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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看我应如是
作者：木更木更
内容简介
 攻是个病娇，是真的病娇，病的不能再病，娇的不能再娇的那种病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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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嵇清柏坐在无量殿中，他身后浮着莲花座，身前一堆跪着的小仙们，叽叽喳喳吵个没完没了。
“佛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人间无量撑不住啊！”
“和尚吃肉说姻缘道士入魔还和狐狸成亲，这天下得乱啊！”
“我这儿今天来个灭门，明天多个圣母连狱里的死囚都给我放了……”
“你还好了，我这块地出门三步就是天灾，往左又是风调雨顺，十二时辰一年四季，要不要来试试？！”
“……”
嵇清柏扶着脑袋，太阳穴一鼓一鼓，觉得这晨会要开不下去了。
他说：“佛尊去渡个劫，你们才撑几天？就这副死德性？”
南师的真身是一只白虎仙，在这比天界还要高一层的佛尊之境，寻常不到嵇清柏这一境界的神，都只能维持原形。
所以看着一只白虎讲人话，嵇清柏还是有些违和的。
“清柏上神你不要这个样子！”
嵇清柏默默地想，好吧，还是一只娘不拉几的虎。
南师抖着胡子，他虎爪厚实，高频率踩着御窑金砖的地，跟踩奶似的：“佛尊都下界历劫多久了啊！你一个人撑着这世间无量你不累啊！快把他找回来啊！”
嵇清柏心想我也盼着我家佛尊回来啊！他回来我还不用上班了呢！但人家是渡劫啊！渡众生之苦这么难的事情你以为一两百年就能搞定的吗？！
“镜中一年，人间十岁。”嵇清柏安抚众仙，“各位再撑个几年就都过去了。”
底下还在稀里哗啦的吵，嵇清柏忍着不骂脏话，一边“好了好了好了！要打出去打！”一边“把毛给我捡起来！不要在这儿撒尿！”的焦头烂额，一边回头看那莲座，只听“叮”的一声，莲座上的一片金铜瓣缓缓展开。
众人：“……？”
嵇清柏一句话都来不及交代，他念了个诀，人就没了。
红莲命盘下，一只鹤单脚立着，长喙叼着笔，在天方簿上誊写。
嵇清柏身后飘着一缕金光，落在红莲下，朝着鹤作了一偮：“白朝上神。”
鹤看了他一眼，似是在笑：“嵇玉。”
与众神不同，白朝很是中意自己的真身鹤姿，就算入了上神之境，到哪儿都还是长着翅膀和羽毛，他与嵇清柏千年前结过怨，神仙嘛，寿比日月长，爱啊恨的似乎保质期也跟着无边无尽起来。
现如今嵇清柏有求于他，于是哪怕对着一只鹤，称呼都非常恭敬。
“无量佛尊如今在下界历劫，不知白朝上神可否看到其命盘。”
白朝还是鹤的样子，说话时鸟嘴都不动：“佛尊的命数高于天道，是悲是喜只在尊上自己的一念之间，我可看不见。”
嵇清柏心想我信你个鸟蛋，面上没多颜色，特别老实人：“尊上要在下界渡八苦，小神我不放心。”
白朝又笑了，他鹤的样子其实啥都看不出来，但嵇清柏就知道他笑了。
“我都答应过送你下界了，用不着再提醒我。”
不怪嵇清柏这么着急，主要是一般到了佛境的尊者早该历了万劫，破了天道，与那世间善恶轮回再无关系，却不知到无量佛尊这儿出了什么问题，居然法门无序，再入因果。
掌管这天地无量的佛尊竟然有朝一日突然旷了工，嵇清柏只是个当秘书的，真是打死他都撑不起这么大个盘啊！与其在这儿每天啥事干不了被底下员工投诉，不如去下界继续给他那位佛尊打工，助老板早日享尽众人之苦，历劫归位。
白朝当然清楚这位上神的打算，鸟眼都快翻出了眼珠子，冷冷清清地道：“你现在下去？”
嵇清柏摩拳擦掌：“当然越快越好啦！”
白朝鸟翅一挥，慢吞吞道：“我给你盘的命数……”
“这都不重要。”嵇清柏给自己的神魂套了个咒，已经准备跳了，“是个人就行。”
“……”白朝的表情讳莫如深，幸好他是张鸟脸，旁人看不出什么来，“佛尊的脾气我记得好像不太好。”
嵇清柏楞了一下，还没说话，白朝鸟嘴里的笔轻轻一划，嵇清柏就被那笔中泄出的红莲花瓣卷进了命盘里。
“放心，你要是死的太早了，我就再给你盘个新的。”
嵇清柏的神识最后散去前，听到的就是白朝这么一句幸灾乐祸的嘲弄。
当然醒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雕梁玉器床，金缕被银纱帐，嵇清柏一边聚起自己的神魂，一边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胸上多出来的两团肉。
那只贱鸟大概就专等着这趟来报千年前的那场仇。
嵇清柏冷静的思考着，不知道自己现在就死回去和白朝打一场能不能当场打死他？！

第2章 壹
大元朝，景丰十六年。
当朝丞相嵇铭权倾朝野，只手遮天，而新帝年幼，且暴虐无端，整日不是戏耍围猎，就是杀人取乐，从不上朝听政，如今朝堂之上都由嵇铭把持，而嵇大人唯一的遗憾就是他那先天失魂的独女——嵇玉。
说好听了是失魂，说难听了就是痴呆。
现如今嵇清柏的神魂入体，算是借着嵇玉的壳子醒了过来。
嵇清柏在院子里晒个太阳的功夫就差不多把这天下打听清楚了，当然，嵇玉醒来的消息也成了天子脚下的第一喜事，传遍街头巷尾，百姓都说是嵇大人治国有方，才能得上苍垂怜，另幼女开了灵窍。
听听，嵇大人治国有方，连皇帝名号提都不提，这景丰帝当的还真是憋屈。
嵇清柏初入这小女孩儿的凡胎就觉察出了不对，此人三魂六魄全无，识海内一片混沌，这反而令他的神识无法全聚，跟着对方的识海横冲直撞，好不容易聚起三魂，剩下六魄没个十七八载根本修复不了。
以至于这具凡体体虚气弱，嵇清柏的神识方能保全自己的灵智，别说有余力强身健体了，他连点最基本的仙术都用不出来。
真的好想重新死一次啊！
嵇清柏第八百四十九遍的思考该怎么努力去寻死。
其实如果认真修炼个十七八载他是完全能将女体变成男体的……
可他是来帮他老板渡劫的又不是来修仙的！
虽然到了嵇清柏这样的上神境界早已不分男女……
但他万年前的真身真的是个公的啊！
嵇清柏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继续想下去他能连怎么杀那只贱鸟的一百零八式都想成4D立体环绕式的。
至于他的佛尊是谁，嵇清柏脑筋都不用动，就知道是那位景丰帝。
无量佛尊，他在佛境里是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无爱无恨的佛，正是因此，方能掌管这天上地下，六界的悲欢离合，可一旦佛入了劫，那必是破了六界轮回，因果反噬，下界之内必将八苦入命。
通俗点讲，就是不是神经病也得成神经病。
嵇清柏是真的头痛。
要是白朝给他找个好好的凡胎，他投了就是个人间散仙，干啥事帮啥忙都能做点小弊，作壁上观，指点江山，让他那上司快点渡完这一世的苦，入下一世的劫。
现在倒好，先不说变成了个刚及笄的小姑娘，现阶段他还走路得扶，吃饭得喂，药跟不要钱的喝，家里老母天天哭，老父又从来见不到人。
只有一点好的。
每天都能知道他的佛尊又杀了多少人。
嵇清柏默默听着家里丫鬟八卦他的佛尊，形容成三头六臂，吃人肉喝人血的夜叉，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
他这几天因着能走几步了，所以经常一个人去外头院子里晒太阳，虽然神识还不能完全控制这具肉体立马开始强身健体之路，但补补钙总是好的。
当然补着补着，嵇清柏又忍不住低下头，把目光落到了胸上。
嵇玉躺了这么多年，啥地方都瘦，腰更像张纸似的，但就这两团肉，真是逆天般的茁壮成长，发育良好，远超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
丫鬟端药过来时，就看到自家小姐一脸复杂的双手托着“自己的”奶子。
嵇清柏看到来人就把手放下了，丫鬟以为他哪儿不舒服，小心道：“姑娘要不要穿件胸衣？”
嵇玉因为身体不好，还有哮喘毛病，从来不穿这时代女性的胸衣，怕勒着。
嵇清柏摇了摇头，努力无视这胸前累赘，皱眉看着药碗，忍不住问：“还要吃？”
丫鬟为难道：“姑娘身子弱，这药方可是夫人特意问宫里太医要的。”
说来奇怪，嵇铭虽然是个能当枭雄的佞臣人设，但硬是走了贤良忠诚的清流路线，每天除了苦口婆心的上奏让景丰帝少杀点人，就剩下帮着昏君兢兢业业的治国安邦。
嵇清柏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家佛尊在这一世可能是他那便宜爹的野种。
外头说书的一定敢这么吹……
嵇清柏正神游着，旁边丫鬟又开始催着喝药：“姑娘，快凉了。”
嵇清柏伸手一捞碗，递到唇边，仰头咕咚几声，喝完了，他擦了擦嘴，开始想着怎么能见到他这一辈子的老板。
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宫里就来了人直接给他这准备打瞌睡的递上了枕头。
“太后召我？”嵇清柏打量着面前的嬷嬷。
嬷嬷一看就是伺候人从小到大的，年纪摆在那儿，笑起来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儿：“郡主和皇帝可是订过娃娃亲的，早年郡主病了，这事儿就没提，如今老天开眼，您醒了，太后又是高兴又是求神拜佛的，忙着让郡主您进宫给她老人家瞧瞧呢。”
嵇清柏：“？？？”
他是来帮他老板渡劫的，不是来给他老板当老婆的啊！
而且景丰帝都这年纪了为什么还没立后他们母子就没点逼数的嘛？！

第3章 贰
嵇太傅家的马车很是朴素，完全没搞什么驷马并骑，玉鬃金鞭的累赘，身为当朝文官之首的小女，哪怕是宫里来的人都对嵇清柏非常客气，嬷嬷又在絮絮叨叨和他八卦，就连太后今日几时起的，中午吃了啥，抄了多少经书都说的一清二楚。
当然还有景丰帝。
这一世他的佛尊名讳还是叫檀章，字乣涯，迎财神那日出世，相传白日便显了紫微星，亮的闪瞎眼的那种，嵇清柏倒是不意外，他跟了无量佛尊万年，就算这老板平日里与他说话一个月不超三句，但一些小性子清柏上神摸的却很透。
要不然身为佛尊境的大通，名讳和表字压根不屑知会与旁人。
嵇清柏还知道对方真身乃是一条上古虚境里诞生的混沌龙，真正是与天地同寿，能比的上的也就几位早已神肉化地的天尊了。
天尊早已消弭，他这位佛尊，如今就是天上地下，六界独一。
嵇清柏想到这儿，又忍不住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白朝这贱鸟说什么都欠揍，但有一句话没说错，佛尊脾气是真的烂。
掌管无量时好歹佛法无边，能控灵台一片清明，如今历劫就跟破戒一样，自然本性暴露无遗，什么慈悲为怀，仁济天下，对如今的景丰帝檀章来说，宛若屎里壳郎，裹着一块儿滚就行了。
嵇清柏神识不稳，想多了就头痛，少女身娇体弱，柔夷撑着脑袋，脸色苍白，不过坐姿有些大马金刀的狂放，嬷嬷想提醒几句，每次话到嘴边，看嵇玉这孱弱的样子，就又放弃了。
进后宫无需过前殿，下了马车又换成软轿，几个宫人小心抬着嵇清柏，到了太后的凤仪殿门口，早就迎着的公公小跑着上前，弯下腰，恭敬道：“咱家请郡主安。”
过了一会儿，轿帘被从里面“唰”地撩开了。
嵇清柏踏出一只脚，身子晃了晃，一旁的嬷嬷立刻扶住他。
“哎哟，郡主啊。”嬷嬷心痛道，“您可别逞强。”
嵇清柏黑着脸，心想这身子真的太弱了，关键胸还大，胸衣一勒气都喘不过来了！
他很想托着自己的胸走路，但周围这么多人盯着又操作不得。
于是嵇清柏开始认真考虑修仙的可行性起来……
太后的凤仪殿倒是没嵇清柏以为的那么大，里外三间，下午阳光好，照着殿里倒是暖和，嵇清柏被嬷嬷带到了里间，他不用下跪行礼，直接被请坐到了美人榻上。
太后穿着也不隆重，看着他的目光非常情真意切。
“玉儿啊。”太后唤他闺名，泪眼婆娑，“你终于醒了。”
嵇清柏：“……”不论天上地下，他都叫嵇玉，清柏是他的字，只是到了这大元朝，不读书的孩子爹娘似乎也想不到给起个小名。
太后没注意他脸色，拭了拭眼角的泪，吁了口气：“你皇帝哥哥知道你醒了，心里也很是高兴，今日啊你留在宫里，陪着哀家一块儿用膳可好？”
“……”嵇清柏觉得用膳应该是真的，至于檀章因为他醒了高兴那绝对是狗屁中的狗屁。
他这几日梳理原本身体里的识海，发现了一件令人特别头皮发麻的事儿。
这嵇家小姐三岁前并不是个傻子，三岁生辰那年进宫受封郡主，太后是非常喜爱此幼女，专门下了一道懿旨，给嵇玉和檀章赐婚。
……嵇清柏想想这当妈的真是未雨绸缪，一定早就看清了自己这神经病儿子的本质，才会急着订下娃娃亲，免得未来他那佛尊注孤生。
只可惜当娘地想的是美，可当皇帝的儿子做的那就是件彻彻底底的鬼事。
景丰肆年，正殿太和的后面还种着一方葱翠竹林，嵇清柏身着下界前的雾霾云杉立在一根竹枝上，他化了虚型，在原身的识海里倒是来去无阻，畅通自由。
三岁的嵇玉被套了脑袋，几个小太监将人扔到竹林前，后面缓缓跟着顶龙撵。
檀章面色冰冷地坐在上面。
嵇清柏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家老板年幼的脸。
超脱三界后，只要入了仙籍，人脸美丑就已如同世间万物一般平常，越上层境界越是不在意，这也是为何白朝长年保持鹤姿，懒得化人，然而就算如此，无量佛尊万年来少有的几次出境仍旧被奉为“天地之姿仪，六界无色颜。”
被众路神仙都吹到天上的脸，落入凡尘自然能吓死个人，嵇清柏仔细看了一圈，发现檀章的左眼下不知怎会，居然多了一朵红莲胎记，正怀疑着是不是又是白朝那只贱鸟搞的鬼，嵇玉的哭声隐隐传了过来。
三岁的嵇玉连话都不怎么会说，被几个小太监用石头砸着脑袋，檀章像是在看戏，坐在龙撵上，嘴角竟还带着笑意。
嵇玉没多会儿就被砸的没了声响，最近的小太监跪在檀章脚边。
嵇清柏就看到檀章撇了撇嘴，闭着眼，甚是觉着没趣地道：“扔井里去。”
嵇清柏：“……”
他那佛尊真滴是个鬼啊！
嵇清柏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心想这劫渡到最后会被天打雷劈的啊！

第4章 叄
嵇玉当年到底是没死成，但三魂六魄损了也和身死没多大区别。
嵇清柏怜惜这小姑娘神识，想着等三魂稳了就去找附近的地府，给这孩子寻个好托生，也算为他那佛尊积点善缘，但又一想这么多年来檀章杀的人数，嵇清柏便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在给神经病老板擦屁股。
但其实生死都是劫，虽然佛尊超脱六界，不受世间命数所缚，可越是如此随心所欲，越是受因果反噬，苦难深重。
嵇清柏真是急着想见到檀章，又怕见到檀章，毕竟如今的景丰帝一个不爽就弄死他的话，回头还要求白朝那只贱鸟盘新的命盘，谁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当人呢……
太后留了嵇清柏用晚膳，特意传了嬷嬷去叫景丰帝来。
没多会儿嬷嬷就回来了，说檀章今日龙体不适，就不来凤仪殿问候了。
人生八苦，五阴炽盛。
佛尊到了下界，不但精神得受苦，肉体也得受苦，可说是从上到下都是病痛。
嵇清柏又想起神识里看到的那一小朵红莲胎记，忍不住皱了皱眉。
太后给他夹菜：“今日见不到你皇帝哥哥有些可惜，不过再过几日就要立秋宴了，到时候你和你爹一块儿进宫来，哀家为你补办笄礼。”
嵇玉十五生辰那日还是个痴儿，自然没过什么笄礼，太后提出在立秋宴给他补办也不过分。
嵇清柏话比较少，第一他不怎么适应这小女孩的萝莉音，第二他一门心思都在想着怎么退婚，虽说“嫁给”檀章是最容易接近对方的机会，但他真的就是个秘书，始终坚持努力工作不卖身。
再者一旦成婚，死不死的倒还是其次，佛尊八苦里有情劫，下界成亲便是姻缘际会，嵇清柏又是上神境界，这佛神两重杂糅一块儿渡情爱之苦，凭佛尊修为能扛得下来，嵇清柏可不敢保证自己的元魂方不方得万全。
他就算是个先进员工，也不能动不动就让自己受工伤的啊！
临近入秋，夜凉起了些雾，太后体恤嵇玉体弱，也没把人留的太晚，吩咐嬷嬷送人回府。
等出了凤仪殿，嵇清柏就想着今天还没锻炼身体，决定自力更生走到宫门口。
嬷嬷太监们都不放心，但嵇清柏不让他们跟太近，于是只能远远坠着。
回宫门要横穿过整个金池园，嵇清柏走了一半，就有些吃不消了，他半蹲着喘气，只觉得胸前鼓鼓囊囊，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跟着的太监嬷嬷，嵇清柏没多犹豫，伸手到内衫里，直接把胸衣给扯了。
太受罪了，嵇清柏抹了把汗，他虚的手都有些抖，呼吸终于是顺畅了些。
金池园的假山怪石嶙峋，松柏参天几乎遮住了云雾，嵇清柏坐在一块异石上歇息，手里还捏着胸衣，当扇子扇了会儿。
只是没清净多久，嵇清柏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动静。
这么个大晚上，这么大个园子，就算嵇清柏是个神仙，也有些憷，更何况他现在还是肉体凡胎，魂魄不稳，别说仙法了，哪怕就地姑娘家打架，他现在这样大概也扯不动人家头发。
嵇清柏往后看去，没见到人，却闻到了血腥味，他心下一惊，以为遇到了刺客，刚想喊人，突然脚踝被人一把握住。
嵇清柏：“……”
一地五六个死太监，是真的死了，透透的那种。
握着嵇清柏脚踝的也不是什么刺客，正是他家那位跟鬼一样的佛尊，檀章。
景丰帝捂着胸口，双目赤红，发冠凌乱，嵇清柏不用猜就知道对方这是内阴炽痛，发了魔疯，幸好杀了一圈人后体力不支，提不动剑了，只能堪堪撑着病体，要不然嵇清柏完全不会怀疑，自己已经回红莲盘下和白朝打起来了。
景丰帝还想着提剑，嵇清柏立马后退两步，檀章一气没能提上来，直接咳出一口血，跌倒在了地上。
嵇清柏又等了一会儿，胆子大了些，上前几步，踢开了对方手里的剑。
檀章转过头，一双血目冷凝凝的盯住他，左眼下红莲胎记的颜色比嵇清柏神识里看到的还要深，花瓣跟火燎一样，舔着他凤尾一般的眼。
对方这与无量佛尊一模一样的容貌令嵇清柏压力山大，他想了想，还是挪上前，小心翼翼地跪坐在了檀章的身旁。
在佛境时，每月檀章会从莲座上下来七天，无量佛尊掌管这天地善恶，自身虽然佛法无边，但也不是完全不受影响。
这七天便是嵇清柏最忙的七天。
没错，他真身是一只食梦貘，专为无量佛尊滋养神海。
现下在凡界，嵇清柏虽然没有丝毫神力，化不了真身入梦，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来缓解檀章的阴炽之痛。
景丰帝只察觉到一双小手捧起了自己的脑袋，他心下惊怒，刚要挣扎，突然眉心一点清凉，嵇清柏的食指轻轻点在了那处。
三魂的神力真是孱薄的可怜，嵇清柏只能聚起些精气在指尖，为景丰帝梳经活络，他虽然长了双女人的手，但动作可没半分柔态，这种事对嵇清柏来说就是熟能生巧，万年资历的沉淀，他早已是名顶尖的高级推拿技师！
檀章忽觉眉心好似入了一股清流，缓缓润过四肢百骸，抚平内腹之痛，他在黑暗里睁着眼，逡巡过嵇清柏的脸，一瞬也不瞬。
先前就说，嵇清柏这具身子弱的可怜，他精气聚拢不易，根本不能为旁的分心，被檀章看着又忍不住恼他乱杀人，于是干脆将手里的胸衣盖到了皇帝的脸上，哑着嗓子敷衍道：“得罪了。”
檀章：“……”
嵇清柏想了想，还是有点求生欲的弥补了一句：“我贴身穿着的，不脏。”

第5章 肆
嵇清柏突然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还在假山底下，他一个激灵，抹了下嘴边的口水，一低头发现檀章睡在他的膝盖上。
……自己大概是第一个因为耗费太多精气而打瞌睡的神仙吧……
嵇清柏不敢想了，因为这简直是太丢人了！
嬷嬷太监都战战兢兢地等在外面，嵇清柏犹豫了一番，还是将胸衣垫在檀章的脑袋底下，撑着跪麻了的腿，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出去喊人。
檀章有龙撵，身强力壮的几个小太监将皇帝抱上去抬回了宫，假山底下的尸体也被收拾了，他们干这些事儿的样子太习以为常，嵇清柏的表情复杂，只觉未来无光，道阻且长。
锻炼身体肯定是没力气锻炼了，嵇清柏乖乖上了轿子，出宫门后换了马车，一路睡着回了相府。
御龙殿中，太医陆长生正跪在地上给景丰帝请脉，檀章今夜犯了魔疯病后，他第一时间就赶来了，结果皇帝这次发病比往日还要严重，竟然人都不知去向，回来时一身血污，平日跟在身边伺候的几个太监人也没了。
陆长生心里其实非常慌，搭着对方腕子的手努力保持不抖，可凝神听了一会儿，却又有些意外。
“陛下平日五内热火过旺，才容易灼心烧肺，疼痛难忍。”说到这儿，陆长生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帐中的人，见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今日发病后，陛下体内的阴炽似乎弱了很多，臣再为陛下开些去内火的方子，这几日陛下定能睡个好觉。”
檀章仍旧闭着眼，他枕旁放着一件女性胸衣，陆长生虽然心下奇怪，但以景丰帝的脾气自然是不敢多问的，新的小太监送来纸笔，陆长生誊写完药方，交给对方。
没有上头人的应允，陆太医也不敢走，只能继续低头跪着。
又等了一会儿，有宫人撩开了床帐，檀章神色恹恹地坐起来，难得没什么戾气，他开口，声音冷淡：“相府的药，有继续在送吗？”
陆长生的额头都快贴到了地上：“这几年从未断过。”
“没断过？”檀章似乎笑了下，“那傻子怎么醒过来的？”
陆长生闭着眼，汗湿了朝服，总觉得下一秒脑袋就要滚地上去：“臣愿用性命担保，那药方绝无问题，但离魂醒来一事，的确多有蹊跷，还望陛下明察。”
檀章没有看他，应该说景丰帝的眼里从来没有任何人。
今日的阴炽之痛虽比往日来的凶猛，但对皇帝来说，也就是多杀几个人的事儿，檀章知道身边什么人能杀，什么人还得留着，所以一路杀到金池园后，哪怕力竭，他也不打算动隐在暗处的死忠。
结果没想到，居然碰上了嵇玉。
檀章扫了一眼枕头边上的胸衣，神情有些厌恶，他冷冷道：“来人。”
小太监们早就等着吩咐了。
“把这拿出去。”皇帝本想说“烧了”，但原本眉心的那一点清凉，现下却像一小簇火，暖烘烘地煨着他的太阳穴。
小太监不知皇帝要干嘛，捧着嵇清柏的胸衣面面相觑。
檀章张了几次嘴，最后抿紧了唇，表情似乎很是恼羞，他咬着牙，阴森道：“拿出去，别让朕再看到。”
嵇清柏这边倒是非常心大，不觉得景丰帝认出了自己。
毕竟给的是胸衣，又不是手帕，上面还得绣闺名，一件胸衣而已，干干净净，何况嵇清柏怕勒，这身子还是个巨乳萝莉，他为了舒服些，让家里奶妈给做的胸衣都比寻常女子穿的要大一号。
按嵇玉这个年纪来看，鬼都想不到他穿这个码子的。
当然，做为一只真身是公的食梦貘，嵇清柏在家里肯定啥也不穿。
小丫鬟又端来了药碗，嵇清柏这阵子已经喝习惯了，刚咽下一口，忍不住“咦”了一声：“味道怎么不太对？”
小丫鬟笑道：“姑娘身体好了不少，夫人给您换了味药，好好将养的。”
嵇清柏来了这么久还没见过自己那位娘，不过他也不好奇，点了点头，一口把药给闷了。
小丫鬟高高兴兴的下去了。
嵇清柏坐在院子里，他翘着腿，双臂敞着，头发也没梳，因为昨夜帮上了自家老板的忙，先进秘书清柏神可谓神清气爽，闭着眼晒太阳时心里都能美的冒泡，也不太怨白朝那只贱鸟了。
他现在就期望着养好身体，快些稳住自己的神魂神魄，不知到时候自请去当檀章的医官，专门给皇帝当按摩技师可不可以……
正想着些有的没的，身旁的丫鬟突然小声叫他：“姑娘……姑娘！”
嵇清柏懒懒散散地睁开一只眼，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个人。
嵇铭神色莫名地盯着面前自己这位刚醒来不久，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女儿”。
嵇清柏：“……”
嵇铭黑了脸：“你去换件衣裳。”
嵇清柏闭了嘴，乖乖跟着丫鬟回房间穿内衣去了。
嵇铭坐在罗汉床上，等着嵇玉从里屋出来。
身为父亲，嵇铭其实对这女儿没太深的感情，新帝无端昏庸，中央虽有他这位丞相坐镇，但南疆元铁将军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兵权在握，位高权重，十年不曾回朝，任何事出了那都是鞭长莫及，以北又有荆蛮虎视眈眈，嵇铭每天被国事搞的焦头烂额不说，嵇玉又从三岁起就成了痴呆，只吊着一口气，换了谁感情都培养不起来。
而且嵇玉离魂的事儿太过蹊跷，嵇铭对上首那位忌惮颇深，自己内宅也不争气，这么多年，居然除了嵇玉都无所出，逼着这位丞相只能走忠孝义廉的工作狂人设。
嵇清柏没什么政斗经验，毕竟当了万年上神，三境之上可谓人丁稀少，就他和白朝这种千年前结怨的都能记这么久，可见日子过的有多无聊。
他换好了衣服出来，嵇铭终于是摆出了慈父的脸，示意女儿坐到身边。
嵇清柏也没多想，裙摆一撩，双腿岔开坐了半个屁股，两手按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嵇丞相。
嵇铭：“……”
他觉着有些怪异，但一个大男人指点闺秀家教礼仪又不妥，只好憋着，开口说别的。
“过几天立秋宴，太后要给你行及笄礼，你可知道？”
嵇清柏点了点头：“知道。”
嵇铭叹了口气：“你小时候和陛下订过娃娃亲，这事儿太后一定会在当日提及，你以为如何？”
嵇清柏皱着眉，直接道：“我不愿意。”
“太后懿旨不遵就是抗旨。”嵇铭这点倒是和嵇玉统一了战线，思虑道，“爹也不想你入后宫，毕竟皇室复杂，爹又居高位，恐你受委屈，陛下还……喜怒无常，你刚醒来，爹怕你嫁进皇家不得良缘。”
嵇清柏挺高兴嵇铭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自己只要负责点头就行。
嵇铭看了他一眼：“不过，说不定陛下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嵇清柏继续点头，心说他当然不乐意，要乐意当年也不会千方百计想着弄死嵇玉了。
嵇铭絮絮叨叨又是劝诫了一些寻常话才结束，嵇清柏最后怀疑他是来自己女儿这儿强行刷波存在感的，但毕竟现在吃人家用人家住人家的，人家说啥都得听完。
幸好，立秋宴不过几日便到了。
自大元景丰帝登基后，因帝不喜这类繁文缛节，宫中喜宴便被减了大半，立秋宴却是少数被保留了下来，至于檀章喜欢什么，在人间嵇清柏是不清楚，但在佛境里檀章只要下了莲座，就喜欢干三件事，睡觉，喝酒，溜他。
这其中两件事都与嵇清柏息息相关。
因为七天中日日都要帮佛尊滋养神海，嵇清柏便很少恢复人身，整天保持着真身模样形影不离得陪在檀章身旁，檀章喝酒他也喝酒，檀章睡觉他也睡觉，檀章精神好，便带着他溜一圈无量佛境，然后继续喝酒睡觉。
虽一月才有七天，但足足万年下来，加在一起也算得上朝夕相处，天长地久。
嵇清柏坐在宴上，目光看向龙座的檀章，就有些怀念那时的日子，他陪着檀章如此过了万年，佛尊话虽不多，脾气也不好，但滋养神海时却从不吝于惠泽他精气法力，两人长久互通梦境，神魂相融，嵇清柏虽仍然窥不破无量佛的至高境，但这人的性子习惯他从来伺候的很是熨帖。
想到这儿，嵇清柏又忍不住考虑干脆去当檀章的嬷嬷也行，照顾帝王生活起居，他也是可以的嘛。
也不知是不是他看人的眼神太过炙热，太后频频望过来，最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玉儿，上来，哀家还欠你个笄礼呢。”
“……”嵇清柏心想这笄礼这么随便的吗？！
但看旁人似乎也没什么意见，他便卷起裙摆，慢慢登上玉阶。
太后从一旁嬷嬷手里拿了一支簪子，示意他靠前。
嵇清柏只能硬着头皮把脑袋伸过去，眼角余光看到檀章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
“玉儿长大了。”太后替他簪好了发，打量着，“样子真是周正。”
嵇清柏嘴角抽了抽，他又不是没见过自己这身子的容貌，难看是不至于，但好看也真算不上，说不客气点，嵇玉颧骨有些高，再加一双细长眸子，面相上看着刻薄。
不过太后夸了，他也只能谢恩。
只是谢完恩后太后却没让他走成。
“哀家瞧着玉儿喜欢，秀外慧中，能堪大任，皇帝。”她看向自己儿子，含蓄道，“中宫之位是该有个人了。”
嵇清柏真是吓得毛都起来了，他正想跪下，不料底下他那便宜爹跪的更快：“太后，小女年纪尚幼，哪担得起后宫之责？再者，陛下贵为一国之君，合该寻一位心上之人，白首朝夕，小女之姿，入不得圣庭啊。”
嵇清柏在一边真是恨不得把头给点下来。
太后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这……”
“谁说她入不得圣庭了？”
嵇清柏猛地抬头，檀章似乎并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话，他许是刚喝了酒，舌尖舔过唇边盈润，微微歪头，左眼下的红莲花瓣张牙舞爪。
“朕挺喜欢你的。”檀章看着嵇清柏的眼，微微一笑，面孔却是冷了，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掸一层灰似的。
他说：“明日，你便入宫吧。”

第6章 伍
“入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嵇清柏纠结在如入宫为妃，还是入宫当嬷嬷上，当然也有可能檀章就是想弄死他，想着他入宫给他杀着玩玩。
立后是不可能立后的，几万年都过去了他们都没准备当仙侣，咋可能人间一世就当夫妻，这要是成了就太可怕了。
嵇清柏这边生死由天，丞相嵇铭也好不到哪儿去。
人家恭喜他女儿入宫，以后为景丰帝生个一男半女的，他这个国丈未来仕途更加通畅，只有他自己知道，嵇玉送进宫就是去当质的，小皇帝又抓他一处痛脚，逼着他励精图治呢。
但能怎么办呢，还是得把嵇玉送过去。
嵇清柏没做几天心理建设，收拾了包袱就带着丫鬟去了。
虽然没名分，不过檀章倒是给了他座宫殿，叫什么梦魇阁，嵇清柏挺高兴的，毕竟他在佛境万年都没自己的殿宇，到人间居然成有房族了。
因为带的东西不多，梦魇阁也不是什么冷宫地儿，嵇清柏和丫鬟倒是都不需要怎么打扫，两人收拾好，丫鬟就去给嵇清柏煎药。
嵇清柏继续搬个了椅子到院子里晒太阳。
药没多会儿就端上来了。
嵇清柏实在不想吃，问了句：“还得喝多久啊？”
丫鬟笑：“这药滋补，娘娘一直喝才好。”
嵇清柏被这声娘娘叫的头皮发麻，边喝药边含糊道：“我还没当娘娘呢，不要瞎叫。”
丫鬟笑着说：“娘娘都进宫了，怎么能不叫娘娘呢？早晚的事，先叫起来也没什么错。”
嵇清柏面色复杂地看了对方一眼，很想说这剧情太宫斗了，画本子里这样的丫鬟死的都早。
檀章显然不怎么记得宫里多了嵇清柏这号人物，幸好他身边的管事太监没忘，关键还是因为景丰帝登基这么多年，后宫这是第一次进女人，又是位丞相府的千金，太监们想忘也忘不了。
以至于皇帝刚用完膳，就有人把嵇玉的牌子给递了上去。
檀章面无表情地看着托盘里的红绸子。
大太监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宫里好不容易来了位娘娘，皇上今夜要召寝吗？”
檀章似乎觉得好笑，问了句：“召她来干什么？”
太监很想奉承几句“共赴雨露”“绵延子嗣”的吉祥话，但一想到这皇帝平日的做派，怕是说了，回头嵇玉就得“洗洗干净”“抹脖子得了”。
檀章手上把玩着托盘里的红绸，他像是厌了什么似的，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跪在地上的太监不敢退下，也不敢再说话，直到红绸被檀章挑落到地上，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把她带来。”
梦魇阁里的嵇清柏当然不知道自己这是遭逢了怎么样大起大落的命，他刚洗完澡，只穿了一件里衣，就被闯进来的太监宫女们给用被子裹了起来。
“……”他这里衣底下是真空的，虽然不是自己的身子，但这尺度也太大了点吧……？
宫人们哪管他什么反应，直接把人抬去了皇帝寝宫，嵇清柏一抬头看到“御龙殿”三个字，再联系周遭这情况，他开始深刻思考檀章这是要睡他还是杀他了。
御龙殿虽说是皇帝寝宫，但真的是大的完全不符合逻辑，以嵇清柏看画本子的经验，这地方适合皇帝和众嫔妃们追跑打闹，培养情趣。
只是现在皇帝就坐在床上，丝毫没有跟他这位嫔妃追跑打闹，培养情趣的想法。
嵇清柏裹着被子跪在地上，他身上洗澡水还没擦干，粘了吧唧的，里衣缠着他胸前沉甸甸的两团。
檀章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嵇清柏发现就算和这人处了上万年，这一刻他也参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御龙殿的暖玉都快把嵇清柏给烘干了。
坐在床上的皇帝终于是动了。
檀章赤着脚，他走到嵇清柏面前，突然将对方连人带被的踢倒在了地上，力气不大，但一时半会儿嵇清柏也坐不起来，他只觉得肩头一重，檀章踩在他的脖子旁边。
皇帝的脚干干净净，白的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十趾浑圆，连趾甲都是透明的。
“你当年怎么就没死呢？”檀章的声音响在嵇清柏的头顶。
“……”
他似乎觉得有趣，话里带上了笑意：“没死就算了，这么多年，怎么又不傻了？”
嵇清柏一时不知该不该现在就说实话。
他其实就算告诉檀章你是来渡劫的，我是来帮你渡劫的，你别杀我，我一定服侍的你舒舒服服，体体贴贴也不会影响檀章在这边的劫数，人家毕竟是佛尊，超脱六界，只有自己想不想，乐不乐意，开不开心，担得起因果就行，压根不用在乎这命数能把他怎么样。
可现在摆前头的大问题，不是佛尊这劫这命数怎么样，而是不论嵇清柏说什么，檀章都压根不会相信。
而且说与不说，都不妨碍皇帝现在就杀了他。
嵇清柏心想我容易吗，我为了家里老板下凡就算了，变成大胸妹子也不是不能忍，结果还得操心今天死还是明天死的，这简直不是神仙能过的日子啊！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檀章见嵇玉不说话，轻轻眺了下眼，他不发病时眼角底下的红莲胎记很浅，粉粉嫩嫩，花瓣儿开的温婉秀气，平添了几分媚眼如丝。
“说话。”檀章脚下用了点力，压了压嵇清柏的肩膀，后者一个弱女之姿，哪撑得住，嵇清柏几乎被压趴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檀章嗤笑了一下，他其实并不在乎嵇玉真的能说出些什么来，单纯就是觉得有些意思，玩腻了便也就腻了，神色厌烦地收回了脚，命道：“来人。”
嵇清柏一个激灵，就怕檀章下一句来个“拖出去砍了”，立马什么也不管了，反正横竖是死，豁出性命不如放手一搏！
檀章只觉脚踝被猛地抱住，他眉心一跳，低头看着嵇玉整个身子挂在了他的腿上。
嵇清柏为什么知道这招有用，是因为曾经在佛境，他就惹过檀章生气。
刚入神境那一百年，嵇清柏了却凡尘，宛如稚子，他真身又是一只食梦貘，贪吃好睡，从不操当神仙的心，后来被召入佛境，为无量佛滋养神海，也没放在心上，一个月后，檀章从莲座上下来，找了半天没找到他那只貘，生平第一次给生生气笑了。
他从混沌真龙到如今的无量佛尊，十几万年的寿数，除了开天辟地的天尊外，还从没把什么人放在眼里过，如今被一个小小的梦神放了鸽子，当真是件趣事。
嵇清柏哪晓得自己惹了老板的不开心，佛境有万重渊，他被檀章从金银财宝窟里拽出来时，还在帮凡人们做着发财的画本子梦。
檀章当时一方佛印便拍出了他的真身，嵇清柏吓得毛哗啦啦地掉，既怕被废了修为，又怕被贬去下界，四只毛绒爪子牢牢抱住檀章的腿。
无量佛尊低头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的狮子脸。
嵇清柏平日极其精心护理着自己的那一圈鬃毛，柔软细密，手感极佳，于是也不管不顾了，抱着檀章的腿就开始像猫一样的蹭，来回蹭了一二十圈，脑袋都转晕了，无量佛拎着他的颈皮把貘提了起来。
“睡觉？”檀章歪了歪头，眼神无波无澜，不过手倒是捏揉着他的毛，看似非常满意。
嵇清柏当然一嘴的“睡睡睡”直接被檀章一路抱回了莲座台。
既然檀章在佛境时都吃这一套，下界后总该比万佛之尊要来的好哄，嵇清柏想的简单，实施起来于是愈发没脸没皮。
他虽然现下只是个小姑娘，但佛境里万年来梦貘之神根深蒂固的蹭腿手段可谓练就得炉火纯青。
檀章只觉嵇玉一身软香，跟黏在他腿上似的，蹭的他里裤都起了褶子，女性本身体温似乎就比平常人要高，如今暖烘烘地贴着他磨蹭，只觉着滋味古怪又奇妙。
嵇清柏正蹭的欢实，突然脖子后面一紧。
檀章冰凉的手不知何时握了上来。
“……”嵇清柏忘了他现在没颈皮这种玩意儿。
檀章眯着眼，他的掌心顺着对方的脖子肌理上下摩挲，一寸一寸，慢条斯理的。
嵇清柏不敢再动了。
檀章等了一会儿，不怎么耐烦道：“我让你停了吗？”
嵇清柏眨了下眼，他左右缓缓的摇了下脑袋。
檀章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冷道：“那就继续蹭。”

第7章 陆
老板说继续蹭，那当然是不能停的了。
嵇清柏很想做一只敬业的貘，但本身条件并不允许。
他这原身就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身体刚好一些，连神魂都不稳，过了点就犯困，于是嵇清柏抱着檀章的腿没蹭多久头就一点一点的开始打瞌睡，他还是上神的时候就爱睡觉，食梦貘不睡觉做梦干什么？醒着被当坐骑吗？
檀章低头，看着嵇玉耷拉着脑袋的发顶，小姑娘睡得熟了，还有小呼噜声，他微一蹙眉，似乎有些嫌弃，但还够不上要杀人泄愤的程度。
抬了腿将嵇玉轻轻踢到一旁，檀章上了龙床休息，反正宫地上有暖玉，冻不死人。
也不知是睡到了什么时辰，嵇清柏突然醒了过来。
他在佛境时，常与檀章共眠，佛尊的神海法力无边，虽需滋养，但反补的神力更是精纯绵延。
嵇清柏抬头，复杂地望了一眼龙床上的人，没想到到了这下界，他俩一块儿睡还能有这功效。
檀章似乎睡的熟了，眉眼都是松软的，嵇清柏跪在龙床边上看着他，试探了下自己识海里的神魂，果然充盈了三四分。
他有些跃跃欲试想窥探佛尊梦境，但又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大胆子，无量佛尊在九重天上便是万神敬仰的人物，端坐莲花台时已能威震八方，每回下莲座，跺个脚那都是地动山摇的事儿。
嵇清柏在龙床边上跪了许久，纠结半天，还是只敢分出了点精气帮着檀章抚慰了一下五脏六腑。
檀章现在是个人，每月都得受那阴炽之苦，所以也不能怪这皇帝脾气差，发起病来痛成这样，这么多年下来能忍着没疯都是个奇迹。
折腾一顿，嵇清柏也是累的不行，他也不矫情，重新躺回了地上，靠着暖玉睡了过去。
檀章醒来的时候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不妥的地方就是他睡的太好了。
床边地上的人已经没了，他唤了宫人进来。
太监以为皇帝宠了女人心情大好，脸上便也带了三分喜色，磕头道：“恭喜皇上。”
檀章揉着额的手顿了顿，他身子是挺舒爽的，但是心里头却不畅快，面上于是有些冷，淡淡道：“喜什么？”
太监愣了下，小心觑了一眼皇帝脸色，支支吾吾道：“那个……皇上与娘娘昨日行了周公之礼……奴、奴才愿皇上与娘娘恩爱齐眉……”
他话还没说完，檀章就笑了。
太监：“……”
皇帝平时不是不笑的人，只是一般笑了，就得死人。
原本宫里见嵇玉呆了一晚还能活着出来，都以为景丰帝转了性，想着这嵇玉不愧是嵇铭的女儿，十五岁就有如此手段，能让暴君怜惜，现在看来并非这么简单。
檀章短促的笑了一会儿，又没了表情，他挥了下袖子让太监滚了，自己坐在龙床上却没有动。
他在想昨晚做的梦。
没错，他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
梦里他既不是什么皇帝，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只有一只长着像狮子脸的貘。
满头的鬃毛被他捏在手里，呜呜咽咽的。
可爱极了。
另一边，嵇清柏完成了今日好好伺候檀章的任务，回梦魇阁时自然是高高兴兴的。
他的丫鬟大概也很惊讶他居然能毫发无损的回来，于是赶忙进小厨房端了药出来，送到嵇清柏面前。
嵇清柏没开始那么排斥吃药了，主要是遭逢昨晚那样的境地令他幡然顿悟，没个好身子真不能干好活，嵇玉原身太弱，他得好好养着。
丫鬟见他吨吨吨把药喝完，也没旁的什么事情忙，陪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
按照以往嵇清柏看画本子的经验，宫里娘娘陪着皇帝睡觉都只能睡半夜，虽然他万分舍不得檀章身上的法力滋养，但为了活命还是得守规矩。
嵇清柏边晒太阳边想着什么时候能夜夜与檀章同眠就好了，有佛尊的神海反补，不出几年他应该就能修复元神，偶尔变回个男人……
……女人其实也行，就是胸能不能不要这么大……
丫鬟知道嵇清柏不爱穿胸衣，倒也不勉强，十五岁的姑娘家家便敞着大片里衣抬腿坐着，宫里的太监来了，看到这么一副光景，都有些被吓到。
嵇清柏还知道要跪下来听旨。
太监忙扶他起来：“娘娘现在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折煞奴才了。”
嵇清柏听着这话就浑身跟虱子撵过一样，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埋着脑袋听人传话。
檀章似乎心情不错，赏了他些东西，意思是今晚还要侍寝，让他提前准备着。
听说今晚又能一起睡了，嵇清柏可高兴坏了，他谢了恩，乐乐呵呵让自己丫鬟送太监出去。
梦魇阁外围是一排青砖墙，嵇清柏刚来时非常喜欢墙边的玉兰树，每天亲自打理，如今已经盈盈开了好几朵，花坠子吊过墙，在风里晃荡。
太监站在花下，抬头看了一眼，对着丫鬟笑道：“娘娘倒是风雅。”
丫鬟低头，恭敬道：“公公谬赞了。”
太监摆了摆手，又问：“药有好好吃吗？”
丫鬟：“每日服着。”
太监点头：“之前的药没用了，这次换了一副，皇帝没说断就不能断，你可得谨慎着。”
丫鬟跪下，磕头道：“奴婢一日都不敢忘，公公放心。”
太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开着的玉兰，朝着风里嗅了嗅，轻哼了一声：“还挺香的呐。”
檀章难得上朝，嵇铭在底下又是说南疆的元铁将军目无王法，又转回头骂北边荆蛮欺人太甚，皇帝听了半天，座上离太远，丞相也看不清他表情，自然得不到回应。
“爱卿。”景丰帝终于唤他。
嵇铭立马跪下，欣慰自己口沫横飞了半天：“臣在！”
皇帝的声音悠浅，平平淡淡的从高位传来：“朕很心悦玉儿，她聪明懂事，你教的很好。”
嵇铭：“……”
身边的太监弯腰送上了一把玉如意，嵇铭面色复杂地接过到了手里。
景丰帝见他接了，才又道：“择个良日，朕到时候会给她个名分。”
“……”嵇铭咬牙，只好磕头，唱了句谢主隆恩。
从朝堂上下来，皇帝便回了御龙殿，太监替他更衣，小声道：“药有按时吃呢，主子不必担心。”
下头的都以为皇帝把嵇玉弄进宫里是准备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人，到时候弄死起来也方便，檀章没说话，他脱了袍子坐在御座上，难得觉着灵台清明，内腹温舒。
檀章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把陆长生叫来。”
太监不知这帝王喜怒，忙小心翼翼传了太医。
陆长生刚晒完药，跌跌撞撞地跪在地上，磕了头也不敢起来。
“嵇玉的药。”檀章顿了顿，问，“多久能有结果。”
陆长生额头汗津津，但还算胸有成竹，道：“不出一年。”
檀章的眼皮子晃了一下。
陆长生见皇帝久不说话，以为对方是嫌药起效太慢，急忙解释道：“用毒和用药一样，断不能生猛，臣这味……无色无味，经年累月也绝不会被人察觉，嵇铭此人阴险狡诈，如若嵇玉去的太早，必将令他生疑，所以臣以为……”
“朕问你。”檀章突然打断他，低着头，面无表情的问，“这药能解吗？”
陆长生愣了愣，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这么说，但还是老实道：“慢慢解自然是行的……”
檀章蹙起了眉，他似突然又怒了，冷笑道：“居然能解啊？”
陆长生胆子都快被他这忽阴忽阳的情绪给吓破了，颤颤巍巍地道：“这药只有臣能解，臣绝不会将解药药方交给他人，皇上如若不信……”
檀章揉着额角，非常不耐：“朕没有不信。”
陆长生：“……”
他真是闹不明白了，这皇帝到底是要嵇玉生还是要嵇玉死呀？！

第8章 柒
嵇清柏这边当然不知外头的诡谲暗涌，他现在一心想着晚上要和檀章睡觉这件事。
嵇玉本身长得寡淡无味，还略有刻薄，只一双眸子像细长的柳叶儿，别有特色，与原本的嵇清柏就很像，不过男人的眼长女人身上，真好看也是万万谈不上的。
丫鬟大概也不知道自家主子哪里讨得了圣上欢心，天色暗了后，就看见嵇清柏一脸欢欣鼓舞的等着太监来抬他。
檀章今晚倒不是很困，他虽不知道自己体内这阴炽之痛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隐隐有觉，与嵇玉在一起时，这痛便能减轻个七八分。
皇帝不是三岁小孩儿，朝堂权柄本就是帝相之争，如今嵇玉在宫里，既是钳制也是机会，他能用人女儿威胁嵇铭，但嵇玉一旦得宠，嵇铭也能靠着幼女如鱼得水。
檀章为了王权自然不会真的宠幸嵇玉，可让人待在自己身边又不是没得好处。
帝王心情时燥时怒，连带着表情也不怎么好看，嵇玉被人抬进来时，便被檀章这么不阴不阳的瞪着，嵇清柏要是真身的样子，大概毛都竖了起来。
他寻思着昨夜挺好的呀，他没爬床，也没掉毛，守着这下界的规矩半夜偷偷就走了，怎么檀章还这么不好伺候呢？
但他不能问，也不敢问啊！
这几日本该是皇帝受阴炽之苦最痛的几日，原本傍晚后檀章腹内就慢慢有了燎原之势，等嵇玉一进这御龙殿后，那点燎原火仿佛突然遇了场清欢雨，檀章闭着眼也能察觉出不同来。
他又看了嵇玉一眼，对方老老实实跪在他床边，低着头，脑袋上没绾发，松松垮垮的披着。
檀章登基这么多年，后宫是真的空空荡荡，他素了快二十年，穿得少的女人都没见过一个，唯一近了女色的那一次，便是在金池园，他的脸上被嵇清柏盖了胸衣。
想到这里，皇帝的目光忍不住朝嵇玉的胸前望去。
嵇清柏今天是穿着肚兜来的。
他今天知道要陪檀章睡觉，所以提前穿了件肚兜在里面，胸衣实在是太勒了，能不穿就不穿。
檀章对大胸没什么幻想，也没急色的感觉，他始终平平淡淡的，自己歪在龙床上，等心里那股子别扭劲下去了些，才恹恹道：“睡吧。”
嵇清柏眼睛一亮，胆子也大了，他大概是忘了自己处境，下意识就想爬上龙床，檀章睁眼，跟刀子一样看过来，嵇清柏心里才咯噔了一下。
他倒是忘了，此刻在下界，而不是佛境。
爬床这事儿，在佛境就是有说法的。
嵇清柏被檀章撸去至高境时刚化神才一百多年，他当时也不习惯变人身，被佛尊嫌弃了几次才堪堪化形，不再整日狮头猪身的四处晃荡。
貘没什么规矩，他就是为了自由奔放才成的神仙，为此不惜与一盏上古明灯合了神魂。
这也是为什么区区真身只是一只貘的嵇清柏却可修炼成上神。
归根结底，还是他元魂的功劳。
这点根底自然瞒不过檀章的眼，佛尊法力上极，嵇清柏神魂里的灯油都被滋养的清清亮亮，他起初陪睡不注意，化了真身毫无规矩的与檀章一块儿睡在莲床上，醒来后被佛尊很是不客气的踹下了床。
嵇清柏懵懵懂懂，不是很明白檀章是讨厌他的真身，还是嫌弃与他同床同被。
佛尊赤脚站在嵇清柏面前，当年的貘是真的怕他，瑟瑟团着身子，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檀章的一截脚踝。
一对忘川铃，扣在佛尊的脚踝上，金铜色的铃铛正面刻着嵇清柏不认识的经文，檀章的脚踝不若女子纤细，踝骨的圆角如俊峰似的，利落折下，衔着冷雪一般的足。
檀章又捏着了嵇清柏的颈皮，轻轻晃了晃：“你毛掉太多了。”
嵇清柏哪敢多话，第二次就用人身睡在了莲床底下。
可醒来时，又变回了貘躺在檀章的旁边。
嵇清柏吓得从莲床上直接滚了下去，佛尊也被他闹醒了，有些愠怒：“你躲什么？”
嵇清柏怕的结巴：“我、我掉毛……”
檀章：“……”
嵇清柏：“我不是故意上床的。”他其实也不梦游，一时睡懵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在佛尊床上。
檀章淡淡的：“我把你抱上来的。”
嵇清柏：“？？”
佛尊看着他，有些意味深长，多嘴了一句：“天冷了。”
“……”
嵇清柏算是摸清了佛尊的脾气，他只要是人身，檀章就喜爱与他大被同眠，只是嵇清柏刚化神没多久，法力在佛境受了制约，睡忘形了就容易变回真身，春夏掉毛，佛尊每次醒来嘴里都痒痒，自然不喜他没规矩，但秋冬就不是了，这阵子嵇清柏就算是满身毛的爬床，檀章都乐意搂着他，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佛境里的嵇清柏这万年来算是彻底被檀章给宠坏了，下界这一遭，他居然也忘的没规矩起来。
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嵇清柏已经跨上龙床的腿，表情看不出喜怒。
嵇清柏一头冷汗，灰溜溜自己下了床，重新趴回地上。
檀章讥诮的声音响在他脑袋顶上：“想和朕一起睡？”
嵇清柏：“……”
檀章“哼”了一声，慢慢道：“胆大包天。”
嵇清柏当下什么也不敢说，心里却诽谤的厉害，想你九天之上，六界至尊的时候我都敢趴你肚子上，如今床上才上我半个腿你居然就舍得骂我？！
不上床就不上床呗，还能怎么样？
嵇清柏心里抱怨半天倒也认命，毕竟现阶段最重要的是能和檀章一起睡觉，滋补神海，恢复些法力。
诚然，他还在六界之中，便要遵循这天道正统，嵇玉早就不该是这世间之人，嵇清柏再怎么修炼，法术方面大概顶天也就能化个三四个时辰的男身妙诀，主要还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嵇清柏想的其实挺实在，佛尊的命数不在六界之内，檀章是怎么随便死都死不了的，他要做的就是让嵇玉的身子康健起来，好能让自己陪着皇帝更久的时间，助人渡那万世之苦。
他这边想的好，檀章睡得却不踏实，倒不是说身子不适，就是太舒服了，反而睡不太着。
微眯着到了半夜，檀章便听见床边生了动静，嵇玉正揉着眼睛，慢慢坐起身来。
宫里的女人不能整宿宿在御殿里皇帝是知道的，但如此见了，却又觉得似乎有些妙趣。
十五岁的年纪原本就是嗜睡的时候，殿中只燃了一盏晕灯，暗光隐隐约约落在嵇玉背上，少女体态孱弱，从背后看身段都没有，薄如一张纸，人显然没睡醒，坐在原地又寐了半天，才慢慢吞吞起身，结果起到一半又趔趄一下，嵇玉嘟囔了一句，檀章没有听清，但瞧那语气该不是什么好话。
嵇清柏是真的不舍得走啊……他被滋养了神海，又困又舒服，边揉着眼睛边在床边拖拖拉拉的，结果一回头，就看到檀章撑着下颔，一双眼清明无波，静静看着他。
嵇清柏：“……”
檀章沉声问道：“去哪儿？”
嵇清柏嚅嗫着：“回去……”
檀章嗤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之前不是还想着爬朕的床吗？”
饶是嵇清柏脾气再好，被这么激了几次也有些不耐，更何况刚醒，起床气比天大，皱着眉，颇有些埋怨：“陛下不是没让么。”
檀章楞了一下，他倒是笑了，这一笑，眼下红莲的胎记又格外艳了几分。
皇帝心中早把嵇玉当成了嵇铭埋在他身边的棋子，并不掩盖嫌恶的神色，讽笑道：“你倒是不矜持，急着媚上献宠，嵇铭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全无半点闺秀的样子。”
嵇清柏眨了眨眼，心想他本来就不是什么闺秀，更何况嵇玉自身都痴了这么多年，礼仪规矩还是他接手后临时抱佛脚学起来的，这皇帝说的什么昏话，没脑子吗？
“我并不是要媚上献宠。”嵇清柏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不会与陛下共赴云雨，陛下也不用担心我为陛下生孩子。”
檀章：“……”
嵇清柏认真看着他，目光非常炙热：“我就是想和陛下夜夜一块儿睡觉罢了。”

第9章 捌
许是嵇清柏说的过于正直，过于光明正大，檀章一时半会儿竟然咂摸不出别的味道来。
这“夜夜一块儿睡”的诚意嵇清柏是真的恨不得绑在脑门上，他算是仗着皇帝体内阴炽需得安平，连宿了好几晚御龙殿，檀章这阵子也没以前那么暴虐，动不动就杀人，不过还是不让嵇清柏上床，最多半边身子压在床脚边。
对嵇清柏这种锲而不舍爬床的劲道皇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幼女无状，一心邀宠惑主吧，嵇玉还真就如他所说，只是睡觉，睡的哈喇子都沾毯子上了，也是心大的很。
皇帝不知这人里头换了芯子，早就不是个凡人，这朝堂，这东边西边，王权相权的，嵇清柏既无心，也没脑子能搞明白。
两人就这么一块儿睡了有三四个月，嵇清柏仍旧全须全尾乐乐呵呵的活着，外人看来檀章似乎极宠他，虽不到日日招寝，但七天中也有大半时日，晚上都睡在皇帝的寝宫里。
这后宫是什么地方？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先前檀章暴虐无端，自然是没有哪家重臣舍得送女儿进来的，如今突然冒出来了一个丞相之女，活的平安不说，景丰帝似乎也转了性，居然还宠幸上了，朝堂前向嵇铭道喜的人跟流水似的，嵇丞相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
丞相早些年可是辅佐幼帝登基的功臣，如今权倾朝野，唯独子嗣不顺，但当年其实他不辅佐，登基也肯定是现在的皇帝，说来奇怪，这大元朝似乎后辈命都有问题，皇家儿孙少，重臣儿孙也少，民间一窝一窝的生，他们这些个达官贵人生孩子跟飞升似的，求都求不来。
嵇铭原想着自己一人撑着嵇家，开枝散叶成为盘树一般的世家心思早就歇了，不曾想自己这痴了的女儿进宫居然受了宠，这脑袋自然活泛了起来。
凡人可能不理解这其中天的道命理，嵇清柏怎可能不通透，他的佛尊到哪儿都是天，天就算遇到点雷鸣电闪的那也是翻个云就能解决的事儿，景丰年如今危机四伏又怎样，檀章这龙椅，天塌地陷都能坐稳着。
嵇铭朝着宫里递话，想是准备敲打敲打女儿。
嵇清柏听完丫鬟通报，表情很是匪夷所思，先不说他已经不是嵇铭女儿了，就算是，这丫头痴了这么多年，还哪儿来的父女情分呀？嵇铭想借他这枕旁风做事儿，怕不是脑子里缺了个屎壳郎。
“我现在在宫里，怎么说都不能见外男。”嵇清柏坐在罗汉床上与丫鬟说话，他坐姿仍旧改不了，没人的时候就大开大合，像个雄伟男子，“你就同父亲说，儿……女儿已经是皇帝的人了，自然一颗心一条命都在皇帝手上，与旁人都没得关系，此生无法在父母跟前尽孝，来生再还吧。”
丫鬟大概也被他给震住了，楞了许久才领命下去。
一回头，这话就传到了皇帝耳里。
大太监曾德是小太监时就跟着檀章的，心腹中的心腹，皇帝发疯病时都不会砍的人。
他把嵇玉的话一字不漏的说完，大着胆子窥了窥天颜。
檀章没什么表情，低垂着眉眼，瞧不出波动。
也不知安静了多久，曾德就听皇帝问道：“这些天还有什么动静？”
曾德恭道：“太后传了懿旨，给您新择了人进来……”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檀章脸色，“太后的意思是嵇女年纪太小，您总得为江山社稷考虑，所以才安排了人……没有拂您面子的胆儿。”
檀章从鼻子里笑了下，他有些凉薄，淡淡道：“以前都怕死，现在倒是不怕了。”
曾德当然不能多评价什么，毕竟他是一路看着皇帝身边的血海过来的，要昧着良心说好话，他怕遭天打雷劈。
不过自从嵇玉进了宫这转机可谓翻天覆地，连曾德都不能不承认此女大概是得了上天的福泽，连夜叉都能怀柔下来，怕是未来……未来……曾德没忍住，又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皇帝。
嵇玉喝的“药”曾德是知道的，照理说他做奴才的不该劝说些什么，但也怕皇帝动了心思，万一后来悔上了，到时候妙手难回春啊……
嵇清柏虽然不关心这宫前宫后的，但太后叫他去了几次，饶是“郎心如铁”也大概有数了。
太后许是对嵇清柏还挺愧疚，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什么“皇帝这么多年不容易”“好不容易好些了哀家也想含饴弄孙啊”“这些女的就是来为帝王家开枝散叶的，等过阵子哀家做主给你册封”。
嵇清柏听到册封两个字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其实知道佛尊下来是渡苦的，先前就说这苦里有情爱之苦，帝王情爱哪里来？后宫三千一定管够啊！
嵇清柏想到这儿，就很想去看看那些刚进宫的闺女们，要是这当中有一两个他能看出些东西来的，帮自家佛尊一把也不是不可以。
神游天外的时间久了，太后自然也瞧出了端倪，以为他呷了醋，心里头还是疼的。
“你不要多想。”太后软了声音，“瞧着小脸白的，伤神伤身呐。”
嵇清柏楞了一下，低头老老实实装乖道：“奴是小日子来了，第一天总归不适些。”
太后眨了眨眼，终于明白了，忙催着嵇清柏回去休息，见人走了，又转了一圈眼珠子，唤来太监吩咐了几句。
于是当晚，皇帝在殿前看到玉盘里一堆红绸子时，半晌没什么声息。
曾德恨不得拿脚去踹端盘的人，这红绸铺满了，独独没有嵇玉的。
“回皇上话。”招寝的太监倒也机灵，见上头龙威冷盛，忙撇清干系道，“嵇玉姑娘是小日子来了，第一日痛的起不来身，所以不能侍寝，还望陛下体恤。”
不过檀章的重点有些偏：“起不来身？”
曾德赶忙上前圆边：“姑娘身子向来羸弱，女子第一天总是得难受些，陛下别往心里去。”
檀章没说话，但也没拉绸子，他转过身又回头去看御书殿上头摆着的玉牌籍册，曾德赶忙撵着端盘子的太监下去，小心在旁伺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夜外头静的能闻针落。
皇帝“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籍册。
曾德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跪在地上，就听见檀章冷冷淡淡的吩咐。
“摆驾，去梦魇阁。”

