅速收回了眼神，埋首在他颈窝里。
“你气我伤了许忆，我过会儿向他道歉。你觉得我胡思乱想不信任你，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怀疑你。楚棠，求你原谅我。”郁恪抽噎着，颤声道，“你不是喜欢我了吗？难道之前你对我的柔情都是假的吗？”
楚棠轻轻喘了口气，似乎是被抱得太紧了，郁恪下意识松了松手臂，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对劲的直觉，立刻低下头看楚棠，声音慌乱无比：“哥哥你怎么了？”
楚棠脸色苍白如纸，比郁恪还要白几分，双眼微微阖着，眉头紧皱。
郁恪看到他虚弱到说不出话，脸上青白交加，双手颤抖，慌张无措，又自责无比：“是不是被我气到了？哥哥别吓我，我、我……太医！黎原盛！快叫太医过来！”
他一边喊着，一边低头看楚棠，楚棠腰间的凤凰白玉上蔓延开耀眼的红色，郁恪嘴唇颤抖，去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也已经布满了红线，仿佛因为吸饱了他体内的血，而有生命里似的，延长了许多。
黎原盛立刻叫乾陵卫去找太医，连忙过来看一眼，震惊道：“国师大人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楚棠心口的痛意蔓延。这股疼痛来得意料之外，着实叫他自己也措手不及。他握住郁恪的手，虚弱道：“你别、别担心，去找、找……”
尚未来得及说完，他便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
昏过去前，他听到了郁恪惊慌害怕的叫喊声：“楚棠！哥哥！”
楚棠往他怀里一倒，郁恪稳稳接住他软倒的身体，自己却好像支撑不住了，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到地上，却牢牢抱着楚棠，没有让他磕碰到半分。
他拦腰抱起楚棠，几乎是立刻便强自镇定下来，站起来，厉声道：“叫太医过来。今晚的事，全部不许外传！”
“是！”
失去意识之后，楚棠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温暖的红绡帐里，朦朦胧胧的，一切感觉都变得虚幻，时而嘈杂时而混乱，身体随着四周摇晃而摇晃，却一直有一个宽厚灼热的怀抱拥着他。
很快，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耳边那人熟悉的声音。
楚棠感觉自己已经恢复了意识，可眼皮太沉重了，他挣扎几次，便不挣扎了，安安静静躺着。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大殿内，烛光摇曳，漆黑的夜色凉如水，安静无比。
躺在榻上的人闭着双眼，素衣长发，却掩不住面容的清丽。
“对不起哥哥，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郁恪抚了抚楚棠的脸，自责道，“都怪我，你气我是应该的。”
“我不是故意要和你争吵的，我只是怕问出来，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又怕你嫌我烦人，嫌我幼稚不懂事……虽然我在你面前，确实总是不成熟，还时常闯祸，惹你烦心。”
“我太怕了，楚棠。你的人生大多都没有我，我怕追不上你，心里总是不踏实。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怀疑你，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郁恪不知疲倦似的，自顾自说了好多，絮絮叨叨，一直都没停下，时不时低头亲亲楚棠苍白的唇，像是怕打扰到楚棠休息，和他往日的吻都不一样，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我好怕，楚棠你醒醒，你看看我。”
没有人回应。
郁恪握着他的手，沮丧地低下头，道：“我真的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吃醋了，你不喜欢的我一定改。”
殿内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却一直都没有停。
第二天，郁恪出来时，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似乎是一整夜都没有合过眼。
黎原盛赶紧上前，道：“太医说他们已经在研制了，陛下您……”
昨晚连夜赶回宫，太医却都查不出国师是生了什么病。郁恪当即大怒，黎原盛用国师好歹劝住了他。
昨晚太医院的灯也都没有熄过，一直亮着。
郁恪摆摆手，眼里像是凝着一层霜：“那只狐狸呢？”
黎原盛一愣，随即回道：“在园子里呢，奴才这就去把它带过来。”
楚棠稍微恢复意识时，就感觉耳边总萦绕着吱吱的叫声，他慢慢睁开眼，往旁边看去。
郁恪正背对着他，手里提着小火狐的颈皮，冷声道：“楚棠晕倒是不是与你有关？”
小火狐委屈地蹬蹬腿：“不是我弄的，他命里本就该有这一劫，那个梦里不是说楚棠是别国的国师吗，是因为他那时用自己的气运换了国运，才会导致他以后每世都有这一劫。”
郁恪低吼道，“凭什么要用楚棠的命来换什么国运，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小火狐解释道：“那时情况很复杂……郁南的情况可不比你郁北差，楚棠的性子你也知道，在其位谋其职，且郁南的皇帝对他有恩，他不可能不报恩。”
郁恪烦躁道：“那怎么解决？”
小火狐叹了口气：“我也是怕那咒运这一世对楚棠还有影响，才久久没离开。事实上，我们有解药，医治百病的广陵散本来是给楚棠用的，可之前系统不知情，竟然同意了楚棠给妈妈用，所以到如今也就没有解那个咒运的药了。”
郁恪手里一紧：“所以呢？”
“哎你别急嘛……”
身后传来一道虚弱而清冷的声音：“郁恪。”
郁恪立刻扔下了狐狸，转身，惊喜道：“哥哥！”
“你醒了！”郁恪扶起他，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楚棠摇头，道：“你先出去吧，我和它说几句话。”
郁恪手一僵，随即点头，讨好地道：“好，我出去。”

第107章 楚楚有致
天色稍亮，净瓷玉阶，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宫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脚步轻轻，像是怕惊落荷叶上的露珠。
安静的大殿内，御炉香气，宽敞大床上，罗帐挂起。
楚棠坐在床上，一身素衣，背靠着柔软的金丝靠枕，漆黑发丝垂落，在身畔萦绕，显得人越发纤瘦，肌肤似雪，一尘不染。
因为还虚弱着，楚棠唇色微白，眸色冷淡，像玉琢冰雕似的，明净美丽得不像话。
郁恪看了一眼楚棠冷淡的侧脸，抿了抿唇，小声道：“那我先出去了。”
楚棠颔首。
郁恪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前，身后始终没响起楚棠的声音，他眼眶红了红，还是垂头丧气地走了。
小狐狸被主人随手扔了后，似乎是感应到另一个主人心情不好，一直安安分分地蹲在地上，眼睛盯着床上的主人，乖巧地舔了舔爪子。
楚棠拍了拍身侧：“过来。”
小火狐后腿一蹬，火速跳上床，蹲到楚棠身边的位置，尾巴绕了一圈脚，多余的尾巴尖还轻轻点着楚棠的手。
楚棠问道：“我方才听到这病的由来了，既然广陵散没有，那可有其它方法？”
小狐狸亲昵地用头拱了拱楚棠，抱怨道：“还是主人够冷静，郁恪刚才都慌得六神无主了，把我的皮揪得好痛。”
楚棠伸出手，抚了抚小狐狸的后颈，算是还了郁恪留下的孽债。
小火狐舒服地眯起眼睛，情不自禁叫了两声：“吱吱。”
楚棠唇角弯了弯，性子极其好，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小火狐才从忘我的状态中醒过来，道：“哎我是不是还没有回答你……”
“你说。”楚棠道。
小火狐清了清嗓子，几根胡须抖了抖，正色道：“方法有二。第一个方法……郁恪不是用了牵情蛊吗？他体内有子蛊，在这个咒运生效之前，子蛊吸食过你的血，所以郁恪身体里的血液可以帮你清掉那个咒运。”
楚棠手一顿。
小火狐继续道：“这个方法还挺特殊的，因为我之前万万想不到郁恪会将牵情蛊用到你们之间，却因祸得福，多了一种方法。不过其他血没用，只有心头血可用。”
楚棠毫不犹豫摇头，道：“不行。”
小火狐瞄了一眼楚棠，他神色淡淡的，倒没多生气，也不是着急，仿佛只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取心头血这事，楚棠以前便听说过，在郁北，这算是一个酷刑。用银锥刺入活人的心脏，让人清醒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被源源不断地取出来，看着自己的生机一点一点流逝，直到死亡。
