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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水
作者：英杜
内容简介
 【高亮】作者现笔名英杜，曾用名英渡。 多年后，寻聿明和庄奕重逢，一人是荣获国际奖的神经外科医生，一人是首屈一指的心理学专家。 昏暗的室内，庄奕双手撑在转椅两侧，压下上半身：寻大夫，心理治疗的时候不要开小差。对方嗓音低沉，凤目里却是一片清明。 寻聿明不敢看他。 寻大夫，你在心虚吗？ 我没有。寻聿明小声嗫嚅。 你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 因为我不爱你。 不许对我说谎。 我我有病，我不能 一声低笑在寻聿明耳边化开，对方嘴角绽开的酒窝冲淡了冷漠，哦，那太好了，我有残疾，寻大夫有病，咱俩真是天生一对。 小剧场： 【一】 相亲现场，庄奕和前男友面面相觑。 谁准许你相亲的？ 寻聿明嗫嚅：你以前说我可以再恋爱的。 庄奕：和我。 【二】 我的手废了，寻大夫今天来给我喂饭吗？ 寻聿明捂着话筒，偷偷摸摸通话：我再晚点，你的手哪有那么严重，可以治疗的啊，我―― 电话那头的男人转着笔，语气不咸不淡，不想治，而且我还能领残疾证给寻大夫买零食。 乖，等你。 【高亮】攻健全无残疾 两个超级学霸的破镜重圆 年上 校园＋社会 孤僻美人神外医生受X温柔绅士心理医生攻 1V1 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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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八年后
“啪！”
惨白灯光倏然转灭，十六个小时的手术结束了。
寻聿明抬起头，颈椎“喀哒”一声响。消毒水刺鼻难闻，熏得他脑袋直发晕。活动活动身体，脚心窜起一阵针扎似的酸麻，仿佛有蚂蚁在腿上蜿蜒爬行。
手术室里的时间长着脚，眨眼便溜走了。算上在ICU和急诊的七个多钟头，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四小时。
太阳穴突突地跳，寻聿明跺跺半天恢复不过来的右脚，脱掉墨绿手术服和一次性手套，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了手术室。
工作人员通道里亮着一溜吸顶灯，不远处休息室门口围着几个人，有高有矮、有男有女，似乎正在等他。寻聿明踩开水龙头的控制踏板，一边洗手，一边借着光，向透明感应门外眺望。
这两个月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总是跟着一群人，耳边的恭维赞美之声从未断过。入职没多久，却已充分领略了同事们的高亢热情。
寻聿明擦干手，走向休息室，还没近前就听一个女护士倚着门框说：“寻大夫，你手机响半天了，我们也不敢乱动。”说毕，捂着嘴笑起来，眼神不住向里瞥，“快看看吧。”
大约是工作相关的事，他一向没什么私人电话，平时也不会有人找他。
“谢谢。”休息室里挤满了人，或坐或站。寻聿明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打开储物柜，拿出一次性塑胶手套里装着的电话一瞧，原来是起床闹钟。
脸“刷”一下红了，耳朵里分明听见周围人低低的忍笑声，就在他验证面部解锁的时候，手机突然一震，重新唱起了歌儿：
“宝宝起床了，太阳晒小屁股了！
宝宝起床了，太阳晒小屁股了！”
寻聿明手一抖，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摔到了地上。刚才说话的小护士捡起来一看，道：“哎呀，屏裂了！”
“没事儿没事儿，早都裂了。”拿惯柳叶刀的手哆哆嗦嗦按住关机键，寻聿明讪讪说：“我先去换衣服，你们聊吧。”
更衣室就在斜对面，凌晨时分里面空空如也，他赶紧躲进去，一并将尴尬关在外面，长舒了一口气。
八年了，闹铃也该换了。
又是一个大通宵，五脏六腑都觉着酸疼，手脚灌铅一样懒得动弹。他在木栅栏长椅上呆坐片刻，打开铁皮柜，像电影慢动作一样换着衣服。
扣上衬衫下摆最后一颗纽扣，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此时此刻，他只想冲个热水澡，再吃一口热腾腾的、撒着葱花的虾仁粥。
这会儿楼下那个早点摊儿应该已经营业了，等下回家的路上正好打包一份，再配上盒鲜肉生煎……越想越饿，寻聿明加快动作，三两下提上运动裤，带着他的破手机，离开更衣室。
刚才聊天的几个人还在，看见他出来都跟上去，七嘴八舌地说：“哎寻大夫，您今儿这手术做得真太牛了！那个夹子我怎么看怎么都觉着大，你咋就知道它放上去正正好好刚合适呢？这要是换了我，根本不敢下手！”
“人家寻大夫做了多少手术了，有经验了呗！是吧，寻大夫？”
“寻大夫今年才不到三十，我比他还大两岁呢，还不是连副主治都没当上。人家不光手术做得多，主要是天赋，知道吗？这就是传说中外科医生精准的直觉！我等凡人理解不了，认命吧。”
“你俩别争了，逮着机会就互怼，人寻大夫都插不上话了！”
“你们都会说话。”寻聿明笑笑，镜片下的桃花眼弯成两个月牙儿，“我嘴笨，一吵架就血压高，半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了。平时就喜欢听别人说。”
“幸亏您不会吵架，要不然简直十项全能了。您够厉害的了，年纪轻轻就得了曼菲尔德奖，曼菲尔德啊我的天！您说您还长成这个样儿，幸亏院长是个男的，这要是女的非得潜规则你不可！”
众人闻言哄笑，落后的小护士悄悄问：“什么是曼菲尔德奖啊？”
“你连‘曼菲尔德’都不知道？”几个人一脸讶然，好像不知道曼菲尔德奖是多夸张的一件事。
寻聿明解释说：“曼菲尔德奖是以诺贝尔医学奖得主、核磁共振的发明人曼菲尔德命名的一个医学奖项。”
“曼菲尔德在医学界早超过诺贝尔了，毕竟诺贝尔什么领域都颁奖，怎么也没曼菲尔德在医学界权威。”有人补充。
小护士望着寻聿明，换上如花的笑脸：“寻大夫你好厉害啊！怪不得院长非请你来咱们医院不可。”
“寻大夫可是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现在国内外这些医院的大夫们，谁不嫉妒得浑身冒酸水儿？”
“是啊，一个人一辈子，能得一回奖就名垂青史了。”
“关键也从没人得过两回啊。”
……
大家都得意洋洋，寻聿明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可未必。”
未必得一次奖就能名垂青史，比如他。
未必就没人能得两回奖，比如他。
他想再得一次，他一定要再得一次，哪怕倾其所有。然而现在的情况是，寻聿明关于“神经细胞再生与移植”的课题研究，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任何进展。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卡住了。
不仅如此，他的研究需要一批新材料，报告打上去近两个月，到现在经费还没批下来。寻聿明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隔三差五就去找院长询问进度，一直也没消息。
从十七楼出来，穿过西连廊到院长办公室转一圈，没找到人，他又乘电梯回了病房楼。
等电梯的人乌压压站得满走廊都是，后面还有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要过来，他揉揉仍在狂跳的太阳穴，索性绕到楼梯间，步行上去。
弹簧门刚合上，楼上便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和喁喁的交谈声。寻聿明不想偷听别人讲话，故意用运动鞋鞋尖踢了踢台阶，示意这里有人在。
果然，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梳着大背头的脑袋，从两道楼梯交错的缝隙间探过来，笑说：“哎，小明，是你啊！我说谁在底下。说曹操曹操到，我正想找你呢。快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边上楼梯，寻聿明边说：“院长，我也想找您呢。我实验室里缺的那批材料急等着用，上次您不是说帮我催催吗？都好几天了，还没批下来吗？还有昨天那个脊柱瘤的病人，她真没法再开刀了，我正想跟你说呢，我……”
猛一抬头，庄奕站在阶上。
是庄奕，是他。
“那些事儿等会儿再说，我先给你介绍介绍。”院长指着身边比他高出半头的男人，笑呵呵道：“这位是庄奕庄医生，他是咱们国内首屈一指的心理学专家，也是咱们医院的合作医生。”
他回过头看向庄奕，无不自豪地说：“小庄，这个就是你出差前我跟你说的神经外科专家，咱们院新来的寻聿明大夫。哎呀你可不知道，寻大夫是我好不容易、三请五请才请来的大专家！有了他，咱们西湾医院明年的排名——起码神经科，肯定超过协和！”
寻聿明耳边嗡嗡作响，陈院长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不受控制地想逃。
“怎么不知道，新闻杂志上，到处都是寻大夫的照片。”庄奕站在二层，居高临下地盯着寻聿明，面无表情道：“寻大夫刚刚拿了菲尔德奖，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陈叔能请到他，可真是如虎添翼。”
院长极受用他的话，愈发笑得红光满面：“哈哈哈哈哈，你们俩都是我的爱将，一个比一个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啊！我们这些老家伙，恐怕用不了多久，都得退休回家下象棋去了！”
庄奕的视线仿佛淬了火，始终盯着寻聿明，灼得他脸颊发烫。寻聿明咽了咽唾液，仰起头，不闪不避地回视过去，丝毫看不出慌乱的迹象。
他伸出泛潮的左手，道：“哥哥，好久不见。”
左手无名指不自觉地跳了跳，庄奕送上右手，道：“好久不见，寻大夫。”
见他伸右手，寻聿明只好也换上微微发颤的右手，与他握了握。力道不轻不重，客气得刚刚好。分开时，指尖轻轻划过庄奕掌心，触觉微凉干燥。他有瞬间的恍惚，忙收回手，蜷起了手指。
“怎么？”院长察觉到异样，挑眉问：“你们俩以前就认识？”
“何止认识。”寻聿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们以前可是——”
“我们以前是大学同学。”不等他说完后半句，庄奕抢先截住话音，狭长凤眼眯了眯，语气冷淡得令人尴尬：“以前在斯坦福，我们同一届，大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了。”
院长恍然大悟，咧着嘴笑说：“那可太巧了。正好，我刚想跟你说呢。咱们院打算跟小庄办个心理咨询的联合门诊，但是经费不太够，医政处的侯主任就把你实验室的经费临时拨过去了。那批材料你再等两天，我已经重新打申请了，肯定没问题。”
寻聿明一听，立刻急了：“可是那批材料我急等着用的，再批经费得等到什么时候？”
当初他入职，院方开出的条件就有“全力支持科研”一条。之前明明也谈好，经费下来先拨给神外实验室。他看了一眼庄奕，道：“心理门诊不用这么着急吧？”
心理咨询科的门诊，早点晚点，总不至于死人。
庄奕冷笑道：“心理门诊是没有神经外科的研究着急，但它摸得着看得见，能帮医院八月份评选“精神文明示范单位”。这笔钱要是扔进神外，看得见水花吗？还是说寻大夫只差这笔钱，就能治愈什么疑难杂症了？”
“我……你……”
寻聿明气得脖子通红，一颗心怦怦乱跳。回忆一幕幕与现实交叠，重逢的惊讶与羞愧，拿不到经费的焦虑和委屈……他脑海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庄奕看着他，忽然改变了主意：“经费可以让给你，但寻大夫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第2章 反悔
庄奕还没回答，楼下忽然“哐啷”一声，弹簧门被撞开，又“嘭”地弹了回去。就在开门关门的空当里，一双拖鞋钻过门缝，迎面飞来。
寻聿明眼睁睁看着，却不躲不避，还在原地发愣。他的手脑配合相当好，手术中反应迅速敏捷，但一牵扯到全身运动，立刻笨拙如废人。
胳膊被人拽了一下，他脚下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跳到门后。寻聿明转过头，庄奕不知什么时候跃下的楼梯，正立在自己旁边，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寻聿明心里一安，不自禁地望了望他眼睛。
庄奕见他看自己，轻轻“哼”了一声，握住了他手臂。
外面大厅里几个家属正和护士们撕闹，其中一个看见寻聿明，牛眼一瞪，高声招呼着朝他冲来：“就是他，就是他！”
寻聿明吓了一跳，转身想跑，结果左脚踩到右脚鞋带，差点儿顺着楼梯飞出去。幸好庄奕眼疾手快，一手拉住他，一手抵住了弹簧门。
“砰！”那人撞在了门上。
陈院长飞跑过来，冲那位家属嘘寒问暖：“哎呀，怎么不小心一点？你没事儿吧？”
“……你们医院见死不救，还敢打人？！”
“我们要告你，等着吃官司吧！”
“我妈怎么就不能开刀了，治都没治，凭什么让她出院？”
……
闹事家属咄咄逼人，寻聿明站在门后，一个字也辩驳不出口。他嘴巴原本就笨，一吵架更是舌头打结。院长赶紧打岔，好一番调解，才带着家属们去了会议室。
大厅里风流云散，只剩下他们两个。
寻聿明系上鞋带，站起身说：“刚才谢谢你。”
“我怕砸着陈院长。”庄奕看也不看他。
“那也谢谢。”就知道他不是为了救自己，自己何德何能，现在哪里还敢奢求他庄奕相救。
寻聿明被噎了一句，停顿三秒，又问：“刚才我在楼下，听见陈院长说你的手……还没好吗？要不去诊室，我帮你看看？”
他原想直接下班，但刚才闹事人是他的患者家属，虽然陈院长亲自过去交涉，他还是想留下来等等协商结果。左右这会儿闲着，正好可以给庄奕看看手。
刚才乍然见到他，寻聿明满心满眼都是惊讶与慌乱，一会儿跟他吵架，一会儿遇上医闹，脑子里混混沌沌，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现在楼梯间里空静无人，他才终于抬起眼，细细打量对方久违的眉目。庄奕风采依旧，英俊的模样分毫未改，只是脸还是那张脸，人却不再是那个人了。
当年他在运动场上英姿飒爽，代表学校参加大学生联赛，聚光灯下众星拱月，多少人为他欢呼。可他却将所有的温柔笑意，都投给了场边看书包的自己。
而今天，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寻聿明只觉得陌生，凭空生出些物是人非的荒凉感。
“看我干什么？”庄奕瞥了他一眼，推门欲走。“经费我不会让的。”
“你刚才不是说可以让，只要答应你一个条件吗？”寻聿明叫住他：“你到底想要什么条件？只要我办得到。而且你的手……我还没看！”
庄奕转过身，看着他说：“我也永远不会找你看病的，寻大夫。”说毕，大步而去，也没告诉他究竟是什么条件。
寻聿明悻悻上楼，他还不能走，等待的时间里，又到护士站问了问昨天开刀的那位病患的情况。
离开时，护士长叫住他：“寻大夫，陈院长说有个病人请您亲自看看。”一面说，一面递上病例，“是个女病人，之前是小孙大夫看的。她来了以后说经常头疼想吐，还老是闻见饭糊了的味儿，问她家保姆，保姆说根本没做饭。孙大夫说可能是幻嗅，让她做了X线。”
寻聿明掏出白大褂里的无框眼镜，翻翻病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不明白为什么院长非指定他来看，“病人现在在哪儿？”
“十六楼VIP病房呢，已经住院了。”护士长接着说，“她昨天晚上重新做了磁共振和颅骨平片，我刚想去拿结果。”
“那我去吧，反正我这会儿下班了没事儿。”寻聿明冲她笑笑，抱着病例去影像科拿检查结果，一路上低着头看病史，又乘电梯去了十六楼。
电梯门一开，宁静的气氛顿时潮水般漫过来。大概是高干和VIP病房都在这层，所以排队探望的人虽多，却都很守规矩，连个大声喘气儿的人都没有。
寻聿明刚进门，坐着写交班报告的小护士便扔下笔迎上来：“寻大夫，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个病人。”寻聿明拢共没来过几次，对这边转来转去的楼道还不熟悉，走到玻璃门口直头晕。“你知道1612在哪边吗？”
“这边，我带你过去吧。”小护士正是鲜妍明媚的年纪，笑得花骨朵一样，亲自带路将他领到1612号病房门口。
寻聿明道过谢，敲敲门，听到一个女声说“请进”，推门而入。“你好，我是神外的寻大夫，陈院长叫我来给你……”
病房是个套间，里面正中一张大床，一个年轻阿姨正倚着床头削苹果。一只翠玉镯挂在她雪白的腕子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地撞击水果刀柄，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床旁边的麻布沙发里，赫然坐着刚刚才说永远不会让他看病的人。
“怎么是你？”庄奕看见他，不由得一怔。
“陈院长叫我来的。”寻聿明一瞥床上的女人，心里难免得意，暗想：“你都说了不让我看病，我怎么可能上赶着过来找不自在。”又低头对着病历念叨：“给秦……雪岩女士看诊。”
“我就是秦雪岩。”削苹果的女人放下刀子，笑道：“这个是我儿子。哎呀，你看看，现在的小伙子长得真是好，比电影里的人还好看呢。”
寻聿明一笑，拿出塑料袋里的片子，看了看说：“阿姨，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不用担心。”
“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秦雪岩如释重负，笑着将苹果递给儿子，嗔怪道：“我都说了没什么事儿吧。都是你姐和你爸，非叫我来医院，神经兮兮。”
庄奕无奈，叹了声气，追问：“……结果怎么样，到底是什么病？”
寻聿明递给他片子，说：“颅骨平片上看颅内压有增高，脑膜动脉沟也有变宽的迹象，还有一点钙化，应该是脑膜瘤。这个问题倒不严重，做个手术就好。”
“脑膜瘤？”秦雪岩被他连串的医学名词吓了一跳，听来听去就听懂“脑膜瘤”三个字，“你不是说没事儿么，大夫？”
“是没事儿，阿姨别害怕。”寻聿明忙解释，“脑膜瘤一般都是良性肿瘤，生长速度非常缓慢，很多人甚至带瘤生活，一辈子都没什么事儿。”
“我们能不能保守治疗，或者做放疗？”庄奕走到床边，一只手搭在他母亲肩头，轻轻拍了拍，“做手术毕竟有风险，我妈胆子小。”
秦雪岩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保守治疗，保守治疗！”
“阿姨是这样的，您听我说啊。”寻聿明向前一步，摆出他最和善的笑容，耐心解释：“您这个瘤子不大，但长的位置有点不好，靠近嗅沟。虽然是良性肿瘤，毕竟还在生长。现在它还小，您也才不到六十，相对年轻，摘除起来更容易、风险也小。”
“要是以后它长大了，很有可能压迫神经和额叶底部，那就会影响您的生活了。到时候再动手术，一个是您年纪大了身体各方面包括心脏啊、血压啊，都不如现在的状况好了，风险会加大；二是摘除起来难度也更大，还有可能损伤其它脑部神经，那后果就不好说了。”
“您看您现在就已经出现了幻嗅的症状——就是您之前说的，总是闻见饭糊了之类的味道。如果再发展下去，它对您的影响会更严重。所以我的建议是，趁现在还早，做个手术摘掉它就好了，免得越拖越麻烦。”
秦雪岩两手抓着儿子的胳膊，仰头道：“怪不得我总闻见你爸身上有女式香水味儿，他老说他冤枉，还赖我胡思乱想，看来还真是我冤枉他了。”
庄奕揉揉鼻梁，摇头笑说：“现在你可不能说‘赖’了吧？我爸是真冤枉。”
“那我真得做手术了啊？”秦雪岩眼神扫过寻聿明，见他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看起来比她家儿子还小许多，不由得怀疑：“你这么年轻，做手术行吗？”
“我——”寻聿明张了张口，未及说话，庄奕先道：“妈，他以前和我是大学同学，也是斯坦福毕业的。人家刚刚拿了国际奖，现在是最有名的神经外科专家。老陈可喜欢他了，请了好几次才把他请回国。还有什么好怕的？”
秦雪岩不安地点点头：“老陈都巴结……那应该还行。”抬眼望向寻聿明，“那拜托医生了噢，你可千万做好一点儿，我好怕死的！”
“阿姨别客气，这段时间放松心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寻聿明拿起桌上的病历，笑道：“那行，您休息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走出病房，长舒一口气，看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昨天的晚饭还没吃。
寻聿明想起自己办公室抽屉里还有两根能量棒，便又走连廊去行政楼的办公室。刚转过楼梯口，只听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嘁，得奖什么了不起！你知道他那奖怎么得来的吧？”
“怎么得来的？”

第3章 一颗柠檬
“其实上届菲尔德本来是颁给人家霍普金斯医学院的一个大夫，可惜那个人该着倒霉，领奖前车祸死了。菲尔德和诺贝尔一样，只给活着的人颁奖，正好寻聿明在评奖小组的投票里排第二，这才顺位拿了奖，其实本来应该是人家那个人的。”
“哦对，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是这么回事儿，之前新闻上也写了，都说他运气好嘛。换了别人谁能摊上这好事儿？他那奖上还沾着血呢，也不嫌膈应得慌，还好意思到处显摆。正儿八经搞的研究，都多久没进展了？”
“得了吧，换谁谁不要？再膈应也不能耽误了拿奖啊。甭管怎么说，人家现在是‘大专家’了，捧臭脚的多得是。你看他那个矫情样儿，前天为了一脖子上有纹身的病号，愣是占着手术室不出去，非要叫整形科的人来做缝合，有毛病！”
“哈哈哈哈哈，人家有人惯着啊。老陈还夸他替病人着想，说他人本主义呢。这要是换了咱，他丫的还不早扛着五米大刀过来了。姓寻的来医院才几天，都仨病人没醒过来了，今儿我来的时候还看见他的病人家属跟下边儿闹腾呢。”
“那怕啥，人家长得好看，靠脸吃饭呗。医院这些势利眼儿，现在都巴结着他，恨不能一天三遍送温暖。你看老陈那个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潜规则寻聿明。也不嫌恶心，我说出来都膈应。”
……
走廊里空无一人，寻聿明站了一会儿，又回了电梯间。
外面艳阳高照，是个晴好的天，只是夏末秋初，风也带着凉意。柏油路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贩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整条街都飘着香味儿。这座城市的烟火气，从清晨第一口热粥开始。
寻聿明走到店门口，想要一碗虾仁粥，老板却说卖完了。马路对面就是肯德基，他索性多走两步路，进去点了一份香菇鸡肉粥和油条。
大堂里人不多，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位置，刚坐下就见庄奕也过来了，“来吃早饭？”
庄奕摇摇头，放下一只塑料饭盒，说：“聊聊我妈的病情。几句话，说完就走。”
“阿姨的病确实没什么大问题，我不都说了么。”寻聿明拿起勺子，搅着热气腾腾的粥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请别人看看，我不介意。要是……”
要是不想让我看，也可以换医生。他腹诽。
“要是什么？”
庄奕打开塑料饭盒，向他那边推了推。
“没什么。”
盒子里盛着六只蛋黄涂顶、撒满芝麻的生煎包，寻聿明看了看，问道：“……给我吃？”
庄奕微微颔首：“鲜肉灌汤的，我妈嫌腻。”
“谢谢。”寻聿明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生煎包里的汤滋出来，斑斑点点滴在餐盘上。他默默瘪起嘴巴，咕哝道：“好烫……”
“你下午有事儿吗？”桌上一共两张餐巾纸，都被汤汁沾染了，淡黄色的油点洇开一团团污渍，像两枝交颈缠绵的花。
庄奕收回视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寻聿明愣了愣，接过手帕擦擦嘴，说：“我下午歇半天。你有什么事？”
“我倒是没什么事。”庄奕半坐半倚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着靠背，说：“是你的事——你入职的心理评估还没做，已经两个月了。”
“心理评估？”喉头滑下一口鸡肉粥，寻聿明回想起当初入职时医院发的那本小册子，似乎是需要做一个心理状况评估。
因为之前医院发生过一起医疗纠纷，患者请的律师以主刀医生心理状态不稳定导致手术失误为由，向医院索要了一笔巨额赔偿。自此以后，医院为规避法律风险，要求主刀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做一次心理评估，无非是走个过场罢了。
庄奕看一眼腕表，“下午两点到四点半我有时间。”食指与中指关节在桌面上扣了两下，道：“先走了。”边说边站起身。
“我不会放弃经费的！”寻聿明抬起头，微笑说：“我可没这么轻易认输。”
庄奕笑笑，没说什么，背影渐渐消失在落地窗外。寻聿明吃完生煎，盯着路上的车水马龙，默默坐了一会儿，拿上剩下的两根胖油条回了医院。
陈院长刚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手里的油条，顺嘴咬了一口，“嗯，还挺酥。”
寻聿明把整根都给他，问道：“您跟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儿了。”老陈三两口就吞下了两根油条，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牛奶，问寻聿明：“喝吗？”
“不用了。”寻聿明摆摆手。“你自己喝吧。”
老陈插上吸管，一边“咕噜咕噜”地喝，一边说：“这几个人都是你给开刀的那个老太太的孩子，他们家老头儿死了好多年了，老太太几年前做了一回手术，结果病没治好还瘫了。”
“他们嫌一年到头伺候她太累，又惦记着老头儿留下来的两套房子，所以想让你赶紧给老太太开刀。要是开好了，以后省心了；要是开不好，他们正好没了累赘，还能分分遗产，运气好的话再拿咱们一笔赔偿金。谁知道你压根儿不给开刀，他们不就急了嘛。”
“不是我不给开刀。”寻聿明深吸一口气，组织一下语言，继续说：“您看过她片子吗？她的脊柱瘤有胳膊那么粗。这么大的病灶取出来的几率就……几乎为零，而且她年纪那么大了，我……”
“行了我知道，你不用管了。”老陈咬着吸管“哧哧”吸了几下，摇摇空盒子，道：“我跟他们都谈好了。开不了就是开不了，你别太有压力，该干嘛干嘛。”
寻聿明“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问：“对了院长，庄奕——医生刚才跟我说，让我去做心理评估。这事儿您知道么？”
“啊，我知道。”老陈将空盒子丢进墙角的垃圾桶，过来说：“咱们医院以前碰上过这种事儿，这些主刀大夫工作忙、压力大，去跟他聊聊没坏处。”
“他也是医院的大夫？”寻聿明的语气明显透着疑惑，“心理门诊不是还没办呢，而且这种心理咨询医院一般不提供吧？”
老陈跟他走到电梯门口，按下上行键，说：“现在国内医院几乎没有正儿八经的心理咨询，只有精神科，给病人开开药还行，想咨询还得找机构。咱们院以前跟小庄有合作，不是从属关系。”
“他头先跟我说要筹备开工作室，院里讨论之后，打算让他的工作室挂靠咱们医院，办个联合门诊。这样，咱们以后就是有最专业的心理咨询室的医院了。拿个文明奖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知道你为了经费的事儿着急，主要是这小子没拿定主意，我得先给他点甜头啊。你放心吧，我保证尽快把钱批下来，到时候一定给你们实验室。正好你跟他是老同学，逮着机会帮我劝劝他，就留在咱们医院多好。”
“对了。”他从裤兜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他说：“这是他地址，你趁歇班去一趟吧，离这儿不远。以前他老在门诊楼那个大休息室里做咨询，最近他刚得了个儿子，成天在家憋着，除了看他妈都没空过来。”
“儿子？”寻聿明戛然止步，电梯门从左手边撞过来，“嘭”一下，将他夹在了中间。
“啧，怎么回事？”老陈赶紧按两下开门键，一把抓住他的手问：“没挤着吧？”
“没……没事。”寻聿明被他拉进电梯，右手按在左肩上，垂头问：“他结婚了吗？”
“没听说啊。”老陈插着兜说，“我认识他爸十好几年了，这小子要是结婚，怎么着也得请我去喝喜酒啊。没听说他结婚了，倒是整天听他说儿子长儿子短的。唉，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啊，说不着急先有孩子了，说着急又不抓紧谈恋爱，真是愁人……”
寻聿明也没听清后面的话，他手里捏着那张黑色烫金的名片，再次抬起头，发现自己竟已走到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上。
山路两旁栽着法桐，树木高大葱郁，叶片密密匝匝给太阳过了筛，洒得满地光斑。老树下有一块绿色路牌，寻聿明看看上面的字，再看看名片——环山路，是这里没错。
他顺着坡道上去，在一排排红棕色别墅前驻足，数着挨家挨户门口的号码牌，来到一扇黑色栅栏门前。
正是蔷薇盛放的季节，大丛大丛的粉白色花朵出墙而来，拉拉杂杂蔓得到处都是。寻聿明按下电铃，“嘟嘟”响了两声，听见庄奕的声音从对话机里传出来：“进来吧。”
他推开栅栏门，迎面撞见一片花海，玫瑰和绣球在这座院子肆意盛开，竟将时节错乱。紫罗兰架下的秋千上躺着一只蓝白色矮脚猫，它正眯着眼享受下午的暖阳。
寻聿明穿过花园，走进客厅，庄奕正听电话。
他换了衣服，深灰色休闲衫配黑长裤，脚底蹬着浅灰色麂皮拖鞋。酷爱运动使他常年保持着极低的体脂率，宽肩窄臀，高个长腿，随便往落地窗前一站，就像个讲究的家居模特。
他转过身，视线和寻聿明的交汇，指指客厅里的海蓝色绒布沙发，道：“坐吧，等我一会儿。”
寻聿明坐过去，不安分的目光四下打量这里，搜寻半天也没看见一件哺乳期婴儿用的东西。庄奕还是像以前一样精致讲究，一般有孩子的家庭——尤其是刚添丁，都是左扔一块尿布、右扔一个奶瓶，应付小孩子已是捉襟见肘，怎么还顾得上整洁。
可是这两间屋里纤尘不染，连地面都光可鉴人，茶几上的玻璃花瓶里，甚至插着几株刚折下不久还挂着露珠的玫瑰，可见他的浪漫闲情。
一别八年，他还是活得潇洒恣意，而自己却要面对流言蜚语和无端诋毁。寻聿明既欣慰，又嫉妒。
庄奕低声交代几句，挂断电话，过来道：“老陈让你过来的？”
“是。”寻聿明起身说：“我来做心理评估。”
庄奕点点头，带着他向门廊深处走去，“跟我来吧。”
“去哪儿？”

第4章 心理咨询
推开一扇胡桃木门，背后是间书房。三面墙上摆满旧书，当地一张大写字桌，另一头有长沙发、茶几和落地窗。
寻聿明走到墨绿色沙发椅前，腰身一弯，听见庄奕说：“坐这儿吧，心理评估用不着做咨询。”
他正在将坐未坐之间，闻言只好直起身，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庄奕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夹在黑色文件夹里的表格，递给他：“你先填一下吧。”
“只填表就可以了？”寻聿明仰头问，如果只填表，何必还要他特地来一趟。
“你先填了表再说。”庄奕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放到他手边，“等会儿还有点儿别的事。”
他说完便出去了，房门虚掩着。寻聿明转过头，刚好看得见他在走廊那头的侧影。庄奕去厨房拿出一只小小的玻璃奶瓶，舀了两勺奶粉兑进热水里，然后盖上盖子用力摇晃几下，推门去了隔壁房间。
寻聿明转过脸，两只眼盯着面前的表格，好半天没有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他掏出一瞧，是陈院长的消息：“小明，别忘了跟小庄说说咨询室的事儿。”
他按灭屏幕，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抖擞起精神，仔仔细细看那问卷。A4大小的篇幅，上半部分写的是姓名、性别、受教育程度、是否正在服用精神类药物、既往精神病史等基本信息，从下半部分到第六页全是选择题，第七页到第九页是开放性问答，最后两页是评估结果和专业意见以及签字栏。
这样长的一份问卷，显然超出了寻聿明的预期。他一栏一栏地填下去，等写完最后一个字，挂表上的时针都已经指到了五。
庄奕中间进来过一次，见他还在奋笔疾书便没有打扰他。此时夕阳西下，寻聿明走出书房，见客厅、走廊都空空如也，犹豫片刻，敲了敲隔壁屋门。
“进来。”他果然在里面。
寻聿明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我填好了，你……”
这间屋里一件家具都没有，木地板上搁着两只浴盆大小的圆帐篷，庄奕站在跟前，右手拿着奶瓶，左手捧着一只刚睁眼的小猫，正在喂奶。
“放那儿吧，我腾不开手，马上就好。”
寻聿明抱着问卷走上前，顿时醒悟：“啊，它就是你儿子？”
“嗯？”庄奕转过脸，笑了笑，“你听谁说的？”
“陈院长说你在家看儿子，没时间，叫我过来找你。”寻聿明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语气也轻松起来，“我还以为你真有儿子了呢，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庄奕没答话，笑容淡淡的。
寻聿明清清嗓子，对着两个帐篷数了数，惊道：“一共七只这么多？”
庄奕低声解释：“小区里的野猫生完就死了，留下七个小的，被我的猫叼回来了。”
他手里的猫还不到一个巴掌大，嘬着奶嘴唧唧叫，好像饿了很久的样子。寻聿明伸出手指，摸摸它带着一抹灰蓝色的小脑袋，它立刻眯起眼睛，“发型像平头，还挺好玩儿的。”
“差不多了。”庄奕道：“走吧。”
小猫贪吃，一离开奶瓶便张牙舞爪，可惜爪子太嫩、个头太小，反抗看起来都像是撒娇。庄奕将它放回帐篷，在口上蒙一层毯子，带寻聿明回了书房。
与之前不同，一进这间房，他的神情马上变得严肃认真，像是换了张脸。
他走到写字台后坐下，随手翻着那份问卷，边看边问：“你常喝酒吗？”
寻聿明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与他那两道伽马射线一样，仿佛能透视的眼神相对，短暂的沉默里很快败下阵来，偏开头不去看他：“不算经常吧。看你怎么定义‘经常’。”
“大概什么频率？”庄奕仍然看着他的眼睛，叫人避无可避，“一周三次？五次？每次大概喝多少？”
“我……大概，一天一杯吧。”寻聿明看向墙角，那里挂着一幅水粉画。被庄奕盯着的一侧脸颊热辣辣的。他竭力维持着平静，看着画里的林海碧波，喃喃道：“有时候是伏特加，有时候是杜松子。”
“都是烈酒？”庄奕拿出支铅笔，开始在问卷上写写画画，
寻聿明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我没有酗酒——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我绝不会把病人的安危交到一个……一个瘾君子手里。”
等不到庄奕回答，他破罐破摔似的强调：“你爱信不信吧……反正我没酗酒。”
后者耸耸肩，没有继续这个问题，转而询道：“你对自己‘经常性的饮酒行为’，有产生过内疚，或者说负疚感吗？”
“负疚感？”
寻聿明觉得今天过来是个错误，他甚至隐隐后悔，刚才没在问卷里撒谎，而是如实填写了自己的生活习惯，导致现在陷入这样一种百口莫辩的境况里。
“我有权力喝酒，医生也可以喝酒！……我都成年了。”
“我知道。”
庄奕微微一笑，翻了一页问卷。
“再聊聊你的情感问题。”
“情感有什么问题？”
寻聿明脑中警铃大作。
庄奕道：“你是单身？”
“单身有什么问题吗？”寻聿明握起拳头，在大腿外侧掐了一把，尖锐的刺痛立刻将他从混沌中唤醒，“是，我是单身。资料里不都写了。”
“单身多久了？”
“这和心理评估有关吗？！”
庄奕不答，拿起铅笔“沙沙”两声，又不知往问卷上写了什么。大概是说他快要寂寞疯了，寻聿明暗暗揣测，禁不住恼羞成怒。
“谈过恋爱吗？”不等他调整好情绪，庄奕又明知故问。
“你说呢？”寻聿明再也拿不出风度，蹭一下站起身，结结巴巴道：“你到底想……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庄奕仍旧不答，低头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寻聿明不等他写完，一把抢过问卷，只见页边空白处两个大字——焦虑。
还没仔细看下面的小字，问卷又被庄奕抽了回去。他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按着寻聿明的肩说：“你如果这么不配合，我没法给你做评估。”
不做评估，意味着不能上手术，不能开刀。
寻聿明宁可死。
僵持良久，他终于坐回椅子里，道：“大学谈过一次恋爱，没多久就分手了。”
“分手以后没再试着和别人交往？”
庄奕双眼皮很窄，眼型偏狭长，配上立体的五官轮廓，原该是副冷酷相。偏偏他嘴角有两颗酒窝，一笑就改变了气质，整个人看起来和煦温柔。
但每当他板起脸，比如现下，却是比寻常人还冷淡三分。
寻聿明只看着他这副神情，心理防线就几近崩溃：“没……没有。”
“为什么不呢？”
“我……没遇见合适的，我想专注于工作。”
庄奕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为了事业放弃爱情，嗯。”写下几个字，抬头冲他一笑，“还是和以前一样。”
心口擂鼓似的一跳，寻聿明匆忙转过脸，听见庄奕问他得奖后的感觉，脱口而出：“难受。”
“因为是顺位拿的奖？”
“不全是。”
……
时间缓缓推进，太阳慢慢西斜。别墅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寻聿明做完心理评估出来，天已擦黑。
庄奕送他到门口，看看表，说：“八点多了，你午饭吃了吗？”
寻聿明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门口的马路，表情有点迷茫，摇头道：“没有。这哪条路是回医院的？”他方向感一直不好，乍一出门，一时辨不出东西南北。
庄奕瞥他一眼，顺手拉上了门：“我顺路去吃饭，送你下山。”
“那走吧。”寻聿明与他隔着两步远，两个人离开别墅，一前一后地走在坡道上。路旁是万家灯火，点点橘光。此刻华灯初上，人人都处在繁华热闹里，街上反而异常安静。
寻聿明沉默着，庄奕也未作声，耳畔不时掠过轻风，是汽车偶尔过境留下的痕迹。地面上拖着两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却像并肩而行。
走着走着，前面突然飞来一只足球，寻聿明脚下一绊，撞在了庄奕身上。后者正等汽车过去，回头道：“看路。”
寻聿明一怔，有些走神儿。
对面院子里跑出一个小男孩儿，冲寻聿明敬个礼，高声道：“对不起！”抱着足球匆匆跑远了。
“看路啊。”他还在发愣，庄奕扯扯他胳膊，语气颇无奈，“想什么呢？”
寻聿明回过神，向旁边挪挪步子，侧开头说：“前面那条路我认识，就送到这里吧。”
他伸手胡乱一指，见前面是条车来车往的大马路，神色轻松不少：“我等会儿打个车就行，正好那边有吃饭的地方，我去吃饭。”
“我也去那边。”庄奕挑眉，“一起？”
寻聿明顿觉为难，答应不是拒绝又不是，踌躇许久，颔首道：“……好吧。”
庄奕走到路口，带着他左拐右拐，进了一条小巷，里面尽是些卖小吃的夜摊。寻聿明越看眉头越蹙，生怕被小贩们听到，凑到他耳边悄悄道：“吃这些不健康。”
“生煎也健康不到哪儿去。”庄奕随口一句话，身后便没了声音。他回过头，和缓语速说：“不在这儿吃，前面有家店你应……还可以。”
他们穿过昏暗油腻的窄巷，来到建筑风格中西兼并的老城区。寻聿明看着路边拔地而起的高楼，讶然问：“这里是三门町？”
庄奕嗯了一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说：“原来的牌楼被前面那排旧城改建的新楼占了，咱们现在走的就是原来的三石桥，不过都垫起来了，下面的河水也和护城河连一起了，前面还是德国人建的那几栋楼，倒没拆。”
“都认不出来了。”寻聿明高三出国留学，距今也有十几年了，国内发展日新月异，他现在连家门口找起来都费劲，何况是别的地方，真真物不是，人也非了。“吃饭的地方就在这儿吗？”
“河边，楼梯下去就到。”从路边的石头台阶上下去，桥底下是毗邻护城河的一条小街。庄奕拂开头顶飘飘荡荡的垂杨柳，走到河岸边一家门脸不大的小餐馆前面，“就这儿。”
寻聿明推开玻璃门，见里面人不少，两个服务员忙忙碌碌，一个点餐，一个上菜，也顾不上他们，便自己找了角落里的一张两人桌坐。
庄奕从柜台拿来ipad，先递给他：“前两页的味道还可以，后面的一般。”
寻聿明看看菜单，随便一指上面牛肉饭，用眼神询问他：“这个行吗？”
“可以。”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庄奕道：“吃完饭上去，顺着刚才的来的路一直往南走，就是你外公家那边，待会儿你可以走回去。”
寻聿明打开餐巾纸，擦着自己身前的桌沿，说：“我没住外公家。”
这次轮到庄奕一怔，想问他为什么，服务员恰好来上小菜，刚好阻断了两人对话。
寻聿明将天妇罗放在他跟前，庄奕却将温泉蛋推到他手边。二人默默片刻，刚才在山道上的尴尬又重新涌了上来。
牛肉饭上来的时候，庄奕的清酒和鳗鱼饭也上来了。他将碗端给寻聿明，又斟了两杯酒，搁在他面前一杯：“清酒在你的选择范围之内吗？还是非烈酒不可？”
“我不酗酒！”寻聿明滴酒未沾，脸瞬间红了。
他赌气一般，端起酒杯喝了，道：“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第5章 手术
寻聿明只喝了一杯酒，那酒灼烧着他空荡荡的胃，像被人放了把火。这火烧得他有些上头，他很快发现自己问错了问题。
“恨你？”庄奕抿了一口清酒，薄唇微弯，笑说：“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成天把‘爱恨’挂在嘴边，不怕人笑话么？”
寻聿明搅弄着碗里的牛肉饭，忽然福至心灵，反驳道：“那也比挂在脸上强。”
庄奕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伶牙俐齿，语气带着轻轻的嘲弄：“总比挂在心里好。”
牛肉饭噎住喉咙，上不来下不去，尴尬得如同眼前这般境况。寻聿明开始觉得，今晚一起出来吃饭也是个错误。
熟人或是久别重逢的爱人之间，也许适合共进晚餐，叙一叙往来别情，但无论如何都不适合他们这样，分道扬镳、不欢而散的前任。
他匆匆吃了几口饭，放下勺子说：“我吃饱了。”
庄奕视线一扫他碗里几乎没动过的剩饭，道：“再吃点吧，粒粒皆辛苦。”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寻聿明看着他，心跳突然停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起了牛肉饭。
“我的评估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他没话找话，脑子里搅着一团浆糊，大概这样的问句和话题是最安全的，至少不会再牵扯出什么爱恨情仇来。
庄奕将桌上的一叠餐巾纸推给他，道：“两到三天吧，医院人事科会收到你的结果，到时候他们会通知你。”
“嗯。”寻聿明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秦阿姨的手术，也得排个两三天。不过已经很快了。”他试图解释：“现在医院床位特别紧张，有些情况不太要紧的病人都排到半年后了。”
“我知道。”庄奕倒杯大麦茶给他，点头说，“我也没催你，急什么？”
“我急了吗？”寻聿明耷拉着脑袋咕哝，“我是怕你着急等不了。”
“我等得了。”庄奕也低着头，目光都在酒里，“不着急。”
寻聿明头顶恰好有一盏射灯，他皮肤白腻，喝了酒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点汗珠，被光一照就像星星藏在晚霞里。
庄奕移开眼，默默斟了一杯酒，左手无名指又不自觉地跳了跳。
吃完饭，天更黑了。
风吹过来是温热的，不冷也不烫。寻聿明站在河岸边，按着硬邦邦的胃说：“好长时间没吃这么饱了。”
庄奕结完账出来，边走边问：“你现在住哪儿？”
“嗯？”寻聿明脚步一滞，回头看他，“你要送我回家吗？”
他又忘形了。
庄奕也是一愣，摊手说：“没开车，只能陪你走一段。不过现在也不早了，你确定要走回去？”
寻聿明原想走回去，他刚才吃得太认真，感觉饭粒都堵到嗓子眼了，饭后消食最好自然是散步。但庄奕这么说，他便只能坐车。
今晚没有月亮，他们登上石梯，路灯投出一束束圆形光圈。和太阳光不同，昏黄灯光笼罩下，周围愈发显得漆黑，人们更容易彼此依偎取暖。
“我住医院宿舍，从这儿打车过去挺近的，你快回去吧。”寻聿明收起胡思乱想，拦下一辆空车，朝他摇了摇手，“拜拜。”
庄奕看着他坐进后车厢，跟司机嘱咐：“师傅，麻烦您慢点儿开，他晕车。谢谢。”他站到马路牙子上，目送汽车缓缓驶进夜色中。
寻聿明长舒一口气，扯了扯贴着皮肤的衬衫，降下一隙车窗，任凭晚风灌进领口，湿漉漉的脊背很快干燥起来。他趴在挡风玻璃上，从后视镜里能看见庄奕挺拔的背影，夜霭从他身上流淌而过，留下点点落寞的痕迹，慢慢消失不见。
转眼都八年了。
再相见就像打开了沉寂已久的潘多拉盒子，好的、坏的，恐惧的、欢喜的，一股脑儿地往外钻，拦都拦不住。
寻聿明回到家，洗过澡换了衣服，刚好九点半。隔三差五连续熬夜，他的生物钟彻底紊乱，这会儿半分困意都没有。
他抱着笔记本靠在床头，又把庄奕母亲秦雪岩的片子找了出来。对他而言虽然不算大手术，但对病人来说，开颅手术称得上人生大事，容不得丝毫懈怠。
寻聿明是从不肯临时抱佛脚的。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把周一升旗仪式后为母亲节致辞的重任，交给当时身为班长成绩又是年纪第一的他。那段时间正赶上奥数竞赛，寻聿明疲于应付，晚上趴在写字台边写稿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上台致辞才想起来，稿子还没通读过。
于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寻聿明嘴巴一瓢，将“伟大的母爱”念成了“母大的伟爱”。他涨红着脸，从哄笑声中抬起头，迎上班主任小刀一样喇人的眼神，觉得老师裙子上的小红花都枯萎了。
从此以后，无论什么事，但凡有时间他都会提前准备，只要偷懒的念头一出现，眼前立刻浮现出班主任的目光。想到庄奕那双清明的凤眼，也会对他流露出那样失望的神色，就像他们当初分手时那样，他便如坐针毡。
寻聿明把庄奕母亲的资料，包括既往病史、服药情况等等重新过了一遍，看着看着忽又想起他今晚那句话——总比挂在心里好。
至少在今天以前，他以为他们是爱过的。现在看来，原来没有么？寻聿明心里烦乱，合上电脑，翻个身，默默腹诽：你想这些干什么呢？他爱没爱过和现在的你还有什么关系吗？你不就是想他还爱你，还想着你，内心深处还放不下你么？你可真是害人精呐！
他挠挠屁股，负气似的，蒙上被子睡了。
几天后的早晨，寻聿明查完房去卫生间，又撞上了那个三天前在办公室走廊里听到过的声音。他落后半分钟进去，见洗手池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们科室的孙大夫。
难怪声音这样熟悉。
寻聿明冲他笑笑，神色自若地进了里间。等孙大夫一出门，他嘴巴立刻撅得老高，解拉链的动作恨恨的，倒像和里面的东西有仇一样。
就在这时，隔板间的门“吱呦”一声响，里面出来一个挺俊俏的年轻大夫，看见他笑说：“哟，寻教授，您还亲自来啊？”
这是个过时的笑话了，以前流行的时候，有人拿它和陈院长开过玩笑，之后便在医院传开了。到现在已经没人再引来调侃，同一个笑话重复一千遍，就只剩下尴尬。
偏偏寻聿明是新来的，被他噎得无言以对。他一愣神的功夫，那人又说：“寻大夫，我叫岑寂，就是那天早上在手术室外面和您说过话的，您还记着吗？”
“其实我早听说过您，在您没出名的时候就一直关注您的研究来着。我从小就想学神经学，我能不能跟您学？您收我当徒弟吧，我挺聪明的！”
“等……等一下，我在上厕所。”寻聿明大窘，右手颤巍巍掏出纸巾，在自己的小宝贝上沾沾，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去，拉上了拉链。
岑寂目睹全程，咧嘴笑道：“您真精致啊！”
解个小手还擦擦呢。
“……”寻聿明快步走到外间，洗着手问他：“你是实习医生吗？”
“我都住院三年了，就是长得年轻。”岑寂嘻嘻一笑，摸着脑袋说，“您收我吧，我人缘可好了，有我跟着您肯定没那么多人酸您了。”
寻聿明顿了顿，望向他：“谁酸我了？”
“你不知道啊。”岑寂没想到他这么迟钝，两手插着兜说，“现在满医院都等着看您笑话呢，您那么大名气，院长又那么器重您，忽然空降来咱这儿，大家都不服。到哪儿都不缺红眼儿病，尤其是咱们医院。”
“唉，不过他们大部分人其实就是羡慕，又不了解您，有点儿排外罢了，熟了就好了。但咱们科老主任快退休了，刘大夫、赵大夫本来都是接班人选，您一来估摸着他们都没戏了，肯定就……您明白吧？”
“我没想当科主任。”寻聿明擦擦手，推门出去，“我干不了行政，只能做做手术，抢不了谁的机会。”
岑寂一路跟着他聒噪：“我知道寻大夫志不在此，那咱俩志同道合啊。我真挺适合跟您学习的，要不您考虑考虑？”
寻聿明的视线越过他，看见不远处的电梯里，庄奕拎着两个纸袋走了出来。他拍拍岑寂的胳膊，说：“等会儿手术，你做我二助吧。”
“谢谢寻大夫！”他嘿嘿一笑，两手放在头顶向他比了一个大心，“我这就过去，爱您！”
寻聿明摆摆手打发他快走，径自朝庄奕过去：“来给我送礼吗？”说完便后悔话太造次，没给自己留余地。
还好庄奕今天没有刻薄他的打算，递给他纸袋，“算是吧。”
那是两只牛皮纸袋，上面还印着黑色的对号logo。寻聿明接过来看了看，道：“这两双鞋钱加起来也顶一个红包了吧？我可不能收。”
“想要吗？”庄奕重新回到电梯间，和他一起去十六楼看秦雪岩。
寻聿明按下上行键，很诚实地点点头：“想要。”有新鞋穿，谁不想要。
“你身上带钱了吗？”庄奕又问。
“带了吧。”寻聿明赶紧在身上翻找，从白大褂的侧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角钱，“嗯……现在用不大着现金了。”
庄奕拿走纸币，揣进兜里说：“鞋是你买的，不算送礼了。”
“嗯？”寻聿明低下头，偷偷抿了抿嘴角，“好吧，谢谢。”
“不用谢，助理买的。”庄奕淡淡道，“这鞋不用系鞋带，我是怕你绊倒在手术里，耽误了我妈。”
他晚上睡觉时，脑海里总是出现前几天寻聿明踩到自己的鞋带险些摔倒的画面，而梦里的他穿着手术服，一跤跌到秦雪岩的身上，手里那把雪亮的手术刀不偏不倚正中大脑。
庄奕心魔难消，醒来立刻让助理给他买了两双鞋。
寻聿明心一沉，笑容僵在脸上：“知道了。”
1612号病房里，秦雪岩已经准备好了，昨天折腾一下午，头发剃得比岑寂还秃。她忧愁地抱着儿子的手臂，目光数度瞥向镜子又数度挪开，一脸嫌弃。
“好了别看了，我爸昨天签字的时候说了，您一进手术室他就过来。这么大的事儿，您不能真不让他进医院啊。”庄奕搂着她的肩笑说，“不就是剃个光头，您什么样儿他没见过？我明天就让人给您买两顶假发，到时候您戴上，肯定还能艳冠广场舞蹈队。”
庄奕父亲原本一直陪着秦雪岩，昨天一听说要剃光头，秦雪岩立刻将他赶了出去。
“尽胡说！”秦雪岩一拍他胳膊，气咻咻道：“我什么时候跳过广场舞？”
她可是有品位的阿姨。
“那就艳冠麻将俱乐部。”庄奕接着调侃，“到时候您戴顶红头发，肯定‘红’运当头，一出手就是自摸清一色，把他们都放倒。”
秦雪岩捂着嘴巴，乐得花枝乱颤。
“阿姨放心吧，这病真不是大问题，庄奕也懂这个，您看他都不担心。”
寻聿明又安抚秦雪岩几句话，带着岑寂先去了手术室。秦雪岩被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全副武装，口罩、手套、头灯、显微眼镜，一一戴好了。他面前挂着移动显示屏，片子和病历抬头可见。
岑寂虽是二助，寻聿明也只让他站在旁边观摩而已，今天从开刀到缝合他会亲自完成。一助是另一个主治大夫，平时和他一样不爱说话，寻聿明只记得他叫周容。
麻醉诱导后，秦雪岩缓缓睡了过去。寻聿明用马克笔在她的光脑袋上画了几道黑线，确定手术切口的位置，等着旁边人给她上头架。
周容做腰椎穿刺，成功置管引流脑脊液。护士给手术区域擦碘伏，铺上无菌布。寻聿明从四助手里接过手术刀，余光透过对面的大玻璃，看见庄奕进了隔壁观摩室。
“他怎么来了？”声音通过手术示教系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庄奕耳朵。
接着寻聿明便听见他通过话筒说：“寻大夫，我是医院的合作医生，和你一样也有行医资格证，有权进手术室。何况我现在还没进去，不违反医院规定。请你好好手术，专心点儿！”
寻聿明咬着牙没做声，再次核对一遍秦雪岩的信息和手术方案，他分层切开头皮与弹韧的肌肉，上止血夹，准备开颅。
周容用颅钻钻开两个孔，岑寂不等身边人开口，先把铣刀递了过来。寻聿明铣开颅骨，吩咐道：“剪刀。”
岑寂将剪刀手柄交到他手里，见他剪开了硬脑膜，一块鲜红带血的大脑顿时出现在眼前，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血管，宛若树叶上交错纵横的叶脉。
辅助推来显微镜，寻聿明轻轻牵开组织，一路向颅底探去。那颗包裹着一层灰粉色薄膜的肿瘤无处遁形，很快暴露在视野之内。
“电凝止血。”寻聿明并未犹豫，从肿瘤侧面着手切除，他的动作幅度极小，看起来并不急于求成。
时间走得很快，无菌区外站满了人，实习医生们个个探头探脑，如饥似渴地盯着手术过程。进行到肿瘤对侧时，周容问：“要不要切开大脑镰？”
寻聿明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询问岑寂：“大脑镰切开后，对病人有什么影响？”
“呃……”岑寂乍然被问，搜肠刮肚地说，“有研究表明会增加脑疝的风险，以及其他并发症。”
寻聿明不予置评，他全身上下只有手和眼睛在动，表情就像是在拆弹，事实上也的确是在拆弹，一个不慎就是无可挽回的后果。
庄奕自以为对他了解很深，却也不得不震惊于他此刻表现出来的从容与专业，和生活中那个孤僻木讷的小明判若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庄奕中途离开了观摩室。等他再进来时，寻聿明刚好抬起头，将那个聪明的小东西取了出来。
他把肿瘤组织“嗒”一声丢在托盘上，道：“拿去做病理检测吧。”进来观摩的实习医生个个积极，马上有人端起托盘出了手术室。
“谢谢周大夫。”
寻聿明严肃了接近七个小时的脸上终于放出晴光，笑着问岑寂：“你来看看吗？”
岑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寻聿明让出位置，把这宝贵的半分钟交给他。岑寂僵直着身体，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凑到了显微镜前，只见颈内动脉、大脑前动脉、前交通动脉、双侧嗅神经，一一展露在眼前，连嗅丝都完整保留了下来，不由得叹了一声：“哇——！”
从显示屏里看和直接透过显微镜看，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感觉，就像从电影里看见杀人和亲眼目睹也是两码事。
岑寂肾上腺素狂飙，感觉一股清凉直冲头顶，兴奋得想跳两下。可惜寻聿明没给他太多时间，尽快缝合脑膜、闭合颅骨，结束了手术。
秦雪岩被推出手术室，直接进了ICU。寻聿明洗完手出来，在手术记录上签过字，又叮嘱护士几句话，见庄奕正站在观摩室门口望着自己，迎上去说：“手术挺成功的，如果没有意外，阿姨明天早晨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庄奕看着他，给出了重逢以来最温柔的声音，诚恳道：“谢谢你，寻大夫。”
末尾一句的语气格外郑重，仿佛到这一刻，庄奕才真正认识“寻大夫”，明白这三个字背后的重量。
而寻聿明心底没来由地一热，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直隐隐期待着他的承认，直到这声寻大夫从他心底说出来，才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那块地方被填满了。
他思绪万千，落在嘴上，也只一句：“别客气，你先过去看阿姨吧。”
“好，我先走了。”庄奕道，“改天请你吃饭。”
寻聿明“嗯”了一声，脚底生出两朵棉花云，走路轻飘飘的，分明还没换新鞋。
他转过长廊，冲走过来的护士长点点头，听她说：“寻大夫，你的心理评估出来了，刚才陈院长让我顺道带给你。”说着，递来一本文件夹。
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寻聿明道过谢，翻开一看，见末尾一页签着庄奕龙飞凤舞的名字，旁边赫然三个字——不合格。

第6章 酗酒
看到评估报告，寻聿明立刻去了重症监护室。
秦雪岩还没醒过来，ICU外的长廊里挤满了探视的人。庄奕站在墙边，稍稍低着头，正和身旁一个穿铁灰色衬衫的男人说话。
寻聿明原本是带着一腔愤懑来兴师问罪的，见这人山人海的架势，不想被围在里面，只好走到隔离门外给他发短信。
他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上次给他发短信还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没想到再联系已经过了八年。
八年前如果有人跟他说，八年后他连给庄奕发条信息都找不到号码，他一定会觉得荒唐。而在这八年之中，他拒绝联系庄奕，以至于连这份感慨也推迟了八年，直到今天才被他从内心深处翻出。
他叹口气，原本满腹的委屈和愤怒，忽然间散了大半。找出陈院长之前给的那张名片，反面有庄奕的号码，寻聿明给他发了条短信。
-有点事找你，我在ICU门口。寻聿明。
半分钟后，庄奕回复他。
-我现在没时间，有急事吗？
寻聿明又向里看了一眼，那群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庄奕怀里抱着一个卷头发、大眼睛的小姑娘，脸上笑容很是温柔。
他家的亲戚多，寻聿明早有耳闻。从前上大学的时候，遗传学老师让他们做家庭成员谱系图，寻聿明的家庭树上只有寒酸的两片叶子，而庄奕的整整一张A2纸都画不开。
他曾祖父母是最早去英国的一批留学生成员，国内国外都有亲属。祖父母婚后生了七个儿子，五个女儿。这十二个姑姑伯伯各自成家，平均每个人都有两个孩子，再算上领养的，手脚并用都数不过来。
庄奕的堂哥堂姐和堂弟堂妹们加起来就不下二十五个，更别提他外公家里也有两个舅舅一个姨妈，他父母还给他生了一个亲姐姐……
有时候这些人凑在一起，连他自己都犯嘀咕。逢年过节看见不常来往的亲戚，叫错称呼是常事。
寻聿明从未体验过他们那种大家庭的氛围，他是跟着外公长大的，家里亲戚少之又少，即便有也不会和他们祖孙来往。
外公是个很孤独的人，年轻时遭小人排挤受过迫害，闹得妻离子散，精神几近崩溃。经此一事，本就沉默寡言的外公变得愈发孤僻，连带着小小明也学得他三分古板。
寻聿明高二那年才第一次见到亲妈，到现在也不知道亲爸什么模样，他的生活里很少出现朋友，只有外公和庄奕。
八年前，连庄奕也没有了。
他走到玻璃门前，与长廊里的热闹仅一步之遥，中间却像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明天再说吧。”
庄奕收到信息，本想问问他什么事，无奈怀里的小侄女闹腾，便没顾得上理会。
寻聿明踱到窗边，见医院门口熙熙攘攘，不多时，一群人簇拥着庄奕走了出去。空旷的长廊里，穿堂风不时吹过，感觉今年秋天来得更早了，八月里竟已觉得冷。
临走前他又去病房外转了一圈，走廊里烟消云散，只剩下庄奕请的两个女护工还坐在躺椅上聊八卦。
寻聿明看看时间，距离手术结束已经过去四个半小时，情况好的话，说不定今晚秦雪岩就能醒过来，若是情况不好……
他愣神的功夫，岑寂先拿着病理报告过来了。寻聿明一面看，一面听他说：“EMA阳性，S-100阴性，瘤子是良性的没错儿。”
“但是已经四个多小时了，病人一点儿苏醒的迹象都没有。”他半是和岑寂说话，半是自言自语。
“哎，您着什么急呀。”岑寂站成一个“大”字，一手撑着墙，一手叉着腰说：“三五天才醒的不也有的是么？”
寻聿明眉心微蹙，摇头道：“这个病人比较年轻，身体素质不错，而且她的肿瘤小，位置不算深，手术也很成功。按理说，她应该很快能醒过来才对。”
手术都有风险，他只怕这一次风险降临在秦雪岩身上。
“个人体质不一样嘛。”岑寂倒是挺乐观。“您先别担心了，说不定明天早晨就醒了。”
寻聿明把病理报告还给他，边走边说：“你晚上值夜班，帮我多盯着点儿这边的情况，一定要每隔一个小时记录一次脉搏和血压，记着多观察瞳孔变化，有事儿立刻通知我。别管多晚，都要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了师父。”岑寂连声说：“您赶紧回去睡觉吧，都快七点了。”
寻聿明心烦意乱，也没追究他这句天桥耍把式似的称呼，收拾好东西回了家。
第二天他休息，昨晚惦记着秦雪岩，又想着心理评估的事，一夜翻来覆去到凌晨才堪堪睡着。醒来后还是没有好消息，寻聿明看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半，便带着评估结果去了庄奕家。
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按了两下电铃，一个艳光四射的女人出来应门。她穿一件猩红连衣裙，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幸亏寻聿明戴着眼镜，否则还以为是根着火的辣椒朝他烧过来。
“你好。”她穿过花丛，问道，“你找哪位？”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寻聿明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请问庄奕在吗？”
“庄奕？”那女人上上下下打量他，见他穿着半新不旧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怀里抱着个文件夹，一副穷学生的样子，冷笑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儿吗？”
寻聿明被她看得不自在，皱了皱眉，追问：“他到底在家吗？”
那女人抱着肩，轻蔑地笑了笑，上前一步将他拦在门口：“你是哪个大学的？”
寻聿明被她一挡，文件夹没拿稳掉在地上，顿时烦躁起来：“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我是来找庄奕的。”
“呵。”对方嗤一声，眯着眼道：“你还挺横啊？我说你们几个还要不要脸？现在的大学生都像你这样吗？看见个长得好的，有钱的，就往上扑？”
这片别墅区家家有院子，篱笆墙矮，下午人闲，许多坐在外面乘凉的。她嗓门高，一句话嚷出来，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前后左右好事的邻居，都探头伸脖地向这边看。
对面房子里的老大爷，隔着条街喊道：“怎么了，丛焕？”
“没事儿爷爷，”那女人盯着寻聿明，没好气地说：“又来一个不要脸的！”
“小伙子快走吧，你吵不过她，她可厉害着呢！你说你年纪轻轻，干点儿什么不好，听爷爷一句劝，回家去吧。”大爷摇着蒲扇，边说边和街坊嘀咕，“今回这个看着还挺老实的，没想到，小男孩不学好，也干这个。”
“就是啊。”邻居也道，“你看那么大个小伙子，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不往正道上走！”
众目睽睽之下，寻聿明臊得没处躲，想和他们理论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转身离开。
丛焕却不让他走，一把拉住他，道：“我告诉你，庄老师心里早有人了，比你强一百倍也不止，你别做梦！叫你们那些没皮没脸的同学省省劲儿吧，别来找不痛快！”
寻聿明挣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
丛焕不依不饶，叉着腰在街口大骂：“下回再来，我见一个骂一个。不怕现眼咱们就到你们学校教务处说说去，让你们老师校长都看看！”
寻聿明心里堵着一口气没处撒，自言自语道：“哼，你到美国说去吧！”
他早午饭都没吃，平白无故又被人羞辱了一顿，这会儿头晕眼花，只想找个地方歇歇。刚才只顾着走也没看路，转过街角才发现，附近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
一筹莫展之时，路口忽然来了一辆黑色SUV。
寻聿明忙招招手，想搭个车下山。那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落下，探出一个小女孩的脑袋，甜甜叫道：“哥哥。”
“你是……？”寻聿明一脸茫然，见庄奕从驾驶室下来，登时省悟：这女孩儿就是昨天他怀里抱着的那个。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刚被他家人骂个狗血淋头，寻聿明才不要坐他的车，这下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拿起脚便走。
庄奕抱下小女孩，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道：“去吧。”
“那我有什么好处？”小女孩儿狡黠地笑笑，歪头问。
“我给你买鲍鱼酥吃，去临市买手工现做的。”庄奕拍拍她屁股催促，“快去啊，走远了。”
小女孩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颤颤巍巍向寻聿明跑去，边跑边喊：“哥哥！等等我，哥哥！”
寻聿明停下脚步，回过头，小女孩喘嘘嘘跑上前，道：“哥哥，我想请你吃饭，好不好？”
庄奕双手插兜，倚着车门，远远看去似乎在笑。
寻聿明蹲下身问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比。”她长得活像个洋娃娃，睫毛比寻聿明的还长，童言童语小大人似的，“你好看，我们做朋友吧。”
“是不是庄奕教你这么说的？”寻聿明抱起她，从兜里掏出两个打疫苗用的糖丸。“你告诉哥哥，哥哥给你糖吃。”
艾比生怕泄露秘密，看看庄奕那边，又看看寻聿明，在鲍鱼酥和糖丸之间踌躇良久，小声说：“那你先给我吃，我才告诉你。”
寻聿明拆开纸包，喂给她一颗，艾比抿抿嘴巴，笑道：“哥哥，你抱我过去，我就告诉你。”
“鬼灵精。”寻聿明无奈地笑了，抱她回去，交给庄奕：“还你。”
庄奕仍旧插着兜，也不去接，“她要请你吃饭，我可管不着。”
寻聿明拉开车门，将艾比放到副驾驶上，道：“我走了。”
“等等。”庄奕敛起神色，追上去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寻聿明不吭声，他又道：“先跟我回去吧，你脸色惨白，走下山非晕路边不可。”说着将他拉回来，不由分说塞进后车厢，自己坐到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艾比见两人都不说话，车内气氛尴尬，叹了口气：“我太难了。”
寻聿明被她逗笑，弯弯唇角，把另一颗糖丸也喂进了她嘴里。
汽车开到家门口，丛焕还在街上和邻居大爷说话，看见寻聿明从车里下来，立刻气得蛾眉倒竖：“嘿，你没完了是吧！”
庄奕见这架势，瞬间了然，赶紧拉开她道：“丛焕，这是寻大夫，我朋友。”
“……哈？”
丛焕眼睛瞪得溜圆，“他……就是寻大夫？你要介绍给我爸看病的那个寻大夫？”
“就是他，我大学同学。”庄奕颔首。“他上学早，跳级了，看着年轻。”
“……”
双手在裙子上搓搓，丛焕走上前，冲寻聿明伸出右手：“对……对不起啊，寻大夫。刚才我把你当成是……算了。反正就是我认错人了，对不起。”
寻聿明偏开头，丝毫没有和她握手的意思，淡淡道：“我的号排到一年后了，神仙来了也排不上，你找别人看病吧。”
“别别别，我刚才真不是故意的，我爸都念叨好久找您看病了。”丛焕看向庄奕，后者摊摊手，示意“我也没办法”。
僵持片刻，他道：“你先回去吧。我和寻大夫有点事，看病的事过两天再说。”
丛焕吐吐舌头，和艾比摇摇手，去了车库。
庄奕抱着艾比去开门，带寻聿明进屋，解释道：“丛焕是我的学生，帮我来喂猫的。她脾气有点暴躁，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前两天我不小心招惹了两个大学生，她那是替我打抱不平呢。”
前几天庄奕去大学生联合协会演讲，顺便捐了一笔钱作为贫困学生的奖学金。没想到，听演讲的学生里有两个男孩儿对他一见倾心，要到他名片以后，隔三差五往他家里跑，美其名曰请教论文，实则是套近乎。
庄奕倒杯柳橙汁，递给寻聿明：“我们出去吃吧？”又叮嘱艾比：“不是说冷么，去穿你的小斗篷来。”
寻聿明放下文件夹，说：“我有事问你，用不了多长时间，一会儿就走。”
“在这儿问？”庄奕指指朝客房走去的艾比，“她也饿了，都下午了。有什么事吃饭说吧。”
他去厨房打包了一些杂物，让寻聿明抱着艾比：“帮我看着点儿她。”自己去开车。
寻聿明见他回家拿的都是些水壶、水杯、饭盒之类的东西，猜着是给秦雪岩拿的，想起医院到现在都没消息，道：“每个人苏醒的时间不一定，也许明早，也许再过几天，秦阿姨她……”
“我没着急。”庄奕开出小区，趁着红灯停下车，从中央后视镜里看着他说：“你不用有压力，我相信你的能力。就算怎么着……也不是你的问题。”
寻聿明与镜子里的他对视两秒，转过了脸去。看着外面逐渐落山的夕阳，睫毛轻轻垂落，他道：“我不该做这个手术的。”
车子恰好驶入滨海隧道，庄奕的脸隐没在暗影中，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淡淡的声音问：“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你八年前谈过的前任？”
医生不给自己的亲友做手术，是为避免个人感情影响客观判断。但前提是有感情。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呢？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不只为了这个。”寻聿明知道自己是在过度担心，可他控制不住。“我来医院才两个月，已经有三个病人没醒过来了，这个时候我不——”
“你的因果关系弄反了。”庄奕打断他的话，手里的方向盘转个圈，进入了滨海公路。
天色渐渐晦暗，日头融化了半个在海里，此时此刻的海面异常瑰丽，如同打翻了颜料盘，粉白橙红蓝绿紫，悉数渲染在一起，缤纷而夺目。
庄奕目不斜视，眼睛盯着前方蜿蜒曲折的道路，说：“不是因为你，病人才没醒过来。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那些本来就没可能醒过来的病人，才有了一线生机。”
因为他是寻聿明，所以罹患绝症的病人会慕名而来。也因为他是他，所以那些原本不该有的希望才会被点燃。
“那些人做手术之前都签了同意书，人家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搏一次。他们自己都不怕失败，你有什么可怕的？”
庄奕将车停在海边，去了一家露天餐厅。岸边的铁艺围栏上缠着灯条，细碎的光闪烁着，落进两排鸢尾花里，变成了露珠。
服务生把他们领到一旁的空位上，庄奕给寻聿明拉开藤椅，又将艾比放进儿童座椅，坐到对面点了餐。
寻聿明不是来吃饭的，也没心情在这里和他吹海风，他开门见山道：“我心理评估的结果出来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凭什么不给我过？我再三跟你说了，我没有酗酒！”
这种走过场的事，庄奕不给他过，多半是故意。
他思来想去，觉得问题肯定出在酒上。寻聿明后悔死了，早知道那天不告诉他自己喝酒的事，扯个谎就过去了，何至于像今天这样麻烦。
“我没说你酗酒。”庄奕抖开餐巾，铺在自己腿上，拿起勺子说：“反而是你自己，总是强调你没酗酒，这难道不是你对自己喝酒而产生负疚感的表现么？因为你心虚，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不断地说服自己喝酒没问题。”
寻聿明被他说得满脸通红，他试图争辩：“我心虚什么？我没有做错事，有什么可心虚的。”
“是啊，你又没有做错事，你心虚什么呢？”庄奕晃了晃左手里的小银叉子，上面那块香煎鲑鱼居然没有飞出去，“问题就在这里。”
“我没有。”寻聿明被他说中心事，只能为了反驳而反驳。
他别过脸望着海平面，道：“你说我心理状态不合格，就等于说我对我的病人不负责。你这是在侮辱我的职业道德和能力。你……你太过分了。”
根据庄奕对他的了解，能让他这样脾气性格的人，说出“你太过分了”这样的话，显然他真的太过分了。
不是每个人，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面对自己内心的勇气。
庄奕抬眼看他，给艾比挑着鱼刺，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对你的心理状况进行客观评估，是我的职责所在。你觉得我是故意不给你过吗？就因为过去的私人恩怨？那你也是在侮辱我的职业道德和能力。”
寻聿明闻言一怔，起身道：“我要走了。”
他面前的意大利米一口没动，已经凉了。庄奕擦擦嘴角，从侍应生手里接过一只小小的黑色纸盒，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拒绝的话说出口，寻聿明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补充道：“你要回医院，我自己坐车回去吧。”
庄奕仿佛没听见：“艾比还没吃饱，你等她一会儿。”
他用艾比做牵制，寻聿明无计可施，只能硬着头皮坐回去，两个人相顾无言。
一刻钟后，艾比吃完饭，朝庄奕道：“我请客，你帮我付钱吧。”
庄奕笑笑，结了帐，取来车，给他们两个开门。寻聿明抱着艾比上车，一路沉默地和他回了医院宿舍。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庄奕熄了火，周遭立刻安静下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天已擦黑，寻聿明盯着老路灯下的一团飞虫看了半天，推开车门，最后问他：“你真觉得我酗酒吗？”
庄奕打开手套箱，拿出刚才在餐厅打包的纸盒给他：“我说了很多遍了，我不认为你有酗酒的问题。你虽然不至于酗酒，但你的确在用酒精缓解焦虑和恐惧，并且很明显你为此感到愧疚，这也更加剧了你的焦虑。”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看着寻聿明：“你需要接受心理治疗，这是我的专业意见。”
寻聿明垂下头，问他：“那你会给我做心理咨询吗？”陈院长多半也是这个意思，他猜测。
“不会。”庄奕摇摇头，看一眼时间，护工快下班了。“我先回医院了，晚安。”
他的车开走了，寻聿明还站在原地出神。
每当他以为他们已经和解了的时候，庄奕总能一句话把他们拉回客气疏远的距离。这应该也算一件好事，毕竟寻聿明也不想和他走得太近。
但庄奕拒绝给他做心理咨询，而且是在他刚给庄奕母亲做过开颅手术之后，过河拆桥未免也太快了。理智上，寻聿明并不认为庄奕欠自己人情，但感情上，他还是忍不住那样想。
这一夜他仍旧没睡好，断断续续的梦将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来回撕扯，直到来电铃声叫起来，才逃离梦魇。
寻聿明摸到床头上的手机，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岑寂的声音，似乎很着急：“师父，你快来医院！”

第7章 信任
“……就让我们维持好这表面的平静，强装淡然地迎接没有彼此的明天，故作镇定地面对失去吧。”
“过去你爱我的原因，现在你忘记了吗？……你最近一次想着我，是多久以前的事？”
“人们都说时间能治愈一切，但这说法似乎不怎么适合我。”
……
这世界上除了情歌，就没有别的音乐可放了吗？
庄奕烦躁地关上电台，打开蓝牙连接手机音乐库，车载音响缓缓唱起：“自从你跟我说了分手以后，我除了悲伤一无所有…… ”
“……”
“认命吧。”艾比举着手机，同情地看向庄奕：“我妈说，一个人失恋的时候，上帝都在跟他做对。”
庄奕左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右手捏了捏她脸蛋：“你小小年纪，懂什么？”
“嘿！”艾比大声抗议，“我都五岁半了，明年就上小学了哦，而且我内心可是很老的。”
庄奕莞尔一笑，不和她进行无意义的争辩，将车开进了医院停车场，“你去找你妈妈，我有点事。”
艾比抱着他胳膊不肯松手：“我不要。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那你要给我保密啊。”庄奕抱着她往病房走，四周灯火通明，唯独行政楼只有一盏灯还亮着。“不能把你看到的说出去。”
艾比敬个礼，说：“Yes， sir！ ”
庄奕笑笑，去ICU外面转了一圈，把带来的东西交给护工，嘱咐他们看好秦雪岩，自己一会儿过来陪床，又抱着艾比又去了院长办公室。
今天老陈加班，他现在一定在行政楼。
走到门口，老陈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哎呀就给我们再批一个嘛，再批一个吧。我们这可是寻教授要的经费，你以为呢？要是耽误了他拿奖，咱们祖国脸上也没光啊。你就看着国家的面子，也得给我们批点儿！”
“啧，我怎么能是耍无赖呢？那寻大夫是不是得了菲尔德奖？那下一届是不是咱们所有大夫加起来，都没他得奖的几率大？这不是你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么。……没有没有，我没嘲讽你是秃子。”
“……就给我们批一个嘛，我知道连续两次得奖的概率几乎为零，但世界上也不是就那一个奖。得不上菲尔德，得个诺贝尔也行啊。下届诺贝尔寻大夫肯定有戏。你就别抠门了，我们批一个，就这么说定了，挂了啊！”
庄奕听完墙角，敲敲门，得到许可，走了进去。
老陈看见他，笑问：“你怎么过来了，没去看你妈？哎，这是谁家小孩儿？真俊啊！”
“艾比，叫爷爷。”庄奕道：“我堂姐的孩子，老是粘着我。”
“爷爷。”艾比规规矩矩坐到沙发上，两条萝卜小腿一荡一荡。
“真乖。”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巧克力棒、两袋牛奶拿给她，打开桌上的外卖，问庄奕：“吃了吗你们？”
庄奕坐到他对面，道：“我吃了。有点事儿问你。”
“什么事儿？”老陈一边大口扒着酸辣土豆丝盖饭，一边说。“经费老侯拨给你了，不可能再要回去，这个你不用担心。”
“不是这事儿。”庄奕给艾比打开核桃牛奶，问道：“寻聿明的心理评估结果你看了吗？”
“噢，我看了。不合格么不是？”老陈抬起头，笑说：“怎么了，你打算重新评估？”
庄奕摇摇头，道：“那倒不是，他的评估结果没错。我是想说，他现在心理压力很大，确实需要接受专业的咨询，但是我认为，以他目前表现出来的专业水平和抗压能力而言，没必要停掉他的手术。可以让他一边治疗，一边工作。”
老陈与他不谋而合：“我也是这么想的。停了他的手术，你知道那得有多大的损失？现在他的号，光网上预约的，已经排到一年后了都！每天留出来的那三个号，外面黄牛炒到一万五一个。就那，你抢破头都抢不上。要是停了他手术，那些挂上号的人还不得跟我要命啊？”
想到寻聿明下午和丛焕说，他的号早都排到一年后，神仙来了也挂不上时，那副孔雀开屏的样子，庄奕不由得勾了勾嘴角，续道：“我打算让霖霖给他做咨询，陈叔觉得呢？”
老陈的儿子叫陈霖霖，也是庄奕的学生，和丛焕一起读的博，水平不错。庄奕去外面开工作室，班底里就有这两个人。
“霖霖？”老陈嫌弃地撇撇嘴，“他行吗？”
“怎么不行？”庄奕笑道，“对你儿子有点信心，他可是我学生。要是他干不了，我再接手。”
老陈仍是不放心：“你干什么不自己做啊？霖霖那小子，我看够呛。别给我把小明治魔怔了，那可不行。”
“我不可能做的。”庄奕坚决拒绝，“给沾亲带故的人做咨询，本来就有违职业道德准则。再说我……你就别操心了。”
他想了想，又道：“还有，经费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没戏。”老陈吧唧着嘴说，“批经费那小子是从咱医院出去的，我太知道他了，那家伙滑不溜手，短时间内这笔钱批不下来。”
“可你已经答应寻聿明了。”那天他在楼梯间里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两个月内一定给寻聿明批下钱来，庄奕记得一清二楚。
老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所以我想，要是实在不行，就让外面的私人企业来投资吧。反正想给他赞助的人不少，都排着队呢。但是这样一来，以后他研发的东西，赞助商就有了专利开发及使用权，可能会影响一部分收入。”
以庄奕对寻聿明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在乎这些。研发新的医疗技术，对他而言最大的红利是治病救人，是得奖，名声或许是他想要的，钱财倒还真不一定。
“你得先问问他的意见。”不过猜测是一回事，不经允许擅自替他做决定，又是另一回事。
“这个自然，”老陈道。“明天我问问他。”
庄奕从桌上抽张湿巾，擦掉艾比满嘴的巧克力，抱起她说，“我先回去了。明天你问问他，然后告诉我一声，看他什么意思。”
“哎，等会儿。”老陈连忙叫住他，“你那个工作室的事儿，拿定主意了吗？就留在咱们医院吧。”
“我再考虑考虑。”和医院办联合门诊有好处，也有坏处，肯定不如自己单干来得自由闲散。庄奕并不像寻聿明，他的人生除了工作还有生活。
“那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小明的事儿了。”老陈转过身，拿余光悄悄瞥他，“你们年轻人，别以为我们这些老头子都是傻瓜，我什么不知道？反正你看着办吧，不答应以后别想从我这儿套话。”
“…… ”
“知道了。”庄奕无奈，只得答应，又道：“当心我给你儿子穿小鞋。”
“他随便穿。”老陈图谋得逞，笑得一脸无所谓。
庄奕把艾比送去酒店交给堂姐，回医院的路上仍旧不放心，又给老陈发了条短信，嘱咐他务必先问过寻聿明，再招商。
临睡前，他将寻聿明的资料重新过一遍，发给陈霖霖。那只名叫“耳朵”的文件夹，在他电脑桌面上一躺八年，今天终于挪动了地方。
庄奕打开邮箱，把文件夹拉进去，系统却提示附件太大无法发送。他点开“耳朵”，里面有七八个子文件夹，按类别排列，分别是“照片”“论文”“新闻”“访谈”“信件”……
斟酌许久，庄奕把“照片”和“论文”剪切出去，将文件名改成“寻聿明”，才勉强发送成功。
次日一早，陈霖霖回复：“收到。”
庄奕吹了声口哨，去重症监护室看看秦雪岩，接着去外面给一大早就过来探视的亲戚们买早餐。等他拎着一捆豆浆回来，只见寻聿明和两个护士匆匆忙忙朝ICU走去，心里“咯噔”一下，豆浆脱手洒了满地。
寻聿明今早起得晚，接到电话，立刻赶去医院。一进病房楼，岑寂就冲上来说：“病人刚才醒了，结果没一会儿突然开始抽搐。他家人老早就来了，怎么办啊师父？”
没看到秦雪岩，寻聿明也不敢妄下诊断，一面快步向病房走，一面问：“她状态怎么样？你检查了吗？昨晚有没有异常？”
“她家属那么多，都跟病房外面挤着呢，我可不敢乱说话。”岑寂急得满头大汗，“我简单看了看，脉搏、血压还有瞳孔直径都正常，意识也清醒了。谁知道待了没一会儿，忽然就抽起来了。”
“你给她用药了吗？”寻聿明怕被家属阻拦耽误时间，从工作人员通道直接进了ICU。
秦雪岩躺在床上，几个护士将她团团围住。方才的一阵抽搐渐渐过去，她的脸颊和嘴角还一跳一跳。文件撒得满地都是，也没人顾得上整理，周围一片狼藉。
岑寂捡起地上的病案，道：“我给她打了劳拉西泮，她现在精神不太好，但是抽搐缓解了。”
寻聿明从病案里抬起头，庄奕的脸就映在玻璃门后，正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给她做动态脑电图，看看是不是电解质紊乱造成的术后继发性癫痫。”听了听心跳，检查过瞳孔，催道：“现在就做，赶紧！”
岑寂带着护士去准备，寻聿明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家属们瞬间涌上，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询问：“医生，我姐姐怎么样？”
“我妹妹有没有危险？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昨天的手术出了问题吗？”
……
寻聿明脑袋嗡嗡响，一张张担忧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他却给不出任何确切的答复，只能无力地说：“在检查结果没出来以前，还不能确定是什么引发的抽搐。不过她已经醒了，至少目前为止，暂无生命危险。”
“不知道？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昨天不是说醒了就没事了么？”
“是啊，早晨我还和她说过话了，看着已经没事了啊？”
……
意外情况时有发生，家属的担心也是人之常情。寻聿明不知该如何解释，即使医术再高明，他终究不是上帝。
他面对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形，可从未想过有一天，对面站着的会是庄奕。
庄奕揉着鼻梁过来，朝众人低声喝了一句：“好了。你们问他有什么用？等结果出来就知道了。”同寻聿明道：“你跟我过来。”
他向电动隔离门外走去，站到窗前，说：“我妈到底什么情况，你有什么尽管说，不用有顾虑。”
其实他何尝不担心，里面躺着的是他母亲，他恨不能自己去替她。可他也比任何人都了解寻聿明，并非出于私人恩怨，只是明白他的能力，才能勉强镇定罢了。
寻聿明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没说。
庄奕见他神色有异，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寻聿明心里的确有个猜想，而且他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觉得自己多半是对的。“我觉得阿姨可能是……”
“是怎样？”
庄奕脸上的焦急一览无余，向来平整的眉头皱出一个小小的“川”字。那种胸口压着块大石，呼吸都觉得闷疼的感觉，寻聿明体会过，想来他此刻也是一样。
“我觉得，阿姨可能是吓的。”
寻聿明怕他以为自己胡说，解释道：“她胆子小，术前心理压力很大。据科学数据显示，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有很多是因为心理因素导致的病情反复。以前也有这样的例子，病人一离开ICU，各项指标马上正常，一进去又剧烈变动。”
“但是……”
“但是你不敢让她出去，是不是？”庄奕知道他在想什么，目前寻聿明也只是猜测，假如贸贸然把他母亲转移到高级病房，万一中间出了任何差错，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寻聿明点点头，庄奕望着他，半晌，道：“你去做吧。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与你无关。我去找老陈签免责同意书。”
大事当前，哭哭啼啼毫无价值，总要有个能做决断的人，否则耽误病情反而坏事。他说毕，真的去了院长办公室。
寻聿明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没想到庄奕这么相信自己，尤其是在经过漫长的分离之后，这份信任更显得弥足珍贵，让他眼眶一热，几乎为之落泪。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晚上岑寂下班回家，寻聿明便自己守在值班室里。直到翌日上午，动态脑电图的报告才出来，结果一切正常。
除了心理因素，寻聿明再也想不到别的可能，当即签字，让护士给秦雪岩转移病房。
科室里的赵大夫和孙大夫都在，听说以后强烈反对。一个说病人刚做完手术，现在就出特护病房，一旦出事没人担责任；一个说秦雪岩和他爱人都是院长的朋友，违规转移病房，院长如果怪罪，整个神经外科都受牵连。
寻聿明嘴笨，被他们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说：“出了事我担责任。”
“你担得了吗？”
孙赵异口同声，寻聿明彻底无话可说，他的确担不了。
恰好岑寂来上班，撞见他们争吵，便摩拳擦掌加入了“战斗”。他嘴皮子溜，强词夺理的本事比寻聿明强百倍，一下扭转了战局。
庄奕来时，神经外科的值班室吵得像菜市场，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或是拉架，或是看热闹。
他拨开人群进去，岑寂立刻面红耳赤地跳过来，拉着他道：“正好家属来了，你们自己问问！人家自己都愿意转病房，你们管得着么？！”
“你要转就转，出了事儿别连累别人！”孙大夫语气激动，言辞嘲讽，“我们又不是国际专家，又没得过什么大奖，没有免罪金牌！”
庄奕闻言，瞬间了然，见寻聿明脸色苍白地杵在角落里，打开手中文件包，递给他一张纸：“我来送免责协议书的，刚才在行政楼没找到你。”
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周围人听清。
他又冲岑寂和孙赵三人笑道：“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众人见状，窃窃私语地散了。
孙赵二人冷哼一声，抱着病历去了病房，值班室瞬间安静下来。
岑寂大获全胜，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拍手道：“干得漂亮！我得去买个冰淇淋庆祝庆祝，师父你要什么味儿的？”
寻聿明笑笑，道：“我去办手续，你自己吃吧。”
从昨天早晨那次抽搐之后，秦雪岩便一直昏睡，今天凌晨醒来一次，很快又睡了过去。寻聿明没时间高兴，办完手续，便去ICU看望。
秦雪岩的家属们都还没来，只有庄奕里面，见他过来，笑说：“我妈醒了，迷迷糊糊的。”
“劳拉西泮有点嗜睡的副作用，不过剂量不多不要紧。”寻聿明翻翻病历，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根铅笔细的手电筒，撑开秦雪岩的眼皮看了看，伸出食指向右摆动：“阿姨，您看我的手指，看这边，好。”
做完基础检查，护士跟着进来，帮她拔了管子，将她转移去高级病房。
待一切办妥，庄奕让护工看着秦雪岩，把寻聿明叫到楼梯间，道：“老陈前天晚上让我给你安排心理咨询。”
“你不是不愿意给我做？”寻聿明的语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尾音软软的。
庄奕清清嗓子，道：“我让我一个学生给你咨询，已经跟他说了，你记下他的联系方式吧。”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串号码过去。
寻聿明存在联系人里，问道：“叫什么名字？”
“陈霖霖，老陈的儿子。”庄奕给他看手机上存的名字，“雨霖铃的‘霖’。”
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页面，寻聿明低头一看，只见陈霖霖上面隔开两个人，正是自己的号码，备注名——小耳朵。

第8章 当年
寻聿明本来好好说着话，忽然脸就红了。
庄奕狐疑地看一眼屏幕，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道：“以前的备注，忘改了。你给他打电话就行，我还有事，咳……先走了。”
“等一下！”
自重逢以来，寻聿明一直处于被他压制的地位，现在却反客为主，瞬间占了上风。
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给我做心理咨询？你不是最好的吗？”
今天之前他还不确定该不该问，因为答案可想而知，无非是“不想给你做咨询”“不想和你有来往”之类。
然而看到那个备注，寻聿明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隐隐地期盼着什么，心里小锣直敲。
庄奕回过头，耸耸肩说：“职业准则，不能给亲近的人咨询，抱歉。”微微一笑，靥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目光却是冷的。
他说完转身便走，动作看起来倒真潇洒，毫不拖泥带水。寻聿明耳边回响着那句话——不能给亲近的人咨询。原来寻聿明是庄奕的亲近人，寻聿明竟然还是庄奕的亲近人。
寻聿明控制不住地想笑，弯着嘴角走进手术室，一连九个半小时，出来时还是神采奕奕的样子。他下班前卡着时间叫的外卖，比胃口大开时还多要了一碗饭，吃完拨通陈霖霖的电话。
早几个月前庄奕工作室已筹备完毕，如果不是秦雪岩骤然住院，现下肯定在医院旁边开门了。陈霖霖原是要跟着过来的，推迟之后就一直待业在家，接到寻聿明电话立刻和他预约了时间。
见面那天是休息日，老陈也在家，看见寻聿明把藏了好几年快发霉的普洱茶饼拿出来，非拉着他品品，被老婆瞪了一眼才悻悻作罢，又换上一壶正山小种大谈特谈。
中老年人大约都逃不开茶道的网罗，老陈旁征博引，口若悬河，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寻聿明一面躲，一面擦脸，堪堪捱了半个多小时，才被刚回家的陈霖霖解救出来。
陈霖霖和老陈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浓眉圆眼瘦脸盘，只发际线低那么一点点，距离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他一开口寻聿明就忍不住正襟危坐，像个听教导主任训话的小学生。
陈母也很热情，隔三差五便往他们屋里送水果。陈霖霖嫌烦，直接下令让他爸妈闭嘴，锁上门说：“我爸妈就这样儿，你别介意啊。我女朋友这两天在家搞装修，我回来住段时间。下回你去我老师那儿吧，在这儿闹死了。”
“在这儿就行，这儿挺好。”寻聿明连忙摆手，他宁可忍受老陈的洗脸大法，也不想去庄奕那里忆苦思甜。“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陈院长在家的样子。”
没想到他还惧内。
“我家遗传，妇女能顶一个半天。”陈霖霖猜到他心中所想，又道：“不说他了。你的资料庄老师都发给我了，我看了看，寻大夫得做好长期咨询的准备了。”
“我的情况那么严重吗？”寻聿明禁不住皱眉。
“倒也没有很严重，但是所有心理问题都是冰山一角，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你要是想谈一次话就好了根本不可能，再厉害的心理医生也办不到。”陈霖霖翻开手里拿着的一沓A4纸，看着上面的资料说：“况且你的问题也不小啊，都开始酗酒了。”
“我没有酗酒！”
反驳的话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失礼，寻聿明讪讪补充：“确实没有，不信你去问庄奕，他也说没有。”
陈霖霖仿佛没听见，自顾自问：“你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寻聿明当然记得，记得一清二楚：“大一的时候，在品酒课上，我喝醉了。”
斯坦福的课程安排很人性化，上午是高级代数和生物行为学，下午就用品酒课给学生们放松心情。
品酒课老师是个风度翩翩的白人公子哥儿，由于成天晒日光浴，单看肤色倒像个拉美裔。他穿一身格子西装，栗棕色的头发稍稍卷曲，无时无刻不在微笑。
“恭喜大家！”
进门还没做自我介绍，他先道：“在你们迎来21岁之前，我们的品酒课将是你们唯一合法喝酒的机会。”
教室里鸦雀无声，他拍手说：“哦拜托！这难道不值得热烈鼓掌吗？”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节奏都透着敷衍。
他也不生气，撇撇嘴，道：“耶稣，看来你们真该喝点酒了。今天咱们去纳帕谷参观Castello di Amorosa酒庄，校车在外面等着了。大家先到我这里签名，然后依次上车。要是落下你可就回不来了 。”
加州的酒精管制相对其他州而言不是很严格，在坐的大多是偷喝过无数次酒的学生，其余没喝过的也都兴趣缺缺，来混个便宜学分罢了。不过听说能出门，大家倒是很激动。
寻聿明是一路跳级进的大学，当时才十五岁，在家时外公管得又严，别说酒，连酒心巧克力都没吃过。教室里几十个人，只有他对酒精最好奇。
教授带领大家来到学校大门口的教堂前，清点好人数，让同学们依次登上去Napa的橘黄色大巴。斯坦福在阳光充裕的加州，面朝大海背靠沙漠，早晚温差极大，最适宜葡萄等水果生长，附近酒庄很多。
从学校出发，到纳帕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能看见湛蓝天空下，被毒日头烤焦了的金黄色草地，还有热风席卷过的白沙海滩。
品酒老师抱着把木吉他在车前唱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有会唱的同学便跟着一起哼唱，渐渐的都活跃起来。
寻聿明怀抱一本《线性代数》独自坐在车尾，前面隔着三个人是庄奕。他们两个是班上唯二的亚裔，目前为止还没说过话。但庄奕的名气他有所耳闻，那是个很受欢迎的家伙，听说打得一手好球。
到酒庄后，同学们挨个下车，金发碧眼的向导已经等在那里。教授和她很相熟的样子，打过招呼就带领大家往古堡里走。
从圆拱门进去，穿过饱受风沙侵蚀的石砌走廊，入目是四面彩绘的宗教壁画，长长的木桌摆在中间，上面搁着两排亮晶晶的玻璃酒杯。
同学们得到老师许可，接连尝试了两种葡萄酒和一些不醉人的甜酒，跟向导走下窄梯，来到堆满圆木桶的阴暗地窖。带队的两个人滔滔不绝地讲述各种葡萄酒的酿造和窖藏方式，酒意上头，所有人都高兴起来。
寻聿明站在最外圈，抱着杯子浅浅啜了一口，小脸顿时皱在一起，好苦。
庄奕从小跟着家里人喝酒，以前也来过纳帕，因而只懒懒地站在门口，并没往前面挤。看见寻聿明的傻样，他凑上来笑说：“你耳朵红了。”
“啊？”寻聿明愣愣看着他，突然捂住自己的耳朵，嘿嘿傻笑：“你别看，我不给你看！”
“你不会是喝醉了吧？”庄奕看他脚步虚浮，颠三倒四，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扶着他胳膊问：“真醉了？你喝了多少？”
寻聿明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掏出两只沾了明黄色甜酒的高脚杯，献宝似的说：“我都喝完了！”
“……”
他忒也老实，让他品酒，他还真当可乐喝了，“咕嘟咕嘟”喝水似的，一口气干了个底朝天。
庄奕怕他耍酒疯，一只手牢牢抓着他胳膊，附在他耳边吓唬他：“你耳朵好红呀，大家都看见了。你可千万别说话，一说话他们就把你的耳朵摘走了！”
“我……”
“还说！”
寻聿明吓了一跳，缩着肩膀迷迷瞪瞪地看他，蓦地，举起手食指抵在嘴唇上：“嘘——”又偷偷笑起来：“你想偷我的耳朵呀？”
同学们听见动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寻聿明压根儿没注意，还摇摇晃晃地傻乐，指着墙壁上悬挂的铁锈色飞龙，嚷嚷着要解剖。
庄奕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摊摊手，众人哄然而笑。
教授朗声说：“哈哈哈，看来我们今天有个赢家了！”
那天离开酒庄，寻聿明是被庄奕扛在肩上带走的，出门时还踹了他一脚，口里嘟嘟囔囔：“臀大肌是人身上最……最大的肌肉，那么大！”
“那次之后我就没怎么喝过酒了。”
当初那样丢脸的经历，十几年后也变成了谈资，娓娓道来竟不尴尬，寻聿明自己也觉得好笑。
陈霖霖勾了勾嘴角，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喝酒的？”
寻聿明沉吟片刻，道：“大学毕业之后吧，应该是刚到医学院读博的时候。”
“那时候你还没满21。”陈霖霖笑说。
简历明明白白写着，他大学毕业后被斯坦福医学院录取，直接申请了四年制的博士课程，博三到哈佛大学交流，博四后半年去霍普金斯医院实习，实习期结束去了明尼苏达州的梅奥医学中心，三年半的住院医师，两年的研究期，然后就拿了奖。按他现在的年龄推算，读博的时候应该才19，不到法定饮酒年龄。
“18岁之后可以喝非酒精类的啤酒。”寻聿明辩解，“每个州规定不一样。”
陈霖霖嗯了一声，接着问：“你大学毕业后，到去医学院读博之间这几个月，发生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据庄奕描述，寻聿明是个严格遵守各种条条框框的人，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对上司、领导、老师之类的角色更是畏惧顺从。
从他第一次喝酒的经历来看，他对酒精也没有很大喜好。能让他不到法定年龄也要钻空子喝酒，陈霖霖猜测，那段时间多半发生过影响他很深的事。
“我……”寻聿明被他一句话问住，沉默许久，低声道：“我毕业后失恋了。”
庄奕和寻聿明的关系陈霖霖虽早有耳闻，具体经过却知之不详。既然接受治疗，在医生面前便没有隐私可言，这也是医生绝不能向第三人透露患者信息的原因，心理精神科不外如是。
陈霖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庄医生和你分手了吗？”
“不，不是。”寻聿明闻言一怔，随即摇头说：“是我和他分手的。”
陈霖霖追问：“为什么？”

第9章 鲍鱼酥
那天的心理咨询没做完，寻聿明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来电话的是医院急诊部，邻市下辖的县医院接到一个脑外伤病人，当地医疗条件有限，病人情况危急又不好移动，请西湾医院派专家协助，科里临时决定让他过去。
寻聿明没有国内驾照，陈霖霖便主动请缨送他过去。邻市不远，开车一小时便到，但他们晚上去，开完刀接着回，行程还是略显仓促。
好在县医院得到指示，联系交通支队护航，一路开着绿灯把病号紧急送进了邻市三院。三院虽不能和西湾医院比，好歹也是二甲，而且这两年刚建了新的病房楼，层流净化手术室也是国内一流水准。
他们赶到的时候，院长早已带着神经外科主任腾出手术室。寻聿明进门之后，边换衣服边上楼，院长一路小跑着给他汇报伤情：“患者44，男，叫……”
“别说名字！我不想知道名字。”寻聿明打断院长的话，他从不记患者姓名，产生过多的私人感情会影响专业判断。
“他是酒驾车祸造成的颅骨骨折，人快不行了。”院长简明扼要地说。
病人全身多处挫伤和骨折，脾脏大出血。先前给他救治的医生急中生智，将一根导尿管伸进他血管中，用导尿管顶端的小圆球暂时堵住出血点，为病患争取到宝贵的抢救时间。
遵循“紧急伤处优先处理”原则，大家一致决定先让寻聿明开刀。
寻聿明路上就已猜到大概情况，趁出电梯的空当，瞄一眼片子，见上面大片的灰黑色区域，果不出他所料，急性硬膜下血肿、硬膜外血肿和脑挫裂伤都有。
时间紧急，话不多说，他直接消毒上手术。病人横躺手术台上，室内麻醉医师、助理医师、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众人严阵以待，单等着他来指挥。
这台手术并不轻松，伤到这个程度，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寻聿明刚打开颅骨，就见脑膜外洇上来一片鲜红，伴随着弥漫性脑肿胀，整个大脑像泡发的馒头。
类似情况寻聿明见多了，十个人里能救下来三个就算幸运。他不敢怠慢，连忙做了血肿清除和大骨瓣减压术，忙忙碌碌一整夜，出来的时候已是次日中午，天光亮得人眼睛酸疼。
寻聿明饥肠辘辘，开刀时不觉得，手术结束后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松了，才发现头晕眼花，有些低血糖。他顾不上别的，到病案室签过字，先去医院外面的小摊上买了一杯齁甜的珍珠奶茶。
扫码付完款，手机一天没充电，自动关机了。寻聿明记不住陈霖霖的电话号，只得回医院向工作人员要老陈电话。
老陈说他在医政处办事，陈霖霖临时有事先走一步，让他跟着医院今早派去的救护车一起回来。
寻聿明赶紧去停车场，刚转过门诊楼，就看见一辆挂着西湾医院标志的救护车开出后门，拐入辅道，绝尘而去。
“……”
抱着珍珠奶茶漫无目的地溜达一圈，寻聿明站在马路牙子上，对着面前一排冬青树自言自语：“小明，快开动脑筋，你是最棒的！”
一筹莫展之际，身后忽然响起汽车发动机的嗡鸣声。寻聿明转过身，黑色SUV停在他脚边。车窗缓缓降落，露出半张英俊的侧脸，庄奕道：“上车。”
“你怎么在这儿？”
寻聿明大喜过望，忙跳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陈院长叫你来接我的？”
汽车准备掉头，庄奕正侧着脸观察左后视镜，寻聿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说：“早上来给艾比买鲍鱼酥，陈霖霖说你在医院，让我顺路带你回去。”
“买鲍鱼酥，还用大老远跑这儿来。”寻聿明是说者无心。
庄奕却是听者有意，他从环形转盘里绕出去，驶入高速公路匝道，说：“答应小朋友的事儿也得做到，不是吗？”
他的目光透过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寻聿明慌忙躲开脸，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庄奕放慢车速，长臂一展从后车座上拿来两盒酥和一瓶水，递给他道：“先吃点吧，买多了。”
“谢谢。”寻聿明没跟他客气，客气反而尴尬。
他打开盒子吃了两块酥，左手接着渣滓，两条瘦长的大月退夹着矿泉水瓶，右手去拧瓶盖。
庄奕余光瞥见，抽走他的水，拧开又还给他，“陈霖霖给你做的咨询怎么样？”
“还行吧。”寻聿明被那两块狼吞虎咽吃下去的酥噎得够呛，喝了两口水顺顺气，才说：“他说我酗酒，我跟他说我没有，他好像不信。其他都还好。”
庄奕笑了笑，道：“酗酒这种事儿，就像精神病，你越否认别人越不信你。”
“那我怎么办？”寻聿明神情沮丧。
他耳朵又烧红了，因为庄奕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是从喉咙里震出来的，像开着低音混响。
“难道我要承认酗酒？可我要是这么说，不就是撒谎了？”
“你知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庄奕用英语说：“有时候，你只需要让沉默来应对。”
寻聿明没吭声。
庄奕转过脸，挑眉看他：“嗯？”
“让沉默来应对。”他说。
庄奕又笑了笑。
接下来的路上谁都没有讲话，让沉默跑完了下半场。直到汽车经过ETC，寻聿明才忍不住问：“陈霖霖问以前……咱俩的事，我能说吗？”
“为什么不能？”庄奕瞥了他一眼，驱车驶进高架桥，“他让你说你就说啊，配合治疗。”
“行吧。”寻聿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闹不清楚到底哪里不是滋味，怎么不是滋味。
心情随着庄奕的态度言语起起落落，他收起鲍鱼酥，又问：“我跟他说是我甩了你的，你也不介意吗？”
庄奕勾勾唇角，时过境迁，仿佛早已释怀：“实话实说，我介意什么。”
“你可真大方。”寻聿明禁不住讽刺，说完又觉得没意思，转过头去看窗外，不再理他。
车厢重归静默，庄奕下高架，走滨海公路，把他送回了医院宿舍楼。寻聿明用食指指背揉揉困倦不堪的眼睛，眼圈儿顿时泛起一层红晕。他想要下车，庄奕却锁着车门不给开。
“我要回家了。”寻聿明抠抠车门拉环，看着他。
“入职不满两年，开飞刀是违规的你知道么？”庄奕冷不丁冒出一句。
寻聿明醒醒神，蹙眉道：“是陈院长叫我去的，也是科里安排的，我这不算开飞刀吧？”
他又没收钱。
“你有手续吗？”庄奕问。“你有多点执业的许可和资质吗？”
“我……没有吧。”昨晚走得匆忙，寻聿明连医院都没回去，哪里顾得上这些。“我回去问问陈院长再说吧，应该没事儿。我先走了啊，好困了，谢谢你送我。”
他打着呵欠下车，摆摆手，径自回家。进门充上电，手机刚一开机，便“嗡嗡”响起来。寻聿明低头一看，是陈霖霖的消息，和他预约晚上咨询。
寻聿明与他约好时间，又到浴室冲个澡，便去卧室补觉，睡到晚上才幽幽转醒。
长时间的作息不规律让人头疼欲裂，他给自己灌了两片布洛芬，看看时间刚好七点五十九，忙拨通陈霖霖的视频电话。
“不好意思啊寻大夫，我早晨有事儿先走了。”视频连通，陈霖霖微微带笑，丝毫没有抱歉的样子。“我给庄老师打电话了，他说他去接你，你早晨看见他了没？”
寻聿明心中疑云丛生，故意问：“他说他来接我吗？他从哪儿过来的？”
陈霖霖不明所以，还以为庄奕没接到他，奇道：“机场啊。你俩没见着吗？”
“他去机场干什么？”寻聿明追问，“他不是去邻市买鲍鱼酥的么？”
“什么鲍鱼酥？”陈霖霖听得一头雾水，“他过一阵子要去国外参加研讨会，前几天陪他妈做手术耽误了点事儿，这两天特忙。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下飞机，我本来寻思他刚熬了夜找别人去接你吧，他非说没事儿，就去了。和鲍鱼酥有什么关系？”
寻聿明了然，摇摇头，道：“没什么，我早晨看他买了一堆鲍鱼酥，还以为他专门去买吃的呢。”想起庄奕说的话，又问：“对了，陈院长在家吗？你帮我问问他，我昨天去邻市算不算开飞刀，行吗？”
陈霖霖让他稍等，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我爸说明天去帮你补办手续，庄老师还特地给他打了个电话来着，他说他自己也想着呢，用不着那个臭小子提醒。”
“哦。”寻聿明弯弯嘴角，心情莫名愉悦，笑问“今天谈什么呀？”
“谈谈你和庄老师怎么认识的吧。”陈霖霖笑说：“怎么分手的不能说，不会连怎么认识的也不能说吧？”
“……能说。”寻聿明讪讪道，“我俩第一次有交集，就是那次去纳帕参观酒堡。”
不过那天他喝断片了，事后只听说是一个同学把他送回的寝室，压根儿不知道那人就是庄奕。
所以严格来讲，他们第一次认识应该是在从纳帕回来的第二天，生物学课上。

第10章 相识
生物学教授是个六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头，他不似品酒课老师那么风趣幽默，进门先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接着就要提问：“谁知道下一个数字是什么？”
整间阶梯教室里坐的都是学霸，区区数列公式当然不在话下。陆续有人高喊44，也有人给出不同答案，教授随手一指，点到寻聿明：“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是44吗？”
寻聿明直挺挺地站起身，引起一阵哄笑。
教授摆摆手，道：“请坐下说。”
左手捧着米奇笔记本，右手用黄铅笔比划着上面的演算，寻聿明面红耳赤地说：“已知a1等于10，a2等于24……”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周围人嘻嘻哈哈地笑着，等他说完，教授又问：“好吧，这也算是一个答案。还有别的答案吗？”
“难道我算错了吗？”寻聿明的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他居然没答对。
“你算得没错，不过谁还有别的答案吗？”教授的课堂气氛倒很轻松，他语速极快，寻聿明口语跟不上，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又是一阵嘈杂的揣测，教授微笑着否决了所有答案。
最后，教室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42！”
寻聿明循声望去，没瞧清那人的面目。
教授看起来很高兴，咧嘴笑道：“对了，就是42！任何一个细心的同学都会知道的答案！你们看，它就是这么简单，只因固有认知圈定了你们的思维，所以你们都在寻找数列逻辑，但它根本不是一个数学意义上的数列。我们的课就是通过生物行为的规律，让大家学会……”
直到这堂课结束，寻聿明也没搞明白为什么答案是42，为什么细心的同学都知道答案。
下课后同学们蜂拥而出，他抱着笔记本去请教老师——就像他以往每次那样。外公说过的，不懂就要问。
但是教授走得很快，他似乎没有下课回答问题的习惯，还不等寻聿明挤到阶梯教室下面，他已经跑没影儿了。
黯然走回座位，寻聿明脑袋里“咕嘟咕嘟”冒问号。他扁着嘴收拾东西，失落与烦恼一齐涌上，身处异国他乡的不适感喷涌而出。窗外日薄西山，晚霞漫天，映照着少年人青涩的忧愁。
身边的马蹄桌“咯吱”一声响，眼前突然投下一片小山似的阴影。刚才回答问题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用亲切的中文说：“你抬头看看。”
寻聿明下意识抬起头，只见教室屋顶的白色横梁上画着一溜灰黑色数字，前面几个和教授写在黑板上的一样，最后一个正是42。
原来如此。
原来只是这样，他居然还正经八百地说着自以为准确无误的演算结果，真丢脸，比昨天在品酒课上喝醉还丢脸。
寻聿明慢慢涨红了脸，耳朵上两团火烧得发烫。
这一刻沐浴在加州阳光里的庄奕，宛若一个新世界的启蒙者，向他伸出了温暖的手：“你好小耳朵，我叫庄奕，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寻聿明听他称呼自己小耳朵，严肃道：“我叫寻聿明，不叫小耳朵。”
“我知道。”庄奕笑笑，绽开两只酒窝，“我昨天送你回的寝室，你不记得了？”
昨天寻聿明回到寝室倒头酣睡，半夜醒来宿舍里就他自己，脑袋里晕晕沉沉一片空白，对庄奕毫无印象。他摇摇头，将枣红色保温杯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道：“我不记得。”
“哈，你忘得还挺快。”庄奕跟着他下楼梯，一面走一面说：“我车钥匙落你宿舍了，昨天还是打车回去的。”
寻聿明两手抓着书包带，心里觉得这人聒噪得好烦，只顾低头看路，也不理他，“我回去找找，明天给你送来。”
“那不行。”庄奕摊手说，“我今晚约了人看球，没车怎么去？”
他晚上不回宿舍睡觉，居然开车去看球。
寻聿明暗暗将他划分到“坏学生”的行列，板起面孔，道：“我要去图书馆，现在不能给你拿钥匙。”
庄奕看着他，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看起来像个耶稣宝宝似的，脾气还挺不讲理。”
寻聿明脸颊一红，说：“我现在不能回宿舍，下午才能给你钥匙。”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回来道：“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去。”摘下书包掏出张纸给他，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你等会儿……七点半的时候吧，给我打电话，我给你送过去。”
庄奕掏出手机，存下他的号码，再抬起头，他已出了教学楼。庄奕忙追出去，推上自行车跟着他，始终保持着两米多的距离，一路进了莱恩医学图书馆。
斯坦福的图书馆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个，他们学的是生物学，寻聿明放着生物图书馆不去，偏偏去医学图书馆。
庄奕将自行车锁在门口的停车桩旁，进去转了一圈，见他站在高高的木架前，正踮着脚取书。
他个子还没长开，比同学们矮许多。庄奕走到他身后，轻而易举便将那本厚重的大部头拿了下来。寻聿明转过身，语气带着三分懊恼，悄声问：“你做什么跟着我？”
“我哪有跟你？”庄奕把书放在长条桌上，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道：“我是来打发时间的。”
“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就知道他这种坏学生是不会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的，寻聿明轻手轻脚地抱起书，绕了一圈坐到对面桌，开始遨游。
庄奕百无聊赖，一边和人传简讯，一边撑着下巴打量寻聿明。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带拉链的高领外套，裤子是黑色冲锋服材质，走起路来会发出“刷刷”的摩擦声。那裤脚有些短，露出一截白袜子，看上去土得要命。
这家伙就像上个世纪穿越来的小古板，坐下时两只脚并得紧紧的，裤腿盖不住的那段小腿雪白雪白，看起来竟不讨厌，反而莫名其妙的乖巧。
他就这样专注地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翻页几乎不曾动一动。庄奕等到六点多，实在忍不住，过去问他：“可以回去了吧？”
寻聿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乍一听到声音，险些惊叫出声。他眨眨眼，抬起左手手腕，那上面缚着一块老式手表。款式虽旧，但看得出价格不菲，表盘上的镀金至今仍在。
“还不到六点半。”寻聿明合上书说。
“不是说七点回去么？”庄奕帮他把书放回木架，道：“从这儿到你宿舍，骑车也得一刻钟啊。”
寻聿明背上他笨重的大书包，走出图书馆，说：“我不骑车。”
庄奕过去解开车锁，笑道：“为什么不骑？学校这么大，整天光靠你两条腿走，得走多久啊？”
“我……”寻聿明支支吾吾良久，心里恼恨他让自己尴尬，低头道：“我不会骑。”
“……”
庄奕没想到还有人不会骑自行车，顿了顿，说：“抱歉。那我带你回去吧，节省时间。”
他嘴角微微带笑，靥边两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阳光又英俊。
寻聿明仰头盯着他，不由得揉揉眼皮，仿佛只是这样看一看，便被晃了眼。
太夺目的人，总是距离他太远，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从未有人这样接近过他。
寻聿明满心疑惑，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我跟你要钥匙啊。”庄奕笑得理所当然，“不就是顺路捎你一段儿，这也叫帮你？”
庄奕自然不明白，对他而言不算帮助，但对寻聿明却是少有的体验。
“可是我想先去餐厅买吃的，你也带我去吗？”
庄奕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是顺路吗？那就去呗。”
寻聿明觉得自己看不懂他，着实看不懂。
他犹疑地坐上后车座，庄奕长腿撑地，抓着他两只手放在自己腰间，道：“扶好了啊，别摔着。”说毕，右脚向前一蹬，车子“嗖”一下飞了出去。
“——慢点儿！”车子呼啸而过，风从侧面灌进领口，寻聿明被吹迷了眼，躲在庄奕背后叫道：“这是个下坡，太快了！”
庄奕身子前倾，听见他害怕，稍稍放慢速度，回头问：“你去哪个餐厅？”
“就在前面。”寻聿明道，“有牛奶卖的那个。”
庄奕心想，哪个餐厅没有牛奶，却没有反驳他。到餐厅门口，寻聿明下车去买了两份牛奶三明治，跑出来给他一份：“请你吃。”
“谢谢。”原本不想吃，寻聿明买都买了，庄奕不好拒绝，顺手丢进了车筐。
还剩几步路，前面便是寻聿明住的芒格研究生宿舍。通常大一新生都住相对便宜的大学生宿舍，条件好的也可以开单间，很少有人跑到研究生宿舍来住。
但寻聿明没有说，庄奕便也没有问。
他将车停在路边，跟寻聿明上楼，听他道：“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钥匙。”
言下之意，是不打算请他进去坐。
他也不强人所难，答声“好”，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寻聿明开门进屋，不一时，里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在找钥匙。庄奕怕他不认识自己车钥匙什么样子，敲敲门，道：“你在找吗？是个沃尔沃的钥匙，上面有个心形挂件。”
话未说完，屋里有人用英语道：“不是让你七点之前别回来吗？现在才六点半。是谁在外面，不知道这里有人在睡觉吗？”
庄奕一顿，紧接着听见寻聿明低低的道歉声。他口语蹩脚，说起话来磕磕绊绊，愈发显得懦弱可欺。
昨天来也没见他宿舍有别人，庄奕猜测，说话的大约是晚上被教授抓壮丁，做实验做到半夜才回来补觉的研究生。
他推门进去，见左手边的床上躺着一个白人，同寻聿明道：“我自己找吧。”又朝那人打个招呼，“抱歉，我来找他借个东西。”
庄奕掀开床垫，从墙角的缝隙里够出自己的车钥匙，拍拍寻聿明肩膀，笑说：“我走了，谢谢你的晚饭。”
寻聿明忙跟出去，小心翼翼地掩上门，道：“对不起，刚才……他不是故意的，我今天回来早了。”
他眼里盛着亮晶晶的两汪水，抿抿嘴角，睫毛随着轻轻颤抖。
庄奕本不想多管闲事，看他这副神情，禁不住说：“别人欺负你，你要知道反抗才行。人群正态分布，哪里都有不讲理的，忍是忍不过来的。”
何况忍耐换来的是得寸进尺。
寻聿明闻言垂下头，默默片刻，忽然问他：“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第11章 炸鸡
“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问呢？”
陈霖霖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寻聿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靠着床头枕，说：“我也不知道。可能……”
“你想说什么？”陈霖霖鼓励他。
“可能……”寻聿明咀嚼着这两个字，回忆道：“我那个时候比较懦弱，有点儿孤僻，美国文化喜欢活泼的小孩儿。可能我看到一个亚裔觉得亲近吧，就想和他交朋友。”
“你看起来可不像主动和别人交朋友的人。”陈霖霖摇摇头，微笑说：“庄奕也不是内向的人。”
想起庄奕从前上学时的样子，寻聿明颔首道：“噢，当然了，我还没见过比他更……怎么说呢？”
他不知该怎样形容，庄奕之于他是难以言说的存在，何况言辞表达一向不是他的强项。
陈霖霖对庄奕自然有一套认知判断，但作为心理咨询师，他还是引导寻聿明去倾诉：“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
寻聿明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凝眉思索，似乎在斟酌哪一个词用来描述庄奕才恰如其分。很明显，这是一项艰难的任务。
他沉吟良久，气馁道：“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大概是我见过最温暖的人了吧。”
温暖这个词，寻聿明觉得不太妥当，因为它被用得太多太滥了，反而失去了原本的重量。可他又想不到别的形容。
寻聿明思潮起伏，想起往日种种，至今还历历在目。
他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问他“我们能不能做朋友”。事实上，从小到大，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但是庄奕看着他，就那样温和地笑着，像一颗太阳照耀着他。
他忽然觉得好孤独，好孤独，九百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渴望抓住庄奕，抓住这根随时可能消失的稻草。
庄奕也没有让他失望，点点头，反问：“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做朋友呢？
仿佛心灵感应，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小男孩用了多少勇气才问出这句话，只是觉得如果不答应，他心里这扇门也许就此关闭，再不会打开了。
寻聿明笑笑，看上去并没有很兴奋，眼角眉梢却倏然点亮，好像瞬息之间有了光彩。
庄奕看了一眼他的宿舍，问道：“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去看球？”留在宿舍大约也不好过。
“可以吗？”
寻聿明确实不想回宿舍，他舍友跟的项目需要无光环境，每天晚上十点去实验室。现在才六点半，接下来的三个半小时会像地狱一样。他想和庄奕一起出去，想逃避，但是他不懂体育，也没有球票。
“怎么不行？”庄奕道，“我是替补队员，带你进去小菜一碟。”
寻聿明一笑，露出两颗白白的门牙：“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和我舍友说一声！”
他匆忙跑进屋，不知去里面说了些什么，很快背着书包出来，道：“咱们走吧。”
庄奕去楼下取了自行车，把他带到学校正门口，然后步行去开汽车。
他人高腿长，步幅极大，寻聿明跟着他颇有几分吃力。庄奕放缓脚步，边走边问：“你背那么大个书包干什么？不嫌沉吗？”
寻聿明道：“还行，我带着水壶和书，还有卫生纸什么的。”
他们穿过中心广场，这时间许多人都在附近散步，绿油油的草坪上不时有人奔跑。庄奕经过一群打网球的学生跟前，几个人冲他大喊：“嘿，庄，过来玩儿吧！”
庄奕朗声婉拒，揽着寻聿明的肩笑说：“我们要去看球，今天可是红潮对金熊！”
“噢，拜托。”对面人道，“这还用看吗？金熊队可是咱们的死敌，它下辈子也干不过红潮！”
“别这样，万一出现奇迹呢？”
庄奕笑着走远，寻聿明在他臂弯里抬起头，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车子停在学校外的棕榈大道上，庄奕找到自己的银灰色沃尔沃，给他拉开副驾驶车门，解释道：“金熊队是加州伯克利分校的橄榄球队，红潮风暴是阿拉巴马大学的橄榄球队。”
他说着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金熊队虽然实力也很强，但阿拉巴马大学可是最强战队之一，光大学联赛就拿过十一次冠军，碗赛更是拿过三十多回冠军。所以金熊对红潮，大家都觉得金熊没什么希望。而且金熊和咱们学校的红衣队是球场上的死对头，好多同学不愿给他们鼓劲儿。”
寻聿明听得云里雾里，反正不懂，也不再追问，他打开书包拿出晚餐，问道：“我能吃饭吗？”
“吃啊。”庄奕驱车前往伯克利，边开边说：“我明天正好去洗车，随便吃吧不怕脏。对了，我后备箱里有水你喝吗？”
“我喝牛奶。”寻聿明掏出一大瓶全脂奶，插上吸管，道：“我外公说每天晚上都得喝奶，多补钙才能长个儿。”
庄奕看看他的个头，心说天天喝奶好像也没什么用，嘴上却没刻薄他。
四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伯克利，寻聿明背上书包下车，见远远的已经有一队人等着。庄奕上去和朋友们打招呼，指指寻聿明，介绍说：“这是我朋友寻聿明，跟咱们一块儿去。”
人群里有个扎小辫的白人，插着裤兜笑道：“嘿，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儿，是你弟弟吧？”
寻聿明有些怯场，他壮着胆子，过去做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庄奕的同学，不是他弟弟。”
“人家可是少年天才。”庄奕笑说，“十五就上大学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吹了声口哨，纷纷赞他厉害。寻聿明被夸奖，耳朵红红的，心里乐得开花，嘴上只说谢谢。
庄奕见状，悄悄问：“怎么样，高兴吗？”
寻聿明推推眼镜，道：“嗯，还可以。”
做人可不能骄傲自满。
一行人聚齐之后，几个开车的载大家去球场。
这个时间比赛还没开始，体育场内外已挤满了人，停车位一处难求。到处人挨人，人挤人，露天席位更是下饺子似的。幸而庄奕是红衣队的新队员，可以享受内部包厢，休息室直接连通前排的私人看台。
寻聿明跟着他进去，老远就听见周围激烈的讨论声。庄奕安顿好他，去吧台和工作人员要了几杯饮料过来，问道：“你喝什么？有果汁，碳酸饮料，还有咖啡和酒。”
寻聿明刚喝过牛奶，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不渴。”
“那吃点什么？”庄奕笑道，“薯条、炸鸡、热狗……你吃不吃冰淇淋？”
“真的不用了。”寻聿明有点放不开，虽然庄奕答应和他做朋友，可他们毕竟才刚认识，蹭吃蹭喝太难为情。
小辫可不像他那样客气，买了一堆零食堆在桌上，拍拍他肩膀，道：“吃吧小孩儿，别害羞！”
寻聿明既不好意思提要求，也不好意思拒绝善意，怕别人以为他嫌弃，只能一把一把地塞零食。庄奕和朋友们为赛事激动呐喊，他便在一旁默默吃东西。等到半场休息时，寻聿明撑得几乎站起不来。
庄奕怕他不自在，或者有问题不敢说，一直回头留意着他的动静，没想到他一直在吃。
“你饿了多久了？刚才来的路上不是还吃了个三明治？”趁着比赛间隙，他进来问。
寻聿明噎得直打嗝，喘着粗气说：“我嗝……好像嗝……吃多了。”
他胃里胀胀的，感觉一打嗝炸鸡都要从嗓子眼里滚出来了，难受得想吐。
“你没事儿吧？”寻聿明脸色发白，庄奕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开始担心，“你起来走走，要不我陪你出去消消食？”
正说着，外面突然爆出一阵欢呼，此起彼伏的口号声传来，随着一道哨响开始了下半场的两节比赛。
“庄，快来！”小辫在看台上催促，生怕他错过精彩画面。“开始了！”
寻聿明见状，扶着沙发背，道：“不用了嗝……你去看嗝……比赛吧嗝……”说毕，捂着肚子弯下腰，额上沁出一层冷汗。
庄奕哪里还敢继续看比赛，抓起车钥匙催促：“快走，我带你去医院。”
寻聿明还要拒绝，庄奕已拽着他走出包厢：“别磨蹭了，我看你要出事儿！”
外面天色酽黑，比赛尚未结束，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庄奕提前离场，强行将他塞进车厢，匆匆往附近医院赶。
寻聿明开始不觉得怎么，不过是胃胀，后来愈发连肚子也疼起来，整个人蔫在座位上，说话都有气无力。
庄奕生怕他出事，探探他额头，还好不烫。他随手将车停在医院门口，抱起寻聿明便向急诊跑。值班护士赶上来，将人安置在病床上。
寻聿明不肯配合，挣扎道：“别……我不住医院。”
“你生病了，必须检查。”庄奕按着他扑腾的手臂，柔声道：“乖乖的，让大夫给你抽血。”
寻聿明嘟嘟囔囔地不肯，庄奕趴在他嘴边，听他说：“我保险欠费……不住院。”
原来是为这个。
庄奕拍拍他手背，附在他耳边，安慰道：“别操心这个了，听话先治病，我带钱了。”
寻聿明还想说什么，护士却把他推走了。他先后被带去抽了两管血，又去影像室拍了片子，检查一圈最后确诊为急性肠胃炎。庄奕办好手续回来，他这边也折腾完了，正躺在休息室里输液。
“你可吓死我了。”庄奕关上门，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说，“肯定是吃得太多，太油腻，才得的肠胃炎。”
寻聿明转过头，脸上神色带着歉疚，低声道：“对不起。我耽误你看球赛了。”
早知道他还不如留在寝室，既不会得病花钱，也不会影响庄奕看球。
“球赛年年都有，什么时候不能看。”庄奕倒杯温水喂他，摸摸他脑袋说，“人没事儿就行，以后可别吃那么多了。”
“我怎么知道美国人那么能吃。”寻聿明咽下两口水，扁嘴抱怨，“他们的炸鸡也太大份了吧！”

第12章 戒指
寻聿明在病房里躺了三天，庄奕每个早晚都来看他，顺路给他带些清淡的白粥小菜。
加州满大街是中餐馆，味道都不怎么样。寻聿明独处异国他乡，生病之后能有人照顾，不至于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医院，已是暗自庆幸，倒也不挑食。
他心里感激庄奕，怕麻烦他，又怕耽误上课，挂完水便急忙出院了。
“我也是出院之后才知道，原来那天金熊对红潮的比赛爆出了大冷门。”寻聿明对着屏幕叹了口气。
他们走的时候战况明朗，红潮队上半场遥遥领先，大家都以为金熊队输定了。谁料想金熊队还藏着杀招，下半场换上他们的替补四分卫，陡然扳回了比分。距离比赛结束仅剩三分钟时，他们队的一个球又被裁判判定为有效，最后反而是红潮败北。
由于赛事太过精彩，结果大出意料之外，满以为金熊队必输便没去看球的人悔之不迭，这场比赛后来也被人戏称为“被错过的世纪之战”。
“庄奕说错了，比赛是年年都有不假，但这种比赛再过十年也难遇见了。”
寻聿明回思往事，仍然忍不住替庄奕遗憾，“他爸妈原来在纽约的邻居是斯坦福红衣队的球员，有一回那个人跟腱受了伤，就推荐他去替补。本来他没资格上场的，但因为那次表现太好，被斯坦福的橄榄球教练看中，特招他进的大学。”
庄奕在学业上从未出过差错，一路A＋走到中学，进斯坦福根本不成问题，原本用不着体育特招。
他从小深受祖父母宠爱，被他们带在身边悉心教养长大，一直接受最传统的绅士教育。祖父母都有三分之一英国贵族血统，为人老派保守，至今待在老家的庄园里不肯挪步，哪里舍得放他去美国念书。
在祖父母眼里，只有牛津才是正经大学，剑桥马马虎虎，即便庄奕要去“粗鲁”的美国人那里读大学，至少也该进排名第一的哈弗，怎么能去狂野的西海岸上什么斯坦福呢？
然而庄奕酷爱体育，凡是寻聿明能叫出名的运动，他无不擅长。“入校直接进红衣队”，对他而言是个巨大的诱惑。他宁肯违背祖父母的意愿“堕落”到美国去，也不愿放弃这个机会，最后便答应了。
错过一场精彩赛事，别人或许不在意，庄奕却必然难以释怀。
寻聿明越想越烦乱，提前结束咨询，合上了电脑。他心里发闷，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左右睡不着，索性起来换衣服，打算出门喝一杯。
回国没多久，附近的酒吧倒让他摸了个门清。寻聿明不喜欢唱歌跳舞的嘈杂环境，只想找地方安安静静喝闷酒，让他心仪的清吧没几个。
带上手机、钥匙出门，楼下碰巧就有一辆趴活的的士。寻聿明上车报了个地址，司机师傅笑道：“那边儿最近挖出文物来了，拉上警戒线都不让走了，你要不换个地方？”
寻聿明想了想，说：“附近有什么环境好的酒吧吗？”
“你要什么档次的？”司机问。
“随便。”寻聿明没要求，“安静点儿，气氛好就行。”
司机按下计价表，驱车上了滨海公路。大约一刻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菠萝形状的大楼前。寻聿明一边扫码付钱，一边问：“这是什么地方？”
“海湾酒店啊。”司机道，“您是外地人吧？这儿二十七楼有个酒吧，绝对符合您要求。”
寻聿明心里直犯怵，这地方看着奢华高档，消费肯定也高。他就是个穷大夫，地位再高、名气再大，薪资还是国内公立医院的水平，动辄几千一杯的酒他可喝不起。
原想换地方，但那司机拿钱走了，一时半会儿也拦不上车，寻聿明干脆上去看看。他从旋梯上楼，直奔二十七层。
门厅里铺着褐色大理石，水晶吊灯照耀下，人显得愈发渺小。寻聿明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无所遁形，侍应上来，温声问：“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请问你们这儿酒吧在哪儿？”寻聿明环视一周，也没看见喝酒的地方。
“这里是宴会厅。”侍应帮他按下电梯键，道：“酒吧在三十七层，您上去就到了。”
寻聿明道过谢，心想那司机忒不靠谱，大约是道听途说知道这个地方，其实自己也没来过。
他走出电梯，前面一扇门，进去之后便是长长的吧台，旁边摆着一圈高脚凳，夜幕下的大海透过落地窗仿佛触手可及。寻聿明绕过石柱，坐进角落，跟侍应要了一杯马提尼。
酒吧内明暗交错，地板上、杯子上、窗户上……四周光线折射过来，都不及他眼中的神采。寻聿明坐在高脚椅上，修长双腿一屈一伸，腰身若隐若现。他今天穿一件白衬衣，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顺着锁骨直滑进领口。
不远处有西装革履的乐手弹琴，乐声在室内缓缓流淌，不知不觉间，手里的杯子已然空了。侍应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黑皮诺，道：“先生，这是那位先生送你的酒。”
寻聿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正冲他笑，对方看起来比他年长不少，周身气度从容沉稳，自有一段成熟魅力。
酒吧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而坐，那人显得格外出挑。寻聿明朝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枚裸戒，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那人见他微笑示意，端着酒杯走过来，坐到他身边，道：“一个人喝酒，不觉得单调吗？”
寻聿明笑了笑，说：“你不也是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那人侧身对着他，笑问：“你和我猜想的一样吗？”
“你的猜想是什么？”寻聿明下巴稍稍抬起，给他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角度。
那人见状，不动声色地正过身，说：“我猜你失恋了。”余光却始终流连在他身上。
寻聿明禁不住笑，他看起来有那么明显吗？“为什么这么说？”
那人一指对面石柱，上面映出他们的影子，道：“这么美的人，怎么会自己喝酒呢？不是刚失恋，就是在失恋中。”
寻聿明莞尔，伸出左手放在吧台上，笑说：“抱歉，你猜错了。”
那人也倒知情识趣，瞧见他的戒指，点点头，道：“看起来可不像。”啜了一口酒，结账离开。
寻聿明看一眼表，十点半，招招手准备付钱。
侍应过来道：“黑皮诺是那位先生赠送，马提尼是九百八。”
寻聿明暗暗咋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锁屏键——毫无反应。方才分明还有电，多半是故障不是自动关机。他想起不久前在手术室外的那一摔，顿时慌了。
“你这里有没有电话？”他向侍应说，“我手机开不了机没法付款，我给朋友打个电话，叫他来结账。”
侍应微笑着将他带到前台，指指座机，道：“您请用。”
寻聿明困窘至极，还好侍应生训练有素没有露出轻蔑之色，否则他简直无地自容。他道声谢，拿起听筒，突然愣住。
他能打电话给谁呢？
想来想去，寻聿明发现自己记得住的号码只有一个，硬着头皮拨了过去。
庄奕接到电话，不过三分钟便出现在电梯门外，他进来和侍应低声说了句什么，也没付钱就带着寻聿明畅通无阻地出了酒店。
寻聿明忍着心里疑惑，跟他走出大门，方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为什么不给钱他们就让你走了？”
“我一直在楼下，刚刚看见你上去了。”庄奕在二十七层和来探望秦雪岩的亲戚们吃饭，带艾比去洗手的时候正好瞥见寻聿明走错楼层，本想请他一起，听侍应说他往三十七楼酒吧去了，以为他有约会，便没打扰。
“这家酒店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可以签单。”他解释说。
寻聿明没做声，他还真是公子哥儿，到哪都能签单。
庄奕见他沉默不语，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寻聿明婉拒，“我自己打车回就行，钱明天给你。”
他脸颊酡红，显然喝得微醺，庄奕沉声道：“等我一会儿。”
寻聿明一怔，不多时，见他那辆黑色SUV开了过来，停在路边。庄奕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示意他上车，寻聿明犹犹豫豫地不动。
两人正僵持着，一辆卡宴路过，车窗降下，是方才送酒那人。
他看了看庄奕，冲寻聿明一笑：“难怪，挺般配。祝你们俩百年好合。”说毕，一脚油门，滑进了夜里。
寻聿明耳尖烫红，躲闪着庄奕的目光，匆忙上了车。庄奕不明就里，打火上路，一面开车，一面观察他的神色。
良久，他终于禁不住，问道：“刚才那是谁？”
窗外霓虹浮动，夜色流光，寻聿明专心致志地盯着，不去看他，“酒吧里遇见的，不知道是谁。”
车子停在红灯前，庄奕伸出右手，握住了他胳膊，“他为什么那么说？”
寻聿明心里一跳，喉结滚了滚，道：“你去问他。我怎么知道。”
庄奕掌心下移，渐渐覆住他左手，无名指上冰冰凉凉的一圈，是寻聿明忘记摘下来的戒指。
他笑了笑，问：“你不知道吗？”

第13章 投诉
被他握住的手控制不住颤抖，寻聿明如坐针毡，视线虚虚落在窗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庄奕摸摸那枚戒指，稍稍用力一攥，松开了他。
车厢里安静如水，空气稠密得令人窒息。寻聿明掌心被汗打湿，借着开窗的动作，默默拿开手。夜风倏然涌入，荡起他额前碎发，那双明媚的眼睛露出来，染了一层忧郁。
汽车正准备变道，庄奕偏头去看右后视镜，瞥见他神色，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小耳朵长大了，现在的他一副精英派头，急诊科里临危不乱，手术室里指挥若定，连衣着打扮都不像从前土气，与往日裤脚总是短一截的他判若两人。
这些也不足为奇，岁月是把无情刻刀，将人雕琢成千般模样。
但有一种变化，是庄奕说不清道不明，时时刻刻缭绕在心上的。这种感觉在他脑海里种下一只锚，常常浮现在眼前，却模模糊糊，辨不分明，勾得人寝食难安。
就在刚刚，他突然明白了，原来那是忧郁。
寻聿明秉性孤僻，一向不是个合群的人，但即使是当初到处勤工俭学，日子过得最艰难的时候，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浑身散发着忧郁。
庄奕左手无名指跳了跳，将车开到他楼下，问道：“老陈跟你说招商的事儿了吗？”
“招商？”寻聿明回过神，坐正身体说：“没有，他没跟我提什么招商。”
庄奕就知道老陈不靠谱，道：“你实验室经费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了，老陈的意思是想公开招商。”
“公开招商……是什么意思？”寻聿明皱起眉头，语气添了三分急躁：“这是科研项目，又不是菜市场卖鱼。”
他们这种对待学术的态度，让寻聿明忍不住想骂人。
幸好他不会。
庄奕见他脸色骤变，眉宇间带着怒意，温声说：“你先别着急，听我跟你说。这个事儿虽然是老陈的提议，但我也同意……”
“你也同意？”
他不说还好，一说寻聿明顿时光火，“你凭什么同意？我们神外的科研项目，和你有什么关系？”
寻聿明的事和他庄奕又有什么关系？
庄奕闻言，不知不觉沉了脸，道：“是我多管闲事，瞎操心。要不是心理门诊用了神外的经费，我也懒得管。”
他还知道是他抢走了经费，寻聿明冷笑一声，道：“如果不是你抢走了经费，现在也没这些事。”
“不是我抢你的。”庄奕耐着性子说，“医院批给我的经费，你有问题找他们。你以为我多愿意挂靠医院？”
寻聿明辩不过他，经费的事就像一根刺横亘在二人之间，多少暧昧也弥补不了。他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去抠拉环，车却锁着不动。他梗着脖子，看了庄奕一眼，道：“开门。”
庄奕心里窝火，好心好意帮他筹措资金，没想到反被他抢白，半是赌气地按下了解锁键。
“钱我明天还你。”寻聿明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跑进小区。
庄奕望着他的背影，一拳砸在了中控台上，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寻聿明回家洗过澡，摘下那枚戒指丢进垃圾筐，赌气睡了。
次日一早，他起来给自己冲碗麦片粥，边吃边忍不住去看垃圾桶。犹豫半天，又把那枚戒指捡出来，洗洗收进了抽屉。
吃饭早饭，寻聿明去医院附近的手机店修手机，推门进去，玻璃柜台后一个啃煎饼果子的男人朝他点点头，问道：“买什么？”
“我手机开不了机了。”寻聿明递给他手机，“你看看能修吗？”
那人放下手里的早饭，连上手机数据线接入电脑，道：“你这要是修可贵了，光换屏就不便宜，买个新的算了。”
寻聿明急等着用，也懒得和他讨价还价，让他拿一个新手机，自己去付钱。老板一面帮他备份，一面问：“你草稿箱里这些短信还要吗？”
“要！”寻聿明似乎极紧张，迭声道，“我还要的，你别给我弄丢了！”
“放心吧。”老板答应一声，自言自语地嘀咕，“文件太大了，得传一会儿。”
寻聿明今天下午有一台椎板减压术，还得看一下秦雪岩的情况，最重要的是去问问老陈实验室招商的事。他心急如焚，等老板弄好，带着一新一旧两个手机赶紧去上班。
这个时间护士正查房发药，院子里人不多，周围格外安静，只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他从后门进去，路过葡萄架，只见露天长椅上蜷缩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寻聿明好奇心起，怕是哪个病人出来散步突发急症，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问道：“你好，你哪儿不舒服吗？”
那人动了动，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摆手说：“没……没事儿，我等人呢，不小心睡着了。”
他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穿的那件蓝T恤像只面口袋，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寻聿明道：“你是来看病的吗？你看起来有点儿贫血。”
“我没事儿。”那人扶着椅背站起身，说：“我刚献了血，歇会儿就好了。”
“那你……注意点儿。”走出两步还是不放心，他又回来劝道，“你还是去门诊看看吧，就在前头那个楼，就跟值班大夫说寻大夫让你去的。”
“寻……聿明大夫？”那人猛然抬起头，一双眼珠闪闪放光。
寻聿明微微颔首，奇道：“你认识我？”
“我就是来找你挂号的！”那人满脸惊喜，抓着他胳膊不撒手：“您的号也太难挂了。我家人住院了，是一个姓刘的大夫给看的。我感觉他不大行，您帮我看看行吗？麻烦您了！”
“刘大夫也是主任医师，他看的应该没问题。”寻聿明在医院树敌颇多，不想再无谓得罪人。“这样吧，你晚上把片子发给我，我帮你看看。”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便利贴纸，写了一个邮箱地址给他，嘱咐他一定去门诊看病，便急急往病房楼走。
那人却追上来，鬼鬼祟祟道：“等一会儿，寻大夫！我刚刚在里面听人说，好像有什么……医疗处的人找你，看起来挺严肃的。”
寻聿明一怔，向他道声谢，掏出手机给岑寂打了个电话。
后者很快从病房楼里跑出来，将他拉到小花园，见四下无人，低声说：“你可来了师父，今天早晨医政处来了俩人，找老陈的。听说有人把你投诉了！”
“投诉我？”寻聿明心里咯噔一下，早晨那碗麦片粥堵在胃里翻绞起来，“说为什么投诉了吗？”
岑寂摇头道：“没呢。他们先找的老陈，老陈去办事儿了没在，又找的你。这会儿正跟会议室坐着等你呢。”
寻聿明惴惴不安，转身往行政楼走，岑寂一把拽住他道：“你干什么去？”
“去找他们。”该来的总是要来，寻聿明知道躲不过，也没什么可躲的，“什么事儿总得问清楚。”
“你还是先别去了。”岑寂拉着他往葡萄架后的小路走，“老陈不在，他们要是问你什么，没人能帮你挡事儿。”
他力气太大，寻聿明挣不开手，只能问：“你拉我去哪儿？”
岑寂指指前面，说：“心理门诊，昨天刚装修完开的门。你先过去避避，我跟他们说你去做心理咨询了，等老陈来了再说。”
寻聿明想起昨晚刚和庄奕吵过架，不好意思面对他，何况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岑寂说得也的确有理，老陈不在他单独和医政处的人见面必定不利，万一没什么事却留下话柄，以后也说不清。
磨磨蹭蹭走到门口，寻聿明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岑寂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他推到屋里，问前台负责接待的小姑娘：“你好，庄医生在吗？”
陈霖霖恰好下楼，看见寻聿明，笑问：“寻大夫，你怎么来了？”
“你来得正好！”岑寂见到他，将前因后果简略一说，嘱咐道：“你快给你爸打电话，问问他去哪儿了。我先回去，他们还等着呢。”
陈霖霖忙拨通老陈电话，暂时无人接听，寻聿明问他：“庄奕没在吗？”
“他出门办事儿了，一会儿就来。”让前台给他倒杯水，陈霖霖安慰说：“你别着急，我爸手机整天静音。等会儿他看见我的未接，肯定回过来。”
寻聿明勉强扯了扯嘴角，道：“可能到市里开会去了。应该也没什么事儿。”话虽如此说，心里却止不住发慌。
陈霖霖陪他坐了一会儿，又说：“要不你去庄老师办公室等吧，我带你上去。”
寻聿明本想拒绝，见陈霖霖已经登上楼梯，只得跟过去。
庄奕的咨询室是医院旁边两栋连体别墅改建的，装修风格简约温馨，到处铺着暖色木材。他的私人办公室在二楼，陈霖霖把他送进去，道：“你等一会儿吧，我再去打个电话试试。”
寻聿明点点头，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了他一个。
这间屋个套房，面积不是很大，门对面有扇窗户。寻聿明掀开窗帘，远处正是医院病房楼，隔着一段距离也看不清那边的情形。
他转过身，见桌上摆着三只金属相框，左边是庄奕和父母家人的合影，中间是他在NCAA夺冠时，抱着奖杯彩带飘扬的画面，照片上的人年轻飞扬，意气风发。
寻聿明摩挲着相片上的人影，叹了口气，目光移到右边，却只看见张白纸。
他皱了皱眉，拿起相框，房门忽然开了。

第14章 陪伴
房门被拧开，庄奕走了进来。
寻聿明被抓个现行，手里的相框拿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好讪讪道：“对不起，随便看了看。”将相框摆回原位。
庄奕看看他的手，视线扫过墙角的柜子，颔首说：“等很久了？”
“没有，刚来没一会儿。”
寻聿明绕到办公桌侧面，见他穿着昨天穿过的那套黑西装，领口两颗纽扣一高一低，扣错了位置。他是非常注重仪表的人，鲜少如此失礼。
“你这里。”寻聿明指指自己的领子，“系错了。”
他本意是“你扣子系错位置”，庄奕却会错意，从领口里掏出一根红绳，挑眉问：“想要回去？”
那是根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红绳，但绳子底端吊着一块碧莹莹的温润美玉，不大，成色极好。寻聿明看着自己的旧物，不由得一愣，道：“不是，我是说你这里，扣子系错了。”
庄奕微微皱眉，推开对面墙上的门，进洗手间照镜子。寻聿明想了想，觉得自己的东西他戴着始终不妥，跟过去说：“你把玉还我吧。”
“那你先把戒指还我。”庄奕瞥了他一眼，脱掉外套递给他。
寻聿明抱着他的衣服，看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纽扣，露出了精壮的胸膛。
庄奕是典型的运动员身材，却不像运动员筋肉虬结。他常年运动，保持着极低的体脂率，肌肉线条流畅清晰。
寻聿明侧开脸，道：“戒指是你送我的，玉是我借给你的，怎么能一样。”
有借须有还，从没听说赠与也能单方面撤销的。
庄奕左手无名指不停跳动，连带着其他手指都不利索。那颗纽扣只有米粒大小，他扣了两下没扣好，顿时烦躁，没好气地说：“偏不还。”
寻聿明闻言，不禁想笑，把外套塞给他，扳过他宽阔的肩膀，亲自给他扣纽扣。庄奕任他摆布，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低头刚好看得见他头顶的两个旋。
一个旋好，两个旋坏。
这家伙看着斯斯文文，满身书卷气，其实一颗心上生了十七八个窍，坏主意多得很。
寻聿明莫名其妙打个喷嚏，抬起手背揉揉鼻梁，抬头看他：“你讲我坏话？”
“没有。”庄奕面不改色，神情严肃地看着他。
寻聿明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帮他扣扣子，手指移到锁骨之间，那里有一块小小的三角形疤痕，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
他动作顿了顿，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庄奕反应出奇的快，一把抓住他道：“说了不还。”
寻聿明脸一红，耳尖立刻烧起来，抖着手扣好最后一颗纽扣，匆匆逃离卫生间。
庄奕穿上外套，跟出来说：“走吧，去医院。”
已经十一点了，寻聿明看看手机，老陈那没消息，岑寂也没来电话，医院里什么情形都不清楚。可不回去又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庄奕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拍拍他肩膀，说：“我陪你过去，不要紧。”
寻聿明瞬间安心不少，有庄奕在，起码他不是孤军奋战。没想到分开这么久，自己还是那么依赖庄奕。
他们离开咨询室，穿过一条翠竹掩映的石子甬路，前面是个白色墙月洞门，再往后便是医院的小花园。
月洞门外站着一人，他也穿西装，但身材比庄奕远逊，高高的个子偏有一个啤酒肚。他嘴里叼支烟，手中提着公文包，看见庄奕挥了挥手，道：“这儿！”
寻聿明偏头问：“他是谁啊？”
庄奕笑笑，过去给他介绍：“这是王昆仑，律师。”指指寻聿明，“这个是……”
“寻聿明大夫，我知道。”王昆仑长得浓眉大眼，两道剑眉长飞入鬓，看起来倒像小说里的胖侠客。
他掐灭烟蒂，满脸堆笑地说：“前一阵子上新闻来着，不是刚得了什么大奖？咱们华人之光嘛。”
“过奖了。”寻聿明和他握握手，问庄奕：“你请律师做什么？”
“寻大夫这就不懂了。”王昆仑不等庄奕回答，抢先说道：“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儿，有律师在场，保证你不吃亏。说了什么，怎么说的，咱都得有个谱。将来有什么事儿，也留个证据。”
寻聿明听他口口声声说“咱”，不知怎么，悬在半空的一颗心又落下许多。知道王昆仑是看着庄奕的面子来帮忙，他也不向王昆仑道谢，只悄悄同庄奕说：“看来我得请你吃饭了。”
先前给秦雪岩做手术，庄奕曾说要请客答谢，现在换他请庄奕，好像他们每次见面，不是去吃饭就是刚吃完饭。
“那你可有得请了。”庄奕按下电梯键，说：“还有件事，改天跟你说。”
行政楼里人不多，但凡有路过的，都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们。寻聿明想，大概全医院都传遍这件事了，大家正等着新鲜出炉的八卦咨询，所以先派来一拨又一拨好奇的侦察员。
他摇摇头，突然觉得很滑稽，笑了起来。
电梯里就他们三个，庄奕看看他，说：“不错，还笑得出来。”
王昆仑也是个人精，笑道：“唉，哪儿都一样啊，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
三人走出电梯，见岑寂正在会议室门口听墙角，叫他过来说了说大概情形。
里面负责接待的是医政处侯主任，因为医院医政处算是局里医政处的派出单位，院长、副院长都不在，来的两个工作人员便找他了解情况。
寻聿明透过玻璃窗，见一男一女两个穿公务制服的人正和老侯聊得火热。三人进去一番寒暄，女调查员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道：“我们处里接到投诉，说寻大夫在没有多点执业资质的情况下，违规去外地开刀，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
庄奕早料到是为这个，打开带来的文件夹，递给他们说：“陈院长去市里开会了，这是他委托我带来的手续证明。寻大夫去外地开刀是受医院指派，并非私自牟利，属于医疗援助范畴，完全合理合规。”
二人拿过文件看了看，见上面盖着大红章，问道：“这是刚补办的手续？”
“紧急援助有几个不是补办的手续啊？”王昆仑在一旁笑说，“那边人躺在病床上就剩一口气儿了，咱们这边总不能先办手续再救人，您说是不是？咱们现在不都要求以人为本嘛。”
二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况且手续是处里批的挑不出错来，和寻聿明简单了解下情况，便由侯主任送出去了。
他们一走，寻聿明着实松了一口气，笑着说要请王昆仑吃午饭，王昆仑推说有饭局也走了。庄奕道：“就剩我了，要不请我吃个饭吧？”
和他用不着客气，寻聿明敷衍道：“那走吧。”
午餐时间大家都出来买饭，院子里人来人往正热闹。从行政楼出来，庄奕见寻聿明也往食堂走，拽住他胳膊问：“你刚才说请我吃饭，就是吃食堂？”
寻聿明一脸茫然：“不然呢？”
“……”
庄奕叹了口气，说：“还是去我那儿吃吧。”
寻聿明点点头，耷拉着肩膀跟他去咨询室，一路垂着脑袋走神，进门的时候险些一跤磕在台阶上。
幸而庄奕在旁边，将他扶了起来，“事儿都过去了，怎么还心不在焉的？”
寻聿明也不吭声，默默走进饭厅，坐到长桌前又开始出神。庄奕给他倒杯水，见流理台上还摞着几盒饭，拿给他一盒，说：“吃饭吧，别发呆了。”
那是只乌木餐盒，顶上印着一颗小小的金色菠萝，旁边有一行英文字母，意思是海湾酒店。
寻聿明喝口水，却不动筷，庄奕问道：“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寻聿明神色葳蕤，长舒一口气，恹恹地道，“吃不下，没胃口。”
“那也吃点儿。”庄奕给他抽开餐盒上的隔板，里面盛着三排寿司，造型摆盘都异常精致，“下午不是还得上手术？不吃饭你有力气在里面待上几个小时？”
他的理由让人无法辩驳，寻聿明拿起筷子，勉强塞了一个寿司在嘴里。
庄奕推给他水杯，说：“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个事儿……”
寻聿明一怔，听他续道：“其实老陈就是想让你找个人来投资实验室，不是要把你的研究卖了。现在是国外医生的研究，大部分都是私人赞助的。远的不提，你上次获奖的那个研究，不也是一家私人机构出的资？”
寻聿明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餐盒里，道：“我不知道。上次那个研究是我老师找的赞助，也是他让我跟的项目，这些事我都没管过。”
庄奕笑笑，说：“你倒是省心。既然有老师帮你，你为什么不继续研究？”
有那么好的项目，有现成的资金，还有老师帮助。他为什么放着高薪不要，明知道可能会被排挤，还非得回来受这份窝囊气？
庄奕抬起头，望进他眼里，道：“为什么要回来？”

第15章 柠檬水
为什么要回来呢？
寻聿明垂着头默默吃饭，不回答他。
何必问这样让两个人都尴尬的问题，难道还期待对方是为了你不成？
庄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当然没有自信到“认为寻聿明是为他回国”的地步，如果真是这样，寻聿明当初又怎么会在他人生最低谷时甩了他。
人贵有自知之明。
但他还是忍不住探究，忍不住地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年薪千万，备受敬仰，还有导师保驾护航。是什么足以让他舍弃这些别人一生或许都追求不到的东西，回来这座对他而言早已陌生的城市？
“是因为外公吗？”庄奕察言观色，语气淡淡地问。
寻聿明吃东西还像以前一样，左右牙齿同时咀嚼，鼓着两腮一动一动的，很有几分稚气。他头发有些长了，一低头便遮住半边眼睛。
庄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到刘海，忽然想起自己的举动略有不妥，胳膊一探转而拉了拉窗帘。
寻聿明僵直着身体，一颗心怦怦乱跳，快要闭眼的时候才发现，庄奕只是想拉窗帘罢了。秋老虎作祟，脊背不由得被汗潮湿。
抓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他道：“我外公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人照顾，我回来可以常常去疗养院看他。”
想来也是，庄奕点点头，笑说：“改天有时间我去看看外公，他应该还记着我吧。”
上次见寻聿明外公还是大学毕业那年，寻聿明和庄奕约好去毕业旅行，临行前先回国探亲。那时两个人刚在一起，每天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庄奕便陪他一起去看外公。
算算也有九年多没见了，从前去他家时，外公非常喜欢庄奕，每天都变着花样地给他们做菜，大部分倒是庄奕爱吃的。
“不用了。”寻聿明面无表情道，“外公年纪大了，不喜欢见生人。”
庄奕笑容一滞，沉默不语——他说得是，生人之间就该保持生人该有的距离。
吃过饭，寻聿明回医院，庄奕也去看秦雪岩。两个人并肩而行，刚穿过小花园，就见一群人围在病房楼大厅里。
“不会又有什么事吧？”寻聿明还没从上午的阴影里走出来，遇到人群下意识地紧张。
庄奕侧目看了看他，柔声道：“没事，别怕。”
他一步登上台阶，率先进了大厅，很快又出来冲他笑道：“过来看看。”
寻聿明一只脚踏着门槛正踌躇，见他满脸笑意，心里七上八下地跟他进去，只见大厅里围着两三圈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中间是老陈和病人家属，旁边还有几个举着摄像头拍照的记者。
老陈一看见他，立刻两眼放光地跑过来，握着他的手和记者说：“来了来了，这个就是寻大夫！他可是咱们国内唯一一个获得过菲尔德医学奖的大夫！”
那边家属们也扑上来，满嘴里尽是千恩万谢的言语，一口一个“活菩萨”，听得人一愣一愣。寻聿明一脸茫然，悄悄看向庄奕：“怎……怎么回事？”
老陈滔滔不绝地述说着寻聿明治病救人的经历，简直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将他吹成了下凡的神仙，医术既高超心地又慈悲，甘露一点便能起死回生。家属一边道谢一边洒泪，众人谁不会做戏，别管真真假假情不情愿，纷纷鼓掌称赞。
庄奕趁着掌声雷鸣，在他耳边道：“这还不明白，上次你开飞刀那病人的家属来了。”眼神示意他看家属怀里。
寻聿明一瞥，果然见那胖墩墩的女人掏出面大红锦旗，天鹅绒一抖，露出两行金灿灿的大字：仁心仁术迎来八方病友；良医良德化解万民苦痛。旁边小字写着——赠：西湾医院神经外科寻聿明医师。末尾是患者落款和日期。
“……”这话说得，寻聿明自己都脸红。
四周摄像机同时对准锦旗，闪光灯耀眼刺目，老陈在他背后一推，将呆若木鸡的寻聿明搡到家属身边，合成了一副温馨动人的画面。
拍完照，老陈还要寻聿明配合本地记者采访，幸而岑寂提醒他下午还有手术，老陈才勉强作罢，自己带着记者和家属们去探望病患。
大厅里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庄奕看着寻聿明的傻样，沉沉笑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下高兴了吧？”
寻聿明剜他一眼，说：“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想出名。”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他带着偌大声望空降医院，满纸奖誉加身，早已闹得人人眼红，个个艳羡，现在又来这一出，那些人还不把他生吞活剥。
庄奕猜到他心中所想，耸耸肩，道：“为了流言蜚语，就什么都不做了？是好事就值得高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说得好听。”寻聿明咕哝，敢情不是他被人嫉妒，当然不在乎。
“生活给你柠檬，就把它做成柠檬水。 ”庄奕笑笑，用英文道，“记得，你是最好的！”
（ When life gives you lemon， make lemonade. Remember， you&#39;re the best！ ）
寻聿明看着他，一时思绪回潮，喃喃说：“以前你也这么说。”
“你还记得。”想起从前，庄奕神色变得愈发温柔，低低道：“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上次他说这话，还是在他们相识之初。
那时寻聿明在斯坦福被研究生舍友欺负，庄奕和他混熟以后，便帮他打印了几份换寝告示，和他一起贴到几个大学生宿舍的公示牌上。
凑巧的是，下午就遇见一个去斯特恩宿舍楼收拾东西的辍学生，寻聿明大喜过望，通知宿舍管理中心，连夜搬了进去。
当天晚上，夜风微凉，他从宿舍公用的卫生间里洗完澡出来，爬到自己的木架床上，准备睡觉。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身上盖着的小熊被子突然被人掀开。
“Surprise！”
不知谁按开顶灯，宿舍里瞬间亮如白昼。寻聿明吓呆了，足足怔忪三秒，才想起自己此刻赤条条不挂一丝，赶忙拽过被子来盖住下半身。
舍友们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裸睡，全都捂着眼睛大喊：“天呐，快穿上你的衣服兄弟！”
寻聿明臊得满脸通红，急急忙忙套上大T恤道歉。他用不甚流利的口语，支支吾吾道：“对不起，我外公……我外公说睡觉穿衣服对身体不好。我……以前我习惯了，对不起。”
新舍友里有一个叫Neil的本地人，平时最喜欢开玩笑。这件事后，他便三五不时地同寻聿明调侃，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twink”，每次戏谑起来，其他两个人也会忍不住大笑。
寻聿明年纪小脸皮薄，平时稍有困窘脸蛋就红扑扑的，更别说面对Neil的玩笑。他为此很是烦恼，只苦于不善言辞，也听不懂俚语，想驳也驳不过。
由于是留学生，寻聿明的入学时间和体育特招生庄奕一样，都在一月份。几个月后，正好赶上在学校过的第一个愚人节。
那天中午他从图书馆出来，困得睁不开眼，回宿舍盖着小被子睡午觉时，Neil把一瓶专门买来捉弄人的漂胡剂涂在了他眉毛上。
说明书上写的是让膏体在毛发上停留五分钟即可，但寻聿明一觉醒来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等他发现自己被整，左半边脸的眉毛几乎肉眼不可见了。
第二天去上课，寻聿明破天荒地戴了一顶鸭舌帽，长长的帽檐严严实实遮住眼睛。他像个刚刚获得超能力，生怕被人发现的超级英雄，躲躲闪闪地坐在庄奕身边。
“你怎么戴了这么一顶帽子？”庄奕一条眉毛打了三个结。
寻聿明平时的穿衣风格保守朴素，活脱脱一个退休老干部，棒球帽在他脑袋上，就像地中海头顶突然多出来的一撮头发，太扎眼。
“我感冒了，头……怕、怕受凉。”寻聿明从小撒谎不利索，一骗人就结巴。
“这么热你怎么感冒了？”加州一年四季大太阳，想感冒也难。庄奕根本不信，一把摘掉了他的帽子，“……”
寻聿明慌忙捂住眉毛，伸着手去够帽子：“还给我，快还给我！”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左边眉毛全部变成了浅金色。
他眶骨生得高，眼窝微微凹陷，加上五官立体、皮肤白皙，颇有几分混血的感觉，放在白人堆里也瞧不出多少不同。
这样的长相眉毛本就显眼，何况他眉色棕黑浓密，现在一边有一边没有，显得格外滑稽，倒不如全剃光顺眼。
庄奕实在忍不住，不厚道地笑了：“光看左脸跟褪了毛的火鸡似的，就剩一条还不如都没了呢。”
“我被舍友整了。”抢回帽子，寻聿明双手抱头趴在桌子上，扁着嘴巴闷闷道：“我恨愚人节！”

第16章 观察
明天是周末，寻聿明上午要去校外做义工，好为将来申请医学院的简历增色，下午要去冰淇淋店打工赚生活费，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可现在顶着一副秃眉还怎么出门。
庄奕瞧他这受气包的样子便忍不住逗他，一想到别人也会欺负他又莫名生气，不知不觉放柔了声音说：“别撅嘴了。等会儿下了课我带你去市里，找个美发店让他们帮你再染回来呗。”
“真的？”寻聿明眼睛一亮，顿时笑容洋溢：“真能染回来？”
“肯定能。”见他双瞳剪水，满脸希望之光，庄奕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慨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一定给你弄回来，好好上课吧。”
同学们陆续到齐，遗传学教授随后走了进来。她是个穿花裙子、针织衫的女人，体型颇丰满，寻聿明见过的老师里属她和蔼恺恻。
“今天我们来观察你们的同学。”她放下水杯，打开幻灯片，微笑道：“请大家前后左右各自分组，然后分别观察你组员的形貌特征，相互比较看有什么异同。等会儿我们会请大家说一说你所看到的。好，开始吧。”
教室里立刻嘈杂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
寻聿明暗自庆幸，往常他最讨厌这种分组活动，因为他永远是那个多余出来的“单数”，万幸今天他有庄奕了，也多亏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交到一个朋友。
庄奕侧身看着他，道：“你先观察我吧。”
寻聿明点点头，后排突然传来Neil的喊声：“嘿，Twink！过来加入我们吧！”说着附近一圈的人都笑起来，许多双眼睛暧昧地射向寻聿明。
“我……”他嗫嚅道，“我才不去。”
“哦，过来吧！”Neil嘿嘿笑道，“我们想观察你啊！”
“来吧！”他的同伴们附和，“让我们瞧瞧你的新眉毛！”
庄奕闻言，神色微着愠怒。他瞥了一眼后排，操着低低沉沉的伦敦腔说：“谢谢，不过没这个必要。他已经有我了。”
Neil戏谑地吹了声口哨，旁边人叽叽嘎嘎地笑开来，表情透着猥琐。
庄奕看看身边垂头丧气的人，叹息一声，道：“为什么你是吸引人渣的体质？”
他怎么知道。
寻聿明皱着眉头不做声，把鸭舌帽檐又向下压了压。
前排的两个女同学听见这边动静，回过头来，笑说：“嘿，别烦恼，无视他们就好了。那实在太没礼貌了。你们两个要不要加入我们？”
庄奕笑笑，婉拒道：“谢谢，但是不用了。”
“噢，上帝！”
两人眼睛一瞪，同时捂住嘴巴。其中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同学道：“以后请千万别那样对女人笑。你太英俊了！”
庄奕原本下意识地想礼貌微笑，听她们这样说只能收回笑容，说了声“谢谢”。
她们又看向寻聿明，问道：“他真可爱。你们两个是在一起的吗？”
寻聿明口语不好，听力却毫无障碍，耳朵不由得一红。
“不是。”庄奕摇摇头，“他才十五岁。”
“哦，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想到和未成年在一起这种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抖抖肩膀，又笑了笑说：“对不起，我们太八卦了。不打扰了。”
二人回过身去，庄奕同寻聿明道：“看，世上还是友善的人多吧？”
寻聿明抿抿嘴角，双手抓着他硬邦邦的两条胳膊，说：“快点儿，别说话了，我来观察你。”
庄奕的模样他早已看过千百遍，每天和他一起吃饭、上课、去图书馆，无数次抛出视线，最后都落进他眼里。
他当然是与众不同的。
寻聿明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道：“你的眼睛偏窄，很长，双眼皮太深了，被眼眶压住了一些。你眉毛和眼睛的距离也很近，看起来……好深邃啊。”
“我好看吗？”庄奕笑着问他。
寻聿明诚实地点点头：“好看。你鼻子真直，特别挺，脸也有棱有角的。哦对了，你还有酒窝！”
“别光看长相，”庄奕提醒他，“我的身形呢？神态呢？”
“嗯……”寻聿明拍拍他胳膊，评估道：“你挺壮实，不过看着挺瘦的。你坐着的时候，身体习惯往右边歪一点点，你发现了吗？”
“还真没有。”他忽然伸手撩开寻聿明的刘海，说：“换我观察你了。”
庄奕观察起来，可比他仔细得多：“你一只眉毛没了。”
“……”
寻聿明：“我知道！”
庄奕弯弯嘴角，继续道：“你眉毛里有颗痣，半个米粒儿大。如果不是剃光了眉毛，可能还看不见。你是桃花眼，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仁是蓝黑色。”
“哦！”他一提醒，寻聿明突然想起来：“我忘了看你瞳仁的颜色。”
食指点点他的鼻尖，庄奕笑道：“你的鼻子很翘。”
有点可爱。
寻聿明嗯了一声，心思都在课堂上：“不同点，快记下来。咱俩的鼻子倾斜度不一样。”
庄奕扳过他脑袋，又戳戳他的脸颊，温声说：“你还小，还有点儿婴儿肥。而且……”
他说着，蓦地倾身向前，在寻聿明耳朵上吹了口气，轻轻的，带着余温。
“刷”一下，寻聿明耳朵瞬间红透，忙缩着肩膀躲闪：“痒痒！”
庄奕禁不住笑，口里还一本正经地描述：“你耳朵的皮肤很薄，白得几乎透明，耳垂不大，小指甲盖大小，上面有很多细细的血丝。一碰就红，很敏感。”
他认认真真说话时，声音便像从黑胶唱片里流淌出来，低低沉沉，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寻聿明面红耳赤地趴到桌子上，道：“好了，观察完了。”
“不行。”庄奕拉起他，不依不饶地说：“不是要认真上课吗？我看看……嗯，你坐着的时候板板正正，腰杆笔直，但是肩膀有一点垂。”
那是寻聿明偷懒的办法，外公耳提面命要求他坐着时姿势端正，他没法不直起腰，便悄悄耷拉下肩膀耍滑头，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
庄奕低头看看他的脚，抓起他一条胳膊比划比划，道：“你臂展很长，脚也大。我猜你能长高个，你信不信？”
寻聿明压根儿不信，他早放弃了自己的身高，听天由命吧。“不可能，我都十五了，再过两年就不长了。”
“你还别不信。”庄奕挑眉道，“改天我带你去测骨龄，我敢打包票，你至少能长到一米八。”
“行吧。”寻聿明以手支颐，无精打采地说：“借你吉言。”
二人观察完，寻聿明在笔记本上绘了三张表格，按照五官、四肢、身型、体态、印记（痣或胎记）、毛发等排序，将二人的信息录入，庄奕又比对出异同点画出示意图，讨论结束后全部交给助教。
遗传学教授用一个议题抛砖引玉，开始了她今天要教授的内容。下课后，她又道：“给大家布置一个作业，请回去调查你的组员，可以从对方的喜好、习惯、口味、性格、讨厌的东西等等入手，尽可能地详细。下节课我们来讨论遗传因素对人的影响。”
庄奕抄起课本塞进寻聿明的大书包，他左肩扛着包，右手揽着人，随着蜂拥而出的人潮往外挤：“走吧耳朵，给你染眉毛去。”
二人出得教室，飞快地往校外走，沿途遇见许多熟人，一会儿这个学姐，一会儿那个教练，庄奕一一和他们打招呼。
寻聿明压压帽檐，推推眼镜，恨不能遁地逃走。庄奕实在太显眼，他一直是人群焦点，动辄无数目光随行，跟他一起玩儿的弊端就是什么都藏不住。
“咱们先去美发沙龙问问。”好容易从学校出来，庄奕取了车，道：“要是不行咱们再去市里。”
其实他也不确定能不能把眉毛染回来，刚才不过是安慰寻聿明的话。两个人开着车满市转悠，接连跑了好几家美发沙龙，人家都不肯染眉毛。
眼看天色渐黑，庄奕道：“要不咱们去化妆品店看看吧？我记得我妈以前用过画眉毛的东西，但我忘了叫什么了。”
寻聿明已经不抱希望了，捂着眉毛摊在副驾驶上，他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算了吧。肯定没办法了。”
“你别灰心啊。”庄奕调转车头，加油向市中心的商场开去，“大不了咱们买点儿画眉毛的东西，跟着网络视频从头开始学化妆嘛。”
折腾到晚上九点多，庄奕终于在商场里给寻聿明买到染眉膏，并且在柜姐的指导下，勉强学会了帮他画眉。
回到学校寝室门已经关了，舍友们也都睡了，寻聿明没地方去，只好跟着庄奕住他在校外订的宿舍。
斯坦福的宿舍有校外、校内两种，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住在校内，也有一小部分不缺钱的人——比如庄奕，选择在校外的酒店宿舍独居。
寻聿明和他做了三个多月的朋友，今晚是第一次来他宿舍。
这里比他住的地方大十倍不止，空旷的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下两级台阶便是休闲区，那里有张桌球台。透过玻璃天花板，能看见散落在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浩瀚苍穹近在咫尺。
“这得多少钱一个月啊？”寻聿明讶然，在客厅里转了几个圈，感叹道：“这里比我住过最豪华的酒店一点都不差！”
“你住过最豪华的酒店是什么？”庄奕拉开冰箱门，给他拿了一瓶牛奶。
寻聿明每天早起吃一颗鸡蛋，每晚睡前喝一杯牛奶。
这一点应该记录在遗传课作业里。庄奕想。
“叫什么我忘了，刚来美国的时候……我妈妈带我住的。”寻聿明拧开瓶盖，两手抱着瓶子喝了一口冰牛奶，“哈”地舒出一口气，“好解渴啊。但我外公说吃冰的对肠胃不好。”
“那就放温了再喝。”庄奕去卧室找出几件自己的衣服拿给他，“你去洗澡吧，卫生间里有烘干的浴巾，牙刷柜子里有新的，自己拿就行。”
寻聿明答应一声，去浴室冲了澡，吸取上次在宿舍的经验教训，裹得严严实实才出来。
庄奕的黑T恤套在十五岁的他身上，和裙子也差不多。裤子实在太长，寻聿明不得不脱了，只穿着“小裙子”躺进客房的被窝里。
睡前庄奕又进来一趟，给他放下一只苹果形状的小闹钟，“明早几点起，先定一下吧，省得睡过去了。”
“五点起就行了，我能起得来不用叫。”半边脸埋在被子里，寻聿明两只手扒着被边，只露出一对黑漆漆的眼珠，“你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庄奕拍拍他发心，“眉毛的事儿别想了。”说完起身要走。
“等一下。”寻聿明却又叫住他，嗫嚅道：“我……明天不想回去了。可以吗？”

