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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盘皆输(芙蓉簟番外)
作者：匪我思存
内容简介
 看过《裂锦》的人，肯定不会忘了这样惨烈的爱情 绝望的结局 不过这个续集多了一点希望 因为，女主没有死 可是结局依然很痛苦 因为她的孩子回来向易志维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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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葛铃铃……葛铃铃……”
　　芷珊翻了个身，那声音却不依不饶：“葛铃铃……葛铃铃……”一声接一声，催魂夺魄，她终于不得不睁开眼睛，眼皮沉重有如千钧，头痛欲裂，仿佛自地狱中醒来，连声音都似气若游丝：“你好，我是方芷珊。”
　　是秘书的声音：“方小姐，快回办公室，大老板从纽约飞回台北，一个钟头后召开会议，所有的高层主管都已经陆续赶到。”
　　她向来是按美国时间作息，因为她每日要盯住纽约股市，刚躺下还不到两个钟头，就被这催魂铃吵醒。这一瞬间她只想摔掉电话尖叫：去他的大老板！去他的公司！我要睡觉！
　　可是不能，她不能。老板叫你三更死，你哪里敢活到五更？何况大老板是老板的老板，此时心血来潮突然出巡，前呼后拥，旁人唯恐奉迎不及，她这样的虾兵蟹将，还是知趣的好。垂死挣扎终于爬起来，步履蹒跚的冲进浴室打开花洒，水烫得打在肌肤上生出灼痛，她连打个几个激灵，仿佛一具僵尸，终于籍由水温活了过来。
　　到底年轻，对镜化妆的时候，莹白的肌肤上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晕红，仿佛一颗圆润的珍珠，自然而然的透出华美的光泽，根本看不出睡眠不足带来的倦怠与疲惫。她对着镜子描画眉目，想起同事的调侃：“芷珊，你完全是入错行。”
　　是啊，入错行。美丽的外表在这行里是大忌，不止一次有人置疑：“你是方小姐的秘书？”
　　初见面的人，总不肯相信她就是业界里众口称赞的方芷珊。永泰的华董第一次见到她，差点毫不客气的拂袖而去：“你们公司虽然有名，可也不能店大欺客，随便派个人来敷衍我。我这个户头里有近四亿资金，恕我不能交给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她虽然差点怄得吐血，但还是浅笑盈盈的答：“华董这样实力雄厚的客户，鄙公司自然十分重视，但目前我打理的客户中，有好几名超过十亿新台币的户头，所以请华董放心，我们从来一视同仁，对每一位客户都会竭尽全力。”
　　不动声色的将万钧力道挡回去，华董犹是半信半疑，直到会计年度之后，结算投资收益比上期高出两倍有余，方令华董刮目相看。
　　她偶尔也会想，万一业绩不尽如人意，这帮客户会不会将自己抽筋剥皮，以泄心头之恨？
　　这世界多残酷，弱肉强食，风高浪险，只要稍有差池，就没有你的葬身之地，每天都冒着枪林弹雨才可以拣回一日三餐。可是她没得选，这条路是她自己挑的，她毫不迟疑的要走到最好。
　　精心描好最后一笔妆容，镜中人顾盼生辉。她深深吸口气，哪怕前路山穷水恶，她一样有信心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来。不，不必太紧张，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远在美国的大老板突然心血来潮，驾临在台北的分公司而已。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明眸皓齿，神采熠熠，去见美国总统也不会失礼，何况只是见大老板。只要多做事、少说话，好好敷衍过这几个钟头就行了。大老板一走，她就可以回家倒头大睡，晚上爬起来，依旧替客户盯牢纽约股市，在道－琼斯指数、标准普尔指数纳和斯达克指数的起起落落间，安安稳稳继续她的本份。
　　从她住的公寓开车不过半个钟头，就赶到公司楼下。当初租下公寓，就是相中它离公司近，租金贵一点儿，只好不计较了，好在她的年薪与花红逐年上升，于是买下这套公寓，两年多来眼见着升值已经近一倍，实在是份划算的投资，不枉她的专业素质。
　　广场上呈品字型伫立的三幢摩天大厦，仿佛三柄长剑，割裂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大块大块铅灰色的云从楼尖掠过，便是穹庐撕裂的飞丝游絮，无声无息缓缓退散。于是这三幢建筑又似巨大的桅杆，在波澜壮阔的海中迎风起伏。
　　“品”字最前端耸立的高楼，比另两幢大厦还要高二十余公尺，是方圆数里之内最高的建筑，越发显得鹤立鸡群。公司创建才不过四年，已经在这寸土寸金的金融大厦占据有一席之地，无怪业界十分侧目这后起之秀。
　　办公室的装潢很费了些心思，设计师是菲力普"斯达克，地板所用的天然云石全部从意大利空运，连走廊里一盏水晶壁灯亦出自乌拉圭。据说公司在纽约的总部更为奢华，这是大老板一贯的风格，他曾言道：我们是做投资管理的，若自己没有钱，怎么放心叫旁人将钱交出来？
　　真叫人不敢恭维。不过，这样不动声色的奢侈，总比拿美钞贴满墙又好上许多。
　　进入公司三年有余，还没有见过大老板，不知道会是怎么一号人物。或者会像唐人街餐厅老板一样俗不可耐，亦或像许多美国老板一样，随便穿着层层叠叠的衬衣、一条牛仔裤便可以见下属员工——不过应该不至于，因为大老板虽然低调，一年到头财经杂志上都难得露上一面，但气势不凡，出手利落，每一场恶仗皆是亲力亲为。难得是他本人从来不出风头，去年主持收购“J&A”成功，美国许多财经杂志与财经电台争着排期想访问他，他却不声不响去了南太平洋度假，完全将偌大虚名置之度外。丰功伟绩她听得太多，所以难免会有一点高山仰止。
　　秘书室在会议室外等她，替她打开双门，轻声提醒她：“赵先生刚刚到。”
　　双门推开，会议室天花板上一天繁星似的璀璨灯光，倒映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扑入眼帘仿佛有风，摇碎一地的星子，波光敛滟。她忽然觉得眩目，因为就在那明亮的万丈光芒中，看到长圆桌的那端，背对立着一个人，本来正凝视落地窗外风景，听到门响，他回过头来，长桌两侧的同事亦一齐回过头来。
　　她一时几乎疑心自己看错，没想到大老板竟然这样年轻，也许不超过二十六岁，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乌黑浓密的短发，衬着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她一刹那疑心，这是不是老板身边的助理？不，不，助理不会有这样的气质，他虽然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安详的望着她，背景是巨幅的落地玻璃幕，远处无数新笋样的楼尖，参差林立，鲜艳如滴血溅成的朝日正冉冉升起，衬出他身影如剪，那种内敛但不容人忽视的气势，无声无息通过空气迫她正视。
　　所谓的王者之风。
　　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她不过一秒钟后就镇定下来，不徐不急的走至他面前，含笑自我介绍：“赵先生，你好，我是方芷珊。”
　　他与她握手，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暖干燥，声音低沉好听：“方小姐，幸会，我是赵承轩。”还是传统而低调的华裔作风，没有叫安德鲁"赵，也没有称董事长或执行官。桌侧右手是一名陌生的男人，介绍之后才知道是他的助理何耀成，是他此行唯一的下属随员，这倒又是典型的美国作派，带名助理就可以飞越重洋走遍天下。
　　会议的内容十分简单实际，赵承轩仔细倾听，最后才作廖廖数语的提问，但每一句话都问到要害，芷珊渐渐觉得压力，这个俊美如阿修罗的男人，究竟是不是凡人？怎么可能如斯完美？
　　会议结束时人人都似刚打完一场仗，没来由的疲惫与警惕，这位大老板，年纪轻轻便创下这样的江山，果然并非好相与的人物。
　　赵承轩将分公司的总经理与她，还有公司另一名得力操盘手单独留下，召开另一次特别会议，赵承轩开门见山：“此次回到台北，我的目的是东瞿。”
　　芷珊顿时不由一凛，原以为大老板只是例行巡视，没想到他却是挟壮志而来。赫赫有名的东瞿集团涉足金融、地产、零售与通讯多个行业，排名岛内十大公司，在金融界地位更是稳如泰山，多年来历经大风大浪岿然不动。所以不论大老板有何决定，这都将是一场异常艰苦的恶仗。
　　赵承轩果然道：“这是一场极难打的恶仗，所以，一切有诶诸位。”
　　何耀成已经起身，去关上室内的灯，芷珊知道他意欲何为，于是起身帮忙关掉电掣，窗帘缓缓降下，室中光线渐渐暗去，何耀成果然打开投影。
　　一明一灭的光在室中闪烁，堆山填海样的资料，一帧帧的分析图表从眼前闪过。
　　赵承轩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东瞿的易志维作风严谨，在金融界一直成绩斐然，历经多次收购与反收购大战，几乎没有失过手。近年来着意培养其弟易传东为继承人，所以很少再干涉行政决策，但东瞿主要的商业决定，依旧由他做出。”芷珊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如星，忽然之间有笑意从眼底透出：“台北金融界数一数二的人物，太岁头上，这回咱们偏要动一动土。”仿佛是孩子气，但那种踌躇满志的骄傲，立刻令会议室里的气氛热烈起来，每个人都被激起了斗志，芷珊只觉得他整个人都似乎在黑暗中熠熠发光：“我们来看一看东瞿名下的几只股票，近年来在市场中的表现。”

第2章
　　会议开足十二个钟头，连午餐都是在会议室中吃外卖，气氛热烈，芷珊虽然刚熬了通宵，也没有一丝睡意。赵承轩脱掉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衣，越发显得面如冠玉。近年来流行健康肤色，他却是极少数不惹人讨厌的白净，那白仿佛只是儒雅的干净气质，仿佛钧窑里的瓷器，历经烈火的锤炼，终究脱胎换骨，自内而外隽永非凡。他极修边幅，但一份快餐同样吃的津津有味，立刻与下属十分融洽。
　　加班结束后，夜幕已经降临，大家收拾东西离去，她因为一打开行动电话便接到客户来电，所以反而落在后头。正巧与赵承轩由何耀成陪着出来，与她搭同一部电梯下去。
　　室外电梯里灯火通明，仿佛一只晶莹剔透的梭子，划破岑寂夜空。玻璃幕外已经是万家灯火，无数伫立似琼楼玉宇，近处的车流都蜿蜒成灯光的河，缓缓流淌。他们自万仞之颠急坠而下，赵承轩凝视扑面而至的万顷灯海，仿佛是喟叹：“真是美。”
　　她听到这句话不由望向他，正巧他亦回过头来，她落落大方的一笑：“赵先生很久没回来了吧？台北的夜色确实极美。”
　　他微笑：“四年，大学最后一年暑假曾经回来过。”
　　四年前他创建公司，从此鹏程万里。
　　真是叫人不能不臣服于天份，旁人面对她总是惊叹：“芷珊，你真是能干。”她的优秀曾给别人很大的压力，可是今天她终于也感知了压力。
　　他忽然道：“谢谢你，今早牺牲睡眠赶来。”
　　她自认举动丝毫没有露出马脚，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意外，他含笑道：“你目前主管美国市场，自然需要晨昏颠倒，今日早上想必是牺牲睡眠赶来。”
　　心细如发，难得是体恤下属，没有认为发薪水给人，就必须出生入死再所不惜。
　　她答：“赵先生客气。”
　　电梯已经到了B1，何耀成问：“承轩，是不是就回酒店去？”
　　只听赵承轩答：“不，还是先去医院。”
　　芷珊无意听老板私事，找到自己那部小小的日本车，速速上车离去。转过车道，看到赵承轩上了一部黑色的商务车，旋即驶离车库，汇入街上滔滔的车灯之河。
　　车子行驶得极为平稳，赵承轩阖上眼睛，彻夜飞行之后，他只休息了几个钟头，便立刻开始工作。大战在即，他其实并不紧张，可是体力上的透支终于令他疲倦下来。虽然闭目养神，脑海中时时浮现的还是东瞿。
　　事前已经作足了相关准备，关于东瞿的一切都在他的研究范畴，《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令他感兴趣的不仅是东瞿，还有易志维。这个人在商业上的表现几乎完美的无可挑剔，同时，亦冷静得无可挑剔。历次收购战中不乏有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总是能立时权衡取舍，数次力挽狂澜。无疑，他会是个极具挑战性的对手。
　　他睁开双眼，随手打开笔记本电脑，关于易志维私人资料很全面，包括他前妻的照片，与关系固定的女友。
　　易志维直至三十七岁时才结婚，对方是著名建筑师欧凡琨之女欧雅文，未到两年即又离婚，原因不详。这段短暂的婚姻没有孩子，四十二岁左右他认识现任女友，两人维持关系长达十余年，却一直没有再结婚。所以他将唯一的弟弟易传东视作继承人，悉心培养。近年来他由于阵发性心动过速频繁发作，于是逐渐向易传东移交东瞿大权，但毫无疑问，他仍旧是东瞿的灵魂人物。
