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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怀诡胎
作者：大魔王阿花
内容简介
 本来以为会平淡度过一生的。 村里一户户染上了瘟疫，死状凄惨。 这个时候白盼来了。 治好了村里的病，带走了他这个人。 不到两年，就把他搞怀孕了。 结果生下来，还是个鬼胎。 正统单元剧灵异文，1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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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赤土村，南方偏远的一个小村落。
还没有装路灯的缘故，每到晚上出行都会较为困难，村民们只能摸黑，或者靠手电筒。
这个村向来没什么金钱运，盖上三层楼小洋房的，只有一家姓田的农户。
远远的瞧着，住进那精致用红漆染过的瓦房里，像是遥不可及的梦。
……
是夜，空气里蔓延着淡淡的腐臭和腥味，充斥着村民们脆弱的鼻腔，宁静漆黑的夜晚渐渐骚动。
“怎么又死人了……”
“是王嫂家啊，怪可怜见的，快一个月了吧？”
“她那宝贝儿子大盛呢？”
“都失踪两个礼拜了，到现在都没找着。”
“唉……作孽啊……”
九点就要熄灯，外面漆黑一片，小盐巴听到声音响动，立即跳下床点燃了一根蜡烛，屋内蓦然明亮起来，刹间照到自己脏兮兮的布鞋破了个洞，脚趾头露出两个，丑极了。
他干脆眼不见心为净，瞥开了视线，早就习惯了。
哪里有这么多钱换新鞋子？只要不影响走路就好。
举着蜡烛打开窗户，探出脑袋确认了情况，才面色大变，慌里慌张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看热闹的大伙儿已经围成个圈，指着隔壁屋议论纷纷，村长也赶来了，吩咐几个大汉进去把尸体抬出来。
大汉们面露难色：“这是瘟疫啊，万一我们也感染了怎么办？”
村长模样和蔼可亲，套着破旧的汗衫，上面印着滑稽的唐老鸭图案，听说是儿子初中穿剩下的，不舍得扔掉，破了便在上头打几个补丁继续穿。
他咳嗽了两声，犹豫道：“你之前受过王嫂不少恩惠，现在人家死了，至少不能让她暴尸在家，无处安魂吧？”
“可我还有阿沫……”
是了，他们有妻有子，要是真染上了什么瘟疫，自己死了也就罢了，但连累到妻儿可怎么办？
村长怔了怔，想起自己温柔可人的妻子，每日热好饭菜，翘首以盼等他回家，心头涌了丝感同身受，便也一同息了声。
“不如让盐巴去吧。”
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犹如水滴落进了湖心，泛起层层涟漪。
“王嫂生前也很照顾盐巴呢。”
“他一个人，没有亲眷的，多亏了王嫂才不会被饿死。”
“嗯，就让他去吧，小伙子力气大，搬得动。”
村长左右为难，盐巴是孤儿，还未成年，过两天才满十八，母亲做妓的，很早的时候就生梅毒死了，风评不好，故邻里街坊闲言碎语多得很，也就王嫂不嫌弃，偷偷喂他口饭吃，这才拉扯长大。
村里得病的不下四户，他亲眼见过，死状骇人，尸体生蛆流脓，恶心得要命，头几个搬运尸体的，回来足足晕睡了半月，醒来后神智不清，胡言乱语，魔障了。
可是再怎么害怕，让一个孩子去收尸，太不人道。
他正打算想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便听小盐巴扛着草席走了过来，声音坚定：“我去。”
说罢，拨开层层围观群众，头也不回地踏进土坯房。
“还是盐巴好啊，重情重义……”
“就是。”有人跟着附和道。
“唉。”村长阻止未果，望着消失在黑影里瘦弱的身子，似是惋惜，似是叹息，更像是心中悬挂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而呼出的一口气。
……
“我进来了。”小盐巴小声嘟囔道。
他保持着往常的习惯，好像只要说了这句，王嫂就会温柔和蔼地为他乘一碗热饭，微笑着摸他的脑袋。
外面好歹还有月亮照明，屋内灰暗多了，村民们为了隔离病疫故意将窗户用木板封起来，走进去一股霉味馊味。
最里处有个供台，香还没烧完，小盐巴突然想起王嫂原本就身体不好，每逢季节变换会感冒发烧，恰巧村口那家暴发户田家小孙子病情又加重了，便又请了顶香人来看病。
顶香人，在东北称为出马的，相传他们能与鬼神沟通，一些成精了的动物为了快速修炼选择了体质特殊的人作为香童，通过附体救治百病，以此攒取功德。
这种仪式，通俗点来说，就是请大仙。
赤土村落座在山旮旯里，又不通网，消息闭塞封建，迷信得很，生了怪病，身体不适却查不出病况的，八成找的还是他们。
王嫂拿着大半辈子的积蓄，把顶香人从田家的小洋房里请过来，谁知香也供了，钱也花了，王嫂的病却逐渐加重，加上宝贝儿子大盛的失踪，越加没了盼头。
到最后，田家孙子也没见好，来来回回看了那么多次，病房情拖拖拉拉，吊着一口气。
江湖骗子，小盐巴烦闷地想。
气味太难闻，明明酷暑的夏天屋里却格外寒冷。
小盐巴捂着鼻子想把尸体卷了一道吃力地拖出来，抬眸时月亮正巧照进来一点，供台前竟站了个干瘪的人影。
他穿着旧的短袖衬衫，花短裤，身板笔直，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是平日里，大盛的打扮。
也对，王嫂的土坯房被隔离将近一个月了，邻里间避讳得紧，除了王嫂的宝贝儿子还会有谁？
“大盛？是大盛吗？”小盐巴放下尸体，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埋怨，走上前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么多天你到底去哪了啊？”
触感一片冰凉，像块木板般僵硬。
离得近了，小盐巴下意识地往他的脸部望去，不正常的青灰色，面颊瘦得凹陷进去，仿佛只剩一块骨头，他的脸上，胸脯沾满了泥巴，两条腿流着血，骨头都碎了，自己却跟丝毫没有察觉似的。
夏日的温风透过门缝飘进来，撞得小盐巴脊背生疼，鸡皮疙瘩从脚心窜到头顶，引得浑身阵阵发麻。
像在碰一具尸体，他慢慢把手缩了回去。
这时，大盛的眼珠突然转了转，嘴角裂开，颧骨肿得像发霉的馒头，牙齿磕着牙齿，露出森然的白色，咯吱咯吱，喃喃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咯，咯，咯。”他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宛如跳珠在心头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打着。
“大盛，你……还活着吗？”
听见小盐巴试探的声音，大盛机械地转头，僵硬的身体垂直着不动，以近乎诡异地姿态转动着眼珠把脸对准他。
“咯，咯，咯。”
仔细一看，灰败的脖子上布满了尸斑。
小盐巴神情恍惚了一下，有些恐惧，又有些悲伤，懵懵懂懂地问道：“大盛，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忽然，大盛的面部剧烈抽动着，泥巴像混了水似的灌进他的嘴里，形成了一条巨大的铁链，将他狠狠捆住，慢慢缩紧，不时片刻，他发出凄厉悲戚的长鸣。
铁链像上了马达，疯狂在大盛的身体里窜动，凶猛无比，仿佛要将他搅碎。
小盐巴愣了愣，下意识地抓住那条铁链，铁链十分惧怕似的，一被碰触瞬间炸开，打散了大盛的身躯，支离破碎，变成焦黑色的灰，四散而去。
“后……山……林……”
“后……山……林……”
“后……山……林……”
随着消散的铁链，耳畔不断徘徊着这三个字，悠悠长长，萦萦绕绕，如缠周身。
“大盛？”
再一睁眼，大盛已经不在了，屋里空空荡荡，月光遮进了薄雾里，漆黑一片。
小盐巴走了几步，站在大盛放在立的位置上，呆呆的，茫然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大盛死了。
晃晃晕沉沉的脑袋，他拖着草席，蹒跚地走出土坯房。
大伙儿还在门口候着，恐惧与不安笼罩着他们，见小盐巴抱着具尸体也没上来帮忙的打算，反而往后退了退。
“赤瓦村是不是完了？”有人问道。
没人回答，无端升起一股钻心的凉，忧心仲仲，生恐疾病会光临到自己头上。
村长也惧怕得很，只是责任心作祟，欲言又止道：“盐巴……”
小盐巴浑浑噩噩想着大盛的事，反应迟了半拍，闻言，脚步顿了顿，问：“怎么了？”
“别往坟里头埋，不吉利。”
村里头死了人，基本都埋一处，到地府里也能有个伴，王嫂死得惨，难免心里嫌弃忌讳，毕竟以后自己入土了，也要去住不是？
总觉得，要是葬在一处，他们死时的模样也会变成这样似的。
小盐巴定定地看着他，眼眸清澈而倔强：“过年王嫂在的时候，还给您送了鸡蛋呢。”
窘迫的绯红冲上村长的脸庞，他尴尬地咳嗽，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严厉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王嫂要是还活着，大概也不想拖累我们吧。”
村民们在远处纷纷附和：“盐巴，你要懂得变通啊……张大伯死的时候，也是往山里一抛草草了事，毕竟得了那种恶病，怪吓人的，要是葬在我们那，以后清明谁还敢扫墓？”
“知道了。”小盐巴垂下眼脸，驮着尸体，再也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往山上走去。
“诶！”村长焦急道：“天亮了再去吧，现在黑，危险啊！”
“没关系，路我熟的，不会出事。”
村长还想劝两句，谁知王嫂的尸体突然一歪，深深凹陷进眼眶的眼白蓦地映入视线，涣散的黑眼珠子，就在眼白里诡异又迅速地滚了圈，骇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夏风拂过，后知后觉汗衫上裹了层冷汗。
仔细瞧瞧，尸体还是那个尸体。
再要挽留时，小盐巴已经走远了。

第2章
“盐巴不怕死吗？”有小孩问了这么一句。
小孩的母亲悄悄说：“他没有父母的，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哦——”小孩似懂非懂。
没一会，话题又回到王嫂身上。
“怎么办？请大仙来看看吧……”
“请什么？”村长板着脸：“我们有那钱吗？上次田家找顶香人看病，不是也没见好？”
“总要试试，钱还可以筹，命没了可什么都没了……”
这次附和的人太多，村长不好反驳，只能皱着眉，陷入沉思，握紧的拳头表露了藏在心底的不安。
……
黎明的山头有些湿润，朝阳缓缓升起。
小盐巴朝着墓碑磕了两个头，墓碑用木头做的，歪歪扭扭刻着王嫂的名字，往土地里一插，倒还算像样。
他没怎么读过书，就会写几个简单的，为了给木头划上字，手被石子磨破了，又跑了一晚上的夜路，脚底板的布鞋开了道口子，渗着血丝。
也不是不能忍，小盐巴就这么拖着破鞋子，一瘸一拐地下山了。
幸好半路遇到别村赶早来采草药的，看见蜿蜿蜒蜒一路的血迹吓坏了，顾不得他身上那股子腐臭味，慌忙把人拖上了三轮车：“小伙子，大清早的，身上那么臭，埋尸刚回来啊？”
采药的只是随口埋怨，想不到小娃娃还真正儿八经地应了声：“嗯。”
小盐巴搭了把手，感觉这人的皮肤冰凉，一点温度没有，不过还是回答道：“刚埋进去，有点诈尸，要采药的话，最好过几天再来。”
“小伙子，玩笑不能乱开，要不是我胆子大，换做别人早就被你吓跑了。”采药人摇摇晃晃骑着三轮车，脖子里戴着一条围巾，不知道热似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嗯。”小盐巴认真地点点头，又想到什么，问：“你能带我去后山看看吗？”
“去那做什么？后山有野兽，太危险了，你受了伤，还是早点回村歇着吧。”说罢，便蹬着脚踏板，加快了转圈的速度。
小盐巴没再说话，他发觉采药人的语气有点违和，喉咙里跟进了东西似的，像是故意把呆板语调拉得起起伏伏好让声音听上去显得更加丰富多彩。
总觉得哪里有点古怪。
小盐巴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什——么——？”采药人回头，他身体正向前，脑袋直接掰了过来，脸皮耸拉着，半边哭丧，半边微笑，像张铺不均匀的锡纸片，目光呆滞，大腿不规则地扭曲着。
小盐巴愣愣地和他对视，心跳一突一突，头顶如灌下一盆冷水。
古怪的模样只持续了几秒功夫，一眨眼，又恢复了正常、和善的脸。
“没什么。”可能看差了，小盐巴移开目光，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慢慢升高了。
“是——吗——，那就好。”采药人拉长声线，扶着脑袋，木然地转了回去。
小盐巴抱着膝盖，缩在车座里，安静地看着周围的风景飞快倒退，七月末的天，莫名透着寒冷。
大约过了一刻钟，他往下瞥了一眼，这人的脚踏车蹬得也太快了，动作机械而猛烈，脚踝差点卷进车轮里也没能阻止越加频繁的转动，急切地仿佛有怪物在背后追赶。
越行越偏僻，小盐巴茫然地看着四面山路，几乎有些不认得了。
“等等。”
采药人一顿，出乎意料听话地停下了。
小盐巴说：“这不是回村口的路。”
想起来了，他根本没说过自己是哪个村的，这人就自说自话地往前赶。
“怎么会？你是不是记——错——了——”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小盐巴的嘴嗫嚅着，犹豫了一下才道：“没有记错……”
不拆穿还好，一说那采药人整个人变得扭曲，他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肉迅速地腐烂，扑簌扑簌地往下落，一边扭回头凑近，形成诡异的姿势，喉咙咯咯作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魂魄的味道，真好闻——”
森白的牙齿和腥气的臭味贴着脸靠了过来，小盐巴的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
他会死吗？
小盐巴闭上眼睛。
“叮铃——”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连串清脆的铜铃声，宛若清冽的湖水流入心底，令人浑身一震。
周围的景象像雾般飘散而开，赤日炎炎，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的表皮，一丝风没有，闷热的要命。
狰狞的采药人和三轮车不见踪迹，耳边知了的鸣叫声渐渐扩大，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梦。
他倒在王嫂的坟前，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肚子咕噜噜地叫，饿得前胸贴后背，王嫂的尸体就这么歪着，露了半截在外面，原本捆着她的绳子也松开了。
“我明明绑住她了……”小盐巴愣怔。为了防止她爬出来，还特地挖了两米的深坑，把土填得满满的。
坟旁站着个人，手持铜铃，疏离而清冷。
他问：“清醒了？”
小盐巴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我刚刚怎么了？”
那人不紧不慢地回答：“你中邪了。”
“中邪……”看来之前几个运尸的回来之后神志恍惚也是这个原因，小盐巴咀嚼着这两个字，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拍拍膝盖上的灰，对着持铃人感激道：“谢谢你。”
说完，随着视线的抬高，正好对上那人的眸子——
瞬间，心脏骤停了一下。
极漂亮的一双眼睛，含着水雾，朦胧又清澈，仿佛穿透了似的，直直照进心房。
周身的时间好像停止了，左耳一阵耳鸣，他傻愣愣站着，紧张地搓着手指，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青涩。
是个美人啊……一头银丝缠腰，红唇皓齿，似若桃花的眼睛，四周带着粉晕，目光淡淡的，说不出的好看。
他穿着白色短袖体恤衫，宽松的牛仔中裤，打扮得倒很现代，就是背着一把被布条包裹着的剑，像是古时候的侠士从画里走出来了一样。
太过美好，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你……你是鬼吗？”小盐巴结结巴巴地问。
美人低低地笑了，淡漠的气质瞬间消去了大半，好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有意思，他伸出手，修长纤细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真实、温热的触感，像根狗尾巴草在心间上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我是人，顶香人。”
顶香人也有这么好看的吗？
小盐巴的脸悄悄红了，垂眸看自己的脚趾头，露了好几个在外面，被泥土染成黑色，又丑又脏，他生怕被看见似的，下意识拘谨地弯曲，仿佛要把整只脚缩进鞋里。
他虽窘迫，精神状态倒无异，美人没有多言，把手收了回来，走到王嫂尸体前，隔着符纸在她下巴上一捏，扑哧一下，行云流水地把整张符纸塞了进去。
本来王嫂尸体不动，五根手指依旧死死扣进地面泥土，这会儿符纸进了嘴巴，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摔回坟坑内。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半分钟。
“埋了吧，它不会再起尸了。”
他声音淡然，有些低沉，把小盐巴从窘迫和不知所措中拉回了神。

第3章
“你给她吃了什么？”
美人道：“蝉。”
他捡了根细长的树枝，在泥地里笔画，随着弯腰，银丝下垂，遮住了半张清俊的脸，并不是什么细腻的画法，就一个半圆加上两只翅膀，添上纹路和眼睛，算大功告成了。
“把这个画在符纸上。”美人点了点泥地里蝉的画像：“再塞进尸体嘴里，可以用来防止尸变。”
小盐巴好奇道：“为什么要用蝉？”
“蝉的一生要经历五次蜕皮，最后一次会钻出地面，在树上进行，也有金蝉脱壳的寓意，象征着轮回，便是让要他莫要贪恋于世，安心投胎的意思。”
小盐巴郑重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心里逐字逐句，一一记下了。
要是以后王嫂投胎，生到大城市，或者富贵人家，不用操劳度日，怎么样都比留在村子里当孤魂野鬼强。
小盐巴双手合一拜了拜，美人在旁边看着他，一时间，周围变得寂静无声。
两人沉默了会，美人挪了视线，往前踏出一步，像是要走了。
小盐巴突然轻声道：“她叫王连红，生病死的，我们村得了瘟疫。”
美人顿了顿，站住没动。
小盐巴的性格比较沉闷，自己的，村子里的，别人不问，也不会去讲，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竟主动说来给第一次见面的人听。
真要说原因，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瘟疫？”美人蹲下身，扫了眼尸体，刺鼻的脓臭味，腐烂程度不同寻常，太快了，普通尸变需要长达将近接近百年的时间且尸体不能腐烂，和王嫂的这具可以说得上是大相径庭。
“她生了什么病？”
“不知道。”小盐巴摇摇头，村里只有一位赤脚医生，懂得并不多，镇上的医院又离得太远，交通不方便，碰到治不好的，就请顶香人来看一看，她们并不会详细说病因。
美人闭眼，前因后果那么一寻思，大致了然，他把手中铜铃递给小盐巴，道：“它能辟邪化煞，保你平安。”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美人挑眉。
“我，我是说不用了……”小盐巴有些慌神，手心出了点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拿着吧，这铃属性和我相冲，放在身边也是累赘。”美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漆黑的眸子中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嫌弃，看样子的确不太喜欢。
他不习惯受人恩惠。
小盐巴微微摇头，还是拒绝：“如果给我了，邪气就会来缠你了。”
“我自有祛邪方法。”
他眉心微蹙，似有忧虑，瞥了眼王嫂青黑肿胀的尸体，说道：“要是尸体死亡即刻尸变，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村里有邪祟入侵，邪祟不会无端聚集，它们喜食恶意，爱依附在心存歹念人的身上，恶念越多，邪祟膨胀，久而久之越聚越大，带来灾难祸端，也就是病疫。”
语闭，美人似笑非笑，只是这笑容中掺杂了几分嘲意：“按现前的情况来看，你们村里心怀鬼胎的人可不少。”
“我……我知道的。”小盐巴垂眼，扯着衣服的下摆，不自然地拧来拧去，可能是集体荣誉感在作祟，他隐隐约约能察觉到，但被赤裸裸地说出来，还是会觉得羞愧。
小盐巴以为他会细问，比如自己是怎么知道的，邻里街坊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破事，不料美人只是道：“那就不要推辞。”
原来还是在说铜铃的事。
他把铜铃捧进手心里，踌躇不决又带了几分希冀：“你会来我们村治病吗？”
“当然。”美人回答得明确，却丝毫没有要跟他走的意思。
大概敷衍他的吧。小盐巴有些沮丧。
烈阳如火，整座山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美人忽然看向山头的另一面，那是隔壁海螺村的方向，紧接着，他带上斗笠，说：“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小盐巴轻轻地应着。
“后会有期。”美人的步伐不紧不慢，背着光，留下一个颀长，高挑的身影。
应该问问名字的。小盐巴张了张嘴，目送美人离开，最后还是没好意思问出来。
人走远了，他揉揉眼睛，默默把王嫂的深坑填上，坟恢复如初，一切做完后，慢吞吞地往后山林走。
他要去看看大盛。
一路上，又被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走着走着，小盐巴愣住了。
不对啊，王嫂的性格他最了解，走在路上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会心存歹念呢？心存歹念的人引来邪祟，却让老实淳朴的王嫂染了疾病，难道邪祟转移了吗？
她是一个月前染病的，一个月前，刚好田家请大仙治疗小孙子，与此同时，王嫂被那来看病的江湖骗子哄着在家中设上供台。
一个星期后，王嫂病情加重，大盛失踪，村民把她隔离，一切乱了套，仿佛跌入深渊，进入无休止的黑暗之中，万劫不复。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这当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他没察觉的事情？
有什么地方被他忽视了吗？
小盐巴回想起大盛失踪的前一晚。
这要从大盛的家庭环境开始讲起。
王嫂家只有她和大盛两人，她男人张建国十年前去大城市打工以后了无音讯，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总觉得当初要能阻止男人离开，时至今日三人还会像曾经那样其乐融融。
时间久了，刺慢慢在心底生根发芽，滋生成逆鳞，一触即发。
大盛比盐巴小两岁，处在叛逆期，跟王嫂关系不太好，吵架是常有的事。
吵架的根源大概就是大盛想要去旁边的镇上打零工赚钱，王嫂起先僵着脸不肯，后来直接说你要是敢去我们就断绝关系这种话，大盛提了几次也急了，一气之下收拾包袱直接离家出走。
那段时间王嫂刚好请顶香人看完病，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虚弱很多，外面大雨磅礴，加上气急攻心，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再想追的时候哪里还有影子？
小盐巴听到动静，带了条毯子跑出屋，王嫂坐在门口，神情呆呆的，看见是他，失望地叹气：“唉……大盛那孩子，要像你一样懂事就好了。”
其实小盐巴心里清楚，大盛和王嫂感情很深，只是性格比较执拗，以前也出走过几次，过个两三天等气消了就跟没事人似的回来了，大家早习以为常，也就王嫂唉声叹气，急得要命。
“姨，先回屋吧，身体要紧。”小盐巴把毯子递给她：“大盛会回来的。”
“嗯……”王嫂也知道一直坐在门口等不是个事，她一把抓住小盐巴的手，恳求道：“明天……明天你帮我去找找他吧，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怕他出事啊！”
“知道了。”小盐巴应允下来，扶着王嫂进屋，被刺鼻的香味熏得打了好个喷嚏，他低下头，瞥见王嫂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竟有一块溃烂的伤口。
伤口已经烂透了，可以看到里面的骨头和黑糊糊的皮肉。
这个时候王嫂注意到他的视线，好像十分忌讳，把手一缩藏进袖子里，遮遮掩掩地说：“这，这么晚了，你快回去吧。”
她被咬了吗？还是摔了一觉？伤口怎么来的？看上去这么严重……难道她也传染了那个病？！
小盐巴懵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出口。
七八岁的时候懵懵懂懂的不太晓事，大人们对他说了什么总要在后面跟一句为什么，有些不耐烦的就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埋汰他，说果然是没有父母教的，看不懂眼色，不懂人情世故。
至此以后，小盐巴终于明白，原来这叫做不讨喜，后来只要当事人表达出一丁点不想被知道，他都不会再问，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
“好了，快回去睡觉！”王嫂见小盐巴站着没动，推搡着赶他离开。
小盐巴带着一肚子疑问被推出门，心里头默默给溃烂打上“王嫂不想被触碰的秘密”。
到了半夜，屋外传来阵阵急促的敲门声，小盐巴还在睡梦中，实在不想起来，一个翻身，把毯子拉过头顶，盖住耳朵。
过了会门自动打开了，一双带着雨水的手不停摇晃着他的身体：“盐巴？盐巴？你醒醒，快醒醒！”
被吵得没有办法，小盐巴鲤鱼打挺坐起身，点了蜡烛对准罪魁祸首的脸猛地一照，见是大盛，茫然地问：“大盛？大嫂在隔壁呢，你走错房间了？”
“没有。”大盛迅速回答了一句，说完鬼鬼祟祟走回去，把门给反锁了。

第4章
要知道村里有几户几家，姓什么叫什么又做的什么，大家都很熟悉的，真出什么小偷强盗不可能不被抓到，所以基本不锁门，这样走进走出也比较方便。
还没回神的小盐巴有点呆呆的：“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锁门啊？”
大盛的神色有点慌张，准确的来说还带了几分害怕和惊恐，他锁完门像心口的重石落了地似的，大口大口地喘气，不停念叨着：“有人在追我，有人在追我！”
小盐巴还是茫然：“什么？谁在追你？”
“我——”他刚要回答，门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顿时脸色大变，手脚并用爬到小盐巴身边，道：“快！快把蜡烛吹灭！”
摇曳的烛火熄灭，屋内再次陷入黑暗中。
那脚步声渐渐近了，有意识地来来回回地徘徊，小盐巴透过月光，隐约看到一个黑影，贴着窗户在走，大盛的额头上已经出了层密密的细汗，眼睛突兀地瞪着，卧趴在地上抱着头发抖。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气氛尤其紧张，小盐巴的情绪被一起带了过去，心提到嗓子眼。
他的心虽怦怦乱跳，但也是不会认输的性格，警惕盯着窗户口良久，慢慢靠近，一只手抓住边沿，正要打开——
大盛揪住了他的衣服。
不要开窗——
他嘴巴一开一合，身上的衬衫被汗水渗透了，因为太过恐惧，到喉咙的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小盐巴犹豫了一下，按着窗户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推出去。
那黑影就是单纯的在走，好像要找什么东西，但没有一家一户敲门问的打算，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就没回来过了。
等彻底没了声音，大盛才像脱了水的烂蔬菜似的一屁股瘫软下来，面部还隐隐地抽搐。
好不容易缓过神，他拍拍脸，想让自己清醒点，然后抓住小盐巴的胳膊，紧张道：“盐巴，你听我说，我要出去避几天，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回来，我来过你家这件事，千万，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你什么都别跟她说，省得她瞎操心，好不好？”
胳膊被抓得生疼，大盛的语调带了夹杂了分祈求，不像在开玩笑。
小盐巴被一连串没头没尾的话说得晕头转向：“等等，到底怎么回事？谁在追你？为什么要追你？刚刚那个黑影又是什么？”
大盛膛目结舌：“你一下问这么多，我哪里回答得过来。”
“那就长话短说。”
“……没什么，就闯祸了呗。”大盛含糊其辞。
“大盛！”小盐巴低喝了一句：“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姨的手臂上有个伤口已经溃烂了，我们村传的那个病……你知道的，王大伯死前也是这个症状，我怕她……”
说着说着，小盐巴抿了抿唇，挽留道：“你别走了，有人追你，把他赶跑就好了，大家都在呢，村里的人，都在呢。”
大盛像是完全听不到了，身体震了下，露出难以言喻又悲伤的表情，转而问道：“我妈妈的伤口，你看见了？”
小盐巴点头：“嗯，看到了。”
“那我直接跟你说吧，其实我去镇上也不只是为了打工。”大盛苦涩地笑笑：“一个星期前我妈就有这个症状了，我想带她去镇上的医院看看，她不相信医生，说一去就得检查这个那个的，要花很多钱，而且现在城里人看病，都有什么……社保的，不需要付全款，我们就不一样了，用得都是真金白银，不划算。”
小盐巴愣了愣，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又听他继续道：“盐巴，我已经知道瘟疫的来源了，村里的人都靠不住的，只能靠我自己，一旦找到证据，我妈的病就会好的！”
证据？病因和证据有什么关系？村里人靠不住又是什么意思？
小盐巴当机立断：“那我跟你一起找，我力气大，要是再有人追你，我可以帮你打跑他。”
“不行！”大盛又开始害怕，身体抖得像个筛糠，声音却很坚定：“你听我说，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一个人调查足够了，不能让你一起被连累。”
那是会传染人的毛病，一不小心就要危及生命的，大盛才十六岁，能在极度恐惧的情绪下大气凛然说出这么一番话着实有勇气。
小盐巴急了：“可我不能让你犯险……”
他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可王嫂就大盛一根独苗，平时含在嘴里怕化，放手心里又怕摔，真要出什么事，估计自己都活不成了。
小盐巴转过身去收拾行李：“我还是跟你一起——”
话说了一半就说不出来了，头上迎来一股闷痛，像是被棍子之类的东西敲了一下，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大盛扔了棍子，喃喃道：“对不起，你要是跟过来，你也会死的。”
……
大盛离开以后，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回来过。
其实村里突然不见跑去大城市打工的有很多，大伙儿没特别在意，况且大盛不一直说要到镇上做零工吗？王嫂又不同意，估计还在跟她置气呢。
小盐巴拿着照片去镇上找过几次，全部一无所获，一个礼拜过去，人还是没影儿，村民们这才感觉不对，也在山上，隔壁村里里外外寻过问过，都说压根没见过这个人。
本来打算去报警，但不知怎么地被村民们知道了，他们合起伙来劝道：“这事还说不准，搞不好他去县里城里了呢？万一明早又回来了？警察一来你怎么说？谎报警情可是要吃牢饭的！你进去就算了，但不要连累我们啊！”
这种关于法律的事小盐巴不太懂，听得稀里糊涂，但村民们表情严肃，不像在说假话，只好答应先静观其变。
村长也出来宽慰：“你别急，放宽心，他一个小伙子，身强体壮的，能出什么事？再等等吧。”
后面传来王嫂病重的消息，村名们对瘟疫的恐惧远远盖过了大盛的失踪，渐渐报警的事就耽搁了。
现在回忆起来，那天在窗口徘徊的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大盛会害怕成那样？
小盐巴还打算再仔细想想，回过神的时候，脚已经站在了赤瓦村口。

第5章
本打算去后山林看看的，没想到一路思索忧虑，连方向错了都没发现，这下暮色苍茫，只能等明天再去了。
几个小孩蹦蹦跳跳从他身边跑过，大呼小叫。
“盐巴回来了！盐巴还没死！”
没死很奇怪吗？小盐巴郁结，又不好跟小孩子置气，只好自己憋着。
“阿姐，去镇上啊？你可要小心点，你听说了没啊？海螺村也刚死了个人……”
“诶哟！怎么不知道？哭丧吹唢呐的声音不刚从我们这过去？”
“现在外头不太平……诶，你看，那不是盐巴吗？他埋尸体去了那么久，回来的是人是鬼啊？”
小盐巴茫然，他只去了一个晚上，怎么成“那么久”了？
村里的大婶交头接耳，也没避着他聊，故听明白了点。
原来距离搬尸体离村已经过去三天了——也就是说，他在坟头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村长又亲眼目睹了王嫂睁眼，回去之后吓得不轻，一沾上枕头便开始梦魇，嘴里嚷嚷着什么盐巴没命回村，跟着王嫂一起葬山里头了。
一传十十传百，大伙儿潜意识里以为他惨遭不测，已经死了。
“你们瞧，我的手还是热的……”
起初，小盐巴还想解释，结果人没靠近大伙儿就纷纷如鸟兽散，像在躲什么脏东西似的，满脸避讳。
不会有人相信的……意识到这点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闷声不坑地径直往家里赶。
他心情沮丧，不远处响起母鸡咯咯的叫声，是从家的方向传来的。
小盐巴浑身一震，总算放松了，露出雀跃的笑容。
老母鸡养在棚里六个月，正是下蛋的时候。
一路小跑着钻进鸡窝，果然，他数了数，五只鸡一共四十只蛋，本来还打算分一些给王嫂和大盛的，可惜蛋来了，人却没了。
他拿了个竹篮子，专挑几个块头大的装了十个，想给梅子家送去，近几年除了王嫂，就梅子家陆陆续续帮过不少忙。
梅子家开的是杂货店，住得离他挺近，就隔了几户，铺子虽小花样却多，只要叫得上名字的小玩意她都有，加上梅子姐长得水灵，性子活泼，在同村的小伙子里很吃得开。
小盐巴拉了拉悬在柜台旁的铃铛，冲里头喊道：“梅子姐？梅子姐？”
铺子里传来“哒哒哒”拖鞋踩地面的声音，一个扎着麻花辫，穿着白色吊带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匆匆跑了出来。
“我都急死了！”她看到小盐巴，那双漂亮的杏仁眼迅速蒙上泪光：“你怎么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去埋尸呀，村里又不是没有其他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我没事的。”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小盐巴很不适应。梅子姐比他大三个月，小的时候可傲气了，这个看不起，那个看不顺眼，身后总是围着一堆护花使者，她说东没人敢往西，连大盛也不例外。
前两年大盛鼓起勇气表白，结果还受了她一顿冷嘲热讽，说你毛都没长齐就想着思春了？话没说完呢被护花使者们蜂拥而上，打了个半死，王嫂心疼得要命，上门理论又说不过人家，回来后一边擦药一边掉眼泪，这下把小盐巴惹毛了，抓着梅子的麻花辫硬逼着她给大盛道歉。
小盐巴打起群架像疯狗一样，那群护花使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完了鼻青眼肿地喊饶命，再不敢来找麻烦了。
后来梅子的态度也好转不少，有时候还偷偷摸摸地给小盐巴塞东西，刚开始小盐巴不肯收，梅子就说，我比你大三个月，算是你姐了，就当姐姐援助弟弟的，当然，不是我看你可怜，是我爸妈，他们惯爱多管闲事的。
小盐巴推辞不掉，只好收下，这样梅子每个月去镇上的时候，正好顺势提出要求，让小盐巴陪着一起，算充当她的保镖吧，谁让他能打呢？梅子说，他没钱没文化，什么都没有，只能当当保镖了。
“我命硬着呢。”小盐巴把鸡蛋塞进梅子的手里，心里暖暖的：“这是给叔叔阿姨的，这几年他们对我挺照顾的，谢谢。”
梅子装作俯下身看鸡蛋，特意把领口往下拉了点，露出白花花的一片，诱人极了，她悄悄注意小盐巴的神色。
小盐巴面色如常，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看见，他给完转身打算走了。
“盐巴！”梅子在后面喊。
“怎么了？”
梅子咬了咬牙，细声细气地说：“明天我爸让我去见一个人，是海螺村的王强。”
其实根本没王强这个人，梅子为了气他，故意编的。
“……啊？”小盐巴开始还不太明白，紧接着反应过来，村里姑娘家嫁人一向比较早，有些十七八岁就办酒席生娃，除了那张证没领，其余全套都做齐了，梅子爸这是在给梅子安排相亲呢：“王强人好吗？”
“我怎么知道。”梅子的脸蓦地冷下来。
父母安排的见面，难道不会先把对方的条件性格笼统地说一下吗？
小盐巴想了想觉得奇怪，自己又不好说什么，便道：“嗯，那就先互相了解一下，如果人品不好就不要和他在一起。”
夕阳下落，火红的光辉洒在梅子娇美的脸庞上，亭亭玉立的模样，脸色却不太好。
仔细一看，一阵青一阵白，十分难看。
这是什么态度？她气得发抖。
他难道不应该恼怒，生气，失落？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不温不火，平淡又无所谓的样子给她看？
好像故意在嘲讽她自作多情似的！
火冒三丈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其实盐巴关心的没错。
四面环山的小村落里，重男轻女思想极其严重，前几年发生过好几起跳井投河的案件，捞上来全是女性，警察来调查，最终结果不是家暴就是产后抑郁，要么婆媳关系不好。
这些在邻里街坊传遍了，两人去镇上的途中梅子也会挑几件和小盐巴讲。
讲完还自说自话列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一脸义愤填膺地教育他以后娶了媳妇绝不能这么做。
谁知小盐巴认真地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我不想娶媳妇。”
哪有男人成年后不娶媳妇的？
梅子全当他在开玩笑，实际心里偷偷高兴，这意味着盐巴还没喜欢的人，自己有的是机会。
而现在，她哪里高兴得起来？
他太迟钝了！今个儿她老远就看见盐巴过来了，特地悄悄进屋换了件抹胸连衣裙出来，这对在保守村落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梅子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谁知道他竟然看都不看就想走……
真是块木头！

第6章
“哼！”梅子瞪了小盐巴一眼，抱上鸡蛋篮，进里屋的时候，把门重重地撞了一下，发出巨大的声响。
小盐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梅子关上门，耳朵贴着木板静静的听，回应她的却是越走越远的脚步声。
就知道会这样。
梅子把篮子搁在桌上，独自托着下巴发呆。
其实盐巴是那种极端的长相，五官算不上精致，觉得帅得人会觉得特别帅，不觉不帅的还会认为有些丑。
他像一头凶猛的袋獾，表面人畜无害，实际残暴可怖，梅子至今忘不了他打架时的那副模样，眼神带着光，浑身散发着戾气，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想着想着，梅子入迷了。
她没听到门“吱呀”一下打开的声音。
“刚有人来过了？”
雄厚的男声突然响起，梅子毫无防备，吓得一激灵，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光头中年人，结实的手臂上刻着纹身，正在脱鞋。
“你来干什么？”梅子警惕地起身，嫌恶地问道：“你不是和我爸一起去镇上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个男人叫张广兴，几年前从村外来的，别看长得粗糙，实际机灵又嘴甜，和她爸很聊得来，两人经常一起进货打牌。
在梅子看来，这人没什么真本事，歪心思特多，自从爸爸和他认识，铺子进货的渠道就从正规商家换成三无产品，一些过期的零食被改了日期，钱是赚多了，但总觉得亏心。
更让梅子厌恶的是，张广兴每次看她的眼神色情又直白，有时候还喜欢动手动脚。
她顶着烦躁，跟父亲含蓄地提过几次，结果父亲还指望用他那些五花八门的主意赚钱，压根没听进去，还满不在乎的说，你多虑了吧？广兴快四十了，怎么会跟你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梅子一气之下，干脆什么也不说了。
张广兴像是把这当自个家，鞋一扔就进来了，原本还没察觉，看见梅子惊魂未定才反应过来，他先是眯着眼打量一番，笑嘻嘻的，语气轻浮：“今天怎么穿这么少？袒胸露ru的，出去卖啊？”
随意糟践人的话也说得出口！梅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条裙子是她偷偷买的，藏了有几个月，谁晓得今天被她一显摆反而出了事。
都怪盐巴！不然怎么会毫无察觉地放张广兴进了屋？她咬着唇，心里还有些迁怒，无处安放的手指不停扣着裙摆上的劣质蕾丝。
张广兴的视线毫无顾忌地在白嫩的胸脯上流连了一圈，一眼看到木桌上的那篮子鸡蛋，恍然大悟，语气立即变得酸不溜秋的：“好啊，盐巴那小子又来过了是吧？”
他边说边拿起鸡蛋篮子，往墙上狠狠一掷，光滑圆润的鸡蛋统统掉到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个精光。
黄白相间的蛋液流了一地。
“你干什么！”梅子气急，伸出手一把推开张广兴。
张广兴措手不及，踉跄两下，觉得丢面子，那股无名之火便顺势烧到梅子头上，他喷着一嘴的唾沫星子阴阳怪气地骂了过来：“不知廉耻的东西，穿成这样给谁看哪？你以为那小子会喜欢你吗？别自作多情了，人家喜欢的可是熟女——”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我的事轮得到你来评头论足？”梅子跺了跺脚，想不通，分明是个流氓头子，爸爸怎么能为了赚那些黑心钱，不惜称兄道弟，低头哈腰地求他出主意？
她抹了抹眼角，她指望不上爸，更指望不上妈，母亲更重视弟弟，整天围着他打转，对她不闻不问，好像拿她当外人似的。
心中平白生出一股绝望，梅子嘴唇微颤，眼圈红了一半。
“我可是你爸的好兄弟，他女儿不就是我女儿？教育你两句怎么了？”张广兴一番话说得信誓旦旦，眼神色眯眯地在梅子白嫩纤细的胳膊上溜达，喉咙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你别过来！”
梅子被他露骨的眼神一瞅，惊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和冷汗，眼泪水哗啦啦往下掉。
张广兴笑了笑，搬了个凳子吊儿郎当地坐在梅子身旁，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手里的动作不太老实：“梅子啊，你当盐巴隔三差五的来送东西你爸他不知道？你有想过他为什么总念叨着让你嫁人吗？就是不想让你误入歧途啊！盐巴那小子连父母都没有，穷得响叮当，你跟他在一起，能讨到什么便宜？”
“那也比你要好。”梅子拍开他的手，冷冰冰地说道。
张广兴见状，也不气馁，继续循循善诱：“先不说盐巴前两天带个尸体进山有没有染上瘟疫，你不想想？就算他家离王嫂最近，但人家凭什么照顾他？王嫂可是个寡妇，才三十多岁，丈夫走了十年，你能保证他们俩之间没有点其他关系？”
梅子心中一跳，失神道：“其他……什么关系？”
张广兴露出猥琐的笑容：“孤男寡女的，你说什么关系？”
盐巴……和王嫂……？
“不！”梅子尖叫起来，恐惧地捂住耳朵，她想起盐巴说的那句“我不想娶媳妇”，还有面对她的引诱那毫无波澜的眼神，甚至在所有村民不敢进屋的情况下，他义无反顾背着王嫂的尸体足足消失了三天。
梅子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无助，脑海中全是盐巴趴在王嫂身上耸动的身影，她神情呆滞得像牵线木偶，丝毫没有察觉张广兴企图探向裙底的手。
张广兴享受地喘着粗气，又说：“盐巴无父无母，没钱没势，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况且这次他失踪三天，突然又回来了，刚回来就给你一篮鸡蛋，你怎么知道这篮鸡蛋没给你带了点病疫？”
“不会的……不会的……他怎么会害我呢……”
“怎么不会？盐巴还不知道吧？你父母压根看不上他，平时送的那些小玩意，都是悄悄从店里拿出来的，他要是知道，还会收吗？”
他不会，他根本不喜欢我。梅子大脑一片空白，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第7章
小盐巴在梅子家门口立了会，慢吞吞沿着河边往回走。
张广兴和他擦身而过。
这时候村里热闹极了，村民们三三两两从屋里跑出来，把村长家围了个水泄不通，说是前两天找来调查瘟疫的顶香人已经到了。
近两年假扮神棍挨家挨户骗钱的太多了，本事没多少，一个个花言巧语，牛逼哄哄地把自己吹上天，实际害人不浅。
当然，还是有特例的。比如今早儿遇见的那位。帮他驱了邪，又阻止了王嫂诈尸，身上还有股温润如玉，平静安和的气质，令人觉得很舒服。
还有那么一点儿，让人想要靠近。
小盐巴双手捂脸，羞赧地不行，不能因为人家生得好看就总是想他呀，明明从前不那么以貌取人的，为什么一想到他心脏就不受控制了呢？
怪丢人的。
他胡思乱想，又怅然若失。
再也见不着了吧……
这种偏远的山村，怎么还会有外乡人愿意进来？能走的都走了，留下一些出不去的，将就地过着还算安稳的日子。
小盐巴垂下肩膀，正要回去，站在他旁边的一小孩被父母抱在头顶上使劲朝村长的房里瞄：“爸爸！那个人的头发和我们不一样，是银色的，好漂亮啊！”
“银发？”中年男人揣揣不安。
反常即妖，村里最忌讳的就是突兀，生怕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了才引得和他人与众不同。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常跟鬼仙沟通的，是不应该过于平凡，也就释然了：“娃啊，正因为有特色才绝非普通人，才能为咱们村降妖伏魔，驱赶疾病哩！”
中年男人纠结复杂的神色被瞧得一清二楚。
小盐巴瞪了他一眼。
挤开中年男人，小盐巴拼了命往里面冲，一蹦一蹦的，总算看到了顶香人的脸——果然是今天早上遇见的那个美人。
原来没有敷衍他呀。
村长在床上病怏怏躺了两天，勉强能够下地，前阵子受了惊吓，脸色灰败，精神不太好，见顶香人来了，也看不出什么喜色。
媳妇晓慧穿着长袖布衬衫，坐在床前一勺一勺细心地把粥送至他唇边。
村长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吃不下，看向深灰色的天，叹道：“都黑了……”
又琢磨着说：“您看，不如先在我们这住上一晚，瘟疫的事明儿一早再说。”
“按你的意思办就好。”白盼应着，粗粗扫了眼四周，到处堆放着破旧的二手货，墙壁本来是白漆的，现在已经变成灰黑，瞧着有些脏：“村长平时很节省吧。”
“大家都挺穷的。”村长尴尬地笑笑：“……酬劳也还在筹备中。”
“这样啊。”白盼意味深长地说：“酬劳的事我倒是不急。”
不咸不淡地客套两句，白盼靠着椅背，不经意把视线瞥向晓慧，道：“这么热的天，还穿长袖啊。”
晓慧擦桌子的手一顿，眼中闪过酸楚和慌乱：“没事……习惯了。”
“是啊。”村长咳嗽一声，打圆场道：“晓慧身子虚，不怎么怕热，反而怕冷。”
白盼没再问了，笑而不语。
一种被看透的感觉打心底渗透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人每说一句话，都有这句话的含义，要是回答多了，或者画蛇添足，他一眼就能把你识破，这种压抑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
村长闭上嘴巴，脊背被冷汗浸湿，恍恍惚惚，竟忘了怎么应对。
一时间，气氛僵持。
“大师，不管多少钱，我们都会付的，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他们亲眼看见白盼治好了魔障的村民，纷纷抱有殷切的期待。
白盼寻声望去，瞥了眼那些大声嚷嚷的，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定格在敞开的窗台上。
清瘦的少年正垫着脚使劲往他的方向瞅，目光相撞后脸迅速红了，身影一晃，被推搡着消失在人群中。
他沉吟片刻，起身道：“今晚我住哪里？”
“这……”村长又为难了，赤瓦村哪来多余的房子住？照例他是村长，应该住他家的，可这位新来的顶香人他横看竖看都觉得心里不舒坦，住一起不是遭罪吗？
“你们说呢——？”他巧妙地把问题扔给屋外看热闹的村民。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
“要，要不……住我家吧……”细若蚊蚋的声音响起，小盐巴从人群中挤出来，忐忑不安地看向村长。
“好啊。”不等村长反应，白盼率先同意了。
……
小盐巴有些后悔，家里多破呀，而且就一张床，这么热的天，连风扇都没有，按平时他的习惯，把上半身剥个精光，肚子上盖条毯子，凑合凑合就睡了，现在多了个人，哪里还好意思这样做？
白盼一眼看出端倪：“你不欢迎我？”
怎么可能？小盐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那就带路吧。”白盼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冷清清，小盐巴心如小鹿乱撞，走路的时候，脚下还有点飘。
王嫂的房子已经成为一间鬼屋，门口贴上了封条，禁止他人入内，住得近的个个叫苦不送，生怕里面的病菌传染到他们身上。
“这里是王连红的家吧。”白盼朝漆黑阴冷的土坯房瞥了一眼。
他说得笃定，小盐巴奇怪地问：“你知道呀？”
“大概能猜到。”白盼没有避开的意思，三步并两步，上前把封条撕了个干干净净，推门而入，打开的那一刻，霉味和腐味迎面扑来，让小盐巴吸了个正着。
白盼问：“很难受吗？”
小盐巴摇了摇头，道：“还好。”
白盼神情柔和了些，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挥，没一会，熏人的气味像雾一般飘之散尽。
他径直走到香台供桌前，正中央贴着一副张牙舞爪的鬼画符，四条腿，长发蒙面，头上长着两只角，要说是什么奇形异兽，具体什么种类还真答不上来。
“王连红什么时候开始供奉这个的？”白盼的手指点在画像里的异兽上问道。
“一个月前。”小盐巴垂下眼睑，他还耿耿于怀呢，语气中带了点告状的意味：“有个自称顶香人的骗子，硬说家里设有香台就能强身健体，其实根本没用，王嫂的身体也渐渐不行了。”
炉里的香灰散发着奇异的香味，白盼沾了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睫毛微不可察地跟着微微轻颤：“这香是哪来的？”
小盐巴猜测道：“王嫂买的……也有可能是顶香人给的？”
“我知道了，走吧。”
“香……是不是有问题？”小盐巴跟在他身后，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白盼很享受这种小动物一般的举动，眯了眯眼，回答道：“那个香，是用人的骨灰做的。”
小盐巴瞠目结舌：“为，为什么要用骨灰？”
白盼抿着唇，语气渐冷：“王连红供奉的画像，上面的东西是地狱兽，叫做瑚貜，嗯……一个鬼差养的宠物，普通人把它当神一样供着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如果有心人用自己祖辈的骨灰做成香薰，再附上生辰八字，那样会迷惑它的眼睛。”
小盐巴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它被迷惑了眼睛，会发生什么事？”
“有很多，具体说不清。”白盼烦恼地按了按眉心：“你还记得我在坟地里说的话吗？人的邪念太多会引来病疫。”
小盐巴点点头：“记得。”
“邪念产生的病疫属于一种因果惩罚，也可以称为做恶事的报应，而瑚貜恰巧负责平衡万事因果，如果不能看清事物，很有可能把一个人的果转嫁到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理解得迷糊。
白盼叹了口气，解释道：“举个例子，比如你昨天当街殴打了一名乞丐，今天又虐杀了一只动物，这是因，做恶事引来的邪祟和虐杀招来的怨鬼同时缠着你，越积越累，三年后，你的身体负担不起导致疾病缠身精神崩溃，这又是果。”
小盐巴道：“做了恶事，理应受到报应。”
“那要是疾病缠身的不是你，而是你身边的某一个朋友呢？”
小盐巴抿着唇，心头一紧：“明明是我做的恶事，倒霉的却是我朋友，难道是我——？”
“因为你的朋友帮你承担了厄运。”白盼淡淡地说道：“简单来说，用自己祖先的骨灰制成香，再让另一个人日日祭拜，瑚貜就会把做恶的人看作是他，而应得的报应也会转移到祭拜的人身上。”
拿祖先的骨灰当作陷害他人的工具，这种事太不地道，寻常人不敢碰，也不会做。
“所以……王嫂是被人陷害的吗？”有人把自己的恶果通过瑚貜迁移到了王嫂身上。
小盐巴想起王嫂死时浮肿得身体，腐烂的皮肤，顿时脸色发白，手脚冰凉，脑袋懵懵的。
“八九不离十。”
“那……凶手是来治病的顶香人吗？”
“还不知道。”
小盐巴急道：“应该找她过来问问。”
“天黑了，明天再去吧。”
白盼侧过脸看了小盐巴一眼，发现他黑亮的眸子红红的，像是要哭了，便宽慰道：“是人都有私心，为了活命把自己应承担的命数转嫁给他人很正常。”
“我懂的……”小盐巴捏着手指，无措地说：“但我更怕这件事是村里人做的，你不知道，王嫂平时待人特别好，哪家有困难第一个站出来帮忙的都是她，这么多年，谁家没受过她的恩惠？这么做，忍心吗？”
白盼沉默片刻，才问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村里人做的？”
“因为王大伯得病的那一个月前后，顶香人就没有来过。”

第8章
白盼跟着小盐巴走到一栋简陋的土坯房前。
深黄色的土墙已经斑斑驳驳，裂开小小的缝隙，还好及时被稻草堵上了，屋顶上的瓦片刚刚修补过，至少没有呈现出东一块西一块的惨状，门口围着栅栏，搭了个鸡棚，里头时不时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太破了，小盐巴自己都觉得丑，还好白盼没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这也一度程度上缓解了他的尴尬。
“我……我先去收拾收拾！”他冲进屋子，“啪”地一下把门给合上了，没过几分钟，木门再次打开，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好了，进来吧。”
屋里干净又简陋。
除了一台很小的电视和老旧的DVD机，就剩下一张床，床上的毯子被叠成了小型豆腐块，还有几把凳子和一个吃饭的木桌，零零散散的家居用品。
安顿好白盼，小盐巴又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杀鸡。
场面有点血腥，他紧张兮兮地喊道：“你千万别出来哦！”
白盼把背上用白布包裹着的剑放到桌上，然后托着下巴，从门缝欣赏小男孩忙前忙后的身影。
大概弯着腰的缘故，洗得泛白的中裤牢牢贴在臀部，把圆润饱满的形状完完整整地勾勒了出来。
毫无防备的模样，还挺诱人的。
盯了一会，白盼撇开视线，看向天花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盐巴系上围裙，做了两碗蛋炒饭和一锅老母鸡汤，炒了盘醋熘白菜，这一顿下来，赶得上过年的伙食了。
白盼塞给他一张一百：“谢谢，住宿费。”
“不用了……”小盐巴红着脸摆手。
“你不是缺钱吗？”白盼指了指门口那几只鸡：“这几天正好在下蛋吧，你却把它们杀了。”
小盐巴放下筷子，有种小心思被戳穿了的窘迫感，一般人来家里才不会大动干戈费尽心思做菜哩，这是特别的……
白盼看他都不好意思了，见好就收，主动帮他找了个借口：“就当那串铜铃的回礼吧。”
“嗯！”小盐巴听着挺高兴，捣鼓着饭，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津津有味嚼着嘴里的饭菜。
用完晚饭，白盼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打了哈欠，小盐巴坐在他对面，愣愣地出神，估计还在忧虑王嫂的事。
白盼逗他道：“跟我讲讲吧。”
“什，什么？”小盐巴一和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对视就会脸红结巴，脚和手放得端端正正，像正在听课的小学生似的。
“村里的事。”白盼支起身子，把手肘搁在木桌上，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或者你的事，都可以。”
小盐巴的脸差点冒烟，手足无措地说：“不不不不，我我我我——”
白盼笑了：“不过，我更想听村长的事。”
小盐巴拍了拍自己的脸，终于回神了，心还是扑通扑通乱跳：“那就说村长吧。”
……
村长姓田，叫田鸿光。
姓是和那盖小洋房的农户一个姓，两家其实没多大关系，本身小山村同宗同姓的就比较多，要追逐历史，估计得把祖宗十八代扒开来算了。
村长外貌平凡，家境普通，笨嘴拙舌，在三十五岁前都是光棍一条，但三十五岁以后，却迎来了一个转折点。
他人生的霉运像是用完了似的，突然时来运转——由于性格朴实忠厚，和他同期竞争的三圭又被曝出丑闻，毫无悬念地全票通过当选为村长，同一年，海螺村的村花对他一见钟情，两人没处满两年就结婚怀孕一步到位，婚后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没过多久大胖儿子呱呱落地。
儿子田志远争气得很，从小到大学习优异，中考时以县里第一的成绩考上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现在正读高二。
这市不同于县更不同于村，住宿吃穿用度贵得很，小孩自尊心又强，不肯落在别人后面，村长和他媳妇愁啊，为了节省点钱，一日三餐就吃些榨菜白粥。
听说，还偷偷卖过血。
“嗯？有这么惨？”白盼疑惑道：“今天他摆在桌上的，不是碗红烧肉吗？”
小盐巴解释道：“因为今年年初时，资金短缺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小盐巴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助学金申请批下来了，所以村长的伙食才有所好转。”
“这样啊。”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白盼起身，把洗干净的碗和筷子叠在一起，放到灶台上：“明天要去的地方有很多，先睡觉吧。”
小盐巴听到睡觉两个字，像兔子一样跳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床铺好，自己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枕头搁在地上，左顾右盼，然而他发现并没有多余的毯子。
“为什么要把枕头都扔地上？”白盼放下碗筷，看他像仓鼠似的满场乱跑。
现在是夏天，不盖毯子也没关系，小盐巴这样想，就使劲摇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没，枕头破了，就不要了。”
“嗯……”白盼装模作样地应了声，又不紧不慢地说：“地板怪凉的，你那张床挤一挤勉强能睡两人，你没有毯子，也没有枕头，我们只能睡一起了。”
“一、一起睡？！”小盐巴觉得自己快发烧了，不然脸颊怎么时不时地降温升温？
“不然怎么睡？”白盼轻笑一声，坦然自若地拿起搓澡巾往屋后走去，擦肩而过时，还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你在害羞什么？”
这下，小盐巴绯红的脸颊哪里还消得掉？
那条搓澡巾是他的呀。
他捂着脸，胡思乱想起来，想着想着，就想不下去了，任凭调戏他的男人悠然离开。
白盼没洗多久，很快套了件薄汗衫从澡室里出来，澡室是室外自建的，一般用来夏季冲凉用，非常简陋，就四根两米高的支架搭着，上面覆盖着一层不透明的网，材质跟窗纱差不多，避免完全露天，再用一大块白布把四周一起遮挡了，用起来十分变扭。
头发湿漉漉，垂在肩头，还滴着水。
小盐巴别别扭扭地说：“我……我帮你把头发擦干吧，不然会感冒的。”
“好。”白盼展眉，干脆地同意了。
他头发还挺长，平时也不知道怎么打理的，摸上去柔顺又光泽，要是被村里几个爱美的小姑娘知道了，肯定得羡慕死。
小盐巴用毛巾包裹着，一点一点搅干，洁白细长的脖子毫无防备地裸露在外，肤质细腻柔滑，如同羊脂玉一般的触感。
白盼一言不发，闭上眼睛，乖乖坐着。
像块易碎的水晶，小盐巴心里想。
“白盼，你叫白盼是吗？”
“是。”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这个问题问得奇怪，但小盐巴冥冥之中有个想法，总觉得必须得问一问。
白盼笑了笑，没有计较，好像在回忆，又好像在怀念：“这是别人帮我取的，他说我顾盼生辉，撩人心怀，皮肤又白，就叫白盼吧。”
小盐巴惊讶道：“白不是你的姓吗？”
“我姓什么，我自己都忘了。”说完，他又垂眸，仿佛在闭目养神。
那个人……是谁呀？
不知为何，小盐巴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擦头发的动作跟着放慢了很多。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放下毛巾的时候，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小盐巴不等对方反应，身体像火箭一般冲了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探出脑袋道：“你先睡吧！”
一溜烟就没影了。
他都想好了，等白盼先睡着，自己也好把枕头搬到地板上，他的床虽不小，两个男人躺在一起还是会有些拥挤的，要是不喜欢还好，可偏偏白盼又长得太好看了……
水蒸气弥漫在整个澡间，遮住了小盐巴微红的脸，再过几天等到七月十五他就要成年了，身体各项机能都很正常，所以，是一定不能睡在白盼身边的。
不然怎么忍得住呀？
就这样下定决心，小盐巴甩干头发上的水珠，关上龙头，走出澡间时，顺便看了眼星光灿烂的天空。
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是什么意思？

第9章
回到屋里，白盼侧着身，好像睡着了。
小盐巴趴在床沿边偷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抱着枕头躺回地板。
夜深了，伴随蝉鸣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白盼蓦地睁开眼睛，他有夜视的能力，即使没有光也能看得一清二楚，醒来时手下意识地往身旁摸了摸，没有人也没有温度，目光立即冷了下来。
床沿下躺着个人，睡姿怪异，大概是天气炎热的缘故，梦里也不踏实，汗衫已经被莫名其妙蹭到胸口，露出紧致结实的腰肢，他肤色不黑，也不是病态的白色，而是白里透红的健康色，看上去很舒服。
“也不怕着凉。”白盼叹息，直接把人抱上了床，小盐巴的脑袋微微一歪，靠在了他的颈窝里，口里发出微小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耳畔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有点痒。
不过没关系，他喜欢这种痒痒的感觉。
白盼支起身子，在黑暗中静静地凝视他，从嘴唇到锁骨再到脚踝，修长的手指慢慢抚上裸露在外的腰际，不急不缓地摩挲着，那双令人沉醉的眼眸中酝酿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一种无尽的情欲。
和浓烈的，极强的占有欲。
……
小盐巴睡得踏实，明明酷暑季节，头一次没有被热醒，反而感觉到丝丝的凉意透过皮肤钻进身体，像开了空调似的。
“嗯……”他想翻个身，却发觉动弹不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银色的长发覆盖在右边的脸颊上，视线模糊，隐约中只看到一张干净白皙的侧脸。
——是白盼，小盐巴的呼吸窒了一下。
手还放在腰上哩，他从小到大没和谁挨过那么近，这会受的惊吓不轻，难道他还有认床这个习惯？或者梦游的毛病，不然睡前和睡后躺得根本不是一个地？
白盼没醒，小盐巴心里头涌上一股古代淫贼醉酒后轻薄大姑娘的罪恶感，面红耳赤地跑下床做早饭，煮粥的米都差点忘淘了。
过不了多久，白盼跟着起床了。
两人坐在木桌前喝白粥啃馒头，小盐巴把脸埋进碗里，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问道：“我昨天晚上没做什么吧？”
“没有。”白盼镇定自若说道：“我怕你着凉，把你搬床上睡了。”
“嗯嗯嗯——是你——？？”
“是啊。”白盼冲他笑道：“有问题吗？”
“没……”小盐巴心有余悸，看来白盼还不知道他俩睡觉时抱一起的事，幸好醒得快，不然该怎么解释？肯定尴尬极了。
“不过——”白盼小口小口地喝粥，突然顿了顿。
小盐巴紧张道：“什么？”
“昨天睡着的时候，总觉得有个火球，使劲要往我怀里钻。”
“不，不是我，我没有……”小盐巴低声否决，头垂着，快要塞进地缝里去了。
“我只是在做梦。”白盼诧异道：“你紧张什么？”
小盐巴差点把筷子吞进肚子里。
两人吃过早饭后，去了趟村长家，当初王嫂想找顶香人看病，却不敢直接去田家，只好暗地里找村长帮忙，小盐巴觉得，村长应该知道这位顶香人的联系方式。
村长这会儿刚起床，看到新请的顶香人这么勤奋，不由感到意外，定金还没付呢，这么快开始查起来了？果然年纪轻，对生活工作充满热情。
小盐巴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村长媳妇没在家，随口问道：“嫂子不在呀？”
村长满面愁容：“放暑假了，儿子一直不肯回村，晓慧做了点心和衣服打算去市里给他送去，这会刚出门没多久。”
小盐巴算了算时间：“那要长途跋涉，去好几天吧。”
“没法子，都是为了孩子。”村长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小盐巴简单叙述了一下。
没想到村长摇了摇头，遗憾道：“顶香人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初田家小孙子看病也不是我帮忙找的，你还是自己去田家问问吧。”
从村长家出来，小盐巴踌躇不决。
“怎么了？”白盼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大好。
小盐巴叹气：“田家不愿理咱们的。”
住在小洋房里的那户，说起来也是赤土村的村民，但人家和他们不同，早前田老头的小儿子去城里打工，突然发了财，当上了大老板，寄回家的钱一打接着一打。
从此以后，盖洋房，建花园，穿名牌，就差没请保姆帮忙干活了，这么穷的村，好不容易出个有钱的，大伙家里要出什么事自然想着互相帮衬帮衬。
青云直上的田家哪里看得上这些穷酸货？在门口摆了块牌子，写着穷人与狗，不得入内，把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气得，当场发誓就算以后变成条狗，也不会踏进田家院子半步。
也就村长性格好，在中间充当和事佬，不然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估计没完没了，只是这件事到底成为一条导火线，从此田家和赤土村的村民相看两厌，险少再有往来。
“嗯……”白盼沉吟道：“他们锦衣玉食，跟村民关系又差，就没有想过搬去城里住？”
“大概是因为家里有老人的缘故吧，老人家比较恋旧，呆在村里几十年，换个地住不习惯。”
小盐巴一边猜测一边按响了门铃，从院子里走出一个六旬老头，双鬓发白，身体瞧着硬朗，但脸上的心高气傲是藏也藏不住。
“盐巴，我们村的孤儿。”老头的目光在他脸上转悠一圈，充满敌意地说：“我可没钱借你——”
“不是借钱。”白盼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听说你的孙子病了？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老头又看向白盼，满脸疑惑：“你是哪位？村里新来的赤脚医生？”
“他也是顶香人。”小盐巴语气中带了点骄傲：“本事可大了。”
谁知老头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放下话后转身就走：“不需要，你们回去吧。”
小盐巴从围栏中间伸出一只手，揪住老头的衣服，穷追不舍地问道：“那你能告诉我们怎么联络之前来看病的顶香人吗？”
“我怎么知道？”老头不耐烦地把衣服往里面拽，情绪激动：“你要干嘛？什么意思？放开我！再不放手我喊人了啊！”
“你们不是经常找她看病吗？”
“我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你这小孩怎么纠缠不休呢？！”
“你说谎——”
白盼抓住小盐巴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小盐巴脸一红，下意识缩回手：“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哼。”老头唾了一口，抖了抖袖子，露出不屑的表情，斜着眼道：“算了，我不怪你，毕竟有娘生没娘养——”
“田老先生。”白盼本来心情还不错，周身气质较为温和，此时面色一冷，说起话来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地心里发寒：“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第10章
“什么——”
不等老头回答，白盼语速飞快地说了下去：“你鼻梁下塌牙缝太大，这是漏财之相，天庭还算饱满，但下庭尖斜有疤，说明你晚年不顺而且有灾，你眼睛一大一小，两腮无肉，按理说是心术不正，尖酸刻薄，终生碌碌无为的面相，但你现在却住着洋房，穿着名牌，趾高气扬，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白盼每说一字，老头的脸白上一分，等他说完，田老头的褶子脸险些没变成面粉团。
他怒目圆瞪，颤抖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胡说八道！”
白盼语气冰凉：“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吧。”
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好的东西，田老头眼神慌乱，顾不上埋汰人，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白盼看着逐渐消失在眼前伛偻的背影，没打算轻易放过他：“田老先生要有意看具体面相欢迎随时找我，给您打八五折。”
话音落，田老头身体一僵，两条老腿迈动的频率更快了，脚底板像踩了两个风火轮，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要不到联系方式，顶香人这条线就算断了。
白盼望向远处洋房的窗户，他对田家孙子的病略感困惑，只是小盐巴说，洋房里小孩的病都得了半年了，断断续续不见好转，应该是个慢性病，这跟村里传染的瘟疫扯不扯的上关系还不好说，便暂时没有追究。
回去的路上，小盐巴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是请大仙的，也会看面相吗？”
白盼漫不经心道：“其实我都不太擅长。”
不确定的语气让小盐巴差点以为又碰到了江湖骗子，他细数着：“你有铃铛，也有剑，一点也不像假的……”
他虽然总是背着那把剑，好像没见他拆过，也没见他使过，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当然不是假的，我只是不擅长，并不是不会。”白盼啼笑皆非，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那老头——确实不是什么富贵相，却能在村里脱颖而出住上洋房，总觉得哪里古怪。”
小盐巴觉得他也没发过财，就是生了个好儿子：“他不是富贵命，万一他小儿子是呢？”
白盼没那么乐观，揉着眉心烦恼道：“家人，特别是三代之内，都打断骨头连着筋，古时候就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说法，他儿子要是富贵命，田老头也不会是这个面相。”
“而且我昨天观察田鸿光，也就是你们村长，他鼻头饱满，前额宽广，是洪福齐天的命，按理说一到中年便能飞黄腾达，可他现在五十出头，已经年过半百，却住漏风漏雨的破房子，连吃碗红烧肉都得靠省。”
小盐巴惊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的命数被打乱了。可以说，你们整个村都是乱的。”白盼随手指着道上背柴的壮汉，道：“你看他，虽然比不上田鸿光，但也是大富大贵的面相，现在却在村里背柴。”
这个村，除了无端爆发的瘟疫让人心悸，村民互相之间，也不像表面维持的那般平静。
白盼眯着眼睛：“更怪的是，田鸿光周身总弥漫着一股黑雾，这是坏事做尽，恶鬼缠身才会沾上的东西，但他的身旁别说恶鬼，连鬼都没有。这又是为什么？”
难怪昨天白盼要特意问起村长的事……
小盐巴想了想，迟疑道：“说起村长，我们村跟他关系最好的是孙叔……孙叔又住在王大伯隔壁，要不我们去趟孙叔家吧，说不定能问出什么。”
孙叔全名叫孙志伟，是村里卖早点的，一天就干三小时，其余时间就在家里裹面粉，清理厨具，再把明天需要的食材准备一下。
他家离梅子父母开的杂货店较近，性格倒亲和友善，就是比较抠门，金钱观念很重，他看小盐巴挺顺眼，原因大约是小盐巴是村里最穷最落魄的一个，对比起来颇有优越感。
小盐巴来得不是时候，孙志伟好像刚刚睡醒，在屋里捣腾了一刻钟才开的门，慌慌张张套上裤子，见是盐巴，悄悄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从他的身后看到了白盼，孙志伟刚松的那口气被立即憋了回去。
“我正好在睡午觉呢。”他掩耳盗铃解释了一句。
小盐巴道：“我们能进去说话吗？”
“当然。”孙志伟瞥了他身边的银发美人一眼，同意得还算爽快，昨天这位顶香人来村里，整个村都轰动了，大家都抱着满腔期望的，其中自然不会少了他。
孙志伟搓着手，试探地问道：“大师，我的身体咋样？像染病的吗？”
“你很健康，精力也很旺盛。”白盼瞥了眼凌乱的床单，意有所指道。
孙志伟尴尬地笑笑：“男人嘛，没事就看看片，解解闷，生活调剂调剂。”
怪不得一进门就有股腥味。小盐巴皱了皱鼻子，轻声道：“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孙志伟一看他那副羞中带恼的纯情样就乐了，这娃平时冷冷淡淡，咋没看出是这么内敛的人？
想到这里，他放松不少，有意无意地调侃：“小娃子，都十八了，还跟个姑娘家似的羞羞答答的呢？叔在你这年龄段可是连媳妇都找好了！要不再借你两部片看看？”
小盐巴大窘，眼睛时不时瞄向白盼，慌忙摆手道：“不用了孙叔……”
“别啊，上个月给的那几部你不是觉得挺好吗？有什么好害羞的，叔多给你几部，都是抢手货，捆绑的，电车的，医院的，我跟你讲，特刺激——”
孙志伟笑嘻嘻地爬上床，打开一个抽屉，往里面翻，脚无意识地踹了一下毯子，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布边，还带着蕾丝。
仔细一看，像是女人的内裤。

第11章
说起来，这几年孙志伟变得爱打扮了，一向邋里邋遢连胡子都懒得刮的人，偶尔也会穿西装抹头油，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
孙志伟的媳妇早些年前就不在了。
她嫌孙叔卖早饭赚不到几个钱，自己带着儿子去县里打工，已经失踪十年有余，警察来做过记录也找过，都没有结果。
后来孙志伟大受打击，一蹶不振，对金钱也变得异常敏锐，把它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要，村里人看不过去，纷纷劝他想开点，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总之日子是浑浑噩噩过着的。
那时候的孙叔，身上的气质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死气沉沉，如同一块没有颜色的呆板木头，现在开朗而有活力，打扮得招枝花展，像只开屏的孔雀。
人气色一好，做什么事都顺畅了，这两年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富了起来，电视机电冰箱以前舍不得买的，全给添置了，就是那扣扣搜搜的习惯，还是没法改。
“怎么？发什么愣呢？”孙志伟完全没察觉到他神情有异，塞了好几张DVD给他，眨了眨眼睛：“上等货，四张，叔给你算便宜点，五十块，怎么样？要不要一句话！”
白盼不咸不淡地插了句：“上次你也买了？还觉得很好看？”
不等小盐巴回话，孙志伟便说道：“上次是免费试看，不收钱，但总不能一直上车不买票吧？也说不过去啊！”
白盼的视线在小盐巴通红的脸颊上溜了一圈，不动声色地站在两人中间：“先等等，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好吧好吧，全听大师的。”孙志伟失望地把碟片往桌上一放，摊手：“您说。”
“你家离王伯最近，他是什么时候染上病的？”
“四个多月前，我看到他手臂上的脓疮，吓了一跳，我说这么大的脓疮，怎么感染上的啊？他自己也纳闷，之前就是一小伤，谁知道越想越大，都烂了哟！”
白盼恍然：“他是第一个。”
“对对对。”孙志伟心有余悸道：“首先得病的就是他，还好我这人不太热心，也没去他家里坐过，不然搞不好第二个死的就是我啊！”
小盐巴在记事本上写道：四个月，共死亡四户。
这个病的周期，是一个月一户，就好像是原宿主死亡，再找新的宿主似的。
“王伯家里有没有设过香台这类的东西？”
孙志伟脸色如常地回答道：“香台没有，不过老王挺迷信的，以前他在镇上买了副画，硬说是神兽，每天早晨晚上都要拜上一拜。”
画上的神兽应该就是瑚貜了……可为什么会是在镇上买的？
小盐巴凑过来问：“你知道是谁卖给他的吗？”
“这我哪里晓得……”孙志伟的表情没有之前生动，眼珠迅速转动着，仿佛在努力回忆：“应该是熟人吧，他说给打折了的，交情不好都得原价买。”
熟人？小盐巴奇怪道：“王大伯从小呆村里，在镇上还会有别的熟人吗？”
“怎么可能？”林志伟笑了笑，讥讽道：“别看老王人到中年，实际懦弱胆小，碰到陌生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小盐巴目光灼灼：“那就说明，那个熟人很有可能就是村里人。”
孙志伟被他郑重的表情震了一下，眼中闪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光，良久才说：“是有这种可能，但是吧……我们村又没通公路，去镇上来回得花六个小时，要到那做生意，不太现实啊。”
“嗯……”小盐巴觉得有道理，埋头沉思。
一个找顶香人看病得来的画像，另一个却是在镇上，又或许在赤土村的某个村民手中买的，这两者完全没有联系，为什么最终会拿到同样的画像，又感染同样的病？
得病疫的四户之间，一定会有根隐藏的线，藏匿于表皮之下，显示在阴暗之处，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他们互相关联？
“怎么了，这画有什么问题吗？”可能是小盐巴的表情太严肃，把孙志伟的情绪一同带了过去，但说紧张，他又很平静，说是好奇，他的语气总给人一种可答不答的感觉。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白盼看了他一眼，接过话头，微微一笑，不是什么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而是淡淡的疏离感：“那不是神兽，别把它挂家里。”
……
张广兴很困，意识半梦半醒，无奈今天一大清早，杂货铺柜台上的电话突然“叮玲玲”响个不停，他裤子没穿赤条条地跑去接，对方语速很快地乱讲一通，听完心情烦躁——必须得出去一趟。
床上的女人还没醒，柳眉微皱仿佛在做噩梦，娇美的躯体暴露在外，张广兴不是那种会忍耐的人，扑上去，做了个痛快。
完事后，他精神抖擞地出门。
好在叫张广兴过去的那人不敢怠慢，准备了一桌特别丰盛的就怕他不来，更没有怪罪他来得慢的意思。
张广兴一边吃一边出谋划策，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不急着回家，吊儿郎当沿着田边走，手里拿了个牙签，剔去卡在缝里几根烦人的肉丝，心里回味着昨夜不断品尝的美味，牵动嘴角，勾起一个恶意且猥琐的笑容。
远处走来两人，像是刚从孙志伟家出来的。
张广兴略带兴致的眼珠溜溜转，眯眼一瞧，发出不屑的嗤笑。
是盐巴啊，这个时候，老孙和晓慧还在床上打得火热吧？
千万别被别人逮着了，不然这次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
张广兴得意洋洋的，很快又笑不出了。
盐巴身旁站着个男人，瘦瘦高高，身形单薄得厉害。那张脸极有识别度，是一种清冷孤傲的美，站在朴实无华的村民中显得十分突兀，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最喜欢气质清高的美人，这次不知为什么，竟突然开始头皮发麻。
他隔着老远感受到彻骨的寒凉，仿佛有双冰手紧紧揪住心脏似的，令他难以承受。
窒息的感觉席卷全身。
张广兴嘴唇蠕动了一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和小盐巴擦肩而过时，假意转动着自己的脖子——这是他解压和掩饰的方法。
“每走一步，你都要摇一下。”
张广兴听见身后的银发美人这样说道。
又看到小盐巴手里拿着一串铜铃，模样很旧了，上面刻着荷叶纹和一个“灭”字，是满工的紫铜铃。
铃声不大，清脆空灵，在他听来却极其刺耳，仿佛要把他的灵魂撕碎。
——好痛啊。
他无声地嘶喊。
这时候，白盼撇过头看了他一眼。
张广兴浑身颤栗。
“他是谁？”白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盐巴跟着往后一瞄，答道：“哦，他呀？他叫张广兴，原本不是我们村的人，跟梅子父母关系挺好的，怎么了？”
“没什么。”白盼很快移开了目光，笑道：“我就是觉得，他阴气有点重。”
张广兴的脑子嗡嗡响，不由控制地跨大步子，等铃声远去，再也看不到白盼的身影，才慢慢冷静下来。
活见鬼了，不就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娘炮吗？他心慌个什么劲？还是说，这新来的顶香人真有那么邪门？
张广兴思绪错杂混乱，想回家又记起还有很多东西落梅子家没拿，转了个弯匆匆往回跑，到了杂货铺，一看时间，嘿哟，这都快下午了梅子还没收拾收拾开门呢？也就村里人少，买东西的不多，才能让她懒惰怠慢。
他从旁边的小门溜了进去，刚到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地檀香味。
定眼一瞅，梅子已经从床上起来了，失魂落魄的，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其余什么都没穿，正拿着香祭拜挂在墙上的一副画像。
“我说大小姐，你好歹把衣服套上，这样光着腚被你爸看见算什么样子……”张广兴嫌恶地扇去呛鼻的香味，拾起挂椅子上的内裤，扔进一旁的竹篮里。
“谁让你早上烧香了？难闻死了。”
“你管的着吗？我爱怎么着怎么着。”梅子冷笑，把香往香炉上一插，直接起身：“昨天很爽是吧？现在知道害怕了？怕了就快点滚啊！给我滚的干净点，别没脸没皮，跟条哈巴狗似的。”
“你这什么话啊。”张广兴不高兴了：“我这样不也是你自愿的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几乎要把梅子劈得四分五裂，她把指甲抠进手心里，昨夜所做的一切连同阵阵恶心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没错，是她自愿的，她和一个对她窥伺已久，丑陋至极的男人上了床。
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者说，为什么要这样做？
梅子只是觉得这样做会是一种报复，报复父母对她的忽视，在最无助最迷茫向他们倾诉时的无视，报复盐巴没有珍惜她的感情，甚至报复张广兴。
——他会因此被父亲增恶，老死不相往来。父亲会因为他曾经的忽视一辈子处在自悔愧疚之中，盐巴呢？他知道了，会不会痛苦，会不会伤心？
梅子仿佛一夜之间沧桑许多，成熟许多，青春的脸庞褪去了小姑娘的稚嫩与娇羞，眼神也发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你们都会付出代价。”
她说这话时，娇柔的脸颊镀了层阴霾，仿佛地狱攀爬而来的夜叉。

第12章
小盐巴离开孙叔家时，孙志伟倚在门槛上故意提的一句。
“说起来，从前最爱去镇上的不是大盛吗？”
“但大盛不会弑母。”小盐巴捧着一堆色香味俱全的DVD碟片干巴巴地回答。
孙志伟尴尬地笑笑，不说话了。
小盐巴睁大眼睛，发现他的脸有点透明，还有些扭曲，再仔细一打量，恢复了原样，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便没有多在意，只是问道：“你好像特别讨厌大盛，为什么？”
“怎么会？”孙志伟打着哈哈，把他推出门：“我一大人，无缘无故地讨厌一小孩干什么？好了，你不是有其他事吗？快去吧，不然晚了太阳又得下山了。”
小盐巴被提了个醒，这两天层出不穷的事实在太多了，导致后山林一直没去成。
他该去给大盛收尸了。
小盐巴跟白盼说了，白盼眉心微蹙：“他死了？”
一个失踪的人，却用肯定的语气陈述他的死亡，未免太过古怪。
“嗯，我看见大盛得魂魄了。”他认真回忆几天前在王嫂屋里发生的场景：“当时屋子冰凉，大盛就在香台旁站着，表情很痛苦，他嘴巴被堵住了，只勉强说出只字片语。”
“这么说他有意识？”
“嗯……”其实小盐巴看见的不是普通的魂魄，而是煞气浓重的恶鬼。
恶鬼拥有意识和思想，普通魂魄却是没有的。
人死后的魂魄大多数是虚空木讷毫无自我意识的，它们忘记前世的记忆，主动前往地狱，但如果怨气太大，潜意识里想要复仇，就会滞留在人间，一旦滞留太久，便想起生前遭受的种种，不该有的情绪也逐渐滋生，仇恨，眷恋，不甘掺杂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恶鬼。
小盐巴看到恶鬼的情况不多，从出生到现在，总共碰到过三次，第一次是七岁，看到的是整日被丈夫殴打，浑身遍体鳞伤，含恨而死的妻子，第二次是十三岁，看到的是被虐杀，四肢残缺的小奶狗，第三次就是大盛。
小盐巴的心里，隐隐有种不详的感觉。
村外群山环绕，重重叠叠，飘着雾，仿佛没有尽头。盲目地找不是办法。
“既然他有意识，那就招魂吧。”白盼望向那连绵的群山，叹道：“正好山高路远，没有他本人带路，尸体一时半会找不到。”
地狱的紫铜铃，常人携带在身，有辟邪除煞之效，若是以血祭铃，附上生辰八字，便可召出已死之人的灵魂。
他咬破手指，在铜铃表面划个“召”字，不到片刻，铃声大作，山中煞气齐鸣，发出“嗡嗡”不安分的叫嚷。
大盛的魂魄却久久没有现身。
“怎么回事？”白盼皱眉，铜铃上的字体还泛着血光：“生辰八字写错了？”
小盐巴摇了摇头，肯定地说：“不会的，王嫂屋里有本专门的册子，记录一家的生辰八字，我绝对不会记错。”
“怪了。”
紫铜铃能召百鬼，不管什么地方，不管恶鬼还是普通魂魄，只要没喝孟婆汤，没过奈何桥，一样请你过来，这个大盛失踪两个星期，就算失踪当天死亡，魂魄应该刚回地府没多久，不可能有投胎的时间。
除去附上的八子不对，魂魄转世投胎，剩下的原因只有两个，要么大盛根本没死，要么被某样东西软禁在一处，根本没法离开，若要强行离开，便会灰飞烟灭。
既然小盐巴看到大盛的魂魄曾经在家出现过，再召时毫无响应，那就是第二种。
紫铜铃召不来，只能沿着魂生前遗留的气息寻找的尸体。
白盼把“召”字改为“寻”，铜铃震了震，自己动了起来。
铃上的血光蓦然变成了幽幽的绿光，白盼见状，垂下嘴角，面部冷峻，侧过脸给身旁的男孩打上预防针。
“你要有心理准备，人的魂魄只会做些简单且无意义的事，更没有过多自我意识，死忘四十八小时后被鬼差勾回地府，不存在什么魂飞魄散，除非死前遭受过惨绝人寰的对待，怨气极大，死后当即变成恶鬼，现场恰巧又有个懂得邪门轨道的，为了不被恶鬼报复，故将其永远锁在身体里……”
“这种情况，称为封魂。”
小盐巴试探地问：“那大盛的灵魂还在吗？”
白盼一时无法开口，过了良久才道：“总会有不服软的恶鬼，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想被困。”
——什么意思？
——大盛已经灰飞烟灭了？
小盐巴心脏猛地缩紧，冥冥中已经知道即将面对的事实，但此刻赤裸裸地把真相剥出来还是会感到难以接受。
是有多残忍，才能让一个人惨死，连灵魂都不能安生。
铜铃晃晃悠悠飞出村子，叮叮当当清脆响亮。
白盼站在小盐巴的身侧，沉默半晌，问道：“你跟大盛很熟悉？”
“他是王嫂的儿子，大家从小到大一起玩的。”
小盐巴摇铜铃的动作慢了下来：“怎么了？”
“说到他的时候，你的情绪波动比说起其他人大一点。”
说完，白盼叹道：“我只是想，难得有谈得来的朋友，可惜了。”
“是吗？”小盐巴自己都没发觉，他的感情向来比较平淡，大多数时候犹如一滩死水：“大盛不是和我谈得来，以前大家都不太喜欢我，说我妈不检点，到处跟男人鬼混，所以才得病早死，只有大盛和王嫂没有偏见。”
“……后来呢？”
“长大后渐渐好了，不喜欢我也不会当面说。”小盐巴突然想到什么，扯了扯他的衣摆，紧张道：“你不要同情我呀，这些我都不太在意的……”
白盼伸出手，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没有。”
小盐巴的脸迅速红了，垂下头，怎么有种摸小动物的感觉？又带着几分亲密。
“你过得好吗？”白盼停下动作，冷不丁地问。
小盐巴愣了愣：“嗯？”
白盼一字一句道：“在这个村生活了十几年，你过得开心吗？”
小盐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直循规蹈矩的生活，努力让自己过得好点，每天日出日落，都机械地做着同样的事，贫穷而节省的日子已经刻进骨子里了。
“不知道……”他茫然道。
“那等查完一切。”白盼的眉眼清亮，笑起来淡淡的，像朵恬静的白兰花：“愿意跟我离开这吗？”
离开这个封闭偏远，住了十八年的村落，离开冷漠嚷闹的村民，到外面不熟知，无法想象的世界。
小盐巴张了张嘴：“我……”
“没关系。”白盼轻笑，温温柔柔的：“想好了再回答也不迟。”

第13章
“嗯……”小盐巴垂着脑袋，耳根偷偷地红了。
“走吧。”白盼目的达到了，便不再多说：“我们去找大盛。”
两人跟着紫铜铃往后山走去。
繁盛错杂的枝梢争相互长着冲出云端，林中十分静谧，附近是一些动物的腐肉和尸骨，这座山平时没人经过的，荒废很久了，故阴森诡谲，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个时候，紫铜铃忽然不动了。
白盼停下身寻找。
偌大的一片草地只有一小块是被翻新过的，一眼望去十分显眼，白盼闭着眼把手放在上面感受道：“应该就在这里。”
他们没带铲子，白盼抽出一张黄符，对着眼前空秃的土地轻喝道：“破！”
土地自然而然地裂开一道缝隙，一具混着泥土的青黑尸体显现出来。
大盛果然被埋在里面。
看上去死了将近有两个星期，味道已经发臭，整个人膨胀得像气球，如果单纯这样还算好，他被绑在一块厚木板上，姿势很诡异，腿的部位被插了将近有十二根楔子，蛆虫满地爬，惨不忍睹，基本不能看了。
死前似乎受到过暴打，腐烂并不严重的手臂上布满各种伤痕。
——是谁，杀了他？
小盐巴眼睛涩涩的，有点想吐，他又想起那个下雨的黑夜，窗外有黑影贴着墙壁走路，会是那个人吗？
“大盛曾经说过，他知道了瘟疫的病因，但有人一直在追他，所以很慌张。”小盐巴喃喃道：“那个人……想杀人灭口。”
“别担心。”白盼低声安慰道：“很快就会知道凶手是谁了。”
说完他蹲下身，把插在大盛胫骨里的楔子一根一根拆除，道：“封魂是古代遗留下来禁忌的法术，起源于欧洲二十大酷刑，之所以成为禁术，那是因为过程太过残忍，容易遭到报应，更易被反噬，再说了，本来就是用邪门歪道制造出来的东西，一旦使用就没有不承担后果的道理。”
话音落，他抬起大盛的脑袋，把最后插在后脑勺的铁钉取了出来，这根铁钉上刻着一种古怪的文字，直径有三寸那么长：“这根主钉是防止反噬用的，其余十二根楔子辅助封印魂魄，现在一钉十二楔已除，封魂的法术失去效力，二十四小时内凶手的左脚就会感到锥心之痛，接着是右脚，再后是头部，最终全身疼痛而死。”
所以，是不是村里人做的，明晚就能知道。
小盐巴握紧拳头：“大盛不会白死的。”
白盼把无用的楔子扔了回去，收起铁钉，谨慎包裹起来，道：“先回去吧，天快黑了。”
大盛的尸体重新被埋进土里，小盐巴在坟头插了几根草，想了想，抬头问道：“如果我们没有发现大盛的尸体，会怎么样呢？”
“……即便我们不主动去找，杀死他的人也活不了多久。”白盼抿着唇，眼中划过无尽的讽刺：“束缚住恶鬼又怎样？这个世上最难以躲避的就是因果和代价，就算今天不把这根铁钉去除，三年后尸体变成白骨，它自己就会脱落，到时候照样要承担钻心之苦。”
“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流传千年，世世代代，总有人乐此不疲地使用。”
……
夜晚，月明星稀。
小盐巴趴在床上，焦虑烦躁，翻来覆去也没有静心，大盛的死状频频出现在眼前，扰得无法入眠。
待他强行按下顾虑重重的心，翻了个身准备入睡时，才想起白盼还在身边。
他的头发太长了，银白色的发丝勾了一簇在胳膊处搔痒痒，弄得心里也痒痒的。
“怎么挠我鼻子呀……”
小盐巴悄悄凑过去，脸贴着银发小幅度地蹭了蹭，嗯，肥皂的香味，特别好闻。
一靠近，就有股安心的感觉。
他保持那个动作将近十分钟，才坐起来，打开窗户，看向遥远的星空，不知道为什么，越是与真相靠近，心中越是忐忑惶恐，自言自语道：“杀死大盛的人和制造瘟疫的人应该是同一个吧。”
白盼翻过身，抬起手遮住半只眼睛，淡淡道：“可能是，可能不是。”
小盐巴一惊，身体像装了弹簧似的蹦了一下，眼神慌乱：“你……你没睡呀？”
“本来睡着了。”白盼的声音清清冷冷，可能被吵醒了的缘故，此时略微低沉，显得有些慵懒：“你呼出的气太热，我又醒了。”
“对，对不起……”
小盐巴差点没把整个脑袋埋进枕头里，刚刚凑得那么近，会不会被发现了？
白盼低低地笑了：“别缩了，都快跑到床底下了。”
被他这么一说，更为害臊，小盐巴把毯子一翻，盖住了整张脸。
“我……我睡了。”
小盐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在梦里还飘飘欲仙。
直到天刚蒙蒙亮，一声声急促的敲门声险些震碎耳膜。
出什么事了？
不是还没到二十四小时吗？他朦朦胧胧地想。
敲门声终于停止了，还没等心情放松下来，有个冰冷冷的女声在耳边阴阳怪气地唤道：“盐巴——”
浑身打了个颤栗，他醒了。
屋里的窗不知被谁关上了，光线不好，有人站在床前，背着光，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白盼坐在床沿边，穿戴整齐，应该是他开的门，漂亮的银发松松散散垂在肩头，垂着眼睑，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好看极了。
小盐巴看了看白盼，又看了看床前的人，清醒了一大半：“梅子姐？你怎么随便进来呀……”
梅子穿着同前天一样的连衣裙，露出大片的胸脯，裙摆镶着粉色的蕾丝，她原地转了一圈，冲盐巴笑道：“我漂亮吗？”
粉面桃花，浅笑嫣然，确实漂亮。但这个笑容太过诡异，像单独把脸皮往上提做出机械木讷的表情，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像变了个人一样。
小盐巴一愣：“梅子姐，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梅子没有答理，只是干巴巴地重复道：“我漂亮吗？”

第14章
小盐巴犹豫了一下，心里想着，昨天梅子姐应该和海螺村的王强见面了，难道王强没看上梅子姐？梅子性格骄傲，受了打击，才跑来这里寻求安慰……
“挺漂亮的。”
“真的？”
小盐巴点了点头：“嗯，你是村花嘛。”
梅子的眼睛亮了亮，表情没刚才那么僵硬阴冷了，又挑衅地瞪了白盼一眼。
小盐巴不喜欢别人拿白盼乱撒气，就道：“梅子姐，你先出去吧，我们还没起床呢。”
“你的女朋友？”白盼突然横插了一句，他眸色清明，像是完全醒了。
“啊，不是的。”小盐巴小幅度抖了下，慌里慌张地摆手，生怕被误会：“梅子姐不喜欢我。”
否认的真快。
梅子才得到缓解的脸庞再次冷硬下来，她忍了忍，总算做出还算温柔的表情：“盐巴，我想吃雪糕，你陪我到镇上买吧。”
嘴上说得像是请求，实际强势得根本没有让人拒绝的余地。
小盐巴犹豫了一会，摇头道：“今天不行。”
“那就明天。”
“明天也不行。”
梅子沉默了，咬着嘴唇，恶狠狠的表情：“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想去，随时都会抽出时间陪我去，这才多久啊，你就想违约了吗？说话不算话，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要换成平时还好商量，可现在杀死大盛的凶手马上就要露出原型，小盐巴哪有这个心情陪梅子去镇上买雪糕？
况且，为了吃根雪糕在炎热的太阳底下走六个小时，这种理由太奇怪了。
小盐巴叹气：“梅子姐，我在调查大盛失踪的事呢，如果害怕有危险，就找阿劳阿眠吧，他们肯定乐意陪你去的。”
梅子执着道：“你答应过我。”
小盐巴摇了摇头。
梅子柳眉倒竖：“你想赖账？”
“你是不是记错了？”
任谁扰人清梦，三番五次提出无礼要求，都会惹人烦躁的，更何况她那副你为什么要辜负我的口气，把他说的好像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小盐巴看着她，定定说道：“去年你替阿姨搬了两个西瓜给我，走前想去镇上看看，但路那么远，心里害怕，我说没什么可以回报的，就陪你去吧。后来，你每个月都要我陪你去镇上，我去了，却从来没承诺过什么。”
梅子没有想放过他的意思，道：“好吧，就算你没答应过我，但我送你东西，你陪我，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小盐巴有点生气了：“你送我东西，我不要，你就说我看不起你，我收了，难道没有用其他东西还给你吗？你每个月去镇上，我怕你出事陪着你，是因为你还有叔叔阿姨对我的善意，并不是用你那些蔬菜水果换来的。”
“你记性可真好。”梅子的眼圈红了，眼里带了几分怨恨，阴阳怪气地说：“记住之后好拿这些东西来跟我争长短？”
小盐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我没有跟你争，只是在解释，梅子姐，平时你不是最讨厌和我走的太近吗？今天大张旗鼓跑来我家，不怕流言蜚语了吗？”
梅子咬着牙，她是怕被人知道自己喜欢盐巴觉得丢脸，在村里总是做出跟他不熟的模样，一起去镇上也会要求在村外见面，但那些事已经过去半年了，现在从来没想要避讳过，但小盐巴似乎养成了习惯，即便她有意拉近两人关系，盐巴的举止依旧礼貌又疏远。
“你叫梅子，是吧？”白盼终于抬眸。
“有什么问题吗？”梅子挺起胸脯，回答的声音高昂而尖锐，实际上原本今天并不会这么无理取闹，但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令她无比恶心的秘密。
进门前，她起了偷窥的心思，偷偷地从门缝里看去。
这个外表与赤土村格格不入的清冷美人，正半撑着身体，缓缓的，轻柔地用指尖抚摸着小盐巴裸露出来的腰际。
那种动作，不是陌生人，甚至普通朋友之间做得出来的，看似温和，却散发着一股极强的，浓烈的侵占气息。
这个叫白盼的顶香人，再好看也是男人，他怎么会在另一个男人睡觉期间，毫无心理负担，大胆放肆地做出这种事，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变态？
张广兴的话历历在目。
就算他家离王嫂最近，但人家凭什么悉心照顾一个孤儿？王嫂可是个寡妇，才三十多岁，丈夫走了十年，你能保证他们俩之间没有点其他关系？
他跟王嫂，又跟白盼——
梅子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砰砰乱跳，拿在手里的竹篮子不慎掉落在地，屋里男人的动作一顿，迎来的桃花眼和她对了个正着。
她一辈子不会忘记那个眼神，像在看一条卑微弱小的可怜虫，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他把盐巴的汗衫往下一拉，下床开门，懒洋洋道：“有事吗？”
现在，她又听见白盼问：“你最近在祭拜什么？”
话一出口，像被一把抓住软肋，梅子乱了阵脚，她偷偷供奉神兽的事怎么会被知道？这几天父母都没有回来……难道是张广兴？要是张广兴告诉了白盼，是不是意味着盐巴也知道了？
梅子的脸蓦地煞白，她对张广兴太了解了，钟爱把自己干过的那些得意的脏事拿出去到处炫耀，心里嫉妒讨厌盐巴，他会不会对盐巴说了什么——
她不敢去看小盐巴的脸，含糊道：“什么祭拜？我不知道。”
白盼哼笑了一声，仿佛在嘲笑她拙劣的谎言：“你没发现吗？你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香灰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梅子扣着手指，欲盖弥彰地说：“即便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也没有你这种人恶心。”
“他怎么恶心了？”
“啊？”梅子被刺得一愣。
小盐巴的语气突然道：“他怎么恶心了？”
梅子大脑放空了一霎，才说：“……他，他和你睡一张床。”
小盐巴“咻”地一下站起来，只穿了一条平角裤，露出两条细细长长的腿，三下五除二把梅子推了出去：“我也挺恶心的，你以后别来了。”
关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警告道：“不管你在供奉什么，如果是四只脚头顶两个角的怪物，最好不要，因为王嫂王大伯他们，就是祭拜了这东西才染上的瘟疫。”
梅子完全没听进去：“你别想骗我——”
“再见。”小盐巴关上门的同时，直接把锁给扣上了。
白盼戏谑：“这样看来，你也没有很软，像无助的小绵羊。”
小盐巴气呼呼道：“我才不是绵羊。”
害羞又腼腆，怎么不是绵羊？
白盼不驳他面子，朝门的方向看去：“妾有情郎无意，她还在敲门，你不管吗？”说罢细细打量小盐巴的神色。
“不用了，她还在气头上，梅子姐发怒最唬人了。”小盐巴摇了摇头，还想解释一番，见白盼含笑着看他，眼底有几分戏谑，又改了口：“我管什么呀，梅子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他红着脸争辩，最怕白盼误会，心底的秘密小心翼翼地藏着，期盼他能察觉，又怕真被发现再也不理他了：“反正抓到散布瘟疫的人，瑚貜的画像也不会有效了，再祭拜也没用。”
“嗯。”白盼勾起一抹淡淡的轻笑：“那就让她站着。”
小盐巴蒸了两个肉包子一人分一个。
白盼咬得很斯文，啃了好几口才吃到肉，他看眼前的男孩板着个脸，闷闷不乐，不禁笑出声：“我还没生气，你气什么？”
“我怕梅子出去后到处乱说。”小盐巴放下吃剩一半的包子，还有点紧张：“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村民都骂他们神经病。”
白盼托着下巴，诧异道：“原来睡一张床这么严重？”
“也，也不是。”梅子以为他们是恋人关系，如果真是那才好呢，小盐巴想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如果只是单纯躺在一起，肩膀碰肩膀，也看不出什么暧昧……
难道他睡着的时候，又乱动了？！
……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到了傍晚，天色变了，狂风敲打着窗户，一霎间豆大的雨珠如瀑布般倾盆而下，雨点连成线，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了一片小溪。
震耳欲聋的雷声一下接着一下。
小盐巴立即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可惜大雨来得太快，好不容易洗净的衣裤统统淋了个透心凉。
回来时，新买的塑料拖鞋不防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幸好白盼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这一下碰着了腰肉，小盐巴本来就羞怯，被惊得轻轻叫了一声，细得像小猫咪撒娇，更加不好意思了，跌跌撞撞往屋里跑。
白盼问：“你的布鞋呢？”
布鞋破了个洞，脚趾头伸出来实在太丑，他不想让白盼看到，就偷偷扔掉了，身上的积蓄又买不起好鞋子，只能淘点劣质，卖相还不错的穿穿。
“不，不见了……”
“不见了？”白盼眯起眼睛，眸里满是探究。
“真的！”红晕蔓延至耳根，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完全没有说服力，小盐巴不会说谎，额头浸出了汗：“我——”
木门敞开着，在风雨里“吱吱呀呀”地前后晃动，天地像挂了层朦胧的帘珠。
有个人打着伞从迷蒙蒙的帘珠中跑来，刚跨过门槛，还来不及抖下浑身淌着的水，就对着白盼焦急地说道：“大师，您快来看看吧，村长的腿不知道怎么回事，晚饭后就开始疼痛个不停，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

第15章
雨越下越大了。
一半的雨珠沿着伞架滚轮到肩头。
隔着很远就能听到屋中发出毛骨悚然的惨叫，那不寒而栗的声音没有来地刺入耳膜，像是一道催命符，啃食着灵魂。
屋外聚拢着大片撑伞的村民，眼神里，都是带着对未知病疫的恐惧。
“怎么回事啊，白天还好好的……”
“不会是脚痛风吧？这种病发作起来很疼的，要我说，都怪村长平时自己不注意身体，前几月不是还嗜酒如命吗？劝他也不听，这不症状出来了吧？”
“我觉得不像，你没听村口李大夫说吗？脚痛凤是会肿的，他这副模样……看着倒像有人在用楔子戳他的肉啊。”
话一出口，低声交谈的几人皆心中一寒。
村里瘟疫频发尚且还未平息，村长又生怪病，现在大伙儿个个犹如惊弓之鸟，禁不起再生事端了……
白盼收了伞，和小盐巴一起踏入屋内。
村长已经没力气说话了，额头上不住冒着冷汗，脚痉挛着，青筋凸起：“救救我，救救我……”他看到白盼，胸口燃起一丝期望，嘴唇无意识地蠕动。
“是不是很疼？”白盼问。
平时挺慈祥的一个老头，现在因为疼痛脸直接扭曲了，普通一张黑暗的，丑陋的巨网，左右摇摆着。
“村长，万事皆有因果。”白盼见他表情突变，便在床边坐下，淡淡道：“你曾经做过的恶事，再怎么逃避，始终还是会回来找你的。”
话音落，屋里屋外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有好奇的，有不敢置信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失望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向村长那张因识破而恐惧害怕的脸。
他左脚痛不欲生，导致一句话说不出。
白盼拿出一张符纸烧成灰，兑了水喂进嘴里勉强缓解了他的症状。
“现在能讲讲吗，你都做了什么？”
疼痛果然消减不少，村长松了口气，视线从白盼身上移至小盐巴，再移至村民，良久，露出一丝悔恨，又带着一丝懊恼，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在单纯的称述曾经的往事，并没有掺杂过多的情绪。
“对不起，是我一时贪婪，酿成大错。”
他开了个头，靠着枕头，叹息道：“十八年前，竞争村长这个职位的还有一个，他年纪轻，做错了还有时间改正，当时我利欲熏心，想也没想就把他的恶行公之于众，结果他受不了打击，竟然投河自尽了，这事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坎。”
十八年前和村长竞争的小伙子叫三圭，热情正直义气，后来却传出他对住在隔壁的翠佳动手动脚，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不久之后，三圭投河自尽，翠佳也受不了流言蜚语被迫嫁去村外，村长没了竞争对手，毫无悬念登上位置。
这些村里人都知道。
“这算什么呀？本来就是三圭那小子人面兽心，要不是你把他爆出来，翠佳那懦弱的性格，指不定现在还受委屈呢！”
“是啊。”大伙儿跟着附和。
村长闭上眼睛，捂着脸，久久未能缓神。
“我就是后悔，当初要能谨慎处理，说不定能挽留一条年轻的生命，大概他也对我有所怨恨，才会死后多年又化成厉鬼报复我——”
这一讲，又说远了。
“村长，我们问的不是三圭。”
小盐巴不想听他抒情演讲，定定问道：“你究竟有没有杀死大盛？”
简洁直白的话不仅让村长一愣，连村民的议论声跟着戛然而止。
“大盛死了……你怎么会知道？”村长的脸微不可闻地抽了抽，褪去慈祥和蔼的笑容，最终归为平静，他太过镇定，宛如一片死海：“盐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生活在村里十八年，什么时候学会污蔑人了。”
小盐巴说得很慢，但一字一句很坚定：“白盼给你喝的符纸只能缓解你的症状，不说出实情，你还是会死。”
村长沉默了，他闭口不言，直到腿上的疼痛再次向他袭来，才张嘴道：“我是杀了大盛，但一切都是误会，不能怪我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像一团雾般，扭曲着散开。
……
五个月前，我发现晓慧出轨了。
她一向是个勤俭持家的女人，一年四季就那么两三件衣服轮流换，别说化妆品，连洗脸用的都是清水，那次从镇上回来，她带了一只口红。
每天……每天……对着镜子描绘唇线，描绘称艳丽娇美的玫瑰红，像一只会开屏的花孔雀，开始对我疏离冷漠，后来这种不回家的时间日见增多了，直到有一天，我闻到她身上有股男人的气味。
为什么这种事会降临到我头上？我是多么爱她，这么多年有让她受过一丝委屈吗？
我受不了，发了疯想揪住藏在她背后的野男人，跟踪了一个礼拜，却一无所获。
第八天的时候，老孙，我那志同道合的好兄弟孙志伟，带着两瓶白酒来找我唠嗑，说实话我根本没有那个心情，晓慧又出门了，这是第几次了？我不敢数。
孙志伟说我气色不佳，郁结于心，是不是因为儿子学业的事？我苦笑，要是学业问题或许有望解决，怕就怕有人给我带了绿帽还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惊呆了，或许被谁知道都会这副表情吧，我心如刀绞，打开那瓶白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大有借酒消愁的气势。
孙志伟看我这么痛苦，咬了咬牙，一拍桌子，豪爽道：“好，今天哥们我就陪你喝个够！”
我们两个举杯畅饮，想不到孙志伟这孙子酒量还没我好，半瓶都没喝完就直接耍起酒疯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神秘兮兮地道：“老田，我心里憋啊！”
我说你憋啥了，有我心里憋吗？
他摇了摇头，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说：“老田，我是替你憋屈。”
当时我就纳闷了，心想还有媳妇给我穿绿帽子这种事来的憋屈吗？
孙志伟拿起酒瓶，猛地给自己灌两口，道：“其实你刚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住我隔壁那王盛致，你知道的吧？现在还对晓慧念念不忘，这都十多年过去了，还动那歪心思呐！最近我看他桃花满面的有喜事啊，就特别留意了一下，才发现这孙子常不在家，恰巧时间上和你媳妇出门刚好重合，我就想，王盛致和晓慧会不会……”
“怎么可能？”我想都不想否决了，王致盛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胆小懦弱没什么本事，有贼心没贼胆，晓慧年轻时就看不上他，真要有点事还能等十几年以后？
孙志伟摇头叹气：“你这人就是一根筋，太过老实，此一时彼一时，你最近……不是行房不太方便吗？”
我被这么一揭露，心头猛跳，也不像之前那么笃定了，嗫嚅着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种丢脸子的事除了我的媳妇晓慧知道外，根本不会向外人透露半字，说到底哪个男人愿意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不行？
“这你都猜不到？”孙志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王致盛呗！”
我忘记当时是什么感觉了，只觉得有烟花之类的东西在脑海里炸开，简直要把我整个人炸成碎片。
王致盛说的？那王致盛——又从哪知道的？
难道——是晓慧？！
一定是王致盛，是他——玷污了晓慧——
晓慧跟了他，还把我最隐秘，最难以启齿的东西坦荡荡说给他听——
那天以后，我崩溃了，彻夜未眠。
接下来几天，我有意和王致盛拉近距离，他对我毫无防备，热情地邀请我去家里做客。
这样也好，毕竟坐下来交谈套出的内容比“偶然”遇见的拉家常客套多多了。
屋里摆设陈旧，我乘他转身倒水的时候，一寸一寸，从墙壁到橱柜，观察得仔细，我不想错过每一个细节。
你猜他的屋里放着什么？晓慧的内裤！粉红色，边上缝着漂亮的白蕾丝，晓慧自己做的，她只会做这种，她穿了十几年……
他甚至把这个和黄色碟片放在一起！
我气得发抖，大脑一片空白，老孙果然没骗人，王致盛故意请我到他家，是不是为了向我炫耀？！
我自问为人做事从不亏心，到底哪里得罪他了？抢走晓慧不肯罢休，竟然还要专门侮辱我？！
我跌跌撞撞跑出去，舌苔发苦，王致盛在身后喊了几句，往前追了两步，见我压根没有止步的意思，声音也渐渐消失在耳后。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不是你正直，心存善念，恶人就会因此对你网开一面，他们只会骑在你的头上，更加狠狠地，恶毒地，毫无顾忌地伤害你，撕碎你的尊严……
怨恨充斥着我的大脑。
幸好善恶终有报，后来王致盛得病死了，真是活该啊。
……
说到这里，村长诡异地冷笑了一声。

第16章
他抿了抿嘴，继续道。
……
我是爱晓慧的，我愿意原谅她。
原以为罪魁祸首不在了，我们的感情能够和好如初，但事与愿违，这道裂缝随着王致盛的死亡反而越来越大，我们陷入无休止的争吵之中。
那次，大盛来我家的时候，被他刚好撞见。
大盛是个好孩子，他吓坏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冲进门阻止，但晓慧上了头，她手里的剪刀精确地对准我，仿佛眼前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仇人，这种行为深深刺痛了我。
我拿起菜刀，硬着脖子不甘示弱，我没办法阻止自己，我已经失控了，我满脑子就是要让晓慧吃到教训。
回过神来，大盛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我心里明白，他是被我，可以说我还有晓慧误杀了。
我知道大盛是无辜的，他什么也没做，甚至希望阻止晓慧冲动的行为，是我们的失控害死了他，但是我还有儿子，如果老老实实被警察抓走，我的儿子怎么办？他只有高二啊，他会被说，这是杀人犯的儿子，他身上留着杀人犯的血，他人生刚刚起步，我不能毁了他啊！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反倒是晓慧还算镇定，她安慰我事情已经发生，必须得想出解决的办法，让我连夜拖走大盛的尸体，乘着夜幕先将他埋进山里，制成失踪的假象。
做完这些，我还是害怕，大盛失踪，万一警察来搜山怎么办？要是挖到了尸体，会不会找到我的头上？
我把这事跟晓慧说了，她冷笑：“那就别报警呗，咱们村懂常识上过学的有几个？法律意识淡泊得很，你骗骗他们，就说……一旦报警，说不定过几天大盛又回来了，那算是报假警，全村都要受牵连的，看他们愿不愿意！”
我将信将疑，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好试试。
结果意外地奏效，大伙儿熄了报警的念头，开始互相督促起来，生怕有哪个生了报警的蠢想法连累他们。
这事虽被暂时瞒下，但我内心总过不了这道坎，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痛苦和害怕，矛盾和忏悔像藤蔓一样包裹着我，越勒越紧，掐得我喘不过气。
现在，报应终于来了。
……
“这样也好，报应一来，我反而轻松了。”
村长展眉，露出释然的微笑。
白盼道：“说完了？”
“说完了。”村长垂下头，脸部的褶子一抽一抽，道：“我很害怕，也很后悔，我对不起大盛，但为了儿子，我不得不这么做。”
“真不检点啊。”屋外有人窃窃私语。
“我看村长也没什么错，出主意不都是晓慧吗……要不是她不知廉耻，大盛不会死，村长不会无辜连累，受报应的应该是她才对。”
人群中突然有声音问道：“晓慧呢？”
另一个回答：“事情暴露，心虚失踪了吧。”语气中隐隐带着不屑。
“不关晓慧的事。”村长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祈求道：“大师，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了，大盛的死我会去自首的，请你……救救我。”
白盼微微一笑：“你都说错了，我还怎么救你？”
村长一愣：“我说错什么了？”
“全都错了，你在撒谎。”
村长的瞳孔微缩。
白盼勾起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冷冷的：“没关系，你不愿意说，我可以慢慢问，一共三个问题，我们一个一个来。第一个问题，大盛的尸体插满十二根楔子，后脑勺一根三寸铁钉，这是禁术封魂，专用于应对怨气滔天的枉死恶鬼，既然你是不慎失手犯下杀罪，那么，大盛为什么会成为恶鬼？”
村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气息浑浊而混乱：“因为……他憎恨失手把他杀死的我，所以变成了厉鬼。”
“失手杀死？”要这种程度便能成为恶鬼，那滞留在人间的恶鬼将成千上万，到时候活人还要不要生存了？白盼哼笑，并未拆穿，继续道：“第二个问题，王致盛到底怎么死的？”
“当……当然是病死的。”村长迅速转动着眼珠，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自我催眠：“难道不是吗？这种病本来就无药可救。”
“第三个问题，你——真的爱晓慧吗？”
村长抿着嘴唇，脸部渐渐模糊，从远处看，像扭曲的怪物：“当然爱啊，大师，你有什么可怀疑的？十八年了，晓慧一直是我最爱的女人。”
该问的已经全部问完，白盼笑了笑，讽刺道：“我懂了，原来你才是最深情的无辜者。”
话音落，一道白昼的光线忽然将屋内照亮，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巨雷落下，将在场的众人吓了个机灵。
磅礴大雨中蓦然传出凄厉的惨叫。
大伙儿还沉浸在白盼的三连问中，愣怔了一会才慌张散开，只有零星几人惊恐喊道：“怎么回事？老孙的腿也——”
人们围成一个圈，孙志伟跌倒在地，疼痛侵蚀着他的腿骨，伞打着转，豆大的雨珠滴落在他的身上，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进肉里。
“哦？原来还有一人。”白盼倒不惊讶，只是吩咐道：“把他抬进来。”
孙志伟没有村长那么好的待遇，浑身湿透躺在地上，喝过符纸水后，逐渐露出恐惧的神色：“救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白盼叹道：“你又做了什么？”
“我只是帮忙！没有杀人啊！”孙志伟的脸跟着模糊了，整个变了形，痛苦不堪：“我只是运气不好，撞见老田抛尸，为了活命才帮忙的，我是无辜的啊！”
这时，村长的左脚又复发了，起先还能发出痛苦不堪的呻吟，后面只能无助地原地打滚，他的两片脸颊迅速凹陷下去，突出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
白盼像是没听到，对孙志伟悠悠道：“这么看来，你也是无辜者？”
无辜这两个字就像一个噩耗，刺痛了他的耳膜，孙志伟面色煞白，心中呐喊，谁来救救他，他还年轻，不想和老田一起死——
孙志伟模糊扭曲的脸终于伴随着害怕清晰起来：“我，我全部说，但你必须救我——”

第17章
白盼卷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温和，落在心田，仿佛灌进一波一波的暖流：“如果你说实话。”
“我说，我说！”孙志伟以为自己抓到了救命稻草，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胆战心惊道：“其实……和晓慧好的人不是王致盛，而是我。”
……
晓慧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
我曾经以为她很幸福，可以说，所有人以为她很幸福，但其实老田就是个禽兽，白天恩爱有加相敬如宾，晚上却用尽方法折磨晓慧，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但老田乐此不疲地做了十年，他已经心理变态了。
你懂被关起门来虐待十年的感受吗？晓慧默默忍受了十年，却为了儿子不肯离婚，直到五个月前，老王喝醉酒时向我倾诉我才知道的。
王致盛这懦夫，喜欢晓慧那么多年，早察觉出不对了，却憋在心里不敢说，生怕被老田找上门报复，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一个人隐藏秘密实在太苦太煎熬，他把所有事吐了个干净，包括三圭和翠佳。
三圭对翠佳动手动脚是老田花了钱教唆王致盛发散出去的，其实他俩根本没那回事，没想到三圭那小子受不了刺激，跳河自尽了，他倒毫无心理负担，王致盛不一样，胆小如鼠，坐立不安多年。
说到底王致盛也不是什么好人，他收了老田的钱，三圭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我知道这件事后，对晓慧动了恻隐之心，她那么漂亮，实在不该这么惨，心里一旦滋生了这种想法，我就常常往老田家走动，一来二去的，生了不该有的情愫。
老田不是蠢的，没多久发现了弊端，晓慧一出门，他偷偷摸摸在后面跟踪，这样一来，我们根本碰不上头。
我有点害怕了，心里一合计，不如直接嫁祸给王致盛，本来他对晓慧见死不救就很可恨，受到惩罚也是理所当然的，当天晚上，我塞了几盘DVD过去，里面掺了什么你们也知道了，就是老田看到的东西。
老田发觉勾搭晓慧的人是王致盛后，安静了一段时间，就当我为摆脱嫌疑沾沾自喜时，王致盛竟然得病死了。
死得太惨了，尸体简直不能看。
我能不忐忑吗？王致盛真的是病死的吗？我甚至怀疑他的死和老田有关，因为太巧了，前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但王致盛死后，又多了几户染病的，他们和晓慧无关，我逐渐安心，想着可能真是瘟疫在作怪吧。
然而，上天并没有怜悯我的意思，我和晓慧的事被大盛发现了，这小子还敢威胁我，说如果不想让全村人知道，就用钱堵他的嘴。
我给过几次，没想到那小子胃口越来越大，后来实在支付不起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让他想去揭发尽管揭发，老子不伺候了。
大盛扬言让我等着，气急败坏就走了，我在家里坐了会，心里忐忑，刚才的那股大无畏精神这会儿全没了，我想不行，得把他找回来，老田一向心狠手辣，要是被他知道，我这辈子全完了！
这一去，碰巧看见老田在处理尸体，我都懵了，就跟座泥石雕像一样，手和脚完全不听指挥，嘴巴哑了似的，浑身都在颤抖。
“你看见了？”
老田抬头看我，那是一种与往常完全不符的眼神，寒如严冰，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我只能选择当一个同犯，不然我必死无疑！
我们搬运尸体，老田看上去不像知道我和晓慧秘密的样子，对大盛倒是讳莫如深，我不明白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清楚的是，这些都不该问，知道越少越好。
老田把大盛的尸体绑在准备好的木板上，说实话，在王致盛告诉我他曾害死过三圭时，我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残忍。
大盛的腿已经不能称之为腿了，就是两条碎骨，上面插了数不清的楔子，像是被折磨致死的，我越发害怕了，连屁都不敢放。
老田拿了根铁钉，让我插进大盛的后脑勺里，我战战兢兢，本来还想问为什么要这样，后来被他阴狠的眼神一瞪，哪里还有什么自主意识，让我怎么做，就怎么做了。
把大盛的尸体埋进土里，老田还拜了拜，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是他自己寻死，怪不得他，拜完后警告我说，现在我俩算是同谋了，回村以后最好把嘴巴闭上，不然败露了大家一起倒霉。
至于大盛怎么死的，又为什么被杀，我是真的不知道。
……
孙志伟道：“这就是全部了，能给我解药了吗？”
四周安静地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白盼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小盐巴垂着脑袋，看不清情绪，村民们闭上了嘴巴，似乎还未消化眼前所发生的。
良久，敲打桌面的声音不见了。
白盼逼视他，压低声音：“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个人谎话说得太多了，脸是会模糊不清的。”
晓慧爱美，橱柜上就放了一面镜子，孙志伟半跪着，从镜子里打量自己，他的脸已经完全消失了，眼睛，鼻子，耳朵，像雾一样散开，只剩嘴巴一开一合，他努力仰着脖子去看老田，老田的五官拧成一条一条的细线，逆时针转着圈，仿佛一张毕加索抽象画。
他勉强笑道：“怎么回事？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是真的——”
话音未落，那股彻骨的疼痛又从腿骨涌了上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孙叔，你真的有说实话吗？”小盐巴突然抬头，目光如炬：“全村你跟村长的关系最好，隔三差五地往他屋里跑，嫂子要真被家暴，你会十多年不知情吗？”
如果晓慧被虐待，被折磨，那十年，他根本不会是什么无辜者，恐怕是个知情人，又或者，他也参与其中——
孙志伟往后缩了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说村长教唆王大伯在扩散流言，间接害死三圭，但王大伯和村长关系如何，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他们根本不可能合作吧？收了钱帮他扩散流言的，究竟是你，还是王大伯？”
“不是，我不是——”
“还有，关于大盛。”小盐巴上前一步，咄咄逼人：“你真的是在大盛死后再和村长见面的吗？大盛失踪前一晚，曾跑来我家说过，他知道了村里瘟疫频发的真相，还有人在背后追他，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我想，这其中原因，难道不是你恰巧和村长商量某件事，不慎被他发现，紧急之下杀他灭口吗？”
“孙叔。”小盐巴道：“你在整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第18章
“能是什么角色，当然是杀人犯了。”孙志伟声音渐冷。
小盐巴被他开门见山说得一愣，咬着牙：“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虐杀他吗？”孙志伟反问，他的五官缓缓聚拢，形成一个清晰的轮廓：“明明是他先威胁我的啊。”
“他自作多情，以为晓慧受限于我，偷偷告诉王致盛那个软蛋，我先前不知道，老王懦弱，等自己快死了才憋着一口气和我对峙，回到家我坐立不安，老王死了倒一了百了，可大盛就不一定了，我是想骗他挂上那副画，反正病死看不出破绽，但老田不肯啊，偏说大盛是一引子，杀死他会引来连锁反应，到时候别说钱，命都得搭进去。”
随着急促的语气，孙志伟周身的气质慢慢变了，气急败坏，如同一只深陷泥潭的蚯蚓，疯狂而暴躁地扭动。
“我没办法，想来想去只能先用钱打发他，结果这孙子得了好处还来劲了，天天拿这事威胁我，那天是他自己倒霉，我和老田刚好在选择王连红（王嫂）死后的下一个目标，结果他巴巴地跑来，还偷听到了。”
“这下他不死我们就得死！”孙志伟狰狞起来：“他不是很能说吗？我们就用楔子一根一根插进他的腿骨里，让他除了惨叫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他不是想报仇吗？我们就用邪术把他钉在尸体里，让他永生永世当个恶鬼，他不是想出村做人上人吗？我就让他连这座山都走不出去。”
孙志伟放下镜子，抬头扫过屋外那些个撑伞的，一张张满是震惊骇然的脸，一动不动地站着，以一种完全陌生地目光看了过来。
他冷笑：“都看什么？觉得我狠毒？你们又好得到哪里去？三圭的死，你们不也是凶手吗？”
“还有你。”孙志伟蓦地把脸转向白盼，他张牙舞爪的模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镇定，宁静，讥讽的表情：“我撒谎？你难道就没骗我？用了这种邪术，谁还能救我？！”
“为什么……？”有人不敢置信问道。
“为什么？说到底，我做这些，都是为了钱啊。”孙志伟怜悯地看着村民：“我们那么穷，过了多少年的苦日子，谁不想出村？老田出钱，我办事，不好吗？要知道，没钱什么都干不了，你看，我没有钱，媳妇带着儿子跑了，晓慧没有钱，她只能忍啊，我们对她做什么，她敢说吗？她去镇上的时候，有想过逃跑吗？她不靠我们，根本活不下去。”
“老田快死了吧。”
孙志伟喘着粗气，又去看奄奄一息的村长，空气中仿佛多出十几双手在撕扯他腿部的肌肉，猩红的肉里淌出了血水，他抖着肩膀，讥笑道：“别看老田表面勤俭节约，兜里还是有存货的，这孙子以前每个礼拜都会去镇上做趟大保健，谁知道老了又不行了？他儿子为什么暑假寒假不肯回来？因为觉得恶心，也不知道是恶心他爸呢，还是恶心我呢，不过无所谓，我想对晓慧做什么，照样当着他的面做，他敢反抗吗？他心里明白，没有老田，没有我，他根本上不起那个学。”
“你们以为他考进的是市重点？大错特错，就凭他那破成绩进的了市重点？我告诉你，是老田花了钱，让他读的私立高中，这种私立学校，你们这些生在穷乡僻壤里的贱民怕是听都没听说过吧？一年就要一两万！他在那读了两年，什么都没学会，就学会了攀比，虚荣，争强好胜，老田那点钱，都不够他花啊。”
小盐巴定定道：“村长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哪知道？这你得问他。”孙志伟阴阳怪气地回答，又把目光放到了村长的腿上，这会儿，他的两条腿已经碎成了肉沫，血和皮黏着，带着一块块碎骨，孙志伟稍稍看了一眼，便瞳孔收缩，脊背发寒，连打好几个哆嗦，颤栗的感觉仿佛变成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他努力抑制着，冷笑道：“我只知道，哄人把那神兽画像往家里一挂，再日日祭拜，事成之后，到手五千，嘴皮子一耍就能拿的钱，凭什么不赚？！”
他说的理直气壮，心里大致也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出了性命便担惊受怕地在家小心躲着，不听不闻不看，自我催眠，等第二天尸体抬走，眼不见为净，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你们要是我，也会这么做。”孙志伟最后道：“我们都穷疯了……你，你，还有你，谁不想拿了钱离开这个村？”
说完，他露出快意解脱的神情，就像多年憋着的一口恶气，终于在今天释放出来。
小盐巴端详着孙志伟的脸，他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张脸看透，然后转身，从厨房里拿起一把菜刀。
……
下了一夜的暴雨，大清早时终于转晴。
他们走出村长家时，还淅淅沥沥的，现在连太阳都从乌云里钻了出来，正式放晴了。
白盼的半边肩膀淋了点雨，湿漉漉的汗衫黏腻地贴在肌肤上，不适极了。
他收了伞，将雨珠抖落在地，身旁的小孩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作，依旧迈着木然地步子往前走。
“别想了。”白盼把丢了魂的小孩勾了回来。
小盐巴的肩膀被揽着，脚还有些发软，他在村长家站的时间太长了，导致刚迈开脚时步如缚铅。
他原本偏瘦，个子又矮，明明俩人并排着走，却被硬生生瞧出一股形单影只的无助感，像头迷路的小兽。
“孙叔——孙志伟跟换了个人一样。”
白盼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脸颊，有一滴凉的落在指甲壳上：“怎么都哭了。”
小盐巴垂着脑袋，没有回他的话，只是一个劲的自言自语：“孙叔跟村长很像，他们一笑脸上就挂满了褶子，邻里间要吵起架，大叔大婶就找村长，拉着他使劲倒酸水，村长一点抱怨都没有，就笑着听，大家都夸，脾气真好啊，这个村长，我们选对了。”
“孙叔卖了二十几年的早点，以前他卖的牛肉包子，肉馅是最厚实的，后来他媳妇走了，他就站在家门口，剁着脚直叹气，说没钱不行呀，包子里的肉就渐渐少了，他把鸭肉剁成泥，当成牛肉卖，后来，里面的肉好像连鸭肉都不是了，村民们找他算账，失手把铺子掀了，孙叔爬起来，反手就把那人打成骨折进了医院，以前那个实诚的老板，好像永远见不着了。”
小盐巴抹了抹眼泪，哽咽道：“我也没有很伤心，我就是想，怎么会这样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变了？”

第19章
白盼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顺着他的发旋安抚，直到小孩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才道：“舒服了？”
“嗯。”闷闷地哼了声，话刚出口，小盐巴的身体突然一僵，他是不是把脑袋埋进白盼的胸膛里了？还抱着人家不唠唠叨叨不自知……
他懊恼得要命，松开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傻傻地站着，窘迫道：“对，对不起……”
白盼见他这副小媳妇的样子，桃花眼一弯，戏谑道：“这么大了还哭鼻子？装得像个小可怜，跟你在田鸿光（村长）家凶巴巴的模样可相差大了。”
临走前，小盐巴面露凶光举着菜刀对着孙志伟的挥了好几下，幸好被白盼眼疾手快拦住了，但孙志伟的鼻子还是遭了殃，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村民呆愣地看着，半天回不过神。
“我那时候太生气……”
白盼叹道：“以后不许拿刀，这是犯法的，知道吗？”
小盐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嗯。”
还蛮听话。白盼笑了，捏了捏他的鼻子：“乖。”
怎么像哄小猫呀？
“诶呀。”小盐巴轻轻叫了一声，只有在单独面对白盼时候，才会不知所措，羞涩又胆怯，跟变了个人一样。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生怕白盼再讲些让他想要钻进地缝里的话，磕磕盼盼地转移话题：“村长还能活多久呀？”
“最多三天。”小孩的头发湿了一半，白盼比他高一个头，轻而易举地揽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刚好能把紧紧黏在小盐巴额角的发丝一一挑出来，动作细腻又耐心：“比起活着，他现在反而更想死吧，这种反噬会故意吊着一口气，一点一点折磨，直到痛死为止。”
回答的语气太温柔了，残酷的惩罚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极轻柔地讲一些安慰的话，小盐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头顶冒烟：“那……孙，孙志伟呢？”
白盼笑道：“被你打了一拳，估计只剩两天了。”
他靠近了说话，把热气呼在头顶上，小盐巴晕乎乎，脑子反应慢了好几拍，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心里总幸福地冒泡，就算有种白盼故意调戏他的错觉，也觉得高兴。
要是能亲亲他就好了……
小盐巴脸一红，迅速把奇怪的想法抛之脑后，摊开手掌，指关节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就是用这只手打的孙志伟：“两个月前，大盛经常出门，每回到家都是口袋鼓鼓，春光满面，问起来说是自己打工赚的，想不到竟是敲诈得来的。王嫂就是用那个钱，请来了顶香人，挂上那幅画。”
白盼应了声，静静地听着。
兜兜转转，那些不义之财，反而成为了害死王嫂的其中一个因素。
贪婪是没有止境的，先开始，大盛并不知道这个秘密可以为他获得钱财，但孙志伟找上门，给了五百，让他保守秘密。
那一刻，他心想，原来赚钱是这么方便的事啊，那为什么，不再多要点呢？
接着，他有了第二第三次。
不知为何，就算扯出了虐杀大盛的罪魁祸首，眼前的情景依旧模糊得宛若一团迷雾，小盐巴惴惴不安道：“村长……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
他给自己儿子上了私立高中，串通孙志伟散播瘟疫，这些都是不小的开支，明明连红烧肉都舍不得吃，三十年如一日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的人，那一笔笔数额不小的钱，是哪来的？
村长和孙志伟，可能只是其中的一环，这个村里，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引线人？
小盐巴头皮一凉，仰起头，碧蓝的天掉下第一雨珠，正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明明雨过天晴了，怎么还有水滴？”
原来是晴天雨啊。
……
“让他去死。”
狭小昏暗的屋内，烟雾缭绕。
梅子跪在地上，手持三柱香，虔诚地祭拜，声音里带了几分赌气，又掺杂着无尽怨恨，若是有面镜子，一定能照清她黑青阴郁的脸：“让他去死。”
方形木桌上的油漆基本掉光了，上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本子，摊开着，写着五个字，张广兴和“银发”，这五个字被红色圆珠笔恶狠狠地划了一道又一道，旁边还有一个硕大的“死”字。
祭拜完，她抱着香台，神情寂落，屋外不断传来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往常这个时候村里还不会有人在外走动，一定发生了什么令他们惶恐的大事。
无暇顾及周围发生的一切，她看见画像上的神兽透过长发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能听见我说话是吗？”梅子大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神啊，你能帮我杀了他们吗？”
“梅子，你在干什么？”
卷帘门拉起的声音，充斥进来的晨光刺痛了她的眼睛，梅子爸妈站在门前，被浓烈的檀香刺激得直咳嗽。
梅子慌了神，她撞翻了香台，又企图把画像护在身后，勾起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爸，妈，你们这么久没回家，我还以为去县里看弟弟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二耳和媳妇红腊回村的时间并不晚，只是刚好天降大雨，村长家门口又簇拥着一堆人，就好奇凑上前听了一听。
原来村长前几日请了个顶香人查病，查着查着又查到自个头上来了。
孙志伟和田鸿光（村长）合伙杀死王嫂她儿子，现在冤魂跑回来讨债，把他们折磨得痛不欲生，还有一个什么画像，听说是染上瘟病的罪魁祸首。
李二耳夫妇唏嘘不已，一方面庆幸自家运气好，没被这两个王八羔子选中当替死鬼，另一方面查到元凶也算尘埃落地安了心，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涉及他们本身，当做有趣的谈资笑笑就过去了。
这点轻松惬意在打开卷帘门的一霎那彻底破碎。
女儿站在浓烟中，魔怔了般，祭拜着一幅丑陋奇兽的画像。
李二耳的胡子止不住地颤抖：“你把家弄得这么乌烟瘴气干什么？看看挂的都是什么？！你这赔钱货，想害死我们吗？”
梅子这两天除了去盐巴的家外，可以说足不出户，村里发生什么压根不清楚，只知道这东西能帮她报仇，但盐巴恶语相向，爸妈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让她心中怨念越积越深。
“你们懂什么！”所有的委屈如海水般涌来，梅子眼眶一红，眼泪像断了珠子往下落：“你们只关心弟弟，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先给他用，有谁关心过我吗？小时候我做错事了挨骂，我弟做错事了我也挨骂，连上学也是让他去县里，而我只能呆在穷乡僻壤的山村里，过着喂猪养鸭的生活，凭什么？！”
红腊看着撕声力竭的女儿，皱眉道：“怎么又动不动说那家事？你一女孩子，反正都是要嫁人的，读书有什么用？出去以后跟你弟弟抢工作吗？况且我们供弟弟上学已经很吃力了，起早贪黑多幸苦知道吗？为什么不能体谅体谅爸爸妈妈？”
梅子张了张嘴，还想再反驳，李二耳已经不耐烦了，三步跨两步地上前，伸手就要扯下墙头的画像——
“我不许你动它！”梅子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抓住李二耳的手臂往使劲后拖，这下把红腊给惹恼了，冲上前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要把老公女儿分开。
“干什么？造反啊？敢对动手了是吧？”
女儿疯癫的模样让李二耳怒火中烧，几次手抬起来了终究没有落下，只能怒目圆睁道：“梅子，放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害死人的玩意！”
“你们都不想我好过！连我最后的东西都要剥夺！”梅子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红腊扯的力道不轻，“撕”地一下裙子烂了一半，露出白皙的肌肤。
“啊——”紧接而来的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红腊退后两步，指着女儿的脊背，不敢置信地问道：“二耳，你快看，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李二耳也看到了，原本抢夺画像的双手像被按了暂停键，面部恐惧地说不出话。
梅子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长了个拇指那么大脓包，高高鼓起，像有生命一样蠕动。
“怎么了？”她看不到自己的背到底怎么了，奔跑着拿了一面镜子竖着勉强往后看，那像气球般吹起来的皮肤里，装满了黄色的脓液，仔细一看，似乎有一只虫在里面摇晃着尾巴。
梅子手脚冰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她不断自我重复。
红腊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状着胆子轻轻碰了一下，里面的虫子受了惊，在脓包里横冲直撞，梅子立即疼痛难忍地惨叫起来。
“妈妈，我好痛啊妈妈……”她感觉有一把镰刀一下一下削去身上的肉，那镰刀陷在脊椎骨里使劲搅挖着，让她痛不欲生。
红腊惊恐地尖叫：“我就知道！你个赔钱货！自己作死也就罢了，还要害我们一家啊！”
“你瞎嚷嚷什么用！”李二耳受不了地怒吼：“那治病大师不是还没走吗？你倒是带梅子去给人家看看啊！”

第20章
小盐巴和白盼刚到家，门口三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其中一个推开小盐巴，跪在地上求救：“大师，救救我女儿吧，她……她快不行了！”
竟然是梅子爸。
他这番举动，倒不好让人拒绝，更不好意思提要求了。
白盼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只是礼貌道：“你挡着人了，能往旁挪挪吗？”
李二耳面红耳赤，说到底他一大老爷们也是有自尊的，上来就跪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付出了：“先不说这个，我女儿——”
白盼蹙眉，绕过他，往前走了两步。
“爸，我们回去吧……”梅子觉得被羞辱了，父亲跪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求救，简直卑微到尘埃里了。
“你闭嘴！”李二耳黑着脸怒喝，见白盼要走大吃一惊，膝盖一并，慌忙跟上，一来二去自动给小盐巴让了条道。
白盼笑了，把李二耳扶起，道：“你看，这不就挪了吗？老人家的跪我受不起，会折寿的。”
李二耳抹了把汗，心里憋屈，为了女儿不敢发作，反倒红腊见不得丈夫受欺负，大着嗓门不服气道：“神棍就是神棍，架子比我们普通人大多了！”
白盼也不生气，瞥了眼躲在父母身后的少女，原来是上次自说自话进小盐巴屋里无理取闹的小女孩，心中有数：“她供了瑚貜吧？”
“是是是！”李二耳哪里知道瑚貜是个什么玩意？只是直觉大师说的都是对的，忙不送点头。
白盼又道：“她叫梅子吧？我对她印象深刻，昨天还来过我们家，当时我还提醒过，说不要逮着什么画像就乱上拱，她不仅不听，还骂我变态。”
说罢，冲李二耳和善地笑了笑。
李二耳被笑得寒毛直竖，他转身冲着梅子怒斥道：“不知好歹的东西，好话坏话都分不清？”
斥责完梅子，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又带了几分埋怨：“都怪那田鸿光！搞得都是些什么破事？看起来倒老实巴交的，暗地里却是这副臭德行，早知当初谁还选他做这个村长？不是自讨苦吃吗？”
白盼悠悠回道：“话不能那么说，刚一早你们不津津乐道，说要没了田鸿光，村里得该有多无趣啊，现在怎么突然嫌弃人家了？”
李二耳心里一突，大热天的，掌心黏糊，竟被生生唬得出了身冷汗，他们确实讲过这话，那是快到家门口说的，前后也没人啊，他是怎么听见的？
之前跪地上时积累的满腔怨气憋闷，被白盼这么一吓，也统统跑了个精光，李二耳重新审视眼前的银发男人，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深邃得像沉淀了几十年，几百年的岁月，一时半会，他竟没办法把白盼当作一个涉世未深的小辈看待。
白盼活久了，见过的人五花八门，很多事不愿多做计较，只是这个叫梅子的，让他油然而生出一股莫名的不悦。
白盼道：“说说吧。”
李二耳一愣：“什么？”
“关于你女儿祭拜的画像，给她的那个人是谁。”
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梅子抿着唇不肯说，红腊瞥开视线看向别处，李二耳更是吞吐其词。
“怪事。”白盼挑眉：“放在普通人家，一旦知道谁在故意迫害自己女儿，恨不得冲上去千刀万剐，你们倒好，连名字都不肯透露？”
“梅子不愿意说，我有什么办法？”红腊目光闪烁，过了会意识到什么，声音渐大：“你不会见死不救吧？我警告你，这可是一条人命，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别以为能通个灵，请个大仙就连公德心都可以不要了！”
白盼面色一寒，估计不大高兴了。
李二耳到底做生意的，是个识趣人，深知自己媳妇德行，说话没轻没重，弄巧成拙的事不知道被她做过几回了，他一把扯过红腊，赔上笑脸：“臭老娘们说话没个度，大师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她计较。”
“不计较归不计较。”白盼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皮笑肉不笑：“但报酬……还是要给的。”
李二耳神情一僵：“治病救人还需要报酬？”
“当然。”白盼一副极有耐心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摊手：“你去医院挂号买药难道不用付钱？李先生，你年纪不小了，应该知道天上不会掉下馅饼吧？”
“那……”李二耳被说得羞愧难当，忐忑地原地杵了会，才小心翼翼道：“您觉得多少比较合适？”
白盼伸出两根手指。
李二耳试探道：“两百？”
白盼嗤笑。
李二耳脸色变了变：“两千？”
见白盼依旧没有回他，便提高了声音：“难不成要两万？！”
“没错。”
李二耳傻眼。
“诶哟，我们可没那么多钱。”红腊唾了一口，双手抱环：“二耳是开杂货铺的，又不是开银行的，早出晚归一年都净赚不到两万，你这么狮子大开口，要不要脸啊？”
“别乱说话！”李二耳把红腊拉到一边，避开白盼和小盐巴的视线，附耳悄声道：“我说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妇人之见！梅子二十了，长得也漂亮，不正好抓紧机会给她找个有钱人嫁咯？现在出两万给她看病，到时候嫁妆折算下来也能拿个五六万……将来弟弟大学毕业，盖房娶媳妇，还不都得要让她出份力？”
红腊愣了愣，心里犯咕嘟，思来想去，觉得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便心不甘情不愿道：“先说好了啊，那两万治疗费我可要加进彩礼里，没个十二三万，谁也别想娶我女儿！”
夫妻俩免为其谈同意，白盼看价格谈妥了，便开始准备东西。
梅子俯趴在床上，细细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疼痛使她无暇顾及其他声音，李二耳说得小声，迷迷糊糊中也没有听到。
她穿着条牛仔裙，紧致的布料给脓包增加了一层压迫感，稍稍一动，脊背立即传来刀割般疼痛。
白盼吩咐道：“把衣服剪开。”
红腊犹豫了一下，不太情愿：“这……我女儿是黄花大闺女，衣服要是剪了，不都被你们看光了嘛。”说罢，隐晦地瞥了眼小盐巴，明里暗里有要他避嫌的意思。
梅子父母送来的东西，总是梅子代给的，小盐巴以为红腊和李二耳是那种和善朴实的性格，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太像。
感觉，对他敌意很深。
“嗯，我不看。”小盐巴乖乖答应，出去时，把门一起带上了。
红腊装作气定神闲，实际眼睛没离开过小盐巴，见他一走，仿佛送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叨念道：“大师，你别介意啊，这盐巴打我们家梅子主意很久了，有事没事就来送什么鸡蛋，水果，你说我们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吗？况且梅子以后可是要找个有钱人嫁了的，谁会跟这种……”
“人心不足蛇吞象。”白盼抬眸神色淡淡，语气中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暗讽：“总肖想一些得不到的东西，反而容易失去更多。”
红腊满不在乎地说：“梅子这么漂亮，还怕找不到优秀的对象？”
白盼一笑，没再多说什么，他取来手术刀，用酒精消毒，对床上的梅子道：“我这里没有麻醉药，疼的时候只能靠自己忍，但你要是受不了乱动，里面的虫子可能会跑到别的地方，到时候再想取出就难了，明白吗？”
梅子咬着唇，艰难地撇开头，先前当着这人的面骂他恶心，现在却要依靠他活命，比起身上的疼痛，更有一种耻辱感毫不留情击打着她脆弱的自尊心。
一刀下去不比触碰到脓包带来的刺痛要好，梅子用尽全力才压抑住脱口而出的痛呼，又想到有条蜈蚣模样的虫子在皮下窜动，胃里忍不住泛起阵阵酸水。
一条长达二十厘米的虫子扭动着身体被抽了出来，白盼蹙眉，拿着镊子把它夹在阳光底下，虫子触碰到阳光，迅速化为灰烬。
他有不好的预感，低头查看伤口，果然，除了流脓之外，皮下竟还有蠕动的东西，估计不止有一条，最上面的那一条被抽出来后，躲在里面的几条便一起浮到表面。
梅子祭拜瑚貜的时间应该不长，怎么会这么严重？
白盼迟疑道：“你女儿——有过和鬼恋爱的经历吗？”
要是跟鬼恋爱，或者说跟鬼交合，鬼的阴气会滋养邪物的生长，这样一来，短短几天病症严重成这样也说得过去。
“啊？”李二耳一懵，红腊也莫名其妙：“大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换个简单点的问题。”白盼看着梅子，一字一句地问：“你最近有跟别人上过床吗？”
梅子神色大变，可以称得上是惊骇了，幸好她俯趴着，脸藏在阴暗之中，不然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别把我女儿说得很不检点似的。”红腊脸孔一板，嗓门的声音克制不住放大：“梅子连男朋友都没有，怎么会和男人上床？”
说完，朝着女儿手臂上的嫩肉拧了一把：“你自己跟大师说，你跟没跟别人上过床？”
“没，没有。”梅子像被烫到了般，身体颤了一下，小声回答道。
“哦？”白盼的目光在红腊的脸上停留片刻，不像在撒谎，又转而看向梅子，嘴角紧绷，表情紧张且心虚，一看便是在掩饰什么。
“真的没有？”
话音落，红腊立即发了飙：“我女儿都否认了，你还追着她问有什么意思？”