第17章 排骨饭
为什么不可以呢？
庄奕闻言，歪头问他：“怎么？我这儿太好，乐不思蜀了？”
“嗯……也不是。”寻聿明坐起身，揪着自己长长以后垂下来的刘海儿，说：“你看我的眉毛，我回去以后他们肯定会嘲笑我的。我要是每天早晨起来画眉，他们更有得笑了。”
可是你不会。
他咽下后半句。
尽管才交往几个月，他对庄奕却深信不疑，有种倾盖如故的感觉。然而并非人人都能如此，一想到Neil一边调侃他，一边奔走相告笑弯了腰的样子，他就只想学鸵鸟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回去。
“我这儿地方大也没别人，你想住就随时来啊。”庄奕坐到他身边，微笑道：“但是就算你不回去住，上课还是得看见他们，你确定躲得了初一，还能再躲得过十五？”人际关系问题早晚都得面对。
寻聿明垂下头，默不作声。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很过分，但是不知怎么的，脱口就问出来了，就像上次问他能不能做朋友一样，在他跟前仿佛永远藏不住秘密。
“那我怎么办？”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至少在眉毛长好以前出门对他而言都像上刑，简直比高中时顶着剪坏的发型返校还难受。
庄奕笑了笑，道：“你不如主动出击，跟你舍友谈谈，如果还是解决不了我们再想办法。你毕竟要在这儿待四年，你不是还想申请医学院吗？那又是四年，总不能永远躲着他们。”
揉揉寻聿明发心，他又道：“而且你知道吗？你其实很优秀的，成绩好，性格也好，一旦别人了解你，一定会喜欢你的。如果能让别人看到你的闪光点，又让他们佩服你而不是嫉妒你，那这也是你的本事呀。”
所谓人格魅力，不过如斯。
“我怎么才能……像你说的那样？”寻聿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庄奕，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头发很柔软，稍稍带着点自然卷，脑袋顶上有一撮毛总是翘着。
庄奕顺顺它——无济于事，只得作罢，“你不是在冰淇淋店打工吗？要不你请他们吃冰淇淋吧，把他们叫出去谈谈，跟他们说你不喜欢别人开你玩笑，他们给你的生活带来了很大困扰。我觉得正常人都是能听进去的。”
“好吧。”寻聿明勉强笑笑，叹了口气：“人生好难。”
庄奕被他逗笑了。
他一笑起来，天便晴了。
“别害怕。”他承诺。“我陪你一起。”
也不知道他说的“一起”，是陪自己一起请室友去吃冰淇淋，还是整个人生都陪自己一起。
寻聿明心里热热的，被他按倒在鹅绒枕上，听他温声道：“好了，睡觉吧，别胡思乱想了。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生活给你柠檬，你就把它做成柠檬水。”
寻聿明一怔，没想到这句话在他耳畔萦绕了八年，八年后的今天还能再从他口中听到。他回过神，不禁热血沸腾，竟然觉得想哭。
庄奕并未多做停留，径自上了十六楼。寻聿明没时间看秦雪岩，长舒一口气，直接和岑寂去了手术室。
下午观摩室里的人格外多，寻聿明的手术向来是医院里的“叫座影片”，但椎板减压术只是二级手术，似乎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地来“瞻仰”。
他心里暗暗嘀咕，忽见手术示教系统上的小红灯闪了闪，一个女声顺着话筒飘了进来：“我的妈呀！你们快看，他居然能一手用剥离器处理瘢痕组织，一手用神经根拉勾牵引脊髓！”
旁边男生点头赞叹：“太他妈牛掰了，这手速！这准度！我待会儿找他要签名，你们谁去？”
一群人立刻吵起来，都嚷着说要去，为谁排第一个争论不休。
寻聿明笑了笑，低声问岑寂：“这些小孩儿是哪个科的？”
“咱们科啊。”岑寂递给他医用刮匙，说：“咱们院新来了一批规培生，其实也都不小了。我那个时候觉得自己可成熟了，不过现在看看，就是个青瓜蛋子。”
“这说明你进步了。”寻聿明刮着脊椎侧面由结核导致的灰色病灶，道：“一个人飞速成长的标志，就是不断地发现自己从前有多差劲。”
岑寂隔着口罩，咧嘴笑说：“这么说我天天飞速进步，昨天我还觉得前天的我是个沙雕呢。”
寻聿明笑笑，想起以前的自己，尤其是大学恋爱期间，不由得头皮发麻。
他太阳穴一紧，问道：“那几个人分给谁带了？”
岑寂想想，说：“刘大夫分了俩，赵大夫和孙大夫各带一个……哦对了，咱们实验室进了好几个新人，加上原来那俩还有我，现在您手底下有七个人了，正好一队葫芦娃。”
“……”寻聿明瞬间起了鸡皮疙瘩，“我可当不了爷爷。”
“您是白雪王子！”岑寂趁机拍马，“我们是七个小矬子。”
手术室里原本安安静静，只有呼吸机和血压仪嘀嘀嗒嗒的声响，被他这样一调侃，麻醉师和护士们纷纷笑起来。
晚上回到家，寻聿明把新来的规培生资料过了一遍，里面有一个女生的简历格外吸引人，几乎可以和岑寂比肩，看照片正是今天说话的那位。
寻聿明合上电脑，打开微信给陈霖霖发消息，问他下次心理咨询的时间。等回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加庄奕。
找出“添加好友”页面，他输进庄奕的手机号，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账号，头像是只深红色蛇果。犹豫半晌，寻聿明终于下定决心，点了“发送请求”。
那边几乎是立刻同意了，倒吓得寻聿明小鹿乱撞。庄奕正打算给他打电话，想让他明天去咨询室吃午饭，看见请求便加了好友。
庄奕：「 ？」
寻聿明苦思冥想，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跃入脑海：「酒钱还没还你。」
打开转账，发给他九百八。
庄奕顺手点了付款，问道：「胃疼好了？」
寻聿明一愣：「你怎么知道？」
庄奕：「晚上遇见岑寂给你买达喜了。」
寻聿明：「老毛病，不要紧。」
常年喝酒，饮食不规律，工作压力又大，胃不出毛病才怪。
庄奕：「明天中午来找我吃饭吧，有事跟你说。」
想起今天中午等电梯时，他曾说有件事过两天再告诉自己，寻聿明奇道：「什么事？」
庄奕：「明天再说，晚安。」
故弄玄虚。
寻聿明下床拉开窗帘，外面月挂中天，清光皎皎，夜色异常温柔。
「晚安。」
他点击发送，关灯睡了。
第二天中午下班，寻聿明依约去咨询室吃午饭。陈霖霖刚好在，见他进门，先笑道：“寻大夫，你的新鞋好潮啊！代购买的吗？”
脚上穿的是之前庄奕送的鞋，寻聿明低头看看，说：“不是啊，别人送的，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买的。”
“是新发售的限量款，国内都没有。”陈霖霖凑过来，托着下巴研究，“这种稀缺款都不大好买，我上回雇人帮我排了一天的队，还是没买着。”
“不就是一双鞋，怎么这么火爆？”寻聿明哪里懂这些，他平时工作太忙，买东西都是直奔最近的商店，看着顺眼合用就交钱，衣服不穿到烂也想不起换新的。
不过他最近倒是很讲究时髦，连眼镜都换的新框架，还斥巨资购置了几本时尚杂志，每天晚上在家做读书笔记，态度认真，废寝忘食。
庄奕忙完手头上的事，从二楼下来，见他两个叽叽咕咕勾肩搭背，食指关节敲敲吧台，沉声道：“你们两个还吃不吃饭？”
“吃啊。”陈霖霖笑道：“我还没吃饱呢，光顾着看寻大夫新鞋了。”
庄奕一副资本家嘴脸，没好气地说：“吃完赶紧上楼，客户马上就到。”拉开餐桌旁的椅子，眼神一瞥寻聿明，“坐。”
陈霖霖撇撇嘴，抱来两只饭盒，问道：“你俩吃海鲜饭，还是排骨饭？”
寻聿明：“排骨吧。”
庄奕：“排骨。”
二人异口同声。
陈霖霖耸耸肩，把排骨饭给庄奕，又拿一盒给寻聿明，抱着自己吃剩的半碗海鲜饭，一屁股坐在了二人之间的空位上。
庄奕脸一黑，起身去吧台端来两杯西瓜汁，给寻聿明一杯，自己一杯，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霖霖皱皱眉头，伸头问：“……我怎么没有？”
寻聿明略微尴尬，刚伸出手想把自己的西瓜汁向他那边推推，就听庄奕说：“自己拿去。”
“切。”陈霖霖忍不住白眼相加，自己跑去倒饮料，嘴里嘟嘟囔囔：“绅士风度喂了狗。”
寻聿明拿回杯子，埋头啜了一口果汁。
怪甜的。
庄奕撕开包装袋，取出消毒筷递给他。
“谢谢。”寻聿明接过，抽开饭盒，里面满满一层酱汁浓郁的红烧排骨，下面的米饭还腾腾冒着热气，旁边点缀着几颗蒜蓉油麦菜。
庄奕把自己碗里的排骨拣到木盖子上，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推到对面。
寻聿明搁下西瓜汁，心里小鼓直敲，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陈霖霖见状，一筷子夹走两块，笑道：“谢谢老板！”
“……”
庄奕脸色更沉，头顶阴云密布。
寻聿明忍不住勾勾嘴角，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第18章 姐姐
“老陈那儿有个案子让我接，是个八岁的小男孩儿做颅脑唤醒手术。他家里人担心他害怕，影响手术效果，让我去做陪伴疏导。”庄奕说着，啜了一口西瓜汁。
面前的排骨饭被一扫而光，寻聿明吃得有些撑，摊在椅子上问：“这个案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想让你给那小孩儿做手术呗。”陈霖霖还在吃，庄奕的一盒排骨都进了他的胃，满口里塞着饭说：“这还用问么。”
“可是陈院长没安排我做，主任也没提这事儿。”寻聿明不确定和别人抢病例这种事，对现在的他而言是明智之选，毕竟他已经“四面楚歌”了，不好再出风头。
庄奕却道：“我已经跟患者家属推荐了你，他们下个月回国。老陈那儿打过招呼了。”
“下个月回国？”陈霖霖讶然，“那你来得及么？”
“什么来得及？”寻聿明问道。
庄奕看看他，朝陈霖霖说：“来得及，研讨会在月底，我当晚的飞机接着回来。他们刚回国，动手术也得等几天。”
为下个月在罗马举行的国际心理学研讨会，庄奕已经准备了大半年，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接新客户。幼儿心理咨询与成人咨询不同，孩子性格更率直，接受能力也不比大人。他们不喜欢一个人就是不喜欢，一般不会假装接受，想让他们敞开心扉前期花费的时间肯定比成人多。
陈霖霖不确定：“可你是给小孩儿做心理疏导，提前接触一段时间比较好吧？万一耽误了开会，太划不来了。”
庄奕颔首说：“我提前和他视频，回来还有几天时间，问题不大。”
陈霖霖擦擦嘴，凑到寻聿明跟前，一脸神秘地道：“动手术的是一领导亲戚家的小孩儿，具体不跟你多说了，反正这颗脑壳开好了，以后好处多多。”
寻聿明恍然，难怪庄奕会提前向病人家属推荐他，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放到医院公开讨论，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削尖脑袋竞争主刀资格。
庄奕起身要走，顺手敲了敲陈霖霖的头，“多嘴。”
“等一下。”寻聿明快步跟上，追到他办公室门口，说：“谢谢你。”
“不用。”庄奕摇摇头，“我是谢你给秦老师开刀的事儿，现在总算两清了。”
寻聿明正色道：“我不是说了么，给阿姨动手术是我的本职工作，你不欠我的。再说你帮我摆平了开飞刀的事儿，就算欠，也是我欠你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犹似一团乱麻，如果真论谁亏欠谁，恐怕最高明的精算师也推不出结果。况且寻聿明对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未曾有片刻释怀，真细说起来，当年始终是他对不起庄奕，这份情下辈子他也还不起。
庄奕不想跟他辩论，推开门说：“知道了，做完手术你请我吃饭。”
“好。”寻聿明笑起来，结论终于还是落在“吃饭”两个字上。“地方你定，选好了告诉我。”
“那我可得选个高级点的地方，吃你一顿还真不容易。”庄奕笑笑，进屋取来一只黑纸袋，里面是他托人买的两顶假发，“回医院吧，我去看看秦老师。”
今天外面艳阳高照，风清云淡，天气不错。寻聿明和他一道出门，二人路经停车场，视线扫过医院后门，只见一辆卡宴开了进来。
“看什么呢？”庄奕见他望着远处出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刚好瞧见一个男人从一辆棕黑色保时捷上下来，正朝这边走。
对方瘦高身材，隔得太远看不清面目，但举手投足的神态，可不就是前天和寻聿明搭讪，又祝他们“百年好合”的那位。
“你的追随者来了。”庄奕嘲讽道。
“又不是找我的。”寻聿明转身欲走。
那人忽然朝他招招手，近前道：“没想到能在这儿看到你，巧了。”说着，朝庄奕点点头。
“是够巧的。”庄奕扯了扯嘴角，朝他伸出手，“你好。庄奕。”
“任雪原。”那人一笑，和他握握手，又问：“我认识你妈——秦雪岩，是不是？”
寻聿明一愣：“……你俩是亲戚？”
庄奕眉心微蹙，也不禁犹疑，他家亲戚太多，具体是不是他还真不确定。
任雪原笑笑，道：“别误会，同辈的人多了。我是林海制药的负责人，和你外公家在生意上有来往，以前父辈们也一起共事过。论起来，你还得叫我个叔叔呢！”
“……”
庄奕嘴角抽了抽，右手僵在半空中。任雪原唇边带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余光却停留在身旁。
寻聿明推推眼镜：“呃……”
日光耀目，太阳毒得人睁不开眼，今天天气糟透了。
三人面面相觑，无人开口，场面一时尴尬。
“哈哈，开个玩笑。”任雪原率先打破沉默，一拍庄奕肩膀，道：“我可不喜欢别人叫我叔叔，把我都叫老了。”
他穿一身休闲装，蓝衬衫灰裤子，五官立体，气质沉静，眼角些许纹路，看起来倒真不显年纪，反而平添一成稳重。
寻聿明清清嗓子，说：“我呃……先去查房了。”
是非之地，走为上。
庄奕紧咬牙关，下颌线清晰明朗，冷冷道：“我也有事，先上楼了。”
任雪原不以为意，慢慢悠悠地落在最后，走向电梯跟前和寻聿明并肩站到一起，说：“我找寻大夫有点事。”
正是午饭时分，大厅里异常安静，只有东南角上的仿真喷泉发出“哗哗”的流水声。
庄奕对着电梯沉默不语，与二人保持一步距离，他站得笔管条直，双肩宽而平展，带着明显的僵硬。
寻聿明看看他，小声问任雪原：“什么事？”
“寻大夫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任雪原低头看一眼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面没有戒指，也没有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迹，不由得笑了笑。
“叮！”
恰在此时，电梯降到一楼，铁门缓缓拉开。
庄奕面无表情地走进去，寻聿明紧随其后站在他身前，同杵在身边的任雪原道：“我上班很忙，没大有时间出去吃饭。”
“但却有时间喝酒。”
四目相接，任雪原低低笑道：“是你实验室经费的事儿，难道你不想跟我聊聊吗？”
言辞轻轻擦过耳畔，带起一阵暖流，在逼仄的电梯厢里显得分外暧昧。寻聿明向旁边挪了挪脚步，淡淡说：“周末晚上我有时间。”
“好。”任雪原的嗓音低醇，像一杯陈年红酒，灌进耳道还留有挂壁，“我等着寻大夫。”
电梯刚好抵达十六楼，修长手指拨开寻聿明肩膀，庄奕重重推他一把，道：“让一下。”从二人之间走了出去。
寻聿明忙稳住身形，扶着墙壁道，“那个……周末再说吧。我还要去查房，先走了。”
再待一会儿恐怕就要窒息了，他匆匆逃离现场，头也不回地奔向1602病房。秦雪岩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以后情况大有好转，短短几天已能下地行走，再未出现抽搐等情形。
寻聿明进去的时候，庄奕和一屋子亲属正在里面说话，众人见到他纷纷起身相迎，交口称赞不绝。他拿起病例看了看，笑问：“秦阿姨这几天觉得怎么样？”
秦雪岩一举大拇指，道：“好多了，说话走路都挺利索，一点儿后遗症都没落下。寻大夫真棒！”
“那就好。”寻聿明一笑，叮嘱她几句多运动、饮食清淡之类的话，在秦庄两家亲朋们的簇拥下又出了病房。
外面走廊里空静无人，寻聿明转过墙角，长舒一口气，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他抬起头，忽见前面走来一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人。她五官和庄奕有四五分相似，只是气质冷艳如霜，相比火爆脾气的丛焕，更有高傲而不近人情的感觉。
寻聿明一怔，只闻一股清甜扑鼻，下一刻便被她抱住了，“……您是？”
“谢谢你。”声音冷冷清清，仿若敲冰戛玉。
庄奕出来找寻聿明，走到转角刚好看见这一幕，上前道：“放开他，姐。”
寻聿明闻言，瞬间醒悟，弯弯嘴角说：“不用谢，姐姐。医生治病救人是应该的，阿姨得的也不是什么大病。”
“这是客气话。”庄曼放开他，牛奶似的手臂一碰庄奕，“你没好好谢谢庄医生？”
庄奕张了张口，寻聿明抢先说：“当然有，我昨天被人投诉，还是他帮忙摆平的。”
庄曼嗤了一声，道：“这也值得说，你救了他妈一命，帮忙是应该的。”
“真的不用客气。”寻聿明第一次见庄奕这位姐姐，还不适应她这直来直去的脾气，讪笑说：“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庄奕对我非常照顾，帮了我很多，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用不着谢我。”
庄曼听他如此说，眼睛轻轻一眯，张圆了嘴巴道：“噢——原来小耳朵就是你啊！”
“……”
庄奕扯扯庄曼的裙摆，道：“咳……寻大夫忙着呢，你别耽误人家了。”眼神示意寻聿明快走，“你快走吧。”
寻聿明面红耳赤地点点头，冲庄曼道声“再见”，转身而去。
庄曼鼻子里哼了一声，水晶指甲一戳庄奕脑门，骂道：“真没出息，以后别说是我弟。”
庄奕微微一笑，望着远处那抹愈走愈远的背影，只见任雪原从楼梯间出来，手里夹着一段掐灭的烟蒂，又凑到了他跟前。
庄曼一脸恨铁不成钢，冷笑道：“还不快追，再磨叽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第19章 痣
寻聿明和任雪原约了下个月八号晚上，在海湾酒店的菠萝餐厅谈经费的事。思前想后，斟酌再三，他把这件事通过微信消息告诉了庄奕。
后者一直没回复。
在拿到经费之前，他还需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庄奕介绍给他的那个病例的手术方案，二是尽快组建起他实验室的团队。
目前手头上的事堆积如山，他实在没有多余精力放在研究上，寻聿明迫切地需要一个团队来帮他分担部分工作。
从手术室出来，寻聿明洗过手，去神经外科实验室和新来的规培生见面。地下一层常年不见天日，一出电梯便觉一股股凉风往衣服里钻，四周连个人影都不见。
寻聿明打个寒噤，一路向长廊深处走去。白墙上方有一溜被草坪掩映的小窗户，光线顺着气孔渗漏进来，洒得满地星星，仿佛一伸手便能捞起来。
实验室在最深处，转过墙角，老远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嬉笑，寻聿明一手埋在白大褂的衣兜里，一手推开门，室内顿时音寂声销。
六个人或坐或站，或转身或回头，石化一般愣愣盯着他。
寻聿明推推眼镜，关上门，道：“我是寻聿明。”
众人：“……”
“你们……”寻聿明向前走了两步，站在长桌边上，负着手道：“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六个人面面相觑，你退我搡，最后从左手边第一个男生起，逐一开始自我介绍。
寻聿明想着先前看过的简历，和真人一一对上号，说：“你们的资料人事科都发给我了，我也都看了。我知道你们是来规培的，但是我现在主要的精力都放在研究上，需要一个团队协助我。你们要是觉得跟着我耽误时间，或者不想做研究只想开刀，现在就告诉我，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帮你们去跟人事科打招呼。”
几个人面露犹疑，沉吟片刻，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小个子女生说：“我不走，跟定你了。”
她长得其貌不扬，圆眼圆脸塌鼻梁，梳一顶蘑菇头。寻聿明记起来，她就是上次在观摩室里说话的女生，也是先前那一堆简历里最出色的那个，年纪轻轻就读完了博士。
听她这样说，其余几个人纷纷附和，都选择留下。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的男大夫道：“我……不想做研究。对不起，我是下面医院来进修的，要是做不了临床我回去就失业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寻聿明说：“那你先回去吧，下午我跟院长说，明天让他找人事科给你重新安排导师。”
“谢谢寻大夫。”那人点点头，拿上东西准备离开。
他出门的时候，岑寂正巧进来，一问之下，笑道：“少了一个人，咱们葫芦娃变江南六怪了！”
“唉，不知道他咋想的。”旁边大夫说，“多少人做梦都想跟着寻大夫搞科研。”他生得奇高，比一米八多的寻聿明和岑寂还高一个头，俨然已快两米，加上他方脸廓耳，眼角还有条疤，看上去像个凶横的强盗。
“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寻聿明伏在实验台上，给几个人分配接下来的工作，“担心失业也是人之常情。”
“要是能跟着您搞研究，失业也值了。”另一个身高看起来还不到一米七的男大夫道。
“那是因为你没失过业，所以才说得这么轻松。”寻聿明笑了笑。
岑寂闻言，道：“说得好像你失过业似的，师父。”
“我怎么没失过业？”寻聿明把排班表打出来，贴在实验室的大门后，除了岑寂和蘑菇头，剩下的四个男生恰好姓周吴郑王。
“寻大夫还失过业？！”六个人表示不信。
“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就被辞了。”寻聿明叹了口气，又把他们的两寸照也贴到排班表上。
大高个小周托着下巴，咂嘴问：“啧，能不能不贴照片啊？怎么别人照得都那么精神，就我的跟犯罪分子通缉令似的！”
“你别打岔。”五个人异口同声，集体要求寻聿明继续说：“为什么失业啊？寻大夫也有被医院辞退的时候？这什么医院那么没眼光？”
寻聿明摇头笑道：“不是医院，我第一份工作是在冰淇淋店当服务员。”
小周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颗棒棒糖，塞进嘴里，坐到实验台上说：“怎么回事儿，寻大夫讲讲！”
众人同一副八卦脸，齐声唱道：“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寻大夫讲那过去的事情！”
寻聿明被他们逗乐，倚着桌子说：“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我那时候刚出去留学，没什么钱，就找了个校外兼职。我记得好像……一小时两美刀多点儿吧，反正拿的是最低工资。结果刚干了仨月，就被辞了。”
说起少年贫窘事，委实令人唏嘘。他还清楚地记得，被辞退那天正是去庄奕宿舍过夜后的第二天。
庄奕跟他说，生活给你柠檬，你便把它做成柠檬水。
这句鸡汤像一片安眠的良药，寻聿明本来认床，那晚却很快进入沉酣梦乡，半夜里嫌热蹬了被子都没意识。离开家这么久，他第一次睡了个安稳觉。
次日清早，庄奕起来时，寻聿明还在熟睡，两只手一东一西分别搭在枕畔，是个投降的姿势。被子落到了地板上，T恤也翻卷一团，他侧身扭成一条麻花，露着半边屁股蛋。
雪白的皮肤上点着颗朱砂痣，芝麻大小，鲜红欲滴。
这也应该记录在遗传课作业里，庄奕暗暗道。
他捞起被子给寻聿明盖上，蹑手蹑脚地走出门，换了衣服去晨跑。庄奕走后，寻聿明不多时便醒了，迷迷瞪瞪地坐起身，看看四周，一脸茫然。
这里不是他住的斯特恩宿舍。
他揉揉眼睛，从床头柜上摸来眼镜戴好，又发了会儿呆，才想起自己昨天回得太晚，来庄奕宿舍过的夜。
寻聿明掀开被子溜下地，感觉大腿凉飕飕的，低头一瞧，差点儿忘记自己身上穿的是“小裙子”。
客房里没有浴室，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脚底粘在地板上，走路时发出轻轻的响动。他放缓步子，摸黑潜进了连着客厅的卫生间。
等寻聿明收拾好出来，大卧室里依然没有动静，连一丝要起床的迹象都没有。寻聿明颇为踌躇，他今天上午要去旧金山的医院做义工，距离不近，一大早就得赶过去。
以前他都是先从学校去帕罗奥多市，然后到市里乘Caltrain，直接在旧金山站下车。庄奕宿舍离学校有接近二十分钟的车程，他不认路，所以也不确定去车站会不会更远。
寻聿明拉开冰箱门，客厅一角亮起白光，里面食物种类丰富，水果蔬菜肉蛋奶，码得整整齐齐。他拿出两颗鸡蛋，放进不锈钢的小锅里，又翻出一只砂锅煮白米粥，另外蒸了几只早餐包和小馒头。
庄奕回来的时候，就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在他厨房里忙碌。那T恤被烘干机烘过一次后便缩了，他昨晚找不到小码的短袖，才拿它给寻聿明当睡衣。
而今这衣服穿在他身上，下摆长度危危险险，两条白生生的腿无遮无拦，看得人眼花缭乱。那领口也随着他的动作东摇西晃，稍稍一斜，便露出一片纤细的锁骨。
庄奕弯弯嘴角，视线移到餐桌上，“没想到，你还会做饭呢？”
地上洒了一勺米汤，寻聿明正拿着厨房纸埋头清理，闻言，直起身道：“你起了，太好了！”
他转过头，一副宽肩窄腰映入眼帘，那是常年高强度运动换来的。寻聿明看看上面凸起又凹陷的肌肉线条，再看看自己单薄的身材和迟迟不肯长的个子，一面自惭形秽，一面烧红了耳朵。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汗湿了穿着难受，刚跑完步太热了。”
寻聿明偏开头，道：“我外公说热也不能光着身子，越是贪凉越会着凉，你快去换衣服吧。我做了早饭，你出来吃。”
庄奕答应一声，回屋冲个澡，再套上一件干净的短袖，出去说：“真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居然还会做饭。”
给他盛上粥，寻聿明拿起奶黄包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道：“我只会熬粥，热热馒头，再就是下个面条，别的都不会。我外公说厨房里的活儿太危险了，不叫我干。”
“你外公挺疼你。”庄奕吃东西倒讲究，还要铺一块餐巾在腿上，简简单单的早饭被他调停得像烛光法餐。“你和你外公是不是很亲？”
提到外公，寻聿明眯起眼睛，笑弯了一条眉毛，“那当然了。”转念想起老人家现在孤身一人，又垂眸道：“唉，我都好久没给外公写信了，他肯定很想我。”
白粥煮得粘稠浓香，米粒都开着花，庄奕喝了一勺，说：“想他就回去看看啊。对了，之前放春假你怎么没回国？”
寻聿明吞下最后一口早餐，道：“哪有时间呀，春假一共才七天。而且我外公说机票太贵了，不叫我经常回去。我还得打工呢。”
提到打工，庄奕想起他昨晚说今早去做义工，看看时间，问：“你去哪儿做义工，几点到？”
“八点半，我坐市里的Caltrain去。”寻聿明匆匆收拾着碗筷说：“我快要迟了，不跟你一起吃了。”
庄奕早餐一向吃得少，抖开餐巾，擦擦嘴道：“我吃好了，开车送你过去吧。”
“不用不用。”
卧室门大开着，寻聿明洗过手，跑进去换衣服。大床上的被子还没铺，丝绸床单皱皱巴巴，屋里弥漫着一股睡过人的味道。
头一回进别人卧室，他还挺不好意思，短袖衫的后襟卷在脖子下面，半天没拽下来。庄奕进去铺床，经过他身边，顺手帮他扯了一下。
“谢谢。”如果现在浇一捧凉水在耳朵上，一定会“哧哧”冒热气。
寻聿明愣在原地，手里抓着自己的短裤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在他面前换。
庄奕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笑问：“你们小孩儿是不是脸皮都这么薄？”
“我不是小孩儿！”寻聿明坐到床上背对着他，偷偷摸摸地穿裤子。
“不用藏了。”庄奕忍不住笑道：“不就是颗小红痣，我早看见了。”
“……”

第20章 无解
庄奕把寻聿明送到旧金山诊所，便开车去了伯克利，今天是第二场小组晋级赛，他得去掠阵。
寻聿明做义工的诊所隶属于一家私人医院，因为诊所是公益性质所以招收学生来打杂。他是立志要考医学院的，却也知道医学院有多难进。
斯坦福医学院录取率之低，每年都能排进全美前五，而留学生的录取率更是低穿地心。想要进去，就得有一份足够漂亮的简历，而这些单靠完美绩点是不够的，还需要德高望重的人背书。
寻聿明在医院工作不久，便和几个医生混熟了，只盼着将来能要一封推荐信。他在诊所待到十二点多，草草对付完午饭，接着赶往附近的冰淇淋店上班。
下午一点十分换班，时间相当仓促，寻聿明一路狂奔，从地铁站出来攀着扶梯向上爬，一个不慎磕在了台阶上。
他爬起身，拍拍土，顾不上看膝盖怎样，一瘸一拐地往前跑。恰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来，寻聿明掏出来一瞧，按下了接听键：“喂，李老板，我马上过去！我已经下地铁了，五分钟就到！”
手机有些旧了，听筒里的电波杂音“哧哧啦啦”响，显得李老板语气愈发歉疚：“小明啊，是这样。昨天社会保障中心的人约谈我了，不让我再雇佣未成年人，不然要罚我款还起诉我。我是想跟你说，以后你就不用过来了。你这个月工资我给你打卡里了，就算你满一个月吧，抱歉了啊！”
“可是李老板……喂——？”话未说完，对方已经挂了，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嘟嘟”声。
寻聿明站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举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他失业了？
他失业了！
直到庄奕的电话打过来，他还愣愣的：“……喂？”
“你怎么了？”他声音怪怪的，庄奕问道：“怎么听着像被欺负了一样？”
寻聿明慌忙掩饰：“没怎么啊，你打完比赛了吗？”
“比完了，我们大获全胜。”庄奕笑声爽朗，一听就知道心情有多好。话筒里有和他打招呼的声音，庄奕一一应承，接着问：“你下班了吗？我们要去庆祝，吃完饭一块儿打马球，带你一起。你现在在哪儿？我接你去。”
“不……不用了。我还有事，先挂了啊！”
寻聿明哪有心思庆祝，不由分说挂断电话，慢慢吞吞地去店里收拾东西。街边人不多，他从冰淇淋店出来，抱着箱子漫无目的地游走，路过最喜欢的中餐厅，里面飘出浓浓的红烧排骨香味。无锡排骨漂洋过海身价也水涨船高，明明这边的生肉便宜，做成菜端上桌却要国内几倍的价格。
以前每周来打工，寻聿明都会点一份排骨盖饭带回去吃，比单买一份便宜。老板看他年纪小、长得瘦，往往多给他几块小排，红褐色肉汁配上热腾腾的白米饭，最能抚慰思乡的胃。
排骨饭是辛苦工作的奖励，失业的人吃就太奢侈了。他坐在门口蹭味道闻，偶尔过来一两个人，都对他报以哀悯的目光，仿佛“失业”两个字就印在他脑门上。
一直呆坐到晚上八点多，两只脚上了枷锁一般，迟迟不肯挪步。他磨磨蹭蹭不想回学校，无非是逃避舍友，希望在庄奕宿舍多赖一晚。
眼看天色已黑，寻聿明低头瞧瞧怀里的纸箱，又后悔不该拖延到现在。他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失业的人，庄奕那么聪明，一准儿骗不过他。
纠结许久，路边渐渐有人向他吹口哨，几个嬉皮靠着电线杆暧昧地盯着他，一看就不是好人。寻聿明脱下书包，将纸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去，狠狠心进店打包了一份排骨饭，撒腿往车站跑。
庄奕白天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他虽然不说，语气里的沮丧却掩饰不住。庄奕想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推了马球赛，谢绝庆功宴，直奔旧金山。
在冰淇淋店外等了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陆陆续续离开，始终没看见寻聿明的影子，庄奕进去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被辞退了。
他赶紧给寻聿明打电话，手机关机，这片乱得很，治安可不比斯坦福周围。他开着车在周围街区转了几圈，眼看日落西山，天色愈来愈黑，脑海里不断往外蹦着大学生外出遇害的社会新闻。
心急如焚之时，忽然，一个人影从中餐店飞跑出来。庄奕大喜，那比麻包还笨重的大书包，不是寻聿明的又是谁的。
一脚油门追上去，他按了按喇叭，喊道：“小耳朵，往哪儿跑！”
寻聿明心中正自惴惴，生怕后面几个穿皮夹克的纹身壮汉跟过来，猛地见到他，如同在大火里见到一眼喷泉，立刻扑了上去。
庄奕载上他，迅速掉头，车子歪歪斜斜飙出长街。寻聿明惊魂甫定，一颗心兀自乱蹦，抱着书包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马球场在附近，顺路来接你。”庄奕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噢，你吃饭了吗？”寻聿明拿出饭盒问他：“我买了排骨饭，你吃不吃？”
“你自己吃吧，我吃过了。”庄奕信口胡说。
“那我自己吃了。”寻聿明咧着嘴搓搓手，满心期待地打开饭盒，虽然失业了，但能吃一顿日思夜想的排骨饭，还是很满足的。
“吃个排骨就这么高兴，真是小孩子。”庄奕笑着回过头，只见他睫毛轻轻一颤，“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庄奕吓了一跳，急忙刹车问道：“怎么哭了？你别哭啊……我可不大会哄人。”
寻聿明抬起头，眼泪扑扑簌簌地往下落，看起来委屈极了，他哽咽道：“……忘给我排骨了！”
饭盒里只盛着一层白米饭，哪有半块排骨的影子。庄奕低头一瞧，不由得哑然失笑，将他搂在怀里拍了拍，哄小孩子似的说：“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还以为怎么了，没有排骨咱们再回去要嘛，这有什么大不了。”
庄奕的怀抱那么热，就像寒冬深夜里偶然得到的一把火，炙得人浑身发暖。寻聿明饿着肚子，膝盖隐隐作痛，又刚经历失业，原本满腔的委屈寂寞，被他一抱也顷刻间散了。
他抹抹眼泪，清清嗓子，有些尴尬地说：“咱们回去吧，我不吃了。”
庄奕不答，冲他微微一笑，往旧金山方向开去。二人赶回市里，中餐店已经关门了。庄奕又驱车去湾区，道：“我知道一家华夫饼店，二十四小时的，味道特别好，咱们去买。”
寻聿明不好意思起来，忙说：“真的不用了，我其实也不饿。咱们赶紧回去吧，都快九点了。”
庄奕开着车，低低笑道：“不着急。你不是跟着我住吗？我那儿又没有宵禁，晚一会儿不要紧，饭不能不吃。你要是再哭鼻子，我可哄不了了。”
寻聿明不是个爱哭的人，自小也没哭过几次。可是夜晚的海风那么温柔，只是看着他，鼻子又禁不住泛酸。
*
庄奕掸了掸烟灰，脑中闪过他的脸，冷漠的、忧郁的、委屈的、欢喜的……一帧一帧过电影一样。他叹了口气，道：“别劝我了，要是能忘早忘了，何必拖到现在。”
庄曼也点了一支烟，两只**叠在露天茶几上，吐着烟圈说：“在感情里受了一次挫败，就畏缩不前，放弃了未来的无数种可能。呵，我对你‘刮目相看’。”
今晚的海风温柔一如从前，庄奕坐在藤椅里，半边脸被夜色淹没，眼中透着淡淡的光，像一点不甘自熄的灰烬。
食指与拇指捏着烟蒂，他抬起手吸了一口，火星明灭中说：“一段悬而未决的感情，带来的只是消耗。”这种内耗，就像在人身上凿开一个孔，那点热血日益流泻，天长日久便干涸了。
庄曼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拇指轻轻一按，火苗霎时窜起，“要么点燃它。”随即又因她的放手而落下，“要么按灭它。”
庄奕笑了笑，吐出一缕烟，“哪有这么容易，这题根本无解。”
消失了八年的人近在眼前，他怎不知该主动一些。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再续前缘的后果就是重蹈覆辙。他一面忍不住亲近寻聿明，一面又不得不保持距离。
想爱而不能爱，想不爱却偏有爱。
两相拉扯，进退维谷。
“也许这次不同了呢。”庄曼扯扯嘴角，“不试试怎么知道？”
既然忘不了，放不下，为什么不再试一次？没做过的事，未见得一定会失败。
庄奕笑了，他面对着远处的深海，月光粼粼洒在上面，比任何时候都浪漫。“你知道我俩是怎么分手的吗？”
庄曼只知道他们是大学时的恋人，那时庄奕都和家里公开了，原打算毕业就带寻聿明去见祖父母，然后在老家的庄园里订婚，没想到这段感情最后竟无疾而终。
“怎么分手的？”

第21章 分手（一）
“那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
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被掀开，庄奕的左手无名指又开始颤抖，他用力嘬了一口烟，招来侍应，要了一杯威士忌。
“不想说就别说了，干嘛搞得那么难受。”烟灰弹进玻璃缸，庄曼撩撩耳畔卷发，夺过他手里快燃到头的烟蒂揿灭。
手里杯子剧烈摇晃，撞得冰块叮当响，庄奕吞了一口酒，重新点起一支，袅袅青烟灼烧着夜色，在人心上烫开一个洞。
他冷笑道：“我成天劝别人敞开心扉，其实自己心里的隐痛碰都不敢碰，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医生也需要看医生。
只是他治愈别人，谁又来治愈他？
“我今晚是你的大夫。”庄曼双脚落地，坐正身体说，“说吧，为什么和他分手？”
“和他？”庄奕剑眉轻挑，目光带着点嘲讽，也不知是嘲自己，还是嘲别人，“是他和我提的分手，不是我和他分手。”
大学毕业前夕，寻聿明和庄奕商量好一起申请斯坦福医学院，二人将未来蓝图规划得波澜壮阔，立志要成为最优秀的医生，治病救人、做研究、拿奖、改变世界。
没想到造化弄人，命运在最后却拐了一个弯。
交上申请表那天，寻聿明紧张得茶饭不思，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踱步。庄奕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笑道：“你现在长高了，晃了晃去看得我眼花，过来看看我做的计划。”
说好毕业去旅行，他却只顾着担心那些可能根本不会出现的坏结果：“万一他们不要我们怎么办？他们肯定会要你的，就算不要，也是不要我。留学生的录取率太低了，我肯定不成。
“早知道当初不要学生物学了，我是为了考医学院才学的生物学，要是考不上，生物学有什么用？还不如学金融、学法律，学语言也好啊！
“我外公就是学语言出身的，肯定能教我。现在学了生物学，有什么用呢？到时候肯定找不到工作，我完蛋了。”
他一紧张或是一放松，话便陡然间多起来，辩论说不过别人，碎碎念却比人都多，两只手抓着头发不停地拉扯。
“别瞎担心了。”庄奕伸手将他揽到腿上，寻聿明下意识地勾住他脖子，听他道：“他们要是不要你，那我也不去上，到时候咱俩一起失业，行不行？”
寻聿明立刻瞪眼：“当然不行！你怎么能……如果你被录取了，怎么可以为了我放弃上学呢！”
他居然为了爱情放弃梦想，他怎么可以这样没追求！况且，爱情应该成就梦想，爱情本是梦想的组成部分，不该成为梦想的阻碍。
庄奕笑道：“所以你别焦虑了啊，未来的事儿留给未来去操心，咱们先计划出出去玩儿的事儿。”
寻聿明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提不起精神。庄奕捏捏他腰侧，笑得不怀好意：“再耷拉个脑袋叹气，我可要生气了啊。”
上次他生气小红痣倒了大霉，一整天都瑟瑟发抖，寻聿明脑中闪过几个画面，忙打迭起精神说：“别闹……我看就是了。咱们去哪里啊？”
庄奕将电脑屏幕上的计划表指给他看：“喏，机票和酒店我都订好了，车还没订，去了再说。咱们先回国去看看你外公，都毕业了，怎么也得回趟家才行。”
“你不是想看撒哈拉沙漠吗？咱们第二站就去埃及，穿越撒哈拉，看看尼罗河。然后从土耳其到希腊，再到欧洲，最后一站去英国我祖母家。”
“你要带我去见你爷爷奶奶？”寻聿明吓了一跳，胃也紧张得痉挛起来。
“我不是也要跟你去见你外公吗？”庄奕拨开他额前一缕碎发，仰头亲了亲他眼睛。
睫毛轻轻颤动，像两只蝴蝶振颤翅膀，寻聿明垂头笑道：“可是我都没准备。我外公肯定喜欢你，他最喜欢有礼貌，爱学习的小孩儿了。你爷爷奶奶……”
庄奕的祖父母可就不同了，他们家世代富贵，又很讲究门第，未必喜欢自己。
“瞎想什么呢。”庄奕捻着他小巧红腻的耳珠说，“我喜欢你就行了，不管别人。而且他们很和善的，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放心吧，你这么优秀，他们肯定觉得我捡着宝了，说不定还要我把你藏起来呢。”
寻聿明禁不住，笑趴在他怀里，半晌叹道：“真好哇，跟你在一起真好。”
庄奕一笑，右手在头顶摇晃两下，行了一个脱帽礼。他压低嗓音，像夜里温热的风，轻轻搔过耳畔：“My pleasure.  ”
寻聿明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二天凌晨，二人带着大包小裹从圣何塞机场出发，横跨太平洋，历经十八个小时，回到了寻聿明暌违已久的家乡。
飞机穿越云层，落在万里晴空之下的跑道上，窗户掠过家乡机场的一个尖角，寻聿明探着头使劲向外看，还没出机舱便觉得空气里都带着甜。
庄奕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推着行李往外走，经过长长的玻璃走廊，远远就见一群人等在接机口。寻聿明外公他没见过，但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套过时的灰黑色中山装，身材颀长，脊背挺直，通身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就像塑料玩具堆里的一只青花瓷，分外乍眼。
寻聿明甫一瞥见他，撒腿扑了过去。祖孙俩抱在一起，外公那板板正正的腔调带着笑：“又长高了明明，我看看，怎么身上都不长肉？是不是吃得不好？”
“他不好好吃饭，说也说不听。”庄奕走到跟前，伸出手：“外公你好，我是庄奕。”
“一来就跟我外公告状。”寻聿明扁嘴咕哝。
外公拍拍他胳膊，和庄奕握了握手，道：“你好，常听明明提起你，说有个大哥哥特别照顾他。小伙子果然一表人才，谢谢你了。”
寻聿明粘着外公，庄奕跟在一旁，边走边说：“客气什么，他特别懂事儿，根本用不着我照顾。其实我俩住一块儿，生活上还是他照顾我多呢。”
三人打车回家，的士只开到西湾大学教职工宿舍院外，里面是一排排水磨石老楼房。寻聿明轻车熟路地往家走，穿过一条香樟路荫蔽的主路，向左一拐，小棚后面第三个单元便是他们家。
外公早将晚饭准备好，砂锅里炖着汤，配菜码得整整齐齐，单等他们一到便开火，现吃现炒，图个新鲜。庄奕进门只闻一阵浓香，满室都是牛骨汤的味道。
他放下行李，四顾打量这里。两室一厅的房子，进门是间方方正正的小客厅，右手边两间卧室。墙面一半白漆一半绿漆，水泥地面擦得锃亮。
外公从厨房出来，身上多了一件打着补丁的围裙，他道：“明明，给小庄倒茶，别干坐着。”
寻聿明答应一声，从木茶几下层掏出一只白瓷杯，庄奕按住他的手说：“不用倒了，我不渴。你去帮外公吧。”
“我不会炒菜。”寻聿明笑笑，“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会儿我洗碗。”
庄奕摇摇头，撸起袖子进厨房，里面油烟机轰隆隆响。外公刚炒完两个菜，看见他皱眉道：“你快出去，快去，听话。我这儿不用帮忙，马上就好了，叫明明来盛饭。”
“我盛吧，您别跟我客气。”庄奕笑着拔下插销，把电饭堡端了出去。
一时饭菜上桌，有排骨烧芋头，红烧肉，海米煨蹄筋，两个炒时蔬，还有牛骨汤和一盅佛跳墙。寻聿明揭开盖，惊道：“外公，你怎么还做佛跳墙！”
佛跳墙那么贵。
“我跟楼上老段学的，你尝尝好不好。”外公先给庄奕盛一碗，再给寻聿明盛一碗，自己却不吃。
庄奕察言观色，把自己的碗推给他：“外公你吃。”
“我不行吃。”外公推推眼镜，微笑说，“我怕尿酸高，不敢吃海鲜。你们年轻人多补补。”
寻聿明又盛一碗放在庄奕跟前，仍旧把原来那碗放在外公跟前，“外公你吃嘛，又不是天天吃，偶尔一次不要紧。”
三个人你推我让，许久才吃完一餐饭。
晚上寻聿明把给外公买的东西拿出来，外公戴着老花镜一面看，一面不住念叨：“不叫你花钱，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我什么都不缺。”
寻聿明才不理会，把衣服裤子叠一叠都塞进衣柜，又将外公提前晒好的被子给庄奕送去。他和外公一起住，让庄奕自己睡他的卧室。
庄奕洗漱出来，正擦着头发看他的照片。寻聿明敲门进去，道：“给你新被子，秋天晚上就冷了，得盖被子睡。”
“你来看。”他坐在写字台前，那桌子上铺着一层蓝白相间的格子床单和玻璃板，一张张照片压在中间，庄奕看得津津有味。
寻聿明依言过去，见他小时候穿开裆裤站在大海边的照片还在，脸红道：“别看了，我外公怎么还不收起来。”
庄奕笑容温柔，眼里满是惊喜，指着他脸蛋说：“多可爱啊。你看，你脸蛋儿两边鼓鼓的，脑门上还点着红点呢，像年画似的。”
“你才像年画。”寻聿明捂住不给他看，庄奕又转头去瞧他小学时的照片，“你那时候就这么好看了啊，跟小女孩儿一样。”
照片上的人唇红齿白，清秀俊美，梳着三七分，穿着白球鞋，涤雪良的衬衫，灯芯绒的裤子，胸前红领巾微微飘扬。
“别看了！”寻聿明恼羞成怒，干脆整个人趴在桌上，按开录音机转移话题：“我给你听磁带吧，有《黑猫警长大战一只耳》、阿杜的《他一定很爱你》，还有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你听哪个？”
庄奕食指反手一夹他鼻子，笑问：“怎么你的磁带和别人的不一样，什么都有？”
“那当然了。”寻聿明把磁带拿给他看，“这是我从同学那翻录的，小时候我没什么朋友嘛，就一个同学跟我好，他也只有三盘磁带，我就录了每盘的前一首。”
“噢，那个同学男的女的？”庄奕问。
寻聿明不假思索：“男的啊。”
“男的？”男的更不得了，还不如女的，“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同桌。”寻聿明笑得欢欢喜喜，桃花眼里晶晶亮亮放着光，“叫蒋家庆。那时候他爸妈工作忙老不在家，他就来我家睡觉。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来你家睡觉？”庄奕眉头一拧，原来是「同桌的你」。“他睡哪儿？”
寻聿明指指身后弹簧床，不解道：“当然和我一起睡啊，不然睡哪儿？”
庄奕脸一黑：“你俩除了睡觉还干什么？”
“嗯……”寻聿明想想，笑说：“小时候没什么可玩的，就下棋。我有围棋、跳棋、军棋、象棋，这些我都会！”
庄奕嘴角一撇，猛地将他拽到床边，冷笑道：“我也要下棋！”
“下……下什么棋？”

第22章 分手（二）
庄奕到底没能下成棋，外公就在隔壁，他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只将人箍在怀里揉了几把。寻聿明面红耳赤地爬起身，冲他一瞪眼睛，对着墙边一排玻璃书柜整了整头发。
“我去睡觉了，你不许再看我照片。”
“哎，等一等。”
庄奕起身拉住他，把他小熊睡衣顶上的两颗纽扣系好，拍拍他屁股道：“去吧。”
寻聿明抿嘴一笑，跑去拉开门，想想又跑回来，踮脚在他唇边亲了亲。转过头，只见外公手里拿着把吹风机，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
寻聿明一只手还搭着庄奕肩膀，半边衣摆扯上去，露出一截细细的腰。三人面面相觑，犹如石化，谁都没有动。
半晌，外公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步。庄奕立刻闪身迎上，一把将寻聿明拉到了身后，“外……”
“明明。”外公一愣，道：“快去睡觉，十点了。”将吹风机放到写字台上，朝庄奕说：“吹干头发再睡觉，不然要头疼的。”
庄奕喉结滚了滚，放开寻聿明，低头说：“好……谢谢外公。”
寻聿明忙跟着出去，关门时冲他皱了皱眉，心里七上八下，不敢做声。外公也不言语，进屋抖开被子，还像以前一样让寻聿明睡里面。
“外公……”寻聿明爬进去躺好，想和他解释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外公关上床头灯，帮他掖掖被角，小声问：“你想讲什么？”
月光渗漏进窗户，寻聿明隐隐约约能看见外公的眼睛，他眼角又多了些许皱纹。“我……外公，我想你。”
外公叹了口气，摩挲着他的脑袋，问道：“明明，外公问你，小庄他……和你好不好？”
寻聿明心跳一顿，说：“我们……挺好的。外公你问这个干什么？”
外公不答反问：“那你还记不记得外公跟你说的三件最重要的事？”
“记得。”寻聿明靠着外公肩膀，不假思索地说：“永远追求事业；永远要交朋友；永远认真对待感情——三个永远。”
外公“嗯”了一声，搂着他道：“你得记着，人生最重要的事是事业，它决定了你是谁，你为什么活在这个世上。但是只有事业的人是不快乐的，想要幸福一定要有良好稳定的关系。。”
“只有交朋友你才不会被孤立，只有认真对待感情，感情才不会辜负你。人生很长，远超过你的想象。就算以后遇见一些不好的事，也不要灰心，不要怕，知道吗？”
寻聿明搂着外公胳膊，说：“知道了外公，我都记住了。”
外公又道：“小庄是个好孩子，外公看人最准了。”
寻聿明没听出滋味，玩笑说，“我也是个好孩子，外公你也夸夸我。”
外公笑了笑，道：“好，夸你，也不害臊。我们明明最乖了，学习好，品德好，样样数第一。小庄这小子有福！”
寻聿明高兴得被窝乱抖，搂着外公睡了过去，次日一早醒来时，嘴角还挂着笑。他揉揉眼睛坐起身，见外公在吃药，问道：“外公你还吃降压药呢？”
“当然要吃，怎么能随便乱停药。”外公说着，手在空中晃了晃。
寻聿明笑问：“外公你这是跳的什么？广场舞吗？”
“瞎说。”外公搁下杯子，边叠被子边说：“睡觉压得手腕酸，我活动活动。你快起，我给你们包小馄饨吃，去把小庄也叫起来。”
寻聿明答应一声跳下地，敲敲隔壁木门，进去一看，庄奕还睡着。他坐到床边，伸手捂住庄奕的嘴巴和鼻子，许久，庄奕毫无动静。寻聿明有点慌神，松开手摇摇他脑袋，还是没反应。
难道真晕过去了？
他低下头，想凑近听听庄奕的呼吸声，耳朵堪堪贴到他鼻尖。突然，庄奕抬起头，张嘴咬了他一口。
“啊—— ”寻聿明赶紧捂住耳朵，“你吓我一跳！快起来吧，外公给我包馄饨吃，也赏你一碗。”
庄奕将他按在自己身上，贴着他耳朵问：“外公昨晚有没有说咱俩的事儿？”
寻聿明点点头，“我外公说你是个好孩子，还夸你有福气呢。”
庄奕闻言放下心，笑道：“外公比你有眼光。”
二人起来吃过早饭，寻聿明带他去附近遛弯，顺便给外公买台洗衣机，老头这么多年还用手洗衣服。庄奕陪着他四处溜达，今天去买这个，明天去买那个，两个人在家待了一个多星期，才告别外公出发去旅行。
临走那天，外公要送他们去机场，寻聿明不同意，和庄奕打车走了。路上他一直恹恹的，脑袋靠着窗户磕得“咚咚”响。一想到他们走后，家里只剩下外公一个人，他要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寻聿明便觉得喘不上气，眼眶直泛酸。
庄奕怎么哄都哄不好，干脆把他拽到怀里抱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他也不理会，低声道：“以后咱们常回来看外公，等工作了就把外公接到家里一起住。别难过了，嗯？”
寻聿明不吭声，心想离博士毕业还有四年，工作更是遥遥无期，到时外公都老了。
他们去机场办完托运，庄奕又给他点了一杯巧克力奶茶：“喏，喝点甜的，心情好。”
寻聿明接过，无精打采地啜了一口。手机“叮咚”一声响，庄奕拿起一看，说：“坏了！”
“什么？”他很少这样一惊一乍，寻聿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庄奕皱眉道：“医学院的录取结果出来了，咱俩……”
“没考上？！”寻聿明心里咯噔一下，虽然这段时间他极度焦虑，但内心深处还是隐隐觉得，以自己和庄奕的简历，应该会被录取。
没想到。
他扒着庄奕的手，急道：“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庄奕将手机给他，屏幕上显示着邮件界面，他们两个填写申请表的时候，留的联络邮箱是同一个。寻聿明一瞧，只见最上方有两封斯坦福医学院的新邮件，每一封开头的主题上都写着恭喜：“Congratulations！”
“你骗我！”
寻聿明一颗心顿时落地，长舒一口气，咧着嘴角去打他：“你怎么……你越来越坏了！”
庄奕笑得不住发抖，捧起他脸亲了一下，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快给外公打个电话，告诉他一声。”
寻聿明撇撇嘴，心里乐得开花，庄奕这样一捉弄他，反而比直接看到结果更高兴了。他忙给外公打电话报喜，外公听见也笑道：“太好了！啧，哎呀，早知道你们两个晚一天走啊，咱们也庆祝庆祝。”
庄奕在旁边听见，笑道：“你跟外公说，我们旅行结束还有时间，到时候再回来住两天。”
寻聿明依言告诉外公，外公口里只说他们乱花机票钱，笑声却瞬间爽朗起来。二人打完电话，再不复方才阴霾，手牵手登上去开罗机场的飞机，寻聿明道：“我外公从来没笑得那么开心过。”
庄奕帮前排女乘客放好行李，坐到他身边问：“你上大学的时候他不开心吗？”
“开心。”寻聿明道，“但那时候我还小啊，他不放心我漂洋过海一个人，所以也没这么高兴。”
“外公肯定是觉得你现在有我了，才这么高兴。”庄奕倒很会自夸。
寻聿明弯弯嘴角，桃花眼薄怒带嗔，嗤道：“臭美。”
飞机缓缓升空，庄奕要了一杯水，拉上隔板间，将寻聿明的座位放平让他靠着自己休息。寻聿明一下午心情起伏，这会儿放松下来便禁不住乏累，枕着他胳膊昏昏沉沉打盹儿。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顺利抵达降落在开罗。寻聿明睡得胳膊腿发软，活动活动手脚，走出机场，只见满街都是穿长袍戴头巾的女人，和浓眉深目的男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料、汗水以及烧烤和沙土的混合气味。
庄奕带着他去酒店办入住，进门过安检时，寻聿明悄悄问：“住酒店还要过安检，是不是治安不太好？”
“没事儿。”庄奕拿到房卡，低头吻吻他鬓角，笑道：“有我跟着你，不用怕。”
次日上午，庄奕预订的观光车准时来接，向导带他们还有另外几个人去参观金字塔。一路上只见黄沙茫茫，到处是土块石砾。
向导和他们介绍着胡夫金字塔的建造历史，庄奕见寻聿明视线落在窗外，道：“我们下午去沙漠看日落，上午先去景点。”
寻聿明嗯了一声，用衬衫袖子擦擦汗，说：“早知道我少穿点，好热啊。”
庄奕掏出背包里的大水壶，拧开不锈钢盖子喂他喝水，“多喝点水，幸好没在盛夏去卢卡索，埃及南边才热。”
今天艳阳高照，参观金字塔的人也很多。庄奕下车前给他戴上一顶遮阳帽，见周围景色不错，便请同来的游客帮他们拍合照。
庄奕站在石头上，寻聿明贴着他，将要按下快门的瞬间，他忽然一低头，吻在了寻聿明额间。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寻聿明并未躲闪，反而攀上他脖子，加深了这个猝不及防吻。
远处蓝天戈壁交融，狮身人面像高高俯瞰，他们在胡夫金字塔下，众目睽睽之中拥吻。周围人纷纷侧目，有的微笑鼓掌，有的漠然而去，彼此毫不在意。
中午二人没有跟车回去，他们在吉萨景区外换乘小巴，前往尼罗河边看落日。此行主要目的是看沙漠黄昏，寻聿明大三时见到过一张类似的景物图，一直念念不忘。庄奕这次安排来埃及，就是要给他圆梦。
从金字塔到尼罗河岸不远，他们走的路线刚好可以经过沙漠。埃及本地人开车可比专门接待外国游客的司机彪悍多了，一路上坑坑洼洼，崎岖险峻，寻聿明脸色发白地抓着前排座椅，颠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胃里不住冒酸水。
庄奕翻出两颗提前准备的晕车糖果，塞进他嘴里，道：“早知道我们租车了。再忍忍，很快就到了。”一面说，一面帮他拍背。
寻聿明见他眉心紧锁，怕他担心，摇摇头，安慰道：“我没事儿，就是有点晕车……没事儿。”
他头昏脑胀的，说话也颠三倒四。庄奕想了想，搂住他肩膀，让他躺在自己怀里，“你躺着，我抱住你就不那么颠了。”
寻聿明看看前后乘客，讪讪道：“算了吧，让人看见。”
庄奕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快过来。”
话音刚落，汽车猛地向前一顿，二人差点儿飞出窗外。庄奕被惯性摔在窗户上，碎玻璃扎进鬓角，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忍着疼抬起头，只见前方漫天沙尘，一辆超载的中巴斜刺里冲出来，正撞在他们车头上。小巴里霎时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呼救声、呻吟声不绝于耳，四周充斥着血腥味。
庄奕慌乱之中，下意识地去看寻聿明，发现他整个人卡在座椅和变形的窗框之间，腿上赫然一道血痕。
“明明——！明明你怎么样？”声音出口，竟抑制不住地发抖，“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寻聿明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他叫自己，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血沫，“救救我……”
“我马上救你出来！不要怕，等一等，我这就……救你出来！”
小巴已经彻底变形，摇摇欲坠地挂在山坡上。庄奕心急如焚，双手却卡在行李架和座椅的夹缝里死活出不来。他焦急之下狠命一拽，拉着头顶的不锈钢管撑起身，只听“轰隆”一声，连人带车滚下了山坡。

第23章 分手（三）
实验室聊天群里发来六条未读消息。
蘑菇头：「老师加油 Ps： 呃，如果真那什么的话，别忘了用措施。」
小周：「Durex 润滑油，每年造福千万小gay，销售量连起来可绕地球两圈！」
小吴：「寻老师，大写的人。」
小郑：「大写的人＋1」
小王：「他，一个勇于奉献的人；他一个舍己为人的人；他，一个永不放弃的人。他就是寻聿明，一个大写的人！」
岑寂：「你们五个别贫嘴了，寻老师是参加正常商业宴会。老师加油你最帅，咱们卖笑不卖身，一定要把金主爸爸拿下，带笔巨款回来！杯酒敬人生.jpg」
寻聿明忍着白眼关掉手机，抓抓头发出了门。汽车等在楼下，穿燕尾服的司机一路把他送到了三门町南枝巷。
这一带都是政府保护建筑，修整得小巧精致，盎有古意，青砖黛瓦仿佛回到了百年之前，走在窄窄的石板路上，让人不禁幻想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
寻聿明下车步行，依着门牌指示，找到巷底深处最后一家，面前两扇黑漆木门，凿花飞檐之下有块匾，上写着“溶月”。
敲敲门，寻聿明拾级而上，扑面一阵清甜。这宅子门脸不大，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雕镂影壁掩着一座极精致的庭院，小桥流水，假山嶙峋，满园梨花碎玉，大唐建筑装修得古香古色。
院里只有一位侍应，他穿着斜领衫和亚麻长裤，一条布带勒在腰间，看起来精灵活泼。“您好，请问是寻大夫吗？”笑容洋溢，露出两颗小小白白的虎牙。
“我是。”寻聿明点点头，抬头见厅上斗额写着——淡风。“请问任先生到了吗？”
“请跟我来。”侍应带他穿过大堂，打开一扇推拉门，道：“请进吧。”
“任先生在里面？”寻聿明狐疑进门，转过水墨屏风，只见圆桌后坐着一人，英姿俊爽，气宇轩昂，不是任雪原，却是庄奕。“你怎么在这里？任老板呢？”
今天讲好和任雪原碰面，商谈实验室经费的事，怎么来的居然是庄奕。
“坐吧。”庄奕笑笑，指着身边的位子说：“任总有事，今天来不了了。他们公司在第一轮竞标中落败，恐怕也不能投资你的实验室了。”
寻聿明坐过去，问道：“那你又怎么在这里？”
庄奕抖开餐巾，铺在他腿上，又拿起旁边小方桌上的铜壶，给他斟了一杯茶。“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时间、地点我定，我没记错的话。”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寻聿明擎杯啜了一口，秋茗乌龙，不寒不燥。
“寻大夫是大忙人，中秋节都在手术室里过。”庄奕推开窗格，十六的圆月洒满室内。“我不借任总的名义约你，你怎么会来呢？”
寻聿明听他阴阳怪气，颇不自在，转着手里的青瓷茶杯，道：“咱们能不能正常说话？”
今天和自己好得像冰释前嫌的至交密友，明天又对自己冷言冷语讥刺嘲讽起来，他如此善变，叫人琢磨不透。
庄奕扯扯嘴角，视线落在斜对面，那边镜子里的人穿着灰西装，修身剪裁勾勒出笔直双腿，和一副不算健壮但十分挺阔的肩膀，红领结俏皮妩媚，和玛瑙袖扣一个颜色。
又不是去走红毯，还穿得像电影明星似的，见任雪原至于打扮成这样？
“抱歉。”庄奕正色道，“我今天确实是有正事和你说，怕你还在手术里不肯来，所以才借任总的名义约你。”
他知道自己一时好，一时坏，可是一看见寻聿明便忍不住温柔相待，回去想起从前种种又不由得生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之间，也是力不从心。
寻聿明抿口茶，说：“你叫我来，我肯定会来。”何必借他人之名。
庄奕会心一笑，门上“笃笃”两声响，侍应端着托盘来上菜。他站起身，介绍说：“明明，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海湾酒店的老板，海湾湾。”指指寻聿明，“他就是寻大夫。”
海湾放下托盘，和寻聿明握握手，笑道：“常听庄医生提起您，希望今天的菜合寻大夫的口味，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寻聿明忙说：“您太客气了，这庭院布置得真雅致。”没想到酒店大鳄是个少年，更没想到他会在一家私人餐厅里做服务生。
“那是我爱人的品味，我就不贪功了。”海湾笑笑，举手投足，随性自在。“你们快吃吧，今天的菜是特地准备的，我不打扰了。”说毕，转身退了出去。
海湾走后，庄奕解释道：“这家私房菜是他爱人开的，每月只做两单生意，今天是特地给我们单开的一桌。你尝尝，别处可吃不到。”
寻聿明低头一瞧，桌上是三个冷盘，红酒蓝莓酿柚子，蟹肉酪梨，还有一个鱼唇皮肚丝，每道菜都用特定的餐具盛着。
庄奕给他夹了一点开胃清口的柚子，寻聿明尝了尝，道：“确实不错。”三样食材都不稀奇，难为的是能想到凑在一起，又将味道调和得平衡，不涩不苦，酸甜适度。
寻聿明中午依旧没顾得上吃饭，来前还有些胃痛，也没有食欲，这会儿吃了点凉菜果然打开胃口，竟觉得饿起来。刚好海湾来上菜，三荤三素，六个热菜，还有一盅牛尾菌菇汤。
“这么多能吃完吗？”他们才两个人。
海湾冲他眨眨眼，笑道：“放心吧，我们家菜又贵又吃不饱。”
寻聿明失笑，搛了一只虾球，味道倒和普通的炸虾球不一样。庄奕道：“那外面裹的是层芭蕉花，不是面。”
“怪不得。”寻聿明又吃两个，回头见他在小桌子上烫酒，问道：“你开车来的吗？还喝酒？”
“不要紧，待会儿打车走。”庄奕给他一杯桂花酒，又盛了一碗汤让他喝，“别空腹喝酒，先吃点东西垫垫。”与他随口闲聊：“昨天是中秋，一定和外公过的吧？”
寻聿明一面吃，一面说：“白天有手术没回去，晚上和外公一起吃的饭。”
他吃东西时稍稍弯腰探头，领口勒得很紧，血管脉络都暴露在皮肤上。庄奕帮他解开领结丢在一边，待他吃得差不多，才道：“其实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我准备投资你的实验室。”
寻聿明一顿，放下碗问：“以你个人的名义投资吗？可是……”他喝得薄醉，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低头道：“你不用觉得抱歉，经费是医院批给你的。我上回在楼下说的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上次自己说是庄奕抢走了经费，其实不然，医院要批，他也没理由拒绝。
庄奕却道：“不是为了这个，也不是以个人名义。我自己有家医疗研究所，投你的项目完全是出于利益考量，你不用多想。”
寻聿明想了想，放下筷子，道：“我不想和你共事。”
“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庄奕明白他的顾虑。
“但你的态度会。”谈到研究，寻聿明严肃道，“你还记恨我，如果你和我共事，一定会影响我。”
“我从来没记恨过你。”
“你有。”寻聿明斩钉截铁地说，“你怨我当初甩了你，所以你才会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动不动冷脸。生活里我无所谓，但工作上绝对不行。”
庄奕哂笑道：“但你当初的确甩了我。”
难道他没有记恨的理由？
寻聿明右手紧紧攥着桌布，胃里翻江倒海，一瞬间面色发白，“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对你而言是过去的事。”庄奕打断他，一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对我而言不是。”
当初他们在开罗出车祸，他被卡在座椅里滚下山崖，电光石火之间，是庄奕拼命拽住了他，才免得他滚进尼罗河里溺死。
救护车和警车赶来的时候，庄奕的双臂已是血肉模糊，寻聿明也奄奄一息，整个人都被他托着。但凡他当初松一点劲儿，哪怕一点点，今天哪里还有赫赫有名的寻大夫。
他们在河岸边足足等了四个多小时，庄奕竟就那样托了他四个多小时，等送到医院，寻聿明只是肋骨骨折伤到肺叶，打上石膏修养一阵便好了。庄奕却因为左臂臂丛神经受损，留下了终身残疾，左手无名指到现在还时不时痉挛。
一个医学生毁了手，就相当于毁了整个职业生涯，顺便也终结了他作为橄榄球运动员的生命。
他们的毕业旅行戛然而止，庄奕在一周后，被转移到了旧金山的神经专科医院。家里人都瞒着，只有庄曼知道。她去探望时，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你的小耳朵呢？”
她这样问。
窗外落叶萎黄，加州也像加拿大，染了秋天的萧瑟。庄奕收回视线，淡淡道：“学校有事，他回去了，明早再来。”
明早会来吗？
也许吧。
庄曼也没有多问，陪他坐一会儿便走了。庄奕百无聊赖，用刚拆石膏的右手给寻聿明发信息：「今天太晚了，别过来了。」
等了许久，寻聿明没回，庄奕打开电脑，搜索臂丛神经受损的治疗方法。网页上的信息纷至沓来，没有一条是有用的。他心里那簇火苗摇摇曳曳，愈发微弱，终于还是掐灭了。
电视上在放超级碗的比赛重播，庄奕对着屏幕发了半天呆，叹了口气，再次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医学生转专业的流程。
第二天凌晨，寻聿明总算来了，他背着大书包，里面装着一只保温饭盒。刚刚五点半，庄奕还睡着，他拿出早饭，拎着空壶去打热水。
寻聿明前脚出门，庄奕后脚便醒了，他根本没睡。事实上从出事开始，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过一个整觉，成宿成宿的失眠，想睡却睡不着，合上眼睛全是寻聿明染血的脸。
“你醒了？”寻聿明提着水壶回来，他刚好下床去卫生间。
庄奕嗯了一声，道：“你怎么来这么早？这个时间有车吗？”
寻聿明放下水壶，给他把粥倒出来，“我搭Neil 的车来的，他说来附近有事儿。”
“他来这里能有什么事儿。”庄奕笑笑，挤了一截牙膏塞进口中，心里清清楚楚，有事不过是借口，Neil 喜欢寻聿明不是一天两天了，借故献殷勤而已。
“谁知道他。”寻聿明叠起被子，放到床头。
庄奕洗漱完出来，躺回床上，道：“我昨天查了查转专业的事，感觉心理学院还可以，有生物学做基础念起来应该不太费劲儿，就是转过去的难度有点大。”
“是么。”寻聿明递给他粥。
庄奕也不接，拉着他的手，给他看自己查的资料：“你看看，学心理学还可以进修精神科，也还在医学范畴里。”
寻聿明看着屏幕，不动声色地抽开了手。庄奕怔了怔，右手不尴不尬地僵在半空中，默默收了回去。
“挺好的，”寻聿明笑笑。“心理医生，听说赚钱挺多。”
庄奕却再也笑不出来，合上电脑，喝了一口粥，“什么时候你也在乎赚不赚钱了？”
“总要在乎的。”寻聿明勾着嘴角，目光里没有一丝笑意。“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学校还有事。”
已经毕业了，放假期间，还能有什么事。
庄奕笑笑，道：“去吧，晚上别喝太多水，你脚腕扭伤我看还不太好，免得起夜。”
寻聿明答应一声，背上书包走了。
庄奕目送他离开医院，拿出手机拨通学校教授的号码，详细咨询了转专业的问题。本想等第二天寻聿明过来时，和他商量商量，没想到他这一走便再没回来，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
半个月后，庄奕快出院了，他左手的纱布都拆了，除无名指外其他地方都好好的，不影响正常生活。在医院一躺一个多月，他浑身骨头都疼，吃完早饭便在院子里溜达。
寻聿明进去没看见他，找到院子里才发现他的身影，“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
庄奕冲他笑笑，酒窝看起来带着点憔悴，“最近不忙吗？”
怎么忽然有空来看他。
寻聿明不答，坐到长椅上沉默片刻，说：“我……想和你谈谈。”
庄奕侧身看着他，神色还是那么温柔：“想谈什么？”
“我……”寻聿明深吸一口气，与他四目相接，认认真真道：“我们分开吧。”
早猜到了。
从出事后他的态度，到他逐渐减少的探视频率，再到这半个月的失联，庄奕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原来真到这一刻，五脏六腑连呼吸都觉得疼。
“为什么？”话说出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口沙子。他竭力控制着情绪，道：“我已经咨询了转专业的事，教授说可以办，其实心理学也不错。”
寻聿明一愣，有点措手不及，他没想到庄奕这样骄傲的人，也有放低姿态近乎于恳求的时候。他喉结滚了滚，垂头看着草地，黑绿色草汁蹭脏了他的白球鞋。
“我想要的，是一个和我志同道合，有共同追求的人。可你的手不会再好了，以后也不能和我一起做研究，一起追求医学事业。你知道转专业有多难？心理学最需要系统的培养，很少接受跨专业的学生。何况就算你真的转成功了，以后怎样也很难说。对不起，我知道这个时机不太好，但我真的……我不能把有限的人生，浪费在你身上。如果易地而处，我也会放你走的。希望你理解。”
庄奕闻言，张了张口，半个字也没说出来。寻聿明讲得有理有据，他能怎么反驳？他还有必要反驳吗？
如果今天是寻聿明伤了手，事业学业毁于一旦，他提出分手，自己肯定不能答应。可现在他被学校录取，成为斯坦福医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博士，大好前程近在眼前，而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他还能说什么？
庄奕眼眶一热，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对的，我们确实不合适，分开也好。”
起码不再合适了。
寻聿明得到答复，放下心来，起身便走。庄奕却突然叫住他：“小耳朵！”
寻聿明回过头，见他站在一株枫树下，下巴冒出点点胡茬，消瘦而沧桑，模样还是英俊的，只是周身光芒都黯淡了。寻聿明有一刹那的恍神，脑中闪过两句诗——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庄奕望着他，微微一笑，道：“祝你前途似锦，一帆风顺。”
寻聿明颔首说：“我会的。”
他会的。
他也的确做到了。
庄奕半瓶酒下腹，扯开领带，贴着他脸道：“对我而言，这些事，每一帧都像是昨天的刚刚发生。”
寻聿明嘴唇紧抿，整个人细密地颤抖着，庄奕眼睛带着恶狠狠的红。他蹭一下站起身，抓起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
酒瓶重重往桌上一摔，他苦笑道：“当初分开，你是同意了的。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
当初不那样说，庄奕岂肯离开自己？
难道还能实话实说，告诉庄奕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你还有灿烂的一生，而我只能成为你的负累？
庄奕爱自己如天上的月亮，怎么会同意呢？
他不能说，不敢说。
他只能冷下脸来撒一个自己都不信的弥天大谎：“你配不上我的梦想”。
就让庄奕恨着他，怨着他，时间总会冲淡一切，至于自己又有什么所谓呢。
庄奕当真醉了，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道：“我没忘，也没怪你。”
寻聿明挣扎两下，奈何他力气太大挣不开，索性抄起另一瓶酒，又咕嘟咕嘟灌了两口，“那我给你赔个罪，你说……想把我怎么办？”一边说，一边剧烈咳嗽起来，胃里钻心地疼，嗓子眼腥甜，一张嘴血便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
庄奕笑了笑，眼中的寻聿明重着影儿，白白的脸，红红的唇，横着一双黑眸，晃晃悠悠倒了下去。他摸摸自己的脸，只闻一股铁腥味儿，满手是血。
“明明——！”

第24章 三章合一
[一]
“明明！”
寻聿明摇摇欲坠地摔倒在地，桌子椅子“砰砰”撞响。他张着嘴想说什么， 却只有大口的鲜血往外喷。
庄奕瞬间酒醒了一半， 扑过去拉起他， 只见他面色惨白， 浑身冰凉， 脉搏快得吓人，胸前已被血渍沾湿。
海湾听见动静过来敲门，庄奕将寻聿明打横抱起，厉声喊道：“快叫120！快去！”
“好，我……我马上去！”海湾撒腿便往大堂跑。
迟归闻声从后厨奔出来，见状，抓起桌上钥匙，当机立断道：“看样子像胃出血， 来不及等120了。我车在外面，开车去！”
海湾匆忙之间竟还不忘关天然气， 顺手帮庄奕拿上衣服和公文包。三人飞跑出门， 迟归去开车，海湾锁门，迟归抱着寻聿明不住安慰：“别说话了明明，不说话了！我们马上去医院， 不许再说话了！”
寻聿明有气无力地躺在他怀里， 先前一阵出血渐渐止住，嘴角不住往外溢血沫。他一只手攥着庄奕衬衫，坚持要说什么， 全然不肯听话。
庄奕忧心如焚，这当口又不敢责备他，只能迭声哄劝，声音禁不住地发抖：“明明乖，不说了……不说了。什么话都止住血再说，听话！”
说话间，迟归已将车开过来。庄奕抱着人钻进后车厢，海湾从手套箱里掏出一卷纸递给他：“快给他摁着点儿，能止一点儿是一点儿。”
庄奕知道他经历过类似的事，对他的话敬若神明，忙将一大卷卫生纸捂到寻聿明嘴角，没有把握的情形下却不敢轻易去按压他的胃。
迟归开车极快，连闯几个红灯，飞也似的赶到医院。庄奕在路上已给老陈打了电话，进病房楼的时候正撞见庄曼在一楼和人聊天，她一看这架势，赶紧去叫普外的展大夫。
等把寻聿明送到抢救室门口，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抓住庄奕，含混不清地道：“文件……文件给我签！”
老展一手压住他胃上部，催道：“快点儿说，大出血可撑不了多久！”
庄奕急得满头大汗，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份投资实验室研究的合同，立刻翻出来给他。寻聿明颤颤巍巍伸出手，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又将“转让百分之二十的专利收益”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百分之百”，签名按了手印。
“……姐姐。”他按完手印，抓着庄曼的胳膊，道：“我有事……”
庄曼会意，忙摆摆手示意众人闪开。走廊里只剩下她、寻聿明，以及其他有医患保密关系的护士和大夫。寻聿明拽着她衣摆，道：“如果我……你一定要让庄奕继……继续研究。那个研究可以……治好他的手！”
“你放心！”庄曼一口答应，抓着他的手用力攥了攥，“我一定让他研究下去。你别怕，胃出血不是什么大病。”
寻聿明笑笑，他是大夫，最知道生病是怎么回事，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小概率事件再小，降临到个体身上就是百分之百。每年死于感冒的人都成千上万，何况急性胃出血。
手术室门缓缓拉开，老展一声令下，两个护士将寻聿明推了进去。庄奕从楼梯间里出来，一下跌在长椅上，浑身散了架一般。
海湾从楼下买来两瓶水，给他一瓶，道：“洗洗手吧，你身上全是血。既然进了医院，应该没事儿了。”
庄奕道声谢，却没有动。庄曼叹了口气，坐到他身边，说：“不想问他说了什么？”
“想。”庄奕弯着腰，脑袋埋在双臂之间，声音干涩难听，“但他不想让我知道，你不用告诉我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你说。”庄曼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我知道你俩分手不愉快，当初是他对不起你。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他其实还是很爱你的。”
庄奕抬头瞥了她一眼，哭笑不得：“到底他是你弟，还是我是你弟？”
庄曼也笑：“他是咱妈的救命恩人，我肯定向着他，但我更向我弟。你要是能放下，我当然劝你再别回头。可谁叫你这么没出息，死活忘不了他，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纠缠下去，不如一笑泯恩仇吧。”
一笑泯恩仇，说得容易。即便他愿意，人家肯不肯都不一定。
“你快去洗洗吧。”庄曼起身道，“一身的血腥气，太脏了。”
庄奕从小对他言听计从惯了，虽然身心俱疲根本不想动，还是下意识地站起来，向楼上秦雪岩的病房走去。那个套间里带一个浴室，庄奕去冲了个澡，换上他爸的衣服，又去手术室外等着。
三个多小时后，寻聿明被推了出来。
老展摘下口罩，叹道：“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不注意了！胃穿孔，十二指肠糜烂性溃疡，胃壁沤都黑了！”
庄奕蹙眉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多长时间能好？”
“手术倒是挺成功的，两到六个小时就能醒了。”老展将病案递给他，问道：“谁是他家属啊？叫来补签个字吧，刚才着急忙慌都没签同意书。”
庄奕摇头道：“他没家属，我签吧。”提笔签了自己名字。
老展又叮嘱他这几日的饮食禁忌，以及将来再不能酗酒云云，才下班回家。庄奕谢过他，去病房看了看，寻聿明人事不省，躺在床上毫无意识。
他找出那件染满血渍的灰西装，从兜里掏出房门钥匙，叫秦雪岩那边的一个看护过来守着寻聿明，径自去了他家。
医院宿舍不远，步行十分钟便到，庄奕熟门熟路地找到寻聿明住处，只见周围砖块渣土到处是，一辆大货车停在楼后，显是要拆迁的样子。
他从两堆沙子中间跃过去，拍拍手点亮老式单元楼里的声控灯，顺着楼梯向上去。庄奕个子太高，在这狭小的楼道里行走，益发显得逼仄。
寻聿明住在三楼，他打开门，按开客厅灯，目之所及只能看见一张床垫，屋里四壁徒然。庄奕进门转了一圈，只在小卧室里发现两个大行李箱，里面放着些衣服。充电器、数据线、手电筒之类的杂物都堆在床垫旁边，另外还有一摞书。
庄奕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唯有半颗皱皱巴巴的柠檬，各种杜松子、威士忌、龙舌兰……的空酒瓶子却不少，塞得垃圾桶满满当当。再打开橱柜门，一大箱桶装方便面，一只白瓷碗，一只玻璃杯，一双筷子，七八瓶未开封的酒，别无他物。卫生间也毫无二致，洗漱用品都堆在防水包里，一提卫生纸横在架子上，另外还有把小吹风机。
寻聿明像个刺客，随时准备跑路。
庄奕在他行李箱里随便拣了两件衣服，忽见一只黑色天鹅绒的小盒子躺在一叠衬衫下，他拿出来一瞧，里面是只铂金戒指，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购置时间。
寻聿明之前戴的戒指并不是这个，眼前这只的成色看起来，比他当初随手买给寻聿明的要贵不少。庄奕算算日期，似乎正好是他们毕业那年购入，可当时寻聿明穷得叮当响，哪有钱买这么贵的东西。
他想不通也不再想，将盒子放回原处，拿上电脑回了医院。寻聿明还没醒，庄奕打发走护工，自己留下来陪护。他打开笔记本想登上自己邮箱回复几封工作邮件，却被密码拦住了。
庄奕依次输入寻聿明的生日、外公的生日、他拿奖的日子、他毕业的日子，试了几次都不对。沉吟片刻，他敲下一行数字，点击确定，顺利开了机。
2009.12.23.
寻聿明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他们正式在一起的日子。
庄奕一时怔忡，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寻聿明竟还用他们的纪念日做密码。他两眼鳏鳏盯着屏幕，电脑跑完开机程序，蹦出主页，背景图正是他们在胡夫金字塔下拥吻的照片。
他疯了。
庄奕的第一想法便是他疯了。
当初说要逐梦医学界的是他，主动放弃这段感情的也是他，私下里偷偷做着这些事的还是他。庄奕看着他沉睡的脸，乖巧又安静。
真想剖开他的心瞧瞧，里面到底盛的是什么。
如果他还有心的话。
打开邮箱，庄奕把今天寻聿明签的文件拍下来，发给研究所的负责人。当电脑询问是否存储该照片时，屏幕上弹出一个默认地址框。
庄奕不明所以，随手点开其中一个文件，是一份专利权转让书和保密协议，看日期似乎是寻聿明博士第三年的研究成果，却无偿转让给了一个叫马修&#183;托雷斯的教授。
马修&#183;托雷斯。
好熟悉的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
[二]
庄奕大学毕业转专业那年遇到不少阻力，诚如寻聿明所言，心理学和临床医学一样，都是非常注重系统培养的学科，跨专业申请难度非常大。
何况他出院的时候，距离博士研究生的申请截止期限，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庄奕一无心理学基础，二来不及准备考试，三没有心理学方面的从业者背书。考虑再三，又综合了教授们的意见，他最终放弃斯坦福，转而去了达特茅斯念硕士，直至两年后才重返斯坦福读博。
当初他迫切地想回去，主要还是放不下寻聿明，能和他在一所学校里上学，知道他正在校园的某一个角落里看书，心里漏风的那个缺口好像忽然就被填满了，即使不在一起也好。
碰巧那年斯坦福的招生办公室里有两个教授对庄奕特别赏识，原本社会心理学的硕士课程需要修三年，二人却破例在第二年就给了他一个参加考试的机会。而庄奕也不负所望，以超越第二名接近1.5个绩点的分数，考进了心理学院。
他记得那两个人里，有一个好像就叫马修&#183;托雷斯。世上重名的人多了，但重名又重姓，而且这两个人还都是一所高校的教授，其概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庄奕关闭文件页，刚想点开旁边的文件夹，床上人却突然动了动。寻聿明昏昏沉沉地醒过来，两只眼望着他，沙哑着嗓子道：“……庄奕？”
“我在。”庄奕合上电脑，坐过去问：“你觉得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他做的是内窥镜手术，皮肤表面倒没痕迹，但胃里放了好几个止血夹，缝合的地方势必会引起持续性痛楚。眼下麻醉效力没过，应当还不难捱。
寻聿明中指上夹着血压仪，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拽了拽庄奕的衣摆，道：“庄奕？”
“是我。”庄奕摸摸他额头，没有发烧的迹象，大概是刚醒来，麻醉和止痛针导致他有点犯迷糊。“是我，不信你摸摸看。”
他抓起寻聿明右手，放在自己身上，后者眼中慢慢凝结出一层迷茫的神色，“真的是你？”
庄奕笑笑，问道：“不是我是谁？”
“我……”寻聿明抬起头，四顾一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我在哪儿？”
“你在病房啊。”庄奕道，“你这是吗啡打太多嗑嗨了吗？怎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寻聿明闻言，控制不住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皱眉，伤口隐隐传来刺痛。庄奕按着他肩膀，命令道：“别笑了，小傻子，一会儿伤口挣裂了。”
“嗯……”寻聿明听话地合上眼，消停不过片刻，又高喊道：“啊，我好想你！”
“……”
庄奕忍不住白眼相加，笑问：“你想谁？”
“想你啊哈哈哈哈。”寻聿明一张嘴又开始放声大笑，好像身体哪个开关短路了似的，不知哪句话便戳到他的神经，笑着笑着却又蓦地哭起来，“呜呜我想你……我好想吃个橘子！”
“……”
庄奕擦擦他眼泪，无奈问道：“我和橘子有什么关系？嗯？你说，你是更想吃橘子呢，还是更想我？”
他也会想念吗？
庄奕还以为他根本没有心。
寻聿明拧起眉毛，似乎这是个比发射卫星还难的问题，他思索片刻，笑嘻嘻道：“哈哈哈哈你脑袋好像个土豆！”
“……”
果然是发疯，庄奕心里那点小火苗忽闪忽闪，丢开他的手，沉声道：“自己待着傻乐吧！”转身出去找大夫。
等他和老展回来看时，寻聿明又睡了过去。庄奕叹口气，甚至怀疑他是故意捉弄自己。老展道：“小寻大夫可能是对止痛药敏感。啧，这种情况啊也不是没有，不大常见，我给他调小点儿剂量试试。”
庄奕道声谢，送走他，屋里重归安静。他躺到陪护床上准备休息，夜深人静毫无困意，掏出手机，给当年在斯坦福念书时的一个同学发了条短信，问他有没有马修教授的联系方式。
次日一早，寻聿明幽幽转醒，脑袋里一团浆糊，比宿醉后的晕眩还难受。他挣扎起身，想起昨晚与庄奕喝酒时突发胃出血，再看看周围环境，明白了泰半。
寻聿明摇起病床床头，见他的电脑搁在沙发上，还是打开的状态，心脏猛地漏掉一拍。
庄奕吃完早餐回来，刚进门，就听他问：“你动我电脑了？”
“醒了啊。”庄奕放下一杯小米粥，说：“我昨天去你家给你拿来的，怕你醒了要用。”
寻聿明“哦”了一声，看看他，装作不经意道：“你怎么不关上它，老敞着没电了。”
他一脸心虚，庄奕也不戳穿，合上屏幕说：“忘了，昨天想用你电脑发个邮件，有密码没进去。”
寻聿明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昨天谢谢你送我来医院，我……”好像每天都在跟他道谢，次数太多，他都不好意思再说了。
“不用谢了。”庄奕去卫生间涮了块毛巾出来，递给他道：“出院以后别忘了去海湾那儿结账就行。”
寻聿明擦擦脸，还给他毛巾，又从他手里接过牙刷，塞进嘴里说：“你帮我结吧，我转给你。对了，我昨晚签的那个合同呢？你再给我看看行吗？”
庄奕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份文件给他，笑问：“怎么，想反悔了？”
“没有。”寻聿明匆匆刷过牙，就着他手里的杯子漱漱口，说：“我就是想再看看具体的合同，”
他找到自己修改的那一页，奇道：“这不是昨天的文件啊？”昨晚那份他签过字按过手印，而眼前这份合同上面全无半点痕迹。
庄奕倒完痰盂回来，坐到床边，说：“我重新打了一份，那份碎了。你昨天那么一改就成霸王条款了，趁人之危，合同有瑕疵，效力不足。”
怪不得。
寻聿明提笔在末尾一页重新签上名，依旧将转让权后的“百分之二十”改成“百分之百”。按手印的时候，庄奕拉住他，警告道：“你可想好了？这字一签，以后万一你的研究真能变现，你连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所有权一旦转让，即便他研发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前沿技术，将来也只享有冠名权。庄奕投资他的项目，一半是讨厌任雪原，一半是出于个人感情，并没有占他便宜的意思。昨晚他奄奄一息，眼看人就快要不行了，也只得依他，现在却不可同日而语。
“我本来也没想赚钱。”寻聿明毫不犹豫，伸手按了指纹。
他想拿奖，渴望拿奖，这点他从未掩饰过。菲尔德医学奖是对所有医学从业者的莫大激励，如果每个人都羞于承认自己的野心，都以自己的野心为耻，那所有行业的所有奖项都将失去意义。
但他并不想赚钱，或者说，没有那么极度渴望赚钱。对他而言钱够用就好，而得奖则意义重大，那代表着他的能力被肯定，他存在的价值得以实现，那决定了他是谁。
而且自从上次顺位得奖以后，整个医学界都把他当成了上帝的宠儿，殊不知在菲尔德这种顶级奖项的角逐中，提名已是难能可贵，何况他当初排在第二名。寻聿明受够了走到哪里都被人质疑，受够了所有嫉妒他的人都用“顺位拿奖”来讥刺他。再拿一次奖，等同于给所有对他冷嘲热讽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更重要的是，这个研究本身极具意义，不仅能解决很多目前仍束手无策的疑难病症，还可以治愈庄奕至今还留有后遗症的左手。
“只要你支持我的研究，不要让个人感情影响到工作，我不在乎赚多少钱，拿不拿分红。”
庄奕一笑，颔首说：“从今天起——不，从你出院那天起，作为资方我会监督你的研究，帮你解决可能出现的问题，度过瓶颈期。希望你早日为我盈利。”
“成交。”
寻聿明笑了笑，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找出实验室的聊天群，把庄奕加了进去。庄奕点开屏幕，看见群名，嘴角抽了抽：“……”
「寻老师献身回来了吗？」
点进群名片，庄奕把自己的备注名改成「金主」，往群里连续散了十来个红包。钱的力量不可小觑，潜水的六个人瞬间被他炸了出来。
蘑菇头：「谢谢爸爸，仰望大佬！」
小周：「仰望大佬＋1」
小吴：「＋1」
小郑：「＋1」
小王：「＋1」
岑寂：「寻老师今早放气儿了吗？」
寻聿明没抢着红包正不高兴，忽然看见这么一句，脸色一红，赶忙也发了几个红包，把岑寂的消息刷上去。
庄奕经他提醒，想起老展昨晚的嘱咐，收起手机问：“你……早晨排气了吗？”
做完胃穿孔手术，必须排气才能开始进食。寻聿明清清嗓子，道：“咳……还没。”
庄奕点点头，收起粥说：“那等会儿再喝吧。”
寻聿明胡乱答应一声，靠着枕头百无聊赖地看手机消息，他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乍一闲下来还觉得不适应。加上海湾的好友请求，回复几条慰问消息，寻聿明点开陈霖霖的对话框，倏然间想起一事。
“今天是几号？”
庄奕收到同学的回复，对方说马修已离职，他联系不上，但发来了另外一个教授的邮箱地址。他正在编辑邮件，听见寻聿明问也没多想，随口说：“二十九。”
先前他和任雪原约的是八号，后来一再改期，一直拖延到了昨天。
寻聿明猛地坐起身，胃上一阵剧痛，他捂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你不是月底去罗马参加研讨会吗？！”
话音刚落，只听“噗”一声。
庄奕拿过粥给他，道：“喝吧。”
[三]
寻聿明在医院躺了一周便出院了，他这一病，不仅先前约好的那台唤醒手术要延期，庄奕也没去成罗马。庄奕还要瞒着，这种事怎么瞒得住。
岑寂拍拍他肩膀，道：“唉，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想了。”
小周含着棒棒糖，笑说：“要不以后你也为他放弃个什么事儿，你俩一比一，扯平了。”
蘑菇头嗔道：“你就会胡说八道。”
王胖子附和：“就是，这种事儿怎么能扯平。”
小周冲蘑菇头嘿嘿一笑，朝王胖子比划了一下拳头。
岑寂又道：“哎我跟你说，庄老师给咱介绍的那个病例……”
“是给我。”寻聿明纠正。
“啊，反正就是那个领导家亲戚的手术。”岑寂眉飞色舞，脸上情绪变化之快，简直堪比川剧变脸，“这事儿医院里现在已经传开了，我听普外的人说，他们私底下都议论，咱们科几个大夫可都盯着这块肥羊肉呢！我敢打包票，别人不说，小孙和小赵两个肯定又得找事儿。还有那几个资历老的，刘主任、王主任、钱主任……保准都想当主刀。”
“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庄奕除了老陈和自己，谁都没告诉。
“听说是新闻上写了。”岑寂说，“他们家人回国前接受了个什么采访，说要来西湾医院看病，让咱院里人看见了。”
寻聿明道：“那陈院长怎么说？”
这次手术是庄奕送给他的一个好机会，不仅因为病人背景如何，主要还在于这台手术难度颇高，而且备受国际关注，如果他能做好，将是一次漂亮的翻身仗，足可以堵一堵那些说三道四人的嘴。
“这事儿没公开，他们就是私底下说说罢了。”蘑菇头说，“陈院长也没表态，老师你可千万别大意。”
寻聿明压力陡增，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知道了。”
说话间，有人敲了敲门。
小周跑去一看，笑说：“庄医生来了，寻老师，庄医生来了！哎，这个小帅哥是谁啊？”
寻聿明从床垫上爬起来，探头看了看，见庄奕和海湾一道走了进来。蘑菇头察言观色，拽拽岑寂衣角，道：“老师你快吃饭吧，我们先走了，都快六点半了。”
六个人会意，一齐告辞而去。
海湾湾放下果篮，问他：“寻大夫怎么样了？我来看你啦。”
寻聿明扶着墙坐起身，笑道：“怎么还带东西，我都没事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这还不是大毛病？！”海湾盘膝坐在地板上，挑眉道：“你可把我们吓死了，庄奕那天脸都吓白了，脑门上全是青筋。你可好好的吧，要不然他得心疼死。”
寻聿明看看庄奕，庄奕与他对视一眼，没做声，去厨房里切了些水果出来，面无表情地端给海湾。
“庄医生是堵我的嘴吗？”海湾笑笑，朝寻聿明一眨眼睛，把带来的黑饭盒拆开，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其实我是来送外卖的，你尝尝看。庄奕千叮咛万嘱咐了，一定要给你做清淡好消化的。我们就给你熬了点粥，配小菜吃。”
寻聿明道声谢，见菜有三样，云腿拌荠菜、三鲜豆腐羹，还有一道白灼菜心，味道都很淡，不过的确鲜美。海湾放下饭盒，抱着个火龙果，道：“那我走啦，你们慢慢吃，我路上吃这个。”
庄奕笑笑，送走他，回来给寻聿明盛了一碗白粥，“饿了吧。”
“还行，早晨吃的还没消化完。”
寻聿明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靠着一只大靠枕，端粥碗时格外不方面。他也不敢弯腰，生怕碰到伤口又疼起来。这两天没有止痛针，反倒比在医院更难受了，精神不好食欲不阵，天天喝粥也腻味。
庄奕见他姿势不上不下，干脆端过碗来喂他：“病去如抽丝，再忍忍吧。明天我让湾湾给你做龙须面，换个口味。”
“不用了。”寻聿明摇摇头，“怪麻烦的。你这几天老往我这儿跑，不耽误事儿吗？”
已经耽误了研讨会，他不想再让他一趟趟地奔波。话又说回来，连研讨会都耽误了，别的还有什么所谓呢？
寻聿明一想到这里就心烦，推开碗道：“我吃不下了，你吃吧，别浪费了。”
庄奕搁下碗，叹息一声，说：“研讨会今年去不成，明年还能去，又不是以后不开了。我不去自己也松了口气，倒不全是为了你。”
他说得倒轻松，之前陈霖霖说为这次研讨会他已经准备大半年了，不去实在可惜。寻聿明垂着头，默不作声。庄奕道：“你生气了？”
“没有。”寻聿明淡淡说。
“你生气了。”这次他用的是肯定句。
庄奕不禁恼火：“我去不去研讨会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生的什么气。”
寻聿明听他语气不善，也急躁起来：“是，我是生气。我生气你居然放弃这么重要的工作机会；我更生气你是为了我，影响你的工作。”
他心疼这份人情，更心疼他的事业。
庄奕扯了扯嘴角，冷笑道：“工作工作工作，你满脑子只有工作，除了工作你心里还有什么？！”
还有你。
寻聿明不敢说，不能说，他眼眶一热，板着脸道：“工作就是我的全部，没了它，我一无所有。”
庄奕一手撑着额头，叹了口气，起身说：“我走了，你自己吃吧。”拎起外套，摔门走了。
寻聿明爬起身，走到门口，猫眼之外一片空旷。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他仰起头，下巴不停地抽搐，胃里仿佛有把刀绞着。扶着墙跌到地上，他终于忍不住，无声地颤抖起来。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天上阴阴沉沉，海面起了风。庄奕左手握着方向盘，无名指不住痉挛，他点起一支烟，吞吐几口，慢慢平静下来。
手机嘀嗒响了一声。
庄奕掸掸烟灰，打开一瞧，邮箱里躺着教授的回信。
「庄奕你好，
对于当初的事，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因为破格录取你，是马修&#183;托雷斯的主意，是他坚持告诉我你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学生，也是他力主给你一个考试的机会。
由于马修的强势，我们的组员在小组讨论上不得不作出妥协，这才引出了后面的事。至于马修这样做的原因，我们并不清楚，也许是对你的赏识。遗憾的是他已经从医学院离职，我想我也无法再帮你问出答案了。
我不知道时隔多年，这件事对你还有什么困扰。你的录取流程完全合法，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而且事实证明，马修是对的，你的确很优秀。你依靠实力考入学校，运气不过是末节，希望你不要为此烦恼。
祝好运，韦斯特&#183;凯恩。」
想起那天看到的专利转让书，再看看这封邮件，庄奕揿灭烟蒂，调转方向盘，朝医院宿舍开去。路上果然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他顾不上撑伞，随手将车停在路边，三两步跑上了楼。
寻聿明听见有人敲门，慢吞吞打开锁，只见庄奕去而复返，站在门外：“马修&#183;托雷斯，你买通了他，是不是？”
马修&#183;托雷斯是医学院的教授，他们在斯坦福读本科时学的是生物学，他不可能认识自己，更不可能知道他如何优秀，遑论说服其他人录取自己。
唯一能和他有交集的，就是寻聿明。
庄奕隐隐约约已猜到大概，寻聿明进入医学院后，负责的研究项目做出了成果。同时期，医学院的教授马修&#183;托雷斯，成为学校招生小组的成员。寻聿明为了让自己进入心理学院读博，便和马修私下达成交易，将自己的专利无偿转让给了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寻聿明紧紧抓着大门，手指关节泛起一段青白。
“谁让你这么做的？”庄奕瞬间明白了寻聿明刚才的心情，如果真爱一个人，怎么舍得让对方为自己牺牲。
寻聿明转身道：“下雨了，你回去吧。”手一扬，大门向后甩去。
庄奕一把拉住，挤进屋内，撑着门说：“你不用抵赖，我看过你的专利权转让书，也问过当年在招生小组里的凯恩教授。”
他扯谎：“他告诉我，是你把专利送给马修，马修才劝说他们，把我招进了心理学院。”
寻聿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又开始细密地颤栗，沙哑着嗓子问：“你看我电脑了！？”
庄奕砰一声关上门，表情微带歉意，垂眸道：“是，我发邮件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
“你……”寻聿明看着他，瞳孔倏然收缩，似有深深的恐惧，“你还看了什么？你都翻了什么？”
“我没有。”庄奕见他神色巨变，眼前忽然闪过那天他吐血倒下的样子，不由得心惊胆战，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我那天没带电脑，手机按键太小我不想用，就用了你电脑。但我真是无意间点进去的，没有乱翻你的东西。”
“那也不行！”
寻聿明大口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汗珠，他刚才情绪激动，不小心拉扯到了伤口。
庄奕将他放到床垫上，给他盖上被单，柔声道：“躺着别动。”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把老展开的药喂他。
寻聿明喝了两口水，捂着肚子蜷在床上，眼睑上一圈红，两扇睫毛不停地抖。
庄奕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问：“告诉我，为什么那么做？”

第25章 隐情（二）
庄奕问他为什么。
他也不知为什么。
如果他知道，现在也不会愁肠百转地躺在庄奕怀里， 明知应该推开， 却舍不得推开。
寻聿明本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提起， 永远不会被掀开， 他和庄奕本应像两条平行线， 永远不再相交。但是命运似乎总以一种吊诡的方式，给人的生活轨迹圈一个圆，兜兜转转终于回到原处。
“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你，就算是勉强弥补一点吧。”
“因为在我落魄的时候甩了我，就想办法对我施恩？”
庄奕下巴搁在他脑袋上，笑声沉沉扑在发心，方才的一阵绞痛似乎也缓和了。寻聿明睁开眼，脸颊贴着他胸膛， 睫毛扫得他微微发痒。
“马修原来是医学院神经科学实验室的负责人，我只是跟他提了你的事， 请他留意你。”
庄奕又气又恨， 却拿他没有办法：“你知不知道，这种灰色交易很有可能被认定为行贿，一旦DA对你提起诉讼你就完了！”
这种事一旦被人发现，他现在别说拿奖， 只怕整个人生都完了。
“我没有行贿。”寻聿明急着争辩， 身体一动又疼得皱眉。
庄奕忙按住他，听他道：“我……是他要挟我的，不是我买通了他！”
寻聿明爱惜自己的羽毛逾越性命， 绝不会做出这种自毁前途的事，他一手捂着胃，指了指电脑。庄奕会意，帮他拿过来，见他不假思索地输入密码，嘴角不由得勾了勾。
“你看。”寻聿明可没心思笑，“这份转让协议的日期，是在你被录取之后。”
庄奕看了看屏幕右下角，上面的日期他昨晚便算过，那是寻聿明读博士的第三年，这也是目前他唯一猜不透的地方。寻聿明读博和他转去达特茅斯念硕士是同一时期，而他是在第二年回的斯坦福，寻聿明给马修转让专利的时间，比他获得考试机会被录取整整晚了一年。
这不符合逻辑。
寻聿明再点开保密协议给他看：“你看看这个的日期，也是那一天。”
庄奕瞥了一眼，同样是2013年3月20号。
“我当时听说他进了招生小组，的确去求过他。”寻聿明合上电脑，解释说：“但我并没有给他保证任何事，只是告诉他有你这么一个学生，成绩非常好，以前还得过橄榄球碗赛冠军。他也只答应我会留意，没保证一定让你进学校。”
那段时间，寻聿明提交的“神经再生”课题根本没有任何起色，马修也没对他的研究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在这件事后变本加厉地役使寻聿明，为了减少经费支出，把三个人的工作全交给他自己处理，并让他负责实验室的保洁，至于买咖啡、买饭这种大部分导师都会吩咐学生做的事，自不必提。
事情是在第二年春天变质的，那时候寻聿明的研究渐渐有了起色，“神经再生”一直是个具有争议性的课题，有人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也有人持相反态度，而寻聿明的专利一申请成功，接着在神经学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当时可谓是备受瞩目。
马修&#183;托雷斯起先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他发现这个课题竟然一炮而红，便开始三五不时地向寻聿明暗示。
寻聿明在他手下做研究，惹不起这尊大佛，何况他还有恩于自己，于是只能一躲再躲，尽量减少和他碰面的次数，对他的“话里有话”也装作听不懂。
但世上的事往往如此，逃是逃不开的。见他如此“不识趣”，马修渐渐改变了态度，对寻聿明阴一句阳一句，实验室的人聚餐不叫他，开讨论会不告诉他，安排工作也不通知他，并且鼓动其他研究员排挤他。
寻聿明依然不为所动。
结果就是一个周后，实验室在校网上发布公告，把他除名了，理由是违反规定售卖公共技术成果。
寻聿明倔起来比牛还犟，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轻易不会改主意，也绝不会放弃，除非他认为自己有错。在这件事里，他清清白白完全无辜，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公告出来当天，他便去校务办公室实名投诉了马修。
马修&#183;托雷斯收到校务办公室的调查通知，当天晚上把他约到了旧金山的一家咖啡厅。寻聿明身正不怕影子斜，从诊所做完义工出来，便去赴约。
那场对话他至今还记得，马修出奇地和蔼，全程都像一个师长应有的样子，微微笑着对他说：“你还年轻，还有的是未来，没必要为了一点小事毁了声誉。一旦出售技术型成果的罪名坐实，你的前途就毁了。那个专利对你而言其实不算什么，人生那么长，没必要为了他放弃前途。况且……”
他道：“去年你拜托我招收你的男朋友入学，这件事你想传到学校耳朵里，会怎么样？当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会知道，规则不过是一部分人用来框定另一部分人的工具。哦，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提醒你，一个人所拥有的，可以在瞬息之间失去。”
譬如庄奕的博士学位。
马修&#183;托雷斯。
马修出自《圣经》，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寓意“上帝的恩赐”；托雷斯出自拉丁语，牧师们常用的姓氏，代替上帝牧养他曾为之流血而死的孩子们。
他双膝交叠，擎着杯咖啡，温柔而恺恻地凝视着寻聿明，当真儒雅潇洒，风度翩翩。
寻聿明怔怔看着他，第一次明白了“人面兽心”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就把专利送给他了，他怕我说出去，还逼我签了保密协议。但我绝对没有贿赂他，我没那么傻。”
庄奕听完他避重就轻的叙述，一时默默无言。
许久，他道：“你何必……”
何必。
他说何必。
寻聿明笑了笑，爱本是何必，可它就是发生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他摆摆手，信口说，“后面的事，我当初也想不到。如果我早知道会发生这些事，就不会求他帮你了。所以算起来，我根本是无心的。”
有心无心，结果就是他丢掉了专利。庄奕笑道：“我愿意承你的情，这也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
他拿走海湾下午带来的饭盒，去厨房又温了温，重新端回来道：“吃点吧，不然一会儿又疼。老展交代了，以后你一定得注意，饮食必须规律。否则胃出血很有可能转成胃癌，这个你比我懂。”
寻聿明根本不饿，他疼了一下午，毫无食欲，但架不住庄奕苦苦哄劝，只能硬着头皮吃两口。庄奕将粥盛到白瓷碗里，舀起一勺，吹凉之后喂给他。
他眉心有些皱，吹气的动作小心翼翼，比寻聿明做手术时还专心，“当心烫。”
寻聿明张口吞了，伸出手，在他眉宇之间拂了拂，情不自禁。庄奕一愣，温声问：“能夹死蚊子吗？”
以前上学的时候，庄奕一蹙眉，寻聿明便拂开他眉心，调侃他：“都能夹死蚊子了。”
提起过去，两个人都有瞬间的晃神，庄奕清清嗓子，喂完小半碗粥，从海湾带来的果篮里掏出一个蛇果，道：“给你削个苹果吃吧，你晚饭吃太少了。”
他匆忙走进厨房，背影看起来有些仓皇。寻聿明收回视线，打开手机微信，放大他的头像，也是一颗鲜红欲滴的蛇果。他暗暗叹了口气，关上手机。
庄奕切好水果出来，他已神色如常，“自己叉着吃吧。”
小碟子里的苹果切成块，上面叉着牙签，刚一接触空气，苹果表面便发黄了，可见有多甜。寻聿明吃了两块，说：“我前天把我现在实验室的研究发给你了，你看过了吗？”
“看了。”庄奕点点头，坦白说：“但没看懂。”
“哪里不明白？”他现在是出资人，寻聿明有义务对他负责，“我看看。”
庄奕打开手机邮箱，点开邮件说：“神经移植的想法我明白，但关于‘放电’那一段，我有点疑惑。还有就是神经再生这个话题本身。”
寻聿明颔首道：“我知道，它争议性很大。”
事实上，《自然》杂志不久前刚否定过“神经再生”的可能性，宣布成人的神经元一旦形成就不会再变，只会建立新的连接。
寻聿明早已把自己的思路写成论文，此刻便找出来发给他，“你先看看这个，有什么问题再说。”
言罢，手机“嘀嗒”响了一声，他点开消息页面。
任雪原：「听说你病了，我想看看你。」
“嗯……你看论文吧，我去趟厕所。”寻聿明忙将手机揣兜里，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庄奕扶起他，把他送到卫生间，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寻聿明脸一红，他又不是断了手。
锁上门，他才掏出手机回复：「不用了，我不要紧。」
“嘀嗒。”
两秒后，任雪原：「可是我已经到门口了。」
“……”
大门“咚咚”响了两声，庄奕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寻聿明悄悄拉开门，只见任雪原浑身湿漉漉，拎着把伞站在外面。
庄奕将他请进屋，砰一声关上了门。任雪原放下礼物，笑道：“寻大夫怎么样了？你看看，那天你要是不放我鸽子，这会儿也没事了吧！”
说着，看了看庄奕。
“我什么时候放你鸽子了？”寻聿明一头雾水地看向庄奕。
庄奕：“……”

第26章 修罗场
“放哪儿？”
任雪原拎着把黑伞，抬抬眼， 看向寻聿明。
庄奕右手食指朝阳台一比划， 道：“任总也没必要晾伞， 等会儿出门又打湿了。”
“我一会儿不出门啊。”任雪原撑开伞放到阳台的瓷砖地上晾着， 又从他带来的一只纸袋里掏出四五个仿瓷饭盒， 野餐似的一一摆在厨房吧台上，笑向寻聿明问：“寻大夫答应我的晚饭，现在不能推脱了吧？”
庄奕见状，扯了扯快要窒息的领口，同样望向寻聿明。
寻聿明：“……”
“我吃过了，恢复期也不能吃太多。”他双手插着睡衣口袋，杵在两人之间，进退两难， “那个……庄奕还没吃，要不然你们两个一起吃？”
任雪原看看庄奕， 笑容带着三分和蔼， 挑眉道：“可以啊，我是小庄的长辈，请侄儿吃顿饭还不是应该的。”
庄奕一手握拳垂在身侧，一手埋进西装裤兜， 攥着里面的车钥匙。他想立刻夺门而去， 又不想把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留给任雪原和寻聿明分享，思来想去，咬着牙道：“好啊， 任叔。”
寻聿明溜之大吉，借口到客房里搬椅子，捂着腰腹步履蹒跚地向里逃。庄奕拽住他，卷起衬衫袖子，径自拿了两把高脚椅出来，摆在吧台前，一面用纸巾擦，一面道：“抱歉，拿不了了，我手有残疾。”
“……”任雪原一哂，自己又去搬了一把。
庄奕将寻聿明扶到椅子上，问：“要不要再吃点？”
“吃不下。”寻聿明摇摇头，微抬下巴，示意他帮忙拿下水杯。
庄奕见里面只剩半杯凉水，又去兑了些热的，扔进去一片柠檬，插上吸管给他。
“谢谢。”寻聿明接过，转头和从客房出来的任雪原道：“任总自己坐吧，家里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任雪原擦干净椅子放下，看看庄奕，又低头瞧瞧自己这把椅子，没做声。寻聿明察言观色，问道：“怎么了，坐不习惯？”
“没有。”任雪原笑笑，打开饭盒，递给庄奕一双筷子。
庄奕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接过筷子，笑说：“谢谢任叔。”
寻聿明皱皱眉头，狐疑地看一眼地面，只见任雪原那把椅子比庄奕的矮出整整一截，三条腿里还有一条腿是瘸的，坐起来晃晃悠悠，碰得地面咚咚响。
两人原本差不多高，现下庄奕看起来倒高出任雪原许多，他神清气爽地夹了一筷子茼蒿，问道：“再吃点青菜吧？”
寻聿明无奈地摆摆手，“不吃。”
任雪原没说什么，那屋里一共成套的三把椅子，他进去时只剩了一把瘸腿的，再有便是小凳子，更矮。他神色自若地吃着饭，偶尔瞥一眼寻聿明，温声道：“上次我在菠萝餐厅门口等了你三个多小时，寻大夫也不肯赏光。”
他似是撒娇一般的口吻，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去，只是带着淡淡的怨怪。
寻聿明吞了口柠檬水，道：“呃……我那天晚上临时有事，忘记通知你了，抱歉。”
“没关系。”他笑笑，对庄奕视若无睹。
“任叔约寻大夫，有什么要紧事谈吗？”庄奕擎杯喝了口水，看着他，嘴角也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
任雪原回视过去，客气而又毫不示弱地微笑道：“商业机密，恕我不能奉告。”
“这样。”庄奕瞥一眼埋着头专心致志喝水的寻聿明，又道：“如果是实验室经费的事，我想任叔就不用再耽误时间了，明明把专利权转让给了我，实验室的第一轮资金现在已经到账了。”
他以前在人前都称呼寻聿明“寻大夫”，此刻却故意咬着“明明”两个字，像只用气味标记自己领地的猫科动物。
任雪原一怔，点了点头，道：“那要恭喜你了，寻大夫可是座金矿山，很有价值可挖。”
庄奕扯了扯嘴角，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我是来种树的，不是来采矿的。”
寻聿明闻言，心中一动，转头看向他，二人眼神交汇，很快又分开。庄奕心想，最大的树就是你，林海雪原，简直是一个人的大森林，碍眼。
任雪原不置一词，吃了两口饭，又同寻聿明道：“寻大夫，今天这顿饭没吃成，你可还欠我一顿呢。你放心，这次跟我出去，绝不让你再胃出血那么惊心动魄了。”
“……”
为什么总请人吃饭，别人家穷得吃不起饭？
庄奕默不作声，脸阴得滴水，余光观察着寻聿明。后者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道：“嗯……那改天任总来医院，我请你吃吧，算是我赔礼了。”
毕竟放了别人鸽子，还让人白等三小时，寻聿明有些过意不去。
庄奕想起他上次说请自己吃饭，最后就是去吃食堂而已，弯弯嘴角，道：“任叔，你们公司现在还是主做药品开发吗？有没有涉足医疗技术研究？”
任雪原抽出张纸巾，擦擦嘴，答说：“这个……暂时还没有涉及到这块业务，不过未来也不是不可能。”
庄奕颔首道：“医疗技术研究这块市场是块硬骨头，想攻克下来难度太大，得花费不少时间。哦对了，任叔快退休了吧？”
“咳——咳咳！”
寻聿明闻言一口水呛进气管，面红耳赤地咳嗽起来。庄奕忙搁下杯子帮他敲背，神情变幻莫测，仿佛对他的表现颇为不满。
任雪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是商场浮沉多年的老油条，最终只笑笑，道：“我倒是想，可惜后辈们不争气，没有能取代我的，我也只能再多受两年辛苦了。”
“是啊。”庄奕摩挲着寻聿明的脊背，脸却对着任雪原，“年纪大了，更是要有危机意识。”
他平时最不喜欢别人用年龄攻击一个人，认为那是最下作、最不齿的方式。衰老是人无可避免的结局，你所嘲笑的旁人的今天，就是你所要面对的自己的明天。但他此刻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眼前这人实难对付。
任雪原嗯了一声，似乎没有意愿和他就这个话题缠斗，朝寻聿明问：“寻大夫住的这片要拆迁了吧？我在月亮湖边上有套空房子，正对着山景，空气不错，周围交通也便利，反正也是空着，寻大夫要不搬过去暂住？”
寻聿明喉咙生疼，清清嗓子，婉拒道：“不用了，我自己找地方住就行。”
庄奕脸一黑，道：“那怎么好意思，任叔太慷慨了。不过，月亮湖离着医院不近吧？早晚高峰开车就得两个小时，明明时间紧张，恐怕不合适去那边住。”
说着，面带微笑看向任雪原，任雪原却也在看他。
“我……那个，我去趟卫生间。”寻聿明赶紧遁走。
一顿饭吃得剑拔弩张，刀光剑影，两个人你来我往，兵戎相见，寻聿明夹在中间好生为难。好容易在卫生间憋到任雪原告辞，他才终于躺到床垫上舒了口气。
庄奕收拾完桌子，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手液在掌心，视线盯着水池，慢条斯理地搓手。寻聿明躺在对面，迫于无形的压力，吞了口唾液，道：“又不是我叫他来的。”
再说，他道：“你那天晚上不是跟我说他有事来不了了吗？怎么又成我爽约了。”
庄奕嗤了一声，冷笑说：“我这可是帮他的忙，如果不是我把你叫走，人家哪来的机会演苦情戏？”
寻聿明撇撇嘴，咕哝道：“又不是我招你，干嘛阴阳怪气的。”
庄奕洗完手，端着水杯和他的药过来，长腿在地板上一搭，坐到他身边：“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阴阳怪气？”
“我……”寻聿明接过药含进嘴里，一口水吞了，“我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得很，可他不得不装傻，不得不撒谎，不得不扮演一个他自己都厌恶至极的角色。
庄奕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有火，一把钳住他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你不知道？”
他语气轻轻的，淡淡的，好像风一吹便能飞走，字音却咬得极重，带着点危险意味。
寻聿明忍不住心跳加速，忐忑不安地望着他，那双忧郁的眼里存着数不清的秘密，犹如一捧捧星星洒进浩瀚银河，光晕闪闪，点点斑斑，照不见的暗处却又伏着多少谎言。
庄奕俯下身，与他脸对着脸，几乎肌肤相亲，他低低沉沉的声音震出喉咙，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味道：“你这个小骗子！”
寻聿明屏气敛声，不敢呼吸，庄奕略微粗重的喘息扑在他脸上，如同一个个温柔的吻，浑身汗毛悄然而立。庄奕垂眸看着他，目光中的不甘、愤恨、委屈以及那一点点藏不住的无可奈何，悉数落尽他眼里。
庄奕愈靠愈近，两管鼻梁交叠掩映，时空在这个瞬间无限膨胀，又急剧收缩，额头贴上他的，轻轻一碰，道：“不烫。”
寻聿明掐着自己大腿一侧的皮肤，拧了一个接一个的圈，终于被他放了开来，不由得呼吸急促，脸红心跳，一时竟缓不过来。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可他连气都生得如此温和，像棉絮里裹着刀子，糖霜里掺着玻璃，叫人又爱又怕，欲罢不能。
庄奕重新把水杯塞回他手里，道：“我走了。”
“等等！”寻聿明手一抖，水洒得满枕皆是。
庄奕拎起西装外套，右手向后一扬搭在肩上，左手插着兜，无名指跳动不安，“还有什么事？”
“我……房子的事。”寻聿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他解释，但他正在这样做，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话已经溜出了口，“我不会去他家住。”
“那你打算住哪儿？”庄奕反问，左右这里是住不了多长时间的。
寻聿明道：“我去外公家住。”
庄奕想说什么，被他这句话噎回去，只能点头：“嗯，那边也不远。”
“你……”寻聿明顿了顿，“快回去吧，也不早了，下了雨路滑。”
庄奕迟疑着不走，他赶他走；可庄奕真的要走，他心里却一阵失落。想起他没打伞，寻聿明匆匆爬起身，捂着扯痛的伤口，跑进卧室给他拿了把花雨伞，“等等，等等，带上这个吧！”
他已走出门，寻聿明追上去，庄奕柔声笑道：“不用了。你记得多吃苹果，补充维生素。”
寻聿明答应着，目送他下楼。
庄奕走到拐角，举手向后扬了扬，朗声道：“记得吃红的！”人已消失在单元门外。
寻聿明点开他的微信头像，对着那只蛇果笑了笑，“当然吃红的。”

第27章 红苹果
寻聿明送走庄奕，默默关上门， 背靠着墙发了会儿呆。
桌上的苹果已经氧化， 焦黄色糖浆析出表面， 看上去像搁置许久不曾碰过的东西， 如同他们过期的爱意。美梦易碎， 烟花易冷，太美的东西总是太短暂。
他撕开果篮上的塑料布，将火龙果、水蜜桃、芒果……一一搁进冰箱，最后剩下一只红苹果孤零零地躺在篮子里。寻聿明拿出来洗了洗，摆在吧台上拍张照片，设置成自己私密博客的头像。
上次他们分享一只苹果还是大一寒假前，在下过雪的纽约机场。那年的假期来得晚，离校那天已经是21号， 距离圣诞仅剩四天。
寻聿明每年这时候都会回国探望外公，也只有在圣诞加元旦的双假期回去， 外公才不会怪他浪费机票钱。他早一个月便将行李收拾好， 日思夜想地盼着这一天，高兴得走路都踩着鼓点。
庄奕放假回纽约，他父母都在那边，待两天再去伦敦看外祖母。刚好寻聿明订的机票需要去JFK转机， 这几天圣何塞机场的国际航班只有国内航空公司有空票， 但价钱比从加州本地航空公司的机票贵很多，他图便宜，也想和庄奕多待一会儿， 于是便南辕北辙，大老远跑去纽约转机。
临走前一天生物学院举办winter party，邀请同学们一起装饰布置。庄奕和寻聿明以及其他几个同学负责酒水部分，一行人开着车大老远跑去了旧金山的中超购物。
几个人分头行动，有的去拿饮料，有的去找香槟。超市音响里放着 Santa Clause Is Coming To Town ，庄奕勾着寻聿明的肩膀，漫无目的地溜达，寻聿明道：“咱们不买点儿苹果吗？”
后天就是平安夜，晚上肯定要提前交换苹果。
短短半年寻聿明已长高了一些，站在庄奕身边不再是小小一个的模样，他置身人来人往的超市，就像一只闯入城市的小兽，带着点战战兢兢的不知所措，看起来想让人咬一口。
庄奕见他耷拉着脑袋，拿起一只青苹果，交给他道：“圣诞老人要进城了，你怎么还撅着嘴？”
寻聿明扯扯嘴角，心想假期大半个月可都见不到面了，居然还笑得出来。“那买不买？”
庄奕点点头，指指他掌心里的苹果，笑说：“我的已经给你了啊。”
“哦。”寻聿明双手捧着那只青苹果，一脸不解地问：“可是平安夜不都是送红苹果吗？怎么你送青的呢？”
“我喜欢。”庄奕嘴角一扬，朝他眨眨眼睛，“这是中国的习俗，美国人不送的。不过，你也买几个吧，明天给你舍友和同学们一人发一只，跟他们搞好关系。”
寻聿明依言拿了一张纸袋，在苹果区挑挑拣拣，也选了一堆青苹果。“其实自从上回，你陪我请他们吃冰淇淋之后，我们就和好了。”
吃人的嘴短，中国谚语里蕴含着古今通用的智慧，现在 Neil 和他的几个死党都和寻聿明关系不错，甚至上课会帮他留个位子。
庄奕见他拿的也是青苹果，微微不悦，问道：“你怎么不拿红的？”
难道不懂送青苹果意味着什么？
寻聿明看了一眼旁边的 HoneyCrisp ，一到圣诞节水果都水涨船高，竟要5.99一磅，比平时贵三倍。他翻出裤兜里的几张零钱，讪讪说：“青的也挺好，就买青的吧。”
庄奕扭过头，不理他，二人去收银台结了帐，带着几个买酒水的同学一起回学校。寻聿明坐在副驾驶，抱着那只牛皮纸袋，不时偷看旁边。
后排坐着三个同学，他有话不想在人前说，一只手埋在袋子里，憋了整整一路。庄奕右手扶着方向盘底端，左手搭在车门上撑着头，默不作声地向前开，车里只有音乐单曲循环。
等到地方，寻聿明背着书包抱着东西等他，庄奕停好车，一手插着兜大步流星向前走。寻聿明也不知他生哪门子气，不得不快步追上。一面跑，书包带一面掉，他只好腾出手去按着，经过教堂时，怀里的纸袋脱手，掉了一地苹果。
庄奕走了一会儿，余光没瞥见他，回头一看，他正弯着腰到处捡苹果。那只牛皮纸袋开了个大洞，寻聿明撩起衣摆代替，奈何苹果太多，随捡随漏，拾仨掉俩。
“你就不能用书包装？”庄奕过去捡起苹果，伸手要够他的书包。
寻聿明却一把捂住：“不行！”
“为什么不行？”庄奕皱眉：“你装了什么宝贝在里面？”
“你……你别管了。”寻聿明拿起最后一只苹果，放进他怀里抱着，继续朝生物系走。
日近黄昏，阳光普照斯坦福，橙黄色的天空和土黄色的建筑间，夹着一片翠绿的草地，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学院里四处张灯结彩，一棵巨大的雪松树摆在礼堂前方，四周围了一圈长桌，上面搁着许多食物，音乐声震得人耳膜发痒。
庄奕一进门，全场焦点立刻从舞池转移到他身上，一群人涌上，有的是来拉他，有的则是为他手中的酒。寻聿明瞬间被挤到外圈，扁扁嘴放下苹果，把自己书包堆在了角落。
Neil 叼着块手指三明治走到他身边，奇道：“你买了这么多苹果？”
“中国话里，苹果和平安是谐音的。”寻聿明拣出一个给他，“圣诞快乐！”
“哈哈哈，圣诞快乐！” Neil 看见苹果的颜色，笑得前仰后合，大手拍了拍他肩膀，“你们不都是送红苹果吗？你还真是与众不同。”
寻聿明看看庄奕那边，用中文嗫嚅道：“是啊，与众不同呢。”
“什么？” Neil 没听明白，侧头向他那边贴了贴。
“没什么，我说一人一个，你帮我分分吧。”寻聿明随手拿起一只塑料袋，把所有苹果装进去，全部交给 Neil 。
庄奕从嘈杂的人群中挤出来，见他两个站在一起，笑问：“聊什么呢？”
“我们在打赌。” Neil 坏笑，“看今晚你会收到几个女孩儿的苹果。”
系里的许多女生都买了苹果，庄奕英俊绅士又擅长运动，成绩也遥遥领先，平时追求者众多，知道中国有送苹果的习俗，大家都投其所好。
庄奕嘴角噙笑，瞥一眼他怀里：“你收得倒是不少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青年男女间，送苹果也被赋予了爱的含义，大概这个年纪冒着粉红泡泡，一切都能和爱情扯上关系。
派对结束后，庄奕怀里塞满了苹果，他像个丰收的农民伯伯，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喜悦。寻聿明搂着书包坐进后车厢，看着车窗外的夜色不与他讲话。
庄奕从后视镜里瞥他，主动开口问：“你是明早的飞机，咱们今晚就得飞去纽约，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寻聿明拄着下巴，嗯了一声，“收拾好了。”神色淡淡的。
二人回到庄奕在校外的宿舍，寻聿明上楼拿行李，庄奕将那一堆贴满便签纸的示爱苹果放进袋子，又塞进一张圣诞贺卡，进屋时留在了邻居家门口。
行李箱堆在客厅，他去寻聿明房间看了看，阳台门大开着，床上扔着一只书包，还敞着口。庄奕探头瞧瞧露台上收衣服的人，再瞧瞧那个他不让看的书包，一番天人交战，关键时刻从小接受的绅士教育起了作用，最终还是没有偷看。
寻聿明拿着干衣服进来，叠整齐后，交给他一摞：“你的。”
庄奕平时洗衣服都直接烘干，但寻聿明不习惯用烘干机，总怕把他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烤坏，加上他来之后总是主动洗衣服，渐渐的，烘干机便搁置了。
“谢谢。”
庄奕将衣服拿进大卧室，又把他的小旅行箱拎出来，锁好屋门，带上钥匙，二人一起去了机场。
从旧金山到纽约要飞六个小时，有三个小时时差，寻聿明不习惯熬夜，一上飞机就犯困。他咖啡因不耐受，庄奕怕引发窦性心律不齐，也不敢给他喝茶，便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睡觉。
“你不生我气了？”寻聿明盖着小毯子，倚在他身上，仰头看着他。
庄奕弯弯嘴角，浅浅的酒窝里两湾柔光，“对不起，那真是……太不礼貌了。”
他指自己走在前面，让寻聿明追他的事，寻聿明却以为是他收示爱苹果的事：“那你以后还收吗？”
“收什么？”庄奕挑眉问。
寻聿明反应过来，知道自己会错意，垂下头拉拉被子，道：“没什么。”说完，闭上眼睛睡了。
飞机抵达JFK，已经凌晨四点多了。纽约纬度太高，全不似加州一般温暖，一出旋梯满目皆白，竟已下过一场大雪。
庄奕从随身带的登机箱里抽出件毛外套，披在瑟瑟发抖的寻聿明身上，温声道：“快穿上，别感冒了。”
“好……冷……啊。”寻聿明冻得牙齿直发抖，“嗒嗒嗒”的声音像极了小松鼠嗑松果。
“候机厅里有空调，快走。”庄奕拉着他一阵疯跑，跃过电动门踏进大厅，暖风扑面而至，顿时暖和起来。
寻聿明搓搓手，看看表，催促道：“都快五点了，你快回家吧，下了雪路上肯定不好走。”
庄奕帮他把行李办了托运，又给他买了杯西米露，揉揉他发心，笑说：“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下了飞机记得给我打电……”想到他节俭的风格，改口道：“发信息吧。”
“好。”寻聿明送他去门口，庄奕冲他摆摆手，刚要去拦车，就听他大喊：“等一下！”
寻聿明心底窜起的不舍一阵比一阵强烈，那感觉如同池水将他溺进其中，他凭空生出一股勇气，奔到庄奕跟前，道：“我还有东西给你。”
他脱下书包打开，伸手进去摸索半天，拿出一只苹果，“给你的，圣诞快乐！”
鲜红欲滴的蛇果，5.99刀一磅，他只买了一个。
庄奕笑着收下，微微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圣诞快乐小耳朵，我会想你的。”
寻聿明与他四目相对，抿抿嘴唇，凑到他耳畔说：“嗯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第28章 隐情（三）
生日？
庄奕微微一怔，双手握着寻聿明双肩， 道：“等我一会儿！”
大厅时钟显示此刻是五点零八分， 距离飞往国内的航班起航还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提前半小时登机， 只剩一小时的准备时间。庄奕一阵急奔， 找到方才买西米露的甜品店买了一只的蛋糕，可惜没有蜡烛。
他又跑到登机口，和穿蓝制服的地勤解释半天，好说歹说，对方又询问了主管意见，最终答应他：“好吧，不过只能开五分钟，否则会出麻烦。”
“没问题， 非常感谢！”庄奕立刻飞跑出大厅。
四十分钟后，寻聿明抓着书包带， 见他从进站口走了过来。零下六度的天， 庄奕却满头大汗，鬓角几缕发丝贴在脸上，有种别样的性感。他刚才办托运的时候换了羊绒风衣，走路时衣摆翻飞， 在长腿上一甩一甩， 带着一身寒气。
“你去哪儿了？”寻聿明见他手里提着一个盒子，问道：“你买蛋糕去了？”
庄奕笑笑，拆开盒子， 里面盛着一只小小的红色丝绒蛋糕，“临时买不到大的了，这个太小上面写不了字。”
寻聿明几乎没吃过生日蛋糕，以前外公给他庆祝生日都是直接烧他喜欢吃的菜，“这个就挺好。”
他一笑，眼睛又红又热。
庄奕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道：“但是没有蜡烛，你点一支火柴代替吧。”
“好。”寻聿明丝毫不觉寒酸，点燃火柴，往庄奕捧着的蛋糕上一比划，便当作有蜡烛了。
“你自己捧着，”庄奕把蛋糕交到他掌心，“我也帮你点一支。”
火柴轻轻在盒子上一划，“哧——”一声，落地窗外倏然亮起两道白光，庄奕拖着寻聿明下巴，让他目视前方，柔声道：“看。”
只见临时停机坪上渐次亮起两溜暖光，随着助航灯的点亮，疝气大灯猛然关闭，原本在白光照耀下一片模糊不清的地方，泛出了幽幽的绿霭，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光芒。
寻聿明迈步向前，看清地上的两行字，喃喃念了出来：“Happy Birthday！ Be brave！ ”
“你……”寻聿明满脸通红，双手止不住地哆嗦，此时此刻，他就像巨人手里用力摇晃的一听碳酸饮料，打开盖子，浑身热血便会泉水般喷向天花板。
“我就不唱生日歌了。”庄奕捋捋他脑袋顶上的一撮毛，四顾一望，大厅里人来人往，寂静空旷，“那太尴尬了。要不我请大家帮你唱？”
寻聿明一把拉住他，颤抖的声音透着激动：“不用唱，你别去。”
“那……我可要走了？”庄奕笑道，“我和工作人员借了荧光服摆那个英文字，还得还回去。”
“那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寻聿明口里催着他快走，心里却难舍难分，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去道：“等一会儿，你过年有没有安排？”
庄奕回过头，笑说：“我去看超级碗，橄榄球决赛怎么能错过呢？”
“哦。”寻聿明想想也是，他有自己的家人和安排，怎么能不管不顾地和自己回家。“那……”
他顿了顿，放下蛋糕，伸手从脖子里掏出一只玉坠子，踮脚套到了他颈间，“送给你，我出国前外公给我保平安用的，就当是我的圣诞礼物，祝你旗开得胜。”
“超级碗是职业联赛决赛，我没资格上场打球，不过这个礼物我收下了。”庄奕拿出刚才那颗红苹果，喂到他嘴边，寻聿明咬了一口，庄奕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吃了一口。
“生日快乐。”
朔风凛冽，细雪飘飘，他摆摆手，立起风衣领子，转身走进了夜幕下的纽约。
寻聿明望着他慢慢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生日快乐，小耳朵。”
*
“生日快乐！”
庄奕举杯啜了一口酒。
圆桌对面，海湾戴着一顶“生日快乐”帽子，拍手笑道：“庄医生都喝了，我也要喝！”
“对对，湾湾喝，再给我们撒个酒疯！”王昆仑引着一圈朋友在旁起哄。
“不行。”迟归打开他试图去摸酒杯的手，搂着他肩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海湾瞬间满脸通红，躲在他怀里偷偷笑起来，“……你晚上可不许反悔。”
“哎哟，说了什么我们也听听。”王昆仑喊道，“晚上怎么着，有什么节目？”
“人家的节目，哪能带你啊？”
……
众人开着玩笑，满屋爱情的酸臭味。
庄奕移开眼，带着一腔凄风苦雨，点开了寻聿明的对话框。
「明天搬家吗？」
拆迁在即，算算他这两天就该搬去外公家，他身体还没恢复自己肯定是不行的。
寻聿明正在看片子，发邮件给他的，正是被举报那天，在医院葡萄架下遇见的那个贫血的年轻人。收到信息，他接着回道：「明天下午搬。」
最近台风过境，他们这边波及不大，但一直绵绵阴雨不断，天气预报说明天下午雨会停。
庄奕：「明天去找你。」
怕他不同意自己帮忙，又补上一句：「有点事和你说。」
隔了片刻，寻聿明回复：「好。」
庄奕嘴角轻挑，不觉笑了笑。
海湾见状，咧着嘴问：“庄医生，你是在和寻大夫聊天吗？笑这么高兴啊？”
“诶你看，把他给忘了！”王昆仑一拍大腿：“早知道把小寻大夫也叫来了，人多热闹。”
“就是啊。”海湾道，“庄医生，你俩怎么还不谈恋爱？要不我们帮你撮合撮合吧？”
王昆仑撮合人很有一套，当初迟归和海湾走到一起，多亏他和几个朋友牵线搭桥，千方百计制造机会。自从和迟归在一起，海湾湾心里那个美，看谁都想拉根红线，恨不能让全世界都和他一样收获爱情。
庄奕笑笑，摇头道：“算了，他跟你可不一样，我还是自己追吧。”
“哦。”海湾冲迟归眨眨眼，后者微微一笑，他又说：“那你倒是麻溜的啊！”
他也想快点行动，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能不能，对方愿不愿意。庄奕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临走前，海湾又叫住他：“庄医生，月底来我家吃饭吧？迟归那天有空，给我们做好吃的。”
他说完回头看看，迟归一身黑色休闲装立在不远处，朝他稍稍一伸手，海湾便默契地靠进他怀里，迟归回以一笑，低头吻了吻他太阳。
庄奕不忍直视，答声“好”，匆忙逃离现场。
翌日中午他开车去寻聿明家，顺便给他送午饭。寻聿明的东西少得可怜，拢共三只箱子也都堆在门口，用不着叫搬家公司。庄奕将东西装进后备箱，把他扶上副驾驶，轻车熟路地往他外公家开去。
寻聿明路上没怎么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有些走神。庄奕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也没有察觉，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suv 驶入西湾大学家属区，周围还像他们上次回来时的样子，几乎看不出改变，路边香樟偶尔落下一片叶子，掉在挡风玻璃上。
“停在路边吧。”寻聿明指指马路牙子，“里面太窄了，不好停车。”
近几年开车的人愈来愈多，老小区里没有停车场，空地也不够，汽车见缝插针，挤得到处是。庄奕停下车，帮他拉着行李箱往里走，“我忘了给外公买礼物，不好意思进门了。”
寻聿明一笑，打开门说：“我外公不在家，你不用不好意思了。”
庄奕随他进门，这屋子也还像以前，陈设布置未曾有半分移动，却总觉得哪里不同了，说不清道不明。寻聿明推门进屋，把行李箱放到自己卧室，道：“坐吧。”
“外公出门了吗？”庄奕坐在弹簧床上，看着他一样一样地取出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
寻聿明打开壁柜门，将衣服都收进去，道：“嗯，他有事出去了。”
室内开着白炽灯，庄奕无意间瞥了一眼，他打开的那扇门后空无一物，旁边连通的柜子里也只两床毯子。隔壁那间屋不算小，既是卧室也是客厅，书柜都放不开遑论衣柜。也就是说，这两扇壁柜是他们家唯一放衣服的地方。
庄奕不禁狐疑，外公出去办事，不至于把四季衣服也都带走吧？
寻聿明投了块抹布，擦擦写字台，道：“你到这边来坐，我铺个床单。”
“我来吧。”庄奕怕他累得伤口疼，接过他的格子床单，把凳子让给他，“你休息一会儿，我带的饭放门口了，先吃吧。”
寻聿明慢悠悠地去门口拿来饭盒，庄奕将脏床单收起来，换上新的，又拖了两遍地。从前他出国留学，家里只外公一个人，可他卧室一直干干净净，被褥整洁。现在他在市里上班，去外公家不过一刻钟车程，中秋才回来吃过饭，屋里却积满了灰。
“你吃点饭吧。”寻聿明打开饭盒，道：“别弄了，够干净的了。”
庄奕去卫生间放拖把，抬头见洗漱架上空空如也，连一只杯子和牙刷都没有，洗完手想擦干也没有毛巾。他推门出来，到左手边的大卧室里看了看，摸摸床单，一手灰。
寻聿明撒谎。
他也不揭穿，既然寻聿明骗他，那自然有其原因，问也问不出究竟。庄奕和他吃过饭，收拾着饭盒问道：“你住这儿离医院就远了，以后打算怎么去上班？”
寻聿明想想，说：“坐地铁吧，或者公交车也行。”
“早晨堵车，公交车过去得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庄奕道，“地铁倒不堵，但这边离地铁站步行也得一刻钟，开车都到医院了。”
“那也没办法啊。”寻聿明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左臂，右手食指一圈圈描着玻璃下的一张老照片，“我又没车，而且也没空去考国内驾照，等拆迁完我再搬回去吧。”
国家为照顾他们这些一流科研人员，医院宿舍都有他们的常住名额，一个人两室一厅，足够宽敞。现下不过是特殊情况，暂时搬回外公家。
庄奕清清嗓子，想起昨晚海湾那句“麻溜的”，道：“要不……我早上顺路带着你？”
他住的南山别墅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去医院也差不多十来分钟，但和西湾大学中心校区却是一东一西两个方向，这个顺路顺得十万八千里，路程陡然翻倍。
好在寻聿明刚回来不久，国内发展太快，他天生方向感又不好，也想不到其中猫腻，“会不会麻烦你？”
庄奕弯弯嘴唇，道：“就算分手了，以我们的关系，做个朋友也绰绰有余吧？跟我还客气吗？”
他这句话一出口，寻聿明顿时放松不少，笑说：“嗯，那我不客气了，你明天早晨就来接我吧。”
“明天？”他在家才待了不到一周。
寻聿明打个呵欠，微笑道：“我再在家闲两天就长毛了，而且你给我介绍的那个病人不能再等了，我得赶紧回去，否则给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庄奕知道他工作狂不要命，劝是劝不动的，只好说：“我最近一直在和那个小病人聊，他们家人都愿意等着你，不着急。你要是非回去的话，工作也别排太满了，要不我给老陈说一声？”
“别，千万别说。”寻聿明急忙制止，“我可不想搞特殊了，要不然那帮讨厌我的人表面对我恭恭敬敬，背后又要骂我。”
庄奕无奈地耸耸肩，起身道：“好吧。我回去了，你睡会儿。”
“我送你。”
寻聿明非要跟他到单元门口，庄奕不让，推着他进屋去，“你别让我操心了，快回去。”
老式屋门门槛高，寻聿明穿着拖鞋，又是倒退走的动作，不小心绊了一跤，撞在紫色铁门上，“砰”的一声。庄奕赶着去拉，那门是开到一半的，两个人的体重压上去，顿时碰上白墙，把两人都晃了一下。
寻聿明眼睁睁看着他扑过来，转头的瞬间，和他脸贴着脸叠在一起，偏他自己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张开了嘴，而庄奕匆忙中也只说了半个“我”字。
两双嘴唇，不偏不倚的一个吻。
庄奕对天发誓，他绝没这个意思，但变化来得突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扣上了寻聿明的后脑，下一秒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唔……”
寻聿明瞪着眼，想推开他又推不动，情急之下，捂着胃“嘶”了一声。
庄奕一惊，登时清醒，“胃疼了？要不要紧，疼得厉害吗？”
“没……”寻聿明垂下头，胃里确实隐隐地疼，大约是方才太紧张导致的痉挛，不严重。
庄奕见他皱着眉头，脸色发白，打横抱起他，将他放到了卧室的床上，“老展开的药呢，你吃了吗？”
寻聿明一指背包，道：“收到里面了，还没拿出来。”
庄奕给他找出药，连水杯一起送到床前，看着他皱眉吞下，心里颇不是滋味，“对不起，我刚才……”
“没事儿。”寻聿明怕尴尬，也怕他自责，截口道：“又不是故意的。”
庄奕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说：“我要说我是故意的呢？”

第29章 隐情（四）
寻聿明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庄奕见他这副样子， 不想为难他， 笑了笑说：“开玩笑的， 你午休吧。”
扯过一床薄被， 轻轻给他盖上， 寻聿明想坐起身，庄奕按着他道：“别动，睡一会儿，我走了。”他将水杯搁到桌上，掩上门，离开了小区。
回去的路上，庄奕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边悄悄溜走，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抓住，他却视而不见没有阻拦。多拖延一刻， 这种感觉便强烈一分。
越想越烦躁， 汽车路过医院，庄奕一把掉过头，重新开去了西湾大学。此时教学楼里正在上课，他将车停在门口， 到三楼大教室外看了看，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灰西裤的男人，对方视线穿过门缝，瞥见他点了点头。
庄奕走去楼梯间的吸烟区， 等待的时间里抽了两支烟。丛烨过来时，就见满室烟雾缭绕，他左手插着裤兜倚在窗边，露出一侧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深邃的眼里忧愁漫溢。
“欲求不满去酒吧，找我干什么？”
庄奕回过头，扯了扯嘴角：“找你帮我查个人。”
“查人找刑警，找我有什么用？”丛烨从他手中接过烟，点燃嘬了一口，推推金丝边眼睛，哂笑道：“恶习难改。”
庄奕也吸了一口，右手探出窗户，弹了弹烟灰，“我要查的是以前西湾大学的一个老教授，不找你找谁？”丛烨管着西湾大学人事科，这些档案历史，没人比他更清楚。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他揿灭烟头，边往办公楼走，边问：“你好好的查人家干什么？”
二人出得教学楼，经过一排排红枫，秋叶旋落在他肩头，庄奕抬手掸开，道：“我想知道他还活着么。”
丛烨将他带进办公楼的档案室，从最后一排柜子里翻出一封落满灰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江海平。“是他吗？”
庄奕打开封线，抽出第一页，左上角贴着一张老式黑白一寸照，边框还是压成荷叶边的。相片里的人年轻斯文，看上去有些严肃，和中午寻聿明在桌上描画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是他。”
丛烨关上柜门，走进办公室，坐下说：“这人我知道，他以前是西湾的古语言学老师，水平很高，听说当年还纠正过鸠摩罗什翻译的经文错误。”
庄奕抬眼道：“这么厉害？”
丛烨笑笑，叹了口气：“厉害是厉害，可惜命不好。他性格太孤僻，独来独往，年轻时候被小人诬陷，那时候又没有监控，也没朋友帮他说话，最后百口莫辩，去挖了十来年的废井。后来倒是找到证据给他昭雪了，学校还让他继续任教。但十几年的无用功做下来，看不着一点希望，整个人的精神已经崩溃了。而且他走这么长时间，他老婆等不了，也带着女儿和他离了。”
“等他再回来都一把年纪了，这么多年不上课，工龄不够也没法评教授，只能慢慢攒课时。学生们看他那个样子，都不大喜欢他。校里体谅他遭遇可怜，只能尽量照顾他，做学生的思想工作，顺便多给他安排几节课，好容易才让他在退休前评上了副教授。”
庄奕闻言，一时默默，想起寻聿明的言行举止，再想想他从小的生活环境，外公纵然再疼他，也无法弥补他缺失的家庭关爱，一个沉默寡言受过伤的老人，带着一个性格内向孤僻的小孩，要他如何活泼得起来。
“那他现在呢？”现在可还活着？
“那就不知道了。”丛烨喝口水，道：“他退休以后人事关系转到社会上，学校只有他以前的档案，倒没听说他去世的消息。他一直住着学校分的房子，你去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庄奕道过谢，重新回到家属区，敲了敲寻聿明的门。
他想亲口问问他，外公是否还在人世，如果已经去世，又是哪一年出的事。想到这里他便心跳加速，总觉得此事关系重大，隐隐约约和过去种种联系到了一起。
半晌，室内毫无动静，寻聿明居然不在家。他还病着，又刚吃过药，会去哪儿？能去哪儿？
庄奕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没人接，碰巧楼上阿姨拎着一网兜土豆回来，见他守在门口，好心道：“他家没人，我刚才看见他家明明出去了。”
“您认识他？”庄奕仿佛在沉沉黑夜中看见一盏明灯，忙问：“那您知道江海平教授现在去哪儿了吗？”
阿姨眉头一皱，叉着腰说：“哟，那不知道了，老江头都搬走六七年了啊。”
“这样啊，谢谢您。”
庄奕大失所望，六七年前寻聿明还在读博，他们家经济拮据，守着不要钱的房子不住，又能搬哪儿去。他回驾驶室里默坐片刻，又给寻聿明打了一通电话。
寻聿明掏出手机看看，见是他，按了关机键。
外公瞥见，抓着他手腕，缓缓问道：“怎么……挂别人电话？”
寻聿明蹲下身，反手握住外公胳膊，靠在他身上，“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我做错了，外公。”
他错不在瞒着庄奕，而是不该回来，回来也不该遇见他，遇见他也不该任由他接近自己，即便要与他来往，也万万不该让两人的关系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
一步行差踏错，事情便不受控制了。
寻聿明无比憎恨自己，面对庄奕，他竟是个毫无自制力可言的人。
外公低下头，布满褐斑的手摸了摸他脑袋，“外公拖累你。”
“外公！”寻聿明急了，单膝跪在草地上，正色道：“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么。”
当初他父母只图片刻之欢愉，有了他却不要他，是外公把早产多病的他带回家，从一尺两寸长的小不点，一直养成现在一米八的寻大夫，他为外公做什么都心甘情愿，何谈拖累。
“你不把外公当拖累，人家也未必把你当拖累。”外公板着脸，语气却温和似笑，“你只知道说外公，自己怎么就不敢告诉人家？”
“我……”寻聿明没想到，他居然会被外公堵得哑口无言，“那不一样的，外公。”
那不一样，庄奕的人生里可以有无数段感情，未来那么长，他还有无限可能，不缺他寻聿明一个。但外公不同，寻聿明只有外公，外公也只有小明，他怎么能把这么重的一个包袱交给庄奕，那又是何其自私。
“怎么不一样。”外公道，“小庄他……不嫌弃你。”
谁没有父母家人呢，谁活在世界上没有几个负担呢，难道彼此深爱的两个人，连为对方分担一点困难都不愿意？何况，这点小事对漫长人生而言，又算什么了不得的困难。
“外公。”寻聿明吞咽了一下，抬手擦掉眼角的一点湿润，忍不住说：“我可能……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
一样的性格，一样的病症，一样的遭遇，命运往往是个轮回。
寻聿明当然知道庄奕不会嫌弃他，相反的，假如庄奕明白真相，只是出于责任都不会放弃他。但这正是寻聿明最怕，也最不敢面对的。
他不能把庄奕拖进来。
如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仅仅是外公，他绝不会胆怯，可偏偏是他无能为力的疾病。他是最优秀的大夫，手下救人无数，却唯独治愈不了自己最爱的人。既然知道这种钝刀割肉的滋味有多难受，他又怎舍得让庄奕也经受一次。
这世界上有许多难事，人长大后烦恼似山洪倾泻而来，寻聿明经历得多了，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面对，只有庄奕不行。庄奕是他心底最软的一块角落，是他干涸生命里仅有的一眼泉，是他翻来覆去无数个难眠之夜的慰藉。寻聿明爱护他，就如当初他爱护自己。
外公一愣，颤抖的手捧起他的脸，激动之下话便说不完整：“你……怎么你……真的？”
寻聿明看着外公沟壑纵横的脸，那双浑浊的眼里布满红血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残忍，何必告诉外公呢，何必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还不能安心。即便自己真有那一天，外公也不会看到了。
仰头风干眼泪，他扯谎道：“我猜的外公，我乱说的。”
“去……检查！”外公一只手伸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指着草坪后的医院大楼，“做检查！”
寻聿明怕他情绪波动太大，强行抓住他右手，迭声道：“我做过检查了外公。你记得我大学毕业，你生病住院那次吗？那时候我就做过检查了，医生说我没事的。”
外公狐疑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吃力地说：“骗……骗我！”
“没骗你。”寻聿明笑笑，掖掖他的毯子，推着轮椅往回走，“我怎么会骗外公呢，我最乖了。”
最会骗人的人，往往最乖。
寻聿明想起庄奕的话，不由得苦笑，他说得一点没错，自己还真是个骗子。
他将外公送回病房，和护工交代了几句，又去问大夫外公这一周的用药情况。知道他的身份，医生对他毕恭毕敬，把用药单子拿给他看。寻聿明划掉氯丙嗪等两样副作用大的药物，重新开了两种还给他。
疗养院的医生难得见他，只盼着和他多取一会儿经，一路挽留地把他送出病房楼，寻聿明三推四推，称自己还有事，便告辞去了。
从医院出来，他打开手机，消息一股脑涌了进来。寻聿明一一查看，海湾找他吃饭，岑寂问他手术方案准备得怎么样，老陈问候他病情顺便暗戳戳打探复工日期，还有庄奕，他只发了三个字。
「抬头看。」
寻聿明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他两手插着西裤兜，斜倚车门，正冲着自己微笑。寻聿明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瞬息之间编造了四五个理由，心虚地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庄奕轻挑嘴角，道：“我永远找得到你。”

第30章 要你
我永远找得到你。
庄奕可不是吹嘘。
大二那年春天，三月十七号， 圣帕屈克节， 寻聿明和他一起去芝加哥玩。当天是爱尔兰的传统节日， 爱尔兰人爱酒远近闻名， 平时喝咖啡都要加一点烈酒， 这场绿色狂欢更是被酒精推向了高潮中的高潮，几乎全城沾点爱尔兰血统的人都涌到了街上庆祝，密歇根大道上挤满穿绿衣服的男男女女，整条芝加哥河都泛着绿光，一辆接一辆的花车缓缓驶过，气氛之热闹、场面之震撼是寻聿明前所未见。
庄奕让他站在路边的一个酒吧前等候，他去人群里买寻聿明想吃的粉红棉花糖，结果再回来时两个人被人流冲散， 谁也找不到谁了。
寻聿明被几个酒劲上头的爱尔兰人勾着脖子认亲，一行人又唱又跳， 疯闹起来。他拼命喊着庄奕的名字， 声音却如滴水入海，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嘈杂人声完全盖过，急得他张牙舞爪，毫无办法。
电话在书包里不断震动， 他的胳膊却被醉汉拉着接不了。庄奕也急得满头大汗， 拨开一个人，一个人不是他，无奈之下灵机一动， 跳上移动的花车，用小明星唱歌的话筒朝人群喊道：“小耳朵——！我在花车上，看到我了吗？”
居高临下，视野瞬间开阔，他一眼发现了人群中朝他奋力挥手的寻聿明。
好险。
寻聿明第一次来芝加哥，人生地不熟，大街上又人山人海，鱼龙混杂，真若有个万一，庄奕当真后怕。
那天回去之后，庄奕找信息工程学院的一个学长，要了一只他研发的微型GPS定位器。这东西的研发初衷，其实是让患有阿尔兹海默等病症的病患不再走失，一旦失去联络，他们的家人可以时时刻刻定位他们。但后来由于东西做得过于精巧便捷，该项目便被联邦买走，用于打击恐怖犯罪。
庄奕和研发GPS的学长同在红衣队，交情深厚，便跟他要了一个私用，米粒大小的一颗金属，嵌在寻聿明的眼镜框架里。
“以后我永远找得到你了。”当时他便是如此对寻聿明说。
刚才庄奕到处找不到人，忽然想起这回事，打开手机关联系统一查，没想到居然定位到了本市的一家私人疗养院。
“如果我没记错，”庄奕开着车说，“你前段时间不是刚换过眼镜框架吗？”
换过框架，怎么GPS还在？
寻聿明轻咳一声，目视前方，面不改色，“挺高级的东西，我怕弄丢了，给外公用了。”
庄奕瞥他一眼，也不深究，问道：“这么多年，只有你照顾外公，一定很辛苦吧？”
他没有问为什么对我撒谎，也没有问外公到底得的什么病，更没有问当初分手是不是与这件事有关，他关心的只是——这么多年，你很辛苦吧？
寻聿明眼眶一酸，忙侧过头道：“也没有，护工都照顾得挺好的，这个疗养院环境很好，其实比住家里还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如此着意强调，恰恰说明他心里认为不好。人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疗养院里环境再好，始终不是家。外公有多想回去，寻聿明是知道的，可外公的自理能力与日递减，个人医疗知识储备有限，自己在家对控制病情无益。
寻聿明也曾几次提出要回来照顾他，外公却每每都用强硬的态度将他顶了回去，骂他不懂得珍惜宝贵的事业，又说单靠退休金两人肯定过得捉襟见肘，总之如何劝都不许。
个中良苦用心，寻聿明焉能不知，只是无可奈何。
比起一天天在心底沉淀的愧疚，其他诸如长期负担巨额医疗费导致的债台高筑，找不到愿意照顾这种病人的护工的焦虑，半夜突然接到外公犯病的电话却鞭长莫及的无奈……都不过是习以为常的小事罢了。
庄奕长臂一伸，从座椅后面抽出两张纸巾，交到他手里，默默不语。
寻聿明擦擦眼角，吸吸鼻子，道：“其实工作以后就好多了，外公退休金也不少，我的钱给他请护工吃药，他自己的钱交住院费，也没什么。”
他不想哭的，这么多年独自支撑他都没有哭，然而面对庄奕，不知怎么就觉得好委屈，好想哭。
庄奕知道他不好意思，并未停车，也没刻意看他，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老陈听说你明天复工，马上就把术前探讨会安排在上午了，看那意思也是怕拖时间长了别人来跟你抢主刀，让他为难。”
“陈院长倒是挺聪明的。”寻聿明破泣为笑，至少他现在有一份热爱的事业，有照顾自己的领导，还有别人嫉妒不来的名望，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那当然，能走到这个位子，都是人精。”庄奕笑笑，想问他什么时候方便，自己也去看看外公，又怕他忌讳，不想让人看到外公生病的样子，斟酌半天，还是没能问出口。“明早想吃什么？我顺路给你带来吧。”
大约也唯有吃是最安全的。
“不用了。”寻聿明攥着一团卫生纸，有些疲惫地靠在车门上，“挺麻烦的。”
庄奕也不反驳，一路闲聊着开进小区，把寻聿明送回了家。
他心里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想说，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尤其是今天下午，窥见过去一角之后。寻聿明就像开在悬崖边让人不敢触碰的花，你知道他无比脆弱，却也知道他埋在石壁里的根有多坚韧，你欣赏他，爱慕他，迫不及待地想拥有他，却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采摘他，否则两个人都会粉身碎骨。
但庄奕要这个人，他要寻聿明。
或许当初分手是迫不得已，或许不是，他再也不想跟自己斗争了，再也不想折磨自己。他知道重蹈覆辙多半没有好结果，可那点不甘心支持得好苦，在看见他那一瞬便已丢盔卸甲。不管寻聿明人品如何，有没有苦衷，他就是要他，改不了，不想改。
寻聿明一夜惴惴，庄奕知道了外公的事，会问他吗？会猜到以前的种种吗？会打探过去吗？他不确定自己撒的谎有没有被发现，他怕庄奕揭穿他，更怕庄奕知道却假装不知道，故意不揭穿他，只是用一种看好戏的姿态旁观他一个人表演，或者更糟糕——想和他死灰复燃。
他已经用尽全力推开他了，在这个过程里他也弄得遍体鳞伤，然而生理冲动是他无法抑制的，看见庄奕他就是会心跳加速，就是迈不开步，就是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
他是在给庄奕甜头吗？
他是否成了吊着别人的那种人？
寻聿明爬起身，翻出一小瓶思诺思，踌躇半日又怕有副作用影响明天上班，最后只切开半片吞了，果然渐渐昏睡过去。
翌日清早，庄奕带着早饭来敲门，他还没起。又敲几下，庄奕掏拨通他电话，寻聿明才浑浑噩噩地醒过来，下床给他开了门。
“怎么这么早？”他裹着格子睡衣，随口道。
“七点半了，还早吗？”庄奕把东西放在写字台上，汤包，素粥，什锦小菜，跑了几个地方才买到。
桌上搁着半杯水，和一只小白瓶，寻聿明去卫生间洗漱，没留意收。庄奕低头看见，瞧那说明上的字样，皱了皱眉头。他拉开抽屉，翻出一瓶药用Vc，将两瓶药倒换，又把药瓶放回原处。
寻聿明进来时见抽屉敞着，问道：“找什么呢？”
“头疼，找点布洛芬。”庄奕拿着Vc说：“你这药过期了。”
“过期了吗？”寻聿明看到思诺思的瓶子，悄悄收起来，笑道：“那扔了吧。”
庄奕顺手将Vc瓶子丢进垃圾桶，打开粥盒，又要去厨房拿碗。寻聿明拉住他说：“都几点了，别讲究那些了，就这么吃吧，饭盒又不脏。”
“你吃吧。”庄奕没心思吃，“我吃过了。”
今天确实起太晚，寻聿明匆匆吃完早饭，和庄奕赶去了医院。早晨有术前讨论会，神经外科、麻醉科、肿瘤科、检验科、放射科等等都有参与。会议室里容不开这么多人，老陈干脆让大家都到行政楼的环形礼堂去。他们赶到时，人已来得七七八八，差不多坐满了。
老陈和几个副院长看见寻聿明，忙上去殷切慰问，提醒他以后小心注意。寻聿明一一答应着，坐到第一排的专属位置。庄奕和老陈说了几句话，却没离开的意思，沿着一圈椅子向前走，和他隔着七八个人，竟也坐到了对面。
他一落座，寻聿明压力陡增，才想起他是这次手术的心理疏导医生，也是要参加会议的。但私下和他来往是一回事，让他目睹自己的工作状态，被他像标本一样细致地观察，那又是另一回事。
上次他在观摩室看自己手术时的感觉重新袭来，寻聿明尴尬得头皮发麻，仿佛自己不挂一丝被千万只眼睛注视着，手和脚都不知怎样摆才合适。他佯装着听老陈讲话，余光却不听话，直往对面扫。
庄奕勾勾唇角，低头动了一下手机，身体略微向前倾斜，视线倏然看了过去。
“哐啷！”
杯盖顺手而落，寻聿明脸一红，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老陈被他打断，话音一顿，大家纷纷望向他，庄奕却移开了目光。寻聿明心怦怦跳，心想都是昨晚那半片安眠药惹的祸，再不敢开小差。
片刻后，手机嗡嗡响了两下，又有一条短信进来。寻聿明集中注意力失败，摸出手机悄悄打开。
庄奕：「搬来和我住吧。」

第31章 安全距离
“下面请寻大夫上来讲一下手术方案，大家鼓掌！”
掌声突然响起， 寻聿明骇了一惊， 手机在掌心里一跳， “噼里啪啦”滚下台阶， 孙大夫去卫生间经过， 不偏不倚踩上了屏幕。
“……”
老陈玩笑道：“你看看，这就是开小差的结果。”
众人哄笑，孙大夫捡起手机还给寻聿明：“对不起啦寻老师，要不我给你换个新的？”
他自己扔到人脚底下的，又怪谁呢？
“不用了。”寻聿明点点头接过，回头瞥了一眼庄奕，后者正低着头幸灾乐祸地微笑。
老陈轻咳一声，道：“开会的时候不要挤眉弄眼讲小话！”
寻聿明脸一红， 端出专家教授的高冷派头，抱着笔电走上前， 开门见山地说：“咳， 大家好。这次的案例有些特殊，因为病人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儿，实施脑部唤醒手术的时候肯定会遇到困难。”
“所以，”他一指台下的庄奕， “我们会请庄医生进入手术室， 作为儿童心理咨询专家的身份，协助我们。”
庄奕冲他笑笑，见他微微红着脸打开电子阅片机， 放出断层扫描，介绍道：“病人一年半前因头晕、呕吐住院，CT结果显示第四脑室占位性病变，进行过两次手术。”
“第一次术后，呕吐症状消失，但新增走路不稳、视物重影等并发症。第二次手术效果不错，并发症得到了控制，但仍然没能根治。目前病人已被确诊为弥漫性星形细胞瘤，病情恶化很快。”
四块长方形荧幕在他身后点亮，上面是病人的脑部影像，肿瘤的部位已被标红，像一朵火烧云，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脑袋。
灯关了，会议室里晦暗不明，CT照射着寻聿明的半边侧脸，衬得他肤色愈加苍白。此时此刻的他何其迷人，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专业、自信、严肃，闪着冷酷的光。庄奕一瞬不错地盯着他，如恶狼嗜血，似飞蛾贪光。
寻聿明视线扫过他，扫过在座诸位，道：“下面我来介绍一下治疗方案。病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单一方案不足以根治，所以我制定了四种方案配合。”
“首先，我们需要给病人进行放疗，这有助于缩小一部分的肿瘤，同时让病灶边缘更整齐，手术时更好切除。然后我们就开始手术，双侧额叶进入，标记肿瘤位置，利用二氧化碳激光刀，切除大部分肿瘤。再然后……”
他说起专业内容，语速比平时快一倍还多，思维更是敏捷得让人跟不上。室内所有人，包括老陈都在奋笔疾书记笔记，庄奕却是唯一的“局外人”。
他不用负责手术部分，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目光追随着讲台上大放异彩的寻聿明，看起来悠闲而得意，仿佛在说——看，那是我一手爱护长大的小耳朵。
“……初步方案就是这样，具体情况还得打开颅骨以后才能知道，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寻聿明视线落向观众席，发现一片举起的右手，随便点了一个，是同科室的刘大夫：“寻大夫刚刚提到切除肿瘤后，还要在病患颅内植入放射性粒子。这不是会增加癌症复发的风险吗？要知道这东西存留在体内副作用很大，很可能刺激癌细胞转移。”
“其实恰恰相反，”寻聿明解释道：“我们植入粒子的目的，就是利用它的放射性，防止癌细胞再生，相当于颅内的放疗。如果肿瘤没切干净就放置粒子，的确可能出现你说的问题，但我们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这样不是对手术要求太高了吗？”旁边有人喊道。
“是啊。”后排也有人喊，“万一留下一点癌细胞，整个计划不就都失败了吗？”
寻聿明颔首说：“的确，所以这台手术需要技术绝对精湛的大夫来协助。”
谈到副手人选，庄奕看了一眼老陈，示意他接手，后者走过来道：“谢谢寻大夫，我们下面就来讨论一下助手人选，大家毛遂自荐，不用扭捏。”
寻聿明收起电脑，默默坐了回去，讨论人选是个敏感话题，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人。
果然他屁股刚挨到椅子，孙大夫和岑寂便先吵了起来，一个说刘大夫医术精湛堪做一助，一个说王主任技术高超该是首选。
好在这台手术难度太高，关注度更高，听完寻聿明设计的方案，没人再打他主刀资格的主意。
寻聿明靠着椅背舒了口气，侧脸瞥见方才问问题的刘大夫，他长得圆咕隆咚，双眼皮小眼睛，不高不矮的鼻梁上架着一副不薄不厚的银丝边眼镜，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孙大夫提到他，他便笑眯眯说自己还年轻，没有王主任经验丰富，一切听院里安排。与世无争，谦逊淡泊，看着倒很平和。
庄奕安坐对面，有意无意地瞥他一两眼，也都没有过多停留。岑寂和孙大夫唇枪舌剑的时候，寻聿明收到一条来自他的信息。
「你现在一定在想，原来他这么谦虚又温和。」
寻聿明愕然，猛地抬起头，望向庄奕的眼神带着点不忿，刚才他一个眼神害自己掉落杯盖出丑，现在又来读心。
「我没有。」他嘴硬。
庄奕动动手机，很快回复过来：「好。」
好。
你说没有就没有。
这不合时宜又突如其来的宠爱语气，让寻聿明悄悄红了脸，他没在暗影中想了想，又发过去几个字：「我不去你家住。」
庄奕还是笑：「好。」
又是好。
他真讨厌。
前面几个大夫越吵越激烈，岑寂血气方刚，说话也没有太客气，直指孙大夫和刘大夫拉帮结派，居心不良。孙大夫黝黑精瘦，眉眼间距极窄，是略显偏执的长相，口口声声说岑寂对领导献殷勤讨好。
两边人语气都很硬，咬字也重，你讥刺我一句，我嘲讽你一句。老陈见情况不对，及时叫停：“好了好了！大家发言注意措辞态度，都是同事，像什么话！王主任家里有事，他托我带话，把机会留给年轻大夫们了。”
岑寂“嗤”一声，丢下手中圆珠笔，神色不屑地摊在了椅子上。
老陈皱眉瞪他一眼，定下刘大夫、孙大夫和周容大夫做副手，又道：“这次手术影响很大，几家权威媒体和两家海外媒体都会来直播，咱们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开了个连续报道专题，大家都重视起来！精神面貌啊什么的，都注意着点儿，别让人拍着影响不好的镜头。”
“上回记者到普外采访，正好碰见老展在办公室里吃那个芝麻饼。人家记者寻思着拍两个医生在工作间隙抓紧吃饭的镜头，好表现表现他工作辛苦呢。这个老展可倒好，掉了两粒儿芝麻在键盘缝儿里，他硬是磕打半天倒出来，又填嘴里吃了，吃完还把满手油抹了一白大褂。这事儿传到同城网上叫人家笑话了好几天。今回要是再出洋相，那可就是国内外人都看着了！”
老陈一脸忧心忡忡，寻聿明忍不住捂嘴笑。庄奕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寻聿明一愣，拿起锃亮的杯盖当镜子，见自己脸上挂着一道圆珠笔印。
手边没有卫生纸，他食指沾点茶水，对着杯盖好一通揉搓。老陈余光瞥见，露出了赞许的目光：“你看看，人家寻大夫已经开始整理仪容仪表了，大家都要以他为榜样！”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散会后，老陈把寻聿明叫住，再三嘱咐他手术时说话一定要小心斟酌，又低声道：“还有一个事儿，这个……同事关系还是要搞搞好。多给人家个笑脸，有点什么事儿人家也愿意帮你嘛，你说是吧？”
他一向是独来独往的性格，尤其是沉浸在工作研究中时，周围人来人往对他而言只是背景声，有时确实会忽略一些人事。他自我反思，想起当年庄奕帮他化解和舍友的矛盾，后来确实收获了不错的友谊，对自身处境也颇有改善。
寻聿明答应着，晚上下班时，问庄奕：“我是不是特别不好相处？”
庄奕笑了笑，开着车道：“怎么这么问？”
“我走到哪儿都和人搞不好关系，这肯定是我的错。”
从小到大他总是被孤立的那个，现在想想，或许真是自己的问题。他简直不敢想，假如大学时没有遇见庄奕，他的人生会灰暗到何等地步。
庄奕是他贫瘠生活里的一缕光，照亮了他内心封闭已久的角落。可他很久之前就没有庄奕了，这么多年他以为他已经学会了自己走路，其实不过是掩耳盗铃，事实证明，他只是埋在沙子里的一只鸵鸟。
“谁说你走到哪儿都和人搞不好关系？”庄奕将车开进小区，停在路边，说：“和我，和岑寂，和海湾湾，和以前的舍友们，不都很好吗？”
“物以类聚，那些不和你好的，也没必要去迎合。”他一面说，一面抬手翻下了副驾驶的遮光板。寻聿明看见镜子中的自己，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庄奕命令道：“看看你自己。”
“看……什么？”寻聿明一脸茫然。
庄奕按开他的安全带，忽然倾过身去。寻聿明吓了一跳，忙向后躲。驾驶室空间狭小，两个大男人置身其中，愈发显得逼仄。庄奕身体不断向下压，将他迫进座椅和车门之间的小小角落，与他呼吸相闻。
“你做什么？”寻聿明紧张得手心发汗，脑袋里晕晕乎乎，那颗不安分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
庄奕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在他鬓边摩挲，声音如此醇厚，又如此温柔：“现在什么感觉？”
寻聿明反应了三秒，哆哆嗦嗦道：“有……有点儿害怕。”
“为什么？”庄奕的笑容在他眼前放大，气息擦过他耳珠，寻聿明浑身一颤：“你离我太……近了。”
庄奕在他耳畔低低一笑，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三分钟，道：“记住这个感觉。”
他说完坐回驾驶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神态自若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全距离，它是我们情绪的密码，也是动物保护自己的方式，近一点局促，远一点疏离。安全距离比别人长，不代表你有错，只能说明生活没有好好对你，让你欠缺应有的安全感。”
蜥蜴断尾求生，变色龙伪装避险，犰狳打洞逃命，他的小耳朵拒人于千里之外，来藏匿那颗敏感脆弱，容易受伤的心。但他内心有多渴望爱情，渴望友情，渴望和人接触，世界上恐怕只有他知道。
庄奕微抬右臂，手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眼里似有无限怜惜：“千万别自责，明白吗耳朵？”
寻聿明怔怔点头，“明……明白。”
庄奕笑着揉揉他发心，转身跳下车，从后备箱里抱来一床被子，道：“走吧，带我回家。”
“……”