第10章 玖
嵇清柏觉得当女人太难了。
他与太后说小日子的事儿还真不是托词，嵇清柏自己都没想到第一天会这么痛，关键他的法诀还没什么用，被佛尊滋养了三四个月的神力也只能变点花花草草，虫鸟鱼蛇，连化形都很勉强。
痛的厉害了，先前被嵇清柏扔在犄角旮旯里的白朝就又被拖出来鞭尸，嵇清柏决定等这世过完，一定回去用真身和白朝打一架，势必要咬一撮他的尾羽下来，方能解恨！
期期艾艾地躺在床上，嵇清柏躬成了虾子，要不是上神的包袱太重，他都想打滚了。
回头准备叫丫鬟倒杯水，结果一转眼嵇清柏就看见蚊帐后面站着个人。
一片乌漆嘛黑里，嵇清柏压根不知道檀章在他床边站了有多久，皇帝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冰凌凌的眼珠子，印着嵇玉仓皇的面孔。
嵇清柏脑子轰鸣了半天，喃喃道：“陛下怎么来了？”
檀章眯了眯眼，似乎在打量他脸色，果然一张脸白的有些过分，混着憔悴，柳叶儿似的眼也肿着。
宫里女子来月事按规矩肯定是不能侍寝的，所以皇帝来梦魇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自然太监不通报，丫鬟装瞎，一众人都以为景丰帝很是娇宠嵇玉，不知明儿又会传成什么样子。
至于嵇清柏，明日怎样他才不在乎呢。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佛尊来找我睡觉啦”的欢喜，积极让开半个床位，伸手拍了拍：“陛下你躺着？”
檀章：“……”
嵇清柏以为他想被人服侍，忙弯下腰去：“我来帮陛下脱鞋。”
檀章抬脚轻轻踢开了他的手，语气冷淡又嘲弄：“你不是小月子，身上不爽利吗？”
嵇清柏楞了一下，倒是一点不介意他的阴阳怪气，笑笑道：“是有些不舒服，睡着就没事了，陛下和我一起睡吧？”
檀章皱着眉，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嵇玉，说是要招寝他吧，心里其实是嫌恶的，但这么久与他睡下来，内腹的热火当真有了大好转，只要嵇玉在身边就清爽宜人，浑身自在。
这人就像一场及时雨，落了他烧不尽的燎原火。
嵇清柏当然不明白帝王心内的矛盾纠结，他亲自服侍了檀章脱下朝服，换了寝衣，还分出自己的一半蝉丝被，周周正正裹住了皇帝，甚至一边掌心还轻轻拍着檀章的胸口，跟哄小孩儿似的，撑着脑袋，笑眯眯地望着他。
檀章好似有些羞恼，闭上了眼不看他。
嵇清柏拍了他一会儿，突然腹内一阵绞痛，他低头咳嗽了几声，从枕头底下抽出帕子捂住了嘴。
皇帝睁开了眼：“怎么了？”
嵇清柏含糊说了句没事，帕子掀开时却多了几点红，他“咦”了一声，倒是有些意外，自言自语道：“底下流血就算了……还能吐出来啊……”
檀章盯着他的帕子没说话，嵇清柏以为吓到了他，安慰道：“我身子一直不好，您也知道，我会乖乖吃药的。”
檀章猛地看向他，语气锋锐：“吃什么药？！”
嵇清柏吓了一跳，不知佛尊动了什么气，挠了挠头，温和的解释说：“就是之前家母给的滋补药，我醒来后一直在吃，说是能固本培元，好好将养的，我也不想早死呢，每天喝着。”
檀章嘴唇蠕动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嵇清柏以为他心疼自己，很是美滋滋，想着佛尊就算下了界也还是会疼他的，于是再接再厉的表忠心：“我心里眼里只有陛下呢，就想好好陪在您身边，长长久久的，陛下哪儿哪儿疼了就告诉我，我给陛下揉揉。”
皇帝沉默着，嵇玉打了个哈欠是真的困了，一只胳膊还搂着他，脑袋歪在脖子边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檀章在黑暗里睁着眼，只觉身旁仿佛多了一汪暖烘烘的水。
恨不得融了他的血肉，化了他的骨髓。
陆长生大早上被皇帝招到御龙殿的时候真是困的神志不清，跪在地上只觉脑袋比脚还重。
皇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不语，既不说事，也不降罪，脸色阴阴沉沉地盯着他。
陆长生快晕了：“陛下……您……”
曾德见檀章还不说话，不得已，只能冒着生命危险，开了个头：“昨日嵇玉娘娘吐血了……”
陆长生精神一振，赶忙磕头邀功道：“臣这毒……药按照如此形势，已慢慢起色，陛下无需担心……”
“怎么解。”檀章低着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陆长生，突然冷冷地打断他道，“这毒怎么解。”
陆长生眨了眨眼，一时不知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战战兢兢的回道：“如今已经用了快半年的药，就算立马停了，毒也早进了血脉……解起来就不是一瞬的事儿了，而且‘忘川’的确无药可解，只能以毒攻毒……”他边说声音边渐渐低不可闻起来。
檀章一动不动的坐着，他似乎突然觉得乏了，轻轻地笑了一笑。
曾德也跪下了，趴着头也不抬，陆长生再不敢说话，就怕多一句命就没了。
“你说。”皇帝突然自言自语似地问道，“她为什么会醒过来，为什么不直接死了。”
陆长生汗流浃背，张了几次口，半个字吐不出来。
檀章闭上了眼，他挥了挥手，面无表情道：“朕不许她死，她就不能死，明白了吗？”
嵇清柏胸怀大敞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昨晚上虽然吐了血，但丝毫不影响貘的好心情。
佛尊终于和他一张床上睡觉了啊！嵇清柏的内心真是激动万分，睡得近了果然有好处，他现在神元中的明灯灯油清盈滋润，连魂魄都稳了不少，要是能如此睡个大半年，变回男身岂不是指日可待啊！
嵇清柏正想得美轮美奂，他身边的丫鬟又把药碗递了过来，嵇清柏并不犹豫，一口喝进嘴里却愣了下。
他神色有些意味不明，含糊道：“味道怎么又变了……？”
丫鬟陪着笑：“娘娘昨晚不是吐血了么，夫人知道后吓个半死，赶忙又请郎中配了更好的滋补药方过来呢。”
嵇清柏看了她一眼，“哦”了一声，复又垂眼看向药碗。
丫鬟催促：“娘娘快喝吧，不要等药凉了。”
嵇清柏没说话，含着碗的边缘终是把药慢慢喝的精光。

第11章 拾
这次的补药似乎的确比先前的来的奏效，最起码嵇玉这个身子是不吐血了。
只不过嵇清柏每次喝药时都心情复杂，至于复杂在哪儿，他现在也不能说的太明白。
自从檀章不发病后，这宫里的女人终于逐渐多了起来，大概是看皇帝不再随便杀人，嵇清柏偶尔还能在金池园遇到各色花花蝴蝶，蝴蝶们有胆子大的，也有胆子小的，嵇清柏混在女人堆里，耗费了不少神力来给美女们算命，硬是没算出哪条是和皇帝有关系的。
嵇清柏越算越苦闷，考虑着过阵子等神力再涨一截后要不要请土地月老来做趟法事，硬牵一条红绳算了……
当然想归想，嵇清柏是没胆子这么做的，开玩笑，佛尊又不是不回去了，一旦元神归位，佛境六统，檀章发现自己敢在下界给他乱点鸳鸯谱，那嵇清柏的一头鬃毛大概都得被他拔光。
怀着对鬃毛深深的忧愁，嵇清柏在自己的殿里用完了膳，天冷后夜的早，沐浴完嵇清柏便急着上床裹被子里去，以至于皇帝到时都没下去迎驾。
曾德替皇帝解了披风，眼角一直瞄着嵇玉，心想这娘娘真是恩宠隆盛，胆子肥的不行。
最要命的是檀章居然也不介意，表情淡淡地挥了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下去。
嵇玉因为怕冷，床边上围了一圈厚实的帐帘，檀章伸手撩开一边，探进半个身子时带进了一方寒气。
嵇清柏抽了口气，赶忙拉着他进来：“冷死啦。”
檀章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脱鞋迈上了床。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皇帝晚上也不睡御龙殿了，就跟开了荤的和尚似的，夜夜宿在嵇玉的梦魇阁。
嵇清柏三下五除二就帮着对方把龙袍给剥了，被子一掀，将自己和皇帝裹在一起，檀章冰凉的手在底下突然握住了他的脚，嵇清柏挣扎了一番，没躲开。
“太冷了。”嵇清柏冻的哆嗦了下，“你先把手松开。”
檀章并不松手，他笑了下，问：“暖炉呢。”
嵇清柏只好把藏在屁股后面的炉子让出来。
这暖炉很是奇巧，做的精致不说，保温效果也非常好，说是南疆那边的贡品，很难得一只，就被皇帝赏赐给了嵇清柏。
赏的东西还跟他抢，嵇清柏在心里诽谤，肚子里骂着檀章小气。
皇帝抱着暖炉烘手，热了后又重新去抓嵇清柏的脚，床就这么点大，嵇清柏当然着他的道。
“心里骂我什么呢？”嵇玉的脚非常小，檀章用掌心就能包住了，他刚烘过手，温温热热的，贴着嵇清柏的脚底板，暖得能发芽。
嵇清柏低眉顺眼地道：“没骂您。”
檀章肯定是不信的，他看了嵇玉一会儿，腹内的燎火渐渐灭了下去。
嵇清柏自然而然地搂住他，腾出一只手梳过皇帝的鬓，指尖绵软，力道适中，一点一点地按着。
檀章闭上了眼，缓了许久，才慢慢道：“再过一个月有冬场围猎。”
嵇清柏眨了眨眼，赶忙说：“我和你一起去。”
檀章吸了口气，他斜过眼，目光落在嵇玉的脸上，巡了一圈，嗤笑道：“你现在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嵇清柏窘了窘，规规矩矩地坐起身，跪在一旁，额头磕在床板上，装模作样地乖顺道：“臣妾愿随侍陛下左右，望陛下恩准。”
皇帝并没有马上答应他，只是伸出手，又跟撸猫似的，摩挲着嵇清柏的后颈，半晌，才好似终于是摸趁手了，愉悦又冷淡地说道：“朕准了。”
自从景丰帝登基以来，声色狗马的娱乐活动锐减，倒是围猎一年比一年搞的还红火。
冬场猎的以熊鹿狼狐为主，天越冷，狼皮狐皮越好，熊瞎子也是吃的滚圆的时候，运气好还能捉到小熊。
皇家天仪浩荡，帐营占了小半个山头，嵇清柏在九重天上时就觉得玩儿还是凡人会玩儿，不论是蝇营狗苟，还是富贵泼天，都是肉欲肆横的众生相，像他这种神仙反倒是清汤寡水莫得闲趣。
大冷天的，虽然没下雪，但灰云滚滚，压着林风呼啸而来，嵇清柏被风声吵得耳朵痛，曾德等在他的帐外头，准备带人去御帐里。
嵇清柏裹成了一个球，出来时连弯腰都嫌麻烦。
丫鬟扶着他，低声对曾德道：“娘娘刚吃了药，得睡会儿。”
曾德赔着一张笑脸，颇谄媚：“陛下的帐子暖和的很，您在那儿睡的更好，陆太医也在呢，正好帮您把个脉。”
嵇清柏正跟着他往御帐走，听到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把脉干什么？”
曾德埋怨似的瞅了他一眼，似乎嫌弃人不懂事，压低声音道：“您和陛下都这么久了……这肚子有没有动静的总得关心下吧？”
“……”嵇清柏一瞬被这句“肚子里有没有动静”给震到了，下意识低头去看了眼自己的小腹。
曾德以为他上心了，还挺得意，安慰道：“娘娘不用担心，您虽然年纪不大，但得陛下专宠，一定能诞下龙嗣的。”
嵇清柏张了张嘴，为了檀章名声，他也不能主动说他和皇帝啥事没有，要是不小心传出去帝王无法人道这话……嵇清柏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肚子，考虑要不要拿人参拼个娃娃出来，好保住他家佛尊的清誉。
胡思乱想了一路，等到御帐里时，嵇清柏发现自己居然走的汗都出来了。
檀章今日换了骑猎装，白色的里衣束着金鳞甲，红绢披风搁在一旁，他梳了冠发，一张脸美得如花似玉。
嵇清柏不清楚自家老板这一世的身手如何，但按以往他发病时杀人的麻利劲儿，该是不错的。
陆长生果然也在御帐中，见到嵇清柏时特别弱小无助，檀章倒是没什么表情，也不理刚进来的嵇玉，低头绑着一把弓。
曾德将人迎到帐中的罗汉床上，陆长生显然一副等久了的样子，立马掏出帕子垫在小桌上，嵇清柏只能把手放上去。
一时帐中无声，只有风啸掠过帐顶。
嵇清柏无聊地抬着头，双腿也不老实，踩在罗汉床的脚凳上一晃一晃，陆长生也不知把了多久的脉，脸色严峻，额上隐隐憋了一层薄汗。
檀章抬起头，眼角的红莲隐没在阴影里，平静道：“怎样？”
陆长生嚅嗫了一会儿，没敢直接说，斟酌了一会儿，才道：“娘娘体虚久了，补药什么都得慢慢来，暂时看不到什么效果……”他话没说完，突然“铮”地一声！檀章手里的弓弦竟是硬生生被扯断了一根。
嵇清柏吓了一跳，陆长生和曾德已经跪下了，皇帝没有动，指尖滴滴答答落下了一串红血。
“陛下！”曾德膝行向前，颤声道，“您要保重龙体啊！”
檀章似是一点痛都不觉得，死死盯着嵇清柏的脸，冷冷道：“滚。”
除了嵇清柏，另外两人自然屁滚尿流的滚了。
嵇清柏：“……”
他的目光落到了檀章手上，伤口可能还不浅，血一时半会儿都止不住，现在叫陆长生进来皇帝大概又要生气，嵇清柏想了想，扯下了一片衬裙裙摆跪在了檀章面前。
嵇玉的脖子非常细，这是檀章摸了几次后得出的结论，那是块他还算喜欢的地方，总觉得能很轻松就弄死对方。
面前的人低着头，露出姣好的脖颈线条，嵇玉似乎并不喜欢梳头，皇帝印象里这人的发髻来回就那么几个样式，简单且无趣。
嵇清柏当然不清楚自己那岌岌可危的脖子，他给檀章处理了伤口，不伦不类的止了血……还是用的法术。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檀章正看着自己。
嵇清柏毕竟不是女的，没什么避嫌害羞的自觉，他坦坦荡荡地目光相迎，最后倒是檀章先移开了视线。
嵇清柏笑了下，柔声道：“陛下的弓我来做吧？”

第12章 拾壹
嵇清柏很会做弓，他的鬃毛是六界内最韧的神具法宝，当年那把后羿射日的弓，弓弦就是用他的鬃毛鞣制而成的。
回忆了一会儿光辉岁月，嵇清柏内心又长吁短叹一番，他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边绑着弓边看着檀章，皇帝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复又抬起脸，眉间有着愠色，冷道：“你在看什么？”
嵇清柏没想被抓了现形，有些尴尬，只能老实道：“在看你呀。”
檀章许是觉得他放肆，讥诮道：“信不信朕现在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嵇清柏当然不想被挖眼珠子，于是人也不敢看了，偷偷念了个诀，从神识里抽了一根鬃毛出来。
他万年间兢兢业业打理出的一头漂亮毛，结果不是用在这种地方就是被佛尊往秃里薅，命途也是多舛。
嵇清柏绑好了弓弦，试了一试，弦声铮鸣清越，张弓后裘韧饱满，可见这么多年自己的手艺完全没有退步。
“陛下记得要戴指套。”嵇清柏把绑好的弓递给皇帝，殷切地叮嘱着，“免得划伤。”
檀章没说话，他似乎难得很满意，试拉了几下，便将弓放到了旁边，嵇清柏递上帕子伺候着他擦干净手。
皇帝喊了曾德进来。
总管手里捧着个匣子，打开了，呈到嵇清柏的面前。
“狼牙。”檀章低头看向嵇清柏，淡淡道，“上午朕亲手猎的。”
嵇清柏不是太明白地盯着匣子里的那颗尖獠，也不知檀章让人怎么弄的，牙尾串了弯小巧的龈钩，似乎能当耳饰，可嵇玉及笄后并未穿耳孔，看皇帝这架势……是准备当场给他来个洞，直接戴上吗？！
曾德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甚是体贴道：“这可是天大赏赐，娘娘您尽管收下，回宫后自然有嬷嬷帮您穿耳孔，到时候戴上一定好看，陛下看着也欢喜。”
嵇清柏：“……”穿耳孔是没什么问题，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戴个獠牙在耳朵上鬼才会觉得好看吧……
嵇清柏敢怒不敢言地瞟了一眼檀章，硬着头皮收下了这颗牙，还得磕头谢恩，将匣子宝贝似的揽进怀里。
因为御帐里暖和，嵇清柏由着体弱的借口于是干脆也不走了，檀章用过午膳便带着几个亲近的侍卫去打些野味。
嵇清柏被单独留在了帐中。
装牙的匣子有些大，咯的人难受，嵇清柏想随手摆着又怕皇帝回来看见了不高兴，于是只能单独把牙拿出来，装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许是抱着颗牙午睡总有些别扭，嵇清柏睡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醒了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识海中一片翻江倒海，闭了闭眼，嵇清柏迅速地掐过双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大半年嵇清柏几乎日日与檀章同眠，神魂比早期稳了许多，再加上每日檀章的佛法滋养，他与皇帝可说是命脉相连，一方有个万一，他定不会断错分毫。
曾德在外头，显然无事发生也无人知晓，嵇清柏冷静下来，他整理好衣服，拿上檀章没带走的弓，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唷，我的主子。”曾德见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这大冷天的，别冻坏了您的身子！”
嵇清柏笑了下，他如今是最得宠的“娘娘”，真要做什么事儿，还没人能管得了：“我在里面呆的闷了，想出去玩会儿，劳烦公公给我匹马，再安排几个侍卫。”顿了顿，又怕对方起疑，神色大方道，“公公放心，有人跟着，我玩一会儿就回来。”
有一说一，佛尊下界来历劫，寻常魑魅魍魉绝不敢干预劫数，但问题就是，渡劫就是受苦，该吃的痛是一下都不能少的。
嵇清柏身为上神，并不把小妖精们放在眼里，佛尊大能在前，换做是他，万一与檀章命数纠葛深一些都全难自保，想想檀章还要渡情苦，嵇清柏真是忍不住同情要当他老婆的人。
雪落下的时机正好，白茫风林中很容易跟丢人，嵇清柏扯掉了外裙，只留一件中衣和外头罩着的狐裘披风，他催着胯下的马，识海内神力震荡，依稀间改变了嵇玉的样貌与身形。
嵇清柏其实心疼地在滴血，好不容易滋养了这么多时日啊！这一朝造作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当年变化之术对他来说易如喝水吃饭，如今变个男子之身却恨不得伤筋动骨。
嵇清柏下马之前还因神海尚未平复吐了口血，他随手抹干净唇角，蹲下身找着地上的踪迹。
雪才下了一会儿，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嵇清柏扒拉开雪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将马拴在原地，算准了方向提着弓飞奔而去，果然没离多远，已影影绰绰看到了人头。
檀章在里面自然是最显眼不过，他看着还算周全，身边仍活着两个侍卫，刺客似乎是江湖上的人，脸都没蒙，高瘦矮胖，兵器奇怪。
嵇清柏全然没有多想，就近折下一根树枝，夹在双指之间瞬时拉满了弓弦。
其中一个侍卫正狼狈护着皇帝后撤，被高瘦的汉子直接削掉了半个脑袋，尸首像根棍一样，直挺挺倒在了雪地里，檀章抽身不及，红绢披风上被沾了几滴血，他面色阴寒，冷冷地低头瞧着。
“您还真是个冷心肠的人呀。”高瘦的桀桀怪笑起来，“这么听话的狗死了也不心疼下？”
檀章连表情都未动分毫，将身边另一个侍卫推了出去，矮胖的那个立马缠了上来。
高瘦的换了钩爪，似是准备抓活的，结果刚一抬手，一根树枝从后面穿过了他的左眼。
矮胖解决掉了侍卫，分神看过来时一个大骇，吼道：“金骁！”
高瘦哪还能有什么反应，屈膝跪落在雪中，脑袋一点，已经没气了。
矮胖的倒也不笨，几个揉身上前，与身形异常相反的分外灵活，直取皇帝的咽喉处，眼看着躲不掉，又一根树枝飞来，射穿了他的掌心。
檀章抬起头，看着从树上飞跃而下的嵇清柏，黑色的狐裘披风旋开，露出来人苍白清隽的面孔。
“卑职救驾来迟。”嵇清柏当先跪在了檀章面前，磕头表忠心，“忘陛下恕罪。”
檀章盯着他的头顶，慢慢道：“把头抬起来。”
嵇清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扬起了脑袋，表情镇定。
皇帝细细地打量着他。
是张男人的脸，不过长了一双多情的柳叶似的眼。
矮胖的躺在旁边雪地上，痛得呻吟声一阵高过一阵，檀章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他走上前，抽出腰间一根细软长鞭凌空甩了出去。
“谁派你来的？”鞭子缠住了喉咙，虽没看出来皇帝用了多少力气，但矮胖一手抓住鞭尾，双目凸起，脸色极速地充血红紫。
嵇清柏皱着眉，倒不是怪自家佛尊暴虐，就他以往看画本的经验，这情形下肯定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果不其然，人被勒了许久才死，模样惨的嵇清柏这么个神仙都不太敢看第二眼。
檀章收起了鞭子，递给他，有些嫌弃地吩咐着：“弄干净。”
“……”嵇清柏只能默默接了过去。
雪现下落的极大，赶回营帐根本不现实，嵇清柏打算的挺完备，想着自己不见了，曾德肯定会派人来寻，他和檀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着就好，免得雪中在林里子迷路又碰到刺客。
最重要的是他的法力堪堪维持现状就已经是极限了，刚那两根树枝又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一点微薄神力，就跟大病之人回光返照一样，硬撑着的强弩之末罢了。
对于这名脸比较生的侍卫安排，檀章难得没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要在深山老林里躲起来倒也不是太难的一件事情，嵇清柏的真身毕竟是一只貘，找个山洞对他来说还是容易的。
将鞭子收拾好还给皇帝，又捡来干柴生起火，嵇清柏累的连说话力气都没有了，默默随侍在一旁，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檀章并未理会他，自顾自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条狰狞的青黑色伤口。
“陛下中毒了？”嵇清柏很是惊讶，毕竟之前皇帝是半点看不出来受伤的样子的。
檀章撕了一半衣袖下来，声音暗哑：“弄点水去。”
嵇清柏赶忙拿着袖子去洞外包雪，就着火烧烫了，替檀章清理伤口。
皇帝抽出小刀，面无表情地又划了道口子，慢慢把毒血一点点挤出来。
饶是平时再强横，时间久了檀章也有些撑不住，失血多了容易发冷，嵇清柏看着皇帝乌紫的唇，将自己身上的狐裘披风脱了下来。
檀章只觉得肩膀一暖，抬头望去时一眼就见到对方从披风里掉出的荷包。
嵇清柏跟着看了过去，下一秒，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荷包和胸衣不一样，上头是绣着名字的，而且里面装着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上午檀章送他的那颗狼牙耳钩。

第13章 拾贰
电光火石之间，嵇清柏脑子里怎么花式残忍的死几百次都已经想好了。
檀章一只胳膊还在放着毒血，另一只手上也沾满了血色，他神情始终淡淡的，伸出手，捻起了地上的荷包。
嵇清柏：“……”
他就这么一个荷包，上面“嵇玉”两个字还是自己装模作样歪歪扭扭绣上去的，现在全染了颜色，以后怕是不能用了。
皇帝看的很仔细，一只荷包翻来覆去，最后抬起头看着嵇清柏，居然笑了一下：“哪儿来的？”
嵇清柏想都没想，下意识跪在地上，大声道：“捡的！”
檀章死死盯着他，内腹痛的翻江倒海，乌紫的唇动了几下，“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嵇清柏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他软倒的身子。
皇帝脸色青白，一双眼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放肆！”
嵇清柏知道他动怒了，急的要死，慌不择言道：“陛下明鉴，我是……与娘娘是清清白白的！”
檀章死咬着唇，看着嵇清柏不知在想什么，他显然是怒极了，眼白都泛了红，睑下绯色的莲花胎记像燎烧的火，轰轰烈烈着。
嵇清柏满头大汗，他知皇帝是误会了，但现下解释感觉怎么说怎么错，于是干脆心一狠，冷静道：“我先帮陛下把毒解了，之后要杀要剐，但凭吩咐。”
檀章哪肯让对方碰自己，他痛地发抖，使了浑身力气扇了嵇清柏一巴掌，这人也不躲，生生挨了那么一下，痛倒是其次，皇帝手上的血却印了他的半张脸。
嵇清柏的神力早就在油尽灯枯的边缘，脸色比起檀章来也好不到哪儿去，如今苍白清隽的半张脸上满是血污子，乍一看似乎比对方伤的还重。
“你、你要是敢碰朕……！”檀章的话还没说完，嵇清柏已经低下了头，含住了他放毒血的伤口。
嵇清柏想着我都和您一张床上睡大半年了，能碰的早就都碰过了，这要随便能死他早就回佛境和白朝打架了。
皇帝中毒的时间并不短，刚又气急攻心，内腹阴炽跟着窜上了头，嵇清柏边吸着毒血，边挤出神力给他调理阴炽之痛。
说实话，嵇清柏都觉得自己真是太敬业了，就他现在还剩的那点斤两，既要维持男身又要照顾檀章，嵇玉要是身体再弱一些，他现下就能重新去找壳子了，不得不说这半年来他被佛尊养的太好，元神稳妥，灯油滋润，才能撑到现在。
檀章只觉着胳膊上一片温润，对方吮吸的动作轻柔又熨帖，缓了伤口处的滚烫胀痛不说，就连内腹的阴炽不知不觉也被压了下去。
嵇清柏吸了几口血，抬起脸，吐到一边地上，来回几次后唇瓣便殷红成了一片，他也没发觉，继续认认真真吮着。一旁的火光摇曳印出他另一半沾着血色的脸，檀章的胸口起伏不定，目光隐晦，不清楚神情。
嵇清柏见吸的差不多了，才重新扶起皇帝坐直，檀章闭着眼，大概是刚才气狠了，现下两颊还飘着红团儿，瞧着真是娇，嵇清柏心软的不行，又殷殷巴巴的去摸他的额头，结果被檀章一把抓住了腕子。
嵇清柏：“……”
他忘了这是个鬼，荷包狼牙的事儿还没解决，力气恢复了大概就想着要怎么杀他了。
无论怎样，嵇清柏觉得他还是得再挣扎下：“卑职之前的确说了谎，这个荷包不是卑职捡的，是临走前娘娘交给卑职的。”他觑了一眼檀章，皇帝没说话，火光照着那人的眼，明明又灭灭。
嵇清柏只能壮着胆子继续编：“娘娘担心陛下安危，托付卑职一定要找到您，这荷包就是让卑职带来给您的，说因为是陛下您送的，有着陛下的福泽，一定能平安护着陛下。”
檀章还是不说话，于是嵇清柏硬着头皮又添了一句：“而且娘娘也想让您知道，她想您了，正盼着您回去呢。”
说完这话，嵇清柏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虽说借了人小姑娘的身子，但他毕竟真不是什么小姑娘，活了上万年的神仙，学凡人那套卿卿我我的还真有些尴尬。
只是没想到，皇帝似乎还真吃这套。
“你过来。”檀章突然说话，语气淡淡地，抓着他的腕子又用了些力气。
嵇清柏几乎是被半拽着拖到人面前，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结果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突然耳垂上一痛，檀章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居然拿着那只狼牙耳钩，硬是穿破了他的耳垂，明晃晃的挂在了左耳朵上。
这手法太粗暴了些，嵇清柏慢半拍的疼抽了气，檀章却还不放过他。
嵇清柏只觉得狼牙坠子被皇帝扯着，痛的只能低下头去，紧跟着耳垂一暖，对方的脸近在咫尺。
檀章低垂了眉目，眼角旁的红莲艳艳，他伸出舌头，细细密密扫过了嵇清柏耳垂上刚被扎出来的血珠子。
嵇清柏：“……”
檀章抿了抿唇，似乎在尝他血的味道，攸地一笑，低声道：“那这耳坠子你就替你家娘娘带着吧。”
不出意外，后半夜嵇清柏的耳垂就肿了起来，洞外风雪漫天，曾德看样子是暂时找不过来了。
洞内虽然不灭篝火，但止不住寒风萧瑟，檀章裹着狐裘都冻的脸色青白，嵇清柏当然也冷，冷到最后有些神志不清，连胆子都大了起来。
皇帝坐着没动，感觉腰间慢慢缠上了一双胳膊，这不清不楚的侍卫跟只猫一样，往他怀里团。
檀章其实有些低烧，自己冻归冻，身子却是暖呼呼的，嵇清柏抱紧了他，还把狐裘给扯开，将两人裹在了一块儿。
这不要命的侍卫还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只要微微一转头就能看到对方红肿的耳垂和挂在上头的狼牙耳坠。
嵇清柏终于是暖和点了，他舒服的叹了口气，一呼一吸都散在檀章如玉的脖颈里，皇帝侧过脸，静静地看着他，突然问：“你以前在哪儿当值？”
嵇清柏原本想眯一会儿的，整个人僵硬了一下，这不能怪他装了个侍卫的身份，原本天上的时候他就是个下属命，一口一个“尊上”的称谓，规规矩矩，守礼乖顺，哪怕檀章如今下界变成了凡人，嵇清柏也没半点在他面前拿大的胆子，当人面就忍不住地做小伏低，恪守本分。
于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了个不在编的活儿，想着搪塞过去。
檀章不知为什么居然起了谈兴：“你这次救驾有功，回去后就到朕的跟前来当值吧。”
“……”嵇清柏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严肃道，“保护陛下是卑职的本分，卑职不敢求别的，只是平常闲云野鹤惯了，不适合朝堂纷争。”
他回去后就这法力又得修养个大半年，嵇玉身子太弱，养不养的好还是个问题，但又不能把话说绝了，佛尊渡众生之苦，难免艰难险阻，不变男身更是半点忙都帮不上，以后总得有个合适的身份能在关键时候用来救驾的。
嵇清柏想了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道：“陛下只当今晚一夜露水姻缘，卑职并非这世间之人，自有难言之隐，但只要您有万一，卑职一定赴汤蹈火保护陛下周全。”
檀章没说话，半晌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嗤道：“露水姻缘这混账话都能被你讲出来，爱卿莫不是神仙？”
嵇清柏眨了眨眼，做出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但对着檀章的脸又端不出上神的架子，咳了一声，假惺惺地道：“陛下终有一日会明白的。”
檀章懒得再理他，闭着眼不再言语，嵇清柏瞧了他半天，也不知哪儿来的自信觉得佛尊一定是信了自己，最后居然还美滋滋安然地入了梦，准备借着檀章识海里的法印好好反补自己今天一天的辛苦。
大概就连皇帝自己都没想到，为什么会一觉睡得如此之好，以至于第二天檀章独自在洞中醒来，身上还盖着暖洋洋的狐裘，只觉一派神清气爽，腹内温舒。
曾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跪在洞外面侯驾，半天才终于看到了一双龙靴踩在他面前还未化干净的雪上。
檀章围着披风，低下头冷冷地看着他，问道：“嵇玉呢？”
曾德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答了：“娘娘之前说出去玩儿，许是迷了路，昨儿半夜听丫鬟说才回营帐，现下应该还在睡着。”
没盯住人这事儿，曾德的确办的不好，但他哪里知道嵇玉是换了个模样，再加上皇帝失踪，贴身的人早火急火燎的四处寻主，谁有工夫管个没名分的娘娘呢？
也不知哪句话又惹恼了这头上的人，檀章笑了下，语气意味不明，听不出喜怒：“他倒是还睡得着。”
曾德不敢接话，战战兢兢牵来了御骑，檀章二话不说翻身上马，鞭子狠狠一抽，不管旁人，当先奔了出去。

第14章 拾叄
嵇清柏在半夜恢复了一些神力后，便醒来给山洞周围下了个防野兽的禁制，檀章只要与他同眠就一定睡的极好，毕竟梦神在侧，想失眠都难。
赶回营帐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丫鬟因为他失踪，整晚都没睡，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遇了鬼。
娘娘出去一趟，外裙没了，狐裘披风也没了，就穿了件中衣，能不让人误会吗？
嵇清柏没工夫多解释，他又变回了嵇玉大胸萝莉的样子，让丫鬟拿针线过来。
“您要针线做什么呀？”丫鬟犹豫着要不要找大太监，顺便请陆太医进来看看。
嵇清柏叹气：“别问了，先拿来吧，再备点热水，我洗漱下。”
丫鬟没办法，只能出去备水。
嵇清柏拿来铜镜，手里捏着长针，在自己右耳垂上比划了半天，牙一咬，闭着眼狠心刺了进去。
不是他不想用法术把耳孔变没，只是因为那耳孔是檀章亲手给他穿的。
佛尊就算变成了凡人，神元仍旧是不死不灭的，再加上佛境中与嵇清柏魂魄交融了几万年，这人倘若想在嵇清柏身上留下什么东西来，那都是他这只区区梦貘之神抹到死都抹不干净的。
两个耳垂都穿了洞，虽说怎么看怎么可疑，但嵇清柏也没别的办法掩人耳目了，实在不行，他倒是不怕最后被皇帝发现什么，只要别误会他红杏出墙就成。
丫鬟端了水盆进来，看到他耳朵上漱漱冒出的血花子吓得差点叫出声，赶忙翻出伤药给人涂上。
“您急什么呀？”丫鬟怨着，“回去后让嬷嬷给您弄，老人手都熟，比您这么折腾要好多了！”
嵇清柏就怕她不误会，如此一来痛都是小事儿：“我这不想着让陛下高兴嘛。”
只不过正在赶回来的陛下并不是怎么高兴。
檀章不是三岁小儿，帝王心术，重且多疑，昨晚那不清不楚的侍卫破绽太多，他见人演了一晚上，只觉得可笑，既可笑又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他大半年都被嵇玉搂着睡觉，那人身子软的不行，瘦瘦小小，胆子却比天大，枕边同他说话像家常絮叨，没个尊卑，手下动作也不客气，怎么揉脑袋，怎么捂心口，怎么拍背，嵇玉往常做起来就熟门熟路，似乎半点不怕他这皇帝动怒。
明明哪儿都不像，却做什么都一模一样。
不清不楚的侍卫没那么软，腰却与嵇玉差不多细，虽然没真的看清楚过，但嵇玉胸前那两团却颇丰腴，檀章不重色欲，软玉温香贴着他脑袋都生不出什么旖旎念头来，昨夜那侍卫同样的姿势，胸膛平平板板，却似乎更合适，檀章在那人怀里似乎闻到了松柏香，忍不住张开手，丈量了下对方的腰。
真是细。皇帝想。
阴炽之痛这毛病，檀章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燎火一般痛了这么多年，唯有嵇玉是那场及时的清欢雨。这雨就算变了模样，成了烂泥里的污泡，皇帝都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
神仙妖魔，人间鬼怪，不论什么东西，这人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当个嵇铭的棋子，丞相的独女呢？
他什么都能给他。
檀章发狠地想，也能要他的命。
御骑是匹神驹，乌云踏雪，汗如血色，皇帝纵马驶入营地时，下人通报的速度都比不上马蹄后头飞起的土。
丫鬟“娘娘！”“娘娘！”地喊着，刚洗完头脸，还散着湿发的嵇清柏压根来不及盘头，赶忙掀起帐帘，眼前的马蹄高高扬起，檀章调着马头转了个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嵇清柏仰着脑袋，他半张了嘴，不懂皇帝这阵仗是怎么回事。
马上的人已经掀起狐裘，身轻如燕地跃了下来。
檀章见嵇玉大冷天的湿着发，不悦地眯了眯眼，扯下身上的狐裘，批头盖脸的将人一把包住，眼睛都没露出来。
嵇清柏没能跪下磕头，因为皇帝已经将他抱了起来。
“收拾你主子的东西。”檀章冷淡地吩咐着丫鬟，“全部搬到御帐里去。”
嵇清柏有些摸不准檀章当下的脾气，再加从头到脚被狐裘包着，想看也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幸好没过多久，嵇清柏只觉着屁股底下一软，他被人放了下来。
湿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没多会儿就晕了一片，嵇清柏扯下狐裘，才发现自己被皇帝抱到了御床上。
这床不比宫里的大，但也不小，底下垫着厚实的熊皮，非常暖和。
嵇清柏看着檀章伸手过来，右耳垂一痛，被他拽着。
嵇清柏：“……”
檀章口气冷淡，问：“刚穿的？”
嵇清柏故意把左耳也露出来，谄媚道：“这边也穿了。”
檀章看了一眼，轻嗤了一下。
耳洞刚打，被人捏拽这么久不痛才怪，皇帝不放手，嵇清柏也不敢躲，哼哼唧唧地呻吟半天，感觉自己右耳也肿了。
他心里是真的苦，想着两耳耳垂都大一圈，肯定跟弥勒佛一样了。
檀章折腾够了，终于是大发慈悲放开了他，见嵇玉头发还湿着，又让刚赶来的曾德递帕巾进来。
大太监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喘的跟狗一样战战兢兢伺候着。
嵇玉的头发虽然不是自己的鬃毛，但好歹长脑袋上，嵇清柏实在不想这么被皇帝糟蹋，于是被扯到几次后，按住了檀章的手。
“我自己来吧，陛下。”嵇清柏痛的眼角都红了，小萝莉的身子太娇，边抽鼻子边泪盈盈的，“我自己弄，一会儿就好。”
檀章总算没再为难他。
嵇清柏安安静静地擦干头发，他不会弄女子的发髻，随便绑了根辫子垂在胸前，抬头看到檀章正盯着自己，于是想着说些什么，结果还没开口，陆长生进来了。
陆太医现在见到嵇玉就脑袋疼，特别是看到对方还和皇帝在一块儿时，疼的都要裂了。
他恭恭敬敬跪下磕头，说：“臣来给陛下诊脉。”
檀章遇刺的事情曾德先一步已经知道了，肯定会差太医来看伤，皇帝没拒绝，只挥了挥手：“给他先看。”
“？”陆长生一时没反应过来给谁。
嵇清柏也莫名其妙的，坐着动也不动。
“嵇玉。”檀章突然叫他的名字，伸出手，“你过来。”
嵇清柏乖乖走了过去，见皇帝一直把手伸着，踌躇了一会儿，等靠近了才抬腕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檀章微微用力，将他拉到了自己怀里，皇帝坐着时是双腿岔开的姿势，一手拉着人，一手搂住腰，微一用力，直接把嵇清柏抱到了腿上。
嵇清柏：“……”他吓的有些不敢动。
嵇玉虽说虚岁有十六了，但前头那么些年废着，如今将养的也吃力，整个身段娇小玲珑，抱着都显小，檀章似乎掂了掂他斤两，眉眼转瞬凝了一层霜似的。
陆长生又觉得自己要死了。
嵇清柏让他把着脉，这次时间更长，把完陆长生面如死灰。
檀章冷道：“说。”
陆长生抖着唇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嵇玉三岁离魂，为防止其醒来，他奉皇帝之命配了“长痴”，进而牵制嵇铭，不曾想嵇玉居然没能一直痴下去，不但醒了，太后还属意她中宫之位，既然如此，这命皇帝肯定是留不得，陆长生其实制毒比制药还拿手，他的“忘川”能在一年之内让中毒之人死于“体弱多病”，且半点查不出差池，原本此女每日服用的好好的，到头来皇帝突然反悔了。
解毒就解毒吧，陆长生“长春圣手”的名号在外，不会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可没料到有“长痴”在前，“忘川”在后，嵇玉原本底子就羸弱，他用药不敢过量，生怕凶猛，最后这毒解得慢不说，人身子反倒是越来越差，陆长生这回把过脉真的是连自己坟头该迁在哪儿都想好了。
他不敢说什么“娘娘这身子怕是撑不过半年”类似的话，但表情作不得假，檀章见他跪地磕头，脑袋都不抬，心里跟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继续治。”皇帝居高临下，面无喜怒，只道，“配药去吧。”
陆长生抬头，想说什么，看到檀章表情，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低声应了一句“是”，膝行退下。
他走后，余下的两人都半天没说话。
嵇清柏实在觉得尴尬，咳了一声，轻道：“陛下的伤不看下吗？”
檀章低垂了头，静静看着他，说：“朕没受伤。”
嵇清柏趁他不注意撇了撇嘴，心想你毒还是我吸出来的呢，怎么回头就不认，太没良心了。

第15章 拾肆
刺客没抓到，围猎自然不能再进行下去，半夜御帐便提前撤了，有好事者一打听，原来不止刺客的问题，皇帝带来的那位娘娘说是身体不好，突然咳了血。
嵇清柏不知外头传他传成什么样，毕竟景丰帝情根深种这种话听着就很毛骨悚然。
咳血这事儿嵇清柏真不是故意的，他之前神魂好不容易被佛尊的法印滋养了段时日，一日被耗尽不说，嵇玉的身子本就弱的不堪一击，又是风又是雪的冻了一晚，换个铁人都熬不住。
皇帝的御辇金车玉石，络鬃银鞭，地龙热两头围着车中的锦缎棉被，嵇清柏睡得昏昏沉沉，迷糊中被人扶起来喝药，他睁开眼，看到檀章眼角旁开的绚烂的一朵红莲。
“太苦了……”嵇清柏嘟囔道，他总觉得到了这下界后每日药石就没断过，喝的浑身都是味儿，嘴里就没干净过一刻。
皇帝举着碗没说话，一勺一勺亲自将药汁喂进了他的嘴里。
嵇清柏喝完药被裹在锦缎中，发完汗后头发湿乎乎地黏在额上，他睡的腰酸背痛，于是被檀章从后面抱着坐起来。
曾德可不敢碍人眼，收拾了药碗退下，车里只留了嵇清柏与檀章两人，安静靠在一块儿。
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与皇帝贴的近了，嵇清柏是舒服的。
佛尊的法印绵密精纯，嵇清柏趁机修补识海，滋养元神中的灯油，他有了一些精神，看着像是陆长生的药起了功效似的。
檀章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他耳垂，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回去后朕重新给你弄一副耳挂。”
嵇清柏想到那一颗狼牙，很怕皇帝给他弄一对来，但又没胆子说不要，只能气若游丝的闭上眼装没听见。
檀章很容易看穿他那点小心思，轻轻笑了下，伸手薅着他后颈。
这就跟猫被捉了皮一样，嵇清柏心有不甘，但整个人就是控制不住地软塌了下来，皇帝揉捻了很久，放手时嵇清柏总觉得那儿该是被磨秃了一层皮。
刺客的事嵇清柏只字未提，他虽没什么政斗经验，但也懂得避嫌，佛尊是天命所归，谁都撼动不了他屁股底下的龙椅，但人嘛，贪嗔痴是七情六欲，没个妄念怎能当人。
朝中就算没有嵇铭，朝外也有别人，嵇铭的命格嵇清柏已经看过了，没甚新奇，不过朝外的他还没机会见着，得寻个时候掌一两眼。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看这么一两眼，也是说来话长。
像嵇清柏这境界的上神，还在六界之内，每过千年就得顺着因果渡一回劫，他和白朝会结仇就是在上个千年的劫数中出了差错。
渡劫这件事，有时候不是一个神仙的因果，运气好的话，几个小神小仙的打打闹闹，影响不大，结不出孽缘，但运气不好，碰到个上古大妖之流，就算是嵇清柏这样的上神，都有可能犯了过不去劫数。
嵇清柏自己不记得了，他历劫结束回归佛境，檀章说的也是轻描淡写，回头见着白朝，仙鹤难得恢复人身，在重新拼他的红莲命盘，见着他时的眼神能把貘一身皮给扒了。
后来白朝就开始与他不对付起来，但等嵇清柏再具体细问，对方似乎还被下了禁口，缄默再三不敢真的抱怨，嵇清柏只能零零碎碎拼凑出个大概，应他历劫那会儿该是碰到一只大妖轮回，差点没承住劫数，檀章在佛境里知晓后，亲身下界参合了他的命盘，佛尊这么一插手，嵇清柏的劫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但六界之内的因果轮回一下子乱了套，司命红莲更是承不住檀章的无量法印，碎了个天崩地裂，用白朝的话说，就是他那阵子就差以身殉盘重掌司命，也不想拼那红莲拼个几百年。
劫数渡完，缘孽殆尽，嵇清柏是全然不记得自己在下界和那大妖发生的事儿，也不知道檀章为了救他做了些什么，佛尊之后万年仍旧是那位莲座上清清冷冷高洁雅致的佛，他偶尔低垂眼，望向嵇清柏的目光不悲不喜不怒不嗔。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檀章每月下莲座的次数变多了那么一两天。
嵇清柏哪怕来佛境这么久，仍旧保持着原身当年在人界的习惯，佛境万重，总能在河鲜多的花果林子里找到贪吃嗜睡的貘，也不知檀章何时找到的规律，嵇清柏不当值时还能被上司从万重佛境里抓出来，加班的日子过的相当憋屈。
只是后来嵇清柏发现，檀章找他出来倒也不是光睡觉。
花果林子大如天勺，中间一汪碧湖，连着高峰瀑布，河流浅溪，青草丛丛，树荫葱郁，花开时节馥郁漫天芬芳国色。
嵇清柏平时爱在湖边垂钓，辛夷花树下风满花香，缤纷落了他一头一脸，顺着溪水打着旋儿的流到远去，后来湖边坐着的换了个人，檀章赤着脚，踝上金色的忘川铃似泉水叮咚，停在了那一片落花处。
嵇清柏觉得自己会偏爱辛夷花不是没有道理，任谁看那般美景数万年，入了眼又进了心必定是想忘也忘不了的，他原身是只贪睡好吃的食梦貘，元魂里又有上古神灯清泊明智，才能如此万年都不色令智昏，痴迷佛颜。
如今人间的梦魇阁中，那树玉兰明年春天定是能花压满枝，芳香年岁，嵇清柏又想到佛境里万年的光阴流水，有些可惜自己怕是见不到了。
回宫后他就被檀章留在了御龙殿，说是“留”不如说被禁更恰当，原本梦魇阁的东西全都搬进了皇帝的寝宫，连他让丫鬟出宫偷摸买回来的画本子都到了檀章手里。
嵇清柏见皇帝晚上看他的画本，有些尴尬。
檀章无趣地翻了几页，倒不是什么才子佳人，都是些神仙志怪，于是扔到一边，让曾德拿下去。
嵇清柏眼巴巴地看着，心那个痛啊。
回头曾德又送来了药。
嵇清柏：“……”
皇帝言简意赅：“喝。”
嵇清柏只能两眼一闭，吨吨吨地喝了。
喝完他正龇牙咧嘴地散着苦劲儿，就看见自己丫鬟托着新裁的胸衣进来，皇帝看过去一眼，顿了顿，没多问什么。
嵇玉有一件胸衣还在檀章的手上，皇帝没忍住，向对方的胸口望去一眼，这人非常不爱穿这种贴身的衣服，能趁他不注意，就偷偷摸摸给扯了，以为自己不知道，殊不知贴的近了，这胸口两团饱满的肉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檀章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晚山洞里平平板板的侍卫，目光不知觉游到了嵇清柏的腰上。
还是太细了，他心想，得再养胖一些。

第16章 拾伍（上）
虽说被禁着，但嵇清柏的日子过的还是舒坦的。
曾德现在像把他当菩萨似的供着，出去晃一圈后边都像跟着戏班子一样，檀章如今每天上朝，非常勤政爱民，嵇清柏有隐约听说嵇铭的权被削了不少，外头总有动静想戳他眼门前来，嵇清柏只当啥也不知道。
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宫里过年，按规矩后宫的亲眷都可进宫来共享家宴，像嵇玉如今这般地位荣宠的，嵇铭肯定是国丈的规格，这点面子檀章不会不给。
嵇清柏下半年来被养胖了不少，不过腰还是细，他发现嵇玉这身子就算长起来，该胖的不该胖的仍旧是分的清清楚楚。
御龙殿和梦魇阁不一样，后头种的是与太和殿一样的竹林，嵇清柏去了几次后，觉得没什么意思，就不怎么愿意逛了，结果没几天，丫鬟又哄着他去走走，嵇清柏被缠的没法，过去后发现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光了，居然全给换成了玉兰树。
南方的天气要是暖和，辛夷花的花期卡在年关就能开，嵇清柏原本以为离了梦魇阁铁定是瞧不见了，没想到居然还能看到。一半红一半白的花瓣婷婷袅袅开在枝头上，嵇清柏坐在树底下，抬头静静望着。
檀章下朝后赶回殿中，到后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曾德不敢打扰，对嵇清柏身边跟着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众人默默退下，留了方安宁给两人。
嵇清柏回过头，只见檀章一身玄色的龙袍，外头披着雪白的狐裘，站在盈盈花树下。
这阵子皇帝赏他的东西多如流水，嵇清柏今天除了这一身行头外，手上捧的炉子，脚下垫的垫子，都是檀章这几日亲自条好了新送来的，只是他实在不会捣鼓首饰朱钗，脑袋腕子上空空荡荡。
“陛下。”嵇清柏迎着檀章站起来，今天有家宴，他换了身丫鬟挑的华服，前后都绣着凤凰的图样。
照理说没被册封之前，嵇玉既不是中宫之主，也坐不了皇后之位，穿凤袍该是逾矩了，但檀章也只是看去一眼，并未说什么。
“回去吧。”皇帝把狐裘脱下来，盖到了嵇清柏的肩上，“明天在看。”
嵇清柏笑了下：“花开太多了，压根看不完。”
檀章握着他手，轻轻捏了捏，回头淡淡道：“不论多久，日日来看，总有看得完的时候。”
嵇清柏楞了一下，他笑意敛去了半边，抿着唇没说话。
因为嵇玉怕冷的缘故，御龙殿里的地龙从未熄过，一行人跪着接驾，嵇清柏刚进去就看到成排的箱子堆在地上，掀开了盖，他的丫鬟忙前忙后地帮着收拾。
曾德满脸喜气，谄媚道：“这些都是陛下挑了给娘娘的，娘娘看看？”
“……”嵇清柏心情是真有些复杂，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当个宠妃。
檀章接过帕子净了手，他坐在罗汉床上，指了指地下：“你挑几个，其他让曾德帮你收罗好。”
嵇清柏只好上去挑，一箱子头脸首饰，一箱子金银玉器，还有一箱子各式各样没见过的稀罕物件，他清心寡欲地当了上万年神仙，梦里才有的销金窟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饶是清柏上神都有些眼花。
皇帝见他挑半天停不下来了，倒是有些不乐意了，随手拿了串珠子，又让曾德把余下的放起来。
……兴致勃勃挑了一半的嵇清柏收手收的有些尴尬。
檀章只当没看见，压低了眉，道：“过来。”
嵇清柏乖乖走了过去。
串珠看着倒是普通的檀香木质地，但既然是檀章亲自挑的，嵇清柏也是打死都不敢摘下来的。
晚上的年夜饭在太和殿里吃，也不知皇帝是有意还是无意，下手两个御位，左手边太后，右手边便是嵇清柏。
于是嵇玉那位置，居高临下对着自己的便宜爹，离得远了，嵇铭的表情嵇清柏都看不太清楚。
嵇铭也是郁闷，照理说他现在是朝里朝外默认的国丈，家宴该能与嵇玉离的近些，结果别说近了，人都瞧不真切，嵇玉更是像不认识他似的，全程眼风都没瞟过来一下。
家宴吃的如此憋屈，嵇铭肯定食不知味，心里头难受又不甘，半途中皇帝举盏庆贺，嵇丞相自然不会就此罢休，离席道：“小女自打进宫，臣心里就极为牵挂，玉儿身体羸弱，冬猎又遇了风寒，臣实在放心不下，想亲自好好看一看小女。”
皇帝笑了笑，倒是和颜悦色，口吻温柔：“玉儿不就在这儿么，爱卿要看就看，朕怎会阻止。”
嵇清柏眨了眨眼，他端端正正坐着，非常泰然的让自己爹“看”自己。
嵇铭噎的差些吐血，他跪在几十层的台阶下面，能看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檀章耐心等了一会儿，又非常好脾气地开口问道：“爱卿看完了吗？”
嵇铭：“……”

第17章 拾伍（下）
对嵇清柏来说，嵇铭怎么样他还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凡人间的亲缘要说有多羁深，作为神仙来看却是缘浅的很，区区八十年寿数，父母亲子最多半载，怎又比得过日月星辉。
面前的玉盘珍馐不曾空过，嵇清柏挑了几样菜吃，发现鱼肉都是剃好的，宫人一般没资格碰主子的吃食，他碗里又多是檀章赏赐下来的，这帮他剃鱼骨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旁人。
嵇清柏吃了几口，就忍不住抬头去看皇帝。
檀章的眉眼低垂，执箸的腕子微微动着，抬目见嵇清柏正望着自己，轻轻挑了下眼。
纵使天上地下有千般道不明理还乱的因果纠葛，在此间似乎也没了任何意义。
觥筹交错，玉树明灯，万千层楼染上了佛尊的眼角眉梢。
哪还有什么不悲不喜不怒不嗔呢？
家宴散后还有守岁，不过与嵇清柏是没多大关系了。
结果回宫的时候还出了状况，嵇铭居然借着宫里安插的人向他递去暗话，打定主意势必要与他见上一面。
……在后宫安插眼线这招，跟放个刺客进来没什么区别，嵇清柏脸都黑了，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
嵇铭他当然不会去见，来的暗桩更不可能放了，对方以为他不敢伸张，结果嵇清柏直接让身边的宫人当是刺客拿下，御龙殿中灯火通明，趁着皇帝在外头守岁，嵇清柏坐在殿内问话。
“总共有多少人被安插在宫内？”这话是丫鬟替他问的，嵇清柏刚从殿外进来，身上夜露深寒，一回来就被灌了药，抱着暖烘烘的炉子。
暗桩对他那个“爹”倒是忠心耿耿，苦口婆心劝着嵇玉要为嵇家的千秋鼎盛奠基立业，话里话外还指桑骂槐，说他不忠不孝，没有祖宗家法。
嵇清柏听着可笑，他喝了一口丫鬟递来的茶，淡淡道：“我三岁离魂，痴了十二年，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见着丞相要我建功立业，为祖宗考量，怎么如今反倒又有念想了？”
跪在地上的人噎了一噎，又听嵇清柏继续说道：“丞相是不是忘了件事儿，这天下百年后都不会是姓嵇的，一些野望还是不要有的好。”
“他一把年纪了，要是想告老还乡，荣归故里。”嵇清柏搁下茶盏，发出“咔”地一声脆响，低头望着地上的人，冷道，“你回去告诉他，我倒是能帮这个忙，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几句。”
曾德佝偻着腰小心翼翼行到檀章的身边，皇帝守岁也就是和几个外臣在金池园里喝喝酒，讨论下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只不过檀章始终提不起什么劲来，对着酒色声场，也是神色恹恹地漠不关心。
“睡了？”曾德还没开口，皇帝先问了一句。
就算不指名道姓，大总管也知道问的是哪位。
“刚躺下，睡没睡不清楚。”顿了顿，曾德将嵇清柏之前的做的事儿精炼着说了个大概，檀章听完，表情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说：“生气了？”
曾德犹豫了一会儿，苦着脸老实道：“应该是动了怒，临睡前丫鬟理了帕子，说是上面有血……”
皇帝握着杯盏的手一顿，曾德眼见着酒水被洒出来大半，吓得跪在地上没敢动。
檀章的脸色青寡，沉默许久，才沉声命道：“召陆长生进宫。”

第18章 拾陆（上）
嵇清柏还真不是因为动怒才咳血的，他现在命不由己，早些时候也许什么都能告诉檀章，前世因后世果的，跟佛尊说清楚也影响不了分毫，但现在反而什么都不能讲了。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出的岔子，嵇清柏原本并不打算和佛尊的命数纠缠在一起——开玩笑，他的佛尊法印无极，超脱六界，要是一个不当心纠缠深了，等着嵇清柏的就是魂飞魄散，元神俱灭。
他只是想下界来帮个忙，结果帮来帮去，他成了檀章的因果，这罪过可就真的是大了。
睡得迷迷糊糊着，嵇清柏感觉又有人在灌他药，等终于喝完了，他才发现自己在檀章怀里。
皇帝的身上清爽宜人，像一捧暖雪，这么多天下来的滋养，对嵇清柏来说，檀章可比药有用多了。
见他醒了，陆长生终于长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一堆什么不可忧思过虑，易怒伤肝的话。
嵇清柏听得晕晕乎乎，只能伸手扯住檀章的衣袖，喘了口气道：“我没事……什么时候了？”
丫鬟在旁边抹眼泪，抽噎着说：“娘娘你睡了三天，吓死奴婢了。”
嵇清柏：“……”他真不知道自己能睡这么久。
陆长生大概心里也苦，大过年的，提着脑袋来给他看病，而且还是治不好的那种，现在用啥药心里头都慌，太医如今看这位嵇玉娘娘就像看个死人似的。
嵇清柏躺了这么几天，外头也不安生，内宫里死了一批人，死状凄惨可怖，最蹊跷的是第二天尸体都被人灌了金水，送到了丞相府的门口。
那一日朱红门前的尸骨堆成了海，血色漫天，丞相府的下人都被吓疯大半，嵇铭第二日更称病下野，上书却被皇帝给驳了。
“玉儿这几天病了，朕很是心焦，爱卿要是这时候离开，她知道了一定心里难受。”景丰帝面色哀痛，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等她醒了，爱卿的去留再议也不迟。”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嵇铭怎么可能还不明白，嵇玉要是之后能继续好好活着，他凭着当爹的身份，也能保全一二，嵇玉要是这回没能撑过去，按照檀章的说法，嵇家上下满门几百口都得跟着陪葬。
幸好嵇清柏这回是醒了过来。
前朝因他如何翻江倒海，嵇清柏是丝毫不知的，自从他醒来后他那便宜爹就突然不当官了，搞得他以为是上次自己那番敲打奏了效，心中甚是有些得意。
当然皇帝什么也不会告诉他。
等嵇清柏身体好了些，太后那边突然又有了安排，说要到寺里去祈福，保佑皇室宗脉。
说到皇室宗脉这个问题，嵇清柏不得不汗颜一下。
之前太后广纳后宫的事儿嵇清柏那是相当支持的，他也乐意帮着看看佛尊的红线，可这么久过去了，红线没牵到，他还把自己给搅合了进去。
情爱之事太过复杂，轻易是谈不得了。
话说回来，后宫是扩了，环肥燕瘦的美人们也都进来了，可这绵延子嗣开枝散叶的事儿仍旧是没个结果，皇帝硬生生把嵇清柏宠成了六宫之首，要不是嵇玉这长相摆在这儿，前头大概不少人会参他一本妖妃之祸。
天地良心，他和佛尊到现在都还清清白白着呢，哪怕抱着睡一块儿都老实的很。
盘龙寺是先帝在时就建好了的，后宫祈福，皇帝就没跟着去凑热闹，不过临走前把曾德留给了嵇清柏。
有大总管亲自照拂着，光凭这一点，嵇玉在景丰帝心里的分量就不是单纯轻重这么简单。
与太后一样，嵇清柏有单独的车撵，里头炉子毯子一应俱全，他的贴身东西都是檀章亲自挑的，说是极尽奢宠都不过分。
嵇清柏躺着翻一本野怪闲书，一身素净外，只有腕上戴着皇帝送的那串珠子。
太后差使了身边的人来送香火，嵇清柏因为自己原身就是个神仙的关系，对这些反倒不在意，他让曾德挑完，自己拿着看了几把，觉得凡人还挺有意思。
想当年，无量佛的莲台也常在人间被烧香供奉，佛尊日日阅尽凡尘的善恶与生死，最后也只是檀章眼底那一抹香火灰罢了。
皇家仪仗到了寺里也得遵循僧人的规矩，盘龙寺的主持法号怀让，见礼后由着几个小沙弥领路将人带去了禅房。
收拾好行李，太后便同嵇清柏去无量大殿中礼佛，嵇清柏看到那顶梁的金佛像时表情有些复杂。
太后年纪大了，诵经不能太久，最后也就嵇清柏一个人跪在蒲团上，嵇玉这个身子不争气，跪了一会儿，嵇清柏就也偷懒了，歪歪斜斜地坐着。
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巨佛，心想反正和檀章一点也不像，他不拜这赝品，也是理所应当的。
怀让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嵇清柏这么一副懒得没骨头的样子，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嵇清柏忙回了一礼。
怀让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腕上，凝了一下，表情似乎有些意外。
嵇清柏眨了眨眼，跟着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珠子。
怀让笑了笑，双手合十，低声道：“原来陛下是为了施主求的平安呐。”