　　他仔细凝视屏幕上易志维的近照，拍摄极佳的黑白半身照，目光炯炯，仿佛能够透过屏幕直视人心，他两鬓已然微灰，但那苍白是草芒上微染的霜意，衬出眉心间深深的沟壑，不怒自威，沉静莫测。
　　这样一个人，纵横半生所向无敌，几乎没有过失败，自己如若能够击败他，必然会给他致命一击，从此万劫不复。
　　不知为何，右眼睑突然跳起来，抑或是睡眠不足？
　　他很少有这种不安的感觉。
　　幸好行动电话响起来，令他分神不再多想：“大姐，我马上就到医院了。”
　　“这样晚了，何必还赶过来，你一定也累了，还是回酒店休息吧。”
　　他答：“不要紧，我已经快到了。”
　　到医院时已经快九点钟，这间私立医院并没有太多间病房，但环境雅致。窗外高大的凤凰木开着大朵大朵的红花，夜色中浓稠似墨。红到了极处原来反倒是这种颜色。风吹过，幢幢的叶影倒映在病房雪白的墙上，仿佛拿极细的工笔描上去，一尾尾碧金的羽。满墙这样的羽毛轻轻摇着，整间屋子似有飒飒的风声。房间里开着一盏淡蓝色的灯，大姐半倚在床头，电视机光线明灭，她的脸于是也忽明忽暗。她近来一直病着，形容略显憔悴，但在他眼里，总觉得大姐一直容颜姣好如初，这么些年来，仿佛年华不曾老去。明明知道她眼角又添了细纹，可是总觉得大姐是不会老的。她仿佛一棵凤凰木，倔强而遗世的伫立于岁月的长道，任凭光阴如水，洗去铅华。
　　她已经抬头看到他，只是心疼：“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今天又在会议室呆了一整天，不回酒店休息，又跑来做什么？我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毛病。”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自幼是大姐一手带大，大姐又一直没有结婚，所以长姐如母。他笑着说：“不来看看大姐，总觉得有点惦记。”
　　她留意到他手中的外卖饭盒：“你带了什么来？”
　　“蚵仔面线，大姐老是说在美国吃不到，所以特意买了。”
　　难登大雅之堂的夜摊小吃，但儿时的记忆确实难忘，所以她在国外总是惦记。她笑出声来：“穿几万块的西服去买面线，只有你这孩子做得出来。”心中柔柔一动，仿佛他还是个小孩子，伸手替他拔开凌乱的额发，拂过他年轻光洁的额头：“叫司机买不就得了，还自己跑去。”
　　他笑：“钱财身外物，衣服更是，司机不晓得地方，买来不一定正宗。”打开饭盒来极香，面线红色，蚵仔拖过太白粉，嫩滑鲜香，连上面撒的细碎葱花都似翡翠碧屑，她禁不住他耸恿，尝了半碗：“真是香。”
　　他仔细端详大姐，说：“大姐今天神色还好。”
　　她忍不住微笑：“一看到你，我精神就好了。”
　　电视里正播放财经新闻，富升正预备发行新股，资管董事经理赵筠美主持新闻发布会。他见大姐凝神注目屏幕上神采飞扬的女子，便笑道：“三姐真是威风凛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姐淡淡一笑：“要做就做到只在万人之上，人皆在我之下，方才是不败之地。”
　　他沉默不语。
　　大姐见他默不作声，于是说：“这次回来，别只惦记着公事。台北的漂亮女孩子很多，留意挑一个好的对象。”
　　他窘迫的微笑：“我太忙了，哪里有时间。”
　　“人家从国中就开始谈恋爱，你大学毕业都这么多年，还是连女朋友都没有一个。”
　　他故意叹气：“她们都看不上我。”
　　“我们承轩这么帅，人又很有本事，她们早就争得打破头。”
　　“可是最后胜出者，久久不见她扑上来，难道这么久还未分出输赢？”
　　她终于被他逗笑了：“油嘴滑舌，又不见你哄女孩子。”
　　“大姐，我这次回来，打算对东瞿动手。”
　　她瞬时安静下来，有夜风自窗外温柔的掠过，远处恍惚传来婴儿的哭泣声，或许是楼下的产科病房？那婴儿哭得声嘶力竭，直觉得一颗心全揪起来。是哪里的孩子在哭？她定了定神，又没有听到，于是问：“有把握吗？”
　　“我研究过易志维接掌东瞿后所作的每一项重要决策，他是劲敌。”
　　“那何必轻举妄动？我不是告诫过你，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就必然置对方于死地。”
　　他沉默许久，方才说：“我原也想多等两年，等多些把握再动手，但我看过他最新的健康报告，只怕来不及了。”
　　她微微打了个寒噤，脑中一片麻木，仿佛要想上许久，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健康问题，哪怕几年前就明知他已经被证实患上遗传性心脏病，但在记忆里，他总是旧时的样子，偌大的东瞿，在他的掌控间永远井井有条。
　　他不会老，不会病，更不会死。
　　茫然间仿佛有一丝惶恐。
　　她只是怕，怕来不及。如同承轩担心的一样，怕来不及与他一决高下。
　　承轩替她理好搭在膝上的毛毯，声音很轻：“大姐，你不要担心，我能做到。”

第3章
　　她思考片刻，终于说：“既然已经决定动手，就约简子俊出来吃饭吧。”
　　他答：“他要价会很高，我们不一定非要他援手。”
　　“因为他更明白的知道，如何可以对易志维一击致命。他会漫天要价，我们也可以落地还钱。只要代价合理，何乐不为？”
　　和简子俊约在球场俱乐部，赵承轩特意早起，赶到高尔夫球场去。露台上设置有餐台，客人很少，他抬腕看表，简子俊迟到了。
　　露台正对着球场，骤然看到大片柔和起伏的绿色，不由令人心旷神怡。每一片柔软鲜嫩的草叶尖上，还闪烁着露水的清凉。球童们穿着白色的制服，亦步亦趋的随着客人，仿佛一尾尾洁白的鸽子，稀疏的四散在绿色的草坡间。
　　因为到球场来，所以也换了球衣，但并没有想下场一试的念头，他其实并不热衷这项运动，倒是大姐的球打得极好。公司开始运作后，他们境况渐好，在美国他常常陪她打球，其实这运动很适合大姐，山青水秀，空气清新，运动节奏又不是很急迫。有时他与客户也会约在高尔夫会所，但那都是中规中矩的商业约会。真正闲下来放松时他爱去南太平洋，潜水或者风帆，他都是一流的好手。只是大姐并不甚喜欢他玩这些——有次他独自在GreatBarrierReef的一座小岛度假，潜水时他的氧气在海底出了问题，差一点没命，所以吓倒了大姐，她从此心有余悸。
　　曲线绵缓的果岭下突然响起嘈杂喧嚷声，打破清晨宁静的空气，几名球童聚拢在不远处，不知出了什么事情，球童满头大汗，冲露台嚷：“快来帮忙，有客人晕倒。”他其实是招呼露台上的同事，不知为何，承轩却不由自主站起来，下去球场看个究竟。
　　因为经常做户外冒险，所以他急救经验丰富。一见众人围拢，他立刻道：“都散开，让他呼吸新鲜空气。”那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他伸手解开那人的颈扣，按在动脉脉搏上。
　　是心脏病。他直觉的判断，立刻做心肺复苏，用力按压，一边头也不抬的吩咐：“打急救电话。”
　　有球童飞奔去了，俱乐部的保健医生业已赶到，接替他替病人做心肺复苏，急匆匆的低吼：“快找药，易先生一定随身带着药。”
　　易先生?
　　他忽然一怔。
　　这才认出来，是易志维，竟然是易志维。
　　他毫无知觉的陷在绵软草中，双目微闭，脸色白得没有半分血色。无数草尖衬在他脸侧，细细如嫩绿丝绒，露水濡湿他微灰的双鬓，那眉目却没有半分走样。虽然不曾真正见过他，其实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新闻报道，杂志照片，报刊头条，绝不会认错。
　　他几乎只怔了一秒钟，手已经摸到易志维衣袋中的硬物，取出来一看，果然是药瓶。
　　不等他反应过来，医生已经一把将药瓶夺过去，倒出药丸塞入易志维口中，让他压在舌底。易家的司机业已经赶到，急得满头大汗，帮忙医生垫高易志维的头，又拿行动电话连拨了好几通电话，似是打给易志维的医生和东瞿有关人等。
　　承轩站起来，太阳刚刚升起，盛夏的朝阳，照在人身上有轻微的灼痛，仿佛有人拿烤红的细铁丝网，硬生生按烙在皮肤上，无数细微的灼痛，让人微微眩晕。或许是适才站起来得太猛，他有几分迟钝的想，亦或是，第一次面对面看清这个对手。
　　易志维。
　　这个名字是生命中重要的目标，从十八岁那年起，有关他的一举一动，他都密切注意。这个对手如此强大，几乎是不可挑战，于是他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去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的养精蓄锐，一点一点缩小与他的差距。
　　每年都会透过特殊渠道拿到他的健康报告，那些冷冰冰的专业术语，万万比不上今日早晨这猝不防及的相遇来得令人震憾。
　　他竟然是易志维，没想到初次见面，却是自己极力的想救助他，试图从时间手中，抢回他危在旦夕的生命。
　　他刚才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他应该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不，他不应该。
　　他就应该救他，让他安然无恙，让他好好活着，等着自己的挑战。
　　他会赢他，堂堂正正的赢他。
　　他慢慢退出人圈，却知道药性已经发挥作用，因为四周围拢的人脸色都缓和下来，他听到医生惊喜的声音：“易先生，坚持一下，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
　　很好，天时地利人和，连命运都站在他这边。
　　他缓缓走回露台，遥遥已经望见露台座位上的人。
　　简子俊。
　　这个人亦是第一次见，他与易志维同龄，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年纪。一双眼睛同样咄咄逼人，目光中透出岁月积淀的犀利，承轩神色冷淡的同他打招呼：“简先生？你迟到了，我已经打算离开。”
　　简子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傲慢的年轻人，一时惊诧，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已经打算离开？”他置疑的挑起眉来，几乎就要咄咄逼问。
　　他心平气和的道：“是的，简先生您没有诚意，我已经决定离开。”
　　简子俊怒极反笑：“年轻人，太狂妄了。”他出身世家，习惯了在自己的王国中呼风唤雨，容不得小小拂逆，承轩静静的立在那里，举手投足间气势迫人，他突然觉得眼前这年轻人不容小觑。资料上说他是时下最著名的投资管理公司创建人，去年更主持收购“J&A”成功，成为轰动一时的财经人物。出乎意料的年轻，也出乎意料的狂妄。
　　承轩已经知道自己一定能赢，所以反倒气定神闲：“三十六块七。”
　　简子俊一怔：“什么？”
　　承轩却再不回顾，径直扬长而去。
　　走回车上，承轩就给手下经纪人打电话：“立刻放掉手中的金融股。”
　　他的人向来训练有素，等到股市一开盘，大笔交易，立刻急挫四十余点，近午盘时分，新闻播出易志维心脏病发入院。以东瞿为首的金融股立刻带动大盘一路下挫，到了下午收盘时，东瞿A的收盘价正好是三十六块七。他反应快，一点损失都没有。
　　他立在巨幅的玻璃幕前，遥遥向电脑屏幕上最后的收盘价格举杯致意。
　　杯中其实只是现磨黑咖啡，醇厚香滑如丝，每次加班工作时，视作救命恩物。他因为决定在台北逗留比较长的时间，所以分公司专门布置出一间办公室给他，意外之喜是有咖啡机与上好的咖啡豆，全是何耀成替他觅来，万幸这世上还是有一个人了解他的。他转过身看窗外风景，早晨还是那样晴朗的天气，此时整个天色却变得晦暗无比，整座城市笼在灰蒙蒙的雾蔼中，铅灰色的云块堆积在半边天空，像是一群挨挨挤挤的绵羊。当他独自驾车行驶在澳洲的公路上，总是可以看见两侧无穷无尽开阔的草地上，一群群的绵羊。那云又厚又重又脏，脏得由灰白渐渐转得深灰，更像积年不洗的羊毛，太厚，什么都透不过来，只是暗沉沉的压下来，压得半边天空都似要垮塌下来。
　　看来今天说不定会下雨，他有点模糊的想到，早上还是晴朗的好天气。
　　天有不测风云。
　　这么一想又想到易志维身上，他的病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上次他入院是半年以前。当时适逢另一间著名的金融财团信誉危机，易志维的病发入院更是雪上加霜，对金融市场打击沉重，差点引发股市崩盘。这次他又在球场上突然昏倒，可见健康报告里的那些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不知医生会不会建议他退休疗养。
　　建议了他也不会听，他了解他，正如他了解自己。曾经用心良苦的研究了他这么久，他的性子还是知道一点的。独断，专横，因为条件优异，所以对自己对其它人要求都几近苛刻。他一手缔造了商业传奇，怎么可能放弃大权，安心一意去养老？
　　比要他的命还难。
　　这个人，不会服老，不会服病，永远不会服输。
　　他想到大姐的话，提到他时，大姐的声调总是淡淡的：“他对他的所有物一向看待得紧，何况是东瞿。”
　　所以，他一定能做到。
　　商场如战场，更如一场博弈，谁心无旁骛，上善若水，谁就棋高一着。

第4章
　　决定收购之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他在办公室边喝咖啡边看屏幕，芷珊敲门进来，她已经被抽调担任他在台北期间的特别助理，其实专门负责东瞿个案。她拿给他大叠资料，仿佛是不经意的说：“如果要收购东瞿，目前是最好时机。”