第32章 非强求不可
“我不是说不和你住了吗？”
他未免也太自觉了，寻聿明皱眉道：“你又不是没有家。”
庄奕一手抱着被子， 一手拎起他中午回去打包的生活用品， 笑说：“你不去跟我住， 我只能来跟你住了啊。我家这几天装修， 你要是不让我进去， 我就只能住酒店了。”
“那你就住酒店去吧。”寻聿明跳下车，径自回家。
庄奕锁了车，不疾不徐地跟着他，到家门口，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酒店我住不惯，你又不是不知道。”
“酒店没有家的感觉，耳朵。”
“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呢， 耳朵？”
“还是家里好呀，耳朵。”
“有耳朵的地方才是家呀。”
……
耳边响起他从前住酒店的诸多感慨， 寻聿明一时不忍， 拉开门道：“装修完赶紧回去。”
庄奕笑笑，抱着被子和他挤在窄窄的门框里，低头在他耳畔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你要想在这儿住就老实一点！”寻聿明警惕性地向后一躲，对他横眉怒目， “别动手动脚的， 你的风度修养呢？”
庄奕也不生气，耸耸肩，道：“我没有动手动脚， 我动嘴。”
“动嘴也不行！”他气呼呼地关上门，去外公屋里掀开床单，积年浮灰顿时爆起。寻聿明捂着嘴巴闷咳两声，正准备去拿拖布擦擦地，庄奕进来道：“我不住这个屋，太脏了。我和你住。”
寻聿明掩上门，将一屋子灰尘挡在身后，板着一副好看的面孔，道：“我那屋就一张床，住不开。”
“没关系，我不嫌挤。”庄奕笑得坦坦荡荡，仿佛当真光明磊落，没有任何小心思。
“我嫌。”寻聿明忍不住白眼相加，想想又打开门，去阳台搬来一张行军床，“你睡这个行吗？”
他略一沉吟，改口道：“你还是睡床吧，我睡这个。”
“我睡吧。”庄奕没有得寸进尺，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妄想和小耳朵睡一张床，“把它支在你屋里，好不好？”
这句“好不好”带着点撒娇恳求的意味，他语气本就柔和，如此一来更添可怜，寻聿明听着心里一酸，好像自己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愧疚之情源源不断涌上心头，点头道：“嗯，你支吧，我拿两床褥子。”
他仓皇进屋，埋头在没有几样东西的壁柜里，“翻找”半天，拿出两床毯子和一张窄窄的褥子。庄奕投了抹布来，擦干净行军床，把厚毛毯折叠铺在上面，然后盖上褥子和床单，放下枕头、被子问：“你想我朝哪边睡？”
行军床和写字台平行着，刚好与寻聿明睡的弹簧大床摆成一个直角，假如庄奕头朝前，则看不见寻聿明，若是庄奕头朝后，便离着寻聿明太远。
“随便你吧。”寻聿明说完，余光悄悄看见他把枕头放在了靠弹簧床边的位置，这是离自己近却看不见自己的姿势，心里不知怎么忽然安定下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怕被他看着的。
庄奕安置好洗漱用品，又去阳台和小厅里检查一圈，确定门窗锁紧之后，进来道：“去吃饭吧？”
寻聿明准备有饼干，但他一来势必不能跟着自己凑和，只好随他出门打点五脏庙。庄奕对这一带很熟，两个人也不开车，沿着学校湖边的石子路向三门町方向溜达。
这个时间学生们刚下课，校园里熙熙攘攘，有不少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约着去打球，也有花朵一样的女孩子三三两两去打饭。两个人经过露天操场，一只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好巧不巧正砸向寻聿明。
“小心——！”
场上的几个男生纷纷望向这边，纵然插翅却也救不及了。
庄奕却不着急，左手顺势勾住寻聿明肩膀，向自己怀里一带，躲开了冲击。那篮球在他右手里打个旋子，便化解掉力道。他又反手托住篮球，向前轻轻一踮脚，隔着不算高的铁丝网将球投进了远处的篮筐。
男生们见状，有的鼓掌叫好，有的吹口哨赞叹，甚至有人喊他来打一局。庄奕一一婉拒，回头冲走神的寻聿明微微一笑，“想什么呢？”
方才的场景，让寻聿明想起当年庄奕在红衣队打球时的风采，在玫瑰碗的战场上，他也是这般从容不迫，哪怕比分落后于人，哪怕比赛只剩五分钟结束，他仍是那样漫不经心的姿态，随手勾走别人怀里的球，一阵风似的卷到达阵区，用一个轻轻巧巧的六分Touch Town力挽狂澜。
全场掌声雷鸣，队员们发狂地喊着他的名字，认识的不认识的一齐拥上来抱他，他却指指台下的自己，耸肩笑道：“嘿，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寻聿明回过神，唇角挂着一丝微笑，走出校门说：“我想起以前你打球的时候，转眼都那么多年了。后来，你再没碰过橄榄球吧？”
他说的“后来”是指开罗车祸之后，回忆起不愉快的往事，庄奕倒也不觉得可惜，表情看起来很轻松，“人还是要往前看，我不打职业球赛，是因为我本来也没那么大的好胜心。我的脾气你还不了解？这辈子也没太多野心，只想当个散淡的人。”
所以他参与各种竞技运动，却都只是玩票，工作从不侵占生活，活得闲适惬意。
这点与寻聿明恰恰相反，他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毕竟寻聿明所剩时间有限，他又是倾其所有也要登顶的人，见过山巅的风采，怎甘心再屈居于山脚。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宇宙光年又何其漫长，一个人来过又离开，总要给世界留下一点刻痕，否则就像恒河中的一粒沙，终于被历史的车轮抛在身后，淹没在时间的洪流中。
“我们这算不算性格不合？”他问。
庄奕将他领到一条老街上，两边是鳞次栉比的苍蝇馆。他一概过门不入，最后走进一家挤在角落里的小店。老板娘扎着红围裙，眼窝凹陷，黑黑瘦瘦，满口的闽南腔调，看见庄奕笑得两只眼角都是鱼尾纹。
“阿姨，给我们做点好吃的，”庄奕也不点菜，随着老板娘上。“不要辣，我们家这个胃不好。”
寻聿明脸一红，跟他走石梯登上二楼，坐在窗边的一张小木桌前，老板娘已将肉燕、鱼丸、牛肉羹还有其他几样小吃端上来。庄奕把碗里他不爱吃的姜丝捞出来丢进垃圾桶，推到他跟前：“姜丝煮的汤暖胃，你先垫垫。”
他还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寻聿明舀了一勺羹，抬眼悄悄觑他。庄奕察觉到他的目光，拿起剪刀将爆浆鱿鱼烧剪成小块，道：“你觉得什么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最好？”
是一模一样，性格习惯都相似的在一起好？
还是天差地别，喜好脾性不同的在一起好？
庄奕又将新上来的沙茶面端给他，寻咽下一口芝士裹着的鱿鱼，道：“我不知道，可能各有各的好，也都有不好吧。”
况且他谈起性格不合，是想让庄奕知难而退。
庄奕却笑道：“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太合，太不合，都不好。太合，彼此的缺点会被放大；太不合，又容易产生分歧。”
厚切的卤牛肉滑嫩酥香，他将汤汁浇在面上，肉都挑给寻聿明，继续道：“我以为两个人在一起，性格互补，三观契合，是最好。”
有共同的追求，保持相似的步调，性格却互为补充，你沉默寡言我便幽默风趣，你淡漠高傲我便温柔谦和，你安静孤僻我便呼朋引伴，这样更容易感受到彼此的可贵。
“我不像你，非要登顶不可。”他笑笑，觉得自己的解释有点多余，难道自己什么样对方还不清楚，“但我也有梦想，只是绝大部分都不强求罢了。”
他的梦想那么多，并非每一个都能实现，也不必都要实现，然而有一个非强求不可。
庄奕抽出纸巾，伸手过去，擦擦寻聿明嘴角的酱汁，问：“你说，我能实现吗？”
“我觉得……”寻聿明愁肠百转，“顺其自然吧，有些事强求也强求不来。”
早知是这个答案，庄奕也不气馁，放下筷子，等他吃完，结账回了外公家。
夜里寻聿明照旧失眠，平时都睡不着，今天庄奕躺在旁边，他心里又担忧又兴奋，两眼鳏鳏盯着行军床头，脑海里绕来绕去，都是他那句“非强求不可”。
庄奕晚上给他热了牛奶，寻聿明没喝两口又都剩给他。庄奕灌的一肚子水，晚上起夜，行军床便“咯吱”一声响。寻聿明忙闭上眼睛假寐，听见他打开卫生间的弹簧门，“砰”一下磕上了门框。
老式门颇矮，寻聿明进去将将擦到头发，庄奕比他还高大半个头，不免碰着。寻聿明捂着被子偷偷地笑，又听见他低声抱怨两句，进去放了水回来。
庄奕脚步声很轻，像只匍匐在黑暗中的猎豹，单听节奏都觉得矫健。寻聿明紧紧瞑着眼，脸上忽然扑来细细的一阵热气，彼此的呼吸渐渐接近，带着难以忽视的压力。庄奕俯下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灼灼，让他几乎忍不住睁开眼。颊边落下一个吻，轻轻的，带起一串火花，寻聿明几不可见地颤了颤睫毛，听见庄奕低低道：“晚安，小耳朵。”
说完，他便离开弹簧床，又躺了回去。寻聿明暗松一口气，唇边漾出一抹笑，在黑暗无光的隐密处，悄悄开出朵很快凋谢的花。
翌日早晨，寻聿明去准备手术，一进医院大门，只见一辆暗红色阿斯顿马丁停在广场中央，引擎盖上靠着一个模特般时髦的少年。海湾湾朝他挥挥手，道：“寻大夫，是我呀！”
寻聿明走过去，见他摘掉墨镜，笑得天真无邪：“我找你吃饭呀，你没回我微信。”
“哦对不起，我忘了回。”上次从南山疗养院里出来，确实收到他的邀请，但寻聿明当时怕被庄奕发现外公的事，心思一转便忘了。“我今天很忙，恐怕没时间吃饭了。”
今晨来时就见许多媒体的摄像车开进来，海湾早听说他要动大手术，笑说：“我知道啊，我不是叫你今天吃饭，月底你有空吗？顺道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朋友？”寻聿明道，“是谁啊？”
海湾笑得一脸神秘，低声说：“现在不能告诉你哦，到时候你要是看着他顺眼可以发展发展，他年轻有为性格好，而且长得可帅了。”
寻聿明瞬间恍然，忙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可没心思谈恋爱。”
他慌张之间，随口扯个理由：“而且庄奕最近借住在我家，我俩都是一起吃饭，我出去相亲总不能带着他吧。”
“庄医生吗？”海湾一笑，“听说他月底也去相亲啊，你不知道吗？”
寻聿明一怔：“他要去相亲？”

第33章 发火
庄奕居然要相亲。
他明明……
倒不是寻聿明不想让他相亲，事实上他巴不得庄奕尽快开展新生活， 不要再把时间精力浪费在自己身上。可他昨天才说让自己跟他回家， 怎么能前脚在自己面前献殷勤， 后脚又跑去和别人谈婚论嫁呢？
寻聿明忿忿走出办公室， 忽听楼梯间里人道：“我早说让你去跟病人家属打个招呼， 现在可倒好，主刀没争上，连一助都差点黄了。”
又是孙大夫，刘大夫温温和和的语调接着响起：“这种事不能强求嘛，人家寻大夫医术高明，当主刀是应该的。上次去邻市抢救，科里先派他，没派你， 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你也别老想着了。他不就是因为这个事儿得了个嘉奖么， 那奖金也不多， 就俩月工资。”
“说得容易。”孙卓道，“我们工资和他能比么。人家的俩月工资，对我们来说就是半年的了，我能不想着么？”
他嗤了一声， 又说：“他也别得意的太早， 我就看他这台手术怎么做，那方案设计得天花乱坠，真能做到吗？外面来了那么多媒体， 要是有个万一……我看他早晚翻船！”
“嗨呀，你啊。”刘大夫笑了起来，“也是，真出了事儿，总不能让你们这些孩子担责任。那肯定是谁主刀，谁顶着呗。”
……
寻聿明本就不高兴，现下越听越窝火，孙卓在背后指摘他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回嚼舌根都有他的份。他怒从心头起，一把推开楼梯间大门，道：“有话到我面前说，背后议论算什么！”
孙刘二人吓了一跳，寻聿明气得脸色发青，孙卓到底碍于他的地位不敢反驳，只斜斜站在那里，嘴角一撇，冷笑不语，像个青春期小流氓。
刘大夫忙笑呵呵说：“哎呀，小孙就是年轻口无遮拦，快给寻大夫道个歉，寻大夫别跟他一般见识！”说着，向孙卓挤挤眼睛。
孙卓抬了抬眼皮，没动。
寻聿明没理会，“砰”一下摔上门，转身去了手术室。
庄奕刚洗完手，见他一阵风似的进来，满脸写着“不好惹”，笑问：“怎么了？这是跟谁生气了？”
寻聿明看也不看他，踩开水龙头，手里的小板刷来来回回带着气，搓得分外起劲儿。庄奕举着刚消过毒的双手，用胳膊肘碰碰他，“问你话怎么不回答？到底怎么了？”
冲掉胳膊上的泡沫，寻聿明又开始给指甲消毒，“别碰我。”
庄奕一头雾水，早晨出门时还好好的，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他，“我做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又是这样的语气，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姿态却低到了尘埃里，寻聿明忍不住心疼，放软声音道：“和你没关系，我……我刚才冲孙卓发火了。”
“你发火？”庄奕着实一惊：“你——发火了？”
“我不能发火么？”
难道他就是人人可捏的一颗软柿子，当真没有脾气么？
寻聿明瞥他一眼，踩开手术室门，走了进去。
庄奕紧随其后，戴上口罩，只见室内外长枪短炮，乌泱泱挤满了人，知道的是做手术，不知道还以为是年终大甩卖。寻聿明目光掠过观摩室，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又看看手术台，小病人躺在上面，神情透着慌张。
“鸣鸣，准备好了吗？”庄奕坐到唯一一张椅子上，低头问。
“准备好了。”
“我……我……”
两声回应同时响起，寻聿明一怔，见庄奕正和小病人讲话，忽然想到这个病人也叫“鸣鸣”，张一鸣。他脸颊一红，幸好隔着口罩看不见，又瞪了庄奕一眼。
庄奕笑笑，柔声道：“鸣鸣不怕，我一直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好不好？”
寻聿明喉咙滚了滚，见他目光温柔似水，却是看着小病人，心里竟然泛起一阵酸，恨不能此时此刻躺在手术台上的是自己，这样便也能让他那样看着，那样哄着。
若真如此，他又要害怕。寻聿明啊寻聿明，你可真是没出息！他暗暗腹诽。
“你说话……要算数啊。”鸣鸣伸出小手，向前探了探，扁扁嘴，一脸的委屈。
庄奕牵住他的手，道：“当然啦，咱们就要打败你脑袋里的怪兽了，你怎么倒不高兴了呢？”
“我……”鸣鸣说，“我怕我打不过。”
“没关系。”庄奕看着寻聿明，笑道，“寻大夫可厉害啦，他可是最棒的。有他帮你，咱们肯定打得怪兽满地找牙。”
鸣鸣“咯咯”笑起来，寻聿明冲麻醉师招招手，示意他可以了。庄奕又道：“那，你先睡一觉，等怪兽来了，我就叫醒你，好不好？”
鸣鸣点点头，呼吸罩一戴，渐渐合上了眼。室内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血压仪等设备的“滴哒”声，寻聿明接过柳叶刀，顺着标记，切开了小家伙的头皮。
手术有条不紊地进行，庄奕近距离观察着寻聿明的表情，见他放下手术刀，接过医用剪，拿起止血夹，又丢开牵拉器，像个会魔术的法师，摆弄着手里的千般道具。等他暴露出肿瘤，室内灯光忽暗，标记位置显现出来，亮起一片红光。
“擦汗。”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调，身后立刻有护士拿着医用无菌布来给他擦拭额头，刘大夫、孙大夫、周大夫，所有人静静等待着他的指挥。
庄奕沉迷在这光影镜头捕捉下来的瞬息之中，现在的寻聿明比任何时候都令人心折，尽管看不见表情，但不难想象口罩后的这张脸，是如何抿着一副花瓣唇故作清高的。
真让人想死死按住他，彻彻底底地欺负一回，直到那坚冰般的表情绽开裂纹，咬着唇溢出求饶的哭喊。
寻聿明百忙之中看了他一眼，同众人道：“为什么我们要进行唤醒麻醉？”
人群中立时举起一排手，寻聿明一指蘑菇头，她道：“在保护脑功能完整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切除病灶。”
众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这问题简单，他们都会，偏偏寻聿明点到蘑菇头，不得不说是运气不好。
“术中唤醒麻醉，会带来怎样的并发症？”寻聿明又向人群问。
这次却只有岑寂和蘑菇头举手，寻聿明再一点蘑菇头，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癫痫，肺炎，烦躁，恶心呕吐，呼吸抑制，气道阻塞……”
“去洗手吧。”寻聿明点点头，“你来取这面的肿瘤。”
蘑菇头瞬间瞪圆了眼，拍手一跳，险些当着千万观众的面叫出来，在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羡慕声中，跑去了消毒室。
庄奕笑笑，见他又让岑寂近前观摩。孙卓身为四助却无此殊荣，一扭头，用刚好让人群听见的音量，轻轻“呵”了一声。
寻聿明没理他，示意麻醉师唤醒小病人，鸣鸣的呼吸罩被取下来，慢慢张开了眼。蘑菇头正好进来，寻聿明把二氧化碳激光刀交给她，让她按照自己标记的位置，下第一刀。
蘑菇头紧张得发丝都在颤抖，迟迟不敢下手，寻聿明垂下头，温声道：“别害怕，人人都有第一次，大胆一点。”
“谢谢寻老师。”蘑菇头稳稳心神，一刀切了下去。
突然，血氧仪疯狂尖叫起来，鸣鸣刚醒过神，接着便陷入剧烈的抽搐。蘑菇头吓得脸色惨白，寻聿明镇定不乱，道：“别怕，继续按照位置切除。”
孙卓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嘀咕：“她不行就算了，还切。”
寻聿明看看他，道：“继续！”
“哎呀，她不行。”孙卓又道。
蘑菇头被他一说，越发紧张，手里的刀一动，鸣鸣抽搐得更加厉害。庄奕忙安慰：“嘿，别怕别怕，这是怪兽在向你发射电波了，咱们不怕，挺过这一阵就打回去。”
“噗——”孙卓笑了笑，朝刘大夫悄悄道：“幼稚！”
鸣鸣听见，嘴唇一抖，朝庄奕哭诉：“我不要做了……求求你！”
庄奕赶紧安慰：“别哭别哭，听我跟你说，你记得银河护卫队的人打怪兽时做什么吗？”
“唱歌。”鸣鸣泪花闪烁，委委屈屈道。
“对啊，我们也唱歌。”庄奕轻轻哼起一首儿歌，是鸣鸣最喜欢的，他提前做过功课。
寻聿明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指指孙卓，一字一顿地命令：“你，出去。”
众人纷纷愣住，室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孙卓满眼错愕：“……你说什么？”几家媒体现场直播，让他在万千观众面前出丑，面子上委实挂不住，虽然知道寻聿明的身份，却也情不自禁地嘴硬：“为什么让我出去，是院长点的我！”
刘大夫忙低声笑说：“寻大夫开玩笑呢，哪有临时换人的，他是调节气氛罢了。”
寻聿明语气一改往日温和，严肃得让人胆寒：“我让你出去，你没听见？”
对方眼里两道寒光激射过来，孙卓背上沁出一层冷汗，他犹自嘴硬，语气却软了下来：“凭什么？”
寻聿明丢下手术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道：“因为这是我的手术！因为你是我的下手！我说让你出去，你就必须出去！没有为什么！”
孙卓额上爆出一层青筋，他看看摄像头和门里门外的人群，又看看不依不饶的寻聿明，双手握拳，恨恨盯着他片刻，最终扯掉口罩，扬长而去。
“你去，消毒顶上。”寻聿明朝岑寂一仰头，接过蘑菇头手里的手术刀，继续切了下去。
庄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吼震住，愣了许久，直到手术结束都没回过神来。寻聿明切除肿瘤，放置粒子，合上病人的颅骨，宣布手术室圆满成功，室内爆出响亮的掌声。
他冲人群笑笑，摘下口罩，留给镜头一个孤单的背影。
庄奕益发心潮澎湃，追上他道：“明明，你刚才太帅了！”
帅得他几乎认不出来，这人就是他的小耳朵。
寻聿明心里憋着一口气，方才是忍无可忍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爆发，此刻冷静下来，又隐隐地后悔，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和庄奕走出手术室，迎面撞上老陈，见他一脑门官司。定是为着他发火的事，庄奕吐吐舌头，先行一步，边走边回头朝他眨眼。
“小明！”老陈叫住寻聿明，皱眉道：“这几天你接着警察电话了没？”
“警察？”寻聿明一怔，“警察找我干什么？”
“你不知道？”老陈奇道，“上个月下了手术台没醒过来的那个孤寡老太太，你还记着吗？”
寻聿明微微颔首，一脸茫然：“记得啊，就是没有家属那个，我当时劝她别手术，她说要搏一搏的。”
“就是她！”老陈唉声叹气，“她儿子年轻时候抢劫伤人进去的，前阵子正巧就刑满释放了。据他狱友反应，他听说他妈成了植物人，扬言要找咱们医院和你报仇呢。开会那天，我不是让小庄跟你说了么，他没跟你提这事儿？”
寻聿明脑袋嗡嗡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害怕，还是该惊讶，“那……我怎么办？”
“你也别太担心。”老陈拍拍他肩膀，安慰道：“警察已经在他家监控布防了，去你家发现你搬了，没找着你，叫你赶紧联系他们。这段时间你别单独走动，也别单住。我寻思叫你上我家来，我那小区安保还挺好。”
寻聿明摇摇头，道：“不用了……我有个舍友。”

第34章 相亲（上）
「你在忙吗？」
「不忙的话过来一趟吧？」
「我在一楼等你，有事跟你说。」
从手术室出来， 寻聿明给庄奕连发了三条消息。
他没乘电梯， 一步一个台阶， 走到一楼， 见蘑菇头举着手机道：“妈， 我今天做手术了！嗯……对啊，就是上回跟你说的寻老师让上的。哎呀没有……人家那么帅，怎么可能打我主意啊！”
寻聿明轻咳一声，笑了笑。她抬头一瞧，对着电话咕哝几句，跑上来说：“寻老师……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他又不是聋的，当然听见了。
“没……没什么。”蘑菇头笑道：“我妈就那样，自带滤镜， 在她眼里我可能长得跟天仙似的。对啦，寻老师你有对象了吗？”
寻聿明跟她一起往负一层实验室走， 一壁行一壁说：“没有。”
“啊？”蘑菇头戴着红框大眼睛， 一瞪眼看起来有些呆，“你这么好看都没对象！那你要不要参加个什么相亲大会之类的？”
“倒也不必。”寻聿明双手插着兜，里面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他打开一瞧， 是庄奕。
「我过来了， 你在哪里？」
寻聿明：「我去实验室了，你也过来看看吧。」
他跟蘑菇头转过走廊，只见五个人齐刷刷站成一排， 看见他，不约而同地一鞠躬，鼓起掌来。
“……”寻聿明抬起头，走廊顶上挂着横幅——热烈庆祝实验室第一轮资金到账，献给大写的人，寻聿明大夫。“你们做什么？”
“老师快请进。”岑寂一溜小跑着推开门。
大家众星拱月地将一脸迷蒙的寻聿明请进屋，刀疤小周捧来一张软垫，搁在寻聿明平时坐的椅子上，六个人倒水的倒水，拿水果的拿水果，极近嘘寒问暖之能势。
“这个垫子会不会不够软啊？”蘑菇头问。
岑寂附和道：“我觉得也是，毕竟那什么……应该挺那啥。”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寻聿明一脸问号，“什么‘那什么’？‘那啥’是什么？”
小周一拍他肩膀，笑道：“寻老师你就别不好意思了，我们都知道，为了拉资金……总之你辛苦了！”
“哦对了。”小周忽然掏出一只软管，“我差点儿忘了，我们给你买药了老师。拿着用吧，您的精神感天动地，您的牺牲动人肺腑！”
说着，一群人眼看要唱起来。
寻聿明一把夺过软管，见上面写道：“汉方草本小儿护臀膏，主要用于臀部炎症及湿疹，也可用于改善肛门红肿、瘙痒……”
“你们……”寻聿明一口血几乎吐出来，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你们……”
周吴郑王异口同声：“老师，我们集资买的，您别客气。”
“……”
寻聿明嘴角抽了抽，抖着手放下软管，打开微信群，向上翻了两页。
两天前的晚上。
周：「寻老师明天复工吗？」
吴：「寻老师明天复工吗？＋1」
郑：「寻老师明天复工吗？＋10086」
王：「寻老师后天做手术，明天肯定复工啊。」
蘑菇头：「那可不一定，@岑寂，师哥知道吗？」
岑寂：「问@金主啊，他们住一起。」
周：「！」
吴：「同居了？！」
郑：「妈呀效率太高了吧，不愧是金主爸爸！」
王：「真的假的？」
蘑菇头：「好看的男人都住一起……这是什么绝美爱情。」
半小时后。
庄奕：「寻老师明天复工，早九点开会。」
岑寂：「寻老师决定选谁当助手了吗？顺便问下，我们的资金到帐了吗爸爸？」
庄奕：「他今晚累着了，已经睡了，资金刚到账。」
周吴郑王：「哦！！！」
蘑菇头：「嗷嗷，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突然开车！」
岑寂：「……大写的人＋1」
……
“咚咚。”门响了两声。
岑寂拧开锁，庄奕微微点头，进来问：“寻老师在不在？”
寻聿明抬头看向他，站起身，板着脸道：“外面去，咱俩谈谈。”
庄奕不明就里，伸手一摆，示意他先请，跟着关上了门。西湾六怪扒着门框，蘑菇头：“怎么什么都听不见？”
岑寂：“小周，踮脚看看他俩还在不在走廊里。”
小周一踮脚，“砰”一下撞到门上的横梁，捂着鼻子道：“我为这个实验室付出了太多！”
寻聿明把庄奕叫到对面走廊，打开手机页面，给他看聊天记录，“你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为求实验室经费，被庄奕这样那样了。
“我说得没错啊。”庄奕摊摊手，“你那天晚上是睡着了。”
“我……”寻聿明想想，他的确没做什么，但误会就这样滋生了，究其原因，还是他们住在一起惹出的猜测。“你家装修好了吗？你回家住吧，我家现在不方便。”
庄奕笑笑，只是摇头：“我不回去，反正你赶我走，我就露宿街头。”
一个有礼貌的人耍无赖，可要比普通人还难缠百倍，因为他们刚刚好知道怎么拿捏你的那一点点心软。寻聿明简直对他没办法：“我家现在真的不方便，陈院长不是跟你说了么，有人现在扬言要找我报仇。”
庄奕点点头：“我知道，那我更不能走了。不然我和超级英雄电影里，那些扔下主角逃命的反派有什么区别？”
寻聿明闻言，一敲自己脑袋，忽然明白过来：“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非要和我住一起的，是吗？”
难怪，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提出来要和自己同居，即便想同居也不必如此着急，被拒绝竟然直接带着行李赖上门了。庄奕何曾这样不讲究过，他从前请自己吃个饭，都要下邀请函讲明dress code。
庄奕左手插着兜，低头垂目，看着他道：“为这个，不过，也为别的。”
寻聿明退后两步拉开距离，清清嗓子说：“那也不方便，我要相亲了，万一定下来，你住我家里不合适。”
“你要相亲？”
本以为他是为着外公的病，怕拖累自己，当初才提的分手。如今既然真相大白，他们岂不是水到渠成，只差一层窗户纸，便可以重修旧好了？现在他却要和别人相亲，兜头一盆凉水，浇得庄奕浑身发冷。
庄奕眼睛一眯，沉声问：“和谁？任雪原吗？”
寻聿明哪里知道相亲对象是谁，其实他连海湾的邀请都还没答应，此刻却将这件事拿出来当借口：“不是任雪原，是另一个……青、青年才俊。”
“青年才俊？”庄奕不由得冷笑，挑了挑眉，“是谁？叫什么？我认识吗？”
“关你什么事。”寻聿明撇撇嘴，心想：那个危险分子会不会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如果那样庄奕很可能成为他的误伤对象，但愿危险分子是个严谨的人，否则……
他背诵着海湾湾的话，添油加醋道：“你不认识。人家还不到三十，年轻有为，长得比明星还帅，身材更……更不用说了。而且他家世显赫，自己也事业有成，在国内外都有资产，爸爸还是开医药公司的呢，以后也能帮到我的事业。”
“人家不光硬件条件好，性格爱好也细腻高雅，懂生活有情调，喜欢做手工，兴趣广泛，耐心好学，还很有良心，每年都捐很多钱给慈善机构。而且他特别有教养，现在这世道可没剩几个绅士了！总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
庄奕越听眉心越紧，嗤了一声，道：“世界上有这种人吗？呵，这也好，那也好，他是不是还参加过复仇者联盟，拯救过太阳系？”
“反正就是很厉害。”寻聿明撅着嘴说，“要是人家知道你和我住一起，肯定不愿意。总之……你赶紧搬走吧。”趁着那人还没来行凶。
“好，我可以搬走。”庄奕板起脸，肃声道，“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寻聿明看着他，从别人家搬走还要条件，可真会强词夺理。
“假如那个青年才…… 俊……”庄奕努力想说这个词，但一出口便犯恶心，“如果你和他相亲成功，他愿意和你住，而且这段时间能负责你的安全，我就搬出去。但如果相亲失败，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多难都要做到。”
“什么事？”何必讲条件，纵一百件事也可以，有什么是寻聿明不肯为他做的呢？
“想到再说。”庄奕一笑，伸出手，“祝你相亲失败。”
寻聿明轻轻“哼”了一声，与他握握手，心道：“祝我失败。”
几天后，报纸电视纷纷登上寻聿明的照片，继上回菲尔德奖之后，他再次回到了公众视野。
那天的手术直播传遍了国内外医疗圈，星形细胞瘤不罕见，难得的是给一个小孩做手术，还是做唤醒手术。
而普罗大众对枯燥的医学知识不感兴趣，他们只知道有个大夫叫寻聿明，长得天妒人怨，刚做完特别厉害的手术，救了一个小朋友的命。
最近医院的风向明显转变，原来对他酸溜溜的人都噤了声，看不上他的人也都服了气，原本献殷勤的更不用提，这几天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送小点心和饮料。
寻聿明抱着一堆零食回到家，洗了澡出来，换上当年导师送给他的蓝西装，韦斯特伍德，高级定制的裁剪果真与众不同，衬得他衣冠楚楚，灿若桃花。
庄奕看着他在镜子面前吹头发，戴领夹，抓起平时穿的黑西装外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道：“去相亲这么打扮太过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奥斯卡领奖呢。
不过才怪，寻聿明故意翻出这身他平时碰都舍不得碰的衣裳，想气一气他，让他别留在这里当靶子。
这套西装陪他登上过菲尔德的领奖台，见证过他的辉煌与灿烂，此刻再上身，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惜当初庄奕没有陪他领奖。
庄奕拿起车钥匙，跟他一起出门，问道：“我送你？”
寻聿明摆摆手，“我打车，约的地方不远。”他今晚不是也要相亲吗？
呵，平时那么抠门的人，相亲竟也舍得打车了。庄奕招手给他拦了一辆正准备走的的士，将他送上车，自己跳进驾驶室，跟了上去。
倒要看看那青年才俊是怎么个三头六臂的妖怪，那么大魔力！

第35章 相亲（中）
的士走出不久，司机师傅道：“要不让你朋友走前头， 咱跟着他走？”
寻聿明闻言一愣， 回过头， 只见隔着不到一百米， 庄奕的黑车徐徐而行， 他们拐弯，他也拐弯，他们变道，他也变道，明显是在跟踪，连一丝掩饰的意思都不屑于表露。
“师傅麻烦停一下。”寻聿明让司机停在路边，跑到庄奕车前，敲敲挡风玻璃， “你干嘛跟着我？”
“我跟着你了吗？”庄奕笑得一脸无辜，“我也走这条路， 总不见得只有你能走， 对吗？”
“你……”寻聿明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道：“你别跟着我了，我换条路走。”说毕，转身回的士去。
庄奕驱车跟着他的脚步， 一副“我还是要跟， 我就是要跟”的模样，寻聿明回头看他，他便抿着薄唇微笑， 眼神温柔无害，示弱可以，坚决不改。
司机师傅等得急了，探出头道：“还走不走啊？”
“走的走的，”寻聿明忙说：“我先给您钱。”
掏出手机，扫了下二维码，踩碎的屏幕关键时刻又掉链子，忽闪两下，死机了。
“……”
寻聿明抬起头，看看司机：“呃……您先等一下。”
他尴尬地跑下车，捏着手机趴在庄奕车前，张了张口，没好意思说话。庄奕见状，掏出钱夹，笑问：“又借钱吗？”
又……
上次在酒吧也是这样，没钱付账总得找他救急，问题是今天的气氛过于剑拔弩张，实在难以启齿。“我手机那天被孙卓一踩，又坏了，就……”
“哦。”庄奕缓缓点头，掏出张纸币，问他：“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不绅士？和人家青年……菜……俊一比，相形见绌了吧？”
“什么菜俊，是才俊！”寻聿明脸一红，想伸手接钱，他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你想怎么样？”
庄奕解开安全带，下车和司机师傅嘀咕几句话，司机师傅便开走了。寻聿明看着他走回来，茫然不知所措，庄奕拉开副驾驶的门，说：“要么我送你，要么你再拦辆车？”
寻聿明踌躇不前，庄奕冷笑道：“怎么？青年……才……俊……”这四个字简直逼疯他，“他见光死，不让人看的？”
“看就看嘛。”寻聿明受不得激将，赌气跳上车去。“人家就是很厉害，你干嘛阴阳怪气！”
庄奕给他系上安全带，两手撑着车门，俯身看他：“现在浪得虚名的人太多，我怕你被人卖了，还给别人唱赞歌。厉不厉害，我看看就知道了。”
寻聿明脑袋紧紧贴着座椅，额上青筋毕露，他盯着庄奕放大的脸，故作姿态地嗤了一声，心想：也不怕耽误你自己的相亲。
庄奕关上门，坐回驾驶室，道：“怎么走？约在哪儿了？”
“滨海公路。”
寻聿明也不知道具体位置，他原本就没打算相亲，今晚是为了让庄奕赶紧搬走，才临时答应赴约。那天他只听海湾湾说，他们家住在滨海公路附近，现下手机罢工，也没法联系他要具体位置。
“滨海公路？”
庄奕暗暗腹诽，第一次见面就在海边餐厅，必是想制造浪漫气氛，可见也不老实，什么青年菜鸡，多半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要么就是风流滑头的纨绔，总之不是好人。
寻聿明道：“借我手机用用，行吗？”
庄奕点点头，示意他自己拿。
“密码？”
“091223。”
寻聿明脸又一红，没想到他用的密码和自己一样，打开手机，点进微信，找到海湾湾的对话框，问道：「湾湾，我是寻聿明。你家具体位置在哪里？我手机关机打不开了，庄奕现在送我过去。」
海湾正摊在一堆零食里看电视，收到消息，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厨房问：“怎么办，是庄奕送他来的？”
迟归正在调今晚涮火锅用的汤底，用小勺舀了一点，吹吹送到他唇边，“把地址告诉他，让他过来吧，反正早晚也要见面。”
“那我说了啊。”海湾抱着手机点点戳戳，边打字边问：“为什么要吃火锅？”
这种场合吃火锅，不是太火爆了吗？
“吃火锅亲密。”迟归将鸳鸯锅摆上桌，一半倒海湾爱吃的鲜辣汤底，一半倒适合胃不好的寻聿明吃的骨汤汤底。“吃别的就得你来我往地寒暄，火锅就不一样了，两双筷子在一只锅里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分得清谁。”
“你可真是老谋深算。”海湾笑笑，“吧唧”一亲他脸颊，点击发送了位置。
寻聿明收到消息，道：“在海湾国际小区，你送我到门口就好了。”
“你也去海湾国际？”庄奕一挑眉毛，“那个青年……菜……俊住在海湾国际？”
“我不知道，”寻聿明说，“海湾国际怎么了？”
庄奕开着车道：“没什么，海湾家也住那儿。”
寻聿明心想，可不就是去海湾家，只是海湾和庄奕是好朋友，如果告诉他今晚的相亲是海湾替自己安排，未免有离间他们之间感情的嫌疑，因此三缄其口，没有言明。
庄奕熟门熟路地开到小区门口，把寻聿明送下车，自己去登记身份证。海湾国际的安保过于严苛，外来车辆总要经过层层审核才能进去，他好一番折腾办完手续，将车停在临时车位上，找到海湾家的单元门，只见寻聿明走进去，站在了电梯口。
“……”
“……”
寻聿明转过身，见他过来，皱眉道：“你怎么还跟着我？”
他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跟到别人家里，未免也太失礼了。
电梯门刚好拉开，庄奕走进去，按下十七层，“我跟着你，还是你跟着我？”
傻瓜。
“你干嘛按我去的楼层？”还说不是跟着自己，寻聿明扁嘴说：“你这样很没有礼貌。”
很不庄奕。
“我去朋友家吃饭，还带了礼物，怎么没有礼貌？”庄奕提起他一早准备的酒，上面还粘着一朵红丝带缠的拉花。
寻聿明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自惭形秽之下，没想到他这句“去朋友家吃顿饭”的含义，按下电梯键，“我有点事，下去一趟。”
刚才见楼下不远处有家进口超市，他想去买点水果。
“海湾家最不缺吃的。”庄奕拦着没让他走，“不用买了，你和我一起送酒吧。”
“那怎么好意思。”寻聿明脸愈发红，还没喝酒便先挂了相。
听庄奕的意思，他今晚打算留在海湾家吃饭了，还准备把相亲用的酒也搭上，就为看一眼“青年才俊”，真是任性。
二人走出电梯，庄奕当先一步，敲了敲胡桃木门。
海湾听见动静，笑嘻嘻跑来开锁，“快请进，来得正是时候！”
庄奕把酒交给他，知道迟归洁癖，带寻聿明在门口换了消过毒的拖鞋，才进门说：“你可骗得我俩好苦。”
害得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多遍。
他还真以为有什么青年菜俊，满心不忿地想来挑衅呢，还好是个假靶子，原来寻聿明的相亲对象就是自己，这样一想，倒真是青年才俊！
海湾穿着薄薄的白T恤和家居裤，笑起来和他西装革履的样子不同，很是孩子气，眼神里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狡黠：“来，给你们俩介绍一下。这位是庄奕医生，事业有成的青年才俊。这位是寻大夫，赫赫有名的专家教授。大家握握手，相亲愉快！”
寻聿明懵然看着二人，见庄奕目光透着得意，看好戏似的冲他笑，再看海湾兴高采烈的样子，瞬间有种被捉弄的感觉：“你们合起来骗我？！”
合着他吹嘘半天，夸的都是庄奕，也太丢脸了。
“我是进门才知道的，他也骗了我。”庄奕的笑容真情实意，没有青年菜俊当真值得浮一大白，拍拍他发心道：“呆瓜，海湾能给你介绍什么才俊？”
现下说这两个字也不犯恶心了。
寻聿明撇撇嘴，又冲海湾讪讪一笑：“我居然没想到，你怎么捉弄我呀？”
怪不好意思的。
“是我的主意，”迟归洗过手，出来道：“不然你们怎么肯过来。寻大夫别见怪。”
“啊没有没有。”寻聿明在外人面前，倒是一点脾气没有，只是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我就是没想到，有点惊讶。”
“不见怪就好。”迟归的语气冷冷淡淡，脸上却挂着微笑，“你们先坐，等会儿才能开饭。”
庄奕是常客，不用招待，海湾湾拉着寻聿明进客厅，一指单人沙发里的小朋友，道：“寻大夫坐，那个是我弟弟，海蓝蓝。”
海蓝蓝长得和海湾有几分相似，小小的脑袋小小的脸，眼睛又黑又大，吃得满脸零食屑。他站起身，一鞠躬，甜甜道：“寻……”判断了下年龄，“小明哥哥好。”
“你好。”寻聿明对付小孩子没经验，坐在沙发上，颇有些局促。
庄奕倒很放松，像进了自己家一样，抱起蓝蓝掂了掂，笑问：“是不是长胖了啊？”
“才没有。”海蓝蓝红着脸去捂他的嘴，“叔叔我……长高了嘛。”
海湾端来两只杯子，里面是气泡水，寻聿明道声“谢谢”，见对面音响上放着两只罐子，一只里面都是硬币，一只是五颜六色的小熊软糖。
再看海湾，他一坐下，又被零食包围，左手去拿无花果，右手去够牛肉丝，寻聿明觉得他大概不用吃饭就饱了。
“寻大夫，”海湾把水果零食都推给他，“你和庄医生现在住一起了吗？”
这么直接，寻聿明喝口水说：“嗯，暂时住一起，他家装修嘛，只是借住。”
他在强调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借住啊。”海湾笑得别有深意，“我和迟归刚认识的时候，也是借住着借住着，就慢慢同居了呢。”
庄奕看向寻聿明，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觉得他说得很对，你怎么看？”
寻聿明清清嗓子，道：“那不一样的。”
海湾见他神色尴尬，“嗯”了一声：“是哦，迟归以前可冷漠了呢，哪像庄医生这么温柔，这么善解人意，是吧？”
庄奕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谢谢，很中肯。”
“呃……”寻聿明推推眼睛，“这个……个人性格不同，也是正常的。”
“湾湾。”迟归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走到海湾身后捏捏他耳朵，低声道：“过来帮我打肉泥。”
别当电灯泡。
寻聿明一笑，起身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时路过厨房边上的绿植，叶片掩映之间，瞧见海湾在背后搂着迟归的腰，探头探脑地去逗他。
迟归手里拿着刀，案板上是处理好的墨鱼，那样冷若冰霜的一个人，居然笑得满眼宠溺。他低下头，在海湾眉梢鬓角轻轻地啄，两个人碍着外面有人不敢大声，吻了一会儿便即分开。
寻聿明默默回到客厅，庄奕见他脸红地发亮，怕他发烧，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寻聿明看着他，摇摇头：“他们……亲嘴。”
“哦，是吗。”庄奕微微颔首，朝他一笑：“你羡慕啊？”

第36章 相亲（下）
“迟叔和哥哥经常亲嘴的！”
海蓝蓝听他们两个说悄悄话，也来加入讨论， 幼嫩的小脸一本正经， “小明哥哥没亲过嘴吗？”
庄奕忍不住发笑， 捏捏他脸蛋问：“他们亲嘴怎么会叫你看见？”
“我偷偷看见的。”海蓝蓝一笑， 指着寻聿明的嘴巴， “每次亲完就这样，红红的，我都看出来啦。”
“确实挺红的。”庄奕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寻聿明嘴巴红，脸更红，正没处躲，海湾刚好来叫他们开饭，才将话题茬过去。
庄奕与他一前一后走进饭厅， 开放式厨房就在旁边，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都是碟子， 火锅已经烧滚了， 一白一红交相辉映。迟归先将一碟竹笙、鸡枞之类的山珍扔进去煮，回头拍拍海湾湾的屁股，道：“去开你的草莓酒来吧。”
海湾一笑，跑到客厅拿酒， 迟归同二人解释说：“湾湾自己做的草莓酒， 没什么度数。他酒量不好，喝完就闹，我不许他喝酒。寻大夫刚做完手术， 也别喝了吧。”
寻聿明答应一声，卷起衬衫袖子，庄奕帮他端来调料，给他一双筷子。海湾抱着一瓶红彤彤的酒回来，取了三只宽口黑瓷小盅，连带海蓝蓝的份倒了三杯，晶莹剔透的酒里缀着一颗泡软了的草莓，看着赏心悦目。
庄奕和迟归却不喝，二人开了一瓶威士忌。寻聿明提醒道：“你还要开车，不能喝酒。”
“没关系。”迟归说，“我们家空屋子还有，喝醉了你们就住下，反正明天周末，你们也不上班。”
“就是啊，你俩住下嘛。”海湾笑道，“要是怕不方便，隔壁还空着，打扫得可干净了，你俩去住啊。”
寻聿明神色踌躇，庄奕轻挑嘴角，说：“放心吧，这小区安保一绝，外人进不来。”
他的心思不难猜，无非是怕住下有个万一，反连累了朋友。
海湾听话里有玄机，好奇心起，打听究竟。庄奕将烫熟的牛肉搛给寻聿明，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
迟归拿来墨鱼滑和虾滑，边下边说：“虽然报了警，也别掉以轻心，寻大夫现在住的是半开放小区，恐怕不行，这段时间最好换个地方。”
“就是说嘛。”海湾忙附和：“你要不然还是跟庄奕去住，他家院门口有电网，只要一拉闸，谁都进不去。”
寻聿明好生为难，看看庄奕，又看看海湾，拿不定主意，“这样……不好吧。”
庄奕原本是借住在他家，总不能一直赖下去，早晚是要走的。自己如果跟他回去，岂不真成了同居？那样他们之间的关系，便更难控制了。
“我觉得挺好的。”庄奕捞出煮好的虾丸，放进他碗里，看了看他。
海湾见他两个有点尴尬，转移话题说：“这个锅底是鸡汤煲的豚骨，里面还放了好几种菌子，是迟归的私房手艺，寻大夫多吃点啊。”
“确实很鲜。”寻聿明倒不是恭维，他碗里是芝麻酱和花生碎之类防烫口的蘸酱，旁边有调好的XO和沙茶等佐料，庄奕却暂时不让他放，说这汤汆熟的肉用不着其他调味，否则反而掩盖了鲜头，等下烫蔬菜才用。
那丸子团成球下锅前，都经过几百次摔打，咬一口格外弹牙。寻聿明不是个爱吃的人，却也不由得吃撑了。到最后迟归将红汤里的肉菜都捞出来给海湾和蓝蓝，桌上只剩下他和庄奕两个喝酒聊天。
海湾吃饱喝足，拉着寻聿明去客厅看动画片，说着说着手又伸向了夹心棉花糖的袋子。寻聿明愕然，摸摸他胳膊，叹道：“你怎么吃这么多，也不长肉呀？”
他自己吃得直打嗝，摊在沙发上动也不想动，捂着胃说：“太没有节制了，上次吃这么撑还是大一的时候，那次得了肠胃炎住院了。”
“那你喝点这个，消消食。”海湾给他倒杯山楂茶，“你大一的时候，是跟庄奕在一起呢吧？”
海蓝蓝小小年纪也好八卦，凑过一只耳朵来，问道：“小明哥哥和庄叔叔也是情侣吗？”
“当然是啦。”海湾道：“我以前去庄奕家做咨询的时候，看见他屋里挂着好多照片，都是和你的合照，他真的忘不了你。”
“真的吗？”寻聿明道，“我去的时候倒没见过。”
“那肯定是他不好意思，取下来了呗。”海湾瞥了瞥厨房那边，悄悄说：“我告诉你，你别告诉他。我跟他认识好久了，也帮他介绍过两个对象，他连看都不看全都拒绝了。”
“后来我听说他有个分手很久的男朋友，特别特别喜欢，我就问他：‘你这么等着他，为什么不去找他，万一他不回来了怎么办呢？’他说：‘我本来也没在等他。’我又问他：‘那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和别人谈恋爱呢？’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寻聿明竟然有些紧张，心跳得很快，也不知是不是胃顶的。
“他说啊。”海湾学着庄奕温温柔柔的口吻，道：“‘我生他的气，他回来我也不跟他和好。但除了他，别人我也不要。’你说，他是不是傻瓜？”
寻聿明闻言，眼眶一酸，别开脸，没答话。
海湾点到为止，待迟归和庄奕吃完饭，便去收拾碗筷。一瓶威士忌下去多半，两人喝得都不少。迟归微醺，搂着海湾的腰，含笑看着他，亲了亲眼睛。
“庄医生看了要吐血。”海湾红着脸笑笑，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擦干净桌子，洗了手又去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你俩睡隔壁吧？”
他们家倒很大，但四个人住一起，不适合拉拉小手、谈谈恋爱，隔壁是间配套的保姆房，关上门就是两户，私密性很好。
庄奕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抱起被子，同寻聿明道：“走吧，我们过去。”
寻聿明同迟归道谢，赞了几句今天的晚餐。海湾给他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还有一把钥匙：“喏，你们晚上出去散步的话，可别忘了锁门呐，现在不是不安全么。”
二人答应着去了隔壁，这边虽不如大房子豪华，装修得也十分温馨，绒布沙发、橡木地板，角落里还有金钱树，住起来很惬意。
寻聿明换了海湾给的睡衣，进去发现卧室就一间，庄奕像只大狗跟着他，眼巴巴看着云朵般的大床，那意思分明是——我要和你睡。
外面沙发太窄小，那么高的大男人蜷在里面，伸不开胳膊腿儿，肯定窝得难受。寻聿明没办法，不好意思和海湾要被子打地铺，也觉得自己这样也太矫情了，只得道：“你睡哪边儿？”
“随你啊。”庄奕喜笑颜开，靥边绽开俩酒窝。
寻聿明躺到里侧，离得他远远的，也不作声。庄奕扯扯被子，道：“你躲那么远，我盖不着了。”
“那你多盖一点。”寻聿明让给他一截薄被，自己半边身子露了出来。
庄奕得寸进尺，往他那边挪挪，侧身说：“你不嫌冷啊？下了这么久的雨，现在晚上很凉。”
他离得太近，热气不断往脸上扑，寻聿明不自在，闭上眼睛道：“你快睡吧，别挨我那么近。”
“现在才八点，聊会儿再睡。”庄奕摇摇他手臂，“晚上吃了那么多，你睡得着么？当心积食。”
他比平时聒噪百倍，寻聿明有点不耐烦：“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你也不躲我这么远呐。”庄奕叹了口气，低低道：“你知道别人为了跟我聊天，要排多久的队？花多少钱吗？”
现在他免费主动陪聊，他还不知足。
寻聿明的眼珠在夜里格外黑亮，他看看庄奕，见他表情透着点委屈，不忍心晾着他不理，又怕太亲密会越界，犹豫片刻，在被子里握握他手腕，“那你别乱动，我们好生躺着说话。”
庄奕微微一笑，“好。”
“你想说什么？”真正经说起话来，反而不知该聊什么了。寻聿明目光落在窗外，一轮月亮挂在山巅，正对着他们。
“你今晚没看见青年才俊，失望吗？”庄奕还是没忘记这四个字，虽然今晚是海湾和迟归有意安排，但寻聿明并不知情，想到他兴致勃勃地来相亲，自己心里多少不是滋味。
寻聿明一歪脑袋，头发在枕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看向庄奕，问道：“你今晚不是也要相亲？那你没去成，失望吗？”
“傻瓜。”庄奕沉沉笑了笑，抬手抚摸他脸颊，“我哪有什么相亲，都是海湾骗你的，他就告诉我月底来吃饭，可没说你也来。”
“原来是这样。”寻聿明这才彻底明白，“那你没有相亲对象了？”
“当然没有。”庄奕道，“我怎么会去相亲呢？你以为我像你似的。”
“我也没有……”寻聿明试图解释，又觉得不能解释。他心里更委屈，可是同谁说呢？庄奕还可以跟他诉苦，他却只能独自消化。
寻聿明并不后悔这样做，只是人被苦水浸泡得久了，难免生出怨怼来。他扁扁嘴，抱怨说：“以前我们分开的时候，你给我写了一封信，你忘了吗？你在信里说，希望我以后找到幸福。这是你答应了的，我可以相亲。”
他有资格相亲，不管是真是假，虽然他不想相亲，更不愿以此伤害庄奕。人生就是这样，处处充满了两难与无奈。
“和我。”庄奕却板着脸道：“我说的是，你可以和我相亲，谁许你到处撒网了？”
“你不讲理。”寻聿明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去身去。“我才不用征求你的同意。”
庄奕紧紧跟上，从后面抱着他不松手。说好不乱动，他仍是要乱动。寻聿明害怕极了，却又说不出的舒服，想让他放开，又舍不得他放开。犹犹豫豫之间，胳膊向后一杵，正中庄奕肋骨。
“嘶——”
庄奕捂着一侧腰，皱起眉头。寻聿明忙翻身察看，迭声问：“怎么了？我看看！”
“不用。”庄奕摆摆手，把他按回去，这下更理直气壮地抱住人，“不要紧，缓缓就好了。”
“那你好好躺着，别压着了。”寻聿明眨眨眼，他的胳膊圈在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拿开的意思，“你别……你松开我。”
庄奕岂肯放手，他一说话，便又“嘶——”起来，语气可怜又无助：“别动别动，给我抱一会儿，抱一会儿止疼。”
“……”
就凭这点，寻聿明便不敢和他同住。
“对了，”庄奕得寸进尺，又道：“你还欠我一件事。”
讲好的，相亲失败，他要为自己做一件事，无论多难都得办到。
“你想让我做什么？”寻聿明就知道他肯定要借机提出无理要求，怕只怕他趁机说复合，那自己可真没办法招架。
庄奕自然知道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也不想让他太为难，只提了一个小目标：“搬来跟我住吧。”
“我……”
“嘶——”
“你别耍无赖。”
“嘶……”

第37章 同居
凌晨五时，海上落了几点雨。
庄奕睁开眼， 低头一瞧， 寻聿明整个人侧趴在自己身上， 毛茸茸的头发钻进领口， 搔得脖颈发痒。他弯弯嘴角， 摸到手机，拍了一张寻聿明的睡照。
高清摄像头下，睫毛上的一点泪珠晶莹闪烁，看起来乖巧安静。昨晚寻聿明将手机立在床头板的边缘上充电，后来和庄奕拉扯起来，一不小心震落手机，正砸在自己颧骨上。
庄奕要带他去医院，他不愿折腾， 捂着眼不停地眨，泪珠断线般向下落。那手机不轻， 又是从高处掉落， 寻聿明眼圈周围瞬间红了，照片里是侧面瞧不出，转过脸便能发现乌青的一片。
轻轻扳过他脑袋，庄奕检视伤处， 微有些肿。寻聿明含混不清地哼唧一声， 迷迷糊糊之间，蹬着腿向他怀里钻了钻，鼻息复又沉匀。
还和以前一样， 嘴硬得要命，口口声声嚷着不要碰他，睡着了依旧往人身上粘。庄奕暗暗好笑，猛然想到什么，内心挣扎一番，掀开寻聿明的松紧带看了看——小红痣犹艳。
慎独，慎独。
他心猿意马地躺了两个钟，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先七点了。寻聿明翻个身，悠悠转醒，下意识地揉眼睛，庄奕忙抓住他的手，“别动。”
“松开我呀…… ”他半边身子都被搂着，姿势颇暧昧，就知道庄奕会趁机动手脚。
“你自己钻过来的，还赖我？”庄奕虽然有想法，却还不至于趁机占便宜。
寻聿明满脸狐疑，庄奕将照片翻出来给他看，“是谁一只手紧紧扒着我肩膀？”
“我……”寻聿明脸涨得通红，垂下头，只见小小明探头探脑，像要苏醒，忙扯扯衣服跑去卫生间。
庄奕嘴角噙笑，叠好被子推开窗，外面雨声淅沥，一阵紧似一阵，漫天都是水光。
不多时，寻聿明洗漱完出来，伸手道：“手机给我。”
“删照片？”庄奕猜到他心思，将手机高举过头，“不行。”
“快删了，我没同意你拍。”寻聿明拧着眉，嘟着嘴，他尚未完全苏醒，神情带着点刚起床的呆。
庄奕笑道：“我也没同意你抱，我们扯平了。”
“你真的……”寻聿明憋了半天，甩出一句：“性情大变！”
庄奕见他真急了，态度立时软下来，道：“好了好了，给你删嘛，做什么要骂人。”
寻聿明鼓着脸接过，找出照片删掉，正要关机还给他，忽见屏幕上的自己眨眨眼睛，下一秒变换成了光溜溜的半个屁股蛋，小红痣娇艳欲滴。
“……”
庄奕的动态屏幕用了八年多，从没想到会被照片主角抓现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昨天寻聿明借他手机时，划开屏幕刚好就是微信页面，是以此刻才凑巧发现。
“……”庄奕动动嘴唇，与他陷入了尴尬的对视。
门上“咚咚”两响，海湾的声音传来，让他们两个去吃早餐。
寻聿明回头去开门，庄奕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夺走了手机，冲门后的海湾微笑道：“我们马上过去。”
见气氛不对，海湾转身要走，庄奕生怕寻聿明和自己生气，拉住他说：“你……被子没拿。”
“我去拿，我去拿。”寻聿明不好意思让主人收被子，跑进屋抱出来，冲庄奕一瞪眼，跟海湾去了隔壁。
早点已摆上餐桌，寻聿明坐在里侧，庄奕将他的动态屏幕备份收进云空间，和方才删除的那张睡照放在一起，过去坐到了他旁边。
面前是虾饺、排骨、萝卜糕还有其他七八样点心，庄奕随手将手机搁在桌上，搛了一只蟹粉小笼包给身边人。
寻聿明却不吃，点开屏幕，见背景已换成大海，找到相册，向上一通翻，果如庄奕所料，删了那张动态图，退出来时又瞥见一个长相清秀俊俏的少年与庄奕的合照，视线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
庄奕余光看着他的动作，与迟归和海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他删完图，才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吃过早餐，略坐片刻，他们便告辞回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二人相对默然，雨刮器来来回回摆动，发出“卜卜”的响声。车子开回西湾大学家属区，庄奕打开车门撑伞，寻聿明却不等他，冒雨跑进了楼洞。
庄奕忙追进去，收起伞抖了抖，只见地上两排半干的脚印。寻聿明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突然被他握住双手，刚要叫喊，又被庄奕捂住了嘴。
“嘘……”庄奕朝他打个手势，指指地上宽大的脚印，再指指大门，将他拽了出去。
车门“砰”一声关上，寻聿明惊魂未定，颤声问：“屋里有人？”
“可能是。”庄奕也不确定，只是那两排脚印委实怪异，看着像是胶鞋留下的，而只到外公家门口便没有了，显然不是楼上人经过。“我们先回去。”
他挂倒档，踩油门，发动车子退出小巷，掉头直奔警局。寻聿明之前去做过笔录，这次再来办事员都认识他，了解完情况和负责本案的老徐一起去了外公家。
拍照取证后，老徐当先打开门，带人进去一搜，里面空空如也，只客厅桌上多了一截熄灭的烟头。老徐见状，道：“这里暂时不能住了，你还有其他地方能去吗？这段时间先住在亲戚朋友家吧。”
此言正中下怀，庄奕刚好顺水推舟：“他现在住我那儿，我们刚才是回来拿东西。”
事已至此，寻聿明别无他法，只能跟着点了点头。老徐带着人在前后门查看，庄奕到卫生间收拾东西，寻聿明进屋塞了几件衣服，装上旧影集，拎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那人是从正门进来的，却是从后窗逃走的，外公家住一楼又是老房子，防盗窗早已风化，一掰便折了。庄奕锁好门窗，送走老徐，开车带人回家。
寻聿明坐在副驾驶，看看他，扁嘴道：“你再笑嘴巴就歪掉了。”
“这可是你来的，”庄奕低低笑了两声，“不是我逼你。”
他现在甚至有点感谢那个危险分子。
“你家不是装修吗？”寻聿明靠着窗户，不去看他。
“装修好了。”庄奕信口胡扯。
早知道是骗人，寻聿明轻轻哼了一声：“我们约法三章，我去你家住，你不能跟我睡一屋，也不能偷拍我照片，三不可以动手动脚。”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跟防贼似的，庄奕忍不住问，“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这句话成功勾起了寻聿明的恻隐之心，他喉咙滚了滚，意识到自己是在求人帮忙，而且这样一来庄奕相当于与他同担风险。事实上，从他赖着住到外公家时，他便已经置本身于危险之中，以保护自己了。
“谢谢你。”他真心实意地说。
庄奕扯了扯嘴角，“总算想起来了。”
他也不图寻聿明的一句谢，做这些不过是随心所欲，但若真没有任何回应，就像一个对着山谷空喊的人，总会觉得累。
寻聿明心生愧疚，不知该说什么，垂着头默默无言。庄奕左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右手，与他十指相扣，握在一起。
上次在夜幕下薄醉，寻聿明也是如此被他握住手，那天他只摸摸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很快松开了。今天却不同，他握住了，便没打算放手。
寻聿明手心濡湿，摸起来潮潮的，分不清是雨是汗。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就这样静悄悄的，却又仿佛在沉默中交流了千言万语。
庄奕单手开回家，将车停进库，却没从小门直接进屋，反而打着大黑伞绕到院门口，给他看花棚里的电匣子，“这院子装了电网防盗，我如果没回家，你就拉开闸。”他指指最左边的一道闸门提醒，“下雨天别开。”
“知道了。”寻聿明用力点点头。
庄奕开门进屋，登上二楼，带他去楼梯右手边的卧室：“你睡这间吧，其他屋子没收拾。我在隔壁，和你用一间卫生间。”
寻聿明从未上来过，楼上的装修风格明显更休闲舒适，不比楼下，多多少少带着点办公气氛，“以后住惯了，再回家就该嫌弃外公的屋子小了，这叫‘由奢入俭难’。”
庄奕安顿好他的行李，换上新寝具，又给他拿了一套洗漱用品，笑问：“你还回去做什么？”
难道还有回去的时候吗？
寻聿明换下湿衣服，拢拢头发，跟他下楼。“我总不能一辈子住你家。”他们毕竟只是朋友，不是恋人，也不会是恋人。
庄奕脚步一顿，把他堵在楼梯口，眼神牢牢锁着他手脚，问道：“为什么不能？”
“因为……”寻聿明动弹不得，只能含混支应：“我们是朋友啊，总不能赖一辈子。”
“谁要跟你做朋友。”庄奕嗤了一声，反手箍住他腕子，将他抵到了墙边。“朋友之间，会像现在这样？”
“你……”寻聿明试图挣扎，可惜徒劳无功，他的力气太大，“你答应我不动手动脚，你得守、守信用。”
“遇见你就不想守信用了。”庄奕从小被教育要做个绅士，可他却望着寻聿明，用眼神抚摸着对方的每一寸，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我现在只想做一回小人。”
一个什么都不管的，彻头彻尾的，小人。
寻聿明在他漆黑的眼里望见自己的倒影，如此自私，又如此狼狈。他定定心神，冷声道：“放开我，不然我马上走。”
话音带着锋芒，刺破了庄奕心底的痂，他敛起伤口，霎那间的脆弱一览无遗，却又很快被掩饰过去，只微微笑了笑：“和你开个玩笑，这么认真做什么。”
寻聿明竭力维持着严肃，内心酸楚不已，咬着嘴唇道：“我不禁逗，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好。”庄奕几乎立刻答应，否则他不知还要陷在眼下这种境况中多久，他的回答慌乱又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寻聿明看着他的样子，实在是不忍：“我……”
他为什么要扮演这样恶毒的角色？
他受不了在庄奕的脸上看到那种表情，那种分明被刺痛，还要强颜欢笑、故作潇洒的表情。“你骂我吧，我真的……我求求你骂我吧。”
寻聿明跌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蜷成一颗蛹。他好想要一副壳，哪怕是层薄薄的茧，哪怕只能供他逃避片刻，喘一口气。
庄奕仿佛听得见他呐喊，蹲下身将他收进怀中，不轻不重地抱着，像抱一只折翼的鸟。他的怀抱那么炙热，慢慢收紧，收紧……捂化一身的坚冰。
“傻瓜，”他的声音也带着温度，低低道：“我怎么舍得骂你。”

第38章 诱哄
庄奕抱起微微发抖的寻聿明，将他放进沙发， 给他冲了一杯热茶。
“喝点水， 别胡思乱想了。”
寻聿明两手抱着杯， 搭在膝头的软枕上， 他的眼神跟着庄奕， 随他进入厨房，又随他走进卧室，最后随他落在了身旁的沙发里。
“你看。”庄奕抱来两只小奶猫，一只是他之前见过的平头，一直是中分的小橘，两只猫都有短短的脚，一看就是他家那只矮脚猫在外面一夜风流后的结果。“这两只是最漂亮的。”
寻聿明拨弄它们的脑袋，橘子顽皮， 抱着他的手蹭蹭，平头乖巧， 窝进他怀里揣起小爪子。两只猫都有圆圆大大的眼睛， 小小年纪脸蛋已经鼓起来，漂亮极了。
庄奕笑说：“我养不了那么多猫，打算分一分送给朋友，就留下它们两个吧。”
“可以的。”寻聿明伸出食指， 轻搔橘子脑袋， 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眯着眼睛似乎很享受。“好可爱。”
“你给它们起个名字吧。”庄奕说，“以后我不在家， 你帮我喂喂它们。”
寻聿明看他一眼，幅度很小地笑了笑，似乎在说，你那么有时间，怎么还让我这个忙得四脚朝天的人照顾猫。
庄奕猜准他的心思，将小猫抱开，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养猫吗？”
“为什么？”寻聿明怎知原因，“不是因为喜欢吗？”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但他是在养了猫之后才慢慢喜欢上宠物，庄奕解释：“因为来我这儿做咨询的人很多，为了让他们别太紧张，我才买了两只猫，给他们抱着。”
据研究表明，猫可以唤醒人类的怜幼心理，从而让人感到放松愉悦，养猫时间长了，可以帮助降低血压，缓解焦虑，有利于身心健康。
寻聿明喝了口茶，轩眉问：“然后呢？”
他说这个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养它。”庄奕直视着他的眼睛，正色道：“你难道不觉得，你现在的焦虑情绪已经很严重了吗？你这次胃出血，心理咨询的进度又落下不少。”
寻聿明垂下头，他眼睛红红的，拇指在杯边摩挲几下，没有答话。
庄奕双臂撑在膝头，是个俯身恳谈的姿势，他拉过寻聿明的一只手握着，徐徐说：“我希望和你讲清楚一件事。”他知道心结不是一朝一夕能放下的，但问题总要去面对，总要想办法解决。
寻聿明微抬下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抿着花瓣嘴唇，听见他说：“我知道外公的事对你打击很大。”
外公是他唯一的亲人，祖孙俩相依为命多年，无论谁有一点不好，另一个都会痛不欲生，几近崩溃。这一点庄奕可以理解，也深有感触。
人们常说爱情是一副盔甲，其实亲情也是。盔甲很硬、很重，有时你会觉得它是个负担，可当危险来临，它也会保护你。
目睹亲爱之人生命消逝的过程，就像日复一日，慢慢拔去身上的鳞片，你结了一身痂以为是层保护壳，揭开才知下面藏着多少血淋淋的伤口。
“这世界上的事太残酷，不能只压在一个人身上，我们总要学会让别人帮忙分担。”
寻聿明从小沉默寡言，性格隐忍，庄奕是能体谅的，可他也很想让寻聿明敞开心扉，不必完全暴露，只要绽开一条小小的缝隙，让他能照进光去。
“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强迫你做任何事。”庄奕见他神色犹豫，握紧他想要挣扎的手，道：“你怕我被你连累是不是？”
事实上他怕任何人被连累，不止是庄奕，只不过庄奕是他最珍重，最想保护的那个。
“但你知道吗？”庄奕笑了，“什么对我是最好，你其实根本不明白。”
对一个人好，不是用自以为对他好的方式待他，而应该给他他想要的，在不伤害彼此的前提下，尽量满足对方，使对方快乐。
“我知道，你其实对我很好。”无论外人怎么看，无论寻聿明怎么否认，庄奕始终在他身上感觉得到被爱。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抑制不住向外散发的感情。就像大雪天里，幽幽飘进窗子的一缕花香，因为太不容易察觉，太过于难得，让你几乎怀疑那是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
你能在困极的时候看见床而不睡吗？
你能在渴极的时候看见水却不喝吗？
你能在饿极的时候对食物无动于衷吗？
庄奕接近寻聿明，就像濒死求生，这份爱如此强烈，已经化作了本能。而寻聿明却是在不断地压抑本能，庄奕有多痛苦，他只会痛苦十倍。
爱是自私的，爱也是无私的，这取决于你更爱自己，还是更爱对方，寻聿明无疑是后者。
他看着庄奕，望进他眼里，“你想要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什么才是对你最好的？
无论什么，我都给你。
庄奕微微一笑，伸手捋了捋他的碎发，“我想要你快乐。”
寻聿明一震，他脑海中设想了千百种回答：想要你不再隐瞒，想要你不再骗我，想要你跟我和好……却没料到，他想要的只是这个。虽然惊讶，却又心有戚戚，一句话竟把自己的一颗心也道白了，剖空了。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庄奕对他笑，看起来包容而宽纵，无论答不答应，他总是不会生气的。
“什么？”寻聿明自然答允。
“从现在起，”他也不为难寻聿明，只说：“别再觉得什么都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尽管耽误我，不要愧疚，好不好？”
人生那么漫长，庄奕不想活得这样争分夺秒：“我又不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花期那么短，耗不起，等不起，没几年就凋谢了。我这一生可还长着呢，你看看我。”
庄奕指指自己，他刚才下楼前换了休闲服，薄薄的衬衫套在身上，掩盖不住精瘦矫健的身材。“我们家人一向长寿，我成天运动，最不济也得活个百八十岁吧？”
寻聿明被他说得想笑，笑出来却又忍不住眼酸。
“我又没打算结婚生子，也用不着为钱发愁，事业早过了更上一层楼的阶段。我今年才三十出头，往后还有六七十年的时间，你不让我蹉跎岁月，我做什么呀？”
“耽误”这个词其实很有意思，只有当紧急的事情摆在眼前，而你又不得不去做的时候，才怕被耽误。庄奕的人生已经可以一眼望到头了，他又有什么事可以被耽误呢？
“谬论。”寻聿明扁嘴道，“难道你就不打算找个人，跟他好好过日子了吗？”
“我找不到。”庄奕摇摇头，“你知道茫茫人海中，两个人相遇的几率是多少？”
寻聿明不知道：“多少？”
“0.00487。”庄奕道：“相爱的概率是0.000049。”
虽然知道数字一定很小，寻聿明仍然惊了一下。庄奕笑说：“相爱却又未必合适，想要在世界上找到刚好契合的另一块半圆，比上天摘一颗星星还难。所以你不要对我要求太高，我对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执着。”
寻聿明闻言，默默片刻，不确定道：“可也不能永远这么着吧？”
他不想看到庄奕离开自己就一直形单影只，始终还是希望他得到幸福，哪怕这幸福不是自己给的。
“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庄奕拍拍他发心，他似乎是看淡了情爱，其实只是除却巫山不是云罢了，“我们肯定不可能是单纯的朋友。”
有那样的过去，怎么能只做朋友。
“但就算我们不是爱人，也可以是家人，是生活中最亲密的伴侣。”庄奕一步步诱骗他，“我现在只是让你不要把我划在你的生活之外，我希望你有困难首先求助我，有心事首先向我倾诉。不要觉得这会耽误我，也别觉得这是吊着我胃口，因为我很愿意，我就是喜欢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时间嘛，”庄奕笑笑，“就是用来挥霍的。”
寻聿明被他绕晕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他深邃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好……好吧。”
庄奕计谋得售，满心得意，面上却瞧不出异样。晚上睡前，他又跑去问：“你明天去看外公吗？”
寻聿明刚冲过澡，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味道，他头发吹干之后搭在眼睛上，看起来软软趴趴的，比他白天高傲专业的时候，别有一番情致。
庄奕的睡衣和他是同款，一身黑和一身蓝，丝绸质地宽松垂坠，衬得人很是潇洒。寻聿明掀开被子，摘下眼镜，靠着床头说：“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去的，雨太大了不好走，明天下班去吧。”
“那我和你一起去？”庄奕坐到他身边，盯着他犹豫的眼睛，“不是答应我了吗？以后外公的事，难道还不肯告诉我？”
“我……好吧。”寻聿明皱皱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天才少年的脑子打了几个结，竟绕不过弯来。“那明天五点，我在病房楼门口等你。”
“可以。”庄奕一口答应，去外间给他拿来一只小小的白瓷加湿器，放到他床头枕边，“帮助深睡眠。”
寻聿明还不想睡，他抱起电脑，打开给他看里面的片子：“你看这个病人。”
“是谁？”庄奕熟悉的是精神科内容，看不懂他那些复杂晦涩的病例。
“那天我在医院碰见一个人，这是他发给我的。”寻聿明将自己被投诉那天，在医院葡萄架下遇见的人和他说了，又道：“这个病人是他家属，因为事故导致脑损伤，现在得了间歇性失忆。”
“失忆？”庄奕挑眉问，“电影小说里那种？”
寻聿明一笑，道：“不是，只是偶尔会忘记一点事，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忘记什么。他当初昏迷时间太长，已经造成了永久性脑损伤，现在还在医院，总之不乐观。”
庄奕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寻聿明正想和他说这件事，“如果我的研究成功了，我就能帮到他。而且……”
他抓住庄奕的左臂，翻转到侧面，说：“应该能治好你的手。”
心心念念，无非是这件事。
庄奕左手无名指跳了跳，指尖划过他手腕，又抽了回去。“我的手没事，不刻意去感觉根本察觉不出来，也不影响正常生活。你不用太有压力。”
何必呢，左右他现在不必拿手术刀。
寻聿明不想多说，事情没确定之前，他不想让庄奕抱有太高的期望，拉着被子躺下说：“我困了，你去睡吧。”
“好。”庄奕给他掖掖被角，关上灯，走到门口，忽又回来道：“哎，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呀？”今晚的月亮不好，寻聿明在黑夜中看不见。
庄奕右手握成拳，抬臂一挥，伸到他面前，只见掌心里露出一颗亮闪闪的光点，仿佛萤火虫。寻聿明瞪大眼睛，撑起身道：“这是什么啊？”
“给你摘颗星星。”庄奕笑着将那颗荧光石塞进他手里，低头在他额上一吻，“晚安，小耳朵。”
“你……”寻聿明吓了一跳，忙捂住额头，“你做什么？！”
庄奕莞尔一笑：“这是绅士的礼仪，晚安吻。”
瞎说。
什么礼仪会让人乱亲，又不是情侣。
寻聿明才不信：“真的？”
“当然了。”庄奕一本正经，“贴面礼你总知道吧？”
陌生人都能搂搂抱抱，假装亲吻面颊，何况朋友亲人之间。
想想也是，寻聿明狐疑地点点头：“就算你对好了。”
“那你也要回一个啊。”庄奕耸耸肩，“怎么可以没礼貌？”
就知道他是骗人。
寻聿明举起星星，眯着眼打量他，内心颇犹豫。庄奕神色自若，看起来当真没有丝毫疑点，他从小跟着英国的祖父母长大，说不定真有这种奇奇怪怪的事。
如果忸忸怩怩，反倒显得自己矫情暧昧，倒不如大大方方。
寻聿明心一横，仰起头，在他额上吻了一下。
“晚安。”

第39章 挖墙脚
“你被打了？”
周一早晨上班，岑寂见到寻聿明的第一句话， 就是问他遭遇了什么。
寻聿明捂着眶骨上的青紫， 道：“睡觉的时候不小心砸了一下。”
“睡觉还能把眼眶砸黑？”小周嗦着棒棒糖， 站在他跟前像座小山， “你睡觉也太不老实了。”
“才不是我。”寻聿明从无菌箱里拿出培养皿， 将大脑组织切成片放进去，一面拉过显微镜，一面解释：“都怪庄奕不老实，手机才掉下来。”
要不是庄奕跟他拉拉扯扯，非要抱他，怎会有此一劫。
一群人寂静三秒，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也太激烈了吧！”
岑寂又道：“老师啊……听说你和刘大夫抢病例了？”他的消息最灵通，其他人还没听到风， 纷纷凑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几时和他抢病例了？”寻聿明皱了皱眉，抬起头看他， “你听谁说的？”
“孙卓和小赵是这么说的啊。”仿佛有人偷听似的， 岑寂压低声音，悄悄说：“听说咱们科那个间歇性失忆的病号，私下里也不知道怎么找着你，现在主治大夫已经换成你了。”
寻聿明登时恍然， 先前遇见病人家属时， 确实听他说之前是刘大夫做的手术，但家属并不满意。
“刘洪祥这个人吧，看着笑眯眯的， 其实不大好惹。”岑寂提醒他，“要是治不好，没必要得罪他。”
“我心里有数。”寻聿明点点头，“等会儿我去跟他说一声。”
他也没想到，病人这么快便要求换大夫了，有些措手不及。
中午趁休息时间，寻聿明去了趟行政楼的办公室，走到门口，先遇见一位不速之客，对方看到他，上来笑了笑：“寻大夫是不是被我吓着了，才故意躲着不见我呢？”
任雪原比上次见面时头发短了些，看起来更年轻精神，他穿着黑夹克，样子颇随意。寻聿明礼貌一笑，道：“我搬家了，任总不是知道吗？进来坐？”
他说“进来坐？”
不是“进来坐。”
“里面人多不方便，寻大夫有没有时间？”任雪原看看左手手腕，刚十二点十分，“一起吃个饭好吗？”
上次见面闹得很失礼，上上次又放了他鸽子，寻聿明也觉过意不去，只得答应下来：“好吧，不过时间不能太长。”
下午有手术。
任雪原与他并肩往电梯走，微微笑着说：“我知道一家吃清汤腩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你前段时间动了手术，吃点清淡的怎么样？”
“可以。”寻聿明没要求。
二人去停车场取了车，从医院后门出去，拐出两条街，进了一家不大但极静雅的餐厅。店里气氛很是悠闲，大厨就在客厅中央忙碌，一切透明可见。
任雪原要了招牌清汤牛腩粉，让给寻聿明点餐。
“我要一样的吧。”寻聿明拿起手机，见有一条未读消息。
庄奕：「在忙吗？中午想吃什么？」
自从他复工之后，便一直去庄奕的咨询室吃午饭，一饮一食都是海湾店里专门送的营养餐。庄奕被展主任的话吓怕了，生恐他再不注意，以后当真发展成胃癌，因此每天按时督促他吃东西，一顿不落。
寻聿明低头给他回复：「和任雪原在外面吃清汤腩，中午不过去了。」
本不想说和谁吃饭，又担心庄奕知道不高兴，已经瞒着他一件天大的事了，其他小事能直说还是尽量诚实罢，何况本来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庄奕吗？”服务员来上菜，任雪原将先做好的一份给他，自己却不吃。
“嗯。”寻聿明笑笑。
这人一看便是风月场中的老手，桩桩件件小事都做得体贴入微，却丝毫不给人压力。不像毛头小伙子，在你面前表演个什么，或是为你做了什么，一定要满眼星光地看着你，等待你的夸奖，或是生怕你瞧不出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呐喊着提醒你。
只是过于圆融细致，反而失去了真挚热情的可贵。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甜言，都经过精细缜密的计算。你也知道这些不会凭空得来，所有“恰到好处”的背后，必都夹杂着无数个前任的影子，经历过无数次的试错与争吵，才将他磨砺得如今这般老道。
寻聿明只觉得索然无味。
其实仔细想想，庄奕也如任雪原一般懂得照顾人，可不同的是，庄奕每一分的体贴都发自真心，温柔是他的本性，绅士是他的底色，不需要刻意，诚然一腔热血。
从前刚和他生出暧昧时，寻聿明不确定他的心意，也曾黯然神伤过，以为他对自己的好和对别人的好一样，并非出于喜欢，出于爱，他只是太有礼貌罢了。
然而接触久了，寻聿明便知道不是，庄奕的教养根植于骨血，他对旁人的礼貌永远带着客气和疏远，唯有对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亲密，他可以帮助任何人，但不是谁都能让他甘之如饴地照顾一辈子。
说到底，寻聿明也只是个双重标准的人而已，庄奕体贴他便觉得真心，任雪原体贴他便觉得世故。可话又说回来，面对喜欢的人，谁能不双重标准呢？
爱本来就不公平。
“你搬去和他住了？”任雪原又问。
“嗯，暂住一段时间。”庄奕早晨照着食谱给他做了八宝粥，寻聿明吃得很饱，眼下还不饿，尝了两口牛腩粉便只拿着勺子慢慢喝汤。
任雪原见他没什么食欲，又点了一盅开胃的陈皮红豆沙给他，“我以为你已经和他分手了呢。”
“是分手了。”寻聿明抬头看他一眼，并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和庄奕的事，想来他这样的人，定有办法。“我没打算跟他和好，但我以后不会跟任何人谈恋爱了。”
也请你知难而退。
他心想。
“你才二十多岁不到三十。”任雪原笑笑，一点尴尬的表情都不见，“这话说起来，太早了点。”
“早吗？”寻聿明扯了扯嘴角，“假如我能活到五十岁，现在已经过了多半，此后的一半，应该也可以断言了。”
何况，即便能长命百岁，没有庄奕，也没什么意思。
“五十岁是不是太保守了？”任雪原笑问，“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自己也是最好的医生之一，未免太小看自己的寿命了。”
寻聿明抿了口甜甜的红豆沙，苦笑道：“我觉得，我应该不会太长寿。”
五十岁，是他给自己的极限。
“胡说。”任雪原只当他是年轻人瞎说，也不深究，叹了口气道：“所以寻大夫真的不打算考虑我了？”
每次见面，他的态度都写着拒绝，“难道庄奕就那么好？”
“就有那么好。”寻聿明语气淡淡的，声音轻得人不易察觉，却让任雪原听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决意味。
“那好吧。”他擦擦嘴角，两手交叉撑着桌边，笑说：“我也不勉强你了，但想请你考虑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什么事？”好像大家一被拒绝，便都拥有了讲条件的筹码，寻聿明只能无奈。
任雪原正色道：“你得答应我保密，连庄奕都不能告诉。”
“这……”寻聿明不想对庄奕再有其他的秘密，“我不能保证，是关于他的事吗？”
“哦不。”任雪原摇摇头，“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但涉及到商业机密，所以不能外露。”
寻聿明想了想，颔首道：“我只能答应你，不主动告诉庄奕，但要是他问我，我不会骗他的。”
“……好吧。”任雪原略一犹豫，不想放弃机会，终究还是妥协，“我是想请你去我公司带科研项目组，医疗研究是我们公司一直想做但没做的领域，未来肯定也是前沿，我需要一个权威专家坐镇，否则太难打开市场。”
寻聿明闻言一愣，愕然道：“所以你接近我，其实是想挖墙脚？”
合着庄奕是白吃醋，真该有危机感的是老陈才对。
任雪原一歪头，表情颇无辜：“如果你现在愿意跟我，我还是会很高兴的。不过……生意是生意，你说得没错，主要还是为了挖墙脚。”
“你还真是……”寻聿明想说他老奸巨猾，生生忍住没说，看时间不早了，起身道：“我回去考虑考虑，再给你答复吧。”
“好好考虑，我开的价不低。”任雪原跟他出去，想将他送回医院。
门口恰好来了一辆黑色suv，庄奕跳下车，朝他一笑：“任总也在，真巧。”
末尾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寻聿明明知故问：“你来做什么？”
“吃午饭呀。”庄奕表情如常，但寻聿明最了解他，分明看见他下颌角的线条都绷紧了，定然有气没发作。
“那快去吧，这个时间最好的牛腩都卖完了。”任雪原转过头，朝寻聿明暧昧一笑：“别忘了我说的，明明。”转身走了。
他一离开，庄奕立刻拉下脸，看向寻聿明：“你们说了什么呀？明，明！”
“没什么。”寻聿明暗暗好笑，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盯着他。
庄奕想问，但那是他们之间的私密谈话，他没资格打听隐私，隔着挡风玻璃与寻聿明对视片刻，终于不情不愿地进了驾驶室。
一路把他送回医院，庄奕半个字也没说，连寻聿明都憋得难受，他居然真的不问，下车的时候冷声道：“五点在这儿等你。”
“好，再见。”寻聿明笑着回了试验室，下午做了台对他而言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引流术，五点准时去停车场找他。
庄奕提前买了许多水果，默默放进后备箱，一下午过去，还是不跟他讲话，满脸不悦。寻聿明坐上车，趁着等红绿灯，拉拉他衣角，“还生气啊？”
“我几时生气了。”还不肯承认。
寻聿明也不做声，僵持良久，庄奕渐渐按捺不住，回头道：“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啊。”寻聿明抿着嘴角。
庄奕低低哼了一声，脸色更黑，头顶一朵乌云，一直开到疗养院都没散。
寻聿明带他穿过青草地，让他在红砖楼门口的躺椅前等候，自己先进去。庄奕只能留在外面，一个人对着满眼的青山绿水，愈发憋闷。
任雪原真的很烦。
等了许久，寻聿明终于出来叫他，“外公请你进去。”
庄奕忙跟他往里走，门后是一条大长廊，两边都有房间。寻聿明带他登上三楼，往左手边一转，敲了敲最里面一间屋，走了进去。
这间房不大，布置得还算温馨，墙上挂着山水画，当中一张大床，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家斜倚在床头。
庄奕见状，不由得一震，外公头发短短的，削瘦的颊边一块老年斑，比十年前见面时老了许多，精神也大不如前。
“小庄！”外公看到他，高兴得右手直抖，颤颤巍巍伸在半空中。
庄奕赶紧上前握住，喉结滚了滚，片刻才道：“外公，我……太久没来看你了。”
外公笑起来，牵动满脸皱纹，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庄奕，浑浊的眼里泪光盈盈，连声道：“好……好……好孩子。”
寻聿明怕他情绪起伏影响病情，提醒道：“外公，让他坐下说吧。”
“坐……坐下说。”外公点点头，仍是攥着庄奕的手不放，回头瞥见寻聿明，忽然想到什么，一指墙角，“嗯”了一声，语调短促而严厉。
寻聿明一怔，脸涨得通红：“外公！”
“嗯！”外公又喝一声，比上次声音更重。
庄奕一头雾水，看看外公，又看看寻聿明，只见他磨磨蹭蹭挪到墙角，双手背后，脊背挺直，面壁站定了。
“……”

第40章 探病（一）
外公攀着床边坐起身，双臂不停晃动， 似是有话要说， 却只望着庄奕说不出口。
“外公。”庄奕扶着他半边肩膀， 以防他摔倒， “您有什么话， 慢慢跟我说，我听着的。”
“我……”外公看一眼寻聿明，视线转回庄奕脸上，嘴唇几抿，终于断断续续道：“我代明明，给你赔……赔……”
一连说了两个“赔”字，再也讲不下去，神色愧疚无以。
庄奕明白他的意思， 侧脸笑了笑，泪花打个转， 复又一派轻松：“外公， 不怪明明，真的。您也别自责，我们的事儿……总之太复杂了，和您没关系。”
“有！”外公摇晃着脑袋喝道， “有关系……我没教育好他， 是我没教育好。”说着，声音不由带了哽咽，“他要当陈世美， 我不能答应的……我要是知道，不能答应的！”
寻聿明默默听着，泪珠悄然滑落，心里却钝钝的。
外公是五年前知道他们分手的，那时他得到一个去哈佛做交换生，能参与顶级神经学项目的机会，给家里打电话报喜，外公问他庄奕会不会陪着去，他实在不想再骗人，一咬牙便将分手的事说了。
听说他因庄奕手伤了而提出分手，外公勃然大怒，在电话里将他斥责了一通，命令他去给庄奕道歉。但寻聿明固执地不去，外公一气之下，再没接过他电话，连过年回家都对他爱答不理。
从小到大，外公其实很少和人发火，尤其是对寻聿明如此大怒，那是唯一的一次，也是寻聿明最倔强，宁肯在院子里站一夜，也不肯认错的一次。
后来随着时日渐长，外公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或许明明是有苦衷的。
实习那年他忙得天昏地暗，好容易有了几天假期，回国探亲时，被外公悄悄看见他拿着庄奕的照片摩挲，外公便懂了。
“明明是个好孩子，他不会真心这样的，他不会的。”外公猛烈摇摆着右手，原本炯炯有神的一对眼睛，此刻已如经年的珍珠，灰黄变色，光彩不再。“他一定是为着我，怕拖累你，为着我……是为着我！”一面说，一面重重捶打自己胸口，发出“咚咚”的响声。
“外公，别这样外公。”庄奕拉开他的手，蹲下身，仰起头，认认真真道：“明明的苦衷我知道，我以前是怪他，但现在当真一点也不怪了。他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善良的好孩子，这都是您教育出来的。他做错了事您要负责，那他长得这样好，您也要负责。”
外公的皮肤像一层脆油纸，仿佛一折便碎了，他抬起腕子擦了擦眼角，拍拍庄奕的手，一时无言以对。
正沉默间，外面门板三响。
护工小哥看见这边情状，探头探脑地说：“江老师，您该做检查了。”
“我陪您去吧。”庄奕忙将墙边轮椅撑开，把两股战战的外公扶进去，“在哪儿做检查？”
外公摇摇头，推开他，指指穿黑T恤的小哥：“小杨陪……陪我去，你坐，坐。”
庄奕不愿拂逆他的意思，给他整整衣摆，将他送了出去。
外公走后，他又在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笑容进屋。寻聿明还老老实实站在墙角，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一双手交叠在尾骨顶端，站得笔管条直。
庄奕看得新奇，从前听他说过在家不听话或犯错会被外公罚站，但今天亲眼看见，还是觉得惊讶又好笑。
没想到这么高高大大的男人，平时在人前端着学术权威架子的男人，手术室里指挥若定、临危不乱的男人，竟然会因为外公的一声呵斥，便乖乖走到墙角罚站，还是以如此羞耻的姿势。
“你就不会偷会儿懒么？”庄奕嘴角噙笑，抱着肩靠在墙边，调侃道：“外公出去了，你等他回来再站也不迟。”
他满眼幸灾乐祸，寻聿明扁着嘴瞪他一下，脸上泪痕宛然。庄奕翻出袖口柔软的内衬，抬手帮他擦了擦，“怎么哭了？这么委屈吗？”
寻聿明侧过脸不吭声，庄奕捏着他下颌强行扳过脸，笑问：“怎么不说话？坐下吧，这么站着怪累的。”
“外公没准我坐。”寻聿明闷闷道。
“你知道外公为什么罚你站吗？”庄奕看着他说，“明明，外公真的很爱你。他是怕我还记恨着以前的事，以后对你不好，所以才当着我的面训斥你，是罚给我看呢。”
其中良苦用心，只怕也唯有同样这般爱他的庄奕，才能体味了。
寻聿明眼圈一红，点头道：“我知道，外公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小时候担心他成绩下滑影响前途而罚他，长大后担心他得罪爱人失去幸福而罚他，无论何时何地，外公总是一心为他着想。
“我……”寻聿明禁不住鼻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庄奕扳过他肩膀，将他按进怀里，一下下拍着背，柔声道：“别哭了，外公不是还好端端的在这里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每个人都无法避免衰老，我们只要多陪陪外公，他就会很开心。”
寻聿明依偎在他怀里，仍是手背后的姿势，眼泪沁湿了他小半个肩膀，口里泣不成声地念叨着些什么。庄奕也听不清楚，只是抱着他，轻轻抚摸他脑袋，在他背心缓缓揉搓。
外公做完检查回来，听见屋里隐隐传来啜泣之声，按住轮椅，指指楼下，吩咐护工带他去人工湖边吹风。
寻聿明哭得没力气，渐渐止住声音，庄奕在他耳畔低低道：“外公怎么还没回来？我们去找找他吧。”
“可是……外公还没让我动。”鼻音囊囊的，听着格外乖巧，寻聿明靠着他肩膀，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也不知是谁在罚站。
庄奕叹了口气，看看表，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这样站下去还不如直接挨顿打痛快，真够折磨人的。
他将想法告诉寻聿明，后者笑道：“外公说罚站还能锻炼身体，打要是打重了，会生病的。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外公从来不舍得打我，写错题就罚抄，做错事就罚站。”
“我也没挨过打。”庄奕忆苦思甜，发现自己和他的童年颇有相似之处，“我如果做错事，就会被限制出门时间，和一些活动。但我家的管家特别疼我，每次他都悄悄掩护我出去，被发现前再溜回来，从没被发现过。”
他的外表太具迷惑性，看起来温文尔雅，祖父母怎能想到他的反叛精神都藏在心里，只是不肯声张罢了。
“谁说我没挨过打。”寻聿明笑道，“有一次我想做沸点实验，但家里没热水了。我就偷偷烧了一大壶开水，结果太沉了我拎不动，一下子洒了，差点儿烫伤腿。外公发现以后，用扫床单的那种板梳把儿敲了我手心，都敲肿了，求饶都不管用。”
“活该。”庄奕捏捏他脸颊，笑容暗藏宠溺，“换了我打得你屁股开花，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寻聿明闻言，挣开他的怀抱，道：“我去找外公，你自己待着。”
庄奕忙跟上去，边走边说：“怎么生气了？”
哭完以后倒像个小孩子了。
寻聿明跑到门口，见远处青草坡上，外公正坐着跟另外两个老头说话。他和庄奕走过去，笑问：“聊什么呢，外公？”
外公看见他们，一向严肃的脸上也绽开炫耀的笑容，冲旁边人道：“这是我的两个外孙，好乖的。”
两个人陪他坐了半天，眼看日落西山，夜里凉起来，便将外公推了回去。庄奕切开一只火龙果，用小勺挖着喂给外公，寻聿明怕他吃太多不消化，剩下半个便收进冰箱没动。
吃完水果，护工来分药，庄奕倒了温水，问道：“这吃的是什么？”
寻聿明太阳穴一跳，刚想阻拦，护工已脱口而出：“还是硫必利啊。”
“硫必利？”庄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冲寻聿明笑笑，没说什么。
他们在疗养院待到晚上八点半，等外公洗完脚睡下后，才开车回家。
庄奕落下玻璃，晚风倒灌进来，轻纱般笼罩着他们。寻聿明斜倚车门，额前碎发飘扬，那双明媚的眼睛展露在霓虹中，倒映着窗外匆匆流淌的浮光掠影。他心情不错，看得出来，今天外公非常高兴，他也好久没这样轻松了。
回到家，庄奕叫了两份外卖，吃完便催他去洗漱休息。
寻聿明心里想着外公吃的药，只怕是瞒不住庄奕了。这病的遗传性很强，一旦告诉他，也许他会猜到当初自己和他分手的真正原因。可若不告诉他，终究他能查出来。况且他现在不问，不代表以后不会问，到时难道还能骗得住他吗？
自然是实话实说。
寻聿明好生纠结，躺在床上踌躇半日，怎么也睡不着。他翻起身，扭开台灯，去敲了敲庄奕房门。
他想好了，只告诉庄奕外公的病情，绝口不提自己半个字，如果他问便矢口否认。这件事是自己最后的隐瞒，也是最后的底线，怎么都不能坦白的。
他甚至不敢想，假如庄奕知道他遗传了外公，会为他牺牲多少。他的大半生注定要毁了，外公的一生已经毁了，这世上他珍视的人只剩下一个庄奕，他总要努力保护好，不能让他的人生有半点瑕疵。
门敲了又敲，庄奕半天才打开，“怎么了？”
“没事，你睡了吗？”寻聿明见他困眼朦胧，眉宇间隐有疲态，歉然道：“我吵醒你了？”
事实上庄奕并未睡，他方才在查资料，搜索“硫必利”三个字，跳出来的屏幕上，赫然写着“抗精神失常药”几个字。
“还没，有些工作。”庄奕道，“你睡不着吗？”
“不是。”寻聿明摇摇头，揪着睡衣下摆说：“我是想跟你说，外公他……”
“嗯？”庄奕挑眉，“外公怎么了？”
难道真如他猜测的一般，是精神分裂之类的疾病？
“他得的是，”寻聿明心一横，望进他眼里，“亨廷顿舞蹈症。”
“亨廷顿……舞蹈症？”庄奕仿佛听过这个名字，只可惜他的医学生涯止步于入门前夕，一时也不知究竟。
寻聿明解释道：“亨廷顿舞蹈症是一种退行性神经疾病，也就是说神经功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退化。这个病目前全国大概有三万多例，一般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发病，发病后神经会不受控制地抽搐，表现出像舞蹈一样的动作，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越来越严重，最后发展成神经功能障碍，甚至痴呆，最后死亡。现在世界范围内都无药可治，只能暂时控制症状。还好我外公发病非常晚，所以目前症状还能控制，以后就……很难说了。”
他将病症解释得清清楚楚，唯独漏掉了最关键的信息：亨廷顿舞蹈症是显性基因遗传病，遗传概率高达百分之五十。
“这个病遗传吗？”庄奕一语切中要害，眼里的焦虑与恐惧一览无遗：“你有没有可能……？”
“隔代遗传概率很小。”寻聿明用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做过基因检测了，没事。”
“ 噢——Thank God ！ ”庄奕一颗心瞬间落地，激动之下忍不住用英文喊了出来。
他调整调整呼吸，一把抱住寻聿明，声音仍止不住颤抖：“不管外公变成什么样，我都在这里，我们一起照顾他。别怕，千万别怕……小耳朵。”
“谢谢你。”寻聿明笑中带泪，此时此刻即便死了，也值了。“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第41章 捉弄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庄奕紧紧抱着寻聿明，下颌摩挲着他的额角， 语气明显带着心疼。如果早知道他的境遇， 庄奕也不会与他陌路多年， 一直不肯去找他。
八年来， 他日思夜想， 无不是这个人，可他从未打算与之和好。说到底，他还是怨的，不只是怨，他那曾被寻聿明抛在地上的自尊，更不许他再回头。
或许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一旦再看到这个人，他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去纠缠。大概经历过分手， 他已经有一点PTSD了，所以潜意识为他自身的安全着想， 一直阻止他去找寻聿明。
但若早知这些事， 庄奕绝不会等到如今，才说服自己去把寻聿明找回来。他丢了东西，却迁延不前，任他的小耳朵在世事浮沉中颠沛流离。
庄奕后悔了， 他敢笃定， 当初的分手原因绝对是个借口，寻聿明一定是怕外公的病拖累自己，才会那样说。
他实在想笑， 寻聿明是怎样的人他难道不清楚？
那样无情至极的借口，他那时如何轻易便信了？他当时沉浸在自己的黯然神伤里，寻聿明的托词处处锋芒，恰好刺中自己的痛处，以至于竟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现在想想，当初同意分手放他走，何尝又不是一种逃避。然而世间之事，阴错阳差，往往只是一念之间，早一秒晚一秒，结局便是云泥之别。
“我很抱歉。”庄奕松开手，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脸，望着他忧郁的眼睛：“请你原谅我的脆弱，以后不会了。”
寻聿明没听懂他的话，但心里莫名觉得触动，牵起嘴角道：“你没有错，我原谅你做什么？”
“没什么，去睡吧。”庄奕不想多谈这件事，把他送回屋，拉开被子，看着他躺进去，“睡得着吗？”
“今天还行。”寻聿明侧着头，面对着他道：“可能是作息时间不规律，有时候睡不着。”
庄奕没提安眠药的事，掩上被子，关了台灯，“那睡吧，我哪儿也不去，在这儿陪你。”
“不用。”寻聿明推推他手臂，“你快去睡，我没事儿。”
又不是小孩子，睡觉还用陪。
庄奕在黑暗中笑笑，寻聿明只听得见他喉咙里低低的震动，他倾下身，一只手臂撑着枕头，另一只手臂轻轻拍着自己，浅浅的呼吸扑在脸上，像是他每一次接近自己时的样子。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庄奕的声音混着夜霭，仿佛很远，又分明很近，温柔得像一只手，抚摸着寻聿明的耳朵。“那是个初夏降至的日子，有一个人到泰巴旅店休息……”
“是《坎特伯雷故事集》吗？”寻聿明打断道。
庄奕笑问：“你不喜欢？”
寻聿明摇摇头，发丝蹭得枕头“簌簌”响，“我最喜欢，你明知道。”
他喜欢的，庄奕都知道。
盛夏的荔枝，秋天的山芋，外公做的红烧肉，寻聿明钟爱的口味庄奕无不清楚；乔叟的诗歌，大仲马的小说，还有纪伯伦那句“长河一样的泪流”，寻聿明中意的章句庄奕无不记诵。
爱是兴趣，是信仰，是他历久弥新改不掉的习惯。
“要我换一个吗？”庄奕像哄小孩一样，抚摸着他的脑袋，“给你讲一个小明的故事怎么样？”
“你要捉弄我。”警惕的口吻，却用调侃的语气说出，寻聿明两只手交叠在枕边，等着他的下文。
庄奕温声道：“小明在路上碰见走丢的小熊猫在哭，便自告奋勇带他去找妈妈。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跋山涉水，来到了熊公馆。
灰熊管家看到小熊猫，说：‘对不起，他是熊猫，妈妈不可能在这里。’
小熊猫马上道：‘我爸爸妈妈是熊，他们就住在熊公馆。
管家道：’可你长得不像熊生的呀。’
小熊猫急了，拍着小胸膛说：‘明明是熊孩子哦！’”
“我就知道！”寻聿明反应过来，又好笑又好气，黑暗中推他一把，“你故意捉弄我。”
庄奕顺势跌倒在地，装腔作势道：“哎哟，我可摔着了。”
“活该，谁叫你编排我。”寻聿明扒着床缘，伸手说：“起不起来？”
“使劲儿。”庄奕握住他的手，脚一蹬，趴到了他身边。
今晚残月如钩，亮得出奇，照耀着庄奕的表情。他眼里熠熠生辉，表情有点无赖，语气有点撒娇，戏谑中还带着试探：“我起不来了，怎么办？”
“瞎说……”寻聿明心化了一半，另一半也再硬不起来，“快起来吧。”
庄奕目光温和带笑，一瞬不错地望着他，右手悄悄移动，游走到他摊开的掌心，食指在上面挠了挠，“别赶我走，好不好？”
“…… ”
他近一米九的人，浑身肌肉饱含力量，压得人动弹不得，偏偏说起话来，又是这样叫人手足无措，真拿他半点办法没有。
庄奕见寻聿明不拒绝也不反抗，愈发得寸进尺，不停向里挪蹭。他躺的位置太窄，旁边没有缓冲空间，刚一动，整个人又翻了下去。
“哎——！”
寻聿明忙伸手去拉，碰到他胳膊，忽然被他用力一拽，两个人瞬间换过来，他倒顺顺当当躺进大床，自己却跌在了他身上。“你又使坏，这么奸诈！”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庄奕按着他不许挣扎，笑说：“我是跟你学的。”
小骗子。
寻聿明嗤他一声，使劲挣开他手臂：“我去楼下睡了！”
“楼下沙发太硬，你当心落枕，明天就没法低头做手术了。”庄奕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快乖一点，就这样凑和一晚吧。你再闹腾，一会儿坏人来了。”
寻聿明坐起身，扭开台灯说：“尽胡说，哪有坏人。”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门铃声。
庄奕皱了皱眉，翻下床到窗边一看，只见栅栏门后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一下一下按着铃。
寻聿明走到他身后，见状问道：“这么晚了，谁找你？”
“不知道，去看看。”庄奕与他一同下楼，却不让他出去，只让他待在客厅，自己到院子里开门。
寻聿明只好隔着窗户向外窥，庄奕走到栅栏后，和那女人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按开锁将她带了进来。他怕自己住在这里不方便，待会儿见面要招惹嫌疑，想上楼躲一躲。
“明明。”庄奕却叫住他，俨然一派男主人吩咐妻室的架势，“去拿药箱来，给她看看。”
“好。”寻聿明转身进屋，去书房架子上取来药箱，道：“要我处理吗？”
那女人裹着一件灰色长风衣，里面一件白T恤，穿着睡裤和拖鞋，显然是披上外套便出门了。她的脸都被一头半卷不卷的长发遮着，左手捂在眼下，似乎不想被人看见。
“这个是我朋友。”庄奕指指寻聿明，问她：“让他帮你看一下，行不行？”
那女人瑟缩了一下，声若蚊蚋地哼了哼。寻聿明知道她不肯，便站在一旁没动。
“我去倒杯水，你等等。”庄奕叹了口气，借着去厨房的动作，瞥了一眼寻聿明。
后者立刻跟上，走到吧台里，听他说：“她脸上有伤，我帮她处理一下，好吗？”
“你要处理就处理啊。”寻聿明不解其意，“干嘛问我？”
“怕你……算了。”庄奕倒杯温水，拿到客厅，撩开那女人的半丛黑发，只见上面血渍斑斑，泪痕混着青紫淤肿，像开了染料铺子，已瞧不出本来面目。
寻聿明一惊，脱口问：“这……怎么回事？”
庄奕小幅度地摇摇头，示意他别讲话，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然后用生理盐水给那人清理过伤口，简略包扎之后，道：“这样不行，我还是得送你去医院看看，万一有内伤就麻烦了。”
“我……”那女人浑身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风衣外套，拼命摇头，“我不去。”
寻聿明上前一步，劝道：“你好，我叫寻聿明，是西湾医院神经外科的大夫。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万一你因为外伤导致了脑出血或者其他症状，不及时治疗后果非常严重。”
她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大的那个双眼皮褶皱很宽，小的那个已经被充血性水肿挤成了一条缝，她看看寻聿明，嗫嚅道：“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那我送你去酒店。”庄奕无可奈何，拿上车钥匙说：“你先睡一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不走！”她猛地拔高声音喊了一声，情绪一转，又哭起来：“求你了庄医生，千万别赶我走，我不能走！”
“可是我这里也不方便。”庄奕看看寻聿明，“你放心，我就近帮你找家酒店开间房。要不然你去我朋友的酒店住也可以，一定不会有问题。”
“不！我不去，我不去！”那女人一味摇头，满脸泪痕，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了，我不去！”
寻聿明见她情状凄惨，悄声同庄奕说：“你这里不是空屋子很多？就随便找一间让她凑和一晚上吧。我看她情绪很不好，万一出去磕着碰着，怪不好的。”
她最后见的人是庄奕，现在出去如果真有事，她家属岂不是要赖在庄奕身上。寻聿明在国内外的医院都待过，这种事见得太多，防人之心不可无。
庄奕盯着他弯了弯嘴角，道：“我是怕留她住下，你会不高兴，这不是想避嫌么。”
既然他不介意，留下也罢。
“那你住一楼客房吧。”庄奕将她带到书房右边的一间屋，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只小桌，“卫生间在外面。你先休息，明早我们再谈。”
庄奕去给她拿了床被单，铺好后，便带着寻聿明上了楼。
客房的灯亮了一会儿，很快便熄灭，庄奕掩上主卧大门，道：“你先睡吧，我去打个电话。”
寻聿明点点头，进屋却没睡，听着他那边的电话声挂断，过去问：“她……是谁啊？”
按理说，这事轮不到他过问，但寻聿明怕那女人给他招祸，忍不住打听。
“那是我一个客户，叫杨璐，总是被她老公家暴。我都帮她报了两次警了，她还是执迷不悟，每次都继续回去挨打。”
庄奕屋里的床比隔壁的高，他招招手，寻聿明便坐过去，被他搂着躺在上面，道：“她的事儿一言难尽，回头我再跟你细说。咱们先睡觉吧。”
“那我回去了。”寻聿明起身要走。
庄奕处理完刚才的事，没心思再逗他，索性按着人不让走：“就在这儿睡吧，陪陪我。我保证不乱动，否则就……”
他话音一顿，低头看着寻聿明：“你怎么不来捂我的嘴？”
别人家夫妻情侣之间赌咒发誓的时候，一个总要惊慌失措地去捂另一个的口，生怕对方说出来的话不吉利，伤害到心爱之人。
庄奕怎么没这待遇。
“还要捂嘴？”寻聿明一脸茫然，“那你说吧。”
“……”庄奕挑眉：“你捂吧。”
“你先发誓啊。”寻聿明催促，“你不说，我捂什么？”
“可是说了再捂就晚了呀！”庄奕微抬下巴，示意他快捂。
寻聿明莫名其妙，摊手道：“你不说我怎么捂啊？”
庄奕恼羞成怒，捉起他的手往自己嘴巴上一按，“捂！”
“……”

第42章 成熟男人的魅力
翌日清早。
庄奕点开电脑里的菜谱，按教程煲了一锅虾仁粥。生煎他不会做， 晨跑的时候去山脚下的早餐店打包一份， 顺便买些春卷、豆浆一并带回去。
杨璐已经洗漱完出来了， 她休息一夜， 眼眶周围的血肿下去不少， 情绪也不似昨晚那般激动。
庄奕给寻聿明盛碗粥，另拿一只瓷盆放上凉水冰块镇着，见她过来笑道：“买了早点，你随便吃点吧。”
“谢谢。”杨璐身材清瘦，身高一米七上下，穿着庄奕给他找的衣服有些晃荡，愈发显得瑟缩。
寻聿明洗完脸，见架子上搭着一块小熊图案的奶茶色毛巾， 和昨天临时用过的庄奕的白毛巾搭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弯弯嘴角， 擦了擦脸， 又见镜子后的柜子里搁着两支须后水，一支是庄奕平时用的味道，淡淡清香，有点类似下过雨的森林。
另一支全新未开封， 草莓味。
寻聿明回屋换上衬衫长裤， 戴上眼镜，下楼吃早餐。庄奕正和杨璐聊天，看见他， 招手道：“快来，粥凉了。”
“你们在聊什么？”寻聿明坐到吧台跟前的高脚椅上，与站在里面的庄奕面对面。他双手撑着流理台笑说：“在讨论什么类型的男人最有魅力。”
杨璐冲寻聿明点点头，道：“寻大夫，昨晚……不好意思。”
“没关系。”寻聿明语气淡淡的，刻意忽略这个话题，免得她尴尬，“所以，讨论出结果了吗？”
杨璐抱着一只白瓷马克杯，道：“庄医生喜欢清冷乖巧款，我喜欢生命经验丰富的老男人，我们俩讨论不出结果的。”
“你呢？”庄奕挑眉看向寻聿明，“你喜欢什么类型？”
这还用问。
“这个……”寻聿明埋头吃了两口粥，避重就轻道：“我觉得嗯……只要品德好，有礼貌，爱干净，有上进心，应该就都挺有魅力的，各花入各眼吧。”
“我是问你，”庄奕擎着杯咖啡，啜了一口，“你喜欢哪一类？”
“呃……”寻聿明擦擦额角的汗，低声说：“我没想过，大约浪漫的吧。”
杨璐笑道：“寻大夫还挺理想主义的。”
寻聿明也笑，借着低头的动作掩饰脸红，“讨论爱情，本身就是建立在理想主义的基础上，否则岂不是悖论？”
庄奕没做声，心里反复思量：我算什么类型？我浪漫吗？小耳朵觉得谁最浪漫？
他其实隐隐期待，寻聿明会看着自己说：“我喜欢你这型。”
然而并没有。
心情顿时落到山谷，庄奕搁下杯子，去客厅端来花瓶，将里面的水倒掉，又重新到院子里剪了一丛含苞待放的百合插瓶。
杨璐看着他的背影，叹道：“难怪你们这么好，庄医生可真浪漫啊。”
寻聿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庄奕正蹲在墙根前给猫添食水，左手里还攥着一捧粉百合。他将鲜花包上一层牛皮纸，塞进门口的信箱，不一会儿有送鲜奶的阿姨过来，便顺手拿走了。
“是啊。”寻聿明喃喃。
他是这个浮躁的时代里，自己最后的浪漫主义。
庄奕回到厨房，擦擦桌子，同杨璐道：“你等会儿跟我去医院吧，做个颅脑检查，再去我咨询室。”
“我……”杨璐犹疑不决，看着寻聿明问：“寻大夫也去吗？”
寻聿明抬头看一眼表，才不到七点，“我可以陪你去做，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和家里人联系一下。你一夜不回去，他们应该着急了。”
杨璐闻言，表情垮下去，眼里泪光闪烁，自嘲地笑了笑：“他才不会着急。”
庄奕与他对视一眼，寻聿明立刻明白，至少在这座城市，杨璐大概没有第二个家人了。
“你父母那边，要不要联系一下？”庄奕严肃道：“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有义务警告你，你现在必须和你爱人保持安全距离，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
“他不会的。”杨璐摇摇头，脸上伤痕犹在，口中已经开始替造成这一切的人辩解：“他只是喝酒了，也怪我。他昨天回来情绪不好，我还一个劲儿唠叨他，他一时不耐烦才……我也有错。”
寻聿明简直难以置信，看着杨璐道：“不管因为什么，只要他动手，就是他的错！”
有矛盾去法院，打人就是不对。
“可他……”杨璐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寻聿明放下粥碗，又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他从昨晚便想问，因为他真的想不通：“他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回去找他？”
是因为经济无法独立吗？
她穿的风衣价值不菲，寻聿明不认识牌子，却看得出材质，况且以庄奕的业界地位，咨询费之高，普通人除非遇见他做慈善，根本不可能聘得起他。
有这样经济基础的女人，怎会被一个家暴的男人捆绑。寻聿明想不通。
杨璐纤长的睫毛抖了抖，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她抬手抹去，微笑说：“我十八就跟他了，那时候我才上大一，他已经三十多了。其实他对我很好，这么多年，在经济上从没亏待过我，但凡我想要的，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买给我。虽然他有时候会动手，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我，每次他打了我自己也很后悔，只是控制不住情绪罢了。”
她笑笑，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干花，“老男人嘛，尤其是他们这种事业有成，大权在握的，肯定霸道一点。主要是我不太小鸟依人，可能跟他脾气有点不合吧。”
“你……”寻聿明越听眉心皱得越紧，他不善言辞，也辩不出所以然，只能叹了口气。
庄奕见他那副正义感受挫的神情，勾勾嘴角，问杨璐：“那你觉得他什么地方最吸引你？”
杨璐一怔，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成熟，懂得多，一举一动都很有范儿。”
“可是……”寻聿明刚想反驳，庄奕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继续问：“那你觉得，这种‘老男人’，或者说成熟男人的魅力在哪里呢？”
杨璐想了想，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我看年轻小伙子，总觉得他们很幼稚。这么说吧，和年轻人谈恋爱，青涩也挺美好。但那种小情趣，在翻手云覆手雨的成熟男人面前，就不够瞧了。”
寻聿明不以为然，青涩有青涩的可贵，成熟有成熟的魅力，但都不是家暴的理由！可庄奕不让他说话，急得他坐立不安，只好端起杯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水。
庄奕笑着揉揉他发心，继续同杨璐道：“我懂你的意思。那么我想问，你觉得挺着啤酒肚，满脸油光，头发几天不洗一转头就下雪，发型还是地中海的大叔吸引你吗？”
“你在开我玩笑吗？”杨璐哭笑不得。
“其实你钟爱的不是年龄，而是时间积淀的底蕴。”庄奕了然道，“这个男人的权威、地位、财力、知识储备以及丰富老道的处世经验和原则，它们共同组成了他的魅力。”
“而所有这一切必须付出时间慢慢获得，所以他就成了你口中的‘老男人’。老实说，能拥有这些，说明他很有能力，是生活这场无形竞赛里的强者。慕强心理根植于人性，喜欢这种男人，其实一点都没错。”
“但你知道暴力是什么吗？”庄奕微微倾身，一字字说：“暴力是控制一个人的终极手段。”
寻聿明闻言，抬起头看了看他，目光灼灼，深表赞许。
不愧是他爱的型。
庄奕稍稍一歪头，做个“谢谢夸奖”的小动作，接着道：“既然你认为他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男人，那么他可以通过无数种方式控制你，大可不必使用暴力这么低级的手段。”
“说得直白一点，老男人想制你还用得着打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永世翻不了身。你对老男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暴力倾向是病，不治危害社会。千万别拿老男人当借口，老男人们很无辜的。”
杨璐哑口无言，抿抿嘴唇，喝了口水。
寻聿明拍拍她肩膀，道：“走吧，去医院给你看看，我会让保卫科帮你报警的。”
杨璐看看他，再看看庄奕，径自回了房间，背影颇落寞。
庄奕收起碗，洗洗手去开车，寻聿明抱着电脑跟他去车库。刚进走廊，庄奕忽然转过身，将寻聿明抵在门上，低声问：“咳，你看我，有没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寻聿明被他吓了一跳，嗤道：“你有成熟神经的魅力。”
“你伤害到我的感情了。”庄奕用英文抗议。
“快上车吧。”寻聿明心怦怦跳，一矮身从他臂弯里钻出去，上了车。
庄奕耸耸肩，坐进驾驶室，右手扶着方向盘画个圈，将车倒了出去。他低头看着后视镜，修长后颈抻得绷直，上面筋脉清晰，眼神认真专注，表情却随意从容。
真的很有魅力。
寻聿明暗暗赞叹，见他视线扫过来，忙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杨璐同二人去医院拍了脑CT，便跟寻聿明叫来的警察去做笔录。庄奕把昨天拍的伤情照片发给她，又联系了她在外地的父母，将他们一起送去了海湾酒店。
晚上下班回到家，寻聿明想起杨璐睡过的房间还没整理，他在庄奕家白住，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收拾被单时，只听隔壁传来人声：“平头最近吃胖了，不过小橘子还是稳居第一，它肚子最鼓。”
寻聿明过去推开门，见庄奕嘴里叼着手机，正在摆弄奶猫，“你在做什么？”
庄奕被他吓得一惊，手机差点掉地上，“我……随便拍拍。”
他背过身，悄声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有点工作处理，先下了。”
“你在和人视频吗？”寻聿明担心打扰到他的正事，过去看了一眼，见他手指“刷刷”一划，匆忙退出软件，屏幕上方赫然两个字——直播。“你……怎么……你……”
实在过于惊讶，他一时语无伦次，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庄奕清清嗓子，道：“不是你想的那种事，我那个……随便拍了拍猫发到网上，有人说想看看，我就给他们看了。”
“哦。”寻聿明用力点点头，“所以，呃……你还是个DVD经销商了？”
他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雅称。
“什么乱七八糟？”庄奕拍拍他脑袋，“你多少年没上网了？这种叫宠物博主。”
还DVD经销商，他怎么不说小成本电影制作人。
“宠物博主是什么？”寻聿明一脸问号。
庄奕用看山顶洞人的神情看着他，翻出各种社交媒体，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21世纪的互联网。寻聿明了解完，由衷感慨：“现在的花样可真多。”
“那你也是宠物博主吗？”他又问：“我可以看看你的账号吗？”
“呃……这个……”庄奕喉结滚了滚，“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他一边敷衍一边上楼，进屋便要睡觉。
寻聿明起了好奇，跟在后面追问：“你不想给我看吗？”
可是他很想看，庄奕居然还有这一面，他从来不知道。
“明……明天吧，晚安。”庄奕脸上飘着一丝可疑的红，破天荒地推他出门。
寻聿明只得扁扁嘴，回屋睡觉，“晚安。”
庄奕锁上屋门，点开他只有不到两百粉丝的账号，复制网址，然后随便找了一家刷粉丝的网店，敲客服：「在吗？每条视频买赞评转三件套一千个，请问多少钱？」
客服发来一个链接：「量这么大的吗，建议亲选择套餐哦。」
庄奕懒得仔细看，直接选了高级套餐付款，又问：「多长时间能弄好？我很着急。」
客服又发来一个链接：「亲可以拍这个链接，选择加急哦。」
庄奕接着付款，一颗心顿时落地，盖上被子安安稳稳睡了觉。
翌日清早，他起床拿来手机，只见软件上挂着上万条提醒消息，心道：“果然效率高。”
打开账号，点开视频评论。
网友“专业高仿加卫星151xxxxxxxx”：「皒 、角〈沉默 〉代替所 ˉ冇 。」
网友“加粉转发15元一万粉”：「〆 、靑舂τ‘只昰场华丽旳葬礼．わ」
网友“网络兼职刷单客服”：「只＄h1一个亽玍活在某个边缘╮」
……
庄奕：“………………”

第43章 心灵考验
看着账号里的上万条评论，庄奕一阵阵头晕， 立马打开网购记录， 询问情况。
客服：「亲， 您购买的是高级套餐， 想要真人评论需要加购超级vip项目哦～」
庄奕：「你们商品详情里没写高级套餐是这样， 昨晚为什么不说需要加购？」
客服：「抱歉亲，您并没有询问呢。」
“……”
庄奕：「我现在不想要这些评论了，能删除吗？」
客服：「我们不提供这项业务呢亲。」
庄奕：「我可以加钱。」
罢了罢了，被骗事小，丢脸事大，时间紧迫。
客服发来一个链接：「拍这个补差价，尽快帮亲安排。」
庄奕：「加急！」
客服：「好哒，亲。么么。」
庄奕很想骂人， 但他忍住了，付完款， 卧室门响了两声， 忙叫道：“等一下。”
寻聿明看看表，差两分七点半，庄奕从没起这么晚过，往常这个时间他早都晨跑回来了。又敲两声， 庄奕赶紧退出网购页面， 收起手机开门。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寻聿明穿着小熊睡衣，刚洗过的脸柔嫩鲜亮，睡饱的眼睛泡过水一样清澈。
庄奕不知餍足地盯着他， 微笑道：“起晚了，我们早晨出去吃吧。”
“那快点。”寻聿明让出卫生间，自去换衣服。
庄奕匆匆洗漱，收拾好下楼开车，两人就近在医院门口的早餐店吃过饭，各自去上班。好在寻聿明忙着去实验室跟进度，没顾上再问账号的事。
到咨询室，庄奕将陈霖霖叫到办公室，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好容易将事情说明白，问道：“现在咳……我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陈霖霖笑得前仰后合：“你干脆买个账号吧！”
说着夺过他手机，随便找了一个看起来很热闹的账号，私信博主：「你好，请问您的账号出售吗？」
庄奕眉头一皱：“不要这么粗鲁。”
“说不定就同意了呢。”陈霖霖还给他手机，说：“我觉得寻大夫这种不上网的人，肯定看不出来，你那一百多粉丝就够震一震他了。”
“那样我很没面子。”庄奕一本正经。
昨晚他给寻聿明科普时，顺手用许多博主的账号给他做了讲解，他见过别人动辄几十上百万的关注者，再看自己那可怜的一百多粉丝，肯定会由奢入俭，小瞧自己一等。
庄奕叹了口气，金钱果然买不来所有。
“认命吧。”陈霖霖耸耸肩，又说：“哦对了，寻大夫的心理咨询，我感觉进行不下去了。”
“为什么？”庄奕坐在办公桌后的转椅里，上身倚着靠背，长腿交叠直伸出桌底，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表情神游天外。或许可以先买一万个账号，然后雇一群人来互动，至少先糊弄过今天再说。
“……你有在听吗？”陈霖霖自顾自说了许久，对面毫无反应。
他挥挥手，庄奕回过神：“你跟他聊到哪儿了？”
“聊到你们闹矛盾的时候了。”陈霖霖说，“还有他的家庭，他对这个讳莫如深，怎么诱导都不说，我实在没办法了。”
寻聿明的亲人肯定不止外公一个，但他对父母绝口不提，仿佛只是个被外公领养的孤儿。
“你觉得他现在状态怎么样？”庄奕坐直身体，正色道，“他有没有跟你谈未来？”
陈霖霖摇头：“他现在拒绝交流，虽然在配合但只跟你聊表面，绝不往深了走。你们之间的事儿，他只谈他愿意谈的。”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一提到不想说的话题，他就直接说’我不想说‘，以前好歹还敷衍一下呢。未来更别提了，连过去都没说完。”
寻聿明和其他咨询者不同的一点在于，他是被半强制去的，若不是医院有心理状态不达标便不能上手术的规定，他不会主动要求治疗。
这给陈霖霖的工作带来很大难度，医生再高明，对消极配合的病人也无可奈何。
“要不还是你给他做吧？”他提议，“反正你们又没签合同，你就当帮朋友忙算了，他的事儿你门儿清。”
庄奕沉吟不语，他不想给寻聿明做咨询的原因很复杂，让他回忆往日种种，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他放不下，便不想再重温，毕竟未来能不能复合仍是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你知道心理医生控制一个客户有多简单吗？”庄奕不是信不过寻聿明，他是信不过自己，“职业守则的制定，是有原因的。”
如果给寻聿明咨询，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控对方的情绪，影响对方的思想，让他爱上自己，对自己产生迷恋，还可以探知许多隐私，甚至能催眠寻聿明。
“这不道德。”那对庄奕而言不是难事，对寻聿明或许是一场灾难。
“前提是你打算这么干。”陈霖霖道，“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给人家做个咨询？”
庄奕扯了扯嘴角，表情透着无能为力，他站起身，深有感触地说：“千万别考验人性，没人经得起那么大的诱惑。”
你如果知道我有多爱他，多渴望他，就会知道这些诱惑对我意味着什么，在它们面前我会爆发出怎样的冲动。他心想。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一旦掌握水源，后果可以想见。
“你去哪儿？”陈霖霖见他拉开门，跟出去问。“这事儿怎么办？”
庄奕边下楼边说：“我去找他，过后再说，你先问问你爸。”
他去实验室看了看，岑寂正监督其他五个人帮寻聿明做神经元剥离，见他过来笑道：“寻老师今天早晨有门诊，我带你过去吧。”
“他怎么上门诊了？”庄奕闻言不禁蹙眉，门诊每天人流量巨大，现在是特殊时期，万一遇见坏人，保安也救不及。
岑寂跟着他快步往门诊楼走，说道：“寻老师一个号得排一年，哪能说取消就取消，病人家属不得跟医院拼命啊。他怕拖延人家看病，跟陈院长要了个保安，就去了。”
庄奕气不打一处来，别人威胁他的生命安全，他却不当一回事，自己却在这里急得上火。
这种事势必耽误工作生活，但病人怎知底细，一旦拖延，他们只会怪罪寻聿明耍大牌不肯坐诊。一来二去，风险也是他担，埋怨也是他受，别人都有人心疼，谁心疼他。
岑寂大步迈进门诊楼，在一楼西侧第三门廊里找到寻聿明的诊室，门口乌压压围的全是人。隔三差五便有等不及的家属涌到诊室小门的窗口上窥探，生怕有人插队，或是叫号没听见。
庄奕一推门，立刻有七八个人围上来，横眉怒目地喊道：“你几号？到你了吗就往里进！”
“他是大夫！”岑寂忙解释，他穿着白大褂，几个家属看见气势便弱了三分，口里仍不依不饶：“大夫也不能插队，都像你们这样走后门，还有王法没有！”
岑寂脾气好，始终笑呵呵的。庄奕可没他那耐心，他现在看谁都像凶徒，拧开门走进去，里面一般的人挤人、人挨人，连旁边做检查的小床上也坐满了病号。
岑寂跟在他身后，听见旁边大妈和自家女儿悄声议论：“喔唷，这哪像个给人看病的样子，一点都不老成的。头发那么老长，是大夫还是明星嘛？”
“当然是大夫了，大妈。”岑寂低低笑道，“明星哪有这样帅的嘛。”
大妈“咯咯”笑起来，点点手指说：“小伙子，油嘴滑舌！”
寻聿明听见这边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庄奕微微一怔，冲他笑了笑，神情只在瞬息之间。他接过下个病号的身份证，在读卡器上一刷，问道：“您什么症状？”
病人是个不到一米六的老太太，戴着副椭圆眼镜，给他病历和片子，说：“我就是头晕得不得了，走着走着路就跟刹不住车了似的，老往前冲，不小心就跌倒了。”
寻聿明打开阅片灯，放上磁共振的两张片子一扫，低头开始写病历，“您这个以后去看内科吧，动脉硬化，脑缺血，脑萎缩都有点，典型的老年病。”
“这不是您权威么。”老太太七十六，对他恭恭敬敬，像个在老师面前答话的小孩，“排一趟队可不容易，您给多开点药吧！”
寻聿明写完症状，说：“给您开点长春胺、定眩片、银杏蜜环口服液。平时吃阿托伐他汀和胞磷胆碱纳吗？我给您写上用量，去门规的医院开吧，报销还便宜点。”
说着将身份证和病例还给她，叫道：“下一个。”
“该我了，该我不是你！”三四个人纷纷挤到跟前，眼看要吵起来。
“一个个来，按号排。”寻聿明深吸一口气，擦擦额上汗渍，再一抬头，庄奕却没影了。
过不多时，诊室门再次打开，有人往他手边放下杯水，刚买的乌龙茶，还温热的。庄奕轻挑嘴角，默默站到了后面。
寻聿明端起杯子喝一口，一个接一个的病人看下去，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偶尔余光瞥到庄奕，却是带笑的。他也不戴口罩，写病历、开药、看片子、约手术，就像流水线旁边的组装工人，熟练而专注。
庄奕一直陪他看到中午下班，寻聿明终于坐起身，抻了个懒腰，笑道：“你怎么一直在这儿陪我？”
“有事问你。”庄奕等他洗完手，拿上杯子，一起往咨询室走。“你怎么不听话？”
几天前刚和他说过行动要注意，千万别自己到处跑，尤其是门诊最好先别看，万一有坏人混进去难以控制。
寻聿明捶捶后腰，道：“我怕耽误事儿嘛，总不能老躲着。”
庄奕见状，揽住他腰身，手指在他僵硬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捏。寻聿明禁不住痒，笑着直躲，他一向敏感。
“太瘦了。”手里的肉只有薄薄一层，触感柔韧，庄奕叹一声，推开门，去餐厅吧台拿了两份饭，将自己碗里的肉都挑给他。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寻聿明接过他递来的菌菇汤，先喝了两口。
庄奕抽张纸巾，擦擦他嘴角，见他脸红着躲闪，笑说：“陈霖霖说不能给你做咨询了，想让我接手。你觉得呢？”
寻聿明舀米饭的小勺一顿，表情纠结起来：“我……你不是不愿意给我做嘛。”
他有点怕，让庄奕给自己做咨询，意味着在对方面前完全袒露自己的情绪，更糟糕的是要将过去的点点滴滴翻开来，细细地回味。
他怕自己没那么大定力，会把持不住。
“如果非给你做，除非是以同事的关系。”庄奕自然知道怎样绕开规定钻空子，“你可以做我的助手，那我帮你做咨询，就不牵扯道德问题了。”
职业守则不是问题，最大的风险是，彼此能不能守好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寻聿明没点头，也没拒绝。
晚上回家，庄奕照例给猫喂食，陈霖霖的消息又进来：「我爸说不继续做咨询，他可能没法手术。」
手术是寻聿明的命。
庄奕犹豫片刻，回道：「我问问他。」
寻聿明还在屋里看最新发表的科研论文，庄奕过去敲敲门，跟他复述老陈的话，又道：“实在不行，只能我来做。”
他也不想，但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就做吧。”寻聿明摘下眼镜，看着他说：“我相信你。”
可我不相信我自己。庄奕暗暗想。
陈霖霖又道：「对了，白天那个博主回复了。他说给他打一个亿！哈哈哈哈疯了疯了。」
庄奕笑了笑：「不行。」
陈霖霖：「这人肯定讽刺你呢，算了吧。」
庄奕：「超过银行单笔限额了。」
陈霖霖：「？？？？？？？」
“你笑什么？”寻聿明见他弯着嘴角，低头摆弄手机，合上电脑问他：“你在看你的视频吗？我也想看。”
“呃……”庄奕一惊，急中生智，拖延道：“要不……你先亲我一下？ ”

第44章 吻
“那我不看了。”
这间屋里的床头是深蓝色的，寻聿明倚在上面， 衬得皮肤愈发白。他无意识地撅着嘴， 侧着头， 满脸的冷漠都被这双花瓣唇冲淡了。
庄奕心里一软， 凑上前说：“给你看， 别生气。”
寻聿明转过脸，见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神情看起来竟有些羞怯。庄奕给他手机，上面显示着自己的账号页面，乌烟瘴气的评论删得七七八八，偶尔有原来的粉丝留言。
“他们为什么问你是不是被盗号？”寻聿明翻了两条，抬头问。
“昨晚出了一点小问题。”庄奕掩饰说，“已经解决了。”
寻聿明点开最上面的一个视频， 是他录制的小猫玩耍镜头，因为家里装修得漂亮， 相机又清晰， 加上他选的音乐优雅，整体品质看起来倒不错，不过欣赏者寥寥。
庄奕清清嗓子，声音因紧张而发抖， 当年他参加玫瑰碗决赛， 在国际心理学研讨会上发言，众目睽睽之下带寻聿明唱歌……所有这些高光时刻都不曾怯场，此刻却潮湿了手心。
“我没有投入太大精力。”他试图为自己找一个过得去的理由， 就好像如果他投入精力，便能改变惨淡现状一般。
寻聿明挨次点下去，发现他并非只拍猫，自己种的花，亲手捏的陶，还有学习微雕，参加各种运动，甚至只是一抹不错的夕阳，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只要他看见都会随手记录下来。
比起热热闹闹的营业账号，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反倒更像他的私人日记，没什么技巧，却格外动人。偶尔有欣赏得来的人留下足迹，和他打个招呼，点头之交，清淡如水。
寻聿明忽然觉得很美好，就好像在月明风静的秋夜，啜了一口甜甜的桂花酒，有一种安逸舒适的情致。“真好。”他活得真好，让人不忍心打扰。
庄奕笑笑，早知如此，何必费劲讨好他，什么都抵不过真情实意罢了。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寻聿明的脸颊，唇角微弯：“我其实……”
他其实是想记录下没有寻聿明的日子，在每一个思念成疾的夜晚，还可以回味着这些时刻告诉自己——没有小耳朵，我也可以。
现实却是，在寻聿明面前，这些根本不堪一击。此刻面对着他，庄奕才发现，原来它们并非是他可以自己生活的证明，越想证明越说明不自信。
他只是在等待。
“我给你看样东西。”庄奕起身离开，不一时又回到床前，他右手一松，一只带着细羽的白色捕梦网摇摇曳曳坠在寻聿明眼前。
“你还留着呢。”寻聿明放下手机，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他从前买给自己的，分手后他们将彼此送的礼物退回，便再没见过面。
庄奕将它系在床头画底边的小暗钩上，窗帘拉开，刚好有月光渗漏到上面，夜间捕捉噩梦，白日收集阳光。他揉揉寻聿明的栗棕色头发，道：“我一直留着，你忘记我为什么送你了吗？”
“没有。”寻聿明轻轻摇头。
他怎么会忘记呢。
那是大三上学期，寻聿明报名参加了MCM，凭借用“激光全息投影的3D打印技术”模拟神经脉络，从而解决医学扫描的局限性问题的论文，斩获了最高等级的O奖。
当时3D打印还不像如今这样普及，将全息投影应用其中，更是一种畅想，直到2016年迪士尼才申请了这项专利。寻聿明的设想被评委里一个名叫布鲁斯&#183;安格斯的教授所赏识，此人后来也成为了他的授业导师。
得奖那晚，庄奕带他一起去庆祝，两个人溜出吵吵嚷嚷的庆功宴，跑到旧金山玩。二月份的加州，夜晚只有十度，海风吹来，犹带着凉意。
庄奕脱下外套给寻聿明披上，又给他买了一份上次吃过的华夫饼，和一杯热玛奇朵，两个人在海边慢悠悠地散步。
去年七月四号独立日的时候，他们曾来这边乘船出海看烟火，这次是旧地重游，一点都不新奇。但夜幕下的沙滩上点缀着稀稀落落的星火，灯塔将绿光洒在海面，看上去朦朦胧胧，气氛很浪漫。
庄奕对寻聿明的感情，像日益发酵的葡萄酒，就快到开封的时候了，走在他身边都觉得心扑扑跳。
寻聿明却浑然不觉，他手里端着纸盒，里面是格子华夫和香草冰淇淋球，上面撒满糖霜巧克力碎，再点缀一芽薄荷，赏心悦目。
他用小黑叉子随手扎起一块，像往常一样送到庄奕唇边：“你吃。”
“我不饿。”庄奕摆摆手拒绝，无奈寻聿明踮着脚坚持，只得张口吃了，咀嚼时带出清脆的响动。
周围人影寥落，人群陆续散去。他们坐在礁石上极目远眺，能望见夜幕中光彩熠熠的金门大桥，近处反而黑沉一片。
得奖是巅峰，而巅峰过后往往伴随着失落。汹涌的感情潮水般袭来，寻聿明吃两块华夫饼，啜一口玛奇朵，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你为什么总是郁郁寡欢？”庄奕听见转过头，打量他稚嫩而又忧愁的脸。
他张张嘴没回答，庄奕说：“你只有十七岁，却才华横溢，在世界一流大学里学习，刚拿了含金量这么高的奖，长得还像油画里的耶稣宝宝。”
这些条件随便挑一个，都够别人沾沾自喜的，为什么他还会不高兴呢？
“我……”寻聿明哑口无言。
他垂下头，沉默许久，问道：“你知道十五岁就上大学是什么感觉吗？”
因为他年纪小，所以个子比别人都矮，看起来比别人都呆。大家开玩笑他听不懂，聊女孩儿他一窍不通，他真的很努力了，可连在冰淇淋店打工都没人要他。他又笨拙，又不会运动，跑步都能撞树上，一进体育馆大家就笑话他。大学还和他家隔着一片海，坐飞机十六个小时，来回机票钱够外公吃一年。
寻聿明拇指抠着华夫饼的纸盒，眼神和冰淇淋融化在一起，“如果没有遇见你，我根本高兴不起来，说不定已经退学了。”
他唇边挂着一道奶泡，看起来有点可爱。
庄奕伸手替他擦了，低笑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指腹带着常年打球磨出的薄茧，摸起来略觉粗砺，擦过嘴角时将触感放大到极致。寻聿明脸颊微微泛红，探着脖子凑到他身前，几乎与他脸贴着脸。
庄奕此刻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撩拨，他无意间的小举动，已经够自己压抑忍耐的，罪魁祸首还无知无识。庄奕向后躲，眼皮一凉，寻聿明举起食指给他看：“你掉了一根睫毛，好长。”
“别动，我许个愿。”庄奕抓住他手掌，举起挂在指尖上的睫毛，闭起眼睛默念：“上帝，如果你听得见我的祝祷，祈求你将眼前这个人赐予我，就像赐予我生命。”轻轻睁开眼，朝一脸懵懂的寻聿明吹了口气。
“啊哟。”寻聿明忙捂起眼睛，“吹迷眼了。”
“我看看。”庄奕作势去扳他脑袋，他的皮肤就像一层细乳酪，白白嫩嫩透着红，看得人心猿意马，只想不顾一切地亲一下，或者……咬一口。
“不要紧。”寻聿明揉揉眼皮，摇头笑说：“咱们回去吧，十点多了。”
庄奕喉结滚了滚，跳下礁石，将他拦腰抱下来，并肩往海滩那边的马路上去取车。他们走过一排棕榈树，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寻聿明与他同时回头，一个红头发、棕皮肤的吉普赛女人正向他们招手。
“占卜吗？”她问。
庄奕顿了顿，踱步上前，用英语说：“好吧。请帮我看看，我刚才许的愿望能不能实现？”
寻聿明站在原地，犹犹豫豫不肯过去。庄奕向他招手，他便磨蹭两步，小声说：“你怎么不相信科学？”
“你不是经常去学校教堂祷告吗？”等灵媒占卜的功夫，庄奕悄声道，“算着玩儿嘛，结果好当心理暗示，不好就当提个醒，别在意。”
却不由得不在意。
灵媒比划几下，将她面前的牌一一翻开，用蹩脚的英语说：“我可以看见，你的未来光明而充满希望。但是，通往彼岸的路上，也布满了荆棘。”
“……”说了等于没说。
庄奕从兜里翻出一张纸钞，指指桌边挂着的一圈捕梦网，递给她问：“那个多少钱？”
灵媒收下钱，解开一个白色的递给他：“送给你，做个好梦。”
庄奕道过谢，和寻聿明回到车里，给他捕梦网：“喏，也送你。”
“这有什么用？”
“你挂在床头，兴许就不会说梦话了。”
“我哪有说梦话？”寻聿明一惊，眼珠瞪得溜圆。“我真的说梦话吗？”
“我晚上去露台拿东西，听见你在屋里嘟嘟囔囔，像小和尚念经似的。”去露台拿什么东西呢？庄奕自嘲地扯扯嘴角，偶尔睡不着，他只能去看看寻聿明，饮鸩止渴而已。
所幸，他就快十八了。
就快了。
“挂着它吧，希望你夜夜梦见我。”
*
寻聿明伸手勾着垂落的羽毛，道：“我现在已经不说梦话了。”
但还是会梦见你。
庄奕拿开电脑，帮他掖掖被子，按着他肩膀说：“睡吧，晚安。”
说着，低头在他额上一吻。
出于礼貌，寻聿明仰起头，也回以一吻，“晚安。”
庄奕关上床头灯，起身回卧室，脚步却又顿住，回头道：“明明。”
“嗯？”寻聿明睁开清清亮亮的眼睛，看着他，“你回自己屋睡。”
“我不是要说这个。”庄奕今天没打算耍无赖，他向前走两步，黑暗中只能听见严肃的语调：“我决定了一件事。”
就在刚刚，就在他想起以前追求寻聿明的时候，他陡然发现，历史与现实惊人的相似，仿佛重叠在一起。他还是那样渴望拥有这个人，他准备坦白了。
经过多少次明示暗示，寻聿明始终不表态，庄奕不愿再这样拖延下去，他想要个准话：“我打算……重新追你。”
成与不成，他要摆到明面上来。
寻聿明一怔，未及说话，眼前黑影一晃，庄奕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他用的牙膏是薄荷味，清冽气息伴随着他的体温侵来，猛烈地钻进口鼻。
“唔……”寻聿明大睁着双眼，用力在他身上推搡捶打，然而只是蚍蜉撼树，根本奈何不了他。
庄奕右手扣住他后脑，左手一弯，将他两条胳膊死死按在身后。此刻的他异常强势，这个吻带着宣誓主权的意味，辗转在他唇齿间流连。
寻聿明就像一只钉在板上的标本，被他牢牢控制着，观察着，侵略着，胸中最后一口气也被他带走，快要窒息了。
庄奕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神充满怜惜，一只手托着他下巴，指腹在红肿的嘴唇上来回摩挲，“对不起……但我不悔改。”低低笑着松开了他。
“你——”一口气噎着嗓子说不出话，寻聿明憋得满眼水光，红着眼圈推了他一把，
“别这样看着我。”庄奕简直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难道他不知道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是会出事的么。
稍一倾身，庄奕又箍住了他。
“你干什么？”寻聿明蹬着腿挣扎，“放开我！”膝盖一弯，顶到某个地方。
“嘶……”庄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别动别动。”
寻聿明忍不住白眼相加：“又来这套。”
“没骗你……”庄奕埋头在他颈窝，声音似乎难耐至极：“你摸摸看。”

第45章 你让我生长
次日一早，寻聿明甩脱庄奕， 收到威胁之后第一次自己去上班。
他以前在国外工作时开车上下班， 细想起来， 上次乘地铁还是大学前两年。打从住到庄奕宿舍起， 寻聿明便再没走过多少路， 去咖啡店打工都是庄奕车接车送。
工资还不如油钱多呢。他以前总跟庄奕调侃，与其隔三差五在斯坦福和旧金山之间穿梭，倒不如省省麻烦，直接给自己送钱算了，这玩笑开得又愧又窘。
庄奕对钱没什么太大概念，乐得给寻聿明当司机。他从小零花钱宽裕，父母那里拿一份，祖父母给一份， 外祖父母还要隔三差五硬塞一份。他倒不贪多，奈何家里人拿他当宝贝， 直到毕业后自己赚钱， 才从现世里滚出一身泥沙，但出手阔绰的习惯仍没改。
寻聿明和他一比，顿时成了菜场里斤斤计较的砍客，平时充个话费优惠一分两厘钱， 也得一个小数点不错地记进账本里， 月末汇总计算，取消几项不必要的支出，又省一小笔， 端的是位好账房。
他给自己办张地铁卡，从环山路站出发，到医院二十分钟四块钱，也还好。左右经过昨晚那个越线的吻，他不可能再搭庄奕的顺风车了。
距离这东西很微妙，有时一个吻可以拉得很近，一句话又可以推得很远，若即若离之间，像是一场来来回回的追逐赛，这一局你追我，下一局又换成我追你。
庄奕先追了一场，按理说下半场该寻聿明追，可他却越跑越远，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忒没运动精神。
“你踩我脚了。”他冷着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棕黑色皮鞋，上面被运动鞋蹭出一道灰印。
“那边有位子，谁叫你不去坐的。”寻聿明最近口齿着实伶俐起来，说话打磕巴的频率明显降低，偶尔还能噎人。
庄奕瞥一眼对面的空座，面无表情道：“两个人怎么坐？”
你又不愿意坐我腿上。他心说。
“你有车不开，赖谁。”寻聿明拉拉单肩包带，他的水壶斜斜插在旁边，随着这个颇有些土气的动作，险些跌落在地。
庄奕顺手帮他扶一把，看看他清清冷冷的脸，勾了勾嘴角。明明长得看一眼欲念横生，偏偏神态动作又土又呆，让人只想按到怀里，揉红了为止。
“地铁人这么多，我不跟着，出事怎么办？”他声音极低，在吵吵嚷嚷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寻聿明耳朵一阵痒，想往旁边挪又没空间，不得不忍耐。每当他吃瘪的时候，便会露出这样一副微微撅着嘴的神态，两只明媚的眼稍稍垂落，仿佛脑袋顶上有个大大的井号。
“不用你管。”他还嘴硬，“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青天白日，搭趟地铁想必也不会有事。
寻聿明安慰自己。
他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也明白这样着实冒险。可昨晚庄奕的吻是一记当头棒喝，他知道再放纵自己，后果恐怕难以承受。
地铁到站，庄奕率先出去，寻聿明走在他身后，像条跟着主人的小狗，招招手便会过来摇尾巴。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入医院，庄奕却没去咨询室，反而跟着他去了实验室。
寻聿明打开门，其他人还没来，里面空空如也。他放下书包，给自己和庄奕倒杯水，“你要跟我待在这里吗？”就像之前陪他在门诊那样。
“我早该来。”庄奕之前跟他签合同时承诺过，会监督、帮助他的研究，然而到现在为止还没仔细了解过具体内容。
寻聿明从无菌箱里取出培养皿，里面赫然一颗灰粉色的脑仁，他端来显微镜，继续昨天蘑菇头的工作。庄奕拉张椅子坐下，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不是给你看过我的论文了吗？”寻聿明戴着橡胶手套，换上白大褂，小心翼翼地将大脑切片，动作神态专注认真。
“你那篇论文太复杂，我看不懂。”庄奕说得坦然，这不是他的专业，他自然不懂。
寻聿明一面小心翼翼地操作，一面解释：“人的神经细胞是非常脆弱的，一旦伤到便会坏死。”
庄奕看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完全伸直或是单独弯曲时，仍会轻轻颤抖，似乎对那段受伤的记忆心有余悸。其实他的手没有问题，伤到的是臂丛神经，但莫名其妙，反应在症状上便是无名指震颤。
“人是一架精密仪器，神经就像是里面的电路，而大脑就像是集成电路板，上面布满了脑神经细胞，承载着信息。一旦这些神经损坏了，就会导致它连通的地方短路。”
好比庄奕的手。
“所以大家一直在寻找修复这些电线的方法。”寻聿明抬起头，看着他说：“我尝试的办法是让烧坏的电线再生，然后重新接上，这就是神经细胞的再生与移植。”
庄奕点点头，皱眉问：“可神经细胞能再生吗？”
烧毁的电线都无法挽回，坏死的神经岂能再生？那简直是奇迹。庄奕这么多年与自己的手做斗争，他也尝试过无数种治疗方法，最后都收效甚微。
寻聿明深吸一口气，用手腕推推眼镜，道：“这个的确一直有争议，很多权威杂志也持否定态度。成人的神经元无法再生，几乎是共识了。”
“那你怎么……”庄奕不解地看着他，既然知道是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选择这个课题，他大可以研究其他更有前途的项目。
“我不认为这条路走不通。”寻聿明的神色无比坚定，眉宇之间露出些许倔强，“你知道神外的手术里，有一项是大脑半球切除术吗？”
似乎听说过，庄奕颔首道：“有印象。”
寻聿明给他科普：“这项手术都是应用在小孩儿身上，用于治疗癫痫。曾经有婴儿切除了半个大脑，结果慢慢又长出来了。这就证明婴幼儿的脑神经细胞是可以再生的！”
他说到此处，语气不由得激动：“所以仅仅因为成人神经元不能再生，就否定这个课题，是不对的。”
“你说得对。”庄奕看着他的模样，好像虚空中有个对手正和他据理力争一般，不由得好笑。“那你的设想呢？”
“我现在就是用婴幼儿的脑细胞来做研究，通过人工模拟培育的方式造出神经，然后再移植到活体中。”寻聿明道，“既然先天的不能再生，那培养后天的神经来移植，总是可行的。”
他说来说去，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做成这件事，如此执着，却不知为什么。
庄奕又问：“那你论文里说的’放电‘又是什么？”他之前问过这个问题，还没顾得上讨论。
寻聿明看看显微镜，放下手术刀，转身面对着他说：“你抬头看这些灯。”
庄奕依言抬起头，天花板上挂着一溜灯光板，四周还有灯条，这所实验室是医院特地为他拨款建造，可见当时确实很用心，装修和设备都是一流，环境也安静远离人群。
“只这一间屋，就这么多灯。”寻聿明伸长脖子，与他一起仰着头，“装修之前都得请电工先走线，因为稍微安错一点，连上电，乱七八糟的线一缠很容易短路。”
庄奕仰得脖子酸，揉揉肩颈，见他摇摇晃晃眼看要跌倒，忙一把扶住他，“看着点，别摔了。”
“头……晕、晕了。”寻聿明只顾着看天花板，血液逆流头昏目眩，揉着太阳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神经细胞也是这样呀。你想，要是你都二三十了，那些细胞还在不停地生长，到处放电，不就乱套了吗？”
“所以，就像电工会把电线用锡纸包起来隔开一样，大脑也会把神经元包起来，这层类似锡纸的东西就是’少突胶质细胞‘，也是它抑制了成年人的神经元，从而无法再生了。”
“假如我培养出了神经，移植到人的大脑里，外面却没有这层锡纸，它就会到处放电，人也就会随之癫痫了。现在的问题就是两个，一是培养出神经细胞来，二是让它不要乱放电。”
就像你，不要总是对我乱放电。他腹诽。
“你有解决方案了吗？”庄奕知道他先前卡住了。
“已经有想法了。”想法解释起来太困难，寻聿明暂时不打算和他细说，“我会做到的。”
他一定会，一定要。
按最坏的情况设想，假如他在三十岁发病，通过药物还能控制几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治好庄奕的手，还需要证明自己，再次回到菲尔德的奖台，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他寻聿明不是个只靠顺位拿奖的幸运儿，他有足够的才华摆脱运气。
“明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庄奕又惊又喜，听完寻聿明的讲解，两只眼睛都被他点亮了，“假如你的研究真成功了，一定会引起行业地震！它能用来治疗太多太多病症了，精神分裂、阿尔茨海默、帕金森……甚至是外公的亨廷顿舞蹈症。我知道，我知道它肯定不会一下治好，但有了这项技术做基础，这些疑难杂症的研究都能产生质的突破！小耳朵你——”
无数种可能在脑海中纷纷闪过，他几乎能看见不远的将来，寻聿明会给人类带来怎样的医学进步与变革。一旦这项技术研究成功，势必会推动人类文明的车轮向前迈进一大步。
颤抖的双手捧起他的脸，庄奕低头在他额上一吻：“你终将载入史册。”
他还是那个天才少年，无论生活给他多少阴霾，他永远不会放弃，永远走在行业的最尖端，灵魂无时无刻不在最黑暗的角落里努力发光。
寻聿明有些难为情地蹭蹭脸颊，板起面孔虚张声势：“不许再动手动脚，否则我生气了。”
“我喜欢你对我生气。”庄奕望着他的眼睛，里面星辉闪烁一如往常，却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让人心动。
庄奕像个瘾君子般迷恋着他，不只是他高傲美丽的外表，也不只是他深邃超前的思想，而是二者杂糅在一起，催生出的独一无二的魅力。
他爱着这个人，就像万物敬爱阳光，因他而得以生长。
“你知道吗小耳朵？”庄奕试图将这份听起来很荒谬的感受传递给他，“你让我生长，你让我的灵魂生长。”
有些人使你的灵魂萎缩，有些人使你的灵魂生长。
寻聿明就是有这样的能量。
“你真不害臊。”寻聿明被他夸得手足无措，红着脸站起身，道：“我……去病房了。”
“我陪你。”庄奕笑着跟上去。
“慢点！”他跑到电梯前，一语双关地说：“我在追你啊。”

第46章 电梯
寻聿明到底和庄奕不同，谈起这项变革性的研究， 前者想的是如何凭借它青史留名， 证明实力， 后者想的却是它能挽救多少人的性命， 治愈多少顽疾。
“你别跟着我了。”寻聿明倚着冷冰冰的电梯厢， 斜眼看向对面，他们的轮廓投映在门上，彼此间的尴尬与距离无所遁形，分明离得很近，又像离得很远。
庄奕注视着他的影子，良久，合上眼，微微弯起嘴角， “怕了？”
“怕什么。”寻聿明自嘲地笑笑，侧过脸， 心虚都留给看不见地方。
左边的小小屏幕上， 红色数字跳到七，电梯晃动着停住，两扇门缓缓拉开。庄奕含笑看他一眼，当先迈步。
突然， 电梯厢“哐啷”一声， 急速向下坠落。寻聿明一个踉跄，电光石火之间，一把拽住了半只脚已在门外的庄奕， 将他向回拉了一下。
铁门“砰”地关上，西装下摆险些被挤住，庄奕死里逃生，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后怕，而是高兴。
他两手背后抓住扶手，膝盖微弯减缓冲力，耳边风声呼啸，回头看一眼同样姿势的寻聿明，与他相视而笑。
真倒霉。
两人不约而同地腹诽。
电梯一直掉到二楼半，猛力一震，终于停了下来。庄奕脸色已然惨白，额角鬓边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心狠狠一跳，他松开手，软着腿摊在了地上。
“哥哥！”寻聿明一惊，小心翼翼蹭过去，电梯厢摇摇欲坠，一步一晃。
他跪到地上，低头去听颈动脉，那搏动声擂鼓一样“嗵嗵”“嗵嗵”地响着，在这安安静静的空间里异常刺耳。
庄奕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一尾离开水的鱼，幽暗密闭的空间令他窒息，“我没事。”他刚刚还在窃喜，电梯落下的那一刻，他心想，和寻聿明死在一起也不错。
“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寻聿明拖着他的胳膊，奋力将他拽到板壁边，抻直他双腿，让他上半身靠着实物。“看着我的眼睛，跟我一起吸气，吸——”
眼前人叠着影，一圈圈的光晕闪烁，庄奕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望向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他说吸气便下意识地吸气，他说呼气便下意识地呼气，身与心全部交给他。
头顶的应急灯“哧哧啦啦”晃动，闪得人眼疼，强光照射下温度悄然攀升，大门紧闭一丝空气都透不出去，电梯里愈发闷热。
“我在这里，我抱着你。”寻聿明一只手搂住庄奕，用自己的大半个身体覆住他的视线。“这不是幽闭的空间，门开了，马上就开了。”
他一面说，一面掏出手机，拨通陈院长电话。旧楼的电梯里信号不好，寻聿明费了半天力气才将事情讲明白。老陈让他们稍安勿躁，千万别慌，说救援人员马上到。
他倒不慌，只怕庄奕等不及。
庄奕的幽闭恐惧寻聿明早知道，有人陪着还好，若是单独一个人，他宁愿走楼梯也不坐电梯。当初一起住宿舍，寻聿明心情不好想家的时候，就会钻进柜子里躲着，而庄奕每次都会一脸惊恐地将他拽出来，好像怕他被魔鬼吞噬一般。
“你觉得怎么样？”随手一扔电话，轻轻拍打庄奕的脸，想让他保持清醒。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薄唇微微翕动，似乎要说什么。寻聿明附耳过去，半个字也没听清，伸手在他鼻端一探，气息时重时浅。
庄奕耳道里嗡嗡鸣响，头也昏昏沉沉，视线始终聚不起焦点。他动动手，身体灌了铅似的，沉得他抬不起来。
寻聿明忙握住他的手，解开他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探进一条胳膊，与他肌肤相贴，一下下摩挲着他的背心。
“哥哥，哥哥。”寻聿明唤出从前的称呼，像热恋亲昵时那般，用爱意的目光触摸他，笼罩他。这目光许久不曾出现，原来对着庄奕，流露得如此自然，甚至无需刻意做作。
“……耳朵。”庄奕稍稍恢复些精神，他奋力举起手，胡乱向前一勾，触到一个实体，重重贴了上去。“耳朵……”
“我在这里，我在，我是你的小耳朵。”寻聿明回抱住他，歪头靠在他肩上，低低安慰：“小耳朵陪着哥哥，哥哥不怕，小耳朵哪里也不去，这里是我们的家……这里只有小耳朵和哥哥。”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点脆，不似庄奕那般低沉温淳，像大雨天廊檐下“叮当”摇晃的那只铃，冷时极冷，乖时也极乖，是一撒娇就让人缴械的嗓子。
但寻聿明从不撒娇，他从小没学过什么叫撒娇，泪眼婆娑地念一句“外公”，便是他的撒娇了。和庄奕在一起时，他喜欢便是喜欢，不高兴便是不高兴，从不会欲迎还拒，软语温存，他只会板起面孔讲一句：“我生气了。”
仿佛情绪也是可以控制自如，安排进日程表的，某年某月的某日某时，他寻聿明决定要生气了。这气生得随心所欲，又张弛有度，有一种直抒胸臆的美。
庄奕偏偏就吃这一套，望着那双薄怒含嗔的眼，潋滟水光回眸一横，比什么娇辞软语都让人心痒。与其盼着他撒一撒娇，倒不如引着他哄一哄自己，个中多少滋味。
“耳朵……小耳朵。”他无意识地重复着，一颗心摇来荡去，终于渐渐安稳。“我没事了，没事了明明。”
寻聿明搂着他脑袋，细细的手指在他黑发里揉搓，体温随着动作交相传递。庄奕缓缓眨了眨眼皮，冲他挑起嘴角：“好了，真的。”
头顶脚下人声嘈杂，钢索“咚咚”捶打着电梯，消防终于撬开铁门，阳光倏然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寻聿明迎着睽睽众目回过头，只见所有人在看见他们的一刻，都转过了脸去。
他眉心微动，低头打量自己和庄奕，不由得脸红。庄奕衣衫不整地摊坐地上，自己骑着他的一条腿，与他纠缠相拥。衬衫扯开大半个领子，庄奕的蜜合色肩肌暴露于人前，自己一只手还伸在里面。
老陈嘴角抽了抽，挥手斥道：“都散了吧，没事干了吗？就知道看热闹！”
众人纷纷作鸟兽散，边走边窃窃私语，眼神不住向这边瞟。
寻聿明大窘，想松开庄奕，奈何他抓着自己不让动，只能先抽出左手，帮他拉上领子。电梯被降到二层，消防员进来把他们接出去，庄奕扶着医护人员站起身，被人簇拥着带去了诊室。
他脸色仍是煞白的，一看便有健康隐患，自然格外受照顾。寻聿明却毫发无伤，整整衣服，同老陈道：“院长……我那个……”
想说的话都被老陈那对意味深长的目光堵了回去，只听他道：“没事就好，我让后勤查查这破电梯怎么回事。你先去忙吧，小庄那……咳，晚点儿再去看，影响不好。”
说毕，他两手抄着兜，大摇大摆地向行政楼走去，一声感慨兀自在大厅里回荡：“唉，年轻人呐！”
寻聿明揉揉太阳穴，不敢再坐电梯，步行去了重症监护室。岑寂刚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笑道：“师父，听说你刚才和庄医生电梯里那啥了！”
“……”寻聿明严肃道：“好的怎么不学。”
“我听他们说的，八卦就像细菌，传得最快了。”岑寂嘿嘿笑着过来，悄声说：“不过，你和庄医生……我是说，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你俩之间有点那什么。你俩不打算和好啊？”
寻聿明瞥他一眼，淡淡道：“我们俩都是男的。”
他不懂为什么岑寂说起两个大男人谈恋爱的事，会如此轻描淡写，仿佛一点都不惊讶，现在的环境似乎还没开化到这个程度，尤其是医院这种地方，更不适合公开讨论。
“男的怎么了？”岑寂将怀里一大摞病历放在落地窗前的栏杆上，与寻聿明并肩而站，“这不是私下说么。别人看不出来，我还不知道？”
寻聿明扯了扯嘴角，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远处葡萄架下的长椅上，前次遇见的病人家属还在那里坐着。“他每天都在那儿吗？”
岑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了然道：“哦，他啊。他每天都待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黑天才走，都快成咱们医院一景了。”
那人低垂着头，隔着老远瞧不清面目，只觉得身影格外落寞。
“你去。”寻聿明手指一摆，在徒弟面前很有导师气势，“把他请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好嘞。”岑寂抱起病历，大步而去。
片刻后，他带着人回来，寻聿明冲他们招招手，坐到了走廊边的长椅上。重症监护室外通常没什么人，最是安静，很适合谈话。
一段时间不见，那人形容愈发憔悴，两只眼深深凹陷，瘦得脸无二两肉。
“坐吧。”寻聿明指指身边的空位，他便斜斜坐下，大半个屁股都悬在外面，只蹭着一点椅边。
岑寂看不下去，一把将他推进去，道：“你怕什么，我们寻大夫又不会吃人。”
那人讪讪一笑，没作声。
寻聿明也笑，问道：“你贵姓？上次都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哦……我免贵……我叫方不渝。”他语无伦次地介绍自己，一面说一面偷偷觑着对面，生怕开罪这位专家，捏着衣摆的两只手用力得发白。
“你别紧张。”寻聿明温声说，“我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一直在外面坐着？要是没有陪护床，我可以让护士长帮你调一张。”
“不用不用。”方不渝连连摆手，“我……我……不进去。”
寻聿明近距离观察他，才发现他五官其实很清秀，若不是瘦脱了相，想必也是个飞扬俊俏的少年。“我现在已经是你家属的主治大夫了，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
方不渝愣了愣，看着他，眼里的欲望一闪而过，他心动了：“我晚上……能去看看他吗？”
“谁？”寻聿明没明白。
岑寂蹲下身问：“你是说想看你家属？”
自家人探视，哪里还用征得医生同意？
方不渝垂下头，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说：“他家人在这里，我白天进、进不去。”
寻聿明隐约猜到一点，问他：“所以，你让我看的那个人，他其实不是你家属，对吗？”
岑寂与他对视一眼，追问：“是不是那人家属在，他们不让你进去探视？”
方不渝闻言，眼里顿时蓄满泪光，颔首时，一滴泪便随着动作掉了出来。
寻聿明见他抬手去抹，眼泪沾得到处是，那张被风吹皴的脸经水一搓，愈发不忍看，便掏出兜里的纸巾想帮他擦擦。
方不渝的眼泪止不住向下落，连日积压的情绪喷薄而出，见寻聿明伸手过来，还以为他要搂自己，忙捂着眼睛低头躲开，趴到自己膝头抽抽噎噎起来。
寻聿明一怔，拍拍他的背，劝道：“你别太难过了，有什么困难说出来，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与此同时，庄奕走出楼梯间，恰巧看见这一幕，从他的角度望去，方不渝明显是趴在寻聿明腿上，而寻聿明还爱怜地拍着他的背，一副心疼不已的表情。
他沉着脸转过身，想离开又怕寻聿明不知道自己来过，重重咳了一声，按下电梯健，站着不动，余光不停向后瞥。
寻聿明听见动静，冲他喊道：“哥……庄奕！”
电梯门“叮”一声拉开，庄奕不敢进，装模作样地转过身，冷声问：“做什么？”

第47章 上兵伐谋
寻聿明叫住庄奕，跑过去说：“我想求你件事。”
电梯门缓缓关闭， 庄奕分明不愿进去， 却还是抬手拍亮了开门键。“什么事？”他一眼也不向后看， 只是背对着寻聿明。
“你来。”轻轻一扯他的衣摆， 寻聿明冲他温和一笑， 带他往长椅边走。
庄奕左手插着兜，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到方不渝跟前，颇有几分轻蔑地低头扫了一眼，催问：“到底什么事？”
寻聿明扶起方不渝的肩膀，给他介绍：“这是庄医生，你和他聊聊好吗？”
方不渝还未开口，庄奕先哂笑一声， 歪头看着寻聿明，仿佛在说：你让我聊我就聊， 你以什么身份拜托我？
“你帮我问问他， 行不行。”寻聿明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我没你那么多谈话技巧，问不出事情来。”
“可以。”庄奕记恨着刚才那个“拥抱”，点点头， 道：“让他去咨询室签合同吧， 看着你的面子，明年一月三十号我有半天时间。”
寻聿明一怔，将他扯远些， 皱眉道：“……就不能现在问问他吗？我只想了解了解病人和他的关系，这对治疗是有帮助的。而且你看他，多可怜，我怕他出事儿。”
“抱歉，”庄奕扯扯嘴角，摊手说：“那与我无关。”
刚才在电梯里还款款柔情似水，现在却句句锋芒带刺，寻聿明真的猜不透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庄奕一脸云淡风轻，皮笑肉不笑，“我该怎么吗？”
“你别阴阳怪气的好不好？”寻聿明心里那点求人的卑微被恼火代替，冷脸道：“算了，当我没说过，你回、回去吧，不麻烦你了。”
他将庄奕晾在原地，到岑寂跟前问：“他家属病房是哪间？”
“在1627，1627！”方不渝睁着一双死里求生的眼，一瞬不瞬地仰望着他，生怕错过机会。
“16楼？”寻聿明双眉一轩，暗自惊讶。
许多人都迷信，俗语说“病笃乱投医”，即便平时不信邪，得了病也不由得不忌讳。十六这个数正好占着“事顺”两个字的彩头，自然是最吉利的楼层。相比之下，在生死面前，十八反倒不重要了。
因此十六层住的人都非富即贵，vip病房一夜千金，高干病房更是给钱也挤进不去。方不渝穿戴寻常，寻聿明没想到，他家属居然是个有来头的。
“这……”若是在普通病房还好，十六楼倒不容易办了，那种地方二十四小时都有特护看着，很难偷偷带人进去。
庄奕瞥他一眼，面无表情道：“1627是薛珈言那个病房？”
“是……是啊。”方不渝明显一愣，起身问：“你认识他？”
“不熟。”庄奕低下头，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映照出寻聿明的脸，他的神色明显带了惊讶，眼神躲躲闪闪地看向自己。“我母亲之前住1612，和他对门。”
寻聿明经他一言提醒，忽然想起之前秦雪岩住院时，是陈院长亲自给他们调的病房，那庄奕想必有办法带方不渝过去，起码值得一试。
但……
他看看庄奕，没好意思开口，方才已经闹得不愉快，现在怎好再求他。何况方不渝和自己非亲非故，力所能及帮帮忙也罢了，为此麻烦庄奕他也难以启齿。
“我问问陈院长吧。”寻聿明道，“要是他同意，就让岑寂带你进去，不过……”允许谁探病，终究是家属和病人说了算。“总之，我问过再说。”
“谢谢你！”方不渝大喜，激动之下握着寻聿明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只要他家人不在，他一定……一定会见我。”
这段时间他天天守在医院里，却只能用手机和薛珈言联络，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发短信。可薛珈言的忘性越来越大，最近几天给他发消息时常不回，方不渝慌了，如同一个溺水之人，忽然抓住寻聿明这棵稻草，死都不肯再放手。
“我知道了。”寻聿明也没想到，他恻隐之心偶动，竟招来一个甩不脱的小麻烦，回头吩咐岑寂：“你带他食堂吃顿饭吧，刷我的卡就行。”
方不渝走起路来摇摇欲坠，仿佛吹口气便能飞起来，长此以往，恐怕还活不过薛珈言。
寻聿明送走他，又问庄奕：“你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客户预约排到明年春天的大忙人，能否赏光赴个约，寻聿明可没把握。
庄奕看看表，颔首问：“去迟归那儿？”
“我可吃不起。”一餐饭吃掉他大半个月工资的地方，寻聿明想起来就肉痛。
“换我请？”庄奕与他走楼梯下去，到停车场，摇摇钥匙问：“怎么样？”
寻聿明真心实意请客，话说到这个份上，只能答应：“我请吧，就去他家好了。”
庄奕笑笑，开车去了三门汀，寻聿明一路沉默，二人谁都没作声，气氛略显尴尬。
这个时间店里没别人，他们停下车步行进去，见海蓝蓝正坐在大堂中央的黄金樟前写作业，长桌不算宽，迟归长腿交叠坐他对面，一边拨弄着青花瓷盆里的莲子，一边指导他做题。
见二人过来，迟归头也不抬地道：“今天只有汤粉。”
庄奕坐到海蓝蓝身边，捏捏他脸蛋，笑说：“反正是来吃霸王餐，有什么吃什么。”
“你看着蓝蓝。”迟归端起盆子，冲寻聿明点点头，径自去了后厨，很快又端着两碗汤粉出来，示意他们躲远点，别打扰小孩学习。
庄奕捡个座坐下，搅了搅碗里的扁粉，问道：“有话要说？”
红烧牛肉的码子平平无奇，上面撒的一把紫苏叶倒还清香。寻聿明也搅搅，低头吃了一口，那肉一半是沫，一半是块，味道和口感兼顾，咬一下纤维都还连着，牙齿一碰又即刻断开，再一抿，已然化了。
寻聿明吃了两口，抽张纸巾擦擦嘴，四顾一望，迟归和他们隔着一扇竹子围屏，顺着缝隙只能瞧见一丝影子。他也不怕丢人，起身向庄奕鞠了一躬。
“……”庄奕愕然，“你做什么？”
“对不起。”寻聿明眉心微蹙，郑重其事，“我给你道个歉。”
“道歉？”庄奕狐疑不解。
寻聿明坐回沙发上，盯着他说：“我这段时间心志太软弱了。其实我也没想到，回国能遇见你，竟然还会和你共事。如果我知道，我不会回来的。”
“我原本以为，咱们不是恋人了，当朋友也行。我也一直很小心，不想给你什么错误的信号，让你觉得我有和你暧昧的意思，去你家住也是权宜之计，我觉得我能和你保持距离。”
“但是我错了。”他叹了口气，捏着太阳穴说：“我既然不想跟你和好，就不该和你走这么近，现在弄得你浮想联翩，我又不能答应你，这就很不地道了。”
庄奕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听他继续道：“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但接近你，我不是有意的。”
那个吻，那句追求，今早在电梯里那一段时间的拥抱，都让寻聿明后怕不已。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了。事实上早在遇见庄奕那一刻，一切便已失控，只是他过于自以为是，认为自己能把握好分寸。
现在证明，他不能。
“说完了？”庄奕倚着沙发靠背，静静看着他。
寻聿明没说完，他今天叫庄奕出来，是想开诚布公地谈谈，讲清楚自己的态度，希望能将事态控制在一个安全范围之内。他不可能答应庄奕的追求，前提摆在这里，没必要让庄奕白费力气。
可真面对庄奕，他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我……你先说吧。”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庄奕面色如常，看不出一分一毫的情绪，“就事论事，是我给你压力了，我很抱歉。”
“但是，”他话锋一转，续说：“有几件事要讲明白。首先，你没有给过我错误信号。”
他何止没有给自己错误信号，恰恰相反，他的信号清晰而明确，自重逢以来，他满脸都写着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复合，不可能谈感情，不可能昨日重现。
“你不用自责，就算真有信号，也一直是我在释放。”庄奕条清缕析地说，“其次，我们接近，是机缘巧合，也是我有意促成。”
寻聿明总不可能辞职，且不说他和医院签过合同，即便没有，也没必要因为躲开庄奕就放弃工作，未免太幼稚，也太刻意。
庄奕的事业重心在这座城市，他一样不能一走了之。面对寻聿明的困难，他更没法无动于衷，比如这次，将受到威胁的寻聿明带回家，那是势在必行也心甘情愿的。
“最后。”他说，“就像我不可能不管你，我也不可能不接近你。让你跟我回家，追你，吻你，这些都是我的个人选择。说白了，我自己愿意，你管不着。”
“难道你忘记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了？”那天他循循善诱，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不要觉得浪费我时间、吊我胃口，我是个成年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做什么。我如果不愿意，你也没那个本事耽误我，所以别替我做决定。”
“当然了。”庄奕终于笑了笑，脸色不改严肃，“追求这件事，牵扯到你的感受，不是单方面的。你如果不喜欢，明明白白告诉我，我绝不会给你造成困扰。毕竟……”他耸耸肩，“暗恋也挺美好的，不是吗？”
庄奕洋洋洒洒，说得有理有据，毫无破绽可挑剔，寻聿明一时无言以对。
他是来求一个解决办法的，没想到庄奕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直接将他的问题都抹了，没有问题还解决什么呢？
“那……我还是得说一句。”他思前想后，态度必须明确，“我不可能答应你的追求，只能和你做朋友。如果你觉得这种关系太畸形，我们也可以当陌生人，我会和你保持距离。”
“没那个必要。我们早已是亲人了，小耳朵，这点是无法改变的。”庄奕轻轻一笑，表现得无比成熟理性，与他晚上撒娇耍赖的样子大相径庭，“吃饭吧，朋友，快凉了。”
然而暗恋，也是会成真的。
庄奕根本没打算放弃，有时候追求就像一场心理攻防战，所谓“上兵伐谋”，最高明的战术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想要敌军溃败，硬来太低级，倒不如润物细无声地瓦解对方防线。
“那就这么说定了？”寻聿明却信以为真，眼睛顿时亮起来，笑得天真烂漫。
和庄奕做亲人，做朋友，独独不做恋人，他尽情找他的幸福，而自己随时准备退场，世上还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么？
其实他何尝不希望自己能自私一点，可面对深爱着的庄奕，他做不到让对方看着自己被病痛折磨，饱受煎熬，也做不到让对方为自己搭进后半生。
“嗯，说定了。”庄奕一笑，抬手擦擦他额头上的汗，将自己的汤粉推给他，“吃这碗吧。”
“你能不能……帮方不渝做做咨询？”寻聿明以己度人，如果换做是自己，无论庄奕有什么请求，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反过来，被他拒绝也不会难过。
“当然可以。”庄奕柔声说，“那你可不可以也帮我一个忙？”
“好啊。”寻聿明想也不想，脱口问，“什么忙？”
你尽管说。
庄奕微笑道：“去见见我父母。”