第19章 拾陆（下）
嵇清柏都不记得自己这一路是怎么回的禅房。
曾德在门口跪着迎他都没发现，丫鬟端了药碗来，他喝了一半就怔怔含在嘴边上，又不知神游到了哪边去。
怀让的话仍犹如在耳旁：“陛下一人磕了千层阶，在佛前长跪一夜，为施主亲手串了这串佛珠。”说着，和尚复又看了嵇清柏一眼，眉眼慈惠悲悯，“贫僧感帝心诚情深，望无量大佛显灵，保佑施主日后福泰安康，长命百岁。”
嵇清柏闭了闭眼，满口都是药的苦味，他竟觉得有些许滑稽，混着心内莫名地激荡，隐隐作痛。
檀章为他磕长阶守长夜时，又会否知道，他在人间求问的佛正是他自己？
无量佛尊超脱六界，法印无极，这世间一切只不过是佛尊的眼底埃尘，因果孽缘，情爱悲恨，都只是下界佛尊这一世该渡的苦。
于此生檀章所求，不论因果劫数，便是永不可得。
他即是无量，无量即是他，人间无量做不到的，他亦做不到。
直到丫鬟惊呼着唤了一声“娘娘”，嵇清柏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落下了泪来，汹涌之间竟是止也止不住。
丫鬟转身去寻大总管，一回头见着嵇清柏突然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吓得脸色苍白，跟着跪下流泪：“娘娘！您别下奴婢啊！奴婢马上叫太医来！”
嵇清柏抹去嘴边殷红，脸上泪痕斑驳，却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轻轻摆了摆手：“没事，不用叫人来。”
丫鬟嘤嘤哭着，正犹豫不知该怎么办，一抬眼正对上嵇清柏亮如星昼的眸子。
“什么都不要告诉皇上。”嵇清柏捂着心口，此刻说话都犹感吃力，“太后祈福是件好事，不能因我坏了心情。”
丫鬟闭上嘴，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嵇清柏终于是稍稍放下了心，他只觉脑袋一片昏昏沉沉，最后竟是无知无觉地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晌午。
嵇清柏睁眼便见到了守在床边上的丫鬟，见他醒来，面上真真切切露出了喜色：“娘娘。”
嵇清柏只觉得头痛欲裂，张开口才发现嗓子哑了：“太后有来过没？”
丫鬟点头又摇头：“来过了，奴婢说您还没醒，太后体恤，就没怪罪。”
嵇清柏点了点头，等着丫鬟端了药碗来服侍他喝下。
曾德显然不知昨晚发生了何事，虽然担心嵇玉的身体，但他一个太监总管总不能逾矩进娘娘的身，于是到了下午嵇清柏这边收拾好了，才喊他进去。
祈福这几日，皇室内宫的人都得跟着僧侣们诵经念佛，嵇清柏上午没去成，下午肯定得补上。
曾德陪着嵇清柏去到无量大殿，主持怀让跪在佛像前，回头见到来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昨日过去后，嵇清柏并不是太想见到他，但此刻转身就走容易落人口舌，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跪在了旁边的蒲团上。
和尚不敬富贵王权，对着嵇清柏却有几分客气：“施主昨日可有休息好？”
嵇清柏淡淡道：“殿中有些冷，昨晚应是冻到了，并不碍事。”
怀让点了点头，欣慰道：“有无量大佛保佑，施主定能化险为夷，平平安安。”
嵇清柏原本双手合十，准备专心摸着鱼瞎念，可甫一听到“无量大佛”四个字，心头仍旧是狠狠颤了一颤，他深吸一口气，半转了脑袋，脸色冷冷，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主持莫要再说什么保佑不保佑的话了，你我只是凡人，怎猜的到无量佛尊到底能让我活还是让我死呢？”
怀让许是没料到嵇清柏会如此反驳，被对方这么一顿抢白，更是半晌没反应过来，怔楞在原地。
嵇清柏说完，到也没觉得出了口气，他抬头看向金樽佛像，只觉两眼酸涩，一呼一吸之间心腔痛的似要闭过气去。
不想在外人面前出丑，嵇清柏忍痛踉跄站起了身，他回头，看到无量殿门口站着一人。
檀章不知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只见他一身玄衣，衬着乌发墨眉，绝色皮相。
潭石一般的眼，最后终于，落在了嵇清柏的身上。

第20章 拾柒（上）
皇帝来盘龙寺一事并未知会后宫众人，所以独行至此，身边也就曾德和几个禁卫。
嵇清柏站在阴寒的佛殿中，外头清白的日光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怀让不知何时退了下去，嵇清柏的心内忐忑，惴惴不安地望着檀章。
“病了？”皇帝跨过殿槛，身形一瞬没入了阴影中，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嵇清柏不知他听到多少，勉强撑起笑容，低声道：“不碍事。”他极怕对方又叫陆长生，赶忙又补充道，“吃了药已经舒服多了，陛下别叫太医。”
檀章不置可否，他走近了嵇清柏，低下头来。
因为离得太近，嵇清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皇帝一把钳住腕子，用力一扯，搂进了怀里。
“……”嵇清柏被撞的有些懵，满鼻子都是檀章身上的熏香味道。
那人抱着他也没再有什么别的动作，两人就这么在殿中抱了许久，嵇清柏身上倒是渐渐暖和了起来。
曾德在外头小声唤了一句“陛下”，檀章松开怀抱，转身握住嵇清柏的手。
“陛下要去见太后吗？”嵇清柏跟着皇帝身后出了佛殿，小声问道。
檀章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徐徐在前面走着：“不去，朕就呆一晚，明天回宫。”
嵇清柏一时晃神，竟分不清心内纠葛是喜是忧，是惊还是痛，日光越过檀章的头顶泄来，似火燎一般灼着人的眼。
嵇清柏浑浑噩噩的被皇帝带回了禅房，曾德多机灵一人，早就将檀章平时用惯了的东西送进了内屋。
帝妃恩爱，自然不会有旁人碍眼。
檀章自行坐在了罗汉床上，等着嵇清柏拧干净帕子来给自己擦手。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帕子在指尖搅着搅着，手却先握到了一块儿，嵇清柏又是鼻中一酸，垂下脑袋。
皇帝指腹摩挲过嵇清柏的十指，又翻过手背摸到了腕上，那儿干干净净戴着一串珠子，含着体温，舒舒润润。
“以后都不能摘下来。”檀章突然开口，淡道，“知道吗？”
嵇清柏喉头一哽，半晌才答了句“知道”。
檀章似乎满意他听话，神情终于是舒朗了一些，只是复又想起了些什么，眉峰还是蹙着。
皇帝来时已经是傍晚，没多会儿曾德就让人传了晚膳。
原本在宫里两人就经常同桌而食，换个地方也没什么不同。寺院里没有荤腥，素菜倒还算可口，嵇清柏这身子吃不了多少，回头见檀章盯着自己，又只能硬多挖几口。
结果吃多了就有些积食，临睡躺床上了都还撑得干瞪眼。
皇帝睡在床外头，听呼吸声该是没睡着，嵇清柏与他同床共枕这么久，头一回觉着很是羞赧烦躁，难得也没贴着对方，肩膀间隔着小块空挡。
嵇清柏不怎么敢动，隐隐觉得热起来，又不能脱衣服，正胡思乱想着，身边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檀章一手环过他，掌心拂上了嵇清柏的脖子，后者抖了个激灵，微微歪过头缩着。
下一秒，皇帝半边身子猛地压了上来。
嵇清柏睁大了眼，心下凉了大半，照理说他现在是个大胸萝莉的身子，根据以往进宫为妃的经验，早该与皇帝云雨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檀章之前始终没什么这方面的需求，对嵇玉原身更谈不上暧昧旖旎，于是嵇清柏便对男女之事很是放心。
不曾想，皇帝今日居然起了这方面的兴致，嵇清柏咬着牙脑内混沌一片，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心内早乱成了麻结，一时半会儿根本理不清楚。
檀章的手已经探进了他胸口，却又兀地停下。
黑暗中，皇帝的目光巡梭在嵇清柏的脸上，低下头，将唇掩在他耳畔。
“你到底是谁？”檀章的声音宛如一道惊雷，撼天动地的劈在了嵇清柏的天灵盖上，皇帝似乎嗤笑了一声，突然张嘴咬住了嵇清柏的左耳，含糊地轻声问道，“朕那晚亲手给你戴的狼牙呢？”

第21章 拾柒（下）
嵇清柏以往看画本子的时候，向来对狐妖披皮装人之流嗤之以鼻，却没想到这事儿轮到自己身上时，怕是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楚。
男女差距如此之大，嵇清柏就是魂飞魄散也不认为檀章能认出自己来，所以那晚在洞中一夜他也没想着掩藏平日里的习惯，对待檀章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嵇清柏不信皇帝会看女硬说男，又怕对方是为了炸自己的话……可万一檀章是真识破了他原身又该怎么办？
神仙妖魔，精灵鬼怪，嵇清柏如今想解释起什么来，却又怕为时已晚。
檀章的手在他的脸皮子上流连了半刻，似乎并无所谓他的说与不说，只曼声道：“你说无量佛救不了你，你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吗？”
嵇清柏眨了下眼，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檀章，似是恍然间忽然明白了对方所想，惊讶地张了张嘴，却又哑然。
皇帝没有理他，自顾自地道：“当晚你同朕说，你并非这世间之人，你那些画本子，朕收走后，前阵日子也看了些，仙人下凡渡劫，肉身即死，你在朕这儿是功德圆满了吗？”
嵇清柏知他是误会了，但这迥然殊途，却又莫名同归，檀章以为自己是他的劫，却从未想过嵇清柏才是他在这一世间的孽缘因果。
嵇清柏长喟了一声，他悄然念了个诀，檀章只觉得身下人隐隐起了变化，他想起身燃灯，却被一把抓住，与嵇玉的软糯不同，嵇清柏的声音清朗抒臆：“陛下，人总有一死，你不该再牵挂我。”
檀章许久没有出声，嵇清柏抓着的手却微微抖了起来，他听到檀章似乎笑了一笑。
“你要朕放过你？”檀章问道。
“不。”嵇清柏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那一口血，涩苦难捱。
他喘了口气，低声道，“我要陛下，您亲手杀了我。”
爱别离，求不得，众生皆苦。
嵇清柏下界前曾想过这苦佛尊会怎么渡，却万万没想到，到头来竟应验在了他的身上。
要是有的选择，嵇清柏决然不会与檀章的劫数纠缠，他区区一介上神，哪撑得住天地无量的因果？
更何况双境历劫，那是比九天玄雷更厉害的变数，嵇清柏保不保的住自身魂灭不说，就连檀章也会受因果反噬之罪，人间无量一旦遭重，下界必将一片生灵涂炭，刀山炼狱。
如此走到这步田地，嵇清柏这一世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还得死得其所，帮助檀章渡了这爱别离，求不得的苦劫。
嵇清柏说完这话，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的法力维持不了多久，男身与檀章共睡一张床上时也不觉得别扭。
皇帝不说话，嵇清柏也不敢看他。
人间常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檀章这一世的情劫落在了他的身上，动的是筋骨魂脉之痛，就算修炼万年，境之上神，嵇清柏也逃不过这命中注定的伤情伤心。
佛尊的苦，又何尝不是他的劫呢？
嵇清柏垂着头，只能胡言乱语地安慰着：“陛下原本就不该让我活着，您就当我还是嵇玉……我死后，陛下也将不再被我的命数影响，方能脱离因果苦海。”
嵇清柏话音刚落，突觉喉口一窒，檀章竟是生生掐住了他的脖子，嵇清柏下意识挣扎，抓着对方的手腕却是纹丝不动。
嵇清柏呼吸不得，脸涨的通红，不一会儿便逐渐神志涣散起来，他迷糊想着檀章是真的要掐死自己啊……
结果皇帝又一松手，将他扔到了床里面。
嵇清柏趴在被子上咳得天昏地暗，檀章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你不是嵇玉。”皇帝等人快咳出了血，才伸出手扯住了嵇清柏的发，将他的脸抬起，注视着对方的眼，平静道，“朕不管你是谁，是神是妖，是魔是鬼，朕要你死，你才能死，朕要你活着，你就只能乖乖活着，明白了吗？”

第22章 拾捌（上）
嵇清柏在第二天大早上顶着一脖子的淤青跟着后宫众人一块儿诵经。
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透着一股子惊疑不定，少部分还有些幸灾乐祸，嵇清柏只当没看见，念了一会儿经后就被太后催着回去休息。
长年跟着他的丫鬟心里其实很没底，她虽然是皇帝的人，但和嵇清柏这么久了，是猫是狗的都有些感情，怕自己主子吃了亏，没忍住，悄悄去问总管。
曾德斜眼睨着她，啧啧了两声：“所以你瞧人家能当主子，你就只能当丫鬟，娘娘都不来问我，这气儿沉的很。”
丫鬟陪着笑：“我们娘娘今天说话都说不出了，这脖子，”她比划了下，很是心疼，“皇上是真的差点掐死我们娘娘呢。”
曾德：“这不没死嘛。”他想了想，低声道，“否极泰来，我还留在这儿呢，咱们娘娘后头福运昌鸿的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檀章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回了宫，正如他说的，从头到尾除了嵇清柏谁都没告诉来过这么一遭。
但皇帝不说，嵇玉脖子上的伤众人见了就都明白了，连太后都想不太明白，自己儿子专程过来就为了冲着个宠妃发一通脾气？
嵇清柏借口脖子受伤说不出话，倒也没人来他这边问东问西，落得个清静，他算是昨晚上和佛尊说清楚了，但看檀章的意思，该是不肯轻易就放过他。
无量佛尊早已超脱六界，他自己便是自己的天命，但逆得了天，却渡不了命。
嵇清柏承了檀章的劫数，哪怕如今窥破天机，却因自身缘孽与佛尊息息相关而不可说，到最后也只能以身殉了这天地无量方能渡众生之苦这一条路可走。
当人的佛尊还是太年轻了啊……嵇清柏痛心疾首的想，你就是来下界吃苦的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呐！快点吃完快点回佛境，这么拉着他拖下去，两个人都得完啊！
陆长生奉命吊着嵇清柏的气儿，自然半点都不敢疏忽。
檀章走后，傍晚陆长生后脚就来了，诊脉配药苦口婆心的老三样，嵇清柏也已经淡定了，基本上他在这一世，佛尊要逆天改命不让他死，他的确死不了，但最后渡不过这苦，天地无量失衡，他们都用不着活了。
嵇清柏越想越绝望，整个人喝药的时候都透出一股子丧死之气，他看了一眼陆长生，突然道：“陆太医最早配的离魂药叫什么名字？”
陆长生：“……？！！”娘娘什么时候知道他配离魂药的？！不带这么秋后算账的啊！
“你别害怕，我就问问，没其他意思。”嵇清柏看着太医跪地磕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淡定道，“我还知道你后来配了‘忘川’想毒死我。”
陆长生：“……”
嵇清柏：“哦，不是你，是皇帝。”
说到这儿，嵇清柏的思绪禁不住便飘远了一些，想当初他醒来没多久，发现药被调了包就猜到皇帝是要嵇玉的命了，只是不知这里头的人换了芯子，“忘川”对凡人有用，对嵇清柏这样的神仙可没太大效果，再说他也不准备在下界留多久，帮点佛尊小忙而已，一两载足够了，到时候借着“忘川”的由头归了天命，他也算功德圆满一件。
再后来……
嵇清柏苦笑了下，再后来，皇帝要他活着，他反而只能死了。
神游了半天，陆长生还跪在地上没起来，大概是嵇清柏的表情太过萧索，太医的误会很大，觉得不论怎样都得替顶头上司辩解几句：“陛下起初对娘娘误会颇深……如今方后悔莫及，娘娘，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您就算怨陛下，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出气啊，陛下现在是真的恨不得挖了心给您啊！”
嵇清柏：“……”
他只好说：“我没怨他。”
陆长生继续磕头：“那娘娘千万别再多想了，这解药名为‘孟汤’，能与‘忘川’相融，缓解毒性，但用药之人需得心思通达，百乐无忧，您可一定要往前看，切莫纠结过往啊。”
嵇清柏被他说的脑袋都大，指天说地的发毒誓自己一定好好治病，陆长生才终于肯退了下去。
既然事已至此，也不用继续待在盘龙寺里祈什么福了。
第二日太后便带着后宫众人浩浩荡荡地起了程，结果在半路上，皇帝的圣旨突然到了，嵇清柏跟着一干女眷跪下，结果来的太监只示意他独自上前听奉。
说是就他一个人，但来传旨的嗓门大的很，周围一众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今嵇女名玉，乃相门之女，温婉淑德，娴雅端庄，册封为后，为天下之母仪，内驭后臣，外辅朕躬，授金册凤印，钦此！”太监说完，露齿一笑，朝着嵇清柏谦恭道，“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娘娘接旨吧？”
嵇清柏懵了半天，才晕晕乎乎接过了圣旨，周围人更是没几个反应得过来的。
除了传旨的太监外，檀章身旁最心腹的暗卫也来了好几个，示意曾德扶着嵇清柏乘上跟来的龙撵，先行赶回宫去。
嵇清柏身边的丫鬟实在是乐坏了，在龙撵上都坐不定下来，一个劲儿地给嵇清柏道喜：“娘娘以后就是中宫第一人，只等养好身体给皇上生龙子龙女呢！”
生不生孩子他是不知道了，嵇清柏捧着诏书，绝望的想，他在佛境都没跟檀章成为仙侣，居然下凡来做了夫妻。
这要是无量历劫归位，回到佛境，檀章觉得自己占了他便宜……
嵇清柏心头警铃大作，决心必要找个机会，让皇帝把他给睡了才行！

第23章 拾捌（下）
皇帝大婚似乎在哪个朝代都是惊天动地普天同庆的喜事，嵇玉就算是前丞相之女，礼部该有排场还是得有。
嵇铭虽然已告老还乡，但名义上终究是成了国丈，曾经的相府一改之前的门可罗雀，再度欣欣向荣起来。
嵇清柏与嵇铭没什么太多父女情分，自然不准备回府待嫁，他仍旧住在御龙殿里，早上送皇帝去上朝，晚上与皇帝吃饭睡觉。
曾德在两人用膳的时候，送来了礼部的帖子，里头全是大婚当日要用的东西，以及朝臣送的礼，不过除了这些红名单外，檀章手里的军情书倒是令嵇清柏比较好奇。
“南疆的元铁将军。”檀章并不瞒他国事，将军书递他手里，平静道，“这几日准备班师回朝，庆祝朕的大婚。”
之前倒也有这样的传统，外战的将军十几年不回来，固守边疆，保家卫国，只每逢大日子才来都城住几日，之后再回去。
嵇清柏看了一眼，问道：“听说元铁将军英勇善战，岜落山一役，退敌千里，不知真假。”
檀章似乎只是脸皮子笑了那么一下，说：“真倒是真的，但并不是元铁的功劳。”
嵇清柏歪着脑袋，正对上檀章看自己的眼。
“他身边有个军师。”皇帝的目光像清冷的水，掠过了嵇清柏的脸，他低声道，“和你一样，大概都不是人。”
晚些时候，嵇清柏已经躺床上了，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的过着檀章刚说的那些话。
皇帝分开床帐，刚准备上去就看见里头的人发着呆，眉头纠结成了一团。
大概是身份被识破后，嵇清柏便没了包袱，他白天还是嵇玉的样子，晚上没外人了便习惯变回原身，反正夜夜与佛尊同眠，睡着了就能滋养神海法力，他这点化形之术算不得什么。
先前就有提过，嵇玉的长相别说和天姿国色沾不上边，就连一句“好看”都欠奉，只一双眼睛还算又特色，但嵇清柏则不然，他虽没有佛尊那般绝色，但放在人间那也是玉树芝兰，绝峰瑞雪一般的人物。
檀章撑着头，靠在玉枕上，低头看着那人的容貌。
嵇清柏终于转过眼来，柳叶儿似的，掩在长睫下，衬的眼尾像把挠人心的钩子。
檀章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原名叫什么？”
嵇清柏笑了下，说：“我就叫嵇玉，清柏是我的字。”
檀章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他伸出手，指尖划过对方的眉骨，往下，又停在了唇边上。
嵇清柏想到之前自己准备“睡”檀章的决心，下意识把目光移到了皇帝的下半身。
檀章眯着眼，问：“你在看什么？”
嵇清柏倒是不害羞，大方问道：“陛下不要我侍寝吗？”
檀章微挑起眉，语气意味不明：“你想侍寝？”
嵇清柏想了想，道：“也不是不行……”他看着檀章，颇认真的问他，“陛下想睡男的女的？”
檀章：“……”
嵇清柏没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动怒，他后脖子又是被对方揉捏了半个时辰，明天起来肯定又青又紫。
曾德进来替未来帝后灭了烛火，嵇清柏躺在昏黑一片里，睁着眼倒是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他想起先前的军书，忍不住翻了个身，压在皇帝的半边身子上。
“那个军师叫什么名字。”嵇清柏凑着对方耳边悄声问着。
檀章只觉耳垂一暖，嵇清柏的唇几乎贴在了上头，这人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刚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顷刻间就跟要烧起来似的。
皇帝哑着声，冷道：“你问这个作什么？”
嵇清柏又贴近了一些：“你不是说和我一样不是人嘛，说不定也是个神仙呢？”
檀章深吸了一口气，说：“朕只知道他姓鸣。”
嵇清柏想了半天姓鸣的神仙，才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天真，于是讪讪地准备从皇帝身上下去，忽地发现自己被箍着动弹不了。
大概是察觉身下的人不太对劲，嵇清柏只当皇帝是阴炽之痛又犯了，急忙问道：“陛下哪儿痛？”
皇帝嘟囔了一句，嵇清柏没有听清，折腾着要给他施法。
“你别动了。”檀章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放软了声音，闭着眼，轻声道，“朕被你弄得，心口都疼死了。”

第24章 拾玖（上）
皇帝说自己心口疼这事儿，嵇清柏相当记在心上。
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平时自己施法还不够勤勉，都这么整日黏糊了，佛尊怎么心还疼呢？
清早送走檀章，嵇清柏恢复了嵇玉的容貌身段，盘腿坐在床上准备绣个荷包。
丫鬟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晕了，毕竟娘娘不但绣工拙劣，还懒得出蛆，这主动做手工活的事儿仿若铁树开花，梦里都不一定能梦到。
嵇清柏自己也晓得自己多少斤两，腆着脸很谦虚的向丫鬟请教。
他绣了一会儿，又想到昨晚皇帝怎么都不肯睡了自己，忍不住一阵长吁短叹。
他怕皇帝那方面是真的不行……
嵇清柏悲悯的想，要么就是皇帝不喜欢睡男人。
可他当嵇玉的时候也没见皇帝有兴趣啊……
看来皇帝是真的不行。
嵇清柏非常笃定。
荷包简陋，嵇清柏半天也就绣了个边，过了午时宫中突然响起了钟声，嵇清柏抬头朝外看，丫鬟在他身旁低声道：“军队回来了。”
嵇清柏有些好奇那位姓鸣的军师，但不知该向谁打听。
结果身边的丫鬟倒是个万事通：“鸣将军虽说只是个军师，但却是我们南疆铁骑真正的主心骨，元铁军爷尊他为不死凤，麾下一支寰宇军可敌千军万马。”
嵇清柏寻思着，这不就是拥兵自重，功高盖主嘛。
不过看这丫鬟态度倒是不觉得这鸣将军对檀章有什么影响，难道两人关系还不错？
想到昨晚皇帝的语气，嵇清柏又不这么认为了，他觉着无论如何自己得去看一眼，对方要真不是人，还得提防着些，以免影响了佛尊这一世的命数。
只是后宫的女人要看前朝的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直到皇帝下朝回来，嵇清柏都没想出由头怎么见对方。
檀章之前就听曾德说嵇清柏在绣荷包，对方一脸邀功的谄媚相，嘴像抹了蜜似的，唠叨不停：“娘娘这荷包肯定是给您绣的呢，我今儿是见着了些，上头鸳鸯花色搭配的是真真漂亮。”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曾德继续舌若灿花，两眼一闭的夸：“陛下您是没见到那图样，娘娘可是认真的很，还有那绣工，奴才看了呀，都觉得真是天上巧手，织素化锦呢！”
见他越吹越离谱，檀章终于没忍住，冷冷道：“你嘴要闭不上，朕能让人帮你缝了。”
曾德：“……”
御龙殿中专心绣荷包的嵇清柏当然不知道这些事儿，他其实没想绣的多复杂，只想针脚收的好看些，所以弄好后，晚膳的时候就给拿了出来。
皇帝低头看着上头空空如也，一根鸡毛都没有就别说鸳鸯图样的荷包没说话。
嵇清柏以为他嫌弃，不太好意思道：“看着不好看，但是好东西，陛下一定要戴着啊。”
檀章坐着没动，只岔开了半边腿，说：“给朕绑上。”
嵇清柏乐呵呵地蹲下身，给他系在腰带上，想想还不放心，施了个咒在上头才保险些。
他现在还是嵇玉的样子，突然念起昨晚上的皇帝，便又忍不住想试探下，于是恶向胆边生，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了下对方。
檀章：“……”
嵇清柏从桌子底下探出脸，仰着脑袋，怕被别人听见似的，用气声认真问道：“陛下真没感觉吗？”
檀章眯了眯眼，许是怒极了，没什么怜惜地扯住嵇清柏后脑的发，咬牙扫了圈周围的下人，命令道：“都给朕退下。”
曾德何等眼见力，立马催着众人鱼贯而出，留下“恩爱”的帝后二人。
嵇清柏被抓的脑袋痛，就听见头顶上的皇帝冷冷道：“变回去。”
嵇清柏忍着疼，委委屈屈地变回了男身相，檀章抓着他的力度终于是松了些，将人提拉起来。
“谁让你随便乱摸的？”檀章伸手钳住嵇清柏的下巴，仔细看着他的脸问。
嵇清柏只好说实话：“我怕陛下不行……”
他话没说完，檀章下嘴真是又快又恨，看样子是准备咬下块肉来的架势，嵇清柏吃到了铁锈味儿，脑子渐渐晕乎起来。
“朕哪儿不行，你说？”皇帝墨黑的眸子印着嵇清柏憋红的脸，平静道，“朕改。”

第25章 拾玖（中）
确认过佛尊非常行后，嵇清柏终于老实了。
规规矩矩吃完饭，上床前喝了药，结果躺下了，灯都灭了，皇帝都没下一步动作。
嵇清柏捧着颗跃跃欲试侍寝的心，在黑暗里干瞪眼了半天，结果檀章居然连手都不拉他一下？！
“你不要乱动。”皇帝的声音闷在胸腔里，阴阴沉沉。
嵇清柏还是不肯死心，缠着他问：“陛下真的不要我侍寝吗？”
檀章只好说：“等你养好身子。”
嵇清柏眨了眨眼，似乎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皇上不肯碰自己，啼笑皆非道：“身子不好的是嵇玉，我可是神仙呢。”
皇帝不说话，突然搂过嵇清柏的腰，将人抱到了身上。
嵇清柏只觉脑袋上被对方下巴蹭了半天，他抬起头，又被咬住嘴吃了一会儿。
到最后自然是被皇帝糊弄了过去，什么都没能做成。
嵇清柏第二天起来郁闷的恨不得以头抢地，檀章换好了朝服，腰间挂着他昨晚送的荷包，见他醒了，弯下腰，俯在榻间。
曾德隔着屏风站在外头，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都不由得老脸一红，不敢再催促。
嵇清柏被亲的直喘，两颊坨红，柳叶儿似的眼像含了一汪春水，眼尾的绯色染上了长睫。
檀章亲够了，才直起身，捏了捏他的手，说道：“乖乖吃药。”
嵇清柏不想理他。
皇帝也不恼，伸手揉捏了他后颈许久，才去上朝。
嵇清柏无事可做，只能跟着丫鬟看大婚当日的红帖，礼部来的下臣很年轻，一样样的东西报上名来，许多嵇清柏都不认识。
“鸣将军之前猎了一头白虎，最近刚送进宫来。”那下臣见着未来皇后，自然要殷勤些，“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嵇清柏其实对活物没太多兴趣，且是与自己真身相关，在上头与白虎仙南师相熟，听到是同一个物种，忍不住皱起了眉，道：“白虎乃是灵物，既然没死，就还是放了吧。”
下臣不敢说其他，连忙应“是”。
这事儿也就嵇清柏顺嘴一说，之后就给抛到了脑袋后头。
皇帝现在午膳都回御龙点吃，吃到一半，檀章便逼着嵇清柏变回了男身，要说白天嵇清柏其实并不太乐意化形，既怕别人看到，又因为穿着女子的裙衣。
大元的女性服侍以宽松雍容为美，只有胸衣内衫是贴身的，嵇清柏不爱着这两样，所以哪怕变了身形也能好好地穿着衣服。
只是男人穿裙装还是有些别扭，嵇清柏扯着裙子，努力挡住腿间风情。
檀章显然很喜欢他这般模样，将人半抱在怀里揉弄，嵇清柏被折腾的软了腰，皇帝又跟没事人似的，将弄乱的衣摆理好。
嵇清柏恨得牙痒，胆大包天地张嘴咬住檀章肩膀。
后者也不躲，顺毛似的摸他脖子，哄着人松了口。
“过几天就能泛舟了。”檀章咬着他下唇瓣，含糊地说，“西池里的莲叶开了不少。”
嵇清柏被堵着嘴，说不了话，心里却骂着上什么船呐，床到现在还没上呢！

第26章 拾玖（下）
西池虽说还在皇宫的属地，但隔着殿宇却有些远。嵇清柏刚来这儿就听说过这地方，说是春夏泛舟，能让都城的小姐闺女们在岸上排一排。
皇帝去自然是清了场的。
远山近水，湖波吹皱，码头上只栓了一叶扁舟。
嵇清柏是真没想到船身不大，就够两人躺的地，他撑着檀章的手下去，跟着船身晃时还有点慌。
貘是挺怕水的，变人了也改不了这习惯，再说嵇清柏的元魂是一盏上古明灯，灯也怕水。
皇帝执桨，动作居然挺熟练，嵇清柏扶着船舷，看桨皋顶住岸边推开，水纹从船下一圈圈的泛上来，嵇清柏看得入迷，没注意抬头，便被荷叶扫过了脸。
也不知西池的水物是怎么长的，荷叶有半人那么高，船没在里面连人影都看不见，春夏交接，荷花还只有骨朵儿，参差不齐地掩在荷叶里，像娇羞的美人。
船行到一半，靠湖风慢慢漾着，嵇清柏半倚着身子在船边，已经变回了男人模样。他俊朗的眉盛着日光，有细碎的汗淌下来。
因为难得出游，嵇清柏的上身穿了件女子的褂衣，此刻领口解了，敞着露出白玉般的锁骨，檀章对面坐着看了他许久，突然倾身压了上来。
【略】
等到云收雨歇，早就不知过了什么时候，嵇清柏懒洋洋地伸出手将挡着视线的荷叶拨开，又被檀章十指交扣给扯了回去。
直至日落，船才游回岸边，嵇清柏一身乱了的发衣，堪堪变回了嵇玉的模样。
远远的，两人才发现码头上不止曾德一人。
檀章的龙袍还算周正，但稍注意些也能看出蹊跷来，他倒是毫不介意刚才那番荒唐是否落了别人的眼，只让曾德送上披风，盖住了嵇清柏。
“鸣将军来了。”曾德低声朝着檀章道，“等了有些时候。”
嵇清柏听到“鸣将军”时不由一顿，他顺着前方看去，终于见着了那人的全貌。
一身金红甲胄，银绢长风，来人并不下跪，只拱手行礼，朗声道：“末将鸣寰，参见陛下。”

第27章 廿（上）
凡人看仙魔妖怪，很难看出什么丁卯来，眼是眼，鼻子是鼻子，千载化人，要不是生死不灭，寻常人自然发现不了。
年岁春秋，四季花雪几度轮回，山海可平，湖川覆没，区区因果缘孽对凡人来说反倒不足挂齿。
嵇清柏远远见着鸣寰，就知对方的确不是个人。
但也不是什么神仙。
至于到底是什么，嵇清柏掐了两轮诀，发现自己居然参不透。
直到最后，嵇清柏的脸色终于渐渐难看起来，他已是上神境界，六界之首，他都看不破的真身，境界修为必将比他更高。
这一世檀章的命数已经与嵇清柏纠缠不清，代价需得折损一境方可保全，如今再来这么一个参不透的鸣寰，嵇清柏只觉心口一阵犯苦，曾德在旁，声音又尖又细地喊起来：“娘娘！娘娘啊！您别吓奴才啊娘娘！”
檀章一两步跨了过来，袍子一掀，抱住了嵇玉软倒的身子，陆长生就跟在附近，曾德赶忙去叫，鸣寰让到一旁，倒是没什么表情，眼波淡淡，随着下人奔走，最后看向了皇帝怀里的女人。
光天化日之下，嵇玉这身子小的可怜，鸣寰见她扯住皇帝的袖子遮脸，不明意味的笑了一笑，陆长生从后头赶过来，他最近压力大，又胖了一圈，穿着朝服跑的气喘吁吁。
檀章面如冷铁，跟看死人似的盯着太医，陆长生又是灌药又是针灸掐人中的，嵇清柏终于是缓过气儿来。
见着皇帝神色，嵇清柏怕他想歪，握着他手，低声道：“不关陛下的事……”
可惜陆长生却极不给他面子，肃容道：“娘娘身子羸弱，皇上房事上万万要克制，这幕天席地的，着凉受冻可不是小事。”
嵇清柏：“……”完了，这下谁都清楚他们刚才干嘛了。
檀章拧眉，难得没有吭声，竟是把话都听了进去，他伸手摸了摸嵇清柏的脸，见人似草弱花娇，难得生出了些悔意。
嵇清柏瞪着陆长生，都快呕死了，但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又没半点说服力，连带着把一声不吭站在旁边的鸣将军都给怨了上。
鸣寰当然不清楚嵇清柏心里怎么想的，他从不屑凡人生死，于是虚拱了下手，敷衍道：“臣之前猎了一头白虎，听说此乃灵物，心肝可入药，能活死人医白骨，不如臣去将它杀了，将心挖出来给娘娘服下。”
嵇清柏：“……”
檀章居然还有些被说动，低头看向嵇清柏。
“既然那头白虎是灵物，肯定是不能杀的。”嵇清柏惊出了一脑门子的汗，觉得他们简直都是鬼，“陛下帮我把它放了吧，也算结点善缘。”
鸣寰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终于没再吱声。
因着嵇清柏的身体，皇帝也没心思接见鸣将军，嵇清柏也是后来才知道，南疆寰宇军因为功勋卓绝，早些年得过“见帝不跪，配刀入殿”的荣膺。
其实换成普通人，有点眼色的都知道虽是帝宠，但规矩是规矩，万不该越鉴。
从这点上来说，鸣寰还真就不是个普通人。
嵇清柏回了御龙殿后整日担心那白虎真被杀了，才将养没几天，便匆匆带着丫鬟去了兽舍。
带路的还是那天礼部的下臣，一路诚惶诚恐，怕怠慢了他。
“那只虎年纪不大，极有灵性，还挺亲人的。”下臣差太监将兽舍打开，又怕嵇清柏嫌弃味道大，一路甩着手，好几次差点碰着人。
嵇清柏没功夫嫌弃这嫌弃那的，他路过几个木栅栏，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最里面的白虎。
的确是有些灵性，但还入不了仙境。
嵇清柏看了几眼后心里便有了掂量，想着好歹是南师的子孙辈，他救是一定要救的。
那只白虎正如下臣所说，倒是乖巧粘人，而且好歹是个灵物，对嵇清柏更是亲近了一些，丫鬟拿来兽皮绳，嵇清柏亲手给白虎套上，正准备牵出来，突然听到了一阵戏谑的笑声传来。
鸣寰站在兽舍的门口，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文服，腰间却配着一把长刀。
嵇清柏僵直了身子，如临大敌，目光不错地看着他。
“我当是谁呢。”鸣寰犹如闲庭信步，走近了一些，轻描淡写地扫过嵇清柏的脸，“原来是皇后娘娘。”
嵇清柏皮笑肉不笑地回礼道：“鸣将军。”
鸣寰不置可否，他看着嵇清柏手里牵着的白虎，这畜生显然怕极了他，见他望来，哀鸣一声，瑟瑟发抖。
灵物对非人之物向来敏感，嵇清柏瞧见鸣寰腰间的长刀时，有一瞬晃神，总觉异常熟悉。
他下意识不愿在对方面前暴露了真身元魂，于是敛了所有仙力，只依凭着嵇玉肉身。
鸣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发觉什么，才了无趣味的撇了下唇。
“这白虎毕竟是个畜生，怕一时不慎暴起伤人。”鸣寰侧让了半个身位，假意恭顺道，“臣护送娘娘回宫罢。”

第28章 廿（中）
一路上，嵇清柏都不远不近的跟在鸣寰后面。
外男不能进后宫，嵇清柏倒是不怕鸣寰硬闯，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他现在背后可是有人的，不论天上地下，无量佛尊都是顶天立地最金壮的那根粗大腿，他就算现在参不透鸣寰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也不觉得对方的境界能高过檀章去。
鸣寰虽说常年驻守边疆，但长得却挺细皮嫩肉，他肤色过于苍白，像浮了一层病气，身段也偏文瘦，要不是寰宇军威名在外，怎么看这位鸣将军也不是带兵打仗的料。
嵇清柏牵着白虎，边走边忍不住看对方腰间的配刀。
大概是目光太过放肆，鸣寰察觉到了，转过身来。
“娘娘认识臣的配刀？”他问。
嵇清柏假笑了下：“将军抬举了，我就是看着刀柄的样子好看。”
鸣寰低下头，他的刀藏在漆黑的刀鞘里，刀柄露在了外头，颜色的确特别，金火一般，他笑了下：“我这刀有一位故人的确是认识的。”
嵇清柏眨了眨眼。
鸣寰扣着刀鞘，似笑非笑，只听轻轻一声“咔嚓”，刀柄被推了开来——
“皇上驾到！”守宫门的太监突然跪下高唱。
嵇清柏下意识回头，看见了檀章的玄色龙袍。
皇帝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无波无澜，只一双眼睛深深沉沉地落在了鸣寰与嵇清柏的身上。
鸣寰撇了撇嘴，无所谓地将刀收了回去。
“你怎么把畜生带回来了。”檀章走近了几步，又看了鸣寰一眼，低头问道。
嵇清柏被他这一语双关弄的有些懵，但想到鸣寰身份，心里头又发虚，开玩笑，佛尊敢当面骂人家，他可不敢，于是只能小心翼翼地瞧着皇帝的脸色，装作没听懂地斟酌道：“我挺喜欢这只白虎的……想养着。”
檀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看了一眼那白虎，可怜的小东西抖地比先前更加厉害，耳朵都往后贴着头皮。
“……”嵇清柏心想这两家伙是有多坏，灵物见着能怕成这样？！
鸣寰对皇帝虽称不上多恭敬，但也明显也是不乐意得罪的，嵇清柏心里清楚鸣寰大概同他一样参不透檀章的命数，所以隐隐约约猜到了皇帝佛尊的身份，既然同样是渡劫，境界越高越不想纠缠在一块儿，以免劫数深重毁了因果命数，嗝屁的可能还是自己。
想到这里，嵇清柏又觉得自己太难了，他这注定惨死的一世，只希望损的境界修为别太多，好歹让他回去能打白朝一顿。
既然檀章来了，鸣寰自不会多留，干脆利落的行礼告退。
皇帝见人走了，脸色也没好起来，颇有些捉奸的架势。
“他虽然不是人，但也不是神仙。”嵇清柏毫无心理负担的把锅推给了鸣寰，“所以我与他不熟。”
檀章哼了一声，问：“他也是来渡劫的？”
嵇清柏想着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离他远点。”檀章冷冷道，“免得该他的劫数承到你头上去。”
嵇清柏：“……”
皇帝应该是恶补了不少神仙志怪的画本子……
嵇清柏心想。
但真的该离他远点的是你啊！你两别搅合到一块儿去我就谢天谢地了啊！

第29章 廿（下）
嵇清柏晚上睡觉前都还在想鸣寰的那把刀。
他乖乖喝了檀章递来的药，又被抓着吃了一会儿嘴，皇帝摸了他半天，还是忍着没做到了最后。
嵇清柏气的想把他踹下床去。
“要听陆长生的话。”檀章抱他在怀里，薅他后颈的皮。
嵇清柏已经懒得和他争辩，自己是神仙对方只是区区凡人这种问题了。
不受阴炽之痛的皇帝很快就入了梦，嵇清柏却睡不太着，他迷糊着，似梦非醒，一会儿见着佛尊，一会儿又看到了跪在地上拼着红莲命盘的白朝。
于是天光大亮，嵇清柏的面前站着鸣寰。
“我有一位故人，的确认识我的刀。”他扣着那把漆黑的刀鞘，“咔嚓”一声，推开了刀柄——
嵇清柏低下头，他看到了鸣寰的刀在自己的手里。
焰金色的刀柄，刀身像一尾凤羽，烧起了一抹人间业火。
“鸑鸾。”他听到自己说，“真是一把好刀啊。”
嵇清柏猛地惊醒过来，他浑身是汗，眼前一片雾蒙，外头似乎有人在吵嚷，听到动静，床帐被急着掀开。
皇帝从未如此狼狈过，眼底乌青，胡子拉碴，表情满是张皇失措，他低头望着嵇清柏，想伸出手去，却又怕碰碎了他似的，最后只轻轻张了张嘴。
他认出了口型，是“清柏”两个字。
陆长生在外头磕头：“娘娘昏睡了七天七夜，粒米未沾，如今太过虚弱，莫要动身！”
嵇清柏浑身的确虚的很，知道嵇玉的身子快不行了，他死死抓紧了檀章的手，急喘着要交代事情。
“鸣、鸣寰。”嵇清柏疼的睚眦欲裂，眼中却锋芒熠熠，只有檀章一人，“他乃……上古……金焰炽凤。”
皇帝隐隐明白嵇清柏是在交代后事，一把捂住他的嘴，厉声道：“朕不要听！”
嵇清柏闭了闭眼，他没力气挣脱檀章的手，竟急的落下泪来。
外头不知为何突然响起了钟鼎之声。
皇帝的表情木然，看着嵇清柏满是泪痕的脸，平静道：“今天本该是朕与你的大婚之日。”
嵇清柏觉得自己快要哭断气了，他被檀章抱起来，才发现身上居然穿着皇后的凤袍嫁衣。
曾德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来，跌了个跟头，伏在皇帝脚下，结巴道：“鸣、鸣将军，突然带刀闯殿……禁卫军拦不住他……他、他说……”
嵇清柏面如死灰，只听檀章问道：“他说什么？”
曾德不敢抬脸，转述的话却莫名其妙：“他说‘清柏上神既然什么都忘了，他来帮他想起来。’”
嵇清柏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
金焰炽凤，上古至今，六界唯一的圣妖，每千年在业火中涅槃。
鸣寰的涅槃与轮回不同，不喝孟婆汤，不入红莲盘，圣妖带着前尘因后世果地恣意人间，看遍红尘，他是恶也是善，是劫亦是缘，生死与他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直到千年前，嵇清柏下界渡劫。
梦神的那一世，正好是金焰炽凤的万年轮。
千年涅槃复千年，待到万年轮回时，圣妖将了却前尘，喝孟婆汤，入红莲司命盘。
嵇清柏知道自己历劫那世与一只大妖冲撞了命数，但他历劫归来，前缘早已殆尽，在佛境拼拼凑凑数百年才知晓那大妖便是金焰炽凤。
白朝拼着莲盘时，是真的怨极了，牙尖嘴利，嘲那金焰炽凤入不了佛境，只能在六界嚣张，要不然早该把嵇清柏挫骨扬灰，神魂吞灭。
“你也是倒霉，遇到那只圣妖轮回，他不记得前尘了，白纸一张，你在上头瞎画一通得罪了他，之后千年涅槃圣妖又不用喝孟婆汤，他能记着你万年对不起他的事儿。”白朝一日拼完红莲，喝多了酒，胡言乱语着，“要不是佛尊下界，替你……”
白朝没法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因为檀章给他下了禁口术。
如今，嵇清柏远远地望着鸣寰。
他手里提住神刀鸑鸾，一步一步地踏入了殿中。

第30章 廿一（上）
皇帝的禁卫军起码有三百多人，但跟着鸣寰进殿的却寥寥数十。
曾德原本还想护在檀章面前，鸣寰袖袍未动，大太监人已经没了，嵇清柏现在除了佛尊管不了旁人死活，他气若游丝地歪在檀章怀里，闭眼念诀。
哪怕是在全盛时期，嵇清柏自认也不是圣妖的对手，准确点讲，除了超脱六界的佛尊，谁都不会是六界之内金焰炽凤的对手。
看今天这情形，嵇清柏觉得自己就算没死在檀章手上，大概也得死在鸣寰的手上。
“清柏上神。”鸣寰左手提着刀，鸑鸾只要出鞘，业火便永不熄灭，附着在刀刃上，像一抹鎏金，他笑道，“好久不见。”
嵇清柏没说话，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那世到底怎么得罪了这只圣妖，对方居然这么久都能追着不放。
鸣寰倒是还知道忌讳檀章的身份，没有马上动手，他参不透对方的命数，自然也明白皇帝的境界在自己之上。嵇清柏没到下一次渡劫的时候，此刻也保有着神识，更何况为了躲他，这人百年没出过佛境，这世下界必定与这位当皇帝的有关。
“金焰尊者。”嵇清柏恢复了些力气，他还维持着嵇玉的模样，不敢轻易动那几近枯竭的法力，好声好气地道，“你我的恩怨，早该前尘尽了，不该再深陷执念，如今小神即将归境，尊者莫要纠缠的好。”
鸣寰大概是听了什么好笑的话，他看了一眼抱着嵇清柏的檀章，淡淡道：“我看你是很想死的样子，不如就此来成全你。”
他说完，手腕一转，鸑鸾刀刃上的业火须臾间烧的遮天蔽日，明明离的还很远，但那刀锋裹着火光如千军袭来，竟是毫不留情。
嵇清柏看到这火，真是心都凉了，鸑鸾刀是金焰炽凤的妖魂化成，相传可杀魔灭神，一旦被劈中，神魂沐火，他也不用回佛境了，在这儿与这片人世绿水相聚，青山为伴吧。
先前嵇清柏一直不变回男身，正是在凝聚法力，此刻见鸣寰先行发难，便想着靠修为硬抗下来。
结果刀锋业火到了跟前，却突然变了方向，嵇清柏眼睁睁地看着鸑鸾朝着檀章飞去，灼骨业火将二人分开，嵇清柏被震的肝胆俱裂，嘶声道：“不——！”
鸣寰这一刀是真正准备置人于死地的，他疯起来简直不管不顾，丝毫不惧檀章到底是什么身份。
皇帝当然躲不掉，但也不愿就这么坐以待毙，他手里不知何时擎了一把弓，正是嵇清柏之前绑的那一把，鸑鸾劈砍上去，竟是承住了那一下，可挡不住业火烧到檀章的身上。
“貘的鬃毛？”鸣寰眯着眼，他表情有些阴郁，“他倒是对你挺舍得。”
檀章不知对方所指何物，虽然挡住了鸣寰一刀，但毕竟还是个肉身凡胎，此刻被业火围着，眼看就要烧身成烬，突然皇帝腰带上的荷包被烧断了系绳，落入了火中。
嵇清柏的脸色惨白，他吐出一口血，背上亮起一片火光，烧的纵横交错，皮开肉绽，一身凤袍浸着血色，压根看不清哪处还是好肉。
伤成这样，他居然还能笑出来，看着鸣寰，甚至有些得意道：“有我在，你休想伤他。”
檀章那处的业火居然灭了个干干净净，一层青光拢住皇帝周身，连之前灼出的伤痕都半点没留下。
鸣寰转瞬间便明白了，他惊怒般看向嵇清柏，面孔扭曲，恨声道：“你居然把灯芯给了他，你是真的想死吗？！”
嵇清柏忙着吐血，哪有功夫理他，此刻身上更是又烧又痛。
元魂不稳，嵇清柏知道自己这身子已到大限，他挣扎着想去到皇帝身边，却被鸣寰一把提起，飞身掠出了殿外。
嵇清柏这次彻底绝望了，他发现属鸟的都不是好东西，上头的鹤让他投了这破胎，底下这只死凤凰又一心一意地要杀他。
檀章要是因为他的死，恨上了鸣寰，渡众生之苦的劫数与圣妖纠缠不清，到时候两败俱伤，六界必将毁于一旦。
嵇清柏因为伤得太重，几乎处在只剩一口气的边缘，他被鸣寰夹抱在胳膊底下，面朝着对方腰间的鸑鸾，他盯着那刀看了半晌，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刀柄。
鸣寰发现时已经晚了，就连嵇清柏都觉得奇怪，自己为何能拔出圣妖的刀来，但此刻上神的内心杀意漫天，嵇清柏一心只想着为了佛尊，为了天下苍生，定要与这只死鸟同归于尽。
嵇清柏这一刀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鸣寰偏了下头，才没被直接削掉脑袋，脖颈处的伤口漱漱朝外冒着血，嵇清柏只觉腕间一痛，居然是被鸣寰生生拧断了，鸑鸾落地，圣妖一把拽住嵇清柏的领口，赤红的双目盯住他。
“第二次了。”鸣寰像个疯子似的，他突然将嵇清柏反扣在怀里，面朝着追出来的檀章，凑在他耳边，低笑道，“你上一次也是这么杀我的。”
他说着，鸑鸾已经回到了手里，嵇清柏只觉下巴一阵冰凉，刀刃紧紧贴着。
“我倒要看看。”鸣寰一手拂过他的脸，嗓音低哑，透着股温柔凉薄，“要是当着无量佛尊的面，将你一刀刀活剐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嵇清柏真是恨得不行，但又什么都做不了，他此刻也不顾什么六界苍生了，憋出最后一口气，恶声道：“你杀不了他，就想着拿我出气，佛尊没骂错人，你还真是个畜生！”
鸣寰愣了一愣，表情竟有片刻空白，他似是回忆起什么，目光复杂苦痛，张了张嘴，只说了一个字：“你……”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惊弓之声，一支箭破日一般地射来，穿过了嵇清柏的左胸，正中了他身后的鸣寰。
嵇清柏只觉胸口一痛，再睁眼时，他已变成了一缕元魂，飘在了日光之下，皇帝的手里拿着他绑的那把弓，大红的龙袍上深一片浅一片，沾着全是嵇玉的血。
鸣寰已经不见踪影，该是身死涅槃去了。
嵇清柏庆幸的同时，又若有所觉地摸到了自己的心口附近，那一箭，檀章是射偏的。
他没想要他的命，但他还是因他而死。
嵇清柏见着底下哭头丧脸的陆长生，竟有些笑不出来，他最后望了一眼抱着嵇玉的皇帝，松了口气似的，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说要死在佛尊手上，就一定要死在佛尊手上
这一世不会交代貘的劫，下一世貘会自己想起来
再有一章这世就结束了
要交代下佛尊的余生
特别甜（？）的那种

第31章 廿一（下）
佛境祥瑞蓬始，妙音鸟从莲座之下飞出，一左一右夹着通天梯上的嵇清柏。
这阵仗显然是来迎他的。
嵇玉这一世算是死得其所，故能平安回到佛境，只是模样狼狈了些，背上一片业火灼斑，胸口佛尊那一箭伤也抹除不去。
白朝站在红莲命盘下等他，难得恢复了人姿，模样清清爽爽。
嵇清柏已经没力气和他打架了。
再说他元魂里的长明灯少了一根灯芯，如今修为也比不上这只仙鹤。
“清柏上神真是对佛尊深情大义。”白朝朝他做了一偮，口气听不出多同情，“下界的嵇玉一死，成全了佛尊渡爱别离，求不得之苦，此乃无量大成，六界苍生的喜事。”
嵇清柏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心里想的都是你怎么不变鸟了，你要变鸟我就变成貘，咱两肉身打一场，我能把你的尾巴给咬秃！
白朝大概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自然不会给嵇清柏咬毛的机会。
长明灯芯只有三根，过去万年被嵇清柏当命一样的精心滋养着，这可不正是他的命吗？灯芯是他的元魂，要是灯芯没了，他就只是只稍有灵性的畜生罢了。
留给檀章前，嵇清柏也不是没纠结过，但一想到他身死归境后，佛尊要在下界每日受阴炽之痛，他是真的太不舍得了。
人间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嵇清柏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和檀章做过夫妻的人了，该护皇帝此世的余生安稳。
原本嵇清柏以为在下界的佛尊好好吃苦，他回了佛境总能高枕无忧，结果几日下来，别说高枕无忧了，他连睡觉都睡不着，一闭眼都是佛尊在下界的脸。
整个佛境本来神就少的可怜，也就白朝隔三差五地还来红莲命盘下打坐，嵇清柏去了几次，仙鹤看见他，很是阴阳怪气道：“上神要看看佛尊吗？”
嵇清柏想着佛尊下一世可能还得求他给自己寻个托生，只能忍着气道：“不是之前说看不到吗？”
白朝笑了下：“大劫没历自然看不到，以免泄露了天机，如今上神都全须全尾回来了，佛尊也因此尝尽了人间失去挚爱之痛，无量已成，余生岁月如何，上神不好奇吗？”
嵇清柏想说自己不好奇，但话到嘴边跟口血咾在了喉咙口似的，白朝轻轻一笑，不等他回答，便开启了轮回眼。
佛境一天，人间十岁，嵇清柏的魂眼化于一朵辛夷花上，俯瞰着人间颜色。
御龙殿没变多少，当年伺候自己的丫鬟已经当上了嬷嬷，檀章还留着她。
太监总管换了个人，年纪很轻，手脚倒还利索，嵇清柏每日见他清晨会来树林里折几根花枝，插在皇帝的案头。
景丰帝已过而立之年，嵇清柏再见他时发现他居然蓄起了须。
此刻正巧是辛夷花的花期，檀章一身玄色龙袍站在花树下，仰头看来时，嵇清柏的魂眼跟着颤了一颤。
皇帝的腰间还系着他绣的那只荷包，被业火烧的破破烂烂，里头该有一节永燃不尽的海松灯芯。
嵇清柏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敢再看。
当值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过来，弯着腰，恭敬道：“陛下，该用膳了。”
檀章没有动，他看了许久的花，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他喜欢辛夷花，如今这片开的这么好，不知他愿不愿意下来看一看。”
太监肩膀抖了一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皇后娘娘一定是喜欢的。”
皇帝点了点头，竟是笑了：“朕也觉得他会喜欢。”
跪在地上的太监只觉得皇帝这些年怕是已经疯了，自从先后大婚当日殉天，这后宫便再没进过新人。鸣将军不知所踪，整个寰宇军被按上了叛国的罪名，第二日皇帝亲自带兵，血洗军营，所见之人都说那日檀章宛若地狱罗刹，寰宇副将的脑袋被挂城门数日，五马分尸，不得收敛。
之后数年，檀章日日都去盘龙寺求神拜佛，皇后的尸首几近枯腐才被抬入帝陵，像师画的先后人像明明传神，却被皇帝当众扔进火盆，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不长这样。”皇帝只说，“你画不出来。”
再之后，这宫里又好似突然从未有过先皇后这人，任谁都是缄默三口，无人再提，无人敢说，皇帝封了梦魇阁，只留下御龙殿后头这片玉兰树林。
檀章腰间终日束着那枚残破的荷包，陆长生午后来请平安脉，看到一眼时，甚觉有些唏嘘。
嵇清柏的魂眼落到了荷包上，见着还活着的陆太医竟是有些欣慰。
“陛下这些年来阴炽之痛从没犯过，定是娘娘在天之灵保佑着您。”陆长生是少有几个能提嵇玉的人，他大着胆子磕头劝道，“皇上要保重龙体，以免娘娘担心。”
檀章许久都没说话，他撑着头，半阖着眼，慢慢道：“朕想去看看他。”
陆长生当然没法劝他说不行。
帝陵离皇宫不远，皇帝没带多少人便动了身，嵇清柏的魂眼只能见着檀章身边的几个，等到了帝陵，又只有他一个人下去。
嵇清柏见到了嵇玉的石棺，上头摆着灵牌，魂眼的角度却看不太清楚。
檀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长叹了一口气，慢慢盘腿坐在了棺前。
“你该是已经历劫回去了，不知神仙下凡，还记不记得朕。”
“忘了也没关系，朕记得你，你要是来了，朕一定能认出你来。”
沉默了许久，檀章才静静地问道：“可你什么时候回来？”
帝陵安静寂灭，无人能答他。
“要是太晚了，还是别来了，朕老了，怕不好看。”檀章并不介意，自顾自地说着，他似乎笑了一下，轻声道，“你是神仙，样子该是一点没变，朕一定欢喜的很。”
嵇清柏只觉魂内一片浑浑噩噩，他看着檀章伸出手，拿下棺上的灵牌。
上头是皇帝亲手写的。
只有“嵇清柏”三个字。
第二卷 二世

第32章 廿二（上）
大元朝景丰六十二年间，皇帝在一日清晨崩了，因帝一生无所出，皇位由犄角旮旯里不知哪边冒出的王爷继承，关系说近点差不多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的堂兄弟。
嵇清柏的魂眼是被白朝从下界拽回来的，要不然他能在帝陵里守到魂灭神寂。
仙鹤倒还没那么不近人情，他从袖中掏出一串珠子，递到了嵇清柏面前。
“这东西我帮你拿了上来，佛尊还有下一世呢，你是下去还是不下去？”他问。
白朝拿的串珠正是之前檀章送的那串，嵇清柏化为魂眼时没有实身，费再大劲也捞不上来。
听到还有下一世，嵇清柏终于是清醒了些。
他在魂眼里呆了太久，又整日守着景丰帝的陵，日子都过得迷迷糊糊，连佛尊转世的时限都快忘了。
下界历劫的檀章与凡人一样，都要过阎王殿，入生死簿，喝孟婆汤，唯一不同是红莲命盘管不了佛尊的命数，除了吃苦，佛尊的日子自己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白朝也管不了。
嵇清柏很想下去再跟檀章做一世夫妻，仙鹤笑的薄情寡义。
“上神还是别凑这个热闹了。”白朝又恢复了鹤姿，站在红莲下，嘴里叼着笔，“结情缘便要渡情劫，吃爱苦，你上辈子还没吃够？”
白朝看着嵇清柏犹豫，又继续道：“更何况你让佛尊肝肠寸断了两世，等他回来，不怕人家找你麻烦？”
嵇清柏经他提醒还是有点怕的，最后妥协道，“那给我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最好，认都别认识。”
“……”白朝叹了口气，“你之前还说随便我给你盘呢。”
他不提还好，一提嵇清柏就脸黑，要不是他还有求于这只死鸟，现在大概当场就能骂出来。
嵇清柏咬着牙，恨恨道：“我这次要求很多，你别偷懒了。”
白朝：“……”
嵇清柏的要求的确很多，他要长得好看，最好和现在一般模样，身体要健朗，年纪不能太小，十五六岁不可能考虑，得看起来成熟稳重些，最后得是个男人，身边别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人物，定要守身如玉，冰清玉洁。
白朝的司命笔写到一半停了下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嵇清柏，试探着多问了一句：“就这些要求？”
嵇清柏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好补充的，充满自信地道：“没了。”
白朝点了点头，淡淡道：“最后一个稍微有点难，因缘际会，我没法控制，佛尊法印无极，真要来纠缠你我也没办法。”
嵇清柏头痛道：“你别乌鸦嘴，我这还没下去呢，你关系排远些，他难道能找到天涯海角来？”
白朝不置可否，笔在手里画了个圈：“除了佛尊，还有那只金焰炽凤，他向来六界无处不在，这次涅槃重生后也不排除会重新再找你麻烦。”
嵇清柏愣了愣，好奇道：“我上次到底哪里得罪他了？情债吗？”
“情债？”白朝嘲弄的笑了一声，“你欠他的是命，不是情，情债这东西，你就欠一个人的。”
嵇清柏刚想问是谁，白朝却不再与他废话，仙鹤的嘴轻轻一划，笔中莲花绽放，不等嵇清柏反应过来，便卷着他朝命盘里飞去。
晋都朝临，相传是个落花流水一般的城，“花”是驼山上的辛夷花，“流水”是那城中的三洋街，教坊勾栏，清倌花妓，朝歌晚舞，纸醉金迷，夜夜是风流郎君，春情渡夜，恰似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只可惜，山下这般纵情声色，山上却是秋空霁海，心无物欲。
驼山寺中的和尚每日晨起早课，不闻窗外桃花事，日子过得如古井无波，嵇清柏站在禅房门口，看着院里开的正盛的辛夷花，长叹了一口气。
长得好看——他现在真跟天上模样别无二致，清隽端方，瑞雪凌峰。
身体要健朗——劈柴挑水，下田种地不在话下。
年纪不能太小——他乃驼山寺最年轻的方丈主持，四十有二，很是成熟稳重。
至于守身如玉，冰清玉洁这事儿——
嵇清柏心想，如今他连吃的都是素的，养的鸡鸭牛狗都没一只母的，狗还全是阉了的……
太狠了，嵇清柏忍不住对着花流下两行清泪，我对自己真是太狠了啊！

第33章 廿二（下）
住持不用上早课，他们山寺小，除了他这个方丈外，也就两个执事，一个管寺里其他和尚的修行念书，外头的香客礼佛，一个管内务，打扫收拾，农耕财务，嵇清柏就是个甩手掌柜，山寺唯一的牌面，用前堂执事的话说，方丈如高松山柏，霁月初雪，只要方丈每日午后在无量殿中诵一会儿经，朝临的姑娘就都在这小小的山寺里了。
嵇清柏倒是没太发现这规律，他只觉得作为一个凡人，这年龄有点老。
还有没头发也不太能接受。
他就怀疑白朝答应的这么爽快一定有猫腻。
果不其然。
下次看来条条框框的还得多加点！
但当一天和尚就得撞一天钟，他总不能突然说要还俗吧？
嵇清柏盘腿坐在无量殿中想这想那儿，全然没发现周围多少人在看他。
驼山寺虽说在朝临有些名气，但毕竟寺小人少，香火气也没其他几个国寺旺盛，近几年突然信客盈门，香火不断，靠的就是嵇清柏这仙人似的皮相。
说出去没人相信驼山寺的主持已经到了不惑年，不知是这驼山养人，还是修行者本就不看老，方丈清瘦如松竹，脊骨板正的挺着，面若白玉，额挺饱满，此刻低眉垂眼地在诵经，长睫掩着柳叶儿似的眼，眼尾那儿有淡淡一尾纹，勾出一抹风流写意。
对面的姑娘瞧上几眼，脸就红了，小心挪近，似怕扰了神仙，低声道：“清柏方丈……”
嵇清柏还在想着如何不动声色找到檀章，在不扯上关系的前提下帮人家渡劫的忙，听到有人喊自己，慢半拍才抬起头，看清了人后，下意识露了个笑：“施主何事？”
“……”姑娘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嵇清柏吓了一跳，以为她犯了什么病，忙把后院忙着的执事喊进来。
执事见怪不怪，让小沙弥领着香客去偏殿缓神，盯着嵇清柏叹了口气：“师父莫要随便对人笑。”
嵇清柏眨了眨眼，他以为自己笑起来显老，讪讪地：“也没那么难看吧？”
执事恨不得一个白眼翻天上去。
嵇清柏是真没当什么方丈的经验，他除了待在无量殿里看他家佛尊的金铜像赝品，就是到后山和一帮小沙弥种田养鸡。
两个执事虽不管他，却极敬重他潜心修佛的态度。
嵇清柏其实对这所谓的态度还挺心虚的，毕竟他与佛尊的关系，除了佛境的上下属，就是上一世差点当了人间的夫妻，他想到自己在魂眼里看着檀章的那么多年，就觉心口要裂开了似的，每日望着赝品的佛尊像都难受的不行，再一想到这一世檀章大概全都忘了，也许见到自己时宛如陌生人，松了口气同时却又觉得有些寂寞。
他希望檀章这一世能平平安安渡劫，不要与他的命数再度纠缠，两败俱伤。
又想着既然佛尊注定要吃苦，好歹也别那么苦，像上一辈子，苦的他心疼。
嵇清柏跪在无量殿中，抬头望着那顶梁的佛像。
他摩挲过腕间檀木的串珠，闭着眼虔诚地磕了个头。
就算是个假的，嵇清柏也仍旧热忱地盼着。
人间的佛呐，能显灵一次啊。
作者有话说：
42绝对可以，就算不可以，看了我写的你也一定可以