　　因为东瞿祸不单行，易志维入院不过几天，东瞿名下的新重电子位于新竹高新园区的厂房突然失火，造成严重损失。厂房机器这种财资上的损失倒是其次，更有七名工人在火灾中丧生，成为震动岛内的社会悲案新闻。大小传媒自然一拥而上，各路记者出尽八宝一路紧盯追查下来，才发觉新重电子公司擅自改动厂房设计，并且封锁了消防通道，火灾后操作工人逃生无路，由此才酿成七死二十余伤的惨案。此事自然顿时成为业界最大的丑闻，公众的情绪亦被激怒到了极点，从劳工权益到安全条令，各专业人士之间的口舌官司打得不可开交。新重电子的副总与主管厂房建设的经理锒铛入狱，而东瞿受此丑闻的影响，本就疲软的股价越发一蹶不振。
　　他有些意外的看着她，她今天穿行政女性最常见的黑色套装，中规中矩的样式，领口露出一袭黑珍珠项链，珠子并不大，但纯黑珠光之中泛出奇异的虹彩色，随着珍珠的转动而变换迷离，与她白玉般的脸庞相映生辉。许多女人乐意像钻石，名贵华丽，锋芒毕露，但她的整个人令他想到大溪地的黑色南洋珠，浑圆高华，净美光彩。其实她生得极白，穿黑色十分好看，显得肌肤白腻如凝脂。
　　他问：“为什么不猜我只打算狙击？”
　　在老板面前适时要装糊涂，她答：“直觉罢了。”
　　他语气忽然轻松：“你直觉错了。我要东瞿做什么，想想就累。”仿佛是喟叹，其实倒是心里话。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兀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仿佛是交浅言深。但她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在她面前，不知不觉会放松。这情形很不对头，他立刻生了警惕。她却没有觉得，反倒也放松下来：“唔，像东瞿这样的传统派作风，如果真的收购成功，一定会被迫担任执行总裁，从此一举一动万人瞩目，惨过坐牢。”
　　他第一次听人将大权在握形容为“惨过坐牢”，终于忍俊不禁。
　　他终于问她：“方小姐，能不能请你吃晚餐？”
　　她知道不该答应，上司就是上司，虽然他是位随和的老板，但一面对他，她仿佛就中了魔一样，头脑迟钝笨嘴拙舌，总是忘记种种职场大忌。不是在他面前说实话，就是答应不该答应的要求。
　　出人意料，他带她去吃官府菜。
　　并非时髦的餐厅，环境古雅，她没想到在市区还有这样的地方。如同旧时的私邸，三进三重的庭院深深，假山亭台，重重竹帘隔开水声潺潺，重帘深处有人抱琵琶弹唱，字字句句曼妙婉转，她听不大懂，但知道是唱着粤剧。食客并不多，但菜式一流，连最俗气的鱼翅捞饭都十分出色。她吃过无数次广东菜，第一次发觉鱼翅亦可以做得这样鲜香醇糯。他微笑对她说：“这里颇得谭家菜三味。”
　　她有些沮丧的样子：“原来台北还有这样的地方，我是本地人，却要你带来。”
　　他笑：“我也是本地人，不过很少有机会回来。”
　　空气里燃着线香，很清雅淡远的香气，外头水声涓涓，仿佛是在下雨，琵琶声又铮铮响起，隔帘人在雨声中。
　　吃过最后一蛊燕窝雪蛤，她不知不觉放松而慵懒，深深的叹了口气：“还是从前的人会过日子，什么都是享福。”
　　现代人要起三更睡五更，名利当前，谁还敢享福。
　　他若有所思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一只样式朴素的指环。她留意许久，方才认出那只铜色指环是MIT的毕业戒指。她不由道：“你真不像是MIT毕业的人。”他有些诧异的扬起眉，不知为何，这样细微的动作总令她觉得有几分眼熟，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过。他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母校？”
　　她简单的答：“你的指环。”
　　他明白过来，哑然失笑：“为什么觉得我不像？”她忘记在老板面前装糊涂，如实答：“你像是念HBS出身，实在太学院气。”
　　他反驳她：“HBS才不学院气，他们铜臭气。”
　　她笑出声来，他跟着也笑了：“其实当年差一点去念HBS，两间大学的入校许可都已经拿到，但最后还是挑了MIT。”
　　她有点意外：“一般人都会挑哈佛。”
　　“大姐当年也希望我选哈佛。”
　　她没想到他会在自己面前提及家人，但他态度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句话。她忽然觉得耳廓发热，极力的将思想拉回正轨，所以说：“这间餐厅客人真少。”他说：“老饕餮才知道，所以客人少。”正说着话，突然看到长廊那头，穿暗蓝绫旗袍的侍应小姐正引着客人迤逦而入。当先一人被人众星捧月般簇拥，格外醒目，正是简子俊。她的心忽然往下一沉，其实许久没有见他，上次见面还是在他的办公室，也不过说了三两句话，自己照例要顶嘴。结果当然气得他大发雷霆，吓得秘书张太太忙进来劝架：“三小姐，少说一句吧，三小姐……”一边生拉硬拽，将她硬是劝了出去。她提高了声音反驳：“什么三小姐，叫我方小姐。”明知他在门里也可以听得到，果然哗啦啦一声响，听到他又掼了什么东西，大约是花瓶。
　　张太太做了简子俊许多年的秘书，对简家的人还是旧派的称呼，可是她又不是简家人。还是七八岁的时候，简子俊的司机每逢周末都会去接她放学，不便称呼，只得含含糊糊称她一声“珊小姐”，后来叫开了，差不多的人于是都这样呼称她。年月一久，竟渐渐变成了“三小姐”，因为简子俊还有一儿一女，她咬定了牙也不肯认一声，她又不姓简。
　　简家人都不喜欢她，因为简子俊太宠她，她越是倔强，他反倒越是肯迁就。也不见得是内疚，但从小对她就格外好一些。出国谈生意总记得给她带礼物，粉红缎子小洋裙配粉红小漆皮鞋、限量款的芭比娃娃或是泰迪……越长大收到的礼物越是贵重，大学毕业礼是一部莲花跑车，她连碰都没有碰，车钥匙用快递送回他的办公室。实习时她不肯往富升去，反而选了这家投资公司，后来渐渐做出眉目来，更不肯离开。商业竞争上头，一点也不留情面，几次富升名下的投资公司被她挤兑得落在下风。他气得狠了：“生你养你有什么用处——”她顶回去：“我不是你养的。”
　　这句话大约真正伤了他的心，好久一阵子不再派人找她见面。直到她成天累月的加班，熬得胃出血住院，他才匆忙赶到医院去。
　　他在走廊里和医生说话，语气竟然焦虑而担忧，她睡在病床上，断断续续的听见，几乎觉得刹那间心底的坚冰有一丝融暖。可是医院里特有的味道扑头盖脸的涌上来，消毒药水、氧气管、蒸馏水……叫她想起母亲死的时候，急救室里人影幢幢，保姆带着她在走廊上等待着。保姆紧紧攥着她的手，她惶然的张望，连哭都忘记了。那天也许下着雨，或者是阴天，所以在模糊的记忆里，医院永远是阴冷的天气，走廊上只开一盏小小的灯，雾从窗外涌进来，大团大团，又湿又冷，堵得人哭都哭不出来。
　　她最恨的是他不爱母亲，他不爱她还这样害了她。她永远不能忘记自己缩在门外，听到母亲的声音凄厉尖楚：“你根本不爱我。”本就没有名份没有保障的姻缘，最后连爱情都没有，那么还余下什么？母亲终究绝望了，所以才会在浴室割开自己的动脉，她开着水喉，水放满整个浴缸，一直溢出来，从浴室的门下溢出来，红的血，红的水，漫天漫地的红……漫过她的脚面，漫过她的整个人……到处都是血一样的红……
　　他害死了母亲，所以永远不原谅，永远不。
　　简子俊亦看到了她，怔了一下便径直走过来。芷珊咬着嘴角不吭声，只站了起来。简子俊望了她一眼，却只和承轩握手，两个人寒喧着说些场面话，来来去去，那样虚伪客套。到最后他也没有同她说话，大约有外人在场，亦或对她彻底失望了。

第5章
　　吃完饭后承轩送她回家，上车之后他才说：“对不起。”
　　她没想到他会道歉，反倒十分意外：“没什么。”
　　他其实没有必要向她解释，她只是他的下属，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歉疚：“我并不知道会遇上简先生。”她相信他说的话，正因为相信，只觉得心里很不自在，仿佛是不安，她于是岔开话：“看，有月亮。”
　　他抬起头，霓虹闪亮，街灯如珠，森林一样参差的高楼间夹着一轮月亮，模糊而朦胧，仿佛大理石上一团晕纹，并不清晰，可是深入肌理。她呢喃一般低声：“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他自幼在国外长大，也知道这是张爱玲的一句话。眼前的她精明能干，日日做事都似冲锋陷阵，典型的都市事业女性，没想到还会读张爱玲。他长年在国外，见到的华裔女子大多连国语都已经不会讲了，难得她这样有故国的精致与娴雅。她说：“台北污染太重，再过几年，只怕连月亮都看不清。”
　　他忽然说：“有一个地方可以看清。”就在下一个路口，突兀将汽车掉转了方向，并没有对她再说什么，她心里隐约猜到了一点，果然，他将车一路开出双溪外，一直开上了阳明山。
　　山道上的车并不多，两匝路灯一盏接一盏跳过窗外，仿佛一颗颗寂寞的流星。许久才看到对面两道灯柱，又长又直，是对面驶来汽车的大灯，不过流光一转，瞬间已经交错，迅速被甩到了后头。无数的光与影飞快的被抛到了身后，又有更多的光幢幢地迎上来，车子像在迷离的雾气中穿越，拐一个弯，再拐一个弯，顺着山路，一直往上驶去。其实根本没有雾，路两侧都是树，枝枝蔓蔓的影子映在车前窗玻璃上，像是冬日里薄而脆的冰。她在欧洲读书的时候，早晨起来宿舍玻璃窗外会有晶莹的霜花，那样美，可是不持久。她亦不愿往深处想，只是任由他将车往前开去。到了山顶，他才缓缓将车熄火停下来。
　　她推开门下车，夜凉如水，路旁草丛里有唧唧的虫声，风像是无数细微的手，浩浩的穿过衣襟直扑人怀。山下的城市是一片灯的珠海，像是打翻了万斛明珠，累累垂垂，堆砌出晶莹剔透的红尘深处。抬头果然能看到月亮，被底下那片浩如烟海的灯火衬着，月亮仿佛更小，更远。那月色是青灰色的，照着人的身上，仿佛是一层银脆的纱，稍一摩挲就会沙沙作响。但那响声也是悦耳的，会叫人想起象牙白的塔夫绸，缀着摩洛哥玻璃纱，长裙曳过草地，是那样的窸窣有声。
　　她不声不响，走到路阶上坐下来，双肘支在膝盖上，仿佛小孩子郑重其事的在想心事，浑不顾身上的裙子是万来块的名牌，理它呢，人生就是用来奢侈的。他也走到她身边坐下，隔得并不近，可是也不远，像小孩子排排坐过家家。
　　他不说话，她于是也不说话，两个人坐着静静看月亮，远远的，小小的，明亮的一团白。不知道它曾经照见过多少人的人生，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它其实亦是知道的吧，可是看得太多离合悲欢，所以终于硬起来，脆起来，光也是薄薄的，冷冷的，不带一丝怜悯。
　　风大起来，吹在人身上有点凉意，他也觉得了，脱了外套替她披在肩上，手落下时迟疑了一下，仿佛想握住什么，但终究还是缩了回去。他的外套有他的气息，干净的剃须水与浴露的味道，她将下巴缩进衣领里去，挺括的西服领子，令她像一只寄居的小蟹，壳里是安稳的，妥贴的，而外头波澜壮阔的海洋，太广袤太无垠，反让人生了怯意。
　　“芷珊。”
　　他终于唤她的名字，她极快的转过脸来，连她自己都疑惑，其实自己是在等着的吧，一直在等着的吧，等着这一声。他没有问，然而她自己说出来：“我母亲吃了很多苦头，我只是她的女儿。但如果可以选，我绝不选再当她与他的女儿。”
　　她姓方，是跟着母亲姓。他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向她道歉。
　　他的声音极轻，却有淡淡的悲哀：“人都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父母。”
　　坐得太久，他领带有点歪斜，细碎的小方格子图案，微微扭成无数菱形，松散的温莎结，衬出他俊逸的一张脸。他侧影俊美，像一尊雕像，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这么凉的夜里，他反倒在出汗，倒给他的人添了些真实的感觉。他的眼晴深遂，狭而长的单眼皮，似世上最深的海沟，教人跌进去再也出不来。她身下坚硬的水泥汀路基突然融化成了海绵，像是坐在船上，整个世界起伏起来，仿佛是在晕浪。
　　他俯过身来，她有些害怕，但并没有躲开，只是微微闭上眼睛。轻而柔的吻，像是蝴蝶的触须，先是生涩的，迟疑的，试探的，像幽蓝的引信火花，噼噼叭叭燃着，燃上去，一路点着无数黑的药红的炮，轰轰烈烈炸响开来。无数的蓝的红的紫的绿的橙的光弧，绚目地绽放开来，姹紫嫣红的焰火绽放开来，一浪高过一浪的窜入更高更深，绽成惊天动地的光与热。她的脑子里也仿佛在炸开，许多许多的光和热迫不及待的闯进来，塞满她的整个人，她几乎不能呼吸。她根本无法呼吸，她的指甲陷入他的手臂，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她真的会窒息而死。
　　他终于放开她，两个人都深深吸着气，他呼吸还是急促紊乱的，隔着她自己身上的外套，隔着他薄薄的衬衣，还是能听到他的心跳，怦怦怦，怦怦怦，又快又急，像是随时会跳出胸腔来。
　　他说：“对不起。”
　　她怔了一怔，又是这三个字。他转过脸去，并不看她，可是胸膛在剧烈的起伏，仿佛硬生生在压抑什么。连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不加阻止，不全力按捺，事态一定会超出他的控制，滑向未知的可怕深渊。在世界的隐密处有个无底黑洞，森冷的向他吐着冷气，吸纳着一切，他不能眼睁睁堕下去，所以只能竭尽全力去阻止。