第48章 勇敢
“见父母？”
寻聿明一惊，手里的调羹掉进碗中， “叮”一声响。
庄奕用筷子将他那只勺夹出来扔到餐盘上， 再把自己的调羹换给他， 道：“秦老师出院以后， 我家里人一直催我带你回去。也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请你聚聚，以示感谢。”
“不用了吧。”寻聿明松口气，抿嘴笑说：“小手术而已，你都请我吃过饭了。”
“我也是这么说。”庄奕笑笑，语气透着点无可奈何，“但他们非要让我带你去，我也没办法。反正快放假了，一起吃个饭， 怎么样？”
他都开口了，寻聿明也不好拒绝：“可我得加班啊， 做我们这一行的， 越放假越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一号上班吗？”庄奕早算计得妥妥当当，立刻拿出手机日程表给他看。
寻聿明探头去瞧他手机，手指轻轻一划， 页面翻过头， 露出十二月份的日程来，只见二十二日那天被标成粉红色，右上角小标签写着：“明明生日。”
庄奕不着痕迹地划回去， 目光掠过寻聿明红扑扑的脸，面不改色：“我们一号回去，吃完饭我再送你去医院，你上夜班对吗？”
以寻聿明目前的地位和级别，原本用不着值夜班，周末也不必加班，但找他开刀的人太多，有些甚至已经等了几个月，所以他常常会在不太忙的晚上安排一些小手术。
“那也行。”寻聿明答应下来，转念想起什么，又问：“我不能空着手去吧。你家人喜欢什么？我提前准备。”
“不用。”庄奕笑道，“人来了就行。”
寻聿明慢慢啜着汤，也不与他争辩，待会儿回去问问岑寂，他脑子活，定有好主意。正盘算着，外面推拉门响起，他顺着缝隙看去，原来是海湾湾穿着套修身西装走了进来。
大约是工作太辛苦，海湾步伐拖沓、神色倦怠，揪着领带扯了扯，三两步便扑进了迟归怀里，“好饿啊。”
“做了牛肉粉，”迟归搂住他，温声道，“昨晚不是说想吃么？”
“等会儿再吃，可累坏我了。”海湾赖在他身上不肯动，扁着嘴巴跟他抱怨，“今天的客户太难缠了，承办个活动像大爷一样，哼！”
迟归摸摸他头发，原本冷冷淡淡冰雕似的人，竟也露出了笑容：“我们湾湾赚钱养家，辛苦了。”
“那不奖励我呀？”海蓝蓝不在屋里，海湾仗着没人，趴在迟归腿上仰着头撒娇。
“要什么奖励？”迟归颠颠他，目光难得一见的温柔，“嗯？”
海湾耸肩一笑，举起食指，道：“我要一个亲亲。”
“越发赖皮了。”话虽如此说，迟归还是低下头，在他侧脸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海湾却笑弯了眼睛，捂着耳朵嚷“好痒”。迟归指指身后岛台上的玻璃罐，吩咐他：“去拿耳勺来，我看看。”
海湾依言起身，脱了外套、摘掉领带，拿来挖耳勺给他，熟门熟路地趴在他膝上。迟归对着午后晴好的阳光，一手扶着他脑袋，一手帮他掏耳朵。两个人安安静静，谁都没言语，气氛异常的甜腻。
寻聿明收回视线，碗里的牛肉粉忽然索然无味，嚼蜡般吃了两口，说：“我们走吧。”
“吃好了？”庄奕只顾着看手机，设置好日程安排，又发消息让陈霖霖把方不渝带到咨询室，也没留神外面。寻聿明颔首说饱了，他便拿上外套和钥匙，准备离开。
二人转过屏风，海湾立刻发现了他们，坐起身问：“你们俩也在啊？”
“就要走了。”寻聿明笑说，“还得上班呢。”
“那我送你！”海湾蹦起身，掏完耳朵也不累了，浑身光彩熠熠，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临走时不忘和寻聿明说悄悄话：“寻大夫，我有事想求你呢。”
“什么事？”寻聿明侧头问。
“我想让你帮我看看迟归的片子，行不行？”迟归有偏头痛的旧疾，以前也看过大夫，倒没什么大问题，但海湾放心不下，总想求一个心安。
寻聿明一口答应，和他约好时间，告辞而去。
路上庄奕旁敲侧击，问他和海湾有什么秘密，听说之后，叹道：“别看海湾有点孩子气，遇到这种事，也没法不操心。”
喜欢一个人，大概便是如此吧。
连海湾湾这等活泼开朗的人，遇上爱人无足轻重的小疾恙尚且如此悬心，遑论责任那么重、心思那么深的庄奕。如果告诉他，自己将来也会得亨廷顿舞蹈症，寻聿明想想都不忍。
他扯扯唇角，靠上窗户，视线漫不经心地望着外面，嘴里仿佛咬了一口青柠，又苦又酸。
庄奕见他默不作声，也没再开口，将他送回医院，便去了咨询室。下午寻聿明有手术，待在消毒室里很安全，倒也用不着人陪。
自从给小病人做过唤醒手术之后，现在医院的人几乎都对寻聿明敬若神明，即便有情绪也都不敢更不好意思表露出来。甚至是上次被他当众赶出手术室的孙卓，而今也像断翅的鸟，扑腾不动了。
岑寂对此相当满意，递给寻聿明剪刀，隔着层口罩说：“人善被人欺，太好说话，别人就会怠慢你。”
“刘大夫有没有再问薛珈言的事？”寻聿明边剪硬脑膜，边问。
方不渝私下将薛珈言的主治医生从刘洪祥换成了他，医院里都传是他抢走刘大夫的病人做研究，影响着实不好。
“他能说什么呀。”岑寂嗤了一声，“刘大夫是个水静流深的性格，他平时不争不抢的，有那心思也不会放在嘴上抱怨。”
“没意见就好，这事儿确实有点不地道。”
抢病例其实很常见，寻聿明当住院医生时也干过，最后往往弄得剑拔弩张。如今他的竞争对手换代升级，从医院同事变成了全世界的一流研究者，无谓再为这种小事得罪人。
说白了，一个人成长的标志，往往是竞争者的水平。对手之所以能成为对手，是因为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以寻聿明今时今日的层次，很多东西不是淡泊名利假清高，而是根本不屑去争。
譬如那顶人人削尖脑袋、挤破头想戴的科室主任的帽子。
下班后，庄奕将方不渝带回了家，照旧安置在之前杨璐住过的房间里。他精神状态不太好，下午的谈话中数度恍惚，语言前后颠倒，毫无逻辑。
据他说，他和薛珈言有个小家，但出事后薛珈言的家人将他赶出门，他白天在医院待着，晚上无处可去，只好就近住旅馆。他毕业后一直用薛珈言的副卡，现在也被冻结，手头积蓄所剩无几，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庄奕暂且想不出好办法，同寻聿明一商量，索性让他先去自己那住段时间。方不渝脸皮薄，寄人篱下的事做起来颇不好意思，路上一直拽着袖子发抖。
到家后，寻聿明拿了几件自己的衣服给他，让他先去一楼的浴室洗澡，然后出来吃晚饭。
等外卖的功夫，庄奕抖抖烟盒，问他：“可以吗？”
“嗯？”寻聿明坐到吧台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庄奕抽出支烟，勾着一侧嘴角问：“我可以抽吗？”
他这样笑时带着几分邪气，魅力随着年龄与日俱增，当真让人招架不住。寻聿明的眼睛晃了晃，反应过来，讪笑道：“抽吧，问我干嘛。”
“二手烟。”毕竟不健康，也呛人。
庄奕打开油烟机，左手插着西装裤口袋，右手夹着点燃的烟吸了一口。薄雾层层，青烟袅袅，他的半张侧脸隐逸其中，好不英俊。
寻聿明看得喉咙发干，忙移开目光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他以前是个很健康的人，少喝酒，不吸烟，完全符合他祖父母对他提出的绅士要求。
“人生那么长，总得沾点恶习。”庄奕掸掸烟灰，冲他回头一笑，“不然怎么熬。”
寻聿明心中一动，垂下头不作声。他的视线落在庄奕左腕上，衬衫袖口洁白无暇，折出精致的角度，上面点缀着一颗红宝石，衣摆随着插兜的动作扽了起来，露出身后一弯强壮饱满的曲线。
“看什么？”庄奕吐出一口烟圈，明知故问。
“看你身材怎么那么好。”寻聿明今非昔比，也不似上学时那般羞赧无用，捧着脸和他玩笑：“我现在健身是不是晚了？”
“你想健身？”庄奕转过身，撑着吧台边看他，“想练哪儿？”
寻聿明承受不住他的注视，那双眼里有深渊，能将人连皮带骨吸进去，他偏开头道：“医生练不了上身，力气太大手术中会丧失准度，只能练练下半身。”
他刚才在看哪儿，自然是想练哪儿。
庄奕俯下身，与他脸贴着脸，薄唇微动，吐出几个字：“你用不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
翻出原先用来做屏幕背景的动态图备份，给他看小红痣的照片，“你看看，名字。”
寻聿明点一下屏幕，照片命名蹦出来——惊为天臀。
“……”
脸瞬间爆红，寻聿明喉结滚了滚，道：“你中文水平真差。”
庄奕低低笑起来，收回手机，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过来吧，外卖快到了。”
寻聿明转过头，见方不渝已经换好衣服出来，白袖衫、黑长裤全部松松垮垮，不禁摇头：“我就算瘦的，你穿我的衣服还肥，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讪讪地笑，神色惆怅落寞：“我没什么胃口。”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两声，方不渝主动去取外卖。
庄奕拿出几只碗碟，待他进来，将饭菜一一装盘。寻聿明给方不渝一杯奶茶，柔声说：“喝点甜的，心情好。”
“谢谢。”方不渝不好意思拒绝，只能接过喝了两口。
三人各自吃饭，庄奕怕方不渝看着心酸，也没敢对寻聿明太过殷勤，等他们两个吃完，才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二人聊天。
寻聿明知道他的意思，酒足饭饱的时候最放松，容易分享一些平时不愿说的事，所以古往今来大家总喜欢在酒桌上谈家国大事。
“你今年多大了？”方才的海鲜焗饭有点腻，他搁下筷子，喝了一口柠檬水。
“二十三了。”方不渝道：“刚毕业没两年。”
寻聿明又问：“那你现在有工作吗？”
方不渝摇摇头，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说：“我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上了几天班，老板知道我喜欢……喜欢男的，有点排挤我。珈言就不让我再去了，说以后我自己开个店。但是……”
说到伤心处，他眼圈一红，哽咽了一下。
寻聿明拍拍他肩膀，接过庄奕手里的纸，帮他擦了擦眼泪，“别哭，他至少还能自理，我会帮他治疗的。只要他好了，就没人能分开你们了，对不对？”
方不渝点点头，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望着寻聿明：“他能好，还会保护我，对吗？”
“嗯……”寻聿明与庄奕对视一眼，语重心长地说：“我会尽力的。但是，不管他好不好，你都不能只期望他保护你，不是吗？他病了，该轮到你来保护他了，你要勇敢一点啊。”
庄奕稍稍低着头，会心一笑，目光温柔如水。
方不渝却神情懊恼，皱眉道：“可是我不行，我没办法了。”
“你有。”庄奕说，“你现在不是遇见我们了吗？把你的事情说出来，我们帮你想想办法。”
方不渝愣愣看着他，半晌，动了动嘴唇。
“哗嚓！”
他话未出口，大门边的玻璃突然被砸得粉碎，半块砖头滚过地毯，留下一道红褐色痕迹。
“谁？”
寻聿明心里“咯噔”一下，顷刻间，脑中已闪过无数个念头，“坏了！我没开电网！”
庄奕握握他的手，唇边笑容镇定温和，柔声道：“乖乖待着，我去看看。”

第49章 骨裂
庄奕说完便出去了。
寻聿明怔忪片刻，被方不渝摇摇手臂， 回过神道：“你等着， 我也去……看看。”
他拿上手机跟出门， 边走边打电话报警。院外黑黢黢一片， 哪有半个陌生人的影子。庄奕到栅栏边四顾窥望， 不远处停着辆棕色商务车，瞧着倒很眼生。
他回过头，寻聿明刚好走过来，“叫你乖乖等着，怎么不听话？”
“我不放心，有人吗？”寻聿明探头探脑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庄奕打开院门，把他关在里面， 沉声道：“不许出来，听话！”
刚好方不渝走过来， 庄奕又叮嘱他：“帮我看着寻大夫， 别让他乱跑。”
“哦，好。”方不渝忙点头。
二人扒着栅栏门，像两个放学后等家长来接的幼儿园小朋友，一齐向那辆别克车张望。庄奕过去敲敲窗户， 弯着腰不知和里面的人说些什么， 很快走了回来。
“怎么样？”寻聿明当先问。
“没事，我们有点小问题要解决，你俩进屋去。”庄奕的语气格外严肃， 目光却温温柔柔蓄着光，靥边酒窝若隐若现。
“我……”寻聿明略一踌躇，忽见别克车上下来五六个人，正向这边走来。“他们是谁？我报警了，你快进来！”
“别怕，他们是来找杨璐的，不是威胁你的人。”摸摸寻聿明发心，庄奕转过身，冲来人道：“杨璐不在我这儿，你们不用等了。”
“别拿警察吓唬我们。”对面人清一色圆寸，都拿脑袋当石碑，刻着乱七八糟的字符装饰。
其中一个又高又壮的，生得一双断眉，似乎是头儿。他向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老板交待，把璐璐姐交给兄弟几个带走，咱们的账一笔勾销。要不然……”
他扯扯嘴角，乜斜着眼一扫，看了看那扇被砸破的玻璃，意思很明白。
寻聿明悟到七八分，皱眉道：“杨璐已经走了，你们讲不讲理？！”说完又觉得自己太蠢，这几个人摆明是来耍横的，怎么会讲理呢？
“哥几个不是不讲理的人，”谁知断眉却摆摆他的大花臂，笑说：“但璐璐姐是你们弄丢的，就是警察叔叔来了，你们也得给个交待吧？”
“你……我们……”寻聿明气得面红耳赤，有心辩驳口齿却跟不上，“凭什么！”
“杨璐和她父母在一起，”庄奕拍拍寻聿明肩膀，淡淡道，“你们老板把她打跑了，怎么问我要人？她要来找我，我也挡不住。”
断眉笑笑，歪着头道：“这么说，你今天是打定主意，就不交人了？”
庄奕点点头，目光逐渐冷却，看得人不由打个寒噤。断眉敛起神色，道：“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音刚落，身后几个面无表情的同伴拥上前来，立刻将庄奕包围。
“等等。”庄奕举起右掌，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脱了西服外套，慢条斯理地解着袖口，道：“提前讲好，我那窗户不能白砸，我家这两个小朋友也不能白被你们吓一回。”
庄奕将东西都交给寻聿明，微笑说：“来吧。”
言毕，挥手一拳，“砰”地砸上了对面人的鼻骨。
寻聿明和方不渝同时吓了一跳，倒退两步，只见挨打那人身形一晃，捂着鼻子被两个同伴架住，他羞怒之下用尽全力，抬手还了一拳。
“小心！”寻聿明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庄奕侧头避开，右脚前勾，抓着砸过来的胳膊一扭，断眉登时跪倒在地，庄奕手肘又顺势一杵，废了他半条胳膊。
断眉痛呼一声，抱着手臂滚在地上，满脸五官皱成一团。余下的几个人见状，都不禁发怵，纷纷望着断眉的脸色，不知该不该继续。
庄奕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人一一撂翻，扯扯领带，冲断眉道：“回去给你们老板带个话，就说我等着他来赔偿。”
“你——”断眉被人扶起来，眼神带着血，狠狠剜了他一眼，“你等着！”
庄奕不觉好笑，见寻聿明红着脸，正和方不渝咬耳朵，过去问：“说什么呢？”
方才他在门外和人打架，寻聿明在门里看着，嘴角抽搐几下，还是没忍住笑了笑。方不渝吓得手足无措，奇道：“你笑什么？”
怎么还有心思笑。
“没什么。”寻聿明板起脸，望着庄奕潇洒的身影，骄傲道：“我睡过他。”
此刻听见庄奕问，寻聿明忙扯谎，“我说他们真差劲。”眼神一扫方不渝，示意他保密。
方不渝笑笑，手指在嘴边一划，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庄奕半信半疑，打开栅栏门，刚想回去，远处忽然红灯闪烁，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老徐拉开车门，下来问：“怎么样了，人还在吗？”
“徐警官，进来坐。”庄奕将他们请进门，简单说了方才的事情，之前他陪杨璐报过警，解释起来倒也容易。
老徐带着人四下检查一遍，道：“你家的摄像头我们已经联上了，这几天会多派点人来看着，不用害怕。”
庄奕和寻聿明道过谢，将他们一行人礼送出门，回来时，顺便拉下了电闸。
那电网最开始是一些养猫养狗的家庭防止宠物走丢，安装在院子周围的拦截措施，后来因为不人道遭到抵制，厂商便加大电伏改为了防盗系统，虽然电不死人，却也能让闯入者暂时麻痹。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抓住那个人。”寻聿明不确定这电网能拦他多久。
庄奕瞥他一眼，自嘲地笑笑，“我倒希望晚点抓住他。”一旦那人落网，他也该回外公家去了，好容易取得的进展全部作废，又要重新开始。
“你尽胡说，哪有一直防贼的。”寻聿明没猜到他的心思，径自上了二楼洗漱。
关上玻璃门，打湿头发，洗发露搓起绵密的泡泡，顺着鬓角直灌进耳廓，他忙拿毛巾去擦，水珠却顺着耳道蜿蜒流淌，越发痒起来。
寻聿明忽然想起今天中午，迟归给抱着海湾湾给他挖耳朵的那一幕。同样是耳朵痒，境遇却是千差万别。他叹了口气，扶着大理石墙壁，单腿蹦了两下控水。
方才庄奕打架时，有一个人试图从背后偷袭，被他一脚踹到胫骨，疼得那人也是单腿蹦跶，他只微微一笑，动作利落，神态从容。
一丛丛身影闪过，心里愈发浮躁，热水喷洒而下，淋浴间里雾气氤氲，温度悄然攀升。寻聿明靠着墙壁喘息片刻，踩着一滩白转过身，脚下突然一滑，仰面向后跌去。
他脑袋磕上玻璃板，发出“咚”的一声，花洒脱手飞出，银蛇般扭动着，“噼里啪啦”甩到墙壁，溅得到处是水，眼前顿时模糊。
“嘶——”寻聿明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头动动胳膊，还好，手没事。
他攀着墙壁的掏空处，奋力向上一撑，左脚踝立时窜起一阵酸痛，低头看时才发现身上已泛起大团淤青。
关上兀自喷水的花洒，寻聿明推开玻璃门，还是先爬出去再说。手刚一动，只听门板三响，庄奕的声音传来：“明明，怎么了？”
寻聿明一惊，慌张地道：“没事没事，我……你别进来！”赶紧按开水流，冲洗地下的“痕迹”。
庄奕听里面传来水声，怕他嘴硬害羞，又敲了敲门，“我进来了？”说着，缓缓拧开门把手，进去一看，寻聿明正瘫在地上冲水，身上还盖着半块浴巾，他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眼神却躲躲闪闪。
“我摔倒了。”寻聿明讪讪道，“不是故意的。”
“谁还故意摔倒？”庄奕简直不知该心疼，还是该笑他，拿起浴袍往他身上一披，将他打横抱到了床上。“别动，我看看摔哪儿了。”
寻聿明按着浴袍，死活不给他看：“没……没摔着，就是扭了脚。”
“是这儿吗？”庄奕抓起他脚踝，小心翼翼地转了转，“疼不疼？”
“疼……别碰。”寻聿明瑟缩一下，想收回脚，但一动便钻心似的疼。
庄奕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去书房拿来药箱，问他：“你处理，还是我来？”
寻聿明挣扎着坐起身，股骨附近依然隐隐酸痛。他无力地摇摇头，庄奕会意，拿出跌打喷雾给他上药，“摔得不轻，都肿了。”
“没事儿。”寻聿明说，“普通扭伤，不要紧的。”
庄奕沉默不语，扭动着手里的脚踝，汗珠自额上滑落，竟比受伤的人还紧张些。
寻聿明抽出被子里的浴袍，给他擦擦汗，道：“要不我自己来。”
“不行，还是去医院吧。”庄奕放下他的脚，去衣帽间随便拿了两件衣服，又到浴室取来吹风机，“快收拾，咱们去拍片子，好像骨折了。”
“哪有那么厉害，就是韧带扭伤，冰敷一下就好了。”半夜三更，寻聿明不愿折腾。
庄奕不由分说，打开吹风机帮他烘头发，寻聿明的刘海还没来得及剪，被他一搓在眼前来回摆动，发尾刺得人睁不开眼。
好容易吹干，庄奕又抖开他的小熊内裤，道：“快穿上，乖。”
“……”寻聿明脸更红，攥着被子不肯掀，“我……我自己来吧。”
“自己怎么来？”庄奕扶着他的脚伸进去，将松紧带推到膝盖，笑道：“掀开吧，我闭着眼睛，不看。”
“你别乱动。”寻聿明只好忸忸怩怩地掀开被子，引着他将自己稍稍抬起，迅速穿上衣服，“好……好了。”
庄奕睁开眼睛，顾不上心猿意马，忙忙地给寻聿明穿戴好，将他抱下楼去。
车库后门连着客房，电动折叠门“哗啦啦”卷起，方不渝听见动静，出来问：“怎么了？你们出去吗？”
“他脚扭了，你在家……”话说到一半，庄奕想起今晚的有惊无险，怕他自己在家万一有个好歹，道：“你跟我们一起去医院吧，晚上薛珈言那边应该没什么人了。”
方不渝眼睛一亮，迭声答应着跑回屋，不一时便换好衣服出来。
三人连夜赶去医院，恰巧今天急诊值班的就有骨科大夫，医生让他们拍了片子，结果显示是轻微骨裂，外加韧带拉伤和炎症，给他用踝关节带固定后，开了点药让他去病房冰敷。
庄奕趁机给寻聿明办了住院手续，就安排在秦雪岩住过的1612病房，刚好带着方不渝一起过去。
此刻夜深人静，残月如钩，连护工都在打盹儿。寻聿明坐在轮椅上，庄奕推着他，走到薛珈言病房外，向里看了一眼，“护工在外间，里面好像没人。”
“小方，你先去1612等着。”寻聿明朝庄奕道，“推我进去，我是主治大夫，没关系。”
方不渝依言躲进屋，扒着门玻璃直向外窥。庄奕带寻聿明进去之后，似乎与里面人聊了几句，不多时又回来道：“他妈在，说是一会儿就走，咱们再等等”
“好……好的。”方不渝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反复几次，才逐渐安静下来。
庄奕将寻聿明抱到床上，给他按着脚踝上的冰袋，雪白的皮肤上淤青分外扎眼，不禁叹了口气：“摔得这么重，得休养好久。你怎么弄的？”
好好洗个澡，居然会摔到骨裂。
“我……”寻聿明一愣，红着脸道：“地太、太滑了，我不小心踩着……”
踩着泡沫，踩着香皂，踩着护发素……一万种借口摆在眼前，他偏想不起来。
“踩着什么？”庄奕见他脸愈发红，怕他发烧，忙去摸他额头。
寻聿明偏开脑袋，急得语无伦次：“踩着……踩着……”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道：“我不告诉你！”

第50章 乔装
夜里又下雨了，千千万万点密密匝匝地落下来， 带起凉风阵阵。
寻聿明脚疼睡不着， 抱着被子无聊地按遥控器， 天气预报里的女主持穿着一身枣红色修身裙， 她右手轻轻一摆， 地图上便现出一片蓝白色水光。
“今年雨水多，这次又得下几天。”庄奕隐隐犯愁，下雨天不适合开电网，寻聿明在家难免危险。
“听说邻市的雨才大。”寻聿明倚着两只白枕头，同身边人道：“对了，前两天陈院长说，给我申请了多点执业资格，以后可以常去邻市坐诊了。”
“去赚外快吗？”庄奕还穿着鞋， 他大半个身子凑在寻聿明旁边，两只修长的腿却搭在外面。
寻聿明笑说：“我也需要钱啊， 我外公那边费用很贵的。”
诸如亨廷顿舞蹈症之类的疾病， 带给一个家庭的影响，绝非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可以尽陈其情。病人患病后大多失去自理能力，遑论劳动赚钱，其间产生的医药费、生活费、护理费， 对普通人而言是无比沉重的负担， 因病致贫的情况屡见不鲜。
很多人都陷入“辞职照顾病人则无法维持生活，上班赚钱则请不起护工”的困境。如外公这般，自己有不菲的退休金， 外孙收入又不错，而且发病时间晚尚能控制病症的，实属幸运。
然而寻聿明再能干，拿的也不过是国内医生的普遍薪资，他倒有国家发放的高级科研人才津贴，福利待遇也不错，但零零总总加起来始终是普通中产水平，难以和富商大贾甚至是小明星相较。
似南山疗养院这等私人高级护理机构，收费标准奇高，它的大门本就不是为普罗大众而开。寻聿明平时没什么花销，还负担得起，换作旁人根本不敢想。
“那我们把外公接回家来照顾吧？”庄奕知道，如果直接提出给钱，他自尊心那么强，肯定不会接受。
但即便是这样的提议，寻聿明还是摇摇头，道：“那怎么行，我住你家就算了，怎么还能把外公接来，太麻烦你了。”
“其实我也不放心让护工自己陪着外公，但那疗养院条件不错，还能定期体检，有专人随时调整饮食，带着他们做运动，比家里要细致。只是……”
只是疗养院再好，外公依然会孤单想家。
寻聿明叹了口气，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庄奕不禁后悔，刚才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又害得他陷入自责愧疚之中。疾病带给人的影响，并非只是时间金钱等消耗，最残忍的还是精神折磨。
那样深深爱着一个人，恨不能将这世间美好的东西全部送到他面前，让他活成红尘浊浪里最亮眼的一颗星，又怎么舍得日日看着他生不如死地活受罪，却束手无策挽救不了。
其中的煎熬苦痛，如同钝刀剜心，绝非只言片语可以道白。
庄奕无话可说，此刻说什么，在现实面前总是苍白无力。也许这就是宿命，一个触及人类医学文明之未来的人，却偏偏解决不了至亲的苦难，注定他寻聿明要负重前行。
室内寂静如水，方不渝也窝在沙发里走神，三人谁都没有出声。电视里开始放一部大热的肥皂剧，男女主角为爱或生或死——似乎每一段爱情在收获之前，都要历经千辛万苦。
也是，天上从不会掉馅饼，得到和付出之间是有汇率的。那些轻易得来的东西往往不够金贵，既不金贵，又怎么会珍惜。一念及此，寻聿明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方不渝看看他，耳朵一动，忽然跳了起来，“走了！他妈走了！”
庄奕与寻聿明对视一眼，起身去门口一看，果然薛珈言的母亲拎着一只小黑包，渐渐消失在了走廊深处，“确实走了。”
“等下。”寻聿明拿出手机，给岑寂发了条消息，“我让人给你拿套白大褂来，你穿上，装成医生进去。”
寻聿明虽没见过薛珈言，但之前他换主治大夫时，和他母亲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庄奕也在旁边，二人是熟脸倒不怕。方不渝却身份尴尬，须得乔装一番才能进去。
“你鬼主意倒多。”庄奕没想到他还能如此，这种取巧的事在旁人身上或许不足为奇，但寻聿明一向是个规行矩步，不肯有一点出格的人，尤其他又最敬畏权威，上学时被老师传唤一次能吓哭。
寻聿明一笑，给他一个“今非昔比”的眼神。很快，岑寂便带着一套洗干净的白大褂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那人长得与任雪原莫名相似，庄奕一见，如临大敌，立时昂首挺胸起来。如果他是孔雀，现下肯定已翘起尾巴开了屏。岑寂也没介绍那人，放下衣服，慰问寻聿明几句，又匆匆走了。
方不渝忙换上白大褂，催道：“走吧？我们走吧！”
寻聿明被庄奕扶起来，坐上轮椅，整整方不渝的衣服，“啧”了一声：“怎么那么像装的。”
“护工看不出来的。”方不渝此时眼里心里只有薛珈言一人，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一个劲儿要过去。
庄奕从寻聿明兜里掏出两只笔，别在白大褂的口袋上，又把寻聿明的病案塞进他怀里：“这样就像了，走吧。”
三人过去敲敲门，护工笑道：“寻大夫又来了，小薛睡了。”
“我来看看他，最近正在尝试新疗法，得勤观察。”据方不渝说，这里的三个护工都是薛珈言家人的小眼线，寻聿明不敢怠慢，指着方不渝介绍：“这是新来的实习大夫。”
护工将三人请进里屋，打开一盏昏黄壁灯，轻声去叫薛珈言。方不渝一进屋，两只手便不听使唤，筛糠似的抖起来，他眼神直勾勾望着病床，里面的渴求看得人心惊。
庄奕怕他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碰碰他胳膊，悄声道：“别紧张。”
“……嗯。”方不渝胡乱应一声，只见薛珈言在护工的摇晃下，悠悠醒了过来，胃里顿时一阵痉挛。
寻聿明刚才过来还没仔细看，现在借着灯光，才瞧清薛珈言的长相。他应该和庄奕差不多年纪，生得五官挺拔，眉目分明，很有几分旧时代文臣儒生的内敛温润气。
“什么事？”一开口，也是可堪匹配他相貌的声音。
护工指指寻聿明，道：“寻大夫又来做检查了。”说毕，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薛珈言望向门口，目光几番徘徊，最终落在方不渝脸上，瞳孔突然收缩。方不渝却渐渐低下了头，近乡情更怯，未见时日夜盼着想见，真见着却不敢动了。
寻聿明见他们眉来眼去，嫌护工这只灯泡太亮，拽拽庄奕袖子，示意他想个办法。庄奕拍拍他肩膀，同护工道：“大姐，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您方便吗？”
“方便啊。”大约是看他长得好，护工格外热情，忙不迭跟他去了走廊。
二人就在门外，隔着扇透明玻璃，随时能进来。寻聿明也不敢躲开，只退到门边守着，冲方不渝笑说：“快过去啊，好不容易见了面，还不抓紧时间。”
方不渝抬头看看薛珈言，慢吞吞走过去，道：“……哥。”
“嗯。”薛珈言点点头，态度客气而疏远，“来了。”
“你……”心狠狠一跳，方不渝疑惑地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吗？”
寻聿明在一旁尴尬万分，只好拿出手机，低着头假装看消息，耳朵却高高竖起，只听薛珈言道：“记得。你不是走了，怎么有时间来看我？”
“走了？”方不渝一愣，茫然不解：“我没有走……我去哪儿？”
薛珈言顿了顿，似乎在冥思苦想什么事，半晌说：“没有，我记错了。”握住方不渝的手，极近温柔地笑了笑，“想你了，宝宝。”
“我也想你！”方不渝瞬间带了哭腔，扑进他怀里颤抖起来。
薛珈言搂着他肩膀，一下下拍着他的背，细细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等我好了，咱们就回家。”
方不渝抬起头，脸上挂着两行清泪，薛珈言伸出筋脉分明的手替他揩去，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你瘦了。”
“我以后好好吃饭。”旁人劝一万遍，抵不过他一句话，方不渝抓着他消瘦的手，脸颊在上面来回擦蹭，仿佛要把这一刻咬碎咀嚼，反复体味。
二人缠绵片刻，寻聿明见时间不早，推着轮椅过去提醒：“咱们该走了。”
方不渝恋恋不舍，时间竟像偷来的，一不留神又溜走了。寻聿明无奈，安慰道：“只要没人，我明天再陪你过来就是。”
薛珈言听方不渝说过寻聿明和庄奕帮忙的事，再三道谢，又嘱咐方不渝回去好好吃饭，终于撒开他的手，背过脸去：“快走吧，走吧。”
寻聿明扯着方不渝的衣服，转动轮子离开病房，见庄奕还和护工在一起说话，便先回了1612。庄奕也看见他，抬手瞥一眼表，和护工敷衍两句，忙跟了过来。
“怎么样？”方不渝眼圈红红，庄奕已猜到大概，“看来他没忘了你。”
寻聿明挪到床上，盖好被子，问他：“要不然，你先送小方回去？”
“回去也不安全。”庄奕打开柜子，拿出里面备用的床上用品，道：“先在这儿睡吧。”
“那你回去吗？”病房里只有里外两张床，方不渝住外面，庄奕便无处可睡。
“我回去谁照顾你？”庄奕一转身，自觉地坐到了寻聿明身边，“床这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方不渝破泣为笑，道声“晚安”，抱着东西去了外面。
庄奕脱掉衣服，掀开被子躺进去，搂着人道：“睡吧，一点多了。”
“你这样我怎么睡？”寻聿明整个人都被他抱住，一动没法动，“别箍着我啊。”
“床太小了。”刚才还说床大，现在又借口床小，庄奕信口胡诌：“不贴着就掉下去了。”
寻聿明扁扁嘴，嗤道：“胡说，我不能呼吸了。”
“是么？”庄奕仰起脸，盯着他看了两秒，微笑说，“我检查检查。”一低头，吻上了他嘴唇。
寻聿明万万没想到，他中午刚保证过和自己做亲人、做朋友，绝不打扰自己，夜里接着又反悔，一时不慎竟被他捏开了嘴巴。
庄奕牢牢钳着他下颌，迫使他与自己深入这个气息紊乱的吻，唇齿相依，辗转流连，愈发动情。
片刻后。
“明明……”
“不许嘶！”
庄奕埋头在他颈侧，难耐道：“你怎么没反应？”
“我……”寻聿明脸一红，想起浴室里的事故，支吾道：“因为我心如止水，不想和你干这些事。”
“胡说。”庄奕伸手下去，轻轻弹了弹，寻聿明立刻“哈”的一声，猛然吸口气，整个人抽了一下。“就这么怕我？嗯？”
“你——”寻聿明恼羞成怒，使劲儿推搡他，“坏蛋！”
骂人都骂得这么幼稚，庄奕搂着他细细的一把腰，低低笑起来。寻聿明左耳贴着他胸膛，只听里面隆隆震动，忍不住浑身发酥，挣扎道：“你快放开我吧……求你了。”
听着竟有些可怜。
庄奕薄唇擦过他右耳，沉沉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可以，但要讲条件。”
“什么？”寻聿明仰头问。
庄奕晚上没用剃须刀，点点胡茬钻出下巴，沙沙刮着自己额头，带起一串奇异的痒。
“告诉我，”他道，“晚上在浴室里，到底踩着什么了？”
寻聿明：“……”

第51章 大雨
一连几天，庄奕和寻聿明每晚都带方不渝去见薛珈言， 渐渐的， 便将他们之间的事情了解清楚了。
方不渝和薛珈言相识于西湾大学校园， 当时正值百年校庆， 薛珈言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来演讲， 一眼看见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方不渝。
人与人的初步印象，往往流于外表。大约是长得好，又朝气蓬勃，方不渝在黑漆漆的礼堂里格外扎眼。薛珈言回去后和朋友旁敲侧击地打听，要到他的联系方式，开始和他在网上接触。
先时不过是互相点个赞的关系，方不渝基本保持着每天更新一条动态的频率，有时是吃到的新奇东西， 有时是宿舍发生的趣事，有时可能只是天上飘着的一朵云。
薛珈言离校多年， 仗着脑子活泛， 家里人脉资源深厚，毕业即创业，开了一家园林艺术设计公司。他的交游圈子里，不是今朝在迪拜买笑的富豪， 就是明日去柏林开会的精英， 方不渝的动态堪称纸醉金迷、蝇营狗苟中的一缕清风。
对方不渝产生兴趣后，薛珈言便展开了天罗地网的温柔攻势，在社会这只大染缸里浮沉若许年， 他深谙人际关系那一套，所有追求都克制周到而不失撩拨，既照顾到方不渝的面子，又不让他为难，同时对他身边的舍友同学也慷慨大方，很快俘获了芳心。
二人你来我往一段时间，从互相点赞走到互相接吻，过渡得天衣无缝、润物无声，仅用了不到两月的时间。
一开始薛珈言没当真，方不渝也没多想，都说毕业季是分手季，谁能料到大学谈的恋爱，还是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男性爱人，后来竟会融入各自的生命。
爱情往往不期而至，两人历经分分合合，终于还是走到了“非彼此不可”的地步。毕业那年，薛珈言向方不渝求婚，在这个不被接纳的环境里，尽管没有一纸证书，他们照旧做起“夫妻”来。
婚后，薛珈言满心欢喜地带方不渝回家，却被父母弟弟冷脸相向。薛珈言是个不服管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一言不合带着方不渝愤然离去，从此再没登过门。
直到最近一年，薛家逐渐式微，生意如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薛珈言的父母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外面，而且混得很不错，于是又恢复了走动。
方不渝对薛珈言和他父母之间的决裂一向内疚，能有机会弥补裂痕，自然高兴，虽然薛珈言一再反对，他还是悄悄和薛母走动，在其间牵线搭桥，希望他们早日重修和睦。
仿佛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行进，却不知天有不测风云，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有此薛珈言去谈项目，在即将竣工的中心大楼前，因为没戴安全帽，被一颗楼顶掉落的钉子砸中了脑袋。
小小一颗钢钉，险些要了他的命。
薛珈言被紧急送往西湾医院抢救，方不渝得知消息立刻赶去，却被一张病危通知书拦在了大门外——他没有签字资格。
没有血缘，没有婚约，法律上便是陌生人。
感情算什么。
事发后，薛珈言的父母突然变脸，将他的东西收拾收拾，连带他一起清理出门，比扔垃圾也客气不到哪去。短短一天之间，方不渝丢了爱人，没了家庭，失去了一切赖以为生的东西。
他每天在医院的葡萄架下坐着，与病房里的薛珈言相隔不过百米，中间却像拦着一道永世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
薛珈言的情况不乐观，方不渝怕刺激他，也不敢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如实相告，只能以“帮他处理公司的事走不开”为由，每天与他发发消息，听他说自己很好。
“世上的事难说得很。”寻聿明叹口气，一时感慨万千：“就算是亲父母，也不一定靠得住。薛珈言爸妈分明是贪图大儿子财产，只偏心小儿子，方不渝还傻乎乎地想让他们和好。”
“也不能这么说。”庄奕左手扶着方向盘，腾出右手揉了揉他脑袋，“毕竟是自己养大的亲儿子，多少还是疼的，只是他们把钱看得太重了。”
“当初薛珈言创业是经过家里支持的，否则也不可能那么顺风顺水。而且他妈每天去陪床，还要求换大夫，这些不是假的。”
“是方不渝打听到我，也是方不渝先找的我。”寻聿明不服气，“关薛珈言爸妈什么事，他们那么坏！”
“你啊，”庄奕也不和他争，笑着睨了他一眼，“还是那个脾气，白担了孤高自许的虚名。”
寻聿明不善言辞，不好交际，对不熟悉的人沉默寡言，不知道的人总觉得他孤僻高傲，不好相处。但接触久了才发现，他其实有一腔冒着傻气的正义感，看见不平事便暗自窝火，往往帮不上忙还把自己气个半死。
“惨的人多了。”寻聿明转过脸，手肘拄上车门，托着腮道：“不关我事，我才不管。”
“还嘴硬。”庄奕又伸手捏了捏他嘴角。
外面天色阴沉，雨声淅沥，他们正行驶在去往邻市的高速上。
寻聿明休息几天，脚伤好得差不多，便被老陈派去邻市出差。经过上次去三院抢救一事，三院院长对寻聿明赞不绝口，三天两头和老陈协调，要聘请他过去交流。
在那边待两天，开几个会，做几台手术，就有平时两个月的工资拿，寻聿明也乐得去赚外快，何况是有利于当地医疗水平发展的好事。
只是邻市终究偏僻落后些，寻聿明一个人待着，庄奕到底不放心。万一威胁他的人尾随过去，在那边下手的机会就多了，于是庄奕也推掉工作，陪他一起。
“以前也是这样。”他轻挑嘴角，微笑说：“你去旧金山打工，我开车送你。”
说起以前，寻聿明神思一晃，目光渐渐悠远：“是啊，那时候……”
那时候，他们还很好。
庄奕闻言，默然不语，他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或许，是该和寻聿明摊牌的时候了。
所谓做朋友、做亲人，不过是怕惊着他，不得不用的借口。他寻聿明除了自己和外公，岂有第三个亲人挚友？既然早已是纠缠不清的关系，何必特地划出个分分明明的界限。
庄奕想提复合已不是一天两天，起先是心有不甘、不肯承认，后来是无能为力、情不自禁，再后来得知外公的事便已释然，只是寻聿明的心结难解，他舍不得逼他，才不得不暂且忍耐，循序渐进。
可就在他摔坏脚的那个晚上，庄奕捕捉到一个信息。
寻聿明摔倒的原因庄奕已经猜到，尽管他自己不肯承认，但瞧他那一提就脸红支吾的反应，便知道他在浴室里做了些坏事，以至于被自己的白浊滑倒。
至于他为什么会做坏事呢？
寻聿明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有需求在情理之中，但为什么偏偏是在那时候、那里呢？事后他又为何不肯承认，忸忸怩怩呢？他可是学医的人，以前对这种事也是大大方方，从没如此避讳过。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那天是想着庄奕，才冲动做了坏事。所以事后他那样羞耻，对庄奕的逼问哑口无言，脸红得能滴血。
他一直不肯承认对庄奕的感情，这件事却将他的内心暴露无遗，他的小尾巴算是被庄奕抓在手里了。庄奕简直得意，总算不负他辛苦，原来寻聿明还是爱着他的，还是对他有渴望的。
一个人单恋久了，总会恍惚。
在此之前，庄奕也不敢确定寻聿明的心意，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模棱两可，而这次的摔倒就如在沉沉黑夜之中，给他指出了一颗明星。
他打算和寻聿明坦白，还有不到半个月，他们便要回家聚餐。待见过自己父母之后，庄奕就会正式向他提出复合，他的顾虑都有解决办法，没有什么能再横亘在他们之间。
八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居然还有这一天。
庄奕心情激动之下，嘴角也随之扬起，寻聿明见状，问道：“你高兴什么？”
去趟邻市而已，至于如此高兴？
“路况不错。”庄奕信口胡诌，不过今天下着小雨，高速路上车不多，倒真很好走。
他们抵达三院时是晚上七点多，那边的郑院长亲自将他们带到宾馆，并请他们明早去开座谈会。寻聿明劳碌一天已是筋疲力尽，到房间洗完澡，吃过饭，早早和庄奕睡了。
接下来的两天便是无休无止的会议、讲话和手术示范，寻聿明每天都是走着出门，再被庄奕背着回来，他脚伤没完全好不敢走太多路。
“看来这钱也不是这么好赚的。”寻聿明烂泥一样摊在床上，一动不想动。
他也没做重体力劳动，但每天高密度地输出知识，高强度地集中精神，比平时上班累很多，整个人像蒸干水分的玫瑰，蔫了。
“晚上就走。”庄奕笑着收起他的行李，“咱们以后不来了。”
寻聿明点着手机屏幕，道：“今晚还有雨，要不咱们明早再走吧？”
“我明天有个客户。”若是普通预约也罢了，偏偏是个半年前就谈好的重要客户。
“那我收拾吧。”寻聿明忙翻身爬起来，帮他一起收充电器，原本庄奕就是牺牲工作时间陪他过来的，若是再耽误预约，他怎么过意得去。
二人迅速收好东西，又草草吃过晚饭，随即冒雨返程。
车子一路开过医院，还没转出环形转盘，只见高速公路上桥匝道上，挤着满满当当的两条长龙，“怎么这么堵？”寻聿明不禁讶然。
庄奕顺手打开交通电台，广播员刚好在说高速公路的连环追尾事故，男主持人用他忧国忧民的声音道：“……我们刚刚接到交通部门的通知，由于雨天大雾，截止到目前，已确定有二百多辆车追尾，两人伤亡。请大家出行注意安全……”
“这……”寻聿明皱眉道，“怎么办？”
“算了。”庄奕当机立断，调转车头，拐个弯驶入了国道，“不走高速了。”
国道上车也不少，原本走高速的人都分流到这边，但至少还走得动。庄奕很久之前跟人来过这边，也算知道路况，他打开近光灯和示廓灯，一路闪着光往回开。
不久，夜幕缓缓降临，天色愈发阴沉，雨势不减反增，豆大的水点冰雹一般砸得挡风玻璃“啪”“啪”响。汽车穿过平原，驶入山道，一个连一个的U形弯接踵而至。
那天送寻聿明去医院开的是辆轿车，这次出来前，庄奕特地回家换了底盘厚重的SUV，此刻他全神贯注，汽车一路平稳驶过，倒也没有明显晃动。
“越下越大了。”寻聿明心中惴惴，谁也没想到今晚会这么倒霉，看庄奕的神色，也隐隐透着后悔。他安慰道：“其实这是好事。”
雨水可以带走泥泞，反而小雨天更容易发生侧滑——寻聿明记得当年考驾照时，书上是这样说的，但愿没错。
“别怕。”庄奕给他一个轻松的笑容，温声道：“前后这么多车，不止我们一辆。”
话音刚落，前方强光一闪，只听“哧——”地一声响，一辆连挂车猛然翻了过来。
“哥哥！”

第52章 求和
寻聿明耳边“嗡嗡”响，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噪音， 整个人掼向中控台， 又被安全带扽了回去。电光石火之间， 他猛地向驾驶座一扑， 却被庄奕一把拦回座位。
方才“砰”“砰”几声， 几个气囊同时爆开，车子左前脸撞上山壁，半边凹了进去。寻聿明坐稳身形，忙去查看身边人情形：“哥你怎么样？哥哥！”
“没事儿。”庄奕皱着眉从气囊中抬起头，食指关节揉揉耳朵，摇头道：“胳膊好像脱臼了，腿也擦了一下，但不要紧。”
“我看看！”寻聿明拆开锁扣， 跪到座位上，越过半边身子去看他伤势， 口中不停抱怨：“怎么又遇上车祸。”
天底下的倒霉事， 仿佛都被他们碰上了。
“不是车祸。”庄奕扶着他的腰，右手将他脑袋扳向窗外，“你看。”
寻聿明抬起头，眼神一扫， 倏然定住。不远处的悬崖边吊着一辆连挂车， 它的车头悬在虚空中，车尾却横在马路中间，周围一辆接一辆， 全是被它波及的小车，而这些同它后面的景象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由于大雨冲击山体，正前方的拐弯处发生了侧方滑波，昏黄路灯照耀下看不分明，但估计至少有七八辆车被活埋其中。事发时那辆连挂车刚好驶过，情急之下加速闪避，这才横冲过来。
幸而庄奕眼疾手快，千钧一发之际，毅然踩下油门，撞向山壁，否则此刻已被连挂车扫下悬崖。现在虽然车身撞毁，好在人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山体滑坡，还不如车祸呢。”寻聿明推开车门，冒雨到后备箱中取来药箱，道：“我得帮你把关节复位，你忍着点！”
“来吧。”庄奕居然还有心思笑，两只黑漆漆的眼盯着他，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放心交给他的。
寻聿明被他一看，安心不少，握着他上臂说：“上次我在骨科轮值，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
“没事，脱臼而已。”庄奕右手绕到他身后，拍拍他背心，示意他放胆去做。“我相信你。”
“……上帝保佑。”寻聿明深吸一口，手上突然发力，一拉一合之下，将他掉环的左臂托回了原位。
庄奕稍稍倾身抵在他怀里，浑身肌肉紧绷，许久才仰起头，英俊的五官扭曲成一团，显然极度痛苦，他却愣是忍着没喊一声。
“你喊出来，喊出来吧，别忍着。”寻聿明实在看不得他这副压抑神情，抖着手去翻止疼喷雾，堂堂医学博士，却忘了外用药没法止内伤的疼。
“好了，别找了。”庄奕缓过那阵剧痛，无力地扯扯嘴角，微笑道：“我已经好了。”
“……你别动。”寻聿明赶紧拿出三角巾，帮他固定住左臂，又低头去看他的腿伤，“谢天谢地，都不严重。”
“我没事，咱们出去吧。”庄奕整整衣服，爬到副驾驶，和他先后跳下车。
寻聿明又找出自己上次给他的那把花雨伞，撑开说：“我去看看别人，你胳膊不方便，在车里待着吧。”
他只有一个小药箱，对面受伤者众，势必救不过来。寻聿明左右踱了两步，忽见前方路灯下，一辆翻倒的小货车里有三合板，喜道：“太好了。”
庄奕忙打开手机照明，举着伞带他过去。山路已被刚才滑坡时溅过来的泥土覆盖，每走一步都格外湿滑，夜色已深，灯光又暗，寻聿明不得不小心挪步，短短一截路走了将近五分钟。
小货车的司机卡在座椅中间，幸而没有被压在底下。寻聿明抽出一块三合板，高声喊道：“你怎么样？我是大夫，告诉我你的情况！”
“我……我……我脚动不了了！”司机一口北方口音，声音在夜晚的大山里听起来格外凄惨，他也不管寻聿明问什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我还有孩子，我不能死！”
庄奕见状，朝他低吼一声：“闭嘴！”
司机瞬间呆住。
“你叫什么名字？”
“吴……顺、顺东。”
“好的，吴顺东。”庄奕右手按着他肩膀，温声道：“我叫庄奕，我身边这位是寻聿明，他是西湾医院的大夫。就是前段时间上新闻那个，你可能听说过。”
吴顺东反应两秒，颔首道：“对，对，我知道他。”
“寻大夫会帮你处理伤处，”庄奕接着道，“你现在只要听话配合就会没事，你的孩子也会没事，他们还在家等你。”
吴顺东茫然点头，寻聿明立刻上前，用那块三合板夹住他骨折的位置，撕下小货车的窗帘固定。
旁边人见状，也三三两两地赶上来，拉寻聿明去救人。大家七嘴八舌，都说自家亲属伤势更重要先看，一言不合又吵起来。
庄奕捏捏太阳穴，从小货车里拿出一只电子喇叭，喊道：“大家听我说！我们这里只有一个大夫，现在大家必须团结自救。所有没受伤的人，都到小货车跟前来集合！”
第一遍没人来，庄奕只能又喊了两遍，几个男人带头，陆续有人冒雨凑过来。
寻聿明分派说：“所有男的跟我去救人，你们几个女的负责找绳子、布料、木板之类的东西，我们固定伤处用。你们……”
人群中有两个穿校服的，庄奕道：“你们俩留下联系救援队，打不通电话就一直打。”
他两个临危不乱，分派得井井有条，天灾面前众人都不觉涌上一股慨然之气，大家分头行动，各司其职。寻聿明带队，几个跟着他的都人高马大，帮忙抬汽车、搬石头，也不费力。
周围伤重的有五六个，荒郊野岭没有工具，寻聿明只能给他们简单包扎固定，让亲属轮流照看，等处理完最后一个撞到头的小朋友，已是夜里十二点半。
大雨稍停，风愈发凉起来，寻聿明浑身湿透，又冷又累，不由得打个寒噤。庄奕拉开行李箱，抽出两件衣服给他换上，两人披着一件风衣，到后车厢里休息。
周围不时传来哭泣声和呻吟声，在寂寂长夜里显得异常可怖。寻聿明瑟缩着身体，被庄奕搂到怀里，低声说：“以前在开罗也是这样，我们可真背。”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庄奕半坐半躺倚着靠枕，身上是侧趴着的小耳朵，此刻在这地狱般的深山里，却莫名涌上一股“天地间唯有彼此”的亲密感。
“你猜，”他道：“刚才滑坡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什么？”寻聿明仰头问。
方才大难临头，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庄奕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后悔，“我在想，如果刚才就那么死了，那我这一生就太不值了。”
“为什么？”他是寻聿明见过的，活得最适意的人，如果连他的一生都不值，还有谁值得呢？
“因为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庄奕揉着他的后脑说：“遗憾太多了，最重要的是……没有早点把你追回来。”
他抬起寻聿明下颌，眼神直勾勾地望着他，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我好后悔，为什么要和你赌气，整整八年，竟然都没去找你。真到快要死了才发现，那些恩恩怨怨有什么大不了，只有傻瓜才跟自己过不去，人生实在太短了。”
“你别这样说。”寻聿明心中酸涩，伸手去捂他的嘴，“是我耽误了你这么久，是我的错，你早该重新开始生活的。”
“我才不要开始新生活。”庄奕自嘲地笑笑：“旧生活那么好，我疯了才要开始新生活？”
他强词夺理，灼灼目光却格外真挚，“你既然知道错了，要不要改呢？”
寻聿明不解：“什……什么意思？”
说毕，外面忽然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他起身一看，喜道：“救援的人来了，快下车！”
庄奕却抱着他不肯动，右手仍旧钳着他颌骨，迫着他与自己深深对视：“我还爱你，明明。”他一字字道：“我永远爱你。”
寻聿明脑中“轰”的一声，顿时炸开无数朵烟花，他一时语塞，怔怔看着眼前人，只听他道：“我只爱你一个，没法和别人重新开始，要么跟你，要么就单一辈子。”
救援队匆匆赶到现场，医护人员立即组织抢救，两个消防员上来敲敲车窗，举着一只强光手电筒向里照。
刺眼的光线划破黑暗，寻聿明的脸清晰无比现在眼前，庄奕凝视着他，一动不动地问：“小耳朵，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你们伤没伤着？喂！你们能不能动？”
车玻璃被砸得“砰砰”响，外面充斥着喇叭声、呼救声、直升飞机的螺旋桨声……这一方小小的车厢里却寂静得吓人。
寻聿明盯着庄奕深邃的眼睛，半日说不出话来。
消防员气急败坏，想要破窗而入，庄奕一下坐起来，捧着寻聿明的脸吻了下去，浅尝辄止，薄唇蹭着他的花瓣唇，低低道：“好好考虑，我等着你的答案。”
言罢，转身打开了车门。
庄奕回去后拍了片子，脱臼和擦伤都不严重，但左边肋骨发现两条裂纹，医生让他观察几天，好好休息。寻聿明便待在病房里照顾他，顺便帮方不渝探视薛珈言。
那护工已不像先前难缠，她和薛珈言父母不过是利益关系，薛珈言许给她更多的钱，她自然乐得，反倒经常帮着方不渝放风，趁没人将他悄悄带进去和薛珈言私会。
但方不渝没法留宿，每晚还是要回1612睡觉。他占着外面那张陪护床，寻聿明只能夜夜跟庄奕挤病床，两个人一左一右，比先前反而拘束了许多。
自庄奕问出那句“重新在一起”，已经过去将近一周的时间，寻聿明迟迟没给答复。
他每天早起帮庄奕挤上牙膏，打好洗脸水，然后去打饭，吃完到实验室跟进度，十一点多回来再和他吃午餐，下午便陪他聊天解闷。饮食起居，照顾得周到细致，隔一天便帮庄奕洗头发、擦身体，全无半分怨言，只是绝口不提复合的事。
若是换做往常，庄奕肯定要旁敲侧击打探他的态度，或是撒娇耍赖达到目的，但现在话已经挑明，他反而不好逼问了。这件事变成一个不能碰触的禁忌，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却没人敢提。
气氛渐渐微妙起来，二人前所未有的客气。寻聿明每每借着去楼下打热水躲出去，关门的刹那，庄奕却也松口气，面对面反而谁都不自在。
出院那天，寻聿明叫来辆的士，他自己坐前面，方不渝和庄奕坐后面，车厢里尴尬得司机都忍不下去，只好打开电台用相声调节气氛。
却也不是冷战。
庄奕和寻聿明从未吵架，汽车开到家门口，寻聿明还第一时间过来扶他，“……小心点，有门槛。”
“好……谢谢。”庄奕揉揉鼻梁，一路被他搀回卧室。
寻聿明扶他躺下，拿给他杯子，庄奕忙伸手去接，一着急洒了一胳膊水，“抱歉，抱歉。”
“没关系，我擦擦，擦擦。”寻聿明飞也似的逃离现场，磨磨蹭蹭半日才拿来拖布，擦完又是半日，方回来收拾行李。
“那个……”庄奕张张口，想问他考虑得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变成：“我们晚上吃什么？”
“我叫外卖吧。”寻聿明掏出手机：“你想吃什么？”
“随便，看你。”庄奕敷衍地笑笑，心里小鹿直撞。
寻聿明这边也是小鼓直敲，又道：“嗯……我有个事想问。”
“哦……问吧。”庄奕忙道，“我也想问来着。”
“啊，那你先说。”寻聿明想问他，知不知道外卖软件怎么下载，他之前点餐都是和岑寂帮忙，还从没自己操作过，但又觉得这个问题显得自己很弱智，是以犹豫。
庄奕咽了咽喉咙，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第53章 失控
周一上午，重症监护室外。
岑寂查完房出来， 将几个病情反复患者的病案递给寻聿明， 靠着透明窗户道， “从早到晚连轴转， 太累了， 真想歇几天。”
寻聿明抽出换药单看了看，签上字说：“放你半天假，回去吧。”
“真的？”岑寂粲然笑道，“嗨，我就那么一说。我走了你忙得过来么？”
“今天没有大手术，实验室有小周他们盯着。”寻聿明又把病案还给他，“你想回就回吧，不要紧。”
岑寂与他并肩站着， 想了想，摇头道：“不用了， 我还有事想问您呢。”
他们同龄， 寻聿明不喜欢别人把自己捧得高高在上，平时和他们都是朋友相称。他忽然说“您”，明显有事相求：“什么？”
“就是之前，”岑寂抓抓头发， “任雪原任总， 他找您谈的事儿，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又是“考虑得怎么样”，寻聿明望着玻璃后那一张张写满求生欲的脸， 想起庄奕昨晚也是这样问他。可他又能怎么回答？他有得选吗？
“你怎么帮他问我？”
先前他带方不渝去看薛珈言，岑寂给他们送白大褂时，跟来的那人倒与任雪原有几分相似。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五官，只是任雪原斯文内敛，那人举手投足之间透着潇洒风流。
“也没怎么。”岑寂与他对视一眼，居然脸红起来，转过头挠了挠耳朵，“我和他弟认识，任雪原追你没成，跑去疗伤了。他弟任雪川接手了他的业务，让我问问你什么意思，说条件随你开。”
“任雪川？”寻聿明笑笑，顿时了然，“难怪。”
难怪岑寂谈起自己和庄奕，没有丝毫惊讶，也难怪他之前赞成任雪原给实验室注资，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哎。”岑寂摆摆手，试图用不在乎的态度掩饰尴尬，“我们就是普通熟人，连朋友都算不上。”
寻聿明抿抿嘴角，正色道：“我不会答应的，你跟他说一声吧。”
岑寂点点头：“知道了。”
医生的需求是多元的，薪水和自由度是一方面，接触大量疑难杂症，从而积累经验、丰富素材，又是另一方面。
尤其是寻聿明这样曾经登顶，又迫不及待重回巅峰的外科医生，绝对不会舍弃大型医院的宝贵资源，而选择去外面赚钱。
岑寂早知他会这样选，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顿了顿，又道：“其实……您也没必要辞职，就挂个名，隔三差五去把把关也行。”
“我……”寻聿明不确定能忙得过来，也不确定给任家做事是个好主意。
“你是不是担心庄医生吃醋啊？”岑寂看穿他的顾虑，笑道：“他没那么小心眼儿，而且你俩不是还没复合呢么？”
说到这里，他又来了兴趣，眼睛亮闪闪地问：“说真的，你俩怎么还不和好啊？庄医生那么追你，铁打的心也该动一动了。”
寻聿明瞥他一眼，示意他看窗户后，那些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你知道对他们而言，最残忍的是什么吗？”
“什么？”岑寂茫然不解。
“是希望。”寻聿明道，“结局已经注定，那一次次重新点燃的希望，无异于凌迟。有多少病人明知自己药石罔效，却总还抱着’或许明天会有奇迹‘的希望，结果是什么？就是每天早晨醒来，都会陷入新一轮的失望。希望、失望、希望、失望，反反复复，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吗？”
他怎么敢答应庄奕，他怎么能让庄奕在短暂的得到后，又再一次经历失去。早知会失去，还不如从未得到过，起码不会太疼。所以他那样害怕，怕自己给他甜头，怕自己又让他看到希望。
面对庄奕的倔强，他既无奈，又心疼，只能选择漠视。无论考虑得怎么样，回答唯有一个——不。
不想和你复合，不能和你复合。
“人争不过命。”寻聿明扯扯嘴角，“我不会再谈恋爱了。”
岑寂闻言，默默片刻，道：“你怎么知道结局就注定了？”
人生有无数种可能，一念之差，谬以千里，今天的一个决定可能改变以后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事，谁能一眼望到结局？谁敢说自己能？
“这……”他笑得略带讽刺，“是不是太狂妄了？”
寻聿明也笑，看着他说：“我就是知道。”
“那为什么呀？”岑寂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气，“难道你能未卜先知？”
“我不能。”寻聿明边走边说，“科学能。”
岑寂跟着他去乘电梯，穷追不舍地问：“科学还能测爱情？是不是有什么新研究了，发现爱情是种脑电波？不对啊，明明是荷尔蒙。”
“胡思乱想什么，科学只能测基因。”电梯落到负一层，寻聿明大步去了实验室。
庄奕受伤后手不能动，最近一段时间不能开车，便没有陪他来上班。老陈给他派了两个保安，医院周围也有警员盯梢，倒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下班后，庄奕照旧让家里的司机来接，寻聿明走到近前，见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后面，只好硬着头皮进去。车上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大约是他刚抽过烟，司机降下半扇窗户通风，扭开音乐，木吉他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听起来有些忧伤。
汽车平缓地行驶在夕阳下的公路上，两旁梧桐刷刷倒退，寻聿明看着看着，渐渐觉得眼酸，忙收回视线，合上了眼帘。
一路沉默到家，司机下车开门，庄奕不等他过来，率先进了屋。寻聿明道声谢，也跟进去。方不渝今早被他安排到咨询室做杂事，这段时间暂且住在那边，方便每晚去看薛珈言。家里空空荡荡，偌大的房间，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
庄奕径自上了楼，寻聿明去卧室换过衣服，敲敲他的门，问：“你晚上吃什么？”
“我不饿。”庄奕正在解领带，他一只手不方便，拉扯两下反而把扣勒得更紧。可他脸上透着不耐烦，冷冷的目光拒人于千里之外。
寻聿明踌躇再三，鼓起勇气道：“我来吧。”说着，伸手上前。
“不用。”庄奕却躲开他，背过身，将领带从头上绕了出来。
寻聿明自知理亏，默默站到一旁，不敢吭声。
庄奕也没再做声，他解开三角巾准备换衣服，好容易脱下西装外套和衬衫，再穿家居服时却怎么也伸不进胳膊。寻聿明忙帮他抖开袖子，将衣领拉上去，给他一颗颗系好扣子，就像他在开罗车祸后那样。
不同的是，彼时尚且柔情蜜意，如今已漠然相对。
“谢谢。”庄奕语气淡淡，转过身，准备换裤子。
“我来。”寻聿明这次没用商量的口吻，一把扯开他腰带，帮他换上黑色睡裤，公事公办的声音道：“我叫了外卖，你下来吃。”
庄奕没理他，登上拖鞋去了洗手间。
恰好门铃声响，寻聿明出去取饭，进屋见庄奕还没过来，便先给卧室里的几只小奶猫冲羊奶粉。等他一只只喂完猫，已经快七点，厨房里依然没人，几只餐盒还在流理台上搁着。
寻聿明深吸一口气，去庄奕卧室叫他，没人应。他四下搜寻一圈，到处不见人，忙又跑下楼到院子里查看，却哪有半个影子。
恰在此时，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寻聿明掏出一瞧，是串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话筒里一个男声道：“你好，请问是庄奕吗？”
“我是他朋友，你有什么事？”找庄奕怎会打给他。
那人道：“我是汽修城的，187这个号不是他电话吗？”
寻聿明恍然大悟，那天滑坡的地方清出来后，庄奕的车也被送去汽修城，他那天没带手机，便留下了自己号码，“是我，车修好了吗？”
“那倒不是。”那人道，“我们发现你这个车的刹车泵有点儿问题，看起来不大像撞的，你这车那么新，也不是老化的，我们觉得……”
寻聿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语气顿时慌了：“觉得什么？”
“我们这几个老师傅看了，都说像人为故障。”那人又道，“反正我们得跟你说一声，你们自己看用不用报警吧。”
寻聿明怔怔挂断电话，脑中迅速过着他的话，刹车总泵故障势必会导致刹车失灵，那上次在山道上即便不遇到滑坡，也难逃一劫。反过来说，这次滑坡倒救了他们一命，祸兮福之所伏。
念头一转，寻聿明猛然想起那个威胁他的亡命徒，浑身冷汗直下，大叫一声：“庄奕——！”
他到底去哪儿了？
难道……
寻聿明越想越怕，发疯似的跑出门，沿着山路一直向下找，人影憧憧，却哪有庄奕。他奔到路口，又掉头往回跑，家门口的栅栏门还敞着，和方才走时一模一样。
太阳缓缓西沉，黑夜悄然而至，路灯渐次亮起，从高处望下去，像一条蜿蜒游动的火龙。
寻聿明满头大汗，额上青筋毕露，他大口喘着粗气，冲进屋大喊：“庄奕——！你在哪儿？庄奕！”
任凭他用多大力气，总是毫无回音，四周鸦雀无声。
寻聿明原地转了两圈，双腿一软，浑身发抖地跌在地上。庄奕是否被那人抓走了？如果是他该不该报警？如果报警那人被激怒会不会撕票？如果不报警那人会联系自己吗？如果那人不联系自己，该去哪找他？如果那人联系自己，该怎么把庄奕换回来？
他该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办。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起，轻而短促的音调由远及近，愈发清晰。寻聿明倏然抬起头，只见庄奕端着一个玻璃杯，面无表情地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
“……”
寻聿明顿时松口气，怒火腾腾而起，扑上去推他一把：“你为什么不答应？！”
庄奕一个踉跄，转过身，皱眉道：“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寻聿明气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质问：“我叫你那么多遍！你为什么，为什么不答应？！”
“没听见。”庄奕轻描淡写一句话，打发了他，接着去倒水。
寻聿明气不打一处来，他刚才以为庄奕出事，来回跑了两趟山路，一颗心上云霄、落深谷，此刻头晕眼花，看着地面高低起伏，竟站不稳。
庄奕却是这个态度，寻聿明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狠狠搡他一把：“你个混蛋！”眼泪不由自主，夺眶而出，“我让你不答应！我让你不答应！”
一面说，一面发泄般使劲推他。
庄奕接连被他撞得几个趔趄，目光闪过，只见他脸上泪痕宛然，情绪如决堤的洪水再也压抑不住，一把攥住他领口，红着眼圈控诉：“你哭什么呀？啊？你哭什么！”
该哭的人是他吧。
他力气大得吓人，寻聿明被他拎起来，如同风中一片旋旋飘落的秋叶，颤颤巍巍道：“我以为你被人绑票了，我找了你一个多小时，我找了你一个多小时……”一口气堵在喉咙，忍不住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庄奕双眸通红，紧紧盯着寻聿明，目光似要在他身上灼出一个洞。恨意像附骨之蛆，带着牙齿嚼得他五脏生疼，可爱意却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所有伤口。
半晌，他闭上眼睛，将人搂进怀里，长长叹了一声：“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啊，我的小耳朵。”

第54章 真相（一）
“对不起。”
寻聿明贴着庄奕的耳朵，反反复复说着这三个字， 每说一遍都在心上割开一道细小的伤口。泪水氤氲了视线， 哽咽了喉咙， 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长河一道的泪流。
“别说对不起。”庄奕拇指轻揩他眼角， 摇头道：“我不想听。”
他要的不是道歉，是理由，是一个能让他骗过自己，从此认命的借口。
“我……”寻聿明垂下头，久久没有言语。
沉默使人崩溃，无回应使人绝望，庄奕的眼神像一把雪亮的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分明没说话，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他痛楚， 一只手攥在心上， 收紧又放开，放开又收紧，无休无止。
“求求你……”他仰起脸，汗与泪杂糅交融， 让他看起来异常狼狈， “别这样看着我。”
寻聿明捂住脸，仿佛痛苦至极，整个人顺着流理台滑了下去。地上满是玻璃残骸， 方才争执中碰落杯子，摔得粉碎，好像一个人的心。
庄奕蹲下身，捡起他膝盖前的两块碎玻璃，任由锋利的尖角扎进手心，血液潺潺流出，落了满地鲜红。他抬起胳膊，手背轻轻碰到寻聿明额头，好烫。
“你发烧了。”
方才他心急如焚，在山上来来回回地跑，出了一身汗，再被秋天的冷风一荡，兼之情绪失控，嚎啕大哭，岂有不发烧的道理。
寻聿明睁开眼，刚想摇头，目光倏然定在了他手上：“你……快松开！”
庄奕想对他笑笑，却没笑出来，被他一根根打开手指，将那两片玻璃丢掉，道：“没事，不疼。”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给你包扎。”寻聿明吸吸鼻子，哭过的声音闷闷的，“先起来。”
庄奕却不动，只是用那种仿佛要将他看穿的眼神盯着他，直到他不自在起来，才站起身，一把将他扛到了肩上。寻聿明不敢叫，面对困兽般的庄奕，他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抚，等他慢慢平复。
庄奕将他送到大卧室，去卫生间投了块湿毛巾出来，蹲在床边给他擦脸。湿漉漉的睫毛耷在粉莹莹的眼皮上，被水一抹更显得可怜，寻聿明看着他，黑亮的瞳仁里透着无助，比任何时候都乖巧。
“在这待着。”庄奕放下毛巾，给他拉上被子，右手捂住他的眼睛，道：“睡觉。”
“我不想睡。”寻聿明眨眨眼，扫得庄奕手心伤口发痒，“……好吧。”
不等庄奕说，他先服了软，乖乖闭上眼睛，发烧后的脑袋昏昏沉沉，不久，当真睡过去。庄奕端详着他宁静的脸，一时愁肠百转，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卧室右边的走廊尽头有间闲置的小屋，他进去将方才抽剩的烟蒂拿出来扔掉，又到楼下厨房打扫了满地玻璃渣，拨通迟归电话，问他发烧的人适宜吃什么。
听筒那边，迟归正搂着海湾湾看电影，一双手在他身上揉揉捏捏腾不出空，按下免提道：“发烧熬粥最好，吃点清淡的。”
庄奕拉开冰箱门，许久不去超市，里面只剩下一包坚果、两盒生火腿、一条鱼、葱姜还有几个鸡蛋和一点水果。最后迟归就地取材，让他把火腿切成细丝，和榛子碎一起熬了一锅白粥，另外蒸一盅蛋羹。
等饭熟的功夫，庄奕到院子里四处检查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安全漏洞，才将饭端上楼。时间还早，寻聿明也不困，只眯了一小会儿便悠悠转醒，卧室里飘着淡淡的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庄奕左臂不能动，便只用手托着碗底，那粥还冒着热气，他用白调羹舀起一小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迟归指点我做的，尝下味道。”
寻聿明张口吞了，顶级云腿本身便有咸味，混在粥里愈发鲜口，加上榛子增香，的确不错。他尝了两口，伸手去拿调羹：“我自己来。”
他只是发烧，怎能让胳膊脱臼的人喂饭。却不知庄奕心里喜欢喂他吃饭，只是拿他生病当借口，况且今天喂了，有没有明天都还不一定。
“你吃了吗？”寻聿明吃着粥问他：“我叫了外卖，你看到了吗？在……在流理台上。”
“看到了，我一会儿去吃。”庄奕摸摸他发心，语气终于恢复温柔，“我刚才在储物间里抽烟，没听见你叫我。”
他心里烦躁，想自己静一静，抽支烟，又怕弄得卧室烟熏火燎熏着寻聿明，便去了那间屋。这房子隔音太好，又没开窗，寻聿明如何着急他自然瞧不见。
“我以为你被绑架了。”寻聿明仍旧后怕，方才见不到庄奕那一小时，是他平生最无助、最恐惧的时刻之一，上次这样还是在开罗车祸后，接到外公生病住院的电话时。“哦对了，我刚才……”
他放下粥碗，将方才汽修城工作人员的话告诉他，又道：“我们要不要报警？”
“你是因为这个才到处找我的？”庄奕皱了皱眉，见他点点头，叹道：“傻瓜，你觉得他能绑走我吗？”
“那可说不准。”寻聿明垂着眼睛咕哝，“老虎还有打盹儿的时候呢，那人又阴险。”
“好了，别胡说了。”庄奕扯扯嘴角，笑容一闪而过，脸色复又沉凝，温声说：“听话，把鸡蛋羹也吃了。”
寻聿明微微颔首，此刻他饿也得吃，不饿也得吃，他不想再忤逆庄奕的意思，“我……打算搬出去。”
庄奕闻言，点头道：“嗯，是该搬出去了。”
强留也无益，“不过，得等那人落网以后。”
“可……”寻聿明万分纠结，这次的事情凶险异常，如果不是凑巧遇上泥石流，他们一路开下去岂非要葬身悬崖，他实在不想连累庄奕了。
何况事到如今，他们以后连朋友怕也不好再做。
“没有可是。”庄奕挖起一大勺摇摇晃晃的鸡蛋羹，全部塞进他口中，令他含含混混说不出话来。“多吃点，只喝粥不管饱，一会儿就饿了。”
寻聿明一口接一口，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吃完最后一勺蛋羹，庄奕给他擦擦嘴角，道：“先别睡，再吃点药。”
药箱里有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但寻聿明有十二指肠和胃溃疡，不适合吃刺激性药物。庄奕又去楼下翻找半天，在书房寻摸出半瓶酒精，连带着卫生棉一起拿上去给他擦身降温。
寻聿明百无聊赖地躺在他床上，晕晕乎乎间还记得给他放热水，隔一天洗一次澡，刚好是今晚。他翻身下床，只觉头昏目眩，刚才急得高血压，至今走路还有些不稳。
好容易摸到卫生间，他打开花洒冲干净浴缸，又想起浴盐似乎还在之前的行李箱里，转身出门，刚好遇见上来的庄奕。二人撞个满怀，庄奕忙搂住他：“你不躺着，到处跑什么？”
“我给你放了水。”寻聿明道，“浴盐忘放哪了，我去找找。”
庄奕低头瞥他一眼，示意他自己看：“你手里那是什么？”
“哦，对啊。”寻聿明眉心微蹙，怔怔看着自己掌心里的浴盐，脑袋上挂着两个问号，“我怎么没发现。”
“你都烧糊涂了。”他那天在大山里就有些着凉，回来后忙忙碌碌，每天高强度的工作之外还要照顾自己，庄奕道：“不生病才怪，赶紧回去躺着。”
“那你怎么洗澡？”寻聿明仰起脸，眼珠移动速度明显慢下来，看起来有点呆，“我给你拿浴盐去，你先泡泡。”说着，又要往外走。
“……”庄奕举起他的手，边推着他往里走，边说：“烧傻了你。我等会儿有事，先不洗澡，你睡觉吧。”
他将人强行按回床上，不由分说拉开他衣领，用棉球蘸着酒精擦擦脖子和胸口，命令道：“我出去一趟，你乖乖睡觉。门窗我都锁了，等会儿我会打开电网，你别乱跑，知道吗？”
寻聿明整个人埋在云朵般的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来，听话地说：“我知道了，不乱跑。”
“好，睡吧。”庄奕关上灯，反锁卧室门，随便换上件带拉链的外套和运动裤，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沓现金，打车去了医院。
岑寂今晚值夜班，早已在办公室里等着。庄奕进门冲他打个招呼，二人顺着走廊，去了大厅后面的杂物室。那边放着许多旧轮椅，灯却是坏的，只能透过窗户借路灯的光。
庄奕抽出支烟，递给他问：“抽吗？”
“不了，值班呢。”岑寂摆摆手，道：“寻老师不是住你家呢，干嘛还搬出来？”
他不抽烟，庄奕便也只握着烟盒没动，“过段时间他就要搬出去了。”
“那他不回单位宿舍吗？”岑寂刚才收到他的消息，说让自己给寻聿明租套房子，不禁疑惑：“而且他外公家不也闲着呢么？”
“不是没地方住。”庄奕主要担心寻聿明一个人不方便，万一有什么事自己以后不能去帮他，好歹身边有个认识的人在。“我主要想让他离你近点，有事拜托你多帮帮他。”
“我那儿有套空房子，离医院不远，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跟他一起去住，省得你们还要租房子。就是……别跟他说是我的，或者你们出去租。”
他拿出那只装钱的信封，道：“房租给你。”
岑寂见那信封里厚厚一叠，想必钱不少，笑了笑说：“你俩这是闹什么呢？这么苦情的戏码，我可不玩儿。他早晨还跟我说，什么结局已经注定，希望……怎么着来着？”
“什么结局？”庄奕不解。
岑寂道：“我问他为什么不跟你和好啊，他就这么说的，可能觉得和你注定没有好结果吧。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科学预测的……别闹了，科学还能预测这个？”
“科学预测？”庄奕瞬间一懵，脑海里无数条线索乱麻一般涌上，犹如置身迷雾之中，可直觉却告诉他，这句话必有深意。“他原话怎么说的？你给我复述一遍。”
“嗯……我想想。”岑寂凝眉思索起来。
庄奕越发心急，盼着他赶紧说，又生怕他一开口说忘了，只好颤着手去点烟。打火机按了几下，偏没点着，左手无名指狂跳不止。
“哦！”岑寂突然一拍大腿，拿过他的烟，点燃说：“我想起来了，他说的不是科学能预测爱情，是说预测基因。对对对，没错。”
庄奕狠狠嘬了一口滤嘴，反复掂量着“基因”两个字，灵台一丝清明，猛然间想到什么，拔腿便跑。岑寂一晃眼的功夫，面前人竟消失不见了。
“喂……？”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is busy， please try again later.”
庄奕抖着手挂断电话，冲到马路上招手拦车。寒风吹得人浑身发冷，他却遍体热血沸腾，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中间横冲直闯，引起无数愤怒的喇叭声，甚至有人降下车窗破口大骂。
“嗨——！疯了么你？不要命一边儿死去！”
帕萨特里的光头一句话刚啐完，庄奕忽然拉开车门坐进来，迭声催道：“去悦玺华府，快！快！快！”
“……有病吧你？”光头一脸不可理瑜：“我这是私家车大哥！”
庄奕刚才骤然想起一事，当年寻聿明外公是找老陈看的病，彼时老陈还是小陈医生。他们祖孙具体发生过什么事，老陈必定清楚，又想起之前老陈曾一脸高深莫测地跟他说：“我什么不知道？”
他恍然若有所悟，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此刻开飞机都嫌慢，这司机却磨磨唧唧不肯动，气得他拉开拉链浑身摸索，掏出一叠人民币，一把粉红色的纸票子纷纷扬扬撒了过去，“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
“哎去去去去！”光头两眼直放光，拉手刹，挂一档，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一刻钟后，庄奕气喘吁吁地砸响了老陈家大门。
陈霖霖趿拉着拖鞋过来，一开门，只见他风一般卷上来问：“你爸呢？”
“呃……”陈霖霖挠挠大腿，莫名其妙：“医院呢啊。”
“……”

第55章 真相（二）
庄奕一怔，转身便跑。
“哎——”陈霖霖撑着门喊道：“我送你啊？”
庄奕哪里还顾得上回答， 他连电梯也等不及， 九层楼愣是徒步奔了下去。一路飞跑出小区， 远远见那辆帕萨特还没走， 他忙冲了过去。
还没近前， 只听那光头司机道：“……嗨！媳妇儿我跟你说啊，今儿可算是捞着了，碰见一有钱的二傻子。嘿，那别提了，净赚！等着我回去数钱吧你……”
庄奕不等他说完，拉开车门，重新坐进去道：“快走，再回去！”
“等……等会儿跟你说。”光头冲话筒咕哝两句， 转头问：“回医院？”
“医院，快开！”
“好嘞。”光头也不细问， 忙掉头往回走。
庄奕掏出手机， 一只手点点戳戳，继续给老陈去电话，打了七八个，每次都是暂时无法接通。
他这里急如星火， 偏偏前面又堵起长队。光头见他满脸不耐烦， 生怕他把钱再要回去，打个转向灯，绕路上了高架桥。
帕萨特刺穿夜色， 带着一道道霓虹尾影，以上限九十的速度赶到西湾医院。庄奕匆忙下车，走出两步，又跑回来道：“谢了大哥，麻烦你。”
“嗨，甭客气！”光头笑呵呵说：“以后再有这事儿，还找我哈！”
庄奕笑笑，逆着风向行政楼奔去。
陈霖霖发消息说老陈在开阶段性总结会，其他几个科室的主要领导都在，他们正在商量表彰人员名单。前段时间医院评选精神文明示范单位，在一众参选单位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最近又接二连三出现知名案例，频频上新闻。
论功行赏，寻聿明该是头一份。
庄奕站门口听了半天，医政科老侯和普外科老展是赞成派，神外的王主任以及前段时间刚升任后勤科主任的刘洪祥持中，其他几个副院长都看着老陈的意思说话，无非是和稀泥。
商议来商议去，最后还是老陈一句话拍板：“就这么定了。人才难得，得留住了！”
“难怪别人都说您独断专行。”庄奕道。
“我管他。”老陈端着茶杯，看看表已经九点半了，笑眯眯问：“你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庄奕四顾一望，说：“办公室说，我有事问您。”
“哦，求人啊？”一听他说“您”，老陈立刻笑道：“那我可有个条件。”
“你尽管说。”只要他将过去的事和盘托出，别说一个条件，一百个一千个庄奕也答应。
“也不是什么难事。”老陈边走边道：“我怎么听说，林海集团的人最近跟小寻走得挺近？别以为我不知道，任仲国那个老嘎嘣儿的，哼，一辈子和我过不去！”
“当初要不是我保着他，他能有今天吗？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退下来还偷摸给我添堵，成天叫他那俩儿子来挖我墙角！”
一说起任雪原父亲，老陈激动得满脸通红，口沫横飞：“你回去好好跟小寻说说，啊，这个……林海集团再好，他能好得过咱们这三甲大医院吗？！”
“等一下。”庄奕压根儿没听说过这回事，“你是说寻聿明要去任雪原那儿上班？”
寻聿明居然没跟他说。
又是任雪原，他合该改名叫程咬金才是，退场前还不忘留一手。
“行行行，你就别替他瞒着了，我什么不知道。”老陈推开办公室门，嘱咐他：“我不管，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必须把他给我留下。”
庄奕点点头，笑说：“没问题，该你了。寻聿明外公的事儿我知道了，给我说说吧，当初到底怎么回事？”
“呃……这个……”老陈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色一变，眼神不住觑他：“什么事啊？他外公我不太熟。”
“你少来。”庄奕就知道他不肯痛痛快快说，“他外公得的是亨廷顿舞蹈症，你当年是神经内科的大夫，他外公来西湾医院看病，你能不知道？你不说，寻聿明的事我不管了。”
“哎别别，有事好商量嘛。”老陈清清嗓子，装模作样道：“哎呀，既然你知道，我就不瞒你了。他外公的确是我给看的，当初……”
当初寻聿明带庄奕回家看外公，就曾见他早起吃药时抖着手乱晃，却未曾多想，还调侃他是在跳广场舞。外公总说自己吃降压药，可他又哪里来的高血压呢。
时隔多年，细细想来，其实外公的病早有端倪，只是自己当初粗心大意没发现罢了。寻聿明拉拉被子，翻个身，高烧烧得浑身发烫，手脚却冰冰凉。
他摸开壁灯，记得庄奕方才将退烧药丢进了床头柜，拉开第一层，里面只有几本影集。寻聿明略一沉吟，拿出两本，靠着床头一页页翻看。
庄奕小时候长得便好看，英挺的五官，深邃的眉眼，小小的脸上两团婴儿肥，站在祖父母身边，像个小王子。
他祖母当真是个美人，高高的个子穿一身高领贴身曳地长裙，浑身雪白蕾丝镂花，斜斜戴着一顶宽檐帽，蓝眼睛、红嘴唇，异域气息浓郁。他祖父则更偏亚洲人长相，却也是剑眉星目，颀长俊雅。
寻聿明接连翻过几页，将庄奕从小到大的变化几乎遍览，他骑着一匹毛发乌黑的高头大马、他站在高山之巅俯瞰江河、他……抱着自己。
那是他们在学校胡弗塔上的合影，刚刚确定关系一切都是新鲜的、悸动的，拍照的同学让他们站近一点，寻聿明傻傻的不好意思过去，被庄奕一把捞进怀里，吻了一下太阳穴。
寻聿明看着青涩的自己，当初被他吻一下也会脸红，闭着眼、耸着肩，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鼓起极大的勇气。渐渐的，与他做亲亲密密的事也变得吃饭喝水般平常，再不像那时害羞。
可惜，往事随风散，都成过去了。
继续翻下去，是他们在开罗车祸时的照片。当初他们摔下石崖，小巴车整个掉进水里，只有他和庄奕被一截沙棘树枝刮住，减缓了下落速度，才没有当场溺毙。
后来警方搜索事故现场，拍下了这样一张画面。
照片上的自己半边身体靠着石块，半边身体被庄奕托住，石头下是庄奕鲜血淋漓的左手。他大半身已探出山峭，稍有不慎便会掉进河里，全靠一只脚撑着保持平衡。崖边荆棘丛生，刺得人满身伤口，庄奕一动不敢动。
肺叶被断裂的肋骨刺伤，寻聿明一张口就咳血，他迷迷糊糊中害怕至极，不停地问：“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哥哥……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生与死的距离从未如此拉近过，庄奕在最危难的时刻，却还对他温温柔柔地笑着：“不会的小耳朵，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他用床笫之间的语气，轻声哄他：“不要怕，哥哥托着你，乖。”
“我不要你托着我……”刚说一句话，寻聿明又咳嗽起来，憋得面色发紫，“你放开我……把我扔下去，我……我会游泳！”
把自己扔下去，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胡说，你最怕水了。”庄奕低下头，只吻得到他发心，“哥哥永远托着小耳朵，咱们活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寻聿明笑笑，眼泪迎风而下，“活也在一起，死……咳咳，死也在一起。”他伸出手，灰尘和血，抚摸着庄奕的脸，声音已带了哭腔：“真不知道怎么……怎么爱你才好。”
到底要怎样，才能将一腔的爱意全部浇灌给他，仿佛无论如何做，都不够，不够。
寻聿明反手一抹自己眼下，满是泪痕，他抽出张纸擦干脸，想起那时劫后余生的喜悦，心里感慨万千。世间之事，变化莫测，谁又能想到历经大难不死的两个人，会被疾病分开。
当年车祸后，寻聿明被紧急送到当地医院抢救，结果在麻醉苏醒后产生了迷幻效果。医生说这种现象在亚裔中并不多见，建议他测一组基因看看。
寻聿明见那医生极力推销他们的测试项目，心里不大相信，只以为是引诱自己上当，便没有测。直到他痊愈后，给庄奕办转院时，有一天忽然接到国内电话，说外公突发疾病住院了，寻聿明才真正下定决心，去做基因测试。
他将庄奕安顿好，连夜买高价机票飞回国，从那时还是神经内科主任的老陈口中得知，外公得的八成是亨廷顿舞蹈症，且这病具有高遗传概率。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焦雷，寻聿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他很快便亲眼目睹了外公手脚不听使唤的狼狈，那一刻的感觉，竟比剜心还觉痛苦。
可他也只有干看着，又能怎么办。
在老陈的建议下，他给外公和自己采了血，亲自带到美国一家权威实验室，将自己大学四年勤工俭学的积蓄与博士第一期奖学金，全部加在一起，支付了两份加急检测。
大约一周后，检测结果寄回斯坦福。寻聿明记得那是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加州的阳光总是很好，就像庄奕的笑容总是很温暖。
他签收后没敢看，带着那两只黄信封跑到学校教堂，在里面整整坐了一个下午。他不停地祷告，一遍遍说着“阿门”，祈求神能眷顾他、怜悯他。
终于在夕阳落山前，他颤着手打开信封，瞥了一眼。
只一眼，浑身血都凉了。
两份检测结果一模一样，致病基因阳性，推测患病概率大于等于百分之九十。
“他做完检查跟我一说，我就确诊了。”老陈叹了口气，道：“他外公那时候已经吃了一段时间的盐酸硫必利，症状也能控制，那次也不知怎么，忽然就犯病了。”
“那他呢？他有没有这个基因？”
庄奕太阳穴突突狂跳，脑子里浑浑噩噩，他从前夜复一夜地梦见寻聿明，梦见他说他有苦衷，他说他不嫌弃自己。
如今真发现他有苦衷，庄奕反而盼着他单纯是嫌弃自己，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不会得病，分不分手还有什么重要呢。
老陈却摇摇头，道：“我猜应该没有吧？他没跟我说，我也不好问。他外公和他隔了一代，他妈都没听说有事，他怎么会有事？”
但如果他没事，又怎会对岑寂说出“结局注定”这种悲观的话？
庄奕冥思苦想，种种线索汇聚，都被“基因遗传”四个字串联在一起，一切顺理成章。
寻聿明当初在开罗甚至肯为他落水而死，一个愿意放弃自身生命换取恋人一线生机的人，岂会轻易分手？除非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可真是遗传病吗？
庄奕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这病发病期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如果是真的，寻聿明还有几年时间？若是假的，最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怎么测基因？我想让他测一次！”
“你说小寻？”老陈凝眉道，“那你得给他采血，还得经过他本人同意签字才行。这种隐私问题，正规检测机构不会随便给测的。”
庄奕点点头，道：“我去办。”他怔怔起身，和老陈道过谢，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医院。
夜色已深，阴霾弥漫，残月半遮半掩。病房楼外寒风瑟瑟，落木萧萧，一片凄清。庄奕只觉得浑身冰凉，冷彻骨髓。
他随手拦辆车，回到家时，卧室灯还黑着。掏出钥匙，打开反锁的卧室门，屋里安安静静，寻聿明细细的鼻息一声深一声浅，听来格外安宁。
庄奕缓缓踱到床边，垂头望着他沉静的睡靥，心尖像被人掐了一把，疼得他眼眶发酸。
寻聿明梦境缠身，一时看见庄奕向他招手，一时又看见庄奕和面目模糊的陌生人拥吻，而背景却是胡夫金字塔与蓝天烈日。
他想放声大喊，张了张口，竟发不出声音，情急之下猛一睁眼，只见四周漆黑一团，却是在庄奕的卧室里。寻聿明眨眨眼，转过头，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庄奕？”
“是我，别怕。”庄奕抬手拍开壁灯，扯出一个微笑：“我回来了。”
他穿着黑色薄呢夹克，周身寒气笼罩，显然是刚进门不久。寻聿明碰碰他袖子，缩回手指：“好凉。唔……”蓦地被他抱了起来，“你做什么？”
庄奕紧紧拥着他，仿佛要将他融化在怀里，低低的声音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告诉我实话。”
寻聿明挣扎不过，乖乖任他抱着，道：“什么事？”

第56章 克制
寻聿明眼里透着懵懵懂懂、小心翼翼，仔细看， 睫毛也在微微颤动。庄奕定定望着他， 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如果他当真有遗传病， 那他这般忍辱负重守护了八年多的秘密， 多少心血， 多少酸楚，多少委屈和泪而吞，却被自己轻飘飘的一句“我知道了”打碎，想想也觉得不忍。
话到嘴边，庄奕顿了顿，又改口：“我想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去见你爸妈？”寻聿明先前答应得痛快，可如今情势转变， 他拒绝了庄奕的真情实意，以后会不会陌路还两说， 再去他家似乎显得多余。
“不止我爸妈。”庄奕松开他， 笑道：“前段时间我妈住院，我家亲戚来了不少，大家对你都有点抱歉。”
之前秦雪岩在ICU里突发癫痫，情急之中， 他的亲戚们将寻聿明堵在门口咄咄逼问， 事后却又都觉得冲动后悔，是以想给他道歉。
“不用这么客气。”寻聿明屈起膝盖，抱着自己双腿坐起来， “家属着急是正常的，我都习惯了。”
类似场面他见得太多，但面对庄奕家属总是不同，那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愧疚，至今想来仍然后怕。
“他们也只是想请你去玩，没那么正式。我家人特别有趣，你看见就知道了，尤其是我舅舅，他呀……简直是个活宝。”庄奕顺手拍拍他白生生的脚背，触手冰凉：“怎么回事？”
伸手拉开床头柜，他从里面找出一只薄薄的黑色遥控器，打开新风系统和暖风，道：“天凉了记得穿袜子，尤其你末端循环不好，从小手脚冰凉。”
庄奕搁下遥控器，握着他两只脚踝，一把提了起来。
“你……做什么？”这姿势忒也暧昧，寻聿明不由得脸红。
“给你焐焐。”他笑着掀起自己的薄衫，将寻聿明月牙儿似的两只脚塞进衣服里，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传递过去，不一时便暖起来。
寻聿明半仰半躺地看着他，突然转过脸，吸了吸鼻子。
“哭了？”庄奕笑问。
“没有啊。”声音都拐着弯，还嘴硬，寻聿明缓了缓道：“嗯……实验室最近挺忙的，之前我一直想用人工材料培养神经元，因为自体移植有很大的局限性，但是一直没有进展。前几天我发现，16年罗格斯大学研究团队的方案其实有可取之处，可以尝试用分离多能干细胞的方法培养神经元，我正打算试验。”
一说起研究内容，寻聿明便双眼生辉，浑身上下光彩熠熠。
庄奕捏捏他脸颊，道：“那也不耽误你跟我回家，我已经跟他们定好时间了，你不去我没法交代。”
寻聿明点点头，小声咕哝，“我又没说不去。”
“好。”庄奕拿出他温暖的双脚，从衣柜抽屉里翻出一双印着小熊图案的羊绒袜给他套上，“快睡吧。”
说完又想起他还在发烧，庄奕摸摸他额头，道：“还是烫，要不咱们去打退烧针？”
“不要了。”寻聿明忙摆手，“明早就好了，你又不能开车的。”
“那……”别看他钻人脑壳时胆大心细，自己其实很怕打针，庄奕笑话他：“害怕了？”
“谁……谁害怕了。”寻聿明心虚地遮起脸，“我连抽血都不怕。”
庄奕顺势道：“那好，我明儿就给你抽血，检查检查血常规。”顺便测下基因。
“我又没病！”寻聿明越发连头也蒙住，“抽什么血。”
“还说不怕？”
“我不抽，我也不害怕，我可是大夫！”
庄奕笑道：“行吧，我先给你抹点清凉膏。”去外间拿来一只巴掌大的蓝色小罐，“自己解开衣服。”
“呃……不要擦了吧。”寻聿明他一脸正气，反倒显得自己胡思乱想，只得假装大方地解开了睡衣扣。
庄奕挖了一小坨膏体，慢慢在皮肤上揉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起一阵阵颤栗。寻聿明耳尖红得发烫，两只眼盯着天花板，尽量不去看庄奕的表情，心里直敲小锣。
清凉膏缓缓渗入肌理，淡淡的薄荷味在鼻端飘散，果觉神清气爽。
寻聿明皮肤薄，灯下细看时略微透明，蓝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庄奕不过摩挲几圈，便泛起了红晕，“好了，再擦点酒精。”
他到卫生间端来半盆水，兑进酒精稀释，再沾湿纱布给寻聿明擦擦脖子和腋窝，才放他躺回去，“晚安。”
“你不在这儿睡？”寻聿明见他关上灯往外走，不由得疑惑，这里是他的卧室，他不是最爱和自己挤一张床么？
“我去对面。”庄奕站在门口冲他笑，黑暗中只听得见微微的喘息声，“夜里别喝凉水，渴了叫我。”
说毕，他关上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寻聿明拉着被头，暗暗揣摩他的意思：以前他追求自己，每每逮到机会便赖着纠缠，今天他却没有趁虚而入，自然是因为自己刚拒绝了他的原因。
由此可见，他已下定决心，终于要和自己拉开距离了。
这不正是自己要的结果么？
可事到临头，寻聿明还是忍不住难过，欣慰，却也难过。
看来是该早点搬出去，免得有朝一日他新人在侧，自己还要看着他们恩恩爱爱。到时再灰溜溜离开，里子面子都不好看。
庄奕却不知他这里愁肠百结，已想好退路。事实上，在得知隐情之前，他的确打算让寻聿明搬出去，并非赶他，只是觉得强留也无趣。
他都决定放手了，可偏偏此时，命运又给他抛出另一种可能：或许寻聿明有苦衷，或许他是因为遗传病而与自己分手。
如果是真，他不能放过寻聿明，无论未来有多艰难，他们一起分担；如果是假，他还是想求一个解释，一个足够让他说服自己，证明他的小耳朵不是那样势利的人的解释。
至于现在，在没确定真相之前，庄奕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敢做。
寻聿明像颗易碎的泡泡，此刻在自己面前，他无一处不是透明的，他的秘密、他的隐瞒、他的苦衷，几乎全部暴露在自己面前，手指轻轻一戳，便能碰碎他。
想想过去，每一回逾矩的拥抱，每一个越线的亲吻，每一次亲密的瞬间，带给他的无不是为难与痛楚。
仿佛相爱的两个人，愈靠近便愈痛苦，愈相爱却愈克制。
为免再增加他的心理负担，庄奕不得不与他保持距离，独自在隔壁卧室睡了一夜。
翌日晨起，寻聿明的烧便退了，头还是隐隐作痛，也不似昨晚严重。他收拾好去楼下吃过早餐，庄奕家的司机刚好来接，两人分头去医院上班。
岑寂昨晚大嘴巴之后一直惴惴不安，见寻聿明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跟他简单汇报过实验室进度，又悄悄道：“医院确定表彰名单了，师父你知道吗？”
“什么名单？”寻聿明踩开控制踏板，刷着手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这不是关心您么。”岑寂笑呵呵道，“这可是正式表彰，记录在档案的那种，不是只发钱的事儿。您肯定是头一份，孙卓他们好像不太高兴，但又不敢说。”
寻聿明走进手术室，戴上头灯，嗤道：“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也是听刘大夫说的。”岑寂递给他手术刀，悄声说：“主要是上次那个小病人家里太厉害了，现在他爹妈拿你当救命恩人，谁还敢在背后瞎嘀咕啊。”
“那样最好。”寻聿明并不想狐假虎威，但借力打力，赶赶苍蝇也是好的。
岑寂又开始跟他介绍孙卓的新女友，刘大夫、展大夫家里的关系，说来说去，最后还是绕到请他去林海集团上班的事上。
寻聿明考虑了几天，总是拿不定主意，他大学时便受到安格斯教授赏识，博士毕业后跟他去了梅奥诊所上班，同时加入他的“天使实验室”，事业上有导师提携，走得顺风顺水。
他主见极强，要求却不高，有研究做，有病人看，也不想其他。回国，是他第一次在毕业后为自己做的大决定，一方面是去国怀乡之情不减，另一方面则是想离庄奕和外公近一点。
说白了，虽已工作多年，在职场他还是一张白纸。林海集团是好是坏，他不会衡量；这个工作机会值不值得，他不会评估。
“等会儿我帮你问问姥爷。”庄奕开着车，正行驶在去郊区的公路上，“如果他们的项目不错，去赚钱是好事，省得你跑邻市辛苦。”
“可……”寻聿明刚想反驳，庄奕先一步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医院那边不用担心，你又没签竞业合同，也有了多点执业资格，有钱何必不赚。你和我签的合同倒是有点冲突，但我不管你，你怕什么？”
“陈院长不想我去，”寻聿明弯弯嘴角，“他怕我被挖走了。”
“他那边我帮你说，不用管。”庄奕极力鼓动他去。
寻聿明反而起疑：“那可是任雪原的公司！”心想：他果然要和自己划清界限，否则怎会把自己往任雪原那边推。
他却不知庄奕另有图谋，入职时需要体检，体检便要抽血……
车子拐个弯，驶入一条红枫相夹的柏油路，前面电子门大开，已有人等着。
二人停下车进去，绕过一座小亭子，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颤颤巍巍扑了过来。庄奕一把接住艾比，嗔道：“也不怕摔着。”
“我不怕！”艾比眨巴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向寻聿明道：“哥哥，舅爷爷说要给你抽血，你快躲起来！”
“抽血？”寻聿明看向庄奕，“抽……什么血？我都好了！”
他才不怕，只是没必要。
庄奕笑笑，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波澜不惊：“你不是要去林海集团上班？我舅舅有个体检中心，是林海集团的合作单位，你得找他做入职体检。”
他说得合情合理，寻聿明也没多想，“非抽血不行吗？”
“进去再说，别怕。”
“谁怕了！”
庄奕耸耸肩，带他进屋和他一大家亲戚打招呼，叔叔婶婶、兄弟姐妹几十个人，一一介绍过来，饶是寻聿明的脑子也发懵。
他姥爷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头，穿一件灰白高领毛衣，叼着雪茄冲寻聿明道：“小寻，怎么才来见我？是不是不拿姥爷当亲姥爷？”
“人家工作忙，您别开玩笑。”庄奕将他按坐在沙发上，指着对面人，给他介绍：“这个是我舅舅。”
“舅舅好。”寻聿明趁着鞠躬的间隙打眼看去，他母舅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很是魁梧，只听他道：“你好小寻，早听说你了，那咱们抽血吧？”
“……”
庄奕嘴角抽了抽，手肘一戳老舅胳膊，将他拽到门廊里，皱眉道：“不是说好骗他说入职体检的么？”
什么叫——“那咱们抽血吧”？
“我也没说不是啊。”老舅一脸无辜。
“谁家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那咱们抽血吧？”庄奕太阳穴突突跳，简直被他气死，“您还能更明显一点吗？”
“不对。”老舅一推眼镜，正色道：“我第一句话是，’你好小寻‘。第二句话是，’早听说你了‘。第三句话才是，’那咱们抽血吧‘。”
他已经很会铺垫了。
“……”
寻聿明心思灵敏，庄奕生怕被他察觉，坏了大事，橄榄球决赛时都没眼下紧张。无奈他没有旁人可托付，只能揉揉鼻梁，再三嘱咐老舅：“麻烦您再说得委婉点，跟他先聊聊别的，自然过渡到抽血的话题上。事关重大，拜托您了。”
“没问题。我办事，你放心。”老舅一脸严肃地比个“OK”的手势，转身走进客厅，同寻聿明道：“小寻，你是小奕的大学同学吧？”
“是，我是。”
“那……你们上大学抽血吗？”
“……”

第57章 家
“我们……大学没有安排体检。”
寻聿明凝眉看向庄奕，碍着人多不好问他， 只以眼神相询。
庄奕暗暗叹了口气， 故作镇定地说：“我昨天跟他说， 你要去林海集团上班， 得先上他那体检。他就是这样， 今日事今日毕，脾气急得不行。我真的……”
他真的词穷了。
“舅。”庄曼向这边瞥了一眼，帮忙解围：“您属蚊子的么，见人就吸血？好歹等吃完饭再说啊，先开导开导我七表哥吧。”
与庄奕不同，庄曼身上总是带着高傲不羁的叛逆感，尽管她的脸年轻光鲜，举手投足却倍觉沧桑， 此刻她横在沙发上玩手机，两条腿搭着扶手晃晃悠悠， 与全家人的作派格格不入。
寻聿明感激地冲她笑笑， 听她懒洋洋道：“七表哥，我舅有话跟你说。”
七表哥隆鼻深目，棕发碧眼，是个八分之一英中混血， 张嘴却是一口塑料中文：“’劳‘舅， 你叫我什么事？”
“你最近不是迷上中国传统文化了么？”庄曼道，“我舅可懂这一套了。”
老舅推推眼镜，谦虚道：“我当然也不是什么都懂， 但教育你，还是可以的。”
“太好了。”七表哥正色道，“最近我去看了打市。”
“……”这个还真不懂，老舅莫名其妙：“打市是什么？”
寻聿明一脸看电影的表情，偷偷和庄奕咬耳朵：“你家人真有意思。”边吃他剥的橘子，边听七表哥说：“打市就是帮人推测命运的’老市‘。”
“嗨！”姥爷提着一口气等半天，还以为是什么新奇名词，“你说的那是大师啊？！”
“就是打市。”七表哥郑重其事道：“他说，我今年十月份有灾难，不能往北走，否则会出事！”
庄奕神思一转，靠着沙发背笑问：“那您能不能往南呢？”
“往南可以的。”七表哥满面严肃地说。
“这大傻子……”姥爷嘬了口雪茄，皱眉道：“你就算往南去，不也得再回来！”
那不还是得朝北走么。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对面花厅里打牌的三姑捂着肚子道：“哎哟，我赢了，小苏你点炮了！”
“都怪那假洋鬼子。”八婶咧着嘴抱怨，“笑得我没看清牌面，好好一副自摸清一色，全毁他手里了。”
寻聿明窝在沙发角里“咯咯”直笑，庄奕拉着他的手，凑到他耳边问：“饿不饿？等会儿我爸妈来了，咱们就开饭。”
“没事。”寻聿明摆摆手，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目光晶亮如星，“我不饿。”
他从小孤僻，亲戚朋友寥寥无几，只和外公亲，这种大家庭的欢乐热闹，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以前即使是大年夜，他们家照旧八点睡觉，寻聿明常常独自躺在床上，偷听窗外不时响起的鞭炮声，他羡慕那些可以和小伙伴放烟花的同龄人，却不敢和外公说，只能以旁观的视角，目睹他人的快乐。
热闹都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庄奕的亲戚们外向热情，跟他丝毫不见外，大家说说笑笑，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体验，却有一份温馨安乐的美好。他心里暖洋洋的，只盼着这一天过得慢一点，自己便能多享受一点家的感觉。
寻聿明拉拉领口，屋里开着暖风，他有些出汗。庄奕见他脸颊酡红，帮他脱下外衣，里面只剩一件薄薄的海蓝色开司米，“穿太厚了，冷热交替，反而容易着凉。”
“就是，”姥爷揪着自己身上的毛衣，冲大家小声抱怨，“春捂秋冻嘛，你外婆非叫我穿这个，她可臭美地穿旗袍。”
庄奕将寻聿明的外衣收进衣帽间，回来说：“您有本事就大点声说。”
“我会怕她？”姥爷呵呵一笑，悄悄向麻将桌前看了一眼，还好，外婆忙着数钱，没听见。
众人一边聊天一边等开饭，大约十一点半，庄奕父母才匆匆赶到。秦雪岩今天戴着顶假发，穿一身猪肝红长裙，看上去倒很精神。
“小明大夫。”她转个圈，满面堆笑地道：“你看我都好了，一点后遗症没有！”
“可是多亏了人家。”庄奕父亲名叫庄木铎，长相与庄奕颇为相似，只是年纪大了，瞧着更稳重。他与寻聿明握握手，微笑道：“很荣幸认识你，寻大夫。”
“伯父叫我小明就行。”寻聿明受宠若惊，讪讪道：“我和庄奕是大学同学，您别见外。”
“好了，别站着了。”姥爷招招手，示意大家进餐厅，“开饭吧。”
他一声令下，大家鱼贯而入，偌大一张双层团圆桌，供着一面流水席。
寻聿明与庄奕并排落座，见这排场，心中暗暗咋舌，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是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又怎么瞒得过庄奕的眼睛。
给他盛碗牛菌汤，庄奕低声问：“怎么了？不喜欢吃这些？”
姥爷眼睛一直盯着这里，也道：“明明想吃什么，让人再做几个可口的。”
“没有，没有。”寻聿明笑说，“我是刚才零食吃太多，不大饿了，菜都很好。”
“不饿别硬塞。”庄奕又给庄曼盛碗汤，回头嘱咐他，“别像上次吃炸鸡那样，肠胃要出问题。”
寻聿明“嗯”一声，啜了口茶水，“我有数。”
庄奕怕他撑着，只拣他平时爱吃的替他夹，一样不过几口，寻聿明很快便吃不动，抱碗慢慢喝汤。
饭后大家去院子里散步，庄曼走到寻聿明跟前，笑道：“谢了啊。”
寻聿明不解：“谢什么？”
“托你的福，庄奕才给我随便指使啊。他怕在我们家人面前给你端茶递水，你不好意思，所以捎带手连我也一起照顾了。”庄曼手里捏着根烟，衔住滤嘴问道：“可以吗？”
这姐弟俩一个习惯，寻聿明想起庄奕抽烟时的模样，唇边弧度不由得温柔起来：“抽吧。”
庄曼莞尔一笑，撩撩波浪卷发，点燃烟嘬了一口。灰白色的雾霭溢出红唇，袅袅散在风里，她笑了笑，道：“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寻聿明与她并肩走在草地上，低着头道，“你尽管问。”
“你会骗我吗？”庄曼直截了当。
“我……不会。”寻聿明对她莫名信任，有种没来由的亲切感，并不想骗她。
庄曼又问：“那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寻聿明顿了顿，道：“看是什么问题吧。”
庄曼勾勾嘴角，笑说：“我弟告诉了我你和他分手的事，可我不信你是那种人。你能告诉我真相吗？ ”
她的要求，寻聿明实在为难：“我……”
“你放心。”庄曼又道，“不经你同意，我绝不透露给他。我以人格起誓。”
“那……好吧。”这个秘密守护了八年，寻聿明早已不堪重负，现在有人愿意分担，他忽然松了口气，居然真对她说了。
庄曼闻言看着他，久久没有作声，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理解了。”
寻聿明会心一笑：“被人理解，是很好的事。”
“我明白，要不是那种理由，我弟他不可能放弃你的。他实在……太爱你了。”庄曼吸了口烟，叹道：“自从你回来，我觉得他整个人都亮了。”
“以前他也是那么着，上班，下班，打球，做点乱七八糟的消遣，但我能看得出来，他身上没光，死气沉沉的，和上大学那会儿完全是两个人。”
寻聿明垂下头，动了动嘴唇，哑口无言。
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段恋爱经历给庄奕带来了什么，那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的，他一个微笑能令庄奕容光焕发，一个眼神也能使他阴郁沉寂。
世上也没有人比他更爱庄奕，看着他在求而不得中煎熬，寻聿明比谁都痛苦，可他无能为力。
庄曼见他神色愁苦，眉宇间隐有忧色，安慰道：“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有。”寻聿明扯了扯唇角，深吸一口气，“我确实对不起他。”
“别这么说。”庄曼冲他一笑，“你也不容易。”
寻聿明抿抿嘴巴，胳膊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抬头见七表哥朝他敬个礼，匆匆跑过去，将一只黄蓝相间的排球捡了回去。
“小曼！”秦雪岩远远站在一株红枫树下，朝他们招手呼唤：“明明，快来！”
寻聿明和庄曼走过去，棕色小楼后围着二十来个人，大家正在争论是玩棒球还是排球。庄奕无所谓，他被禁止下场，只能和姥爷坐在躺椅上观战。
“依我说玩棒球，护具都是现成的，排球还得拉网子。”庄奕姥爷五官很是英俊，可惜人老发福，脸上肉也随之堆高，笑起来时，精光四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指指草坪对面的车库，道：“我出个彩头啊，谁今天得分最多，我那辆新收藏的奥斯汀希利3000就归谁了！”
“哦——！”大家欢呼起来，兴致勃勃地组队开场。
七表哥率先进攻，一棒将庄曼投来的球打上了天。他在草地上奔来跑去，最后却输得惨不忍睹，不仅被三振出局，还把手磕破一块皮，象征性地流了几滴血。
“表哥——”庄曼坏笑着调侃，“打市有没有跟你说，你今天有血光之灾？”
“你不要开打市玩笑，小心霉运。”七表哥气哼哼丢下棒球棒，朝庄奕道：“奕，你替我！”
“不行，不行！”其他几个人异口同声，“他一来，我们还怎么玩儿啊？”
庄奕不答，看向寻聿明，柔声问：“你说我去不去？”
“去吧。”寻聿明笑道：“七表哥也太惨了，你帮帮他。”
“好，听你的。”庄奕轻轻一跃，跳下台阶，同姥爷说：“我不要您的古董车，没意思。”
“哦？”姥爷笑眯眯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庄奕一指寻聿明，道：“我要是赢了，姥爷你帮我给陈院长打个电话，就说明明要去林海集团挂个名，也不耽误他在医院的工作，叫他别拦着。”
“没问题。”姥爷一口答应，“赢了球我立马帮你打，输了你可得自己想办法，我们家孩子不靠家里。”
“我靠我自己。”庄奕笑着解开外衣，团成一团丢给寻聿明，撸起袖子上了场。
他今天穿的休闲裤、运动鞋，衬衣卷起来也不碍事。戴上护具，抄起棒球棒，他身体前倾，做个预备的姿势。秦雪岩一声哨响，庄曼右臂一挥，棒球旋风般飞向庄奕。
“嗙！”
庄奕挥杆击中，将球反打出圈，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彩虹般的抛物线。他长腿向前一迈，身姿矫健如豹，倏地奔了出去，耳边风声呼啸，拦截的堂兄弟们一一被他掠在身后。
寻聿明不懂棒球怎么打，姥爷指着位置告诉他哪里是一二三垒，他放眼望去，只见庄奕风一般跑过三垒，足尖轻轻一踮，整个人跃起半米高，顺手将空中飞驰的球也捞了回来。
场上欢声雷动，庄奕回到起始位置，捡起棒球棒，勾在手里舞了个圈，得意的目光望向寻聿明，冲他笑了笑。
庄曼见他赢球还耍帅，一面鼓掌，一面抱怨：“都说别叫他打了吧，我们都成陪跑的了！”
几个回合下来，庄奕大获全胜，在他的监督下，姥爷掏出手机拨通了老陈的电话。老陈是他当年提拔的下属，也是他以前资助的贫困学生之一，对他的话自然奉为圭臬，无有不应。
“行了。”他挂了电话，朝寻聿明道，“放心赚钱去吧。”
“谢谢姥爷。”寻聿明拉拉庄奕衣摆：“也谢谢你。”
“别客气。”庄奕耸耸肩，“不是亲人吗？”
寻聿明颔首说，“嗯，不管到什么时候，你永远是我哥哥。”
二人相视而笑，正互诉情谊，老舅又走过来问：“该抽血了吧？”
“……”庄奕捏捏鼻梁，无奈道：“抽吧，不抽他不罢休。”
寻聿明点点头，卷起袖子，进屋抽了一管血。
老舅给他一颗棉球，顺手将血样交给庄奕，道：“我办事，你放心。”
“……”

第58章 很快
庄奕攥着一塑料管血，额头直冒冷汗。
寻聿明看着他， 一对浓黑的眉毛慢慢蹙了起来， “不是舅舅拿去体检的吗？”
“……是啊。”庄奕扯出一个假笑， 使劲和老舅使眼色：“您直接拿去呗， 何必再让我俩跑一趟诊所呢？”
“嗯， 你说得也有道理。”老舅推推眼镜，接过血样，又说：“我回去就联系英国那边，你放心吧。”
“英国？”寻聿明越发疑惑，“体检要去英国吗？”
庄奕脸上笑容几乎绷不住，狠狠瞪了老舅一眼，扯谎道：“不是体检，我打算回伦敦看看我祖母， 舅舅想跟那边一个医疗机构合作，我正好给他牵个线。”
老舅一头雾水：“我什么时……”
“那个……我外婆叫您打麻将了！”庄奕一把捂住他的嘴， 将他连拖带拽搡进了花厅。
正打牌的舅妈瞧见， 水晶指甲一指庄奕，笑道：“小奕，怎么这么没礼貌？就看你舅舅老实，老欺负他。”
“是他欺负我， 还是我欺负他？”庄奕有苦说不出， 几乎憋出内伤，“我看您就是敌人派来的卧底！”
“别胡说。”舅妈赢了钱，正想下场， 趁机收起码子，道：“你来替我打两圈，要不叫小寻大夫来，我脖子疼，歇歇。”
“叫小寻大夫来吧。”外婆道，“牌品见人品，我瞅瞅这孩子。”
“先等会儿。”庄奕放开一脸无辜的老舅，亲自监督他把血样收好，去客厅朝坐在沙发上寻聿明招招手。
寻聿明正和七表哥聊天，被他满口的什么“金木水火土”“天干日柱”绕得头昏脑胀，见他叫自己，忙脱离苦海，跑过去问：“怎么了？”
“没事，外婆叫你陪她打两圈麻将。”庄奕想伸手揉揉他头发，再一想现在不尴不尬的处境，又放下了手。
“可我不大会打。”寻聿明倒知道大概玩法，只是没怎么打过，手生。
桌上三个都是老手，他一个青瓜蛋，未免露怯。
庄奕不以为意，温声说：“没事，你尽管玩儿，我帮你兜底。”
他将寻聿明拉进花厅，按坐在外婆下手，道：“喏，我在旁边给你当军师。”
寻聿明讪讪落座，冲陪牌的三姑和八婶点点头，又对外婆说：“我不大会打，您别见笑。”
“没关系。”外婆穿一身红丝绒的暗花旗袍，虽已鬓发如霜，身段却依旧窈窕，款款风度超然大方。她双手保养得白嫩细滑，指尖捏着张白玉麻将，冲寻聿明微微笑了笑，“打发时间罢了。”
“好，我尽量学。”寻聿明压力陡增，外婆待人接物透着客气疏远，距离拉得刚刚好，举止谈吐又从容雅度，叫人不由得敬畏。分明是个迟暮的美人，偏偏比菩萨还严肃。
“小寻，给你筹码。”舅妈从小笸箩里拿出一叠铜铸的圆牌，交给他说：“这是小奕的，你拿着打吧。”
寻聿明拿起一枚，见那铜牌正面錾着枝梅花，后面镌着一句诗：“虚掷光阴千万万，枉失财务万千千。”
“好精致。”他笑笑，偏头问庄奕，“这一个代表多少钱？”
“咱们都是玩儿的，不为耍钱，就是讨个彩儿。”舅妈已走到大花瓶前的小茶桌旁，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笑说：“输了就输了，没几个钱，打就是了。”
“那就好。”寻聿明顿时安下心来。
庄奕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右手撑着麻将桌沿，左手拍拍他背心，低声说：“别怕，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哎哟！”八婶掷下骰子，朝他挤眼睛。“小奕我可听见了啊，真会疼人，什么时候你也这么孝顺孝顺八婶？”
寻聿明闻言，脸色一红，依次开始码牌。
外婆从年轻时开始打牌，技术自不必说；八婶祖籍川渝，麻将是家传的本事；三姑自小在中国长大，也颇受熏陶。
这三个人一开场，哪里还有寻聿明的立锥之地，他左支右绌，前脚刚打出张白板，后脚便险些点炮，刚算出番数，桌上局面又起变化。
小小一副牌，竟容纳了百般机变。
寻聿明本就不熟，又紧张，打得自然更慢，幸好外婆极有耐心，只闲闲看着他思索，也不烦躁催促。庄奕每每在旁指点，一张张牌丢出去，全都喂了外婆。
一打三小时，等家里的阿姨叫人去吃晚饭，寻聿明已将所有筹码都输尽了，另外还欠着外婆十七个、三姑两个、八婶四个，臊得他满脸通红不好意思讲话。
吃饭时，他才捧着碗，悄悄问庄奕，“我是不是给你输了很多钱？”
“没事儿，外婆这次可满意你了，刚才跟我夸你很大气。”庄奕给他添碗饭，笑说：“姥爷家有公账，一年清一次。我也一直是输的，比你强不到哪儿去。”
他是家中晚辈，今天来的亲戚虽多，但大都是他祖父母的孩子，秦家不过两儿两女，而庄奕的这两个舅舅和一个姨妈，都还没有孙子，因此他是最小的，打牌只有输的份，哪里还敢赢呢。
回去的路上，寻聿明唉声叹气，直报怨自己蠢，拿出手机说：“到底输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几块钱不值当的转。”那一个筹码抵他一年的工资还多，庄奕怕吓着他，瞥一眼他那动不动死机的破手机，转移话题说：“改天换一个吧，屏幕都裂了。”
“还能用呢。”寻聿明不肯，“你看，这不好好的？”
他点亮屏幕，拿给庄奕看，想证明手机还能开机，电话却适时响了起来。寻聿明接起一听，方不渝的声音带着哭腔，隔着长长的信号波，断断续续传过来：“寻大夫……我给你惹祸了，你来、来一趟吧。我……”
“跟他说，我们马上到。”庄奕刚好开车送他去医院，听见动静狠踩油门，飞速向医院驶去。
二人匆匆赶到病房楼，只见薛珈言的母亲挽着一只小黑包，正在病房门口骂人。方不渝摇摇欲坠站在她对面，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老陈居然也在，看见他们，忙赶上来道：“别过去！”
他将二人拽到楼梯间，皱眉问：“是你俩把那个姓方的偷偷送进去的？”
寻聿明大约猜到因由，颔首说：“是我的主意，是不是他妈发现了？”
“逮个正着！”老陈两手叉着腰，摇头道：“简直是糊涂，你怎么这么……”话音一顿，没舍得骂他，只叹了口气，“你这样违反医院规定你知不知道？他家属那么难缠，你违背人家的意愿，私自带人进去。万一他们要是告你，你说怎么办？！”
“我……”寻聿明确实没想到这一层。“是我考虑不周。”
老陈继续数落：“现在病人行为能力丧失，全是他爸妈说了算。你这么一弄，他们要是说你让病人受了刺激，导致病情恶化，你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不怪他。”庄奕见寻聿明耷拉着脑袋，一副委屈相，不禁出言维护：“是我带方不渝进去的，这也是薛珈言自己的意愿，关寻大夫什么事？”
“还薛珈言的意愿呢。”老陈瞪他一眼，“你自己去看看，问问他还能记得清谁是谁吗？”
寻聿明一惊：“您是说，薛珈言现在连方不渝都忘记了？”
“那谁知道。”老陈道，“他这两天恶化得挺厉害，他妈晚上来了一看，发现他见了亲爹妈都恍神了。他妈这不就急了么，跑到办公室来找我，问我怎么回事。”
“反正三问两问的，你们收买的那个护工害怕，就把方不渝的事儿给露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现在他妈非说他恶化，是你们带人进去给刺激的，闹一晚上了。”
十六楼安静如水，越发显得薛珈言母亲声震屋瓦，旁边几个病房的人纷纷探头出来瞧热闹，吵吵嚷嚷的声音从楼梯间都听得到。
医政科的老侯和新官上任的刘洪祥正在门口劝慰，薛珈言母亲却不依不饶，任你嘴皮子说干，她自岿然不动。
寻聿明向那边看了看，道：“先让他做检查吧，为什么恶化，总不能凭她空口一句话。”
“检查肯定要做。”老陈道，“我还是让小刘接手吧，你避避嫌。”
“我不……”寻聿明刚想反驳。
庄奕先一步拦住他，说：“就这么办吧。你等会儿帮我把方不渝带过来，我想问问他。”
“等着吧。”老陈又叹口气，转身去了走廊。
寻聿明道：“刘洪祥治不好薛珈言的病，再说当初……当初是薛珈言他妈非要找我给她儿子看病的，她肯定也不同意换大夫。”
“我知道。”庄奕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正因如此，你才要抽身。一来是避风头；二来，薛珈言他妈听说你不给她儿子看病了，也就能服软了，不然真告你怎么办？”
“那……好吧。”寻聿明垂头坐到台阶上，双手撑起下巴，也学老陈叹了口气。“我就是……我感觉自己做什么都不顺，做什么都有人挑理，我……”
俗语说“人红是非多”，不爽不错。以前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夫，从没人找他麻烦，说他半句不好。自从他得奖后，各种褒誉纷至沓来，流言蜚语也接踵而至，没有一日不活在千万人的枪口之下。
有时对也是错，有时错也是对。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酸葡萄效应。”庄奕坐到他身边，抬手搓搓他背心，柔声道：“奖谁都想得，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大家吃不到葡萄，只能说葡萄酸，这也是正常的。”
“其实你这种情况很多，往往出现在明星中。得奖即巅峰，那巅峰过后呢？除了被人嫉妒说闲话，未来的人生也许一直是下坡路，就像……过气的明星，或者衰老的美人。”
明星过气想翻红，美人迟暮想整容。失落感能将人吞噬，也能使人疯狂。毕竟人生那么长，如果一开始就站在顶峰，此后的几十年又将何去何从？
寻聿明心心念念要再次得奖，除了证明自己，无外乎是想重回巅峰。“你要学会与失落和平共处才行。”庄奕道。
“可我的时间不多了。”寻聿明喃喃自语，说者无心。
庄奕却是听者有意：“你说什么？”
“没什么。”寻聿明心口一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马上改口：“我是说，离下届菲尔德奖还有半年多，留给我做研究的时间不多了。”
庄奕默默望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丝端倪，却发现寻聿明早已脱胎换骨，再不是从前涉世未深的少年，竟寻不出破绽来，连眼睛都会骗人。
“你跟我来。”他站起身，见走廊里老陈还在和薛珈言母亲斗法，便拉着寻聿明走楼梯去十五楼，再转搭电梯。
“你带我去哪儿？”寻聿明被他握着手腕，不自在地扭了扭。
庄奕放开他，道：“你去林海集团上班，跟和我签的合同有冲突，我让人拟了一份补充协议，你跟去签个字。”
他之前拜托舅舅联系了英国一家基因检测机构，昨天从网上下载了申请表格，除了寻聿明的血样，还需要他本人确认签字，否则侵犯隐私不合法。
庄奕怕他发现，所以用补充协议当借口，早将申请表悄悄夹在合同里。寻聿明一向信任他，又没想要专利的红利，所以也未细看。
“在这里签一个。”庄奕拿着一叠文件，掌心遮住内容，只翻起页尾一行，说：“这儿也签一个。”
虽然有些小人行径，此时也顾不得了。
“这样就好了吗？”寻聿明签上名字，盖上手印，问道：“那个体检什么时候有结果？”
庄奕收起文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最多两周，很快。”

第59章 猜测
签完字，庄奕又和寻聿明回了病房楼， 刚出电梯， 只见薛珈言的母亲被几个院领导簇拥着向这边走来。
他们避之不及， 撞个正着。
老陈远远看见他们， 一个劲儿地挤眉毛， 到底是晚了。薛珈言母亲早已瞥见寻聿明，一面向这边跑，一面喊他站住。
寻聿明无可奈何，只得迎上去问：“有事吗？”
“有事吗？”她身材矮小，火力却足，两只吊梢眼一瞪，冷笑道：“你们干的好事，把我儿子害成这样， 还问我有事吗？你是大夫，不救人还害人， 我儿子要是治不好， 就是你们的责任！”
“您儿子的病，不是我造成的。”寻聿明面色阴沉如水，抬眼看了看站在她后面的刘洪祥，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您有怀疑， 可以安排全面检查， 是非曲直不能凭您一句话定论。”
他口齿前所未有的伶俐，方才庄奕对他说，他需学会与失落感和平共处， 其实不仅是失落感，他同样要与他的骄傲和才华和平共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叫庄奕，都值得他委曲求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薛母本以为他会像老陈一样，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与她道歉，没想到反而踢到一块铁板，“我还赖你不成？是你私自带人进去的，你搞搞清楚！”
“我没那个意思。”寻聿明淡淡道，“只是您不信任我的能力，我退出这个病例就是。”
老陈附和说：“我们已经安排了刘大夫给您儿子治疗，让寻大夫离您儿子远远的，您可以放心了。”
“我……”薛母顿时傻眼，叉着腰道：“我不放心！你们什么意思啊？不想给我儿子治了？你们是人民的医院吗？就是这么对待人民的？”
“是您不放心寻大夫嘛。”侯主任嘀咕道。
“我不管！”薛母右臂一挥，猛地向前一扑，抓着寻聿明胳膊道：“你把他害成这样，不能走！你得给他治好，要不然咱们没完！”
寻聿明与病人家属一向保持距离，从不过分亲近，力所能及的忙可帮就帮，但永远不影响自己的生活，方不渝算是为数不多的例外之一。他虽见过不少类似场景，却很少置身其中，一时竟拿她没办法。
抽了抽手，没甩开，彷徨无计之时，他下意识向庄奕看了一眼。
庄奕刚才在打电话，收了线过去拉开她，将寻聿明拦在身后，道：“我已经叫了律师来，您要是有问题，待会儿跟律师谈。”
说毕，他也不顾薛母如何纠缠，一手护着寻聿明穿过走廊，一手按下电梯键，强行将人带了下去。电梯门缓缓关闭，薛母被老陈拉着，终晚一步，没能赶上来。
狭小的空间里仅剩两人，天地顿时安静下来，寻聿明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他捏捏鼻梁，道：“我好累。”
庄奕伸手揽着他肩膀，在他臂边搓了搓，柔声安慰：“别怕，我刚才联系了王昆仑，他一会儿就来。这件事你没责任，不用担心。”
“不是。”寻聿明摇摇头，“我还是有责任的，至少我让方不渝去探视，就是把柄。”
“那也是薛珈言自己的意思，与你无关。”电梯门刚好打开，庄奕将他带到大厅的连椅前，与他并肩而坐。“你别听老陈吓你，就算薛珈言病情恶化，也不是完全没有行为能力。从法律上讲，他在正常状态下，是可以为自己言行负责的。”
寻聿明叹了口气，道：“但愿吧。”
庄奕此刻也没有别的话宽慰他，只陪他默默坐着，不时揉揉他头发，摩挲他背心。寻聿明渐渐靠在他肩上，他掌心的温度很烫，带着融化人心的能量，源源不断向自己传递过来。
“谢谢。”
无论何时何地，每当他有麻烦，庄奕总是第一个过来保护他，帮他解决问题，做他的靠山。尽管他们之间隔着八年时光，这一点却从未变过。
“跟我还客气吗？”庄奕笑了笑，温醇声线划过耳道，令人不由得安心。
坐了片刻，寻聿明直起身，凝眉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有吗？”庄奕侧耳倾听，仿佛并没有什么异常。
夜半的病房楼格外安静，一楼大厅连值班护士都没有，除了角落里的人工喷泉池子发出“哗哗”的流水声，当真没有任何响动。
寻聿明耳朵灵，顺着声音的方向找去，一直走到楼梯间后面的仓库门前。这下连庄奕都听见隐隐的啜泣声，他脑中念头一转，敲敲门问：“小方，是你吗？”
里面立刻噤声，寻聿明与庄奕对视一眼，道：“我有点事跟你谈谈，去咨询室等你。”
二人转身离开，到咨询室等他。庄奕去厨房冲了两杯巧克力，给寻聿明一杯，留给方不渝一杯，自己只喝水。
他们刚在沙发上落座，方不渝便跟来了，他脸上的痕迹被凉水冲得七七八八，只眼圈还红肿着，领口打湿一块，看起来更显寒酸。
寻聿明朝他招招手，道：“过来坐。”
方不渝颇有些局促地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坐进单人沙发里，与寻聿明并排挨着。庄奕给他热巧克力：“喝了它，甜食能让你感觉好一点。”
“谢谢。”方不渝接过杯子，却没动，“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不用客气。”寻聿明道，“薛珈言怎么样了？他……还认识你吗？”
方不渝低低头，下巴抖了抖，“有时候认识，有时候不认识了。我前天去看他还好好的，今天下午过去，他愣了半天才想起我是谁。跟他好好说着话，他突然就看着我不动了，反应一会儿，又正常了。”
寻聿明看看庄奕，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又问：“那……这之前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有。”方不渝摇摇头，眼睛里水光氤氲，泪珠随之抖落。
庄奕抽张纸递过去，他接过吸吸鼻子，道：“哦对了，今天上午他爸爸来了，还和刘大夫在走廊里说了一会儿话，我偷听了几句，他是想让刘大夫继续给珈言治病。”
方不渝好容易求动寻聿明，怎肯换回刘洪祥，“我怕他们真换医生，所以下午趁着他妈去买饭，进去看了看他，叫他千万别答应。没想到，他就恶化了。”
“他爸为什么这么做？”庄奕想不通，刚才他妈闹出那么大动静，就是不想让寻聿明走，又怎会主动换医生，“难道，他爸妈意见不一致？”
寻聿明也这样认为：“肯定是，只有这种解释。”
“可他爸为什么呀？”方不渝也不解，“难道他不想让珈言治好病吗？还是他不信任寻大夫？”
“不会。”庄奕双腿交叠，靠着沙发背道：“且不说明明的声望地位在这儿摆着，薛珈言当初可是刘大夫开的刀，他现在变成这样，虽说手术有风险，但和主刀大夫的技术也很有关系。”
否则世人都不傻，为何人人得病都想找权威专家看诊？究其缘由，医生始终是个技术活，经验、能力、天赋、熟练程度对预后效果都至关重要。
有的人譬如寻聿明，天生该吃这碗饭，他一双手灵巧自如，其精准度、稳定度，都是寻常人勤修苦练也追不上的。
何况，即便没有这些，单凭他的努力程度，普通人也难以望其项背。
高中时，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躲在男生宿舍的公共卫生间里背化学方程式；大学时，他东奔西跑参加各种竞赛测验，课余时间还要打工赚钱；博士时，他日复一日泡在实验室里，几乎没有一点个人时间；工作后，他整整四年半没有休过一天假，经常发着低烧还在医院里忙碌，实在累得走不动，才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是这些，使他年纪轻轻便跻身于顶级医生行列；也是这些，让他荣获菲尔德奖登上事业巅峰。风言风语的人，永远只会空口说白话，但现实生活只认行动。
寻聿明对自己的水平有着绝对自信，并非他狂妄自大，只是有充分的自知之明。他既不会忽视美化自己的缺点，也不会过分谦虚，对自己的优点三缄其口。
“只有我能治得了薛珈言。” 他直言不讳，“他爸妈如果不傻，就不会在找到我以后，再换别人。”
方不渝一脸难以置信：“所以他爸爸是不想让他好了吗？”
世上真有不惜自己儿子健康的人吗？
“他图什么啊？”方不渝不寒而栗，握着杯子的手不住颤抖，“我不能让他害了珈言！”
庄奕沉吟片刻，忽问：“我记得你说，他父母生意失败以后，就开始跟你联络了，是吗？”
方不渝颔首道：“嗯，他妈找到我，说特别想珈言，让我帮他们母子修补关系。但珈言和他父母关系一般。”
“他们从小就偏心他弟弟，当初对我也不好，说了好多难听的话，珈言说什么也不愿跟他们和好，还说了我一顿。”
寻聿明本想说“你早该听薛珈言的”，但怕刺激到方不渝，便没有作声，只听庄奕道：“我不能肯定他爸的想法，但有一点，倒是事实。”
“什么？”方不渝问。
“如果薛珈言的病治不好，或者继续恶化，在法律上，他就会成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庄奕怕方不渝接受不了，放缓语速，温声说。
“他没有合法的配偶和孩子，一旦丧失行为能力，法定监护人只能是父母。而法律规定，监护人有权处理被监护人财物。你不是说，他们家今非昔比，已经落魄了吗？”
方不渝闻言，怔怔许久，像只漏气的皮球，整个人跌坐在沙发里。
寻聿明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他也只是猜测，你……”
“不是。”方不渝颓然道，“他说得没错，之前珈言妈妈跟我说，他爸在外面欠债了。肯定是这样，没错！他们怎么能这样，珈言可是他的亲儿子！”
庄奕叹了口气，想去院子里透透气，恰好王昆仑提着只公文包来敲门。他将事情简单介绍一遍，听王昆仑道：“我去找你们院长谈谈，你们这段时间尽量别跟对方家属见面，省得麻烦。”
“用我跟着去吗？”寻聿明出来问。
“不用，我代理了。”王昆仑笑笑，径自去了病房楼。
庄奕看看表，已经十点半了。
经薛珈言母亲一闹，寻聿明也没值成班，老陈已经安排了别人去科室。庄奕拿起车钥匙，道：“小方，你最近先别去病房楼了，等律师那边谈好了再说。你休息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咨询室二楼有间休息室，方不渝最近暂住在里面，庄奕看他这样无所事事不是长久之计，便让他白天帮忙整理文件资料，和前台一起工作，算是半个员工。
寻聿明等他上楼，关上灯，和庄奕开车回家。
临睡前，庄奕将那封申请书套上个信封，扔进了邮筒。英国那边的检测中心效率很高，不出一周，就将结果快递了回来。
邮递员来的那天刚好是周一，寻聿明在医院上手术，庄奕接到电话，独自赶了回来。他拿到信封没有拆，也像当初的寻聿明，开着车兜兜转转，去了附近一家教堂。
庄奕没有宗教信仰，站在神圣空旷的大厅里，面对着高高在上的十字架，想祷告，竟然都不会。他思来想去，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对他而言，总是坏的。
他宁愿自己代替寻聿明受苦，也不希望他得病，可若他没有致病基因，就说明他真的不想与自己复合，没有苦衷顾虑，只是不爱了。
算到今天，这题依然无解。
庄奕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里，看着手里的信封，踌躇半日，还是撕开了它。
纵然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第60章 真相（三）
“先生，这边。”
服务生撩起卷帘， 稍稍弯腰， 朝里打个手势。
寻聿明迈步上楼， 跟在他身后问：“是庄先生订的桌吗？”
他今天上午有手术， 一直没看见庄奕， 中午去咨询室吃饭，听方不渝说，庄奕在城东十里牌坊的一家会所订了包厢，要请他吃饭，让他晚上下班后跟陈霖霖过去。
陈霖霖急着找丛焕，将他送到会所门口，便先行一步。寻聿明只得自己进去，这家店装修得富丽堂皇， 看起来价格不菲，今天不年不节， 庄奕好好的怎会请他来这里。
服务生穿着黑西装， 笑得落落大方，羊毛出在羊身上，单是这架势看着都肉疼，还不知要花多少钱。
寻聿明跟他穿过花园上空的露天连廊， 来到后院二楼的一间包厢前， 侍应生替他推开玻璃大门，道：“庄先生一会儿就来，这是他订的包厢。您稍等一会儿， 有事可以按铃叫我们，打电话也可以。”
他指指右手边扇形小桌上的电话，关门退了出去。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一人，寻聿明皱着眉打量一圈，对面是间小小会客厅，桌椅陈设透着南法风情。他转过隔断，旁边是一张长长的餐桌，上面已经摆好酒水。
既来之，则安之。
寻聿明百无聊赖，等待的功夫，启开红酒瓶，给自己甄了一杯波尔多。自从胃出血后，庄奕天天鹰一样盯着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喝酒。
波尔多滑过嗓子，喉结随之滚动，寻聿明不由皱了皱眉。酒是好酒，可惜他不太喜欢。喝了八年多的酒，他还是偏好浓烈刺激的劣质波本，或者一口下去能点燃食道的杜松子。
一杯酒饮进大半，脸慢慢热起来，寻聿明拉拉衬衫领口，从佐酒的小食盘里捡了颗草莓吃，抬头瞥向挂钟，八点十分。
再等片刻，酒又下去半杯，玻璃碟子里连巧克力残渣都被他打扫得一干二净。庄奕来时刚好八点半，进门一看，寻聿明乜斜着眼趴在桌子上，已然微醺。
“谁让你喝酒的？”拎起酒瓶晃了晃，庄奕双眉一轩，戳戳他脸颊问：“醉了？”
“没有。”寻聿明晃晃手，眼前人一根脖子上顶着俩脑袋，笑道：“好像……有点儿了。”
庄奕暗暗叹口气，招来侍应生，让他出去买盒醒酒药，再跟厨房要碗甜汤。服务生应声出去，他将寻聿明拖起来，抱到沙发上，去卫生间涮了块凉毛巾给他擦脸。
“我没事儿。”寻聿明酒量不差，红酒度数也不高，他坐起身，自己捂着额上的毛巾，问道：“你找我什么事？何必上这儿来，回家不能说吗？”
“我……”庄奕本是来借酒浇愁的，没想到一瓶存了几年的波尔多，被他捷足先登。“有事跟你谈，这里私密性好。”
“这里又花钱，家里多好。”寻聿明伸手去倒水，探着身子挣扎半日，又晃晃悠悠跌回沙发。
庄奕按着他的手，给他倒杯锡兰红茶，将那只描金骨瓷杯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了一口。
寻聿明枕着只圆柱形抱枕，一手搭在额头，一手去摸庄奕的掌心，笑得灿若桃花：“你要跟我谈什么？什么，我都告诉你。”
庄奕一怔：“你醉了。”
“才没。”寻聿明小嘴一扁，冷冷清清地嗤了一声，“我酒量好着呢。”
庄奕笑笑，解下腕上手表，俯身贴到他面前，与他四目相接，彼此注视着对方眼里的倒影，“是么？那我现在做什么，你还能分辨吗？”
“我能啊。”寻聿明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你解开了……我的纽扣，你为什么要解开我的纽扣？”
“我有吗？”庄奕勾勾嘴角，指尖轻挑，又解开一颗。
寻聿明锁骨一凉，忙捂住自己领口，正色说：“啧，别动。”
“不动怎么擦？”庄奕拨开他的手，拿起毛巾给他擦了擦脖子。
凉水冰得他一激灵，可划过皮肤的指腹却是烫的。寻聿明忍不住轻轻颤抖，蜷成一只虾米，侧着头看他，眼波横斜，眉目如烟，一双漆黑的瞳仁里蕴藏着百般情愫，水汪汪地望过来，看得人浑身燥热。
庄奕喉结滚了滚，丢下毛巾，起身去开门，侍应生刚好来送药。他接过东西，吩咐厨房上菜，回来说：“把药吃了，以后再叫我看见你喝酒，我就……”
“就怎样？”寻聿明挑衅地看着他，能怎样？
“我就告诉外公，”庄奕笑得无赖，“让他罚你站。”
寻聿明低低哼一声，仰头吃了药，自己抱着一碗醒酒甜汤慢慢地喝。
不久，侍应生带人来上菜。庄奕拉开椅子，示意寻聿明入座，自己坐到他对面，道：“都是你爱吃的，过来吧。”
“你到底有什么事？”寻聿明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茄汁虾，慢慢悠悠地咀嚼。庄奕却不吃，给自己倒杯红酒，轻摇两下，抿了一口。
果然红酒还是更适合他，无论是长相气质，还是言谈举止，似乎都更相配。寻聿明暗暗地想。
“我前几天去看外公了。”庄奕淡淡道，“他最近状态不大好，听护工说，吃饭偶尔会噎食，需要小心照顾。”
寻聿明一惊，忙问：“外公犯病了吗？医院怎么没跟我打电话？”
这种病现实中往往犯一次严重一次，外公一直靠药物控制还算正常，但随着年纪增长，各项功能退化，势必会越来越糟。他上次去疗养院还是假期结束那天，外公精神看着还不错，这几天医院事情多，一直没来得及再去。
“那倒没有，我只是和护工聊了几句。”庄奕道，“这种长期服药的病人，晚年基本都会有点并发症。精神科也一样，药物副作用导致的锥体外系反应，往往会引起噎食。”
神经科他不十分了解，但精神科的内容他知之甚详。
“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把外公接回来住。”庄奕又啜一口红酒，问他：“你觉得呢？”
“我也想。”寻聿明捂起脸，叹了一声，“可是我工作太忙，外公自己在家，我实在不放心。”
“可以请护工来家里。”庄奕温声道，“我时间弹性，也可以照看。”
寻聿明不等他说完，断然拒绝：“那不行。”
他自己的外公他自己照顾，纵然庄奕愿意帮忙，他又怎能麻烦他。
“你到底什么时候……”庄奕下颌线缓缓绷紧，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白，顿了顿，他道：“什么时候才肯拿我当自己人？”
“我——”寻聿明一时失语，怔忡良久，无言以对。
“照顾外公真的很难吗？”对别人来说艰难万分，可对庄奕，不过是匀出一间房子，多请几个护工的问题，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寻聿明搁下筷子，垂头道：“不，不难。”
可他不能因为这件事对庄奕而言很简单，便心安理得地占便宜，何况总有一天他要搬出去，那栋小楼里也迟早会有新人进来。
“那你到底为什么？”庄奕忽然拔高声音，眯着眼睛咆哮：“我想不明白，你给我个理由！给我一个能解释一切的理由，哪怕是骗我。”
他站起身，打开旁边椅子上放着的公文包，拿出一个明黄色文件袋，“啪”地扔在桌子上，“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对我保持距离。你当年真是因为我的手伤，才跟我分手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又把珍视的专利无偿让给别人，以此帮他重回斯坦福？为什么又在遭遇危险的时候，下意识地扑到他身上？为什么宁可不要巨额红利，也要研究治好他手伤的办法？
神经学艰深复杂，若只是想得奖，什么课题不好选择，为什么偏偏要研究备受争议，甚至被权威医学杂志彻底否定过的“神经再生”项目？
难道仅仅因为愧疚？
如果当真这样愧疚，当初又为什么决心分手？
庄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圈嘴角猩红一片，“我不信，我想不通。你是为了外公，才和我分开的吗？”
寻聿明被他两道目光钉在椅子上，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抖，他张了张口，没有只言片语。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来圆，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终于黔驴技穷了。
“你不是。”庄奕冷静的声音透着凄楚，他双手骨节咯咯作响，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下一秒就会掀翻桌子。“既然照顾外公不难，你就没必要跟我分手，对吗？”
他英俊的脸近在咫尺，寻聿明想抬手抚平他凝结的眉心，却发现自己连动一动都难，即使他想点头，也无能为力。
“岑寂和陈院长跟我说，你做了基因检测。”庄奕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寻聿明的瞳孔倏然收缩，那一刻的震惊伪装不出来，悉数落进他眼里。
“你给我抽血，让我签合同，你……全是骗我的？！”寻聿明顿时恍然，脑中轰雷掣电一般，“蹭”地站起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带得杯盘碗盏“叮当”碰响。
“你凭什么——你怎么能骗我！”多少年的心血与隐忍，全白废了。
“我骗你？”庄奕拿起文件袋摔在寻聿明面前，“我以为我明白了，我以为我终于洞察了真相，”他自嘲地扯扯嘴角，“事实证明，我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你根本没病。我倒希望你骗骗我，可你从来没有……”
他从来没骗过自己。
他只是不爱了。
“我想不明白，”庄奕无力地摇摇头，睁着一双求生的眼，无助地望着他：“我就是想不通。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欠我一个理由！”
寻聿明瞬息之间思潮翻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我没病？你是说……”
他目光瞥向文件袋，一把抓起来，抖着手去拆封口，“怎么会，我……怎么可能！”
那缠线像是故意与他作对，绕了一圈又一圈，怎么都解不开。寻聿明心跳如擂鼓，一口气提在嗓子里，眼前景象虚虚实实，一个踉跄又跌回椅子上。
他心急如焚，一分一秒也忍耐不得，扯着文件袋向两边撕去。偏偏那袋子牢固得要命，上面还封着塑膜，无论如何撕不开，寻聿明额头满是汗珠，干脆用牙去咬。
庄奕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疑窦丛生，按住他的手，道：“我来。”他三两下解开缠线，抽出那一叠报告。
寻聿明不等他递，劈手夺过，凑在灯下细细看去，只见末尾一页鉴定结果处用英文写着：IT15基因（CAG）n三核苷酸的重复序列中，发现（CAG）n拷贝数为16/19次（一条正常重复16次，一条正常重复19次），未携带异常重复基因，不会导致该疾病发生，推测患病概率小于等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这……怎么可能？”他猛地抬起头，突然想到什么，拔腿便往外奔。
庄奕抓起文件追上去，在会所门口拦住他：“我叫了司机来。”
寻聿明正招手拦车，闻言，慌忙扑过去，与他钻进后车厢，“回家，快！”
司机答应一声，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寻聿明周身不住发抖，一双手仿佛帕金森发作，控制不住地敲打着车门把手。庄奕虽然一头雾水，但心中隐隐约约也猜到一些事，忙按住他肩膀，沉声道：“冷静点，一会儿就到。”
“我知道，我……我知道。”也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真知道，上下牙齿直打颤。
“明明，看着我。”庄奕扳过他脑袋，注视着他的眼睛，柔声说：“无论如何，这是好事，知道吗？不要怕，我在这里。”
寻聿明迎着他深邃的目光，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点头道：“我知道。”

第61章 笑一笑
汽车终于开到家，寻聿明流矢般冲进客厅， 三步并作两步往二楼跑。那楼梯铺的石英石， 打磨得滑不溜手， 他一个没留神， 脚下踩空， 膝盖着地，摔得龇牙咧嘴。
“明明！”庄奕一步跃上去，将他抱起来，捧着他的膝盖问：“疼不疼？明明？说话。”
寻聿明疼得腿直晃，“嘶嘶”声像在流火铄金的夏日里喝了一口冰可乐，挤着眼睛道：“啊……太疼了。”
“我看看。”庄奕想出声责备他莽撞，见他这副模样又舍不得，只好撩起他裤腿细看， 雪白嶙峋的膝盖上，一块鸡蛋大小的淤青， 已经高高肿起来。
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叹道：“也不小心一点。”
“别管它。”寻聿明缓过那一阵，摆摆手说：“快让我上去。”
庄奕按着他不让动，低下头替他吹了吹膝盖：“我抱你。”说着，将他打横抱起， 登上楼梯。
“去我屋。”寻聿明指指卧室门， 心急如焚地催促，“快点！”
“别着急。”庄奕却不听他的，一步步走得稳稳当当， 踢开门，将他放到床上，“要什么？”
寻聿明爬到床边，伸手示意他将桌上自己的笔电拿来，庄奕拔下充电线递给他：“到底做什么？”
“别说话！”他眉目一横，强凶霸道，瞬间将庄奕吓噤了声。
“你看，”寻聿明打开那只放着专利权转让证明的文件夹，给他另一个命名为“筛查”的文件，“这是我大学毕业那年，在美国明尼苏达州的A.N.G.实验室做的基因筛查。”
他将页面拉到最后，上面同样用英文写着：“经检测，在该样品的IT15基因（CAG）n三核苷酸的重复序列中，发现（CAG）n拷贝数为16/45次（一条正常重复17次，一条异常重复45次）。检测结果阳性，推测患病概率大于等于百分之九十。”
“A.N.G.是明尼苏达州最权威的实验室之一，当初做测验我花光了所有积蓄。”他的积蓄不多，但相比于近几年国内几千便能做的检测，价格还是颇为昂贵，“这……怎么可能会有错呢？”
寻聿明抬头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
庄奕凑到他跟前，委委屈屈道：“你不是不让我说。”
“……”寻聿明忍不住拍他一下，“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抱歉。”庄奕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哪里是开玩笑，分明真被他刚才凶巴巴一句“别说话”吓了一跳，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那样恶狠狠过。
“所以，不是你这份检测结果出问题，就是我这份出问题了。”庄奕把文件袋给他，“这家检测中心是英国皇家认定的基因研究机构，论权威，还是比你那个强一点。”
他找的这家机构一般不对外做检测，但他生怕鉴定结果有误，不敢随随便便选家医院筛查，特地联系了祖父母，请他们托关系争取到一个机会，再让老舅用诊所合作的名义，才将这份申请表送去。
“可……”寻聿明脑中一团乱麻，这个结果让他既惊喜又愤恨，想了想，掏出手机道：“我问问老师。”
“安格斯教授？”庄奕低头看看表，才想起方才在会所给他擦脸时，将腕表落在了桌上，只能瞥一眼手机时间，“现在那边才七点多，你导师未必起床。”
寻聿明心中焦躁异常，哪里还等得住，拨出号码，道：“没关系，老师一般五点多起，他年纪大了睡眠少，我……”
话音未落，电话刚好接通，寻聿明忙用英语说：“老师你好，这是寻聿明，抱歉这么早打扰您……啊，没有没有，工作生活都很好，我也想念您。是这样的，我有事想咨询……”
他将自己的遭遇复述一遍，安格斯教授震惊得连叫基督耶稣，问他是在哪家检测机构做的基因筛查。
寻聿明如实相告，安格斯教授也是难以置信：“这……怎么会呢？A.N.G.可是最权威的实验室之一，上帝啊！我马上帮你联系，最晚后天给你答复！”
寻聿明又和他谈了许久，挂断电话，垂头道：“老师说，我最好再找一个机构做次筛查，如果结果还是没事，基本可以肯定是A.N.G.的问题了，如果……总之，他已经帮我去找行业监察协会咨询了。”
“只有这样了。”庄奕点点头，“不过，不只要重做鉴定。”
“那还做什么？”寻聿明不解。
“当然是找律师。”庄奕打开王昆仑的联系方式，跟他约了明天下午六点在迟归餐厅吃饭。
如果基因筛查无误便罢，但如果有误，这中间白白蹉跎的八年岁月，这中间寻聿明承受的莫大委屈，这中间自己苦苦熬过的三千多个日夜，不是一句“弄错了”就能了结的。
“相信我，明明。”庄奕将泪眼婆娑的寻聿明搂进怀里，咬牙道：“要是真弄错了，我一定告到他们倒闭！”
“嗯，我信……我相信你。”寻聿明此刻惊喜交加，爱恨交融，情绪终于崩溃，眼泪夺眶而出，止不住地向下落。
他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捂着眼睛，水珠仍是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流下来，打湿了庄奕的领带与衬衫。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泣不成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再说一万遍，也难消心头悔恨，愧疚之情几乎将他生吞活剥。
庄奕心尖针扎一样疼，竟分不清是狂喜，还是难过，亦或是如释重负，他紧紧抱着寻聿明，多少年铭心刻骨的思念，自重逢以来一直压抑着，到这一刻才终于倾泻而出：“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虽然历经重重磨难，过程酸甜交集，却还是许他们一个圆满的结局。
也感谢自己，尽管现实风刀霜剑，他们始终不改初心，永远护着彼此。
寻聿明从无声的哽咽，渐渐放声大哭，伏在他怀里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对不起……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明明，明明。”庄奕被他一声声哭喊摔碎了心，眼眶也不由得发酸，一下下顺着他的背，沙哑着嗓子道：“你只是在保护我，这都不是你的错，不能怪你。别哭了明明，别哭了，你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真……真的吗？”寻聿明闻言仰起脸，泪痕满面地望着他，“不是我的错？你不怪我？”
“不是你的错，我从来没怪过你。”庄奕捧起他的脑袋，吻了吻他嘴唇，“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嗯？”
“没有。”寻聿明摇摇头，“你没有骗过我，是我，我一直在骗你。”
他真的很不乖。
可现在又很乖。
庄奕将他按进怀里，情不自禁勾起嘴角，那笑容愈扩愈大，愈扩愈绚烂，低低的震动声从胸腔传出，感染了寻聿明。
好像一辈子的高兴，都凝聚在这一刹，是狂喜，是生命，是奔流不息的爱，尽情地挥洒着。两个人笑得眼泪缓缓流淌，笑得肠胃紧紧绞缠，笑得如同雪地里面一丛火，伴着朔风灼灼燃烧。
寻聿明笑累了，倒在他身上直打嗝，庄奕扶着他双肩，与他深深对视，彼此化作对方眼中的光亮，“明明，我真高兴。”
“我也是。”寻聿明一说话便忍不住咧嘴，“虽然还没有定论。”
尽管现在不知哪份筛查报告准确，但以庄奕找的那家鉴定中心的权威程度，以及目前鉴定技术的成熟度而言，他们心中都有数，A.N.G.十成九是弄错了。
庄奕抬头亲吻他的额角，啄他的眼睛，眉心、鼻尖、下巴一一爱过，最终衔住两片花瓣唇，辗转流连，细细描绘，呼吸渐次紊乱，浑身血液沸腾。他压抑着喘息，含着寻聿明的一只耳珠，低低问：“可以吗？”
“什……什么？”寻聿明脑中第一反应是他想抽烟。
“我想……你。”庄奕声音异常低沉，喉咙里含着一口欲望，在他耳边轻轻呵气，“可以吗？”
寻聿明脸一红，喉结滚了滚，道：“嗯。”
“哥哥疼你。”庄奕粲然一笑，翻身覆了过去。
翌日清早，岑寂从实验室出来，到四楼去查房，只见寻聿明站在ICU的大玻璃门外，半边身子靠着墙，左手搭在窗边，右手握成拳头抵着上唇，正抿着嘴陶醉地傻乐。
“师父。”他走近前，笑道：“多大了还吃手啊？”
“我没有。”手上湿亮亮的口水印还在，撒谎也没人信。
寻聿明今天心情明媚，看谁都分外可爱，连平时不受待见的孙卓和小赵都被他一个微笑吓得半边身体发麻，一直在私人群里问他的高冷孤僻人设是不是崩了，又或是想拉帮结派。
岑寂将病人的化验单子给他，与他并肩往电梯口走，“六床和十七床的病人好得差不多了，下周就让他们办出院吧。哦对了，薛珈言他妈昨天在楼道里和他爸吵了一架，正好叫蘑菇头听见了，据说是为着换大夫的事儿。嗯……我昨晚在实验室盯了一宿，感觉现在移植用的支架不太好，我们要不要试试3D……”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刚好电梯门打开，寻聿明顺着走廊往实验室走，两条腿看着好似有点跛，“师父！你腿怎么了？”
“啊……？”寻聿明镇定道：“没事，昨天上楼梯，磕了下膝盖。”
“是么。”岑寂抓抓头发，觑眼一瞧，见他两只耳朵殷红如血，顿时恍然：“哦，那您注意啊。”
说毕，目送他走进实验室，忙掏出手机，打开「菲尔德的裙下臣」聊天群。
岑寂：「各部门注意，寻老师昨天开荤了！撒花～」
小周：「你怎么知道？」
岑寂：「这你别管，消息确凿。」
小吴：「撒花＋1」
小郑：「撒花＋2」
小王：「撒花＋3」
蘑菇头：「@金主，厉害了爸爸！恭喜寻老师荣获凤鸾春恩车一辆，撒花～」
小周：「师兄到底怎么知道的？」
蘑菇头：「害！肯定有经验了呗，一看一个准。」
三秒后。
小周已将群名更改为“基吧”。
小吴：「哈哈哈哈哈哈」
小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岑寂”已退出群聊。
蘑菇头将“岑寂”拉入群聊。
蘑菇头：「师哥猜猜，任总和金主谁更厉害？」
小周：「谁更大？谁更大？」
岑寂：「我怎么知道？」
此时，二十个红包刷过。
金主：「不客气。」
岑寂：「您最大！」
众人：「嗷——！！！爸爸最大！」
一身正气的老舅：「小奕没有我大，我比他大很多。」
“咳咳咳咳……”寻聿明一口水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举着手机问：“你怎么把舅舅拉进群了？”
“……”庄奕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实验室的一期试验病人得从他那找，他现在也算你的合作伙伴了。”
寻聿明目瞪口呆地看着群里的对话，压力陡增，“老舅真是……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此刻岑寂和西湾六怪正在乖乖听训，老舅长篇大论：「我比小奕大十几岁，孩子才上初三，你们怎么能随随便便叫人爸爸？我们新社会不讲究三纲五常，但是抛除糟粕，不能连精华一块丢，伦理还是要的！你们自己的爸爸听见，难道不会痛心吗？」
寻聿明：「老舅，他们开玩笑的，您别生气。」
众人：「对对对，您别生气。」
老舅：「玩笑不好乱开，要懂得分寸，才能引人发笑。」
众人：「对对对，您最幽默。」
老舅：「这倒是实话。」
庄奕开着车向屏幕上瞥了一眼，笑说：“你让他讲个笑话听听。”
寻聿明看看他，感慨道：“你太坏了。”说着，按他的话发了过去。
老舅：「好吧。从前有个人，早晨八点上班，起晚了，一看表，八点十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
众人：「…… 」
老舅：「现在小年轻都被生活压弯了脊梁，没有一点幽默感。」
寻聿明抱着手机直笑，一路抽搐着来到迟归餐厅，进门时脸都酸了。王昆仑先他们一步赶到，正抛起海湾湾的虎皮花生，用嘴接着吃。
庄奕见迟归和海湾不在，只有海蓝蓝趴在桌上写作业，便自己动手倒杯茶，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王昆仑闻言，唏嘘半晌，道：“得了，放心吧。我回去就给你找个精通美国司法口的大拿，不把他告到倒闭喽，不算完！”
“拜托你了。”庄奕正色说。
“不行！”
寻聿明忽然一拍桌子，眼神扫过二人，坚声道：“不能只倒闭，我要让他们坐牢！”

第62章 撒娇好难
“呃……”
王昆仑停下摸虎皮花生的手，道：“民事赔偿容易， 刑事责任不大行。除非能证明他们是故意给你假结果， 但谁吃饱了撑的干这事儿。”
寻聿明心里恨极了A.N.G.实验室， 如果不是他们疏忽大意， 他和庄奕也不会分隔两地八年之久， 这中间蒙受的痛苦和损失，是金钱根本无法衡量的。
“你的心情我理解。”王昆仑叹了口气，“有些东西比如感情、人命、时间，确实没法用物质衡量，但问题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结果已经造成了，那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赔钱只是说，在没有其他救济手段的情况下， 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可……”寻聿明辩不过他，只是一腔委屈愤懑压不住， 总要有个发泄。他低头盯着桌上的一盘番石榴， 胃里直往外冒酸水，“那……倒闭之后呢？”
“倒闭之后，他们肯定也不好过。”王昆仑道，“这个你放心， 名声臭了， 他们在那个依赖信誉度的大环境里，很难混下去了。而且光赔钱，也得赔掉腚。”
寻聿明原本还有些不忿， 听到最后一句，“嗤”地笑了。庄奕也禁不住笑，左手搭在他肩上，右手捶了王昆仑一拳，笑道：“当着小朋友的面，别说脏话！”
“没事儿。”王昆仑回头一瞥海蓝蓝，小家伙被他赶到角落的小桌上做作业，离得远想来也听不见。
庄奕看看寻聿明，抿口茶道：“不是蓝蓝。”
“那是谁？”王昆仑扭着脖子四顾一望，视线转个圈，最后落在寻聿明身上，“啧，你这个酸。”
寻聿明反应过来，以手支颐看向远处，耳尖悄悄蹿红。气氛微妙变化，渐渐尴尬起来，庄奕道：“打个电话问问迟归，怎么还不来。”
王昆仑依言掏出手机，拨通号码聊了几句，皱眉问：“那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哦……行，没事儿就好。”
挂断电话，寻聿明抬头问：“怎么了？”
“没大事儿，追尾了，对方全责。”王昆仑一面“嗒嗒”写信息，一面道：“这会儿正往回走呢，快到了。”
不久，大门推开，隔着院子，只见迟归揽着垂头丧气的海湾湾走了过来。他进屋搁下钥匙，淡淡说：“晚上做不了菜了，随便吃点吧。”
“没关系。”寻聿明忙道，“事都谈完了。”
海湾湾霜打的茄子一般，恹恹坐在长桌前，垂着头不发一言。庄奕见状，笑问：“怎么了这是，你开的车？”
“湾湾吓着了。”王昆仑眼角含笑，颇有些调侃的意思，“这有啥大不了的，胆儿这么小啊。”
迟归冷冷瞥了他一下，眼风如刀，割得人一激灵。王昆仑立刻举手作投降状，看看表说：“我先走了，还有事儿呢。”顺走两只红苹果，大步流星地去了。
“要不……”寻聿明也觉得自己和庄奕特别亮，“我们也走吧？”
“别。”一直不做声的海湾湾忽然仰起脸，扁嘴道：“我还有事想问你呢。”
庄奕拉开凳子，自觉地坐了回去，“问他什么？”
“不关你事。”海湾嘴巴一撅。“隐私。”
迟归笑笑，坐到他身边，摸摸他脑袋，又揉揉他耳朵，声音仿佛开着低音调节，语调却格外温柔：“给你烤个杏仁蛋糕，好不好？”
海湾摇摇头，不做声。
“那……草莓布丁呢？”迟归极有耐心，徐徐问，“就是上次，你说酸酸甜甜的那种，好不好？”
“我吃不下。”海湾仍是摇头。
迟归俯身看着他，温声哄劝：“那也不能不吃，随便什么，我给你做点。”说着，右手托着他下颌，拇指在颊边来回摩挲。
寻聿明拄着下巴在一旁静静观看，只见海湾耷拉着眼皮，诺诺道：“那随便，嗯……来两碗泡椒鸡杂面吧。”
“好。”迟归轻轻一笑，起身去厨房。
海湾又叫道：“哎，那个杏仁蛋糕和草莓布丁……”
“知道了。”迟归微微颔首，自然是都要。
海湾抿抿嘴角，看向寻聿明，道：“寻大夫，你上次答应我看病的，都没时间。”
“最近确实有点忙。”寻聿明这段时间经历大喜大悲，实验室和手术台兼顾不过来，便将海湾上次请他给迟归看片子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现在吧。”海湾站起身说，“片子就在后面，我去拿！”
庄奕拍拍寻聿明背心，道：“你跟他去看看吧。”
寻聿明“嗯”一声，随他去了后厨旁边的私人休息室。海湾湾拉开衣柜，拿出两只塑料袋装着的片子，又将一叠化验单和病历都摊在床上，给他细看。
“这是两个月前的？”寻聿明抽出两张磁共振的片子，又看看另外两张，分别是去年和今年不同时段拍的。“看上去倒没什么问题，他什么症状？”
“就是休息不好的时候会头疼。”海湾一脸严肃，“尤其是一熬夜，第二天晚上就会特别疼。但他一问就说没事，坏蛋。”
寻聿明笑了笑，翻翻那一堆体检结果，说：“看着没什么问题，挺健康的。根据你说的情况，应该是缺氧导致的头疼。尤其是这种容易偏头疼的人，更得保持空气流通，作息规律正常。他现在经常疼吗？”
“那倒没有。”海湾道，“以前老疼，我现在每天监督他早睡觉，不叫他熬夜，就好多了。他确实不爱开窗，老是开着空调。我在网上查，说是颅内压高，好像要打什么针？”
“甘露醇？”
寻聿明搁下片子，笑说：“颅内高片子看不出来，得做脊髓穿刺才行，但没必要。放心吧，以他这个健康程度，陪你一辈子问题不大。”
海湾着实松了一口气，又怕迟归看到，将东西小心翼翼收进衣柜，压上一层衣服，才拉他去吃晚饭。
走到门口，寻聿明按着门，踌躇道：“嗯…… 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请教你。”
“哈？”海湾还以为自己幻听，“问我什么？”
“就是……”寻聿明脸色一红，嗫嚅道：“我想请教你，怎么追人啊？”
庄奕之前向他求和被他拒绝，现在他的态度却暧昧不明，寻聿明也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他原计划是要在威胁自己那人落网后就搬走的，而今情势转变，自己不想再走，又不知找什么借口留下。
况且，自己先前那样决绝，听说基因筛查结果有误，又立马笑脸相迎，前后对比之大，实在难为情。庄奕那样优秀，难道是自己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凭什么自己想复合便复合，想拒绝便拒绝，别人凭什么给自己愚弄戏耍呢？
再者说，前阵子自己发烧时，庄奕都不肯与自己同床共枕，想必是心里已然放下，帮自己只是出于朋友情分。
至于昨天那一次亲密接触，又算得了什么？他虽没做过，可见也见多了，成年人之间，一夜情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他还不至于为此自作多情。
寻聿明思前想后，好生困惑，他们到底算不算和好了呢？他们如今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昨天那一夜情是否是冲动，全都不作数，不该想太多呢？
庄奕追了他两次，他也很想把庄奕追回来。海湾的撒娇功力寻聿明深感佩服，如果能得他一二分本事，此刻也不用愁了。
“庄医生还用追啊？”海湾实在搞不懂他怎么想的，“他不早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么？”
“以前是，现在……”寻聿明倒不敢肯定了，“你教教我，怎么撒娇，行吗？”
海湾托着下巴道：“关键是，我也不大会啊。”他总撒娇，可全是真情流露，从未研究过理论，还真不会教人。
寻聿明深吸一口气，复又吐出来，道：“那你平时都怎么做啊？”
他对上次掏耳朵事件印象深刻，至今一想起撒娇两个字，眼前蹦出的依然是那一幕画面。
“你就顺其自然嘛。”海湾湾想了想，“你们平时都做什么呀？”
“吃饭，睡觉，工作，好像也不做什么。”寻聿明苦思冥想，搜肠刮肚，似乎并没有做过什么有趣的事。
海湾却摆手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是……比如你们会接吻吗？平时搂搂抱抱吗？”
“……”仿佛没大有，只是庄奕偶尔会对他勾肩搭背，却也都很克制，寻聿明老老实实回答。
“你要主动一点啊。”海湾叉着腰道，“你抱他嘛，或者直接说你想要他抱你，亲你，和你躺在一起。”
他打开门出去，正巧迟归将面端上桌，刚要去厨房拿草莓布丁。海湾小跑两步扑上去，从后搂着他的腰，甜甜道：“我要一个亲亲。”
迟归一怔，不知他闹得什么玄虚，但还是俯身吻了吻他鬓角，道：“去那边玩儿去，别到这来，当心烫着。”
海湾朝拐角处偷窥的寻聿明眨眨眼，答应迟归一句，跑过去问：“看到了吗？就像刚才那样。总之想要什么就告诉他，别不好意思。”
回去的路上，寻聿明一直在揣摩海湾的意思，他的姿态、神情、语调，甚至是一个微微耸肩的动作，都分毫毕现地展示在脑海里，大约也能学个八分像。
到家后，庄奕去前后院检查安保措施，寻聿明直奔楼上，简单洗过澡，吹干头发，换上一套蓝色真丝睡衣，衬得自己肤白如玉，又研究起庄奕的高档面霜来。
他见四下无人，打开玻璃盖，挑出一指甲盖擦在脸上，左端详右观察，好像和他平时用的擦脸油也没什么区别。
寻聿明走到门口，想想又回来，喷两下口腔清新喷雾，又给自己身上抹点庄奕的男士古龙水，雨后森林的味道清新高雅，果然不错。
收拾妥当，他光着脚走下楼，冲刚从车库回来的庄奕笑了笑：“你回来了。”
“嗯，没什么事。”自从发现汽车刹车泵被人动过手脚后，庄奕在家里布置了许多机关，再加上实时监控，连只苍蝇飞进来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寻聿明心“怦怦”跳，故意向前走两步，贴着他更近些说话：“你休息吧。”
“好，马上，你先上去睡吧。”庄奕给猫咪饮水机添上些水，又到厨房冲些羊奶粉喂奶猫，全然将他没看进眼里。
“那你快点，别熬夜。”寻聿明暗暗叹了一声，自己果然还是经验匮乏，慢慢走到二楼，坐在床边怅然若有所失。
庄奕忙完上来，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见他光着两只瘦瘦白白的脚，嗔道：“不睡觉，发什么呆？怎么也不穿袜子，到处乱跑？”拉开衣柜抽屉拿出双袜子，蹲下身便要帮他穿。
“不行！”寻聿明忙抽开脚，拒绝道：“我不能穿袜子。”
“为什么？”庄奕凝眉问。
“因为……”寻聿明一时语塞，到底因为什么？总不能说，因为穿上鞋不漂亮，电影里性感美丽的主角们，全都是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
庄奕不由分说，给他套上双厚墩墩的羊绒袜子，上面的两只小熊看起来幼稚得厉害，寻聿明有苦说不出，心里暗骂自己审美有问题，居然买这么低龄化的东西。
“我还不想睡。”庄奕给他盖上被子，寻聿明挣扎道，“才九点多。”
他坐起身，咬咬牙，猛地抱住庄奕，埋头说：“我……我要……我……”
“你要什么？”庄奕莫名其妙，想拉开他看看他的脸色，却拉不动。
寻聿明尴尬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表情不像是撒娇，倒像是下油锅上刑架，咬牙切齿道：“我、我要一个亲……”
“亲什么？”
“亲……亲…… 娘！”