第34章 廿三
照理说佛尊转世投胎，下了界也不会是什么平凡出生的普通人家，嵇清柏借着当住持的方便，没少向香客们打听过这一朝的富家权贵。
晋国国力不算多富强，周边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威胁，以至于皇室耽于享乐，底下世家繁荣昌盛，位高权重。民间自然也多受影响，文人骚客如过江之鲫，日子过的花天酒地。
嵇清柏这回不像上一世，两耳不闻窗外事，毕竟他上辈子吃了鸣寰这个大亏，事后想起来，要是早些查探到这圣妖在哪儿，结局该不会这么惨烈。
如今虽然嵇清柏身份上有些尴尬，不过寺里香客人多嘴杂，他多出来呆些时候，与这家小姐，那家新妇讲讲经，念念佛，倒也是能打听出不少东西来。
这一日，三洋街的青花楼来了几位小姐上香，花魁清姬养的跟未出阁的大家闺秀似的，有小丫头扶着，头上还戴了轻纱斗笠。
前堂执事接待了人，对着坐在旁边的方丈使眼色。
嵇清柏不是太明白，问道：“要为师讲经吗？”
执事面无表情：“不，我的意思是师父你进去。”
嵇清柏：“……”
他又不是见不得人！
嵇清柏不怎么高兴，小丫头看到他倒是眼神一亮：“清柏大师在啊？”
嵇清柏忙凑上前，双手合十，微微一笑：“贫僧无事。”
小丫头脸红扑扑的：“那麻烦方丈给我家几位小姐结个绳，讨个好彩头。”
结绳这活嵇清柏还挺会，他上一世绣荷包练出来的技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发扬光大活学活用。
几位淸倌儿看着嵇清柏结绳，斗笠下头窃窃私语，又跟莺鸟似的笑了阵子，胆大的撩开纱面，眼波婉转地看向他。
“方丈每日在寺里都做些什么呀？”问话的桃仙儿是青花楼新进的头牌，花名连嵇清柏都听说过，笑如莺鸟的也是她，一副好嗓子名不虚传。
嵇清柏结好了她的绳，让了半个胳膊递到她面前：“贫僧日子无趣，就与众弟子论佛讲经，打扫收拾，莲前上香罢了。”
桃仙儿娇俏着捂了捂嘴：“那方丈怎么不下山来走走，逛逛市集也是好的。”
采办这活儿内堂执事在办，听到这话有些不愉，嵇清柏天生仙人皮相。山下多少家姑娘窥觑着，这桃仙儿岂会不知？下一次山，方丈的袈裟上能挂满香帕子，更有孟浪的还塞情书。出家人不近女色，他们师父虽然六根清净的很，但也不该凭白招惹了桃花去。
桃仙儿自知说错了话，但也不虚，她美眸一动，轻声道：“听说最近两江盐商会路过此处，那家老太太信佛，要是宿在朝临，说不定会叫方丈前去讲经呢。”
嵇清柏不知此事，倒是有些好奇：“贫僧不知，是怎样的盐商？”
桃仙儿笑：“还能是怎样的盐商，定是晋都朝中第一世家了。”
小丫头捧着嵇清柏结好的绳，打赏了不菲的香火钱，临走时还往住持袖子里塞了根签。
“我家小姐的桃花牌。”小丫头半点不看站在旁边的执事脸色，殷切道，“方丈可留好了。”
“……”嵇清柏尴尬的很。
执事等人走了，立马从他手里把签牌拿了，黑着脸道：“没点礼数！”
嵇清柏无奈笑笑：“好歹人家一片美意，放起来吧。”
执事收起了牌子，想到刚桃仙儿说的话，犹豫了一会儿，没忍住，对着嵇清柏道：“两江盐商要来的事儿应该不假，师父要准备下吗？”
嵇清柏叹了口气：“准备什么？朝临是个繁花地，官府衙门会接待，再说盐商出行怎么可能带着世族老太太，来这儿的怕不就是些分支小辈，用不着我们操心。”
他说完，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念完又突然想起什么来，急急忙忙对着后堂的执事道：“后山的菜还没摘吧？咱们一块儿去摘了快，要不然就不新鲜了，吃着糟牙！”
执事：“……”
上辈子嵇玉的身子太差，很多东西都吃不了，天天药汤灌的凄惨无比，以至于嵇清柏恢复了真身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着嘴里还是苦的。
这一辈子嵇清柏虽然当了和尚，只能吃素，但也比上一世好太多了。
自从他当上方丈的第一天起就努力开垦后山的农作物，山药、玉米、竹笋、菌菇，能种的反正都给种上，鸡鸭虽不吃，但下的蛋没忌口，嵇清柏每天带头去种地，晚上回了禅房，貘的梦里梦见的都是大丰收。
他惦记着再过几日的茄子和青江菜，等了又等，终于适逢，起了个大早上，去把人都喊起来。
执事们有别的要忙，只能安排了十几个小沙弥陪着方丈去摘菜，嵇清柏也不嫌弃，脱了袈裟背着竹篓子，带着一群十三四岁的小秃驴们赶往后山。
“方丈方丈！”十三岁的博静挥着锄头，“咱们还要走多久？”
嵇清柏头也没回，健步如飞：“这片是竹笋，还不能摘，再往里走走去。”
小沙弥跟一群没毛的鸡崽子，吵吵喳喳地跟后头。
驼山不小，前半山是一片辛夷花树林，山寺在山顶，后头便是山寺自己的地。
山高无路，倒也不算艰难险阻，土壤肥沃善种植被，嵇清柏边走还边摘了几个萝卜，用僧袍擦干净土，剥了皮分给小沙弥们。
博静咬着萝卜，遇到不好走的路，年长的还要背着年幼的过，嵇清柏一手抱一个，趟过浅溪，翻过灌丛，示意大家歇一歇。
博静去溪水里沾湿了帕子，递给嵇清柏：“方丈师父，要不要喝水？”
嵇清柏摘下腰间的竹筒子，喝了一口，又传给孩子们，见他们热热闹闹的，忍不住叹了口气：“为师年纪还是大了点。”
博静瞪着眼瞧他：“方丈师父你可是神仙，看着哪里大了，再说了，执事师父才走不了那么远，近一点就抱怨呢。”
嵇清柏忍俊不禁，拿了他手里的萝卜掰了一半给自己，有两三个年纪最小的，争着要坐他怀里，嵇清柏只能抱一会儿这个，再抱一会儿那个，让博静把剩下的萝卜给分了。
结果萝卜分到一半，有人突然从对面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嵇清柏一抬头，和为首的彪形大汉见了个正着，对方一愣，目光如电般直直射来。
驼山处在朝临城的边界，偶尔经常有贩夫走卒为了绕近路从山里过，平时寺里的和尚遇着了，也都是为人和善，运气好还能化到点缘，赚上几个香火钱。
但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贩夫走卒了。
嵇清柏皱着眉，目光落到对方腰间的配刀上，他见对方不动，想了想，立起身，挡在小沙弥们的前面，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平静道：“贫僧乃驼山寺主持，今日带着弟子进山摘采，不想冲撞了施主，还请海涵。”
大汉眯了眯眼，打量了他周身衣着，犹疑片刻，才将手从配刀上挪开，抱拳做了一偮，道：“我们护送主子进朝临，不想遇到些麻烦，才进了这山里。”
说着，又看向嵇清柏，突然露出了一个笑脸，诚恳道：“既然大师是驼山寺的主持，不知能否帮在下一个忙？”
嵇清柏并不是太想惹麻烦，对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他还带着那么多孩子，要是有个万一……
可惜他能想到的，对方也能想到，大汉似乎不容他拒绝，两指并嘴，吹了声哨，转瞬间，对面就多了二十几个同样配着刀的人。
小沙弥们毕竟还是孩子，胆小的全都围到了嵇清柏的身边，跟雏鸟围着老母鸡似的。
大汉微弯了腰，态度还算恭敬：“请吧，大师。”
嵇清柏咬着牙，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
大概也就半柱香不到，嵇清柏被带到了一辆马车边上。
没人再与他说话，大汉站在一旁，替他把车帘撩开，示意他进去。
嵇清柏不明所以，只能委身钻了进去。
马车外头看着朴实无华，进了里面才知别有洞天，车里一股子药味，竟还分了两间，外头桌椅茶海一应俱全，隔着屏风一样的门，嵇清柏听到了几声咳嗽。
一人从里间出来，抬起头时，嵇清柏诧异地睁大了眼。
“和尚？”那人比他还惊讶，压低了声音怒道，“方池再搞什么鬼？怎么找了你过来？”
嵇清柏还愣愣瞧着那人的脸回不过神来，对方大概嫌弃他木楞，一摆手，无奈道：“罢了，看着还算干净。”他二话不说，上前扯住嵇清柏，将人拉进了屏风里，嵇清柏这才看清楚榻上躺着的人。
“仔细点你的眼睛，别随便瞎看。”那人压着他跪在榻前，似乎才想起来，补充了一句，“蔽姓陆，名长生，是这家的医随。”说完，便不再多话，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床上的人扶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咳嗽的就是佛尊

第35章 廿四
嵇清柏心想，这到底是怎么样的缘分啊。
他记得上一辈子，檀章死的时候陆长生还活着，最后平平安安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那种。
没想到这一世陆太医又干起了老本行，伺候的人居然也还没变——
嵇清柏又去看榻上躺着的人。
这面相，太年轻了……弱冠可能都不到，嵇清柏想了想自己在这一世的年纪，心情有些复杂。
这都能当父子的缘分了，怎么着都不该有什么情苦要熬了吧？
陆长生见他不动，皱着眉，又怕惊动了昏迷着的人，小声催促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呀！”
嵇清柏回过神来，往前膝行几步，靠在床上。
佛尊的长相没变，还是那张能让六界无色颜的脸，不过眼角下的红莲胎记却是不见了，此刻少年样的佛尊微阖着眼，脸上有些许不正常的病气，嘴唇淤紫。
“咦？”嵇清柏看了出来，“长情毒？”
陆长生心里咯噔了一下：“你识毒？”
嵇清柏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心想你上辈子给我下的药我也都认识。
“你家郎君中了箭伤。”嵇清柏扫了一眼少年的肩头，“箭身上有毒？”
陆长生神色复杂，没想到一个山里乡野的和尚能懂这么多，咬牙点了点头。
嵇清柏挑了下眉，明白过来。
长情不是光光解毒这么容易的，这还是一副致死的春药，中毒之人需在两个时辰内与男人苟合，且其后一年，每隔七日都得找男性纾解，真正是折辱又杀人的奇毒。
怪不得荒山野岭的找他这个陌生和尚来办事，这帮人八成是准备等他解了这次燃眉之急后就送他归西的。
应也是佛尊自己的意思，嵇清柏头痛地想，这跟上辈子一样，草菅人命、杀人如麻的性子可怎么办才好啊……
陆长生大概也意识到了嵇清柏已经差不多都明白了，一时两人相对坐着都有些尴尬。
话虽不说破，但明摆着抓你来就是为了泻火，结束还得被灭口的的惨事儿，任谁都不太可能接受。
但和尚显得很冷静。
嵇清柏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朝着陆长生一笑：“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施主这毒，贫僧能解。”
陆长生：“可这情毒……”
嵇清柏摇头道：“不用与男子苟合，也能解。”
开玩笑，神仙下界虽法力有制，但他已不是上辈子神魂都不稳的情形了，虽不能活死人，但解个毒真不是什么难事儿。
陆长生将信将疑，但见嵇清柏如此笃定，还是扶着自己家郎君起来。
嵇清柏从腰间拿出一粒小丸，除了百草外，还混着他的法力，送进了少年人嘴里。
“这药只能解一次毒，贫僧现下也只有一粒。”说着，嵇清柏顿了顿，双手合十，低声道，“驼山寺虽小，但也能住外宾，各位如若不嫌弃，还望移驾寺中，多逗留阵子，好给贫僧制药的时间。”
陆长生有些拿不准主意，但见吃了药后自家郎君已然缓了之前气浮血燥的脉象，颇为惊讶地瞧了几眼嵇清柏。
陆长生天生是个药痴，自认医术独步天下，不论制毒制药，既能让人生不如死，也能妙手回春，如今见人能解长情情毒，怎能心里不痒痒。
不过陆长生自认君子，不会干逼人吐露药方之事。
“不如方丈等上一等。”陆长生想了想，诚恳道，“等我家小郎君醒了，再做打算不迟。”
博静带着一群孩子等在车外面，模样既害怕又焦虑，各个伸长了脖子想往里面看，却被方池挡着。
“我们方丈什么时候出来？”博静大着胆子问。
他模样像那长脖子的秃毛雏鸡，方池瞥去一眼，敷衍道：“快了。”
博静鼓着脸，不是很信他。
马车那边传来了动静，原是陆长生下来了，方池一手又握住了配刀，却看到随医摆了摆手。
他快步过去，陆长生与他耳语了几句。
“少主醒了没？”方池眯着眼问。
陆长生摇头：“暂时还没醒，那和尚待在外间等着，只要小郎君醒了，要杀要剐不都是一个字的事儿。”
方池皱眉：“可解药……”
陆长生：“驼山寺就在这附近，他那药不止一粒，去搜就是。”顿了顿，陆长生似有些不忍，“小郎君的性子，你我都清楚，怎肯因为一味药就受制于人，那和尚，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方池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圈小沙弥们，动了动嘴，没说话。
陆长生拍了拍他肩膀，淡淡道：“小郎君可从不心软。”
嵇清柏坐在外间，隔着道屏风倒也看不清楚里头光景。
陆长生陪他在外头喝茶，根雕茶海上摆着碧玉茶碗，茶香四溢，青雾袅袅。
嵇清柏对着陆长生实在陌生不起来，没话找话的聊着天，陆长生心下奇怪这和尚怎么一点都不认生，眼神瞧他的样子像在看位故人，总能莫名其妙地问些东西。
“陆医成家了吗？”嵇清柏问。
陆长生一口茶噎了一下，他捂着嘴咳嗽，闷闷道：“还没……”
嵇清柏语重心长：“不急，你上……看上去就像成家晚的人。”
陆长生：“……”这是什么好话吗？！
嵇清柏：“你们家郎君脾气不太好吧？经常对你发脾气吗？”
陆长生：“？”
嵇清柏一副很理解他的模样，自说自话道：“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以后就会变好的，你再忍忍。”
陆长生：“？？？”这和尚到底在神神叨叨说些什么？真是不要命了吗？！
两人又说了一盏茶的话，当然几乎都是嵇清柏一个人在讲，陆长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能听着，他唠叨到后面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居然连“你家郎君平时不爱吃花菜吧？这东西好，你劝他多吃点。”类似话都口无遮拦的给念了出来。
陆长生平时并不贴身凑后主子，所以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们郎君不爱吃花菜？”
嵇清柏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一时激动，说漏了嘴。
幸好，里间突然又传来了咳嗽声，陆长生也顾不了嵇清柏解释不解释，放下茶碗，旋身进去。
没过一会儿，陆长生出来了，面无表情地做了一偮，并不看嵇清柏，语气平淡道：“方丈，我家郎君有请。”
嵇清柏站起身，他整了整僧袍，内心不知怎的，渐渐忐忑起来。
跟着陆长生绕过屏风，榻上却没人躺着，嵇清柏正奇怪，便听一阵车轮碾过地板的吱嘎声传来，他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位如花似玉的少年郎坐在轮椅上，长发披散着，病容憔悴。
嵇清柏怔怔地看着他。
目光缓缓落到了那人的腿上。
少年郎的眉眼像绣了一面锦帛，微微一动，压下了一纹浅褶，他问：“你哭什么。”
嵇清柏闻声一震，他迟钝地伸出手，抹上面庞，才惊触到了一抹凉薄湿意。

第36章 廿五
陆长生没见过和尚一来就哭的，还是当着自家郎君的面。
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郎君难得没表现出太多不喜来，安安静静坐着，看嵇清柏落泪。
嵇清柏许是也觉得有些失礼，哭了一会儿便擦干泪，双手合十，略显羞赧道：“贫僧乃驼山寺住持，字清柏。”
陆长生言简意赅道：“我家郎君姓檀。”说完，再不多加一个字。
两江盐商嵇清柏打听下来该是姓方，所以一开始就没往佛尊的命数上靠，但这种时候来朝临，还是这般排场的，怎么看都应是个世家。
对方既然防他跟防贼一样，嵇清柏也不勉强，他又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提议去寺中宿下。
陆长生眼观鼻鼻观心地不说话，低着头就听见郎君淡淡道：“那就有劳方丈了。”
“……！”陆长生以为自己幻听了。
郎君看向他，吩咐道：“让方池去打点。”
陆长生只是一晃神的功夫，赶忙应了，下车去找方池。
留下嵇清柏一人呆在车里，面对着轮椅上的人。
“我单名一个章字。”檀章看着嵇清柏，突然道，“字乣涯。”
嵇清柏反应过来，温和地笑了下，低声唤了他一句“檀小郎君。”
檀章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与嵇清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问：“方丈刚才为何要落泪。”
嵇清柏窘了窘，含糊地编了个理由：“小郎君长得像我一位故人，突然见着……心里难受。”
檀章把“故人”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突然笑了，语气稍冷：“与我长得像的人，可不多。”
嵇清柏没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单手打着佛语，殷切道：“小郎君是星明照月一样的人物，自然世间无二。”
大约是此般阿谀奉承听太多了，檀章没什么额外的表情，他叫了随侍上车为自己梳头，挽了简单的发髻。
嵇清柏很羡慕对方这一头茂盛的青丝长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正好被郎君瞧见。
“小郎君还有几年及冠？”嵇清柏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
檀章沉默许久，抿了抿唇，不怎么情愿地答道：“四年。”
嵇清柏只觉两眼一黑，勉强地笑了笑，硬撑着道：“郎君真是，嗯……年少有为，头角峥嵘啊。”
陆长生重新回车上时，就发现自家主子和和尚之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窒息的沉默氛围。
他有些丈二和尚地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当着檀章的面直接去问嵇清柏，只能表面老实地坐到一旁，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幸好去寺里的路不远，马车一停，坐在后头一辆车上的小沙弥们已经等不及争先恐后地跳了下来。
来人排场盛大，连寺里的两个执事也跟出来迎接，博静在檀章的马车外头，扯着嗓子喊嵇清柏：“方丈师父！方丈师父！”
执事们相对看了一眼，目中都有些忧虑，提防着车外面的方池：“敢问我们方丈可是在车里？”
嵇清柏听到声音，怕误会了，赶忙掀开车帘，冲着两人无奈笑道：“为师在呢，不得无礼。”
执事松了口气，与方丈见礼，才问起来的人。
方池只说是来朝临做生意，遇到了对家找麻烦，伤了些人，想要暂时借住于寺内，好休养生息一段时日。
两执事不怎么赞同一朝宿进来这么多人，但嵇清柏都答应了，他们也只好应承下。
临近傍晚，香客大多已经散去，零零散散的几个也并不引人注意，方池安排着底下人整理出空的禅房，倒也是不客气，没多会儿就已捣拾妥当。
陆长生推着轮椅，咯吱咯吱地碾过了大殿中的青石砖。
经过无量佛像前，轮椅突然停了下来。
檀章仰头看向金佛，佛眼低垂，慈悲望来。
陆长生低头问道：“郎君要不要上一炷香？”
檀章看了一会儿，转过了脸，冷道：“我不信他，为何要拜他？”
陆长生没敢再说话，推着轮椅不做多停留。
嵇清柏被两个执事围着，表情都不怎么好。
“方丈有没有受伤？”内堂执事焦急地问。
嵇清柏：“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外堂执事没好气道：“博静说你是被绑进去的，他们真没伤你？”
嵇清柏吓了一跳：“小孩儿胡乱说的话，你们怎么能信？”
内堂皱着眉：“来的人不是普通人，我刚还见不少人受了伤，那位坐着轮椅的小郎君方丈可知姓什么？”
嵇清柏不愿多议论檀章，肃了容，言语里带着些训诫的味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既然贫僧有缘遇到，助人为善那也是应该的。”
内堂还想说什么，却被外堂制止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内堂才放软了口气，说：“弟子们只是担心师父，怕您惹到麻烦。”
“为师能惹什么麻烦？”嵇清柏不明所以，他笑着道，“都快半入土的人了，吃不了亏的。”
执事：“……”
檀章住的禅房虽然不大，但格局却极雅致，因为在山上的缘故，房屋前还有院子，栽着一棵茂盛的玉兰花树。
如今是夏初，绿叶繁多却看不见几个花蕾，陆长生看了几眼，便没了乐趣，刚要进屋，却见檀章自己推着轮椅出来了。
“辛夷花期还没到。”陆长生说，“郎君先换药吧？”
檀章摆了摆手，是让他闭嘴的意思，陆长生只能退下。
郎君赏了一会儿树，一错眼，便见一人立在院门口，也不知呆了多久，半点声响也无。
嵇清柏双手合十，遥遥对他佛了一礼。
“方丈既然到了，怎么不进来？”檀章坐在轮椅上，他两手闲适地置于膝头，问道。
嵇清柏其实只是来看看他，开始真没想着要进去，但既然对方都问了，此刻转身就走肯定是说不过去的。
“贫僧推小郎君进屋吧。”嵇清柏踏入院中，他回寺后便换上了袈裟，金纹红格印着傍晚落日，堪堪灼眼。
檀章的目光落在上头，撇过眼，神情终究渐渐阴沉了下来。

第37章 廿六
嵇清柏最关心的其实是檀章的腿。
小郎君一直坐在轮椅上，两条腿笔直垂着，晋都男子的外袍下摆宽敞，遮住了也看不太清楚。
嵇清柏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檀章将轮椅靠在桌边上，问了一句：“方丈要喝茶吗？”
嵇清柏“嗳”了一声，有些犹豫道：“不了，寺里还有别的活要干，施主一个人先休息吧。”
檀章没动，一手扶着茶壶，慢慢转过脸来，他不说话，目光清清泠泠，落在嵇清柏脸上时像寒冬腊月的雪。
“……”嵇清柏没好意思再说要走。
他被小郎君看的脸皮子发冷，又觉着说不上哪里奇怪，于是也只能一头雾水地坐下来，让檀章给他倒茶。
“方丈在这儿多久了？”小郎君收回了目光，垂眉顺目，倒没了方才的冷冽，递来的茶冒着热气，很暖手。
嵇清柏笑了笑：“我跟小郎君差不多岁数时，就已经在驼山寺里了，一晃竟二十多年过去了呢。”说完，他又看了对方一眼，心头有些热，脱口而出道，“小郎君真是好样貌，一来啊，这寺里的辛夷花都失了颜色，年轻又登样。”
檀章觑了他一眼，低声说：“方丈看上去年纪也不大。”
嵇清柏：“……”他知道自己话又说多了，但总不能回一句“我都能当你爹了”这种话吧，于是尴尬笑笑，低头喝茶。
等陆长生回来时，看见和尚在屋里，又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清柏方丈？”他忍不住确认人是活的，“您怎么来了？”
嵇清柏站起身，朝他施礼：“贫僧正巧碰上檀小郎君，进来喝杯热茶。”
陆长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伺候檀章那么多年，自家郎君哪是请人进来喝茶的性子啊！
“陆长生。”檀章突然道，“替我送送方丈。”
嵇清柏没明白檀章为何突然送客，可这么一想，又显得自己有些厚脸皮，甚是羞窘道：“那、那贫僧就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小郎君有什么反应，急匆匆出了门去。
陆长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人还没动，檀章手里的茶碗突然摔在了地上。
陆长生：“……”
两江盐商，宗姓为方，十六年前诞下的嫡子却是个天生有腿疾的男婴，更奇的是，男婴即诞成之日起便不哭不闹，三月可言，百天断字，方宗当家虽可惜此子腿疾，但喜他天才聪慧，不满十岁时便隐隐已有家主之风。
一日，一位云游的仙者路过两江，见到年幼的方家嫡子后，一时又惊又怖。
直言此子命数并非方家能承，但只要此子在，方家百年定当鸿运昌隆。
陆长生算是最早被方家请去为檀章治疗腿疾的，他起初还奇怪为何檀章姓檀不姓方，后来知晓此事，才明白是郎君自己改了名字。
不得不说，在陆长生心里，檀章的确是极致天才。雷霆手段，谋略才策怕是十天十夜都讲不完。
但郎君那暴虐成性，喜怒无常的性子，也跟地狱炼火中的罗刹万般无二。
陆长生伺候了这么些年，仍是每日战战兢兢，这和尚如此冒失，也怪不得会惹郎君不快了。
檀章摔了杯子后似乎气消了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神色阴郁。
陆长生小心翼翼道：“郎君要召人按腿吗？”
因为腿疾的缘故，长年不用，肌肉自然会萎缩，为了保持正常模样，每日都需专人随侍按摩。
檀章闭着眼，摇了摇头，他方才动气，牵扯到了肩膀的伤口，此刻殷红渗出了些，染上了衣袍。
陆长生忙帮着他先处理伤口，等弄好了，又忍不住提醒：“那位方丈手上有长情的解药……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檀章冷道，颇有些不耐，“让他帮我解啊。”
陆长生眨了眨眼，以为主子在开玩笑：“……要解一年呢。”
檀章皱着眉，似乎才觉着是个麻烦，自言自语地道：“一年就能解了？”
陆长生：“？？？”感情您还嫌短呐？！
嵇清柏回到前殿，重新跪在佛像前，还觉着耳朵热的厉害。
他真是跟檀章挨得近了就容易失分寸，想那佛境几万年，又想上辈子当皇帝的佛尊。
重重叠叠在一起，他居然差点忘了，今世的檀章哪还记得这些。
自己在这头情深意浓的，怕是要遭人厌烦。
嵇清柏惨惨淡淡地想，出家人要六根清净，他真是太不争气了。
长吁短叹了一阵子，又反省了一番，嵇清柏才从无量殿里出来，路过的小沙弥正准备给客人送去素膳，见到他高高兴兴地围着叫方丈。
“快去吧。”嵇清柏摸了每人一把光脑袋，“别等菜凉了。”
小沙弥们：“方丈一起去吗？”
嵇清柏苦笑，他当然想去，但得忍着。
结果没想到，陆长生半夜又突然找上了门来。
“怎么了？”嵇清柏随意披上僧袍，开门迎他，“小郎君有事？”
陆长生只觉得难以启齿，含糊不清地道：“是有点事……劳烦方丈跑一趟。”
嵇清柏心内惊慌，以为檀章身体出了什么事儿，他明明已经给对方喂了解药，自己法力也用了，怎么说药效也能撑个七日，为何又突然犯病了？！
“不应该啊。”嵇清柏跟在陆长生后面，他走的很快，最后等于是赶着陆长生往前跑，“贫僧的解药怎么会没用呢？”
陆长生跑地气喘吁吁，越解释越尴尬：“也不是没用，就是……”他实在说不下去，只能趁着夜色遮掩，神情甚是怜悯地看了一眼嵇清柏，咬牙撒谎道，“反正方丈去看了就明白了。”
嵇清柏听他这么一说，当然以为是出了大事，哪还顾得上对方表情，当先一步冲进了檀章的禅房。
陆长生在后头，“咔嚓”一声，直接把房门给锁了。
嵇清柏：“？？？”
屋里就亮着一盏夜烛，影影绰绰晃出床上半躺着的人影。
嵇清柏一时被搞的有些懵，颤着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句“檀小郎君”。
人影动了动，床帐被掀开，美人郎君里衣半敞，露出了大片如玉胸怀。
嵇清柏哪敢多看一眼，忙侧开头，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结巴着问道：“小、小郎君，哪、哪儿不舒服？”
过了许久，只听檀章叹息似的，低声道：“方丈，你离得太远了，我心口难受。”

第38章 廿七（上）
嵇清柏真是头晕脑胀，总觉得在哪儿听过这话，屋里灯黄影暗，床上的佛尊却像是染上了一抹欲色，旖旎万千。
檀章说完，却也不催他，嵇清柏稳了稳心神，总还是担心对方的身体更多些，靠近了些问道：“小郎君心口哪儿痛的厉害？”
话音刚落，嵇清柏便觉腕上一凉，郎君握着那处，目光熠熠，盯着他的脸。
嵇清柏耳朵又慢慢热了起来。
佛尊这一世，实在是太年轻了些，嵇清柏打量着小郎君的脸，分出神来地想，虽说除了人间，其他几界从不受岁月流淌，山河变迁的影响，佛境万年，檀章的容貌更是都未曾变过，但此刻仍旧是不同的。
与之相比，嵇清柏总觉得这一世的自己已是半截枯木，再难逢春。
当然，以他上神的境界，却又是万般不该这么想的。
嵇清柏内心感慨，想不到两世下凡为人，他竟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了起来。
两人目光粘着，一时都未言语，昏黄烛光下，嵇清柏的长睫垂着，半阖住柳叶儿似的眼，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看着有些清瘦，眼角旁有淡淡的一尾纹，端的是雅正与风流。
小郎君一时看迷了眼，直到方丈伸手盖住了他肩头。
嵇清柏离得远时没看清，近了才发现檀章肩膀的箭伤似乎被重新处理过，却不知为何又冒了血珠子，颜色隐隐透到了外面来。
“怎么也不说？”嵇清柏皱眉，低声叹了句，“怪不得小郎君疼了。”
“……”檀章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嵇清柏像把他当孩子，下了床去拿药，回来给他处理好伤口，又体贴地帮他穿好衣服。
檀章懊恼地躺在床上，见嵇清柏要起身，赶忙伸手拉出他。
嵇清柏的僧袍被拽住时有些惊讶：“小郎君？”
檀章张了张嘴，他问：“你去哪儿？”
嵇清柏解释说：“贫僧去倒杯水。”
檀章抿着唇不说话，手却没松开，嵇清柏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下：“小郎君不用担心，贫僧不走就是了。”
大半夜的，门被锁了，嵇清柏其实想走也走不了。他真身是一只貘，晚上总得睡觉，当和尚也会困，想着反正上辈子都一起睡那么久了，这辈子就睡这么一晚也无什大碍。
既然想通了，嵇清柏也不是什么纠结的性子，他僧袍未脱，睡在床榻外侧，面朝着小郎君，有些困地打了个哈欠。
“贫僧失礼了。”嵇清柏怕压着檀章的腿，隔了床被子在两人中间。
檀章眉宇间又起了褶子，他似乎胸口憋了怒气，半晌才冷冷道：“方丈不用这么提防着我。”
嵇清柏一愣，失笑道：“贫僧是怕自己睡觉不老实，压着了小郎君的腿。”
檀章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道：“我的腿，也没那么不堪。”
嵇清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于是只能闭上嘴，沉默地躺着。
困意上来时，嵇清柏模糊中感觉似乎被人握住了手，他下意识握回去，便像安了心似的，沉沉陷入了梦里。
身为梦貘上神，嵇清柏自己其实很少做梦。
他该是织梦的神，吃梦的兽，要不然也不会在万年前被佛尊看中，升入佛境替檀章滋养神海。
无量佛掌管着世间无数善恶，要保灵台万年清明又岂是容易的事？需得他来替佛尊吃掉恶念，梳理善根，方能维持无量大道。
所以嵇清柏难得发现自己居然做了梦，竟觉得有些古怪。
梦里他又回到了上一世，御龙殿后面的辛夷花林正是到了花季，落英缤纷，花香醉人，还是嵇玉的自己坐在树下，抬头望着。
再一转眼，便是穿着玄色龙袍的檀章，皇帝似是刚下朝，匆忙赶来，肩上披着雪白的狐裘大麾。
嵇玉回过头，只一瞬，便又成了嵇清柏自己。
他对着檀章笑起来。
花朵落在发上，檀章伸手替他轻轻抚去。
嵇清柏一时甚至有些分不清是梦是醒，他伸手去摸皇帝的脸，快碰到时，檀章又变成了今世只有十六岁的小郎君。
“方丈。”小郎君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你是神仙，怎么会老呢？”
他说：“朕记得你，你要是来了，朕一定能认出你来。”
嵇清柏猛地惊醒时，只觉一身冷汗，他恍然看向枕边，檀小郎君睡的正熟，呼吸安然。
嵇清柏看了他许久，一手遮住眼，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再想睡时，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辗转反侧了一阵，嵇清柏干脆起身，才发现另一只手被檀章握着，他面色复杂，终是轻轻挣开，蹑手蹑脚地下了地。
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锁，嵇清柏干脆趁着晨光微熹回了自己的禅房，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练功的小沙弥，幸好也没人多问。
方丈有自己的经室，嵇清柏回去后，僧袍也没来得及换，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成卷的经书。
他现在是真的后悔，至于悔些什么，一时半会又稀里糊涂。
妄念丛生啊，妄念丛生，嵇清柏绝望地想，他是来帮着佛尊渡众生之苦的，别到了最后自己却深陷其中，等到无量历劫归位，了却凡尘，他可如何是好啊！

第39章 廿七（下）
六根清不清静的，跟抄经书真没什么关系，嵇清柏哪怕在经房里抄一天，回头想起小郎君天姿国色的脸还是觉得上头的很。
他最后把经卷随意丢到一旁，收拾了笔墨去院子里清洗，看着那黑白淌了一地，心里头也没舒服多少。
前院的执事找来时，便见方丈蹲在院子里，手里是洗了一半的笔墨，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执事上前喊了几声“师父”，对方终于是有了反应。
“师父今天不去殿里讲经了？”执事问。
嵇清柏哪有心情去讲经，敷衍地摇了摇头。
执事：“那新来的方氏请您呢？”
嵇清柏没反应过来：“请我干嘛？”
“讲经啊。”执事理所当然地道，“给了不少香火钱呢。”
嵇清柏：“……”
说来惭愧，驼山寺在他没当住持之前，是真的穷。就算如今莫名其妙地香火旺了不少，他们也因地方小，活动少，捞不到太多香客的油水。
直到后来嵇清柏当了方丈，开始出门做些讲经结绳开光的差事。
他只需与朝临的小姐妇人们诵经将佛，或是在无量殿里多待一两个时辰，香火钱往往要比平日里多翻上几倍。
起初做的还好好的，直到后来执事们发现，有人居然半夜跑来翻方丈禅房的院墙，于是嵇清柏抛头露面的机会也受到了限制。
去给檀章讲经，嵇清柏总觉有种错位颠倒的滑稽感。
他记得自己刚飞升上神境界那会儿，全然是个没心没肺的稚子顽童，散仙做派，一百多年来无拘无束，占了个山头，方便吃睡，哪谈得上规矩，仗着自己元魂强大精纯，修为臻炼，别说镇一个瓜果林子的山头了，管着八方四河的妖魔鬼怪都不用费太多力气。
好歹他嵇清柏当年也是去过上神宴，叫的出名字的神君，一把荆生神弓，鬃毛揉弦，明灯芯火为箭，玩得最野的时候，射下过东海神珠，蓬莱麟角。
直到那日佛境开天，妙音鸟反抱琵琶飞出五彩祥云，无量现世居然来了他那小小山头，嵇清柏被佛尊法印压得动弹不得，才算是彻彻底底吃了个大亏。
他被带去佛境后，每月七天，佛尊下莲花台，必要费一日同他讲经。
那段日子嵇清柏真是苦不堪言，他以为他来这儿最多就是陪着睡觉的，哪晓得还得受教育。
一日佛尊讲完经，从莲花座上低头，面前青烟游弋，拢着不见悲喜的一双眼。
“嵇玉。”佛尊声如灵钟，“你可睡醒了？”
嵇清柏那会儿不像刚来胆子那么小，他与佛尊睡了有一阵子，最放肆的时候变回真身翻过肚皮，颇有点恃宠而骄的趋势。
“尊上是佛，六根清净。”嵇清柏小声抱怨着，“我才区区上神，不忌讳这些。”
佛尊冷冷淡淡看了他一会儿，似是笑了，又好像没有。
从那之后，佛尊便不再同他讲经了。
如今嵇清柏面前摊着经卷，他盘腿坐在蒲团上，案几前摆着一盏香插，细丝似的烟袅袅旋着。
檀章坐在轮椅上，手肘松垮地搭着，他许是因为箭伤的缘故，有些发着低热，脸色苍白，两颊浮着病气般的红云，一头青丝束高了，露出一截脂玉似的脖颈。
嵇清柏偶尔从经文里抬起头，见小郎君都听得极认真，眉眼中盛着股青涩动人的劲儿。
“方丈怎么不继续念了？”发现嵇清柏停了，檀章歪了歪脑袋，轻声问道。
嵇清柏叹了口气，起身去倒茶，背对着人，语气有些埋怨：“小郎君身体不好，该好好歇着。”他转过身，将杯盏递到檀章面前，“讲经什么的，可以下次再来听。”
檀章盯着嵇清柏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去，他没伸手接过那茶盏，只是低头，张开嘴，突然含住了茶碗的边沿。
嵇清柏楞了一下，怕茶水洒了，下意识扶住小郎君的背，慢慢将茶水喂进了对方嘴里。
檀章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倒在了方丈的怀里。
嵇清柏只觉左耳垂一痛，竟是又被檀章给咬了。
“方丈。”小郎君呵气似的，带着笑，问：“你什么时候扮过观音呐？”
作者有话说：
佛尊给他亲手打的耳洞
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这个梗太好磕了
（我留给你的痕迹将永远存在）
“扮观音”梗借鉴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段对话，大家有兴趣可以查一查
佛尊还是轮椅诱攻不动摇的路线
下一章他们又要不要脸的搂搂抱抱了

第40章 廿八（上）
有那么一瞬间，嵇清柏以为檀章没喝阎王殿里的那碗孟婆汤。
他惊到有片刻茫然，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郎君，对方半倚在他怀里，脸离的极近，那两瓣唇刚碰过自己的耳垂，多看一眼都耐不住心猿意马。
檀章的眼角有些红，看着他的目光像一汪春水。
嵇清柏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阎王殿中众生平等，那一碗孟婆汤谁也不该错过了去。
再说檀章上一世因为他苦了这么多年，这一世根本不知道还能不能遇见，为了一场神女梦，檀章何苦要记着他两辈子呢？
除了左耳的洞眼，嵇清柏的胸口处还有檀章上辈子射中的那一箭箭伤，他偶尔也会想去阎王殿讨一碗汤来，不知神仙喝了有没有用。
小郎君见方丈不说话，便就赖在他怀里不起来。
虽说腿有疾，但檀章身段却不羸弱，少年人的筋骨挺拔精瘦，嵇清柏被抓着腕子竟一时也挣脱不开。
“小郎君。”嵇清柏的鼻尖冒了些汗，勉强道，“这不合规矩……”
檀章不说话，突然一只手搂过嵇清柏的腰，另一只手捏到了他后颈皮。
这一处向来是嵇清柏的七寸，方丈手一抖，茶盏掉在了地上，落了个碎碎平安。
嵇清柏的半边身子被压在了檀章的腿上，两人成了合坐一把轮椅的姿势，可嵇清柏哪敢真坐实了下去。
方丈的袈裟也是乱了样子，耳垂红的能滴血，檀章的手掌心慢慢摩挲着那截纤细的脖子，嵇清柏对他这招真是又爱又恨，多少次了，哪怕换了人每次都还能掐这么准。
“小郎君。”嵇清柏急道，“贫僧乃出家之人……”
檀章的掌心火热，他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清哑：“方丈，我从不敬神佛。”
嵇清柏僵了僵，心想真是糊涂了，檀章自己就是无量，哪需要怕这人间的，只是嵇清柏不太明白，这一世怎么两人又在莫名奇妙的地方纠缠了起来，难道是因为他正好救了檀章……
“长情毒的解药，小郎君今日服了没？”嵇清柏突然想了起来，他算了算日子，该是吃第二粒的时候了，怪不得檀章今日对他暧昧情热，怕是长情毒发，自己都没发现罢。
檀章皱着眉，表情又变得阴阴沉沉，他咬着牙，硬声道：“我药没带在身上。”
“这毒奇凶，一旦毒发，小郎君就得与男子苟合。”嵇清柏一副急得不行的表情，轻声怨道，“小郎君不应该疏忽的。”
檀章捏紧了方丈的手，轻轻掐了掐，唇角眉边皆是情欲，哄求着他道：“那方丈可要救我……”
嵇清柏展颜一笑，点了点头：“小郎君放心，药我随身带着呢！”
檀章：“……”
嵇清柏又是一阵忙上忙下，服侍着檀章把解药给吃了，小郎君大概是毒发了难受，脸色青白交错，连眼圈儿都是红的，盯着嵇清柏闷不做声。
嵇清柏心里疼他，以为檀章是受欲潮之苦，觉得羞辱，只能蹲下身，跪在他的轮椅旁边，低声劝慰：“小郎君放心，贫僧是出家人，不会轻贱您的。”
檀章闭上眼，气的不想看他。
嵇清柏不知自己哪儿说错话，想了想，又道：“再说贫僧都这把年纪了……”他自嘲一笑，抬头望着檀章姿容妍丽的年轻脸庞，嘴里发着苦，轻声说，“决计不敢对您动什么不堪妄念，玷污了小郎君清白雅正的名声。”
檀章越听越不像话，生生气笑了起来，他怒到极致反而平静的很，目光落在嵇清柏脸上，冷冷道：“方丈品性真是高松明月，可你该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嵇清柏一愣，不知他何意。
檀章：“你手里一日有这长情解药，我就一日受制于你，你怎知我会放心？”
嵇清柏手心冒汗，惊觉自己怎么给忘了，无量渡劫哪还有什么灵台善根，自不必压制沉积了万年的六界恶念。
跟上辈子一样，如今的檀章就是个鬼啊！
小郎君见嵇清柏面色苍白，神情惶恐，竟是觉得愉悦又甜蜜，他舔了舔唇，低头凑近了方丈的脸，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如耳语情话般：“你说，我是不是现在就该杀了你？”
嵇清柏：“……”
檀章直起身，他坐在轮椅上，两手规矩地摆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嵇清柏，浅淡地笑了一笑：“方丈，这经，我们明日再讲吧。”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写到我最想磕的一种强制病娇爱了
我昏迷了

第41章 廿八（下）
两江盐商方氏乃晋都第一世家，手里不但重兵在握，更是唯一的外姓王族，族里的嫡女中如今有太后的身份，皇帝小儿都跟这一族沾亲带故。
嵇清柏这一次打听的非常细致，他总觉得自己之前在没有宫斗经验上吃过大亏，无论如何不能再犯，况且檀章昨日说要杀他时，是真的动了杀意的。
嵇清柏觉得自己两世下界都猜不准佛尊的心思，当然，在佛境万年里他也没猜透过。
所以嵇清柏有点想跑了。
他也许能找个云游登方之类的借口，离开驼山寺，把解药留给陆长生就行，之后化个魂跟着这群人，暗地里帮着檀章过完这一辈子。
嵇清柏越想越觉得靠谱，于是连夜打包了行李，找来两执事，真情实意地嘱咐了一番。
结果半夜里他发现自己的禅房被围了。
方池养好了伤后，不知道是不是嵇清柏的错觉，总觉得人长得似乎更彪悍了些。
他们寺里的伙食有这么好么？！
“方丈这是准备去哪儿？”方池站在院门口，一手架在配刀上。
嵇清柏为了跑路方便只穿了一件洗旧了的僧袍，肩上背着竹制的经箱，此刻神色木然，站在院子里。
方池的身后有连绵不绝的火光，全寺大大小小一百多口人都在后面，嵇清柏不是瞎的，他看到博静几个小沙弥惶惶然的脸，前后执事盘腿坐着，脸色不忿又屈辱。
车轮滚动的声响不快不慢，由远及近，陆长生推着轮椅，排众走到了人前。
檀章这次没有穿着平时的常衫，他换了正统家主的锦袍，外姓王族可穿龍绣凤，方氏又主玄色，广袖间舞着金色的蟠龙九爪。
很少有年纪轻轻的小郎君压得住这锦绣华服，但檀章却能简简单单让那条金色蟠龙都失了颜色。
嵇清柏看着他，心内真是复杂又纠结。
对方倒是面色平静，一双手拢在袖子里，坐姿云淡风轻，懒懒散散。
嵇清柏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檀小郎君。”
檀章打量着他，笑了下：“方丈要走，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嵇清柏心想自己真是冤枉，他解药都留给陆长生了，怎么叫没打招呼？！
“贫僧这次是去云游传业，便不想惊动太多人。”嵇清柏说完，又看了一眼外头一堆徒子徒孙们的光脑袋，有些无奈，“驼山寺小，也从不曾与人交恶，众僧不知哪里得罪了您，还望施主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他们吧。”
檀章对放不放人并不表态，倒是盘腿坐着的执事非常忠贞不屈，梗着脖子急道：“什么世家身份！檀章你真是该进畜生道！我们方丈好心救你，你呢？！竟做出这种有违人伦常纲的事情出来！你真是脸都不要了！”
嵇清柏：“……”他这还没跟檀章发生点什么呢，怎么全都给骂上了？！
檀章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略带兴味地“哦？”了一声，淡淡道：“听大师这话，檀某还真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执事愤恨道：“无量佛祖再上！定会让你坠阿鼻地狱的！”
……这咒的太狠了。
陆长生心肝都在颤抖，起初檀章让方池围了寺他就猜到应该是为了这寺里的方丈，他们倒不是想赶尽杀绝之类的，只想借此威吓下而已。
结果没想到这寺里的秃驴们都还烈的很，又一心维护嵇清柏，认定了是他家郎君逼迫强抢民男，居然连命都不要了，敢这么当众呵斥。
执事骂完，连嵇清柏都傻了，这半夜山上本来就寂静，这一下更是连鸟叫虫鸣都禁了声。
半晌，众人才听到檀章发出短促的一声嗤笑。
“你以为我会怕？”檀章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所有的和尚们，他脸上不悲不喜，不怒不嗔，目光盈然，似凝了片雪，“我要什么人，不管他是谁，我要了，便是要了。阿鼻地狱拦不住我，天上神佛更拦不住。”
他说着，看向嵇清柏，伸出一只手去，平静道：“过来吧，方丈，你我该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早上更新
神清气爽
但是小郎君真好吃（今天又是带头磕的一天）

第42章 廿九
想云游的方丈最后终还是没能云游成，为了寺里一百多口人命，嵇清柏乖乖上了檀章的车。
两位执事老泪纵横，站在寺门口送了一遍又一遍，小沙弥们有的年纪太小，不怎么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嵇清柏安慰到最后感觉头都晕，上了车还要看小郎君的脸色。
毕竟想偷摸跑路的是他，檀章心里有气也正常。
陆长生待在车里，真是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檀章坐在轮椅上，不言不语地闭目养神，嵇清柏看了他好几次，只能先退让一步，有些讨好的低声道：“之前答应了小郎君讲经，不知现在还作不作数？”
他不提还好，一提檀章的脸就更冷了几分，凉凉道：“我当方丈已经忘了呢。”
嵇清柏尴尬了一下，不过脸皮还算厚，拿了经书出来摊在膝上。
檀章这回没再说什么挖苦嘲讽的话，撑着头安静地听着。
嵇清柏这次讲的比较久，久到嗓子都感觉冒了烟，一抬头，发现陆长生不知何时出去的，只留下小郎君和他两人待在车里。
檀章微阖着眼，不知是不是还醒着，嵇清柏盯住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皱了皱眉。
小郎君肩膀上的箭伤不知为何居然还没好，黑色的锦袍氤氲出一块深迹，嵇清柏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檀章其实并没有睡着，他全副神思都在嵇清柏身上，听见那人声音停了，又一阵悉悉索索，一呼一吸便拂到了脸上。
檀章突然睁开眼，嵇清柏的脸近在咫尺。
“方丈这是作什么？”檀章等了一会儿，才问。
嵇清柏适才发现两人的脸离的太近了，几乎是一低头就能亲上的距离，他现在躲开又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暧昧，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问道：“小郎君肩上的伤还没好吗？”
檀章低头看了一眼，并不是太在意：“伤口有些深罢了。”
嵇清柏脸色不愉，他总觉得有些蹊跷，仔细看了一会儿，合掌道：“小郎君让贫僧帮您瞧瞧吧。”
檀章倒是不介意在嵇清柏面前宽衣解带，他露出半个肩头，肤色白的像月，嵇清柏靠近了看，呼吸湿暖地粘了上去。
起初还无事，可才没一会儿，檀章竟觉着伤口似乎有些烫。
嵇清柏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他一手扶着檀章的肩膀，指尖像是抹了下什么，闪过一线金光。
檀章“嘶”了一声。
嵇清柏心无旁骛，理好了他的衣服，将人扶到了轮椅上。
“小郎君的伤口要处理一下。”嵇清柏温和道，他喊了陆长生进来，帮着一块儿重新包扎了檀章的箭伤。
状似无意的，嵇清柏忽地开口问道：“不知伤了小郎君的是谁？”
陆长生没反应过来，看了眼嵇清柏，又望向自家主子。
檀章挑眉，并不瞒他：“应是齐北的燕郡。”
陆长生有些愁怨，搭腔道：“两江世代皆与燕郡交恶，到了郎君这里，更是成了解不开的结。”
嵇清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食指指尖，那儿不知何时被割开了一刀血口，冒出条细细的红线。
鸑鸾业火。
一旦伤了肉体凡胎，便久难愈合，肌骨易腐。
嵇清柏闭了闭眼，只觉一股滔天怒意袭向他心口，激的他四肢百骸抖如筛糠。
原本以为金焰炽凤只与自己有仇，合该今世也会先找他嵇清柏的麻烦，没想到这圣妖不但伤了已成凡人的佛尊，还下了长情如此折辱人的阴毒。
嵇清柏有片刻悔意，没能早些找到檀章，护他周全，心底更是杀意四起，恨不得立马将那畜生挫骨扬灰了去。
佛尊是他的肉中骨，心上血。
嵇清柏上辈子就怨自己没能早些杀了鸣寰，让檀章吃了太多苦头不说，甚至差点殒命于鸑鸾刀下，今世居然又晚了一步，怎叫他心中不恸？！
一旁的小郎君见嵇清柏脸色不对，目中疑虑，张了张口，唤了一声：“方丈？”
嵇清柏回过神来，他看着檀章良久，突然笑了一笑，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小郎君。”方丈的指尖不知何时绕了根红绳，嵇清柏跪在轮椅旁，伸出手，珍重地将那根绳子小心系在了檀章的腕上，他抬起头，望着檀章的脸，轻声道，“贫僧为您结绳，愿护您生生世世，平安喜乐。”
============================================补充番外
万重渊：
这时候嵇清柏差不多刚刚历劫回来。
他是上神境界，每隔千年还得入一次下界的因果轮回，这倒是没什么，按他的修为法力，下界历劫吃不了什么大亏，以至于这次归境后乍一看到白朝跪在地上拼红莲命盘时，嵇清柏很是惊讶。
白朝也看到了他，表情像看个死人。
嵇清柏只好上前，偮了一礼：“白朝上神……这是？”
白朝显然不想同他说话，但周身法力与往日不同，似是被下了什么禁术。
“恭喜清柏上神历劫归境。”白朝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道，“上神此次真是富贵险中求，修为又涨了不少。”
嵇清柏没明白富贵险中求的意思，但修为涨了不少还真是没错，虽然但凡归境便是了却前尘，不再记得下界的劫数，但看这一身法力，嵇清柏自己也清楚该是渡了个大劫。
他倒不是好奇的性子，偏要弄个明白，毕竟神仙多少寿数了，每样事情都要搞得明明白白的话，日子得过的累死。
往年也有历劫后，仍旧了不断因果孽缘的仙者，往往下场都不得是好的。
妄念心魔难破，自断仙根，废了万年修为的不算什么，神魂俱灭，不存六界，才叫真正凄惨。
白朝似乎不想再与他说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赶他走。
嵇清柏摸了摸鼻子，隐隐觉着该是闯了祸，便也不好意思自讨没趣。
恰逢妙音鸟从万重门中左右飞出，五彩祥云为阶，飘然而下，迎在了他的身边。
“尊上呢？”下界虽就短短几十载，但嵇清柏倒也惦记着莲花台上那位尊者。
妙音鸟咯咯笑着，声如梵音：“无量久候多时，上神一直不回，才派我们来迎的。”说完，又看了白朝一眼。
与嵇清柏不同，他难得才来一趟佛境，专管红莲命盘，平时没有召唤入不了无量万重。
白朝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全然没有刚才对着嵇清柏时的骨气，甚是唯唯诺诺。
妙音鸟催着嵇清柏动身：“上神快和我们走吧，无量要等急了。”
嵇清柏只能跟着妙音鸟进了万重门。
结果刚一踏进去，便看到了本该在莲花座上的人。
檀章左手结印，两只妙音鸟似一缕青烟，转瞬即逝。
嵇清柏没想到这人会出无量殿，惊讶到忘了礼数，唤了一声“尊上。”
佛尊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似是打量了一番，清冷道：“历劫归境，方得圆满。”
嵇清柏终于回过神来，跪地行了礼，檀章不置可否，转身独自回了无量殿中。
嵇清柏明显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以往佛尊的脾气也古怪的很，他便没再多想，找了常去的花果林子化了真身，上蹿下跳地胡闹一番。
要说佛境万重渊，能进来的神仙实在是少的可怜，常常几千几万年都只有佛尊和他两个人，其他上神要进来，也得等檀章召唤，许多修为不到，进来连人身都保持不了，白虎仙南师便是其中之一，每次在门口人模狗样的，进来就是只肥硕白虎，檀章偶尔会叫他，嵇清柏心里是期盼的。
他们的真身都是灵物精怪，万重渊里又有数不清的丛林花果，南师陪他玩耍，真正是解闷的好友。
时间久了，南师对他倒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都飞身上神这么久了，怎么还像个稚子顽童，佛尊都不管你？”
嵇清柏睁大了眼睛，不服道：“我来了这儿才学了一堆规矩呢，尊上还教我念经，不准我随便掉毛，你评评理，掉毛是能控制的嘛？”
南师无语，只好说：“是不能控制……”
嵇清柏叹了口气：“我以前可是闯过龙宫，在蓬莱池里洗澡的神仙呢，现在就只能呆在这佛境里，万重渊是不错，但别说活神仙了，鸡毛都看不见一个。”
南师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太明白，只好劝他：“但佛尊对你也不错啊，想想有几个神仙能受法印福泽的，也就只有你了。”
嵇清柏倒也不是耐不住寂寞，檀章虽然脾气古怪，但一个月最多只与他共处七天，并不是难以忍受，时间久了，嵇清柏胆子也大不少，天冷变回真身躺在莲花床上，翻开肚皮，檀章心情好时还会给他挠挠。
原本以为自己历劫归来，作息一切照旧的嵇清柏第二日便被檀章从花果林子里提了出来。
他正睡的云里雾里，真身鬃毛乱成一团，惺忪间看到佛尊面无表情的脸时吓得差点元魂出窍。
“尊上……”嵇清柏被捏着后颈皮，一时半会儿变不回人身，“你怎么来了？”
檀章没说话，突然将他翻过肚子，抱在膝上，一下一下挠着的他的毛，嵇清柏一个没忍住，舒服地打起了呼噜，长尾甩了几甩，勾住了佛尊的脚踝。
后来的事儿，便是他两破天荒地在花果林子里，幕天席地的睡了个午觉。
以至于嵇清柏都觉得佛尊是不是哪儿出了问题。
更诡异的是，第二天檀章又来了。
这次嵇清柏有所准备，提前变了人身，佛尊找到他也不要干什么，无需他念经，也不教训规矩，两人在溪边钓了半天莫须有的鱼，晚上又宿在了林子里。
连续如此七八天后，嵇清柏觉得这样不行，他皮糙肉厚的能随便找地方团一晚，无量佛不去莲花台，和他在这儿成天鬼混，算什么样子！
可这话提了几次，檀章似乎就只是听听而已。
嵇清柏烦躁的把鱼钩甩出去，没想过了一会儿，居然真的有鱼咬了钩，他手腕用力，钓上来一条巨大的锦鲤。
嵇清柏：“……”哪儿来的鱼啊？！万重渊里怎么可能有别的活物？！
檀章看了一眼，似是明白他在想什么，淡淡道：“这样有趣些。”
嵇清柏不敢吱声，整个万重渊说直白了，全由无量幻化而成，就连妙音鸟也是佛尊化出的虚妄之物，嵇清柏来时，明知都是假的，呆久了却也会忘了这茬。
他突然发现，南师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这万重境里，始终不变的只有他和檀章。
“有你就够了。”佛尊轻指一点。
嵇清柏抬头，只见漫天的辛夷花瓣飘落下来，花香盈满了他的衣袖间。
作者有话说：
我好喜欢护主忠犬受啊！
好好磕！
今天不更新啦，存个稿子，明天下午入V三更！
我要洗刷自己短小的污名！
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奢侈！

第43章 卅
两江方氏这回来朝临还真是正正经经跑商来的，只是没人知道来的会是如此年轻的方氏家主。
商队遇袭后，消息藏得严，驼山寺虽然香客众多，但也没人发现方氏少主在此养伤，檀章带着嵇清柏离开后，朝临的夫人小姐们没少打听过方丈去了哪里，不过都被驼山寺的两位执事以云游为借口给打发了去。
商队继续往北，路途上隐隐加快了速度，只是陆长生这阵子面色不是太好，说来理由荒谬，竟然是驼山寺的那位方丈突然病了。
嵇清柏第一次咳血的时候檀章并不知道，陆长生清早撞见时吓了一跳，上前把了半天脉却没任何头绪。
嵇清柏淡定地擦干净嘴边殷红，笑着道：“无妨，贫僧平时就有些心悸的毛病，长生兄不用担心。”
这和尚是真的非常自来熟，没几天就与他称兄道弟起来。
陆长生皱着眉，只好讲：“虽然知道你心里不乐意，咱们小郎君也有些强人所难，但人家待你如此好，你心就该放宽些，说不定哪天小郎君腻了就放你走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嵇清柏睁大了眼，知道陆长生是误会了，心想太医真是一点没变，该啰嗦的时候还是那么啰嗦。
方丈想了想，委婉道：“我心里其实并不介怀这种事……”
陆长生不怎么耐烦听他解释，一副“好啦，我都懂”的表情，给他配了些安神宁心的药。
嵇清柏实在不知道和凡人该怎么讲明白，只能佯装收下。
结果药还没喝几天呢，今日晚间药包就被檀章给发现了。
虽说嵇清柏的确算得上是檀章强抢来的，但两人至今倒还真未发生过陆长生所谓“腻不腻”的事儿。
小郎君毕竟脸皮薄了些，又气嵇清柏的不告而别，避自己如蛇蝎，所以除了每七天那顿解药，两人不得已贴身亲近外，檀章极少再如先前那般痴缠着他，只每日雷打不动的讲经，他俩还算得上有些正面交集，但都是一个规规矩矩地讲，一个冷冷清清地听。
陆长生不知小郎君和嵇清柏又在玩什么情趣，心大的也没另外安排方丈睡觉的地方。
于是嵇清柏只能每晚不尴不尬地睡在马车外间，没想到早上随手扔的药，却被檀章发现了。
“贫僧这几日有些贫血。”嵇清柏见对方脸色难看，急忙找理由安抚，“长生兄便给我配了几副滋补气血的药。”
檀章张了张嘴，他整个人几乎白成了一张纸，盯着嵇清柏的目光又深又怨。
嵇清柏不知他为何突然有这么大反应，蹲下身，抓住了对方的手。
檀章的指尖冰凉，轻轻颤抖着。
嵇清柏皱眉，唤了声：“小郎君？”
檀章看着他，似哭非哭地扯了个笑，声音嘶哑：“你就这么不愿意吗……”
嵇清柏正莫名其妙着，檀章突然撇过头，不再看他，用力抽开手时，因为动作过大，嵇清柏还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檀章似乎稍有犹豫，但仍决绝地背过身去，自己慢慢推着轮椅进了屋内。
嵇清柏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眉峰轻轻拢了起来。
半夜商队在野外扎营，檀章的马车被侍卫们围在中间，嵇清柏假寐着，听到里间呼吸平稳，佛尊已然入梦。
他睁开眼，盘腿坐起，指尖微动，念了个诀。
转瞬间，和尚的肉身入定，再无半点生息。
嵇清柏一脚踩入烈焰，他已恢复了上神之姿，一身雾霭蓝衫，双肘间飞绕着清梦冰绫，一簇芯火燃于眉间，居高临下地望着火中的人。
鸣寰这一世果然变了样子，但仍旧面色苍白，浮着股不自然的病气，看着比上一世愈加文弱。
他抬起头，看到嵇清柏似乎并不意外，咧嘴一笑，朗声道：“不愧是梦貘上神，在这梦里倒是来去自如。”
嵇清柏挑了下眉，淡淡道：“比不过你金焰炽凤，我那荆生一箭，居然没能在梦中取你性命。”
鸣寰倒是不甚在意，他之前更好奇嵇清柏是如何发现的他，竟能追踪痕迹入他梦来，结果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
“你遇到无量佛了？”鸣寰笃定道。
嵇清柏冷笑，荆生神弓已经握在了他的手里：“你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打佛尊的主意。”
鸣寰打量了一眼嵇清柏的弓，一手悄悄攀上了腰间的鸑鸾，笑容仍旧漫不经心：“他在佛境十几万年，早该过腻了，你怎么知道他还愿意当他的无量佛，维持六界无量天道？”
嵇清柏知道这梦境撑不了多久，圣妖便是在拖延时间想要醒来，他必须得速战速决。
如在现实里，嵇清柏定不会是这只金焰炽凤的对手，但梦里就不同了。
他真身是一只食梦貘，在梦中仍旧能保有真身元魂，而其他神妖不同，只要入梦，便是只有元魂的形态，自然脆弱不敌。
但金焰炽凤毕竟是上古圣妖，嵇清柏已来了对方梦中三回，都没能取他性命，而一旦清醒，要想在现世里杀掉对方，凭嵇清柏如今的修为，怕是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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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在梦里，境界修为的深浅也仍是有区别的。
佛尊法印无极，除非檀章主动释梦于他，否则以嵇清柏全盛时期的修为也窥不了佛尊的梦境一丝一毫。
圣妖的梦当然也难入，嵇清柏凭着檀章身上的鸑鸾业火才寻到鸣寰的踪迹，只是没想到进来时却是没费什么太大力气。
不过这其中怪异，嵇清柏也没功夫细想，杀圣妖对他来说没什么心理负担，鸣寰的命数不在六界之内，他死也不算真的死，最多多涅槃几次早些入轮回罢了，反而有助于他的修为因果，这也是为什么，嵇清柏始终搞不明白这只死凤凰干嘛老来纠缠不去的原因。
在他看来，圣妖虽入红尘万千，但又脱离六界束缚，他无法成神，也不能成魔，只是区区六界过客而已，万年轮回时便什么都忘了，又何必再与这尘世间纠缠孽缘。
能让金焰炽凤惦念这么久，嵇清柏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在上次历劫时碰到万年刚入轮回的圣妖，欠了一张白纸似的鸣寰情债，对方才不肯轻易放过他。
但这金焰炽凤明明两次都最先想杀的是檀章。
白朝又说过他上次历劫冲撞了圣妖轮回，佛尊特意下界出手相助……
“你倒是还有功夫想别的。”鸣寰颈肩中了一箭，没死，但也没醒。
嵇清柏当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修为大不如前，鸣寰梦中的业火又烧的厉害，入人梦境就得承人梦意，修为越强的魔与神，自然梦意也就越难对付。
圣妖三番两次被嵇清柏入梦后显然摸清了些门路。
业火烧入梦中，平原起了高山巨峰，嵇清柏一脚踏入业火，便见远处一只金鹏披着火焰尖啸着朝他冲来。
清梦冰绫从嵇清柏的手中飞出，束住金鹏鸟爪，鸟鸣凄厉，嵇清柏扯住冰绫想将它拉下地来。
金鹏自然不肯，鸟头昂扬，巨喙张开喷出一股火柱，嵇清柏飞身躲开，挽起荆生，射出一箭芯火。
金鹏的鸟眼中了一箭，却是越发凶猛起来，嵇清柏狼狈躲了几次，冰绫始终拽在手里，拖着鸟爪。
“不自量力！”鸣寰不知何时站在了金鹏的双翼间，一手捂着左眼，一手提着鸑鸾刀。
嵇清柏只觉手臂一紧，几乎被拽的脱臼，紧跟着半身飞入空中，底下业火燎着了他衣摆，一路顺着烧到了背上，嵇清柏像是不觉得痛似的，咬牙捏紧了冰绫，低喝道：“束！”
金鹏一声惨叫，鸟爪被生生扯断，嵇清柏从半空中跌落，冰绫旋转着飞到他的腰间，将人堪堪托起。
下一秒，鸣寰举着鸑鸾刀当头劈来。
嵇清柏提弓擎住这一下，抬起腿，将圣妖踹飞了出去。
震裂的虎口几乎握不住荆生，嵇清柏满脸都是那只金鹏的血，双眼透过血雾盯着金焰炽凤。
鸣寰撑着刀站起身，还没开口损上几句，天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阵闷雷。
这是要梦醒的征兆。
嵇清柏恨得咬牙切齿，孤注一掷举起荆生，又一支芯火箭燃在了他的双指间。
鸣寰倒是神色平静，淡淡道：“省点力气吧，梦貘上神，你想死在这儿吗？”
嵇清柏一声不吭，举着弓的手臂轻微抖着。
鸣寰的元魂从脚边燃起了光，一片片似星子般渐渐碎去。
“你为了他还真是什么都肯给。”金焰炽凤的眼神冷情奚落，碎片飘在了业火中，转瞬即逝，火焰渐渐灭去，一滴天雨落在了嵇清柏的脸上。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有一天无量归位，他把什么都忘了，你又该如何自处？”碎片划开了鸣寰那只受伤的眼，那目光刺的嵇清柏心口剧痛。
“闭嘴！”嵇清柏在最后一刻射出了手里的芯火，面前却已是一片虚无，他怔楞了半晌，身形突然脱力地晃了晃，眼前一黑，终是倒在了那片滚烫的天雨里。