第21章
白盼本想提醒几句，被红腊一骂，直接息了声。
他明白了，这一家子皆有秘密，有的是集体商量好一起隐瞒，有的互相不知情，各自捂得严实，不想被他人知道。
故意隐瞒，往往苦的还是自己，但人各有命，既然选择了自讨苦吃，他也不会多问。
村里没什么好的医药品，白盼简单用纱布做了下包扎，血还是渗了透出来，梅子感觉到背部的疼痛感一扫而空，轻松不少，她撑着手臂，可以勉强站起来了。
病情康复也不见红腊欣喜，她心里还在为那两万块滴血，没好声气地说道：“赔钱货，愣着干什么？还不陪你妈回去取钱？”
红腊还防备着小盐巴，等走远了，才对着梅子唠叨：“那本来是准备给你弟上大学的！现在可全给你治病了……梅子啊，不是妈说，隔壁村那个姓沈的就挺好的，他不是一直在追你吗？过几天咱们互相见个面，聊得来要不先把婚事给定了？”
梅子本就身体虚弱，此时气得浑身颤抖：“那姓沈的都五十多了，谁要嫁给他啊！”
“诶哟，人家不是有钱吗？你这丫头怎么顽固不化啊？外头那些什么演员明星，哪个不是找的富豪啊，大老板啊什么的，你妈不指望你嫁给这种人，只要以后你夫家的彩礼钱多拿出来一点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距离应该不会被听到，白盼却有感应似的朝梅子远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二耳想起他是那种连悄悄话都察觉得到的人，尴尬道：“大师，你别介意啊，我家老娘们别的都好，就嗓门大这缺点啊，她自个也控制不住，哈哈，哈哈哈。”
小盐巴从外面探出脑袋，见白盼已经开始收拾屋子，便进来问道：“都好了吗？”
“好了，祭拜瑚貜引发的病症，只是邪气入侵，才导致脓包里生了虫子。”
李二耳以为他有保留，不悦道：“邪气？什么邪气？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说？”
白盼挑眉，作出微讶的神情：“我难道没问吗？”
李二耳愣了愣，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思路逐渐明朗，不禁心下一沉，难道梅子真是被鬼迷了心窍，跟鬼好上，还同床共枕了？
这属于家丑，外人面前不好暴露，李二耳想明白后，便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地仰着脖子等自家媳妇回来。
红腊没走一会，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兜里揣着一叠钱，心不甘情不愿地往白盼手里一塞，嘀嘀咕咕：“诺！行了吧，这可是我和二耳辛辛苦苦攒了多年的血汗钱，做你们这行的，还真是好赚……”
白盼懒得数，直接放在了桌上。
这一举动在红腊眼里，就是不稀罕他们家那点钱的表现，心里更不舒坦，态度跟着不大好了：“还有那个什么什么的画像呢？怎么处理啊？”
“烧了就好。”
“知道了，走吧二耳，还杵在那傻站着干嘛？当自己家啊？”红腊认为自己是付过报酬的，没必要跟请大仙的客气，路过门口，还趾高气扬斜了小盐巴一眼，教育道：“你啊，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找个差不多的行了，别眼睛朝天，老打我们家梅子的主意。”
说罢，留下愣神的小盐巴，雄赳赳气昂昂地拖李二耳离开。
被误会了……
原本只想还人情，没想到梅子爹妈会这样想他。
红腊的背影一消失，小盐巴把门关了，转过身发现白盼正端详着自己，便紧张兮兮地解释道：“红腊姨埋怨我总缠着梅子姐不放……”
说到这里，摆了好几下手，说：“我没有的！”
“嗯……”白盼摸着下巴，审视眼前站得笔直，像初中生升国旗一般站姿的小男孩，清亮的眼眸弯成月牙：“我又不是你爸爸，不用这么认真地跟我解释。”
小盐巴脸一热，臊得忍不住钻地缝里。
真不经逗啊。
小盐巴自己也发现了，连忙拍拍脸，让它勉强不那么烫了，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了，我还以为她老对你恶语相向，你不愿意给她治呢。”
闻言，白盼不禁扬眉，揶揄道：“她才二十，我有那么小气，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不小气。”小盐巴摇摇头，郑重其事地回答，完了一想，又觉得不对，嘟囔道：“你不也才二十岁，难、难道已经三十多了……”
他去看白盼的脸，干干净净的，毛孔都没有，睫毛卷卷长长，眨下去的时候，留下一片暗影，这张脸太年轻也太具有欺骗性了。
小盐巴细细欣赏了会，便垂下脑袋，去看自己的脚尖。
真好看呀，就好像，永远不会变老似的。
他脑子晕乎乎，哪里知道白盼依然在打量他，视线停留在那片裸露出来的脖颈处，缓缓地，一直移到染了红晕的脸颊上。
“坐过来。”
小盐巴的身体顿了顿，听话地跟着坐到床沿边。
白盼噙着一抹笑意，道：“我之所以帮她治病，还有一个原因，这种咒术跟封魂原理相同，一旦被解除就会反噬到自身，用不了多久，施咒人便会显行，到时候究竟是哪位在作怪，一目了然。”
“所以，很快就能真相大白了。”
……
田家的小孙子不知怎么的，病情突然就加重了。
红洋房里的住着五个人，田老头年龄最长，大概有六十多岁了，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田爱民在大城市里当老板，步步高升，生活春风得意，如鱼得水，小儿子田福庆呆在村里照顾老人，前几年和隔壁村的桂花结了婚，生了个大胖儿子，二女儿田萍萍已经嫁人了，女婿是大儿子的生意上的合伙伙伴，夫妻二人琴瑟和鸣，互相扶持，还算幸福，只有一件事一直是块心病——没有孩子。
这可把田萍萍愁坏了，夫妻俩去医院里看过，检查报告一出来，医生也有些傻眼，说没什么问题啊，身体健康着呢。
田萍萍一想有点不对，悄悄赶回老家一趟，把情况跟她爸一说，田老头子便求了顶香人上门来看。
那顶香人让大仙附在自己身上，通过她的眼睛来诊病，大仙看过以后直摇头，说，别白费力气了，田萍萍的病治不好。
田老头急了眼，赶忙问为什么？
大仙道，田家作孽太深，田萍萍怀不上孕还只是其中一环，以后报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一显现，到时候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们。
田老爷子大惊失色，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保证，答应往后杀猪宰羊绝不会少了供奉，大仙犹豫了下，这才说道：“我能感觉到这村有股阴气，那不是寻常人该有的东西，你追随着那阴气去找它的主人，事情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说完，他不肯再多言，晃着蓬头垢面的脑袋，看样子是要打道回府了。
果然，不等田老头子第二个问题出口，顶香人一屁股跌倒在了椅子上，醒来后，眸子一片清明。
“仙家已经走了。”
田萍萍浑浑噩噩回到市区，田老头子的日子也在忐忑不安中度过，没多久，大仙的话就应验了，起先他五岁大的孙子只是普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后来开始流脓生疮，每夜每晚地喊疼，田老头子心想，这事不能再拖了，必须把要大仙说的那股阴气找出来。
后来小孙子的病逐渐好转，田老头子总算松了口气，这孩子是他们家的独苗，怎么着也要把香火传下去。
得到方子之前，那人告诉他两个忌讳，第一，不管出什么事，王家的大盛不能死，他一死，牵一发而动全身，会引来地狱出来的罗刹，第二，住他隔壁的盐巴不能碰，他是七煞命，前世乃恶鬼，炼化千年，不知怎么地就投胎转世了，若杀了他，不仅不能取其性命，反而助他重回恶鬼道，到时候百鬼齐鸣，全村都别想独善其身。
田老头一一记下了，战战兢兢遵守禁忌，可就在两个礼拜之前，大盛竟突然死了。
他知道大事不好，去求那人是否还能挽救，那人冷笑：“你不是养了两颗棋子吗？趁早舍弃，尚且还能有几分希望，其余的，你就听天由命吧！”
“是，是。”
田老头惶恐不安地回去，也着手做了准备，只是这咒术不能停，一停孙子的小命不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找能做替死鬼的人。
果然没多久田鸿光和孙志伟就被揪了出来，田老头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不想当天晚上，孙子身上的脓疮复发，竟到了病危的地步。
他没有办法，只好再请顶香人，问问有什么其他办法。

第22章
田老头那的骚乱，小盐巴还一无所知。
夜深人静。
睡到三更天，隐隐听见有唱腔从窗户口传来，这种声音很熟悉，一般请大仙时就这么唱的。
“怎么回事？”白盼翻了身，被吵醒了。
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小盐巴悄悄往毯子里缩了缩，独自忸怩了一会，才猜测道：“……大概是田老头吧？他们家的孙子又病重了。”
“这么巧？”梅子刚治愈，他就病重了。
小盐巴一边回答，一边迷迷糊糊砸吧了两下嘴，等意识回笼，发现白盼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嗯？”出口的轻哼软软糯糯，跟猫儿似的。
白盼心里一酥，低声道：“起床了。”
“嗯……”小盐巴猛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出什么事呢。每次白盼躺在身边，总是七想八想，脑海里混沌一片，自然不容易睡着。
这么晚了，红洋房前，还站着零星前来围观的村民。
姓田的农户同他们关系不好，按理说出了事也不会多管，更不会送上门找骂，只是最近一桩一桩的，大家如同惊弓之鸟，有什么动静都想要看个究竟。
小盐巴想按门铃，被一把扯住了袖子。
“等等，还不到时机。”白盼神秘一笑：“田老头生性傲慢，送上门反而得不到礼遇，平白受他一通气，不如让他自己来求我们。”
小盐巴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就站着不动了。
田老头请来的顶香人阵仗要比白盼看病时大得多，为首那个女的穿着黄马褂，头上带了个萨满帽，腰间着好几个串铃，一边咿咿呀呀地唱曲儿，应该就是顶香人了。
她一边绕着圈，身后跟着一群帮兵，敲起驴皮鼓，摆起了腰，串铃哗啦啦地响，渐渐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线，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渐渐的，连人影都看不清了。
小盐巴蓦地想到：“你也是顶香人，为什么从没见你请过大仙？”
怕是他愿请，大仙也不愿来吧。
白盼道：“那样过于繁琐了，年轻的出马弟子通常都有自己的一套做法。”
说得和真的一样，小盐巴“嗯”了声，心里记牢了，不疑有他。
这时候，院中那女人眼一闭，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咕噜咕噜地，不似从嘴里传来，反倒像是百里开外，伴着风，幽幽森森，阴冷得很。
“何事？”小盐巴听那女人问。
田老头站得最近，赶忙回道：“仙家，是我孙儿，他那病又犯了，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女人先是沉吟片刻，然后摇头晃脑，慢悠悠道：“带路吧。”
本以为是看不成后续了，有些看热闹的嘟囔着不耐烦地离去。
想不到那女人进去没多久，便从洋房里快步走了出来，嘴里念叨道：“报应！全都是报应！我救不了你，自求多福吧！”
田老头哪里还有昔日高傲的模样？抱住女人的大腿痛哭流涕：“求求你啊！这是我田家唯一的孙子——！”
“没用的，没用的。”女人神神叨叨地摇头：“那孩子活不过明天。”
田老头听到这话，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瘫软在地，他的小儿子和儿媳妇哽咽低泣，把眼泪都流尽了。
“怎么回事啊？大仙说是报应……”院外的村民互相嘀咕道。
“不会又跟村长一样吧？”
“人在做天在看，大人作恶，报应到孩子身上，作孽啊，你看那小孩才多大，真可怜。”
田老头绝望了，悲愤地朝着院外大喊：“滚！都给我滚！”
“什么态度啊？我呸！活该遭罪。”
村民们觉得不得劲，纷纷如鸟兽散。
田老头无暇顾及那些看热闹的，他把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寄托在白盼身上，盐巴说过，白盼是顶香人，也清晰记得这人三言两语把他们家的气运吐了个一干二净。
“我可以给你钱。”田老头渴求地看向白盼：“要多少都可以，只要治好我的孙子……”
时机成熟了。
白盼微微一笑，道：“田家的钱我可花费不起，不过既然我应了村里的请求，瘟疫的事还是要调查清楚的，走吧。”
田老头在前面带路。
洋房里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光鲜亮丽，不是装修不好，而是阴气森森，一点阳光没有，这栋房子的风水没什么问题，起居室和客厅都建在正中央，是正宗的大吉之像。
房中家具皆是红木制的，博古架也不例外，上面是各式各样的花瓶古董，最顶上却摆着一个铜盆，显得突兀，更与周围精致的收藏品格格不入。
白盼一眼望去便注意到了，走近了细细观察。
这铜盆直径大约有四十多厘米，高度十五厘米，看着又脏又破，像刚从泥地里挖出来似的。
白盼问道：“这个盆用来做什么用的？”
田老头含含糊糊地说道：“……只是装饰品罢了。”
白盼挑了挑眉，哼笑。
“快走吧。”田老头显然不想他多看，只是催促：“小宝的房间不在这。”
白盼薄唇微抿，目光在他心虚的神情上扫了一圈，忽然问：“你知道沈万三吗？”
田老头脸一白，瞬间熄了声。
白盼又垂首看小盐巴，温柔道：“你知道吗？”
小盐巴点点头，他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个人，正好听王嫂讲过。
沈万三是元末明初时期的商人，家中一贫如洗，无意间得了一个聚宝盆，起初不慎掉了一两银子进去，低头想捡的时候，发现盆里竟堆满了银两。
沈万三得了钱财，却不懂得收敛，到处张扬，一传十十传百，此事兜兜转转，被明朝皇帝朱元璋知道了。
朱元璋对聚宝盆甚是好奇，便命沈万三立即带其进宫，沈万三没有办法，只能将宝贝赠出，朱元璋得了宝物还不肯罢休，找了个由头，把他流放到云南去了。
小盐巴刚说完，白盼便接着道：“这其实只是一个民间传说，半真半假，事实上沈万三很聪明，拿到聚宝盆后并没有四处张扬，而是被他藏在家中的一个密道里，他的银两取之不尽，所以才能当上苏南浙北一带有名的富商。”
“但沈万三却是暴毙而亡的，为什么？”讲到这里，白盼眯着眼看向田老头。
田老头身体发抖，汗如雨下。
白盼慢慢道：“因为天上没有掉下的馅饼，聚宝盆本不是什么宝器，更没有传言那般神通广大，只是阴毒的邪物罢了，它把从别人手里夺走的财运转移到沈万三身上，无论他做什么，都能无端发一笔横财，长此以往，沈万三的钱越来越多，他的左邻右舍却苦不堪言，最后无家可归颠沛流离，落得个连棺材都买不起的下场。”
“起初沈万三并不在意，直到他的一个孙子得了怪病，怎么治都治不好，晚上睡觉时，梦见他孙儿哭着说身体疼，要把聚宝盆扔了，这才猛然醒悟，夺人财运是伤天害理的事，必会遭受报应，但要他扔下聚宝盆回去过一穷二白的日子又不舍得，于是沈万三决定带着聚宝盆远走他乡，临行前有人看到他对着铁盆子磕头，嘴里念念叨叨，说孽是他造的，若是有报应，也应由他来承担。”
“留下这一句，沈万三和聚宝盆一起失踪了。”
田老头听他把由来一说，腿都吓软了，眼珠子溜溜地转，估计在想措辞。
白盼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这座山村地处偏远，经济落后实属正常，我刚开始虽觉得奇怪，却没放在心里，后来才有所察觉，这里所有村民的命数都被打乱了，他们有些可以飞黄腾达，却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
“你这个——”白盼目光冷然，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光芒：“就是聚宝盆吧？”

第23章
田老头听他把由来一说，腿都吓软了，眼珠子溜溜地转，估计在想措辞。
白盼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这座山村地处偏远，经济落后实属正常，我刚开始虽觉得奇怪，却没放在心里，后来才有所察觉，这里所有村民的命数都被打乱了，他们有些可以飞黄腾达，却过着一贫如洗的生活。”
“你这个——”白盼目光冷然，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光芒：“就是聚宝盆吧？”
田家儿媳咬了咬牙，终是忍不住了，指着旁边的卧室哭道：“谁要那铁盆子谁拿去吧，小宝就在那躺着，皮肤都烂了，我宁愿住破房子，和白粥吃榨菜，只要他好好的……”
“是我年轻时候贪婪，害了小宝，我明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还是控制不住要用它！”田老头颤抖着嘴唇，垂下高傲的头颅，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
原来是这样。
小盐巴看明白了，仰起脑袋，看着洋房里的一切，精致的壁画，豪华的水晶大吊灯，名贵的红酒，上面贴着看不懂的文字。
这些也许本该属于村民们的，却被藏了私心的田老头用聚宝盆一一纳入囊中。
白盼问：“你孙子呢？”
“在这里。”田老头的小儿子田福庆抹了把脸，率先打开了门，紧接着，一股难闻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更是潮湿幽暗，仿佛与世隔绝，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像，四只脚，头上两只角，正是地狱兽瑚貜。
与梅子王嫂家不同的是，它的眼睛没有被长发蒙住，金瞳倾斜，幽幽朝着床上的方向望去，像个活物一般，骇人极了。
案台上熏着香，旁边一次摆放着五人的照片，有王盛致，也有王嫂，最后一张是梅子的，已经裂开了。
照片开裂，意味着咒术失败。
白盼杵在案台前沉默了会，才道：“你们为了救自家孙子，做了不少亏心事啊。”
回应他的是诡秘的寂静。
白盼又问：“这种咒术是你们本身就知道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田家儿媳心虚地瞥开视线，她丈夫田福庆则尴尬地陪笑，而田老头神情恍惚，不停念叨着：“是我的错，不关我孙子，是我的错，不关我孙子……”
看来不想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见此情形，白盼不由嗤笑一声，挥开烟雾，走近床边，一把掀开被褥，里面躺着个小孩，已经下身已经溃烂，无数蛆虫在上面攀爬，脸颊惨白，半口气进，半口气出，一看便是时日无多了。
这种咒术能帮床上的小孩承担因果，只要集齐五户，他就不用死了，可惜最后的替死鬼梅子被白盼救下，咒术受到反噬，托了半年的病症一下爆发在他身上，承受不住是理所当然的。
小盐巴看着王嫂的黑白照片，忽然道：“你们给了村长多少钱？”
“没多少，也就十几万吧……”
田家媳妇见瞒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能怪我啊！是他自愿的，他儿子读书付不起学费，死乞白赖地求我们，我就说，好啊，钱可以给，但不能白给吧，得为我们办事啊，要是办的好，以后好处多了去了，结果田鸿光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村长本是大富大贵的面向，却因田家老头贪得无厌偷走了他的气运，过着节衣缩食的苦日子，如今坏事做尽只能等死了，到头来，不过是自己的钱自己用，还要感恩戴德，为他人做嫁衣。
可悲又可恨。
“我们做的错事我们认了，活该收到惩罚，但小宝是无辜的，他才只有五岁，还什么都不懂——”田家儿媳控制不住情绪就要抓白盼的手，可惜被躲了过去：“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要想救人，不是没有办法。”
说完，白盼冲田老头笑了一下，犹如冬季回春，夏日花开。
田老头打了个哆嗦，手心出了层汗，眼前的顶香人不似往日那些出马弟子，给够了钱就办事的，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又仿佛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完全摸不清他的想法。
“但是你敢吗？”白盼故意顿了顿，接着道：“换句话说，你舍得吗？”
……
田家小孙子的病奇迹般好转。
村里人夸白盼厉害，菩萨心肠，钱一分没收就给治好了。
其实明里暗里想赖账，毕竟村长倒下了，连个管事的都没有，之前筹集的钱也不知道去哪了，加上他们认为瘟疫已经除了，就不再需要顶香人帮助，有点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意思。
白盼笑着说，他不急着走，酬劳可以慢慢准备。
村民们有点失望。
小盐巴不明白为什么要救田老头一家，他们坏事做尽，还害死了王嫂和大盛呢。
白盼却说，凡事不能看表面，有时候救人一命，反而是折磨他们。
要还觉得气不过，不妨再等个几天。
……
平静日子过了两天，早晨出来买菜时，孙大娘面带喜色，看样子心情不错，见小盐巴和白盼来了，随口提了一句。
“盐巴啊，你十八了吧？今天是你生日啊。”
说完往手他里塞了几根葱，算免费送的。
白盼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原来是大人了。”
小盐巴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卖菜的孙大娘从不会那么客气，全是托了白盼的福啊，他治疗瘟疫，受人敬畏，荷包鼓鼓囊囊，大娘都是看钱做生意的。
两人一道回去，走到半路，白盼突然道：“过生日的话，是不是应该准备生日礼物？”
“啊。”小盐巴一怔，红着脸摆手：“不，不用的。”
白盼全当没听见，只是摸着下巴道：“来村里这么久，还没去过镇里，不如我们到那儿逛逛吧？”
小盐巴从小到大去过镇上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买过东西，白盼每路过一个摊，都会买上两样，他们一人一个，没过多久，他的嘴巴里已经塞不下其他东西了。
“山楂加冰糖，还挺好吃的。”小盐巴看着眼前串起来的红色丸子，拿起来晃了两圈。
白盼问：“你以前没吃过吗？”
“嗯！”小盐巴还挺高兴：“看过但没买过，不过我尝过味道了，以后买了食材自己做，能节约好多成本。”
白盼好笑道：“是啊，你做好了，储存起来，还能当零食吃。”
小盐巴想象了一下白盼吃他亲手做的冰糖葫芦，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幸福感包围了。
两人边走边吃，不知不觉朝着小巷深处走去，尽头开着一家古钱店，陈旧破败，不太像做生意的地方。
倒不是它引人注目，只是里面平白一股阴气冲了出来，森森的凉意冻得小盐巴直打哆嗦。
这家店招牌烂了一半，布满灰尘，一边挂着，一边垂着，摇摇欲坠，像是快要掉下来似的。
小盐巴停下脚步，奇怪道：“这里以前没有古钱店啊，新开的吗？”
巷中人来人往，皆熟视无睹路过，竟没有一人觉得古怪。
白盼“啊”了一声，像是回想起什么来了，了然道：“原来是他的店。”
“他？”小盐巴迟疑地喃喃。
相传地府有一古钱店，名叫墨府，店中主人潘十二，以吸食贪婪之气为生，故常年游历凡间，若遇见贪婪之人，赠与古钱，古钱实现三个愿望，那人的魂魄便会成为他的食物。
若是遇见良善之人，便可一物换一物，用一枚古钱换他的一枚，他所持的不是普通古钱，佩戴身上可谓益处多多，例如有情人多子多福，顺利考上理想大学，事业节节高升等等——
白盼和潘十二第一次见面时，他还不是个收集古钱的，只是个单纯的富家小公子，如今一晃眼，都过去六十多年了。
往里望去，店铺中八十多岁的老头，两鬓斑白，闭着眼，晃着摇椅，一副悠然自得模样。
这就是潘十二了。
他的穿着很老式，是那种民国的长马褂，颜色已经洗得泛白了，手持一把水墨画折扇，折扇也旧得很，纸都泛黄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开。
潘十二见到有人进来也不迎客，只是无精打采地掀起眼皮。
下一秒，他险些从摇椅上滑落到地板。
“稀客啊。”潘十二扶着圆框老花眼镜，也是民国流行的那一款，他把脸凑上前看了个清楚，过了一会，又把目光转向小盐巴：“哟，怎么缩了——”
“我本来就这么高的。”小盐巴道。
潘十二摆摆手，不在意地说：“不可能，以前你虽然没白爷高，也能他太阳穴那，现在才勉强够到肩，不是缩了是什么？”
说完，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小盐巴以为这老头神神叨叨，有点老年痴呆症，心中没由来滋生出警惕之心，扯了扯白盼的袖子道：“我们回去吧，他好像不太正常……”
潘十二摸着胡子，视线在小盐巴那只拉着白盼袖子的手上转悠了一圈，嘟囔道：“奇怪，奇怪，以前也不见你那么黏他呀？”
小盐巴经不起逗的，听他这么一说就立即把手松开了。

第24章
动作幅度虽小，还是被潘十二瞧见了，他像看到旷世奇文般，拍着大腿直乐：“哈哈，哈哈哈，说你一句还害羞上了？好玩，好玩！”
“你还做不做生意了？”白盼蹙眉，取了枚硬币向上一弹，那硬币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砸到了小老头的脑门上。
“诶哟！”这一下打得不轻，潘十二疼得脸都扭曲了，不敢再嘻嘻哈哈，委屈地坐回摇椅，哭哭唧唧：“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然怎么无缘无故碰到你们两位祖宗？我本来是想来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哪个倒霉催的上钩，现在看来那个倒霉催的就是我啊！”
白盼根本不买他的账：“别装模作样。”
潘十二哼了一声，双手抱环：“好吧，既然我们在此地遇上，也算有缘，再说，我一向没有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你是要三愿币呢还是一福币？”
白盼道：“只要普通古钱。”
潘十二嘟嘴，手一摊：“钱呢？”
白盼挑眉：“不是已经付了？”
付了？什么时候付的？他怎么不知道？
潘十二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拿起额头上的硬币，颠来倒去地查看，就怕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不敢置信道：“不会吧？一枚普通的人间硬币，还只有一块钱，就想在我这换古钱？是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白盼皮笑肉不笑：“这是自由出入地府的通行证，给了你按理是我吃亏，有什么不满意的？”
“诶呀。”潘十二的眼睛溜溜一转，一脸狡猾：“通行证是通行证，古钱是古钱嘛，不可混为一谈……”
“是么。”白盼颔首，勾起一抹含着冷意的弧度：“你把硬币还给我也可，正好让你关门歇业，没了店大家都能图个清静。”
此话一出，潘十二如同被戳破了的气球，整个人瘪了下去。
实际他嫌普通古钱卖不了好价钱，全给打造成了三愿币和一福币，前者能助他吸食人间贪婪之气，后者又能积攒功德，他已经将近十年，手头上没有普通古钱了。
不过这事他不敢让白盼知道。
潘十二心不甘情不愿地覆手一翻，霎那间，店内焕然一新，古钱仿佛有生命似的，叮叮当当排着队做出任君挑选的模样，然后堵气道：“拿吧拿吧，干脆统统拿光，让我这个老头子饿死街头。”
白盼没搭理他，转身温和道：“你挑一样。”这话是对小盐巴说的。
小盐巴犹豫道：“要不算了吧，老人家年纪大了，进货不方便的——”
“没关系。”白盼看向潘十二，眼神淡漠，唬得老头子一字不敢多说：“他收集的古钱能堆满一整栋别墅，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没什么用，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况且他也不是什么老人，身强体壮，再干五十年没问题。”
话音落，潘老头子瘪了瘪嘴，身形渐渐抽高，脸颊上的皱纹淡去，淡色马褂衬得他肩宽窄腰，嘴唇红润，手指纤长，乍一看，竟成了一个颇有书卷气的清秀小伙子。
原来真是装的。
小盐巴愣怔。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店呢？会跳舞的古钱，详装成七旬老人的民国青年，他似乎和白盼认识，甚至很熟……
总觉得，他并非是自己认知范围里的那种顶香人，比起这个，好像更厉害，更神秘一点。
小盐巴不好意思挑，白盼为他选了一枚方孔圆钱，串了根红绳戴在脖子里。
潘十二看得牙酸得要命，白眼差点没翻到外太空，身体变回年轻后，他眼睛清晰了，脑子运转起来都要灵活很多，总算想起来眼前这羞答答的小男孩是个什么情况了。
心里又觉得姓白的太不要脸，那可是罗汉钱啊，一般当作定情信物来给的，这厮估计早就盯准了，挑选的时候都不带犹豫的，吃准小孩稚嫩单纯什么不懂，趁人家懵懵懂懂先下手为强直接把他套牢。
想到这里，潘十二看小盐巴的眼神充满同情。
要是普通罗汉钱也就罢了，但它是铺里卖出的一福币，便多了一层蕴意，不管男女，带久了是要变成易孕体质的，不过这事他不方便跟白盼说，还是赖在肚子里吧。
潘十二陷入意识上的抗拒与自我谴责的两难境地，不说又有点良心不安，说了等于间接拆穿这枚铜币的含义——
他自我安慰道，姓白的再怎么无耻，也不会对一个嫩娃娃下手吧？这小孩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模样，按照人类年龄的算法，才刚成年啊。
小盐巴只是觉得，这是白盼送给他的，又是生日礼物，应该好好保管，把它贴在胸口的时候，心里暖洋洋，还掺杂了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甜蜜。
一时间，三人各怀心事。
小盐巴逛到傍晚才回村。
刚进村门口，几个重磅消息砸来。
第一件便是政府看中赤土村山水秀丽，派了领导专门过来勘查，有意要开拓旅游事业，一部分人离开山村住进镇里，另一部分建造民宿，为城里人来农家乐做准备，到时候每年村民都会拿到一部分的提成。
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种田，不用过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盖洋房，造路灯，赤土村将逐渐富裕起来。
另一消息是田老头的，他在大城市里当老板的大儿子突然宣告破产，合作伙伴和二女儿田萍萍连坐，一起被抓进了局子。
听村里人说，他做得根本不是正经生意，而是非法集资，报警的受害者组合起来都能排成一个班了，城里那些追债的不惜远赴千里，纷纷跑来村里寻衅闹事。
田老头年纪大经不起折腾，心肌梗塞病倒在自家洋房内，田福庆把他送进医院，捡是捡回了一条命，但医药费，手术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田家大儿子又进了局子，一时间，竟山穷水尽了。
田老头平时趾高气昂尖酸刻薄，丝毫不为自己留后路，村民们早看不惯他了，如今载了跟头，嘴上不说，实际都在看笑话，哪里会有人帮他？
一来二去，田福庆只能考虑把家里那些收藏品先卖了。
从前田家小儿子抹头油穿西装，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如今却要东躲西藏，生怕追债的上门骚扰，为筹钱失眠，焦灼不已。
小盐巴听了，便说道：“不知实情的人觉得他落魄无依，实际他受的报应远远不够，田老头重病住院，至少还能活命，那些被他害死的村民，连选择活下去的权利也没有，死后一卷草席扔进山里喂狼，实在可怜。”
白盼听了，勾起一抹极其寡淡的轻笑：“他们的苦日子持续不了多久，至于田老头，活不成了。”
小盐巴第一反应是他手术失败了？
白盼却不是这个意思。
他说：“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他们是舍弃不掉现在富裕的生活。”
小盐巴歪头想了想，不太明白。
不舍弃，小宝就会死，田老头一家都活不长，贫穷地活下去难道不比抱着一大堆没用的财产地死去好吗？
白盼道：“扔了聚宝盆，贫穷是一瞬间的事，但它带来的副作用，却是通过日积月累，慢慢产生的，田家小孙子虽然会死，但桂花，田福庆，田萍萍，田爱民还活着，他们依然可以通过聚宝盆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就像大麻，海洛因，明明是人尽皆知的危险品，依然会有人去碰，一旦碰上，就很难再戒掉了。”
小盐巴想了想，问道：“你是说田家会把聚宝盆再捡回来？”
“没错。”
“那你说，田老头活不长……又是什么意思？”
“大概因为田小孙子死后，下一个受罪的就是他吧。”白盼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他会毫不犹豫地弃车保帅，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不过这是我的猜测，下一个到底是不是他，等下去就知道了。”

第25章
田家小孙子的病情一夜之间突然恶化，死了。
桂花哭得撕心裂肺，她丈夫田福庆神情却没怎么悲恸，好像早有预料般。
小孙子刚过世几小时，村长和孙志伟先后跟着去了。
晓慧还没从市里回来，孙志伟又没有家人，村民们对他们两个恨之入骨，尸体躺在床上发臭，连个过来收拾的都没有。
哭丧的唢呐声吹了一天一夜，中午还在继续，卖菜的孙大娘坐在台阶上，提不起劲，浑身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小盐巴蹲下身，挑了几个西红柿。
孙大娘没好气地说道：“照我看，白盼也没说的那么神，这不刚治完没多久，那小孩死得没声没息的，怪不得不收田老头的钱，恐怕是不敢收吧？”
小盐巴不高兴了，他跟着白盼，说话都有点书生气：“病人自寻死路，怎么能怪医生呢？”
孙大娘没想到一向呆板木讷的小孩竟学会回嘴了，不由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一时间连他说了什么都忘了。
小盐巴默默把西红柿的钱付了。
“两毛钱葱。”
东村的老李头挤开小盐巴，无精打采蹲下身，对着卖菜大娘的篮筐里挑挑拣拣。
眼看菜叶子被弄得横七竖八，孙大娘不乐意了：“我说老李头，两毛钱的东西挑什么挑啊？”
“你知道什么？”老李头额头上的皱纹紧紧拧在一起：“咱门村开拓农家乐的计划泡汤了！”
这回孙大娘傻眼了，小盐巴离开的脚步跟着顿了顿。
怎么可能？前几天不还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她不管自己的菜了，“砰”地一下站起身，揪住老李头的衣领着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骗你有意思吗？”老李头挪开她的手，满脸愁容：“我听说，上面的人觉得海螺村背靠悬崖，风景更适合酷爱追求刺激的年轻人，你也知道，现在最大的消费群体就是城里那些年纪轻的，他们阅历不深，就算没钱购买也会考虑用信用卡，赤土村虽然不差，跟海螺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孙大娘哪里还会有不明白的道理？
“所以，上面的领导放弃了我们，选择了海螺村？”
老李头颔首，叹了口气。
孙大娘一屁股坐到地上，颓然地失神。
她还盼着搬进镇里，能够住上电梯房，再怎么样，老式公房也好啊……不用花六小时来来回回，更不用种田耕地，做政府指派的工作做到退休……
这下，全泡汤了。
老李头摇了摇头：“放弃吧，这几十年还没看明白吗？我们村啊，就是没财运。”
田小孙子的葬礼依旧进行着，唢呐沮丧声充斥着整个赤土村上空，一切仿佛悲切压抑。
事情很快迎来了转机，几个大张旗鼓来要债的在前天晚上一声不吭地回去了。
据说田爱民只是简单的接受调查，并不是什么非法集资，真正犯罪的是另一家名字听上去很像的公司，导致大批搞不清状况的受害者来村里闹事。
小盐巴回到家，脱了鞋，把西红柿一扔，急匆匆地唤道：“白盼……”
“怎么了？”白盼放下水杯，说话声不紧不慢，一副已经知道了的模样。
“田爱民被放出来了，闹事的那些人也走了……”
白盼了然：“只能说明，他们把聚宝盆捡了回来。”
“还能重新封印吗？”聚宝盆是间接害死王嫂的凶手，小盐巴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不把它处理了，还会继续危害别人。
白盼靠着椅背，懒洋洋道：“那盆是在田家花园地底下发现的，我要封印，也只能封印在那里，你说我一封印，他们再挖出来，一来一去有意思吗？”
小盐巴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放心。”白盼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慰道：“聚宝盆本身其貌不扬，不容易被察觉，田家灭门后，它说不定能歇息很长一段时间。”
小盐巴愣怔，一时间消化不了：“你是说，田家……会灭门吗？”
白盼颔首：“贪婪总要付出代价的，他们虽图一时之快，但好处不是白拿的。”
他一语成谶。
田老头没过多久就病逝了，要是心肌梗塞的缘故也就罢了，送去太平间的尸体布满脓疮，上面硕大的蛆虫爬来爬去，医院里的两位小护士从没见过这般恶心的场景，直接吐了。
田家无一人敢来认领，也不知道是出于对孽力回馈的恐惧，还是擅自捡回聚宝盆的愧疚，他们办完小孙子的丧事，就整日窝在那套血红色的洋房内，惶惶不可终日。
八月末时，晓慧终于从市里赶回来，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让她隐约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进屋一看，村长和孙志伟腐烂的尸体横躺在家中。
他们死了，孩子的学费怎么办？
晓慧像疯了一样冲出土坯房，崩溃地大喊道：“谁干的？谁杀了我家汉子？！出来！出来啊！”
“那是田鸿光自作自受。”孙大娘推着菜车路过，被她平白无故吼了一嗓子，心里正不舒坦，便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好好感谢那位把你从火坑拯救出来的顶香人，瞎嚷嚷什么呢，也不看看那俩个是狗娘养的做了什么养破事……”
“你说谁做了破事？”晓慧目眦尽裂，愤怒地扯住孙大娘的衣服，菜车翻倒在地，洒了一片：“谁害了我汉子？他能做什么破事？你污蔑的？你陷害的？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衣领勒住脖子，她嘴碎习惯了，没想到这次晓慧这么激动，孙大娘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不停拍打晓慧的手，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被活活勒死了。
救命的话卡在喉咙口，孙大娘摇晃着肥胖的身子，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四周的村民——
眼见快要闹出人命了，村民们蜂拥而上，把失控的晓慧擒住，这才阻止了惨案发生。
孙大娘护着喉咙，猛烈咳嗽了几声，不敢再嘴碎，灰溜溜提着菜车落荒而逃，晓慧见人走了，便把恶气转移到制服她的村民身上。
“平日里鸿光待你们不薄吧？老孙也是个老实人，大伙朝夕相处几十年，还不知道他们为人？现在那两个苦命人就躺在屋里，尸体都凉了，你们管都不管就算了，还要巴巴赶来嘲讽看笑话，还是人吗？”
她无理取闹一通嚷嚷，惹得村民纷纷冷静下来，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松开了手，抿着嘴皱着眉，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她：“晓慧，你真的不知道田鸿光做了什么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对啊，晓慧是村长媳妇，整天睡一张床，住一间屋，他要有什么小动作能瞒得住她？要么，就是常年被压迫、知情却不敢透露的受害者，要么，就是同流合污的共犯，她这副声嘶力竭的样子，完全不像饱受折磨的女人……
难道，晓慧跟村长孙志伟是一丘之貉？
村民们刚遭受过迫害，本就疑神疑鬼，此时暗潮涌动，随着仅存的一丝怜悯消散而去，更多的怨恨，恼怒，对村长无法发泄的情绪从心田喷涌至胸口。
第一个村民站出来阴沉地问道：“你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掉我们生命的，对吧？”
晓慧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
怎么回事？他们发现了？什么时候发现的？又是怎么发现的？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大盛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晓慧手掌心浸了层汗。
她看见田鸿光尸体，怒不可遏，完全没有想为什么他会腿骨尽断地死去，孙志伟又为什么躺在他身边。
现在冷静下来，后悔都来不及了。
晓慧清楚地知道在偏远的山村做出引起公愤的下场会是什么，如今她才从市里回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暴露了多少信息她浑然不知，也没个判断，现在一时冲动乱了方寸，想要挽回却一个字说不出口。
第二个村民问：“是孙志伟强迫了你，还是你自愿的？”
第二个村民问完，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大家围成一个圈，朝她慢慢靠拢，他们像带了无脸的面具，只剩一张嘴开开合合，无数的问题断断续续，接二连三传入耳畔。
“大盛的死，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在村里散播瘟疫，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
“晓慧……说啊……你到底有没有？”
“晓慧……你不回答……就等于默认了？”
晓慧的衣服被冷汗渗透，她蹲下身，眼球凸出，恐惧地捂住耳朵，脑海里徘徊着源源不尽的盘问声。
她头晕目眩，伴随着无数质问，陷入了回忆。
……
先开始，她是恨的。

第26章
田鸿光淳朴老实，晓慧曾经觉得他是可以依靠的好男人，实际大错特错，这家伙用天然的优势——那张伪善的脸骗过了大多数人，包括她自己。
结婚后不到一年，田鸿光暴露本性。
他频繁地找借口去镇上的洗脚房嫖娼，一次两次还能自欺欺人，晓慧又不是傻子，次数多了怎会没有察觉？那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田鸿光又跪下来苦苦哀求，发誓再也不敢了。
心一软，便原谅了他。
这个心软，却是将她拽入深渊的开端。
之后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直到田鸿光阳痿，办不了床事，孙志伟的媳妇失踪，她的生活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田鸿光的性格变得极为暴躁，他开始生气，原先只是小拧她几下，后来动起了拳头，再后来，拳打脚踢。
身上常年青一块紫一块。
晓慧别无他法，只好偷偷寻求孙志伟的帮助。
孙志伟神色和蔼的招待了她，在转身的一霎那，表情突变。
没想到两人竟是一丘之貉，联合起来把她软禁起来。
这种地狱般的生活持续了十年，一开始几乎绝望，甚至想要自杀，但一想到年幼的儿子，又生生把念头压了下去。
她也动过报警的念头，孙志伟是帮凶，到底还是害怕的，便找田鸿光商量。
田鸿光哪里是什么好人？脸上干着急，实际眼珠子一转，心里一寻思——
正好敲诈一笔。
晓慧见孙志伟愿意支付一笔不菲的赔偿金，有些动摇，隐忍那么多年，就算报了警，他被抓又能怎么样？十年来受的苦就一笔勾销了吗？她已经是个废人了，但儿子的前途还一片光明，如果能把这笔钱，花在供养她儿子读书上面，这几年的苦也算值了。
晓慧打消了报警的念头，仿佛给田鸿光吃了颗定心丸，至此之后，对她的打骂更加肆无忌惮，有时，竟毫不顾忌，当着儿子的面辱骂……
这种生活持续了将近一年，晓慧逐渐觉得，好像不是不能忍受……只要儿子读重点高中，顺利考上大学，走出赤土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她想的太过简单了。
儿子的成绩虽好，但并非佼佼者，加上家庭因素，导致上课走神，精神恍惚，进市重点越发困难。
晓慧焦虑不安，多方打听，班主任透露道，如果想到市里读书，可以考虑去私立学校，教师资源和学校环境都是数一数二的，不比公立市重点差。
但学费一年一万，对于山村里出来的贫民来说太耗钱了。
晓慧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能够出人头地，听到有路子可以走，立马动起心思，回去把这事说了，二人一合计，发现全部的积蓄加上孙志伟给的赔偿金也只够读上一年，晓慧一咬牙一跺脚，提出不如让儿子先去上，学费的事，以后想办法再筹。
田鸿光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自己儿子，家里唯一的香火，倾家荡产也是乐意的，但他心里惦记的是孙志伟的财产。
“老孙，你要是不出点，可就过不去了……”
“凭什么啊？”孙志伟不乐意了。
田鸿光冷笑：“别装了，你和晓慧那档子破事，还能瞒我？”
孙志伟不吱声了，心里直犯嘀咕，暗骂老田阴毒，明明帮他做事，现在反过来讹诈他来了，自己手里都是养老钱，给他儿子了自己要怎么过？
他满心地不舒坦：“当初这事是你自己同意的，现在晓慧用报警威胁我，你屁都不放就算了，现在什么情况？打算赖上我了？”
田鸿光道：“先别激动，你想想，你媳妇跑了，儿子也没了，我们三是什么关系，往难听的说，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往好听的说，那也是同享福的，将来我儿子出人头地，回来还不是连你一起孝顺，这笔买卖怎么想也不亏本吧？”
“就他？还会孝顺我？”孙志伟冷笑：“恐怕恨不得把我折磨死吧。”
“怎么可能？我是他老子，生他养他供他读书，只要我活着，他敢说一个不字？”田鸿光恶劣地笑了笑，打保票道：“你放心，等我儿子平安读完大学，一工作，就叫他把咱们三接到城里，到时候啊，还能体验城里姑娘活好不好——”
孙志伟听了难免心中鄙夷，连硬都硬不起来能体验出个什么玩意……
不过有一件事戳中了他的心坎，人老了最怕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孙志伟回去一寻思，觉得不是没有道理，又幻想着自己进城的美妙日子，犹豫半晌最终答应了。
孙志伟是答应了，却也只能凑够第二年的学费，晓慧为此伤透脑筋。
正当他们焦头烂额，田老头子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了口风，有意无意地接近，示意可以援助晓慧儿子上学。
然后，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村里怎样关她什么事？
只要儿子出类拔萃就好。晓慧这样想。
……
被撕扯的疼痛唤醒了她。
晓慧从记忆中回神，入眼处是不断聚拢的村民，他们蹲下身，凑得极近，没有脸，伸出的手指精准地指着她，声讨声还在继续。
村长和孙志伟害死了大盛，才落得这番下场，活该。
她听见村民们七嘴八舌，伴随不断地附和。
晓慧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那天大盛站在屋门口，不慎听见她和田鸿光吵架，所有一切都暴露了。
——要不是孙志伟恰巧赶来，撞了个正着，他也不会死。
但大盛不死，他们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那个孩子总让她回想起远在市里的儿子，紧急关头，她动了恻隐之心，拦下拿起斧头的田鸿光，大盛这才成功逃跑。
孙志伟愤愤骂她妇人之见，抬腿追上去，消失在黑夜中。
田鸿光和孙志伟回来时，满身的血迹和淤泥，再后来，传出大盛失踪的消息。
他还是死了。
晓慧恍惚地想，就因为当初下意识阻止的动作，才让她成功逃过一劫吧。
可是，她真的成功逃脱了吗？

第27章
三天后，晓慧的尸体在村口的小溪边被发现。
有人说是失足掉下去的，这条小河曾经淹死过很多不懂事的未成年孩子，他们的怨气停滞在河岸久久消散不去，故争先恐后地拉路过的村民当替死鬼。
水鬼的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连隔壁海螺村也略有耳闻，晓慧又是罪人田鸿光的媳妇，即使有敏锐察觉出猫腻的，也闭口不言。
晓慧的死，理所应当按落水处理了。
小盐巴回屋时，看见白盼在收拾行李。
“你，你要走了吗？”他脱了鞋，急忙跑了进来，结结巴巴地问道。
“尘埃落定，我待在这里没什么意义。”白盼示意木桌上的信封，道：“而且报酬也收到了。”
小盐巴看那信封，薄薄一沓，还没治疗梅子的多，心下一沉：“他们没有给全吗？”
白盼颔首，倒没在意：“说是村长媳妇贪走了钱，现在人没了，追究不了，只好重新筹，这点已经是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那条河虽然淹死过人，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水鬼作祟，今天去买菜，一旦提起晓慧，孙大娘的脸就惨白得跟张纸似的……”
“你觉得她的死有蹊跷？”
小盐巴点了点头，轻轻“嗯”了声。
村长媳妇向来小心谨慎，从不往河边走，怎么偏偏这次改道了？还恰巧遭了殃？偏生是揣着村里人筹的钱死的，前后连贯起来，怎么想都过于巧合了。
“人与人的事，本就难以琢磨。”白盼慢悠悠道：“村长死了，他们把无处宣泄的怒气转移到晓慧身上，必然不会让她好过，怒极之下失手把她推进河流，也不是没有可能。”
小盐巴杵在原地，垂下脑袋轻声道：“我觉得不是失手……”
不仅没有失手，还找到了筹集来的报酬，占为己有后，把所有的锅栽赃给了晓慧。
“不管如何，我至今感觉不到任何怨气，起码在她死前心中是没有恨的。”
白盼托着下巴，微微侧着脸，一根发丝顺着肩头滑落至胸前，慵懒到极致，纤长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况且我来看病，也没有拿到全部酬劳的打算，这里面，有一半是你的。”
小盐巴脑子一懵，涨红着脸摆手：“不是的，我什么都不懂，也没帮上什么忙……”
“那我分你一半，你跟我学如何？”白盼冲他笑道：“这样你就是我徒弟，理应付你一笔报酬。”
小盐巴被他绕晕了。
当徒弟的，不仅不用为师父打杂，还可以得到不菲的酬劳？
白盼顺势道：“你要想好，做我的徒弟，是要跟着我离开赤土村的。”
小盐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要是握在一起，一定舒服极了。
这次，他没有犹豫。
“嗯！”小盐巴把脊背挺得笔直，听见自己答应的声音清脆而明亮。
需要收拾的东西没几样，离开的话，基本两手空空就能走，小盐巴节约惯了，这个舍不得，那个舍不得，还卖了剩下的几只老母鸡，硬生生理出一个包袱。
跟白盼走出屋，回头再看自己住了十八年狭小，贫穷的土坯房，感慨万千。
一路上，村民看见小盐巴背着包袱，跟在白盼身后，惊讶道：“你要出村了？”
小盐巴点了点头。
村民息了声，眼里闪烁显而易见的羡慕，这个叫白盼的大师，瞧着年轻，实际厉害得很，手里的钱想必也不会少。盐巴跟着他，总比整日呆在贫困村里虚度光阴要好。
“还回不回来了啊？”
小盐巴也不知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村民叹道：“还是不回来的好，这个村那么穷，哪里还有什么指望？”
白盼虽制止了瘟疫，却没有把田老头的所作所为告知他们，一部分原因是村民们大多没读过书，不懂法，从晓慧坠河死亡便能看出，真要知道了，恐怕会引起暴动。
另有一部分是聚宝盆的缘故，那东西久存于世间多年，属于有灵气的邪物，不仅在赤土村扎了根，还难以摧毁，无法，只好任由它去，但若真的不管，被贪婪之人拿了用，容易伤害到无辜，与其这样，不如让村民们稀里糊涂活着，说不定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村啊，只要有人使用聚宝盆，就永远富裕不起来。
该走了。
小盐巴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白盼，脚步不自觉加快。
可能走得太快了，他没有看见梅子躲在人群中怨恨的目光，从前娇蛮的怀春少女如今像换了一副面孔，颧骨突出，顶着两个硕大的眼袋，头发一簇簇黏在一起，仿佛很久没洗似的，精神状态差极了。
“盐巴……”梅子唤道，嗓子尖细像根针在大理石上拼命刮划，片刻后，伸手想要去抓他的影子，但影子越走越远，很快连抓都抓不着了。
她的身体像没有骨头般垂了下去，不断渗出的怨恨越发浓重。
“梅子——”张广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阴森地喊着，太阳直射下来，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影子手里揣着一根铁链，紧紧拴在梅子的脖子上，梅子的魂魄痛苦地、扭曲着挛缩成一团，发出无声的嘶鸣。
小盐巴快要走出赤土村了，稍稍侧脸，斜对面就是血红色的三层楼洋房。
这个时候，田福庆打开院门，匆匆忙忙和小盐巴擦肩而过，他穿着背心，裸露出来的肩膀上，可以看到一块微小的脓疮，皮下像是养了活物，缓慢蠕动着。
田福庆想要去挠，那脓疮仿佛有意识似的，一下窜进了背心里。
他动作一僵，惊恐地睁大眼睛，迅速寻找着什么人，看到张广兴时，才稍稍安心。
张广兴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裂开嘴，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田福庆上前两步，再探头张望时，人已经不在了。
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痛苦挣扎的梅子。
“你看到张广兴了吗？”
“没有啊。”
“怎么会？他刚刚就站在你旁边……”
“你看错了吧？我旁边压根没人。”
第二卷 灵车

第28章
大雨磅礴，一道道闪电像把利剑，朝着天空的方向划出条条裂缝，仿佛在悲鸣，又仿佛在低泣。
有人在追她。
李婷不停地跑，不停地跑……鞋子掉了一只，脚底板沾满了泥泞的脏水。
凸出的地砖让她摔了一跤，飞快站起来，雷鸣声在耳边徘徊，“嘀嗒，嘀嗒”，又听到那声音了，李婷连滚带爬，不敢歇息半刻。
“哒——哒——哒——”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继续跟着，李婷不知不觉跑到车站，熄了灯，漆黑一片，旁边有一家小卖部，卷帘门已经关上。
“有人吗？有人吗？”她无助地呼救。
没有人回应。
她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往深处奔，看到前面一间公共厕所，黑暗中像长满锯齿的怪物，李婷咬了咬牙，想也没想地钻了进去。
把门反锁，坐在马桶盖上，她环住自己，害怕地发抖，然而外面追赶的人已经进来了，一间一间踹开门板，到她那间的时候猛然停住了——
“李婷……开门啊……”怪异掺杂着雀跃的声音在厕所间回荡着。
那人又喊了几声，见里面没有动静，就开始疯狂撞门：“李婷……你为什么不开门啊……”
鸡皮疙瘩和恐惧爬上李婷的脸颊，她用身体顶着门板，怕外面的人轻而易举地闯进来。
过了好一会，外面的人似乎放弃了。
四周蓦地安静下来。
李婷紧张地汗毛直竖，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走了没有？李婷不敢确认。
还是等到白天吧，等到白天，有人进来了，说不定就安全了。
李婷自我安慰着，有了希望，身体不像之前那样小幅度发抖，她逐渐冷静，全身虚脱，一阵阵绝望和后怕席卷而来。
湿冷的衬衫黏在身上凉得难受，她无暇顾及这些，把身体缩成一团，静静等待白天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厕所外照射进一丝亮光。
现在几点了？是不是已经天亮了？
李婷心头一跳，重获新生的喜悦冲淡了恐惧，冲动之下，她打开门往前走了两步，炽光灯的亮度刺痛了眼睛。
不……没有天亮……有谁把厕所的灯打开了……
谁开的灯？她为什么没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
窗外还不停下着大雨，漆黑如墨。
周围宁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李婷大脑一懵，僵在原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身后突然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隔壁厕所间传来的声音，好像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婷——”
那一声悠长的，尖锐的叫声，让李婷整个头皮轰炸开。
……
云林谷车站。
停着一辆辆开往县城的大巴，此时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太阳钻进云层里，黑夜降临，想要看清楚路，全靠灯光照明。
小盐巴口袋里揣着一张新的身份证，他是未婚生子女，母亲活着的时候交不起罚款报不上户口，死后更没人关心这种事，所以至今还属于“黑户”。
白盼不知道哪里帮他办的，上面贴着照片，名字写着薛琰，算是盐巴中盐的谐音，就这样解决了出行困难的问题。
出村后，小盐巴像无头苍蝇般，一度陷入“我该去哪里”的迷惘之中，迷惘过后又是极度兴奋，仿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感觉被释放了天性的孩子似的在镇上逛了很久。
回过神羞愧得要死，怎么办啊，他让白盼跟在后面半天……
肚子还不合时宜咕噜噜叫起来了。
车站旁边有一家小型的小卖部，可以买到关东煮和烤肠，生意火爆，毕竟去县城大概要十个多小时，总要先填饱肚子。
有白盼在，小盐巴算一夜之间突然暴富，以前烤肠这种东西，绝对舍不得买的。
小卖部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十九寸那么大，老板娘的儿子作业做完了，无所事事，于是瞪大眼睛，津津有味跟大人一起看播报的新闻。
电视里，记者采访了一家孤儿院，这所幼儿园每年都会有四五个孩子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接回家。
院长满面笑容地说道：“我们一直在努力寻找孩子的亲生父母，毕竟对于领养来说，亲生更能让孩子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最后摄像机定格在孩子见到亲生父母后双方百感交集相拥在一起的画面，气氛温馨，十分感染人。
“真好啊。”
小盐巴有点羡慕，他没有父亲，母亲死的早，不知道有父母后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很幸福吧。
白盼不置可否。
小盐巴对白盼的想法敏锐又在意，立即道：“我……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呀……”
“不是。”白盼失笑：“我只觉得抛弃过一次的人，就算重新接回去，也不会有想象中的那么幸福。”
“是吗……”小盐巴眨了眨眼睛，露出茫然的表情，他无法理解，人与人最亲近的关系，不就是血缘关系吗？
还是说，有比血缘更重要的纽带？
车站的五十米开外，有一间公共厕所，四周杂草重生，弥漫着尿骚味，瞧着也不干净，小盐巴吃完烤肠，手沾了点油，踌躇片刻，还是去那里洗一洗。
隔壁女厕所一如既往排成一条长龙，站在最末尾的女生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头发是标准的黑长直，她穿着长袖长裤，脚踝套着白色棉袜，不像夏天的衣服，倒像初夏时节的打扮。
擦肩而过时，小盐巴下意识瞥了一眼，发现那女生的脸都能用惨白来形容了，走路的姿势也很古怪，往前进的时候，每次腿一上一下地抬起放下都要顿一顿，感觉跟机器人似的。
她垂下来的长发分散开，露出细长白皙的脖子，小盐巴却看到里面呈现出暗紫色的斑块，星星点点，要不是她头发长，恐怕还遮不住。
结伴上厕所的女孩有很多，叽叽喳喳旁若无人地聊着天，谁都没注意到站在最后的黑长直。
奇怪，离这么近，她们都看不见吗？
“要进就进，不进别挡道好不好？”远处跑来个尿急的男人，看见有人杵在门口傻站着，妨碍了他们还不自知，顿时没好气道：“喂！说你呢！有没有点素质啊？”
小盐巴一惊，猛地回神，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了许久，侧着身体让男人进门。
“老刘，好了没有啊？”
“好了好了！”尿急的男人释放完，手都来不及洗就跑了出去，抱怨道：“都怪一站着茅坑不拉屎的，东张西望半天，还挡在门口不进去……”
“你骂他呀……”
小盐巴没再听他们说什么，一眨眼的功夫，排队的黑长直女生销声匿迹，不见了。
内心涌上一抹怪异感。
她脖子上的斑点——是尸斑吗？

第29章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小盐巴一边洗手一边想，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白盼？但白盼又不是做慈善的，见一个除一个得有多累呀？而且女生已经不见了，再找肯定要花好些时间，恐怕会赶不上去县城里的大巴……
还是不说了吧。
小盐巴回到站台，他们本身抵达的时间较晚，加上买吃的上厕所，大巴基本都坐满了，要么只剩一个座位，要么就没有两个座位连在一起的。
“怎么办？”小盐巴有点着急，又觉得内疚，都是因为自己才晚到的原因。
“总能坐到车的。”白盼比他镇定多了，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朝末尾的方向走去。
最后一辆巴士显得格外陈旧，八十年代老客车的感觉，窗户不是封闭的，可以打开，车身被刷了红白相间的条纹油漆，和xxxxxx有限公司的字样。
巴士的两旁挂了红灯笼，散发着幽幽红光，让人看了莫名滋生出一股望而却步的畏惧感。
远处走来一对情侣，女孩叫孙莉莉，身材娇小，穿着风凉极了，热裤搭配露脐装，两根细细的带子系着肩膀，堪堪拖住波涛汹涌的胸脯，男生叫萧言哲，相貌中等偏上，五官端正，属于瘦长型，身高有一米八左右。
两人亲密地粘腻着，互相喂关东煮。
“这就是05748？怎么这么破啊？还挂灯笼，怪里怪气的……”孙莉莉走到敞开的车门口，对照了一下车牌号，嫌弃地蹙眉：“不是让我们享受VIP待遇吗？这车不会开到一半报废吧？”
萧言哲也觉得大巴看上去太破，特别比起前面几辆，差得太远了，但他们是高中生，平时没什么闲钱去旅游的，这次正好抽奖抽到三日游，还带温泉，他偷偷瞄了眼身边女孩挺拔白嫩的胸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机不可失啊。
“……莉莉，你先别生气，说不定住的、吃的比较高档，所以在交通方面省了点。”
孙莉莉心里满腔的爱意，又极听男朋友的话，撅着水润润的嘴唇柔柔弱弱地说道：“好吧，为了你我可什么苦都吃咯。”
他们跟小盐巴白盼撞了个正面。
孙莉莉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多瞅了白盼几眼，她一门心思喜欢萧言哲和爱看养眼帅哥不冲突，白盼不属于她喜欢的那款——人高马大的帅哥，却是十足十的美人，太过引人注目了，浑身散发着男女不济的味道。
想到这里，她不禁生出一抹警惕。
果然，萧言哲看愣神了。
孙莉莉不太高兴，没好气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自己男友。
小盐巴也有小小的占有欲，悄悄往前站了点，隔在萧言哲和白盼中间，不过他个子矮，没有挡完全。
他悄悄踮起脚尖，勉强遮到白盼嘴唇那里。
孙莉莉看不上矮个子男生，觉得他们都是三级残废，加上小盐巴穿得土里土气的，不禁心里嫌弃，不会从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吧？
她不动声色拉着萧言哲后退，为了维持淑女形象，勉强勾出抹富有亲和力的微笑：“你们也是来旅游的啊？”
“不是。”白盼代替小盐巴回答道。
“啊？”孙莉莉没想到他会否认，愣了一下：“那你们为什么会站在这……”
白盼微笑：“来蹭个车。”
看看这副贪小便宜的嘴脸，果然是乡下地方来的，为了省点钱吃相太难看了吧？
孙莉莉对白盼仅存的那丝好感也消失殆尽，语气不耐道：“看好了，这辆车是旅游车，你们要坐去其他地方，前面不都有写吗？凭什么挤我们的呀？”
“不对吧。”白盼眯了眯眼，气定神闲道：“红灯笼里点鬼火，黄泉路上莫迷途，那么多红灯笼挂着，这辆车难道不是……灵车吗？”
孙莉莉去看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曳曳，晕晕暗暗，散发幽森的红光，转念想白盼的话，吓得脸都泛白了。
“什么灵车不灵车，别胡说八道了。”萧言哲不信鬼神，要是换其他人神经兮兮说这种话他就要出言讽刺了，奈何白盼容貌俊秀，笑起来特别好看，故只是皱了皱眉头，揽过孙莉莉的肩膀，道：“莉莉，别信他的，我们走。”
孙莉莉被说得心慌乱跳，本来打算挣开他的手不玩了，又想到这次旅游的目的，是为了让双方感情更近一步，她期待了很久，便神使鬼差地没有拒绝。
上车时，她特地扫了眼司机，还是觉得不太正常，刚才他们几个站在门口好一会了，这司机一句话不说，还低垂个头，眼神木然呆滞，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刚这么想，司机突然转过脑袋，冲她裂嘴一笑。
皮是扯起来了，眼神毫无波动，像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一般。
孙莉莉大脑一片空白，想要尖叫，喉咙里完全发不出声音。
直到坐上位子，她还是恍惚的。
小盐巴悄悄问道：“这辆真的是灵车吗？”
白盼笑了笑，在他耳边轻声道：“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摸了摸耳垂，还带着呼出的热气。
小盐巴整个人像飘在空中，陷在棉花里似的，心里想着，反正有白盼在，才不怕呢，就三步并两步地走了上去。
路过司机时，挂在包上的铜铃发出轻响：“叮——”
这辆大巴果然和前面几辆不太一样，很多位子都空置着，孤零零的，没几个人。
第三排坐着一家三口，丈夫坐在左边靠窗的位子，妻子和儿子并排坐，儿子看起来有十四五岁了，素质奇差，吃零食外包装和碎屑撒了一地，还把垃圾往前面的座位里踢。
妻子红十月专心拿着餐巾纸给儿子擦嘴，对他的一番作为置若罔闻。
小盐巴路过时，男孩坏心眼伸出一只脚，想要绊倒他，嘴角还挂着恶劣的笑容。
这种三脚猫伎俩早在赤土村里就被一群熊孩子用惯了，小盐巴目不转睛地跨过去。
那男孩不认账，直接想从他跨过的一条腿中间抬起来，明摆要挑事。
可不管怎么使劲，脚上仿佛挂了千斤铁锤似的，就是无法动弹，包括他的身体，像被寒霜冰冻住一样。
男孩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极寒之地，又虚又冷，他脸颊发红发紫，眼球充血——
“唯唯？唯唯？你怎么啦？”红十月见儿子面色惨白，连忙把零食放到一边，紧张问道。
一霎那，这股寒气又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时，小盐巴已经朝着最后一排座位走去。
男孩摸不着头脑，直到抬首对上白盼清冷的眼眸，一股颤栗蔓延全身，到底年纪还小，回答母亲的话时，牙齿还在打颤：“没没没……没什么……”
红十月没深想，摸摸儿子额头，叮嘱道：“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跟妈妈说！”
男孩总算老实了会，内心惧怕白盼，不敢再得罪小盐巴了，又很不服气，便把怒意发泄给别人，他的脚一翘一翘，有意无意地踢向前面的座位，因为年纪不小了，踢的力度也比较重。
前排坐着孙莉莉，后背受了好几下，起先还能忍，就没发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回头训斥道：“这位小弟弟，你能不能坐坐好，别揣我椅子了？”
“凭什么啊？你算什么玩意？”男孩就等着她出声，态度嚣张，顺便瞄了一眼孙莉莉的胸脯，从露脐装看到热裤，轻蔑地翻了个白眼，唾道：“骚逼。”
孙莉莉本不是好惹的，眼神一黯，奈何萧言哲在身边，为了顾及自己形象，只能装委屈。
她长相是可爱型，嘴一抿，眼眶微红，豆大的泪水直往下掉，一时间梨花带雨，瞬间激得萧言哲的拍案而起。
“你再说一遍？！”
有父母跟着，男孩一点不怕：“骚逼，我脚就放在这，缩不回去了。”
萧言哲破口大骂，声音高亢激昂，怒斥声传遍了整个车厢，他是文科生，吐出来的句子不带脏也不重样，把男孩埋汰得目瞪口呆。
红十月舍不得自己的宝贝疙瘩被嘲讽，跳起脚来，破口大骂道：“你什么意思啊！说我儿子残疾人啊！”
萧言哲冷笑：“十几岁连脚都管不住怕不是小儿麻痹吧？还是说，因为你生他的时候奶水不足导致他大脑发育不健全才形成现在的这幅巨婴模样？”
“不得了！不得了！还辱骂上了啊？”
萧言哲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红十月胸口剧烈起伏，又说不过他，就把求助的目光看向自己老公：“大蛮，你过来说句话呀！”
李大蛮就是第三排坐左边的男人，他脸上有条如蜈蚣一般的疤，那是当年欠了点赌债被围殴时互相打的，直到现在，身上还带了那么点的煞气，他露出结实的肌肉，逼近萧言哲：“敢欺负老子儿子，知道你爷爷我是谁吗？！”
“……”萧言哲比李大蛮矮一个头，气势顿时消了大半，他嘴上不饶人，本质还是怂的，碰到女人和小孩还敢咋呼，见到虎背熊腰的就像被踹爆了的皮球——泄了气。
“孬种。”李大蛮不屑道。
见父母帮他出了头，男孩乐了，肆无忌惮地踢着椅背，一边踢，一边张大嘴巴，发出刺耳的大笑：“哈哈，哈哈哈！”
孙莉莉忍无可忍捂住耳朵。
小盐巴也受不了，跟着一起捂耳朵。
男孩的声音太大，惹得第七排闭目养神的中年男人心情烦躁，仰起头说道：“李大蛮！照我说人家小女娃没错，你儿子就该教育教育，瞧瞧那样，简直是个弱智！”
小盐巴揉揉眼睛，发现说话的中年男人就是之前在厕所嫌他挡道的那个，原来他上的也是这辆车。
中年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年龄三十不到，应该是他老婆，两人靠在一起，挺亲密的样子。
李大蛮一家看起来和中年男人互相认识，特别是红十月，她之前一门心思在自己儿子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巴士里还有旧识，看到后反应很激动。
“哟！这不是刘洪头吗？好啊，我女儿失踪没多久，你就跟别人好上了，还带去旅游……你还是不是人啊！”
原来中年男人叫刘洪头。
刘洪头不是会吃亏的主，立即和她针锋相对：“当初你女儿根本不愿嫁给我，婚后大吵大闹，现在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逃外地去了，她一辈子不回来，老子一辈子守寡啊？”
“那你找姘头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红十月的声音渐渐放低，似乎有点心虚。
刘洪头的新老婆余婉玥不乐意了：“谁是他姘头啊，我是他正儿八经办了酒席娶回来的老婆！你这么大岁数，说话能不能文明点？”
“办酒席算什么？你拿结婚证了吗你！小三上位还敢这么理直气壮啊！”
“好了！别吵了！两个多月而已，有什么快的？”刘洪头把余婉玥拉回位子上，很不耐烦地摆手：“再说了，我现在不算你女婿，别对我指手画脚。”
红十月抿了抿嘴，吊着嗓子提醒道：“就算你找了新女朋友，拆迁的钱还是要分我们一半的！”
刘洪头冷哼，没有同意也没拒绝。
一时间，大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洪头左顾右盼，不耐烦地对司机喊道：“喂！司机！还开不开了啊？都等多久了？老子屁股都要坐出痔疮了！”
“还有两人……没有上车。”司机背着身体，用毫无情绪起伏的呆板声音回答了他。
“这种没有时间观念的等他们干嘛？！”刘洪头性格急躁，对磨磨唧唧的人极其厌烦，故而不满地嚷嚷：“难道一辈子不来我们还一辈子不走？”
司机一动不动，腰板竖得笔直，僵硬得像一条不会弯曲的线，他沉默着，没有想要回答的打算。
没等刘洪头发作，巴士上来两个捧着关东煮的女高中生，一个染了亚麻色长发，脚穿着挂了银链的马丁靴，大姐头的装扮，叫王岚，另一个画了精致的淡妆，身上一袭碧绿碎花色连衣裙，文艺又淑女，她叫韩真熙。
上车的时候，韩真熙和孙莉莉目光相撞，再看向萧言哲，表情变幻莫测，带了点醋意和不知所谓的恼意。
看到李大蛮和红十月时，又嫌恶地皱眉。
他们怎么也来了……
“对不起啊，排队买关东煮的人太多了，真熙等了半个小时，八点开车吧？”王岚性格大大咧咧，一上车就打了招呼。
刘洪头见是两个年轻时尚的小姑娘，忍着没计较，抱怨了句：“现在都八点半了……而且买关东煮的那家店什么时候排过队了？我又不是没吃过。”
韩真熙定了定神，抹去脸上那股厌恶，知道自己迟到引发了不满，语气温温柔柔，回道：“大概是买的时间不同吧，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耽误你们了。”
抱怨打在软棉花上，刘洪头不依不饶的情绪一扫而空，一屁股坐回了位子，不再开口。
小盐巴仔细想了想，他们买的时候，确实烤肠的地方人多，吃关东煮的倒寥寥无几，可能真的因为时间段不同吧。
这时候，踢椅子的男孩突然问红十月：“妈，我们不是十人旅游团吗？为什么多了一个人啊？”
红十月被他提醒，数了数，还真多了一个。
“这旅游团真不老实，说极致待遇给我们的车连空调都没有，说十人团结果还多了一人，到现在导游都没看到，果然天上没免费的馅饼。”
“会不会有人蹭车？”孙莉莉不轻不重说了句，恰当好处让整个车厢听了个明白。
“谁啊？连旅游车都蹭？”王岚性格直来直去，想说什么就跟着说出来了。
小盐巴有点紧张，转头悄悄去看白盼，见他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便不忍心打扰，自己把脑袋往下缩了点，生怕被发现。
孙莉莉明知道蹭车的是小盐巴他们，偏不直接指出，她转了转眼珠，刻意道：“我们把收到中奖的凭证都拿出来，不就知道谁在蹭车了吗？”
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掏手机了。
“这是我中奖短信。”
“哦，我的也在……”
大伙一个接一个拿出凭证，直到坐在最后排的小盐巴，他们的目光纷纷集中过来。
“你的呢？”孙莉莉明知故问。
久不开口的司机突然阴笑了声，寒气扑面，硬生生冻得他们直打颤。
“放心，只是载一程罢了，他们啊，跟你们不是同一个目地。”
司机说话带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喉咙里含着一口痰，听上去有点糊，小盐巴觉得这种语调耳熟，仔细一想，上次上山埋王嫂尸体，他中邪碰到那个采药人，也是这么说话的。
车厢蓦地安静下来。
这个司机地声音让他们很不舒服。
“蹭车就蹭车吧，反正也不会掉块肉。”红十月受了阴风，头皮那块有点痒，摸了一下，掉下一把头发，一团团，互相缠绕着，粘粘糊糊，恶心极了。
她什么时候有这种头发的？红十月皱起眉，疑从顿生，坐回位子上，没心思追究多出来的那一人了。
这几个人都是人云亦云，红十月的举动导致余下的跟着熄了声，车上位子那么多，坐了也损害不到他们利益，加上司机都说话了，还是算了吧。
孙莉莉目的没达到，撅着嘴生闷气。
她看不起小盐巴，更不喜欢盐巴身旁的银发年轻人，爆棚的占有欲让她只允许萧言哲的眼睛注意自己一个人。
她已经忘记刚见面对白盼的惊艳了，一心想把他们赶出大巴。
土鳖就不配跟我坐同一辆车！
孙莉莉双手抱环，怒气横生的肺腑。
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巨婴，父母不管，迟早出了社会被教育。
孙莉莉越想不痛快，心中憋了好一通气，扣着手指，满脑子想着把他们赶下去的方法。
大巴缓缓启动。
刚开始车厢里还很热闹，聊天的声音很大，特别是红十月的儿子李唯，红十月给他削了苹果，他不吃，还骂骂咧咧：“老太婆你烦不烦，不吃就是不吃，听不懂人话啊？”
红十月完全不生气，只是劝道：“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听话？一天不吃水果补充不到维生素C的。”
李唯不耐烦：“什么听话不听话？我都十五岁了，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啊？！”
前面，孙莉莉和萧言哲甜甜蜜蜜互喂零食，韩真熙咬着大拇指，眼神幽怨，一眨不眨地盯着孙莉莉的后脑勺。
渐渐的，聊天声淡了下去。
大家吃饱喝足，把包往边上一放，脑袋歪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正适合乘客睡觉。
小盐巴也想休息会，白盼把头靠了过来，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根银发顺着肩窝滑进了衣领里，轻轻扫过胸口，挠得他痒痒。
一股玫瑰味的洗发水香味钻进了鼻腔。
这下该睡不着了。小盐巴僵着身体，脸像火烧似的滚烫滚烫。
突然一块冰凉的东西贴上皮肤，仔细一瞧，是枚牵着红线的吊坠，白盼歪着脑袋，导致脖子里的这块吊坠跟着斜了过来，小盐巴本来乖乖的，最后架不住好奇，拿起来看。
刻着两个字。
薛琰，身份证上的名字。
什么呀，薛琰明明不是他，小盐巴沮丧地要命，眼睛不由自主看向自己两条细大腿，他又矮又瘦，没人会喜欢一个落魄的小山民吧……
就算白盼很温柔，但对别人同样很温柔啊，每次看到他笑，心脏就砰砰直跳，也太自作多情了。
小盐巴悄悄把吊坠放回白盼的衣领里，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尖尖的，高挺的鼻子，和白皙的脸颊。
想咬一口……
转念一想，又觉的羞赧。
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就再没有回头路了，白盼知道后一定会扔下他的。
灯光那么暗。小盐巴心想，只是碰一下应该不会发觉吧，便伸出手，点在白盼的鼻尖上，冰凉的触感，然后又摸了摸脸，数他浓密的睫毛。
还为自己小动作沾沾自喜呢，腰间就被揽住了，缩紧身体，像那种抱大型玩偶一样被塞进了白盼的怀里，极其暧昧的姿势，他全身到处是痒痒肉，腰间一被碰上大脑便炸开了大朵大朵的烟花。
小盐巴简直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垂头看他，白盼没有醒，刚才的举动好像就是单纯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也对，他这么矮，光靠着会很难受的，要是抱着，把整个人的重心靠在他身上，就舒服多了。
“抱了我，你就不能抱其他人了。”小盐巴红着脸，声音轻轻的，生怕被人听到似的，单方面宣布道。
这时候，白盼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小盐巴没有看见，他被搂得太紧了，脖子痒，腰也痒，迷迷糊糊地，都能腾云驾雾了。
大巴开了半小时，进入山区，窗外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小盐巴坐在最后一排，一共五个位子，其余三个位子是空着的，加上白盼睡觉不老实，爱蹭他的脖子，注意力全被转移了，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最后一排最靠左边的位子上，突然坐着个人。
像凭空出现一样。
是个年轻女孩，十七八岁，黑长直，脸色青白，小盐巴遇见过她，之前在女厕所排队，后来莫名其妙消失了。
她以一种诡异地姿态无声嬉笑。
——她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小盐巴全身痒痒，脑子也懵懵的，思维运转得极慢。
“怎么了？”白盼意识了到什么，忽然抬头，那簇钻进衣领里的银发又沿着胸口滑了出来，他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胸口的吊坠，又瞥向最左边的方向，这个时候女孩不见了。
“那里有人……”小盐巴被狡猾的头发欺负得面红耳赤，为了不被察觉，只能侧着脸，用蚊子般的声音回道。
白盼像故意似的，靠得更近了些，眯着眼道：“这次是她啊。”
小盐巴疑惑道：“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小盐巴听不明白，但耳朵那处不出意料地更红了。
“这里怎么这么烫？”白盼的手指微微一勾，碰着了他红彤彤的耳垂。
“就，就有点热……”小盐巴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白盼轻笑，指腹故意在肉嘟嘟的耳垂上慢慢厮磨，无所适从的模样，真是太可爱了。
小盐巴垂着脑袋，觉得自白盼不喜欢他，自己却总经不住诱惑，太蠢了，单独生着闷气呢。
车厢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黯淡昏沉，外面看不到一点路况，仿佛埋进了幽森的黑夜之中，一种怪异的寂静感悄悄蔓延开来。
余婉玥靠着窗户，睡得很不踏实。
今天是她“嫁”给刘洪头的第十天，刘洪头舍不得出蜜月钱，正巧中了旅游奖，虽然他俩不可能拿到结婚证的，也算把该办完的程序都给办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走进车厢的那一刻起，余婉玥便开始坐立不安，现在更是心慌，从心底渗出一种无端的恐惧折磨着她。
——这股令人害怕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咚。”
突然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摔在腿上，紧接着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一片粘稠。
太黑了，看不清楚。余婉玥以为是水，顺手抹了一把，放在鼻下一闻，竟有股浓重的血腥味。
余婉玥心里一阵狐疑，又去摸摔在自己腿上的东西，湿漉漉黏在一起，像是头发，然后，她又摸到了眉毛，鼻子，嘴巴——
是一张人脸。
余婉玥头皮发麻，全身像被灌了盆冰水，她已经察觉到不对了，颤抖着手把东西朝上捧，借助微弱的灯光终于看清楚了。
一颗森白的头颅猛地闯入眼睑。
全是血，脸皮像被人使劲向上提过，露出变形扭曲的笑容。
这颗头颅太熟悉了，就是刘洪头的。
“啊啊啊啊——”
没有了头，刘洪头的身体宛若断了线的风筝般直挺挺到了下去。
余婉玥哪里敢碰？连滚带爬地喊道：“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
“怎么回事啊？”车厢的众人纷纷被吵醒，有人嫌弃太昏暗，把手机调成手电筒朝余婉玥的方向照去。
刘洪头的身体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手臂和大腿呈现骨折的姿势，其他部位变成碎块，掉了一地，头颅滚落在旁，照理说这种死法结束生命前应该会极其痛苦才对，他死前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如此狭窄的车厢，一个壮实的中年人在眼皮子底下不明不白死了，还是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惨死，大家表面不说，内心不由自主涌上不同程度的后怕。
“现在怎么办？”
“报警啊！”
萧言哲还算冷静，条件反射去摸手机，打开一看，无信号。
“我手机没信号，你们看看谁有信号赶快报警！”
韩真熙几个年轻女孩七手八脚掏出手机，结果都是无信号，网也连不上去。
现在科技发达，就算进了山区，也不应该没信号啊？
这种无法掌控的情况加深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红十月离刘洪头最远，但也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她是农村妇女，没上过几年学，平时杀猪宰牛都操过刀，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还觉得蛮熟悉，压根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觉得头皮越来越痒，忍不住伸手去挠，越挠头发越多，越挠越痒……
她难以忍受地发出呻吟。
好痒啊——
好难受啊——
“啊！你们看，她……她在干什么？”
孙莉莉的位子正对红十月的后脑勺，本就害怕得要命，这回眼睁睁看见红十月像着了魔似的撕扯自己的头发，再塞进了嘴里。
扯下的发丝连着头皮，血肉模糊，但红十月跟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表情沉醉，仿佛在吃什么美味的食物，嚼都不嚼疯狂往下咽。
渐渐的，她越吃越多，头发全部堵在喉咙口，有的甚至蔓延到了鼻腔。
这个时候，红十月的意识终于得到一丝清明，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涌了上来，她的脸孔涨得青紫，只能绝望地转动眼珠，流下痛苦的泪水。
——救命，她不要死。
——谁来救救她。
红十月拼命抓自己的喉咙，连喉管都抓破了，还往里面抠挖，甚至拿竹签去捅，应该刺进了大动脉，鲜血如注，喷涌而出的鲜血和肉沫四散而飞，溅了孙莉莉一脸。
红十月把自己的喉咙扣了一个洞，脑袋失去重心，骨碌碌掉在地上，跟刘洪头的头颅滚到一处。
“啊——！不要——！”孙莉莉崩溃了，发出凄厉的惨叫。
李唯离红十月距离极近，亲眼目睹母亲活生生死在自己面前，整个人都傻眼了，浑身打着哆嗦半天一动不敢动。
“爸爸，我怕……”他眼泪鼻涕并流，好不容易才敢开口说话，裤裆一湿，一股热水“滴答滴答”漏了出来。
李唯像抓救命稻草似的去看李大蛮，不看还好，一看骇得他头皮炸裂开来。
李大蛮正流着口水，痴傻地嬉笑，掰着自己的手指头。

第30章
不是普通的掰，而是一根一根地，统统给折断了。
“爸爸！爸爸！”李唯大声哭喊，向周围恳求：“救救爸爸吧！”
萧言哲皱眉，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孙莉莉死死拖住：“别去！谁知道会不会传染！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萧言哲动作一顿，心脏突突狂跳，犹豫了。
这时候，李大蛮已经几近癫狂，左手折断了右手，再把左手塞进了嘴里：“咔吱——咔吱——”
血肉横飞。
他一个壮年汉子，力大如牛，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绝望和痛苦刺激着他的神经，但脸部不由自主做出痴傻的神情。
“啊——我好痛啊——我好痛啊——”
没了手指，李大蛮跪在地上开始磕头，起先只是不轻不重的磕，额头擦破流了点血，后来力道越来越大，脑浆迸裂，四散溅开。
他把自己的头，敲裂了。
李大蛮的头颅滚了出来，撞上了红十月的，三人挨在一起。
孙莉莉害怕得发颤，心里却涌出一股莫名的痛快。
哈哈！这男人刚才不是还耀武扬威，觉得自己很牛吗？活该去死！
两种情绪互相交织，她控制不住地朗声大笑！声音刺耳得如同小孩的尖叫。
“莉莉！你在干嘛！”
萧言哲惊骇般握住孙莉莉的肩膀，嘴一张一合呼喊着她的名字。
“嘻嘻，我——嘻嘻，怎——嘻嘻，么——嘻嘻，了——”
孙莉莉僵硬地转动脖子，对上男友的眼睛，漆黑的眸子倒映出自己丑陋年迈的脸庞，布满皱纹，满面沧桑。
再看萧言哲的表情，与其说紧张，更多的是掺杂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
“不！”自我厌弃的情绪达到顶峰，精致的指甲狠狠抓挠自己的脸，恨不得把五官通通抠挖下来，很快，妆容上出现了一条条血痕。
萧言哲试图抓住她的手，但不知怎么回事，孙莉莉的力气一下变大了很多，他完全控制不住，反而被掐住了脖子。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还是嫌弃我对吧？你说啊，告诉我啊！”孙莉莉双目猩红，死死掐着萧言哲不松手：“我就知道！你还喜欢她！那个臭婊子有什么好的？到现在还值得你对她念念不忘，啊？”
“放开……”
萧言哲神情慌乱，拼命挣扎，视觉变得模糊，后来孙莉莉又骂骂咧咧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瞳孔逐渐涣散，身体无力地软倒。
不知道她使了多大劲，竟生生掐断了萧言哲的脖子，孤零零的头颅“砰”地一声，落到地上。
“嘻嘻，死——的——好——”孙莉莉用冰冷的眼神看着男友的尸体，镇定自若撕扯着自己的脸皮，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
她的头颅掉下来时，已经变成一团血球，再看不清本来清丽的模样了。
死了，孙莉莉也死了。
余下的几人发出不同程度的悲泣。
然而死亡的高歌还在继续，大巴里接二连三上演着各种诡异的不测。
李唯咬下了自己的舌头，机械地去捡仍在地上的垃圾和纸屑，捡不到一半就被横插而来的伞头捅破了脖子。
余婉玥的肚子猛然涨大，如孕妇一般，撑破了衣裤，一个浑身灰黑的婴儿从肚子里攀爬而出，她疼痛难忍，下身撕裂失血死亡。
韩真熙和王岚扭互相扭打，刚开始只是简单的扯头发，后来韩真熙把牙签扎进了王岚的太阳穴里，王岚用那把沾染着血水的阳伞捅穿了韩真熙的肚子。
全死了，巴士内陷入诡谲的静谧之中。
过道里并排躺了九只头颅，分别是刘洪头，红十月，李大蛮，孙莉莉，萧言哲，李唯，余婉玥，韩真熙，王岚。
这九只的头颅像长了眼睛般串成一条珠子紧紧相连，它们张开嘴巴，整齐而统一。
车厢上空传来空灵的歌谣。
孤坟守，陌路走，野鬼提灯，报上名头，恶肠愁，得怨报，凡间一走，人心难料。
九只头颅骨碌碌地滚动，越滚越快……越滚越快……
歌谣猛地一停——
头颅消失。众人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大巴平稳行驶着，窗户依旧漆黑一片，孙莉莉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白嫩，李大蛮低头看手指，一根一根还长在手掌上。
“我们死了吗……”
“没死。”
都还活着，所有发生的事，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红十月抱着李唯痛哭，泪流满面。
但真的是梦吗？他们内心带着疑问，疼痛和奔溃的恐惧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不管如何，他们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大伙起身张望，看见最后一排的白盼靠着小盐巴的肩膀，还在睡觉。
这个人——刚才噩梦的时候，有出现过吗？
“信号……你们手机有没有信号……”
不知谁询问了句，众人纷纷掏出手机。
——没有，手机没有信号，跟梦境一样，为什么？难道刚刚发生的，不是梦吗？
放轻松的心再次紧缩。
“到底怎么回事啊！”李大蛮狠狠踹了一下椅背，这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感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大伙接二连三受到刺激，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弱的，情绪不太稳定，余婉玥摊开手掌，仿佛上面还沾染着刘洪头的血迹，浑身颤栗地发抖，不停喃喃道：“有死人……有死人……有死人……”像是要魔怔了。
刘洪头已经很烦躁了，他是第一个死的，那种头和身体分离的剧痛还历历在目，克制不住地抓起余婉玥的头发怒骂道：“愚妇，嚎什么嚎，哭丧都没你声音那么大！”
孙莉莉亲手掐死了萧言哲，虽然梦境归梦境，但依然有真实的情绪在里面，两人颇有默契地移开视线，关系僵硬。
她扫了眼白盼，又想起这人说的，这辆巴士就是灵车，不免追悔莫及，还带了几分怨气，当初要不是为了萧言哲，谁会上这种废铜烂铁的车啊？
想到这里，上车时司机惨白的脸迅速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孙莉莉立即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开了手电筒往驾驶座上照去——
没有人。
巴士还在道路上飞快行驶着，驾驶座却空无一人。
司机去哪了？
又是谁在开车？
她转身看向窗外，太黑了，就算是晚上，也不可能一点亮光都没有啊？甚至连月亮，连星星都看不到。
此时的情景，跟梦境里一摸一样，那梦境里的司机在不在呢？
孙莉莉想不起来了。
——又或者，梦境里的司机，同样不在，只是他们没有察觉罢了。
很快，不止孙莉莉发现了异常，韩真熙也反应过来，她敏感的神经被之前的噩梦刺激得极其脆弱，一点风吹草动就能使她崩溃：“司机不见了！司机不见了！”
司机不见了，巴士为什么还在开？
韩真熙吓哭了，梨花带雨地抓住身旁王岚的臂膀：“怎么回事啊……我们才死里逃生啊……为什么司机又没了……我们到底能不能回去啊……”
“放心。”王岚天生刚硬的性格不允许自己退缩，她仿佛天生对柔弱的同龄女孩有消耗不完的温柔，即使这个女孩在前几分钟前用牙签插进过她的太阳穴：“不会有事的，一定有人在恶作剧，说不定只是个整蛊节目。”
“嘻嘻。”嘲弄的嬉笑在众人耳畔炸开。
王岚身体剧震，额头滑下一滴冷汗，她失控地冲着车厢上空喊道：“谁在故弄玄虚！滚出来！给我滚出来！”
这次，没有任何回应。
王岚定了定神，把目光投向驾驶座：“总而言之，先把巴士停了，不然我们都得死。”
她大步流星，企图去抓方向盘。
久不出声的白盼忽然开口：“等等。”
“干什么？”王岚早就怀疑他有问题了，明明十人团的大巴，偏生多了一人，之前梦境里，这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似的不见踪迹，搞不好一切事端都是他搞出来的。
“方向盘不能动。”白盼皱了皱眉：“可能……”
“可能什么？”王岚不耐烦地打断他：“这上面连个司机都没有，窗外什么看不见，不把它停下来，万一撞到防护栏，摔下山你负责啊？”
白盼顿了顿，换了种说法：“现在还不知道什么路线，动了这方向盘就会偏离轨道，你想死吗？”
“死？我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而且什么叫不知道路线？外面那么黑你要怎么看？等你知道路线我们早死第二次了！”王岚本身就有较强的逆反心理，白盼越阻止，她越要对着干。
说完，她把手放在了方向盘上。
一霎间，巴士来了个急刹车，灯光大亮。
看到亮光，众人如获大赦，王岚也松了口气，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吧，这不是停下了吗——”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声音也跟着戛然而止，王岚看到车厢的最末尾，凭空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垂着头，长发遮了半张脸，注意到她投来的视线，缓慢地把脑袋抬了起来，她咧开嘴，无声地嬉笑着。
王岚认识她，早在四个月前就失踪了。
她叫李婷。

第31章
王岚对李婷的了解不多，基本都是从韩真熙嘴里听来的。
韩真熙和李婷是初中同学，两人成绩相差很大，属于两个极端，后来成绩差的韩真熙考上宣林县的职业学校，成绩好的李婷却退学回家结婚生孩子去了。
李婷是出了名的爱慕虚荣，扮可怜装白莲用得如火纯青，不想吃苦就辍了学，后来找了个四十好几的中年男人嫁了，那男人在镇上有三套房子，算吃喝不愁了。
如果李婷安分守己也没后面的事了，她在初中的时候就爱乱搞男女关系，结婚后更是不甘寂寞，那中年男人绝非善类，知道李婷给他带了绿帽子，暴跳如雷，当晚就把她打了个半死，然后扒光衣服游大街。
这事王岚没亲眼目睹，但架不住传得凶，加上她和韩真熙的那所职校和隔壁的重点高中认识李婷的学生有很多，拿来当谈资打趣的也不少，这样一来二去，发现周围都在津津乐道。
之后，李婷就失踪了。
……
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遇见她。
王岚过于吃惊没注意到，大伙看李婷的眼神带有不同程度的恐慌。
刘洪头更盛，脸皮一直不停抽搐，褶子像成群结队攀爬而过的跳蚤。
对于小盐巴来说，这辆车只是单纯开到一半没了司机，他看到李婷，大概是车厢敞亮的缘故，没有原先感觉的那么阴森恐怖了。
小盐巴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概念，这个李婷，应该是个恶鬼。
恶鬼停留人间，是为了复仇。
“这到底是什么车？！”孙莉莉愤怒地质问白盼：“你不是懂得很多吗？你倒是说啊！”
“惩戒灵车。”白盼回道：“凡踏上惩戒灵车者，皆背数条罪孽，没有无辜者，启程后，便看不见回头路。”
他又看向王岚：“惩戒灵车通往各个阶层的地狱，你动了方向盘，审判提前开始了。”
“你骗人！”王岚大声否认：“我们什么都没做！”
白盼笑了：“没有做，你抖什么？”
王岚蓦地瞪大眼睛，她才发现自己指责的手指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我……”
狡辩之词卡在喉咙口，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那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恶事？
李婷张了张嘴，唱道：“孤坟守，陌路走，野鬼提灯，报上名头，恶肠愁，得怨报，凡间一走，人心难料。”
声音一起，车内的灯光忽闪忽暗。
“啪。”
灯光打在刘洪头身上，他正对着李婷，头顶呈现出一行血字，名为：杀者。
“你杀人了？”红十月惊呼一声。
她看了看李婷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完全不像活人，打量了会便打了个寒颤，畏畏缩缩地撇开目光，刚好撞上刘洪头心虚的眼神，恍然大悟：“好啊！我就想婷婷怎么莫名其妙失踪了！原来是你杀了她！”
余婉玥站在一旁，绞着手指，一声不吭。
“怎么可能？”刘洪头冷汗直流，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算我身强体壮，也不可能去杀人吧？”
“那我们家婷婷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失踪就失踪？！”红十月一把推开余婉玥，冲上去捶打刘洪头：“婷婷嫁给你的时候才十七，还那么小，现在才过了多久……你就二婚了，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刘洪头对红十月这个胡搅蛮缠的女人早心生厌烦了，受了几下便不耐烦了：“李婷这娘们不是你硬要塞给老子的？老子娶她没给足彩礼吗？你问老子要过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啊？”
两人似乎要打起来了。
“叮——”
时间突然定格，刘洪头陷入回忆。
……
李婷长得美，清秀可人，刚介绍给刘洪头的时候，他还是很满意的。
没想到李婷的母亲，红十月那么贪婪，彩礼要三十万，嫁妆一分不给，刘洪头倒是付得起这个钱，但心里难免犯嘀咕。
一个月后，他们办了酒席，晚上，两人睡红床单，盖红被窝，刘洪头自然有了蠢蠢欲动的心思，李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估摸着小姑娘害羞，当天晚上没动她。
红十月寻思自家女儿嫁过去了，就没打算把刘洪头当外人，没多久上门要钱来了，她倒是聪明，也没直接说，拉着李婷的手一顿哭，当天要了一万回去。
这回刘洪头不得劲了，这哪里是结婚？这分明是找了一个冤大头，照这么下去，老底还不给掏空啊？
更让他气愤的是，一直以来舍不得动的漂亮媳妇，居然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结婚不到两周，他亲眼看见李婷和一个年龄相仿的高中生抱在一起，笑容甜蜜。
刘洪头如遭重棒，脚都站不稳了，一腔热情完完全全被浇灭了。
他开始酗酒，企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开始彻夜不归，但没有伤害李婷的打算，后来认识了余婉玥。
她和李婷差太远了，年纪大上好几，长相身材也比较普通，但人家温顺，也懂得哄男人，两人妾有情郎有意的，很快搞成一团。
当然，刘洪头享受的同时，对待李婷的态度，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对李婷的拒绝不耐烦，时不时伴随着侮辱和打骂，稍有什么不满就拳脚相加，每次红十月来要钱时，就是刘洪头怒气最旺盛的时刻，红十月走后，他狠狠地折磨李婷，恨不得让她死。
刘洪头打骂的动静太大了，邻居也时常听到房间里的哭喊，有些看不过去的，趁男人不在家纷纷出来劝说，让李婷干脆离婚得了。
李婷当时没说什么，实际真听进去了，收拾了包袱往娘家跑，可惜没成功，当天晚上被刘洪头从红十月那扯了回来。
李婷也不放弃，又出逃过几次，有一回两人躺在炕上，都没穿衣服，她看刘洪头睡着了，光着身子跑出家门，逃了十公里的路，被抓回去，照样一顿打。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也不知怎么地，后来传版本变了，变成李婷偷汉子，刘洪头气不过，扒光她衣服游大街。
一传十，十传百，渐渐的，没几个人知道真相了。
李婷身心遭受折磨，终有一天忍不住拿起菜刀反抗，没想到双方争抢，一个不慎，刘洪头不小心把刀捅进了李婷的肚子里。
人一死，刘洪头傻眼了，害怕自己被抓了判死刑，便把她往自家后院里的土壤里一埋，借机说李婷逃跑了。
红十月听见闺女失踪，立马不干了，二话不说报了警，又跟丈夫李大蛮一道过来，就是为了讨个说法。
刘洪头死不买帐，说李婷逃过多少次，你还不知道吗？这回真让她逃跑了，我还不乐意呢！
红十月坚持说李婷逃不了，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但警察把整个镇上翻遍了，别说李婷的尸体，就连她的头发丝都找不到，最后只能定为失踪人口，登报处理。
……
白盼问：“你失手杀死了李婷？”
——不！我喜欢看她恐惧的眼神！但这个女人越害怕我，越想逃跑，我就越兴奋！所以我砍下了她的头颅！把她的尸体分成四份，装进裹尸袋里，她就永远逃不了了……
“是的。”刘洪头挫着手，面容模糊而扭曲，仿佛是只迷雾中爬行的蚯蚓：“我想阻止她砍人，就夺了她的刀，没想到她扑上来，正好刺中了身体。”
白盼惋惜道：“真是遗憾。”
——要是当初她放弃挣扎，我可能还会心软饶了她！可这女人怨恨地瞪我我，嘶声裂肺地骂我恶魔！凭什么！我花了那么多钱，给我带绿帽，还敢辱骂我，不杀她杀谁？
刘洪头跟着笑了笑，五官已经看不清了：“是挺遗憾的，我要是当时把手放下，婷婷说不定不会死了。”
白盼又问：“为什么警察会找不到李婷的尸体？”
“镇里没装监控，他们再怎么找，也不会把我院子里的泥土重新翻转过来。”刘洪头恶劣地笑了笑，像是在回忆，但语气格外真诚：“你看，自从院子里埋了婷婷，那一朵朵红花，开得艳丽着呢，谁知道下面埋了具尸体啊。”
“确实。”白盼附和，若有所思。
刘洪头动了动眼珠，最终还是为自己的性命担忧，急切地说：“我可以去自首，坦白罪行，只要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白盼惊谔道：“你要出去？”
“没错。”
“即使外面漆黑，看不见路？”
“那也总比永远困在车厢里好！”
“好。”白盼颔首，转身问李婷：“你愿意放他出去吗？”
李婷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本黑白打底的卷轴，她的声音早已跟生前大相径庭，掐着一股唱京剧的调子阴冷道：“刘洪头，杀妻分尸，撒谎成性，极恶之徒，判，坠入无间地狱。”
话音落，大巴内门户大开，猛烈的阴风和千万鬼怪的悲鸣如疾风骤雨般涌入耳畔。
这是一家刑场，落座在熊熊烈火之中，受刑的奴隶和行刑的狱吏，奴隶不像普通人，在一次又一次残忍的刑法中不断死亡复活，他们发出哀嚎，却阻止不了狱吏往烘烤他们身体的铁炉里放油。
刘洪头痛苦地捂住脑袋：“好痛啊——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这么难受？我的灵魂都要被撕碎了！”
白盼道：“这里就是无间地狱，你要去的地方。”
刘洪头愤怒地质问：“别骗人了！我还没死，怎么可能会去地狱？”
“——你没死？你确定吗？”
刘洪头脸色一白，他看见车窗对面，有一辆一摸一样的车，里面九只头颅紧紧挨在一起，高声吟唱空灵的歌谣。
一张一张鲜血淋漓的脸从眼前闪过，余婉玥，红十月，李大蛮，孙莉莉，萧言哲，李唯，韩真熙，王岚，还有——
呆愣片刻，刘洪头目眦欲裂。
那是他的头颅，就在对面，跟着其余八个，一起蠕动着嘴唇，麻木地唱歌。
“尸首分离的感觉怎么样？”李婷发出一声婉转的叹息：“……真是不长记性啊，这么快就忘记了？”
刘洪头大惊失色，他死了？什么时候死的？还是说——在车里，头颅掉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车门里忽然伸出一只巨大的黑手，散发着浓重的烟雾，拖住了他的身体。
“不要——”刘洪头仿佛知道这团黑雾要做什么，激烈地挣扎。
他求助地看向李婷——
“嘻嘻嘻。”李婷和他对视，露出诡异的笑容。
刘洪头被拖出门外，“砰”地一声，车窗关闭，鬼怪的嘶鸣戛然而止，车厢内再次陷入无尽的静谧之中。

第32章
小盐巴目睹眼前一切，半晌都未能反应过来：“他真的坠入无间地狱了吗？”
白盼颔首：“惩戒灵车通往地狱十八层，无间地狱是最后一层，本该最后抵达的，但王岚动了方向盘，轨道偏离，它往哪一层开，就难以预料了。”
“这样啊。”他的眼睛亮晶晶，带了崇拜的感情，白盼懂得真多呀。
小盐巴怕说了被嫌烦，便在心里感叹，有时候甚至怀疑，眼前的白发美人真的只是个请大仙的顶香人吗？总觉得他的经历和阅历，比想象中的要丰富很多。
白盼轻轻地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时候，是白盼最温柔的样子了。
小盐巴被这样亲密的动作弄得有些害羞，便越过身去，趴着车窗想要再看看外面。
本来没报多大希望，大巴明显把车内和地狱隔开了，不然车厢也不会这样宁静，可就在将脸贴近的同时，地狱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
那是条承载着无数骷髅和漂浮的红海，从海底竖起冲天的石林，石林上站着被奴役的鬼魂，他们高抬双手，撑起高空坠落的巨石。
巨石生的古怪，底下带有尖刺，鬼魂的手将其托起，尖刺会贯穿手掌，鲜血如注。
鬼魂忍受不了这种苦楚，仰着头颅，痛苦地悲鸣——
不知怎么了，莫名有种熟悉感。
脑子里嗡嗡作响，发出混乱的鸣音，小盐巴还想再看看，眼睛被捂住了。
“别看。”耳边有温热的气息传来：“第二站已经到了，这里是石压地狱，专门惩戒重男轻女和抛弃婴儿之人。”
——谁重男轻女？
——谁抛弃了婴儿？
灯光打在红十月和李大蛮身上。
红十月一震，她亲眼目睹刘洪头被拖入地狱，早就心生畏惧，硬着头皮说道：“当时我们家太穷，养不了两个，才做出遗弃婷婷的决定，哪个做母亲不心疼自己孩子？那段时间每逢夜里我都睡不着觉，仿佛能够听见幼小的婷婷在眼前哭叫，说她好怕，周围好黑寒冷，我后悔地要命，所以等唯唯长大，经济宽松了，开始想尽办法要找回婷婷，重新尽父母的义务，是不是，大蛮？”
李大蛮勾起一抹虚假的笑容，点头附和：“没错，我们也是迫不得已的，没想到对婷婷伤害这么大……”
他话锋一转，道：“但毕竟我们是父女，养育之恩大于天，又血浓于水，婷婷，你不会做辜负父母的事，对吧？”
李婷好像失控的机器，身体剧烈地颤动着。
他们一直这样。
每一次，每一次，到嘴边的话都是——
“我们可是生你的人，要学会报恩。”
“身份证先给妈妈保管好不好？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怕你丢了……”
“你要老实点，老刘会打你吗？哪个男人乐意脑袋上顶绿帽？你既然做错了，他又气不过，你就让他打嘛，等气消了不就好了？”
明明从小就抛弃了她，却要张嘴闭嘴谈什么养育之恩。
明明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从孤儿院，再次把她认回家！
明明给予了希望，为什么要亲手打碎它！
一块块铁石落了下来，砸在李婷的脊背上，她越来越佝偻，越来越佝偻，汗如雨下，狰狞又痛苦，沉重的铁石想要压垮她，李婷努力支撑着椅背，才勉强顶住躯体抑制自己滑落。
无助，绝望，愤怒，崩溃，无数情绪席卷而来侵蚀着李婷的魂魄。
“她怎么了？”小盐巴紧张道。
“这是李婷的负担，红十月和李大蛮就用这种无形的负担在她身上挂了一道又一道枷锁。”白盼沉吟道：“看来比起杀死她的刘洪头，令她更绝望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李婷的亲生父母，究竟做了什么？
李大蛮眼神飘忽，对此闭口不言，红十月更是满心希望女儿能放过自己，她甚至，有这个自信。
“有什么地方做错的，你跟妈妈提出来，回去以后再改好吗？”红十月做出自以为慈祥的神情，但面孔仿佛起了层雾般，逐渐朦胧，变得扭曲，她沉默了会，又道：“婷婷，妈妈爱你啊。”
又一块铁石落下，砸中了李婷的脊椎骨。
妈妈爱你啊……
这是耳中徘徊不去的魔咒。
……
母爱是什么？父爱又是什么？
李婷在孤儿院里长大，不清楚，不懂得。
她懵懵懂懂，只是隐约觉得渴望它们。
小时候，无数次想象过父母的模样，至于他们为什么选择丢弃她，大概是因为雨天路滑摔掉了襁褓，粗心大意吃饭拉下了，去游乐园走散了，很多很多，反正肯定不是故意的……
那时她才六岁，上铺的女孩已经十五了，冷冰冰的提醒道：“最好不要对曾经遗弃过你的亲生父母抱有希望，不然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等到李婷十五岁时，上铺的女孩走了一个又一个，她们陆陆续续被前来领养的夫妻带了回去，而下铺的李婷，永远没有换。
“你还在等你的亲生父母啊？”
“他们一定会来接我的。”
“李婷，年龄越大的孩子，越不容易被收养，你值得吗？”
这是孤儿院中人人皆知的潜则，年纪越小的孩子，前来领养的夫妻越优秀。
“值得。”
她的成绩是全校第一，做了语文课代表，班主任青睐有加，作文还在县里得过奖，就算父母当初真的抛弃过她，现在看到这么优秀的她，一定也会骄傲的。
李婷就这么想啊想啊，盼啊盼啊，终于有一天，老院长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一份证明递到了眼前。
老院长拥有慈祥的面容，六十多岁了，眼睛还是那么通透精明，面对李婷，她顿了顿，说：“这两个人可能是你的亲生父母。”
李婷整个人都在发抖，没注意到老院长语气里的怜悯。
那种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枯久了的农田淋了一场春雨，累积多年的情绪一下子喷发出来，喜悦兴奋占据了大脑。
——她终于有亲人了。
虽然家里只有不大的两居室，一间是红十月和李大蛮的，另一间是她弟弟李唯的，弟弟对她的到来很排斥，不停用脚踹她的膝盖，但这不妨碍一颗想要融入这个家的心。
即便红十月没有准备自己的床铺，即便李大蛮有赌博成瘾，表现得并不热情，但李婷太渴望亲情了，不断在心里为他们找理由。
或许太着急找她了吧，急到连床都来不及准备……
打了地铺，红十月再也没提买床的事，好像马上又会搬出去住似的，不过语气温柔很多，李唯胡闹也会稍加喝止。
就这样，李婷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地两个月时光。
初中毕业典礼结束后，李大蛮和红十月的态度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的嘘寒问暖不见了。
“女孩子念什么高中？到年纪就该找个有钱的轻轻松松嫁了，妈妈给你物色了相亲对象，对，是个瘸子，智商不高，但是他们家有钱，彩礼愿意出三十万。”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不拿彩礼，以后唯唯拿什么盖房子讨媳妇？”
“婷婷，我们是一家人，将来唯唯的结婚要钱，你难道一分都不出吗？”
——她要上学，做错了吗？
——不想这么早嫁人，是罪过吗？
李婷疑惑了。
她引以为豪的成绩红十月根本不在意，也从未关心过她的生活，甚至连她不喜欢吃香菜，海鲜过敏都不知道，却能清楚地记得李唯的生活作息，每天晚上不听故事睡不着觉，最爱吃炸猪排。
李婷迟疑地问道：“妈妈，你真的爱我吗？”
“婷婷，妈妈爱你啊。”
红十月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的面容散开，像被切成了好几份的棉花糖，李婷努力睁大眼睛，都看不清母亲的脸，但依稀能够听见耳边肯定的回答，竟然也能稍稍安心。
李婷嫁给了刘洪头，红十月上门很勤，从先开始的欣喜，到之后的失望，甚至绝望。
她每一次开口，都是为了钱。
妈妈，你看不见刘洪头不耐烦的眼神吗？看不见我满是疤痕的手臂吗？看不见我过着不见天日没有阳光的日子吗？
她忍不住掀开袖子，把青紫的手臂放在红十月眼前，情绪崩溃地质问：“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吗？我成绩优越，本来可以考上一个重点大学，你们却硬逼着我辍学，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心里想的都是我弟弟吧？你们把我要回来，难道不就当多了一架提款机吗？”
红十月冷静地看着她，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对话：“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跟刘洪头离婚。”
“离婚了，你爸赌博的债谁来还？”
“等我读完大学——”
“等你读完大学，你爸爸的手臂都要被催债的砍掉两条了。”红十月冰冷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再去读书的，劝你死了这条心，回去好好和老刘过日子，以前的男同学就别再来往了，不能管住自己，被打也是活该。”
原来红十月一直都知道，他们没有一丝怀疑，直接默认了她的不忠，连问都不问。
他们宁愿相信刘洪头，都不相信自己。
李婷的眼睛酸涩，心里一阵凄凉。
她再次问道：“妈妈，你真的爱我吗？”
红十月不耐烦地回答：“当然爱你啊，你总问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这就是爱吗？
那为什么说话的时候，连对视都不敢？
为什么这句话传到心里的时候，并不暖和，反而觉得凄凉？
李婷杵在原地，仿佛被灌了杯冰水。
……
“叮——”
车厢内发出清澈的铃声。
李婷回神，脊背上的铁石瞬间裂成碎片，她如释重负，与此同时，手里出现一本卷轴。
“李大蛮，红十月，重男轻女，弃婴投河，生而不育，判，坠入石压地狱。”
“等等！”红十月怒目而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们生你养你，你不仅不心怀感激，反而想杀了我们？百事孝为先，你读过书，难道连老祖宗留下来的话都不记得了吗？你会遭报应的！”
李婷沉默了一会，才裂开嘴，嘻嘻笑道：“我已经死了，遭保应的，难道不是你们吗？”
红十月想不到李婷会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丝毫没有动容，便一边大骂，一边给丈夫使眼色。
李大蛮敏捷地往前一冲，企图夺走她手中的卷轴，骂道：“我们不奉陪了，你自己滚下那个什么石压地狱去吧！”
巴士“砰”地一下门户大开，李大蛮的动作很快，黑雾的动作更快，迅速将二人包裹起来，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卷入了无尽的黑夜之中。
过了会，李婷闭上眼睛，悠悠唱道：“孤坟守，陌路走，野鬼提灯，报上名头，恶肠愁，得怨报，凡间一走，人心难料。”
唱得并不好听，声音阴冷而怪异。
她是恶鬼，充满了仇恨和怨念，生前的种种再也无法束缚住她，只是这种伤害哪里能轻易忘记？在投胎之前，它将一直烙印进灵魂里，磨灭不去。
小盐巴终于明白，白盼看到那则孤儿院新闻时，为什么要否认了。
有那么一部分人，血浓于水的亲情给他们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深深的压力和痛楚。
“如果李婷不被李大蛮夫妇找到，会是怎么样的结局呢？”
“大概过着平凡且充满希望的生活，又或许考上一所重点大学，靠助学贷款度过四年，踏入社会后，事业成功，家庭美满，幸福地度过余生。”
可惜，没有如果。
车门关上，朝着下一层地狱开去。
透过车窗，对面行驶着一辆一摸一样的大巴，原本九人的头颅少了三个，它们整齐地在车道上滚动，骨碌碌——
孙莉莉的头颅掉了出来。
与此同时，灯光照射在女孩玲珑有致的身材上。
这次，轮到的是她。
孙莉莉的脸色蓦地惨白。
审判时，其余人员不得动弹，她虽无法出声，但窗户敞开的瞬间，却能清晰地看见外面的景象。
永无天日的黑暗，大片大片的荒野和颓然灰败的天空，狱吏是狰狞丑陋的小鬼，肆无忌惮鞭打着受刑的魂魄，它们皮开肉绽，尖叫痛嚎地打滚求饶，却换不来一丝怜悯。
她的头顶，渐渐浮现出深红色的血字——巧言令色者。
“我做错了什么？”孙莉莉质问道：“刘洪头家暴你，把你分尸，红十月抛弃你，亲手把你送给恶魔，李大蛮沉迷赌博，把你当作取钱的工具，而我跟你无冤无仇，什么都没做，就算平时有什么得罪你，也只是小打小闹，罪不致死，你有什么资格把我扔进地狱！”
——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谁在说话？孙莉莉睁大了眼睛。
“叮——”清脆的铃声响起，她神情恍惚了一下，模模糊糊，陷入回忆之中。
……
她跟李婷一个初中。
李婷这个人，各个方面都很优秀，面容清秀，成绩优越，性格和善，人缘极好，老师喜欢，就连他也……
真嫉妒啊，这种情绪控制不住地往外渗出。
她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李婷坐在第二排，第三排，是萧言哲的位置，班级里流传着他和李婷的绯闻。
只是绯闻而已，又没有真的在一起。孙莉莉自我安慰道。
每一次同学起哄，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渐渐的，萧言哲的眼神开始围着李婷打转，起哄的时候，嘴角会忍不住上扬，和她讨论试卷答案的表情最温柔。
——他们好像连放学都是一起回家。
每一桩，每一件，都刺得她心里闷痛。
萧言哲不会喜欢李婷吧？
意识到这点，孙莉莉害怕了，回过神来手心全是汗。
她家庭阔绰，父母宠着，体型娇小，同学让着，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没得到过？她不允许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夺走。
——必须隔开他们。
“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你的发夹真好看，在哪家店买的能带我看看吗？”
“我们好像同路诶？放学一起回家吧？”
孙莉莉有意无意地接近，一步步摸清了李婷的生活习惯，她的家境，她的缺点，种种。
……原来只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啊，穷得连手机都买不起，这种人配得上萧言哲的喜欢吗？
原本两人讨论试卷变成了三人，放学回家的两人变成了三人，她和萧言哲接触的时间渐渐多了起来，李婷再也没跟他独处过。
某一天，李婷被亲生父母找到了。
两个一贫如洗的穷酸货罢了，孙莉莉远远瞧过几回，没看清楚长相，但衣服上的油渍和老远就能听到的大嗓门让她印象深刻。
听说，这家的男人是某个村里有名的老赖，叫李大蛮，赌博成瘾，前几年把家里的积蓄全赔了个精光，夫妻二人卷了父母仅有的养老钱逃镇上来了。
这种人，自己养不活，却去孤儿院认回了李婷。
同班消息灵通的姑娘悄悄对她说：“那家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我们劝劝李婷吧？好让她提前做准备……跟你说啊，这种事多得很，把以前遗弃的女儿找回来根本不打算养的，直接让她上班，初中毕业再送去嫁人，其实就是想要家里多一个劳动力。”
“不会吧？”孙莉莉表现得很平静。
“怎么不会？”爆料的女孩悄声道：“我姑姑以前领养过，结果没几年自己生了孩子，相比较，对领养的冷淡不少，后来亲生父母找上门来，那女孩跟他们回去了，结果没多久就自杀了。”
“啊……为什么？”
“不仅不让她上学，还把她跟一个疯子关同一个屋里，找回她啊……其实就是要她帮家里还债，还不如让我姑姑养着呢。”
孙莉莉奇怪道：“把她和疯子关一起干什么？”
“疯子父母出了五十万当彩礼，你说干什么？生米炒成熟饭呗。”
“这么丧尽天良？”
“我当时听了也不敢相信，有什么办法？事情都发生了。”
孙莉莉眼睛一亮，立即笑了：“婷婷那么好的姑娘，可不能白白毁了，她那儿，我去做思想工作，不过你得保密，她自尊心那么强，你要到处乱说，小心她怨上你。”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对面李婷，面对萧言哲，仿佛换了一张又一张虚假的面具。
“莉莉，我终于有父母了！”
“太好了，恭喜你啊，手续办了吗？”
“已经办好了，但是我妈妈好像特别想要我的身份证，总觉得有点奇怪……”
李婷上学晚，又是九月后出生，所以初三已经能办身份证了。
孙莉莉在心里冷笑。管用的伎俩，没了身份证，再把户口从孤儿院转出，李婷插翅难逃。
她不动声色，反而做出一副惊谔的表情：“这很正常吧？你自己拿着，不怕掉吗？”
“也对……”李婷犹豫了一下，笑道：“那就交给妈妈吧。”
……
她的慌话一一显现。
孙莉莉张牙舞抓地把眼前的景象挥散开，慌乱道：“你自己没脑子吗？不便是非不分善恶，我顶多给了你一个错误的建议，你就要判我死刑？”
“呵……”李婷冰冷地嗤了一声，好像在嘲笑她无意义的挣扎。
……
初中毕业，萧言哲和孙莉莉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李婷却销声匿迹。
上了高中，以前不用手机的同学陆陆续续通过家长同意买好了，班长建了群，把大家通通拉进来，除了李婷，其余人都齐了。
萧言哲忍不住，发了秘聊给孙莉莉。
“最近和她还联系吗？”
“当然啦，我和婷婷一直是好朋友嘛。”
“说来奇怪，本来约好暑假出去吃饭的，结果变成我们两个了。”
“没办法，婷婷生病了／委屈／委屈”
“什么病？严不严重？去医院看了吗？”
“挺严重的，好像是尖锐湿疣。”
萧言哲沉默了。
过了一会，孙莉莉再次发来消息：“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千万要保密，不然传出去婷婷会骂死我的！”
“嗯，知道了。”萧言哲的头像闪了闪，很快就黑了。
手机屏幕面前，倒映出孙莉莉讥讽的面容。
——等着吧，这才刚刚开始。
她以李婷作为借口约萧言哲出来，哭哭啼啼地诉苦，比如病情又加重了，劝了也不听，直到萧言哲对李婷的话题再也提不起兴致，孙莉莉也不再说了。
他们开始约会，在偏僻的小巷里偷偷摸摸接吻，只是那条小巷时常有男人打骂和女人啼哭的声音，惹得萧言哲烦不胜烦。
“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要来这里？”
“偏僻嘛……看不见什么人的，还是说，你想被班主任撞见呀？”
“……当然不想了。”萧言哲抱紧她，高中里管得严，要是被发现了，轻则叫家长，重则通报处分，虽然是谈恋爱，他们这群人，还是以考进大学为首要目标的。
“哼，那就不要嫌这嫌那了。”
“都听你的。”萧言哲无奈。
孙莉莉露出得逞的微笑。
她的眼睛，透过萧言哲的脖颈，看向他背后，那扇窗户里和平时一样，传出一声又一声的殴打与怒骂。
“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这里面的女人是在被家暴吧，每一天，每一天的，连片刻的安宁都得不到，也太可怜了。”
“可怜什么？。”萧言哲不屑：“一个巴掌拍不响，女人不做错事，男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打她？”
……
孙莉莉满头大汗，浑身颤栗着。
有些事情，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现在却被强行回忆起来，硬生生剖析给众人观看。
小盐巴道：“你每天约会去的小巷，就是李婷和刘洪头的家吧。”
“——我怎么知道？”孙莉莉的五官往脸部中心挤去，形成了诡异的圆盘：“有些事，就是那么巧合啊。”
她嘴上不肯承认，地狱的文书却不会骗人，所有的罪状，一言一行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你编了各种谣言诋毁她，明知道她住那里，就在窗户口遭受刘洪头的暴打，却故意把萧言哲带到小巷里，为了让她睁大眼睛看着你们，为了羞辱她，让她也感受你当时的煎熬，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孙莉莉发出尖锐的怪叫，像指甲在黑板上刮划的声音，难听极了。
这时，李婷打开了卷轴。
“求求你，我不要下地狱！”孙莉莉慌了，她知道这东西的厉害，只要读完就会被扔下去，她泪眼朦胧，跪着往前爬，先是去抓李婷的大腿，见没有用，又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小盐巴：“你一定知道回去的路，你带我走，要我做什么都行——”
“孙莉莉，巧言令色，撒谎成性，诽谤他人，判，坠入拔舌地狱。”
“不！”随着一声惊叫，阴冷的寒风吹了进来，黑手气势汹汹包裹住她的身体，很快便脱离了巴士。
这次车门关得慢了些，四溅的血肉险些弹进来。
“还有这种地狱……”小盐巴朝后缩了缩。
白盼温柔地解释：“拔舌地狱，就是惩罚表面热情，实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暗中害你的恶人，他们进入地狱，会被铁钳夹住舌头，慢慢拉长，最后残忍拔下，如此反复，意在反思生前乱嚼舌根的过错。”
小盐巴好奇道：“人死后都会这样吗？”
“你是说下地狱？”
“嗯……”
白盼托着下巴，悠悠回道：“不全是，以前也有升去极乐世界的，现在基本消失匿迹，凡间的诱惑越来越大，为一己私欲无所不用的贪婪之徒增加了，舍己为人的良善之人每年都在减少，更有普通人为了生存自甘堕落变成恶徒的，死后免不了下地狱赎罪。”
原来如此，小盐巴点了点头，趴在窗口，心里寻思，大概他死后也会跟孙莉莉一样，进入某层受刑吧。
白盼逗他道：“你害怕？”
小盐巴老老实实道：“有……有一点。”
小孩坦率极了。白盼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语气中带了几分戏谑：“你若愿意委身某位地府鬼帝，说不定他会通融，给你行个方便。”
小盐巴茫然地眨眨眼睛，脸一点一点涨红了。这次是气的。
这人怎么这么坏？总拿他寻开心，他只亲近自己喜欢的人哩。
“才不要。”小盐巴生硬地回答，被他一说，总觉得牛鬼蛇神都是不正经的老家伙，专爱啃青涩的小鲜肉，他胡思乱想一翻，脑子转了不知道几个弯，警觉道：“你们顶香人经常和大仙打交道吧？”
白盼一愣，颔首：“……没错。”
小盐巴绞着手指。
大仙并非什么正神，大多是亦正亦邪的半吊子妖怪，它们善于伪装，无道德廉耻的概念，白盼生的唇红齿白的，太危险了。
……他的名字，会不会也是这群人起的？
这样想，便觉得烦闷，若是白盼先开始对他不理不睬的还好，可偏偏温柔极了，还有意无意护着自己。
白盼是他的呀……绝对不可以被其他人抢走，大仙也不行。
这种不健康的心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滋生出来的，现在好像愈演愈烈了。
“大仙不好的……”小盐巴斟酌了半天，后半句话犹犹豫豫说不出口，到底生长环境影响了他，越在意的人，越不敢把真实想法讲出来，生怕对方不高兴。
“嗯？”白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大仙总附身，搞不好会被吞噬意志……”说到后面，小盐巴晕晕乎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嗯，那就不当了。”白盼舒展眉头，没怎么想便同意了，顶香人的身份维持得挺累，摘了也好，关键是，眼前的小男孩，忽然对这个身份极为介意。
“啊？”他真同意小盐巴又傻眼了。
“你不是怕我被那些阴险狡诈的大仙吃腹入肚吗？”白盼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调笑道：“现在安心了？”
……白盼仿佛能读懂他的内心似的，每次交流，总觉得，在他面前就像是个没穿衣服的透明人，小盐巴要是胆子大，就直接问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喜欢你呀？但他害羞又内敛，肯定不敢问的。
不过，他还是那么厉害……说不做顶香人就不做了，一点不惧怕大仙。
他完全忘记事情的起因其实是白盼坏心眼调侃的一句，到后来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开心。
还沉浸在情绪里，就听见耳边传来“叮——”的一声，这铃声仿佛一滴冷冽的冰泉，点在皮肤上，瞬间清醒。
“到了。”白盼道。
巴士刹车，停在漆黑的空中。
余婉玥因恐惧而失真的脸孔渐渐显现出来，内心更是五味杂陈，她不过想找个不干活就能快速得到钱的方法，刘洪头出手大方，条件不错，年纪也在接受范围之内，正好合适，她费尽心机除掉李婷，眼看已经转正了，这阴魂不散的女人竟然又杀了回来！
“你不为自己辩白吗？”
“辩白？”余婉玥扯了扯嘴角，讥笑道：“前面那几个没为自己辩白吗？最后还不是死了，你要动手就快点，我早死早超生。”
“你不后悔？”
当然后悔。全世界那么多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为什么独独找上刘洪头？不就看在李婷懦弱，老实，好欺负吗？
早知如此，她宁愿找个泼妇的老公当提款机，就算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比下地狱强。
余婉玥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这是她一直以来，面对李婷，做的最多的一个表情。
“我错就错在，不该怂恿老刘砍死你。”

第33章
话音落，余婉玥开始讲起她的故事。
……
我出生的地方比较落后，家境环境不好，加上天赋比较平庸，小学毕业就没读了，家里人供不起。
十五岁独自跑去外地打黑工，出来时脑海里都是些宏图大志，呵呵……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傻得可爱。
我算运气差的，年纪轻，什么都不懂，火车上碰到骗子，被带到卖淫窝点。
这种地方能做什么？接客呗，不接客就会被打，我反抗过，也有过逃跑的念头，每到这种时候，他们就会把我的头按进抽水马桶里冲，逼我喝里面的水。
那种感觉你们能明白吗？我每天都恨不得杀了他们！
现在回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发抖，一半是害怕，一半是仇恨。
这个窝点在我十八岁的时候终于被警察剿获了，重建光明的那一瞬间，我甚至不记得白天的感觉是什么样了，眼睛被阳光刺了一下，觉得好辣，好疼，眼泪水直流。
我出来了，身体却落下病根，不能怀孕，有轻微的精神分裂症，中度抑郁症，又跟社会脱节，本来学历就低，根本找不到工作。
白天我面试了一家又一家，晚上我躺在十平米都不到的杂间里想，为什么要遭这份罪，凭什么啊？想来想去，就是穷。
如果有钱，不会只上到小学，如果有钱，就不会出来打工，不出来打工，不会遇上骗子，后面所有的事都不存在了。
原来，钱才是关键。
那么，怎样才能获得钱？
长相平庸，学历差，情商不高，这样的我，几乎一无所有。
倒是之前接客，每天都能获得不菲的收入，可惜那些收入不属于我，明明靠牺牲我赚的钱，最后全被那个畜生老板拿走了。
我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不用每天睡不同的男人也能获得钱——找人包养。
同龄男人看不上我，失败了几次，我干脆找中年男人下手，实际效果不怎么好，老油条很多，给点小钱愿意，要多了便直接断了，更别说离婚把我娶回家门了。
一群人里只有零星几个还算真心，我挑挑选选，最终决定跟老刘。
理由无非二个，一，这男人比较情绪化，好煽动，容易控制，二，他老婆被半强迫娶进家，夫妻感情寡淡，李婷本人单纯天真没怎么接触社会，一旦被发现不至于太惨。
果然，老刘把我带回家，李婷没半点情绪，呆呆的，木木的，像块生锈的铁柱子。
“你看，她根本不爱你。”我眯着眼睛，在一旁煽风点火。
“贱人！”老刘毫不留情地咒骂，面露凶光，朝着伤痕累累的女人喷了口唾沫。
李婷颤抖着身子，垂下眼睑，敢怒不敢言，只要反抗，雨点般的拳头就会向她打来。
我的内心奇异般涌上一股兴奋感，愉悦地“咯咯咯”，笑得前俯后仰。
“你笑什么？”老刘问我，我能看到他厌恶地皱眉，估计认为我这个女人，有时候莫名其妙，神经兮兮的吧。
“我是觉得你宽宏大量。”我扭着腰，贴着老刘的手臂蹭了蹭，意有所指：“在我们村呀，女人要敢偷汉子，还对丈夫不冷不热，早被打死了。”
说罢，娇笑一声。
这话不轻不重，恰当好处地助长了刘洪头的威风。
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一抹暴虐，对李婷拳打脚踢，打得兴起了，就抓着她的头发往桌角上撞去。
这种兴奋感又涌上来了。
我以为我很冷静，只是单纯的站在一旁观战，实际脸上已经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了。
老实说，我挺嫉妒李婷的，天生丽质，聪明伶俐，连我拼命想得到的东西，抓的一根救命稻草，她轻而易举就有了，还弃若蔽屣。
同样是穷困潦倒的命，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我心里嫉妒，也不想让她好过。
“老刘，瞧瞧那眼神，是不是看不起你啊？”
“贱人！还敢蔑视老子？”
打骂声传进耳朵里，思绪渐渐模糊了。
有些回忆，我使劲想要忘，却变得越来越清晰，从前也是这样，老板，嫖客，打手，对待我们，仿佛一只只带了标签，明码标价的牲口，没有感情，每天的生活，就是无休止的接客，接客，接客……
我一步步，挑起老刘的怒意，这种怒意化成打在李婷身上的拳头，我就会想，你看，漂亮聪明有什么用？还不是跟我一个下场？
想着想着，我朗声大笑。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平衡了。
……
“我要是一直让老刘耗着多好。”空旷的车厢里，余婉玥避开李婷的视线，那股阴气冻得她难受，便垂首看自己的指甲，是刚做好的殷红色，晕染开，倒有点像新鲜的血迹：“就跟当初，十五岁的我一样，逃又逃不掉，死也死不了，小小一个瓮中之鳖，被别人掌控，不像当了厉鬼，还能报复回来。”
说罢，脸上竟流露出少许的羡慕。
“怪我太着急了。”
余婉玥叹息，到快死的时刻，她格外冷静，半截身子处在阴暗中，完全不怕了。
……
当时我春风得意，没想到李婷在这场暴打中掉了孩子。
老刘毕竟老来得子，竟颓废悔悟了一阵，我跟在身旁，心里也七上八下。
这是我插足他们家第一次慌了神，又忐忑又害怕，我明白一件事，如果李婷再生一个孩子，我和老刘的关系永远不会有进展，甚至可能出局。
我脑子一热，想出一个蠢办法，就是偷偷往她饭里加农药。
你们知道吗？县里的医院都是有摄像头的，但是我没有这个意识，随便挑了个偏僻的拐角就把药倒进去了。
李婷到底是高才生，比我聪明多了，也不知道怎么发现的，估计看我脸色不对，还扬言收集了证据，威胁我要去报警。
我才二十多，不想今后人生在牢里度过啊！
——必须除掉她。
如果之前只是一时冲动，那现在我要小心谋划了。
我不能自己再出手了，还是交给老刘吧。
这件事没困扰我多久，李婷流产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红十月耳朵里，来医院大闹了一场，拿了笔不小的赔偿费心满意足地走了。
估计没有比红十月更贪婪的女人了，我当时差点没笑出声，正愁找不到机会，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刘洪头原本一丝丝的愧疚，瞬间被磨了个干净。
我看在眼里，顺势道：“怀孕怎么了？老刘啊，先说好，我可不是故意编排，李婷的性格你心里不清楚？她对你恨之入骨，这肚子里啊，谁知道怀得是不是你的种啊？”
“……别乱说。”
老刘虽否认，脸色渐渐阴沉。
我跟在他身后，见缝插针道：“你不觉得奇怪？李婷流产，根本没人告诉她，却这么快赶来了，简直就是掐着点来的，你说会不会是她们娘俩商量好，借别人的种敲诈你一笔？”
“是吗？”老刘应该是听进去了，不然脸也不会那么臭，像铺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不如把她杀了。”我观察他的表情，提议道。
老刘一惊，怒喝：“蠢货！没读过书，连这点都不懂？杀人要偿命，我杀了她，自己能好过吗？”
我不像李婷，早被各式各样的男人骂习惯了，也没生气，不在意地耸耸肩：“红十月快把你老底掏空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老刘立即沉默了，看来戳到了他的心坎里。
红十月要的钱，大多是还李二蛮的赌债，李二蛮没脸没皮，见有冤大头，更肆无忌惮，有些催款电话找不到他，直接打给老刘，这种情况多了，换谁心里都不舒坦。
回到家，李婷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出气筒。
要是李婷死了，红十月和李二蛮还有理由厚脸皮上门吗？
老刘表面沉默不语，实际已经动心了，他对李婷的厌弃达到了顶峰，不然不会什么都不说，眼神还那么兴奋。
我很清楚，长期家暴会激起人身体里隐藏着一部分暴虐因子。
以前窝点的老板，就喜欢拿我们这种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出气，后来次数越来越多，不说也罢。
一个想法在我脑海里产生。
“老刘，我知道，你就是怕人死了，警察找上门。”我停下脚步，在他身后以一种缓慢的声音，掺杂着刺骨的寒意，说道：“我倒有个办法，保证尸体完整地从世界上消失，只要你敢动手。”
……
说到这里，白盼蹙眉，问：“你用什么办法让警察找不到李婷尸体的？”
“说出来可能有点玄幻，我有一颗种子，以尸体作为肥料生长，一个礼拜就能花开，到时候，尸体也就被吃干净了。”余婉玥搓着手指，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听起来比较残忍了，可能也是她会报复我们的其中一个原因吧。”
“我能问一句吗。”白盼眯眼，审视地打量她：“这种子，你哪来的？”
余婉玥很坦诚，直接就说了。
……
当时我的嫖客之一，是个茅山道士。
都二十一世纪了，谁还相信鬼神之说？我只觉得有趣，他喜欢讲，就随便听听。
那茅山道士偷偷告诉我，这个卖淫窝点以前是家火葬场，火葬场早在十年前就关门了，里面出了什么事，现在基本没人知道。
我不怕听鬼故事，相反还有点好奇，便催促他讲快点。
原来十年前，火葬场出了一件怪事，一般焚化尸体之前每个家属都会签单子，所以不大会有遗漏尸体这种情况，但那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经常有尸体失踪的情况发生。
最开始厂长报了警，但警察怎么也找不到，那时比现在难找多了，到处都是荒郊野岭，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正好火葬场的副厂长是那茅山道士父亲的朋友的叔叔，搭了点关系，经过介绍，请他过来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十年前嘛，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本事不到位，空有一腔热血，那茅山道士装作新来的员工混入其中，围着厂外厂内走了几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正常的。
仔细观察了几天，觉得很多烧尸体的老员工都比较麻木，对待工作也不热情，就一个年轻小哥挺认真，核对资料时不像其他人匆匆扫一眼，确认伤口，脸部特征的时候会核对好几遍。
两人聊上几句，很快熟络起来，偶尔约着一起吃饭。
结果奇怪的事又发生了，这个烧尸体的小哥，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要赶在晚上八点回去，风雨无阻。
一次两次倒还好，次数多了难免让人起疑。
白天回厂里一问，原来这哥们晚上从来不值班，即使别人有事找他帮忙，也被婉言谢绝了。
这就更奇怪了。
凡来火葬场上班的，基本没忌讳，也不害怕，值夜班其实是件美差，工资翻三倍，晚上又不忙，看会电视再打个盹一结束了。
就算害怕，也没道理时间掐这么准吧？
那茅山道士本来就是风吹草动都不放过的性格，有什么不正常的立即警觉，他选择挑一晚，跟上去探个究竟。
一路上，茅山道士已经做好在他家门口蹲守整晚的打算。
没想到烧尸小哥越行越远，越走越偏，茅山道士寻思着，怎么不看也像往家里赶啊，倒像快要进山了……
果不其然，他根本没回家，或者说，他的家就是在深山里！
烧尸小哥走了一路，找了一块看上去刚翻新过的，徒手挖地，茅山道士好奇地往前看，好家伙，尸体一个接一个显漏出来，上面还挂着火葬场编号的标签，明摆着就是偷尸体的无疑了。
可是，这么多尸体，他要来干吗？
茅山道士耐不住好奇，蹲在草丛里偷看，烧尸小哥似乎也没注意到他，把那些尸体一一划开，撒上种子，那种子像活的，一接触到尸体就在里面乱窜，烧尸小哥也不管，哼着曲，轻车熟路地用线把伤口缝制好，再埋进土里。
做完以后，又把旁边一块地挖了出来。
这回，险些把茅山道士看呆。
那里的尸体像是被埋了有段时间了，肚子中央开出一大朵摇摇曳曳的大红妖花，花蕊散发出绿悠悠的光芒，它津津有味啃食着滋养自己的尸体。
没一会，尸体被吃了个精光。
茅山道士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世面，但这种诡异的现象还是头一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脑门上冲。
他曾在一本文献上看过，长江流域的西南地区，出现过一种奇花，大红，高度一尺，以人的尸体为饲料生长，食尸时散发着幽幽绿光，这是邪物，成熟以后采摘制药，短期服用可导致焦躁，产生幻觉，长期服用能使人易怒，情绪化，进入无尽遐想，更能牵制体内灵魂，让你为他所用，自己却无法反抗。
这种花，就是彼岸花，也叫曼珠沙华。
茅山道士本来对此将信将疑，如今亲眼所见，不敢再怀疑，他正犹豫要不要冲上去抓个现行，还是回家小心合计……
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烧尸小哥用那张阴森幽绿的脸。
说到这里，那茅山道士忽然停下了。
我紧张的情绪被吊起，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回事，你被发现了？”
茅山道士点了点头。
“那后来怎么样了？”我思索一番，觉得结局挺无趣的：“他被抓了吧？送进警察局了？不然你也不会出现在这了。”
茅山道士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我的话，大概被我猜中了，觉得没有面子，所以想故弄玄虚留个悬念。
后来领走前，他送了我一颗种子，一张符纸，算是伺候他的小费。
我表面笑嘻嘻，心里暗骂了一句小气，我年纪虽然小，但又不是傻子，这种子跟市面上看上去没什么不同，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心里不屑，后来想想还好没随手把它扔掉，这张符纸其实救了我一命。
那时候窝点刚被警察剿获，我像个无头苍蝇，天天找工作，也去夜总会应聘过，但人家觉得我长相不合格，就没要，回去的晚上已经半夜了，没什么行人。
我有点害怕。
当然，我怕的不是鬼啊什么这种虚幻的东西，我是怕有歹徒逃犯之类的跟踪，所以走的时候很警惕。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条小巷我走了有几个月了，大概也就一百米，偏偏那天死活出不去，转身一看，背后还有个奇怪的影子一直在追着我，它没有身体，路灯把它照在墙壁上，四肢细长，像只硕大的蚊子。
我腿一软，迈开步子掉头就跑。
但无论我跑得多快，就是找不到终点，最后实在跑不动了，干脆停下来一死了之，反正找不到工作最后也是饿死。
我很绝望，干脆闭上了眼睛。
然而奇怪的影子距离我一厘米的时候突然嚎叫起来，好像有人要把它扯碎，还没等我回过神，影子已经飞一般的逃跑了。
我一脸茫然，不明白什么原因，又过了几秒，眼前的路变得开阔，很快就走出了这条小巷，回到家，我发觉被塞在包里的符纸化成黑沫，撒得到处都是，这才恍然大悟。
是那个道士的符纸救了我一命。
这时候，我对茅山道士已经存了几分畏惧，那颗种子一直保留到现在，在意识到李婷干扰到我后，我便动了心思。
虽然不能肯定这玩意一定行得通，但李婷的存在让我彻夜难眠，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试一试。
……
听完，小盐巴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刘洪头岂不是在骗人？”
“当然。”余婉玥冷冷地嘲道：“他以为说了谎话你们会相信，谁知道我们碰到的是这种古怪的东西，上车容易下车难。”
小盐巴恍然大悟。
警察不蠢，李婷社会关系简单，嫌疑人锁定起来很方便，他要躲过警察的眼睛，必然有后招，只是没想到，这个后招竟是余婉玥出的主意。
白盼抿着唇，似在思索：“你成功了？”
“是啊。”
余婉玥抬首看了他一眼，回道：“这种办子阴邪，连我都犯忌讳，本来我跟老刘说好了，直接一瓶农药灌下去，让她死个痛快，结果他答应得好好的，到做的时候可不是那么回事……”
“人都剁成好几块了，鲜血淋漓，还好肚子那里是完整的，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把种子埋进去再说，想不到那些花开得还蛮艳丽的。”
她要是惊恐地说出这种话倒还能理解，就是平淡冷静的语调，反倒令人浑身发寒。
余婉玥道：“是不是该送我上路了？”
白盼眯起双眸，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余婉玥不在意地笑了笑。
“既然茅山道士是去抓偷尸体的盗窃犯，那他身上的种子又是哪里来的？”
白盼问完，余婉玥一愣。
这是第一个问题，紧接着，白盼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茅山道士起源于道教的茅山宗，乃修行之人，讲究的是修心养性，就算现今多了意志不坚定的滥竽充数，但喜爱嫖娼的，依然少之又少。”
——那么，茅山道士究竟是谁？
余碗玥张了张嘴，很快反应过来，一股冷意涌上心头：“要么是他抓了那烧尸体的，顺走了几颗种子。”
“要么——我遇见的根本不是茅山道士，而是那个偷尸体的，故事正好停在茅山道士遇见烧尸体小哥那一处，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本人知道了。”
她幡然醒悟，额头上留下冷汗，心中竟多了几分后怕。
“你说的这人我有点好奇，知道他的名字吗？”白盼斟酌了一下，觉得过去多年，即使当时知道名字，还能记清不太可能，便道：“或者说，他的相貌特征是什么？”
“他叫张广兴。”余婉玥定定地看着他，试探道：“你不是普通人吧？不然也不会坐上这趟巴士来去自如，你对那朵花感兴趣？它在老刘的后院里躺着呢。”
“张广兴？”白盼皱起眉头，觉得耳熟。
小盐巴在一旁轻轻“啊”了声，惊讶道：“我们村里也有叫张广兴的人，你还说过他阴气重呢。”
话一出口，白盼想起来了，心中诡异更甚，世上无绝对的巧事，这里遇见张广兴，赤土村刚好也有个张广兴，而且阴气极重。
阴气过重的人不常见，但还没到让他格外关注的地步，被恶鬼缠身，附体，七月半鬼节出身，七煞命等都会导致阳气衰竭，阴气上身……所以他在赤土村看到张广兴，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如果余婉玥述说的张广兴，和赤土村的是同一人，那他以茅山道士的身份，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往尸体里种彼岸花的那人——从小镇无由来搬去一个贫困村常驻，目的就很令人深思了。
余婉玥回忆道：“我的印象很模糊了，只记得他手臂上有个纹身。”
小盐巴愣怔道：“我们村的张广兴……也有。”
是条蛇一样的纹身，凶神恶煞的，他记得特别清楚。
白盼摩挲着手指，表情阴晴不定。
要是同一人，他来赤土村是巧合还是特意？如果是特意，又有什么目的？瘟疫频出时，他知道田家包括孙志伟，田鸿光暗中的动作吗？如果知道，那么以他的角度，是作为单纯的旁观者还是背后的操纵者？
一时间，白盼的脑海中充斥着各种疑问，他试图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
使用聚宝盆的田老头，爱财如命的村长和孙志伟，变成恶鬼的大盛，喜欢盐巴祭拜瑚貜的梅子，梅子……？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这个张广兴跟梅子父母关系不错？”
小盐巴的记忆哪有白盼那般好？早就模糊不清了，不过这人的确和梅子父母往来密切，便点了点头。
他潜意识感觉张广兴危险，便问：“他不会伤害梅子姐吧？”
梅子讨厌白盼，性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偏激又阴郁，小盐巴向着白盼，临走前都没跟她道别。
不管怎么说，梅子姐是曾经帮助过他的人，还是希望能平平安安的。
白盼见小孩紧张，便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要是担心，我们再回去看看。”
“嗯。”小盐巴乖巧地点头：“梅子爸妈和他关系最好，我得提醒一下。”
听他这样说，白盼有些诧异，撑着下巴，意有所指道：“但他们会不会听你的，就很难说了。”
小盐巴回忆上次梅子妈气势汹汹地警告他不要有痴心妄想的念头，离梅子远一点。
当时虽没表现出什么，实际心里那些感激之情已经被打击得所剩无几了，现在想起来，情绪都会有点低落，便求助般地问道：“你……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烦……”
“怎么会？”白盼温声否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要一直这样陪着我，才好啊。
小盐巴感到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脸颊，身体小幅度颤了一下，红晕跟着爬上耳垂，他怎么突然跟白盼说这个……
他晃了晃脑袋，把思维集中在余婉玥身上。
此时，李婷打开了卷轴。
“余婉玥，与人通奸，教唆杀妻，不仁不义，判，坠入冰山地狱。”
车窗的门打开，阴森的冷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余婉玥唇色惨白，脊椎骨却挺得笔直。
她对李婷笑了笑，平静地说：“你杀了那么多人，你也会下来的，我在地狱里等着你。”
话音刚落，便被黑雾卷了去，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第34章
下一个，是李唯。
李唯十五岁，正值叛逆期，天不怕地不怕。
这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在眼睁睁看见宠爱自己的父母被活生生拖入万鬼嘶鸣的地狱时，全给吓跑了。
“我……我还小……什么都不懂……”
李唯喃喃着，双腿打着颤，脑海里不停重复红十月为他辨别的那番话。
……
夏天，他故意把冰激凌糊在陌生人的车窗上，不小心被抓了个现行。
“小孩子懂什么啊？他骨骼还没长好，握不住冰激凌不是很正常吗？你一个大男人，偏要这么斤斤计较？”
“赔钱？你讹诈啊？像你这种和小孩过不去的，我看你以后成不了大器，也只配坐这种十万都不到的车了。”
红十月把宝贝儿子护在身后，对着车主据理力争。
李唯躲在红十月身后，对车主扯出一个恶劣的坏笑。
他从小就这样。
五年级，李唯买了圆规，用最前端的尖头，刺进前座女孩的背部，那女孩比较内向，被欺负了不敢反抗。
他越来越放肆，一针一针刺下去，刺完得意洋洋和同班的男生炫耀，怎么夸张怎么来。
“我告诉你，她是个哑巴！”
“怎么可能？”
“不信你拧她的胳膊，她连叫都不叫！”
半懂不懂的年龄开起玩笑来最为恶劣。
很快，整个班级都传遍了，女孩是个哑巴。
对李唯来说，这个不会反抗的女生就是仍他摆布的玩具。
后来，李唯为了逞威风，把女孩堵在厕所口，扒下了她的裤子。
某一天放学，女生在家里割腕自杀了，还好母亲回家早，及时送去医院救回一条性命。
医生和父母轮流苦劝，女孩终于把原因说了出来。
这事影响恶劣，李唯被叫了家长。
红十月却维护道：“小孩子嘛，什么都不懂，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了，再说，谁知道她是不是污蔑我们家宝宝？小小年纪也不能这么恶毒吧？”
红十月的嘴，随着说话声，吐出连绵不绝的白色丝线，一圈一圈，萦绕在李唯周身，形成层层坚硬的外壳。
李唯的灵魂就在这种保护下不断壮大，变成黑色丑陋的怪物。
班主任额头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手里没证据，问同学个个含糊其辞不肯说，李唯和受害者又都是未成年，连十四都不到……
学校的意思是不想闹大，不然家长脸上都挂不住面子，还会刺激小女生的情绪。
原本打算让李唯诚诚恳恳道个歉，再付点赔偿金，息事宁人。
不料红十月大肆张扬，硬说那女孩不要脸，故意缠着李唯，脱裤子给男生看，搞得全校都知道了。
那女孩在医院情绪已经稳定，红十月那么一闹，回学校后发现同学都躲着她，窃窃私语，偷偷看着她发笑，还说她身体不干净。
两天后，女孩当着众人的面从三层教学楼上推开窗户跳了下去，死是没死，但两条腿断了，落得终生残疾的下场。
十一二岁的孩子，三观还不成熟，在场的学生亲眼目睹女孩跳楼，吓破了胆，留下不同程度的心里阴影，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有的写了悔过信，有的到医院当面道歉，学校组织了捐款，班主任亲自看望她。
这时候的道歉和关爱已经太迟了，女孩的眼睛早已失去属于自己年龄的稚嫩，留下麻木，冷漠，看得班主任心里阵阵地发怵。
“……腿还好吧？”
“你说呢？”女生抬眼，清脆的嗓音陌生疏离地回答着，像完全变了个人。
然而，红十月来医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看，她还是想讹钱，世上那么多死法，为什么偏偏当着别人的面跳楼啊？博同情博关注呗，我们唯唯才不上当。”
李唯站在红十月身后，对女孩的父亲露出恶劣的坏笑，如同那时对砸冰激凌的车主的笑容，一摸一样。
女孩的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抽了红十月两耳光，男人的力道大，红十月脸庞迅速红肿，身体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医院的大理石上。
“你敢揍我妈，我要报警！”李唯学着红十月的腔调，大声威胁。
女孩的父亲因当众殴打，被拘留五天，李唯霸凌同班女生，吃了警告处分，每天照样上学放学继续上课。
他似乎没有受太大的影响，天大的事都有红十月和李大蛮帮忙顶着。
上了初中，他学会了抽烟，还将这件事当笑话般讲给新同学听。
“知道吗？我小学就看过女生下面了。”
“别吹牛了……”
“怎么不可能，我还拍了照片。”
……
“我只是觉得好玩，开个玩笑而已！”李唯再也坏笑不起来，布满痘痘的脸孔因害怕抽搐着：“你们小时候没被开玩笑吗？那你们的童年太可悲了吧……”
白盼道：“其实你现在经历的一切，也只是个简单的玩笑，你以为你死了，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还活着，但是你看，你的头正挂在窗外。”
李唯本来就有些怕他，闻言下意识朝窗户外看去，自己青紫肿胀的头颅蓦然映入眼睑，伞尖横插过去，刺穿了喉咙，泊泊淌血，他吓破了胆，惨叫一声，坐在地上往后爬。
“我悔过！悔过还不行吗？”李唯痛哭流涕。
“现在悔过有用吗？”小盐巴硬邦邦地说道道：“你已经摧毁了她的一生，那个女生不仅残废，还会一辈子沉浸在你带给她的阴影之中！”
李唯不停地抽泣，哭泣的声音渐渐远了，脑海里隐隐约约觉得很熟悉，依稀想起原来曾经那个被他欺负的女同学也这么求过他。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
觉得兴奋，刺激，罪恶地因子缠绕在周身，吞噬了他的思想。
他惊恐地想，如果能够适可而止，是不是就不会坠入地狱了？但红十月的溺爱导致他的肆无忌惮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凸显……
……
“妈，我们家怎么多出来一个女人啊？”
“什么女人不女人的？那是你姐！”
李唯烦躁道：“莫名其妙的，谁要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姐啊。”
红十月哄道：“好了，最近你爸赌博又输不少钱，以后你上大学，娶媳妇，都要靠她，就算现在不喜欢，装也给我装的像点。”
原来只是个提款机。他轻蔑地笑了笑。
起先，李唯把两条蚯蚓放进李婷的鞋子里，李婷不买这个账，第二天，他的抽屉，床，柜子里爬满了蚯蚓。
“贱人！”李唯觉得自己的威严被挑衅了，怒不可遏。
红十月还想留着女儿为李大蛮还债，头一次呵斥了他：“怎么对你姐说话的？快道歉！”
你过不了几天憋屈日子！等她嫁人了，分开住，到时候家里不还只有你一个？
红十月一直这么安慰，李唯等啊等，堆积的怨气终于在李婷嫁给刘洪头后，通通爆发了出来。
他认识萧言哲，经常和李婷一起回家的男生。李唯咬着大拇指，嘴角的笑容扩大，如果把这些破事，统统告诉刘洪头，会怎么样？
“姐夫，你不是跟姐姐约会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姐姐在学校里，已经有暗恋的人了。”
“你不知道？前两天那人还来我家找姐，不过你放心，我说她不在，把他赶跑了。”
李唯随口编了几句，刘洪头竟然真信了。
一个个被他玩弄股章之中，真笨。
李唯看着刘洪头逐渐阴沉的脸，心里越发得意，他不知道李婷将面临什么，只能感觉到自己那趾高气扬的姐姐马上要倒霉了。
活该！她算什么东西？还敢在床上放蚯蚓？
晚上，红十月回家抱怨道：“这李婷做事太拎不清，嫁都嫁给刘洪头了，怎么还跟同班同学纠缠不休？这次的钱又没讨着，我去了那，还得劝架，养这种女儿真作孽。”
“哦，是我告诉他的。”李唯边打游戏，边把这事像战利品似的讲给红十月听：“我还提醒他，小心我姐又偷偷摸摸出去约会，免得生个野种领回家。”
“你说这么多干什么？”红十月一向宠溺李唯，不舍打骂，只简单斥责了几句：“我知道你不喜欢李婷，但毕竟家里每个月得靠她补贴，唯唯，先忍一忍，别给你姐添堵了，好吗？”
“我那是见不得姐夫受委屈。”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心善？你姐嫁给刘洪头，就是老刘家的人了，生谁的孩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只要每月把钱给足，不就行了？”
……
“原来李婷被家暴，有一半是她弟弟的功劳。”小盐巴又想起大盛，年纪相仿，李唯坏事做尽，无一点报应，大盛敲诈勒索，死时腿骨碎裂，魂飞魄散了，也不是说大盛没有过错，就觉得很多事情发生的太不公平了。
李唯畏惧地看着李婷，仿佛在跟丑恶的妖魔对话：“你从没想让我好过！搬到我家就没太平过一天，我妈说的对，你不孝顺，害我们全家惨死，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李婷没搭理他，展开卷轴，幽幽道：“李唯，目无师长，不尊他人，判，坠入血池地狱。”
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涌了进来，李唯神色大变，他看见车下全是深色红水，泛着气泡和血雾，血池里的鬼魂不受控制般，大口大口地往自己灌血水。
“我……也会这样？”李唯不敢置信，红十月可是连鱼骨头都会帮他一根一根剃下来，怎么可能喝这种臭气熏天的水？
“怕什么？这都是你自己的血啊。”
不知谁提醒了一句，李唯才发现灌入血水的鬼魂纷纷膨胀炸开，破碎着融进了血池里，不时片刻，又组成新的身体，狼吞虎咽咀嚼着，一不留神，把那些肉渣一起塞进了口腔。
血淋淋的场景刺激了他的眼睛，难闻的气味涌入五脏六腑，李唯一弯腰，吐了出来：“呕——”
空气中织起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罩住。
不到半刻，李唯被拖进了地狱。
……
李唯死后，灯光打在萧言哲身上。
——多情之人。
紧接着，韩真熙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脸部跟着变得清晰起来。
她刚为下一个不是自己感到庆幸，如今双腿一软，几乎跪下：“为什么连我也——？”
——偷情者。
“这是什么意思？”萧言哲看向李婷：“我全被蒙在鼓里啊，孙莉莉说你得了性病，又说你贪图钱财，都是她的错，关我什么事？”
小盐巴看了孙莉莉的回忆，隐约猜到几分，就说：“你是多情之人，吃碗里看锅里的，简单的脚踏两条船恶鬼不会想要特意来杀你，你肯定做了什么，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闻言，萧言哲的脸色变了变。