小狐狸道：“不用多少，就一碗而已。”
楚棠摇摇头，声音轻轻的：“不行。”
莫名奇妙取别人的心头血，就算是其他人，楚棠都会拒绝。更何况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小孩。
小火狐尾巴尖绕了一圈楚棠的手腕，道：“这个不行，还有另外一个法子。我们系统商城里有另一种治愈露，和广陵散作用差不多，但是需要积分一万。”
楚棠沉默了一下：“我还有多少？”
小火狐略带同情地看着主人，道：“还剩一分了。”
楚棠多聪明，迅速联想到那个未完成的隐藏任务，不说话了。
小火狐劝他：“宿主你别抗拒呀……当初郁恪追去现代，你们在一起了，心疾又没发作，我便以为该完结撒花了，所以就没再分发任务，导致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可获得积分的方法了。”
那个隐藏任务叫什么【舍己为人&#183;帮助皇上成家立业】，说是和郁恪举行成婚大典便可完成。
自从扫了一眼那张羊皮卷，这个任务早就不知被楚棠丢到哪个犄角旮旯了，再也没想起过。
楚棠很少有什么**，但一旦起了什么心思，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他那天答应和郁恪在一起，想的是郁恪孤身来到现代，无依无靠，便心生怜爱，又觉得自己没谈过恋爱，可以与郁恪试一试。等不适合了再分开，也算是一场正常的恋爱。
他那时既没有和一个人白头偕老的憧憬，也没有撩完就跑的意思。更多是见一步行一步的佛系心态。
所以对这个可以算作许诺付出一生的任务，楚棠即使并不反感，但到底也不曾放在心上。
他对这种仪式，还是存有敬重感的。
楚棠一言不发地靠在软枕上，微微低着头，修长的脖颈弯出一道漂亮的线条。
小火狐看出他的拒绝，叹了口气，道：“宿主不愿意也是正常。虽说你们现在算是两情相悦，可郁恪到底不是个成熟的情人，确实配不上你的性子。”
楚棠睫毛动了动。
他想，郁恪真的是个不成熟的爱人吗？
楚棠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半天下不了结论，坐得有些累了，他掀开薄被，下了床，走到窗边。
窗户紧紧关着，似乎是有人怕风吹进来冷着殿里的人，又或者怕吵到他休息。
在很多事情上，郁恪细心得简直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帝。
在一起前，郁恪还是小孩子时，就一直懂得对楚棠好。楚棠忙起公务来废寝忘食，下人又劝不住，郁恪便搬到国师府去，陪着楚棠处理，努力为他分忧。他那时还年纪小，细胳膊细腿的，管不住楚棠，就泪眼汪汪地看着楚棠批公文，自己犯困了也不去睡，打着哈欠趴在楚棠背上，小声劝他。
在一起后，他便更卖力了，仿佛以前不能说的做的都一个劲使出来，乐在其中不知疲倦。茶水凉了他会换，被褥冷了他会暖，就连衣服都会给楚棠考虑怎样穿才能既好看又舒适。
因为长大了，他变得比楚棠有力量，所以实在劝不住的时候就直接将楚棠抱上床，自己坐下来替楚棠处理。
楚棠有时觉得他烦人，可心里实在清楚郁恪是为他着想。有时他都觉得郁恪是不是从哪儿培训过的，对楚棠的了解比他自己还清楚，体贴又善解人意，将楚棠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反观他自己。
楚棠叹息一声。
他才是那个不成熟的情人。
他打开了窗，窗外是后院，走廊旁养着花花草草，香气袭人，又不招惹虫子。
郁恪恰好就在院子里，背对着窗，对着一个侍女，声音似乎不悦：“大夏天的，这海棠怎么谢了？”
楚棠将目光从郁恪背影移到他身旁枯萎的海棠树上。
不知为何，郁恪偏爱楚棠这种花，还最喜欢白色的西府海棠，所以春夏时他寝殿后院总是萦绕着西府海棠的香气，淡淡的，很清新。
清晨阳光中，海棠树姿直立，绽放的海棠花迎风而动，白色花瓣微微抖着，欲落不落，楚楚有致，甚是漂亮。
宫女道：“回陛下的话，这几天天热，有些花经不住热气，是会凋谢的。”
花朵有开有谢，这不是正常的吗。
也就郁恪会这样幼稚地小题大做了。
楚棠唇角翘了翘，没有出声，关上了窗，对窝在床上的小狐狸道：“这两个方法你别和郁恪说，免得他着急。”
小火狐道：“我不说他更着急。”
楚棠想了想，觉得对，便道：“左不过我现在无事了，你和他说我已经无大碍。”
小火狐听话地点了点头：“这心疾大概一个月发作一次，会越来越严重，宿主你别不在意。早做决断好。”
楚棠点点头：“好。”
小火狐便不再说话了。楚棠总是能很好地处理所有事情，它就不替楚棠多操心了。楚棠有些累，又躺回了床上。小火狐见状，安静地跑了出去。
院子里。
郁恪不知道身后的窗开了又关，正皱着眉看那些枯萎的海棠。
其实枯萎的就那么几朵，他却格外在意。
想到昨晚晕倒的楚棠，郁恪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皱巴皱巴的，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棠会不会也和这突然枯萎的海棠一样……
不，不可能的！
郁恪脸色发白，猛然止住了这种想法。
他眉宇间凝着一股郁气，像风干被侵蚀的老墙，一层一层。从昨晚担心到现在，堆积在心头的惊慌恐惧突然宣泄，叫他晕眩了一下。可他完全不在意，大步走到门前，抬手就要敲门，却忽然停住。
半晌，他慢慢后退几步，背脊弯了一点儿。
清晨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热融融的，却全然暖不到他的身心。对楚棠身体的担心和对他要离开的惶恐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沉重极了。
他极其想听楚棠和那狐狸谈了什么，是否有医治楚棠的法子，可楚棠不愿意他听。
郁恪身体轻微战栗。
黎原盛走过来，轻声问道：“陛下，您和国师都还没用早膳，用一点儿吧，别急坏了身体。”
郁恪猛地抬起头，喃喃道：“对，哥哥还没用早膳。”
他摆摆手，让黎原盛身后的宫女进去：“你们进去，伺候国师洗漱，看着他吃……”
黎原盛道：“都是您和国师喜欢吃的。”
看着鱼贯而入的人，郁恪忽然抢过一个托盘，道：“还是朕来吧。”
黎原盛连忙道：“是，奴才们就不进去打扰了。”
郁恪就要进去，一团红色的毛茸茸突然撞到他腿上，发出惨兮兮的叫声。
定睛一看，正是那只小火狐，一看到它，郁恪就想起楚棠昨晚受的罪，脸色难看极了。
小火狐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看到郁恪，吱吱叫了几声，脑袋拱着郁恪要去另一边。
郁恪皱眉，看出它有话要说，看了看殿里面，才跟着它走到走廊上。

第108章 交颈而眠
“有话快说。”郁恪担心手里的食物凉了，皱眉道。
小火狐不满地抗议：“你不想知道楚棠的身体状况吗？”
郁恪立刻严肃起来，厉声道：“你快说。”
“什么？”听完小火狐的话，郁恪慌乱了一下，沉声道，“一月发作一次，还会越来越严重？”
他抓紧了手中的东西，青筋暴起。
只要一想到楚棠每月都要遭这个罪，他心底就涌上密密麻麻的痛意和杀意。
小火狐道：“你别急，有解决的办法嘛。”
郁恪蹲下去，小火狐攀到他肩上，将方法简洁地告诉了他。
“一是取一碗你的心头血，二是你们成婚换取解药。”
郁恪斩钉截铁道：“第一个。”
小火狐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可是楚棠不同意。”
郁恪眼眸沉沉的，像是酝酿着疾风骤雨，又像是伤心难过。
其实对他来说，这两个方法完全不是问题，只要能让楚棠健健康康的，别说取一碗心头血，就是抽光了他体内的血，他都不在意。相比之下，第二个简直就像是上天对他的眷顾。和楚棠成亲，和楚棠共度一生，他只敢做做梦，在梦里奢想一下，甚至都不敢和楚棠说。
若是回到前几天两人还没闹矛盾时，这两个选择根本就是天降惊喜。因为就算他要选第一个，以楚棠的性子，也不会取他的血。所以折中起来，郁恪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后者。就算楚棠也不同意第二个，他能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万一楚棠就心软了呢。
可他现在做错了事，楚棠在生他的气，别说成婚大典，楚棠还愿不愿意和他在不在一起都是问题。楚棠都说后悔回应他了，简直是在把郁恪的心给撕成一瓣一瓣的，想起来他就抽痛到不能呼吸。
小火狐道：“离下一次发作还有一个月，你们好好商量吧。我说你好不容易抱得美人归，为什么要惹他生气……说起来你能惹楚棠生气，也是了不起……”
郁恪烦躁地挠挠头：“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只要稍稍想到楚棠有半点儿的可能喜欢上别人，他就控制不住自己。
小火狐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现在好了，他不想见你了。对了，藏书阁那些画像其实是我弄上去的，与楚棠无关，他根本不认识你爹。我说呀，你胡思乱想的毛病得改改。再不改，我看你之前的努力都白费。”