第63章 名师出高徒
一夜翻来覆去，寻聿明大睁着眼， 苦苦想到凌晨， 终于在天亮前给海湾湾发了一条信息。
「湾湾， 我失败了。那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怎么办呀？」
点击“发送”键， 寻聿明拽着被头，闭上眼睛小憩片刻。七点半庄奕来叫他起床，他还哼哼唧唧的不肯动。
庄奕拉开一角被子，伸手进去摸摸他的脚，有羊绒袜子包着，果然暖和不少。
“要迟到了。”他拍拍寻聿明脸颊，凑在他耳畔低声唤道：“还睡吗？七点半了，今早不去实验室了？”
“你躲开。”寻聿明半边颈窝酥酥麻麻， 将罪魁推远些，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慵懒：“我好困， 再睡五分钟。”
庄奕笑笑， 怕阳光刺眼便没有拉窗帘，看看手机时间，七点三十三，“那再睡五分钟。”又担心他一面牵挂着时间一面赖床， 即便再多十分钟也睡不踏实， 嘱咐说：“我等会儿来叫你，你安心睡吧。”
寻聿明鼻音糯糯，“嗯”了一声， 蒙着被子呼吸匀沉。
庄奕去卫生间给他接杯漱口水，挤好牙膏，然后将他早晨穿的衣裳找出来，搭在床头沙发上，做完杂事刚好五分钟。
寻聿明八点半上班，但往往早去半小时和夜班医生办交班，加上他还得去实验室跟进度，每天都要起早。
这对他而言本不是难事，从前上学时，他数年如一日地五点起，听说高中时更早，但不知道怎么，今天居然赖床，实在新鲜。
庄奕坐在床边守着，让他再多休息五分钟，才轻轻叫他：“明明，该起了。”
“五分钟太快了。”寻聿明抱着被子动了动，被庄奕强行拽起身，眼睛还紧紧闭着，“几点了？”
“七点四十多了。”庄奕解开他睡衣纽扣，抖抖衬衫给他套上，边帮他穿裤子边道：“路上吃早餐吧，来不及了。”
寻聿明垂着脑袋揉揉眼睛，深吸一口气，又长舒一口气，懒洋洋下床穿鞋。等他洗漱完，庄奕已将早餐打包进加热饭盒里，递给他只保温杯，催他快上车。
“昨晚不是睡得挺早，怎么还起不来？”车库的卷帘门“哗啦啦”升上去，庄奕倒着车问，“是不是失眠了？”
看样子却又不像，失眠的人早起不会如此贪睡，往往是困倦不堪却又睡不着，仿佛脑袋里洒进一包跳跳糖，每个细胞都兴奋着。
寻聿明咬一口三明治，里面是吞拿鱼、鳄梨以及玉米粒和小黄瓜片，蛋黄酱调得味道很香。他又拧开保温杯，喝一口甜甜的草莓奶昔，胃里暖暖的，嘴角也弯弯的：“我昨晚熬夜来着。”
“熬夜做什么？”庄奕皱眉看他，疑惑道：“昨晚我不是让你早睡的么？”
昨天他抱着自己要娘，庄奕听见心里颇不是滋味，没想到这么坚强独立，二十多岁奔三十的大男人，居然也会像小孩一样想妈妈。
也不知他是在哪儿看见别人家庭和睦心有戚戚，还是遇见什么困难想要母亲的安慰，庄奕好一番揣度也没想出原因，但寻聿明昨晚熬夜，必定是伤心的缘故。
寻聿明却不知他的想法，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纠结他们之间的关系才熬夜，只好扯谎：“我今天有手术，看资料看晚了。”
庄奕笃定他在用谎言掩饰难过，也不戳穿他，只道：“刚好，我上午有点事，你去手术室也安全。”
寻聿明吃进最后一口，含混不清地问：“你去做什么？”
“你还记得山体滑坡那天，耽误的那个客户吗？”庄奕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抽张湿巾递给他，“最近他有时间，我得去跟他聊聊，他大半年前就预约了。”
对方是个小明星，工作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见他一面也得抽时间。上回特殊情况耽误正事，庄奕过意不去，便跟他们重新约了日期。
说起旁人，他又想起寻聿明的问题：“你的心理咨询也不能懈怠，最近谈得怎么样？”
上次陈霖霖说咨询进展不下去，庄奕原想接手，但一来二去便忙忘了，因此这段时间寻聿明仍旧找陈霖霖谈话，一周两回，也算有些成效。
“还可以。”寻聿明刚和陈霖霖谈到自己和庄奕闹别扭的一段，大三下学年，他们在一起之前，也曾冷战过一段时间。
可让他当着庄奕的面，再回述那时的种种，寻聿明宁可得抑郁症。
海湾湾的看法却截然相反：「这不正好吗？趁着回想过去的机会，现在就顺利和好了呀。」
寻聿明：「那我应该怎么做？」
海湾湾：「让他给你做咨询，不过……我做过他的咨询，魔鬼。」
寻聿明笑笑，想起之前刚与庄奕重逢时，去他家里做心理评估，他那咄咄逼人的语气，见缝插针的问题，确实心有余悸。
蘑菇头正在搜集3D打印材料的资料，见他抱着手机笑，好奇问：“笑什么呢老师？”
“没什么。”寻聿明收起手机，恢复高冷脸，道：“岑寂呢，这不是他的建议吗？怎么叫你来做？”
他们准备移植用的支架一直不奏效，前天岑寂建议用3D打印打出迷你支架来，将培养出的神经元放置在上面，再移植进人体。
寻聿明之前做的调查里，也有采用这种方法的团队，于是决定一试。
虽然目前他基本可以确定自己没有遗传病，有足够的寿命工作，但庄奕的手伤依然是他心中一根刺，拿奖证明自己的目标也从未动摇过，研究没有进展他还是心急如焚。
“岑师哥去查房了，我帮他先理理资料。”蘑菇头笑道，“我那天在医院后门，看见他和任总搂搂抱抱的，俩人也不怕被领导撞见。”
“要是撞见，会怎么样？”
寻聿明不由得好奇，他知道环境还没有开放到大多数人都承认并接受他们的程度，也知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想要大家改变看法需要用长久的行动来努力，但离家多年，对目前的边界在哪，还真没有明晰的判断。
蘑菇头道：“应该会很惨吧，我感觉工作都不一定能保住，尤其是医生这种职业，跟私人企业可不一样。反正你可以在朋友圈里，或者网上坦白，但在现实环境中，那完全是两码事。”
寻聿明点点头，正色道：“知道了。”
他端着杯子离开实验室，想去楼上找岑寂，让他也注意一下，别太明目张胆。刚到四楼大厅，只见薛珈言母亲朝自己走了过来，想躲也来不及。
薛珈言的病历已经移交给刘洪祥，方不渝最近也不敢去看他。寻聿明遵照王昆仑的嘱咐，一直避嫌没多管，没想到今天又被缠上。
出乎意料的是，薛母倒没胡搅蛮缠，反而冷冷静静问他：“我想跟寻大夫谈谈，您有时间吗？”
寻聿明微微诧异，颔首道：“可以。”
他们走到长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薛母开门见山说：“寻大夫，我还是想让你给珈言治病，行不行？”
“这……”寻聿明倚着防护栏，道：“上次你们给他换大夫，我已经很难做了。他现在是刘大夫的病人，我要是再抢一次，就不太好了。而且您先生也不喜欢我给他看病，我能力有限，治不了。”
其实寻聿明很想给薛珈言看诊，因为他的病情非常适合做神经移植，那样一来可以帮助薛珈言，二来也可以帮助自己的研究，双赢。
类似薛珈言的病情，除非出现奇迹自愈，否则几乎没有治好的可能。即便刘大夫给他看病，也无非是开点药控制病情，自己的研究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过研究毕竟是研究，并非成熟可应用的普世技术，结果是好是坏，谁都无法保证，这也要看病人及其家属的意愿。有些人巴不得有先进技术拯救自己，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希望，而有些人则不愿承担风险，宁肯苟活。
这段时间寻聿明之所以对方不渝关照有加，自然是看他可怜心生恻隐，却也不全是助人为乐，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让方不渝劝说薛珈言，考虑以试验病人的身份参与自己的研究。
但以目前的情势来看，他也许得另选他人了。
薛母吊稍眼里凝结出一层水汽，恳求道：“我知道我之前得罪你了，可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你不能不管啊。我跟你说声对不起，还不行吗？”
大儿子再不如小儿子，到底也是亲生的，她终究狠不下心：“他爸是老糊涂了，你别听他的。我们还是认你，别的大夫都不行。我求求你，行不行？”
“您别这样说。”
寻聿明最受不了这种场面，多年来他一直刻意和病人家属保持一定距离，也是不想被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所绑定，从而影响专业判断。
“上次我带小方去看薛珈言的事，到现在律师那边都没处理完，我实在……总之我也得听院里的。”
“那事儿我已经跟王律师解释了。”薛母忙道，“你要是为难，我去跟院长说，你一定要答应我。”
寻聿明拗不过她，随口敷衍两句，谎称有事，匆匆而去。
晚上下班，他将这件事告诉庄奕，后者道：“如果他们家不再胡搅蛮缠，你继续给薛珈言治病也好。起码小方会高兴，他俩太不容易。”
“我也是这么想的。”寻聿明说，“但如果他们还那样，我就没办法了。”
“我明天帮你问问老陈。”庄奕一笑，将车开回家，拉下电闸，跟寻聿明进屋吃晚饭。
他打开外卖要订餐，寻聿明忽然收到海湾湾的消息：「有进展了吗？」
寻聿明回复：「没有，我还是没说出口。」
海湾湾：「那你俩干嘛呢？」
寻聿明：「他在订饭呢。」
海湾湾：「要不别叫外卖了，你给他做晚饭？」
寻聿明：「……我不会呀。」
海湾湾：「你按我说的，说给他听。」
寻聿明：「好，你打字吧。」
他举着手机，朝庄奕念道：“哥，你别叫外卖了，好不好？”
庄奕一怔，狐疑问：“怎么问我好不好？”他平时有事都用陈述句，除非问问题，其他时候很少用疑问句，更别提这样软语温柔的疑问句。
“嗯……我们自己做一点吃，好不好？”寻聿明看着满屏幕的“好不好”，有点头大，“外卖不健康的。”
“好，你想吃什么？”庄奕笑问，“下面可以吗？”
寻聿明愕然，这是道超纲题，“等……等一下。”忙给海湾湾发信息，问怎样回答。
“你在看什么？”庄奕愈发不解，探头向手机上瞅瞅。
“不给看！”寻聿明吓一跳，抱着手机退后两步，继续念道：“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好，我都喜欢吃。”说完，看一眼屏幕，“我都喜欢吃呀”，少说一个“呀”字。
寻聿明忙补充：“呀。”
“……呀？”庄奕一头雾水，伸手去摸他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有。”寻聿明偏开脑袋，硬着头皮坚持念下去：“我可以帮你打下手吗？我很能干的！”
“……”庄奕一脸问号：“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你别说，我说。”寻聿明抬手示意他闭嘴，念出最后几句话：“你喜欢吃宽的细的？”
庄奕嘴角抽了抽：“宽……宽的。”
“那我也要吃宽的。”寻聿明声情并茂地朗诵，“其实我喜欢吃细的，但是你喜欢吃什么，我就也想吃什么。我是不是很聒噪呀？你别嫌弃我，好不好？我一看见你，就很想说话，心里高兴，控制不住自己的。嘿……”
说完再瞧瞧手机，又漏掉一个“嘿”，赶紧补上：“嘿。”
“……”庄奕眉心紧蹙：“嘿？”
海湾湾的消息就发到这里，寻聿明无计可施，只好自由发挥：“到底可不可以下面吃？我饿了。”
“现在就下。”庄奕将锅里倒上热水，沸腾之后下进面条，给他煮了一碗简简单单的素面，淋上点香油味增，闻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庄奕将面端上桌，两只探究的眼看着他，问道：“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我……”寻聿明拿起筷子，拨弄两下面条，庄奕的气势太足，他实在顶不住压力，半边身体都被他盯得滚烫。
寻聿明懊恼地丢下筷子，伸手圈住他肩膀，道：“我在撒娇……呀！”

第64章 追求你
“撒娇……？”
这娇撒得太隐晦，还真没看出来。
庄奕笑了笑， 问他：“为什么朝我撒娇？”
“因为……”寻聿明将他圈在怀里， 扬起脸， 近乎虔诚地望着他：“我想让你， 喜欢我。”
“喜欢……你？”庄奕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撞得昏昏不知所以， 心情忽然被他抛上云霄，一时竟不晓得如何应对，“我……”
自己难道不是一直喜欢他么？
为什么他不知道呢？
何必用撒娇的手段讨好自己呢。
寻聿明睫毛颤了颤，没得到回应，鼓起的勇气瞬间落下。他心里没底，在自己三番四次地推开他之后，在自己有意无意地伤害他之后，他可还愿意重蹈覆辙？
“你别急着拒绝。”捂住庄奕想要说话的嘴巴， 他认认真真道：“我之前拒绝你了，以前还……你那么好， 怎么能被我……被我糟蹋。”
庄奕在他掌心里绽开两只酒窝， 促狭地说：“是呀，难道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只要寻聿明说声“是”，他立刻拾级而上， 顺手推舟地叹一句：“好吧。”反正自己早已是他囊中之物。
可是寻聿明没有， 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此刻庄奕是他亲手赶走且已经对他死心的前度，是他再回首难如登天的可望而不可及， “你不是，我知道我很过分。”
他慢慢松开手，垂着头想了想，眉心间的为难比心算3965.48的立方根还多，至少算术题他不怕，而感情的题最难，因为它往往无解。
庄奕有点不忍心，伸手搭上他右肩，没想到还未开口，寻聿明一把抓住他的手，仿佛在溺毙前抓住一根救命的绳索，“我追你，行吗？”
“追……追我？”庄奕咽了咽喉咙，这个提议听起来诱人得可怕，伊甸园里的红苹果大概也不过如此。
“我知道我突然转变态度挺可笑的，但你别轻蔑我。”寻聿明紧紧攥着他的手，“我以后会对你好的，以前总是你对我好，现在我也想对你好，行吗？”
“不对不对。”他说完又急着改口，“你先别说行不行，我……我好好表现，你再评估。可不可以……啊？”
庄奕盯着他，寻聿明眼里有种胆怯却孤勇的光。他一边想躲，一边勉强自己不能躲，直勾勾回视过去。他捧着手里的一颗心，献宝一样送到自己面前，又生怕这礼物太寒酸，会被自己嫌恶。
“那，好吧。”庄奕俯身吻上他额头，“看你表现。”
风水轮流转，运气不会总偏向某一个人，今天似乎是他占上风了。
寻聿明手指按着被他嘴唇擦过的地方，怔怔半晌，勾出一个宛如窃喜的笑容。他捉起筷子，挑开早已泡胀的面条，吃了一口，当真美味无极。
“快些吃。”庄奕右肘撑在桌边，虎口抵上鼻端，遮掩着他控制不住弯起的嘴角，“吃完，我有些重要的事带你做。”
“哦，好。”寻聿明露出额头，塞了一大口面条，问他：“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庄奕也不动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寻聿明捕捉到他眼里的情愫，慢慢烧红了耳朵，垂目道：“噢。”
庄奕肩膀抖动起来，低低的笑声压抑不住，一声两声，声声震出胸腔，他捂着嘴巴侧过头，眼眶禁不住湿润，再转过来时又是一副如常神色。
寻聿明迅速吃完一碗面，搁下筷子擦擦嘴，道：“好了。”
“饱了吗？”庄奕跟前的面一口没动。
“饱了。”寻聿明点头。
庄奕拉开椅子，起身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那走吧。”
“嗯？”寻聿明慌忙站起来，动作颇有点狼狈，“好……走吧。”
“你刚才说的话，”庄奕却没动，按着他胳膊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寻聿明在身侧搓搓手，试探问：“行吗？”
庄奕“嗯”一声，左手伸到他背后，右手抬起他膝窝，将他抱了起来，“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寻聿明顺势圈住他脖颈，像个成年人那样，云淡风轻却又郑重其事地微笑：“我会好好疼你的。”
“那要试过才知道。”庄奕带他回到卧室，步入淋浴间，水声潺潺中，与他一起检验了爱情。
寻聿明被他抱着进去，又被他抱着出来，躺在他柔软的床垫上，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一下填满了，整个人泡进蜜罐，洋溢着光泽。
虽然路漫漫其修远，但好在前方已露出熹微晨光。
庄奕吹干头发，拿来吹风机给他，却见他裹着被子已经睡着了。他怔忪原地，看着寻聿明安稳的睡靥，蓦然间，被一阵似真似幻、亦假亦真的恍惚魇住，此一时此一地，与八年前的时空遥遥相隔，又似乎交汇在一起，仿佛多少曲折过往，都只南柯一梦。
他坐到床边，倾身亲吻寻聿明的额头，动作轻柔如羽毛，搔着心头那端痒处。
寻聿明下意识地醒来，伸手去抓周围，虚晃两下，被一只微微带茧的手握住，安下心道：“我给你吹头发，等一下。”
从前都是他给自己吹头发，如今他也想给庄奕吹。两个人在一起，你疼疼我，我疼疼你，不然一方会累，一方会倦。
他昨晚熬夜，今天又忙了一整天，方才剧烈运动，早已累得浑身乏力，两只惺忪睡眼一眨一眨，哪有力气再给自己吹头发。庄奕道：“我吹干了，帮你吹。”
打开吹风机，他拨弄着寻聿明柔软打卷的发丝，指尖划过耳珠，看到上面细细的一个孔，好奇道：“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尝起来，口感大约是不同的，他竟没留意。
寻聿明摸着自己耳垂，迷迷糊糊：“分手以后。”
都说身体的痛楚能掩盖心里的痛苦，他做不出自残那种过激的事情，思来想去，打了两排耳洞。
事实证明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主意，尤其对于一个医学生而言，则是蠢上加蠢。他耳朵肿得像小面包，连带着整个头一起胀疼，发炎过后的耳朵让他躺都躺不下去，而夜不能寐的后果便是胡思乱想。
想庄奕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已从失恋里走出来，有没有为左手神伤，会不会继续攻读心理学，可有喜欢的对象出现在生活中……密密麻麻的孔长在耳上，开在心上，四面八方透着风，让寒夜将他彻底贯穿。
好在人是健忘的，伤口会愈合，悲愁会淡去，除了左耳上这个孔，其他都已长住，一丝痕迹都不剩。
庄奕捏着他耳朵把玩片刻，低声道：“学坏了。”
以前跟着他的时候，小耳朵很乖很听话，倔是倔了些，但从不做出格的事。
他拉开床头抽屉，取出一只小小丝绒盒子，打开是两枚亮闪闪的蓝宝石，只有米粒大，但上乘的切割工艺使它格外光彩熠熠。
庄奕取出一只，轻轻穿过他小巧的耳珠，柔声道：“挺好看的。”
“送给我吗？”寻聿明顿时不困了，翻身去拿床头桌上的小镜子。
“这只送你。”庄奕收起盒子，关上抽屉，揉他的发心，“那只……追到我再说。”
“我早晚给你戴上，到时候，你就被我锁住了。”寻聿明贴进他怀里，脸颊反复摩挲着他，像猫用气味标记领地。“以前我给不了你很多，现在我成熟了，有能力对你好了。”
他依偎在庄奕怀里，刹那之间醍醐灌顶，明白了海湾湾的话，原来好的爱情里只有自然流露，撒娇也好，哭诉也罢，全然不必矫饰。
庄奕抬起他下巴，含笑看着他：“好，睡吧。”
“晚安。”寻聿明挺身亲他额头，指指自己脑门，“要讲礼貌啊。”
“晚安。”庄奕回以一吻，给他掖掖被子，关灯睡了。
次日醒来，寻聿明居然比他还早一步起床，摸摸身边竟没人在。庄奕起床洗漱，换上西装下楼，一股焦香钻进鼻腔，桌上已摆好两只煎蛋。
“几点起的？”
“比你早半小时，快吃吧。”寻聿明正在厨房里熬粥，素食春卷一热就好，不需要太多技巧。
他手里捧着一只十六开的皮革笔记本，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菜谱，是海湾湾昨晚发给他的。知道他不会下面，海湾便跟迟归请教了几种简单易学的菜式，给他参考。
白粥端上桌，庄奕问他：“手里拿的什么？”
日记吗？
寻聿明也不避讳，直接交给他，“主要是病案。”
庄奕接过翻了翻，每一页都是病人的信息，没有姓名住址和电话，只有年龄、病史、病情、诊断、治疗手段，比医院病案详细许多，偶尔有一两页记录些关于研究的新想法，以及其他琐碎的日常备忘。
这样的札记本，寻聿明有几大箱，他不习惯用手机记录，这么多年一直手写，每隔一段时间就寄回国，都封存在外公家的小棚里，“医院病案不能带出来，很多东西也不详细，我自己有时候记一记。”
往往一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信息，比如病人的居住环境、既往经历，反而会让他在治疗时茅塞顿开，对确定病因、制定方案很有帮助。
庄奕翻到最近几页，上面写着的信息分明是秦雪岩，第三段两行字被划掉：“亲属众多，轮流看护，便于及时疏导，心情因素在对病情的影响中占比低。”
没过两页，又用红笔标注：“病人家中排行最末，从小娇惯，胆小且依赖性强，心情因素应重视！”
当初秦雪岩住院，庄奕、庄曼还有他父亲几乎天天陪着，尤其他自己还是心理医生，也难怪寻聿明会想错。
“这个是谁？”过后两页是一个动脉瘤病人的信息，末尾居然标着一颗小红心，庄奕看看具体信息：三十四岁，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四，喜欢健身……
呵。
“我老师给我的一个病例。”寻聿明抬头瞥了一眼，“他的动脉瘤位置很特殊，做完手术后一直不醒，老师叫我看看是什么原因。”
“安格斯教授？”庄奕撇撇嘴角，脑中蹦出一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潜意识太恶毒，合上本子递给他，道：“快吃，不早了。”
寻聿明看看他，莫名其妙，收起札记，默默吃粥。
片刻后，门铃响起，庄奕打开门，院子里进来一个穿花衬衫、黑色牛仔裤的男人，他大清早还戴着太阳镜，头发抓得凌乱而有型，浑身上下充满了精致感。
“哥，我不请自来了！”一进门，他便摘掉眼镜，斜斜站着冲庄奕笑。
寻聿明瞧瞧他，再瞅瞅庄奕，没做声。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庄奕似乎与他很相熟的样子，拍拍他肩膀，给寻聿明介绍：“明明，这是乔冉，我上次跟你说的客户。”
那天他们被山体滑坡堵在山里，耽误的客户就是乔冉。
“嗨！哥你还是叫我荣荣吧，听着那么别扭呢。”乔冉本名乔繁荣，经纪公司觉得他名字太土，不知请何方神圣，给他排排命盘、算算八字，说叫“冉”能火，于是改了艺名。
庄奕父母有段时间住纽约，乔冉是他邻居家小孩儿，小时候萝卜头大总是跟在他身后，“我开始还没认出来，昨天见了真人才知道是你，一晃眼都这么大了。”
乔冉用艺名预定的心理咨询，他又男大一百八十变，庄奕压根儿没想到是熟人。
“你说得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乔冉受不了他那老气横秋的长辈语气，大剌剌坐在寻聿明身边，笑如骄阳烈日，神采飞扬，“哥你今儿有空没？”
“没什么事。”庄奕摇头道。
寻聿明闻言抬起头，耷拉着眼帘，淡淡问：“你不去咨询室了？”
“没事儿就别去了。”乔冉摆摆手，嘿嘿笑说：“我请你按摩去吧？你不是得给我做咨询吗？我就在按摩茶馆里最放松。哎我昨儿吊了一天威亚，现在还腰酸背疼呢。”
他说完，没等庄奕回答，又问寻聿明：“你是我哥朋友？一块儿去呗。”
“不用了，我上班。”寻聿明埋头吃着粥，一勺勺恨不能把白瓷碗捅出个大窟窿，冷冷道：“过度按摩容易造成血管内膜撕脱，引发脑梗，轻则瘫痪，重则猝死。”
“……”

第65章 吃醋
庄奕偏头笑了笑，抱着肩说：“荣荣跟我去咨询室， 你快吃， 先送你。”
荣荣。
寻聿明心里一刺， 低着头， 脸色埋在阴影里看不清。他舀起一粒米， 抿了，又舀起一粒米，抿了。乔冉看得不耐烦，五根手指“咔哒咔哒”轮番敲着桌面，眼神直往挂钟上瞟。
半晌，吃完碗里的粥，他猛地站起身，刚要动步， 只见寻聿明磨磨蹭蹭走到锅边，又盛了小半碗， “……”
“你吃早饭了么？”庄奕指指厨房， 冲乔冉道：“有春卷，还有粥。”
“没有粥了。”寻聿明抬头看他一眼，“我都盛出来了。”
“不用了，”乔冉摆摆手：“我得减肥， 不能胡吃海塞。”
寻聿明偷偷打量他身材， 果真健美精瘦，与自己不同，他瘦得很劲道， 肉都紧绷绷的，倒像是小两号的庄奕。
摸摸自己软软的肚子，碗里的粥顿时索然无味，寻聿明放下勺子，垂目道：“吃不下了。”
“吃不下别勉强。”庄奕伸手拿走他的碗，就着他的勺子，将剩下的粥三两口打扫了，“去穿衣服，我开车。”
穿衣服要去二楼，而一楼只有乔冉和庄奕，寻聿明坐在桌边踌躇片刻，磨磨蹭蹭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登上楼梯，随便去衣帽间拿了两件衣服搭在楼梯口的玻璃围栏上，一面竖着耳朵听楼下动静，一面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庄奕将碗筷丢进洗碗机，擦擦桌子，挤了一点洗手液，站在水池边慢条斯理地洗手。乔冉四顾一望，忽见一只巴掌大的小橘猫摇摇晃晃走出来，老神在在，分外可爱。
他眼前一亮，一把提起猫咪后颈，抱在怀里问：“哥你养猫了？”
“你要吗？”庄奕看他喜欢，正愁家里猫太多没处送，趁机说：“喜欢送你两只。”
“行啊，就这只呗。”橘子是只粘人的自来熟，此刻正依偎在乔冉怀里，来回蹭着脸颊。
庄奕心说那只不行，橘子和平头是他许给寻聿明的猫，怎能轻易送人。只是话未出口，寻聿明已先一步过来，夺走橘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对不起，这只不是他的猫。”
“哦。”乔冉也不生气，笑呵呵道，“哥你的猫呢？”
“在里面。”庄奕一指里屋，“你自己挑吧。”
寻聿明脸色阴沉如水，抱着橘子，扁嘴问：“七点半了，还不走吗？”
都要迟到了，还挑什么猫。
乔冉顿了顿，笑道：“对了，你俩上班来不及了吧？那先走吧，我晚上再来挑。”
晚上还来！
“其实……也不算太晚。”寻聿明将札记装进挎包，低头咕哝。
“嗨，我没事儿，别耽误你俩。”乔冉转悠着手里保时捷的车钥匙说，“反正我这两天放假，晚上咱们一块儿吃饭呗。”
“你不是减肥吗？”寻聿明看看他，拎起包，径自去了车库。
庄奕尾随其后，将车倒出院子，乔冉拉开门钻了进去。寻聿明从后视镜里瞥见，深吸一口气，抱着书包扭过头，面对窗外不发一言，冷空气在逼仄的空间里肆意弥漫。
“你怎么来的？”庄奕关上电动门，回头问乔冉。
“开车啊。”他指指路边停着的那辆白色跑车，早晨将车开过来时，还被对面大爷念叨了几句，让他不要堵着别人家的花园门。
庄奕笑笑，道：“这边不让停车，你自己开到医院吧。”
“那也行。”乔冉一笑，戴上墨镜下了车。
他走后，庄奕觑眼瞧瞧寻聿明，打火挂档，边开边说：“我给他做完咨询，就去实验室找你。你早晨有手术吗？”
除非他把自己关在手术室或实验室里，否则庄奕不放心他一个人走来走去，即便有保安跟着，也不可靠。威胁他的那人一天不落网，他们便一天不能放松警惕。
“我今早的门诊。”寻聿明仍旧望着窗外，从后视镜里能看见乔冉的车，拉风的跑车行驶在早高峰的拥挤城市中，显得有点“形式大于内容”的滑稽。
“怎么今天门诊？”他一周两天门诊，庄奕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都提前空出日程陪着，本该是明天才对。
寻聿明的脸像只河豚，一生气便鼓起来，“和王大夫换班了，他家里有事。”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庄奕忙拨通乔冉电话，告诉他自己临时有事，让他明天再来。
乔冉最近无事可忙，也不恼火，让他尽管去办事，自己去咨询室转转，晚上再请他吃饭。
寻聿明听见他笑呵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心里顿时长出一棵柠檬树，开花结果剥皮榨汁，酸得他牙疼。
一路沉默寡言到医院，寻聿明不等庄奕来开门，气咻咻跳下车，背上书包往实验室走。岑寂和小周今天轮值，他过去看看两人做的关于3D打印支架的报告，让他们找庄奕批资金。
岑寂笑道：“我们还用批吗？庄医生还不是都听你的，你跟他说多好。”
“我不说。”寻聿明今早心情不好，脸色也冷冷的。他将报告里几处错误划出来，又将支架的材料类型改为“生物可吸收”，然后带着保温杯离开了实验室。
庄奕正在大厅里等他，见他出来，与他并肩往门诊楼走。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个埋头跟老同学发信息，询问安格斯教授的底细，一个目不斜视，脑海中一幕幕过着乔冉的一颦一笑。
好容易熬到中午下班，寻聿明跟他去咨询室吃饭，进门就见乔冉坐在厅里和陈霖霖相谈甚欢，周围围着几个人，方不渝和前台小姑娘都在其中，大家七嘴八舌地打听剧组内幕。
乔冉丝毫没有不耐烦，也不端明星架子，和他们打成一片，言辞之间风趣幽默，把原本平淡无奇的事也说得趣味横生。
他正讲到女演员闹肚子拍打戏的笑话，回头见二人过来，冲庄奕招招手，“哥，你怎么才来？饭都送到了，你们员工餐居然吃菠萝餐厅，也太奢侈了吧。”
想想他们剧组的盒饭，乔冉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寻聿明进屋直奔餐厅，洗过手，拿出两盒饭，递给庄奕一盒：“给你吃。”
“我也要香酥鱿鱼的。”乔冉凑到他跟前，盯着他手里最后那份香酥鱿鱼，语气颇像小孩子跟大人撒娇，“就剩一盒了呀？”
庄奕见状，将自己那份让给他，又去换了一盒竹笙煲鸡盖浇饭。寻聿明扁扁嘴，拉开座椅坐到乔冉旁边，赶走想要过来的陈霖霖，目光灼灼看着庄奕，示意他坐在自己另一边。
“喝水吗？”庄奕果真坐过去，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留下，另一杯却递给乔冉。
寻聿明弯起的嘴角瞬间落下，扒着碗里的香酥鱿鱼，怎么看怎么噎得慌。庄奕啜一口茶水，推推身边人，道：“别干吃，喝点水润润。”
说着，将自己的杯子端给他。
寻聿明一怔，忍不住抿抿嘴巴，笑着喝了口水，将杯子放在两人触手可及的地方。庄奕吃两口饭，又将碗里的青菜和菌子挑给他，低声嘱咐：“不要只吃肉，补充点维生素。”
“嗯，我知道了。”寻聿明忙塞一大口青菜，两腮一鼓一鼓，一脸期待地望着庄奕。
“看到了。”庄奕笑笑，温声道：“真乖。”
陈霖霖眼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啪”地放下筷子，怨声载道：“啧啧啧，这饭没法吃了，你俩酸死了。”
“不吃就去工作吧。”庄奕瞥他一眼，让保洁阿姨把他的饭收走。“下午我的客户还是你接。”
“没人性啊。”陈霖霖匆匆扒干净饭底，起身去池边洗手，“万恶的资本家。”
众人哄然而笑，方不渝将兜里最后两块凤梨酥给他，让他别哭。陈霖霖感慨万千，抱着笔记本电脑，独自去了二楼。
一时吃过饭，庄奕将乔冉叫到自己办公室谈事，寻聿明眼看着二人关上门，坐在客厅里又拉下脸来。方不渝给他杯水，道：“寻大夫，珈言他……你还给他治病吗？”
“最近不行了。”寻聿明心不在焉地说，“刘大夫都把他的病历调走了，我现在也没办法。”
“那要是再调回来呢？”方不渝小心翼翼问他，“可以吗？珈言他真的需要你。”
寻聿明打起精神，正色道：“我知道，我也想给他治病，实验室最近研究了一种新技术，目前还没成熟，但如果成功了，将来一定能帮到他。而且我也需要像他这样合适的对象，当然，前提是完全是自愿。以前我希望你能劝说薛珈言，考虑加入我的研究。但现在……”
他叹了口气，说：“他父母意见不统一，你又说不上话，现在他什么情况我也不了解，我真的是无能为力。”
说来说去，薛珈言母亲找他，方不渝求他，无非是想让他出面，再将薛珈言的病历调回自己名下。假如他们做得主，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换医生便是，无非是都拗不过薛珈言父亲，想让他做这个强硬的人。
可他寻聿明有什么立场呢？
他为什么要与薛珈言父亲剑拔弩张地开战呢？
方不渝的心情倒也可以理解，帮他也算说得过去，可薛珈言母亲那样对自己，难道自己还要冒着惹一身是非的风险，以德报怨吗？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寻聿明再善良，也不至于如此没有限度，何况即便他把薛珈言转过来，一时半刻也治不好他，徒惹风言风语罢了。刘大夫人缘那么好，想也知道医院里的人会怎样议论自己。
方不渝不做声，眼下他的确无言以对，寻聿明已经仁至义尽，说到底，他们的事还得他们自己解决。他想了想，起身道：“我现在就去找他爸妈谈谈，如果他们愿意换大夫，您能再收他吗？”
“自然。”寻聿明点点头，“你们主动跟院里要求换，我没有推辞的理由。”
“谢谢。”薛珈言是他爱的人，他确实不该只等着别人来拯救自己，总该勇敢一次。方不渝终于下定决心，大步流星，朝病房楼而去。
寻聿明目送他背影出了月洞门，看看表，庄奕和乔冉已经进去一刻多钟，谈什么这么久还没说完。他急得抓心挠肝，蹑手蹑脚地登上楼梯，见四下无人，一侧耳朵贴在门上，想听一听究竟。
庄奕刚和乔冉说到寻聿明父母的事，乔冉爸爸在纽约工作，认识的本地人多，找起人来比庄奕要方便得多。那天寻聿明抱着他要娘，委委屈屈的语调一直萦绕在他心里，昨天他托了几个人去打听，也没有消息，刚好遇见乔冉，便想用一用他家里的人脉。
寻聿明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亲亲”惹出这么多麻烦，那扇木门隔音效果出奇的好，偷听半天，一个字也没听清，白做一回小人。
晚上乔冉还要请他们吃饭，寻聿明满脸不悦，庄奕只好继续以“有事改期”为由推脱。二人回到家，寻聿明自己去洗澡，也不理会他。
庄奕订了外卖，到楼上喊他，发现他穿着睡衣卧在床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寻聿明听见他的脚步声，生怕他不来叫自己，睁开眼道：“做什么？”
他本想让庄奕哄哄他，可惜眼下当真没有那份自信，未免自取其辱，只能自己主动。
“你不吃晚饭了？”庄奕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不饿了。”寻聿明垂着眼，两条手臂搭在被子外面，神色透着气恼。
庄奕笑着捏捏他脸颊，道：“嘴巴撅得，能挂两只瓶子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寻聿明目光含怨，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你说说？”庄奕故意逗他。
寻聿明果然变色，表情几乎绷不住，立刻着了委屈，“他叫你哥哥！”
乔冉在他心目中罪加一等，哥与哥哥也差不离。
“他小时候就这么叫。”庄奕看着他，忍不住想笑，“明明，你吃醋啊？”
“还用问吗？”寻聿明翻过身，裹着被子不理他，心里却盼着他快些来哄哄自己，又生怕他觉得自己不够听话懂事，转身走开，当真愁肠百结。
庄奕不负所望，连人带被子将他抱进怀里，微笑说：“以后不让他叫了，只有你能叫。”
“你还叫他荣荣。”寻聿明耷拉着睫毛，喉结滚了滚，声音已在哽咽的边缘。
“我以后也不叫了。”庄奕点点他泛红的鼻尖，柔声问：“还有呢？”
“还有…… ”寻聿明想了想，道：“我虽然喜欢你，但我也是有尊严、有人格的，你不能欺负我。”
庄奕一怔，俯身问：“我欺负过你？”
“就……”寻聿明呼吸轻轻颤抖，与他脸贴着脸，道：“就快要了。”

第66章 哄你
庄奕身高腿长，体魄健朗， 坐着也觉轩昂， 一米八的大男人躺在他怀里毫不违和。
寻聿明挺身碰碰他嘴唇， 得到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 心满意足之后便显得那点委屈愈发委屈， 好像自己一个人什么苦都能咽，一旦有人疼有人哄，顿时连床垫下的小豌豆都嫌硌得疼。
爱一个人，大约便是一想到他，就委屈得要哭出来。
“你还送给他小猫。”寻聿明摇漾着湿漉漉的眼神，与他抱怨：“橘子是你送我的小猫，怎么能再送给他呢？我给你的饭你也给他，我给你煮的粥你也给他， 在你心里他比我重要。你还把他带到办公室里秘密谈话，怎么能对他比对我还好？”
桩桩件件细细数来， 简直罄竹难书，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一个满腹牢骚的人。似乎比起岁月，爱情才是把无情刻刀，前者改变人的模样， 后者却重塑人的灵魂。
庄奕像抱婴儿那样抱着他， 这个人实实在在充满他的怀抱，如同梦寐以求的那般。他垂着头，声音低低缓缓地流进寻聿明的耳朵：“对不起， 我向你道歉。今天是我不好，但我请求一个辩白的机会，可以给我吗？”
“可以。”寻聿明撅着嘴点点头。
“好，那请法官大人听我的解释。”庄奕微微带笑，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娓娓道：“我小时候和祖父母在英国生活，这你知道的。”
“我每年只有两三次去纽约探望父母的机会，乔冉住在我爸妈家对面，隔壁是从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推荐我去红衣队打球的人。”
“我认识乔冉是在……”时隔多年，他已记不清楚，回忆半日，方道：“大约是上中学的时候。他比我小九岁，当时也才五六岁的样子，比海蓝蓝还小。而我那时候已经一米八了，他也就刚过我膝盖这么高，整天跟在我们后面。”
“在我眼里，他就是个穿开裆裤的小孩。而且我当时青春期，表面上很有礼貌，其实心里特别叛逆。他爸妈让他跟我们玩，但我总嫌他太小、太累赘，跑也不能跑，球也不会打，碍手碍脚。我每次都给他颗糖，骗他去找我姐玩。所以他跟我姐，倒比跟我熟。”
他一番长篇大论，寻聿明只总结出一条信息：“那他小时候就认识你了，天天能和你玩儿，我都没有。”
“又胡思乱想什么？”庄奕忍俊不禁，捏捏他鼓起的脸蛋，续道：“我每次回家也就十几天，私下和他没有任何联系，后来我上了高中，他家也搬走了，就再没见过。”
乔冉对他而言，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求他帮忙给寻聿明寻亲，他们之间根本无话可说，一定会冷场。
“别说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就算关系很好，他也顶多算是父母的朋友家的孩子，连我半个朋友都算不上。”庄奕道，“但是他来到我们家，就是客人了，对吗？”
寻聿明很想摇头，但良心让他无法撒谎，只能颔首说：“是。”
“那客人来我们家，正巧碰见我们在吃饭，我们该怎么做呢？”庄奕抱着他晃了晃，让他自己说，“做人基本的礼貌，外公怎么说的？”
寻聿明扁扁嘴，道：“请客人一起吃。”
我们的文化注重含蓄，往往讲究个“端茶送客，开饭赶客”。客气客气，顾名思义，对待客人必须走一套虚礼，邀请不速之客吃饭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对方察言观色，自然也明白该告辞。
可惜乔冉是个ABC，根本听不懂庄奕的话里有话。
“况且，他还是我的客户。”庄奕笑道，“我总不能赶他出去，你说是不是？”
“……是。”寻聿明不情不愿道。
庄奕又说：“给他吃香酥鱿鱼饭难道不一样？客人到我们家来，想吃最后一道菜，当然该先让给客人吃，对不对？既然他开口了，我们能不给他，留着自己吃吗？”
人只有和关系要好的朋友才能没大没小、不管不顾，因为知道即使和对方开玩笑，彼此也都不会介意，更不会失礼得罪。恰恰越是疏远的关系，才越是要殷勤招待。
“那招呼客人喝水，你说是不是也应该呢？”庄奕徐徐哄劝，“礼貌和客气不是感情，对待亲密的人，我们从来不是这样做的。小耳朵。”
对待真心爱护的人，不是递给他一杯水，而是与之共用一只杯子、一根吸管；也不是让给他一份油盐超标的饭，而是担心他挑食不健康，将自己碗里好吃的菜都挑给他；更不是与他谈一次话、叙一叙旧，而是将他的一句玩笑也放在心坎上，生怕他想念亲人会难过，为他去求人，为他去应酬，为他动用许久不曾联络的人脉，最后又为他改变从小浸润的礼仪习惯，定好饭局却食言，来换取他今晚不再酸楚。
庄奕看着他，柔声问：“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即便是分开的那几年，寻聿明在他心里也占据着不可替代、难以磨灭的地位。这个世界上能和寻聿明相提并论的，大概只有他的家人。
“我怎么会不心疼你，不对你好，反而向着外人呢？”庄奕简直哭笑不得，他真是个小傻瓜。“我是想送他两只猫，家里这么多猫，都养不过来了。但我不可能给他橘子，那是你的。”
他顿了顿，低低道：“我给了你的，就不会再给别人。”
“你给了我的，就不……不会再给别人。”寻聿明重复着他的话，神色茫然不知所以，无数种情绪翻江倒海般将他淹没，竟分辨不出是高兴还是感动，抑或是愧悔。
“对不起。”他忽然之间想到什么，满怀期待地问：“但是你给了我什么？你的意思是不是要做我男朋友了？是不是？”
他给了自己的，难道不是爱吗？
这是一个现在完成时，意味着他们和好了吗？
庄奕“啧”了一声，捏着他下巴道：“谁昨天信誓旦旦说要追我？还说……”还说要好好疼他，“你追人只追一天的么？”
“当然不是。”寻聿明顿时泄气，贴着他胸膛拉长调子哼唧：“追人太难了，我以前身在福中不知福，太累了。”
“嫌累呀？”庄奕拨开他额前长长的刘海，露出一对黑亮的眼睛，“嫌累你就放弃了呗。”
寻聿明按着他肩膀坐起身，双手握拳为自己加油鼓劲，坚定道：“我会努力的，我从来都不放弃任何事。”说毕，他翻身下床，裹着身体的被子拖到地上，反而把自己绊一跤。
“小心。”庄奕忙接住他，“做什么？”
“做饭去。”寻聿明穿上翻倒的拖鞋，拉着他往楼下走，“我给你做饭吃，我要讨好你。”
他“噔噔噔”跑到楼下，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一只小砂锅，舀两勺米进去淘洗干净，又将冰箱里的腊味拿出来剁一剁丢到米里，最后加上些凉水放在电炉上煮。
“你做的是什么？”庄奕笑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这个。”
是他单独住时学会的么？
自己不在他身边的这些年，他有过多少这样被迫成长的时刻呢？
“我跟迟归学的。”寻聿明一句话打碎他所有想象，洗着香菇说：“昨天湾湾发给我一些菜谱，迟归说这个腊味煲最适合我做，是煲仔饭的简易版，没什么技巧。”
洗干净香菇和青菜，他又抽出把银光熠熠的菜刀，小心翼翼地开始切。一刀刀笨拙得令人咋舌，那案板太滑，香菇太圆，左手没按住，一刀下去，香菇向后逃跑，差点切到自己的手。
庄奕看得心惊胆战，拽开他道：“我来。”
亏他还是个外科医生，平时切头皮又快又利落，切菜却像小孩过家家。只是庄奕大话说出去，自己也不会做饭，拿着刀比划半日，也不晓得从哪儿下手。
气氛一时尴尬。
“你等我一下。”寻聿明灵机一动，跑到卧室拿出医药箱，将自己的一把十号柳叶刀取出来，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上前道：“我切。”
“……”庄奕嘴角抽了抽：“用、用不着吧？”
“那要不你切？”寻聿明反问。
“算了算了，你是专家，你来。”庄奕识相地退到一旁。
寻聿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走到案板前，左手扶着香菇，右手操着手术刀，寒光一闪，切了下去。没多久，几只香菇都被他片成薄片，青菜随手撕一撕，一股脑儿扔锅里。
他手头没有可切的东西，心里空落落的，抬头问庄奕：“还放别的东西吗？”
“嗯……”庄奕想了想，见桌上一盘蓝莓，拿给他道：“你切这个吧。”
寻聿明在上面乱划几刀，弯着嘴角摘下手套，献宝似的说：“我缝合给你看，好吗？”
“像电视剧里那样？”庄奕修的不是外科，没训练过缝合技巧，却在不少医务剧里看到过医生用水果、生肉乃至于真人练习，譬如在蛋壳上刻字，也是其中一种。
“不知道。”寻聿明平时不看电视，他取出一根胶原蛋白缝合线和一枚4x6的小角针，用镊子夹着，在小小的蓝莓上穿来穿去，“就是这样，这颗送给你。”
将自己缝好的一颗递给他，寻聿明示意他看上面的纹路，“看得出吗？”
庄奕对着灯光一瞧，这颗小小的蓝莓果上用白线缝出一颗心，比他之前在那本札记里看到的小红心周正得多，是颗认认真真、规规矩矩的心。
他忍不住勾勾嘴角，填进口里，嚼也不嚼便咽了。
“哎？”寻聿明皱眉道，“上面还有线呢。”
庄奕垂目望着他，道：“没关系。”反正是可吸收的。
一时饭煮好，寻聿明戴着隔热手套端上桌，揭开砂锅盖，白雾腾腾而起冒着热气。庄奕率先动筷，尝尝味道竟还不错。腊肠鲜甜的味道渗透进米粒，油脂化为汤汁将白饭包裹，香菇与青菜增加味道的层次感，再配上两勺照烧酱汁，看起来很像一回事。
他们一人半碗分食，吃完检查过门窗，便回楼上卧室休息。
寻聿明没经他召唤，不敢擅自去睡他的床，躺在床上一面抱着笔记本看关于神经再生的资料，一面竖起耳朵偷听隔壁的动静。
卫生间传来“哗哗”流水声，应该是庄奕在洗澡。他的脚步声很轻，从淋浴间走到浴缸旁，再从浴缸旁走到衣架旁，推开门，走了出来。
“晚安，小耳朵。”他到这边来看一眼，揉揉他发心，低下脑袋给他亲脑门。
寻聿明轻轻吻他一下，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只用一双害羞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颊边两团红晕。庄奕给他掖掖被角，床头橱上放杯温水，叮嘱道：“乖乖睡觉，别熬夜。”起身回去休息。
倒不是他装正人君子要分床，不过自从寻聿明说要追自己后，心里难免生出些被取悦的窃喜，想将这种关系维持得稍稍久一点。
他回到卧室，很快睡去。沉酣一梦到半夜，庄奕悠悠醒来，恍惚听见房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皱了皱眉，脑中倏然闪过那辆被动过手脚的汽车，起身到门口细听片刻，似乎又没什么动静。
庄奕全神贯注，瞬间进入戒备状态，一把拉开门，却见寻聿明怔怔站在外面：“你……不睡觉过来做什么？”
“我……”寻聿明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我想……”
“想什么？”庄奕问。
咽了咽喉咙，他道：“我想让你对我，为所欲为。”

第67章 调查
寻聿明汗涔涔倒在鹅绒枕头上，栗棕色的头发打着绺儿， 凌乱地散在额前， 深深后悔自己不该惹火。
靥边泪痕犹在， 手上齿痕未消， 他嘴角擦破一点皮， 目光雾气氤氲，眉梢眼圈尽是倦色，仿佛刚跑完马拉松，整个人都脱水了。
反观庄奕倒是一脸餍足，神采奕奕。他唇边挂着抹笑容，长臂一展，将床头柜上的水杯端来，喂给怀里的人：“起来漱漱口， 喝点水。”
“嗯……”寻聿明恹恹地答应一声，却埋着脑袋没有动。
庄奕单手将他托起来， 水杯送到他唇边， 柔声哄劝：“张嘴，明明乖。”
寻聿明睁开困顿双眼，张开嘴巴啜口水，漱漱吐进垃圾桶， “咕嘟咕嘟”喝了小半杯， 像只无骨的环节动物，又摊到他身上。
庄奕放回水杯，拉开鹅绒被裹紧他， 凑到他耳畔低声问：“明早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不要买。”寻聿明摆摆手，哼哼唧唧道：“我给你做。”
“明天不用。”庄奕笑笑，抓住他乱晃的手指，一根根按在唇上亲吻，话里有话地调侃：“你已经给我做过了。”
都为所欲为过了，还在乎一顿早饭吗？
寻聿明迷迷糊糊之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是指晚上那顿腊味煲，便说：“我好想吃外公做的红烧肉，但是……还是吃小馄饨吧。”
“好，知道了。”庄奕拍拍他，哄道：“快睡吧，两点半了。”
寻聿明听话地合上眼，累极困极，很快入梦。等他呼吸渐渐匀沉，庄奕关上耀目的吊灯，披件睡衣下了楼。
前天他给寻聿明又采了两份血样，一份送到本市一家专做基因筛查的研究所，一份送到美国另一家检测机构。
庄奕生怕再出错，为保万全，也为让自己和寻聿明以后过得安心，他干脆重新做了两份。
由于寻聿明最早做检测的A.N.G.是家美国本土实验室，他们将来势必要跨境诉讼，如果提供英国或中国检测机构出具的筛查报告作为证据，恐怕会产生效力不足的问题。
害得他和小耳朵一别八年，形同陌路，庄奕心里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罪魁祸首他怎能轻易放过，这场仗非打不可。
庄奕点开邮箱，助理晚上给他发的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看。之前他让人去调查A.N.G.实验室的背景，和它既往产生过的纠纷，为将来诉讼做准备，顺便也查了查寻聿明的导师安格斯教授，以及安格斯给寻聿明介绍的那位病人。
上次在札记本上画小红心的仇，他可还记恨着。
那个一米八五爱健身的病人叫威尔，他的信息清清楚楚列在邮件里：威尔&#183;埃弗里，男，单身未婚，取向同性……安格斯分明没安什么好心。
庄奕向下滑动鼠标，后面是安格斯的详细简历，他今年已经72岁了，年轻时在克利夫兰医学中心上班，后又受聘去了哈佛大学研究神经学，曾先后在97年和09年，两度获得菲尔德奖提名，可惜都败北而归，现在在医学界也是小有名气的一个老教授，且以慈爱温和，喜欢提携后辈著称。
寻聿明应该是他最有出息的一个学生。
菲尔德只给活着的医生颁奖，以他年逾古稀的高龄，再想得奖谈何容易。庄奕看着他的信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心里隐隐有个预感，回复助理，让她马上去查安格斯和A.N.G.实验室的关系，最迟明晚要得到消息。
但愿他的猜测不是真的，否则……
点击发送邮件，庄奕看看表，刚好凌晨两点半，他打开手机问迟归：「你知道馄饨怎么做吗？醒了回复我。」
没想到消息刚发出，那边立刻回过来：「做人得有自知之明，你的水平离做馄饨，还差着一百碗粥，应该循序渐进。」
庄奕笑了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但我就要馄饨。」
迟归：「给钱，我做。」
庄奕：「明早吃来得及吗？」
迟归：「看你给多少钱了。」
庄奕：「我六点半去取，别放辣。」
迟归：「deal.」
庄奕想了想，又问：「这么晚你还没睡？失眠了？」
迟归：「办事。」
庄奕：「打扰了。」
迟归关上手机，揉揉胸前毛茸茸的小脑袋，低低笑道：“好了，继续下半场。”
庄奕也关上手机，上楼抱着寻聿明睡了。
次日他早早起床，也没去晨跑，穿上衣服直奔海湾家。
迟归已包好鲜虾馅的小馄饨，鸡汤底也已吊出来，等他一来，便道：“你直接拿生的，下出来先放冰水里镇一下，再把鸡汤滚一滚浇进去，撒上佐料就好。”
海湾湾刚好揉着眼睛出来，坐到餐桌边，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笑说：“谢谢庄医生请我吃馄饨。”
“不用谢。”庄奕将案板上切好的辅料倒进饭盒，码好生馄饨，立刻往回赶，临走时还不忘问海湾：“你吃了多少颗？”
“才四十个。”海湾捧着盆大的海碗，展示给他看，“别那么小气嘛。”
庄奕一笑，转身告辞。
他开着车一路飞驰回家，趁着鸡汤还没走味，煮好馄饨倒进去，寻聿明刚巧穿戴好下楼。他脚步虚浮，看上去略略带晃，气色倒好，皮肤白白亮亮透着红。
“快来吃馄饨。”庄奕招手叫他，“迟归做的，味道应该不错。”
寻聿明舀起一勺，碧莹莹的葱花和黄嫩嫩的蛋皮，点缀着稍稍透明的鲜虾小馄饨，再加上爽口的酸萝卜丁，果然鲜美无比，“你一大早就去他家了？”
“晨跑顺路去的。”庄奕微微一笑，“细嚼慢咽，别噎着。”
等他吃过饭，庄奕去车库开车，今早寻聿明有手术，去得比平时早些。他吃饱喝足胃里暖融融的，一路开到医院，和庄奕在病房楼门口分手，心情飘飘然走进大厅。
恰巧岑寂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立刻迎上来，神神秘秘地说：“你听说了么寻老师？薛珈言他爸把方不渝打了！”
“什么？”寻聿明一惊，笑容僵在脸上：“打得严不严重？怎么动起手了？方不渝人呢？”
“他回咨询室了。”此时正是上班的点，大厅里人来人往，岑寂怕别人听见议论，将他拽到墙角，悄声道：“我听说是因为昨天中午，方不渝也不知道中什么邪了，居然主动找薛珈言爸妈谈话。”
“他还是想让你给薛珈言看病，但薛珈言他爸坚决不同意，还骂了他几句。方不渝态度特别强硬，俩人一吵吵，薛珈言他爸就动上手了。一耳光过去，别说他，我看着都懵圈了。”
“那他妈呢？”寻聿明问，“薛珈言他妈不是也希望我给他看病吗？”
难道只让方不渝一个人去争，她作壁上观？
“他妈在他爸面前连句话都不敢说，就知道跟咱们耍横。”岑寂嗤道，“她这算盘打得倒精，合着坏人都让咱们做了，她坐收渔利。咱们这儿闹不动了，她就拿方不渝当枪使。”
薛珈言母亲年轻时艳光四射，身边不乏追求者，只可惜岁月匆匆，韶华易逝，如今人老珠黄，没有技能，外面排队的三四五争相取代，她生怕被扫地出门，怎敢忤逆丈夫半分。
“我下班去看看方不渝。”寻聿明叹了口气，走进电梯，又问：“实验室那边怎么样了？”
他先前吩咐岑寂把报告交给庄奕助理，一旦资金到位，他们就可以尝试用3D打印技术复制出可吸收的支架。
到时，将培育好的神经元尽可能多地放置在支架上，再把支架移植到神经损伤的部位，久而久之，神经元会和大脑中原有的神经组织结合，而支架则会被吸收，这样便解决了移植问题。
由于是支架移植，在神经元完全与人体自身的神经组织结合前，很大程度上可以避免放电问题，而结合后神经元成为神经组织的一部分，也不会再乱放电。
理论上讲，只要支架承载的神经元足够多，能修复的损伤就足够大。不过一切只是假设，尚需活体试验，并且目前神经再生环节也还没攻克。
岑寂抓抓头发，道：“我已经发给他了，也做了一份给老陈。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方法不太对头。”
他们目前采用的，是寻聿明受罗格斯大学团队启发的“诱导多能干细胞，使之变成神经元”的方式。这项技术是06年日本京都大学的山中伸弥教授提出的，他还借此获得过12年的诺贝尔奖。但罗格斯的方案自16年在小鼠实验成功后，再没听说有什么成果。
“我们的课题不是再生吗？”岑寂疑惑道。“而且把普通细胞转化为多能干细胞就很麻烦，还得把它们再分化成神经元，更麻烦了。”
“你说得也有点道理。”寻聿明沉吟片刻，“我再想想。”
二人到更衣室换过洗手服，一起去手术室，一台颞肌下减压术做完，正好吃午饭。
寻聿明伸个懒腰走下楼，庄奕已等在大厅里，他深邃的眼睛稍稍垂落，刀削般的下颌线清楚明晰，左手插着西裤兜，右手在手机上点点戳戳，远远看去颀长矫健，英俊得不像话，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分外扎眼。
寻聿明愈看愈忍不住抿嘴笑，他那样优秀出众，晚上却要搂着自己睡觉。
“看什么呢？”
“吓我一跳。”
庄奕收起手机，反手将背后捣乱的人拉到面前，碍着有人在没敢过分亲昵，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嗔道：“怎么也不出声？”
寻聿明站得笔管条直，望着他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庄奕被他逗笑，瞅瞅周围，低声说：“喜，看见你最喜。走吧，叫人看见说你闲话。”
“好吧。”寻聿明有些失望，耷拉着脑袋跟着他。
为避嫌疑，庄奕握住他胳膊，半个身体挡在他前面，带他往咨询室走。二人穿过葡萄架，正好遇见打饭回来的刘大夫。
寻聿明朝刘洪祥点点头打个招呼，后者也冲他一笑。
庄奕回头看看刘大夫的背影，问他：“你们俩关系怎么样？”
“还行啊，刘大夫跟谁都没脾气，人缘特好。”到医院至今，除了几个领导和实验室的学生，刘洪祥算是最和蔼的一个。孙卓几次背后议论他，刘大夫都在场，却从没附和过。
“别跟他走太近。”庄奕却道，“同事不是朋友。”何况是这种摸不清脾气的同事，“你如果嫌寂寞，过几天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寻聿明推开咨询室大门，笑说：“我有朋友，你、海湾湾、岑寂、蘑菇头……还有我的老师安格斯教授。”
说起安格斯教授，寻聿明眼前一亮：“对了，老师凌晨给我发邮件，说后天要来看我！”顺便给他带来行业监督协会的消息。
庄奕闻言，皱了皱眉：“那个一米八五来吗？”
“也来。”寻聿明言辞之间很是得意，“我的方案管用了，他早就醒了。老师说他会一起来，顺便叫我给他做个面诊。”
庄奕越听神色越阴郁，一言不发走进厨房，看也不看他。
寻聿明一怔，跑过去拉拉他衣摆，眨着水汪汪的两只眼睛看着他，也不做声，一直盯得他忍不住回头。
“做什么？”庄奕瞥瞥他，没好气地问。
寻聿明笑笑：“我讨好你啊……”
“讨好我做什么？”
庄奕余光扫过他，打开玻璃柜，拿出只白瓷杯，去咖啡机旁边煮咖啡。
“我帮你煮。”寻聿明忙接过杯子，给他往滤杯里加咖啡粉。“老师对我很照顾，以前你不在，我在美国就那么一个亲人。我还没毕业，他就推荐我去霍普金斯实习，后来又把我带到梅奥，还让我参加他的研究诊所，对我有恩。”
安格斯教授对他而言亦师亦友亦父，帮他介绍房子，办理手续，寻找投资，甚至留意合适的岗位，既是他的导师，更是他的贵人。
“我之前获奖的研究，就是老师给我拉的资金，他私下帮了我很多。”寻聿明接了一杯开水倒进咖啡机，按下电源开始煮，“工作上有什么好事，他都先想着我。他来看我，我当然得招待他。”
庄奕插着兜站在洗手池边，稍稍低头看着他，若有所思地问：“安格斯教授是哪里人？”
“明尼苏达。”寻聿明道，“他的实验室和梅奥在一起，他说他喜欢陪伴家人，所以一直留在老家。”
“那……”他又问，“那个一米八五呢？”
“也是啊。”寻聿明老老实实回答：“他是老师朋友的儿子，一直在他实验室里工作的。”
庄奕微微一哂，“嗤”了一声：“明尼苏达就没其他大夫了？”
“当然有。”寻聿明挺起胸膛，一脸的骄傲：“但只有我找到了病因，他才苏醒。”
“他来了住哪儿？”庄奕面无表情，看起来甚至有些冷漠。
寻聿明踌躇道：“那要不然……我帮他在外面订酒店吧？”
“你想让他住家里，就住啊。”庄奕看他那副委委屈屈，忍气吞声的表情，还有两根绞在一起的手指，心里就压抑不住烦躁，“一米八五必须住酒店！”
“嗯好。”寻聿明忙点头，笑呵呵的模样仿佛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庄奕忍不住捏他脸蛋，暗暗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第68章 老师
庄奕抽出咖啡斗，将煮好的咖啡倒进白瓷杯， 一面向外走， 一面问寻聿明安格斯的事情。寻聿明刚说了两句， 两人经过大门口，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
“出什么事了？”
“去看看。”
庄奕走出院门， 只见不远处，乔冉站在他的白色保时捷旁边，正和门口的保安斗嘴。周围有人认出他的身份，拿出手机对着他拍摄，他不让人拍，便闹了起来。
“哦，是荣荣啊。”寻聿明双手插兜，倚着月洞门， 阴阳怪气地讽刺：“呵，你不去英雄救美吗？”
“别吃飞醋。”庄奕笑着揉揉他头发。
寻聿明冷哼一声， 转过头， 两只眼睛偷偷地觑他。
庄奕见他不高兴，也不敢走，掏出电话给陈霖霖打过去，让他去医院后门问问怎么回事。
寻聿明听见他们的对话， 心里虽不高兴， 还是说：“你还是快去看看吧，他没带保安，出点事儿就不好了。”
听说他们明星有一种狂热粉丝， 时常做些出格的事，侵犯个人隐私，甚至造成危险。乔冉私下过来，身边连一个助理都没跟着，眼看过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寻聿明也怕真出事，他毕竟是庄奕的客户。
“那你在这儿等着，不许过来，知道吗？”庄奕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累寻聿明倒霉。
他捏捏小耳朵的耳朵，左手插着兜走了过去，背影潇洒十足，单看这姿态便知他胸有成竹，掌控全场。寻聿明静静盯着他，心里满足得无以复加。
庄奕走到人群中，先让保安疏散围观群众，过去问：“怎么回事？”
“你问他！”乔冉指着对面一个高高瘦瘦、长脸细眼的保安，气得面色铁青，“我刚停下车，到门口买包烟的功夫，戒指就让他偷了！”
“谁偷你戒指了？你没有证据别乱讲话！”保安挺着胸，一脸不忿，“当明星了不起啊？”
“你还不承认？”乔冉手背一蹭鼻子，冷笑说：“行，有本事你跟我派出所说去！”
“我怕你啊？”那保安也是个刺头，声音却低了两分，“去就去，怕你呢。”
庄奕听得头痛，捏捏鼻梁，问乔冉：“你怎么知道是他拿的？”
“除了他还能是谁？”乔冉眉心紧蹙，一双眼睛像要瞪出火来，“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周围连个鸟都没有。我以为保安在没事儿，就没锁车，结果回来戒指就没了。”
他打开手机，找出戒指图片给庄奕看：“我找设计师定做的，前天刚到国内，准备求婚用的。”
庄奕看看四周，只有门口那里有一台摄像头，不知拍不拍得着这边情形，“报警吧。”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保安见庄奕神色严肃，语气认真，不由得怕了，忙道：“不就是个戒指么，至于吗？”
他右手伸进衣兜，掏出一只红色盒子，还给乔冉：“我就是看着盒子挺好看，你又扔在座位上，以为不要了才拿走的，谁知道里面有戒指啊。这点事，至于报警么。”
他黝黑的脸此刻红得发紫，拿戒指的手明显颤抖着，大约真怕乔冉会报警。那枚戒指价值不菲，一旦警察过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乔冉一把夺过戒指，打开看了看，“刚才不还横呢？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工号多少？”
他没打算赶尽杀绝，还是决定给他一次机会，但这样的害群之马留在医院也是祸害。乔冉记下他胸前的工号，发给助理，让她去保安公司和医院保卫科投诉。
院方倒很雷厉风行，次日下午，盗窃的保安便被公司清退。寻聿明过来找庄奕时，刚好看见他提着自己的东西，去医院车棚取电动车。
那人骑车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相接，转瞬又分开。
庄奕从月洞门出来，拉走了寻聿明：“他给乔冉惹了不小的麻烦，昨天那些视频传到网上，有人猜测乔冉是来整容的，也有人说他医闹，搞得乌烟瘴气。”
“那怎么办？”
“不要紧，乔冉经纪人的公关能力很强。”
“哦，不叫荣荣了呀？”寻聿明板着脸，眼神拉着丝，黏在他身上。
庄奕一笑，点点他鼻尖，“这么会吃醋？”
“我才不吃你的醋。”寻聿明迈步进屋，桌上搁着庄奕的那只白瓷杯，里面是刚煮好的咖啡。
他端起来，赌气似的凑到唇边，被庄奕一把按住：“你咖啡因不耐受，不许喝。”寻聿明喝咖啡会引发心动过速，甚至心慌手抖，满脸通红。
庄奕夺过杯子，一口气喝完，径自去了二楼洗手间，“等等我。”
寻聿明跟他上去，隔着一扇门，笑问：“我老师今晚来，你陪我去接他，行吗？”
“不行！”
“别这样。”寻聿明敲敲门，待他出来，扯着他袖子晃悠：“拜托你啦，好哥哥。”
“……”这谁受得住，庄奕被他说得醺醺然，揉揉他脑袋，昏君一样点头：“那好吧。”
寻聿明向前一步，与他脸贴着脸，眨着星星眼求他：“再摸摸，行吗？”
“跟谁学的这一套？”庄奕心里千树万树桃花开，面上却装得不动声色，伸出手又捋捋他发心，“是不是海湾教你的？”
“是啊。”寻聿明毫不避讳，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札记本，打开自己记的笔记给他看，“我都认真学习了，不会的地方等晚上再问他。”
庄奕掠过画着小红心的那页，直接翻到最后，上面用工工整整的黑色字体写着几十条要点，旁边还有红字做的详细注解，每实践一项，后面必有一个对号，未做项画着圆圈，失败项则是叉号。
“为所欲为”赫然在列，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羞答答的对号。
“这条划掉的是什么？”庄奕指着下面的涂抹痕迹，挑眉问：“放弃的？”
“这个……”寻聿明小声咕哝了一句。
庄奕没听清，眯眼问：“什么？”
“这个是……”寻聿明咽了咽喉咙，“我写给你看。”
他说不出口，掏出胸前别着的圆珠笔，在札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抿着嘴巴观察庄奕的表情。庄奕正过来一看，原来是——亲亲我的小红痣。
“哪颗小红痣？”他明知故问。
寻聿明别过脸笑了笑，清清嗓子，看着他说：“我身上还有第二颗小红痣吗？”
“为什么划掉呢？”庄奕目光含笑望着他，看得人浑身发紧。
寻聿明竭力维持着镇静，大大方方解释：“因为怕你笑我。”
“如果不笑你，还想吗？”
“想，想的。”
庄奕点点头，推开身后木门，左手向里一指：“成全你。”
“……嗯？”寻聿明愣了愣，明白过来，低头一笑，做贼似的钻进了卫生间。
庄奕落后一步进去，将门反锁在里面，蹲下身亲了亲小红痣。
寻聿明双手捂着脸，大镜子就在面前，却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指间偷偷分开一隙，窥见庄奕英俊迷幻的脸，吓得浑身一阵哆嗦。
庄奕慢慢站起身，从背后抱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越过腰身游至颈窝，靠在他肩上叹了一声：“时间不够了。”
马上开午饭，陈霖霖、方不渝、前台姑娘以及其他两个医生都会回来，这几个人上班开小差，吃饭第一名。时间不宽裕，只能亲亲了事。
话音刚落，外面已响起陈霖霖抱怨饿的声音，大门“吱呀”推开，脚步声杂乱无章，进来的不止一人。
寻聿明生怕被发现，忙理好衣服说：“我先出去，你隔十分钟再出。”
他率先走出卫生间，刚一现身，便被眼尖的陈霖霖抓个正着：“哎寻大夫，你今儿怎么这么早啊？”
“我下手术早。”寻聿明神色如常，装得没事人一般，慢悠悠下楼。
“庄老师呢？”
“不知道，好像还没回来吧。”
最后一个字音还未落地，庄奕突然推开洗手间的门，从里面走了出来。
众人：“……”
“看什么？”庄奕从容自若，目光扫过楼下满眼八卦的众人，沉声问：“还不去吃饭？”
寻聿明耳朵烧得通红，匆忙跑进厨房，硬着头皮吃完饭，一秒也不耽搁，立刻回病房楼。
“寻大夫。”方不渝及时叫住他：“我想跟你说点事。”
“你说。”寻聿明站在院子里的一丛竹子下，微笑问：“还是薛珈言的事吗？”
“是。”方不渝点点头，眉宇间满载忧愁，眼睛却像要喷出火来，周身透着浓烈的恨意。“能做的我都做了，他爸就是不愿意，昨天还打了我一耳光。”
从小到大，他父母都没戳过他一指头，薛珈言也对他呵护有加，昨天是头一遭挨打，偏偏还打脸。
“我也没办法。”不是寻聿明不想帮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不是让你帮我想办法。”方不渝摆摆手，说：“我是请你帮我联系个律师，我想和他爸妈打官司。就上次那个胖胖高高的律师，可以帮我介绍一下吗？”
“当然可以。”寻聿明进屋叫出庄奕，和他一解释，要到王昆仑的手机号码给方不渝，又道：“我们正好下周和他吃饭，你要不一起去？”
庄奕已经和王昆仑约好，下周四晚上和他见面商谈基因筛查的案子，顺便给寻聿明介绍几个朋友认识。
方不渝左右没事，一口答应下来，转身去了病房楼。
寻聿明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不过一个月，已从落寞颓唐变得坚毅挺拔，几乎看不出从前的影子。人都会长大，要么主动，要么被动，即便自己不想，生活也会逼着你前行。
“走远了。”庄奕拍拍他肩膀，温声道：“回去吧。”
寻聿明回过头看着他，静默许久，忽然说：“谢谢你。”
“嗯？”庄奕微微侧头，“谢什么？”
寻聿明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何必跟他说谢，他们之间无需言谢。
但他依旧感激庄奕，感激他当初给陌生的自己一份难能可贵的善意，感激他将孤僻的自己带出生活了十五年的阴影，感激他即使担心也毅然放手让自己学会奔跑，更感激他始终保持着生命的丰盈，并将这份丰盈以爱的方式持之以恒浇灌给自己。
庄奕心中一动，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又似乎懂了，“小傻瓜。”
“我就是傻瓜。”寻聿明笑了笑。
这世界上能让他觉得自己傻的，大抵也只有庄奕，可他傻得心甘情愿，傻得甘之如饴。
庄奕去屋里拿瓶奶茶给他，将他护送回病房楼。寻聿明下午一直泡在实验室里，岑寂的报告交给庄奕助理，一夜之间资金已然到账。
他们正紧锣密鼓地研发新支架，安格斯教授大约后天晚上就到，寻聿明想赶在他来之前把支架做出来，好请他给点意见。
晚上回到家，他饭也不吃，直奔一楼客房，将之前方不渝和杨璐用过的被单拆下来翻洗，烘干之后换上新的，又把屋里上上下下打扫一遍，洗漱用品都摆进卫生间，单等着老师来住。
安格斯教授来的那晚刚好降温，夜里落了几点冬雨，空气寒浸浸的。
寻聿明和庄奕吃过晚饭，开车去接机。老教授花白头发，满脸纹路，身材却很高大，极好辨认。他穿着连帽衫、牛仔裤，脚下蹬一双黑跑鞋，背一只双肩旅行包，走起路来步伐矫健，虎虎生风，完全不像七十多快八十的人。
寻聿明远远看见他，举手朝他打招呼，笑容明媚灿烂：“老师，这里！”
安格斯也已看见他，推着大行李箱过来，笑说：“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寻聿明抱抱他，指指庄奕给他介绍，“这是我朋友，庄奕，我跟您说过的。”
视线落在庄奕身上，安格斯眼睛一亮，用英语道：“哇哦，难怪寻对你念念不忘！”
“是么。”庄奕看看寻聿明，与安格斯握握手：“他都说我什么？”
“那你得问他自己。”安格斯冲寻聿明眨眨眼，指着自己身后棕发碧眼的男人，介绍说：“这是我的助理威尔，前段时间多亏了寻，才醒过来。”
这便是一米八五本人了。
庄奕眯着眼打量他，见他笑得傻气十足，心里的警惕放松两分，也与他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风度翩翩，派头十足。
四人取了车，先送威尔去酒店入住，再转道回家。寻聿明一见安格斯立刻打开话匣子，路上化身布谷鸟，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从基因编辑与干细胞研究讨论到医学未来的发展方向，洋洋洒洒一篇弘论。
安格斯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一直静静听他讲话，每当他说完都会附和或者评价一两句，且不说则已，一说必是有的放矢，三言两语总是引得寻聿明双眸熠熠。
直到临睡前，寻聿明脸上还挂着兴奋的神采，不情不愿地爬上床，舍不得今天就此过去。庄奕直接下命令，给他盖上小熊被子，哄他快快睡觉。
寻聿明躺在床上，嘴巴也不闲着，喋喋不休说着明天要带老师参观什么。庄奕拍拍他，道：“再不睡你明天没精神，什么都参观不了。”
“我知道了。”寻聿明扁扁嘴，“这就睡了。”
“快睡！”庄奕在他小红痣上捏了一把，柔声笑道：“我去给你热牛奶，你先尝试着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寻聿明点点脑袋：“嗯，你快回来。”
“马上。”庄奕关上灯，起身去了楼下。
卧房门半掩，幽微光线镶嵌在门框周围，寻聿明凝视片刻，渐渐睡眼惺忪。他早已困倦，昨晚折腾一宿，今天脑袋还隐隐胀痛，他扒着被子呆呆半晌，慢慢进入梦乡。
庄奕从冰箱里取出半盒全脂奶，坐上锅，打开火，旁边忽有人用英语道：“高温蛋白质容易变性。”
“变性的蛋白质也可以吸收。”庄奕头也不抬，抱着肩站在流理台后，目光落在雪白的牛奶里，“就像煮鸡蛋。”
安格斯已换上蓝格子睡衣，端着水杯走到他对面，笑容慈祥恺恻：“谢谢你的招待。”
“不用谢。”庄奕仍旧没有看他，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完全是寻聿明的意思。”
安格斯倒不生气，笑了笑，问：“我得罪过你吗？”
寻聿明口中温柔礼貌的绅士，何以如此冷漠。
庄奕蓦地转过头，望进他浅蓝色的眼中，淡淡道：“我都知道了。”

第69章 质疑
“你知道什么？”
安格斯微微笑着，以眼神询问。
庄奕回视过去， 与他四目相接， 眼睛渐渐眯起来， “我知道……威尔喜欢男人。”
安格斯一愣， 哈哈大笑：“哦是的， 没想到你的观察力这么敏锐！”
庄奕扯了扯嘴角，没做声。
安格斯笑声落尽，周遭一片寂静，自己也觉得没趣，端起水杯道声“晚安”，回房去了。
室内只剩庄奕一人，他视线盯着烧锅，里面生出一层雪白泡沫， 随着沸腾倏然漾上来。他忙关上火，将牛奶倒进白色敞口杯， 送上楼去。
走廊亮着灯， 他怕开门时光线溢进卧室，按下开关才推门而入。
寻聿明鼻息深长，蜷在床上缩成鼓鼓一团，已然熟睡。庄奕将杯子搁在自己这边的床头柜上， 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夜半时分， 寻聿明翻个身，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起身去卫生间， 又怕吵着庄奕，便没开灯。穿上拖鞋向前走了两步，只听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胸口一紧，一颗心“怦怦”跳起来，脑海中尽是上次山体滑坡时的画面，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庄奕每晚都会拉开电网，完全杜绝了坏人翻墙进院的可能，这栋小楼四周围着栅栏，房前屋后又都有监控，理论上讲不会有问题。
寻聿明趴在门上偷听片刻，的确有声音，左右看看，见墙角立着一根棒球棒，忙抄在手中，小心翼翼蹭下楼去。
走到门廊，他猛地转过头，正对上安格斯教授的目光。
“你在做什么？”安格斯坐在吧台前，笑着问他。
“ 是你啊！”寻聿明看见他便松了口气，放下棒球棒说：“我听见动静，还以为是坏人进来了。”
安格斯笑笑，指指身边的椅子，示意他过来坐：“我倒时差，睡不着。跟我聊聊？”
“等一分钟。”寻聿明跑进一楼卫生间，放完水洗洗手，过去问：“你饿吗？我给你找点吃的。”
他和庄奕都不会做菜，平时工作也忙，没有闲情逸致逛超市。家里一向只有熟食和半熟食，偶尔也会买些简单易做的食材。寻聿明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唯有水果和吃剩的半盒春卷。
“不用忙，我不饿。”安格斯摇摇手里的杯子，“要是有酒，倒可以来一点。”
寻聿明闻言，拿出一盒生巧克力，又从庄奕的酒柜里翻出一瓶威士忌给他：“这个行吗？”
自从胃穿孔手术后，庄奕便不许他再喝酒，一时也找不到红酒藏在哪。安格斯接过酒瓶，对着落地窗外的月光看了看，“这酒不错，就喝它吧。”
“我给你找个杯子。”寻聿明打开庄奕平时放杯子的厨柜，取出一只水晶玻璃杯，放了几块冰块进去，“没有柠檬了。”
“纯的就好。”安格斯啜了一口，举杯问：“你不喝？”
“戒了。”寻聿明摆摆手，敬谢不敏。
“那倒是稀奇。”
他以前天天不离酒，每晚都会现身在医院附近的各个酒吧里。美国有相当一部分人青睐亚裔，何况是他这样长相俊美、气质孤冷的亚裔，搭讪之人络绎不绝。
寻聿明却都一一婉拒，连半点机会都不给，无情得令人心冷。
“我前段时间动了个手术，不适合再喝酒了。”他端着杯子只喝温水，即便不为自己，只为庄奕也该克制。
“戒酒好，不过没了酒，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安格斯笑笑，偏头问他：“听起来，庄奕对你很不错？我记得你以前说，这辈子也不会再和他和好了。”
寻聿明想起从前那个绝望而又坚定的自我，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仿佛隔着漫长的一个世纪，又像只是昨天发生的事。他低下头，抿抿嘴角，笑容在夜里更觉温柔，“未来永远超乎我们的想象。”
如果告诉八年前的他，他和庄奕会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他一定会觉得荒谬；而如果告诉一年前的他，他和庄奕会重修旧好、花开二度，他也绝不会信。
世事迁移，往往出乎人们的意料。
“庄奕……”安格斯喝口酒，胳膊搭在石英石台面上，表**言又止。
“老师有话还避讳我吗？”
安格斯看着他，道：“我不知道，寻，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但是，我觉得庄奕并不适合你。”
寻聿明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怔怔问：“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他和庄奕是世上最相配的两个人，在他眼里没有人比庄奕更好，安格斯作为他尊敬爱重的导师，怎么能当着他的面，质疑庄奕，质疑他们的感情。
“你别误会，他对你当然很好，我看得出来。”安格斯解释，“他也很优秀，无论是事业还是外貌，都与你很匹配。”
“那为什么？”寻聿明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两只眼紧紧盯着他，似乎想在他身上看出什么答案。
“因为跟他在一起的你，不再是真正的那个你了。”安格斯喝口酒，笑说：“在他身边，你会被他所压制。实话说，自从回来后，你可有任何研究上的进展？”
“从前的你冷静而专注，虽然有很多不足，但无论是做手术还是做研究，都一心一意、勤奋努力，有我帮你，你走得顺风顺水。现在呢？”
寻聿明很想反驳，他有一肚子的话可以反驳，只苦于自己嘴笨，平生最不擅长的便是运动和辩论。
“庄奕哪里都好，可就是太好了，反而掩盖了你自己的光芒。”安格斯淡淡道，“假如你的理想和野心仅止步于一次菲尔德奖，就像其他的获奖人一样，打算余生靠这个过一辈子，那也不算什么。但你是这样的人吗？你的追求呢？”
“我不是！”寻聿明憋得满脸通红，浑身簌簌抖动，支支吾吾许久，只喊出一句：“你……你说得错！你错了！”
他“蹭”地站起身，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忙用单手捂着额头，站定道：“对不起，我……总之你是错的。”说毕，撑着扶手上了楼。
卧室门大开着，他方才下楼时没顾得上关，此刻跌跌撞撞冲进去，一把带上了门。“砰”的一声响，庄奕瞬间被惊醒，下意识去摸身边位置，竟没人。
眼睛还未睁开，身体已条件反射般坐起来，庄奕急着去找寻聿明，扭开灯，却见他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自己，“明明？你……怎么了？”
寻聿明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里似有无限矛盾与愧疚，安格斯的话在耳畔反反复复响起，他心里的委屈与疼惜如同种子破土而出，再也坚持不住，展臂扑了上去。
庄奕被他震得向后一仰，忙接住他问：“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寻聿明紧紧搂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双臂箍得他透不过气，两只手不停抚摸他的脸颊，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化作轻烟散去，生怕来不及让彼此融入对方骨血。“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你就是！”
“好，我就是。”庄奕忍不住笑他：“你怎么回事，半夜三更不睡觉，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寻聿明情绪有所平复，双手却还是不肯动，固执地扒着他，“我睡不着，你别走，我不想让你离开我半步。”
庄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晕头转向，抱起人放到床上，搂着他保证：“我哪儿也不去。”
他能去哪，世上唯一属于他的地方，就是寻聿明身旁。
“你抱着我。”寻聿明紧张兮兮地要求，直接拽着他胳膊往自己身上扳。
“我这不是抱着呢？”
“不够用力！”
庄奕拿他没办法，只好用力收紧怀抱，沉沉笑声在他耳边化开：“再近就是负距离了。”
“我要负距离。”寻聿明被他一句话提醒，立刻鼓噪起来，“快点，求你了。”
“你到底怎么了？”庄奕越发觉得不对劲，他实在反常，“跟我说实话，不然我松手了。”
“别……”寻聿明心里慌乱不堪，只觉得自己四面八方透着风，全身都冷飕飕的，只有庄奕的怀抱才能给予他一点救命的安全感。“我不要了，你别松手。”
庄奕回身打开灯，摸摸杯子还是温热的，端过来给他：“乖，自己抱着喝。”将牛奶塞到他手里，仍旧用臂弯裹着他。
寻聿明心里害怕，刚好可以喝一点甜甜的牛奶，也有安神助眠的效果。
那杯口比他的脸还大，他双手捧着杯底“咕嘟咕嘟”喝干净，唇边挂着半圈奶渍，道：“喝完了。”
“那现在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庄奕放回杯子，顺手抽张纸，给他擦擦嘴巴。
“真没什么。”寻聿明脸颊贴着他胸膛，双手圈着他的腰说，“我们特别配，我……我是最棒的！”
庄奕之前总是对他说，你是最棒的，有时用英语，有时用汉语。这句话刻上他心头，刻进他脑海，即使有一天他变成薛珈言那样，也绝不会忘。
“你当然是。”庄奕捏捏他脸颊，笑得无不宠爱，“但是怎么忽然说这个？”
难道他夜半三更突然醒来，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质疑？
寻聿明不止对人生产生质疑，他对自己的一切都在质疑的边缘，意志犹如立在山崖边的独脚人，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他的能力，他的事业，他的爱情，他的眼光，他的一切，是否都是错误？
他需要一句鼓励，他必须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说，“你是最棒的！”
庄奕轻轻拍着他，不疾不徐地哄他说实话，心里却也隐隐地怀疑。
方才他在门口站着，之前还有一声门响，可见他刚从外面进来。对面那间是他之前住的卧室，如今已经闲置，没有过去的动机，所以他定是下过楼。
楼下什么都没有，除了安格斯。
“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庄奕柔声问。“告诉我，我不生气。”
自然没说什么好话，否则怎能引得他这样恐慌崩溃。
寻聿明错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果然是他，庄奕气不打一处来，压抑着心中怒火，笑问：“你们谈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没、没有什么。”寻聿明怕他知道生气，也怕他对老师产生不可逆的坏印象，因此三缄其口，只盼着明天能组织好语言，与老师好好解释清楚。
庄奕并不是他的枷锁，相反的，他只有在庄奕身边，才感受到温暖与自由。庄奕是他的太阳，是他的宇宙，他沐浴阳光而生，翱翔寰宇而活，二者缺一不可。
“我刚才做噩梦了。”寻聿明心虚地垂着眼，催他关灯，“睡觉吧，没事了。”
知道他在扯谎，庄奕也不揭穿，伸手关上灯，重新搂住他道：“难受告诉我，起夜也叫醒我，知道吗？”
寻聿明答应一声，埋进被窝，抱着他合上了眼睛。
庄奕却是半宿未眠，暗暗度量他方才的表现，揣测安格斯可能同他说过什么，直到凌晨才小憩片刻。
早上起来时，寻聿明见他还睡着，知道他昨晚心绪重必然休息不好，便也不叫醒他，自己去卫生间洗漱完，径自下楼去做早餐。
安格斯这会儿才刚刚睡下，寻聿明也没叫他，只是多给他做了一份早餐留在厨房岛台上，另外用英文给他写了张字条：
“抱歉老师，昨晚我失态了。
但你实在不该那样说，庄奕是我的一切，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再放弃他。
这里是他的家，他对我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所以才会帮我招待你。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如果你执意那样想，我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再留你住下去了。
我帮你在海湾酒店订了一间房，你可以暂时与威尔同住，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将纸条反过来放在桌上，又将早餐端上桌，然后去楼上叫庄奕起床。后者已经冲过澡出来，正在衣帽间里换衬衫。
寻聿明过去帮他扣上纽扣，扽扽平直的肩线，给他一个欣赏的笑容：“你真英俊。”
“谢谢。”庄奕一笑，抖开西装穿上，抬着胳膊给自己扣蓝宝石袖扣。
他一年四季都是西装革履上班，私下的着装风格同样商务，衣服颜色一概是黑白灰蓝棕，区别只是色温与饱和度，从前上学时他还常穿T恤，现在也很少了。
寻聿明拉开手边的原木色抽屉，选出一条蓝白相间的斜纹领带，边系边说：“我做好早餐了，下楼吃吧。”
“你老师起了吗？”庄奕顺势揽住他，薄唇擦过鬓角，轻轻一吻。
“还没有。”寻聿明走下楼，给他拉开座椅，“他昨晚跟我说，想去酒店住，我同意了。”
庄奕顿了顿，坐到餐桌边，拿起调羹问：“你舍得吗？”
“舍得。”寻聿明点点头，“酒店也不远。”
事情演变成这样，是他没想到也不愿想的，让老师远离庄奕，既是气愤，也是维持和睦的唯一办法。改变安格斯的偏见，绝非一日之功，他只能循序渐进，慢慢用行动证明孰对孰错。
庄奕舀了一勺粥，踌躇片刻，道：“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第70章 爱是肯定
庄奕微一犹豫，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自己调查到的事情， 想让他早点醒悟， 又怕打击太大他听到受不了， 只好小心试探：“如果我告诉你， 你亲近的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你会……怎么样？”
当然会难过，但究竟难过到何种程度，他不确定。
“那要看什么事情。”寻聿明吃着小肉包，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小米粥，“而且，也得看多亲近的人。”
“非常亲近。”庄奕小心翼翼地掩饰着目的，“我的意思是说，假如是外公， 或者我，又或者安格斯教授， 做了比如……”
他想找一件同等严重的事对比， 居然找不出。
“类似剥夺了你的菲尔德奖那么严重的事。”庄奕手里那块烤面包捏得紧实变形，一如他此刻的心。
“嗯……首先，”寻聿明认认真真思考着他的问题，“你列举得不对。外公和你还有老师， 你们对我而言， 意义是不同的。”
“不论是谁，我肯定都会难受。但如果是外公，我无话可说， 只能认了。如果是老师，我也不知道，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
“如果是你，”寻聿明抬头看他一眼，“我……”
“怎样？”庄奕忽然很想知道答案，与此相比，其他倒是次要的，“是我会怎样？”
“是你的话，”寻聿明笑笑，“我就和你分手，再也不理你了。”
不得不说，还是略有失望，在他心里，自己始终比不上外公。不知不觉间，庄奕发现自己竟然陷入了恋爱少女的心理，纠结于那个“母亲和女友先救谁”的悖论。
他垂着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喝粥。
寻聿明端着粥肩膀颤颤巍巍地抖起来，笑声从碗里传出，带着点空洞的共鸣，“你是不是傻瓜？”
还总说自己傻，他才是最傻的那个。
“我怎们可能跟你分手呢？”能让他放弃庄奕的条件只有一个，便是他们在一起对庄奕有害。他已经历过一次，不会重蹈覆辙：“你可以对我坏，我不介意。”
深情的人只能故作潇洒。
当他如此恋慕一个人，纵然被伤害也定难轻易抽身，就像当初被分手的庄奕，八年岁月漫长如斯，还不是一晃神的功夫便已蹉跎。
理智上谁都知道应该怎样做，可爱情本就是不理智，谁又能完全不拖泥带水，潇洒来去。
“即使我抢走了你的菲尔德奖？”庄奕没想到寻聿明会这样说，他心里压抑不住窃喜，面上却只微微笑着。
“嗯，但我知道你不会的。”爱情是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对方，是将伤害自己的武器亲自交到对方手里，却又相信他永远不会这样做。
说不感动是假的，庄奕喉结滚了滚，用英语道：“ My privilege. ”
“真心话时间结束。”寻聿明端走空碗，又回来催促：“快走吧，该大冒险了。”
被威胁的每一天，未知之处都布满荆棘，的确是大冒险。
庄奕擦擦嘴，洗过手，载他去上班。寻聿明今天门诊，他们停下车先去实验室看了看，蘑菇头和周吴郑王正守着3D打印机聊天。
看见他们来，小周嗦着棒棒糖笑说：“寻老师，听说你那天和庄医生在卫生间就……哈哈哈哈！”
“……”寻聿明脸一板，讪讪问：“你听谁说的？”
“陈霖霖。”
蘑菇头打开手机给他看群消息，自从庄奕将老舅拉进群之后，他们都不敢再肆无忌惮乱说，岑寂嫌气氛太闷，又新建一个聊天群，除了其他五个人又加进去一个陈霖霖。
寻聿明以公谋私，威逼蘑菇头将他也拉进去，一面往门诊楼走，一面看里面的消息，尺度之大令人咋舌，果然领导不在便开始撒欢儿。
晚上下班后，他再度打开群消息，里面已刷了几百条。
……
岑寂：「重要通知：即日起，实验室所有成员帮助寻老师追求庄医生，大家群策群力，务必早日完成任务！P.S. 成功之日，就是发奖金之时。」
蘑菇头：「多少奖金？」
小周：「不给钱我也干，@寻聿明老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岑寂：「个别人员不要在群里借机拍马屁。」
小吴：「臣附议。」
小郑：「附议＋1」
小王：「附议＋10086」
蘑菇头：「寻老师为什么要追求庄医生，他们不都在卫生间里酱酱酿酿了吗？中午那点时间都忍不住，不是热恋谁信？」
小周：「火包友罢了。」
陈霖霖：「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今天咨询室来了个傻大个，长得虽然没我帅，但比庄老师还是差不多的。」
蘑菇头：「个别人请注意脸皮厚度。」
岑寂：「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蘑菇头：「发红包没他，一聊八卦他冲在最前面，绝对是陈院长亲生的。」
周吴郑王：「＋1」
陈霖霖：「别打岔，我跟你们说，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岑寂：「那是师公的助理，帮师公跑腿儿的。」
陈霖霖：「啊？？？你是说寻大夫的老师也在追他？这……也太老了点吧，那啥功能还行吗？」
蘑菇头：「快来实验室，帮你洗洗脑子。」
周吴郑王：「臣等附议！！！」
寻聿明：「都不许调侃我老师。」
老师始终是老师，尽管他昨晚让人失望，但也无法磨灭他过去的种种好处，以及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安格斯中午起床看到他的那张字条，下午便搬出了庄奕家，现正和威尔住在海湾酒店。
寻聿明睡前给他打电话，请他明天去医院参观自己的实验室，他欣然允诺，语气态度一如往常，仿佛昨晚那个小小插曲并未发生过。
次日早晨，安格斯九点准时到。寻聿明没他那么好的风度，眼下让他自己面对安格斯，气氛定会尴尬，所以他将岑寂等六个都叫到了实验室，有人在他才能笑得出来。
安格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两只凹陷的眼看上去有些干瘪，眼白也略显浑浊，目光却炯炯有神。
他听过寻聿明的想法，又看了看他们打印出的支架，说：“基因编辑和干细胞研究，势必是未来医学发展的方向。但目前应用在人身上还是过于先进，难在短时间内有进展，比如诱导后的细胞移植进人体，会产生什么效果还不明确。”
他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正是寻聿明一直以来的顾虑，诱导多能干细胞实际上等于是通过人工手段，使细胞分化成我们需要的类别，比如神经细胞。
这一切都是在体外进行的，可操控的，一旦将分化好的神经元移植进人体中，它是否会继续分化，再分化会变成什么，无人知晓。
日本曾有人以此技术治疗过眼病，但神经尤其是脑神经，要复杂得多。
安格斯拍拍寻聿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想再次得奖，想证明自己，但这样做太急功近利。你从上学时就是这样，野心与能力首先要匹配，否则你会摔得很疼。希望你能踏踏实实做一些研究，而不是这样，去挑战本不属于你能力范围内的事。”
寻聿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垂下头，没有做声。或许老师说得对，或许他真不该做这项研究，这只是他的一个妄念，一个对庄奕的补偿。
“我见过不少天才，寻。”安格斯道，“他们有很多远超过你，但却都比你脚踏实地。你在这一行里浸润久了，见过真正的天才，才会发觉自己的平庸。让一个人接受自己平庸是很难的，但它决定了你能否走得长远。”
“是吗？”寻聿明看着他，眼睛里饱含光彩，那是梦想破碎前最后的一点希冀，“我真的错了？”
“没关系。”安格斯给他一个仁慈的拥抱，“上帝是眷顾你的，他已经赐予你一个菲尔德奖，不是吗？要知道，很多人终其一生也得不了奖，你只凭运气便得到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寻聿明不喜欢“运气”两个字，他这一生从未运气过，就连庄奕都是他通过努力才匹配到的缘分，而唯一的一次就是顺位获奖。于是后半生，都被烙上了运气的标签。
“可我开心不起来。”他低垂着眉目，像一丛枯萎的玫瑰，卷起美丽的叶片。
此时此刻真想庄奕在身边，想靠一靠他的肩膀，想听他说自己是最棒的，可老师总能用三言两语，将他从美梦中浇醒，使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可能我真是个幸运的废物吧。”
岑寂再也听不下去，收回贴在门缝上的耳朵，给庄奕去了一通电话。
傍晚下班，寻聿明送走安格斯，耷拉着脑袋从病房楼里出来，呆呆站在初冬刺骨的寒风中，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庄奕远远看见他，揿灭手中抽了一半的烟蒂，走过去问：“发什么愣呢？”
“嗯？”寻聿明从沉思中惊醒，抬头看他，“没、没什么，我有点饿了。”
“走吧，带你吃好吃的。”庄奕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到车前，打开副驾驶，示意他坐进去。
寻聿明系好安全带，恹恹问：“我们回家吗？”
“不回。”庄奕发动车子，向市中心的三门町开去，“家里没吃的了，我们去买点东西，顺便吃饭。”
“可是我不想走路。”寻聿明有点累，分明今天不算忙，比起平时十几个小时的大手术，他下午只是坐在实验室里和老师说话而已，却觉得身心俱疲，灵魂深处透着倦怠。
“也好。”庄奕笑了笑：“不想走我背你。”
即便他背着寻聿明招摇过市，肯定也不会引起骚动，小耳朵长得实在太少相，看起来就像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说是他小弟弟也有人信。
他将车开到地下停车场，搂着寻聿明肩膀去搭电梯。庄奕想先去超市，寻聿明不同意：“先去吃饭吧，吃饱了再买东西。”
那是外公从小传授给他的生活小智慧，人在饥饿状态下容易不理智，填饱肚子再买东西——尤其是食物，能节省不少钱。
“那好。”庄奕本意是想让他出来散散心，也没带他去高档餐厅，随便拣了一家烤鱼店进去。
寻聿明脱掉外套搭在膝上，以手支颐，怔怔地出神。庄奕给他倒杯大麦茶，等服务员端上菜来，将鱼腹中央的一块肉挑给他，温声问：“不是饿了吗？”
“有刺。”寻聿明拿起筷子，扒扒鱼肉，“我给你挑。”
“你管好自己就好。”他整个人蔫蔫的，像朵开败的花，仍记得要讨好自己。庄奕帮他挑走鱼肉里细小的骨刺，沾上锅底汤汁夹进他碗里。“慢些吃，喝点水。”
寻聿明饿归饿，食欲却不振，吃了小半碗饭、几块鱼，便食不知味咽不动了。
庄奕结完账，与他去地下超市采购，从生活用品到零食生鲜，拎着三只特大塑料袋出来，看见门口一处卖糖葫芦的柜台，问他：“吃不吃？”
寻聿明顺着他视线看去，想了想，点点头：“吃。”
“去挑。”庄奕给他手机，让他自己去扫码付款。
寻聿明买了一串去核山楂和一串冰糖草莓，自己吃一颗，喂庄奕吃一颗。庄奕敬谢不敏：“我不吃。”
“吃嘛。”寻聿明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整晚愁云密布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
庄奕叹了口气，张嘴吃了一颗，“拿你没办法。”
寻聿明笑笑，帮他拎只袋子，并肩去取车。二人开出地下车库，停在栏杆后付钱时，寻聿明突然指着天空大喊：“哥哥，你看！
“什么？”庄奕收起手机抬起头，只见黑沉沉的夜幕中，倏然一道流光划过，竟是流星。“快许愿耳朵！”
寻聿明一愣，忙双手合十，暗暗祝祷，希望外公病情稳定、希望庄奕工作顺利早日接受他、希望自己的事业……算了，希望工作顺利。
他张开眼，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好幸运。”
“幸运总是眷顾好孩子。”庄奕揉揉他脑袋，开车驶进夜霭，“但是你知道吗？幸运不是凭空来的，只有努力的人，才配得上它。”
寻聿明闻言，垂头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能让你被洗脑。”庄奕停在红灯前，目光深深望向他：“我已经让律师向安格斯提起了诉讼，希望你谅解。”
“你……”寻聿明茫然问，“什么？”
“明明，这世上真正爱你的人，永远不会否定你的价值。”庄奕握住他的手，一字字道：“你是最棒的！”

第71章 揭秘（一）
“我是最棒的……吗？”
寻聿明怔怔看着他，口中无意识地重复。
“你是。”前方红灯倒计时， 庄奕松开他的手， 挂档向前开去， “不用质疑自己， 顺位得奖又怎样？你始终是排名第二的候选人， 提名即肯定。”
“再说，”他笑问：“有谁像你这样年轻，就有这样成就的？”
贬低别人只需一句话，追赶别人却需经年累月的努力，承认自己不如人，比承认自己平庸更痛苦，所以人们落在下风的第一反应，便是通过贬低优越者获取心理平衡。
寻聿明是顺位获奖不假， 且不说医学成就孰高孰低本就难以估量，即便他真的逊色第一名一筹， 他依然是评委小组投票选出的第二名。
世界第二与世界第一之间， 差着无数鲜花、赞誉及掌声，但实力上又有几分区别呢？
“你要远离那些给你泼冷水的人。”庄奕道，“善意的提醒与刻意的精神压制，完全是两回事。”
庄奕与老师的说法完全相反， 一个是自己此生挚爱， 一个是自己的恩师贵人，他们的话听起来都格外有理，可谁是谁非又该如何判断？寻聿明迷惑了。
汽车开到家， 庄奕去厨房归置杂物。寻聿明茫茫然跟着他，听他道：“我想给你做个心理咨询，你愿意吗？”
他打开抽油烟机，颠颠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烟，眼神询问他可不可以。寻聿明坐在吧台边，点点头，“以后不用问我，随便你。”
“我喜欢征求你的同意。”庄奕巴不得他对自己管头管脚，从金钱到习惯甚至穿衣吃饭，事无巨细一一上心，像个真正的伴侣那样。
妻管严的乐趣哪里买去，有人疼有人爱才会被管束，孤家寡人又有谁愿意管。两个人相互尊重，便不存在畏惧，只有理解与包容。唯有现实自尊过低的人，才会从爱人身上找一点可怜的优越感，他不会。
“你可真奇怪。”谁不爱自由呢？
寻聿明捧着脸，叹了口气，“你说向老师提起诉讼，是什么意思？”
老师只是说了几句不入耳的评价，他难过虽难过，却也不至于为此对簿公堂，岂非恩将仇报，小题大做。
庄奕吐出一口烟，揿灭烟蒂，起身向门廊深处走去，“跟我来。”
寻聿明缓步跟上，这间书房他不经常进来，上次做心理评估的经验不太愉快，他心里有阴影，看见那张宽大的写字台，和那两把面对着的沙发椅，便忍不住紧张害怕。
庄奕指指沙发，示意他坐，又去隔壁抱来橘子，放到他怀里搂着，“放松点。”
他无比温柔地笑了笑，寻聿明咽咽喉咙，看着他：“现在就做吗？”
“很快。”庄奕从书柜里取出一本笔记，里面是这些年寻聿明的经历汇总，以及陈霖霖自给他做咨询以来发现的问题。
庄奕初学心理学时，曾有分析真人的课后实践活动，他以寻聿明为对象，写了无数篇分析诊断。
当时他们分道扬镳，彼此都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也根本不可能再见面，庄奕只能通过寻聿明的学术动态，道听途说获取他的消息，研究起来困难重重。
后来寻聿明回国，他们重逢，庄奕以公谋私让陈霖霖给他做咨询。作为咨询室的负责人，他也有了接触寻聿明案例的机会，再分析起来便容易许多。
他将写满字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坐到沙发对面，微笑说：“也不是第一次做咨询，怎么紧张成这样？”
寻聿明目光躲躲闪闪，浑身忍不住打颤，腿上趴着的橘子都被他颠得呼噜起来。他伸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却筛糠似的洒了自己满身水。橘子抖抖毛发，“喵”一声跳下地躲雨。
“那怎么能一样。”跟陈霖霖聊天，困难在于尴尬，在于回忆过去时犹如揭开伤疤的痛苦。
但面对庄奕，敞开心扉，他实在忍不住紧张，“你……口下留情。”
“我又不是要骂你。”庄奕一笑，摇头说：“你把心理咨询妖魔化了，我们只是聊聊天。”
“我才不信。”如果只是聊聊天，怎么海湾湾当初会在这间屋里被他说得嚎啕大哭，他都听说了，海湾叫他魔鬼是有原因的。
“耳听为虚，体验为实。”庄奕双腿交叠，开始切入正题，“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和安格斯怎么认识的？”
寻聿明正襟危坐，老老实实说：“在那次数学建模大赛上，他是评委之一，看了我的论文他很喜欢，就留意我了。”
“我博二那年，也就是你回斯坦福的那年，有一个去哈佛大学交换的机会，他当时是神经研究团队的负责人之一。”
当初庄奕煞费苦心，拼命补课，只想重回斯坦福，再与他在同一所学校里生活。而寻聿明失去专利，受尽排挤，也不过是想让庄奕回来，时时能偷看他一眼。
可惜造化弄人，偏偏他回来的那年，正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一个在波士顿，一个在加州，又是两地分隔。
早知如此，庄奕倒后悔不该回来，达特茅斯距离哈佛极近，好过东西海岸各自天涯。
再后来寻聿明实习结束，去了明尼苏达州，而庄奕留在纽约两年，由于外婆年事已高想念小女儿，他便随父母一起回了国。
他并未动过寻找寻聿明的念头，但当时坐在回国的飞机上，还是忍不住想给他发一封邮件。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从两页字删减到只有一行：「嗨，还好吗？也没什么事，想跟你说，我回国了。再见。」
收到邮件那天是个周末，外面碧空如洗，挂着雨后彩虹。
寻聿明刚下夜班，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自己的二手小蓝鸟里，打开手机邮箱，怔忡三秒，眼泪“刷”一下淌了下来。
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再收到他的消息，没想到再收到他的消息，却是彻彻底底的告别。
他将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手指摩挲过屏幕，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却没有回复。
往事不堪回首，寻聿明鼻子一酸，忙岔开话题：“老师是个很好的人，他常年捐助贫困学生，还帮社区大学免费做讲座，希望鼓励更多的人加入医疗事业。对我这种新人，还是亚裔，他也从不排挤，给我很多机会。”
“他对家庭非常好，那时我自己住没有亲人，他就带我回家过圣诞。他们家里人都很热情好客，安格斯太太还特地上网学习怎么做中国菜，包芝士馅的饺子给我吃，就是特别难吃……”
想起从前，他脸上不觉挂着笑，“他是好先生，好邻居，每天准时下班，周末陪孩子野餐，什么家庭活动都不会因为工作落下。他有两儿一女，大儿子自己做生意，小儿子在乔治城上大学，女儿成绩也好。”
这样完美的一个人，就如同他的名字——是爱神，是天使，是上帝赐予人间的礼物。
庄奕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低声道：“太完美的东西，往往是幻像。人性何其复杂，一念之差，好人也能十恶不赦。”
“你是不是对他有偏见？”
“一味认为别人好，其实也是偏见。”
寻聿明眉心微蹙，他以前对安格斯的话深信不疑，对他本人也尊敬至极，但这次回国后再见他，却生出些异样的情绪。
他不愿意向庄奕承认，否定安格斯等于否定从前的那个自己。他也怕庄奕会更讨厌老师，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但从那天夜里安格斯对庄奕和他们感情的评价，到今天实验室里他对自己以及自己研究的不认可，寻聿明总觉得怪怪的。
熟悉的那个老师忽然变得如此陌生，这种感觉就像吃到一颗坏掉的花生，味道冲得他压不下去。
“你可以说说，安格斯具体给了你哪些照顾吗？除了生活，只谈工作。”庄奕做咨询时，习惯性地稍稍歪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温不火清清淡淡，完全置身事外的客观态度，只有那对目光锐利得吓人，仿佛能一眼看到人心里去。
“他……”寻聿明回忆过去，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论点，“他把我介绍到霍普金斯实习。”
当时他申请了霍普金斯的实习项目，但名额有限佼佼者众多，竞争太过激烈，他心里没有把握。安格斯得知后，联系了在医院的朋友，帮他争取到一个机会。
庄奕点点头，接着问：“你觉得没有他，你进得去吗？”
“我不知道。”寻聿明不敢确定，“你的意思是，我本来就入选了，老师的电话只是顺水推舟，没有作用的？”
他总站在恶意的立场上揣测老师。
“我没这么说。”庄奕嘴角微弯，“但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我……”寻聿明被他问住，“你那么问，我猜的啊。”
“为什么会这样猜呢？”庄奕不依不饶，这个揣测的确存在恶意，但也是寻聿明自己的恶意，他只是问了一个没有感**彩的问题。
寻聿明神色渐渐苦恼，他有些生气，这股无名火无处可发，只能扁嘴道：“我不知道！”
“好。”庄奕又笑笑，带着点纵容的意味，“除了介绍你去实习，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寻聿明语气不善，冷冷道：“老师带我去梅奥上班，带我加入他的实验室，帮我拉资金……太多了。”
“你实习期结束，除了去梅奥，还有别的选择吗？”庄奕逐一发问，“你的研究成果，实验室能分成吗？投资人投的是实验室，还是你本人？”
寻聿明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这些问题背后的意思，“老师不会利用我的，你想错了。”他固执地选择相信，难道这六年毫无保留的信任，都只是个错误？
不能。
他不能接受，也接受不了。
“我什么都没想。”庄奕语气轻松如常，“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总问我这些？”寻聿明怒从心头起，再也控制不住，起身道：“你……你就是想说，不去梅奥我也能去别的地方，老师让我……让我加入实验室图的是、是利益，所谓的投资也是笑话，是吗？我是个傻子，我被骗了，是不是？”
“是不是？！”庄奕的表情他看不清，眼里雾气氤氲，凉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波涛汹涌过后，他心里一片荒凉。
心理咨询中，咨询者爱上或者恨上治疗师都是很常见也很容易的事。庄奕的风格一向如此，不破不立，对于没有自毁倾向的病人，他习惯用话术让对方直面内心，然后才能顺利开展治疗。
可今天面对寻聿明，看着他逐渐崩溃的样子，他动摇了。行业准则的设立的确有道理，庄奕甚至微微后悔，他不该给亲近人做咨询。
此刻他安慰寻聿明会打断咨询进度，不安慰又不忍心，踌躇为难，终于还是将他抱进了怀里：“别哭了明明，是我不好，我乱说的。”
“你才不是！”寻聿明从小到大，经历再大的打击都不曾掉泪，偏偏庄奕是自己的克星，一遇见他就忍不住哭哭啼啼，“老师不会那么对我的。”
庄奕舍不得他难受，更舍不得再骗他，本想诱导他自己领悟的事，现下也顾不得了：“明明，从安格斯的行为看，他有一点人格障碍。”
据他判断，安格斯应当很喜欢沉浸在“自己是圣人”的想象中。他对寻聿明好，提携照顾，关爱有加，很多时候其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想象。
当他发现寻聿明足够优秀，不需要他的帮助时，他就会编造一些事来哄骗他，让他对自己感激涕零，同时又贬损他、否定他，让寻聿明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没有他活不成。
他聪明，有很强的嫉妒心。他习惯了培养接班人，然而一旦接班人的水平超过他，甚至让他望尘莫及时，他便会精神压制对方，使自己保持在至高无上的位置。
庄奕前几天不满安格斯给寻聿明介绍一米八五，托人调查过他，发现他曾两度获得菲尔德奖提名，却从未得奖。
而寻聿明作为他的学生，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他终其一生做不到的事，心理如何平衡。
安格斯有很强的洞察力，他能轻易发现一个人的弱点，或者一个问题的短板，然后用他的发现说一些看似无法辩驳的理由，用以打压寻聿明，让他产生强烈的自我怀疑。
“明明。”衬衫被眼泪打湿一块，庄奕轻轻拍着怀里人，柔声问：“你是信我，还是信他？”

第72章 揭秘（二）
“我信你。”
寻聿明的眼泪顺着睫毛怔怔而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倚着庄奕肩膀， 眼神直勾勾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精神看上去有些恍惚。
“信我就好。”庄奕给他擦擦脸， 眼睛却像两汪清泉涌之不尽， 立刻又落下水痕，“一切都有我，别难过了。”
怎能不难过。
安格斯是他视若亲人的存在，他一向孤僻不易与，从小父母不疼爹妈不爱，生命中的过客来来往往最终留下者寥寥，在没有庄奕、远离外公的那些年，导师就是他全部的温暖来源。
明尼苏达州的冰天雪地没有冻透他， 神经学艰深复杂的问题没有难倒他，安格斯的冷言冷语却让他备受折磨。
他用尽全力， 越挫越勇， 不分白天黑夜地泡在实验室，只想做出一点成果，换取一点肯定。他要的不多，只消一句夸奖， 便能让他兴奋得彻夜失眠。
可是没有。
安格斯几乎不曾肯定过他， 唯有在他去菲尔德领奖前，送过他一套手工西装。寻聿明欣喜若狂，甚至比获奖还觉高兴。
他穿着那身蓝西装， 像只开屏的孔雀，无比自豪地走上颁奖台，对着全球观众感谢送给他衣服、给予他支持的导师——安格斯教授。
“在我最消沉的时候，在我人生最失意的时刻，是你一直给予我帮助，使我走到现在。”言犹在耳，背后的真相却是一地鸡毛，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寻聿明每晚借酒浇愁，靠着半醉半醒之间生出的那一点幻象维持生命力，梦里的庄奕就像现在这样，搂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低安慰，一切都会好的，小耳朵，哥哥陪着你。
庄奕抚摸着他微微卷曲的头发，动作爱怜轻柔，疼惜溢满指尖，“你很坚强，明明。”
这样日复一日地被打击、被否定，感情亲情纷纷受挫，一面沉浸在失恋中难以自拔，一面抱着对庄奕莫大的愧疚，一面又要承受外公的发病，自己的生命也随时可能戛然而止。凡此种种，换作普通人，遇到一样都会痛不欲生。
但是他没有，他坚强得像个战士，永远不知道“认输”两个字怎么写。越是高压的环境，反而越激发出他的潜力，使他一举斩获大奖。
“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勇敢的人。”即使明知自己携带遗传病基因，注定没有未来，他依旧没有放弃，认认真真做好每一天的事。也只有如此，才换来今天的柳暗花明。
庄奕捧起他精致的脸，望进他漆黑忧郁的眼里：“安格斯是折磨你的人，不是外公，明白吗？”
寻聿明心中一动，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慌，仿佛被他彻彻底底打开看个精光。那些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幽微情绪，却被他一语道破。
“我……我没有。”他急着反驳，就像不挂一丝暴露于人前的人急于穿衣服。
“没关系的。”庄奕唇角带笑，耐心地告诉他：“你独在异乡，距离外公那么远，压力那么大，难免会寻找情感寄托。”
“以前有我陪着你还好，后来你身边只有一个和外公年纪相仿的安格斯，你把他当作外公的投影，是很正常的。可你要明白，他不是真的外公，他只是……”
庄奕想了想，道：“你的一个劫难。”
安格斯并非对他全然的坏，实际上在生活中他处处照顾寻聿明，帮他在明尼苏达落脚，给他家庭的温暖，这才使他对安格斯深信不疑，产生强烈的精神依赖。
但凡寻聿明是个家庭幸福、身心健康的孩子，哪怕他曾享受过一天父母的关爱，也不会被这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温暖所惑。
又或者他身边如果有一个亲近的人陪伴，是庄奕也好，是外公也罢，他都不会轻易被安格斯所压制。
可惜他都没有。
太渴望一样东西，往往会被这样东西所诅咒。他那样渴望爱，缺少爱，一旦遇见一个肯给他一点点看似爱的东西，便上瘾成魔再难放手了。
庄奕真是后悔，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同意和他分手，不该让他遭受这一切，他的心理问题之所以如此严重，和他过往的经历密切相关。
“你能活到现在，不是他手下留情，是你命大。”庄奕语气忿忿，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两道俊逸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你还没崩溃，也不是你幸运，而是他。”
若是寻聿明崩溃轻生，安格斯又岂能逍遥自在到如今，“就算这事儿法律管不了，我也不会善罢甘休。明天晚上，你跟我去见王昆仑，我跟他谈起诉的事。”
“你要因为这个起诉老……安格斯吗？”寻聿明仰起头看着他，“这没用的。”
精神折磨无法作为审判依据，他即便告也赢不了，还有可能被对方反诉诽谤。
“当然不是以这个为理由。”庄奕拉着他站起身，带他走出书房，回到二楼卧室。“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激动。”
他将寻聿明按坐在床上，一粒粒给他解开衬衫扣子，帮他换上柔软的小熊睡衣，“王昆仑找了个美国那边的律师，他们去调查了那家给你做基因筛查的A.N.G.实验室。”
“他发现了什么？”寻聿明隐隐猜到什么。
“A.N.G. 是三个缩写。”庄奕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说：“A 代表Angus，N 代表 North，G 代表 Gene，其实后面还应该有个 L，代表Lab，连在一起就是’安格斯与诺斯基因实验室‘。”
“你是说……”寻聿明腾一下站起身，耳边嗡嗡响，声音出口不由颤抖：“那家实验室是老……安格斯的？”
他摇摇欲坠站在床边，满眼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庄奕怕他情绪过激受不了，扶着他说：“不是他的。”
“真的？”寻聿明顿时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完全相信他这句话。
“是真的。”庄奕顿了顿，“但他儿子凯文&#183;安格斯是控股人之一，A就是指他。”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寻聿明脑中浑浑噩噩，血压急剧飙升，眼前事物逐渐开始重影，晃悠两下，跌坐在床上，“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这件事安格斯知不知情，但他的天使实验室也持有A.N.G. 的股份，他作为法人难辞其咎。”事情已说到这个份上，庄奕干脆和盘托出。
“何况他在出事后没有及时补救，口口声声说给你问行业监督协会的意见，却没有下文，这是故意包庇。我已经让律师搜集证据，准备起诉他了。”
“……是他。”寻聿明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低着头喃喃自语，“居然是他。”
“别想了明明。”庄奕怕的就是他这样，不敢告诉他，又不忍心瞒着他，当真进退两难。“这是好事啊，如果你不看清他的真面目，还要被他欺骗多久？错误报告与他有关也是好事，至少我们在法理上有找他对峙的理由了，是不是？”
寻聿明仰起脸，与半蹲着的他目光齐平，点了点头：“是，你说得对。”
他下巴微一抽搐，表情险些绷不住，似乎又要落泪，却生生忍了回去，“我不会再为他哭了，不值得。”
“是啊，除了我，谁还值得你的眼泪？”庄奕故意逗他，“连我都舍不得让你哭，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欺负我们小耳朵！”
“花言巧语。”寻聿明闻言，嗤地笑了出来，“你放心吧，我没事，不会消沉的。”
他眼圈鼻尖都泛着红，嘴唇紧抿，神色憔悴，看上去精致易碎又坚韧不拔。庄奕忍不住刮刮他脸颊，调侃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寻聿明懵然不解。
“像……”庄奕故意咬着字音，“古装电视剧里那种，丈夫新丧，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嗷嗷待哺，不得不咬牙生活下去的年轻小寡妇。”
“就知道你捉弄我！”寻聿明恼羞成怒，一把将他推到在地，“你别睡觉了，你不是新丧么。”
庄奕忍俊不禁：“谁说我是你丈夫了？”
“那……”寻聿明愣住，“谁是我丈夫？”
“我怎么知道？”庄奕脱下西装外套，去衣帽间换家居服，再出来时寻聿明正抱着手机打字。
他过去探头一瞧，寻聿明忙躲开，“不该你看的，别乱看。”
“小气。”庄奕转身去卫生间洗漱。
寻聿明见他关上门，继续问群里：「有办法了吗？」
岑寂：「庄医生就是想让你多追求追求他嘛，他翻身农奴把歌唱，还没享受够呢。我这招反其道而行之，你就偏不追他了，可劲儿晾着他，明天你就说你想搬出去，不和他好了。他要是不急，我名字倒着写！」
蘑菇头：「主意是馊了点，但还挺有道理的。」
周吴郑王：「还是师哥实战经验丰富！」
陈霖霖：「哎我说，你们也太缺德了吧？我老师多苦啊！」
寻聿明：「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岑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信我的，包你马上获得甜甜爱情。」
与此同时，庄奕一边刷着牙，一边在另外一个没有寻聿明的群里真诚发问：「我真的抻过了？」
岑寂：「嗯，是有点太过了，我看寻老师好像有点想放弃了。你也知道，他贼抢手。」
蘑菇头：「万一寻老师不追了，爸爸你就抓瞎了。」
周吴郑王：「过了过了，真的过了。」
陈霖霖：「你们怎么两头……」
“陈霖霖”已被移出群聊。
寻聿明喝口水，屏幕上又多一条消息。
陈霖霖：「谁踢的我？干嘛踢我？」
寻聿明：「谁踢你了？在哪里踢的？」
陈霖霖：「就在庄老师那个群里。」
“陈霖霖”已被移出群聊。
庄奕洗漱完出来，见寻聿明躺在床里侧，被子压在他身下，空气微觉凉意。他冷冷淡淡地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挑了挑眉，自去洗漱。
似乎……是抻过了。
庄奕忽然有点心慌。
寻聿明匆匆刷完牙，洗洗脸，搽上庄奕的高级面霜，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走出门，默默躺进了被窝。庄奕关上吊灯，只留一盏壁灯，凑到他身边聒噪：“明明，小耳朵？”
“有事吗？”寻聿明背对着他，头也不回。
“倒也没什么事。”气氛稍稍尴尬，庄奕没话找话，“咱们明天跟王昆仑吃饭，我顺便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认识，好不好？”
“不用了。”寻聿明心里紧张得“怦怦”乱跳，口吻却愈发冷若冰霜，“我没兴趣。”
他居然没兴趣认识自己的朋友，庄奕想起群里人都说他这段时间抻着寻聿明，抻过了，顿时紧张起来：“怎么没兴趣呢？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你正好多交际。”
“太麻烦了。”寻聿明按照计划好的语言说给他听，“等我搬出去，以后也没机会再和他们见面，何必多此一举。”
“搬出去？”庄奕一怔，“你……搬哪去？”
寻聿明暗暗得意，捏着云淡风轻的口吻道：“回家啊，总不能一直住你家。以前不是说好了，等那个坏人落网，我就搬走。”
“可……”他们之间误会早已消解，庄奕没想到他还惦记这事，“你不是说要追求我吗？”
既然追求，为何不多赖一天是一天，怎么还时时刻刻想走，分明这几天他一直把这里称为“家”的，此刻却又瞬间变脸。
“累了。”寻聿明懒懒道，“不追了。”

第73章 和好（一）
庄奕忐忑不安一整夜，次日天不亮便早早起床， 跑到山脚下的小超市买了一斤芋头， 顺便给寻聿明带奶黄包回来当早点。
昨晚逛超市时， 寻聿明说想吃小时候外公给他煮的芋头蘸白糖， 可惜三门町那边没得卖， 只得作罢。
恰巧家附近有，庄奕买了两斤，用刷子刷干净，再用白水煮熟放进加热饭盒，悄悄塞到了寻聿明的挎包里。
寻聿明上午有台延髓池分流术，一直到两点多才从手术室出来，接着又奔实验室去跟进度。
岑寂一早收到庄奕的短信，等他进门， 笑道：“寻老师，你包里什么东西那么香？都给我闻饿了。”
“有吗？”寻聿明不记得自己包里有吃的， 他那只挎包颇大， 里面常年装着折叠伞、札记本、保温杯、小饭盒……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都用分装包理得整整齐齐。
“有啊，我也闻见了。”蘑菇头笑笑，与岑寂对视一眼。
寻聿明拉开拉链， 掏出饭盒， 只见左边格子里盛着四颗白白胖胖的小芋头，右边格子里盛着一层晶莹糖浆，嘴巴不由得咧到耳朵根， 慢慢红了脸。
“呀！”小周一见之下，双眼放光，“芋头蘸糖，我也想吃！”
“你吃什么吃？”岑寂忙拽住他，使个眼色。
小周愣了愣，手机“叮咚”一声响，打开一看，是他们六个的群消息。
蘑菇头：「那是庄医生给寻老师带的，你住口！」
吴郑王：「住口＋1」
岑寂：「庄医生说帮他把寻老师哄好，就给我们发个大红包，寻老师又说追到他也发奖金。我寻思着，要是让寻老师追到庄医生，就得让寻老师继续晾着庄医生。可要是让庄医生哄好寻老师，就得让寻老师别再晾着庄医生。这……怎么办？」
小周：「我都绕晕了，你还差个线人。」
小吴：「谁？」
小郑：「庄医生身边的线人？」
“小王”将“陈霖霖”拉入群聊。
陈霖霖：「哟呵，怎么又请我回来了？少了我生活失去色彩了吧！」
蘑菇头：「你想多了，我们是给你个赚钱的机会。师兄，再跟他说一遍。」
三秒后。
陈霖霖：「你们也太贪了，还想拿两份钱？」
蘑菇头：「早知道他不行。」
周吴郑王：「不行＋1」
陈霖霖：「男人什么都能说，就是不能说“不行”！」
岑寂：「这样吧，先哄寻老师，把庄医生的红包拿到手再说。然后再让寻老师继续晾着他，逼他着急，等他俩和好咱再分奖金。」
蘑菇头：「寻老师岂能由你摆布？」
陈霖霖：「那还有我什么事？」
岑寂：「寻老师那个情敌，你是不是认识？」
陈霖霖：「乔冉？我现在给他做咨询呢，他喜欢庄老师的姐姐，每天都来咨询室跟小舅子套近乎。」
小周：「那你跟寻老师说，乔冉天天来找庄医生。」
陈霖霖：「……然后呢？」
岑寂：「直男，然后寻老师肯定绷不住了，主动求和。你再哄庄医生赶紧发红包，红包一到手，我们马上透露给寻老师真相，说乔冉接近庄医生是为了追求庄医生的姐姐，他就不会再吃醋，能接着晾庄医生了。估摸着，晾两天也就和好了。」
蘑菇头：「师哥英明！」
周吴郑王：「臣等拜服！」
陈霖霖：「同宿舍八年我居然没发现，你好阴。」
岑寂：「助人为乐，中华美德。」
寻聿明吃完一颗小芋头，又去剥第二颗，浑然不知自己已落入彀中。他蘸蘸糖浆，见其余六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好奇问：“你们在做什么？”
“哦，我们在讨论什么时候给小鼠做实验啊？”岑寂收起手机，摆摆手，其余五个人看着他行事，也纷纷收起手机。
“明天做。”寻聿明嘴巴里含着一口芋头，支支吾吾道：“我想了想，咱们先看看神经细胞的分化效果，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吧。我还打算申请几只实验用的猴子来。”
“我去办！我去办！”小周立刻举手，“交给我办吧老师，我耍猴可有一套了。”
寻聿明看看众人，也没谁跟他争，颔首说：“那行，批下资金来，你去采购。不过我们是做实验用的猴子，不是宠物，要备案的。”
“物似主人型，我看他得领俩大猩猩回来。”岑寂一语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晚上寻聿明下班，庄奕还有一个客户没聊完，他便在一楼客厅稍候。方不渝早听说今天去见律师，跟陈霖霖借了套灰西装，打扮得精精神神，原本形销骨立的一个人瞬间挺拔起来。
他坐在沙发里，两腿不住发抖，寻聿明拍拍他肩膀安慰：“别紧张，见过律师就知道怎么办了。”
“我就怕告不成。”方不渝捂着脸，一副濒临崩溃的模样，“我又不是珈言的监护人，法律上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告他父母。”
“这些自然有律师帮你。”寻聿明不懂法，只能尽力劝说，“你现在最主要的，是帮薛珈言撑住，他爸妈都靠不住，只有你了。对了，最近你去看过他吗？”
“昨天去了。”方不渝笑笑，“他爸不在，他妈没拦我，我俩说了好一会儿话。他居然挺清醒的，也认识我了。”
寻聿明点点头：“病情反复也很正常。”
陈霖霖远远看着二人聊天，踌躇良久，换上一副阳光灿烂的笑脸出去：“寻大夫来了啊，小方，给寻大夫拿瓶奶茶喝。”
方不渝在咨询室做的便是接待，答应一声，起身去厨房端饮料。
陈霖霖支走他，坐到寻聿明身边，笑问：“寻大夫今天中午怎么没来吃饭？”
“手术晚了，没吃午饭。”寻聿明双腿交叠看着他，见他神情怪异，欲言又止，疑惑道：“你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陈霖霖想想，叹了口气，“就是，我想提醒寻大夫一个事儿，那个乔冉……你认识吧？”
寻聿明听见这个名字，脑中警铃大作，淡淡问：“认识啊，怎么了？”
“也没、没什么。”陈霖霖看看他，眼珠子几转，小声说：“他最近天天来咨询室，和庄老师套近乎，哎哟那个亲啊。你也知道，他年轻长得帅，还是明星，又有钱，这……反正是，你当我没说过，唉！”
他说得模棱两可，话里有话，很难让寻聿明不多想。
陈霖霖百爪挠心，执行任务前特地斟酌过言辞，乔冉的确天天来咨询室做咨询，他为追求庄曼也的确总和庄奕套近乎。
乔冉五官周正、眉清目秀，是个帅小伙不假，当明星的人岂能没钱，他天天开着辆保时捷瞎转悠，全然一副小开做派。
无论哪句话都挑不出错，寻聿明即便误会，也不能……全怪自己吧？而且最多两天岑寂就会告诉他真相的。陈霖霖自我安慰。
寻聿明沉默不言，目光冷冷盯着眼前的茶几，仿佛要将桌面凿个洞。刚好庄奕和女客户下楼，陈霖霖匆忙拉着端来奶茶的方不渝逃离现场，只留下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怎么了？”见他面色如霜，庄奕皱了皱眉，“不高兴吗？”
他身上那套黑西装还是自己之前熨的，他却穿着招蜂引蝶，寻聿明越看越来气，起身说：“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就算有，关你什么事？”
庄奕想起他昨晚那句“不追了”，心里突突跳起来，还要维持着风度追随他的脚步，“是不是中午的芋头不好吃？”
他挨得自己很近，低低的声音从略高的地方笼罩而来，带着点令人难以抗拒的温柔。寻聿明嘴里的甜味尚未淡去，想起他一大早给自己买芋头、煮芋头的好处，表情还是冷的，语气却忍不住软了：“哼，风流成性！”
“……”庄奕一脸莫名其妙，“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还问我？”寻聿明冷笑一声，站得僵直笔挺，抱着肩不看他，“不是我多嘴，你的感情问题我管不着，也不在乎。但你跟自己的咨询对象搞暧昧，这是违背职业道德，被发现你会被吊销执照！”
“可你不算我真正的客户呀。”庄奕还以为他说的暧昧对象是他自己，“我只给你做了一次亲情咨询，这有什么？”
他居然还巧言令色，妄图撒谎掩饰？
寻聿明喘着粗气，双肩上下耸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还要不要……”终究不习惯骂人，顿了顿，方道：“脸！”
“你怎么这样说我？”庄奕一怔，也暗暗地生气，他这一生言行举止谨守礼仪，很少说出格的话，更从未被人骂过出格的话。“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他脸色渐渐沉下去，一双深邃的眼睛含嗔带怒，严肃地盯着自己。寻聿明不由得慌了，事实上那句话出口他已觉得后悔：“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太委屈，寻聿明扁扁嘴，竭力维持着表情与尊严：“但我追求你，是你同意的事。虽然你没答应我，可也不能一边消费着我的爱意，一边和别人暧昧。”
“乔冉是你的客户，虽然是他主动追求的你，可你一直与他保持暧昧态度，不及时让他知难而退，这就是你的错了。我刚才是冲动了，但你也不对。”
他一番长篇大论，说得庄奕一头雾水：“我几时和乔冉暧昧了？”
自己真是比窦娥还冤，此时此刻天上合该下冰雹才是。
“小耳朵。”庄奕去拉他衣角，被寻聿明一晃甩开，又去拽他袖子：“我有了你，怎么可能跟别人暧昧？从过去到现在，你见过我跟谁暧昧吗？”
连从前赢得比赛，队员们来拥抱他，都被他一一躲开了，“乔冉的事我跟你解释过，何况他缠着我是为了追求我姐，和我们完全不是一路人呐。”
想到那个小鬼有一天可能成为自己姐夫，庄奕就烦躁不已，他天天缠着自己要庄曼的联系方式，俨然要战斗到底的架势，看见便头疼。庄奕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怎么还会主动纠缠。
“乔冉……喜欢姐姐？”寻聿明万万没想到，真相竟完全出乎预料，耳朵“刷”一下烧得烫红，又是愧疚抱歉，又是尴尬丢脸，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那我……对不起，我……”庄奕委委屈屈的表情映入眼帘，寻聿明心疼得无以复加，一把抱住了他，“我刚才是生气了，我居然……”
他居然骂庄奕不要脸，真是鬼迷心窍。
“你质疑我的人品。”庄奕故意撒娇，寻聿明投怀送抱，他便顺水推舟。
“对不起！”寻聿明更加用力地搂着他。
“你还质疑我的职业道德。”庄奕尝到甜头，不禁醺醺然，有些得意忘形。
“对不起！”他每说一句，寻聿明便抱得他更紧些。
“你还说我风流成性呢。”庄奕顺手搂住他，没完没了地控诉。
寻聿明踮起脚，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道：“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我听说乔冉每天都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就疯了。”
庄奕揉揉他脑袋，“那以后还跟我生气吗？”
他从昨晚开始一直对自己冷冷的，连个笑脸都欠奉。
“不生气了。”寻聿明埋头窝进他怀里，声音听起来格外乖巧，“你等等我，别跟别人好。”
“我一直等着你啊，哪里离开过呢。”庄奕摩挲着他背心，低头寻找他柔软的嘴唇。寻聿明仰起脸，慢慢闭上眼睛，准备接受他的亲吻。
双唇相接，浑身过电般一抖，庄奕刚要托住他后脑，只听身后人道：“呃……庄老师？”
陈霖霖搓搓手，猫着腰探过半个身体，咧嘴道：“该……该发红包了。”

第74章 和好（二）
庄奕深吸一口气，脸色沉得滴水， 他一手按住寻聿明， 一手掏出手机， 压着濒临爆发的怒火， 给陈霖霖转了一笔红包钱。
“谢谢老板！”拿到钱的陈霖霖笑得满脸褶子， 嘿嘿道：“你俩随意，随意啊。”转身向门里走去。
寻聿明趴在庄奕肩头，禁不住闷笑出声：“还继续吗？”
“当然。”庄奕扳起他的脸，托着他脑袋低下头，在他唇角轻轻一舔，“好甜。”
像是芋头糖浆的味道，又像小耳朵本身的味道，真真假假尝不分明， 甜得人心头一阵阵发酥。
寻聿明脸颊粉扑扑地泛着光，眼睛迷迷蒙蒙染了一层水汽， 瞧来愈发动人。庄奕心痒难搔， 忍不住又去啄他，零零星星的吻散落而下，寻聿明像颗成熟的葡萄，在他唇齿之间溢出汁来。
二人正难舍难分， 陈霖霖的声音忽又响起：“呃……庄老师？那个红包怎么分啊？”
他该拿大头吧， 毕竟他出力最多。
“滚——！”庄奕忍无可忍，回头剜了他一眼。他下颌线咬得绷直，长腿朝陈霖霖一蹬， 狠狠踹了一脚。
“不是哎……我走我走！”陈霖霖闪身躲开，慌忙逃窜。
庄奕气不打一处来，低头看看寻聿明，他失神地窝在自己怀里，犹自沉浸在余韵之中，“明明，抬起头来。”
寻聿明闻言，下意识地抬起头，四目相接，终于与他吻在一起。
庄奕衔着他嘴唇慢慢厮磨，舌尖探进口腔，在他下颚轻轻一点，随即又收回。寻聿明按照彼此熟悉的方式回应，脚尖不自觉踮起，腰后伸来一只手，将他微微托起。
一吻结束，两个人都带着浓重的喘息。
寻聿明一颗心“嗵嗵”“嗵嗵”地跳着，如高山擂鼓，敲得人晕头转向。他一时缓不过劲儿来，逃开庄奕的怀抱，踢着正步向前走去，可身体不听使唤，没两步便同手同脚起来。
他以前也是这样，运动协调性太差，每次一发懵就不会走路。
大四那年，他们正式在一起，庄奕在教学楼前的石阶上吻了他，当时的寻聿明与此刻如出一辙，本想走两步缓解紧张，不想却顺拐起来。
庄奕促狭地追上去，笑着冲他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原地踏步——走！”
“闭嘴！”寻聿明恼羞成怒，甩着两条胳膊原地踏步，脸上的表情尴尬又懊恼，倒腾半天，终于才顺了回来。
“走吧，不早了。”庄奕揽上他肩膀，带着他向停车场走去。
寻聿明一把推开他，甩着胳膊赶到他前面去，“别跟着我，你坏透了！”
庄奕右手虎口撑着眶骨，笑得双肩直抖，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寻聿明回头瞥他一眼，益发生气，等他过来开了锁，先一步钻进后车厢，冷着脸看也不看他。
“好好好，我错了，别生气了。”庄奕走到窗边，与他隔着扇玻璃笑说，“到前面来吧，我又不是你的司机。”
寻聿明冷哼一声，转过脸朝另一侧。庄奕又走到对面，敲敲车窗：“小耳朵？明明宝宝？我错了！”
“肉麻！”寻聿明白眼相加，再次转过脸躲开他。
庄奕无可奈何，径自坐进驾驶室，问道：“方不渝呢？”
“我怎么知道。”寻聿明藏在路灯与黑夜的交错光影中，侧脸线条流畅起伏，若隐若现，鼻梁仿佛镀了一层金，看起来毛茸茸的。
“问问他。”庄奕挂到驻车档，见他不动，掏出自己的手机，给方不渝打了通电话。
他将车开到医院门口，不一时，方不渝拎着一小袋红豆饼跑了过来，“吃点吧，聚餐根本填不饱肚子。”
寻聿明对他的态度如春风般温暖，莞尔一笑，拣了一块吃。医院门口每晚都有烤红豆饼的小摊，从前白天也卖，自打创城后，摊贩被赶得七七八八，大家只敢在五点后出来卖一会儿。
这种甜甜脆脆的小饼当正餐不够格，饱餐后又觉得腻，饿的时候垫一个，刚好吃得出滋味。香气渐渐溢满车厢，庄奕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开着车说：“给我一口。”
寻聿明捏着半个红豆饼慢条斯理地咀嚼，也不理会他。方不渝推推他胳膊，笑道：“快给庄医生喂一口吧。”
“谁要喂他。”寻聿明气鼓鼓地不动。
庄奕故技重施，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小方，帮我拿片达喜，在明明包里。”
“你胃疼啊？”方不渝不去拿药，反而看向寻聿明，“庄医生他胃疼。”
“肯定是装的。”寻聿明偷偷觑他一眼，后视镜里的庄奕眉心微蹙，看上去的确不太舒服。他又怕是真的，心里有点发慌，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掏出胃药，递到他唇边。
庄奕张口吞了，给他一个示弱的眼神，低声说：“谢谢宝贝。”
“还吃吗？”寻聿明又递给他饼，分明心都软了，语气还冷冷淡淡。
“嗯，味道不错。”庄奕咬一口，走了热气的饼已不像方才那般酥，却甜甜糯糯别有一番滋味。果然小耳朵喂的，味道都与别不同。
三人驱车前往十里牌坊的会所，庄奕下车将钥匙抛给门童，带着寻聿明和方不渝去后院包厢。侍应生推开门，里面坐着的几个人纷纷起身，过来与他们打招呼。
寻聿明打眼一看，除了王昆仑、海湾湾和迟归，其他都是生面孔。庄奕和他们很相熟的样子，一一给他介绍，寻聿明微笑着打招呼，同他们握手寒暄。
王昆仑指着身边穿黑衬衫的人，笑说：“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律师——梁烁，别看他年纪不大，可是个杀手！”
梁烁比庄奕稍矮，和寻聿明身高相仿，长得隆鼻深目，英姿挺拔，眉梢眼角透着风流。
寻聿明与他握握手，坐到他身边，听他说：“你的案子王胖子跟我说了，想要追究刑事责任恐怕难，得证明他有主观故意才行。”
之前寻聿明一时意气，说要将A.N.G.的人送入监狱吃牢饭，事后想想也觉得不切实际。况且彼时尚不知基因实验室与安格斯有关，现在真相水落石出，他反而犹豫了。
安格斯再有错，始终帮过他，他下不去狠手。
“我就是想出口气，倒也不是非要追究刑事责任。”寻聿明道，“我只是觉得，只赔钱没有意义，道歉也弥补不了损失。”
“你的意思我明白。”梁烁双手撑着圆桌桌沿，侧着头与他解释：“但是伤害已经造成了，也没别的办法不是吗？赔钱道歉，总比什么都不干，能让你心里好受点。”
寻聿明无可辩驳，人生充满无奈，若是能要最好的，谁愿意退而屈就，可生活安排给人们的往往是其次。
他们两个低着头窃窃私语，庄奕坐在一旁默默观察，悄声问王昆仑：“你这是哪儿找的人？”
律师而已，能打官司就好，何必找个那么帅的。
王昆仑笑笑，啧了一声：“您这气量忒小了点吧？律师的醋也吃？我看你干脆买条大铁链子，把小寻锁家里得了。”
“我气量小？”庄奕双眉一轩，哂笑道，“那你是没看见真正气量小的人。”说着，眼神一扫对面，迟归正给海湾湾剥虾壳，“霸道总裁的气量，也大不到哪儿去。”
“他要是西门吹雪，你就是叶孤城，还是你略胜一筹。”王昆仑一笑，脸上的肥肉哆嗦起来，“哎不过说真的，这也是好事儿。”
“好事？”
王昆仑喝口酒，解开两颗衬衫扣子，与他分析：“你看你啊，家世那么好，这一点起码咱们这一桌上没有赶得上你的吧？”
庄奕点点头，无法反驳，“算是吧。”
“学历好、工作好，这也不用说。”王昆仑算账似的掰着手指头，“身材啦、脸蛋啦，兴趣爱好，生活情趣，都没毛病。最该死的是，你脾气还好，做人做事，简直是滴水不漏。但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
庄奕摇摇头，等他的下文。
王昆仑一拍手：“就在于太完美了！哪有那么完美的人？啊？太完美等于假象，这个人啊一完美，看着就虚伪了。所以我说，你这点小毛病不是坏事儿，反而还帮了你。”
“受教了。”庄奕拍拍他肩膀，“我得敬你一杯。”
二人觥筹交错，旁边方不渝正和王昆仑带来的女律师聊得火热。
对方姓田名歆，是个“蛇蝎美人”，举止谈吐妖娆圆滑，声音也如同天籁，耐心同方不渝说：“你要是想剥夺他父母的监护权，也不是不行。”
“法律上的确有规定，如果监护人没有尽到监护职责，可以通过诉讼更换法定监护人。但是像你这样的情况，诉讼难度太大了。他有没有别的亲戚？或者居委会之类的组织也行。”
“居委会肯定不管的。”方不渝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此刻除了自己，薛珈言哪里还有第二个“亲人”呢。“他倒是有个亲生的弟弟，但他爸妈特别偏爱小儿子，我觉得他不会帮他哥对付他爸妈的吧。”
“你见过他这个弟弟吗？”田歆双腿交叠，身体前倾，酒红色紧身裙衬得她性感妩媚，“他和他哥关系好吗？”
“我也不知道。”薛珈言与家里闹僵后，几乎没再和亲属联系过，即便关系不错也疏远了。“我联系他试试吧。”
田歆颔首说：“如果以他的名义诉讼，再加上医院的证明，就好办了。”
“谢谢，太感谢你了。”方不渝斟杯酒，稚嫩瘦削的脸上绽开一抹笑，“我敬你。”
旁边海湾湾见状，扯着迟归袖子来回晃悠：“我也想喝，行不行啊？就喝一杯，连小方都喝了。”
“小方的老公在医院躺着，没人管他。”迟归板着脸问：“你也没人管吗？”
“我……有人管的。”海湾扁扁嘴，低下头咕哝，“一杯都不行。”
“喝了酒头疼。”迟归摸摸他脑袋，给他一只虾，“你乖一点，晚上回去奖励你，好不好？”
海湾双眼一亮，顿时又阳光明媚：“什么奖励呀？”
迟归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海湾立刻抿着嘴脸红起来。
二人的亲密举止纤毫毕现，一丝不落地沉进丛烨眼底，席上成双成对，唯有他孤家寡人，独自拿着只玻璃杯喝闷酒。
丛烨掏出手机，给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人发了条消息：「我还等着你呢。」
吃过饭，一行人去小厅聊天，海湾摆弄着音响要唱歌，王昆仑起哄，让寻聿明也唱一支。
庄奕杵他一下，示意他别发坏，才艺和运动一样，是寻聿明的死穴。
从前上学时，庄奕带寻聿明和朋友们出去玩，他游戏输了接受惩罚，有人起哄让他跳舞。寻聿明为难半天，和着伍佰的《断肠诗》做了一套广播体操。
闽南语的《断肠诗》，搭配伍佰粗犷的嗓音，再加上第二套全国中小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效果堪称一绝。这件事后来成为寻聿明人生一耻。
“我不会唱歌。”至今回想起来，寻聿明还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没事儿，唱儿歌都没人笑话你。”王昆仑给他点歌器，“随便唱一个嘛，要不表演个才艺也行。”
“我……”寻聿明推脱不得，只得道：“那我唱个……《春天在哪里》吧。”

第75章 和好（三）
“要不我替你？”
寻聿明选的是首难度不小的歌，庄奕怕他出丑， 主动请缨。
“可以吗？”寻聿明征求大家意见， “庄奕替我， 行吗？”
“不行不行。”王昆仑笑着说：“要不你俩一人唱一首？”
庄奕捶他一拳， 拿过点歌器点了一首《春天在哪里》， 揽着寻聿明肩膀，与他共用一支话筒合唱。
寻聿明声音清冷，倒不难听，只是曲调把握不好，有人带着便稳得住，不然就会跑得无边无际。
庄奕多年前追他时，曾在圣莫尼卡的街头，借别人的乐队唱过一首 When A Man Loves A Woman 给他， 只是将 Woman 改成了 Man，他的声音是禁得住现场考验的， 带着寻聿明也不算吃力。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 一首儿歌竟唱出了情歌的缱绻。
回家时，寻聿明还“嘀嘀哩哩”地哼个不停。庄奕喝过酒不能开车，恰逢今夜良宵，月色格外温柔， 他不想叫代驾破坏气氛， 索性将车停在会所，与寻聿明散步回去。
寻聿明方才得到他的批准，啜了几口威士忌， 此刻酒意上头，二人都有些薄醉。庄奕走到无人的街边，掏出侍应生还给他的腕表，戴在筋骨分明的腕上，又扯了扯领带，“累不累？”
十里牌坊与他们住的地方两点距离不远，但几条马路弯弯绕绕一叠加，也绝对不算近。寻聿明和他走到百花公园门口，气息微微有点喘，“还行，我太缺乏运动了。”
他从不去健身房，又不擅长运动，平时在医院虽累，练得却是“站功”，一个大手术十几个小时，下来总是浑身冒汗。似今晚这样单纯地走路，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庄奕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袖扣，一并交给他：“拿着。”
“做什么？”如今天气转凉，已不是单穿衬衫的时候，大街上甚至有人早早套上了短款羽绒服。“你别发酒疯，要感冒的！”
最近医院收治的流感病人激增，都是换季引发的小寒症。
庄奕勾了勾嘴角，点点公园门口的石头台阶，笑道：“上来，哥哥背你。”
“我不。”寻聿明摇头不肯，“我又不是不能走，大晚上的，让人看见。”
“大晚上的，谁看得见？”庄奕走到台阶下，示意他上去，“快来，要不我可冻感冒了。”
寻聿明四顾一望，抿着嘴巴跑过去，趴到他宽阔的肩膀上，“小心啊，我比以前沉了。”
“两个你也不怕。”庄奕双手扣住他膝窝，用力向上一抛，将人背了起来，“走吧，我们从公园里穿过去。”
寻聿明怕高，与他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道：“要买门票的。”
“买吧，少走几步路。”庄奕背着他走到公园外的售票窗口前，寻聿明从兜里掏出张纸币，递给窗户后的大爷，“我脚扭伤了大爷，我们想从公园里抄近路回家。”
大爷低头觑他们一眼，嫌弃道：“扭了脚不打个车，咋还走路呢？”怕不是两个智障，“我说你俩臭小子，是不是拿大爷开涮呢？”
“当然不是。”寻聿明坏笑说，“我俩太穷了，打不起车啊。”
“拉倒吧，快走，一会儿就关门。”递给他两张票，大爷又探头嘱咐：“别掉湖里！”
“谢谢大爷！”寻聿明趴在庄奕耳边“咯咯”直笑，热气扑进他颈窝，带起一串酥酥麻麻的火花。
庄奕转转脖子，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记，“别笑了，小坏蛋。”
“大爷肯定想，这俩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寻聿明咧着嘴偷笑，嗓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方才的儿歌。
此刻已是快要关门的时间，公园里人烟稀少，夜阑风静縠纹平，湖边不时传来水波摇漾的细微声响。庄奕背着寻聿明行走在石子甬路上，月光倾洒而下，彼此都不禁心驰神荡。
“哥哥。”寻聿明的声音被酒精渍过，带着异乎寻常的甜软，“你累不累？”
“’累不累‘后面要加’呀‘字。”庄奕边走边提要求，“再问一遍。”
“哦。”寻聿明张了张口，嘿嘿笑起来：“可我问不出口了。”
刻意让他说，反而难为情。
“那就……”庄奕一步步走得很慢。“再说点好听的吧，给我听听。”
寻聿明随着他的脚步上下起伏，心里思量他想听什么，什么对他而言是好听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复合？我有点儿等着急了。”
“就这么想跟我和好？”庄奕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特别想。”他喝了酒，真心话衔在嘴边，不吐不快。“你知道吗？梅奥诊所在明尼苏达州，那里特别特别冷。”
庄奕“嗯”了一声，明尼苏达是全美纬度最高的地方之一，冬天最低甚至达到过零下五十一摄氏度，呵气成冰，能将他的小耳朵冻下来。
“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寻聿明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我喜欢跟你生活。”
平时不敢说的话，此刻他借着酒劲儿，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其实分手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你，不知道你现在干什么呢，有没有开始新恋爱，还恨不恨我，会不会已经忘记我了。可忘记我又是件好事儿，谁让我那么坏。有时候想得厉害了，我就去喝酒，然后就在梦里看见你了。”
可是梦里的他好温柔，两只酒窝晃得人心口酸疼，以至于醒来后的对比太强烈，让他难以接受，只能不断地酗酒，一遍遍重温。
“我也想你。”庄奕咽了咽喉咙，他何尝不是这样寝食难安地想着小耳朵。
“我有时候就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呢？”寻聿明说起从前，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以前有个电视剧组的人来实验室找顾问，他们要拍医务剧，安格斯让我帮他们指导医学内容。”
“那个剧组里有个亚裔的小编剧专门负责和我联系，我跟她渐渐聊熟了，也没别的人能倾诉，无聊的时候就跟她说我们的事。她说如果换了是她，绝对不会像我一样做。”
庄奕静静听着，适时问一句：“她会怎么做呢？”
“我也是这么问她的。”寻聿明鼻尖埋在庄奕清爽的头发里，上面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他心下一片温柔，叙述起来也心平气和，“她说，她会开诚布公地和你谈，因为你是个足够成熟而且有能力的人，有什么事你们可以一起面对。”
庄奕笑了笑，“这是句鸡汤。”
“我也是这么说的。”寻聿明惊喜地发现，庄奕与他的想法居然如此契合，“我问她，怎么面对？是让对方给你喂饭、喂水、洗澡、换尿布，坚持做上十几年，最后看着你鸠形鹄面，大小便失禁，甚至连呼吸都困难，那么狼狈、肮脏，不带一点尊严地死去；还是让对方为你支付高昂的医疗费和护理费，一直到你死那天？”
是，庄奕的确心理素质成熟，物质条件优越，能够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他。
“可问题是，因为别人爱你，就欠你的吗？就活该为你付出一切吗？”寻聿明叹了口气，“我问她，换了是你，你愿意被你爱的人，这么耽误一辈子吗？他如果真的爱你，忍心这样要求你吗？你不能利用别人的爱意，为自己的生活买单啊！”
“她肯定被你噎住了。”没想到，他的小耳朵，也有噎住别人的时候。
“她不会明白的。”寻聿明语调已近哽咽，“她刚二十出头，身体健康，四肢健全，没有富贵家庭却也从小衣食无忧，父母不能给她最好的，却也不是她的拖累。”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因为太年轻，太幸运，还没有机会品尝人生的残酷与波折，不知道生活其实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所谓“夏虫不可语于冰，井底之蛙不可语于海”，便是这个意思。
这种看似的平凡，其实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幸运，寻聿明见惯了打个嗝都可能导致动脉瘤破裂而死的人，听多了婴儿带着遗传病降生的案例，才觉得人只要健健康康地活着，已经算是中彩票了。
“我真的很羡慕她。”
“其实你该问问她，”庄奕说，“如果是你的男朋友，在确定有严重遗传病的情况下，还瞒着你和你在一起，你会怎样？”
寻聿明轻轻笑起来：“我没这么说，这太不客气了。我只是问她，如果你男朋友告诉你他有遗传病，你会怎么办？她还是说一起面对。”
“可我觉得’一起面对‘这个词，不过是自私的矫饰罢了。好像这么一说，背后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就看不见了。她说我当初跟你提的分手理由太残忍了，至少可以告诉你实话，再分手。”
“是挺残忍的。”庄奕撒娇似的哼了一声。“不过要不是那样说，我这么喜欢你，怎么肯跟你分手呢？”
寻聿明点点头，想起他看不到，脑袋一低吻了吻他后颈，“谢谢你，理解我。”
连旁观者都看不过眼的事，本该受伤最深的人却对他包容至此，寻聿明不得不动容：“可我还是觉得很对不起你。”
理再对，情过不去。
一想起当初，想起那八年，他便如鲠在喉，恨不能将过往用橡皮抹掉，只留下甜甜蜜蜜的时刻。
庄奕却不以为然，“不是你对不起我，这件事与你无关，错的是实验室，是安格斯。何况，人生百味，感情历经磨难才隽永。”
寻聿明咀嚼着他这句话，沉默片刻，忽问：“哎，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庄奕反问。
“你说你那么喜欢我。”寻聿明抓住他话里的小辫子，不依不饶：“你说喜欢我了，你不能耍赖！”
“我可没说。”庄奕还不承认，“我的意思是，当初那么喜欢你，至于现在……”
“现在呢？”寻聿明急着问，“还喜欢吗？”
庄奕笑了笑，任他怎么问都不回答，背着他穿过公园，沿着环山路一直走到家门口，寻聿明几次挣扎着要下来，他都按着不许。
回到家，庄奕去厨房冲了两杯维C水，递给他一杯，“喝了它，解酒。”
“你不说我不喝。”寻聿明歪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抱怨：“你到底肯不肯跟我和好啊？我真的等不及了。”
“你先喝了它。”庄奕将玻璃杯塞到他手里，“喝完我告诉你。”
寻聿明立马坐起身，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好了！”
“喝太多水，胃都胀出来了。”庄奕袖口半卷，露出两条肌肉明晰的小臂，弯下腰去摩挲他微微鼓起的肚子。
“咕噜咕噜。”寻聿明配合地咕哝。
庄奕忍不住笑起来：“你真可爱。”
“到底行不行啊？”寻聿明快被他逼疯了，急得两只脚在地上来回地跺，“行不行？行不行？”
“呆瓜。”庄奕拇指一下下捋着他的眉骨，目光深邃地望进他眼里，倾身吻了吻他嘴唇：“我们早都和好了。”
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刚重逢的时候，或许是得知真相的时候，或许是拿到基因报告的时候，又或许……其实他们从未真正分开过。
身远，而心近。
寻聿明一把搂住他加深这个吻，凉凉的液体滑落，唇齿之间又咸又苦，却不知是谁的泪。庄奕将他打横抱起，带到二楼卧室，身体力行地答复了他。
事后，寻聿明趴在枕头上，恹恹地感慨：“你真是……人面兽心。”
“我当这句话是在赞美。”庄奕衬衫半开，西装裤和亮皮靴还整整齐齐穿在身上，他拉上拉链，擦擦手，去楼下给寻聿明热牛奶，顺便拿来两颗苹果给他，想来折腾半天也饿了。
寻聿明蜷在被窝里，喝完牛奶，摆手说：“我不吃苹果。”
“为什么？”庄奕纳闷，“红色的，你不喜欢了吗？”
“我以后都不吃苹果了。”寻聿明正色道，“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第76章 探病（二）
周末一早，寻聿明带庄奕去了南山疗养院。
外公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 寻聿明平时工作太忙， 好容易休息日有整段的时间， 便和刚刚走马上任的男朋友一起去探望。
疗养院距离庄奕住的小区很近， 他们在山脚下的小超市买了些容易咀嚼的水果， 又去迟归饭店打包些饭菜，一并带去。
车子开到疗养院门口，庄奕下去拎东西，寻聿明跟着他问：“……我怎么跟外公介绍你啊？”
“你自己看着办。”庄奕瞥他一眼，“砰”一声合上了后备箱。
他想怎样介绍？
当然是男朋友。
寻聿明见他有点不高兴，追上去说：“不是啊。我的意思是，万一外公问我，我怎么解释呢？”
之前他以为自己有遗传病， 连外公也没告诉，本打算等自己一发病， 就利用医生身份弄出些安眠药， 给自己个一了百了。
至于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他不确定，所以他用上次得奖拿到的钱存了一笔信托基金，万一自己在外公去世前就发病， 外公将是这笔钱的唯一受益人。
如今基因报告被证实是一场骗局， 他没有健康隐患，这么多年隐瞒的事情就得和盘托出，否则自己和庄奕的分分合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很难糊弄过外公。
可若是说实话……
寻聿明背着手站在墙角，眼神幽怨地看着不远处和外公谈笑风生的庄奕，心里愤愤不平：凭什么自己就要被罚站。
“小庄。”外公回头看他一眼，低声对庄奕说：“明明他……对不住你，你别跟他一……一般……见识。”
“我知道，外公。”庄奕坐在露台边的小凳子上，笑得温柔纵容，“您放宽心，这辈子，只有他欺负我，没有我欺负他，而且他也欺负不了我呀。过去的就过去了，说到底，他就是太为我着想了，但凡他自私点，我们也没这些事了。”
外公闻言，长长叹了口气：“他从小，就是……这样。”
寻聿明小时候的事，庄奕倒真不了解，他只和外公见过一次，就是大四毕业和寻聿明回家探亲那回，匆匆几日便离开了。而寻聿明在生活中对自己的家庭讳莫如深，仿佛他只有外公这一个亲人。
“明明他……”庄奕看一眼扁着嘴，手背后的寻聿明，压低声音问：“您知不知道他妈妈现在在哪儿？”
外公闻言一怔，原本微微颤动的四肢，突然剧烈抖动起来，连带着头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后脚跟不断磕着地面，仿佛在敲打某种节拍。
“……您没事吧？”庄奕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外公发病的样子，亨廷顿舞蹈症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概念，真真实实看到病患，和在网上查资料完全是两回事。
他有些慌了：“明明！快来！”
寻聿明低着脑袋正出神，忽听他焦急大喊，心里一惊，忙问：“怎么了？”
“外公好像要犯病了。”庄奕按着外公不断摆动的胳膊，他那双筋骨分明的手扭曲成一朵兰花的形状，在虚空中一下下抽搐着。
“快扶他进来。”寻聿明过去搀住外公，想将他扶到床上。
庄奕嫌太慢，索性一把抱起外公，大步向卧室走去。外公胳膊不听使唤，一脱离寻聿明的控制，顿时朝反方向弹去，“啪”的一声，正好打在庄奕侧脸。
“快放这里，我去叫大夫。”寻聿明示意庄奕将外公安置在床上，自己去护士站叫人，他虽是大夫，可不在任职医院，也没法开药。
庄奕没护理过神经科的病人，没想到他们发起病来如此严重，好在他了解精神科，一般精神医院里，病人如果突发狂躁无法管制，往往会对其采取保护措施。
所谓的“保护”，其实就是将病人绑缚起来，以免他们伤害到自身或旁人。
庄奕不想绑住外公，一怕寻聿明心疼，二来自己也不忍心，因此只压着他双臂，注视着他安慰：“外公，您看着我。对不起，我刚才太冒失了，不该那么问您。您别激动，想想明明，他现在可出息了，也有人爱有人疼了，以后过的都是好日子。”
“好……好日子。”外公含混不清地咕哝着，犯病之后口齿愈发不清晰，“明明……我明明出、出息了。”
“对，明明出息了。”庄奕虽抓着他手臂，但他一条腿仍是奋力翘起，不停地向肩膀上撞，仿佛芭蕾舞演员的高抬腿动作，随着说话，嘴角溢出一行晶莹的口水，体面荡然无存。
寻聿明很快带着医生赶过来，手忙脚乱地给他喂中午的药。两个护士压着他四肢，护工小杨扶着他的头两侧，庄奕将药片送进外公口中，慢慢给他喂水。
喝不到一口，外公脸色憋得紫胀，连药带水一股脑呛了出来，悉数喷在寻聿明身上，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医生皱眉说，“这样不行，他现在吞咽功能退化得很厉害。”
“那碾碎了，放水里喂。”庄奕朝寻聿明使个眼色，后者会意，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本书垫在下面，将方才外公吐出来的白药片碾碎，刮进小茶碗里和了水，一小勺一小勺地送到外公嘴里。
庄奕轻拍外公后背，每当他脸色稍有不对，便用力捶两下，以免他噎到。折腾了近四十分钟，五个人才将几片药给外公喂下去。
医生和寻聿明叮嘱几句，留下他们平时用的束缚带，带着两个护士离开了。护工小杨去外面打热水，屋里又只剩下祖孙三人。
药效一时半刻上不来，外公仍在抽动，庄奕怕他弄伤自己，问道：“要不，给外公把腿绑一绑？不用太紧，稍微控制一下动作幅度就行。”
寻聿明“嗯”了一声，“我来吧。”
他接过束缚带，缠住外公瘦骨嶙峋的膝盖，另一端松松系到床边的栏杆里。外公松弛的皮肤上有几处红褐色结痂，是他之前犯病时，腿在桌脚、床缘磕到的痕迹。
寻聿明情不自禁地抚摸着那些伤口，眼眶鼻头一阵酸涩，碍着外公在没敢掉眼泪，生生忍了回去。
庄奕不想他过分沉浸在伤感里，拍拍他肩膀吩咐：“你去把我们带来的菜热一热，等会儿外公缓过来，肯定饿了。”
他们虽是一大早出门，采购却耽误了不少时间，现下已十一点多。疗养院的病房价格昂贵，也象征性地配备一间小厨房，寻聿明将饭菜放进微波炉，呆呆盯着它在里面转悠。
庄奕见他关着门，便低声在外公耳畔说：“明明没听见，您放心吧。”
方才外公发病时，眼神一直在庄奕脸上逡巡，一副欲言又止，别有深意的表情，定是怕他将刚才的话告诉寻聿明。
“这是咱俩的秘密。”庄奕笑道，“我不会告诉他的。”
外公看着他，艰难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不多时，寻聿明端着饭菜进来，看看表，“也快吃午饭了。”
护工小杨恰好提着暖壶进来提醒：“食堂开饭了，你们还打饭吗？”
“不用了。”庄奕指指寻聿明手中的饭盒，“我们带饭了。”
小杨探头看了看，一桶排骨山药汤，一盒炒时蔬，还有一盒是海鲜煲鸡，味道闻着都是不错的，只是：“爷爷现在没法这么吃，他发病的时候咽不大了，我都是给他打流食。”
他去厨房端来一只榨汁机，“把饭菜倒进来，打碎了再给他吃吧，要不然得呛着。”
庄奕明白，一是疾病本身会给吞咽功能造成影响，二是长年累月服药，会引起锥体外系副反应，从而导致噎食，一般精神分裂的病人也常出现这种情况。
道理都懂，可再美味的食物，打碎成浆糊喂进嘴里，也毫无味道可言了。
寻聿明不是不知道外公的情况，只是每重新温习一次，都是一次折磨。他默默拿走榨汁机，将各种菜分别绞碎盛在饭盒里，拿回来给外公吃。
小杨见状，心想这个菜的浆糊和那个菜的浆糊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难吃的糊，混在一起还好喂些，只是没好意思和寻聿明说。
外公吃过药缓了许久，抽动已渐渐停下来，庄奕松开他的手说：“我来喂吧。”
“不用。”寻聿明不想假手于人，何况外公骨子里是多么清高骄傲的一个人，被大家——尤其是庄奕目睹自己的丑态，他一定很痛苦。
“你帮我涮块毛巾出来吧。”寻聿明支开他，舀了一勺米饭浆，喂进外公嘴里，却有大半勺沿着嘴角蜿蜒流进了颈窝。
“躺……躺倒。”外公脑袋向后一仰，盯着寻聿明：“躺倒！”
寻聿明反应过来，抽张纸给外公擦擦脖子，将病床摇平，让外公躺下。他再喂一勺，米浆果然顺着喉咙滑进了食道，倒比半坐着省事。
庄奕回来时，外公刚好吃完饭菜，寻聿明正给他喂排骨汤，“改天再给外公请个护工吧？”
看这工作量，小杨自己应该疲于应付，他一忙，很多事势必不能做得太细致，外公也会因此受委屈。
寻聿明何尝不知道这一点，“我也想过，可是……”
他怕在屋里说，让外公听着伤心，给庄奕递个眼色：“我去下厕所，外公你休息一会儿。”
庄奕等他走出门，拿湿毛巾给外公擦了擦嘴巴，“您睡会儿，我俩不走。等您醒了，我们推您出去散步。”
外公眨眨眼表示同意，一指门外：“别……叫明……明明……哭！”
他一字字说得极吃力，庄奕看着也心酸，握着他的手保证：“别担心外公，我最会逗他开心了。”
外公勾勾嘴角，用力扯出一个笑容，昔日英俊的脸上满是褶子，像只被风吹皱了的纸灯笼。
庄奕给他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寻聿明听见动静，指背在眼下匆忙一抹，笑问：“外公睡了？”
“嗯，睡了。”庄奕过去坐在他身旁，倚着长椅靠背叹了口气，“……对不起，明明。”
若不是他刚才莽撞，骤然提起寻聿明的父母，外公也不会好好的发起病来。
“什么？”寻聿明耷拉着肩膀问：“你干嘛道歉？”
“我……”庄奕想起自己跟外公保证过不说，忙转移话题：“这么多年，我没陪着你，真对不起。”
“你真不害臊。”寻聿明怕他自责，故意与他玩笑，“分手了还想管我，哼。”
“我不管你谁管你？”庄奕笑了笑，揽过他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知道吗？小耳朵。我以前其实是不能完全谅解你的。理智上我当然明白，你选择跟我分手是对的，或者说是合理的。但感情上……”
他怎么能一点都不委屈呢？
只是寻聿明比他更委屈，比他更难受，他只能先安慰寻聿明，将自己的委屈压在心底。
“可今天看见外公这样，我才真正体谅你，明白你当初的选择。如果现在是你躺在床上，吃口饭都得让人喂，说句话口水都控制不住往下淌，那么狼狈，活得没有一点做人起码的尊严。我……”
他真不知自己能否受得了，那种看着亲爱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愧疚感，会像黑洞一样将人连皮带骨一并吞噬。
“万幸，你没病，否则……”庄奕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想，这些不是我的责任，不能怪我。可谁叫我这么喜欢你呢。我们在一起，你就是我的责任。”
相互的，他也是寻聿明的责任，这不正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之所在吗？
寻聿明蹭蹭他胸口，也忍不住叹气：“唉，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好事。”
此生才遇见你。
他不好意思说完。
“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庄奕捏捏他泛红的耳朵，“知道吗？”
寻聿明用力点点头，仰起脸看着他：“要不……给你亲亲我吧。”
庄奕笑了笑，俯下身，嘴唇刚贴上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划开接听键，不耐烦地问：“找谁？”
“是我，老师。”陈霖霖焦急的声音响起，“你赶紧来趟医院！”