第35章
——他抱了李婷。
这个拥抱，催化了李婷的死亡。
并不是刘洪头所谓甜蜜的拥抱。
初中的时候，在和孙莉莉熟悉前，他就跟李婷告白了，李婷没有拒绝，两人默认成为情侣，后来孙莉莉横插一脚，导致他们没有像情侣一般约会，拥抱。
萧言哲早知道孙莉莉喜欢他了，但他享受被两个女孩拥护的感觉，没有直言拒绝，李婷比较单纯，看不出孙莉莉的企图，还尽心尽力帮她讲解数学题。
三人坐在一起，孙莉莉从课桌底下伸出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言哲对孙莉莉的感觉一般，她除了漂亮，有钱，简直一无是处，这个女人表面温柔，实际骄纵，内心阴暗，占有欲又强，比起李婷差远了。
李婷才是最适合做老婆的，孙莉莉只能玩玩而已。
面不改色接受孙莉莉的感情，却始终没有想过跟她在一起，他自认为对李婷一往深情，直到有一天，李婷突然失踪了。
萧言哲找过很多地方，想方设法地联系她，皆以失败而终，最后被告知李婷已经结婚，还得了那种见不得人的毛病。
孙莉莉告诉他：“婷婷病得严重，还是尖锐湿疣呢。”
先开始，萧言哲不太相信。
但韩真熙说了同样的话：“她爱慕虚荣，早不想读书了，就找了个有钱的嫁了，你不知道吗？”
李婷背叛了他！
萧言哲的情绪被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侵蚀，当初说好考一个高中，上一个大学，现在却一声不吭把他抛弃了。
全世界都知道，只有他，像个傻子被耍得团团转！
“你生气什么？”韩真熙不能理解：“就算李婷假装跟你好，喜欢上别人又怎么了？你也不是徘徊在她和孙莉莉之间，没把她当回事吗？”
萧言哲抿着唇，沉声道：“她背叛我就算了，还得了那种病，说不定是个媛交女，我喜欢暧昧的感觉，也不会跑去当公交车，这就是我和她的差距。”
韩真熙有意无意把头靠在萧言哲的肩膀上，一边玩手机，一边语气轻快地说：“交什么女朋友嘛，还是兄弟我对你最好吧？”
女孩的身体柔软，十六七岁的年龄最容易心猿意马，萧言哲心跳了两下，也没挣开。
他和韩真熙一条弄堂里长大的，算青梅竹马，原先萧言哲喜欢的也是她，但韩真熙有两个弟弟，萧爸总拿她当反面教材，说是有弟弟的女生不能娶，将来是“扶弟魔”，离远点之类的。
萧言哲被潜移默化，渐渐对她没兴趣了。
初中毕业后，韩真熙读了职校，平时上课不用穿校服，她很快学会了化妆打扮，比起土兮兮的高中女生，要看上去成熟时尚很多。
但每当萧言哲想要更近一步，韩真熙总是欲拒还迎，让他捉摸不透。
“……你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韩真熙很快否认了，还没等萧言哲反应，又得意洋洋道：“但是我有女朋友了。”
“闺蜜？”萧言哲奇怪道：“女朋友这种说法第一次听见。”
“不是闺蜜哦。”韩真熙神秘一笑：“是可以做爱的那种……”
萧言哲早就觉得职校的女生放的开，被她那么一说，更验证了这个想法，女生和女生都玩上了……这得有多缺爱啊？
“随便玩玩的？”
“当然。”韩真熙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有趣而已，又不能结婚。”
“你要有需求，还不如跟我……”他看着身边女生娇美的脸庞，忍不住说。
韩真熙心里窃喜，却不想表现得太明显，欲情故纵道：“那可不行，我女朋友会吃醋的，我和你啊，就只是单纯的兄弟关系。”
萧言哲应了声，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韩真熙等着他气急败坏，没想到这人一声不吭，半晌没个回应，便无趣地瘪嘴。
什么嘛。那么内敛。
韩真熙微微一笑，以为整件事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便专心对付李婷。
萧言哲喜欢她，就是原罪。
查到李婷的住址，她直接发给了萧言哲。
这个从学生变成家庭妇女的女孩在看见萧言哲的那一刻，眼睛闪过一抹微弱的亮光，带着窘迫和自卑，还有零星几点的希冀。
“你……怎么来了？”李婷想起自己未完成的学业，抿了抿嘴，露出难受的表情。
萧言哲并没有看见，脑海里的念头只有一个，不管是孙莉莉，还是韩真熙，她们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你装的真像啊。”萧言哲讽刺道。
李婷脸色苍白，浑身都在颤。
“我们年纪差不多吧？你就开始想要钱了？为未来做打算了？嫁人就是你的打算？”望着李婷心虚——他自以为心虚的脸孔，冷冷地笑了：“你以前也没少干这种事吧？”
她做什么了？
李婷心底防线逐渐崩塌。
她的父母，把沉重的负担狠狠砸在她身上。
她没有感情的丈夫，日日夜夜想要和她同房。
现在，她喜欢的男生，一句未问，直接给她判了死刑。
“随便你怎么想。”李婷心灰意冷，转身就走。
……
“后来呢？”
萧言哲本不想回答，嗫嚅了一会才道：“就说了一些羞辱她的话，然后……”
“然后？”
“然后我箍住她两只的肩膀，其实没抱，但从背后看挺像那么回事，我……不太记得了，当时有个男人冲上来揍了我一拳，那一拳打得我鼻血直流，脸都肿了，也没看清他的脸，下意识知道应该是李婷老公，就落荒而逃了……”
“你没有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萧言哲莫名其妙：“我不该觉得生气吗？而且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都带绿帽子了，我还要受着忍着？”
“你宁愿相信孙莉莉和韩真熙的诽谤，却不在见面时亲自再问一遍？”
萧言哲理直气壮道：“一个人说她不好，可能有假，两人三人呢？为什么不说别人，偏偏要诽谤她？”
“这些难道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什么？”萧言哲一愣。
“你享受暧昧，却不愿负责，这些恶果你没有承受到，却完全加注在李婷身上，她无缘无故被孙莉莉和韩真熙仇视，又做错了什么？”
萧言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摊开手掌做了个吃惊的表情：“这只能说明我有魅力，容易吸引到女孩子的目光，难道这也有错？”
小盐巴听不下去了，捂住耳朵。
“叮——”
铃声响起，有道无形的枷锁绕上萧言哲的脖子，额间的冷汗滴落，闭上嘴巴。
李婷冰凉的声音响起：“萧言哲，你该走了。”
“唔唔唔！”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萧言哲说不成话，怒目圆睁，眼睛里满是不忿，仿佛自己被冤枉了似的。
李婷淡淡地看着他，这个曾经喜欢的男孩，现在仔细一瞧，外表气质全变了样，丑陋又歹毒的嘴脸，像一只狰狞的怪物，由内而外生出几分厌恶。
黑手缠绕住他的身体。
再见。李婷心想。
不时片刻，萧言哲被拖了下去，窗外的火焰炙烤着车厢，时冷时热，让人觉得尤其难受，好在车窗关闭，这种感觉也随之消失。
韩真熙早攀住一旁的座位，不停哭泣。
萧言哲走后，这种哭泣声更大了。
小盐巴问：“你哭什么？”
“我以为除掉了李婷，萧言哲就会跟我在一起。”韩真熙又害怕又后悔，整张脸都被黑雾萦绕得尤其模糊：“没想到他转身就和孙莉莉好上了！我做的这些有什么用？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丢了性命！”
说完，她又梨花带雨道：“我做错的只是把地址给萧言哲这一步，但谁知道他会去羞辱李婷，说到底，我就是倒霉，被殃及了……”
小盐巴茫然了一霎，想了想，回道：“呀，好像是挺无辜的。”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阴冷下来。
“怎么了？”韩真熙浑身颤栗，警惕地看向四周。
白盼好心解释道：“恶鬼多是冤魂，说谎是会刺激到她的。”
韩真熙黑亮的眼眸划过一抹慌乱：“我……没说谎啊。”
“既然没说谎，脸上的黑雾又是哪来的？”白盼的声音冷清，像一把把冰利刃，直戳她的心窝：“你都死了，要脸面做什么，踏上了这辆车，难不成还想活着回去？”
韩真熙原本只是微颤，如今控制不住，抖得跟筛糠一般，她到底才十七岁，不像刘洪头那些老油条扛得住，一被吓唬便招认了。
“是我……找到了李婷的亲生父母，就是红十月和李二蛮，再把她信息透露出去的。”
韩真熙曾看过一条新闻，亲生父母从孤儿院要回曾经抛弃的儿子，一年后发现在家中被折磨致死。
——李婷也是孤儿，如果找到双亲，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就是这条新闻，给了她灵感。
说这话的时候，韩真熙低垂着头，仿佛不愿面对四面八方传递而来，审视的目光似的。
“你知道李大蛮嗜赌成性，欠债败家？”
“知道。”
“也知道红十月重男轻女，口腹蜜剑，刁钻刻薄？”
“是……”
“你什么都知道，却故意把她推入深渊。”
“我……只想让她的日子不好过……但没有害死她的念头啊……”
她是造成李婷死亡的重要一环。
“嘴上说不想害她，实际行动却令人发指。”白盼了然：“难怪你要上车了。”
韩真熙抖着身子，惨白的小脸透露着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个都要跟她抢喜欢的人？为什么萧言哲要暧昧不清？没了李婷，还有孙莉莉，没了孙莉莉，是不是又轮到其他人了？他是瞎子吗？永远看不见原地等待的自己？
今天上车时，萧言哲搂着孙莉莉，哄得她眉开眼笑，韩真熙猛然醒悟，自己做的一切有多么可笑……
一切都是萧言哲导致的！凭什么惩罚她！
李婷轻飘飘地问道：“你想不明白？”
“当然不明白！就算你和红十月相认是我的原因，但罪魁祸首是萧言哲，现在萧言哲不在了，难道不应该把我放了吗？”平时韩真熙柔柔弱弱，往常看鬼片都尖叫着扑到旁人怀里，如今生死一线，算拿出最大的勇气再说话了。
“你要不明白，地狱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悔悟。”
李婷手中的卷轴浮现出黑影子，逐渐清晰。
“不——！”韩真熙心如死灰。
“韩真熙，挑拨离间，暗中陷害，奸诈之徒，判，坠入铁树地狱。”
“等等。”白盼托着下巴，不紧不慢道：“铁树地狱原本是给那些挑唆亲人，夫妻之间不和之人去的，你犯的罪太杂，好像不太合适。”
韩真熙已经看到外面场景，烟雾缭绕，到处是密密麻麻交错的树枝，树枝和普通的不同，是锐利的铁刃，上面插着一个个虚弱的鬼混，鲜血顺着铁树流向土壤，将它滋长得殷红。
白盼说完，她仿佛看到了希望，拼命摇头：“我不要去……我不要去……那种地方……那种地方……我怎么可能受得了……”
“你作恶多端，不如跟刘洪头一样，去十八层地狱吧？”
韩真熙期盼的神情瞬间凝固了。
白盼真坏呀。小盐巴心里想，他特别喜欢逗人玩，在赤土村，明明可以直接拒绝田老头的请求，却偏偏答应了，表面给了冀望，实际在故意惩罚他们。
面对韩真熙，根本没有让她活着出去的打算，还要故意说模凌两可的话。
要是再坏点，别人都讨厌他，只有他一个人喜欢就好了，小盐巴这样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挺坏的。
漆黑的浓雾涌入车厢，形成一双黑手，把韩真熙包裹起来，卷入了地狱。
“呵……”李婷发出微不可查的叹息。
眼前站着的是最后一个，她穿着红马甲，亚麻色卷发，张扬而时尚，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了，显得有些孤零零。
“王岚。”
灯光打在女生张扬的脸庞上，此时，疲惫，震惊，失望，无措，各种各样的情绪一一划过。
——造谣者。
三个血字，慢慢在她头顶上浮现。

第36章
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良久，王岚才苦笑道：“我就是韩真熙的女朋友。”
小盐巴头一次听到女生和女生也可以谈恋爱哩，以前村里发生过一桩男性喜欢上男性的，后来被当成精神病，变态，分别捆在屋里好几个月，非得强迫他们相亲娶老婆才肯罢休。
印象太深，导致小盐巴对这种事产生了一种逃避的态度。
藏在心里，总比拿出来被嫌弃好吧？
想到这里，他偷偷地瞄着白盼，不说没关系，只要……只要一直跟在他旁边就好了。
这时，审判开始。
——你造谣了谁？
“李婷。”
王岚茫然道：“其实我跟她没有实际接触过。”
韩真熙宛若在画一幅巨大的人物性格抽象图，一步一步把轮廓描绘得清晰起来，搬上了自己想象的鼻子和嘴巴，再告诉她，这就是李婷。
但图中的李婷，韩真熙创造出来的李婷，真的是现实中的李婷吗？
——你跟她说过话吗？
没有，但我对她的事迹了如指掌。
——你能确认这些事迹是真实的？
熙熙告诉我的，她这么漂亮，怎么会故意污蔑别人呢？
“叮——”
铃铛的声音响起，王岚精神一震，清醒半分。
白盼道：“你是造谣者。”
“……没错，是我把李婷爱慕虚荣，堕落贪婪散播出去的。”王岚咬着牙，说道：“熙熙告诉我，李婷初中开始就跟她过不去，装柔弱，装可怜，抢走她喜欢的人，所以她对男人失望了，想找个可以迁就她，呵护她的女朋友。”
韩真熙利用王岚散播谣言，萧言哲听信谣言羞辱李婷，羞辱时撞见同样相信道听途说赶来的刘洪头，才造成了永不见天日的家暴。
“对不起。”王岚留下两道血泪。
她在忏悔，同时觉得自己可笑，这种可笑跟韩真熙的又有所不同，一直以来，自己坦然，正义，最恨恃强凌弱，善于心计，暗害他人的白莲花。
但，真的做到了吗？
她用所谓的“坦然，正义”，帮助善于心计的韩真熙，伤害了一个毫无瓜葛的人。
王岚掩面低泣，血泪不断从指尖缝隙流淌而出，划过手臂，滴落地面。
巴士的行驶逐渐缓慢。
“时间到了。”白盼道：“下面是蒸笼地狱，你该去的地方。”
“我愿意承担恶果。”王岚闭上眼睛，放弃挣扎。
……
她被拖入地狱。
亲眼看着车厢里一个一个被黑雾包裹，等真正萦绕周身的时候，才晓得多么难受，各种负面情绪四面八方涌入灵魂，想要撕嚎，却发不出声音。
每一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烧红的铁块炙烤着王岚的脚底板，血水的腥臭时不时刺激着鼻腔，遍地的残枝，内脏和头颅。
“这里是蒸笼地狱？”
“正是。”飘散的红雾中，映出一个小鬼皱巴巴的脸，拿着钢叉，一板一眼的回道：“惩戒以讹传讹，谣言之人。”
“它们……会遭受怎样的待遇？”下去时，王岚虽没有挣扎，心底照样萦绕着挥散不去的恐惧。
“知道蒸小笼包吗？”小鬼露出奇异的笑容，鳄鱼般的表皮叠起褶子：“皮要薄，撕下来的时候不能带一丝血肉，馅要打碎，骨头全得剔了……”
说罢，它绿苍蝇似的眼睛围着王岚溜溜打转：“你肉少，一次顶多做壹笼，如此反复，等做完一亿两万次，就投胎去吧。”
“一亿两万次？”王岚惊呼，脊背生出一抹凉汗。
小鬼嗤笑：“剥皮剁骨一瞬间，你要在阳间少做点恶，也不会到地狱来受这份罪了。”
这时，一声怪叫从身后传来。
王岚受到惊吓，回过头，一堵白墙出现在视野里，倒映出小鬼的影子，一张桌子，和躺在桌子上，不断挣扎的鬼魂。
小鬼手起刀落，鬼魂砍成三段，抽筋褪骨一气呵成，它把碎肉揉成一团，放进面皮里包裹。
好香！小鬼们欢呼起来。
灯光忽明忽暗，隐隐绰绰。
痛！全身撕裂一般的疼痛！
“啊——”王岚捂住脑袋，痛不欲生。
她好像被放进了蒸笼里，浑身透着热度，慢慢炙烤，意识有些模糊了，忘记自己是谁，脑海里连绵不绝涌出的只有一个念头——
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
这种念头随着温度的升高越发强烈，随时能将她的耳膜震破，王岚承受着肉体和灵魂上的双层打击，变得极其脆弱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出声了，便大声求饶，但求饶声不自觉地扭曲，变成怨恨的悲鸣，和众鬼融合在一起，响彻在地狱上空。
……
“叮——”
铃音响起，耳根清净。
天旋地转，王岚再一睁眼已经是清晨了，周围还很静谧，映入眼睑的是四个大字——云林谷车站，停着几辆还未出行的大巴。
一旁的小卖部拉开卷帘门，老板娘扯着嗓门叫自己家孩子起床，一群鸟儿飞来，叽叽喳喳地叫唤，周围的环境随着鸟儿的叫声变得生动起来。
——她又回到了原地。
怎么回事？
刚才不是还在地狱吗？
小鬼们兴高采烈围着跳舞，把她放进桌上剁碎，扔进了蒸笼里——
记忆恢复，王岚不禁打了个哆嗦，她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仿佛所有正面的情绪在霎那间被抽离了，剩下绝望痛苦悲痛，就是死后的世界——地狱吗？
站在原地愣了会神，王岚猛然醒悟，等等，她没有死，是不是意味着，其他几人也还活着？
王岚在空荡荡的车站里疯狂奔跑，寻找其他几人的身影，刘洪头，红十月，李大蛮，孙莉莉，萧言哲，余婉玥，李唯，韩真熙……
他们该死吗？该死。
哪怕被当场枪毙，也比硬生生拖进地狱给她的震撼要好很多，如果他们还活着，王岚还能自欺欺人骗自己，昨晚发生的，只是一场梦……
快点吧，让我看到你们，王岚祈求道。
停靠的大巴外没有，厕所门口没有，汽车总站周围也没有，王岚不死心，跑得满头大汗，为什么不在？他们留在地狱还是已经回家了？那辆大巴去了哪里？李婷和另外两个呢？
“小姑娘，大清早的干嘛啊？”
小卖部的老板娘早注意到她了，洗碗的窗户正对着车站口，王岚慌慌张张，跑得一掉了一只鞋子不捡，像是落下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阿姨，除了我，您还看到别的乘客吗？”王岚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瘸一拐朝老板娘移去。
“没有啊。”老板娘喜欢看新闻早报，回身打开电视，奇怪道：“你昨天不是没赶上车吗？我让你去附近的旅馆住一夜，你偏要坐在这等朋友，年纪轻轻，倔得很。”
“怎么可能……”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明明跟韩真熙一起上的车，到了老板娘那，怎么就换了一种说法？
“你们这些学生，胆子真是大，还没成年就敢单独出来玩了？父母不担心吗？赶快回家吧。”老板娘撑着胳膊苦口婆心地劝道。
电视里一条接一条地播出新闻。
“今年凌晨两点，通往宣林县的山道上，一辆尾号05745的巴士发生一起意外交通故事，目前死亡八人，司机失踪，目前警方正在调查。”
老板娘侧着身子，一边闲聊眼睛一边盯着电视看，她的眼睛逐渐睁大，指着出事的车说道：“这不是我们站以前的废弃车吗？十几年前的，早处理掉了……怎么又开出来了？”
王岚的大脑嗡嗡作响，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蜡像。
镜头对准出事地点晃了一下，基本打上了马赛克，但王岚还是看见了，碧绿色碎花连衣裙，那是韩真熙最喜欢的衣服。
身旁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了，全是盖了脸的尸体。
……他们都死了。
王岚微微发抖，身体摇摇欲坠，整个人像被浸在了冰水里。
为什么，她还活着？
……
王岚报了警，果然在刘洪头院子里找到了李婷尸体的残骸，只剩下一些碎渣，骨头和肉不知所踪，连警方都难以理解，他到底是怎么藏匿尸体的？
警察顺藤摸瓜查清了事情的真相，所有关联的人物，竟都是云林谷那晚出车祸的人，关于李婷的传言，也都是假象。
重男轻女的家长幼时抛下了女儿，得知女儿长大成人，又要回家利用她赚取彩礼，并不是李婷贪慕虚荣，而是学校里嫉妒她的女生故意传播的谣言。
那个女生已经站出来道歉了。
短短几天，王岚的锐气退了个一干二净，一夜之间仿佛苍老十岁，当初巴士上的八人，她挨家挨户找了过去，死状和在车厢上的一摸一样，也能证实她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做梦。
高中毕业，王岚和家人一起离开了宣林县，在一座遥远的城市里定居念大学。
某天，她坐公交车回家，终点站，巴士一辆挨着一辆停靠，刚踏上台阶，要坐上位子，身体蓦地僵硬。
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去看停在最末尾停的老式大巴，两头挂着红灯笼，阴气森森，一对陌生的年轻夫妇站在车门口抱怨道：“这就是你中奖得来的？太破了吧？”
“免费的嘛……你没看到上面写的吗？五星级总统套房，交通工具破点怎么了？”
“也是，免费旅游就不奢求什么了。”
年轻夫妇上车，红灯笼晃了晃，悠悠启动了，耳畔的歌声，不由自主回放。
孤坟守，陌路走，野鬼提灯，报上名头，恶肠愁，得怨报，凡间一走，人心难料。

第37章
初秋季节偶尔还会下场暴雨。
小盐巴把伞歪了歪，大雨珠子毫不留情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刘洪头的后院，白盼蹲下身，把艳丽的大红花全给挖走了。
再近一些吧，不然白盼得淋湿了。想到这里，又移了移伞。
白盼背对着他，突然说：“你想变成落汤鸡吗？”
心思被戳破，小盐巴的脸涨得通红，雨伞差点没拿稳：“你把土全翻了，就不怕警察怀疑？”
白盼一听险些失笑，最近小孩学坏了，碰到回答不出的，都会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了。
“这些花是顶尖的素材，不拿走怪可惜的，加上落入心思不纯的人手里，可能会给无辜者带来噩耗，不如先下手为强。”
小盐巴好奇道：“那它可以做些什么？”
白盼回答得很迅速：“制成膏药，有催情迷神的效果。”
“啊……？”小盐巴愣了好一会，不是说彼岸花短期服用可制幻，长期服用变得情绪化，易怒，还会被牵制魂魄吗？
“不能内服。”白盼冲他一笑，桃花眼微眯，显得尤为狡黠：“但可以外敷啊。”
说着，把它们塞进玉瓶里。
“原来可以内外两用。”小盐巴只顾感叹彼岸花的厉害，没往深处想，更不懂那层狡黠的含义，他用胳肢窝夹着伞，打开布包，道：“要不放我这吧。”
两人忙活一会，才走出院子，这时候刚到黎明，天空泛起白肚皮。
公交车坐了几站路，出来后，白盼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
小盐巴有点心疼：“可以洗一洗再用的。”
扣扣搜搜的样子，像居家小媳妇似的。
白盼忍不住想逗逗他：“手套粘了刘洪头院子里的泥土，带在身上容易被警察当作犯人，抓进去坐牢。”
“啊？”小盐巴傻眼了：“……会被查出来吗？”
“当然。现在科技很发达的。”
“那赶快丢掉吧。”小盐巴虽然还是不太舍得，但不想白盼被抓进去呀。
雨渐渐停了，山路依旧泥泞不堪。
原本想远离赤土村，一路往市里走，没想到余婉玥的一番话又让他们回来了。
“李婷为什么要放走王岚呢？”小盐巴一直想问，犹豫着没开口，最后还是忍不住诧异，明明把她拉上了灵车，本来是想让她死的吧。
“王岚是唯一一个真正忏悔的人，况且她的作孽不深，还能挽救。”白盼道。
小盐巴问：“如果是你，你会放她走吗？”
“不会。”白盼笑得温和，说出口的话却透着冷意：“我会连同曾经嘲笑过，跟着传谣过的，一起处罚。”
原来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呀。
有时候又很温柔，是个矛盾体……
但李婷不是，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小盐巴回想起他们刚下车，大巴送完最后一位有罪之人，失踪已久的司机出现，调转方向回到原点。
听惯了悲戚绝望的嘶鸣声，车门打开，外面是豆大的雨滴和闷热的空气，反而没有适应。
李婷周身的黑雾淡了很多，等小盐巴和白盼下车，再回头，大巴已经不见了。
“她去投胎了吗？”
“还不行。”白盼抬眸否认：“惩戒灵车内除了王岚其他全灭，虽然痛快，李婷也要坠入地狱，承受万针扎心的苦楚。”
“为什么？”小盐巴不能理解：“她明明是受害者啊……”
白盼说道：“能坐上惩戒灵车，都是剩下不少阳寿的人，李婷折了他们的寿命，提前把他们扔进十八层地狱，已经违反自然规律，所以要受到惩罚。”
小盐巴沮丧道：“要是这样，还不如直接害人。”
“小笨蛋，直接害人会魂飞魄散的。”白盼弹了一记他的脑门：“像李婷这种程度的恶鬼，刘洪头花点小钱随便请个驱鬼的，就能打得她投不了胎，惩戒灵车为地府所开，即使灭了别人的阳寿，去地狱走上一遭，投胎以后，也不用承担做鬼时杀人的因果。”
小盐巴揉了揉脑袋，心里想，人死后的规矩怎么也条条框框，多得吓人？
“所以，上了惩戒灵车的人基本不可能活着回来，恶鬼的心中只剩下恨，加上自己也会受到惩罚，巴不得把曾经辱骂过一句的人都报复上。”
小盐巴还是不开心，瘪瘪地说：“那王岚真算死里逃生了。”
“你苦恼什么？”白盼眉眼弯弯，觉得眼前的小孩比刚开始遇见时表情丰富太多了：“李婷做的善事，王岚做的错事，红十月做的恶事，自有地府帮忙记着，到了投胎的时候，便会相应的去处。”
小盐巴好奇：“那李婷会投什么样的胎呢？”
白盼想了想，回道：“富贵人家的独生女，或者出生小康家庭的优秀女青年。”
“红十月他们呢？”
“大概沦为畜生，一生短暂痛苦。”
“嗯。”小盐巴高兴了，眼睛亮晶晶的。
走了一个上午，终于回到赤土村。
离开不过短短几天，整个村弥漫着一股颓然的氛围，死气沉沉。
一问才知道，原来田老头的儿子田福庆夫妇死在自己的红洋房里，等发现尸体时，已经腐烂发臭了。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田家作恶多端，死后无人收尸才是他们最好的报应。
小盐巴拐了好几个弯，走到梅子家，站在杂货店门口，看着上锁的卷帘门，竟然覆上了一层薄灰，茫然问道：“……红腊姨呢？”
门窗紧闭，毫无半点人气，梅子一家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全不在了。
隔壁的李老伯看到他，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喝道：“你还回来做什么，继续跟着你那顶香人到处骗钱啊！”
“我们没骗钱。”小盐巴回想起来，村民们还欠了白盼一大笔报酬呢，现在却跟没事人一样，全当这件事不存在。
“那为什么他一走，田福庆就死了？梅子也跟着失踪了，她家里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又怎么解释？”李老伯的质问气势汹汹。
“梅子失踪了？”小盐巴急急问道：“那张广兴呢？他在吗？”
“张广兴……？”李老伯皱了皱眉：“是谁啊？”
小盐巴一愣，手足无措地解释道：“就是住在梅子家对面的光头，手臂上有纹身，大概这么高。”
说完，把手举到头顶。
李老伯瞪圆了眼珠子：“盐巴，胡说八道没意思了啊，你住在这村，难道我不住？别瞎整个名字转移话题！”
小盐巴大脑空白了一霎那。
他不记得张广兴了？故意的还是认真的？天天碰面的人，真的可能在几天之内忘得一干二净吗？
小盐巴又问了几个村民，他们态度不好，口径倒一致，对张广兴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至于梅子，小盐巴和白盼离开赤土村的那天就不知去向，梅子父母刚开始还到处寻找，结果隔天杂货店关门打烊，一起失踪了。
“怎么会这样……”
小盐巴站在茂盛的庄稼旁，天空盘旋着一层层的薄云，环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像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村庄。
他才走了几天呐……
最后小盐巴还是闯进了梅子家，没使正当手段，白盼用符纸融了锁，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值钱的东西全被拿空，他在桌子上发现一张纸质的行程单，基本被烧得看不清了。
第一行隐约还能看个出几个字，墨水镇。
墨水镇离赤土村不远也不远，两天的行程，和他们这种穷地方不一样，墨水镇开拓了旅游业，居民都很富有，小盐巴想了想，决定去那里看一看，毕竟张广兴这人全身透着古怪，要是不找到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除此之外，白盼还道：“梅子一家和张广兴必定存在某种联系，如果是同伙，那还好说，要是被劫持走的，恐怕凶多吉少。”
“嗯……”小盐巴只希望梅子姐能重回赤土村平平安安过日子，毕竟从小就认识，怎么说都有点感情在的，现在大盛死了，整个村能说上几句话的只有梅子了，可不能再出事了。胡思乱想一番，又开始担心起白盼：“张广兴太危险了，要是看见他，还是先按兵不动，观察一段时间吧。”
白盼扬眉：“等我们观察完，梅子都入土了。”
小盐巴执着地说：“那也要先观察。”要是因为救梅子，白盼出事了怎么办？梅子恶语相向，敌意那么深，白盼也没有救她的义务，一直以来，都是他想救呀……
小孩板着脸，仿佛在做什么重大的决策。
白盼戏谑道：“这么严肃啊？”
“要是不小心，你会死的。”小盐巴去扯白盼的袖子，觉得只要碰到了，白盼就不会离开他，毕竟以前也是一无所有，不知不觉，身边就有白盼了，还是一见面就喜欢上的人。
白盼微讶：“你怕我死？”
小盐巴点了点头，眼底有隐隐的害怕。
“放心。”白盼把手掌盖在了他的脑袋上：“我不会死。”
他的手掌不厚，但有热度，放在头顶上，仿佛能把小盐巴整个身体包裹起来似的。
一下就安心了。
第三卷 望子成龙

第38章
小孩经常做恶梦，有人隔得很远在向他求救，这次声音却离得及近，仿佛在耳边缭绕。
周围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心里不由莫名发慌。
“救救我……救救我……”
这个声音又出现了，小孩满头大汗地直起身，才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环顾四周，和梦里一样，一片漆黑，母亲不想让他被噪音骚扰，已经把窗户用木板堵上了，半点亮光都看不见。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扯了扯盖在身上的毯子，想要继续躺下睡觉，这时候门把动了一下。
“咯吱——”
寂静的黑夜转动声尤为响亮。
他浑身一激灵，昏昏沉沉的暗光照了进来，母亲扶着个木质的推车，看着像封闭的盒子，上面放着不锈钢菜盖，随着齿轮“骨碌碌”转动，她露出自认为慈爱的笑容：“还没睡啊？”
“睡不着。”小孩看到母亲，松了口气。
“营养不好才会睡不着。”母亲把推车拉到他面前，温声道：“先起来吃夜宵吧。”
小孩有些抗拒，但不想让母亲生气，只能拿起钢勺，慢慢吞吞打开菜盖，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鼻而来。
“快吃啊。”母亲急切地看着他。
“可是……”小孩犹豫了，不知为何，这股腥气传到鼻腔里，止不住地犯恶心。
“快吃啊。”
“妈……”
母亲的表情变了，严厉又带着几分狰狞：“你不会不想吃吧？”
小孩打了个哆嗦，闭着眼睛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舌苔上的味道难以忍受，他似乎感觉到有东西在嘴里蠕动，一股酸臭在口腔内融开。
紧接着，他又听到了熟悉的求救声。
“救救我……”
……
墨水镇。江南水乡，如画如墨。
时间将近中午，小盐巴连着绿皮车和大巴坐了十六个小时，终于抵达了这座诗情画意的小镇。
本来想先找个旅馆把行李寄放了，但大巴的落脚点刚好在景点门口，附近的民宿古色古香，价格不菲，问了一下，一个晚上竟然要六百多，吓得小盐巴脸都变了。
“没想到旅游业这么赚钱。”小盐巴羡慕地看了一眼售票点，脑子里像装了个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一张票一百五十，每天进六百多人，就能赚十多万哩。”
白盼看了眼价格，斟酌道：“……其实还好。”
小盐巴摇了摇头：“王嫂和大盛种一年的果子和地，才赚一千来块，要是进去玩，岂不是浪费了一个月的收成？况且这种镇的景色也就那样，比我们村好不到哪里去。”
“是吗？”白盼摸着下巴：“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不，不行！”小盐巴抱紧自己的布包，声音越来越轻，没什么底气：“太贵了……”
十五分钟后，小盐巴拿着门票站在观景拱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游船，两排皆是白墙青瓦，镇上的居民晒出洗干净的衣服，可有生活气息了。
“真漂亮啊。”
白盼故意调侃他：“你不是不喜欢，觉得浪费吗？”
“也没有很贵……”他没想到白盼身上还有四万多，对他来说，这个数字是想都不敢想的。
小盐巴把脸埋进衣领里，不好意思极了，手里不停搓着门票券，明明是白盼提议的，怎么反过来欺负他呀。
“我们……还是下去吧。”他臊得慌，急匆匆往下走，台阶都看不仔细，差点绊倒，幸好白盼眼疾手快提了一把。
“小心。”
“没事，我可以的……”温热的呼吸轻拂而来，小盐巴无措地揉了揉耳垂。
镇里虽是旅游景点购买门票的，但依然住着不少居民，大多是老人和顽皮的孩子，年轻人去上班了，剩下的做当地特色小吃和小玩意卖给前来参观的游客。
小盐巴几乎把所有的小吃尝了个遍，从来没有这么畅快淋漓过，又有点心虚，这种感觉像被白盼包养了似的，雀跃和别扭交织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好。
正偷偷乐呢，迎面走来一个牵着几条小奶狗的中年男人，小盐巴脑子里都是白盼，差点跟他撞上。
这中年男人赤裸着上身，把脏兮兮的汗衫绑在腰间，露出紧实的肌肉，瞧着一脸凶相，狗身上带着股味，说不清什么，总让人感觉不太舒服，人群看见那男人，纷纷皱眉，嫌恶得很，早自然而然地四散开来了。
小盐巴见那就条狗走路姿势有点古怪，时不时像人一样立起来，还抓耳挠腮，根本不像狗会做的动作，便多瞥了两眼。
“买吗？”中年男人察觉到他的目光，走过来问了句。
凑近了才发现，这群狗没什么精神，一旦看到男人停下，便流露出十分恐惧的眼神，它们期期艾艾地唤着，也不是正常的狗叫，是类似老鼠，又比老鼠更尖细的声音，它们在乞求着什么，见男人无动于衷，转而盯着小盐巴看，看得小盐巴莫名生出一丝凉意。
男人很热情：“几个都是刚出生不久，嫩的很，最后三个了，一起带回去打九折。”
“不用了。”小盐巴瞬间明白，这是在卖狗肉：“我不吃狗肉。”
男人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我拴的可不是狗，而是猴，幼猴。”
幼猴？但他明明牵的是狗啊。
小盐巴奇怪地顺着他手中的牵绳往下看，无精打采的黑狗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只只桃面猴，又塌又扁的鼻子上嵌着两颗浑浊呆滞的眼珠，平静又充满绝望。
猴子们奄奄哀叫，脑袋耸拉着，丝毫没有该有的活泼灵动。
小盐巴揉了揉眼睛，那桃面猴又变回了黑狗。
“你用了障眼法？”白盼蹙眉，探究地打量男人。
“小技巧而已，现在不让卖猴，只能挂羊头卖狗肉了。”中年男人看小盐巴如预料般露出惊讶的神情，心中未免得意，摆了摆手：“我祖先是苗疆后人，会点巫蛊之术，不过到我们这代，基本已经失传了，我这是沾了他们的光，做点小本生意。”
小盐巴问：“买了猴子，当宠物养吗？”
“买猴子，当然是吃猴脑了。”男人神秘地笑笑：“那是大补之物，吃完之后聪明伶俐，考什么样的大学都轻而易举。”
他把脑袋伸过来，眼里闪烁着幽幽绿光，嘴角的皮肤皱成一团，看得小盐巴头皮发麻。
相传食猴脑起源于明朝末期，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被掠，他一怒之下引清兵入关，为了取得胜利，临行前想了一个法子，把活猴关在笼中，用小榔头敲碎猴头，生吃其脑髓。
吃完脑髓，将士们仿佛天神助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凶悍勇猛，把对手杀了个片甲不留。
后来，生吃猴脑被喻为提神补脑，强身健体的良药。
加上中国人自古就有吃什么补什么的说法，食猴脑变聪明一直流传至今，但传言毕竟是传言，生吃猴脑的方式太过残忍，加上人们封建迷信的思想逐渐改变，已经很少有人会去吃这种东西了。
小盐巴也是这个想法。
中年男人缩回脑袋，扭动着脖子，皮笑肉不笑道：“哼，你没看到过不代表没有人吃，如今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那么多，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买来尝试？再说，要是没人吃，我的猴怎么还卖得出去？”
男人巧舌如簧，听得小盐巴一愣一愣。
说完了，他还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墨水镇上给孩子吃猴脑的家长不少，暗箱操作，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不会吧……”
“你要是不信猴脑的好处，买回去两只试试，放心，没你想象得那么血腥，头盖骨一敲，撒上一勺热油，滋滋作响，美味极了。”男人反驳的同时还不忘推销。
小盐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还是算了吧。”
男人也不强求，哼着小调慢悠悠走了，半路上，猴子的脖颈被扯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哀叫，男人不耐烦了，面色阴沉，嘀嘀咕咕念着什么咒语，猴子瞪着眼珠，再也没出过声。
小盐巴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愁道：“吃猴脑真的会变聪明吗？”
白盼淡淡道：“猴子天生聪慧，具有灵性，吃了它的脑子，必然会遭到记恨。”
小盐巴踮起脚尖望去，认真地点了点头：“但他面色红润，过的挺好的。”
说完，和白盼对视一眼。
白盼瞥开目光，微不可闻地叹息：“有进步啊。”
“怎么了？”小盐巴莫名紧张。
“以前乖乖的，现在都会提出质疑了。”白盼道：“难道不是有进步吗？”
怎么还取笑他哩。
小盐巴有点恼，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闷闷的，好在白盼懂得见好就收，解答了之前他提出的问题：“那男人说自己祖上懂的点巫术，估计有化解的方法，但他要是再这样下去，猴子的怨恨越积越多，不是单纯用巫术就能避开的。”
“原来是这样。”小盐巴点头如掏蒜，两眼发光，很快把白盼欺负他的事抛至脑后，心里满满都是崇拜。
两人从景点里出来已经临近傍晚，墨水镇虽不大也不是走几步路就能碰上熟人的地方，寻找梅子姐的事一筹莫展，没什么头绪。
四五点钟，正好是放学的时间，成群结队的小孩背着书包从学校里涌出，有一个苹果脸，圆嘟嘟，还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在人群中特别显眼，走路一摇一摆，可爱极了。
“你喜欢小孩？”
“嗯……”不过村里的淘气鬼都讨厌他，路过的时候，还不忘使坏吐口水：“我喜欢乖的，温顺的。”
又乖又温顺……
有一霎那，白盼感觉小盐巴在说自己。
女孩虽然可爱，神情却极为严肃，跟小大人似的，嘴唇一张一合，估计在背英语。
小盐巴奇怪道：“今天不是周六吗？”
这个疑问在收到学校门口发来的传单时迎刃而解，实际学校不是普通公办，而是教育机构，家长额外付了钱给小孩拓展课外知识的。
一路走来，发现墨水镇这种教育机构多如牛毛，家长蜂拥站在门口等着，四处寻找自己的孩子。
“上了教育机构，还需要再上学吗？”小盐巴被疯狂的家长吓到了：“原来卖猴子的没有胡说八道啊……墨水镇对教育真的很重视。”
“哪里有卖猴子的？”
脆生生的声音想起，回头望去，冲天辫小女孩竟一直跟在他们身后，黑亮的眼珠直直瞅过来，脸通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小盐巴一愣。
小女孩声音洪亮，大声问道：“你是不是看到那个卖猴子的了！”
白盼挑了挑眉，不打反问：“你跟踪我们？”
“我……”小女孩也知道自己的举动很奇怪，一被呛就语无伦次了：“我不是……我以为你们能帮程程……我没办法了……”
“嗯？”白盼从她断断续续的阐述中获取到少量信息：“程程是谁？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因为你背着把剑，头发是白的，跟电视里的太上老君长得一摸一样，所以我想，你肯定很厉害！噢，对了，程程是——”还没来得及解释，小女孩的眼珠子突然涣散，身体晃了晃，软倒在大马路上。
……
这个小女孩叫冯沫沫，九岁，家就住在附近，晕倒后，被白盼和小盐巴被送进了医院。
身体没啥大碍，医生给出的结论是过度疲劳，有点贫血，给吊了一瓶葡萄糖，现在已经醒了。
父母闻讯赶来，刚进病房，便感激涕零地握住了小盐巴的手：“我下班就要来接她的，没想到路上堵车，沫沫一个人回家，竟然晕倒了，幸好你们送医及时，不然我闺女还知道会怎样……”
小盐巴不能理解：“她这么小，怎么会过度疲劳呢？”
夫妻二人支支吾吾，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个回应，倒是站在一旁的医生扶了扶眼镜，冷静道：“小姑娘经常熬夜吧？”
沫沫妈表情微变，眼神闪烁，算默认了。
原来冯沫沫是独生女，夫妻俩对她抱有很高的寄望，除了平时去学校上课，写完老师布置的功课，还要额外的练习题，一做就要做到深夜，周六报了英语和奥数课，周末上钢琴和绘画课，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这样的案例不是没有，今年已经第五起了，早就说过你们这是拔苗助长，孩子压力那么大，晚上又不睡觉，怎么能考出好成绩？有时间学奥数英语，不如给她充足的睡眠，把身体养好。”
沫沫妈愁眉苦脸：“我也不想让女儿吃苦，可同班的孩子都在补课，沫沫要是不抓紧学习，成绩就跟不上了，就说他们班的班长程程，都已经在学初三的课程了，沫沫是副班长，怎么着也要追紧一点啊。”
“……身体和成绩哪个重要，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医生知道劝不动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等医生一走，冯沫沫就鼓起嘴看向小盐巴，想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讲完：“程程……”
“人家程程期末考总成绩比你高二十分，有时间担心人家，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沫沫妈严厉地打断她：“给我睡觉，明早起来先把英语单词背了，钢琴课来不及绘画课总要上吧？”
小盐巴问：“程程怎么了？”
“谁知道啊，我们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哪有精力管别人？”沫沫妈截了话头，说完，又笑容满面地对小盐巴和白盼道：“不好意思啊，沫沫要睡了，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这是不想留他们的意思，小盐巴点点头，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那我们先走了。”
冯沫沫鼓起脸，脸涨成了小包子，有点恋恋不舍，但迫于母亲时不时投来的警告，只好垂头丧气地缩回脖子，不敢坑声。
走出医院，小盐巴还是被小女孩一番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她说的程程到底出了什么事？
白盼道：“你要是不放心，等明天我们以探病的名义看望，避开她父母再问就好。”
被冯沫沫拖了点时间，此时月明星稀，已经十点多了，街上静悄悄的，没几个人在走，饭馆和店铺纷纷关门打烊。
找了好几家旅馆都表示客满，再这样下去，真要回景点住六百块一天的民宿了，小盐巴有点着急，他们起码要在墨水镇住上一个礼拜，兜里是有几万，但两人一起用其实消费挺大。
第三家旅馆的老板犹豫了一下，对他们说道：“要是实在找不到住处，其实对面小巷还开着一家，很多来旅游的都选择避开，那里是一定有多余房间。”
小盐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小巷幽深漆黑，像一张鳄鱼的大嘴，稍稍不慎，便被吞噬其中。
“这么偏僻啊，难怪没人去哩。”
“不是偏不偏的问题。”旅馆老板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整张脸都陷进了阴影里：“我把话说清楚了，真要出事，你也不会怪我。”
“那家旅馆，最近几年陆陆续续有客人失踪，前天有一个住宿的，进去时候好好的，第二天白天就没人影了，行李手机钱包都在，但就是找不到人，你说怪不怪？”
小盐巴问：“那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老板娘吝啬，不肯花装摄像头的钱，去那住的逐渐少了，只能接待什么都不知道的外地游客。”旅馆老板看了小盐巴一眼，赶忙澄清道：“我不是让你们送死，只是这么晚了，也只剩那一家了。”

第39章
小盐巴道了谢，便和老板告别。
旅游镇闲置的房间难找，又问了几家，都表示已经客满了，看着升至头顶的月亮，还是决定去客人经常失踪的旅店碰碰运气。
旅馆确实偏僻，小巷没有灯，静寂无声，只能听到自己的脚踏在石砖上的声音，普通游客根本不会想到里面还开着能住人的店，走到尽头，往左拐，看到一栋小别墅，里面昏昏沉沉发着暗光，上面挂着一张招牌，逢客轩，名字挺有古韵，别墅又是古欧式风格，瞧着实在有点四不像。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应该就是老板娘，瘦得吓人，双眼无神，面颊两边往下陷，嘴唇苍白，手臂的皮贴着骨头，一点肉没有，声音沙哑低沉。
女人精神萎靡，慢吞吞打量了一下小盐巴和白盼：“两个人？”
“嗯。”
“只剩大床房了。”老板娘有点驼背，走路时踮着脚尖，左右摇晃，给人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她翻着登记册，问道：“怎么住？一人一间？”
小盐巴哽住了，要是回答一起住，目的会不会太明显了？白盼会察觉的。
“就大床房吧。”白盼先开口了。
老板娘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八十块一晚。”
比起民宿，已经属于白菜价了，小盐巴高高兴兴付了七天的钱。
“钥匙拿好，房间312，最近马桶漏水，楼道最右有个公共厕所，你们上那个。”
别墅一共三层，装修得整洁干净，大概频繁有人失踪的缘故，可以感觉出住宿的不多，从一楼走到三楼一直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
白盼粗略扫了一眼四周，蹙眉道：“的确有股久久不散的怨气，具体从哪冒上来的不好说，但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是害它的引子，希望不要平白无故来找麻烦。”
小盐巴忐忑道：“它跟李婷一样，是受到迫害才变成恶鬼的吗？那先前失踪的客人，是不是也做了不好的事？”
“那可不一定。”白盼笑道：“有些恶鬼喜食虚弱的魂魄，虽能增长修为，但无数魂魄挤在同一躯体里，会导致丧失神智，残留怨恨，化为精怪，满脑子只剩下杀戮。”
“这样啊。”小盐巴明白了。
“你能看见恶鬼，但抵挡不了它。”白盼揽过他的肩膀，察觉到手中胳膊瘦弱窄小，没几两肉，便缩紧力道，让他靠自己近些：“所以才要睡一个房间。”
“是，是嘛……”只是很平常的动作，能够明显感受到白盼的体温，很凉，像冰块一样，但小盐巴的脸迅速升温，滚烫得如同煮沸了的开水。
每一间客房都挂着一盏昏暗的灯，走廊铺着一层红地毯，颜色艳丽，像一滩鲜红色的血渍，以中间为圆心，缓缓流淌开来，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越是往前走，地毯颜色越深，等走到312室，看上去完全就像凝固的淤血，让人感觉有些不适。
小盐巴打开312房间。
室内打扫得很整洁，一张双人床，卫生间的马桶不能用，只好刷牙和洗澡，玻璃一半透明一半磨砂，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要是洗澡，只能遮住腹部以下，上半身一览无余。
小盐巴情窦初开，看到卫生间就开始胡思乱想，眼睛有意无意地去偷看白盼，当事人好像一点感觉没有，用气定神闲的语气问道：“你先洗我先洗？”
“哦……我还是……你……你先吧……”原本想说不洗了，又害怕白盼嫌弃他脏兮兮不爱干净，便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白盼应了声，也不推辞，抬腿进了浴室。
很快蒸汽涌了上来，盖住了玻璃。
小盐巴先用被子蒙住面，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偷偷抬起一条缝偷看，这属于掩耳盗铃，自己一点也没发现，可惜错过了最佳时机，玻璃已经被热气熏得朦朦胧胧，清晰可见的只有白盼湿漉漉的银发，他失望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瞻前顾后想太多，还装模作样假装睡觉，要被谁知道还不取笑死他。
过了二十分钟，白盼套着浴袍出来了，松松垮垮系了腰，明明皮肤细腻白皙，胸肌却坚实而有力，小盐巴目光乱扫，就是不敢直视。
“我好了，你去吧。”
“哦……嗯……”小盐巴抱着换洗衣服，“哒哒哒”冲进浴室。
玻璃上的水蒸气已经被擦干净了，要是早点擦掉该多好呀……一边洗一边擦就更好哩，想着想着，小盐巴又偷偷地笑了。
他习惯了自娱自乐。
要是此时回头，必然可以看见白盼托着下巴，光明正大投来的目光，可惜小孩光顾着心里乐，开了花洒，热水从头顶缓缓流下，糊住了眼睛，完全没有察觉。
小盐巴洗了少顷，白盼看了一少顷，等雾气重新蔓延，覆盖住玻璃，也就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洗完澡，小盐巴偷偷探出脑袋，白盼像是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松了口气，不知道心底在期待什么，又有点失望，慢吞吞爬上床，这个距离挨得极近。
赤土村的时候，村里九点就熄灯了，即使白盼睡在身侧，也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打量过他，但旅馆不一样，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很明亮，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一整宿。
小盐巴俯趴着，轻轻唤了两声，见没有回应，胆子越发大了，他伸出手点在白盼的鼻尖上，触感滑腻又冰凉，舒服极了。
趁当事人睡着，悄悄把全脸端详了个遍，从眉眼到下巴，没有漏掉一处，越看越喜欢，最后不由自主地把视线停留在那两片薄薄的唇瓣上，颜色是淡淡的粉色，之前就有亲下去的贪念，现在近在咫尺，更是止也止不住……
小盐巴的心“突突”跳了两下，缩了回去，把头埋进枕头里。
他想忍住的，但是这种贪念实在太强烈，导致全身都在喧叫。
怎么办……
还是想亲……
心跳声大得如同夏季打雷，“砰砰”冲击着耳膜，仿佛要蹦出来一般，白盼侧着脸，似乎睡得很熟。
小盐巴一点一点靠近，白盼清俊的脸逐渐放大，卷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影出美好的弧度，甚至能一根一根清晰地数清楚。
身体克制不住有些发抖，等鼻尖对鼻尖了，停顿了大约一分钟，才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的嘴唇印了上去。
软软的，凉凉的，真舒服呀。
小盐巴一动不敢动，嘴唇紧紧贴着白盼的嘴唇，时间像是静止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涨红着脸退开，以为这就是接吻了，滚回被褥里又忐忑又兴奋，做了件坏事，有种潘多拉盒子被打开的感觉。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把灯关了，在漆黑的夜里望着天花板，心脏越跳越快。
真好呀，但是被白盼发现的话，一定会被当作变态吧。
无数思绪在脑中穿插而过，小盐巴翻来覆去睡不着，再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
这么晚了。
他决定出门上个厕所，顺便冷静一下，赤脚走在软绵绵的地毯上，身体飘飘然，脸又红了，慌慌张张开了锁，把自己关在门外。
廊道上如同刚来的时候那般安静，小盐巴根据老板娘说的，沿路往右走，沿路灯散发幽幽的光芒，照得四周蒙上昏沉的暗黄色。
他们的房间是312，厕所应该在301后面，不知道为什么，一条路好像比平时走的任何一条都要长，空荡荡的走廊回荡着拖鞋碰触地面的声音。
小盐巴下意识看了眼房间号，304，应该很快就能到了，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加快步伐。
走廊上出现了另一种声音。
“轱辘轱辘——”
好像是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起先很模糊，后来越来越近，逐渐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哪里来的声音？
小盐巴猛地停下步子，看向四周。
一停下，滚轮声跟着戛然而止——
这时候小盐巴已经开始警惕了，见四周没动静，便转过头去，没想到一张女人的脸近距离倒挂在他眼前。
小盐巴心里一突，再一看，原来是老板娘定定推着木板车站在他身后，也不知道跟了多久，走路完全没有声音。
她的脸色比起刚进来时显得更加阴郁，青灰一片，没有血色，还有种枯黄的感觉，之前也没看到皱纹，但现在离得近，一条一条的树皮一般的纹路爬满脸孔，像只老猿猴一般。
“这么晚了，怎么还出来啊？”
老板娘眯着眼，用审视的目光瞅着他，这种眼神莫名让小盐巴不太舒服，不像是打量同类的眼神，像是看……某种物品。
“上厕所。”小盐巴注意到她的木推箱，瞧着更像一辆餐车，上面还盖着菜盖，里面应该是牛排之类的东西：“这是宵夜吗？”
都凌晨两点了，她还没吃饭啊？
“我哪里有福气享受这个，是给我儿子吃的。”老板娘抚摸着木箱子，流露出慈爱的，更为怪异神情：“他整宿整宿地学习，压力太大了，所以我烧了这个啊，给他补补脑。”
木箱被轻轻抚摸，好像受了刺激，如同活物般，震了一震。
不知道为何，小盐巴突然想起白天碰到的中年男人，拴着猴子的脖颈，也是用这种陶醉享受的语气。
墙壁的缝隙中渗透出一股阴风，降低了廊道内的温度，吹得小盐巴脊背发凉。
“来不及了。”她神神叨叨：“再不走，程程又要挨饿了。”
说罢，撞开了小盐巴，踮起脚尖往前走，仿佛在跳舞，轻快得很，转眼消失在走廊口，行走时没有声音，只听见滚轮声，由进至远，慢慢消失。

第40章
程程……
是傍晚小女孩说的程程吗？
小盐巴想不出其中有何关联，回过神，发现自己竟一直在原地踏步。
起码走了有十分钟，但身旁的房间号依然是304，前方看不见尽头，身后又一望无际，别墅的过道有这么长吗？房间一个连着一个，一一看过去，304……304……304……
所有的门牌号，统统是304。
怎么回事？小盐巴茫然站在原地。
四周隐约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老鼠叫，又有点像人在咀嚼食物，声音越来越响，叠加在一起，纷纷窜进耳朵里，引得头晕脑胀，手脚发麻。
景色慢慢变了，房间和墙壁如同细碎的水晶霎间崩塌，露出漆黑，看不见底的深渊，眼前盖着一只巨大的牢笼，大概有三米这么高，笼子很精致，外壁用黄金打造，一根根，雕刻着玫瑰花纹，里面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仔细一闻，是肉的味道。
耳边的窸窸窣窣逐渐放大，听起来更加清晰，似乎是议论声，又像在念咒语。
“快进来……快进来……”
轻柔的声音仿佛深海里的塞壬，蛊惑着小盐巴往牢笼里走去，肉香味越发浓烈，充盈着整个鼻腔，一点一点，离牢笼近了……
仅差一步之遥，周围景象一闪一烁，阴暗和光明交替现形，一霎那，小盐巴看到了牢笼里的场景。
外壁根本不是什么金黄色，流淌着腥臭的血水，顺着凹凸不平的铁柱上滑落，钻入鼻腔的也不是什么肉香，而是腐烂发霉的臭味，笼子里满地都是破碎的尸体，有的已经化成白骨，有的只留了手和脚，以各种姿态堆放着，头和身体不知去向。
“快进来——快进来——”
轻柔的呼唤声像在惧怕什么，变得急躁，提高了音贝，小盐巴的神智又开始迷糊，血水变回黄金，尸体变回餐盘里的烤肉，香味飘散而来，无形中仿佛一张密网，使劲要把他往笼子里拖。
“叮铃——”
这时候铃声大作，雄厚洪亮，轻柔的呼唤像是受了刺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在不停地求饶，深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叮铃——”
又是一声铃音，牢笼和惨叫统统消失，走廊恢复了原样，四周静悄悄的，走几步便看到了301室，厕所近在咫尺。
冷汗渗透了衣领，但神色清明不少，小盐巴觉得手中一重，一串铜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掌心内，定眼一看，正是白盼送的紫铜铃。
铜铃来了，白盼不在。
跟埋王嫂的时候一样，又出现幻觉了。
小盐巴疑云顿生。
刚才遇见的是什么？邪祟吗？
那巨大的牢笼，要是走进去，又会发生什么？
小盐巴回来，白盼已经醒了，瞧着还有些倦意，慵懒地倚在床头，浴衣有一半滑落肩头，漏出大片赤裸的胸膛。
看见他蹑手蹑脚地进门，跟做贼似的，便招了招手：“坐过来。”
“你……醒了呀……”
小盐巴结结巴巴地问道，眼睛时不时往胸口那一大片乱瞟，粉，粉红色的，其实白盼的嘴唇也是粉红色的哩，回想起出门前还偷亲过那里，他的脸偷偷烧起来，悄悄观察床上人的神色。
嗯，好像不知道的样子。
白盼等他坐近了，便抬起手轻轻用指腹摩挲着眼下那块柔软的皮肤，眸光微冷：“乌青发黑，中邪的征兆，果然被缠上了。”
小盐巴缩了缩脖子，有点痒，他三言两语把遇见的情形叙述了一遍，奇怪地问道：“我是被谁缠上了？老板娘是不是有问题？那个金丝笼是什么？”
白盼失笑：“你问题可真多啊。”
潜意识里，总觉得他像一本百科全书，什么都有，也什么都知道。小盐巴不好意思了：“那，那我下次一个一个提嘛……”
有点撒娇的意思，白盼听苏了，想把小孩抱在怀里揉，但他是很能克制的人，单纯顿了一下，一丝外露的情绪没有。
不动声色帮小孩除去了弥留不散的阴气，手按在脖子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着：“我察觉出别墅内有怨气，这股怨气是否跟老板娘关还不好说，但人中邪以后看到的东西，绝不会存有善意，它们有自己的含义，要真踏进去，就是中了圈套，很难再活着出来了。”
“嗯……”小盐巴点了点头，当时自己被蛊惑，要不是铜铃声恰当好处地出现，估计要回不来了。
离死亡只差一步之遥呀。
白盼也察觉到了吧，不然铜铃不会及时出现，他也不会清醒。
怎么总给他拖后腿呀？小盐巴有点失落，怕眼前的银发美人嫌弃自己，后颈的手不轻不重按压传来的感觉又很舒服，两种情绪交替在一起，喉咙里不由自主像小猫般哼哼唧唧，哼哼两声便傻眼了。
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白盼已经笑了，猛地靠近，戏谑地打量他：“舒服吗？”
幽深的眸子一下撞进了他的眼帘。
这话问得实在有歧义，像白盼对他做了什么过于亲密的事，才导致他发出这么害臊的声音。
小盐巴又热又晕，胡言乱语道：“你你你……在帮我驱邪吗……”
“当然不是。”白盼微讶，眼底划过狡黠：“怕你受阴气影响，促进血液循环而已，没想到这里是你的敏感地带，下次——”
他停顿了几秒，缓缓着说：“我会注意的。”
话音刚落，小盐巴热气冒头顶，像蒸发了似地挪进被褥，靠着枕头不动了，他不想让白盼把手移开，又觉得这样太奇怪了，跟故意调戏他一样。
白盼按了一会，发现小孩一抖一抖，根本睡不着觉，便收了逗他玩的心思，在他耳边轻声哄道：“睡吧。”
“嗯。”回应他的是小盐巴如蚊子般的轻哼，可爱极了。
关了灯，屋里再次陷入黑暗。
……
小盐巴睡得晚，却很早起来了。
白盼身上有股淡淡沐浴乳的香味，把他都熏迷糊了，还梦见自己陷在大片向日葵里，向日葵有生命般裹着他，一点一点亲他的脖子。
小盐巴心情挺好，丝毫没受昨晚金笼的影响，抱着一堆换洗乐滋滋地拿去浴室搓了，里面有白盼的，是他偷偷混进去的，刚开始还有点忐忑，时不时回头往床上看，见当事人不像马上会醒的样子，便眼疾手快地放进盆里，一溜烟钻进浴室，前后不过十秒。
白盼嗜睡，九点才醒，换衣服正大光明，完全不需要偷看，无奈小孩心虚，垂头盯着毛毯猛瞧，等做完心理建设，早就换好了。
别墅里没有早餐，要到外面吃才行。
小盐巴和白盼下楼，楼梯光线不好，昏昏暗暗没什么光，台阶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笔，垂着头，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他就是程程吧。
小盐巴不免多瞅两眼。
这个年纪的皮肤普遍细腻光滑，小盐巴瞥了一眼，小男孩手臂的皮肤皱巴巴的，就像浮在海面的枯木，一扯就会裂开，难看得要命，他眼神有点木然，写答案的速度飞快，提起笔的瞬间，答案就出现脑中似的。
地上还摆了几本书，是高一的数学模拟卷，这么小的年纪做起高中作业来了，可见父母望子成才的心有多迫切。
从他身边走过，程程仿佛没有感觉到，良久，才木讷地抬起头，眼睛不看试卷，书写的动作却不停重复，像没有意识的机器人。
白盼也注意到了，蹙眉：“他——”
“程程！”老板娘尖锐的声音猛地盖过了白盼的，紧接着，又勾勒出慈祥和蔼的笑容，黄腊腊的牙齿露了出来，像一张狰狞的巨嘴张开了：“时间不早了，该去补课了。”
程程木然地起身，地上的练习卷也没捡，踩了过去，背上书包，直接就出门了。
小盐巴心里涌起止不住的怪异，老板娘半夜给程程做宵夜，应该很疼儿子才对，怎么让他一个人出门呢？
还没想明白，旅馆外走进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姑娘，和老板娘没聊几句，便吵了起来。
小盐巴听了一下内容，大约是姑娘的男友前两天在旅馆内居住，谁想到短短几天时间就失去了踪迹，她认定这里有问题，今天特意来找老板娘算账。
“你干的什么龌龊事自己不知道吗？”年轻姑娘指着老板娘的鼻子骂道：“劝你早点认罪，把周浩交出来，不然等我查出什么了，想逃都逃不掉！”
老板娘一声不吭，面无表情站着，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年轻姑娘，带了点怨恨和怒气。
年轻姑娘骂了一通，见当事人不回应，觉得没意思，便把行李包一放，打开拉链，倒出一大堆玄学道具，什么罗盘，黄符纸，佛珠，自顾自地往墙壁上乱贴。
老板娘面上有凶光，一把擒住了年轻姑娘的手臂，她身体骨瘦如柴，力气却大得出奇，两者相差悬殊，不到片刻，年轻姑娘露出痛苦的表情。
“哼。”老板娘有意要把她手臂捏碎，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态，碍于旁人，生生克制住了，只是阴森森地说道：“要住店就付钱，不住就滚，不然我喊警察了。 ”
年轻姑娘揉着发红的手臂，咬牙切齿，一看就是不肯放弃的脾气，梗着脖子问道：“多少钱一晚？”
“三百八。”老板娘脸不红心不跳。
“这是要敲诈哩。”小盐巴偷偷跟白盼咬耳朵。
“老板娘不想让她住。”白盼双眸微眯，似乎在思考原因：“为什么？”
小盐巴很能理解：“她是来闹事的，给我的话，我也不希望她住进来。”
“好啊。”另一边，年轻姑娘已经飞速做出决定，柳眉一挑，毫不退却，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红钞，扔在台子上：“这是两千块，先住五天，不用找了。”
说完，背着行李包风风火火上楼了。
白盼的视线一路顺着那姑娘的方向望去，过了会，又回过头打量老板娘，依然安之若素，毫无波澜的模样，她围着登记台绕了个圈，坐下来敲计算器。
一切都很平常，好像没什么不对。
出门后，白盼才淡淡道：“奇怪。”
“怎么了？”小盐巴不明所以。
“三个奇怪处，第一，叫程程的男孩，三魂七魄中丢了一魂一魄，命还在，却行尸走肉，如同植物人般，那么——他经历了什么？第二，吵架的年轻女生，表面冲动鲁莽，包里翻出的佛珠符纸全是假货，但故意将东西洒了一地，顺手捡走带有程程字迹的试卷，可见她有所察觉，并非一窍不通，甚至可能是懂行之人。”
“更奇怪的是老板娘。”白盼蹙眉：“她看上去和正常人无异，却没有影子，为什么？”

第41章
没有影子，还是人吗？
心里虽有疑问，但没有什么头绪。
白盼道：“先吃早饭吧。”
接着，又跟了句：“说不定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墨水镇卖豆腐脑的早餐摊特多，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小盐巴没有办法，只好选了一家生意不错的入座。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大爷，他吹嘘祖上就是卖豆腐脑的，色香味俱全，乾隆年间的达官贵人吃过都赞不绝口，自己在镇上呆了三十年，有哪家做的比他好吗？
白盼最爱虚情假意附和别人，含笑听完半小时的辉煌历史，老大爷仿佛找到了知音，热泪盈眶地说从没见过这么有耐心的年轻人，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小盐巴默默吃完了三碗豆腐脑。
嗯，白盼一笑就像只千年老狐狸，可会欺负人了。
他时不时抬眸偷看，肺腑道，还是只白毛狐狸哩。
此时，白毛狐狸摇着尾巴，已经跟老大爷混熟了。
“小伙子，你还会下围棋啊？”
白盼笑眯眯道：“一点点。”
“别谦虚了，你是懂行的啊！”
又聊了半小时，白盼才转到正题：“您对这带很熟吧？”
“当然，我都定居三十年了，墨水镇就是我第二个家啊！”老大爷说话时，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骄傲。
白盼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暗光，不经意问道：“您认识逢客轩的老板娘吗？”
老大爷表情微变，面露警惕，语气硬了几分：“你不会是便衣警察吧？”
要不是套足了近乎，这会儿肯定立即翻脸，别说问不出什么来了。
——他很忌惮警察，为什么？
白盼感觉不到充满戒备的眼神一般，依然温和地解释道：“其实我们是来这里旅游的，打算在逢客轩小住几天，房间已经订好了，听说那里经常有人失踪，难免担惊受怕。”
“你们住逢客轩？”老大爷一脸纠结，他对眼前沉稳温和的青年极有眼缘，小伙子长得俊脾气好，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去白白送死，便拉开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逢客轩的老板娘，叫做叶秋葵。”
……
我们叫她秋娘。
这个镇绝大部分人，都认识她。
以前逢客轩不是开旅馆的，而是个活禽交易市场，里面没有也没有其他动物，只有猴子。
猴子在墨水镇一度销量很好，因为大家都相信，生食猴脑能变聪明。
确实是变聪敏了，以前我有个侄子，背一篇古文要花上两天，还磕磕绊绊，刚默写完又忘得精光，这种怎么考得进大学？他父母愁啊，鬓角白了一大半，镇上几个老的，就建议吃猴脑试试。
后来我侄子考进市里一本大学，刚毕业月薪上万，也不是个例，镇里三十岁以上的，家里基本都喂过猴脑，有些效果拔尖，有些却用处不大，看个人。
秋娘的老公就是卖猴子的，当时赚翻了，别人还看黑白电视机，他们家电脑都装上了，我那个羡慕，恨不得给他当下手，一起养猴子卖猴子。
……
白盼挑眉：“既然赚得那么好，为什么还改开旅馆？”
“这不现在被纳入国家保护动物了么。”老大爷尴尬地笑了笑：“其实国家不来管，那活禽交易市场也得关。”
“哦？”白盼饶有兴致地问：“这又是什么原因？”
老大爷咽了口唾沫，说道：“五六年前吧，有几个食猴脑的，被撬开头盖骨，惨死家中，警察赶过去一看，不仅鲜血淋漓，连脑髓都没了。”
……
镇上凡吃过猴脑的，多多少少知道忌讳。
猴子越小时候吃越好，大的猴子，特别是怀了孕的母猴，是绝对不能食用的。
不可否认，它们是具有灵性的动物，聪明，敏捷，记忆力和思维能力都是拔尖的。
正因如此，在死亡前才会表现出比其他动物更为强烈的绝望和恐惧，你想一想，它被关在笼子里，送上桌还是活的，只是被打了迷药，这时候头盖骨已经掀开了，热油浇在血淋淋的脑浆上，旁边同类们还瞪着眼睛看着，害怕但逃不掉！
你一口一口的吃，它却没有死，这当中的痛苦你能想象得到吗？
它虽然是动物，说不了话，但也是有感觉有感情的，你这么残忍，它活着的时候受罪，死后必然会来报复你！
所以，我们吃的都是幼猴。
幼猴刚生出来没多久，还懵懵懂懂，意识不到自己要死了，也不会产生强烈的怨恨，你吃了它，变聪明的同时也不会收到惩罚。
但哪里有这么多的幼猴买给你？
秋娘是个老实人，她丈夫却黑心黑肺，也不知道那厮耍了什么把戏，硬是让老猴子看上去跟幼猴一摸一样，老猴子活得时间长了，最是精明，除了外形，跟人无异，把它的脑子生生挖出来吃了，可不就遭它忌恨了吗？
这下真相大白，那些人就是被秋娘家的汉子活活害死的！镇里的到处是谴责他的人，那几家受害者的亲戚更是气得发疯，天一亮就拿着棍子上交易市场围堵，等到日落西山了再怒气冲冲地回去。
如此反复，镇上是闹得鸡犬不宁，秋娘的孩子才一两岁，又要看生意又要照顾孩子，哪里经得住这种折腾？天天哭着要跟老公离婚，她老公对别人狼心狗肺，但对孩子却是全心全意的，生怕祸端殃及妻儿，当晚收拾包袱，隔天就从镇上消失了。
没了老公，交易市场光靠一个人根本开不下去，只好先拆了，在上面盖了一栋别墅，作为旅馆经营，比起卖猴子的时候赚得少多了，但胜在稳定，混口饭吃。
想想也是可怜，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一个女人当爹又当妈，还要赚钱养家，难怪几年内老了那么多……
……
小盐巴摇了摇头，道：“她老公明知不可行，却把老猴子当小猴子卖，感觉和杀人犯没什么两样……这样的人，心思太歹毒了，说到底，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只要不吃猴脑，那几户不会遭到报复，秋娘也不会跟她老公分开了。”
“这话就说的奇怪了。”老大爷瞪圆了眼睛，忿忿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吃？人类站在在食物链顶端，优胜劣汰，这些动物即使不被我们食用，也会被比他们还强的豹子，老虎之类填牙缝，你如果觉得不对，那猪羊牛肉都别吃了，你吃的青菜白菜菠菜，也是有生命的，你干脆饿死得了。”
“啊……我……”小盐巴不太会反驳的，老大爷说一连串，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把脑袋埋进碗里当乌龟。
白盼想起自家小孩笨嘴拙舌，腼腆又内敛，这会鼻尖快蹭到碗底了吧？便截住话头，慢慢道：“昨天我们到的时候，碰到一个卖猴的，正好也会障眼法，不知道是不是秋娘的老公。”
老大爷脸色变了，呼吸急促起来。
“什么样的？高不高？壮不壮？几岁？”
白盼道：“一米八左右，很结实，四十岁不到，明明牵着三条狗，却跟我们说是幼猴。”
“是他……”老大爷愣怔：“过了这么久，他又出现了……难怪秋娘的旅馆要出事……他是来报复的！是来报复的！”
嚷嚷的声音太大，吃豆腐脑的顾客纷纷侧目，老大爷无暇管他们了，匆匆收拾摊位上的锅盆，好像要收摊似的。
果然不到半刻，吃豆腐脑的游客被赶了个精光，老大爷推着车，一言不发，跌跌撞撞地往回赶。
“他怎么了？”小盐巴有点茫然。
“老头子说话半真半假，稍微唬一下就心神不宁露馅了。”白盼摸了摸身边小孩的脑袋瓜子，感叹道：“还是太年轻啊。”
小盐巴心里想，再年轻，比你大很多呀，不过没敢吱声，不然白毛狐狸又要欺负他哩。
临近中午，医院依旧人山人海。
四周大片大片的白，消毒药水的味道不断刺激着冯沫沫的味蕾，下午还有绘画课要上，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家长都疯了！冯沫沫不敢当面顶撞爸妈，只能在没人的时候默默抱怨，她不喜欢学习，她想学游泳，打乒乓球，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外面飞。
冯沫沫沉浸在自己的遐想里，病房的门突然打开了，她赶忙缩进被褥，怕父母发现自己病已经痊愈，晚上又要加作业。
“吱呀——”
“沫沫。”小盐巴轻轻叫了一声。
不是妈妈！冯沫沫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太上老君和他的小跟班！她高兴坏了，猛地从床上蹦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小盐巴平时不怎么笑，看见小女孩努力学白盼做出温柔的微笑：“病好点了吗？”
“嗯！”冯沫沫挺喜欢跟班的，因为她潜意识里有点害怕太上老君，每次跟班在，太上老君就不会露出冷淡疏离的表情，她兴奋了一会，又感伤道：“你们快走吧，等会我妈妈就要回来了，她是母老虎。”
小盐巴坐在床边：“她不会吃掉我们的。”
冯沫沫鼓起脸：“但是会让我多做试卷……”
白盼道：“我们这次来，是问关于程程的。”
“哦！”冯沫沫一拍手，总算把这个被自己忘到太平洋的班长从记忆里拉了出来，脸上逐渐映出隐隐约约的担忧。
“程程是我们班长，成绩虽然好，跟我一样写家庭作业要写到凌晨，也很幸苦的！最近精神恍惚，反应也迟钝，说话都不利索了，我还以为他睡眠不充足，人变傻了……”
讲到这里，冯沫沫整张脸皱到一起，变成了十足的肉包子：“但是前几天上体育课，解散活动后，我看到他整个人木木的，蹲在地上抓角落里的蜘蛛吃。”

第42章
怎么会吃蜘蛛？冯沫沫百思不得其解。
紧接着，程程又做了一件事，让这个粗神经女孩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转过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痴傻的憨笑，就跟过年回乡下，满身臭味的傻子邻居一样，舌苔上挂着咀嚼过蜘蛛的尸体，大片大片的口水流淌到衣襟里。
“啊——”冯沫沫害怕地尖叫，转身就跑。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她一鼓作气奔回教室，趴在课桌上发抖。
他根本不是程程，以前程程从来不会这样的！
心情平静下来又开始担心，犹豫半天，决定把这件事告诉班主任徐老师。
徐老师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姑娘，觉得孩子压力太大，又回忆起当初被父母逼迫读书的时光，打算把父母叫来做下思想工作。
奇怪的是，程程家长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过了几天，程程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在教室里都会不自觉的站起身往外走，不得已训斥几句，又总用呆板迷茫的眼神看着自己，徐老师心中不忍，事情也不易拖，只好亲自家访，问问情况。
……
冯沫沫叙述了一半，突然顿住了。
“后来呢？”白盼问。
“徐老师失踪了两天……”冯沫沫捏着手指，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正常了，她原本很温柔的，但那天开始，反反复复给我们放同一部恐怖片，有同学害怕，徐老师就阴沉着脸，死命按着他的脑袋放在投影仪上，强迫他看完。”
白盼蹙眉：“什么样的恐怖片？”
冯沫沫打了个寒颤，低声说道：“就是把人囚禁起来，装在一个金色的笼子里，像动物一样，被外面的……某些东西展览观看……”
“外面的什么东西？”白盼声音渐冷，步步紧逼。
“是——”
冯沫沫还没说完，病房的门再次打开。
沫沫妈站在门口，看到小盐巴和白盼，不悦之色溢于言表：“我们家沫沫还要午睡呢。”
白盼没理，语速飞快：“徐老师住哪里？”
冯沫沫黑亮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看了眼冰冷冷的母亲：“徐老师把同学吓晕送进医院，已经被学校开除了，前几个星期收拾行李回了老家，我，我不知道她老家在哪……”
“沫沫！”
“知道了！”冯沫沫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像只丧气的小兔子，把自己倦缩起来。
沫沫妈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把视线转向白盼和小盐巴，笑逐颜开：“我女儿不懂事，皮得很，做大人的根本管不住她，其实你们也很忙吧？双休日来看看就算了，明天周一，要上班的……整天跑来跑去，太劳累了。”
小盐巴老老实实地说：“我们没有工作，不累的。”
“你们不上班啊？”沫沫妈脸色一变，看了眼白盼，白发，估计染的，衣服是廉价的地摊货，的确不像有钱人，不会是两个社会上混的小流氓吧？
“嗯。”小盐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沫沫妈笑容勉强：“现在的大学生就是谦虚。”
估计被小孩的耿直吓到了。
白盼止不住笑，还添油加醋道：“我们小时候家里穷，没钱读书。”
不读书就出社会混了？沫沫妈听得脸都绿了。
就算不是流氓头子也不能让沫沫跟他们多交流，免得传染不思进取的脾性，她心念电转，勾起一抹自认为友善的微笑，说道：“我这有五百块钱，算你们救沫沫的报酬，谢谢啊，沫沫明天该出院了，她学业挺忙的，不大方便被打扰……”
说了一大堆，原来是不想让他们来往。
拿五百块，以为他们是来要钱的吗？
小盐巴的心被深深刺痛了，耸拉着脑袋，没打招呼绕过了沫沫妈，走在医院的过道上，一边假设，他要是从小念书，考进大学，赚大笔大笔的钱，是不是不会遭人鄙视了？
白盼心坚如铁，对这些压根不会在意，没想到小孩会这么沮丧，就算平时内敛话少，也不会一声不吭离开。
一报还一报，不该故意刺激沫沫妈。
白盼长叹一声。
小盐巴动了动耳朵，伤心之余不忘注意白盼的一举一动：“你怎么叹气呀？心情不好吗？”
“心情不好的是你吧？”白盼捏了捏他的脸。
小盐巴还不习惯身边有人时时刻刻注意他呢，别扭地否认道：“我没有……”
“真的没有？”
“嗯。”
小盐巴没底气地应了声，心虚地抬眸去瞄白盼的脸色，结果迎面投来的目光快要把他看穿了。
“……其，其实有一点儿。”他垂下头，本来就是不会说谎的性子，一被洞察便涨红了脸：“以前在村里，大家都没怎么上学，每天种地养猪养鸡，衣服穿一件，只要还能套身上，就绝对不换，出去以后才知道，穿打补丁的衣服是会遭歧视的，到处都是大学生，外面的物价也好贵呀……”
“你才出来几天？”白盼失笑：“人是要慢慢适应的，要这么说，我也是没读过书的文盲，只不过勉强学了点本事，出来谋生罢了。”
小盐巴才不相信呢：“你什么都会。”
“都是自学的。”白盼漫不经心道：“当初我什么都不会，师父是个酒鬼，整天浑浑噩噩，教不了什么，我自力更生，学得杂乱，时至今日过得还算像样。”
小盐巴从没听过他讲起以前的事，一半的沮丧被抛至脑后，问道：“你这么厉害，也有师父呀？”
“当然。”
顶香人的师父，也是顶香人吗？小盐巴好奇得很，幻想着或许是住在深山老林的高人，高深莫测，足不出户的。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白盼淡淡道：“掉进河里摔死了。”
“啊？”小盐巴傻眼了。
白盼笑眯眯的：“他做事不上心，喜欢拖我后腿，年纪一大把了，懒惰爱玩又不负责，掉进河里纯属活该，还不如你可爱。”
——还不如你可爱。
为什么？
为什么他觉得白盼的眼神怪怪的，无奈中带了点宠溺。
小盐巴脑袋嗡地一声，嘴比思维转得还要快：“他叫薛琰吗？”
“嗯？”白盼一愣。
“没，没什么。”小盐巴心脏砰砰乱跳，他直觉就是这样的，但是怕问出来的答案更会像一把钝刀，往他的心脏一点一点捅。
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说起他的时候，如沐春风，嘴上满是嫌弃，可从来没见白盼形容一个人话这么多，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关心……
不会是……喜欢的人吧？
小盐巴手脚冰凉。
“薛琰……就是你啊。”白盼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身份证上不是写着吗？”
不是的，身份证不是他的，名字也不是他的，白盼头颈里吊坠上刻的字更不是他。
小盐巴差点哭出来，还好忍住了，就算白盼把他当作“薛琰”也挺好的，要不是这个原因，也不会对他这么温柔吧。
反正薛琰已经淹死了，现在现在白盼身边的人是他，日久生情，说不定某天就喜欢上他了。
小盐巴心态挺好的，想了一大堆，还能露出个笑脸呢：“走吧。”
白盼蹙眉：“你还在伤心。”
有个更能刺痛他的事在后，之前沫沫妈做的那些突然无足轻重了。
“我就是觉得……沫沫妈有点看不起我。”不能让他发现，不能让他发现，小盐巴飞快地默念，心虚地转移话题，顺便观察白盼的神色，生怕他察觉什么。
好在白盼没有深究，只是安慰道：“沫沫妈功利心重，一心争强好胜，这也算人之常情，但过犹不及，每天争这个抢那个，反而会损失更重要的东西，本来想刺激她，结果伤到了自己人。”
自己人……是在说他吗？
小盐巴又高兴起来了：“我想学画符纸。”
白盼惊讶：“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
想要变得更厉害，想要白盼所有的注意力都移到他身上，就没空再想“薛琰”，说不定，还能增进感情。
心里这样肺腑，说出来的却不是这个理：“我，我怕再遇见金笼，也不想让沫沫妈瞧不起。”
“这倒没什么问题，不过——”白盼眯着眼道：“你说的都是真话吗？”
“真的……”小盐巴耳朵通红，走路还同手同脚。
一看就是在说谎。
白盼不想逼他说不愿讲的话，便装作什么也没发现：“那今天晚上开始吧。”
“嗯！”小盐巴像只会脸红的袋鼠，走起路来一蹦一跳。
这么可爱啊。
白盼在这一霎那放松了警惕。
没注意沫沫妈悄悄关上病房的手。
窗外的阳光洒了进来，刚好照在沫沫妈慈母般的笑容上。
“沫沫——”病房内响起极为温柔的呼唤声。
小孩对突如其来的恶意最为敏锐，冯沫沫迅速把身体往被窝里钻了钻，警惕道：“干什么？”
病房里其余两个床位正好空着，沫沫妈扫了一眼四周，满意的表情浮现在脸庞，她回过身，拿起精心准备的饭盒，说道：“先吃午饭吧。”
冯沫沫松了口气。
“今天吃什么呀？”
“豆腐脑。”沫沫妈打开饭盒，里头白花花一团，蜿蜿蜒蜒的纹路印在上面，不知道为什么，冯沫沫闻到一股难以忍受的腥气，她甚至怀疑，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我——”
沫沫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钢勺，急切地看着女儿：“快吃吧。”
“好臭啊。”冯沫沫瘪嘴。
“快吃啊——”沫沫妈声音渐冷，以一种命令，无法反驳的语气，催促着她。

第43章
小盐巴蓦然回头，看向医院三楼的窗口。
“怎么了？”白盼问。
小盐巴也不确定，茫然道：“好像有小女孩的哭声，是沫沫的……”
医院人声鼎沸，白盼一旦凝神静气便会受到各种如雷贯耳的干扰，蹙眉听了会，隐约是沫沫妈逼沫沫吃午饭引起的争执。
“你是猪！你是猪！你是猪！”
冯沫沫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和红彤彤的苹果脸在眼前闪现，白盼揉了揉胀痛的耳膜，道：“小姑娘古灵精怪的，在跟她妈妈对着干呢。”
小盐巴叹道：“她妈妈太强势了……”
回家的途中，镇上那些做小摊的提前收拾东西回去了，一时间来来往往，少了买零食的游客，有几分冷清。
“昨天没那么早收摊呀。”
说这话，是有些饿了，他捂着肚子，不想被身旁的人发现自己“咕噜噜”乱响的声音。
白盼笑了一下，当作没听到：“估计听到风声了吧。”
“什么风声？”小盐巴转移注意力。
“秋娘的丈夫回来了。”白盼淡淡道：“我稍微暗示一下，卖豆腐脑的老伯立即瞳孔放大，露出心虚害怕的神情，他不怕吃猴，却怕卖猴的，你说怪不怪？”
小盐巴想了想，道：“确实挺怪。”
“墨水镇不大，小摊之间说不定都有联系，秋娘的丈夫用成年猴当幼猴来卖，惹得镇民引来杀身之祸，照例应该人人喊打才是。”白盼伸出手指一数，这条街连着卖豆腐脑的老大爷，共十二家小吃铺，现在不到傍晚，走得只剩下一家卖葱油饼的：“这副景象，不像秋娘对他们有所亏欠，反而像他们在躲避着秋娘的丈夫。”
“那就是老大爷说谎了，或者隐瞒了什么。”
白盼心中谜团重重，豆腐脑摊主在害怕什么？他隐瞒说谎的事，跟逢客轩客人失踪是否有关联？昨晚帮小盐巴除了邪气，后颈依然留下一个黑色爪印，颜色不深不浅，看来铁了心缠上他了。
另一方面又总觉得旅馆里的邪祟会再找麻烦，这种东西一旦瞄上一个目标，不得逞誓不罢休，要彻底除掉它，必须揪出事因。
回到旅馆，秋娘不在，小盐巴上楼，正好撞上早晨闹事的年轻女生，她一点不怕生，大大咧咧地打招呼：“你们是来旅游的？”
白盼刚好想要试探她的深浅，模凌两可道：“是啊，这里风景不错。”
“那可要注意安全。”女生两手插着口袋，斜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眯着眼道：“这栋别墅里，到处弥漫着幽森的怨气，现在你们没事，不过没被找上罢了，想活命的话，趁早收拾一下走人吧。”
“你能看得见吗？”小盐巴好奇地打量她，原来白盼说的没错，这女生是个行家，看上去老神在在，实力不弱的样子。
“当然。”女生瞄了眼四周，晃了晃手中的扑克，道：“打牌吗？这里不方便，要不我们进去说？”
女生的名字叫倪晓洁，二十五岁，是个通灵者，能感受到冤死之人的不甘和愤怒，意识到自己有这个能力，便开始在网上搜集资料，自学成才，大学开始利用寒暑假时间四处游走化解恶鬼的怨气，一个月前她噩梦不断，梦里是一家旅馆，旅馆里漂浮着大量恶鬼，它们痛不欲生，恳求能能将其解救。
她和男友异地多年，聚少离多，这次约好在墨水镇见面，本打算化解恶鬼的同时还能顺便还能旅游。男友早早订了火车票，提前抵达，没想到就是这一步之遥，才导致了他离奇失踪。
倪晓洁面色平静，但眼底含有泪光：“以前他父母总说自己年纪大了，想抱孙子想看我们结婚，但我四处游荡惯了，最讨厌被一方束缚，根本不可能结婚，他就说没关系啊，父母的思想他来做，如果可以，能跟我走遍全国各地，等我想安定下来，再回去定居。”
“可惜，还没等到我松口，他已经不在了，所以——”
倪晓洁笑容苦涩，语气却很坚定：“这家旅馆到底有什么问题，我一定要查个清楚。”
白盼道：“有线索了吗？”
倪晓洁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想要放弃：“算了，没必要把你们这些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我们可以交换情报。”白盼点了点身旁小孩的脑袋：“他被缠上了，短期之内摆脱不开，我们的目标倒是一致的。”
话一出口，小盐巴和倪晓洁一怔。
“我……什么时候被缠上的……”小盐巴结结巴巴，怨气缠身，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倪晓洁也是困惑，她完全没看出眼前的男孩被邪祟缠了身，直到白盼把心念一收，原本四散而来的怨气纷纷往小盐巴身上挤，险些围成一个黑圈。
“这是怎么回事？”
白盼的手指在小孩后颈处摩挲：“他之前中过一次邪，加上本身阴气较重，昨天碰了脏东西，又中一次。”
这种情况，只要离他稍远，就会被邪气袭击。
小盐巴突然被亲密的动作一碰触，脸又偷偷红了，一言不发。
倪晓洁瞠目结舌，寻常人中过一次邪能意识清醒地活下来就算九死一生了，她还没见过中了两次邪能健健康康，跟没事人似的在外蹦哒，另一个轻轻松松地说出来，好像只当生了场普通的病。
这也太奇怪了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问：“你们究竟是……”
“我是顶香人。”说完，看向小盐巴：“他是我的徒弟。”
倪晓洁不是没见过顶香人，不就是出马请大仙的吗？一般都是蓬头垢面，神神叨叨的，跟眼前这位相差太远了。
虽将信将疑，也知白盼跟她一样，懂得一些玄学之术，想起刚见面时还班门弄斧了一下，不免觉得自己可笑。
说来也巧，倪晓洁就住在小盐巴的对门，走进客房，发现他们只有一张双人床，意识到眼前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晚上竟然是睡在一起的，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古怪。
三人坐在地毯上发牌。
倪晓洁道：“这家店最可疑的就是老板娘，我到现在都怀疑她跟那些莫名其妙失踪的人有关系，来之前，我调查过她的信息。”
诉说内容和老大爷讲的没什么区别，大致就是这个镇有卖猴吃猴的传统，还有夫妻俩经营的活禽交易市场。
“这家店老板娘的丈夫叫齐业辉，这个人我托认识的人调过档案，他在七八年前已经死了。”
白盼拿牌的手顿了顿，紧接着，又扔出六张连对：“死了？不是失踪？”

第44章
“不仅死了，还是一起他杀案，尸体被法医解剖过，颅内出血，手脚肩膀多处骨折，是被人用铁器殴打致死的。”
倪晓洁摊开牌，最后五张其中四张是同一个数字，不管出什么，她都稳赢：“炸弹。”
小盐巴问：“凶手找到了吗？”
“同一个镇上的，听说以前就有过节，具体什么原因不清楚。”倪晓洁无奈道：“毕竟过去这么多年，调查的警察都不知道去哪找了，能获得的情报只有这么多。”
“嗯。”小盐巴大致能猜到几分，还是跟卖豆腐脑的有联系，说不定就是老大爷害死的齐业辉，但无端揣测不是办法，找个机会，还是得套套话。
想到这里，便把手中最后两张牌拿了出来：“王炸。”
倪晓洁惊谔道：“没想到你这么会打牌。”
小盐巴牵起嘴角，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连赢两局，把三天的住宿费赚齐了。
这时，倪晓洁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意识到老板娘可能会有动作，神色一变，站起身来，便用极快的语速对小盐巴白盼说道：“知道的就这么多，其他没什么，时间不早了，我先回房，有什么发现，改日再聊。”
白盼见倪晓洁三步并两步，走得很急，转眼间已经在套鞋了，立即像没了骨头一般，俯下身子，恢复了往日慵懒的模样：“你想跟踪她？”
倪晓洁的身形顿了顿。
“不跟踪怎么查得出来龙去脉？”
倪晓洁声音坚定，心意已决。
白盼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只是该提醒的还得提醒一句：“今天下楼，老板娘正巧背对着光，阳光透进来，我却没看到影子，你觉得为什么？”
“……她是鬼。”紧接着，倪晓洁反应过来，唇色泛白，如果是鬼，为什么她没有感觉到？明明她对恶鬼的怨气最为敏感。
要么，秋娘根本不是恶鬼，要么，她的实力远远超过自己，两种都不是什么好结论，意味着一旦被发现，她凶多吉少。
“也可能是成形的精怪，或者是你完全不知道的怪物。”白盼道：“你以为成功跟踪了她，沾沾自喜，但能确定那不是圈套吗？你……敢吗？”
“我不怕圈套。”倪晓洁很快稳了心神，流露出更加坚定的神色：“就怕找不出原因。”
白盼微微一笑，放软语气：“我只是分析利弊，最终怎么决定，还是看你自己。”
“不管如何。”倪晓洁眉头没皱一下，转动门把：“周浩是我男朋友，他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没看到尸体，我就不能放任不管。”
倪晓洁走后，小盐巴把赚来的钱放进布包里，偷偷看了眼懒洋洋的白盼，问道：“你刺激她干嘛呀。”
“嗯？”小孩平时看着愣愣的，这次一语中的，把他心思摸了个透彻。
小盐巴太在意白盼，一颦一笑都能想半天，久而久之也能当他肚子里的蛔虫：“你眼睛半眯着，手时不时想撑脑袋，肯定在动坏心思。”
说的一点不错。白盼没了气定神闲的样子，抬眸含笑打量着垂着头，鼓起勇气的小男孩，良久，伸出手，捏起他的下巴往上抬：“总看毛毯干什么，地上有黄金吗？”
小盐巴感觉自己的下巴在被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喜欢的人还用漂亮的桃花眼定定看着他，顿时无措，老老实实回答：“没……没黄金……”
白盼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说说看。”
“什么……”
“说说看，我打的什么坏主意？”
小盐巴抬起手，去握白盼的手，本来的意思是阻止他一下一下的搔刮，结果转换成他用两只手紧紧包裹着白盼骨节分明的手，冰冰凉凉，但是他是热的，没一会，三只手都捂热了。
这下，更羞赧了。
“怎么不说了？”
要是面前有一张镜子，小盐巴能清晰得看到自己布满红霞的脸颊，可惜没有，他还自我欺骗白盼根本发现不了几近发烧的自己别扭害羞，但是不说肯定得被怀疑了，便磕磕绊绊道：“你，你想怂恿她跟踪秋娘，还刺激她，倪晓洁逆反心理挺严重的，你一问她敢不敢，她就回答得很坚决。”
“你说对了一半。”白盼收回手，小孩还依依不舍，等挑着眉对上他心虚的视线，手上的温度才消失了，看样子，还有点回味呢。
“我刺激她，是想让她冲动之下直接找秋娘对峙，这样一来，她敌不过，我可以暗中帮忙，要是倪晓洁能把秋娘擒获，那再好不过，你脖颈那块黑印到底怎么回事，就迎刃而解了。”
小盐巴眼睛一亮：“这办法挺好，简单粗暴，为什么刚刚没跟倪晓洁说呢？”
“她哪里会肯。”白盼换了个姿势，若有所思：“你知道倪晓洁为什么在老板娘面前装腔作势，最后却选择跟踪吗？”
这样不是更麻烦了吗？
小盐巴摇了摇头。
“周浩失踪，不知去向，是生是死也不知道，你要是他女朋友，会选择优先找出他的下落，还是直接跟秋娘对峙？”
小盐巴毫不犹豫地说：“有把握活捉秋娘，就直接对峙，没有把握的话，只能循序渐进，要是周浩还活着……”
“啊，原来如此！”小盐巴恍然大悟：“倪晓洁怕自己不敌秋娘，让她逃跑，秋娘又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软肋，这样周浩就危险了。”
“话是这么说……”白盼笑了笑，漫不经心道：“但周浩真的还活着吗？”
是啊，失踪的人越快找到存活几率越高，但周浩之前就失踪了三天，加上今天一过，已经四天了，要秋娘真是恶鬼或者精怪，那周浩估计都被她填了牙缝。
“我们之所以能冷静分析，因为周浩只是陌生人，倪晓洁不一样，她坚信男友还活着。”说完，白盼走过来，挨着小盐巴坐下，笑道：“就像你有危险，我会着急啊。”
自然而然的，勾搭上他的肩膀。
小盐巴心想，真好啊，白盼还会紧张他呢。
“快去洗澡。”肩膀上的温度持续了一会，很快移开了，小盐巴跌跌撞撞跑进浴室，一激动，还把门反锁了。
随着花洒淅淅沥沥飘出声音，雾气很快涌了上来。
今天是住在逢客轩的第二天，小盐巴磨蹭着上床，睁大眼睛，定定盼着白盼洗完澡，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像古代等待宠幸的妃子，既兴奋又害怕，又想了一想，不对啊，是他亲了白盼，应该是他宠幸白盼才对。
又等了会，白盼洗完澡，关了灯，室内漆黑一片。
小盐巴自己都控制不住睡意了，终于听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从被褥里探出脑袋，黑暗没能把白盼清秀的脸庞全部描绘出来，不过还是可以想象得到，小盐巴小幅度地往前拱了拱，对准两片粉色的唇瓣，精准地印了个吻。
这一次熟练多了，心脏跳得也没昨天那么猛烈，他感受了一下，要是嘴唇慢慢张开，白盼也会跟着动，里面会是什么味道？
小盐巴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偷亲过一次还想亲第二次，第二次偷亲完，还想尝尝里面，不过还没这个胆呢，只好就此罢休。
摩挲一会，用舌尖往外点了点，碰到柔软的东西后，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不能这样呀，想着，便晕乎乎地退开了。
这时候，白盼突然翻了个身，直接揽着他压在了胳膊下面。
小盐巴懵了，灼热的呼吸打在颈部，太痒了，他想往后缩，但又怕白盼醒来，只好一直忍着。
大概是偷亲的报应，小盐巴缩在白盼怀里，身体一颤一颤，根本睡不着觉。
奇怪的姿势一直持续到半夜，他特别怕痒，咿咿呀呀地叫，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白盼把手松开了一些，小盐巴迅速低下脑袋钻进被子里，呼吸声就打在头顶上了。
下次一定不能趴在白盼身上亲了。
小盐巴被折磨得眼泪快出来了，他虽然瘦，但胳膊，腰间，大腿的肉都紧实，在赤土村的时候，种田养鸡不带喘的，从来不知道自己怕痒，特别是白盼，挨过来的地方，怎么都是不能碰的地方呀……
没了干扰，小盐巴困得不行，上眼皮黏着下眼皮，很快进入梦乡。
他刚一睡着，又被抱了个满怀，白盼的下巴搁在小孩的头顶上，像搂着一个巨大的熊形玩偶。
“下次再偷亲，不会再轻易放过你了。”
白盼睁开眼睛，眼底有无奈，又有忍到极致的克制，低头亲了亲发漩，黑色的头发有肥皂的味道，闻上去莫名安心。
他身上阴气太重，小孩现在跟他在一起，活不到寿终正寝，但就算不能直接吃了他，也有几十种事可以做。
“再给你一次机会。”白盼道。
……
不知道睡了多久，天还没大亮，外面传来“砰砰砰”地敲门声，起先还不算响，后来愈演愈烈，直接把小盐巴吵醒了。
他睡眼朦胧，好不容易掀开眼皮，发现鼻尖撞在白盼的胸膛上，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浴衣早散开了，羞得差点没弹起来。
“怎么会这样……”
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直到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再次把他拉回神，才下床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倪晓洁，眼下有乌青，看上去一夜没睡，她对比自己矮的小男孩不感兴趣，看了眼敞开的浴袍，坦然自若地走了进来。
反倒是小盐巴，意识到问题后吓得赶紧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包裹起来。
“老板娘果然有问题。”倪晓洁疲惫地往地毯上一坐：“昨晚我蹲守到半夜一点，她才有了动作，前台身后的墙壁其实是一间地下室，里面像个暗道，有机关的，设置得很用心，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她进去了有一个多小时，推出一辆木车，出来后又去了她儿子程程的房间。”
“我能感觉到木车围绕着浓重的怨气。”说着说着，倪晓洁的声音变了，显得尤为激动：“等我想在走近观察，那木箱动了一下，我能看到秋娘的表情，狰狞憎恨，念念叨叨地开始念咒语，直到她走远，我也没看到那木箱再动过。”
“你说这里面会是什么？不会是活人吧？但是她为什么要把活人关在箱子里推到程程的房间去？”倪晓洁已经语无伦次了，她太害怕了，害怕箱子里会不会就是周浩，更害怕周浩已经变成了怪物，发着抖蹲在走廊上一宿，也不敢靠近真相半步。

第45章
倪晓洁精神状况很不好。
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开始胡言乱语。
“我要救周浩……我要救周浩……我要救周浩……”倪晓洁不断重复无意义的话，一喘一喘，呼吸逐渐急促起来，白盼眼疾手快拿了符纸塞进她嘴里。
紧接着，倪晓洁瞳孔涣散，栽倒在地。
“她怎么了？”小盐巴奇怪道。
“中邪了。”白盼蹲下身，食指放在鼻下，呼吸平稳，幸好没什么大碍：“她是通灵者，常与恶鬼打交道，应该很难被邪祟附上才对。”
“那为什么会……”她一个驱鬼的，却被反将一军，是旅馆里阴气太重了吗？
白盼也不怜香惜玉，把人翻转过来，手一用力，倪晓洁后背的汗衫瞬间扯成布条，光洁白皙的肌肤露出来，细长的黑手印清晰地呈现在她两只肩膀上面。
跟小盐巴脖颈处的很像，只不过要深许多。
“你看上面的手印，像什么？”
五指张开印着，粗略一看，跟人的手大同小异，可是指尖又细又长，宛若一只利爪，紧紧勾在倪晓洁的肩头。
“好像……是猴掌。”
“没错。”白盼眯着眼道：“你说，什么东西会在人身上印下漆黑的猴掌？”
“嗯……”小盐巴脑洞大开，揣测道：“你是说，猴妖在作怪吗？”
“这个镇本来就有吃幼猴的习俗，猴妖虽开了灵智，也是从普通的猴子过来的，她途径此地，觉得愤怒，就开了一家旅馆，专门报复墨水镇。”
“哪来的猴妖？”白盼失笑，弹了一下他的脑袋，语气渐冷：“顶多算个猴精。”
精怪和妖不同，靠单纯的恶意凝聚起来的怪物，猴精也是一样，生前被虐待，憎恨，不甘，死后这种感觉久久不散，变成为了精怪，留在世间，毫无目的地报复。
这种东西比恶鬼厉害多了，它们能化成实体，混入人群，与常人无异，但也有弱处，同饿死鬼一般，无时不刻感到憎恨，被憎恨侵蚀大脑的情况下，它不断地屠杀，屠杀，来满足自己膨胀的欲望……
白盼指着她的背部道：“留下一道黑印，代表它盯上了你，三天之内，来取你的性命。”
小盐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问：“我也是吗？”
白盼摇头：“你是两次邪气入体，伤了根本，一旦远离我，容易丢魂撞鬼，那天晚上猴精被铜铃吓得一激灵，只在你身上留了半个手掌印，暂时不敢找我们麻烦，但身边有个隐患总归不好，还是尽早把它除去。”
“嗯！”小盐巴看向白盼，心里热热的，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猴精，这样还能有借口让两人的距离挨得更近一些：“我们把它揪出来吧！”
猴精会是谁呢？他自然而然想起了秋娘。
旅馆里常驻的人本来就只有老板娘和程程，其他客人不是无辜失踪，就是听到风声匆匆离开，而且老板娘神态，动作，相当诡异，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她。
“会是秋娘吗？”小盐巴精神振奋。
“不一定，也有可能……”白盼卷长的睫毛颤了颤，意味不明道：“是程程。”
倪晓洁一直没有醒来。
小盐巴把她拖上床，盖好被子：“一夜没睡，怪可怜的，先让她休息吧。”
“叮玲——”门铃再次响起。
白盼本不想理睬，没想到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变得急躁起来。
“叮玲——叮玲——叮玲——”
“谁呀？”小盐巴奇怪道。
打开门，白盼挑眉，感叹一句：“大清早的，可真热闹啊。”
站着个骨瘦如柴的老妇人，面色不渝，她的视线在白盼和小盐巴中间打转，突然把脖子往前一伸，不自然的弧度，等看见床上躺着的倪晓洁，眼中划过一抹兴奋愉悦的光芒。
是秋娘啊。小盐巴警惕地看着她，自从怀疑她是猴精，总觉得每一个动作都不符合常理，比如现在，脖子伸得也太长了……眼球突出，脸颊上的皮肤布满皱褶，要说她是猴精，还真挺像。
“快下去吧，楼下有人找。”秋娘慢慢把脖子缩回来，声音沙哑而迟缓。
“谁呀？”小盐巴不相信，一方面担心倪晓洁的安危，排斥之色溢于言表。
“一个叫沫沫的。”秋娘看着他，神情阴晴不定，似乎在恼怒小盐巴的故意阻碍，咬着牙道：“你不认识她吗？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哦。”
小盐巴吓了一跳，求助般拉了拉白盼的袖子，怎么办呀？要不要把秋娘抓起来？
“走吧。”白盼穿过她，道：“去找沫沫。”
秋娘见状，嘴角越扩越大，难以掩盖得意之色，无声大笑起来。
哈哈！这个人在害怕她！亏她紧张兮兮观察一个晚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紧接着，她兴奋地看向倪晓洁，不愧是通灵人，有点本事，逃走又怎样，还不是落进她的手中！
秋娘等不及关门了，惦着脚尖大跨步冲向倪晓洁的床前，亢奋的神经升到顶端——
前面的路好长，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她竟然跑了将近十分钟，倪晓洁的床就在眼前，但无论怎么狂奔，怎么都摸不到边缘。
她变得暴躁，焦虑无比，一声一声地怪叫从嘴里发出宣泄般的嘶吼——
时间突然停止了。
……
周围的景象极速后退，回闪过无数场景，定格在八年前，阴雨连绵天，她老公齐业辉带着一群即将卖走的幼猴回家。
吃饭的时间，秋娘的脸庞清秀温柔，齐业辉硬朗强壮，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李总又买那么多啊？”
齐业辉回道：“是啊，他女儿成绩离班上第一就差几分，想吃点猴脑一鼓作气超过那第一。”
幼猴们哀哀乱叫，预示着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
“再卖几年，我们收手吧。”秋娘于心不忍，移开了视线，一直以来，以为自己习惯了这群极有灵性的动物投来的哀求目光，今天不知怎么地，不然有些伤感。
“嗯。”齐业辉夹了青菜放进秋娘碗里，深深的叹息：“要不是我年轻时叛逆，没跟着一起吃猴脑，几个同学都考上大学，毕业后当老板的当老板，进高层的进高层，我却只能做这种天天跟畜生打交道的行当。”
“好了。”秋娘安慰道：“你也不是赚挺多的吗？别妄自菲薄。”
一岁的程程趴在地上玩耍，抓住了其中一只的手掌，他觉得好玩，裂开嘴，流着口水，傻傻地笑了。
“程程喜欢。”秋娘道：“要不这只别卖了，留下来给程程玩吧。”
后来，那只猴子怎么样了？
……
不！她不要想起来！
秋娘蹲下身子，捂住了脑袋。
四周的场景又散开了，白盼没有走，站在她的身后。
“你好奸诈！”秋娘怒骂道：“竟敢阴我。”
“你要老老实实等到我们离开再行动，我还懒得杀你。”白盼淡淡，面若寒霜：“这般执着留念于世，不如赎了罪早早去投胎。”
“你要干什么？我还活着！”秋娘尖叫道。
白盼手中拿着一把剑，这是小盐巴看他背了那么久，第一次用，剑身上刻着花纹，透出淡淡的寒光：“我这把剑，是用来除魔的，你原是恶鬼，却能跟常人一般在阳光下生存，古怪得很，究竟你用了什么方法？”
“想知道？做梦！”秋娘唾了一口，冷笑。
白盼也不回答，转动着剑柄。
“啊——”秋娘浑身的皮肤被这把剑刺得生疼，整个身子像面条一般，歪歪扭扭蠕动着：“你可要想清楚了，要是杀了我，那些失踪的人就活不下去了！这么多条人命，你难道见死不救？”
白盼不感兴趣，便道：“你这些话，还是下地府对阎王爷他老人家去说吧。”
“不要！”
倪晓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惨白着脸走下床：“周浩！告诉我周浩在哪里！”
本来不管秋娘怎么走，都无法靠近倪晓洁的床沿，女生的举动等同于亲自破了结界，导致秋娘喜形于色，伸出手，一下擒住了她的肩膀：“跟我走！跟我走，你就能见到周浩！”
白盼蹙眉，一道剑光刺进秋娘的胸口，灼热的剑意烧得她难耐地嘶吼。
小盐巴喊道：“千万别答应呀！她是骗你的！”
倪晓洁仿佛听不到般，哭着道：“我跟你走……带我去见周浩！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还活着？”
“好孩子。”秋娘橘子皮般的脸笑了起来，她尽量用轻柔的、带着某种引诱的话说道：“他那个剑，一下杀不死我，只能一点一点，把我折磨死，你看我现在虽然能说话，但是不能动，你有没有佛珠之类的东西，要开过光的，他最怕那玩意，你丢到他身上，我就能带去你见周浩了。”
白盼一愣。
她怎么知道的那么多？
早觉得这秋娘不对劲，但当众被戳软肋还是第一次，手中动作不禁顿了顿，倪晓洁眼神涣散，估计又被蛊惑了，她扯下脖子上的红珊瑚，毫不犹豫扔向白盼。
眼看就要撞上，小盐巴横空伸出一只手，牢牢接住了，他生气道：“你怎么白眼狼啊，白盼帮你祛邪，你还想着伤害他！”
话没说完，秋娘卷着倪晓洁已经不见了。
速度快得惊人，显然做足了准备。
白盼收回剑，险些被气笑：“这是被人耍的团团转了。”
“谁耍你呀？”小盐巴不知所云，张开手掌，倪晓洁的红珊瑚静静地躺在上面：“你真的怕这个吗？”
珊瑚是佛教七宝之一，在般若金里，这七宝分别是琉璃，金，银，琥珀，砗磲，玛瑙，还有珊瑚。
白盼阴气过重，又不是真身来到现世，各方面都有限制，这种开过光的东西用来对付他，再合适不过了。

第46章
倪晓洁一阵晕眩，迷迷糊糊从卧室里钻了出来。
小盐巴和白盼已经不见踪迹。
穿过大门，景物还是熟悉的旅馆，但整体的色调却是幽绿色的，波光粼粼，仿佛泡在密封的容器里。
她们在旅馆内，又不像在旅馆里。
如同一个虚拟的平行世界般。
秋娘的身影被拉得老长，喉咙里发出奇异地怪叫，癫狂地在走廊上奔跑。
倪晓洁不由自主地跟上。
她们经过一间又一间客房，门牌号304……304……全是304……
“嘻嘻嘻！嘻嘻嘻！”
“周浩……”倪晓洁喃喃着，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步伐逐渐迟缓，大腿绑上了沉重的包袱，脊背慢慢弯曲，变成了腐朽沧桑的老太婆，倪晓洁自己没有发现，只觉得累得不行：“慢点——”她快跟不上了……
“你不是要看周浩吗？”秋娘尖细的嗓音传来，大声指责道：“为什么这么慢！你是不是故意的？其实根本不想见他吧？你心虚！害怕！懦弱！好了，你滚吧，我不带你了！”
她宛若一个挑剔的小孩，无休止谩骂身后苍桑的老人，自己健步如飞，跟原来骨瘦如柴，老树皮般的中年女人大相径庭。
秋娘的驱赶，让倪晓洁心中的愧疚更为强烈地爆发出来。
“不要——求求你——”
倪晓洁的哀求让她极为愉悦：“好孩子，你都求我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你？”
“哼，跟紧我……”
倪晓洁感恩戴德，几乎下跪。
一路畅通无阻走下楼，要能仔细想想，即使别墅里的住客再少，也太安静了一些，也许此时回头，还有生存的机会，然而她一心想要救下男友，什么都不顾了。
门“骨碌碌”地打开，里面是一道暗道，腥臭和腐烂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几只硕大的绿眼苍蝇迅速从里面飞出。
阴气一吹，昏沉的脑袋吹醒了三分。
倪晓洁愣住。
她怎么了？
刚刚……她的执念为什么会这么深？
循循善诱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退却了吗……他是为你而死……你真的那么狠心？
倪晓洁捂住脑袋，痛苦地呻吟。
心底一直有个声音拼命催促着她找周浩。
不管怎么样，都要看到他！要去！要去！要去！就算拼了性命，也要看到周浩究竟怎么样了……
“周浩就在里面哦。”秋娘阴森古怪的音调宛如一张密网，笼罩住她的大脑：“你不进去看看吗？”
“周浩……在里面？”倪晓洁声音变了调，意识又有一霎那的晃神，所幸看到自己纤细的双手变得枯竭，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秋娘在利用她对周浩的执念。
但万一是真的呢？
越是凶险，才越要看一看。
她定了定神，警惕地跟在秋娘身后，没走两步，就能听到沉重的喘息，让倪晓洁害怕的是，这种声音，竟是从自己口里发出来的。
“就是这里了。”
秋娘在一间铁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挂着得意的笑容：“很累吧？先进去歇息会吧。”
倪晓洁的身体如同薄纸一般，被轻轻一推，踉跄两步，踏入了暗室。
进入暗室，倪晓洁的神色才恢复一丝清明，幽绿色的海水般的空气消失了，她的身体逐渐恢复年轻。
刚刚的老态是怎么回事？
也是秋娘搞得鬼吗？
环顾四周，肮脏的墙壁，没有亮光，挂满了铁链，尸块，白骨还有头颅，一个，两个，三个，入眼可见的，将近有十个，每只头颅不知为何，全被挖开了一个洞。
空荡荡的暗室到处是哀嚎的恶鬼，它们没有目的地到处漂浮，头盖骨破了个洞，脸疼得扭曲，叽里咕噜含糊喊着：“好疼啊……好疼啊……”
倪晓洁是通灵者，本就能看到恶鬼，难怪她走进旅馆的时候只感觉到怨气，看不见灵体，原来都被关到了这里。
束缚住这么多的恶鬼，要有多大能耐？
倪晓洁浑身冰凉，顺势去扯脖颈上的珊瑚串，那是爷爷留给她的遗物，救过她很多次性命，可是往下一掏，却空空如也。
不好——
那串红珊瑚被她冲动下丢给白盼了！
没有时间后悔，倪晓洁扫视四周，除了白骨和不完整的尸体，暗室里空空如也。
“周浩呢？”
“你先别急，你先别急……”秋娘把暗室的门关上，她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气定神闲，反而有些恐慌，唠唠叨叨道：“他们来得太快了…… 我要再设一道防御……”
说罢，便神婆般念着咒语。
轰隆隆——
暗道像在移动一般。
倪晓洁直觉不能让她把咒语念完，口袋还剩最后一张黄纸，不知道是谁放的，来不及思索，往上吐了口唾沫，朝着秋娘后背一贴，咒语骤停。
“好孩子。”秋娘的脖子咯吱咯吱作响，身体没动，头颅却转了过来，阴森森地说道：“你怎么不听话呢——”
她像没有感觉似的，轻飘飘撕了黏在身上的黄纸，揉搓了两下，黄纸瞬间化为灰烬。
咒语声再次从耳边响起，和刚才的不同，恶鬼眨眼间消失不见，骷髅和尸块慢慢扭曲，一只金色的笼子树立在倪晓洁的面前。
场景让倪晓洁作呕。
金笼子里放着一张棕色的台子，当中开了个洞，周浩的脑袋从洞中伸出来，他还没死，双目空洞，头盖骨被开了瓢，八九岁大的小男孩蹲在台子上，津津有味拿钢勺子舀着他的脑子。
“不——”倪晓洁目眦欲裂。
“程程。”秋娘露出慈爱的神情，掏出手帕给小孩擦了擦嘴角：“妈妈又给你带好吃的了，这次一定要考出好成绩。”
“嗯……”程程麻木地点了点头，他的脸颊长出浓密的毛发，眼睛大的如铜铃一般，飞快地往嘴里送食物：“妈妈，我还想吃。”
“乖宝宝。”秋娘慈爱地摸着程程脑袋：“看你，妈妈给你带来了什么？”
程程转了转眼珠，把目光投向倪晓洁，紧接着，他嘴角处流出泊泊的口水：“妈妈，我要吃她的脑子——”
愤怒和恐惧蔓延了全身，倪晓洁牙齿打着颤，想迈开腿，却怎么也动不了。
……
312房间。
打开门，走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
小盐巴吃惊：“这是什么？”
“我布置的结界。”白盼回道：“原本想她要是逃跑，一定会顺着那条走廊，返回倪晓洁所说的暗室，但红绳毫无反应，说明她根本不是沿着这条路走的。”
小盐巴失望地关上房门，手上还揣着白盼害怕的红珊瑚呢，小心翼翼把它包裹起来，放进布包里，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秋娘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白盼坐在床上，一层一层，认真细致地把剑包裹起来：“倪晓洁身上有我的符纸，她跟着秋娘，跑不了多远。”
小盐巴安心下来：“希望别出事呀。”
秋娘逃脱起，白盼一直若有所思，他裹完剑，像想起什么，突然问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墨水镇？”
“啊？”小盐巴一愣。
“没什么。”白盼笑了笑，柔声道：“我只是觉得，所有的事情太过巧合了，我们来了墨水镇，刚巧住在这家旅店，旅店发生人口失踪，而这个罪魁祸首，对我很是熟悉啊。”
“我们是根据梅子家烧毁一半的行程单来墨水镇的……”小盐巴咬着手指，难道有人故意跟白盼过不去吗？这样一想，引他们过来的，除了梅子一家，只有可能是张广兴了。
“干想也得不出结论。”白盼见他紧张，估计待会又萌生出自责，什么都是他要回村里找梅子，才出现的这种状况，便提前制止这种想法：“我们先找秋娘吧。”
倪晓洁中邪，那种情况理应动弹不得，也不知道她体力太好还是什么原因，恰当好处在捉住秋娘时苏醒。
白盼在她嘴里塞上一张，在口袋里又留一张，嘴里那张被她随手扔在床上，口袋那张本是用来防患于未然的，想不到还真起了作用。
“怎么样？”小盐巴挨着他，坐了下来。
“在楼下，她布置了几个小空间干扰我，要找到还需要花一点时间。”白盼闭着眼睛，过了一会，说道：“有点奇怪。”
小盐巴恨不得跟着他一起感悟，探着脑袋问道：“哪里奇怪了？”
“她们在别墅里移动，速度很快，这说明——”白盼说着说着，又顿住了。
“说明什么？”小盐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憋住呼吸，快急死了。
“秋娘可以在别墅里自由穿梭，就像她自己制造的空间一样。”白盼猛地睁开双眼，发现小盐巴靠得太近，再近几毫米，两人都能亲上去了。
“诶呀。”对视一眼，小盐巴红了脸，害怕被吃掉一般，一个劲往后缩。
白盼轻笑一声，再次闭眼。
不到半分钟，又蹙眉道：“……线索断了。”
“怎么会呢？符纸被秋娘发现了吗？”
白盼抬眸，神色淡淡：“我画符纸时，和普通道士用的不同，不是墨，也不是朱砂，即使被发现，也轻易销毁不掉，除非……”
“除非？”
“在符纸上沾染大量阳气，效益便会递减。”
但秋娘不是人，不可能有阳气啊。
小盐巴百思不得其解，无意中瞥见不远处窗台下走来一个碎花裙子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大大的眼睛，看上去比起原先憔悴不少，眼下乌黑一片，一看就是昨晚失了眠。
“是沫沫。”小盐巴紧张道：“沫沫来旅馆干什么？”
刚刚秋娘也提到了沫沫。
她说了什么？
沫沫在楼下等他们。
白盼脸色一变，蓦地起身：“不好，沫沫有危险。”

第47章
沫沫和程程一个班，认识秋娘情有可原。
——秋娘想抓走倪晓洁，企图利用冯沫沫引他们离开，但秋娘是怎么知道他们认识冯沫沫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秋娘在暗中盯着他们。
秋娘要是盯梢，白盼会发现不了？
那么，她盯的人到底是小盐巴和白盼，还是冯沫沫，就很耐人寻味了。
白盼下楼，推开大门，熙熙攘攘的街道和在外徘徊的冯沫沫猛然消失，外面漆黑一片。
没有路灯，没有小贩，也没有瓦房，只有无尽的黑暗。
小盐巴茫然道：“沫沫呢？”
“是假象。”白盼把手伸出门外，感受到一股阻力，像是拼命推搡着要挤他回来。
小盐巴松了口气：“沫沫没事就好。”
“谁说没事？也可能被抓了。”
“为什么？”小盐巴心下一沉，不敢置信，秋娘抓沫沫干什么？明明对她一点威胁没有的人……
“还不知道。”白盼一边回答，一边缩回了手：“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秋娘观察冯沫沫很久了，可能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盯上了她。”
这其中关系宛如一张密网，层层交织，牵一发动全身，根源才是关键。
要想知道沫沫有没有事，得先找到秋娘。
小盐巴把注意力放到眼前诡谲的现象中：“隔着窗户往外看，和打开窗户外再看，呈现的景色完全不同，和我们在惩戒灵车里的感觉一摸一样。”
“说明外部被隔绝了，这栋别墅是秋娘制造出来的、独立的空间。”白盼关上门，手心一翻，三楼震动起来，遍布走廊上的红线如有意识般蜂拥而下，转眼间，别墅的楼梯口，走廊上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线。
小盐巴好奇地拿起红绳，从楼梯口垂下的要粗壮很多，上面挂着精致的银铃铛，稍稍一碰，就哗啦哗啦作响。
“别动。”红线两声响，能判断精怪的位置，但被人一晃就不灵了，白盼不动声色从小孩手里把它拿了回去，见他神情失落，便低头戏弄道：“这根红绳不仅是帮我感应精怪位置的关键，还有一线牵姻缘的作用，你握的这部分，是最粗的地方，一摸它，就像在我胸口上挠痒，你不自知，还总有意无意摸旁边的铃铛口，是想故意撩拨我吗？”
“没，没有……”
小孩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热气腾腾的绯红，他把脑袋垂得低低的，浑身酥麻，触电般放开红绳，面红耳赤地坐在角落里，离白盼远远的。
到处都是线……再也不敢乱碰了，省得说他挠心窝呢！
不过，摸摸那绳，真的能牵姻缘吗？要是牵了姻缘，白盼每天晚上是不是就会抱着他睡觉了？还可以对他做很多事哩……
别，别胡思乱想了吧，这么紧张的时候，脑子里怎么还都是见不得人的画面？小盐巴夹紧双腿，害臊地晃了晃脑袋。
“叮玲玲——”
红绳在三楼震动起来。
“走吧。”白盼抬首，眯起眼睛：“真相就在楼上。”
一路往右，有个小阁楼，黑洞洞的一片，需要搭了木梯才能往上爬。
白盼温和道：“我先上去看看。”
阁楼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桌子上摆着小台灯，几支笔和数不清的试卷，练习本，窗户被木板锁了，一点亮光透不进。
白盼环视一周，大概知道了。
这里是程程写作业的地方。
没过一会，小盐巴也跟着上来。
里面光线太暗，白盼拉开了台灯。
角落里放着一辆木质推车，正是小盐巴中邪时碰到秋娘推的那辆，当初太暗，等亮光折射下来才发现，木车上粘着大片的血渍，有的时间久了，呈暗红色，有的还很新，应该是刚滴上去的。
——里面是什么？
小盐巴走过去，蹲下身，扣了扣封闭的木箱，空心的，把推车反转过来，果然有把手，一用力，直接打开了。
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一起扑面而来，一具腐烂的尸体，张大着嘴，眼神空洞，从木箱里倒了出来。
小盐巴往旁边一躲，尸体摔在地板上。
是具女尸，不知道死了多久，仔细一看，她眉毛以上的部位被直接削了去，整只头颅，没有脑髓，是空心的。
“……这是宵夜？”小盐巴后退两步，难以接受，老板娘几乎每一晚，都会推着木车走进程程的房间，所谓的宵夜，就是人脑吗？
他有点想吐，努力忍住了，等缓过神，才问：“程程呢？”
白盼沿着床和桌子来回踱步，听到小盐巴提问，便回道：“这会，母子俩估计都在暗室里呆着。”
小盐巴着急：“我们快去暗室吧。”
“哪有那么容易，红线显示在阁楼里，就一定有通往暗室的办法。”白盼翻阅着程程的复习资料：“先要找出秋娘做恶的原因。”
大多是一些初三的数学书，有完整的笔记和答案解析，白盼在桌子最底下找到了一本日记，男孩子这个年纪的字迹普遍歪歪扭扭，加上秋娘过于在意成绩，对其他漠不关心，程程的日记潦草，白盼只能逐字逐句的看。
2009年，4月2日，晴
妈妈又发怒了，我好害怕。
今天开家长会，月考成绩出来了，比班里一个叫冯沫沫的差了三分，回来后我妈大发雷霆，把所有的画画的纸和笔都扔进了垃圾桶。
难以理解，我画画唱歌都比冯沫沫好，还是班长，为什么不能在其他方面差一点呢？妈妈让我把班长辞了，说这种职位不仅不能提高成绩反而分散学习的注意力。
我压力太大了……
但妈妈说，只有努力学习，考上一本大学，才不用跟爸爸一样，以卖猴子为生，最终死在猴子手里。
我觉得卖猴子挺好，每天都能跟它们玩。
是不是每只都像团圆那么可爱？
……
2009年，4月20日，阴天。
最讨厌吃鱼了！
我妈说吃鱼会变聪明，连续给我吃了七天鱼，想吐！
团圆也讨厌吃鱼吧，它跑的比我还快……
……
2009年，5月13日，暴雨。
妈妈跟邻居卖豆腐脑的孙伯伯吵架了，他跟别人讲悄悄话，被我妈听到了，还说他就是害死我爸的凶手，真的吗？看上去和蔼可亲的老伯，也会害人吗？
最近我妈买回来好多复习资料，怎么连五年级的都有……我才小学一年级啊！
幸好有团圆陪着我，它好聪明啊，五年级的数学题都看的懂，要是会说话就好了，我们可以做好朋友，我妈不让我交朋友，说会影响学习。
……
2009年，6月25日，阴转小雨。
期末分数出来了，总分比冯沫沫底了将近三十，妈妈用拖鞋使劲敲我后脑勺，骂我怎么这么笨。
好讨厌她！怎么会有这种蛮不讲理的女人！我哭着跟她解释也不听！
每天写课外作业写到凌晨一点，一到下午就犯困，还被语文老师点名批评了，她居然说我上课开小差，我哪里开小差了？我是困得不行，根本听不进去！
团圆……只有团圆安慰我……
……
2010年，1月3号，晴天。
半年没写日记，没什么好说的，我住院了。
医生说我过度疲劳，要适当休息，我妈不肯，马上要放寒假，她一定要我考第一名，这次绝不能再让冯沫沫超过了。
想念团圆。
……
2010年，1月5号，多云。
还在住院，三天没看到团圆了，有点想它。
妈妈又在捣鼓那些吃了能让脑子变聪明的玩意了，什么时候能够消停会？
最近不知道在给谁电话，总问有没有货，对方说没货，她还走来走去，烦躁得很。
我真的不想再吃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
2010年，1月7号，大雨。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了。
老师说，老天之所以会下雨，是因为碰见伤心事了，它在哭泣，下得越大，哭得越厉害，我无聊地躺在病床上，心里想，发生什么事，才导致它哭得那么厉害呢？
想着想着，妈妈就来了。
她推着一个木质的餐车，上面还放了一个菜盖，有模有样的，不会给我吃牛排吧？
唉，果然是我想多了。豆腐脑而已。
也不知道哪里买的豆腐脑，味道很腥，说实话难以下咽，要不是迫于无奈，我宁愿直接扔掉。
而且我总感觉木箱子在不停震动，是我的错觉吗？
……
2010年，1月9日，有时有小雨。
终于出院了，可以见到团圆啦！
妈妈让我别整天顾着玩，赶快把落下的功课补完，其实我这几天老做噩梦，头晕脑胀，全身无力，比刚进院的时候要难受好多。
不会年纪大了吧？我才7岁啊！
……
2010年，1月20日，暴雨。
团圆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它。
最近做噩梦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妈妈又开始用拖鞋抽我脑袋了。
再也没有人安慰我。
团圆团圆，你去哪了？
……
2010年，2月5号，阴天。
今天大年夜，应该是我和我妈还有团圆三个一起度过的日子，没有团圆，这个家是不完整的，妈妈烧了一大桌子的菜，我却没有胃口。
我妈问我新年愿望是什么？
我说，找到团圆。
她脸色变了，恶狠狠地瞪着我，我怕她再用拖鞋揍我，只好改口，说所有考试都拿全校第一。
妈妈满意了。
……
2010年，2月6号，暴雨。
我找到团圆了，在家里。
它死了很久，倒在地下室的木箱里，头盖骨被掀开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能感觉到它临死前的绝望。
这木箱，是一个月前，妈妈推到医院给我吃豆腐脑的，团圆为什么会死在里面？！
我实在太生气了，怒不可遏找妈妈对峙，不是说团圆走失了吗？为什么出现在家里？为什么会死？我在医院里吃的，到底是什么？
我以为妈妈知道，她却惊魂失措地说，完了……完了……我们要完了……
又在装模作样。
恶心，有时候我恨不得拿刀砍死她。
晚上，我又做噩梦了，梦见团圆狰狞地看着我，质问我。
我们一起长大，度过快乐的七年，为什么要挖它的脑髓……
我被吓醒了，月光照下来，我的耳边隐约传来了团圆的叫声。
……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白盼合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如此，这家旅馆的老板娘望子成龙，不惜给儿子吃猴脑，而那只倒霉的猴子，就是日记里的团圆。”
“可再怎么说，秋娘以前也做过卖猴，丈夫又因此丧命，为什么会把年幼的猴子和成年猴搞错，让最宝贵的儿子食用呢？”

第48章
一年级的日记本，现在程程九岁，已经三年级，中间相隔两年，要出了什么事，难道没有人发现？
唯一的可能，两年前的程程和秋娘，还是正常人。
白盼拉起小盐巴的手，放在日记本上，说道：“它记载了程程的过往，也会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小盐巴好奇道：“我也能阅览吗？”
“当然。”白盼冲他一笑。
真好看呀，小盐巴被美色昏了头脑，昏昏沉沉。
一道白光笼罩在阁楼上方，眼睛被刺得几乎张不开，再一回神，环顾四首，自己竟身在一间厨房之中，锅碗瓢盆，狭小不肮脏，应该有人经常清洗。
……
“妈妈，我看到团圆了。”
“别瞎说。”
小盐巴就在他们身后，秋娘和程程熟视无睹般，自顾自地说话。
“它还在旁边，对我做鬼脸呢。”程程因长时间的失眠，精神极差，他不敢睡觉，一睡着，团圆就会掐着脖子问，为什么要伤害它？
醒来后，发现汤圆还活着，盖骨虽被削去一半，但还能站立着冲他撒娇。
这时候的秋娘，三十不到，身材苗条，皮肤白皙，樱桃嘴柳叶眉，比起现在阴阳怪气的瘦老婆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转动锅勺，锅里烧着桂圆汤，用来增强记忆力和抵抗力的，闻言身体一顿，面色尤其难看：“你说什么？小孩子，别胡言乱语的。”
“真的。”程程看着身旁抓耳挠腮的团圆，开心地笑了：“太好了，它没有失踪。”
这个笑容包含了幸福，快乐，释怀，却让秋娘寒毛直竖。他看向哪里？又在冲谁笑？
他的眼睛一直看向某个固定的位置，不像在说谎：“团圆，妈妈烧桂圆汤，等会我们一起吃好吗？”
“好的！”过了一会，又用尖细的声音自己回道。
他在干什么？手再也拿不稳锅勺，“啪”地一下落在地上，秋娘不敢相信曾经懂事听话的儿子会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一个念头自心底慢慢滋生，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治好他。
……
场景一暗，仿佛被黑雾蒙蔽了双眼。
再次恢复视力时，小盐巴站在了阁楼里，时间不是白天，接近凌晨，旁边的小闹钟滴滴答答走着，两点半。
这个场景里的程程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不像之前那副常被噩梦困扰的模样，神情安然。
正疑惑，阁楼的门缓缓打开，秋娘推着木车走了进来，她近身去摇程程的身体，见没有反应，便有一霎那的不耐，但想起最近优异的考试成绩，这种表情很快消失了，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起来吃宵夜了。”
“妈妈……”程程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
“怎么样？还有没有梦到团圆？”
程程表情有点木讷，呆愣地问道：“团圆……是谁？”
“这就对了。”秋娘大喜，小声嘀咕道：“这张天师不愧祖上是苗族人，想的办法果然管用，改天再向他取取经，今后能少走点弯路。”
程程变了个人似的，比起之前的场景，显得格外内向，被叫醒也只是呆呆地坐着，话也不说，动也不动，像个玩具人似的。
秋娘注意力不在上面，自然没有发现异样，她打开灯，检查儿子的试卷，六年级的题目，竟然全对，按照这样的水平，考进市里的高中，甚至一线城市大学指日可待！
秋娘态度和表情顿时柔和不少，越看程程越是喜欢，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她想起什么，赶忙将推车摆到床前，温和道：“快吃吧，不然就不新鲜了。”
程程也不拒绝，麻木地拿起钢勺，一口一口挖了木箱上的美味往嘴里送，只是表情是痛苦难受的。
别吃了……那是人脑啊……
小盐巴伸出一只手，对准程程抓了一下，却掏了个空，秋娘仿佛能感应到似的，目露凶光，对着他的方向喝道：“滚开，别想干扰我！”
……
随着一声怒喝，黑雾又一点一点迷了眼睛，想要挥开，一点办法没有，过了一会，一丝亮光透了进来，慢慢的，又能看清了。
一间普通卧室，一张红色的床，一男一女，翻云覆雨。
远处看不清两人是谁，小盐巴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头瞧了个仔细，柳叶眉，樱桃嘴，瓜子脸的是秋娘，男人只露出个后脑勺，没有正脸。
不知等了多久，男人呼出一口长气，两人化为平静。
小盐巴小小“啊”了一声。
——他是那天在古镇里卖猴的。
他是齐业辉吗？但齐业辉不是已经死了？
秋娘把脸贴在男人胸膛上，手指一圈一圈地打转：“还是你有注意，这次扮我老公回来，没把镇上那群黑心黑肺的吓死。”
男人握着秋娘的手，不屑一顾：“他们把成年猴当作幼猴卖，出了事污蔑齐业辉，真不是个东西，我装神弄鬼吓一吓，举手之劳。”
紧接着，便又勾起嘴角，嘿嘿一笑：“况且你一少妇，婀娜多姿，娇艳欲滴，不让我品尝一番，怪可惜的。”
秋娘扭捏一番，重重打了他一下，捂着嘴轻笑道：“张天师怎么拿我开这种玩笑！”
小盐巴撇开视线，心里烦闷，就是这个张天师，把程程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秋娘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一点没有察觉，还狼狈为奸，对他感激涕零，真是愧为人母。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映入眼帘的不是走廊，而是旅馆登记住房的前台，小盐巴都要习惯了，这种情况，肯定是又换了场景。
……
到处都是森森鬼气。
“绕了我吧！”秋娘从楼梯口狂奔而下，身后是嘶嘶阴风，咆哮着向她袭来。
小盐巴可以看见，是数十只缺了头盖骨的恶鬼，他们流着血泪，狰狞地伸出利瓜向女人瘦弱的背部刮去。
程程坐在地上，速度飞快地写着试卷，对母亲的遭遇置若罔闻。
普通人哪里敌得过恶鬼？
秋娘喷着鲜血的断手滚下了楼梯。
“脑子……好吃的脑子……”恶鬼们像饿极了般，抓住她的头发，用尖利的爪子掀开了女人的头盖骨，疯狂搜刮着里面的美味。
程程终于从高如山的试卷中抬起脑袋，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迫使他寻找这股香味的来源。
他饿了，妈妈怎么还不来送宵夜？
……
原来是这样，这个时候，秋娘已经死了。
小盐巴以为即将迎来下一个场景，想不到旅馆的门突然被打了开来。
正是假齐业辉——张天师。
他居高临下看着奄奄一息的秋娘，又瞥了眼浑身长出棕色汗毛，无比丑陋的程程，讽刺地笑了一声。
“好恨啊——”秋娘残缺的灵魂从躯壳里爬出，凄厉地惨叫着：“我好恨啊——”
她要变成恶鬼了。小盐巴猜测。
“恨就对了。”张天师凑近，几乎贴着秋娘的脸，愉悦地大笑：“瞧瞧你这幅可怜的模样，整个镇上，只有你们老实巴交做生意，结果齐业辉被污蔑，他死了，你望子成龙，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可他呢？对待一只畜生比你还亲，为了它，冲你大喊大叫，最后还和恶鬼分食你的脑子，孽子啊……”
“啊——”秋娘本就心生怨恨，闻言更是连着魂魄在颤抖，她扭曲着，像气球般若越涨越大：“凭什么——”
“真漂亮。”显然，张天师对她的暴走很满意，一把小刀在指尖转动，仔细一看，上面刻着奇怪的咒文。
紧接着，秋娘的尸体被割开，泊泊鲜血流出，缓缓向中间爬去，形成一个诡谲的图案。
他叽里咕噜念着咒语，秋娘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渐渐的，恢复到完好如初的模样。
新鲜的行尸，出炉了。