怕郁恪迁怒，说完它就一溜烟跑了。
幸好郁恪陷在自己的悲伤中，没听进去。
好半晌，他才站起来，努力收拾好情绪。
郁恪进去时，楚棠已经洗漱好了，长发披在腰上，还没梳起，看到他进来，眉眼清冽依旧。
“我知道哥哥不想见我，”郁恪嘴角轻扯，努力摆出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讨好道，“可身体要紧。哥哥用完早膳我便立刻离开。”
楚棠颔首，坐到桌前，示意郁恪放下东西。
郁恪紧张地咽了咽唾液，放下手中的东西，拘谨地坐了下来。
侍女盛了一碗软糯香粥羹过来，双手捧着，还没送到国师面前，就被皇上一把抢过。
郁恪皱眉道：“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吧。”
“是。”
楚棠看了一眼郁恪。
等所有人都退下了，郁恪讨好地笑笑，轻轻将碗搁到楚棠面前，道：“我来伺候便行。”
楚棠眼底星波流转而过，像溪流里淌过水波，一闪即逝。
郁恪没看到，自顾自用手背摸了摸瓷壶壁，倒了一小杯茶，香气四溢：“太医说茶叶里摻新摘的鲜花，可解夏乏，哥哥尝一口？”
“嗯。”楚棠没有拒绝。
郁恪眼睛一亮，双手端起茶杯放到楚棠面前，看着他轻酌一口，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楚棠道：“陛下不吃吗？”
郁恪下意识摇头，随即止住了，连忙点头，道：“吃，我这就吃。”
他怕楚棠赶他出去，拿起勺子便送到嘴里，又怕吃太快和楚棠相处时间减少，便硬生生细嚼了好几遍，才慢吞吞地咽下去。
一尝到香糯可口的食物，郁恪才觉得自己的脚触到了实地，仿佛之前都是飘在半空中，没有呼吸，没有知觉，如同行尸走肉。
最重要的是，现在楚棠还在他身边。郁恪一边看着他，一边吃着，感觉僵硬了一整晚的四肢百骸都暖了过来。
楚棠抬手拿起茶壶，壶身倾斜，涓涓碧绿茶流倒入白瓷杯中。
郁恪近乎痴迷地看着他的动作。
楚棠将杯子放到郁恪面前，似乎是随手而为，神色淡淡的，郁恪却紧张惊喜得差点儿打翻了碗筷，结巴道：“哥、哥哥。”
“先用膳吧。”楚棠道，“我们待会儿再聊。”
郁恪立刻道：“好！”
他有心延长与楚棠相处的时间，昨晚又没进过食，确实饥肠辘辘，现在心稍稍落地，他的口腹之欲才逐渐上来。等他吃完，桌上的东西不知不觉少了一大半。
楚棠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随手将眼前没动过的盘子放到郁恪面前，又扫了一眼郁恪修长健实的身材，眼神带了点儿怜爱和笑意。
郁恪一抬头，就愣住了，结巴道：“我、我是不是失仪了？”
“没有。”楚棠摇头。
郁恪到底是皇家的人，就算饿极了，举手投足间礼仪也还是在的。
郁恪这会儿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紧张得手足无措。
等宫侍收拾好，两人漱完口，楚棠才出声道：“陛下。”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郁恪亦步亦趋。
楚棠坐到软榻上，回过头，见郁恪愣愣的，便拍了拍身侧，道：“过来。”
郁恪拘谨地坐下。楚棠身上似乎沾了方才的花茶香气，混着淡淡的檀香，格外好闻。郁恪偷偷深吸了好几口。
楚棠问道：“你昨晚不是说有话与我说吗？现在四下无人，你可以说了。”
郁恪顿时愣了愣。
昨晚在马车旁，他确实是这样说的，可现在……太多的话压在他心头，却不知该不该说、能不能说。
他看了看楚棠的神色，低下了头，垂头丧气的，方才偷偷吸来的精神劲儿全没了，连肩膀都耷拉下来。
楚棠：“嗯？”
郁恪沉默，小心翼翼地把脑袋靠在楚棠肩上，好像怕他嫌弃，只是轻轻靠着，小声道：“我看哥哥似乎不想与我多话。”
昨晚楚棠是真心想与他谈话，他那时却被怒气和醋意冲昏了头，口不择言，让楚棠不好受，还晕倒了。现在一回想起来，他心里就像针扎一样，恨不得回去狠狠扇自己几耳光。
他那么无理取闹，楚棠现在应该不想和他多说了吧。
郁恪垂下眼帘，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一双温热修长的手轻轻拍了拍他。郁恪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随即像过电一样，猛地直起身，就差没弹起来了，声音颤抖：“哥哥……”
楚棠眉眼间的冷淡褪去几分：“我认真想了想，昨晚的事我也有错。陛下别太自责。”
郁恪鼻头一酸，眼眶发红，就快哭出来了，一把抓住楚棠的手，贴在脸上，急切而温柔地摩挲，哽咽道：“是我的错。我不该误会你，我以后都不会了，哥哥。”
楚棠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郁恪眼下，带着点儿温柔心疼的意味，简直叫郁恪快要落下泪来：“嗯，我信你。”
郁恪吸了吸鼻子，抱住楚棠，认真道：“我以后再也不乱吃醋了，再也不怀疑你了，我都听哥哥的，只要哥哥好好的。”
“你若有事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楚棠也认真反省了下，道。
郁恪双臂紧紧抱着他，亲亲他瓷白的脸颊：“没关系的，都是我的错……哥哥，我好爱你。”
楚棠抚了抚他的背。
房间里流淌着温情的气氛，屏风上的蟠龙海棠花一金一白，宛如交颈而眠，格外和谐漂亮。
一晚上没抱，郁恪就像得了肌肤饥渴症似的，抱了好久都没放手，轻声说着话，时不时低头亲亲楚棠，是嘴唇摩挲那种，亲昵而不带**，很轻很轻，仿佛是怕弄疼怀里的人。
安静的殿里，呼吸声交缠，花茶香交错。
既然话都说开了，就不免提到郁恪现在最为关心的问题。他紧了紧手臂，道：“哥哥知道那两种法子了吗？”
楚棠觉得有些热，伸手推了推郁恪，郁恪下意识就收紧臂弯，随即又下意识松了手：“我是不是黏太紧了？”
“……这倒不是。”楚棠对他现在的敏感程度感到有些无奈，道，“有点热，你别多想。”
郁恪小心地圈着他，一手拿起旁边的纨素扇子，轻轻给楚棠散凉，道：“我总忍不住亲近哥哥，哥哥不舒服了一定要与我说。”
“嗯。”
郁恪道：“那哥哥准备如何做？”
“能活多久便多久吧。”楚棠淡道，“生死有命，我不强求。”
郁恪立刻否决道：“不行！”
楚棠斜睨着他，眼角上挑，白皙中显着一抹淡淡的桃色，煞是好看：“不是说都听我的？”
郁恪立马泄了气，又着急又无措：“可、可这事关你的性命……”
“开个玩笑。”楚棠拍了拍他，嘴角弯了弯，“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郁恪一愣。
楚棠一直都是有主意的，无论大事小事，事无巨细，都能照顾得面面俱到，从来不需要别人操心。结果自然没有差错。从他这么多年辅佐郁恪从不出错就能知晓。
楚棠有那个能力，他强大到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意见。
可是现在，他愿意询问郁恪的想法。
郁恪喉咙一哽，声音软了下来：“我的想法不重要。”
楚棠摸摸他的头：“怎么会不重要？陛下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啊。”
郁恪忽然眼眶红了。

第109章 毕生美梦
“啪”一声，郁恪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像他惊喜而颤抖的心。
他微微直起身，又弯下了腰，像一张绷紧而动容的弓，将楚棠整个人都拥进怀里，声音哽咽：“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楚棠点点头。
其实那句话是不经大脑便脱口而出的。自从懂事以来，他人生中甚少这样不过脑子地做决定。记忆中只有两次，一次是郁恪追到现代那天，另一次就是今天了。
可他从不会后悔做下的决定。
楚棠没谈过恋爱，只养过这么个小孩，还和自己养的小孩谈起了恋爱。在许多方面上，他都没转过弯来，还停留在做家长的身份和思维上，以为和以前一样处着就好，缺乏必要的转变。
他也反思了下，用养小孩的方法谈恋爱，独断专行，好像确实不妥。这不就出问题了。
郁恪埋首在他颈窝里，楚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到郁恪打在他肌肤上的呼吸，灼热而急促。
“我、我是不是在做梦？”郁恪太激动了，眼睛通红着，跳动着明亮的火光，看上去有点骇人。
直到楚棠点头，他才相信过来，心脏犹如疯了一样狂跳，咚咚的，让他头晕目眩，有些飘飘然的不切实际感。
可无论心底多汹涌如决堤洪水，郁恪都克制着手劲，握在楚棠肩上的手轻柔而颤抖。
楚棠捏捏他的脸，指尖温热：“痛吗？”
他一动，两人的皮肤轻轻摩擦着，仿佛亲昵的轻吻。
连同灵魂一起，郁恪浑身都战栗了一下。他抽噎了一声，像个小孩子贪婪地吸食大人的气息，拼命蹭着楚棠颈窝，小声道：“哥哥能不能再说一次？”
楚棠拨了拨他头发，装糊涂逗他：“说什么？”
郁恪蹭了蹭他的脸颊：“求你了，再说一次吧。哥哥，我想和你共度一生，我太喜欢你了。”
楚棠轻笑了声，揉碎了平日的淡然和冰冷：“你自己都说了，还用我说？”