　　风吹到人身上寒浸浸的，仿佛吹散那些烟花的余烬，一切繁华都已陨落。黑的丝绒的夜，温柔的向她包围过来，一切都弥漫得无痕无迹，仿佛一场梦境，醒来时只有无声无息的黑。又像是小孩子被魇住，大哭大闹挣扎醒来，四周却静悄悄的，连那哭闹也是梦里的事。她觉得身子冷透了，却若无其事站起来，含笑说：“没什么，月色很美。”她将他的外套还给他，径直往车上走去，外套上已经沾染了她的气息，她用CHANEL的NO.19，清新的绿色冷香，苔藓调香味，让他想起北美大片大片的云杉原始森林，湛蓝的高山湖泊，深泓的湖水，连倒影都干净清澈。他也不知道这香气到底是留在了外套上，还是留在了他心上。
　　他送她到公寓楼下，与她道别，独自回酒店去。酒店电梯里静悄悄的，四面如镜的壁，照见他自己的身影。那影子也淡的像在月光下，模糊而朦胧。他回房间就走到露台上去，扯开领带，有些烦躁的抬起头来。他住的是酒店顶层套房，二十四楼，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如同站在山顶一样，风吹动衣袂，空气中仿佛还有她的香气，如影随行。这城里月光黯淡，几乎让人忘却，不知三十年前的月色，会是什么样子。大姐从来不对他讲述从前，偶尔提及，也只是廖廖数语，与当年傅易两家的恩怨有关。他忽然觉得疲惫，不知是为了什么。
　　电话响起来，他真懒得去听，可是响了久久，不依不饶似的，他只得走回房间去接。
　　是大姐打来，问：“你喝过酒了？”
　　“没有。”
　　“怎么无精打采？”
　　“有点累。”
　　他从来不说累，她顿时觉得异样，但只说：“累的话就早点睡，我看你连时差都没有倒过来就开始工作，身体到底要紧。”
　　“大姐……”
　　“嗯？”
　　一句话已经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咽下去，仿佛咽下带核的橄榄，又酸又涩百味陈杂，而且硬生生梗在胸口，堵住呼吸。
　　他深深吸口气：“没什么，大姐，你也早点睡。”

第6章
　　简子俊再次约他吃晚餐，他从容赴约。
　　简子俊倒十分坦白：“赵先生这次回来，想必不是探亲度假，赵先生对东瞿偌多关注，甚至可以一口断定它当日的收盘价位，其志不小。”
　　他亦十分坦白：“简先生，富升与东瞿明敌暗友，但一直以来，势均力敌，简先生难道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简子俊听出他的意思，过了良久方才一笑：“我凭什么要帮你？”
　　他轻描淡写的答：“简先生，我并没有要求你帮助我，我只是征询合作意见。易志维对东瞿的控股只占有14.5%，加上易传东的11%，不过是25.5%，虽然他的叔叔还有6%的股份，但听说他们叔侄不和多年，势成水火，大部分股权还是分散在小股东手中。如果我记得不错，简先生您透过基金，也掌控有4%左右的东瞿股份。”
　　简子俊笑道：“果然志向远大——不错，整个易家对东瞿只有不过三成的控股，但董事局那帮老家伙，除了他不会信任任何人。”
　　“他有严重的心脏病，随时会发作，董事们不会喜欢自己的投资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他语气冷静，耐心剖析，有如在大学做试验时那般有条不紊：“神话时代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将是利益。”
　　简子俊沉吟地望着他，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赵先生，我从前是否见过你？”
　　他道：“那天清晨在高尔夫球场，我们曾经有过交谈。”
　　简子俊摇了摇头：“不对，我总觉得你语气神态像一个人——可又想不起来你是像谁。”
　　他微笑道：“我是赵筠美的弟弟。”
　　他“呵”了一声，脸上表情错综复杂，一瞬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仿佛想起了许多事情，也仿佛什么都没有想。过了片刻才说：“原来如此。”旋即笑道：“没想到筠美有这么年轻一个弟弟，你比她小十多岁。”
　　他与三姐同母异父，故而比三姐小十四岁，他比大姐小了更多，差不多小了近三十岁，他与大姐实际并无血缘关系，他的母亲是大姐的继母，而他的父亲只是她继母改嫁的后夫，真是像部文艺小说，或者更像八点档电视剧，角色关系错综复杂，情节曲折，大起大落。但大姐对他极好，扶携长大，视若亲生手足。
　　他心头忽然烦躁起来，最近他常常莫明其妙会如此，抑或是压力太大，他素来自制力极佳，几乎不过一刹那，已经控制好情绪。
　　谈不拢，因为简子俊开价甚高。而且承轩坚持要收购东瞿，简子俊并不热衷：“虽然目前东瞿面临窘境，但易志维绝不会弃守东瞿，如若逼得太紧，说不定反倒两败俱伤。与他硬拼绝无好处，何必要冒这种风险。”
　　“计划收购成功后立刻拆解东瞿集团，将所有子公司全部重组，化整为零分别拍卖。从此后富升再无对手，简先生何乐不为？”
　　简子俊凝视着他，忽然道：“如若我不同意呢？”
　　“简先生是生意人，利益当前，简先生为什么不同意？”
　　简子俊沉默片刻，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不错，利益当前，我为什么不同意。”
　　讨价还价是最头痛的话题，利益攸关只得一点点商谈，最后终于达成协议，两个人才放松下来，简子俊是世家出身，最讲究馔饮之道，于是同他闲闲的聊了几句菜式。简子俊忽然问：“你大姐还好吗？”
　　“老毛病，时好时坏，一直吃中药。”
　　简子俊“唔”了一声，没有再作声，餐桌上一盘没有动箸的水晶虾仁，素淡的青花瓷盘，一只只拼成凤梨形状的剔透虾仁，勾着极薄的玻璃芡，仿佛是水晶拼成的装饰品。他凝视菜肴，缓缓道：“老朋友总是见一面少一面，几时我去看看她。”他知道大姐并不愿意见故人，她每次回来都是独来独往，从不与故旧往来。
　　“你今年是二十六岁吧？”
　　简子俊行事向来细致，也一定早就派人查过他的个人资料。不明白为何还要明知故问，承轩答：“不，我今年二十五岁。”
　　他喟叹：“我的儿子比你小一岁，成天只知道挑跑车颜色，送女朋友礼物。”
　　“年轻人享受生活是应该的。”
　　“你也年轻。”
　　他只怕简子俊问起芷珊，他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幸好没有。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三个钟头，出来时夜色已深，他去医院看大姐，没想到她已经睡了。
　　病房只开着墙角小小的睡灯，仿佛烛光的薄曦。他悄悄在大姐病床前坐下，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停平稳。他想到小时候在波士顿，遇上多年罕见的持续暴风雪天气，那时他们境况很不好，全凭大姐微薄的薪水贴补家用。大雪封门的深夜，他突然发高烧，烧得满嘴都是血泡，全身没有半分力气，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只是烧得全身发抖。大姐抱了他开车去医院，因为风雪太大，交通其实早已经瘫痪，蔽旧的汽车一路上数次熄火，最后再也发动不了，滑入路边深深的积雪中。
　　车窗外风暴如吼，雪花片片如席，绵绵落着，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没有路，没有方向，没有人，只有雪没完没了的下着，那洁白漫天席地的卷上来，四处都是白色的雪，片刻间就可以将他们小小的汽车埋住。他在高热中意识模糊，只觉得冷，冷得牙齿格格作响。大姐紧紧的搂着自己，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越来越冷，他迷迷糊糊，只觉得有冰冷的水滴落在自己面颊上。小小的他也在心里想，这是要死了么？可是大姐将自己搂得那样紧，那样紧。她全身都在发抖，只是无声的掉着一串串眼泪，他在半醒半睡间仿佛听见她绝望的咬牙切齿，犹如困兽最后的诅咒：“你这个混蛋，你以为我要死了么？我们都会好好活着。我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一直在想，那个风雪交加的深夜，自己是否真的有听到她说过些什么，或许只是自己的臆想，因为自己是在发着高热。但是是什么支持她熬到最后一分钟，直到他们被999救出？那次大姐手脚冻伤严重，险些截肢，他也因为肺炎并发症在医院住了好久，若不是有医疗保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时候那样窘迫的环境，不知是怎么样一日复一日熬出来。他渐渐长大，课余起先是去快餐店打工，后来又做兼职，每日中午到证券公司送外卖。中午正是休盘的时候，他偶尔立在大屏幕前，看一看那些曲曲折折的指线，他自幼对数字极为敏感，看得久了，许多地方并不懂，于是回家去问大姐，每天吃饭的时候啃着面包看财经新闻。起初她十分惊诧，不知道他问这些专业问题做什么，而且十余岁的孩子，听枯燥无味的财经报道听得津津有味，他每天在笔记本上做记号，虚拟购买哪支股票，以多少价位买进，再以多少价位卖出，每当预测无误，便用铅笔在旁边画一个红心。等她偶尔看见这份笔记时，他做这份虚拟作业已经长达半年，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红心，闪闪烁烁，仿佛可以灼痛她的视线。
　　她却并不高兴，那一刹那的表情甚至像是伤心，他不知她为何会有这种神情，最后她还是以自己的名字开了户头，全盘交给他操作。高中三年下来，由少渐多，居然颇有斩获。他原想已经攒够大学学费，不如就此收手，后来却考取了全额奖学金。也就是在高中毕业那年，大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他讲述傅圣歆的故事。从此以后，易志维的名字便成为此生最重要的挑战，时时刻刻铭记在心。大学时代课业繁重，他念的又是MIT最有名的航空工程，每日在实验室与图书馆的奔波中。最辉煌的成绩并非三年修完了全部学分，而是成功预测对冲基金的动向，在国际货币中赚得不菲。直到大学毕业，便以此为基本启动资金，一心一意去做了投资管理。不过数载便风生水起，顺利得令人望尘莫及。
　　他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易志维是例外，因为大姐脸上那种万念俱灰的表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离她远去，所以他下了决心，绝不放过他。他一定会赢他，一定会赢他，然后替大姐寻回另一个世界。
　　他凝睇黑暗中大姐熟睡的容颜，仿佛有所感知一样，她忽然自沉睡中醒来，有些茫然的睁开眼睛，在睡意犹存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喃喃出几个音节，声音含糊不清，他只听清后头的两个字，仿佛说的是：“是你？”
　　“是我，大姐。”他自然而然的俯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冷，手腕在微微发抖。他不由问：“大姐，你怎么了？”
　　她已经镇定下来，声音也十分平静：“没事，只是做了个梦。”问他：“这么晚怎么还过来？”
　　“想来看看大姐。”
　　她柔声问：“怎么了？”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今天和简子俊谈得很顺利，太顺利了，我反倒有点担心。”
　　“简子俊这个人心计狡诈，对他多留一个心眼是好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易志维目前还在医院里，但他这个人向来敏感，不知道能瞒过他几天。”
　　“易传东呢？”
　　“他如果不是真的才资平庸，就是一直扮猪吃老虎，跟易志维比起来，他简直是乏善可陈。”他伸手掩口，将一个哈欠揉碎于无形：“好在公司这边两个操盘手，方小姐和陈先生都十分能干，倒叫我省了不少心。”
　　她爱怜的看着他：“公事明天再说吧，看你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先回去休息。”
　　他故意怨恨：“大姐，你又笑我眼睛小？”
　　有时在她面前，他就是这样孩子气，其实他的眼晴并不小，他是狭而长的单眼皮，眼尾稍向上翘，是所谓桃花眼，不笑亦仿佛含了一缕笑意。她被他逗笑了：“真是胡说八道。”

第7章
　　收购进行的十分顺利，东瞿的股价正跌到谷底，正好被趁低吸纳，与小股东的谈判也比较顺利。芷珊行事本来就稳妥，此时与另一位同事搭挡联手做市，更是无声无息，几乎不露半分痕迹。承轩十分沉着，大战当前，他整个人倒显得更为松驰。他们近来常常一起加班，下班后整队人去吃饭，都是年轻人，虽然他是上司，但几个回合下来，互相了解，都拿他当自己人看。盯牢股市是件十分沉闷的工作，何耀成说：“幸好有芷珊在。”