第49章
秋娘在血水中站起，涅槃重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吞噬脑髓的恶鬼们捏得粉身碎骨，接着，她扭动着胳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啊……活着的感觉真好……”
“完美的作品。”张天师为她套上外衣，在光洁的手背上印了一个吻，用蛊惑地声音说道：“你已经不是人了，羞耻感，负罪感，愧疚感无用的东西你要来干什么？统统丢掉吧。这家旅馆就是你的身体，你永远不死……怎么样？秋娘，这难道不是你有史以来收到最庞大的礼物？”
秋娘垂头，握紧，张开手指，不知为何，明明已经死亡，却有种奇异的舒畅——
“哈哈！”她大笑两声，以为自己即将永生，但很快，修复的身体发生暴动，皮肤像树皮般簇簇狂掉，头剧烈疼痛起来。
她脑袋移动迟缓，脖子“咯吱咯吱”扭动，看向张大师时，不禁求助道：“为……为什么……我的头……不能动……”
“怎么了？”张天师一愣，明显感到意外，颤抖着双手，抚上她的脸颊：“失败品，丑陋的失败品！”
秋娘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所有的器官正在步入衰竭，魂魄竟跟着破碎的尸体四散分裂——
再这样下来，她就要魂飞魄散了。
“救救我——”
一把揪住张天师的衣襟，秋娘连普通的容颜维持不了，她迅速衰老，变成难看沧桑的老太婆。
“蠢货，我怎么会救一个失败品。”张天师失望地叹气，挥开紧紧扯住衣服的手，不堪忍受一般，就要推门离开。
“张天师！张天师！”
秋娘绝望地呼喊险些震破小盐巴的耳朵，张天师仿佛听不到了，一脚踏出旅馆，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她的声音。
空荡荡的大门口，只剩下痴傻的程程和不停蠕动的秋娘，时间一分一秒消逝，女人眼底的恨意让整栋别墅颤抖起来。
轰隆隆——
秋娘咬牙切齿。
张——天——师——
好恨啊——
她好恨——
不知在地上攀爬多久，秋娘停歇下来，伸出一只手，把掉落的皮肉一点一点黏回自己身上。
移位的骨骼，慢慢掰正，丢失的头盖骨，被放至原位，秋娘的神志逐渐清晰，她一瘸一拐地走着，回到卧室里，站在衣柜前，那里有一面一人高的镜子，倒映出她不堪入目的皮肤和面容。
好在，她又活了过来。
……
小盐巴一颤栗，一束亮光照进来，是台灯。
白盼眼疾手快扶了一下，不然下盘不稳，估计要倒地上了。
“怎么样？”
小盐巴摇了摇头：“我总算知道秋娘是什么东西了。”
一具被制造出来的行尸，不能灵活控制自己的身体，故没有影子，走路时无比怪异，张天师走前把秋娘的魂魄和别墅融为一体，她满腔恨意，却离不开别墅半步。
“不然卖豆腐脑的老大爷早死了。”小盐巴道：“几年前他们跟齐业辉一起卖猴子，暗地里却把老猴换成幼猴，客人们不懂，闯下了祸端，后来事情暴露，他们把责任全推给了毫不知情的齐业辉，导致齐业辉被受害者亲人报复，死于非命。”
“起先秋娘不知情，无意听到卖豆腐脑的孙伯悄悄话，才知道的真相，可惜那时候已经离齐业辉死亡整整五年，对程程望子成龙的心态也接近病态，她只希望程程能一飞冲天，不再走齐业辉的老路。”
一口气说下来，表达流畅，思路清晰，比起刚开始结结巴巴要进步许多。
“我知道了。”白盼颔首，紧接着，又夸道：“说的真好。”
“嗯！”小盐巴像被顺毛了的小猫咪，双眼微眯，露出愉悦的幸福模样。
“不过你漏了一点。”白盼提醒道：“张天师，他也姓张，跟张广兴有什么联系？如果我们看到卖猴的齐业辉就是张天师，那他在古镇里面和我们见面，又有什么目的？”
小盐巴瞠目结舌：“……你怎么知道？”
明明感受日记的时候白盼没在身旁……
见他傻里傻气的样子，白盼失笑，捏了捏小孩热乎乎的手：“我们两只手叠在一起，我能通过你的眼睛，看到你看到的一切。”
原来他们还手牵着手……小盐巴脸一红，又不舍得挣开，便假装不知道般，随他去了，就是触碰到的那块皮肤，热的要死，还有股麻麻的感觉。
真相已经明朗。
白盼闭上眼睛，阁楼中出现一道门。
秋娘执着于儿子将来有出息，也深深爱着儿子，虽然这种爱过于畸形，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但失去理智的秋娘自然选择用这本日记作为入口，真相就是入口的钥匙。
才进暗室，一股阴风吹得小盐巴脊背发凉。
太多的恶鬼在这里漂浮，它们也不攻击人，怨恨的眼神和痛苦的表情宣示着自己生前所经历的非人的折磨。
中间有两张石桌，上面躺着两个人，一个是倪晓洁，另一个便是冯沫沫。
小盐巴有些紧张，上前两步便想去救。
“等等。”白盼抬手阻止，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石桌，石桌下具有鲜血凝聚的针法，可见秋娘捉走倪晓洁，并不是单纯想让程程食去她的脑子。
“叮——”
眨眼间，紫铜铃出现在手中。
紫铜铃乃地狱之宝，既能召鬼也能除魔，铃声所到之处，邪魔恶煞退散——
倪晓洁的身体一震，蓦地睁开眼睛，红血丝布满眼眶：“啊——”
小盐巴听得耳熟，粗略回忆一番，才想起，她口中所发出的，正是秋娘的叫声。
“倪晓洁被秋娘附身了吗？”
“不算是。”白盼蹙眉，秋娘虽然叫声凄惨，但倪晓洁本身的魂魄也有所触动，她们二人的痛楚是同步的，也就是说，秋娘不满自己那副衰老的躯壳，想要找新鲜的身体占为己有。
“那沫沫呢？”
“很危险，恐怕跟倪晓洁情况差不多。”
秋娘为什么要观察冯沫沫？
她聪明伶俐，活泼好动，有时候甚至像个假小子，偶尔又不失小女孩的娇蛮可爱，这样的身体，用来给程程，正合适。
“你拿着这个。”白盼把紫铜铃递给小盐巴：“往前走三步，摇一下，走上十二步便能抵达冯沫沫和倪晓洁中间。”
秋娘正在融合，动弹不得，嘴里依然能发出刺耳的声音：“笑话！我和这个女孩的魂魄是绑在一起的，你想摇紫铜铃，好啊，干脆杀了她，也能让我这老婆子死一个痛快！”
白盼脸色微凉，冷冷道：“既然绑上了，撕开不就好了。”
一时间，暗室陷入短暂的宁静。
她似乎吃不准白盼的实力，想着权益之策。
小盐巴摇了一下铜铃，已经迈出第一步。
白盼伸出手掌，轻轻一抓，出现几十道符纸，四散而飞，自然而然贴上墙壁，镇住了暗室里的阴气，秋娘见状，不禁慌了神。
“你要干什么？”
“这栋别墅，是你和齐业辉一起买的吧？”
一些茫然无措的恶鬼们不慎撞到符纸上，纷纷化作一道光，冲上云霄，应该是到该去的地方去了。
知道白发男人在刺激她，秋娘默不作声，只等自己的魂魄完全吞噬倪晓洁的，再和她的身体融合，便是白盼也处置不了的普通人了。
“因为花尽所有心血，你对它的感情，和对程程一样，都非同一般，才导致张天师把你做成行尸时，地板沾染了你的血迹，成为了你可以自由操控的小世界。”
他是怎么知道的？
秋娘心头一跳，横生出少有的、害怕的情绪。
小盐巴走出第六步，再次晃了一下铜铃。
“啊——”秋娘干嚎。
几十张符纸贴上墙壁，白盼觉得还不够，掌心微动，数十道符夹在他纤细的十指中央。
“你走不出别墅，那是因为，这栋别墅正是你的核心所在。”说罢，他又轻轻一笑：“而这间暗室呢？又恰巧是你的心脏，你看，虽然你不怕符纸，但心脏被贴满了这种东西，现在应该也不好受吧？”
原来如此……
秋娘浑身震动，感觉到胸口一阵窒息，她忍耐着，看到小盐巴越来越近了，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靠近她啊……靠近她啊……
小盐巴却直直地绕过了她。
秋娘一愣，见他的方向，竟然是冯沫沫的位置，顿时大惊失色：“你做什么！”
第十二步，也是最后一步，小盐巴再次晃铃。
“当——”最后一次的声音有所不同，是沉闷，穿透灵魂的敲击。
程程牵连在冯沫沫身上的连线猛地断了。
小盐巴把她从石桌上抱起。
“你敢——？”秋娘暴跳如雷。
话音未落，一把白剑刺进她的胸膛：“你给程程食猴脑，这种伤天害理的东西，本就会伤了他的福报，团圆跟他一起长大，被吃了脑子，却不怨恨，区区一缕魂魄留在程程身边，你儿子执念太深，才看的到它，而你又做了什么？”
秋娘痛苦地闷哼一声。
——她请了张天师。
把团圆的魂魄搅碎，这样，它永远不会出现在儿子面前，程程也能安心读书考试了。
你看，最后程程一点不记得团圆，那么听话乖巧，张天师果然才高八斗，出类拔萃。
白盼一皱眉，手中的剑生生将她和倪晓洁的身体撕裂开。
“你这样做……她也活不了……”
“那又怎么样？”白盼露出一抹嘲讽一般的冷笑：“她一死，你也死了，你不死，还会残害更多无辜路人，还不如一劳永逸，她死后是为民除害，有功德傍身，投个好胎，而你，去十八层地狱好好受罪吧。”
“不——！”
……
秋娘的神志渐渐涣散。
脑海中的回忆如走马灯一一闪过。
依稀记得齐业辉还在的时候，她慈爱地看着满地爬的程程，说道：“我们每天忙于生计，那么幸苦，就让他代替我们享清福吧。”
“以后啊，我不需要他成绩多么优秀，也不需要他太累，我们就带他全国各地旅游，看山看水看风景好不好？”
“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齐业辉给她夹菜：“但是万一程程不喜欢旅游呢？我们还是要先问问他的意见啊。”
“程程是我们俩的宝贝，当然尊重他的意见咯。”
这会儿，多好啊。
后来，她怎么全忘了呢？

第50章
墨水镇的黑巷子里，发生了一起重大火灾，营业七年的旅馆在熊熊烈火中付之一炬。
老板娘和儿子齐程程不幸丧命，消防员抢救时，无意中发现这栋别墅竟暗藏着一条地下通道，上面铺满了白骨和残尸。
火势凶猛，多数尸体已经化为灰烬。
警察匆匆赶到，纵使工作二十多年的老警察，见到眼前壮观景象不禁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把仅存的尸骨带回去检验，有些已经上了年头，难以分辨，其余几具的死亡日期较近，是这几天失踪的游客，各个死状惨烈，头盖骨被掀开，脑髓不翼而飞……便怀疑，这是多起恶性杀人事件，而凶手就是这家旅馆的老板娘。
他们在阁楼里找到了程程的日记本，明明大火把家具都烧了个精光，这本日记却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通过蛛丝马迹，警察意识到当年卖幼猴的不仅只有齐业辉，还有墨水镇上卖豆腐脑的五六个摊主，他们把恶迹推给齐业辉一人，企图蒙混过关，一桩七八年前的老案子，再次重新审查。
新闻里大肆科普吃猴脑的坏处。
实际上，生吃猴脑不仅不能使孩子变聪明，猴脑还充斥着大量寄生虫，长年累月的食用，适得其反，严重的还会有生命危险。
墨水镇通过阅读食用猴脑的后果和被寄生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纪录片，终于意识到其中害处，这种可怕的习俗正在慢慢消失。
小盐巴和白盼走在古道上。
还是没有救下程程，他的魂魄已经和团圆融合，即使活下来，也是不人不鬼的怪物，所以秋娘才紧紧抱着他，死活不松手吧……
最终，秋娘也没给孩子一次选择的机会，连死也是她为程程决定的。
“倪晓洁的身体还好吧？”
白盼沉默了一会，道：“她受得惊吓不轻，可能需要恢复一段时间，最重要的是，秋娘夺舍伤了根本，以后经常会有灵魂出窍的情况。”
“经常灵魂出窍的话……会怎么样？”
白盼语气淡淡的：“哪天回不来了，就死了。”
小盐巴想了想，白盼的意思大概是，倪晓洁虽然获救，但能活多久，就看天命了。
运气最好的还是冯沫沫，她被打晕，什么都不知道，又融合得晚，醒来后并无大碍，生龙活虎地，精神百倍。
“盐巴跟班，你怎么把我从妈妈的魔抓里带出来的？”冯沫沫翘起大拇指：“不一般啊！”
小盐巴听她叫跟班，也不生气，挠挠脑袋，没来得及回答，白盼便不轻不重地斜了她一眼：“不是我们，是叶秋葵，你吃了什么东西导致神智不清，险些被你们班长挖了脑髓。”
小孩子不经吓，信息量又太大，冯沫沫知道真相整张包子脸蓦然惨白：“我我我我真的差差差点死了吗吗吗？”
白盼轻轻一笑：“你若不相信，多注意这两天的新闻，说不定还能和伤害你的凶手见面。”
冯沫沫兴高采烈的表情像被冰冻住一般，在阵阵秋风中不断哆嗦。
难怪先前程程浑浑噩噩，精神萎靡，原来被猴精同化了，不是正常人，白天吃蜘蛛，晚上吃人脑，对着她流口水，搞不好是对她脑子感兴趣！
这样胡思乱想，冯沫沫差点尿裤子。
“你怎么欺负人呀……”
小盐巴抱起女孩，果然身体不停地发抖呢。
白盼不置可否，含糊地轻哼一声。
把冯沫沫送回家，想要离开却遭到了阻碍，沫沫妈找不到女儿，以为被社会混子小盐巴拐卖了，站在门口破口大骂，一口一个拐卖犯不得好死，难听极了。
“我要打电话报警！”
“妈妈！他们没有抓我！”冯沫沫站在父母身边不害怕了，精神抖擞地大声否认。
沫沫妈认定女儿被洗脑了，掏出手机便拨打了110，她夸大其词，硬把小盐巴主动送回家形容成胆怯心虚被一把擒获。
警察吃不准谁在撒谎，好在白盼的脸和嗓音极具欺骗性，加上冯沫沫一口咬定他们俩绝对不是拐卖犯，并把前因后果讲述得头头是道，他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小女孩的妈妈的名字也在被擒获小摊贩的客户名单上，也就是她也买过猴脑。
这下警察态度猛地变了。
“这位女士，您有购买猴脑的记录，请跟我们回警察局做一下思想工作。”
“等等——你干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看着沫沫妈被推进警车的身影，白盼挑眉：“看来最近冯沫沫能耳根清净了，至少短时期不用再吃提神补脑的营养品。”
逢客轩被查封后，猴脑的事彻底告一段落，小盐巴一拍脑袋，想起来他来墨水镇的目的，实际是来寻找梅子的，结果被秋娘食人脑耽搁了，便沿着街边小摊，拿出梅子的全家福，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大婶，您认识她吗？”
小盐巴指着中间穿碎花裙，身材苗条的女孩子问道。
陆大婶是开卤味店的，在墨水镇少说待了二三十年，见不是客人，便不是很热情，懒洋洋地直起身，看了一眼照片，突然愣住了。
“我知道她。”陆大婶揉揉眼睛，指着梅子，手指又往左移，点在梅子的母亲，红腊身上：“这人……好像也很眼熟。”
小盐巴眼睛一亮，身体往前探了探，问道：“您能告诉我，是在哪里看到她们的吗？”
“胡松路的小弄堂口，我经常去那块送卤味，最近住着一个卖猴的，说是卖猴，其实你跟他谈价格，却含含糊糊，不像来诚心做生意的，有一次我经过那，从他家门口走出一个漂亮小姑娘，长得水灵，脸色却不大好，白得跟涂了曾蜡似的，我原先以为他一个人住，还觉得奇怪，特地往里面瞅了几眼。”
陆大婶拿着照片又仔细辨认：“不错，的确是他们三人，后来电视里不是报道猴脑害人吗？我就没再见到她们了，估计搬走了吧。”
小盐巴心头一跳，明白过来，这张天师，果然就是张广兴。
白盼问：“那您知道胡松路怎么走吗？”
陆大婶见他像极了古时候那种白面书生，清俊又带着一丝魅惑人心的气质，不禁老脸一红，也不含糊，指着前面道：“你往那走五百米，有个车站，坐镇上的环线，不要钱的，四站路下来就到了。”
道了谢，便一路朝着陆大婶指的方向走，果然一下站就看见一条悠长的老式弄堂，大约最高也就三楼，人来人往，窗口插着几根晾衣服的架子，颇有生活气息。
小盐巴逮了个人问道：“请问，这里以前有住过一个卖猴的吗？”
那人纳闷道：“什么卖猴的？不知道啊。”
“您平常住这里吗？”小盐巴指着弄堂深处。
“当然，我从小就住这。”说罢，他皱眉：“你们找错人了吧？哪来什么卖猴的，我进进出出，从来没看到啊。”
怎么可能呢？
小盐巴不信邪，又问了一人，结果得到相同的答案。
是买卤味的陆大婶在说谎，还是整条弄堂的人，都忘记了张广兴的存在？
小盐巴茫然地站在弄堂口，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原点，明明近在眼前，却离一步之遥的时候，线索断了。
“怎么办呀？”他心里不免沮丧，垂下头，扯了扯白盼的衣角，总觉得，张广兴故意在牵着他们鼻子走……
“别着急。”白盼不慌不忙，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既然是故意的，不妨先跟着走，我们见招拆招就是了。”
说完，又道：“先进去看看吧，说不定，有他留下来的线索呢？”
小盐巴望着白盼的身影，隐约觉得他气定神闲，仿佛尽在掌控中一般，又像是很了解这个对手，敌对多年，才会说出这一番话。
第四卷 脱胎换骨

第51章
这条弄堂前几天确实有人借住过，但具体是谁，大家都想不起来了。
白盼想进屋里看看，房东见他不是租客，嗫嚅着有些不愿意，后来收了钱，便眉开眼笑，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屋里杂乱不堪，脏衣服碗筷堆得到处都是，苍蝇蚊子乱飞，掺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电视机也没关，女主持用刻板的声音机械地播放着一条又一条新闻。
“瞧瞧，弄得乱七八糟的，你们别介意，随便看，随便看啊，我就不打扰了。”
房东受不了这股味，捂着鼻子，扔下一句火急火燎仓皇而逃，一转眼就没影了。
小盐巴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这房东见钱眼开，说不准又绞尽脑汁想打钱的主意哩，他捏着自己的布包，心疼得整张脸皱了下来，果然出门在外，做什么都需要钱呀……
白盼哭笑不得，小孩以前穷怕了，真是一点不舍得浪费，就像刚才拿出去贿赂的一百，两只黑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都快看直了。
小盐巴扣扣搜搜，但不愿意被白盼发现，不然又得嘲笑他了……便使劲憋着，实际上心里想的那些事，早摆脸上了，看见白盼目光望这里扫来，赶忙揉了揉脸，假装自己在认真环视四周。
白盼也不拆穿，只是道：“发现什么了吗？”
“还没有……”
小盐巴大致看了一下，毛巾和牙刷还能混用，但换洗衣物和吃饭的碗筷还是能体现出人数的多少，大约住着四人，两男两女，如此一来，更能肯定张广兴曾经带着梅子一家住过弄堂了。
小盐巴往里面走去，是一间卧室，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看上去十分简陋，床单凌乱，正常，和外面的场景相呼应，视线一寸一寸地轻扫而过，停留在柜子上。
柜子上了锁，和其他大刺刺敞开，遭贼了似的景象格格不入，小盐巴觉得奇怪，便伸手去拿挂着的锁，已经生锈了，握在手心里，萦绕着一股隐隐的不安。
犹豫半晌，最终屏足了气，朝下一扯，锁断了，柜子的门缓缓打开。
一张完整人皮出现在眼帘。
倒挂着，布满血丝的脸刚好对上小盐巴的眼睛。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蔓延至全身。
这是谁的皮？又为什么挂在这？这里曾经死过人吗？
小盐巴紧张地后退数步，撞到一块坚硬的木桩，顿时寒毛直竖，猛地回头——
原来是白盼。
“人皮……”小盐巴小声道。
白盼将三张符纸各贴在上、中、下三个方向，人皮迅速老化，像纸屑一般落至地面，他带上手套，食指和大拇指捏搓着残物：“这是……换皮之术。”
换皮术的相关资料极少，大约是因为极其血腥阴毒，又禁忌，不被常人熟知，一般是把自己和换皮的人一起清洗干净，浑身的污垢全部清除，放置在阵法中心三天三夜，这样一来，双方饿极了，肚子上的皮紧紧贴着，更容易将它生生剥下来。
当然，毕竟不是自己的皮，用起来排他反应严重，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来换一张，白盼倒是有些明白了，这就是张广兴脱胎换骨，变成齐业辉的原因。
白盼想起倪晓洁的话。
“齐业辉不仅死了，还是一起他杀案，尸体被法医解剖过，颅内出血，手脚肩膀多处骨折，是被人用铁器殴打致死的。”
既然已经被法医解刨，那么张广兴又是怎么脱胎换骨，变成齐业辉的呢？
白盼蹙眉，难道倪晓洁得到了错误的情报？
“怎么了？”小盐巴见他愁眉不展，便在心里猜测事情可能严重了。
白盼想说什么，卧室外的电视，播放起一条新闻。
“近日，甘阳市棉堂路上的新野小区正在拆迁，昨天中午，施工队拆其中一栋楼房时，在墙壁里发现两具干尸，疑似一对中年夫妻，身上皮肤全被剔除，目前警方正在调查之中。”
白盼大跨步地走出卧室，眯起眼看向电视机，穿着职业装的女记者站在施工队前神情严峻地报道。
而她身后，正巧走过一个男人。
小盐巴的瞳孔一缩：“他是——”
张广兴像有感应一般，脚步停顿，看了一眼镜头，裂开嘴，得意地笑了。
“他在引诱我们过去。”小盐巴握紧拳头，生气道：“总是抓不到他，真讨人厌。”
白盼道：“张广兴用人皮更换身份，说明他本身已经死了，皮在人身上，排他反应会越来越严重，相应的，他杀人的时间会越缩越短。”
小盐巴问：“那他是鬼吗？”
“不能说是鬼，紫铜铃对他毫无反应，应该跟秋娘差不多，顶多算是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正值午后，电视里，阳光明媚，女记者的话源源不断从嘴里流出，张广兴吹着口哨慢悠悠走着，脚下的影子延伸出一点，形成一团漆黑的斑点。
……
甘阳大学。
临近考试，顾安安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回宿舍时，快九点了，天气渐凉，冷风呼呼地往脸颊上灌。
原先宿舍一共四人，其余两人在大二谈了男朋友，大三搬出去住了，整个寝室里，只剩下她和黄佳怡。
推开门，黄佳怡对着镜子，正在化妆。
她皮肤较黑，不能用太白的粉底液，顾安安早建议过要买符合自己肤色的，黄佳怡不听，又不舍得在脖子上多抹点，显得色差巨大，脸庞煞白煞白，跟鬼一样。
“这么晚了，还出门啊？”
“跟男朋友约会。”
黄佳怡抬眸瞄了一眼顾安安，嫉妒道：“你皮肤真好。”
顾安安是系里排得上名号的美人，其实五官倒不是特别突出，就是皮肤嫩，白里透红，跟老天爷赏饭吃似的。
以前大一军训回来，大伙都黑了一个色号，唯有顾安安，依旧白得反光。
“我才羡慕你肤色健康。”顾安安笑了笑，她从小到大被夸惯了，知道自己拉仇恨，话都捡好的说，什么好听什么来。
想不到黄佳怡突然板脸，冷哼一声：“假惺惺。”
“什么？”顾安安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幻听。
“没什么。”黄佳怡戴上假眼睫毛，漫不经心地说：“我只想说，你这么羡慕我的，不如我们换换啊，反正也不损失。”
“好啊。”顾安安耸耸肩，不在意道：“你要是喜欢，送给你好了。”
说完，便洗澡去了。
“送给我……吗？”黄佳怡化妆的手停下了，眼里充满了向往和希冀。
她托着下巴，在电脑上打下两个字：“换皮。”

第52章
原以为甘阳市两具剥了皮的干尸是张广兴杀的，毕竟他出现的时间和报道的时机刚好吻合，但真正到实地了解情况，才知道那干尸已经死了三四年。
思来想去也觉得古怪。
就算动手，也不会在离开墨水镇后动手。
小区的拆迁工程已经暂停，一块黄色栏杆把它们封锁起来，旁边有警察来来回回地走动站岗。
白盼仗着自己拥有一副令人惊艳的外表，询问起情况来一直顺风顺水。
原来那家夫妇在这一带是有名的老赖，生前欠了五百多万，向朋友借款不成，记恨上人家，晚上把人拦住，将其打了一顿，因此冠上故意伤害的罪名被抓进派出所扣押了一个礼拜，出来后教唆女儿在网上卖惨骗钱，后来被拆穿了，一脚老小便从此不见踪迹，以为逃到外地避债去了，没想到是被剥皮剔骨嵌进了墙里，估计是得了罪太多的仇家，才惹来杀生之祸。
小盐巴问：“他们还有亲戚吗？”
“就算有亲戚，敢相互来往吗？”回答的老人挺热情，但语气很是不屑：“不过他们家有个大伯，昨天来收尸了，你说这俩亲兄弟，一个赌博一个工厂老板，差距咋那么大呢？那个做弟弟的，之前还在网上明里暗里含沙射影讽刺做大哥不帮寸他，真不要脸……吃喝玩乐要别人补贴，怎么不让大哥替他活啊？”
日子怎么过自己决定的，都是自作自受呀，小盐巴和白盼对视一眼，摇了摇头，道了声谢，准备离开。
这时，老人突然“啊……”了一声，指着他身后说道：“你看，马路上穿白衬衫的就是那家大伯的女儿，挺漂亮的。”
小盐巴眺望过去。
二十来岁，明净清澈的杏仁眼，小巧的鼻子和嘴唇，乌黑的秀发垂在肩头，肤白似雪，小家碧玉类型的美人，就是体型有些微胖，大概一百三十来斤，又不太会打扮，白色衬衫缩进腰里，把粗壮的腰身都给凸显出来了。
少女背着挎包，不知道跟警察说了什么，匆匆进了警戒线。
“嗯。”小盐巴跟着附和道：“挺胖的。”
老太太一拍大腿，不满道：“小男生懂什么？那是福态！屁股大才好生养！”
小盐巴就把目光往下移，嗫嚅着嘴唇，有些犹豫道：“大是挺大，但……”
话没说完，就被白盼捂住了眼睛。
“别看，走了。”不仅两眼一抹黑，耳畔还被呼一口热气，小盐巴脑袋一懵，立即什么都忘了。
“我看不见路……”他弱弱说道。
白盼把小盐巴按在胸前，半搂着走路：“这样不舒服吗？”手指在太阳穴处不停摩挲。
离得太近了……
小盐巴脸蓦地红了。
“嗯……”他一颗心险些蹦了出来，脸颊蹭了蹭白盼的胸口，小声道：“舒服……”
就仗着自己看不见掩耳盗铃呢，没想到下一秒白盼就把手松开了，含着笑意的眸子闯入眼帘，小盐巴蹭胸口的动作停住了，立即从温暖地怀里钻了出来：“对……对不起！”
他声音大了点，引得路人频频围观，便更加害臊，市区不像小村庄，到处都是人，四面八方灌来的眼神刺得自己火辣辣的灼烧。
小盐巴窘迫极了。
刚才抱在一起的动作，是不是也被看见了……
白盼逗得小孩晕头转向，心满意足了，再次把他揽进怀里，手放在肩膀上，不像刚才那般暧昧，轻笑道：“我们先找酒店。”
来到市里才发现，他们那点钱，根本过不了几天日子，加上又不知道会在这里呆多久，不可能租房，一天酒店钱就要五六百。
酒店前台知道两个大男人订一间大床房，眼神很怪：“我们这里有标准间。”
“不……不需要。”小盐巴摆了摆手，眼睛不断往白盼的方向瞄，语速飞快：“就……大床房好了。”
“好的。”前台露出了然的神情。
白盼没跟着一起去，撑着下巴半靠在大厅里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小盐巴拿到卡，涨红着脸走回来：“我我我订好了。”
又害羞了。小孩一害羞，就会结巴。
白盼抬眸，挑了挑眉，什么都没问。
小盐巴偷偷松了口气，不过在打开房门看到室内只有一张大床的时候，依然心虚地心脏砰砰直跳，多此一举地说道：“标间没有了……”
“没关系。”白盼笑得格外温和：“我们可以一起睡。”
小盐巴没多想，只觉得没被怀疑，高兴都写脸上了，睡一张床，晚上又可以偷偷亲白盼，他对这种事乐此不疲，满心的期待。
酒店的浴室不像秋娘的别墅，是磨砂的，对此，小盐巴失望极了，哗啦啦的水声传进耳膜的时候，他只能翻着布包数钱。
一万八千块。怎么办呀？快没钱了。
白盼依旧穿着睡袍坦然自若走了出来，小盐巴盯着他的胸肌看，心里偷偷想，这里晚上也要摸一摸，但没钱的事更加急一点。
小盐巴一说，白盼沉吟道：“那就接点业务吧。”
所谓业务，也是重操旧业，做顶香人的工作，小盐巴一听，紧张兮兮道：“是不是又要请大仙了？”他不怕穷，最怕大仙把白盼从身边抢走。
“只治病，不请大仙。”
白盼把他抱进怀里晃了晃，等小孩脸颊升温，迷迷糊糊胡乱点头：“嗯……嗯！”应了这桩事。
屡试不爽的招数。
白盼心里叹气，果然年纪轻，这副小可爱任人摆布的模样，以前从没表现过，新奇得很，哪天被吞腹入肚，还兴高采烈帮别人数钱。
小盐巴冒着粉红泡泡，洗了个澡出来，先前白盼说要教他一些防身的东西，便取来了符纸和朱砂，绘简单的图案。
他才不想拖白盼后腿呢。
小盐巴一笔一画学得很认真。
可惜功底太差，写的歪歪扭扭，白盼无奈，似乎知道他对此事难以驾驭似的，说道：“你有紫铜铃驱恶鬼，为什么还要学画符纸？”
“可是——”小盐巴犹豫地想，画符纸不是应该更基础一点吗？
事与愿违，他虽画得差强人意，一抬手，紫铜铃却像长眼睛一般飞到手中，轻轻一摇，竟能控制声音大小。
“叮——”
白盼笑道：“在墨水镇，你有危险，它也是第一时间跑去救你，它是有灵性的。”
小盐巴摸着上面的纹路，爱不释手。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心里在想紫铜铃的事，闭着眼睛，无数思想在脑海里乱窜，兴奋得要命，等白盼睡着，还精神充沛。
忘了亲亲哩。
小盐巴坐起身，把被褥掀开一个角。
白盼的睡袍散开了一些，月光洒落，白皙紧致的肌肤更教人血液膨胀，小盐巴看了半晌，赶忙把被褥遮了回去，扭捏了好一会，才去亲那片薄薄的嘴唇。
第三次触碰，不像前两次那般紧张，也没有马上移开，他睁开眼睛，去数白盼的眼睫毛，数了会，才伸出舌尖，向外面点了点。
软软的。小盐巴觉得自己胆子大得惊人，身体往白盼怀里拱了拱，有一下没一下地品尝他的嘴唇。
白盼好香。
“味道怎么样？”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盐巴整个人飘在云端里，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状况，下意识地回道：“甜的……”
下一秒，一只手隔开睡袍揽住纤细的腰把人翻了过来，冰冷冷的触感刺得皮肤生起一粒粒小小的鸡皮疙瘩，下巴被抬起，四目相对。
“好吃吗？”白盼问。
小盐巴脸被吓白了。
他明明睡着了，为什么会醒呢？
仿佛被敲了一个闷棍似的，小盐巴浑身凝固，僵硬得小幅度发抖。
果然被发现了。他亲得太重，太贪心，尝了味道不够，还想把嘴唇吃进肚子里，想着想着，眼泪差点落下，白盼一定觉得他是变态。
小盐巴害怕极了，闭着眼睛，总感觉有一双手，正摩挲着他的嘴唇，热气呼得耳垂发烫：“接吻不是嘴碰嘴。”
白盼把他往怀里一带，紧紧地贴着。
“要伸舌头。”
……
小盐巴很早就醒了。
脸颊贴着白盼，根本睡不着。
白盼昨晚亲他，不仅亲他，还不让他逃跑去厕所……床单湿透了。
弄湿了床单，摸着他的耳垂，坏心眼地嘲笑他。
白盼这样亲他，是欺负他，还是喜欢他呢？
小盐巴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一用力，差点滚下床，看了湿答答的床单，害臊地想要直接逃跑。
还好，还好他没生气呀。
结果白盼醒来，跟没事人似的，吃完饭的时候，还若无其事递了牛奶，若无其事摸了摸他的脑袋：“乖乖长高。”
“嗯。”小盐巴飞快抬头瞄了他一眼，视线经过嘴唇，又想起昨晚这张嘴唇是怎么对待他的，立即勺子都拿不稳了。
白盼漫不经心托着下巴，叉子上的意面卷来卷去，这小孩，比以前还要害羞很多啊……逗一下就害羞，以后可得怎么办。
两人各思所想，安静吃完一顿早饭，小盐巴度日如年，想来想去，还以为白盼后悔，不想再理他了，便往前跑两步，跟上去红着脸说道：“我们……我们怎么找客户啊……”
白盼乐了，勾住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音量说道：“这是秘密。”
白盼效率惊人，三天后，第一个客户上门了，她拿着寻路符纸找到酒店，坐在沙发上显得格外胆怯：“你们……真的能驱鬼吗？”
白盼挂起职业的微笑：“当然。”
女生扭捏了一下，才开口：“我叫顾安安，甘阳大学会计系大三学生，我觉得最近我的室友……好像有点怪。”

第53章
不知道怎么回事，小盐巴总觉得顾安安的眼神总时不时往白盼身上瞄，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羞赧，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顾安安面容精致优雅，洁白无瑕的皮肤透着一股淡粉，身穿一条淡黄色束腰短裙，裙摆只到臀部，能清晰地看见纤细的两条美腿。
她咬着唇，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
我的室友黄佳怡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平时有点自卑，喜欢吃薯片可乐这种东西……你知道，那种都是容易发胖的，皮肤又黑，体重一百九十斤，跟她说话唯唯诺诺的，特别难受。
寝室里其他两室友都找男朋友搬出去了，她每次不说话，都是一副嫉妒的表情，大概一个星期前吧，她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开始学化妆打扮，买漂亮裙子，说实话，这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买的化妆品，都是听都没听说过的牌子，也不怕烂脸……
再后来，就有点神经兮兮了。
我们寝室的窗户是对着操场的，又是两楼，谁在上面走我能清清楚楚看见，那几天，她总是一个人去操场，一走就走十几圈，回来我问她，终于决定减肥了啊？她说不是，在跟男朋友约会呢。
但是，从头到尾，操场上只有她一个人啊。
这就算了，但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差点吓得我魂飞魄散！
我属于睡眠浅的人。前天半夜，迷迷糊糊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有节奏地震动，仔细一听，就是踩着拖鞋走来走去，声音持续了有一会，好不容易才停歇。
寝室里只有我和黄佳怡，我埋怨她又在乱折腾，就睁开眼看，想不到黄佳怡蓬头垢面，竟然站在我床前，弓着背，用猩红带有血丝的眼睛直直瞪着我。
她……本来长得挺丑，说实话，要是换个长得漂亮点的，我还不至于那么激动，我尖叫一声，扇了她两巴掌，去隔壁寝室睡了一晚。
想不到第二天回来，人已经不见了。
……
说完，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也就是说，你室友黄佳怡失踪了？”白盼不动声色打量窘迫的漂亮女生，似笑非笑道：“这种事情，难道不是该去找警察？”
顾安安摇了摇头，一脸颓色：“警察帮不了我的，自那以后，我天天梦见她，起初，她只是远远地看我，一动不动，过了几天，她就向我招手，嘴里念叨着让我过去一起陪她。”
白盼道：“梦而已。”
“不是的。”顾安安的身体轻颤了一下，露出惊恐的神色：“昨天夜里，我上厕所，结果门一打开，就看见黄佳怡站在厕所里面，披头散发正对着我，脸上和身上的皮都被剥了下来，鲜血淋漓，剩下一团红色的肉糜……”
小盐巴往前倾，紧张问道：“你是说，她的皮被剥了吗？”
“对。”顾安安哽咽地颔首：“我吓得要死，转身就跑，幸好她没跟过来，不然我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坐在这了呜呜呜……”
白盼笑道：“那大概是有恶鬼缠上你了，我给你两张符纸，再碰见黄佳怡你就贴到它身上，多试几次，就不敢来找你了。”
闻言，顾安安皱眉，似乎不太愿意：“可是——”
“还有什么问题？”
“……好吧。”顾安安被白盼的美色迷花了眼，嘴比思维回得快，话一出口有点后悔，于是补充道：“如果除不掉，我能再来找你吗？”
“随时欢迎。”白盼嘴角微微勾起，清俊的脸庞笑起来散发着淡淡的妖娆。
顾安安挑起胸前一束黑发，媚眼如丝。
怎么对别人笑呀。小盐巴在沙发上扭了扭屁股，已经不开心了，要不是为了挣钱，恨不得直接把她赶出宾馆。
顾安安欣喜道：“你觉得买几张合适？”
“三十张。”小盐巴突然开口。
“啊？”顾安安一愣，把目光往声音的来源移了一移，一个瘦小、其貌不扬的十八岁男孩正充满敌意地瞪着她。
“是我的徒弟。”白盼伸出一只手，把小盐巴的脑袋往下一按，笑眯眯地说：“你别在意，他是好心，怕你在碰到黄佳怡时，没有足够的时间逃脱。”
顾安安却不这么认为。
骗谁呢？明明这个男孩的目光很不友善。
她的魅力不够吗？还是妆容晕染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便自我安慰，估计年纪太小，还没开窍。
顾安安露出大姐姐一般和蔼可亲的笑容：“谢谢关心。”
“不用谢。”小盐巴垂着脑袋，丧气得像一只淋了雨的松狮犬，恹恹地耸拉在沙发上。
顾安安买了十张符纸回去，一张一千，一万到手，临走前，她凑近白盼，弯下腰，将眼前银色的长发撩至他耳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呼之欲出的雪白。
挑逗的动作一气呵成，她推开门，自信满满地离开。
小盐巴心里偷偷想，还是别来好了。
然后跳起来，把宾馆门给反锁了。
下一秒，白盼像没了骨头般软在沙发上，悠悠问道：“你在做什么？”
“一看就不是好人，不像人，跟妖精似的。”小盐巴有点生气，想想这么说不太好，又改口：“还特别自来熟。”自说自话，还碰白盼的头发……
白盼把他拉过来坐着，慢悠悠道：“你还看出来了啊。”
“什么呀……”小盐巴的被他半揽着坐同一张沙发，还觉得扭捏。
“她身上怨气重。”白盼食指有一下没一下轻点他的腰间：“那个叫黄佳怡的总缠着她，不是没有原因的，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小盐巴痒痒的，还不能乱动，双手老老实实放膝盖上，嘟囔道：“那你还笑得那么温柔……”
“嗯？”白盼挑眉，把他揽近，问：“你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诶呀。”小盐巴觉得白盼又逗他玩，便转移话题：“我说，那你给她驱鬼符，不是助纣为虐吗？”
“符纸虽能驱鬼，治标不治本。”白盼眯着眼，点了一下他的鼻子：“而且我给她的，是你画的，能不能起作用都两说，最多坚持十天，十天之后，想要活命，还会上门。”
他画得有这么烂吗？
小盐巴揉揉鼻子。
想了一张，便明白了，白盼这是要坑钱哩。
他不想白盼离顾安安太近，不好意思开口。
一直憋着，憋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顾安安又来了。
比白盼的预期整整早了九天，这次她双眼红肿，跟核桃似的，满脸菜色，看到他们两个，冲上去，就要往白盼怀里钻。
白盼往后一退，不动声色躲了过去。
“大师……那符纸根本没用……”顾安安娇滴滴地哭道：“昨天，黄佳怡又来找我了……”
“你别急，慢慢说。”白盼的脸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上的劲道却尤为生猛，直接把她扯了进来：“既然符纸没用，你又是怎么逃脱的？”
“因为我知道她所谓的男朋友是谁了。”
顾安安垂下眼帘，眼神是淡淡的不屑和讽刺：“曹正羽，我们学校大四的学长，计算机系的，也是我其中之一的追求者，黄佳怡是有妄想症吗？自说自话就把我的追求者当作她男朋友了，死了还来纠缠不清，要不要脸？”
“可能他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小盐巴看着她葱白的手指，还摸过白盼的银发，又不喜欢她这副盛气临人的模样，难得没有跟着附和，话里挑刺。
“……哈？”顾安安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曹峥羽不喜欢我，去喜欢一个一百九十斤的胖子，可能吗？”
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言语过激，轻咳一声，楚楚可怜地看着白盼：“大师，要不你就陪我去宿舍看看吧……我真的好害怕，万一今天晚上黄佳怡再来缠我怎么办啊？”
小盐巴说：“要加钱的。”
顾安安抿着唇，不是错觉，眼前十七八岁的小男孩，对她持有浓重的敌意，大学没读完就出来混，脾气倒挺大：“开个价吧，反正我也不是穷人，万把块还是出得起的。”
这么有钱呀。小盐巴有些傻眼。
白盼蹙眉，定定道：“我们可不便宜。”
顾安安不搭话，翘着二郎腿，往自己新做的指甲上吹了口气。
“那就三万吧。”白盼彬彬有礼。
区区两个骗子，还真敢狮子大开口？顾安安的脸有一霎那的崩坏，但很快平静下来，为了面子，端着道：“没问题。”
白盼冲她一笑：“三万定金，成交。”
定金？他说的三万，只是定金吗？
顾安安难以置信，刚想拒绝，银发男人慢条斯理地夸道：“顾小姐是我见过最爽快大方的客人，付了订金就不用害怕，黄佳怡放心交给我们吧。”
白盼的视线，从她的脸颊，移到锁骨，再移到脚踝，在他眼里，顾安安像只残缺的灯笼骨架，套了层表面的皮，才好发光发亮，她那双黑宝石般的杏仁眼，就是在空洞的骷髅中镶了两颗玻璃球，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摇摇欲坠。
“时间不早了。”顾安安背起包，详装娇羞的神情，说道：“我先带你们来学校吧。”
小盐巴道：“你要先付订金。”
“放心吧。”顾安安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声音阴郁不定：“一分不少。”

第54章
甘阳大学在郊外，换了两辆车，临近中午才抵达校区。
白盼的银发太惹眼，身材高挑，长得漂亮，以至于刚一进来，过半的学生向他投来注视的目光。
顾安安拨弄发丝，环视一周，不屑地冷哼：“一群臭虫，想看帅哥自己找啊。”
说完，笑靥如花要勾白盼的手臂。
翻脸比翻书还快。
白盼蹙眉，没让她近身，顾安安每朝他移一厘米，他就后退一厘米，久而久之，俩人的距离依然保持不变。
目的没达到，顾安安的脸阴沉下来，神经质地用拇指扣着自己的皮，随着心情变化，她越扣越快，等破了皮，流了血，才如梦初醒般停下动作。
这所大学男寝和女寝是分开的，宿管阿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学校里女生带着进去，基本不管，据她的说法，管得再严有什么用？该去医院还是得去。
顾安安看小盐巴不顺眼，故意扭捏道：“三个人一起上去，不太好吧……”
小盐巴警惕道：“为什么不好？”
“当然会被说闲话。”顾安安双手抱环，没好气道：“万一途中被隔壁寝室看见，还以为我和两男人做见不得人的事，我是跟你不会有任何关系，但别人又不知道，一传十十传百，我还要不要在学校里混了？”
小盐巴心想，学校这么大，谁会一天到晚关注你呀。
白盼颔首：“我们俩上去。”
顾安安心中窃喜，嘴角没来得及上扬，又听他说：“那顾小姐，麻烦你先在楼下等一会。”
“等等——”顾安安不敢置信道：“没有我登记，你们怎么上去？”
白盼不答，温和有礼道：“你把寝室号告诉我就行了。”
顾安安觉得这两人简直不在她可控的范围内思考问题，便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行，谁知道你们进了女生寝室会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得对全宿舍的人负责。”
语闭，她轻蔑地看了小盐巴一眼：“助手你就别带了，反正也帮不上忙。”
三言两语的一番话狠狠刺痛了小盐巴的心，他好像确实帮不了什么忙……
一点用没有，只会跟在后面瞎跑。
想到这里，他就垂头丧气。
白盼皮笑肉不笑：“你会贴符纸吗？”
“啊？”顾安安一愣：“我是顾客，为什么要——”
白盼把紫铜铃放在她手上，笑道：“既然不会，就拿着它，要碰上黄佳怡，还能抵挡一阵。”
铜铃一靠近，便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顾安安身体剧颤，缩回手，铜铃一歪，“砰”地一下掉在地上，她还缓不过神，面白如纸地捂住胸口：“这是什么？怎么震得我心绞痛？”
“心绞痛？”白盼挑眉：“驱邪镇煞的东西，放在你身上怎么会痛？”
顾安安神色一乱：“可……可能黄佳怡想附身，你的铃把她赶走了吧。”
她绞着手指，心里比面上表现的惊恐多了，昨晚不是没试过那些符纸，也不像驱鬼的普通黄纸，上面画的图歪歪扭扭，根本起不到辟邪的效果，应该就是两个不懂行的骗子，为什么刚才铃铛的声音让她那么心悸？
“怎么了？”白盼温和地问道。
“……没什么。”
顾安安坚持道：“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带两个男生进寝室，事关我的名誉。”
纯粹是她自尊心作祟，要是让步了，感觉像自己抬不起头似的。
白盼摸着下巴：“只要不是两男一女就行了？”
“……对。”不知为什么，顾安安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就换个身份吧。”
果然，接下来一个小时，她不停在宿舍楼跑上跑下，一会捧着几条长裙，一会拿着一包化妆袋，连宿管阿姨都注意到了奇怪现象。
顾安安今天穿的是过膝长筒靴，带了跟的，来回两次就气喘吁吁，她恨不得直接退款，心里把小盐巴连同白盼骂了个遍。
“原来你连假发发网都有。”
“过奖。”顾安安已经不想再和白盼套近乎，甚至看他一脸温和的模样十分刺眼，把假发往小盐巴头上一带，穿着杏仁色连衣裙的卷发少女呈现在眼前。
他涂了粉底抹了淡妆，身材矮小，四肢纤细，皮肤不黑不白刚刚好，比当男生时干巴巴的模样还要顺眼一百倍。
除了脚上布鞋显得维和，小盐巴这一身算称职的淑女打扮了。
小孩左脚踩右脚，窘迫道：“太奇怪了……”
他怎么要扮成女生呀……
“别害怕。”白盼揽住瘦弱的肩头，拇指搔刮着一字领上的蕾丝边：“这样看上去，很漂亮。”
“是，是吗？”小盐巴扯着裙摆，脸悄悄红了。
顾安安面色微凉，合上化妆袋，有点明白了，难怪天师不冷不热，助手满腔敌意，原来这俩是一对，心里暗骂一句倒霉，转念一想这种半懂不懂的骗子不好找，生生把怒气压了下去。
察觉到真相，顾安安瞬间失去撩拨白盼的兴趣，何况这男人笑脸狐狸，别的没有，坑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的脸藏在阴暗之中，催促道：“我们上楼吧——”
本来还想尝完小奶狗的滋味再动手……
算了。
顾安安和黄佳怡的寝室在302。
这所学校一直有恐怖的谣传，每年住在302寝室的女生，都一个会被剥皮。
其他两位舍友火急火燎地搬出去住，也有听到谣传的原因。
白盼笑了笑：“你们已经大三了，谣传是真是假，难道还会不知道？”
顾安安低着头，好像在看台阶：“又不是三岁小孩，胆子大的女生多了去，就因为是真的，才感到害怕。”
……
四年前，一个叫曹妮的大一女生，莫名其妙失踪了。
由于寝室的关系都是泛泛之交，大家对她也不好，虚荣，吝啬，造作，经常喜欢偷她们的东西。
这种人，失踪了才好。
辅导员问起来，根本没放在心上，只说不知道，连失踪前的异样，状况，舍友都说不出一二。
一个月后，曹妮的尸体被发现嵌进寝室的墙里，皮肉分离，血肉模糊。
学校的墙壁，既没有人来施工过，也没有人来拆建过，怎么做到悄无声息把曹妮杀死，再放进去的？
起初，警察怀疑目标是她的室友，其余三个女生都有重大作案嫌疑，但调查途中，这三个女同学接二连三出了事，不是枉死在厕所间，就是躺在曹妮的床上死去，最后一个彻夜不归，最后得知掉进了阴沟洞。
三人都被皮肉分离，家长来学校时，连自己女儿的尸骨都难以分辨。
……
顾安安笑嘻嘻地说：“是不是很像恶鬼作祟？”
“确实。”白盼挑眉：“甘阳市经常发生剥皮案件吗？”
“嗯？”
“前几天我们在电视上，也看见市里棉堂路上小区，被挖到两具被剥了皮的干尸。”白盼缓缓道：“跟这个曹妮死亡的时间差不多，也是三四年前。”
“这我倒不知道。”顾安安回道：“我被黄佳怡干扰得烦不胜烦，哪有心思看新闻。”
“也是。”白盼一笑，没多说什么。
宿舍三楼跟普通大学无任何区别，比较老旧，墙壁上沾染了好几块灰色的污渍，一些学生在走廊上路过，看见白盼忍不住瞄了两眼。
有女生穿了条短裤在外面走，见状恼羞成怒地抱怨道：“顾安安，你怎么一声不坑就把男的往寝室里进啊？”
“没有为什么。”顾安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女生不想跟她交恶，小声嘟囔道：“学什么不好，一个个，都跟曹馨宁那婊子学。”
顾安安听了，脸色不渝。
“曹馨宁？”白盼问。
“隔壁寝室的。”顾安安简略介绍道，似乎跟她不熟，也不想多说。
小盐巴垂着头，羞于见人哩，就怕被发现自己不是女生的身份，他一直盯着地上的混泥土，看着看着，地面逐渐变红了。
从裂缝漫出大片大片的血，猩红的血被黑色如雾一般的怨气包裹起来，缠着小盐巴的脚盘绕而上，耳边有声音在念念叨叨。
“不借……不借……”
“什么？”小盐巴茫然道。
“不借……别缠我了……”
小盐巴紧追不舍：“你不借什么？”
黑雾又不作声了，狰狞着想要专心攀爬他的身体。
小盐巴意识有些迷糊了，昏昏欲睡。
“叮——”
清亮的铃声瞬间把他拉回神。
学生脚步声和打闹声再次传入大脑。
黑雾和染上混泥土的鲜血眨眼间消失不见。
小盐巴腿有些软，走了两步，头晕目眩，白盼托了一下腰，把他揽进怀里。
顾安安停下步伐：“怎么了——”
白盼摸摸怀里小孩的脑袋：“他有点累。”
“呵……”顾安安阴冷地笑了，没有答话。
白盼垂帘，附上小孩的耳畔：“还难受吗？”
小盐巴早在铃声响起半分钟后就恢复过来了，摇头道：“没关系，我看到水泥地上有血，黑雾想来沾我……”
“嗯。”白盼眯起眼睛：“刚进来就感觉到了，这栋宿舍楼，有浓重的怨气。”
顾安安只顾自己往前走，她打开了自己寝室的门，一股阴气迎面扑来，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般，说道：“我们到了。”
虽然阴气逼人，但小盐巴再也没感觉到幽怨的气息，估计刚才被紫铜铃一吓，不敢再跑出来胡作非。
白盼扫视四周，室内特地装饰过，是偏粉色的，床铺的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放了一张装了框架的照片，两个女生笑嘻嘻的，各伸出一只手，摆成爱心的姿势。
其中一个胖胖的，大概有一百七八十近的样子，另一个女生微胖，一百三十来斤，不过是标准的美人坯子，杏仁眼，樱桃小嘴，小家碧玉。
小盐巴见过她。
她是前两天新闻里两具干尸的侄女。

第55章
一百七八十斤的，应该就是黄佳怡。
白盼指着相框里另一个偏胖的女孩，问道：“她是谁？”
顾安安在整理东西，回过头瞄了一眼，说：“哦，她就是曹馨宁。”
白盼沉吟：“我能见她一面吗？”
顾安安直起身，眼底有隐隐地排斥，她又在挠皮肤了，手臂似乎很痒，需要不断抠挖：“曹馨宁有事请假了，三四天没来学校，要觉得有什么不对，直接告诉我，我替你问吧。”
白盼没顺着她的意说下去，只是道：“你之前说，四年前死在这间寝室里的是曹妮？”
“是啊。”顾安安皱着眉，不耐烦地应道，仿佛在嫌他问题太多：“有什么问题吗？”
“没。”白盼否认，瞥开眼，看向其他地方。
顾安安整理完包，拿出一支杏色发夹，上面镶着珍珠和钻石，带着小盐巴的假发上，拍了拍手，赞道：“好看。”
然后拿了一面镜子，再把两束卷发撩到胸前，对着他照道：“是不是很好看？”
小盐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完全变成羞答答的女孩子了，一点违和感没有，便窘迫地站在原地。
空气渐渐冰凉，宛若度了层寒霜。
镜子里他被黑雾蒙了面，等黑雾散开后，五官缓缓变得柔和，显得更加像个女生，眼珠诡异地动了动，怨毒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小盐巴以为自己眼花了。
顾安安往后退一步，及时收起镜子，倒放在桌面上，冲着他和白盼微微一笑：“你们先看，我去上个厕所。”
说完，打开宿舍门走了。
这一去，半小时没回来。
“她不是害怕我们有非分之想吗？”小盐巴被一系列举动弄得有点懵。
白盼坐在床上，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小盐巴乖乖跑过去，挨着他坐下。
白盼笑了，摸着卷发上的杏色发夹，说道：“真好看。”
怎么他也这么说呀。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有点疑惑，为什么总觉得白盼这话不是真心的，隐隐藏着一股怪异的暗讽和幽怨：“你怎么了？”
“什么？”白盼收回手。
“怪怪的。”小盐巴定定打量他，想探一探他的额头，却被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明明昨天晚上还亲他呢，现在居然碰都不让碰了。
白盼垂下眼帘，问：“你觉得这张床是黄佳怡的还是顾安安的？”
小盐巴观察了一下，猜测道：“应该是黄佳怡的，黄佳怡和曹馨宁的合照就放在旁边。”
“是啊……”白盼悠悠的叹息，语气意味不明：“你不觉得床板太硬了吗？就好像下面藏了什么东西似的。”
经他一提醒，小盐巴才发现屁股下面，确实有点硬邦邦，像是被搁着了，便往前坐了一坐，前面就比较软了，看来床底下确实有放东西。
白盼淡淡道：“到底藏了什么？”
小盐巴犹豫道：“要不我们看看吧……”
“嗯。”白盼应了声，却没有动手的打算。
小盐巴就自己蹲下身，把床单拉起来，漆黑的床底下，竟摆着个一人大的木箱，紧紧贴在墙壁上，看上去很重，不过他力气大，废不了多少功夫便把木箱移了出来。
太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木箱上没有灰尘，应该刚放进去不久，但沾染了不少凝固的血渍，有新鲜的，也有沉淀多年的。
血腥味和腐臭味蔓延至整个寝室。
白盼说：“打开看看吧。”
上面没有锁，能轻而易举地把它掀开。
小盐巴迟疑，他们进来的时候，有这个木箱吗？这么重的味道，为什么现在才闻到？
“怎么不动了。在想什么？”白盼问。
小盐巴听到白盼的声音，不知不觉把手放在了木箱上，一用力，空气中发出“咯吱”的声响，一股黑雾从箱里涌出，冻彻心扉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
木箱里，突然钻出一只血手。
“啊啊啊啊——”沧桑苦楚的叫声镇得耳膜隐隐发痛，那只手企图抓住他的脚踝，它上面小盐巴一惊，眼疾手快把木箱按了回去。
血手想要连同整个身体一起爬出，奈何力气却比不上穿裙子的小孩，它勉强卡了一道缝，但小盐巴一使劲，木箱“啪”地一声，竟生生把血手夹断了。
“怎么不继续打开？”白盼坐在床头，再次问道：“为什么要把它关上？”
“里面有怪物。”小盐巴站起来，翻箱倒柜。
“你在找什么？”
翻到最后一个抽屉，小盐巴松了口气：“原来黄佳怡抽烟呀。”
白盼不解：“嗯？”
“抽屉里，有打火机。”说完，一小团火焰出现在两人的中间。
白盼脸色一变，在火焰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你要做什么？”
小盐巴带着火，点燃了木箱：“烧了它。”
“等等——你想烧了寝室，你疯了吗！”
烟熏味一点一点钻入鼻腔，小盐巴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是白盼，这里也不是顾安安的寝室，你不要再骗我了。”
烟雾随着焦黑迷了双眼，“假白盼”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定定站着，无法动弹，仿佛被地面死死粘住一般。
小盐巴小声道：“白盼……白盼才不会害我呢……”
但刚刚，却急切地引诱他打开箱子。
这样的人，一定不是白盼。
四周的场景逐渐扭曲，缓慢地散开又缓慢地聚拢，合照出现龟裂，木箱和烧焦味不见了，新鲜的空气迎面拂来。
小盐巴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卷着身子躺在床上，熟悉的合照出现在眼前，说明他还在顾安安的寝室里，粗略扫了一眼，就看见了白盼。
他正阴着脸，抓住一团黑糊糊的影子，按在阳光底下，一股焦味再次传来。
“白盼……”他轻轻叫了一声，不敢确定这次是不是真的。
黑影扭动了一下，很快又被制服了。
白盼问：“谁杀死了你？”
“啊——”它只是呜呜的低泣，连五官都看不清晰，完全辨别不出是谁，但能感受到不加掩饰的怨恨。
“杀了他……杀了他……”
这股强烈的怨恨是冲着小盐巴去的。
白盼蹙眉，手一收紧，它如同哑了一般，连哭嚎诅咒的声音都发出不来了。
“睁大眼睛看看，连仇人都分不清就敢胡乱报复，信不信我捏碎你的魂魄，让你魂飞魄散死在这阳光底下，永世不得超生？”
黑影一动不动，留下两道血泪。
它虽惧怕，怨毒的气息不减，有些地方已经发出“滋滋”灼伤的声音，但依然张牙舞爪，仿佛稍有差池，就要将小盐巴吞噬干净。
白盼手心一转，黑影尖叫着，滚进一团漩涡，转眼消失不见。
白盼在窗前立了半晌。
小盐巴从床上坐起来，巴巴问道：“它……它死了吗？”
白盼一愣，揉了揉眉心，刚刚失态，竟没发现小孩已经醒了，卷发落在肩头，茫然无措，仿佛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什么时候醒的？”
“没多久。”小盐巴一寸一寸打量着白盼，然后伸出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这次没有被躲掉，皮肤冰凉。
白盼浑身上下，都是这么凉凉的。
小盐巴舒展眉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这个是真的。”
白盼见他傻乎乎的模样，无奈，弹了一下光洁的额头：“笑成这样，又中邪了？”
说到中邪，小盐巴便把刚才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白盼神色渐冷，取下那支杏色发夹，这是顾安安临走前特地给小孩戴上的。
“她去厕所多久了。”
小盐巴看了下时间：“一个小时。”
“这寝室里的恶鬼，把她认成了你，疯狂想要复仇。”白盼冷笑：“估计是昨天我给她的符纸不起作用，以为找到了两个冤大头，故意引我们过来，难怪出手阔绰，原来连同丧葬费一起出了。”
“顾安安……要害我们吗？”
白盼翻转着手中的杏色发夹：“恶鬼害人，还需要先吓人吗？”
小盐巴想了想，便了然了：“顾安安一直说黄佳怡缠着她，却一点事没有，要真被恶鬼缠上了，也绝对不会让她轻易逃脱，就算逃脱，说明她本来就深藏不露，为什么还装作什么都不会，来找我们呢？”
白盼接着道：“如果是她杀死的黄佳怡，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只夹子，可能是黄佳怡送她的礼物，也可能是顾安安杀死黄佳怡时，黄佳怡的血恰巧滴在上面，恰巧形成了某种关联，让已经死亡的黄佳怡印象深刻，恶鬼充满仇恨，生前又记忆模糊，靠生前仅存记忆认错仇人的事时有发生……”
但顾安安未免也知道得太多了点。
小盐巴安静地听着，坐久了，屁股下面硬邦邦难受极了，突然想起中邪时看到的场景，便弯下腰，撩开床单，床下果然有一个封闭的大木箱。
这次不同，木箱被封条贴起来，还挂了锁。
白盼连贴三道符纸，直接把锁溶了。
小盐巴感叹道：“符纸的用处真多呀。”
白盼笑道：“是啊，你乖乖学，以后寻路找人，都能用它完成。”
“真的吗？”
小盐巴心中期盼，渴望自己也变成厉害的大师哩。
木箱被打开，一具血淋淋的女尸以诡异的姿势束缚在里面，似乎整块皮被拉扯下来，流出黏糊糊的油脂和血肉，跟墨水镇的那具干尸不同，她的皮还在，像毯子一般盖在了身体上面。
虽然小盐巴并不是很害怕尸体，但依然被眼前的场景恶心到了，血和黄色的脂肪就躺在木箱里，幸好密封性很强，至少不会流出来。
“她……就是黄佳怡吗？”小盐巴难以置信，顾安安和她到底有什么仇，导致非得这么残忍，生生剥了她的皮。
白盼皱眉：“黄佳怡……有这么瘦吗？”
小盐巴愣了愣，仔细一想，黄佳怡又胖又壮，一个普通的木箱，怎么装得下她？
要是尸体不是黄佳怡，又会是谁？
眼前鲜血淋漓，一团团肉泥，连哪一块肉是哪里的部位都难以分辨。
小盐巴道：“不管怎么样，先报警吧。”
白盼想要打开宿舍门，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他挑了挑眉，冷笑连连。
物极必反，心太黑，人太聪明，反而不是件好事。
顾安安正站在门外，她看见白盼和小盐巴安然无恙，没表露出什么，像是全然不知一般问道：“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鬼倒是没有。”白盼一脸柔和，眸中没有半点温度：“但看到一具尸体。”
“什么？”顾安安露出害怕的表情，战战兢兢不敢进去。
“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顾安安缩着脖子，眼泪流淌下来，又用无辜地眼神看着白盼，视线缓缓移动，想要看他身后的小盐巴，奈何小孩瘦小，被遮挡住一点看不着。
“别哭了。”白盼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事情蹊跷，先报警吧。”
顾安安被突如其来的美色迷了眼睛，附和道：“好……好啊……”
警车很快来了，警戒线拉了起来。
302寝室平息两年，又开始死人了，死状和四年前的曹妮一摸一样。整所大学陷入恐慌之中，有学生不慎看到，冲去厕所疯狂呕吐，甚至有人提出要搬出寝室。
顾安安被当作嫌疑人和第一发现者带到了警察局，她熬恼万分，直骂美色误人，被迷惑了大脑，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加上又是她打电话报的警，自然她的问题最多。
等回学校，已经十一点多。
走在学校的树荫小道上，此时过了门禁时间，四周空无一人，她急着赶路，脚不小心踩在一团滑溜溜的东西上，低头一看，竟是一片黄蜡蜡的呕吐物。
暗骂了一句晦气，咬着手指，心里奇怪，今天那两个人，怎么会没死呢？
顾安安越想越诧异，难道他们发现了发夹有问题？出来的时候，高个子有意挡在矮个子身前，导致她无法观察……
不知是不是入秋了的关系，脚底总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没有来凉气，小道走起来也比往常要长，她打了个哆嗦，把手放进口袋里。
碰到一个细长的硬物。
顾安安头皮一麻，把它拿了出来。
是她中午放在小盐巴头上的发夹。
什么时候回到身上的？
无数鸡皮疙瘩涌上了脊背，颈边不知是谁对着她吹起，一丝丝的寒气席卷全身。
顾安安耳朵嗡嗡作响，猛地回头——
一张会走路的人皮倒挂着出现在身后，脸贴着地面，怨恨地看着她。
“嘻嘻嘻。”人皮发出嘲弄地嬉笑。

第56章
“还给我——”人皮被凉风吹得歪歪扭扭，紧贴地面的嘴一开一合，含糊地嘟囔着。
顾安安从不知道自己还能体力惊人，面对危机健步如飞，冷风在耳边呼啸，额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丢了一双鞋，脚被磨出了泡，难免心生怨恨，是白盼，他发现弊端却不说，不动声色把发夹返还了——
学校的道路不该这么长，就算学生都在寝室，也不会安静得连树叶吹动的声音都没有，顾安安喘息着，回头见人皮没有跟上来。
刚松一口气，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缠上了，皮肤感到一阵剧痛，开了道口子，鲜血泊泊流出，露出白色的骨头。
顾安安往下看去，人皮竟一直缠绕在她的小腿上。
“还给我——还给我——”
人皮唠唠叨叨，自下而上，顾安安被恶狠狠地撕裂开来，她凄厉地大叫，大片的脂肪和肉扑簌簌地掉在地上，手指抓挠着地面，脚蹬无助地了几下，眼神涣散，很快没了声息。
……
清晨。
小盐巴还在睡觉，外面有人敲门。
他缩着身体，本不打算理睬，但敲门声不肯罢休，频率越来越快，只好慢吞吞爬起来，两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手拿证书说道：“警察。”
小盐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卷在被窝里的白盼，想起电视里一直播放卖淫嫖娼的内容，也是这种查房情节，连忙红着脸否认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啊？”其中一个年轻的皱了皱眉。
“反正不是……”小盐巴嗫嚅着，垂着脑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还好年纪大的看明白了，勾勒出一抹和蔼的笑容：“我们不是抓嫖娼的，有些问题，想要问问你们。”
“哦……”小盐巴后退一步，就让他们进来了。
一脸做贼心虚的小模样，整得年轻警察不得不往那方面交易想，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怀疑的态度溢于言表。
白盼打了个哈欠，从被褥里钻出来，歪着脸抬眸看两位不速之客，问道：“有什么事吗？”
说完，肩膀一歪，睡袍垂了下来，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年轻的警官看得脸红心跳，眼神乱瞄，白盼长得雌雄莫辨，要不是身材高挑结实，胸部平坦，光看脸，得被认作女人了。
小盐巴爬上床，把睡袍又帮白盼穿了回去，整个动作从善如流，一看就是经常做的。
年轻警察微咳，拿出一张照片道：“你认识她吗？”
照片里是丰满的漂亮女孩。
“嗯。”小盐巴点了点头：“曹馨宁，甘阳大学大三女生。”
年轻警察道：“她的尸体被发现死在了隔壁寝室里，有学生提出当时除了顾安安，还有一男一女，所以打算来了解一下情况。”
小盐巴愣了愣：“你是说，昨天木箱里的尸体是曹馨宁吗？”
“是。”年轻警察见他神态有异，便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小盐巴摇摇头：“顾安安说，黄佳怡的魂魄总缠着她，我还以为那具尸体是黄佳怡的。”
“魂魄？”年轻警察皱眉。
“嗯，我们帮她驱鬼哩。”
年轻警察沉默了，用不赞同的眼神打量眼前瘦弱的少年，他知道现在有些大学生好奇心旺盛，性观念开放，还喜欢尝试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请碟仙之类灵异的玩意，但面对无时不刻把这些挂嘴边的，还是第一次见到，感觉都有点魔怔了。
他用教育的语气问道：“你是哪所大学的？”
小盐巴老实回答：“我没上过大学……”
“高中呢？”
“高中也没上过。”
年轻警察：“……”原来是社会青年。
“那也不能总把怪力乱神放在嘴边，要相信科学。”他苦口婆心劝道。
话题越聊越远，老警官坐不住了，截了话头，看向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的白盼，问道：“当时你也在现场对吧？”
“嗯。”白盼懒洋洋应了一声。
“昨天跟你在一起另一个女孩呢？”老警察拿出笔，打开笔记本。
白盼轻笑出声，像猫爪子挠人心口般慵懒说道：“他不就在这吗？”
目光的方向，正是小盐巴坐的位置。
老警察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他就是昨天跟我一起进宿舍的女孩子啊。”白盼笑眯眯地从床上起来，紧挨小盐巴坐着，揽过瘦弱肩膀，亲密地勾起他的下巴，道：“这副模样扮成女生不觉得很可爱吗？”
老警官用看变态的眼神打量他们。
小盐巴羞怯得要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窘迫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只能穿女装，不然进不去的……”
老警官按着太阳穴，目光复杂。
进不去在他听来，又是另一种含义，两男人睡大床房，其中一个女装癖，开门时战战兢兢，用脚想都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
两警察又问了一些关于曹馨宁的事，白盼压在小盐巴身上，把顾安安请他们驱鬼那一段糊弄过去，只当是她社会上认识没几天的小混混，又看了一下火车票根，发觉他们才到市里，再往下问，问不出什么，只好起身告辞。
老警察道：“小年轻爱玩，可以理解，但也应该注意身体，穿女装过把瘾就好，最忌讳私生活混乱，伴侣益精不益多，现在艾滋病群体可不少啊。”
“嗯。”小盐巴听不太懂，茫然应着。
老警察见他压根听不进去，叹了口气，拉着同事转身走了。
白盼撑着下巴，见小孩一点难为情的样子没有，坦坦荡荡的，心道以后还是得说些他听得懂的话，不然怎么知道自己被占便宜了呢？
小盐巴半响回味不出老警察的意图，只好把门关上，坐了回来。
“死的是曹馨宁，难怪昨天尸体的体积不对。”
白盼倒是乐意身体挨着身体，任由他靠得极近：“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小盐巴奇怪道：“什么呀？”
“昨天我把发夹还给顾安安，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小盐巴想了想：“要是发夹真是害人的东西，她应该差不多出事了吧？”
白盼蹙眉：“但刚刚来的警察，没有几句提到顾安安，说明她还活着。”
小盐巴用鼻子“哼哼”了两声，表示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呢……”
“而且警察说，曹馨宁起码死了有三四年了。”白盼顿了顿，道：“那我们刚到甘阳市看到的曹馨宁，是死人还是活人？”
是啊，况且一个木箱，里面装着尸体，又摆在寝室三四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白盼揽着小盐巴仰面一倒，再次躺回床上，打了个哈欠，说道：“别多想，钱已经拿到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真相如何，太着急反而容易查不出来。”
“嗯……”小盐巴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道：“会不会跟张广兴有关系？”
这时候，白盼没有回答，他又睡着了。
这么嗜睡呀，小盐巴感叹，怎么偷亲的时候，偏偏被逮了个正着呢？
白盼的话原本只是安慰，想不到下午酒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盐巴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瞧着苍老无比，实在是因为她过于肥胖的缘故，下巴和手臂的肉仿佛叠在了一起，仿佛要坠下似的，腿上一层一层都是肥胖纹。
“我可以进来吗？”她显得极度害怕恐惧，表情也格外阴郁，但看见门内的银发美人时，眼里闪过一抹莫名的情绪。
小盐巴很容易识别出来，是狂热，爱慕，在看到白盼脸的那一刻瞬间爆发，又太过露骨，让人看了，不太舒服。
这个女孩，是个颜控啊。
还在犹豫呢，女孩就挤开他自说自话进来了。
白盼抬眸道：“黄佳怡？”
“你认识我？”女生的眼睛离不开白盼的锁骨，他是标准的美人骨，两侧深深凹陷下去，形成漂亮优雅的形状。
“不认识。”
“那你怎么——”
“我的职业是驱鬼，我什么都知道。”白盼对她笑了笑，随后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再这么看着我，我同样能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什么？”
“你可能不知道，人的眼睛对魂魄是极其滋补的东西，它能使魂魄看人间百态时，从黑白到五颜六色，我相信，你的眼珠一旦脱离眼眶，它们就会喜欢的。”
他语气轻飘飘，黄佳怡的脸却白了几分，肥硕的下巴轻轻颤动着，害怕地移开了痴迷的目光。
又在吓唬人了。这次小盐巴还挺开心，他最讨厌有人对白盼有企图，有时候恨不得把他变小，藏进口袋里，这样就是他一个人的白盼了。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白盼眼神淡淡的，他没有告诉黄佳怡，顾安安也曾经来过这里，有时候两张嘴说出来的话，不一定一摸一样。
黄佳怡犹豫片刻，说道：“我是甘阳大学大三学生，我有个闺蜜，叫曹馨宁，寝室就在我隔壁……”
小盐巴颔首，这些他都知道。
黄佳怡咽了口唾沫，慌乱地说：“但她想要杀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我能感觉得到，很快她就要追来了——”
白盼扬眉：“那么，她为什么想要杀你？”
“因为，我知道了她的一个秘密。”

第57章
曹馨宁家里开厂的，算千金小姐了，模样周正，就是有点胖，刚上大学的时候，我们都爱喝可乐，吃炸鸡，她从没想过要保持身材，一点都不娇气，所以很快就混熟了。
我们成为闺蜜后，一直去她家里玩，才知道她有个亲哥哥，也是甘阳大学的，计算机系，比她大一届，叫曹正羽，真是太帅了，其实仔细想想，曹馨宁长得就不赖，曹正羽模样好，是曹家基因本身优秀的缘故。
我一直暗恋他，大概有两三年了吧，我虽然有点胖，但瘦下来的模样还算不错，有一次跟他擦肩而过，曹正羽看了我一眼，不过很快就把视线挪开了。
我觉得，他也对我有意思。
……
小盐巴问：“你怎么确定他喜欢你？”
黄佳怡脸颊浮现出两抹坨红，扭捏道：“大一的时候，我在食堂买饭，路上没看清，撞到了同系的男生，他对我冷嘲热讽，曹正羽看到了，特地赶过来为我解围——”
小盐巴疑惑道：“那他对你表白了吗？”
“还没有。”黄佳怡撩了一下发丝，似乎对此并不在意：“追他的女人有很多，长得帅嘛，总是矜持清高一些的，不过这都不重要，关键是，我们心意相通。”
……
每年七八月份他胃炎的毛病发作，我都会偷偷在枕头底下，放上一盒雷尼替丁。
我还帮他洗过内裤，晾过汗衫，甚至亲吻过他用过的毛巾——
我知道，他已经离不开我了，要是没有我，他该怎么活呢？再也没有人为他洗内裤，晾衣服，他看我的眼神里总带了点什么，可能是敢爱不敢说吧。
这些事，很快被曹馨宁知道了，她表现得很激动，一副异常反感的模样，还冷冰冰地警告我别打她哥的主意，而且今后再也不会带我去她家了。
简直无法理解，我们是闺蜜，曹正羽是哥哥，我做嫂子有什么不好吗？
就这样，我们俩闹了半年的矛盾。
三个月前吧，曹馨宁突然转变了态度，她眼眶红红的，来找我诉苦，跟我说哥哥有喜欢的人了，是我同寝室的顾安安，还约了她吃饭，但是被拒绝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难道曹正羽忘记是谁帮他洗内裤的吗？是谁一直在默默关心他，不过半年的时间，他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怒不可遏，顾安安是比我漂亮，还是会计系里众多男生梦寐以求的女神，没想到是这种抢别人男朋友的婊子。
我对她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
讲到这里，黄佳怡嫌恶的情绪清晰地显露在脸上。
小盐巴听她一番言论，更加困惑，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总觉得曹正羽不像她说的那样，两人要是心意相通，三年过去了，为什么还不表白呢？
白盼撑着下巴，缓缓道：“既然曹正羽属于你，你又做了些什么，把他夺回来，或者，摧毁他——？”
“怎么可能？错的不是曹正羽，而是顾安安啊……顾安安把他蛊惑了。”
黄佳怡坐在沙发上，抖了抖嘴角的赘肉，说话的时候，脸像抹了层雾般，完全扭曲了。
……
我虽然厌恶她，但无法害她。
顾安安是那种情商很高的人，有时候出去逛街，回来还不忘给我带杯奶茶，她的零食都是放在桌上，随便拿的。
简单来说，这女人就是婊子中的高手，勾引男人，拉拢对手都有一套，稍微施舍一点小恩小惠，我们就摇着狗尾巴，像瞎子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乱吠。
难怪曹正羽对她念念不忘。
我观察了她好几天，上个月，我找曹馨宁聊天，没错，我们又和好了，没有人喜欢顾安安，有了共同的敌人，我们无话不谈，仿佛回到当初刚认识的那几天，亲密无间。
那天，我看见她闭上眼睛，虔诚地亲吻手机壁纸，像对待自己的爱人——
我原以为她有男朋友了。
没想到，壁纸上的男人，竟然是她哥哥。
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大脑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置信，正常妹妹会用这种姿态亲吻自己的亲哥哥吗？
她竟然会喜欢自己的亲哥哥？
我不能确定，但她却自己向我坦白了。
曹馨宁说，我确实喜欢我哥哥，但不是爱情的那种，只是特殊的占有欲，所以当我得知哥哥会被抢走时，才会恼羞成怒，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失去了一样，这也是我晾了你半年的原因。
她捂住眼睛，身体发抖，我看着她，难免感同身受，毕竟她被抢走了哥哥，我也被抢走了心中所爱，我们俩哭了半晌，曹馨宁抬起头，对我说，有一件事她想了很久了，不知道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执行。
我不明所以，又见她阴狠地笑了一下，表示要好好教训顾安安一顿，老实点，以后再也不敢勾引曹正羽。
我本来没有这想法的，被她一说倒真有点蠢蠢欲动，犹豫后还是问，会不会弄出人命啊？
曹馨宁摇摇头，表示她有分寸，很快要过节了，她家厂里的工人陆陆续续已经放假，工厂里一间间小房子多得很，要藏个人不是问题，就把顾安安一个人关进去几天，吓唬吓唬她，等出来后，估计再也不敢惺惺作态，当个白莲花了。
只是她一个人抬不动，所以才需要我的帮助。
我犹豫了一下，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答应了。
……
小盐巴皱眉：“你们把顾安安关进厂里去了？”
“是啊。”黄佳怡的五官彻底拧在一起，朦胧看不清晰，用忏悔的声音说道：“她在里面很害怕，拼命地大叫，让我们放她出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哀求，曹馨宁越是兴奋，她说你要是跪下来哀求，说不定我们一心软，就帮你松绑了呢？”
小盐巴问：“最后，你们还是把她放出来了是吗？”
“不，怎么可能……？”黄佳怡诡异地笑了一下：“顾安安死了。”
紧接着，她又浑身颤栗起来，害怕道：“曹馨宁这个变态，她不仅杀死了顾安安，还剥下了她的皮。”

第58章
白盼蹙眉，重复道：“你是说，是曹馨宁，剥了顾安安的皮？”
“是啊。”黄佳怡的脸庞有些发白，仿佛还沉浸在闺蜜抽筋剥皮的恐惧里。
“后来呢？”
“她的模样太疯狂了，简直像个杀人惯犯，我害怕极了，转身想跑，结果头一痛，失去了知觉，醒来后被绑在仓库里，顾安安和曹馨宁都不见了，工厂已经放假，我猜是曹馨宁，好歹我们闺蜜，关系好，她不舍得杀我，就想放任我死在里面，谁知道我运气好，有个员工忘带东西，发现了我，才侥幸得救。”
白盼揉了揉太阳穴：“你应该报警。”
“昨天，我的确去了警察局……”黄佳怡肥肿的手指绞在一起，神情慌张：“但经过一条小吃街，人满为患，我看到一个人，那张脸我做梦也不会忘记，就是顾安安，我亲眼看见她被曹馨宁杀死，还剥了皮，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毫发无伤走在大街上？我转身就跑，连宿舍都不敢回，就怕她来找我索命……”
“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黄佳怡转了转眼珠，含糊道：“大概下午两三点吧。”
白盼沉吟一声，问：“你确定没认错？”
黄佳怡点头：“当然了，那人穿着一件浅色薄毛衣，下半身是军绿色格子包臀短裙，脚踏过膝高跟长靴，顾安安就喜欢这样打扮，又骚又贱，恨不得撅起屁股，让男人——”
“我明白了。”白盼懒得再听她说无意义攻击的话，开门见山道：“你是撞鬼了，想买驱鬼符？”
小盐巴眨眨眼睛，心里想，白盼又在忽悠人哩，哪里是撞鬼呀……顾安安昨天不是给了他们一大笔酬金吗？况且她有影子，阴过他们一次，但如果真是鬼，他绝对不会看不出来的。
黄佳怡犹豫了下，支支吾吾地问：“……大师，你是否知道，这世上有换皮一说？”
“略知一二。”白盼等着她把故事继续讲下去，不能表现得一问三不知，便把话说一半留一半：“不过也只是听到的一点传闻，大约就是换皮要进行三天三夜，在地上布下阵法，把自己的皮和对方的皮交换，然而人脱了皮还会活吗？被换的人，和换皮的人在换皮的那一刻都会死亡，想要生存下去，就要旧的皮肤完全腐烂之前，更换新的皮肤。”
“是，没错……”黄佳怡大喜，原本没抱什么希望，但白盼话一出口，跟曹馨宁说的大同小异，便稍稍安心，转念一想，又怕他察觉出真相，嘴唇嗫嚅着，小心翼翼道：“我怀疑曹馨宁披上了顾安安的皮，才光明正大在街上游走，现在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会不会杀人灭口？我还年轻，不想死啊……”
“嗯。”白盼温柔地安慰道：“先别着急，刚也说了，要真换了皮，你口中的闺蜜，就已经死了，她不怕阳光，是因为身上有一层外皮挡着，但死人总是有办法对付的，她虽光鲜亮丽，内在却腐朽不堪——”
“那该如何应对？”
“古志杂阴阳书有记载，红豆驱邪，女服十四颗可镇煞护身，你引诱她服下十四颗红豆，常人镇煞的东西，对鬼来说却是剧毒之物，她吃下全身疼痛难忍，到时候就算披了层死人皮，里面溃烂了，外面必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黄佳怡身体前倾，嘴角勾起，露出夸张的笑容，紧接着，又顾虑重重：“可我怎么才能让她服下红豆？我连她的面都不敢见……”
“这倒不难。”白盼气定神闲：“既然她换了皮，想要装作顾安安的模样生活，必然会回到学校上课，你买几杯红豆奶茶，让关系好的同学带过去，说请客的不就好了吗？”
黄佳怡眼睛一亮，感恩戴德道：“谢谢大师！谢谢大师！”
说罢，转身就想走。
白盼叫住她：“等等。”
“怎么了？”
白盼温柔地提醒：“你还没付钱。”
黄佳怡恍然大悟，掏出钱包，听他说道：“对了，既然她换了皮，你也不能确定她是否得懂红豆驱邪的道理，带两张符纸回去，掏碎放进奶茶里，顾安安吃下去时，看不出来里面放的是什么。”
黄佳怡又付了两张符纸钱，乐滋滋地离开了。
小盐巴收了钱，也挺高兴，本来扁下去的布包，变得胀鼓鼓的：“支付宝是什么呀？”
他听黄佳怡付钱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应该也是可以花的金币吧？
白盼懒洋洋地舒展身体：“一种手机付款方式。”
“哦……”小盐巴应了一声。
说起来，他和白盼还没有手机呢，自己是舍不得，白盼为什么也不买呢？刚见面就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现在想想，比起用手机，他更喜欢用符纸寻人。
小盐巴爬上床，供了供身子：“我们买手机吧。”
“嗯？”白盼原本闭目养神，听到之后掀开一只眼睛的眼皮，稀奇道：“小气鬼转性了？突然想要买手机了？”
“可以买便宜点的。”
小盐巴想得可多了，万一以后跟白盼走散，还能用手机沟通哩，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就打字给他，加上要是还有客人想要用支付宝给钱怎么办？总得来说，还是蛮有用的嘛。
白盼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小孩想要，就随便他，还笑眯眯道：“好啊，我的不就是你的？等过两天闲了，我们一起去买。”
“诶呀。”小盐巴把布包一放，垂下脑袋，耳根延着脖颈，一路红艳艳。
黄佳怡走后，天渐渐转黑，天空漂浮过几片乌云，雷声阵阵，看来是要下阵雨了。
他们睡了个午觉，盖一床被子，自从上次小盐巴偷偷亲了白盼被逮了个正着，就再不敢放肆，但白盼却像上了瘾一般，总喜欢抱着他睡，小孩身体热乎，给体寒的人当暖炉再合适不过，有时候睡着睡着，呼吸打在脖颈上，像在挠痒痒呢。
午觉睡了两小时，中途小盐巴连滚带爬下床，去了一趟厕所，扭扭捏捏地回来，刚躺上去，又被一捞，两具身体再次挨在了一起。
小盐巴想把膝盖紧紧闭起来，结果白盼腿一抬，轻而易举地顶开膝盖，和他交叉抱着。
怎么这样呀……小盐巴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他年纪还轻，最经不起撩，没过一会，含着泪珠，又去了一趟厕所。
等吃晚饭时，雨像倒豆子似的，哗啦啦下个不停。
白盼终于睡饱了，精神极好，望着暗沉的天气，意味不明地说：“也不知道黄佳怡有没有成功。”
小盐巴还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两小时，见他醒了，悄悄松口气的同时，未免觉得有些失落，过了半晌，才摸了摸通红的脸颊，问道：“曹馨宁真的杀死了顾安安，还换了她的皮吗？”
“这个嘛——”白盼神秘地笑了笑：“要看结果。”
“你还记得她说的话吗？在前往警察局的路上看到了顾安安，不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吗？”
小盐巴恍然：“昨天顾安安基本一整天都跟我们在一起，后来发现了尸体，她报了警，被警察带走了，那时候已经三点，根本不可能遇见顾安安的。”
“所以我才问她，会不会看走眼了。”白盼穿了拖鞋，下床刷牙，出来后又说道：“黄佳怡给我的感觉却是斩钉截铁，好像肯定自己看到的是批了皮的曹馨宁。”
小盐巴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白盼学着他好奇地声音又问了一遍，把小孩逗得恼羞成怒，圆溜溜的眸子干瞪着，想到自己那两个小时又忐忑又期盼，更加生气了。
小盐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欺负人呀。”
白盼喜欢听嗔怒又带了一点点撒娇的语气，眯着眼享受了会，才道：“因为她害怕去警察局，我让黄佳怡报警，她却露出了排斥的情绪，明明亲眼目睹杀人，害怕得身体都在发抖，却选择向不知真假的驱鬼师倾诉，你不觉得很不符合逻辑吗？”
小盐巴跟着点头：“如果不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怎么会连警察局的门都不敢进。”
“走吧。”秋季的夜晚微凉，白盼披了件外套，说道：“我们先吃晚饭。”
酒店的二楼就设有餐厅，是免费提供晚餐的，大概是住宿费并不便宜的缘故，用餐得人不多，又装着落地玻璃，雨滴装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声音大得很。
两人坐在窗户边，可以看到用手挡雨匆匆而过的路人和各种各样的建筑物。
小盐巴点了一碗米线，白盼是一份牛排，白盼把牛排切成六块，结果吃了四块就吃不下了，便顺手把余下的两块推给了小孩。
“怎么不吃了呀？”
“饱了。”
白盼那么瘦是有原因的，他的胃比猫儿都小呢。
雨越下越大。
小盐巴吃饱喝足，站了起来：“我们回去吧。”
一个人影朝着酒店跌跌撞撞地跑来，路灯照射下来，如果观察得仔细，可以看见地上有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正互相撕扯。
“啊——”
天空划过一道惨叫。
餐厅里用餐的人不明所以往窗户看去，酒店外站着一个胖女孩，满脸惊恐，她拿着刀，往自己的头皮上，划了一道血痕。
“怎么回事……”
“那女孩是谁啊……”
“她在自残吗？”
小盐巴扒在玻璃上，能够清楚地看见举着刀的是后面比较瘦的那个影子，它一刀接着一刀割裂了胖女孩的头皮，伸手往外一撕，整张皮都被扯了下来——
餐厅的服务员发出第一声惊呼：“她，她在剥自己的皮——”

第59章
尖叫、恐慌、混乱。
汽车的喇叭声和人群的骚动不绝于耳。
等小盐巴下楼，黄佳怡已经把自己的皮，完整地从躯体里剥离出来，黄色的脂肪流淌在地面上，难闻的血腥味蔓延至空气中。
倾盆大雨打湿在没了皮的尸体上，形成一道细细弯弯的水流。
黄佳怡抽动几下，很快没了呼吸。
“这不是我的皮——不是我的皮——”
瘦小的影子牢牢黏着黄佳怡，它痛哭流涕，歪歪扭扭在血肉中钻进钻出，企图在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看见白盼走来，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小盐巴诧异道：“它好像在害怕你……”
白盼笑了一下：“才过了几天就不认得了？黄佳怡身上多出来的影子，不就是在甘洋大学里向你报仇的恶鬼吗？”
语毕，生怕他回忆不起来，戏谑道：“那天你还穿着裙子，潜进女生宿舍，还带了发夹——”
“诶呀，别说了，我都想起来了！”小盐巴臊得慌，赶紧打断了他，还往上蹦了一蹦。
白盼揉着他的后脑勺，轻轻安抚。
小盐巴还委屈哩。
都是两团黑糊糊的东西，哪里分辨得出？况且当时白盼抓着黑影的脖子，按在阳光底下灼烤，还以为那恶鬼已经灰飞烟灭，没想到短短半天，竟然又黏上了黄佳怡。
——她有什么特殊吗？
“你说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说死就死？”
“……有心理疾病吧？谁自杀搞成这副样子？”
人群自然而然围成一个小圈，议论纷纷。
“我的皮在哪啊——我的皮在哪啊——”黑影终于从黄佳怡的影子里分裂出来，留下一地血水，它托着长长的尾巴，似乎要离开了。
小盐巴问：“现在怎么办呀？”
白盼撑开伞，道：“跟上去。”
黑影托着迟缓的步伐，摇摇摆摆往甘洋大学走去，它有意识一般，向某个方向前进。
大雨迷花了眼睛，黑影离学校越来越近，它穿过教学楼，路过学生宿舍，前面是一条树荫小道，在一棵棵参天大树中不断徘徊，来来回回，就是找不到那张失去的皮。
白盼站在它身后，持着伞，雨水顺着伞架滴滴答答落下：“我们来猜一猜，黄佳怡为什么会死。”
“不知道。”小盐巴摇头，恶鬼报仇，不会无缘无故，乱杀无辜，就算黄佳怡绑架了顾安安，间接造成了她的死亡，但按在酒店里的说法，黄佳怡对曹馨宁的计划一无所知，又怎么会被剥皮，以这么凄惨的方式死去？
“她是不是跟我一样，被算计了？”
白盼笑而不答，指着黑影，又道：“你看它在树荫下徘徊不定，又是为什么？”
小盐巴仔细观察了一下，猜测道：“它不是在找皮吗？但周围挺干净的，没有垃圾，更没有什么皮，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不一定。”白盼往正中央的两颗梧桐各树贴一张符纸，金光大作，草丛逐渐变了颜色，明明历经雨水的洗刷，殷红的鲜血大片大片的显现出来。
“我找到了——”黑影发出愉悦的欢呼。
草地上布满了不少碎肉和碎皮，并不是完整的尸体，没有骨头，也没有头颅，黑影却如获至宝把它们捧在手心，仿佛要贴回身体里，嘴里含糊地说道：“都是我的，这些，都是我的……”
白盼道：“有人用障眼法处理了现场。”
“会是谁呢？”小盐巴奇怪。
“还记得我放回顾安安口袋里的发夹吗？”白盼微眯双眸：“照理说，她回学校的途中，就该被恶鬼缠上了，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没有？”
“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还没被发现。”小盐巴想了想，安慰道：“就跟木箱里的曹馨宁一样。”
这时候，黑影把肉沫和碎皮一点一点倒贴回了自己的躯体上，慢慢的，它黑漆漆的身体像老树皮般脱落。
一张清晰柔和的脸显现出来。
小盐巴定眼一瞧：“她是顾安安。”
顾安安已经死了，她嘴唇青紫，面色惨白，散发着幽幽的寒光，长发垂下，眼珠迟缓地动了之后动，定格在白盼身上，忽然屈膝跪下，朝他磕了三个头。
小盐巴后退了一步：“她在做什么？”
“求我帮忙报仇，她拿回自己的皮，杀死伤害她的人，已经没多少怨念了，但还有一个人，她没办法近身。”白盼一边解释，一边又对垂着头的恶鬼说道：“你想我为你报仇，应先说上因果缘由。”
顾安安恢复了面貌，每一步动作都十分僵硬，她跌跌撞撞起身，期间几乎跌倒，站起来后，再次朝着白盼鞠了一躬。
她嘴唇一开一合，将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
我是五天前死的。
绑在化工厂的仓库里，被活活打死。
凶手是我的舍友，黄佳怡。
我承认我不太喜欢这个人，她肥胖，虚荣，没本事又爱逞强，嫉妒我的身材，却不肯克制自己的嘴，宁可躺在床上看韩剧，也不愿挤一个小时空闲时间去健身房，然后把我所有的努力全部否认，得意洋洋炫耀自己的基因优秀，说父母把她生的漂亮，不然再胖也是天仙。
她从不自己扔垃圾，换下来的袜子堆在盆里一直不洗，都快长毛了，吃饭还吧唧嘴。
这种舍友，和我们同住的两位都无法忍受，陆续找借口搬出去住，但我家里不像她们那么宽裕，我根本没精力谈恋爱，我的学费全靠打工和奖学金。
我只能忍受。
——我做错了什么？
黄佳怡扯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撞击着墙壁，用粗壮的膝盖，恶狠狠地踢我肚子，直到吐出血为止。
她一边打，还一边辱骂，说我勾引曹正羽，抢走她深爱的人，不得好死，我实在冤枉，连她说的是谁都不知道，只能求她先放过我，而且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这句话像是激怒了黄佳怡，她发了疯一样殴打我，曹馨宁也在旁边，双手抱环冷冰冰地看着，不帮忙也不动手，反而有点埋怨她粗手粗脚，弄得我脸上全是淤青。
“你小心点，别把她弄死了。”
我捂着肚子，听到曹馨宁不耐烦地说。
黄佳怡果然停下动作，肥硕的脸露出犹豫的神色，胁肩谄笑道：“都听你的。”
她们拿着粉笔，在仓库地面上画古怪的图案，我不明所以，但隐隐有不详的预感，果然，我的身体仿佛注入了空气，像皮球一样渐渐膨胀，撕裂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啊——”我难受的呻吟。
曹馨宁倒是生了几分怜悯之心，看我的眼神，宛若在看一具宝贵的珍品：“我劝你最好少嚎两句，之后还有三天，离换皮的日子越近，你的身体就会越痛，到时候，你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换皮？”我脸色惨白：“什么换皮？”
曹馨宁把手放在黄佳怡的肩膀上，俏皮一笑：“就是让你牺牲一下，和我们佳怡换一张皮呀。”
她语气轻松，感觉像在谈论今天吃了什么，或者天气怎么样……
我觉得她们疯了，人的皮要是能轻易更换，那谁还这么珍惜自己的外貌？
曹馨宁看穿了我心中恐惧，笑颜收敛，冷冰冰道：“对啊，人皮当然不能说换就换，所以才需要准备三天三夜，等你的皮和肉充满了气，你的肚子饿极了，用刀从头皮割到胸膛，再用力一撕，放心吧，很快就下来了，不会让你太痛。”
疯子！荒谬！我奋力挣扎，骂她们有病，黄佳怡又忍不住了。
她一脚踹在我的下巴上。
我没有防备，后脑勺重重撞在地面。
剧烈的疼痛侵蚀了我，渐渐的，意识逐渐模糊——
我死了。

第60章
诉说这段的时候，顾安安的神态还算平静，呆板的面容没有半分波动，但紧接着，她蠕动着嘴唇，身体“咯吱咯吱”颤抖起来。
她在回忆，但每一次回忆，都像挖心，一刀一刀，钝钝地疼。
……
黄佳怡还没意识到顾安安的死亡，她跑鞋两三年没洗了，肆无忌惮踩在女孩死气沉沉的脸上，直到见她一动不动，半点反抗没有，才反应过来。
“……她不会死了吧？”
曹馨宁也跟着慌了，随之而来是滔天的愤怒，她横眉怒视，伸手扇了黄佳怡一巴掌，啐了一口：“废物东西！”
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活生生把一百九十斤的胖子打倒在地，捂着脸痛嗷，曹馨宁散发着阴沉的气息，蹲下身探顾安安的鼻息，果然没气了。
这下，她整张脸黑如泥潭：“做不成了。”
拽什么拽。
黄佳怡压下心底的不满，不明所以问道：“什么？”
“我说换不成皮了。”曹馨宁恶狠狠地瞪着她，骂道：“蠢货，谁让你杀死她的？现在阵法刚刚布完，不是该死的时候，你不仅把她杀了，血还染在了上面！”
黄佳怡愣怔，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踹得太用力，连发夹掉落都没发现，她下意识想要捡起，却被曹馨宁严厉制止了：“别动——”
“怎么了？”
曹馨宁冷冷道：“呵……真是无知者无畏，你的发夹落在阵中央，还染了血，顾安安是死了，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手是你动的，你能保证她不会变成恶鬼来索命？”
黄佳怡也看过不少鬼片，被恶鬼索命的，通常不得善终，死相极其难看，幸存者更是少之又少，思来想去，才感到脊背紧贴的衣物透着凉意。
“怎么办啊……我会不会死……”
顾安安的魂魄飘飘忽忽从身体里慢慢移出，看着黄佳怡惊慌失措的表情不禁冷笑连连，之前绑的时候不是挺硬气的吗？现在那副心虚害怕的模样装给谁看？
此时，曹馨宁更近一步威胁：“你也不想进监狱吧？”
黄佳怡彻底乱了阵脚，求她想想办法，况且原本的意图是先教训顾安安，再等三日后换皮，并没有想要杀人——
“好了，事都出了，害怕有什么用？”曹馨宁恐吓与宽慰兼备，这会儿，语气又温柔起来：“这不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真的？”黄佳怡颤颤巍巍，估计还在害怕，懦弱胆怯的模样和刚进仓库霸道嚣张的态度大相径庭。
曹馨宁道：“人有三魂七魄，呼吸停止以后，率先离开躯体的是七魄，七魄主宰着呼吸，代谢，心跳，消化，生殖，感知，警觉，这七魄先走，留下三魂，等三个时辰一过，三魂也与肉体分离，魂魄才真正前往地府。”
黄佳怡被她说懵了：“……这和换皮有什么关系？”
曹馨宁不耐烦地解释：“当然有关系，顾安安死的那一刻，皮肤就开始腐烂，你觉得把它剥下来能用多久？”
“这——”
“幸好三魂还在。”曹馨宁面沉如水，阴冷地说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刺激她一下，让她对人世念念不忘，继续在身体里呆三天，等阵法的效力过去，把皮一扒，你照样能长成和她如出一辙的外貌。”
“……要怎么刺激？”黄佳怡被说得心动，迫不及待问道。
“这个不难。”曹馨宁的眼眸闪过一抹异光：“你仔细想一想，她最珍惜的东西是什么？”
“……是她奶奶。”
黄佳怡和顾安安当了三年舍友，即使关系寡淡，也知道大概的家庭状况。
顾安安父母离异，母亲去了国外，除了支付固定的抚养费，再没见过面，父亲投资亏本，欠下外债，已经五六年没回过家了。
她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大一的时候爷爷生癌症离世，家里只剩一个奶奶，奶奶八十多岁，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顾安安照顾不了她，只好把老人送进敬老院。
曹馨宁皱眉，在仓库里来来回回走动：“那你知道她奶奶的住处吗？”
“……在郊区，具体位置不清楚，怎么了？”黄佳怡警惕道：“你不会要我把她奶奶一起杀了吧？”
曹馨宁露出虚假的笑容：“怎么可能？我们是三年的好闺蜜，我的性格如何，你还不清楚？”
黄佳怡迫切想要得到顾安安的外皮，奉承道：“对啊，馨宁善良，连蚂蚁都不敢捏死，又怎么会害人呢？”
这是她们一贯的相处模式，曹馨宁是施舍的一方，黄佳怡是衬托的一方。
黄佳怡习惯用假话捞好处，加上曹正羽是曹馨宁的哥哥，她献殷勤的次数逐日渐增。
曹馨宁命令道：“把她手机拿出来。”
黄佳怡心里对她应付仆人一般的语气十分抵触，但也明白只有曹馨宁知道换皮的技巧，便勉强没计较，没想到，曹馨宁就是想要得到顾安安的奶奶居住敬老院的地址。
“我没让你杀她啊，就让你拿着顾安安死亡的照片给她看一眼，到时候老人出什么问题，跟我们就没关系了。”
黄佳怡怒道：“万一她报警怎么办？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与其这样，还不如我们到警察局自首，还能判个过失杀人！”
“蠢货！”曹馨宁比她还凶，精致的指甲点在鼻尖大声嘲讽道：“把顾安安杀死的是谁？我这么做又是为了谁？你要是想半途而废，好啊，尽管去，到时候等我哥知道了，正好来监狱给我们送盒饭。”
是啊，已经迈出第一步，不能回头了。
黄佳怡一咬牙一跺脚，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去。”
……
顾安安的魂魄剧颤，本身消散的怨气再次汇集在一起，她干嚎着，却又无能为力。
漂泊大雨渐渐停了，空气难得清新。
小盐巴问道：“后来呢，后来你奶奶怎么样了？”
顾安安没有回答，只留下两行血泪。
“应该已经去世了。”白盼回答：“不然就像曹馨宁说的，得到的一张腐烂的皮，披上之后，只能维持十天半个月。”
小盐巴叹气：“原来顾安安真正怨恨的，不是自己死亡，而是一手把她带大，奶奶的死亡，所谓对人世恋恋不忘，其实就是执念太深，想要让顾安安化成恶鬼。”
“你的皮也是黄佳怡剥的吧？整桩事件中，曹馨宁只是干看着，没动过一次手，所以才报复不了她。”
顾安安“呜呜”哽咽着。
小盐巴想不明白，明明是黄佳怡想要顾安安的皮，为什么最后却被曹馨宁披上了。
白盼本侧耳倾听，月亮从云端里钻出，草丛中突然闪过一抹亮光。
小盐巴顺着那抹亮光寻去，拿在手里挥舞：“是发夹！”
发夹在草丛中，披着假皮的曹馨宁又去了哪里？
顾安安再提供不了有用的信息，她弯曲着身子，远远站着，目送小盐巴和白盼离开。
“她不跟过来吗？”小盐巴一步三回头。
“不是不跟，而是过不来。”白盼道：“原本顾安安出不了校门，我把黄佳怡骗回学校，才缠上她身报了仇。”
小盐巴鼓起嘴，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都能看出来吗？”
“根据她的话，乱猜的。”白盼漫不经心道：“黄佳怡有意无意避开警察局的时候，我就想，她是不是参与了杀害顾安安的行动，当时我猜她还撒了慌，表面说在工厂的仓库，实际在学校动的手，恶鬼通常都会在自己死亡的地方徘徊不去，我想试一试，才故意让她回学校。”
小盐巴愁道：“结果缠是被缠上了，黄佳怡也死了，顾安安为什么还不能离开学校？”
“等我们找到真正的曹馨宁，再说吧。”
曹馨宁就这么凭空失踪了。
学校里一问，得知她请了假。
请假的是本人，她用手机以短信的形式发给辅导员。
顾安安平时勤奋，不怎么缺课，辅导员只当她奶奶又生了病，便没有多问。
由此，白盼可以确定，她还活着。
或许，正躲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们。

第61章
虽然能判断曹馨宁还活着，奈何没有进展，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她。
小盐巴在宾馆里，把线索理顺了。
曹馨宁剥了顾安安的皮，伪装成她的样子在甘阳大学生活，顾安安本就是磕了后脑勺咽气的，加上黄佳怡又间接害死了她奶奶，留下三魂在体内生生被剥了皮，怨气深重。
她害怕恶鬼报复，把顾安安的尸体放进木箱，塞到黄佳怡的床底下，手里揣着染血的发夹，寻找替她去死的冤大头。
正好看到了白盼发布的驱鬼的广告，假装试探，却拿回了几张没有作用的符纸，以为他们是不懂行的两个骗子，没想到害人不成，却赔了夫人又折兵。
对普通人来说，曹馨宁已经死了，她父母得知消息后来寝室整理女儿的遗物。
夫妻二人表现得过于冷淡，收拾得动作干脆利索，白盼都快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女儿根本没死。
但实际上，他们的确挺可疑。
曹馨宁的父亲叫曹雷，化工厂厂长，母亲叫方霖艺，全职太太，曹雷有个弟弟，名字是曹东南，一个赌鬼，欠了五百万巨债，三四年前就死了，还是悬案，和妻子一起被嵌进了新野小区一间居民楼的墙壁里，巧就巧在，也是被剥了皮。
白盼倒是对夫妻俩很感兴趣，毕竟旁门左道的东西外行人想学都是接触不到的，一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孩懂得也太多了点，就算父母察觉不到一丁点异样，她掌握这些知识的时候又是跟谁学的？在哪学的？
这些疑问又是无从得知。
白盼对鬼的事比对人上心多了，前前后后一直往学校跑，他仗着长的漂亮，装作自己是大学生，到处认学姐学妹。
曹馨宁不像黄佳怡那样孤僻没有人缘，相反在学校里比较出名，很多人都认识她，写过剧本，诗歌大赛得过奖，家里又有钱，拍过网剧和微电影，大二学妹还悄悄透露了另一个讯息。
“你们知道四年前那个恐怖谣传吗？”
白盼沉吟：“302寝室集体死亡事件？听是听过，不知道准不准确，起因是一个叫曹妮的女生被嵌进墙里，后面她的舍友也接二连三出了事，像是意外身亡，但最后的死相却和曹妮一样。”
这个谣传，还是曹馨宁假扮成顾安安时，告诉他们的。
大二学妹神神秘秘道：“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谣传，而是真事。”
“哦？”白盼饶有兴致：“能具体讲讲吗？”
“好啊好啊。”大二学妹还想多看帅哥养养眼，表现得十分殷勤，叙述起来完全没有保留：“我堂姐也读的这所大学，跟那个曹妮是同一届，住一层楼，当时曹妮特有名，她所有的化妆品，包包和大衣没有一件是低于两千的，而且每年出国旅游一次，去的都是威尼斯，伦敦，这种地方，但她人品不怎么好，见谁都是一脸看不起的模样，结果就被排挤了。”
白盼撑着下巴，思索道：“听上去，像是一起普通的校园霸凌。”
小学妹撅起嘴，否认道：“才不是，大一下半学期，她就上了新闻，原来全家都是老赖，借高利贷享受的那种，父亲还是个赌鬼，反正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人，曹妮还网上求助过，特地提名了她大伯一家，也就是曹馨宁的爸爸。”
“曹馨宁的爸爸？”白盼打起精神，脑中似乎有一条清晰的线把所有信息串联在了一起：“曹妮是曹馨宁的堂姐？”
“对啊……”小学妹趴在桌子上，郁闷道：“我姐姐说，曹妮和曹馨宁关系挺好的，以前经常带还在读高中的曹馨宁来宿舍玩，实际上，就是想问她借钱，本来一直借的，后面好像被曹馨宁的父母知道了，再借钱就不愿意，走廊上一直回荡着她拒绝的声音，不借……不借……”
白盼问：“那你知道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是怎么死的吗？”
小学妹也不太清楚：“我姐都吓死了，怎么还会去打听，她直接向学校申请走读，反正离家也不远，当时很多人不是搬出去住就是走读，谁愿意在死过人的楼里住啊？”
“也是……”白盼先是附和，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曹妮的三个舍友死后，就再也没有出事的人了吗？”
小学妹摆了摆手：“的确再也没出过事了，其实我怀疑这个现象不是它自己停下来的，跟我姐一间寝室的女生，有一个特别相信鬼啊神的，就请了驱鬼的道士偷偷混进来，看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反正那道士看过之后就说有恶鬼作祟，怨气大得很，想要驱除就先给钱。”
白盼道：“她付了？”
“对啊。”小学妹耸了耸肩：“花钱买个安心嘛，道士在302室呆了半小时，出来就说恶鬼已经被打散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是没死过人。”
白盼心下了然，既然谣传是真的，四年前的302室就是有恶鬼复仇，也不知道仇报没报完，便有学生害怕，请了懂行的驱鬼师，把恶鬼连着魂魄一起打散了。
恶鬼魂飞魄散，甘阳大学接二连三的惨死，也算告一段落。
问清了情况，白盼起身向小学妹告辞。
小学妹依依不舍：“你有微信吗？手机号也行，我们以后还能再联系……”
白盼对没有恶意的女孩态度还是不错的，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笑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头一次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小学妹心都碎了：“她一定是大美女吧？你长这么帅，怎么泡到你的呀？”
“是挺可爱的。”白盼回忆了一下小孩涨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便想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掌心里。
小学妹狡黠地眨眨眼睛：“说别人可爱，就是暗喻她不是美女哦，你女朋友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白盼微讶：“你懂这么多？”
“当然啦。”小学妹得意，随即又感慨道：“好想看看啊，是谁抢了我未来的男朋友。”
白盼笑道：“他就在你后面。”
小学妹转过身，发现竟是一个瘦弱矮小的男生，最多十七八岁，倒不是特别帅，但眼瞳黑黑亮亮，像漆黑无光的夜晚中唯一闪烁的一颗小星星。
她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结结巴巴：“呃……原来……你是……”GAY啊。
小盐巴心里嫉妒着哩，酸酸地问：“你们在聊什么呀？”
“没什么没什么！我还有事，你们慢聊。”小学妹有眼力见，看情况不对，立即拍拍屁股溜得比兔子还快。
白盼跟着他并肩走：“有了新线索。”
小盐巴不满地嘀咕道：“你每天都在大学里勾搭女学生，每天都说有新线索，我耳朵听出茧子了。”
哪里有什么新线索？其实都是哄他的，坏人一个。
“这次不一样。”白盼勾住小盐巴的肩膀，身体倾斜：“曹馨宁有个堂姐叫做曹妮，你猜，她是谁的女儿？”
“谁呀？”
“新野小区拆迁挖出那两具干尸的女儿。”
小盐巴惊讶道：“那两具干尸也是被剥了皮再嵌进墙壁里的，他们的死会不会和曹馨宁有某种关系？”
白盼眯起眼睛：“他们一家的确有古怪，得找机会，试探一下。”
“那现在呢？”
白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回去补个好觉。”
可惜预想总跟现实有所偏差，他们刚回酒店睡下，敲门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咚咚咚——”
小盐巴最近睡眠质量不好，开门的时候跟恶鬼似的，怨气十足，门口的人却让他意外，是个相貌出众的二十多岁年轻男人，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小麦色的皮肤，脸型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绝对属于英俊的，但整体的感觉让人无比熟悉。
“你好。”可以看出，年轻男人的精神状态极差，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有礼貌地问道：“请问你们可以驱鬼吗？”
“嗯。”小盐巴点了点头，乖乖让开一条道，心里乐滋滋的，其实他们的生意还是挺好的嘛，就是前面两个实在太不靠谱了。
白盼在酒店除了睡觉吃饭，几乎不干别的，看见有顾客上门，才慢悠悠穿上衣服。
年轻男人环顾四周，是普通的宾馆，没多大区别，本身又对驱鬼将信将疑，问出的话，也有点硬邦邦：“你们……不是骗子吧？”
白盼觉得有趣，戏谑道：“就算是骗子，又怎么会直白地告诉你？”
年轻男人哑口无言，只好说道：“你们能不能先帮我看看，再给钱？”
“这个嘛……”白盼看向站在门口的小盐巴：“你要问他，我说了不作数的。”
小盐巴犹豫了一下，松了口：“你先说下发生了什么事吧。”
“好吧。”年轻男人烦闷无比，颓然地点了点头，自我安慰，说出来，也算借此发泄一直累积在心里的情绪。
“名字？”白盼问道。
“曹正羽。”
“啊。”
小盐巴惊呼一声，本想顺着回答再问，曹馨宁是不是他的妹妹，却见白盼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就乖乖闭嘴不问了。
这时，白盼道：“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曹正羽坐在沙发上，躬着身，十指紧扣搁在双腿上，刚开始显得拘谨，但他努力在迫使自己放松：“其实，我想说的这些话，已经放在心里好几年了，一直不敢告诉别人，现在我说出来，希望你们能帮我保密。”
语毕，他用恳求的目光看了白盼一眼。
“放心吧。”小盐巴保证道：“我们不会到处乱说的。”
曹正羽抱着头，痛苦地说：“我怀疑我的父母，不是真的父母，他们被调包了。”

第62章
相处二十年的家人，即使脸一摸一样，举止上也会有巨大的差异。
我一直读寄宿学校，回去的时间不多，所以没察觉出有什么古怪，但在回到家以后，一些弊端，就渐渐显露出来。
第一次发现不对是在三年前的寒假，我妹妹不小心撞碎了他房间里的古董花瓶，这是我爸爸最珍惜的宝贝啊，三千万拍来的珍藏品，以前我、妈妈、妹妹是碰都不给碰一下的。
我以为妹妹要被打了，结果我爸一点反应没有，只是平淡地叫保姆把碎片清理干净。
这是第一件让我在意的事。
到后来，我感到越来越奇怪。
他是很有上进心的人，做什么事都踏实，认真，努力，虽然应酬时也会喝酒抽烟，但极其自律，平时家里基本不碰，过年的时候，竟然找来一群狐朋狗友，在家搓麻将，发酒疯到半夜……
这就算了，客厅的地上，竟然倒着满地的针筒，他和狐朋狗友歪七扭八倒在沙发上，一脸迷醉，我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种东西——这种东西他都敢碰？！
我不能接受父亲的自甘堕落，打算找了一天和他谈谈，想不到他恼羞成怒，让我滚，嘴里还骂骂咧咧一些难以忍受的脏话！
要知道，二十年来，父亲只讲究教育，从不骂人，更别提脏话了。
……
曹正羽的脸上满是失望，自己从小崇拜的父亲，曾经一言一行都有临摹他的影子，结果父亲突然之间的堕落，让他措手不及。
白盼道：“既然你能确定你父母被调换，应该不单指这几件事吧？”
“没错。”曹正羽点了点头，他面上有悲痛之色，沉声道：“最近我妹妹……被人杀死了。”
“甘阳大学的曹馨宁吧？”白盼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深如大海的眼眸中闪烁着隐喻的试探。
“你怎么知道？”曹正羽猛地抬头，震惊道。
“甘阳大学离我们不远也不近，况且昨天她同寝室的另一个女生，光天下日死在宾馆外，我不想知道都难。”
“另一个女生……”曹正羽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手指不断摩擦着牛仔裤，自言自语道：“不会是黄佳怡吧？”他眼底浮现出淡淡的厌恶，随着怀疑，这种厌恶越增越大。
白盼趁机问：“你跟黄佳怡认识？”
曹正羽含糊道：“勉强算吧。”
白盼放松下来，笑道：“看你这么说，你们不怎么熟悉咯？”
“当然。”曹正羽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仿佛对“黄佳怡”抱有深深的恐惧和厌烦，哆嗦了一下，才敷衍道：“……希望她在下面的世界能开心快乐吧。”
白盼想要知道的事，不会明言，但总有激到对方主动说出口的方法：“其实我在甘阳大学也有认识的人，据他们说，黄佳怡曾经有个男朋友，正好名字和你相同，也叫曹正羽。”
“她——”曹正羽面红耳赤，这种脸红倒不像羞涩导致的，而是气急败坏，恨不得杀死对方的怒意：“总是胡言乱语，我怀疑馨宁就是被她带坏的！”
小盐巴腹诽，恐怕不是黄佳怡害死了曹馨宁，而是曹馨宁设计，让黄佳怡手里染血，主动受罪，怎么死都不知道。
“能具体说一说吗？”白盼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极为温和地问道。
这件事对曹正羽来说，着实难以启齿，犹豫半晌，又觉得一大男人扭扭捏捏不像话，便瞥开视线，烦躁道：“……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姑娘，心理也不太正常。”
……
我和黄佳怡算勉强认识。
三年前吧，我妹妹大一新生报道，我帮忙提行李，知道她就住在馨宁隔壁，就顺便一起提了，临走时，问我要了微信号。
几个哥们在旁边瞎起哄，我知道他们别有用心，大概就是被要了号码，对方不是美女，而是其貌不扬的丑八怪，偷偷幸灾乐祸。
当时我怕黄佳怡难堪，本身不喜欢区别对待，就直接给了，这个决定有我自己的考量，一方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万一人家小姑娘没那心思，只想单纯感谢，我拒绝她，岂不是太缺德了？
这件事很快被我抛之脑后，想不到三个月后，我在食堂里，又碰见了黄佳怡。
黄佳怡在甘阳大学男生团体中，已经小有名气，甚至偷偷给她取了外号，暗地里骂她死肥猪，还拿她开黄腔，说一些不干不净的话。
我知道有些时候男生对长相丑陋的女生恶意如洪水冲上河岸，止都止不住，我想制止，但一个两个还好，多起来无能为力，这时候，我对她的感情，怜悯中带了几分同情。
所以当她被冷嘲热讽的时候，我选择挺身而出，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没想到，我的同情，竟变成了她纠缠我的根源。
……
说着说着，曹正羽面容扭曲，比起刚才隐忍的厌恶，此时这种情绪已经达到顶峰——
……
我只是帮她出了一次头，全校都在传我们恋爱了！简直莫名其妙！
连馨宁都跑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觉得荒谬，更是难以理解。
我的逻辑很简单，馨宁上大学之前爸妈就开始叮嘱，一定要我照顾好她，黄佳怡的寝室离馨宁近，按照她的体型，力气应该也比馨宁大，馨宁娇生惯养，柔柔弱弱的，学生会又很忙，我没有办法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我对黄佳怡好点，是因为我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馨宁遇到困难时，黄佳怡同样会帮一把。
馨宁一听立即高兴了，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那个丑女，然后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跑回了寝室。
我有点懵。她们不是闺蜜吗？而且我无法想象“丑女”这种充满恶意的词汇居然会被单纯温柔的妹妹用来形容她所谓关系最好的朋友……
之后就是长达两个月的暑假，那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一场噩梦。
黄佳怡加了我的微信，通过以后，就展开了疯一般的狂轰滥炸，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就算了，还喜欢给我看她P过的美颜图，起初是和馨宁的双人合照，我还能自我安慰，她是想给我看馨宁，后来频繁收到穿吊带的私密照，不停问我好不好看，再蠢我都知道其中的问题了。
我直接说我不喜欢，你不要再发了，黄佳怡表面“嗯嗯”地答应，实际根本没往心里去。
暑假的两个月，我的内衣内裤频繁失踪，问了父母都回答不知道，纳闷了一个礼拜左右吧，看见黄佳怡鬼鬼祟祟在卧室门口徘徊，心里大概有数了，但我始终不敢相信一个正常的姑娘会潜进男生的房间偷私密物件，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见她偷偷摸摸走进走出，才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我对她厌恶到了极点，对女生好，或者一视同仁，不代表可以触碰底线，要不是黄佳怡跟我妹妹关系融洽，我估计直接把她赶出家门，后来馨宁也察觉她对我的企图，不愿她到家里来了，我也终于松了口气。
但是没过多久，我发现馨宁也变得很奇怪。
我的妹妹，碰到老人过马路会上去搀扶，看见乞丐不管是真是假都会施舍，她单纯，善良，开朗，同时胆小，柔弱，拘谨，保守，我从没想过她会带不同的男人回来过夜，而爸妈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我不会干涉馨宁的恋爱，但同样不喜欢她乱搞，谁知道带回来的那些男人有没有疾病？我避开父母，把馨宁从家里约出来到咖啡店里谈心，还好她比较听话，之后收敛了许多，但收敛并不意味着不做了，我扔垃圾时常看到有她大刺刺扔进篓筐的避孕套。
一时间，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仿佛换了个芯子一般，都变得极为陌生。
……
白盼道：“也就是说，你家人的举止和行为，都和原先相差巨大？”
曹正羽疲惫道：“馨宁死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好像一点都不悲痛，对顾安安比对待女儿还亲——”
他说到一半，猛然想起偏了题，解释道：“顾安安是我喜欢的女孩子，我表白过一次，被拒绝了，原本以为没希望了，她认识了我妈，两人还成了忘年交……”
大致情况已经了解，白盼问道：“顾安安现在，就在你家吗？”
“是……”曹正羽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好像生病了，我实在无法理解，既然生病了，为什么不送医院，反而要住我家——”这几天一系列事实在太乱，曹正羽根本没有弹琴说爱的心思。
“先别担心。”白盼道：“我有分辨真伪的方法，但你要想清楚，如果验出是假的，你父母可能已经不存活于人世了，你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曹正羽咬了咬牙，应道：“可以。”
既然不是自己的父母，还要虚伪的假象做什么，可是，如果他的父母真的被调包了，那真正的亲生父母又去了哪里？
曹正羽不敢想象。
“这样吧。”白盼提议道：“你做三碗红豆粥，给你父母和顾安安喝下，等一个时辰，要是过了一时辰没事，那他们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一个时辰之后，皮肤瘙痒疼痛难忍，你就来宾馆找我们。”
曹正羽用发颤的声音问道：“要吃了红豆粥，疼痛难忍……是什么情况？”
白盼微微一笑，答道：“红豆驱邪，害怕红豆的只能是邪祟，这说明你父母根本不是人。”

第63章
要曹正羽亲自判断家人是否被鬼替了身，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但除他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白盼给他六张符纸，三张放入红豆粥中瞒天过海，三张藏在身边保他性命，结果如何，就看一个时辰之后了。
曹正羽走后，白盼在紫铜铃画上生辰八字，把顾安安的魂魄召唤过来，温和道：“去吧，亲眼看到仇人死去，你也可以安心下地府了。”
顾安安维持着呆滞地表情点了点头，飘飘忽忽跟在曹正羽身后。
小盐巴感叹道：“要是曹正羽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已经离世，凶手就是他死去的妹妹，又或者，他善良懂事的妹妹早就不在了，而是曹妮替代了曹馨宁活着，会怎么样想呢？”
白盼看他一眼，淡淡道：“有时候，隐瞒一部分真相才是最好的，人的承受能力有限，太大的打击会让人精神崩溃。”
……
三天了，曹妮仍处于皮肉分离的状态。
这种疼痛难以忍受，苦楚地在床上打滚，然而身上的人皮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身体，仿佛一张密封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曹馨宁！”曹妮冲着空气喊道：“你已经魂飞魄散，还不肯放过我吗！”
三天前她从警察局回来，察觉发夹藏在口袋里，以为是被白盼阴了一把，没想到找上门的并非顾安安，而是已经开始腐烂的，曹馨宁的皮。
曹妮一直看不起曹馨宁，好骗怯弱，甚至蠢得要死，同时又深深嫉妒着她，比起借了数不清外债的自己，她拥有一个幸福美满，优越富裕的家庭。
更重要的是，曹馨宁的哥哥温柔英俊，对妹妹百依百顺，及其宠溺，她时常想，曹正羽要是她的哥哥该多好啊，后来长大了，思想又发生转变，要是曹正羽是她男朋友，该多好啊……
当时父母欠得贷款太多，要是再不还清，迎接他们的就是断手断脚，几次求助哥哥曹雷未果，便动起了铤而走险的心思。
曹妮斩钉截铁的拒绝是压死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借……不借……”曹馨宁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上次借的一万算送你了，这次我真的没钱了。”
送她？瞧瞧这施舍的语气，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公主女王了吗？
曹妮冷笑。
不愿意救是吧？那就去死吧。
一切都进行得那么顺利，曹妮的父亲邀请大伯一家喝酒，再三保证不谈借钱的事，可笑的是，这么粗陋的谎言，他们竟毫无防备地相信了！一群蠢货！这种智商怎么能开厂？简直可笑！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不过没有关系，大伯的厂又怎么样？很快就是他们的厂了。
曹妮回想着过去，生生呕出一口血，如果再不找到合适的皮，她可能要跟曹馨宁一起陪葬了。
父母都在暗暗着急，与其担心她，倒像是鹿死狐悲，担心自己，这是曹馨宁的报复，如果连魂飞魄散都阻止不了换皮的反噬，难道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腐烂？
加上四年的挥霍，曹妮一家根本不会打理管理工厂，总坐吃山空，如今员工裁掉一大半，接近倒闭，再这样下去，他们又要过上借高利贷的日子了。
“妮妮怎么样了？”
曹妮的父亲真名叫曹军阑，他染上毒瘾，耗空了这具身体，迫切想要再找宿主，女儿的遭遇让他寝食难安。
“越来越严重了。”叶凤作为孩子的母亲，同样面色难看：“况且最近我们露出的破绽太多了，正羽那孩子都有点怀疑了……”
曹军阑早嫌曹正羽碍眼，奈何自家女儿喜欢，便不耐烦地说道：“管这么多干什么？他要能看出来，早就发现了，还会跟我们相处四年吗？我看你就是太敏感，制造恐慌。”
叶凤懒得跟他吵，在客厅中来回踱步：“总得想个办法吧？妮妮那么难受，我这个做娘的瞅着揪心……”
“哼。”曹军阑冷笑：“当初我说什么？让她把曹馨宁的皮拔下来就用火烧了，谁让她自作聪明放在顾安安尸体旁的？还去找同学做挡箭牌，找驱鬼师当冤大头，现在还不知道那驱鬼师有没有查到我们头上！”
叶凤听他这么说，又害怕又焦虑，还在想着对策，只见大门“咯吱——”一声，曹正羽回来了，夫妻二人赶忙结束谈话，挂起虚伪的笑容，假意关怀道：“正羽这么早就回来啦？吃了吗？”
“嗯。”曹正羽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脸黑得仿佛刚下地挖过煤似的，他机械地往厨房里走，嘴里嘟囔着：“我有点饿了。”
往常曹军阑和叶凤为了装得像点，还会上去嘘寒问暖两句，今天压根没那心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到半分钟，便移开了。
曹正羽巴不得他们离自己远点，思维迷迷糊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自动做起红豆粥来了，他心情复杂，怀疑父母的负罪感，和即将面对真相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导致他沉浸在两者的情绪里，无法走出，又胸口闷疼。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一碗碗红豆粥做好的，又是怎么把符纸碾成粉末倒进粥的，他麻木地做完一切，端进客厅。
“爸爸，妈妈。”曹正羽扯出一个及其难看的笑容：“你们饿了吧？”
曹军阑整天为女儿换皮担忧发愁，一摸肚子确实咕噜噜作响，便对叶凤道：“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想。”
曹正羽看着他们一口一口把粥吞入腹，勉强压下自己狂跳的心，说道：“还剩一碗，我去端给顾安安吧……”
说罢，转就要走。
“等等！”叶凤突然叫住他。
曹正羽身体一抖，缓缓回头，问道：“怎么了？”
妮妮现在的模样不能让他看见。叶凤道：“我上楼端给她吧，人家小姑娘病着，你一个大男人突然进去，不适合。”
曹正羽怀疑的是自己父母，加上他认为妹妹已经死了，多做一碗粥，不过是不想让叶凤和曹军阑怀疑而已，便颓然地点了点头：“好。”
叶凤端着红豆粥走上楼梯，先是敲敲门，见没有回应，再打开，室内昏暗无光，一股难闻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妮妮？”她试探地询问。
“啊——”一声苦楚地惨叫响起。
映入眼帘的是血肉模糊的躯体，已经看不清四肢，苍蝇和蛆虫围着她乱爬，一块人皮狠狠搅着她，没有面皮的连剩下两个血骷髅，长大着嘴，不断嗷叫。
“好痛啊妈妈——曹馨宁，曹馨宁不肯放过我——”

第64章
叶凤手一僵，碗筷“啪”地一下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她颤声道：“我的女儿……怎么成这样了……”
曹妮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状态，叶凤疯狂去扯紧紧缠绕在她身上的皮囊，然而稍一用力，女儿便用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她：“妈妈……我不想死……”
“好，我的宝贝女儿，你不会死，你永远也不会死……”叶凤不顾恶臭，扑上前去抱住曹妮，突然涌口涌上一股钝痛，闷闷的，像是从里面一层一层往外撕开似的。
吊灯忽明忽暗，室内的降温也迅速降了下来，阴风阵阵，冷得很，叶凤感觉到什么，警惕地抬头：“谁？谁在装神弄鬼？”
墙壁上印出个纤细的影子，歪歪扭扭，像是在跳舞，能看出是长发姑娘，一米六左右，但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影子，屋顶竟莫名其妙开始漏雨，叶凤一抹落下的水珠，发现居然是红的。
“我以为是什么玩意，原来区区一抹小魂魄，不知死活，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叶凤停下动作，不屑地唾了一口，嘴巴一开一合，念起咒来，她像个极有资历的老巫婆，把墙上的影子追得到处乱窜，时不时发出阴测测的冷哼。
叶凤念着念着，觉得自己心脏越发疼痛，有时竟然喘不过气，身上的皮像浸了三四天水一般，统统浮肿起来。
“怎么回事？”她惊恐地看着自己，连女儿都顾不得了，赶紧跑下楼喊道：“军阑！军阑！怎么办啊，我的皮好像也出问题了——”
期间，她撞上了曹正羽，叶凤懒得理睬，危机时刻，压根无暇顾忌，便当他不存在似的环顾四周，迫切寻找着什么东西。
曹正羽像个木桩，冷冷问道：“你是在找这个吧。”
说罢，手持一张干巴巴的人皮，沾着血，在阴风中摇曳。
叶凤察觉到了什么，面色难看：“你想亲手杀死自己父母？”
“我绝不会伤害亲人，但你们真的是我父母吗？”曹正羽目光复杂，眼前的女人和母亲长得一摸一样，却拥有不同的芯子，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父亲疼痛难忍地打着滚，皮囊像失去黏性一般脱落，露出一堆脂肪和血肉。
“你给我们喝的粥——”叶凤恍然大悟，跌跌撞撞下楼，脚一扭滚落在大理石上，她瞪着曹正羽，怒道：“好啊，你竟然敢阴我！”
“爸爸妈妈呢？”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曹正羽觉得自己异常冷静：“你们把他们藏到哪里了？”
叶凤一边忍耐，一边觉得痛快：“早就死了……正羽啊，我是你婶婶啊，你忘了吗？前几年，我还给过你压岁钱呢。”
曹正羽用冰凉的语气回道：“别胡说八道，我的婶婶早死了，新闻里还报道过——”
话说到一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婶婶一家被挖出来时，也是被剥了皮的。
他看着眼前鲜活的人，心底一片冰凉：“你不会——你不会是——”
“没错，我就是你亲婶婶，叶凤啊……”女人勾勒出怪异的微笑，但整个身体却如同气球膨胀起来，声音逐渐粗壮：“曹雷和方霖艺都死了四年了，我和军阑白白抚养你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呢？白眼狼，你都做了什么——”
曹正羽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隐约记起来了，四年前，父亲曾提过一句，叔父和婶婶一直想请他们吃饭，就是从那以后，家里的一切都变得奇怪，都怪他，当时为什么没有继续怀疑下去？而是觉得失望，想早早远离，导致认贼作父，连家人冤死都一无所知。
“啊——”他无法控制自己，发出崩溃的尖叫。
如果杀死父母的是陌生人，曹正羽只会他们觉得可恶，毫无人性，该死……
那要是，下手的是亲人呢？曹雷和曹军阑有血缘关系，是兄弟，曾经同住一个屋子，互相扶持过，却为了富裕，为了私欲，残忍地割去了哥哥的皮，套在自己身上，享受着本该属于哥哥的一切，这一享受，就是四年！
他一步步走进厨房，耳朵嗡嗡作响。
——杀了他们。脑海中的念头愈演愈烈。
他拿起菜刀，走向叶凤，此时，女人的身体和皮囊已经分裂开，奄奄一息。
曹正羽觉得不够，远远不够，他恨不得把叶凤剁碎，千刀万剐。
他垂着头，盯着脚下一摊红色的血肉看了半响，女人的胸膛还在起伏，没有死，曹正羽缓缓举起菜刀，就要往下砍去——
口袋里的三张符纸蓦地飞出，把他牢牢锁住。
“放开我！放开我！”曹正羽怒吼，他带着这三张符纸是为了保命，而不是阻碍！
“他已经快死了，你何必多此一举。”
身后有个声音淡淡说道。
曹正羽转身，见是请的驱鬼师白盼，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他家。
“你们怎么——”进来的？
小盐巴道：“我们怕你出事，一直跟着你。”
其实是白盼答应顾安安的魂魄能够眼睁睁看着曹妮死亡，待到执念散去，她就可以自己下地府投胎去了，顺便阻止曹正羽情绪失控乱来，这一刀砍下去虽然痛快，但也积攒了罪孽，在凡间被警察查出要接受处罚，到了地府更会为这番举动付出代价，如同当初小盐巴气极，举刀砍向孙志伟，被白盼拦下一样。
果然，待曹正羽平静下来，堂堂的七尺男儿，竟蹲下身，痛哭流涕。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吧。”
白盼轻叹，拉着小盐巴走向二楼，推开门，一股难闻的腥臭从房间里钻了出来。
曹妮还没有咽气，她看清来人后，浑身充满恐惧和愤怒。
“都怪你！都怪你！”
“怪我？为什么？”白盼不慌不忙道：“你以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术能持续多久？三年？四年？十年？你每换一张皮，腐烂的程度越快，每一天，每个月都战战兢兢，忙着躲过反噬，你不累吗？”
曹妮沉默了，但依然怨念十足。
“黄佳怡死了。”白盼居高临下：“这世上万事皆有因果，曾经做过的，不管善恶，都会反馈到自身，谁都逃不过。”
曹妮的身形剧烈颤抖着。
“好好下地府受罪去吧。”白盼抽出符纸，分别贴在她的头部，肩膀两侧，肚子和双脚，纠缠不休的皮囊顿时像失去力气般松懈下来，化成黑色残渣，消失在空气之中。
曹妮一动不动，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很快，连出口的话都变得异常艰难。
“爸爸……妈妈……”
没有回应她的人，不到半刻，曹妮脑袋一歪，彻底咽了气。
白盼见人已经没了，便抬起头，对墙壁上歪歪扭扭的影子说道：“她死了，你安心回地府投胎去吧。”
影子朝他鞠了一躬表示感谢，才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踪迹。
曹家三口皆已死去，白盼却不急着离开，气定神闲地在别墅里逛上一圈，想不到曹军阑的书房里摆着大量禁书，记载着各种阴毒法术，其一，便是换皮。
白盼笑道：“原来如此，姓曹的不简单啊。”
说完，便把这些书一一拿出，统统烧毁了。
曹军阑一家死状太惨，白盼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给尸体做了简单的障眼法，外界只能看出他们生了恶疾，却不知是被法术反噬，此事算了结了。
白盼和小盐巴再次见到曹正羽，已经是三天以后。
他年纪轻轻，脑后跟竟长出了几根白发，面部沧桑，完全不像二十出头的人。
他颓然道：“我是来付报酬的。”
曹正羽把报酬一次性付清，原先也没心思多待，转身就要离开。
白盼看着他的背影，说道：“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是唯一的幸存者，更不应该想着轻易结束自己的性命。”
话一出口，曹正羽的身影顿了顿。
小盐巴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刀刀极浅的伤口，像是被刀片割的，不禁心下一沉。
“谢谢。”曹正羽露出难看的笑容，像是在哭一般：“我会努力走出来的。”
白盼探究地看了他一会，才道：“那就好。”
曹正羽冲他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小盐巴呆愣片刻，才问：“……他是不是，要自杀呀？”
白盼扶着额头，回道：“受到这种刺激，不是每个人都能缓过神的，他没有亲人，喜欢的女孩顾安安也已经死亡，究竟怎么样，就看他之后如何自我调节了。”
小盐巴想起曾经的自己，大盛和王嫂被害身亡，自己也难受极了，要不是白盼出现，会不会跟曹正羽一样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呢？
身体上的伤害，白盼还能帮忙阻止，心理上的却无能为力。
小盐巴总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但心里依然盼望他能够走出阴影。
然而第二天下午，就传来曹正羽跳楼自杀的噩耗。
听说，他在甘洋大学的宿舍楼上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大概那时候，还在犹豫吧。
最终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小盐巴趴在酒店的大床上，心底仿佛被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着，又痛恨曹妮的所作所为。
“这些歪门邪道的法术，到底是谁创造出来的，有没有用不说，把人却害惨了。”
白盼抬起一只眼睛，伸出手指，在他胸口上轻轻划了一下，懒洋洋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冰冷的法术，而是人的一颗贪婪的心。”
小盐巴“呀”地一声，红着脸，弯起身子，像是快要滚下床哩。
第五卷 养小鬼

第65章
曹正羽的遭遇如同落入湖心的一粒雨滴，激不起千层浪，一时间，甘阳大学的学生议论纷纷，但没过几天，又再次回归平静。
人就是这样，再怎么震撼自己的事，随着时间流逝，记忆淡去，也会渐渐遗忘，再有人问起，不会像从前那样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只惋惜道，当时有个优秀的大学生，不知怎么的，跳楼自杀了，你问他为什么，还得回忆一会才能想起来。
由于没有要去的地方，小盐巴暂时在甘阳市住下了，常常在酒店里练习一些画符纸的技巧，起先一笔一划画得生疏僵硬，时间久了，竟学得有模有样，白盼检查，眯着眼夸道：“嗯，进步很大。”
小盐巴把符纸折叠好放进口袋里，拘谨地垂下脑袋，其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太好了，白盼表扬他呢。
他捂着嘴偷笑了半响，再一回头，发现当事人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下了。
仔细想想，在赤土村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相处的时间越多，越能发现白盼的睡眠时间竟然比清醒的时候还要长，小盐巴也不是没问过，结果得到他敷衍的回答，说什么自己并不是真睡着，只是闭目养神罢了。
信他才有鬼哩。小盐巴拱起身体爬上床，拎起被褥的一角往上提了提，然后一鼓作气，轻巧地钻了进去，暖烘烘的。
他刚一进被窝，白盼的手便跟着上来了，不偏不倚，搭在腰腹上。
这动作有些暧昧。
小盐巴忽然就脸红了，好像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一般，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回想起上次偷亲白盼被发现，嘴唇被里里外外亲了个遍不说，还把床单给弄湿了……
现在总压抑着自己的小心思，睡觉规规矩矩的，但再怎么忍耐，也架不住白盼总抱着他呀。
果然，本来两人是有一些距离的，手搭上来的同时便紧紧挨着了，加上白盼的手明明冰凉，隔着一件衣服，竟也能清晰的感受到。
小盐巴睡不着觉，就数着眼前卷长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
四周静寂，只剩下心底接二连三地念数声。
数到两百零三根的时候，白盼突然睁开眼睛，戏谑道：“你一直看着我，怎么睡得着？”
四目相对，小盐巴很快败下阵来：“你……你是醒着的呀……”
“我记得以前和你说过，我睡觉只是闭目养神，你不记得了吗？”
“是、是吗……”小盐巴被他看得有点昏乎。
白盼若有所思，目光在他微红的耳朵尖扫了一下，悠悠道：“你不会以为我告诉你的，都只是敷衍的话吧？”
的确是这样哩。小盐巴心里犯嘀咕，哪有人不睡觉只闭目养神的，再说了，如果说是真的，那岂不是第一次偷亲就被发现了？
不过只是想想而已，哪里敢当着白盼的面说出来？
小盐巴偷偷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白盼垂下眼帘，沉默打量着黑色的发旋，手一捞，将人带怀里。
小孩的身体明显打了个颤，脸贴在他的胸口，不知道吃多了还是什么，小盐巴的腰间多长了几两肉，不像从前那般磕人，抱起来舒服多了。
“怎么胖了？”
白盼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这个姿势嘴唇能够轻轻摩擦到裸露出来的皮肤，一种难以忍受的痒席卷而来。
小盐巴不知道怎么回答，沉浸在甜蜜又痛苦的情绪中。
“就，就吃的多……”他小声回道。
小孩没有察觉，自己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喷在白盼的胸口上，让对方的身体有一刹那的僵硬，没过一会，耳边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听见有人沙哑地问道：“我能亲你吗？”
“什么呀……”
小盐巴以为听错了，便抬起头，温热的唇迎面覆了上来。
白盼在吻他。
小盐巴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
“痒。”他挣扎道。
“别动。”白盼离开了他的唇瓣，缩紧手臂，温柔地说：“让我摸一摸。”
“哦……”小盐巴下意识地应了，傻傻看着天花板，嘴角垂下一抹晶莹剔透的水珠。
突然间，像反应过来什么，如同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扭捏着冲进厕所。
直到打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才缓过神。
怎么这样呀。小盐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水润，像是肿了，他犹豫了一下，抓着衣摆往上拉，但很快放了下来，肿了……
他呆呆地站在厕所里，刚消下色的耳根再次染上红霞，羞怯地不敢出去。
……
卧室里。
白盼半撑着身子，舌尖在嘴唇上轻轻一扫，幽幽叹气。
撩小孩的明明是他，自己却没忍住，那种甜甜的味道尝过一口就像上瘾了一般，想要第二次，第三次……
小盐巴冲进厕所后就再也没出来。
白盼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掀开被褥，要把害羞的小家伙从里面拎出来。
空气中，温度骤降。
白盼的动作一顿，蹙眉，环顾四周。
地板突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踩着高跷有节奏地跳舞。
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扩大，月亮穿透窗帘折射下来，可以清晰的看见白漆的墙壁凭空多出来一个婴儿的影子，由于光线原因，影子被拉得老长，显得无比怪异。
它蠕动着，沿着天花板颤颤巍巍地爬行，想要潜入房间，往浴室的方向潜伏，然而几次向前，几次又犹豫着停下了动作。
终于，它有了动作——
下一秒，白盼的脸蓦地阴沉，看向某个地方，冷冷道：“滚。”
那影子不知为何，哆嗦了一下，有种进退两难的架势。
身旁没有别人，白盼无所顾忌，动作极快，一只手朝着影子的方向要把他从墙壁上揪下来，婴儿这才慌了，身影一晃，歪歪扭扭地消失了。
阴冷的空气渐渐回暖，仿佛跟原先毫无异样。
月亮透过窗帘，露出一抹皎洁的光辉。
白盼赤着脚下床，打开灯，一片通明，径直走向浴室。
小盐巴还在镜子面前发呆，听到“咯吱”一声，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呀……”
白盼见他没事，慵懒地靠在门上，打了个哈欠，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你在里面一个小时了，还没好吗？”
说罢，视线便往下看去。
小盐巴急了，夹紧腿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刚刚是在洗澡！”
白盼似笑非笑：“你不在，刚刚都进小偷了。”
“……嗯？小偷？”小盐巴愣了愣。他也没听到异常的响动啊。
“嗯。”白盼转过身，往回走：“不过已经被我赶走了，快睡吧，说不定下半夜它还会再来。”
小盐巴被这一番话说的有些茫然，只知道自己曾离危险只差一步之遥，他小心翼翼从浴室钻了出来，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话是这么说，倒是一夜无梦。
清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悄悄蔓延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