他耳尖有些红，白中透粉，像是不经主人同意，就擅自染了桃花的颜色。也许连主人都没察觉到自己耳朵悄悄红了，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
这发生这楚棠身上，简直就像人间奇景，难得一见。
郁恪心里狠狠一动，忍了很久才压抑住汹涌的**，克制地亲了亲他的耳垂，声音有些沙哑，道：“我从小时候开始，就想和哥哥一直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谁都别想让我们分开。长大之后，我发觉自己起了见不得人的心思，担惊受怕，时刻担心哥哥知道以后会厌恶我。”
可谁能想到，楚棠之后真的答应和他在一起了。而且……今天他还说出这样令人惊喜的话。
明明在进来之前，他还提心吊胆着，担心楚棠会生气，会不要他，会离开他。
就算要用全部的名声地位来换楚棠多说一次，郁恪都愿意。
他不愿多想楚棠这句话有多少是因为心软，也不愿去想楚棠对他的喜欢摻了多少怜惜与同情——只要楚棠身边只有他一个人，只要楚棠永远只对他这样，他对楚棠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任何人都没那个机会。
楚棠觉得有些痒，抖了抖肩上的人，锁骨更显出优美的线条，白到泛光。
郁恪抬头，歪着脑袋靠在楚棠肩上，张嘴咬了口楚棠的脸，很轻很轻，一会儿就松开了：“我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哥哥，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能听到你说这种话。”
他盯着楚棠弧度漂亮的喉结，咽了咽唾液，止住自己想要一口要上去的念头。
楚棠漂亮的眉眼中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很平和：“是我不好，我昨晚不该说那些话。”
郁恪咬了口他的唇，笑意吟吟的，脸上泛着红光，道：“哥哥昨晚说过什么？”
他一方面是真的不愿回想昨晚的事情，一想心里就一抽一抽的，另一方面，他更不愿意楚棠想到不好的回忆，恨不得将昨晚的记忆给抹掉，好让楚棠永远不为他操心。
“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郁恪看起来还心有余悸，小声嘟囔道，“我昨晚快要心痛死了。”
楚棠顶着脸上和唇上淡淡的牙印，神色自若，摇了摇头，扯回了话题：“那你怎么看？”
郁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唤道：“哥哥。”
“嗯？”
郁恪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楚棠感受着手心下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蓬勃有力。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说是取我的一点儿血，就算是喝光了我都没关系。”
楚棠一笑：“你就这么想献身？不考虑考虑另一个法子？”
郁恪犹豫了一下，道：“我……我担心你不愿意。”
他心里还是没底。哪怕楚棠为了哄他，愿意说出共度一生这样的承诺，他也顾忌着楚棠心底介不介意这样带有强迫性质的成婚。
换作以前他肯定欢天喜地地怂恿楚棠和他成亲了，毕竟那是他毕生的美梦了。可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敢这样不知分寸。
楚棠没说话。
郁恪连忙道：“我不怕疼，而且，我还年轻，很快就恢复的。哥哥不要担心我。你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别仗着年轻就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楚棠拍了拍手下结实的胸膛，淡道，“我还没想好，还有时间，就过几天再说吧。”
“哎。”郁恪愣愣地应了声，还有呆呆的，仿佛还没适应过来自己已经和楚棠和好了。
楚棠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檀香，郁恪又俯身过去抱住他，深深嗅了几口。
檀香和龙涎香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是霸道深沉的龙身中开出一朵清冽泠然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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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老妻都会有争执，更何况是性格迥然不同的郁恪和楚棠。两个人时常相处在一起，总会有不和的时候，吵两架正常。
……黎原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老夫老妻拿来与皇上和国师作比较。反正他对于冷战中男人的脾气深有体会。
每当皇上做错了事，或者国师认为皇上做错了事，皇上都是臭着一张脸，从早到晚，眼神冷得跟冰渣子似的，将人冻得不敢说话。
所幸很快雨过天晴了。
黎原盛站在书房门口，抬头看了看晴朗的日空，高兴地长叹一声，然后端着新茶进去。
书房里。
郁恪随意地扔了一本折子，面色不虞，但就算是不虞，他神色想比前些天去感业寺的时候，还是挺温和的。
黎原盛将折子捡起来，放到一旁，示意宫侍换上新茶，笑道：“陛下息怒。”
郁恪冷哼了一声，喝了口茶才缓了缓神色。
茶是雪顶含翠，味道很熟悉，郁恪不免想起了楚棠。
黎原盛道：“陛下，契蒙新进贡了一品香竹箐，奴才着人去泡了，陛下可以试试。”
郁恪道：“国师喜欢茶，送去国师府吧。”
“是。”
郁恪环视一圈，楚棠人已经不见了，方才还在这里与他和臣子们商量的呢。他现在一会儿不见楚棠就着急，问道：“国师呢？”
黎原盛笑容一僵，顿时有不妙的预感，可又只能如实回道：“回陛下的话，国师大人方才在门外遇见了容丞相，这会子在御花园说话呢。”
“什么！”郁恪霍的起身，脸色大变。
黎原盛连忙跪下，道：“陛下息怒！”
郁恪就要往门外走，气势汹汹的，怪吓人。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停下了脚步，来回走了几圈，喃喃道：“不可以，不可以。”
如此反复念叨、深呼吸了几次，郁恪才稍微镇定了下来，坐回去灌了杯茶，沉着脸色，拿起奏折：“朕信国师。”
黎原盛悄悄松了口气，可还没松完，就又听皇上出声道：“不行。”他心里一紧，猛地提了起来。
郁恪紧紧皱眉：“不行。”不能让楚棠和容约待一块儿，万一楚棠知道他一直在诓骗他，那他的尸体就该凉了。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的，要是现在又来一茬，他能当场去世。
一想到后果，郁恪就如坐针毡起来，恨不得回到过去给自己一耳光，作什么死，好好和楚棠卖个惨不行吗，还能讨楚棠哄一哄，现在若是被揭穿，别说哄，他没心碎就算好了。
他在心里道，我不是不信任楚棠，我只是担心容约对楚棠动手动脚动嘴，我就是去看一眼，就一眼。
于是他又起身了。
走之前，还对黎原盛道：“把右边那堆折子整好，别让国师瞧见。”
“是。”黎原盛应道。
御花园，夏日的亭台楼阁、青草树木、池塘花柳，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景色。
容约拂开柳枝，边走边道：“我听闻前些天你和陛下去感业寺，似乎出了意外。”
楚棠点点头，淡道：“只是我染了风寒，无甚大碍。”
容约“哦”了一声，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踌躇好一会儿，才问道：“我那日与你说的话，你有没有放在心上？”
楚棠一愣，想起容约那日叫他提防郁恪，笑了笑，道：“放在心上了。”
容约急道：“那你怎么还和他在一起？不怕他到时候伤你心吗？”
楚棠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湖面，没有说话。
容约道：“就算你烦我，我也是要说的。且不说你们同是男子，单说你们的身份地位，世间哪里容得下你们这般的感情？”
周围没有人，只有虫鸣鸟叫声。
容约沉声道：“他是皇帝，哪儿能不娶妻生子？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楚棠摇头：“我没考虑过这个。”
容约看着他冷淡的眼神，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就伸出手，抓住楚棠的手臂，低声道：“楚棠，如果是我，我、我就不会那样……”
楚棠看了他一眼，眸色冷淡。

第110章 三宫六院
夏日蝉鸣，清荷送香。