第77章 探病（三）
日当中午，疗养院人声寂寂， 饭后大家都在午休。
寻聿明抬手看了看腕表， 刚一点， 西湾医院还没上班， 不知有什么急事。
庄奕站在走廊尽头的小圆厅里， 左手插着裤兜，右手举着手机，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他皱着眉头，向病房门上的长条玻璃里看去，外公已经睡着了，梦中手脚还在轻颤。
寻聿明推门进去，掖掖被外公抖开的被角，屋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发霉的气味， 虽然天天开窗通风，仍然难以消除。
庄奕打完电话， 进来说：“我得回医院一趟。”他还记得自己保证过， 要陪外公出去晒太阳，“放心，我处理点事情就回来。”
“出什么事了吗？”方才陈霖霖的声音顺着话筒飘进耳朵，寻聿明也听见一两句， “是不是小方？”
“不是他， 别的事。”庄奕似乎不想多谈，拎起沙发上的黑外套，嘱咐他：“你别到处去， 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接你，知不知道？”
寻聿明点点头，低声答应：“我陪着外公，你早去早回。”
庄奕“嗯”一声，走出两步，见寻聿明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低垂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出神，又返回来安慰：“别胡思乱想，知道吗？”
他心思重，平时有一点事都会暗自掂量个无数遍，遇见难事更是瞬间没了胃口与活力，失眠的病根便是这个脾气种下的因果。
寻聿明微微颔首，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庄奕愈发放心不下，伸手摸摸他的脸，柔声说：“没什么大事，就算有，难道你不信我能处理好吗？”
“我信啊。”寻聿明深吸一口气，抖擞起精神冲他微笑：“路上小心点，要是事情忙就别急着回来了。我晚上陪外公吃顿饭，自己打车回就行，反正这儿离咱家也不远。”
“那不行，你现在不能单独行动，忘了么？”他的生命威胁尚未解除，庄奕怎敢放他一个人在外面瞎晃悠，“你乖乖等着，我还得回来陪外公散步呢。”
“那我送你出去。”寻聿明站起身，与他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从楼梯口下去，穿过走廊，便是病房楼大门。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庄奕按住他右肩，将他转过身来与自己面对面，“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还依依不舍的？”
寻聿明低头不语，他当然依依不舍，他们现在刚刚和好，重归恋人身份，就像一对小别胜新婚的情侣，最是难舍难分，蜜里调油的时候。八年的空洞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如今分开一刻都觉得难过。
“快走吧。”心里舍不得，却还要嘴硬，寻聿明口是心非地赶他，“再磨磨蹭蹭的，事情都耽误了。”
“乖乖的啊。”庄奕揉揉他脸蛋，笑了笑，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他身高腿长，一手抄着裤兜，一手拎着大衣，稍稍低着头行走在绿油油的草坪上，远处是一排看不分明的枫树，秋末冬初红得烟霞一般，整个场景宛若一幅油画。
寻聿明盯着庄奕的步伐，每向前走一步，便翻出灰褐色的一块皮鞋底。他走路不像自己规行矩步，反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随意，个子那么高重心却放得很低，仿佛随时能一个箭步窜出去，异乎寻常的矫健。
庄奕走近车前，远远冲他摆了摆手，拉开车门迈进驾驶室，调转方向而去。
寻聿明凝望着汽车渐行渐远的影子，半晌，终于再也看不见。他心里空空落落的，拖沓着步子往回走，路过活动室时，听见小杨和人在里面聊天，又想起庄奕的话，也确实该给外公再找一个护工。
倒不是他不想，只是这事太难办。
外公和普通人不一样，很少有护工愿意照顾他。同样是做护理，放着照顾起来更轻松的人家不去，何必来疗养院受这份罪，宁可少赚些呢。
当初原先的护工嫌累提出辞职，一时又找不到新人来替，寻聿明那时远在明尼苏达州鞭长莫及，只能干着急。
幸亏安格斯有个中国朋友，这个朋友的朋友吃饭时认识了在米线馆端盘子的小杨，见他能吃苦、肯吃苦，便辗转介绍给了他。
寻聿明如今每个月倒有三分之二的工资进了小杨的口袋，还用安格斯朋友的人脉帮他落了户口，才换来这么一个牢靠的护工。
一想到这件事，寻聿明又忍不住心软，老师是对他不好，可这些年在生活上的照顾，也不是假的，感情这东西实难一笔勾销。
他叹了口气，回到病房，拿起床头桌上的书，坐在沙发上打发时间。那是一本古代语言学的专业书，他看着有点晦涩，但边边角角上都有外公记下的笔记，倒很亲切。
外公年轻时字迹刚毅，而今年纪大了没力气，手又常常颤抖，便也软绵绵起来，看着更像女性的字，有种娟秀的情致。
寻聿明一页页翻下去，对书里的内容毫无兴趣，字却越看越上瘾。外公记得很详细，书里的错误，个人的见解，以及其他文献中不同的说法和争议，都一一录在旁边。
“这本……不……不好。”
安静的卧室里忽然响起人声，吓了寻聿明一跳。他抬头看一眼表，不知不觉间竟已三点了，“你醒了外公？”
“睡久了，头……头疼。”外公说话时嘴巴半张着，喉咙里溢出一声声拖长的杂音，“小……庄呢？”
“医院有点儿事儿，他先回去处理了，等会儿再过来。”寻聿明合上书，摇起病床，端来不锈钢水杯凑到外公唇边，“喝点水外公，嘴巴都干了。”
这几天益发冷下来，空气也比先前干燥了，外公是上年纪的人，皮肤油脂分泌得少，鼻尖嘴角总是起皮。寻聿明给他的杯子里放几朵小菊花和枸杞，用热水冲了喂他。
外公喝两口水，推推他：“别总是让小庄……跑来跑去，当心……当心……”
“当心他嫌烦吗？”寻聿明拿来薄绒外套给外公披上，趴在他膝上说：“庄奕不会的，他特别有耐心。”
“那也不……不能。”外公摸摸他头发，语重心长地告诫，“时间久了，再……再有耐心的人……也累。”
“我知道。”寻聿明莞尔一笑，故意逗外公，“我也很疼他的，外公你怎么总向着他说话？也不疼疼我吗？”
外公也笑，他精神恢复过来，口齿比先前顺溜许多：“多大的孩子，还撒……撒娇。外公怎么不……不疼你？”
寻聿明自然知道，无论外公怎样对庄奕好，归因都是为着自己，想让他照顾好自己，也感激他照顾好自己，所以对他格外“偏心”一点。
“外公，我跟你商量件事儿。”寻聿明侧着脸，朝外公说：“我想把你接回家去，你愿意吗？”
现在他和庄奕重修旧好，生活上有他助力，能匀出一部分精力来照顾外公。而且以前他心结难解，总是怕拖累庄奕，如今自然也是怕的，却不像从前那样“你是你、我是我”分得这么清楚了。
就像庄奕说的，两个人在一起，彼此就是对方的责任。他不再跟庄奕客气，庄奕以后也不会跟他客气，想想似乎也不错。
外公可不答应，眼睛一横，态度十分强硬，“我不去！医院……就挺好。”
寻聿明也不跟他犟，慢慢给他吹耳边风：“我现在住庄奕家了，这不是我要求的，是他昨晚跟我说，想把你接回去。”
“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回自己家也好啊。我每晚下班回来都很想看见你，可是疗养院只允许周二和周六探视，我想外公多陪陪我。”
外公怔怔片刻，仍道：“我不走，这里比……比家好。”
寻聿明知道不是一天能劝动外公的，他笑笑不答，继续汇报自己的工作生活。
大约快四点的时候，庄奕终于敲敲门，回来了。寻聿明刚好给外公换着尿布，见他来，一把关上了卧室门，“先别进来！”
外公听见动静，扯尿布的手顿时抖起来，他左手撑在病床边的栏杆上，用力之下青筋都爆了出来，两条腿颤颤巍巍，使劲儿向上抬去。
寻聿明想帮他把尿不湿解开，外公却喝道：“去，站！”
“我……”
外公眉头一皱：“去！”
寻聿明知道他难堪，可又担心他自己不行，扁扁嘴走到墙角，偷偷地觑他。
外公晃动着右手解下尿不湿，半凌空的身体落回床上，发出“咚”的一声。他撕开新尿不湿的包装，又折腾半天，才勉强穿上。
“外公，我过来了？”寻聿明听见第二声“咚”响起，忙跑回去给他穿裤子，尿不湿歪七扭八地粘在他身上，看着都难受。
庄奕进来时，他们已经收拾好了，屋里隐隐有股骚味。
寻聿明怕外公尴尬，转移话题问：“怎么样了？医院那边要紧吗？”
“没事儿。”庄奕自然明白祖孙俩的心情，也没有多说，微微笑着推来墙角的轮椅，将外公抱上去，又给他盖条绿毯子，带他去楼下散步。
今天气温不高，太阳却不错，外公出来吹吹风，也觉得神清气爽。
“我刚才跟外公说，把他接家去，他还不愿意呢。”寻聿明边走边说。
庄奕推着外公，低头笑道：“这是我的意思外公，您在这儿住着，多寂寞呀。明明也不放心，我们都是一家人，您跟我还客气吗？”
外公摇摇头，坚决不同意。
寻聿明无奈，陪他在草地上转了一圈，又喂他吃过晚饭，便先走了。傍晚的天色暗下来，病房里空空荡荡，又独独剩下外公一个。
回去的路上寻聿明不放心，一个劲儿逼问庄奕：“今天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确实有点事。”庄奕知道瞒不过他，“不过暂时解决了。”
他一路往家开，很快驶进小区大门，“下午陈霖霖去找他爸，路过你们科，听见有人议论，说……”
“说什么？”寻聿明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说你是同性恋，喜欢男人。”
虽是流言蜚语，可庄奕接到电话也不由得担心，毕竟是在公立医院这种场合，面向的又是各个阶层的普罗大众，现实中很多人远没有那么开化。
一旦风言风语地传起来，虽有老陈在不至于给他穿小鞋，到底影响不好。庄奕也怕消息散播到病人耳朵里，对寻聿明的声誉有影响。
“那如果……”寻聿明看着他，“真被揭发，坐实了，会怎么样啊？”
“没发生的事，我怎么知道。”庄奕不想让他面对这些，将车开进车库，催他上楼去洗漱，“别乱想了。”
寻聿明闷闷不乐，拖着步子爬上楼，换了睡衣去洗澡。
庄奕给他热杯温牛奶，打开冰箱想给他找点宵夜，拿了一只火龙果、一个脐橙，顺手将剩下的半盒苹果丢进了垃圾桶。
他上楼时浴室里还“哗啦哗啦”响着，庄奕去对面闲着的卫生间刷牙，再回来寻聿明已将牛奶喝完，正拿着刀切橙子。
“别割着手。”他吃的不多，但晚上一饿容易睡不着，庄奕对他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事事都记得。
寻聿明嫌橙子不好剥，丢开它去切火龙果，小勺舀了一口填嘴里，唇边挂着两颗黑籽。
庄奕看得好笑，拇指在他嘴角蹭了蹭，“跟小孩儿似的，要不要我给你戴个兜兜？”
“你就发坏吧。”寻聿明盘膝坐在床边，一双桃花眼含怨瞥向他，潋滟眸光流转，看得人浑身发麻。
庄奕被他撩拨得又酥又痒，俯下身捏起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火龙果好不好吃？”
“好……好吃啊。”寻聿明盯着他，心里有点发毛，他那眼神不像是要吃火龙果，倒像是要吃人。
“给我尝尝。”庄奕笑笑，靥边酒窝若隐若现，眼底波澜壮阔起了欲望。
寻聿明咽咽喉咙，给他火龙果：“喏。”
庄奕接过挖了一勺，自己不吃，却送到他口里。寻聿明下意识地吞了，不等得嚼，嘴巴便被他堵住了：“呜……”
“好不好吃的……”庄奕撬开他牙关，舌尖勾住火龙果用力嘬了一口，汁水四溢，“尝过才知道。”
“嗯……”寻聿明被他吻得晕晕乎乎，挣开他的怀抱，捂着心口直喘气。
庄奕吃了一口火龙果，舔舔嘴角，表情无限回味：“嗯，没你甜。”

第78章 小红包
寻聿明软绵绵倒在床上，喘息两回， 脸朝下埋进了被子。
好害羞呀。
明明都那么多次了， 打个啵怎么还会脸红心跳呢。
他有点点苦恼。
“你躺下之后， 怎么这么长一条？”庄奕左手插着兜， 右手去搔他脚心。
寻聿明“哧溜”一下缩了起来：“痒痒！”
“说真的， 你现在多高了？”庄奕坐下来，拉开他捂着脸的小熊被子，“有一米八五吗？”
“嗯嗯。”第一个嗯三声，第二个嗯四声，寻聿明嗓子里咕哝一句，露出一只黑漆漆的桃花眼看向他，“一米八二不到一米八三吧，我二十一就长不动了。”
到底还是没能赶上他。
“已经够高了。”庄奕刮刮他鼻梁， 他的鼻尖微微翘起，冷艳中带着一丝俏皮。
“你不喜欢太高的吗？”寻聿明听话听音， 他似乎嫌弃自己过高。
“嗯？”庄奕可没这意思， 不过是安慰他，“怎么会呢？高了好啊……”右手顺着裤缝向下划去，他的腿又长又直，“高了腿长。”
寻聿明嗤一声， 笑问：“腿长有什么好？”
腿长摔一跤更疼。
“连这都不懂？”庄奕俯下身， 薄唇贴上他耳朵，轻轻地说：“腿长，盘得紧。”
“……”寻聿明脸一红， 抬腿蹬他一脚，“踹人也疼，力臂长！”
庄奕顺势坐到地上，捂着腰直笑：“越来越坏了，一点都不乖。”
“谁叫你胡说八道呢。”寻聿明侧过身，向他伸出手：“快起来吧，我有正事跟你说。”
“什么正事？”庄奕敛起神色，关了吊灯和卧室门，掀开被子躺到他身旁，将人收进怀里抱着，“是不是外公的事？”
他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外公、医院、诉讼和研究。
庄奕猜得不错，寻聿明点点头，趴在他胸前，食指一下一下在他的黑线衫上画圈圈，“我今天看了外公记的笔记，他脑子还是很清醒的，思维也很敏捷，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舞蹈症病人。”
外公年轻时屡遭波折苦难，人生起起伏伏，历经大喜大悲，心态已磨得再平和不过，面对疾病他依然能做到波澜不惊。也幸而他发病晚，否则到这个年纪，病情早将人折磨成痴呆。
“我觉得外公这么天天待在病房里，一定很孤独，也无聊。”外公不喜交际，疗养院里只有小杨和他偶尔说几句话，也不过是照顾他生活起居，平时根本聊不到一起去。
寻聿明有个新想法：“外公学术研究其实是很有造诣的，就是被时代给耽误了，没生在现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觉得他百年之后，什么都没留下，挺可惜的。”
“那你想怎么办呢？”庄奕大约猜到他的意思，却还是让他自己说。
“我想帮他出一套书。”寻聿明仰起脖子，望着他说：“前几年有编教材的人找过他，但当时他身体条件不允许，也没人帮忙，就拒绝了。现在我回来了，要是能劝动他出一套，他应该能答应。可就是……”
外公现在写字打字都费劲，说话也不利索，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著书立说对他难度不小。
“这是好事。”庄奕揉揉他的小卷毛，温声说：“我给他找个助手，帮他一起编书，也不麻烦。反正外公闲着，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嘛。咱们把一楼那两间屋腾出来，一间给他当卧室，一间当书房，把他接回来吧。”
看着外公独自在疗养院，面对空空荡荡的屋子，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愿意？”寻聿明没想到他如此支持，毕竟外公目前的情况不乐观，一旦犯病在家更难护理。
之前庄奕虽多次表示，希望与自己共同照顾外公，但毕竟只是个美好的设想，在目睹外公今天发病的真实状态后，他还能这样说，让人难以置信，又不得不动容。
“当然，他是外公啊。”庄奕面对他总是带笑的，“你的不就是我的。”
他又怎会嫌弃自己的外公呢。
“我……”寻聿明想说“谢谢”，却觉得这两个字的分量太轻太轻，轻到不足以表达他此刻心情之万一，“我真是……中了彩票！”
他低着头，眉心微蹙，看起来有点懊恼，仿佛想不明白：中彩票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轮到自己头上了呢？
“那还不快表示表示？”庄奕动动膝盖，颠了颠他。
“怎么表示？”寻聿明盯着他，思索半晌，在他唇边“吧唧”亲了一口，“这样行吗？”
“行吧。”庄奕勉强满意，“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寻聿明闻言一怔，咧嘴笑起来，肩膀不停地抽动：“你中文真的很差！”
“我中文差，那谁好？”庄奕板起脸，不悦道：“我在你心里不是完美的吗？情人眼里出西施你知不知道？”
“情人眼里出西施”是有科学依据的，据研究发现，当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视网膜会受到激素水平波动的影响。而心理学上也有一种“积极幻想”心理，简而言之便是，当你不能改变自己伴侣的不完美时，只能用阿Q精神麻痹自己，幻想对方足够完美。
譬如此刻，寻聿明怎么能觉得自己中文水平差呢？
“对不起。”寻聿明真心实意地道歉，“我不该这么说的，主要是……我说实话说习惯了。”
他举起三根手指，对着天花板，一脸正经地说：“我以后不会了，保证！”
“你快睡吧，话那么多。”庄奕扯开他，拍灭壁灯，转过身去生闷气。什么叫“说实话说习惯了”，难道他夸自己一句，那么不情愿？
寻聿明一愣，扒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问：“你……怎么了？”
庄奕闭起眼睛，没做声。
“又生气了？”怎么又生气，一和好反倒添了孩子气，寻聿明低头咬他耳朵，“我咬你了啊？真咬了？”
庄奕无动于衷。
“唉，别这样啊，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完美的呀。”寻聿明伸手去捂他的口鼻，看他能憋气到几时，语气夸张地说：“不要生气了嘛，你中文才不差呢。你就是当代的鲁迅，21世纪的莎士比亚，数风流文豪舍你其谁！曹植七步成诗，你一步就能写出《洛神赋》。温庭筠八叉写词，你用不了八叉，一叉就是一篇《离骚》，说两叉那都是侮辱你。”
“谁能比你厉害呀？李白站你面前，他也狂不起来了呀，立刻给你脱靴子！杜甫要是早认识你啊，那《赠李白》就得改成《赠庄奕》。苏轼也不行，就是他父子兄弟三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儿。什么’十年生死两茫茫‘？早生几百年，就轮到你写’八年分手两茫茫‘了。近现代的更别提了，你家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枇杷树，另一棵还是枇杷树，都是我跟你分手那年手植的……”
他每吹一句，庄奕的嘴角就忍不住扬一扬，说到最后实在忍不住，胸腔“隆隆”震动起来，压抑许久的笑声猛然爆发，翻身将寻聿明按在了下面，“你个小滑头，上辈子说相声的吧？”
寻聿明满目笑意，眼眸中亮亮闪闪，庄奕恨不能咬一口，“学得越来越坏了！油腔滑调，伶牙俐齿，损人你怎么就不结巴了呢？可不是被人欺负得不能还嘴的时候了，就知道跟我厉害。”
“我这不是夸奖你吗？”寻聿明抿着嘴巴直乐，“夸也不行，说实话也不行，到底要我怎么办嘛。”
“好啊，损了我还撒娇，看我怎么收拾你。”庄奕搓搓手，作势向他痒痒肉上搔去。
寻聿明吓得身子一滚，麻溜往上爬。庄奕一把拽住他睡衣，将他扯回来，在他腋下狠狠呵了一回痒。
“别……哈哈哈……我错了哈哈……我错了！”寻聿明最怕痒，笑得浑身颤抖，双脚不停地蹬他，“求求你哈哈哈哈……再不敢了……哥哥我错哈哈哈……错了！”
他一米八二的个子，肩膀也不窄，庄奕一个手按不过来，被他钻到空子溜了出去。寻聿明笑得肚子直抽抽，连滚带爬地向床那边躲避他的追击，一个没留神，“咣叽”摔了下去：“啊唷——！”
庄奕吓一跳，忙过去拽他：“怎么样？摔着没？”
“嘶——”寻聿明趴在地上，一手捂着脑袋，似乎磕了一下，“撞柜子上了。”
“我看看！”庄奕后悔不迭，他运动能力本就差劲，一闹起来可不更笨拙些，这下乐极反生悲，又摔疼了。“我看看，撞哪儿了？”
庄奕按开吊灯，白光倏然点亮，耀得寻聿明一阵眼晕，他皱着眉头坐起身，被庄奕打横抱了起来，“耳朵后面，脑袋上，是不是起了个大包？”
“别动，我看看。”庄奕将他放在床上，拨开他栗棕色的头发，只见后脑勺上面，与耳朵水平的位置，鼓出一个小小的包，“磕出红包了，小呆瓜。”
“有点儿疼。”寻聿明扁着嘴巴，朝庄奕诉苦，“我磕疼了。”
他本就生得漂亮，精致得像件古董青花瓷，皮肤又通透，五官又立体，眼珠子黑白分明，委屈起来真让人无限怜惜。亏他是个长在现代的大男人，这张脸若化个古装，可不就是个勾魂摄魄的狐狸精来人间作孽了。
“好了好了。”庄奕心尖都被他揉化了，低头吹吹他的小红包，柔声哄道：“哥哥给小耳朵吹吹，明早就消了。”
寻聿明乖乖“嗯”一声，裹着被子闭上了眼睛。
庄奕怕他睡梦中翻身会压到伤处，关上灯躺在他身后，手臂垫在脖子下面，胡乱睡了一夜。
次日寻聿明起来，洗漱时照镜子看了看，原本拇指大的一个包，现在就像蚊子叮的，果然消下去不少。
他揉揉眼睛，戴上眼镜，下楼吃过早饭，便去上班。庄奕今天有事，将他送到实验室，一刻也没多留，赶着回了咨询室。
寻聿明心里盘算着一件要紧事，巴不得他快些走，待他一出门，立刻问岑寂：“你知不知道这个软件怎么用？”
“什么？”岑寂探头一瞧他手机，笑道：“嗨，不就是微博么，直接注册一个呗。”
“不是，注册好办。”关键是，不能让人知道是他注册的，寻聿明疑惑：“会不会暴露隐私信息？”
岑寂拿过他手机，熟练地帮他申请账号，“这有什么，你选择保密不就行了，别发自己现实信息。”
寻聿明受教，颔首问：“那我现在给认识的人留言，他不会发现是我吧？”
“你给谁留？”岑寂打开相册帮他设置头像，发现他的照片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是实验室的图，个人特点太过鲜明，只好给他在用户列表里，随便找了一张头像图先拿来用着。
“你别管了。”寻聿明过河拆桥，让他帮自己设置完账号，便拿回手机闭口不再谈。
不一时，岑寂到点去楼上查房，实验室今天没别人，只剩下寻聿明一个。
他悄悄打开微博，找到庄奕的账号加了关注，给他留言：「哥哥你好，我是一个恋爱经验匮乏的大学生，我想请问你，纪念日给男朋友送什么礼物比较合适？我们分开很久了，我想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但不知道他现在最喜欢、最想要什么。我是你的铁杆粉丝了，想听听你的意见，可以吗？谢谢！」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正和客户聊天的庄奕拿出来一瞧，回道：「铁杆粉丝？怎么没有“铁粉”标志？」
寻聿明一愣，忙打了一长串字解释，点击发送，失败。
再次点击发送，再次失败。
庄奕盯着他「五元十万粉」的僵尸粉即视感头像，默默退出了黑名单——笑话，一个成熟的男人岂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第79章 不行
寻聿明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怔怔半晌， 才反应过来， 自己居然被庄奕拉黑了。
他不过是想给庄奕办一个类似生日会的活动， 刚好距离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还有一个多月， 便借着这个由头好好庆祝一番， 一来安慰分手八年的苦处，二来也想讨庄奕欢心。
从前的事，寻聿明始终耿耿于怀，虽然庄奕并不怪他，可这三千个日夜的煎熬是感情的事，无法用理智去衡量。他真的很想弥补一些，尽他最大的努力。
庄奕如今事事得意，寻聿明实在想不出他会喜欢什么， 想要什么，有什么是他梦寐以求一直得不到的——除了自己。
所以寻聿明才披上马甲， 潜伏上网， 旁敲侧击询问庄奕的意见。
可……
寻聿明叹口气，拨通了岑寂的号码：“喂，你查完房赶快下来一趟，有急事！”
岑寂答应一声， 挂断电话， 打开他们六个人的聊天群，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寻老师心情不好，你们下午注意言行， 别惹他不痛快。」
蘑菇头：「收到。」
小周：「为什么一大早不痛快？」
小吴：「肯定是庄医生昨晚惹他了呗，否则还能为啥？」
小郑：「说不定是那什么的时候不太和谐。」
小王：「有道理，他俩现在如胶似漆，也就为这个能起矛盾了吧。为了让领导高兴，我们得想点办法才行。」
岑寂：「你们有什么好办法？」
蘑菇头：「上回发的奖金我还没花呢，要不咱们凑钱给寻老师买点礼物？」
小周：「会不会太巴结领导了？」
岑寂：「领导脾气不好，你工作也不好受，别抠门。」
小吴：「问题是买什么？」
小郑：「主要得找准痛点，从根儿上解决让寻老师不高兴的原因。」
小王：「那就得解决庄医生和他那个生活不和谐的问题。」
蘑菇头：「万一不是这事儿呢？就算是，你们又怎么知道他们为啥不和谐？是庄医生不行？还是寻老师不行？」
岑寂：「一般不行的，都是1。」
周吴郑王：「哦～」
蘑菇头：「明白了。」
岑寂收起手机跑下楼，推开实验室大门，只见寻聿明站在显微镜旁边，右手抱着手机，左手正在挠屁股。
他恍然大悟，再次打开聊天群：「应该能确定了，八成是那个生活的问题。」
蘑菇头：「收到！」
周吴郑王：「收到＋1！」
寻聿明听见门响，回过头道：“你快来，帮我再申请一个账号。”
“不是才申请了么？”岑寂过去帮他重新申请一个账号，换上一张轻松熊的头像，还给他手机，“喏，性别我设置成女的了。”
寻聿明找出庄奕账号，再次加了关注，为求逼真，又随手加了几十个博主。他聚精会神地点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上周五动过手术的小白鼠怎么样了？”
“还成，都好好活着呢，就是病情没有明显改善。”岑寂指指实验室最后方的一扇门，“小周把猴子弄回来了，你看看不？”
“这么快先弄回来了？”寻聿明抬头瞥一眼门那边，与他一起过去看猴子。
实验室后的房间原本是饲养小白鼠用的，也会临时在里面给动物做手术，现在窗边多了两个大笼子，上下各一只猴。
上面那只猴毛色黑一些，看见他们进来，两手抓着白漆栏杆“吱吱”叫唤。下面那只毛色偏棕黄，自己蹲在角落里挠头，旁若无人。
“上面那个贼皮，下面那个贼坏，都不是省油的灯。”岑寂两手叉着腰，冲两只猴子吹口哨，“小周给他们起了名儿，上面的叫皮猴，下面的叫坏猴。”
“……”
寻聿明从桌上拿支香蕉，剥开皮喂皮猴，没想到它力气大得很，一把将整根香蕉夺了去，爪子险些挠破寻聿明手背。
“嘿——”岑寂抬起手，作势吓唬它，“打你啊！”
皮猴丝毫不惧，三两口吞下香蕉，左手抓着香蕉皮朝他一抛，正中他白大褂，“吱——！吱——！”
“随你爹的，不是个好鸟。”岑寂气得啐它一口，告诉寻聿明：“听说这两只猴的老爸在野生动物园，遇见女的就掀裙子，遇见男的就掏裆，还老偷游客东西，不高兴就朝人扔大便。”
寻聿明看得好笑，又剥香蕉给坏猴，“它倒是老实。”
“可拉倒吧，这厮最贼了。”岑寂蹲下身说，“皮猴干什么坏事儿，都是它在旁边拱的火，光占便宜不出力，一有人来就装可怜。动物园治不了它俩了，才送到研究中心做实验的，把人家那儿祸祸的啊。小周说，人那边听说能送走，钱都不要就给他了。”
寻聿明看见新鲜东西，第一时间想告诉庄奕，又怕他现在忙，便打给了陈霖霖。岑寂在旁听着，心想他和庄奕之间当真出了问题，否则何以借陈霖霖当传声筒，而不直接对话。
“寻老师。”岑寂两手抄着白大褂口袋，欲言又止，“这两天……医院都在传你和庄医生的事儿，你知道吗？”
寻聿明“嗯”了一声，将香蕉掰成一节一节，慢慢喂给坏猴，“我知道。”
“周六庄医生过来，说怕影响你名声，叫我们在私底下散播，说你有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岑寂是小道消息的中转集散地，散播起来很有一套。
“这个他倒没跟我说。”寻聿明微微惊讶，却不生气。庄奕的良苦用心他如何不知，谣言是掩盖真相最好的方式。
“你俩没为这个吵架吧？”
“这有什么好吵的。”寻聿明扯了扯嘴角。
岑寂笑笑，“那就好。”看样子确实不是感情裂痕，还是群里的猜测更合理。
他打开群消息，道：「更确定了，应该就是庄医生不行。」
蘑菇头：「可惜了，长那么帅的。」
周吴郑王：「唉，难人啊。」
中午岑寂去了食堂，庄奕收到陈霖霖的传话，到厨房拿上两盒饭，去病房楼找寻聿明午餐，地下一层只有他们两个。
他一进门，寻聿明立刻拉着他去看猴子：“快来，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庄奕放下饭盒，笑着与他走进里屋，“不就是猴子，怎么这么新鲜？”
“这可不是普通猴子。”寻聿明给他复述岑寂之前的话，“它们都是’问题少猴‘，你喂它香蕉试试。”
“喂哪只？”庄奕撕下一只小香蕉，还没决定先给谁，一伸手便被皮猴抢走了。“嘿，你怎么这么无礼？”
坏猴见状，两手抓着栏杆，瞪着一双漆黑水亮的圆眼睛看着庄奕，嗓子里呜呜低叫，仿佛大声些都怕惊扰到人类。
“真是个小可怜儿，跟我们小耳朵一样呢。”庄奕朝寻聿明一笑，又撕下一支给它。
坏猴拿到香蕉，居然斯斯文文地朝他点点头，才细嚼慢咽地剥开吃。
“这猴子，”庄奕竟有些喜欢它。“很有灵性——”
“——啪！”
话未说完，皮猴手里的香蕉皮突然抛出，正中他脑门。
“哈哈哈哈哈！”寻聿明放声大笑，肩膀簌簌抖动，“都跟你说了，它是’问题少猴‘。”
“……”庄奕黑着脸擦擦脑门，回头见桌上有把绿色喷壶，抄起来滋向皮猴。“还敢不敢扔？”
皮猴不知从哪摸出一只香蕉皮，“啪”一下，又中他肩膀，“吱——！”
庄奕这下彻底恼火，“我还就不信治不了你。”脱下西装外套，对准皮猴的脸，使劲喷了几下。
“吱——！吱——！”皮猴一蹦老高，右手从笼子角落里一掏，又是一只香蕉皮。
寻聿明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坏猴顺着上下层的隔板缝隙，递给它的香蕉皮。
“好哇，它还有个帮手呢。”寻聿明忙道，“哥哥你看，是坏猴，坏猴给它的。”
庄奕闻声看去，坏猴感受到目光，抱着头呜咽起来，模样可怜至极。
“算了算了，太闹了。”庄奕不怕被挑衅，就怕别人装可怜，“我们吃饭去吧。”
寻聿明搂着他肩膀，笑得脸都僵了，朝问题少猴吐吐舌头，去前面吃午饭，“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你自己看呀。”庄奕一笑，端给他午饭。
今天中午有番茄牛腩和清蒸鲈鱼，庄奕特地给他留下鱼腹中间的蒜瓣肉，放在加热饭盒里带过来。
寻聿明喝口微微有些酸味的汤，胃里很快暖起来，一面帮庄奕挑着鱼刺，一面听他说：“安格斯今晚的飞机，就要走了。”
庄奕低着头，抬起眼，悄悄觑他的表情：“……你想去送机吗？”
“去啊。”寻聿明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我签了委托协议，梁烁说会帮我全权处理诉讼的事，不用我管。”
官司是官司，生活是生活，安格斯做了他这么多年的老师，伤害过他，也帮助过他。
寻聿明对他的感情复杂而矛盾，既深恨他和基因实验室的关系，又对他的嫉妒与打压寒心不已，却也无法不感激他在生活上对自己的扶持。
他只能当鸵鸟，把头埋进沙子，假装看不见另一面的腥风血雨，维持着表面平静。
庄奕知道，以他的脾气，纵然分道扬镳也做不到撕破脸，最多默默切断联系，再不往来，“那我晚上来接你。”拍拍他背心，又嘱咐：“下午医院安排体检，我看你最近视力又差了，记得仔细查查。”
寻聿明将挑好的鱼肉拨进不锈钢小勺，送到他嘴边，“知道了，那么啰嗦。”
“我不啰嗦，你能长这么大？”庄奕抬手捏捏他耳朵，那上面总是红红的，“我养你容易么，小没良心。脑袋上的包怎么样，消了吗？”
“消了，就是还有点头疼。”寻聿明三五不时地头疼，和迟归一样都是脑缺氧。他平时工作太忙，又常常遇见大手术，根本睡不够，只要休息一晚就会好。
庄奕吃完饭，收拾起饭盒，准备回咨询室，“晚上早去早回，以后再熬夜，就打你的小红痣。”
“我好好睡觉还不行嘛。”寻聿明将他送到电梯口，两手撑着电梯门冲他微笑：“那我回去了？”
“去吧。”庄奕低头在他额上一吻，却舍不得分开，又向下亲了亲他鬓角，“注意安全，离那臭猴子远点。”
“其实……”
寻聿明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声音轻轻柔柔，一字字拉着丝灌进庄奕耳朵：“要不是它们两个，我就在实验室跟你……了。”
他咬着下唇，退后一步，水汪汪的黑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庄奕，脸颊被欲色染了一层薄红。
庄奕喉结滚了滚，嗓子已然沙哑：“现在……也可以。”
“那可不行，这里有监控。”寻聿明指指头顶的摄像头，朝他摆摆手，“晚上见，拜拜。”
电梯门缓缓合上，刚好堵住了庄奕的回答。
他手里端着饭盒，勉强腾出一根指头，用力一戳开门键，电梯却已错过负一层，慢慢朝上升去。
庄奕一脚踹在门上，抓心挠肝地回到咨询室，整个下午都精神恍惚，没着没落。
陈霖霖见状，打开群消息，道：「庄老师太可怜了，一脸被榨干的样子，跟被狐狸精吸干了阳气似的。」
岑寂愈发确信，真的是因为那种事：「看来真是不行。」
蘑菇头：「寻老师也太厉害了，连庄医生都降不了他。」
周吴郑王：「＋1」
晚上庄奕去实验室接人，顺便拿中午落下的西装外套，刚好他们六个体检完都在逗猴子。
岑寂向众人使个眼色，递给庄奕一只黑色小盒子：“庄老师，这是我们送你的礼物，祝你俩复合愉快！”说毕，带着人匆匆跑了出去。
“什么东西啊？”寻聿明狐疑道，“拆开看看。”
庄奕撕开包装，只见蓝白两色的纸盒上，写着一个英文字——Viagra.
“……”寻聿明双眼顿时瞪得溜圆，慌忙向后退了两步，不停地摆着手：“不……不是我，我没跟他们污蔑你！真的！”
庄奕脸色沉得滴水，眯起眼睛，冷冷问：“不是你胡说，他们为什么送这个？”
他向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寻聿明，只听：“——啪！”
香蕉皮正中头顶。
“吱——！”

第80章 揭秘（三）
庄奕一腔怒火压抑不住，挥手要将药盒丢进笼子。
“别——！”寻聿明忙拉住他， “这药要是让它俩吃了， 可就坏了。”
“我吃了， 你就不怕？”庄奕阴测测看着他， “你有需求， 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我还给不了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寻聿明真想一巴掌打爆岑寂的头，混蛋害死他了，“这真不是我的意思，肯定是他们故意整我们的。”
“那还不赶紧扔了它！”庄奕恨恨夺过那盒治疗“不行”的药，一把丢进了垃圾桶，“看我一会儿怎么罚你。”
他捏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照着寻聿明的小红痣抽了一巴掌：“快走，去机场。”
今晚要你好看。
他默默腹诽。
寻聿明扁扁嘴巴， 没有反驳。难得看庄奕吃瘪，他很想笑， 却不敢笑， 生怕自己稍稍扬起一点唇角，落在对方眼里都是幸灾乐祸。
他唯唯诺诺地跟在庄奕身后，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 钻进了副驾驶。
庄奕薄唇紧抿， 眉心紧蹙，脸色阴沉得厉害。他一路不言不语地开着车，脚下踩的不像是油门， 倒像是岑寂他们六个的头。
车子横冲直撞地行驶在高架桥上，寻聿明双手紧紧抓着右上方的把手，余光悄悄打量他的神色，大气都不敢喘。
好容易捱到飞机场，庄奕一脚跺住刹车，冷冷道：“下车。”
寻聿明赶紧解下安全带，抖着手拉开车门，冒着“呼呼”灌进领口的朔风，长长舒了口气。他两脚直发软，缩着肩膀走到车前，看了看庄奕。
“给安格斯打电话。”庄奕跨步下车，左手按着翻开的衣襟，右手甩上车门，摁了一下门把手上的锁车键。
他的西装外套粘了香蕉泥，此刻身上是一件黑色羊绒风衣，修身款式衬得他温文尔雅。
寻聿明只穿着件薄毛衣，早晨出门时不冷，他没带外套，谁知晚上会变天，现下冻得手指不停打颤，密码输了两遍都没成功解锁。
庄奕脱下外套披到他身上，拿过手机问：“密码多少？”
“和你的一样。”寻聿明认进袖子，裹紧自己，却见他单穿一件黑衬衫立在风中，皱眉道：“我不要穿你衣服，你一会儿冻感冒了！”
庄奕按着他胳膊不让他脱，找到安格斯的电话号，点了免提。
寻聿明边拉着他往候机大厅走，边与安格斯通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温和如旧，一点剑拔弩张的意思也没有，仿佛他们还是以前那对亲密无间的师生。
二人走到航站楼二层，威尔远远站在大屏幕下，正朝他们挥手。
庄奕搂着寻聿明走过去，安格斯迎上来笑说：“这么晚，怎么还来送我？”
“再晚也得来一趟。”寻聿明扯了扯嘴角，他实在给不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只能尽力敷衍，“一路顺风，先生。”
他一向称呼安格斯为Professor，今天却叫他Sir，言下之意，是以后都不再当他是老师了。
安格斯微微一怔，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保重。”
“你也是。”寻聿明脸上没什么表情，事实上他能好好站在这里，已经用尽了所有善意。
安格斯一直注视着他，脸上挂着淡淡一抹笑容，看不出什么意思，像是嘲讽，又似乎是悲悯。威尔看看时间，提醒他该登机了，安格斯答应一声，拎起包向安检走去。
寻聿明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想质问他，心里既然迷惑又不甘更委屈，可真面对他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此刻目送着安格斯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脑中清晰地意识到一个现实：有些事如果现在不问，恐怕余生都没有机会再问了。
“——先生！”寻聿明再也忍不住，抬脚追了上去。
安格斯拎着皮包刚走到安检门口，听见他叫，又回来问：“怎么了，寻？”
“我……”寻聿明盯着他浅蓝色的眼珠，情绪倏忽涌上，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心情之万一。
他咽了咽喉咙，用英语说：“我已经向你提出了诉讼，你知道的，关于错误的基因筛查报告的事。”
“我知道了。”安格斯没有丝毫惊讶，脸上波澜不惊，显然早已收到基因实验室那边的消息，刚才却还能和他保持风度。
这份沉着，或者说厚脸皮，寻聿明自愧不如。
“我很抱歉事情发展成这样。”他云淡风轻地说：“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实验室会根据你们的要求，酌情赔偿。”
“酌情赔偿？”寻聿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以为他至少会给自己一个道歉，或者一个解释，没想到只是一句“赔偿”。
他以为自己这些年遭受的波折磨难，自己与庄奕分开多年的煎熬痛苦，难道是轻描淡写一声“赔偿”便能弥补的么？
“你觉得赔偿我什么才能让时光倒流？”
“我说过了，我很抱歉。”安格斯耸耸肩，抿着嘴摇头，“但是，这件事并不是实验室自己的过错，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寻聿明只觉得他在自己眼里愈发模糊，浑身血液直冲头顶，颈动脉“嗵嗵”搏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双手禁不住颤抖起来。
安格斯笑了笑，道：“我知道这么说你接受不了，但弄错基因报告，真的只是实验室的错吗？为什么那么多人做测试，却只有你的报告弄错了？”
“你当初送去的是两支血样，中途难道就没有污染的可能吗？你采血的时候，符合流程标准吗？”
寻聿明每听他说一句，心里的怒火便旺一分，委屈和气愤像架铁板炉，烤得他浑身血肉滋滋作响。
“我不是要替实验室推卸责任，只是实话实说。”安格斯在笑，他还笑得出来，“你将过错都推给实验室，是不是无法面对，’自己亲手造成错误‘的这个结果呢？”
寻聿明握紧双拳，手背爆出一层青筋，十个骨节凹凸分明。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忽然消声，无数个分子在他耳边炸开，发出嗡嗡蝉鸣。
安格斯像往常一样站在他面前，却褪去了所有美化滤镜。第一次，寻聿明生平第一次觉得，他是这样无耻。
“你混——”
“——明明！”庄奕怕他在诉讼前和安格斯撕破脸，落下不必要的把柄。
不等寻聿明把话说完，他抢先一步打断，“时间不早了，先让安格斯先生登机，有什么事我们请律师转告吧。”
他左手搭上寻聿明左肩，用力握了握他削薄的肩胛骨，低头看着他的目光像一片波澜不兴的海，深邃而平静。
寻聿明望进他眼里，沸腾的那点心头血慢慢凉下来，冷着脸转过头，没再做声。
庄奕面无表情地看向安格斯，右手一摆，示意他快走。
安格斯嘴角一挑，走出两步，又回来道：“哦，对了，忘记告诉你。”
他温和地笑着，“上届费尔德奖的评选小组我也参加了，其实你第一轮的票数，和原本霍普金斯的那位获奖者持平，所以大家又在你们之间投了第二轮。”
“当时我觉得他的研究更有价值，所以劝说另一个支持你的评委和我一起，在第二轮中投了你的否决票。没想到那个人命短，你还是顺位拿了奖，可能真是运气吧。”
“……你说什么？”寻聿明脑中“轰”的一声，脚步一颤，险些跌倒。
安格斯耸耸肩：“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你实在太看得起自己了。”
寻聿明脑海里轰雷掣电，耳边一片死寂，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眨眨眼，退后两步，嘴角扯了扯，似笑而非笑。
“明明。”庄奕生恐他晕厥，忙伸手扶他，“明明，看着我！”
寻聿明像个醉酒的疯汉，摇摇欲坠晃了两下，突然，一个箭步冲上，“砰”的一拳砸向了安格斯，手骨到肉实实在在的一声闷响。
周围人包括庄奕都吓呆了，寻聿明此生从未动过手，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但他的意识控制不住动作，当他发现自己的拳头正朝安格斯挥去时，大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再一看，安格斯已嘴角带血倒在了地上。
他怔怔盯着自己的手，感觉好像有人抓住自己胳膊，接着脸颊一阵冰凉，碰上了大理石地面，下一刻，自己便被人拖了起来，动作粗暴得不可能是庄奕。
寻聿明眼前景物“刷刷”倒退，他试图寻找庄奕，却什么都看不清晰。周围世界对他而言犹如一部画质粗糙的默片，每个人都在晃动，每个人都在说话，只有他什么都听不见。
听力再次恢复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一间四面不透风的房间里，屋里白墙白灯晃得人眼睛酸疼。寻聿明想站起身，手腕一扽，却被锁链拷在了椅子上。
他低头看看这把不锈钢椅子，再看看对面的白色塑料桌，瞬间恍然：这里想必是机场警务室或者就近的派出所。他刚才打人闹事，肯定被安保人员制服了。
寻聿明忽然觉得很可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嘶——”颊边一阵刺痛，是刚才磕到的地方。
他支起耳朵，听见门外有人在低低地争辩，有的用英语，有的用中文。
其中有一个说汉语的声音，寻聿明极其熟悉，是庄奕，想来说英语的便是安格斯的助手威尔。
他叹了口气，盯着自己的脚尖呆呆出神。
不一会儿，门锁窸窸窣窣响了两声，一个穿蓝制服的女警察走了进来。她梳着齐耳短发，看上去精神利落，表情却严肃得吓人。
庄奕趁着她关门的空隙，朝寻聿明点了点头，口型分明是“别怕”两个字。寻聿明一笑，转过脸没吭声，他现在全身都疼，却只想笑。
这一切都太可笑了。
“还笑得出来？”女警察拿着本笔录坐到塑料桌后，竹筒倒豆子似的问他：“姓名，年龄，职业，受教育程度，说说。”
“我叫寻聿明，寻找的寻……”寻聿明耷拉着肩膀，不冷不淡地交代着个人信息，他眼里透着破罐破摔的颓丧，连恐惧都没了。
女警员听他说到“我是西湾医院的大夫”，蓦地抬起头：“前段时间上电视那个是你吗？”
“是我。”寻聿明颔首。
女警员显然没想到他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会公然在机场撒泼，态度顿时和缓了不少，“那你为什么打人？”
“为什么？”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冲动役使着他，愤怒驱动着他，拳头便不由自主，挥了出去。
寻聿明深吸一口气，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能事无巨细，将这些年与安格斯的恩怨情仇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本以为再提这些事，自己心里一定会酸楚，没想到竟说得如此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我知道了，你在这儿等会儿。”女警员起身出去，不知和谁商量了什么，很快又回来说：“看在你态度还算不错，受害人也不追究的份上，这回就放你走了。十五个工作日内，去指定银行把罚款交了。”
寻聿明道声谢，让她给自己解开手铐，活动活动手腕走了出去。
庄奕正等在门口的走廊里，见他出来，先递给他一杯热奶茶，“怎么样？哪儿不舒服吗？”
恰巧女警员从里屋出来，闻言翻了个白眼，没挨打没挨骂，不过是在里面稍坐片刻，怎么会不舒服？
“我没事儿。”寻聿明笑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去拿行政处罚单吧。”
“你还知道行政处罚单呢？”庄奕故意逗他，“看来不是头一回犯事儿，二进宫了。”
寻聿明弯弯嘴角，没回答。
庄奕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人还是那个人没错，只是在他眼神里看不到寻聿明，似乎站在身边的只是一副空壳，灵魂却消失不见了。
“你等等我。”庄奕让他站在派出所门口，自己去办公室领了处罚单，出来说：“跟我过来。”
他拉着人走出院子，停在一处安静无人的树下，路旁灯光隔着稀稀落落的树叶漏下来，给彼此的面目扑了一层细纱。
庄奕握着他肩膀，认认真真说：“明明，你听我说：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也不要灰心，因为你还有我。明不明白？”
寻聿明望着他笑了笑，点头之间，一颗泪狠狠砸在庄奕心上。
“我明白。”

第81章 小花猫
“明白怎么还哭呢？”
寻聿明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表情明明白白写着， 他被人欺负了。庄奕最看不得他这样， 一颗心被他攥得死死的， 仿佛时光倒流， 又回到了十多年前， 初次认识他的时候。
那时的他脆弱又坚韧，却远没有后来的强大自信，无时无刻不在害怕，不在委曲求全，总是被人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便像现在。
“你这不是招我心疼吗？”庄奕翻出袖口柔软的内衬，给他轻轻擦拭脸颊，“都哭成小花猫了。”
寻聿明甚至没有呜咽， 眼泪像天上落下的雨水，一滴两滴从他盛不住的眼窝里淌出来， 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我没有哭。”他还不肯承认， 幸而树下阴影遮着脸，否则谎言定会被当场揭穿。
庄奕卷起自己沁湿的袖子，拥住他笑了笑：“嗯，我们小耳朵才没哭， 是天上下雨来着。”
寻聿明弯弯嘴角， 靠在他肩上，心里那点压不下的不甘平息了些许，怔怔望着枯黄树叶不做声。庄奕双臂拢着他， 在这小小一方天地里，来回来去地摇晃。
“明明呀明明，我的耳朵宝宝。”他低低的声音喃喃不休，“谁欺负了我的明明，哥哥一定打他。”
寻聿明趴在他身上，闷闷的鼻音“嗯”了一声，“可是……我好难受。”
他真的好难受，就像亲眼目睹美梦破碎，就像心心念念得到后又失去，就像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生生夺去，终于拿回来却要被千夫所指德不配位。
自从得奖后，他承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多少人当着面对他恭维赞美，背后里却戳着他的脊梁骨酸一句“不过是运气好”。
天长日久，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了。他有多渴望、多迫切证明自己，就有多不甘、多委屈，可到头来才发现，原来都是徒劳。
安格斯夺走的不是他努力多年的研究成果，而是他的自信、他的光芒、他的荣耀、他所有赖以为生的氧气。最可笑的是，他竟还对强盗感恩戴德那么多年。
他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寻聿明忽然觉得自己好累，他从出生起就被抛进命运的洪流，在浪潮中反复挣扎呛水，数度险些淹死，又数度缓过一口气。好不容易在暗涌的裹挟拍打中学会逆流而上，苦苦行舟许多年，最后却什么也不剩，一个浪头过来，又要从头开始。
可他已经筋疲力尽，努力不动了。
庄奕真的是后悔，如果当初他能强硬一点，不要脸一点，没那么体贴，没那么故作潇洒，或许就能强留寻聿明在身边，或许他就不会被人食肉寝皮，压榨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他不仅后悔，他更恨，恨命运的嘲笑与捉弄，恨安格斯的无耻与嫉妒，恨自己曾经久久不肯释然，每天都怨着寻聿明。
“明明。”他闭上眼睛，眉头带着熨不平的褶皱，大手一下下在寻聿明单薄的背心上摩挲，“你信我，我一定还你一个公道，绝不让他好过。好不好？”
“不好！”寻聿明突然推开他的怀抱，两手捧着他脸颊，与自己面对面地凝视，“我不要让你为我做任何事，你只要……”
只要好好地待在那里，等着自己来爱护就好，就让他很满足。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庄奕低头亲吻他眉弯，“你什么都不用怕，也别胡思乱想，一切有我。我会帮你出气，帮你取回你应得的东西，也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最棒的。”
“你想做什么？”他说的这些事，哪一件做起来都难如登天，他能怎么做呢。
“要做的有很多。”庄奕笑笑，握住他按在自己颊边的手，牵着他向汽车走去，“我们慢慢来，不着急，你还有的是时间。”
但安格斯没有，他已在暮年，朝不保夕。寻聿明的路还长，还有无数机会和璀璨的未来，安格斯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他那样妒恨自己亲手提拔出来的天才。
有些东西太美、太耀眼，见过才知望尘莫及，自惭形秽，只好毁去。
庄奕拉开副驾驶的门，左手伸在车顶将他送进去，“现在，我们先回家。”给他系上安全带，回到驾驶室发动车子，“你还没吃晚饭。想吃什么？咱们去买。”
此刻他便是想吃人肉，庄奕也舍得剜心给他尝。
可寻聿明却不想吃，他什么都不想吃，毫无胃口，只是怕庄奕担心，随口说：“回家吃泡面吧。”
“那怎么行？”庄奕不肯，调转方向上了高架桥，一路风驰电掣向市中心开去。
经过刚才在机场这么一闹，安格斯被他打进医院没走成，庄奕怕他回去撞见尴尬，因此刻意避开西湾医院，绕远路去了一家自己偶尔会去的小店。
寻聿明见他开着车穿过三门町北面的大街，左拐右绕，停在了一家7/11前面，不由得问：“吃便利店吗？”
何必大费周章跑过来，回家吃泡面还不是一样，况且他们小区山脚和山顶都有同款便利店。
“当然不是。”庄奕临时将车停在路边，搂着他肩膀走进店里。
寻聿明随他穿过两排卖零食的货架，停在油盐酱醋前面，问他：“到底买什么？”
“这个。”庄奕拿起一小罐食用盐，冲他绽开两只酒窝，“再去买点零食，你不是很喜欢吃那种会拉丝的夹心饼干吗？”
医生们平时工作忙，遇见手术日连续在岗三十几个小时都不足为奇，平时吃饭争分夺秒，遇见紧急病患，落下一两顿也很正常。
寻聿明偶尔饿极了会胃疼，他从前以为自己活不长，对自己的身体也不在意，因此胃疼倒不要紧，麻烦的是一疼起来就严重影响生产力，做什么都没力气。
所以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随身带零食的习惯，每每路过便利店都进去买点小饼干、小坚果，以备不时之需。上次他买了两袋夹心饼拿去办公室充饥，没想到味道出奇的好，回去跟庄奕夸了几句。
庄奕留神记着，现下想起来，拉着他到进口食品区，吩咐他：“再拿两袋。”
寻聿明觉得他今晚很孩子气，摸摸自己咧着的嘴角，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那我要多拿几袋，你付钱。”他拿起三大包，走到收银台扫码。
庄奕看见旁边有卖关东煮和烤香肠，还有玉米、煮蛋和卤肉包，又跟服务员一样要了两个，“拿回去，给你明早吃。”
服务员给他一只牛皮纸袋，庄奕抱在怀里，牵着寻聿明的手走出便利店，步行向前去。
寻聿明一面吃烤肠，一面问：“去哪儿啊，车不要了吗？”
“吃饭去。”庄奕平时将生活与工作安排得非常平衡，从不像寻聿明那样没日没夜地役使自己，闲暇时他的兴趣爱好也多，没事做就开着车和迟归到处找味道好的餐馆。
迟归是为着偷师，他只为有趣。
便利店前面有家小小窄窄的门脸，庄奕领他进去，坐到靠墙的卡座上，招呼服务员给他们上菜。寻聿明悄悄看一眼菜单，问他：“吃火锅啊？”
这么晚特地跑来吃炭炉火锅，也够庄奕的。
老板给他们端来一只铜炉，在中间的筒子里加点碳，又端了几盘菜上来。
庄奕拆开餐具的塑料包装，用高沫冲的热茶给他烫碗碟，“这不是火锅，都是散养的走地鸡，你尝尝。”
铜锅里堆着满满一圈鸡肉，碍着他胃不好，庄奕也没敢点太辣的，只一点点花椒和红油调味，但有八爪鱼和牛肉丸，再加上鸡骨一炖，汤底倒很鲜美。
他打开刚买的盐罐子，撒了些盐进去，“这厨师味觉退化得厉害，从来不放盐，但手艺还在。”
桌上还有刚烙出来的香蕉飞饼，庄奕又推给他说：“趁热吃酥，等下凉了不好吃。”
寻聿明咬了一口，果然又酥又香甜，吃完肉再涮菜，也很有火锅的意思。
二人从店里出来时都快十点了，庄奕让他在门口候着，自己去开车。等回到家，寻聿明歪在座椅里，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
庄奕开到车库，拉下电闸，抱着他进门上楼去卧室，搁到床上时，寻聿明便朦朦胧胧地醒了，口里兀自咕哝：“不行，我还没……洗澡，刷牙。”
“乖，今晚不洗了。”他下午情绪波动得太厉害，又深受安格斯的打击，好容易困倦上头，一洗澡又要睡不着胡思乱想。“先睡觉，明早再洗。”
“那不行，我外公说……”说字后面没讲完，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庄奕忍俊不禁，脱掉他的切尔西靴和灰色格子裤，又去翻他的宝蓝色喀什米尔。
毛衣擦过头顶起了静电，他的几根半卷不卷的头发飘起来，寻聿明咂巴着嘴，挠了挠自己奶酪似的脸蛋。
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线衣，看上去有点单瘦，庄奕涮了块毛巾来给他擦脸，叫他醒过来漱漱口，然后帮他换上了小熊睡衣。
寻聿明看着他忙进忙出，揉着眼睛说：“我该帮你做这些事。”
说好的，他要好好疼爱庄奕。
“那明天你再给我做。”庄奕径自去浴室洗漱。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柔和的月光渗漏进来。寻聿明方才困得不省人事，漱完口、换完睡衣，黑暗中反而精神起来。
听着里面“哗啦啦”的声音，他想象着那些画面，心里慢慢长出一只触角，挠得人直痒痒。
他掀开被子看看，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嘀咕：“旁小叶前与前回，运动中枢四六区；旁小叶后与后回，感觉中枢一二三；对侧管理要记牢，倒立人影需知道；听中枢在颞横回，四十一二两区域……”
背了几句大脑皮质功能定位的记忆歌诀，心口还是热热的，他拉拉领子，又自言自语地默念：“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没卵用。
寻聿明气咻咻掀开被子，鼓足勇气，光着脚走进了浴室。
庄奕刚关上花洒，便见他拉开玻璃门进来，望着自己咽了咽喉咙：“我也要洗。”
“那洗吧，我洗完了。”庄奕裹着浴巾出去，把淋浴间让给他，寻聿明却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动，脸上渐渐透出两团红晕。
“怎么了，发烧吗？”庄奕探探他脑袋，不算热，“到底怎么了？”
寻聿明清清嗓子，道：“你之前不是问我，上回我到底在浴室踩着什么，才摔倒了么？”
“……嗯。”庄奕眯起眼睛想了想，“所以呢？”
寻聿明扯下那块湿漉漉的大浴巾，抱住他说：“我现在告诉你吧，好不好？”
这个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他今晚真的可以吗？
庄奕捧起他的脸问：“你受得了？”
“你下午不是说，要我好看的么。”寻聿明没骨头一样贴着他，“说话不算数吗？”
难道真要他去实验室取回那盒蓝色小药片么。
“算数，当然算数。”庄奕沉沉一笑，关上门，打开了花洒。
热气犹如薄雾，漫过玻璃上纠缠交错的影子，缓缓散进夜里。
出来时，寻聿明再度不省人事，抱着庄奕的脖子哼哼唧唧，要他离自己远点，又要他不要走，真不知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庄奕把他塞进被窝，照例给他热牛奶上来。寻聿明勉强拿得住杯子，喝完抱着他的胳膊，还是不肯睡。
“今晚怎么这么精神？”庄奕擦擦头发，陪他躺下。
寻聿明嘟嘟囔囔地说：“你不想我粘着你吗？”
“当然不是。”庄奕捏捏他耳朵，“只不过你今天有点反常。”
“我不睡，就想跟你聊会儿。”寻聿明把手脚都伸给他焐着，又问他：“你说外公他那天为什么会犯病啊？”
庄奕自然知道，可又怕他难过不敢说，“因为我……跟他提了一句他年轻时候的事，是我太莽撞了。”
“你提谁了？”寻聿明一怔，“你是不是提了……我妈。”
“我……”这可不是他说的，是寻聿明自己猜到的，庄奕点点头：“无意间提的，没别的意思。你不想谈，我们可以不说。”
其实他很早之前就想和寻聿明谈谈家庭，父母缺失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扫除，他不肯打开过去，庄奕就无法透进光去。
寻聿明默默许久，终于开口：“其实我爸妈没死，也没失踪。”
“那他们去哪儿了？”庄奕鼓励他。
“他们……”寻聿明垂下头，“他们不要我了。”
“为什么？”

第82章 风波（一）
为什么呢？
庄奕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不要你？”
世上怎么会有人忍心抛弃他的小耳朵呢？
“原因是很复杂的。”寻聿明叹了口气，“他们的事儿一言难尽， 说不清楚。”
“那就慢慢说， 一段一段地说。”庄奕松开他被自己捂热的手， 转而搂住他肩膀， “他们是不是……没结婚？”
他一直揣测， 或许寻聿明是非婚生，所以他父母才不肯要他，以至于他跟着外公长大，多年来绝口不提父母半个字。
寻聿明却摇了摇头：“不是。”
“那他们结婚了？”庄奕试探问，“现在……还在一起吗？”
“他们……你别问了，我现在不想提。”寻聿明睫毛轻轻垂落，离开他的怀抱，翻个身背向他， “快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匀长， 一副熟睡的样子。庄奕想让他敞开心扉，却不敢逼他，只好拉上被子，一条胳膊搭在他腰间， 从身后拥着他睡了。
翌日早起， 寻聿明带着昨晚庄奕给他买的一堆吃的去实验室，给学生们分了分，又问：“小白鼠怎么样了？”
“嗯， 还行。”小周嘴里塞着半个卤肉包，举手回答：“我昨晚值班，一直监测它状况来着，没出问题，移植的神经元已经慢慢和神经网结合了。”
“真的吗？”寻聿明忍不住弯起嘴角，快步去里间查看，“你给它做脑电图了吗？有没有异常放电？”
“那倒没有，这小玩意儿个头太小了，不好搞。”小周将另外半只包子也塞进嘴里，插上吸管开始喝草莓牛奶，“它没抽搐，我看应该没事吧？”
“脑电图都没做，你就确定它的神经元移植成功了？”寻聿明瞥他一眼，又隔着无菌箱向里看了看，做过手术的两只小白鼠正在里面睡觉，看着倒像断气的一样，“你下班吧，去楼上把岑寂叫来。”
“好嘞。”小周转身欲走。
“哎——算了。”寻聿明今早有手术不能多留，又急着让岑寂来帮他查看小鼠情况，想了想改口说：“还是我自己去吧。”
小周忙收拾起东西，和他一起去楼上。二人走进电梯，刚刚升到一层，铁门缓缓拉开，只见庄奕一脸凝重地站在外面。
寻聿明一怔，出去问：“你怎么过来了？找我吗？”
他今天一整天都有安排，不是在手术室便是在实验室，不用他保驾护航。早晨出门的时候，庄奕还说上午有事处理，让自己乖乖等着他中午来接，不要乱跑。
“你跟我走。”庄奕扯着他胳膊，带他穿过走廊，朝电梯间后的偏门走去。
寻聿明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路上行人纷纷，似乎都在偷偷打量他们，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到底怎么了？他们怎么都在看我？”他心里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却描述不出来。
庄奕将他拽到葡萄架后的小花园里，等不及回到咨询室，便拿出手机给他：“你看看吧。”
“什么啊？”寻聿明皱眉接过，屏幕上却是他们在胡夫金字塔前接吻的那张照片，“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就不会点一下看看？”庄奕食指一戳屏幕，那张全屏的照片倏然落回对话框，后面居然是微博页面。
“这……”寻聿明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你干嘛发到网上去？”
虽然他的账号没什么人关注，可也是有风险的，万一被人发现传到现实生活中，岂非要惹麻烦？
“你是不是傻瓜？”庄奕气得想骂他，只是舍不得，“你看看这是我的账号吗？是别人把它投稿给了一个博主，现在都上百条的评论转发了，有人把他放到了医院论坛上，估计医院里已经传开了！”
“这……怎么会这样？”寻聿明血压瞬间高上来，扶着庄奕的胳膊踉踉跄跄晃了几步，急得面红耳赤，“现在可怎么办？万一闹开了怎么办？”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真传开了，庄奕和他多半会被世人的偏见剥皮抽筋，甚至还会影响工作事业。
别的他倒不怕，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在背后说闲话，也习惯了不公平待遇，可他的实验，他那刚刚见到一点成果的研究，难道也要葬送在流言蜚语之中？
而一个给人治疗心理疾病的医生，自己却喜欢同性，那些人又该怎么看待庄奕？怎么看待他的咨询室？
寻聿明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恐惧将他深深笼罩，初冬的朔风刀片般割人面目，他忽然觉得好冷，双手抱着肩膀，颤颤巍巍地缩了起来。
“明明，别怕明明。”庄奕忙搀起他朝心理咨询室走去，“都怪我，不该这么着急告诉你。”
他早晨一进门，陈霖霖便将他拽进办公室，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他听说之后顾不上别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寻聿明。医院里免不得闲言碎语，万一他知道后激动起来，做出什么事后果难料，还是先将他带回来最安全。
“现在怎么办？”寻聿明彻底没了主意，若是别的事，纵然天塌地陷他也不怕，可这件事一来的确是真的，二来涉及到庄奕，当真狠狠戳了他的肋条骨，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理智。
“万一……你的咨询室还开得下去吗？会不会没人找你看病了？那些找你看过病的人会不会告你啊？”寻聿明脑中闪过无数后果，每一种都让他难以承受。
“我是不是也要辞职了？可我的研究……医院会不会扣着我的研究不放手？这事儿要是传到……传到患者耳朵里，他们会不会来骂我们？还是……”
他内心隐隐期待着，或许大家都很包容，或许他们的事可以公开，但又觉得希望不大。
“你先冷静冷静。”方不渝去厨房给他接了杯水过来，“我觉得病人不会管那么多的，他们就是来看病的啊，只要能治病，管你是妖怪还是魔鬼呢。”
“可我既不是妖怪，也不是魔鬼！”寻聿明目光闪闪望着他，“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他低下头，捂着嘴巴喃喃自语：“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别这样，明明。”庄奕坐到他身边，搓着他背心说：“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先别难过。我刚刚去找你的路上，已经联系人处理网上的帖子了，陈霖霖也找他爸去了，王昆仑那边我打过电话，咱们先等等消息再说。”
方不渝见状，和前台姑娘识相地躲出门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寻聿明现在根本安静不下来，心里浮躁得厉害，这件事已经触及了他沉着的底线。其实庄奕又何尝安得下心，也不过在勉强维持镇定罢了，毕竟他还有小耳朵要保护。
一旦这件事闹开，首当其冲就是寻聿明。庄奕反倒不要紧，他的诊所是医院的挂靠单位，二者并没有从属关系。至多为了避嫌，他脱钩单干便是。
寻聿明却不同，他当初入职走的虽是特聘通道，但合同签了就是医院的一份子，对于他的手术权、独立坐诊权、科研项目审批权，医院都有直接管辖权，不是辞职走人就能解决问题的。
何况，他是打算在这座城市生根的，庄奕在这里，外公在这里，他为数不多的亲人朋友都在这里，他的声誉若毁于一旦，以后要他如何在这里立足。
寻聿明双手捂着脸，深吸一口气，终于冷静了些许，“到底是谁干的，我们的照片别人怎么会有？那个发微博的人是谁？又是谁把照片传到医院内网的？”
整件事疑点颇多，从头到尾透着古怪，寻聿明抬头问：“会不会……是安格斯？”
他树敌颇多，若论动机，很多人都可能整他，科室的孙卓、小赵，还有几个为争行政主任暗地里不服不忿的大夫。然而他们一没有照片，二也不能完全确定自己和庄奕的关系。
而且之前医院里就已经在传他和庄奕的风言风语，不过是没有证据的无稽之谈，岑寂帮他散播了有女朋友的消息，虚虚实实云里雾里，估计没人分得清。
如果不是医院内部的人，他能想到的唯一有过节的人，就是安格斯。
“有可能，但有一件事说不通。”庄奕方才也想过，却难以自圆其说，“假如真是安格斯，他怎么会有你的照片？你给过他吗？”
“昨天下午他被你打了一拳，接着就让机场地勤送医院去了，我也只是猜他可能被送到这边，但或许就近送到机场附近的医院，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等会儿我们再去问问，就算他来过这边，这照片毕竟不是直接打印出来散播到医院里的，他怎么登得上医院内网，又发到论坛里呢？”
“那会是谁？”寻聿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人来。
庄奕拍拍他肩膀，沉声说：“先别想了，不管是谁一定会露出马脚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咱们慢慢查。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平息风波。”
他刚说完，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庄奕起身去门口通电话，寻聿明拖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医院内网，输入自己的账号密码，去论坛看了看。
平时论坛里无非是学术交流、医院公告、以物易物……之类的内容，今天主页却被他和庄奕的帖子占领了，其中发布他们照片的那条，更是被点击率顶成了热门第一，鲜红的一条挂在榜首。
幸而医院人都忙，即便是热帖，和公共网站的内容一比，也没有热到哪里去。
寻聿明点进去一看，发帖人显示匿名，因为是官方内网，底下的留言措辞倒不算过分，最多是说“领导应该管管吧”，“传到病患耳朵里影响不好”之类的话。
他退出帖子继续向下翻，几乎都在讨论这种事能不能公开或半公开，言辞稍稍比第一条激烈些，但仅限于争论，只是将他们的事当作援引，回贴的人寥寥无几。
第二页往后基本都是无关消息，寻聿明再刷新回到首页，却见方才的帖子都消失了，榜首变成了“热烈庆贺我院荣获精神文明示范单位”的帖子。
寻聿明正纳闷，庄奕刚好挂断电话，回来说：“老陈让人把内网消息都删了，这件事还是以压为主。他让你这个周先别安排太多手术了，就当请病假，等平息平息再说。”
“那是不是就没事了？”寻聿明万万没想到，事情竟解决得如此简单，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方才还以为要大祸临头。
“当然不是。”庄奕摇摇头，“医院里肯定还会传，不过老陈说，就算真闹开了，医院肯定站在你这边。这倒不是感情问题，主要是你太有价值了，他们还是得保你。”
“我想病人那边应该也没事，有偏见的人虽然多，可也有不少开明的人。更重要的是，就像方不渝说的，来找你看病的个个着急，谁管你喜欢谁，只要你能治得好他们，妖魔鬼怪也没事。治不好就两说了，人都是利己的。”
说到底，能不能屹立不倒，舆论始终是虚的，到头来还是要拿实力说话。
庄奕笑笑，搂着寻聿明拍了拍：“幸好你一直这么优秀，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没人能轻易拿走的。”
就像安格斯，或许他能夺走寻聿明的一次机会，一点自信，但他永远带不走寻聿明的才华与刻苦，嫉妒既不会让他变得更好，也不会让优秀的人更差，反而会将他自己吞噬。阴谋诡计只能制约别人一时，光源却种在人心里，纵容然乌云蔽日，一线光明永存。
“这段时间一定不好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庄奕圈着他坐下，低低的声音在他头顶散开，“但是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我跟你站在一起。”
“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勇敢？”寻聿明趴在他胸口，仰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凝视他，“我刚才方寸大乱，又担心又害怕，你会不会对我失望？”
风波还未平息，他已经开始后悔了，刚才他应该更镇定、更从容，起码也要有随时和他公开的勇气才行，否则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庄奕呢。
得知暂且没事非但没让寻聿明安心，他反而更怕了，怕自己方才的表现不够好，让庄奕失望了；也怕自己畏首畏尾，让他伤心了。
庄奕托着腮笑了笑，捏起他下巴问：“你知道你刚才的表现，我给你打几分吗？”
“几……几分？”

第83章 打分
庄奕笑了笑，低头吻了一下寻聿明的额头。
“给你打九分。”
“九分？”寻聿明眼睛一亮， 九分实在太高， 高得超出他想象， 他给自己也不过打三分而已。
庄奕捏着他下巴笑得胸膛震震， 薄唇贴上他耳朵， 轻声说：“我说的是百分制。”
“……哈？”寻聿明颤了颤，脸对脸的距离之间，庄奕能清楚地看见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是百分制下的九分，寻聿明脸上刚涌出的笑容瞬间淡去，垂下脑袋嗫嚅：“我知道，我刚才表现……很差劲。”
纵然只得九分，他也没什么可辩驳的，谁让他自己不争气呢。可他却委屈得要命， 恨天恨地恨自己，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他好后悔， 好想时光倒流， 好希望能重来一次让他用心表现。
“我能不能……”寻聿明抱着头悔恨不已，生活中往往有许多细节，一旦处理不好，留给人心里的感觉和印象定了， 再想改变就难了。
庄奕笑问：“能不能怎样？”
“给我重新打一次分， 行吗？”寻聿明平整的眉心起了波澜，嘴巴微微撅着，是只有面对他时才会展现出的孩子气。
谁又能知道， 人前高冷孤僻的专家教授，人后却闪着泪花，可怜兮兮地求自己再给他一次表现的机会呢。
庄奕的虚荣心空前满足，其实他对寻聿明方才的表现十分满意，给他九分是怕他翘尾巴，也是希望他以后能再坚强一点，起码要相信出了事自己会帮他解决，实在不必崩溃。
可看他傻傻地期待高分的样子，庄奕又忍不住想逗他：“那可要看你表现了。”
“我一定会做好的。”寻聿明抱着他肩膀，无比虔诚地恳求：“你千万别对我失望，我以后好好表现，以观后效，好不好？”
“好啊。”庄奕捏着他脸颊晃了晃，寻聿明皮肤薄又白皙，轻轻一拧便留下两道红印子，看起来倒像多用力似的。
“你打算怎么表现？”他又问。
“我……”这具体内容怎么说得出来，寻聿明怔怔问：“你有要求吗？我还没计划好。”
“不用计划了，就先从’这几天不许哭丧脸，给我高高兴兴的‘，开始。”庄奕站起身，连他一起拽起来，“走吧，我陪你去医院拿东西，老陈说让你回家休息几天。”
寻聿明跟着他，边走边问：“那我的研究怎么办？”
这种被迫休假，一是为平息风波，二是为让他避开流言中伤，但问题是手术可以分配给其他大夫，门诊也可以和挂号的病患改签，但研究进度一天一个变，他不能不跟着。
何况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实验室的工作进展顺利，一旦小鼠和猴子的实验成功，获得审批，他们就可以给真人移植神经元，做出成果指日可待。
这个时候他实在走不开，“我还可以回实验室吗？”
距离寻聿明上次得奖，忽忽已快一年的时间。下届菲尔德奖的颁奖日期在冬末春初。从八月份起，截止到十二月，中间的五个月是组委会接受候选人推荐的时期。一旦超过这个节点，就只能等下一届评选。
然而科学技术日新月异，医疗水平进展之慢，经常数百年也解决不了一个顽疾，医疗技术进展之快，今天还是不可能的事明天便会变成可能。真等到明年，谁又知道那时是什么光景，万一有更优秀的科研成果出现，寻聿明只能错失良机。
得奖往往不仅看实力，还需要一点点运气，有时可能一年也没有几个好的项目出现，只能挑选往年的旧项目颁奖，或者矮子里面拔将军。但有时可能一年之内百花齐放，竞争格外激烈，只能选出最好的一个，其他落败的论实力却也足以得奖。
寻聿明其实不敢奢望今年一定得奖，可他对自己的研究有信心也有把握，如果成功，它的价值绝对在历届菲尔德获奖项目的平均水平线之上。
他急。
他心急如焚。
庄奕能理解，但却没有过分鼓励他：“拿不拿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自己。”他似乎过于在乎世人对他的看法。
寻聿明怎么能不在乎，他经历过群体的嘲讽，“顺位得奖”这个烙印打在他身上，他一辈子都为之羞耻，只有再度得奖，重回巅峰，才能让他扬眉吐气，一雪前耻。
“可真的有那么多人嘲笑你吗？”庄奕拉着他走进行政楼大厅，此刻上班时间正忙，里面空空静静几乎没人，“我的意思是，是有不少人在背后说你闲话，嫉妒你。可是也很多人为你祝贺，说你值得这个奖，对吗？”
他是不是过于关注“顺位得奖”这件事，关注那些负面的声音，以至于眼睛、耳朵都只能看见、听见嫉妒他的人，反而忽略了真实情况呢。“也许，这个圈子里没有那么多，至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人不认可你。”
“你的意思是我在胡思乱想了？”寻聿明有点不高兴，他这样说，等同于说自己是庸人自扰。
庄奕就知道他一时接受不了，走出电梯，拍拍他肩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想让你放松一点，不要总是沉浸在负面情绪里。”
他只是想让寻聿明放过他自己。
“你知道吗？”庄奕道，“当你站在海边的时候，你会觉得世上只有海浪声；当你站在山谷里的时候，你会觉得世上只有风声；当你身处高位，你就只能听得见赞美；当你卑贱不堪，你就只能听得见毁谤。”
或许他没有那么差，或许他也没有那么神，他只是他，外界的声音却塑造了另一个不是他的他，时间一长连他自己都迷惑了。
“人要守得定心才行。”庄奕看着他，笑道：“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你又为什么总对自己不满意呢？其实，让所有人对你满意，本身就是个妄念。”
被天下人赞美的人，往往也被天下人唾骂。
“你说得好听，站着说话不腰疼。”寻聿明瞥他一眼，推开办公室的门，去自己桌前收拾东西。
他最多休假一周，很快又回来，倒也不必什么都带走，而且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只是抽屉里的零食水果必须拿走，否则放久了过期发霉味道不好。
庄奕从落地窗边的角落里拿来一只大纸箱，把他的饼干、蛋糕、橘子、香蕉全部倒进去，又把他的薄外套丢进去，见抽屉里一只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笑问：“我差点儿忘了，这个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是枚戒指，上次寻聿明住院，他去医院宿舍取日用品时，便在寻聿明的行李箱里见过它。问题是，这枚戒指从哪里来？谁买的？买给谁？有什么意义？
“不关你事。”寻聿明脸一红，“啪”地合上了抽屉。
庄奕沉下脸，“啧”了一声，“减十分。”
“不行！”寻聿明立刻着急，“我那是……我以前买的，一枚戒指。”
“你买戒指做什么？”庄奕记得购买日期是他们分手前，难道他……
寻聿明忸怩片刻，拉开抽屉拿给他盒子，“送……送你啊。”
他本来想向庄奕求婚的。
当初在开罗，去胡夫金字塔的时候，寻聿明兜里揣着那枚戒指，忐忐忑忑一个上午，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想和庄奕求婚，想让他这一生不再有别人，想让他永远陪着自己。
他怕极了，慌极了，担心自己会做不好，担心庄奕会不同意，更担心话一出口反而给庄奕压力，不答应事小，吓跑他事大。
寻聿明坐在那辆破破烂烂的小巴车里，想象着待会儿到尼罗河边，在夕阳下向他单膝跪地的画面，身体在颠簸，心里也在颠簸，上上下下，起起伏伏，丝毫不能安静。
他紧张之下口干舌燥，还要掩饰自己的情绪不能被庄奕发现，只能不停地喊热，让他喂水给自己。谁知道计划没有变化快，一场车祸打阻碍了他的求婚，也将他们分开了八年。
“你……”庄奕咽了咽喉咙，“为什么送我这个？”
“不为什么啊。”寻聿明抱起纸箱子，匆匆离开办公室，脚步飞快地朝电梯走。
庄奕又兴奋又紧张，急急追上去催问：“到底为什么？快说啊！”
“因为你送了我一枚啊。”寻聿明偏开脸不看他，“礼尚往来嘛，我外公说的。”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心虚的柔软，庄奕心里痒痒的搔不到，一只手几乎将那只丝绒盒子捏得变形，“就只为这个吗？别骗我啊，我要扣分的。”
“你就知道扣分！”寻聿明实在听不得“扣分”两个字，横眉怒目道：“你干脆做个常量表算了，哼。”
“我确实是要做一个，回去就做。”庄奕倒不是气他不肯告诉自己，只是寻聿明的心理问题需要一点小花招来对付。
从前他给海湾湾做咨询时，曾教过迟归一个坏透了的办法，让他买两只罐子，一只放硬币，一只放小熊软糖，全部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每当海湾犯错，就罚他丢一枚硬币进去，每当他表现好，就奖励他吃一块软糖。
这个小花招对寻聿明而言完全没用，他根本不爱吃糖。但寻聿明从小好胜心、荣誉感强，是个极其上进的人，幼儿园的小红花，小学的流动红旗，中学的年纪排名，大学的绩点，几乎从无败绩，一路过关斩将，高分记录保持得相当完美。
计分对他最管用。
庄奕陪他到实验室交代了几件事，然后驱车带他回家，一进门，便去书房取了一张A1纸出来。
寻聿明去楼上换过家居服，下来见他拿着绘图尺写写画画，心里顿时不高兴起来：“你在做什么？”
难道真要画表格？
“得分表，以后给你计分用。”庄奕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已经决定了，只是通知他而已。
寻聿明大怒：“我不要这玩意儿，你自己用！”
“我也有。”庄奕抽出底下那章给他看，“咱们一人一张，我陪你一起。我这张你来打分，你的我打分。一月一清零，分数太低呢，就惩罚，但要是得分高，也有奖励。行不行？”
“不行！”丧权辱国，寻聿明怎么能答应，“你休想，我不干。”
“真的不干？”庄奕挑眉。
寻聿明严词拒绝：“不干！”
“那好吧。”庄奕叹了口气，作势卷起表格，“本来我还想第一个月表现好的话，就奖励你跟我去海湾的空中酒店开个房间，好好那什么一下呢。听说那里四面都是玻璃，但是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刺激得不得了。唉，算了吧。”
“呃。”寻聿明推推眼镜，“其实……”

第84章 购物
庄奕很快将表格绘制出来，又将它们并排贴在卧室大床对面的玻璃窗上， 寻聿明临睡前和刚睡醒——第一眼和最后一眼看这个世界， 都是打分， 打分， 打分。
“我这是为了督促我们两个。”他总是有理由。
寻聿明辩不过他， 索性蒙起被子睡觉，不理他。
庄奕晃晃他胳膊，没反应，又捏捏他耳朵，“怎么不说话了？这样捂着头，空气不流通，你不知道吗？”
“不要你管。”寻聿明休假之后脾气见长，看见那张表格心里更窝火。
庄奕也不生气， 靠着床头笑得风轻云淡，“那好吧， 不听话扣五分。”
“凭什么？”寻聿明坐起身， 双眼冒火地瞪着他：“你说扣分就扣分，你说加分就加分！没有量化标准，算……算什么公平？”
如果只凭他个人喜好任意打分，这个表格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你想以什么为准绳？”庄奕抱着笔记本电脑， 侧脸看他。
寻聿明盖着被子， 脸朝外咕哝：“我怎么知道。”
“那这样行不行？”庄奕想了想，将他拉回来，“任何有利于感情发展的事， 我们都可以酌情加分，相反就减分。但是，假如这件事有利于感情发展，却不利于个人身心健康，就看利弊哪个更大来决定加减分。”
“行倒是行。”寻聿明垂着脑袋嘀咕，气咻咻的脸蛋像只苹果。“可是，”他也不是傻瓜，“那利弊哪个大，或者有没有利，由谁判断呢？”
“当然是我们两个统一意见了。”庄奕神色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你和我都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不信你会为了分数作弊。”
寻聿明最恨胜之不武，也恨被胜之不武的人所取代。他一生循规蹈矩，也最尊重规则，尊重游戏精神。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庄奕越是这样说，越能用话挤兑住他。
“这还行。”寻聿明扁嘴道，“只要公平我就干。”
“好。”庄奕笑着点点头，“那你自己说，刚才的五分扣得公不公平？”
“当然不公平！”
“我看公平。”庄奕掰着手指头给他数，“首先，我叫你，你不理我，对不对？”
这是事实，寻聿明不得不点头：“就算你对。”
“不理人对感情发展有好处吗？”庄奕接着问。“这不是感情冷淡的起始吗？要是我们两个整天冷战，还了得？”
说得……倒是也没错。
寻聿明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可是……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捂着脸呢？”庄奕勾勾嘴角，扒开他再次蒙上脸的小熊被子，贴在红红的耳朵边呵气：“有些人啊，自己还是医生呢，恶习一堆。”
“你强词夺理，反正我说不过你。”被他气息扑过的地方酥酥热热，寻聿明整个人都躁动起来，只好离他远一些。
庄奕拿起马克笔，下床走到表格前，在上面记下鲜红色的一笔：“减五分。”
寻聿明心里憋屈得要命，可恨无法扳回一局，想跟他冷脸又怕扣分，只能暂且忍耐，“我困了，要睡觉。”
“先等一下。”庄奕躺回床上，抱来电脑给他，“你看看。”
“我不要看。”寻聿明说完，忽然想到什么，心里一喜：“你晚上不睡觉玩电脑，熬夜对身体不好，也得扣五分！”
终于让他抓住一回小辫子。
“话不能这么说。”庄奕像个讼棍，总是有理由，“你看现在才九点多，按照惯例，怎么也得十一点以后才算熬夜吧。”
“可……”寻聿明两只眼睛盯着墙上表盘，胸口起起伏伏，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哼，常有理！”
“你又生气了？”庄奕不依不饶，得寸又进尺：“生气可伤身，不健康啊。”
寻聿明几乎把牙齿咬碎，使劲攥着被子，冲他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我怎么会生气呢？好好的呢。”
“这就对了。”庄奕暗暗好笑，还要憋着不能表现，忍得肚子都疼，捂着抽搐的下巴说：“粱烁发的邮件，你来看看。”
这是正事，寻聿明忙打起精神，凑过脑袋，将那封邮件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粱烁已经以他们的名义向安格斯和A.N.G提起诉讼，对方反应也很迅速，不等安格斯昨天的飞机落地，便已派律师跟粱烁协商。
安格斯方面的意思，还是想与寻聿明和解，这件事闹上法庭对他们的影响很不好，实验室的声誉一旦破产，他们以后再难立足。而安格斯本身也怕名声受损，毕竟他处在一个集体荣誉感极强的行业里。
不过，他们也不是完全受制于寻聿明，因为对簿公堂胜负难料，如果他们赢，安格斯本人受到的牵连其实很有限，实验室也有足够的财力去做公关。
反而是寻聿明，公然状告昔日提携自己的恩师，可能会被不明真相的人诟病。
“粱烁的意思呢，是想让咱们跟安格斯公开谈一次。”庄奕说，“民事诉讼就算赢了，也无非是赔偿，最多舆论好一点。”
但寻聿明要的，恰恰是舆论的胜利，因为只有舆论能让安格斯和A.N.G.身败名裂，他自己没有这个本事。私了的案子，当事人在赔偿的同时，也会给对方一份封口协议，事情的真相就只能埋进地底了。
寻聿明知道，如果他接受和解，那将是很大一笔钱，大到超乎他的想象。但这笔钱一并买走的，是他的尊严、荣誉、信念和人格。
他在人情世故上是容易犯傻，没什么心机，可他脑袋绝顶聪明，这笔帐他算得过来。
不值。
“我不和解，”寻聿明正色道，“我就要一个判决。”
法院做出的判决，是实实在在记录在案并且公开的，以后谁想去法院调这件案子的档案，只要登记都可以。
“好。”庄奕也是这样想：“那我就给他回复，不谈了。”
“哦对了。”回复完邮件，他又道：“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我听小方说，他已经劝动薛珈言的弟弟，跟他一起打官司了，应该很快有结果。”
“真的？”这么多天，总算听到一个好消息，寻聿明眼睛一亮，“他怎么劝动的？”
“还能怎么？”庄奕耸耸肩，关上灯，搂着他躺进了被窝，“当然是钱呐。”
钱真是个好东西，买得来父子反目，买得了人心离散，买得到虚情假意，可它始终买不出真感情。
寻聿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睡了。
次日一早，他八点多起床，洗漱喂猫吃早饭，磨蹭到九点，才和庄奕慢慢悠悠开着车去医院。停下手术和门诊，他反而多了不少时间泡在实验室。
这几天医院里的闲言碎语不少，虽然没人当着他的面挑衅，但大家看他的眼神，就像从没出过远门的山里人，乍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白皮肤的外国人。
快看，他还会动呢。
喜欢同性的人很多，公开宣扬的人却没多少，公开在半体制内的场合宣扬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大家的目光猎奇又无礼，让他浑身不自在，还不如躲在实验室里清净。
何况前期移植过神经元的小白鼠们，情况一天好似一天，他又带领岑寂给猴子们动了手术，现在实验室正是最离不开人的时候，寻聿明几乎从早到晚一直泡在里面。
庄奕将他送到负一层，接着回咨询室，一进门便见陈霖霖和小方、前台小徐、乔冉等几个人凑在一起，大家抱着手机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
“不上班，做什么呢？”庄奕斥了一声，竟没人理他。
陈霖霖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凑单呢，你先上楼吧。”
“凑什么单？”庄奕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花花绿绿，看着都头疼。
方不渝笑说：“这两天购物节，大家买东西呢。”
乔冉抱着手机洋洋得意：“我正好凑二百个免减！”
“你大明星还差那几个钱。”陈霖霖撇撇嘴，“不如给我开通个亲密付吧，丛焕加了一堆衣服鞋子化妆品，我卡都要刷爆了，帮我分担分担吧。”
“我也想分担。”小徐笑起来时，眼睛眯成弯弯的两道缝。
“我靠！”陈霖霖忽然一摔手机，“预付的一点才能付款，那我还凑个屁股？贼奸商！”
庄奕被他们吵得头疼，拉着陈霖霖的耳朵，让他在一分钟内，给自己说清楚。陈霖霖急着给预付款，三言两语将购物节的活动规则给他讲解了一遍。
小徐探着头补充：“爱他就给他清空购物车！”
“真的吗？”庄奕掏出手机给陈霖霖，“你帮我弄一下。”
“你连购物软件都没一个啊……”陈霖霖摇头感慨：“果然不是微博大V，临近购物节连个找你推广的都没有。你要是想给寻大夫清空购物车，用你自己的号白搭。”
“可我不知道他的账号密码。”庄奕正想让他给自己想办法，好哄寻聿明高兴，最近小耳朵心情不好，总是唉声叹气。“真麻烦，直接给他钱不行吗？”
“给钱多俗，清购物车是心意。”
庄奕嗤了一声，语气颇为不屑：“帮忙付款就不俗了？一样的粗鄙。”
“请给我这样的粗鄙吧，我愿意粗鄙。”
庄奕拍他一下，拿着手机去了办公室。寻聿明肯定不会接受自己帮他付款，前几天他还说，要给自己交生活费，恋人之间也不能总沾光。
他打开微信，给寻聿明发消息：「最近购物节，帮我爸妈买点东西吧，周末给他们带去。你也给外公买点生活用品，我给他找着助手了，过几天就给他办出院。」
寻聿明收到消息，回头问岑寂：“你会网络购物吗？”
“这年头我爷爷奶奶都会了。”
“可我不会。”寻聿明抱着手机，眉心紧蹙，“而且我给庄奕父母买点什么好呢？”
岑寂闻言，眼珠子一转，忽悠他：“商场买去呗，那儿的东西虽然贵，但拿得出手啊。网站上的档次都不行，庄医生爸妈那样的人，肯定看不上。”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面值五千的购物卡，“啪”一下拍到桌子上，“喏，我本来买了送礼的，打折卖给你了，给我九千五就行。”
“这不太好吧？”他怎么能占学生的便宜。
这两张购物卡是别人送的，售出不退，卖给倒卡的人要打七折，亏得太多。
岑寂正愁脱不出手，今天可算碰上一个冤大头：“没事儿，咱俩谁跟谁啊，你不是我老师么。”
“那……这可不能算是送礼啊。”寻聿明生怕牵扯不清，忙给他转了一万块过去，“我全价买好了，别叫人说你贿赂我，对蘑菇头他们不公平。”
“嗐，怕啥。”岑寂立马掏出手机，点下收款，笑得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
晚上寻聿明回去，兴高采烈地跟庄奕汇报：“我不知道你爸妈想要什么，我就买了两张购物卡。直接给卡，还是去商场买东西送他们？”
“你买购物卡做什么？”庄奕给父母买东西是假，找个借口帮寻聿明清空购物车才是真，哪里想到这一出。“你去哪儿买的？不是不让你自己出去吗？”
“我没出去啊。”寻聿明抓着安全带看向他，“岑寂转卖给我的。”
“又是岑寂！”三番四次坏他好事，庄奕单手打开手机，给岑寂的男朋友任雪川去了通电话。
“做什么？”寻聿明一怔，“你告状啊？”
庄奕停下车，食指在唇上一点，“嘘——”了一声，接通电话说：“喂，任总。没事……是这样，寻大夫这几天有事，不能去林海那边，跟你告个假。”
“嗯……我知道，对，他现在确实很忙。实验室那边事挺多，原本有个岑寂还能帮他，这两天那小孩和同事谈恋爱了，他也不好意思老让人家帮他值班。”
“嗯……是岑寂啊，你不知道吗？你们不是认识吗？对啊……听说都快要结婚了，那个小姑娘好像叫张可妍，也是他们实验室的……嗯，没事儿，再见。”
寻聿明听得一愣一愣的：“张可妍是蘑菇头的大名，她和小周来往亲密，和岑寂根本没有关系，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我胡说什么了？”庄奕换挡起步，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去揉他发心，“我只是说，听说岑寂和她谈恋爱，我有说错吗？医院确实有这种传言，我没撒谎呀。”
“你……”寻聿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太阴险了吧？”
庄奕脸一黑：“扣十分！”

第85章 见家长（一）
寻聿明目前得分远远落后于庄奕，这却不怪他， 谁让他天生一张笨嘴， 辩不过庄奕。
每次他做什么事， 庄奕都能准确及时地抓住他的小辫子， 然后洋洋洒洒一篇弘论， 驳得他只能乖乖点头认输。
如果到月底他还扳不回局面，天知道庄奕会怎样整治他，多半没什么好主意。
寻聿明倒不怕他指使自己，也不太怕他提无理要求，怕就怕他问些难以启齿的尴尬问题，那才为难。
所以他一定不能输。
“想什么呢？”庄奕握着方向盘，回头瞥了他一眼，“心不在焉的， 是不是怕了？”
“万一……”寻聿明回过神，愁容满面地看向他， “你爸妈不喜欢我的礼物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庄奕笑笑， 觉得他多余操心，“只要是你送的，就是一根草，他们也当观音菩萨玉净瓶里的杨柳枝。别胡思乱想， 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们。”
“那怎么能一样。”以前和庄奕父母见面， 不是在医院，就是在人多的场合，从未私下单独聊过。
何况， 他们对待主治医生，自然客气感激，可对待儿子的伴侣，又是另一回事。
寻聿明其实并不自信能让庄奕父母满意，毕竟优秀的人太多了，庄奕家里更是人才辈出。他不会妄自菲薄，可单论性格，比他活泼开朗的人多得是。
而且，他苦着脸叹气：“早知道我还是该买点东西，送卡就太俗气了，你爸妈眼光那么挑剔，肯定嫌我不讲究。”
“这你可冤枉他们了，我爸妈都是很随性的人。”庄奕笑道，“送卡多好啊，想买什么就买点什么，不比你送个他们不喜欢的礼物，扔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好么？”
话是这样说，寻聿明当初也是这么想的，可临近见面两手空空，总觉得不对劲。
“见我爸妈你就这样，将来带你去见我祖父母，你岂不是要吓死？”庄奕看看他，叹了口气。
黑色汽车行驶在滨海公路上，穿过长长的海底隧道，越过常年青翠的国家森林公园，海滩一号就是他父母所在的小区。
寻聿明平时太忙，不常出门，倒是第一次来这边，只觉得周围绿化很好，棕榈树林高而广袤，樟榕树叶遮遮蔓蔓，枝条横逸斜出，几乎掩住一排连体别墅的窗户。
庄奕将车停进地下车库，刷脸进了一扇钢化玻璃门，带他去乘电梯。
寻聿明见他按下六十六层，不由得惊讶：“这么高？”
“顶楼。”庄奕左手拎着一大包树枝，右手搭上他肩膀，“我爸妈喜欢养花，楼顶正好有个小花园。”
“那怎么不直接买带院子的房子呢？”寻聿明看这闹中取静的地段，和阳光万顷的层高，想必这里的楼价，足够买他们现在住的那幢小独栋。
“那你要问我妈。”庄奕弯弯唇边，“她说这辈子住够平房了。”
电梯“叮”的一声响，寻聿明刚要迈步出门，抬头却见庄奕爸爸站在跟前，正冲他们微笑。
“叔……哦不对，伯父。”寻聿明吓了一跳，顿时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直愣愣鞠了一躬，“您好。”
“你好，别这么客气。”庄奕父亲和庄奕长相颇为相似，只有一对瞳仁比他浅两个号，五官倒是一样的深邃。
寻聿明心跳快得爆表，一面进屋脱外衣，一面回头瞪庄奕：“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家是电梯入户？！”
他以为出电梯是走廊，还有一段时间缓冲，给他做心理准备，谁知道一开门，迎面就是庄奕父亲的脸。
庄奕给他双条纹拖鞋，自己换了大一号的格子拖，进门问庄木铎：“爸你怎么站这儿？吓着人家了。”
“是吗？”庄木铎笑笑，看向寻聿明，“那抱歉了。”
“没有没有没有！”寻聿明急忙摆手，“您别听他乱说。”
“明明！”秦雪岩听见动静，从里屋探出头来：“你来了，快坐啊。”
“伯母好。”寻聿明觉得“伯母”这两个字不是一般的别扭拗口，可总不能称呼“大妈”，只好先叫着。
秦雪岩正在屋里卷假发，自从手术后，她每天花在捣饬发型上的时间，比平时足足多了两倍，生怕自己的头发不够自然。
庄曼翘着脚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朝寻聿明招招手，懒洋洋地问好：“嗨。”
“姐姐。”寻聿明点点头，坐到她旁边，悄声求助：“你要帮我啊。”
他心里没底，庄奕算是靠不住了，如果有个盟友在，勉强还可以定一定神。
“没问题。”庄曼拇指在屏幕右下角疯狂点戳，屏幕上的敌人被她一一狙杀，她忙中不乱，居然还能分心和寻聿明聊天，“和我弟坦白了？”
“嗯，我们和好了。”寻聿明低声说，“检测报告出错了，我没病，嘿嘿。”
“什么？”庄曼惊得一激灵，手机“啪嗒”掉在了灰褐色的大理石砖上，“真的吗？怎么会这样呢？”
“是真的，我们都要跟鉴定机构打官司了。”寻聿明又兴奋又气恼，但此刻兴奋占据上风，气恼已渐渐淡了。
庄曼长舒一口气，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可惜。”
“当然是高兴。”庄奕从厨房里拿了两颗草莓来，交给庄曼一颗，另一颗顺手喂给寻聿明，“心理负担没了，我就可以带明明去见祖母了。”
“你是该去一趟。”庄木铎端着一玻璃盆鲜红欲滴的草莓出来，搁在圆形玻璃茶几上，正对着寻聿明。“好久没回去，Grandma和Gramdpa都想你们了。”
秦雪岩收拾好出来，也说：“对啊，要不你俩圣诞去一趟吧？让你爷爷奶奶见见明明，小曼也去。”
“我不去！”庄曼含着颗草莓，不咸不淡地拒绝，“让他俩自己去吧。”
“别这样，”庄木铎拍拍她肩膀，微微笑着哄劝：“你不去Grandma一定很失望。”
“噢算了吧！”庄曼痛苦地喊了一声，用英语说：“Grandma 恨我！她恨我！”
寻聿明不解地看向庄奕，庄奕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多管，“明明走，我带你去花园转转。”
“跟他去吧明明。”秦雪岩起身将他们送到杂物间，又趿拉着拖鞋走了回去。
庄奕推开门，率先登上阳台边的木楼梯，伸手将寻聿明拉上了屋顶。
“看看，这就是我爸妈的得意之作。”庄奕挥手一指，身后是碧波花海，林木苍苍，却在百米高空之上。
玻璃房里温暖如春，幽香扑鼻，虽是初冬天气，却有许多热带花卉竞相绽放，瑰丽妖艳，让人眼花缭乱。
寻聿明站在一丛修剪整齐的宝珠山茶前，笑问：“你种花的本领是跟你爸妈学的吗？”
“我只是瞎种，打发时间。”庄奕牵着他细细凉凉的手，慢悠悠往花木深处走，“我爸是因为我妈喜欢学的，楼顶土薄，他费了好大心思才养活这么多花。”
“你爸妈感情真好。”寻聿明半是感慨，半是羡慕，“怪不得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来。”
“现在知道我有多好了？”庄奕停在满墙壁的大马士革玫瑰前，粉红色花海衬得此刻气氛浪漫甜腻，他捧起寻聿明的脸，低头亲了亲眼睛，“这句话值得加两分。”
“才两分啊？”寻聿明扁扁嘴，唇角却噙着一抹笑。
庄奕英挺的鼻梁贴上他鬓角，清清淡淡的香味飘进鼻腔，也不知是花香，还是他的体香，“要是今天表现好，就给你加十分。你可要加油哦，万一月底输给我，我的惩罚可是很严厉的。”
“输了没奖励就算了，怎么还惩罚呢？”寻聿明垂头咕哝，“你那么会说，我不是每个月都要被你惩罚了么？”
“那你就要好好表现啊。”庄奕简直对他爱不释手，寻聿明的一颦一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丝变化的神情，落在他眼里都是如此难能可贵的美好。
就像一樽琉璃面对着太阳，无论哪个角度，折射出的光都一样璀璨耀眼。
寻聿明轻轻嗤他一声，“我去给你爸妈送礼。”
他摸摸兜，没找着卡，皱了皱眉，又去翻自己另一只口袋，“你看见我的购物卡了吗？”
“不是你自己拿着的么？”庄奕耸耸肩，“你再仔细找找，看外套里有没有。”
“肯定在外衣口袋里。”寻聿明忙下楼去客厅，他的风衣刚才进门时挂在了衣帽间。
庄奕陪他一起过去，取出他的大衣翻了翻，什么都没有。寻聿明愈发着急，隐隐觉得是丢了，却又不愿意相信，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忐忑忑，脚步也慌乱起来。
“你们去哪儿？”庄曼从卫生间出来，刚好看见他们两个换鞋出门。“马上开饭了。”
庄奕拿上车钥匙说：“他东西落车里了，我们去拿，一会儿就回来。”
寻聿明急急跑进电梯，按下负一层，满心的懊恼全写在脸上，“万一没在车里怎么办？”
那可是整整一万块，他一个月工资才几个一万，况且那也是他带给庄奕父母唯一的礼物。
“没在就没在，丢了卡就够烦心了，再为它毁了心情，更亏了。”庄奕搓搓他背心，柔声安慰，“别慌，你想想上次看见卡，是在什么时间？”
“就是在实验室，我亲手从桌上拿起来，装进了裤兜。”寻聿明今天穿的是同一件衣服，他一直没往外掏过，出门时想当然地以为卡就在兜里，谁知会没有。
“你再想想。”庄奕道，“说不定，你中间拿出来过，随手放哪儿了。”
“不可能的。”寻聿明这辈子就钱放得最稳妥，平时一笔笔帐记得分分明明，花一块两毛二，绝不四舍五入成一块二，何况是对待一万块的卡。
庄奕当先走出电梯，打开玻璃门，与他一起拉开汽车门到处搜查，“看看脚垫底下，说不定掉里面了。”
“没有啊，根本不在车里。”寻聿明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掀起坐垫，底下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又气又恨，心里委屈又后悔，真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光，“找不着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别灰心啊。”庄奕关上门绕到他那边，蹲下去拉他：“快起来，地下凉。”
“肯定是丢了……”寻聿明吸吸鼻子，嘴巴控制不住地扁了扁，“那么多钱呢！”
说着，一颗泪珠顺着睫毛，“啪嗒”落在了庄奕手臂上，硫酸似的灼得他心口一疼。
“傻瓜，不就是两张卡么？”庄奕给他抹抹眼泪，使劲儿拽他起身，“你怎么越来越沉了，连我都拉不动了。”
寻聿明憋屈得胸口闷疼，整个人像抽了发条，根本不想动。他勉强站起来，靠着车恹恹地哽咽，却也没有眼泪，只是愁眉苦脸地低着头。
“好了。”庄奕忽然有点想笑，强行将他按进怀里，一下下顺着他后脑上的头发安慰，“不就是两张卡，我赔你好不好？咱们回家再找找，说不定掉家里了呢。”
“对啊！”寻聿明眼睛突然一亮，“家里还没找呢。”随即又萎靡下去，“可是送你爸妈什么呀？”
“我不是带东西了么。”庄奕关上车门，搂着他的腰往回走，“那些都是我让人带的花苗，比你的两张卡名贵，也讨我爸妈喜欢，就说是你送的还不行？”
“也好吧。”
寻聿明垂头丧气地回到家，秦雪岩正好招呼他们吃饭，庄奕带他去卫生间洗了手，到餐桌前落座。
庄木铎坐中间，秦雪岩和庄曼挨着，寻聿明则和庄奕坐对面。
“明明最近工作怎么样？”庄木铎啜了一口面前的红酒，示意寻聿明也品品。
寻聿明看向庄奕，得到许可，也喝了一口，“挺好的，小鼠实验和猴子实验都很成功，我们已经提交申请了，等审批下来就可以给真人移植了。”
“你有信心就好。”庄木铎又抿了一口，笑说：“听庄奕说，你们要把外公接回家来了，平时工作那么忙，照顾得过来吗？”
“我们请护工了，不要紧。”庄奕截口说。
“别太累着自己。”庄木铎朝寻聿明一笑。“有事让庄奕多帮帮你，一家人不用分得太清楚。”
寻聿明“嗯”一声，点点头：“谢谢叔叔。”
“还叫我叔叔吗？”庄木铎勾勾嘴角，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寻聿明的两只耳朵，“刷”一下红了。

第86章 见家长（二）
“您……不反对我们？”
寻聿明两只耳朵比成熟的番石榴还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大约是太激动吧， 双手哆哆嗦嗦地发着抖， 起身时带得桌椅杯盘“叮当哐啷”一阵乱响。
之前去外公家， 庄奕只说他们是朋友， 更早之前他给秦雪岩开刀时，庄奕解释他们是同学。虽然他们在家长们面前，一直朦朦胧胧地暧昧着，可始终没有真挑明。
寻聿明没想到，庄奕父母居然这么快认可他。
“为什么反对呢？”庄木铎双眉一轩，没明白他的逻辑，“这是你们的人生，只要你们高兴， 我们有什么权力干涉呢？我们相信你们的眼光，也相信你们有能力为自己的错误负责。既然这样， 就没什么可反对的。”
“您……”寻聿明不知该说什么好， 庄奕爸爸这段让他感动，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就像一个流离失所的人，终于被家庭所接纳， 只能语塞。
庄奕手里拿着一只螃蟹壳， 原本是要剥给他的，此刻倒正好用来掩饰尴尬。
他低着头，唇角微微带笑， 微微泛红的眼神落在面前的酒杯里，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寻聿明，看他如何反应。
“叔叔……哦不对。”寻聿明一张口便出错，急得满脸通红，“我是说，嗯……爸爸。”
他一生没有父亲，这两个字叫出来格外拗口，沉甸甸的如同含着颗橄榄。
庄木铎笑笑，颔首答应：“嗯。坐吧，别总站着，随意一点。”
寻聿明心跳得厉害，身形晃了晃，退后一步，朝秦雪岩和庄木铎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爸，妈。谢谢你们把庄奕给我，我……我一定对他很好。”
“你对他一直很好，我们都知道。”秦雪岩认真起来也十分有长辈派头，脸上笑容温柔慈爱，“快坐，别弄得这么正式，都不好意思了。”
“你们别吓唬他了，他脸皮薄。”庄奕站起身，给他挪开椅子，将他拽了回来。
“没有没有。”寻聿明生怕对庄奕父母不敬，忙反驳庄奕：“我脸皮不薄，吓不着。”
庄木铎与秦雪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笑，“明明，我们有件东西给你。”
“什么？”寻聿明一怔。
秦雪岩拍拍庄曼：“去你爸书房，把那个文件拿来。”
“哦。”庄曼搁下筷子，刚要过去。
庄奕先一步说：“我去吧。”
寻聿明心情忐忑地等着，见他长腿阔步，迈进书房，不一时又插着兜走了出来，右手里带着一只黑色文件夹。
庄奕交给庄木铎，庄木铎又递给寻聿明，“这是我们送你的礼物，希望对你有点帮助。”
“谢谢……爸。”寻聿明打开一看，“天呐！”惊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什么东西？”庄奕看过去，也不由得一惊，“这是……？”
最上面夹着的是两张彩印照片，第一张是安格斯双手戴铐，被警察按进警车的场景，高清摄像头下，人物面目清晰可见。
第二张是则是安格斯与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的不雅照，他花白头发，对方却风华正茂，动作画面不堪入目。
寻聿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隐隐听见一道无声巨响，安格斯在自己心目中最后一点形象，随着眼前画面的强烈冲击，轰然倒塌。
翻开照片，下面是一份明尼苏达州法院的卷宗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五年前安格斯和A.N.G.实验室曾因出具错误亲子鉴定报告，被人告上法庭。
他们和当事人达成庭外和解，安格斯的天使实验室，及其儿子的A.N.G.实验室，共同赔偿对方四十五万美金，作为条件，对方签订了封口协议。
“我想，这个应该能帮你打倒恶龙了，对吗？”庄木铎笑笑，眼里透出深不可测的光芒，那是久经岁月之后，灵魂镀上的一层包浆。
寻聿明再熟悉不过，庄奕日复一日对着他，渐渐的，也拥有了这份眼光。
“这个照片足够让他声名狼藉了。”
一直以来，安格斯在公众视野中都是个完人，他医德出众，热心公益，爱护家庭，提携后辈。白璧尚有微瑕，他却仿佛毫无瑕疵。
梁烁手下的调查员调查了几天，一丝把柄也没抓到。他们正愁证据不足，这份文件犹如久旱之后的及时雨，刚好派上用场。
“不过。”庄奕还有一个担心，“既然上次告他们的人签了保密协议，就没法出来作证了，这个卷宗能不能公开作为证据，还不一定。”
“不要紧。”庄木铎笑说，“几年前他曾因招……被逮捕，虽然事后公关了新闻，但他妻子曾因这件事跟他提出过离婚，还闹上了法庭。”
“他妻子为了多分财产，把他曾经赔款的这个案子当作证据，递交了法院。后来他们虽然没离成婚，但法院卷宗里已经留下了痕迹。”
也就是说，寻聿明手里这份复印件，并不是五年前赔偿案的卷宗，而是安格斯离婚案里的卷宗，保密协议约束不到它。
“太好了。”庄奕捏捏寻聿明肩膀，朝他一笑，“我回去就把它交给梁烁，肯定用得上。”
这一波一波的信息匪夷所思，寻聿明只觉得头晕脑胀。安格斯在人前是多么德高望重的一个人，谁想到背后却是如此无耻。
安格斯太太当初对他关怀备至，也是最慈祥和蔼的一个人，可一打起离婚官司来，却也为财产争得你死我活，体面无存。
人在利益面前，到底能撕下多少层面具，又能有多不堪。
寻聿明禁不住反胃，忙喝口红酒压了压，“谢谢爸妈，你们对我真好。”
“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助，不用谢。”庄木铎笑笑，示意大家赶快吃饭，“尝尝这个焗蟹，前几天庄奕舅舅送来的。”
面前一小盆橙红色的螃蟹，个个张牙舞爪。寻聿明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比分落后，拿了一只给庄奕剥。
吃过饭，他去洗满手的螃蟹腥，庄奕放着其他的卫生间不去，非要和他挤一间。
“叫你爸妈看见不好。”寻聿明推不动他，只能容忍，“我刚才是不是能加十分？”
“可以，但我得加十五分。”庄奕站在白瓷水池前，搓着手指上的泡泡看向他，“我表现也不错，而且我剥的螃蟹更多。”
如果他加的分更多，自己就算加分也还是比不过他，“我不干了！”
他总是强词夺理，这个比赛根本不公平。
“可以啊。”庄奕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写个放弃比赛的申请书给我吧，就说，你不想继续比赛，决定半途而废，产生后果一切自负。”
“有必要吗？”寻聿明又好气又好笑，“不就是个游戏，你也太当真了。”
“你就不当真？扣分而已，怎么那么生气？”
寻聿明很在意结果，他重视一切自己参加的比赛，大到菲尔德奖的角逐，小到一场牌局的胜负。
天性使他争强好胜不肯服输，却又赋予他正直不屈的品质，也因如此，顺位得奖的事才让他那么痛苦。
好胜心像一条严厉的鞭子，他则是那匹怕疼的马，被内心的要强驱使着不断向前狂奔，纵然筋疲力尽，也不肯落后。
庄奕心里清楚，让他承认自己是个半途而废的人，比凌迟他还难受，“我辛辛苦苦付出了时间精力，你说不干就不干，我不也需要安慰吗？”
“你常有理！”他擦擦手，摔门走了出去。
庄奕拿起他丢在洗手台上的毛巾，凑在鼻端嗅了嗅，同样是洗手液的味道，他的偏偏有股奶香味。
庄奕推门出去，到秦雪岩房间敲敲门，“有空吗秦老师？”
他母亲曾是大学老师，庄奕从小跟着外祖父母长大，和她不常见面，反而更习惯称呼她秦老师。
秦雪岩正坐在化妆桌前挑胸针，捡起一枚绿叶嵌珍珠的，在衣襟上一比划，“好看吗？”
“那个好。”庄奕指指另一枚蓝宝石流苏样式的，“宝石蓝衬你肤色。”
“那就这个吧，你眼光好。”秦雪岩扣上黑丝绒盒子，问他：“什么事啊？”
“你有没有三门町商场那边的购物卡？”庄奕打开手机给她转钱过去，“给我两张五千的，我送人用。”
秦雪岩拉开抽屉，摸出两张金色的卡给他：“怎么不自己去买？”
“急着用，来不及买了。”庄奕拿起看了看，应该和寻聿明买的差不多，“你最近伤口怎么样？”
“已经愈合了，什么毛病都没有。”秦雪岩一提起自己的手术，就忍不住夸赞寻聿明：“明明太棒了。”
“他是很厉害。”庄奕笑笑，心里却忍不住担心，只是这厉害背后，也是危机四伏。
秦雪岩别上胸针，拉着他出去打麻将。他们在家待了一下午，吃完晚才告辞。
回去的路上，寻聿明一直抱着那只文件夹出神，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今天却挂着笑。
“高兴了吗？”庄奕回头看他一眼。
“嗯，高兴。”
“那购物卡的事，还委屈吗？”
“我都忘了，你又提醒我。”寻聿明皱眉道：“赶紧回家找找，你扣十分！”
“我提醒你找卡，怎么不加分还扣分？”庄奕开着车说：“我看你丢卡该减二十分。”
“我——”寻聿明无言以对，“反正我玩不过你。”
“这不是玩，明明。”庄奕将车开进车库，拉上手刹，下去给他开门。
寻聿明不用他，自己跳下车，三两步跑上了楼。
庄奕检查一圈安保，去卧室找他，“我话还没说完。你不听，是不是拒绝沟通？”
拒绝沟通，减分。
寻聿明掀开地毯，正趴在地上朝床底窥探，哪里有卡的影子。他心里正急躁着，庄奕又来列举自己减分的理由。寻聿明烦躁得厉害，抄起床头抱枕，用力向他砸去，“扣分扣分扣分，你就知道扣分！就知道欺负我！”
抱枕撞到肚子，跌落在地板上，看起来委委屈屈的。
庄奕捡起来放回原处，过去将别别扭扭的寻聿明拉进怀里，食指刮刮他气鼓鼓的脸蛋，微微笑着哄他：“怎么还急了呢？你最近脾气见长啊，情绪说来就来。”
“还不是你老欺负我。”寻聿明梗着脖子不看他，心里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后悔又不好意思承认。“我做什么都不对，都减分，你光加分。”
“那你知道，你如果输了的话，我会怎么惩罚你吗？”庄奕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膝上，额头贴着他鬓角，蹭得彼此心里痒痒的。
寻聿明放软语气，问：“是什么？”他只知道赢了的奖励很好。
“我想罚你，陪我出一趟远门。”庄奕揽着他的腰，握着他的手，笑说：“去看望我祖母。”
“……啊？”寻聿明一愣，“去伦敦吗？”
庄奕“嗯”一声，摸摸他栗棕色的头发，“我怕你紧张，所以没告诉你。见我爸妈、姥爷他们，都没什么。但我祖母……”
“什么时候去？”
“圣诞节。”庄奕叹了口气，“还有一个多月。”
“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寻聿明顺势圈住他脖子，靠着他肩膀说：“他们对你那么重要，我当然会去。”
“我不是怕你心理有负担么。”
“你要是用这个罚我，我更有负担。”寻聿明戳戳他心口窝，“你是不是傻瓜？”
庄奕勾勾嘴角，捉住他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是啊，我真傻。”
其实记分比赛的初衷，还是为了心理治疗，迫使他做出改变，但庄奕不能直说，便用看祖母的理由搪塞。
寻聿明懒洋洋地靠着他，想起两张卡，又懊恼起来：“可能真丢了，到处都没有。我明天再去实验室看看吧。”
“不用了。”庄奕掏出秦雪岩的两张卡给他：“你看，这不是在这儿么。”
寻聿明眼睛一亮，瞬间像浇过水的鲜花，枝枝叶叶都支棱起来：“你什么时候找着的？从哪儿找着的？”
“在你衣服口袋里。”庄奕忘记提前将卡丢到犄角旮旯，再引他发现，现在不得不扯谎。
寻聿明皱眉道：“不对啊，衣服我也找了，没有啊。”
“我……提前收起来了。”庄奕骑虎难下，只能背上黑锅，“故意骗你的。”
“你说什么？”寻聿明“蹭”地站起身，瞪着眼大喊：“你扣五十分！”

第87章 变故（一）
翌日早晨，庄奕和寻聿明开车去南山疗养院， 将外公接了回来。
自从上次探病后， 庄奕便让助理给外公物色了两个护工：一个姓冯的南方阿姨， 身材瘦小却很精明能干， 专门负责做饭；一个姓魏的女护理， 和小杨轮流值班照顾外公。
刚好一楼主卧还空着，坐北朝南，面积极大，落地窗外正对着小花园。寻聿明趁着休假，将它打扫出来，让外公住了进去。
外公起先还固执地不肯回家，寻聿明拍了两张新房间的照片给他看，赌咒发誓说自己现在在林海制药兼职， 赚的钱足够负担他的生活，他才勉强点头。
寻聿明又将编书的事和外公一说， 没想到外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 心里其实也惦记着这件大事。
他指使小杨取出两个大无纺布袋，里面满满都是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信纸，正是他这么多年积攒的研究资料，他不愿给寻聿明多添麻烦， 才一直没有提。
如今万事俱备， 只差一个助理。
晚上睡前，庄奕抱着书靠在床头枕上说：“我已经让人去找了，现在有两个不错的人选。一个叫李延， 是西湾大学的在读博士，另一个叫……我记不清了。”
寻聿明抱着牛奶杯子笑说：“另一个你连名字都记不住，肯定没有第一个出色，就李延吧。”
外公虽已退休多年，但在西湾大学任教几十年，业界名声还是有的，许多人都曾听说过他当初纠正鸠摩罗什翻译错误的事迹，给他做助理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因此有不少人愿意来。
“这个李延性格不错，比较有耐心，学习也踏实。”庄奕早听自己的助理评价过他，“而且他自己家里，据说也有得慢性病的人，对外公的病不至于太惊讶。”
“嗯，那明天叫他来吧。”寻聿明喝口凉下来的牛奶，瞅一眼庄奕的书，“看什么呢？”
“没什么。”庄奕夹上书签，随手将书放到自己这边的床头桌上。“睡吧。”
他躲躲闪闪，寻聿明更起疑：“到底看的什么？”
又不是小黄书，为什么不能见人。
庄奕架不住他拷问的眼神，清清嗓子，拿来给他：“我最近在恶补……”
那书上包着牛皮纸封皮，看不清是什么名字，寻聿明随手翻开一页，一行字映入眼帘：“自此中涓之祸愈甚……”
“你在看《三国》？”寻聿明一怔，放回书问：“好好的，怎么想起看这个？”
他刚喝过奶，嘴唇上沿一圈白沫，冲淡了明媚立体的五官，倒显得很可爱。庄奕抽张纸，给他擦了擦，“你不是嫌我中文差么？我这不就……恶补一下传统文学。”
寻聿明定定看着他，没忍住，突然笑了出来：“你看到哪儿了？”翻开书签的位置，刚好是曹操杀吕伯奢一家的情节，“刚开始看呀？”
“刚看两天。”就被他发现了，庄奕脸上挂着两抹可疑的红晕，那天回家还是问他爸要的书。
庄木铎问他为什么忽然想起看四大名著，庄奕本想隐瞒，转念一想，自己老爸对付老妈很有一套，便想向他取取经。
谁知庄木铎非但没有出主意，还哈哈大笑，落井下石：“早让你多了解了解传统文学，谁叫你以前不听！”
小时候庄木铎每次回父母家，总给他开一些中国文学的书单，庄奕从未上心过，不是忙着骑马，就是忙着和朋友打球，以至于晃悠到年近三十，连四大名著都没认真看过。
“还给你。”寻聿明得意得要命，庄奕样样都好，什么都会，诗歌文学攒了一肚子，体育音乐无不精通，总算有件事是他不行而自己擅长的，怎能不窃喜。“慢慢看吧，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庄奕拉拉他耳朵，灵机一动：“好啊。那我问你个问题，你要是答得出来，我以后一定虚心向你请教，还给你加十分。你要是答不出，就减五分。怎么样，敢不敢？”
“你说。”寻聿明想加分得到奖励，“只要是书里的内容，我肯定答得出。”
开玩笑，他从幼儿园开始跟外公学识字，七八岁就已读过白话版的四大名著，原版也看过很多遍，不敢说一字不落能背诵，但文中稍有不对的地方，他都能察觉出来。
“三国里有一个人，论起来也算是你哥哥，你猜是谁？”
“你是不是捉弄我？”寻聿明皱眉道：“三国里荀彧一家子倒姓荀，跟我也不是一个寻，怎么会有我哥哥呢？”
“绝对没捉弄你。”庄奕的笑容深不可测，眼神幽深似海，倒不像开玩笑。
寻聿明深吸一口气，盯着被子上的小熊图案思索半天，也没想出所以然：“能给个提示吗？”
“这个人跟你不是同姓，而且占篇幅很大。”庄奕翻开书，慢悠悠地看着，只用余光悄悄观察他的表情。
寻聿明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脸上那点得意渐渐被沮丧取代，眉心微蹙，嘴巴微撅。庄奕眼中含笑，目光抚摸着他，如同阳光抚摸着万物。
“到底是谁啊？”他不情不愿道，“我想不出来，你说吧。”
庄奕挑挑眉，递给他红色马克笔：“自己去写上，减五分，我就告诉你。”
“扣我分，还让我自己写。”自己这点争强好胜的毛病，算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写了，赶紧说吧。”
寻聿明躺回床上催促：“快说啊。”
“傻不傻？”庄奕低低笑起来。“当然是刘备。”
“为什么？”
“因为书里说刘备双耳垂肩，绰号’大耳贼‘啊。”庄奕一把搂住他，笑得浑身发抖。“他是大耳朵，你是小耳朵，你不是他弟弟吗？”
“你……”寻聿明早知他满肚子坏主意，推开他，卷卷被子，闭上了眼睛：“睡觉！”
庄奕俯身看着他，食指刮刮他鼻梁，又去捏他耳垂：“又不高兴了？”
“你就知道捉弄我。”寻聿明巴掌大的脸埋进被子，只露出毛茸茸的一个脑袋，声音从枕畔传出，听起来闷闷的透着委屈。
庄奕忍不住心软，低头在他鬓边亲了一口，又去啄他的头发，细碎的吻落在他颅顶，简直不知要怎样爱他才好。
寻聿明被他亲得微微颤栗，缩在被窝里紧紧攥着床单，手指尖都红了。
“我发现你跟我和好以后，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了。”庄奕连被子一起搂着他，语气里满是宠爱，“你说是不是？”
“才不是呢。”寻聿明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本身就很孩子气，像和他撒娇一样，忙改口：“咳，当然不是。”
“不用假装，明明。”庄奕扯扯他的被子，声音像低音音响里缓缓流淌的萨克斯乐，“恋爱里的人都是孩子，我喜欢你对我撒娇。就因为只对我这样，才显得我特殊，是你的独一无二啊。”
寻聿明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反驳。
“好了，别生气了，跟你说件高兴事。”庄奕柔声说，“老陈让你后天回去上班，可以动手术了。”
“真的？”寻聿明一把拉下被子，目光灼灼看着他：“你没骗我吧？”
“当然没有，岑寂都帮你订好手术室了。”
“太好了！”
寻聿明休假一周，感觉自己快发霉长毛了，分明每天都去实验室，却像待在家里没事做一样。手术是他的续命丹，一天不吃全身难受。
心痒难耐地熬到后天，他凌晨便穿衣起床，匆匆洗漱完，连饭也顾不上吃，天不亮就催着庄奕快些去医院。
外公一向起得早，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他用小木勺敲敲碗，冲寻聿明皱眉摇头：“明明坐下，让小庄吃……吃完饭，不许闹！”
“我没有闹啊。”寻聿明不敢犟嘴，小声咕哝着坐回了座位。
庄奕弯弯嘴角，三两口喝完稀饭，拿上钥匙去车库开车：“我们上班了，外公。”
“去吧。”外公点点头。
寻聿明忙跟上，一路欢欣雀跃地来到医院。庄奕将他送到病房楼门口，握握他的手，温声道：“怎么样？紧张吗？”
“紧张。”许久没去楼上，多少还是有点担心的，不知大家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不要紧，你去咨询室吧。”
寻聿明摆摆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岑寂已经在走廊等着他，一大早周围来往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大夫路过，看见他却也没什么反应，点点头打个招呼便走了。
寻聿明去更衣室换了洗手服，和岑寂一起去消毒，“手术审批下来了吗？”
“还没，应该快了。”岑寂帮他推开玻璃门，与他一起踩开水龙头的控制踏板，并排洗手，“陈院长说，你这个项目是有可能获奖的，所以领导们都特别重视，给你开绿灯了，什么手续都加紧办。”
“不一定获奖，别把话说得太满。”获奖是个小概率事件，寻聿明不想被寄予过多期望，否则压力太大，也容易让人失望。
岑寂笑笑，一副“你就是太谦虚”的表情，“快进去吧。”
寻聿明举着两只手，穿过电动门，走进层流净化手术室。刚一露面，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紧接着响起一阵掌声，“欢迎回来，寻大夫！”
“给你个惊喜，寻老师。”岑寂早有预谋。
“谢谢，谢谢大家。”寻聿明淡淡一笑，过去让护士给自己戴口罩，人前依旧客气孤僻。
大家早习惯他的脾气，也不见怪。
岑寂站到助手的位置，看着他说：“这段时间说你闲话的人是不少，但支持你的人也很多。你来咱医院一段时间，大家都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也都站在你这边。”
今天上手术的人，从麻醉师、器械护士、巡回护士、洗手护士，到岑寂这个助手本人，都是心甘情愿来换班的，大家都自发地支持他。
“谢谢你们了，不过我们从不发起战争，不用选边站。”寻聿明隔着口罩笑笑，转头命令：“显微镜。”
今天的病人患有听神经瘤，创口上蒙着一层层白色无菌布，只暴露出一小块切口。寻聿明盯着面前的手术显微镜，一面进行瘤内减压，一面考查岑寂：“听神经保留的主要方法有哪些？”
“呃……”许久不跟他上手术，岑寂都有些生疏了。
寻聿明诚然是个严厉的导师，可他也是个愿意倾囊相授的好老师，岑寂不敢丝毫怠慢：“第一是做蛛网膜平面切除，瘤内减压，从而保护面部神经和血管；第二是，电生理监测……”
寻聿明打断道：“电生理监测的弊端有什么？”
“监测结果滞后，还有假阴性。”
“有什么后果？”寻聿明问话的功夫，已经开始采用锐性与钝**替的方式，逐渐分离肿瘤周围。
岑寂每每被他提问都紧张得出汗，但寻聿明每次问完又接一问，答得上来就奖励他协助，答不上来也不说什么，只是用那种充满质疑的眼神看着他，让人羞愧得无地自容。上次他问，人睡眠时脑脊液的变化情况，岑寂一时没说全，寻聿明足足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后果……当然是会影响面部神经分离的精准度，从而导致术后患者的面部神经功能受损，H-B的评级不好。”
“你来沿神经走行方向，切除肿瘤试试。”寻聿明让出位置，把机会交给他，“我在旁边看着你。”
“谢谢寻老师。”岑寂咧嘴一笑，既紧张又兴奋，挪到他的位置，拿起显微刀，开始着手切除。寻聿明在他旁边低声指点，语气温和慈爱，和平时冷冷淡淡的态度大相径庭。
岑寂切了一点点肿瘤两侧的位置，内听道后壁的部分处理起来容易损伤神经，他不敢轻举妄动，“还是您来吧。”
寻聿明点头接刀，左手突然一抖，显微刀顺着无菌布滑了下去。
“小心！”

第88章 变故（二）
世界忽然调成0.5倍速，寻聿明一怔， 眼前晃过一丛影子， 看见岑寂将刀接在手里， 掌心一抹血红。
“寻老师。”岑寂抬起头， 心有余悸地看向他， 勉强笑了笑，“这个手套有点滑，当心。”
“……谢谢。”寻聿明眨眨眼，重新问器械护士要了一把刀，继续手术。
岑寂没说什么，手术室里安静如水，寻聿明专心致志盯着显微镜，心里一阵阵发慌。刚才手术刀沿着无菌布滑落， 堪堪擦过创口边缘，只要稍稍偏移一点点， 此刻已经扎进了病人的脑组织。
他自工作以来， 还没犯过这么大的错误。或者说是险些犯这么大的错误，幸亏岑寂眼疾手快。
“送病人回病房吧，醒了以后，注意观察他的面部神经状态。”寻聿明摘掉手术服和口罩， 背上湿溻溻一片， 浑身出了一层冷汗。
他率先走出手术室，踩开水龙头，一遍遍刷着自己的双手。皮肤在温水冲洗下泛出细腻的光泽， 愈发显得刷痕红肿可怖，隐隐有些疼。
寻聿明盯着这双平时爱护有加的手看了许久，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他去休息室取走自己的不锈钢保温杯，站在落地玻璃前呆呆地出神。
冬天真的来了，外面阴云密布，几株梧桐都光秃秃的，只有枝桠末端的枯叶还在朔风中轻轻摇曳。
岑寂跟病人家属谈完话，回来便见寻聿明独自立在空旷的走廊里，双手握着杯子，搭在银灰色栏杆上。
他身形颀长，背脊挺直，只露出半张侧脸，却美得不可方物，像只落入凡尘的精灵，尤其是鼻尖，高高地翘着，人中被拉成了一弯残月的形状。他越是这样不食人间烟火，越是显得身影寂寥落寞，仿佛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只剩了他一个人。
“老师。”岑寂走近前，轻声叫他，生怕惊破他此刻的宁静。
寻聿明回过头，朝他笑了笑：“回来了。”
“都安顿好了。”岑寂盯着他，欲言又止：“你……哭了？”
“嗯？”寻聿明不解，抬手摸摸脸颊，湿湿凉凉的一片。他居然哭了——不，他居然流泪了，自己却毫无感觉。
“你什么都没看见。”寻聿明警告岑寂，匆忙用袖口擦了擦脸。他一生除了在庄奕面前，从未当着人落过泪，即使是外公也极少见他哭。
岑寂点点头，“哦”了一声。
走廊外刚好传来一两声争吵，寻聿明喝口水，问道：“怎么了？”
“是方不渝，他官司打赢了，刚才撞见薛珈言爸妈，又吵了几句。”岑寂笑道，“这家伙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嘴皮子比我还溜。”
“他官司这么快就有结果了？”寻聿明记得前几天庄奕才告诉他，薛珈言的弟弟同意帮方不渝打官司。
岑寂也不明就里：“好像是他请的那个律师挺厉害的。这下好了，他又能让你看病了。”
寻聿明扯了扯嘴角。
“老师……”岑寂觉得他情绪有点不对，踌躇问：“你怎么了？是因为刚才……”
寻聿明没回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靠着栏杆沉默。岑寂见他没生气，继续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走神儿了么，老虎还有个打盹儿的时候，没出问题就好。”
“出问题就晚了。”寻聿明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江河里淹死的都是什么人吗？”
“什么？”岑寂摇摇头。
寻聿明看着他，道：“会游泳的人。”
愈是熟练的事，愈容易大意失误，那些路上出事故的，往往也是老司机，反而是新手最谨慎。
何况，他刚才并不是手滑，是手抖。
“那……你就当提个醒吧。”岑寂拍拍他肩膀，双手一撑，坐到了栏杆上。“其实刚才那台手术做得棒极了，面部神经就跟一层蜘蛛网似的，那么脆弱，你居然一点都没碰着就把瘤子取出来了。”
虽说愈后效果如何，还得等病人醒来后，测试评级才能知道。但刚才观看了全程，岑寂觉得应该没问题。这样的手术不难做，单西湾医院就有许多人能完成，但能做得如此完美，丝毫不损伤病人面部神经的，除了寻聿明，再找不出第二个。
“话别说得太满。”寻聿明语重心长地告诫他，“以后谦虚一点，永远给自己留后路。”
“遵命。”岑寂抱拳向他一揖，猛地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儿，“哎呀！我忘了个事儿。刚才护士长说，老陈叫你去他办公室呢。”
“那我现在过去，你休息吧。”
寻聿明看看表，已经下午三点了，他还没吃午饭，庄奕知道他今天有手术也没过来。他穿过连廊直接到行政楼，敲敲院长办公室的门，听见一声“进”，走了进去。
老陈站在办公桌前，朝他招招手：“小明啊，来，坐。”
寻聿明坐到他对面，老陈递给他一只三明治，“没吃饭呢吧？”
“谢谢。”寻聿明接过却没拆包装，“您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老陈又给他盒牛奶，“在家休了几天假，感觉怎么样？上回想跟你聊聊，没抽出空来。我听小庄说，你圣诞想请假？”
“是。”圣诞节他要和庄奕去英国探亲，“积压的病人，我可以周末加班补回来。”
老陈笑着点点头：“这个不要紧，你请几天？”
寻聿明算了算，加上来回路上和倒时差的时间，怎么也得三天以上：“四五天吧。”
“我给你一个星期。”老陈一改往日作风，微笑说：“多休息休息，工作重要，身体也得保重。”
他从身后取出一张两折的白纸，放在寻聿明面前，“这是你的体检报告，年纪轻轻各项指标那么差，身体亚健康了。”
“另外，上次论坛那个事儿，你不用有心理压力，各科主任我都打过招呼了，叫他们别信谣、别传谣，管好自己，别研究别人隐私。”
“谢谢院长。”难怪今天气氛这么融洽。
老陈“嗯”一声，挥手说：“行了，你去忙吧。审批我帮你再催催，就这两天了。”
寻聿明又道声谢，带上东西离开行政楼，乘电梯去了实验室。
庄奕正在屋里和小周聊天，见岑寂不在，便问他去哪儿了。小周嘬着棒棒糖笑说：“他刚下手术，这会儿应该在休息室吧。师哥这两天腿疼、月定也疼，站不了太久，哈哈哈哈！”
大约是自己给任雪川那通电话起作用了，庄奕相当快慰，刚想细问，就见寻聿明推门走了过来，“可回来了。”
庄奕怕人说他闲话，没有亲自到手术室外接，只让蘑菇头去找他，谁知磨蹭半天不见人影，“饭都快凉了，我给你热热。”
“不用。”寻聿明笑笑，“我有三明治。”
“哪来的三明治？”
“陈院长给的。”
“不许吃。”庄奕不悦地瞥他一眼，“吃我带的。”
“好，不吃了。”寻聿明勾勾嘴角：“这么小气。”
小周见他俩打情骂俏，早悄悄躲了出去。屋里没别人，庄奕打开饭盒，红烧鱼的香味飘出来，冒着潺潺热气，“吃吧，肯定饿了。”
寻聿明没作声，拿起勺子，默默舀了一口。
庄奕坐在他对面，那凳子对他而言太矮，他腿又太长，一只脚踩着撑子，一只脚远远伸出去，看着有点憋屈。他也不介意，拖着下巴安安静静看寻聿明吃饭。
寻聿明吃相并不做作，大口大口吃得很香，动作也很斯文，发出低低的咀嚼声。他剔鱼骨时，每每撅着嘴巴去嗦鱼肉，嫣红的信子一吐一吐，看得人喉咙发紧。
庄奕收回视线，给他倒杯水，“小心刺，别卡着。”
“嗯。”寻聿明淡淡的。
“出什么事了吗？”刚才他一进门庄奕便觉得不对，现在看他的态度，越发怀疑，“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寻聿明吃着饭说：“谁能欺负我，我地位这么高。”
他平时根本不这样说话，庄奕皱了皱眉：“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问老陈去。”
“本来也没怎么。”寻聿明抬起头，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你让我说什么？是，我被人欺负了，就是你欺负的。”
“你不说算了。”庄奕冷哼一声，“晚上别躲被子里哭，我听见可不哄你。”
寻聿明擦擦嘴，盖上饭盒说：“我本来也没哭过。”
“你就犟嘴吧。”庄奕捏捏他耳朵，收起餐具回咨询室。
晚上下班，他又来接寻聿明，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后视镜里窥探，见他靠着座椅一言不发，兴致似乎不高，“小耳朵，咱们周末去滑雪好不好？”
“我不会，你又不是不知道。”寻聿明语气淡淡，目光望着窗外，没有一丝温度。
庄奕又问：“那我带你去迪士尼？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去吗？”
从前上学时，他曾带寻聿明去过两次，每回他都笑得很开心，眼里的高兴骗不了人，如同打铁时敲出的火花，溅得到处是。庄奕只要看见他那样无忧无虑的笑容，就觉得这世界异乎寻常的美好，所有烦心事都被冲淡了，既满足又欢喜。
寻聿明在留学之前，几乎没去过游乐园，庄奕肯陪他去，只是坐坐旋转木马或者摩天轮，对他而言也很快乐。
只是现在，却没那个心情，“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庄奕讨个没趣，没有再问，将车开回了家。寻聿明进屋先去看外公，冯阿姨将晚饭摆上桌，招呼他们去吃。
外公看看寻聿明，再看看庄奕，拽着小杨袖子，让他拿上饭菜，推自己去屋里吃，
庄奕知道他是想给自己和寻聿明创造独处机会，也没说什么，洗手落了座。
“我还不饿。”寻聿明说：“等会儿吃吧。”
庄奕拨着碗中米饭，没作声。
寻聿明去楼上换过家居服，到卫生间刷牙。他端着杯子，低头吐了一口泡沫，直起腰，只见庄奕映在镜子里，“吓我一跳！你做什么？
“这么早刷了牙，不吃饭了？”庄奕顺手拿下架子上的毛巾，给他擦了擦嘴巴。
寻聿明漱漱口，放下杯子说：“你自己去吃吧。”
“你到底怎么了明明？”庄奕站在他身前，高大的身躯像棵松树，拦着他的去路。
寻聿明往左走，他便向左侧身，往右走，他便向右侧身，探究的眼神牢牢盯着他，不依不饶。
“你让我出去。”寻聿明推推他，奈何他力气太大，根本对抗不动。
庄奕反而抓住了他的手：“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不然不放你走。”
“真的没什么。”寻聿明叹了口气，“快躲开。”
“我耐心要用光了，寻耳朵。”庄奕的语调突然沉下来，严厉地盯着他，“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寻聿明偏着头，不回答。
庄奕彻底恼火，一把将他夹到腋下，大步跨出卫生间，坐在了床上。寻聿明扑腾着拍他胳膊：“放我下来，你提不动我！”
他再瘦也是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身架子摆在这里。况且庄奕单手夹着他，离地太近，他的腿脚根本无法腾空。
然而任他呼喊，庄奕只充耳不闻。他将寻聿明按在膝上，大手高高扬起，照着屁股蛋打了一巴掌，“说不说实话？”
“你——！”寻聿明彻底被他打懵了，倒不算疼，但是……开什么玩笑。
还没反应过来，又吃了一记，寻聿明臊得满脸通红：“我说！我说还不行！快放开我！”
庄奕怕他使诈，加码拍了两下，箍着他的腰问：“怎么回事？说吧。”
“我今天……我手术的时候。”寻聿明没办法，只能撒谎，“掉了手术刀，差点儿伤着病人。”
“还有呢？”
“没了。”
庄奕盯着他的眼睛，望了一会儿，将他搂进了怀里：“这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是人都会犯错，没造成严重后果，就别多想了，以后注意别再犯就好。”
寻聿明下巴抵着他的肩，闷闷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庄奕给他揉揉，温声问：“打疼了么？”
“不疼。”庄奕根本没用力，寻聿明不好意思，按着他的脸不让他看自己，“跟谁学的？这么坏。”
“丛烨的办法。”庄奕唇角扬了扬，“他最擅长干这一套。”
“以后别跟他来往了。”寻聿明恨得牙痒痒，推着他先下楼，“我一会儿下来。”
把庄奕赶出门，他掏出手机，给任雪原发了条消息。那边很快回过来，问他什么事。
寻聿明想了想，说：“我想做个全面体检，你能帮我找家权威的机构吗？”
“请帮我保密。”他又补充。
“可以。”

第89章 身世
任雪原这种年纪地位的人，答应的事轻易不会反悔， 得到他的承诺， 寻聿明才放下心。
其实他也不必非求助于任雪原， 只是这件事他自己也还没谱， 暂时不想告诉庄奕， 让他虚惊一场，而无论自己找谁帮自己做体检，庄奕总会知道。
唯有任雪原，庄奕烦他烦得要命，是最不可能猜到的人。
寻聿明握着手机呆呆出了片刻神，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神情颓丧，没有一丝生气。他举起两根食指， 戳着嘴角向上一顶，脸上浮出一个笑容。
庄奕坐在餐桌前， 左等他不来， 右等他也不来，只好去楼上叫他。刚好小杨从大卧室出来，手里端着两只饭盒，朝他道：“庄医生， 江老师说你们要是吃完了， 想叫你进去说几句话。”
“稍等，我去楼上叫寻大夫。”想来外公是有事同他们两个说。
庄奕右脚一抬，落在楼梯上， 只听小杨又说：“江老师说，只要你自己过去。”
庄奕指指自己，“只有我？”外公有什么事，竟不想告诉寻聿明。
小杨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洗餐具。庄奕过去敲敲大卧室的门，听见里面答应一声，推门走了进去，“外公，您叫我？”
“小庄……来。”外公刚坐到沙发椅里，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明明呢？”他又问。
庄奕将水杯给他端过来，放在两张沙发之间的小圆桌上，笑说：“他在楼上磨蹭呢，今天工作犯了点小错，回来就撅着嘴，有点不高兴了。”
“这孩子。”外公撇撇嘴，“那么……大了，越活越倒退，还闹小孩儿……脾气。”
“他最近是有点孩子气，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庄奕眼神含笑，嘴角的酒窝时隐时现，责怪的话说起来不带一丝怨怼，分明是在炫耀。
“他以前，不这样，叫你惯……坏了。”外公笑了笑，“那你快去，吃……饭吧，一会儿说。”
“我不饿，外公。”庄奕倚着沙发扶手，稍稍弯腰看着他，“您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
外公深吸一口气，又叹了一声：“也没什么……事，我想起上次……在医院，你问我明明父母，我想跟你说……说说。”
“上回是我太冒失，您不想说就别提了。”庄奕生怕他再犯病，提心吊胆地看着他，随时准备上前控制。
外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心微微皱着，也分不清是常年累月皱眉留下的纹路，还是此刻情绪上脸。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端起瓷杯喝了口菊花茶，道：“我这话，你别告诉明明。”
大约是在心里来来回回掂量过多少遍，这番话说出来格外顺畅，竟连半分结巴都没有：“我早晚是要走的，估计也没几天了，这些事我不告诉你，明明他，永远不会说。”
“外公您别这么说。”庄奕听他谈到生死，心里不由得酸涩。
有外公在，不管他多么病弱老迈，寻聿明至少还有一个亲人，不是孤零零在这个世界上。若外公不在，他便真成没家的孤儿了。
庄奕明白，自己对寻聿明的意义再重大，始终无法代替外公的位置。倒不是高低之分，其实更类似于阴阳，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外公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这些年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上“活”，顶多是苟延残喘而已。他对死一点不忌讳，反而隐隐期待着最后的解脱，只是放心不下寻聿明。现在有庄奕，却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说的是实话，避讳也没用，人人都有这一天。”外公手里攥着一只红丝绒眼镜盒，拇指反复在上面摩挲着，“明明恨他爸爸、妈妈，一提起来就不说话。他那么乖的孩子，小时候还为……为这个，跟人打过架呢。”
寻聿明所谓的打架，不过是推人一把，然后抱着头挨揍罢了。
外公抖着手拿起眼镜戴上，又将桌上一本影集翻开，指给庄奕看，“这两个，就是明明的爸爸妈妈。”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已微微泛黄，庄奕对着台灯细细看去。男的梳着最近又流行回来的港式分头，黑皮夹克牛仔裤，头顶一副黑超墨镜，手里还有一把木吉他。不看那张祸害人的脸，单单这副打扮，就够让姑娘们神魂颠倒的。而女的梳着一片云式的大波浪卷发，一身穿大红吊带长裙，明艳得像颗聚光灯下的钻石。
庄奕不禁感慨：“他们真是……登对。”
“是啊。”外公笑笑，“明明妈妈跟他外婆姓赵，听说改了名，叫赵婧。”
“听说？”庄奕一转念，想起丛烨之前跟他说，外公年轻时被陷害入狱，挖了多年的矿山，妻子带着孩子和他离了婚，从此再无联系，大概女儿改名便是那时的事。
外公果然点头：“她从小跟着明明外婆长大，跟我……不来往，上学不好，高中就退学了。她喜欢跟社会上……那些小青年混，还交过好些外国男朋友，别的不……不会，外语学得倒挺好。”
“那明明爸爸呢？”
“明明爸爸叫寻未东，心野，喜欢文艺，大学毕业以后，不好好工作，和一帮小青年在卡……卡拉OK唱歌。”外公一生治学严谨，很看不上这样的人。
寻未东不事劳动，专喜欢唱歌、写书、玩音乐，生活过得穷困潦倒，偏偏还好面子，身边兄弟朋友一大车，人家图他出手阔绰，也乐得跟着他晃来晃去。
后来歌厅兴起，他仗着一张天生的明星脸，火过一阵子，也赚了点小钱。每天开着辆二手拉达赶场泡妞，坐到酒吧里给人点一杯酒便开聊，一聊就聊到床上去，做完从来不过夜、不回家，提上裤子就走。
女人一窝一窝地往他身上飞，他也不当真，跟谁都爱搞点儿暧昧。后来时代变了，文青要么饿死，要么改行。那段风光日子一去不复返，他心大能折腾，怀揣着一颗发财梦，又学人下海，可惜没有商业头脑，落得惨败而归，只能继续卖唱混日子。
商场失意，情场也不得意，寻聿明母亲和他提出离婚，他便净身出户，只身南下了。
寻聿明父母是在酒吧相识，那时他母亲赵婧刚和一个白人男友分手，你侬吾侬展眼变成劳燕分飞，正是情感最脆弱的时候。
寻未东花丛老手，文艺先锋，又满身的浪子气质，和她在酒吧一见钟情，两人当晚就上了床，第二天便远走高飞，跑去广东创业，也曾相互扶持过一段时间。
即使寻未东下海失败，她也不离不弃，跟着他住在十几平米的小弄堂里，每天洗手作羹汤。但寻未东当时年轻受挫，经济一天比一天拮据，脾气也渐渐暴躁起来，在家不是抽烟便是酗酒。
两人的矛盾日益激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恰恰是最糟糕的时候，赵婧却怀孕了。
当时的医疗水平远没有今天先进，他们发现的时间太晚，已错过堕月台的最佳时机，而且赵婧之前和美国男友交往时，就曾流过一次，再做手术很可能不孕甚至丧命。
二人不得已，只得将寻聿明生了下来。
孩子都是吞金兽，寻未东和赵婧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自身生活尚不能保障，何况供养寻聿明。两个人一商量，决定将寻聿明送人。
那天下着雪，外面呵气成冰，赵婧和寻未东联系好送养的人家，从下午等到晚上，没等到接孩子的人，却等到了冒雪而来的江海平教授。
江海平冷着一张冻僵的脸，目光躲躲闪闪，想看看女儿，又不敢去看，一双眼睛盯着洋灰地面，默不出声。赵婧小时候因为有个犯人父亲，备受同龄人排挤，对这个父亲又恨又陌生。
小小一间客厅里，坐着尴尬的三个人，只有蜂窝煤炉发出“嘶嘶”的响声。江海平率先开口，希望看一看外孙，赵婧不同意。寻未东劝了两句，将寻聿明抱出来给他看。
寻聿明是早产儿，个头还没有猫大，眉目却清秀明丽，已有父母的三分神采。小家伙白白嫩嫩，攥着小拳头睡得安安静静，丝毫不知未来迎接着他的是什么命运，更不会想到就在今夜，他将会远离父母，被千里迢迢送到别处去。
江海平询问孩子的姓名，寻未东说还没起，他要帮忙起，赵婧却不让。江海平何等聪明，立刻察觉出异样，三言两语，逼问出了真相。
他想生气，却没有资格生气，赵婧质问他这么多年，可曾尽过半分父亲的责任，他无言以对。三个人僵持许久，领养寻聿明的人始终不来，江海平便道：“把他给我，我带他。你们以后想看还能来看，不想看我也不叫他找你们。”
“后来我就把明明抱……回去了。”外公说起过去，眼睛不觉湿润起来，“明明小时候老……长病，他是早产的，身体不好，可是乖得不得了，从来也不……哭，不闹。人家给他一团毛线，他也能玩一天。”
庄奕喉结滚了滚，沙哑着嗓子问：“那他爸妈现在去哪儿了？他又是怎么去留学的？”
“我听说。”外公徐徐道，“送走明明后，他们待的那个卡拉Ok就搬迁了。”
因为赵婧会英语，酒吧老板便让她帮忙和来开发的外资企业代表谈判。外资代表不好说话，但酒吧老板当初在赵婧生孩子的时候仗义疏财，给过她一笔钱。她知恩图报，人也机灵，跑到外资老板住的旅馆外，天天堵着对方。一来二去，俩人又谈到了床上去。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寻未东耳朵里，他却并未发火，反而把为数不多的积蓄都给了赵婧，说：“我给不了你的，让别人给你吧。”
赵婧潸然泪下，后悔不已，然而事已至此，也无法挽回。她和寻未东办完离婚手续，远赴重洋，移民去了美国。在旧金山住了几年，老公换了三任，最后居然找到一个视她如珠如宝的金融公司老板。
四婚之后，赵婧生活日益稳定，也不知是后来有了女儿母爱泛滥，还是时隔多年良心发现，突然有一天想起她抛弃多年的孩子来，往返国内外几次后，终于联系上江海平，开始劝说他把寻聿明送到美国上学。
论起来，寻聿明当年能参加SAT考试，顺利去斯坦福上学，还多亏他的华侨母亲。尽管这位母亲，严格来说，与他只见过两面。
上大学时，赵婧曾给过寻聿明一张卡，里面存的一大笔钱足够支付他的生活费。只是寻聿明对父母没有感情，心里怨恨他们当年做的事，所以不肯用她的钱。四年勤工俭学，加上奖学金和庄奕的帮助，足够支撑到后来工作。
自此之后，寻聿明再未与父母联系过。
庄奕听完前因后果，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他对家庭讳莫如深。但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还在渴望着父母，又有谁知道呢？
“咚咚。”
木门突然响了两声，庄奕过去拉开把手，是寻聿明站在外面，“我一会儿过去吃饭，你等等。”
“你们聊什么呢？”寻聿明探头一瞧，外公背对着他，看不见神色，“饭要凉了。”
庄奕不知他刚才听没听见自己和外公的谈话，也不知他听见了多少，又怕他听见还装没听见，搂着他肩膀笑说：“那现在就去。”
他掩上门，将人拽到餐桌前，拿碗给他盛汤。
寻聿明看看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无味的米饭，脸上表情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庄奕给他夹块红烧排骨，揉揉他发心，“犹豫什么？”
“我……”寻聿明睫毛轻轻垂落，低声问：“如果我有事瞒着你，你会怎么样？”
“什么事？”
“没什么。”事情还未证实，寻聿明怕他现在知道白担心，慌忙掩饰，“随便问问，我只是假设。”
庄奕勾勾嘴角，笑得无限纵容：“你试试看。”

第90章 我爱你
你试试看。
庄奕这话说得威胁大于鼓励，背后意味不言自明。何况， 吃过一次亏， 还学不乖的是傻瓜， 不符合寻聿明那颗沟壑纵横的大脑。
“我可不敢试。”他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搭在饭碗边缘， 灯光下隐隐有些颤栗。“但是……”
他现在自己都闹不清怎么回事， 只有一个猜想。如果贸然告诉庄奕，万一体检结果一切正常，岂不是白累他一场虚惊。
寻聿明好生纠结：“你有没有发现，我最近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庄奕抬头看他。
寻聿明是典型的明艳长相，一眼夺走人呼吸的类型，只是他平时高冷孤僻，性格又很务实，不喜欢拿捏作派， 以至于有时会忽略他的外貌。
此刻他穿着墨蓝色家居服，头发微卷盖过耳朵， 看上去有些慵懒。眼镜摘下后， 双目稍稍失焦，迷离中又添了可爱。鼻梁还是那管鼻梁，嘴唇还是那款嘴唇，脸依旧是那张白白净净的脸。
没变化。
寻聿明摇摇头， 嚼着一口排骨说：“我是指性格脾气、行为爱好， 方方面面，不是说长相。”
庄奕给他碗里夹一筷子青菜，笑道：“最近是有点儿闹小孩子脾气， 总是哭鼻子，但嘴皮子比以前溜多了。而且……”
“而且什么？”
“你比以前会撒娇了，哥哥很欣慰。”庄奕首肯地点点头，“就是有点暴躁，老生气对身体不好。”
“还有呢？”寻聿明平静地问他，仿佛他们此刻评价的是陌生人。
庄奕端起碗喝口鱼汤，想了想，说：“其他的，似乎没什么了。其实你比以前，变化真的很大。我第一次在医院走廊里看见你，几乎没认出来。”
在他的印象里，寻聿明始终是个刚成年的小孩，即使他们分手时寻聿明已长高长大，但少年人的稚气未脱，脾气性格又柔，他总是天真单纯的。
这个形象在庄奕的脑海里定格了八年，乍一见到他功成名就，成熟自持的模样，庄奕内心的震动不亚于重逢带来的冲击，左手无名指打一见到他起，便开始疯狂跳动，不得不用右手跟他握手。
可惜这个举动落在寻聿明和外人眼里，却是他在敌意之下，故意给出的压制。
庄奕放下碗筷，擦擦手，将自己坐着的椅子拉到他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你变得爱发脾气了，爱撒娇了，幼稚了，好耍小性子了……这些我都很高兴啊。大概，恋爱里的人，都是小孩子。”
他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力气，才能把寻聿明孤独的内心填满，让他真正活起来。他又要用多少爱意，才能让一个在外冷冷淡淡的人，回到家对着他撅着嘴喊哥哥。
庄奕不仅不觉得异常，还隐隐地得意。
寻聿明却不这样想：“不是这回事，我不是只对你这样，也不只是撒娇这么简单。我觉得我脾气越来越冲了，说话、做事自己都不过脑子，一惊一乍的，情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有时他事后想想，都觉得自己的表现不堪回首，尴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说的话，做的事，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遇见烦心事，他在外面压抑着，看见庄奕就忍不住委屈想哭。
以前也会这样，庄奕是他可以敞开心扉倾诉的人，心里难过就想告诉他，跟他诉苦，让他心疼自己。可与现在不同的是，他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也不会这么频繁，为一点小事多生抱怨。
他也曾是个豁达的人。
除了脾气心情的变化，他的视力也一天比一天差，最近戴着眼镜还觉得视物模糊，时常下意识地眯眼睛。上次庄奕让他体检时好好测测视力，检查结果发现，眼压正常，眼底也没有病变。
可他生活习惯一如既往，不常看电子屏幕，看书甚至比以前还少，怎么会视力下降呢？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一个如此谨慎、敬业的人，工作以来从未犯过低级错误，今天居然险些酿成大祸。
他的手颤抖了。
他那双被上帝亲吻过的手，竟不自禁地颤抖。
寻聿明惕然心惊，连自己的眼泪流下来，都毫无察觉。一个人的眼泪，怎么会在没有情绪波动的情况下，控制不住向外流呢？
他站在走廊里，脑海中一遍遍过着这些怀疑，一幕幕回想着自己的变化，所有问题都是单纯一句“爱情使然”难以搪塞的。
寻聿明之前不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可他曾以为是爱情、是和庄奕在一起的生活改变了自己。手术刀事件犹如一记当头棒喝，猛然将他敲醒了。
他是个大夫。
他可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大夫之一。
难道他还想不明白吗？
寻聿明需要一个专业的医生，医生也需要医生，只有旁观者才能最冷静客观地分析他的情况。所以他需要求助任雪原，先体检自诊，再求医问药。
他想将一切都告诉庄奕，又怕或许是自己瞎担心，根本没有谱的事，反而害得庄奕为他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这不同于亨廷顿舞蹈症，不管结果好坏，都是短暂的痛苦，不牵扯到余生几十年的辛苦煎熬。寻聿明没必要瞒着他，也不想瞒着他。
却不是现在，至少让他做完体检，有一个确定的结果。
“我有一件事，确实想跟你说。”寻聿明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他抓着庄奕双臂，面对面说：“我今天还不能告诉你，你给我一个星期，行吗？”
一个星期后，无论结果如何，他会给庄奕一个答案。
“好。”庄奕笑笑，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如此刻晚风。
他只说了一个字，什么都不问，寻聿明不解：“你不问问我，到底是什么事？”
“一个星期后，你会告诉我的，不是吗？”庄奕还是微笑，嘴角的弧度像一条平直的船，看上去很冷静。
寻聿明想不通：“但是……你就不好奇吗？你不怕我撒谎骗你吗？”
“你会骗我吗？”庄奕笑着挑眉。
“不会。”寻聿明望着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再也不会骗你了，我的意思是，我可能还会跟你撒谎，可能跟你说我不累，我生气了，我讨厌你，但我永远不会骗你了。”
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吗？
“我明白。”庄奕缓缓点了一下头，“无论什么事，我等着你自己来告诉我，寻耳朵。”
“我一定会的。”寻聿明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我……”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庄奕竟能压下好奇的本能，一点压力都不给自己。
“不用说谢。”庄奕将他小小的脑袋按进怀里，轻轻揉了揉，“也别担心，你变成什么样都能被接纳。我永远爱你。”
“你说什么？”寻聿明怔怔仰起头，“你刚才说……你说……”
他说，爱。
他说，我爱你。
他们之间还没说过“爱”字，最多是“喜欢”。以他们的关系早该说爱了，生活却总打断他们谈爱的脚步。
寻聿明一时反应不过来：“你说，你……爱我？”
“嗯。”庄奕抿着嘴笑起来，“我爱你，还用说吗？”
当然用。
寻聿明自然知道他深爱着自己，正因如此，当初才不敢告诉他遗传病的事。因为他的爱太浓烈，浓烈到即使自己变成外公那样，他也宁可牺牲一切，陪着自己煎熬下去。
寻聿明也太爱他，爱到不忍心，更不舍得。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感觉完全不同。寻聿明喜欢听，想要反复听，他盯着庄奕，咽了咽喉咙：“你能再说一遍吗？”
“不能。”庄奕摇摇头，“你还没说过。”
“我也爱你。”寻聿明忙答复他，“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爱你。”庄奕俯身亲吻他的额头，动作虔诚而小心，仿佛生怕碰碎他。“哥哥爱小耳朵，爱我的明明宝宝，爱小耳朵的一切。”
“我也是。”寻聿明目光灼灼看着他，“小耳朵也爱哥哥。”
“吃饭吧。”庄奕脸红了。
“我不饿了。”寻聿明笑笑，拄着下巴陶醉地说：“有情饮水饱。”
庄奕终于忍不住，低低笑起来，拽过他狠狠亲了两口。
寻聿明第二天去上班，人体试验的手术审批正式下来了。方不渝打赢官司后，很快搬进了薛珈言的病房，听说寻聿明的研究准备招募志愿者，他和清醒时的薛珈言一商量，两个人迅速做了决定。
他们要做手术。
寻聿明本就有这个意思，当初之所以那么帮助方不渝，也有一部分是为此，只是不好意思和方不渝提。现在他们两个主动要求，再好不过。
于是，薛珈言成了他试验的第一个病人。
消息传出去，不止西湾医院，连那些关注他研究的医生们，都暗中期待着结果。寻聿明的课题是目前行业内炙手可热的明星项目，他本人又是明星中的明星，身上的目光千斤重。
手术之前，老陈把他叫到办公室，又谈了一次话，问他有没有敲定助手人选。寻聿明实话实说：“还没有，但就是实验室里的几个人，随便挑吧。”
这回上不成手术，还有下回，距离试验宣告成功，还需经历无数次手术，也绝不是薛珈言一个病人就够的。
“我给你个建议，你考虑。”老陈端起杯子喝口水，说：“我希望你能带上科室的同事，一起手术。一来，请你来咱们医院，也是为了让他们多学习，这是个好机会。”
“二来，你平时太不合群，这次正好跟同事们搞好关系。你看上次论坛的事儿，要是换了人缘好的岑寂，也不至于那么多人指指点点。”
“三来，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的研究，又是第一次试验，你自己太孤立无援。带上别人责任分摊了，有个风言风语的，谁也别想往外摘，起码降低点风险。”
老陈一番话，既是为他考虑，也是为医院考虑。不过是一场手术，寻聿明也没那么小气：“您说带谁，叫他们都进去观摩就行。”
“我看就小刘、小周吧，再叫上小赵和小孙。”老陈笑道，“你实验室的都叫进去吧，在旁边看看也是荣幸。”
寻聿明虽然对孙卓不满，到底是同事，他又是自己的晚辈，也懒得同他计较，“好吧，我没意见。”上次他当着媒体的面斥责了孙卓，事后想想觉得有点过了，正好借机缓和关系。
手术前天，寻聿明特地和庄奕去附近教堂走了一趟，他们两个都不信宗教，但梦寐以求某件事时，迫切地需要信仰。
庄奕走到大堂前方，十字架下面，一缕阳光从玻璃天窗上漏进来，刚好打在正中央。
寻聿明笑了笑，伸出双手给他：“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庄奕摊开掌心，还像上学时一样，将他的两只手捧起来，捧到阳光下，沐浴一层圣光：“上帝啊，请你恩赐这双手，就像恩赐我们生命，用它救赎你受苦受难的孩子们。”
他声音沉沉的，在空旷的教堂里扩散开来，带起一阵回响。寻聿明闭起眼睛，一缕凉风吹过，拂过他的发梢，落在指尖。
二人离开时捐了一笔钱，寻聿明得到一枚奖励金币。临上手术前，他将这枚金币缝在衣服里，一起带进了手术室。
薛珈言也已准备好，他剃了光头，看起来倒比先前精神许多，有点痞帅的气质。方不渝一直握着他的手，脸上竟没有泪珠，“走完这最后一关，咱们就赢了，你一定要加油！”
“我会的。”薛珈言摸摸他的脸，捉起他手背吻了一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方不渝笑着笑着，眼眶便红了，“只要你记得我。”
“记着，我永远记着。”
薛珈言最后给他一个笑容，被岑寂和护士们推进了手术室。室内一切准备就绪，观摩的人和今天的助手们围成一圈，严阵以待。
寻聿明举着双手进去，穿上手术服，站到主刀位，朝观摩室里的庄奕笑了笑，“手术刀！”

第91章 变故（三）
庄奕紧紧盯着玻璃后的人，他捏着一柄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微微含着下颌、低着头， 目光一丝不苟地盯着无菌布包裹的伤口。
周容和刘洪祥站在他身边， 一个刚帮他做完脑脊液引流， 一个正拿着管子准备帮他抽吸。岑寂手里捧着一只无菌培养皿， 里面是用3D打印技术做出的支架。
薛珈言脑部受过伤，间歇性失忆的成因，除了海马区的神经损伤之外，还有前次手术没能清除的淤血问题。一般少量的颅内血肿，可以被组织自体吸收，但很显然，薛珈言没能完全做到这一点。
寻聿明打开颅骨，切开硬脑膜， 先进行了清淤手术，才朝岑寂道：“支架。”
“我来吧。”孙卓接过岑寂手中的培养皿， 越过刘洪祥， 直接递给了寻聿明，“寻大夫。”
玻璃盖子已经打开，寻聿明用镊子夹起一只可吸收支架，那颗芝麻大的小东西显示在教学观摩系统的电子屏幕上， 灰灰白白完全看不出其中奥妙。
室内室外的人， 包括老陈和庄奕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它，仿佛那不是神经移植支架， 而是佛光舍利子，看一眼能渡化性命。
“这么小一颗，真的管用吗？”
老陈回头瞥了一眼，说话的是新来的实习生。
今天观摩室内乌泱泱挤满了人，大批实习医生和规培生都想一睹前沿科技的面貌。大家听说今天寻聿明的研究第一次做手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谁想错过呢。
日后如果他的项目获奖，甚至推动医学文明发展的车轮，谁又不想炫耀一句：我可是见证这项技术诞生的人！
连一早跟着寻聿明培训，后又因不想做实验只想学手术而退出的大夫，也在人群中暗暗后悔。人的一生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抓住了便是一飞冲天，抓不住就只能在错过中遗恨。
能参加这样前沿的，甚至是改变世界的医疗技术的研发，是千载难逢的时运。比起这个，能不能回到原先的医院，或者学到一点手术技巧，又何足轻重呢。
可惜，时光永远无法倒流。
“寻大夫移植的是神经细胞，不是整段的神经。”老陈抱着肩解释，“你们别看这个东西不大，但放在显微镜下，里面复杂的结构，不亚于一张神经网，而且是一张立体的3D神经网。”
“这上面布满了孔洞，表面积延展开来，比人的手掌心还大，每一个孔洞里都附着着无数个神经细胞。它们移植到神经受损的区域，会跟大脑组织融合，从而修复损伤，而支架则会被慢慢吸收。这简直是天才的设想！”
“好厉害。”实习生闻言，眼睛瞪得溜圆。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大家都在感慨，有人羡慕手术室内的岑寂、蘑菇头等人，有人则嫉妒孙卓和小赵这样的资历，居然也能参与这项手术，但更多的人都在热切地期盼着寻聿明成功。
无他，寻聿明是西湾医院的大夫，如果这项举世瞩目的技术在此诞生，西湾医院也将随之名声大噪，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况且，即使不论私心，这的确也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一个大好消息。
所有目光都紧紧跟着手术进度，唯有庄奕，他的眼神只落在寻聿明身上。技术成功自然好，但他最在意的是寻聿明本人。
他专注的眼神，冷静的眉目，坚毅的表情，与微微僵硬的后脖颈，还有上面凸出的两枚纤巧骨节，无一不让他闪闪发光，世界定格成一张黑白照，唯有他是彩色的。
庄奕一为之喜，一为之忧。
喜的是他如此令人骄傲，忧的是他头上那顶王冠，愈发重了。新技术诞生与否，庄奕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寻聿明承受的压力，和遭受的贬谤。
他迫切地希望寻聿明成功，因为失败小耳朵会难过，世人也会看他笑话。他又害怕寻聿明成功，因为胜利会招致妒忌，高处不胜寒。
似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注定要担心的。庄奕眉宇间层层涟漪，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勾，既来之则安之，管他洪水滔天，只要寻聿明高兴，自有他来遮风挡雨。
“准备缝合。”寻聿明放置完最后一个支架，众人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招招手，示意蘑菇头上前，隔着口罩给她一个看不见的笑容：“你手巧心细，来缝合吧。”
“我靠，她也太幸运了吧！”有实习生的声音顺着视听系统传进手术室，寻聿明向外看了看，众人低低笑起来。
庄奕恰好望着他，眼神温柔深邃，眉尖轻轻动了一下，无声对他说：“You are the best！ ”
寻聿明立刻会意，清冷淡然的眼睛里多了一层笑意，默默道：“Of course！ ”
蘑菇头生怕毁掉寻聿明的完美作品，平时做过千百次的缝合，今天却小心翼翼，紧张不已。护士不停给她擦着汗，她还是忍不住手抖。
“加油啊。”岑寂笑着朝她喊了一句。
孙卓轻轻“嗤”了一声，但碍着寻聿明上次给他的教训，没敢太过分。观摩室里也有人在窃窃私语，质疑她的心理素质和水平，大约都想取代她的位置。
“要不，”蘑菇头咬咬嘴唇，问寻聿明：“还是您来吧？”
“上次你连肿瘤都切了，这次只是最简单的缝合，还不行吗？”寻聿明看看她，顺着她的视线又看看玻璃后一张张质疑的脸，在她耳边悄声说：“现在这两间屋子里，站着几十个人，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是男性，而你，却是唯一一个站在主刀位的女性。你确定要把这个机会，让给那些平时看低你的男人吗？难道你比他们差吗？”
蘑菇头用力望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回头道：“蛋白线！”
寻聿明笑笑，越过器械护士，亲自给她递了一次缝合线。
手术结束后，薛珈言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观摩室和手术室里风流云散，众人一一离去，只剩下庄奕和寻聿明，两人之间隔着一面宽大的玻璃。
视听系统上的小绿灯亮着，寻聿明摘掉塑胶手套，掌心贴着玻璃，与庄奕重叠在一起，声音透过话筒潺潺传了过去：“我表现得怎么样？”
“好极了。”庄奕与他额头抵着额头，低低道：“你在发光。”
而这束光芒，注定是他的私人专属，囊中之物了。
“谢谢你陪我。”寻聿明莞尔一笑，睫毛随着眼皮轻轻颤了颤，“带我回家吧。”
庄奕点点头，转身欲走，想想又走回来，贴着玻璃朝他一吻，留下了一个唇印。寻聿明的手指沿着那抹白色的痕迹缓缓描摹，低着头笑起来，他脸颊贴着玻璃翻过身，手心里满是爱意。
一时保洁进来打扫卫生，寻聿明才回过神，忙清清嗓子，起身走了出去。
蘑菇头正在通道门口等他，见他步履轻快地出来，迎上去道：“寻老师！”
“怎么了？”寻聿明正给庄奕编辑消息，刚写完“你的小耳朵今晚想吃水煮鱼”，点击发送，抬头问：“什么事？”
“我……”蘑菇头抿抿嘴角，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心里感谢寻聿明，更被寻聿明的鼓励所触动，仿佛打了一针强心剂，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但千言万语却吐不出一个字，只好说：“谢谢您。”
“不用谢。”
“你真的给我很大鼓励。”医生这个行业向来是男多女少，外科医生尤其如此，一个女性站在医院大厅里，多数人看到她的第一反应：这是个护士。
留在西湾医院不容易，张可妍是最优秀的学生，工作后却也步履维艰，“你知道大家是怎么看我的，表面上不说，但根深蒂固的印象和成见，确实会带来一些困扰。”
她无疑是幸运的，遇见一个氛围不错的工作环境，加入了一个顶尖的团队，周围同事从寻聿明到岑寂，都对她格外照顾，也从未看低过她。
但这种不自信，始终如影随形。
寻聿明笑了笑，道：“别让这个世界定义你，你来定义这个世界。”
拍拍蘑菇头的肩膀，他拿出手机，又给庄奕回条消息，径自去了更衣室。
庄奕去看了看方不渝，刚才护士没让他进去，他只好守在ICU门口，探着脑袋向里窥探。
陈霖霖和咨询室的小徐刚好过来探望，庄奕和他们交代几句工作的事，便提前走了。他去停车场取了车，直接开到病房楼门口，寻聿明穿戴整齐，乳白色羊毛衫和浅灰色大衣，看起来高级又冷淡。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道：“我今晚不想在家睡了。”
“为什么？”庄奕驶过医院门前的栏杆，右打方向开进车流，夜色伴着霓虹缓缓覆盖上来，车厢里温暖安静。“刚才不还让我带你回家？”
“我想了想不放心。”寻聿明忧心忡忡，“还是想亲自守着薛珈言。”
正是晚高峰，前面稍稍有些堵车，庄奕停在红灯后，沉吟道：“要不这样，先回家吃饭，省得外公挂心。吃完我再送你回来，正好我也有事。”
“你这么晚，还有什么事？”
“你记得之前我打算参加的那个国际研讨会吗？”
寻聿明自然记得，原本他要去罗马开会，因为自己突发胃穿孔，他才不得不放弃了准备多时的会议，留下来照顾自己。
庄奕笑道：“上次他们只商议了一些基本事项，十二月份他们要在美国开正式会议，给我发了邀请。我之前没去，这次不能不给面子，得提前准备。”
“那太好了！”寻聿明眼睛一亮，“老陈说给我一周假期，咱们先去开会，再去看你爷爷奶奶，正好。”
“只要你不嫌烦。”庄奕看看他，摇头笑了笑。
一路开回家，外公已经等在饭桌前，冯阿姨做完饭提前下班了，只有小杨陪着他。寻聿明进门脱掉大衣，洗过手走到餐厅，果然见桌上有一盆水煮鱼。
“你不能多吃。”庄奕取只小碗，给他盛了两勺鱼肉，“太辣了，刺激肠胃，别贪嘴。”
外公也附和：“小庄说得……对，听他的。”
寻聿明其实喜欢吃辣，但是没那个本事吃，只能偶尔尝一尝解馋，“这个放的辣椒又不多，我待会儿还要回医院，晚上多喝水就是了。”
“晚上还加班？”外公皱眉道：“太累了。”
“不是，有个病人我得看着。”寻聿明咬一口鱼肉，笑说：“没事，明天放假补觉。”
外公叹了口气，请小杨帮他冲一杯枸杞菊花茶，待会儿带走。寻聿明匆匆吃过饭，拿上保温杯，又连夜和庄奕赶了回去。
庄奕将他送到病房外，把他交给方不渝，自己去了咨询室。
寻聿明带方不渝回到值班室，里面有个小隔间，两张上下铺可以供人稍事休息。方不渝忐忑不安睡不着，寻聿明也没心思睡，反而是值班的小赵在里面睡了一觉。
小赵全名赵子扬，人长得倒也端端正正，方下颌，高眉骨，看着挺稳重。寻聿明从没仔细了解过他，趁着他睡醒，问他：“你来医院多久了？”
“快六年了。”赵子扬站在窗户前，正做着拉伸动作，“我和孙卓是一块进医院的，比岑寂早一批。”
“也是年轻有为了。”寻聿明笑说，“我今天看你反应挺快的，天生适合干这一行。但是你有点毛躁，手术比较潦草，没事可以多练练缝合。虽然是不起眼的基本功，但有助于保持手感，提高准度。”
“好，谢谢寻大夫。”小赵看过他的几场手术，早已暗暗服了寻聿明，只是嘴上不说，没想到他竟肯提点自己。
赵子扬不傻，知道寻聿明眼睛毒，经验深，说的话往往一针见血，越是中肯的评价和建议，越能帮助自己，心里那点敌意，渐渐放了下来。
他冲寻聿明笑笑，做完一个扩胸运动，视线扫过窗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那里怎么了？”
“怎么了？”寻聿明起身看去，只见窗外升起滚滚浓烟。
“着火了吗？”方不渝惊道：“好像是咨询室！”
寻聿明一怔，“庄奕！”撒腿朝外跑去。