第66章
酒店里围起了警示栏，门外响起大量脚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至整条走廊。
“……怎么又死人了？”
“这一带不太平，听说了吗？前几天有个女大学生，在马路上当众剥了自己的皮，诺，就在这家宾馆对面，吓死人了。”
“为什么啊？”
“谁知道……”
众人窃窃私语，语气中带着后怕和忐忑，生怕厄运哪天降临在自己头上，但很快被及时赶来警察请了回去。
激烈的敲门声让小盐巴迫不得已从被褥里钻出来，慌里慌张，一不小心踩在白盼的胸膛上，还好反应快，迅速把脚缩了回来，脸颊臊得慌，连滚带爬跑去开门。
昨天太害羞，一直并着腿，导致今天走路还有点内八。
一名警察站在面前，年纪很轻，二十出头，瞧着挺眼熟，原来是曹馨宁尸体暴露时，来询问情况的两个警察其中之一。
年轻警察蹙着眉打量着小盐巴：“我们又见面了，你是在酒店里安家了吗？”
他态度生硬，说到底也是因为曹馨宁一案一直没有进展，跟她有联系的不是枉死，就是已经自杀，况且当时他们查了附近的摄像头，黄佳怡自杀前，曾出入过这两人居住的宾馆房间，而曹馨宁的哥哥曹正羽死前同样频繁地进出过，本来还想继续调查，没想到今天一早接到报案，这家宾馆又死了一人，住在受害者隔壁的，恰巧还是这两个跟曹馨宁案件有关的。
事故接二连三撞在一起，让人不得不对此深究怀疑。
“又死人了吗？”小盐巴刚开门就感觉到不对劲，漂浮进来的血腥味也太浓烈了，加上隔壁被拦了起来，便知道个七七八八。
“你刚知道？”年轻警察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证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林瑾磊。
若换做平时，小盐巴肯定能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但昨天白盼逮着他欺负，哪里还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功力？
“我，我睡得比较熟……”他垂下脑袋，羞愧道。
在林瑾磊眼里，却是做贼心虚的表现，便故意透露一些信息看他反应。
死者叫卢麒南，今年五十六岁，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悬疑小说家，妻子由于受不了丈夫整日整夜的工作，且脾气暴躁，忍无可忍离婚，他把财产全部留给妻子，便搬出来居住在这家酒店里。
奇怪的是，三年前，他在网上连载的长篇恐怖小说突然停止连载，大概有五六个月吧，期间卢麒南没有开新书，也没有更新旧文，很多读者怀疑他是否灵感枯竭了，或者故意不更，那段时间维持了半年不到，他出面解释自己得了需要开刀的病，才失踪了这么久，还认真道了谦，自此之后，他仿佛拥有无尽的灵感，同时连载新文和旧文，每本日更一万，就是靠着这股勤奋劲，他在网站迅速爆红，出版了好几本，有的还拍了电视剧。
但是，正在他前途一片光明时，却惨死在酒店中，他被人碎了尸，下半身的尸块四分五裂掉落在浴缸，上半身还算保存完好，但五指齐断，眼珠子挖了出来，留下两个血窟窿。
林瑾磊一边叙述一边打量小盐巴的神色：“你昨天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没有……”话一出口，想起白盼好像说过有小偷想要入侵，不过被他赶走了，也不知道跟隔壁作家的死亡有没有关系。
林瑾磊料定他有猫腻，吐露的信息半真半假，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从头到尾一副茫然无措的表情，还表示积极配合调查，气得他拍了一下桌子，忿忿跑了。
小盐巴目送他离开，见林瑾磊凶狠地瞪了回来，还朝他友好地招了招手，这下，对方的火气达到顶峰：“可恶——”
白盼在他身后道：“你也学会欺负人了？”
小盐巴脊背的衣服被掀开一点，感觉又有一双手滑了进来，顿时浑身僵硬，怎么到了白天还摸他呀……
“他，他怀疑我们……”身体有了反应，小盐巴把自己卷成了虾米。
“嗯。”白盼揽着劲瘦的腰身，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像是还没睡醒般，闭着眼睛道：“随他去，反正也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小盐巴想起有些地方白盼施了障眼法，难怪警察进度一直跟不上，他要转身，却发现自己被紧紧扣住了，只好背对着问道：“昨天你不是说有小偷吗？会不会你把他赶走了，他就跑去隔壁，把卢麒南杀了呀。”
白盼停顿了一会，才道：“你知道养小鬼吗？”
小盐巴摇了摇头。
养小鬼分几种，越阴毒的法子做出来的小鬼本事越大，普通人家养小鬼，要用农历六月六刚出生就死的猫脑袋和腊月三十晚上生下来已经死亡的羊身子，再用红色的布头包上，放进没有光线的黑屋子，供奉七七四十九天。
七七四十九天一过，这东西就活了，它能帮你偷东西，粮食钱财牛羊猪，只要主人想要，什么都能偷。
小盐巴道：“你是说，昨天进我们房间的，是别人养的小鬼，来偷钱的吗？”
“差不多吧。”白盼抱着小孩蹭了蹭，然后抬起他的下巴眯着眼观察：“嘴怎么肿了？”
这句话像桶了马蜂窝，小盐巴脸颊迅速烧红，使起劲来可大了，把白盼揽腰的手拍开，气鼓鼓地拿着布包落荒而逃。
离开房间的时候还在想哩。
白盼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不会又要亲他了吧？
还没准备好呢。
小盐巴思绪乱飞，被四面八方飘来的血腥味一熏，倒清醒了几分，果然隔壁已经封锁起来，门是敞开着的，视线下意识往卧室里飘去，忽然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影子，正缓缓蠕动。
他一愣，揉了揉眼，再要瞅的时候，影子不见了，小盐巴怀疑自己看到的是幻觉，再回忆起白盼说的话，又觉得可能是昨天鬼鬼祟祟偷东西的小鬼，但现在已经无从查证，便收起心思，想别的事去了。
小盐巴打算用布包里的钱，给白盼和自己各买一个手机，这样一来，以后要是走散了，还能用手机沟通。
他觉得这个想法好极了，心情也异常美丽，走路的时候都脚下生风呢。
甘阳市不同于赤土村，生活节奏极快，街上路人行色匆匆，互相不认识，也不会抓着你问东问西。
原本小盐巴还挺高兴，走着走着又犯了愁，他都不知道哪里有买手机的地方……
“嘿——”有姑娘的声音在叫他。
小盐巴转过头，见是一个大眼睛的短发女孩，画着淡妆，穿的牛仔衣，底下配了一条素色长裙，很普通的搭配，不过这张脸他认识，白盼装作大学生混进甘阳大学认识的小学妹，当时还提供了很多有用的线索。
小学妹上前两步，自来熟地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小盐巴把她当作潜在的情敌来看待，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嗯，好久不见。”
小学妹的视线在他周围打了个转，问道：“最近怎么没看到你男朋友来上课？难道你把他榨干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她说得直白，小盐巴一下听懂了，伪装的严肃瞬间破功，脸庞爆红。
什、什么呀……他才没有这么凶猛哩。
“不是不是！”拒绝的同时，还疯狂摆手。
“哦？”越否认，小学妹越觉得他们俩是真的，有点失望顺带着觉得庆幸，这么漂亮的小帅哥，被男生占有总比被女生得到的要强：“你可真容易害羞啊。”
小学妹见眼前的男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自己煮成熟虾，有种莫名的可爱，难怪白盼会喜欢，平时应该经常逗他玩吧……
小盐巴拍拍自己的脸，狡辩道：“才没有，就是热。”
“嗯哼。”小学妹一点不信，拿胳膊肘撞了撞他，八卦地问道：“昨天晚上，他没有让你很舒服吗？”
小盐巴自己也是特别会想歪的人，表面一本正经的，实际偷偷盼望对方做点什么，白盼亲他，还把舌头伸进来，像是把他整个人都含在口里似的，舒服又令人害怕。
“你别说了……”
“天呐。”小学妹原本只是小小试探一下，没想到害羞无助的表情直接导致她想歪了：“你们……已经做到最后一步了吗？”
“最后一步？”
小盐巴不是没看过a片，自然知道男女是怎么做的，但男男之间却一概不知，只晓得也会亲亲，抱抱，接下来，就两眼一抹黑了。
小学妹也是头一次见到清纯羞涩的男孩子，她们这个年龄，小学就知道什么是耽美，初中各种互相分享种子资源，到了大学，已经把各个领域的知识贯彻透彻了：“你……有十六了吧？”
“我十八了！”
“哦……”小学妹露出狐狸般的笑容：“你们没做到最后一步，总亲过了吧？”
小盐巴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点头：“嗯……但他不是我男朋友……其实，白盼全身都很冷，冰冰凉的，我身体热，正好给他取暖。”
这种借口都会相信？小学妹目瞪口呆：“他没向你表白吗？”
“什、什么表白……”小盐巴红着脸道：“别乱说。”
真是太容易害羞了。小学妹想，既然他什么都不懂，也该有个启蒙老师教教小可怜了，便狡黠地眨眨眼睛：“你不是想知道男生之间怎么做吗？我们加个企鹅，把资源打给你啊。”
“……企鹅？”
小学妹耐心道：“就是QQ。”
见小男孩依然一副茫然模样，小学妹瞬间母爱大爆发，把所有知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通通科普一遍，得知小盐巴要去买手机，还自告奋勇带路：“手机买哪个牌子好，我最懂了，进去以后，我正好帮你推荐推荐，你买好以后，千万别忘记下载企鹅，我把种子号发给你，你要是不会查，我可以直接下载用文件的形式传给你……”
小盐巴听得晕晕乎乎，最后只得频繁地点头。
一路上，小学妹滔滔不绝，顺便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李冉儿。
他们走进一家手机店，进门的那一刻，李冉儿似乎看到了什么，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嘟囔道：“怎么她也在？”
小盐巴顺着她的目光，手机店的柜台上站在一位身材苗条，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她打扮得要比李冉儿精致多了，镶了钻的粉色指甲，配对的是粉色高跟鞋和粉色长裙，加上前凸后翘，让人有种在看仙女的感觉。
“你这副痴傻的模样，白盼会不会吃醋啊？”李冉儿不高兴地在旁边打岔。
小盐巴回过神，再看那女人，却没有刚才瞧的惊艳了，是精心打扮过，但架不住脸盘大，颧骨高，有种刻薄的凶相，奇怪，也不知道为什么，咋一眼瞧上去，会觉得她冰清玉洁，比白盼还要好看。
“哼。”李冉儿酸酸道：“朱灵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你们用那种眼神打量她？”
小盐巴问：“是什么样的眼神呀？”
“痴迷眷恋。”李冉儿双手叉腰，忿忿道：“她还没有白盼十分之一漂亮，你竟然也能看呆？太令我失望了！”
小盐巴对她第一句话表示赞同：“白盼最好看了，我才不会喜欢别人哩。”
年轻女人是李冉儿的舍友，叫朱灵，本来以为是小女生之间存在的嫉妒之心在作祟，实际上，李冉儿讨厌朱灵是有原因的。
她生活作风极差，穿下来的袜子内裤从来不洗，扔进水盆里一个星期，都快长毛了，这也就算了，每天半夜等别人睡下了，朱灵便打电话给关系暧昧的男生连麦，搞得整个宿舍不得安宁，白天起不来还对别人乱发起床气，不让她们大声说话。
还有，朱灵生活费不多，一个月就一千五，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她网络贷款，买小裙子还裸贷，跟中年男人上床，以前跟李冉儿一起玩游戏，朱灵还偷偷勾引过跟她玩的好的男生。
小盐巴想了想，道：“你们还没把她赶出去呀？”
李冉儿颓然道：“怎么赶啊，我们一发火，朱灵就说自己有抑郁症，之前曹学长跳楼自杀了，她还拿这事借题发挥，我们态度一差，就大放厥词说她也要跳楼自杀。”
“她真的有抑郁症吗？”
“谁知道啊。”李冉儿厌烦道：“偏偏男生就吃这套，前几天她跟我们寝室的一个女孩吵架，下午她新男朋友发短信过来，说什么朱灵身体不好，我们不仅不体谅，还故意给她没脸，排挤她，最后质问，以后气出毛病来了我们负责得起吗？真恶心，究竟是谁气谁啊！”
小盐巴感叹道：“你们是碰到钉子户了呀。”
这时，朱灵也看到了李冉儿，摇摇曳曳走过来打招呼：“冉冉，好巧啊。”
说罢，又瞄了一眼小盐巴，嘴上不说，心里立即打了个分，长得倒还行，太矮，长得又瘦又小，比她现任男友差远了，便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这是你男朋友啊？很一般嘛。”
小盐巴道：“你也挺一般的。”
朱灵似乎对自己的魅力及其自信，更没想到他会出言讽刺，愣了愣，三人互相站着，倒是一时无言。
小盐巴视线一歪，停留在她身旁那个位置上，是个小孩，中间留着一簇头发，长得像弥勒佛，眼睛黑洞洞，耳朵肥大，手指勾在牙齿上，半笑不笑，浑身冒着黑气。
它定定地看着小盐巴，直叫寒气嗖嗖冒上脊背。

第67章
朱灵很快反应过来，冷冷道：“你觉得一般，人家可不觉得，这么爱诋毁情商一定不高吧？看你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我就想笑。”
小盐巴总算明白李冉儿为什么讨厌她了，只准官兵防火，不许百姓点灯，坏滴很，况且站在她旁边的小童阴气森森，一直被注视着，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你嘴这么臭，昨天晚上没刷牙吗？”李冉儿可不愿惯着她，怒目圆睁跟她争论起来。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朱灵长得高挑，气势压过李冉儿一头，便得意洋洋地出手，企图教训她，小盐巴赶忙抓住她的手腕，闷声道：“别打了，有人看着你呢。”
朱灵挣了挣，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气急败坏地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要看让她看啊，我无所谓！你放开我，不要仗着是个男人，就敢胡作非为！”
反反复复说了一大堆，又见小盐巴的眼神不太对，看的方向是具体某个位置，好像真有一个人站在旁边，默默注视着她们。
朱灵想到什么，脸色白了几分。
“你等着。”她硬着头皮甩开手，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刚迈开步子，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拿着名片把她拦了下来：“你好，我是火星娱乐的星探，您的外貌很不错，请问有没有兴趣进入娱乐圈？”
“不好意思。”朱灵顿了顿，轻蔑接过手中的纸片，看也不看扔到地上，扬起头，仿佛在向小盐巴和李冉儿示威似的说：“我已经和果娱传媒签约了，你们这种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门小户我还看不上。”
说罢，踩着高跟鞋，张扬而去。
递名片的男人脸色极差，骂骂咧咧道：“什么玩意。”
李冉儿偷偷告诉小盐巴，以前朱灵也有明星梦，奈何长相普通，唱歌跳舞全不行，找了多个渠道都以失败告终。
说实话，寝室里没人觉得她能出名，一方面朱灵情商低，说话不经大脑，总让别人下不来台，另一方面，她各方面资质平平，娱乐公司又不是傻子，找个连花瓶都不算的草包帮他们赚钱。
小盐巴接道：“结果她签约了果娱，果娱很厉害吗？”
“嗯。”李冉儿垂头丧气：“算娱乐公司里数一数二的，现在还在试练期就鼻空朝天，等到出名就更不得了了，说不定毕业以后我看电视还要常常和她面对面，想想就膈应。”
“不要想太多。”小盐巴安慰：“要是人品差，在别的地方也混不下去的，说不定过几天就会被淘汰了。”
李冉儿觉得是这个道理，就想开了，拉着他在手机店里认真挑选。
小盐巴付了钱，把手机放进布包里，又买了两张手机卡，等一切办完以后，已经接近傍晚。
原来他在外面逛了四个小时啊。
离开这么久，白盼会不会担心呀？小盐巴向李冉儿告辞：“我先走了，回头见。”
李冉儿报了一连串数字，表示这是她的企鹅号，又问小盐巴的住址，得知他们住的竟然是酒店，不由撅起嘴：“还说不是你男朋友呢，都一起开房了，是不是故意糊弄我呀。”
“不，不是的……”小盐巴原想极力争辩，回忆起他们晚上都睡一张床哩，小学妹一定不会相信的，便提了提手机袋，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走了，不跟你说了……”
“慌慌张张，肯定有猫腻。”李冉儿摸着下巴，盯着矫捷的背影思索半晌，说道：“走路很正常嘛，难道他才是上面那个？嗯，白盼冷冷清清的，确实适合被压。”
她胡思乱想一番，才看到掉在地上的符纸，李冉儿弯腰捡起，奇怪道：“是盐巴弟弟掉的东西吗？酒店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奈何她记性差，想了半天没记起来，只好在兜里揣着，等加上企鹅号了，再问问吧。
……
回酒店的路上，小盐巴总觉得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特别是过马路时，视线还时不时突然模糊一下，不过并不影响他回家。
是不是太困了？都怪白盼乱摸……
小盐巴摸着自己发红的耳垂，盯着脚尖往前走，绿色的红绿灯闪了闪，一辆卡车歪歪扭扭以极快的朝他驶来。
只感觉一阵风扑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身体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小孩站在对面，似笑非笑，正阴森地瞅着他。
手机……没了……
小盐巴迷迷糊糊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烛影红罗账，一旁烧着熏香，中间坐着一十六七岁的少年，背影纤细，穿着古时候的喜服，转过身来，却是一张不认识的脸，面上涂了一层胭脂，显得有些苍白，他一笑便露出几分妩媚。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睡了。”
“这是哪里？”
少年只笑不答，重复道：“时间不早了，睡吧。”
小盐巴心里排斥，不愿走近，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靠近，手缓缓抚上少年的脸，痴痴道：“你真美。”
少年淡淡地笑了：“你转过身去，我要脱衣服了。”
小盐巴定定打量他，这假意亲密的笑容倒影在他眼里疏离而冷漠，身体察觉不到似的，只是讨好道：“好，都听阿苏的。”
说完，便转了个身，说：“你脱吧，我什么都看不到。”
“嗯。”少年平淡地应着，表情突变，五颜六色极其精彩，又是狠毒，又是不忍，最终下定决心，手里出现一把刀，狠狠朝着小盐巴背部插去。
刺骨的疼痛袭来，鲜血晕染开。
小盐巴倒在红绸床上，滔天的怒意和悲痛涌上心头，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比起身体的疼痛心脏更是闷疼，屏足一口气撕心裂肺质问道：“阿苏……阿苏……你为什么要杀我！”
“对不起。”少年持刀的手发着颤，不断地道歉：“对不起……”
……
小盐巴猛地睁开眼睛。
他被痛醒了，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稍微转了转眼珠，便看到白盼了，额头感受到微微的凉意，是他的手在摸自己的额头哩。
“醒了？”
“嗯。”小盐巴轻轻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了？”
“医院，你被酒驾的司机撞了。”白盼的脸色不太好看，眉眼中带着一抹淡淡的疲惫：“还难受吗？”
小盐巴摇了摇头。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白盼问的很仔细：“腿，胳膊，能动吗？精神怎么样？有怪异的感觉别憋着，及时跟我说。”
“没有不舒服。”小盐巴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不过做了个奇怪的梦。”
白盼蹙眉：“什么梦。”
小盐巴愁道：“都有点模糊了，就记得跟一个陌生男人成婚，他说话文质彬彬，身上的穿着也是红袍，后来洞房花烛，他脱衣服，要我转身背对他，再后来，他用刀子捅在了我身上，心脏特别疼。”
这个梦，比从小到大加起来做的都要真实。小盐巴心有余悸摸了摸胸口，幸好心脏还在里面砰砰地跳。
白盼的脸色瞬间难看，比起烦躁不安，更像是带了点怒气，不过很快被小心隐藏起来，摩挲着小孩嫩得堪比豆腐一般的脸颊，说道：“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白盼像在发一个誓言。
小盐巴愣愣道：“怎么这么严肃呀……”
“因为这个梦我不喜欢。”
——我讨厌你梦到他。
话音刚落，白盼的指腹在他唇瓣上抚了一记，轻轻印下一个吻。
柔软冰凉的触感让小盐巴瞬间炸开了花。
怎、怎么大白天也亲他呀。
白盼碰了一下，觉得还不够，便托起小孩的下巴，加深了刚才那个吻，不像前几次温柔，他把怀里的人紧紧禁锢住，索取着每一个角落。
直到小孩受不了了，身体直打颤：“你别又捏……唔。”
“捏你什么？”白盼垂下眼帘，看他被掀起的汗衫，整个绯红的身子握在在手掌里，才能真切的感受到小孩是属于他的。
小盐巴红着脸不肯说，结果又被白盼亲了上去，来来回回好几次，等医生来了才肯罢休。
医生撞了个正着，小盐巴闹了个大红脸，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不肯出来了。
好在医生在意的不是他们俩人的关系，而是检查报告，本来卡车正面相撞，人已经飞了五六尺，头部着地是不可能存活的，但人不仅没死，还只是轻微脑震荡，住半天就可以出院了，简直匪夷所思。
“我真的没事吗？”小盐巴藏在被子里闷闷地问道。
“像你这样的病例我也是头一回碰到，今天太晚了。”医生看了下表，已经凌晨一点，便道：“明天一大早就办出院手续吧，小伙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医生又嘘寒问暖几句，把他拎出来强迫测了个血压，见正常无异样，才放心离开。
这下，病房里又只剩白盼和他两个人了。
白盼伸出手，想去擦他的嘴角，小盐巴见他凑近，又开始冒烟，缩了缩脖子，小声抗议：“你不要在医院里那样了……”
不然被别人撞见，多不好意思。
白盼抹去他唇边晶莹剔透的口水，调侃道：“我哪样啊。”
小盐巴把自己变成鸵鸟，不敢再说话了。
白盼逗够了，心中阴霾跟着散去，才一边摸着小孩柔软的发丝，一边问道：“今天出事前，你碰到过什么？”
小盐巴想了想，回答：“我看见对面马路一个小孩，对着我笑。”
“什么样的小孩？”
“眼睛漆黑，耳朵肥大，只有中间一簇是有头发的，像个弥勒佛。”
跟站在朱灵身边的那个，一模一样。

第68章
小盐巴把白天遇到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白盼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汁，其实进病房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小孩眼下乌青，面色惨白如纸，天庭灰暗，周身阴气极重，像是被小鬼缠上了。
普通的小鬼帮主人偷些钱财，索要的东西也不多，吃饭时，旁边多放一副碗筷即可，当然，也有厉害的小鬼，它不仅能夺走别人的气运化为己用，还可帮其害人，让对方遭殃，但制作方法极为困难，需要在阴年阴月阴日枉死的小童，取得生辰八字，在其下葬七日内，取一桃木刻上八字，一同埋入墓中，四十九天后再取出，制成牌位，日日供奉，时间一长，便就成了。
枉死的小童阴气重，怨念深，长久被主人禁锢，早已经心存不满，一有机会便会反过来伤害主人，轻则运势下滑，重则危及性命，到最后，半多以暴毙自杀收尾。
小童跟在朱灵身边，定是有缘由，她是普通人，没有灵力，即便供养小鬼，也看不见它的真身，正因如此，小盐巴提醒她身旁有人，才会面色难看，落荒而逃。
说到底，都是他的猜测。
白盼放在他脑袋上的手往下移，揉着肉嘟嘟的耳垂，像是在摸最喜爱的珍宝：“等明天出院，我们一起见见她。”
“嗯。”小盐巴拢了拢被褥：“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卡车撞来的一霎那，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白盼眼神一暗，淡淡道：“我不会让你出事，你也会一直活下去。”
小盐巴听不太明白，还是乖乖点头，心里偷偷窃喜，白盼这是在担心他哩。
“我的手机呢？”他突然想起自己是因为买手机才出的车祸，卡车撞到他的那一刻，似乎还听到了“卡擦”的声音。
“命都要没了。”白盼蹙眉，捏在耳垂上的手力道一重：“还想着要手机？”
“要不容易买的……”小盐巴捂着耳朵弱弱反抗道。
要是没出事，还想看白盼拿到以后惊喜的神情呢。
白盼叹气：“还在，给你保留着。”小孩丢个五块十块的都会心疼半天，要两部手机没了，指不定窝在被子里伤心多少天。
“真的吗？”小盐巴又高兴起来，在病房里左看右看，白盼失笑，把手机盒递了过去。
把手机盒拆了，白盼是黑色的，他是白色的，这是藏了私心挑选的，情侣颜色呢，插上卡，就可以用了。
他是第一次用这个，上手花了不少功夫，把白盼的手机号存好，但不会打字，就用手写，笨拙地一笔一画输了进去，其实他会写的字不多，“白盼”是他特意学的，小盐巴觉得，自己喜欢人的名字，一定是要知道怎么写的，弄完自己的，又拿起白盼的，打上自己的号码，一切做完以后，眼睛亮亮的，这样他们就不会走散了。
“傻瓜。”白盼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干什么……”小盐巴还委屈呢。
白盼好笑：“我想找你，随时都可以找到，要什么手机？”
小盐巴倔道：“我也想随时找你呀。”
白盼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还是普通人，要真分开了，市区地广人杂，指不定怎么干着急，便将手机收下，说：“这样，我们就不会走散了。”
“嗯！”小盐巴挪动屁股，像小猫似的紧挨白盼，就算不能在一起，当徒弟一直陪在白盼身边也好呀，要是经常亲亲他的话，就更好了……
他偷笑一声，赶紧下载企鹅，注册账号，输进一串李冉儿给的号，名字很快通过了验证。
李冉儿：盐巴弟弟，这两张是你掉的吗？［图片］
图片是昨天练习画的符纸。
小盐巴不太识字，就问白盼：“她说了什么？”
白盼看了一眼，道：“问你是不是弄丢了符纸。”
一摸口袋，果然不见了，可能是放手机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小盐巴盯着屏幕，傻傻道：“……这个我要回话，该怎么弄啊？”
简直是一张白纸，白盼揽着他的肩膀，耐心教道：“你点这个，能语音输入，然后再发送就可以了。”
小盐巴适应迅速，很快就能熟练运用了，他回道：恩……不过不是坏东西，放在身上可以辟邪的。
李冉儿：哪天有空，我还给你啊，对了，你的酒店叫什么来着？我忘了/吐舌/吐舌
“我，我还是看不懂……”
白盼把地址发了过去，小盐巴在旁边看着。
李冉儿：好勒！对了，上次答应给你的片，是要番号还是直接传你？我都行哦/害羞/害羞
白盼犹豫了一下：什么片？
李冉儿：讨厌！就是小男生和小男生做美好事情的片子啦！你喜欢刺激点的还是温柔点的？第一次看还是温柔点的吧，不然接受不了反而会影响你和白白和谐的性生活哦！
白盼沉默半响，用小孩的号手动输了几个字发送。
小盐巴：……白白？
李冉儿：就是白盼，叫得亲切点都吃醋啦？醋包弟弟，放心姐姐不跟你抢哦/坏笑/坏笑
“你们在说什么呀？”小盐巴见李冉儿打了一大堆发过来，白盼却不说话了，不声不响回了两句，光看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便有些着急：“她没讲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没有，人家夸你可爱。”白盼见小孩脸蛋红扑扑，要是摸一摸，再啃一啃，肯定害羞，身体烧成柿子不说，说不定哭着抗拒，要把他推开，想不到小脑袋瓜里，整天都是一些污糟糟的东西，不过也怪不得他，小孩年纪才刚满十八，稍微一碰触，就要并着腿，扭扭捏捏地起反应。
“是嘛……”
白盼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可信度还是蛮高的，小盐巴也没怀疑，真的信了，全然不知自己平时那点小心思统统暴露在了阳光底下。
这时，手机又滴滴响起来。
李冉儿：原来你们的宾馆叫龙泉酒店啊，网上都炸开锅了，说这家特别不吉利，今天早上卢麒南大神也死在里面了，手指被砍断，血腥死了！
白盼拿着小盐巴的手机回：你认识卢麒南？
李冉儿：我经常看他小说的……不过最近爆出他好像抄袭别人，唉，说起来复杂，你查一下就知道了，说实话，我对他有点失望。
白盼退出企鹅界面，在搜索软件上打上“卢麒南”三个字，铺天盖地的信息接踵而至，粗略扫了一眼，无非就是批判他融梗，吃人血馒头，除了骂他的，还有一方是他的粉丝，坚持说他没有抄袭，都是另一个不温不火的网络作家碰瓷，双方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互相不让，愈演愈烈，上了热搜。
白盼对此不敢兴趣，滑得很快，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时卢麒南被另一名作者指证抄袭，他曾在网络上发誓，要他真的抄袭，就十指皆断，自挖双眼，不得好死，结果今天被发现在龙泉酒店的尸体，死状和当初的发誓一摸一样，这下，相信他抄袭诅咒应验的人越来越多，只有少数人觉得卢麒南的死有蹊跷。
小盐巴道：“诅咒自己应验的说辞实在讲不通，不然大家互相咒骂，岂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得死光了？”
白盼嗤笑：“拙劣的手段。”
“嗯？”小盐巴茫然。
“不是诅咒应验，那就是巧合了。”白盼懒洋洋道：“你觉得会有这么巧的事吗？这个啊，还是要看最后受益者是谁，时间一过，照妖镜自然会现形了。”
小盐巴问：“那要等多久呢？”
白盼顿了顿，随便猜道：“最多……也就一个星期吧。”
……
甘阳大学。
到了晚上，李冉儿觉得喉咙有点痛，喝了两壶水还是难受，她想自己可能感冒了，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睡到半夜，一直有石子击打窗台的声音，起先以为自己是幻听，但声音一下接着一下，一点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终于，她被吵醒了。
寝室里除了李冉儿，还剩三个舍友，对床下铺的伊棉棉交了男朋友以后每个礼拜二都会出去开房，今天也照例不在。
朱灵也没回来，李冉儿阴暗地想，不会又去陪哪个大老板睡觉了吧？
头顶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上铺睡着她闺蜜，胡舒琪，寝室里女生和女生之间的友情有一部分来自于对另一个人的厌恶，她和胡舒琪深受朱灵迫害，也因此惺惺相惜。
几天前她们还闹过矛盾，大概就是胡舒琪家境不好，没钱买护肤品和化妆品，朱灵翘着二郎腿，一边化妆一边用高傲地语气说，不化妆的女生连自己都不会投资，跟废物有什么区别？以后也是嫁不出去没人要的老处女。
胡舒琪气得浑身发抖，寝室里四人就她一个没钱买化妆品的，阴阳怪气什么呢？后面两人吵起来了，胡舒琪是农村来的，从小做农活，力气比朱灵大了，把人惹急了直接扇了对方一巴掌，朱灵想要反击，却被牢牢牵制住。
想到当时朱灵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李冉儿就觉得痛快。
窗外敲石子的动静不断，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发，起身看去，竟是跟白天一个穿着的小盐巴，瘦弱的男孩正牵起一抹微笑，冲着她招手，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说：“来呀……来呀……”
李冉儿奇怪，这么晚了，他怎么进来的？便打开窗户，叫小盐巴还在冲着她招手，他脸色苍白，仿佛刷了一层漆，动作僵硬而机械。
“来呀……来呀……”
难道他落下的黄符这么重要，大半夜都要赶来拿？李冉儿不明所以，还是套上外衣，把黄符揣进口袋里，跑下了楼。
一下楼，四周空无一人。
李冉儿探着脑袋眺望，发现小盐巴的身影样前方的小道上跑去，便忍不住追上去：“诶，等等，你到底什么事啊？”
小盐巴一直跑，李冉儿就一直往后追，直到离宿舍大楼远了，旁边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才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李冉儿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小盐巴转过身。
不是一张成人的脸，像是一个小童，眼睛黑洞无光，脸圆嘟嘟的，嘴巴小巧，笑容诡异阴森：“嘿嘿嘿。”
李冉儿后退两步，头皮发麻。
她看见小童的手上，握着一把菜刀。
李冉儿想要逃跑，脚像粘了胶水般一动不能动，小童的眸光中划过一道寒光，他举起菜刀，重重落下——
铛！
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帮忙挡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熟悉的环境，寝室还是那个寝室。
她在做梦？李冉儿刚松一口气，额头微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滴下来了，伸手一抹，竟是鲜红色，她心里一突，紧接着，听见噼里啪啦滚落的声音。
手，脚，身体，还有——头颅。
大理石上，胡舒琪正瞪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愣愣地和她对视，没了呼吸。

第69章
警车的鸣笛声响起，错杂沉重的脚步由远及近，宿舍大门被打开，寝室很快被封锁起来。
林瑾磊还在调查作家惨死一案，这两天一直在加班，熬了一夜，不想又接到报警电话，说是甘阳大学死人了，只好跟着同事驱车赶来。
李冉儿整个人木木的，手不停发抖，林瑾磊扶着她出去，拍着后背安抚。
胡舒琪的尸体被黑布包裹着抬出寝室，鲜血淌了一地。
起先林瑾磊怀疑杀人的就是李冉儿，可室内没有工具，她的模样又像是受到极度惊吓表现出来的，况且胡舒琪被切得也太碎了，这种程度很难想象是由一个小姑娘独立完成的。
“你睡觉时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我做了一个梦……”林瑾磊长得正直，简单来说，很有阳刚气，李冉儿顾不得那么多了，抓住他的手，哆嗦道：“梦里的小孩，像弥勒佛一样，耳朵又长又方，冷冷地看着我，它手里还拿着菜刀，想要砍我……”
林瑾磊没跟女孩子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见李冉儿一直拉着他不放，不好意思道：“你太累了，先休息吧。”
李冉儿摇了摇头，喃喃道：“一定是它，它想杀我，琪琪是替我死的。”
“你该休息了。”林瑾磊加重了语气，他担心女孩受到的刺激太严重，心理出现问题，便把李冉儿拉到一边，背过身去，打电话给警局的心理辅导。
话还没说完，李冉儿就不见了踪迹。
“哪里去了？”林瑾磊放下手机，着急地寻找。
楼梯口有高跟鞋踩踏的声音，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孩拎着小包走了过来，她面色蜡黄，好在厚重的妆容帮忙遮挡住了一部分，看上去没那么明显。
“出什么事了？”
林瑾磊皱眉，这副成熟女性的打扮让他根本没往学生方面想：“……你是？”
朱灵妩媚一笑：“我是死者李冉儿的舍友，我们关系很好的。”
林瑾磊疑云顿生：“你怎么知道死的人是李冉儿？”
朱灵随口瞎编：“这有什么难得，一进来就有人告诉我了啊。”
林瑾磊盯着她的脸庞，不放过一分一毫，他虽然年轻，也经历了几个案件，知道人在说谎时，是什么样的一个状态，便定定道：“你说谎了吧？死的人不是李冉儿，而是她的上铺，胡舒琪。”
朱灵短暂的愣神后，露出勉强的笑容：“是嘛……可能是我搞错了……”
林瑾磊更是怀疑，拦住她仔细询问情况，朱灵却说昨天一整个晚上都跟男朋友在一起，早晨才刚刚回来，这一说辞天衣无缝，找不出任何漏洞。
“我能进去收拾东西了吗？”朱灵指了指寝室里面。
林瑾磊抿着唇，让出一条道。
这个叫朱灵的女生，在知道舍友被分尸后竟一点也不伤心，跟没事人一样在床上吃饭，打扫卫生，与其说打扫卫生，不如说是在擦试一个供台，里面是两三岁的小孩铜像，睁着双空洞洞的眼睛，乍一眼看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为什么，林瑾磊忽然想起李冉儿拉着她的手腕，不断念叨着梦里小童的事，描述出的感觉，和供台上的一摸一样。
朱灵擦完供台，便开始吃饭，她吃饭的习惯格外古怪，自己的面前放一套碗筷，旁边又摆了一套，林瑾磊原以为她想等舍友回来一起吃，结果朱灵直接拿起筷子，拆开从便利店带回来的便当，津津有味吃了起来，中途自言自语，有说有笑，跟中邪了似的。
“你——”林瑾磊欲言又止。
朱灵压根拿他当空气，爱答不理，吃完饭，才起身扔了包装袋，不高兴道：“警察这么闲的吗？可以傻站半个小时什么都不做？”
林瑾磊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刚当上刑侦警察没多久，领导光派一些不需要技术含量的活，而他自己又想破一件大案让同事刮目相看，便没日没夜的找证据，整个组，他其实最空，却自己给自己加活累得不行。
朱灵又坐了会，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又问道：“冉儿去哪了？”
她有点焦虑，估计是因为剧本不按想象中进行的缘故，到底哪个环节出现了偏差？要尽快找到李冉儿才行。
“不知道。”林瑾磊诧异道：“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打个电话问问不就好了。”
朱灵敷衍地冲他笑了笑当作没听到。
奇怪，太奇怪了。林瑾磊体内警察特有的敏锐的因子正在叫喧，一个女生，得知舍友死亡还是分尸，却能在案发地点津津有味地吃饭，说出李冉儿死亡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描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这正常吗？好像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有问题，来调查我的气息。
……
李冉儿一路狂奔，险些和朱灵装了个正着，但第六感告诉她，现在不能和朱灵见面，便贴着墙壁，悄悄躲了起来。
拿砍刀的小童没有放过她，那个年轻警察打电话的时候，它站在宿舍里，正冲着她咧嘴阴笑，胡舒琪死了，她要是还留在学校里，还是会被杀的！
她跑出学校，逃得越远越好，这个时间接近中午，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李冉儿却在橱窗上，汽车的玻璃上，看到无数小童的影子，它们伸出手，用僵硬的姿势朝她招手，嘴唇蠕动，仿佛在说：“来啊……快来啊……”
“不要——！”李冉儿捂住脑袋，蹲在地上，崩溃地大喊。
“嘻嘻嘻。”
小童从镜片里，玻璃里走了出来，围着她不停转圈，它们手拉手，用稚嫩的声音唱道：“上坟头，黑压压，挖出一个胖娃娃，妈妈要管教，娃娃不听话，一打一骂，一打一骂，死了，嘻嘻嘻。”
“别唱了……”李冉儿哀求道。
“不行哦。”
“不可以。”
“妈妈会生气的。”
说罢，叽里咕噜，空气中再次响起清脆的童谣声。
李冉儿的瞳孔失了神，抬起腿朝马路中央走去，十字交叉口，还是红灯，她却像看不到般缓缓移动。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小童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李冉儿茫然地站在路口前，眼前一辆辆车擦肩而过，冷风一吹，彻底清醒了过来，只要再往前走上几步，就要命丧黄泉了。
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她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刚刚口袋里的光……是什么？
李冉儿拿出来一看，发现本想要还给小盐巴的黄纸竟然变成了黑色，手轻轻一捏，便化成了粉末，随风飘散。
……是符纸救了她。
李冉儿反应过来。
本来就只有两张，现在全用完了。
她惊魂未定，赶忙掏出手机，联系小盐巴，问了医院的地址，拦了一辆巴士，巴士停留片刻，便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
小盐巴本打算中午出院，突然接到李冉儿的消息，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我们等她过来吧。”
拍了拍床铺，和睡在身边的白盼说道。
两人都是较瘦的身材，窝在一张病床上勉强能挤挤，但这样挨得太近了，每次都是痛并快乐着。
白盼没有回答，应该还在睡梦中，昨天出车祸醒来时，就觉得他一脸疲惫，像是好几夜没睡觉似的。
“这么累呀……”小盐巴捧着白盼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打开了，李冉儿的头发散开，喘着粗气，狼狈地站在门口。
小盐巴愣道：“你怎么了？”
李冉儿面色惨白，嘴唇发颤：“司机——司机在后面追我——”
“什么？”小盐巴不明所以，一个一米八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它出现在李冉儿身后，正举着刀，朝她的脊背砍去。

第70章
李冉儿的表情凝固了。
回头的时候刀已经落了下来。
“铛——”
病房门口仿佛设置了一道无形屏障，把男人的刀牢牢挡住。
李冉儿满头大汗，手脚冰凉，跪在地上喘息：“我还活着吗……”
白盼睁开眼睛，对着男人的额头凭空一弹，男人像是立即清醒过来，挠了挠脑袋：“……我怎么在这？”
又见自己拿着把菜刀，站在人声鼎沸的医院，眼前是面如白纸的年轻姑娘，正恐惧地瞪着他。
男人意识到不对劲，他这是持刀杀人未遂？！顿时吓得差点尿裤子。
“对不起！我……没想杀你！”
说完，便丢了刀，落荒而逃。
墙壁里陆陆续续钻出无数小童，它们睁着黑洞洞的眼睛，咧开嘴，看着李冉儿。
“她还没死啊。”
“没死呢。”
“好顽强。”
眼睛细长，耳垂肥大，脸孔圆润，这便是家养的小鬼了。
白盼起身，朝外面走去。
“不要出去！”李冉儿企图阻止住他，语速极快的阐述道：“它们会杀人！我朋友……我朋友……就是被它们碎了尸……”
白盼走出病房的一霎那，小童的议论声停顿了几秒，渐渐降低。
“鬼气好重……”
“怎么办啊？”
“快逃吧。”
小童们往后退缩着，纷纷挤进墙壁里。
白盼眼睛眨都没眨，仿佛知道哪个是真身般，便朝着固定的方向走去，手掐在其中一个喉咙处，一用力，把它提了上来。
所有的小童扭动着消失了，白盼手中的那个发出凄厉地尖叫。
“放开我——”
“你的主人的谁？”白盼抬眸，淡淡问道：“谁供养的你？”
小童剧烈挣扎，抠住他的手指，嚎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白盼手一紧，把它的脖子给掐断了，紧接着，手，脚，身体，像碎片一般落到大理石上，小童的头颅歪着，黑洞的眼眶里留下两条血泪。
小盐巴问：“你怎么直接把它杀了？”
白盼松开手，头颅骨碌碌在地面上滚了一圈，漫不经心道：“供养它的主人不死，小鬼不会轻易消失，我逗它玩玩而已。”
片刻之后，小童的残肢缓缓朝着中间蠕动，它们拼接在一起，仿佛又活了，但看上去虚弱得很，体态透明，周身的鬼气比起原来都要淡化许多。
它惧怕又幽怨地看着白盼。
白盼眸光微凉，再次问道：“你的主人是谁？”
“妈妈是……妈妈是……”小童牙齿咯吱咯吱作响，碍于害怕再被弄死一次，说道：“朱灵……妈妈是朱灵……”
“朱灵让你做了什么。”
“妈妈让我……杀了他……”小童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朝小盐巴的方向指去，很快，它的牙齿又开始打架：“你……你没死……”
小盐巴和朱灵只见过一面，买手机的途中偶然遇上的，说到底他们也没什么恩怨，顶多发生一次口角，实在想不明白，单纯一点点矛盾，竟然要把另一个人置于死地。
“还有呢？”白盼冷冷道。
小童打了个哆嗦，移动手指，是李冉儿的方向：“是她！妈妈说讨厌她！让她不得好死！”
李冉儿不敢置信，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生气的还是愤怒，朱灵要杀死她！那琪琪呢？琪琪刚和朱灵吵过架，难道也是她派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把琪琪分尸的？
想起清晨，无数残肢从上铺滚落而下，胡舒琪的头颅鲜血淋漓看着她，仿佛发生太快，还来不及反应，年轻的生命就已经消逝。
她才二十岁！家里还有残疾的父亲和单独扛起重负的母亲。
一切都是朱灵搞得鬼！
屈辱，愤怒，仇恨，一股脑涌上心头。
“你是不是也杀了琪琪！是不是！”李冉儿对着小童一顿乱踩乱踢，可惜她根本无法碰到，只是无谓的发泄而已。
“妈妈讨厌胡舒琪！”小鬼是阴邪的东西，喜食负面情绪，见李冉儿悲痛欲绝，透明的身体又强壮起来，它咧开嘴，高兴地跳舞，学着朱灵的语气说道：“农村来的废物！只配给男人洗脚！活该杀死！把她的手扔锅炉，腿扔浴缸，脑袋扔冰箱！”
“闭嘴！”李冉儿双目猩红，尖叫道：“我要撕了你！”
“嘻嘻嘻。”
白盼蹙眉，干脆利落地把李冉儿打晕了扔在地上，小盐巴觉得可怜，便把她拖到墙边，让她靠着墙倚着。
小童失去了兴致：“真无趣——”
白盼阴森森地笑道：“有趣的才刚刚开始。”
小童见他又要来抓自己，立即变了脸色：“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你不能杀我——不，你是想折磨我——”
白盼蹲下身，扣住它的头盖骨，与之平视：“你不想投胎吗？”
“别想骗我！”小童道：“我们这种阴童，犯下多少罪孽，到最后不是魂飞魄散就是坠入十八层地狱受罚，还不如呆在妈妈身边，你也别想挑拨离间！”
它的眼神中有恨意，大概明明可以直接去阴间投胎，却被朱灵做成小鬼绑在身边，为她卖命，自己今后何种下场，自己也心里有数。
“我不杀你，并助你摆脱朱灵的控制，不用承受因果，转世投胎。”白盼道：“你愿不愿意？”
“真的？”小童半信半疑。
它刚出生便身患恶疾离世，阴曹地府只听了点皮毛，若真是如此，眼前的男人又为什么要帮它呢？
白盼站起身：“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等等。”小童急了：“我同意！我同意！”
白盼黑色的眼眸蓦然幽深几分，他的手再次罩在小童的头盖骨上，几乎一瞬间，医院阴气冲天，无数漂泊的魂魄被冻得发抖，蔓延在小童周身的气息变了，形成一股股浓重的黑雾，原先还能看得到脸，现在浑身上下，全部被黑雾包裹起来。
它一闪，便没了踪迹。
小童离开后，白盼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艳丽而妩媚，蛊惑人一般。
“它真的可以摆脱朱灵，投胎转世了吗？”小盐巴觉得它可怜，又觉得对其他魂魄不公平，想想小童差点把自己杀了，根本可怜不起来了，甚至有点迁怒。
“小鬼生于朱灵之手，整日受她供奉，估计也没多少时日，故周身的阴气比起其他厉鬼要小上几分，我增长了它的实力，想要摆脱朱灵不是难事，至于投胎转世……”白盼摸了摸他的脑袋，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万物规律，谁都避免不了。”
果然是在骗它哩。
小盐巴怕李冉儿晕在走廊上着凉，又拖她回到了病房里，盖了一条毯子：“那你为什么要骗它呢？”
白盼问：“朱灵要杀你，你不生气吗？”
小盐巴的手顿了顿，老实回道：“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待在白盼身边，内心也跟着平静下来：“但现在还好啦，朱灵用小鬼害人，肯定会受到报应的。”就像赤土村的孙志伟，田老头，墨水镇里的秋娘，甘阳大学的曹妮，他们用邪术获得好处，最后各个惨死，无一幸免。
白盼眸光微凉：“单纯受到报应倒是便宜她了。”
“嗯？”
白盼笑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骗它吗？”
小盐巴点了点头。
白盼悠悠道：“小鬼被制作出来，受朱灵恩惠也受其牵制，二者的关系是朱灵为主，小鬼为仆，主人命令它做什么当仆人的自然无法反抗，心中的恨多过于感激，要是它摆脱牵制，将这二者的关系倒一倒，会怎样？”
小盐巴一愣：“它会反过来控制朱灵……”一个人类要是被曾经受限于自己的恶鬼操控，后果会如何？他不敢想象。
白盼眯起眼睛，在小盐巴光洁的脸蛋上摸了摸：“她做什么样的事，就该想到自己该承担什么恶果了。”
“嗯。”小盐巴垂着脑袋，觉得被碰触的地方痒痒的，用蚊子一般小的声音说道：“谢谢你……”
他知道，其实白盼是在为他出气哩。他一向主张顺其自然，从不主动牵涉因果报应之中。
白盼失笑，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鼻头：“下午出院后，我们去见见她吧，也算是送她最后一程。”
总觉得，其中含义，是想亲眼见证朱灵的死亡呢。
……
李冉儿的到来，让出院时间延迟到了下午。
办理出院手续时，一个男人正巧在和病区护士攀谈，两人黏黏糊糊，聊得热火朝天，他脸色苍白无力，不过五官端正，身材高挑，语气中颇为自得：“我是一名作家，出了五六本书，你也看过吧……”
奇怪的是，他的身边同样站着两三岁小童，鬼气森森，正怨恨地盯着男人，和朱灵不同的是，这个小童通体发黑，像抹了层碳灰，黑雾缭绕。
小盐巴愣怔，偷偷扯了扯白盼的袖子。
白盼瞥了一眼，意味深长道：“没想到，甘阳市还盛产御小鬼之术。”
男人夸夸其谈，倒是护士见有人来了，轻轻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便息了声。
小盐巴道：“我们是来结清药账的。”
男人像是泡妞老手，看护士没了聊天的兴致，便识相地找借口离开。
“下班记得微信联系啊！”他恋恋不舍道。
女护士竟然还脸红了，催促男人快走。
白盼迅速把账单结清，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这种笑容小盐巴见多了，经常在他想要忽悠人的时候出现，果然便听到白盼假惺惺地恭维道：“你男朋友真帅。”
女护士被说得不好意思：“还不是男朋友呢。”
“他长得挺眼熟，我在哪里见过，好像是一个作家，叫……”白盼按着眉心，一副努力在回忆，但就是想不起来的模样。
“鬼面道士夏长辉。”果然，女护士顺着他的话说了出来：“专门写恐怖小说，现在很有名的，不过以前跟卢麒南齐名。”
说到这里，她厌恶地皱了皱眉。
“怎么了？”白盼借机问道。
女护士双手抱环，不屑地说：“卢麒南那个不要脸的，抄袭鬼面道士还自己诅咒自己，谁想到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诅咒应验了，可不是死在宾馆里了？活该！”
白盼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实际心里也有了几分了然，淡笑不语。
这时又来了几个病人，女护士不便闲聊，和他们告辞。
临走前，白盼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们的住址。
“这是什么？你也是写恐怖小说的？”女护士不明所以。
白盼笑着道：“我是驱鬼师，以后要是什么碰到灵异诡事，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来找我。”
这个年代还有驱鬼师？骗子吧。女护士压根不相信，碍于眼前的男人外貌出众，不想当众给他没脸，便顺手塞进口袋，敷衍道：“……如果有的话。”
等女护士走远了，小盐巴在一旁酸溜溜道：“你给她地址干什么呀。”
白盼揉着小孩脑袋。
小盐巴抗议一般捂住了头。
白盼这才道：“你觉得刚刚那个作者外貌如何？”
小盐巴老实道：“挺帅的。”
白盼冷笑：“利用小鬼做出的障眼法罢了，实际他大腹便便，尖嘴猴腮，腿粗得像只大象，这种法术能骗人一时却骗不了一世，那小护士早晚会发现，到时候必然哭着喊着上门来求解救的方法。”

第71章
小盐巴感叹：“原来小鬼还有这种用处啊。”
“养小鬼之术流传了上千年。”白盼抬首，像是在回忆：“相传宋朝有一青楼老姬为招揽客户，专门炼制小鬼，让其帮忙迷惑路人眼睛，门庭若市，一度当上花魁，花魁之名远扬，招来远道而来的术士想要一亲芳泽，没想到刚进门便查出弊端，原来所谓的花魁其实是个满面皱纹的老姬，都已经年过五十，那术士当场一蹶不振，收拾行李逃了回去，再也没回来过。”
小盐巴捂着嘴巴，笑了起来：“不知道那些光顾过的客人知道后心情怎么样。”
“自然是如鲠在喉。”白盼跟着笑道：“有些日日噩梦，怕是要断子绝孙了。”
来青楼享受的有不少达官贵人，自那以后，老姬凭空消失般不见踪迹，青楼也关了门，渐渐的，就无人知道此事了。
……
朱灵好不容易赶走了林瑾磊。
原本以为只是个小警察，没想到胡搅蛮缠，烦人得很。
李冉儿不知去了哪里，她的供奉到底成没成功？心里莫名涌出一股不安，最近让小鬼杀的人太多了，自己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她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反应吧？
手机“嗡嗡”响着，朱灵瞄了一眼，是李导演发出的邀请，说是晚上有酒席，都是知名的投资商和导演，要不要一起。
她习惯了，无非是为了一些出镜资源的肉体交易，李导演能想到她这个相貌普通，没特长的大学生，已经感恩戴德了。
想要出名就必须付出点什么，这个都在朱灵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拿起手机想回复，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她面色一变，跑进厕所干呕起来。
最近究竟怎么了？趴在洗手台上，朱灵的神情阴晴不定，这几天总想吃酸的，昏昏沉沉，疲惫不堪，现在竟然还吐了。
——不会是怀孕了吧？
怎么可能？她明明……
想到这里，朱灵脸色变了变，难道自己忘了吃药？心中忐忑不安，也顾不上找李冉儿了，披了件外套下楼，到学校附近的药店里买了根验孕棒，迫切地想要得知真相。
是李老板还是陈编剧？又或者是傅导的？朱灵咬着大拇指，要是真怀上了，是直接打掉，还是乘机敲诈一笔？
回到寝室，朱灵发现原本干净的墙壁上多了很多孩童的黑手印，她环视四周，没发现什么异样，猜测是有看她不满的人在恶作剧，就没管，静静等待验孕棒的结果。
“嘻嘻嘻。”
空气突然变冷了，耳边萦绕着小孩嬉笑的声音，时近时远，朱灵开始有点害怕了，从床沿边站起，冷冷喝道：“谁？谁在装神弄鬼？”
“妈妈……”
“看这里。”
朱灵寻音望去，却只见其声不见其人，呼喊声逐渐消失了，她刚松一口气，抬头便看见天花板上吊着一个通体弥漫黑雾的小童，正瞪着一双黑洞洞的眸子盯着她看。
“啊——！”朱灵尖叫一声往外跑。
所有寝室门都被关上了，她只好一间一间敲着求助：“开门啊！救救我！”
“妈妈……你为什么要跑……”
朱灵后背沾上了冷汗，腿脖子不停打颤，敲到第十间的时候，门“吱呀”一声打开，她狂喜，却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瘦弱的身子很是眼熟。
这个人——在手机店见过，跟李冉儿一丘之貉。
凭什么一个个都敢骑在她头顶上？干脆杀了他好了。
朱灵后退两步，脸色惨白：“……你还活着？”
不对劲，李冉儿活着，胡舒琪却死了。
眼前的男生应该已经没命了才对，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不是女生宿舍吗？
阴风刮过，吹得浑身竖起鸡皮疙瘩。
“妈妈……你在哪呀……”
朱灵满头冷汗，不等小盐巴说话，便“啪”地一下关上了门。
她继续往前逃跑：“救救我——求求你们了——”
石砖凸起一块，朱灵太过匆忙，没看清，膝盖被摔破了，也只好咬牙切齿地爬起来，肚子阵痛起来，起初还能忍耐，后来实在难受，便低下头看去，小溪一般的鲜血顺着小腿蔓延到了脚踝。
这是流产了？她大脑一懵。
走廊仿佛没有尽头，朱灵敲到第二十扇门的时候，再次有了回应，这回不像之前那般充满希望，她捂着肚子，神情紧绷着，生怕里面窜出来什么脏东西。
一颗头颅滚了出来。
紧接着，手，脚，身体，跟着撞上了她的脚踝。
人头是胡舒琪的，她痛苦地看着朱灵，嘴里喃喃道：“好痛啊……为什么我这么痛……”
朱灵身体僵硬，直到那颗头颅上的眼珠迅速动了动，残缺的手臂一蹦一蹦想要抓住她的小腿，才崩溃地四肢并用逃跑。
“唔唔唔……”朱灵哽咽着，此时的她内心只剩下绝望。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抵达了走廊尽头，前面建了一堵墙，墙壁中央是一道门，她心里产生了某种阴影，找妈妈的小童和胡舒琪的碎尸还在紧追不舍，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没有太多的时间给朱灵考虑，她下定决心，转动门把——
是一间十平米大的空间，虽然简陋，倒也干净，四周贴满了符纸，正中央摆着真皮沙发和一张茶几，里面亮堂温暖，莫名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银发及腰，面容清俊，是看过一眼再也忘不了的长相。
朱灵问：“你是谁？”
白盼回道：“我是驱鬼师，专为人避邪除怨。”
朱灵也顾不得揣摩他的话是真是假，上前一步道：“大师！我被恶鬼缠上了，救救我吧！”
谁知她一往前走，墙壁上的符纸便迎风而动，发出稀里哗啦抗议的声音。
白盼蹙眉：“不对，你自己就是邪，何来被鬼缠上一说，人要吃饭，动物要狩猎，恶鬼跟随邪祟，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是的！”朱灵摇头：“我怎么可能是邪祟？我是人啊！”
“你既然是人……”白盼眯着眼睛，仿佛在审视她：“为什么浑身上下冒着黑气，到处散发恶的味道？”
“我——”朱灵冲动之下想说出真相，又控制住了。
“那便走吧。”白盼眸光微凉，酝酿着寒意：“既然什么都不想说，我又哪来的依据，判断你是不是人？”
朱灵不愿离开，哭喊道：“是我心存贪念，买了两岁孩子弄死做成小鬼为我差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只是杀了孩子，没有做过其他？”
朱灵双眼飘忽，脸的中间那一部分凹陷进去，顺时针扭转起来：“对……就做过这些了……”
白盼笑道：“那你作孽不深，倒还有救。”
“真的吗？”朱灵精神一振，仿佛看到了希望。
“当然。”白盼起身，摊开手，温和地说：“请坐，任何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但也要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朱灵显得极为紧张。
“我会超度你养的小鬼。”白盼道：“相对的，他的下辈子理应交给你负责。”
朱灵不由觉得好笑：“别开玩笑了，我怎么负责他的下辈子？难道还没投胎，你就知道他在哪里出身了？”
白盼淡笑不语。
朱灵的脸色不由一变，不敢置信道：“你不会真的知道吧？”
“他会作为婴儿，出现在你的肚子里，你要勤勤恳恳抚养他长大，直到老去。”白盼整个身体藏在阴影里，嘴角勾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你愿意吗？”
朱灵听到这话，黑了半张脸。
“我怎么可能让这种阴毒的东西进肚子里？！”

第72章
“那你走吧。”白盼神情冷漠：“我帮不了你。”
朱灵握紧了手指，正欲离开，室内符纸翻飞，一声嘶鸣自耳畔边响起，小童和胡舒琪竟已经追了上来。
白盼气定神闲道：“怎么样？外面有两个恶鬼在等着你，一个企图上你的身，另一个想要夺走你的命，离开这扇门，你连活着的希望都没有。”
肚子又是一阵抽痛，她蹲下身，冷汗顺着脸颊趟了下来，像一只无助的蝼蚁般道：“……我愿意。我愿意！”
“很好。”白盼托着下巴，露出狡黠地微笑。
他一抬手，将墙壁上的符纸通通收了回来，朝着胡舒琪的头颅飞去，一张叠着一张，头颅被牢牢包裹，动弹不得。
小童早就对白盼有所忌惮了，害怕道：“你干什么！你不是答应过要助我投胎转世——”
白盼抓住小童的脖子，笑眯眯说：“我现在不就在助你投胎转世？”
它身影忽明忽暗，逐渐变得透明。
正一点一点消失。
朱灵惨白着一张脸问：“……它去哪了？”
白盼回过身，淡淡的笑道：“说什么呢，它就在你肚子里啊。”
朱灵浑身颤栗，几乎晕厥。
“接下来的十个月里，记得好好善待它。”
回去的时候，白盼遇见了林瑾磊。
“真巧啊。”他心情极好，难得主动朝林警官打招呼。
“你们怎么在这？”林瑾磊警惕打量着银发男人和他身旁的小男孩。
“来看看熟人。”白盼悠悠道：“说不定下次就见不到面了。”
林瑾磊一愣，以为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朝着女生宿舍狂奔而去。
小盐巴踮起脚尖眺望年轻警察离去的背影，嗔道：“你吓他干什么呀？他是负责任的好警察。”
“我怕他纠缠不休，况且朱灵一时半会死不了，去了宿舍也查不出什么。”
小盐巴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它们杀死朱灵，反而要把小鬼塞进她肚子里？”
白盼沉吟道：“厉鬼杀人是要下地狱的，所以把胡舒琪牵制起来是最好的选择，至于那小鬼，已经犯了罪孽，况且跟鬼做约定是一定要赴约的，我既答应了让他投胎转世，就不会食言，至于它从朱灵肚子里爬出来后是个什么玩意，就管不了这么多了。”
“哦……”小盐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校门，并肩走在马路上。
天色已近黄昏，一群穿着校服的初中生正围成一个圈对着某种东西拳打脚踢，一边发出刺耳的笑声。
“看这副傻样！”
“我们给它放点血吧？”
“好啊好啊！”
小盐巴皱了皱眉：“他们在虐待动物吗？”
“大概是吧。”
白盼路过时，手搭在其中一个初中生的肩膀上往后一扳，那人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诶哟！”
“谁啊？”这个年纪的男生最爱死鸭子嘴硬，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威胁，把手指按得噼里啪啦作响，把白盼和小盐巴包围起来：“怎么，找事啊？”
小盐巴看到角落里被殴打虐待的竟是一只猴子，那猴子极有灵性，双脚站起，一双黑溜溜的珠子恐惧害怕地看向周围。
市区里怎么会有猴子？
小盐巴与它对视，猴子突然期期艾艾地叫唤，转身向小巷里窜去。
“等等——”
白盼往小猴逃跑的方向扔了张符纸，那符纸跟在后面歪歪扭扭地飘着，转眼间不见了踪迹。
小盐巴本想追上去，站在眼前的两个初中生已经挥舞着拳头上了，导致错过了追赶的最佳时机。
他生气道：“你们不仅虐待动物，怎么还打人啊！”
说罢，一拳打在了初中生的鼻子上。
几个初中生恃强凌弱惯了，没想到他长得瘦小，竟然那么能打，捂着鼻血往后撤，撤的同时不忘嘴硬：“你们等着！我找王哥！找王哥来教训你们！”
“不用等了。”白盼淡淡道：“让你的王哥去警察局接你们吧。”
几个小男生没反应过来，白盼已经拖住两个往另一条截然相反的方向带。
那些学生在外面耀武扬威，在警局一句话都不敢说，唯唯诺诺，王哥没等到，还被通知了家长来局里领人。
坐在大厅里，小盐巴悄悄问道：“市区里会出现猴子吗？”
“不会。”白盼蹙眉，他握了握手心，追出去的那张符纸不知被什么人销毁了，要是碰见的是普通猴子，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记得我们刚来墨水镇碰到卖猴子的那个男人吗？秋娘的丈夫。”
“嗯……”小盐巴点头：“他是张广兴假扮的。”
“就因为他是张广兴才有问题。”白盼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肩膀，把小孩的脑袋按向自己：“你注意到当初卖的猴，一共几只吗？”
“……三只。”
白盼道：“失踪的梅子一家也是三人。”
小盐巴愣了愣，险些跳起来：“你的意思说，梅子被张广兴变成了猴子和我们擦肩而过了？”
那今天遇见的那个是普通的猴子，还是被张广兴变成猴子的梅子一家？但明明遇上了，它为什么还要跑呢？应该求救才对啊！
“可能是。”白盼道：“那次他骗过了我的眼睛，要是给梅子他们也施展了障眼法，那我同样看不出来。”
小盐巴脑子转得飞快：“如果刚才是梅子他们，意味着张广兴离得不远，可能就在附近……”
话说到一半，那几名初中生的家长便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原来他们在附近的一所私立外国语学校上学，都是企业老总，或者娱乐圈大碗的儿子，颇为有钱，也正是这样才被宠坏了。
其中一个中学生的爸爸对白盼的做法极为不满，认为这件事要是被学校知道，会导致自己儿子名声败坏，他当社会精英惯了，随便面对什么人，都是一副领导者的口气。
“我希望能够调取那条马路的监控，现在是我儿子被打了，却被他们出言污蔑，说傅傅虐待动物和聚众斗殴，我不相信！”
警察无奈：“老先生，斗殴的事你儿子都承认了。”
这些初中生思想还不健全，稍微一吓，便没了分寸，干过什么跟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我孩子被打了！”老先生怒道：“就凭几句供词想要给我儿子扣罪？你们这些警察是怎么当的！给我把监控调出来，我倒要看看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
警察面面相觑：“这……”
老先生一闹，其他三位家长也跟着附和，看白盼和小盐巴的眼神充满敌意，甚至埋怨他们小题大做，芝麻小的事情还搞到警察局里。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哥哥是谁吧？我可以曝光给媒体，让你们通通革职！”
小盐巴小声道：“好大的口气呀……”
老先生耳聪目明，像是察觉到一般，瞪了过来。
警察也很无奈，解释道：“调取监控是需要向上面打报告的，还要盖章审批，一定要查的话你过几天……”
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老先生拉着儿子的手，冷冷道：“从来只有我制定时间别人等我的份，没有我等别人的情况，你把领导叫出来，我跟他谈谈。”
“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说不行有用吗？我要见你们领导！”
被胡搅蛮缠得没有办法，警察只好加急打了报告，这才拿到了马路沿边的监控录像。
小盐巴还觉得奇怪哩。为什么一点小事偏要追根究底，毕竟完全是他们站理，看了监控岂不是更尴尬？
结果到了监控室，老先生点燃一根烟，吞云吐雾出来的气体，歪歪扭扭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岁小童。
其他人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一般，视线飘都没有飘一下，紧紧盯着监控装置，而小童正朝着监控台走去。
老先生发出轻蔑的冷哼。
白盼挑眉：“原来如此。”
难怪信心百倍，他想让小鬼篡改监控记录。
朱灵是新手，胡乱供奉，只会下达简单的指令，甚至不知道小鬼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而医院里碰到的男人，他已经入门，不单纯命令小鬼杀人，大概知道这样只会助长它的阴气，反倒用一些小把戏为自己谋利。
这个老先生，仅凭一根普通的烟召唤出小鬼，并且动作熟练，往好处想，就是饲养多年，往坏处想，这人可能是个降头师。
那抹烟雾本是朝着监控去的，一股寒意笼罩过来，顿时凝不住自己的魂魄，控制不住想要逃离。
老先生明显能看到小鬼，见状不仅心下一沉，环顾四周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蠕动嘴唇，开始念咒。
黑雾一会散去一会聚拢，痛不欲生，无暇修改监控设备，这时，屏幕里出现了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姑娘，颧骨下陷，一脸颓然，频繁地张望从头像头里经过。
“是梅子。”小盐巴低声道。
“嗯。”白盼双眸微眯。
接下来，又经过一个双手插进口袋，吊儿郎当的男人，长相小盐巴不认得，却莫名觉得熟悉，便紧紧盯着他。
过了大约一分钟，猴子出现了。
它嘶叫着窜出来，撞上了迎面走来初中生的小腿。
被撞的那个初中生嫌恶地将猴子踹在墙上，一伙人积聚起来，不断拳打脚踢。
老先生脸色大变。
这场暴虐持续了五六分钟，警察看不下去，点了快进，小盐巴和白盼从马路对面走来，后面便是阻止，初中生企图围殴却被反打。
“您满意了吧，还有什么疑问吗？”
老先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一句话说不出口。
“什么人……折腾这么久，最后还不是自讨苦吃？”一旁的小警察嘀嘀咕咕。
老先生听了更是气低压得吓人。
小盐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叫什么？自己打自己的脸！

第73章
闹事的初中生被家长们带了回去。
警察偷偷向小盐巴透露，那所外国语初中经常打架斗殴，又因为里面的学生都是大企业的孩子，个个蛮横无理，刚才的老先生是知名导演李斌的哥哥，听说家里也是做生意的，非常有钱，但膝下一直无子，后来原配死了，他又娶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老婆，这才生出一个儿子，宝贝得不得了，捧在手里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小盐巴茅塞顿开：“难怪这么横行霸道，原来是父母宠出来的。”
警察摆了摆手，说：“这年头都是独生子女，骑在父母头上撒泼的多的是，别说老师了，我们看得都头疼。”
是吗？小盐巴回想起赤土村，独生的少之又少，基本都有两三个，生一个的大多投胎是男娃，家里又实在贫困，连饭都吃不起。
出来的时候，小盐巴对白盼说。
“这里和赤土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小盐巴张开手臂，比划道：“路有这么宽，大街上的人都不认识，还有汽车和地铁，好繁华呀……更重要的是无论做什么都没人管我们。”
白盼失笑，捏住他脸颊两侧往上抬：“那我亲你一下，看有没有人管你？”
小盐巴望进对方漆黑的眼瞳里，手足无措。
白盼本来逗他玩呢，见小孩乖乖的，还有点脸红，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便垂下头，咬住了软绵绵的嘴唇。
以前不是没有亲过，但都是在酒店里，偷偷地进行，醒过来像做梦一样，现在街上人来人往，走过的都把视线投了过来。
小盐巴推了推他，迷糊中不自觉地说了句：“晚上再……”
“晚上再什么？”白盼满足地在他唇瓣上舔了一口，离开他时牵起一抹银丝。
“晚上……晚上……”小盐巴结结巴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只觉得大脑放空，下意识就迸出来了，不好看白盼，抹了抹自己湿漉漉的嘴角，上面还留着当事人的口水。
“让我摸一摸这里？”白盼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手一路往下，揽在腰间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轻柔地按压，见他抗拒地扭了扭，便低低笑了。
小盐巴害羞得要死，脸红扑扑的，又不说话，像是默认了。
回去时，他们在梅子失踪的小巷来回徘徊，再往后面走，是一座沿河的天桥，河里到处飘满杂质，天桥下睡着几个流浪汉，再往前走，是一个废弃的垃圾场，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垃圾场旁边有几家住户，这会已经熄了灯。
“甘阳市也有这种地方？”小盐巴捂住鼻子咳嗽了两声：“梅子姐不会住在这吧？”
“说不准。”白盼环视一周，笑道：“问问不就知道了？”
说罢，便想要去敲那几家熄了灯的门。
“等一下……”小盐巴拉住他，犹豫道：“已经十一点了，还是等明天吧……”
但他一想到张广兴狡猾的程度，说不定明天又不知所踪了，便带了几分犹豫。
“算了。”白盼收回敲门的手，拿出一张符纸，轻轻吹了口气，那符纸便听话地钻进门缝里：“我们看看里面的人有没有睡觉，要是还没睡，就敲门问问，好不好？”
“嗯。”小盐巴点了点头。
符纸进了十分钟就出来了，飘飘忽忽挨在耳边扭动，也不知说了什么，白盼突然蹙起了眉。
“怎么了？”小盐巴急道：“难道张广兴真的在里面？”
“不是张广兴，是两具尸体。”白盼捏住符纸，把它拧成一团，语气微凉：“一男一女，七十岁左右，躺在床上，已经死了。”
……
随着警鸣声响起，警察很快赶到。
作为第一目击证人，估计是不能提前回家了。
小盐巴没看到那个勤奋的小警察，随口问道：“林警官不在呀？”
老警察愣了愣：“……哪个林警官？”
小盐巴把手臂升高，比划道：“就是这么高，瘦瘦的，二十刚出来，长得特别精神。”
“哦……你说林瑾磊啊。”老警察露出不屑的神情：“实习生，大学还没毕业，送过来当外勤的，结果半天没个人影，整天不知道在干嘛。”
看来林警官的人缘不大好呀。
白盼在一边接受盘问，他说谎都不带眨眼，编故事张嘴就来：“对，我们是从小山村来的，找不到工作，钱都花完了，想捡点塑料瓶子来卖。”
盘问的女警道：“那你为什么要闯入死者家里？”
“不是闯。”白盼强调：“他的门没有关，所以想问问有什么不要的废纸可以给我们。”
“好的我知道了。”女警合上笔记本：“你们可以回去了。”
“出什么事了？”
女警官：“无可奉告。”
白盼指了指房间里面：“那能打听一下两位老人是怎么死的吗？”
女警皱眉。
白盼露出害怕的神情：“不会是杀人案吧？甘阳市好像很不安全，几天前还发生了剥皮……”
做警察的大概最怕民众恐慌，女警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抿着唇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两个老人没有收入，平时就靠捡垃圾谋生的，整天浑浑噩噩活着，又没有人照顾，躺在床上休克都没人发现。”
白盼摸着下巴，神情莫测。
语毕，女警的眼神中掺杂着些许怜悯，继续道：“老人家命苦，原本是有儿子的，三十多岁无业游民，找了个老婆也不上班，在家坐吃空山，后来夫妻俩生了个孙子，两老人把孙子当宝贝，上个月去动物园玩，男的把孙子丢了，骑着三轮车去寻，女的坐在后座上，没想到出了车祸，遇难了。”
白盼问：“那孙子找着了吗？”
“没有……”女警疲倦道：“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案子太多了，我们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加上孩子的直系亲属已经离世，只剩下腿脚不便的两位老人，就暂时搁浅了。”
然而，老人的身体却受不了失去儿子儿媳和孙子的多重打击。
白盼思索半晌，问：“最近儿童丢失的情况多吗？”
“比往年都多，半年内五起了……”女警烦躁地抓头发：“但一直毫无线索，摄像头，附近的住民全调查过，根本没有可疑的人员，问题到底出在哪？”
“别着急。”白盼安慰道：“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希望吧。”女警抹去眼角的泪珠，深吸一口气。
客厅里有一张全家福，年轻男女站在中间，拉着一个小男孩，才两三岁，再旁边是爷爷奶奶，笑得格外甜蜜。
“好孩子。”白盼用指腹轻轻在孩童灿烂的笑脸上摸索着。
回到酒店已经接近三点。
隔壁出事的房间依旧被封锁着，里面漆黑一片。
白盼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出神。
“你不洗澡吗？”小盐巴抱着一大堆衣服巴巴看着他，怎么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白盼道：“你不觉得甘阳市养小鬼的人太多了么。”
小盐巴动作一顿：“嗯……是挺古怪，说起来我们已经遇见三起了。”
白盼从床上翻身而起，柔顺的银发慵懒地垂落肩头，薄唇轻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养小鬼最关键的材料是什么？”
小盐巴猜测：“日日供奉？”
白盼摇头。
“必须刻上生辰八字？”
“不是。”
小盐巴苦思冥想，却实在想不出第三个了。
白盼耐心道：“是阴童，有了枉死小孩的魂魄，才好做小鬼，但是这些小孩的魂魄，又是哪来的？”
是啊，甘阳镇那么多养小鬼的人，本来就是件值得注意的事，仔细一想，半年来市里三岁以下的孩频繁失踪，会不会跟养小鬼有关？
如此一来细思极恐，市里不会有人专门拐卖孩子，掐死用来制作小鬼吧？
白盼叹气：“我只是随便想想，真实情况可能没我说得那么可怕。”
压抑的感觉像是在心底绑了一块大石。
小盐巴又不开心了，垂头丧气，他想到朱灵身边的小鬼可能也是某个受害者家庭走失的小孩，懵懵懂懂不知事，被拐卖出来的，那岂不是被逼迫着害人，还要受到因果报应？
“明天再去垃圾场看看吧。”小盐巴道：“说不定能找到梅子姐。”
“好。”白盼应道。
小盐巴喋喋不休：“要不再威胁一下朱灵，问问养小鬼的法子是怎么获得的，幕后牵线人是谁？诶呀……女护士还没发现男朋友的长相和实际的不一样吗？怎么这么难呀……”
白盼嫌烦了，便一把将小孩抱到身边：“快三点了还这么有精神？记得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小盐巴的身体瘦瘦小小，整个人趴在白盼身上都不显得有重量，只是一番举动太亲昵了点，回忆起之前马路上说的话，不自觉耳根绯红，开始胡思乱想。
白盼特别喜欢捏他软肉哩。
小盐巴打量自己的皮肤，十八岁的年纪，虽然不像婴儿时那般娇嫩，好歹红润光滑。
白盼喜欢这种触感呀……
“你、你不要捏面前。”小盐巴觉得羞耻，话到嘴边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蚊子叫。
“为什么？”白盼挑着眉抬眸。
小盐巴嘴笨，思索半天编不出理由，晕着脑袋乱说话：“会、会肿的……”
上次就是因为捏了前面，才把床单弄湿的，那种感觉真奇怪呀，酥酥麻麻难受又兴奋，不受自己控制般毫无安全感。
还偷偷乱想着呢，白盼的手已经伸了进来。
“好，我不捏。”他轻而易举把小孩宽大的汗衫脱了下来：“就亲一亲。”
很快，上次红肿的地方变得湿漉漉，晶莹剔透，漂亮极了。

第74章
小盐巴身体紧绷，一直缩着，架不住痒，发出小猫一般的叫唤。
白盼笑道：“我不过亲一亲你，怎么就受不了了？”
小盐巴见他穿着整齐，自己却光溜溜，心中臊得发热，闷闷道：“你说谎，还欺负人。”
泪眼汪汪的模样，仿佛一个十足的小可怜。
“哪里说谎？”白盼的手一路朝下，滑进睡裤里：“这里也很兴奋。”
“啊——”
不知道捏了一下什么，小盐巴突然拱起身子惊叫一声，抬眸撞上当事人似笑非笑的眸子。
像故意嘲笑他哩。
……
翌日，一抹晨光穿透薄雾照射进来。
难得醒得比小孩早，白盼垂头亲了亲近在咫尺的嘴角，把被褥掀开一些，可以隐约看到睡裤褪到脚踝，光洁的臀部没有防备般紧贴着自己的掌心。
一点不懂得反抗，哪天真被拆吃入腹了都不知道。
“起床了。”白盼在他耳畔旁低低道。
小盐巴哪里听得到呀，他累得很。有一半原因是睡晚了，还有一半是收到了巨大的惊吓，他从小就害羞，以前夏天村里的娃下河游泳，他都是坐着岸边看着别人玩的，就算当初跟大盛玩得好，也没有光着屁股一起睡过。
现在便宜全给白盼占光了。
临近中午，小盐巴才慢慢转醒，刚醒来像喝醉了似得，大脑一片混沌。
白盼见状，坐到床沿边，摸摸他的脸颊，说道：“快起来吃饭。”
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穿衣服呢，小盐巴觉得胸前凉飕飕，低头往下看，瞬间打了个激灵，又面红耳赤地钻了回去。
昨天都做了些什么呀……
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小盐巴挣扎半响，才露出小脑袋，弱弱挣扎道：“不许看我……”
话一出口，发现白盼早离开床榻摆早饭了，便闹了个大红脸。
当事人闻言，挑着眉戏谑道：“昨晚不是里里外外都看光了？现在穿个衣服怎么还害羞了？”
才没有！小盐巴气愤地想，是不想让你看到红印子！不然又要逗他哩！
吃过午饭，他们又去了一次天桥后面的垃圾场。
几个穿着破烂的男人拎着黑色垃圾袋，不断弯腰起立寻找有用的废品来换取钱财，神情麻木沧桑，充斥着对社会的不满。
小盐巴拿着梅子姐的照片想打听情况，却被不耐烦地推了一把。
“别影响我。”推他的人是个胖子，身材臃肿，神情冷漠。
白盼问：“昨天垃圾场附近一家住户里死了两人，你知道吗？”
胖子的身影一顿，浑浊的眼珠子看向他：“怎么？你是警察？”
白盼没有回答，自顾自道：“一男一女，七十出头，是药物中毒死亡。”
“关我屁事！跟我说干什么！”胖子突然爆怒，挥舞着垃圾袋朝他砸去，喝道：“滚！滚远点！别来烦我！”
白盼稍稍往旁边一撤躲开了。
“他好像有狂躁症。”走出垃圾场，小盐巴道。
白盼摸着下巴，沉吟：“我们问了几个？”
“三个。”
三个捡垃圾的，一个是身材臃肿的胖子，一个瘦得跟猴子似得，名字叫阿光，最后是不耐烦的老头，三人要么装傻充愣说不知道，要么不耐烦地驱他们离开，还有怒火中烧发脾气的，但每一个在白盼提到昨晚垃圾场去世的老人，眼神都有不同程度的闪烁，仿佛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愿说。
垃圾场对面的那排住户门基本都是敞开着的，这样进进出出方便，加上穷苦，都揭不开锅了，哪还有小偷光顾？
小盐巴朝里面瞄了一眼，一共五户，只有一户家里有人，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在玩游戏。
“这个很贵。”小盐巴拉了拉白盼的袖子，说：“上次我在手机店里看到过，要四千五一部。”
依靠捡垃圾混日子的家庭，怎么买的起这种价值的手机？白盼挑眉：“我们进去问问。”
中年男人正在打游戏，压根不欢迎两个不速之客，他眼睛抬都没抬地说道：“家里没人，等我爸回来再说。”
白盼不紧不慢道：“我们做笔生意怎么样？”
“没兴趣。”中年男人紧盯屏幕，仿佛要他从牙缝里挤出时间是在做梦。
“一个问题一百。”白盼在沾满污垢油渍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张红钞。
“会不会太多了……”小盐巴立马就心疼了，巴巴地盯着那张红色钞票看：“其实可以换成五十一次的……”
他小声抗议。
然而中年男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心花怒放，对钱根本没兴趣，也懒得回答，手指不停按向屏幕，大概过了三分钟，像是游戏打输了，才没好气地说道：“有完没完？我知道以前你们看不起我，对，我们是住垃圾场旁边，我们没钱，连米饭都要省着点煮，但不好意思，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你这个一百块我看不上也不稀罕！”
“好吧。”白盼耸了耸肩，摊手：“你不想赚这个钱，我就只好找别人了。”
大概是这句话带着极强的优越感，那中年男人忍不住刺了一句：“不好意思，别说邻居，我们这五户人家除掉死了的那户，都已经打算重新买新房居住，也就是说再也没有人有权利来骂我们垃圾，也没有人会骂我好吃懒做浪费食物。”
小盐巴惊讶：“你们不捡垃圾了吗？”
中年男人像是被踩到了痛脚，手机往台子上重重一放：“你以为我们想捡垃圾吗？都是生活所迫！你知道我爸爸多辛苦吗？每天起早摸黑，早出晚归……”
白盼笑着安慰：“我知道我知道，恭喜你们搬离垃圾场，好日子还在后头。”
“算你会说话。”中年男人心情舒畅地躺了回去。
“手机是刚买的吗？”白盼问：“是新款吧？”
“当然。”中年男人得意洋洋：“老货有什么好？都是淘汰下来的翻新机，不好用也没面子。”
出来以后，小盐巴感叹道：“他说话的语气像十足的暴发户。”
白盼道：“他们墙壁家具破烂不堪，手机却是刚买的，看来是近期获得了一笔不菲的钱财，还是四家住户都有份。”
“谁会给他们打钱？打钱又有什么目的？”小盐巴想起垃圾堆里的几人，他们就住在对面，是五户里的其中之一，明明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出来捡垃圾呢？
他们边走边聊，碰到了昨天那位女警。
之前女警听白盼一番胡说八道，深表同情，以为这次他们又来捡塑料瓶谋生，便于心不忍，掏出钱包还想接济一点，小盐巴赶忙摆手：“不用了，我们自己可以的。”
说完，埋怨地瞅了一眼白盼。
白盼无辜脸。
女警也是往垃圾场的方向赶，说起昨天死的两位老人，她惋惜道：“两位老人都喝了点酒，睡觉前又吞了两粒头孢，导致呼吸衰竭，休克而死，可能不是自杀吧，只是一场简单的意外。”
“是嘛……”白盼略感疑惑：“难道两位老人在同一时间都感冒了？”
女警叹息：“一下死了儿子儿媳，孙子又失踪，心结解不开，身体能好到哪里去……”
白盼便没再多问，和她告辞。
回到宾馆，小盐巴忍不住道：“你问这么多，是不是觉得老人的死有古怪？”
“我又不是警察，观察力没那么强。”白盼失笑：“在这之前没感觉有什么不对，我问那三个拾荒者也是随口一提，但他们反应那么激烈，不怀疑都难。”
“这是第一件值得深究的事，第二件就是屋里的懒汉，他从头到尾躺在床上，蓬头垢面胡子拉渣，一看便是混吃等死的，他却拥有一台四千五的手机，还对零碎的小钱极为不屑，表示自己马上搬离垃圾场，买房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这比不菲的开支有人同时打了四份，分给除去死者一家的其余四户，他有什么目的？最后一桩，就是酒后吃抗生素会导致窒息休克，年轻人不懂，老人为什么也不懂？就算老人不懂，我们昨天进门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酒瓶。”
小盐巴道：“说不定已经被老人收起来了呢？”
白盼抿着唇：“我们闯进去的时候，桌上的碗还没洗，却没有酒瓶，老人却躺在床上，难道老人不洗碗，就直接睡觉了吗？”
说来说去，确实有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知道他们的生辰八字，用紫铜铃把魂魄召唤过来就好了。”小盐巴烦躁地挠挠头发：“我们当面问一问。”
这时，屋外的门铃声突然响起。
“谁呀……”小盐巴赤着脚出去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面色惨白，接近于青紫，五官端正，身材修长，倒是让人舒适的外表，他干巴巴地转了转眼珠，视线定格在小盐巴身上：“我们见过，你就是白盼？”
是那天在医院里勾搭护士的男人。
他怎么来了？
“我不是。”小盐巴摇了摇头，问：“你有什么事吗？”
男人伸长脖子，绕过他的肩膀把头伸进里面，阴森森道：“所以里面的那个是白盼？”
小盐巴不高兴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男人缩回脖子，露出诡异的笑容：“他不是驱鬼师吗？我女朋友死了，怕她纠缠不休，特地找你们来了。”

第75章
小盐巴记得他叫夏长辉，是个作家，笔名叫鬼面道士，和隔壁死去的卢麒南一样，专门写恐怖小说。
他女朋友……不会是医院里的护士吧？
思即此，小盐巴不禁皱眉：“你女朋友是哪位？”
“你见过的。”夏长辉搓着手，阴笑一声：“那天收钱的护士，也没处几天，想不到就这么死了，可惜啊……”
说罢，他把脑袋使劲往里探：“我能进来了吗？”
小盐巴回头向投去白盼求助的目光。
“可以，请便。”白盼的视线在男人脸孔上转了个圈，淡淡道。
夏长辉也不推辞，大摇大摆地往沙发上一躺，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扭动着胳膊。
白盼问：“女护士怎么死的？”
一进卧室，夏长辉的样貌渐渐变了样，手和大腿臃肿起来，雀斑和粗大的毛孔呈现在脸颊两侧，不过他还没发现，抖着腿和白盼对视。
“说来奇怪，我刚把她钓到手，照理说应该打得火热，但她好像始终对我有防备，床都不愿意跟我上。”他的语气中带着隐隐的不屑：“她来我家，喝咖啡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我的键盘，导致刚写好的稿子被删了一半，我一气之下就扇了她一耳光，她气得跑出去，结果自己不看路，被车撞死了。”
白盼沉吟：“所以，你怕她回来找你报仇，因为是你催化了她的死亡？”
“况且最近我总产生幻觉，看见她站在门外，朝我招手，我不过去，她就面露狰狞，狠毒地看着我，吓死人了！”夏长辉迫不及待地把身体像前倾：“怎么样大师？能不能跟我去家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心里慌得很啊！”
白盼笑道：“且不说你女朋友被车撞死后会不会化成恶鬼，你明明有更阴邪的小鬼傍身，来找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夏长辉神色微变，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可惜他的面孔已经变回原样，这次像干枯的橘子皮一样，皱了起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小盐巴递了一面镜子。
透过镜子，夏长辉看到了自己肿胀的面颊，满脸的油脂和雀斑，细小的三角眼散发着猥琐的光芒，鼻翼一收一缩，像芭蕉扇似的，嘴唇厚实，双下巴显得格外瞩目。
“啊——”夏长辉仿佛被自己的外貌吓着了，快速向后退：“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白盼托着下巴，懒懒道：“不是你又是谁？”
“走开——走开——”
他发了疯般想要把镜子摔碎，小盐巴手一缩，抢先一步收回镜子。
好在夏长辉的失控只持续了一会，紧接着，他又冷静下来，沉重地喘息着：“不愧是驱鬼师，今天终于见识到了，在自己住的卧室都不放心？还布下阵法，有意思。”
“您高看我了。”白盼无辜道：“我只是想让一些牛鬼蛇神现形而已，毕竟曾经也有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故意要至我们于死地。”
白盼说的是曹妮吧。小盐巴默默地想，曹妮扮成顾安安请他们去甘阳大学驱鬼，实际上是要找个愚昧的替死鬼，害得他中了邪。
原来他一直放在心上呀……
什么意思？他已经知道了？
话一出口，夏长辉的脸便一阵青一阵白，以为自己的诡计被拆穿，直觉惧怕白盼，迅速站起身，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走廊上，他肥胖的身影逐渐纤细，慢慢又回到了刚进门时候的样子。
“他怎么来了又走了，说是被鬼缠上了，也一点没感觉到他害怕。”小盐巴莫名其妙。
白盼冷笑：“当然不会害怕了，因为他在说谎，精神气这么好，怎么可能被鬼缠上，怕是想把我们引到他家里去。”
小盐巴愣了愣：“那有什么目的呢？我们跟他又不认识……”
白盼打了个哈欠，挤出两滴眼泪：“估计我给女护士的纸条被他看到了吧，或者女护士跟他吵架时把我们抖了出来，夏长辉做了什么亏心事，以为我们盯上他了。”
“这个夏长辉，有多少话是真，又有多少话是假的呢？”小盐巴坐在床沿，托着下巴，学白盼的模样苦思冥想。
白盼正歪着脑袋看手机，听到小孩提出的疑问，便回答道：“大概一句没有。”
“嗯？”小盐巴困惑地眨眨眼睛。
“夏长辉说，他女朋友一怒之下跑了出去不慎被车撞死，对不对？”
小盐巴点头：“对。”
过了会，又接了一句：“他脾气爆得很！”
“没有报道。”白盼滑着手机屏幕，一目十行：“她应该就是这几天死的，网络上却一点相关的新闻都没有找到。”
小盐巴爬上床，把脑袋往白盼的肩窝处靠了靠：“让我看看。”
两只脑袋便紧紧挨在一起。
“啊，真的没有……”小盐巴瞪大眼睛：“是不是他们觉得没有报道的必要？”
“怎么可能？报道事故是应尽的责任。”
随即，白盼蹙眉，他嫌扑在颈窝的呼吸太热，便侧过身，轻轻对准红润嘴唇咬了一口，把小孩吓得直往后逃，再也不敢上床了。
“离那么远干什么？”白盼抬眸，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我……我站着挺好的。”小盐巴红着耳朵尖，白盼总喜欢咬人哩，昨天还往胸口上咬，有点痛又有点舒服，说不上来的感觉。
白盼眉眼弯弯，见他快钻进地板里去了，也没强迫，只是把话题转了回来：“新闻里不报道，说明女护士可能没死，至少……不是出车祸死的。”
“那怎么办呀？”小盐巴垂着脑袋低低地问，视线乱飘，不敢看他。
“等对方按耐不住，主动找上门再说。”
话是这样讲，白盼和小盐巴还是去了趟医院，描述了一下女护士的体貌特征，一位体型圆润的同事回答道：“噢，你说岚岚啊，她请假了，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白盼便和她攀谈起来：“其实我是她前男友……”说完，还不动声色瞄了身旁小孩一眼，果然小盐巴的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气哼哼的，仿佛胀成了一只河豚。
“啊？”胖护士打量白盼，不敢置信道：“不对啊，岚岚以前从没跟我们说过……”有这么帅的男朋友，还分手了？
白盼眉头微皱，一脸悲伤：“我对她念念不忘，听说她现在又有了新人。”
小盐巴听得一点都不高兴，怎么可以面不改色装作别人的男朋友呢？明明刚才还对他做亲昵的事，便委屈地盯着大理石石砖看。
胖护士没发现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白盼是个美人，而那个叫夏长辉的也就普通偏俊朗的长相，心不自觉地往他身上偏。
“唉，夏长辉啊……我以前认识。”
白盼饶有兴趣：“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胖护士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他是我初中同学。”
“他没认出你吗？”
胖护士摆了摆手：“不是他没认出我，而是我没认出他啊，要不是上次偶然看到了他的身份证，我都以为自己遇到两个同名的！”
白盼问：“哦？什么意思？”
“变瘦了……也变俊了……初中的时候很胖的！又肥又肿，难看得要命，而且啊，我觉得脸也不一样，可能整容了。”胖护士露出疑惑的神情：“但我记得他家以前住在垃圾场旁边，父母都是以捡垃圾为生的，哪来的钱整容？”
小盐巴道：“说不定是写作赚来的钱呢……”
他说了一句，感觉到白盼望向他，又气哼哼把脸别开了。
胖护士哈哈大笑：“网上一些粉丝黑白颠倒的能力你还看不透吗？什么跟卢麒南旗鼓相当，他以前出过书吗？在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小网站写的，连流量都没有……靠碰瓷卢麒南抄袭，才一步一步火起来的。”

第76章
小盐巴恍然：“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是最近才火起来的……”
“对啊，红了没多久吧……”胖护士瘪了瘪嘴：“卢麒南出事后，我还特地看过夏长辉小说，文笔挺粗糙的，不是很好看，当然，这些只是我的个人感觉。”
小盐巴好奇道：“卢麒南真的抄袭了吗？”
“这个……”胖护士面露难色：“网上都有调色盘，但是我又不专业，也看不太懂，只知道他们都写过医院的停尸房，还有校园笔仙的剧情。”
“哦……”小盐巴也不懂，就没有再问了。
午休时间一过，胖护士不方便和他们多聊，打了声招行匆匆离开。
白盼垂眸：“卢麒南的死有问题。”
“嗯。”小盐巴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想起白盼装别人男朋友装得可深情了，又一副不太开心的小媳妇模样。
“别生气了。”白盼见小孩的脸鼓成一只包子，便眯起眼，揉揉他的脑袋：“下次我要是失踪了，你也可以装作男朋友找我。”
“乱说什么呀……”小盐巴脚步一顿，耳朵烧得通红：“你……你怎么会失踪……”
出了医院大门，肩膀空空荡荡，好像少了什么。
“我的布包！”小盐巴身体一僵，急得满头大汗，抓着白盼的手道：“布包落在医院的台子上了！”
白盼弹了一下他的脑袋：“小财迷还有钱包离手的时候？”
小盐巴脸颊滚烫，他一直生白盼的气，竟然连空了两只手都没意识到。
白盼让他在医院门口等着，自己上去拿。
小盐巴便乖乖站在外面。
医院外人来人往，各种小摊贩吆喝买卖，发传单的，缠着别人加微信的年轻姑娘，商场外挂着十年庆大甩卖的红色横幅。
“这是我们家店新推出的红茶，甘阳本地产的。”小盐巴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姑娘，她捧着盘子，上面摆着几个一次性杯子，挂着职业微笑，把一次性杯子递给他。
小盐巴没有这个心情，布包掉了，自己和白盼得躺大街了：“我不要……”
“红茶提神醒脑，杀菌解毒的。”卖红茶的姑娘年纪不大，嘴皮子利索，抹了蜜一般：“你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好不好？我今天卖了几十包，快断货了，要不是看你长得可爱，讨人喜欢，都不会来找你！”
小盐巴听到有人夸他讨人喜欢，心里还挺高兴，脚底轻飘飘的，迷迷糊糊就答应了：“好吧……我就尝一尝……”
姑娘手速飞快地递上。
红茶瞧着热气腾腾，按在底部却觉得冰冷无热，小盐巴一口饮下，确实没什么热度，便感到奇怪，抬头想问，卖茶姑娘已经不见了。
人呢？
纸杯怎么办……
小盐巴还没反应过来，表情愣愣的。
“怎么了？”白盼把拿回的布包挂在他的肩膀上。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回过神，立即翻了翻里头现金，发现一张没少，便庆幸地想，还好都在呀……不由自主傻笑起来。
“刚刚有人卖红茶。”
小盐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说道：“让我试吃呢。”
白盼环视四周，挑眉：“我怎么没看见附近有买红茶的？”
小盐巴也纳闷，歪着脑袋想了想，猜测道：“可能是商场里的售卖员跑出来了吧？”
白盼无奈：“售卖员不会擅自离岗的。”
“哦……”小盐巴懵懂的点头。
“外面的东西不能乱吃。”白盼告诫。
“知道啦。”
啰啰嗦嗦的，怎么像万事操心的老父亲呀，明明年轻滴很。
自从夏长辉找上门，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白盼总有隐隐的担忧，女护士连续三天没来上班，都有手机请假。
期间小盐巴报了一次案，警察没有当回事。
再后来，便隐隐感觉到不对。
起先只是头晕脑胀四肢无力，没过几天，小盐巴就开始胃痛头痛，他身体一向很健康，长这么大没遭受过生病的苦楚。
刚开始白盼真以为是小孩受了凉，或者吃坏了肚子，去医院检查，却看不出什么毛病，这才脸色微变。
第三天开始，小孩出门必出事。
走两步有花盆掉落，幸好白盼眼疾手快拉了一把，不然这个角度，正好砸到他的脑门上。
过马路轿车不看红绿灯，冲着他们撞了过来，结果是司机酒后驾驶，交警来了以后，扣了驾照把肇事者带回派出所。
“我又中邪了吗？”胃疼三天，还头晕脑胀，导致小盐巴整张脸都变得苍白，又不敢出门，只能在宾馆呆着，但窝在宾馆也不是万全之策，再过几天，要是霉运越来越重，怕是住久了，宾馆以各种稀奇古怪的原因烧起来。
“应该不是。”白盼揉着眉心。
无休止的霉运，加上身体虚弱，但精神状态无碍，也没有产生幻觉，不像中邪，反倒像是中了降头。
“降头？”小盐巴从来没听白盼说过。
降头术来自于东南亚，是当地流传甚光的一种巫术，能够使用降头术的也就是降头师了。
降头师也分两种，黑降头和白降头，前者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干得基本都是些违背道德的事，后者温和很多，只替人增运，帮人却不害人。
“白降头出售古曼童，黑降头出售小鬼，古曼童增运且挡灾，喂得是糕点，念得是佛经，久而久之，便心存善念，消除恶意，小鬼表面和古曼童相仿，皆食主人供奉的食物，实际早夭，怨气深重，极为嗜血，又因常常被牵制而记恨主人，做得是走捷径的恶事。”
白盼道：“我原本就觉得古怪，甘阳市养小鬼的人太多，几乎随处可见，原来有降头师在其中作祟。”
但下降头需要诱因，这个诱因又在哪里？
小盐巴喉咙也开始疼了，咳嗽两声，虚弱地捏了捏被褥，羞愧道：“……是不是那天喝的红茶呀。”
“嗯？”
被褥遮住自己窘迫的脸，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白盼：“其实那天有点奇怪，我刚喝完红茶，售卖小姐就不见了。”
白盼点点他的额头，戏谑道：“这么重要也不说，售卖员不是从商场里跑出来的吗？嗯？”
小盐巴涨红了脸，小心翼翼地问：“那该怎么办呀？”
白盼叹气。
小孩跟他在一起，防心是越来越低了，明知道这样不好，却舍不得历练他，总觉得放在身边傻傻的感觉也不坏。
“这事我处理不了。”白盼把手伸进被褥，惩罚般捏了一把：“降头师下的咒，得找懂行的人解决，你要再吃几天苦。”

第77章
白盼花了两天时间准备。
第二天晚上，他对小盐巴道：“我们准备去一趟冥城。”
小盐巴说话的时候还带着厚重鼻音：“冥城？”
那不是一座死城吗？
“是啊。”白盼收拾行李：“只有在死城，才找得到道高的降头师。”
降头师喜静，需要日日修炼，不适合住在人多眼杂之地，通常选择隐匿于荒郊野岭，冥城与地府相接，遍布精通奇门诡道的术师，怨气冲天的恶鬼，吸取千年天地精华变成人形的妖怪。
冥城靠海，又是多灾之地，地震海啸频发，自从三十年前夏天发生一场台风海啸，冲散了城市的建筑，死了大批的居民，已经伤筋动骨，几月后的初冬又迎来八级地震，把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城市再次打入深渊。
至此之后，冥城的亡灵哀嚎遍野，怨气互相交织，直冲天际，有钱的富豪早早收拾财产离开，普通幸存者却被这滔天的怨气伤了身体，一时间连地府都难以控制，叫苦不送，只得提前打开鬼门关，疏散亡灵尽快离开人间。
再后来，冥城就很少有人居住了。
白盼准备半日，花了一百块，在市场上借了一条黑狗，往其腿上割了道伤口，血便泊泊流到碗里，黑狗疼痛，却奇迹般没有挣扎，待血装满小半碗，白盼才用纱布包扎，放它归去。
回到宾馆，蘸了少许的黑狗血，涂在小盐巴的额头和脸颊两侧，头晕无力的感觉顿时减缓不少。
小盐巴吸了吸鼻子：“好重的腥味……”
“这是黑狗血。”白盼道：“既然决定要去冥城，便不好再出状况，它能减缓你的症状，但也坚持不了多久，我们速去速回吧。”
冥城不通飞机，也没有火车，将近有二百公里的路需要他们自己走过去。
好在不是一定没有交通工具，白盼拦下一辆老式出租车，要求司机把他们送到冥城。
出租车的外壳陈旧不堪，启动时，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报废似的，一股发霉发臭的气味刺激着鼻腔，仔细一闻，还有海水的闲味。
司机是个话唠，一路上说个不停，反反复复几句话。
“今天要早点回家……囡囡的生日快到了……”
“接完最后一单早点回家吧……囡囡等不到我又要生气了……”
大概说了有二十多遍，小盐巴忍不住问：“囡囡……是谁呀？”
“哦，囡囡是我女儿，我们这块，都这么叫的。”司机的脸呈现出难看的青紫色，他本意是想勾勒出幸福的微笑，奈何皮肤僵硬，反而令人觉得阴森诡谲，脊背发寒。
那司机一说起女儿便有止不住的话。
“囡囡才四岁，刚上幼儿园，年纪小小的，精明得很，我问她啊，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她说，本来都喜欢，但爸爸没给我过三岁生日，所以今年就只喜欢妈妈啦……小丫头片子……我要养家，赚钱多累啊，没日没夜的忙……去年加班，三倍的工资啊！回来过了零点，没赶上囡囡的生日，还好今年，今年做完这一单，我就回家，就回家……”
他不断重复地说着，仿佛回家给女儿过生日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天色已经渐入黄昏，小盐巴侧过脸，看橙色晚霞一点一点浸入灰色云雾之中，总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前方的司机还在唠唠叨叨：“来不及了，快点回家吧……快点回家吧……”
白盼道：“你家在哪？”
“在……在……在哪呢？”司机茫然了。
他歪着脑袋，脖子像承受不住重量似的一歪，头颅便滚了下来，出租车颠簸动荡，刚好滚在了小盐巴的脚底下。
“不好意思。”司机说：“能帮我捡一下头吗？”
小盐巴拾起脑袋，把它装回了司机血淋淋的脖子上。
“好像……歪了。”司机扭动着脖子，难受道。
“哦。”小盐巴乖乖抬起手臂，帮他扶正。
云霞已经完全没入云端，山区内一片漆黑。
司机的头颅刚刚回归身体，便目眦欲裂，情绪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他惊恐地喊道：“我这是去哪里？我在往哪开？不要！不要！让我见女儿！我要给囡囡过生日！”
车厢摇晃，小盐巴东倒西歪，快坐不稳了。
“他怎么一下这么激动？”
白盼抱住小孩的身体，望了一眼深蓝色苍穹，叹道：“天快黑了。”
天一黑，恶鬼没了限制，容易胡作非为。
“当时大水席卷而来，他的头……”白盼纤长的手指点了点座椅中间的那条缝：“就是在这里被割断的。”
小盐巴一愣：“他经历了海啸？”
白盼弹了弹坐垫上的灰：“你也看出他是鬼了，对吗？”
“嗯……”小盐巴指着车厢道：“太破旧了，现在没有这种样子的出租车，而且他脸色青白，跟以前李婷一样。”
此时司机的手已经伸出窗外，泪流满面使劲想要爬出去：“囡囡……我要见囡囡……”
无数符纸腾空而起，将他包裹起来，牢牢按在驾驶座上，白盼淡淡道：“我会让你囡囡，在此之前，你得先带我们去冥城。”
司机立刻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出租车加快速度，沿着山路开去。
白盼摸索着手指，像是在回忆：“三十年前鬼门大开，只收走了没有意识飘荡的亡灵，但更多有执念的魂魄，往往变成了恶鬼。”
司机把出租车停在人流量密集的市区里，那里应该就是他家附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的记忆早已混沌不清。
每天一个轮回，每天都是三十年前海啸的那晚，每天都想着赶在零点之前给女儿过生日。
白天，司机开着破旧不堪的出租车想要回家，到了傍晚，又被束缚着回到冥城，他苦不堪言，坚持了三十年，执念久久不散，最终成为恶鬼。
小盐巴问：“他死在了冥城？”
白盼把头靠在车窗上：“我们上车的地方离冥城两百公里，开得快的话，两个小时就能抵达，那天，他大概跟今天一样，为了赚钱接了一单。”
接完这一单就该赶回去给女儿过生日了。
副驾驶上甚至摆着生日礼物。
他期盼着，心里叨念着，开快点吧，快点开回家，囡囡还在等着呢。
汹涌的海水却趟了进来，玻璃破碎，割破了他的喉咙，甚至搅碎了他的头颅。
小盐巴黯然。
“没什么好伤心的，这种事例冥城有很多。”白盼安慰道：“它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山路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拨开层层云雾，终于看到冥城的一角，曾经热闹非凡的城市如今已成为大片的废墟，上空悬浮着一簇簇青色火焰，在无人的空城中，显得格外幽森骇人。
白盼说，这些都是鬼火，它们摇摇曳曳，其实是给恶鬼们照亮回家的路。
离冥城越近，山路越是难走，仿佛天然形成一道屏障，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外人靠近。
“到了。”司机用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
白盼和小盐巴下车。
司机僵硬地转动脑袋，木然的眼神燃起希望，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抓住白盼：“我要看囡囡……让我看一眼囡囡吧……”
白盼伸出手指，罩在它的头盖骨上，闭着眼道：“去吧，见到女儿，便安心下地府转世投胎吧。”
司机周身的黑雾一消而散，魂魄变得透明，连同着出租车，一起在原地消失了。
白盼真厉害呀。
小盐巴羡慕又崇拜，暗暗下定决心，嗯，看来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现在只会画简单的符纸，以后说不定熟练了，也能超度恶鬼呢。
冥城果然如白盼所说，像是一个巨大的废弃工厂，阴气森森，随处可见残缺破财的高楼，沾着一根根蜘蛛网，一阵风佛过，灰尘扑鼻而来。
小盐巴借着手机光，对着周围扫去，地面不是碎石就是砖瓦，随便一踩，竟碰到一块人的肋骨，再往前看，骷髅头，手臂，身体，部分被压在了碎石下方，部分露出一角，应该也是曾经挣扎着求助过。
“啊，有光。”有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瞬间，整个冥城仿佛复活了般，有看不见的臊动无形地互相传播开来。
白盼笑道：“你用手机照明，整个冥城的鬼怪都知道我们来了。”
“是……是吗……”小盐巴虽不懂为什么不能让鬼怪发觉他们，但直觉白盼不喜欢太引人注目，便轻轻一按，关了手电筒。
“是白盼。”
“白盼来了。”
“他旁边的是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薛衍大人了！”
“天啊，他年纪大了，萎缩了吗……”
废墟中不见人影，却能清晰地听出窸窸窣窣议论声，说道“薛衍”，它们受到惊吓般滚成一团，瑟瑟发抖。
待小盐巴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感觉到各个废墟的深处，实际上有一双双黑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眼观察着他。
白盼径直往前走，进入一栋六层楼的筒子楼，上面三层已经塌陷，石砖青苔交替着，秋蚊子嗡嗡在耳边叫换，恼得心烦意乱。
脚踩在楼梯上，有隐隐的松动，随时会掉下去的感觉。
第三层楼只有一间是完好无损的，白盼拉动门把，应该没上锁，“咯吱”一声便打开了。
房间干净而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按照周围的装潢，房型应该是一室一厅，百发婆娑的老者拄着拐杖从卧室里走出。
小盐巴无法分辨出他的年龄，脸庞的皱纹很深，两只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嘴唇抿着，上面刻着一道道裂缝，预示着时光的老去。
老者看了一眼白盼，又看了一眼小盐巴，露出怀念的神色，沙哑的声音多少带了些自嘲的意思：“多少年了，一点都没变啊。”
他们没变，自己却快要入土了。

第78章
小盐巴不知道他在说自己，以为老人家单纯感叹城里塌陷的建筑几十年不动，无人管辖，无人重造，仿佛被放弃一般。
老者浑浊的眼睛对上小孩明亮的视线，很快，眉头忽然皱出深深的川字：“你中了降头？”
他的神情变幻莫测，阴暗不明，苍老的手指抚上小盐巴的脸颊察看，手背蜿蜒的血管爆凸，像一条条扭动的蚯蚓。
“怎么会，你明明是——”
“高老，你糊涂了。”白盼的手指滑上小盐巴的耳垂，捂住左边那一半耳朵，沉声打断老者，语气间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已经一百多年过去了。”
一百多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高老已经活了一百三十岁，皮囊和机能坚持不了多久，再没几年就得归西，也没有年轻时那般耳聪目明，故看到两个曾经同出同进的两人，自然而然认为他们与一百年前一样。
原来其中一个已经转世投胎。
另一个披了一层人类的外衣，混迹凡间。
表面毫无变化，实际已经大相径庭。
“我的确老糊涂了。”高老搬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自嘲道：“这么明显的变化，竟然一点没有察觉，难怪匆匆忙忙要与我见面……”
白盼笑道：“中了降头术，自然要来找您。”
高老摆手：“得了吧，不敢受你这声尊称。”
他指着挂在木椅上的一件绿色外套，道：“我准备准备，先把它穿上。”
待高老回到卧室，小盐巴偷偷问道：“我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白盼皮笑肉不笑：“老人家年纪大了，总归有点老年痴呆。”
“是吗？”小盐巴狐疑，沉默半响，手指轻轻相互扣着，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嘛……”
“嗯？”白盼挑眉。
“你今年几岁呀。”刚问完，又觉得哪里不对，听起来怪怪的，便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活了很久很久。
白盼想说什么。
高老走出卧室，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凑近小盐巴，两手按在上眼皮和下眼皮当中，道：“你看看你的眼睛，有一道赤褐色的暗线，布满红丝，这是中了血咒的前兆，幸好你们来得及时，再晚几天，神仙都救不回来。”
说罢，又问：“你们这是得罪谁了？”
白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笑，眼底闪烁着暗光：“甘阳市离冥城不算太远吧？”
高老一愣。
“你在那里有认识的降头师吗？”
高老放下手中的动作，满脸褶子皱在一起。
“怎么了？”白盼：“难道是熟人？”
高老露出复杂的神色，眼底五颜六色的感情交织成一种情绪，苦涩地叹道：“差不多吧。”
……
不管白降头师还是黑降头师都是违背天伦的。
修炼之初已经不算正常人了，谁会喜欢在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暗洞里生活？但没有办法，我们必须这样做。
我们可以娶妻，可以收徒，但不能生子。
二十八年前，我走路逐渐觉得吃力，看书老眼昏花，才意识到我已经一百多岁，已经老了，快入土了。
从那天起，我有了收徒弟的打算。
我那个徒弟，极有天赋，换成别人，在阴森之地待上三天三夜，估计要痛哭流涕，心智脆弱的估计落荒而逃，再不想做降头师了，而他却不一样，他不哭不闹，甚至觉得享受，舒服，看到人骨，尸油这种材料，不仅不害怕，还觉得兴奋，这样的人，是最适合做降头师的了。
我当时心花怒放，根本没想过天赋异禀之人，也最容易误入歧途走捷径，我是做白降头师的，但对黑降头师不是一窍不通，我的卧室里，到处都是如何施展黑降头的资料……
他跟我学习了五年，不得不承认，他的天赋跟我年轻时差不多，小有所成，那时候冥城已经变成一地废墟，妖魔鬼怪横行，当然，只要你有本事，别人也不爱来找麻烦，倒也相安无事。
可是就在那年年底，冥城里来了一个男人。
……
白盼蹙眉：“什么样的男人？”
“很漂亮，有种蛊惑众生的感觉。”
“叫什么名字？”
高老回忆：“好像姓苏，叫苏薄。”
白盼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生气了呀……
小盐巴不明所以，还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白盼被他一扯，回过神，蓦地对上小孩眨巴眨巴无辜的目光，整张脸重新柔和起来。
高老仿佛察觉，顿了顿，再次开始诉说。
……
我那徒弟平时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想的从不主动说，不过老头子我活了一百多年，看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还是很准的。
那男人来冥城以后，徒弟就像丢了魂，一个劲地往外跑，降头术也不练了，书也不看了，我急啊……我活了一辈子，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子，这五年来我是真心教他的，也注入不少心血，徒弟这么荒废，我是不愿意的，便偷偷跟了上去。
那男人就住在筒子楼外的三公里处，不知道什么毛病，穿着一身喜服，要不是骨架宽大，说不定我会以为他是个女人。
他跟我徒弟攀谈起来，大概是有人想要他的命，到处逃窜，还问我徒弟有没有情蛊。
降头术也是有分支的，分为飞降，灵降，药降。
这药降呢，和苗疆巫蛊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用实物下毒，控制人心。
来求我们下药降的，大多都是自己陷入情爱，对方又不喜欢你，怎么办呢？下了药降呗，你喜欢的那人不管曾经喜欢谁，今后都会爱慕上你。
我已经能看到徒弟充满嫉妒的神情了。
他刚感受到爱情，下一秒就失恋了。
但为了能和男人说上话，我徒弟没有立即拒绝，反而不动声色问起原因。
他大概还打心底觉得自己睿智吧。
那男人绝不普通，我所说的普通，相当于身怀绝技的术师，或者充满怨气的恶鬼，所以他不普通，是比这两样远远厉害得多。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沉淀了上千年，一个人要是活了上千年，什么都看透了，你在想什么，只要一个动作，对方便心里有数，那多可怕？
所以我判断，这男人从一开始就有计划地接近我的徒弟。
但目的是什么？
真的只是单纯想要情蛊吗？
男人说他曾经喜欢一个人，但自己没有意识到，伤害了才幡然醒悟，那时候已经晚了，要是用情蛊，说不定还能挽救。
我徒弟心都碎了，还是强撑着答应回去，看看有没有符合他说的东西。
药降是黑降头热衷于学的，我绝不允许徒弟误入歧途，等徒弟走远，原本我打算跟着离开，那男人却突然站在了我眼前。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压迫感和恐惧，他警告我不要管太多，不然性命不保，但我一大把岁数了，还能再活几年？我徒弟还小，二十都不到，不能被白白毁了。
我虽这样想，也不蠢，表面答应，回去从长计议，我警告徒弟少跟这种人来往不然卷入其中，生生世世摆脱不了！
……
高老苦笑道：“你们猜后来怎么样了？”
他解开纽扣，胸膛有一道长长的蜿蜒恐怖的疤痕，正不断淌着血，也不知道疼：“这就是我徒弟留下来的，我认认真真教他五年，当亲儿子养的，他给我留下的回报。”
小盐巴哑然，良久才问：“……为什么会这样？”
高老看了白盼一眼，又撇开视线。
……
我一直纳闷是谁要至他于死地。
后来才知道，要他命的是地府里的官差，这就奇怪了，你要是人，或者是鬼，都是由地府管辖的，要你的命可能欠点火候，但找到你可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就住在冥城那么久，地府里还不来动静呢？
渐渐的，我想明白了。
他不是人，也不是鬼，他能够逍遥法外，清闲惬意，是因为地府很难管辖到他。
但他逃跑，我也可以跟地府联系，当夜，我便传了张符纸出去，结果好死不死，被那男人给截胡了，男人截胡按兵不动，实际已经对我起了杀心，自己不动手，让我徒弟狠狠刺在我的心脏上。
我徒弟没杀过人，刺了我一下还以为我死了，就扔了刀仓皇而逃，实际上我哪有这么脆弱，多的是起死回生的办法，我用四十四个蛊虫融合做成心脏，用壁虎尾巴和变色龙的腿制成药减缓我逐渐腐烂的身体。
你看，二十年过去了，我不是还活着吗？
……
语毕，小盐巴哑然。
二十年用药降防止自己身体腐烂，真的可行吗？
小盐巴虽能看得见恶鬼，若是恶鬼活的和生前没什么不同，表情并非麻木而僵硬，自然也察觉不到，他看向白盼。
白盼冲他摇了摇头。
动作微小，却足以让人了然。
原来……高老已经死了。
想必白盼早就知道了，只是高老自尊心极强，又受到打击，一蹶不振，二十多年没有走出来，也不好再刺激。
高老仰天大笑，笑完之后道：“我徒弟就在甘阳市，他的降头术都是我教的，看你这症状，我用脚都能看出来是他做的，我可以帮你们解，但有一个请求。”
“帮我杀了他。”
白盼蹙眉：“血咒被破降头术便会反噬，他自然暴毙而亡，不需要我们插手吧？”
高老身体轻颤：“你不是说甘阳市养小鬼的人有很多吗……”
“他们大概是我徒弟养的鱼，以捷径获利的诱饵钓鱼上钩，等鱼养肥了，离不开饵，便成了听话的蛊。”
白盼眯起双眸：“所以，这降头最终反噬到谁身上，还说不准。”
朱灵，夏长辉，那天虐待猴子初中生的父亲，说不定都是高老徒弟养着的蛊。

第79章
高老苦笑道：“后来我那蠢徒弟跟着苏薄跑了，可惜他运气不好，没几年苏薄被地府捉了个正着，他也跟着杳无音讯，这家伙以为和我切断所有联系，就能隐姓埋名重新生活，殊不知我也不是普通的降头师，留了一手。”
他手里紧紧揣着一张暗黄发霉的纸片，上面记载了一连串数字。
白盼接过，粗略扫了眼：“这是你徒弟的生辰八字？”
“没错。”高老颔首：“一个降头师，得到了某个人的生辰八字，意味着掌控他的生死，白盼，你的话，也能凭着它轻易找出隐匿之地吧。”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原来是老家伙狠不下心杀死自己的徒弟，想借他的手除之而后快。
白盼将纸片收起：“给我家小孩下降头，自然不会放过他。”
如此一来，双方便达成一致。
高老挥了挥衣袖，取来木鱼和小木槌，木鱼上积攒了厚厚的灰，瞧着很久没用过了。
他闭上双眼，不急不缓，嘴唇一开一合，淳厚流畅的曲调包裹在小盐巴身侧，客厅出现一尊佛像，双手扶膝，肃立端坐，散发着闪闪金光。
不时半刻，一股暖意便从肌肤渗透体内，胀痛和倦意一扫而光，虚软的身体也变得神清气爽。
高老念得是大悲咒。
除一切病痛，灭一切邪祟，能得安乐，远离怖畏，成就善果。
“降头已去。”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形逐渐透明。
大悲咒既能净化阴邪，也能超度恶鬼，高老洋洋洒洒念下来，自己也时日无多。
“谢谢。”白盼松了眉头，朝他深鞠一躬。
临走前，高老身体前倾，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高老隐晦地看向小盐巴。
小盐巴知道他想避开自己说悄悄话哩，便垂下脑袋，捏了捏衣角，乖乖道：“嗯，我先出去等着。”
白盼转过身，诧异地挑眉。
“他中过很多次邪吧？”高老朝着门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白盼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我不知道一百年间发生了什么，但他额头，印堂，两雚皆呈现乌黑，是将死之人的征兆，说将死之人好像不太准确……”讲到这里，高老顿了顿，探究地望着白盼：“确切地说，他应该已经死了，你究竟做了什么让他复活？”
白盼垂眸，摩挲着手指，轻描淡写：“几天前，发生了一场车祸。”
他的话说了一半，高老便领悟了其中含义。
“你逆天改命……这是乱用职权，你想去地狱里受罚吗？”
白盼露出一抹笑意，走到高老的身边，捏着他的肩膀道：“我希望他寿终正寝，平安过完一生，你能明白吗？”
高老摇头叹气：“以前的事，他全忘了吧？”
“忘了不好吗？”白盼语气淡淡的。
“他中了那么多次邪，还死过一次，早晚会想起来的，你不愿告诉他吗？”
“说什么呢？”白盼面色微凉。
“你太贪心了。”高老加重语气。
“人都是贪心的。”
白盼想要薛琰寿终正寝，完整地过完一生，这样，到死都属于他一个人了。
高老提醒：“你要搞清楚，这一世他要是平安死去，以前的记忆一笔勾销，回到地府是可以直接去轮回的。”
“你放心。”白盼目不斜视，勾起嘴角，说：“我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走出筒子楼时，小盐巴偷偷瞥了一眼白盼。
见他老神在在，便又瞥了一眼。
这种诡异的状态持续了四五分钟，白盼终于开口：“我脸上有花吗？”
小盐巴赶紧把视线挪开，绷直身体高声道：“没有！”
“你很想知道我跟那老头聊了什么？”白盼精准指出了他内心的想法。
见面的时候尊称高老，一出来就叫人家老头了。
小盐巴心里嘀嘀咕咕，嘴上道：“我真的没事了吗？”
“已经没事了。”白盼伸出手，捏了捏他豆腐般软绵的脸蛋：“我们该回去了。”
“哦。”小盐巴捂住被他捏过的那半边，身体再次热了起来。
白盼用一张符纸，“请”冥城一位公交车师傅载他们一程。
公交车师傅死在三十年前那场地震里，肚子上被插了一根钢管，只能歪着身体开车，看上去别扭得很，车厢内一堆飘飘忽忽留念于世间的恶鬼，排着队恳求白盼完成他们的心愿。
“我想吃一碗牛肉拉面，特地坐公交车去三公里外特别正宗的拉面馆吃，没想到中途发生了地震，那么高的楼轰然倒下，该死的豆腐渣工程！把我们全都压在了车厢地下！”
“所以你的心愿是……？”
“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拉面。”
“我的丈夫出轨了！明明是个上门女婿，还贪得无厌想要得到我的财产！做梦！我是去法院递交材料的，中途脚痒，想抠一抠，结果刚弯下腰就被压死了！”
“法院也已经变成了废墟。”
“我只想抠一抠脚，但是变成恶鬼，没有痛感，也没有痒感了呜呜呜……”
白盼的笑容未免僵硬。
小盐巴抱着膝盖，心里思绪乱飞，原来世上还有这种稀奇古怪的鬼呀。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白盼吃瘪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便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偷偷笑出声来。
抵达甘阳市已经接近深夜。
一车的恶鬼朝白盼挥手送别。
小盐巴惋惜道：“没能送走几个啊……”
“他们不想走。”白盼看着它们洋溢着的笑脸，道：“觉得留在冥城很幸福，这才是真正的执念。”
“原来是这样。”小盐巴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
目送恶鬼离开，暮色蔓延，深蓝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星星。
甘阳市依然繁华，一些店铺和商家还未关门，路灯和汽车开过，灯火通明。
他们沿着马路边走，身旁是居民楼，一楼还开着一家小卖部。
耳边是梭梭疾风，一样重物轰然砸在了地面上。
“咚——”
定眼一看，竟然是个人。
红血喷射出来，溅了小盐巴一身。
他愣愣看着眼前的男人，七窍流血，尸体已经变成了一摊红色的血肉，肥硕的四肢朝各个方向不自然地扭曲着，眼睛还未闭上，视线和小盐巴撞了个正着，怨恨涣散。
“从上面下来的。”
“嗯。”
小盐巴问：“要不要报警？”
“报吧。”白盼淡淡道：“他就是夏长辉。”
死去的夏长辉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原来一个人能如此丑陋，脸上坑坑洼洼的痘印，眼睛像老鼠一般又小又圆，宽大的汗衫保不住他的肥肿的躯体，满身的肥胖纹。
这回不一样，白盼的语气显得有些愉悦：“再怎么自欺欺人，障眼法终究是障眼法，总会露出狐狸尾巴。”
警鸣声很快响起，一辆辆警车接踵而至。
夏长辉就住在小盐巴左手边的十二层居民楼里，看着像是从阳台上跳下来的。
“我能跟着一起上去看看吗？”白盼和警察攀谈起来：“我的朋友是他的女友，最近失踪了。”
警察闻言，蹙起了眉头。
“是华仁医院的护士吧？我们最近也在找她。”
她上班下班的时间很固定，沿路也有摄像头，照例应该很好搜查才对，但每次派去调查的警察，皆出了不同程度的意外，虽不致死，但也没办法再行动了，这点一直让他很在意。
夏长辉的住所不大，但一个人足够了，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可以看出他平时不太爱干净，到处堆满了吃剩下的方便面空盒，泡在水里几乎发霉的内裤，还有凌乱不堪的床铺沾了黄色的斑点，气味消散不去，让人觉得有些恶心。
木桌摆着一台开着机的笔记本，临死前，他应该还在写稿子。
笔记本的周围放满了薯片，山楂，巧克力的残渣。
将乱七八糟的垃圾扫开，一张全家福映入眼帘。
一家四口的合照，父亲和母亲，弟弟和哥哥，完全看不出开心的样子，笑容勉强。
小盐巴拉住白盼，指了指合照里的老人和中年男人：“有点眼熟。”
白盼接过，一下子便回想起来，是那天靠捡垃圾混日子的老人，本来想要问一问老夫妻药物中毒的事，却他被吆喝着赶跑了，老人旁边站着的那位他们也遇见过，也是住在垃圾场旁边，窝在家里打游戏不出门，表面说自己没钱，实际用着四千的手机。
“原来是他啊。”
白盼指着照片里打游戏的中年男人，猜测道：“他年纪大一些，应该是哥哥。”
这间两室一厅的房子，明明可以让老人搬进来住，夏长辉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难道一家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又或者是……嫌弃他们。
警察搜查完主卧和客厅，打开了次卧。
空气突然停滞片刻，这间卧室与前面几间不同，充斥着血腥味。
次卧的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像猪肉一般，被五花大绑，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痕，鲜血已经凝固，手指不知被什么东西烧成焦黑，露出森森白骨，大腿到处都是乌青，还有鞭打过的痕迹。
小盐巴低声道：“是那名女护士。”
她还没死，眼神麻木而绝望，见到警察，只是挛缩着身体，转了转眼珠。
十五分钟后，120赶来，把她抬上担架。
小盐巴悄悄问：“她还能活吗？”
白盼点了点他的脑袋：“你当我是医生，什么都知道？”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
白盼叹道：“要看她的求生意志。”
但她眼神无光，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八成是活不成了。

第80章
不到半小时，夏长辉的家属赶来，蹲在儿子血肉模糊的尸体前痛哭流涕。
警察见只有一人，不禁皱眉：“其他都没来吗？”
夏长辉的父亲叫夏平岳，大儿子夏杰，母亲前两年生糖尿病死了，听说没有钱治疗，只能任由她自生自灭，这个家庭原本五口人，还有个姐姐，夏梨萍，十二年前就出国打工去了，早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不再来往。
夏平岳言辞闪烁：“大哥身体不好……出不了门……”
若是不知道家中的情况，或许就被蒙混过关了，可惜小盐巴去过一次，夏杰哪里是身体不好？怕是沉迷游戏，懒得连弟弟死了，都不愿来看一眼。
“夏梨萍呢？”
说到女儿，夏平岳倒是一肚子怨气：“老子辛辛苦苦抚养她长大，这赔钱货一点不懂知恩图报，自己发达了不扶持弟弟，连长辉买房的首付都不愿出，我们穷困潦倒，她却在国外享清福！”
警察不想谈论他女儿如何，只是探究地打量他：“这里的邻居说，你每个星期都会来一趟夏长辉家里，帮忙打扫卫生，是这样吗？”
“对……”夏岳平低头哈腰。
“你和她认识吗？”
警察递给他一张照片，上面是穿着白色护士装的年轻女子，勾起一抹亲切温暖的笑容正对着镜头。
夏平岳看了照片一眼，咽了口唾沫，很快挪了视线：“不认识。”
小盐巴道：“他在说谎。”
白盼不置可否。
警察冷笑一声，手握成拳头重重击打着桌子：“这个女人被你儿子囚禁四五天，虐待到几乎丧命，作为父亲，你每个星期都去夏长辉家里，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啊！”夏平岳眼神飘忽，竭力想着措辞：“他平时就神秘兮兮的，我过来帮他做个饭洗个内裤而已，至于私底下藏了什么……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另一名年轻警察从门外匆匆跑来，拿着份资料，说了什么。
年轻警察抬头小盐巴对视，顿时怒目圆瞪，指着他们道：“你们——”
噢，是人缘不好，总被派去跑腿的实习警察林瑾磊啊……
小盐巴大脑放空，反应过来和善地问道：“卢麒南的死调查出结果了吗？”
这招可坏哩，林瑾磊被呛得一愣，无话可说。
夏平岳慌了手脚，时不时看向他们，生怕揪出什么错来。
警察把林瑾磊递来的资料往夏平岳面前一扔，冷冷道：“半个月前，你的账户就有人不断给你打巨额资金，一共两个账户，已经查过了，都跟你毫无瓜葛，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夏平岳缩着脖子狡辩道：“都是我借的高利贷，跟儿子绑架那女护士有什么关系？”
“高利贷？好，就算另一个账户借的是高利贷，那这又是什么？”警察指着中间一行数字，金额五万，打款人刚好就是女护士，五天前划进来的。
夏平岳咬着嘴唇，满头大汗，十足十心虚的模样。
警察道：“把他带回去。”
“不！”夏平岳不知怎么了，突然情绪激动地反抗起来，他瞳孔放大，全身呈现一种恐惧的状态：“你们要查什么！我儿子死都死了！就算软禁了女人又怎么样？他已经偿命了！”
“把他带回去。”警察加重语气。
白盼道：“他很害怕。”
小盐巴觉得困惑：“为什么？”
白盼一笑：“做贼心虚，怕被灭口。”
看来夏长辉养小鬼为自己所用，他的亲人不是半点不知，说不定还是默认的。
警察把夏平岳带回了局里。
小盐巴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白盼看着朦胧的夜色，道：“去夏平岳家等着，守株待兔。”
接近凌晨，夏平岳的大儿子还躺在床上玩手机，黑暗的屋内照射出一闪一烁的光辉。
他看有人进来了，抽空往门外瞄了一眼，见是白盼和小盐巴，便又躺了回去，不悦地皱眉：“怎么又是你们？快走快走！我这没什么可告诉你的。”
白盼挑眉：“你还不知道吧？夏平岳已经被抓去警察局了，你弟的诡计也被识破，你觉得自己还能过几天的快活日子？”
夏杰浑身一震，惊愕道：“你说我爸被警察抓走了？”
白盼反问：“你不相信？”
夏杰惊呼：“警察还管碰瓷的事？”
他话一出口，便察觉到露了馅，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掀开被子，想要把白盼赶出去。
“走走走！我这不欢迎你们！”
夏杰常年卧床，体型几乎是白盼的两倍，以为要赶走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没想到白盼一动不动，甚至把他按了回去。
“干什么！”夏杰脸颊上肥硕的赘肉抖了抖，惊恐地大叫：“你这是私闯民宅！”
白盼捏住他脸颊两侧，顺便关上房门，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嘘——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起先，夏杰不明所以，等四周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才发觉不对。
隔壁太热闹了，似乎有客人来访，充斥着互相敬酒和聊天攀谈的声音，嘈杂得要命。
夏杰的额间滑落一滴冷汗。
他们隔壁以前确实住着人，一对七十出头的老夫妻，前几天，他们因为药物中毒，死在了床上。
“怎……怎么回事……”夏杰的脊背一片湿凉，腿都吓软了，甚至不敢开门出去一探究竟：“我家隔壁……没人啊……”
白盼皮笑肉不笑，轻柔道：“别慌啊。你们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反常即妖，你听这声音，是恶鬼回到凡间，索命来了。”
夏杰本来是推搡着白盼的，现在紧紧抓着他的手，巴不得让他呆在屋里别出去，小盐巴见了，还有点吃醋哩，就走上前，把中年男人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了。
“你们千万别走啊！”夏杰紧张道。
他听见隔壁酒杯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要刺穿脆弱的耳膜。
白盼便在屋里坐下，气定神闲道：“你说说吧。”
“什……什么？”
白盼极有耐心地回答：“先从你弟弟碰瓷开始说起吧。”
夏杰面露难色，但表情跟之前的不耐烦大相径庭。
白盼见他依旧不肯松口，便起身：“你不想说，我呆在这里也没意思。”
“等等！”
夏杰想到窗外多出来的古怪声音就头皮发麻，犹豫片刻，想着反正又不是他做的那些事，自己的性命难道比那些秘密还重要？便点头道：“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吧这些告诉警察！”
白盼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冷笑连连。
原来夏长辉从小就有个作家，梦想一直有，却不愿意努力，也不肯坚持，还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没人欣赏他。
初中毕业便辍学了，窝在家里不找工作不上班，整天一家出版社接着一家地投稿，出版社过不了审，他又不屑把自己心爱的稿放在网络上，浑浑噩噩三四年，一点成就没有。
一天有个男人在往上发邮件给他，问愿不愿意出名，夏长辉一事无成，也不怕对方是个骗子，二话不说同意了。
男人先是给他包装，塑造文艺博学多才的年轻男作家形象，再宣传他的新书，一下子有了热度，最后一步，就是碰瓷和他擅长同一题材的恐怖小说作家卢麒南。
男人告诉他，只要放下狠话就行，越狠越好。
后来卢麒南根据他诅咒的模样死去，夏长辉一夜爆红。
有人把他传得神乎其技，夸赞他是真正的恐怖小说作者，像言灵师，拥有神秘的玄学力量。
小盐巴问：“发邮件的男人的谁？”
夏杰：“不知道，他从未露面。”
小盐巴又问：“卢麒南为什么会死？”
“……这我怎么知道？”
回答的时候，夏杰眼神飘忽。

第81章
白盼突然道：“他是被夏长辉养的小鬼杀的吧？”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那种玩意。”夏杰的眼球盯着地面，嘴部的肌肉微微僵硬。
白盼也不逼问，看夏杰的眼神像在打量一条濒死挣扎的金鱼。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空间里踱步。
“你干什么？”
夏杰紧张地后挪，应该是怕他发现什么，手不小心撞到枕头，装着白色颗粒的药瓶露出头来，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反应很大，惊慌失措地拿起，想要藏回去。
“里面是什么？”
夏杰下意识回道：“吃高血压的。”
说完又沉默了，鼻梁冒出隐隐的汗珠。
“你有高血压？”
夏杰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了。”
白盼扫了一眼外包装，嘲讽道：“抗生素的外包装，放高血压的药？”
夏杰闷声不坑，眼底闪烁着寒光。
……
凌晨三点，夏平岳总算被放了出来。
这个时候，他倒有点不太肯走了，贼头鼠脑瞄着四周，酝酿着什么。
林瑾磊把他带出警局，摆了摆手：“赶紧回家。”
“等等——”夏平岳动作飞快抓住他一只胳膊，露出满脸褶子，讨好道：“警察同志，我害怕。”
林瑾磊看了一眼挽着自己手臂的那条胳膊，一根根密密麻麻布满汗毛，身上还沾染着臭烘烘的气味，不禁嫌弃道：“你一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夏平岳搓了搓手，讪笑道：“大晚上的，又没什么行人，万一出个意外……”
林瑾磊不能理解：“你身上没钱，长得三大五粗，能出什么意外？”
“一怕一万，只怕万一。”
林瑾磊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得同意道：“好吧，送你回去总行了吧？”
夏平岳见他同意了，像是松了口气，心里一颗巨石落了下来。
深秋的天，月亮高高悬挂着，并不漆黑的道路本该觉得安心，但月亮和平时不同，也太大了些，像是不断膨胀着，罩住半个天际，阴风吹响着枯木，腐朽的枝叶直冲上空，仿佛是双折断的手，在苦苦哀求。
甘阳市不像小县城，九十点钟就关门歇业，平时这条路上除了烧烤摊，还总有一辆辆私家车开过，今天倒是奇怪，一个没有。
风轻轻地吹着，静寂无声。
夏平岳道：“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点？”
“没有吧。”
“是吗？”夏平岳看了眼周围，纳闷道：“你不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林瑾磊在他身后走着，似乎没察觉到异样。
夏平岳指着天桥下那块平地，道：“往常流浪汉没有去处，都会在下面搭个窝用来睡觉，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林瑾磊没有回答，估计在思索。
走了一会，路过天桥，夜色浓重，月亮离地面越来越近。
凉风阵阵，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夏平岳捂着胳膊抱怨：“什么鬼天气啊，太冷了吧？”
林瑾磊默默走着，依旧没回应。
寂静的街道漫长无比，身后的脚步声似有若无。
夏平岳难免心中嘀咕，这小警察怎么跟闷葫芦似的，完全不理人啊……
他见林瑾磊不搭理他，自己好歹一把年纪，总不能倒贴吧？便也憋着一股气不吭声了。
起先也不没有冻得发抖，不能接受，后来周身的空气像是结冰了一般，根本不是深秋该有的程度，夏平岳这才感觉不对劲。
他转身不满道：“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月光倾洒下来，冷风还在耳边呼啸，夏平岳头皮发麻。
背后站着的根本不是送他回家的小警察，而是年迈的老婆子，老婆子年纪大了，弯着腰，面色青紫，正看着他阴森森地笑。
“……王阿婆？”
“嘻嘻嘻。”老婆子嘴唇皮不动，喉咙发出“咕噜噜”的怪音。
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夏平岳僵硬的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歇，要走，要赶快走。
他心脏砰砰乱跳，抬腿狂奔起来，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先回家，回家就好了。不知为什么，回家这个词给与了他极大的心理安慰。
“你——跑——什——么——”
耳边苍老的声音响起，夏平岳本不敢去看，但视线不听使唤似的，不由自主瞄了过去。
一时间，他吓得手心淌汗，浑身颤栗。
王阿婆像是没了骨头，眼珠子胡乱转动着，以同样的速度一蹦一跳和他同步奔跑，她动作敏捷，完全不符合年龄，嘴角的笑容不变，仿佛被针线缝纫在脸上似的。
“啊啊啊啊——”
夏平岳精神崩溃，抓起王阿婆的头发就往地上按，一脚接着一脚踹在她的头颅上，嘴里不停念叨着：“你不是爱跟来吗？你来啊？老子怕你啊？”
等到王阿婆整个脑袋血肉模糊，五官看不清晰，他才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哈哈！”夏平岳仰天大笑：“什么妖魔鬼怪！还不是被我打死了？”
说罢一脚将老婆子的尸体踹到一边，神气地往家里走去。
快到垃圾场的时候，周围逐渐起了淡淡的雾，原本盖过半张星空的月亮不知不觉藏进了云端，眼睛模糊一片。
夏平岳心下一沉，涌起几分不详的预感，好在从远处看，自己屋中灯光还隐隐绰绰亮着，便猜想自己那没用的大儿子又在熬夜打游戏了。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前，想要拉开门把，猛然顿住，觉得不对。
太热闹了。不仅有聊天声，竟然有互相敬酒的声音，夏杰闷在家里，半步不肯踏出房间，最讨厌的就是人际关系，也没什么朋友，怎么会在家里请客人喝酒？
夏平岳眉心冒汗后退一步，打算逃跑，门却“咯吱”一声自动打开了。
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呈现在眼前，大家互相碰杯，谈笑风生，里面有阿杰，有胖子，有王阿婆，王阿爷，还有他的大儿子夏杰。
夏杰扮演着他的角色，缩在人群后面，正翻着床头柜。
时光仿佛回到了几天前……
垃圾场附近一共有四户人家，他们虽然穷，关系不错。
年纪最小的叫阿杰，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找了份体面的工作，就要搬出垃圾场了。
胖子呢，从小就没富过，出生起就住在这，一直上到初中，九年义务教育读完去外面打工，可惜脾气不好，受不了罪，后来跟客户发生争执，打架断了一条腿，便也放弃上班，靠捡垃圾为生，至今还没结婚。
那天，阿光快结婚了，便拉他们几个来喝酒，地方就订在王阿婆，王阿爷家，说是他们年纪最大，腿脚不方便，走来走去太累，还不如他们上门。
其实，是夏平岳几个商量好的。
王阿爷和王阿婆年轻时候都爱酗酒，后来得了高血压，两人互相督促，便逐渐控制住了，但偶尔瘾念上来，还是会小酌几杯。
阿光负责给两位老人倒酒，胖子块头大，负责遮挡视线，而夏平岳呢？负责换药。
他把抗高血压药偷偷调包换成了抗生素，像没事人一样，回到桌前继续天南地北地乱侃。
“我敬你一杯。”夏平岳道。
王阿爷一直控制着量，此时神智还保持清晰：“老夏，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对啊？”
夏平岳笑了笑：“我只是在伤感。”
王阿爷纳闷：“人家结婚，你伤感个什么劲？”
阿光面色一沉，暗中踢了夏平岳一脚，示意他别乱说话。
夏平岳感叹道：“阿光订婚我是高兴啊，我伤感的是，以后这种聚会，怕不是再也没有了。”
王阿爷指着他笑道：“说什么傻话！阿光结婚又不是不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几个聚在一起，照样喝到大天亮，来来来！”
“不了。”夏平岳挡开酒杯，道：“知道不能灌醉你们，晚上别忘了吃血压药。”
这句话是明显的试探，两位老人却没发觉。
“还是老夏想着我们啊。”
……
夏平岳一脸菜色看着自己儿子跟那日自己的动作如出一辙，换了药物跟没事人似的回来敬酒，眼神中满是怜悯。
阿光警告地踢了他一记。
一样，都是和那天一样……
紧接着，眼前的场景像凋零的花瓣般，四散着脱落。
王阿爷露出一块块尸斑，满身的腐臭味让人难以忍受，王阿婆伤痕累累，脸高高肿起，五官移了位。
时间仿佛停止了，阿光敬酒的姿势停滞着，一动不动。
王阿婆怨恨地掐着阿光的脖子，质问道：“为什么要杀死我们！”
阿光呆呆愣愣，眼睛失了神色，任由指甲插进他的大动脉里。
泊泊鲜血流淌下来，阿光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砰”地一声栽倒在地。
王阿爷缓慢地挪动步子，他握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高高举起，捅进了胖子的胸膛里，两行清泪从干黑的脸颊边滚落下来，他仿佛嫌不够般，菜刀捅进胖子肥硕的身体里，被拔出来，再狠狠地刺了进去。
一下，两下，三下……
夏平岳终于受不住，蹲下身开始呕吐。
没过一会，脊背积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猛地抬头——
王阿爷的刀，正对着夏杰的脖子，狠狠砍去——
夏平岳目眦尽裂，他已经失去了小儿子，绝不能再失去大儿子了。
他冲上前去，挡在了夏杰身前。
此时，夏杰却裂开嘴，勾勒出一抹诡谲的笑容，他朝自己的父亲伸出一只手，推了一把。
夏平岳没有防备，身体向王阿爷跌去。
剧烈的疼痛侵蚀了神经，鲜血喷射而出，他垂下头，看见捅穿肚子上的刀刃，忽然有一刹那觉得轻松，对着眼前还在怪笑的儿子无声地喊道：“快……跑……”

第82章
夏平岳以为自己死了。
身体不断向下落，一片混沌。
过了很久，他才清醒过来。
四周黯淡无光，眼前是一条走廊，看不见尽头，他数了数，走廊边一共三道门，门上挂着红灯笼，正散发着幽森的暗光。
“进来——进来——”
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催促着他。
夏平岳打开了第一扇门。
门里是一家五口，此时饭点，来了客人。
客人是大女儿夏梨苹的朋友小萌，扎着马尾辫，穿着一条杏色短裙。
大儿子夏杰还未长开，十六岁的模样，已经隐隐有了中年时期的惰性，临近傍晚，倚在靠枕上，窝进被褥里，玩了一整天游戏，二儿子夏长辉正上小学，心思却不在读书上头，目光时不时瞄着小萌苗条的背影。
小萌被看得不自在，拿胳膊肘撞了撞夏梨苹。
夏梨苹皱眉，挡在夏长辉的面前，不悦道：“做功课去！”
他们虽贫穷，夏长辉却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夏梨苹处处不让着他，自然不服气，便跳下椅子，跑到小萌面前，一把掀开了她裙子。
“啊——”小萌尖叫一声，涨红了脸。
夏梨苹气得柳眉倒竖，伸手想要给弟弟点教训。
“爸爸！姐姐欺负我！”
“啪！”
夏平岳不愿细想，快步上前，上去扇了一巴掌：“欺负弟弟！就知道欺负弟弟！”
“爸！”夏梨苹捂着脸，红了眼圈。
“给我做饭去！”夏平岳气急败坏道。
夏梨萍不服气：“哥哥都十六了，为什么只有我做家务？”
“你是外人！是赔钱货！知道吗？”
责备声和反驳声渐渐远了，夏平岳看着眼前健康的妻子，还未长大的儿子女儿，恍如隔世。
他缓缓后退，门自动关上了。
随着混沌的黑暗再次袭来，耳边的吵闹销声匿迹。
红色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摆着。
夏平岳顺着悠长的走廊继续往前走，打开了第二扇门。
第二扇门里的长子夏杰已经年近三十，次子夏长辉已经成年，夏梨苹出国打工后，就再也没来过电话。
妻子病重，急需用钱，他好不容易借了钱，给女儿打了长途电话。
夏梨苹冷冰冰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你不是说养我还不如养条狗吗？只有宝贝儿子才能帮你延续香火吗？，既然这样，还问我借钱干什么？”
说罢，便挂断电话。
“忘恩负义的东西！”夏平岳暴跳如雷，下一秒几乎要将手机砸碎，可是舍不得，一两百块对他来说，都是救命钱。
他企图开导常年沉迷游戏的夏杰，却被怒喝着推出门外。
“都怪你！这把我差点就赢了！”夏杰怒吼道。
他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茫然了一刹那，去敲小儿子的房门。
夏长辉置之不理，沉浸在创作的海洋中。
夏平岳抽动着面部肌肉，坐在椅子上自唉自叹，然后把一切怒火转加到不愿出手相助的夏梨苹身上：“赔钱货……真是赔钱货啊……”
看到这里，又激起了夏平岳长久以来对女儿积攒的怒气。
他捂住胸口，狠狠咒骂着，深喘两下，才退了出来。
“啪——”第二扇门顺势关上。
夏平岳朝着第三扇走去，他几次想要放弃，似乎打心底排斥继续往前，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第三扇门跟前两道不同，漆着一层深红色血一般的颜料，让人心惊肉跳。
他摸了一下门把，染上满手的淤血。
第三扇门打开，夏长辉成为小有名气的网络作家，他西装笔挺，对不务正业的哥哥和落魄无依的父亲嗤之以鼻。
算下来，已经搬出去居住半个月了。
这天，正好是他搬出去后，头一次回家。
“爸！只要杀了王阿婆王阿爷，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夏平岳收拾着饭桌，闻言不禁皱眉：“说什么胡话呢？又在想恐怖小说剧情？”
“爸，我说的是真的。”
夏平岳缓缓抬起头来，和小儿子对视，见他眼里的神色，阴郁掺杂着一股子狠劲，不像在开玩笑，便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儿啊……你小的时候，胳膊王阿婆还抱过你呢，他们跟我们无冤无仇，你杀人家干嘛啊？”
夏长辉不屑的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一个人头，两百万，你干不干？”
闻言，夏平岳变了脸色：“不会有人想要雇凶杀人吧？”
“五十万啊！”夏长辉道：“你天天捡垃圾，能有多少钱？我妈当初怎么死的？穷死的！难道你也想过上那种连医药费都付不起的日子？”
夏平岳眼皮子一抽，还真有点被说动了，支支吾吾道：“这可是违法乱纪的，被抓到了怎么办？而且你那个付钱的靠不靠谱啊……万一事情败露，把我们供出来了怎么办？”
夏长辉冷笑：“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你做不做？”
夏平岳真是穷怕了，一咬牙一跺脚，便同意了：“好吧，你说该怎么办？”
“我们不能硬来，隔壁那两个老家伙以前不是爱喝酒吗？叫上阿光和胖子，寻个由头一起喝两杯，你呢，偷偷把高血压的药掉包，换成头孢，喝完酒再吃抗生素会导致休克，到时候，谁知道是我们动的手？”
“不过这事啊……还需要阿光和胖子帮忙。”
夏平岳不敢相信：“这……你让他俩帮我们一起杀人？怎么可能嘛……”
“我们可以把酬劳挪出一部分，分给他们。”
“那怎么可以？”夏平岳明显不太乐意。
他也有自己的思量，这钱还是一个人赚的好，阿光和胖子到底不是自己人，难保关键时刻不会倒戈。
夏长辉却表现得胸有成足：“爸，你太小看金钱的吸引力了。”
紧接着，场景又回到了那天喝酒小聚的晚上。
夏平岳看得满头大汗，几乎夺门而逃。
第三扇也在他迈腿跨出的那一霎那重重关上。
走廊出现了崩塌，大理石如碎纸般一节一节地往下落，隐隐绰绰的红烛光照了进去，里面是一道黑色的暗河，咕噜噜冒着气泡。
突然，一只腐烂的手从寒河里伸了出来，挣扎着攀爬而上。
夏平岳大惊失色，扶着墙向后撤，身后的场景变了，不再是一望无际的长廊，而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阶梯，一圈连着一圈，最顶端，还是一道门。
门是开着的，闪烁着亮光，旁边站着两个老人，一个五官已经看不清，满脸青紫，另一个还算正常，正挂起一丝诡异的笑，静静看着前方。
他们双双注意到了夏平岳，朝着他挥手，嘴巴张开又合上。
“来呀……来呀……”
夏平岳全身发着抖，不敢前进，更不敢后退。
暗河里的手已经爬上了大理石，它动作飞快地朝夏平岳的方向扭动。
夏平岳慌不择路跑上楼梯，老人们微笑着把他带进门里。
里面是天堂，还是地狱？
……
月光下，林瑾磊扛着昏迷的夏平岳已经走了一段路了。
走到天桥边时，夏平岳疯魔了般对着他拳打脚踢，林瑾磊挨了两下，最后忍无可忍，一拳将他揍倒在地，想不到这老头看上去身强体壮，实际还挺娇弱，摔在地上就爬不起来了。
林瑾雷没有办法，只得扛着他往垃圾场走。
他听老头说起过自己住哪，却没得到详细地址，拍了拍他的脸，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只好一家一家地往窗户里看。
垃圾场一共四户人家，除了前几天死去的两位老人，其他三户皆是门窗打开，灯还亮着，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场景。
林瑾磊只是稍微瞄了眼，便浑身战栗。
是死人，如果普通的死人倒还好，他这两天出外勤稀奇古怪的死法见多了，但眼前的胖子背后全是洞眼，一个，两个，三个，完全数不清，他能从这些血洞出感受到凶手的恨之入骨。
紧接着，林瑾磊看到了第二具，一个瘦得如同猴子一般的男人，喉咙泊泊淌血，眼球向上翻，已经没了气。
林瑾磊拿起配枪，一步一步地往室内挪。
这个时候，尸体动了一下。
起先，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下一秒，尸体歪歪扭扭地立了起来，张牙舞爪冲着他抓去。
林瑾磊好歹警校毕业的，反应还算快，用手枪抵住对方的双手，一只脚顶在胖子的肚子上。
可惜那胖子力气大得惊人，瞪着翻白的眼珠几乎要把配枪捏碎，另一个骨瘦如柴的不顾脖子喷涌而出的血，欢快地挥舞着刀向他毫无保留的后背砍去——
“叮。”
清脆的铃声飘荡在空中，穿透进耳膜。
周围的景色极速变幻，扭曲着回归原状。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一胖一瘦两具尸体直挺挺倒在房间里，没有诈尸的现象。
一时间，陷入短暂的宁静之中。
铃声呢？哪来的铃声？林瑾磊环顾四周，发现是从隔壁传来的，刚跑过去便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又是你们？！”
小盐巴从白盼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朝他挥了挥手：“晚上好呀。”
很快，他发现屋内还有第三人，夏杰失魂落魄地倚在墙角边，不知道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林瑾磊警惕道：“人都是你们杀的？”
“怎么可能？”白盼嗤笑。
小盐巴手里还拿着铃铛哩，得意地晃了黄。
这会儿，他总算能学着白盼有模有样地说话了：“你中邪了。”
“他——”小盐巴指着昏迷的夏平岳：“已经跌入无尽的幻境，再也醒不过来了。”
“对吧？”说完，还不确定地转过脑袋征求意见。