楚棠冷淡的目光就像雪水，瞬间浇冷了容约的心，躁动烦闷却不见少，反而更添了几分难过伤心。
他抓着楚棠手臂，没有松开，背后莫名冷出一身汗，他没有在意，只道：“如果是我，我愿意为你抛下一切。陛下他可以吗？”
楚棠拉开容约的手，慢慢摇头：“不是这个问题。”
容约倔强地拉着他的衣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些阳光，影子里显出落寞来：“那是什么问题？你们的身份地位明明是最大的问题。”
楚棠淡道：“这些陛下自会处理，不劳你担心。”
容约手一抖，呆呆地收回手：“你就信他信到如此地步？”
“不是我信我，而是他确实是这样的人。”楚棠手指轻轻拂过池边的柳丝，雪白衣袖滑落，带出瘦削漂亮的腕骨，“我反而更想知道，你喜欢的究竟是陛下，还是我？”
容约原本没听清他说什么，反应过来便如遭雷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神情震惊而难过，声音艰涩，仿佛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你、你怎么会以为我喜欢、喜欢别人呢？”
楚棠沉默。
他平生第一次，开始怀疑之前自己的脑子。
几年前，容约和他陈情，说他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还说那人地位在他之上。他那时一听，便觉得是郁恪，更别提那时候郁恪和容约两人之间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郁北里，除了郁恪还有谁的地位在丞相之上的？
没想到还真有。
他之前都把自己剔除在外了。
楚棠撇开视线，除了刚才猜到时有一些错愕外，倒没多少意料之外的情绪。
容约狠狠捶了一下白玉雕栏，眼睛发红：“难道之前你都是这样认为的？”
楚棠无声地叹息，道：“你别难过，我为我的疏忽道歉。”
“疏忽？不，楚棠，你就是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容约紧紧盯着他，一向温和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你都知道了，你已经拒绝我了，所以我一直都收好这份心思……”
他抱着这种无望的喜欢过了这么多年，表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楚棠作同僚，如今告诉他，楚棠并不知晓他的感情，叫他情何以堪？而且、而且楚棠在这段时间还和郁恪在一起了，仿佛他之前的痴恋都是一场笑话。
刀子将他的心磨得钝痛钝痛。
容约低声道：“如果我那时不是躲躲闪闪的，而是直白告知你，你会不会正视我一点？”
楚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直言，摇了摇头，委婉道：“我不知道。”
容约眼里闪着光：“可是你现在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了，我是不是有那个机会……”
楚棠这次直接道：“没有。”
容约脸色煞白。
他刚才还能用楚棠之前是不知情的理由来安慰自己。可楚棠以前心里没他，现在更不会有，拒绝得干脆利落，和他的人一样，不该给的痴梦绝不会给。
他早该知道的。总是他在痴心妄想。
无言的苦涩涌上来，容约咽下满嘴的苦味和酸味，艰涩道：“也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这样，实在太不光明磊落。”
倒不如真心希望他一切顺遂如意，别做无谓的挣扎，如此还有可能做朋友。
楚棠看了一眼容约：“此事是我的错，没有照顾到你的心情，我给你赔不是。”
容约苦笑：“你有什么错？无非都是我自作多情，演了一场独角戏罢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容约能闻到楚棠身上淡淡的檀香。他到底不是个会歇斯底里的人，此时楚棠没有离开反而是陪着他，多少让他觉得自己至少在楚棠心里还是有一席之地的，便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神色清明了几分，道：“方才我失礼了，抱歉。”
楚棠摇头：“无事。”
容约问道：“虽然以我的身份不适宜说这些话，可楚棠，我依然要说。你和陛下之间的困难，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楚棠沉默。
容约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你心思细密。可在感情上，你明显不如我看得通透。”
楚棠想到这次乌龙，默认了，没有反驳。
容约道：“陛下是一国之尊，三宫六院总得要有人吧，皇嗣就更不必说，江山须后继有人。就算陛下年轻气盛，能为你坚守几年，可等他长大了，臣子们又不断上书进言，他不可能不动摇。所以我觉得，为着你好，你被用情太深……”
他忽然顿住了，侧过头看了看楚棠，嘟囔道：“算了，这话你听听就是，当耳边风就成，别往心里去。”
共事十数年，他还不知道楚棠的性子吗？
楚棠若是打定了主意，别说他劝，天皇老子都拉不回。更何况他性情冷淡，断不会出现他所说的用情太深的情况。
容约想到这里便打住了，心里酸苦难言。
他未曾想过楚棠会为谁回来，更没想过楚棠为为谁停留，可如今却实实在在有了那个人，他心里就想被毒蛇啮咬似的，又痒又疼，实在无法昧着内心笑祝福。
楚棠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陛下也有分寸的。”
“我说不过你。”容约道，“不过我始终在你身后，你若……”
楚棠笑道：“不会的。”
容约也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止住了话语，苦笑着叹息道：“那也是。”
树影幢幢，花草仿佛吸食了阳光，绽放得格外艳丽。穿过一片湖，两人走到了花间幽径，周围都暗了下来，在夏日里是很凉爽的地方。
楚棠忽地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
容约问道：“怎么了？”
“突然想起遗漏了些东西在陛下那儿。”楚棠淡道。
容约只以为他不愿再和他待一起了，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道：“那、那我先告退了。”
“好。”
看着容约失魂落魄的背影，楚棠抿了抿唇，却没有往回走，而是拨开了长翠的青藤，摇摇头，继续往里面走。
容约方才将宫人都屏退了，此时没有人跟着，楚棠一个人在夏天的御花园逛逛，还挺自在。
走了好一会儿，楚棠才在一处布满爬山虎的假山前停下，慢悠悠道：“陛下走走藏藏，不累吗？”
阴凉处，偶有几寸阳光照进假山洞口里。
楚棠话音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洞口，像是犹犹豫豫的样子，连投下的影子都带了点儿小心翼翼的意味。
“哥、哥哥。”郁恪讨好地叫道。
楚棠看了他一会儿，才招招手，道：“郁恪，过来。”
就像是得到了释放令，郁恪弯了下腰，穿过洞口，大步走进来，停在楚棠面前，微微喘着气，有些急切地解释：“我、我不是有意跟着你的。”
楚棠盯着他，眨了眨眼，似乎在问那他为什么在他身后。
郁恪脸红了一下：“我没有不放心你，我就是不放心容约。”
楚棠有些新奇地看着他脸上的红晕。郁恪长这么大，只有小时候还会懂得害羞，后来越长越大，人越来越稳重，脸皮也是，撒娇卖乖都是一脸无辜、理所当然的样子，难得看他居然有这么纯情的时候。
看楚棠不说话，郁恪更急了，抓住他的手：“你别、别气我，我真的只是远远跟着，什么都没听到！”
他确实是很担心容约会和楚棠说些什么，让他们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又紧张起来。可难道他还没吃够教训吗，楚棠差点儿被他气走了，他想想就后怕。
郁恪是真的怕了。再让他听见楚棠那句回去的话，他能当场发疯。
楚棠希望他改，他能改的一定改。
刚才他知道容约和楚棠见面，心急如焚得厉害，生怕容约将真相说出来，但急匆匆赶来，远远见着楚棠的背影，他就冷静下来了。他总不能瞒楚棠一辈子，楚棠迟早会知道的。楚棠要打要骂他都认。
楚棠笑了笑，阴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他漂亮的唇角弯了弯，面容雪白，好看得不像话。
郁恪看呆了几分，眼神愣愣的，随即感觉楚棠抽回手，他心里一急，还没说话，楚棠就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听上去并没有不开心，反而含着淡淡的笑意：“这么乖。”
“我、我乖的！”郁恪一把握住他的手，亲了一口，小声道，“我一直都乖的，以后也会乖的。”
楚棠这次没有抽回手，转身道：“陛下批完折子也累了，和我一起走走吧。”
郁恪温顺地跟在他身后，半晌后，回过神，连忙追上去，低头惊喜道：“哥哥不生气？”