第44章 卅一
檀章从梦中惊醒时，只听到外间传来一连串的咳嗽声。
他下意识坐起来想要下床，却因腿脚不便，半身直接摔了下去，挣扎着攀上轮椅，才推着自己绕过屏风。
嵇清柏当然听见了声响，但主要自顾不暇，勉强藏住了沾血的僧袍，一回头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小郎君。
檀章的眼中像含着冰渣子，冷冷地看着他。
嵇清柏刚想说话，一张口，嗓子眼又是一股锈味，他捂住嘴，血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真是太狼狈了。
嵇清柏尴尬地想，他外貌虽没变，但也是上了年纪的样子，总归不是太好看。
正胡思乱想间，嵇清柏便突然被抱了起来。
檀章坐在轮椅上，抱人的姿势并不方便，小郎君力气大的有些吓人，他把嵇清柏抱在怀里，朝着车外厉声喝道：“陆长生！”
陆长生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嵇清柏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一进来陆长生就知道和尚又吐血了，小郎君抱着人不放，这架势就跟要了他命去似的，把完脉陆长生还是说不出什么一二三的毛病来。
但说心思郁结，忧虑过重之类的借口，又听着有股怨恨檀章的意思在里头。
嵇清柏伤的是元魂，凡人当然诊断不出来。
他靠在檀章身上倒是舒服不少，就像上辈子一样，佛尊的法印滋补了不少他神海中的法力，梦境里能好几次重创那只金焰炽凤，也与他和檀章整晚共处一室有关。
喝完先前配的几副药，嵇清柏被檀章抱到了床上，两人坐着相顾无言半晌，小郎君终于抬起眼，看向了对方。
“该是我恨你才是。”檀章没什么表情，一字一句地说着，“你总让我难受。”
虽说这话讲的没头没尾，但嵇清柏实在是无力辩驳，上一辈子也是，他让檀章尝尽了爱别离之苦，更是孤苦无依了整个后半生，到头来帝陵中躺着的那个也不是他，连想合葬都办不到。
嵇清柏实在不知说些什么，但一想到佛尊这辈子该渡的劫，便只能硬气心肠涩然道：“小郎君现在年纪还小……等过了若干年岁，往事也只是场梦罢了。”
檀章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似的，过了许久，才轻声问道：“那你又为何，要入我梦来？”
商队在三天后即将进入蜀川的城门。
这三天陆长生过的可谓战战兢兢，做的最多的就是把脉和煎药。好消息是，小郎君肩膀上的伤终于是彻底好了。
嵇清柏这几天都未再入梦，自然也没和那只金焰炽凤打的两败俱伤，晨起吐血了，檀章自说完那些话后，对他仍旧是不冷不热，但每日讲经照旧，偶尔嵇清柏抬起头时，发现檀章的目光像一捧雪，轻轻柔柔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进城住店，陆长生理所当然的把两人安排在了一间房里。
檀章不说话，嵇清柏也没好意思开口。
相比之下，嵇清柏觉得还是自己占便宜多了些，毕竟他如今这修为，能多蹭一点佛尊法印都是极好的。
蜀川与朝临不同，因为接壤齐北，这边的风土人情就少了不少文墨花客的调调，整个透出一股质朴和粗犷来。
普通百姓的长相也与南边不同，高鼻深目的人随处可见，就算是方池这类身板的，到了这儿也没显得多突兀。
倒是坐在轮椅上的小郎君常引人侧目，幸好檀章从气质上怎么看都是位不得了的贵人，便也无人敢随便冒犯。
方氏来这儿是正正经经准备谈生意的，嵇清柏总觉得带着他去烟花地有些不合适。
可檀章似乎就怕他跑了，恨不得把人成日栓裤腰带上。
虽说有斗笠纱帐遮脸，但一身僧袍总不能藏起来，嵇清柏坐在檀章身边，对面的生意人总会多看他几眼。
有时对方还备了礼，最意想不到的一份，是两名异域舞姬，娇媚女子跪在檀章轮椅边上时，嵇清柏尴尬地眼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结果到了晚上，檀章的床上还是只有他一个方丈。
至于为何他两又睡在一起了，就有些说来话长。
刚到蜀川的第一晚，檀章的长情毒就又发了，舟车劳顿一日，半夜里谁都像猪，小郎君腿脚不便，根本无法起身找解药，只能在床上苦苦压抑着，差点没了命。
嵇清柏迷糊中听到有呻吟声才猛地惊醒，抹黑扑到了檀章床边，直接被人压在了身下。
檀章浑身滚烫，像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一样，贴着他胡乱蹭了半天却又没有下一步动作。
嵇清柏最后找到解药，哄着他服下，又抱着人拍了大半夜。
最后什么时候睡着的，嵇清柏已经不记得了。
他似乎又做了个梦。
梦里是上一世的盘龙寺。
有过之前做梦的经验后，这一次嵇清柏倒是不怎么觉得奇怪了。
他站在寺门口，回过头便是千层阶，有人徐徐走来，一身玄色，绣着龙纹。
檀章跪在了第一层台阶上。
嵇清柏睁大了眼，他一步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檀章一阶又一阶的磕行而来。
等到皇帝磕完最后一阶，站在嵇清柏的面前，两膝上全是血污与灰尘。
嵇清柏身后的怀让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说：“陛下心诚至此，所求一定所得。”
画面一转，嵇清柏站在无量殿中，昏暗的佛堂内，一人跪在佛像前。
檀章此时已过了花甲之年，两鬓霜白，老态龙钟，饶是嵇清柏见过他这般模样，此时再看仍是痛苦难堪。
皇帝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顶梁的金佛，似是笑了一笑。
“朕一生所求的，你终究是给不了朕。”
嵇清柏醒来时，只觉满脸是泪，檀章不知何时也醒了，正低头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接，须臾，小郎君轻叹了口气，伸手覆到他眼上，低声问：“怎么又哭了？”
嵇清柏濡湿的眼睫像两扇飞蛾翅膀，粘着檀章的掌心，轻轻抖动。
檀章无奈，笑道：“瞧把你给委屈的。”
嵇清柏胡乱摇着头，他心想与檀章比，他又何来的委屈？
长阶磕行的是檀章，整夜跪在无量佛前的也是檀章，嵇清柏只觉得心口要被剜出血来，痛得都不能够。
许是嵇清柏哭的太惨，小郎君之后都没放他下床去。
两人在起来后又腻歪了半天，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哄谁，这么一折腾，之前那些踯躅倒是一下子都没了。
在正式同床共枕之际，陆长生却一点都不惊讶，对着嵇清柏就是一副“装什么贞洁烈女，早这样不就得了”的表情，之前另外几个近身服侍檀章的奴仆也被遣散了开，每晚捏腿的任务便交给了嵇清柏。
要说他对檀章的愧意实在是太大，做起这些事来半点不觉得有什么。
任劳任怨，体贴入微，就怕小郎君哪里不舒服，哪儿又不高兴了，等晚上睡一起时又被佛尊法印滋养神海，以至于嵇清柏日子过得太舒心，一时半会儿竟都快忘了找那金焰炽凤的麻烦。
直到一日午后，方池有事来禀。
嵇清柏跪坐在地，膝上摊着一卷佛经，檀章并不避讳他。
“齐北似乎来了人，安全起见，我们是否现在动身？”方池说完，看了一眼嵇清柏，继续道，“少主出来这么久，也该回两江了。”
嵇清柏听到“齐北”二字时，眼皮跳了一下，鸣寰上一世涅槃后，这一世便在齐北燕郡，上次伤了檀章的，自然也是他。
原本以为梦境交手几次，金焰炽凤或多或少也都伤了些元魂，该不会这么早就寻来，却不想圣妖恢复竟如此之快，嵇清柏懊悔自己当时没能拼死一搏直接要了鸣寰的命，脸色相当难看。
檀章对燕郡倒不是多忌惮，但也并不想惹麻烦，于是吩咐下去，准备连夜上路。
他见嵇清柏神色晦暗，以为对方心怯，低笑着安慰道：“上次是我不小心，这次不会了，等到了两江，燕郡就算手眼通天也过不来，你无需担心。”
嵇清柏知道一时半会儿许多事情都与小郎君说不清楚，于是压下心内急怒，顺从地点了点头。
方池的速度极快，不肖半天，整个商队便可整装出发。
嵇清柏和檀章仍旧共乘一辆四骑马车，临出发前又将陆长生叫进了车内。
“你身体刚好一些，回程路远，需得注意不少。”檀章不知为何，特别在意嵇清柏的咳血之症，明明这几日他因为晚上老实睡觉，乖乖滋养神海，不再找鸣寰麻烦已经很少白日咳血了，但檀章仍旧是一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态度，始终放心不下。
陆长生除了多年前治檀章的腿外，还从未如此上心过哪个病人，他既然看不出嵇清柏的毛病，便只能往养身滋补上去靠。
这下可难为了嵇清柏，他上辈子做了药罐子，这辈子居然又吃上了同一个人配的方子。
这因果循环真是循环了个彻底，连这良药苦口都不带换的。
于是边吃着药边赶了小半个月路，临到两江渡口时，商队的警戒终于是放松了一些。
结果这刚一放松，意外便发生了。
陆长生在马车旁煎药时被人从后面敲晕了过去，恰逢晌午，车内檀章枕着卧垫小憩，嵇清柏在一旁抄写经书。
陆长生人被扔进来时，嵇清柏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马车就已经动了。
绑匪看着像普通草寇，身手却是不俗，嵇清柏将檀章与陆长生护在身后，与十几人对峙两边。
“这马跑得还挺快。”一人似乎在前头赶马，声音洪亮，“后头已经追不上了。”
嵇清柏心里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眯着眼，手上刚要有动作，碗间一紧，竟是被什么东西给绑了。
为首的瘦高个冲他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有人说你是个高手，送了件法宝给我们，现在看来还真用的上。”

第45章 卅二
金焰炽凤的法宝，嵇清柏自然不可能不认识，檀章在他身后似乎想帮着解开，草寇看见了，嗤笑道：“小郎君别白费力气了，这不是凡人的玩意儿，你解没用。”
嵇清柏的神情僵硬，也顾不得身份了，他是真的怕鸣寰在这儿堵着，正面要是对上，别说护住檀章和陆长生，他自身可能都难保。
马车不知奔了多久，陆长生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吓得差点又晕过去，嵇清柏念了几次决，都没能把腕上的绳子解开，脸色愈发的阴沉。
草寇有十几个人，轮番换着班看他们，檀章腿脚不方便，也无法自己坐回轮椅上，嵇清柏总怕他被人为难，要紧的护着，陆长生镇定下来后大概也摸清了形势，低声对着嵇清柏咬耳朵：“燕郡不敢离两江太近，我们该是被带到了清河。”
清河小镇处在两江和朝临中间，说是镇子，规模也就和个大点的驿站差不多，檀章的人要找过来不是什么难事儿，但一时半会儿也肯定是到不了的。
草寇分了两拨人赶着嵇清柏他们下车，陆长生终于有机会扶着檀章坐上轮椅，嵇清柏转头看去，就被其中高瘦的男人踢了一脚。
“你要见的人在里面，别东张西望的。”那人说道。
嵇清柏心下沉沉，猜到鸣寰果然还是来了。
檀章显然比嵇清柏还要心急如焚，目光从下车后就没自他身上挪开过，陆长生被一左一右两个草寇夹着，只能慢慢推着自家郎君跟在后面。
等到了一座破庙门口，一行人才停下来。
高瘦男人率先上去敲了三下门。
过了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一个瞎眼老妇探出头，“望”了一圈。
嵇清柏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看什么看？”高瘦骂骂咧咧的，推了他一下，“进去了。”
嵇清柏没说话，抬脚迈了进去，陆长生赶忙跟上，几乎与嵇清柏平行。
檀章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嵇清柏的僧袍。
嵇清柏低头，他看着檀章的脸，安抚地笑了笑：“小郎君放心。”
檀章手没松开，陆长生只能紧赶慢赶地在后面跟着推。
破庙里头没有佛像，两边杵着十八罗汉，鸣寰背对着门站在中间，听到动静才回过头来。
他一只眼上蒙着黑布，目光在晃晃烛火下不清不楚。
嵇清柏没再上前，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提防着对方。
鸣寰只看了他几眼，眼神便落到了檀章的身上，勾唇笑道：“小郎君伤好了？”
檀章之前受伤是遭人偷袭，此刻真正见到了伤他的鸣寰，神色却有些异样。
“你是谁？”檀章突然问道。
鸣寰挑了下眉，意有所指道：“小郎君该知道我是谁。”
嵇清柏皱着眉，不太明白他们之间在打什么哑谜。
但刚才拖的那么点时间已经够了。
最先发现蹊跷的仍是金焰炽凤，圣妖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看向嵇清柏，怒道：“你不要命了？！”
嵇清柏的面色苍白，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他双目赤红，身形外貌渐渐起了变化，竟再维持不住原本的和尚模样，周围草寇陆陆续续像失了魂一般睡去，檀章坐在轮椅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鸣寰咬了一口舌尖，才逼着自己维持清醒，惨笑道：“你竟然不惜折损寿数引人入梦，我要是睡不过去，你岂不是白费力气？！”
嵇清柏哪分得出神来与他争执，一心一意催动着法力，眼看着就连站都站不稳了，突然有人从身后托住了他的腰。
嵇清柏惊骇回头，只见陆长生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嵇清柏：“……”
陆长生极其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头顶，大喊道：“方丈你怎么长出头发来了？！”
朝夕交替，夜长梦多，嵇清柏敢在这时候冒险施法，也是仗着天时的便利，再加鸣寰之前被他在梦境中伤了元魂，圣妖虽然法力高强，但毕竟这么短时间也没能完全恢复，他才敢在这时殊死一搏。
鸣寰暂时强撑着没能睡去，但谁也没想到陆长生却是最后清醒着的。
他看了看这个，望了望那个，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很。
“得先解开这绳子。”陆长生想的似乎挺明白，他隐隐意识到和尚和这独眼男人该不是普通人，那解开捆着嵇清柏手腕的方法也一定不一般，陆长生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鸣寰的腰上。
嵇清柏没发现，金焰炽凤可瞧得清清楚楚，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凡人走到他身边，朝着他腰上的刀柄伸出手去。
“咔嚓”一声，鸑鸾出鞘了。
嵇清柏：“……”
鸣寰：“……”
陆长生举着刀，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提了一下，发现刀有点重，只能拖着朝嵇清柏移过去。
鸑鸾刀刃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业火，碰着嵇清柏的手腕便徐徐烧了起来，捆绳遇火即断，嵇清柏却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陆长生。
“起来啊。”陆太医催促着。
嵇清柏下意识问：“你没事？”
陆长生莫名其妙：“我能有什么事。”说完，又抱怨了一句，“这刀真沉啊！”
嵇清柏面色复杂，张了几次嘴，也不知该问什么。
陆长生自觉聪明，也不好奇为什么别人都睡了，就他醒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嵇清柏扶起来，鸣寰还躺在地上，目光像见鬼了似的盯住他。
“要砍死他吗？”陆长生似乎还挺懂斩草除根的道理，提着刀问道。
嵇清柏冷冷地扫了地上的人一眼：“凡人用这刀砍不死他。”
陆长生：“那你砍呢？”
嵇清柏苦笑了下：“我现在的修为也不行。”
鸑鸾是金焰炽凤的妖魂所铸，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碰的，嵇清柏上一世知道自己能用这把刀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上辈子他的修为还有可能使得动鸑鸾弑主，现下肯定是不行了。
当然，也不能这么便宜就放过了这只圣妖。
嵇清柏恢复了些力气后，提着刀行至鸣寰身旁，他抬高手腕，将刀举过头顶，再一下狠狠插入了对方的肩胛骨，将人牢牢钉在地上。
金焰炽凤一声不吭，独眼像带刺的钩子，划过了嵇清柏和陆长生两人。
嵇清柏喘着气，只觉神海中一片枯竭，他抖着手走到檀章身边，似乎想摸一摸对方的脸，却在差点碰到时又停了下来。
他的手并不干净。
嵇清柏深吸了一口气，陆长生有些复杂的看着他，扶着檀章的轮椅。
“走吧。”嵇清柏不再看身后的鸣寰，要是再拖下去，天亮他们就走不了了。
陆长生推着檀章向前。
鸣寰突然嘶声道：“他是谁？”
嵇清柏脚步顿了顿，他跟着看了一眼陆长生，后者并没有任何反应。
“快走吧！”陆长生死命催着，“别理那个神经病了！”
嵇清柏：“……”
马车就在不远处，幸好周围也没人看着，陆长生先把自家小郎君连人带椅子的抬上去，又扶着嵇清柏，他区区一介郎中，虽没弱到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是力大无穷，这么一顿折腾下来，简直累的像条狗。
结果还是得他来赶车。
黎明前赶路，人急马慌，陆长生看到有火光时吓得差点掉头就跑，直到见到熟悉的方氏锦旗，他才彻底放下心来，大声呼和着求救。
檀章却至今未醒。
陆长生还在想着怎么跟方池解释嵇清柏的样子，就见一个羸弱的和尚颤颤巍巍地从马车上下来，推着小郎君的轮椅。
陆长生：“……”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跟做梦似的，搞了半天遇到的都不是人啊？！

第46章 卅三
嵇清柏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次能从鸣寰手里逃出来纯粹是他运气好，说到底也是圣妖轻敌，自身元魂还没修复就敢来找他们的麻烦，大概也是没想到嵇清柏会拼着折损寿数的风险强行施展梦魇之法，着了这一次道后，金焰炽凤决计是不会再吃第二次亏的。
唯一的意外，是陆长生这么个人。
嵇清柏如今回头细想，陆长生的确命数蹊跷，照理说上一世檀章是天命，在他身边有些关系的人，或多或少都该被佛尊所影响，但陆长生是唯一一个经历过他与檀章的情缘纠葛，却最终又能置身事外，活得最久的人。
当时鸣寰闯入殿内，除了他和檀章外，几乎没人能活下来，他们三人缠斗时，陆长生又在哪儿？
嵇清柏只觉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因为上一世最后太过惨烈，他居然都没注意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太医，他记得自己魂魄离体，檀章抱着嵇玉的尸首，血色浸着喜袍，深浅斑驳。
他最后的那一眼，看到的，的确是苦着脸的陆长生。
想到此处，嵇清柏心下一惊，他突然睁开眼，霍地回头，陆长生恰好端着药碗进来，许是和尚的眼神太过骇人，陆太医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方丈？”
嵇清柏盯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温和了些，说道：“长生兄，你过来下。”
陆长生自从知道他不是人后，明显尊敬了很多，也不敢随便和尚和尚的叫了，乖乖走了过来。
嵇清柏安抚性地笑了笑，低头看向对方的掌心。
纹路清晰，生命线那条出奇的长，但怎么看，都是个凡人。
嵇清柏沉默了。
陆长生小心翼翼地问他：“方丈是要给我算命吗？”
嵇清柏看了他一眼，有些复杂的斟酌道：“长生兄命很好，我算不算都没关系。”
陆长生吁了口气，也跟着笑了，有些得意洋洋地道：“我也觉得自己命不错。”
他端来的药是专门给嵇清柏准备的，虽然已经清楚对方并不是普通人，但陆长生本着医者仁心，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还是煎好了给嵇清柏端来。
嵇清柏也没多话，吨吨吨喝了。
檀章一直没醒，嵇清柏便有些担心，他们再过一会儿就能到两江，方氏的属地，梦魇的法术早该过了时候，檀章的元魂毕竟是无量真佛，法印无极，又怎会被区区梦魇所困。
嵇清柏如今维持凡人模样都有些困难，幸好也不用他见人，陆长生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所以只要不与其他方氏的人见面，他都干脆恢复了原貌。
在两江，百姓不知当今天子姓甚名谁，可见方氏在此间的地位，嵇清柏以方氏家主请来的大师名义入住主宅，倒也无人敢置喙。
“小郎君虽年轻，但手腕了得的很。”陆长生每日来给檀章请脉，与嵇清柏聊到。
檀章已经睡了三天，嵇清柏每日愁容不散，聊天性质都减了不少。
陆长生其实对嵇清柏有些好奇，恢复了真身的上神样貌虽然没变，但实在是年轻了不少，如若说和尚的嵇清柏感觉还有那么些人气，变了样后便是真正的天上谪仙，凡人看着都有些心怯。
嵇清柏心里还惦记着长情毒，总觉得檀章醒不过来这毒可怎么解，陆长生倒是淡定了，觉得有他这个仙人在，又能出什么意外。
嵇清柏苦笑着也解释不清楚，陆长生一介凡人，不懂历劫修为，肉体凡胎的道理。他如今只能日夜守着檀章，以免佛尊肉身再出什么意外，此世檀章要是渡劫失败，他这拼着命的折损自己岂不是都得白费了去。
幸好老天不算太没良心，檀章在第三日半夜突然醒了过来。
嵇清柏与佛尊神魂相连，檀章一醒，嵇清柏便知道了。
檀章睁着眼，看到嵇清柏的外貌似乎并不半点意外，只低低叹了一句：“你终于来了。”
嵇清柏心下震恸，隐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面色复杂，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
檀章看着他的目光甚是痴迷，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原来是真的。”小郎君说，“不是做梦。”
嵇清柏无奈道：“要是这一世等不到我怎么办？”
檀章笑起来：“总会等到的，一辈子不够，两辈子，两辈子不够，三辈子，你总会不舍得，不来看我。”
嵇清柏心想他的确不舍得，但终有一日无量会历劫结束，等万佛归境，檀章又会不会舍得忘了他？
他甚至有些怨恨檀章为何不喝那碗孟婆汤，如今记着又有什么用？佛尊现世渡的苦，反而成了嵇清柏的甜，但这蜜糖内如砒霜，终究会成为蚀骨之毒，将来若回归佛境，只会余他嵇清柏一人在这心魔炼狱里永不超生。
甚至可能，他都活不到佛尊归境那一日，就已神魂俱灭，不存六界。
嵇清柏张了张嘴，他问不出檀章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上辈子在魂眼里见了太多太久，凡人寿数原本在他眼里只不过是蝼蚁光阴，可正因为如此，檀章仍把这短短两辈子的情谊都给了他一人。
也许神仙不觉，但对人间来说，却是无比漫长。
嵇清柏惶惶然看着檀章的脸，他本该是逍遥神仙，有千万年的无忧岁月，断不用尝这些爱恨离别，他被檀章拖入这无量劫数，竟一时不知是该爱还是该恨。
檀章脸色似渐渐起了变化，他皱着眉，两颊坨红，鼻尖覆了层薄汗，嵇清柏只肖看一眼，便明白佛尊这是长情毒发了。
解药就在嵇清柏的袖袋中，但他并没有拿出来。
檀章的眼中已满是情欲，他的身子滚烫，贴着嵇清柏一心只想求得****。
嵇清柏轻轻笑了笑，他一时心魔似海，低下头，贴着檀章的唇，低声道：“小郎君，贫僧为你解毒，可好？”
神仙向来把欢好看得很淡，上辈子那一场周公之礼嵇清柏也只当是承了佛尊的情，无量与他不同，在佛境灵台清明，无欲无念，成了凡人倒是不必忌讳这些。
嵇清柏的心中犹如毒蛇吐信，他这般勾引，不知无情无爱的佛尊归境后，灵台还能否清明如昨，不为所动。
檀章没喝盂婆汤，当然记得上一世的舟中欢好如何曼妙，他此刻腿脚不便，样样都需嵇清柏主动，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嵇清柏的身子极漂亮，他四肢修长，脱光了在烛火下像涂了层蜜，只可惜胸前有一抹铜钱大的箭伤，很是刺目。
檀章裸着上身，一时分不清是长情毒发还是心念所求所想，他揉着嵇清柏胸前的伤疤，心知是自己亲手留下的，既觉心疼，可又有几分畸形快意，混杂一起更是激得口干舌燥，欲火焚身。
陆长生配的药自然是极好的，嵇清柏骑在檀章的腰间，后穴被涂满了，檀章的指尖探进去，深深浅浅地做着扩张，嵇清柏很是意乱情迷，低头与底下的人唇舌交缠。
佛尊的习惯倒是与上辈子没什么两样，当人时虽然性子暴虐，床笫间却是柔情蜜意，徐徐图之，嵇清柏这姿势其实有些辛苦，勉强吞进了檀章的胯下巨物，却是不敢再有动作。
檀章也不催他，掌心耐心抚过对方脊背，最后停在了嵇清柏的脖颈处。
嵇清柏就像一只被叼了七寸的猫，恨不得软成一汪水。
一时帐内翻红浪，情欲滔天。
嵇清柏起初还压着声，后来便有些抑不住，他身子随着欲海沉浮，两臂勾过檀章的肩膀，吻声啧啧，操弄着他的人似乎低笑着说了什么，嵇清柏眼角含泪，长睫簌簌抖着，不肯回应。
檀章也不逼他，伸出舌头，含住他左耳垂，故意细细舔过那枚洞眼，惹得嵇清柏哭的愈发厉害。
这呜咽声断断续续响到了天翻白肚才渐渐止住。

第47章 卅四
这一天开荤了，后头那是止也止不住。
长情毒要是没解药，找人纾解的确是唯一的方法，起初檀章觉得自己中了这毒是折辱人的，如今看来却是极好不过的一件事。
为此，嵇清柏就有些苦不堪言。
他会爬床，多半也是心魔作祟，又爱又恨，金风玉露一晚后，虽说滋味好的不行，但小郎君的腿脚不便，难得一次没什么问题，这要天天如此，别说凡人，神仙的腰都吃不太住。
更何况，陆长生是个眼毒的，第二天看着嵇清柏的眼神非常意味深长，一副“你先前这么百般不愿，如今不还是春情荡漾，快活得很”的控诉。
檀章醒来后，方氏满门总算是放了心，也不知陆长生是怎么洗脑的，把少主无恙的功劳全安在了嵇清柏的头上。
于是嵇清柏在主宅里呆得更是名正言顺起来。
檀章为了把他骗上床，哪儿哪儿不舒服都怪是长情毒发，嵇清柏没办法，恢复些法力后便变回了方丈的模样，想着自己看起来老些，小郎君会不会没那么大胃口。
结果十六岁的檀章真正是个生龙虎猛的，哪管他这块肉是老是嫩，反倒是方丈年纪大了，腰更不行，第二天做完床都下不去。
要说好处倒也不是没有。
先前就有提过，他与檀章神魂交融，佛尊元魂中的法印无极，每晚入梦后嵇清柏的神海都会得到修为反哺，这对如今法力枯竭的他来说，简直如同救命稻草。
也不知是不是嵇清柏的错觉，自从他与佛尊灵肉结合后，法印的滋养似乎比之前更加绵密精纯，以至于嵇清柏对与檀章每晚欢好这件事真是既期待又害怕。
金焰炽凤既然不来找他们麻烦，嵇清柏也懒得再去梦里一定要杀了对方，他掩耳盗铃般地想着，如此平安无事过完后头几十载，他陪着佛尊这辈子渡劫终老，那就再好不过，至于鸣寰想什么，陆长生又到底是谁，嵇清柏觉得不弄明白也没什么关系。
只可惜，他想的是不错，但真正等事情发生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鸣寰会亲自到两江属地来，是嵇清柏完全没想到的。
燕郡向来与两江交恶，这是天下百姓都知道的事情，世家盘根错节，权柄互相制肘也是常态，他们没正面打起来就已经是很为黎民苍生考虑，如今燕郡的人居然还有胆子来到方氏的地盘，嵇清柏已经不能用阴魂不散来形容鸣寰这只妖了。
一阵子修养身息之后，圣妖与貘看上去都没先前那么狼狈。
就算表面上已经撕破了脸，但燕郡既然不是来打仗的，两江也没必要弄得剑拔弩张。
这种凡人间的勾心斗角，弯弯绕绕，嵇清柏这类当神仙的就不是很能搞明白，在他看来，要真有仇怨，也该像他和鸣寰这样，见面斗个你死我活还算轻的，伤点元魂折损些修为也不是不行。
嵇清柏从头到尾就没想过他们几个人居然能和和气气坐在一个屋子里。
鸣寰眼睛的伤也好了，他坐在嵇清柏对面，看着神情孱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嵇清柏严阵以待地提防着他。
鸣寰看了圈四周，问：“那个小郎中呢？”
陆长生被嵇清柏故意支开了，他原本都不想让檀章露面，但燕郡来人方氏家主总不能躲着，传出去那成什么样子了。
檀章没喝孟婆汤，当然记得上辈子最后那些撕心裂肺的烂事儿。
他原本以为嵇清柏是下来渡劫的神仙，这妖怪如此死缠烂打，必定是趟大劫，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嵇清柏黑着脸，他是不介意现在直接和金焰炽凤打一架的，反正上辈子也不是没打过，最多拼着命同归于尽罢了。
鸣寰又岂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把灯芯给了他，我自然杀不了他。”鸣寰一只手拂过袖子，语气淡漠，他唇边噙了一丝讽意，看向了檀章，问道，“小郎君，你以为到底是谁在渡这个劫？”
檀章看了一眼嵇清柏，皱着眉，道：“灯芯是什么？”
嵇清柏愣了下，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鸣寰却是跟看笑话似的，他望着两人，沉默了许久，突然低声道：“清柏上神倒是一心一意只有尊上。”
嵇清柏的眼神微变，杀意止也止不住地漫出来，鸣寰却一点不惧，他站起身，两袖一翻，业火忽地从他身上烧了起来。
“我此世命数已到大限，你就算不杀我，我也活不过今日。”
许是鸣寰说的话太过突兀，嵇清柏居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照理说金焰炽凤每世的确需得涅槃重生，再入红尘，但绝不该命数如此之短。
圣妖业火扑不灭，檀章有灯芯护体，又被嵇清柏挡在身后，自然安全无恙。
嵇清柏倒也不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正想施个法全身而退，却突然发现这火与之前的业火并不相同。
“往生之火。”鸣寰又笑了笑，他看着嵇清柏，目光突然温和了下来。
火舌如无限生长的藤蔓，缠上了鸣寰与嵇清柏的半身，檀章在火海之外目眦欲裂，却因嵇清柏的灯芯护体，进不来半步。
嵇清柏并未感到灼火之痛，但神识却在渐渐涣散，他朝着檀章的方向伸出手去，指尖却在火中碎成了零星点点。
“师父。”鸣寰的肉身在燃尽前，突然开口唤他，“你怎么能把我和他，都给忘了呢？”
嵇清柏醒来时只觉脑袋有些空，他看了一眼身下的草席，盘腿坐起了身。
绝顶峰一年四季山头都覆着白雪，从洞口望去，莹莹皑皑的一片。
嵇清柏看了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
今日是他的出关之日，外头的人大概已经等了不少时候。
绝顶峰的月清派是当今天下有名的武修大派，他掌管着旗下的胧月堂，倒也被敬一声师尊。
嵇清柏并不痴迷修仙问道，突破飞升，这闭关也就是按部就班的事儿，他起身理了理袍子，念了个诀，洞口的禁制便解了。
“师父。”长生在洞外等着，看到他璀然一笑，“恭喜师父突破玄境！”
嵇清柏迄今为止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自然对人很挂心，问道：“我闭关这些天，派内可有发生什么事？”
长生摇头：“大家都知师父这次突破至关重要，没人敢随意叨扰。”
嵇清柏点了点头，他虽说真的是不执着于当什么武修，但奈何自身资质就是个天才，整个月清派就他一人突破了玄境，所以哪怕堂内冷清，人丁稀少，也没人有胆子看轻这胧月堂。
至于他这唯一的徒弟，倒是资质平平，跟着他快二十载了，也就是个普通的习武之人。
嵇清柏并不介意徒弟资质平庸，长生自己也不怎么在乎，他在襁褓里便被嵇清柏收养，师父对他来说简直既当爹，又当妈，十万用心地将他拉扯大，养恩如山如海，无以为报。
“我不在这些天，你有没有好好练武？”嵇清柏无所谓长生修道，但因他身体有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天生体弱得很，所以也会逼着他练武强身健体。
长生笑着点头：“师父吩咐的事儿，我怎么敢不做？这几个月下雪我都没生病。”
嵇清柏扫了眼他的脸，的确是气色不错，才放下心来，跟着徒弟一块儿下了山洞。
绝顶峰有十二洞，专门给武修闭关用的，月清派的正殿在半山腰，后头四方坐落着八大堂。
胧月堂离得稍远，再加最是冷清，一路从山顶下来人都没遇到几个。
占着嵇清柏天才师尊的名头，长生也是唯一不用每日去正殿请安干活的弟子，最早时候也有教徒不服，嵇清柏也没废话，挨个揍一顿就都闭了嘴。
教众对这位第一武修基本就两个评价。
冰山美人，胳膊肘朝内拐地快断了。
当然还有些更难听的说法。
按道理，一般自己师父在背后被人如此编排，当徒弟的肯定忍不下去，但长生就很想得通。
他从不与人打架，但他找嵇清柏告状。
于是告着告着，全派再没人敢来惹他们师徒俩。
谁都知道胧月堂师徒情深的很，酸蔫吧唧也没什么用，当然也有羡慕长生命好的，嵇清柏知道后却不这么觉得。
这孩子出生后没几日便给扔到绝顶峰的山脚下，他抱回来时就差点没命，好不容易娇养大了，根骨又弱得很，逢变天就病一场，有几次差点没救回来。
长生刚学会走路时，嵇清柏就常牵着小孩儿的手，怕他摔着磕着，哪怕都这般小心了，长生也不是没受过伤。
后来终于平安长大了一些，长生有一日回来说师兄师姐们都夸他命好，还看他掌心，给他算命。
嵇清柏听了想笑，境界都还没突破的一帮小屁孩儿，居然就想着要给人参命了。
长生却是信的很，那几日每天都盯着自己的掌纹，还硬要伸到嵇清柏面前，给师父看。
嵇清柏被他缠得没法，敷衍地看了一眼。
“师姐说我生命线特别长。”长生洋洋得意地说，“一定命很好。”
嵇清柏难得也跟着笑了笑：“是是，要不然怎么叫长生呢。”

第48章 卅伍
世间逢乱，天下各路英豪几乎都崇尚武修，绝顶峰每年来问道之人数以百计，却鲜少插天下苍生之事。除了各地诸侯战乱外，妖魔异象更是层出不穷，月清派倒也不能完全独善其身，每月都会派弟子下山，斩妖除魔。
嵇清柏的修为已到玄境，月清派的武修第一人，自然不用首当其冲，隔差五地亲自下山，长生跟着他受到的待遇也不同，以至于师姐师兄们回来后没少向他抱怨。
“命好”这两个字，几乎逢人都要对他说个百八十遍。
“我和师父又不是不下山。”长生好脾气地解释说，“下个月师父要去松伶，我也要一块儿的。”
一旁的师姐叹气，语气不无羡慕：“有清柏师尊那样的修为，你怕什么？寻常妖魔鬼怪师尊哪会放在眼里。”
胧月堂就一名弟子，平时练武学艺长生便跟着其他堂弟子一块儿，人人都知嵇清柏的胳膊肘朝里拐得快断了，所以不论长生学成什么样，也没人找他的麻烦。
“松伶那边妖孽横行，算来最不安全。”师兄叹道，“的确也就清柏师尊能去了。”
长生点了点头：“听说那边出了好几桩灭门的事，师父才要去看看。”
师姐又说：“不止灭门吧，好像还去了几个武修，也都不知所踪。”
长生没说话，他倒是不曾听说，嵇清柏也没同他细讲，一般师父带他下山，长生也不用帮什么忙，躲远些，不拖后腿就行。
师兄师姐们又是一块顿夸他命好，长生也笑眯眯地应了，下了课他便一人回了胧月堂。
嵇清柏正在院子里打坐。
月清派的仙袍是一水的湖绿色，唯独嵇清柏只穿雾霾蓝，这颜色其实极挑人，一个弄不好就没了仙风道骨的气韵，不过在长生看来，大片湖绿色才真是土里吧唧的，唯有他师父一枝独秀，气质出尘，玉骨冰心。
嵇清柏性子冷清，真正是一朵绝顶峰上的高岭之花，见到长生才有些笑意，淡淡道：“回来了。”
长生也笑了，他跑到自己师父身边，殷勤道：“我最近制了几副药，这次去松伶可以带着。”
久病成医，长生在修道上没什么天赋，却习得了一好医术，不论制药还是用毒在月清派都是数一数二的，就连派的药师都比不上。
“你也不要太辛苦。”嵇清柏说，“松伶虽危险，为师也能护你周全。”
长生：“我知道师父修为高深，不惧妖魔，但我也不想拖师父的后腿。”
嵇清柏皱了皱眉，他脸上极少有表情，五官清濯，柳叶眸生得有股子禅意，长睫掩着看人时，不悲不喜，不怒不嗔。
“为师带着你不觉得拖后腿。”嵇清柏认真道，他伸出，揉了揉长生的头顶，“你是个好孩子。”
绝顶峰上的日子过的不紧不慢，长生提前收拾好了行李，准备与嵇清柏一块儿下山去。
清晨露重，不少师兄师姐们来送行，嵇清柏因为性格关系，倒是少有人亲近。
长生与众人作别，跟在嵇清柏身后，走出山门，嵇清柏便招来了剑，抱着徒弟御剑下山。
山下有备好的马，嵇清柏选了两匹，扶着长生上去。
“我自己能行。”长生总觉得嵇清柏有些保护过头了，无奈道，“师父才是，别因顾虑我，展不开脚。”
嵇清柏翻身上马，淡淡道：“还没碰着妖魔，不碍事。”
两人策马奔了一天，傍晚才到松伶附近的驿站休憩。客栈人不多，前头有个茶棚，长生坐下，给嵇清柏烫干净茶杯。
结果才歇下没多久，就有两个散修提着剑走了进来。
嵇清柏眼都不错，长生却有些好奇，偷摸听着两人说话。
“那镇子明显不对。”其一人长着张马脸，说道，“谁知道里面那些人到底是死是活。”
另一个面露纠结，道：“那也不能随便绑了个小孩儿在那儿……太过残忍。”
“那小孩儿也不是人。”马脸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之前是哪个武修干的事儿，我们还是不要参合的好。”
长生有些忍不住，凑上前主动搭话：“请问二位刚从松伶回来吗？”
马脸看了他一眼，见他身上湖绿色的清月袍心里就有了些数，拱了拱，客气道：“正是，这位少修是清月派的吧？”
长生回了一礼：“我们正要去松伶办事，想向二位打听打听。”
马脸忙说道：“打听算不上，我们就是路过，那地方……”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嵇清柏，斟酌道，“在下建议二位慎行，怕是不太妙啊。”
长生看了自己师父一眼，嵇清柏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吃茶，似乎对谁说话都不感兴，他喝完了两杯茶，留下铜板，起身道：“走吧。”
长生朝那两个散修一拱，追着嵇清柏的背影出了茶棚。
嵇清柏没说要去哪儿，长生也不好问，两人的马跑了一天脚程甚是疲累，响鼻都打得比平时要粗重，等到了松伶镇口时，马儿怎么催都不肯往前走了。
长生闻到了风里的血腥味。
嵇清柏下马，长生跟着，见师父要阻止，长生摇了摇头：“我带着‘迷梦’，师父让我去吧。”
嵇清柏眉头蹙起，见徒弟坚持，只得妥协道：“跟在我后面。”
长生点头，他毕竟是练武之人，嵇清柏只要不御剑，他还是跟得上的。
师徒两在接近镇口时看到了松伶镇的牌坊，天色已晚，圆月高悬，那牌匾上竟然绑着一人，远看不知是死是活。
长生被浓重的血味熏得甚至有些恶心，被绑得看身形似乎还是个孩子，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着鞭痕洞眼。
嵇清柏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突然纵身一跃，长生只看到一扇月影划过，牌匾上的绳索断成了两截，小孩儿头朝下地栽倒，被嵇清柏长臂一揽，抱在了怀里。
长生赶忙跑了过去。
嵇清柏面沉如水，轻轻拨开了小孩儿的额发，长生这才发现，那发上居然都是血，已经结成了一块，散出一股腥臭味。
“他还活着。”长生试了试鼻息，声音有些抖，“谁干的？”
嵇清柏朝着镇口望了一眼，淡淡道：“血养生，这是个阵法，用这孩子的血养着整个镇子的人。”顿了顿，他似乎嗤了一声，“也不该说他们是人了。”
长生焦虑道：“现在怎么办？”
嵇清柏：“这镇里有厉害的武修，应该发现阵法被我破了。”他看了一眼长生怀里的孩子，神色渐渐复杂，“他也不是人，我们不该这么救他。”
长生惊了一下，低头看了许久，他重新抬起脸，抱紧了怀里的人，紧紧盯着嵇清柏，道：“师父，就算这孩子不是人，他也不该被这么对待。”
嵇清柏没说话。
长生跪在地上，不愿放，继续道：“我当年被扔在山脚下，就是您救得我，在我心里您是真正的天上谪仙，慈悲仁怀，我是您养大的，二十年前您救了我，我今日便想救这孩子，绵延您的福泽。”
嵇清柏似是挣扎不忍，半晌，才开口嘶哑道：“我没有那么厚的福泽，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如果今日救了他，往后要是有什么业障，你又该怎么办？”
长生没说话，他用力磕了个头，前额贴着灰土，坚定地闷声道：“那也是徒儿的业障，徒儿愿自尝孽果，尽受恶报。”
这誓发的太毒了。
武修有口业一说，断不可随意妄言，长生是嵇清柏一娇养大的，为父为母，最是知道这孩子有副怎样执拗良善的心肠。
嵇清柏明知救的是个烫山芋，但纵使没有长生，以他的脾性，也不会坐视不理。
叹了口气，嵇清柏给那小孩儿施了个复法咒，长生面色一喜，赶忙拿出早先配的金贵药材，跟不要钱似的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耽误的这些时间镇里自然不可能没人发现，嵇清柏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朝着长生使了个眼色。
徒弟会意，将人绑到背上，立在了嵇清柏的身后。
“何方高人在此。”为首一人居然骑在一头野猪上，敞着胸怀，满脸横肉，高声道，“居然一下就破了这阵？”
嵇清柏回过身，长剑在他里挽了个花儿，剑尖指地，横断了残月。
“既然要打，就别废话了。”嵇清柏说着，一抬起了剑。
他站在那儿，似一棵瑞雪青松，锋芒盖月，劈开了这无边夜色。

第49章 卅陆
武修有四个境界，分别为初、雅、宗、玄，在玄之上便可飞升仙者，永享天寿。
先不说飞升有多难，光是破境就少有人能做到，像嵇清柏这样，年纪轻轻修为就已至玄境的，全天下都找不出五个来。
血养生这个阵法在嵇清柏看来本就阴毒无比，只有心术不正且急功近利之人才会用此阵来增进修为。对方虽然来了一群人，但武修破镜的只有个，最高也就只到雅境。
骑在野猪上的武修还算警惕，他倒是认出了长生月清派弟子的身份，拱了拱道：“原来是月清派的前辈，不知来松伶这小地方，所谓何事？”
嵇清柏懒得多说话，却听身后的长生愤慨道：“你们这个阵法又是怎么回事？！”
武修假笑了一下：“小师傅可不要被这妖怪给骗了，此乃万年轮回的金焰炽凤，极恶之妖，一旦放了，可是为祸众生的灾事。”
长生气急，张口还想反驳，嵇清柏剑尖突然一动，冷冷道：“拿金焰炽凤的血来增补修为，你们所行之事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说的半点不客气，对方的脸色自然难看下来。
古往今来，用妖怪之血养阵的邪术不算稀奇，但向来被名门正道所不齿，特别是像金焰炽凤这样的圣妖，刚入轮回时如一张白纸，不识善恶，一旦被有心之人抓去炼阵，便是造孽业果，往后数年，圣妖不死，注定邪祟入魔，生灵涂炭。
这个道理，武修之人不可能不懂，但人的欲望无穷，心魔难消，为了自身的一点修为，连圣妖的血都敢肖想，更是不会顾及天下苍生的安危。
嵇清柏把话说到这份上，摆明是要救这孩子的。
骑着野猪的武修又怎肯轻易放过到的肥肉。
为了保护长生，嵇清柏提前布下了结界，长生抱着小孩儿上马，却被几个村民拦住了去路。
“不要心软。”嵇清柏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们早和那几个武修狼狈为奸，不当人了。”
一人对付个宗境之下的武修，对嵇清柏来说不是难事，但对方似乎因为圣妖的血，竟一时半会儿不落下风。
骑野猪的武修兵器是一对铜锤，迎面敲在嵇清柏的剑刃上时，甚至擦出了火花来。
嵇清柏两指扶着剑身，跃开两步，再度欺身而上，他剑尖勾挑，目标却是对方胯下的坐骑，只听野猪发出一声悲鸣，竟被嵇清柏当场斩首，血淋淋的脑袋掉在地上，猪上的人翻身滚落。
另两个武修即刻缠上，嵇清柏左右横档，旋身一跳，将其一人踹飞出去，一晃神，铜锤又朝着他脑袋上砸来，嵇清柏贴地后仰，脚尖踢开了锤柄。
风突然传来一股异香。
嵇清柏直觉不对，赶忙闭气，个武修却已不见踪影，不知从哪儿吹来的迷雾，层层叠叠遮住了视野。
耳鸣声越来越响，嵇清柏晃了晃脑袋，白光一闪，他左肩便了一剑。
“……”嵇清柏捂着剑伤，轻轻皱了眉。
这能让人耳聋的毒，嵇清柏倒是知道几个，幸好他吸入不多，几日便可自行恢复，要是换做别人，耳聋只是第一步，其后等着的定是窍流血，毒发身亡。
这几个武修配合默契，大概用这办法不知杀了多少人，嵇清柏不敢掉以轻心，抽出袖里乾坤，直接祭出了法宝。
他在明，敌在暗，法宝就算驱散了迷雾，对方也能趁偷袭，嵇清柏先前了一剑，低头一看，果然伤口泛起了黑色。
真是宵小之辈。嵇清柏不屑地想，打不过就用毒，连他徒弟都比不上！
抱怨归抱怨，这时候肯定不能再恋战拖下去了，
嵇清柏不等迷雾散尽，眼角一闪而过，剑光暴涨，直接刺了一名武修。
对方神情狰狞，嘴型一开一合，嵇清柏无任何表情，因为他什么都听不见。
剩下两个不知道躲在哪儿，嵇清柏不敢掉以轻心，对方显然在等他毒发，看样子极其有耐心。
结界外的长生不知去了哪里，嵇清柏掐指一算，放下心来。
两方都在熬着。
嵇清柏屏息凝神，一心想把毒先逼出来，结果对方里似乎也有什么法宝，迷雾又渐渐拢了起来。
这可真是比大堂的老瘪们还要难缠，嵇清柏脸色阴沉地想，他把逼了一半的毒锁在心脉附近，硬是咽下口血，重新提起了剑。
幸好这一次，对方比他先失了耐心。
铜锤再度撞在了剑身上，嵇清柏折过腰，剑尖正对着武修的喉咙。
对方一脸惊骇，低头麻木地看向了淌血的剑，嵇清柏踢开铜锤，弯腰摸了摸武修的衣服，没找到解药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剩下一个武修被捉了活口，他听不见，自然问不出解药的下落，只能把人绑着扔到了一旁。
嵇清柏犹豫了一下，仍是没把结界撤掉，他不想让长生担心，席地而坐准备继续把毒逼出来。
喉咙口的血再压不住，“哇”地一声被他吐了个干净。
绑着的武修似乎在咒骂什么，嵇清柏乐得清净，一心一意地逼着毒。
几种毒性胶着，嵇清柏咬着牙，五脏六腑都痛成了一团。
这样下去不行，嵇清柏分神思考着，要不自废一甲子修为，拼着把毒逼出来……
思绪混乱间，嵇清柏突然猛地睁开眼，他的结界不知何时居然被破了？！
有人坐到他的身后，双掌贴着脊背摩挲而过，嵇清柏却一动都动不了。
绵延精法从他的脊骨透出，转瞬间便化了他体内的毒，嵇清柏只觉两耳轰鸣，一身冷汗瘆瘆而下，对方并未解了他周身禁制，一阵天旋地转，嵇清柏被人抱了起来。
他的脑袋朝下，被人抗在肩上，屈辱间只能看到那人金色的腰封，外头长生坐在马上，怀里抱着还是小孩儿的妖物，满脸紧张地看着来人。
“你师父晕过去了。”那人声音如冷玉，睁眼说着瞎话。
长生吁了口气，放心道：“感念大师出相助。”
那人没再说话，竟扛着嵇清柏直接跨上了马，反将他搂在怀里，捏住了他的脖颈：“别乱动。”冷玉声贴着耳垂，那人似乎带上了些笑意，慢条斯理道，“要是不听话，我便扒了你的皮。”
嵇清柏：“……”
堂堂胧月堂主，玄境武修，嵇清柏不说被万众敬仰，也是被不少人尊敬着的。
敢威胁说扒他皮的，迄今为止还真从未碰到过。
许是过于恼羞，嵇清柏干脆闭着眼装晕，对方似乎极喜爱他的乖巧顺从，掌心若有似无地抚着他的脖子。
半夜归途难走，长生找了间破庙临时安顿下来。
小孩儿的伤要及时处理，嵇清柏也需要照顾，长生给师父把完脉，一抬头，发现嵇清柏睁开了眼。
“师父？”长生唤他。
嵇清柏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于是伸出指尖，在他掌心画。
长生明白过来，皱眉道：“我想想办法。”
嵇清柏差不多能猜到意思，他四下望了一圈，一眼看到了扛自己的人。
对方也正好看过来，目光似笑非笑，轻轻攥住了他。
“这位是南无大师。”长生怕他提防，介绍道，“从北游历至此，今夜要不是他，师父这毒不好解。”
南无的名讳，嵇清柏是听说过的，相传第一个破了玄境的武修便是此人，但这说法太过久远，如同传说夜谭，至今都从未有见过南无真容的人还活在世上。
这人怕不是已经飞升成仙了，嵇清柏有些怀疑，如若还是肉身，也太过年轻了点。
武修寿命虽长，但还没到神仙境界，与天同寿，南无此刻虽坐在破庙，却如置身于花海里，他的容颜过于绝色，竟不似凡人，美得了无生气。
嵇清柏张了张嘴，想到他刚才威胁扒自己皮的语气，感谢的话绕了一圈也没吐出来。
他绷着脸，表情冷冷清清，映着烛火，倒与这庙里的无量佛像有几分相似。
南无又笑了：“还未问过尊者姓名。”
长生重规矩，老实地在嵇清柏掌心写写画画。
嵇清柏垂下眼，指尖沾了些香灰，在地上划了几。
南无看了一眼，低声又笑了笑。
嵇清柏面无表情地收回，指尖藏进了袖子里。
长生不明所以地看了两人一眼，见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能回头去照顾小孩儿。
嵇清柏闭上眼，正准备眯一会儿，突然一股冷香飘到了鼻尖。
“……”嵇清柏睁着眼，无甚表情地盯着快要贴上他的南无。
后者不退半步，目光巡梭在他的脸上。
南无张开嘴，嵇清柏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隐约只看出了一个口型。
似是“清柏”两个字。

第50章 卅柒
嵇清柏并非因耳聋便不可闻声，玄境的修者之间只要愿意甚至能意念想通，他之前被南无抱上马，对方那句“扒你的皮”就是直接从他耳边灌到了他的天灵盖里去。
只是南无也奇怪，之后在庙里叫他的名字，却又是普通说话的法子，要不是嵇清柏认出了口型，压根不知他叫的是自己。
想不到这人还有两副面孔。嵇清柏有些瞧他不起，南无并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坐在佛像前，似乎闭目养着神。
长生照顾人很细心，那小孩儿昏迷也不安稳，嵇清柏皱着眉，想到是金焰炽凤，便觉这山芋不但烫，还有毒。
正想着往后该如何处理，南无的声音又在他天灵盖里响了起来。
“圣妖经此一遭，恶念已生。”南无讲话带着些训斥的味道，“你不该如此心软。”
嵇清柏面色不愉，他算来在月清派里当了快百年的天之骄子，虽然不得人心，但哪怕是另外堂里地位最高的老者都不曾这么说过他。
南无没有听到回答，睁开眼看了过来。
嵇清柏面无表情，但看得出来并不是太高兴，他见南无看着他，只好勉强用意念回道：“多谢大师关心，我心有数。”
翻译过来就是：关你屁事。
南无微眯了眼，似乎全然不把他说的话放心上，转头又找长生聊起来。
这两人用不了意念传音，双嘴开开合合，嵇清柏一句也听不见，南无好像说了什么，长生面露难色，但还是乖乖让开了位子，南无走过去，对着躺在地上的小孩儿胸口点了下。
结束后，又对长生一颔首，说了些话。
长生点头，在嵇清柏掌心画道：“南无大事说他还有别的事，得继续赶路了，刚才多有冒犯，希望师父您别放在心上。”
嵇清柏绷着脸没说话，南无朝他一笑，意念传声直通他耳里：“别给我臭着个脸，皮又痒了是吧？”
嵇清柏：“……”
这人果然有两副面孔！人前谦和端方，人后就想着要扒他的皮！
南无说走就走，倒是没多留会儿，嵇清柏等他走后便去看金焰炽凤的胸口，那上面被南无点了个禁制，嵇清柏一时半会看不太明白。
长生在他掌心写：“南无大师说是锁血的，没什么大碍。”
说是锁血，其实就是拖延圣妖的生长周期，但至于是不是只有这么一个用处，得看下禁制人的水平。
两人半夜修整了一顿，清晨才离开破庙，小孩儿仍是没醒，被长生一路背着，嵇清柏倒也不急着回教派，他耳聋没几天就好了，一路边养着金焰炽凤的伤，边处理了几桩妖魔祸事。
如今的天下在嵇清柏看来已是苟延残喘，妖孽横行，人间不出圣贤也就罢了，就如他们这样的修道之人也一心问天，不愿入世，实在是既可悲，又可叹。
长生跟着他一路行来，看到这片人间疾苦，心情很是复杂，他与嵇清柏不一样，再一个百年后，师父是一定会飞升的，而他没有修道的根骨，也更乐得做个凡人，绝顶峰是个世外桃源，他的确能在那儿掩耳盗铃般过一辈子。
“众生皆苦。”嵇清柏看了一眼长生，慢慢道，“你救不过来。”
长生没有说话，他安顿好了小孩儿，忍不住问嵇清柏：“师父当年又为什么要救我？”
他们今日下榻在城，金焰炽凤的外伤好了不少，长生去药房抓了药，回来在床边小火煎着，许是快要到绝顶峰，长生的话明显少了起来，偶尔还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嵇清柏表情浅淡，说：“救你是我本心。”
长生看着他：“师父没想过要救苍生吗？”
“想过。”嵇清柏坦然道，过了许久，才又道，“但我救不了。”
天下太大，苍生太苦，他救得了长生，却救不了所有人。嵇清柏记得多年前自己下山，满腔抱负，壮志凌云，他是绝顶峰数一数二的武修，天才之名冠绝寰宇，他为斩妖除魔投奔过诸侯列国，结果到头来，妖魔未尽，连人都像恶鬼一样。
长生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凭师父的修为早该飞升大能，然而前些日子才破了玄境，可见其曲折，浪费了嵇清柏修为多少年岁。
煎好了药，服侍着小孩儿喝下，嵇清柏与长生轮流守着，半夜的时候金焰炽凤终于醒过来了一次，但没多会儿又晕了过去。
长生有些担心：“南无大师说过，经此一遭，圣妖的根性已定，将来怕不好教导。”
嵇清柏听到这人名字就觉得不怎么吉利，敷衍道：“还没教过，怎知教不好？我不就把你教的很好，再多教一个人罢了。”
长生笑了笑：“我也这么觉得，而且师父还有我，时日长了，总能感化圣妖，一心向善。”
嵇清柏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心里也没太多底气。
之后几天，两人加快了行程，终于在第日赶回了绝顶峰。
金焰炽凤的体质特殊，就算现在还是个孩子，嵇清柏也不能放任不管。
他在胧月堂落了结界，等于变相将圣妖拘了起来。
长生在一日午后送药时，发现那孩子醒了。
倒是与原本嵇清柏想的不同，金焰炽凤清醒后便显得怯生生的，不论对他还是对长生都非常提防，外表是八岁孩子的模样，胆小害怕时令人心软的很。
长生哄了许久，小孩儿才开口说话，说是不记得父母，两年前便被那几个武修抓起来炼阵，直到当晚被嵇清柏救下。
“真是太过分了。”长生的脸色难看，他是真正心疼这孩子，不论是妖还是人，被这般折磨，能活下来都是件幸事。
嵇清柏也不知该如何评价，金焰炽凤是传说的上古圣妖，千年涅槃，万年才入一次轮回，圣妖亦正亦邪，困于人间红尘，却又不受天命因果。
说简单点，人间给他多少恶，他便还之多少，善亦然。
南无所谓的“恶念已生”不是没有道理。
嵇清柏毕竟是修道之人，又已至玄境，对人对事愈发冷静通透，但长生毕竟是凡人凡心，恶念善意都遮掩不住。
他怜惜圣妖命苦，还一心想着劝其向善，如今便像对待师弟一般耐心照顾着小孩儿。
嵇清柏这被迫多收了个“徒弟”，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鸣寰还小。”长生居然对他这个师傅苦口婆心起来，“再说，总不能放任不管，未来任由圣妖为祸人间吧？”
嵇清柏念着“鸣寰”两个字，无奈道：“你还给他取了名字？”
长生点头，甚是得意：“我翻了不少书呢。”
嵇清柏苦笑，实在是拿他没办法，终于择了个吉日，喝着鸣寰递上的茶，认下了这第二个徒弟。
小孩儿养了大半年，身子已然大好，只是周身妖力很弱，不细察根本发觉不了，嵇清柏转念一想，该是南无下的禁制的关系。
他也只是想这么一想，结果许久未见的人，第二天便出现在了绝顶峰上。
胧月堂的辛夷花一夜盛放，红白两色的花朵压满了枝头，嵇清柏见到一人站在花树下，玄色仙袍扣着金色的腰封。
南无望过来，落了一袖的辛夷花瓣。