第83章
白盼勾起一抹浅笑，温柔地应道：“恩。”
“中邪？”林瑾磊未免觉得好笑，他从高度惊吓中缓过神，额头还冒着汗珠，急躁地在狭窄的房间内来回踱步：“你知道吗？就是你们这种神棍，导致一些年迈的老人不相信医疗仪器，宁愿喝什么神仙水，活活病死在床上，还有那些好不容易拿到的退休工资的，原本可以安度晚年，结果全给骗走了，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去世的不在少数，你们现在是不是还想我掏钱……”
江湖骗子不少，不懂装懂的人很多，导致真正懂行的被怀疑。
小盐巴摇了摇头，拿出一面镜子，递到他面前：“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看。”
林瑾磊一楞。
镜子里，的确是他的脸，五官端正。
但原本正气凛然，义薄云天的气质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看到了阴郁，暴躁，面色灰青，散发着幽幽绿光一般的年轻人，正透过镜子狠狠瞪着他。
明明长相如出一辙，却像他的另一个黑暗面。
小盐巴给他看了会就收回去了，小心翼翼放进布包里，说道：“你要是还不信，出去走三步，阴气入体，必定又要中邪，到时候我们用铃铛再救你一次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瑾磊却被自己吓得魂不守舍，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指着晕厥的夏平岳问道：“你们要是真厉害，先把他救起来再说。”
白盼淡淡道：“夏平岳恶人有恶报，活不了了。”
“你不救怎么知道？”
白盼突然抬首，冲林瑾磊笑了一下，又看了眼昏迷的夏平岳，略带讽意。
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林瑾磊突然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不是不能救，而是不想救，他打算平淡地看着夏平岳一步步踏进死亡的墓穴，半点不愿伸出援手。
再怎么说，也是条人命啊，竟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一股无能为力的怒气积攒在心中，无处宣泄，林瑾磊冲他吼道：“就算夏平岳做错了事，也应该由人处置，放任鬼怪来害死他，你也是杀人犯！”
白盼不答反问：“你觉得，鬼和你两者之间有何不同？”
“它是鬼，我是人，它是虚无缥缈甚至不存在的东西，而我真真切切踏在这片土壤上，每天做的事，干了什么，都有记录，都有记忆。”
白盼嗤笑。
“难道不是吗？”林瑾磊理直气壮。
小盐巴生气道：“你好像很看不起鬼，或者说你根本不在意鬼，但鬼就是死去的人，变成恶鬼的，都是曾经受过迫害的普通人，今天要不是白盼提前赶到，你和夏杰早就命丧黄泉，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到了晚上，你也是恶鬼中的一员！”
“那我也不会去杀害一个曾经伤害我的人，这是以暴制暴，是恶行！”
林瑾磊顿了顿，义正言辞道：“更不会放任这种以暴制暴的行为，不加以阻止。”
白盼已经有些烦了，倚在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既然是恶行，希望等你自己遇上的时候，能保持冷静，按照曾经说的话执行，至于夏平岳——”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不如让夏杰亲口告诉你。”
林瑾磊依然坚持自己的理念，强调道：“不管做了什么，都不是大开杀戒的理由。”
夏杰垂着头，企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
隔壁的王阿婆和王阿爷，你们都知道吧？
王阿婆和王阿爷以前有个小孙子，当成宝贝疙瘩来养，自从前几年动物园的时候和父母走散了，就再也没找回来过，后来儿子女婿出车祸，他们孤苦无依没有收入，只能靠捡垃圾勉强为生。
我以为他们跟我一样，每天浑浑噩噩度日，实际上两老人一直偷偷搜集孙子着失踪的线索，从来没放弃过，他们统计近几年失踪孩子的人数，还在地图上把失踪的地点勾出，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这些蛛丝马迹恰好变成害死他们的诱因。
他们毕竟是老人，打听走访容易引起注目，事情刚有点眉目，就被对方发现了，对方是家企业，还开了门店掩人耳目，本来没当回事，王阿婆却自己找上门来。
对方叫了保安赶人出去，结果王阿婆在大厅大吵大闹，说这家公司暗地里做着拐卖人口的勾当，这才让让负责人变了脸色。
就是这个时候，杀心顿起。
……
说到这里，夏杰瘪了瘪嘴：“其实啊，我怀疑长辉是他们故意接近的，先给点甜头，引其上钩，再利用他煽动另外几户，真正目的，是为了杀人灭口。”
林瑾磊脸色大变，怒叱道：“区区几百万，就让你们联起手，杀了两个无辜的老人？”
“什么叫区区几百万？”夏杰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便不满道：“小警官，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从没过穷人的生活吧？这点钱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别说杀个人了，让我们杀十个人，我都可以考虑考虑。”
林瑾磊的拳头“咯吱咯吱”作响，面部肌肉抽动着，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几十年的邻居啊……就算没有感情，至少也该留点良知，他们却面不改色，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一般。
“拐卖的小孩……又是怎么回事？”
夏杰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不敢说。”
林瑾磊重重拍了下桌子，怒目圆瞪，似乎想要打人。
白盼悠悠道：“以暴制暴不是恶行吗？”
他这才浑身一激灵，深呼吸，勉强使用自己平静下来。
夏杰胆小如鼠，经过这么一吓，抖抖索索，竹筒倒豆子般，全给说了出来。
“是傅康企业的老板，他们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表面做着普通生意，暗地里在全国各地诱拐一些不超过三岁的幼童，除了三岁以前的幼童，他们还喜欢刚出生的婴儿，不过这种不容易骗到，通常都是花钱问父母买来的，富人不屑那点酬劳当然不会考虑，但穷人不一样，有些只要钱给的充足，拿自己的子女换下半生的衣食无忧也愿意……”
傅康企业……离警所不远，傅康企业老板的儿子也在警所附近的私立初中上学，林瑾磊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警察眼皮子底下犯案，还混得风生水起。
“他们要这么多婴儿干什么？”
夏杰试探道：“你知道养小鬼吗？”
林瑾磊皱眉：“养小鬼？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杰微咳，解释道：“我也是听我弟说的，他专写恐怖小说，对这种了解比我多多了……”
他话说到一半，见林瑾磊脸色阴郁，便赶忙解释：“养小鬼是邪术，养成之后既能帮主人转运，飞黄腾达，也能帮主人做恶，寻常人出了事，只以为自己倒霉，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小鬼不是简单容易制作出来的，需要用早年夭折的小童，取生辰八字，再埋进地下，翻来覆去折腾……对了，还有个条件，就是一定要阴年阴月阴日死的。”
“你看，条件那么苛刻，降头师哪来的功夫给你去找这时候夭折的小童？”夏杰讪笑道：“所以，他们就想出了个法子，统一收集，统一处理，每年到了日子，一道杀了，这不就有资源了吗？”
林瑾磊浑身颤栗：“为这种东西，杀死无辜懵懂的孩子，你们——”
“你搞错了，不是我们，是他们。”夏杰觉得冤屈：“还有啊警官，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你也别怪傅康企业，他们啊，只是商人，你说那些养小鬼的，真不知道小鬼的来源吗？不照样用得心安理得。”
林瑾磊终究没忍住，对着夏杰的脸揍了一拳，好在控制了力道，就流了点鼻血。
白盼托着下巴不咸不淡地提醒：“不要以暴制暴啊林警官。”
夏杰被栓上手铐，带回警察局。
小盐巴跟在后头有样学样地摇晃脑袋：“真是暴躁啊林警官。”
白盼笑眯眯地说：“林警官刚中过邪，情绪被邪祟影响，加上本身控制能力低弱，短暂的暴躁易怒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啊。”小盐巴跟着教训道：“要注意控制自己啊林警官，不然我们能够原谅，你同事却不一定，万一觉得能力不行，永远只当个实习生怎么办呀？”
林瑾磊听得眉心狂跳。
“林警官要打人了吗？”
“林警官说了不会以暴制暴。”
两人一唱一和，直到白盼埋汰舒服了，才牵着小孩的手：“我们走吧。”
小盐巴感觉自己触碰到一片冰凉，顿时没刚才那么神气了，红着脸小声应道：“嗯……”
“明天新闻就会有报道吧。”
“报道什么？”
“傅康企业的老板暗中拐卖小孩，制成鬼童。”
“怎么标题都帮人家想好了？”白盼失笑：“没那么快的，取证和暗访，都需要一些时间。”
“哦。”小盐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又高兴道：“真好呀。”
等到傅康企业的老板被抓，王阿婆和王阿爷就能放下执念，顺利回地府投胎了吧……
“我们做了桩好事呀……”他沾沾自喜。
白盼捏了捏细长柔软的小手：“林警官却不那么觉得哦。”
小盐巴好奇地问道：“林瑾磊大声指责的时候，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白盼垂帘轻笑：“不是你帮我生气了吗？”
“哦……”小盐巴的耳垂绯红，被白盼牵着的那双手变得滚烫。
白盼想，毕竟恶鬼害人，不是所有活着的人，都能理解恶鬼。

第84章
没过多久，傅康企业被取缔，新闻爆出以后，大楼外围着一圈又一圈失踪儿女的父母，他们有些七老八十，两鬓苍白，有些刚过三十，重新生了二胎。
一年，三年，五年，有的失踪了将近十年，他们痛哭流涕，却也觉得前所未有地解脱。
伤害孩子的凶手，落网了，围绕心中久久不散的愧疚和自责，终于可以放下。
晚上，凌晨一点。
小盐巴盘着腿看着电视里西装笔挺的男人双手被拷押入警车。
男人年纪大了，加上事情败漏，一脸菜色，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小盐巴觉得男人长得眼熟，仔细一想，恍然大悟，原来是那日在大街虐待幼猴那几个初中生其中一个的父亲。
一个人不尊重生命，是可以从芝麻大点的小事看出来的。
他不尊重幼猴的生命，也不会尊重一个商品的生命，拐卖得来的小孩，就是他的商品。
白盼取了盆水，撒上金粉，拿着从高老得来的生辰八字，重新浸入水中。
渐渐的，清水变得浑浊不堪，融成模糊的影子。
白盼双眸微眯，淡淡道：“找到了。”
傅康企业的新闻已经报道完毕，小盐巴关了电视，好奇地问道：“找什么？”
白盼挑眉戏谑：“你说呢？”
小盐巴坐在床上，把鞋一拖，拱着身子，拱着拱着，拱进了被窝，他把被子遮住脸，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摇了摇头。
白盼：“当然是给你下降头的人。”
小盐巴想了想，不解道：“给我下降头的不是夏长辉吗？他已经受到反噬死了，难道还有其他人？”
白盼停下动作，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问：“夏长辉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给你下降头？”
小盐巴猜测：“可能我们给了死去的女护士一张地址和姓名，拆穿了他的阴谋诡计。”
“恩……”白盼沉吟：“虽然也有这方面原因。”
“但我觉得还有其他因素，例如……和杀死王老夫妇的原因一样。”
小盐巴恍然，白盼的意思是，有人想要雇凶杀人。
“没有厉害的降头师，养小鬼的普通人翻不出什么花样。”白盼冷声道：“至于到底是不是他，只有面对面见到了，才能知道。”
小盐巴难免担忧，在冥城的时候就知道高老的徒弟阴毒狠辣，还不知道白盼有没有方法应对哩。
见他眉头紧锁，几乎皱成包子，白盼伸出手，按在他的眉心上，慢慢地，将其抚平：“他是降头师，又不能只手遮天，奈何不了我，倒是你，过去以后什么不要说，什么不要做，他给你吃什么也不能接，知道吗？”
“哦……”怎么像对三岁小孩说的话呀。小盐巴心里嘀嘀咕咕，先是点了点头，过了一会觉得不甘心：“我不能帮什么忙吗？”
白盼按在他眉心的手往下一滑，捏起软绵绵的脸颊，小孩不像以前过着一顿饱一顿饥的日子，骨瘦如柴，他变得圆润，原本周身的木然冷硬的气息都缓和不少：“你不是还有紫铜铃吗？”
他靠近，故意附在肉嘟嘟的耳垂旁道：“等我危险了，你就摇那个。”
小盐巴企图与他对视，但很快败下阵来，乖乖应道：“嗯……”
他脑子有一霎间的短路，那铃铛，不是驱邪避灾的吗？怎么连降头师都能对付？
这个时候，白盼已经松开手，起身去浴室洗澡。
坏家伙，又在骗他哩。
小盐巴自己胡思乱想的，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
平时能一觉睡到天亮，可今天，他又做梦了。

第85章
窗外蝉鸣四起，身旁蒲扇轻挥，正是夏季。
竹椅微微晃动，丫鬟在耳边低语，起初朦朦胧胧，后来渐渐清晰起来。
小盐巴失了神，睁眼对上头顶根根红木房梁，四周是粉墙黛瓦的院落小阁，恍如隔世。
这梦境，像是穿梭了百年、千年之久。
“少爷，老夫人把府中绣娘统统赶了出去。”
他听见自己用慵懒地声音问道：“为何？”
“老夫人想在帕子上绣朵金针花，让府里几个绣娘一一绣过去，却始终不能满意，便大发雷霆，怒叱她们无用……”
小盐巴翻了个身。
良久，才说道：“听说城南有一刺绣人手艺不错，改天我将帕子拿去让他绣吧。”
丫鬟闻言，面露欣喜之色，手中蒲扇挥动得越发勤奋起来，嘴上应道：“好咧！”
不知为何，小盐巴心中涌起阵阵无奈。
这大概不是来自本身，是从梦境里渗透进来的情绪。
他知道，老夫人是故意的。
晌午，丽日临空。
街上熙熙攘攘，买绸缎手镯，做糖人，热腾腾的包子馄饨铺，热闹非凡。
小盐巴撑开折扇，步伐不急不缓，悠闲自得，他似乎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看见那众多小生意铺中坐着的红衣男子，他过于引人注目，一眼便能认出，便停了下来。
红衣忖得他皮肤雪白，自带一股妖媚的艳丽气息。
男人刺绣，世间罕见，小盐巴上前，正巧与之对视，一双凤眼，目若秋水。
他说明来意，男人接过帕子，拿起细细绣花针，多问一句：“可是送给心上人？”
小盐巴道：“送给母亲。”
男人手指抚上帕子，便能晓得这材质，城中用的起的，只有那一家了。
薛氏镖行的人，难道家中没有绣娘，大老远地找他刺绣，大概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男人道：“三日后来取罢。”
小盐巴站着没动，定定看着他。
“怎么了？”男人抬头，温柔一笑：“是我脸上有花？”
小盐巴蹲下身，两只手随意搭上自己的大腿，眯着眼打量他：“我母亲叫容玉，她有个弟弟叫容明，一年前不见了，容明，你知道吧？”
男人佯装惊愕：“容明是谁？”
小盐巴冷哼，已是不耐，用力捏起他的脸：“别装了，我这个月来了三次，次次给你一张手帕，再蠢也知道小爷我是薛氏镖行的人了吧，你倒是不急不缓，悠然自得的很。”
男人神色黯然，却不言语。
小盐巴见他装聋作哑，更是气愤：“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在胡悦南馆，是个小倌，后来被舅舅赎走，倒清清白白来了，他本是你的恩人，你却杀了他，好歹毒的心思！”
男人眸中无半点波澜，任由他捏着，平静道：“我没有杀他，你若不信，可以一直看着我。”
小盐巴松开手，起身冷冷道：“好，我就看着你，直到找到杀死舅舅的证据。”
“我叫苏薄。”男人淡淡道：“你们薛家来找麻烦，总要知道麻烦的名字吧。”
苏薄，苏薄。
小盐巴念道，果然人如其名，薄情寡义。
刚肺腑两句，便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突然模糊，车水马龙越来越远。
……
小盐巴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和淡黄色吊灯映入眼帘。
梦里的自己像是是他，却又不是他。
他醒了，却还沉浸其中无法抽身。
白盼罕见地没有睡觉，正托着下巴盯着他看，目光幽深，酝酿着隐隐的暴风雨。
好像生气哩。小盐巴浑身一震，梦里那股嚣张的气势像被一盆冷水灌上，全给浇灭了。
他大脑一片清明，像一朵刚开出嫩芽的小花，小幅度地打了个机灵，卷成一团瑟瑟发抖。
“做噩梦了？”白盼见他醒了，也没其余的动作，只是淡淡问道。
噩梦不算，单纯有点古怪，很真实，不像是梦境。
小盐巴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道：“我好像梦见了苏薄。”
白盼面无表情，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比之前更阴郁：“你们做什么了。”
这话像是在质问捉奸在床的男女。
白盼不笑的时候有种强烈的疏离感，本身气质清冷淡漠，仿佛下一秒就要离他而去似的，小盐巴心里有些害怕，不知所措地小声道：“他杀死了我舅舅……”
“你在喊他的名字。”
白盼垂下眼帘，漂亮的眼睛波光潋滟，灼热的呼吸打在他的唇畔上方，两人离得极近，稍稍张开嘴，就要亲到了。
大概是做梦时气着了，才脱口而出的。
但白盼为什么要生气呢？
小盐巴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原因，却又不敢说。
支支吾吾半响，嘴皮子抖了抖，最终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如蚊子叫般：“你……你是吃醋了吧。”
他每吐一个字，抬起的嘴唇都碰到了白盼的，等说完了，便迅速埋进被子里裹成了一个球，蠕动两下，不肯出来了。
白盼本郁结于心，现在却被逗笑了，这副羞怯的小媳妇模样，估计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隔着被子抱住了他，内心充斥着无以伦比的满足感。
“是不是做噩梦了？嗯？”
小盐巴在被子里面听到了，单纯觉得答应了，对方就会立即高兴起来，便上下动了两下。
果然白盼的语气又回到了平时，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睡吧。”
抱着被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不生气了！
小盐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思路比往常都要清晰。
高老说，苏薄是蛊惑人心的妖怪，白盼横眉冷目，难道怕他也被蛊惑走吗？
小盐巴有点委屈，怎么不相信他呀。他才不会像高老的徒弟那样，忘恩负义，背后捅刀哩。
不过，刚才真是胆大包天啊……
问有没有吃醋的时候，白盼竟然一点没有生气，语气反而变得温柔起来。
小盐巴为这点事又高兴起来，捂住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沾了点对方的温度。
第二日清晨。
两人去楼下吃早饭。
小盐巴也不说话，不断地抬起脑袋偷偷瞄向白盼。
一次两次倒还好，次数多了，白盼便放下碗筷，问道：“总看着我做什么？”
小盐巴转了转眼珠，说：“你是不是很害怕？”
白盼诧异：“嗯？”
“高老的徒弟和我不一样，我……我绝对不会……做……”小盐巴憋红了脸，手舞足蹈地努力解释：“伤害你的事的……”
这小孩，脑袋瓜里在想点什么？
白盼看了他一会，轻笑道：“我知道。”
知道昨天怎么还这么生气呀。
小盐巴迅速低头，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几乎把脑袋垂进了碗里，烦恼地想，一定是白盼什么事都爱憋在心里，不坦率的缘故。
吃完饭，两人驱车赶往娱乐大厦。
昨天白盼找到高老徒弟的身份，倒也吃了一惊，他改头换面，暗地里做着降头师，明面上却是小有名气的导演，姓李，身价不菲。
白盼下车，大厦的门虽然敞开着，楼里却空无一人，连保安都没有，弥漫着森森鬼气。
小盐巴紧紧攥着铃铛，戒备地打量四周。
“别紧张。”白盼安慰道：“我本以为可能要殃及无辜，现在对方预感到我们要来，已经设了结界。”
小盐巴一听，哪里还敢轻松？明显更加紧张了。
他们走到电梯前，电梯的门自动打开，只有十四层的按钮是亮着的，看来这李导演，就在第十四楼。
到达目的地，他们走出电梯，空气安静得说一句话都会发出回声，走廊铺着一条深红色地毯，莫名刺得眼睛生疼，隐隐闻到了铁锈的血腥味。
悠长的走廊上只有一道门，白盼握动门把将其打开，是一间办公室，几乎不像白天，窗帘都被拉了起来，桌上摆着两根蜡烛，散发着幽幽的暗光，到处是婴儿铜像，看上去阴森恐怖，骇人得很。
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西装笔挺，保养得当，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小盐巴的视线一转，男人的旁边，竟然还站着一个大肚子女人。
女人很面熟，正是李冉儿的室友朱灵，自从上次白盼把小鬼塞进她的肚子里，便再没见到过她，原来朱灵的小鬼，也是从高老的徒弟，李导演那买来的。
“你们果然是同伙。”朱灵看到白盼，便知道上次在宿舍，自己是被他们骗了。
什么罪孽不深，她还有救？她已经问过李导演，这小鬼进到肚子里，阴魂不散，会一点一点侵蚀她的阳气，人没了阳气，便是彻底死了，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况且她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常常噩梦缠生，苦不堪言，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白盼勉强移了一点注意力在她身上，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怨气极强的鬼婴和普通的婴儿不同，不需要十月怀胎，只需十天就够了，算下来，今天好像已经是第十天了。”
今天刚好第十天，是她临产的日子。
朱灵意识到后，面色蓦地惨白：“李导演，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李导演交双手交叉，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上面，根本没有理会朱灵的求助，视线扫光小盐巴脸庞的时候，掺杂着嫉妒，不甘，怨恨，各种复杂的情绪。
他开门见山道：“你们见到老头子了吧。”
李导演说的是高老。几十年过去了，他从没回过冥城一次，说到底，还是有那么几分愧疚，也无颜面对自己的师父。
白盼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李导演压根没听他说话，自言自语道：“他这么睚眦必报的性格，到现在都没找上门来，必定舍不得动手，估计是把我的生辰八字给你们了，老头从前就是这样，他心软，那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你一次一次煽动旁人杀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导演置若罔闻：“老头子一定还讲了我以前的事吧，他这个人相处久了就是这样，表面冷冰冰的，其实心是热的。”
白盼道：“为了跟苏薄离开冥城，亲自杀了他，你不后悔吗？”
“为什么后悔？他爱我，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现在我该做的全部已经完成了，我终于可以解脱——”
李导演的脸色呈现出扭曲的狰狞，他眼球凸出，有强迫症般，以极快的速度不停按压手背。
白盼蹙眉：“……解脱？”
李导演诡异地冲他们笑了一笑，身体迅速膨胀，撑破了西装，像鼓起的气球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白盼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等等！”
砰！
李导演已经膨胀到了最顶峰，整个人炸开，碎成一块块肉泥，朱灵离得最近，沾得满脸都是，吓得险些晕厥。
鲜血流淌在红色地摊上，屋中小童铜像张开嘴齐鸣，发出机械地哀嚎。
小盐巴不明所以：“他怎么自杀了？”
“他想以自己的怨气与屋中的小鬼共鸣。”白盼冷笑：“说到底，还是想杀你。”
“是苏薄要杀死我们吗？”小盐巴打开办公室的门，迅速往大楼外跑。
“不是我们。”白盼道：“是你。”
“哦。”小盐巴没将这话放心上，拍了拍手中的紫铜铃，得意道：“这点阴气的小鬼才杀不死我。”
他将铃铛抛至空中，这铜铃像是有感应一般，知道主人想要做什么，迅速壮大。
“叮——”
回荡在空中的铃声仿佛一股温泉，渗透人心。
每敲一声，聚拢的小鬼便朝后退上一步，渐渐的，便再也追不上来了。
出了大楼，小盐巴才发现少了一人，便左右张望：“朱灵是不是还在里面？”
“她大概还在里面生产吧。”
没有主人的小鬼会寻找下一任宿主，朱灵的肚子是最好的选择。
那些鬼怪会钻进她的肚子里，生出第一个，便立即怀上第二个，直到将屋里所有的小鬼统统生出来为止。
过不了多久，朱灵来学校办了退学手续，回寝室收拾行李的时候，李冉儿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她面色极差，蓬头垢面，精神还有点问题，似乎在自言自语。
“走开！”朱灵挥舞着手臂，朝着身旁某个地方抓挠着。
自作自受。李冉儿嘟囔一句，轻手轻脚把门关上，退出了寝室。
再后来，繁华的大街上，总有人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女人，除了隆起的腹部，手臂和脸颊仿佛一张枯萎的老树皮，紧紧贴在脸上，她身后跟着不足半月的孩子，竟已经能竖起身子走路了，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排着队跟着女人，不管怎么甩，都甩不掉。
第六卷 复仇的小女孩

第86章
李导演一事过去后，天气转冷。
深秋，树丫上的枝叶黄了，打着圈儿往下落。
小盐巴在宾馆住了一个月，数了数兜里逐渐扁平的钱包，犹豫几天，最终决定租个房间住。
“每个月能省好几千呢。”小盐巴一边整理行李，一本正经地说道。
白盼依然懒洋洋的模样，手臂揽上小孩的腰肢，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昏昏欲睡：“好啊，随便你。”
头一歪，柔软的银发便顺着锁骨滑进了小孩的衣领里。
小盐巴打了个哆嗦。
“痒吗？”白盼轻笑。
“不、不痒。”虽这样回答，小盐巴折叠衣服的手停了下来，拘谨地放在大腿上，像忍耐着什么。
白盼抬眸，看了一眼红彤彤的脸蛋，便拿起一束长发，有一下没一下，扫着他的胸口。
“现在痒吗？”
坏家伙。
小盐巴“咻”地站起身，扭捏着，面红耳赤地朝厕所跑去。
真是害羞又可爱啊。
白盼托着下巴，对此，他总是兴趣盎然。
虽打算搬出去居住，但是找到合适的房子却不容易，一连跟中介看了几次，要么就是价格偏贵，要么就是太远，周围荒郊野岭的，连超市都没有，一时间，倒难住他们了。
过了半个月，小盐巴在网上看到一个房屋招租的，采光好，宽敞，周围三百米内恰巧有个菜市场，况且价格还便宜，便和房东约了时间去看房。
女主人是位三十出头的漂亮女性，妆容精致，仪态得体，保养得很不错。
她冲小盐巴温柔地笑了笑。
总体来说，这是新建小区，设施环境都让人耳目一新，一栋楼十二层，女主人的房间在第四层，一室一厅，应该刚装修没几年，墙壁都刷了蓝色新漆，干干净净的，很适合居住。
她似乎急切地想要租出去，把价格一压再压，倒是让小盐巴有些奇怪了。
“我还是先回去问问……”他要征求白盼同意哩。
女主人倾向于要他当场同意，解释道：“我也是缺钱急用，看你又合眼缘，才给你这个价格，如果你真的想再考虑考虑的话我也不强迫，但是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你可要想清楚。”
小盐巴觉得有道理，合适的出租房不好找，这是他经历过的，便爽快付了半年的房租。
签合同的时候，男主人也来了，小盐巴刚看到的时候还不太相信两人竟然是夫妻。
男主人的外貌出奇的丑，左右眼压根不对称，嘴唇干涩到龟裂，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镀了层黄土一般的黄牙，说话喉咙里像卡着痰，沙哑难听。
简直是美女与野兽的现实版啊……
签完合同，小盐巴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走在街上的步伐都是飘着的。
回到酒店，白盼耐心地听他绘声绘色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对上小孩那双期盼着表扬的圆溜溜眼睛，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小盐巴站在原地，想起这几日白盼越发爱动手动脚，犹豫起来了。
白盼笑着说：“我不欺负你。”
小盐巴这才乖乖靠近。
刚一靠近，白盼便拿手指戳了戳软嫩嫩的脸：“一般各方都很优秀，价格却低廉到不正常的房子都是死过人的，她这么着急找你签合同，估计也是怕你得知此事。”
小盐巴当场愣住，不敢相信自己被骗了。
白盼续而安慰道：“没关系，要是枉死的恶鬼，直接超度就好，不妨碍住人。”
小盐巴还沉浸在被骗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她看上去很和善，一点都不像骗子……”
果然还嫩着啊，根据人表现出来的外在来判断好坏。
白盼举了个例子：“如果看到一个老人和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争吵，老人说年轻人打了他，你觉得哪个是弱者，心里又站在哪一方？”
小盐巴道：“当然是老人。”
“可实际上，老人偷了年轻人的东西，打滚撒泼，而年轻人由于笨嘴拙舌，说不过老人，气得挥起拳头，正好被抓住了把柄，你看到的是一面，真相可能戛然相反。”
小盐巴苦恼道：“那怎么才能分辨呢？”
“看她的眼睛。”白盼道：“诚实的人和狡黠的人，两种眼神是完全不一样的，不管怎么伪装，眼睛不会骗人。”
“哦……”小盐巴似懂非懂地应着，心里却想，这也太难了。
知道女人租的房子有问题，但签了合同，还是不得不搬进去，往好处想，他们付了一半不到的价格，就租了一间除了可能死过人，其他皆如意的屋子，已经谢天谢地了。
小盐巴花了一天的时间打扫卫生，把地板拖得都能反光了，还哼着歌乐在其中，果然住小区和酒店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他和白盼仿佛在同居。
李冉儿发来短信，说是朱灵失踪了，不知是死是活，语气意外的雀跃，像是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大喜事。
毕竟朱灵一直想至她于死地，还杀害了她最好的朋友，只要朱灵过得不好，李冉儿才觉得神清气爽。
两人聊了一会，李冉儿神神秘秘道：我发你一样好东西。
小盐巴没反应过来，屏幕前已经多出一行链接，他点击打开，是一排视频。
——里面是什么？
——害羞/害羞/下载的时候不要被白盼发现哦。
小盐巴小心翼翼地下载下来，决定等哪天白盼不在，偷偷看。
床是双人床，比起酒店的要上许多，一个人躺着玩手机，另一个只要撑起脑袋就能看见屏幕上的字，可惜小盐巴还没意识到这点，他认为自己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自从上回噩梦，白盼就特别喜欢在临睡前厮磨他的嘴唇，再一点一点地往下亲，其他地方倒还好，但下巴到锁骨那块特别敏感，碰都不能碰的，几次都把他折腾得几近腿软，汗衫不见了，裤子也被褪到了脚踝，那种感觉太失控了，小盐巴觉得舒服，又有点害怕。
只有对喜欢的人，才会那样亲哩。
但一想到白盼喜欢的可能是薛琰，而自己是他的替身，就沮丧极了，他的白盼，是他一个人的才好。
要是，要是再做更亲密一点的事，白盼会不会放弃喜欢薛琰，转而喜欢他呢？
小盐巴握着手机，想着想着，突然害羞地把头埋进被子里，还有比白盼吻他，更亲密的事吗？
再想着想着，就挛缩着身子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脸颊贴在柔软的银发上，还有淡淡的香味。
小盐巴就偷偷摸着银发，撩起一束放下一束，还放在鼻尖闻了闻，自娱自乐不亦乐乎。
白盼突然睁开眼睛，抓了个正着。

第87章
小盐巴愣了几秒，赶紧放下手中那簇银发，眼睛一闭，假装睡着了。
“不是醒了吗。”白盼一用力，将他挤至床沿，穿过被褥，钻了过去，冷风灌进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别装了。”
小孩被抱了个满怀。
小盐巴的脸迅速红了，他自顾自小声道：“我要起床了。”
“恩。”白盼一边应着，一边使坏似的，顺着蝴蝶骨，一层一层往下滑，犹如剥茧抽丝：“以前这里没这么多肉……”
被褥遮掩着，倒也看不着，但感觉更清晰了。
小盐巴颤着睫毛，像秋日里凋零的枫叶，在云端里漂浮着。
不自觉地轻扭，小猫似得“哼哼”。
白盼问：“舒服吗？”
这句话把小盐巴从云端上拉了回来。
……他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小盐巴臊得慌，反应巨大，往床沿边滚了一圈，直接连着被子摔倒了地板上，起身匆匆忙忙地套衣服，毫无防备地把整个身子裸露在外。
“我……我去买菜……”他结结巴巴找理由。
“不吃早饭吗？”白盼撑起身子，被褥滑落，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肤。
好白呀……小盐巴偷偷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瞧了。
“先去买菜，才能做早饭。”一眨眼，他把理由都想好哩。
“恩。”白盼应着，想要起身。
小盐巴转过头，涨红了脸紧张道：“不许起来！”
白盼便趴在枕头上，笑眯眯地说：“晚上我要吃冬瓜排骨汤。”
“哦……”小盐巴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就同意了，还条件反射把要买的食材在脑中想好了。
他穿上鞋，出了门才反应过来，白盼这个坏家伙，欺负他还要自己给他做饭，讨厌鬼。
小盐巴刚走下楼，便看见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刘海夹了一根淡蓝色发夹，梳着简单的马尾辫，五官漂亮得如同精致的洋娃娃，穿着白色校服，正仰着头，顺着楼层往上看。
她身边站着三个十二岁左右的小男孩，手牵着手，围绕着女孩转圈。
女孩觉得烦了，捂住耳朵皱眉：“别转了。”
她的神情有些阴郁，但没有三个男孩没有一个听她的话，反而越发兴致高昂。
一圈，两圈，三圈——
女孩抿着嘴，情绪在爆发边缘徘徊，她愤怒地环顾四周，视线恰巧和迎面走来的小盐巴对上——
时间停止了半秒，女孩一扭头，跑了。
其余三个男孩察觉不到异样似的，欢快地跟着她身后，一溜烟，也消失不见了。
他们是住在附近的孩子吗？一个姐姐带三个弟弟，弟弟也太顽劣了点。
小盐巴摇了摇，朝菜市场走去。
从小区到菜市场需要经过一条小巷，身旁是垃圾房，恶臭的气味扑鼻而来，小盐巴及时捂住鼻子，也不慎吸了一大口进去，胃里不断翻滚，耳边传来“咕咕咕”的叫声，附近应该有一家养鸡场。
菜市场的地面上到处是淤水和烂叶子，走的时候还要小心翼翼，省得摔跤，小盐巴挑了排骨和冬瓜，再买了三个皮蛋，切了一斤猪肉回去，打算做皮蛋瘦肉粥。
切猪肉的是个女人，长得壮实，手臂比小盐巴的大腿还要粗些，她热情地说道：“小伙子，还要不要其他的？我们这儿猪舌头嫩，回去做酱烧猪舌，可好吃了。”
“这个怎么烧呀？”
小盐巴喜滋滋地想，今天是搬家头一天，确实要多烧几个菜庆祝庆祝哩。
“看你口味啊，先蒸一蒸，把上面白色的刮掉，接下来，爆炒红烧随便你。”
小盐巴点了点头。
老板娘将切好的猪肉递给他，问：“这里住的都是本地人，我没看到过你，新来的？”
小盐巴接过，把袋子挂在手腕上：“嗯，刚租到隔壁小区。”
“买这么多，不是一个人住吧？”
“嗯……”应的时候，小盐巴还有点扭捏，怪不好意思的。
老板娘见他害羞，便揶揄道：“不会是女朋友吧？难怪买菜做饭这么勤快，这年头，不会点手艺还真讨不到姑娘。”
小盐巴盯着手里的菜篮子，原本打算否认的，但私心让他神使鬼差地默许了。
白盼这么漂亮，当他“女朋友”刚刚好。
小盐巴一开心，又买了好几个菜。
他想再买半斤鸡翅的，没想到鸡翅摊位上的老板和顾客发生了争执，险些打起来。
“买个东西还真把自个当上帝了？老子说三十五块一斤就三十五块，爱买不买，不买给我滚！”
“什么玩意，你这态度乘早关门歇业，坐地起价，不要脸的，我呸！”
老板暴跳如雷，眼看就要打人了，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反应快，把两人拉了开来。
卖猪肉的老板娘见了，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怎么了？”小盐巴问道。
老板娘回道：“刚才我是目睹了全过程，卖鸡翅的老徐说话声轻了，客户听差了，把十五听成三十五，以为他黑心商铺，狮子大开口，这不，就互相骂上了。”
小盐巴奇怪道：“那他怎么不解释？”
“他根本不想解释，其实，他就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人吵一架。”
一个人卖鸡翅的，不好好做生意，存心找顾客吵架，倒是怪事一件。
老板娘见他疑惑不解，不禁面露怜悯之色，说道：“老徐啊有个儿子，独生，宝贝的要命，以前经常在菜市场奔来跑去，特别顽皮，我们本来都嫌烦，后来失踪了，也见不到他了。”
小盐巴听着觉得耳熟，便猜测道：“会不会被前些日子曝光的傅康企业拐卖了？”
老板娘不在意地笑笑：“怎么可能，傅康的新闻我也看了，他们专门拐卖三岁以下的，老徐的儿子已经十多岁了，跟他们的目标不符合。”
这倒没错，三岁以上的孩子是练不成小鬼被人驱使的。
小盐巴便没了怀疑的方向。
“而且啊……”
老板娘顿了顿，又道：“今年是老徐那儿子失踪的第二个年头，警察刚来过通知，让他可以去办死亡证明了，你说，这不就无异于晴天霹雳嘛……”
小盐巴恍然道：“心态失衡，难怪要找人吵架哩。”
没买着鸡翅，只好去附近的超市看看，拿了一盒牛肉卷和几个番茄回去，中午正好做番茄牛肉面。
回家脱了鞋，不禁感叹普通的住宅果然和宾馆不一样，有浓厚的，家的气息。
白盼已经起来了，随便套了一件外衣披上，外衣是小盐巴的，太短了，导致露出一截纤细劲瘦的腰肢。
他背过身在厕所间搓着什么。
小盐巴盘算着给白盼买一件睡衣，不然腰露出来会着凉的，再说了，细细白白的皮肤，太诱人了，他的眼睛总不由自主地往那里瞄……
万一被白盼发现了，又要坏心眼地嘲笑欺负他……
“早上喝粥，还有榨菜。”小盐巴探进一只脑袋，晃了晃塑料袋。
“好啊。”白盼垂下手中的东西，笑魇如花。
笑得鬼鬼祟祟的，小盐巴才心里犯嘀咕，就发现自己的红色内裤一闪而过。
又丑又土，绝对不会看错。
小盐巴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了温，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合上门，心脏“怦怦”乱跳两下，闪电般放下装猪肉的塑料袋，又风风火火奔回厕所，红着脸气势薄弱：“你……你怎么拿……拿我的内裤呀……”
白盼一脸无辜：“你帮我做饭，我帮你洗衣服，不好吗？”
说着，大拇指还在内裤中间的地方摩挲了一下。
这一下仿佛刮在了胸口处，瘙痒得厉害。
白盼见他傻乎乎地呆在门外，像丢了魂的提线木偶，便贴心地问道：“你要看着我洗吗？”
才不要！
小盐巴仿佛跳进了沸腾开水里，能把自己烧晕，他蹦起来，冲得比火箭还快，对准白盼身前的塑料盆扑了上去，像抱孩子似的抱这个塑料盆。
“怎么了？”白盼看着他，明知故问。
“不给你洗……”小盐巴迷迷糊糊，话都说不清楚。
他就记得，自己急得快哭了，然后把白盼推搡着离开了厕所。
小孩太勤奋了也不好，一整天在忙忙碌碌中度过，不断地做饭洗碗拖地板，八点不到便已经缩在沙发里陷入梦乡。
白盼失笑，把他揽到自己怀里，问：“你是田螺姑娘吗？”
小盐巴闭着眼睛，发出沉稳的呼吸声。
“叮。”手机传来下载完毕的提示音，屏幕亮了起来。
起先白盼不想理，没想到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着，便瞥了一眼，很快眉心紧拧。
小盐巴没有设置屏幕锁，轻轻往上一滑就能点进去。
一排的视频，随便点开来都是两个外国男人紧贴在一起做着同一种姿势的深入动作。
白盼看了一会便放了回去，手指移到小孩下巴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良久，才轻轻道：“这么容易害羞，还偷偷看小视频，这么喜欢那种姿势吗？”
回答他的，只是一个全然不知事情败露的睡颜。
“睡吧。”白盼在他额间印了个吻，抱起他放回床上。
……
到了半夜，隔壁传来小孩嬉戏玩闹的声音。

第88章
有男孩的，还有女孩的，男孩在笑，女孩在哭，很快，哭声被笑声掩了过去。
嬉笑声到了后半夜愈演愈烈，小盐巴直接被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围着房间转了一圈，发现声音的来源是厨房，厨房有个大柜子，里面放着汤勺碗筷，旁边摆着煤气灶和烧菜的必需品，一切都很寻常，但声音明显变大，吵得耳朵隐隐作痛。
难怪女主人把房子廉价地租了出去，原来有个吵闹的邻居。
小盐巴单独生了会闷气，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一定要跟邻居反应一下，才拖着晕沉沉的步伐躺回床上。
一夜无眠。
直到第二天清晨，嬉闹声才逐渐停止。
小盐巴眼睛周围呈现出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心情郁闷。
白盼倒一觉睡到天亮，完全没有被噪声干扰，悠然自得地吃着早餐。
小盐巴心理失衡，拿筷子尾巴戳他高挺的鼻梁骨。
白盼一把抓住胡作非为的筷子，挑了挑眉：“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被警告哩。小盐巴缩回手，扒了两下饭，又不甘心地问：“你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吗？”
“没有。”白盼托着下巴，问道：“你听到什么了？”
“几个小孩互相打闹的声音，嗯……准确来说，应该是打架。”
说完，小盐巴又觉得奇怪，这层楼一共有四户，除了他和白盼，应该还有三户，明明这么吵，怎么不见其他两户投诉呢？
难道整个楼层都酣睡如泥，对外面的状况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便穿着拖鞋跑了出去。
隔壁和他们离得很近，几乎是贴在一起的，装着冷冰冰的不锈钢防盗门，门上的花纹设计得很怪，血红色与赤黄色相交，层层相叠如同一个漩涡，不停旋转……旋转……仿佛要将人整个卷入其中。
小盐巴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犹豫了下，又加重力道。
沉重的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响起。
晚上闹腾得太厉害，白天睡得跟死猪似得……
小盐巴后退一步，已经想要离开，门却“咯吱”一声，慢悠悠地自动打开了。
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是个毛坯房，应该在装修，连门都没锁。
那昨天的声音，又是从哪来的？小盐巴的后脖子，莫名起了一粒粒鸡皮疙瘩。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右身侧的房门倒打开了，矮小的老阿婆站在里头，她看上去有些憔悴，面色蜡黄，脸颊两侧密密麻麻布满了褐斑，一路延伸下去，仿佛一张蜘蛛网，盖在了年迈的身躯上。
老阿婆也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小盐巴，让人无端涌起有一种战心惊的感觉。
“请问……”小盐巴被看得心虚：“这里以前有人住吗？”
老阿婆里眼神带着隐隐的警惕：“没有。”
她说话时，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然后“啪”地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小盐巴吃了个闭门羹，他想了想，还是打算进毛坯房里看看。
房间挺大，一共两个阳台，连油漆都没刷，冷风拂过，灰尘迎面扑来，让人连打好几个喷嚏，没走几步，便找到了和厨房相连的那堵墙壁，这堵墙和其他的不同，竟刷了一层新漆，味道浓烈，还没散去，只不过因为开了窗户，从外面闻，是闻不太到的。
小盐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回到家，只好站在厨房里和一堆厨具干瞪眼。
会不会是恶鬼作祟？
他在厨房乱转，无意之中，透过窗户，看到昨天的女孩，今天依旧站在下面，穿着校服，仰着头，不知道在看点什么，不一样的是，她身边三个小男孩不见了。
小盐巴把脑袋伸出去仔细观察女孩的脸颊，正常的红润，不像是恶鬼。
女孩注意到了小盐巴，皱了皱眉，一溜烟又跑了。
奇怪，她住在附近吗？为什么每天都要来楼道下徘徊？
晚上，小盐巴还在为这件事烦恼，茶不思饭不想。
白盼无奈，点了点他的脑袋：“你要觉得是恶鬼，我便在厨房里贴上符纸，到了晚上，若还有吵闹声，你把我叫起来，我们一起检查原因。”
小盐巴这才放心了，他知道白盼符纸的厉害，要真是恶鬼，一定会有效果。
心下一定，他便高兴起来，早早钻进被褥里，想睡个好觉。
结果到了半夜，嬉闹声再次穿进耳膜。
小女孩的声音在尖叫，小男孩的声音在大笑，和昨天如出一辙。
起先小盐巴还能忍耐，后来越来越响，吵得自己头痛欲裂，没有办法，只好把白盼推醒。
白盼懒洋洋在枕头上靠了会，掀开被子，露出两条白皙纤细的腿，下了地。
好白呀。小盐巴愣愣的看着，气血上涌。
白盼抬眸轻笑道：“好看吗？”
偷偷摸摸乱想被抓了个正着，小盐巴立即把手和脚摆正位置，乖乖望向前方，假装盯着其他方向看呢，其实早就如坐针毡，好在白盼调戏了一句没再得寸进尺，下床后便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墙壁上还贴着符纸，显然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小孩尖细的笑声回荡在厨房上空。
白盼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转向装满碗筷的橱柜，虽清理的很干净，但比起其他用具，要陈旧许多，像是五六年前买的：“声音应该从这里发出。”
小盐巴蹲下身，橱柜里的一寸一豪都没放过，依然没看见有出声的装置，完全是个普通的，放碗具的地方。
白盼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提议道：“把它搬出来试试。”
橱柜前还放着一些旧物和一个米桶，是前任主人遗留下来的，想要移动是项大工程，小盐巴为了搞清楚状况，顾不上那么多，决定和白盼一起把桶挪开。
他们拿下碗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橱柜抬起。
“好重。”小盐巴蹙眉，他不是力气小的人，却依然觉得橱柜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范围内，要不是白盼……
他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白盼除了高挑些以外，外表看上去就是纤细的美人，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能搬起这么重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家里显得凌乱不堪，一塌糊涂。
墙壁上的动静吸引了小盐巴的注意。扭动着三个细小的人影，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团黑糊，影影绰绰，正相互追逐奔跑，他们玩耍的范围刚好被橱柜遮挡，要是不移开，根本不会有人发现问题。
“嘻嘻嘻。”
影子发出清脆响亮的笑声。
“它们是鬼吗？”小盐巴看着墙壁，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惊愕：“可为什么不怕符纸？”
白盼看了一会，才道：“它们在经历一个轮回，每个晚上都是一个轮回。”
小盐巴刚觉得不解，便看到墙壁上最左边的那个影子自动趴在了地上，其余两个正拿着铲子，往它身上灌土，土很快淹没了头顶，两个影子停下动作，愉悦地大笑。
过了一会，埋进土里的影子钻了出来，他没有生气，手里拿出一根圆规，追着其中埋他的影子，往脊背上戳，一下，两下，三下……
“嘻嘻嘻。”追的影子笑出声，被追的，看热闹的，似乎都没有生气，一起笑了。
小盐巴静静看着，不明所以，但墙壁给他的感观却不大好。
“它们明明在互相伤害，为什么还要笑呢？”
是啊，为什么呢？
白盼细长的指尖不断敲打着太阳穴，略感疑虑的时候，难免觉得好奇。
“这间房，以前死了三个人。”白盼看着墙壁，以极为缓慢地语气说道：“他们关系亲密无间，一起玩闹，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仿佛连体婴儿一般，可惜再好的感情也会产生裂缝，而这个裂缝，在不知不觉越来越深，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把另外两人叫进了自己家，杀了他们，而杀人者，也由于某种原因一起死在了屋里。”
要单纯听故事倒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耳畔时不时响起怪异的嬉笑。
而眼前三个影子，正兴致勃勃地，不断重复做着互相伤害的事。
小盐巴头皮发麻。
“如果……如果三个影子真的是死在这间房子里，那谁是凶手呢？”
白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悠悠道：“房东是谁，谁就是凶手咯。”
“我们要不要报警呀？”小盐巴紧张道。
白盼摊手：“我们连尸体都没找到。”
“哦。”
符纸控制不住它们，只能任由三个影子追逐打闹，无拘无束。
小盐巴把厨房的门锁了起来，沮丧地回到卧室，再把卧室地门关上，勉强能降低一些噪音，然而依然治标不治本，他为自己鲁莽的决定悔地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应该加点预算的，位置偏一点也没关系。
他好像……太抠了。
嬉笑声持续到凌晨，终于渐渐淡了下去。
小盐巴看着天花板，不断自我催眠，没事的，听着听着就能习惯了，直到早晨七点，才睡了过去。
起床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
小盐巴打了个哈欠，不经意扫了一眼窗户，那个十四岁女孩，今天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一直站在楼下默默地往上看，过了一会，便走进大门。
没多久，门口便听到了敲门声。
白盼开的门，他慵懒地倚靠着，挑眉问道：“有事？”
女孩露出黯淡的神色，她拉扯着自己的裙摆，说道：“我能进来看看吗？”
“嗯？”
女孩解释道：“以前，我的外公住在里面，我……我想他了……”
她抬头，见白盼不为所动，便又加了句：“现在他死了，这里是我唯一能够思念他的地方。”

第89章
白盼敲了敲门板，问道：“这里的房东是你外公？”
女孩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不是，是张女士。”
“……张女士？”
“就是我名义上的妈妈。”女孩轻轻地说。
小盐巴从卧室里探出一个脑袋，悄悄往外张望，女孩不像第一次看到的那般阴郁，反而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加上本身秀丽的脸庞，倒让人凭空生出一股好感来。
白盼问：“你叫什么？”
“丽丽。”女孩回答：“大家都唤我丽丽。”
“那么丽丽，你不害怕？”白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小盐巴。
卧室里住着两个成年男性，小女孩仿佛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不啊。”丽丽绽放出笑颜：“你们都不是坏人。”
白盼扬眉：“为什么这么判断？”
“一种感觉吧。”
她换了双鞋，走进房间，脚尖轻点地面，脚掌缓缓按下，像猫儿走路似的。
小盐巴跟在白盼后面，紧张兮兮地问：“她走路好像没有声音。”
丽丽耳朵倒是敏锐，侧过头解释道：“外公睡眠浅，晚上睡觉一点噪音听不得，我怕吵醒他，时间久了，走路也不会再发出声音。”
她怎么听到的，刚才说话声太响了吗？
小盐巴赶紧捂住嘴巴。
丽丽自顾自地说道：“小时候，妈妈很忙，没人照顾我，就把我放在外公家……”
“外公很疼我，什么菜都留下来分我一半，我要是不喜欢，大雨天的，撑着伞也要跑去外面买，后来他年纪大了，妈妈就请了保姆，可惜保姆来了多久，爷爷就死了。”
白盼问：“你爸爸呢？”
丽丽的声音顿了顿，回道：“我爸爸一直有家室，忙不过来。”
白盼息了音。
丽丽稚嫩的脸庞勾起一抹笑容，尤为讽刺：“哦，对了，我妈是小三。”
她一路看过去，最后走进了厨房。
橱柜被移开，还没来得及搬回去，碗筷和杂物零零散散地摆在一旁，显得凌乱不堪，白日里的墙壁跟平常并没什么区别，三个细长的黑影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丽丽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妈以前偶尔回到家，经常把自己关进厨房，一个人待着，一待待好久呢。”
难道是女主人杀了人？
小盐巴一激灵，立即问道：“她为什么要待在厨房里？”
“谁知道呢，可能厨房会给她安全感吧。”女孩不在意地说：“她喜欢剁肉，每次都买很多肉，在家里剁，一剁就是几个小时。”
小盐巴问：“那肉呢？都放在哪了？”
“扔了吧。她又不做饭。”丽丽抬起手，踮起脚尖，把橱柜上的青花纹碗拿了下来：“你说奇不奇怪，不做饭，剁这么多肉干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怨恨，带着一点不屑，很复杂，说不清楚，如果母亲整天不见人影，放任自己的孩子不管，丢给老人来领养，产生这种情绪也说得通，但不知为什么，小盐巴总觉得哪里古怪，她的表情，她的态度，甚至她说的话，都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白盼双手抱环，倚在走廊口，眯着眼问道：“你的手臂怎么回事？”
丽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原先她穿的是长袖，抬手的时候，长袖滑了下来，正好能看见她青紫的肌肤，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有的已经痊愈，只留下一条狭长的印记，蜈蚣般的狰狞。
“没什么。”她轻轻哼了一声，撩下袖子。
话音刚落，丽丽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小盐巴不太善于打交道，特别是漂亮的丽丽，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有些不知所措，求助般对着白盼眨眼睛。
白盼顺势邀请道：“我们有午餐，要不要一起吃？”
丽丽一点不见外，安安静静地杵在那，等包子和肉粥摆了上来，便一小口一小口舀着吃，可以看出她食量不大，但是饿极了，肉粥很快便见了底，等吃饱喝足了，她才放下筷子，看了眼时间，说：“我该回去了。”
这么说着，露出恐惧的神情。
但情绪只是一刹，快速被她掩了过去，小盐巴看是看到了，犹豫半响，想起她似乎不愿多说，也不再过问。
丽丽刚吃完饭，女主人就找上门来。
这次她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画着精致淡妆，还是难掩难看的脸色，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和排斥交替在一起，叫人乍一眼瞧上去摸不着头脑，她先是沉声质问：“你怎么在这？”
然后向小盐巴和白盼连连道歉：“对不起啊，我女儿舍不得死去的外公，整日整夜地逃学乱窜，真让人伤脑筋。”
“没关系的。”小盐巴摆了摆手。
丽丽看着母亲，意味不明的咧开嘴。
这个动作刚好被女主人瞧见，她厌恶地皱了皱，什么都没说。
丽丽很快被女主人连拖带拉着离开，她走之前看了一眼白盼，身体缓缓往后撤，似乎在和母亲玩拉锯战，又仿佛等待着什么。
“张女士”力气很大，丽丽完全抵抗不了，转眼间两人离开了出租屋。
“她有点奇怪。”小盐巴附在白盼耳边说道。
白盼伸出手臂，勾在小孩的肩膀上：“你是说丽丽还是她母亲？”
小盐巴别扭地缩了缩脑袋，热气全跑到脖子里哩，等适应了刺人的呼吸，才说道：“都挺奇怪的，不过最怪的还是那个女孩，丽丽，她是普通未成年，但总有种违和感，有时候天真浪漫，有时候阴沉冷漠，就好像有两种性格。”
她的两个性格仿佛是两种极端，一种是天真到极致的善，一种是犹如根根蔓条不断滋生增长吞噬心灵的恶。
白盼沉吟道：“她在观察我们。”
小盐巴困惑道：“我们又不是动物园里观赏的动物……”
况且，他们不认识，有什么好观察的呢？
接近傍晚，楼道上传来扫垃圾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
“怎么总有扫地声呀。”小盐巴抱怨道。
“别管。”白盼在房里看电视，闻言懒洋洋地回了句。
扫地声持续了有半个小时，声音仿佛有股魔力，吵得人心烦气躁。
小盐巴先是忍耐片刻，到后来实在受不了了，便从猫眼里偷偷望去。
——是昨天给他吃闭门羹的矮小老阿婆，是她拿着扫帚，细致地一下下清扫着。
地面明明干净得很，她却乐此不疲，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坏小孩，坏小孩，走错路，投错胎，别来，别来……”
小盐巴打开门，问道：“阿婆，你在说什么？”
那老阿婆这次没有不理不睬，而是神经质地说道：“娃啊，阿婆是在救你的命。”
小盐巴愣了愣。
“娃啊。”老阿婆阴森鬼气地问道：“你没过关，晚上会有东西来要你的命。”
“什么没过关？”小盐巴不明所以，他突然觉得这层楼里，似乎没一个正常人。
“不能说，不能说，把走廊扫干净了，那东西就迷路了，一迷路，就进不来了。”
老阿婆摇了摇头，絮絮叨叨的嘀咕，继续打扫起来，空荡荡的走廊上，回响着“唰——唰——唰——”的声音。
小盐巴安静地看了一会，憋了好久，忍不住道：“阿婆——”
“欸——”那老阿婆一边扫地，一边重复道：“娃啊——阿婆是在救你的命——”
小盐巴的问题被打断，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还是问道：“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到古怪的声音？”
老阿婆猛地抬头看他，动作似乎被按了定格键，但很快她就哆嗦起来，抖着身子回道：“没有没有。”
明显在说谎……这副害怕的模样，怎么可能没有？
“没有没有……”老阿婆见他不相信，便睁大着眼睛，不停地摇头：“什么都没听到……不要再问了……”
这时，白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怎么了？”
小盐巴想也没想地回道：“邻居家的阿婆一直在扫地，还说在救命，问为什么也不说。”
“让她不用扫了，再扫，也是能找到的。”
白盼的声音渐渐近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盐巴还觉得纳闷呢，老阿婆的扫帚已经掉在了地上，她瞳孔放大，处在极度恐惧之中，喃喃道：“找来了……已经找来了……”
老阿婆的视线，正看着他的身后。
一股凉气涌上心头。
这时候，小盐巴都觉得不对了，他不敢向后看，幸好厨房离门口只差一步之遥，他倒退着往后撤，一把将昨天白盼贴在墙壁上的符纸扯下，迅速转身一贴——
凄厉地怪叫几乎刺透他的耳膜。
小盐巴看得胆战心惊，天花板上吊挂着一摊血红色的烂泥，正有生命一般蠕动，符纸在它身上疯狂燃烧，只能暂时阻止它的行动，它只有一只眼睛，眼白充满血丝，迅速转动着眼珠寻找目标。
“别怕啊……你怕什么……”它学着白盼的声音说话。
这都是什么呀……
白盼，白盼呢？
老阿婆还在门外，接受不了地尖叫，她喉咙沙哑，像磨砂纸划过桌面似的。
不可能会有这种东西，他中邪了。
小盐巴心念电转，什么时候中的邪？从哪个时候开始的？
——他因为不断听到扫地声才开的门，那时候应该还是正常的。
关键点是哪个？不是那滩血泥……贴上符纸毫无反应……
难道是老阿婆？
小盐巴精神一震，攥着符纸的手心出了层薄薄的汗，他踏出厨房，眼前一幕让他眼角直抽，血红色的烂泥已经溶进了老人的身体里，老阿婆整个人扭曲着，已经融化了一半。

第90章
老阿婆伸出手，眼球突出，嘴巴张开，似乎喊道：“救我——”
小盐巴楞了一会，飞快地跑进厨房，把所有的符纸都扯了下来，一张一张往血泥上贴。
血泥像受到刺激一般，如潮水般涌盖住了鼻尖，涌进了他的嘴里，原本以为是股恶臭的气味，实际倒也不是，一点腥味没有，只是油化得很。
渐渐的，他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溺死的感觉席卷全身，小盐巴难受到极致了，胸口仿佛憋着一口气——
他猛地睁开眼睛，四周的景象变了，眼前是白色天花板，和白盼凑得极近的脸庞，自己蜷缩着身子，躺着他的大腿上，嘴唇有些湿润，像是刚刚被舔过似的。
“甜的。”白盼纤长的手指在他柔软的唇瓣上按了按。
他说……什么是甜的？
小盐巴的大脑仿佛有一辆卡车碾了过去，懵了一霎。
见他愣神，白盼缓缓垂首，对准他的唇瓣又亲了下去，小盐巴在接吻的时候已经学会乖乖张开嘴巴了，两人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导致被迫咽了好几口唾液。
吻得时间长了，小孩脸颊变得滚烫，白盼细致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才舍得放开他。
分开的同时，还牵扯出透明的银丝。
小盐巴被亲傻了，还问哩：“你……你怎么亲我呀……”
白盼看着他，轻笑一声，舌尖沿着湿漉漉的嘴角，漫不经心地扫了一下。
小盐巴看傻了，本就有些茫然的脑袋瞬间晕乎了，心脏砰砰乱跳，浑身涌起奇异的燥热。
……怎么乱勾引人呀。
他不敢再瞅白盼了，便移开视线假装看向其他方向。
沙发的对面，躺着一个老人，正是险些被红色烂泥同化了的老阿婆。
小盐巴恍神，想起自己才死里逃生，便拍拍滚烫的脸，急急问道：“阿婆怎么在这？刚刚到底是中邪了还是现实存在的？要真实存在，那个人不人鬼不鬼蠕动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问了一连串，白盼倒不慌不忙，撩开他额头上的一簇发丝，说：“本来想进来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出来了。”
小盐巴愣了愣。
“有不好的东西在盯着我们。”白盼的下巴朝老阿婆的方向点了点，解释道：“心怀不轨，又对我们有所忌惮，便从老人下手，老人阳气弱，正适合它居息，这次没有成功，下次一定还会再来。”
小盐巴紧张道：“那怎么办？”
“暂且没事了。”白盼笑眯眯道：“我的口水是辟邪的。”
口水……小盐巴恍然大悟，难怪要亲他哩。
白盼俯下身子，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低声道：“不放心的话，可以再尝一尝。”
小盐巴双颊爆红，不知所措。
白盼逗了他一会，对面沙发便传来了动静。
那老阿婆悠悠转醒，正恐惧地看着四周，颤抖的脸部肌肉预示着她还未从刚才的险境中摆脱出来，她转动脑袋，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躺在屋中，更是惊恐万分，嘴里叽里咕噜也念叨着什么，就要往回走。
“坏小孩，坏小孩，走错路，投错胎，别来，别来……”
这句话听着耳熟，之前也听她絮叨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小盐巴发现自己还躺在白盼腿上，赶忙坐起身，拦住了阿婆。
“你们要干什么？”老阿婆后退几步，做出防卫的姿态。
小盐巴道：“什么叫坏小孩，为什么会走错路，投错胎呢？”
老阿婆冷冷哼了一声，做出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绕过他往屋外走，神经质地说：“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他已经缠上你了，你没发现吗？”白盼突然道。
老阿婆蹒跚的步伐一顿，要有人站在她前面，便可以清晰看到布满皱褶的额头上不停淌下汗珠，仿佛下着永无止境的暴雨一般。
“他为什么会缠上你？”白盼走近她：“为什么会缠上我们？”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阿婆垂着头，死死盯着大理石纹路，视线逐渐昏花，这不规则的纹路仿佛在缓缓移动，不断转着一圈又一圈。
她的意志逐渐崩塌。
白盼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想说，就走吧。”
老阿婆迈开步子，跑一般地就想离开。
白盼道：“晚上，他还会再来。”
“你说什么？”老阿婆僵硬地问道。
白盼笑了：“您怎么不走了？”
老阿婆像是被打击到了，她的双腿抖得厉害，甚至不敢离开小盐巴的出租屋回到自己家里，她的内心在做激烈的斗争，然后，用发颤的声音问道：“我说了……就能获救吗……”
白盼摊手：“这要看你提供的信息了。”
老阿婆走了回来，她脚踝的皮肤已经皱成了老树皮，眼睛里闪烁着浑浊的光芒，她坐到了沙发上，颓然道：“是丽丽，丽丽想要杀我。”
“丽丽？”小盐巴奇怪地问：“你是说，本来这间房子房东的女儿吗？”
“还能有哪个丽丽？”老阿婆冷笑道。
……
丽丽跟着母姓，叫张丽丽。
我们都喊她的妈，叫做张女士，都几十年的邻居了，也多多少少知道点他们家的情况。
这张女士从小喜欢打扮，长得也漂亮，机灵聪明，可惜初中的时候跟着几个小混混学坏了，打架斗殴，逃学逃课，高中还没毕业就辍学了，也没去上班，就呆在家里啃老。
她变得贪慕虚荣，爱买奢侈品，起先啊，觉得父母的钱不够花，便在外面借了三十多万的高利贷，两个老人把她骂了一顿，咬咬牙帮忙还了，后来她看自己花钱，父母愿意垫上，就更加肆无忌惮大手大脚了，结果催债的又打来电话，数字不得了啊，一百多万，老头就不肯还了，一咬牙一跺脚，把张女士赶出去自生自灭。
听熟人说，这张女士从家里出来后，跑去夜总会干了，那里钱多，赚起来也不累，后来认识了一个大老板，有妻有女的，还想上位当正房呢，人家怎么可能那么蠢，玩玩罢了，但张女士不信邪，偏要搞出点花样，想尽办法怀了孩子。
那个时候，张女士已经跟了大老板七年，人家也不是石头做的，动了侧影之心，向她保证，只要是个男孩，今后只要他活着，就不会亏待你们母子一分一毫。
结果你也看到了，是个女孩，张女士是用他来圈钱的，又不是真心要养，自然不会喜欢，越看越嫌弃，一出生，就把她丢给自己父母照顾了。
老年人，照顾不动啊，磕磕绊绊的，千辛万苦地，总算把她拉扯长大了。
大概三四年前吧，隔壁住进来一户人家，外省的年轻夫妇，带着个小男孩，跟丽丽同岁，这对夫妻不是省油的灯啊，仗着丽丽外公年纪大，就一个劲的欺负他，垃圾袋不仍进垃圾箱，反而仍在丽丽家门口，还养了条狗，随便撒尿，搞得我们都觉得烦，那小男孩也顽劣的要死，用那个圆规，扎丽丽的后背，小孩子的背多嫩皮肤多细，真是作孽。
这事持续一年被老头子发现了，带去医院，女孩子全身上下都是孔啊，惨不忍睹，赔了钱也没下文了，那户人家最后也搬走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其实只是刚刚开始！
去年，我去菜市场买菜，听楼里“包打听”讲的，扎丽丽后背的男孩，刚搬走没多久就失踪了，一直没有找到。
我就留了个心眼，但也没特别往心里去，结果一年间，所有跟丽丽不对盘的人，要么失踪，要么死亡，遭遇不测的方式千奇百怪，邪门得很。
这小姑娘会不会懂什么邪术啊？
……
老阿婆说完便不吱声了，像个会站立的乌龟，缩在原地。
小盐巴用狐疑的目光打量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才这么害怕？”
老阿婆怒道：“我能干什么？我要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被她缠上了，你们不也跟我一样？五十米笑百步。”
这倒提醒他们了，如果真像老阿婆说的，是丽丽想要杀他们，老阿婆跟她出生起就是邻居，可能还会有不愉快的矛盾，他和白盼只是刚刚住进来，又怎么得罪她了？
实在想不明白。
老阿婆见他们疑惑不已，摇了摇头，打算离开：“没用……一样没用……”
临走前，白盼问：“这间房子的女主人经常回来吗？”
“不太回来。”老阿婆咧开皱巴巴的嘴，露出两颗黄蜡蜡的牙齿，回答道：“十四年了，从没见她给过生活费，说明根本不想看到自己女儿，怎么还回来给自己找难受？”
白盼又问：“那她有没有特别的癖好，譬如，剁肉。”
“剁肉没有。”老阿婆没好气道：“但喜欢打人，经常有事没事打她闺女，有一次，差点没打进医院。”
女孩说张女士喜欢剁肉，阿婆又说张女士喜欢打人，她们俩一定有一人在说谎。
到底谁在说谎？
小盐巴想了想，提出质疑：“动静这么大，你们不报警吗？”
“报警？”老阿婆嗤笑：“为什么要报警？别人的家务事，我管什么啊。”
老阿婆这么说着，便摇着头走了出去，一边走，还一边说道：“无关，无关，莫管，莫管……”
老年人弓着背，渐渐走远了，这次白盼没有阻止她。
“她没事吧？”小盐巴担忧地问道。
“你没发现吗？”白盼挑眉。
小盐巴茫然：“发现什么？”
“她的身后有两道影子纠缠不清，大概活不过今晚了。”
小盐巴视线往下移，楼道里的阳光照射下来，正好把她的影子拉长，仔细一看，竟形成了两条，一条把另一条紧紧栓了起来，像是要把它掐断似的。

第91章
“那她还有得救吗？”
白盼抿着唇，蹙眉道：“想要救命，需要知道影子纠缠的缘由。”
可这位老人，明显不想多说。
小盐巴叹了口气，这老阿婆总抱着回避的态度回答，支支吾吾的，精神状态还不好……
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导致她这样？
心中有了疑问，可惜却没人回答，老阿婆已经回到家，她十分谨慎，连防盗门都一起锁了。
吃过晚饭，小盐巴已经默认晚上会有噪音骚扰，便早早躺床上休息了。
果然，半夜嬉笑声透过空气，再次传进耳朵，惹得睡觉不得安宁。
和前两天不同的是，伴随此起彼伏的嬉笑，隐隐绰绰有水流动的声音，时而消失，时而出现，窜进了耳朵里，小盐巴皱了皱眉，醒了过来，正打算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白盼却按住他的脑袋往怀里轻轻的压。
“别动。”他闭着眼睛，附在耳畔边说道。
小盐巴便没有回头，只是意识彻底清醒，明显感觉到背后有粘腻的东西在不断蠕动，阵阵阴气对准露出来的后颈打转，不时半刻，全身的鸡皮疙瘩随着阴气渗入都竖了起来。
——他身后有什么？
白盼神情冰冷，对黏在天花板上的东西道：“滚。”
粘腻的活物似乎能听懂他说的话，有规律地蠕动着。
寒气又持续了一会，才渐渐消失。
小盐巴悄声问道：“它走了吗？”
“嗯。”白盼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它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白盼柔声道：“睡吧。”
嬉笑声还在继续，往常要这么吵小盐巴一定睡不着，但白盼的话有安抚的作用，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皮贴在一起，就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东方泛白，晨光绚丽。
小盐巴连续几天不得安眠，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已经过了吃早饭的时间。
摸了摸旁边的位置，空荡荡的，说明白盼已经起床了。
小盐巴揉着眼睛走出房间，隐约又听到了“唰唰唰——”的声音，他精神一震，跑进浴室，发现白盼弯着身，干净颀长的身影仿佛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似乎在搓洗着衣物。
怎么又洗他内裤呀……
脸颊突然就热了，小盐巴走上前，看都没看就伸出手挡住了白盼的视线，紧张道：“不、不许洗——”
白盼看着他，眉头高高扬起。
小盐巴红着脸道：“我自己来。”
白盼松开手，迟疑地问：“你确定？”
“确定。”小盐巴弯下腰，几乎想用身子把水盆全部盖住。
“好吧。”白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主动，就让给你吧。”
说完一点也不踌躇，利落地退了出去。
小盐巴正心里嘟囔着呢，低头一看，里面根本不是他的衣物，而是白盼自己的。
现在换成他洗白盼的衣物哩，明明同样的事两人位置交换了一下，为什么白盼一点都不害臊？
小盐巴拍拍自己的脸，心里气呼呼的。
下午倒垃圾的时候，对面老阿婆屋子的门竟然开了条缝，正好起了阵风，门左右轻轻摇摆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起先，小盐巴以为是老阿婆出去了，忘记关门，后来想起白盼说的话，怕她出意外，便有心往里面瞥了一眼，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等快黄昏了，对面的防盗门还是老样子，晃晃悠悠。
老阿婆既没有回家，也没有从屋里出来，情况有点奇怪。
小盐巴时不时探出脑袋张望，时间久了，白盼便提议道：“不如进去看看。”
小盐巴有些迟疑，他怕私自进去了，会被另外一户撞见，到时候真要出什么事，就说不清了。
“看她有没有死罢了，不会有问题的。”
白盼回到卧室，桌面上摆着一张黄纸，一支毛笔，研了墨，毛笔蘸了几下墨水，行云流水的字迹出现在黄纸上，他将画好的符纸一张张贴在走廊上，把老阿婆的门和他的门连了起来，做完这一切后，说道：“我做了结界，这样即便别人突然打开门，也看不到我们。”
老阿婆的房间阴暗无比，里面有一股湿气和奇怪的味道，四周涂满了红色的漆，大片大片的红色，乍一眼看上去，像是鲜血糊在了墙壁上，客厅是暗厅，一点亮光没有。
白盼粗略扫了一眼，评价道：“这里风水不好，红色易招鬼魂。”
正对马路伤主人，背朝摩天大楼遮阳气，滋生了阴气，客厅过于狭窄，不仅不聚财，还会影响主人的健康和前途，这老人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平常房子是有几点缺陷，但缺陷集中在一块的却不多，但都给她碰上了。
两人往前走，老阿婆虽一个人住，房子还是两室一厅，走到第二间卧室的时候，里面的状况让小盐巴吃了一惊。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摆在中间，床单是白色的，但上面沾染了一摊血水，人不见了。
四周围绕着一个个一人高的罐子，里面不知道放着什么，但罐口是打开的，上面有干涩的血渍，难闻的腐臭涌了上来，味刺激着鼻腔。
“难闻。”小盐巴捂住鼻子，低声道。
他绕着床走了一圈，发现这些罐子中，只有四个是放了东西的，这所谓的东西，只能算糊成一团的血肉，非常粘稠，浸在尸油里，泛着红光，仿佛在不停蠕动，瞧着应该已经放了很久，一直没被处置，难以想象这些东西为什么没人察觉，明明味道那么熏人，房间里竟然连只苍蝇都没有。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小孩被剁碎的尸体。”白盼从第一个罐子走到第三个，然后在第四个面前皱了皱眉。
小盐巴见他露出迟疑的神色，便问道：“怎么了？”
“这具不一样，好像是新鲜的。”白盼问：“有没有木棒之类的东西？”
小盐巴寻了半天，有用的只是一个晾衣架，也足够拿它在罐子里翻找了。
手，脚，皮肤，第四个罐子和前三个有所不同，里面的血肉更加新鲜，还没融合在一起，骨骼看上去更大些，应该是成年人的尸体，像是刚刚被剁碎仍进去的。
白盼翻了一会，便看到飘浮在血水里的头颅，眼睛是睁开的，定定看着前方，不愿面对自己的死亡似的。
“她在里面。”
罐子里的血水不像是普通的血水，阿婆的五脏六腑正慢慢融合，估计很快就会和前面四个一样，变成一团完整黏腻的血肉。
阿婆的头颅在血水里滚动，眼球突然动了动。
小盐巴看了一会，便有点受不了，后退一步，问道：“要不要报警？”
白盼却皱着眉沉吟道：“为什么附近没有虫子？”
这间屋子，明明到处都是腐烂的肉块，却一只虫子没有。
小盐巴也毫无头绪，但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当作不知道，最终还是决定报警。
警察很快抵达了现场，他们在老阿婆的房子里前前后后徘徊几圈，没好气地问道：“尸块呢？”
明明就在卧室里，为什么还要问呢？难道看不到吗？
小盐巴的心头涌上不祥的感觉，他指着一个个竖立着的罐子道：“就在里面。”
警察皱眉，脸色不太好看：“你们不要欺骗警察，罐子里都是空的。”
怎么可能呢？小盐巴跑到罐子前，里面的血水还在微微涌动，老阿婆的头颅正伴随着血水不停翻滚着，但他们都看不见，警察都看不见——
紧接着，他听到警察抱怨道：“这403室是怎么回事，报了三次假警，次次都说有尸体，当我们平时没事做，闲得慌吗？”

第92章
警察来了一会便离开了，他们只愿意记录老阿婆的失踪，说是会调查，临走前还板着脸告诫，下次要是再乱报警，就不单单警告那么简单了。
小盐巴回到家里，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独自想了一会，惆怅道：“难怪阿婆总神神叨叨，说话都有些迷糊，那几个罐子一直在她家里，她看得见，别人却看不见，警察还以为她故意的呢。”
一个人，整日整夜的和一堆搅碎的血肉相处，白天倒还好，一到夜里，绝望，恐惧，黑暗包裹着自己，别人看不见，也不知道，这种恐惧只能自己承担，一日复一日，精神该有多崩溃啊。
白盼沉吟：“你注意到她家里一共有几个罐子吗？”
小盐巴回忆了一下：“一共六个，四个装了尸体，还剩下两个是空的。”
白盼道：“也就是说，接下来，还会有两具尸体被装进去。”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最后的两个罐子，要装的不会是他和白盼的尸体吧？
虽这样想，但没办法得到证实，只好暂时搁浅。
半夜的时候，厨房的墙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三个影子的打闹，在老阿婆死后，凭空又多出来一个影子，那影子弯着腰躲在一边，颤颤巍巍，似乎在观望，另外三个不像之前那样开心了，一个在被另外两个疯狂的捶打，被打的那个向凭空多出来的那个影子求救，可惜那影子缩着脖子垂着脑袋一声不吭，求救的影子便被殴打的两个生生抓走了。
再后来，那个被殴打的影子劈成两半，另外两个影子围着它，欢呼起来。
小盐巴托着腮，一遍遍观察墙壁上发生的一切。
难道死去的人，都会出现在这间房子的墙壁上？
那墙壁上的故事，预示着什么呢？
脖间有股凉气，一下一下地往衣襟里吹，小盐巴猛地回头，阿婆透明的半截身子赫然映入眼帘。
她眼睛发白，眼珠缩小，面色青紫，正漂浮在上空，跟着他一起，看着墙壁上的画面。
老阿婆虽然死去，魂魄还未离开，周身围绕着飘散不去的黑雾，像是逐渐有变成恶鬼的趋势，她变成恶鬼，竟还不断发抖，十分害怕似的。
她生前就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死后成了鬼，也没有一丝变化。
小盐巴和她大眼瞪小眼，过了半响，才指了指对面，道：“你走错了，你的家在那里。”
老阿婆没有搭理他，只是定定看着墙壁，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似的。
小盐巴愣了会，踩着拖鞋找白盼去了。
要说那阿婆先前还老僧入定，坦然自若，白盼一来，竟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没把自己仅剩的半截身子甩出去，趔趔趄趄就要逃跑。
“等等。”白盼自然不会让她得逞，直接抓着魂魄的尾巴把她揪了回来。
老阿婆挛缩成一团，贼眉鼠眼的模样：“你……你身上阴气太重……我难受……”
“难受就长话短说。”白盼把她拎到墙壁前，淡淡道。
“说说说说什么……”老阿婆垂着头，心虚地问。
“为什么看着墙壁发抖？”
“我我我我没啊……”
白盼蹙眉，揪着她往墙壁上按去，老阿婆只觉得寒毛直竖，凄厉地惨叫起来：“不要——”
小盐巴从白盼身后探出脑袋，气势汹汹道：“再不肯说，我们就把你的脸直接贴上去。”
这句话效果卓越，老阿婆抖了会，终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泣。
“那……那天晚上，我听到有小孩在哭，是对面传来的，我想应该是丽丽，这个丽丽不听话，经常被打，我都习惯了，也没多管，翻了个身继续睡觉，没过一会，就有很大的敲门声，像是要把门给撞坏了，我起来跑到猫眼处看，根本没人，便更加确定，门外的，就是丽丽！她还小，够不到猫眼，所以我才看不见她啊。”
老阿婆哆哆嗦嗦道：“我问她啥事啊？她就在那边哽咽，也不说话，但敲门声很急，我想了想，这是家务事啊，管这么多干什么？吃力不讨好，就回去睡觉了，还好没过一会声音停歇，应该是被带回去了，我也安心了。”
小盐巴说：“你应该报警的。”
“有什么好报警的？”老阿婆的魂魄虽被黑雾笼罩，竟也能感觉出语气中的不屑，看到小盐巴瞪着她，立马收敛了表情：“别人的家务事……莫管……”
她絮絮叨叨，不停重复着，莫名让人涌上一股烦躁之意。
小盐巴指着墙壁道：“所以，你所说的，和上面影子经历的，一模一样，相呼应了。”
老阿婆幽怨道：“丽丽不是人，她比人还要可怕得多。”
小盐巴看向白盼。
白盼淡淡道：“恶鬼的话，有些不作数的。”
老阿婆魂魄波动了一下，黑雾更加浓重了，泪水无法控制地从眼眶里流淌而出，十分激动地说：“她不是人！她不是人！那天她被抓回去，我亲耳听到嘶声力竭的呼救声，后来那呼救声渐渐弱了，又恢复了安静，我刚想松口气，对面又发出剁肉的声音，菜刀重重砍在木板上，咚——咚——咚——”
小盐巴愣了愣：“丽丽被杀了？”
“我原先也以为她死了。”老阿婆疯狂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呼救声这么响，剁肉的声音那么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我害怕啊……”
小盐巴再次问道：“你不报警吗？”
老阿婆畏畏缩缩道：“报什么警啊……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可能是我听错了呢，说不准的，万一警察来了，什么事没有，这不都得怪在我身上吗……”
小盐巴道：“你不是说，声音很清晰吗？”
这个时候，老阿婆又换了一种说法：“人啊，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是会产生幻觉的，而且我年纪大了，听力也不好，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小盐巴摇了摇头，这老阿婆是铁了心见死不救了。
“后来呢？”
“……第二天早上，我去倒垃圾，看到丽丽了，她一点事都没有，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还对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容绝对不符合她的年纪，阴沉可怖得要命！就像……就像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怎么会这样呢？她应该死了啊，还是我想错了？我越想越觉得纳闷，脑子昏沉恍惚，结果一回家，我的床边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罐子，里面浸泡着小孩的尸体，就是丽丽！里面就是丽丽啊！”
她的身形突然胀大，语调高亢，仿佛要崩溃了。
白盼眼疾手快，将符纸贴了上去，黑雾不住滚动，倒淡化几分，但老阿婆的情绪依然不太稳定，时而胀大，时而缩小，跟有个人在吹气球似的。
小盐巴悄悄问道：“现在怎么办呀？”
白盼又拿出几张符纸：“你能看见她，说明已经变成恶鬼了，要想赶恶鬼离开，得先化解她的执念，我把她困在墙上，省得乱跑，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说吧。”
然而厨房的墙壁让老阿婆排斥万分，宁愿魂飞魄散，都不肯靠近，白盼便让她挂在客厅的悬梁上，当个吊死鬼，顺便封住了五脏六腑，让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一切做完以后，已经凌晨四点。
小盐巴明知道老阿婆已经死亡，一缕魂魄可能因为执念加深导致思维混乱，有些话不能信的，但还是忍不住想。
那个十四岁的小女孩，真的已经不是人了吗？
老阿婆说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睡吧。”白盼侧过身，伸出手，抚摸着他的眉心：“再过一会就天亮了。”
小盐巴愧疚极了：“都怪我贪小便宜……”
最近都睡不好哩。
白盼挑眉，凑近道：“不想睡觉，不如我们干点别的事？”
温热的呼吸喷在鼻翼上，小盐巴的脸“砰”地一下红了，他用被褥蒙住脑袋，结结巴巴道：“睡……睡觉。”
白盼躺了回去，不咸不淡道：“嗯，睡觉。”
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太阳高高挂在上空，清冷干燥的凉风拂过，带了点冬天的寒意。
自从老阿婆被束缚在客厅，就恢复了一段时间的平静日子，晚上四个影子打闹嬉笑，渐渐的，倒也习惯了，女孩丽丽依旧每天都会到楼下，定定地往上看，白盼说她有影子，不可能是鬼，小盐巴也就放心了。
窗外的树木已经光秃秃，枫叶掉得差不多了。
警察在他们发现罐子时上过门后，就再也没来过，老阿婆似乎没有家人，失踪将近一个礼拜，也没有人发现，更没有亲人拜访。
丽丽的母亲，张女士倒偷偷上来过几次，她看上去纠结犹豫，每次上楼，只是站在老阿婆的家门口，透过缝隙，悄悄看上几眼，过个一两分钟，又回去了。
这天中午，列阳高照，张女士又站在老阿婆门口。
她探出脖子，使劲想要往里望去，可惜屋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张女士迟疑片刻，抹着血红色的指甲轻轻把门推开，试探着伸出一只脚，踏进房中。
她很快就出来了，满头大汗，似乎受到严重的惊吓，小幅度的颤栗。
小盐巴注意很久了，出来时，便站在她身前，问道：“你也看到了吗？”
张女士本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步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控制不住过度惊吓的身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像是看鬼魅一样看着小盐巴。
“你也看到了吗？”小盐巴见她不回答，又问了一遍。

第93章
“你怎么在这里？”张女士勾起一抹难看的微笑，她的脸部由于害怕还在不停颤动着。
小盐巴指了指对门，反问：“我就住在对面，你说呢？”
张女士的眼中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心虚，很快被掩饰过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摆的灰尘，勉强做出雍容华贵的阔夫人模样，说道：“门没关，我还以为里面遭了贼。”
说罢，急匆匆的就要离开。
小盐巴才不吃那套，抓住张女士的手臂道：“不行，你把话说清楚才能走。”
小孩瞧着瘦弱，实际力气颇大，张女士皱着眉想要甩开，但效果甚微，无奈只能停下脚步，不满道：“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你认识房里住着的老阿婆，是吗？”
“对……”张女士烦躁地挠着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出来的时候这么害怕？”小盐巴走近一步，气势咄咄逼人。
“说了你就会相信吗？”张女士面部狰狞，咬牙切齿地质问。
“你是不是看到了罐子里的尸块？”
张女士猛地抬眸，细细地打量他，狂喜道：“你也看到了，你也能看到，对不对？”
“嗯。”小盐巴点头：“我看到了。”
此时此刻，张女士的神情宛若久经沙漠寻觅到一股甘泉，干涩发苦的嘴唇微张，反抓住他的肩膀道：“那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小盐巴排斥道：“我不会去理解一个虐待女儿的母亲的苦衷。”
张女士微愣，不敢置信地为自己辩解：“你说我虐待丽丽？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虐待她？我怎么敢——”
这番话说的有点奇怪，仿佛在畏惧着自己的女儿，她无法用简短的语言把过程全盘托出，于是提议干脆找个咖啡厅，坐下来说。
小盐巴对她的感观不大好，警惕道：“回家说吧。”
“家？哪个家？”
显然，张女士对自己的家过于排斥了，宁愿装傻充愣，也不肯回到自己曾经和父亲住过的小屋。
小盐巴生气道：“不愿意就算了，我们要退租。”
“别——”张女士神色微变，犹豫了好一会，才松口道：“我来就是了。”
白盼悠哉悠哉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购物节目，身旁飘荡着老阿婆凝聚了一半怨气的魂魄，她翻着白眼，吊着脖子，在空中一荡一荡，张女士能看见罐子里的尸块，幸好看不见死去的恶鬼，不然才刚进门，也要被吓得不轻。
见有客人来了，白盼趴在沙发上，柔软的银发滑落，下巴搁着手臂，眯着眼打量小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学会勾搭漂亮姑娘了？”
张女士看他们俩的眼神蓦地变得有些古怪。
小盐巴一听便炸了毛，提高了嗓门解释道：“她丽丽的妈妈，鬼鬼祟祟的，我觉得她有问题哩！”
白盼把注意力转移到张女士身上：“听说你虐待子女。”
张女士抿着唇：“我没有。”
“你女儿手臂上伤疤，新的，旧的，还有各种掐痕。”
张女士嘲讽般笑了笑：“你是太不了解我这个女儿了……”
白盼扬眉，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张女士说完就没了声音，似乎在酝酿着情绪，良久，才淡淡道：“她不像是我生的女儿，简直是个恶魔，那些伤疤是她故意露出给你们看的，也就是说，是她自己划出来的血痕，我碰都没有碰过她。”
话音刚落，偌大的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之中。
张女士抚摸着自己光滑的指甲片，声音仿佛飘远了：“刚生出丽丽的时候，我的确不喜欢她，跟小猴子似的，多丑啊……转手就扔给爸了。”
“爸这个人，自从妈死了以后，就变得神经兮兮，脾气暴躁易怒，得理不饶人，我也就偶尔回来看看，待不了几分钟，要说虐待丽丽啊，大概也是我爸，跟我没关系，两三年前，我爸隔壁家来了一对年轻小夫妻，感情挺好的，他看着心里不舒服，天天跟邻居，居委会泼脏水，说夫妻俩看他是独居老人，就欺负他，虐待他，见不得他好。”
“你说一个孤寡老人和一对年轻体壮的小夫妻，正常人会偏袒谁？自然是我爸了，况且那小夫妻情商不怎么高，被惹生气了直接上门来吵架，爸就哭啊，闹啊的，最后报了警，警察还训斥了他们一顿，就这样啊，梁子结下了。”
小盐巴的思绪混乱了：“可是……住在对门的阿婆说……”
“她是不是说，我爸含辛茹苦照顾丽丽不容易？隔壁家的小夫妻经常虐待他？”
的确如此。小盐巴语塞。
张女士冷笑，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点燃，一时间，房间里烟雾缭绕。
“人家小夫妻白天要上班，周末和晚上回家忙着带孩子，哪有时间跟我爸过不去，后来，这邻里街坊都传遍了，说他们恶毒，阴暗，反正不是什么好词汇，那对小夫妻的儿子呢，恰好跟丽丽同龄，现在的小学是就近分配的，他们又刚好一个学校一个班，小男孩有两个关系好的同学，他们一合计，就把怨气，通通发泄到我女儿身上了。”
小盐巴问：“他们用了圆规，是吗？”
张女士吐出一口烟圈，疲惫道：“不仅仅是圆规，活埋，殴打，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那些男孩聪明、早熟，知道自己岁数小，不用承担责任，便肆无忌惮，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后面出了事，我被丽丽班主任叫到学校，才了解了一个大概。”
白盼看着她，话中带刺，悠悠道：“您可真是位称职的母亲。”
张女士熄灭烟头，捂住脸，带着隐隐的哭腔：“我也不知道会这样……要是这样……我要知道会出那样的事……我宁愿自己带……我当时……什么都没想……”
小盐巴觉得她现在的哭泣，只是装腔作势罢了：“你真心悔过，就应该直接把丽丽带回家，自己抚养。”
“丽丽从小唯唯诺诺的，谁知道她会反击呀……”
张女士哽咽道：“那对小夫妻没过几天就搬走了，但丽丽整个人都变了，阴郁深沉，再也不会笑，一年前，我听说虐待她的那三个男孩有一个莫名其妙失踪，心里已经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后来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我爸爸也死了……前几天我心里一阵阵的害怕，恐慌，想过来看看，果然，对门家的阿婆也不见了，都是丽丽做的！都是丽丽做的！她想报仇，向她外公，还有我报仇！”

第94章
年轻时不好好抚养，放任情绪暴躁的父亲虐待女儿，待出了问题，女儿不受控制，才知道害怕。
女人的妆容已经哭花了，眼线沿着尾角留下，晕染出一条深深的赤褐色线条，然而，让她哭泣的不是愧疚，而是对女儿深深的恐惧。
小盐巴摇了摇头，不太赞同。
丽丽还小，按照张女士的说法，她先杀了欺负自己的三个男孩，再杀死外公，最后将老阿婆分尸，就算是真的，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女人见他们不愿相信，便颤抖着嘴唇，倾尽全力地解释道：“你们不该站在我这一边吗？难道你一点都没发现？丽丽不单单想折磨我，还想杀了你们……”
小盐巴微微一愣：“……杀我们？为什么？”
“还不明白吗？”张女士苦笑道：“她经常站在楼下张望，是有目的的。”
能有什么目的呢？
小盐巴抬眸，偷偷去看白盼的脸色，这时候白盼的视线恰巧移来，和他对了个正着。
被抓包了呀。小盐巴心虚地垂下脑袋。
“什么目的？”他听白盼问道。
“她在观察。”张女士弯下腰，十指交叉，面色惨白而凝重：“她会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靠近你们，言语隐隐透露出自己曾经受过虐待，然后暗中观察你们的反应，要是你们觉得愤怒，跟着她来我家里指责，吵闹，就等于合格了，要是没有，她就会把你们纳入将要杀死的对象。”
小盐巴回想起几天前女孩突然上门，举动确实显得刻意，她似乎一直在强调自己的母亲古怪，有杀人的暴力倾向，说起外公的时候，全是夸赞的词，一点也看不出这个所谓的外公曾经虐待过她，走之前，丽丽的袖子滑到手臂，正好露出了青紫交错的伤痕。
然而小盐巴本身就不喜欢揭别人的伤疤，白盼又是不爱多管闲事的性格，那天看到小女孩遮遮掩掩，便也没有多问，任由她离开了。
难道，就因为没有追根究底的习惯，他们引来了杀生之祸？
“她就是那样偏激的性格。”张女士嫌恶地撇开视线，仿佛在说一只甩不到，也除不掉的蟑螂：“她已经不是人了，就是个怪物，我跟的李老板，终于熬死了自己的老婆，我也可以修成正果，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丽丽偏从中捣乱，她要是肯乖一些，将来也能跟着我一起享福，可是——可是——”
说到这里，张女士好不容易缓和的情绪又开始不太稳定。
小盐巴倒是适应得飞快，没想到刺激着了挂在悬梁上的老阿婆，本来她被符纸束缚，一个礼拜过去，符纸效果弱了一层，正好能让她瞪着一双青白的眼珠子听张女士述说来龙去脉。
她身上的黑雾暴涨了一圈，围着张女士不停乱转：“可恶！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只是胆小怕事，你女儿凭什么杀了我！”
张女士本情绪高涨，却猛然觉得周身阴冷，毛骨悚然，嘴唇张开后，牙齿撞上冷风竟酸疼无比：“怎么——这么冷——”
小盐巴的视线随着老阿婆的移动而移动，而老阿婆在张女士身体里不断的穿梭，寻常人看不到恶鬼，依然能感受到恶鬼对自身产生的伤害。
白盼蹙眉，手中的符纸普通一张密网，再次把暴走的恶鬼捕捉，挂回了悬梁。
“现在好多了。”张女士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喃喃道：“刚才那是什么？”
小盐巴不会说谎的，就乖乖回答了：“对门老阿婆的魂魄。”
张女士像是没听清似的，问：“你说什么？”
小盐巴又重复了一遍。
张女士本不相信鬼神，但世上要真没怪力乱神，那些罐子里的尸块又是怎么回事？她内心充满矛盾，惨白的脸庞更是五颜六色，害怕之余，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你们不会在骗我吧？”
“没有哩。”
见张女士将信将疑，小盐巴便向白盼求助。
白盼沉吟，手指微勾，收回符纸，那老阿婆长啸三声，涅槃重生似的，围着张女士前前后后再次飘忽起来，惹得她寒毛直竖，几近晕厥。
她总算相信是真的了。
“……她在哪里？”
小盐巴好心说道：“就在你面前，吊着脖子，晃来晃去。”
张女士被唬得不轻，搅着手指，眼珠子乱转：“她是怎么死的？”
“先被放干了血，四分五裂，尸块浸在血水里，已经发胀了。”
“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张女士控制不住地发抖：“你知道吗？我家里也有一摸一样的罐子，罐子里放的，是由爸的躯体组成的尸块，泡在血水里，我一天一天看着它们腐烂，那股味道折磨得我几乎无法睡着，我用过各种办法把那罐子移走，无论前一天搬到多远，第二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床头，多么的可怕！多么可怕啊！”
小盐巴问：“丽丽不是跟你住在一起吗？”
“是啊。”张女士崩溃地哭道：“她就看着我不断喊人挪开罐子，运到外地，运得远远的，有什么用呢？反正第二天还是会出现在我床头的，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我房间，看她的罐子，看到了，就高兴地笑了。”
小盐巴想了想：“她不愿杀了你，只愿折磨你，已经很仁慈了。”
“你懂什么！”张女士大声道：“我的女儿，我自己当然清楚，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她只想狠狠地折磨我，直到十八岁成年，她有自主能力了，再也不需要我了，我的结局跟爸没什么两样，变成残尸，装进罐子里，没有人知道谁杀了我，而他们呢？我的朋友，我的同学，我的亲人，甚至警察，他们连我的尸体都看不到！”
小盐巴一时无法言语，张女士的典型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毁了女儿一生，丽丽也同样毁了她的后半生。
“你喜欢剁肉吗？”
“什么？”张女士依然处在浮躁中。
“丽丽说，你喜欢剁肉。”
“喜欢剁肉的是她吧。”张女士的眼眸中，涌上无尽的嘲讽：“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杀对门那老人吗？因为我爸打她的时候，那老人一声不吭，跟死人似的，她恨得要死，后来杀第一个男孩的时候，丽丽故意把他放了出去，男孩害怕啊，就疯狂敲对面的门，想要求救，那老人本就不是有善心的主，自然没什么反应，后来，男孩就被抓回去，活活砍成几段。”
小盐巴潜意识里，还在为丽丽开脱：“她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的。”
“我说了。”张女士厌恶地皱眉：“她就是个怪物，根本不是正常人。”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有客人？”
张女士掏出一根烟，猛吸了口。
这几日抽烟的频率逐渐增多，她压力太大了，惶惶不可终日，无论如何，都需要缓解。
小盐巴跑去开门，一抹瘦弱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不再做出乖巧的模样，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冷漠。
“……丽丽？”
门外微弱的声音让张女士脸色大变。
“是丽丽来了吗？她是来找我的……来找我的……怎么办啊……”
“你没死啊。”女孩看了一眼小盐巴，神情有些失望。
小盐巴问：“你是人吗？”
女孩理所当然道：“我有手有脚的，当然是人了。”
“对面的阿婆，是你杀死的吗？”
“是啊。”女孩爽快地承认了，嘟起嘴说道：“她活该。”
小盐巴平时最多见的是恶鬼报复，活人杀死冤屈的魂魄，最后都得不到好下场，那几个死去的都算不上无辜，但女孩的性格已经变得偏激，甚至想要所有不如她的人统统死去，这也是她的母亲，和她的外公，造成的恶果。
“你是怎么杀掉他们的？”
女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用脚尖点着地面，冷冰冰的呛道：“关你什么事啊。”
气氛僵硬，小盐巴还思考着说点什么缓和，便看见女孩的脚踝，竟随着空气流动，渐渐扭曲起来，像是两条黑漆漆的尾巴，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后退好几步，果然，那两条尾巴像是要上前，缠住小盐巴了。
女孩的周身出现无数道影子，还有三个小男孩，十二岁左右，手拉着手，正围着她转圈。
小盐巴认识那三个男孩，他第一次看到丽丽的时候，在楼下，也看见了他们，原本以为是普通人，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之前被她杀死的那几个。
三个男孩一直围着她，越缩越紧，越缩越紧——
“滚开。”女孩捂住耳朵。
小盐巴见此情形，心里跟明镜似的：“原来你杀了人，也不是没有惩罚啊。”
客厅里，张女士捂住头，眼球突出，不断重复道：“帮我拦住她……我不要看到她……”
白盼一个手刀，劈晕了她。
三个小男孩时而融进丽丽的身体里，时而又跑出来，女孩觉得难受，两条手臂也像蛇一般扭动起来。
“先杀了妈妈，再杀了你们。”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第95章
白盼把张女士晕厥的身体扔到女孩面前：“把她带回去。”
丽丽本说得斩钉截铁，却在白盼过来的一瞬间显得紧张而防备，整个人后撤了一步。
“怎么？你不是要杀了她吗？”白盼挑眉。
他身上阴气好重。几天前来这里的时候还没发现，被她杀死的恶鬼融合进身体里，离得近了，胸口反而感受到一阵阵刺痛。
“早就听说你很难缠，我还不相信。”丽丽阴恻恻地说着，背后三个小鬼撕扯着脆弱的影子，足以说明此时的她并不好受。
“谁说的？”白盼薄唇轻抿。
丽丽露出虔诚的神色，她闭上眼睛，双手合一，道：“拯救我的人。”
“嗯？”白盼的表情千变万化，眉头高高挑起，似乎在等待她接下来即将说的话。
“苏薄，他叫苏薄。”丽丽张开双臂，疯狂的崇拜出现在她的稚嫩的脸颊上：“他教我如何摆脱外公，教我如何复仇，教我如何让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如今一看到我就毛骨悚然，瑟瑟发抖，我凭借自己站在阳光底下，妈妈曾经看不起我，无视我，现在她害怕我，只要我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反驳，是不是很有趣？”
苏薄？这个名字颇为耳熟。
自己曾经梦到过他。小盐巴记起来了，去冥城找高老头的时候，他的徒弟就是因为苏薄，把师傅害死的，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吗？要是活着，起码也有四十多岁了吧？
苏薄和白盼，认识吗？
想到这里，小盐巴偷偷去看白盼，这人嘴唇抿成一线，看上去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实际上眼神阴郁，周身围绕着一股股看不见摸不着的低气压。
嗯，应该认识吧。
小盐巴移开视线，得出了结论。
关系肯定也很不好。
“哦，然后呢？”他听见白盼用很平静的声音问道。
“什么然后？”女孩不明所以，她摊开手，高亢而愉悦：“我外公死了，我妈妈怕我，胆小怕事的老太婆得到了报应，伤害我的几个蠢货四分五裂，现在，只要把你们杀了，再带妈妈回去，她就会整日整夜承受着我给她带来的痛苦，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为什么要杀我们？”小盐巴问道。
女孩难以抵抗对白盼的畏惧，这种畏惧仿佛与生俱来，无法克服。
“这是我和苏薄的约定，他教我扫清障碍的方法，我答应他一个条件，后来啊，他失踪了好多年，终于有用上我的地方了……”女孩勾起一抹满足的轻笑，接着说道：“他要我杀了你们，但我不喜欢滥杀无辜，便试探一番，结果么，你们跟胆小怕事的老阿婆没什么区别，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女孩已经走进偏执的死胡同里出不来了，她没有发现自己在杀害别人的同时本身也在逐步跌入深渊，如今影子被三个小鬼缠上，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待她死后，她做的恶将被地府审判。
她可能跌入无尽的地狱，受到残酷的惩罚——
然而，这些后果丽丽一概不知。
这是帮她，还是害她呢？
丽丽身后的恶鬼越发不稳定，她却兴奋起来：“我知道你最怕什么，张天师都告诉我了。”
白盼蹙眉。
她的全身像蛇一般左右蠕动着，目光时不时瞥向小盐巴：“万物违背因果循环你不能阻止，可是你自己却违背了，因为你——”
白盼掐住了她的脖子：“张天师是哪位。”
“啊——”丽丽被他身上那股强烈的阴气折磨地尖叫起来。
“张天师是哪位？”白盼冰冷冷地，再次问道。
“他叫张广兴！是他告诉我的！”丽丽难受极了，摇着头，马尾乱窜。
白盼凑近她，手用力缩紧。
“张光兴和苏薄是一伙的？”
丽丽的喉咙被控制住，如同被扣住命脉，只能动作微小地点头。
就在白盼靠近的一瞬间，墙壁上隐隐绰绰闪现出蠕动的黑影，渐渐的，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小盐巴被那团血肉引去了视线，和它大眼瞪小眼。
血肉出现的一瞬间，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窜去。
原来是冲他来的呀。小盐巴看着贴着鼻翼靠近的血肉，里面包裹着跳动的心脏。
不知为什么，他其实并不害怕，反而心中一片宁静。
“叮——”铜铃声响起，弹开血肉的同时，丽丽发出刺耳的尖叫。
“好疼啊，好疼啊——”
丽丽在地上疼得打滚。
白盼蹲下身，问道：“张天师在哪里？”
“我不会说的。”女孩年纪还小，她倒在地上，留下憋屈的泪水。
白盼沉默了一会，才说道：“紫铜铃能招百鬼，更能驱邪避煞，苏薄是煞，他赋予你的能力，也是煞的一种，你要不说，铃铛再响，你的能力也会全部消失，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不可能——”丽丽狰狞道：“谁也别想夺走我的能力！”
“叮——”这个时候，紫铜铃响起第二声。
女孩疼得脸色发白，她能感觉自己掌握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消逝。
“你的母亲马上就要醒了。”白盼淡淡道：“到时候她发现你并不能威胁她，你觉得会如何？那一个个罐子，不再被你驱使，只是普通的碎尸，所有人都能看得到它们，你和普通人无异。”
“不要……”女孩畏惧了。
她不再为所欲为，母亲再也不惧怕她。
母亲将恢复曾经的冷漠，甚至恨不得要她去死，她也会回到曾经，那个任人宰割的自己。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口袋里……”丽丽放弃了，闭着眼睛应道。
口袋里，是一张黑色的符纸，上面的字样镀了层金，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黑烟。
“烧了它，就能联系上张天师。”丽丽咬着牙说道。
“嗯。”白盼应了声，收起紫铜铃，冷冷道：“你可以滚了。”
丽丽双目含泪，狠狠地瞪着他。
白盼扬起手，装作要再晃的样子，女孩白着一张脸，不敢同他硬拗下去，从地上爬起，落荒而逃，临走前，还不忘一同带走了张女士。
小盐巴疑惑道：“你这么轻易就放她离开了呀？”
不像白盼的处事风格哩。
白盼放松下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两声铃响早就把她身上的煞气驱光了，现在报警，估计过不了几天，那小女孩究竟做了什么，便会水落石出。”
“你怎么骗她呀。”
“不骗她，怎么拿得到这个？”
白盼修长的手指夹着黑色符纸摇了摇，那符纸随着左右摇摆，轻轻晃了一晃。
只要烧了它，便能找到张广兴了。

第96章
寒流一来，天气逐渐变冷了。
不久之后，警察在老阿婆的卧室里，找到了四份被分割了的尸块，尸块腐烂生蛆，奇臭无比，几个刚进去的，没一会跑了出来，扶着楼梯狂吐不止。
丽丽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才十二岁。
后来，一个接着一个，老阿婆死的时候，她未满十四，甚至够不到坐牢的年纪。
回到家，丽丽发现自己被骗了。
她看不到恶鬼，也杀不死人了，她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十四岁不到的未成年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可恶的大人！充满谎言的世界！丽丽恶狠狠地想。
她被带进警察局，又因不到判刑的年纪被放了出来。
“我要坐牢！”丽丽挣扎着。
警察恶声恶气地说：“你以为我不想关你进去！你只是仗着年纪小，没到需要负责任的年纪罢了！别得意了！”
张女士在外面候着，曾经嫌弃而疏离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勉强牵起的嘴角，皮笑肉不笑，温柔的神情中难以掩盖充满恶意的视线。
宛若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裂着嘴怪笑。
丽丽却踌躇起来，身体由于剧烈的恐惧发着抖，就如同曾经的张女士一般。
“回家吧。”张女士在警察面前，温柔地牵起了女儿的手。
“我不会放过你的。”丽丽捂着胸口，勉强克服心中的恐惧，冷冷说道：“还剩两个月我才到十四，有本事你别睡觉。”
“那就看我们两个，谁耗的过谁。”
夕阳西下，拉出两条悠长的影子，紧紧缠在一起。
后来，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
警察抓走丽丽之后，出租屋里的嬉笑声不见了。
黑色符纸摆在显眼的桌面上，过了两天安稳日子，白盼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怎么不烧呀？”小盐巴不禁觉得奇怪：“你不怕张广兴再逃跑吗？”
白盼微微一笑：“他故意送上门，我自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送上门？小盐巴不太理解。
“张广兴有可能在布置陷阱，引诱我们过去。”
小盐巴斩钉截铁：“既然是陷阱，那就不去了。”
“万一不是呢？”
小盐巴被他一唬，便皱着眉头纠结起来。
白盼把他勾过来坐着，手指捏着小孩肉嘟嘟的脸蛋：“他藏了那么久，想要一直隐匿下去，就不会犯这种拙劣的错误，张女士的女儿再怎么成熟也只是还未十四岁的未成年，情绪不稳定不说，心思单纯，稍稍一骗，便什么都说了，这些东西，难道他不知道？”
小盐巴像认真听课的学生，挺着脊椎骨，双手搭在腿上，乖乖的，半边脸被揉红了，心里哼哼唧唧地想哩，什么稍稍一骗呀，明明是白盼心眼太多，比墨水还黑。
白盼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张广兴的场景。
小盐巴回忆了一下，说道：“记是记得，但当时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对。”
以为他只是赤土村的一个普通村民罢了。
“是啊。”白盼淡淡道：“他跟寻常人没有一点区别，只是阴气有些重罢了。”
他是人，才最难对付。
“要不然……你在家里等我？”白盼眯着眼，刚提出这个假设，便自己在心里否决掉了，留在家里，万一是苏薄的调虎离山计怎么办，还不如安在身边来的放心。
“不行的。”还好小盐巴想都没想地否决了，小孩被白盼这样一描述，显得得有些紧张，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看向白盼：“会不会有危险呀……要……要不我们还是别烧了。”
白盼挑眉：“不想救梅子了？”
小盐巴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梅子姐帮了他很多，以前穷得没饭吃的时候，还偷偷接济过，送他小鸡崽呢。
不能忘恩负义呀。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失落道：“我真没用呀。”
白盼捏着脸蛋的动作顿了顿，手指向下滑，改成摩挲小孩的下巴：“不会有危险的。”
“明明是我欠的人情……”
小盐巴心里充满了自卑，离开白盼，他根本没办法对付张广兴。
“嗯。”白盼应了声。
见身边的男人承认了，小盐巴显得更加自卑，甚至企图把自己缩成鸵鸟。
紧接着，他又听见白盼悠悠道：“救她出来，你不会再欠她人情。”
“从今以后，你只欠我的人情。”
小盐巴惊愕地抬头，撞上他含笑的眸子，心里像烧着了一团火，愣住了。
“看什么？”白盼捏着他的下巴。
“没，没看——”小盐巴下意识地逃避，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朵朵烟花，红霞蔓延到了耳后根，他“咻”地一下站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要去买菜了……”
他窘迫地跑至玄关处，套上鞋子，见没有声音了，便偷偷往后瞄——
白盼正背着手，气定神闲地站在他身后，笑眯眯道：“一起啊。”
怎么连逃，都不让他逃呀。
小盐巴一路煎熬，又酸又甜，从没觉得菜市场离家那么遥远。
他深受菜市场大婶的爱戴，小孩会做饭，精瘦精瘦的，长得又老实，瞧着就招人喜欢。
“一个土豆，两个西红柿，一根黄瓜。”
“好咧！”大婶称了分量，好奇地瞅了几眼他身旁的长发美人。
白盼心情好，含笑说道：“我们住一起。”
大婶有些诧异，把装着蔬菜的袋子递给小盐巴，顺嘴问了句：“你女朋友呢？怎么没见她陪你来？”
“女朋友？”白盼的眉毛高高挑起。
小盐巴先是茫然了一霎，然后“啊”地一声反应过来。
刚到这个小区的时候，大婶问过哩，是不是给女朋友烧的饭，他私心顿起，含糊地答应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穿帮了。
怎么办呀。
他抱着塑料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接呆住了。
大婶见他不言不语，便问道：“你不是说，你跟女朋友住一起吗？”
“哦？”白盼顺着她的话，戏谑地拉长声线。
小盐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羞愧得无以伦比，他不该说谎话呀，被发现了怎么解释呢……
“谁是你女朋友？”白盼捏着小孩的耳垂，俯下身低声问道。
“买，买好了，走，走吧。”热气拂过，酥麻的感觉涌上全身，脊背被视线灼得滚烫。
小盐巴傻愣愣地走出菜市场，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买了一些蔬菜。
“占了便宜就想跑？”
白盼调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盐巴看了看手上的塑料袋，又看了看白盼，笨拙地否认：“我没有……”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不相信，便缩成乌龟。
“现在害羞有什么用。”白盼捏起他的脸。
他们的动作太引人注目了，大街上来来往往，路过时，纷纷朝他们投去目光。
小盐巴被迫和他对视，嘴唇因为两边的脸颊受力而微微张开，露出了粉色的舌头。
“有人在看我们……”小盐巴窘迫道。
“让他们看着好了。”白盼眉眼弯弯，印下一个吻。
小盐巴感觉自己被抱在怀里，浑身暖洋洋的。
不到半刻，灵活的舌头探入口腔，一寸一处地扫过，加深了这个吻。
小盐巴在马路边被亲得面红耳赤，整个人乖得要命，直到回了家，还晕乎乎的哩。
大家都看到了。小盐巴想，甘阳市的人，统统看到了。
之后几天，白盼准备了红绳和铃铛，窜在一起，编成手链，一人一条。
小盐巴手腕一动，变成听见清脆的铃声。
白盼听到便满意了，笑道：“这样不论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然后他蹲下身，手持毛笔，画着什么。
似乎在布阵，在客厅里画了五芒星，并一点一点细化。
待到第三天，阵法布完了。
“开始吧。”白盼将黑色符纸放在中央。
“嗯。”小盐巴紧张地绷紧身子，手里牢牢揣着紫铜铃，点了点头。
一把火点燃符纸，迷烟四起，包裹住客厅，很快，周围的景象产生了一丝丝变化。
破败的屋子，一张桌子，上面点燃着一根蜡烛，整个屋子晕染着一层泛着暗沉的黄色光芒，油腻腻的墙壁，墙壁上挂着一副又一副的画像，画像里是诡异的漩涡，一圈接着一圈，不能长时间盯着看，不然很快，大脑便呈现出一股晕眩的状态。
这里没有窗，也没有门，这是一间全封闭式的屋子，却尤为阴冷。
小盐巴像一只刺猬，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心脏怦怦乱跳，刚想问怎么出去，白盼不见了。
“白盼？白盼？”他叫了两声，没有回音。
是幻境吗？小盐巴抚摸着手中的紫铜铃，尽量让情绪稳定下来。
他站在原地，观察四周的动向。
烛光隐隐绰绰，有些刺眼，小盐巴看得时间长了，眼前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高挑，修长，一袭黑色长袍，盘着一根金色腰带，勾勒出劲瘦纤细的腰肢，黑色长发松松挽起，带着几分慵懒的味道。
影子渐渐成为实像，他转过身的一霎那，小盐巴猛地后退一步。
竟是一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只是五官更立体，身形更高挑纤细。
不敢相信，小盐巴揉揉眼睛，消逝的白盼又出现在自己眼前。
吊起的心落了下来，小盐巴扯着他的袖子问道：“刚刚你去哪了呀，突然就不见了。”
白盼宛若看不到他一般，往前走去。
袖子从手中抽离，小盐巴的心空了一块。
“薛琰，薛琰。”他听到白盼对着那抹幻影化成的实像，轻轻唤道。
原来他叫薛琰啊，难怪和自己长得那么像。
小盐巴抬起手，摸了摸脸颊，是湿的。
他哭了。

第97章
进入屋子的一霎间，小盐巴身体倾斜，晕了过去。
白盼蹙眉，将他抱进怀里，揽着小孩的肩膀往前走。
眼前是一条昏暗的廊道，墙壁上挂着一盏盏灯台，一扇接着一扇的房门，看不见尽头，也没有边境，让人心生绝望。
白盼倒不觉得害怕，小孩失去意识，他动起来没有约束，手一挥，四周大亮，灯火通明。
“出来。”他淡淡道。
没有声音，更没有回音。
白盼攥紧拳头，清冽的眸子沿着灯台，墙壁，木门，一一扫了过去。
仿佛知道了什么，他温柔地取下小孩手中的紫铜铃，手指微动，轻轻晃了一晃。
“当——”
动作微小，铜铃却能在白盼手中发出雄厚震耳的声音。
周围的景象如同易碎的玻璃，四散瓦解，大片大片的掉落，无尽的房门和昏暗的廊道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普通的地下室，依旧透不到光，靠着仅存的一盏照明灯，认清室内的人和物。
一个男人，光头，背宽如虎，臂膀上的二头肌鼓得成了小山包，他椅着木制的椅子，猥琐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是张广兴本人。
他身边围着三只猴子，抓耳挠腮，急切地叫唤着。
怀里的小孩还在晕厥，搂了那么久，身体时不时地往下滑，白盼面不改色托着他的臀往上提，并不瘦，紧实而有弹性，摸上去非常舒服。
把小孩的身子提了提，白盼的手便放在那不动了。
“我们在赤土村见过。”张广兴翘着二郎腿，猛地吸了口烟。
白盼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地面上的三只猴子，它们铜铃般的眼睛闪烁着各不相同的光芒，有麻木和绝望的，有希冀和兴奋的，还有冷静和警惕。
“它们很眼熟。”
“当然。”张广兴露出恶劣的笑容：“不想知道它们是谁吗？你们也见过。”
白盼指着麻木而绝望的猴子说道：“它是梅子。”
紧接着，又指着希冀和兴奋的，继续猜测：“它是梅子的母亲，红腊。”
张广兴被他一番冷静的分析说得挺直了脊背，懒懒散散的模样消失散去。
“最后一个是梅子的父亲，李二耳。”
“我把他们变成了猴子。”张广兴伸长脖子，企图用高昂亢奋的声音惹怒他：“其实，也不会每天都是畜生，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把它变回人，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很好玩？”
白盼无动于衷，他分了一些注意力在小盐巴身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怀里的小孩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你在入口处放了什么？”
“蛊。”张广兴道：“也就是引子。”
引子？白盼皱眉。
“别装了。”张广兴裂开嘴，用充满恶意的眼神打量他：“你明明可以一个人进来，让盐巴呆在出租屋里，他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但你却没那么做，为什么？因为你自私自利，怕有人闯进出租屋，抢走你的小宝贝，你宁愿冒着受伤的风险，也要带他一起，为了就是不让他和有心之人接触，我说的对不对？”
“闭嘴。”白盼面色阴沉，紫铜铃被攥紧。
张广兴心里惧怕着紫铜铃，灵魂震碎的疼痛时至今日都刻骨铭心。
他一直逃，一直逃，就是为了不跟白盼正面接触。
可不管自己如何逃跑，耳边都会有声音，蛊惑着他，命令着他，张广兴没办法抵抗这种命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执行，就像现在，他害怕死亡，畏惧白盼，却在感应到黑色符纸燃烧的时候舒了口气。
——任务完成了。
而把盐巴带入幻境，就是引子。
……
封闭的屋子。
小盐巴木然地看着白盼挣脱了自己，眼睛里尽是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能哭呀。
小盐巴抬起手，把眼泪统统抹掉。
早就知道薛琰跟他长得一样，早就知道白盼喜欢的是薛琰，胸口怎么还是一阵阵地闷疼。
白盼所有的好，所有的亲密，都是假的吗？
小盐巴难受极了，灵魂仿佛被撕成了两半，心脏像挖掉一块，空荡荡的。
他离自己那么近，触手可及。
白盼不会走的，就算薛琰来了，白盼也不会离开他。
小盐巴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便下定了决心。
即使薛琰回来了，也不能让他们在一起。
刚一想完，小盐巴便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去，抱住了白盼的腰肢。
封闭暗沉的屋子震动起来，薛琰化成灰烬消散而尽，手一空，白盼也跟着不见了。
四周的景象崩塌，小盐巴供了供身子，全身都很温暖。
睁开眼一看，自己竟偎在白盼怀里。

第98章
小盐巴茫然了一霎。
原来，刚才那一切是虚假的，他在幻境里。
真好啊，原本环着白盼肩膀的手紧了紧，欣喜的同时，又带了几分后怕，这是他的呀，不能被抢走。
想了会，感觉到臀上的热度，小盐巴猛地涨红了脸。
白盼的手，放在哪里呀……
怪怪的。
“醒了？”白盼顺着小孩的头发轻轻抚摸，见脸蛋红扑扑的，便蹙着眉按在他的额头上，幸好，没有发烧，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小孩的神色，低声道：“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总不能说，看到了情敌吧。
小盐巴才不会这样讲，心虚得要命，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不愿透露，白盼疑窦丛生，但也不想勉强，便把小孩放下，叹道：“不说就不说吧。”
小盐巴起先还晕晕乎乎，彻底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在一间昏暗老旧的地下室里，墙壁布满油渍和黑垢，像是很多年没有清洗过了，空气中也蔓延着酸臭的气味，不算难以忍受，但也不好受就是了。
“这是哪里——”话说到一半，便看到了张广兴，立即神经紧绷，警惕起来。
张广兴摸着自己扎手的胡须，他长得不难看，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天生有龌龊的气质，让人打心底喜欢不起来，男人抖着腿，吊儿郎当道：“盐巴，我们也算老相识了，可别用这眼神看我，说起来该害怕的不是你，而是我啊。”
小盐巴道：“几个月前我回到村里，梅子一家不见踪迹，再问起，大家像失忆了一般，对你毫无印象，这一切，是不是跟你有关？”
“是啊。”张广兴没绕弯子，直接承认了。
他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蹲下身，对着周围的三只猴子，伸开臂膀，吹了几声口哨。
三只猴子奔跑过来的时候，其中两只随着身影逐渐涨大，化成伛偻的老人，踉跄了几下。
仔细一瞧，并不是老人，四十多岁，脸有些沧桑，部分头发花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很多，两人小盐巴都要认识，是梅子的父母，红腊和李二耳，他们看见白盼，脸上闪过一抹喜色，却迟迟不敢上前，应该是畏惧着张广兴。
张广兴一脸得意洋洋，看向小盐巴的眼神略带挑衅。
“还有一个……是梅子吗？”
张广兴也不回答，只是哈哈大笑，像是默认了。
他到底在做什么？把人当作畜生养，还沾沾自喜。
小盐巴被气着了，从白盼手里拿回紫铜铃，打算给他点教训。
张广兴脸孔一板，递了个眼神。
小盐巴还未动手，却被红腊冲上前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还没等小盐巴发话，红腊倒是先委屈上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着，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气势汹汹：“盐巴，你要救我们是吧？那就别捣乱了，你这样做，只会害了我们，对我们一点好处没有！”
小盐巴愣了愣，明明自己是来救人的，怎么还责怪起他来了？
“放我们走吧。”紧接着，他又见红腊膝盖一软，竟对着张广兴跪了下来，毫无尊严地哀求道：“我们把女儿都赔给你了，还想怎么怎么样？别折磨我们了……”
什么叫把女儿赔给他了？小盐巴听得心中一凉。
“梅子姐怎么了？”
红腊见他问起，只是和李二耳对视一眼，息了声。
“说话啊……”小盐巴有些着急了。
张广兴显得尤为雀跃，像是得到什么大便宜似的，用油腻的嗓音说道：“问他们做什么，你应该问我啊，我是她男人，梅子怎么回事，我当然最清楚的了。”

第99章
张广兴身边的猴子哀哀叫唤着。
……
梅子四岁前，记忆还很模糊，隐约记得母亲不断怀孕打胎，弟弟出生时，喜极而泣的神情，也间接夺走了父母所有的爱。
念完小学，红腊就不愿她继续读下去了。
“女孩子念书有什么用？到了十七八岁就该嫁人了，这不是浪费家里钱么？”
梅子继续念书的念想落空了。
嫁人？年纪还小的梅子没这种概念，只知道村里同龄的男孩总围着她转，只要勾勾手指，就有溜须拍马，灰头土脸的瓜娃子帮她把事情摆平了。
父母不喜欢她又怎么样？
梅子骄傲地想，她漂亮，高挑，就足够吸引更多的人喜欢她了。
这一点骄傲，支撑到她十七岁，弟弟刚上初中的时候。
红腊和李二耳起早贪黑，供他去了县城里的一家最好的学校。
梅子已经到了爱打扮的年龄，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红腊开始给她物色县里有钱的男人，结果差强人意，不是年纪太大，就是歪瓜裂枣。
母亲费尽心思地劝导，她勉强同意接触，可那些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良人，一聊上，便急切地想要结婚，自说自话把她当作自己老婆，各种干涉，这种无理由地干涉如同紧箍咒一般，胀得她脑壳生疼。
红腊经常在她耳边抱怨道：“怎么要求这么高啊？你现在十七岁，过几年大了，不值钱了，再想找有钱的，人家还不一定要你！”
红腊虽这样说，其实本身并不着急，她知道女儿是村里顶漂亮的，那就是资本，找老公不仅要彩礼给得多，也要家庭富裕，到时候弟弟在县里买房的事，才好有着落。
梅子听多了，渐渐被潜移默化，也有了这个概念。
她应该早点结婚，不然等二十多岁，就不值钱了。
这种思想维持到某一天去县里看弟弟。
“你姐姐真土。”班里的男同学悄悄说道：“穿着拖鞋来学校，脚那么黑，多久没洗过澡了啊。”
“哈哈，我姐呆在乡下，就没怎么出过村，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当然土了。”
梅子宛若晴天霹雳。
——她土？她黑？
明明自己是村里最漂亮的，从小到大，没有一个男生会这么说她，梅子仅剩的一点骄傲，逐渐崩塌。
自此之后，她使劲观察县城里的女孩，她们穿及膝的短裙，自信阳光，她们洗澡的时候会擦身体乳，光滑细腻，她们不用下田干活，也不常晒太阳，皮肤白皙……
她们的观念与自己大相径庭，男朋友要找自己的喜欢的，对她好的，并不是只要有钱就好，其他方面都不重要。
她甚至一点都不了解化妆品，护肤品的牌子，原来，自己不是那个最好看的，比起县城里的女孩，反而就是个没见识的土包子。
那天，梅子一个人在县城里逛了很久，想了很多很多，心里迷茫彷徨，手里攥着给弟弟的生活费，她拿出一点买了一件白色的百褶连衣裙带回家。
迎接她的却是红腊的一顿打骂。
“赔钱货！不做好事，还知道偷东西了！”
“里面也有我赚的钱！”梅子大声喊道：“我天天帮你们看店，得了闲就下地干农活，挑蔬菜水果去镇上买，没有一天休息时间，一个月只拿两三百的生活费，你们呢？每年要给我弟弟一万多块的学费，一个月一千块的生活费，还不包括住宿、买衣服，买鞋子的——”
“啪——”红腊怒不可遏，删了她一巴掌：“你翅膀硬了，敢这么跟你妈说话？”
“妈妈……”梅子懵了。
红腊的火气涌了上来，嘴巴像开了机关枪，止都止不住：“姐姐照顾弟弟，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还委屈上了是吧？你要想买漂亮衣服，穿漂亮裙子，好啊，去找个有钱人嫁了啊，同龄的找不到就找年纪大的，三十岁的不要你就找四十岁的，但我要警告你，你爸妈是没这个钱来让你挥霍，别跟你弟弟比，你弟弟将来是要考大学，出人头地的，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梅子蹲下身，无助地哭了起来。
红腊冷哼一声，把裙子拿起一看，嫌恶地皱眉：“这么短的裙子，穿给谁看啊，难怪之前挑上几个有钱的都看不上你，谁会要一个不检点的女孩当老婆。”
后来，那条白色百褶裙压在床底下，再也没出现过。
梅子的眼界变了，她看不上村里那些玩泥巴的小土冒，也同样离不开他们。
她需要跟以前一样，需要这些人满足自己脆弱的自尊心。
又过一年，梅子十八岁。
村里一些曾经呀呀学语的男孩长大了，其中就有一个叫大盛的。
大盛是王嫂的儿子，瞧着老实巴交，但老实巴交，往往和蠢笨挂钩，他成绩不好，念到小学便没再读下去，和村里一群同龄的，除了种田喂鸡养鸭，就是讨论哪个姑娘长得靓。
一来二去，自然议论到了梅子身上。
梅子出了名的骄纵蛮横，喜欢她的男孩太多太多了，可惜赤土村是穷乡僻壤的地方，别说梅子看不上他们，就是红腊也不愿意让女儿嫁给这群个没钱没出息的小伙子。
他们早被重男轻女的父母们养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明明穷困潦倒，还吃不起苦，对梅子心生向往，喜欢却不敢说出口，懦弱平庸。
最愣的，要属村里的大盛，嘴里跟个没装门把的开关，肆无忌惮把将来要娶梅子的事挂在嘴边，几个男孩正好看他笑话呢，便怂恿他去告白。
大盛果然被梅子嘲弄了一顿，一蹶不振。
后来，王嫂上门算账，才知道大盛不仅被冷嘲热讽，还被打了。
大盛的母亲是个寡妇，平时拉扯儿子不容易，关键她为人和善。
红腊撒泼无赖，赤土村没有不怕她的，王嫂这次上门，不仅没给儿子讨回公道，反而被轰了出去，落得个没脸。
梅子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哼，没用，土鳖，一事无成，活该被教训。
她的内心已逐渐扭曲，渐渐把父母对她压榨转化成对村里男孩的恶言恶语。
梅子习惯了他们的讨好和百般迁就，在她眼里，这些没长大的蠢猪根本不算人，随意侮辱谩骂都不会生气——
就在她得意洋洋的时候，被盐巴拦了下来。
盐巴住大盛家隔壁，是个孤儿，起初没名没姓，王嫂看着可怜，有她吃的时候，也顺便喂他几口，也算把人带大了。
盐巴孤僻话少，刚生出来就死了妈，父亲也不知道是谁，吃的用的全靠接济，营养不良，瘦瘦弱弱的，村里没人瞧得起他，梅子也不例外。
“滚开。”
盐巴的身高几乎和梅子持平，拦着一点威慑力没有。
他定定看着梅子，干巴巴道：“你应该向大盛道歉。”
“凭什么？”梅子双手抱环，不屑道：“再说了，他过得如何跟你有什么关系？维护一个完全没有利用价值、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有意思吗？”
小盐巴摇了摇头：“我只知道，王嫂对我好，我也要对她好。”
“果然是山村出来的。”梅子的表情尤其轻蔑，像看傻子一样打量他：“一点儿都不懂得变通。”
小盐巴道：“你不也是山村出来的吗？为什么瞧不起山村？”
这句话刺中了梅子脆弱的心，她冷冰冰道：“赤土村封建，落后，贫穷，我为什么不能歧视？这里的男人蠢得像头愚笨的驴，我欺负他们怎么了？就算大盛今天死了，也是他自作孽不可活，你要找，就去找那群帮我出头的蠢猪，别来找我，这件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想要推开小盐巴往前走。
小盐巴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你先道歉，我再去找他们。”
梅子脖子一硬，道：“如果我说不呢？”
“那只好对你不客气了。”
小盐巴说到做到，揪着梅子的麻花辫带到大盛面前道了歉，又把那群帮着出头的狠狠打了一顿，他们三个人，小盐巴只有一个人，丝毫不见落得下风，从此，围绕在梅子身边如蜜蜂一般的男孩们再也没出现过，再见时他们脸上各个带着伤痕，垂头丧气，看到梅子像遇见了蝗虫，疯也似的地逃开。
原来，羸弱不堪的外表是假象啊……
他被同村的孩子欺负，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但大盛被欺负，就不行。
梅子忽然有些羡慕，要是也有一人，全心全意、毫无杂质地维护她，该多好啊……
从那个时候，梅子般开始观察盐巴，虽然他平日里不爱说话，存在感也不强，仔细一看，好像越来越帅了，明明经常下地种田，皮肤依然偏白，五官并不难看，就是用点凶。
他每逢周末都会去一次镇上，来回要走六个小时，脚磨了泡，却一声不吭。
她有点喜欢盐巴了。
梅子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他，但高傲的自尊使她不愿主动说出心中想法，便千方百计制造一起相处的时间。
红腊让她去相亲，厌烦的同时，根本就不想再敷衍了。
她以为自己有个重男轻女的父母，出生在贫困的家庭，已经没有比这种再糟糕的情况了。
其实，这只是一个开始，后来，村里来了一个外人，叫张广兴。
梅子对男人猥琐淫邪的目光格外敏感，在与张广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能清晰的感觉到他露骨的恶意。
梅子害怕了，心生恐惧。
这个男人狡猾得要命，诡计多端，他有意无意接近父母，李二耳对他信赖有加，甚至和他称兄道弟，交出了杂货店开门的钥匙，噩梦降临了——
她洗澡时、睡觉时、起床时，张广兴都有可能突然进来。
梅子不敢告诉小盐巴，不得不承认，就算再怎么想摆脱赤土村，心中固化的思想早已经被这个落后的山村束缚。
万一盐巴知道张广兴骚扰她，觉得她脏了怎么办？
万一被村里人知道，背后议论她怎么办？
以后她该如何见人？她在村里就是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梅子想了很多很多，最终选择闭口不言。
她忍啊忍，每周最幸福的就是让小盐巴陪她去镇上买东西，这仿佛变成了精神支柱，就算村里出了瘟疫，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恨不得让张广兴得了这个病死了算了。
可疾病没有等来，倒是被张广兴如愿以偿了。
那个时候，她已经隐隐知道，盐巴可能不喜欢她，可梅子已经越陷越深，她好害怕……要是盐巴真同张广兴所说，和王嫂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该怎么办，她不能接受自己喜欢的人和一个年龄大他十几的女人不清不楚！
让张广兴如愿以偿，可能是种报复吧。
到时候，是不是所有对她漠不关心、忽视的人都会追悔莫及？
她觉得得意，痛快极了。
她甚至很高兴，忍不住想立即跑去盐巴家，当面对盐巴说，看吧，这就是你磨磨唧唧不表白的下场，这就是你没察觉到张广兴企图的下场！
她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中时，走到了盐巴家。
门被推成一条小小的缝隙，梅子看见那个新来的，为村里人治病的银发男人，正半搂着自己喜欢的男孩——唯一一根稻草，手指摩挲着他的腰际，用充满情欲的眼神一点一点描绘着他的唇线，划过锁骨，顺势朝下。
这种眼神太熟悉了，梅子犹如晴天霹雳，全身发抖。
她又开始害怕了，害怕喜欢的人在眼皮子底下被夺走，到时候自己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盐巴要是不喜欢她，又怎么会露出追悔莫及的表情？
“他就是个变态！”梅子咬着唇，骂道。
话音刚落，盐巴面色一变，把她推了出去。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梅子整颗心，都凉了。
为什么要维护一个对自己充满情欲的男人？
更可怕的是，她在小盐巴的脸上，看到了从未出现过的羞怯与窘迫，这是不从没有过的，也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这是爱恋一个人的表现。
张广兴对她说，别那么沮丧，有一样东西，能帮你实现愿望，就看你想不想要了。
“……实现愿望？”
“你不是想要盐巴回到身边，要那顶香人去死吗？”张广兴色迷迷地凑近，口里腥臭的气味几乎要让她呕吐。
“你有办法？”梅子隐忍着问道。
她已经分不清了，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最厌恶的到底是张广兴，还是把盐巴抢走的白盼。
梅子虔诚的祭拜着。
直到她发现，自己也得了瘟疫。

第100章
红腊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把她痛骂一顿。
梅子和她大吵一架，等李二耳不耐烦了，红腊才勉强停了喋喋不休的嘴。
“你这祭拜的画哪来的？香哪来的？都给我说清楚！”
梅子委屈得直掉眼泪，她被骗了，瘟疫的来源，就是张广兴。
知道真相的李二耳和红腊又迟疑了。
张广兴是害死了不少村民，可人家思维灵活，总能出一些他们想不到的注意，这几年听他的意见，杂货铺的利润翻了一倍，要想改善生活，不能没有他啊……
最终，红腊决定道：“暂时保密吧。”
李二耳看着疼痛难忍的女儿，问：“梅子怎么办？她好像快不行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红腊不耐烦地来回踱步，又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女儿死，梅子吃喝拉撒花了不少钱，她还指望多拿点彩礼费呢。
“……我们可以找那个顶香人啊！”
梅子感到屈辱，她讨厌白盼，抢走了盐巴，到头来，却还要向他求助。
她高傲的自尊被狠狠踩在脚底下，随意践踏。
红腊隐瞒了张广兴是罪魁祸首这个秘密，并和他达成了共识。
“我可以把女儿给你，不过赚钱的方法你得教我。”
张广兴诧异，但很快欣然接受，他摸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森然地怪笑：“村长和孙志伟的下场你看到了，人要是过于贪心，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红腊不满，一甩胳膊扬声道：“我都把梅子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别生气。”张广兴脸上的怪笑越发浓郁：“赚钱的办法有的是。”
起初，梅子家确实小发一笔，以前李二耳在进货的时候，花八十块买了个清朝时期的茶壶，他心里也知道，都是小摊贩的噱头，要真是古董，哪能这么便宜？誰知道村里来了个懂行的，说是真品，要花两百万向他们买。
李二耳从出生起就没见过这么多钱，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后来几天更是财源广进，连走在路上，都能捡到二十、五十的。
但渐渐的，他全身的汗毛，不受控制一般疯狂滋长起来，他的脸部朝前突出，嘴角开裂，身形缩小，四肢变长，李二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他这是，要变成猴子了。
红腊找张广兴算账：“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就不该帮你隐瞒，瞧瞧你干的好事，是想把我们全家逼上绝路啊！”
张广兴摊手：“我没提前告诉你吗？你们本没有财运，能得到那么多的钱，都是问别人借来的，这世上因果循环，得到多少，就该付出多少。”
红腊双手叉腰，横眉竖眼就要破口大骂，可她发现自己的形态也慢慢产生了变化。
她变矮了，怒不可遏地谩骂嚷嚷出口却是“吱吱”的叫唤，红腊这才感到恐惧慌乱。
“你要做什么——”
“你这个歹毒的魔鬼——”
张广兴冷笑两声，把她提了起来，啧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啊……”
红腊依旧大声叫唤着。
张广兴脸孔一板，把手里的母猴猛地砸上墙壁，道：“什么东西！要不是看你们女儿长得还算是盘货色，老子会对你们和颜悦色？”
母猴的脑袋撞到了墙壁，瘪了吧唧倒在地上，不动了。
“早安静点，不就好了吗？”
张广兴吹着口哨，牵着三只猴子，离开了赤土村。
从那时起，梅子与阳光绝缘，她和父母生活在狭窄的牢笼里，有时候也能变回人形，但她宁可不要，梅子的地位比以前更卑微，只是一个普通的宣泄工具罢了。
无数次都想要一死了之，红腊和李二耳却不断阻止她的解脱。
“梅子！妈妈只有你了，你要死了，张广兴一定会把怒火转移到我们身上，我们养你这么大，你不能不孝啊！”
——好累啊妈妈，活着好累啊！
“唉，二宝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在学校里功课有没有按时做完？饭有没有吃好？会不会着凉？我们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二宝了，他明年的学费可怎么办呜呜呜……”
“梅子，你去求求他放了我们吧，反正你已经是他的人了，至少能说得上话——”
“闭嘴！闭嘴！闭嘴！”梅子崩溃地大喊：“你们根本不懂我！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生我！你们这种自私的父母活该——活该跟我一起受罪！”
最好都死了。爸爸，妈妈，一起死。
……
梅子，到底怎么了？
小盐巴听见张广兴信誓旦旦的话，心中涌上一丝忐忑，不详的预感蜂拥而至。
张广兴“啧啧”叹息，目光带着怜悯：“盐巴，你知道吗，人的命运都是安排好的，你遇到的事，即将做什么，都已经安排好了，你知道你的一生，会怎么过的吗？”
小盐巴摇了摇头：“我不想听。”
张广兴不会因为他的拒绝而闭上嘴巴，反而伸长脖子，兴奋地说道：“让我来告诉你，原本你会跟梅子结婚，虽然贫穷，但也会度过平凡安稳的一生，当然，这是不出什么意外的情况下——”
小盐巴愣证。
“但这个人。”张广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指向白盼，目光尖锐：“就是意外。”
白盼面色微冷，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不愿意你跟梅子平安度过一生，假借治瘟疫的名义故意来赤土村和你相见。”张广兴看着白盼，健壮的身体后仰着，腿一抖一抖，问道：“是不是啊？”
白盼不语。
小盐巴的心怦怦乱跳，他头一次知道白盼第一次和他在埋王嫂的那个山头见面是刻意的。
“真，真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实话里话外，还有点期待呢。
白盼刚要回答，又被张广兴截了话头：“有什么高兴的，他可不是为了你，他是为了薛琰——”
小盐巴亮晶晶的眸子闪了没几下，立即变得黯淡无光。
“当——”铜铃声剧响。
张广兴脸色巨变，捂住胸口从椅子上滚了下来，他的头嗡嗡作响，空气中仿佛有一双手，撕扯着自己的灵魂，红腊以为形式扭转，正兴高采烈想要往小盐巴身边逃去，紧随而来的是同样撕裂般的疼痛。
“不要再震了——”
红腊和李二耳疼得躺在地上打滚。
张广兴冷笑：“你要是杀了我，同样也是杀了他们，
小盐巴顾不上追究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着急道：“怎么办呀？红腊姨好像不行了……”
白盼瞥他一眼，神情一松，语气逐渐转为柔和：“你见过可以变成猴子的人吗？”
小盐巴一愣：“没有……”
白盼淡淡道：“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张广兴把他们变成了精怪。”
只有已经死去的东西，才能变成精怪。
张广兴见他这样说，立刻慌乱起来，他大声道：“就算你不把红腊李二耳当回事，还有梅子，梅子在我手里！”
他手里紧紧攥着猴子，那猴子觉得疼了，不断哀嚎着。
白盼的符纸从四面八方涌来，胶水一般粘上了他的手指，张广兴怪叫一声松开束缚。
小盐巴上前，想要将她救下，却见那猴子快速从张广兴手里窜出，一头撞在了墙壁上，虽撞上了墙壁，但没有血液溅出，身上黑色的浓烟翻滚，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一抹摇曳的身影，是梅子。
这番动作来得太快，导致在场的几人皆没有反应过来，梅子恢复原来的模样，双目被怨念仇恨充盈，周身黑气四溅。
她朝着红腊和李二耳的方向走去。
小盐巴掏了掏口袋，把兜里仅存的几张拿出来，本想要把梅子拦住，没想到红腊害怕地对她张牙舞爪，凄厉地尖叫：“你要干什么！别过来！”
“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啊。”
她歪着头，快意地怪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剪刀，一下，两下，三下，捅进了红腊的肚子里：“我们一起啊。”
梅子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她每说一句，身上的黑雾便淡去一分，李二耳反应飞快，也顾不上自己老婆，躲到了小盐巴身后，哆哆嗦嗦道：“盐巴，我们是一个村的，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时，小盐巴已经隐隐感觉不对：“李大伯，你们是不是……对梅子做了什么……”
为什么？他们好像一点都不关心女儿的死活。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安危——
白盼的符纸束缚住张广兴，冷冷问道：“是苏薄让你来的吗？”
“苏薄——”张广兴的眼中难得划过一丝茫然：“是谁——”
白盼蹙眉，分不清是真是假。
还没等他逼问，张广兴的瞳孔便渐渐涣散：“我只知道，我的任务完成了……”
“等等。”白盼手一挥，将符纸挪开，却见他的皮肤正开始分裂。
“我是半吊子茅山道士。”张广兴像一栋崩塌的大楼，身体凋零，支离破碎：“我在火葬场，遇见了一个用尸体养育彼岸花的男人，后来，他把我杀了。”
说完，便化成灰烬，随风消散了。