“我气什么？”楚棠淡道，“你不是什么都没听到吗？”
郁恪傻笑了一会儿，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楚棠没生气，那他是不是还没有知道他故意误导的事？
那他现在要不要坦白……
郁恪踌躇了一会儿，迟疑道：“哥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有事瞒着你，那……”
“陛下是个稳重的人，瞒我也是有原因的。”楚棠点头道。
郁恪更慌了：“那若是这个原因不太正经呢？”
总不能说他又是因为吃醋吧。那样的话，楚棠肯定会烦他的。
楚棠不逗他了，道：“是不是容约喜欢我的事？”
郁恪惊讶到结巴了：“你、你知道了？”
“知道了，”楚棠斜睨他一眼，眼角眉梢带着淡色，“你太淘气了。”
郁恪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对不起。”
“以后别这样了，”楚棠说，顿了顿，又道，“你别不放心，以后这些事我都能自己处理好。”
虽说他自己不会多在意，但郁恪从来都不会让他面对这种问题。所以郁恪能做到的，他也应该努力做到。
郁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手足无措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低下头，极其隐忍地亲了口楚棠的额头：“我放心的。”
龙涎香和檀香的气息交织到一起。

第111章 独一无二
皇上怒气冲冲地出去，眉开眼笑地回来。
黎原盛被勒令留在书房门前，看到郁恪的神情和他身边的人，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谢天谢地谢谢先帝，皇上和国师才刚刚和好呢，可别又冷战了，那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他迎上去，弯腰道：“陛下万安，国师万福。”
楚棠微微落后一步于郁恪，颔了颔首。
郁恪明显想牵着他并肩走，可又知道楚棠不愿意在旁人面前这样招摇，只能作罢，眼睛还黏在他身上，问道：“热不热？”
出了凉爽的假山，太阳热烈了许多，更别提郁恪在无人处粘人黏得厉害，蹭出了一身火气。
不过楚棠体寒，没郁恪那样年轻气盛，也不怎么觉得热，便摇了摇头。
黎原盛道：“到了正午日头大，陛下和国师回屋歇歇吧，奴才命人泡了香竹箐，在夏天喝最解渴了。”
跨过门槛那一刻，郁恪到底忍不住心中的欢喜，手往后一伸，准确地握住了楚棠的手。
两人手腕上的佛珠不自觉磕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郁恪情不自禁回头瞥楚棠，楚棠淡淡抬眼，目光和郁恪的交织在一起，仿佛一朵冷雨名花被卷入激烈汹涌的浪潮中。
黎原盛恰好回过头嘱咐人，没能看见这一幕。
屏退左右后，郁恪看着在书架上找东西的楚棠，忍不住又蹭过去，从身后抱住楚棠，却没说话，埋首在他颈窝里，鼻子动了动。
听声音，像只大狗子。
楚棠脖子有些痒，耸了耸肩：“别闹。”
郁恪抬起头，把头枕在楚棠肩上，一手牢牢搂着楚棠的腰，顺着楚棠的视线，知道他是要拿书架顶上的玉石刻章，便伸手替他拿了下来。
楚棠接过，蓝田暖玉做的印章衬得他手指越发白皙修长。
郁恪一言不发，又吻了吻他耳垂。
楚棠推开他，坐到另一张桌子上，淡道：“方才不是很开怀吗，为何现在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妙？”
郁恪摇头，盯着楚棠翻开折子打下印章的动作，英俊的眉目间沉默得很。
楚棠还算习以为常。
吵了一架说开之后，两人似乎都有了改变。
楚棠性子冷淡，心态倒很平和，只是觉得自己更宽容佛系了，郁恪平日喜欢随时随地地对他搂搂亲亲抱抱，他的很多小动作楚棠都能纵容了。
反观郁恪，除了改不了爱吃醋的毛病，还有爱粘人的习惯，他现在总喜欢沉默地看着楚棠。有时楚棠在国师府午睡醒来，都能看见郁恪侧卧在旁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在给他慢慢摇扇，凝视着他的目光缱绻温情，闪烁着平和的光。有时两人在一块儿处理公务，或者和别的人谈话，郁恪会盯着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年轻的喜欢和爱，像是沉淀了下来，冷静了许多，收敛了许多。
郁恪跟着他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道：“已经过了七日了，哥哥有没有想好要如何解这个心疾？”
“不急，”楚棠道，“这不还有二十几天吗？”
郁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俯身过去拥住他：“都听哥哥的。”
对了，他现在还总喜欢抱楚棠，动不动就伸手将人拥进怀里，什么也不做，就那样静静地抱着，偶尔低头，嘴唇轻轻擦过楚棠额头。
想起方才在御花园里的密会，郁恪着实回味了一下，餍足道：“哥哥只要平平安安的，我什么都听哥哥的。”
楚棠“嗯”了一声。
两人有商有量的，这楚棠心中，气氛比之前温馨了不少。
从背后看，楚棠后颈细白柔美，漂亮到不行。郁恪眯了眯眼，忽然问道：“对了哥哥，你第一次亲吻，是和谁呀？”
楚棠夹在书页上的手一顿，随即翻过一页，语气寡淡：“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问不行吗？”郁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我还是不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了？哥哥你就说说嘛，我不生气的。”
说着，他自顾自弯唇笑了，但很快就又淡下来了。
因为楚棠说：“不记得了。”
郁恪面色一沉，咬牙切齿道：“哥哥是有过多少个好情人，才会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楚棠回头，端详了他一会儿，郁恪抿抿唇，收敛了怒气，委屈地看着楚棠。楚棠拍拍他的脸：“不是说不生气的吗？”
郁恪酸溜溜道：“我没生气呢，就是……就是有些酸。”
楚棠一哂，往后靠过去，凑近郁恪脸庞闻了闻，道：“确实是有点酸。”
郁恪咬了下他的鼻梁：“哥哥取笑我。”
楚棠伸出手，摸了摸他脑袋，道：“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工作，身体接触是难免的。”
郁恪闷闷地“嗯”了一声，依然不是很高兴。
“怎么这么孩子气？”楚棠笑道，“那都是没有情意在里头的。小陛下当然与他们不同。”
郁恪眼睛一亮，自豪道：“我当然与那些人不一样，我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
楚棠道：“陛下自信点。”
郁恪得寸进尺道：“那哥哥以后少和他们做这种……呗？”
停顿的时候，他低下头亲亲楚棠的唇，表示他说的是这种戏。
楚棠道：“尽量。”
郁恪长长地“哦”了一声。
楚棠从他怀里瞥见地上有本黄色的折子，道：“你又发脾气？”
“哪有？”郁恪懒懒地抱着他，嘟囔道，不是很精神的样子，“他们颠三倒四的就说那几句话，我看着烦了。可只是驳了折子，到底也没冲他们发脾气啊。”
楚棠推了推他：“那我是不是要夸你有长进？”
他起身去将那本折子捡起来，郁恪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打开折子看了起来。
楚棠看完，抬头看了郁恪一眼。
郁恪走到他身旁，拿过折子随手放到桌上：“他们来来去去就那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楚棠沉吟片刻，正要说话，郁恪却不高兴地打断他：“哥哥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想我选妃啊。”
“咳。”楚棠难得有这样被人看破心思的时候，清了清嗓子，试图辩解道，“也不是选妃，就是想些法子来堵住悠悠之口。”
郁恪道：“选的妃又不是你，我才不要。”
如果选的是楚棠了，那悠悠之口就更堵不住了。
楚棠道：“你既不愿意，我便没这个意思。”
郁恪捏了捏他的脸，力度很小，没在楚棠皮肤上留印，却依然有点不开心地嘟囔：“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没有为我吃醋的时候。”
“在意一个人，不一定要用吃醋要表示心意。”楚棠道。
郁恪一想，觉得也是。楚棠这个人，他要在乎一个人，必定待他与旁人不同。他对楚棠来说，是最独一无二的。这个自信他现在还是有的。
他高兴地抱住楚棠，天马行空道：“如果哥哥能做我的皇后，那我就一定乖乖的，再也不吃醋了。”
“到时候陛下有三宫六院，何止自己不吃醋，自有别人为你吃。”楚棠难得不拆穿他的心思，随口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郁恪斩钉截铁道：“三宫六院里怎么可能有别人？三宫六院里，我只有一个牌子可以翻。”