　　“幸好”这两个字，总令承轩有点异样的感觉，他从来不在工作时分心，但芷珊仿佛一缕光，仿佛总是静悄悄的照射进来。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开去看电脑，她穿杏色套装，依旧是中规中矩的样式，耳上独粒金钢钻的坠子，灯光下骤然一闪，仿佛一颗泪，还未堕，已经碎了。他踌躇了半晌，还是对她开口：“方小姐，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芷珊扬起眉看他，她的眼晴像宝石，黑白分明，倒影历历可见。他向她解释：“是总商会的酒会，因为必须携伴，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她想，即使自己再蠢，也应该知道拒绝他。结果她还是去做了头发，挑了晚装，陪他去出席盛宴。
　　他自己开车来接她，晚装是黑缎子礼服，长可曳地，裁剪简单，腰线下散缀无数水钻，如无数细微的鳞片，盈盈款步行来粼粼闪烁。她将长发堆绾，戴小小的钻石冠，就像公主，海的公主。她向他微笑，那笑意里到底掩不住一种凄清的落寂，仿佛明知天亮时分自己就会化作蔷薇泡沫。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大力的撞击着，撞得胸口隐隐作痛。他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感知过一个人的存在，她就在他身边，车厢的空间，咫尺之间。她就在这里，每一次呼吸他都听得到，每一寸的她都是鲜明的，深深的烙进去，拨不出来，也无法挣扎，可是绝不能碰触。
　　车窗外正是华灯初上，这城市喧嚣热闹，车流如涌。霓虹渐次点亮，夜空中各色各样的招牌开始闪烁。他开着车子，在这城市最繁华的脉搏中穿行，只盼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可以与她这样永远下去；又盼这条路立刻走到尽头，可以就此结束一切，结束与她这种危险的独处。
　　酒会在露天会所举行，场面盛大华丽，因为是总商会每年一度的聚餐，无数商贵巨子都会出席，记者人数几乎比嘉宾人物还要多。他携她入场，两人携手并立，任谁看也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只是他长年在国外，行事又低调，对于这个圈子是新面孔，所以反倒有机会冷眼旁观。
　　引发小小轰动的是地产新贵纪永豪携妻子出席，纪太太戴一条精光璀璨的钻石项链，项链虽然全部是碎钻，但每粒都在三十多分，百余粒钻石净白晶光，仿佛不经意掠起亿万璀璨的银河系于颈中。早有人眼尖认出那是Cartier今年的新款设计，上个月刚刚在伦敦展示，全世界绝寻不出第二条同样的钻石项链来，记者们顿时全力谋杀菲林。纪永豪有意退后一步，方便记者拍照。正是满面春风的时候，忽然望见入口处又有人来，正是长期处处为之掣肘的东瞿总裁易志维。
　　纪永豪没有想到会见到易志维，只见他精神颇好，丝毫不见病容。他的女伴风度从容，气质恬静，一袭式样简单的黑色长裙，除了胸口一只tiffany碎钻别针，浑身竟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纪永豪不由笑道：“白小姐越来越漂亮了，只是易先生怎么如此不周到，今天这样隆重的场合，竟让白小姐光着脖子走进来。”
　　易志维不过微微一笑，并不答言。一名记者已经抬头望见他，又惊又喜嚷“易先生来了。”顿时引起记者一阵骚动，纷乱一拥而上，将他与女友重重包围。这是他出院后首次出现在公众场合，只听咔嚓咔嚓一片按快门的声音，无数镁光灯此起彼伏闪烁，亮得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顿时将那位珠光宝气的纪太太撂在了一旁。
　　承轩与芷珊伫立在极远处，望向那镁光闪烁的光芒深处，芷珊端着香槟，终于忍不住轻轻的说：“是不是惨过坐牢？”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终于和颜悦色起来，在这衣香鬓影的夜晚，香槟醇滑，夜风沉醉，所有相干的不相干的人，都在纸醉金迷的场合下面目模糊起来，唯有眼前的人看得真切，他几乎是放松的了。
　　音乐响起来，他放下酒杯，十分绅士地向她行礼，她微微怔了一下，才将手交到他手中。
　　很慢很慢的舞曲，是一支英文的旧歌《Wherehavealltheflowersgone》，歌手在台上一遍遍的低低吟唱:“Wherehavealltheflowersgone?longtimeago……”那样惆怅的句子，似水流年，花落何方……夜是一朵开到盛极的玫瑰，盛极了总有些些的颓势：“Whenwilltheyeverlearn?Whenwilltheyeverlearn?”你可知道……你可知道……一遍遍的问着，一遍遍的问着，那样惆怅，那样迷茫……又有谁会知道呢？空气里流动的是夜与花的香，他们在嘈杂的谈话声中分辨音乐的节拍，专心致志的慢慢跳舞。
　　跳舞的人并不多，只有七八对，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处，都在轻言笑语的交谈。舞池紧邻着喷泉，喷泉池中映着无数灯光，粼粼仿佛溶进去无数个细小的月亮。一条条银的蛇碎的影在上头扭曲着，青铜雕像顶端流下的潺潺水瀑，被夜风吹得散开细微的水霰，沾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清凉沁人。他的手不紧不松的握着她的腰，歌声如同水霰一样，飘渺而悠远：“Whenwilltheyeverlearn?Whenwilltheyeverlearn……”
　　谁会知道，又有谁会知道，在这样的夜里，那些遥远的，未知的将来，那些沉默不语的过去，谁能够知道……
　　这晚没有月色，草坪上空交织着满天繁星样的灯，夜空深黑静寂，仿佛亘古不变的遥远背景。旋律缓慢而优美，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晚上，不会有奇迹，她喝多了香槟，却头脑清醒，如今再不会有一座城，肯以倾塌的姿势来成全一段传奇了。歌手还在无限惆怅的吟唱：花落何方，似水流年，花落何方，此去经年……你可知道……你可知道……站在这繁华的中央，耳畔细微的歌声一遍遍的在问：你可知道……你可知道……
　　他的表情亦仿佛有一丝恍惚，他甚少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来。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侧耳交谈的几位非富即贵人物，易志维很少说话，偶尔体贴地替身侧的女伴取一杯香槟，然后回过头来，依旧漫不经心的聆听着旁人的高谈阔论。他虽然面带微笑，那笑容亦无可挑剔，但他知道那只是出于礼貌。
　　此生他到底有没有机会，真正开怀大笑过？
　　承轩有些麻木的注视着他的笑颜，他小时候十分顽皮，大姐忙着工作，没有钱请保姆，就将他独自锁在家中。他一个人拿只玩具车，可以玩好久。有日偶尔爬到了阁楼上，累了就在地板上沉沉睡去，醒来时四面黑暗，哭了好久才找到灯掣，打开电灯看到满阁楼的杂物，擦干了眼泪，继续自己和自己玩耍。
　　从此后阁楼就成了他小小的、秘密的花园。十余岁时躲在阁楼里翻天覆地，几只旧藤箱里装着大姐年轻时的一些书籍杂物，被他统统翻了出来。
　　就是在那时，看到大叠的旧照片。
　　照片质地极好，颜色还没有毁掉，拍得毫无理法，完全是家常随意抢拍的一些镜头。拍摄背景总是同一套屋子里，宽敞简洁，有客厅里拍的，也有书房的，有露台的，亦有厨房的。照片都是拍着同一个人，偶尔也有合影，大大的特写，一望即知没有用三角架，是举着胳膊随便对准自己拍下来。镜头离得太近，像是后来街头时兴拍的大头贴，但两张脸都笑容灿烂。有一张照片是那个人正在接电话，举手挡住半边脸，仿佛要挡去镜头。大特写的手，紧紧抓住另一条伸过来的胳膊，女性的纤细的手腕，被他捉在手中。拍到的大半张脸上，明明都是笑容。笑得那样明亮，眸中薄而净的闪亮光辉，仿佛是宠溺。
　　隔着薄薄的镜片玻璃，隔着遥迢的时空，隔着一切未知的往事，凝聚在镜底的那一刹那，仿佛就要籍此来证明曾有过的瞬间幸福。
　　他是否真的快乐过？承轩几乎怀疑自己不曾见过那些照片，或者那一切，都只是存在于无聊的臆想。他曾冷酷无情的撕裂一切，令整个世界在一个女子面前崩溃。如今他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仿佛心安理得。那样灿烂的笑容，也会是虚伪造作的一个假像。
　　他绝不会放过他。
　　网一步步收紧，而绳索牢牢握在他手心。

第8章
　　猝不防及的事情发生在周一，易志维突然约他晚餐，他的心顿时一沉。没有理由这么快，不可能这么快他就已经察觉。市场风平浪静，一切痕迹早就被他们消弥于无形，他不可能这么快觉察出异样。
　　他还是赴约了。
　　约在一间知名会所的西餐厅，这里本来就是会员制，这日客人极少，整间餐厅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
　　易志维比他先到，立在落地玻璃窗前，玻璃窗外就是巨大的椭圆形马场，像是平空掣出的一只沙盘，可是没有山脉河流，亦没有高低起伏，巨大平整的沙盘上，骑师调教着名驹。高大神骏的纯种汉诺威马，栗色的毛皮像是缎子一样，在晚霞中闪闪发亮，骑师在场中兜圈子小跑，四蹄扬起场中的沙土，踏碎斜阳。
　　夕阳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毛边，他凝视着场中奔跑中的马匹，仿佛若有所思。
　　“易先生。”
　　他转过脸来，刹那间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有些恍惚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好。”
　　他与他握手，他从来没有面对面离他这样近过，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仿佛从前早就见过面。不错，他早就见过他的，这么多年，关于他的一切，他总是格外留心。不论是电视新闻，还是报刊杂志的访问。
　　易志维的笑容仿佛温和，声音亦十分从容：“一直没有机会向赵先生道谢，谢谢你那天在球场救了我。”
　　他答：“那是应该的。”
　　即使单纯的于出道义，陌生人也应该伸出援手。何况他努力了近十年，只是为了终有一日的对诀，怎么可以任由他不战而去？
　　桌上两杯矿泉水，无数碳酸气泡沿着透亮杯壁缓缓上升，一颗颗细小的晶莹剔透，像是针尖芒，密集的，簇堆着升到杯面，无声无息的破裂，可是前赴后继，一颗接一颗缓缓冒上去，冒上去……
　　易志维的声音不缓不慢：“赵先生去年主持收购‘J&A’，战绩辉煌，令人侧目，实在是替华裔商界大增光彩。”
　　“易先生有话请直说。”
　　易志维淡淡的一笑：“赵先生如今垂爱东瞿，但可惜这是先人留下的产业，恕不能割舍。如果你一意孤行，我只得奉陪到底。”
　　承轩的一颗心沉下去，沉下去，他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了破绽，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看来这场战争，比他想像的还会要艰苦百倍。
　　他不卑不亢的答：“东瞿是上市公司，一切合法的金融行动都只是市场行为。”
　　易志维微微眯起眼来，他是狭长的单眼皮，目光深遂，凝视着他，声音轻的仿佛是叹息：“真遗憾。”
　　夕阳照在承轩的脸上，光线经过玻璃的过滤，仍有轻微的灼痛感，场中的马嘶声隐约，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按理说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再没有交谈的必要了。可是易志维转过脸来问他：“骑马吗？”
　　并不像是邀请，亦不像是商量，没来由的，他竟然点头答应。
　　马厩里很安静，除了马儿竖起耳朵，直着脖子从木栏后盯住他们。他带他去看那匹奥尔洛夫马，血统极纯，全身棕色的毛，只有额上一颗白星。易志维喂马吃糖，那匹马俯首到他掌心，舌头一卷糖块便不见了。他拍着马的额头，脸上不知不觉露出温柔的神色：“还有两匹马在英国，偶尔兴趣来了想骑一骑，想想十几个钟头飞机，又懒了。”他将大把的糖块递给承轩：“你试试。”
　　马儿温软粗糙的舌头舔过掌心，奇异的触感，他觉得自己也是那块糖，只一卷，就要被缠到粉身碎骨里去，可是如果久久托在掌心，就会无声无息的溶掉。马吃完了糖，对他也亲热起来，俯下长长的颈子，时不时的嗅着他。掌心还是湿濡濡的，并不觉得脏，也不觉得腻，只是觉得像是多了些什么，连空气都浓稠起来。
　　他们各自牵着马出来马场，一先一后相继上马，两匹马跑着整齐的小快步，温和的有规律的震动，他的马渐渐跑得快了，兜过大半个圈子，反而追到了易志维的后面。从后望去，他一人一骑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再远些的天空是无边无垠的孔雀蓝，蓝得那样纯粹凝重，仿佛硕大无比的琉璃碗，倒扣下来，隔着厚而重的琉璃，看得清天的颜色直淀下去，最底下淀出近乎黑的深蓝。而他伫马立在那里，天的颜色渐渐溶下来，连同马与人的身影，都溶进那琉璃样的天空里去了。