第101章
另一边，梅子将红腊砍得四分五裂。
“不，不孝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显然，梅子已经不想再听他的胡言乱语了。
平时说得已经够多，想不到死到临头了，也还是原先得那几句，真叫人觉得可笑。
李二耳见梅子再不受他控制，便本能躲到小盐巴身后，加上女儿的状态很是骇人，他双腿打颤，吓得浑身发抖，意识控制不住身体，掉头就往门外逃去——
“等等！”小盐巴话音刚落，梅子的剪刀已经捅进了李二耳的后背。
“梅子……梅子……”李二耳看着刺穿胸膛的剪刀，倒了下来，断断续续道：“你这是弑父！”
“我快死了……妈妈也死了……”梅子道：“爸爸，你跟我们一起吧……”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大颗大颗滴落在地面上。
李二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意识正一点一点消散。
他好像也要死了。
梅子见状，露出释怀的笑容，手松开了剪刀，周身隐隐散发着一层淡光。
黑雾离去，代表着执念消散。
“梅子姐……”小盐巴轻轻唤道。
梅子抬眸，和他对视。
“盐巴啊……”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她没有安全感，自尊心极强，喜欢盐巴，却碍于面子不肯表白，就算是现在要她当面说出口也是不可能的。
梅子苦笑，他喜欢白盼啊。
盐巴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希冀明亮，依赖眷恋的眼神，他看白盼的目光，终究是不一样的。
梅子的身影散去，晕染成模糊的光。
“谢谢你。”她的声音渐渐飘远了，就算不喜欢自己，盐巴还是来救了她。
她终于获得了解脱。
“嗯，不用谢。”小盐巴舒展眉心，朝她挥了挥手。
下一世，就不会遇见红腊和李二耳了吧。
这对梅子姐来说，说不定是件好事。
张广兴死后，他创造的结界便开始崩塌，桌子和蜡烛逐渐扭曲，形成一个诡异的怪圈。
白盼当机立断：“走。”
小盐巴跟在后面，离开时，红腊和李二耳的尸体已经不见了，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打开地下室的门，阶梯一路朝上，顺时针旋转着的漩涡出现在眼前。
白盼道：“穿过去。”
见小孩神情显得有些紧张，他的面部神情变得异常柔和：“别怕。”
小盐巴点了点头，屏足了劲，踏出一步——
视线一转，他们回到了自己家中，卧室和原先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回来了吗？”
“嗯。”白盼牵起他的手，摩挲着。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又问：“梅子的魂魄去地府了吗？”
白盼宽慰道：“放心吧，地府是最公正的地方，生前所有的善恶都将被细分，转世投胎还是地狱受刑，阎王爷自会判定。”
“嗯。”小盐巴先是应了声，然后像十万个为什么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张广兴真的死了吗？”
“死了。”白盼捏了捏他软绵绵的手，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
“感觉做梦一样。”小盐巴沉默了一会，感叹道：“我还以为他很厉害。”
想不到他这么轻易地化为灰烬。
白盼挑眉，戏谑道：“难道不是我最厉害吗？”
之前还怕白盼敌不过张广兴会受伤呢，还好只是虚惊一场呀。
小盐巴有点害羞了，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小声道：“当，当然是白……白盼最厉害。”
白盼勾出一抹淡淡地浅笑，好乖啊，这小孩。
……
张广兴一死，尘埃落定，心里的一块巨石落了下来。
本该全身轻松才是，小盐巴这几日过得却尤为沮丧。
……果然还是很在意薛琰呀。
万一，万一哪天薛琰回来了呢？白盼会不会抛弃他了？再也不会温柔地对着他轻笑，再也不会亲他睡觉抱着他了……
一想到这里，就无比失落。
小盐巴软倒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发现自己有好一阵没打开企鹅了，里面是李冉儿发的一个接一个的视频。
之前，她还答应给自己看那种视频呢。
想起来后，小盐巴触碰手机的皮肤立即变得滚烫，仿佛拿着新鲜出炉的山芋，他紧张地四处张望，白盼买菜去了，现在正是好机会呀……
小盐巴有些兴奋，手心出了点汗，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视频里的是纤细白皙的男孩，他乖巧地双手环膝，坐在床上，身上只套着一件宽大的T恤遮住了大半条腿，没过一会，年龄稍长的大叔走进镜头，眉眼深邃，挺英俊的相貌。
紧接着，却是他从未想过的事。
他们宛若漂泊的小船在汹涌澎湃的波浪上起航，一股股水花伴随着朔风涌入船舱，船舱受不了蜂拥而至的水花，颤栗着，无助地，直到受不住了，被冲开阀门，大片大片的海水灌满了船舱，那股风浪才慢慢停歇下来。
怎么做了跟白盼一样的事呀。小盐巴涨红了脸。
小盐巴看得面红耳赤，全身血液沸腾，他才十八岁呢，年轻体壮精力旺盛，忍了一会，便放下手机，扭捏着冲进了厕所。
白盼刚回来，便看见小孩慌慌张张，一阵风似的刮到厕所，顺便还把门带上了。
常人想要隐蔽，也就过去了，但白盼不是普通人，只要想听，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里面传出的声音，跟小猫挠心似的。
白盼拎着菜，在厕所门口站了许久，等小孩出来了，恰巧和他撞了个面对面，一股浓郁的麝香味闯进了鼻腔。
小盐巴没反应过来，直接撞进他怀里，
白盼顺势把人抱住，眯着眼笑道：“在做什么？”
话里话外有些明知故问的调侃味道，可惜小盐巴被蒙在鼓里呢，生怕自己偷偷做坏事被发现了，欲盖弥彰道：“肚……肚子疼……”
白盼哼笑一声，手掌按在他的腹部上，问：“这里疼？”
小盐巴撒了谎，本就有些心虚，感受到手掌传递而来的热度，险些整个人蹦起来。
“不、不疼了！”他像只小兔子被揪住了耳朵，软肋给人抓牢了，逃也似的跑进了卧室，还顺便把门关上了。
“哦？又不疼了？”白盼在他身后，懒洋洋地问道。
小盐巴落荒而逃。
反应过来还有些后悔。
不能老是逃避，不然白盼要被薛琰抓走哩。
小盐巴愣愣地想，要是白盼像视频里那样对待自己，是不是就不会离开自己了。
念头刚露出尖尖角，他就拿着枕头盖住脸，羞愧得要命，这样做会不会太坏了。
这样做的话……白盼就是他的了。
小盐巴感觉自己发烧了，浑身滚烫，过了一会，还傻乎乎笑出了声。

第102章
小盐巴心里尽想着那些歪心思，实际一步都不敢做。
有时候偷偷摸摸朝白盼瞄去，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那里……鼓鼓囊囊的。
看着看着，脸突然就红了。
白盼自然敏锐，察觉到后，便挑了挑眉，问：“看什么？”
小盐巴吓了一跳，缩着脖子狂摆手：“没有没有——”
不能被发现呀。
乘着白盼还没反应过来，小盐巴一溜烟逃进厨房，门还关上了。
白盼托着下巴，眼神随着小盐巴的背影而移动。
奇怪了，小孩最近害羞的次数比从前更多了，脑袋瓜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一会儿不敢看他，一会儿又怒气冲冲地憋着，把脸鼓成小包子。
小盐巴打着把白盼吃腹入肚的小算盘，苦于想不到好主意，一来二去，暂时搁浅了。
企鹅里，李冉儿问这些片子够不够，还要不要再传他一些。
小盐巴有些沮丧，打出来的字全凭着自我意识走，想都没想就写道：看再多，也不会有实质性地进展……
等回过神，这段话已经发出去了。
他刚玩手机，不知道还有“撤销”键，愣愣看着屏幕干瞪眼，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李冉儿很快发来了消息。
——原来你想跟白盼有实质性的进展呀/捂嘴笑
——没有！
小盐巴慌忙否认。
李冉儿那边沉默了一会，揶揄道：不要害羞嘛，姐姐可以教你啊。
手机又开始发烫，小盐巴的脸烧得彤彤红，明明周围没人看他，却把整个身体塞进被褥里，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对着屏幕打了个“嗯”字。
这是把坏心思承认了……
他一会删掉，一会又输进去，来来回回好几遍，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你可以做个烛光晚餐，屋里放点熏香，灯光调暗些，喝点小酒，增加下氛围，等时候差不多了，就直接上手吧/兴奋/兴奋
小盐巴认真考虑了会，郑重其事地放下手机，想了想，可他没有熏香……
周末的时候，来了个一份快递。
上面写着小盐巴的名字，奇怪地打开一看，竟是一瓶漂亮的玻璃器皿，散发着朦胧雾气的紫色液体，打开一闻，淡淡的香味迎面飘来，小盐巴吸了个正着，脑袋还晕乎乎的。
快递的最底层放着一张卡片，寄件人是李冉儿，上面还画了个笑脸：紫罗兰的熏香噢。
怎么说寄就寄，他还没准备好呢。
小盐巴偷偷把盒子放到床底下，高高兴兴去菜市场购置了海鲜和鸡肉，还特地稍了瓶红酒回来，他系上围裙，兴致勃勃打算做顿好的。
白盼路过，早感觉小孩最近总神神秘秘，倚在门口微讶道：“做这么多……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不是不是……”小盐巴表面否认，实际脸蛋红扑扑，眼睛也亮晶晶的，一看就是有什么好事要迎接。
“嗯？”白盼微眯双眸，探究地打量小孩。
纤细的身影呈现在眼底，围裙扎在腰间，刚好可以勾勒出完整的臀部。
小盐巴还不知道白盼在看哪里，只觉得自己被瞧得如芒在背，他一向不太会说谎，也不会隐瞒，但今天很重要，是白盼就要成为他的人了，成败在此一举，一定要瞒住。
白盼一直看着他，小盐巴忍住不开口，两人不知不觉僵持了一个下午。
原本白盼想要帮忙，小盐巴美滋滋地忙完，还不肯哩，临近傍晚，他点燃了蜡烛和熏香，倒上红酒，摆上几盘精致的小菜，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仿佛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好了，吃吧。”小盐巴平时不爱大动干戈，烧得菜都是些简单的食材，第一次大手笔地下厨，还是初见白盼的时候呢。
他装得坦然自若，端起酒杯，慌张的眼神出卖了自己。
白盼戏谑地看着他，抿了口红酒。
小盐巴浑身不自在，结结巴巴地催促道：“快、快吃吧。”
然后埋头像只小仓鼠似的，去啄米饭。
白盼也不拆穿他，两人默默无言地夹着菜，房间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淡淡的熏香。
吃到一半，白盼蹙着眉，放下了筷子。
现在已经是初冬，又没有开空调，空气应该微凉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股燥热难安的感觉。
小盐巴见他不动了，以为是吃饱了，便支支吾吾，还没说话就先给自己灌了两杯红酒。
两杯红酒下肚，竟有些晕了。
白盼本就穿着睡衣，解下两粒扣子，便露出白皙的胸膛，凉风佛过，撞上肌肤，才稍稍缓解了那古怪的热度。
“你点的什么熏香？”他撑着额头问道。
小盐巴才不会说是李冉儿送的，便打了个幌子，说是超市里买的。
他见白盼闭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顿时着急了，无措地问：“你……你已经困了吗？”
“嗯。”白盼敷衍地应着：“扶我去卧室。”
他的体质与常人不同，普通的药物根本不可能受到影响，今天莫名感觉无由来的一股燥火，抑制不住的热气，正如同虚无缥缈的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侵蚀着五脏六腑。
小盐巴搭着他的手，往卧室走去，心里还犯嘀咕。
既然困的话……要不以后再说吧……
本来小盐巴都想退缩了，站起身，又转念一想，现在不说，以后也说不出口了。
到底是平时不喝酒的，小酌几杯后劲涌了上来，换做往常，指不定变成乌龟连同脑袋一起缩进壳里了呢。
“白盼……”小盐巴看着坐在床沿边的白盼，轻轻唤道：“你还醒着吗？”
“醒着。”白盼的声音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小盐巴却没察觉。
他脸颊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害羞的，浮上一抹绯红。
“我、我喜欢白盼……”小盐巴大着胆子抱住他，平日里冰凉的身体此刻像一团燃烧的火球，还有些灼人。
“你、你怎么不说话。”白盼没有回音，小盐巴眨了眨眼睛，晃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往近在咫尺的面颊上印了个吻。
蜻蜓点水的吻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白盼伸出手，反搂住小孩，轻轻地笑道：“小笨蛋。”
他吹出的气体是滚烫的。
小盐巴愣了：“你说什么？”
白盼自他怀里仰起头，清冽的眸子染上从未见过的、浓浓的占有欲：“我是说，你又上当受骗了。”
话音刚落，便捏着小孩的下巴吻上他的嘴唇。
小盐巴愣了愣，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按了回去。
两人一翻身，便往床上滚去。
还没表态呢……怎么就随随便便亲他了呀。
小盐巴被吻得晕头转向，甚至有些害怕，为什么？今天的白盼有点奇怪。
他不那么温柔，还有点强势。
汗衫被褪了下来，紧接着是裤子。
小盐巴又看到了他脖颈上的项链，薛琰。
“不能带它。”猛然间，心里酸涩无比，不能让白盼带着它，不然这样做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白盼附身亲他，小盐巴执着地要去脱项链。
“痒……”期间，漆黑明亮的眼眸含着泪珠，手指微微卷缩着，还是没放弃一直想要做的动作，执着地要解那根细长的项链。
“不能带它的。”
项链摘下来的一霎那，屋内阴气大涨，小盐巴几乎能感受到外头魂魄惊恐的撕叫声——
白盼清冷的五官产生了某种变化，掺杂着一抹妖娆冷峻的气息。
阴沉的冷风席卷而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小盐巴晕眩的大脑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挣扎起身，白盼眉头轻拧，咬住他的耳朵，不停道：“不许走……不许走……”
第七卷 清玉雪山

第103章
耳垂涌进的热气让小孩直哼哼。
白盼应该很温柔才对，摘了项链仿佛变了个人，眉眼间带着冷漠的气息，丝毫不掩盖欲望，对待他有些粗暴，像是要把整个身体塞进去似的。
小盐巴一起一伏地有些疼，咬牙忍着，心里还是高兴的，他紧紧抱住白盼，一遍遍问道：“我是谁呀？我是谁呀？”
白盼伸出手，扣住小孩的后脑勺，咬住软绵绵的嘴唇，把热气度了过去：“除了你，还能有谁？”
小盐巴被吻得晕头转向，还是执着地不停问：“你、你……啊……得、得回答我的问题……”
“就是你啊，盐巴。”白盼回答的时候，顺势顶了他一下。
小盐巴的身体往前一冲，黑亮的眸子起了层水雾，眼泪都出来了，脑子里还晕乎乎地想，真好呀，这样白盼就是他的了。
……
醒来的时候全身像散了架，五脏六肺统统移了位，手摸索着往旁边探去，是空的，不过还留有余温，意识猛地清醒了一大半。
耳旁传来淋浴的声音，白盼在洗澡呢，这样想着，他便安心了。
小盐巴撑着胳膊想要起来，一不留神又摔回床上，整个身体动弹不得，那里又胀又酸，腿稍稍弯曲，就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昨晚大片的记忆返还进脑海里，心里喜滋滋的，把脑袋埋进被褥里盯着漆黑的四周乱看，也不知道在看点什么。
还没开心够呢，淋浴的声音停下了，没过一会，就有拖鞋声在地面上摩擦——白盼洗完澡回来了。
他立即变得不知所措，忐忑极了，不知怎么面对，便闭上眼睛缩在被子里装睡，谁知道一只手大剌剌伸了进来，在又酸又胀的地方小小捏了一下。
“啊。”小盐巴整个身体一弹，失控得叫出声，这是露馅了，被褥很快撩了上来，他傻了眼，仰起头和白盼正好对上视线。
温柔又坏心眼的白盼回来了，小盐巴脑袋嗡嗡地想，脸颊红了一大半。
“起来洗澡。”白盼摸了摸小孩的额头，他一时没忍住，把东西留在了里面，过了一整夜，幸好小孩体质好，没发烧。
昨晚的熏香在木柜上摆着，已经燃烧干净，那熏香能迷惑他的魂魄，这种物品，不是轻易的得到的。
本来小盐巴的热气已经涌上了脑袋，看到白盼脖子里的那条细线，又像浇了盆凉水，瞬间冰凉，他挣扎着起身，要摸项链，结果两条腿打着颤，又虚又软，直接滚到白盼怀里去了。
“项链……”小盐巴眼睛通红，七手八脚要扯他的项链。
白盼挑了挑眉，缩紧环抱着的手臂，眯着眼沉声道：“还想扯？”
小盐巴攀着他的肩膀，不说话了。
白盼摸着小孩柔软的发丝，他还没穿上衣服，可怜巴巴的窝在自己怀里，身上到处都是昨晚留下的痕迹。
白盼看得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地说道：“你先下去。”
小盐巴摇了摇头，还惦记着项链，沮丧极了，好不容易脱下来的，今天一早又戴上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才会这样。
刚刚变成他的人呀，不允许反悔的。
“要是不下去，那只好抱着你洗澡了。”白盼亲了亲眼前的额头，手一用力，将整个人托了起来。
靠在白盼身上，沐浴乳的清香钻进鼻腔，起来的时候牵扯到伤口了，小盐巴忍不住小声道：“疼……”
“嗯。”白盼带着他走进浴室，淡淡道：“疼的地方该多做按摩。”
说罢，也不顾怀里人小幅度的抗议，“啪”地一下关上了房门。
两人在浴室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可能进浴室前还攒了点力气，出来后仅剩的一点都被榨干了，黏腻的地方被清理了个干净，小盐巴侧躺在床上，腰酸得简直抬不起来。
以前耕田伐木也没这样累过，总觉得是白盼生气了，在故意欺负他。
小盐巴疑神疑鬼地念叨着，白盼把热粥递到他唇边。
乖乖喝了口，味道还不错，粥到肚子里，连着心脏一起暖洋洋。
白盼喂了两口，弯下身的时候，胸口的两道抓痕清晰可见：“说吧，为什么扯项链？”
小盐巴扭捏了几下，觉得他们现在是特别亲密的关系了，应该互相坦诚，指着项链嗫嚅道：“薛琰是谁……”
白盼一愣，总算回味过来，放下碗筷，眉眼弯弯，周身的气息瞬间柔和：“你在吃醋？”
心里的确酸溜溜的，但不好意思承认，小盐巴眼睛朝下看，闷声不坑，其实已经默认了。
白盼的手指缓缓摩挲着项链：“这项链专门用来抑制我的阴气，它可以变化形态。”
话音刚落，银色白链微微扭动，像是有意识般把薛琰的名字改成了“盐巴”。
白盼晃了晃项链，含着笑问道：“这样行不行？”
还以为白盼会不给，或者生气，没想到轻而易举的就换成了他的名字。
小盐巴瞪圆了眼睛，点头如蒜。
“现在你能告诉我，那瓶熏香是谁给你的了吗？”
“李冉儿……”小盐巴怕他不记得了，又补充道：“甘阳大学的小学妹。”
昨天白盼的模样的确怪怪的，可那熏香自己也闻进去一些，什么反应都没有呀。
小盐巴摆了摆手，急匆匆为她辩解道：“她只是帮我出了主意，其他什么事都没做！”
这样一来，显得好像自己故意摆了宴要把白盼吃掉似的。
简直是个心怀叵测的坏人。
正忐忑不安呢，却见白盼轻轻叹了口气，立马敏锐地问道：“怎么了？”
白盼睨了小孩一眼，不羞不臊地问：“昨晚疼吗？”
小盐巴本来紧张兮兮，被他一问，手指把被褥抓成一道皱褶，拱着身子企图往下钻，伤口虽被抹上了膏药，但动作幅度一大，那种生生胀开的刺激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总有种……还在里面的感觉。
白盼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垂下眼帘，隔着被褥把小盐巴抱进怀里，像是跟自己说，又像在跟棉被里的人说：“我阴气太重，你受不住的。”
正因为受不住，才迟迟不下手，却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摘了项链，是他阴气最盛的时刻，小孩的身体已经被阴气侵蚀，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你会死的，知道吗？”
“不会。”小盐巴听到了，在被褥里闷闷地反驳：“我身体好得很，不会死。”
白盼一声叹息，就算这次不中熏香，陪着小孩到五十，到六十，到七十，一步步度过时光，生老病死，怕也是忍不住的，说到底，他是个自私的人，既想让他忘掉曾经的身份重新开始，又忍不住贪念把他变成自己的，等全部记起来了，不知道会不会埋怨自己。
“离李冉儿远一点。”白盼摇了摇被褥里的人。
“知、知道啦。”小盐巴不能动，一摇晃，腰差点没折断。
……
小盐巴足足恢复了两个礼拜，下地的时候不再一瘸一拐了。
白盼还笑话人哩，说他像个蹒跚的小老头，一边笑话，一边要抱他去洗澡，结果伤势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有时候水渗进去，奇异的感觉刺激得全身发抖，哭着求饶才肯放过，后来小盐巴学聪明了，宁愿自己扶着墙壁进去，也不肯坏人帮忙。
李冉儿企鹅再来找他，小盐巴觉得不理人不好，但回复明显简短很多，大多是敷衍的回音。
白盼只会烧粥之类的流质品，小盐巴这几天清汤寡水，抗议好久，得到的回应却是笑眯眯的软刀子。
“你那里会疼的。”
小盐巴臊得慌，立即败下阵来，现在伤口好了，便打算做些味道重点的小菜。
在鸡翅上切上三刀，放入酱油，料酒，盐——
他橱柜上摸索着，发现盐没了，便换了身衣服，要去超市买。
冬季的冷风刮在脸颊上像一片片刀子似的，刺得人生疼，超市离小区不远，走七八分钟就能到了，这个点临近傍晚，小区里却没什么人，小盐巴竖起衣领，健步如飞。
正门口，摆着一个算命摊子，这摊子怪得很，别人算命也是摆在路边，他便要拦在中间，像是故意要挡行人的道。
算命瞎子带着标配的墨镜，一袭黑衣长袍，摇着蒲扇，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小盐巴犹豫地停下脚步，不知该怎么过去。
经历了诸多鬼神灵异，他的危机意识已经有了显著的提高，一感觉到不对，立即转身离开。
可没走几步，周围的景色越发熟悉，脚步像不受控制般，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小区门口。
那算命的老先生依旧在门口坐着，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出门太急，没带紫铜陵，怎么办？
小盐巴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逃跑的方法，却见对面瞎子朗声道：“先生可是要算命？”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了。
那人见小盐巴不回答，便不停地重复着问题。
“——先生，可是要算命？”
“——先生，可是要算命？”
“——先生，可是要算命？”
小盐巴捂住耳朵回道：“不算。”
那人听到回答，顿了顿，文质彬彬地说：“先生面若桃花，最近可有好事发生？”
就算捂住了耳朵，老人的声音仿佛有股穿透的力量，稳稳透过指缝，让小盐巴听得一清二楚。
老人见他不答，便离开算命铺，背着手朝他走来。
“——先生，可是要算命？”
冷风拂过，他的话萦萦绕绕，在耳畔处徘徊，激起脊背上一粒粒的鸡皮疙瘩。

第104章
傍晚的小区，安静得一根针落下都听得见。
小盐巴见他走近，也不慌了，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臂用力一扯，就是个过肩摔。
“诶哟——”
算命瞎子没反应过来，摔得四仰八叉，捂着屁股直打滚：“轻点啊！”
小盐巴横眉怒视，一脸凶相：“你到底是谁？”
……
暗灰色的云在深蓝色天空翻滚着。
阴寒的气候随着飘落的枯叶打着旋，一丝一丝渗进室内。
白盼持起毛笔，在符纸上添上一道横，指尖顺着薄薄的黄纸缓缓下滑，这符纸本沾染着他身上浓重的阴气，别说魂魄了，就是普通恶鬼都是受不住的，如今却要淡上一些，震慑力也弱了不少。
果然泄了一部分阴气，钻到小孩的肚子里。
白盼撑着额头，手指在符纸上一点一点摩挲，四周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一道陈旧泛黄的卷轴呈现在眼前，缓缓打开——
十殿阎罗王白盼，擅自修改生死薄，违背天道，速归。
这么快找上门来了。
白盼蹙眉，想要扯下卷轴，却听见大门开锁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冷风灌了进来。
“谁？”他一急，下意识点燃一把鬼火，把卷轴给烧了。
“还能有谁呀……”玄关处探出个脑袋，小盐巴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奇怪地扫了一圈周围：“这么暗，怎么不开灯？”
白盼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有点困，睡着了。”
“喔——”小盐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过了一会又想起什么，叮嘱道：“打瞌睡之前记得盖毯子，不然容易着凉的……”
像喋喋不休的小妻子，白盼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大白天，又要亲他呀。
小盐巴摸摸蓦然发热的脸，扭捏道：“有客人来了。”
白盼挑眉，这才注意有抹黑影窝在小孩身后，不仔细看还没办法察觉。
是个带着墨镜的老头，瞧着像算命的，见到白盼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身影渐渐抽长，皮肤的皱褶在刹那间绷紧，恢复到年轻的模样，清秀俊雅，散发着一股书生特有的温文尔雅。
“潘十二？”
当事人乖巧地对白盼笑了笑。
自潘十二在赤土村和他们碰过一面后，倒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想不到这次他不卖古钱，倒开始给别人算命了。
“你的古钱店呢？”
“五万枚铜钱，统统发完了。”
这小子平时油嘴滑舌，如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勾勒出由衷的微笑。
六十多年了，这种笑容还是第一次呈现在他脸上。
潘十二死的时候才刚刚二十一，没做过什么恶事，可直接投胎，可他偏偏不要，求地府网开一面，待百年之后，再让他下凡转世，但地府有规定，若是罪孽滔天的恶鬼，便打入地狱还清生前罪孽，若恶鬼死前是被人所害，死后怨念横生，从而造成的杀罪，便要在地府行奴役，这一待可能上百年、上千年，故有些恶鬼宁可下地狱受几十年的罪，也不愿在地府度过那漫长难熬的岁月。
地府里的恶鬼阴气浓重，可能不自觉便会侵蚀掉比自己弱小太多的魂魄，像潘十二这种，是不能久留的。
后来白盼给他一枚古钱，若真想停留在阴曹地府，便把这样东西交给贪婪之人，完成他们三个心愿，心愿一旦达成，便契约成立，可吃掉那人的魂魄，潘十二身上的“怨”就浓上一分，但怨气太重容易被仍下地狱，所以才有了一福币，可助良善之人消灾解难，节节高升，如此一来，功过相抵，等想要投胎转世，也不至于再下地狱赎罪。
白盼诧异道：“你不想干了？”
“当然不是。”潘十二摆手，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
小盐巴看不下去了，便道：“你吓我的时候怎么不像现在那么犹豫？”
白盼抬眸：“吓你？”
潘十二装成算命瞎子，在小区门口堵着，小盐巴起先有些慌张，等镇静下来了，面容冷峻地揪着他的衣领，这才叫他露了馅。
小盐巴没拆穿他，白盼倒是猜到两三分，转过身，冷冷道：“你要不想说，就回去吧。”
潘十二急了，只好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想请白盼带他去一趟清玉雪山。
清玉雪山在偏远北方，常年积雪不融化，海拔三千八九百米，地势险峻，还未开发，故鲜有人去。
白盼睨了他一眼，问：“清玉雪山虽山高路险，你不过只是一缕魂魄，陡峭的山坡对你造不成影响，为什么不自己去？”
潘十二嗫嚅着道：“几十年前，那里住着一批山匪，运到城里的粮食必需途径雪山，世道混乱，山匪劫了粮食，好在留了运粮人的性命，把他们打发下山，后来官兵清剿土匪，双方发生过一场恶战，血流成河，死去的亡灵数不胜数，怨气冲天，要是我一个人去，怕是还没走到山顶，就得魂飞魄散了。”
“原来如此。”白盼点头。
潘十二以为他这是同意了，立马将身子站直了。
白盼伸出手，将手掌摊开。
潘十二眉心抽了抽：“不是吧，你还想问我要报酬？”
白盼撑着额头，不咸不淡地打量他，瞧着他汗毛直竖，受不了了，愁眉苦脸地应道：“我付，我付，你要什么提出来，能给的我都给，总行了吧？”
见他态度诚恳，白盼才勾了勾手指，潘十二附耳凑上去，眼睛时不时地朝小盐巴身上瞄。
他们关系真好呀。
“怎么了？”两人靠得太近，小孩还有点不高兴了。
潘十二讪笑着敷衍道：“没什么。”
心里却暗暗腹诽，都住一起了，白盼自己盯着薛琰不够，还让他时刻注意安得什么心，干脆把他放嘴里含着，也不怕不小心含融化了把整个人吞下去。
想着想着，记起来自己曾经送给薛琰的那枚古钱，不知道还有没有戴在身上，白盼什么性格，潘十二心里是有数的，表面如沐春风，实际里子比墨鱼还黑，万一真把懵懂无措的小薛琰办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岂不是得找他算账？
还是要找个时间谈谈口风。
潘十二的思维千回百转，嘴上却勾起狗腿的笑容：“都听你的。”
两人各怀鬼胎，这事就暂时定下了。
白盼没有时间了，原本是想让小孩留在家里，他和潘十二一天一夜就能走上一个来回。
小盐巴却红着脸，死活不愿意：“不、不行的！”
总觉得，要是跟白盼分开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种感觉一旦涌上来，心里就空落落的。

第105章
小盐巴鼓着腮帮，大有不同意就坚持到底的架势。
白盼揽过他的腰，往怀里一带，附身含住他的唇瓣，小孩微微张嘴承受着，没一会就哼哼唧唧了。
品尝够了，有意无意揉捏着小孩滚烫的耳垂，道：“我们准备一下。”
清玉雪山的温度常年低于零下，常人不做足准备，是无法在山中行走数日的。
“潘十二为什么要去雪山呀？”
白盼笑了笑，慢悠悠道：“他有个老相好被葬在那里，说葬在那不太合适，其实是魂魄被封印在雪山里，封印六十多年，这会儿，该解封了。”
“哦——”小盐巴点了点头，潘十二这个坏老头，原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呀。
等备齐了登山鞋、帐篷、睡袋和登山包等零零碎碎的物品，差不多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清玉雪山离甘阳市相差甚远，用什么交通工具去，倒是个问题。
潘十二早就想好了，笑嘻嘻道：“有五个驴友上山，我们正好蹭他们的车。”
白盼狐疑地抬眸，一双清冽的眼眸几乎要把他看穿：“算盘都打好了？”
潘十二讪笑，也不回答，算是默认了。
白盼揉着太阳穴，问：“五个驴友是什么情况？”
据潘十二说，这些人是他从驴友网站上找来的，三男两女，都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清玉雪山渺无人烟、山高险峻，风景却一等一的好，这几年也有几队驴友猎奇想攀上去看看，可惜大多折损在山上了，这一下，导致那些蠢蠢欲动的，都收敛了心思，毕竟雪山再怎么漂亮，也没有人命重要。
“恩。”白盼淡淡应着，收敛了目光：“那就按你的意思来。”
潘十二喜形于色。
没想到他又接了一句：“回来的时候，顺便把报酬分了。”
“什——”么报酬？！
潘十二憋着一口气，愣是没敢问出口。
第二天一早，吉普车就开到了楼底下等着，小盐巴趴在窗台上瞧，竟然有两辆。
开车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看得出经常健身，一手臂的肌肉，胡须刮得干净，相貌英俊，说起话来也文质彬彬：“你们好，我叫冯智森。”
小盐巴道：“你好。”
副驾驶坐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四五岁浓妆艳抹的女人，倚着靠背还在涂手指甲，指甲油的气味蔓延至整个车厢，这股味道并不好闻，她却一副大喇喇的样子，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人的罪恶感。
女人穿着V领职业装，半身裙开叉到大腿，明明要去旅游，竟还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她的声音悦耳得如同枝丫上唱歌的百灵鸟：“老公——我的指甲好看吗？”
冯智森的胳膊被女人撞了一下，只好侧过脸敷衍道：“好看，苒苒涂什么都好看。”
原来是夫妻呀，小盐巴恍然大悟。
打过招呼，两人便坐在了后座，冯智森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还要接四个人，后面那辆车是我的专用司机小张帮忙开一下，他不跟我们一起登山。”
此时正值上班高峰，路上难免有些堵车，女人坐了一会就有点不耐烦了，撒娇道：“老公，我晕车——”
冯智森把车窗摇开了一点，一股冷风涌了进来，她衣服薄，里头是件衬衫，冷风灌进领子里，冻得她直发抖。
“老公，我冷——”
冯智森皱了皱眉，心里涌上无名火气，碍于外人在，憋着没发货火，温声道：“你忍一忍。”
“我忍不了——”
冯智森没办法，又把车窗关上了。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冯智森穿得还算休闲，勉强有登山旅游的样子，他老婆却背着个精致的小挎包，估计放着一些湿巾纸和化妆品，吹了个空气刘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哪家高档餐厅吃饭。
没过一会，女人又嚷嚷着，说自己晕车了。
平时冯智森挺爱她那股娇气劲，可有闲有钱消遣的时候是一回事，焦头烂额被胡搅蛮缠又是另外一回事，况且后车位还坐着两个陌生人，他未免觉得丢脸：“我让你别去，你非要跟来，后面还要开个几天几夜，你要觉得累了难受了，尽早下车。”
“你——”女人咬着牙娇嗔：“你怎么这么说啊！这次我特地向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上个学期我挂了两门专业课，都是为了陪你！”
“好了，我知道了。”冯智森转动方向盘：“回头给你转三万当零花钱，行了吧？”
女人眼睛一亮，娇滴滴道：“老公对我最好了！”
之后的路程，再也没听到她的埋怨声，小盐巴反应过来，搞了半天，原来是想向冯智森索钱。
——她没毕业，不会还是女大学生吧？
车一路开到了郊区，一栋栋小别墅映入眼帘，别墅区外站着手提拉杆箱、身穿运动羽绒服的男人，跟冯智森差不多年龄，眉眼中透着一股沉稳的气质。
“乔辉。”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提了提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他从别墅区里走出，运动服是欧美一个高档牌子，四千左右，可以看出这个男人经济状况相当不错，至少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冯智森那浓妆艳抹的女朋友下了车，娇柔地笑了一下，伸出手道：“金冉冉。”
互相握过手，乔辉钻入了第二辆吉普车里。
第四个人住的是高档小区，五十多岁，看着也不年轻，面孔上爬满了沧桑的皱纹和老年斑，见面时情绪焦躁不安，似乎有心事，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打扮也很随意，脚上还穿着皮鞋，不像去登山的状态。
小盐巴看着他的皮鞋，提议道：“要不要回去换一双？山路很难走的。”
“关你什么事？”那人不仅不听劝，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拉着旅行箱，气宇轩昂地走上第二辆吉普车，拉开门，坐了进去。
他会后悔的。小盐巴移开视线，默默地想。
雪山穿皮鞋走，脚下打滑，小心滚下去。
冯智森见他吃了瘪，嗤笑一声，眼里尽是不屑：“别跟他志气，小学文化，以前就是农民工，前两年发了笔横财，后来养成挥霍的习惯，学会了赌博，砸进去一大半，钱是没了，但舍弃不了表面的光鲜亮丽，苦苦支撑着呢。”
小盐巴惊讶道：“你认识他？”
“他叫辛海，我们以前一个公司里共处过事。”冯智森不在意地摆摆手：“不是什么好相处的货色，无赖而已，路上少搭理他就是。”
驴友见面，难道之前没确认过身份吗？
看到辛海的那一刻，冯智森明显有些惊讶，片刻后转化为不屑，这种不屑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可见他是打心里瞧不起这个男人的。
“老公，我们真的要和他登山啊？”金冉冉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鼻子底下扇了扇：“我怎么在他身上闻到一股臭味？”
哪来的臭味？就算辛海落魄，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头发干爽穿戴整齐，走路抬头挺胸，有模有样的。
小盐巴有点明白了，金冉冉的态度是跟着冯智森走的，无异于是种奉承，冯智森颇为享受，还冷冷应道：“可不就是名民工吗？曾经有过钱也掩盖不了他身上那股穷酸气。”
“真讨厌……”金冉冉捂着嘴，娇滴滴地附和。
只剩下最后一位了，两辆吉普车朝着校区驶去。
越是靠近，金冉冉越是觉得熟悉，她把口红放进自己的小包里，细长的柳叶眉拧了起来：“这不是我学校的校区吗？难道最后一个是我的校友？”
紧接着，她就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看见一个矮小的卷发姑娘，虽然娇小，身材极好，前凸后翘，该长肉的地方一块没少，她是素颜状态，扎了个马尾辫，清清爽爽的，背着行李包，正四处张望。
金冉冉一眼看到了她，脸色蓦地煞白。
她手指握成一团，手心出了层薄汗，等回过神来，吉普车已经停在娇小女生面前了。
“不要让她进来……”金冉冉猛地抬头，眼球几乎凸了出来，紧紧掐住冯智森的手臂，声音升了调：“带我离开！带我离开！”
“别闹！”冯智森受不了女人尖锐的嗓音，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了开来：“ 你又发什么疯？方琳茹不是你的好姐妹吗？她听到你想登山，特地来陪你的。”
金冉冉听到这话，更是害怕得如同木桩，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她听到后车门打开的声音，方琳茹坐进来，埋怨道：“冉冉，一个人去雪山玩怎么不带我呀？我们不是最好的姐妹吗？”
金冉冉那副心虚恐惧的样子，就算小盐巴再怎么粗神经，也察觉到不对了，便扯了扯白盼的袖子，悄悄问道：“她是不是有问题？”
“比如——？”白盼将耳朵贴了过来，两人小声交流着。
小盐巴猜测：“恶鬼什么的……”
“不是。”白盼通过后视镜瞄了一眼，回道：“她是普通人。”
“感觉怪怪的……”自从坐上吉普车，就感觉浑身不对劲，但具体有什么怪异，又说不准确。
潘十二找的这群驴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白盼不紧不慢地回了句：“是挺怪的。”
小盐巴见白盼也这么想，像打开了话匣子，涛涛不绝道：“他们根本不像来登山的，装备都没带全，金冉冉穿着高跟鞋，辛海穿着皮鞋，方琳茹背了行李包，但带不了几样东西，估计也没准备齐全，就冯智森和乔辉看上去比较靠谱。”
“嗯。”白盼道：“他们都有问题，这也是潘十二带着他们的原因。”

第106章
小盐巴愣了愣。
白盼见状，解释道：“清玉雪山算半条黄泉路，你见的这几人，都是犯了事，要被送去黄泉的。”
潘十二最后一个上车，他还是穿着复古的长袍褂子，摇着扇子，悠闲自得地坐进第二辆车里。
路上一切都很顺利，大家互相交替开了几天，便能透过窗外，看到白浪翻滚着的雪山了。
差不多快开到山脚下的时候，车没油了。
冯智森倒是松了口气，其实刚才在半道上，油表警示灯就开始不停闪烁，他心中焦急，这里离加油站实在太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是真开到一半没油，怕是得困在半路上。
幸好已经到了清玉雪山，至于之后怎么回去，不在目前考虑的范畴之内。
之前坐在车内，开着空调还不觉得，打开车门，刀子般的冷风刮在身上，吹得小盐巴连打好几个喷嚏，金冉冉更是可怜，她穿得少，冻得嘴唇发紫，抱着手臂不停哆嗦。
“老公，我冷——”
冯智森也受不太住，把金冉冉揽进怀里取暖，他按下胳膊激起的一层鸡皮疙瘩，皱着眉头抱怨道： “鬼天气，这是要人命啊。”
另一辆车里的几个人一同走了下来，乔辉有羽绒服，看上去还好，辛海的脚上只套着一双薄薄的袜子，踩着皮鞋，脸都随着寒风冻僵了。
“先找个旅馆休整一下，明天再爬山吧。”乔辉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提议道。
他踩着脚下那层厚重的积雪，担忧地皱了皱眉。
明天上山的情况还不清楚，漫天鹅毛般的雪花毫无规律地洋洋洒洒，天气算不上好，要是执意上山，可能会出事。
金冉冉难以忍受这里寒冷的气候，出发前，她为了凸显身材，特意没穿丝袜，如今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她偷瞄了一眼方琳茹，这女人就套了件运动衫，面色如常，也不见缩着脖子喊冷——
方琳茹果然不是人——
金冉冉浑身惧意涌上头顶，撇开视线，埋进冯智森的胸膛里，像是在祈求他的庇护。
清玉雪山渺无人烟，附近自然居住的人也少，找家旅馆花费了很长的时间。
“老公，我还想买件羽绒服……”
冯智森不耐道：“这里别说店了，连个人都没有，哪来的羽绒服买？”
金冉冉闭上嘴巴，此时此刻，她已经后悔跟着冯智森来爬山了。
大家走到旅馆前，说是旅馆，其实就是间两层楼高的小木屋，老板是六十多岁的小老头，脸颊黝黑，骨瘦如柴，沧桑的表皮下紧紧贴着骨头，里面鼓起一根根青筋，但能感觉出他目光锐利，身体硬朗，说话的音量也是中气十足。
“几位？”他抬起眼皮，大着嗓门问道。
小盐巴回：“八位。”
“一位五十，不提供饭菜，一共四百块。”
小盐巴疑惑道：“这里不按房间收费呀？”
老头打量着他，布满皱褶的脸颊牵起一抹略带嘲意的笑容：“小娃子，你看看我这里，像经常有人来住的样子吗？房间你们随便挑，一人住一间都没事。”
好像是这个理。
他们各自付了钱，但在分房间的时候，产生了分歧。
方琳茹硬是说自己一个人害怕，要跟金冉冉一起住，但金冉冉死活不肯，两人便在楼道里争吵起来。
辛海本心情焦躁，女生们的互相指责让他烦不胜烦。
“别吵了——”他唾了一口，埋怨道：“女人就是麻烦，住一起会少跟头发吗？”
金冉冉气急败坏：“你喜欢，你和方琳茹住好了——”
她话未说完，冯智森沉声道：“琳茹不嫌弃的话，不如跟我一间房吧。”
方林茹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冯智森三十多，还带着家属，两人一间怎么想都不妥当，金冉冉更是气白了粉妆玉琢的小脸。
“我不同意——”
“好啊——”
冯智森看了眼方林茹，又看了一眼金冉冉，这次，他的眼神没掺带任何感情，只说道：“就这么决定吧。”
显然，金冉冉再怎么骄纵，也不敢违逆冯智森的意思，怒气冲冲选个房间，“啪”地一下关上了门。
当事人没异议，其余几个也丧失了看热闹的兴致，各自散去了。
房间内隔音效果很差，只要旁边那间碰一下桌子，挪动过椅子，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
到了晚上静寂无声，木屋中没有空调，一些穿得少的，只能藏进被窝里靠发抖取暖。
已经是吃饭的时间，小盐巴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去厨房煮了点番茄面。
这里太冷了，金冉冉本想着进旅馆再向冯智森借几件衣服，可没想到还没入住就跟他置上了气，自己又不会做饭，饥寒交迫，心里涌上无尽的凄凉和酸涩。
她上厕所，闻到面香便再也走不动路了，高跟鞋“哒哒哒”地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还会做饭啊。”
“嗯。”小盐巴看到来人，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金冉冉却半分没有想离开的意思，定定看着他，不停咽着唾沫。
小盐巴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冒着热气的碗递给她：“给你吧。”
金冉冉生怕他后悔，没推辞就接过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番举动，让楼里几个饿着肚子的男人也跟着下了楼。
一行五个驴友，竟然只有方琳茹会下厨，其余四个，都是只会张嘴，不会动手的人。
野外生存能力差得叫人不敢置信。
小盐巴难免嘀咕，他们这样要都算驴友，恐怕还没登山，就得饿死在野外了。
潘十二没有吃饭，静静地坐在窗台前，看着户外，其实黑暗已经笼罩住整个清玉雪山，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什么，他只是单纯望着连绵不绝的雪景发呆而已。
临行前他很活跃，越靠近雪山，反而越是深沉。
小盐巴问：“他怎么了？”
白盼道：“想起以前的事了吧。”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猜道：“是他以前的老相好吗？”
白盼牵起他的手，道：“我们上去说。”
乔辉吃完面，斯文地用湿巾纸擦了擦嘴，瞥了一眼往楼上赶的小盐巴和白盼，目光停留在他们相握的手上，露出嫌恶的神情：“他们不会是同性恋吧？”
冯智森诧异地问：“谁是同性恋？”
“跟你们坐同一辆车的那两个。”乔辉的眼镜片闪烁着不明的光芒。
方琳茹不明所以地问：“那又怎么样？”
“同性恋容易得病，你们不知道吗？”
金冉冉不满道：“你有本事别吃他做的面啊……”
乔辉坐直身体，冷静地回答：“多谢提醒，以后不会了。”
金冉冉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矫情。
冯智森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你最好听他的，十年主任医生的职位不是白做的，是不是啊，乔医生？”
乔辉抿着唇，没有说话。
小盐巴跟着白盼上楼，还不知道客厅里的暗流涌动，倒是白盼面色微冷，淡淡道：“以后别给他们做面了。”
“我带了很多。”小盐巴和他咬耳朵。
白盼勾出一抹轻笑，手按在他柔软的头发上：“要他在背后说你坏话呢？”
“他们说我坏话了吗？”小盐巴犹豫了。
白盼淡淡道：“不知好歹的人，给予再多好处，都觉得理所应当，不懂得感恩，不如不给。”
回到客房，小盐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听白盼讲述潘十二的往事。
“潘十二生在民国，他父亲做的是卖盐生意，当地的富商，本该衣食无忧，可惜那时候潘十二不懂事，年轻气盛，得罪了日本军官，那日本军官不是好惹的祸色，知道他父亲是卖盐的商人，便暗中使了绊子，胳膊拧不过大腿，潘老爹被打压，没人给他进货，资金周转不上来，从此家道中落，一蹶不振，无奈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潘老爹还得了恶病。”
“后来呢？”
“潘十二从小备受宠爱，长得细皮嫩肉，手不能扛肩不能提，倒是懂些洋文，便去私塾教课，可惜他家境败落，身上那股傲气却没随之散去，走到哪里都带着张扬劲，结果，被一地方总督看上了。”
“那总督三十不到，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自然老奸巨猾，看上的东西只有他厌弃的，还没他不想要的，潘十二是硬骨头，难嚼磕牙，起先，那总督不清楚他的脾性，半路把人劫回了家，霸王硬上弓，潘十二就咬自己的舌头，想要自杀。”
小盐巴想了想，小幅度的摇头：“想不出他清高的样子。”
年轻时自视甚高，如今却嬉皮笑脸，油嘴滑舌，难道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
小盐巴想不通。
“经历太多，人的性格是会变得。”白盼叹道：“潘十二享了十几年的福，之后的日子都不太如意，那地方总督对他软硬皆施，虽托人治好了他父亲的恶疾，但也是整日霸占他的身子不愿放他回家，后来总督死在清玉雪山上，变成恶鬼，被封印了六十多年。”
小盐巴问：“他是怎么死的？又是被谁杀了呢？”
白盼托着下巴，懒洋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时候世道混乱，今天活生生的人站在你眼前，明天就死了，也不会觉得奇怪。”
“噢——”小盐巴一边点头，一边还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白盼探手而来。
“没有……”小盐巴揉揉鼻子，脸红扑扑的，心里想，就是有点冷。
“睡觉吧。”白盼用被褥将小孩完完整整地裹了起来，连一条缝都没有留下，说道：“明天还要早起。”
没过一会，小盐巴的脸更红了。
……这样一来，好像又太热了。

第107章
后半夜，雪飘漫天，寒风凛冽，窗外的积雪越发厚实，连屋里都冻得如同冰窖一般。
小盐巴抱紧被褥，裹成球，恨不得把头一起钻进去。
白盼穿着一层薄薄的单件，叠着两条长腿睡觉，似乎没受到半点冰天雪地的影响。
“你不冷吗？”小盐巴支起脑袋，把被窝掀开一条缝，适意白盼赶快进来。
带着寒意的身体滑进了被褥，两人抱了个满怀。
小盐巴趴在白盼的肩膀上，感觉自己抱着个大冰块。
正当快要睡着时，隔壁间传来一阵阵肌肤之间的碰撞和床榻不断震动的声音。
小盐巴迷迷糊糊转了个身，把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啊——”女生发出高昂的惊呼，接近着，男人兴奋的低吼传进了耳畔。
小盐巴本不愿理睬，没想到隔壁的女人叫唤得厉害。
“好厉害——好深啊——”
“隔壁是谁呀……”小盐巴扭了扭身子，哼哼唧唧地抱怨。
“冯智森。”白盼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道：“和方琳茹。”
小盐巴瞬间清醒了。
“冯智森的老婆不是金冉冉吗？”
白盼慢悠悠道：“可能不是老婆。”
“恩？”小盐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是小三。”
小三……小盐巴浑浑噩噩的脑袋瓜终于回过神，难怪当时分房金冉冉一脸忿忿，看方琳茹的目光也是充满怨恨，估计早就知道他们俩有一腿了。
隔壁激烈的运动还在继续，方琳茹像蓄意报复一般，将声音嚷得特别大。
小盐巴忍了一会，把被子往脑袋一盖：“睡觉。”
第二天清晨。
大伙已经陆陆续续起床，下楼吃饭，要仔细看去，便能察觉，他们眼下带着不同程度的黑眼圈。
“冯哥还没醒啊？”
金冉冉阴阳怪气地回道：“估计都醉死在温柔乡里了吧。”
话音刚落，楼梯响起“哒哒哒”的声音。
方琳茹披着冯智森的棉袄，一手扶着腰，一手勾着男人的胳膊，蹒跚着下楼，加上昨晚的动静，只要不聋，都知道她做了什么。
冯智森一脸温柔：“琳琳，还疼吗？”
方琳茹娇柔地嗔道：“不疼，就是那里难受，都怪冯哥太厉害了……”
金冉冉吃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将叉子一摔，冷哼：“矫情！”
其余房间的几人有些尴尬，看冯智森的眼神带着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微妙。
辛海从前跟冯智森一个公司，本来就不太对付，话到嘴里的语气更是尖酸刻薄：“冯智森，你好像脸色不太好啊。”
这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冯智森昨天脸色还好好的，今天却莫名有些青黑，白盼将手里的面包塞进嘴里，不动声色扫了一眼。
冯智森不以为然：“小辛啊，嫉妒可不会让你跟我一样，坐上总经理位置的。”
像被戳到了软肋，辛海脸色一变，阴沉下来。
吃过早饭，大伙回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金冉冉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怒视着冯智森：“我不去了，我要回家！”
“要回你自己回去。”冯智森没好气道，他已经丧失了之前的好脾气，表情冷淡而梳理。
“……那、那我呆在旅馆里。”外面的雪还在不停地下，天气冷得要命，她带了很多套衣服，就是没有一件是御寒用的。
“随便你。”
金冉冉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似乎想不到眼前的男人会这么对待自己。
上楼时，小盐巴偷偷道：“我们不是要退房了吗？”
白盼颔首：“恩。”
可冯智森一个字都没说，明显想抛弃金冉冉啊……
退房前，辛海搓着手哈着气，问房东老头：“这外面的雪……什么时候能停啊？”
老头收了钥匙，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冷？”
辛海苦着脸点头，他们这支驴友队，就属他和金冉冉没做足准备，昨天在旅馆里将就一晚，已经冻得难以忍受，别说今天登山了。
“哼。”老头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摇头叹道：“你们这群人真是古怪，说要登山，也不做足准备，还穿西装和皮鞋，我看是想送命吧？”
辛海一声不吭，他咬牙切齿，后悔得要命。
老头指了指身后的木板房：“我那有几件厚实羽绒服，要的话，三千一件卖给你。”
“三千块？”辛海变了脸色，这不抢钱吗？
“不要拉倒。”老头坐直了身体，不想搭理他了。
“要，我要，我付钱总行了吧。”辛海拿出钱包，掏了现金，骂骂咧咧挑衣服去了。
小盐巴趴在桌台上，下巴搁着手背，困惑地问：“他都这么冷了，为什么还要坚持登山呢？”
白盼俯下身，跟他一起趴着，漫不经心道：“没人想走黄泉路，可还是那么多人去了。”
是啊。小盐巴想起来了，清玉雪山算半条黄泉路，不管当事人再怎么抗拒，也无法逃脱，他会因为各种不可抗力的原因，朝着雪山走去。
老头看了他们一眼，悠悠道：“清玉可不止通往黄泉那么简单。”
小盐巴惊愕地抬头。
老头与白盼对视，缓缓道：“阴气缭绕，百鬼横行，心怀鬼胎的人，会产生幻觉。”
小盐巴奇怪道：“恶鬼这么多，难道没有人管吗？”
“管？”老头嗤笑：“小娃子，那百鬼可不是普通的恶鬼，一个个都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猛兽，猛兽虽喜食魂魄，但不爱吃人，要是你，你会怎么办？”
小盐巴想了想，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把他们杀死，变成魂魄，就能成为食物了。”
“聪明。”老头笑着，脸颊勾起一层层树皮般的皱着：“所以那里的猛兽最擅长放大人性的阴暗面，你想做的，不敢做的，都会帮你实现他。”
这个时候，辛海换好羽绒服，金冉冉正巧走了过来。
“退房。”她重重把钥匙放在台面上。
辛海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去吗？”
“当我傻啊？”金冉冉翻了个白眼：“我要傻愣愣地呆着，你们下山不回来，难不成我还在这困一辈子？”
辛海把手放进棉袄里，和她擦身而过时，不冷不热道：“你这身价值不菲，想要回去手机定个位找人来接还不简单，是害怕金主跟别的妞跑了吧？”
“管你P事。”金冉冉倚靠着，将钱包放至桌面上，指如削葱：“里面有四千，再借我一双鞋。”
老头把钱收入囊中，淡淡道：“进去挑吧。”
金冉冉出来的时候，一脸不高兴，她踢着脚下那双沉重的旧鞋子，走起路来实在难受，鞋子很松，不断摩擦着脚后跟：“你这里怎么都是男士的……”
“只有男士的。”老头一副你爱要不要的模样。
金冉冉憋着气，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收拾好行李，打开旅馆大门，呼呼的寒风迎面吹来，像刀片在脸颊上胡乱地刮。
八个人全副武装，朝着清玉雪山走去。
“潘十二呢？”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形成一条长长的直线，小盐巴的前面是辛海，后面是白盼，风很大，只有提高音量才能让周围的人听得到，辛海对他的问题无动于衷，倒是白盼像是能将话直接传进耳朵里似的，回答道：“在第一个，他早急不可耐了，巴不得头天就上山。”
金冉冉走在第四个，她觉得自己的步伐很重，抬腿异常艰难，不知道是棉袄太厚还是什么原因。
方琳茹瘦小的身影就在眼前，只要冲上去，一把扣住她的脖子，她就再也不能勾引冯智森了。
金冉冉暗暗唾了一口，对这个女人又惧又怕。
明明她在上个礼拜就应该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她能杀死方琳茹第一次，就能杀死她第二次！
金冉冉强行按压住自己伸手的欲望，不能在这里——至少不是现在——
走到中午的时候，雪花如漫天飞舞般降临。
沉重的脚步在雪地上挖出了一连串深深的洞。
小盐巴倒是还好，就是觉得辛海走得太快了，他明明背着厚实的包，却像没有感觉似的，脚步挪动得飞快，在雪地里，渐渐拉开了位置。
“等等——等等——”
小盐巴大声喊了两句，前面渐行渐远的人像是要和他对着干般，加快了步伐，跑得越来越快了。
风雪模糊了视线，不知怎么回事，前和后都看不清晰。
“白盼？”小盐巴试探的问。
没有人回应，白盼也不见了。
前后都是堆积的白雪，干站着不是办法，小盐巴咬咬牙，只能不停留，拼命地往前走。
十五分钟后，他在大雪中迷路了。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注视着他。
这时候，前方出现一个身影，坐在雪地上。
小盐巴惊喜了一刹那，又隐隐觉得古怪，迟疑着不敢上前
走了这么久不见人，怎么一感觉有目光扫来，就看到了呢？
那身影似乎没发现小盐巴，拿着个什么东西，把手举到头顶，狠狠刺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小盐巴的心脏猛地缩紧，她刺的，好像是个人。
“醒了。”
清冽的嗓音传至耳畔，眼前的景物一变，混沌的脑子立即清醒过来。
是白盼的声音。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辛海的后背依旧对着他，白盼已经和他并排走了。
“没事吧？”他微微蹙眉，淡色的眼痛正看着自己。
“我看到奇怪的东西了……”小盐巴一边走一边道。
白盼静静听他说着。
“有一个身影，正拿着刀，想要杀人。”
白盼问：“男的女的？”
小盐巴歪着脑袋想了想，回答道：“女的。”

第108章
白盼问：“我们队伍一共几个女孩？”
小盐巴毫不犹豫道：“两个。”
白盼颔首：“这是一种预兆，意味着在雪山里，不是金冉冉在杀方琳茹，就是方琳茹杀死了金冉冉。”
小盐巴迟疑道：“可我刚刚明明看到的是幻境……”
白盼却道：“那是逃出地狱的凶兽故意让你看到的，他们在惧怕你。”
为什么凶兽会怕自己？小盐巴愣了愣。
白盼却没有做过多的解释，他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唇间，示意少说话保存体力，避免下午登山的时候，引起过度疲劳。
快到傍晚的时候，大雪渐渐转小了，四周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也能看清路况，到处是碎石坡和已经风化的岩石，路况艰难，金冉冉穿着比自己大一倍的鞋子，脚后跟不断摩擦，疼痛难忍。
临行前，辛海就没有做足准备，加上平时锻炼不够，此时，他的棉袄已经被汗水湿透，身上的登山包仿佛重了十倍，每走一步，都如负重石。
潘十二见他们无法继续前行，便道：“先支帐篷吧，今晚就在这睡觉。”
话音刚落，冯智森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这番动作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卸了下来，显得格外疲惫，他没想到经常锻炼的自己登雪山竟会这么吃力。
“我们还要走多久的路？”
潘十二回答道：“六天，今天才是第一天。”
辛海闻言，立即变了脸色：“还有六天？我现在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潘十二盘着腿，跟着他们一起坐在雪地上，不急不缓地说：“你不想呆，原路返回就是，不过我可警告你啊，现在返回还来得及，再过几天海拔高了，一个人脱队，十有八九是活不到下山的。”
辛海沉默了，可以看出他内心虽有挣扎，但还是没有返回的打算。
冯智森提议道：“要不我们多休息一段时间，不然实在走不上去。”
潘十二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行吧，明天一早多睡会，九点再出发。”
商量完，大伙开始七手八脚地搭帐篷，忙完天已经黑了，夜幕降临，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
乔辉打开了手电筒，他按下开关，接着便有一个、两个人学着他，一起将亮光打开了。
他们嚼着干粮，放在水壶里的水已经被寒风冻成了冰块，根本喝不了。
金冉冉小声抱怨了一句：“难吃。”
没有人反驳她，大家都养尊处优惯了的，这次来清玉雪山，算是来吃苦的。
各自沉默了一会，乔辉突然问道：“我们现在地处多高？”
冯智森回答道：“海拔两千米。”
乔辉捂着胸口，微微皱眉：“已经开始胸闷了。”
这说明他有了高原反应，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他们必须不间断地往前走，越快抵达山顶越好，可高原反应会使他头晕恶心，连站都站不稳，别说继续登山了。
金冉冉实在难以忍受干巴巴的粮食，把它放下，看了躺在睡袋里的辛海一眼，他双眼紧闭，眉头拧在一起，脸颊红得发紫，额头上浸出密密麻麻的汗：“他没事吧？”
谁都能看出来有事，但谁也没吱声。
小盐巴还在吃压缩饼干，见状便挪动双腿，爬了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道：“好像发烧了？”
乔辉跟着发话：“谁有退烧药？”
方琳茹弱弱地举手：“我有。”
她打开登山包，拿出一盒药，按出两片递给小盐巴。
冯智森嫌弃道：“他都发烧了，明天还能往上爬吗？”
乔辉不急不缓，语气中带着一语双关的意思：“当然要爬，就是爬不了，也得爬。”
冯智森没有回话，应该是赞同了的。
晚上，金冉冉扭扭捏捏地表示，她想要上厕所了，但这天漆黑一团，根本看不清四周，便有些害怕。
可在场都是男人，要是陪她一同去，怎么说都不方便。
乔辉倒是抓住了机会调侃道：“冯总，金冉冉不是你带来的？人家现在不敢自己上厕所，难道你不考虑陪陪她？”
“算了吧……女孩子小解，我一个男人，看着她多不方便。”
要他真是单纯来玩的，还有心情假借陪同的名义，顺便和金冉冉“雪山激情”。
可他已经有方琳茹了，方琳茹这姑娘他中意了很久，早先不是没和她谈过条件，一个月一万生活费，包养到大学毕业，可人家心高气傲，死活不肯，倒是同一个学校的金冉冉自动贴了上来，好说话，价格也开得低，冯智森自然不会拒绝，很快就和金冉冉打得火热，只不过这方琳茹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得不到，百爪挠心，没想到之前在木屋旅馆里，她主动谈起曾经拒绝的邀请，表示拒绝之后其实是十分后悔的，也很欣赏自己的见识，如果可以，愿意不求回报的在一起，听得冯智森心花怒放，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对准方琳茹的脖子就是一顿乱啃。
不过——自昨晚以后，冯智森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以前好了，不禁有些纳闷，今天出了不少虚汗，其实他早在潘十二宣布休息前，腿脖子就已经开始打颤了，只是碍于男人的面子，一直忍着罢了。
“我陪冉冉去吧。”方琳茹起身道。
要换成之前，金冉冉必定一副抗拒的表情，可这次却没有，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好啊。”
小盐巴诧异地睨了她一眼，发现女孩脸部的表情已经藏匿在阴影之中，完全看不到了，顿时想起了自己在傍晚前看到的幻境。
想要阻止，却被白盼拉了一把，摇了摇头。
小盐巴一怔，乖乖坐下了。
白盼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没用的，就算这次成功阻止，下次一样该死的一样会死。”
说话间，金冉冉和方琳茹已经一前一后走出了帐篷。
冯智森浑然不觉两个女孩之间的暗流涌动，反而倍感欣慰：“冉冉平时小女人心思，心眼小爱嫉妒，想不到这么快就自我化解了对方琳茹得排斥。”
他还妄想着回甘阳市之后，还能一男享用二女，对金冉冉不识时务的不满，也淡化好几分。
幸海吃了退烧药，大脑稍显清醒，睁开眼睛的那一霎，猛地坐了起来。
他激烈地喘着粗气，似乎刚才经历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情。
冯智森还在整理明日要用的东西，被他巨大的动作幅度吓了一跳，两人本就不对盘，巴不得对方死去，此时更是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一惊一乍，大男人体质这么弱，还嫌拖我们后腿不够？从前是个废物，多少年过去了，没想到还是个废物，没有长进，难怪一事无成。”
辛海一声不吭，只是转动眼珠，阴鸷死死定着冯智森。
冯智森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不满道：“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干嘛？”
辛海脸部闪过一抹狰狞，表情阴冷。
这种滔天的恨意极其可怕，就算冯智森是高高在上的总经理，心中也不由自主涌上了三分忌惮。
“我落入这番境地，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辛海冷冰冰地说。
冯智森的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安和慌张，他没想到一直默默承受自己压迫的人会毫不避讳的把这种事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说。
“……关我什么事啊。”
“不管你的事吗？”辛海暴怒，额头上的青筋紧绷：“这几年他们一直在找我！不停地骚扰我，不停的查我！你倒好了，把责任都推给我，自己高枕无忧，哪来的好事！”
“呵——”冯智森似乎也被激怒了，他站起身，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敢跟老子——”
“好了！”乔辉扬声阻止：“大家都是来爬山的，这才刚刚第一天，闹什么内讧？等回去，有的是时间让你们吵！”
这话说得有理，冯智森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小盐巴和白盼，这事真要被辛海说漏了嘴，就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两个也绝不能活着走出雪山。
思极此，冯智森假装不跟他计较般：“看在你发烧，胡言乱语的分上，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下次再莫名其妙找茬，别怪我不客气！”
乔辉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了。
“金冉冉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金冉冉提出想上厕所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就是大解，也应该回来了才是。
冯智森回过味来，脸色一变，道：“不会出事了吧？”
说罢站起身，一把拉开了帐篷，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把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冯智森的动作一顿，他犹豫了。
两个女孩都没回来，他要出去找吗？可外面冰寒地冻，真要找不一定有结果，还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辛海见他那副瞻前顾后的样子，嗤笑一声，别开了脸。
正当冯智森陷入两难，金冉冉神情恐慌地、以极快的速度跑了回来。
“怎么这么慢——”
没等他问完，金冉冉用发着颤的嗓音说道：“方琳茹——方琳茹不见了——”
“什么不见？”冯智森抓住她的肩膀，不敢置信地问：“她怎么不见的？你跟我说，你仔仔细细地跟我说！”
金冉冉跌跌撞撞地走进帐篷，慌乱道：“当时，我们往前走了一点，其实不远的，我让她在后面等着，自己去上，结果肚子疼，就弄得久了一点，回过头人就不见了，我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可都没有响应，怎么会呢？一个大活人，能到哪去呢？”
“是啊……”冯智森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我的琳琳，我的琳琳能到哪去呢……”
金冉冉垂着头，抿着唇，眼里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寒光。

第109章
方琳茹无缘无故失踪，帐篷里的几个男人都不好受。
空气里无形中萦绕着一股紧张的氛围，大伙儿沉默了一会，乔辉率先提议道：“我们先在附近找找吧。”
这次没有人否认，金冉冉双手捂脸，哽咽地点了点头。
小盐巴和白盼留在帐篷中，他们负责看管行李。
潘十二摇晃着扇子，他仍然穿着那件长褂子，袖口褪了色，泛了白。
“好戏开始了。”他慢悠悠道。
……
辛海找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正打算原路返回，他持着手电筒，亮光照到远处，看见有个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默默朝着他招手。
方琳茹？他心里有了答案，定了定神，快步往前走去。
这身影看上去不远不近，走过去却花费了不少时间，渐渐的，帐篷离他越来越远。
“你在这干什么？”幸海拍了一下方琳茹的肩膀，她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脸：“大家都在找你，快回去吧。”
话未说完，他便感觉到有些不对，方琳茹是背对着他的，也没看到什么时候转过身去，那怎么从远处，她不停地向自己招手？
耳边的风呼呼地刮，辛海的心咯噔一下，鸡皮疙瘩攀上脊背。
“是我啊。”女人的脖子咯吱咯吱乱颤，头转了过来，身体却一动未动：“我是阿惠，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是一张极其难堪丑陋的脸，大半边被灼伤得连五官都看不见了，另外半边皮肤白皙，大眼睛，薄嘴唇，是标准的美人。
辛海的手一抖，浑身冰凉。
——阿惠不是已经死了吗？
……
十年前，辛海还是一名包工头。
老老实实干活是发不了财的。辛海一直这样信奉着，他专找那些从偏远山区出来大城市打工的，他们比较好控制，全家的担子压在他们身上，吃苦能干，没见过世面，又比较单纯，说什么都会相信。
一个工地的项目，多数要做上两三年，辛海每年都会克扣一点，等到最后一年，便做好准备，卷款逃逸，藏匿在国外给自己度个假，过个一年半载的，贫穷的工人难以支撑停留在城市里的费用，无奈返回老家，他换个身份，改头换面重新招收下一批冤大头。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得逞两次以后，第三次的时候，遇到了麻烦。
当时有一个项目，他跟建筑单位签订的合同是包工包料，那家单位也的确提供了建筑材料，可惜给的东西极其劣质，是次品中的次品，工人们其实也提出过异议，可辛海只顾着赚钱，觉得材料缺斤少两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更没仔细检查，项目就在指定日期内启动了。
结果收尾的那一个月，工地出了事故，造好的楼盘突然崩塌，现场的工人无一人生还，辛海临时有事，那天没去，恰好躲过一劫，可就算逃过一劫，这件事也上了电视，他的过去、曾经的所作所为，统统被新闻媒体和网民挖了个底朝天。
他像只过街老鼠，在各个大大小小的城市小镇里乱窜，稍有风吹草动，就得搬家，甚至还去整容院做了微调，让自己走在大街上，不至于被突然认出来，可再怎么逃跑，终究还是有被揪出的那一刻。
辛海这人豪车别墅地享受惯了，住宿环境稍微一差便觉得难以忍受，但让其更难以忍受的，是大城市里无孔不入的摄像头，说不定哪天在家吃着泡面，下一秒警察便有可能蜂拥而至，把他抓获。
大概一年多前，他逃到一个偏远的小镇。
在小镇上，认识了阿惠。
阿惠是理发店的老板娘，年纪很轻，二十四岁，听说老公已经死了，人又长得漂亮，镇上那些心思龌龊的男人们便三天两头地往她店里跑，说是想要她剪头，实际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
要换到从前，辛海必然看不上她，可今时不同往日，阿惠肤白貌美，长腿细腰，一眼望去，真叫人心里痒痒。
他一向是个行动派，垂涎阿惠，便天天往理发店里跑，首饰衣服送得也不含糊，价格比起以前的消费略显廉价，但是在阿惠眼里，已经算奢侈品了。
辛海以坑钱为生，天南海北的知识却懂得不少，嘴皮子功夫更是无人能敌，自以为忽悠一个常年窝在一方天地、守着理发店的年轻女人绰绰有余。
他跑得勤了，倒真觉得阿惠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的态度大不相同，白眼不翻，温柔以待，久而久之，两人还真滚上了床。
你侬我侬三个月，要不是一天半夜被尿憋醒，辛海还沉浸在沾沾自喜，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原来阿惠每天晚上都会捧着一透明的玻璃瓶，低低地哭泣，嘴里还不断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好不凄惨。
辛海以为她精神有问题，结果听阿惠一遍一遍地嘀咕，又觉得她嘴里的名字，万分熟悉，渐渐的回过味来。
强子……强子……
强子以前是他们一个工程队的，人老实，年纪也不大，后来在楼盘坍塌的那次事故中丧命了，由于他这个负责人心虚逃逸，建筑单位正好顺水推舟把建筑材料短斤缺两的事故转嫁到他身上，这事处理的不尴不尬，听说受害者家属惨得很，一分赔偿都没拿到。
难道阿惠死去的老公，就是强子？她知道自己就是当初工地上的包工头吗？就算不知道，那将来呢？将来难保不被发现——
想到这里，强子不禁冷汗淋漓。
阿惠背对着他，用抹布轻轻擦拭着瓶子，似乎没察觉到辛海的清醒，只是呜呜地哭。
……
“你不是死了吗？”
一道手电筒的光芒照下来，折射出女人青紫僵硬的脸颊。
“我死了——”阿惠故意停顿，尖利的嗓子发出古怪的声音：“不全都拜你所赐？”
辛海的脸色变了变，脚不停后退，转身拔腿就跑。
他哈出的热气被寒冷的空气凝结成冰，步伐沉重不堪，帐篷——帐篷在哪——
辛海觉得自己跑了很久，可眼前依旧是白雪皑皑的山坡，帐篷像在平地消失了似的，完全看不到。
“辛海——”
身后有女人龇牙咧嘴地吼叫，森森的阴风在颈间拂过，仿佛有人在对着他不停吹气。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缓缓出现一个白色的小凸点，眯着眼望去，一望无际的白雪中，屹立着一顶帐篷，辛海欣喜若狂，七手八脚地向帐篷奔去，期间不小心跌倒，整个人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脸都给磕破了。
“我回来了——”
话未说完，喜出望外的表情紧跟着凝固了。
帐篷里坐着一男一女，女人清秀柔美，楚楚动人，男人是无脸人，坐在女人旁边，只靠宽厚的肩膀和服装分辨，他侧着身，抚摸着女人的头发，女人深情款款，眼中却带有苦涩。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全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起来，火蔓延至女人娇嫩的肌肤，侵蚀了她美丽的面容，仅剩的另半边貌美容颜被惊讶、心碎、愤恨所代替：“你对我做了什么——”
“阿惠，别怪我心狠，是你想要杀我，我才先下手为强的。”男人站了起来，白色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孔正一点一点显形，丑陋的，难看的脸终于透光手电筒的亮光照应出来。
辛海心里清楚，这正是他自己的脸。
“再见。”男人的眸子里划过一道怜悯，离开的脚步却没有停顿，他毫不犹豫走出老旧的理发店，皮鞋踏出店门的那一刻，大火蔓延到了屋顶，火势熊熊，将这个小镇上唯一一家理发店包裹起来。
“听说那阿惠死了？”
“可怜啊，年纪轻轻没了男人，一把火烧光了家底，连尸体都找不到……”
“新搬来的小辛不是跟她关系要好，两人没住一起啊？”
“当然住了，那小伙子不也跟着不见了？”
“不会死了吧？”
“谁知道呢……”
……
寂静的黑夜，辛海的身体倒在寒冷的雪地里，背朝上，头朝下，埋进厚实的积雪里，不再起伏。
没有帐篷，没有燃烧的火焰，没有丑陋的女人，一切归为宁静。
……
冯志森是第一个回来的，小盐巴看出他根本没有仔细找的打算，草草围着帐篷走了一圈，只花了一刻钟的时间。
“琳林还没回来吗？”他扫视着帐篷，装模作样地问道。
“没有。”小盐巴摇了摇头。
冯志森皱起眉头，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睡袋上，叹息：“外面冰寒地洞，明天早上还不回来，怕是没了。”话是这样说，但一动都不肯再动了。
第二个回来的是乔辉，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的性格偏向于冷静沉着，遇事也很会分析，不慌不忙，他拉开帐篷的拉链，淡淡道：“没找到。”
说完，便自顾自做自己的事了。
第三个回来的是辛海，满脸的冰渣，他离开之前刚吃了退烧药，回来后面色更加青灰，动作僵硬而呆滞。
小盐巴多看了他两眼，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辛海话连都没说，当他不存在似得，一声不吭钻进了睡袋。
第四个打开帐篷的，是方琳茹。
她像没事人似得，露出可爱俏皮的表情，笑嘻嘻道：“大家都在准备睡觉吗？”
“琳琳——”冯志森猛地起身，冲上前去，抓住方琳茹的肩膀道：“你没事？你到底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到现在！”
才不是哩。小盐巴默默唾弃，你是最不认真的那一个！
“我太累了，倒在雪地里，直接睡着了。”方琳茹歪着脑袋，笑得一脸天真浪漫。

第110章
“你是说，外面冰天雪地，你却因为太困，睡着了？”
千里冰封的天，要是今日贪一时痛快倒下了，明天说不定连爬都爬不起来，更别说在雪地里睡着，几个小时又活着回来的道理。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方琳茹外貌娇柔可爱，说话也客客气气，在座的都是男人，不好谴责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姑娘，便道：“这里人烟稀少，又是山区，就算睡意阑珊，也要撑住，回来和大家集合了再说，一起行动才有保障啊。”
“好，谢谢你，我都记下了。”方琳茹一边应答，一边环视帐篷：“冉冉没回来吗？”
冯智森道：“这不怕你出事，找你去了吗？”
方琳茹依旧笑嘻嘻的：“冉冉对我真好，我还以为她一直讨厌我呢。”
笑容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柔弱且不带攻击性，看得冯智森心里痒痒，不顾旁人的目光，牵起她的手，安抚道：“怎么会？你们俩以前不还是一个寝室的吗？”
“是啊。”方琳茹不动声色把手缩了回来，笑了笑，笑容很淡，黑色的眸子里掺杂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最后回来的是金冉冉，她掀开帐篷，到嘴边的话还未说开口，便变了脸色。
一滴冷汗顺势从额间滑下，瞳孔剧烈的收缩，这是在极度恐惧下的表现，她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你永远无法死去？
——为什么？！
“冉冉，你回来啦？”
方琳茹第一个迎了上去。
金冉冉沉默着，本能地后退一步，转动眼珠，死死看着她，如果眼神是激光，现在方琳茹早被她射穿一百上万次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方琳茹走上前要抓她的胳膊，却被躲闪开。
“没什么。”金冉冉的情绪没有崩溃，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装作冷冰冰的模样说：“让一让，我很累，想睡觉。”
傍晚时，他们一共搭了两个帐篷，大帐篷能容纳七八个，小帐篷只能容纳两个，原本小帐篷打算给两个姑娘睡，但现在恐怕不需要了，金冉冉死活要住大帐篷里，叫喧着要是不如她愿，今晚谁都别想睡好。
说完，便收拾衣物，一个一个睡袋踏了过去，路过辛海时，看见本就青灰惨败的脸孔浮上一层薄薄的冰渣，这种冰渣好像还在逐渐增多，企图覆盖住整个身体。
像死人一样。
金冉冉暗骂一声晦气，但比起和方琳茹独处，她宁愿睡在辛海旁边，没有选择，也计较不了这么多了。
谁都不愿睡小帐篷，谁心底都有不同的担忧。
“你们睡小帐篷吧？”乔辉看着小盐巴，试图以温柔地、商量的语气说道。
乔辉的选择是带有有目的，年纪小，一声不响，但好说话，老实巴交，没有攻击性，要牺牲，也是最容易牺牲的。
小盐巴知道他在欺负自己哩，抿着嘴不吭声，还有些生气，垂下脑袋想去玩白盼的手。
白盼冲他摇了摇头。
小盐巴捏了捏他细长的手指，心里高兴了，便抬眸对乔辉道：“好吧，我跟白盼一起。”
“选择权在你手里。”乔辉摊手，一副随便你的态度。
两人收拾完行李，抱着睡袋，哈着气，从宽大的帐篷挪到了狭小的帐篷里。
不同的是，刚一进去，里面竟隐隐透着股暖意，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和白盼挨得太近，所以才热了一点，便偷偷暗喜，他们俩睡一起也挺好的……
简单的洗漱完毕，白盼躺进睡袋，小盐巴跟着一起钻了进去。
说来实在奇怪，小帐篷里暖洋洋，跟呆在炕上似的，一点不觉得冷。
两人脸贴着脸对视几秒，白盼挑了挑眉，顺势将他抱住：“你要跟着我睡？”
小盐巴壮着胆子结结巴巴道：“有、有点冷。”
其实一点都不冷，小孩的脸由于撒了谎而微微发烫。
“你——”白盼拖长声音，眯着眼道：“好了伤疤忘了痛？”
谎言被拆穿了。小盐巴有一霎那的愣怔，但一路往下的手却让他的身体小幅度的颤了颤：“干、干嘛呀。”
他缩了缩身子，地方就这么大，其实是往白盼怀里缩呢。
“怎么学坏了？”白盼亲着小小的鼻尖，含糊道：“你缩在我怀里，我很难受。”
小盐巴想为自己辩解，却被堵上了嘴巴。
雪山里……不能洗澡呀……
他把脑袋埋进白盼的肩窝里，被撑开的感觉又回来了，有点疼还有些颤栗。
白盼不敢弄得太狠了，小孩明天还要登山，真要伤着，哪里还走得动路？
便缓慢地、温柔得、可惜这样更折腾人，到后来，小盐巴牢牢攀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嘴里无意识地直哼哼。
小可爱。白盼听得心都化了。以前的薛琰像戴壳的乌龟，若是稍稍靠近，就把头缩进龟壳里，让人无法靠近，白盼与他磨了几百年，偏逼着他褪了自己的壳，没了壳的薛琰惊慌失措，每次被骗上床，还要在他背上抓上几道泄愤，现在那么乖巧主动，若是日后想起来了，不知会不会恼羞成怒，恨不得钻到忘川河下躲起来。
小盐巴可不知道曾经的自己是怎么样的，他还为自己占到了便宜而沾沾自喜。
真好呀，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全是白盼的东西，太多了，还有些鼓，像怀了小宝宝似的，要是真怀怀宝宝，也是他和白盼的宝宝……
想到这里，便双颊爆红，不说自己生不了宝宝，就算能生，他一个成年男人，怎么会想到给白盼生……这种感觉，就像白盼的妻子一样。
他羞怯地用枕头挡住脑袋，还有些扭捏，身体一动，便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出来了，沿着大腿往下滑。
小盐巴彻底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等天亮。
后半夜的时候，隔壁帐篷发生了一丝异响。
起初是嘀嘀咕咕小声议论的声音，后面越来越大，几乎要把耳膜震碎。
小盐巴愣了愣，茫然道：“……怎么了？”
他想套件衣服出去看看，却被白盼一把抓住了手腕：“别去。”
“隔壁好像打起来了。”小盐巴贴在帐篷上听了一会，担忧地问：“真的没问题吗？”
“潘十二在里面。”白盼揽着他劲瘦腰肢，往怀里一带，拉了回来：“就算真有事，也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在雪山里，你看到的，听到的，都不要太过相信，看上去真实，其实只是一场骗局。”白盼捏着他的下巴，勾起一抹浅笑：“不过……凡事都有例外，例如，别人不能相信，但我可以信。”

第111章
“哦——”小盐巴坐在他腿上，屁股那里还是有些难受，便不自在地扭动两下。
“很疼吗？”白盼见他哼哼唧唧的模样，捏了捏手中肉嘟嘟的耳垂低声问道。
“不疼……”小盐巴生怕眼前的坏家伙又故意欺负他，听他这样问，便挺直腰板，乖乖不动了，没想到白盼手臂收拢，搂得更紧了——
白盼轻轻地笑，正要说什么，隔壁的帐篷突然亮堂起来。
小盐巴趴在他肩膀上，刚好看见亮光透过面料倒影出里面的场景。
一只女人的手，纤细，小巧，持着一把尖锐的长刀，狠狠地砍下——
血花四溅，帐篷里传来凄厉地尖叫声。
“你干什么？疯了吗——”
“住手——
身材魁梧的男人扑了上去，看黑色的身影，应该是冯智森，企图阻止女人的动作，却被砍伤了胳膊。
原本熟睡的几人彻底苏醒，起先窃窃私语，过了一会，便开始互相辱骂，随后是巨大的骚乱，殴打、撕扯和喷射出来的血渍，一切透过亮光折射出来。
“我们真的不用过去看看吗？”小盐巴担忧地皱眉，照这样下去，等到第二日早上，隔壁帐篷估计只剩下几具尸体了。
白盼先是摇头否认，抬眸对上小孩怀疑的目光，顺着他的头发摸了摸，安慰道：“别紧张，明天就知道了。”
“哦——”
明明晚上天气转好，到了翌日清晨，又开始漫天飘着大雪，呼啸而来的朔风将帐篷吹得阵阵发抖，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
四处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太远，小盐巴到底是被折腾累了，即使争执和吵闹不断传入耳膜，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看了一下时间，八点半。
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光溜溜地缩在白盼怀里，臊得慌，起来的时候，腿脖子打着颤，小盐巴紧张地瞅了眼白盼，迅速穿好了外套。
梳洗完毕，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隔壁帐篷的人倒是先将拉链拉了开来。
第一个出来的是冯智森，他和小盐巴打了个照面，问候道：“早啊。”
小盐巴愣了愣，道：“早。”
冯智森的下巴朝他帐篷的方向点了点：“另一个还没醒吗？”
白盼最喜欢睡懒觉哩。
小盐巴摇了摇头，观察他的神态，似乎与昨日临睡前没什么不同，便试探地问道：“你们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冯智森面色如常：“大概是太累的缘故吧，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八点了。”
小盐巴惊讶道：“你一个晚上都没起来过吗？”
“没有啊。”
小盐巴不死心地继续问：“也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对啊。”冯智森困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小盐巴嘴皮动了动，嗫嚅着，帐篷的拉链再次被打开，金冉冉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走了出来，看见他们诧异道：“你们在聊什么？”
冯智森道：“他昨天好像听到了异响。”
“是嘛……”金冉冉摊手：“我可是睡得很熟，什么都没听到。”
太奇怪了。小盐巴把脑袋垂得低低的，回到了自己的小帐篷里。
第二天纷飞的大雪依旧迷惑着行路人的双眼。
队伍和昨日一样，连成一排前行，这一次，站在小盐巴前面的是乔辉。
积雪厚重不少，半只脚埋进雪里，没走几步，小盐巴便被绊了一下，他本就有些腿软，这会儿险些跪下，白盼眼疾手快托了一把，问：“怎么了？”
小盐巴盯着地面，犹豫地说：“雪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将雪扒开一点，一只青紫的手慢慢露了出来，小盐巴愣了愣，动作更加快了些，紧接着是胳膊，然后是脖子，上面沾满了冰渣，最后是脸。
这张脸虽然已经被冻得青白，但依旧能分辨得出他的五官，是辛海。
小盐巴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死了，辛海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凸出，死前应该受到了不少惊吓，满脸的恐惧和绝望。
“幸海——今天早上在吗？”
白盼道：“在。”
“……那现在呢？”
“今天应该走在金冉冉后面。”
小盐巴抬起脑袋，想要寻找辛海的身影，可方才还近在咫尺的乔辉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他和白盼，也就是说，他们又掉队了。
“他死了多久？”
小盐巴又回头去看雪地里的那具尸体。
“不知道。”白盼回答：“看样子，大概有一个晚上了吧。”
辛海死了，那队伍里活着的辛海，又是谁呢？
小盐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积雪，问：“昨晚的动静明明那么大，为什么第二天起来，却什么都不知道？”
白盼伸出手，梨花瓣般的飘落落入他的掌心：“这就是冰玉雪山里，凶兽的脾性。”
“表面上，我们还是八个人。”他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语气说道：“其实，这八个人当中，又有几个是活人呢？”
小盐巴不解：“雪山的凶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白盼指着地下：“如果今天发现这具尸体的不是我们，而是另外四个的其中一人，会是怎样的情况？”
小盐巴摩挲着手指，喃喃道：“大家都很害怕，为什么有两个辛海？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队伍里有了死人，却被代替若无其事的回来——
幸海如此，别人也能如此，那互相怀疑，互相质疑便开始了。
“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了吧。”小盐巴默默把辛海重新埋进积雪里。
这样一来，他们彻底脱离了队伍。
小盐巴干脆破罐子破摔，走得更加慢了一些。
白盼敏锐地注意到了：“走不动了？”
“才没有……”小盐巴朝着寒冷的空气哈了一口气，拍拍胸脯，语气中还带着隐隐的得意：“以前在村里头，我经常爬山的，一座一座的爬，一点都不觉得累。”
白盼挑了挑眉，意味不明道：“那你体力一定很好。”
“当然啦。”小盐巴难得有觉得拿得出手的，白盼这样夸他，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还兴高采烈地回忆道：“村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我一天走二十公里，精神都好滴很。”
“嗯。”白盼笑眯眯道：“难怪今天精神也一样好。”
什么呀……又在欺负他哩。
小盐巴气呼呼的，自己皮糙肉厚，那里折腾狠了，也是会痛的呀。

第112章
小盐巴瞪他一眼，心里还委屈哩，一路上闷声不吭，再不说话了，白盼往他脑袋上套了一顶帽子，帽子挺大，遮住了两只眼睛，小孩用手把帽子边团了起来，可惜还是大了些，瘪了吧唧地垂在耳边。
“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小盐巴扶着帽子喃喃道，他的头太小了……
“不怪。”白盼夸赞道：“像戴帽子的小鹿，很可爱。”
“嗯。”小盐巴高兴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走路的步伐也跟着轻快。
纷飞的大雪一直下到中午，才逐渐停了下来，雪停之后，四周的天气变得极为寒冷，远处的景物倒能看得比原先清晰。
“好像有人。”小盐巴指着前面，悄悄对白盼说道。
大概一百米左右，是个背着登山包的男人，正大跨步地朝着他们跑来。
男人从远处看到小盐巴，似乎犹豫着什么，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小盐巴不敢喊得太大声，踏过层层积雪追了上去。
等凑近一些，发现是乔辉，他的情绪不太稳定，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还淌着血，端正的五官变了形，看见小盐巴，便冲着他胡乱挥舞着。
“别过来——别过来——”
这是他们同行以来，乔辉第一次失态，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高挺的鼻梁流着汗，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
“其他人呢？”小盐巴问。
“走开！”乔辉没听到一般，只顾着自己大喊大叫：“你要找就去找冯智森，是他出的主意！”
“别喊了……”
“我只负责拿钱办事，我是无辜的——”
再这样嘶声力竭 ，恐怕要引起雪崩哩。
小盐巴皱了皱眉，一把夺过乔辉的手术刀，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男人不能喘气，脸孔涨得青紫，没一会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耳根终于清静了。
“他没死吧？”
白盼把手放在他鼻息下，道：“没死。”
“幸好幸好。”小盐巴抬起乔辉的一只手臂，想要往前走时，发现他整个人陷在雪地里，无论用多大的力气，始终无法移动，只能用力拖着，可一直拖着不是办法，半边脸埋在雪里，怕是现在活着，没准再走几步就被冻得咽了气。
“怎么这么重……”
“我来吧。”白盼捏着乔辉的鼻子往上提，男人的嘴巴被迫张开，吐出一股股浓烈的黑气：“做多了恶事，难怪山里的猛兽会盯上他。”
小盐巴跟着蹲下身：“现在怎么办？”
白盼道：“原先他的背上漂浮着数十条魂魄，还达不到恶鬼的程度，你看不见，这些魂魄也对乔辉产生不了影响，可到了雪山便不一样了，那些魂魄害怕自己被藏匿的猛兽抓起来食用，纷纷往他嘴里钻去，等魂魄钻进了嘴里，乔辉的身体自然承受不住，便开始产生幻觉，体重也因着魂魄数量的增加而增重。”
黑气从嘴里吐出，乔辉逐渐转醒，他神色清明，不再像刚见面时那般落魄的样子，抹了一脸的冰渣子，茫然道：“我这是——”
小盐巴问：“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乔辉见他这么问，立即警惕起来：“你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小盐巴道：“听见你说，你和冯智森一起，杀了数十个人。”
原本只想小小一诈，乔辉的脸猛地苍白起来，手撑着积雪，向后挪动了几步。
他垂下眼帘，目光四处转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你是要这把手术刀吧？”
“还给我，神志不清时说的话你们都信？”乔辉努力表现出镇定，神情冷淡地命令着，然而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慌张出卖了他，他看见自己的手术刀，真流淌着鲜血，这说明刚刚自己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
他一把抢过手术刀，却在幻境即将侵入脑海的那一刻跌坐在雪地上。
“它要杀我……”
“谁要杀你？”小盐巴疑惑道。
“这把刀……”乔辉恶狠狠地踢开了手术刀，目眦欲裂：“我一碰到它，就会出现幻觉，它想害我，根本不想我活命……”
白盼笑了笑：“难道不是你做贼心虚吗？”
乔辉先是愣了愣，闭上了嘴巴。
天气刚好转晴，白盼捡起手术刀，对着照射下来的阳光，缓缓道：“你遇见我们之前，已经动手了吧？那个人是谁？”
乔辉别过脸，本不想说，白盼却把刀往前一递，惊得他整个人身体一颤，生怕碰着什么脏东西。
“我说！我说！”他面露恐惧，心有不甘道：“来之前，我的确杀了个人。”
“谁？”
乔辉回道：“就是辛海。”
辛海？小盐巴想起今天一早出发前在雪地里发现的那具被冻僵的尸体，和白盼迅速对视了一眼。
乔辉浑然不觉，继续说了起来：“其实，我和辛海，还有冯智森，在这次旅行之前就认识。”
……
我原本是名急救科医生，说是医生，其实也不没在正规医院里工作，学历、证书靠得不齐全，所以十年前，只有一家私人的小诊所要我。
我和冯智森认识，也在七年前左右，他初中毕业，但头脑特别灵活，那时候一个月的月薪资，加上奖金就有六千了。
七年前的六千，那可是不得了的数目，他就开始包养女大学生，偶尔呢，带着她们过来打胎，我们这里动手术费用低，也不需要家长签字，来打胎的学生很多，当然，为了省钱，医疗器具也是重复利用的，卫生的事我们管不了这么多，顶多让她们活着出诊所，毕竟一分价钱一分货嘛，便宜就得承担风险，他来得次数多了，一来二去，我们也熟悉起来。
后来，冯智森节节高升，听说去当一建筑工地的项目经理，工资更是翻了倍的往上涨，听他说，其实就是外快赚得厉害，我们这小诊所呢，也渐渐扩大，变成了一家私人医院。
两三年前吧，医院里突然来了一批被重物砸伤的建筑工人，伤情挺严重的，照理说负责人应该打120直接送市中心的三级医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送到我们这种小医院里来了。
当时负责人过来，我一看，不是冯智森吗？他把我拉到一边，说这家医院最有权威的医生就是我，送进来的几个是他负责的项目上的几个兄弟，让我“好好治疗”，说罢，便往我手里塞了捆钱。
大概一万左右，我掂了掂，心里便有了数，刚想让他放心，能救肯定尽力救，却听姓冯的冷笑一声，摆了摆手，说：“兄弟，我不是让你救他们，我是要他们出不了手术台的门，懂了吗？”
我先是怔愣，很快便想明白了，十来个重伤工人，他一个都不想留。
这是伤天害理的事，不是一个两个，我肯定不能答应啊，二话不说就把钱退了回去。
……
说到这里，乔辉的声音突然顿了顿。
小盐巴看着他，忍不住问：“后来呢，你怎么不说了？”
乔辉道：“……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
我本来想拒绝的，钱也还给他了，但冯智森没接，道：“乔医生，你一年到头有休息时间吗？”
我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医生这行业需要前期多吃苦累积知识和经验，不然一辈子做个见习医师，又有什么用呢？”
冯智森也跟着笑了，他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恭维道：“乔医生，您都工作多少年了，开过的刀那是比我吃的饭都多呀……就说帮我那些女朋友做人流，不说十次也有七八次了吧？您快别谦虚了，几年前这里不还是私人诊所？现在都成医院了，您也是正规的医院医生，哪是什么见习医师啊……”
这马屁算是拍到点子上了，我被吹得飘飘欲仙，他趁热打铁，劝我说医生在手术台动点小动作没人会被发现，况且这些人都是深受重伤的，就算死了，也不会来找我算账，给我的一万，算是定金，事成之后，他会再转三百万到我账上，再转五十万到我父母的账户里，也就是一共三百五十一万。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冯智森大不了我几岁，他的积蓄竟远远超越了我，我长这么大甚至连三百万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当时确实是我鬼迷心窍，我犹豫着收下了，回去之后就开始准备做手术的道具。
……
“他们都死了？”
“当然。”乔辉语气平淡，仿佛自己杀死的不是人，而是某只猪牛羊：“哪有收了钱不办事的。”
小盐巴问：“你和辛海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说来话长。”
……
辛海是个包工头，冯智森那块地皮的项目，就是承包给他的。
冯智森贪钱进得劣质材料，辛海也不是什么好人，彻头彻尾就是个骗子，他有各种名字，什么魏田，张毅奋，网上一搜，这几个名字专门手下招一批人，干个几年工程一结束，卷了款就逃之夭夭，这下坑钱的碰在一起，两人都没好日子过，辛海一出事立马跑了，等风平浪静了，才夹紧尾巴回来，一回来，就是找当年出事的原因，一找啊，就把冯智森扯出来了。
辛海这几年像无头苍蝇似的四处逃窜，看见导致他阴谋败露的罪魁祸首已经升到了总经理的位置，开宝马，上班带着小蜜，下班接大学生回家睡觉，左拥右抱，好不快活，心里越发不平衡。
于是，他开始无休无止的敲诈之路。
……
小盐巴恍然大悟：“难怪刚开始，冯智森这么厌恶他，原来辛海拿他当做提款机了。”
乔辉哼笑一声：“何止啊，身边有个定时炸弹，冯智森简直夜不能寐，做梦都想致他于死地。”

第113章
冯智森得罪了辛海，但我没有，我得知这件事，也没太在意，只是把他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笑就过去了，谁想到这辛海骨子里就是贪得无厌的人，拿了冯智森的钱，还找到当年造房崩塌的受害者家属，连送进哪家医院都挖了出来。
顺藤摸瓜，查到我身上来了。
当年十几条人命经过我的手，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再说，现在是网络时代，就算你什么都没做，在网上申请个账号，绘声绘色一描述，总有信以为真的，于是我就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辛海说，他不想搞得鱼死网破，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现在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他，要不这样，每个月转三千块给他，算是封口费。
我笑他贪得无厌。
辛海耸了耸肩，不在意地道：“乔医生，据我了解，你一个月工资三万多，区区三千对你来说只是皮毛，不算什么的，但是我要是把这事传出去，别说每月三万的工资，就是医生，你都当不了了吧？”
他说的一点没错。我抬眼，冷冷地睨着他。
辛海坦荡荡地与我对视。
最终我还是败下阵，同意每个月给他三千。
我耳根清净了六个月，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想不到我还是低估了辛海的贪婪，他很快就提出要加钱，不然第二天就把我手术台上动手脚的恶行公之于众，我气得咬牙切齿，但没有办法。
……
小盐巴问：“所以，你还是给他了，是吗？”
“我只好先稳住他了。”乔辉讲述的时候，说自己当时气极，此刻的表情却是平淡的，还有些得意：“不过，这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
做了近十年的医生，什么三教九流的人没见过？我也结识了不少“不同来源”的人，比如，卖粉的。
粉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没办法回头了，可惜辛海这厮老奸巨猾，压根不往圈套里钻，他没染上毒瘾，我又换了一种方法，让他沾了赌瘾，这次成功了，这家伙把这几年我和冯智森给的钱，统统砸进了赌场里，辛海再来问我要钱时，脸孔已经没有了原本的自信，满是焦灼，皮肤暗黄，甚至起了皱纹，像只藏匿在阴暗洞穴中的老鼠。
我告诉他，我可以帮忙推迟赌债的期限，辛海抓着我的手求道，他并不是因为钱的事来求救，而是他两手空空，赌场的人已经不准他进去了，这对上瘾的人来说，比没钱还要难受。
我暗暗冷笑，他这副丑态早在我掌握之中，假意为难，看他急得抓耳挠腮，才勉强答应了，辛海感激涕零，跟先前精明的模样判若两人。
……
“你故意让他沉迷赌博，借机毁了他。”小盐巴恍然大悟。
乔辉抬眸，淡淡说道：“要不是他频繁来找麻烦，我也没打算对付他。”
说完，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我们现在算掉队了吧？一直站在原地说话真的没关系吗？”
小盐巴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要来清玉雪山呢。”
乔辉斜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不知道冯智森和辛海怎么想的，两个月前，我后背上长了一颗拇指大小的肉瘤，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几天前，我背上的肉瘤已经达到数十个，他们逐渐长成了人脸的形状，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可以互相开口说话。”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乔辉握紧拳头，表情显得十分不适，像在极力克制着：“没，什么都说，含含糊糊，小声议论，我听不清楚，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洗澡的时候我都不敢照镜子，生怕看见这十个鬼东西，本来我想找点辟邪的玩意，路上碰见了潘老，他说我命中有劫，必须去一趟清玉雪山，不然肉瘤越长越大，过不了多久，就能延伸至全身，直到死亡——”
原来，乔辉表面平静如水，实际内心颇受煎熬，已经到崩溃边缘。
“之后，我跟冯智森出去喝酒时提起过，他就建议带辛海一起去，干脆路上结果了他，一了百了，也不用再过上胆战心惊的日子了，我嘲笑他都做上总经理了，思想怎么还那么天真，辛海要真是个蠢货，也不会像今天那样把我们俩耍得团团转了，冯智森却露出一抹奸笑，他说，辛海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他的后背上，长出一个巴掌大的肉瘤，这个时候，估计正郁闷着呢。”
小盐巴疑惑地问：“冯智森是怎么知道辛海的身上长了肉瘤的？”
乔辉耸了耸肩：“我哪能问那么清楚，反正我们约好了在雪山里，把他了结了。”
小盐巴点头：“所以，昨天晚上，你借找方琳茹的机会，接近辛海，趁机把他杀死——”
“昨天晚上？”乔辉先是一愣，紧接着嘲讽地笑了笑：“我是有这个想法，可惜外面漆黑一片，转了一圈，根本没看到他，就先回来了。”
这下轮到小盐巴愣住了。
“不是说，是你杀了辛海吗？”
“对啊。”乔辉畏惧地看了眼白盼手里的那把手术刀，道：“今天早上，不知不觉，我就跟你们走散了，只剩下辛海和我俩人，冯智森和金冉冉他们也不知所踪，我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现在不动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便顾不上那么多，下了狠心要取同性命。”
“……你成功了？”
“当然。”乔辉指着手术刀道：“这上面的血迹，就是最好的证明。”
白盼挑眉：“你仔细看这血迹，是什么颜色？”
乔辉的视线再次停留在手术刀上，猩红的血渍竟隐隐泛着绿光，正一点一点逐渐变色：“怎么回事——”
白盼翻转着手术刀，缓缓感叹道：“你真是好运气啊……”
乔辉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辛海早在昨天晚上，脸就埋在雪地下，冻死了。”
“他昨天晚上就死了？怎么可能？”乔辉未免觉得好笑：“今天我们还一起吃早饭，收拾行李，一起出发，要是辛海在昨天晚上已经死去，那早晨跟我们同吃同住的那个，又是哪位？”
“今天早上的那位，已经不是人了。”
乔辉闻言，立即变了脸色：“……他是鬼？”
白盼悠悠叹道：“所以，我才说你幸运啊……你要是不先杀了它，它没反应过来让你得手了，估计流血的，不是它而是你了。”

第114章
乔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脊背惊出一身冷汗，之后的路程他沉默着，神情阴沉莫测，对登上清玉雪山，更是排斥至极。
三人走到晌午，明亮的阳光照射在厚实的积雪上，依旧看不见队里其他人的身影，乔辉的冲锋衣湿透，冷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
再这样，恐怕要晕倒哩。
小盐巴不得不照顾他的身体状况，找了个山洞，白盼在洞壁的一左一右，细致地贴上了两张符纸，才和小孩一起坐下休息，乔辉的呼吸有些急促，吐出灼热的气体，可能是发烧了，幸好带了打火机，随着一道亮光闪过，山洞里的温度逐渐升高。
乔辉的额头一边冒汗，一边发着抖蹭着热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小盐巴看向白盼。
白盼不急不缓道：“等潘十二来找。”
乔辉心中烦躁，加上身体虚弱，语气更是焦急：“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们不找来，我们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白盼放下手中即将扔进火堆里的木棍，抬眼道：“那你说怎么办？”
乔辉要是知道还会问白盼？他把登山包一甩，没好气地撇开脸，觉得眼前的两人实在不靠谱，二十好几的人了，难道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他正想着，却见洞口隐隐绰绰似乎飘来一抹黑影，愣了愣，欣喜道：“难道潘十二他们已经来了？”
小盐巴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一片，便说：“什么都没有啊。”
乔辉不甘心，站起身，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我绝对不可能看错……”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快步朝着洞口走去，没几步便看见一颗青灰地人头，猛然面朝着他垂了下来，惨白的脸孔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乔辉僵硬地转动眼珠，这个人头下方，衔接的不是脖子，而是蠕动着的蛇身，人头张开了嘴，吐出蛇信子，向他袭来。
而这人面蛇身，长着和辛海相同的外貌。
“啊——”乔辉面白如纸，脚一软，直接跌倒在地上，下体一湿，竟被活活吓到失禁：“这是什么东西——”
白盼道：“放心吧，它进不来。”
果然，人面蛇身只在洞口徘徊，却无法进入，它扭动着身子，又粗又长的尾巴不断撞击着洞口，可洞口无形中放佛设置了一道屏障，它的尾巴纲要进入洞中，立即便被弹开。
“我在问，它是什么——”乔辉颤栗着，几乎破音：“你别告诉我，他就是辛海！”
“清玉雪山里的一种恶兽。”白盼道：“它本无形，你害怕谁，便会幻化成那人的模样来击破你的内心防线，它不会立即杀了你，但会不断折磨你，直到内心崩溃而死，便能食用你的魂魄了。”
乔辉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解释，小盐巴再看过来时，男人已经两眼一闭，四肢瘫软晕了过去。
小盐巴走到洞口，蹲下身，慢慢把洞口使劲挪动的小蛇捧起来，它懒洋洋趴在自己手上，完全不像有攻击力的样子。
“不是蛮可爱的吗？为什么会害怕呢？”
“每个人看到的模样不一样，乔辉刚杀死了辛海，却得知那人在昨晚已经冻死在白雪中，估计心有余悸，还害怕着吧。”白盼托着下道：“你要是喜欢，就带在身边。”
手指弹了一记它的脑壳，小蛇抖了一抖，乖乖缩在他的手心里，小盐巴迟疑道：“它不是凶兽吗？真把它放在身边，乔辉估计没办法活着抵达山顶了吧……”
“嗯……”白盼漫不经心地猜测：“收了它，可能整个队都没办法活着爬到山顶了。”
“那还是算了。”小盐巴把它放回去，小蛇本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卷缩在手心里，见他有意要放自己，便钻入积雪中，一溜烟，不见了。
乔辉苏醒后，变得有些神经兮兮，嘴里总胡言乱语喃喃着，但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一旦靠近，还大喊大叫着往后退，排斥反应严重，久而久之，他也顾不上寒冷，仿佛只有缩在角落里才能带来安全感。
小盐巴坐在火堆前，火焰烤着手，浑身暖洋洋，眼皮打架，渐渐有些困了，他闭上眼睛，头硌在白盼的肩膀上，睡着了。
白盼垂帘，有一下没一下摸着手里毛茸茸的短发。
临近下午，潘十二才找了过来。
白盼还嫌弃他动作太慢，蹙眉道：“怎么花了这么久？”
潘十二咬牙切齿，心想这厮仗着他没法单独行动，坦然自若一点都不着急，料定自己会来找他。
金冉冉跟在潘十二身后，看上去心情不太好，扫了一眼山洞，温度舒适，难怪其中一人还昏昏欲睡，这下，更是难以不平衡：“我们找了你们一上午，你们倒好，怎么舒服怎么来！”
金冉冉的身后是冯智森，冯智森也是满脸不悦，山洞内空气温热，把背包往地上一放，坐下来休息，他把目光投在角落里发抖的乔辉，不禁奇怪问道：“你坐角落里干什么？不冷吗？”
乔辉还在自言自语，像没听到似的。
“毛病。”冯智森热脸贴了冷屁股，便也懒得再搭理他。
紧接着，方琳茹走了进来，金冉冉警惕地往前挪动一下，有意无意地想要远离她。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辛海，辛海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脸色青紫，神态木讷，进来时也不说话，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
辛海——怎么又是辛海——
乔辉害怕得双眼爆凸，然而辛海仿佛有感应般，转过脑袋，对着他诡异一笑。
四目相对，乔辉像是受到巨大刺激一般，猛地跳起来，翻找包里的物品，他拿出一把美工刀，疯了似的朝辛海袭去。
“你干什么——”冯智森眼疾手快地拦住他。
“他不是人——他根本不是人——”乔辉失态，美工刀扎进了冯智森厚实的棉袄里，幸好刺得不深，也没流血：“他不是辛海，却知道我们所有的秘密，他就是个怪物！”
冯智森脸色一变，呵斥道：“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你疯了吗？！”
说罢，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利的话，一个手刀就把人劈晕了过去。
金冉冉见冯智森明显一副心虚的模样，想起乔辉从前还为自己堕过胎，以为他除了自己和方琳茹，外面还养了别的女人，也去过乔医生的医院，立马阴阳怪气地说道：“果然总经理，家花永远不比野花香，这是领了多少姑娘去医院啊……连说都不敢让别人说。”
“闭嘴！”冯智森闻言，阴郁地瞪了她一眼。

第115章
他眼神太阴毒了点，导致金冉冉息了声，再不敢发牢骚了。
山洞里休息半个小时，乔辉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潘十二起身说道：“不等了，再这样下去，天黑之前不一定能赶到原定地点，谁把他背一背，我们现在就出发。”
冯志森道：“我来吧。”
说罢，自告奋勇地背起乔辉，要说在雪地里赶路，可比走平地艰难多了，本就寸步难行了，一个人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更是困难，冯志森不是圣人，只是害怕他醒来又胡言乱语，他们离得近点，至少能及时阻止。
八个人，一个不少，继续上路。
眼前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白雪，金冉冉渐渐受不住，脚早在中午休息的时候磨破了皮，心中抱怨连连，起先强忍着没说，后来走得久了，脚跟处的疼痛愈演愈烈。
“天都快下山了。”她细皮嫩肉，哪里吃得起这种苦？没忍住，看了一眼逐渐暗沉的天空，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啊？”
潘十二道：“白天花了大量时间找人，傍晚走的时间要长一点。”
金冉冉气急败坏：“真是够了。”
说罢，便赌气一般，越走越慢，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脱离队伍了。
潘十二的步伐顿了顿，提醒道：“天快黑了。”
金冉冉双手抱环：“那又怎么样？”
“这雪山不安全。”潘十二手持折扇点着她：“找个安全的地方很难，要是现在停滞不前，得了片刻的舒坦，到了晚上，夜幕降临，分不清方向不说，想睡个好觉？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方琳茹听潘十二说得神神叨叨，不由问道：“青玉雪山真这么邪门？”
潘十二沉吟：“死而复生，就是这座雪山的奥妙。”
金冉冉没好气地嗤笑：“迷信罢了，要真能死而复生，青玉雪山早就成为一座神山，受附近民众祭拜尊敬，怎么还会像现在一样荒无人烟，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理解错了。”潘十二摇晃着手中折扇，叹道：“死而复生不在自身，而在于身边之人，打个比方，你身边的人明明已经死了，但依旧出现在眼前，他会动，与常人无异，这个活着的人又是人是鬼呢？”
金冉冉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已是满头大汗。
他说的不就是方琳茹吗？
明明是自己亲眼看着死去的，却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回到她的身边。
可方琳茹在进青玉雪山之前就已经复活了……
这又是为什么？
金冉冉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判断，只看见潘十二转过身，道一声：“走吧。”脚便自觉跟上他的步伐往前走。
金冉冉身心俱疲，方琳茹却一脸轻松，毫无倦态，走近了，还装出好姐妹般的模样关心道：“冉冉，你没事吧？好像看起来很累……”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悄无声息——
金冉冉抖了抖，浑身汗毛都炸开，他没有察觉方琳茹靠近，以至于受到了惊吓，脚一瘸，跌倒在地。
“怎么了？”潘十二斜了一眼，问道。
金冉冉动了动，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她咬着牙道：“我站不起来了。”
冯智森本身背着乔辉，不好再负担另一个，金冉冉便由辛海负责背了起来，金冉冉顾不上嫌弃，只是觉得辛海的身上有一股腥味，不像是人身上的味道，她刚觉得奇怪，乔辉已经悠悠清醒，他用恐惧的目光看向辛海的脊背，嘴巴不停发出“啊——”、“啊——”的声音。
“闭嘴！”冯智森低喝，并警告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吗？”
“他不是人……我们都会死……”乔辉没回答他，像疯魔了似的，流着口水嘻嘻诅咒着自己。
不疯还好，要是真疯了，说些对他不利的话，就算活着回来，那一起登雪山的这几个人，也是不能留的，不如先下手为强，乔辉一死，没了源头，也不存在有人知道他的秘密了。
思及此，冯智森逐渐起了杀心。
日落西山，天黑后，潘十二带着他们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等饥肠辘辘了，彻底难以前进，才开始搭建帐篷。
金冉冉已经对辛海起了疑，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变得有点奇怪，仿佛一夜之间性格大变，丧失了说话的功能，一声不吭，扭头的时候，甚至可以伸长和缩短自己的脖子，她又害怕又恐惧，乔辉会不会说的是真的？辛海早就已经死了，就跟她杀死方琳茹一样，他也杀死了辛海，但辛海又回来了——
她不敢吱声，因为她没办法确定队伍里的八人，有几个是真，又有几个是假。
最好的选择，就是单独住一个帐篷。
金冉冉盘算着，如何把小帐篷占为己用。
分配帐篷的时候，冯智森先开了口：“乔辉现在情绪不稳定，要是睡在一起，恐怕会伤到人，不如我和他住小帐篷，我负责看着他，你们睡大帐篷，省得半夜被吵醒，明天爬山没精神，怎么样？”
金冉冉抿着唇，不高兴道：“既然如此，大伙更应该一起监督，你和乔辉住得偏远，真出事怕是来不及了。”
冯智森的神色瞬间阴沉下来。
小盐巴嘟囔，昨天还没人肯住小帐篷，今天怎么还抢着来呀？
原本两人互不相让，潘十二出面道：“既然金冉冉想单独住小帐篷，就让她住吧，今天她脚后跟出了血，再不好好休息，明天怕是更加走不动路了。”
金冉冉递来感激的眼神。
冯智森明显有些不悦，只是既然已经有人发话，也不想跟女人一般计较，晚上的计划，怕事得延后执行了，他看着角落里自言自语的乔辉，未免忧心忡忡，可别再出什么状况，还是尽早将人处理掉的好。
金冉冉独自一人住进了小帐篷，里面温暖，她脱下鞋袜，伤口已经和袜子黏了起来，想要分离，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咬着牙，用力一扯，袜子连着皮肉一起被撕了下来。
“嘶——”
独自处理好了伤口，又吃了一些包里的压缩饼干，时间已经指向九点，金冉冉简单的梳洗一番，打算睡觉，一阵阴风吹来，把帐篷挂得哗啦哗啦作响。
“冉冉——”软软糯糯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是方琳茹，她过来做什么？
金冉冉立即警觉起来，她直起身，扬声问：“有事吗？”
对方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叫：“冉冉——”
金冉冉头皮发麻，浑身颤栗，她寻了一把阳伞作为武器，缓缓像外移动，然后迟疑地站在帐篷前，久久不敢将拉链打开。

第116章
“冉冉，我的吹风机不见了，是你拿了吗？”
哪来的吹风机——
金冉冉箍紧手中的阳伞柄，心头一跳。
“我的吹风机呢……去哪了……”
耳边传来呜呜的哭声，凄凄沥沥，惹得她心烦意乱。
从前也是这样，方琳茹装清纯，装无辜，在云端里生长，高高在上，纯洁无暇，而她肮脏，丑陋，穷酸，早在十岁时便看清了人世百态，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是比钱还要重要的。
想着想着，那种难以忍耐的自卑感再次环绕过来，飘飘忽忽，围着她打转，金冉冉烦躁地想要挥开它，却久久难以散去。
金冉冉怒极，心中的无名之火战胜了恐惧，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拉链——
没有人，一片黑暗。
一股冷风灌进了帐篷，金冉冉打了个寒颤，迅速把拉链拉上，后撤几步，狭窄的空间内寂静无声，她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为什么？明明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冉冉——”声音又钻进耳畔，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谁？！”金冉冉崩溃地挥舞着手中的阳伞，企图把缠绕在身边的呼唤消退：“滚开！”
“我的吹风机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金冉冉暴躁地怒吼：“吹风机吹风机！烦死了！你以为三千块的吹风机很了不起吗？！”
说完，愣了一愣。
这话，莫名有些熟悉。
……
方琳茹是富养出来的，甘阳市本地人，父亲在美国做生意，常年不回家，母亲在市里的重点高中当教导主任，经济情况自然优越，加上又是独生子女，父母宠得很，不愁吃不愁穿，还带了点小公主般的娇气。
她用的化妆品大多也是欧美的牌子，贵的上千，便宜的也要大几百，每年都会要去趟国外，回来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名牌包，方琳茹也没特意显摆，但金冉冉就是看不惯。
金冉冉虽看她不顺眼，两人也没什么特别的矛盾，直到大二下半学期。
期末奖学金的分配，让她焦头烂额，通常系里的奖学金是按照成绩和导师的评分获得，她专业考试的成绩是不错，但上课经常缺席，跟寝室里的关系处得一般般，所以没人帮她报道，本来金冉冉也不在意，不帮忙就不帮忙呗，可就是因为上课缺席，她的评分才没有方琳茹高，导致与奖学金失之交臂。
金冉冉出生在贫穷偏僻的小镇上，父亲是没有文化的粗人，在附近的化工厂工作，几年前化工厂爆炸，父亲干活的地点不在工厂中心，事故发生时离得较远，所幸捡回了一条命，却也落得个四肢瘫痪，终生残疾的下场。
一个贫穷的家庭，最可怕的不是失去性命，而是半死不死地吊着和昂贵的医药费，金冉冉的母亲是被她父亲从越南买来的，两人结婚靠得是买卖，压根谈不上爱情，加上大字不识几个，小心思不断，总想着要逃跑，这会出了事，她正好乘着混乱，收拾行李，连夜跑了，等金冉冉回到家，母亲早已不知去向。
家徒四壁，金冉冉既要兼顾学业，又要照顾瘫痪的父亲，家境贫寒，她没有办法，绝望中，走了外路，选择踏入夜场，当里面的陪酒公主。
金冉冉长得漂亮，年纪又轻，涉世未深，深受客户喜欢，她也不是天天来，一个月却能赚个上万。
起初，她只想减轻家里和自己的负担，后来，她开始享受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沉迷于名牌包，贵妇保养品，买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手机，平板，笔记本，一个月一万不够了。
妈妈桑时常在她耳边唠叨，她身材好，人俊，第一次出台，能卖上好几万，金冉冉犹豫一个月，想着这一年来的陪酒生涯，除了出台其他该做的都做了……便一咬牙一跺脚，答应了，自此之后，更是万劫不复。
金冉冉赚得越来越多，也越觉得自己不够花，后来上岸跟了冯智森，冯智森虽出手大方，该买的一样不落，却唯独不会给她现金，渐渐的，她银行卡里透支的钱，便还不上了。
她的债款可以分期还，但父亲的医药费却不能再等，原想着等奖学金下来，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没想到这个名额，被方琳茹占了去。
金冉冉当天找上了方琳茹，要求她把名额让给自己。
“琳茹，系里颁发的奖学金连你一个月的零花钱都不到，为什么不能让给我呢？”
方琳茹正吹着头发，闻言莫名其妙道：“可是……奖学金是学校发给我的啊，况且，这算我一年以来，努力学习的证明，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找老师问的嘛……”
金冉冉的语气有些冷：“你真的不愿意把奖学金的名额让给我？”
方琳茹愣了愣，停下手中的动作，问：“冉冉，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或者资金周转不开……其实啊，你那个包，劳动节我在美国，去专柜看了一下，是打折的，诶呀，我就说让你晚点买，至少能节约五六百呢。”
金冉冉哼笑一声，凉凉道：“我跟你不一样，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去美国的，便宜是便宜了，但机票钱谁出？真是富养出来的大小姐，何不食肉糜啊？”
“什么？”
方琳茹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自己，本身金冉冉就有些高傲，脸蛋又是带有攻击性的美，一身名牌，周末回家常常有人接送，不是宾利就是宝马，大家背后纷纷猜测她是个白富美，难以接近，自动绕开了……
“没什么。”金冉冉觉得她故意在跟自己过不去，语气更是差极了：“不让就算了，我也不求着你。”
这场谈话，使得两人不欢而散。
金冉冉心中始终有道坎，方琳茹看不起她，企图把她踩进尘埃里——
她怨念横生，自然在冯智森跟前抱怨连连。
“那个叫方琳茹的，真有这么讨厌？”
“当然。”金冉冉涂着手指甲，娇滴滴地嘟囔道：“听说她爸爸要回甘阳市发展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放心。”冯智森揽着她：“敢惹我的小宝贝生气，我要她全家在甘阳市都混不下去。”
金冉冉这才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期待方琳茹跌下神坛，深陷泥泞之后的模样。
……
“冉冉——”
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把她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金冉冉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帐篷里，脚下淌着深褐色的血渍，逐渐漫过脚踝。
一只惨白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腿脖子。

第117章
金冉冉浑身一震，畏畏缩缩地低头，一颗青紫的头颅顺着血水，淌进她两脚中央，双目充血，睁得很大，死死看着她，头颅是歪着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折断了似的，脖子连着身体，泡得发胀，手紧紧拽着她，让她无法动弹——
“方琳茹……”
金冉冉抖着惨白的嘴唇，喃喃着低语。
“冉冉。”方琳茹勾起一抹扭曲的笑：“你看到我的吹风机了吗？”
……
冯志森答应打压方琳茹的父亲，让金冉冉心中稍显宽慰，她得意洋洋，带了几分优越感，心想着那八千块的奖学金，就当打发乞丐做慈善了。
豪车里，冯志森指着从学校里匆匆走出的白裙子女生，问：“她是谁？”
金冉冉嗤笑：“方琳茹啊。”
说完便觉得不对劲，警惕道：“你问她做什么？”
“你不是跟他过不去吗？”冯志森移开视线，笑了笑：“我就想看看，让我家宝贝耿耿于怀的小蹄子长什么样。”
“哼。”金冉冉双手抱环，靠在车背上，娇嗔道：“最好这样。”
然而，这件事像被冯志森压下来似的，一拖再拖。
金冉冉起先觉得奇怪，隐隐有种不详的感觉，她总觉得冯志森在瞒着自己，特地留了个心眼。
这男人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没特地避讳她，金冉冉很快发现了猫腻，以前每周五他都会开着宝马接她回家，这几周却是隔几个礼拜来一次，不是公司开会，就是去外地出差，显而易见是外面有了人。
金主有了新人也是正常的事，可冯志森出手大方，相貌端正，比起大腹便便的油腻中年男人好上太多，金冉冉有了好的，自然不想去跟差的，想到这里，危机感更是蹭蹭往上冒。
明显感觉到冯志森对自己的冷淡，金冉冉却没有办法，她心急如焚。
渐渐的，她发现每个周五方琳茹都比平时忙些，也不和舍友结伴回家，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便觉得和冯智森出差开会的时间重合，顿时不对味了。
她特地寻了一天悄悄跟踪，在一家咖啡厅里，果然看到了冯智森，对面坐着方琳茹，两人抿着咖啡说说笑笑。
金冉冉爆怒，屈辱感涌了上来。
冯智森在糊弄她！他看上了方琳茹，根本不会为自己出头——
不，金冉冉眼中闪过一抹冷色，是方琳茹勾引了她的金主！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想方设法的报复她？
故意从自己身边把冯智森抢走，以此凸显人格魅力。
金冉冉越想越焦灼，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如今冯智森不愿跟她来往，经济来源也渐渐断了，可父亲的病一天都拖不了，没有办法，她又回到了夜店，当起了公主。
再次回到夜店，心境便不同了，金冉冉厌倦了来这里消遣的老男人，厌倦了灯红酒绿、一身酒气，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怪罪到方琳茹身上。
她的怨气一直累积到方琳茹带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礼物箱子，回到寝室的那一刻。
舍友拆开了盒子，见是一只小巧的吹风机：“琳茹……这是你新买的呀？”
“哦，我的一个追求者送的。”
舍友惊讶道：“戴森的……我记得要三千多呢，琳茹，你的追求者别是个土豪吧？”
“嗯，看上去是挺有钱的。”方琳茹愁道：“就是年纪大了点，你知道的，我不排斥大叔，但是我觉得他感情阅历太丰富了，我不是很喜欢。”
舍友凑近，拿胳膊撞了撞，问：“多有钱啊？”
方琳茹也不避讳，直接了当地回答：“一家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年薪百万。”
舍友眼睛一亮，撮合道：“那你可以好好考虑，你家庭环境也不错，要是长得太丑就算了，要是长相端正，钱又多，那不是标准的帅大叔，跟你门当户对，谈恋爱互不吃亏！”
方琳茹也这么想，可是，她总觉得冯智森开的那辆宝马，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件事本是女孩之间的谈资，也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金冉冉气得脸色发白。
——她是故意的，在向自己炫耀。
她看着手臂上的伤疤，是昨天晚上王总心血来潮，用烟头烫的。
三千块的吹风机有什么好追捧的？没见识的东西。
金冉冉回过神来，已经走到寝室里，拿起了方琳茹的吹风机。
她笑道：“我能借你的吹风机用用吗？”
方琳茹愣了愣，应道：“可以啊。”
金冉冉抚摸着低端的电线，一下又一下，眼中透露的眸光，散发着冰凉的冷漠。

第118章
方琳茹死了，死在自己的吹风机下。
金冉冉用电线狠狠勒住了她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她没有轻重，也不敢放手，直到方琳茹的脖子断了，歪了下来，才一把松开。
当她用惊恐哀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时候，金冉冉才得到一丝久违的快意洒脱，她把方琳茹的尸体剁成碎片，放到垃圾袋中，等到晚上，夜深人静，才从楼道内走出，带着垃圾袋，将尸体运到了附近的河道内。
一切行云流水，金冉冉住的是老式小区，建造于五十年代，里面大多是老人，也没有监控，接下来，她只需要在周一，镇定自若的去学校就好了。
果然，礼拜一舍友问起方琳茹的行踪，金冉冉只称不知，心底忐忑不安，希望这件事赶快过去，后来也没人再来过问，她倒反而奇怪起来。
方琳茹的舍友笑道：“你问琳茹啊，好像是得肺炎了，一个多礼拜不能来学校，难怪一直见不到人影。”
得了肺炎？
金冉冉皱起眉头：“严不严重？”
“挺严重的吧……”舍友耸了耸肩：“不然怎么连学校都不来了？”
金冉冉不甘心地追问：“你知道是谁请的假吗？”
舍友狐疑地抬起头，瞅着她：“金冉冉，你不太对劲啊，怎么一下子那么关心琳茹了？你不是一向看她不太顺眼吗？”
金冉冉一顿，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哪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舍友回过头，画起了眉毛，不打算再搭理她。
金冉冉坐立不安，她忍不住去抛尸的那条河道徘徊，没有听见警鸣声，才能偷偷松口气。
冯智森找她的次数又多了起来，偶尔拐弯抹角地询问关于方琳茹的情况，也被她搪塞过去。
时间久了，金冉冉的心情逐渐平复，她似乎把自己杀死方琳茹的事给忘了。
这个时候，冯智森突然提出要去青玉雪山旅游，平时她也酷爱旅游，只是清玉雪山人烟稀少，不太安全，金冉冉又害怕好不容易回头的金主被别的女人钓了去，便主动提出要跟他一起，没想到却引来了杀身之祸。
……
血水一点一点淹没了她的肩膀、下巴、眼睛。
腥臭味导致不断的反胃，窒息的感觉袭卷全身。
金冉冉想，大概方琳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她手脚使不上力，身体浸入血水，再也浮不上来了。
……
半夜，小盐巴醒来一次。
隐隐中，似乎有股难闻的味道钻入鼻翼，是血气，伴随着浓烈的恶臭。
小盐巴觉得反胃，做起来干呕了几下，抬眼便看到方琳茹还没睡，她的模样有些奇怪。
她坐着，脑袋不自然地下垂着，腿上放了一个塑料盆，由于帐篷里太黑的缘故，装着什么看不清晰，她两只手都放进了盆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像是在暗中使劲。
方琳茹注意到小盐巴的视线，迅速抬眼和他对视，由于她的头颅几乎垂到盆里，眼珠子往上抬得同时，只能看到大片的眼白，眼珠却不见了，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飞快捣鼓着。
小盐巴张了张嘴，无声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方琳茹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
当小盐巴意识到她说了什么时，一阵困意涌了上来，脑袋一歪，晕睡过去。
清晨，潘十二第一个起来。
等小盐巴醒来时，其他几个已经梳洗完毕在整理行李。
小盐巴特地看了一眼方琳茹，发现她捧着的塑料盆不见了，脖子也很正常，没有扭曲，脸孔挂着娇柔的微笑，完全不像昨日那般骇人。
“怎么了？”白盼走近，见他傻愣愣的模样，便往他嘴里塞了一块面包。
“我还没刷牙呢……”
小盐巴嚼着面包，终于移了点视线到白盼身上：“你有没有觉得她有点奇怪……”
说罢，指了指还在和冯智森说说笑笑的方琳茹：“我昨天看到她端着一个盆子，头都快掉进去了，还抓挠着，本来想问问，后面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白盼眯着眼打量一番，迟疑道：“应该只是个普通人。”
“哦……”小盐巴跟着点头，然后自我安慰道：“可能她大半夜的，想洗把脸再继续睡觉吧。”
想想都不可能哩。话音刚落，他就被自己的说辞逗笑了。
随意吃了点东西，冯智森便去隔壁帐篷喊金冉冉一起出发。
小盐巴搬出登山包，在白盼的手心上放了两颗巧克力：“给你。”
他想着巧克力补充能量，走到傍晚也不会出现体力不足的情况。
白盼张开嘴，指着嘴角：“啊——”
怎么还要他喂呀。小盐巴瞅了几眼周围，还觉得不好意思哩，偷偷拿起一颗，飞快往白盼嘴里一塞，缩回手，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声音穿透耳膜，比白盼的音贝要大出十来分。
乔辉依旧挛缩在角落，喃喃道：“要雪崩了……要雪崩了……”
紧接着，冯智森连滚带爬地钻进帐篷，脸孔苍白，颤抖着嘴唇道：“金冉冉、金冉冉——
”
方琳茹用轻快的语气问：“冉冉怎么了？”
“她死了！”
小盐巴拉开帐篷的拉链，腥臭难闻的气味飘荡在空气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人会相信金冉冉会以这种方式死去。
她俯身躺在地面上，脖子里围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电线，手里抱着一个塑料盆，整张脸都埋进了盆里。
小盐巴走近一看，塑料盆装满了血水，也不知道是谁的，难怪这么腥气。
是昨天晚上，方琳茹手里的塑料盆。
难道是方琳茹杀了金冉冉？小盐巴心里一沉。
潘十二沉默了一会，道：“把她埋了吧。”
“等等。”冯智森警惕地看着眼前其余的六个人：“这片雪山里，除了我们几个，还看到过其他人吗？”
“没有。”
冯智森一字一句地问：“那么，难道你们都认为金冉冉的死，是自杀？”
乔辉抬眸，神神叨叨地说：“她是被雪山里的恶兽害死的……雪山里有恶兽……它能假扮成人的模样，混入我们的队伍中，说不定，已经有人被顶替了，嘻嘻嘻……”
“哪里来的恶兽……”冯智森觉得乔辉是彻底傻了，根本不相信他那套言论，自顾自道：“她这种死状，明显是有人从背后拿电线勒死，再浸泡进血水里，金冉冉就住在我们隔壁，可以杀死她的，除了我们七个，还会有别人吗？”
潘十二嗤笑一声：“就算是我们其中之一，又能怎么样？”
冯智森愣了愣，激动道：“什么怎么样，我们当中有杀人犯！他今天杀了金冉冉，明天可能就会杀死我，杀死你！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真有意思。”潘十二睨着他，言语中带着隐隐的嘲意：“你居然会害怕杀人犯。”
“你什么意思？我难道不该害怕杀人犯——”话未说完，冯智森自己却打了个嗝愣。
他再要张口，潘十二已经不耐烦地转移话题：“把她埋了吧，再不出发，到傍晚前要是赶不及休息，你们又得抱怨连天了。”
冯智森扫过自发现金冉冉的尸体以来，其他从未开口的五人。
“你们……都没意见吗？”他不敢置信道。
可能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情绪显得异常焦躁，沉浸在视觉冲击中无法走出。
看着还有点可怜巴巴的。小盐巴看了白盼一眼，白盼揉了揉他的脑袋。
金冉冉的脸已经被泡烂了，但依然能够看到她惊悚扭曲的表情，感受到临死前的惊恐与畏惧，冯智森把人翻转过来，难以接受地后退了几步，撇开视线，久久未能发声，难以想象这个女人曾经是自己的枕边人，现在的她像一只狰狞的怪物，随时随地让他反胃。
积雪覆盖在她的身体上，渐渐埋没。
“走吧。”潘十二道。
第三天早晨，八人行中死了一人，其余七人继续前行。
临近中午，乔辉开始各种不适，起先呼吸困难，后来恶心呕吐，潘十二不得不叫他们重新找了个遮风挡雨的山洞，原地休息。
冯智森本打算趁着这几日的雪山行除掉乔辉，可金冉冉的死亡总让他心神不宁，时不时感觉暗地里有人要对他不利，至此之后，看谁都觉得不对劲，特别是队伍中的男性，他下意识觉得女性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威胁，特别是方琳茹这种小鸟依人的。
“有谁带了布洛芬？”方琳茹看着大汗淋漓的乔辉，皱起了眉头。
小盐巴摇了摇头，白盼和潘十二更不可能带，辛海阴沉着一张脸，从昨天开始就没有说过话，最后，便是冯智森了。
冯智森跟着摊手：“我也没有啊……”
说完，手指放在登山包上的一个拉链袋，摩挲了两下。
方琳茹叹气：“他高原反应很严重，要是没有药物抑制，可能会造成死亡。”
“不管怎么样，先原地休息吧。”
“真是事多。”冯智森抱怨道：“你不是说，雪山里怪异乱象，要是天黑之前没有抵达安全地点，会有生命危险吗？”
潘十二回答：“是啊，可乔辉现在无法前行，总不能硬拖着走吧？”
冯智森冷哼，没再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乔辉没有好转，反而是越来越严重了。
冯智森哈气连连，好几次差点进入梦乡，最后，终于头靠洞壁，打起了呼噜。
小盐巴悄悄道：“还能睡着哩，真惬意呀。”
白盼托着下巴，懒洋洋地问：“现在几点了？”
小盐巴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这个点应该精神饱满才是，睡意朦胧，不是什么好事啊……”

第119章
白盼一说，小盐巴便忍不住朝着冯智森睡觉的位置看去，发现他双目紧闭，面如菜色，不像是安心睡觉的模样，便想起自登山起，他的精神就没有好过，一直郁郁寡欢，只不过登山以来发生的事太多，大家都忽略了他难看的脸色。
小盐巴担忧道：“要不要叫醒他呀？”
白盼摇了摇头：“就算叫了，一时半会也不会醒来。”
果然，冯智森似乎进入了深度睡眠，他的身体瘫软到地面上，仿佛睡死过去。
……
冯智森梦到了小时候，那个破碎凋零的家。
他家庭并不富裕，父亲是农民出生，大字不识，却很有生意的头脑，种的蔬菜永远比别人家的鲜艳，个头大，送往镇里卖，也是一等一卖的好。
可惜好日子没过上多久，冯智森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父亲被镇上派来的警察抓走了，说是在种植的蔬菜中使用过量的催化剂，导致近几年隔壁镇里的孩子，发生大规模早熟，严重的，还频繁拉肚子，得了肠胃炎。
此事一出，冯家在村里是呆不下去了，只能连夜收拾行李搬家，冯智森换了一所小学上课，那些遭了殃的镇民不知哪来的消息，又找到他学校大闹一场，这回，他父亲的恶迹闹得人尽皆知，冯智森在学校里被霸凌，老师视而不见，母亲没有办法，只得带着他，前往一个又一个小镇。
冯母要养儿子，又要打工，过度劳累，脑溢血倒在大马路上，错过最佳治疗时机，变成了植物人，又因付不起高昂的住院费和护理费，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无能为力。
原来，没有钱寸步难行啊……
冯智森恨透了那些举报父亲的人，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做黑心生意的，凭什么就惩罚父亲一个？他好恨，他不甘心！
他十八岁便辍学打工，跟着师傅一步一步做起来，师傅退休以后，冯智森接管了师傅的活，跟工程队对接，给的建筑材料都是偷工减料的，也没出过什么乱子，他靠着自己的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利嘴，得到了公司老板的赏识，节节攀升，年薪达到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冯智森有了第一个女朋友。
女朋友温柔善良，却无法忍受他为了提成和奖金，昧着良心做事。
“你知不知道这楼造得跟豆腐似的，要是哪天甘阳市地震了，我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又不住那，再说了，倒不倒的，也是以后的事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两人吵了起来，冯智森一怒之下，夺门而去，到KTV，找小姐过了一夜。
早晨浑浑噩噩起来，却被抓了个正着。
争吵期间，冯智森不慎把女朋友推到在大街上，鲜血从她的双腿流淌而下，他看得全身发冷。
他想起曾经晕倒在马路上无人救助的母亲，第二个念头，是自己杀了人，自己会不会坐牢？
冯智森后退两步，碰也不敢碰，也不管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的女友，仓皇而逃，离开后心情忐忑，却也不敢再回去。
那种恐惧慌乱的感觉至今无法忘却。
冯智森担心她，但迈不出半步，身体的零件像坏掉一般，僵硬得如同生锈。
她会不会报警？要是报警……自己的前程就要毁了……
她是我的女朋友，一定不会那么狠心。
冯智森忐忑不安，他请了几天假，来平复心情，直到门铃响起，打开门一看，是警察。
警察冰冷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冯先生，我们怀疑您涉及到一起故意伤害事件，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她背叛了我——
她竟然选择了报警——
冯智森大脑嗡地一声，他的事业完了。
……
冯智森满头大汗地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山洞，不远处烤着火，温热不冷。
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会梦到从前的事……
他擦去额头的汗，问：“好了没？我都睡了一觉，还不能出发吗？”
潘十二背对着他，看不清脸，悠悠道：“上路吧。”
冯智森暗暗嘀咕一声晦气，出发就出发，说什么上路，听着感觉像是要走黄泉路似的。
潘十二脚步飞快，冯智森背起登山包就追了上去，后面还跟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大约是辛海他们，天寒地冻，头顶上的太阳，不知怎么回事，散发着暗黄色的光芒，通过瞳孔看到的世界，蒙上一层暗沉的色调。
潘十二走得太快了，冯智森渐渐有些追不上，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前，说道：“你慢一点——”
“嗯？”
“我说——你慢一点——”
潘十二的脚步顿了顿，这才缓缓转过身，回答道：“好。”
冯智森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他看见眼前的男人，拥有与潘十二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一样的声音，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一个器官，茫茫一片。
竟是个无脸人。
“救命……”人濒临极度恐惧，才知道自己无法出声，只能靠沙哑的声音寻觅最后一根稻草，他在向身后的人求助。
“哒哒哒……”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节奏依旧平缓而稳定。
冯智森向后逃去，紧挨着他的是辛海，简单来说，他穿着与辛海相同的衣服，却没有五官。
又是无脸人。
一个、两个、三个，聚拢的无脸人把冯智森围成了一圈。
耳边传来婴儿的啼哭，混乱的惨叫，房屋的塌陷声，萦萦绕绕，此起彼伏。
“滚开——”
他大声喊道，浑身一颤，苏醒过来。
……
入眼处，又是烤着火的山洞。
冯智森猛地爬起来，一个个看了过去，在见到清晰的五官时，才暗暗舒了口气。
“你总算醒了。”方琳茹脆生生道：“我叫了你很久，一直没反应，差点以为你晕过去了。”
“是嘛……可能我太累了吧。”冯智森尴尬地啧了一声，垂下的眼帘却透着一股隐隐的心虚。
小盐巴整理着背包，闻言抬头一看，见他的脸色已经泛了黑，嘴唇也是深紫色。
好歹醒来了，不过……应该也是命不久矣了。
乔辉的身体依然虚弱，看样子只是吊着半条命，也不知道能不能继续行走，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必须赶在深夜前抵达下一个目的地。
外面的雪，又逐渐下大。
白盼伸出指尖，飘落的白雪滴落指尖，融化成了冰水：“天公不作美啊。”
小盐巴茫然道：“什么意思呀？”
白盼侧过脸，笑了笑，卷长的睫毛微微轻颤：“一下大雪，它们又要出来了。”
小盐巴跟着仰头，看天空飘落的雪，密密麻麻，冷风一阵一阵地挂过，迫使它们倾斜了轨道，像是砸在脸颊上似的，生疼生疼。
他们顶着寒风艰难地步行着，渐渐地，又要看不见前后的人影了。
由于先前的梦魔，冯智森还有些心理阴影，他不敢走在潘十二身后，便让方琳茹在自己跟前挡着，这样才稍稍安心些，可无脸人仿佛在心里扎了跟，时不时冒出头，让他心里只泛哆嗦。
真是够了，冯智森恨不得立即回到甘阳市，继续当自己的总经理，可脊背上无端长出的瘤始终让他心神不宁，那个瘤……真的能在抵达山顶的时候消除吗？难道他们八人，都是因为某种类似的原因被聚集起来……
八个人？他愣了愣，乘着视线还能勉强看清楚前方，冯智森从队伍里站出一些，看了过去，一，二，三……八，一共八人，不对啊，他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再数了一遍，依然是八人。
一股寒气直窜头顶，金冉冉已经死了，怎么还是八人？

第120章
那，第八个不存在的人，是谁？
冯志森大脑嗡嗡地响，眼下能让他无条件相信的，只有娇弱没有攻击力的方琳茹，他像抓住某根救命稻草似得加快了步伐。
“琳茹……琳茹……”
他不停地喊道，抓住女孩的一只肩膀，女孩顿了顿，转过头来——
“琳茹……”冯志森浑身冰冷，像坠入冰窟般：“不……你不是琳茹，你是金冉冉……”
金冉冉整个脖子都断了，无力地一歪，垂在肩膀上，脸皮被泡得肿胀发烂，她和方琳茹差不多的身高体型，又穿得厚实，以至于完全没发现自己竟跟着一具行走的尸体那么久，她缓缓走近，肚子逐渐胀大，青紫的脸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慈爱。
“老公——”她的声音尖细怪异，刺激着冯志森的耳膜：“你看，我怀孕了。”
“滚开！你这个怪物！”冯志森张开手臂胡乱挥舞，甚至为了不让她靠近，抬起脚狠狠朝着鼓起的肚子踹了下去：“我怎么可能跟你这种东西生孩子？”
金冉冉像破碎的玩偶栽倒在雪地上，脸变得模糊扭曲，再睁大眼睛仔细地瞧，又不是金冉冉了，化作冯母的模样，痛苦地打滚，脖颈断裂，在身边左右摇摆，她蠕动着嘴唇，求助地看着冯智森，仿佛在说：“救救我——救救我——”
冯智森迟疑了，一阵悲伤涌上心头，往前走了两步，正当他靠近，冯母的脸又产生了变化，凝结成第一任女友的脸孔，怨恨扭曲地怒视他，双腿留下殷红的血水：“好痛啊——我好痛啊——”
紧接着，是第二任，第三任，她们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到了最后，是一张娟秀的脸孔，冯智森认得她，她叫眉菲，打麻药过敏死去，被抛尸在他郊外的一套别墅的地下室内，如今已风化成了白骨。
眉菲！眉菲！又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都成了白骨，怎么还阴魂不散，回来找他？
一张张脸充满怨恨，失望，愤怒，仿佛无数张嘴在质问他：“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我怎么知道！”冯智森摇着头，一滴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你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孩子？”她们通过不同模样的嘴唇吐露出同一句话，围绕在他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我没有！”冯智森粗声粗气地否认，却见女人腿下流淌出的血凝固成一个个孩童形状的血泥，朝他站立的方向挪动。
“爸爸……爸爸……”它们齐声呼唤道。
冯智森崩溃了，抱着脑袋蹲下身，耳边魔障般的声音环绕不散，他似乎回到曾经一个个少女哀求自己的那些时光，回到了十年前，他刚刚小赚一笔，第一任女朋友跟他分手的时候。
……
他落荒而逃，前女友叫来了警察，虽然没有判刑，公司领导却觉得他行为不端，至此之后，事业无法提升，像倒了这辈子所有的霉运，渐渐的，连一些自己原本看不上的项目也不给他了。
冯智森只能辞职，重新开始，由此，怨上了女人。
他看不起，也不愿交心，逐渐有了可观的存款，觉得KTV的女人肮脏，偏生耐不住寂寞，便把目标转向了贫穷的女大学生，清纯，单纯，干净，对金钱的渴求还不一定比公主多，冯智森自身也是中等偏上的相貌，有些女学生，把这种“包养”当作了“爱情”。
冯智森不爱带套，那样不舒服，也不在意女孩有没有避孕，就算搞大了她们的肚子，女学生害怕，彷徨无措，但有些才读大一，有些刚刚大三，还没有实习，根本不可能凭借着肚子里的孩子，要挟和他结婚，顶多陪她们打胎，再给一笔抚恤费罢了。
失态的发展往往出乎意料，他在三十岁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大二女孩，叫眉菲，她和其他被包养的女孩差不多，家里比较穷，父亲欠了外债，支付不起上大学的费用，就算一天打三份工，也难以支撑一家子和自己的开销，冯智森花三万，买了她的第一次，没想到一次还中了招，冯智森拿出钱提出要她打胎时，却被威胁了。
眉菲提出另加三万的抚恤金，不然就将他搞大自己肚子的事传得人尽皆知，自然也会让他在公司混不下去，这激起了冯智森隐匿在心中深处的怨恨，第一任女友也曾经这么对待过他，直到现在，冯智森都难以忘怀，始终觉得自己是被背叛的那个人。
推倒和情侣之间吵架可以在内部解决，有必要惊动警察吗？有必要搞得他胜败名列，在公司里无法抬头吗？
冯智森把不甘迁怒在眉菲身上，一个计划在脑海里形成。
他表面好声好气地哄着，百依百顺地把钱转了，实际动了杀心，眉菲没有母亲，父亲只会问她要钱，女儿的事不管不管，导致她惟利是图，虚伪的性格，遭到大学同学打压孤立，无奈搬出宿舍，一个人住，她没有朋友，社会关系简单，想要无声无息杀死她，也不是多么困难。
第二天，他和乔辉见了一面。
乔辉和他在某些程度上，是同一种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但乔辉比他胆小得多，冯智森优先询问了堕胎的死亡率，遗憾的是，两个月的身孕顶多造成眉菲不孕不育，他倒不是那种一定要至眉菲于死地的人，要是不孕不育，也算一种惩罚了。
没想到眉菲这个女人运气不好，麻药过敏，乔辉贪懒，没有测试，直接动了手术，休克时又没有及时发现，这下，眉菲成了死人，冯智森又掌握了乔辉的把柄，倒是一举两得，他找了一天晚上，把眉菲运到别墅，扔进空旷的地下室，这一仍，就是五年。
眉菲失踪，同学压根和她不熟悉，父亲只负责要钱，身处落后的山村，每半年才负责通一次电话，当时的案件，变成了一桩悬案。
至此之后，只要冯智森搞大了女学生的肚子，便往乔辉的诊所里送，一方面是介绍生意，另一方面，他们也算是利益共同体，方心。
……
这一个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从子宫里摘下来，没想到汇成一股股鲜血，从金冉冉的肚子里钻了出来，不断围着他喊“爸爸”。
冯智森捂住眼睛和耳朵，可惜没有用，声音渐渐扩大，直窜脑门。
紧接着，那群婴儿机械地张大嘴巴，露出尖锐的獠牙，一点一点朝他靠近——
……
雪还在下着，纷纷扬扬，模糊了视线。
白盼紧紧挨着小孩，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手掌里，生怕和他走散了。
小盐巴脸有点发烫，还在天气寒冷，看不出来，心里还不好意思，悄悄说道：“被别人看见不好哩……”
白盼失笑：“哪还有其他人。”
果然，四周白茫茫一片，到处是乱窜的冰砖，完全注视不到前方。
小盐巴愣怔，寒风呼啸着，虽然并不清晰，但迷迷糊糊能够看到一道两人高的黑影，从他们身边缓缓走过，说是走，其实也不准确，应该说是“爬行”，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六个，像是有规律般，一前一后排着队地走。
“……我们是不是又走散了？”
“是啊。”
小盐巴沉默了一会，才道：“你看到了吗？”
白盼道：“看到了。”
语气平静，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它们是地狱兽吗？”小盐巴想了想，白盼气定神闲的样子，便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是啊。”白盼懒洋洋道：“大概是饿了，出来觅食吧。”
小盐巴下意识往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白盼扬眉：“你想看它们如何觅食？”
小盐巴摇了摇头，担忧道：“我们的队伍……”会不会出问题？
自然是会的，但既然潘十二把人带来了雪山，就没有想要他们回去的打算。
这群人，是来赎罪的。
“去看看吧。”白盼叹道。
他们跟着那群两人高的黑影走了一路，黑影缓慢，小盐巴和白盼也不着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只是外人看起来，好像组成了一小支队伍，有条不紊地前进。
很快，黑影躁动起来，它们的身形蠕动着，小盐巴竟隐隐从动作中感觉到雀跃的情绪。
六个黑影排成一条直线，追上了第一个带路的，也不知道围着什么东西，欢呼起来。
黑影的嘴巴里，好像嘀嘀咕咕含糊地说这话，可听又听不清，让人感觉难受极了。
小盐巴道：“它们在唱歌吗？”
白盼捏了捏他的手心，轻微地摇头：“迷惑人的手段，中招的人和我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场景。”
——那么，中招的人，看到的又是什么？
它们朝里聚拢，弯下腰，互相撞着脑袋，欢欢喜喜地分食着。
小盐巴踮起脚尖，还不能看清这群黑影到底在吃什么，直到五六分钟以后，大概已经分食完毕，才失落地垂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分开。
过不了多久，黑影们结伴，踏着慢悠悠地步伐，朝着远处的方向，离开了。
“我们能过去了吗？”小盐巴问。
白盼应了声，他便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刚才黑影进食的雪地里。
厚实的积雪里看不到脚印，这些巨大的怪物，应该类似于没有实体的恶鬼，凶残可怖。
雪下得更大了，小盐巴蹲下身，垂下眼帘，雪地里躺着一个人。
他脸孔青紫，胸膛不再起伏，已经没了呼吸，瞳孔睁得很大，死前应该经历了不好的事情。
“冯智森……”小盐巴道：“原来刚刚它们吃的，是冯智森的魂魄啊。”