楚棠睨他一眼。
郁恪住了嘴，幽幽地叹了口气。
与其说是他这个皇帝翻牌子，倒不如说选择权在楚棠手里。到现在他都还没真的和楚棠行周公之礼呢。
郁恪低下头，又亲了口楚棠。
不过楚棠还在他身边，他就很满足了。
楚棠让他坐着别来打扰他，郁恪便坐到一旁休息，小桌子上放着几碟坚果，他随手挑了些杏仁咬进嘴里，嘎嘣嘎嘣响。
楚棠抬头，有些奇怪：“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些吗？”
郁恪在吃食上挑剔得很，偏好很少，对这种硬硬的坚果更是毫无兴趣，御膳房做的点心也很少放核桃之类的果仁。
郁恪笑道：“以前是不喜欢，可最近不知怎的，起了兴致，一吃，觉得还不错。不过，倒难为哥哥记着我喜欢吃什么。”
黎原盛带着人进来，道：“启禀陛下、国师，到该用午膳的时辰了。”
“哥哥一起吗？”
楚棠点头。
宫侍如流水一般送上一道道精致的佳肴。
楚棠注意到桌上多了许多以前都不会出现的吃食，比如那道红枣桂圆枸杞炖乌鸡、无花果茶树菇四物汤什么的，一闻起来药味还挺重，偏郁恪吃得津津有味。
他一下便想到原因了。
郁恪心思很简单。
楚棠还没选择，但他必须将一切都准备好。这样无论楚棠选哪一个，他都能立刻送上便利的条件，免除楚棠的忧虑。
最重要的是，他极其担心楚棠的身体。世间再没什么事情比楚棠的健康更重要的了。所以潜意识里，他还偏向于楚棠会选择取血治疗。
郁恪还不知道楚棠已经看清了他的想法，见楚棠眼神在那道炖乌鸡上停留了久一点，便欢天喜地地夹了一大勺给他，手脚之快，连一旁的黎原盛都比不上。
他笑吟吟道：“哥哥尝尝？”
楚棠不动声色，笑了笑：“我尝尝。”

第112章 成婚大典
成亲这件事，最后还是楚棠提出来的。
某一晚，郁恪处理完公务，悄悄离宫，一如既往地来到了国师府。
管家惊讶，回头看了一眼国师的房间，小声地行礼道：“陛下万安。”
郁恪点头，没说话，直接往楚棠房间走。
管家便以为他有要紧事要和国师商谈，屏退了下人。
门打开时楚棠正下榻准备去睡觉，穿着中衣，长发及腰，看上去清丽得不得了。
郁恪反手就关上门，目光幽深，笑吟吟地唤道：“哥哥。”
楚棠看向他：“夜深露重，你怎么来了？”
“国师府和皇宫不过一墙之隔，想你便来了。”郁恪走过来，蹲下去替他穿了鞋子，又伸手扶他下榻，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他似乎沐浴过了，身上带着淡淡清爽的香气，闻着很舒心。
楚棠微微侧头打量他：“陛下心情不错。”
郁恪牵着他，绕过屏风，笑道：“七皇姐嫁得贵婿，喜结良缘，我自然为她高兴。”
先帝留下的皇子不多，公主倒是有十几个。其中与郁恪比较亲近的，唯有一个七公主，因为郁恪年少做太子时，七公主母族是为数不多站在他那边的人。
皇家子女容貌都甚俊俏，七公主年龄与郁恪相近，蕙质兰心，琴棋书画都懂，芳名在外，但心高气傲，多年未出阁，京中极少有她看得上的才贵。就连楚棠，她见了也只是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似乎是“也不过如此”之类的。
楚棠觉得她挺可爱，和郁恪一样心直口快，听到这个消息，点点头道：“七公主年轻貌美，是要好好挑选良人才行。”
郁恪盯着他，莫名奇妙哼了一声：“我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时，哥哥瞧着她，把人家的脸都瞧红了。”
七公主虽说性格泼辣直爽，但相貌上还是温柔那一挂的。
郁恪当时就不开心了，还在宴会上呢，就直接说肚子不舒服，要楚棠抱。
楚棠睨他一眼：“那你还记得公主当时多少岁吗？”
“十五，不也是及笄了嘛。”郁恪眨眨眼，觉得自己没有错。
楚棠摇头：“虽说我现在能接受你这小孩，但七公主在我眼中还是太年轻。”
他又如何能丧心病狂到哪个地步看上人家小姑娘。
郁恪嘻嘻一笑，明显被哄得很高兴：“有哥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楚棠看上去十分习以为常，就像是信手拈来，神色淡淡的，脱了鞋上床。郁恪紧跟其后，盘起长腿坐着，将楚棠搂在怀里，笑道：“皇姐嫁了，我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郁恪不肯纳妃，臣子们可谓是用尽心思费尽口舌，奈何天皇老子不给眼神。可人多力量大，他们可着劲儿找理由劝郁恪，最近朝中又添了一个，说皇上不肯成家，带得公主们都不敢出嫁了。
在郁恪看来，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但一人说一句，他听得头疼。
现在好了，有个公主出嫁，言官们又该歇一阵子了。
内室的灯只留了两盏。楚棠睡前有看书的习惯，就着那个姿势，拿起床头的书，看了一会儿，他无奈道：“陛下不累吗？”
郁恪从他颈窝处抬起头，餍足地笑了笑：“不累。”
楚棠道：“你别总是过来，有这时间不如在宫中早早入睡。”
郁恪撇了撇嘴：“知道了。”
楚棠继续看书。
郁恪双臂搂着他，忽然唉声叹气道：“七皇姐与沈家四小姐交好，不知沈四小姐什么嫁出闺阁呢？”
“我竟不知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楚棠翻过一页，淡道。
郁恪嘟囔：“她们眼巴巴盯着国师府呢，别以为我不知道。还有容约、许忆他们，老大不小的年纪了，怎么还没成亲呢。”
楚棠没听清，但也没心思看书了，放下书籍，道：“睡吧。”
郁恪乖乖点头：“好哦。”
他吹熄了灯，回到床上，道：“哥哥睡里边……上次我差点儿把你挤下来，可把我吓坏了。”
很久之前，郁恪还没多大，两人抵足而眠时，都是郁恪睡里面。现在他长大了，人高马大的，难免显得床小了一些。
楚棠有些无奈，但还是给他让了位。
夜色寂静。
郁恪从身后抱着楚棠，微微隔开点空隙，没贴着，咬耳朵道：“不过那次都怪哥哥，不让我抱着，偏要躲我，翻个身差点儿就掉下去了。”
楚棠闭着眼，回道：“你知道你身体有多热吗？”
郁恪小声：“那我下次洗个冷水浴再过来。”
楚棠睁开眼，转过身，道：“不必。睡吧。”
郁恪高高兴兴地搂着他。
窗外月光如练。
郁恪突然又出声道：“哥哥，我睡不着。”
楚棠感受着他的心跳，没睁开眼：“那你想做什么？”
“哥哥和我说说话。”
楚棠轻轻吐了口气，睁开眼，想了想，问道：“宫中皇子公主是如何成亲的？”
郁恪没想到楚棠真陪他说话了，眼睛一亮，认真回答道：“皇室嫁娶，礼节可多了，要纳采礼、大征礼、册立、奉迎、合卺、庆贺，还要赐宴。”
他之前虽然对这些都不上心，但自从楚棠出了心疾，知道了两种方法后，他便两手都准备着。要取血，他就补血，时刻准备献上新鲜健康的血液。要成亲——虽然可能性不大——他还是揣着几分憧憬，去熟悉熟悉了流程。
这一熟悉，感觉皇室的礼节真是繁冗得很。他叹道：“新人该多累啊。”
楚棠沉吟片刻，道：“如果觉得累，可以去掉一些不必要的环节。正好我也不是很喜欢太过繁琐。”
郁恪还无知无觉，满足地抱着楚棠，幻想道：“是啊，哥哥琼枝玉叶，若哥哥是新人，我也舍不得哥哥这么劳累，我定会听哥、哥哥……”
他惊愕了片刻，猛地低下头，结巴道：“我、我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楚棠道：“你没有听错。”
郁恪搂着他的手臂颤抖着：“可、可我……”
楚棠拍拍他的肩：“既然我对你许了诺，便该对你负责。”
郁恪忽然不抖了，镇定了下来，紧紧抱着他，黑暗中，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好，你对我负责，负一辈子的责。”
楚棠抚了抚他脊背。
过了很久，郁恪又出声了：“哥哥，我好爱你。”
楚棠的声音与他的低沉磁性不同，多了几分清凉和冷淡，却格外好听：“嗯，我知道。”
……
虽然那晚上郁恪说都依楚棠，但实际上，他恨不得大大操办一场，将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
可奈何两人的身份不允许。
不过不影响他的发挥。
……
半个月后，春华秋实，天气凉爽。
最近京中的喜事接二连三，不知文武百官沸腾了，就连百姓之间都传得沸沸扬扬。
“哎你知不知道，明日就是皇上的成婚大典了！”
“谁不晓得呀！前些日子，京城大道里的马车一驾一驾去了国师府，金银珠宝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还有书啊名贵茶叶之类的，总之都不是俗物，价值连城。”
“你说咱们这个皇上这么年轻，平时不选妃不开后宫，如今一开后宫就是立后，可不得了了！”
“听说是从小和皇上一起长大的，情分深厚，而且还是楚国师的亲人，身份不俗，寻常人可比不了。”
“那看来还算门当户对，是美事一桩啊。”
挎着菜篮的两个妇人看着城门，边走边说道。
人们热烈讨论着天家的喜事，恨不得当天闯进宫中去多看几眼，再多喝几杯喜酒，好作以后的谈资。
待经过一个豪华的宅子时，一个妇人忽然停下脚步，道：“对了，听说城南的楚家老爷也要娶夫人。他们管家说他们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且家中亲朋好友不多，叫哪位街坊邻居有空的，可以去吃吃酒、拿个喜袋。”