第51章 卅捌
绝顶峰是有结界的，别说凡人，修道者都很难无声无息地闯进来。
所以当嵇清柏看到自己的院子居然就这么被人堂而皇之进来了，内心很是烦躁。
他一烦躁就没什么表情，目光冷冷地看着来人。
南无站在花树下，模样真是人比花艳，脸比花娇，修仙问道者大多数都是人龙凤，姿容卓绝之人，但像南无这般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仍是少之又少。
“好久不见。”南无看着他，和煦一笑，“清柏君。”
因为知道对方是个两面派，所以乍一听到南无如此知礼数的问候，嵇清柏都有些不习惯，天灵盖里也没有被对方的念意充满，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伸不打笑脸人，南无进退有度的时候，嵇清柏也不能苛待了他。
他只好问：“大师怎么来了？”
南无说：“来看看你。”
嵇清柏默了一下，他之前就发现，这南无对他毫不陌生，非常的自来熟，以至于嵇清柏回望过去百年，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哪儿遇过此人。
答案当然是没有。
南无的名字，那是修道界的传说，早该飞升的人，算来这月清派的另外堂都该是这位祖宗的后辈。
将南无请进门，嵇清柏亲自为对方端茶倒水，长生和鸣寰一早去上课，此时不在堂内。
南无也不客气，喝了茶，坐了一会儿，与嵇清柏聊到：“金焰炽凤如今怎样？”
嵇清柏淡淡道：“劳烦大师挂心了，鸣寰一切都挺好的。”
南无似乎愣了下：“鸣寰？”
嵇清柏：“正是我那小徒弟的名字。”
南无没说话，但嵇清柏明显觉着他心情似乎不怎么好，脸色冷淡，道：“此妖心魔难除，清柏君收徒还是该谨慎些。”
嵇清柏皱眉，不是太明白对方意思。
南无继续道：“父兄师徒，夫妻姻缘，那都是缘际会，承了命数因果的，圣妖轮回便是在历劫，你不该参合进去。”
嵇清柏觉着他管得太宽，颇有些不耐：“我一心向道，再过阵子便可飞升，这些世俗之情总会淡去的。”
南无不置可否，他看了嵇清柏一会儿，才又露出些笑意，说：“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嵇清柏心里想着你知道就好，面上倒还沉得住气，他有些意外对方这次居然不再两副面孔地对他了，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南无好几眼。
长生和鸣寰回来时，南无还在，两人分别见了礼，乖乖站在嵇清柏的身边。
南无的目光落到了鸣寰身上，小孩儿的身上妖气很淡，禁制还压得住，但一想到这圣妖每日与谁朝夕相处，南无便也做不出什么笑模样，始终冷冷淡淡的。
奇怪的是，鸣寰也不喜欢他。
南无呆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去拜访其他堂，嵇清柏送他出了胧月，折回身时见到鸣寰臭着脸。
“师父。”鸣寰在他身边久了，胆子明显大起来，“你干嘛对他那么客气？”
嵇清柏板着脸，教训道：“南无大师是前辈，你受伤时大师也照顾过你，不得如此无礼。”
鸣寰撇了撇嘴，师父总当他是无知小儿，他又怎会看不出这南无有多厌恶自己？
嵇清柏似乎很怕鸣寰长歪了，每日都要考他功课，学得什么仁信礼教，善恶规矩，除此之外，长生更是比师父还要啰嗦，可要是真吵起来，鸣寰又怕把师兄气出病来。
这阵子换季，长生的咳喘病又有些犯了，嵇清柏最是担忧的也是他的身体，下山寻了不少奇珍药草回来。
鸣寰托着腮看师兄煎药，忍不住道：“你这样，怎么活得长久？”
长生笑眯眯的：“师兄师姐们都说我命好，一定活得长的。”说着，他摊开掌心，摆在鸣寰面前，“看，我生命线长着呢，不会早死的。”
鸣寰看了一眼，不怎么信：“这玩意儿说不定不准。”他想了想，神秘兮兮地道，“不如我给你一滴我的心头血，那才是好宝贝呢，能助你成仙！”
金焰炽凤哪怕入了轮回没了前世记忆也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再加上童年被拿去炼阵的悲惨经历，鸣寰很清楚自己身上什么东西最值钱。
他的心头血不好取，当年他能活下来也是因为那几个武修不知道如何取他的心头血，才得以保下了这条命。
长生受不了道：“我才不要成仙呢，我就当个凡人，强身健体就行。”
鸣寰哼了一声：“百年后师父就要飞升，你当凡人就再也见不到师父了，你甘心？”
长生认真道：“师父飞升大能，那是师父的造化，我强留着他，便是我的私心害了他，这是万万不可以的。”
鸣寰似乎有些赌气，踢了一脚他煎药的炉子，冷道：“你们都不在了，我怎么办？”
长生睁大了眼，以为他是怕寂寞才不高兴，乐道：“那还不知道多久以后的事儿呢，我们都会陪你很久很久的，久到说不定，你还先厌烦了我们呢。”
南无拜访完了堂却没走，居然留在了月清派，山腰后头有几间小院舍，南无便住到了那里去。
嵇清柏并不想每天都去对方跟前凑热闹，但往往你不就山，山反而来就你了。
南无最近见他，都是一副知书达理地模样，全然没有之前的冒犯，嵇清柏对此也不是硬扭着的性格，相处久了，态度终于渐渐温和起来。
两人在武修上的造诣都不浅薄，尤其是南无，嵇清柏无数次感慨他早该承天雷飞升了，还留在人间作什么？
南无对此并不在意，只说缘未到，不必强求。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嵇清柏白天与人相处久了，晚上做梦居然还梦到了对方。
只是这梦境过于奇怪，看着并不像在绝顶峰上。
嵇清柏发现自己的样子没变，但南无却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他不知为何，姿势亲密地睡在南无的膝盖上，对方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后脖颈。
“你历劫历得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南无的声音响在嵇清柏的头顶上，威压冷盛，竟是制得他抬不起头来，“居然敢跟我顶嘴了？”
嵇清柏不知该说什么，他被握着脖颈时像被掐住了寸，整个人绵软无力，胳膊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果然有两幅面孔啊！嵇清柏在睡梦恨恨地想。
现在居然是白天一副！晚上一副了！

第52章 卅玖
长生大早上起来给自己煎药，路过前院时就看到嵇清柏盘着腿在树下打坐。
自从破了玄境后，嵇清柏已经很少会这么早起来修行了。
长生不敢打扰，拿药回来后便看到鸣寰站在屋檐下，远远望着自己的师父。
“南无等下要来？”鸣寰在绝顶峰大半年，被长生和嵇清柏养的很是不错，大概是妖怪体质特殊，他窜个头比长生还快。
长生说：“你别对大师这么无礼，人家好歹帮过你。”
鸣寰不置可否，他等着长生喝完药，两人去上早课，果然在山路上碰到了南无。
后者对长生点了点头，并未看鸣寰一眼：“你师父可在？”
长生恭敬道：“在呢，一早就起来修炼了。”
南无听到“修炼”二字时挑了下眉，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声：“是吗。”
长生不解其意，南无也不做任何解释，与两人擦身而过后便去了胧月堂。
嵇清柏打了半天的坐，静心咒念了大概有三十来遍，还是没明白为什么梦里会梦到南无，他最后有些放弃似地睁开眼，结果目光一撇，见着了门口站着的人。
嵇清柏：“……”
他一脸复杂地看着南无，也不知这招呼该不该打。
对方仍是艳如繁花似的一张脸，态度温和有礼：“清柏君。”
嵇清柏觉得自己不该把梦境和现实搞混了，叹了口气，道：“南无大师。”
南无点了点头，他走近了些，嵇清柏才发现今日对方没有冠发，只简单梳了个发髻，乌云如瀑，衬着雪一般的人。
大早上见昨晚的梦中人，嵇清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是有些尴尬的，隐隐心里又有点恼羞，但毕竟只是一场梦，他总不能把这情绪牵扯到南无身上。
照理说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嵇清柏自己又是玄境的天才，更是心无旁骛，从未动过凡心，哪想梦里居然会出现另一个人的脸，嵇清柏自认不是色令智昏的性子，如今也有些不太能确定了。
南无见他看着自己，脸色变了几遍，于是笑问：“清柏君在想什么？”
嵇清柏定了定心神，淡淡道：“在想两名弟子今日的功课如何。”
南无：“清柏君思虑过甚了。”
嵇清柏干脆闭了嘴，觉得自己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两人都不说话，倒也不觉得怎样，嵇清柏闲看落花，正发着呆，头顶突然一暗，多了只素白的手。
南无没什么表情地摘下了他头顶的花瓣。
花香馥郁，嵇清柏竟一时分不清甜的到底是花还是他身边的人。
南无与他离的极近，一低头便能贴上脸，嵇清柏屏住了呼吸，只见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唇瓣上。
嵇清柏朝后仰了仰头，南无抬起眼，四目相对，嵇清柏先移开了眼。
“大师逾矩了。”嵇清柏咳了一声，平静道。
南无没说话，他觑到对方的脖颈，那儿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瞧着分外惹人怜爱。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退开几步，笑道：“落花有意，清柏君倒是无情了。”
嵇清柏皱了皱眉，他抖落袖子上的辛夷花瓣，站起身，岔开话道：“南无大师还有何事？”
南无笑道：“只是想来与清柏君探讨下武修之道。”
“……”嵇清柏只觉得像是听了个笑话，别人不知道，南无与他都破了玄境，对方修为更是要比自己多上几百年，飞升不飞升看的是个机缘，天雷哪怕劈个九十九道，凭南无现在的境界也绝对能承受得住。
不过人都说是来探讨了，嵇清柏总不能黑脸把对方赶走。
于是两人进了堂中，嵇清柏又得自食其力为南无端茶送水，回头想着是不是得找几个仆侍，要不然总觉得自己吃亏，每次都得亲自伺候南无。
长生和鸣寰早课回来时，南无还没走，两人显然都有些惊讶，鸣寰更是止不住脸上厌恶，凑在嵇清柏的身边不肯走。
嵇清柏对他很是耐心，问了功课，又嘱咐了些道理，回头让长生明天请假，身体不好别去受累。
南无边喝茶边听他像惯孩子一样得说话，最后才冷冷看向了鸣寰。
金焰炽凤趁着嵇清柏没注意，竟是对着南无露了个诡谲又满是嘲弄的笑意，目光阴毒，全然没了之前乖顺的模样。
南无喝茶的动作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动，鸣寰的脸色刹那间青白成一片。
长生最先发现的不对劲，他扶住鸣寰摇摇欲坠的身子，吓了一跳：“怎么了？！”
鸣寰痛得说不出话来。
嵇清柏眉心蹙起，伸出手扣住了弟子的手腕。
南无气定神闲地喝着茶，他无甚表情，也不看那师徒三人，嵇清柏把了半天脉，一无所获。
“徒儿无事。”鸣寰一脸虚弱，慢慢道，“只是胸口有些疼。”
胸口那儿有先前南无下的禁制，嵇清柏忍不住看向喝茶的人，南无的目光不躲不闪，朝着他微微一笑。
嵇清柏后脖子又起了层鸡皮疙瘩，南无这模样像极了他梦里的样子，对方这两副面孔实在是有些令人头痛。
“你去歇着吧。”嵇清柏示意长生带鸣寰去休息，长生点了点头，拉着师弟走了。
等人离开，嵇清柏才看着南无道：“鸣寰的禁制，还望大师高抬贵手，給解了吧。”
南无挑了下眉，好声好气地说：“金焰炽凤此世并非良善之物，清柏君莫要心软的好。”
嵇清柏有些不愉，冷硬道：“我为人师表，定能教他向善惠世，大师不用担心。”
南无没说话，他盯着嵇清柏许久，最后才说：“那便依清柏君的意思吧。”
小师弟胸痛，长生自然心焦，他并不迟钝，也想到了南无点在鸣寰胸口的那三下，鸣寰的痛意渐缓，冷笑道：“南无可不想救我。”
长生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也只能道：“有师父在，你不会有事的。”
鸣寰盯着他，似有怨气：“他封了我的妖力，又给我下禁制，如此待我，是怕我为祸世间，报炼阵之仇。”
长生摇了摇头：“炼阵的人都被师父给杀了，你不该还惦记着。”
“是吗？”鸣寰满脸讽刺，“那整个松伶镇的其他人呢？不止他们，我的血还被上供给了诸侯列国，这天下大乱，的确有我的一份功劳。”
刚轮回入世的圣妖，幼年最是妖力孱弱的时候，金焰炽凤的血是天上人间的至宝，得一滴炼阵能让修道之人增长一甲子的修为，这也是为何半年前那三名武修能与玄境的嵇清柏战至平手。
长生知道嵇清柏最担心鸣寰会为此心生恶念，但这么久下来了，鸣寰在绝顶峰并未表现出异样，两人便都以为能感化圣妖，终止未来不可预期的动荡浩劫。
“师兄。”鸣寰看着长生，他突然贴近了对方的脸，语气蛊惑又诱人，“我给你一滴我的心头血吧，哪怕以后我杀了这世间所有人，我都不能伤你一根汗毛，你说，好不好？”

第53章 卌
嵇清柏送走了南无，有些心浮气躁地想着鸣寰的事。他其实心里很是清楚明白南无说的圣妖恶念已生这个道理，也没自负到真觉得自己可以到感化圣妖，一心向善的地步，要不然当时也不会袖手旁观地看着南无在鸣寰胸口点那么三下。
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
他将圣妖带上了绝顶峰，师徒三人更是日夜朝夕相处了这么久，情分似水，终究会盈盈又满满。
嵇清柏没少加固胧月堂的结界，存的是大不了有朝一日，将金焰炽凤永禁此地的决绝，南无的禁制嵇清柏不知深浅，总怕会伤了鸣寰的性命。
长生晚上还有一副药要喝，嵇清柏亲自去看了看他。
深更露重，长生坐在炉火边上，裹成了一个球，他托着腮，发呆似的望着火焰，暖光映着他的脸，像勾了一层芡。
嵇清柏袖摆一动，檐下的风便停了，长生抬起眼，看到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师父。”
嵇清柏点了点头，他没什么表情，似风清冷：“鸣寰睡了？”
长生点头：“睡了，胸口也不痛了。”
嵇清柏看着他，犹豫道：“我让南无大师帮他把禁制解了。”
长生惊讶道：“大师同意吗？”
嵇清柏：“面上是答应了。”
长生似有些神游，正愣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了一句“好。”
嵇清柏问：“怎么了？”
长生摇了摇头：“没什么”半晌后，他又问，“要是有一天鸣寰杀了许多人，师父你会杀他吗？”
嵇清柏没回答，他的表情沉静，答案不言而喻。
长生重新低下了头。
嵇清柏转过身去看他的药，见熬得差不多了，倒出一碗，托着凉了一会儿。
“师父希望你们都能长命百岁。”嵇清柏将药碗递给长生，平静道，“活得平平安安，堂堂正正。”
因为睡得晚，嵇清柏在后半夜入梦时总觉得有些似醒非醒，似睡非睡，本以为不会再梦到什么奇怪的东西，结果事与愿违，嵇清柏又看到了南无的脸。
这次比上次似乎更加清楚，两人在一片花果林子似的地方，南无赤着脚，行来时传出阵阵叮咚铃音。
嵇清柏动弹不得，被他抱了起来。
说来奇怪，南无虽脸上表情看不出半分情绪，但嵇清柏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冷盛怒意。
对方抱着他的动作倒还算温柔，像搂女子似的，嵇清柏整个人横躺在了南无的腿上。
嵇清柏低下头，看到了他脚踝上金色的铃铛，上头刻着看不懂的经文。
“你倒是把那金焰炽凤当个宝。”南无冷笑，指尖搔过他的后脖子，“竟然敢不听我话了。”
嵇清柏想要反驳，张了几次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努力瞪着对方。
南无似无所觉，眯着眼，淡淡道：“我要是现在杀了你，也能把你带回来，这劫，不历也罢。”
嵇清柏压根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这人怕是疯了，南无扣着他脖子的手渐渐收紧，就算是在梦里，嵇清柏也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窒息感只持续了一会儿，南无又像无事发生似的松开了手。
嵇清柏有些抖，他醒不过来，深觉这一场噩梦无边无际。
南无突然伸手抚过他的脸，嵇清柏又闻到了白天那股辛夷花的甜味，对方的双指掐住他的下颔，轻轻晃了一晃，攸地笑了，“你该这么天天看着我，才能叫我欢喜。”
嵇清柏猛地睁开眼，抬起手，摸到了额上一片冷汗。
他到现在整个人还在哆嗦，心里头三分耻辱六分羞赧甚至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当然疑窦丛生，嵇清柏盘腿坐在床上，清了一番识海，却是一无所获。
这梦做得太过真切，多来几次怕是得要了他的命。
嵇清柏悲戚地想，他脸上表情麻木，下床洗漱穿衣，走出门时发现长生等在外面。
长生见到他，疑惑了一瞬，问：“师父没睡好么？”
嵇清柏不知该回什么，只能含糊应了一声。
长生有些担心：“南无大师已经来了，师父现在能见吗？”
嵇清柏想到昨晚梦里的南无，只觉心口在油里烧滚了一遍又一遍，可鸣寰的禁制得解，他总不能躲着人家。
“你先过去。”嵇清柏的面色难堪，强忍着跑路的冲动，说，“我马上就过来。”
南无似乎从不把胧月堂当什么外人地方，就跟进自己家门一样，泰然坐在了最上首的位子。
鸣寰离得很远，遥遥坐两边，别说讲话，他与南无怕是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楚。
长生进来时，南无才有了些反应，问道：“你师父呢？”
长生拱手作揖，答道：“师父好像昨晚没睡好，过一会儿就来。”
南无不无意外，似乎早就知道对方没睡好似的，似笑非笑道：“让你师父继续睡吧，解个禁制而已，不劳他费心。”
这话自然被跟在后头的嵇清柏给听见了，他一脚迈进门，神色复杂地抬头，南无正巧望过来，朝着他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嵇清柏：“……”
这梦里梦外的差距也太大了，嵇清柏忍不住想，到底是梦里的南无疯了，还是现实中的自己疯了？！
正如南无所说，鸣寰的禁制很好解，嵇清柏为他布阵护法，不过半柱香而已，南无便从圣妖的胸口处取出了一串铃环。
嵇清柏还未看清，南无掌心的金光一闪，法宝已经不见了。
“那是我早些年收的一对忘川铃。”南无见他好奇，耐心解释道，“可镇压妄念心魔，还灵台一片清明。”
嵇清柏皱眉，忍不住问：“要是镇不住呢？”
南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忘川铃与心脉相连，只要戴上了，一旦动念，心受玄雷之痛，无人能承。”
嵇清柏不知怎得，突然回想起梦中南无那折峰冷雪一般的足，上面的金玲分外刺眼，竟让他问不出口剩下的话来。
南无似是笑了一笑，继续道：“不过这东西，戴久了，也就习惯了。”
嵇清柏张了张嘴，硬着头皮道：“南无大师灵台清正，胸怀仁慈，定是不会生出那些邪妄之念来的。”
南无没说话，过了许久，他似乎了叹了口气，低声轻喃道：“托清柏君的福，这玄雷倒也似乎没那么痛了呢。”

第54章 卌一
忘川铃的事儿嵇清柏不知怎么就记在了心上，他之后几次见到南无都忍不住去看对方的手脚，不确定人家有没有戴着。
次数多了，南无自然发现了。
终于有一日，两人喝着茶，嵇清柏又忍不住去看他脚踝时，南无笑了起来。
“我现在没戴着。”他露出了一小截腿，伸到嵇清柏的面前，“清柏君不用担心。”
嵇清柏被拆穿了倒也不别扭，他微微皱着眉，忍不住问：“大师为何要戴着这类法宝？”
南无：“自然是为了灵台清明，不动妄念。”
嵇清柏又问：“大师有动过妄念？”
南无笑了笑，转头看着他：“我有许多妄念。”
嵇清柏只好说：“妄念人人都会有，大师不用如此苛求自己。”
南无敛下眉，既不赞同但也不反驳，过了半晌，嵇清柏才听他说道：“世间无量有三见。”
嵇清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南无继续道：“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嵇清柏想了想，说：“大师该是都见过了。”
南无摇头：“我的确见了天地，见了众生，但我从未见过我自己。”
嵇清柏不解其意：“那大师又见了什么？”
南无的目光落在了嵇清柏的脸上，似一朵开了花的花瓣，他说：“我见过一座青山千万年，觉得甚是妩媚，不知那青山见我，应如是？”
武修破镜飞升在嵇清柏看来并非难事，他就算之前入世多年，浪费了些修为，如今只要花时间补回来，不出意外百年之后便可飞升。
但像南无这样的的确不多。
那日见了忘川铃后，嵇清柏隐隐觉得对方该是心里有个人，情根深种，才阻了他飞升的机缘。
可等到真的确认了有这么个人后，嵇清柏的心情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南无这几天难得没入他梦来，嵇清柏醒来后竟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之前白天晚上都能见到的人，突然见不到了，总会有些失落。
他们这阵子过的有些逍遥，入了冬的绝顶峰人迹罕至，白雪绵延，长生和鸣寰每日早课也不去上了，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勉强跟着教派里的师兄姐们练武强身。
嵇清柏也不去管两个小的，毕竟一个凡人一个圣妖，前者没根基，后者也不该修道，只要不干坏事，也随便了他们去。
南无仍是白天会来胧月堂呆上个几个时辰。
嵇清柏往往都在打坐，但也不是完全心无旁骛，毕竟南无只要来了，存在感都很强。
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仆侍，端茶倒水的事情还是嵇清柏亲自在做，两人从喝茶到论道，偶尔交手那么几次，居然莫名还培养出了些默契来。
鸣寰自从禁制被解后，对南无的敌意倒也没先前那么深重，最起码现阶段两人还算相安无事，互不冒犯。
嵇清柏对于这类人际关系，反应实在是有些迟钝，要不是长生八面玲珑地周旋，他大概能闹出不少笑话来。
冬夜里，南无有时候会带酒来。
风花雪月，一杯浊酒，嵇清柏坐在炉火旁，捧着酒盅暖手。
南无坐在他身边，仙风道骨，袖袍盈雪，酒香在夜里飘飘散散，落人清梦。
修道之人不会轻易喝醉，嵇清柏多贪了几杯也只是微醺。
他看着南无，不知怎的，突然说道：“我许久没在梦里见过大师了。”
南无喝酒的动作稍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你想梦见我？”
嵇清柏摇了摇头，又点头，最后停在那里，慢慢蹙起了眉：“之前能梦到的时候不想，现在又有点想了。”
南无大笑起来，他凑近了嵇清柏，呼出的酒香缠绵在了对方的唇上：“那你是想梦里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嵇清柏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之后又喝了不少酒，最后似乎还很是冒犯地倒在了南无的身上。
对方推了他几次都没能推开，最后似是无奈地将他抱到了腿上。
嵇清柏模糊中又看到了南无脚踝上的忘川铃。
他突然挣扎起来，不愿意躺着了。
南无叹了口气：“你乖一些。”
嵇清柏睁着眼，他突然伸出手，贴着南无的心口，问：“痛不痛？”
南无愣了半晌，抿住唇，握紧了嵇清柏的手。
“你听话点。”他笑着说，“我就没那么痛了。”
嵇清柏不知道自己有有听话，只记得后半程他被南无抱讲了庭里，宽衣解带，赤身裸体她在了床上。
这一切发生太快，嵇清柏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我没这个意思……”他推拒了一番，可又似乎因为喝多了，力道不是太足，颇有些欲拒还迎的意思。
南无拆了他的发髻，居高临下她压着，面上情绪看不出一两分，也无别的情欲：“睡吧。”他说。
嵇清柏闭上眼，又睁开，执拗道：“你把铃铛摘下来。”
南无大概突然有了火气，他直起身，冷淡道：“我要是摘了铃铛，你也不用睡了。
嵇清柏没说话，南无以为他终于不闹了，结果对方突然出手，竟是从他脚踝上把铃铛直接拽了下来。
“我帮你摘。”嵇清柏打了个酒嗝，他手里捏着铃铛，竟然还笑了，“这不下来了嘛。
南无深吸了一囗气。
他额上青筋跳了几下，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去将嵇清柏扯到了面前，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又凶又狠地咬住了嘴。
从前一心修道飞升，嵇清柏从未近过女色，更别说与人肌肤相亲，这一吻，除了痛之外，倒也算得上香艳无几，令他失了分寸。
南无只是亲他还不够，嵇清柏反正已经扒干净了，他想摸哪儿就摸哪儿，等摸到了敏感那处，嵇清柏终于忍不住细细呻吟出来。
铃铛掉到了地上，声音清脆，却也无人理会。
欲念似火，烧得寸草不生，万物成灰。
嵇清柏被南无扣着腰时，还想着一开始自己说的那句“没这个意思”，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尴尬，直到后头被侵入，也没想明白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武修倒也不是定要戒色无欲，但嵇清柏动心忍性了这么多年，想不到还是酒后乱性，色令智昏了。
嵇清柏不太明白自已是不是动了情，但又一想到南五心里早就有了人，便还是很不甘心。
颠鸾倒凤间，南无将他压在身下，抵死痴缠着。
嵇清柏张开腿，缠住了对方的腰，欲海滔天，他忍不住咬着耳朵地间南无心里的人是谁。
南无不知听没听清楚，他低声笑了许久，操弄得更加厉害起来。
到最后居然什么都没能问出来的嵇清柏气得流了泪。
南无边哄着他，边吮吻干净泪痕，又笑了半天，身下动作却是狠的不行。
嵇清柏于是哭得更厉害了。
到最后什么时候被操晕过去的都不知道。

第55章 卌二
这番“巫山云雨”还真不能怪在酒身上，嵇清柏事后醒来冷静地想着。
南无脚踝上又重新戴上了忘川铃，嵇清柏这回不敢再伸手去扯了，他就跟只兔子一样老实，腰再酸也得坐起来把人送出房去。
南无又恢复成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当然动作并不寡，临出门前他突然伸手捏住了嵇清柏的后脖颈，贴着脸，耳鬓厮磨了一番。
“……”嵇清柏毕竟做不出上了上了床，又扔过墙的缺德事来。
南无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说：“真乖。”
两人才温存了这么一会儿，南无一转身便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长生和鸣寰。
长生虽惊讶万分，但也没表露出什么不满来，他拉了拉鸣寰，后者立在原地没有动。
南无对着两个小的可没对嵇清柏这么温和纯善，他收了笑，脸上是冷冷清清的表情，背着手挡在嵇清柏的面前。
嵇清柏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两个徒弟，皱起了眉，问道：“武功练了吗？”
鸣寰不说话。
长生只好答道：“练了，今天师姐还夸了师弟进步快呢。”
嵇清柏点了点头，完全没发现氛围有什么不对，严厉道：“你也不能偷懒，练武强身健体的，总比一直喝药好。”
长生吐了吐舌头，乖巧应了一声，鸣寰终于有了反应，看向嵇清柏突然道：“弟子想要下山。”
嵇清柏面露异色，沉声道：“为何？”
鸣寰低下头，慢慢道：“其他七堂都有弟子下山，斩妖除魔，帮扶苍生，师父修行为重，不入世尚可理解，我与长生不该如此。”
嵇清柏眉峰几乎皱出了一个川字，他冷硬道：“你同长生与其他弟子不同，无需下山。”
“有何不同？”鸣寰攸地抬头直视着他，目光似淬了毒的针，“就因为我是妖，师父便不放心我，要将我一辈子拘在这胧月堂么？！”
这话一旦说出口，自然是没有留任何余地的了。
长生面色清白，站在旁边，竟一时不知该帮谁。
鸣寰之前身上的禁制是南无下的，胧月堂更是被嵇清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嵇清柏不松口，别说绝顶峰，鸣寰连院门都迈不出去半步，鸣寰不说，嵇清柏不提，长生装着不知道，这风平浪静的师徒情深里不知含着多少深谋远虑。
自从身上的禁制解开后，鸣寰的妖力再也不受约束，就连长生这样没有根基的凡人都能觉察得出。
嵇清柏又岂会不知道？
他是鸣寰的师父，为人师表，率马以骥，但也同样提防着对方。
长生忍不住伸出手，他小心翼翼扯住鸣寰的袖子，轻声道：“师弟……”
鸣寰收回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掉头走出了院门。
嵇清柏没有拦他，神色冰凉地拢紧了衣摆。
长生看了看师父，犹豫了一会儿，嚅嗫道：“我去劝劝他。”说完，也不看嵇清柏的脸色，转身追了出去。
嵇清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南无正垂眉望着他。
“我说了。”南无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是把不见血的刀子，“你不该心软。”
嵇清柏苦笑，问：“我是不该救他，还是不该收他为徒？”
南无想了想，淡淡道：“都不该。”
嵇清柏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
南无倒是没再往他心窝子里浇油，不过分别得也很依依不舍，至于到底谁依依，谁不舍，最后也没分个清楚。
晚上的时候鸣寰才回来。
嵇清柏站在院子里，月色下，他像一棵瑞雪松柏，清辉耀目。
“北面最近不太平。”嵇清柏看着鸣寰，突然道，“听说鬼怪肆虐，已经死了十来口人。”
鸣寰先是有些诧异，不明白嵇清柏为何说这些，但转念一想，便又明白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
嵇清柏没理会徒弟丰富多彩的面部表情，平静道：“我准备带着长生下山，你要是想去，就一块儿吧。”
长生自然大喜，笑容止也止不住，他拉着鸣寰的袖袍，朝着嵇清柏道：“师弟当然要和我们一块儿去啦。”
嵇清柏又看了鸣寰一眼，点了点头，交代了一句“这几天好好准备下”，便转身进了堂内。
长生可是高兴极了，他拉着鸣寰一块儿回屋，嘴里说个不停：“我就说师父心里还是疼你的，别瞎想了，嗯？”
鸣寰大概也没想到嵇清柏会真的同意带他下山，整个人都有些懵，他低头看着长生收拾东西，嘟囔道：“我要是下去不干好事怎么办？”
长生转过头，他皱起了眉，有些严肃：“你又在瞎说什么话。”
鸣寰瞟了他一眼：“不是我瞎说话，我是妖怪，在外头有不少我的血，要是对着那些仇人发起狂来，谁能治我？”
长生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我来哄你呗，你看你今天也对着师父生气了，还拆了后山一棵树，我不就哄好你了嘛。”
鸣寰被他逗乐了，戏谑道：“你怎么哄我？你都不要我的心头血，要是我真发了狂，第一个就能杀了你。”
长生并不信他：“你不舍得的。”
他笃定道：“就算没有你的心头血，你也不舍得伤了我。”
鸣寰嗤了一声，他也不知自己师兄哪儿来的自信，但仔细一琢磨，好似又的确反驳不了。
长生是他三番两次都恨不得给了心头血的人，他的确不舍得伤了他。
“你的确命不错。”鸣寰扣着自己师兄的掌心，对方的掌纹被他盖着。
长生炫耀似的晃了晃手，笑道：“那是，我生命线可长了。”
嵇清柏也不知自己带鸣寰下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但不论如何，金焰炽凤如果真能斩妖除魔，帮扶苍生，那定是这乱世里不可多得的一线生机。
南无说他心软，嵇清柏其实很明白，他入过世，也曾壮志救天下脱离苦海，最后却心灰意冷，归山问道，如今万年轮回的圣妖降世，他热血难凉，总还想试一试的。
“要是鸣寰仍入了恶业，我定不会留他性命。”嵇清柏站在七堂之下，发了誓言。
德高望重的堂主们自然拿他没什么办法，叮嘱几句便放了人。
嵇清柏刚从七堂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山道上的南无。
那人还是一身玄色的仙袍，今日难得冠了发，冰天雪地里似是多了一抹绝色。
嵇清柏看着对方，心头不知怎的，渐渐热了起来。
南无朝他伸出手，嵇清柏向前了几步，抓住了他的指尖。
他听到了铃铛的声音，问：“怎么又戴上了？”
“痛一些才好。”南无没什么表情，牵着他的手往前走，淡淡道，“免得我老想对你图谋不轨。”

第56章 卌三
南无并不陪着他们去北面，他似乎有别的事情要做，临行前站在嵇清柏的马下，抬头望着他。
“你们先去，我过几天就来。”南无说。
嵇清柏倒是不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他，温和道：“有我在，不会出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南无没说话，他整理了一番嵇清柏的马靴，又握了握对方手里的缰绳，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等我。”
这世间列国豪强，诸侯分封，地界向来不分明，再加近一年的天灾人祸，嵇清柏一路行来都是饿殍枕藉，尸横遍野。
长生不忍看，他心肠软，一路施药治病，救了不少人，但后来发现只是徒劳无功，无济于事，他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更何况见他施以援手，被救的人反倒诛求无已，给他惹了不少麻烦。
鸣寰显然对苍生如何没有任何想法，他冷眼旁观居多，见长生日夜焦心劳思，很是不屑。
但又见不得人累着，于是整天下来表情都很难看。
嵇清柏因为南无不在，竟有些许分心，他算是第一次尝到了点相思难解的滋味，身旁又无人可诉。
路途困顿，师徒三人偶尔还要在荒郊野岭露宿，嵇清柏半夜守着火堆，月下打坐半天都静不下心来。
长生累过了头，半路上又发起了烧。
鸣寰每晚煎药，心思沉沉地守着炉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磕磕绊绊，在大半月后赶到了北方锦城，临着城门关闭，三人才交付了进城的文书，嵇清柏找了家酒楼下榻，鸣寰去药铺给长生抓药。
“你先躺下。”嵇清柏见大徒弟又在制药，不怎么赞同道，“还没开始调查事情，你就累垮了可不好。”
长生笑了笑：“一路上用了太多药了，我怕临时有急，身上药不够。”说完又咳嗽了几声，叹了口气。
嵇清柏知道自己这徒弟虽然脾气好，但犟起来也是没人能拉得动，不得已摇了摇头。
长生虽挂着武修的名，但身上的功夫只够自保，嵇清柏的修为不能给没有根基的凡人，只能匀些内力过去，替人活血温脉。
等鸣寰回来，长生才肯吃了药乖乖睡下，嵇清柏在房间下了层结界，决定先去探下死人的事。
他换了件夜行的打衫，一出门就看到挂在窗上的鸣寰。
妖和人还真是不一样，这才不过几年，鸣寰看着已经完全是个成年男性的身形和长相，他一手扶着窗棂，一条腿几乎悬空着。
“师父去哪儿？”鸣寰问。
嵇清柏觉得他这姿势过于显眼了些，不满道：“下来，别给人看见。”
鸣寰撇了撇嘴，他从窗上跃下，轻盈地落在了嵇清柏的面前。
“为师去查下之前的几桩事。”嵇清柏不阻止他跟着，两人披着夜色出了酒楼，借着月光疾行。
鸣寰：“深更半夜，没人怎么查？”
嵇清柏淡淡道：“不用查人，查地方就行。”
锦城一年来发生了大大小小五起灭门惨案，这地方不是路上的那些穷乡僻壤，属于晋的封地，是个颇富庶的都城，惨案发生后，一城的人都夜半不再开户，夜寐惶惶，连诸侯府都不太平。
之前侯爷宋氏亲自登过绝顶峰，原本以为是想求仙问道，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绝顶峰受了托付，不是没派过弟子下山查探，结果竟是连点蛛丝马迹也没能查到。
初境武修虽比不上玄境，但也不可能一点妖魔之气都发现不了，嵇清柏想了半天，居然有些荒唐念头，莫非这些祸事并非妖魔所为？
夜晚的深宅大院鬼魅森森，更何况死了人后又添了血灾之气，看着都有一股子邪祟。
嵇清柏掏了颗夜明珠，翻墙进了后院，落地后才发现一颗杏树盘根遒劲，枝丫参天盖满了檐顶。
鸣寰跟着他落在树上，吹了声口哨：“这树怕是成精了。”
嵇清柏看了一眼：“还未。”
鸣寰笑笑，他从树上下来，跟在嵇清柏身后，前者推开了房门，一股子霉味扑到人脸上，混着过时的血腥气，嵇清柏没什么表情，鸣寰有些厌恶地掩着鼻子。
他从指缝间嗅了嗅，表情有些古怪。
“不太对。”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嵇清柏道，“味道不对。”
嵇清柏抽出了剑，他抬头，房梁上已经结了不少蛛网，屋顶漏光，但被外面那树银杏的枝丫挡着，他们进的这间该是前厅，死人后没人来动过，八仙桌椅上落了不少灰，堂中央挂着一幅画，燕子戏蝶的图。
鸣寰也有一颗夜明珠，他托着珠子走到前面，凑着画看了一会儿，说：“有妖的味道，但不太对。”
嵇清柏也闻了出来，但他分不太清，只能问：“哪里不对？”
鸣寰：“妖的味道不对。”他想了想，不确定道，“混着人的血。”
这里面死过人，当然有人血的味道，但鸣寰这么说，肯定不单单是凡人的血。
嵇清柏又用夜明珠看了一圈，突然灵台一震，攸地睁大了眼。
鸣寰见他脸色瞬变，心头慌了一下：“怎么了？”
嵇清柏迅速折身冲出了门，他三两下跃上杏树，口中念了一串决，面色煞白。
“马上赶回去。”嵇清柏朝着鸣寰厉声道，“有人破了结界！”
房间内炉火还旺着，长生呼吸绵长，睡得安然，一道黑影霍开了道金光，如淤泥般滴滴答答漫了进来。
窗门都紧闭着，火星子偶尔发出细微的裂声，长生翻了个身，模糊中裹紧了被子。
淤泥聚成了一个无脸的人型，拖着下身慢慢游到了床边，一根触手伸出来，攀上床帐。
长生突然睁开了眼。
淤泥似有所觉，猛地直起上身刺向他，长生勉强往床内一滚，捞起旁边的药瓶撒出一堆粉末。
他的确武修不行，但制药制毒方面却是个绝顶高手，不论对付人还是妖，都有毒能克制。
那粉末沾到的淤泥一会儿就化了，许是知道厉害，剩下的黑物已经退下了床，不再强行硬碰硬。
长生顺便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在怀里，紧紧盯着床下面。
他看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但能破了嵇清柏的结界绝不是简单的东西，关键是可能还不止一个。
窗外有疾风掠过，长生捏紧了瓶子正要砸出去，就看到鸣寰一身火光，破窗而入。
长生：“……”
鸣寰转过头，他的发尾像燎了层金色的火，盯着长生看了一会儿。
“我没事。”长生下意识道，“你冷静点。”
鸣寰咬紧了下颔，他三两步走到了床边，用力扯开了床帐，可怜那两片纱巾，须臾间变成了灰。
业火不能近凡人，鸣寰碰不了他。
发现这点的金焰炽凤似乎怒极了，突然抬起手，一指破开了自己心口，一滴血水凝在了他的指尖上。
“喝下去。”鸣寰居高临下看着长生的脸，冷冷道，“不要逼我灌你。”

第57章 卌四
嵇清柏这边也被缠上了。
他有些分不清缠着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有人气有妖味，甚至有武修的法术在里面，嵇清柏躲了两次不明不白，麻烦却又不会置人于死地的偷袭后，立在了屋檐上。
月色披着影子，像水银一般泻下，嵇清柏左持剑，扶夜而立。
淤泥似的玩意儿潜进地里，嵇清柏低头看了一会儿，几个纵跃，反一个剑花，剑尖朝下，猛地刺进了黑影。
头顶又是一阵悉索声，嵇清柏掠至一边，抬头看到几个身影贴墙站着。
“清柏玄君，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说话的人看不见容貌，声音男不男女不女。
嵇清柏直起身，冷冷道：“你们是何人？”
那人笑了一笑：“玄君不用知道我们是何人，我们只是来接一位大人的。”
嵇清柏没说话，他在明，敌在暗，看不清对方实力如何，不该轻举妄动。
“您身边的金焰炽凤。”那人又说，“麻烦您替我们送来了。”
嵇清柏一时脑内轰鸣，电光火石间又似乎抓到了些什么，他疾步朝墙根飞去，咬牙道：“调虎离山之计……你们想对鸣寰作什么？！”
看不见脸的人终于被逼到了明处，他身后跟着有八个同样打扮的同伙，嵇清柏四面被围，才发现这几个人身边居然都带着妖物。
“我们可不敢对圣妖不敬。”那人的语气阴阳怪气，似是怜悯，又带着嘲弄，“玄君不如回去问问自己的徒弟，如何？”
长生盯着鸣寰淌血的指尖，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他脑子里想着刚才地上的淤泥，转移话题道：“师父呢？”
鸣寰有些不耐烦：“师父没事。”他凑近了一些，命令道，“张嘴。”
长生抿着唇，满脸都是抗拒，他不知道那些淤泥还躲在什么地方，又总觉得有弄不明白的蹊跷地方。
鸣寰突然动了下指，下一秒，长生的双被缚在身后，迫着扬起了脑袋。
“我说了，不要逼我。”鸣寰的语气平静，长生不敢置信地盯住他，缓缓张开了嘴。
鸣寰指尖上的血滴入了他的喉口，长生只觉一束燎火入腹，痛得他眼冒金星，缚禁已经解开，长生捂住胸口，冷汗森森，面如金纸，任凭鸣寰伸将他抱了起来。
长生不知道对方要带他去哪儿，他也问不出口，圣妖的心头血不是普通人能承得住的，长生忍不住怀疑鸣寰到底是要救他还是杀他。
这念头既荒唐又苦作乐的很，鸣寰抱着他翻出窗户，长生痛得发抖，忍不住朝他背后看去。
“别看了。”鸣寰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他说，“师父不会来的。”
话音刚落，一支箭钉在了他的脚边。
鸣寰愣了愣，表情只错愕了一瞬，便渐渐难堪了下来。
嵇清柏一身狼狈，他原本的长剑不知丢到了哪里，此时里多了一把弓，站在对面屋顶上，遥遥看向这边。
“我下山前，在堂发了誓。”嵇清柏的声音灌了风，雄浑清晰地传了过来，“你要是敢犯恶业，我必将取你性命。”
鸣寰慢慢转过身来。
嵇清柏看到了他怀里的长生。
“师父。”鸣寰突然道，“我喂给了长生我的心头血。”
嵇清柏双目赤红，他胸口起伏不定，怒到几乎失语：“他毫无修为根基，你强行给他你的妖血，是在要他的命！”
鸣寰居然笑了笑：“我不会让他死的，只要过了日，等血入了心，这世间除了他自己，无人能伤他分毫。”
嵇清柏气到眼前发黑，骂道：“孽障！”
鸣寰全然不在意，他撇了撇唇，讽刺道：“这天下人都想要圣妖之血，师父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们以为宋侯上山是为了求仙问道，亦或者求月清派替天行道斩妖除魔？”鸣寰低垂下眼，他看着怀里的长生，慢慢道，“都不是，他们想要我的血，所以我就给了他们一些。”
嵇清柏：“……”
鸣寰：“我幼年妖力孱弱，又被南无封禁，无法操控血脉之术，也是托师父的福，让那武修解了禁制。”
嵇清柏双颤抖着，差点握不住弓，他现在动不了分毫，因为长生在对方的里，半晌，才涩然道：“你到底想怎样？”
鸣寰叹了口气，他似乎有些苦恼，说：“师父和长生就从来都不想要我的血。”
嵇清柏张了张嘴，他当然不要鸣寰的血，他只希望当年救下的孩子能在未来活得平平安安，堂堂正正。
“师父。”鸣寰抬起头，他看着嵇清柏，忽地展颜一笑，道：“只要你愿意，我也能给你一滴我的心头血。”
“以后我们人，就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打更的人从巷尾走来，天还没亮，一个不留神居然撞到了什么东西，他骂了句脏话，低头一看，吓个半死。
嵇清柏身上的夜行衣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他双目空茫，站在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这位玄君。”打更的人颤声问道，“您，您没事吧？”
嵇清柏现在哪还看得出半点玄君的样子，他摆了摆，此刻面前空无一人，嵇清柏拖着步子往前走了几步，踉跄着半跪下来。
他此刻想起之前种种，只觉得自己眼盲心瞎，竟是半点没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宋侯无缘无故地上绝顶峰来，派下去的弟子又什么都查探不到，死的人，找不着影子的妖物；谁又能轻而易举得破他的结界？鸣寰佯装与他查案，半途却只有他被绊住了脚，可来的人又不趁取他性命；南无最早提醒他的那句“恶念已生”……鸣寰曾在他面前示弱两次，一次为了解除禁止，一次为了下山……
嵇清柏想的头晕眼花，压根不敢细思对方瞒着他还造了多少恶业。
甚至连长生……长生……
嵇清柏胸口一痛，“哇”地吐出口血来，他面无表情地抬擦了擦嘴，看向一旁彻底惊成一根棒槌的打更人。
“劳驾。”嵇清柏冷静地问道，“宋氏侯府该怎么走？”

第58章 卌五
嵇清柏之后很长时间都在想，鸣寰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想不明白，都待在绝顶峰上了，世间这些满是贪欲的人为何还能找到圣妖，并且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拿到了金焰炽凤的血。
南无说恶念难消，金焰炽凤本就不是善灵，他恨这苍生也情有可原，但鸣寰又生出了执念，这是嵇清柏万万没想到的。
宋氏侯府不知还有多少活人，或者说，有没有人能不被鸣寰所控，嵇清柏心里都没什么底，他不确定长生能不能撑过天，但现在冒然过去，圣妖的心头血凭他也根本取不出来，可如果现在不去，也许天后，等着他的只有长生的一捧白骨。
嵇清柏在侯府的院墙上已经蹲了两晚，进进出出看了不少不知还是不是人的玩意儿。
夜黑风高的时候有人在墙根处巡警，嵇清柏冷眼旁观着，又看到那天像“淤泥”似的妖物，他隐隐闻到了血腥味，皱着眉几欲作呕。
蹲到第天傍晚时，嵇清柏决定先动了。
他趁着侯府守院人最少的一波，点了个侍女的魂，对方领着他在后院拐了一路，摸到了东苑厢房里。
嵇清柏闻到了熟悉的药味。
厢房内传来断断续续压抑的咳嗽声，嵇清柏心跳漏了一拍，又立马松了口气。
侍女木愣愣在旁边站着，嵇清柏指尖一动，侍女温声地开口道：“长生少爷，奴婢进来服侍您了。”
过了一会儿，长生的声音才传出来：“不用。”
侍女坚持道：“圣妖大人可是吩咐过的，您别为难我呀。”
长生很是不耐烦，拒绝道：“他现在不在，你不用进来。”
他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了，嵇清柏身形刚显，长生便睁大了眼，表情又惊又喜，唤了一声：“师父？！”
嵇清柏点了点头，他让侍女关了门，四周一打量，果然鸣寰下了层结界。
长生躺在最里面的红椆木床上，整个人看上去气色还算不差。
“你这几天怎么样？”嵇清柏没敢冒然上前，问道。
长生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他无法下床，安慰道：“我没事，让师父操心了。”
嵇清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心头血呢？”
长生听到这几个字，脸色也有些复杂，慢慢道：“鸣寰每日以血养我，今晚再喝最后一次，我就无事了。”
嵇清柏没说话，半晌，才叹气道：“你要乖乖喝下去，不要耍脾气，要不然活不下来。”
长生没有反驳，他看着嵇清柏，突然道：“师父要杀他吗？”
嵇清柏撇过脸，不再看自己的徒弟，低声道：“金焰炽凤铸下恶业，为了天下苍生，我不能坐视不理。”
“五桩灭门惨案，数百条人命，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嵇清柏顿了顿，继续道，“宋氏侯府如今已是他的傀儡，他还想把你拘禁在此。”
嵇清柏咬牙道：“我还是太心软了。”
长生苦笑道：“怎么能怪师父，当初是我一意孤行，想要救他的。”
嵇清柏摇了摇头，他不愿再多说，因为鸣寰随时有可能会回来，上次正面对上，圣妖已不是早年妖力孱弱的幼妖，嵇清柏没多少把握能杀死对方，但最起码得先救回长生。
侍女被嵇清柏留在了长生身边，他重新跃出侯府的高墙，准备等到晚上再伺而动。
侯府隔两条街有一个茶馆，嵇清柏变幻了容貌坐在茶馆二楼，他点了侍女的魂，相当于半身附体，伺候在长生身边。
嵇清柏边喝茶，边开了魂眼，通过侍女来观察周遭，长生喝完药便睡下了，许是因为心头血的关系，他睡得也不是太安稳。
嵇清柏“看”了一会儿，安静守在屋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前院渐渐传来了动静，侍女往外看去，鸣寰身着黄袍堪堪踏进了院内。
长生睁开了眼，他像是没睡过似的，双目清明，望着来人。
鸣寰撤了结界。
他坐在长生床边，扣着对方的腕，语气稀松平常：“今天感觉怎么样？”
长生淡淡道：“已经不痛了。”
鸣寰点了点头，说：“晚膳有什么想吃的吗？”
长生讽笑了一下：“喝完你的血，还能有什么胃口？”
鸣寰扣着他腕子的动作稍顿，他眯着眼，没什么表情，长生挣脱不开，腕被捏的生疼，白着一张脸并不吭声。
“你犟起来挺惹人厌的。”鸣寰淡淡道，“师父就没说过你？”
长生听到他还有脸提起嵇清柏，胸内郁结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恨道：“师父教你的东西，你都给忘了吗？！”
鸣寰平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笑：“我没有对不起你们两个，只要他愿意，我的心头血也一样能给他。”
长生听他越说越过分，干脆闭上眼不再理会。
鸣寰摩挲着他被捏红的腕子，继续道：“绝顶峰你以为是什么好地方？大堂的人也盯着我的妖血呢，师父天资卓绝，百年来月清派只出了他这么一个玄境，你以为别人就甘心？我的血能助普通武修凭白得百年的修为，他们为了我的一滴血，能自相残杀，欺师灭祖。”
长生震惊地看着他，只觉这人怕是已经疯了。
鸣寰又道：“我是为了带你们离开那吃人的地方，才出此下策，师兄，你不明白我吗？”
长生简直啼笑皆非，咬牙道：“你把我囚禁在这儿，还想着拿我做饵，引师父来，你真是满口谎言，我不会信你一个字！”
鸣寰收起笑容，他突然看向一旁站着的侍女，问了句：“今天有来过什么人吗？”
侍女愣了下，忙低头答道：“没有。”
鸣寰“嗯”了一声，他站起身，突然一团业火烧在了他的掌心里，长生大惊失色，刚喊了一声“小心！”，业火成刀，锋芒劈向了站着的侍女。
嵇清柏捂住左眼，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店里的小二吓了一跳，忙上前来询问他出了何事。
嵇清柏一时痛的失语，他太阳穴一突一跳，缓了许久，才勉强摆了摆。
正想要站直了，身边突然多了一人，伸将他抱进了怀里。
嵇清柏一只眼无法视物，只能用另一只眼看向来人。
南无低着头，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有些无奈道：“我一不在，你就给我闯祸啊。”

第59章 卌陆
魂眼附体本就是自伤修为的法术，再被金焰赤凤的业火所灼，嵇清柏的左眼差点没能保住。
南无冷得像块玄铁，淡淡道：“业火烧伤会留疤。”
嵇清柏对留疤什么并不在意，南无却隐隐压不住怒火。
“你身上不该留这些东西。”南无冷道，“那只鸟的确该死。”
“……”嵇清柏眨了眨眼，他突然有种梦醒颠倒的感觉，总觉得这话该是南无在梦里对自己说的才对。
幸好南无没再多说别的，他似乎很清楚嵇清柏想做什么，只道：“我会带长生出来，到时候你们就回绝顶峰，这辈子不要再下山。”
嵇清柏总觉得奇怪，下意识问：“你呢？”
南无没说话，两人已经回了茶楼的雅间，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轩窗支起，雨水像断线一样落下来。
“我无法陪你太久。”南无突然道，“我有别的事要去办。”
嵇清柏也跟着突然执拗起来，问道：“何事？”
南无似乎笑了笑，说：“天下苍生的事。”
武修中有像嵇清柏这样，入世又出世，最后只一心求道的人，也有入世后，被红尘权柄牵绊住，再不复无欲之心。
可南无怎么看都不像后者。
嵇清柏又想到他始终不飞升，心里像是一直有人的样子，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冷道：“想不到南无大师倒也会为情所困。”
南无似乎觉得好笑，看着他，说：“我除了被你困着，还能被谁？”
嵇清柏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反应过来时已然语塞，于是张了半天嘴也没能接上话。
南无并不介意，他看向窗外的雨，过了一会儿，才又道：“金焰炽凤对世人之恶，能毁了这天下苍生，但善亦可以。”
“你说我心怀慈悲，仁惠众生，但你可能不知，我也恨着这六界无量。”南无收回目光，他看向嵇清柏，窗外的雨雾飘进来，似是给他的眼覆上了一层湿气，“我为了这无量，不能生妄念，不敢知情爱，我救苍生，可苍生永远救不了我。”
嵇清柏皱起了眉，他好似有所悟，却又抓不住章法，只能急切道：“我会救你。”
南无又笑了：“你无需救我。”
他说：“不论妄念还是情爱，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嵇清柏被南无留在驿站附近，对方还是留了一句“等我”便没了人影。
等到夜半，更火明亮，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嵇清柏当月而立，眺望着一处，脸上表情渐显焦急。
尘土飞扬间，南无骑在马上，临到近处，他才放慢速度，嵇清柏看到了他背后的长生。
“他刚喝了圣妖的血。”南无从马上跃下，嵇清柏伸手抱住了睡着的长生。
“你没事吧？”嵇清柏问。
南无摇头：“那只鸟不是我的对手。”
嵇清柏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杀了他？”
南无露出一丝笑意，有些认真道：“我不可以随意杀生。”
嵇清柏：“……”
南无：“但能让那畜生吃点苦头。”他看向嵇清柏的左眼，表情又冷了下来，“回头让长生帮你看看眼睛，这疤绝不能留下。”
嵇清柏摸了下左眼，不知对方为何如此执着于伤疤这东西，但看南无脸色，他也没敢说一个“不”字。
虽说南无伤了鸣寰，让他无法马上追来，但三个人也不能耽搁太久，如今宋氏侯府被圣妖所控，对方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在诸侯分封间更是算得上举足轻重，能撼动权柄的强侯。
嵇清柏仔细想想，凭金焰炽凤现在的野心，说不定还真能把这乱世搅合成一锅烂泥死水。
长生在第二日晚上才醒了过来，嵇清柏的眼伤还未好，长生看到后眼眶直接红了，表情很是自责不已。
“不是你的错。”嵇清柏安慰他道，“反倒是你感觉如何？心头血可还痛吗？”
长生抹了把脸，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不痛了，我身子比以前好了不少，师父就放心吧。”
嵇清柏叹了口气，他面色复杂，半晌才道：“圣妖的心头血只要用好了，是传说能让凡人成仙的极品，他之前冒然给你服下，我是怨恨他的，却不想现在因祸得福，这滴血，反倒能保你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长生苦笑了下，他丝毫没有什么喜悦之情，低着头，轻声道：“我只想当个凡人，并不愿做这长命百岁的梦。”他伸出手来，掌心对着嵇清柏道，“师父你看，我的生命线已经够长了。”
快到绝顶峰时，南无便不准备再送了，嵇清柏与他作别，最后仍是没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南无笑了下：“我回来住哪儿？”
嵇清柏理所应当道：“自然住我堂里。”
南无没说话，他盯着嵇清柏看了半晌，嘟囔了一句“我要是毁了这天地，定有你一半功劳。”
嵇清柏没听清，问道：“什么？”
“没什么。”南无叹了口气，他似乎有些恼羞，忍不住埋怨道，“你以前怎么没这么粘人？”
“？”嵇清柏一脸的莫名其妙。
南无抱住了他，伸手轻轻摸过嵇清柏的脸，在他那伤刚好的左眼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嵇清柏只觉掌心一凉，低头看到了一串忘川铃。
“这留给你。”南无说着，他扣住嵇清柏的手，突然张嘴，咬了下对方的唇，“等我回来，你再还给我。”
回到绝顶峰的头几天，长生偶尔心口仍是会痛。
嵇清柏问起来，他又说不太清楚：“好像有种感应似的，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
妖力越高强的大妖，血脉越是珍贵，嵇清柏知道不少关于妖血的歪门邪说，想来金焰炽凤的心头血定然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七堂那边对鸣寰的失踪尤为重视，嵇清柏被召去十来趟，几个千年老瘪三轮番审他。
“你下山之前发过毒誓，不会让圣妖入恶。”七堂总督厉声质问，“如今又该怎么说？！”
嵇清柏抬起头，他的表情冷肃：“金焰炽凤本就是超脱六界，但又困于红尘之物，他就算入了恶，也是这天下世人逼的。”
七堂总督怒目圆睁：“满口胡言乱语！”
嵇清柏冷笑了下，他挑起眉，扫了一圈众人，慢条斯理地道：“你们到底是怕这天下生灵涂炭，还是可惜没留圣妖在绝顶峰上，用自己的血脉，养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废物？”
他话音刚落，七堂中一片寂静，总督更是涨红了脸，抖着手，结巴道：“你、你污蔑！”
嵇清柏只觉满眼的荒唐可笑，他似乎极度失望，闭了闭眼，吁出一口气：“为了一滴妖血，自相残杀，欺师灭祖。”他看着众人滑稽的面相，笑出了声来。
“你们真是好样的。”嵇清柏笑得眼角含泪，他双目赤红，看着所有人，平静道，“这苍生不因妖物而亡，只因你们的无尽贪欲，才万劫不复。”

第60章 卌柒
长生回了绝顶峰后，嵇清柏再也没让他出过胧月堂，师兄师姐们来了几次，也都没见到长生的人，再加师徒两呆的地方本就偏僻，如今更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堂与嵇清柏彻底翻撕破脸后再没往日和颜悦色的虚假客套，只是碍于他玄境修为，又动不得，堂众人可说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饮他血，食他肉。
嵇清柏因为长生有圣妖心头血的关系，不能让他再与派的其他人接触，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幸好长生乖巧，整天呆在胧月堂与师父作伴也不觉得寂寞，只是偶尔发呆的时间很长，不知在想些什么。
嵇清柏不是多细腻敏感的人，见过他这样几次后，也忍不住担忧，终于一日午后，阳光正好，两人在院子里赏着春雪消融，绿芽新枝。
“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和师父说。”嵇清柏望着院子里的玉兰花树，淡淡道，“怎么身体好了，心思反而重起来？”
长生笑了下，叹道：“也没想什么。”顿了顿，又说，“就是想师弟了。”
嵇清柏皱了皱眉，说：“他已经不是你师弟了。”
话虽如此讲，但想到堂曾经对金焰炽凤做过的孽，嵇清柏的脸色又好看不到哪里去。
长生心善，很是落寞道：“要是我当时注意些，说不定他就不会那样了。”
嵇清柏摇了摇头：“作恶之人永远都能找到作恶的理由，你当时就算注意到了，他的恶念也不会为此消散。”
长生苦笑道：“那他会来报仇吗？”
嵇清柏冷道：“绝顶峰没有那么容易上来。”
长生想了想，似是终于明白为何嵇清柏与堂关系已经僵硬至此，都还留在这儿，只因绝顶峰现在是唯一能护着自己，不被金焰炽凤打扰的地方。
但其实嵇清柏也不是不担心。
他们虽然这一处现阶段算得上是世外桃源，但内忧也不轻，长生心头血的问题不知还能瞒多久，时间长了，堂里的长老总会发现蹊跷，外头金焰炽凤的势力，圣妖妖力只会越来越强，哪一天打上这绝顶峰来，嵇清柏不担心灭门，只怕自己当时的修为已然对付不了金焰炽凤。
“要是有一天，这月清派没了，你就跟着鸣寰走吧。”嵇清柏又看了会儿雪，突然道，“堂知道你有圣妖的心头血断不会轻易放过你，但鸣寰能保护你，为师要是不在了，你就和他走。”
长生懵了半刻，惊讶道：“师父要去哪儿？飞升吗？”
嵇清柏露出了一丝笑意，看着长生道：“我此世该是飞升不了了，我的道不会原谅我教出那样的徒弟，他既然敢来这绝顶峰上，我便不会放过他，誓要将他斩灭于此。”
长生惊愕地睁大了眼，他摇着头，喃喃道：“师父如果要杀他，我定是站在师父这边，就算我死，我也不会让师父死的！”
“傻孩子，你有圣妖的心头血，根本死不了。”嵇清柏伸出，摸了摸长生的脑袋，他叹了口气，眼神温柔，“为师只怕你被歹人抓住，因金焰炽凤的心头血而受炼阵之苦，怀璧其罪，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长生眼眶通红，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嵇清柏并不心软，正视着他，严肃道：“你看着我。”
长生抖着唇，看住他。
嵇清柏一字一句地道：“答应师父。”
长生还是摇头，眼泪掉个不停。
嵇清柏皱着眉，心想还没到时候，是不该逼得太紧，只能又叹息着劝道：“好了好了，为师也不一定输给他，别哭了。”
长生胡乱摸着脸上的泪，抽抽搭搭地说不出话来，嵇清柏实在没太多安慰人的经验，只能默默陪着。
等到爱徒终于心绪平复，嵇清柏也不敢再提这种生死的事，他提到要闭关修炼一阵，长生听了也只是点头，多嘴问了一句：“南无大师呢？”
嵇清柏被这么一提醒，倒是有些恍然，自从回到绝顶峰后，两人已是许久未见，修道之人年月都过得漫长糊涂，可这一回，嵇清柏却记得非常清楚。
他记得那人离开时落起的绒绒细雪，绝顶峰下万年不变的风景，那时却有了别样风情，南无玄色的仙袍广袖，抱着自己时，似有辛夷花的甜味。
嵇清柏想着对方红尘旖旎般的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
长生小心翼翼地问：“南无大师修为法力高强，如果他在绝不定有他对付鸣寰师父就不会死了。”
嵇清柏没有说话，他腕子上戴着南无给的那串忘川铃，不知是什么原因，这铃铛对他似乎没什么用，不论他思念南无，还是怨恨对方为何还不来见他，都未尝过那玄雷之痛。
他第一次知情爱，却又不知情爱有多痛。
嵇清柏坐在闭关的洞，看着掌心的忘川铃，只觉心下满是怅然若失的酸楚。
长生守在洞外的别院里，那儿被嵇清柏设了结界，教派无人能硬闯。
嵇清柏说是闭关，其实也就是摒除杂念，借着天地阴阳好卦出之后的天命劫数，可惜卦算了一圈，别说长生的了，他连自己的命数都看不太清楚。
洞不见日月，嵇清柏从卦出来也不知过了几日，他隐隐有些不安，袖摆一挥，开了山门，见到守在外头的长生。
“师父。”长生见他出来，似乎舒了口气，焦急道，“前面堂飞了四道令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飞令一般是堂内紧急时用的咒术，堂总共有道飞令，如今突然飞了四道，绝非小事。
嵇清柏刚想说话，突然山前传来一声巨响，长生霍地回头，师徒两都看到了那飞起的焰火。
嵇清柏瞳孔骤缩，他一抱住长生，一挽了个花，长弓显型，握在了他的里。
长生以为嵇清柏会带着他去胧月堂，却没想到对方抱着他就往后山跑。
“师父！”长生奋力挣扎，惊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嵇清柏面无表情，他抿着唇，只闷头狂奔，一言不发。