第92章 风波（二）
庄奕的咨询室里里外外都是原木装修，如今刚入冬， 天干物燥， 加上暖气空调一烘， 丁点火星点燃， 立刻连梁带瓦地烧了起来。
从病房楼的落地窗里看去， 只见浓烟滚滚，烈焰熊熊，黑夜里刹那间亮起一盏火灯笼。
寻聿明吓得血都凉了，满脑子都是庄奕在哪里，庄奕会不会被大火吞没，万一庄奕出事他怎么活。他撒腿便向外奔，大门“砰”的一声撞向外去，又重重跌回门框。
此刻走廊里空静无人， 唯有运动鞋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吱”响声，寻聿明额前头发纷纷扬扬， 没命地奔到电梯口， 用力拍了两下下行键。
电梯停在一楼，反应片刻，才缓缓向上升来。
寻聿明此刻心焦犹胜火势，哪里忍得了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 他推开弹簧门， 直接顺着楼梯跑下去，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倏忽之间已跳到一楼。
病房楼外的院子里陆陆续续有人停下来观看， 方不渝和赵子扬叫了消防车，只是一时半刻赶不过来。有围观群众自发用一楼大厅的灭火器去救，然而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寻聿明跌跌撞撞冲进小院，还想再往里跑，被值勤保安一胳膊拦了下来：“你干什么？里面大火看不见啊！”
“我哥在里面！”寻聿明用力甩开他，急躁之下狠劲上来，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居然也拉不住。
他眼圈通红，目眦欲裂，涔涔冷汗顺着额头一道道流进鬓角。旁边人见状，只以为他疯了。
寻聿明挣开桎梏，一个箭步跳进院子，刚一靠近火源，便觉半边身体像要融化一般，烤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起头，耳边“轰隆”一声，门框上方的一根椽木直直砸下来，带起一阵飞扬火舌，瞬间将寻聿明身上的白大褂卷走半边。他身侧一片焦黑，心里却比灰烬寂灭百倍。
庄奕。
庄奕在里面。
寻聿明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无休无止夺眶涌出，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庄奕的名字，脸颊脖子一片通红，声音也劈了叉，叫出来荒腔走板，听起来却惊心动魄。
保安上来拉他，寻聿明早已烂泥一般萎顿在地上，根本走不动步。
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他瞥见旁边用来养鱼的小池塘，灵机一动，用力挣扎起来。庄奕之前买过几条观赏鱼，可惜他天生与水无缘，很快都养死了，只剩下那个小池子。
寻聿明爬过去一看，里面的脏水虽然不够救火，却也不算太少。他一抹眼泪，脱下毛衣和白大褂泡进去，“咕嘟咕嘟”几声后，拎起湿衣服便向火海里冲。
保安拦不及，也没想到他还能再站起来，眼睁睁看着他从身边掠过去，连一片衣角都没拽住。
寻聿明裹上湿毛衣，用浸湿的白大褂捂着口鼻，勉强闯进室内，只见周围烟尘黑雾弥漫，沙发地板四处烧着火，模模糊糊竟无路可走，连那段木楼梯都已从拐角处断开。
“庄奕——！”寻聿明放声大喊，烟尘却像病毒，无孔不入，立马钻进他口鼻，迫使他咳嗽起来。
寻聿明踩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向上走了两步，危机之中却还留有三分理智：庄奕是绝顶聪明的人，如果他发现起火，势必不会坐以待毙，若不是翻窗跳楼，就一定下来了，总之不会待在办公室里。
可问题是，刚才在院子里没看见他，现在一楼也没有他的影子，难道……正想着，身边“哐啷”一道巨响，二楼的木柱也坠落下来，眼前顿时多了一道火屏。
“庄奕——！”寻聿明又喊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他胸中氧气逐渐耗尽，每呼吸一口都呛得嗓子生疼，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只能返回大门。
也许庄奕不在实验室，也许他刚好出去了。
寻聿明暗暗安慰自己，心里惦记着庄奕能不能走，却不知自己眼前也已无路可走，火势早将门口堵住，再想出去难如登天。
他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今天注定要葬身火海了。
寻聿明倒也不怕，经过那么多事，他已将生死都看淡。如果庄奕没能跑出去，他们也算死在一起。外公也没关系，他先前以为自己有遗传病，给外公存了足够他用的信托基金，自己一死就能提出来。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的研究。
寻聿明叹了口气，眼看周围一切化作灰烬，想到烈火焚身的痛苦，皮肉仿佛黏在铁板上，烧得“滋滋”冒热气。还是给自己一个了断得好，可惜他又怕疼，撞头割腕之类的事都做不出来，何况现在也没有刀。
正胡思乱想，门外骤然一股凉水，直挺挺打在他身上，冲得他浑身一个激灵。寻聿明又惊又喜，忙踩着没有火的地方向外走。好在他进得不深，咨询室的楼梯就在门边，几步便跑了出去。
寻聿明刚脱离死亡线，猛一抬头，眼前高高大大的一座阴影，居然是庄奕，当真喜从天降：“哥哥？！”
“谁叫你进去的？”庄奕却连半点笑容都欠奉，他一把将寻聿明拽到院子里，语气表情都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不要了命了！”
“对啊！”寻聿明眨眨眼睛，扯着嗓子大喊：“我不要命了！怎样？”
庄奕被他吓一跳，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你还有理了？”
“就是有理！怎样？”
“……”
寻聿明历经大悲大喜，情绪一时回转不过来，脑袋似乎有点宕机了。
他满脸黑炭地站在庄奕面前，周身烧得破破烂烂，后脑勺上的头发也燎短了一片，狼狈得像个流浪乞丐。
庄奕既心疼，又后怕，更好笑，捏捏他脏兮兮的脸蛋，笑道：“再犟，嘴巴给你缝上。”
“知道了！不犟嘴了！”
寻聿明一嗓子，喊得庄奕直捂耳朵，“小声点，你现在不在火里了。”
“不在火里了啊？”
寻聿明转过头，呆呆看向咨询室，几个消防员举着水龙，正在全力扑火。他脚下是青石板，面前是月洞门，庄奕完完整整、毫发未伤地站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拎着一只大塑料袋。
“你……拿的是什么？”寻聿明怔怔问。
“一些文件和照片。”
庄奕方才将寻聿明送到病房楼，并未直接回咨询室，而是开车去赴了任雪原的约。之前寻聿明说的话让他疑心重重，什么情绪变化、视力下降，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思来想去再跟老陈一打听，庄奕大约猜到，应该是体检结果出的问题。寻聿明只知道任雪原是庄奕的眼中刺，所以找他体检最密不透风，却不晓得，庄奕的反侦察能力比他强得多。
既然他要隐瞒，自然得找自己想不到的人帮忙，庄奕连迟疑都没迟疑，接着给任雪川去了一通电话，以岑寂在实验室的动态消息为交换，要到了任雪原目前的联系方式。
他三言两语，从任雪原那诈出实话，约好今晚去见他，密谋瞒着寻聿明，给他安排体检的事。这一去两个多小时，等他回来，小楼后面已飘起烟尘。
庄奕匆忙跑到办公室，拿出一些重要的文件资料和照片，招呼还没走的陈霖霖逃生，然后果断放弃救火，边打电话报警，边跑去了医院后面的南山区派出所。
“你干嘛报警？”寻聿明听完他避重就轻的叙述，皱眉道：“为什么不叫消防？好好一栋楼，都烧没了。”
他脑袋进水，还是钱多烧心，不打119反打110？
“这有什么好心疼的。”庄奕无所谓地笑笑，“我租房子的时候买全险了。”
寻聿明闻言，松了一口气，“算你想得周到，可万一火势蔓延，烧着别人也不好啊。”
“这楼是个单独的院子，离着病房楼几百米远，周围有没有民居，怎么蔓延得起来。”庄奕早有万全之策，“要不然，我敢走吗？”
“你常有理。”寻聿明虚惊一场，一颗心兀自“怦怦”乱跳。
刚好陈霖霖提着一兜夜宵回来，见他来站在月洞门口，跑过去问：“怎么样？全烧没了！我的天！”
“这几天我们得在医院会议厅上班了。”庄奕一瞥他手里的塑料袋，“买的什么？”
“烧烤。”陈霖霖递给他，“吃吗？”
“这里着火了，你还有心思吃烧烤？”寻聿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再看看气定神闲的庄奕，“你俩心真大，疯了疯了。”
“嗐，又没死人，又没花钱，有啥可愁的。”陈霖霖是没心没肺。
庄奕却是天性乐观：“火灾就够糟糕了，再让它影响心情，不是更亏吗？”
他揽着寻聿明，笑问：“饿不饿，带你去吃宵夜？”
“我没心情。”寻聿明可不像他们两个，朝消防车一努嘴，“人家还没走呢。”
“稍等。”庄奕拍拍他肩膀，让陈霖霖先带他去病房楼换衣服，自己去找消防队善后。
寻聿明放心不下，被陈霖霖劝了两句，才慢吞吞去值班室。方不渝刚才忙着去接消防员，也正向病房楼走。
三人一起回去，寻聿明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上自己备用的洗手服，出来朝玻璃后看了一眼，火势已经扑灭，路灯下围着的人也慢慢散去，消防车正掉头准备回去。
一时，庄奕回来，朝他道：“都处理完了，明天保险公司来谈理赔的事。老陈刚才打电话，我叫他不用过来了。”
“吃点东西吧。”陈霖霖解开油腻腻的塑料袋，烧烤香混着辣椒孜然的味道，扑面而来。
寻聿明今晚的心情像过山车，根本没胃口，方不渝记挂着薛珈言也吃不下，倒是庄奕刚才来回往返派出所，着实有些饿了。
他用筷子夹起一根烤香肠，递给寻聿明：“吃点吧，到天亮还早。”
“你自己吃吧。”寻聿明摆摆手，抱着小熊毯子，躺到了墙根前的双人沙发上，“我歇会儿。”
“要不你进去睡？”方不渝指指里屋，“赵大夫刚过去，他睡上铺，下铺还空着。”
“不用，我不能睡死。”寻聿明怕万一有事来不及应对，因此没打算真休息，不过歇一歇精神。
庄奕和陈霖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室内喁喁低语伴随着咀嚼声，反而让寻聿明觉得安心。他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闭目休息续片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翻起身问：“你刚才去派出所干什么？”
庄奕知道他是在问自己，道：“报警啊，我怕放火那人走了。”
他去找任雪原之前，经过咨询室，见里面灯火通明，进去看了一圈。陈霖霖有个客户需要明天一早接触，正在里面通宵看案卷。
庄奕关上楼上的灯，嘱咐他早点下班，离开时，隐约看见月洞门边的竹丛后，有人影闪动，“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回来见起火了，才觉得有点蹊跷。”
为了让客户放松心情，吐露心扉，当初装修时，庄奕特地请设计师做的暖色调的日系风格，建材采用了大量实木，又用许多隔音棉保证隐私，以至于这两栋房子格外易燃。
设计师怕出事故，专门多设计了两个防火点。庄奕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每天都叮嘱保洁查看隐患，连安保都高薪聘请的消防安全证持有者。因此咨询室虽易燃，着火的可能性却极小。
火情一起，庄奕第一时间判定是人为而非意外，他眼前又闪过晚上那个人影，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记得我们先前遇上山体滑坡的事吗？”
“记得。”寻聿明点点头，恍然反应过来：“你是猜，今天放火的是那个威胁我的人？”
上次给他们的刹车泵动手脚，害他们险些落入悬崖的不也是那人，他怎么就没想到。
“我不是猜。”庄奕心情大好，不仅因为他乐观，还因为到今夜为止，悬在寻聿明头上的那把刀，终于解除了。“刚才我一报警，徐警官他们连夜出警，现在那人已经落网了。”
“真的？”寻聿明大喜，目光晶亮如星，“太好了！”
以后他再不用去哪都躲躲闪闪，小心翼翼了，也不必再让庄奕时时刻刻跟在身边护送。他这几天还在发愁，下周去任雪原那体检，没有庄奕他自己怎么去。即使他冒着风险出门，又怎么和庄奕解释。
现在正好。
寻聿明到这一刻，才觉得彻底轻松了。
他心情一好，食欲也跟着复苏，过去拿了一串烤西兰花。刚送到嘴边，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值班护士急匆匆进来道：“寻大夫，您快看看吧，病人烧起来了！”

第93章 风波（三）
寻聿明赶紧放下手中的西兰花去病房，一回头的功夫， 只见方不渝顺着转椅“哧溜”一下滑落在地， 整个人就像刚才咨询室外的自己， 比小池塘里的淤泥还瘫软三分。
庄奕和陈霖霖忙去搀他， 一人一只手穿过他腋下， 将他架了起来。寻聿明走近前，看着他彷徨绝望的脸，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面对疾病和意外，他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先去看看什么原因。”庄奕温声道，“也许并不严重。”
陈霖霖也附和：“是啊，先别崩溃，什么情况看了再说。”
“我……我知道！”方不渝勉强打起精神，撑着陈霖霖的胳膊， 晃晃悠悠向外走去。
寻聿明当先进入重症监护室，值班护士上来报告薛珈言身体机能的各项指标， 又说他刚才还好好的， 忽然之间便发起烧来，由于还没苏醒，也无法分辨意识情况。
“快先给他采血。”寻聿明过去看了看，薛珈言双颊泛红， 烧得厉害， 血压也有明显波动，忙回身吩咐护士：“通知放射科，马上去做核磁共振。”
方不渝的脸就映在玻璃窗外， 一双泪眼深深望着自己，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寻聿明一把拉上浅蓝色帘子，将他隔绝在屏障之后，指挥其他护士：“准备胸膝侧卧位，快点！”
薛珈言身上还插着管子，身体侧向一旁，氧气面罩和呼吸管也随着翻倒过去。护士一面扶着他，一面给他戴好面罩，暴露出他的背心。
“准备引流管。”寻聿明戴上一次性塑胶手套，掀起薛珈言的衣服，将一根长长的针管，刺进了他的腰大池部位。
之前手术时，他曾做过脑脊液引流，但是要想判断他目前的情况，还需再化验脑脊液。
寻聿明做完穿刺，接上防返流装置，连同血样一起交给护士：“快去化验室，让他们加急出结果！”
小护士是新来的，第一次遇见这种阵仗，哪敢丝毫怠慢，抓起样本便奔。
“别跑！”医院不允许乱跑，寻聿明怕她万一摔了样本，反而误事。
护士们拉开围帘，放下病床轱辘，拔掉监护设备，将薛珈言推入紧急通道。寻聿明急于知道结果，一同跟着去了放射科。
庄奕见状，猜到他是去拍片子，忙带方不渝走连廊到了放射楼。众人将薛珈言架上磁共振机，安上固定装置，一一退出房间。
寻聿明直接走到观察室，抢占了放射医师的位置。显示屏上渐渐绘出薛珈言的颅内图像，与他猜想的不错，看颅骨情况应该是颅内感染。
做完磁共振，寻聿明吩咐护士将薛珈言送回病房，一行人又匆匆赶回，化验结果刚好也出来了，白细胞增高，蛋白质增高，糖度下降，确实无误。
寻聿明忙给薛珈言用抗生素和地塞米松，再用百分之二十的甘露醇缓解颅内高压，同时配合脑脊液无菌培养，抑制感染进一步发作。
忙忙碌碌直到凌晨，他才拖着疲惫的脚步，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是颅内感染，已经控制住了。”
“颅内感染？”方不渝一步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一脸惊惶与茫然，“为什么会感染呢？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还会再发吗？有没有后遗症？”
“原因暂时不清楚。”寻聿明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幸好发现及时，控制得快，问题应该不大，等他醒了再看看。”
“他什么时候能醒？”方不渝看看玻璃后，又看看寻聿明，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似乎不敢相信薛珈言还能醒来。
折腾了一夜，寻聿明早已累得筋疲力尽，方不渝激动之下，拽着他的力气格外重，他险些站不住。摇摇晃晃踉跄两步，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将他托了起来。
寻聿明回头看一眼庄奕，将半边身体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又同方不渝道：“或许天亮就醒了，你先别急。你先去休息吧，总这么熬着，他醒了你就累垮了，还有什么用。”
陈霖霖方才留在放射科等片子，此时恰好回来，也道：“就是啊，天都快亮了，赶紧去歇一会儿，我去买点早饭。”
他将片子交给寻聿明，又匆匆折回电梯厢，下楼去买早点。
庄奕将寻聿明拽回值班室，搂着他坐进长沙发，温声问：“累不累？”
“还行吧，累过头没感觉了。”寻聿明靠着他的胸膛，心下格外安宁，好像一身的疲乏都在他的怀抱里散尽了。
庄奕搂紧他，像抱小婴儿一样托着他的脑袋，笑说：“睡一会儿吧，有事我叫你。”
“那不行，我能压断你的胳膊。”寻聿明不愿意，挣扎着想起来。
庄奕却不许：“别乱动，一会儿给我蹭上火，这里可不好解决。”
寻聿明坐在他身前，扭动之间刚好摩挲着他的……庄奕死死按着他训斥：“你是不是故意的？小坏蛋！”
“我才没有。”寻聿明抿抿嘴唇，一脸憋不住的坏笑，“真的不闹了，我确实有点困。”
“困就别扭了。”庄奕腾出右手，捂住他簌簌扑朔的眼睛，柔声哄劝：“乖耳朵，快睡觉。”
“那你叫我乖宝宝。”寻聿明咬着嘴角，不好意思地说：“叫了我就睡觉。”
庄奕笑了笑，俯身凑到他耳畔，轻轻浅浅的呼吸伴着低低沉沉的嗓音，缓缓道：“小耳朵是哥哥的乖宝宝，乖宝宝快睡觉。”
他的声音有温度，拉着丝灌进耳道，灼得人浑身发烫。寻聿明从耳尖到脸颊，“刷”一下烧红了，埋头趴进他颈窝里假寐，一颗心却“扑腾”“扑腾”地跳动着，近在咫尺，听来格外清晰。
庄奕也不逗他，距离天光大亮，最多还有一小时，必须匀出些时间给他休息。他左手抱着人，右手掏出手机，给助理编辑邮件，让她明天一早联系保险公司。
点击发送，庄奕退出邮箱，又收到一条消息，是老陈让他做好准备，“明天”一早有记者来采访寻聿明的新技术，还想录一些薛珈言家人、朋友的镜头。
庄奕眉心一皱，告诉他今夜的变故，老陈立刻急了：“怎么没人告诉我？电视台的人这会儿说不定都在路上了！”
寻聿明睡得无知无觉，庄奕低头看了他一眼，正要问老陈能不能取消采访，陈霖霖忽然推门跑了进来：“我刚在门口看见电视台的商务车了，真是起得比鸡还早！”
“他们已经来了？”庄奕万没想到他们动作如此快，现在采访根本不是好时机，感染的原因尚未查明，报道出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口舌是非。
陈霖霖放下豆浆油条，去病房外招来方不渝，说：“你们赶紧吃点饭，从后门走了吧。别叫他们堵着，要不然谁知道采访什么呢。”
本地电视台的人还好，那些网站记者最爱写些唱衰的小道消息，越劲爆越有话题，不知会借采访的名头，问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寻聿明嘴笨，哪里招架得住。
庄奕摇摇怀里熟睡的人，寻聿明哼唧一声，却不肯睁眼。陈霖霖一笑，拍手道：“寻大夫，你尿裤子了！”
“胡说什么？”庄奕抬腿踹他一脚，拍拍寻聿明的背心，将他叫醒。
寻聿明在他怀里蹭蹭脑袋，举手揉揉困倦不堪的眼睛，咂么两下嘴巴：“早晨了吗？”
“快七点了。”庄奕伸伸手，示意陈霖霖将豆浆送过来。
方不渝先一步拿给他，庄奕递到寻聿明唇边，喂他喝了一口，“起来吧，咱们收拾收拾，赶紧走。”
“我先不走了吧。”寻聿明眯着眼说，“我怕再有事。”
“必须走，记者来采访你了，你留下来能应付吗？”庄奕起身拿来他的大衣，直接套在他墨绿色的洗手服外面，“快喝两口豆浆，咱们先回去，等他们走了我再带你回来。”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寻聿明脑袋还晕着，任凭他摆布自己。庄奕捋捋他蓬乱的头发，背上他的挎包，拉着他去乘电梯，又嘱咐陈霖霖：“你知道该怎么应付。”
“明白，就说寻大夫今天休息，下了夜班刚走。”陈霖霖摆摆手，轰他们快走，“他们一走，我立刻通知你！”
庄奕答应着走进电梯厢，没敢去病房楼大厅，反而折向行政楼，从那边的一个消防门里出去，带着寻聿明到停车场取车。
两个人一路避着人，做贼似的朝前走，穿过小花园，寻聿明道：“我鞋带开了。”
庄奕低头一看，忙蹲下给他系。
恰在此时，一拨去咨询室报道火灾的记者看见他们，一窝蜂涌了上来。寻聿明没戴眼镜看不清，只瞧见一群人乌压压朝他们跑过来，吵吵嚷嚷喊着他的名字。
他们还没走到跟前，病房楼门口蹲着的另一拨人也眼尖地看见了骚动，拎相机的拎相机，举话筒的举话筒，仿佛闻见血腥味的蚊子，疯狂向这边冲来。
寻聿明一头雾水，自己不过是做了个手术，即便有采访价值，他们也不至于如此激动吧？这架势简直和出轨的大明星首次亮相一样，莫名奇妙的待遇。
庄奕手里的鞋带系到一半，听见叫喊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前后左右竟有四拨记者向他们赶来。他心口狠狠一跳，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一定有大问题。
“快走！”庄奕连鞋带也顾不上，抓着寻聿明的胳膊便向前去。
寻聿明眼睛度数本就高，最近视力又明显下降，加上脚下散开的鞋带，根本不敢乱跑，一只细细白白、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拽着他胳膊，生怕在镜头前跌倒。
庄奕左臂一展，将他护进怀里，右手攥着他微微颤抖的十指，带着他躲避一道道飞来的镜头光。记者们潮水般漫过来，堵住他们的去路，七嘴八舌地问寻聿明。
“你是同性恋吗寻大夫？”
“请问网上的视频属实吗？你是不是在工作时间，和同事在手术室接吻？”
“听说你的实验存在重大瑕疵，昨晚已造成病人颅内感染。你对此有什么解释吗？”
“有知情人透露，您和庄奕医生已在国外秘密结婚，你有何回应？”
“昨晚西湾医院突发大火，听说是您之前误诊造成病人脑死亡，其家属不满才故意纵火，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您试验的第一个病人为什么是同性恋？有知情人称你能治好同性恋，是真的吗？”
“寻大夫，听说你起诉了提携你的恩师。请问是因为他当初，反对你把缺陷实验应用在人身上，你才挟私报复吗？”
“您认为本应获得上届菲尔德奖的老教授因何而死？”
“寻大夫……？”
……
寻聿明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光晕闪烁，什么都看不清。他呆呆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耳边“嗡嗡”回响着一声声尖锐的噪音，却连张口都困难，喉咙直发紧。
庄奕拦在他身前，一言不发地护着他向前走，脸色阴郁得可怕。他不是公众人物，没经历过类似的场面，却也知道此时说多错多，一句话会被断章取义成千百个版本，索性什么都不回应。
寻聿明浑身不停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里，脚下软绵绵的，只能愈发攥紧庄奕。他心里怕极了，他只是个大夫，哪里是这些唇枪舌剑之人的对手。
庄奕也心如刀割，记者们的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狠狠扎进寻聿明的心，血却从自己的胸膛里潺潺流出，仿佛此刻能代他感受痛苦，代他承受毁谤。
他迎着闪动的镜头，一路将跌跌撞撞的寻聿明带到停车场，拉开车门把他推了进去。
寻聿明怔怔坐进后车厢，挡风玻璃被人拍得“砰砰”响，他看着那一张张终于清晰，又似乎泯然众人的脸庞，恍惚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庄奕越过车头，已走到驾驶室门口，寻聿明的视线跟着他，落在自己左手边，一个男记者的手恰好伸到车门拉环上，“咔哒”一声，拉开了未上锁的车门。
“哥哥！”
寻聿明一惊，只见庄奕身影一闪，“砰”地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第94章 屠龙（一）
庄奕一拳打出去，寻聿明便知道完了。公然在镜头下打人， 简直是舆论自杀。人群中立刻荡起一阵惊呼的声浪， 闪光灯“咔嚓”“咔嚓”响起来， 晃得人睁不开眼。
寻聿明打开车门想下去调解， 谁知左手刚搭上车框， 被打的男记者忽然爬起来，撑了一下车门。庄奕的车自带关门助力功能，那人用的力气又大，车门“砰”一声甩过来，硬生生挤住了寻聿明的五根手指。
“啊！”寻聿明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左手立时肿得老高。
“明明！”庄奕心脏猛地漏掉一拍，电光石火之间， 想救也来不及了。他忙拉开门，举起寻聿明的左手查问：“怎么样？还能不能动？”
“没……”寻聿明疼得五根手骨又酸又麻， 刚挤住的时候只是短促的撞痛， 随后手伤的痛楚才一波一波涌上来。
他本想说没骨折，转念又想：庄奕已经打了人，如果对方追究起来，即使不是全责， 舆论也不好看， 倒不如自己夸大其词，反而能逼迫双方各退一步。
“疼……好像……好像断了。”他一撒谎就心虚，结结巴巴话也说不利索， 幸好有伤在身，别人只当他是疼得话说不利索。
庄奕哪里知道他的小九九，听见他喊疼，连打人记者也顾不上，冲进驾驶室便向门诊楼开去。围观记者的几十条腿，到底跑不过他的四个轮子，在后面追了两步，终于没赶上。
他一把将车停到楼前的花砖地上，下车、开门、抱人，动作一气呵成，大步流星向急诊室跑。寻聿明挣扎着跳下地，边走边说：“我是手伤了，又不是脚伤了，让他们看见又瞎说。”
“你别怕，等我腾出手来再说。”庄奕知道，他此刻心里恐怕像油煎一样，不过是怕自己又发火，才装作语气轻松的样子，只能尽力安慰：“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我知道。”寻聿明点点头，走到急诊，恰巧里面坐着的，还是上次脚扭伤时看诊的钱大夫。
他见寻聿明进门，面无表情地脸上迅速起了一丝波澜，惊讶的神色转瞬而逝，却没能逃得过庄奕的眼睛。
“怎么了钱大夫？”
“没……没什么。”
钱大夫五十多岁的年纪，稀薄的头发梳成三七分，黑中带着些许银丝。他笑了笑，看着寻聿明说：“没想到寻大夫这时候还上这来，我以为你们早都回家了呢。”
“本来想走的，让那帮记者堵门口了，还把手夹了。”寻聿明苦笑两声，坐下给他看自己肿得馒头似的左手。
钱大夫一见，迭声喊“哎哟”：“怎么搞成这样？你也太不爱惜自个儿了，我要是有你这双手，恨不能供起来！”
“您是骨科大牛，手不也挺值钱的。”
钱大夫最喜恭维，闻言哈哈大笑，他先让庄奕去挂号，又吩咐寻聿明去拍片子。两个人照旧走连廊去放射科，加急的X光，很快出结果，并未骨折，只是小拇指第二关节有一点裂纹，也不严重。
“这已经是第二回骨裂了啊。”钱大夫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一个“二”，“我都给你记着了，看你还能来几回。”
“您别挖苦我了。”寻聿明包扎了手，和庄奕朝他道别，准备去门口开车。
钱大夫制止道：“你俩走后边吧。”他拉开窗帘朝外看了看，“你看，一个个长枪短炮的，都在那儿等着呢。你们没看新闻吗？这会儿还敢上医院来。”
“什么新闻？”庄奕掏出手机，打开网页，右上角显示着搜索热词，第三个便是寻聿明的名字。
他怕寻聿明看见生气，收起手机和钱大夫道声谢，拉着寻聿明去了西连廊。
西湾医院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占地面积不小，和医疗资源的需求量相比也不算大，尤其周围还有历史文化保护建筑，想扩建都没地皮。因此每栋楼都建得格外高，而且互相之间都有几条空中连廊相接。
从门诊楼七层的西连廊过去，刚好是行政楼，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最是安静。庄奕怕一出去又被堵住，索性也不开车，就让那些记者在外面空等，他们悄悄从后门打车走。
电梯缓缓升上七楼，铁门拉开，里面恰好是刚来上班的老陈。他满脸愁云惨雾，看见寻聿明，两条长长的眉毛登时蹙起：“你怎么还没走？”
“我……”寻聿明还没回答。
老陈又发现了他的手伤：“手怎么？”
“车门挤的。”庄奕进去问，“我记得医院路灯上新装了两个摄像头，您叫人给我拷一份录像吧。”
“等会儿我让保卫科给你。”老陈微一点头，又道：“你俩来得正好，我有事说，跟我上办公室。”
寻聿明与庄奕对视一眼，大概猜到他想谈什么，一齐同他去了院长办公室。一进门，老陈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先骂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傻？当着摄像头打记者！”
“他们也配叫记者？”庄奕白眼一翻，桀骜不驯地“嗤”了一声，“他们还原过事情真相吗？为民众发过声吗？倡导过舆论监督吗？张口闭口都是假消息，断章取义，煽风点火！”
“行了！”老陈气得直上头，叉着腰，捂着光溜溜的发际线，朝他发火：“小词儿还一套一套的，打人有用吗？啊？三十岁的人了，这么冲动！现在好了，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寻聿明默默站在门口挨训，心里彷徨无计，试探问：“要不，我去给那个人道歉吧？”
“不许去！”庄奕回头瞪他一眼，“你敢去，我就……”
他顿了顿，实在也不知自己能把寻聿明怎么办，纵然他有天大的不是，自己又哪里狠得下心肠。
“那我们怎么办？”
“我有办法，你别管。”庄奕不是冲动，他刚才看见记者拉车门，听见那一声无助又惊恐的“哥哥”，的确气血上涌按捺不住，但他一拳挥出，心里已盘算好对策。
老陈摆摆手，道：“先不管这个，薛珈言怎么样了？”
目前传言都是虚的，没有实际证据，但若是薛珈言醒不过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虽说实验成败都是寻常事，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势必会成为舆论的把柄。
“他还没醒过来。”寻聿明既担心，又挫败，“昨晚他颅内感染了，幸好发现得及时。”
“你……”老陈看看他，表情似乎有些为难，“今早老侯给我打电话，说他听说，有人把你的实验举报了。说你的研究存在重大缺陷，这才导致了病人颅内感染。”
庄奕想起刚才记者的问题，皱眉问：“连你都是今早才听说的，薛珈言昨晚才救过来，外面那些记者怎么来得那么快？这举报未免太及时了！”
“现在还不知道谁走漏的消息，你看看网上那些新闻，说得那叫一个难听。”老陈叹了口气，朝寻聿明道：“我来之前，和老侯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叫你继续回去休假吧。”
“不行！”寻聿明脱口而出，“薛珈言还没醒，我的研究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怎么能走开？”
“你先别急。”庄奕大约猜到老陈的意思，安慰道：“休假了你还是可以去实验室，也可以去看薛珈言，因为他们属于你的研究，不属于医院。”
“是这样。”老陈颔首说：“你要是不’被迫休假‘，下一步医政处那边肯定要对你停职查办，调查你的研究。到时候说出去，也不好听。”
其实所谓的“行政休假”，不过是“停职查办”的变相美称罢了，和上次让他回家暂避风头，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休假报道起来，总比停职好听。
寻聿明喉咙滚了滚，方才挤到手没流出的眼泪，此时一股脑涌进了眼眶，欲落不落，分外委屈，“那什么时候能调查完？”
“这个你别担心。”老陈保证，“处里的负责人就住我楼下，我早晨去他家打好招呼了。调查归调查，私下里还是会让你继续研究，不能耽误进度，上面也希望你能再为国争光一次呢。这个事儿，只要你没错儿，肯定会保你的。你就安心回去，趁机休息休息，不是说要去英国吗？”
寻聿明不做声，庄奕搂住他肩膀，朝老陈点点下颌，带他走了出去，“我已经有应对办法了，咱们先回家，我慢慢告诉你。”
“你说……”寻聿明不接他的话，低着头沉思良久，忽然仰起脸问他：“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薛珈言为什么会颅内感染呢？
告密者为什么会认定他的研究有重大缺陷呢？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或许是他过于自信，以至于没发现自己犯的错误，这段时间他的研究实在太顺了，进展之快甚至超乎他的预期。他是否只顾着欣喜，反而没注意到研究缺陷呢？
“我不知道。”庄奕摇摇头，“也许有，也许没有。那个人是不是诬陷，我没办法知道。但不管研究有没有缺陷，你要做的都是想办法改进它，而不是自责，你明白吗？”
“我想去趟实验室。”寻聿明道，“我想再去看看。”
庄奕按下一楼，没有同意：“叫岑寂把数据发给你吧，咱们先回家，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他仍旧带寻聿明去走早晨走过的那个消防门，穿过树杈掩映的小花园，直接从烧毁的咨询室后绕出了医院。他们打个车回到家，客厅里已经等着三个人。
一个是王昆仑，寻聿明早猜到庄奕会找他；另一个是乔冉，倒出乎意料；还有一个梳着亚麻色披肩发，带着两只流苏耳环，一身黑西装的陌生女人。
“这是王芮。”乔冉自来熟地和寻聿明介绍，“我的经纪人。芮姐公关业界驰名，多少大明星遇到危机，第一时间都是求她。怎么样，我够意思吧？”
寻聿明伸出手，与王芮握了握，“你好。”说着，看了一眼庄奕。
“你先进屋去，看看外公。”庄奕拍拍他肩膀，大概是不想他在这里听着生气。
寻聿明不肯：“我的事，我得听着。”
“他是该听听，我们需要寻大夫配合。”王芮附和。
庄奕却道：“外公刚才犯病了，这会儿想见你，等会儿再出来也不晚。”
早晨小杨给他发短信，说外公不太好，他一直没敢告诉寻聿明。
“什么时候的事？”寻聿明果然急了，鞋也来不及换，三两步跑进了卧室。
庄奕叹了口气，朝王芮道：“我大概知道是谁告密了，我手头有份证据，但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发出去。”
“什么？”王昆仑双眉一轩，“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庄奕“嗯”了一声，道：“八九不离十。”

第95章 屠龙（二）
寻聿明跑进一楼主卧，外公正躺在东首大床上， 室内只开着一盏床头灯， 光线昏黄看不清人影。
他走近前， 慢慢蹲到床边， 轻轻摇了摇外公苍白枯瘦的手臂， “外公，我回来了。”
床上人刚刚经历过一番痛苦挣扎，此刻平息下来，浑身精力都耗尽了，犹如一条干枯的河，毫无生机。外公手指稍稍一动，缓缓睁开松弛的双眼，朝他笑了笑：“下班了？”
“嗯， 我休假了。”寻聿明左手背后，藏起层层叠叠的纱布， 伸出右手给外公掖了掖被子。“小杨说您叫我， 什么事这么着急？”
“没……什么。”外公按住他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外公想多看……看看你，有几件事，想和……你说。”
“您说， 我听着。”寻聿明顺势坐到床边， 抽出一只绣花抱枕挤到外公脑后。
他一只手不方便，只好拿出左手去托外公的脑袋，谁知外公眼尖， 一歪头便瞥见了他的伤处：“手……怎……怎么了？”
“没事儿外公。”寻聿明将外公扶坐起来，故作轻松地掩饰：“上车的时候，不小心被门挤了一下，没骨折，不要紧。我这两天不去上班，大夫说在家养养就好了。”
“怎么那……那么不小……心！”外公颤颤巍巍捧起他的左手，眼里满是心疼，低头吹了吹，“疼不疼？”
“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外公还给我吹吹呢。”寻聿明低低笑起来，“其实一点儿都不疼，就算疼，您一吹也不疼了。”
“以后要当心。”外公气得瞪他一眼，看看门外，又问：“是谁在……说话？”
寻聿明方才进来时没有关进房门，大门半掩着，外面声音隐隐约约还听得到。他过去卡上锁，回来道：“是庄奕和几个朋友在谈事情，最近……可能会比较忙。”
“小庄工作……忙，你在家，要多照……照顾他。”外公语重心长地嘱咐，“他疼你，你也得多疼他，要不然……要不然……”
“我知道外公，您都说了好多次了。”寻聿明按住他在空中比划的手，向他保证：“我一定好好对他，他不会厌烦我的，您不用老担心这个。”
“我知道，我知道。”外公连连点头，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却总忍不住挂念。“明明啊……”
他长长叹了口气：“外公没多少……时间了，要是有一……一天，外公不在……真放心不下你。”
庄奕已经足够好了，好到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比庄奕还让他放心托付寻聿明的人。可还是觉得不够，纵然是个完人，他恐怕也不能完全放心，因为未来难料，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是什么样。
“外公，您别这样说。”寻聿明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眼睛鼻子酸涩难当，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这个人便消失了。“您只是犯病了，吃了药就好了，以后我还要陪您去旅游呢。我现在有钱了，还没带您出去过。”
小时候家里生活拮据，外公自己省吃俭用，给他的却都是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好的。那时学校里第一次组织亲子夏令营，许多家庭嫌贵都不去，寻聿明自己也不想去，但外公想让他多见世面，开阔眼界，非逼着他去。
当时外公只交了寻聿明一份的钱，把他托给邻居家小孩的父母照顾。寻聿明很怕和别人住，曾不高兴地问他，为什么别的同学都有家长陪着，就他没有。
外公说，等你以后长大了，想带外公去哪都可以。那是寻聿明生平第一次觉得，有钱真好。有钱他就可以想去哪去哪，想让外公陪自己多久就陪多久。
他小小的脑瓜里许下大大的梦想，他认认真真地告诉外公：“等我以后有了钱，我就带外公周游世界，我们每天都去旅游！”
现在他有钱了，外公却再也走不动了。
寻聿明吸吸鼻子，趴在外公身上央告：“外公，你别离开我。”
“我现在哪……哪儿也不去。”外公一下下捋着他的头发，温声说：“我就陪着你，但要是我不……不在，你记着，永远要追求……事业，永远真心对感……感情，永远交朋友。”
“我一直记着呢外公。”寻聿明偷偷抹了抹眼角，朝他一笑：“我现在有很多朋友了，庄奕帮我认识了好多人，还有一些学生，对我都很好。事业……也挺好的。”他扯了扯嘴角，“我永远不辜负庄奕，保证。”
“那我就安……安心了。”外公拍拍他的手，又叮嘱他几件事，“还有我的书，其实那些稿……子，都很详细，稍微整……整理，就行。咱们家没有别的，只那套……房子，你想卖就卖，不想卖就留着。外公如果有一天没了，我想埋在老家，后山上有……棵银杏树，那底下，你把我送回去吧。”
“外公！”外公的每一个字都像滴在心头的硫酸，寻聿明什么也不想听，握着他的手只是摇头：“您的病能控制住，不会有事的！”
“早说了，早安心，以后就不用……再说了。”外公笑了笑，抖着手指替他揩去眼下泪水，“会哭好，外公年轻时……就是不会哭，太倔了，没朋友，才落得那种……下场。你别学外公，心里不好受，别忍着。你哭，小庄他……心疼你。多好。”
只要他有人心疼，还愁什么呢。
寻聿明笑着点点头，含泪道：“您再睡会儿吧，等下吃饭我叫您。”
“好，你去……去吧。”外公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寻聿明抽走靠枕，扶他躺下，默默走了出去。他关上门，躲在走廊里擦擦眼睛，整整表情，出去问：“你们说到哪儿了？”
“差不多谈完了。”庄奕原本双腿交叠坐在沙发里，看见他红着两只眼睛过来，起身过去握住了他手臂，“你先上楼去换衣服，休息一会儿。昨晚熬了一夜，还不困吗？”
“我也想听听。”寻聿明湿漉漉的睫毛一眨一眨，两只眼睛刚被水洗过，清清亮亮地看着他。
庄奕心软如泥，脸上笑容不觉绽放，方才低沉的语调也变得温柔如水：“等会儿我一件件事说给你听，我们都谈好了，你留下也说不到什么了。”
“那好吧。”寻聿明朝厅里的三人微微颔首，迈步登上楼梯，去了卧室。
他一天一宿没休息，刚刚又哭过，此刻眼睛干涩发痒，有些疼痛。寻聿明滴了两滴玻璃酸钠，又去浴室简单冲个澡，换上衣服躺到床上补觉。
屋里拉着遮光帘，四周黑沉沉一片，他一时睡不着，打开手机网页看了看。他的名字还在右上角的热词里，只是掉到了第七位。
点进去最上面是一个视频，居高临下的角度，拍摄的正是他昨天做完手术，和庄奕隔着玻璃亲吻的一幕，短短几分钟，却暧昧至极。
底下的评论多极分化，有一批人骂他恶心，有一拨人大约是支持同性恋，并不介意他的取向，只是批评他在手术室里接吻太不专业，还有一部人觉得没什么。
他想起今早记者问的问题，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在手术室接吻的视频。寻聿明继续向下划，热度最高的一条是一篇长文字，发布者是粉丝量庞大的新闻八卦账号，标题写得很耸动——医学白莲寻聿明那些年吃人血馒头的惊天大瓜。
这篇长文字洋洋洒洒，列举了十几条，对他的性取向，他和安格斯之间的恩怨，他和庄奕的事情，他得奖的所谓内幕，他的害人研究，他崇洋媚外，他害病人脑死亡以至于激怒家属，间接导致医院大火，他利用同性恋身份骗取病人信任，从而做活体实验……所有捕风捉影的事情真真假假，添油加醋，引爆了转发量。
评论里的人被正义感和愤怒感冲昏头脑，都叫嚣着要去举报，让国家清除他这颗业界毒瘤。一群人祝他父亲手植枇杷树，母亲早日投胎，种种污言秽语，不一而足。
寻聿明越看手越抖，气得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咣啷”一下，将手机摔了出去。
庄奕刚要送乔冉出门，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王芮笑道：“你不让他知道，他自己也得上网搜，要是他现在忍不住，跟吃瓜网友吵架就不好了。赶紧看看去吧。”
“那我不送了，谢谢。”
“快去吧。”王昆仑推上门，自告奋勇帮他把王芮送了出去。
庄奕快步上楼，敲了敲卧室门：“明明，我进来了？”
没有回应。
“睡着了吗？”庄奕进去掩上门，走到床边，假装不知道他在装睡，俯身看了看，“真的睡着了，那我去叫乔冉回来吧。”
寻聿明一直竖着耳朵，听见“乔冉”两个字，下意识地着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别走。”
“就知道你没睡。”庄奕笑笑，坐到他身边，将他拉到膝上抱着，“为什么摔了手机？是不是不听话，自己上网乱看了？”
“我本来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寻聿明觉得自己又控制不住情绪了，皱着眉扁着嘴说：“谁知道他们这么胡说八道！我要告他们诽谤，他们侵害我的名誉权！”
“嗬，厉害呀。”庄奕挠挠他下巴，故意逗他：“那你想告谁呢？发布假消息的账号、网站？还是那些不明真相，骂你的人？还是记者？”
“那么多人。”
“是啊，那么多人，你告得过来吗？”
庄奕撩起他的刘海，看着他的眼睛说：“舆论是可以引导的，他们可以放假消息，我们可以澄清，那些骂你的人太容易被操纵了。今天能攻击你，明天也能攻击造谣的人。至于官司也得打，我和王昆仑商量了，决定先公关，再告几个传播量大的账号媒体。”
“你打算怎么公关？”寻聿明对此一窍不通，正想问他。
庄奕笑道：“首先，能澄清的先澄清了，比如你的实验，那个脑死亡病人的事情，医院纵火案。至于安格斯的事，我让梁烁那边抓紧去办，只要官司一有进展，当年的种种内幕就都揭露出来了。我爸给的那两张照片，我知道有点下作，可是对方不仁，就不能怪我们不义了对不对？”
“最重要的是你的研究，你现在被强制休假了，调查刚开始，薛珈言也还没醒，现在不是澄清的好时机。所以王芮的意思是，那些小问题，包括打人的事，都先让医院方面澄清，安格斯的照片我们找人发。我们先不出声，等水搅浑了，事情也有了结果，再一起澄清。”
“可是打人的事能澄清吗？”寻聿明实在不敢相信，毕竟他是在镜头下打的人，还不是由着别人去诉苦。同行肯定帮同行，其他记者可怜被打记者的遭遇，都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势必要大加渲染。
庄奕却说：“王芮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现在你说什么，别人也不信，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反而观感不好。人性都是怜弱慕强的，而且最喜欢反转。倒不如让他们集体声讨，把我骂得体无完肤。然后我们再出来澄清真相，大家肯定义愤填膺，对我们更有利。”
“这样，能行吗？”寻聿明将信将疑。
庄奕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就听她的。”
寻聿明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好吧。可惜现在不知道告密的人是谁，要不然就能揭发他了。”
“我知道是谁。你记得上次论坛里的事吗？”
“记得啊，怎么了？”寻聿明一脸茫然。
“我后来让人去查，发现论坛发布照片的当晚，安格斯去了机场附近的一家医院。”庄奕眯着眼，目光沉沉看起来有些可怕，“我让老舅托人查了监控录像，发现那天晚上安格斯和刘洪祥接触过。”
“谁？”寻聿明猛地翻起身，瞪圆眼睛问：“你说刘大夫？”

第96章 梦想偏移
寻聿明万万没想到，平时笑眯眯的刘大夫， 会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里。他与刘洪祥虽不亲近， 但对方一向人缘好， 跟谁都没脾气， 孙卓屡次三番非议自己， 他还常常劝孙卓不要心胸狭隘，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坏人。
“会不会搞错了？”或许，只是巧合。
庄奕起身走到窗前，墙根边放着一张白色书桌，上面有一封文件袋、一台笔记本电脑。他一并拿过来，打开桌面上一个名叫“证据”的文件夹，给他看其中一段视频录像。
寻聿明伸手够过床头桌边的眼镜戴上，那视频刚好开始， 画面里是一条黑白色的走廊，看样子的确是家医院， 只是装修比起西湾医院来， 明显次一等。
“这是五院，就在机场附近。”庄奕倚着床头，将他扯到胸前，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他的卷毛， “我问了上次审问你的那个女警官， 她跟我说安格斯被你打伤后，直接被送去了就近医院。我又让舅舅托关系，要来了那天的看诊记录， 和监控录像，是他没错。”
屏幕上果然出现一个高大的白人老头，他一手捂着流血的鼻子，看不清面目，但那头半长不短的花白银发，和精神矍铄的姿态，确实是安格斯无疑。
他被人搀扶着送进急诊处置室，便没有再出来。寻聿明左等看不见他，右等也看不见他，刚想去拉进度条，却被庄奕从后按住了手：“等会儿，先别动。”
“等什么？”寻聿明抬头看他一眼，庄奕此刻的表情有些凝重，眉心微微蹙着，眼神比平时更深邃。
他伸手一指屏幕右上角，示意寻聿明去看：“这里，看见这个人影了了么？”
庄奕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这一秒，寻聿明拉近电脑仔细观察一看，“真的是刘大夫！可他们没见面啊？”
“我那天看见他的录像，有点怀疑，就让舅舅找熟人问了一下。”庄奕道，“原来刘洪祥的爱人就在五院上班，是神内的大夫，那天他是去接老婆下班。”
他原本也没多想，只是觉得有些巧合，后来听陈霖霖和他说，是刘大夫推荐孙卓上寻聿明的手术，才觉得蹊跷。孙卓和寻聿明不和，是医院人尽皆知的事，也就是寻聿明平常专注研究不爱理会人情世故，换做心胸狭隘的人，肯定要给孙卓穿小鞋。
一般人在他们两个面前都很有眼色，从不会提起另一个人，也不会闲着没事把他们两个往一起凑。刘大夫是最圆滑精明的人，能让勾心斗角的医院里人人夸一句，可见他做人的功力。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提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建议？
自然，刘洪祥新近升官，如今大小也是个领导，考虑问题或许更以大局为重，想让寻聿明和孙卓化解矛盾，团结工作，也说得过去。然而刘洪祥是个明哲保身的人，格局似乎并没大到这种地步，若说是老陈这样想还合情合理些。
再则，他一直以来竞争的是神外的行政主任，后来做了后勤主任，工作重心仍以专业见长，怎么会忽然操心起人事科该管的事？难道精明如他，还不懂多管闲事是职场大忌么？
“所以我猜，他可能一直对你有意见，故意安排孙卓给你添堵。”庄奕道，“对他产生怀疑之后，我又想起监控的事，立刻让舅舅调了那天五院所有的监控给我，助理找了一晚上，发现了这个。”
他点开另一个视频片段，屏幕上赫然是安格斯和刘洪祥。看录像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多，安格斯鼻梁上的伤已经包扎过，大半张脸肿起来破坏了慈祥和蔼的面目，路灯下反倒有些狰狞。
刘洪祥胖胖圆圆的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仰着头站在医院后门的小花坛边，与他聊着些什么。两个人各拿一支烟，青雾袅袅，笼罩其中。
庄奕关上播放器，揉揉寻聿明面无表情的脸，笑问：“怎么了？看傻了？”
“没有……”寻聿明侧过头，翻身躺了下去。
空气冰冰凉凉透着寒意，庄奕怕空气太干燥，寻聿明会喉咙痛、流鼻血，因此卧室只有睡前才开暖气，此刻却有点冷。他下床打开加湿器和暖气开关，又开了新风系统，回来给寻聿明盖上被子，“我陪你睡一会儿。”
同样是一宿没合眼，庄奕也困了。
寻聿明胸口堵着一口气，闷闷的不高兴，根本睡不着。庄奕合衣躺到他身边，从后搂着他的腰，贴着他耳朵，困倦之下声音有些慵懒：“小耳朵为什么那么多敌人呢？坏人为什么总盯着小耳朵呢？小耳朵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唉，小耳朵好生气，好心烦，好委屈，好想哭。”
“你是读卡器吗？”寻聿明推推他，心里暗暗惊讶，庄奕居然将他所思所想一字不落地猜透，在他面前自己就像不挂一丝，全都被看光了。
庄奕握着他没受伤的右手，揉来搓去地把玩着说：“我是干什么的？连你这点小心思都猜不到，我也不用营业了。”
“也是。”寻聿明只顾着追求自己的事业，几乎忘记，他也是个顶顶优秀的心理医生呢。
庄奕捂住他的眼睛，道：“茨维格不是说么，命运的每一份馈赠，暗中都标好了价格。从辩证哲学的角度看，事物都有两面。你得到一样东西，同时拥有它的好处与坏处。”
“就像出名，你获得了荣耀，自然也会收到诽谤。你如果能抽离这件事本身，不沉浸在那些非议的细节里，用客观的眼看一看，就会发现这很正常，也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说得容易。”寻聿明叹了口气，“可现在的困局怎么解？”
“我不是说了么，我自有办法。”庄奕轻轻笑了一下，“你现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你会很累的，以前你可不这样。”
以前他笨拙又奇怪，与世俗格格不入，每天背着个沉甸甸的大书包，穿着一身过时且不合体的运动服，穿梭在学校的各个角落里。同学们都看他的笑话，他仍旧我行我素，从没在意过别人的指点。
其实有些话，庄奕一直想说，只是寻聿明最近走背字，心情一直不好，所以不想再给他增添心理负担。今天话赶话说到这里，他尽量放缓语气，柔声问：“你觉得自己现在还是以前的你吗？”
“你什么意思？”寻聿明回身看他，“每一天的我，都不是过去的我，你想跟我讨论哲学吗？”
还是他对现在的自己，有什么不满？
“我的意思是，你当初为什么要学医？”庄奕解释说，“我记得那时你跟我说，你要成为最厉害的医生，研究最前沿的技术，你觉得比起做一两件好事，这能拯救更多人的命运。”
寻聿明回思往事，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那是他和庄奕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两个都是生物学本科，但都不想从事生物学相关行业。
毕业在即，有的同学选择继续深造，有的同学选择离校找工作，每个人对未来都迷茫而又期待，似乎只有寻聿明，依旧坚定地走他的道路，甚至不曾侧眼看看身边的人。
庄奕问他，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拿到大公司的Offer，或是得到富有挑战性的创业机会，他会不会感到一丝怅然，仿佛自己是被落下的那一个。
寻聿明坚定地告诉他，“不会。”
他站在金灿灿的校园里，身后是一碧万顷的草原，阳光斜斜打在他身上，衬得他光芒万丈。那是人性的光辉，是坚毅品格透露出的从容与自信，是让庄奕在心底暗暗将他奉上高台的一幕。
寻聿明对梦想的追求，就像根植于骨血里的基因冲动，从未因为任何事改变过，也从不畏惧任何横亘在路上的障碍。他瘦瘦高高的身体里，蕴含着铁一样顽强的精神，数度跌落谷底，又数度重返巅峰，他从未被打倒过。
那一刻，也是庄奕决定要与他并肩战斗的时候，他永远与寻聿明站在一起，这一点是什么灾难挫折都无法改变的。即使他手伤，即使寻聿明与他分开，即使未来陷入迷茫，他始终能找到重新回去的路径。
从这一点上看，他们倒是惊人的相似。
庄奕也曾问他，社会上有那么多的职业，有那么多的机会，你为什么偏偏认准医学一条，不撞南墙不回头。寻聿明告诉他，因为医生是世上最伟大的职业。
诚然，这世界上从不缺无德无才的医生，从来也没少过像安格斯这样的伪君子，但这不能掩盖医生的本质，它是最接近人生命的职业，是与死神赛跑的职业，是直面上帝的职业。
它就是最伟大的，毋庸置疑。
寻聿明是早产儿，小时候多病多灾，总是往返医院。每次他被送进病房，都能看到外公担忧的目光。那目光镌在他的脑海里，一生都无法抹去，里面蕴含多少恐惧、无奈与爱，就有多少同样的家属在现在或未来里饱受折磨。
没有大夫，他活不到今天。
寻聿明一直与外公住在西湾大学家属区，家对面就是临床教学楼，每天去上学，都能路过医院。外公告诉他，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在里面上班，救死扶伤。
很少有人像他一样，从很小很小起，就坚定了一生的信念，仿佛天生就是干这一行、吃这碗饭的人。他要么不做医生，要做就要做最优秀的。
所以他迎着加州的滚滚热浪，告诉庄奕：“我也要救人，只要让一个人是因为我而活下来的，因为我他的外公不会心碎，就值得。我也要研究最顶尖的技术，让无数个本应该死的人，因为我的技术而活下来。这可比你每年捐钱，要管用多了。”
庄奕笑着对他说：“我看，你就是因为医生赚钱多。”
“我总有一天要回国的。”寻聿明笑着拍他一下，“国外医生赚钱再多，跟我有什么关系。”
“以后你要是做出成果，回国也会赚钱的。”庄奕搂着他笑说：“到时候，我可就让你养着了。”
而等他回国之后，却有人说他崇洋媚外。
寻聿明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那时候……好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那时候你满脑袋想的，都是怎么救人。”庄奕一针见血地说：“但是现在呢？你是不是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以至于迷失了自己？”
现在的他自然医术精进了，名声地位也随之而来，再不是当年那个述说梦想时看起来甚至有点可笑的少年了，可他的赤子之心似乎也渐渐蒙尘了。
如今的他，满心想的都是怎样得奖，怎样证明自己，怎样重回巅峰，“救人”这两个字被他排在了最末。庄奕看见他的新研究，激动地告诉他这会为人们带来怎样的福祉，寻聿明开口却是，一定会得奖。
得奖的负面，是他被误解，被委屈，被压抑，而这些东西像一重重黑洞，几乎快将他吞噬了。庄奕怕他伤心，也怕他再受打击，所以一直隐忍不言，但不代表他看不出来。
寻聿明坐起身，神色平静地望着他，许久之后，抱起被子去了对面卧室，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庄奕知道他一时半刻接受不了，也不去打扰他，但他相信寻聿明早晚能想明白，否则怎么是他的小耳朵。
他打开邮箱看了看，里面是保卫科给他发来的监控录像，连同王昆仑的律师函，庄奕一并发给了老陈，到时由医院出面发布。
视频上清清楚楚显示着，是那个记者未经允许，私自开他车门在先，即便说不上私闯民宅，也有故意伤害但犯罪中止的嫌疑。
庄奕那一拳，是正当防卫，至于过不过度，不是他们私下能掰扯清楚的。而那位记者也同样夹伤了寻聿明的手，一只买过千万保险的手。
邮件发出后，老陈立刻打来电话，道：“调查组的人来了。”

第97章 为什么
调查组来得这么快，倒是出乎庄奕预料。
按照往常旧例， 怎么也得一个周。或许是因为这次事情闹得太大， 迫于舆论形式不得不迅速解决；或许是距离下次菲尔德奖选拔日期为时不远， 领导也想尽快查清真相， 恢复寻聿明的研究， 以免耽误进度。
不管为什么，都不是坏事。拖延得时间越久，其实对寻聿明越不利，如果不趁热打铁反击，等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平息下来，人们心中的坏印象定了，关注的人少了，再回应便没有力度了。
庄奕打开文档， 起草了一份澄清声明，只等薛珈言那边醒过来， 调查组的工作完结， 便发出去。至于目前这段时间，他们不得不低调行事，暂且忍辱负重。
这才短短一天，网上已经跳出许多阴阳怪气内涵寻聿明的同行， 他们在各种论坛帖子里极尽嘲讽， 发泄自己那点从未被满足过的虚荣心，落井下石，好不痛快。
那些为寻聿明说话的老实人， 反而被骂得毫无还击之力。
不过王芮有句话说得好，触底才能反弹，前面摔得越惨，后面还击得就越厉害。就像出拳，胳膊肘回收的幅度越大，一拳打出去的力道就越重。
庄奕捏捏鼻梁，合上电脑，去隔壁看了看。
那边原本空着，外公回来住了一楼主卧，他们怕小猫在屋里日夜喵喵叫，吵得外公无法休息，便将猫窝搬进隔壁，也好就近照顾。
庄奕轻轻推开一隙门缝，偷眼觑了觑，屋里安安静静鸦雀无声，寻聿明蒙着被子躺在床里侧，看样子似乎睡着了，他身后五六只小猫一只叠一只，围成一个圈，睡得正香。
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庄奕转过大床，正对上寻聿明舒展的睡靥，梦中睫毛还在扑扑簌簌地抖动。他手里攥着一只笔记本，半伸半探搭在床边，纸页层层叠叠散开，欲落不落。
庄奕握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抽走札记，将他裸露在空气里的手腕裹进被子，又给他掖掖被角，退出了卧室。
一夜未眠，他也困，但现在还不想睡。
庄奕关门下楼，刚好遇见来做饭的冯阿姨，“咱们中午吃红烧肉吧。”
“喔唷，那要现买五花肉。”冯阿姨拍拍身上大衣，转身去走廊穿鞋，“我到对面那个便利超市看看，可能还有肉。”
“好，谢谢阿姨。”庄奕答应一声，敲开外公房门，进去问：“外公，您起来了吗？”
“小庄。”外公坐起身，伸着手去够床边的轮椅。
庄奕忙过去扶住他，“要不您再休息会儿吧？”
“不用了。”外公摆摆手，盖上自己平时用的薄毯子，划着轮椅向外走。
庄奕推着他说：“明明睡觉了，他这两天休假在家，我想多陪陪他，但有些客户不能推，所以会有工作带回来。”
“工作可不能耽误！”外公正色道，“我上楼……住，你在我屋……”
“不用外公。”庄奕笑道，“咱们家隔音挺好，我就在书房，不碍事。”
“那就好。”外公放心地点点头，看一眼时间，又问：“小冯还没……做饭吗？”
“我叫冯阿姨买肉去了，明明老念叨您给他做的红烧肉，我刚刚就想跟您说，您教教我吧。”庄奕从前便很想学这门手艺，省得寻聿明总惦记着，今天他心情不好，自己方才又用难听的真话刺伤了他，正好补偿。
外公也很乐意教他，万一将来自己真的走了，这门手艺也会随之失传，那寻聿明就再也吃不到童年的味道了。
两个人准备材料的功夫，冯阿姨已带着一兜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回来：“今天可真冷，买肉的人都少了，还挺新鲜呢。”
庄奕接过肉，让她去准备别的菜，自己取出一只不锈钢小锅，问外公：“第一步先做什么？”
“先煮一煮。”外公坐在岛台边，指着水龙头说：“用凉水。”
庄奕刚拿起热水壶，闻言，又换了一锅凉水，打开火，将生肉放进去煮。
“放上几颗花……椒。”外公一丝不苟地指点，“还有少许花雕，开了就……捞出来。”
“花椒…… ”庄奕捧着香料罐子，一脸茫然地问：“放几粒？”
冯阿姨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外公也弯起嘴角，笑说：“随便捏几颗……不用数数。”
庄奕搁进花椒，抱着酒坛子看向外公：“……”
少许。
“你倒，我看着。”外公盯着他的动作，差不多的时候，及时叫停：“好了。”
庄奕赶紧收起花雕，盖上锅盖，等水一开，依照外公的指示将肉捞出来，切成小方块，然后配上葱姜大料，起锅烧油准备炒。
“先把冰糖……放进去。”外公只看冒烟的程度，便知大概油温，“砂糖也行，但容易炒……糊，发苦。大料也是，别放……太多，要不夺了肉香，还苦。”
庄奕听他的话，放进去小半把冰糖，慢慢用小火炒出糖色，然后下肉和大料、葱姜翻炒，等肉变色，外公又指示他：“放两小勺南乳汁，还有红曲米。”
“放酱油吗？”
“千万别！”外公抖着手猛摇，“红烧肉不放……酱油，会发黑，那是东坡肉。”
庄奕“哦”一声，待炒得差不多，便加上热水焖煮。再揭锅盖时，里面的汤汁已少了大半，红烧肉的甜香顿时溢满厨房，色泽红艳艳的，看起来的确诱人。
外公让他转大火收汁，“可以装盘了。”
庄奕特地取出一只白色的三角形骨瓷盘，将他生平第一次做成功的高难度菜盛进去，又用卫生纸擦去边缘的汤汁，还烫了两颗油菜心点缀。
冯阿姨将他的宝贝菜端上桌，庄奕摘掉黑围裙，兴冲冲地跑上楼，去叫小耳朵吃午饭。寻聿明大约是困极了，连他开门进去都没听见，呼吸匀长深沉。
庄奕本想摇醒他，见他一脸疲惫又不忍心，犹豫片刻，还是独自下了楼。
“明明呢？”外公正在餐桌前等他们。
庄奕摇头道：“没睡醒呢，他昨晚太累了，不叫他了，咱们先吃吧。”
“嗨，早知道你晚上再做菜呢。”冯阿姨端走红烧肉，放进冰箱说：“留着吧，等他醒了热热吃。”
庄奕一笑，没说什么。外公拿起勺子，悄悄抿了抿嘴角。有他如此关爱，纵然世上再也没有外公，他的明明依旧会幸福。
寻聿明醒来时，外面太阳已经落山了，屋里暗沉沉的。他揉揉眼睛，起身去卫生间放水，出来刚好撞见穿戴整齐的庄奕。
“睡醒了？”
“嗯。”
寻聿明刚睡醒脑袋还是懵的，一时也忘了自己还在为他说的话生闷气，眨眨眼睛问他：“你出门吗？”
“等你吃完饭，咱们去趟医院。”庄奕递给他干净衣服，让他换上下去吃晚饭。
寻聿明边穿裤子边问：“是不是薛珈言醒了？”
“还没有。”庄奕的神色似乎有点担忧，“是调查组的人，想叫你去了解点情况。”
“那走吧。”寻聿明忙穿上鞋下楼。
庄奕将他按在餐桌边，道：“不着急，他们这几天加班，晚上都不回去。你先吃饭。”
他盛碗新蒸的白米饭，揭开菜碗上扣着的盘子，寻聿明果然眼睛一亮，夹了一块肉填进嘴里，惊讶地看向客厅：“外公，你给我做菜了？！”
“是小庄做的。”外公笑说：“他中午特地跟……我学的，怕吵你，留着晚上……给你吃。”
寻聿明看看庄奕，唇齿间绽开浓郁甜香，醇厚汤汁裹着热腾腾的白米饭，让他一瞬间回到了小时候，那些自己考第一名得到外公奖励的日子。
过去与现实重叠，虽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心里却忍不住感动，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自己最近眼窝愈发浅了，些许小事就忍不住鼻酸。
吃过饭，庄奕去开车，寻聿明坐进副驾驶，探起身体亲了他脸颊一下：“谢谢哥哥。”
“不生我气了？”庄奕倒车出库，拐入路灯照耀下的马路，余光不住向他那边扫。
寻聿明咬咬嘴唇，不答反问：“你喜欢什么时候的我？”
也许他真的变了，人总是在变化中，今天河里流过的水已不是你昨天看到的水，也许他已初心不再，被生活和欲望挫磨成了一个追逐名利的俗人。
这样的自己，他还喜欢吗？
或者说，他更喜欢什么时候的自己？
庄奕看了看他，没作声。
寻聿明也没再追问，他忽然想起上午看到的那篇文章，在普通人眼里他是那样的，在庄奕眼里他又会是什么样的，他会因为自己那些不够“伟大”的改变而轻视自己吗？
他想问，却没问，不敢问。
庄奕将车开进医院，原本围在楼门口的大批记者已经散了，大约是觉得挖不到新闻，便又追逐下一处血腥而去。病房楼外停着几辆医政处的车，寻聿明进门时路过，与庄奕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先去院长办公室，再和老陈一起去实验室，电梯厢里，老陈一个劲儿地叮嘱：“一定要实话实说，千万别撒谎，要不然更麻烦。但是……也别太实在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不懂。”寻聿明摇摇头，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老陈低低咳了一声，“不能撒谎当然是咱们的原则，但也别什么实话都往外秃噜，尤其是遇见那种敏感的，你就往尽量专业上说，别……”
“他的意思是，如果真有什么不太合规的，毕竟实际情况严格按照规定来有点不现实，也要懂得避重就轻，多谈专业内容搪塞，他们听不懂的。”庄奕索性直说给他听。
老陈“咳咳”两声，装模作样道：“话是不假……别说这么难听嘛。”
熟料寻聿明脸一板，推了推眼镜，“我会实话实说，有问必答。”
“……”
庄奕摊摊手，老陈叹了一声：“随你吧。”
三人走出电梯，实验室的大门敞着，岑寂和小周正在走廊上等着，见他们来打了个手势，示意里面有人。寻聿明敲敲门进去，四个穿蓝制服的人正在里面盘问蘑菇头，还有五六个貌似医护人员正在查看他们的实验设备。
寻聿明和他们打过招呼，跟其中一个寸头的工作人员去了里屋。老陈站在门口和负责人寒暄，庄奕不能进去陪寻聿明，待在这里也烦躁，拉拉领带去了一楼楼梯间的吸烟区。
他刚点上一支烟，就听楼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抬头扫了一眼，正对上孙卓的视线。二人不熟，但都听过对方的事情，一时有些尴尬，各自回过头，没搭腔。
孙卓走到门口，看看楼下负一层，收回推门的手，突然问庄奕：“调查组的人来了吗？”
“下去看看就知道了。”庄奕左手插着兜，右手捏着烟，薄唇吐出一口青雾，英俊的脸朦朦胧胧，益发显得稳重而魅力。
孙卓盯着他，嘴角一扯，轻轻“嗤”了一声，转身欲走，想了想，反而拉上门问：“我真纳闷了，你到底喜欢他什么？都到现在了，你还跟他绑一块儿。”
若是以前，寻聿明风姿出众，长相超群，还是卓越的医生，享有国内外的盛誉。庄奕喜欢他无可厚非，但今时今日，他的地位岌岌可危，名声毁于一旦，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
庄奕如此聪明优秀的人，何必跟他共沉沦。
“这与你有关系吗？”庄奕嘬了一口烟，唇角微微带笑，表情看上去有点不屑。
孙卓笑了笑，倚着门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为什么有的人孤僻冷淡如寻聿明，却仿佛天生是人群焦点，拥有万众瞩目。连一向与他不和睦的小赵，竟也悄无声息地转变了立场。
与这种人一比，他们这些人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庄奕见他神色轻蔑，问得却认真，侧过身道：“寻聿明的一切，都是他努力得到的。他从来没有被命运宠爱过，你觉得他活得很轻松吗？那说明你不了解他。或许他有点天赋吧，可是跟他付出的相比，那点天赋根本不值一提。”
“大家喜欢他，是因为所有人都不傻，也不瞎，一个人是好是坏，有没有能力，一天两天或许看不出来，但人心这东西啊，从古至今都藏不住，时间长了总会露出来。”
“至于我……”庄奕掸掸烟灰，吸了一口，“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最年轻的菲尔德奖得主，不是因为他是赫赫有名的寻大夫，也不是因为他是少年天才，是个美人。我爱他是因为，他是他。无论他是大夫也好，是乞丐也罢，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孙卓的表情有一丝裂纹，他笑了笑，语气不无讽刺：“你还真是伟大！”
庄奕也笑，将烟蒂丢到地上踩灭，踢进了旁边的簸箕。他拉拉衣襟，径自下楼，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你这种人，当然不懂。”

第98章 改错
实验室门口围着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岑寂、小周和刚出来的蘑菇头还在。
庄奕抽完一支烟， 过去问：“陈院长呢？”
“和调查组的人去办公室了。”岑寂两手插着牛仔裤兜， 背靠瓷砖墙， 看上去有些倦怠。
蘑菇头皱了皱眉：“寻老师怎么还不出来？刚才问我那个人有点严肃， 最好别是跟他谈话呢。”
“他问你什么了？”小周嘬着棒棒糖问。
“不让说。”蘑菇头摆摆手， 四顾一望，低声说：“应该问的和你们一样，想跟咱们对对口径吧，看有没有说法不一样的。”
庄奕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左手插在西裤兜里，站姿慢慢懒散下来。他一天一夜没合眼，太阳穴疼得发胀，心里也不由得烦躁。
理智上讲， 寻聿明这次进去不过是配合调查，一般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事关小耳朵， 庄奕还是难以平静， 也许他就是波澜不兴湖面上的一缕风，专往自己心里吹。
走廊里的声控灯暗下来，岑寂重重跺一下脚，灯光点亮， 眼前倏然多出一人， “妈呀！”是陈霖霖，“你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我刚走过来，吓得跟见鬼似的。”陈霖霖白眼一翻， 递给他们一只塑料袋，“你们饿不饿？我买了点吃的。”
“我饿，我饿。”小周听说有得吃，忙伸手去接。“谢啦。”
岑寂和蘑菇头也喊饿，三个人围着一只袋子，瓜分里面的关东煮、烤肠、小笼包、卤蛋。
庄奕朝陈霖霖一点头，示意他过来，“方不渝呢？”
“病房呢。”陈霖霖叹了口气，“他也看见网上那些话了，现在寸步不离病房，就在长椅上傻坐着。再这么下去，非魔怔了不行。”
“薛珈言还没醒？”庄奕明知故问，却也是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陈霖霖不想回答是，然而事实如此，他也无法改变：“或许再等等呢，这才一天，他昨晚颅内感染，恢复也得需要时间啊。”
“但是舆情不乐观。”庄奕的目光虚虚落在灰白色铁门上，看不出藏着什么情绪。
陈霖霖踌躇片刻，问他：“要是……我是说如果，薛珈言真的醒不过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岑寂咬着包子过来说：“我下午看见薛珈言他妈去病房了，倒没闹腾，嘟嘟囔囔说了一串话，挺不高兴的。”
“随她去吧。”庄奕扯了扯嘴角，“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何况是这种临床试验，薛珈言当初签订了同意书，就表明他清楚风险和后果，这是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做出的选择。就算真的……不幸，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但道理不是这么讲的。”
“问题是，不是所有人都讲理。”岑寂凝眉说，“她妈上午和病房楼外面那些记者胡说八道，录像传到网上去了，搞得很不好听。”
薛珈言父母记恨寻聿明和庄奕帮助方不渝，剥夺了他们对薛珈言的监护权，这次逮住机会，自然趁机发泄不满，向社会哭诉他们的“遭遇”。
庄奕一清二楚，陈霖霖的顾虑正是他的担忧，若是薛珈言能醒一切好说，可他也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不确定的事上，如果真有万一，他们也得提早想好应对之策。
恰在此时，手机“嗡嗡”响了两声，庄奕拿起一看，转身去了楼梯间。
他一通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回来时，大门刚好打开，率先出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寻聿明失魂落魄地跟着他们，视线模模糊糊没有焦点，神情也委顿不堪，像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看着让人揪心。
庄奕和那位寸头调查员握握手，与他走到一旁，道：“我是这个研究项目的投资人，准确地说，这个项目其实属于我个人。如果有什么问题，您可以跟我谈。”
“这个项目属于你？”调查员的面孔很是刚毅，他似乎没想到，这么受重视又可能获奖的一个项目，会是个人所有。
庄奕笑了笑，“当时经费正好不足，我也是机缘巧合才买下来的。”
“可是据我们所知，这个项目的专利权属于一家公司。”当时他们整理资料，发现这一点时都有点惊讶，通常来说，类似研究都属于国家，也只有国家才有那么大的财力持续投资。
其实庄奕为寻聿明的研究也算是赌上了兜里最后一枚硬币，他父母和亲戚都是推崇独立的人，从不容忍家里人吃老本。
所以他投资用的完全是个人财产，医疗研究耗费巨大，周期长的几十年、上百亿，说扔也就扔进去了。
庄奕将自己多年的积蓄，还有在全球范围内投资的所有资产变卖一空，除了维持咨询室日常运转的钱，其余全部投进了实验室。
寻聿明与他各自经济独立，即便花对方的钱，也不过是吃顿饭、买个菜之类的小事，并不知道他具体有多少资产，去向如何，对实验室的资金来源更是一无所知。
他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从前到现在一直靠手艺吃饭，压根儿没操过经费的心，是以连问都没想起问过。
这次实验失败，对寻聿明意味着身败名裂，对庄奕而言却是倾家荡产。只是庄奕怕他压力更大，从没提过这些事。
“这个项目属于一家医疗投资公司，我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人生在世，玩就玩大的，输了他就从头开始，赢了那可是下辈子都挥霍不尽的财富。
庄奕觉得自己有些赌徒心态，最重要的是，无论输赢，为了寻聿明这一把赌得值。
调查员把他们了解的情况和庄奕简单一说，因为大部分内容需要保密，所以并未和盘托出。
庄奕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或许我明天能给你们一点线索，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他含笑看了不远处的寻聿明一眼，送走调查员，过去搂住他肩膀问：“怎么样，还好吗？”
岑寂等人见状，互相对个眼色，都识相地躲进了实验室。隔着一条细细的门缝，一群人一个叠一个，觑着眼向外偷看。
庄奕猜到门后那一排长耳朵，拉着寻聿明转过走廊去谈话，“是不是他们太凶了？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寻聿明低垂着头，默默不发一言，他的头发长长了，一缕两缕v垂下来，半卷不卷的样子有点散漫不羁。
庄奕将他的刘海捋到耳后，捧起他的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如果我做错了事，你还爱我吗？”寻聿明嘴唇轻轻翕动，吐出一句平静得让人心惊的问题，神情说不出的悲怆。
庄奕被他眸中重又复苏的忧郁狠狠晃了一下，“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能被我接纳，我永远爱你。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你忘记了吗？”
“我……”寻聿明睫毛颤了颤，眼睑下方浓长的两抹阴影，遮着他不堪负荷的心事，“你说得对，我真的错了！”
他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随之流过脸颊，表情因为痛苦微微扭曲，整个人细密地颤抖起来，“我完了，我害死了一个人。他才三十出头，人生刚刚开始，还没好好活过、爱过、享受过生命，就被我杀了。他还有爱人，他的爱人还在等他，没有他，方不渝怎么活？”
寻聿明越说越激动，抱着身体从庄奕的怀抱里滑下去，蜷成一团缩在了地上。他一想到方不渝忧惧的脸，一想到他那对闪烁着希望光芒的眼神，就恨不能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谁说你把他杀了？”庄奕心痛无已，咽了咽喉咙，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安慰：“这才一天，七八天才醒的病人多得是，我就不信薛珈言运气那么差。”
“不，不是的。”寻聿明望着他拼命摇头，眼泪飞溅，点点滴滴落在庄奕手上。“那个人没说错，我的实验确实存在重大缺陷，他没错！”
“谁告诉你的？”庄奕一惊，皱眉问：“是不是调查员跟你说了什么？”
寻聿明只是摇头：“是我自己发现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的目光只局限在神经元移植上，却忽略了局部损伤的基因表达受微环境影响，会导致细胞分化不可控。神经干细胞移植以前就有，可都是注射移植，或者是脑脊液移植，我用支架移植，最明显的好处就是定点修复损伤，不必局限于退行性神经疾病。但恰恰是因为局部损伤，反而和普通移植存在很大的区别。”
他本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猛一下说这么多话，从喉咙到胸口禁不住抽搐起来。庄奕忙捂住他的嘴巴，按直他的脊背，“深呼吸，别说话，跟我一起吸气。”
寻聿明鼻腔黏膜充血，此刻已经塞住，深吸一口气，并未缓解多少。庄奕松开手，带着他口呼吸，几下之后，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他问，“是调查员跟你说的？”
“不是，他们刚才让我解释自己的研究，我从头到尾给他们捋了一遍，说着说着，突然发现……”
寻聿明双手捂着脸，摇头道：“也许你是对的，不——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太狂妄了，太心急了！我满脑子都是拿奖拿奖拿奖，现在我终于闯下祸了！”
“研究有缺陷不是错，明明。”庄奕用力拽下他双手，紧紧攥着他手腕，脸对脸地盯着他：“这不是已经通过测试并且普及的项目，它本身就是试验，有错无可厚非。今天即便是我躺在病房里，你也不用自责。薛珈言……他的确是受害者，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在决定手术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要面对这种风险。”
“可那是一条命啊！”寻聿明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不只是错在没有想到研究缺陷，更错的是不该和病人及病人家属走得那么近，如果面对的是陌生人，他一定比现在客观得多，也冷漠得多。
现在对方是薛珈言和方不渝，让他如何承受这样的结果。
他真的错了，庄奕说得对，他在这条路上一骑绝尘，甚至不曾回头看看自己留下的足迹，以至于误入歧途这么远，却浑然不觉。
他再也不是以救人为梦想，以大爱为初心的寻聿明了，他不配做庄奕的小耳朵。
“知道错了，就还不晚。”庄奕望进他的眼里，严肃地问他：“逃避有用吗？自责有用吗？你哭干眼泪，薛珈言就能醒过来了吗？”
“……没用。”寻聿明茫然摇头。“都没用”
“那该怎么办？错已经造成了，你该怎么办？”
“我……我改。”寻聿明怔怔垂下头，沉默片刻，又抬头去看他。
庄奕的眼神坚如磐石，给他无限力量，寻聿明一抹眼泪，起身道：“我现在就改！”
他抬腿便向实验室跑，庄奕几乎没抓住，“等一下，我带你去办件事。”
“什么事？”寻聿明被他激发了雄心壮志，急着去和岑寂他们研究薛珈言的治疗方案，心已经飞到了实验桌前。
庄奕按下电梯，将他拽进去，“你的研究方案一时半刻也出不来，我先带你去了解真相。”
“去哪儿了解？”
电梯开到一楼，庄奕带着他走出大厅，也没取车，从医院后门出去，顺着一条无人的窄巷，径直穿过。
铺地的花砖年头一长，缺一角少一块，路面磕磕绊绊。寻聿明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他，前方露出一盏路灯，昏暗光线照耀下，赫然是南山区派出所的标志。
庄奕带他进屋，徐警官已等在那里，“他都交代了了？”
“这小子一开始嘴硬不肯说，软磨硬泡了一下午，终于交代了。”
寻聿明听着他们的对话，一头雾水地问：“你们说什么？”
“是那个放火的人。”庄奕走到审讯室，示意他自己看。
寻聿明透过门上的窗户望去，里面坐着一个方下巴、宽下颌的中年男人，他垂着头闭着眼睛，左边眉心有颗痣，面部特征十分明显。
徐警官伸手示意他们去办公室，“明天就移送看守所了。你俩有什么想知道的，就赶紧问。”
“他都说什么了？”寻聿明不解，难道他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
徐警官点点头，庄奕道：“他纵火是人教唆的？”

第99章 真相大白（一）
庄奕只是凭空猜测，没想到歪打正着。
徐警官将他们请到办公室， 坐下说：“这个嫌疑人叫洪涛， 经过讯问， 我们发现他提到的一个线索很可疑。”
洪涛从小没正经上过学， 一直在社会上混日子。他以前干过汽修， 但因不耐烦劳动，一直没有稳定工作，每天溜门撬锁都是做惯的营生。
他出狱后卖了家里的房子，一直住在小旅馆里，每天昼伏夜出，伺机找寻聿明’报仇‘。他去西湾大学家属区踩过点，摸清地形便进了外公家。
寻聿明家是老房子，门锁本就不牢固， 三两下便被他捅开了。据洪涛交代，他进屋后四处看了看， 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支烟， 听见门外动静就翻窗走了。
后来庄奕报警，徐警官带人来搜时，他早已逃之夭夭。但他之前在屋里东翻西看，好巧不巧， 除了顺手拿走一些现金之外， 竟还得到一张庄奕的名片。
那名片是之前老陈给寻聿明的，黑色烫金的卡片印着家庭住址。庄奕去外面开工作室后，换了一批新版名片， 地址也改成咨询室的位置，这张却是旧版。
洪涛沿着地址，很快找到庄奕家，恰巧也是那天下午，他躲在篱笆丛后，看见了庄奕和寻聿明回家拉电闸的一幕。
庄奕小区的安保虽严，毕竟是建在山上，他每次翻过一道墙，从后山的百花公园里穿过来，正好能避开监控。
好在庄奕家里有电网拦截，他们平时又格外小心，才没有让洪涛得手。
上次方不渝住到他们家，正好遇见杨璐的家暴老公派人来闹事，当时庄奕出门和人打架，寻聿明与方不渝躲在栅栏门后观战，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洪涛在附近蹲了几天，一直没有机会进屋作案，谁知偏碰见这件事。他趁前面闹成一团，院子周围的电网也没开，从后院翻了进去。
庄奕打架确实厉害，当时又报了警，洪涛不敢轻举妄动，猫在他车库里观察半天，突然灵机一动，想到利用刹车泵故障制造一起人为事故，运气得话，他不仅能报仇，还可以逃脱罪责。
他有汽修经验，没费力气便即得手，而后趁乱逃回家中，连警察和庄奕都没发现他来过。
后来庄奕和寻聿明果然在山路上出事，可惜祸兮福之所伏，那天的山体滑坡本该是灾难，却偏偏救了二人一命。
洪涛得知他们两个安然无恙回到家，恨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他不想是上天给自己一个回头的机会，反而觉得连老天爷都逼他上绝路。
他一计不成，想再进去动点手脚，却等不到上回那样好的时机。自那次闹事后，庄奕又在家安装了几个摄像头，四面八方没有一点死角，而且周围盯梢的警察也明显增多。
洪涛是个累犯，有多次入狱记录，俗语说吃一堑长一智，他平时警惕性很高，反侦察能力也很强，所以并未贸然闯入，只是每天在医院附近闲逛，想转到咨询室作案。
“这人从小跟社会上那些小混混处，喜欢看武侠小说，人品一塌糊涂，但就三样好。”徐警官举起三根手指，冲他们一比划，“他爱国，爱父母，爱兄弟。可惜他没文化，品质太差，这种人爱谁耽误谁。”
不过也因为以上三点，他虽起了去咨询室作案的心思，却迟迟没有下手。因为洪涛有个从前关系不错的兄弟，小时候住一条弄堂，算是邻居，这人就在医院当保安，一起火自然跟着担责任。
当初他母亲去西湾医院手术，也是这个朋友介绍，还帮忙托关系，找熟人。尽管他母亲手术失败，他倒也没迁怒朋友，只是痛恨寻聿明这种“为富不仁”的大夫。
“据我们了解，他有些愤世嫉俗，非常仇富。”徐警官介绍说，“他所谓的那些富人，其实也是老百姓罢了，真有钱人他也接触不着，纯是穷坑穷。”
洪涛平时常把“劫富济贫”挂在嘴边，自己穷得叮当响，但看到别人比他穷，倒肯拿出赃款来周济。朋友们有事去求他，他也一概答应。
然而若是看到比他稍稍宽裕的，便冷嘲热讽，白眼相加，如果看到开豪车、穿名牌比他更富有不止十倍的，那便要诅咒骂街，顺手牵羊，甚至抢完再来一句“不得好死”。
他见寻聿明名气大，出入又乘坐豪车，房产不止一处，认定他是个有钱人，却不知寻聿明从业以来赚得多花得多。他生活习惯一贯节俭，叫个外卖都不舍得加肉，出入的豪车、居住的豪宅，全是庄奕所有。
即便如此，和无业游民洪涛一比，也可以称得上富有。他本就恨寻聿明“将他母亲变成植物人”，再戴上有色眼镜，简直把自己想象成了杀富济贫、为民除害的江湖游侠。
他害寻聿明之心一天比一天浓烈，就怕作案之后影响兄弟的工作，故而一直没下手。直到前段时间，他朋友因盗窃被乔冉投诉，查实后又被保安公司清退，他才下定决心。
“这人胆子大，豁得出去。”徐警官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他说他朋友帮他搭上医院一个大夫，和他见了一面吃了顿饭。他从这个大夫的嘴里，听出来一些关键信息，包括你们咨询室的人员结构，房屋易燃之类。这一句话就提醒了他，他这才决定纵火。”
恰好昨晚庄奕和寻聿明都留在医院，洪涛远远看见庄奕的车开过来，又隐约听见他和陈霖霖讲话，便以为是寻聿明在里面。
夜半三更，所有工作人员都已下班，屋里就他们两个，可不是天赐的良机，助他成就大事。
洪涛得到朋友指点，知道咨询室后面有个废弃的小仓库，是原来医院改建前遗留下来的。他早存了十几桶汽油在里面，见庄奕一出门，便抓紧泼洒在房子四周，等他回来，一点烟灰落下的火星子，便点着了。
事后他刚要逃，哪知警察来得这么快，还没等他拍完火场照，便被人反手按在了地上。
徐警官气得大拍桌子：“这人实在是太猖狂了！被抓以后还哈哈大笑，说他要留名千古了，脑子有泡。”
“他有没有说，跟他见面的那个大夫是谁？”寻聿明听了半天，总算理清楚来龙去脉，想来那个医生所谓的无心之言，其实是故意透露给他消息，否则哪里就这样凑巧，偏偏提醒了他去放火。
徐警官叹了口气，道：“他也不知道那人叫什么，是他那个朋友给他引荐的人。他们当时请那个大夫出去吃饭，没敢透露身份，而是假装病人家属，想去你们医院治病，所以请大夫出来咨询咨询。那人看没看破，说那些话是不是故意教唆，还得再查。所以你们回去，千万别跟任何人透露我今天说的事。”
“那他就没说，那个大夫具体长什么样子，大概年纪和体貌特征？”庄奕追问。
徐警官点点头：“这个倒提了，我们也正排查呢。据说是一个挺年轻的大夫，最多三十来岁，一米七七、七八左右。他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但他左手虎口这里，有块很小的白色疤痕，像是做饭烫的。”
“白色疤痕？”寻聿明似乎在哪见过这么一块圆形疤点，却又记不起来。他抓抓头发，苦思冥想半日，脑中忽然闪过一帧画面，猛地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
“你知道是谁？”庄奕见他目光如电，一脸惊恐，便知他已猜到是谁。
寻聿明“蹭”一下站起身，皱眉说：“我记得前天做手术的时候，孙卓曾经给我递了一把培养皿。当时手术光打得特别亮，他那只手套不知怎么的，看起来特别薄，刚好透光。我也不确定，但好像他左手虎口那里，确实有大概小指甲盖那么大一块，是泛白的。”
“孙卓是你们科的大夫？”徐警官立刻给值班同事挂电话，商量找孙卓了解情况，又同二人道：“趁着洪涛还没送走，我这就带人去找孙卓，你们先回去吧，有消息了再通知。”
庄奕道声谢，拉拉寻聿明的袖子，带他离开了办公室。两个人走到派出所门口，寻聿明垂着头叹了口气，“你说，真会是孙卓吗？”
“也许吧。”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庄奕也无法确定，“如果真是他，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听法律的。”寻聿明完全不理解孙卓的想法，自己和他无怨无仇，不过是一点小矛盾，之前训斥他，也是他有错在先。
他在手术室里对张可妍冷嘲热讽，导致病人情绪紧张，张可妍手术迟疑，影响了治疗，寻聿明才忍无可忍请他离开。可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犯了错被上司批评两句，难道不是正常。虽说当时有摄像头对着，可能会让孙卓很难看，但归根究底也是他咎由自取。
寻聿明想不通，他年纪轻轻，学历高工作好，之前还岑寂说他找了个家里条件很优越的女朋友，这样大好的前途，何必为一点私人恩怨毁去。
“人的思想很复杂，好人坏人也很难界定，有时一念之差，就回不了头了。”庄奕伸手在他背心上来回揉搓，试图让他好受一点。“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论非常危险。”
“我明白。”寻聿明微微颔首，抬头看向他，“如果真是孙卓，那告密的人会不会是他呢？也许刘大夫是被冤枉的，他只是出现在了五医，遇见了安格斯，又和他聊了几句，这样不能证明就是他在背后闹事。”
庄奕却不同意：“你觉得以孙卓的专业水平，连你都没想到的研究缺陷，他能想出来吗？”
那个爆料人从一开始，就咬住寻聿明的研究不足不放，并且添油加醋大作文章，摆明是早知内情。可细想想，有本事察觉缺陷的，除了寻聿明，还能有谁？
“是安格斯！”寻聿明恍然大悟，“上次他来，我带他去实验室参观，跟他说了我的实验内容。那都是保密的，但我没防备他。”
庄奕也是这样想：“安格斯坏归坏，毕竟是提名过两次菲尔德的人，还做过你的老师，专业水平不可否认。我想应该是他被你打了，又被起诉，心里不忿，所以把他发现的缺陷告诉了刘洪祥。”
“然后刘洪祥又匿名透露给了媒体，肯定是这样！”寻聿明怒从心头起，恨恨踢了一脚地上的草丛。“坏蛋，我哪儿得罪他了，他要这么害我！”
“有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别人就会恨不得把你食肉寝皮。”这世界上的爱意从不会无缘无故，恨意却可以凭空而来。人们往往宽以律己，严以苛人，雕塑完美的木头人还能找出三分错来，何况是一个活生生会说错话、做错事的真人。
“人无完人”这句话，很多时候只会用来为自己开脱，而不会用于对别人讨伐时的反思。当一个人犯错的时候，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是罪恶的。
就像那些在网络上谩骂寻聿明的人，早上还在讨论那些尚未被澄清的谣言，不明真相骂两句也情有可原，但晚上已经开始指责起他的耳洞来，说他作为一个男医生，不该打扮得如此不正经。
种种言语，令人瞠目结舌。
庄奕抱紧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你要相信哥哥，天大的事，只要有哥哥在，都会解决。给我两天时间，我保证局势会变。”
“我知道。”寻聿明在他怀里点点脑袋，脸颊贴着他的颈窝，热热的呼吸喷在他发烫的皮肤上，“那你也要相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经此一事，他最大的收获，便是彻彻底底地检讨了自己，纠正了偏离的轨道。他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从事这个行业，掌握人的生命大权，他的初心到底是什么。
“我决定了，这次不参与评选了。”寻聿明痛定思痛，已经万分后悔，如果他早明白这一点，也许薛珈言不会昏迷不醒。“就当是给自己的一点惩罚吧，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庄奕笑了笑，刮刮他的鼻子，道：“我不同意！”

第100章 真相大白（二）
“为什么？”
寻聿明不明白，他难道不是最先指出自己为得奖“走火入魔”的人么？为什么自己要退出， 他反而不同意？
“我已经决定了。”似乎只有放弃这次竞选， 他才能真正表明自己不再争名逐利， 也是掐灭自己那点好胜心最直接的办法。
庄奕拉开他， 面对面盯着他的眼睛：“我不答应， 争名逐利是人的天性，没人要求你做一个淡泊名利的人。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自己从事这一行，到底为什么，并没有要你放弃可能得到的奖励。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那设置这些奖项还有什么意义呢？”
奖项旨在鼓励人们积极进取，不断创新，它本身没有错。只是当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医生， 不以救人为本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功利时， 便偏离了得奖本身的意义。
想得奖没什么错， 错在他不该把得奖放在第一位。一个医生，最首要的目标，永远是治病救人，也只应该是治病救人。因此放弃荣誉， 却是矫枉过正。
何况一路走来， 寻聿明承受了多少贬谤，背负了多少期望，再没有人比庄奕更明白。竞选下届奖项， 对他而言意味着太多，是证明实力，也是洗雪冤屈，甚至是拿回本该属于自己却被人夺走的自信。
庄奕怎能容许他轻言放弃，又怎能看着他自毁前程。
他眉眼漆黑如墨，夜色中显得益发深邃，语气严肃地说：“你得奖，不单是你自己的事。你的事业，和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已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当初他以事业为借口离开自己，以至于这八年多来，他们之间的羁绊始终夹杂着对事业、对理想的追求。他们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也是亲密无间的恋人，看似两种身份，实则如丝如线，纠缠不清。
“如果你放弃，不止对不起你自己的努力，也对不起我们分开的这八年。”庄奕正色道，“你总不想做个半途而废的人，对吗？”
寻聿明怔怔点头，眉宇之间笼罩着犹豫，“可是……我现在还配吗？”
那份荣誉在他心目中，代表着一个医学人毕生的梦想与荣光，是圣洁而不可玷污的王冠，它理应戴在最出色的人头上。这个出色，不仅是研究技术的先进与伟大，更是一个从业人员纯白无暇的心路历程和道德情操。
看看人事不省的薛珈言，想想今天之前那个误入歧途的自己，他不确定自己还值得这份奖励。
庄奕一敲他脑门，语调似乎有点生气：“你是我见过最伟大的医生，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没有任何夸大。如果你都不配，还有谁配呢？”
他或许不是古往今来，那些为了救人不惜前途性命式的伟人，他也或许没有完全脱离低级趣味，可在这个浮华的世界里，在庄奕心目中，单凭他研究的技术成功后的作用，他称得上一句伟大。
“我不许你妄自菲薄，你一定要评选。”庄奕捏捏他脸蛋，留下两道泛红的指痕，“不为别人，就为我等了你这么多年，就为你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得不得奖不要紧，落选了也不丢人，但要是连参加都不参加，那才让我失望！”
冬天的夜晚冷得结冰，空气中弥漫着细小光粒，如同一片片飞舞的六角雪花。庄奕的声音在沉沉夜色里散开，似敲冰戛玉，低醇而又清脆，矛盾得不真实。
寻聿明看着他，心里一腔热血澎湃激扬，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一定不辜负你！”
“那就好。”庄奕唇角化开一抹笑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心。
寻聿明重又趴到他身上，灵魂与他互相契合，世间的纷纷扬扬就此远去，宁静得宛若无声。他在庄奕肩上靠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食指点点他胸口：“你身上有股烟味儿。”
他又抽烟。
庄奕笑了笑，“刚才在外面等你，去楼梯间里抽了支烟，味道这么大吗？”
他以为夜风一吹，也该散尽了，没想到还能闻见。
寻聿明的鼻子灵，丁点味道也分辨得出，他站直身体，伸出右手，不容反驳地看着庄奕。
“做什么？”庄奕明知故问。
寻聿明皱皱眉，摊开的掌心在虚空中重重一顿，“给我！”
“……”庄奕盯着他，沉默片刻，败下阵来，左手伸进裤兜，掏出一盒烟和一只打火机，一齐交到他手里，“没了。”
“以后不许……”寻聿明想了想，改口说：“一星期只许抽三支烟，必须跟我申请。”
庄奕扁扁嘴，拉拉他的羊绒衣摆，讨价还价：“三支有点少，再通融通融？”
“那可不行。”寻聿明打开烟盒，凑到鼻端嗅了嗅，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钻入鼻腔，呛得他差点儿打个喷嚏，“不健康啊，焦油、尼古丁都是致癌的。”
“四颗嘛，好不好？”庄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咬着嘴唇撒娇。
寻聿明一看他那样子，便禁不住心软，“好吧。”
“要不……五颗？”
“三颗！”得寸进尺。
“四颗，就四颗吧。”
庄奕笑笑，低头亲他脸蛋一口，发出“啵唧”一声，“真好。”
他觉得自己是有点心理问题的，寻聿明越是管束他，他反而越高兴，没有制约又怎能体会自由的快乐，没有痛苦又岂知安逸的幸运。
何况，只有在乎，才会管束。
庄奕苦自由久矣，偏要寻聿明掌握大权，管着他的零花钱，管着他的不良嗜好，管着他的一切，才觉得安心。
寻聿明小心翼翼地收起烟盒，与他手牵手回医院去。他白天睡过，也不觉得困，此刻急着研究薛珈言的治疗方案，和研究缺陷的改进办法，根本没心思回去。
庄奕一天一夜没睡，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只好把他送回实验室，让岑寂和蘑菇头看着他，自己取了车回家休息。
寻聿明已经有治疗的头绪，只是还不确定，他连夜和岑寂他们讨论，决定借鉴神经干细胞移植中，注射移植的方法：“现在的问题是，由于损伤导致局部微环境改变，所以不利于细胞分化。”
“这一点其实在注射移植中就有过先例，因为支架上的神经元虽多，但一转移到神经组织上就会被吞噬或者分化，导致移植不成功。”
“但局部微环境的改变，主要是因为创伤破坏了这个地方的基因表达。我们可以尝试人为干预，通过注射转基因的营养因子，修复基因表达，促进移植成活率。”
岑寂道：“其实之前咱们为了解决分化问题，已经建立起了神经干细胞系，只要把多能干细胞里的基因依照干细胞系编辑，就可以让它循环分化。但目前微环境破坏了这个循环系统，咱们只需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行，研究本身并没有缺陷，只是忽略了一个外在条件罢了。”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寻聿明摇头道，“如果每个病人的创伤，都需要先解决微环境的破坏性，再进行神经细胞移植，那这项技术就没有普及性了。我们今晚先解决薛珈言的问题，其他的之后再说。”
“那还是注射吗？”蘑菇头问，“这样创伤倒也小点，但是手术得很精准很精准，否则也会对注射器穿过的部位有损伤。”
寻聿明颔首说：“你们准备基因编辑神经因子，我来注射。”
几人一商量，将任务拆分成七个步骤，一人负责一块内容，趁着薛珈言昏迷时间不长，还未造成永久性脑损伤，连夜做出了治疗方案。
一个大通宵过去，注射用的营养因子准备就绪，岑寂去院长办公室和老陈打招呼，寻聿明带人赶往病房楼，好让护士将薛珈言送进蘑菇头预定的手术室。
庄奕清早睡醒来找他，正好在电梯口看见他，便一起去四楼神经外科手术室。电梯门缓缓打开，众人迈步出去，忽然一道白影闪过，孙卓风风火火地跑过走廊，“砰”一脚踹开了值班室大门。
“我靠！”岑寂最好看热闹，连忙招呼实验室的学弟学妹们，一齐冲了过去。
寻聿明和庄奕跟在后面，隔着一扇落地玻璃窗，只见孙卓疯了似的跳起来，一脚踢翻了刘洪祥刘大夫的椅子。周围人听见动静，瞬间潮水般涌过来，一时间窃窃私语不断，都在猜测是什么事。
刘洪祥扶扶眼镜，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等站起身，又被孙卓一拳打翻在地。
他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毕露，随手抄起桌上的血压仪，狠命向刘洪祥头顶砸去，边砸边骂：“我操你大爷的，出了事儿就他妈一缩头不管了！是谁叫老子去找的洪涛？现在警察来了你个王八操的倒装死人了，我打死你！”
他下手狠极，刘洪祥顿时头破血流。

第101章 真相大白（三）
刘洪祥满脸是血，被旧式血压仪砸得根本抬不起头， 他萎顿在地上， 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庄奕怕真闹出大事， 见孙卓气消得差不多， 迈步进屋， 抓住了他继续打人的手，“好了！你想打死他吗？”
“打死他正好，我他妈进监狱，谁也别想好！”孙卓一面说，一面高高抬起右脚，狠命向下跺去。
他穿着黑皮鞋，鞋底正对着刘洪祥右肩，这一脚下去非踹废他的手不可。庄奕忙拉住他， 刚好保安涌到门口，寻聿明指着里面大声呼救：“快拦住他，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孙卓两条胳膊被人从后架住， 强行向外拖去，立刻丧失了反抗能力。
他张牙舞爪地挣扎着，医院病房在眼前一一掠过，趁着还未被赶出大门， 扯着嗓子冲寻聿明高喊：“是刘洪祥指使的我， 所有事都是他挑拨我干的！别放过他！”
庄奕眼看着他被保安拽进电梯，铁门缓缓合上，再无声响。刘洪祥已近昏迷， 有医护人员进去查看，他也垂着头茫然不知所以。
寻聿明过去戳了戳他肩膀，刘洪祥缓缓抬起头，瞪着一双无神的小眼睛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陈赶到时，围观的人已堵住大门。他上前呵斥几句，让人赶紧将满脸是血的刘洪祥送到门诊楼，无论如何先救命。
他安排科室的赵子扬帮忙照看，自己去联系警察，又嘱咐寻聿明：“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别听风就是雨，尤其别为这事儿影响工作，先去安排注射要紧。”
“我知道。”寻聿明点点头，冲庄奕勉强扯了扯嘴角，“那我先去手术室，你到休息室等我吧。”
他心里想着刘洪祥的话，一时之间生出许多疑惑：孙卓的话是真是假，是否是徐警官的讯问才导致了今天这一幕？刘洪祥又到底和他说过什么，在整件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为什么这么做，动机是什么？安格斯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种种疑问，每一样都找不出答案，只有暂且压着不提。
寻聿明匆忙带着岑寂赶往手术室，消完毒，戴上手套，站到昏迷不醒的薛珈言面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医院的一次性手套一直是这一批吗？”
“什么意思？”岑寂跟过去，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不都是一样的吗？就算换了生产厂家，也看不出区别吧。”
“那同一批手套，会不会出现质量参差不齐的情况？”寻聿明记得之前给薛珈言手术时，孙卓帮他递培养皿的一幕。
他之所以能看到孙卓手上的那块疤，正是因为塑胶手套在强光下微微透明，而他们平时戴的手套厚度适中，并不会透出双手本身的肤色，遑论展现出疤痕。
想想今天发生的事，再联想到这件事，寻聿明突然意识到其中蹊跷，结论在他心里慢慢成型，背后不由得浸出一层冷汗。
如果他猜得不错，那便是孙卓戴的手套有问题，以至于不能很好地隔离细菌、病毒，才导致了薛珈言之前的颅内感染。若是他故意，那已经触犯了刑法；若是他并非故意，那便是手套生产厂家的过失。
无论是哪种原因，薛珈言如果真的没能抢救回来，他们都要承担严重后果。
寻聿明简直不敢再想，伸手跟护士要来颅骨钻，在薛珈言原本创伤的部位，开了一个小洞。他们这次做的是脑室穿刺手术，创口很小，并不需要打开颅骨。
他先放置引流管，导流脑脊液，然后看着屏幕上的电子影像，将昨晚通宵准备好的神经营养因子，注射到他的病区，以达到改善微环境、提高移植细胞存活率的效果。
薛珈言之前脑内放置的支架已经慢慢融合在原有组织上，因为是生物可吸收的材质，时间一长会彻底消失。而附着在支架上的神经细胞，是多能干细胞诱导分化而成，它本应与神经网络结合，达到修复损伤的目的，但由于此处微环境改变，才没能实现预期效果。
寻聿明目前做的，简而言之是用注射方式，将修复用的营养因子送到受损区域，从而改变这个地方的微环境，使之成为有利于神经细胞存活的状态，对移植的神经细胞本身倒没有影响。
只是这个方法之前应用很少，注射时势必要穿刺过大脑的其他组织，才能到达损伤区域，一路过去的破坏也是显而易见的。掌控这根针的手必须小心翼翼避开要害，争取不产生其他副作用，对精准度和稳定度的要求何其高。
寻聿明虽有电子影像协助，还是不能保证结果，此时此刻，面对这种特殊情况，他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和手感行事，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利用脑室穿刺向特定区域输送特定物质，原本是注射移植中的方法，但由于操作难度高、局限性大，有些部位根本无法穿刺，所以应用并不广泛，而且很多时候也只存在于理论设想中。
薛珈言刚开过一次颅，尚且昏迷未醒，情况又很紧急，寻聿明不得不采用这种方式帮他搏一次。至于预后效果如何，能不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甚至治好他的间歇性失忆，谁都无法担保。
但如果不做，寻聿明恐怕自己一生都会不安，也难以面对方不渝绝望的眼神。
庄奕趁着他做手术的功夫，独自去了一趟派出所，找老徐问了问情况。他回来时，方不渝正趴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整个人都处在精神极度敏感，几乎快要崩溃的状态。
这两天他经历了起起落落，刀子始终悬在头顶，欲落不落，一颗心也吊在半空，七上八下没有片刻安定。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煎熬无比，短短几十个小时，却度日如年。
庄奕过去拍拍他肩膀，方不渝吓得一激灵：“出来了吗？出来了吗？”
“是我，他还没出来。”庄奕递给他瓶矿泉水，温声说：“你别担心，既然有了治疗方案，就说明还有救，总比无能为力好。而且他才昏迷一天一夜，开颅手术的病人有时几天才醒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方不渝心烦意乱地点点头，双手攥得矿泉水瓶扭曲变形，“上次刘大夫给他做完手术，就是昏迷了三天才醒的。但是……”
但是薛珈言命悬一线，他怎么能安得下心。
“我明白，不用说。”庄奕完全能体会他的感受，每个人面对压力或者悲伤，身体给出的生理反应都不同。
有些人面对死亡会下意识微笑，却不是因为高兴，只是情绪导致的表情失调，而有些人则会憋在心里默默消化，还有人会当场发作，崩溃大哭。
人体的构造何其精妙，几乎没人能改变，也没人能控制自己面对创伤的反应。有时同一个人，面对同等程度的悲伤或喜悦，都能给出完全不同的反应。
秦雪岩之前动手术时，庄奕虽没有像方不渝这样精神恍惚，把情绪都挂在脸上，但心里的煎熬与痛苦，丝毫不逊于他。
最近发生的事也太多太紧急，他甚至还没顾得上带寻聿明去体检，如果检查结果不好，寻聿明需要动手术，那他也将体会目前方不渝所经历的一切，又怎能不明白这种提心吊胆的感受。
庄奕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倒不如缄口不言，在这儿陪他坐一会儿，给势单力孤的他一点力量。
两个人谁也没有作声，在安静如水的走廊里等了片刻，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熄灭，大门终于拉开。
寻聿明从里面出来，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满脸水盈盈的汗渍，微笑说：“目前看手术是很成功的，之后效果如何，现在还不敢肯定。你别担心，我晚上还在这儿守着。”
方不渝闻言，总算稍稍安心，双腿一软，差点儿跪到地上。
庄奕忙扶起他，让他跟着护士推薛珈言去病房，自己留下来，擦了擦寻聿明额上的汗珠，“累不累？”
“还行，就是有点紧张。”他做了多年的手术，经手过的病人数不胜数，看过的疑难杂症浩如烟海，在他手术台上死亡的病人也不在少数。
他对医学永远保持谦卑，对生命永远留存敬畏，但一路披荆斩棘到如今，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紧张。即使当初面对国内国外的媒体，给小小鸣做手术，他也只在技术层面上小心谨慎。
然而刚才，他却觉得紧张。
庄奕伸手搓搓他背心，将他按到怀里拍了拍，“别害怕，我相信薛珈言的运气没那么差，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寻聿明点点头，“嗯”一声，站直身体道：“那我去洗手，你去工作人员通道外面等我吧。”
他笑笑，转身回了手术室，换好衣服出来，再与庄奕会和。两个人先去病房看看情况，寻聿明嘱咐护士几句话，又乘电梯去实验室。
庄奕等他交代完工作，道：“我们回家吧，我也有点事想跟你汇报。”
“好。”寻聿明聚精会神忙了十几个小时，的确也累了。
两个人取了车回到家，午饭刚好摆上桌。寻聿明洗过手，吃完饭，外公便催促他上楼：“快去休……息，累坏了，脸都白了。”
“那我睡觉去了。”寻聿明一笑，起身去了卧室。
庄奕跟他一起上去，掀开被子，打开电脑拿到他面前：“给你看看这个。”
“什么东西？”寻聿明戴上眼镜，点开视频片段，画面上是孙卓在派出所接受询问的场景。他坐在椅子里，低垂着头，面对警察，像只落水的公鸡，终于偃旗息鼓。
“这是徐警官给我的，他都承认了，说的确找过洪涛。”视频太长，庄奕怕他不耐烦看下去，直接同他说结果。
孙卓昨晚的夜班，今早回家便被警察叫了去。老徐他们连轴转地加班，趁热打铁，在洪涛被移送看守所之前，攻破了孙卓。
他起先还抵赖不肯承认，但老徐将洪涛和他在餐馆见面的监控录像，以及他手上的那块疤，还有洪涛指认他照片的录像给他一看，孙卓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
据他说，是刘洪祥指使他去找洪涛的。他对洪涛说，现在天干物燥，应该注意防火，尤其是咨询室，装修材料都是易燃物，最容易出事，又说那边的保安晚上巡逻不严，应该格外小心。
几句话貌似担心安全隐患，实则是刻意透露了咨询室的内幕消息，提醒洪涛去放火。
孙卓自己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原本没打算这样做，但上次寻聿明当着媒体的面让他难堪，他恨得咬牙切齿，被刘洪祥一鼓动，便铤而走险做了这件蠢事。
但一步错，步步错，他上了贼船，再想下来也难了。刘洪祥手上捏着他这件把柄，虽然表面上没有告密，言辞之间却常常透露出威胁的意思。
“他这个人阴得很，总是挑拨离间，经常看上去是说好话劝你，其实都是在拱火。”视频里的孙卓恨恨说，“那天咨询室一着火，他就知道洪涛被抓了，他怕牵扯出这些事他也得倒霉，跟我说必须赶紧想办法。”
“他因为之前竞争科室主任没选上，特别嫉妒寻聿明，更恨他两次抢走自己的病人，下他的面子。所以他一直想整垮寻聿明，着火以后他就有点急眼了，叫我赶紧去找媒体透露一些消息。”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的，居然能看出寻聿明的研究缺陷，他叫我告诉媒体，顺便真真假假地泼了点脏水。原本他想循序渐进的，还老跟我说年轻人别着急这种屁话，但洪涛被抓，他就沉不住气了。”
“哦，对了。”孙卓抬起头，生怕遗漏一点半点。为争取宽大处理，他表现得异常积极，“那天……他给了我一副塑胶手套，叫我手术的时候戴着。那手套明显薄一点，但我也没在意。他还嘱咐我，一定要亲手把培养皿递给寻聿明。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怕他把我见过洪涛的事说出去，只能照办。后来……”
他顿了顿，“总之当天晚上，听说病人就颅内感染了。”
寻聿明听到这里，惊道：“坏了！”

第102章 雨过天晴
寻聿明“呼啦”一下，抱着电脑坐了起来。
庄奕忙按住他问：“怎么了？”
“医疗垃圾每天都会清理啊， 我们忘记保存证据了， 现在那个手套还不知道丢到哪个垃圾站了呢。”寻聿明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如果只有孙卓的一面之词， 会不会证据不足， 法律上能认吗？”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庄奕被他吓一跳，笑着拍了拍他脑袋，“这个不用你操心，警察会处理好一切。任何事情只要发生了就有逻辑链条，不可能凭空出现、凭空消失。就算没了手套，他购买手套的记录也能查得出。”
寻聿明点点头，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在枕头上蹭来蹭去， 脑袋上生出静电，头发炸了开来。庄奕一拍他， 一层卷毛上下飞舞， 看起来有点好笑。
“躺下睡吧，晚上不是还去医院吗？”
“嗯，那你陪我吧。”
寻聿明脱掉毛衣，起身换裤子， 他现在不裸睡了， 但也不习惯穿着厚衣服进被窝。
庄奕走到他身前，帮他拽下薄呢西装裤，却没给他递睡衣：“想光着就光着， 我又不掀你被子。”
“那怪不好意思的。”寻聿明脸颊一红，嘴角抿开一抹和煦的笑意，两只眼睛亮闪闪盯着他，“那我真不穿了？”
庄奕卷起西装袖子，拿起马克笔走到窗前，给他的表格上加了二十分，回来掀开一整张鹅绒被，示意他钻进去，“这几天表现很好，裸睡也是个好习惯，奖励你。”
寻聿明爬到中间，他虽长得高，但骨架不算大，占地面积很小。庄奕躺到他身边，轻轻一拉，便将他嵌进怀里，“要哄吗？”
“要吧。”他都这样问了，自然要的。
庄奕想了想，掌心按着他的鬓角，温声问：“距离事发已经差不多三十六小时了，我们什么都没回应，舆论只会发酵得越来越难听，你知道吗？”
“那为什么不回应？”寻聿明闭着眼睛，语气格外平静，刚看到那些闲言碎语时是生气，但在这短短的三十六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他的大脑灌进了太多信息，与之相比，虚拟世界的风波他都懒得上心了。
现在他才能心平气和地看待、讨论这件事，“你说，一般那些明星歌手出了事，都会怎么办？”
“公共资源是有限的，人们的注意力就那么多。王芮说，假如是真的出事，那就用一个更劲爆的消息转移注意力，这样即使还有一部分人关注，也是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或者倒打一耙、混淆视听，办法很多；假如是假的，那就用事实澄清，顺便摆出受害者姿态，收获大众同情。”
庄奕的手上有一层薄茧，是经年打球所致，摸着寻聿明光滑的皮肤时，触感非常清晰，甚至微微有些粗砺。
他一手搂着寻聿明的肩膀，一手在他腰际摩挲，距离之近，能听得见他声带的振动：“我们什么都没表态，就是想让舆论发酵得再热一点，到时候回应起来效果更好。王芮已经做好了计划，只要薛珈言一醒，我会把我写好的澄清声明发出去，你再耐心等等。”
这话他重复了好多遍，寻聿明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可庄奕还是忍不住一次次跟他解释。舆论讨伐的是寻聿明，道理是道理，可感情是控制不住的，庄奕总是觉得他会难过，会钻牛角尖，一想到这里他便如坐针毡。
“我明白的。”寻聿明知道他担心自己，也没说嫌烦的话，只是轻轻笑着抱怨：“这就是你所谓的’哄人‘呀？”
“当然不是。”庄奕捏捏他的小红痣，贴着他头顶，低低道：“我是怕真哄你，你太累了吃不消。”
“……”哪里是哄人，分明是撩人。
寻聿明实在累得动不得，不然也想和他亲亲密密做些事，他困得迷迷糊糊，按住庄奕作乱的手，含含混混说了些什么，很快便呼吸深沉，缓缓入梦。
庄奕把他哄睡着，小心翼翼挪下床，床头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他忙按下静音，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掩上了房门。
老陈“喂喂喂”半天，那边始终没人回应，还以为是信号不好，直接挂断了电话。庄奕走下楼，重新拨过去，问他：“我刚才在开会，刘洪祥怎么样了？”
“脑震荡了，孙卓下手太狠了。”老陈叹道，“他是破罐破摔了，刚才警察跟我说，刘洪祥一出院，他们就带走。唉，真是的，他那么个聪明人，怎么这么糊涂！真是想不到。”
事情一出，不只老陈，医院里的人都很惊讶。刘洪祥是最会做人，也最好脾气的一个人，人缘之好，岑寂都比不上。因为如此，在他竞选科室主任失败后，老陈才安排他去管后勤。比起专业水平，他更适合做行政。
但谁都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热心肠的中年人，背后居然会做出这种事。其居心之毒，手段之阴，品行之劣，让人难以接受，更想不通。
“医院是什么态度呢？”发生这种事，庄奕得为小耳朵讨个公道。
老陈知道他有情绪，安抚说：“你放心，院领导马上做研究。我的意思是，孙卓和刘洪祥予以清退，定下了再跟你说。”
庄奕答应着挂了电话，又打给调查组的寸头组长，和他详细叙述了一遍来龙去脉。
之前孙卓给媒体爆料，说薛珈言是因寻聿明的研究缺陷才突发颅内感染，并举报给医政处，引来了调查小组。现在真相大白，研究虽有不足之处，但工作流程完全符合程序法，自然没有再调查下去的必要。
如今万事具备，只差薛珈言睁眼。
寻聿明一觉睡到晚上七点，醒来时外面夜色如墨，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庄奕刚好端着茶水进来，见他正揉着眼睛发懵，坐到床边摇摇他胳膊，“起床吧。”
“嗯。”寻聿明睡得手都酥了，沙哑着嗓子应一声，被他托起脑袋，低头啜了一口菊花茶。
庄奕搁下杯子，看着他迷茫的睡脸，笑了笑：“都睡出三眼皮了，显得眼睛更大了。”
“我看看。”寻聿明掀开被子要下床，庄奕忙拉住他：“先穿衣服，小心感冒。”
他拿来毛巾加热器上烘着的衣服，帮他套进毛衣，又说：“你去洗漱，吃完饭咱们去医院。”
“刘洪祥怎么样了？”寻聿明问的问题与他如出一辙，两个人的脑电波倒似乎在一个频段上。
庄奕抿抿嘴角，会心一笑：“脑震荡住院了。现在想想，为什么孙卓一直和你针锋相对，多半是他明着劝解，暗里挑拨的缘故。医院里那些流言蜚语，应该也脱不了他的关系，他人缘那么好，说的话大家肯定都信。”
“他到底为什么那么恨我？”寻聿明含着牙刷，支支吾吾问：“我从来都没竞争过什么科室主任啊，他至于么？”
“你不要总想这个问题，这种人往往是自我人格没有塑造好，你不可能完全体会他们的心情。”庄奕过去递给他杯子，寻聿明接过漱了漱口，听他说：“有时候你只是比他出色，在不如你的人眼里都是罪过。”
寻聿明洗把脸，擦上他的高级面霜，出来抱了抱他：“你总是三言两语就叫我高兴了，谢谢哥哥。”
“这是我应该做的。”庄奕亲亲他脑门，“不过听到夸奖，还是很高兴的。”又看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快点下去吃饭吧。”
“嗯！”寻聿明粲然一笑，匆忙换上衣服，和他下楼吃晚饭。
外公今天下午不舒服，吃了一点东西便早早回屋休息，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寻聿明和庄奕吃过饭，又去了医院。
现在薛珈言那边一刻也离不开人，岑寂在他的学生中算是经验最丰富，资历也最深的，还能帮他顶一阵。寻聿明也不敢太依赖他，凡事亲力亲为，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有个人时间。
今晚冷得出奇，朔风带着棱角，吹在人脸上像小刀割肉。
庄奕一下车，便觉得双腿针刺似的。他只穿着一件黑风衣，英俊是英俊，可惜不保暖。寻聿明撇撇嘴：“烧包，要风度不要温度。”
“我要是不帅了，怕你嫌弃我。”
“我才没那么肤浅。”
寻聿明搂着他走进病房楼大门，热气扑面而至，顿时暖和起来。两人乘电梯抵达四楼，远远便见岑寂和方不渝、陈霖霖围在一起，闹哄哄地说些什么。
岑寂眼尖，转头的功夫瞥见他们，忙咧着嘴迎上来：“寻老师，薛珈言醒了！”
“真的？”寻聿明又惊又喜，没想到他醒得这样巧。
按理说，穿刺手术只是起到改善局部微环境，帮助移植细胞正常分化的效果，对他的苏醒没有什么帮助。薛珈言能醒，与他自身恢复关系更大。
他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真相大白，做完穿刺手术之后醒，可不是凑巧至极。
方不渝早已喜极而泣，岑寂也是满脸藏不住的笑意，这个病号实在特殊，与他平时经手的病人都不同。
一来方不渝的关系摆在这里，这段时间大家已相处出感情，成了朋友；二来薛珈言和方不渝这对苦命鸳鸯和他们是“同类”，难免亲近一点；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病情关系着他们这么长时间的研究成果和心血，听到好消息怎能不喜上眉梢。
寻聿明却没什么表情，仍旧是一座美人冰雕。毕竟是主治大夫，他工作时可不像岑寂那样喜形于色，内心激动得要命，也得提醒自己，一定要稳重。
他走进重症监护室，拿出手电筒，翻开薛珈言的眼皮看了看，又让护士测试他的肢体感觉功能。薛珈言昏迷了两天，刚一醒来还有点懵，但基本意识都已复苏，情况一切正常，只是一开口便叫方不渝的名字。
“他在外面，”寻聿明微微一笑：“马上进来。”
“他要是知道你没忘了他，非得高兴得跳起来不可！”岑寂笑说。
寻聿明做完检查，吩咐护士随时看着他的情况，出去叫方不渝来和薛珈言见面。方不渝的心早飞到病床边，戴上鞋套，挤了两泵免洗消毒液，晃晃悠悠走了进去。
陈霖霖一脸担忧，“我的天，他可别再高血压摔了，砸着病人。”
方不渝此刻的确头晕眼花，世界在他眼里都重着影儿，他踉跄着走到病床前，一颗心忐忐忑忑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生怕薛珈言一开口，问他：“你哪位？”
“……哥？”他咽了咽喉咙，试探问。“我是方不渝，不渝。”
“不渝……是谁？”薛珈言蹙起眉头，疲惫的眼中满是疑惑。
方不渝心里“咯噔”一下，忙安慰自己：寻大夫说过的，神经元要慢慢和神经组织结合，所以手术效果也不会一蹴而就，以后会好起来。
虽然如此，面对薛珈言怔忡不解的脸，他还是忍不住想哭，眼泪瞬间决堤，狠狠砸了下来。
“哎哟我的宝贝儿呀。”薛珈言忙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到床边蹲下，按着他的脑袋，有气无力地笑起来：“我错了我错了，不哭了。我逗你呢，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都怪我不好，不该乱开玩笑，你这两天肯定吓坏了吧？”
方不渝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抬手要打。薛珈言的憔悴却让他实在下不去手，骂人又怕刺激他情绪，一口气憋着撒不出来，“呸”地啐了一口，“你给我等着！”
薛珈言低低笑着，抬起夹着血压仪的那只手，抹了抹脸，“等我好了你再收拾我吧，我现在浑身疼。”
“那我给你揉揉。”方不渝扁扁嘴，又扑进了他怀里。
寻聿明隔着玻璃看着两个人打情骂俏，忍不住回身拉拉庄奕衣角：“我有点儿羡慕。”
庄奕：“？”

第103章 屠龙（三）
薛珈言醒来后，身体各项指标一切正常， 情况好得超乎寻聿明预料。
他一直在病房外守到半夜， 依然无事发生， 薛珈言该聊天聊天、该睡觉睡觉， 一点昏迷刚醒的状态都看不出来。
寻聿明怕薛珈言病情再有反复， 本想再观察一天，但看目前的情况，似乎又没必要，“难道我是要时来运转了吗？”经过漫长的严冬，他甚至不能接受，自己生活工作上的任何顺利。
庄奕晚上把王芮和王昆仑约到实验室，一起开了个短会，商量趁热打铁， 明天发澄清声明。现下他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对着文档修修改改做润色， 他先前那一版给王芮看过， 被无情发回重写。
王芮说他个人感情色彩太强，对寻聿明遭受的一切愤慨意味过重，虽然心情可以理解，但容易引起公众反感。
因为没人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公众尤其如此， 他可以控诉别人造谣煽动舆论，却不能指责公众没有逻辑不会分辨，否则会适得其反。
此时此刻， 他们毕竟是受害人，受害人就要有受害人的姿态，他的强硬只可以对造谣者，而不能面向所有人，不然只会把自己置于孤立无援之地。王芮甚至恨铁不成钢地提议，要找人帮他起草。
庄奕不想请人捉刀，还是决定自己写，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只有他们自己能说明白。
他要澄清的问题总共分为五个大类：
第一是寻聿明的研究缺陷问题，这中间又包含两个方面，既要科普临床试验必然有成有败，一项科技在研发期有不足是完全正常的，还要澄清导致薛珈言颅内感染的原因不是研究缺陷，而是人为陷害。
派出所的讯问录像刚好派上用场。
第二是洪涛纵火问题，同样的，他不仅要解释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还要科普手术都有风险，即使是上帝操刀也未必能百分百保证成功。
这原本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尤其是当舆论纷杂、群情激愤的时候，最难讲道理，只能请派出所帮忙说明。
第三是有关安格斯的问题，寻聿明和他的恩怨太复杂，这不同于其他问题可以讲道理、说逻辑，一旦牵扯进感情因素，总是拉拉杂杂纠缠不清。
安格斯对寻聿明长达数年的精神压制，是他们无法证明的，所以这一点只能提及，但不能作为控诉的理由。
而安格斯与基因实验室的关系，以及弄错检测报告的事情，对他们而言严重到为此蹉跎八年之久，可在外人看来，安格斯对此并不知情，既然不是故意的，他又是提携、照顾了寻聿明多年的恩师，现在与安格斯对簿公堂，难免显得有点忘恩负义之嫌。
至于上届菲尔德奖评选的曲折内情，安格斯虽从中作梗，却只在机场和寻聿明提过，他们一样无法证明真假。
并且医学研究的价值非常难以界定孰高孰低，即便当初评奖时，评委小组里多数人倾向于寻聿明更胜一筹，现在又如何说得清呢。
稍有不慎，非但不能揭发真相，还会让人觉得寻聿明不甘心顺位，故意抹黑已故的竞争者。况且纵然能公开安格斯做的龌龊事，多半也会影响到菲尔德组委会的声誉。
万一事情真的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对菲尔德带来负面影响，那将来寻聿明如何在业界立足，又如何再参加以后的评奖。
可若不澄清这件事，现在寻聿明在机场殴打旧日恩师，后被警察带走的监控录像已传遍网络，他们就算有一百张嘴也难说清为什么。如果用谎言去解释，那就不得不再用一万个谎言去圆，最后一定会被戳破。
公关界有一句话说得好，最糟糕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发后的遮掩。真诚道歉或者转移话题往往没事，但若是撒谎被发现，那真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这也是庄奕最头疼的一条。
事到如今，似乎只能采取不够光明的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四是庄奕在医院打人的事，王昆仑这两天没闲着，已经联系了被打记者，也拟好了律师函。
他们手里还有监控录像，能证明是被打记者未经允许私自拉开他们车门在先，后又夹伤了寻聿明的手指，医疗记录还在，倒不难分证。
第五，也是最后一点，就是他们的感情问题，诚然这是个人隐私，麻烦的是孙卓在手术室上面的观摩室里，偷拍下了庄奕和寻聿明隔着玻璃亲吻的一幕，视频发到网上引起了一些讨伐声。
庄奕写写删删，修修改改，简直字斟句酌，言辞恳切的同时又要声情并茂，已经编辑了两个多小时还没完工，当初写博士申请书也没这么难。
寻聿明看他想得辛苦，递给他一杯陈霖霖买的西米露：“我来看看吧，你的中文水平写这个太吃力了。”
“怎么？”庄奕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一见薛珈言，就看不起我了？”
“关薛珈言什么事？”寻聿明与他并肩坐在沙发上，今天岑寂值班，早已识相地躲出去，屋里只他们两个。“我不是怕你驾驭不了这种艰巨的工作么，你连《三国》都没看完。”
“谁说没看完？”庄奕修长的十指迅速敲击着键盘，打字速度倒很快，“不信你考我。”
“行啊。”寻聿明趴在他肩膀上，拍拍他背心，“我问你：嗯……三国里你最可惜的人物是哪个？说说你的看法，言之有物就算你中文水平好。”
庄奕一笑，偏过头啄他脸蛋，“啵啵”的亲吻声划破长夜，彻底打碎了静谧。薄唇移到耳畔，他轻轻咬了寻聿明一口，“我想想啊，这可难说了，浪花淘尽英雄，可惜可叹的人物太多了。我觉得……还是陈宫吧。”
“哈？”寻聿明一愣。
三国里英雄人物辈出，英年早逝的孙策、周瑜、郭嘉，与卧龙诸葛亮齐名却死于流矢的凤雏庞统，还有英雄一世偏偏被宵小杀害的猛将张飞，一生忠义、勇冠三军却似乎没有被重用过的赵云，以及许许多多的人物命运，都够令人扼腕叹息的，可他偏偏可惜戏份不多的陈宫。
寻聿明不解：“为什么呀？”
“陈宫也算是一流谋士了，他当年救了逃亡的曹操，本想辅佐他成就大业，却发现曹操奸狠，与他的价值观不符，于是愤而离去。从那之后他一直和曹操做对，再没有遇见过明主，不得已辅佐了有勇无谋还背信弃义的吕布，最后拒不接受曹操招纳，而被曹操所杀。难道不够可惜吗？”
庄奕搂着寻聿明的脖子，扶着电脑叹道：“他的才华不亚于后期的许多人，别人怎么说也有过高光时刻，但他一辈子只能跟随庸主，没能实现抱负，也算生不逢时。你不觉得你和他比起来，其实有点相似吗？”
“我有过高光时刻！”寻聿明急着反驳，却又觉得自己的说法很站不住脚，他的确有过功成名就的巅峰，可那本该属于他的巅峰却被安格斯生生泼了一盆脏水。
与其得到过又失去，或者本应得到却被抢走，倒不如他压根儿没那个本事得到，起码心里会好受一点。
庄奕也不与他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寻聿明渐渐心虚，垂下头不再作声。
“你比他还可惜，他是没跟对主公所以没能施展才华，你是既没跟对老师，好容易施展的才华还被埋没了。”庄奕抬手“呼噜”他头顶的卷毛，“明明，我不是可惜陈宫，我是可惜你呀。”
他多心疼，多后悔，就有多恨。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要原谅一个人，才能彻底放过自己，开展新的人生。可他无能为力，他痛恨安格斯欺负寻聿明，恨得骨髓都疼，所以他做不到轻描淡写地揭过安格斯的恶行。
“我答应过你，你失去的我都会帮你找回来，欺负过你的人我也要打回去。”庄奕热烫的掌心一下下摩挲过寻聿明削薄的背心，情绪波动之下，甚至微微带着颤抖。“我绝不食言，所以我可能要冲动一次了。”
他将孙卓和洪涛的招供录像分别打上马赛克，截取了一部分，连同刘洪祥与安格斯见面的视频、记者拉车门的视频，还有调查小组的审查结果，以及其他所有书面证据一并整理好，和那份措辞严肃、没有半句废话的澄清声明，一并发到了网上，并将安格斯那两张不雅照，以及记载着他控股的A.N.G.基因实验室弄错报告的卷宗，免费送给了一批国外的小道媒体。
庄奕本不想走这一步，但他若给安格斯留余地，谁又给寻聿明留余地。
他为寻聿明叫屈。
与此同时，王昆仑的律所向造谣传谣的媒体、被打记者公开发布了律师函，医院官方账号也发布了一篇关于部分记者在医院暴力采访，影响医院正常工作秩序的声明。
王芮早在事发当天就给一批营销账号塞了钱，一时间各路人马转发，迅速引爆了讨论，那些原本没收钱的博主见有热度，也纷纷转发起来。
庄奕提前安排好的博主，又将外网的新闻转载过来，里面赫然是安格斯生活作风放荡，职业道德缺失，人前人后两张皮的报道。
由于庄奕说的是事实，真金不怕火炼，他还手握证据，既有监控录像，又有文件照片，逻辑链条也严丝合缝对得上，调查组的结果更代表官方态度。
舆论就像赌桌前的风水，顷刻反转，群众被欺骗的愤怒，远远大于正义感被激发的愤慨，无数人开始朝先前造谣此事的媒体与账号开火，顺带问候了洪涛、安格斯、刘洪祥、孙卓乃至先前那些采访记者的祖宗十八代。
庄奕在声明的最后，一改言简意赅的文风，颇有几分真情流露地写道：
“我与寻聿明医生相识于校园，对他了解极深，他一直是我见过最诚恳、最努力、最坚定也最博爱的人。他在生活中对朋友和亲人真心关爱，在工作中对待病人也是竭尽全力，常常废寝忘食守着重症病人，而这本不是他的义务。这么多年，他拥有过无数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但他从没有接受，始终选择为医学理想而奋斗。
如果这样一个人，不仅得不到他应得的回报，甚至连起码的公平都无处寻求。那寒的不止是一个人的心，也是千千万万个从业者，千千万万个怀揣同样医学梦想，决定投身于这项伟大事业中的人的心。
我相信我们的社会和人民不是这样冷血，事情的真相总有人看得见，分辨得出。人群正态分布，害群之马从古至今各行各业都有，无论是崇高的奖项还是伟大的事业，只要有人参与，就难免有坏人误事，但好人或许会沉默，却绝不因此而消失，寻聿明大夫的清白不会，也不容许永远被玷污。
我为手术室的视频抱歉，为此占用公共资源非我本意，但视频的录制时间是手术结束后，我们也没有做任何违反医院规定的事，更没想到会被偷拍。
至于我和寻大夫的关系，是我们的私事，大家不必探究。
谢谢。”
庄奕这份声明是用他一直以来发猫的私人账号发布，消息爆炸之后，突然涌进来无数关注者，其中以被他们感情吸引的小姑娘居多。
他每刷新一次手机页面，右上角的粉丝数都会疯狂跳涨，不出一个小时，他的每条微博都被人发掘了一遍，留言比他之前买的多得多，竟让他体验了一把大V的感觉。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啊！”陈霖霖举着他的手机，一脸感慨：“我靠你一下子就火了，好多人来安慰你和寻大夫啊，还有大骂安格斯的、给你道歉的。哈哈哈哈，他们想看寻大夫的近照，问你能不能发呢。现在忽然蹦出好多人骂原先跟风骂人的人，又有人说现在骂人的人，和以前跟风骂人的人，没什么区别。啧啧啧，太精彩了吧！”
庄奕看一眼关注数，居然已经逼近八万，再一刷新八万二，简直坐了小火箭一飞冲天。
他面不改色地拿走手机，清清嗓子：“明明，你不是想看我账号吗？给你看看吧。”
“不用了。”寻聿明兴趣缺缺地摆摆手，“我不是早看过了么。”
“没事。”庄奕云淡风轻地盯着他，左手跳动的无名指却出卖了他的期待，“想看就……再看看呗。”

第104章 乌龙
寻聿明迫于无奈，只能接过庄奕手机看他的账号， 刚一划开屏幕， 忽然接进来一通电话。
“是姐姐， 你接吧？”
庄奕划开接听键， 按下免提， 笑问：“姐，什么事？”
“是我。”听筒里不是庄曼，而是一个很威严的男性声音。
寻聿明感觉这声音很熟悉，却想不起在哪听到过，只听庄奕说：“怎么是您啊姥爷？”
“我让曼曼给你打的电话。”姥爷声若洪钟，比年轻人底气还足，语气却不比平时，分外严肃。“你和小明今天有时间吗？”
“有啊。”医院这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寻聿明尚在休假中，他们现在有的是时间。“您找我们有事吗？”
“下午你俩回来一趟！”
庄奕刚想问做什么，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电话已经挂断。
寻聿明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网上的事传到姥爷耳朵里，他对我不满意了？”
因为他给秦雪岩开过刀，庄奕姥爷对他一直态度和蔼，而且言辞中十分关爱。虽然彼此见面不多， 却能感觉得出来， 姥爷心里很尊重自己，料想应该不会对自己语气不善。寻聿明茫然不解，想来只可能是网上的谣言被姥爷得知， 他鄙夷自己的人品了。
“别胡思乱想。”庄奕揉揉他脑袋上半卷不卷的栗棕色头发，柔声宽慰：“姥爷是给我打的电话，不知道我开了免提，就算真有不高兴也是冲着我，与你无关。”
“可他要是生我气，肯定也不好意思朝我发火啊，当然是骂你有眼无珠找了我这种男朋友。”寻聿明心中惴惴，再也高兴不起来。
若是开罪庄奕姥爷，以后他怎么面对庄奕的一大家子人呢。
“好吧，我们现在就回去。”庄奕左手拎上风衣外套，右手拿上手机和车钥匙，推着他向外走，“先别愁眉苦脸，等我问问他，为什么让我们小耳朵不高兴。”
“别！”寻聿明真当他要问，庄奕可是言出必践的人，岂不要惹得姥爷更不高兴，“你去了别乱说，有什么事解释一下就行，千万别帮我说话。”
“去了再说吧。”庄奕拉上他的手，到停车场取了车，将自己的手机放到中控台上、寻聿明的眼皮子底下，“咳，你饿不饿？”
“还行。”寻聿明现在心乱如麻，忐忑不安，饿也没胃口。
庄奕的手机停在微博账号页面，只要一划开屏保就能看到他宛若牛市大盘的粉丝增幅，手指推推手机，又咳了一声：“要不你叫个外卖吧。”
“干嘛叫外卖？”寻聿明心烦意乱地瞥他一眼，推推眼镜说：“你姥爷家里好几个做饭的厨师，你回去吃吧。再说了，叫了外卖送哪儿去啊？总不能送到姥爷家吧？”
“也是。”庄奕摇摇头，心想自己真是蠢，沉吟片刻，又提议：“那你帮我看看几点了。”
“你是不是糊涂了？”寻聿明狐疑地看着他，“仪表盘上不是有时间吗？”
“……”庄奕竟被他噎得语塞，“车上时间不准。”
寻聿明皱了皱眉，打开自己手机一看：“十一点十分了。”
“你再看看我的。”庄奕憋得要吐血，“和你的对对，我手机时间最近也不准了。”
“那怎么可能。”寻聿明拿起他手机，一面按下锁屏键，一面说：“智能手机都是联网的呀，自动校对时间，怎么会不准。”
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挂着巨大的阿拉伯数字，正好是十一点十分，“这不一样的么。”
庄奕万万没想到，他看时间根本不用解锁，“那你要不要给姥爷回个电话？就说我们马上到，叫他准备好午饭。”
“我才不。”寻聿明放下他手机，断然拒绝，“我怕挨骂，宁可不吃了。”
庄奕屡战屡败，心口闷得生疼，降下车窗透了口气，左手在身上到处摸索也没找到烟，才想起自己已被寻聿明强行吸烟管制，这周的配额早用完了。
他左手无名指跳动不止，不得不握成拳控制着幅度，无奈地叹了口气：做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男人真的很难。
寻聿明听见他叹气，以为他是担忧姥爷生气的事，心理压力更重了，不知道自己待会儿怎样说才好，好像来龙去脉太复杂，不管怎样解释他始终难以说清，为什么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总而言之无风不起浪自己的形象肯定会受影响，说不定姥爷和外婆对自己的好感一落千丈，以后都不喜欢自己了。
做一个家世优秀的男人背后的男人真的很难。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忧心忡忡地开到姥爷家的大院子前，停下车步行进去，大客厅里只有舅舅、乔冉和姐姐三个人在，姥爷却没有下来。
庄曼正和乔冉蹲在一起打游戏，她今天穿得像个研究黑魔法的女巫，黑丝绒长裙上镶嵌着满满的白色钉珠和红宝石，方形领口正好露出她平直精致的锁骨，肩颈一线舒展挺拔，美丽而又高贵。
乔冉看见他们，挥手朝庄奕问好：“哥，你来啦！”
“你也来了。”庄奕眉心微蹙，心想：什么叫“你来啦”，你倒还真不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
寻聿明和老舅打个招呼，庄奕问道：“舅舅，我姥爷呢？几时开饭？明明饿了。”
“饭做得差不多了，饿了你先过去吃。”老舅带他们去饭厅。
寻聿明想起之前庄奕跟他说，刘洪祥在五院和安格斯会面的监控录像，是老舅托关系给他们弄来的。
他心里感激，没想到老舅对他们的事如此用心，跟在老舅身后，低声说：“谢谢舅舅，上次找监控的事麻烦你了。”
“不用谢。”老舅还是一本正经的严肃，似乎他笑起来都没有变化，像是有两根隐形木棍撑着他的两个嘴角向外撇，“我办事，你放心。”
寻聿明记得之前庄奕瞒着自己，让老舅帮忙做基因筛查时，他也是这句话，现在回忆起来竟像是昨天的事，真是既好笑又感慨，不由得点了点头，发自内心承认：“嗯，我放心。”
庄奕到后厨给寻聿明端来一碗饭前汤，连调羹一起搁在团圆桌上，“你喝吧，不要紧。”
“我不。”寻聿明才不想在姥爷家搞特殊，“咱们去见姥爷吧。”
老舅捷足先登，顺利捡漏，端起碗喝了口海参汤，“他在楼上书房里。”
庄奕点点头，牵起寻聿明的手，与他并肩登上旋梯，走到二楼朝南的一间房前，紧了紧手里比他小一号的细手，朝他温和一笑：“别怕，我在呢。”
“嗯，没事。”寻聿明不怕，只是紧张，敲了敲门，心跳得仿佛要蹦出喉咙。
“进！”姥爷的声音响起，庄奕拧开门把手，当先迈步走了进去。
寻聿明没敢在姥爷面前与庄奕十指相扣，走进门的瞬间，慌忙松开了手，规规矩矩跟在庄奕身后，与他一起在大书桌前站定。
屋里气氛压抑，安静得让人胆战心惊，书房门已经关上，乔冉和庄曼互相吵闹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眼下一根针掉落都清晰可闻。
姥爷低头喝一口青瓷杯里的绿茶，左手夹着根雪茄，右手搭在赭色桌面上，微微仰着身体看着二人：“你们俩最近闹得动静很大。”
“这点小事，您怎么也管起来了？”庄奕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似乎根本没把现在的架势当回事。
姥爷敲敲桌子，板着脸问：“这还是小事吗？刚才你们医政处领导给我打电话，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们做长辈的不愿意管太多，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们这不是贯彻您的教育，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庄奕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往常他们在外面做什么，只要不违法乱纪，姥爷都懒得管，更不愿意大包大揽。
他的孩子不像庄奕祖父母家多，两代人加起来只有四五个，其中他最喜欢庄奕，就是因为庄奕事事靠自己，很少求助家里。在他的观念里，孩子们可以继承他的财产和资源，但绝不能啃老。
“少跟我来这套！”今天姥爷却一反常态：“你这么大人了，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还分不清？这种事你们能瞒着么？”
说着，他瞪了一眼寻聿明，表情却明显和缓许多，是带着宠爱的凶狠，“明明也是，他混蛋不告诉我，你也瞒着姥爷！”
“……”寻聿明只能垂头认错，“对不起姥爷，我们知道错了。”
姥爷轻轻“哼”一声，听那弱下来的音调，显然是气消了。他拉开手边的抽屉，掏出两只大红色信封，并一只木盒子，没好气地说：“以后再办这种事，一个子儿也没你们的。赶紧拿去吧！”
庄奕走到跟前，拿来一看，递给寻聿明，“您送我们红包做什么？”
“这个是什么？”那只小盒大约一块砖头大，两块砖头高，紫檀木上镶嵌着雕花螺钿，小小复古锁做得极其精巧，正反面都有錾金花纹，仔细看是鸳鸯戏水和福寿临门。
寻聿明打开一瞧，里面一套四样金灿灿的东西，分别是尺子、梳子、剪刀和靶镜，每样都是小巧玲珑的玩物，并不能派上什么用场，捧在手里倒沉甸甸的。“好迷你啊，这是旅行装吗？”
“什么旅行装。”姥爷“嗤”一声笑了，“那是你外婆家传的，一个孩子分了一盒，这是你俩的。我们也没想到庄奕偏偏喜欢小男孩，反正这玩意就是讨个彩头，你俩收着就行。”
寻聿明仍旧一头雾水，庄奕却已明白：“您是不是从哪儿听说什么谣言了？”
他掂掂那只盒子，再看看两个厚实的大红包，不由得好笑：“我们又没结婚，您干嘛送我们这些？”
“没结婚？”姥爷眼睛一瞪，手里的雪茄抖下一截灰，正掉在他裤子上，烫得他险些跳起来，忙伸手去掸，“噢——你还想骗我？”
“……”庄奕摊摊手，“真没结婚，您别听网上瞎说，那都是他们编出来抹黑明明的谣言。”
网上说他们已在国外秘密结婚，记者也这样问，想必姥爷误会了，以为他们隐婚不告诉家里，是以才生气地将他们叫回来。
“好好结个婚，有什么好抹黑的？”外公简直听不懂他的逻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害我白生半天气！”
寻聿明偷偷抿了抿嘴巴，合着这只大盒子里装的是聘礼，自己倒成了庄奕的小媳妇儿。他可不答应，就算要结婚，也是他求婚，怎么能让庄奕聘自己。
庄奕丝毫不知小耳朵此刻心中所想，同外公一道下楼去吃午饭，美滋滋的脚步很是轻快，心里盘算的却是怎样才能给寻聿明展示自己的微博账号，同时还得显得很随意。
他们在姥爷家待到下午，临走时，姥爷又将那只盒子递给寻聿明：“先拿着吧，早晚有那么一天，别叫姥爷等太久。”
“我……”寻聿明脸一红，看看玉树临风的庄奕，点了点头：“好吧，谢谢姥爷。”
二人驱车回家，路上庄奕一直在低低地笑，似乎是为今天的乌龙感到有趣，又似乎是另有深意。他幽亮的目光沉静深邃，糖浆一样裹着寻聿明，粘得他动弹不得。
寻聿明被他看得浑身发烫，随手拿起他手机，转移话题：“我看看你账号。”
终于。
庄奕愈发高兴。
寻聿明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任雪原：「体检的事安排好了，你什么时候带他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庄奕已猜到自己的怀疑，举起手机问：“这是怎么回事？”

第105章 草莓
庄奕看一眼屏幕，盯着挡风玻璃， 没作声。
寻聿明一颗心“怦怦”乱跳， 见他不说话， 也摸不准到底是任雪原把自己的事告诉了庄奕， 还是庄奕和任雪原合伙密谋什么事。
他可以拖着不说， 但不能欺骗庄奕，前不久他才保证过，“他要你带谁去体检？”
还没问明白，他也不敢随便乱说。
庄奕不回答，默默开着车，心里盘算要怎么跟他解释。和任雪原商量好带他去体检，是咨询室大火那天晚上的事，只是庄奕本打算瞒着寻聿明， 到时诓他去，没想到今天一条信息漏了馅。
现在对寻聿明和盘托出， 他自然无法抵赖， 但如此一来，就变成是他故意隐瞒，最后又被自己揭穿了。
庄奕不想这样做，他不愿戳破寻聿明， 而是希望他主动对自己坦白， 给他一个改变的机会，所以一直装作不知情，等待寻聿明自己想明白、做决定， 只是这两天事情太多，他们一时都没顾上其他。
可眼下这条不适宜的短信，忽然将两个人都逼到了墙角，真相近在咫尺，一触即破，庄奕开口这件事兜不住，不开口这件事一样兜不住，进退两难。
寻聿明也同样忐忑，他还没来得及去体检，如果此刻手里有结果他一定会告诉庄奕，然而现在一切都是猜测，是未知之数，万一庄奕不知道，自己却冒冒失失说了，最后发现一切像今天的“结婚”一样是场乌龙，庄奕该多难受。
车厢里静得尴尬，小小一方天地充斥着彼此的心事，空气都黏黏腻腻拉着丝。
庄奕盯着眼前蜿蜒曲折的路面，视线渐渐被夜色淹没，他咽了咽喉咙，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听说林海集团和几个国外的医疗机构合作，办了一个医学体检中心，专门提供高端医疗服务。我想带家里人去看看，你和外公也一起。”
“哦。”寻聿明偷偷抬起眼，觑了他一下，“什么时间去？我正好最近也想体检呢。”
“你要是着急的话，就明天吧。”庄奕朝他笑笑，眼里明显掩藏着某种情绪，“我先陪你去。”
寻聿明点点头，打开他的手机，给任雪原回复，约定明天去检查。从体检完到出结果，大约需要一两天，这两天他要好好想一下，怎样跟庄奕铺垫好，免得自己真生病他接受不了。
他们回到家，外公刚好在吃饭，寻聿明进门脱了外套，过去替换小杨：“我来喂。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小杨将碗递给他，外公指着桌上没动的两个菜：“带上吧，别浪费。”
“谢谢爷爷。”小杨一笑，用饭盒装上两盘菜，下班走了。
庄奕今天忙碌许久，现下又困又累，先去了卧室休息。
客厅里只有祖孙两人，寻聿明舀一勺烂烂的火腿炖肘子，喂给外公：“这个菜不是《红楼梦》里的么，怎么冯阿姨也会做。”
“都是给老年人吃，这个菜……烂，好消化。”外公牙齿还很健康，只是吞咽功能退化，所以总噎食，犯病时吃流食，正常时冯阿姨便给他做些软和的。“你有心事，吵架了？”
“没有。”寻聿明摇摇头，差点忘记外公是个多敏锐的人，他一丝一毫的小情绪也瞒不过外公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是今天去庄奕姥爷家了，他送了一只盒子，还给了红包，说叫我俩早点结婚呢。”
“那也好。”外公拍拍他的膝盖，叹道：“难得他家人，这么喜……欢你，你也要好好，对人家。但是，你们能办手续吗？”
寻聿明又舀一勺丸子汤给他，“国外能吧？不太清楚。其实手续倒不重要，主要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今天他姥爷说起结婚，他没表态，好像暂时还没想法。”
外公闻言，顿了顿，抬头问：“是不是外公……”
“外公！”寻聿明忙打断他，“我和庄奕怎么会嫌弃您呢？您也不是我的拖累。”
“那他是……不喜欢结婚？”外公是旧时代的博士生，思想相当开化，知道很多人其实不喜欢结婚，只想谈一辈子恋爱，“庄奕是吗？”
“我不清楚。”寻聿明也不确定，他们从未讨论过这个问题。
他将最后一勺软米饭配上小肉丸，喂进外公嘴里，收拾了东西，推外公进屋休息。外公怕积食，吃过饭不睡觉，先去书桌前整理一会儿出书的资料。
寻聿明给他冲杯山楂菊花茶，放在桌上，外公道：“明明，外公有句话……问你。”
“您说。”寻聿明吹吹茶水，趴在旁边看着他。
外公抓住他的手，似乎极犹豫：“你要是结……婚，告诉你爸爸妈妈一声，好吗？”
“为什么？”寻聿明唇边笑意倏然淡去，他不动声色地抽开手，坐直身体，板起了面孔，“外公你困了吧？我给你铺床。”
他起身要走，被外公一把拽住衣摆：“你和庄奕，坦白……没有？”
“有什么可坦白的，我又没做错什么事。”错的是他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寻聿明根本没当他们还活着。
外公摇头道：“可你要是结婚，家里没有父母，小庄……家人怎么想？他们不会问吗？”
“我有外公就够了。”寻聿明倔强地杵在原地，梗着脖子头也不肯回，“他要是嫌弃我没父母，就不要跟我结婚。”
“说什么气话。”外公一拍他屁股，“不许这么……任性，伤人的心。我叫你通知……他们，又不叫你……跟他们和好，你着什么急？”
寻聿明不肯松口，咬咬嘴巴嗫嚅：“谁找得着他们。”
二十多年几乎没来往，即便他想通知，也不知去哪找人。何况他根本不想和他们来往，他有外公和庄奕，现在还有许多朋友，不知道有多幸福，才不缺两个不爱他的人。
“你去吧。”外公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寻聿明知道，外公这是不高兴了，却不肯妥协，给他拉开被子，关上顶灯，走了出去。
他回到卧室，庄奕正在床上睡着。寻聿明怕吵醒他，轻手轻脚关上门，刚一迈步，庄奕忽然问：“做什么呢半天不上来？”
“没什么。”寻聿明匆匆躲进衣帽间，揉揉眼睛，抽出一套换洗衣服去浴室。
庄奕开了大灯，他一出来，脸上表情掩藏不及，红润润的眼圈一览无余，分明有鬼，“怎么了？外公骂你了？”
“没有啊。”寻聿明脱下衣服扔进洗衣篮。
庄奕两步跨下床，走到他跟前，扮过他平直的肩膀，“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真没什么，就是外公说，让我去找父母。”寻聿明扯扯嘴角，颇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我不想找，他生气了。”
“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庄奕抱住他，大手在他不算多么宽阔的背上来回摩挲，“可能外公有他的想法，但你如果不愿意，就别勉强自己。”
其实他也希望寻聿明能和父母见一面，这件事在他心里如同一根逆鳞，一碰就怒，正说明他放不下，否则他根本不在乎。若他永远不原谅，伤害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但还不是时候，庄奕不想逼他。
“我也找不着他们。”寻聿明肩膀和手臂连接的地方有两块形状清晰，棱角分明的肌肉，显得他线条硬朗却又不失瘦削之美。他脱开庄奕的怀抱，坐在洗手池边，面对面看起来很是俊美。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我妈就只在我高中时和我见过，还给过我一张卡。他们跟我就是陌生人，世界这么大，我哪儿找去？”
庄奕被他迷得移不开目光，眼神从上到下来回盘桓，“这倒不难，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我不愿意。”寻聿明跳下地，推他出去，“洗澡了，再说吧。”
“别啊，我和你一起。”庄奕拒不离开，拽着他手腕，将他扯进了淋浴间。花洒一开，漫天水流落下，寻聿明落汤鸡似的捂着眼睛大叫：“我又要控制不住情绪了！”
“那就别控制。”庄奕紧紧抱着他，低头堵住了他支支吾吾的嘴唇。“你越大声，我越喜欢。”
次日一早，寻聿明穿戴好，没吃饭也没喝水，与庄奕一道去了林海集团的体检中心。
他名义上虽是林海制药研发团队的客座教授，却从没干过什么实事，只偶尔给他们的研究人员回回邮件，解答一些他们遇到的问题，办公室也几乎没去过。
体检中心在城东，距离庄奕父母家不远，周围环境很好，面朝大海，背依群山，一看就符合他们打出的“高端”路线。庄奕将车停在种满小叶女贞的院子里，牵起寻聿明的手，走进了玻璃门后的一楼大厅。
任雪原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特地等着他们，一照面，便看见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诶，戒指没了呢？怎么，感情破裂了？”
寻聿明与他在酒吧初见面时，为了拒绝他，曾将庄奕买的素戒戴在无名指上。后来任雪原和他多有来往，发现他原来并不戴戒指，眼下这样说，不过是气一气庄奕。
果然，庄奕立刻沉了脸，眉梢眼角写满烦躁，他皮笑肉不笑地回击：“麻烦任叔了，这么忙还抽时间过来。不是听说去拓展国外业务了么？怎么，铩羽而归了？”
“提前谈成合作，就回来了。”任雪原勾勾嘴角，眼里火花飞溅。
庄奕点点头，恍然大悟：“这样啊，那恭喜了。情场失意，事业自然得意。”
“……”
寻聿明夹在中间好生尴尬，清清嗓子，笑道：“那个……我们快去体检吧，我饿了，还空着腹呢。”
“跟我来吧。”任雪原笑笑，右手一摆，指引他们穿过走廊，去后面的体检处。
庄奕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攥着寻聿明的手越发使劲儿，细细听仿佛能听见骨节“咯咯”作响。寻聿明不敢喊疼，绷着脸用力抽手。
他越抽，庄奕越不高兴，低头在他耳畔说：“一比零了明明，别乱动。”
“那你轻点抓我。”寻聿明瞪他一眼，“我的手值好几千万呢。”
“我又不是赔不起！”庄奕气鼓鼓道。
三人来到后楼，早有穿护士服的向导等在那里，她朝任雪原一点头，领着他们走进一间屋，“咱们先抽血，测完你就能吃饭了。”
寻聿明脱下外套交给庄奕，撸起毛衣袖子，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穿紫色衣服的护士给他消过毒，绑上束缚带，抽了一管血。
任雪原立刻递上一只原木托盘，里面一个吞拿鱼三明治，一大杯草莓奶昔，“喏，吃点饭吧。”
寻聿明每天工作繁重，也得早起，补充能量很重要。他习惯了吃早饭，猛一顿不吃，饿得前心贴后背，想吃又怕庄奕不高兴，直拿眼睛觑他。
庄奕纵然不悦，也舍不得他饿肚子，打开包装纸，亲手递给他：“快吃吧。”
“谢谢。”寻聿明朝任雪原笑笑，咬了一口三明治，接着往心电图室走。
庄奕落在最后面，抱着他的衣服咬牙切齿地嘀咕：“一比一！”
寻聿明走到屋里，喝口酸甜的草莓奶昔，交给庄奕杯子，躺到了病床上。他今天特意穿的领口带几颗金属扣的毛衣，做检测便用不着脱衣服。
庄奕和任雪原站在一旁，小护士过来给他放吸盘，拉开领口，雪白的胸脯上赫然几点红痕，顿时红了脸。
寻聿明见她犹豫，弯下脖子一瞧，捂住领子咳了一声：“你们两个出去，请保护我的隐私。”
任雪原没说什么，微一点头，神色淡淡地走了出去。
“二比一。”庄奕朝他眨眨眼，满面春风地退出了心电图室。
他走到窗前，举起寻聿明喝剩的草莓奶昔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任叔很会讨小孩儿欢心，草莓奶昔做得真好。”
“过奖了。”任雪原笑笑，眼里看不出情绪，“比不上你会种。”

第106章 等待
庄奕在门口小厅里稍等片刻，寻聿明拢好衣服出来， 瞪了他一眼。
他昨晚没安什么好心， 非在浴室里胡来， 又说什么淋浴间的灯光暖， 衬得人皮肤特别晶莹细腻， 亲一口就像吃奶酪。
原来是暗藏玄机，等着今天发作。
庄奕朝他一笑，还给他奶昔，又陪他去做核磁共振。他毛衣上的金属扣子太多，没法穿着进去，任雪原现让人拿一件病号服，让他替换。
寻聿明躺到共振仪的外床上，庄奕抱走他的衣服， 护士给他卡上头部固定装置，然后关上了门。
任雪原走到外面， 走廊角落里刚好有个开着的小门， 他掏出烟盒，指指门外，无声地询问他，是否一起抽烟。
庄奕勾着嘴角一早晨， 脸都快笑酸了。此刻寻聿明不在， 表情再也绷不住，终于严肃下来。他心里隐隐担忧，有点烦躁， 正想抽支烟排遣，可惜这周的配额早超了。
任雪原的邀请正中下怀，他走出门，从烟盒里抽出一颗，就着任雪原手里的打火机点燃，道了声：“谢谢。”
“戒烟了？”任雪原自己点一支，和他面对面地吞云吐雾。
庄奕左手插在裤兜里，胳膊上还搭着寻聿明的衣服，右手捏着烟吸了一口，“被迫的。”
任雪原看一眼磁共振室，一副了然的神色，“也是，什么都比不上健康重要。”
“他的结果什么时候出？”庄奕心有戚戚，也很担心寻聿明的情况。
这段时间他悄悄查了一些资料，据寻聿明之前所描述的，譬如情绪失控、性格变化、视力减退、不自主流泪，这些症状来看，他若真有问题，也是出在脑袋里。
通常这些情况会发生在孕妇身上，因为孕期内分泌改变，受荷尔蒙影响，身体机能会发生一些奇异的变化。但普通人并不会，除非有什么病灶导致了失常。
如果真是颅脑问题，寻聿明是专家，他心里应该有谱，只是没有判断依据，无法下结论。庄奕担心的是，他虽救人无数，一双手治愈过不少疑难杂症，自己也是最好的大夫之一，但他再能干，也无法给自己开刀。
庄奕害怕，怕这来之不易的相聚又成泡影，怕憧憬向往的未来终归梦幻，更怕时间匆匆流逝不能和他多温存片刻，他们现在越幸福，他便怕得越厉害。
任雪原不能完全体会他的感受，但也想象得出来，“要得急今天就能出结果，我们这里不像公立医院人多，可以加急，不过有些检测保险起见，还是多复核一次好。”
“如果情况……不好，你能不能先不跟他说？”庄奕指间烟雾缭绕，隔着渺渺冥冥一层纱，他眼底的光亮愈发幽深，波澜壮阔的情绪深藏其中，不露一丝端倪。
任雪原看着他，心下竟有些佩服，“你要瞒着他吗？似乎没必要，他早晚得知道，你总不能不让他接受治疗。”
“不，我没那个打算。”庄奕摇摇头，胳膊向外一伸，掸了掸烟灰，“我只是不想他太激动，真有什么问题，我也先给他做好思想准备，慢慢告诉他。”
任雪原点点头，将烟蒂揿进不锈钢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盒里，率先走进了长廊。
庄奕独自在门外待了片刻，今天天气很好，冬天的太阳不像夏天毒，也不像春秋常被风雨所困，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一冷，天显得格外蓝。
任雪原这里绿化做得不错，小叶女贞像冬青树一样，修剪成一团一团的灌木球，后面是终年常青的松柏和香樟，一层层绿叶重叠掩映，由远及近刚好形成深深浅浅的渐变。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收回视线，听见磁共振室的大门“咔哒”一声响，忙丢掉烟蒂，过去送衣服。寻聿明在里面待了一刻钟，身上只一件薄衣，虽然屋里有暖气，也冻得瑟瑟发抖。
庄奕给他套上毛衣，听他问：“任总呢？”
“你这么惦记他？”走廊里的确没人，任雪原大概是催要检查结果去了。
寻聿明拢着衣襟，挽上他的手说：“你怎么这么幼稚？尽吃飞醋。”
“哦，可不是你看见乔冉撅嘴的时候了。”庄奕捏捏他脸蛋，跟向导去下一处做检查。
寻聿明来一趟，索性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有病治病，没病安心。他们一大早过来，整套项目做完，都过了午饭的时间。
体检中心有个小餐厅，庄奕急等着拿结果，便与他在这里勉强凑和一顿。寻聿明要了两碗粥，一张培根芝士披萨饼，中西搭配马马虎虎。
庄奕其实没什么胃口，胸口压着块石头似的，什么提不起兴致。这感觉他不陌生，之前秦雪岩检查他经历过一次，今年这已是第二回。
“我可能都要迷信了。”他撕下一块饼，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回去我就找人求个平安符，天天挂你身上。”
“那你得求多少份啊？”寻聿明含着一口面饼，抱起碗喝粥，“你不是让你爸妈、姥爷、外婆还有我外公他们，一起来体检吗？这么多人，你一个个求吧。”
“我……”庄奕总不能说，我带别人来是借口，带你来才是目的，“我发现你现在不结巴了。”
寻聿明点点头，“确实，近朱者赤，我跟你待久了，都伶牙俐齿了。”
“谢谢夸奖。”庄奕一笑，把自己那碗粥推给他，放缓语气，试探问：“明明，等体检完，趁着你还没复工，咱们就出趟国吧？”
“为什么？”寻聿明盛粥的碗极小，他的喝完了，懒得再盛，便先喝庄奕的，“你是要我陪你去英国吗？”
“也不光去英国。”庄奕昨天想了很久，不确定怎样说他才能接受，只得小心询问：“我上次托乔冉他父母帮你打听了一下，他跟我说，你妈妈和你继父现在就在旧金山。你如果愿意，咱们可以去拜访一下。”
他说完，目光定定望着寻聿明，注视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生怕他因此翻脸。没想到，寻聿明非但没发火，反而神色如常地舀着粥，淡淡问：“他们搬去旧金山了吗？”
“应该是在那定居很久了，你继父的公司总部在那儿，已经成立十几年了。”庄奕将乔冉帮他查到的信息，一五一十都告诉他，“而且你两个妹妹一直都在旧金山上学。”
“是么。”寻聿明放下勺子，目光冷冷地盯着手里的披萨，不吃也不放下，只翻来覆去地拉扯上面的芝士，“我在加州上了六年多的学，居然不知道，她跟我就隔着一小时车程的距离。”
当初他出国是他母亲赵婧把他办出去的，那时他离开外公、离开家，独自一人来到完全陌生的国度，衣食住行没一样能适应，身边唯一认识的，就是他并不熟悉的母亲。
然而赵婧把他带到旧金山，在希尔顿给他开了一间房，去学校帮他注册了宿舍，留下一张卡就告辞走了，从此再没和他联系过。
寻聿明还以为她事情多、工作忙，新找的丈夫不好得罪，家又离得远，所以不方便在旧金山多待，也不能和自己多联系。今天才明白，原来她根本就住在旧金山，只是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罢了。
想想当年上学时吃的苦，每天在维持生计和进修学业之间左右平衡，疲于奔忙，如果不曾遇见庄奕，他还不知道会怎样。而他的亲生母亲，居然就住在他打工的城市里，亏他还处处找理由为赵婧开脱，安慰自己：她距离远，想照顾自己也照顾不到。
寻聿明掏出挎包里的小钱夹，抽出一张黑色运通卡，递给庄奕：“你让乔冉托人还给她吧，里面的钱我一分没动过。”
他一直赌着一口气，认为自己不靠父母也可以，所以尽管那时过得辛苦，他宁愿多打一份校工也不愿花卡里的钱，而且他也怕赵婧吃她老公、喝她老公，自己这个“拖油瓶”再花钱，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继父会不满。
庄奕接过看了看，忽然想起，他曾见寻聿明刷过这卡，“我记得你大四过生日的时候，不是用这卡结过账吗？”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前一天，寻聿明邀请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去洛杉矶的一家高档餐厅庆生，其中有个朋友是年满二十一的成年人，帮他们要了两瓶酒。
寻聿明借酒壮胆，说了许多平时不敢说的话，他喝醉了出来，踉踉跄跄缠着庄奕，跟他说你有多好多好，我有多么多么感谢你，唠唠叨叨来回说车轱辘话。
庄奕怕他醉得太厉害，开车带他去圣莫尼卡海滩兜风。傍晚的天空五颜六色，西边泛着瑰丽的粉红，路边有不少乐队在唱歌，吸引着三三两两驻足的游客。
寻聿明酒被风吹，清醒了几分，亮闪闪的眼眸子盯着庄奕，千言万语几欲喷薄而出，只是张不开口。庄奕对他爱慕之心也已按捺不住，面上却温温柔柔，透着股无所谓的潇洒。
两个人揣着两颗忐忑的心，并肩走在圣莫尼卡的街头，脚步都透着迟疑。经过一支乐队，庄奕迎着华灯初上的万点霓虹，忽然拽住他的衣裳：“在这儿等我。”
他跑到乐队跟前，和一个扎脏辫的黑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在寻聿明惊诧的目光中，拿起一把木吉他，走到主唱位，给他唱了一首When A Man Loves A Woman ，只是把歌词里的Woman 全部换成了Boy.
庄奕低音醇厚，高音清越，天生一把好嗓子，唱起歌来感情充沛，有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乐队帮他伴奏，歌声伴着晚风，徐徐吹进寻聿明心坎。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他一声告白，两个人正式成了恋人。
那晚发生的事镌在脑海，庄奕一生都难以忘怀，寻聿明也铭心刻骨，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表情，唇角的弧度、眉梢的弯度，甚至穿的衣服，用的手帕，天空的颜色，云层的薄厚，都历历在目。
庄奕清楚地记得，寻聿明当时结账的卡，就是这张黑色的美国运通。
寻聿明没想到些微小事，他还没忘，“就用过那一次，后来我赚了钱，就连本带利都存进去了。”
那时他想请庄奕和庄奕的朋友吃一顿像样的晚餐，却苦于手头没有那么多钱。如果是为别人，他自然不会碰这张卡，但庄奕不是别人。
“谢谢。”庄奕握握他的手，收下了那张卡，“你要是愿意去一趟，就没必要让乔冉转交了，当面还给她多好。”
“我还没想好。”寻聿明犹豫不决，“而且我爸也不知道在哪儿。”
“我……”庄奕看看他，不好意思地说：“他我也找着了。”
“……”寻聿明皱起眉头，“你是私家侦探吗？”
庄奕笑笑，同他解释：“你上次撒娇失败，跟我说你要亲娘，我以为你是想父母，就托人去打听了。”
他母亲很好找，乔冉家有亲戚是当地警察，在警方系统里一查，就知道赵婧的具体地址和车牌号。他父亲寻未东找起来倒是有些费劲，但现在信息发达，只要肯花钱、有耐心，总归找得到。
“他现在在东南亚，我们可以把他约出来，吃顿饭聊聊。”庄奕耸耸肩，“当然了，你不肯咱们就不见。”
寻聿明想了想，道：“再说吧。”
二人吃过饭，一起去前厅办公室找任雪原，后者却不在。他的男助理笑说：“任总有事先走了，恐怕得下午才回来。他叫我跟你们说，结果明天再给你们发过去，请你们不用等了。”
“好吧，谢谢。”庄奕皱了皱眉，答应一声，带着寻聿明告辞而去。
路上他给任雪原编辑条信息，避着寻聿明发了过去。以他对任雪原的了解，既然他腾出时间陪他们体检，就不会先走一步，多半是结果有什么问题，他怕寻聿明知道，才假装离开。
庄奕斟酌半晌，回头道：“明明……”
“我有话……”寻聿明恰好也想给他做做心理铺垫。
两个人刚巧想到一起去。
“你先说。”庄奕道。
寻聿明咬咬嘴唇，“还是你先说吧。”