另一人丰腴的妇人惊喜道：“真的？还有这等好事！我明儿就叫上我家死鬼和小孩儿一起去。”
“楚家老爷是大户人家，富裕得很，还是书香世家，背景大得很，你们可别闹出事来。”那人提醒道。
“晓得的！去蹭蹭喜气也好啊！”妇人眉开眼笑道。
……
第二日。风轻云淡，晴空一鹤排云上。
京都大道中，仪仗队井然，红撵妆伍，绵延千里，沿途有众多训练有素的侍卫保护，还有宫女撒着花瓣彩纸，奉迎的队伍浩浩荡荡，壮观异常。
一驾红色的马车行在中间，轿顶上的金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一阵风飘来，金线月纱扬起，里面的人若隐若现，穿着大红霞帔，手指修长白皙，再往上，竟然好似没有盖喜帕，露出精致的下巴。然后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帘子飘落，挡住了里面的风景。
奉迎队伍一路长长，走到宫门口，载着皇后的凤舆终于入宫了。
钟鸣鼎食，金编鼓箫。文武百官穿戴朝服，整齐列位，拱手而立。
文官报吉时届。黎原盛在高高的丹陛上，打开圣旨，大声道：“楚家之女，丕昭淑惠，靡资珩佩，贵而不恃，德光宫闱。今赐皇后金宝、册印，以慰郁北臣民之望。”
皇后的金册金印，由数百两纯粹的金子打造，印面铸有精工锻造的“郁北皇后之宝”六字，黄色绶带系在印纽之处，精美繁复，巧夺天工。
不过该领金册金印的人不在这里，由别人代领了。
其实象征皇后身份的应该还有一枚珍藏的白凰美玉，但皇上似乎完全忘了那枚玉的存在。不过他事务繁忙，不记得也正常。
众臣没见过玉，对这不合礼数的流程也没异议，随着鞭声跪下，行三跪九叩之礼，以表庆贺。
郁恪在台上接受万人朝拜，俯视着底下的人，年轻英俊的脸庞透着平日没有的欣喜与期待。
……
在大臣们进行庆贺宴时，他们的皇帝悄悄离开了皇宫，去找离开皇宫的皇后了。
城南的楚宅。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街道上张灯结彩，黄地龙凤双喜字红里膳桌摆满了前院后院，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闹哄哄的，热闹极了。
正门口处，许多人站在那儿翘首以盼，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只见大道中，一行长长的迎亲队伍正往这边走来，红撵八抬大轿在中间，侍卫护送着，沿途漂亮的侍女犹如天女散花，撒下来的花瓣纷纷扬扬。
众人欢天喜地地迎上去，喊道：
“让我们瞧瞧新娘子是怎样一个可人？”
“新娘子快出来呀！”
轿子里面没有动静。
管家拨开人群，额头冒汗，道：“我家夫、夫人身体不适，不能见风，还请各位见谅。”
立刻有个妇人笑着打圆场：“不打紧不打紧，新娘子身体重要！”
管家让人带他们进去用茶，转身对轿夫道：“送去院子吧！”
“是！”
到了安静宽敞的院落，轿撵落地，抬轿的轿夫纷纷暗自松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
管家心知肚明，拍了拍他们，道：“辛苦了，快去领赏吧！”
轿夫们喜上眉梢：“多谢贵人赏赐！”
有个年轻的轿夫拉着管家到一旁，小声道：“你们家夫人可太沉了！是不是上面装了什么嫁妆呀？”
管家“哎哟”了一声，偷偷瞅轿子，赶人道：“你快别多管闲事了！”
被那谁知道了，小命就不保了啊！
轿夫嘿嘿一笑：“这不高兴吗？说说笑，说说笑。”
管家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轿子。
幸好里面的人没什么反应。
“恭喜啊！大好日子，喜结良缘！”
几个面善的侍女站在门口，听到过路人的贺喜声，都眉开眼笑地送上了喜糖和喜包：“今日我家老爷大喜，各位不急的话可以进来喝杯喜酒。”
“那我就不客气了！”有几个贪杯的人被这气氛感染，欢喜地走了进去。
好不容易找到空位坐，旁边的侍女笑吟吟地倒了酒，几人本以为是寻常的喜酒，谁知一试，酒入喉咙，他们纷纷震惊了。
“这不是难得一见的紫红华英酒吗？怎、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那人打着舌头道。
旁桌的人听说这名号，也惊讶了。有识货的人道：“我就说这酒一定不是凡品，好喝得不得了，可怎么会有人拿它做喜酒呢，这得多有钱啊！”
“我刚才还在前院喝到了太禧白和猴儿酿呢！人楚老爷是什么人，你别一惊一乍的，好好喝你的美酒。”有客人轻骂道。
倒酒的侍女瞥见右边，唤了一声“青姑娘”。众人望去。
一个身姿窈窕的侍女走了过来，淡淡应了声，对他们笑道：“客人不必惊讶，我们主人原先是做酒生意的。今天是大喜日子，主人高兴各位赏脸，便拿了好些好酒来招待，只求客人尽兴。”
“姑娘你可太客气了！我们谢你们老爷招待还来不及呢！”
几人笑着坐了下去。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吉时到，新人拜堂。”
爱看热闹的纷纷起身，翘首以盼，想要看看这个楚家老爷和他的新娘。
但隔着一道大大的龙缠海棠屏风，他们看不真切。想来是不想别人打扰。
“一拜天地。”
只能隐隐约约两个身影，右边那个高大挺拔，左边修长高挑，都着红色喜服，手上牵着喜带，微微弯腰往前一拜。
有人奇怪道：“不是说男左女右吗？”
为何高大的新郎在右边呢？
大家都认真往里瞧，没空回答。
“二拜高堂。”
他们很明显看到了，高堂的座位上是没有人的。但两位新人还是弯了弯腰。
“夫妻对拜。”
这一次，新郎新娘弯腰，朝对方深深拜了拜。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这一声落下，众人情不自禁高声欢呼了起来，起哄道；“送入洞房了！快去洞房！”
高大的新郎似乎回头看了屏风一眼，然后转过头对新娘说了什么，很快，他便微微屈膝，一把打横抱起了新娘。
新娘的霞帔裙摆在空中晃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
新郎微微遮住了怀里人的脸，他们只能看到新娘漆黑青丝垂落在身畔，露出来的肌肤都是雪白雪白的，看起来漂亮得紧。
他们没有走过屏风，而是直接走进了后堂。众人发出失望的声音，管家走了出来，和蔼地笑道：“我家二位主人给各位客人都备了喜礼，用完宴饮可以过来拿。”
“哎呀你们老爷可太客气了。”
……
镂花窗台上都贴上了沥粉贴金的大红双喜字，龙凤相抱的红烛默默燃烧着，明亮温暖，门一关上，挡住了外面的嘈杂声。
金丝楠木桌上，摆放着一架蜜珀做的龙凤呈祥，前面是一瓶纯银三镶玉酒瓶和两个银酒杯。
楚棠穿着的喜服层层叠叠，其上绣着海棠出云金缨络的图案，衬得腰肢纤细，肤色皎洁似雪，一双眼眸比月光还漂亮，夺人心神。
虽然改过，但看起来还是有些偏女式。不过楚棠倒没有计较这些。最主要是，郁恪穿不下女式的喜服，试一件爆一件，白白浪费了绣娘的心血。
两人商量好的，楚棠在皇后凤舆里走一圈京城，郁恪待在新娘子的花轿里嫁入楚宅，一则掩人耳目，二来公平公正。
其实楚棠倒不计较这些东西。只是郁恪想要名分，想要楚家女主人的头衔，他便随口应了下来。
郁恪仿佛醉了一样，看着楚棠的眼神闪闪发光：“哥哥真好看。”
楚棠歪头看他：“你也是。”
郁恪搂着楚棠坐下，道：“皇后的金册金宝我命人送去国师府了。”
楚棠一哂：“我要那个做什么？”
郁恪拱他：“表示你已经有主了，盖上我的印章了。”
楚棠一笑。
桌子底下忽然动了动，冒出一个狐狸头。
与此同时，楚棠脑海中响起了熟悉的机械声，还是没有感情机质似的，不过似乎带了一丝喜意：
【叮——舍己为人&#183;成家立业任务已完成，祝二位新人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治愈心疾的药水已放置在桌上，祝宿主身体康健。】
郁恪瞪着不速之客，不过小火狐很懂眼神，放下药水，蹭了蹭两人的脚便从窗台跳走了。
郁恪收回目光，笑吟吟道：“哥哥，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
“嗯。”楚棠点头道。
郁恪伸手倒了两杯酒，一杯递到楚棠面前，认真道：“既拜了堂，我们二人就是夫妻。再喝了这杯合卺酒，哥哥与我，就是一体的了，此生都不能再分开。”
楚棠接过，绕过郁恪的手，“嗯”了一声。
郁恪的手有些抖，眼眶微红，唇角弯起，和楚棠一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楚棠看着郁恪年轻的侧脸。
小孩子耿直倔强，总是横冲直撞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个总称呼别人是小孩的大人，一直从容淡定、强大无欲。但是小孩总会长大，会反过来给大人遮风挡雨，还能大人拥入怀中。
甘甜清冽的酒入喉。
他们从此合为一体，鹣鲽情深，永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