　　承轩开车回公司去，天空颜色越淀越深，深蓝变成了深紫，深紫又淀积成了紫灰，终于夜幕渐渐降下来，黑的夜被渐次亮起来的灯照出薄而透的背景，往上升去，往上升去，愈薄愈透，便透出一颗模糊而大的星星，像是一粒钉，钉在夜空中。他想起黑丝绒底子上的蝴蝶标本，亦是这样深深的一颗钉，钉住蝴蝶的心脏，便永恒的展开那美丽的翅。
　　他没想到公司还有人在，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露出半截雪亮的灯光，仿佛是月色，可是月色不会这样明亮。他踏进那光里去，轻轻推开了门。
　　原来是芷珊，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表格，她捏着块三明治，一边啃，一边看着。
　　仿佛是噎着了，急急的吞一大口咖啡，一抬头，忽然望见了他。
　　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点起司，沾在微微扬起的嘴角，样子仿佛个倔强的小孩，他着了魔一样，伸出手指去原本是想替她抹去那点乳白，可是不知为何顺势滑下去，滑到她尖尖的下颔，抬起她的脸来。
　　吻是那样急切深沉，她紧紧攀附着他，他几乎要将她箍进自己身体里去，理智的堤岸终于抵挡不住情绪的狂潮。她有着独特的清凉气息，混和着咖啡与食物的香气，她的背抵着硬硬的写字台边缘，退无可退，他们都是退无可退，只有绝望般纠缠，不肯放开，不能放开。
　　“咣啷”一声，咖啡被推落在了地上，溅出一地的褐，触目惊心。
　　他还紧紧搂着她，两个人不知所措的望着一地的碎瓷片。新利的、雪白的碎片，在灯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她终于说：“我来打扫。”
　　他心一横，在她耳畔轻声说：“管它呢。”
　　管它呢，管它呢，管它呢……
　　如果上天已经注定，那么管它呢。
　　在此之前，他这辈子的唯一肆意而为，也不过是中学毕业，一意孤行去了MIT。
　　大姐希望他念HBS，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如果念了哈佛的商学院，将来的一切只怕会事半功倍。
　　可是他不愿意，于是唯一的一次放纵了自己，去了自己私心向往的大学，学了毫不相干的学系——明知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因为彼时已经深切的知道，他的人生已经如同那枚蝴蝶一样，钉在黑丝绒底子上，凄怆而华美，却动弹不得。那粒无形的银色长针，已经深深穿透了他的整个人生。他活着的意义，已经早就注定，容不得他有半分的挣扎。
　　第二天他去医院看大姐，没想到三姐也来了。
　　她们姐妹难得见面，大半因为简子俊的缘故。赵筠美买了水果与燕窝来，还有大捧的鲜花，笑吟吟的说：“大姐气色好了许多。”见到承轩，轻轻的“啊”了一声，说：“坏小子，好像又长高了。”她虽与大姐不和，但从小喜欢承轩，将他当个小孩子看，踮起脚来搂他的肩膀，笑着说：“趁着还没有人跟我抢，赶紧搂一搂。”
　　“三姐也越来越年轻漂亮了。”
　　赵筠美抿嘴笑：“贫嘴。”仔细端详他：“怎么倒像瘦了，真是越长越像四弟。怪不得人家说……”她说到这里，突然“啊呀”了一声，说：“忘记给圣贤寄书呢。”承轩奇道：“四哥要你给他寄书？这太阳倒是从哪里升起来？”筠美在他背上一拍：“没上没下的，他到底是你四哥。”终究还是笑着告诉他：“他哪里会看什么正经书，要我寄给他港版的漫画，这么大的人了，还是这样孩子气。”
　　大姐这才问：“圣贤在澳洲还好吗？”
　　筠美说：“他生成那样的脾气，能坏到哪里去。”
　　承轩说：“四哥乐天知命，是会享福的人。”
　　筠美打量着他：“坏小子，怎么突然老气横秋的，心事重重？”
　　他敷衍着说：“公事不顺。”
　　收购形势比他想的要坏，虽然早有预料，可是也没想到易志维的反扑会这样迅猛。几乎是漫天席地，叫人喘不过气来。

第9章
　　第一次正式举牌之后，市场反应激烈，东瞿立刻宣布反收购。易志维出手快、狠、准，宣布以短期配股应对收购，意图用庞大的资金来击退他，速战速决。这两天流通股价已经被拉到奇高，而许多小股东还在观望中犹豫不决。已经收购的股份不过才占东瞿股份的5%左右，
　　东瞿资本雄厚，他当然不能正面迎敌，只能借力打力，四两拨千金。这样一来，平仓压力便越来越大。
　　芷珊提醒他：“我们目前太过冒险，只怕万一出现意外，随时就会被银行逼仓。”
　　他何尝不知道，但事已至此只能一鼓作气，寄望于前。他和简子俊没有再见面，但通过电话，简子俊的态度倒还乐观：“现金收购价位离心理价位已经很近，易志维很难守住四十二元这一关。”
　　话虽然这样说，整个争夺已经几近白热化，双方胶持不下，财经界早已轰动。杂志纷纷刊以大字标题，长篇累牍的报导，挖出他去年主持“J&A”公司收购案，揭露他是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他顿时成名，被炒得沸反盈天。财经频道力邀他去作访问，偶尔拍到他在会所外的照片，立刻刊在花絮版头条，称他是“最具价值黄金单身汉”。
　　照片虽然是抢拍的，但镜头上的他眉目俊朗，目光坚定，正步下会所的台阶，秋天的风吹起他的外套，仿佛鸽子的羽，在风中微微张扬。镜头中的背景都被虚化，只有他整个人是清晰的。芷珊看到，与他说笑：“果然有型，有做偶像派商人的潜质。”
　　他啼笑皆非，她不依不饶，仿佛记者访问：“现在已经身为公众人物，赵先生有什么感想？”
　　他微笑：“惨过坐牢。”
　　两人相视而笑，电话却响起来，他接听之后，若有所思，告诉她：“东瞿董事会刚刚宣布以每市额百元的B股换购市额93元的流通股。”
　　她心一沉，东瞿宣布配股已经令他们应对吃力，如今再以B股来换购A股，存意就是要百上加斤，逼迫他们。他的眉头深深皱起，她以为他是忧虑，于是安慰他：“现金收购的成功个案从来都在九成以上，我们还没有输。”
　　他忽然微笑：“谁说我们会输，我倒觉得我们快赢了。”她朦胧猜到一点，望住他，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果然，他说道：“你不觉得，东瞿一直以来的反收购举措，好像有点急功近利？”
　　她向来灵敏，此时“啊”了一声，已经被他点透。
　　他声音不缓不急：“东瞿的资金可能存在严重问题。这样的收购战，对东瞿来讲，是速战速决为最佳。易志维这个人做事向来不拖沓，他明知我们宣布现金收购，优势在何处。如果东瞿的资金运作状况良好，只要宣布以更高的价格来反收购，就可以逼迫我们清仓，可是他没有，他用的方法是不必调动大笔资金的配股，这是守，而不是攻，这已经不符他一贯的作风。如果配股还可以说是求稳，那今次换购就有点欲盖弥彰了。东瞿B股向来只握在几个易姓大股东手中，视作易氏家族对东瞿最有力的控制手段，易志维这个人家族观念很强，可是他竟然决定以B股来换购A股，明显有违常理，凡是不合常理的地方，就是有问题的地方。”
　　他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因为到了晚间，简子俊给他打了个电话，口气闲闲的说道：“有位朋友想见一见你。”
　　他以为简子俊是迫于华宇银行目前承受的强大资金压力，所以安排另一位银行家与他见面，商谈分摊抵押借贷事宜。
　　万万没想到竟是东瞿的执行副总裁易传东。
　　他和他的兄长在外貌上并不十分相似，性情更是南辕北辙，与卓然出众的易志维相比，他内敛温吞得几近平庸。当年他正式进入东瞿工作时，八卦周刊、财经杂志总是拿他与兄长对比，但时日一久，乏善可陈，便渐渐不再。在兄长无比耀眼的光环下，他总是隐在无声黑暗中，连笑容都似若有若无：“久闻赵先生年轻有为，今日才有幸得会。”
　　承轩已经十分敏感的猜到了一切，微笑道：“哪里，能够见到易先生，我才是幸会。”
　　果然，易传东道：“我和简先生是多年的合作拍档，目前全力支持贵公司的华宇银行，也有泰半资金属于我。”
　　承轩“哦”了一声，不声不响的凝视眼前的人，含笑反问：“易先生是打算让我停止对东瞿的收购计划吗？”
　　易传东笑道：“赵先生真会说笑。”
　　三个人都会心微笑，易传东道：“想必赵先生业已经看出，东瞿目前的资金有重大问题。东瞿在海外投资受挫，亏损超过两成。大宇地工业园区计划预计投入超过十二亿，结果和政府谈判失败，必须于六个月内完成一期工程。所以东瞿目前是左右支绌。”
　　他所料果然不错，易传东道：“赵先生的计划是收购成功后拆解东瞿，所以我要求到时可以用合理价格，即低于市价两成左右的价格，购入东瞿的保险公司、投资公司和通讯公司。”
　　那是东瞿最赚钱的企业，本身就远超市值，何况还低于市价两成，他无疑于狮子大开口，承轩微笑：“易先生所谓的合理价格，恐怕值得商榷吧？”
　　易传东眉头微微挑起，目光犀利，神色敏锐专注，仿佛突然发现猎物的猎豹，浑身上下都饱满着蓄势待发的力道——只有在这一刹那，他的神情其实似极了他的兄长，赫赫有名的东瞿执行总裁易志维。几乎只是一秒钟之后，他已经放松而懒散，整个人重新平淡下来：“当然，赵先生也可以要求我付出市场正常价格，可是以赵先生目前的处境，恐怕不会这样拒绝我。”
　　承轩只微一思索，便颔首：“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简子俊亲自去倒了三杯酒来，易传东举杯，意味深长的笑：“为东瞿，”
　　“Cheers!”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叮的脆响，三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赵承轩并没有久留，送走他后，简子俊又往杯中倒满了酒，与易传东浅酌，忽然问：“怎么样？”
　　“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你看他见到我的那一刹那，立刻就猜到了前因后果，这孩子叫人觉得害怕。”
　　“我看过他历年的战绩，实在惊人，报纸上说他是‘狙击之神’。”
　　易传东嗤笑：“才二十五岁的人，竟然称‘神’，少年得志，也不怕秀极易摧。”
　　“当年你大哥二十五岁出任东瞿总裁，人人都当成一个笑话。等到他三十岁时，董事会里里外外、连同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都不敢再轻觑他半分。”
　　易传东沉默片刻，这中间牵涉着太多的事情，样样件件都是不能付诸语言的，他知道自己那种嫉恨，像是一锅沸油，只消溅入一点点水，便会轰然炸开来。他鄙夷自己这种心浮气燥，所以只说：“我知道了。”
　　“你大哥最近怎么样？”
　　“医生说手术风险太大，不考虑心脏移植，所以他随时随地都会病发。万一哪次抢救不及时，就会没命。医生一早要求他住院，他置若罔闻。”易传东漠无表情：“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们惶惶不可终日，人心浮动，不然的话，我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在大宇地投资上头弄花头。”
　　“其实他如果死了，一切都会是你的了，何必再费这种劲。”
　　易传东将杯中的酒一口气饮尽，或许是太过辛辣，皱起眉来，嘴角却含着一缕冷笑：“就算他死了，东瞿是他一手缔造，哪怕他死了，一切都是他给我的，一切都是他施舍我的，我还是活在他的影子里！你永远不会知道那种感觉，我这辈子再也不愿意站在他身后，眼睁睁的站在他身后！”

第10章
　　东瞿的资金问题被消息灵通的报纸公开之后，市场顿时哗然，中小股东争先恐后的沽空，东瞿寸寸失守。
　　易志维主持召开紧急会议，与会的都是高级主管，整个会议室中一片肃杀之气，仿佛人人都知道最后的决战已经来临，所以一片死寂。因为连续的加班，易志维已经疲倦而困顿，连声音都沙沙发哑：“这种情况下，先不必追查是谁走漏了消息，银行方面怎么说？”
　　资管经理答：“要求我们提供更多的抵押。”
　　易志维说：“好，果然翻脸不认人。”他静默片刻，方才重新抬起眼来：“诸位……”众人全神贯注聆听，人人注视着他，他却停下来，缓缓皱起眉头，极慢极慢的向前倾去，整个身子向前倾去，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眼睁睁看着他“砰”一声俯倒在会议桌上，水杯文件等等杂物被他的身体撞滑出去，“哗啦”散了一地。人人大张着嘴，在极度的震惊中呆若木鸡。
　　过了好几秒钟，才有人如梦初醒，立刻抢过去：“易先生！”
　　整间会议室的人反应过来，与会的都是东瞿的精英，在几秒钟的慌乱后立刻稳住了阵脚，一面立刻给他服药，一面拨打急救电话，另外安排专人负责保密事宜。
　　但纸哪里能包住火，只瞒了不过一天，大小媒体就已经知道这次会议室中的突然病发。立刻传闻东瞿一败涂地，易志维心力交瘁，再也无法支撑。
　　承轩对芷珊说：“我有些不安。”
　　芷珊安慰他：“在商言商，我们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东瞿是易志维的命，自己如今分明是在要易志维的命，而他的病，根本就不能承受强烈刺激。
　　另一层更深的不安是难以言喻的，无法具体解释的，他隐约觉察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仿佛一个强大的黑洞，在未知的不明的地方，终有一日会吞噬他赖以生存的一切。这是一种微妙的第六感，对市场或是对命运的预知，他每次都凭着这种奇特的第六感躲过灾祸，比如六年前的货币崩溃，他就是凭着事前的预感，竟然揣测到了对冲基金的动向，不仅抽身极早，而且还顺势赢得暴利。