第107章 互相安慰
庄奕想了想，道：“体检……只是为求个心安， 你别太有心理压力， 就算有什么不好， 也别害怕， 治疗就是了。”
“我不怕。”这句话是对庄奕说， 也是安慰自己，寻聿明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也想跟你说这个，我现在有一点怀疑，但不能确定。我怕你担心，所以之前不想告诉你。”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寻聿明只求他少担心一点，“不管怎样，我绝不会被打倒， 你放心。”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庄奕腾出右手握了握他的，朝他微微一笑：“能听你这么说， 我真的很欣慰， 你变得更熟了，也更会爱了。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你一起面对。”
寻聿明笑了笑，“你不是说这句话是鸡汤吗？怎么自己也说了。”
“嘿， 生活有时候也需要点鸡汤。”尤其是在还没确定真相之前， 庄奕耸耸肩，“主要是不管怎么样，我想都是短痛， 问题不是无解的，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能渡过困难。”
其实对他而言就是长痛，假如寻聿明得的是不治之症，他的生命也许会在几年或几个月中逝去，可对庄奕而言，那将是一生的痛苦。
世上若没有小耳朵，他也会好好活着的，毕竟生活不是动辄殉情的肥皂剧，可他再也不会爱了，再也不会开心了，生命宛若一棵枯树，无论春夏秋冬，永远不再生发。
但对寻聿明来说，却是短痛，一切只终结在他离开的那一刻。
庄奕将车开回家，寻聿明上楼换了衣服，抱着电脑给他看自己做的病情分析，“上次我们在这里闹腾，你挠我痒痒肉，我不是摔下床去，磕了一下脑袋么。其实我怀疑，就是那次的一撞，诱发了我现在的症状。”
“你是说，我上次我害你……”庄奕眉宇间迅速漫上一层愧疚，一眨不眨的眼睛看着他，甚至问不出口。
寻聿明就怕他自责，忙抓住他的手解释：“不是的，如果我真的生病了，早晚会发作。早比晚好，早期还有治疗的时间，晚了就没救了。那次误打误撞反倒是好事，要不然我还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你千万别多想。”
“那你认为是什么问题？”庄奕急于知道一切，“你有治疗方案了么？”
“没有。”寻聿明摇摇头，“没看见检查结果，我没法出方案。但我猜测，可能是垂体瘤，或者是异位脑膜瘤之类，又或者两者都有。垂体瘤多发于工作压力大的人，男性多于女性，这也能解释包括视力下降的一些症状。如果是异位脑膜瘤，我猜它大约长在这里。”
寻聿明指指自己左耳后，靠近后脑勺中央的位置，“距离枕叶很近，可能会造成一定的压迫，引起视力模糊。但没看到片子，我也说不准。这倒不难解决，不过手术都是有风险、有概率的……”
“没关系，我们找最好的大夫。”庄奕打断他的话，搂住他肩膀，向他保证：“舅舅认识很多从业者，我回去求外公，让他们帮你找大夫。要不然我去找祖母，她关系多，一定能帮你预约到好医生！”
“其实我最希望自己给自己动手术。”寻聿明生怕他忧虑，刻意摆出一个放松的表情，“可惜，那是不可能的。我心里有人选了，你看。”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张简历，“他也得过菲尔德奖，以前是霍普金斯的大夫，后来受聘去了德国带研究团队，最近听说又进修了血液科。他还在瑞士待过，很有国际视野。我实习的时候跟过他，算是我的启蒙导师之一，手特别稳。客观地说，比起大胆创新，可能我和他不分伯仲，但比起沉稳老练，我还是逊他一筹。”
寻聿明是个多么骄傲的人，他更有资本骄傲，能让他心悦诚服地说一句“我不如他”，庄奕绝对相信这人的本事，“他叫杰森李，中国人还是韩国人？”
名字那一栏写的不是常见的美国姓氏Lee，而是中国的Li。
“混血，他爸是华侨，他妈是三分之一德裔美国人。”寻聿明道，“我实习的时候看他长得有点东方味，所以跟他挺亲，走得很近。他特别聪明，可惜我和他相处时间不长。”
“相处时间……不长？”庄奕知道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可这描述，他实在忍不住。
寻聿明一笑，拍了他胳膊一下：“人家都快五十的人了啊。”
“年龄算什么。”庄奕松了一口气，朝他挤挤眼睛，“丛烨喜欢的那个小孩儿比他小七岁，海湾也比迟归小七八岁，我不也比你大四岁吗？”
“你就瞎说吧。”寻聿明懒得理他，“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还没回我消息，可能太忙了。”
“先等结果吧。”庄奕合上电脑，正色道：“要是你猜准了，我一定请到他。我保证！”
他目光灼灼，严肃的表情让人不容置疑，寻聿明望着他，眼泪几乎被他烫出来，扑上前抱紧他，“我相信，你说什么我都信。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我还要陪你一辈子呢。”
“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一生的承诺，他如此轻易便许下了么？
庄奕稍稍拉开他，去寻他弹软的嘴唇，“如果是……我可就……当真了。”
“才不是。”求婚这样大的事，寻聿明怎能容许它如此草率，如此“不修边幅”。
庄奕思想虽然开放，可寻聿明知道，他骨子里是个很传统的人，求婚、订婚、结婚，整套流程缺一不可，并且要正宗牧师给他们在教堂里宣誓才甘心。
“你想结婚吗？”寻聿明不确定，但他猜庄奕是想的。
庄奕挑挑眉，“看你。”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结，我就不勉强你。”
“那就是你想咯？”
“我无所谓，看你。”
什么叫看你？他明知自己有多想。寻聿明脸一拉，收起笑容，起身下了楼。
庄奕弯弯嘴角，打开手机，回复没有寻聿明的群消息：「老陈那边我会协调，只要你们不说漏嘴就好。」
岑寂：「领导放心！」
蘑菇头：「我们很乖巧的，等待红包奖励.jpg」
周吴郑王：「乖巧等红包＋1」
陈霖霖：「我爸说只能给你一刻钟，而且你得给钱，趁着手术室消毒的时候进去，鲜花什么的最好别摆太多，免得来不及收拾。另外，我也要红包。」
庄奕随手发了十个红包：「最近有点事，时间可能得往后推一到两个月。」
岑寂：「这没关系，我们等得起，时间就是金钱。」
蘑菇头：「金钱。」
周吴郑王：「金钱＋1」
陈霖霖：「金……金钱。」
庄奕：「Deal.」
他原本打算在手术室向寻聿明求婚，想来想去，无论去多么浪漫的地方，总是不如这个主意好。寻聿明以工作为生命，以手术为理想，手术室于别人是胆战心惊随时可能送命的地方，于寻聿明却是梦开始也是梦终结的地方。
庄奕跟老陈预定了手术室的空档，在以不影响病患的前提下，租下这短暂而宝贵的十五分钟。他订了一批鲜花，到时多请几个人，帮他搬进去，求婚结束再搬出来，手脚麻利的话应该来得及。
而这一切都是秘而不宣的惊喜，咨询室包括实验室的人都知道，独独瞒着寻聿明。岑寂还给他出馊主意，让他这段时间时不时勾引寻聿明想到结婚这个话题，但又若即若离不表态，让他以为自己不想结婚。
如此一来，寻聿明的心理预期势必跌入谷底，庄奕再突然给他一个惊喜，一定能将这份喜悦放大到极致。
庄奕觉得这主意稍微有点缺德，但又很想看寻聿明着急的样子，反正也没多少时间，心一横，便接受了提议。但他没想到，体检的事突然中断了计划，如果寻聿明需要做手术，治疗加恢复少说也得一两个月，一下将这个过程拖长了。
让小耳朵纠结两三天还勉强能接受，若让他忐忑一两个月，甚至连进手术室都不能安心，养病都提心吊胆，庄奕又觉得岑寂这主意实在是损，损得他想为寻聿明打抱不平。
可箭已在弦上，怎么收得回来呢。
庄奕忙追下楼去，在客厅里找到寻聿明，凑到他身边问：“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寻聿明双手插在小熊睡衣的口袋里，视线透过玻璃窗，落在院子里的玉兰花上，“我一点儿都不生气。”
“那你做什么撅着嘴？”庄奕从后搂着他，宽阔的胸膛衬得他小了一号，“我当然想你陪我一辈子，我以为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寻聿明微微低头，睫毛颤了颤，“那你……”
“我只是觉得，现在咱们首先要解决你的健康问题，其他都该放一放。”庄奕带着他，左左右右轻轻地摇晃。
寻聿明在他怀里转过身，仍旧抄着兜问：“你怕吗？”
“不怕。”庄奕的语气无比坚定，“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生病也好、健康也好，贫穷也好、富有也好，互相憎恶也好、互相爱慕也好，我都很高兴。”
只要他们有交集，只要他们还存在羁绊。
与他重逢的那一刻，庄奕便知道，自己这辈子离不开他，那颗无依无傍的心也终于安定了。或许他们不会和好，或许他们形同陌路，或许寻聿明和他各自展开新生活，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们在彼此身边。
两颗心挨得那么近，两个人距离那样短，在不在一起，睡不睡在一张床上，有什么关系。在他心目中，寻聿明始终是他被上帝抽走的那根肋骨，他们共享一个灵魂，每天点头打个招呼，足够他体味一生。
寻聿明眼眶一热，忙转过头躲避，“我也是。”
不仅如此，只要庄奕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甚至只要他存在过、他们的感情存在过，寻聿明就很满足。庄奕从未远离过他，在时间的长河中，他始终拥有他生命的一部分。
庄奕垂目一笑，神色温柔无比，英俊的脸上熠熠生辉，是爱情淬火镀上的一层光。他低下头，吻了吻寻聿明的额角。
手机“叮咚”一声。
岑寂：「庄医生@金主，快看最新热词！」
庄奕莫名其妙地划开手机，点进实时搜索榜，第一个关键词是“关爱医护人员权益”。
寻聿明狐疑道：“怎么回事？”
“是官媒发声了。”庄奕瞥瞥第一条微博，拿给他看：“喏，他们点评了你的风波，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
寻聿明点开全文，他们以自己这次的经历为出发点，就此话题一直延伸到’关爱医护人员权益，加强医疗科普，减少信息不对称‘上，文末还倡导大家不传谣、不信谣，拒绝不文明就医。
“这下可好了，肯定没人敢骂我了吧？”官方都发声了，想来他们澄清的事情也算夯实了，没人再敢唱反调。
庄奕笑道：“我又要破费了，得好好谢谢姥爷。”
“关姥爷什么事？”
“你们这些高精尖人才，都是大熊猫，国家肯定要保护。但动作这么快，估计姥爷没少帮你活动。”
寻聿明一脸茫然：“姥爷可真厉害！”
“这句话我会帮你转达的，他最爱别人拍马屁。”庄奕笑着退出微博，任雪原的消息提醒又蹦了出来：「看邮件。」
庄奕心一沉，连忙点开邮箱，最新一封邮件正是寻聿明的检查结果，和电子版片子，“明明，你看。”
寻聿明探头一瞧，悬着的一颗心反倒落了地：“看来我要休长假了。”

第108章 托付中馈
寻聿明的猜想几乎全中。
从加强磁共振片子上看，他的大脑垂体附近有块雪人状阴影， 鞍区底部骨质受到肿瘤侵蚀已有变薄迹象， 鞍内也存在微小肿块， 另外伴有垂体上缘隆突， 看情况应该是垂体微腺瘤和垂体巨腺瘤结合的情况。
垂体微腺瘤是指直径小于等于一厘米的肿瘤， 长在垂体前部，这里是腺垂体部分，顾名思义负责分泌人体的多种激素，所以肿瘤容易引发内分泌失调。
巨腺瘤则是直径大于一厘米的肿瘤，通常不会影响垂体功能，但由于它体积较大，往往压迫其他部位，严重时甚至产生侵蚀， 尤其是位于垂体上方的视神经。
寻聿明之前曾怀疑自己是异位脑膜瘤，也是因为巨腺瘤与脑膜瘤非常相似， 往往被误诊。
若是脑膜瘤， 以病灶区域为中心，周围的脑膜都会明显增厚，而且垂体与肿瘤之间会有一层鞍膈，呈现在片子上是一条黑色的细线， 事实却没有。
寻聿明看了看其余各项化验结果， 大致可以确定：“问题不大，垂体瘤一般都是良性，而且我并没有出现视野缺失的症状， 只是视力有点下降，说明肿瘤对视神经的压迫还很轻微。”
幸而发现得早，否则任由肿瘤生长下去，极大概率导致失明，那他的职业生涯便终结了。
寻聿明经手过许多类似病例，垂体瘤手术不知做过多少，倒没有大惊小怪。
他工作压力太大，强度也太高，之前又急功近利，一面顶着外界的质疑，一面还要在忙碌的工作之余继续研究，的确容易生病。
庄奕却担心得不行，只是怕寻聿明看出来，不得不勉强压抑，表面镇定从容，心里如何能不忐忑难安，“我马上给老陈打电话，你别回去上班了，咱们明天就飞德国。”
“也不用这么着急。”寻聿明心态还不错，“肿瘤生长速度没这么快，我的实验还得……”
“都什么时候了。”庄奕不等他说完，打断道：“先别管实验了，治病要紧。”
“不行。”寻聿明固执地摇摇头，“我不能一走了之啊，岑寂他们应付不来的，总得交代一些事。而且我的研究缺陷还没找到解决办法，我放心不下。”
庄奕明白他的心情，他何尝不想让寻聿明尽快研究，免得错过评奖日期。但他能等，肿瘤怎么等得了，比起寻聿明的命，功名利禄算什么。
他一改往日有商有量的耐心作风，仿佛独断专行的暴君，根本不听寻聿明的话，转身跑上了楼。
寻聿明无可奈何，又禁不住感动，庄奕是为他好，可研究一天不落地，他一天不能放心。
倒不是为得奖，自从庄奕点醒他，他便不再那样热切地渴望奖项。用庄奕的话说，当他的内心充实自信之后，外在的褒贬就不能影响他的情绪了，因为他有充分的自知之明，既不会贬低自己，也不会高估自己。
他之所以不能抛下实验，急于弥补缺陷，为的是安抚心里那份不安，也是为他做事有始有终的性格，谁叫他天生是个操心的人。
寻聿明追上楼去，卧室和浴室门都大敞着，庄奕正在衣帽间里来回走动，乳白色地毯上搁着两只打开的大行李箱，“你不用现在就收拾行李吧？”
“我让助理订最近一班的机票，你的护照在哪儿？快拿给我。”庄奕手里攥着两条领带，卷了卷丢进衣袋，又掏出手机查看柏林最近的天气情况，好决定带什么衣服。
他微一斟酌，拿出两套西装，一套偏正式，一套偏休闲，连同黑色风衣一起，准备放进行李箱。
寻聿明趁他回身的间隙，一步迈上前，整个人坐进了箱子，“不让你放。”
“……”庄奕皱了皱眉，“快起来，我收拾行李。”
“我就是你的随身行李。”寻聿明仰着俊美无俦的脸，言笑晏晏地盯着他，“你去哪儿都得带着我，我不走，你也别想走。”
庄奕忍不住笑了笑，弯腰去拎他胳膊，寻聿明却顺势抱住了他的大腿，“别扔我出去，我就说几句话！”
“你说。”庄奕蹲下来，垂头盯着他，“同不同意是我的事。”
寻聿明腿长，并起的两只膝盖与肩齐平，他小小的脑袋搁在上面，显得无比乖巧，“我的病是严重，可真的没有这么紧急。你就给我半个月时间吧，让我做完手头上的事，我保证：到时候不等你催，我就乖乖跟你去开刀。”
“半个月？”庄奕抬手给他个榧子吃，坚决不答应，“你要是想失明，干脆拿把刀戳瞎自己，省得我着急。”
“你干嘛讽刺我？”寻聿明捂着被他弹红的额头，扁扁嘴，“那就十天，总行了吧？”
“不行！”庄奕按住他头顶，不容反驳地下命令，“最多三天，晚一分钟我都不答应。你再讨价还价，我现在就把你敲晕了，塞进行李箱登机。”
“你过不了安检。”寻聿明吐吐舌头，“我又不是小孩儿，吓唬谁呀？”
“私人飞机不用过安检。”
“你有私人飞机？”
“我没有。”庄奕笑笑：“但还借不到吗？亲戚朋友总有人有。”
“你亲戚朋友都有，你却没有。”寻聿明故意逗他，“你怎么这么穷？不自卑吗？”
“精神世界丰富、自我人格健全的人，轻易不自卑。”庄奕扯着他红红烫烫的耳朵，将他拽起来，“别瞎闹了，快点收拾衣服。”
寻聿明站起身，随手从自己衣柜里拿出几件毛衣、裤子，再带上一薄一厚两件外套，一盒小熊内裤和袜子，齐活。
反观庄奕倒像去时装周走秀一样，单单搭配西装的鞋子就带了六双，棕色、黑色、渐变色，高帮、低帮、长筒靴，简直眼花缭乱。
“你能装下那么多吗？”寻聿明把自己的黑箱子往他那边推推，“我这儿还有空。”
“你去洗手间，打包你的洗漱用品。”庄奕摆好领带又开始找领结，袖扣选了三四对还嘀嘀咕咕：“不行到那儿再买吧。”
“……”寻聿明偷偷翻个白眼，经过他时，又见他在选内搭，“不就是衬衫么，随便拿一件换洗的，穿在里面有什么区别？”
庄奕一副“这是你不懂的世界”的表情，选了四五件高领、低领、翻领、立领的蓝白黑衬衫，和他一起走进卫生间，“只带你习惯的牙刷，其他落地再买。”
“带这个吗？”寻聿明拿起一只黑罐罐，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我有时候会，嗯……偷偷用点。”
哪里是有时候，分明每天都用。
自从他追求庄奕时试过一点之后，便欲罢不能地沉迷其中了，高级面霜就是比他的宝宝霜好用，味道也香香的好闻。
庄奕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带着吧。”
“那这俩呢？”寻聿明又拿起须后水，和一瓶弥漫着雨后森林气味的古龙水，“带吗？”
他喜欢庄奕身上时常带着的味道，一闻便觉得舒缓放松。庄奕的须后水是淡淡的薄荷味，不算冷冽，而是很柔和的清新，就像他给人的感觉，宛若一阵清风拂面。
“你喜欢就带着吧。”庄奕生活很讲究，对形象也很重视，每天清洁自不必说，穿的衣服恨不能早晚都不重样，面部护理倒不很重视。
他没有许多瓶瓶罐罐，日常最多擦个面霜，一来没那个需要和习惯，二来也怕寻聿明嫌他臭美，“把你的小熊毛巾带上，酒店的未必干净。”
寻聿明一件件往洗漱包里扔东西，最后拉上拉链，统一塞进庄奕那只他拉着都费劲的箱子里，然后回到床上开始盘算：“去德国看病，我的医疗保险还能不能用？”
“商业保险可以。”庄奕坐到他身边，低头看他亮着的手机屏幕。
寻聿明喜欢用一个记账应用，背景是蓝白色，上面有一幅雪山图，界面非常简洁。他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小数点后的几分几厘都丝毫不差。
他正埋头苦算自己有多少积蓄，想到手术花销，心疼得太阳穴突突跳。还好他最近收入激增，林海集团给他开的薪水颇丰，否则即使走完保险都未必看得起病。
庄奕回到衣帽间，拉开东南角上的柜门，输入密码打开下层放着的保险箱，取了几样东西给他，“这些给你。”
“什么？”寻聿明一瞥，是银行卡和一叠文件，“你做什么？我自己有钱，用不着借你的。”
“我给你保管。”庄奕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我以前的财产差不多都卖了投进实验室了，现在是一贫如洗。这里有两张卡，一些还没盈利的股份，还有你的专利权转让协议。加起来估计都没你的积蓄多，你帮我收着。”
“我不。”寻聿明可不想跟他有金钱往来，“我不会理财，你找别人吧。”
“这种事怎么能找别人？”庄奕哭笑不得，“我这可是托付中馈，难道你想我跟别人结婚？”
寻聿明一听结婚，立马答应下来：“那好吧，你等一下。”
他拉开床头柜，拿出一只原本装太妃糖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他的毕业证书和一些其他证件，“放这里，然后嗯……”
家里连个上锁的柜子都没有，寻聿明四处看了一圈，又还给他：“还是放你保险箱里吧。”
“那你改个密码。”庄奕带他去录指纹，自己却回头不看，“以后我就跟你要零花钱了。”
寻聿明觉得他们像小孩过家家似的，不由得好笑：“你的花样怎么这么多？”
“这就算花样多了？”庄奕弯着嘴角，捏捏他脸蛋，“那你可真没见过世面。”
他关上柜门，将人拽回床上，低下头亲了亲那双花瓣嘴唇。
庄奕的怀抱坚实温暖，修长手指伸进寻聿明茂密的头发里，如同电影镜头慢动作，暧昧得拉着丝。唇齿纠缠间，他低哑的声音染了欲望：“那个病……不影响吧？”
“……不影响。”寻聿明被迫离开他的薄唇，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失落，主动仰起头，啄了一下他的唇角，“快点，见世面。”
“小馋猫。”庄奕低低笑起来，轻轻一刮他鼻梁。
寻聿明咬咬嘴唇，桃花眼里星光璀璨，他冷着一张摄人心魄的脸，凑到庄奕耳畔：“喵呜。”
庄奕一怔，喉结滚了滚，低头含住了他的。
翌日早起，寻聿明便去医院向老陈请了假，他原想风波过后便复工，但事发突然，不得不暂停计划。老陈盯着他的检查结果，一时感慨良多，只说让他安心养病，别操心其他。
寻聿明从行政楼出来，又去了实验室，和岑寂他们六个交代自己不在时的事项，吩咐他们按计划研究，实时给自己汇报结果。
其实目前他的研究已进入阶段性收尾时期，薛珈言醒来后情况愈发好，证明他的思路没有问题，只是那项缺陷尚未解决。
庄奕只给他三天时间，寻聿明争分夺秒，在实验室泡了整整一天，仍旧毫无头绪。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这么快攻克难关，却总想努力试试。
岑寂他们也一起陪他加班，晚上九点多还在实验室里待着。寻聿明想了三四种办法，都不太满意，屡试屡败。
头脑风暴不管用，他索性不浪费时间，招呼大家去医院后面宵夜，休息休息大脑。
庄奕和陈霖霖也一起去，一行人走到后门，只见一辆警车闪着红灯缓缓驶过，后挡风玻璃上映出一张回过头的脸，赫然是刘洪祥。
“他脑震荡这么快好了？”那警车用旧了，防晒膜早已不管用。
路灯照耀下，刘洪祥的表情隔着层玻璃也看得清，他呆滞的目光在瞥见寻聿明的刹那倏然点亮，恨意如潮水汹涌而来。
岑寂叉着腰嗤道：“昨晚就出院了，根本没大事儿，他拖延时间呢。”
寻聿明闻言，脑中灵光一现，猛地看向庄奕：“我想去看看他！”

第109章 灵感迸发
“现在？”
庄奕看看表，再看看警车去的方向， “他们应该去看守所了， 都九点半了， 过去也不让你探视。”
“那明天去， 可以吗？”寻聿明杵在马路边等红灯， 满脸写着焦急，“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许他能帮我。”
“是之前手术的事儿吗？”人行道的绿灯亮起，岑寂边过斑马线，边抄着兜说：“我听说他媳妇儿和他闹离婚了，就昨天的事儿。”
“夫妻本是同林鸟哇。”小周拖长调子感慨：“大难临头各自飞咯！”
寻聿明穿过马路，挽着庄奕的手，和他往医院后街的老金烧烤走， “我想知道他怎么发现的实验缺陷，咱们现在思路卡住了， 或许他能带给我们一个新视角。”
“还用问么？”庄奕挑挑眉， “肯定是安格斯告诉他的。”
“但是细节呢？具体内容呢？”寻聿明已经决定了，“我必须得问问他。”
一行人走到烧烤店门口，冬天外面风冷，大家都在屋里用餐。庄奕推开门， 岑寂六个鱼贯而入， 寻聿明落在最后。
进屋之后，大家七嘴八舌地商量吃什么，庄奕要来菜单， 点了几个清淡的金针菇卷培根、干锅娃娃菜之类，另要一盅海鲜粥暖胃，再让他们几个看着选。
寻聿明坐在靠墙的位置，垂着头听岑寂说：“就算你找了刘洪祥，他也不一定会告诉你。你看他刚才那个脸，恨得咬牙切齿的。我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这么狰狞过。”
“那说明他贼心不改，就该多判他几年。”蘑菇头要了十串烤蘑菇，恨恨道：“这事儿给咱医院造成多大负面影响啊，我今天还听两个病人说，这家医院不大行呢。”
“就是！”凡是她说的话，小周一定点头附和，“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说什么呢，这儿正准备吃饭呢。”蘑菇头瞥他一眼，弯起嘴角笑了笑。
他两个眉来眼去，气氛格外暧昧，庄奕察觉出端倪，不由得紧了紧搂着寻聿明腰的手——啧，谁还没个男朋友。
他们八个人点了满满一桌烧烤，羊肉、牛肉、五花肉，鸡胗、鸭肠、牛板筋，个个吃得弯腰困难。唯有寻聿明，庄奕怕他不消化，没让他多吃，只尝了几口便去结账。
一行人风卷残云，从烧烤店出来，又回实验室开思想沙龙，一直熬到夜里十二点多，实在没什么进展，寻聿明才回家休息。
次日一早，外面落下漫天浓雾，整个城市被云雾笼罩，路上车辆有雾灯的开雾灯，没雾灯的都开着双闪。庄奕将车倒出库，拐弯的瞬间，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辆小电车。
寻聿明昨晚睡前和值班的徐警官了解了情况，得知刘洪祥现已被移送到上湾看守所，本打算今天过去问问，但看路况，似乎又难走远路。
“要不明天？”他以前在明尼苏达倒常常在冰天雪地里开车，可惜现在没有国内驾照，只能让庄奕当司机。
“不要紧。”庄奕笑笑，话里有话地问：“我的技术你还不放心？”
“…… 放心。”寻聿明两只耳尖顿时烧得通红。
庄奕心情愉悦地驶出小区大门，开入滨海公路，果然如寻聿明所料，路上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时速连五十都上不去。
他们早上七点半出发，直到十点半雾气渐渐散开些许，才勉强提起速，风驰电掣抵达了看守所。徐警官帮寻聿明打过招呼，他们同门卫一说，便有人进去通知老徐的朋友。
庄奕将车停在外面，和寻聿明跟着看守所的蔡警官进去，穿过光秃秃的校场，经过层层大门和安检，来到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等候的功夫，庄奕坐在玻璃隔板前，攥着他的手问：“万一他不肯说怎么办？”
“不会的。”寻聿明胸有成竹，“我会给他好处。”
“你有什么好处能给？”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瓷砖墙边的大铁门“轰隆”一声，两个狱警带着刘洪祥走了进来。
与昨晚窥见的模样不同，今天刘洪祥剃了圆寸，显得脸益发圆，身上那身蓝制服看上去有些吓人，他两只手腕间挂着一条银锁链，随着走路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寻聿明一怔，几乎没认出来，没想到昨天还是三甲医院后勤科主任的精英，今天就已沦为阶下囚，前后变化之大，令人难以接受。
庄奕拍拍寻聿明的肩膀，与他站起身，朝刘洪祥点了点头。他们面对面坐下，寻聿明拿起隔音玻璃板上的电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洪祥。
“没想到，你会来看我。”今天再见面，刘洪祥已不像昨晚那样情绪上脸，又恢复了好好先生的态度。
他唇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狭长双目精光闪烁，一副水静流深的面目。这样深不可测的他，冲淡了因身份改变而产生的陌生感，寻聿明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人缘极好的刘大夫。
“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
寻聿明与庄奕对视一眼，回过头道：“之前安格斯和你的谈话，你能跟我复述一遍吗？”
刘洪祥涉嫌刑事违法的主要行为是教唆犯罪、诽谤以及借孙卓之手谋害病人，属于故意伤害。但他私下和安格斯见面是私事，没必要交代，因此审讯笔录里也没有这部分内容。
刘洪祥毕竟是大夫，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想知道你老师怎么发现的研究缺陷？看来你现在没法解决这个问题了，所以才来求助于我，是吗？”
“不是。”寻聿明沉下脸，表情冷若冰霜，目光凌厉如刀，声音威严不可侵犯，“我的成功不需要任何人铺垫，他怎么发现的我一清二楚，是我自己亲自带他参观的实验室。”
“可你还是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刘洪祥似乎捏住了他的把柄，脸上笑意看得人浑身恶寒，仿佛终于找到一丝报复的快意。
寻聿明笑了笑，嗤道：“你以为就凭你，能解决我的研究问题？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既然你不要，那也没必要废话了，就当我没来过。”
他作势要扣上电话，微微颤抖的左手藏在隔板下，与庄奕的右手牢牢握在一起，余光注视着刘洪祥的一举一动。
果然，就在话筒碰到底座的刹那，他拔高声音喊道：“等一下！”
寻聿明怕被他看出自己的“在意”，故意顿了两秒，才重新接起来，“怎么，改主意了？”
“你说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提供的信息如果对我有用，我可以考虑帮你写一份陈情书。你知道的，有受害人的原谅信，量刑时法院会从轻判决。岑寂那边我也可以帮你游说，他们都很感激我。”
寻聿明给出的条件已足够诱人，庄奕更是锦上添花地劝说：“你出身普通家庭，从农村走到大城市，再从一个普通医学生，熬到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想必也不容易吧？”
“听说你还有一个上初三的女儿，明年就中考了。这个时候，她父亲忽然从拥有高社会地的大夫，变成了囚犯，你觉得她会怎样？就为了这点荒谬的妒忌，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觉得值么？”
他每说一句，刘洪祥的神色都更黯淡一分，灰白的脸缓缓垂下，神情之间满是颓丧。这几天事情发生得太快，他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庄奕的一席话将他彻底拉回现实，对于普通人而言，从前的他已算得上成功，然而一切就这样被他亲手毁了，“你真能帮我劝动薛珈言？”
“我会尽力试试。”寻聿明无法打包票。
然而刘洪祥此刻还有什么可博弈的筹码呢，“那好吧，我……就告诉你。”
他叹了口气，追忆道：“其实那天，是我主动跟他搭讪的。你带他去实验室的时候我见过他，认识他的样子。我看他包扎了鼻梁，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他提起过实验室吗？”寻聿明等不及问。
刘洪祥不回答，自顾自说：“你当初一进医院，我就知道行政主任轮不着我了。你可是大明星啊，年纪轻轻，功成名就。我们这些人叫你一衬托，还算什么？”
“安格斯看出我对你有意见，说可以帮我赶走你，到时候王主任一退休，我就是神经外科的头儿。我当时不太信，冷笑了两声。安格斯就说，他知道你的研究有个重要缺陷，一旦出了事儿，我再一煽动，你的名声就完了。”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的研究有缺陷？‘他说，你太急功近利了，很容易忽略眼前的问题，还说注射移植中，经常出现微环境影响效果的问题，但你却低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
“他说多能干细胞的分化，本来就很难控制，在稳定环境中还好，人体系统却太复杂。他还说你一旦卡住，就习惯钻牛角尖，缺少宏观意识，这是你的性格弱点。”
寻聿明不得不承认，他——或者说安格斯，说得很有道理。
“他说的……也就这么多，”刘洪祥生怕他反悔：“你答应的事别忘了！”
“知道了。”寻聿明挂断电话，和庄奕离开了会客室。
外面空气潮湿，天色阴沉，仿佛正攒着一场不肯落下的大雪。庄奕掏出一颗烟，点燃嘬了一口，青烟袅袅汇入雾中。
今天周一，寻聿明早晨给他发了三支烟，庄奕像小孩子每月领零花钱一样，心情莫名的雀跃。
“走吧。”寻聿明走下台阶，表情比来之前更沉郁。
庄奕匆匆抽完，揿灭烟蒂丢进垃圾桶，小跑两步追上他：“怎么样，有启发么？”
“我在想他说的那句话。”寻聿明皱着眉头，思绪如同游丝，仿佛就在眼前，想抓却抓不住，“安格斯虽然可恨，对我的评价倒还算中肯，我确实缺乏宏观意识。或许……唉，还是想不出来。”
“那先别想了。”庄奕低头亲了亲他发心，洗发露香幽幽飘进鼻端，是淡淡的橘子味。
二人取了车，一路回到家，寻聿明径自上楼换衣服。
庄奕怕他冷，打开新风系统和暖气，坐在他身边看邮件：“李医生回信了，他说他最近在进修血液科，行程很满，最快也得一周后手术。”
“你看吧！”寻聿明眉毛一挑，拍手道，“我说什么来着，你着急也没用。”
庄奕难得被他噎住，轻轻“哼”了一声，一腔闷气全都撒在血液科上，“他好好的，进修血液科做什么？”
“他在研究Car-T技术。”寻聿明盘着腿，得意洋洋地说：“就像你以前进修精神科，我进修神经内科一样，第二专业。”
“什么是Car-T？”庄奕随口问。
“就是嗯……”寻聿明想了想，尽量浅显易懂地解释，“人的免疫系统里有一种T细胞，像古代的御前侍卫一样，专门负责杀刺客——也就是外来病菌。”
“但有些病菌太厉害了，它打不过，人就得病了。Car-T就是把这种T细胞提取出来，人工培训一下，强化之后大量复制，再输进身体里，利用血液循环系统杀死病菌。这项技术已经治愈过白血病了，很有前景。”
“明白了。”庄奕指指空调出风口，“就相当于给空调里加点杀菌喷雾，利用新风循环，给整个屋子消毒。”
“差不多吧。”寻聿明点点头，朝他勾了勾唇角，笑容刚绽开一半，猛然僵在脸上。
他神色突变，眉心层层叠叠起了涟漪，眼中似有火花飞溅，吓了庄奕一跳：“怎么了？”
“循环系统，你说利用循环系统，但是路径太长势必损耗神经元，可穿刺又损伤大，而且……”
寻聿明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大脑如同一台十二缸的发动机，被庄奕无意间的一句话打着了火，飞速转动起来，效率之高全身血液甚至来不及供给，手脚都像被点穴一样定在了空中。
半晌，他眼睛一亮，忽然扑到庄奕身上，抱着头便是一通乱亲：“你简直是个天才！天才！”
“怎……怎么？”

第110章 拨云见日
庄奕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得头昏脑胀，虽然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牵了起来：“到底怎么了？我怎么就是天才了？”
“不， 你不是天才！”寻聿明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两只桃花眼也瞪成了杏仁眼， 目光犀利如电， 满脸散发着奇异的红光，“我是天才！我是！”
“……”
庄奕拍拍他屁股，刚想寻根究底，寻聿明突然跳下地，抓起衣服向外跑去。庄奕一怔，忙捞起车钥匙跟上，“你去哪儿？”
“实验室！”寻聿明跑到门口，猛地想起他们这里不好打车， 自己也没法开车，还是得求助庄奕。
他转身奔到楼梯口， 抓住庄奕袖子摇了摇：“你快带我去， 好不好？”
抓袖子，还问好不好。
庄奕简直喜出望外，搂过他亲亲鬓角，一口答应， “当然了。”
傍晚太阳落下山， 雾也愈发重，两个人驶出小区，路上已经堵成大长龙， 不时有亮闪闪的一团迎面移动过来，却看不见车子的模样。
寻聿明如坐针毡，手指一下下在门把手上敲击，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
庄奕小心翼翼开着车，看现在这路况，他们一小时能到医院就不错。寻聿明急不可耐，掏出手机给岑寂去电话，又在群里发消息：「@所有人，大家快到实验室集合。」
小郑和小王今晚上班，本就在医院；小周休息，但蘑菇头刚下班，他刚好来接还没走；岑寂和小吴却没在医院。
寻聿明不是喜欢每天抓壮丁不放假的导师，他们习惯了没安排便回家，根本没想到临时有事。
所幸岑寂家离得不远，顺路捎上小吴，等寻聿明到的时候，他们也到了。大家都在实验室里等着，庄奕将人放到门口，自己去找地方停车。
寻聿明跑到实验室，不等气喘匀，便道：“我刚才突然想到，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脑脊液在颅内的循环来改善微环境。”
刚才在家解释Car-T技术，庄奕指着新风系统随口说出的那一句“利用循环”，蓦地点醒了他。
那感觉就像重感冒的人，因鼻腔黏膜充血堵塞，被折磨得无法呼吸，不想无意间滴进一滴药，整个呼吸道瞬间通了，好不畅快。
寻聿明脑中灵光一现，灵感如火花迸发，想到或许可以参考血液科的办法，来解决他目前遇到的困境。
这个想法一旦蹦出，他立刻打开了新思路，真可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生怕自己转念就把灵感忘却，也急于验证设想，才冒着大雾跑到医院。
“其实利用脑内循环的方法以前就有，但也有明显的弊端。”寻聿明满脸都是地理大发现般的振奋，对面杵着的六个却像黑白照片里的清朝人，个个眼神空洞地盯着他，一脸茫然。
“第一是移植的位置。”
寻聿明刚说一句，大门忽然“咔哒”一声响。
庄奕带着陈霖霖走了进来：“你们吃晚饭了么？我去买。”
寻聿明正要被他打断，情绪一个急刹车，气得跺了一下脚，叉腰看着庄奕，给他一个愤怒的眼神。
庄奕耸耸肩，高举双手做投降状，“抱歉抱歉，我们走了。”
寻聿明轻轻“哼”了一声，继续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位置。比如注射移植，要么是把移植材料从枕大池注射进脑脊液；要么是像我们前几天一样，脑室穿刺注射；再或者是腰椎穿刺。”
“但腰椎穿刺移植，需要从腰循环到脑，路径太长了，神经元在抵达受损部位之前，就消耗得所剩无几了。脑室穿刺、枕大池穿刺之类的方法，近是近了，但损伤比较大，还可能造成二次伤害，风险太高。”
岑寂皱眉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的是，我们可以利用Car-T技术的原理，先抽一点病人的脑脊液，把受损部位的游离基因提取出来，进行体外编辑，然后大量复制进人体，通过循环系统送到损伤处。”
“这样他受损部位的微环境会得到一个很好的改善，我们再移植应该就没问题了。”寻聿明抄着兜说：“大家有什么问题？”
六个人“呼啦”一下，纷纷举起了手。
寻聿明点到蘑菇头，“你先说。”
“您上回不是说，每个病患都先改善微环境，普及性太低，我们的研究就没优势了么？”她一句话问完，其余五个人也跟着点头，大家担心的是一件事。
寻聿明颔首说：“没错，但上次我说普及性不好，是因为脑室穿刺对医生的技术要求太高，这个就不会。再有，我们现在还在试验阶段，假如这个方法成功，就证明提取游离基因的设想是有用的。”
“我们以后可以直接将游离基因编辑之后，大量附着在支架上，和神经元一起移植。不仅如此，连移植方法都能变，可以采用微创或者股动脉入路，能大大降低手术损伤。”
众人闻言，渐渐明白过来，眉梢眼角开始有了喜色。岑寂却道：“可薛珈言的病已经好了，咱们找谁做实验啊？”
话音刚落，庄奕又敲敲门，拎着几只大塑料袋走了进来。
陈霖霖紧随其后，将饭放到他们搁杂物的大长桌上，说：“我倒有个人选，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谁？”寻聿明与庄奕对视一眼，“你说。”
“我女朋友她爸。”陈霖霖笑道，“就是丛焕她爸，上回她一冲动，把你当成了庄老师的追求者，堵在门口呃……骂了你一顿。本来她和庄老师说好，想求你给她爸看病的，但那次之后她就不好意思再提了。”
寻聿明记得这件事，回头问庄奕：“上次聚餐，有个叫丛烨的大学教授，是不是丛焕她哥？”
这两个人名字太像，同姓也罢了，连偏旁都一样。
他对丛焕不了解，却对丛烨记忆犹新。上次见到他，就觉得这人长得过分美丽。但他和庄奕差不多高，骨架也比自己宽，明显比自己大一号。
丛烨给寻聿明留下的印象非常好，与他那个直肠子的火爆妹妹截然相反，他讲话斯文，通身的书卷气，待人接物颇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温文儒雅，长相也高大俊美，丝毫不染俗尘。
那天聚餐时，他穿着一身质地考究、剪裁流畅的海蓝色西装，戴着副金丝边眼镜，一缕打着弯的黑发悄然垂落，刚好搭在斜飞而出的眼角边，目光却幽暗难测，仿佛两片暗槽汹涌的海。
比起迟归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质，丛烨看着更温和，他身上弥漫着一种克制，尽管礼貌微笑着，也让人觉得疏离。
他在人群中非常出挑，一看就不是凡人，只可惜那天寻聿明忙着和梁烁商量打官司的事，没来得及和他多交流。
但他似乎也没怎么说话，全程安安静静地看着别人聊天，偶尔帮忙倒倒水、换换菜，拿起手机时神色格外温柔。
庄奕盯着寻聿明越来越弯的嘴角，眉头一皱，捏了捏他胳膊：“这才是你男朋友，过分了。”
他指指自己，一脸不悦。
寻聿明脸一红，压低声音嗤道：“别瞎说。”当着人呢，怎么能这么不稳重，屋里可都是他的学生。
陈霖霖笑笑，坐下说：“她爸几年前中风，在院子里摔倒磕了一下，差点儿送命，后来就有点半身不遂那个意思，倒也没瘫，但浑身抖得厉害，走道儿也磕磕绊绊的。”
“那他家人同意手术吗？”岑寂问。
陈霖霖摆摆手：“嗐，老爷子这么着也是活受罪，家里人带他到处看病，都说大脑损伤没法办，只能控制。我女朋友那脾气就是随他爸的，老头更急，整天跟人说他不想活了。但凡有点儿希望，他都愿意试。”
寻聿明想了想，目前他们招募的实验病人虽多，但层层筛选下来还得一段时间，完美符合条件的估计也没几个，陈霖霖的岳父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行吧，你去问问，尽快安排。”
李大夫最快下周能手术，刨除路上和到柏林准备的时间，寻聿明还能再在家待个四五天。他赶紧给大家分派任务，吃完饭立刻开始行动。
他在实验室做研究，和学生们有条不紊地摆弄着各种仪器，庄奕便在长桌边处理文件，给客户写心理分析报告。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分明没交谈，却像一直搂在一起似的紧密。
偶尔寻聿明回过头去看他，庄奕恰好也在望着他走神微笑，四目相接，视线交汇，各自眼里都多了些许温柔。
那是独属于彼此的亲昵，旁人丝毫察觉不出。
两天后，陈霖霖将他未来老丈人请到了医院，丛烨和丛焕随行。一照面，丛烨便向丛焕点点头。
后者尴尬地走到寻聿明跟前，垂头说：“对不起寻大夫，上回我真是……唉，真谢谢您不计前嫌！”
她一口一个“您”地称呼着，寻聿明受不了这份隆重：“没关系，都是误会。”
丛烨微微一笑，与他详细介绍自己父亲的情况。老头一把年纪，行动不便，丛焕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不用！我自己走！”
“果然火爆。”寻聿明笑着摇摇头，将他们送到病房，确定下方案之后，让岑寂带他们去体检，安排后天手术。
丛老头巴不得尽快手术，用他的话说，是死是活给他来个痛快的，言辞之间倒像电视里的土匪。
寻聿明亲自给他抽了脑脊液，送到实验室化验后，提取出游离基因，编辑完将一部分通过腰椎穿刺送回体内，一部分附着在支架上。
手术那天，寻聿明在他颅骨上开了一个小洞，第一次采用微创手法进行了移植。结束后，他又在病房外守了两天，由于病人年纪大，身体各方面情况不如年轻人，苏醒时间也更长。
庄奕实在等不住，不管他醒不醒，直接订了飞柏林的机票。得知寻聿明患病后，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煎熬，仿佛有把小镊子时时牵引着神经，说不上多痛，也未必紧急到刻不容缓的地步，但没一刻能安心。
离开那天是周六晚上，庄奕一早做好外公的思想工作，谎称寻聿明出国交流，顺便陪自己去伦敦看祖母，又嘱咐小杨他们好好照顾外公，然后带着三只大行李箱，开车去医院接寻聿明。
丛老头还没醒，这是实验室现阶段研究的最后一步，大家都既紧张又兴奋，岑寂他们六个一有空就来病房外看看，问几句“醒没醒”“怎么样”。
庄奕到的时候，寻聿明正在值班室换衣服，走廊里气氛凝重：丛焕抱着肩膀来回来去地踱步，片刻也闲不下来；丛烨抽完烟回来，便在长椅上默默坐着；岑寂和蘑菇头过来瞅一眼，知道没结果，又赶着回了门诊楼。
“走吧。”寻聿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庄奕拍拍他，搂着他肩膀带他去乘电梯，“反正你已经交代了岑寂他们，不会有事的。”
寻聿明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格斯果然没说错，我确实缺乏宏观意识，神经外科是个精细活，心胸外科才更需要大局观，所以我一直对这方面的关注太少。”
就像这次，他如果早将目光放到整个人体身上，而不是只局限于神经外科，或许早已想到血液科的方法。
电梯开到一楼，寻聿明走出大厅，寒风瞬间涌上，冻得他一个激灵，心也更沉了。
二人走到停车场，庄奕给他系上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室坐进去，也不打火，反而招招手，示意寻聿明侧身过来。
“做什么？”
“抱抱你。”
庄奕摸摸他脑袋，隔着中控台，将人搂进怀里，“别对自己这么苛刻，你已经足够优秀了，没人能做超人，这不公平。”
“我知道。”寻聿明埋在他胸前，依赖地蹭了蹭脸颊，“但我总觉得还能更好，还能再进步。”
“那也要量力而行，别太累。”庄奕抱着他揉了揉，望向他黑暗中亮闪闪的眼睛，“我会心疼的。”

第111章 看病（一）
刚上飞机，寻聿明便将电脑打开， 贴上防偷窥膜， 开始聚精会神地打字。
庄奕拉开随身行李包， 取出他的小熊毯子给他盖上：“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出远门了？”
“上次出远门是去开罗。”寻聿明瞥他一眼， “不值得怀念。”
“谁说不值得？”庄奕放平座椅， 双手枕在后脑勺下，微微侧着脸看他。
从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寻聿明一个高高翘起的鼻尖，因为窥不见全貌，反而留有更多想象的余地。
庄奕脱了皮鞋，两只脚叠在一起，露出一双雪白的棉袜子，他神情懒洋洋的， 语气也随意放松，“每一段关于你的经历， 都值得被怀念。”
“……”寻聿明回过头， 被他酸得肩膀直抖，“你忽然说这种话，就很吓人。”
“你防贼一样防着我，也很吓人。”庄奕指指漆黑一片的屏幕， 小小一间舱室里只有他们两个， 何必罩着防偷窥贴膜，可不就是不想让自己看。
寻聿明抿抿嘴巴，揭下贴膜跟他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是习惯了。你没听说过那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就是以前有一个人，坐飞机的时候写了篇论文。他旁边的人刚好是他同行，偷看到他写的内容，回去立刻进行了试验，然后抢先一步发表成果，反而得了奖。”
寻聿明捂着自己的笔记本，宝贝一样珍而重之地说：“我可得保护好了。”
“你听谁说的？”庄奕压根儿不信，“我看这就是卖防偷窥贴膜的人，故意编出来营销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寻聿明才不管真假，“我在写这次研究的论文，改好了就发表的，你看。”
庄奕目光扫过，视线落在署名页面，不由得一惊：“你把岑寂他们也加进去了？”
寻聿明的研究价值极高，颇受业界关注，甚至有可能获奖。而实验室那几个学生，除了岑寂，其他人都只能算这一行里的单细胞动物，食物链最底端的阿米巴虫。即使是岑寂，也不过是个资历尚浅，还没有独立问诊权的小大夫。
他们的名字一旦署在寻聿明的论文后面，身价势必水涨船高，这也将成为他们履历里最耀眼的闪光点，更是多少老大夫都没有过的经历。
平心而论，哪个学生没帮导师做过工作呢？想要学到东西，总得先付出，这世上除了九年义务教育，没什么是免费的。
导师们做一份研究、写一本著作，往往将任务拆分成小块，派给手下学生们代劳，最后的荣耀却全归自己，能主动和学生分享荣誉的凤毛麟角。
不管寻聿明有多聪明，这种时候，庄奕都觉得他其实有点傻：“我们小耳朵也太大方了。”
“他们本来就是我的团队啊。”寻聿明将岑寂他们六个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列，一一写在自己团队的名单上，“我是教他们，但传承技术、培养新鲜血液，是每个医生的职责。以前要不是前辈们用心教我，我也不会有今天。再说，他们每天帮我做那么多事，署名是理所应当。”
“什么时候你也对我这么慷慨就好了。”庄奕语气酸溜溜的。
寻聿明笑问：“我对你很吝啬吗？”
“你每月才给我这么点零花，我想买点东西都没钱。”庄奕打开手机，给他看自己和助理的对话，“我现在连机票都订不起了，让助理走的咨询室账户，太不酷了。”
“你自己让我管的，又抱怨。”寻聿明也放平座椅躺下，和他面对面地说话，“我不看你的卡，都不知道你这么穷！”
庄奕心里暗暗好笑，“我的钱不是都投进你实验室了么，你再不给我盈利，我可真的要让你养我了。”
“哦，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我的钱吗？”寻聿明故意扁扁嘴，配合他的玩笑：“啧啧，太物质了。”
庄奕耸耸肩，笑得云淡风轻：“软饭那么好吃，傻瓜才非吃硬饭，太不消化了。”
“你就贫嘴吧。”寻聿明拍他一下，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两人下飞机时，外面天还没亮，十四个小时的航程坐得人头晕胸闷，寻聿明小腿隐隐地痉挛，在空地上跳了几下才缓过来。
柏林最近很冷，寒风带着潮气直往人骨头里钻。寻聿明裹着宽大厚实的羽绒服还好，庄奕只穿着单衣单裤，薄薄的羊绒风衣抵挡不住朔风，冻得鼻尖都红了。
寻聿明拉着他躲进塔台，顺着走廊往外走，隔着落地玻璃能瞥见天边将明未明的一线晨光，旁边却还挂着月亮，“还挺好看的，我从没来过欧洲。”
“那你要加油哦，等你病好了，带你好好转转。”庄奕搂着他，边走边说：“对了，乔冉最近在柏林拍戏，我姐也来了，正好接咱们。”
“姐姐真和乔冉在一起了？”寻聿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你岂不是要叫他姐夫？”
庄奕一听这两个字就心绞痛，冷着脸“嗯”了一声。寻聿明忍着笑意，拍拍他心口窝：“没事啊，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这里没毛。”庄奕指指自己脑袋，“你该拍这里。”
寻聿明摇头：“那我得踮脚，不然看不到你头顶。”
庄奕闻言，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抱住寻聿明膝盖，一把将他举了起来，“快摸！”
寻聿明惊叫一声，忙扶住他肩膀。还好凌晨下飞机的人不多，他们落在最后，否则被人看见怪难为情的。
他摸摸庄奕下飞机前抓了许久的头发，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的笑声：“好了，快放我下来吧！”
“你手真凉。”庄奕将他放下地，牵起他的手塞进自己衣兜，带他去取行李。
两个人从塔楼出去，庄曼已开着车等在地下隧道里，她以前在德国上过学，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将他们送到了李医生任职的夏里特医院。
李大夫和寻聿明是旧相识，之前还曾有过师生关系，寻聿明见到他风采如旧、精神奕奕，只觉得恍如隔世，依稀回到了当初实习的日子。
庄奕与李大夫却是第一次见面，对方一米八多的个子，面孔中西合璧却不算多帅，大约是运气不好，遗传了各民族的缺点。但他容光焕发，态度自信，言谈举止很有几分魅力，看着也很年轻。
寻聿明一见面便与他抱在了一起，庄奕自小受西式礼仪熏陶，从不觉得贴面礼有什么不妥，今天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还是中国的拱手礼含蓄文雅，他暗暗腹诽。
李大夫行程排得很满，没有太多时间和他们闲聊，打过招呼匆匆走了。庄奕和庄曼陪着寻聿明出来，外面旭日初升，阳光洒在医院蓝灰色的屋顶上，衬得环境格外好。
“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也挺不错的。”庄曼抄着兜慢慢向前走，路边不时有枯黄的梧桐叶落下，掩映着周围一栋栋棕红色的欧式小楼，的确有几分度假的意味。
寻聿明点点头，和庄奕一起去酒店办入住，晚上又与乔冉、庄曼在酒店餐厅吃了顿饭。他正倒时差，天一黑便坚持不住犯困，庄奕将他送回房间，自己去了庄曼他们屋。
乔冉正和庄曼挤在地毯上玩扭扭乐，见他来，恭恭敬敬喊了声：“哥。”
“嗯。”庄奕微一颔首，朝庄曼叫道：“姐。”
庄曼也“嗯”一声，“有事吗？”
“有。”庄奕微一点头，“你跟我出来一下。”
庄曼却不肯：“什么事神神秘秘，直接说呗。”
“我……”庄奕食指蹭蹭鼻梁，低声问：“你借我点钱吧？”
“……”庄曼一双浓密的眉毛轻轻挑起，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怎么连给小耳朵看病的钱都没有？”
“不是。”庄奕看一眼对面盘着腿瞧好戏的乔冉，目光示意他回避。
乔冉却无动于衷，庄奕气得左手无名指跳了跳，沉声说：“我想给明明买点礼物，但我的钱都在他那儿。”
寻聿明生怕他大手大脚下去会破产，每个月只给他两千块零花，剩下的都攒起来。
过几天就是寻聿明的生日，他却要待在冷冰冰的病房里，努力恢复健康。庄奕怕他难过，想给他庆祝一下，逗他开心。买东西加上礼物，两千块哪够用。
他看上了之前红遍网络的那只Costco大熊，不加运费都要两百刀。人穷志短，无奈之下，庄奕只好来借钱。
乔冉听完来龙去脉，感慨地拍了拍他肩膀，“哥，唉，什么也不说了。”从兜里掏出张卡，递给他，“做男人不容易啊。”
庄奕表面上抱怨寻聿明管他，其实心里享受得不得了，对乔冉这惺惺相惜的表情完全不理解。他拿开乔冉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多谢。”转身出了门。
三天后，寻聿明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庄奕陪着他里里外外又复查一遍，结果和在任雪原那里做的一样，没有误诊。
李大夫看看他的片子，笑道：“这种病例你自己接触得应该也多了，一般没什么大问题。”
“我知道，但手术都是有风险的。”即使最普通的感冒，也有致死率，何况是开颅手术。正因寻聿明经验丰富，才更明白手术台上无绝对的道理。
他不担心，但他足够谨慎：“你放心开就是，我连遗嘱都想好了。”
“那倒也不用。”李大夫言笑晏晏，心里承受的压力却不小，寻聿明的这颗大脑稍微出点差错，毁掉的都可能是几个前沿技术。
他掌控着寻聿明的命，等同于掌控着无数个未来会因寻聿明研究受惠者的命，这台手术的分量可想而知。
李大夫安慰他几句，便回了办公室做准备。
下午护士来给寻聿明剃头，庄奕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只手持摄像机，小小巧巧举到他跟前对着录音：“今天是明明入院的第一天，护士在给他剃头，一会儿他就变成小和尚了。”
“你录这个做什么？不要录！”寻聿明忙捂住自己的脸，伸着一条胳膊去够他的相机，又怕护士刮破头皮，只能老老实实坐着抗议：“我太丑了，不许录！”
“哪里丑了？”庄奕过去摸摸他的碧青头皮，手感滑腻腻的，“像颗……糯米汤圆，特别可爱。”
护士虽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却也在旁“咯咯”笑，寻聿明愈发羞恼，板着脸不去看他的镜头。
庄奕自得其乐，转身去拍他的房间和物品，“这是明明的小熊杯子，是他哥刚给买的，他还没给他哥报销。”
“我不叫你买，你偏买。”寻聿明哼了一声，“这个不能报销。”
寻聿明一直用的是只老气横秋的枣红色保温杯，那还是当初外公单位发的，他从国内带到国外，又从国外带回国内，一直舍不得扔。庄奕前几天给他接热水时，一不小心把杯盖拧滑丝，烫了一下手，他才不得不换。
新杯子是轻松熊出的，比寻聿明的心理价位高太多，他喜欢得看了又看，就不肯买。庄奕便自作主张，给他买了两只，一棕一白换着用。
“这是小耳朵的毯子，”庄奕将镜头对准上面的图案，是一只白色的小熊抱着一颗粉红爱心，“小耳朵要在这里待半个月，他哥不在的时候，他就抱着这条毯子睡觉。当然，他哥很少不在。”
寻聿明偷偷抿抿嘴角，心里的阴霾竟也淡了三分。自从来到柏林，他就一直郁郁寡欢、心事重重，表面上装得乐天知命，实际是怕大家担心故作潇洒。
他们已经尽最大可能，将风险控制到最小的范围内了，但谁也无法打包票一定没事。稍有差池，那可是关系到一生的事，甚至会毁了他的职业生涯，他怎么可能完全不怕。
庄奕又回过头，对着他拍摄：“这就是寻耳朵寻大夫，一个了不起的男人。”
“我怎么了不起了？”寻聿明听着他插科打诨，尽量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庄奕笑笑，对着地上厚厚一层头发，道：“从医多年，他竟还能拥有一头浓密的秀发。”
“……”

第112章 看病（二）
剃完头发，庄奕陪着寻聿明去测身高体重， 顺便做术前各项化验。
他的病房是个独立的小单间， 只有卫生间没有客厅， 但距离护士站和医生值班室都很近。寻聿明换了病号服， 光着脑袋， 看上去一下病弱了许多。
庄奕总觉得他现在的模样有些弱不禁风，虽然其实与之前并没两样，还是一直挽着他胳膊，搀扶他走路。
寻聿明几次抽开手，又数度被他拽回去，“几天前我还给人家开刀呢，用不着你扶。”
“你别说大话，秦老师手术后都复健了一个多星期。”庄奕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眉心能夹死一只蚊子，“我问了李大夫， 他说垂体瘤的手术不比脑膜瘤， 牵开的脑组织更多，多多少少会有影响。有些病人醒过来，说话走路都不利索，需要长时间锻炼， 才能恢复正常。”
他轻轻“哼”了一声， 大手牢牢箍着寻聿明，好像此刻他已做完手术，正在复健一样， “到时候看你还怎么逞强。”
“那我现在可以嘛。”寻聿明扁扁嘴，皱着眉夺他手里的相机：“拿过来，不要拍了。”
“别乱抢。”庄奕举高胳膊不给他，另一只手按着他笑说：“快要手术了，生气不好。我把你的康复过程录下来，以后留作纪念嘛。”
若他真的不在了，这也将是未来几十年人生里，庄奕仅剩的一点光亮，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一遍遍反复观看、折磨自己的样子。
若寻聿明平安无事，这段经历也是他们共同迈过的又一道坎儿，未来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这一帧却永远定格在了他们生命的长河里，日后翻出来回看，只会让他们更珍惜也更感恩来之不易的厮守。
何况，小耳朵看似无所谓，心里的恐慌庄奕如何察觉不出。寻聿明是故作潇洒给他看，庄奕却也在故意调剂气氛，逗他开心，彼此心中各自了然，只装做不知。
反正寻聿明拗不过他，不得不由着。庄奕陪他走到体检处，寻聿明站到体重秤上，一道程序化的女声用德语播报：“……身高181.2cm。”
庄奕举着摄像机，顿时笑了：“小耳朵虚报身高了，他跟我说他一米八二呢。”
“我就是一米八二！”寻聿明不甘心，再次站上去。
体重秤：“……身高181cm。”
“……”
庄奕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别挣扎了，你脑袋……”指指他头顶靠后的位置，“这里最高，越仰头反而量得越矮。”
寻聿明忙微微低头收下巴，果然体重秤报道：“身高181.2。”
“看来这就是极限了。”庄奕拉他下来，摸摸他无处遁形的耳朵，没了头发以后那两小只红得格外明显，“好了，你说182就是182。你现在没头发，缺了一点厚度，自然矮了。”
“你也量量。”寻聿明一脸不高兴地指指体重秤。
庄奕对着摄像头说：“好，我看它准不准。”
他怕自己秤出的结果太沉，交给寻聿明摄像机，开始脱外衣。寻聿明白眼相加，“你把裤子也脱了吧，真正瘦的人——比如我，穿棉衣也轻。”
“肌肉比肥肉还重，我就算沉，也是体脂率太低，肌肉太发达。”庄奕摘了手表，犹豫片刻，没取腰带，光脚站了上去。
他心机深沉地捂着播音喇叭，不让寻聿明听见，自己确认一遍，才放开手，“体重76kg，身高188.4。”
“令人震惊！”寻聿明一语定评，“你居然152斤？”
他自然明白，这样身高的人能保持一百五的体重，体脂率想必已低于百分之十，但他不能认输，寻耳朵永不言败。
“这秤绝对有问题。”庄奕清清嗓子，对着摄像头纠正：“我只有74公斤，改天带你去问我的教练，他能证明。”
“你居然152斤。”寻聿明仿佛没听见，兀自念叨着。
庄奕咽咽喉咙，拽他去护士站做皮试，“我这个身高，152斤偏瘦，而且肌肉是很沉的。”
“居然152斤啊。”
“……”
做完皮试，寻聿明又去了卫生间采样，庄奕跃跃欲试想要帮他，被他一把推了出去。术前八小时断水断粮，他从今晚开始便不能再进食，不仅如此，还要提前灌肠。
护士来时刚好晚上八点多，庄奕正和他挤在病床上，陪他看苏联版的小熊威尼。寻聿明看见护士手里的管子和凝胶，再看看她的性别，立刻烧红了脸。
庄奕尴尬地站起身，“我去外面等？”
护士摇摇头，示意他无所谓。他们平时做多了这些事，早已麻木。
寻聿明以前作为医生也是见怪不怪，但如今身份转变，他也体验了一把病人的感受，难为情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摆。
护士拉上帘子，让他趴下，庄奕蹭到门口，见他杵在那里一脸无助，过去问：“我帮他可以吗？”
“啊？”寻聿明更不好意思了。“还是不要吧……”
庄奕揉揉他脑袋，和护士解释：“我是精神科医生，实习的时候也做过，知道怎么来。你放心，绝不会出错。”
护士早知他们的身份，却死活不肯通融：“那不符合规定，先生。”
果然是德国人，庄奕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寻聿明眨眨眼睛，“没办法了，乖乖趴下吧。”
“你快出去啊……”
护士戴上手套，挤出一坨凝胶，“刷”一下拉上了帘子。半晌，她端着弯盘出来，嘱咐寻聿明平躺十分钟，留下一只塑料的取样杯，关门走了出去。
寻聿明臊得满脸通红，闭着眼假寐，庄奕踱步进来，戳戳他脸蛋，低低笑问：“害羞啊？”
“你别打扰我。”寻聿明抬起手背搭上眼眶，故意遮着不看他，“走开啊，我计时呢。”
“我帮你计。”庄奕轻轻拍他胳膊，怕他难为情又关上灯，就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与他在阴影里聊天：“我记得以前你跟我说，外公就是这样哄你的。”
从前上学时他们一起住，寻聿明有次得了流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浑身无力。庄奕请假回去照顾他，听他说了许多外公的事。
小时候他怕热，家里又没空调，夏天夜里总是睡不着。外公便拿一条毛巾被盖在寻聿明肚子上，一边给他扇扇子解暑，一边哄着他睡觉。有次寻聿明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外公已经趴在他旁边睡着了，手里兀自拿着把蒲扇摇动。
那时他常感冒，特别是冬天，一得病就咳嗽，嗓子痒痒喘得厉害，成宿成宿睡不好。外公不懂医，怕抗生素吃太多不好，便将雪梨削成小块搁在碗里，放到床头，每当他开始咳嗽，便喂他一块。
这些事点点滴滴都刻在寻聿明的骨血里，一生也难忘记，等他长大后看见外公受罪的样子，便愈发觉得愧疚，也愈发害怕自己会步外公的后尘，拖累庄奕。
幸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以前你生病了，是外公陪着你、照顾你。”庄奕俯身亲亲他额头，“现在换我来，我们小耳朵永远有人疼。”
寻聿明眼眶一热，顿了顿，道：“知道了，我……上厕所了。”
庄奕扶起他，将他送进卫生间，递给他杯子：“用我帮忙吗？”
“……不用，你快走开！”
“我又不是没进去过，害羞什么。”
寻聿明坐在卫生间里，也不知他那句“进去过”，究竟是进哪里，浑身一阵阵过电似的发紧。他取了样，出来交给护士，便和庄奕早早睡了。
翌日凌晨，不到五点，护士就来病房叫醒。寻聿明一睁眼，心立刻提到嗓子，手忙脚乱地用中文答应：“先等一下，我……我马上。”
护士听不懂，也猜得出，都没有动。
庄奕怕吵醒寻聿明，故意去公共卫生间洗漱，才刚回来。寻聿明看见他，忙伸出手：“我有话说。”
“你说。”庄奕一步迈过去，握紧他在空中乱摸的手，搂住他的肩，声音低低醇醇，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柔和，“别着急，慢慢告诉我。”
“嗯，我外公……”寻聿明仰着一对雪亮的眼睛，饱含期待地望着他，“我没有别人可托付，只能交给你。但你别怕，我给他存了好多钱，他不麻烦人。”
“麻烦也没关系。”庄奕有求必应，“外公交给我，你放心。”
寻聿明点点头，又道：“要是我……你一定要找个人，好好生活。但是……但是也别太快，总要想一想我，一年好吗？一年再找别人？”
庄奕盯着他，沉默良久，“不行。这句话等你出来，我再跟你算账。还有什么？”
“……你的手。”寻聿明指指床头柜上自己的电脑，“我的论文写好了，你帮我发表了吧。如果岑寂他们能继承，你就让他们帮你做手术。要是不行，你的手也可以做周围神经移植，只是一定要选好医生，否则会进一步损伤。”
“我会管好自己的。’庄奕拍拍他的背安慰，“你什么也别担心，睡一觉就好了。我等着你，马上圣诞节了，又是咱们的纪念日，你得陪我一起过。”
寻聿明鼻头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不停地点着头答应：“我知道！我一定加油！”
“那就好了。”庄奕笑笑，食指分别在他两只眼下一揩，拭去他满脸的泪珠，让出地方给护士们。
寻聿明被他们推着向外走，两只手扒着病床边的塑料扶手，仿佛坐在火车上与爱人依依不舍，眼神一直流连在庄奕脸上。
昨天下午李大夫给他们做过术前谈话，告知可能造成失忆、失语、失明、偏瘫、性格改变、精神障碍、感觉障碍、植物生存等等并发症，严重甚至会死亡。
这些寻聿明虽知之甚详，但流程该走还是要走。庄奕之前也经历过一次，可每一次的心情都不同。医生例行公事的话，对他而言却如一把剜心的利剑。
时间每向前推移一秒，他都更煎熬一分，面上还要强装笑脸。
他跟着病床，握着寻聿明的手，边走边哄他：“别紧张，这种场面你见多了，都是小问题。我就在门口等你，等你好了，我给你煮番茄鸡蛋面吃。昨晚不是说想吃么？我马上跟迟归学。”
“好，那等我醒了，你做给我吃。”寻聿明拍拍他手背，朝他一笑：“又不是生离死别，别太丢脸了。”
“那我心理素质不是不如你么。”病床推到手术室门口，护士们自发停下脚步，庄奕低头吻住寻聿明嘴巴，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他一个深切而又眷恋的吻，“我没你见的世面广，所以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地出来，快快地醒来。别吓我，知道吗？”
“我保证。”寻聿明点点头，最后蹭蹭他胸口，朝他摆摆手：“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庄奕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电动大门终于缓缓合上，他腿一软，连忙坐到旁边的沙发里。
这次手术李大夫采取的是翼点入路，也就是从大概在颧骨上方、眉骨后方的部位做切口，利用额颞叶之间的罅隙进入鞍区，这样不容易损伤嗅神经，也能降低脑组织的牵拉程度，只是视野有限，对医生的技术要求很高，不如常规的额下入路更稳妥。
好在李大夫艺高人胆大，经验丰富又喜欢冒险，寻聿明当初选他做主刀，就是因为这一点，对他的方案也很赞同。毕竟一点并发症，对他来说都可能是职业生涯的灭顶之灾。
庄奕却不懂其中奥妙，对他而言，从哪儿入路都是提心吊胆。手术室外的时间度秒如年，他想起上次等候秦雪岩，还有之前等寻聿明做胃穿孔手术的时候，那种心跳加速、血压狂飙的感觉，再次潮水般席卷了他。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早已丧失了感觉，恍惚过了一天，又恍惚过了一年，手术灯熄灭时，外面天还是黑的，身边坐着不知何时过来的乔冉和庄曼。
庄奕回过神，“腾”一下站起身，上前问大夫：“手术做完了吗？他怎么样？”

第113章 苏醒
手术非常成功。
李大夫摘下口罩，说完结果， 布满细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庄奕瞬间松了一口气，
寻聿明很快被推出手术室， 光溜溜的脑袋上包着一圈纱布， 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庄奕摸摸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触手冰凉，脸上稍许有些温度，也不暖和。
庄奕红着眼睛，轻轻叫他的名字。李大夫笑道：“麻醉还没过，大脑恢复功能需要时间，也许明天早上、也许几天， 应该就醒了。”
“我知道。”庄奕点点头，一颗泪随之落下， “啪哒”掉在寻聿明手上。
他尴尬地笑笑， “不好意思，快送他去监护室吧。”跟着护士走专门通道，送寻聿明去ICU。
这边的病房都是单间，互相之间隔着透明玻璃， 护士们不必进去也可以实时监控每个病患的情况， 因此也允许一个家属在里面守着。
庄曼和乔冉停在门口，叫住庄奕：“你进去吧，我们就不去了。姥爷昨天问我你俩去哪儿了， 我瞒不住说了实话，你抽空给家里打个电话，别叫他们着急。”
“对了，寻大夫能吃饭么？”乔冉抄着裤兜问：“我给你们买点饭去吧？”
“现在还不行，得看他的恢复情况。”庄奕看看玻璃门后的人，他睡得无知无觉，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姐，你的小公寓还在吗？”
“租着呢，不过马上到期了。”庄曼上学时在柏林买了一间四十多平的小公寓，当时为此还和她祖母大吵一架，说自己永远不回去相亲，更不稀罕继承他们的遗产，就守着单身公寓过一辈子。
后来自然没做到，她血里有风，在哪儿都待不长。庄奕想起这事，刚好想找间房子：“能不能提前让他们走？我可以赔钱。”
“你要给明明过生日用吗？”
“不是，我想存点东西。”
庄曼点点头，答应帮他联系租客，交给他摄像机，和乔冉走了。
庄奕去走廊和姥爷通电话，将寻聿明的事简单一说，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回来时，护士刚好来给寻聿明记录数据，他道声谢，走到寻聿明身边，给他掖了掖被子，开始帮他回复邮件。
今早寻聿明曾嘱咐他发论文，此刻电脑不在身边，庄奕便用他的手机打开文档，检查一遍没有文字错误，以寻聿明的名义将它发了出去。
他的手机太便宜，又被孙卓踩过一脚，操作起来卡得厉害。庄奕好半天才退出论文页面，屏幕上突然蹦出一条提示，让他清理内存。
点进手机存储空间，短信功能占据着最高的内存使用量，这年头还写短信的，怕也只有寻聿明了。他又打开信息，未免窥见寻聿明的隐私，没有仔细看内容，只帮他删了删垃圾消息。
删完再一刷新，内存几乎没变。庄奕心下起疑，点一下草稿箱，手机顿时卡在了加载页。
半晌之后，界面终于恢复正常。他向下一划，无数条长短信铺天盖地涌了上来，手指边轻轻一碰，界面便跳到了一条不知排在第几位的短信里，收件人上赫然两个字——庄奕。
寻聿明之前给他备注的分明是“哥哥”，怎么又改了这么公事公办的名字？
既然是写给自己的，看一看也无妨，庄奕视线向下扫去，正文第二段写着：“今天又是圣帕屈克节了，医院进来好多‘绿色’的病人，我在急诊帮忙，看见他们又想起了你。”
庄奕心中一动，皱了皱眉，继续向下看。
“前几天我和老师们去了西雅图，那里果真时时都在下雨。我记得你以前说，以后有时间，就带我去太空针上看雨。我本来想自己去看看，可惜我们的医疗援助小组只能逗留一天，结束就跟着飞机走了。
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看。
回到罗切斯特，这边晚上居然也下雨了，整个城市都湿漉漉的。我拎着行李箱，穿梭在高楼林立的水泥丛里，想起我们曾经去芝加哥的日子，心里有一点感伤。
这些美好绚烂的回忆，总有一天都会在我的脑海中抹去，我会变成一个眼神空洞的傻子，面对这个我曾拥有最终又失去的世界，彻底忘了你。
到那时，也许我还会好奇，世界上是不是有一个人在想着我、爱着我呢？但我的答案肯定是没有，因为我太无趣了，如果没有那些经历佐证，又怎么能相信我曾拥有过如你一般耀眼的爱人。
不过我想，我一定不会好奇世界上是否有一个，我想过、爱过，即使得病也隐隐牵挂的人。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你活在我的生命里、心目中，即使我丧失记忆、失去智力，也没人能将你带走。
你始终是你，我也始终是我。或许你曾错爱了我，我却从未错爱过你。
上天待我不薄，希望你也能如我般幸运。”
庄奕抖着手点开存储日期，显示是几年前，寻聿明还在梅奥做住院医生的时候。他又打开其他的消息看了看，内容各不相同，但主题无不是写给自己的、未发出去的信。
他用了许久，才划到页面最下方，第一条编辑日期是在他通过实习医生考试，从霍普金斯顺利毕业的那天，开头第一句仍是问候他：“最近好吗？”
但紧跟着说：“纽约的房主给我写信，不让我再往他们那里寄信了，没办法，以后我只能给你写短信，虽然这样很潦草。”
纽约的房主是谁？
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信？
既然给自己写信，为什么又寄给纽约的房主？
庄奕思索半晌，蓦地想起：之前寻聿明回家探亲，和他一起去纽约转机，当时他曾说过家里地址。后来他父母回国，那栋房子转手卖给了一个老先生。这件事寻聿明也是知道的，在他们分手前不久，庄奕才跟他提过。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寄信去纽约呢？
他急于知道答案，内心有根羽毛不停地在搔，当即出去给庄曼打了一通电话，请她帮自己走一趟纽约，找现任房主看看能不能要到那些信件。
庄曼反正闲着没事做，帮他和租客协商好，便订当晚的飞机去了纽约。
庄奕回到重症监护室，握着寻聿明的手，断断续续地同他说话，低低在他耳边询问：“你都做了些什么呢明明？快醒过来吧，醒过来把瞒着我的事都告诉我，好不好？”
寻聿明眉目舒展，眼帘紧闭，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庄奕捏着太阳穴，左手无名指疯狂跳动着，一下下和呼吸机的“嘀嘀”声重叠，仿佛感应着寻聿明的心跳。也不知过去多久，他抬起头，只见窗外暮色四合，天已渐渐黑了。
乔冉恰好来给他送饭，站在门口朝他挥挥胳膊，示意他出来。庄奕松开寻聿明的手，起身出去，电动门“呼啦”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动静。
“我姐走了吗？”
“我刚去机场送走她，她拿了东西接着就回来。”
“倒也不用那么急。”其实庄奕急得抓心挠肝，只是不好让庄曼熬夜奔波。
乔冉打开饭盒，是一些简单的中餐，味道很一般，“凑和吃吧，房子我请保洁收拾出来了，你有空去看看。”说着，交给他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
庄奕收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粥，却没心情吃。乔冉劝了几句也无用，只能尽量让他垫垫，拎着残羹剩饭回了酒店。
寻聿明之前住的那间病房还空着，他们交了一个月的钱，可以随时去住。但庄奕怕寻聿明晚上会醒过来，或者有什么别的情况，一直坐在监护室的小椅子里不肯走。
翌日晚上庄曼便回来了，她来去匆匆，又累又困，放下箱子立刻回去补觉。庄奕打开她带来的纸盒，里面一摞摞装着的，都是盖着邮戳的信封。
庄曼说，房东看过几封信，觉得很有意义，便都收进了仓库。他本以为只是一份真挚爱情的见证，写信人大概是心血来潮，没几天就会放弃，没想到寻聿明竟坚持了数年之久，更没想到他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们复合。
老房东原想帮寻聿明攒一辈子的信，好给他一个寄托感情的地方，但几年前他中风后偏瘫了，再也无力给他收信，便请人代写一封信寄给寻聿明，请他不必再往这个地址寄信了。
也不知是不是善有善报，这几年老房东的病奇迹般得到恢复，八十多的人重新下地走路，再想让寻聿明寄信，对方却换了地址。他只好将旧信按照时间排列，一一封存起来。
庄奕打开第一摞，前面三封是撕开的，后面的都还原封未动，看来老房东收信三次后，弄清楚事情的原由，便没有再看了。
趁着寻聿明没醒，庄奕左右没事，一封封将信裁开，慢慢阅读。
“哥哥，最近好吗？
没想到我能给你写信吧？我也没想到，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和你说说话。我知道你搬家了，这封信寄出去，一定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不过没关系，这正是我需要的。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或许也像我一样忍不住想你，想得快要疯了，提起笔便写下了这些。
不会，你不会想我，你现在应该很恨我才对。我抛弃了你，在你最无助的时候，用最残酷的理由离开了你。
你一定很恨我吧？但你不会漠不关心，因为我明白你有多爱我，所以知道即使分手，你也不会毫不在意。
我也是这样爱你。
你看，是不是很荒谬？我们好像只有在纸上、在分开以后，才敢肆无忌惮地说爱。恋爱中的人都很奇怪，怕受伤，怕自己先爱，怕付出太多势不可收，又怕爱意太浓得不到回应，所以步步试探、小心论证，抓着一点蛛丝马迹百般假设，却迟迟不肯说爱。直到失去，才发现一切都太晚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唉，对不起，我可能喝了太多酒，神志不清，说的都是废话。想跟你诉说的那么多，倾注到笔端，却半个字也难写成了。
其实我还爱着你呢。
是不是很可笑？秘密真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你是个骄傲的人，一生所有的委曲求全大约都给了我，所以即使我现在回头找你，你也不会接受我了。我当然不会那样做，只是想告诉你，我会一直爱下去，不管你还爱不爱我，也不管有没有结果。
不对，是一定没结果。”
*
“最近好吗？
告诉你一件高兴事，我的研究得到验证，入围菲尔德奖了！我还没告诉外公，实在是太高兴了，想先跟你说。你一定会为我开心的，对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获奖，因为竞争太激烈了，大家的研究都很好。我告诉老师，输了我也不在意，提名即肯定。他也跟我说，以我目前的水平，应该会落选，让我不要太在意。
但是我悄悄告诉你，我真的很想很想得奖，输了我一定会很难过，没准儿还会哭呢。唉，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好想你在。
……”
*
“我得奖了哥哥！我真的得奖了！开始我还不敢相信，接到组委会电话我脑袋都是懵的，可这一切都不是做梦，是真的。
但是老师告诉我，原本获奖人不是我，那个人出车祸去世了，才顺位轮到我，所以我其实名不正言不顺，我就像总统去世后继位的副总统，尽管得到了荣誉，也不会被世界记住。
老师说我太幸运了。我知道他是在夸我，可我听到一点都不开心。你说，我真的幸运吗？我得到的东西，都是因为幸运吗？
好想你在。
如果有你陪着我，一定能及时叫我明白。
我真的很想你，想回去看看你，就偷偷看一眼。
……”
庄奕从第一封开始，一页页往下看，看完纸质的，再看电子的，一直看到凌晨四点多，终于将他这八年来写过的近三千封信看完了。
寻聿明却依然没醒。
庄奕将它们整理好，收进箱子，那些纸张已经暗黄发旧，混着他的泪渍，愈发显得沧海桑田，岁月倥偬。
他叹了口气，握住寻聿明的手，声音沙哑低沉：“你什么时候醒来啊小耳朵？你想说的话，哥哥都看到了。现在我在你身边了，你为什么不睁眼看看我？”
庄奕咽了咽喉咙，只觉得胸口气闷，眼眶酸涩，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已，忙用右手抵着口鼻缓了片刻。
似乎是心电感应，病床上的人仿佛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痛苦与无助，一直摊在床边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庄奕心脏跟着漏掉一拍，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一时竟忘记反应，怔怔半晌，才一把拍下呼叫铃，“明明？你醒了？！”

第114章 病房里的生日
寻聿明指尖一动，睫毛扑簌两下， 右手颤颤巍巍抬了起来。
“明明？”庄奕一把握住他的手， 声音忍不住发抖：“明明？你醒了吗明明？”
“哥……哥。”寻聿明嘴唇微微翕动， 隔着氧气面罩， 吐出两个几乎分辨不出的字眼。
庄奕却瞬间听清了：“我在， 明明，哥哥在这里。”
“你……在？”寻聿明尚未完全睁开眼，只露出窄窄一条缝隙，眼珠藏在里面，看不清目光。
庄奕猜他大约是怕极了，所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找自己，“对，我在， 我陪着小耳朵。”
寻聿明一怔，反应片刻， 似是相信了他的话， 重新闭紧眼睛，没再出声。庄奕喜极而泣，紧紧搂着他胳膊、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半晌，寻聿明的一只手忽然晃了晃， 仿佛想到什么事， 急得直摇头：“哥……哥？”
“我在啊明明。”庄奕低头亲亲他露出来的额头，牢牢抱着他肩膀，反复证明：“我就在这里， 哥哥一直陪着你。我的手牵着你的手，感觉到了吗？”
寻聿明还没清醒，只是稍稍有了些意识，迷迷糊糊间根本听不全他的话，即便听见也记不住，刚得知他在安下心，没两秒钟又忘了，一直在叫他，反反复复地确认，呼吸喷在面罩上，凝结成层层白霜。
庄奕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我在”，护士和大夫过来时，寻聿明却又睡着了。
李大夫看了看他的体征，又看看病案表，笑道：“既然醒了就不要紧了，他现在身体太累了，多休息是好事。你不用担心，等他睡够了，自己就醒了，到时再看看预后怎么样。”
“也就是说，他现在只是累了想睡觉，不是昏迷？”庄奕皱眉问，“这种情况，是不是意味着危险期过了？”
李大夫点点头，解释说：“等他醒过来，观察24小时，如果没事一般就不会有危险了。”
“谢谢大夫。”庄奕沉着的一颗心顿时轻松不少，因为凡事都有万一，医生通常不会说太绝对的话，他们口中的一般，大约就是肯定。
李大夫拍拍他肩膀，带着护士走了出去。
庄奕拿来棉签，沾些水给寻聿明擦眼睛，帮他盖上被子，出去给庄曼他们打电话。乔冉听说，立刻要来探视，庄奕怕影响寻聿明休息，命令他过几天再和庄曼一起过来。
国内这时候才刚刚天亮，庄奕忍不住，也告诉了姥爷，请他转达全家上下。姥爷倒很沉得住气，老人家毕竟久经岁月，关键时刻还把得住，只问他们需不需要找找关系，好给寻聿明换个高级病房。
庄奕想了想，病房虽不用换，靠得住的复健师确实需要，便没跟他客气。挂断电话，老陈的号码又接了进来，一拨通便问：“怎么样？小寻醒了吗？”
“刚醒。” 庄奕说到这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不过又睡着了。”
“哦，那别打扰他了。”老陈的声音透着喜气，隔着话筒都听得出来，“我有个消息，你转达吧。”
庄奕“嗯”一声，听他说完，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这还能有假？”老陈朗声笑道，“你快告诉他去吧。”
庄奕收了线，脚步轻快地回到病房，寻聿明还在睡觉。他这两天实在累得筋疲力尽，绷着的一根弦松了，再也坚持不住，倒在椅子里睡着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摸摸索索在动，庄奕睁开眼，只见寻聿明两颗黑亮亮的眼珠盯着自己，夹着血压仪的手里拿着一角被单，正试图给自己披上。
“你醒了？”庄奕困意顿消，忙起来问他：“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寻聿明不好说话，摆摆右手，示意自己没事。庄奕赶紧去叫护士，李大夫下班还没走，跟着过来查看。他拿出一只齿轮样的东西，在寻聿明脚心滚了滚，观察他的反应，又让他自己动动脚趾、手指，跟着手电筒的光亮移动视线。
这些都是寻聿明平时对病人做熟的流程，不用他提醒，一一跟着照办。他指指自己的氧气面罩，李大夫摇头笑说：“不行，还是再戴一天吧，晚上再摘。”
寻聿明默默翻个白眼，右臂重重一挥，给他一个“请走开”的手势，转过脸去不看他。李大夫朝庄奕耸耸肩，道：“病人都像小孩儿，你陪他吧，我下班了。”
庄奕笑笑，送走他，回来问寻聿明：“头晕不晕，要不要把病床摇高一点？”
寻聿明伸出一根食指，在虚空中来回摇动两下，朝他一笑。庄奕也笑，坐在他床边，嘴角根本收不回来，咧得脸都酸了。
他握住寻聿明的手，拇指轻轻在他眉骨上摩挲，笑容比窗外日出的朝晖还温暖，声音却如那弯尚未落下的月牙儿般柔和，“告诉你一件事，你要答应我，不许激动，好不好？”
寻聿明盯着他，用力眨了一下眼。
庄奕不相信，扒开他的小拇指，与自己的勾在一起，“拉钩，做不到的是小狗。”
寻聿明又眨眨眼。
庄奕贴着他耳朵，笑道：“昨晚老陈告诉我，你的新研究入围菲尔德了。”
“……”
寻聿明怔怔三秒，突然大口大口喘起气来，氧气面罩里发出“呼呼”的声音，他双眼渐渐湿润，鼻头微微发红，整个人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抖，仿佛外公发病的征兆。
庄奕吓了一跳，暗恨自己不该沉不住气，赶紧去找大夫，刚转过身，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衣角。寻聿明拉拉他，指指自己的氧气面罩，庄奕瞬间了然，自作主张帮他摘了下来。
“呼！”寻聿明一口气呼出去，脸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庄奕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刚要调侃他两句，寻聿明却吸吸鼻子，呜呜咽咽地哭了。
“怎么了明明？”庄奕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泪，担心完他的身体，又开始担心他的情绪，不敢大声、不敢过分，只能用尽百般温柔哄他：“别哭了小耳朵，生着病不能哭。有什么委屈跟哥哥说，好不好？到底怎么了明明？快别哭了。”
寻聿明哭得气堵喉噎，两只眼睛肿得粉核桃似的，说话都张不开口，屋里只有他低低的啜泣声。
庄奕给他抹抹泪珠，稍稍调高他的病床，将他半搂在怀里细细安慰：“明明太委屈了，终于被肯定了，是不是？”
这份迟来的荣誉耽搁了将近两年，终于名正言顺抵达他的手里，怎能不情绪失控呢。
庄奕咽了咽喉咙，一下下拍着他胳膊，“我的小耳朵是最棒的，早晚都有这一天，就让全世界都看看，谁才是最棒的大夫吧。但是现在不许哭了，因为小耳朵还要快点恢复健康，不然就算获奖，你怎么去领呢？”
末尾一句话真比老君的仙丹还灵验，寻聿明立刻止住啜泣，“嗯嗯”两声，闭上了嘴巴。庄奕笑着给他擦眼泪，又出去请护士来看。
术后观察二十四小时，第二天庄曼和乔冉来探望，他总算能吃流食了。
寻聿明馋得要命，抱着庄曼带来的汤喝了好几碗。庄奕趁着他打牙祭的功夫，将乔冉悄悄叫出病房，同他密谋：“你跟我姐说，叫她帮我在这儿陪陪寻聿明，我去楼下给他布置病房。”
乔冉比个“OK”的手势，拍拍他肩膀，“放心吧，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庄奕掸开他勾肩搭背的手，进去同寻聿明说：“我去趟酒店拿东西，你乖乖待着，姐姐陪着你。”
“嗯。”寻聿明点点头，嘴角还挂着一抹油花。
庄奕一笑，抽张纸给他擦擦，又低头吻他的额头，“乖哦。”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他们来柏林仓促，没来得及租车，只能先借庄曼的。那辆明黄色的小车停在院子里，庄奕顺着车牌号找过去一看，恐怕驾驶室都盛不开他的腿。
他叹了口气，驶出医院，跟着导航去邮局，那只大熊前天就到了，一直搁着没取。庄奕开到地方，进屋签完字，工作人员一指背后，“这个是你的快递。”
“……”那只熊装在大箱子里，几乎碰到天花板，宽度也得两个人合抱，比一棵树还粗壮。
庄奕忍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撸起袖子，将快件拖进了停车场。傍晚的夜空繁星璀璨，他却在跟一只两米高的笨熊较劲。庄曼的车本就小，后备箱更没多少地方，那只大盒子根本放不下。
寻聿明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熊。
庄奕用尽力气，好容易拆掉玩具熊的快递盒子，那头熊照着他的头顶扑了下来。他推开熊脑袋，把它的头和脚按在一起，拦腰折叠，再将熊屁股挤进后备箱，用力踹了几脚，终于把它大半个身子塞了进去。
回去的路上庄奕一直盯着中央后视镜，生怕千辛万苦买到的熊掉半路上，他也不敢开得太快，小心翼翼、慢慢悠悠回到医院，顶着大厅里一双双看弱智一样的眼神，将它运到病房，摆在了寻聿明床头。
除此之外，他还订购了许多小熊周边的东西，床单、被罩、毛巾、毯子、窗帘、桌布、坐垫、餐具甚至是便盆。庄奕一一藏在庄曼的公寓里，这几天三番四次找借口溜出去，陆陆续续都已装饰起来。
马上就是寻聿明生日，再一日是他们的纪念日，再一日是平安夜，再一日便是圣诞节，注定他们每年这时候都要格外忙碌。
可惜今年寻聿明病还没好，精神体力都跟不上，庄奕只能在医院里给他过一个四合一的生日，以后再补上，反正他们现在有的是以后。
庄奕提前买通李大夫，寻聿明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几天，一切正常后，李大夫便下医嘱将他转回普通病房。庄奕收拾好东西，跟着护士一起推他下楼，边走边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明明？”
“什么日子？”寻聿明过得浑浑噩噩，哪里还记得清。
庄奕故意装出一副惋惜的腔调：“是你生日啊，小傻瓜。可惜你在医院没法过，咱们等出院再庆祝吧。”
“你不说我都忘了。”寻聿明自己一点不上心。
庄奕捏捏他脸蛋，和护士们推他走出电梯，转过拐角，趁他没反应过来，突然大喊：“Surprise！”
“……嗯？”寻聿明一愣，茫然转过头，黑漆漆的房间倏然照亮，铺天盖地的鲜花和小熊映入眼帘，竟是在病房里，“你……你们？”
庄曼、乔冉以及视频里的姥爷一家，早已猫在病房里等着，庄奕走过来轻声一咳，三个人一齐蹦出来大喊惊喜。庄曼负责点灯、录像，乔冉负责抱着电子屏幕，庄奕则负责给护士们使眼色。
寻聿明被推进房门，只见四面墙边摆着许许多多的粉玫瑰，屋里从陈设到布置，全部变成了小熊主题。
“大熊！是大熊！”最让他惊喜的，还是那只两米大熊，寻聿明双眼放光地指着它，一时竟语无伦次，“你居然……你给我买了一只那么大的熊？”
“怎么样，喜欢吗？”庄奕和男护士将他转移到病床上。
寻聿明撩开小熊被子，发现连枕头套都是小熊，“喜欢，我太喜欢了！”
“喜欢就好。”庄奕坐到他床边，攥着他一双手，郑重其事地说：“二十八岁了，今年又经历了许多坎坷，但最高兴也最幸运的，应该是我们接受住了爱情的考验，重新在一起了。”
他一边说，庄曼一边捧着一只小蛋糕进来，上边还插着假蜡烛。庄奕俯下身，亲吻寻聿明的额头，“希望你喜欢这个潦草但很真诚的生日，愿我的小耳朵永远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和我在一起。”
寻聿明捂着脸，早已感动得眼睛发酸，一说话才觉得哽咽：“我喜欢……我特别喜欢！”
“那就吃蛋糕吧。”庄奕回身一指，示意庄曼端上来。
大家一起哼唱生日歌，寻聿明捂着满脸泪痕，闭上眼睛默默良久，低头吹了口气，“我许完了。”
“许的什么？”庄奕笑着望进他眼里。
寻聿明却摇摇头，眼睛一眨：“不告诉你。”

第115章 复健
寻聿明不能过度劳累，大家陪他说会儿话， 吃完蛋糕， 便都散了。
庄奕收拾着屋里满地的彩纸， 同他道：“给外公也打个视频电话吧， 你过生日他一定很惦记你。”
“我也想来着。”刚才和庄奕家人视频时， 他就很想跟外公通话，可惜自己现在这幅模样，又是病号服，又是包纱布，还有各种监测仪器，非把外公吓犯病不可。“我不是害怕么。”
“你等会儿。”庄奕去外面丢掉垃圾，回来打开屋里的小衣柜，拿出件小熊的开衫毛衣， 和一顶毛线帽，“你打扮上， 别叫外公看出来， 说会儿话没问题。”
“能行吗？”寻聿明深表怀疑。
庄奕推走他的床上桌，掀开被子，给他换衣服，“怎么不行， 我帮你圆谎， 外公肯定信。”
他将那顶松松垮垮的帽子撑开，避开伤口，小心罩到寻聿明的脑袋上， 尽量遮住他的纱布，然后拿掉他手指上的血压仪，摇平病床，把那只大熊拖过来挡住背景。
“待会儿你讲话的时候别乱动，不要露馅。”庄奕打开电脑，给小杨的微信发去视频邀请。
现在国内才凌晨五点多，但外公觉少起得早，小杨和小魏轮流值夜班，这个时间应该有人在。寻聿明听着“嘟嘟”声，片刻后，电话果然接通。
庄奕和小杨打个招呼，请他去叫外公接电话，小杨却道：“爷爷还没醒，他昨晚想给你们打电话，我俩手机都没开通国际漫游，就没打成。”
“我怕他发现你们去治病的事，没敢给他开视频，骗爷爷说微信没这功能。爷爷说昨天是寻大夫的生日，一直等着你们电话，熬到半夜才睡。”
“我忘记国内时间早七个小时了！”寻聿明懊恼得肠子发青，一想到外公坐在家里看着表等他们电话的样子，他就恨不能一拳捶扁自己的脑袋。
庄奕真怕他乱动，一把按住他的手，让小杨再去看看。后者点点头，推开屋门，外公刚醒过来，正在打呵欠，便将手机递了过去。
寻聿明眼眶直发酸：“对不起外公，德国这边比咱们那儿慢七个小时，我忘记早点给您打电话了。”
“不要紧……不要紧，昨天是你……生日啊！”外公一笑，满脸褶皱像波光粼粼的湖面荡开了层层水纹，“你吃面……没有？哎哟，国外肯定……没有长寿……面。”
“我吃了蛋糕。”寻聿明扯扯庄奕袖子，庄奕立刻端起那个只有乒乓球拍般大小，造型却十分精美的翻糖蛋糕给外公看，“我们晚上庆祝了外公，回去以后咱们再一起吃面。”
外公笑着答应，又皱起眉，忧心忡忡道：“明明瘦了，脸色……那么憔悴。”
“这都是视频的美颜功能显得，我脸色红润，可健康了。”寻聿明的谎话倒是张口就来。
这一点庄奕也自愧弗如：“……是啊，他没事。”
“视频？”外公一顿，看向小杨：“你不是说……没有视频……功能？”
“……”小杨顿时语塞。
寻聿明急忙顶上：“是他不会，其实有的。”
“啊对。”小杨点头附和，“我确实不大会。”
外公叹口气，摇摇头：“年轻人，一定要多学习！”
寻聿明低低笑起来，和外公聊了一会儿，外公便催他快去睡觉别熬夜。庄奕挂断电话，收回撑着那头笨熊的手，胳膊酸得要命，“可累着我了。”
“我给你揉揉。”寻聿明殷勤地给他按摩，上上下下来回敲打他胳膊。
庄奕捉住他灵活的手，两颗酒窝微微绽开：“你手恢复得很好，一点儿没影响。”
之前他得病时，曾出现过左手麻木颤抖的情况，虽只有在手术室里那一次，却也是个不小的隐患。庄奕一直隐隐担心，万一术后出现并发症，他的手恢复不利索，作为一个以手术为生命的大夫，他岂不是会痛不欲生。
万幸没事。
“可是腿脚还不行。”寻聿明晃晃脚，动作缓慢迟钝，就像一部用久了的旧手机，大脑已经下达指令，腿脚的反应速度却跟不上。
庄奕帮他捏捏腿，“以后我天天帮你按，舅舅给你找了个很厉害的复健师，我督促你，争取快点恢复。”
“好吧。”想到辛苦复健，寻聿明其实有点犯懒，无奈神经恢复不进则退，懒也得坚持。
庄奕将蛋糕收进橱柜里的小冰箱，拿出两只包着红绿彩纸的盒子，“我还有礼物送你。”
“不是送过了么？”今晚的惊喜已经够让他合不拢嘴，心甜如蜜了。
庄奕摘掉他的帽子，摇头说：“今晚是生日礼物，这里一个是纪念日礼物，一个是圣诞礼物。”
“我都没准备。”寻聿明抿抿嘴唇，有点不好意思。
庄奕一笑，眼神鼓励，他伸手拆开左边那只，是一部新手机，的确雪中送炭。再打开右边那只，里面是一本装订精美的书，蓝黑色渐变封面，腰封上是夜空下翻着银浪的大海，旁边烫金字体，用中英文写着“致最爱的人”。
寻聿明翻开封皮，扉页上写道：“爱情使人隽永。”
后面跟着的每个字都熟悉无比，一封封全是他曾写过的信，每隔十封，便有和扉页一样厚硬却透明的分页隔开，上面烫着不同的句子，有的是他们之间互诉过的“衷肠”，有的是信中的摘录，字里行间透着用心。
翻过“或许你曾错爱了我，我却从未错爱过你”这一页，寻聿明忽然看到他们在金字塔前的那张接吻照，信里也提到这一幕，还说曾想在尼罗河向他求婚，却没做到。
庄奕一定也看到这段了，寻聿明躲着红红的脸，随手翻到后面，又是一张分页：“你是我的眼中星。”
配图是寻聿明高举水晶奖杯，站在菲尔德的颁奖台上，自下而上拍的一张照片。
长身玉立在聚光灯下，他眼中泛出星星般的光彩，与后面庄奕在玫瑰碗夺冠的照片如出一辙，那天他站在颁奖台上享受万人瞩目，视线却独独落在观众席里的寻聿明身上。
“你什么时候看了我的信？”寻聿明擦擦眼角，他可真不争气，这几天眼泪像自来水，不要钱似的往外淌。
庄奕给他脱着毛衣，笑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不生气。”寻聿明看着他，举手发誓，“保证！”
庄奕起身打开折叠床，铺上被褥躺到他身边，关上了灯。室内瞬间暗下来，外面月色皎洁如水，透进窗户，刚好看得清彼此的眼睛。
寻聿明小心躺下，庄奕握住他垂在病床边的手，与他面对面说话：“你昏迷的时候我看了你的手机，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怕寻聿明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不够君子，急着跟他解释为什么动他手机，又是怎样无意间看到了他的草稿箱，之后如何拜托庄曼去纽约找回尘封多年的信，“既然收件人是我，我应该可以看看吧？”
“你都看完了？”寻聿明的表情埋在夜霭中看不分明，语气淡淡的，似乎生气又似乎没生气。
庄奕忐忑难安，只好从实招来：“不仅看完了，还能背诵很多。”
他们分开了八年多，从分手到重逢，中间隔着三千多个日夜。庄奕数过，寻聿明写给他的信足有两千七百多封，每封长短不一，但平均下来也各有两千多字，加在一起大约有五百多万字。
他本想将这些信都印成书，争奈字数实在太多，内容之庞大十本也装不下。所以庄奕只挑选出些自己感触最深的，做成一本精选集送给他，其余的包括短信部分都打成信塞进信封，收了起来。
“我不怪你。”寻聿明长舒一口气，“那本来就是写给你的。以前我真的很想你，所以才用这种笨办法，现在…… ”
现在与庄奕朝夕相处、日夜不分，他却依然很想庄奕。这种思念已经成为本能，仿佛他近在咫尺，又好像他远在天边。寻聿明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觉过得太快，快到让他恍惚。
二人在医院待了半个多月，寻聿明的病势日渐好转，开始跟着复健师做复健，每天回来都累得筋疲力尽。
颅脑手术后的病人，许多都要经过漫长的恢复，走路、说话甚至是摇头，这些正常人看来再简单不过的事，对他们都可能难如登天，但并非完全不能复原，再辛苦也必须逼迫自己努力。
寻聿明的手倒没什么问题，双腿却像缚着两包铁砂，每走一步都吃力至极，只是从床头走到床尾，都坚持不住想瘫倒。十几天练下来，他从刚开始的完全站不住，到现在可以慢走两步，也还算有进步。
他每天满头大汗，外面却朔风如刀。柏林最近降温，空气愈发冷下去，一连阴沉了好几天，终于在元旦晚上落下一场初雪。
半夜三更，医院病房里人影寥落，一道脚步声划破沉静，在旷荡的走廊里空空回响。
庄奕左手插着兜，右手拎着一大束玫瑰，转过拐角，走进黑漆漆的病房，呵着气搓了搓手：“怎么不开灯呢？外面冻坏人了。”
寻聿明躺在床上，耷拉着眼皮不作声。
“怎么了？”庄奕一身的寒气，脱掉外衣，过去戳戳他脸颊，“不高兴？”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寻聿明实在待腻了，他想回家，想陪外公，想检查薛珈言的情况，想看看自己的研究进展得怎么样，想做的事那么多唯独不想住院。
庄奕放下鲜花，就着走廊里的灯光倒杯热水，低头啜了一口：“只要你复健好了，咱们就出院。这你该比我懂。”
“别人都是回家复健！”
“你是别人吗？”
寻聿明悄悄“哼”了一声，闭着眼睛不理他。
庄奕笑了笑，拽住他胳膊扶他起来，“这样吧，你下地走两步，我看看你下午有没有进步。”
“我没进步。”寻聿明气馁道，“烦死了，每天锻炼，一点效果都没有！”
他已经忍无可忍了，纵然自己是个大夫，也没能逃脱病人们都有的烦躁期。几乎所有受过伤，经历过漫长恢复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问题。
恰巧，这是庄奕的领域：“你先起来，我扶你走几步。”
寻聿明还算听话，尽管发脾气，也不会得寸进尺，再不情愿也挪动着屁股慢慢坐起来，由庄奕扶着下了地。他两条腿如同水泥浇筑，动一动都僵硬困难，还没抬起脚，心先灰却三分。
庄奕也不在意，双手托住他两条胳膊，搀着他一步三缓地走到床尾，将他收进了怀里。寻聿明浑身乏力，软绵绵地趴到他肩上，双手搂着他的腰，委屈得无以复加：“我走不动了哥哥。”
“没关系，我带着你走。”庄奕抱住他愈见削薄的腰身，另一只手穿过他腋窝，托着他脑袋，用自己的力量带着他，在原地小幅度地来回晃动，看上去倒像在跳舞。
寻聿明随着他的节奏努力抬脚，大半个身体都靠他承重，双腿负担减轻，动起来便轻松许多。
此刻病房里寂静如水，窗外细雪纷纷，漫天鹅毛密密匝匝覆住满地枯叶，发出“沙沙”声响。
庄奕按着寻聿明小小的脑袋，彼此呼吸相闻，薄唇贴着他耳畔，轻轻哼唱一首英文歌：“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You‘d be like heaven to touch， I wanna hold you so much…”
室内没有伴奏，他哼得很慢很慢，每一个词都浸透了情绪。歌声随着他的脚步缓缓流淌，犹如老式唱片机放出的黑胶爵士，温柔得让人沉溺。
这歌词也写得文采飞扬：你美好得恍若虚幻，简直让我无法移开注视你的目光；你如同梦境难以触碰，而我是如此渴望拥你入怀……
他咬字暧昧，音色低醇，仿佛不是在唱歌，而是真情流露在表白。寻聿明弯起嘴角，满心烦躁渐渐散去，窝在他怀里合上了眼睛，“我爱你哥哥。”
庄奕唇齿噙笑，一段唱完，低头吻他的眼睛，“我也爱你，宝贝。”

第116章 原来如此
唱歌奏效之后，寻聿明每天复健回来， 庄奕都带着他再绕走廊转一圈。几天过去， 颇有成效， 他已经不用人扶， 可以自己慢慢行走。
在医院待了这么久， 元旦都没回家，寻聿明早憋得浑身长毛，想念外面的新鲜空气，想念冬天的凛凛寒风，当然最想念的还是手术室里的消毒水味。
他每天烦躁不安，不是发脾气就是要撇嘴，每每发泄过后又愧疚，抓着庄奕袖子想道歉， 却放不下面子，往往庄奕还没说什么， 他倒委屈得要命。
李大夫看他天天这样实在难受， 索性给他签了字，让他赶紧出院，“你的病早好了，复健回家也能做， 不用在这儿熬着了。”
“可是……”寻聿明看看庄奕， “我现在还没完全好，回去肯定会被外公看出来的。”
“不要紧。”庄奕摸摸他的脑袋，那上面最近像块野地， 疯狂冒出大丛黑漆漆的杂草，一撮撮头发就像中世纪卖辫子的女性，被小贩贴着头皮剪下来，剩下一片荒芜。
寻聿明嫌丑，睡觉都戴着帽子，尤其是在庄奕面前，别人一动他脑袋，他立刻生气：“别弄！”
“我怎么感觉你手术后脾气见长了呢？”庄奕笑着调侃，看向李医生，“这是不是所谓‘性格变化’的后遗症？”
“你别乱说。”寻聿明一只手藏在他背后，悄悄捏他胳膊里侧的嫩肉。
庄奕最会撒娇，“嘶——”了一声，朝他眨眨眼睛。李大夫没眼看这两人打情骂俏，忙道：“恢复期长的病人一般都很烦躁，不用过度担心。我还有事，先走了。”
寻聿明朝他道谢，李大夫摆摆手，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什么，回来说：“对了，忘了恭喜你，又入围了！”
“只是提名罢了。”寻聿明心里美滋滋的，面上还得保持冷静，着实困难。
李大夫笑笑，正色说：“我看了你的论文，大开眼界，真的让人嫉妒你的才华。”他摇摇头，“也难怪连你那个道貌岸然的导师都受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寻聿明一怔，没明白他的话。
庄奕也不解，安格斯对寻聿明做的事外人并不知晓，他们上次仅仅放出了安格斯的负面｜新闻，以及他和刘洪祥之间的密谋，并暗示他对寻聿明明着提携暗里做对。
至于他多年的精神压制，还有他劝说菲尔德评委与他一起改票，试图让寻聿明落选的事，他们无法证明也就没有公布，李大夫更不可能知道。
“我和上届评委托马是老熟人，我考执照那年，他就是我的考官。”李大夫道，“他跟我说，当初你的票数其实是第一名，是安格斯临时改分，才造成了平局，启动了第二轮投票。”
菲尔德每年评奖分两个阶段，前期由一百名终身评委，在规定时间内，就所有参赛的医学研究，从上百种利弊角度进行精细化评分，最终选出入围的六项，送到常驻波士顿的终审评委小组。
终审小组一共有固定的十二张评委席位，他们都是菲尔德组委会，每年从世界各地高薪聘请的业内知名专家。
接受聘请后，评委们提前半个多月，便要前往波士顿的菲尔德大楼，隔绝外界联系，白天在会议室开会讨论，晚上就当天的会议主题，给六项研究打分，如此反复折腾将近两个月，才能得出结果。
正因为它的过程极其复杂严苛，耗费人力资源庞大，所以通常不会，也没人吃饱撑的没事做，愿意触发第二轮投票，这项规定只适用于极其特殊的情况。
上次安格斯临时改分，强行启动第二轮加选，其实是同行极其鄙夷的行为。但根据选拔规定，他作为十二评委之一，的确有权这样做。
“也就是说，一开始明明就会得奖的？”庄奕听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事情远没有安格斯在机场说的那样简单。
安格斯说，寻聿明和霍普金斯的大夫平局，评委会才不得不启动第二轮投票。而他只是拉走了原本倾向寻聿明的评委托马，言下之意，是寻聿明自己的研究不够好，无法让评委们坚定地投他，才会落选。
但李大夫却说，寻聿明本就是第一，本就该得奖，是安格斯强行改分，触发加选，然后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拉走托马手里的关键一票，最终导致寻聿明落选。
前一种失败多少还有实力不足的缘故，后一种却根本与实力无关，其中有本质的区别。安格斯即使在坦白真相时，都没忘记打压寻聿明一下。
庄奕重重一拍桌子：“我一定要让他进监狱。”
“你别生气。”寻聿明非但没有激动，反而去揉他拍红的掌心，“他已经输了官司，现在声名狼藉了。”
“哪儿那么简单？”庄奕瞥他一眼，“那是他自作自受，活该，与你得奖的事无关，这个我们还得另算账。”
他回过头，问李大夫：“这位托马医生怎么把事情告诉了你，他难道不想隐瞒吗？”被人拉拢改票，这违反了菲尔德的规则，也涉嫌受贿，正常人怎会轻易说出去。
“为什么要隐瞒？”李大夫耸耸肩，“托马医生没有做任何不道德的事呀，他可是最有正义感的人。”
“没做不道德的事？”庄奕与寻聿明对视一眼，皱眉问：“他到底怎么说的，你可以原话告诉我吗？”
李大夫想了想，道：“托马只告诉了我评奖时发生的事，他说安格斯当时在会议间隙，大家去餐厅喝咖啡的时候告诉他……”
“他说，寻大夫上次获奖的研究中，有两项试验并未通过安全批准，而且创意与瑞士的一个项目类似，不能断定剽窃，但是有这个风险。”
“你们应该也知道，菲尔德奖最讨厌这种纠纷，一旦牵扯上这个，道德评分会非常低。托马斟酌再三，给你的‘安全性’和‘道德风险系数’两项，选择了放弃打分。”
因为他无法判断安格斯所说的真假，也不愿盲目打分，所以选择了放弃。而根据评奖规则，一旦评委选择放弃该项打分，系统将取“标准分”录入成绩。
所谓的标准分，就是用历年选手的得分，算出一个平均值。
如此一来，就比对方低了许多，而高手角逐往往争的就是一两分的区别。
“你可能不知道，评委其实没法自己投票。他们只能给每个选手打分，系统来算总成绩。哪个人的得分最高，就自动算评委投了哪个人一票。”
李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菲尔德奖非常客观，公平性第一，所以没法改票，只能改分。托马给你打的分并不低，就是那两项拖了后腿。”
寻聿明闻言，默默片刻，“嗤”一声笑了：“原来如此。”
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久，在他彻底释然之后，居然才从远在德国的李大夫口中，得知当初得奖的真正真相，他甚至连讽刺都懒得。
自从薛珈言的移植风波后，他被庄奕点醒，重新规正了自己的目标和初心，对得奖其实没那么在意了。并非他现在不想得奖，他还是很想，得到也会开心，但这已不再是他生活的解药，或者说必需品。
庄奕反倒愈发在意，听完来龙去脉气得眼睛直冒火：“不知道这个托马医生愿不愿意给我们作证，我想揭露安格斯的丑行。所谓的安全批准，剽窃创意，纯属污蔑！”
“这个……”李大夫面色犹豫，“我今天告诉你们的都是内部消息，泄露出去应该是违反保密协议的，我不好帮你们问他。”
他掏出手机，发给寻聿明一串地址，“这是他的邮箱，你联系他吧。”
“多谢。”庄奕点点头，送他出去，回来打开寻聿明手机，立刻给托马发邮件约见面。
寻聿明却按住他的手，“如果他给我们作证，对他的职业影响非常大，我们不能要求他这样做。”
“那对你呢？”庄奕反问，“一个人一生能得几次奖？万一那就是唯一的一次呢？凭什么要你永远承担顺位得奖的名声？”
“我……”寻聿明望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怜惜烫得人心口生疼，他垂下头，捂住了脸：“我不知道。”
庄奕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想让你背上心理包袱。”他将寻聿明拉进怀里，抱着他承诺：“总会有证据的，我答应过你，一定把属于你的拿回来，你别怕。”
“我不怕。”寻聿明扯了扯唇边，表情弥漫着淡淡的忧郁，他发自内心感慨：“只要你像这样抱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那我就抱一辈子。”庄奕低头吻他额角。
寻聿明笑着躲避：“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如果是，你答应吗？”庄奕挑挑眉，神色似乎不正经，眼神里的慌乱却遮掩不住。
可惜寻聿明是个大近视，“就这么把我打发了？一点都不重视我。”
“那你想怎样？”庄奕故意逗他，“世纪求婚？还是全球直播？”
寻聿明一推他，扶着桌子往床下溜，“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出院，马上回家！”
庄奕怕自己准备的惊喜暴露，也不接他的话，帮他打包好行李，换上衣服，带他去办出院。
两个人在庄曼的小公寓里待了几天，庄奕学做番茄鸡蛋面给他吃，顺便带他做完这一疗程的复健，看他恢复得差不多，便带他回了国。
寻聿明归心似箭，飞机一落地，立刻解开安全带向外跑。庄曼半月前已回来，刚好接他们。她将车开到庄奕的小楼跟前，没有进屋又走了。
庄奕打开门，外公收到消息一早等在厅里，高兴得满面红光，拉着寻聿明的手嘘寒问暖。他如今走路已看不出痕迹，跑步却会露馅，所以尽量控制着步速，倒也没有穿帮。
他们在一楼聊天，庄奕去二楼放行李，取出电脑时，想起李大夫的话，没忍住又找出托马的联系方式，以自己的名义编辑一封邮件，给对方发了过去。
按照承诺，他不打算逼托马作证，也不愿让寻聿明因此负疚，但他可以鼓励托马主动作证。
庄奕又给梁烁打电话，请他代理这件案子。根据他管理咨询室以及多年投资的经验来看，一般保密协议中都有免责条款，安格斯的行为涉嫌违规违法，披露他或许不必承担责任。
至于泄密对职业生涯的影响，菲尔德奖既然如此注重公平性，托马披露坏人也是维护秩序，到时候庄奕再请人帮他公关一下，应该可以降到最低。
他把想法告诉梁烁，梁烁说需要看保密协议的具体内容，只能先等托马回复。他合上电脑，寻聿明刚好扶着扶手爬上来，“你做什么呢？”
“收拾东西。”庄奕心虚一笑，收起电脑，拉过他问：“累不累？爬楼吃力吗？”
“还可以。”寻聿明坐到他膝上，搂着他脖子微笑：“我得抓紧时间锻炼，菲尔德颁奖礼没几天了，到时我得上台。”
上届得主给下届得主颁奖，是菲尔德的传统，以此象征医学文明薪火相传，也鼓励大家永远不要忘记医生除了治病救人，还有一项天职是传承技艺、培养后辈。
事实上安格斯也未必真是个滴水不露的人，他的嘴脸瞒得了一两个学生，却瞒不住所有同行的眼睛。他之所以能在业内保持那样高的地位，除了自身有些水平之外，主要还是他有提携新人的名声。
庄奕一想到这里，便恨得牙根痒痒，越恨就越心疼寻聿明：“你个小傻瓜，万一是你自己获奖呢？”
寻聿明笑笑，低头一吻他眉心，“你觉得可能吗？”

第117章 治手（上）
菲尔德颁奖史上，还从未出现过连续两届都是同一获奖人的情形， 事实上连续入围的人都少之又少， 所以也从未有人考虑过谁来颁奖的问题。
寻聿明自认为没那个本事打破历史， 但又觉得自己这次的研究比起上次获奖的项目而言， 其实更具前瞻性和实用性。如果他是评委， 一定会投后者而非前者。
“如果我真的得奖了可怎么办？”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再度夺冠。
庄奕勾了勾嘴角，笑道：“得奖就得奖啊，只听说发愁得不上的，还从没见发愁得奖的呢。”
“我不是有点害怕么。”寻聿明一搡他，担忧中又带着点得意，“得一回都这样了， 得两回得是什么样啊？”
“我又没得过，怎么知道。”庄奕撇撇嘴， 眼里细碎的光几乎要将寻聿明淹没， “你自己得两回试试呗。”
“别说了，再说我真膨胀了。”寻聿明站起身，拉他走到玻璃窗前，指着上面的积分表问：“走了那么久， 也没统计， 还算不算数？”
庄奕拿起红色马克笔，大手一挥，在寻聿明的分数上写下一个大大的“＋100”， “我输了，你这次表现完美。”
“我表现完美？”寻聿明倚着墙壁，棕色毛线帽戴在头上，前面还有一只小熊Logo，看起来有些可爱。“你倒说说看。”
庄奕敛起笑容，正色道：“说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坚韧、最拼命、最聪明也最了不起的人，我从心底里佩服你。”
他实在太耀眼了，耀眼到浑身光芒能照亮生命投射的所有阴影，但这份光芒并非天赋，而是他不断打磨自我，多少年饱尝辛酸才铸就的荣光。
与之相比，庄奕非但没有自惭形秽，反而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愈发被那光亮的源头吸引，宁可烈火焚身，也要相映成辉。在他面前，庄奕的光彩永远不会被掩盖，他们只是融合。
“你可能没发现，最近几个月，你改变了太多。”寻聿明仍是那个寻聿明，却也再不是他们重逢时的寻聿明了。
庄奕捧起他的脸，望进他眼里，“你变得比以前活泼了，爱交朋友了，伶牙俐齿了，甚至更明白怎么去爱了。如果……”想想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人们总说如果怎样、如果怎样，试图用假设求解爱意，以虚无验证存在，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寻聿明没有遗传病，他们回不到青葱校园，八年的光阴无法倒流，生活从来都是覆水难收，这一秒还是如果，下一秒已定格成永恒。
但生命有无数条轨迹，浮世变幻之诡谲莫测远胜于人的想象，他们假设不来的过去，生活早已给出答案。寻聿明生病不再隐瞒，他们破镜终归重圆，未来的人生有千百种模样，每一种都有庄奕陪伴，感情历久弥新更见醇厚，赤子之心却一如往昔。
“我是真的为你感到骄傲，所以即使你不得奖，在我心里你依然是最好的。”庄奕撕下那两张评分表，卷起丢进了垃圾桶。“你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我不止不需要这个。”寻聿明走到衣帽间，拉开自己衣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只隐埋颇深的纸盒子，打开却是他的奖杯——堂堂医学界最高荣誉，被它用一只鞋盒子藏在角落里。
庄奕嘴角抽了抽，跟他走出屋门，步入书房，看着他将那只闪闪发亮的水晶奖杯搁在了书架最高层，“怎么以前没见你拿出来过？”
“以前觉着丢人。”顺位得奖这四个字，无形胜似有形，虽从未写在任何地方，却无时无刻不充斥在他的生活里，就像古代犯人脸上刺的字，这件事刻在他的骨血里，一生都是耻辱。
寻聿明置身风暴中心，消极言论早已累积放大，一句负面声音的威力强过一片正面声音，他的手脚都被委屈缚住，眼睛也被愤怒蒙蔽，看不到任何自身的价值和意义。
这座奖杯对他而言，不仅不是荣誉，还是一个会嘲笑他的妖怪，时时提醒他“你不配”。所以他从不肯拿出来，也不愿接受自己应得的奖励，将它丢在看不见的地方心静。
“现在不一样了。”寻聿明负手看着它，第一次发现原来它这样漂亮，流线型的水晶杯在光下熠熠璀璨，底座上还镌刻着他的名字。
庄奕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突然叫他：“小耳朵！”
“嗯？”寻聿明回过头，“咔嚓”一下，时光永久凝聚在了这一刻，“你看。”
照片上的人眼神清澈，目光懵懂，回头的瞬间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午后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温暖明亮，一半阴沉冷静，后面刚巧露出半边奖杯。
这张图抓拍得巧极了，连光线滤镜都不用调。庄奕想了想，登上自己许久没用快长毛的账号，将它发了出去，配文：小耳朵。
他这段时间太忙都没顾上看，原来自己的账号已经涨到十七万粉丝，以前的内容都被人们翻烂了，那个被陈霖霖私信过的博主，甚至还把他们的聊天记录截图出来，感慨自己有眼无珠没能早点卖号，顺势蹭了一波流量。
庄奕这条微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便炸了锅，一帮人突然涌进来，一面花式夸奖寻聿明，一面奔走相告他们终于出现了，寻聿明简直目瞪口呆：“我有点儿害怕了，快删了吧。”
“再体验一会儿吧。”庄奕恋恋不舍，不断刷新评论，笑得像个三岁小豆丁。“他们夸你长得好看，说你是神仙，还说你太可爱了吧。”
寻聿明默默翻个白眼，“看把你高兴的，干脆把你的录像都发上去算了。”
“你愿意吗？”庄奕还真当真了，灼灼目光看着他，诚恳地征求意见，“我可以把你的镜头剪辑在一起，做得精美一点，好不好？”
“……”寻聿明转身便走，“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表现欲。”
“那不是没当过红人，新鲜么。”庄奕追着他走到客厅，故意放低声音叹了口气：“唉，你不愿意就算了吧，还是保护隐私重要，兴趣爱好什么的……也无所谓。”最后四个字说得格外勉强。
寻聿明心一软，瞥他一眼，“你想发就发呀，干嘛问我。”扶着扶手向楼上爬去。
庄奕心愿得偿，搀着他益发殷勤，“我剪完先给你看。”
他跑上楼，打开电脑，导入自己这些天在柏林拍的视频，埋头开始剪辑。寻聿明在卧室里来回转圈复健，顺便看他皱着眉犯难，“不会剪就别逞能了。”
“我怎么不会。”庄奕顿时有种被他看扁的感觉，可他的确卡住了，原来他剪视频只是拼接加文字，现在发现“弄得精美一点”这句承诺，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寻聿明掏出手机，戳开海湾湾的对话框，「湾湾，你认识会剪视频的人吗？最好是深谙网络之道的大牛。」
海湾湾：「认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大牛。」
他发来一个账号ID，寻聿明复制进微博搜索，跳出来的账户名叫“小树苗快长高”，居然是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博主，平时专门发布各种国外留学生活的视频。
寻聿明：「你能以你的名义，请他教教庄奕怎么剪视频吗？不要说是我说的，我可以付报酬。」
海湾湾：「没问题。」
半小时后，庄奕收到海湾湾的加群邀请，认识了博主小树苗，并同他学习了几招，很快剪出视频拿给寻聿明炫耀：“你看，还满意吗？”
“你自己剪的？”寻聿明挑挑眉，“没想到你的技术这么高，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一般吧。”庄奕努力控制着上扬的嘴角，摆摆手，云淡风轻地道：“我请教了别人，随便剪了剪。”
“谁这么厉害呀？”寻聿明坐到他身边，明知故问。
庄奕点开小树苗的账户给他看：“我刚认识的朋友，其实他也没教我多少。”
“主要是看悟性！”寻聿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基础好，审美好，学习能力强，是吧？”
“现在听着就有点讽刺了。”庄奕捏捏他脸蛋，随手翻着小树苗的视频，低低笑起来。
寻聿明探过一个好奇的脑袋，问他：“什么？我也想看。”
“那你躺过来。”庄奕拍拍手边的位置，掀开被子让他倚到自己身旁，两个人挤在一张被窝里看视频，“刚才笑的这个。”
视频是小树苗记录的在国外大学抢课过程，旁白说：“你们知道吗？作为一个学渣，在学分要求严苛的大学里，抢一门简单好过的课，胜似投一门好胎。”
画面上只有小树苗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微微露出几根筋脉的手，见微知著应该是个帅小伙。他守着教务系统三小时，疯狂选择一小时，一通快进，最后终于抢到一门看起来很轻松的课程。
“他英语太差，看不懂课名，你看这是什么课。”庄奕按下暂停，镜头正对着小树苗的电脑屏幕。
寻聿明眯着眼一看——Advanced Linear Algebra——高等线性代数，“哈哈哈哈，他英文这么差，到底怎么留的学？”
“谢天谢地。”视频点开，喇叭里传来小树苗喜悦的感慨，“下学期可以居安思危了！”
“……他是想说‘高枕无忧’吗？”
“都说了是个学渣。”庄奕搂着他肩膀，继续往后看。
小树苗的大部分视频都是只有景物和声音，或是他的背影以及手脚特写，从未出现过正面镜头。寻聿明有点好奇他的模样，点开他的微信账号，随手向下一划，“哎，这不是丛教授吗？”
其中一张照片刚好是扎着黑围裙的丛烨，他长得高大俊美，气质沉稳内敛，扎上围裙倒平添几分烟火气，显得很居家。
这条动态的发布时间是两年前，下面还有小树苗和别人的对话，由于庄奕与对方不是好友，只能看见小树苗的单方面回复：
“今晚和教授做作业，坏笑。”
“比我高怎么了？拿破仑一米七征服欧洲，你哥我一米八，征服个教授还不跟玩儿似的？”
“你滚，我就是1！”
……
庄奕笑了笑，“世界真小。”关上手机，搂住寻聿明，“陪我睡会儿吧。”
“我倒时差睡不着。”
“那陪我做作业，好久没做了。”
“不行，我还没恢复呢。”寻聿明一笑，看起来也坏坏的。
庄奕又生气又无奈，只能忍着，“不行就别乱动！”
“我哪儿动了。”寻聿明捏着他的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你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情绪不激动就没事儿，生气紧张就会控制不住痉挛。”庄奕伸直手，无名指稍稍有点颤栗，一放松便看不出来了。
寻聿明按压病患的指根，观察他的反应，又举起胳膊检查他的小臂情况，“确实是臂丛神经损伤导致，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新方案？”
他进手术室之前说过，庄奕的手可以进行周围神经移植，前提是医生技术过关，但他没说的是，移植神经最好选择自体移植，用小腿的神经代替臂丛神经，可以降低排异反应的发生率。如此一来成功还好，不成功非但手臂神经修复不好，反而白白浪费了小腿上的神经。
“我休假结束，帮你做手术吧？”寻聿明打算给他用自己新研究的办法。
庄奕犹豫不决，“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寻聿明翻起身，不解地看着他。
庄奕笑笑，道：“手好了，想起你的时候，就不会跳了。”

第118章 治手（下）
【高亮】作者名改了，现名英杜，原名英渡。给大家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休假两个月，再回医院上班， 寻聿明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感觉， 上次是被记者堵在门口灰溜溜走的， 之后给薛珈言做手术都遮遮掩掩， 这次复工却是众目睽睽之下， 由陈院长、展副院长和侯主任迎进去的。
他被提名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医院，短短一年的时间便二度提名菲尔德，也算打破了世界纪录。
其实往年并非没有数度提名的先例，但都是同一个项目屡战屡败，像他一样凭借两个不同的研究，连续提名且单次获奖，是前所未有。
刘洪祥和孙卓一走，医院的风向都变了， 病房楼大厅里围着许多人在等他。寻聿明一进门，室内立刻爆出一阵掌声， 神经外科刚刚走马上任的行政主任宝良才， 带着同事朝他道贺，直夸他年轻有为。
寻聿明借着握手的功夫，悄悄打量这人，见他五十上下的年纪， 鹅蛋脸， 黑皮肤，两只眼角向下耷拉着，高高的鼻梁犹如悬胆， 看似憨厚热情，目光里却透着精明。
老陈当先走进电梯，叫寻聿明与他单独乘坐一间，同他道：“宝老师以前在外地医院，他父母八十多了住在咱们市，他不放心就带着媳妇儿迁过来了。”
“难怪我没见过他。”寻聿明笑了笑，没想到一群人急得打破头，争来夺去，最后这个位置却被人空降了。
老陈也扯扯嘴角：“他和我是老同学，不擅长搞业务，专会搞行政。其实以你的本事，也可以干主任，但你专心科研，让你管行政是耽误你，而且你资历上也欠一点儿。”
“我明白。”寻聿明朝他一笑，示意他不必担心，“我从来不想当什么主任。”
从前的刘大夫也好，赵大夫也罢，都拿他当个对手，说来何其可笑。别说他没做成主任，即便老陈逼他，他都不肯做，他的对手也永远不会是一个或几个寂寂无名的小大夫。
可惜人们往往嫉妒错了对象。
“你这次是打算直接恢复日常工作，还是先做些小手术缓缓？”老陈怕他刚开过颅，体力精力都跟不上，长时间不工作也手生。
寻聿明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手术对他而言就像吃饭，拿手术刀就像用筷子，融入骨血的技艺没那么容易生疏，不过：“我还是先不看门诊了。”
“也行。”老陈点点头：“那我先带你去看病人吧。”
薛珈言一直没走，还在十六楼住。他的病是寻聿明看的，这项技术也只有寻聿明了解，所以尽管他已痊愈，还是没人敢签字让他走，就怕有个万一担不起责任，毕竟他的案例已经和菲尔德挂上钩，现在世界瞩目。
寻聿明过去看他时，他正反剪着方不渝的手，把他压在小厅里的沙发上，两个人粘粘乎乎不知弄什么玄虚。
老陈推门撞个正着，“哎哟”“哎哟”地转过身去，两手大张捂着脸，一面偷看一面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可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还挺有劲儿。”寻聿明看向薛珈言，他头发长得比自己还长，修过层次看起来带着点潇洒，笑着时很像一个改邪归正的浪荡子，“怎么样，现在还忘事吗？”
“不忘了！”方不渝整整衣服站起来，红着脸汇报：“他现在比我记性还好，抓着人话把儿能唠叨好几天。”
“好就行，你现在可是我的明星案例了，待会儿跟我合张照吧，我做采访用。”寻聿明眨眨眼，前所未有的活泼：“不拍不让走啊。”
薛珈言打个响指：“没问题！”
看完他，寻聿明又和老陈去看丛烨父亲，老头毕竟年纪大了，身体素质不如薛珈言，手术效果也没他那么好，目前可以自主行走，对他已是难以想象的变化。
他看见寻聿明，冲上来握着他的手迭声道谢，又给他拍了照片，作为案例素材。
丛烨朝寻聿明使个眼色，到走廊里问他：“之前他跟我说，颅内偶尔有过电一样的感觉，这个要紧吗？”
“没事儿。按常理是不会有太大感觉的，但也有特殊现象。”
“那就好，谢谢寻大夫。”
“别客气。”寻聿明摆摆手，又想起一事：“嗯……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什么？”丛烨比他高，微微低头侧耳，是个认真倾听的动作，“你问。”
“那个，你认不认识小树苗呀？”寻聿明前几天和小树苗加了好友，最近沉迷于他的视频，关系走得很近，聊天时曾说起朋友圈那张照片，小树苗得知他也认识丛烨，总是旁敲侧击和他打听。
丛烨低垂着眉目勾勾嘴角，神情说不出的温柔，眼神里藏着无数故事，落在口中却只一句：“不熟。”
“我也不熟。”寻聿明余光盯着他明显泛白的指骨，心想装得还挺像，故意皱眉说：“听说小树苗男朋友是你的学生，想问问你他们什么时候放寒假，他想回国探亲呢。”
“是么。”丛烨笑笑，唇边的弧度仿佛经过测量，不多不少刚刚保持在一个客气疏离的位置，“应该快了。”
他点点头，送走寻聿明，掏出手机，打开西湾大学教务研究群：「由于教学计划紧张，我建议晚放假几天，并缩短今年的寒假，明天教历提前十天。」
三分钟后。
教务杨主任：「我也同意。」
丛烨眉目舒展，收起手机，云淡风轻地回了病房。
寻聿明离开十六楼，接着去了实验室。岑寂几个正在里面等他，刚才他们在大厅已经道过恭喜，现在又一起送上礼物，“就算是生日礼物吧，顺便祝贺您获得提名。”
“谢谢。”寻聿明当着他们的面打开，是一枚金灿灿的胸针，上面錾着他们实验室的徽章。
之前成立实验室时太仓促，只能算是草台班子，寻聿明也不过随便抽了一批人过来帮忙，哪知他们进步得这么快，如今个个突飞猛进。
庄奕注资后，这间实验室已是私有形式，和咨询室一样属于挂靠医院。他比寻聿明讲究得多，不仅请人定制了相应的衣服和Logo，还有专门让设计师做的徽章，是两把小小手术刀交叉搁在抽象的大脑上的图案。
“这是纯金打的！”岑寂抖抖自己衣襟，上面也有徽章，却是黄铜电镀的，“我们凑钱定做的，只有这一枚。”
“等我颁奖那天，戴着去。”寻聿明扣上蓝丝绒盖子，笑道：“别只恭喜我呀，也恭喜恭喜自己吧。等会儿你们把个人履历报给我，电话、生日、学历都要，菲尔德申报要用的。”
参选并不需要这些，因为大部分研究都会被淘汰，报上去只会增加工作量，但入围后就需要研究者及其团队的详细信息，日后在菲尔德官网的荣誉手册中都能查到，是终身的荣耀。
岑寂愣了一下，一时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寻聿明居然肯和他们分享荣誉，还是蘑菇头先反应过来：“真的吗？寻老师你……你要把我们的名字也报上去？”
“作为团队，当然了。”寻聿明笑笑，小周突然一声大吼，几个人冲上前将寻聿明顶了起来，“放我下来！你们……摔着我！”
庄奕的电话打来时，寻聿明还在空中，声音也提心吊胆喘嘘嘘的：“干嘛？我在忙。”
“忙什么？”自从寻聿明跟他提过治手以后，他就一直得寸进尺地撒娇，仗着手术在即提无理要求，“我的手废了，寻大夫今天回来给我喂饭吗？”
“我再晚点，今天有个新的试验病人过来。”寻聿明怕给他们听见，捂着话筒放低声音：“你的手哪有那么严重？可以治疗的啊，我——”
“不想治。”庄奕坐在书房的写字台前，脚下轻轻呼噜着小橘子的肚皮，左手灵活地转着笔，哪有半分残疾的模样，“以后还能领残疾证给寻大夫买零食呢。”
“……”
虽如此说，庄奕到底没能犟过寻聿明，吃干抹净之后，终于在下周六上了手术。
严格意义来讲，寻聿明并不是他法律上的家属，也就不存在不能开刀的问题。庄木铎帮他签了术前通知书，交给寻聿明，庄奕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我的手做不做都无所谓。”
“你现在没机会反悔了。”寻聿明穿着墨绿色洗手服，戴着蓝色手术帽，陪他朝手术室走去，“等治好你，我才真能把以前的事都放下，否则总觉得欠了你好多，只能由着你欺负我。”
“唉，”庄奕微微笑着叹了口气，“也不知是谁，昨晚一直求着我欺负他，还说上面一点，幅度大一点，快一……”
“你闭嘴！”寻聿明一把捂住他的嘴，四顾一望，红着脸捶了他一拳，“幸好没人，胡说八道。”
庄奕眉开眼笑地揉着胳膊，俯身在他发心一吻，“我错了，别生气。”
“你当心一点。”寻聿明边走边威胁他：“等会儿我要是割断你胳膊，也属于手术风险范畴，都不用负法律责任。”
“谋害亲夫。”
二人走到长廊尽头，一个去左边门里的消毒室，一个去右边门里的手术室。庄奕拉住他的手，低头又吻他一下，薄唇落在眼角，声音温柔如水：“你不欠我什么，明明。爱情只有心甘情愿，没有谁亏欠谁。”
寻聿明抬起头看着他，喉结滚了滚，颔首道：“知道了，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庄奕一笑，满室灿然。
寻聿明抿着嘴角走进消毒室，洗完手举着胳膊穿过电动门。庄奕已躺在手术台上，睁着眼睛望向他，却跟麻醉师说话：“待会儿麻烦您给我多用点剂量，我昨晚得罪了寻大夫，怕疼。”
手术室里轰然大笑。
寻聿明在外人面前冷着脸，过去狠狠剜他一眼，伸手道：“手术刀！”

第119章 大结局（上）
庄奕的手术不必全麻，只须在左手手臂做切口， 寻聿明开刀， 他便在旁边观察。
从前在手术室外隔着大玻璃和教学观摩镜头看他， 只觉得他自信、强大且耀眼， 此刻近距离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 才发现寻聿明工作时如此精致迷人，像一只橱窗里闪着光的水晶杯，美丽而易碎。
他的睫毛乌黑浓长，低头时隐约遮住眼睛，随着皱眉的动作微微颤抖，嘴角两只浅浅向上的小窝，一笑便冲开了满脸的淡漠，抿着时又极为乖巧。
庄奕眼睛一眨不眨， 直勾勾盯着他，寻聿明原本给他做手术就悬心， 感受到他的视线， 半边脸灼得发热滚烫，趁着换镊子的空隙瞪他一眼，低声斥道：“闭上眼睛！”
“遵命。”庄奕笑笑，听话地闭上左眼， 只拿右眼看他。
寻聿明隔着口罩沉下脸， 眼神瞬间变色，轻轻“哼”了一声。庄奕吐吐舌头，怕他真生气， 忙将两只眼睛都闭起来。
岑寂“嗤”地一声笑，递给寻聿明培养皿，“还是老师训夫有方。”
“闭嘴。”
庄奕的手指是因臂丛神经损伤导致的屈伸困难、麻木、震颤等症状，寻聿明采用神经细胞移植的方法，将自己的研究第一次应用到周围神经上，预后效果居然不错。
术后不到一周，庄奕已可以正常使用左手，寻聿明让他做五指伸展动作，原本绷直便会发抖的无名指基本恢复正常，明显比从前灵活许多。
“这还是只是短期效果，神经恢复是非常非常慢的，有时可能需要一两年。如果没有意外，你的手会越来越来灵活，直到完全正常。”
“我现在觉得就很正常。”庄奕举着手一下下握拳给他看，“抖习惯了，乍一恢复，还有点不适应。”
“行了，别过度复健。”寻聿明按住他的手，走到窗前，沿着医院病房楼的大走廊，用力跳了两下，又跑回来炫耀：“你看，我都好了。”
“腿脚比以前还灵活了呢。”庄奕欣慰地搂着他，一起往实验室走，“起码以后不用担心你摔跤了，过两天再拍张片子给李大夫发过去，让他看看。”
“我自己看还不行，用得着么？”
“用得着，看自己的片子感情｜色彩太强烈，还是客观的角度好。”
庄奕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找李大夫还有其他事。
之前他联系上托马教授，详细陈述了寻聿明与安格斯之间的恩怨，并将寻聿明上一个获奖研究的各项手续寄给他证明清白，托马已同意帮他们揭开真相。
目前只有托马一个人还不够，毕竟他和安格斯、寻聿明都属于牵涉其中的当事人，立场未免不够客观。
庄奕又请托马帮忙联系上届小组的其他评委，谁成想这老家伙果然如李大夫所说，是个正义感极强的老顽固，非说自己的事绝不拉其他人下水。
迫于无奈，他只好寻求人脉广泛的李大夫帮助，几番周折终于要到了另外十个评委的联系方式。
这些事寻聿明自然毫不知情，事实上他和托马十分类似，在某些立场问题上，都显得有点食古不化。
他们这一行，尤其是在国际医学界，和美国的律师行业非常相似，都是以师承为血统，以荣誉感为凝聚力，从而集中起来的高精尖小圈子。
几乎每个蜚声国际的医生都有一份漂亮的简历，从哪所高校毕业，跟哪个导师实习，在哪几家医院任过职，和谁做过什么研究，取得过什么奖项，发表过什么论文，登上过哪些权威杂志，一路金光闪闪，白璧无瑕。
因为他们掌握着病患的性命，任何旁逸斜出的枝杈，都是一个信誉和能力的潜在风险。也因如此，一旦他们沾上与诚信有关的丑闻，日后便会寸步难行，不仅是患者质疑，连医生的小圈子都自动将你驱逐在外。
寻聿明一生爱惜羽毛胜过爱惜生命，从不肯将自己置于风波之中，无奈风波总是找上他，所以他也不肯将别人置于风口浪尖。
托马的行为虽算不上错，但到底有些草率。
菲尔德有规定，评委们只能在会议上讨论，私下禁止交流与研究相关的话题，就是怕存在拉票等干扰行为，万一被干扰，最妥当的做法应该是主动检举，并辞去评委一职。
当时时间紧迫，评选已进行到最后，还多出一轮加选，托马权衡之下选择了放弃寻聿明的两项打分，而没有退出，严格说是有失公平。后来他得知寻聿明获奖，着实松了一口气，也算是上天主动校正了这个错误。
如果旧事重提，难免会给他带来负面影响。
庄奕知道，假使自己鼓励寻聿明揭发此事，他一定会顺从，但日后也难免对托马抱愧。
就像他说的，他不想让寻聿明背上一个心理包袱，他太明白那将是多难消除的压力，所以他决定自己做这件事。
庄奕分别给十个评委发了邮件，解释清楚来龙去脉，恳请他们联合出一份声明，证实当年安格斯强行改分触发加选的行为，同时请托马公开安格斯违规干扰他的事。
但这些东西必须在本届颁奖典礼后发出，因为颁奖前夕引爆新闻，陷入舆论争锋，很容易在组委会面前难堪，还可能被安格斯趁机反咬一口，这届获奖大概率会打水飘。
庄奕计划得天衣无缝，寻聿明最近忙于给新来的一个半岁女婴做临床试验，根本无暇回家，他刚好趁机忙这件事。
邮件陆陆续续回过来，有的人同意，有的人则不愿赶尽杀绝。庄奕又请李医生反复沟通了将近一周，终于争取到八位评委。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时机。
一月底，菲尔德正式进入颁奖倒计时。
按照惯例，获奖通知每年都会在颁奖前一周，工作日的中午十二点，准时打给入围医生，而波士顿与中国有十三个小时时差，无论胜败，寻聿明的电话应在夜里零点准时响起。
上次等电话，寻聿明是在一家小酒吧里，独自一人分享的喜悦。
那天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明尼苏达的天气几乎冻掉人的耳朵，他坐在壁炉边的皮革沙发里，对面是一群烂醉如泥不肯回家的酒鬼，手里抱着庄奕送给他的捕梦网，一颗心跳出无数道影子，每一道都是他和庄奕在一起的画面。
他们躺在斯坦福中心广场的草地里听歌，他们爬上学校的胡佛塔拥抱，他们漫步在夜晚的圣莫尼卡海滩，他们往返旧金山看烟火，他们在校外宿舍过只有两个人的小日子，他们去纽约、去芝加哥、去尼罗河，他们参加玫瑰碗比赛，他们一起回家探亲，他们在金字塔下迎着阳光亲吻，他们一起坠落山崖……
寻聿明灌了整整一瓶杜松子，喝得脸颊绯红，眼角湿润，脚边炉火熊熊燃烧，耳畔环绕着Ed Sheeran 的Perfect.
电话打来时，他几乎没听清，只隐隐约约听到一句“恭喜你”，后面的话便与音乐汇聚成阵嗡鸣，再也分辨不清了。
这次等电话，他却是在家里，在庄奕和外公这两个他最爱、也是最爱他的人的陪伴下，每一分忐忑都有人抚慰。窗外依旧飘着纷纷细雪，室内却温暖如春风拂过。
庄奕和外公坐在两边沙发上，原本他想把朋友们也请到家里庆贺，但寻聿明怕万一没获奖丢人，死活不同意。
吃完晚饭，家里的护工和阿姨都已下班回家，屋里只有他们三个。寻聿明紧张得胃直痉挛，啃着右手拇指坐立不安。庄奕给他倒热水，冲奶茶，他都没心思喝。
“沉住气，不是……第一次了。”外公笑着安慰他。
寻聿明点点头，走到餐桌前，略一停顿，又大步踱回来，“怎么办？我忘记换衣服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衣，忙转身上楼换正装。庄奕朝外公眨眨眼，笑着追上去，在衣帽间发现他，“找什么呢？失魂落魄的。”
“我……我找领带。”寻聿明手里捏着一只领结，茫然地看着四周，“还有我的幸运内裤。”
“……”庄奕拉开手边一只白抽屉，取出一条大红色的三角裤，正中央的位置是一颗小熊脑袋Logo，“是不是这条？”
“对，对！”寻聿明一把拿过来套上，却忘记自己此刻还穿着一条。
庄奕摇头叹了口气，拉开原木色柜门，取出两套衣服给他看：“选一套穿吧。”
前段时间去德国，他正好找裁缝给寻聿明定做了两套手工西装，都是顶顶讲究的剪裁和面料，一套是黑底丝绒领的双排扣西装，一套是宝蓝底海蓝绸面暗花领子的单排扣西装，都足以伴他登上菲尔德的奖台。
上回他穿的是安格斯送的成衣，还拿着当宝贝一样，庄奕想想就有气，“我给你做了两副袖扣，还有两双皮鞋，你看看，喜欢哪套就穿哪套吧。”
寻聿明换好内裤，看看两套衣服，一时犹豫不决：“我都喜欢。”
“那先穿这套黑的吧。”庄奕取下黑色外罩，给他一双红宝石袖扣，和一条红领带：“这套沉稳。”
寻聿明套上衬衣试了试，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庄奕帮他理好裤脚，伸手朝上轻轻拍了拍小熊Logo的位置：“裁缝问我你平时喜欢放哪边，你猜我怎么说？”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寻聿明脸一红，低着头扣腰带。
庄奕笑道：“我说我回去观察观察，那天扶你上厕所，发现你还是喜欢左边。”
“流氓。”寻聿明一搡他，低头去穿鞋子。
庄奕拿出一双深棕色布洛克鞋给他：“也是两双，棕的配黑西装，黑的配蓝西装。”
“你的讲究可真多。”寻聿明穿戴好，又去卫生间抓抓头发，捧着一颗躁动的心，回到了客厅。
“好看。”外公一见他，便伸出大拇指，“我明明……真帅。”
寻聿明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开始啃指甲。
客厅里静得滴水，时钟“哒”“哒”走着，每响一下，寻聿明的心也跟着跳一下。庄奕看看表，距离电话打来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走到流理台前，拿起小小黑色遥控器，按开了环绕音响。
室内突然响起音乐，吓了寻聿明一跳，他回过头，只见庄奕一对肩膀左右摇摆，跟着音乐律动起来，一边前前后后地晃动，一边还笑着朝他打响指，示意他加入自己，“Come on！  ”
这首歌节奏欢快短促，却不是很激烈，前面伴随着一群人拍手的声音，很适合小幅度地跳舞，可惜寻聿明腿脚笨不会扭。
外公看着庄奕哈哈笑起来，推着寻聿明催促：“快去啊明明！快去！”
“啊——”寻聿明捂着脸走到庄奕跟前，伸出右手被他牵住，僵硬地扭两下肩膀，尴尬得蹲到了地上：“我不行！我真不行！”
庄奕神色自若，如同他做任何事时的模样，从从容容没有丝毫窘迫。他人长得高大，身材却很矫健，常年高强度的运动使他保持着极好的灵敏度，和超低的体脂率，此刻西装革履穿在身上，格外英俊逼人，每个动作都随性又自在，一点不觉得刻板卖力。
寻聿明被他感染，硬着头皮站起来，被他牵着两只手晃动起来，一面跳一面忍不住笑，丢脸和兴奋混合，分不清哪种情绪多一点，渐渐的竟觉不出紧张。
也不知单曲循环了多少遍，寻聿明额上已沁出亮晶晶的汗珠，连外公都在轮椅上来回晃动脖子，“哈哈哈外公你也跳？”
“嘿，”外公摇晃着肩膀，煞有介事地说：“我得的可是舞蹈症！”
寻聿明笑得肚子酸疼，趴在庄奕肩上犯懒，被他一拍屁股，又跟他晃动起来。他踩着节拍转过身，音乐随之结束，猛地听见“叮铃——”一声。
“快！”庄奕立刻惊醒：“电话！电话！”
外公也反应过来：“快……快！快！”
寻聿明脚刚抬到一半，一步跨了出去，匆忙之间没倒腾过来，一跤跌在了地毯上。庄奕忙伸手捞他，寻聿明急得满头大汗：“电话电话！先接电话！”
“我接。”外公离得最近，挣扎着拿起来，烫到一般，丢手抛向庄奕，庄奕又递给寻聿明。
寻聿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喂，你好？”

第120章 大结局（中）
“我落选了。”
寻聿明挂断电话，整个人像朵风干水分的玫瑰花， 耷拉肩膀垂下了头去。
庄奕虽不能十拿九稳， 可也有七八分笃定他今年能夺冠， 连李大夫之前都说， 寻聿明这次的研究非常有希望， 比其他人更胜一筹。
没想到。
“没关系明明。”庄奕见不得他这样，伸手将他抱起来，圈在怀里安慰，“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的研究摆在那里，谁也拿不走。”
寻聿明头也不抬，萎顿在地毯上，双肩不停地颤抖， 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分明在哭。
庄奕心头过电般涌过一阵酸涩， 与外公对视一眼， 柔声说：“别这样明明，不哭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以后不在意得不得奖了么？”
“你说得轻巧。”寻聿明嗓子里挤出一句走调的话，抱着脑袋不肯起来。
外公叹了口气， 命令道：“明明， 不许灰心……丧气，站起来！”
“站起来就站起来。”寻聿明仰起头，“蹭”一下站起身， 脸上笑容如朝阳东升，哪有半点泪痕。他抿着嘴，笑得肩胛骨一抖一抖，透过贴身西装，宛若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我骗你们的！”
庄奕一怔，率先反应过来，豹子扑食一样冲了过去，“你个小坏蛋，想吓死我们？”
“越来越淘气了！”外公一颗心落下，也气得骂他，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
寻聿明连忙举手投降，笑容逐渐融化了五官，音调控制不住地拔高，“我得奖了哥哥！我得奖了外公！我终于得奖了！”
“是。”庄奕也笑，满眼都是他璀璨的倒影，“你终于得奖了。”
寻聿明浑身热血沸腾，跑到窗边，推开玻璃，迎着漫天风雪，一瞬间清醒无比，仿佛到这一刻，他才算真真正正得奖了。
他将双手放在嘴边，扯着嗓子发泄般大喊，越喊心里的委屈便越多，声音穿过空旷的院子，发出阵阵回响。原来证明自己是这样的感受，原来努力真的会被看到，原来一切都值得。
冷风呼呼灌进领口，寻聿明丝毫不觉，他喊到喉咙沙哑，喊到最后一分力气用尽，喊到外面风雪都停了，终于扁扁嘴，自言自语了一句“我终于得奖了”，双腿一软，跌落在地。
心头大石陡然消除，绷着的那股弦也随之松懈，寻聿明趴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低吼震出胸腔，嚎啕大哭起来。此时此刻他非但不觉得轻松，反而抽筋去骨，再也坚持不住了。
外公又叹口气，挪到轮椅上，划回了卧室，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庄奕走到窗前，关上窗户，蹲下身默默守着他，一言不发。
寻聿明哭得累了，音量渐渐弱下去，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他：“你怎么不来扶我？”
“怕你哭不够。”庄奕卷起袖子，抽张纸，轻轻给他拭泪，“心里舒服一点了么？”
寻聿明微微颔首，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舒服多了。”
“那快起来吧，地上凉。”庄奕拉起他，揉揉他脑袋，“很晚了，困不困？”
“睡不着了。”今晚他哪里还睡得着，只怕要彻夜难眠。
庄奕表示理解，牵着他的手走到门口，给他裹上棉帽子和羽绒外套，示意他等着：“我去开车。”
“去哪儿啊？”寻聿明激动过后，着实有些疲惫，呆呆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比平时迟钝了不少。
庄奕将车倒出院子，又跑进来叫他：“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到底干什么去？”寻聿明一边问，一边跟他上车。
庄奕一路开出小区，看方向，倒是朝医院而去。今天一场鹅毛大雪，整座城市银装素裹，夜晚霓虹映着满地白光，更显得繁华灿烂。
寻聿明的心情随着流动的光影飘摇拂掠，很快又高兴起来，他抿着嘴巴靠在车门上，盯着庄奕英俊的侧脸感慨：“我现在可真幸福啊，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得奖就这么好？”庄奕单手扶着方向盘，回头看了他一眼。
寻聿明不疑有他：“就是好。”
“比我还好？”
“……”
寻聿明笑笑，转过头不看他，“这有什么可比性，我得奖你也高兴啊，那样你就可以赚钱了。”
之前他注资实验室时，曾和寻聿明签下一份专利权转让协议，按照里面的规定，庄奕名下的医疗投资公司，拥有该项目的全部处置权。
目前初期研究结束，又得了大奖，一旦进入临床应用，将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利润，财富会像滚雪球，指数倍地向上涨。庄奕也将从倾家荡产，一夜之间翻身暴富。
“可惜。”寻聿明幽幽叹了口气，“一分钱都没我的份儿。”
庄奕一笑，将车开进医院毗邻的一座小区，那里是旧城改造的第一梯队，由于周围文物保护，附近楼高都受限制，所以建造了一批连体小别墅。
周围都还是没卖出去的新房子，庄奕将车停在一栋院门大敞的咖啡色小楼前，走过两株挂满小灯条的雪松，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你的房子？”寻聿明一惊，没想到他一穷二白还能凑钱买房。
庄奕打开灯，室内装修得很是温馨，壁炉上还摆着一只毛茸茸的麋鹿角，两边蜡烛一点，颇有点圣诞夜的气氛，“这是丛烨的房子，我租来当临时办公室用，总不能一直在医院会议室做咨询。”
“这么晚你带我到这来做什么？”
“给你看样东西。”
庄奕打开左手边的卧室，站在门口请他进去。寻聿明探头一看，正面一张写字台，旁边摆着沙发椅和书架，茶几上还有一束百合花，“这是你的办公室？”
他坐到窗前的躺椅里转了一圈，瞥见桌上的三只相框，忽然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时，看到的也是这三张照片。他夺冠的瞬间、他和家人的合照，中间一张却是空白。
“上次你想看没看到，”庄奕拿起中间相框，递给他：“现在拆开看吧。”
寻聿明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弯弯嘴角，打开底托，一张雪白的卡片随之飘落。他弯腰捡起来，对着灯光一看，“这是……你的公司？”
“还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寻聿明点点头，如何能忘：“你说……你永远和我并肩，我们一起成为最优秀的人，以后我研究最前沿的项目，你就成为我最好的帮手，让我专心做我想做的事。”
“现在你的梦想实现了，我的诺言也兑现了。”庄奕解释说，“毕业那年我花了五万美金，去开曼注册了这家医疗投资公司，原打算以后你负责研究，我负责资金，没想到我们……”
“这些年我赚到钱就投进公司，大大小小也做了几个项目，有亏有赢，运营得还算平稳。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利润也算可观。我投资你的实验室，用的就是公司名义。”
寻聿明虽见过转让协议，却从未细看内容，也不知庄奕的公司叫什么，而今翻过这张卡片才发现，原来后面白纸黑字用英文写着——柠檬水医疗投资公司；法人代表庄奕；股东庄奕、寻聿明。
“我也在上面？”
“当然。”庄奕走到他身边，牵起他冰凉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无论赚多少钱都有你一半，亏了你也得和我一起承担。”
寻聿明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似乎说什么都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他看看庄奕，再看看这张烫着他名字的卡片，内心的空洞瞬间被填满了。
庄奕与他在一起的愿望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连未来的人生都已规划好蓝图，他一心想要成就自己，就如同自己希望成就他。
这个公司，这张卡片，代表的不是多少盈利，多少财富，而是他们彼此之间梦想的凝聚，是抽象爱情的具象化，原来他们一直并肩扶持，携手同行，谁也不曾落下过。
寻聿明站起身，面对面看着他，神色无比诚恳，“谢谢你。”
思来想去，他好像只会说这一句，也只能说这一句。
庄奕一笑，薄唇张了张，话到嘴边还未出口，被他一把抱进怀里：“我爱你哥哥。”
“真的吗？”庄奕贴着他耳朵，低低询问，“如果是真的，我可要做一件事了。”
寻聿明松开他，用力点头：“当然是真的。”
“好。”庄奕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脱掉外衣拿出一只丝绒盒子，单膝跪在了寻聿明面前，“咳，我本来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求婚，订了手术室，买了玫瑰花，还请了朋友们来观礼，甚至找人重新设计了戒指。但没想到，被你一场手术给破坏了。”
他笑了笑，低头的瞬间泪光一闪，仿佛天边细碎的星星落进眼里，宇宙从此少了一颗孤独的灵魂，“你躺在ICU里那几天，我想了许多以前从未想过的事，其实只要你能活着，能睁开眼睛看着我，其他的根本微不足道。”
“我不再需要一场盛大的求婚，去证明我有多爱你，也不需再用万众瞩目来网罗你。因为我终于明白，我的小耳朵他一直爱着我，爱了整整十年，爱了将近五百七十万字。而我现在只想把这枚戒指套在你的手上，从此圈住你，圈一辈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着，目光裹着寻聿明，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你愿意吗？我的小耳朵。”
寻聿明咽了咽喉咙，开口才发现，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我……不愿意。”

第121章 大结局（下）
四天后，寻聿明正式告假， 与庄奕踏上了前往洛杉矶的旅程。
去年颁奖典礼在维也纳举行， 今年则在洛杉矶， 刚好那边距离旧金山很近， 他们可以多待几天故地重游， 顺路去斯坦福转转。
寻聿明本想让外公和他一起去，可惜老人家腿脚不便，长途飞行对心脏、血压都是负担，虽然很想目睹他登上领奖台的一刻，却遗憾未能成行。
临走前，外公划着轮椅送到门口，依依不舍地朝他们挥手，嘱咐他们早去早回。神情态度如同当年求学时， 寻聿明每一次离家外公相送的模样。
这么多年过去，外公早已不复往昔， 他两鬓苍苍， 皮肤松弛，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也被病痛折磨得浑浊发白。寻聿明看着他，难过得如同咬了一口柠檬，直酸到心坎里。
他答应一声， 坐进的士， 一路沉默地看着窗外。
庄奕也不做声，独自去办了行李托运，回来拿着手机开始看邮件， 一直到登机落座，都未开口说过半个字。平时体贴周到的人，今天却连一句关怀都欠奉。
自从求婚被拒，他面子挂不住，心里也有些受伤，便再没给过寻聿明好脸色。飞机缓缓升空，乘务员拿着毯子过来敲敲舱门，庄奕打开接过，看也不看丢在了寻聿明身上。
那毯子一角拖到地下，寻聿明捡起来，趁机推他一下：“能不能不闹别扭了？”
“我没有。”他还不肯承认。
寻聿明叹了口气：“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别生气了，我跟你说点正经事。”
就在宣布得奖的第二天，美国那边忽然传来消息，前菲尔德终审评委托马&#183;克里斯托弗教授，在接受关于本届颁奖礼的采访时，主动爆出去年的评奖内幕，指责最近处在舆论漩涡中的安格斯教授，在评选期间强行改分造成平局，触发加选后又以虚假信息对他进行干扰，从而导致上届得主寻聿明险些与菲尔德失之交臂。
人们原以为他是一时口无遮拦，面对媒体没管住嘴，没想到事发当晚，他又在社交平台发布了一份声明，详细讲述事件经过，向菲尔德组委会以及寻聿明本人致歉，并表示对自己的全部言论承担法律责任。
紧接着，又有八位评委发出联合声明，证实托马教授所说属实，并称要共同抵制不公平竞争，对导师打压学生的丑行说不。
因为几个教授的地位颇高，这份声明一经发出，便激起了惊涛巨浪，兼之临近本届颁奖礼，人人的目光都盯着这件事，迅速引爆了舆论。其他教授见势，也陆陆续续加入抵制阵营，如今安格斯已成业界毒药，身败名裂。
他无奈之下，给寻聿明打来电话，痛哭流涕说自己被嫉妒冲昏了头脑，请他不要赶尽杀绝，被寻聿明严词拒绝后又彻底翻脸，厉声骂他是“不懂得感恩的老鼠”。
寻聿明听着电话里歇斯底里的声音，心下一片淡漠，连笑都懒得。事到如今，他和安格斯再没有任何话可说，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没过两天，安格斯就因刑事调查被捕，据说是因他和他儿子控股的A.N.G.基因实验室，长期数据造假，帮助某些案件中的人脱罪。
此事被媒体转到国内，大家爱国护短的情绪被激发，纷纷指责安格斯卑鄙，庄奕的账号又被流量冲击，大批人在他前不久发的那张“小耳朵”照片下，或安慰或可怜或心疼寻聿明，凭空对他释放诸多善意。
寻聿明知道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所以才问庄奕：“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庄奕瞥他一眼，冷冷道：“做什么都没人领情！”
“你不是说你不生气的么？”寻聿明伸手捏他鼻粱，被他偏头躲开，“小气鬼，不就是没答应你的求婚，我想等一等啊。”
“等什么？”庄奕没好气地问，“刘洪祥被抓，孙卓辞职，安格斯被捕，现在没人和你做对了。你的研究告一段落，外公身体一切正常，病人们也都好转出院了，连薛珈言和方不渝都打算补办婚礼了，你还有什么可操心？”
他满心怨气积攒了几天，此时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一字字都饱蘸情绪，“你还想等什么？”
“我……”寻聿明被他训得头也抬不起来，耷拉着脑袋认错：“我没说不愿意，只是想等领完奖，配得上你了再答应的。”
“撒谎。”庄奕才不信，“你早都不在意得奖了，怎么可能觉得没领奖就配不上我？”
“我……”
“算了，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庄奕越说越心烦，忍不住讨厌自己现在的状态，什么时候他也变得这样沉不住气，这样粗鲁，这样咄咄逼人，这样低自尊地向别人乞怜。
不答应便不答应，难道他还要为此哭哭啼啼？
实在太不体面了。
寻聿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两个人相对无言，并肩坐在寂静的舱房里，谁都没有开口。
庄奕盖上外衣，闭起眼睛假寐，等寻聿明真睡着，给他掖掖薄毯，放平座椅，盯着他如画的眉目，长长叹了口气，“你一定是上帝派来折磨我的。”既带给他无尽的欢乐，又让他饱尝爱情的辛苦。
寻聿明睡得不熟，被他一碰便迷迷糊糊地醒了，一对潋滟桃花眼此刻迷蒙如两泓秋水，盯着他许久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庄奕被他看得心软如泥，无奈地勾勾嘴角，低头在他眉心一吻，“我等你答应。”
*
十六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机场，寻聿明和庄奕取了行李，直接打车去预定的酒店入住。他们早晨出发，抵达时正好是半夜，途中耽误了一天，时间颇有些紧张。
寻聿明作为本届获奖者，需要提前去和工作人员对接流程。庄奕对这边的地图了然于胸，早起租了一辆车，熟门熟路地送他去剧院，直到下午才回来。
翌日清早，加州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酒店床头的叫醒电话准时响起。
寻聿明拖着疲惫的身体坐起身，怔忪良久，又倒头躺了下去。庄奕戳戳他脸颊，笑道：“起来吧。虽说下午才颁奖，但今早岑寂他们过来，我也有个惊喜给你。”
“你怎么那么多惊喜？”寻聿明难得赖床，翻个身抱住他胳膊不肯松手，“现在就告诉我。”
“你先起来，我告诉你。”庄奕哄着他起床洗漱，穿上休闲服，一起去餐厅吃早饭。
两个人从酒店出来，寻聿明见他开着车往机场方向走，随口问：“去接岑寂吗？”
“到了你就知道。”庄奕开到洛杉矶机场，将车停在外面，带他走贵宾通道进入私人停机坪，稍等片刻，只见一辆湾流G550穿云破雾，从天边落了下来。
寻聿明狐疑地跟着庄奕，前方旋梯降下，出来两个穿黑西服的保安，和一个穿紫色衣服的男人，他们手里抬着一架轮椅，走近一看，赫然便是外公，“哥哥？”
“高兴吗？”庄奕歪歪头，朝他眨了一下左眼，“大日子，当然得外公陪你。”
寻聿明喜出望外，抱着他的脖子，踮脚亲了他一口，“太好了！”
二人接上外公和小杨，与岑寂他们汇合，一起回酒店吃了顿简餐，已是下午两点多。
大家分头行动，各自去房间梳洗打扮，寻聿明换上那套海蓝色西装，穿上亮黑色皮鞋，与黑西装白衬衫的庄奕站在一起，恰如一对天造地设的情侣，时髦又登对。
菲尔德组委会派来的加长林肯等在酒店门口，一行人推着外公过去，啜着香槟聊着天，没多久便抵达剧院。
庄奕带着其他人拿上请柬先去后台，寻聿明独自从红地毯走进去，一路迎着摄像头和镁光灯，在记者和专家们的簇拥下，众星捧月地走到剧院第一排，在庄奕身边落座。
他来得晚，剧院里已挤满了人，大家全部盛装出席，犹如好莱坞明星参加奥斯卡，个个光鲜亮丽。寻聿明与周围人寒暄片刻，台上音乐响起，颁奖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登场，惯例先总结去年医学界发生的重大事件，接着介绍正在研究的、被医学界看好的新项目，然后请往届获奖者上台，追忆一年中去世的伟大医学家，乐队演奏事先安排好的曲目。
庄奕从头听到尾，面上装得聚精会神，实际无聊得直犯困，不停地去捏鼻梁提神。寻聿明怕他无聊，一边观礼，一边在他耳边悄悄解释，还没上台，口先说干了。
恰好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有气泡酒，庄奕倒了一小杯给他，“少喝一点。”
寻聿明趁着镜头没有扫过来，“咕嘟”“咕嘟”喝了一杯，刚放下杯子，只听人用英语说：“下面有请本届获奖者，也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两度获奖的医生——寻聿明，上台发言。”
一束追光随之打来，寻聿明精致明晰的五官瞬间点亮，他微微一抿嘴角，松开与庄奕十指紧握的左手，伴着热烈的掌声，迈步走了上去。
由于上届获奖者也是他，这届颁奖嘉宾是专程从英国请来的，菲尔德与诺贝尔的双料得主。寻聿明从他手中接过水晶奖杯，站在小小一方讲台后，面前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一批医学家，心跳如高山擂鼓，震得脑袋一阵阵眩晕。
他慌忙看向庄奕，四目相接，视线交汇，对方眼里的镇静隔着空气，源源不断传来，不出声已足够令人心安。
寻聿明定定心神，清清嗓子，用英语说：“大家好，非常感谢组委会的肯定，感谢评委们的认可，今天让我再次登上这个神圣的奖台。同时要感谢我的团队，没有你们我自己绝对做不了这么多事，更感谢我的外公，谢谢你赐予我第二次生命，谢谢！”
“我今天带来的课题是，神经再生与移植。你也许会问，神经细胞属于不可再生细胞，这已经是医学界的共识，我何德何能居然能令它起死回生呢？”
他稍稍侧过身，打开身后的巨大环形屏幕，翻到自己演讲稿上的案例页面，“现在你们看到的，是我的三个病人的磁共振影像。他们分别是年轻健朗的成年男性、年逾八十的老年男性，以及一名不足一岁的女婴。这三个人分别患有……”
致辞时间一共一百二十分钟，寻聿明尽量将医学内容控制在九十分钟以内，最后放出庄奕的手臂片子，“最近我又尝试将这项技术应用在周围神经中，成功取代了传统移植，病人目前已经基本康复。”
说到此处，他欣然一笑，台下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如今人人都听说了他和安格斯的恩怨，知道他承受着多少压力，而他却能在高压下取得如此惊人的成就，又怎能不让人心甘情愿地鼓掌。
寻聿明笑笑，看一眼提词器上的时间，还有最后半小时。他指指大屏幕，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朝下一摆，“这位病患，其实正是我的爱人。征得组委会同意，我想向大家借用这剩下的三十分钟，做一件事。”
他扯扯衣摆，脊背挺直，转向庄奕：“哥哥，感谢你一路走来对我的支持与鼓励，没有你，就没有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我。现在，我有一段话想告诉你，请你走上台来，好吗？”
众人的视线随着追光射去，顿时将庄奕牢牢锁在原地。外公和岑寂坐在周围，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不知他会如何回应，如果他立即起身，在如此隆重的场合会显得轻浮，如果他不起身，又会让寻聿明难堪。
庄奕略一停顿，掐着时间缓缓站起，掩饰着隐隐发抖的左手无名指，大步流星登上奖台，从从容容走到了他对面。
他距离寻聿明只有三步远，中间却像隔着青葱年少到稳重成熟的十三年光阴，眼神激动而温柔地望着他，“我来了。”
“谢谢你在。”寻聿明当着亿万观众与到场嘉宾的面，在他人生的最高光时刻，手捧奖杯站在庄奕跟前，一字字饱含深情地说：“今天将是我一生中最耀眼的一天，不仅因为我获得了这份期盼已久的荣誉，更因为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仍站在我身边。”
“我们从大学相识算起，到现在已经走过十三年岁月，中间经历过无数曲折坎坷，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原地。我还是那个我，也不再是那个我；你依然是那个你，也不完全是那个你。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自我，也都见证了对方的成长，互相成就了今天的彼此。”
“有人说，破镜即使重圆，也永远带有裂痕，仿佛那是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可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分开的这八年，每一天都让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爱你；重逢后的每一天，我也都因这八年的分别而重新认识到，你究竟有多爱我。这份经历不完美，有缺憾，却也使我们更懂得爱，学会爱，珍重爱。”
“今天我站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奖台上，捧着这座荣光铸就的水晶杯，成为历史最年轻，也是唯一两度获奖的医生，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幸运，也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天才，而是因为我心里有足够多的爱。是这份浓烈到即使分开八年，仍然生生不息的爱意，支撑我度过那些没有你的日子，也是这份爱意使我永不放弃，坚持到底。”
“这份爱是你给我的，你用了十三年的时间，以你全部的生命与热情，将这份爱义无反顾地浇灌给我，又使我义无反顾地浇灌给别人，才有了现在的寻聿明。是你带我走出孤独，陪我趟过苦难，历尽周折一如既往，你的耐心、你的包容、你的谅解，无一不使我感激涕零又自惭形秽。你救赎了我，更成就了我，这座奖杯不只属于我，它更属于你。”
寻聿明说到最后，泪珠已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岌岌可危地挂在睫毛上，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举起那只晶莹剔透的奖杯，单膝跪地，送到庄奕面前：“几天前我没有答应你的求婚，因为这一刻我已经期盼了太久太久。你给我那么多的爱，现在轮到我来给你。现在我要亲口问你，庄奕先生，小耳朵的哥哥，你愿意陪我共度余生吗？”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答应他”，台下嘉宾竟然拍着手齐声欢呼起来。
庄奕喉结滚了滚，看着他单膝跪在自己面前，内心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寻聿明这番话无异于一滴落入热油的冷水，瞬间在他脑海里炸成了云霞。
他低头接下奖杯，伸手将人拉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当然……我当然愿意。”
台下欢声雷动，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仿佛全世界都跟着歌颂起爱情。寻聿明脸上挂着退不散的笑容，被庄奕单手拥进怀中，众目睽睽之下吻了吻他的嘴角。
颁奖礼圆满结束，外面暮色四合，天已渐渐黑了。
庄奕让岑寂和护工把外公送回酒店，自己带着寻聿明，开车去圣莫卡兜风。他们顺着六十六号公路开到尽头，将车停在路旁，并肩在夜色下的海边慢悠悠地散步。
走出没多远，前方高台上蓦地出现一支乐队，寻聿明驻足良久，笑着看向庄奕。二人似乎心有灵犀，庄奕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过去和对方商量几句，拿起木吉他，坐在了主唱的位置上。
寻聿明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再唱一次When A Man Loves A Man，没想到伴奏缓缓响起，却是Ed Sheeran 的Perfect.
庄奕低音比原唱沉厚，高音却是一般的清扬，他将歌词里的Girl， Woman， She，全部替换成Boy， Man， He，一声声娓娓唱来，如同诉说着他们十三年相知相许的经历。
过往游客被他的歌声吸引，纷纷凑过来观看，周围渐渐聚起人潮，无数双目光汇聚，给他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芒。
庄奕始终微微低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寻聿明，正如当年在玫瑰碗夺冠时那般，任凭多少爱意投射而来，他那一缕始终抛向寻聿明。
一首歌的时间漫长得像度过了整个人生，十几年的人生却又短暂得如同一首歌，年少时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与今时今日隔在岁月两端，却又因为一份藕断丝连、历久弥新的爱意遥相辉映。
庄奕唱完最后一句，摘掉吉他，跃下高台，迎着夜间绚烂的霓虹，一步步朝他走来，高大英俊的模样依然如故，没有分毫改变。
寻聿明星眸闪烁，内心小鹿乱撞，踮脚抱住他，“我爱你，哥哥。”
庄奕微微一笑，低头落下一个吻，“我也爱你，小耳朵。”
今夜月色正好，海上潮起潮又落，码头人来人又往，圣莫尼卡海滩终年繁华热闹，晚风拂过彼此发梢，温柔得一如往昔。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