第61章 卌捌
金焰炽凤的妖力嵇清柏隔得这么远都能清楚的感知道，他面色峻冷，估算着自己能撑下几招，抱着长生纵身跃入繁花树林里。
长生是凡人，自然不知道嵇清柏心里所想，他以为嵇清柏要带自己下山，只觉惶恐，怕被师父丢下。
嵇清柏趁着身后没人追上，才低声道：“后山地形诡谲，我能撑一阵子，你躲到十二洞里去，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
长生明白过来，猛地摇头，颤抖道：“师父你这是……要去送死吗？”
嵇清柏神色复杂，他不想瞒着长生，只能勉强说：“师父不会死的。”
长生闭着眼，他心如死灰，眼泪簌簌流下，双手紧紧拽着嵇清柏的袍子不肯松开。
嵇清柏边跑边听着四方，头顶树荫浮动，他眯着眼，一个斜掠，一只八脚蜘蛛钉在了他原本的地方。
要说“蜘蛛”也不准确，它上半身是人，四肢成了蛛腿，窸窸窣窣转过身来。
嵇清柏小心将长生放下，立即旋身弯弓，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蛛妖看着笨重，躲起来却是身形轻巧，蛛腿钉在了一旁的树上，人脸垂直望了过来。
“清柏君。”那妖开口说了话，声音尖利，“我们并非要您性命，圣妖大人等着您呢。”
嵇清柏冷冷道：“等着我？等我杀他吗？”
蜘蛛也不恼，慢吞吞地转过头，又看向了长生：“师兄劝劝师父可好？”
长生的牙齿咯咯打战，他惊恐地盯着那只蜘蛛，胸口起伏不定，下一秒，突然眼前一黑，嵇清柏的手遮在了他的眼上。
“不要看。”嵇清柏声音淡泊，像水一样，润过心肺，“脏眼睛。”
长生镇定了下来。
那蜘蛛见没什么效果，倒也不慌，脖颈扬起，嘴一张，吐出一团淤泥来，嵇清柏一把背起长生躲开，反手又射出一箭。
这回蛛妖没有躲过，它尖声叫痛，却又不敢向前，地上的淤泥急速动起来，竟幻化成网，想扣住两人。
嵇清柏冷笑了下：“不自量力。”说着，他单手念了个诀，一团芯火燃起，落在了淤泥中。
也不知是不是这妖物真的怕火，那蜘蛛和淤泥都不敢在缠上来，嵇清柏不能耽搁，继续往十二洞最里面的洞口奔去。
结果堵路的还不止两个。
鸣寰不愧是在绝顶峰上呆了这么久的弟子之一，连嵇清柏会带着长生去哪儿都猜得一清二楚，但他不亲自过来，嵇清柏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他要先做什么。
有仇报仇，以恶制恶，鸣寰今日便是来屠尽这月清派满门的，前面那飞令大概就是灭门的讯息，嵇清柏终是没忍住，抬头望了一眼。
第六支飞令冲上云霄，长生搂着他脖子的手臂紧了一紧。
“师兄师姐们……都死了吗？”长生低声问道。
嵇清柏只“嗯”了一声。
他加快了脚程，并没有怀悼同门的时间，在快要接近十二洞时，第七支飞令朝着两人的位置狠狠射来。
嵇清柏急得差点咬碎了牙，他提气又是一跃，飞到半空中时，只觉身后热火灼来，他猛地回头，堪堪躲过，翻了个身落在洞口附近。
想要再往前一步，却是不能了。
鸣寰负手而立，挡在了洞口。
长生还趴在嵇清柏的背上，他怔怔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想叫一声“师弟”却如鲠在喉。
鸣寰转过身来，他腰间配着一把刀，刀柄的样子有些奇怪。
嵇清柏盯着那刀看了一会儿，涩然道：“你已能化刀了。”圣妖之刀名为鸑鸾，是由金焰炽凤的妖魂所铸，只有完全成年才能化出此刀，如今鸣寰鸑鸾在手，天下再无人能挡得住他。
鸣寰露出了些笑意，他居高临下望着师徒两人，伸出手，温和道：“师父师兄跟我走吧，想要什么，鸣寰都能给你们。”
嵇清柏抬起头，他扯了扯嘴，也笑了：“我如果要你的命呢？”
鸣寰笑容渐淡，他看着嵇清柏，慢慢道：“我杀的都是些该杀的人，他们贪得无厌，他们该死，师父又为何不懂我？”
嵇清柏不想再与他废话，瞬间掠后想拉开距离，结果刚一动，背上一轻，长生不知怎的居然落到了鸣寰的手里。
嵇清柏满脸急怒，喝道：“放开他！”
长生不住挣扎，鸣寰一时居然制不住，嵇清柏乘此机会连射三箭，又猛地突进，想把长生重新抱回来。
结果三箭之中，只有一箭堪堪射中金焰炽凤的肩膀，圣妖业火燎身，鸣寰盯着嵇清柏暴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嵇清柏哪管得了这么多，他承着业火灼身，死死抱住长生，金焰炽凤一掌又要拍下，长生大吼道：“不！”
鸣寰只觉腰间一松，长生不知何时居然拔出了鸑鸾，他虽然只是个凡人，但也有些武修的功法，鸑鸾刀锋似火，要不是鸣寰躲的及时，只被砍到了一半臂膀。
长生紧紧抱着周身是火的嵇清柏，他有金焰炽凤的心头血，不会被业火所伤，但嵇清柏却不行，鸣寰捂着伤口，他被自己的妖刀所伤，半刻动弹不得，冷笑道：“他没有我的心头血，只会被活活烧死。”
长生回头看向圣妖，双目红如血海，却倔强的不肯落泪。
鸣寰伸出手，淡淡道：“你过来，我便救他。”
长生轻轻摇了摇头，他突然笑了，握紧了鸑鸾。
他说：“你不配救他。”
鸣寰攸地睁大了眼，只见长生突然扬手，鸑鸾刀剑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扎下！
嵇清柏在无边灼火般的疼痛中睁开了眼，长生以跪姿搂抱着他，胸口处血水漫延，一滴滴落入了他的口中。
那是金焰炽凤的心头血。
嵇清柏下意识抬起手，去捂他那处伤口，却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业火未尽，烧到了长生。
“不、不……”嵇清柏想把那火扑灭，他语无伦次，满脸是泪，“还有一半，还有一半的血！”
长生按住了他的手：“我用的是鸑鸾……被妖刀所噬，必死无疑。”
嵇清柏抱着他，拼命摇头，业火越烧越旺，火舌慢慢舔到了长生的脸上，嵇清柏只觉得自己仿佛是抱着一捧散灰。
怀里的人伸出手，掌心对着他。
“不要哭，师父”燎火吞了长生一半的脸，另一半眉眼弯起。
他笑了，说道，“你看我的命，已经很长了。”
烟火燎尽，零星湮灭，嵇清柏在泥里抢着不知到底是什么的灰，他听到远处传来梵音，两只妙音鸟衔着五彩祥瑞落了下来。
嵇清柏迟钝地抬头，他看到了南无，不悲不喜地站在他的面前。
南无看了眼地上的刀，平静道：“拿起来。”
嵇清柏张了张嘴，他现在有长生给的心头血，自然能提起鸑鸾刀。
鸣寰躺在不远处，他似乎还不愿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怔愣着看着嵇清柏朝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
“杀了他吧。”南无低头如看蝼蚁，“了结这业障，方可超脱。”
鸣寰盯住南无，他问：“长生呢？”
南无眉眼不动，淡淡道：“他多年前救你，曾说你所犯罪业他愿自尝孽果，尽受恶报，如今他已魂飞魄散，不再入轮回，正是托你的福。”
鸣寰几乎疯了，大笑道：“你撒谎！你到底是谁？！”
南无没有回答，鸣寰目眦欲裂，鸑鸾插进了他的心口，嵇清柏面无表情，又往里送了一截。
鸣寰吐出一口血沫子，他握住了嵇清柏的手，念了一句：“师父……”
嵇清柏松开了刀柄。
“来生不要再见了。”嵇清柏最后说，“不，还是不要有来生了。”
南无看着金焰炽凤消失倒是没什么表情，他转头看向嵇清柏，后者仍是一副失了神的模样。
南无叹了口气：“你该回来了。”
嵇清柏喃喃道：“回去哪儿？”
南无：“回到我身边。”
嵇清柏终于有了些反应，他看见南无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锡杖，只轻轻一敲，嵇清柏下意识回头，发现自己的肉身倒在了地上。
“过来。”南无伸出了手。
嵇清柏犹豫着握住，南无似乎笑了下，他看到了对方腕子上的忘川铃。
“你想了我很多次。”南无说，“我都知道。”
嵇清柏想问那你为什么不来，却发现张不了嘴。
南无似乎知道他心里所想，柔声道：“这是你该渡的劫，我不便插手。”顿了顿，他又道，“此劫已了，你的尘缘已尽，回到佛境你就会忘了这一切。”
嵇清柏一眼不错的盯着他。
南无摇了摇头：“你也会忘了我。”
嵇清柏：“……”
“不过没关系。”南无又笑了，“未来日久天长，山海不平，我都会记得。”
第三卷 三世

第62章 卌玖
嵇清柏再次站在了佛境的入口，回首望去时，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他被金焰炽凤的往生业火带回了千年前的那一场劫数，人间百年，弹指一瞬，缘孽皆化为虚无，历劫归来后他便把什么都给忘了。
如今重新想起来，嵇清柏只觉那一世竟分不清楚，他与长生鸣寰三人到底是谁亏欠谁更多一些。
还有檀章。
嵇清柏下意识往台阶下走去，几步后，又停住，他早过了那劫，如今佛尊却重入了六界轮回，他又要去找谁呢？
身后梵音淙淙，祥瑞蓬始，嵇清柏转过身，看到了恢复人身模样的白朝。
后者一派神清气爽的表情，甚至还对着他笑得春风和煦。
“清柏上神这是都想起来了？”白朝抚掌，“辛苦了辛苦。”
嵇清柏：“……”
既然嵇清柏都想起来了，白朝的禁口自然也就解了，两人站在万重门口，妙音鸟绕着嵇清柏飞来飞去。
“佛尊骗了金焰炽凤长生已魂飞魄散，其实早让我安排了凡人命数，你历劫期间他功劳甚大，佛尊爱屋及乌，便许他来世，生生世世命途安贵，寿终正寝。”
白朝看着嵇清柏有些感慨：“没想到你们还是有缘，佛尊下去历劫居然也能碰上。”
嵇清柏不知心里什么滋味，想问又不敢问檀章历劫的原因，白朝倒是不甚在意，直接说了。
“你既然恢复了记忆，就该知道佛尊为何会下去历劫了。”白朝叹气道，“十几万年的真佛，突然有天动了情，生了妄念，无量自然留不住他。”
嵇清柏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抖：“我当年历劫归来，红莲命盘为何会碎？”
白朝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不忍道：“照理说，当日你不该死，得再活一阵子受些苦的。”
历劫对神仙来说，一般真没什么好事，嵇清柏那回又碰上圣妖轮回，该是惨上加惨，甚至都有可能过不去这劫难。
只可惜没想到，这六界之外，有人先坐不住了。
如果佛尊只是寻常干预下，红莲命盘倒也不是承不住对方的无极法印，碎了是真不至于。
所以前头一切都挺风平浪静，嵇清柏也挺过了圣妖这一关，接下来再苦个三五百年，正常身死即可归境。
结果檀章到底是没能忍住。
他在佛境都呆了十几万年的岁月，居然等不了嵇清柏在人间的区区几百年。
白朝想起红莲命盘碎得四分五裂那天，仍是很心有余悸，他啧啧两声，似可怜一般，道：“是佛尊杀了你在凡间的肉身。”
嵇清柏恍然，想起那人手上的锡杖，在他面前轻轻敲了一敲。
他记得南无说过：“我不可以随意杀生。”
白朝知道他明白了什么，淡淡道：“他不愿你再受那人间苦楚，更不愿在佛境等你几百年，干预上神命数到如此地步，红莲命盘哪承得住他杀生的罪过，碎得当然干干净净。”
嵇清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茫然无措般望着白朝，后者等了一会儿，才又道：“有样东西，我得给你。”
嵇清柏问：“什么？”
白朝没说话，他挥了挥手，绕着嵇清柏的妙音鸟盘旋起来，须臾，口里衔着一串铃铛，落在了嵇清柏的掌心里。
“忘川铃。”白朝说，“佛尊已入轮回，你该去接他回来了。”
嵇清柏原本以为白朝会给自己重新排命，但仙鹤站在红莲命盘下，又恢复了欠揍的语气：“自己跳下去吧。”
嵇清柏苦笑：“我都不知道这回是变男变女，变老变少，怎么敢跳？”
白朝有些不耐烦：“这回你就是你，下去就知道了。”
嵇清柏没懂前面一句话的意思，白朝突然嘴鸟一动，他便被红莲命盘卷了进去。
“护好你的魂芯。”白朝难得有些严肃，语气复杂且无奈，“别再随便给了去啊。”
远古大荒，人还没有走兽妖物来得多，群居在村落里，远远离着连绵山脉。
农耕时期几乎家家都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修葺完房屋田园，户户比邻而居。
樵夫只有一人，住在村头，一日刚从山上砍柴下来，碰到有人在他旁边搭新房子。
他做完手头的活儿，出来几次，都没看到新主人，只听到里头的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樵夫于是决定去帮个忙。
他走到人家院门口探头探脑，等了许久，里面的人终于出来了。
嵇清柏还是原身相貌，只把仙袍幻化成了这边常见的粗布麻衣，怀里抱着一堆废石，看到门口站着一人时，楞了一下。
樵夫看着他有些忐忑，最后还是大着胆子问道：“需要帮忙吗？”
这边的人没有“名字”这种东西，因为是个樵夫，村里都喊人阿樵。
嵇清柏没拒绝对方的好意，毕竟他一个神仙，没多少搭房子的经验。
阿樵教他如何垒墙，如何盖顶，最后装了窗和门，院子里的土也需要开垦下，还得修篱笆，桌椅床柜这种需要木匠的手艺，阿樵又帮他去喊村里的木女。
木女便是专门做木工的，又因为是女子，所以叫木女。
嵇清柏变成了在旁边只能干看着。
当然，嵇清柏不知道阿樵和木女都在偷偷看他。
这人太好看了。阿樵心想，像神仙似的。
木女被嵇清柏盯得脸红，她做完了床和桌子，凳子来不及，嵇清柏并不介意，笑道：“没事，都怪我手笨，帮不上忙。”
木女绞着手里的辫子，不知道怎么答话，阿樵见了，替她说道：“先生饿了吧？”
嵇清柏自然不用吃东西，不过入乡随俗，他称自己是云游至此的猎户，忙道：“先生不敢当，你们就叫我……嵇玉吧。”
嵇玉这两个字发音不算困难，反正认不认识无所谓，也不需要会写，能喊得明白就行。
嵇清柏刚下来，家里啥都没有，连招呼顿饭都做不到，只能去隔壁阿樵家将就一顿。
临走时，阿樵又给了他些菜种子。
“明天种。”阿樵嘱咐着，“春天发芽，秋天就能吃了。”
这个时代还是最简单的春种秋收的理论，不会像分时令那样细，嵇清柏收好种子道了谢，回头又看到阿樵拎着个动物尸体出来。
嵇清柏：“……”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樵手里拎着的动物身形跟猪有些像，但要比猪大很多，他指了指，认真道：“猛豹，好吃，皮厚，能当床垫子睡。”
嵇清柏的神色复杂，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阿樵以为他不好意思，大方地往他手里一递，说：“送你的，趁新鲜吃，炖汤特别好喝。”
“…………”嵇清柏绝望地想，这是要我吃我自己吗？！

第63章 圩
猛豹体型比猪还要大，嵇清柏一个人扛回去后只能在后院把尸体给埋了，他还在上头立了个碑。
毕竟同根同源，他记着自己这些祖宗们不容易，死的太过凄惨了些。
结果没想到，第二天阿樵又送来了一只猛豹。
嵇清柏：“……”
他看着自己同胞死状可怖的尸体，终于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道：“山上没有别的猎物吗？”
阿樵的表情天真无邪，老实说：“猛豹又笨又好骗，杀起来不费力。”
嵇清柏：“……”
阿樵继续道：“肉多还好吃。”
嵇清柏实在分不清楚对方到底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
远古大荒时期，妖魔精怪遍地都是，像阿樵呆的这类部落村庄，已经算是凡人聚集比较多的地方了，嵇清柏刚来还有些不敢相信，算了几轮褂才确定此世的佛尊大概率还只是一条混沌龙。
既然檀章还没成佛，嵇清柏便也就不急了。
村落外是连绵青山，阿樵每日只白天进山，打猎砍柴，傍晚日落前一定回来，嵇清柏第二天与他一同前往，快接近山顶时，才发现有一处天池。
阿樵倒是很熟悉：“这里有怪物。”他语气慎重。
嵇清柏：“什么怪物？”
阿樵想了想：“有点像蛇一样，很大，吃过人。”
说到像蛇，嵇清柏有些意动，又问：“你见过吗？”
阿樵摇了摇头：“见过的都死了，不是好妖怪。”
大荒灵物有了意念后也分善恶，嵇清柏刚来时便招过一只精卫问路，这鸟乃一方神护，以民间祭祀为灵食，修为不低。
但这类妖物毕竟还是少数。
最早开天辟地时的天尊早已式微，无量失衡，佛尊未过天劫时，六界一片混沌，嵇清柏算来算去，此世该是混沌龙化佛的契机，但为何现在还没动静，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阿樵似乎还想再猎一只猛豹回去，嵇清柏再三阻止之后，换成了一只野猪。
许是没想到猎户身手那么好。
阿樵瞠目结舌地瞧着嵇清柏徒手干掉了一只野猪后，在山下心平气和地与他分了肉。
“以后都吃野猪吧。”嵇清柏好言相劝，“猛豹那么可爱，还是不要杀他们了。”
阿樵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半夜圆月高悬，嵇清柏恢复了上神之姿，承夜飞上了群山。
树影繁茂斑驳，月色下，一身华光披在嵇清柏肘间的清梦冰绫上，他仰起头，看向山顶的天池。
没了树影遮挡，月似银盘，池子上浮着雾气，倒也看不太清楚，嵇清柏落在池边礁石上，他四下望了一圈，隐隐看到池底有个洞口。
嵇清柏皱着眉，他是真的不太喜欢水，想了想，幻手变出一块野猪肉，没多犹豫扔进了池中。
肉在温水里沉沉浮浮，半天没有动静，嵇清柏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突然一道银光在池里闪过，嵇清柏立马打起精神，盯着那块肉。
银光在肉边绕了一圈，却没吃，池里的怪物似乎还很不满意，伸出一截银色的尾，将肉直接拍出了池子。
嵇清柏：“……”
他脸色不太好看，想了想，又变出一块猛豹的肉，扔了进去。
这回怪物游近嗅了嗅，毫不犹豫，一口吞吃入腹。
嵇清柏：“……”
吃完了肉，池子里的东西似乎心情好了不少，嵇清柏眯着眼，念了个诀。
池上雾气散去，怪物露出了头，倒不是什么普通的灵蛇，但也不是龙，这玩意儿通体银白，却长了双角，身形比蛟还要大，盘着巨尾。
嵇清柏有些失望，正准备移开目光时，却又突然定在了原地。
月色盈盈，似水般落在了大蛟刚露出的尾尖上，那上头有一朵血色的红莲胎记。
嵇清柏也不知自己最后怎么浑浑噩噩下得山，他在屋里枯坐半夜，一时竟有些绝望。
此世的檀章怎么看都不是混沌龙的样子，虽然已经长出了角，但等到化龙那步，怎么算还得要修炼个几百年。
嵇清柏能等这几百年，六界无量等不了啊，这跟他之前在佛境听的版本完全不同，莫非檀章这边还有什么机缘未了？
既然想不出因果来，嵇清柏也不能这么颓丧下去，他第二天又是和阿樵山上，砍柴打猎，这次没杀野猪，嵇清柏亲手砍了一只自己的同胞。
阿樵有些不明白：“不是说不吃猛豹了吗？”
嵇清柏有些无奈，但又不好解释，只能破罐子破摔地道：“我也觉得猛豹又蠢又好骗，肉多还好吃。”
阿樵：“……”
两人又把肉分了，嵇清柏却不急着下山去。
阿樵很担心：“晚上危险，池子里的怪物会出来，你要当心。”
嵇清柏有些惊讶：“他会出来？”
阿樵点头：“之前村里有人半夜上山，碰到过那怪物，都被吃了。”
嵇清柏心想檀章那么挑食，怎么可能随便什么人都吃？
天还没暗，嵇清柏背着同胞肉慢慢往山顶去，池子在白天看着没那么热，嵇清柏化了形，施法浮在了池面上。
猛豹肉很多，嵇清柏拿了几块扔在池子里，又堆了一些在池边，想着怎么把檀章引上来。
但明显对方现在并不是太饿，慢悠悠在池底盘旋了一会儿，也不上来。
嵇清柏等久了有些急，他落下来，用了浮水咒，青靴踩在池面上。
结果下一秒，池底的大蛟突然动了。
嵇清柏没料到这招变故，他被蛇尾扯住脚踝时心下一沉，浮水咒不是什么厉害的法术，拖下水时，嵇清柏只够憋了口气。
他肘间的清梦冰绫飞出，绕在蛇尾上想要扯开，结果大蛟似乎觉得有趣，张开嘴，咬住了绫缎。
嵇清柏又怕伤了檀章，自然不能随意地操纵冰绫攻击，他伸出手去，想从蛟口里把冰绫抢回来，互相拉扯半天，最后却是嵇清柏力气不济。
水里呆不了太久，嵇清柏挣扎着浮出水面，才刚换完气，腰上又被蛇尾缠住，檀章此刻的样子真算不上好看，蛟的脑袋太大，龙角又丑又硬，嵇清柏只觉脖子旁边一凉，对方凑着过来，还冲他后脖颈吐出了信子。
嵇清柏是真的担心对方一口咬上来，只得召出清梦冰绫，挡在了蛟脸中间。
结果没想到，檀章又把他拖下了水。
冰绫冲破水面，缠住了蛟的脖子，嵇清柏抱住那巨大的蛟头，咬牙默念起了入梦的咒术。
嵇清柏现在满脑子想的都只有一回事。
他今天无论如何得把檀章给带回去。

第64章 圩一
不知是不是入梦咒起了作用。
檀章终于不再把他往水里带了，但这么大个蛟睡着了简直有千斤重，嵇清柏托着他在水里往上浮都差点去掉了半条命。等到终于捞到了岸上，梦神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仙了，感觉就跟死了没区别。
用作诱饵的猛豹肉也没什么用了，嵇清柏趁夜扛着一只银色大蛟飞快往山下跑。
幸好这世道妖物精怪横行，天色一晚，村里家家闭门歇户，没人看到嵇清柏抱着个妖物跑来跑去。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嵇清柏把檀章放到了床上，银蛟本来就少见，身上的颜色因为太亮，连屋里点的油灯都显得黯了不少。
嵇清柏看了一会儿蛟的尾尖，血色红莲醒目，像开在皑皑白雪里似的，盈盈可爱。
他看得久了有些出神，又寻思得想办法让檀章化成人形。
嵇清柏想起了下来前白朝给的忘川铃，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闭眼念诀，铃铛出现在了掌心里。
入了梦的银蛟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嵇清柏几次试着把铃铛给檀章戴上，可不论套哪儿，忘川铃最后都会掉下来。
嵇清柏到最后真的有些绝望，他又想起化龙的机缘因果，只能自我安慰还不到时候。
阿樵大早上又来找嵇清柏进山，只是这回被人拦在了门口。
“我今天不方便。”嵇清柏得陪着檀章醒来，“能拜托樵兄帮我猎只猛豹吗？”
阿樵自然一口答应，高高兴兴地去了。
嵇清柏重新回到屋里，却已不见床上的银蛟。
他耸然一惊，阵阵凉意爬上了脊梁骨，还没回头，就从后面被巨尾突然缠住了脖子。
嵇清柏：“……”
檀章算是已经有了识念，但并不分善恶，他不知嵇清柏将他带来此地何意，却也是极不高兴的。
嵇清柏不敢轻举妄动，他知对方听得懂人话，安抚似的拍了拍银蛟的尾巴，循循善诱道：“我来教你化龙，可好？”
檀章的尾巴没松，但也似乎不准备勒死嵇清柏，他的蛟头凑到前面，吐出信子，盯住了嵇清柏的脸。
嵇清柏尽量让自己看着和蔼可亲些，他笑了笑，又说：“幻化的法术学起来不难，你先放开我。”
檀章没有放开他，银蛟像条毯子似的，绕了一圈他的肩膀，尾巴几乎垂到了地上。
他用龙角顶了顶嵇清柏，后者只能挂着他往前走。
嵇清柏头痛道：“你下来。”
银蛟“嘶”了一声，发怒似的，突然扬起蛇尾，轻轻抽了下嵇清柏的脸。
“……”嵇清柏被打的有些懵。
檀章却好像又消了气，他懒洋洋地盘着嵇清柏的上半身，不再动了。
有了自主识念的灵兽照理说是能说话的，但是檀章不肯开口，嵇清柏也不能逼他，到最后说要教银蛟化形术，也不知该从哪里先教起。
但除了化龙外，檀章还得受天劫，通大能，一朝成佛，这三级跳嵇清柏看着如今的银蛟都觉着是在做梦。
但死马当活马医，嵇清柏率先想到的，是给檀章念佛经。
当年佛境万年，檀章不也锲而不舍地给自己念佛经嘛？说不定多讲着讲着，这银蛟突然开窍，悟得机缘，就立地成佛了呢？！
于是嵇清柏想得挺好，檀章却不是太配合。
也不知是不是报复自己先前在佛境不听话的仇，嵇清柏这边念经念的辛辛苦苦，银蛟盘在他身上睡得天昏地暗。
嵇清柏只能抓着他龙角把蛟喊醒，苦口婆心道：“你要听话。”
檀章又气得用蛇尾甩他。
嵇清柏这一次躲过了，但他心头真的一团火没压住，拽着龙角要揍他。
檀章又岂是随便捏的软柿子，猛地卷过尾巴，瞬间与他打在了一块儿。
嵇清柏许是气忘了自己还是个神仙的事实，与一只银蛟打起来就跟小儿撒泼似的，从床上窜到房顶上，银蛟巨尾大力一甩，直接震碎了桌椅，嵇清柏骑在他身上按他脑袋，又被掀翻在地上。
一人一妖闹的动静实在太大，阿樵扛着猛豹回来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在院门口高喊：“嵇玉，出什么事了？！”
嵇清柏终于回过神来，也不顾法术会不会伤到檀章了，清梦冰绫直接破空而出，裹着银蛟撞进了墙里。
他跌跌撞撞、一身狼狈地去给阿樵开门，挡在门口不让对方进来，赔着笑道：“你回来啦？”
阿樵看到他一身破破烂烂，表情很是惊悚：“我猎了只猛豹给你……有客人？”
嵇清柏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墙裂开的声音。
檀章不知何时化成了人形，他赤身裸体地踩在地上，身上还缠着嵇清柏的绫缎，双眼冰冷如黑檀，望着嵇清柏平静道。
“你过来。”他咬着牙，突然露了个笑，“我要***。”
嵇清柏：“……”
阿樵完全猜不透这屋里两个行迹诡异的男人关系，嵇清柏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并不想无关凡人卷进来，但此刻不解释又说不过去。
“他是……我一位远方朋友。”嵇清柏硬着头皮开始编，他接过了阿樵手里的猛豹尸体，想着快点把人送走。
阿樵的表情将信将疑。
檀章撇了撇嘴，嘲笑道：“谁是你朋友，我要干……唔！”
清梦冰绫捂住了他的嘴。
嵇清柏笑容可掬，他推着阿樵出了屋，反手把门锁了，一回头，突然将猛豹举到了檀章的面前。
檀章：“？”
嵇清柏皮笑肉不笑地道：“想不想吃？”他问。
檀章盯着肉，猛豹显然刚死，新鲜的血水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虽然表情还能撑着，但捂着檀章嘴的那块绫缎已经被他的口水濡湿了。
嵇清柏满意地笑了笑，他解了清梦冰绫的封嘴术，撕了一块猛豹肉递到檀章的嘴边，跟哄小孩儿似地道：“只要你好好修炼，早点化龙，我保证你天天都能吃到。”
神仙不会做饭，嵇清柏自然也不会，他自己不用吃凡人的东西，于是撕了肉喂还被冰绫裹着的檀章。
应是化形术还不到位，檀章虽然变成了人，但下半身没多会儿又恢复成了蛇尾的模样，他吃的兴起时尾尖还会打颤，血色的红莲印记愈发鲜艳起来。
嵇清柏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大快朵颐自己的同胞，心里想着绝对不能变成貘的样子，以檀章现在的性子，定能将他一口给吞了。
“你把这玩意儿解了。”檀章吃饱后，又开始无理取闹，“不是要我修炼吗？”
嵇清柏的内心实在是复杂的不行，他又想佛尊历天劫，通大能的时候的到底遭逢了什么，佛境万年里悲悯冷雪似的人怎么如今却是这副德性？！
“我们不急。”嵇清柏淡定地打开经书，盘腿坐在了檀章的面前，他慈眉顺目，温和地笑了笑，“你再听听我讲的佛法，怎么样？”
檀章：“……”

第65章 圩二
在遇到某个奇怪的人之前，檀章自认是连绵青山上过得最逍遥的一只灵妖。
他每天睡在天池里，温泉水润着身子，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脉，从有识念开始，他只记得最好吃的便是那群又蠢又好骗，总是来天池里泡澡的猛豹。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山下多了群莫名其妙的人，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喜欢吃猛豹，于是这山上的猛豹就有些不够吃了。
眼看着猛豹越来越少来天池里泡澡，檀章心里那个急啊，发起脾气来，把半夜上山打猎的人一尾全扫了下去，才总算消停了一阵子。
后来，便是这奇怪的人来了。
檀章第一次将他拖下水时觉得有些蹊跷，这人明明长着人的样子，味道闻起来却像自己平时最爱吃的东西。
但檀章没吃人的习惯，所以对着那人的后脖颈张了几次嘴，都没舍得真下口。
不过舔一下应该没事。
檀章想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嵇清柏低着头念经时，突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
“……”嵇清柏皱着眉伸手捞了一把，发现指尖沾了几滴口涎。
他捏着经书的手有些抖，再三告诫自己不能生气。
檀章信子还没完全收回去，似乎对嵇清柏的后脖颈仍是非常感兴趣，嵇清柏只能耐着性子，好脾气地问道：“我刚才说的你听明白了吗？”
檀章烦躁地扫着尾巴，他不是很懂这奇怪的人干嘛老要自己一心向佛，他又不想出家！
嵇清柏见檀章这表情，就知道对方大概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突然就有一种似乎颠倒了角色的滑稽感，自言自语道：“你当年逼着我念经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檀章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嵇清柏叹了口气，他换了个话问：“你到底想不想化龙？”
作为蛟，长了角后是一定有念想化龙的，这就跟鲤鱼跳龙门的本能一样，嵇清柏现在不求檀章立马佛性生根，四大皆空，只盼他能先过天劫，通大能，覆雨化龙。
“我原本在青山天池，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脉，不出几百年便可化龙。”檀章冷道，“还不是你把我捉到这里，坏我修为。”
嵇清柏没好气道：“几百年太长了，再说，我也没坏你修为。”
檀章起初不信，试了下灵根，发现的确丝毫未损，他挣不脱嵇清柏的清梦冰绫，纯粹就是打不过对方而已。
嵇清柏见他脸色受挫难堪，总算有了些底气，语重心长道：“你同我一道修炼，我定能助你早日化龙。”
檀章显然并不好忽悠：“你是什么人，凭什么帮我？”
嵇清柏有些无语，心想这银蛟看着野生土长的，从小到大也没被人害过，怎么心机就这么重啊？！
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嵇清柏最后忍辱负重地收回了清梦冰绫，他倒是不怕檀章还要和自己打架，反正刚才也打过那么多次了，两方也算有来有回，互有输赢，自己在修为法术上还能压着对方，大不了再拿冰绫捆他一回。
檀章当然不想再被这劳什子的破绫捆着，于是两人终于能一块儿坐在床上，心平气和地说上几句话。
“你将来身份大有不同。”嵇清柏倒也不瞒着，开门见山道，“关乎六界无量，我便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檀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并不在意嵇清柏口中所谓的六界无量，他看着对方的两瓣唇一开一合，没一会儿就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他想到了刚才嵇清柏脖子上的味道，自己信子上还留着些道不明的甜味，似乎比他平时吃的那些猛豹还要鲜美。
嵇清柏说了半天，抬头一看，火气又窜了上来，他揉着额，忍耐道：“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在呢。”檀章整个蛇尾懒洋洋地铺着，他盯着嵇清柏的脸，突然信子一吐，慢条斯理地道，“你让我舔口你脖子，我就乖乖修炼。”
嵇清柏：“……”
檀章最后被下了封口术。
清梦冰绫变成了一小段锦帛，裹住了他的嘴。
银蛟双目赤红，狠狠盯着梦神。
嵇清柏不痛不痒，气定神闲地念了一炷香的经，念完后也没把封口解了。
“我探过你的灵根识念，并无作恶。”说到这里，嵇清柏顿了顿，他想到阿樵与自己说过，青山上有怪物吃人，而村里似乎都误会吃人的是檀章，这般说来，的确颇令人费解。
一旦作恶，神蛟极易入魔，对化龙百害无一利，嵇清柏想到这边，忍不住又看了檀章一眼，他容不得佛尊出任何差错，这件事看来又得仔细查查。
“我先渡你一百年修为。”嵇清柏决定速战速决，一指点向檀章的眉心，淡淡道，“神识交融会有些不适，你暂且忍忍。”
说完，嵇清柏已经闭上了眼，檀章根本来不及做不出半点反应，便被对方拉进了无边的梦魇溺海之中。
神识交融说直白点，就是神交，男仙女仙之间又可称为灵修，但神妖相互就没那么好受了。
嵇清柏原本以为到了对方识海中大概又得遭到排斥，与银蛟元魂战个不死不休也有可能。
可结果却出乎意料。
檀章的神海一片波光粼粼，宛若海天镜面，天地间只有一盏红莲，含苞待放。
嵇清柏忽然便有些明白，对方为何最后能化龙成佛，极通大能，此般清明灵台，他这梦神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曾经在佛境帮着已经成为佛尊的檀章吞食恶念时，嵇清柏也进不来对方的神海深处，想不到如今却这般畅通无阻。
红莲未开，嵇清柏看不到里头檀章的妄念，不过照理说能成佛者，自是不会有妄念这种东西的。
神交已成，修为也给了，嵇清柏一时半会儿却有些不舍得离开，他坐在红莲面前，听到身后传来动静，转过头，看到檀章正望着自己。
神海中他的封口已解，样子却没什么变化，下半身仍是蛇尾的模样，尾尖轻轻摆着。
嵇清柏怕他生气，赶忙道：“我一会儿就走，这一百年修为你得花些时间自己消化……”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黑，檀章不知何时靠到了近前，蛇尾缠上他的腰，脸贴着脸。
嵇清柏全身僵硬，他现在可是半点法力都不敢用的，就怕伤了佛尊的元魂。
“你到底是谁？”檀章抽动鼻翼，慢慢嗅着面前人的味道，等闻到了脖子附近，银蛟似乎再也忍不住，张开嘴，咬了下去。
嵇清柏痛地“嘶”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酥麻，对方伸出信子极耐心地舔舐着。
檀章嘟囔着，低声抱怨起来：“你怎么这么甜啊？”

第66章 圩三
佛尊历劫与神仙不同，虽然一样要入红莲司命但却又超脱六界轮回，所以对檀章来说，过去不是过去，现在不等于现在，未来亦不能称之为未来。
嵇清柏刚从红莲命盘跳下，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远古大荒时，虽觉惊讶，却不慌乱，这一世如若在过去，便是佛尊跃龙化佛之际，此世只能算作重新历劫渡苦，既是轮回，也是他的天命。
对早已成为佛尊，掌管六界无量的檀章来说，世间所谓的天命早已是虚无，佛境中的万重渊都是他的幻化之物，年月岁日亦不可幸免。
嵇清柏在过去迟钝不知，今朝想起，才觉出整个万重渊里居然只有他一个不是佛尊幻化出的虚无。
他们朝夕相伴数千万年，嵇清柏难得会认认真真地想，当年坐在莲花台上的人，偶尔低头时，又是怎样看他的呢？
这答案，远古大荒时期的银蛟自是给不了他的。
毕竟檀章现在只对他的脖子最感兴趣。
好不容易从对方神海中出来，嵇清柏仍觉得脖子后面酥麻一片，檀章还未醒来，嘴上裹着清梦冰绫，看着人畜无害。
嵇清柏想到他梦里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样就忍不住头皮发麻，他再三确定自己绝对不能在对方面前暴露真身，否则他也不用帮着渡什么劫了，直接尸骨无存就是最好的结局。
一百年修为渡化起来需要些时间，趁着檀章睡梦香甜，嵇清柏决定去查下山上妖怪吃人的事儿。
阿樵这几天倒也很关心嵇清柏屋里那位新来的远方“朋友”，碰到嵇清柏找上自己时，表情很是紧张。
“你朋友打你了吗？”阿樵小声问道。
嵇清柏眨了眨眼，明白过来，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他也打不过我。”
阿樵皱着眉：“他看着比你强壮许多，不好对付。”
嵇清柏心想的确不太好对付，檀章要是不那么执着于他脖子就好了，平时经都能少念些。
阿樵知道他来问妖怪的事后有些惊讶，不过还是老实道：“我也是听人说的多些，不过几年前，我好像遇到过。”
嵇清柏挑了挑眉，问：“仔细说说。”
阿樵回忆了一阵，继续道：“当时具体记不太清了，那天风很大，我进山砍柴半路却起了雾，所以认不清方向，也走不出来，但我不敢停，一路走走跑跑总觉着身后跟了什么人。”
嵇清柏严肃道：“对方有发出声音吗？”
阿樵“咦”了一声，他仔细想了一会儿，确认道：“你不说我都忘了，那妖怪有叫我的名字。”
嵇清柏了然：“你没回头？”
阿樵苦笑：“我哪敢回头啊，它叫声隐隐约约，却又很刺耳，叫了好几声，我吓得要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叫了一会儿又不叫了。”
嵇清柏想了想，突然问道：“你说风很大，有多大？”
“时大时小吧。”阿樵不太确定，他说，“但那妖怪在不叫之前，突然起了一阵大风，我抱着树才没被吹走，后来雾就散了，我才能找到路活着回来。”
嵇清柏点了点头，似乎心中有了些打算，他谢过了阿樵，正准备离开，对方又叫住了他。
“我今天又猎了猛豹。”阿樵搓着手，不太好意思地问他，“你要不要？”
“……”嵇清柏在内心沉痛悼念了一番自己死去的同胞，面上毫无波动，干脆利索地道：“要。”
夜晚的青山远看像一座吃人的坟，倒是山顶因为曾经是檀章的领地，月色下一片光辉清冷。
山上老树枝多，嵇清柏收敛了一身神力仙气，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猎户，徘徊于草木之间，果然没多会儿，迷雾便渐渐聚拢了起来。
嵇清柏背着竹篓，一手握着镰刀，只当浑然不觉，往林子里越行越深，身后隐隐传来声响，嵇清柏恍然未闻，继续往前走着。
那响声越来越近，模样在反驳月光下依稀显形。
嵇清柏停下来，他往地上看去，一个黑影，落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那影子动了一下，嵇清柏眯着眼，数了数影子里脑袋的数量。
入了魔的蠪蛭有着九头九尾，这妖物善学婴儿啼哭，引诱凡人，好以吞食，想不到如今居然还能言语，嵇清柏不得不佩服这青山灵脉，滋养万物的水平。
这只蠪蛭见过不少凡人，在被他吃掉前痛哭流涕的惊骇模样，但今天这个却很是不同。
他因山顶银蛟震慑，从不敢再往高处冒进，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他不打扰对方化龙，银蛟也不知他在山中吃人为乐，直到有一天，这灵蛟不知哪里搭错了经，突然发怒，于是山云变色，吓得凡人再不敢深夜入山里来。
蠪蛭许久未再吃过新鲜的人肉，眼下嵇清柏这送上的美餐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正准备动作，夜色里那人却突然不见了踪影。
嵇清柏蹲骑在高枝上，飞掷出手中镰刀，蠪蛭九尾一摆，躲过这一试探，九只脑袋同时抬起，嵇清柏看了一眼便觉得有些恶心。
他站起身，眉心一点芯火燃起，幻化成了上神之姿。
嵇清柏看着妖物那九个黑头十八双绿眼，皱起眉，冷冷道：“你倒真是作恶多端，不知悔改。”
蠪蛭龇牙咧嘴，他本就脑袋多，此刻牙一露，更是密集一片，晃得人眼晕。
“我可不单单只是吃人。”其中一只狗头声如婴儿，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寒，“有修为的小仙我也吃过不少呢。”
嵇清柏倒是不怀疑他吹牛逼，手腕一转，荆生神弓浮在半空，金光破开了夜色，映在嵇清柏寒铁似的脸上：“那我今晚更不能放过你，必要将你斩入阿鼻地狱，告慰亡灵。”
檀章突然睁眼，他四下望了一圈，发现自己躺在嵇清柏的床上。
银蛟夜能视物，没找到想要找到人，下意识抽了抽鼻翼。
嵇清柏的味道已经很淡了，该是出去了不少时候，檀章皱起眉，尾尖烦躁地打着响。他虽然被封了口，行动却不受阻，又等了一会儿，心头火气越烧越旺，嘴上的冰绫轻轻震颤，檀章眯着眼，不再犹豫，巨尾扫过窗棂，又塌了另外的半面墙。
银蛟冷冷睨了一眼，不觉有什么所谓，夜风徐徐扑面，檀章迎着风嗅了一嗅，蛇尾一动，朝着青山疾掠而去。

第67章 圩四
蠪蛭只是普通妖物的时候，用嵇清柏的话说是想杀几个就杀几个的，但入了魔的蠪蛭就有些麻烦。
这只蠪蛭吃的小仙可能还不少，看得出还想打嵇清柏的主意。因为身形过于巨大，九只脑袋几乎长到了背上，蠪蛭的尾巴和九尾狐还不一样，硬如罡风且臭气熏天。
蠪蛭的视野广阔，嵇清柏很难做到一击毙命，那几条尾巴又烦人的很，好几次扫着他眼前过去，嵇清柏不得不又退会安全距离。
荆生箭是他的魂芯之火铸成，如今明灯魂芯只剩了一根，嵇清柏养得不容易，用起来更是抠得狠。
蠪蛭不好杀，九个头死了三个还剩六个能用，嵇清柏与它绕了大半座山，树倒石飞，他跃至半空，举臂弯弓，又一箭射中了妖物其中一个脑袋，那蠪蛭显然恼羞成怒，竟是拼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朝着嵇清柏扑来。
嵇清柏躲到一边，却不想蠪蛭在空中翻了个滚，九条尾巴凌空抽来，迎面砸在了嵇清柏的面门上。
他整个人被砸进了山壁中，脑袋震得嗡嗡直响，半边脸更是火辣辣地疼着，蠪蛭抓住机会，又是一尾压下来，嵇清柏咬牙从山岩峭壁里撑起身，掠到一边，仙袍上满是泥土碎石。
蠪蛭还剩五个脑袋，其中一只狼头，獠牙外露，向着嵇清柏咬去，后者眯起眼，温热血水浸着半边脸，不躲反进，用荆生神弓卡主了狼头。
嵇清柏念了声决，一团芯火出现在了他的掌心，蠪蛭察觉不对已经来不及了，嵇清柏不顾狼头獠牙，将芯火塞进了对方的喉咙口，一脚将蠪蛭踹飞出去。
转瞬间，蠪蛭周身燃起熊熊大火，嵇清柏捂着肩膀，冷眼看着那妖物在火中厉声嚎叫。
脑袋上血流不止，嵇清柏站着也觉得头重脚轻，很是吃力，他盘腿跌坐在地，尝试凝神聚法，结果风中突然传来异动，迫使他又警觉起来。
直到看到阴影里檀章的巨大蛇尾，嵇清柏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皱起眉来，问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不安全。”
檀章扫了一眼地上已经化成灰烬的蠪蛭，目光慢慢移到了嵇清柏的脸上。
这人几乎差点破了相，半边头身脸上全是血，浓重的血腥味飘到银蛟鼻中，闻起来居然是甜的。
嵇清柏没等来檀章的回答，抬头一看，却发现封口用的清梦冰绫又湿了大片。
嵇清柏：“……”
谁能想到，佛尊居然会对着他流口水啊？！
伤口一时半会没那么快好，嵇清柏担心山中还有别的妖物只能尽快下山。
银蛟边流口水边乖乖跟在他身后，结果回去看到彻底塌了的房子时，嵇清柏的内心不可谓不绝望的。
檀章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甩着尾尖，红莲印记时浓时淡，银蛟显然被嵇清柏的血勾得有些兴奋，总想着凑上来多闻几口。
嵇清柏眼下实在分不出多余法力捆了他，耐着性子道：“我得先疗伤。”
檀章眨了眨眼，他这才仔细看了一番，皱起眉，似是又觉得对方的伤口有些碍眼。
嵇清柏正在考虑重新找个安全又安静的地方修养身息，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回头发现自己被檀章抱了起来。
银蛟巨尾一甩，嵇清柏眨眼间便到了山顶的天池边上。
下一秒，檀章毫不犹豫地将人扔了进去。
嵇清柏根本连憋气的时间都没有，他呛了好几口水，整个人慢慢下沉，沉到一半时又觉得腰间一紧，银蛟不知何时游到了他身边，巨尾轻轻缠着，嵇清柏勉强施了咒，解了檀章的封口，清梦冰绫在水中散开，盖在了两人的头顶上。
檀章侧过脸，咬住了嵇清柏的嘴，信子强硬地顶开了对方的两瓣唇。
嵇清柏在迷迷糊糊中被灌入了一口气，肺叶舒展，他睁开眼，隔着一片水雾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银蛟在池中如鱼得水，双唇分开后，他又去舔嵇清柏额头的伤口，如愿以偿吃到了对方的血。
檀章愉悦地眯起眼，尾尖轻快地打着颤，巨尾又把人拉近了几分。
嵇清柏被渡了气后倒是清醒了几分，但他毕竟不善水，只能被檀章拖着回不到水面上，等到气不够用了，银蛟又会故技重施，嘴对嘴灌一口，然后继续去舔他身上的其他伤。
就这么在被反复灌一口气，吃一口血的循环中，嵇清柏觉得自己都要泡发了，檀章才依依不舍将他抱进了池底的洞中。
这儿显然是银蛟的老巢，檀章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洞口被一层水帘挡着，里头干净清爽，冬暖夏凉。
嵇清柏的身下是一张玉床，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清梦冰绫又湿又重，缠着手脚。
“你这法宝倒是挺听话的。”檀章慢条斯理地扒了嵇清柏的仙袍，这人肩膀的伤口已经凝了层血痂，他忍不住又伸出信子舔了舔，还是能尝到淡淡的甜味。
嵇清柏实在怕他下嘴没个轻重，直接生吞了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劝道：“有话好好说，你先放了我。”
檀章没说话，他的尾尖盘绕而上，扣住了嵇清柏的脖子，顶着对方的下巴，这姿势逼得嵇清柏不得不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口，很是羞辱。
“你求我啊。”檀章平静道，“求我舔你，我便放了你。”
自从白朝口中知道了檀章因他生出情爱妄念，犯了杀生之罪，无法承住无量境界，再入轮回渡众生之苦后，嵇清柏便想这最后一世，无论如何要静心忍性，帮着佛尊平安渡劫，重回无量。
檀章原本不该受如此多的苦，要不是自己，佛尊永远都是万重佛境中，红莲座上，悲天悯人的佛。
而嵇清柏宁可自己受天地玄雷的生死之劫，也不愿意檀章因他痛上一丝一毫。
银蛟此世不懂情爱，只要化龙后，通大能，飞升成佛，檀章便算是历劫成功，了却凡尘种种重归无量。
嵇清柏实在不想这一世再铸他与佛尊的“情缘”，因为檀章注定会重归佛境，忘却一切，再不生情爱妄念。
佛尊为他受了万年玄雷之痛，嵇清柏想，自己又怎么会舍得让他继续痛下去呢？
檀章忘了一切也好，反正嵇清柏都会记得。
他只愿往后千万年还能陪着莲座上的佛，无论山河寂灭，还是日月重生。
情爱不复又如何？
佛渡无量众生，而他心若灼火，只为渡佛一人。

第68章 圩五
嵇清柏就算不答应檀章丧权辱国的要求，也制不住对方一天舔自己几遍。
这几天他脖子后面都是麻的，时刻担心着是不是少了层皮。
银蛟似乎只是单纯对“舔”他这件事比较执着，看不出来更深的意思，嵇清柏拒绝得也累，到最后便随他去了。
他们两隔绝一切世外之物，朝夕相处待在这方寸洞中，嵇清柏一日醒来，颇有些回到了佛境万重渊的感觉。
他转头看向睡在旁边的檀章。
银蛟偶尔在睡梦中会彻底变回蛟龙模样，龙角低垂着，安静地贴着嵇清柏。
禁制在几天前便已经解了，嵇清柏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将清梦冰绫收进了袖中。
檀章睡得很熟，蛇尾一卷，没有碰到人，才不爽地慢慢醒转过来。
嵇清柏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该修炼了，起来念经。”
檀章：“……”
他恨念经！
嵇清柏其实也不想念，但他想着银蛟虽不懂情爱，但好歹未来要成佛，多念念经，培养些良善慈悲心肠也是好的。
“只要你乖乖念经。”嵇清柏打着商量地道，“我便再给你一百年修为。”
檀章想了想，重点却有些偏：“我们灵修吗？”
“……”嵇清柏一头黑线，纠正他道，“那叫神交！”
檀章心想能有什么区别吗，但看到嵇清柏脸色，还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忍着没反驳。
嵇清柏再三劝诫自己要静心忍性，他摊开经书，才念了没几行，银蛟的尾巴又缠了上来。
嵇清柏深吸了一口气，说：“老实点。”
檀章很不耐烦，且理直气壮地道：“我又没舔你。”
嵇清柏无话可说，只能继续低头念经。
结果等他半天念完，檀章已经团成一团，睡在了他的膝头上。
银蛟的神海与嵇清柏第一次进入时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红莲魂魄拢着花瓣，窥不见其心。
檀章的精元充沛，修为明显涨了不少。
嵇清柏心知化龙不可急于一时，但仔细算来，按着他如此大方给修为的频率，檀章不过百年，便可迎来玄雷天劫。
“你将来会是个不得了的人。”嵇清柏望着那玄空之境里的红莲，低声道，“六界无量，将皆于你眼底，生死慈悲，法印无极。”
嵇清柏叹了口气，有些说不下去，檀章在自己的神识里倒不是蛟龙的样子，他上半身恢复了人姿，蛇尾游弋，缠上了嵇清柏的腰。
“你总说我会成佛。”檀章歪着脑袋，表情颇有几分天真，“我为何要成佛？”
嵇清柏低头看着他，笑了笑，说：“天尊早已式微，无量失衡，众生疾苦，总得有人出来承住这六界。”
檀章皱着眉，固执地问：“为何是我？”
嵇清柏答不出来，总不能说因为只有你有这玄境灵台，红莲魂魄，方能执掌无量，命承六界。
他现在这般看着檀章，偶尔会想，那个真正在成佛之前，无忧无虑的蛟龙，是否也从未心甘情愿，成为那佛境万重，只与虚无相伴，千万年孤寂的佛尊呢？
银蛟看着嵇清柏的表情，奇怪那人为何突然沉默，他盯了一会儿，又觉得嵇清柏似是情绪低落，忍不住伸出信子，舔过对方纤长的眼睫。
嵇清柏觉得有些痒，忍不住眨了眨眼，檀章又凑上去舔了几下，嵇清柏无奈捂住了他的嘴。
“你在干什么？”他问。
檀章的信子没有收回去，他仔仔细细舔过嵇清柏的指缝间，逼着对方又只能把手挪开。
“你不要难过。”檀章突然道，他的蛇尾卷起，红莲印记血色鲜明，“你要我成佛，我成佛便是了。”
银蛟像是想到了什么，愉悦地拍着蛇尾，语气甚是得意，“到时候无量六界，不论你在哪儿，我都能和你在一起。”
许是“成佛”这件事檀章还真放在了心上，就连嵇清柏每天念经银蛟也不烦了，他虽然偶尔听久了，还是会忍不住对着嵇清柏流口水，但好几次控制着，没再随便舔对方的脖子。
与此同时，神交这件事，檀章也愈发积极起来。
“我要灵修。”银蛟趴在水帘洞口，半边身子浸在天池温泉里，盯着盘腿打坐的嵇清柏说道。
“……”嵇清柏已经懒得纠正他“灵修”这个问题了，闭着眼不动声色地道，“修为不可精进过快。”
檀章并不好骗：“我不要你给我修为，男女可以灵修，神妖也可以。”
嵇清柏眉心一跳，额上青筋都要爆出来了，他忍耐地问：“你这是听谁说的？”
檀章：“青山妖怪这么多，随便问一个就知道。”
嵇清柏黑着脸：“你是要成佛的蛟，不是随便什么小妖灵物，别胡闹。”
檀章嗤笑了一声，他的蛇尾扬起，卷着嵇清柏便要硬扯下水来，嘴里无赖般地道：“神佛岂不是更般配？你该与我一同灵修，像那凡人夫妻一样，结成仙侣。”
嵇清柏听他越说越不像样，浑身湿透，脸热心燥，斥道：“瞎说什么混账话！”
“你害羞什么？”檀章在水里缠着他不放，他现在扒起对方仙袍来得心应手，一边伸出信子舔着嵇清柏脸上的水渍，“我可是这青山上的大王，哪天我们成亲，摆上个十天八天的喜酒，让那些妖怪都来见见世面。”
嵇清柏：“……”
青山上的妖怪的确不少，但嵇清柏是真的没想到檀章会学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他平时除了念经，给修为外，的确也是疏于管教，但想着银蛟反正也如懵懂无知的雏儿，灵台始终干净澄澈，便没再多加干预。
嵇清柏如今下山一趟，山里大大小小的灵物精怪见着他都喜得红光满面。
“夫人。”最早问路的精卫都大老远飞来，只为道一声喜，“您和大王可是好事将近了？”
嵇清柏快疯了，硬着头皮道：“挺好的……但咱两不是那关系。”
精卫笑容僵在脸上，狐疑半刻，不解道：“可大王说你们已经灵修好几次了……”
嵇清柏：“……”他有些后悔没用清梦冰绫封了檀章的口，容这孽畜在外头居然如此玷污自己的名声？！
精卫皱起眉，认真道：“上神对大王可不能始乱终弃啊。”
嵇清柏虚弱道：“没……”
精卫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嵇清柏：“不是……你听我……”
精卫一副理解的表情，打断他道：“我明白，神妖灵修虽不是易事，但大王灵根无极，修为精纯，绝不会委屈了上神。”
嵇清柏张了张嘴，两眼空洞无神，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是……”

第69章 圩陆
整个青山的妖怪大概都被檀章洗了脑，嵇清柏等于坐实了“夫人”的称号，到哪儿都受万众敬仰。
他现在下个山就怕碰到小妖开路，尴尬不说，还极其闹腾，前八个后四个，恨不得锣鼓喧天彩旗飘飘。
檀章自从决定成佛后，还搞了个昭告天下的仪式，青山的大王要成佛，妖怪们当然觉得很厉害，不过天地诞辰至今，除了几个天尊外，妖怪精魔也不太明白成佛的道理，只觉大王要飞升，整个青山都有面子。
嵇清柏算是明白了，妖怪和人还真没什么区别，特别是凑莫名其妙热闹的时候。
村里的房子被檀章弄塌后，阿樵倒是挺积极帮忙的，嵇清柏也不想一直住在天池洞里，于是隔三差五地下山去盖屋子，阿樵很好奇跟着下来的檀章，青山大王骑在墙上刷泥，等着嵇清柏把砖头递上来。
阿樵偷偷看了他几次，忍不住问嵇清柏：“房子真是他弄塌的？”
嵇清柏点头，笑道：“要不然人家怎么肯干活将功赎罪？”
阿樵不解：“看着挺斯文的啊……”
嵇清柏跟着他看过去，心想哪儿斯文了，下半身变成尾巴的时候随便用点力都能把人给勒死。
檀章又挑了两担子泥水回来，看到阿樵皱了皱眉，问：“他怎么不干活？”
嵇清柏无奈道：“阿樵是来帮忙的，是客人。”
檀章撇了撇嘴：“那也不能老缠着你。”他说完，拉了嵇清柏到身边，下逐客令道，“你走吧，我来盖房子，你太没用了。”
阿樵：“……”
其实青山大王不怎么喜欢呆在村里，人间没太多意思，活物命还短，几十年过眼云烟，他与嵇清柏模样都没变，隔壁的阿樵却已经是老态龙钟，白发苍苍了。
上了年纪后，阿樵活得倒是通透，他明白嵇清柏和檀章并非凡人，但也不曾多想，早年他与村里的木女成了亲，育有一子，如今也已成家立业。
嵇清柏虽然明白这便是普通凡人的命数，但看着他人的一辈子，子子孙孙，繁衍生息，又颇有些感慨。
他与檀章都是空有万年岁月，却是要比凡人过得还寂寞。
偶尔半夜梦醒，嵇清柏看着枕边的银蛟，便觉得似乎这般也挺好，好像成佛不成佛，无量不无量，都与这人间烟火没什么太大关系。
青山百年不老，部落村庄却是换了一代又一代，这一年更是极不太平，时疫饥荒，掳掠战争，世态炎凉，人命如草芥。
檀章不甚其扰，带着嵇清柏回了青山顶上的天池。
只是这山里的小妖也比往年来的不安分。
嵇清柏这些日子每次算卦卜云，夜观星象，都觉心事重重，檀章近来修为大涨，已隐隐有化龙的预兆。
“你怕什么？”银蛟蛇尾缠着人，伸出信子舔了舔嵇清柏的后脖颈，“九天玄雷而已，我又不是承不住。”
嵇清柏哭笑不得：“你都没挨过九天玄雷，你怎么知道你承得住？”
檀章尾尖轻摆，红莲印记愈发鲜艳，嵇清柏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而且不只是九天玄雷，化龙之后便是通大能，成无量，到时候你要受的可不止是天雷而已。”
传说混沌龙成无量佛前，受的是天地之悲痛，方能大彻大悟，修得圆满，嵇清柏不知这天地悲痛到底痛的是什么，以至于一日想八百多遍，愁的毛都快掉光了。
而且檀章每晚还缠着他要灵修，嵇清柏真的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难了。
又过了一年，青山顶上不知何时居然长出了一棵辛夷花树，嵇清柏第一次看到后很是惊讶，一日清晨，那树居然还开花了。
嵇清柏站在树下，抬头看着红红白白一树琳琅。
檀章半身蛇尾躺在池中，树上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脸，银蛟叼了一朵在嘴里，游到了池边。
嵇清柏蹲下身，檀章甩着尾尖，将花放在他的掌心里。
“这花可太香了。”嵇清柏忍不住笑起来。
之后花期又开了几次，一人一蛟总不会错过赏花的时候，嵇清柏偶尔看着花树下的檀章，恍然似梦般，又仿佛回到了佛境中的万重渊里。
他看向银蛟脚踝，那里空空如也。
嵇清柏晚上有些睡不着，檀章蛇尾缠在他腰上，似乎也没什么睡意，他把玩着一缕嵇清柏的发，又摸了摸对方的脸，信子冷冷清清扫过这人的脖子。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嵇清柏突然道，他手掌一翻，忘川铃金银闪闪，亮了夜色。
檀章眯着眼看了半天，他没说话。
嵇清柏继续道：“我之前给你戴过，但戴不上。”
檀章撑起了头。
嵇清柏抱着他的蛇尾，手有些抖。
铃铛在他手上是没有一点声响的，银蛟的蛇尾安静地竖起，红莲印记似血一般，嵇清柏伸出手，将铃铛慢慢系了上去。
檀章皱起了眉，他似乎觉得有些不舒服，蛇尾轻轻一动，铃铛发出了清脆悦耳的一声“叮当”。
嵇清柏松开了手，忘川铃这次再也没能掉下来。
云层骤起，从远处悬空聚来，混着滚滚雷声，嵇清柏脸色大变，突然一道惊雷落下，檀章瞬间化成巨蛟，挡在了他的上方。
嵇清柏下意识扶住蛟头，发现对方眉心一处裂了道纹。
檀章闷哼一声，似乎忍着剧痛，突然挣脱，盘旋着飞出洞口。
嵇清柏召出清梦冰绫，挡在了半空中。
十几道雷接连落下，冰绫挡了一半，残破不堪，嵇清柏捂住胸口，喉口腥潮翻涌，眼睁睁看着剩下的雷全部砸在了银蛟身上。
檀章再也忍不住，悲声嘶鸣，在云层上扭滚成了一团。
银蛟身上再无一片白鳞，残红如雨一般落下，嵇清柏仰着头，分不清自己脸上是泪还是檀章的血水，他纵身想跃入雷区，却被檀章周围的结界弹开。
银蛟的蛇尾高高竖起，红莲印记在电闪雷鸣中清晰可怖，突然鳞片开裂，须毛如水草一般绵绵密密地长出，檀章痛苦低吟，后腹伸出两条五爪。
嵇清柏焦急地望向云顶，那里竟是出了九个旋涡，他想起当年自己飞升上神，光一个旋涡差点要了他命去，如此九个，嵇清柏只觉两眼一黑，差点从云层上摔了下去。