　　他烦躁不安。
　　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从前从不失眠，哪怕压力达到临界，他仍旧可以安然入睡。或者这次真的赌得太大？
　　可是明明已经胜券在握。
　　幸好接到芷珊的电话：“睡了没有？”
　　“还没有。”
　　她语气温柔：“看，今晚有月亮。”
　　他起身拉开窗帘，果然有月亮，一轮圆月，清冷光辉撒落天幕，照进窗内来，仿佛是一地水色。浸骨微凉，竟似有桂花的香气。他想到在山顶与她看月的那一刻，脸上不知不觉露出微笑。
　　在月色中，他终于朦胧睡去。
　　却有乱梦，梦见自己是陷入丛林的猎手，已经一枪击伤猎物，可是它却逃掉。一路追下去，触目只能看到茂密的绿，处处都是枝枝蔓蔓，绿得漫天漫野，纠纠缠缠，叫人透不过气来。而四处枝摇叶动，不知它遮掩在哪一片叶子底下，他步步紧逼，已经接近最后的目标。但突然心慌气短，也不知在害怕什么。他用颤抖的手揭开最后一片宽阔的蕉叶，突然蕉叶深处扑出一只前所未见的可怕猛兽，张开血盆大口，顿时尸骨无存。
　　醒来满头的冷汗，他坐在床头，脑中一片茫然，直到天亮，他才起身淋浴，然后去医院去看大姐。
　　出乎意料她并不在病房中，问了护士，才知道去了花园散步。
　　已经是深秋，却依旧有扶桑花，三三两两的开在枝头，带着湿重的露水，饱满的花朵深深垂着，仿佛不胜重负。
　　他一眼看到大姐，立在花木扶疏的深处，神色遥远而冷漠。
　　她会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已经转过头来，看到是他，脸上露出微笑：“这么忙还过来？”
　　他说：“已经不怎么忙了。”
　　因为东瞿正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资金短缺，银行逼仓，人人但求自保，已经开始抛售东瞿股票。所以他们顺利的吸纳，不过几天时间，已经买入差不多10%的东瞿股份。再持续几天的话，东瞿就会被顺利揽入囊中。
　　她知道他的习惯，每次不堪重负的时候，总是会来自己身边，静静的呆上片刻。去年主持收购J&A公司，最紧张的时候他连续几天没时间合眼，最后还是抽空跑到她位于曼哈顿中央公园旁的公寓去，在她面前的沙发上睡足五个钟头。醒来后精神抖擞，继续回到水深火热的收购大战中去。
　　所以她温和的问：“怎么了？”
　　他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我觉得害怕。”仿佛是解嘲：“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可是这一次我竟然觉得害怕，总觉得像是做错了什么，即将有大难临头。”
　　她无语的揽住他的肩，已经比她还要高一个头，再不是当年那个依依膝下的孩子，可是他此刻的神色茫然无助，叫她心里一阵柔柔的牵痛。她轻声说：“大姐在这里，你什么都不必怕。大姐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什么事情。”
　　事情果然进行的十分顺利，他们已经顺利收购到12%的股份，举牌成为东瞿第二大股东，只要再拿到两个巴仙，就可以大获全胜。
　　易志维已经带病出院，返回东瞿主持大局，但事态发展已经急转直下，市场倒向一边，东瞿已经无法挽狂澜于既倒。
　　接近尾声，胜利越近，承轩反倒越觉得茫然。
　　来得这样容易，近十年的渴望一朝真实的握在手中，反倒添了一种异样的失落。只是终于松了口气，一切就快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
　　天气闷热得出奇，承轩和芷珊跑去吃夜市，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坐在小小的桌椅旁，听收音机里讲台风“玛丽”逼近本岛，今晚会有雷雨天气。四周的摊主纷纷收拾着杂物，预备收摊。
　　快下雨了。
　　或者下雨了，天就会凉快下来了。
　　空气闷得像蒸笼，四周的人都在忙，仿佛要逃难一样，一片狼籍。他忽然心中一阵难过，芷珊也仿佛觉得了，于是同他开玩笑：“再过两天，就可以宣布收购成功，到时你入主东瞿，面对记者讲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思索了半晌，仿佛真的在考虑新闻致辞，最后才慢吞吞的说：“我爱你。”
　　她怔住。
　　他微笑着，凝视她的双眼，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她还是怔在那里。
　　他俯身在她耳旁，清清楚楚的说：“芷珊，我爱你。”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席卷而来，仿佛是世上最狂猛的海啸，整个世界都颠覆过来，整个世界都不再重要，只有他，只有眼前的他。
　　可以紧紧相依，可以不离不弃。
　　她的眼中蒙上一层水雾，他轻轻吻在她鬓角，呢喃一般：“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爱他，她当然爱他，她当然当然爱他。
　　她投入他怀中，只要有他，她只要他。他紧紧抱着她，两个人的心跳都化为最温柔的起伏，她只觉得像在梦里一样，整个世界都沉静下来，无声无息，只有他。这一刻，千金不换。
　　变天了，渐渐有风，吹得地上塑料袋废纸全都呼啦啦作响，风吹着他们的衣袂，如果痛快的来场雨，该多好。
　　在这样杂乱无章的街头，他亦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拥着她，只想一生一世。
　　铃声大作，他久久没有动弹，她亦不想他放开自己，但最后还是得提醒他：“你的电话在响。”
　　他恋恋不舍的放开她，接听电话，对方只说了几句话，他一声也没有答应，只抬起眼来看她。
　　她突然觉得寒意顿生。
　　“易志维突然宣布私人成为Letter的第一大股东，目前已经获得超过六成以上股权转让。”
　　冰冷一线，顺着她脊背涔涔而下，竟然寒痛刺骨。她当然知道Letter是公司最重要的资本来源，易志维如果控制基金，就无异于釜底抽薪，目前公司的资金运作已经达到极限。风吹在她脸上，夹着沙尘，劈头盖脸的呛人气息，无法躲避，无法呼吸。
　　置之死地而后生，易志维竟然绝境而反。
　　她脑中一片空白。
　　他计划了多久？
　　这样不动声色，一步步引着他们入彀，要什么样的绝大耐心，要什么样的极大魄力，才可以做到这样滴水不漏。
　　他可以坚韧至此，眼睁睁看着他们蚕食东瞿，却毫不露出半点破绽，暗中全盘计划，只为了今日致命一击。
　　这个人，不愧三十余年来屹立不倒，一手缔造东瞿奇迹。

尾声
　　风吹着他的额发，他深深吐了口气：“我输了。”
　　他从来没有输过，可是一输就已经致命。他万万没有能力偿还巨债，这一次赌得太大，再无生机。每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会这样输掉全部。
　　一种更深重的恐惧渗入她心间，她声音发涩：“承轩。”
　　他看着她，看得那样久，那样专注，仿佛想要将她整个人烙进心里。过了半晌，忽然说“对不起。”
　　不！不！
　　她几乎要惊恐地叫出声来，她不要他这样说，他不能这样！她死死抓住他：“你绝不会，对不对？”
　　他并不肯答话，只觉得疲倦。
　　她眼泪夺眶而出，只是紧紧地抓住他，不肯放开。在这浩浩的风中，远处有一到紫色的闪电划破夜空，仿佛将天地劈开一到裂隙，将一切吞噬下去，吞下去！尸骨无存！他象是镇定下来，温和地拍拍她的背，说：“不要紧，让我给大姐打个电话。虽然消息真是坏透了，可是她有权利知道。”
　　她泪如雨下，紧紧依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保证他不会离自己而去。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只觉得心底最隐秘处竟然会觉得有一丝轻松，原来最可怕的事情不过如此，不会再有比这还要可怕的事情了。不会有他所最恐惧的事情发生，哪怕连偶尔往那个方向想一想，都会觉得浑身发抖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了。
　　暮色四起，这城市仿佛一卷年代久远的图画，那些林立的楼宇、灰的天皆是泅了水的颜色，一切的轮廓，都成了模糊的描画，天空乌云翻滚，渐渐黑下来。仿佛黑云压城城欲摧。不时有紫色的长电划破夜空，沉闷的雷声遥远，天要下雨了。
　　易志维凝视着窗外的风云变幻的天空，并没有转过脸来，连声音都平淡从容：“传东，我可以当作一切都并不知晓。”
　　易传东微微震动一下，他叫自己来，原以为只是对反收购事宜有所支持，每想到他竟然知道了————可是立刻又生了一种快意，怕什么，他知道只怕比他不知道更有杀伤力。果然的，易志维转过身来，眼底有难以掩饰的失望。
　　看来被自己气得够呛，易传东微笑：“那又怎么样呢？”
　　“你的银行由于支持赵承轩，目前已经是岌岌可危，你以为简子俊辉有多少信义，肯放弃身家来助你过这个难关？”
　　“那是我的事，那怕我破产自杀，那也只是我的事！”
　　他表情似是痛楚：“传东！”
　　传东面部肌肉扭曲，看上去十分可怖，骤然大喝：“收起你的假惺惺！我受够了！从小就是这样，我一年一年地长大，你一年一年地控制东瞿。人人都说你创造了奇迹，你处处比我强，处处比我优秀，有你在这个世上。我什么都不是！人人都将我拿来和你比，我受够了！我不愿意，我今天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易志维，我不愿意在接受你的施舍，我死也不会要你在施舍半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却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这么多年来，终于可以将这番话脱口道出，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易志维面如死灰，过了许久，才说：“你是我弟弟，我一直爱护你。”
　　他望着他，一字一顿：“我不需要。”
　　易志维疲惫地闭上双眼，连声音都透着重重的倦意：“原来是我错了。”
　　易传东放声大笑：“你错得多了。”他语带讥讽，“再过一会，你就知道你错得更多。”
　　这么些年来，这口怨气终于可以痛快呼出，他整个人几近亢奋：“大哥，你以为你赢了么？我告诉你，还早着呢。你从前一直教我，螳螂捕蝉，要警惕黄雀在后，凡是行事，都不能不留后手。可惜你自己到忘记了，这次你釜底抽薪，这一手漂亮的真叫人叹为观止。可惜，人家的杀手锏还没使出来呢。”
　　易志维冷淡地问：“你什么意思？”
　　易传东笑逐颜开：“大哥你从前总是教训我，说做人一定要有耐心。所以请你耐心等候片刻，或许再过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了。”仿佛是验证他的话一般，内线电话响起秘书温柔的声音“易先生，有位傅圣歆傅小姐并没有预约，但坚持要见你。”
　　这个名字仿佛诅咒，窗外咔嚓一声，一到银亮的光弧近在咫尺，如狰狞巨爪，只差一点就要探入室来。沉重的雷声仿佛就在耳畔响起，遥远而深刻的记忆从心底涌出。
　　傅圣歆。
　　他知道她回国了，但她不是那种摇尾乞怜的人。
　　不知何时，易传东已经走过去，亲自打开了办公室的双门。
　　她立在门口，狂风吹起她的衣袂，写字台上的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她伫立在离他不过数公尺远的地方，此情此景都仿佛虚幻，他竟然只能茫然地看着她。
　　“两位慢慢谈。”易传东语气中透出嘲讽，仿佛是快意“好好叙一叙旧情。”
　　沉重的柚木门，终于被缓缓阖上，风没有了流动的方向，不甘不愿地戛然消失。整间办公室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窗外雷电交加，轰轰烈烈的雷声震动着他的耳膜，他突然在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她无声无息，根本不像是人，而是鬼，是含冤地府的幽灵，此时索命而来。
　　她终于开口，语气竟然平淡的出奇，仿佛带有一丝奇异的愉悦：“易先生，我讲个故事你听吧。”
　　将前尘往事，娓娓道来，仿佛在九重地府，阎罗殿前，一一对质。
　　那些垂死的挣扎，那些惨痛的往事，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忆，大雨如注，倾泻而下，哗哗的只能听到一片水声，天与地只剩了这水的河流，奔流直下。
　　窗外雨声如瀑，而他只是望着她，竟然仿佛是如释重负。
　　她忽然笑了：“易志维，我是你教出来的，可也没想到，这场大戏，难为你演得如此卖力，我若不陪你演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心口处有隐约迸发的疼痛，他不由伸手捂住胸口，几近艰难地说：“可是结局不是那样……你走了，并没有死。”