第70章 圩柒（上）
檀章的结界没撑多少时候，大概是太痛了，第三个云涡里的雷劈完，结界直接应声而裂，嵇清柏一个踉跄，跌进了雷区。
银蛟此时已经看得出龙的形貌，身形巨大，只不过浴着血海，完全没有一丝好皮。
嵇清柏趁着天雷还未落下，用全部修为张开了结界，罩住了一人一龙。
檀章掀开一边眼皮，金色的竖瞳像根针一样，他朝着嵇清柏龇了龇牙。
“我知道你痛。”嵇清柏苦笑着抱住龙头，轻轻捻着龙嘴边的长须，他低声道，“别怕，我陪着你。”
玄雷落下，嵇清柏咬牙抗住，他幸好是上神境界，就算元魂中只剩了一根灯芯，一时半会儿还算是撑得住。
不过说实话的确痛的半死，五脏六腑跟挪了位一样，他喉咙口的血没咽住，顺着龙角流下，檀章伸出胸前的龙爪扒拉着嵇清柏，低沉地呜咽了几声。
玄雷一道道当头劈着，嵇清柏到最后痛的都有些麻木了，他承到第六个云渦后神识开始有些涣散，结界再次碎裂，他被檀章按到了身下。
龙头昂扬，檀章发出了清越的龙吟，一声高过一声，他朝着云层咆哮，玄雷落在他的龙角上，又将龙头按入了云里。
嵇清柏虽缓了一阵，神海中却已灵力枯竭，只能干看着檀章身中数雷，血肉都烧成了焦炭，嵇清柏咬牙念咒，重新召出清梦冰绫，想护住檀章，银龙却在这时低下头，双角间的鳞片像蝴蝶翅膀一般翻动起来。
最后一个云渦落下了金色玄雷，檀章原来的双角被连根劈断，银鳞飞舞，断角处紫气环绕，生出了三杈。
嵇清柏终于松了口气，真龙角生，玄雷劫渡，檀章龙身上的焦黑血肉渐渐褪去，银色鳞片犹如日照华彩，璀璨光芒。
云层散去，竟已是白日，真龙落在云端，嵇清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梵音。
化龙之后便要成佛，顺序并无问题，嵇清柏的却愈发紧张起来，他总觉得隐隐漏了什么，却一时又想不太起来。
檀章恢复了人姿，他脚踝上一闪，嵇清柏突然睁大了眼，惊骇道：“小心！”
忘川铃中生出了无数荆棘，扎进了檀章的血肉里，嵇清柏抱住了从云端跌落下来的人，眼看着荆棘疯狂漫延，直指檀章的心口！
嵇清柏的眉心之火一瞬燃起，随之缓缓熄灭。
他双手按住了那丛荆棘尖刺，最后一根灯芯燎起的火焰，温柔地裹住了檀章的心脏。
流光一般的火如血一样，淌遍了荆棘漫延的地方，最后汇聚到了忘川铃上，凝成了一串金色的环。
灯芯耗尽，嵇清柏已凝不住自己的元魂，魂尽便魄散，弥留之际，嵇清柏只听到一声龙吟悲怆寰宇，檀章不知道要带他去哪儿，但仙人魂飞魄散后，肉身自然会跟着灰飞烟灭。
西方祥瑞蓬始，极乐梵音降世。
混沌大通，众生无量，万佛归境。
朝临花城，驼山寺的无量殿中，坐在轮椅上的郎君突然抬起了头，他已是到了风烛残年，却苟延残喘至今，万般寻死不能。
无量佛像前燃着万盏长明灯，上头只有一个人的名字，他抖着手取下腕间那人给他系上的结绳，轻轻按在了心口附近。
大元景丰帝下葬之日，陆长生奉旨亲自扶棺入帝陵，他将嵇玉绣的那只残破荷包放在了檀章的心口处，双手合十，叹息着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南无站在万重境前，白朝跪地，磕头道：“佛尊乃无量之主，不该为妄念所困，您若不顾这六界无量，犯了弑神之罪，必将万劫不复啊！”
檀章面朝红莲命盘，他将忘川铃交给白朝，淡淡道：“最后一世，把它给嵇清柏，让他来找我。”
万重渊开，无量佛归境，白朝在一片虚无中见到了檀章。
如今再渡轮回之劫，佛尊无量大成，法印早已突破无极，白朝看了一眼又不知多了多少重的虚无幻境，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檀章左手念诀，竟是生生取出了自己的红莲魂魄。
白朝瞠目结舌，看着那原本含苞待放的莲瓣徐徐绽开。
莲心中央正是嵇清柏下界给出的那两根灯芯。
白朝忙低下头不敢在看，檀章将灯芯取出，放进了忘川铃中，他将铃铛递给白朝，突然笑了一笑：“佛尊乃无量之主，不该为妄念所困，你之前说的的确没错。”
白朝：“……”
“妄念生，则无量死。”檀章低眉慈目，平静道，“既然如此，我便该与这妄念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第71章 圩柒（下）
白朝最近忙得有点心力交瘁，以至于借酒浇愁的时候不得不拉上白虎仙南师来听他倒苦水。
南师还在为梦貘上神的死伤心，两人在神境一线天里吃着酒，互相哭哭啼啼。
“他之前还说等他从佛境退休了回来带着我东海泡汤呢。”南师边喝酒边抽噎着，他看了一眼白朝，嘟囔道，“给我留点花生米……”
白朝翻了个白眼：“你做梦呢？还退休，上头那位死都不会放了嵇玉。”
南师眨了眨眼：“可清柏不是死了么？”
白朝叹了口气：“死屁啊，元魂灯芯一根没少，甚至现在还有佛尊忘川铃帮忙滋养着，我已经放红莲命盘里了，就等天地精华再孕育出一只原身，到时候又是个完完整整的梦貘上神嵇清柏。”
南师张着嘴，神情非常震惊：“那我岂不是白哭了？！”
“谁让你哭了？”白朝烦躁的挥了挥手，“佛尊怎么可能让上神出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以前每次去佛境我都好担心你会被尊上拍回成一只白虎啊！”
“？？？”南师莫名其妙，“我好不容易修炼成神，怎么会突然变回灵兽啊！”
白朝已经懒得再解释了，他想起之前看到檀章已能将自身魂魄离体就觉得离谱，曾经佛尊还只是与无量相当，互相能够制约平衡，如今历劫归来，檀章的法印已不是无量能约束，嵇清柏要再不回来，不是无量失不失衡的问题了，而是佛尊心情一个不好，直接毁了这六界都有可能。
南师当然也发现了这天道已不同往日，但咱也不敢说，也不敢问啊！
反正现在六界太平，无量佛暂时也看不出什么毁天灭世的趋向，但白朝是真的急啊！
南师只能安慰他：“这种事得看缘分，急也没用啊。”
白朝生无可恋，眼神像看个死人：“你知道佛尊最后一个劫是什么劫吗？”
南师眨了眨眼：“什么劫？”
白朝叹了口气：“万苦中最难的生劫，但凡只要是个活物，出生诞世一刻均如一张白纸，万不会有分毫妄念前尘，你还记得你飞升之前的事吗？”
南师摇头：“当然不记得，飞升一刻便是前缘尽了，就算是金焰炽凤，入轮回也得讲规矩啊。”
白朝点了点头，淡淡道：“所以说，无量是有规矩的，凡人要喝孟婆汤，神仙得忘前尘事，而现在有人不想讲规矩了。”
“这次佛尊历劫，最后一世便是‘生’，他本与无量能平起平坐，忘川铃压着他的灵台不生妄念，不被无量恶果所噬，也不用受红莲命盘管着，但总有一天，忘川铃压不住了，无量因他生了妄念当然得惩罚他。”
白朝叹了口气，感慨道：“咱们佛尊呀，为了这‘妄念’，可是在和整个无量斗智斗勇呢。”
南师啧了一声，抱怨道：“佛尊也真是，都已是无量了，还生什么妄念啊……当佛不好吗？”
白朝喝着酒，没说话，生灵活物还真是有意思，当凡人的时候追求得道飞升，长命百岁，等到终于成仙了，又想着万年修为法印无极，南师想不明白，得了整个无量众生的佛尊为何会生“妄念”。
可妄念到底又是什么呢？
在神境一线天里，众神能赏百年人间烟火，白朝一低头，看着人间的街头巷尾，盛世太平，南师跟着他望过去，笑道：“凡人逢喜事，也真是热闹。”
白朝点了点头，他想起嵇清柏在千年前历劫那回，世道很不太平，但嵇玉活得却光明，神仙历劫本就苦，那几日佛境里檀章看着似乎没什么变化，其实不然。
“他那时候大概就恨着这无量吧。”白朝自言自语地喃喃。
南师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白朝眯眼喝酒，想了想，笑道：“佛尊也是不容易，之前大概在莲座上与无量拼杀过千百回了，这回终于是赢了。”
南师没怎么明白，主要还是想不通：“嵇清柏不像普通神仙也就罢了，佛尊也是，还不想当佛，你说他们在瞎折腾啥？怕寂寞呀？”
白朝斜睨了他一眼，凉飕飕道：“嵇玉当上神的时候，天上地下得折腾闯祸，你不也跟在他屁股后面开心的要死吗？要不是佛尊把他拘在了佛境里，他干的每一件缺德事儿，都有你的功劳！”
南师：“……”
白朝又喝了口酒，突然笑道：“这妄念生得不冤枉啊。”
南师偷吃了仙鹤的花生米，差点卡到喉咙，咳了半天，莫名其妙地问：“什么不冤枉？”
白朝不说话，他抢来花生米弹着白虎仙的脑门，又低头看着一线天里的繁华盛世，心想和凡人比，神仙还真是太寂寞了些啊。
吃完酒，白朝当然要赶着回红莲命盘底下看看绑着灯芯的忘川铃怎么样了，结果才去，就发现佛尊也在。
檀章现在不用戴着忘川铃了，样子虽然还和从前一样，了无尘埃，慈悲无情，但白朝总觉得有些别扭。
就比如现在。
佛尊主动问他：“去喝酒了？”
放以前，檀章真不会和他说一句话，应该说几百年连脸都见不着一回。
跟上头人走太近，是很有压力的，白朝规规矩矩磕头，老实道：“与白虎仙小聚了几杯。”
“南师啊。”檀章似乎笑了下，淡淡道，“他许久没来了。”
白朝：“……”他心想嵇清柏不在他来个屁啊！再说以前他来得勤快了几次就被你暗地里做手脚去管了人间俗事，如今还说这些也太假了吧？！
佛尊突然看他一眼，又说：“嵇清柏喜欢活物，他以后能常来。”
白朝：“……”他忘了现在檀章法印已在无量之上，万物在他面前都得显形，藏也藏不住。
听听这话，嵇清柏是嵇清柏，其他都只是活物而已。
白朝不敢再在心里诽谤，他悄悄去看红莲命盘，第一眼没看到忘川铃时还有些不太确定，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第二次。
“？！”白朝疯了，顾不得礼数，吓得半死地喊道，“忘川铃呢？！”
佛尊却很淡定，左手念诀，算了半晌，慢条斯理道：“该是找到托生了。”
白朝一脸迷茫，心想你都这么牛逼了，怎么会算不到？！
檀章双手拢袖，看着红莲命盘，突然挑眉一笑，平静道：“无量别的事干不了，瞒着我藏个人倒还挺聪明的。”
白朝：“……”

第72章 圩捌
太平天下，盛世正年，萧国如今国力强盛，周边属国皆为拥趸，人间的真龙天子自是天降紫徽星，只是不知为何后宫子嗣难出，直至最近皇后才诞下麒儿。
要说这太子也古怪，说是一日皇后梦中逢天地托梦，说肚子里的孩子乃梦神降世，起先帝后都不怎么相信，直至太子出世，脚踝上竟串了串铃铛，正好三个，却是取也取不下来。
事已至此，萧国王庭也只能拿太子当转世神仙一样养着，可好不容易得来一子，又怕未来飞升成仙，人世再不可见。
幸好，平安长到十六岁，萧国嵇太子还像个普通人，也没对修炼飞升什么感兴趣过。
因为四海升平，民富国强，嵇太子也没太大的储君压力，平时上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正经学文不知道多少，却学了不少玩乐的东西。
丞相家的小儿子陆长生是嵇太子伴读，两人关系如同穿一条裤子，好的没边。
这不晨读刚结束，嵇太子又想着怎么出去闯祸了。
“我可不能再带你出宫了。”陆伴读小小年纪唠唠叨叨，“上次皇上就说了，你怎么折腾都行，就不能随便出宫，免得碰到什么乱七八糟的机缘。”
嵇太子可不信什么机缘，但自己脚踝上的铃铛的确怎么都拿不下来，只好说：“怪力乱神的东西信他干嘛？我们就去骑骑马，看看花。”
陆伴读还是不肯：“你就会闯祸，闯了祸又是我擦屁股！”
嵇太子冤枉：“瞎说！上次可没有！我也挨了揍的！”
陆长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嵇太子就一副“打死我也要出去玩”的态度，于是只能乔装打扮了一番，两人偷偷从昏时门出去。
“清柏。”陆伴读在外头喊自家太子的字，“你挑一匹马？”
嵇清柏在市集口的马场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匹枣红色的公马。
陆长生牵着马，让太子坐上头，正巧这几日过节，整个城中道两边全是人，热热闹闹的小摊商贩，闺秀们也都出来了，莺莺燕燕鸟语花香，嵇清柏闻着脂粉的味道，一路往前晃悠。
天色不晚，城门还开着，两人一路逛出去也没遇到什么阻拦，城外是田野山郊，萧国的国寺也在行宫附近，嵇清柏说着想出来玩，但其实也不敢玩的太晚，他心痒山上那片辛夷花树，最近听宫女说开了花，很是绝色芬芳。
太子与伴读共乘一骑，到了山脚下，嵇清柏已经闻到了隐隐花香，他也等不及陆长生栓好马，自己先行爬了上去。
结果陆长生一回头，连太子影子都没看到，吓得半死。
嵇清柏大概也没想到这天会暗得这么快。
他爬到半山腰，路就已经看不太清了，树影斑驳，月光从枝干的缝隙间落下来，映在清泉巨石上，嵇清柏歇了会儿脚，鼻尖是馥郁的香气。
结果等了半天，陆长生也没赶上来。
嵇清柏有些心慌，不是慌天晚没人，是慌自己的小伴读去告状，一想到自己父母的脸，嵇太子就觉得脑壳疼。
爬山爬到这里，自然也不可能下去了，嵇清柏理了理袍子，便继续往山上爬，等到了山顶，才觉一片豁然开朗。
宫女果然没有骗他，这山顶的辛夷花树林大的像一泊接天的海，红白花朵绽在枝头上，像漫天云朵，遮在了月光下。
嵇清柏抬头赏着花，刚往里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
有人比他先来了一步，站在花树下，听到动静，才回过头来。
嵇清柏眨了眨眼，这人的穿着不像是萧国的服饰，轻纱白袍，却赤着脚，长发冠起，也没任何发饰，目光比那月色还清冷，空空静静，不似凡物。
嵇清柏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机缘”这两个字，心头一跳，不再敢往前去。
那人却还是看着他。
嵇清柏硬着头皮，行了一礼：“小生不知公子在此，多有叨扰，多有叨扰。”说完，才转身想跑，面前的“公子”突然开了口。
“你来赏花？”他问。
嵇清柏没想到“公子”会说话，毕竟这环境，这天气，还有这月光花香的，这人站在树底下就不像个凡人，谪仙似的，关键脸还美。
“公子”不但说话了，还问他是不是赏花，嵇清柏就怕别是什么“仙人指路”，哆嗦了半天，才答了一句“是。”
“公子”似乎笑了下，说：“那就一起赏吧。”
嵇清柏又乖乖答应了一声“是”，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有病，答应那么快干嘛？！
但答应都答应了，也不能现在跑吧？嵇清柏磨蹭着过去，与那“公子”一同站在树下，抬头僵硬地看花。
看了半天，嵇清柏觉得无论如何得说些什么。
结果花都看重影了，他也没能开头，最后只能放弃似的叹了口气，一低头看到对方赤着的双脚，突然鬼使神差地，低声问道：“公子不冷吗？”
辛夷花耐寒，能越冬，山上的夜晚又冷，这人还赤着脚，嵇清柏总觉得怕是要冻着。
“公子”跟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嵇清柏盯着那冷雪一样的足半晌，突然弯下腰，脱下了自己的靴。
“给你穿吧。”他说。
嵇清柏没穿袜子，脱了鞋后便是两个光脚，其中一个脚踝上还戴着串铃铛，跟着他动作轻轻发出了“叮铃”两声。
“公子”的目光凝在他的那串铃铛上。
嵇清柏不太好意思，一只脚挡在前面，遮住那脚踝，催促道：“你快穿上。”
“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套上了靴子。
要说这轻纱白袍与黑色马靴搭配起来太过不伦不类了些，但人长得跟谪仙一样，穿啥都不重要了。
嵇清柏轮换着拿脚底心取暖，看着人家穿自己靴子却忍不住笑。
“公子”侧头看他，轻声问：“你笑什么？”
嵇清柏笑容不减，他心情极好，说起话来便有些口无遮拦：“我父母总说我有什么机缘，你看这不就是吗？我把靴子给了公子，想必今生公子便是我的机缘啦。”

第73章 圩玖
嵇清柏许是没觉出自己这样颇有点像那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他一会儿看花，一会儿看那“公子”的脸，只觉这要真是自己的“机缘”似乎也挺好。
他想与“公子”互通名姓，结果还没开口，便听到远处陆长生在喊自己。
“太子殿下！”陆伴读实在是慌了神，也不顾隐瞒嵇太子的身份了，在花树林里到处走着寻人，“你在哪儿？太子殿下？！”
嵇清柏赶忙叫他：“我在这儿！”
他话音刚落又觉得有些冒失，回头正想解释，那谪仙般的“公子”却突然没了影。
嵇清柏原地转了一圈，跟襄王梦见神女似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陆长生终于找到了他：“我的太子爷爷啊！”他真是涕泪横流，看到嵇清柏光着的脚，差点厥过去，“你鞋呢？！”
嵇清柏还在找“神女”，低头看了一眼光着的脚，不在乎道：“送人了。”
陆长生崩溃道：“送谁了？！”
嵇清柏眨了眨眼，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送了“机缘”，自从他出生之后，整个萧国对神仙之事都讳莫如深，帝王也不喜怪力乱神，妖魔传说，虽然陆伴读整日耳提面命，不想他遇到怪事，可如今真遇到了，说给陆长生听他大概转头就能向皇帝皇后告状。
陆伴读见太子含糊着说不清楚，心里头那个急啊，但又不能真的和嵇清柏生气，只能脱了自己的鞋让太子穿上。
“殿下记得得穿双袜子吧。”陆长生恨不得跪在地上求人了，“您可金贵着呢，要是有什么万一，我得给您陪葬啊！”
嵇清柏穿上鞋踹了一下他屁股，吊儿郎当道：“瞎讲了，你就是大富大贵，平安百岁的命，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陆长生白了他一眼，扶着太子一块儿往山下走，嵇清柏骑上马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望向山顶的花树林，想到那谪仙似的“公子”又轻轻叹了口气。
那晚“神女”梦后，嵇清柏在宫里老实呆了大半个月，就连陆长生都觉得太子乖的有些不正常，不过天寒地冻，嵇太子不愿出去，陆伴读还是高兴的，两人散课后在太子书房里看话本，吃蜜饯，地龙烧的暖和，嵇清柏趴在美人榻上，光着一双细白小腿。
陆长生看书看累了，阖着身在一旁睡得跟猪一样。
嵇清柏趴在外头，面前摆着神仙志怪的话本子，他嘴里叼着颗梅子，双脚翘起，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动作晃悠，“叮铃”“叮铃”地轻声响着。
一旁的熏香炉子袅袅升烟，嵇清柏看本子看得入迷，没发现那烟雾缭绕到了他的眼前。
最先闻到的是一股甜味。
嵇清柏还在低头看书，舔了舔嘴里的话梅，才觉得有些不对，慢半拍抬起头时，隔着榻上的纱帘又看不太清楚。
他下意识推了推身旁的陆长生。
伴读睡得跟死了一样，还打呼噜。
嵇清柏暗骂了一声，抱着书跪坐起来。
“谁啊？”他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又给自己壮胆似的，喊了一声，“来人！”
无人应他。
嵇清柏终于有些慌了起来，他用力推了推自己的伴读，陆长生还是不醒。
甜味越来越浓，像糖水一样，嵇清柏慌乱中想下床穿鞋，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一阵乱响。
一双白玉似的手掀起纱幔，嵇清柏抬头，看到了那日辛夷花树下谪仙似的“公子”
“你怎么在这儿？！”嵇清柏又惊又喜，早把先前那点恐惧扔到了九霄之外，他问完才意识到对方果然不是凡人，要不然这禁宫森严，哪能这么随便进来。
“公子”没说话，只低头看着他的一双脚。
嵇清柏又不好意思地把脚收了回去，抱着腿问道：“我上次还没问你名字呢？”
“公子”抬起头，目光落到了嵇清柏脸上，似乎笑了一笑，说：“檀章，字乣涯。”
嵇清柏默念了两遍，刚想说话，就听对方道：“我知道你叫什么。”
嵇清柏讪讪地摸了摸头，心想不愧是神仙，自己想什么居然都能知道。
檀章这回倒没再赤着脚，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嵇清柏的马靴，放在了榻下：“物归原主。”
嵇清柏笑起来：“一双靴子而已，劳你费心了。”
檀章没说话，他突然伸出手，递到了嵇清柏面前：“走了。”
嵇清柏眨了眨眼，不解道：“去哪儿。”
檀章：“你之前说我是你的‘机缘’，机缘到，你便该飞升了。”
嵇清柏满脸震惊，一头雾水，心想凡人成仙这么简单的吗？“机缘”说到就到，让你飞升就能飞升？！
“可、可我现在还不想飞升啊。”嵇清柏很是为难，他看着对方如玉般的掌心，不知为何却有些难受，“我是萧国唯一的太子，我要是飞升成神仙了，萧国怎么办，我的父母怎么办？”
檀章眉眼不动，他微低着头，沉默半刻，将手轻轻拢进了袖中。
“你不愿意，我便不逼你。”他说着，突然弯下腰，握住了嵇清柏的脚踝。
太子惊了一惊，下意识挣了几下，却没抽开，铃铛叮铃作响，檀章似乎又笑了一笑。
嵇清柏忍不住红了脸，嘟囔道：“你放手。”
檀章抬起眼，他的指尖拨了拨那串铃铛，平静道：“天凉，殿下记得要穿袜子。”
嵇清柏：“……”
太子殿下后来每天都乖乖穿上了袜子，陆长生发现时还有些惊讶，毕竟之前好说歹说多少回了，嵇清柏就没认真听过，就算听进去了，也是今天穿了明天忘，回头午睡一起来，发现他又光着脚踩在地上。
要说光着脚也不是不行，太子殿下的脚踝秀美，又串着串铃铛，每当跑跳时动作大些，“叮铃”声满宫都能听见。
说来也奇怪，这铃铛声却不扰人，如同大家闺秀腰间盘玉，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那一日午后，嵇清柏又是连着几日没再见过檀章。
他对着自己从小一条裤子的伴读都没多提过一句，偶尔半夜梦醒，又忍不住想那人会不会再来。
陆长生好几个白天见他魂不守舍，哈欠连他，忍不住问道：“你晚上做什么去了？”
嵇清柏没好气道：“我能做什么去？”
陆长生不信：“你别是宠幸了什么人，晚上颠鸾倒凤得没睡好，少年龙虎精神，你注意些身体。”
嵇清柏愣了一愣，随即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怎么反驳。
“颠鸾倒凤”这事儿亏的陆长生说得出口！嵇清柏愤愤地想，檀章是神仙他是人！到底谁宠幸谁啊？！

第74章 圆
自从陆伴读说了那些个混账话后，嵇太子每回想到檀章都觉得自己配得上“有辱斯文”这四个字，他又不能怪陆长生，晚上梦里都是谪仙的脸，第二天更加精神恍惚。
陆长生似乎认定了他晚上宠幸宫人的事实，还偷偷搞了避子药来给他，认真严肃说着：“你还没大婚，宠幸宫人就算了，要注意着些。”
嵇清柏有口难言，回了宫就把避子药给扔了，大冬天他的寝宫里也烧着地龙，热的心口都烫，于是脱了鞋子，扒了袜子，又赤着脚在殿里走来走去。
铃铛声音轻轻脆脆，宫女们看见了低声笑着，都被嵇清柏赶了出去。
“殿下记得冷之前把袜子穿回去。”大宫女笑着提醒他，“可别冻着了。”
嵇清柏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他趴在床上，又翘着脚晃来晃去。
太子殿里就只有他一人，嵇清柏躺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翻身起来，举着夜明灯爬到书架上，他想找本经书看看，照了半天，发现都是些话本子。
外头天黑的快，宫灯只亮了几盏，光线昏黄，影影绰绰，嵇清柏没找到想要的经书，一回头，突然见到昏灯暗影下立着个人，吓得手里的夜明灯差点没拿稳。
他“哎呀”了一声，却觉腰上一紧，檀章搂着他，稳稳落到了地上。
嵇清柏盯着近在咫尺的脸没敢大声呼气。
檀章低下头看了眼他的脚，淡淡道：“殿下又没穿袜子。”
嵇清柏脸红了一红，解释说：“我白天穿的……回来热了才脱的。”
檀章不置可否，他松开了人，又把手拢进了袖子里，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嵇清柏总觉得腰上的触感似乎还留着，一时半会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酝酿半天，才有些紧张结巴地问道：“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檀章想了想，才道：“没有去哪里。”
嵇清柏有些惊讶：“一直在宫里吗？”
檀章点头：“是。”
嵇清柏笑起来：“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檀章望着他，目光里映着昏黄烛火，明明灭灭，他问：“殿下可是想我了？”
嵇清柏愣了下，面上腾地烧起了火，支支吾吾道：“那什么……这里毕竟是禁宫，我怕你被人发现了，不安全。”
“殿下多虑了。”檀章轻笑了下，他伸手，取过了嵇清柏手里的夜明灯，转头看着太子道，“这人间，只有殿下能看得到我。”
嵇清柏没怎么想明白檀章那句话的意思，他迷迷糊糊被对方牵住了手，殿中烛火似萤灯，檀章每踏出一步，光影流转成花，落在了他的足下。
嵇清柏被抱上了榻，檀章弯下腰，为他穿上袜子，又轻轻拨了拨他脚踝上的铃铛。
“殿下什么时候愿意和我走？”檀章问道。
嵇清柏不知该怎么答，檀章看了他一眼，并不逼迫。
“殿下再过两年要大婚。”檀章慢慢道，“可有相中的女子？”
嵇清柏赶忙摇头：“当然没有！”
檀章露出些笑意，他站起身，拢着袖子，低声道：“那我便等着殿下了。”
嵇清柏当晚自是又没睡好，他想着檀章那“等”的意思，又惶恐是不是真就“机缘”到了，他得飞升成仙，以至于第二天白日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吓得陆长生当机立断换了车撵。
“殿下最近到底怎么回事？”陆伴读又开始唠叨，“你这是撞邪了吧？整日恍恍惚惚的。”
嵇清柏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抱怨道：“前面冤枉我颠鸾倒凤，现在又瞎说什么撞邪，你就不能盼点我好的？”
陆长生：“你这样子看着就不好，到底出什么事了？”
嵇清柏皱着眉，想了想，还是说了：“我最近好像是真遇到‘机缘’了。”
陆伴读瞪大了眼睛，他抖着声音问道：“什、什么机缘？”
嵇清柏无奈道：“飞升成仙的机缘，那日我们去山上赏花，我碰到了个神仙……他说我机缘已到，该跟他走了。”
陆长生惊恐地捂住了嘴。
他们现在正是去行宫的路上，许是这阵子太子精神不济也让皇帝皇后担心，便想着过完年带着太子去行宫修养一阵时日，陆长生身为伴读自然随侍左右，听到嵇清柏说的话，差点没当场炸成一朵焰火。
“你怎么不早说！”陆伴读气到头痛欲裂，“这么重要的事儿，殿下怎么能瞒着皇上皇后呢！”
嵇清柏皱着眉：“他们本就不喜这些玄乎东西，再说我出生时的传言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出来也是徒增烦恼。”
陆长生气结：“那也不能瞒着，要是那神仙来了，硬要带殿下走，萧国怎么办？！”
嵇清柏摇了摇头：“我没答应他，他也不逼我，人家可是好神仙。”
陆长生：“……”
什么好神仙坏神仙的？！这是被灌了迷魂药吧？！！
行宫建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离嵇清柏之前赏花的山也不远，可惜陆长生死盯着人，太子也没办法再去赏花，只能乖乖呆在行宫内，将遇上“机缘”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给了皇帝皇后。
帝后倒是没表现出特别惊讶的样子，但忧心神伤肯定是有的，特别是皇后，没等太子说话，便轻声啜泣起来。
嵇清柏讲不下去了，只能温声劝慰道：“母后，那神仙并不逼迫我，我还是萧国的太子呢。”
皇帝眉心深锁，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十年前朕与你母亲请了不少高人来卜卦，结果都是天命不可违，你大婚时命数终会有变故。”
嵇清柏想到檀章也问过他大婚的事儿，眨了眨眼，异想天开道：“我会和神仙结婚吗？”
皇帝：“……”
嵇清柏越想越有道理：“他要是愿意，可以同我在人间结为夫妻，这不也能算是机缘吗？”
皇后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会这么天真，擦着眼泪哽咽道：“人妖都有别，就别说神仙和人了，你说你见过，那神仙长什么样？”
嵇清柏想了想，脸有些红：“嗯……长得很好看。”
一旁的陆伴读遮着脸，不太有眼继续看下去。
“是个倾城倾国的美人。”嵇清柏又强调了一遍，“他走起路来，地上都开花，身上味道还香甜。”
皇帝硬着头皮打断自己儿子：“他是神仙，不是你挑的那些太子妃们，讲话要注意些。”
嵇清柏“哦”了一声，乖乖闭了嘴不再瞎讲了。
一家三口围着坐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主意，只能先让太子去休息，陆长生跟着嵇清柏走到半道，前面的太子突然转过身，伴读差点把鼻子撞断了。
“你说。”嵇清柏的表情非常严肃，他认真问道，“我要是让他当我太子妃，他会不会答应？”
陆长生：“……”
作者有话说：我们貘，野心真大，这辈子要娶佛尊了大家要是不介意我就这么一世正常写吧写他们结婚一起过人间帝后的幸福生活

第75章 圆一
与神仙结为人间夫妻听着似乎像天方夜谭，但嵇清柏还是忍不住越想越多，萧国国力强盛，民风开放，帝王家也如普通百姓一般，规矩尊卑没那么多，他这个太子能当的如此逍遥也是托这太平盛世的福。
帝王在行宫放松享乐，带的仆从并不多，嵇清柏整日与陆长生冬猎玩雪，太子妃的事情倒也不急于一时，皇帝皇后比太子本人操心，偷摸着还请了高人来算卦，嵇清柏知道后担心了一阵子檀章会不会被发现，结果一无所获，高人什么都没卦出来。
白天猎到的鹿和熊被堆在了太子殿前，嵇清柏让宫女们温了酒，与陆长生小酌几杯，天夜后，伴读睡在偏殿，嵇清柏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喝酒，身边炭炉暖人，他喝得鼻尖冒汗，忍不住脱了靴子。
这回嵇清柏没敢再脱袜子，他喝着酒，发现不知何时有细细茸茸的雪飘下来，静谧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太子的酒量很好，喝了一壶也才是微醺的程度，嵇清柏晃着酒壶，看着冬夜雪中透出隐隐约约的光，一朵红莲绽开，嵇清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皑皑白雪上的鲜红璀璨耀目，莲花绽开一朵，又一朵。
檀章踏着雪与莲，慢慢走到了太子的面前。
嵇清柏的酒壶摔倒了地上，檀章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目光又落回了太子的脚上。
嵇清柏舌头都大了，急急忙忙道：“我……我今天穿袜子了。”
檀章点头：“我看到了。”
他弯下腰，扶起了嵇清柏的酒壶，酒香混着甜味绕在鼻尖上，嵇清柏两颊坨红，像是醉的厉害般。
檀章笑了一下：“殿下喝多了？”
嵇清柏摇头：“没有没有……这酒不醉人。”
他说完这话，又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忍不住偷偷看了檀章一眼。
谪仙似的人没说话，雪落在檀章身上又像没落着，他似与天地共一色，伸出手，抱起了嵇清柏。
太子只觉神仙身上真是又香又甜，醉得愈发厉害起来，他想到之前太子妃的事儿，肺腑间一呼一吸都是滚烫的。
檀章将人放在榻上，一抬头，便见嵇清柏目光痴迷地望着自己。
“我要是一直不飞升，你怎么办？”嵇清柏忍不住问道。
檀章平静道：“殿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人世不过百年而已，我等得起。”
嵇清柏咬了咬唇，低声说：“那既然如此，你何不与我共度此生？”
檀章顿了一顿，突然轻笑了一下：“殿下是要我嫁给你？”
嵇清柏紧张道：“也……也不是。”他心虚道，“我这不是要选妃了嘛……可我心里没有中意的人……”
檀章脱了太子的袜子，对方脚踝上的铃铛轻轻一动，发出了“丁零”一声，嵇清柏闭上嘴，羞耻的耳朵发红，急着要把脚抽回来，檀章握着他的脚踝不放，抬头望向他，淡淡道：“殿下中意我吗？”
嵇清柏不肯开口，急得眼眶都红了。
檀章一手抓着他的脚踝，屈膝跪在床榻上，倾下半身，压住了身下的人，轻笑道：“殿下既然中意我，我自然是要嫁给殿下，做殿下的太子妃，给殿下生孩子的。”
嵇清柏：“……”
神仙这话说得过于容易简单，理所当然了些，以至于嵇清柏甚至以为自己还未酒醒，做着美梦，满脸的不可思议。
檀章并不指望他说什么，低下头亲了亲太子的耳垂。
嵇清柏嫌痒，躲了躲，又被檀章捏住了脖颈。
檀章咬住了他的两瓣唇，嵇清柏吃痛呜咽了一声，却没挣扎，乖乖被人亲了半天。
酒的后劲很足，嵇清柏被亲的气喘吁吁，呼出的都是酒香。
檀章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嵇清柏含糊地问，他被脱了太子袍，躺在一床绫罗绸缎里。
檀章摩挲着对方如玉般的裸背，低声道：“佛不可沉溺情欲，需戒色断妄。”
嵇清柏：“？”
檀章的眉心隐隐浮出了一朵六瓣莲，他说：“殿下可知，我的情欲是殿下，妄念也是殿下。”
“哪怕这世间无量要消我法印，灭我佛魂。”
“我都永远爱着殿下。”
“一心一意，地久天长。”
嵇清柏第二日醒来只觉喉咙干渴，头痛欲裂，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忆起昨日与檀章种种，心内翻江倒海，混乱不堪，一个鲤鱼打挺地坐了起来。
结果还没坐稳，他便看到陆伴读跪坐在榻下，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嵇清柏：“……”
陆长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慢慢移到了旁边，嵇清柏跟着看过去，只见檀章坐在榻边的罗汉床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嵇清柏很是惊讶：“你没走？！”
陆长生重重地“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私闯禁宫可是重罪，我要喊一嗓子，你就完了！”
嵇清柏立马道：“不许喊！”
“……”陆长生那个委屈啊，“殿下！你真是被下降头了！这狐狸精哪儿好了？！看把你迷的颠三倒四的！”
嵇清柏还没说话，就听到“咔嚓”一声，檀章阖上了茶碗盖，他看着陆长生淡淡道：“我以后就是这宫里的太子妃，你得懂规矩，喊我一声娘娘。”
嵇清柏：“……”
陆长生：“……”
陆伴读这辈子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神仙，可恨太子殿下不知怎么被迷了心智，居然真的要和这狐狸精娘娘结为夫妻！
檀章见人间帝王家也没什么拘束，他坐在嵇清柏身边，姿势闲散，倒像是帝后拜见他一般。
既然是太子的“机缘”，又是仙人，皇帝皇后也不敢得罪，只是一想到自己儿子居然要与男子结姻缘，任凭是谁，脸色都不会太好看。
“太子大婚毕竟是国事。”皇帝好歹是一国之君，对方哪怕是神仙，他也不能太落了下乘，“天下大喜之事，不可如此儿戏。”
嵇清柏皱眉，刚想反驳，一旁的檀章左手结印，虚化一指，突然变幻了模样。
别说太子，饶是帝后都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陆长生更是半张着嘴，指着檀章说不出半句话来。
面前的绝色女子微微欠身，张口却还是檀章原本的声音。
“下月初七便是良辰吉日，正合我与殿下大婚，是以恩爱百年。”

第76章 圆二
神仙不拘男女，檀章这么一幻化，帝后更是惊惧他的身份，哪敢再反对？一个不妥当，这“机缘”万一就带着太子飞升了，萧国百年后岂不是要亡国？
不过太子大婚这事儿也不能太随便，得给神仙编排个经历，于是这活就交给了陆伴读。
陆长生从来没这么屈辱地做过文章，还得装着深明大义，写太子行宫遇刺，巧遇江湖侠女出手相助，女侠不但身手了得，更是容貌绝色，秀外慧中，淑敏德重……他编得自己都要信了。
檀章如今光明正大住进了太子的行宫，几日后更是一块儿回了皇宫，既然光明正大做了江湖侠女，于是大婚之前“侠女”自然乖乖呆在宫里准备待嫁。
陆伴读那篇“太子妃传记”在朝野还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达官贵人们饭后的谈资也愈发丰富，当然早朝上也有吵红脸的，再清明的朝堂也有一朝飞凤凰的野心，结果这凤凰窝转瞬间就有了女主人，换谁心里都得膈应几天。
当然，不论前头怎么吵，嵇太子都不是太关心。
大婚之前，太子与太子妃并不能经常见面，难得见到的几次，檀章还是女装的样子。
仙人不论男女相，均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嵇清柏跟着礼教几个嬷嬷学规矩，偶尔偷瞄檀章，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自从檀章幻化了女貌后，真是应了“云想衣裳花想容”那句诗，姿容妍丽，天下无人可匹，他变了样子也比嵇清柏高近半个头，礼教嬷嬷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身材颀长的太子妃，抬着脑袋讲话都不敢大声，再加“侠女”名声在外，嬷嬷也都是惜命的，不敢真的严加管教，怕成侠女的刀下亡魂。
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嵇清柏对着面前的美人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你要不要变回来？”他忍不住问。
檀章低垂下眉，看了他一眼，端的是风情万种，问道：“殿下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嵇清柏不明白仙人为何这么问，只好说，“我认识你时你就是男人，现在这样总觉得怪怪的……”
檀章笑了一笑，却并没有变回去。
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又被分开回了不同的殿宇，檀章如今是准太子妃，已经住进了太子妃宫里，就等着吉日抬进太子殿与嵇清柏完婚。
唯一的太子大婚，帝后嘱咐礼部准备的红妆十里都铺不下，更有落花天降，金叶撒街，让百姓们都能享受太子的喜事和福泽。
许是初七还真是个好日子，嵇清柏一大早起来沐浴更衣，换上金龙喜服，殿前的玉鬃马，凤鸾辇，喜纱罩地，一片潋滟。
太子骑上马背，打马而行，远处云层露光，竟是五彩祥瑞，宫人唱着喜词，仙鹤衔云飞来，在迎亲的队伍上空盘旋，太子妃盖着喜帕，被人搀扶着下了玉街，鹤鸣三声，嬷嬷喜气洋洋念着“喜兆喜兆”
嵇清柏不知怎的，突然紧张起来，他见檀章每下一阶，足下莲花竞相绽放，嵇清柏下了马，转过身去，弯下了腰。
檀章趴在了他的背上。
熟悉的甜味又漫了上来，嵇清柏心里鼓鼓胀胀，眼中不知为何突然泛起了酸意，他背着新娘子朝凤鸾辇走去，檀章搂着他的肩膀，凑近了他耳边低声道：“我们终于做成了一世夫妻。”
嵇清柏糊里糊涂，不知对方为何这样说，张了张嘴，却又不晓得该怎么问，最后也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他将太子妃亲自背上了凤辇，玉鬃马并骑一旁，礼炮夹道，司仪唱着“迎凤回巢，百年好合”，浩浩荡荡的吉服车马过了晌午才回到天子殿中。
太子又亲自背着太子妃入殿。
床上早铺好了大红喜被，绫罗绸缎，当然还有子孙桶，嵇清柏想到檀章之前说过生孩子的话就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萧国没有婚宴这些繁琐的流程，天子大婚也与平民一样，入洞房，挑盖头，之后就是夫妻之间的春宵时刻，从下午待到第二天晚上都实属正常。
嵇清柏挑盖头时比接亲还紧张，等挑开了，他才忍不住笑起来。
檀章的妆面今日难得浓墨重彩，一套头脸更是金光熠熠，他倒没显出不耐烦的样子，等挑了盖头，才慢条斯理地一一摘下。
嵇清柏等他半天摘完，才有些心疼道：“变回去吧，反正现在没人。”
檀章没说话，他左手念了个诀，模样还真就变了，只可惜身上穿着女子的裙袍，此刻身板撑开了，露出胸前一片春光。
嵇清柏：“……”
檀章朝他伸出手：“过来。”
嵇清柏下意识把手放了上去。
檀章的腕子稍稍用力，将人扯着抱到了腿上。
“殿下。”檀章抱紧了他，曼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太子发现自己压在下面时才觉得着位置似乎不太对。
檀章裙袍都没脱，睑到还是谪仙的一样的脸，以至于这么搭在一起，感觉既诡异又情色。
嵇清柏的喜服已经脱了，他身光裸，觉得颇有些急色的样子，想扯了被子来遮，却被檀章扣住了手腕。
……这怎么看都不像说着要给他生孩子的人该干的事儿。
檀章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下头咬住了嵇清柏的嘴，这姿势下面的人其实不是太舒服，檀章硬是压进了对方的两腿间，嵇清柏只能敞开双腿缠住了上面人的腰。
新娘裙檀章没脱，只撩开了裙摆，底下是旖旎情欲，贴着嵇清柏的大腿内侧。
床上有之前宫人准备的膏油，许是来体谅新妇的，太子割了脑袋都不到最后居然会用在自己身上。
后穴撑开的滋味不好受，檀章下头还不安分，在咐近徘徊轻顶着，他哑声道：“放松些。”
嵇清柏喘着气，有些委屈：“你还说要给我生孩子的。”
檀章动作停了停，似乎轻笑了一下：“人参娃娃拼一拼就出来了，你要几个？像你像我都行。”
嵇清柏总觉得这说辞既荒谬又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膏油润了穴囗，湿哒哒的一片，嵇清柏伸出手勾住檀章的脖子，那人也不客气，顶着腰插了进来。
起先嵇清柏嘴里的声音还能忍着，檀章动作大起来后，他就有些忍不住了。
整张榻都晃得厉害，嵇清柏的双腿轻轻抖着，脚踝上的铃铛更是“叮铃”响个不停。
那声音挠的人心痒耳烫，嵇清柏羞耻地蜷起了脚趾尖来，脸上的绯红一直漫延到了胸囗。
檀章低头在他耳边哄了几句。
嵇清柏摇着头，呻吟声都带上了点哭腔。
檀章又轻声笑了笑，抱起他换成了盘坐的姿势，这明显进得更深了些，嵇清柏啜泣着，只好愈发抱紧了面前的人。
铃铛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整夜，晨光微熹才渐渐收止，宫人来送午膳时，却是太子妃出来布的菜。
于是第二天，关于太子与太子妃的一些私庭秘幸居然传得发香艳起来。

第77章 圆三
太子妃龙精虎猛的说法传遍后宫时，嵇清柏正刚接过监国的担子，皇帝早朝后在书房，委婉又尴尬地提起这事儿。
嵇清柏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儿臣刚新婚，太子妃是有些粘人……但也没坏了规矩。”
皇帝叹了口气，面色复杂：“他是你的机缘，又不是凡间之人，朕与你母后不敢横加干预，只希望他能好好待你，让萧国百年平安。”
嵇清柏磕头道：“父皇放心，儿臣定让萧国盛世昌荣，不负您与先辈们的心血。”
檀章白天仍旧恢复成女子的样貌，整个后宫都知太子宠他，虽是江湖儿女，但也不用学任何规矩，他大早上去给皇后请安，递茶的时候，对方托着茶碗的手都有些抖。
皇后屏退了旁人，也不敢真的坐着受他的礼，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皇后才有些难以启齿道：“这子嗣之事……”
檀章的表情平静，淡淡道：“生儿育女并不是难事，母后不用担心。”
皇后眨了眨眼，似乎并不是太相信。
檀章喝了口茶，突然笑了一笑：“只要夫君努力些，想要几个就能有几个。”
皇后：“……”
嵇清柏显然想不明白要自己努力些到底是怎么个努力法，因为每晚努力的那人都不是他。
芙蓉帐暖，云收雨歇，腰酸背痛的那个倒是太子，檀章身上太子妃的裙袍还未褪干净，伸手将嵇清柏揽在怀里，后者眼皮子都要搭上了，嘟囔道：“以后不能这么荒淫无度……”
檀章低声笑着，胸膛微微震颤：“总不会耽误了殿下的早朝。”
嵇清柏掀起眉，睇了他一眼。
这寒冬刚过，倒春寒仍旧冷的厉害，太子殿中地龙温暖，床上的仙人也不是冷冰冰的。
嵇清柏像是睡在一片怡人温水里，没过多久就有些困了，他闭着眼，不知想着什么，突然道：“我前阵子总是做梦。”
檀章没说话，指尖爱抚过他光裸的肩头，静静听着。
嵇清柏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梦到你是个很厉害的神仙。”
他笑起来，似乎觉得梦中荒诞的很：“是天上地下的佛。”
檀章问：“然后呢？”
嵇清柏看向他，稀松地皱着眉：“佛不能有七情六欲，你如今与我在人间成了亲……可是破了戒，坏了规矩？”
檀章又笑起来，过了半晌，才道：“以前是不可以。”
嵇清柏脸色稍变，却又被檀章按在了身下面。
他揉捏着太子的后颈，一下一下，似是爱不释手般，许久才说道：“但现在无所谓了。”
檀章低头看着他，“这六界无量，除了你，无人能动我心，伤我情。”
萧国能昌盛至今，与王室贤能脱不开干系，萧国皇帝均不贪恋权术，在太子及冠那年，皇帝便将清明前朝全部交予了嵇清柏，自个儿带着皇后颐养天年去了。
太子既然当了皇帝，太子妃也就成了皇后，虽然天下太平，政绩突出，但大臣们闲了也挺八卦的，隔三差五就要旁敲侧击，提醒着新皇的后宫空虚，子嗣单薄。
这些话当然断断续续也传进了后宫。
以至于嵇清柏有一日上朝，还未过半，管事太监突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过程中还在御阶上绊了一跤，干脆磕头激动地报喜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有喜了！”
嵇清柏：“？！！！”
大臣们倒是都觉得万分高兴，认为是件普天同庆的喜事，萧国果然鸿运昌隆，皇后有喜，这可比当年先帝得子来的容易的多，嵇清柏却呆坐在龙椅上，只觉一切荒谬之极。
他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震惊更多些，下了朝便急急忙忙赶去了后宫，檀章坐在中殿里，太医跪在下首开方子，看到年轻天子又是一声道贺：“恭喜陛下，娘娘已有三个月身孕，母子平安，陛下不用太过担心。”
嵇清柏当然不担心，他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等太医把方子开完，挥退了众人，目光复杂地落在皇后的肚子上。
檀章招手让他过来。
嵇清柏走过去，便又被抱到了腿上，他怕压着对方的肚子，坐都不敢坐实了，被檀章笑着拍了拍屁股。
“只是个法术而已。”檀章道，“陛下怕什么？”
嵇清柏头痛：“那七个月以后怎么办？前面那些人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好了，我又不在乎。”
檀章淡淡道：“你是不在乎，但这后宫要是真被塞了人进来，我怕到时候出人命。”
嵇清柏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不会有别人的。”他笃定道。
檀章没说话。
他三世经历人间事，谈不上有多喜这凡尘，无量佛本就清浅缘淡，六界都只是他的一抹眼底香灰罢了，凡人热闹，却也多贪婪恶祟，佛尊三世历劫渡苦，嵇清柏也陪着他尝尽了人间恶业，瞧遍了众生丑相。
此世嵇清柏在萧国托生，却也成了人间帝王，既然这人如今还想留在红尘里，那么不论恶业还是丑相，檀章都不愿嵇清柏再尝一次。
用檀章的话说，人参娃娃拼出来的孩子与凡人无异，配得上皇亲国戚的身份。
“当年那小火娃便是莲藕铸身。”檀章把玩着手里的人参须，不屑道，“不也是李靖的亲儿子么。”
嵇清柏瞧他如此随意评价三太子和托塔天王，心底有些发虚，但又想这人在他梦里的样子，还是有些底气的。
说到做梦，新帝这几年来，梦里真是天马行空的很。
也不知是不是夜夜与檀章睡一起的缘故，嵇清柏总会在梦里梦见对方。
更奇怪的是，梦里的自己，也不是个人。
他长着一副猪身狮子脸，鬃毛毛量惊人，四爪肉肉呼呼，在花果林子的瀑布下戏水玩耍，檀章一人坐在溪边垂钓，头顶的辛夷花树上繁花茂盛，花香里带着甜味，飘落了人满身。
嵇清柏在水里玩了半天，叼了一尾鱼上岸。
不过那鱼在岸边草地上扑腾了一会儿，便化成了一缕烟灰消散，他忍不住撇了撇嘴，爪子扒拉几下，无趣地趴在了檀章的脚边上。
目光所及之处，便是檀章那冷雪一般的足。
“你在看什么？”檀章低头看向他，突然问道。
嵇清柏伸出爪子，轻轻拨弄了一下对方脚踝上的铃铛，他满是无知无畏，轻巧地问道：“尊上，您为什么总是戴着忘川铃呢？”

第78章 圆四
梦境里戛然而止，醒来时却又心悸难过，嵇清柏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才发现眼角带泪，竟不知自己何时哭过。
檀章梦中戴的那串铃铛，正与他如今脚踝上的一模一样，嵇清柏猜那便是自己与对方的“机缘”，但又不知，神佛此世来找他会否就为了这么一串铃铛呢？
皇后连日见皇帝心神不宁，倒也没说什么，两人晚上睡在一张床上，嵇清柏翻来覆去半天，被檀章捏住了后脖颈。
“你又梦到了什么？”后颈处有些痒，檀章手下力道不轻，嵇清柏被捏得浑身发软。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道：“我脚上的铃铛……你要拿回去吗？”
檀章的动作顿了顿，他侧过身，撑起头，看着皇帝，问：“我为什么要拿回去？”
嵇清柏支支吾吾道：“原本不是该戴在你脚上的吗……？”
檀章挑眉，许是猜到了他梦见了些东西，淡淡道：“它现在是你的，我也拿不下来。”
嵇清柏既是不解又有些惊讶，他听着檀章继续道：“忘川铃原本我戴着是为了抑制妄念情欲，保灵台清明。”
嵇清柏眨了眨眼：“现在不用了吗？”
檀章露出些笑意，他看着嵇清柏道：“现在有你了，你在，我与这无量才能活着。”
皇后“怀胎”十月，终于产下了一对龙凤胎，这在陆长生所著的“太子妃传记”中也有记载，当然，皇后是名奇女子，生孩子产婆都用不着，半夜突然说生就生了，为此一直在外远游的太后和太上皇都急忙赶了回来。
当然，能看到一对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太后喜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嵇清柏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的，虽说知道娃娃是人参拼成，但上头都滴了自己和檀章的血，硬要算成自己和檀章的血脉，也没什么错。
再加小孩儿是真的可爱，嵇清柏抱了几个月，就算是小猫小狗，都能感情深厚到不离不弃，就别说人了。
公主长得像檀章，太子更是同嵇清柏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知是不是人参精的关系，俩孩子都很早慧。
檀章不怎么管小孩儿的成长问题，嵇清柏却很上心，早早就安排了太傅和伴读，等太子和公主稍微懂事了些，便一块儿手拉着手去学堂读书。
嵇清柏执政的第十五年，边境那阵子不是很太平，萧国武将不多，几个镇守边关的将军倒都有些真本事，不过也有横空出世的，陆长生最近送上的军令书中，就提到了一个姓鸣的军师。
“等大军班师回朝，肯定是要重赏的。”嵇清柏如今而立过半，整个人成熟稳重了不少，陆长生前两年也坐到了丞相之位，下朝后，君臣在书房里正说着话，就看到太监掀起门帘，把外头的人恭敬地迎了进来。
檀章身着皇后的凤袍，很是端庄大气，他丝毫没有什么后宫女子不该擅闯前殿的自觉，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嵇清柏的身边。
陆长生忍不住捂脸，他真的是没眼看啊！
皇帝整个后宫除了这位娘娘，就没第二个人，要不是陆长生知道檀章身份，大概也会忍不住参一本妖妃祸国。
檀章自然也看到了军令书，眉眼动了一下，颇有些冷淡道：“鸣军师该是不会来的。”
嵇清柏愣了愣，惊讶道：“你认识他？”
檀章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是个故人，但不熟。”
嵇清柏没搞明白他这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单纯烦恼了下这军师要是不来，赏赐可怎么办？
檀章提议道：“派人送去就行了，让他知道陛下有这个心。”
嵇清柏觉得这主意也行，问：“派谁呢？”
檀章：“事关皇家脸面，自然丞相亲自去一趟比较好。”
“？？？”莫名其妙被砸了一脑袋的陆长生表情非常震惊，“我去？！”
嵇清柏皱着眉，他隐隐觉得不是太稳妥，但又一时半会想不出错处，只好说：“丞相亲自去，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些？”
陆长生毕竟从小就是太子伴读，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细皮嫩肉的，一下子去那么苦寒的地方，路上更是舟车劳顿，想想都有些作孽。
檀章一副“你别太宠他了”的表情，看着陆长生，颇有些挑衅：“丞相不会吃不起这点苦吧。”
陆丞相正襟危坐，一副决不能被这个人妖看扁了去的表情，严肃道：“臣可以！”
嵇清柏：“……”
檀章淡定地喝茶，半晌后，才催促了皇帝一声：“陛下，拟旨吧。”
几个月后陆丞相终于上路出发去了边关，当然，这暂且先不细说。
再说回宫里，太子和公主马上要行及笄大礼，饶是嵇清柏也要感慨一句岁月无情，转眼两人参精居然都长这么大了。
孩童绕膝的时日一去不复返，太子和公主又懂事的很，功课骑射，礼仪规矩都挑不出任何错处。
就好像他们长他们的，嵇清柏和檀章这对做“父母”的就只是造他们出来的两个不相干的人一样，态度恭敬又疏离。
“精怪灵物没有一个不怕造物的佛祖。”檀章表情淡淡，寝宫里只有他与嵇清柏两人，他仍旧把皇帝当小孩儿似的抱坐在腿上，专注看着对方的脸，“你第一次见我也怕得要命。”
嵇清柏陆续做了这么多年的梦，差不多也摸清了一半自己“前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是还没梦到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居然此生转世投胎成了人，又不敢问枕边这位，就怕别是什么狗血情劫，到头来这一世两人都成夫妻了，他还得纠结原谅不原谅的。
脑补太多，晚上就容易睡不着。
檀章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抱着他在床上斯磨了半天。
“你没对不起我，我也没对不起你。”两人亲的气喘吁吁间，檀章低声哄着他，“就是吃了些苦，这辈子才好不容易能当你的夫君。”
嵇清柏在黑暗里看不清檀章的脸，他只能靠摸的，拂过对方眉眼时，忍不住停在了那处：“我要是现在和你飞升了，是不是你就不用再等我了？”
檀章沉默许久，才慢慢道：“我已经等了你几万年，不差这么点时候。”
嵇清柏喉咙一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檀章低头吻他，又是那股熟悉的馥郁的甜味儿，吻了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笑了，问：“你哭什么？”
嵇清柏吸了吸鼻子，嗡嗡道：“我不当人间的皇帝了，你带我走吧。”
檀章似乎叹了口气，他说：“等太子长大吧。”顿了顿，他声音里带着笑，“你爱这无量人间，我知道。”

第79章 圆五（正文完结）
在陆丞相去了边关之后，整整半年，这细皮嫩肉的年轻丞相似乎就突然没了回来的意思。
嵇清柏为此去了不少道圣旨，甚至一度以为大军在那儿拘了人不放，结果陆长生寄回来的家书都是再三强调自己是自愿留在那儿的。
嵇清柏这就不太懂了，转念一想，以为丞相在那儿是找到了意中人，于是又寄书信，劝他把姑娘带回来成亲。
过了半个月，陆长生才带话回来，含糊其辞，意思还是决定呆那儿不回来了。
嵇清柏甚是无语，没想到就去边关打个赏，居然还赔了个丞相进去……
檀章却似乎并不惊讶，只说：“他与那军师有缘分，你就别操心了。”
于是当晚，嵇清柏便做了一个梦，第二天醒来表情有些古怪。
檀章对于他梦到什么都不会觉得惊讶，嵇清柏盯着他看了半晌，问道：“鸣军师就是金焰炽凤？”
檀章点了点头：“该是没错。”
嵇清柏叹了口气：“他怎么不回朝呢？”
檀章笑了下：“我真身在此，他当然不敢。”
嵇清柏想到梦里那段纠葛劫难，头就疼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做多久的梦才能把前身那么多事儿都给梦清楚。
但梦的越多也越能说明白，檀章说等了他几万年这话，真不是光光嘴甜哄他的。
太子和公主在一天天长大，太子及冠那年，嵇清柏已经想着要放权，让太子监国。
陆长生这么多年后终于带着鸣寰进了一次朝，不过佛尊镇殿，金焰炽凤仍是不敢入宫来，陆长生只能单独一人与皇帝见面。
陆丞相如今对神仙当皇后也没什么偏见了，毕竟自己身边的也不是个人。
嵇清柏倒是不担心鸣寰对他不好，只是两人总在边关，也太辛苦了一些。
“待久就习惯了。”陆长生明显一副人在万事足的模样，他见周围没外人，才小心翼翼道，“陛下可知娘娘的仙位可高的很呢。”
嵇清柏做了那么多年梦当然知道，他咳了一声，淡淡道：“这些都是虚的。”
陆长生叹了口气：“但人家毕竟是神仙，不老不死，陛下想过百年后怎么办吗？”
嵇清柏反问他：“你想过？”
长生愣了愣，笑道：“圣妖也会涅槃，等臣老了死了，他必不会独留在此世间。”
嵇清柏张了张嘴，一时有些感慨万千，这轮回因果、来来往往的也有千百年，今世要不是檀章做主，鸣寰大概也是一辈子都见不到长生的。
两人聚了小半日，陆长生便告辞出了宫。
嵇清柏回到寝殿，檀章正坐在床上随意翻着本话本子，看到他进来，才问道：“人走了？”
嵇清柏点头，檀章白日里都是女人模样，他扮了这么久皇后倒也不腻味，愈发有正宫娘娘的气势。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让鸣寰见到长生呢。”嵇清柏坐在他身边，低声说道。
檀章翻过一页纸，淡淡道：“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你心口有那圣妖的一滴血，我这人一向赏罚分明，不喜欠人人情。”
嵇清柏忍俊不禁，故意问道：“那你不还不让他进宫来？”
檀章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道：“他见长生可以，但见你不行。”顿了顿，又说，“我能让陆长生在你身边这么久就已经够慈悲的了，以前在佛境里，你身边哪看得见第二个活物。”
嵇清柏想到白虎精南师就有些不忍，他抱住檀章，也不知该劝慰些什么，干脆安静温存着。
檀章转过头，吻了吻对方鬓角，突然道：“你长白头发了。”
嵇清柏歪过脑袋，轻声说：“你帮我拔了？”
檀章没有动，看了许久，才说：“留着吧。”
之后又过了不少年岁，等到太子而立之年，嵇清柏终于宣布退位，将萧国玉玺交到了太子的手里。
他起初还有些担心人参精的帝王生涯，几年下来，发现精果然是成精的，就跟人一样，无甚区别。
不过神仙还是神仙，嵇清柏都过了知天命了，檀章仍是谪仙容貌，半点不老。
“我前几日做梦，又梦到了你历劫的事。”嵇清柏年纪上去后有些嗜睡，梦多，话也多，“心疼你吃了太多苦。”
檀章没说话，他看着嵇清柏的脸，后者忍不住捂着，不让他看。
“老了，不好看。”嵇清柏说。
檀章亲了亲他的手背：“我历劫时也老过，你不都见了？”
嵇清柏想了想，闷闷道：“那不一样，佛尊就算老了，也好看的。”
檀章低声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天，嵇清柏醒来时便发现檀章变幻了容貌。
皇后不再是谪仙模样，多了皱纹，生了华发，与他如同寻常夫妻一般，甚是般配。
嵇清柏张了几次嘴，想说的话还没到嘴边，眼却先热了。
檀章坚持如此这般，一日一日陪着嵇清柏慢慢变老下去。
太子治国有方，天下盛世繁华，晚年期间，嵇清柏与檀章游历四海，倒也不知是什么缘分，居然好几次碰上了陆长生与鸣寰。
四人隔的有些远，鸣寰见到檀章不敢近前，佛尊如今法印已在无量之上，圣妖可不愿为了半点冒犯，就赔上小命。
几个人没聚多久，便又再次分别，嵇清柏在回去的路上才觉得身子似乎不太爽利。
“我是真年纪大了。”嵇清柏叹气道，“该是差不多时候，要跟着你飞升了。”
檀章将他抱入怀中，口吻平静：“你别瞎想。”
嵇清柏摇了摇头：“我是想和你走的。”顿了顿，又说，“人间再好，不如与你长久。”
檀章似是没料到嵇清柏会说这话，半晌才贴着他的唇低语：“睡吧。”
嵇清柏闭上眼，模模糊糊地问道：“醒来后，我便飞升了吗？”
檀章似乎说了什么，嵇清柏却并没有听清，他似睡非睡，又似醒非醒，跌入梦中，又飞上了云端。
他听到玄雷之声，却无半点痛意，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作响，每走一步，云上便绽出了一朵红莲。
南师从一朵云里露出老虎脑袋，看到他，眼泪就下来了：“清柏啊！你终于飞升了啊！”
嵇清柏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记得，甚是惊讶：“佛尊呢？”
南师上前来拉他：“祥瑞快开了，你该入佛境啦。”
嵇清柏跟着他继续往前走，有些想不明白：“我怎么什么都还记得，玄雷也没劈在我身上呢。”
南师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道：“你有佛尊护着，不用守无量的规矩，无量奈何不了你！”
他话音刚落，祥瑞蓬始，五彩光华落在了云端上，妙音鸟反抱琵琶环绕飞出，一左一右飞在了嵇清柏的身边。
南师从后面推了人一把：“快去吧！别让佛尊等急了！”
嵇清柏迷迷糊糊被妙音鸟牵着往前走，他踩上了通天梯，佛境万重渊已开，白朝站在御前，低头望着他。
“你回来了。”白朝叹息一句，扫了一眼他的脚踝，有些悻悻地道，“幸好佛尊法印无极，留着你的灯芯，要不然这无量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嵇清柏抬起脚，忍不住问：“那佛尊没了忘川铃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白朝像看个傻子似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以后，你就是他的忘川铃。”
妙音鸟似是等不及了，拉扯着嵇清柏赶快爬上那通天梯，这真不怪嵇清柏动作慢，通天梯已是佛尊地盘，除了檀章自己，所有神仙都只能走着上去，等终于到顶时，连嵇清柏都有些吃不消，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气。
白朝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嵇清柏准备进去了，突然道：“我最后多嘴一句。”
嵇清柏：“？”
白朝：“你这进去了，便是无边虚妄，除了你和佛尊，万年间都不会再有旁人，你可想好了。”
嵇清柏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我见一座青山千万年，觉得甚是妩媚。”他往前踏出一步，万重渊开，辛夷花漫天盛放，红白花瓣飘飘洒洒，盈盈满袖花香。
嵇清柏没有回头，他眼中只有站在一树辛夷花下的檀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