　　她脸上温蕴笑意：“是呵，结局并不像故事中的那样，我走了，没有死。易先生，你一直很失望，我当时并没有纵身一跃。我不该活下来，可是我忍辱负重，好好地活了下来。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就是想要等到这一天。”
　　他声音暗哑：“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她突然微笑：“你见过他，难道你一点也不疑心？”
　　身后的窗外狂风大雨交加，水像是粗重的鞭子，重重地抽上玻璃，无数白亮张狂的兽扑上来，张牙舞爪的扑上来，意图将一切撕成粉碎。
　　他呼吸略显急促：“你没有……”
　　“不错，我没有，当年我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可是最后后悔了。我将孩子留了下来，并没有打掉他，我原打算哪怕是单身也要将他生下来。后来我们又在一起，我一直瞒着你，是想生日那天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给我的惊喜更叫人绝望。”
　　他几乎面无表情，咔嚓一声，窗外眩白的闪电划破夜空，无数急雨如箭，敲打在巨幅的落地玻璃窗上。
　　他却有一种快意的从容：“最后当我真正无路可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孩子，来得真是时候。”
　　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仿佛是一柄利剑，直直地插入他的胸口，他不由自主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她无动于衷地立在那里，望着他。20余年来，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只是这一刻，他脸上深切的痛苦，令她有一种奇异的愉悦。
　　20多年前，他亲手扼杀了一切，而今天，她将所有的全部，一分一厘，一点一滴，丝毫不剩地讨还回来，他欠她的，她全部都要讨回来！
　　“这么多年，”她一字一顿，“你明明早就知道他是你儿子，你明明已早就计划好了全局。不过很可惜，只怕这回你算错了一步。”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突然间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呼吸困难。
　　她慢慢地走进他，仔细凝视他：“易志维，我知道你其实知道————一直以来，你都知道，可是我就等着这么一天。我一直在等着，我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你。这么多年，我们母子做的每一件事情，你其实都看得一清二楚。你明明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明知我想让承轩回来应付你，可是你却想着将计就计。当时承轩收购‘J&A’，最关键的时候日本财团提供了大量的现金支持，承轩曾经疑惑过，可是却没有弄明白。但我心里十分清楚，因为你是三井银行的第二大股东，所以日资才会在那种情况下无条件地支持他，是因为你早就决定，将他作为东瞿的继承人。”
　　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那孩子吃亏在天分过高，自从出道以来事事都太顺利，如果真遇上棋高一着的对手，迟早会吃亏。所以当他对东瞿动手的时候，我即决心让他看清自己的弱点，输在你手里，比输在任何人手里都要安全。因为你正等着他自投罗网，撞进你手里来，你正好顺势将他的身世揭开，然后将这偌大的东区，千钧的重担全都交给他。而我这二十多年，劳心费力。只是为了替你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她微笑：“易传东他私下搞的那些小动作，你向来懒得理会，他以为这么多年来你丝毫没有疑心到他，其实你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机会，这次他因为支持承轩的收购，手头的资金也折腾得差不多干净。而且他这样公然背叛东瞿，董事会不会再有人支持他，这样承轩将来进董事会的阻力会更小，而后由他来继承东瞿，会更加地名正言顺。这招一石二鸟，你用得实在是十分高明。”
　　他缓缓地坐下来，整个人深深地陷到沙发里，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深重的倦意：“圣歆，你比原来聪明了许多。既然你已经看透了这一切，何必还要来？”
　　她忽而一笑：：“你以为你真的赢了么？”
　　他的声音里透着难以言喻的平静：“圣歆，我知道你恨我，可是这么多年你得认赌服输。儿子是我的亲生骨肉，没有人会对百亿家财毫不在意，何况他性格重情重义，更不会惘故父子之情。我试探他两次，他两次都不忍心下狠手对付我，他不见得知道我是谁，可是，难道他一点也没疑心过？这孩子其实像你，心实而情长，这是商家大忌。不过你放心，虽然他自幼不在我身边，可是该教他的，我将来一样不少都会教给他。因为他是东瞿未来的继承人，东瞿和我拥有的一切，全都是他的。我会以最合理的方式，让他保有目前的持股，并担任东瞿的执行董事。圣歆，我要谢谢你，这么多年，你竟然踢我培养了一个最好的继承人。”
　　他轻松的微笑：“商场如博弈，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圣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学会。无论如何布局，切忌不留后手，你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虽然高妙，可惜却用过头，结果适得其反。如今你将承轩送到我面前来，我一定会好好调教他，不让你失望。”
　　她慢慢说道：“但你算漏了一个人。”
　　“简子俊？”他仿佛是嗤笑，“你以为跟她联手，就能对付我？他现在是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帮你？”
　　“是芷珊。”她淡淡地道，“承轩不会为了钱，放弃芷珊。”
　　他觉得好笑：“他们认识不超过三个月。”
　　“他爱她。”
　　她的脸上有讽刺的笑：“你万万不会容他娶芷珊，同样，他也不会选择东瞿。”
　　“这世上的爱情绝对敌不过利益。”他还是笑，“没有哪个女人，会比市值数百亿的东瞿更具有吸引力。”
　　她的嘴角上扬，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易先生，也许在你眼中，没有人和事物比金钱利益更重要，可是在这世上，有些人是与你不一样的。”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亦只是沉默。
　　最后，她只说道：“再见，易先生。”
　　然后转身离去。
　　他一直站在那里。仿佛她从未曾来过，室内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息，若有若无。她就像一个影子，更似一场梦，在他沉睡的时候出现了无数次，可是每次醒来，总是一场虚幻的空境。
　　他忽然觉得虚弱，这短短的几十分钟。
　　20余年来，他无数次臆想过于他的重逢，他想过在无数种情况下，可是没想到她会如此镇定，如此从容，波澜不惊的令他几近失望。他以为多年的仇恨会让她对自己歇斯底里，他以为她会恨透了自己，他以为她会以激烈的言辞，向自己宣泄。
　　可是今天她这样冷静，就仿佛一场不相干的戏，早就排练好了台词，只是照着念一遍。
　　他一直以为所有的情节、所有的台词都由他来把握，现在却觉得有些心浮气躁，仿佛是哪里不对头。
　　他按下内线告诉秘书：“联络赵承轩，不管用什么方法，替我联络上他。”
　　秘书没有找到赵承轩，最后却是赵承轩自己找上门来，秘书室十分意外地报告他：“赵先生来了，易先生您是否见他？”
　　他正在吃药，闻言随手撂下了药片，说：“马上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秘书推开双门，赵承轩却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目光迷惘而茫然，只是看着他。
　　易志维望着他，心中错综复杂，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竟然这样肖似自己，连神态都如此相似。
　　是他的儿子，骨血相连，甚于一切
　　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他是他最重要的延续。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更是他生命的将来。
　　赵承轩的目光却渐渐冷下去，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身便欲离去。
　　“承轩！”
　　他叫住他：“你母亲刚刚来过，也许你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赵承轩静静地回头望着他
　　窗外风雨交加
　　赵承轩的眼眸里平静无波
　　令人窒息的沉寂
　　最后，他说：“易先生，我见过你。”
　　他的声音里似渗了冰，易志维忽然觉得心里发寒，赵承轩的目光也似渗了冰，冷而锐利：“三岁的时候在幼稚园，你曾经在窗外看过我，当时我并不知道你是谁。大学时我的毕业礼，你当时假意从礼堂外经过，我只见到你的背影。或许更多次你曾经在暗中注视过我，可是我并不知情。”
　　“你是我的儿子，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易志维的声音里不由透着疲倦“我老了，再没有别的愿望，只是想要你回来。”
　　“不如说明因为你没有别的儿子，而东瞿又需要一位优秀的继承人。”
　　“承轩！”
　　他语气平和而淡定：“易先生，我永远也不会承认我们的关系。”
　　易志维望着他，仿佛没有听清他再说什么。
　　他对易志维说：“我不会承认我与你的关系，正如你当年毫不犹豫地背弃大姐。你所拥有的一切，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请你别在妄想。”
　　易志维反倒笑了：“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你在拒绝我的继承权！你在拒绝几百亿的资产！”
　　他仍旧微笑，明亮的眸子望着他：“易先生，你习惯了用金钱与财富来获取这世上的一切，但对我而言，有很多东西比金钱与财富都要重要的多。所以，我拒绝。”
　　他的每一个字都似鞭子，无情地抽打在他心上：“我一直觉得害怕，你知道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一直害怕，在我知道后，我更觉得害怕。以前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现在我知道，我是害怕我同你一样，可是现在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永远不会同你一样。我永远不会背叛大姐，我永远不会放弃我爱的人。这是我跟你不一样的地方，永远也不会一样的地方。”
　　易志维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可是你现在身负巨债，明天就会身败名裂。”
　　他嘴角勾起笑：“今时今日你确实赢得十分漂亮，我确实输得一塌糊涂。”他面向窗外，白茫茫地大雨笼罩了一切，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声音和着雨声，带着些微的凉意：“事已至此……如果你要我从这里跳下去，那么，我就让你如意……”
　　赵承轩用力推开窗子，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写字台上的文件纸张哗哗地飞扬的满天满地，而他立在风中，如同一尊雕像，任凭狂风挟着冷雨卷进来，淋漓地飞溅在他身上。窗外是黑沉沉的天，墨一样的海……易志维整个人抢过去，“呯”一声按在玻璃上，终于将窗子关掉。可是却扶着玻璃，痛楚万分，咬牙坚持着，不肯弯下腰去，似乎整个人都被一柄无形的长剑刺透、剖裂开来。胸口的剧痛令他觉得无法呼吸，几近窒息。
　　承轩望着他，一字一顿：“易先生，如果今时今日你不肯让我死，那么从此以后，我们再无关系。”
　　易志维只觉得无法呼吸，心口的剧痛越来越强烈，思维渐渐模糊，整个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一切都渐渐远去，他只能听到身后的风声雨声，仿佛挟着雷霆万钧，向自己席卷而来，将自己整个人吞噬其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