第121章
黑影离开没多久，大雪便逐渐停止了，视线清晰，连绵不绝的雪山映入眼帘。
冯志森的尸体已经僵硬。
潘十二很快找到了他们，看到尸体也不慌张，只是挑了挑眉，道：“又死了一个？”
“恩。”小盐巴站起身，问：“要不要把他埋了？”
“埋了吧。”方琳茹也不害怕，轻声轻气地，带着一抹莫名的温柔。
语气有些太平静了，小盐巴回头看去，乔辉和辛海都在，对冯志森的死没有太大波动，安安静静将他葬进雪地里，余下原地六人休息了一会，继续出发。
冯志森死后，方琳茹活泼不少，故意放缓了脚步，像打开了话匣子，跟小盐巴交谈起来。
“你们也住在甘阳市吗？”
“嗯……”
“听说甘阳市最近一直不太平噢。”
小盐巴想了想，自从他和白盼来到那座城市里，好像真的怪事频生，也不知道是城市本身有的命数，还是他们带来的变故。
方琳茹沉默了一会，又道：“你是甘阳本地人吗？”
小盐巴摇摇头，感觉身旁的女孩似乎在没事找事，故意攀谈，不过方琳茹一点没发现自己被拆穿了，还紧追不舍地问道：“那你是哪里人呀？”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与她对视：“……你是不是有其他事情要对我说？”
方琳茹一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真可爱。”
小盐巴还不明白哩，呆呆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白盼蹙眉，瞥了他们一眼。
注意到视线，小盐巴乖乖把目光收了回来，望向远处。
方琳茹转了转眼珠，道：“你们来清玉雪山旅游，一定没看到过它山顶的盛况吧？”
“你看到过？”
“当然。”方琳茹神秘一笑，她长得可爱，此时看上去，更显得俏皮：“我听说啊……清玉雪山连接着黄泉路，你到了山顶，便刚好抵达了交界处，外面有数不清的地狱兽把守着，我们这些普通人，是上不去的。”
白盼闻言，脸色变了变。
小盐巴茫然。
地狱兽不是都从地狱里逃窜出来的吗？怎么从方琳茹嘴里，却成了把守的？
女孩像是知道他在疑惑什么，捂着嘴笑道：“它们又不是什么高级的物种，就算逃出来了，想抓派几个鬼差就能捉回去了，这些地狱兽啊，是地府里故意放出来，弥留在雪山觅食的。”
“为什么？”
“因为走过黄泉路，便是地狱门，地狱门不能被轻易打开，不然鬼怪在尘世横行，会出大乱子的，这扇门鬼难以推动，但人推动起来却轻而易举，这些地狱兽徘徊在清玉雪山，就是阻止人们靠近，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她每说完一个字，白盼的脸便黑上一分，等全都解释完了，白盼面带寒霜，声音阴沉，一字一句问道：“你是谁？”
“你忘记我的名字了吗？”方琳茹摊手，还冲小盐巴眨眼睛：“这些都是我从网上看来的，是不是很玄妙？”
白盼没说什么，下一秒，眸光一暗，上前两步，出手如电，把方琳茹连人带包一起按到了积雪里，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当事人包括小盐巴都没反应过来，连走在前面的潘十二他们都听到动静转过了头，白盼掏出一张符纸按在女孩的脖颈上，右手将常年背着的剑狠狠往她身上刺去——
没有反应。
“……你干什么！”方琳茹挣扎着闷哼，两只手胡乱舞动。
剑能伤恶鬼，却伤不了人，没有反应，便是普通人。
白盼收回了手，方琳茹站起来的时候，吃了一嘴的雪水，娇美的脸蛋上沾满了冰渣。
小盐巴拉了拉他的袖子，嘟囔道：“你怎么突然打人呀……”
“对不起。”白盼一边道歉一边把剑和符纸收了回去。
方琳茹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气得发抖，幸好她修养较好，良久才骂了一句：“你有病啊！”
“对不起。”白盼道歉态度诚恳，漂亮的黑眸无辜地看着她：“我突然手滑。”
明摆着敷衍她，连借口都懒得编。
方琳茹冷哼一声，快步往前走了两步，不再与他们并行了。
白盼垂头，一言不发将指尖上的雪珠擦干净：“方琳茹……方琳茹……”
他一边念，一边将仍沾了点雪水的手指，按了按小盐巴的脸颊：“你有没有觉得，她说话的样子有点眼熟？”
“没觉得。”小盐巴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感觉凉凉的：“我只知道，你无端端打她，还编了个乱七八糟的谎，方琳茹要生气哩……”
白盼薄唇轻抿，丝毫没未自己做的感到愧疚，甚至还觉得下手不够重，他淡淡道：“她刚才说，清玉雪山那些事是从网上看来的，你信吗？”
“噢……”小盐巴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你不信，还觉得她看穿了你的身份，在故意挑衅你。”
白盼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失笑，把人揽了过来：“是啊，她要是普通人，怎么会突然说起清玉雪山的顶峰，又说起黄泉路，还说了地狱兽，知道得太多，也不遮遮掩掩，反而大张旗鼓，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小盐巴道：“那现在呢？”
“现在她是普通人。”白盼歪着头，将脑袋搁在小孩的脑袋上：“我奈何不了她。”
所以才放行了啊……
小盐巴像玩偶似的被抱在怀里，他在白盼胸膛上敲了敲，小声道：“所以，你的身份是什么呀？”
白盼把他抱得紧了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沿着头旋轻抚：“还不到时候，很快就会知道了。”
小盐巴仰着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白皙的下巴，便不甘心地把脑袋再往后抬了抬。
白盼清冷的脸庞，竟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
良久，他迟疑地问道：“要是我……哪天突然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这还是白盼第一次问他这种话哩。
小盐巴眼睛亮晶晶地，回抱住他，信心满满地说：“不会的，你想去哪里，我们一起走，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小脑袋在胸膛上晃了晃。
白盼摸了摸他的脸颊，眸色加深了几分，又不说话了。
这样抱着，可舒服哩，小盐巴心里偷偷的欢喜，也没发现白盼沉下的神色。
真舍不得把人从身上移开……白盼搂紧了，拖着他走。
显得有些怪异，但白盼不想放手。
临近下午，潘十二停下脚步，眺望远方，感叹道：“已经在半山腰了。”
六人中，大部分情绪没有太大波动，也没有什么喜悦之情，本来小盐巴和白盼便是受他之托来的雪山，倒是乔辉的眼中闪过一抹希冀：“是不是快到了？”
“是快了。”潘十二回答：“已经走了三分之二。”
太好了，他要解放了。
乔辉看了眼身边的几人，金冉冉和冯智森已经死亡，辛海犹如行尸走肉，他对潘十二一直抱有期盼，只要抵达山顶，便能治愈后背的肉瘤，他能安全回家，重新生活——
“再走两个小时，我们会穿过一片迷雾林。”话出口的时候，潘十二神情莫测，一时间看不出他带着何种情绪，唯一能够看清的是，望向乔辉的目光里，含着一抹怜悯：“我们会在里面行走三天，出去以后，就是山顶。”
乔辉露出狂喜的神色，他的手指都在兴奋地颤抖。
小盐巴问：“迷雾林会有危险吗？”
“当然。”潘十二凝神，声音悠悠长长，像是飘至很远：“对我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

第122章
要是先前小盐巴还不明白他所说的话，直到眼前茂密的森天古木，根根拔地而起，树影婆娑的枝叶上堆积着一层又一层的雪，再想往里面张望便看不到了，庞大的树木间弥漫着飘渺的雾气，将整个森林包裹其中。
“走吧。”潘十二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些紧张，是前几天都没有出现过的情绪。
“等等——”乔辉畏惧了，他道：“会不会还有人首蛇身的东西……”
“放心吧。”方琳茹眯起双眸，一脸轻松惬意：“雾气那么浓，你看不到的。”
“到时候，就算死，也是一瞬间的事，感觉不到痛苦。”
话音刚落，乔辉浑身一颤，面如土色。
方琳茹捂着嘴娇笑：“骗你的，怎么还真信了？”
乔辉恼羞成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调节一下气氛嘛……”
六人走进林中，阳光被片片枝叶遮挡，视线一下子暗沉下来，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散开，脑袋“嗡嗡”地响，像是年代久远的机器好不容易运转开来的感觉。
“我的眼睛怎么看不清了？”
随着第一句疑问，四周的景象逐渐模糊。
队伍里有人开始慌张，大家开始躁动。
“怎么回事啊……”
“头好痛……”不远处传来痛苦的呢喃，好像是乔辉在说话。
紧接着，是重物轰然倒地的声音。
乔辉晕倒了？
小盐巴刚想警惕，眼皮子便跟着一沉，仿佛被胶水黏了，他想去抓白盼的手，还没来得及，眼皮已经闭上了，这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
“愣着干什么？给我好好干活！”
吆喝声震得小盐巴的耳畔隐隐发疼，他挣扎着想要醒来，可铺面而来的疲倦感使得身体无法动弹，过了一会，又要睡过去了，就在神智浑浑噩噩时，胸膛突然挨了一鞭子，难以忍受的疼痛感刺激着皮肤，导致模糊的神智迅速清醒。
小盐巴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睛。
景象模糊不清，勉强才能看见周围的事物，连人的身影都显得朦胧，但疼痛的感觉是真切的。
是幻境吗？
雪林中的迷雾……有进入幻境的能力吗？
白盼……小盐巴第一反应便是寻找白盼。
不在，别说白盼，潘十二、方琳茹、乔辉和辛海一个不在，凭空失踪了般。
环顾四周，是陌生的环境。
他身处在破旧不堪的工厂里，巨大的机器“框框当当”运作着，小盐巴的目光传到那处，凝神皱眉，才能勉强看清是怎样的一副场景，负责这些机器的，是一些孩子，小得才十来岁，大的也就刚刚成年。
监工的年龄要大上许多，皱成树皮的脸庞上划着一道道狰狞的疤，手里握着根细长的铜棒。
——原来刚刚使得不是鞭子，而是用铜棒抽打了他。
想到这里，受伤的地方又时不时传来一抽一抽的痛处。
“还敢偷奸耍滑！”
监工嚣张跋扈惯了，见小盐巴呆呆傻傻，一动不动，再次举起铜棒，朝他打去。
“不准打我哥哥！”一个女孩冲了上来，她太瘦小了，身板几乎薄成一张纸，坚硬的铜棒重重落在女孩的后脑勺上，这幕来得太突然，小盐巴和监工都没反应过来，窒息和钻心的难受从胸口处爆发，他发着颤蹲下身，想要触碰女孩的身体，却被回过神的监工一脚踹开。
“寻死的东西，脏了老子的手！”
说罢，轻蔑地往女孩身旁吐了一口唾沫，其他监工闻讯赶来，围着女孩指指点点，面露嫌弃之色，随后，抓起她的肩膀和脚踝，像是要把她丢出去了。
小盐巴看到自己的手，一双无比粗糙的手，肿胀干裂，绝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内的愤怒情绪无时不刻影响着他，而对于眼前五大三粗的监工，带着一种惧怕的情绪，深入骨髓，难以克服。
女孩要被抬走了，四面八方涌来惊恐的目光，是那群工作的孩子们的，随着监工一声暴喝，他们麻木地收回视线，机械地做着手中的动作。
“等等！”小盐巴开口。
“嗯？”监工不耐烦地转身，见小盐巴眼神凶残，带着一抹杀意，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谁让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你有胆子怪老子？你妹妹死，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小畜生消极怠工？”
小盐巴上前两步：“她还没有死。”
“是啊，没死，又怎么样？她这副样子还能工作吗？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难道要我留她在厂里发霉长疮？”
“不能送去医院吗？”小盐巴着急地看着女孩，她的胸口还在起伏，要是再晚一点，可能真的没办法了——
医院？真想得出来！钱谁付啊？
监工不耐烦了，伸出脚就往他伤口处踹，幸好小盐巴已经有所预料，躲得很快，男人没有得逞，更是生气，他扔下女孩，拿着手里的铜棒，仿佛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就誓不罢休。
小盐巴在各个庞大的机器中穿梭，身体灵活像只兔子，监工追得气喘吁吁，暴跳如雷：“站住——你给我站住——”
小盐巴绕了一圈想去救女孩，却被几个监工从四面八方围了起来。
他们眼神轻蔑：“难道你还想反抗我？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你被解雇了。”
监工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在颁发一道圣旨，满脸得意，像是料定他会哭着哀求似的，然而，小盐巴只是缓缓抬头，看向他的后脑勺，道：“你到底杀死了多少人？”
“什么？”
小盐巴指着他：“你的头顶上，都是恶鬼，五个，十个，二十……数不清了。”
监工被说的背后一凉，第一反应是这小兔崽子故弄玄虚，又气急败坏地想要打他，这时，一团黑气裹住了他，一个失神，被小盐巴逃了出去，临走前，黑气幻化作小女孩的面容，冲他不断重复着一个口型：“快跑——”
小盐巴本拖着女孩的尸体一起走，可身上的伤口让他自顾不暇，带着女孩简直寸步难行，监工双目充血，一副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无奈之下，只能先冲出工厂。
一抹亮光刺得眼睛无法张开，等适应了，才看清楚四周的景物。
车水马龙，街边的房屋显得有些陈旧，女人穿着旗袍，男人穿着长褂，偶尔小汽车开过，车夫拉着黄包车小跑着走过，这副景象对他来说似乎很遥远，又近在咫尺。
这里是民国，小盐巴愣住了。
他傻乎乎地站在路中央，被一辆黄包车迎面撞了过来。
“寻死啊！”车夫骂骂咧咧道。
黄包车上坐着个戴眼镜的小青年，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细皮嫩肉的，也不说话，只是撑开折扇，细细打量他，小盐巴和他对视，惊讶道：“潘十二……”
他跟潘十二长得一摸一样，可也有些不同，比如眼神，黄包车里潘十二的眼神，明亮，纯净，和一百年后的老奸巨猾，嬉皮笑脸的样子有所不同。
“哦？你认识我？”也不知道潘十二是故意不想相认，还是没有认出他，又或者，他根本不是带自己去雪山的那个潘十二，只是被陌生人报了小名，突然间来了兴趣，摸着下巴问：“你是那家工厂的工人吧？”
他说的，正是新德绵织厂，小盐巴刚刚谈出来的那家。
“嗯……”小盐巴迟疑地点头。
“上来吧。”潘十二很是热情，往旁边坐了坐，让出位置，道：“你受伤了，我带你去看医生。”
话音刚落，小盐巴才感觉胸口再次疼痛起来，低头一看，衣服上都是血。
“少爷……”车夫皱了皱眉：“老爷上次都说了，不让您随意捡人，咱们家又不是做慈善的，哪来那么多阿猫阿狗……”
潘十二瞥了车夫一眼，上去就用折扇锤了他一下：“阿宝，我看你最近脾气渐长，连本少爷的话都敢不听，你干脆自立门户算了，我们潘家是留不住你了！”
车夫阿宝一听，赶紧闭上了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给潘家拉黄包车，可比外面干舒服多了……他就是脑子再不好，也不会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丢了这份工作啊。
小盐巴上了黄包车，听潘十二把新德棉织厂的事详细说了一通。
这厂子里啊，招收的大多是童工，不仅仅有十岁左右的，其实还有更小的，七八岁的都有，七岁以下的，更是比比皆是，这些童工一天做十二个小时，吃饭半小时，没有双休日。
棉织厂的工作更不是什么好干的活，要把棉絮拆开，挑出里头的杂质，产生的飞絮，粉尘不断进入童工的鼻子，耳朵，嘴巴，吸入肺部，导致胸闷气短，年纪轻轻得肺结石的不在少数。
想起女孩用命帮他挡下的一击，虽然知道这是幻境，并不在现实之中发生，小盐巴依旧感觉到愤怒与愧疚：“奴役这么多童工，就没人管吗？”
“管？”潘十二摇了摇头，叹道：“怎么管啊？沪州的厂子哪家不招收童工？战乱年代，民不聊生，许多都是从外地逃难过来的，没钱都快饿死了，孩子们都是自愿的，有的父母身患重病，赚了钱，等着养一家老小呢。”
小盐巴沉默了，垂着头小声道：“可是……他们都在被虐待啊……”
潘十二摇着扇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小子……看上去像泥土堆里爬出来的，说话的语气怎么跟不问世事的小少爷似的，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捡尸人每天要捡多少尸体吗？十几个，他们被虐待，至少还能活着，有些人，连活着都难啊。”
说着说着，黄包车便停在了一处大宅院口，规规矩矩标准的四合院，上头还挂着牌匾——潘府，门口站着两名护卫，看到潘十二眉开眼笑道：“小少爷回来啦？”
“嗯。”潘十二应了声，昂首挺胸走了进去，小盐巴紧跟其后，胸膛上的疼痛让他只能弓着背，瞧着畏畏缩缩，跟小偷似的，护卫们嘟囔：“怎么小少爷又捡了人回来……”
“可不是？这回夫人又得说他了。”
“傅医生——傅医生——”
才踏进院落，潘十二便满屋子找人。
“什么事？”门口走来一位青年男子，二十五岁左右，偏分发型，清俊的脸颊，穿着毛领黑色大衣，声音有些清冷，仿佛带着薄薄的雾气。
“傅医生，找你半天了，新德绵织厂逃出来的小童工。”潘十二立即上前迎接，指了指在床上卷缩成一团的小盐巴：“伤得挺重的，交给你了。”
“小童工？”青年看了一眼，淡淡道：“看年龄，有十八了吧？”
潘十二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是吗？我看他瘦瘦小小的……还以为才十五六岁……”
青年也不言语，回去拿了工具，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潘十二对青年尤为信任，把烂摊子甩了，哼着歌回去补眠。
傅医生垂下眼帘，先是在床沿边坐下，摸了摸小孩的柔软的头发。

第123章
小盐巴很警惕，脑袋被摸的一瞬间便醒了。
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看着他，原先视野有些模糊，不得不凑近些，就算往前蹭了点，依旧能够感受到全身散发出的疏离。
“潘十二呢？”他四处张望。
“他还有事，让我来照顾你。”傅医生把药箱搁在台子上，手指纤长有力：“把衣服脱了。”
小盐巴犹豫了一下，胸口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说是衣服，其实就是挂着一块破布，黏在身上，几乎要融为一体，胳膊，肩膀，脖子，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疤，有些还未痊愈，往这些疤痕上一瞅，连自己都被吓到了。
好丑呀……
以前小盐巴也营养不良，又矮又瘦，锁骨贴着皮，干瘪的模样，后来跟着白盼，便渐渐不那么瘦了，皮肤也要比在村里的时候白些。
就算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这副身体比起来，也要好上太多。
冰凉的药膏涂在伤口，刺激着皮肤，傅医生的动作温柔，手指轻轻擦过胸口，小盐巴轻轻抖了一下，缩起身子：“痒……”
傅医生抬眸，和他对视，轻轻笑出了声。
像是在调戏他哩……
怎么这么像白盼呀？
小盐巴鼓起嘴，身体前倾，眯着眼打量他，迟疑道：“白盼……？”
“嗯。”白盼放下膏药，拿起剪子要剪开绑带，想帮他包扎。
小盐巴刚才还发出警报的大脑突然松懈下来，像是不信似的，他凑近了看，还点了点眼前陌生男人的鼻梁骨，摸了摸薄唇，软绵绵的，再次对上了他的眼睛，温润如玉，带着一抹戏谑。
真的是白盼呀。
小盐巴窘迫地垂下脑袋，手指揪着被子，脸涨得通红，他迫切地想把身体上残留的疤痕掩盖掉，可惜剧烈地动弹只能加重难以言喻的疼痛感。
“别动。”白盼扶住他的肩膀，手中的绑带挨着他递了过来。
两人挨得很近，即使顶着一张截然不同的脸，也能感受到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清冷淡漠的气质，每次绕过胸口，手指都要无意中扫过令他难耐的地方，这具身体虽然粗糙，但很敏感，碰触过后，肌肉紧绷，忍不住闷哼。
“疼吗？”
小盐巴摇了摇头，等绷带把伤口缠紧了，他把自己缩紧了被褥里。
“我们还在清玉雪山里吗？”
白盼托着腮，若有所思道：“当然，我们在迷雾林，这是潘十二的心魔。”
小盐巴愣了愣。
“潘十二的心魔，也是他那个老相好的心魔，埋在雪山上百年，不断地回忆……不断的回忆……执念影响到了山中恶兽，怨气聚集，便形成了这片迷雾林，潘十二自己走不出，才找上我，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
小盐巴似懂非懂道：“那我们现在，是进入了一百年前，潘十二的回忆里吗？”
“对。”白盼蹙眉：“只不过由怨气聚集而成的幻境终究是幻境，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可能有恶兽混在其中，所以得小心，在幻境里受了伤，现实里也会受伤。”
说罢，便看向他五花大绑的胸口。
小盐巴缩成一团：“我……我不胡乱惹事了……”
“嗯。”白盼满意了，笑道：“我会护着你。”
虽然怪异横生，有了白盼，小盐巴莫名地安心，又问到乔辉他们的去向，说是不知，应该也混入民国乱象里，想要找到，还需要花费一些功夫。
“恶兽会不会乘乱吃了他们？”
“会啊。”白盼道：“大街上，你看到的舞女，车夫，或者老师，学生，都有可能是恶兽幻化其中的，它们想要吃人，也要遵守自己的规则，想方设法在幻境中至你于死地，现在战乱，杀个人容易得很，这样一来，更好行动了。”
小盐巴想了想，有些紧张：“……我们是不是该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它们不敢偷袭你。”
白盼捏了捏他的脸，手感不像现实世界那般好，但委屈的表情还是可爱的：“我们跟着潘十二，等回忆进入尾声，自然会回去的。”
“哦……”
小岩壁看着房梁和复古的窗栏，想着新德棉织厂，又想起潘十二说的话。
这就是真实的民国吗？和他想象的、电视剧里放的截然不同，到处是沿街的乞丐，黑瘦干瘪的身材，麻木苍凉的眼神，形同活鬼，身体还运作着，灵魂却被抽干了。
“战争真可怕。”小盐巴喃喃道。
潘十二是富贵人家出生的小少爷，含着金钥匙长大，捡回来一个小仆人，也不是养不起，只是今天捡来一个，明天捡来两个，家里变成了救济站，心里不舒坦，马夫人本想打发他到厨房烧柴，没想到被傅医生要了去，倒也减轻了一些负担，大手一挥就同意了。
小盐巴小时候家里穷，但也是在现代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讲究人人平等，身边不管丫鬟还是男仆，都一副为了主人鞠躬尽瘁的模样，总让他心里别扭，幸好白盼独立住着一个院落，平时能不出去就不出去，省下不少麻烦事。
在潘家大院住了两天，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大约吃了太多的苦头，这具身体像悬崖峭壁上的一根小草，有着惊人的恢复力，等能活蹦乱跳了，小盐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第三天的时候，消失已久的潘十二，终于出现了。
白盼正一口一口喂小盐巴喝粥，潘十二大步流星地跨进院落，也不打声招呼，撞见这一幕，显然觉得有些怪异，不禁用探究地目光打量他们俩。
小盐巴还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哩，看到潘十二，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
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潘十二更是怀疑，本来傅医生就是喜静之人，也不爱被人伺候，问他讨了小仆人过去已经很奇怪了，现在看来，怕不是两人产生奸情，看不出来……傅医生竟有这种爱好。
他摇头晃脑地审视一番，自认为受过教育留过学，不该歧视这种感情，便当作没有看到般，咳嗽一声。
“老傅，不是说好，今天你掩护我……”
白盼放下粥，挑了挑眉。
“我们一起去趟千乐丝的吗？”
“千乐丝？”小盐巴疑惑地问：“是什么呀？”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潘十二夸张地瞪大眼睛，激动地来回踱步：“沪州最有名的歌舞厅！今天是温小姐的场子，我得去捧捧场啊！”
小盐巴的视线围着他打转，良久，才憋出一句：“原来，你以前喜欢女生啊。”

第124章
潘十二哽住了，像看怪物一样打量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潘十二。”
“那是我的小名！”潘十二怒目圆瞪：“你这小鬼，谁让你叫我小名的，知不知道尊重主人！”
小盐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即缩着脖子不吱声了。
潘十二掂了掂鼻梁上的眼镜，摇头嘟囔道：“我这是捡回来一个小鬼吗？我这是捡回来一祖宗……”
小盐巴郁闷，他也不知道潘十二真名呀。
潘十二家里虽是卖盐的，不算什么书香门第，大夫人也不愿他去这种烟花柳巷之地，省得沾染了不好的习性，可越是阻止，他越是跃跃欲试，好奇得很，傅医生深得大夫人信任，两人一道出行，大夫人也不会产生疑心。
白盼道：“你平时单独出门，也没见夫人派随从跟着你，不然一个个捡来的仆人，根本不会来到潘家大院。”
“你不知道……”潘十二皱了皱眉：“新德棉织厂的监工，昨天晚上在自个家暴毙了，四肢扭曲，腿骨尽断，眼珠子被挖掉一个，死状太惨，这厂子是新上任的海军司令部参谋长的表舅，而这个监工，就是他表舅的独生子。”
小盐巴气愤道：“难怪那些监工凶神恶煞，原来背后有人给他们撑腰。”
“我话还没说完呢。”潘十二没好气道：“棉织厂里逃出来好几个童工，现在都在我潘家院子里养着，我娘怕我被牵连，就来了个禁门令。”
“你不害怕呀？”
“我怕什么？”潘十二撑开折扇晃了晃，得意洋洋道：“我爹做了四十年生意，在沪州是扎了根的，谁不给几分薄面啊？想要动我，也要看我爹同不同意。”
“噢。”小盐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警告：“你还是听大夫人的话吧。”
就是这股盲目的自信，才得罪了奸人，引得潘府家道中落。
“我会怕一个日本人？”潘十二点了点小盐巴的脑袋，恨铁不成钢：“胆小懦弱，成不了大事啊！”
潘十二决定的事，九只牛都拉不回来，就算白盼不掩护他，他照样一个人进千乐丝。
这也是幻境中他该经历的过去，再怎么阻止，该发生的，一样会发生。
潘十二勾着小盐巴的肩膀笑容猥琐：“你的伤算痊愈了吧？走啊，我们一起去，长这么大，连千乐丝的门都没进去过吧？”
白盼蹙眉，不动声色把小孩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抬眸淡淡瞥了潘十二一眼。
潘十二察觉到冷意，立即打了个哆嗦，心里更是对他们两人的关系有所猜测，暗暗叹道傅医生表面文质彬彬，想不到有这种癖好，小仆人的长相虽不算丑陋，但算不上好看，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对眼的。
千乐丝歌舞升平，灯光昏暗，男人和舞女们挤在一处，上下其手，发出的声音带着一抹暧昧，小盐巴听着怪不舒服的，那些男人都太老太丑了，凸出的啤酒肚像怀孕五六个月的女人。
舞台上站了一个身材纤细的漂亮女人，穿着玫瑰色的丝绸旗袍，套着黑色貂皮大衣，手里握着话筒，轻轻扭动着，唱着曲儿。
潘十二眼睛一亮：“温小姐！”
四周吵吵闹闹，没人听到他的声音，潘十二也没上前打断她的意思，只是乖乖坐着，等一首曲子唱毕。
小盐巴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他不喜欢这种氛围哩。
白盼持起他的手，放在腿上，捏了捏手心，道：“很难受吗？”
小盐巴点了点头，皱着脸问：“什么时候能出去呀……”
“想回去了吗？”
“想出去。”小盐巴一顿，强调道：“走出幻境，回到迷雾林。”
“潘十二的回忆才刚开始。”白盼揉揉眉心：“要离开幻境，估计还要等一段时间。”
“噢……”小盐巴眨了眨眼睛，望向“傅医生”的侧脸，自从知道他就是白盼后，一眼望去，也不会觉得模糊不清，是真真实实的人呢，就算换了张脸，也是好看的。
端详一会，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从舞厅的某一处投了过来。
小盐巴愣了愣，朝四周张望，甚至想要捕捉这一视线。
左后方的沙发上，坐着面容冷峻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下巴紧绷，五官俊美，翘着二郎腿，神态孤高淡漠，他的目光和小盐巴对上后，迅速转移，像是没发生过似的，望向别处。
“他好像在看潘十二。”
小盐巴撞了撞白盼的胳膊，又去看当事人，当事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重点关注了，还对着台上唱歌的舞女，一脸傻笑。

第125章
等小盐巴不去看他，灼热的目光又投了过来，舞台上的温小姐已经连续唱了两首歌，潘十二没有察觉，小盐巴却觉得如芒在背，不习惯被人这么盯哩。
“不舒服？”
“嗯……”
白盼凑近，附在他耳边轻轻道：“走，我们去跳舞。”
小盐巴犹豫，看了还一无所知的潘十二一眼，担忧道：“我们一走，他会不会出事呀……”
“该发生的，总要发生。”
舞厅里有油腻的胖子搂着女人，紧挨在一起，喃喃低语，也有英俊的绅士，身体始终和女人保持在一定范围之内，白盼揽着小盐巴，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酒保，服务生，吃瓜子的客人——
最后停留在末端穿军人制服的中年男人身上，他身边同样围着几个跟随的军人，正色迷迷看着台上的温小姐。
很快，等第三首曲子唱毕，温小姐拎着裙摆进入后台，男人招来了大堂经理，附耳几句，大堂经理有些犹豫，像是不大肯的意思，中年男人板着脸，用命令的语气威胁了他几句，大堂经理没有办法，叹了口气，大跨步地朝着后台走去。
此时，潘十二还在探着身子远眺。
那中年男人同样警觉，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皱着眉环顾四周，然而白盼已经专心和小盐巴跳舞了。
没过一会，温小姐就随着大堂经理从后台出来了。
潘十二想迎上去攀谈，温小姐也没给这个机会，她脸色有些苍白，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被大堂经理带到了中年男人身边。
男人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沙发上，嘴里说着僵硬的中国话：“嗯，漂亮，很漂亮。”
大堂经理没说什么，只是怜悯地拍了拍温小姐的肩膀，转身走了。
温小姐紧咬着嘴唇，下一秒就被男人擒住。
“啊——”她尖叫一声，露出慌张恐惧的表情，可惜舞厅实在吵闹，话刚出口，便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
中年男人丝毫没怜香惜玉的心，动作也很粗暴。
潘十二关注这一切，伸长着脖子，怒目圆睁地看着，火冒三丈，要说此时还尚有理智忍耐，等到中年男人被温小姐胡乱挥舞的手掐疼了，不耐烦扇她一巴掌的时候，猛然丧失了理智。
他抄起红酒杯，对准男人的脸一浇——
“藤山长官！”
几个手下大惊失色，等反应过来了，掏出手里的枪支，对准潘十二，就要取他性命。
舞厅里，另一边坐于沙发上的男人对着自己的部下使了个眼色，那部下便小跑着朝藤山长官的方向跑去，半路拦截了他们开枪的动作，潘十二见状，拉着温小姐的手腕冲出舞厅。
小盐巴探着脑袋张望：“我们要不要追啊？”
“走。”
离开前，白盼特地朝面容冷峻的男人望去，他倒是不急不慌，小抿了一口红酒，对着自己的部下道：“刚刚闹事的那个，是谁。”
“您说是那个小眼镜？”
男人也不答，只是仰着身，把自己陷进沙发上。
部下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自己说了起来：“潘老板家的宝贝儿子，开盐铺的，生意人，叫潘熙洛，小名潘十二，听说接济了不少穷人，在这一带，名声很不错。”
男人沉吟，若有所思道：“那个温小姐呢？”
“温小姐的原名叫温沐沐，是千乐丝有名的红舞女，以前是书香门第的大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为了接济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忍痛辍学，那种打字员钱来的不快，根本够不上学费的，没有办法，最后才来千乐丝当的舞女，不过她卖艺不卖身，性格懦弱胆怯，不太会讨客人的欢心，所以当不了头牌。”
“呵……”男人将长腿一叠，冷冷地笑了。
“……大人？”
男人面露嘲讽之色：“现在连个千乐丝的舞女，都会给自己安排个身世了，真是怪可笑的。”
部下愣怔，温沐沐的背景，是假的吗？
“藤山长官有仇必报，当众给他没脸，小眼镜将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啊。”
部下垂头：“大人是让我……？”
男人挑了挑眉，抬眼看他。
不知为何，目光锁在身上的同时，能感到一阵寒意直冲头顶，部下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深深打了个冷颤。
男人眸光深邃，黑瞳中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侵占意，声音慵懒舒缓：“你不觉得他与人争执的模样很可爱吗？”
“噢——”部下恍然大悟：“您喜欢他，我知道了，潘家小少爷，原来是个女儿身。”
男人突然抬眸，皮笑肉不笑地瞅他一眼，薄唇轻启：“滚。”
……
潘十二拉着温小姐的手一路狂奔，跑出千乐丝，见日本军官没有追出来，松了口气。
他拿出两块大洋，塞进她手里，道：“沐沐，你拿着这些，出去避几天吧。”
温小姐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一把挣脱，没好气道：“你真是害死我了！”
“什么？”潘十二没反应过来。
“知不知道你刚刚拿红酒泼脸的男人是谁？”
“一个日本人呗……”潘十二嘟囔着。
“哈。”温沐沐双手抱环：“他不仅是个日本人，还是新来的海军司令部参谋长，官高权重，我是个舞女，就算他不出面，经理也会因为这件事而让我丢了工作，以后我弟弟妹妹谁来养活？还有你啊！你家里怎么办？你爹你娘怎么办？”
“他在轻薄你！我能不管吗？”潘十二生气道：“眼睁睁看着老同学受难，我还袖手旁观，我还是不是男人了？”
温沐沐抿着红唇，瞥过脸，似乎是被这番话戳到了心窝，她不自在地把发丝撩到脑后，别扭地说：“谢谢你。”
潘十二眼睛一亮：“没关系，我们……”
话音未落，白盼和小盐巴走了出来，温沐沐看到白盼的瞬间，神情恍惚了一下，大概从前和“傅医生”认识，但白盼的身体却并没有做出什么下意识的反应，说明温沐沐对于傅医生来说，只是无足轻重的普通人。
“我先回去了。”温沐沐将身上的貂皮大衣拢了拢，转身要走。
潘十二急了：“欸——你回去不是又要被——”
不说还好，一说，温沐沐身体微僵，走路的速度更快了，一转眼便消失在拐弯处。
潘十二有些失落，耸拉着脑袋往回走。
小盐巴道：“你闯大祸了。”
“你怎么也这么说啊——”潘十二烦躁地抓着头发，事实上他根本不怕那个日本军官，这十几年来，丫鬟婆子伺候着，十六岁的时候就送去国外读书，接受的都是新思想新教育，也没受过什么挫折，在他的想法里，什么事情，老爹都能帮他解决。
他还想着温沐沐，温沐沐跟他是初中同学，自己暗恋的对象，本来回国有一半原因就是为了看她，想不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短短五年的时间，温沐沐家境败落，竟沦落到做舞女的地步，要是当初他没有留学，是不是，是不是就能避免这种状况了……
潘十二懊悔得要死，完全不知道，就因为自己在舞厅里，为喜爱的女孩出头，惹来了全家的祸端。
晚上回家，大夫人对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她慈爱地用帕子擦去宝贝儿子脸颊上的淤泥，温温柔柔责怪两句，便让他去楼上梳洗了睡觉。
白盼到底还是帮潘十二隐瞒了，问起来，也说是从前老同学过生日，玩得有些晚了，小盐巴看着眼前保养得体，脸庞上甚至没有一丝皱纹的端庄女人，心中划过一抹不忍，可惜这是潘十二的回忆，他们无力改变什么，只能跟着时光的长廊，一同走下去。

第126章
小盐巴心惊胆战了几天，倒是相安无事。
进入幻境已经半个月，也不知道现实情况如何，他不适应民国的生活，便宅在潘家大院里当鸵鸟，而方琳茹他们，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
白盼比起现世，慵懒得如同一只狐狸，一举一动慢慢悠悠，唯一的爱好，喜欢皱着眉，摆弄小盐巴的那张脸。
手指划过小孩的后颈，白盼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怨念：“你这里，以前有颗痣。”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过了良久，才道：“我看不到哩。”
白盼捏起他的脸颊，眯起眼睛道：“你是看不到，但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片皮肤。”
什么呀……白盼肯是不喜欢他现在这张脸。
小盐巴扭了扭身子，哼哼唧唧，还想嫌弃他哩。
再说潘十二，当时在千乐丝表现得勇猛无比，回家细想还真有点害怕，忐忑不安几日，见那日本军官没找来算账，便沾沾自喜起来，心想果然雷声大雨点小，听上去发怵，估计也没什么本事，也就把心放下了。
他偷偷摸摸去了趟千乐丝，发现温沐沐不仅没有被开除，藤山长官还买了礼物专门过来赔礼道歉。
得知这一消息，难免有些吃惊。
怪事，那日本军官的心胸真有这么宽广？
潘十二性格单纯，本身不爱想得太多，回到家里，更是精神抖擞，本来就跟白盼关系近些，现在隔三差五地就往院子里跑。
白盼嫌他闹腾：“既然藤山长官不来闹事，你怎么不多去舞厅，寻你的温小姐，总到我院子来做什么？”
潘十二刚还眉飞色舞的，听他这番话出口，整个人萎靡了般，无精打采的。
小盐巴道：“你是不是骗人了呀？”
“什么骗人？我怎么骗人？你个小仆人不要乱说，我从来不骗人的！”潘十二像被踩了痛脚，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双黑眸瞪得跟铜铃似的。
小盐巴被他一连串如同炮仗般的话抨击地一愣，唾沫星子差点溅到脸上：“……那你怎么支支吾吾的。”
潘十二颓然。
那天他确实看到了温沐沐，笑语嫣然，对他温柔许多，实际上，还是隐隐保持着距离，她身上还保留着大家闺秀的傲气和尊严，一朝沦落成舞女，被从前的同学看见，心里是自卑，是窘迫，各种复杂的情绪席卷全身，使得她压根不想和潘十二近距离接触。
温沐沐和他客套两句，便找了个借口去后台了。
独留潘十二一个托着下巴无精打采地四处张望，可惜舞池中其他的几个都入不了他的眼，本身对这种地方就不太感冒，要不是为了暗恋多年的女孩，一步都懒得踏进千乐丝。
坐了一会觉得无趣，正想回家，却被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拦了下来。
要知道在这种年代，能穿上西装的人必定是有头有脸的，潘十二心下一沉，面露警惕之色，扶着沙发后退两步。
男人毕恭毕敬道：“顾大人赏脸，请您过去喝上两杯。”
“顾大人？”
起先，潘十二还没反应过来，随着伸手的方向望去，左后方的沙发上，仰着一个英俊的男人，薄唇紧抿，孤高而淡漠，见潘十二看过来，便大剌剌的、用同样的目光与他对视。
早闻沪州总督顾太安有位养子，名叫顾清岚，狡黠如狐城府极深，顾太安将其养大，本不存在私心，但养子十岁时，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的总督夫人竟然怀上了，一出生，竟是儿子，这下，顾太安不得不为亲生儿子考虑了。
顾清岚年纪越大，心思缜密，阴冷狡猾的性格越是明显，有时候睡在同一屋檐下，顾太安自己都觉得害怕，除去他以绝后患的心思，也逐日递增。
不管情况如何，反正养子没死成，顾大安自己在出门时遭遇了抢杀，子弹穿进大脑里，被及时取出，捡是捡回一条性命，但变成了植物人，永远没法睁开眼睛了。
顾清岚年纪轻轻，便坐上沪州总督的位置，上位不满半年，已清理了父亲不少的心腹，可见手段狠辣，常人所不及。
潘十二从一脸茫然到大彻大悟，心里给顾清岚打上了恩将仇报的标签，他瘪了瘪嘴，本想绕开男人就走的，没想到男人向左跨上一步，直接挡在了他面前。
“你——！”
“先生，请。”男人语气恭敬，言语上丝毫挑不出错来，最重要的是，潘十二看见他腰间上的配枪和充实的肌肉，又对比了一下自己软绵绵的肚子和手臂，顿时怂了。
潘十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猜测道，难道自己先前得罪的藤山长官和顾清岚关系亲近，现在找他来，搓搓他的锐气？这样一想，虽然心里发怵，面子上还不肯下人一等，便假装气定神闲地说：“正好我也想过过酒瘾，请吧。”
“潘先生。”顾清岚丝毫不加掩饰，赤裸带有情欲的目光像是要将他的长褂一层一层地剥去：“请坐。”
幸好潘十二是个雏，只觉得不自在和难受，以为他故意挑衅自己，便硬着头皮，恶狠狠地和他对视，或许视线太灼热的缘故，瞪回去时，潘十二明显被烫了一下，一躲闪，气焰立即消了下去，像被剥了皮的白斩鸡，茫然无助。
潘十二脑袋打浑，思维转得慢上许多，一杯红酒下了肚，才想起来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潘？”
顾清岚笑了笑：“沪州的盐商我都同他们打过交道，令尊常常和我说起你，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又留过学，没想到今天一见，不仅读书读得好，相貌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没有人不爱听好话的。潘十二被夸得飘飘欲仙，看他也顺眼许多：“哪里哪里。”
顾清岚揉揉眉心，装作烦恼。
“哪像我令弟，顽劣调皮，读个初中还常常逃课逃学……”
看来这厮对他那个没有血缘的弟弟还挺关心……
潘十二摸着下巴，心想谣传果然是谣传，不可信啊，这顾清岚看上去，为人还算不错，哪里城府深厚，狡黠如狐了？
“我倒有意帮令弟找个家庭教师……”顾清岚故意将话说了一半，引潘十二上钩。
按理说，稍微起点巴结心思的都会自己应了，偏偏潘十二没往那处想，还热情地推荐了好几个年轻时上学的老师名字，写下来供他参考，顾清岚将纸随意放在桌台上，嘴上笑着，眸光微凉，只是道：“我们先喝酒。”
潘十二被灌了几杯，双颊通红，脑袋晕晕沉沉，还冲着顾清岚傻乎乎地笑。
顾清岚跟着笑，不过是那种侵略性的笑，他一把将潘十二扯进自己怀里，圆润紧致的臀压在自己大腿上，让他心生愉悦，捏起近在眼前的下巴，牢牢堵上他的嘴唇，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第127章
潘十二头晕脑胀，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唇畔被肆意吸吮，嘴微微张开，津液顺着嘴角流淌而下，他脚软腿麻，想要站起来，皮鞋摩擦着地面，身体还不住打滑。
男人的手便正大光明的沿着缝隙在臀部处收紧，陌生的酥麻感自上而下席卷全身，潘十二被这种侵略性的强吻亲出了眼泪，闷哼着挣扎。
他口腔掺杂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涌进了鼻腔，像是要灌进身体里。
“呜呜呜——”
潘十二整个人都清醒了，用湿漉漉地眼睛怒视着他。
可怜巴巴的模样，不像瞪人，倒是像在嗔怪撒娇。
“你这里很甜。”等里里外外地吻够了，顾清岚才离开红润的唇畔，垂下眼帘，哑着嗓子将下巴滑落的津液一并吞入。
敏感的那块皮肤被触碰到，潘十二浑身颤栗，气得顾不及眼前男人沪州总督的身份，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顾清岚自然不会让他打着，手掌包裹住挥来的拳头向脊背压去，导致潘十二整张脸都贴在了他的胸膛上，还不忘奋力挣扎：“你放开——你放开——”
他本就身子骨小，无助地蹬着双腿，仿佛一条企图上岸的鱼，他破口大骂，平时读的那些书都用来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抨击谩骂，顾清岚也不生气，只是捏着细瘦的手腕道：“你是自己闭上嘴，还是我帮你闭上。”
潘十二瞪圆了眼睛，心里害怕又无助，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水雾濛濛，叫人心生怜悯。
顾清岚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低低笑道：“不知道到了床上，是不是还这副水灵灵的模样……”
潘十二面红耳赤，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跑出舞厅大门的，好歹顾清岚松了手，放任他连滚带爬地远离他，连脸颊上湿漉漉的泪水都没来得及擦干净。
这回可受到不小的惊吓，他努力想要淡忘，每次快忘记时，闭上眼睛，男人灼热的气息仿佛近在咫尺，紧贴而来，把潘十二吓得从梦中惊醒。
小盐巴听他简略的诉说，了然道：“所以，新上任的沪州总督不仅请你喝酒，还邀请你去他家给弟弟做家庭教师吗？”
潘十二脸色灰败地点了点头，他没把后来顾清岚怎么轻薄，怎么调戏的内容说出来，事实上，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强行抱在怀里，不仅被摸了屁股，还舔了脖子，任谁都无法开口的。
“那是好事呀。”小盐巴道：“藤山长官再想找麻烦，你和那沪州总督亲近，岂不是无形中多了一把保护伞？”
潘十二听到“亲近”二字，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虚张声势道：“为什么我要跟他亲近——他跟那小日本就是一路的——这种虎狼之势的恶徒——”
他声音放得太大，让小盐巴和白盼都愣了愣。
“……没什么。”潘十二有苦不能言，憋屈得难受，扭头就走。
顾大人没想轻易放过他，隔三差五地寄邀请函让他来家里坐坐，潘十二看到邀请函，连门都不敢出，别说去舞厅了，整天郁郁寡欢，胆战心惊，大夫人见了，倒是劝说要跟这位新任总督多多来往，不能总驳了人家面子，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潘十二苦不堪言，姓顾得大庭广众下都敢对他肆无忌惮地动手动脚，如果去他家岂不是羊入虎口，到时候晚节不保，别说敌人，杀了他的心都有！
想到这里，他更是抗拒。
后来，连信都不敢下楼接了。
两日之后，大院外传来消息，潘老爷被海关扣押了，说是海口港湾进来的盐包里，藏了大麻，这艘船是“潘”字号的，巧就巧在，潘老爷也在这艘船上，当场被抓了回去。
窝藏大麻可是重罪，现今人赃俱获，怕是要吃苦头了。
丈夫虽是生意人，但也不是黑心人，怎么可能踩着国人的尸体赚那种黑钱？
大夫人四处奔走求人，才得知他们得罪了海军司令部参谋长，人家二话不说检查潘老板船只，发现大麻直接扣押，前后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早已有所准备，要不是和他们有仇，又怎么会亲自带队搜查呢？
可怜大夫人还未明白自己何时得罪了藤山长官，她正急得头发花白，不到两日，巡捕房的人冲进潘家大院，不顾丫鬟老仆尖叫恐惧，照着通缉令，将一干十四五岁的小仆人抓了起来。
“还有一个。”
“去西边的院子里搜！”
“你们干什么？”潘十二瞪着眼前的巡捕，父亲才刚刚出事，这群吃皇粮的就落井下石？
巡捕向来对他笑脸相迎，不过这次不会了，他冷冷持起通缉令，道：“半个月前，新德棉织厂发生一起恶性杀人事件，受害人四肢扭曲，腿骨尽断，连左眼眼珠都被挖去一只，显然是被蓄意报复，一个月前，你就和工厂里的监工发生过冲突，带走里面的数名童工，我怀疑你和童工，有杀害新德棉织厂的嫌疑，跟我走一趟吧，潘少爷。”
“开什么玩笑……”潘十二不敢置信，回过神，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怎么可能杀人？你看我像是会草菅人命的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巡捕摊手。
南边的院子里，小盐巴也被一起搜了出来，带上了手铐，巡捕朝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佯装想起来什么似的，道：“我记得这个人，案发前一晚还和受害者发生过语言、肢体上的冲突，嗯……有重大嫌疑。”
小盐巴生气道：“绵织厂死了那么多童工你们不排查，死了个监工抓得比谁都快。”
“嗯？哪来的小杂种，敢跟你爷爷——”
巡捕本想教训教训他，却被闻讯而来的大夫人扬声阻止：“等等——”
大夫人还有些薄面，巡捕收敛了嚣张的气势，对坚韧的女人露出一抹恭敬的笑容。
“想要抓我儿子，你拿出证据来，否则，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何必呢……马夫人……”巡捕长叹一声：“我还是敬重你的，我在这里，就给你露个口风吧，你们院子里的人，该带走的，一人不能少，您啊，就算在我面前自杀，那也没用。”
大夫人锢紧了拳头。
“您啊……还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吧？”
潘十二本身和母亲同仇敌忾，闻言愣怔。
“海军司令部参谋长藤山长官，半个月年，您儿子在歌舞厅给了他没脸，唉，您说您惹谁不好，偏要招惹他，这下，不是把整个潘家大院都给搭进去了？”

第128章
大夫人如遭重击，眼眶慢慢猩红，直直看向潘十二：“什么时候去得舞厅——你又去找那个不要脸的舞女的对不对——？”
“你这个孽子，你想害死我们吗？”
大夫人向来端庄稳重，此时跌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往日潘十二定会反驳两句，如今像哑了似的，嗫嚅着唇，喉咙里说不出半个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潘十二无措地被戴上手铐，推搡着带离潘家大院，此时风光无限的牌匾看上去积了层灰，显得败落，才想起半个月过去了，也没人擦洗过，院里的仆役陆陆续续遣散不少。
他们是真没钱了。
小盐巴和其他几名原新德棉织厂的童工被一道押入大牢，关在一起，巡捕把他们扔进牢房后，就懒得再搭理了，潘十二和他们彻底隔离了开来。
牢里时不时响起痛苦的哀嚎，这群巡捕不像什么好人。
很明显，他们在滥用私刑。
“小少爷……不会出什么事吧……”
童工们是被潘十二捡来的，过了几年的安稳日子，如今潘家遇难，比起自己，更担心主人的安危。
“藤山长官……是睚眦必报的人……”
“怎么办啊，小少爷向来吃不起苦的……”
“……我们会不会死在监狱？”
小盐巴宽慰道：“没关系，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可就算平安地从监狱里出来，也要脱层皮了吧。
潘十二被按进水桶里，来来回回，沾着铁锈气味的污水纷纷涌进鼻腔里，头脑发昏，涨得生疼，仿佛徘徊在濒死边缘。
“咳咳——”
“潘少爷，您就招了吧，这新德棉织厂的案子，是不是你指示那群童工做的？您呢，早和他发生过口角，怀恨在心，所以整日游离在棉织厂门口伺机而动，恰巧撞上了和您一样对受害者恨之入骨，饱受摧残的小童工，你们一拍即合，先折断他的手脚，再挖去他的眼睛，对着他恐怖的表情，你愉悦，也兴奋——”
潘十二吐出一口污水，面部显露出一霎那的颓然，很快被他压制下去，嗤笑一声，道：“老吴啊……就你这捏造事实的功力，当狱头多可惜啊？你得当编剧啊……”
“潘少爷，我想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个叫老吴的狱头走上前，怜悯拍了拍潘十二的脸，用一种蔑视的目光看着他：“您要是招了，就是一颗子弹的事，行刑之前还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您要是不招，就这么死倔着，我也没法，只能跟您这么耗着，耗到您精疲力竭，耗到您死在这牢里，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潘十二冷笑：“我宁愿死，也不会给潘家蒙羞。”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稍稍一掐，便能看到上头清晰的淤青和印子，裸露出来的手臂，脖颈，布满着一道道血痕，大约是被鞭子抽打的，浸入水里，一阵火辣辣的疼。
潘十二闷声不吭地受了两日的罪，嘴上不愿服软，身体却是扛不住了，他卷缩在角落，被铺天盖地的冷意侵蚀着，摸了摸额头，应该是发烧了，他更像是一种自我惩戒，眼神空洞，仿佛被浇灭了的火焰，没有一丝活下去的期望。
老吴又来了，每日晨起而来，熄灯而去，也不间断，摆明着不让他好过。
潘十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闭上眼睛，像是认命了。
正巧司令部那里来了信，说是藤山长官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催促老吴尽快把潘十二了结，他看着眼前曾经傲睨自若的公子哥，难免唏嘘，世道混乱，上一秒锦衣玉食，下一秒沦落到连死都留不下一个全尸的地步。
他让人生了把火，手持着铁棍，在火上翻转，潘十二脸色惨白，哑着嗓子问：“你要做什么——”
“藤山长官不喜欢您的脸，说是细白如霜，跟女人无异，等您死了，他要是想来看，我也不能恶心到他老人家不是？”
听他的语气，倒像在议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潘十二最怕疼，铁棍烤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让他整个寒毛都竖了起来。
若是几日前他还能说出硬话，三日审讯一过，潘十二已经条件反射地开始发抖了。
那烧红的铁棒离潘十二的脸只差那么几寸，监狱里突然骚动起来。
老吴皱了皱眉，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逃回来的小喽啰，脸上还带着乌青，应该是刚被打的。
“顾大人带人冲进来了——”
老吴脸色一变，抬高了音调：“顾大人怎么——？”
顾清岚带着一帮子弟兄风风火火地闯进监狱，寻常人不敢拦他，没有眼力见的挡了一下，太阳穴被顶上了抢，顿时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退到一边。
“吴狱头。”
顾清岚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跟老吴面对面碰上了。
“别来无恙啊。”
老吴听到声音，浑身上下像打了层霜似的，动弹不得。
没有人要挟他，也没有人用枪支扣在太阳穴上，可顾清岚身上有股狠劲，是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的，被那双孤傲冷傲的黑眸盯上，仿佛被一条毒性强劲的蟒蛇缠上，不动声色地在脸颊旁吐着信子。
“……顾大人，您怎么来了。”老吴讪讪道。
“吴狱头，无事不登三宝殿啊……”顾清岚转动着手中的抢，冲他抬了抬手。
老吴愣怔。
顾清岚挑眉，黑眸朝后一斜，像是在看自己的手下，下一秒，未等老吴反应，便被人按着手臂，硬拖着按在远处的墙壁上，额头顶着冰冷的石砖，难闻的腥气流至口中，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鼻梁骨，撞上墙时，受伤留下的血渍。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一种自尊被踩在脚底践踏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个顾清岚，压根不把他当回事。
“闭嘴。”部下没给老吴第二次开口的机会，扯住他的头发用力往墙上撞去。
“咚——”
顾清岚没有听到般，长腿一迈，跨了进去。
囚牢里的门敞开着，省去开锁的麻烦，潘十二歪着脑袋，犹如一只破碎的布娃娃，被丢在角落里，身上的伤痕惊心动魄，有的已经流脓，原本白皙的脸颊看不清颜色了，颓然又肮脏。
顾清岚蹲下身，捏起他的下巴。
潘十二猝不及防地与之对视，难看而别扭地移开视线。
顾清岚以一种极为暧昧，带有暗示的姿势摩挲着他的脸颊。
“我可以救你。”
潘十二慢慢睁大眼睛。
顾清岚声线慵懒，缓缓地说：“但是，我只救我要的人。”

第129章
潘十二脏兮兮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知道男人话中隐喻的深意，也没有忘却宽大的手掌在臀瓣处收紧的感觉，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颤栗的感觉，如果答应，等同于默认达成了身体上的交易，他将被压在顾清岚的身下、颠鸾倒凤——
应该拒绝的，堂堂潘家大少爷，就算死了，也不该躺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云朝雨暮。
指甲陷入皮肉中，潘十二垂下眼帘，烧红了的铁锤滚落在一边，还泛着星星点点的灼光，他浑身剧震，条件反射地想要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连赴死的勇气都没有，酸涩感如浪潮般，一下接着一下，击碎了脆弱的心。
顾清岚的手指轻轻刮挠着他的下巴，想在逗弄着落水狼狈的小奶猫，随后，用低沉而沙哑地嗓音说道：“我确实垂涎你，你纤细，敏感，青涩，我都能想象到，双腿缠上腰时，发出细碎的——”
“闭嘴。”潘十二原本虚软无力，一句话都说不出，此时被激得恼羞成怒，拚足了力去打断，眼圈泛红，大颗大颗的水珠子从眼角滑落。
愣是被气哭了。
潘十二控制不住地哽咽，过了一会，觉得实在丢脸，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后续的哭泣憋了回去，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顾清岚眯着眼端详了半晌，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能救你爹——”
潘十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惊谔地抬头望向眼前嚣张跋扈的男人，他的嘴唇很薄，裂开一个弧度，勾勒出戏谑恶劣的坏笑。
“我能选择别人，而你，只能选择我。”顾清岚抚摸着他的后颈，仿佛在安抚炸毛的小动物。
潘十二被横抱着带离监狱，他紧闭双眼，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这样就没有人看见自己是缩在某个男人怀里带出来的。
身后传来两声枪响和一记闷哼，老吴头顶着墙角，缓缓滑落，他的大腿上破了两个血洞，一道血痕顺着伤口流下。
他想起自己早晨感叹的话，仰着头看着监狱的窗口，鸟儿们抬起爪子，叽叽喳喳啄着铁柱，完全不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世道混乱啊……
老吴嗫嚅着嘴唇，再次感叹道，幸好，顾清岚没有杀死他，只是这条老腿，算彻底废了吧。
顾清岚住在高档的两层楼小洋房内，屋里空旷，只留一保姆在家，霖姨，四十出头，平时照顾起居，做饭清理垃圾，见主子抱回来一个全身是血的男人，暗暗吃惊，但不敢多说，擦拭完架上花瓶，便默默退了出去。
潘十二看着顾清岚的手下一个接一个离开，身体逐渐僵硬，直到最后，犹如木头一般，在离开监狱的那一刻，就该做好心理准备了，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顾清岚靠在沙发上，让潘十二站在跟前，窘迫而羞愤地望着自己，然后长腿叠在一起，懒洋洋地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潘十二与他僵持片刻，开始迟缓地解起扣子，褂子还染着血，有两年前凝固着的，也有今个儿早晨刚沾的。
他像一只失去羽毛遮体的白斩鸡，一道道血痕和深紫色的淤青触目惊心，等潘十二将全身衣物全部褪去，窘迫地站在顾清岚眼前，便什么秘密都没有了。
例如，他大腿与腹股勾交界的地方，有一块红色胎记，要是不仔细看，是绝对发现不了的，例如，后腰处有一颗小痣，只占据了微不足道的位置，但依旧令人无法忽视。
霖姨敲开门，低头将药箱送了进来，抬眼看见赤条条，手足无措的男孩，也是一愣，也不知道是震惊于身上青痕交错的伤势，还是诧异于为何上药要把四角裤一并脱了。
后来，看到他大腿的鞭痕，便也明白了。
藤山长官果然是个狠角色，潘十二的确当众给过他没脸，可受此小辱，十倍奉还，叫人心惊又后怕。
待霖姨离开，顾清岚便兴致勃勃拿着棉球，一点一点为潘十二上药，他不轻易服侍别人，但不是不会，男孩太怕疼了，沾着酒精的棉球一碰触，便会迎来细微，抑制地闷哼。
“你在故意勾引我犯罪？”
潘十二闻言，浑身燥起来，死死咬着嘴唇不松口，直到上完药，才把屏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顾清岚用沾了热水的毛巾，擦拭着潘十二身上的污垢，像是摆弄一具刚得到的，珍贵喜爱的古玩，他比在歌舞厅时乖巧许多，也没有精神十足地骂骂咧咧，更没有气呼呼地怒视着自己，可一双圆溜溜地黑眸，依旧紧张又忐忑地看着他，生怕他作出什么过线的举动。
潘十二越是胆战心惊，顾清岚就越是气定神闲，手中的动作缓慢又暧昧，他虽然对一副伤痕累累的身体不感兴趣，但觉得忐忑不安的模样十分有趣可爱。
“睡吧。”顾青岚将怀里的男孩抱上床，在怔愣且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掀开被褥，盖上了赤条条的身体。
“急什么。”他的目光精准地瞥向潘十二最想隐藏的部位，像是隔着被褥都能把他望穿：“等你伤好了——”
“自然会让你兑现的。”
……
潘十二失踪了整整一周。
小盐巴蹲在监狱里脑袋上差点长草。
白盼跟着他一道进来，变成童工里的其中一员，还没小盐巴高呢，站在一起，跟他弟弟似的，不得不感概白盼的体质，能随意附身在幻境中随意一个人身上，好用滴很。
一周后，潘十二终于出现了。
他的穿着和潘家大院的时候，又有所不同了，精致漂亮，油光锃亮的皮鞋，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梳了偏分，脸色还算好，既不红润也不苍白，对于家道败落，惨遭打击，又受到刑法的小少爷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潘十二是来放小盐巴他们回家的，开锁的时候需要弯腰，他仿佛没站稳似的，险些软倒。
说起来，进门的时候，走路的姿势就有些古怪，一瘸一拐的，像是腿脚不方便。
小盐巴问：“你骨折了吗？”
“什么？”
“你的腿……”小盐巴怀疑他是不是被狱头打骨折了，不然怎么走两下就露出满意忍受的表情。
“我没事。”潘十二语气含糊。
潘老爷被放了出来，说是码头工作人员检查失误，才导致的乌龙，船里根本不是大麻，而是骨灰粉。
一传十，十传百，如此一来，就算沉冤昭雪，也没有人再买他们家的盐了。
对于流离失所的小童工来说，潘家已经不再是庇佑他们的港湾，况且，自打潘老爷被放出来，就一蹶不振，浑浑噩噩，像是丢了魂。
白盼看着潘十二扶着腰，小心挪动的背影，挑眉道：“原来这小子……当年同我说得，没几句是真话。”
“嗯？”
“哪里是人家欺负他家道中落，劫回家霸王硬上弓……”白盼笑了笑：“明明是自己惹了祸自愿的。”
小盐巴听得迷迷糊糊的，只知道他们经历的，和进青玉雪山前，白盼诉说的过去，确实有些出入。
经历变故，潘十二比起往日，要成熟许多，他给了小盐巴一块大洋，算是后续的安顿费。
“你父亲还好吗？”小盐巴问。
潘十二点了点他的额头：“怎么还是这么没礼貌？就算离了家，好歹主仆一场，也应该叫老爷才是！”
小盐巴眨眨眼睛，改口道：  “老爷还好吗？”
“他生病了，我……”潘十二犹豫了一下，道：“我在沪州军阀给顾清岚当秘书……”
军阀里，还需要秘书吗？

第130章
潘家败落，吃穿用度都得减，他们从大宅院搬离，住进了一座三居室的小房子里，婆子仆人遣散出去，也花费了不少的积蓄。
潘十二整日不见踪影，一方面工作繁忙，另一方面是无言面对父母，愧疚和心虚折磨着他，马夫人是通透的女人，潘清岚愿意出手帮助他们的那一刻，便存了疑心，位高权重者，若不是想捞什么好处，又怎会无缘无故帮忙呢？
待儿子抽了空回家，马夫人便拉起他的手，担忧地问道：“总督大人没为难你吧？”
潘十二吊儿郎当的脾性收敛不少，母亲问话，便谨言慎行地回答：“没有。”
马夫人急急道：“工作真有那样忙？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
潘十二垂下眼帘。
其实不忙，给的工资也不少。若是白日有事，顾清岚便带他一道去军阀营，晚上顾清岚弟弟回家，负责教一小时的功课。
余下，便是他不断进入自己身体的时间。
顾清岚说等伤口痊愈，也没有食言，他在监狱里受得伤，调养三日就结疤了，之后就没有再节制自己，趁洗澡的时候，从里到外享受了这盘藏匿许久的美食。
潘十二将近活了二十年，连温沐沐的手都没摸着，自己却被人从后面顶开了，顾清岚进来的时候他哭得不行，也不知道是那种被塞满的感觉太恐怖，还是缅怀再也回不去的初恋。
“你——”马夫人对自己儿子太了解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根本不像没事，她抓住潘十二的手腕担忧道：“你是不是答应他什么了？”
“妈……你就别瞎操心了，顾大人对我很好，他也是自愿帮忙的。”
潘十二心虚地移开视线，嘴里说的连自己都不信，扔下这句，生怕被看出弊端似的，急匆匆地往家外逃。
“你这孩子——”
马夫人着急地在他身后喊，看到儿子并不利索的双腿，想起近日回家，几乎都是扶着腰，走路的姿势十分别扭，像从前刚嫁人的姑娘，第二天见婆婆时的模样——
马夫人被自己闪现出的想法吃了一惊，整个人往下坠，仿佛要沉入谷底。
难道，他把十二当成了女人——
不会的，顾大人她是见过的，年轻精神，挺拔帅气，是明事理的，绝对不会——
把十二当成女人的。
马夫人懵了，脑子嗡嗡作响。
潘老爷卧床几日，本好了七八分，谁知第三日突然摔倒，送去医院检查，也查不出什么，但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潘家老小的健康原本是白盼寄生的身体，傅医生负责的，医院看不出来，马夫人咬咬牙，再次请白盼上门。
白盼不是真医生，对民国的药物和疾病不怎么熟悉，拒绝几次，见马夫人几乎要给他跪下，于心不忍，便决定陪她走了这一趟。
再次看到潘老爷，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如今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
他脸部有黑气萦绕。
白盼蹙眉，明白过来，难怪医院查不出病状，原来是被人下了降头，时日无多了，他拿出符纸，按在潘老爷的额头上，符纸无动于衷，融入黑气当中。
傅医生是行医人，不是天师，白盼上了他的身，历史却是傅医生本人看的，必然也查不出病因，符纸递出去，宛若递了一张无用的白纸。
白盼将手收回，对上马夫人期盼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行吗？”
白盼叹息：“准备后事吧，活不过三日了。”
临走前，他身形一顿，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潘老爷的生辰八字，可有流传出去？”
“我…我没注意……”马夫人茫然道。
白盼叹息。
马夫人不懂，也不明白重要性，自然不会注意。
潘老爷葬礼盛大，顾清岚亲自操办，自然简陋不了，藤山长官也来了，他开着洋气的福特汽车，下车的时候红光满面，像是来参加喜事的，臂弯里勾着温沐沐，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潘十二看见温沐沐愣住了。
她烫了洋气的卷发，杏色的旗袍将婀娜的身姿描绘得妖娆曼妙，腰肢被藤山长官揽着，一眼望去，只觉得刺眼。
“沐沐……”
下一秒，潘十二的眼睛便被遮住了，黑暗包裹着他，顾清岚咬着耳垂，低声命令道：“不许看。”
两人贴得极近，身体紧挨在一起，若是被看到，不用明说，便能知道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
顾清岚平时便看他看得紧，别说带他去舞厅了，也没有再见温沐沐的机会，没想到这次，藤山长官竟邀她当女伴。
被搂抱住身体下意识地颤栗，潘十二暗恨自己没有出息，接受了恩惠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他很清楚现在的一切都是眼前男人赠予的，不然当初在监狱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潘少爷——”藤山长官朗笑着：“我还说顾大人怎么这么器重你，原来是爬上别人的床了，我看你和这舞厅里的温小姐没什么区别，都是温柔软香，令人如痴如醉啊。”
藤山长官得意扬扬，参加葬礼的同样变了脸色，特别是马夫人，她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顾清岚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
手中的打火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藤山长官，要不要来根烟？”
顾清岚走近，随着隐隐绰绰的火苗，事发只在一刹那，蓦然燃烧的烈火包裹住藤山，温沐沐反应异常敏捷，在火起的那一瞬间，一把甩开藤山长官的手臂，往后灵活地一缩。
“啊——”
藤山长官跌落在火焰里，烫得打滚。
他的部下被眼前的场景惊到，竟忘记作出反应，反而是顾清岚喊道：“愣着干什么？快给长官灭火啊！”
这才如梦初醒。
等火势缩小，藤山长官已经被烧成一具焦尸，再无力回天，顾清岚蹙眉，神情惋惜又悲痛，指着自己的部下一顿乱骂：“狗娘养的东西，藤山长官着火了看不到？一个个愣得跟木桩给枪当靶子吗？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藤山的几名部下闻言，有些尴尬，他们一样没反应过来，便用僵硬的汉语劝道：“顾大人不要生气，这种事谁都反应不过来。”
顾清岚悲痛地说：“看来沪州，又要多行一次葬礼了。”
潘十二不知顾清岚那么大胆，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当众将藤山长官杀死，却做得半点不留痕迹，刚才的距离，火势蔓延，是很容易殃及到温沐沐的。
显然，他没有把温沐沐的生死一同考虑进去。
“……你没事吧？”潘十二上前问道。
“没事。”温沐沐并不知道是顾清岚故意设得局，摇了摇头，苦笑道：“藤山长官一死，我也能摆脱他了。”
“他……为难你了吗？”
温沐沐讥讽道：“我区区一舞女，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不过是要我去他府上呆个一周，等他厌弃，自然会把我送回来。”
潘十二傻眼了，他心里隐隐已经预感到，但温沐沐平淡地将一切说出来的时候，却无法接受。
“我还是羡慕你。”温沐沐道。
“什么？”潘十二没有听明白。
“你瞧，我们都是家境败落……”温沐沐捏着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我选择了舞女，努力想要保全自己，做了很多隐忍和煎熬，最终还是被他……”
温沐沐说不下去了，眼睛酸涩，其实她心里知道，当了舞女，这身子不身子的，总有一天由不得自己，可就是心里难过。
她止不住地哭：“我还是羡慕你啊……你跟了顾清岚，他帮你出气，还为你救人，而我呢？带进军营，被一群人践踏，我——”
潘十二突然间明白了。
藤山长官把对他的怒火，都发泄在温沐沐身上了。

第131章
潘十二心情复杂。
从前温小姐沦为舞女，独自在千乐丝生存，他不断提出想要救助，却被一口婉拒，那时候还想不明白其中原因，直到他和温沐沐站在同样的角度上，才知道这种面对老同学时的心酸和落差感，要比贫穷来得更为揪心，更为难以忍受。
温沐沐一定对频繁出现在舞厅张扬的自己，烦不胜烦吧。
“都过去了，藤山长官一死，我自由了。”
潘十二喃喃道：“你……还要回千乐丝吗？”
“不然呢？”温沐沐淡淡道：“不回舞厅，妹妹弟弟怎么办？我自己脏了，退缩了，难道要让妹妹跟我一样？”
她曾也是富家小姐，衣食无忧，捏着仅存的自尊心，不想接受他人的救济。
温沐沐捏了捏手中的紫色串珠绣花包，转身离开。
“怎么，看呆了？”
温热的气息自耳畔传来，带有意味明显的侵占欲，潘十二身体轻颤，咬着牙道：“我没让你杀了沐沐！”
“你是不是忘了。”顾清岚放在他的腰肢上的手掌逐渐收紧：“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所有的要求，都不是白给的……要用你这里还……”
他在摸哪里——
潘十二全身紧绷，面红耳赤，恼怒得很，顾清岚有谦逊礼貌的一面，也有嚣张傲慢的一面，他似乎有很多张面具，而对待他，便像个老流氓，高调且带有一股子偏执的控制。
有时候，潘十二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个口无遮拦的男人，有时候，又不得不感激他。
——从藤山长官的手里救了他和父亲，锦衣玉食地款待自己，这种矛盾心理在晚上顾清岚进入他身体横冲直撞时尤为明显。
“你在干什么？会被人看到的……”潘十二不敢挣扎得厉害，只能轻声低斥，手绕到背后，去抓男人的手腕，可顾清岚偏不让他如愿，两人一个抓一个躲，双手搅在一处，互相绕了半晌。
潘十二被折腾着眼圈发红，干脆不理他了。
顾清岚愉悦地笑  ：“我们先跟娘家人道个别再回家。”
潘十二道：“谁是你娘家人？”
顾清岚压低声线，气息拂过耳畔时，像一根羽毛，在皮肤上轻轻地挠：“说什么呢？前几日你还哭着喊我老公——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五天前，顾清岚放出鱼饵，问他要不要复仇。
潘十二想都不想地同意了。
咬了鱼饵的小鱼，轻而易举地被渔夫抓进手里，任其摆布。
潘十二不想再回忆了，咬牙切齿地警告：“待会不许胡言乱语。”
“当然。”顾清岚道：“都听夫人的。”
……
潘老爷的葬礼，白盼和小盐巴跟着来了。
自藤山长官出现以后，马夫人的身躯便僵硬得像块木头，她死死盯着顾清岚的手，仿佛要用念力将其掰开。
顾清岚对马夫人的排斥宛若未觉，居高冷傲的脸彬彬有礼得让她挑不出错来。
“我儿子打小认床……住不惯的。”
她试图运用各种理由阻止顾清岚把潘十二带回去，自藤山长官一事，马夫人深觉商人的无法与为官相横，潘十二被栽赃陷害，受牢狱之灾的时候，藤山长官不仅报复了他们潘家人，连同温沐沐一起受了牵连。
那孩子她也认识，以前是书香世家，十二一直喜欢，马夫人也中意，原本打算等儿子回国，要是双方都有那个意思，就结为亲家，后来温沐沐当了舞女，便也再没提过那件事。
当了舞女，身份便不合适了。
顾清岚一笑，不动声色地堵了回去：“怎么会？夫人恐怕不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吧？他每日在床上都睡得香甜。”
马夫人的脸色蓦地惨白起来。
潘十二有苦说不出，只能稍稍安慰母亲几句，但马夫人难看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她害怕自己要是出言相撞，惹得顾青岚不悦，儿子的处境更不好过，便装作没看出来似的，叮嘱他要好好帮顾大人的弟弟补习功课。
回到家后，马夫人像浑身失了力，跌坐在椅子上。
白盼注意到她精神状态很差，应该是经受不住打击的缘故，她的肩膀正被一个普通身材的仆人扶着，可依然能够感觉出微微的颤抖。
“您没事吧？”
“没事……”马夫人失魂落魄地重复道：“我没事的……”
眼神却失了焦距。
白盼蹙眉，马夫人这副状态，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
小盐巴进入幻境的一个半月，整个民国世界开始动荡和扭曲，周围的景象变成悠悠的绿色，大街上除了木然的路人，便是黑色扭曲的怪物。
能看清楚轮廓的，只有马夫人，潘十二，顾清清岚，温沐沐。
还有——上次被绕过一条性命的，狱头老吴。
小盐巴刚起床便发现不对，这些幽绿色的光辉，像一缕污浊的空气，覆盖在人们的躯体上。
他环顾四周，紧张道：“那些扭曲的怪物是什么？”
“隐匿在幻境里的恶兽。”白盼指着其中一个黑影，它们相隔很远，离着四五条街，看上去像是一条黑色的竖影，跟火柴棒似的，它蹲下身，手举过头顶，又狠狠落下，应该在砍什么东西。
“它们也深感困扰，痛苦烦躁，拿幻境里的人泄愤。”
“为什么只有潘十二他们是有颜色的？”
白盼猜测道：“大概潘十二一百年前的人生转折点，是由他们五人中产生。”
说罢，看向距离他们最近的轮廓，马夫人。
马夫人是性格坚韧的女性，她能在丈夫死亡，儿子被胁迫的时候，做到迅速压制住失控的情绪，遣散丫鬟和婆子，将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已经达到极致了。
葬礼上受过二重打击以后，马夫人很快恢复了往日端庄高雅的神态，对顾清岚的态度更是如同往常长辈一般温和慈爱，似乎已经间接认可了他们的关系。
——如果不是她乔装打扮，偷偷去千乐丝与温沐沐会面的话。
最近，福肯银行的行长李谷对温沐沐青睐有加，马夫人想要东山再起，必须借助这个外力，况且李谷表面是银行行长，暗地里主要做一些肮脏的交易。
——比如，贩卖鸦片。
傅清岚床上虽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流氓，但工作却一丝不苟，半点都不会闪失，他不允许沪州有贩卖鸦片的情况，明里暗里打压过李谷好几次。
马夫人想着，与李谷结成同盟，是否能将顾清岚铲除，这样一来，潘家还能重振旗鼓，儿子也可以回到自己身边。
本身李谷根本不会跟一个败落的商人合作，况且还是女人，在他得知这个女人就是傅清岚身边秘书的母亲时，瞬间改变了主意。
这个棋子，可以利用。
小盐巴穿过马夫人的轮廓，后面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温沐沐。
温沐沐刚从医院里走出来，郁郁寡欢。
她手里揣着一张医疗单，食指和大拇指几乎要把它扣破，就在跨出医院大门的一刹那，她又猛地回头，直冲诊室——
医生见到她惊讶地扶了扶眼镜。
“我……能堕胎吗……”
温沐沐发着抖，她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的，也不想知道。
医生脸一板，告诫道：“温小姐，你要知道，堕胎非法的，我们这是正规医院，不可能有这种行为。”
大概是温沐沐的表情太害怕了，医生略带怜悯道：“温小姐，你还是安心养胎吧，孕妇的情绪不太能大喜大悲，对身体不好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好。”
从医院里出来，温沐沐走进一家小诊所。
她说：“医生，我要打胎。”
人与人之间的涌动，又窜连起来，小诊所的医生被绿莹莹的空气笼罩，显得格外扭曲而证明，他的脸在绿光下显现出来，是乔辉。
小盐巴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幻境中看到不属于潘十二过去记忆中的人。
“把钱付了，躺上去。”
乔辉抬眼，淡淡道。
温沐沐有些紧张，那张床太脏，周围的仪器也呈暗灰色，让她难免排斥。
“愣着干什么？”乔辉把钱数完，不耐烦道：“躺啊——”
小盐巴不敢再看温沐沐，移开了视线，温沐沐身后，便能看到潘十二和顾清岚的轮廓。
潘十二对母亲的计划还一无所知，他翻开书本，教导着十四岁的孩子，如何正确地用英语发音，他从来一副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模样，后来家遭巨变，被顾清岚威逼利诱地劫去，也见不到他几面，常常都是一副强装镇定的神情，其实心里像受惊的兔子，慌乱无比。
此时专注又认真的样子，是极为少见的。
他教功课，顾清岚便一直从旁看着，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潘十二教了一会，受不了那股灼热的视线，像是要把他全身的衣物都给剥了似的，便气急败坏地道：“别看了！”
“谁看你了。”顾清岚抬起手臂，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我在看我弟弟。”
潘十二忍了忍，翻过几页，道：“……我们继续。”
他只有在顾清岚的面前才会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算从监狱里出来，面对小盐巴也能勉强谈笑风生，但唯独这个人不行，每每他把目光转向自己，潘十二便感觉到无法忽视的窘迫和不安。
这个人不知道什么叫廉耻心吗？
明明在教书，三个人坐在一起，顾清岚偏要在桌底下，把手伸进来。
偏偏，刚刚还用那只手摸了弟弟的头发……
这个人不嫌脏吗！
潘十二瞥开眼不愿去看，半边的耳朵染得通红。

第132章
原来这个时候，潘十二已经隐隐有喜欢上顾清岚的倾向了，他会为顾清岚坦然赤裸的眼神而脸红心跳，却又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一直在退后和躲避。
马夫人频繁来电，表面上担心儿子的身体状况，实际明里暗里还向他打听顾清岚的情况，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次数多了，潘十二觉得母亲对那老流氓关心了点，没好气道：“到底谁是你儿子啊——”
“我还不是担心你……”
马夫人犹豫了一下，本想坦白她与李谷的合作，思来想去又觉得不行，顾清岚是多么精明的人，先有他杀父夺位的传闻在先，要是不小心行事，万一他同藤山长官一样，把十二扔进军营——
她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往下细想。
“我挺好的。”潘十二嘟囔道。
马夫人只当他在安慰自己，心中酸涩，又聊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她久坐良久，下定决心，背着包，朝福肯银行走去。
马夫人的轮廓渐渐远了，小盐巴眯着眼，勉强才能见着，便调头去看最后一个——吴狱头。
吴狱头的腿瘸了，身处在昏暗几乎看不见亮光的房间，对着面前的女人说：“我是要给潘十二下降头，不是潘十二他爹！”
女人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俏皮，委屈道：“你给我的生辰八字不对，怪我有什么用？”
随着她说话声响起，小盐巴透过绿油油的空气，勉强看清了她的脸庞，秀气干净，身材娇小，挂着俏皮的笑容，这张脸很熟悉，竟然是方琳茹。
吴狱头皱眉道：“你不说清楚，我怎么会知道？”
他似乎不太愿意后续的费用，方琳茹眯着眼警告道：“既然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你要是不想用金钱交换，用性命也不是不行。”
吴狱头脸色一白，像是害怕了，怀里摸出积攒已久的大洋，一块一块的放在桌面上。
“这才乖嘛……”方琳茹笑着拍了拍手。
小盐巴惊讶地问：“她在幻境里，怎么会是降头师？”
“可能本身就是降头师吧。”白盼道：“幻境和现实是挂钩的，例如乔辉，他在现实里经营一家私人诊所，幻境里做着相同的职业。”
小盐巴感叹道：“原来甘阳市还隐匿着别的降头师呀……我还以为只有高老头的徒弟一个。”
白盼微愣，缓缓转过目光：“你说什么？”
“我说，原来甘阳市有两个降头师呀。”
白盼未有说话，陷入沉思。
“怎么了？”小盐巴敏锐地察觉到他状态有异，巴巴问道。
“高老头曾经说，甘阳市只有一个降头师，就是他徒弟。”
小盐巴点了点头：“嗯。”
但是，那个降头师已经受到反噬死了，那方琳茹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存在的？
他们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
白盼按着眉心，他总隐隐有股不安，徘徊不去，也不知是多心了，还是预兆。
这时候，绿色景象中的轮廓又挪动起来，他们中间仿佛有五根透明的线，萦萦绕绕，包裹进其中。
……
温沐沐堕完胎，躺在床上休息五日，刚能下地，便挣扎着去舞厅上班了。
马夫人答应要是能攀上李谷这条线，以后的报酬，会分她一成，这种东西利润丰厚，就算一成，也足够自己干一个月的了。
若换到从前，温沐沐可能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傲气，可自从被日本人劫了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才深绝光凭一口傲气没有一点用处，金钱和权力才是生存的关键。
温沐沐的责任，便是让李谷沉浸在自己的温柔乡里。
幸好她的气质和千乐丝其他的舞女不同，温柔端庄，又读得四书，李谷谈起金融，别的舞女只会一头雾水，温沐沐不同，这也是她的一个优势。
最近李谷被顾清岚盯上，烦不胜烦，几处平时窝藏的地点都被派了盯梢的，二十四小时在附近转悠，这下就算运进沪州，也没地方放，更别说销赃了，所以他看中了偌大的千乐丝，若是把它改造成秘密交易鸦片的地点，倒也能引人耳目一时。
李谷算盘打的好，但对马夫人不太信任，盘算着先诈她一下，再另作打算。
他故意传达假消息，让马夫人派人在沪州南边码头闹事，原计划一旦闹了事，货船抵达，刚好能松懈检查和排查的力度，事实上，他夹带鸦片的船只却在北边抵达，根本不在南边，北边有买通的搜查人员，专门捡上面的检查，很容易就通过了。
然后事态却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马夫人派的那帮子人很快被巡捕房抓起来，而那天他运送的一船鸦片被全部缴获，要不是反应迅速，传递了消息，船长差点没逃掉，船员险些将自己供出——
回去后李谷气急败坏，认为马夫人是看穿了他的伎俩，通知顾清岚故意给他好看。
马夫人也不舒坦，回过神觉得是李谷故意整自己。
说好南边码头接应的，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既然改变主意，为什么她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她本身就把婆子丫鬟统统遣散了，留下的都是一些没有家人，无法生存的仆人，拿着极少的工资，干着昼夜颠倒的活，现在派他们闹事，人不仅回不来，还要承受牢狱之灾，这也就罢了，问题是，这些人会不会念着自己平时对他们的好，死咬着不松口，不然她儿子怎么办——
马夫人焦躁得来回踱步，从前她管院子，手段也不少，但没这么心焦过。
顾清岚果然查到了她身上，但他没有当面过来，反而是派了下属，拎着蔬菜水果上门，一脸笑容，嘴里吐出的话却是带刺的，明里暗里地警告她，不要做不知分寸，乱踩底线的事，马夫人从前也是大户人家出生，没受过这种气，心中更是忿忿。
要不是看在潘十二最近乖巧，温顺许多的份上，顾清岚根本不会网开一面，放马夫人一马，更不会派人上门警告，他最痛恨运送鸦片，为了一时利益害人害己的商人，换成其他人在他手上载了，估计活不到第二天。
潘老爷虽是卖盐的，也心底善良，起家不久经常施舍沪州孩子一些粮食。
当时顾清岚答应救潘老爷，也不是完全想得到他儿子的身子。
不过确实美味可口，叫人流连忘返。
顾青岚想起今日早晨，青涩的男孩挛缩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心里涌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第133章
渐渐的，潘十二觉得顾清岚没有传闻说的那么恐怖，他对弟弟很好，老总督夫人和他相处的方式如朋友一般，她不怎么住别墅，晚上潘十二补完课，会接弟弟回自己的宅子里。
弑父，恩将仇报的话大概都是外人瞎编的。
他很自律，也会做饭，老保姆的儿子生病，顾清岚便让她赶回去照顾，没请其他人，自己做了几盘子菜，味道还不错。
潘十二有些奇怪，问他为什么不多请几个佣人，顾清岚倒是坦然，抬眼道：“请这么多人，嫌死得不够快吗？”
“什么？”潘十二愣了愣。
顾清岚勾着他的肩膀，把脑袋靠在削瘦的颈窝里，语气微凉：“别墅里的人太多，是人是鬼分不清，还不如少一点，全是知根知底的，我也乐得清静。”
说罢，手指顺着他细长的脖子挑了一记：“你也一样。”
潘十二对他的动手动脚习惯了，躲了几下便没再挣扎了，任由他像逗猫似的勾着自己的下巴，他没有听懂其中的含义，神态变得有些茫然：“我怎么了？”
顾清岚捏起他的脸，凑近了仔细观察，发现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便松开了手：“福肯银行的行长李谷你认不认识？”
“不认识……”
“他明面上的职位是行长，暗地里却做着运送鸦片的勾当，前几天我受到消息，说是沪州南边码头会有一艘装着鸦片的货船抵达港口，这消息来的有些太随意了，我留了个心眼，特地疏散了北边的排查，专供南面，果然那天有人故意滋事——”
顾清岚道：“你猜滋事的是谁？”
潘十二这几日像金丝雀一般养在别墅里，自然不太知道外面的情况，便顺着他的话问：“是谁？”
“马夫人。”顾清岚说：“你的母亲。”
潘十二明显不相信，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说我娘与贩卖鸦片的李谷是一伙的？怎么可能？她向来知道轻重，不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你是不是搞错了——”
顾清澜长臂一捞，将他扯了回来：“你家铺子里刘掌柜的儿子，左眼有道疤，腿脚不方便，走路一深一浅，还有你母亲的奶娘王妈的侄子，小眼睛圆脸，微胖，看上去有点浮肿，最后一个，周行，四十岁左右，招风耳，厚嘴唇，皮肤粗糙，瘦得如同竹竿。”
“……你怎么知道？”潘十二有些慌了。
“因为他们都是那天来南边码头闹事的。”顾清澜道：“现在总该信了吧？”
“可能是巧合呢……”潘十二喃喃着，使劲为马夫人找理由，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潘家的生意已经不能做了，他们为什么还会去码头？就算是去拿货的，也不该让这些人去……
潘十二一夜未睡，等到白天，顾清岚出门，便赶紧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马夫人没想到这番电话打来，竟是谴责她的，自己幸幸苦苦地谋划是为了谁？她能感觉到这几天有人暗中盯着，仿佛是一种无形的警告，不断施加压力——
同时，又有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
要是自己单纯的儿子都知道她的企图，那是不是说明顾清岚也一样知道了——
马夫人心乱如麻，迫切地想要见到李谷，可李谷嫌她蠢笨，这时候上门，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俩是同谋吗？便闭门不出。
回去的路上，她撞到一个瘸脚男人，男人看见她，迅速压低了帽子，匆匆走过，与此同时，口袋里飘出一张纸片，掉在她脚边。
那不是巡捕房的刘狱头吗？得罪了顾清岚，伤了腿，流落街头，连工作都找不着了。
她神使鬼差地捡起纸片，看了看眼前的字迹，是用高档钢笔墨水书写上去的。
让马夫人颤栗的是，上面写着自己已亡丈夫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
傅医生曾经问过，她有没有给过谁生辰八字——
马夫人掉头朝着刘狱头离开的方向追去，她要当面问问清楚，刘狱头怎么会知道她丈夫的生辰八字，又是谁告诉他的，他跟潘老爷的死，又有什么关联——
刘狱头没想到自己在离开降头师时撞见了马夫人，还好死不死地落下了当初害死潘老爷的证据，他心怦怦乱跳，衣衫渗透了脊背，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和马夫人面对面了。
刘狱头嗫嚅道：“是我用找降头师杀死了潘老爷，但是这一切都是顾清岚让我做的。”
看到马夫人怒不可遏的脸，显然不是针对自己的愤怒，很有可能，是顾清岚——
刘狱头心中一喜，继续把谎话编了下去。

第134章
“战争没开始前，我老家住在南方的一个小山村里，虽然贫穷，但精通奇门易道的人很多……”刘狱头眼珠子溜溜地转，半真半假地说了起来：“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反正我是觉得挺灵验，后来日本鬼子打进来，村民死的死，逃得逃，我来到沪州就没想过再回去，但就在前几天，我偶然听到顾大人和下属议论，说是如何悄无声息的杀人——”
马夫人面寒如霜，等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你知道的，就是潘老爷……”刘狱头讪笑道：“顾大人窥视令公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得个便宜卖乖，让令公子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又不想等潘老爷出来后成为阻碍……我想这难道不是一个攀上顾大人的契机？便自告奋勇请缨，没想到他过河拆桥，我帮他做了事，他不仅不念及我的忠诚，还想杀人灭口——”
马夫人说到激动时刻，刘狱头甚至红了眼眶，他不是为自己的谎言落泪，而是当初顾清岚在狱中，险些把他打死，那种无力的憋屈感一直缠绕在他心中，像一根紧致的尼龙绳，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是说，在监狱里，顾清岚把十二——”马夫人拧着手中的包，显然已经怒极，儿子没告诉自己实情，她猜到几分，有时候又自欺欺人觉得不可能，现在听刘狱头一说，看来是板上钉钉的实情了。
刘狱头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边跟着叹息：“可怜啊……”
马夫人果然中计，她揣着手里的纸片，问道：“你说的降头师，在哪？”
刘狱头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哈哈大笑，把地址给她，换了五块大洋，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暗暗想着，要是被发现可不得了，看来沪州是呆不下去了，好在换了钱财，也算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马夫人跟着地址和提示一路寻找，在一个底层的暗室内。
她皱着眉，环顾四周，墙壁上积着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似的，难以想象如此阴暗潮湿的地方竟然会有呆在里面，她有些迟疑，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处在水生火热之中，心里酸涩，强忍着不适，往前走去。
五分钟后，马夫人便和方琳茹碰面了。
“夫人，请坐。”
方琳茹神秘地笑了笑，说：“我等你很久了。”
马夫人愣了愣：“你在特意等我？”
方琳茹笑而不语，像是默认了。
“你就是降头师？”
马夫人只知道降头师能杀人于无形，对其中弊端浑然不知。
“我就是。”方琳茹抚摸着怀里的婴儿塑像，外表镀了层金色的边，它安详地闭着眼睛，仿佛有生命一般。
马夫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这个女人年纪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年轻，但她凭借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便能将潘老爷杀死，说明她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柔弱温和。
方琳茹任由她看了会，才缓缓道：“我猜——你想杀一个人。”
马夫人先是一愣，后来想想她既然能用生辰八字杀人，必然知道一些旁人所不了解的，便坦然道：“没错。”
方琳茹摇了摇头：“我劝你最好不要。”
“为什么？你想要多少大洋？我都能满足你——”
方琳茹道：“你想杀的是沪州总督顾清岚吧，他气运极好，是大富大贵的相，周身缠有金虎，不过也不是毫无破绽，明年三月他有一劫，活过了便洪福齐天，活不过就载在那儿了，我帮你下降头不是不行，只不过这种人，杀死不仅你儿子的日子不好过，连整个沪州都可能被波及。”
马夫人抿着唇，并不相信，冷冰冰道：“你别危言耸听。”
方琳茹耸了耸肩：“不信就算了。”
马夫人被一唬，犹豫了一霎，想到自己丈夫逝世，心如刀绞，看方琳茹都带着一股憎恨：“我先生能杀，顾清岚就杀不得？奇了怪了，我偏要让他不得好死。”
……
小盐巴看绿幕中的景象，仿佛在看一场盛大的电影。
他看到马夫人想方设法向自己儿子要来了顾清岚的生辰八字却没办法阻止。
顾清岚向来不信命，只信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会给他带来杀生之祸。
三月，他的下属发现李谷交易鸦片的窝点，正是清玉山，但山中土匪横行，不太好抓。
马夫人知道顾清岚三月有劫，怕他上山除贼，带着儿子一起，便找个由头让潘十二回家了一趟，结果三月中旬，顾清岚竟毫发无伤的回来了，除了李谷，其他一并被抓了回来。
马夫人看着儿子得知顾清岚无事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心情复杂，几次想跟潘十二坦白，都忍了下来，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觉得儿子的心已经跟着姓顾得跑了，要是告诉他，姓顾的就是杀死潘老爷的凶手，潘十二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去当面对质——
那之前的隐忍全都完了！
马夫人咬着牙，等着顾清岚死去的那一刻。
她左顾右盼，等来的却是潘十二被劫走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马夫人惊慌失措地问报信的车夫：“到底是谁劫走的大少爷？”
车夫道：“一个腿脚不方便，但带着枪，好像是……刘狱头！还有一个是李谷！他们都带着枪！我不敢反抗啊，万一我反抗了，他们手一滑，少爷就没命了！”
“刘狱头？他不是离开沪州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马夫人发着抖，她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子了，况且这刘狱头跟顾清岚有仇，跟十二又没仇，帮他干什么？
“顾清岚——”马夫人问：“顾大人知道吗？”
车夫抖抖索索：“顾大人赴宴去了，还不知道……”
“愣着干什么？去通知他啊！”
“刘狱头？他不是离开沪州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马夫人发着抖，她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子了，况且这刘狱头跟顾清岚有仇，跟十二又没仇，帮他干什么？
“顾清岚——”马夫人问：“顾大人知道吗？”
车夫抖抖索索：“顾大人赴宴去了，还不知道……”
“愣着干什么？去通知他啊！”
马夫人在家等得焦虑，也不知道什么状况，只能盼望刘狱头和李谷能放过他，顾清岚一接到消息便带着下属去追了，她现在也不希望姓顾的死了，只希望潘十二能平安无事。
两天后，潘十二全身沾血地回来了。
马夫人喜出望外，急匆匆地出门迎接：“愣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啊——”
她担心极了，儿子的外衫都是血迹，难道受了重伤？
潘十二却往后退了一步。
“是你给顾清岚上的降头术吗？”
马夫人身形微僵，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要隐瞒，总觉得要是不隐瞒，可能会失去仅有的儿子。
“怎么会？他是沪州总督，我没事跟他过不去干什么？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平白无故给他下降头术？”
“别装了。”潘十二垂下眼帘，失落道：“刘狱头都告诉我了。”
马夫人见他已经知道了，便不想再装下去，看他的眼神带着职责：“顾清岚杀了你父亲，我不该给他下降头吗？你一个男人，被他像羊一样栓在身边，身上所有的棱角都被他磨去了，到现在还为他说话，你想过你死去的爹吗？”
“都是刘狱头跟你说的吧？”潘十二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在血衣上：“他在骗你！他就是当初在监狱对我动刑的那个，他从前跟着藤山那个日本鬼子混，当他的走狗想要杀死我，顾清岚把我救了，在他腿上打了两颗子弹废了他的腿，刘狱头对他恨之入骨，巴不得他去死，你居然相信他——”
马夫人完全没想到事态会是这样，潘十二从监狱里出来后，便常住与顾清岚同住，跟她相处的时间变少了，加上潘老爷死后，她表面没有过激的反应，实际打击很大，连带着性格都有些疑神疑鬼，这些日子更是日渐严重，当初只觉得顾清岚糟蹋了自己儿子，气愤又耻辱，加上刘狱头的那些话，更是让她怒急攻心，来不及细想，潘十二不经常回来，也间接导致她丧失了某种安全感，她把这些全怪在顾清岚头上了。
“他想杀我爹，当初为什么还要救他？这么多事情叠加起来，你不仔细想想吗？”
自潘老爷死后，潘十二从没像今天这样冲着母亲发过火，马夫人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她道：“刘狱头呢？他撒了谎，我要跟他当面对峙——”
潘十二激动道：“刘狱头死了！”在清玉山，李谷的老宅里，被顾清岚一枪爆了头。
马夫人牵动着嘴角，勉强道：“是我错了，顾清岚现在在哪？要不，我去向他道歉？”
“怎么道歉啊，他都死了。”
潘十二蹲下身，手臂上，肩膀上还有淤青和伤口，动的时候牵扯到了，也不觉得痛，只是心里难受，像一把钝刀沿着伤口慢慢的割，不是疼得那么难以忍受，却不见得这种疼痛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本来顾清岚是绝对不可能被李谷和刘狱头杀死的，他上了清玉山，便开始产生幻觉，视力时好时坏，枪法变得不准，站都站不稳，刘狱头劫持着他，本来就抢占着先机——
要不是刘狱头得意洋洋地告诉自己曾经如何把马夫人骗得团团转，可能潘十二永远都不会发现了吧。

第135章
顾清岚死了，他弟弟才初中毕业，还未完全懂事，沪州的局势变得动荡不安，军阀里不老实的部下企图霸权，以前跟着顾清岚的部下自身难保，沪州的管理变得尤为混乱，手里有钱有权的，听到风声纷纷跑去邻城避难。
不久之后，为了躲避伺机而动的仇人，顾家搬离了沪州。
潘十二整个人都是呆滞的，群龙无首的沪州动荡不安，每日清晨在大街上饿死的尸体越来越多，暴乱和抢杀时有发生，愧疚的感觉像藤蔓似的将他包裹起来，半夜躺在床上，都会被噩梦惊醒，呆呆看着床铺，失落和膨胀感涌上心头。
“对不起——”他不断地说：“对不起——”
马夫人看儿子精神恍惚，心焦气躁，想要拉着他离开沪州避难，潘十二死活不愿意，每天的食物，都是吃一顿饿一顿，本就纤细的人，渐渐瘦得脱了相。
瘦到脱相以后，他反倒不怎么颓然了，起先，马夫人是欣喜的，以为儿子终于从阴霾中走了出来，之后才发现不对——
潘十二常常自言自语，一个人坐着，眼神却往一旁空气瞄去，他看的不是飘忽的位置，而是固定的方向，不断小声嘀咕，仿佛身旁有人在和他对话似的。
马夫人看得寒毛直竖，儿子这副模样，不像好转了，倒像是患了什么精神疾病，情绪虽好上许多，精神却极差，时间久了，便卧病在床，时而清醒，对着空气说话，说累了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一睡就是半天。
马夫人找了很多医生，都查不出什么病症，最后倒是碰到沪州流浪儿来的天师，马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请了他为潘十二医治。
天师见了潘十二一面，摇头直叹，说他恶鬼缠身，又心存死念，怕是活不久了。
马夫人大惊失色，问他有什么解救的办法，天师眼中闪过一抹怜悯，道：“夫人，令公子身旁的恶鬼是他的爱人吧？”
马夫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天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到她这副躲避闪烁的样子也有所了然，便道：“我虽不知恶鬼如何死的，但它身上的因果线的的确确牵向了您，夫人，母债子偿……您造了什么孽，应得什么果，既然令公子帮你还了，不如好好享受余生。”
马夫人犹如晴天霹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师叹道：“我的意思是节哀顺变。”
见马夫人面部僵硬，动弹不得，天师看了在床上晕睡的潘十二一眼，道：“我道行不深，虽没有办法，但他身边的恶鬼执念太深，留在世间恐怕造成动乱，可以将它暂时封印，以免造成误伤，但令公子不仅遭受恶鬼侵体，也被降头术反噬，怕是时日不多。”
天师说：“你还是早作打算吧。”
马夫人仿佛浑身失去了力气，瘫软在床边，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七日后，顾清岚被封印在清玉山上，后来官匪暴乱，常年有乱杀无辜，血流成河是常态，从那个时候，清玉山开始下雪，到了夏季都不曾停止，纷纷扬扬的大雪倾洒在清玉山里，仿佛在清洗上面留下的血迹。
时间长了，清玉山变得不再适合人居住，清玉山也不再称为清玉山，而叫做清玉雪山。
……
潘十二神智模糊，时而清醒，时而晕睡，清醒时便和顾清岚的魂魄说会话，可不知哪一天起，等他睁开眼睛，顾清岚又不见了。
再清醒时，便是他奔赴黄泉之时。
周围还是隐隐泛着绿光，引路人摇着桨，潘十二茫然地坐在船尾。
“这是哪里？”他问。
引路人道：“黄泉。”
“我死了吗？”
“没错。”
他卧床多日，很长一段时间病入膏霜，潘十二对自己的死亡并不意外，他环顾四周，一望无际的黑海映入眼帘，两岸有枯树枝，也有盛开的红色花朵，摇摇曳曳，艳丽而美好。
引路人道：“那是彼岸花，能摧毁人的心智。”
“是吗？”潘十二收回视线，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见十殿阎罗王，他们会判定你今生所做之事，决定你的去留。”
潘十二沉默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矗立在黑海之上的巨大铜门，威严且令人畏惧，灵魂发出来自于本能的颤栗，他蹲下身，克制住深深的惧意，问：“十殿阎罗王就在里面？”
引路人悠悠道：“自然，现在，你将去第一殿。”
潘十二跨出步子，踏上岸，脚步虚软，铜门缓缓打开，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他往前走，眼前是条幽深看不见尽头的长廊，门口守着两个看不见脸的鬼差，见有人来了，其中一个便飘飘忽忽为他带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看到第二扇门，门有意识地打开，里面是明亮的大堂，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高处坐着一个长发男人，银发黑瞳，面容清冷，隐约睨得着长相，是那种毫无攻击性，却极其疏远的美，他摊开手，十指修长白皙，接过辅佐官递来的卷轴，淡淡道：“逝者，潘熙洛。”
这个银发美人，和白盼长得一模一样。
此处的景象在小盐巴眼中宛若定格一般。
这种虚幻地，一百年前的回忆，呈现在他眼前，潘十二经历的一切，对他来说，就是一段悲伤的电影，然而电影里，却出现了尤为熟悉的人，这种熟悉，和之前的乔辉方琳茹不同，像隐藏已久的秘密，在顷刻之间，忽然剥开，坦露在眼前。
审判还在进行，辅佐官递了卷轴，便探出一截身子，托着下巴，凑到银发美人跟前，一起翻看潘十二的人生阅历：“你小名叫潘十二啊……”
辅佐官声音懒洋洋的，可以看出与第一殿阎罗王的关系亲密又随意。
他长发黑亮顺滑，由于靠得太近，在银发美人的脸颊处轻轻扫过。
“别闹。”银发美人微恼，推开了他，转而对潘十二道：“你一生做好事二百三十八件，包括救助乞丐，接济绵织厂童工，施舍仆人救他妻儿性命，恶事四十二件，包括拍死一百六十只蚊子，踩死二十五只蟑螂，吹牛说谎——但功过相抵，可不去地狱受刑，直接投胎。”
潘十二摇了摇头，道：“我不想投胎。”
银发美人蹙眉：“为何？你若投胎，下一世必然是富贵人家的子女。”
潘十二苦笑：“我这世也是，却不得善终。”
“不同。”银发美人道：“寿终正寝之前，你可享受一世的荣华富贵。”

第136章
潘十二有一霎那的愣怔，但还是拒绝了，他祈求道：“能不能让我呆在地府——”
银发美人冰凉的眸子在他魂魄上转了一圈，淡淡道：“不可以。”
潘十二露出沮丧颓然的神色，辅佐官见状，直起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他是为你好，地府里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厉鬼，像你这样狠不下心，又心存善念的魂魄是活不下来的。”
“清玉雪山里……”潘十二垂下眼帘：“埋着一缕恶鬼，被天师封印了一百年，我想等它出来。”
“等他出来，然后一起投胎？”银发美人道：“人各有命，即便你有毅力等待，投胎时却未必投在同一地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缘分尽了，等上一百年，值得吗？”
潘十二又不说话了，他思索片刻，眸中存有希冀：“大人能将他放出来吗？”
银发美人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无法离开地府。”
潘十二眼中燃起的亮光，蓦地灭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辅佐官笑眯眯道：“近日凡间懂得用玄学诡道作恶的太多，害了人想方设法躲避报应，正好你去当那恶人，把他们带入地狱，也算对枉死之人有个交代。”
银发美人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
辅佐官当没察觉似的，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虽能延长你投胎的时间，但渐渐的，这些恶会萦绕在你身边，侵蚀你的魂魄，你不也会变成恶鬼，徘徊在地府，到时候，想投胎都难投了。”
“我可以。”潘十二语气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重复道：“我可以的。”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久久徘徊。
……
小盐巴喃喃道：“为什么那个辅佐官，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白盼应了一声，却没有解释。
小盐巴突然有些生气了。
“他是薛琰吗？”他不想再逃避，执着地问道：“你不是顶香人，你是十殿的第一殿阎罗王，他是你的辅佐官，你一直喜欢他，对不对？”
白盼闻言，和他对视，小盐巴努力睁大眼睛，做出怒气冲冲的模样，生怕他又不解释，转移话题。
白盼失笑，手指轻轻捏了捏小孩的脸，道：“你怎么总跟自己过不去？薛琰就是你啊……你天生煞气重，是因为你本是恶鬼的缘故，不该投胎转世，十八年前，被人一脚踹下忘川河，我来寻你，是怕那人再有所不轨。”
“我当然喜欢你。”白盼手指往上，拢了拢他的发丝，附在他耳畔边说道：“从前在地府，你就是我的人。”
小盐巴猛地涨红了脸。
突然将真相说出，砸了个措手不及哩。
“你……”他的心怦怦乱跳，凑近了想要表白，大脑却一阵晕眩。
绿色的景象开始扭动，崩塌，破裂，形成了碎片，一块块掉落在地，脚下的地面摇摇晃晃，还有些站不稳，小盐巴捂住眼睛，他头晕眼花，只有使自己看不见，崩塌的世界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等耳边碎片掉落的声音逐渐归于宁静，小盐巴松开捂住眼睛的手，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雪山，他往后看，迷雾林在身后，像是已经出来了。
纷飞的大雪在头顶上堆积，虽然出来了，反而显得极为怪异。
其余同行的五人——包括死去的金冉冉和冯志森，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乔辉和辛海，全部呈现在眼前，他们神态古怪，眼睛定定看着前方，一脸呆滞，脚步虚浮，像是已经变成了魂魄，毫无意识。
小盐巴细细数着，发现方琳茹不见了。
潘十二回忆了自己的过去，这种感觉显然并不好受，他没有立即走出来，有点郁郁寡欢，待小盐巴询问，才意识到走丢了一个。
他将手中扇子合拢，奇道：“明明进迷雾林时还是活人……就算陷进幻境里，我都出来了，幻境崩塌，她也没有出不来的可能啊……”
话是这样说，方琳茹的的确确失踪了，背包和行李是跟着一起不见的，说明极有可能是她第一个苏醒过来，提前离开，至于为什么提前离开，总令人疑窦重重。
原地等待半晌，还是不见踪影，最终决定先行离开。
潘十二将其余四个魂魄窜在一起，牵着向前赶路。
傍晚的时候，终于抵达山顶，乌烟瘴气的黑雾笼罩着山头，恶兽窃窃私语的声音便得更加清晰，有些甚至露了头，做出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潘十二是魂魄的状态，面对这些恶兽力不从心。
白盼在前面为他开路，手中的符纸像不要钱般稀稀拉拉分散着飘开，恶兽们恐惧着他的符纸，碰到冒着黑气的皮肤上，仿佛被火灼伤了似的，哀叫着逃离，渐渐的，它们和潘十二形成了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
抵达山顶，金冉冉一行的魂魄缓缓没入雪山里，仿佛要和清玉山融为一体。
小盐巴问：“他在做什么？”
白盼解释：“简单的祭祀，除了售卖古钱诱惑贪婪之人上钩，他每半年还会向地府投下一些恶人的魂魄，以此减缓转世投胎的时间。”
“哦——”小盐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潘十二已经开始献祭了。
白盼杵在清玉雪山的最高处，感到阵阵的阴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起初倒是没什么，后来这股阴气越发浓重，超过了在现实中应有的程度，一些恶兽闻到这股阴气恐惧地往后退，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小盐巴抱住胳膊，搓了两下：“有点冷。”
白盼蹙眉，将他揽进怀里。
白盼刚向他表过白哩……
小盐巴缩在他怀里，怪不好意思的，耳根偷偷地发烫，但周身的温度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了下来。
“还是有点冷……”
明明身上穿着冲锋衣，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这种寒冷不像是普通冰雪覆盖出的，而是深入骨髓，宛如要把五脏六肺统统冻住的那种寒冷。
白盼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恶兽仰着脖子，发出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嘶鸣，它们大批大批地后撤，没过半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样子，估计是往山下逃去了。
潘十二被眼前的状况弄得愣怔，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碰到如此古怪的情况是头一回，但祭祀进行到一半，不能半途而废，便迫使自己凝神静气，进行下去。
等金冉冉等人的魂魄彻底陷入雪山，一个男人的影子逐渐清晰，他还保持着被死前的模样，英俊、挺拔，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邪性，潘十二请白盼同行，怕得就是山中恶兽乘顾青岚刚冲破封印，便将其一口吞了，如今恶兽四散而逃，倒没有这层顾虑了。
恶鬼被封印了百年，虚弱无比，潘十二将魂魄一把抱住，怎么看怎么喜欢。
白盼心中隐隐燃起不好的预感，见顾青岚已经回到潘十二身边，便催促道：“既然目的达成，那就快下山吧。”
话音刚落，山上的雾气渐渐厚重，几乎要将眼睛蒙起来。
等雾气到了最浓重的时刻，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一扇巨大的铁门，展现在他们眼前，而这扇门，正在缓缓打开，与此同时，发出的腐朽、刺耳的声音，让四周有生命的物种，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不适。
小盐巴不知是什么，便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怎么出现了一扇门呀……”
白盼蓦地变了脸色，他说：“是地狱之门。”
鬼节早已经过了，鬼门怎么会无端端地打开？

第137章
难怪恶兽调转方向，四散逃离，原来是被这森森的鬼气骇得连老窝都不敢呆了。
鬼门大开，大量的恶鬼涌了出来，哀嚎嘶鸣着朝外界逃窜。
白盼的符纸犹如长了一双眼睛，擒住距离最近的恶鬼，将它们捆绑起来，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已经逃窜出去的，一溜烟便看不到影子了。
潘十二见势不妙，原地召唤了破旧的古钱店，将顾清岚的魂魄塞了进去，自己留在外面抵挡，一连串的古钱将他包裹起来，发出金色的光辉，恶鬼撞到古钱身上，灼伤得不轻，哀叫着后退，也不敢再往他的方向横冲直闯了。
一波接着一波的恶鬼来势汹汹，小盐巴慌乱的放下登山包，手伸进拉链里面掏呀掏，终于把压在最底下的紫铜铃拿了出来。
紫铜铃一响，百鬼齐鸣，震得它们恨不得满地打滚。
小盐巴见有用，便多敲了几下，往门外涌的恶鬼渐渐被控制住了。
“真好呀。”
小盐巴起先还有些惊慌失措，后来不再害怕，还乐滋滋地用符纸把恶鬼一个个栓了起来，串成了气球。
鬼门空寂一片，单纯冒出源源不断的黑雾，仿佛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似的。
恶鬼像是统统逃了回去。
待黑雾散开，门口站着娇小的身影，眯着眼一瞅，竟是方琳茹，再细细打量，她只有方琳茹半边的容貌，另外一半似乎被地狱里散播出来的鬼气腐蚀了，显露出原有的模样。
“李冉儿……”小盐巴放下气球，惊愕道。
她仿佛一条褪了皮的蛇美人，摇摇曳曳从自己的皮囊中走出，方琳茹被剥离开，变成了完成的李冉儿的模样，她捂住嘴轻轻笑了两声，向着小盐巴走近，白盼蹙着眉，伸出手臂，将她挡住了。
李冉儿斜着眼，道：“怕什么？你的时间已经到了。”
小盐巴不满道：“你在说什么呀？”
眼前的女孩跟曾经那个没心没肺、教他如何使用电子产品的李冉儿大不相同，明明脸庞上都带着俏皮的笑容，带给他的感觉，有种别扭和怪异。
“看看，还有人护着。”李冉儿笑着说：“不过很快呀……你的白盼就要被抓回地府里去了。”
小盐巴愣怔，心脏狠狠空了一下。
白盼冷声道：“你伪装成方琳茹的样子，跟登山队一起，降低我们的防心。”
她坦荡荡地承认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来清玉雪山的每一人，身上都背有极大的罪孽，唯独我——方琳茹没有，其实她早死了，被金冉冉用吹风机勒断了喉咙，剁成碎肉，装进了裹尸袋里，扔到了附近的河道内——”
说到这里，李冉儿笑了笑：“可惜那天，正巧被我看到了，我答应帮她报复，作为报酬嘛……取她的皮囊一用……”
小盐巴问：“是你杀死的金冉冉？”
“是啊。”
她完全没有反驳，一脸坦然自若：“金冉冉用吹风机的线勒死了方琳茹，我便以牙还牙，用同样的线搅断她的脖子——”
李冉儿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声音高昂，出口的话，像唱出来的曲儿，清脆动听。
白盼薄唇轻抿，声音冷得如同凝聚成一层层寒霜：“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冉儿笑眯眯地回答：“大概是……盐巴出车祸的那次吧，我故意跟朱灵起得争执，你看，她就是那种没有能力，又嫉恶如仇的性子，一见有人护着我，便连同那个护着的人一起恨上了，所以啊，才有的那场车祸。”
“噢……还有那瓶熏香，你应该察觉到了吧，我给的，其实是能影响魂魄的迷情药，要是你把持得住，计划可能就落空了，可惜你没有……”
听她这么一说，小盐巴瞬间想起来了，窘迫又懊恼，他悄悄后退两步，躲到了白盼身后。
李冉儿的眼神戏谑。
“本来……”她的语气顿了顿，指了指小盐巴：“他该死了吧？可是你偷偷改了生死簿，明明原本的打算就是带他回地狱，他一死，把什么事都想起来了，乖乖回去不是正好？”
白盼淡淡道：“这些都是苏薄让你做的？”
李冉儿总算敛去俏皮的笑容，嘴角勾勒出一个弧度，但显得有些僵硬：“那又如何？”
白盼又道：“他是不是说，我会杀了你。”
李冉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此时的白盼，又有种孤高冷漠的疏离感，他以一种缓慢的动作带上了手套，道：“我是十殿阎罗王，若是在凡间杀了人，恐怕待会回的不是地府，而是地狱了……不过也不是完全拿你没辙，你的这双阴阳眼，就留在雪山吧。”
“……你能夺走我的阴阳眼？”李冉儿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他有这样的能力，她只想到自己死了，还是为苏薄而死，不管如何，以后想起她，都能念到她的好，而不是作为一个毫无用处的废人，留在他的身边。
她想反抗，身体却被一层冰冷的寒霜冻住，动弹不得，没有疼痛，甚至没有一丝不适的感觉，然而眼前的那道地狱的大门却消声匿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她的阴阳眼……就这么没了……
李冉儿崩溃地捂住眼睛，她在苏薄面前，即将成为一个毫无用处的废人。
鬼门还在向外开启，白盼的脸色越发阴沉。
他看到黑雾再次凝结，形成一张苍老的脸。
“白盼——”老人洪厚威严的声音几乎要震得清玉山雪崩。
顷刻间，四周腾空出现数十名阴兵，身穿陈旧的盔甲，青紫的面容，呆滞的目光和僵硬的动作，将白盼团团围住，李冉儿虽什么都看不见了，却也能靠识别白盼的面部表情，知道他先前的状况并不好受，便颤抖着身子，“哈哈哈”地笑了出来。
小盐巴抱住白盼，瞪着黑雾中老人的面容，质问道：“坏老头，你要做什么？”
“辅佐官……白盼擅自修改生死薄，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吗？”
小盐巴偷偷看向白盼，他似乎没有反抗的打算，顿时有些慌了，结结巴巴道：“你……你不会真的想要离……离开吧……”
紧接着，便用手，把白盼的腰抱得紧紧的。
白盼转过身，垂下眼帘，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我很快就会回来。”
“真的吗？”
小盐巴踮起脚尖，试图在他的眼眸里寻找出说谎的迹象。
“哈——别听他瞎说。”李冉儿在一旁煽风点火，她憎恨白盼夺走了自己的阴阳眼，此时巴不得他不好受：“地府的一天等于人间的一季，你知道犯下这种事情要被惩罚多久么，怕是等你老了，等你死了，都见不上第二面了……”
“我不要！”小盐巴先是有些激动，后来一想要是白盼不回地府，岂不是被罚得更加严重，便用商量的语气问道：“我……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去哪里？”李冉儿饶有兴致地问。
“去地府……”小盐巴将自己的脑袋，贴在白盼的胸膛上，往里面拱了拱，希冀道：“我们一起回地府，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不行。”白盼抓住他的手：“你是活人，魂魄是生魂，去不了地府——”
话音未落，小盐巴的眼圈就红了：“那……那李冉儿说的是真的吗？”
“走吧，白盼——”
老人喃喃自语，四周的阴兵开始大声念着什么，盖过了白盼的回答。
小盐巴感觉到脸颊处被温热柔软的东西碰了碰，怀里一空，他紧紧抱着的人，忽然就这么没了。

第138章
不行的，不行的。
他心脏闷痛，大脑一片空白，慌乱地朝着鬼门的方向奔去，还没走出两步，被潘十二扯住领子，一把拉了回来。
“你要干什么？”
小盐巴喃喃道：  “我……我要去门里找他……”
“诶呀！你怎么这么轴呢？”潘十二将手中折扇一收，敲了敲他的脑门，碍于小孩的身份，也不敢重手重脚，便把力道控制得极轻，恨铁不成钢道：“你去了，还能回来吗？等白盼出来，还不不得找我算账？”
小盐巴不爱哭的，但他太害怕了，使劲地眨着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源源不断滚落下来，耳边徘徊着李冉儿得意洋洋的话。
地府的一天是人间的一季——
别想了，就算你老了，死了，他都回不来了——
酸楚难受的感觉哽在胸口，也不知道情绪波动太大还是什么缘故，小盐巴肚子翻涌，喉咙一酸，蹲在递上直接吐了出来。
潘十二吃了一惊，扶住他道：“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小盐巴觉得腿有些软，还晕乎乎的，眼睛突然一花，起身的同时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盐巴？盐巴——”
潘十二的呼喊越来越远。
渐渐的，小盐巴听不到了。
……
小盐巴昏睡了很久，耳边传来医生窃窃私语的声音，他下意识想听他们说点什么，可不管再怎么凝神静气，也没办法知道其中内容，到了最后，只好放弃。
脑袋一歪，再次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青玉雪山附近县城的医院里，消毒药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小盐巴胃部翻涌，险些又要吐了。
潘十二注意到他醒了，三步跨两步地上前问道：“好点了吗？”
小盐巴苏醒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白盼，回过神来，想起白盼已经不在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神情顿时变得瘪瘪的：“不舒服。”
除了情绪上的不稳定，他身体也莫名其妙地有些难受，从床上坐起来，有一霎那的头晕脑胀，小盐巴以为是失去了白盼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潘十二的表情，却显得极为怪异。
小盐巴起身的时候，藏在胸膛里的古钱滑了出来，他自己也看到了，小心翼翼捧着古钱，塞回了衣襟里。
潘十二的眼珠在古钱上转了一圈，尴尬道：“你还带着啊。”
“这是白盼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小盐巴护着胸口，强调道。
潘十二想起方才医生与他的交谈，把目光转向他扁平的肚子处，盯了半晌。
小盐巴又不是瞎子，无精打采地问道：“你看什么呀……”
潘十二露出含糊又扭捏的表情：“呃，你和白盼一直住在一起吧？”
“恩。”小盐巴点了点头，更加沮丧了，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
潘十二依依不饶地问：“你们睡一张床吗？”
小盐巴乖乖的，用脸颊在手臂里上下摩擦两下，算默认了。
潘十二坐直了绳子继续跟进：“那他……有没有对你做过奇怪的事，比如……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里之类的……”
他活了一百多年，下意识把十八岁的小盐巴当成刚出生不久的幼儿，又寻思着白盼的年纪，安安唾弃这家伙绝对老牛吃了嫩草，趁什么都不动，连哄带骗地把人家吃腹入肚，这下好了，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留了个崽在小孩肚子里，估计过不了多久，眼前扁平的小腹，就该慢慢隆起来了。
怎么问这个呀……
小盐巴被蒙在鼓里，心里觉得潘十二说的话怪怪的，便把被褥闷住了脑袋。
潘十二见他脸随着耳垂一起红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便一把掀开被子，道：“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小盐巴还小哩，对这种事没什么概念的，自己又是孤儿，怀孕两字太陌生了……
“你别骗我了，不会怀孕的，我是男人。”说罢，还强调道：“是男子汉哩。”
潘十二挠着头发，语气急躁：“但是你的这枚古钱币，寓意着多子多福……”
他在小盐巴愣怔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低弱：“呃，六七十年代初，重男轻女的情况很眼中，许多偏远农村奉行着延续香火，后来思想开放，这种古钱币滞销了一段时间，咳咳，也就是卖得不太好……”
“后来，我就往上动了点手脚，同性恋人亲密后，也能有多子多福的效果。”潘十二生怕小孩跳起来打他，飞快地把余下的一部分一起说完：“刚才一声找我，说你的腹部有一团黑色的阴影，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有生命的迹象，你知道的，白盼是鬼，要怀也是怀鬼胎，你刚怀上，不足一个月，确实会有这种症状。”
起先小盐巴还不信哩，脸却涨成了猪肝色。
白盼……白盼以前都把东西留在他身体里的……
现在，要变成他的宝宝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平的，好像什么症状都没有。
“我真的有宝宝了吗？”小盐巴的脸颊红扑扑的，眸子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潘十二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还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小盐巴高高兴兴地想，等白盼回来，是不是就可以看到他和宝宝两个人了。
噢，不是，其实是一人一鬼哩。
……
潘十二原以为他会崩溃，甚至颓废很久，没想到这小孩得知自己肚子里怀了崽，还傻乐了半天，精神恢复了一半，很快出了院，收拾包袱往甘样=阳市里赶，不过身体却一直有些虚弱，常常吃着吃着便开始吐了起来，口味也逐渐刁钻，寻常粗茶淡饭还瞧不上了。
回到甘阳市，已经是三天后了。
小盐巴用钥匙打开房门，家里特有的、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耸拉着脑袋，又有点沮丧了。
“白盼真的会回来吗？”他仰着头，期盼地问。
“不知道啊……我又没进过几次地府……”潘十二小声嘟囔，见眼前闪亮的眸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来，连忙调转话头安慰道：“他既然肯跟那老头回去，就一定会有办法出来，再说了，白盼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在外面？”
“恩！”
白盼在他肚子里留了宝宝，还说了表白的话，肯定是喜欢他的。
小盐巴就想听些安慰的话，他学着电视剧里的孕妇，挺着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潘十二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诡异。
白盼除了长得好看点，还有其他什么优点吗？
怎么这小孩像吃了迷魂药似的……活活变成了一个小痴汉。
第八卷 罪恶滔天之人

第139章
小盐巴在病房里躺了几日，每天捧着手机，查怀宝宝需要注意的事项。
从不能吃生冷辛辣的食物，到不能熬夜喝酒，然后满足地摸着肚皮，心里乐得很，这些他平时都不吃的，不用管呀……
又看到网上说要尽量避免辐射，小盐巴查了查，发现原来手机会造成辐射哩。
他赶忙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白盼在地府怎样了……
小盐巴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在软绵绵的床单上打滚。
会不会想他呀……
小盐巴松开抱枕，稍稍抬头，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带着隐隐的期盼。
……
离开青玉雪山后，李冉儿宛若凭空消失一般，再没出现过。
人一旦去世，生前很多辛辛苦苦隐瞒的事，都兜不下去，方琳茹的尸体从河道内捞出，乔辉的诊所被调查，当年冯志森用劣质的建筑材料导致新建大楼坍塌，也被曝光——
然而他们长眠在清玉雪山，永远无法知道了。
……
临近春节，街头挂满了红灯笼。
外来人赶着回乡，身体挨着身体，挤在火车站等候厅内，宽敞干净的大厅此时显得混乱不堪，汗臭味和嘈杂声在空气中蔓延开，让人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王文托着行李箱，坐着与返乡乘客相反的绿皮车，好不容易走出了拥挤的站头，他在这座里已经提前租好了房，一个月五百块的价格，对于甘阳市这种繁华的一线城市来说，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年轻的房主的已经在地铁站口等他了，王文有一刹那的惊艳，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男人的脸庞，太漂亮了，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比自己从前见过的乡野村妇要好看一千一万遍，男人似乎没察觉到令人不适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道：“我帮你带路吧。”
“好，好。”他自然不会推脱，点头如蒜。
新建的小区，五分钟不到就有一家菜市场，门口有便利店，非常方便，王文惊讶于这种房子一个月竟然只有五百块的租金，简直匪夷所思。
进入楼梯口，他才知道，还是电梯房。
年轻英俊的房东给了他两把钥匙，其中一把是备用的，道：“402室。”
他顿了顿，重复道：“别走错了。”
后面那句像在强调什么。
又不是不认识数字，怎么会走错？王文不在意地笑了笑，转身把钥匙送进口袋里。
四层只有三户人家，一家空空荡荡，像是没人居住的毛坯房，另一家门窗紧闭，半天没看到有人进出，最后一扇门，就是王文的出租屋了，两室一厅，六十平方左右，刚刚装修过，刷了白墙，添置了新家具，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双层床，跟学校寝室差不多。
王文数了一下，双层床共有四张，能住上八人，估计房东买来合租用的。
难怪这么便宜，房东也没说啊……
他事先没有准备，也不愿和陌生人合租，心里排斥，但想起便宜的价格，便捷的交通，要想在甘阳市住上一年，怕是没有比这家更划算的房子了。
王文一边骂骂咧咧，优先选了靠窗的床铺，把行李箱收拾了，翘着二郎腿嗑起了瓜子，没过多久，光洁干净的木地板上，洒满了一地瓜子，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等吃饱了，便把袋子往旁边一放，盖上被子，迷迷糊糊睡过去。
以为晚上会有新的租客入住，然而等他醒来，连敲门声都没有。
不知睡了多久，王文被一股难闻的味道熏醒，他睁开眼睛，周围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好像是腐烂的臭味。
起先味道还不强烈，后来越发刺鼻，王文皱眉，捂住鼻子，赤脚走下床。
刚下床便踩到自己散落在地的瓜子壳，上面还粘着湿漉漉的口水。
“妈的。”他暗骂一声，脚面摩擦着地板，使劲要把瓜子壳蹭掉。
打开灯，王文围着室内走了一圈，并没有找到散发这股气味的来源，客厅摆着两米不到的冰柜，他对冰柜下意识地厌烦和抵触，刚进出租屋的时候，过于关注双层床了，导致现在才看见冰柜——
王文犹豫了一下，一把将上面的盖子掀开。
冷冻的排骨和猪肉，一包挨着一包，他翻了下，大概有二十来包的样子。
是之前租户留下来的吗？还能吃？
王文露出嫌恶的神情，翻到最下面，果然看到一袋袋僵硬的碎肉。
大概是猪肉，或者其他什么，也不知放了多久，散发着阵阵霉味。
这种东西不处理，留着给新租户，故意膈应人吗？
王文恶狠狠地踢了一下冰柜，破口大骂。
他拎着碎肉袋子，气急败坏地跑下楼，沿街的路灯已经灭了，午夜的小区格外寂静幽森，大概是没过几天要过春节的缘故，对面小区的大门口挂了四个红灯笼，灯笼的红光影影绰绰，照射在王文的脊背上，将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王文把碎肉扔进垃圾桶，转身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高挑女孩，在斜对面的小巷走着，她背对着王文，红色的灯光将校服照得如滴血一般，女孩走得很慢，一扭一扭，像是在学猫步。
大概是高中生。
王文暗自嘀咕，大城市的女学生就是开放，半夜三更还敢在外面乱逛。
思及此，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当然，不是起什么瞎心思，这是新建的小区，方便快捷的同时，也安插了不少摄像头，就是想看看，私生活混论的女学生，长什么样。
很快，王文便追上了，离近了打量，发现女孩的裤子管卷上去一小结，露出纤细的脚踝，他哼笑，这不是几年前学生喜欢的打扮吗？原来现在还流行着啊。
他吹着口哨，假意急着回家，大跨步地与女孩擦肩而过——
一张青紫灰白的脸映入眼帘，眼睛是黑糊糊的空洞，没有眼珠，眼角留下一条血泪，似乎注意到王文的视线，便咯吱咯吱地转头，面朝着他，牵起嘴角，勾勒出奇异古怪的笑容。
冬天的风，吹到衣领里，是渗透骨子的寒冷。
“叔叔，健身游泳了解一下。”
女孩清脆明亮的嗓音传入耳畔，仿佛打破宁静湖面的一粒水滴。
王文寒毛直竖，双腿虚软，一时间，竟连后退都不会了。
“叔叔，健身游泳了解一下——”
女孩的身形佝偻起来，手臂像骨折了一般不自然地弯曲，体态狰狞地朝他抓去。
“别过来——”王文呆滞了一霎，总算恢复知觉，连滚带爬地往家里仓皇而逃。
他慌不择路，朝小区门口跑去，等身后没了声音，才敢转头望去。
“嘻嘻嘻。”
誰知道女孩竟沿路追赶者，没发出一点声响，像一只轻盈的猫，扭曲而诡异，四肢灵活地追赶过来，月光把她鲜血淋漓的脸庞照射得更加骇人。
王文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开来，大脑嗡嗡作响，一分钟都不敢多停留，等疲惫不堪，双腿再无法动弹时，女孩已经不在了，他摸了一把后背，棉袄渗透了汗液，跟淋了场雨似的。
他扶着墙壁直喘气，过了半响，等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蹒跚地往家里走。
出租房配置了空调，王文脱下羽绒服，打开暖气，他盘算着先洗个澡，再继续睡觉。
氤氲的雾气弥漫在浴室里，王文搓着肩膀，这里被女孩碰过，上面还留着青黑的印子，他皱了皱眉，心中未免困惑，她的力气有那么大吗？
王文虽纳闷，也想不出什么，关了淋浴器，发现屋里明明开了暖气，却依然冷若寒霜，实在受不了这股阴冷，他急急忙忙套上衣服，想赶紧钻进被子里，身体却突然顿住了。
雾气将镜子蒸得模糊，但隐约感觉里面似乎倒映着两个人，他心中一突，壮着胆子，颤抖着伸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另一个突然消失了——
王文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镜子里的确没有第二个人，但映射出来的自己，却露出了一抹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笑容，阴狠，歹毒，森冷，王文看得浑身颤栗，不顾外面浴室外的空气寒冷，满头大汗地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
王文躲进被子里，不停发抖，现在他没有心情再去讨伐房东空调是好是坏的问题，一心盼望白天快点降临，好让他从诡异的小区里逃脱——
他不敢睡着，大脑却混沌一片。
渐渐的，王文在这间崭新的出租房内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腐臭味沿着流淌的空气再次钻进了鼻腔——
王文实在太累了，这回似乎连浓郁的腐臭味都没能将他熏醒。
等他一觉睡醒，已经日上三竿，充裕的阳光透过窗户倾洒在被褥上，王文松了口气，紧接着，便被房间里布满的腐臭味熏得干呕起来。
“干！”暴躁地踹向床脚，王文围着房子打转。
到底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在哪里？在哪里！
他焦躁不安地走了几圈，毫无线索，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冰柜。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王文咽了口唾沫，上前两步，手一使劲，再次打开冰柜。
他粗暴地翻找着，像是一头正在觅食的猛兽。
一袋袋腐烂的碎肉出现在眼前。
王文的身体僵硬的仿佛一块生锈的铁柱，手紧紧锢着，几乎要把袋子里的碎肉捏烂。
这几包都是昨天晚上扔进垃圾桶的，今天怎么还会出现在冰柜里？
袋子里昨天还凝固在一起的血水，今天竟然融化了，黏黏糊糊，宛若一条蠕动的蛆虫，在皮肤上攀爬。

第140章
回到甘阳市，小盐巴并不宽敞的出租房住上了一人二鬼，白盼早知道自己会离开，故答应潘十二一同前往青玉雪山，就是在为不久之后回地府做打算。
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要人照顾呀。
小盐巴摸着自己的肚皮，好像也没凸出，但是腰酸背痛不舒服滴很，他想起以前村里的孕妇，挺着大肚子还干农活呢，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顾清岚是恶鬼，煞气深重，经过百年封印，记忆有些不连贯，甚至还不适应外界的生活，对一切都很陌生，但依然对潘十二保持极强的占有欲极强，估计是从前一直刻入骨子里的，下意识地举动。
潘十二有自己的肉身，地府赠予用来迷惑贪婪的凡人，毕竟不是谁都能看见鬼，绝大多数都没有阴阳眼，要是没有肉身，便没办法买古钱了。
顾清岚下意识黏着他，平时倒还好，就是洗澡的时候，正面冲撞了好几次，饶是潘十二这种厚脸皮，赤身裸体站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也会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
顾清岚本身就是一头沉默的野狼，坦然露骨的眼神从不稍加掩饰，潘十二捂住关键部位，有点恼怒，面对他的逼近又毫无办法。
几天下来，被治得服服帖帖，连油嘴滑舌的性子都收敛不少。
家里两只鬼，进进出出没有了约束，小盐巴决定和他们约法三章，一定要敲门才能进卧室，不然一回头，就能看见阴森充满怨气的脸庞，一没注意，吓破胆也就算了，隔天，潘十二又得找他哭诉哩——
自从住在斜对面的老阿婆死了，附近的居民对这间房起了畏惧之心，谣传里面是凶宅，租进去的人都得精神混乱，死于暴毙，久而久之，便没有人租了，不过等小盐巴从清玉雪山回来，发现老阿婆的那间屋子旧家具摆得楼道里到处都是，听说有个年轻男人在一个月前，也就是他们刚刚出发去雪山的头天，买下了这套房。
接下来便是装修打扫，完工得很快，后来陆陆续续有租客搬了进来。
小盐巴也没太注意，但时间久了，觉得他们好像在搞群租。
第一天搬进来的是一对母女，穿着朴素破旧，女孩扎着两根土兮兮的马尾辫，脚底踩着用草编制的鞋子，脚趾头是黑色的，也不知道被泥巴沾的还是本身就那么黑，小盐巴估计她们跟自己一样，是从偏远的乡下进城的，连草鞋都是跟曾经的自己一个款式。
——好像比他还要旧一些。
下午进去的是一个青年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其貌不扬，没什么特色，眼睛是狭小的三角眼，给人一种吊儿郎当，又猥琐的感觉，他匆匆拉着行李箱进去了，顺便带上了门，后面一整天都没出来过。
到了半夜，小盐巴被尖叫和呼救的声音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等真正清醒过来，那声音又消失了。
以为自己幻听，小盐巴刚要重新躺下，便听到一阵阵敲门声。
非常的轻，但在寂静的午夜却不容忽视。
起先，他是不想理的，可敲门声异常执着，整整持续了一刻钟。
小盐巴打着哈欠从猫眼里张望，楼道里的灯亮了，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校服，应该还是高中生，气色不太好，有点暗黄，嘴唇有些发紫。
“有事吗？”小盐巴隔着门问。
女孩的声音轻飘飘的，恰当好处的传到耳畔里：“请问有餐巾纸吗，我流血了……”
小盐巴看她的脸色，的确有股失血过多贫血的感觉，便慢吞吞跑回卧室，找了包餐巾纸给她，女孩接过餐巾纸，虚弱地冲他笑笑，礼貌道：“谢谢你。”
然后悠悠朝着他对面走去。
哪里受伤了呀……小盐巴还纳闷呢，渐渐的，他看到女孩蓝色校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红色的血迹，似乎还在逐渐扩大——
原来是来大姨妈了。
小盐巴舒了口气，白盼不在，潘十二累滴很，早早睡下了，他还以为又碰到恶鬼了。
年轻女孩托着行李箱，很快走近了斜对面的租房，看来也是里面的租客。
第二天，新租客的入住还未停止，这次进来的是一家三口，家庭和睦，夫妻俩牵着一个八岁的小男孩，男孩手里捧着肉包子，边吃边露出享受的神情，他的声音又脆又亮，整个楼道内都回荡着：“爸爸做的肉包子最好吃了！”
母亲温柔慈爱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喜欢就多吃点。”
群租吵吵闹闹的，影响邻居生活，不太好哩。
小盐巴叹了口气，发现那间群租房已经挂上了门牌号，殷红色，写着402。

第141章
红色的门牌号，仿佛流淌着的血渍，刺得眼睛发疼。
小盐巴看了一眼便觉得难受，移开了视线。
他提着菜篮，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今天烧糖醋排骨。
快走到小菜场的时候，遇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拎着古老的公文包，像是很久了，上面渡了一层灰，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洗，男人拿着一张纸片，四处张望。
他似乎身体不太好，病态虚弱，面如白纸，在充裕的阳光下，都快反光了，看见小盐巴从小区内经过，喜形于色：“请问——”
小盐巴探出脑袋，接过他递来的纸片，纸片泛了黄，像是有些年月了。
“上面的地址怎么走？”
现在很少有拿地址问路的人，一般都用手机，手机上有导航——
小盐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好像是他家哩。
仔细一瞧，正是居住在斜对面的那家，不禁诧异道：“你也是租客吗？”
“不是。”男人焦虑道：“他骗了我的钱。”
小盐巴想了想，昨天住进来的租户很多，也不知道哪个才是骗钱的。
“他骗走了我家大半积蓄——”男人神情忿忿，恨不得把骗子千刀万剐。
小盐巴不由问道：“你还记的骗子的名字吗？”
“唐非朝。”男人忿忿道：“他叫唐非朝。”
一年前，男人和他所说的骗子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两人关系不错，下班经常一起聚餐，酒过三巡，唐非朝便介绍了一个快速来钱的行当，是关于投资理财的产品，说是钱来得快，又不需要花精力，每个月能有百分之十四的收益。
当时他还有些不信，犹豫了很久，唐非朝劝他，不得虎穴焉得虎子，想要获得大回报，就得有付出，那些上市公司，不也是前提投入巨大，等真正上市了，钱不就如潮水，哗啦啦朝他涌来了？
男人一寻思，好像是这个理。
刚有意向，唐非朝又说了，百分之十四的收益，其实是内部价，外人享受不了，要想得到这种优惠，得把钱给他，以他的身份投入，到时候，按时再打给他就行了。
男人倒也谨慎，起初，也就投个一万两万的，每个月都按时到账，也就慢慢放心。
后来，开始加大筹码，一年以后，男人的投资款，已经累积三十多万，就在他想坐等收入时，骗子突然消失了，上班不来，家里也人去楼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而唐非朝，估计已经卷款逃了。
男人一脸颓然：“上个星期，母亲出了车祸——”
他见小盐巴一副茫然的模样，叹道：“就是那起富二代酒后驾驶，用兰博基尼连续追尾四辆，还逃逸的，其中一辆是大巴，被撞出了大桥，直接坠入河里，我母亲就在那俩大巴里……”
说罢，便控制不住眼泪，呜呜地哭起来。
小盐巴觉得他并不是想单纯的说给自己听，而是抑郁太久，想要抒发出来。
男人哭得鼻涕眼泪直流，小盐巴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静静的，等他情绪稳定下来。
其实最近并没有诸如此类的新闻，倒是四年前，甘阳市的隔壁县城，发生过一桩类似的车祸，也是有一辆大巴被撞下了桥，几乎无人生还。
当时太轰动了，电视台都在批判富二代留下的罪孽。
小盐巴被抓着胳膊，整整诉了一个小时的苦，临近正午，男人才匆匆与他道别，到了小菜场，肉质好的小排已经被卖光了。
菜市场的阿姨跟他认识，平时也会互相打声招呼，见他愁眉苦脸，一边将肉装进袋子里，一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盐巴以为自己疑惑的表情都写到脸上了，闻言连忙摆手：“什么都没有哩。”
“刚才老孙看到你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自言自语半天——”阿姨把塑料袋递给他：“好些天没见你来了，知道现在房租贵，年轻人压力大，但也不要太累了，改休息还是得休息。”
老孙是买菜阿姨的男人，平时帮忙进货，四五点钟便抹黑起床了，一直忙到中午，才能偷闲睡个午觉，小盐巴从小区走出来的时候，刚巧被他撞个正着。
阿姨唠唠叨叨，又说了半响，大致都是些关心的话。
小盐巴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问：“刚刚只有我一个人吗？”
“是啊。”买菜阿姨为了求证，特地仰着身子，大着嗓门问：“是不是啊，老孙？”
躺椅上补眠的男人翻了个身，用同样音贝的声音回到：“对——”
小盐巴点了点头，说：“嗯，知道了。”
那个追债的男人，估计已经死了，因为一心想要追回债款，才弥留世间不散。
难怪穿得一身破旧，还用古老的方式寻路。
小盐巴默默惋惜，怪异的事统统集中在斜对面的402室，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走到楼梯口，昨天下午入住的青年男人又拎着一包垃圾袋匆匆下楼，难闻的味道迎面扑来，呛得小盐巴连打好几个喷嚏，比起入住前，男人的精神状态实在很差，挂着显而易见的黑眼圈，面部憔悴，像是没睡好，又受到可怕的刺激。
他身形摇摇晃晃，和小盐巴撞在一起。
塑料袋滚落，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时间，难闻的气味更加严重了，青年男人露出惊恐的神色，赶忙弯腰去捡垃圾袋里散落的碎肉，这时候，里面的血水已经顺着袋子口流淌出来，染红了正块台阶。
小盐巴微微愣怔，他觉得塑料袋里的东西，似乎有些不对劲。
一根一根的手指，不像鸡爪、鸭爪这种东西的，更像是人类，修剪干净的指甲。
“怎么这么多……”青年男人烦躁地捡着一根根手指，抬头对小盐巴也没了好声气：“你撞了我，不知道帮忙的吗？”
他仿佛不知道自己捡的是什么东西，一点不紧张，但青年男人脸部的恐惧，似乎来自于袋子里的碎肉——
小盐巴指着塑料袋，问：“你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青年男人不耐烦道：“普通的碎肉啊——”
“太多了……太多了……”他的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喃喃自语，语速越来越快：“明明已经丢掉那么多……为什么还会冒出来……”
小盐巴刚想说什么，402的房门打开了。
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走了出来，谈笑风生。
青年男人蓦地转过头，瞳孔紧缩。
“你看到了吗？”他用祈求地目光看向小盐巴：“为什么那扇门会自动打开，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啊——”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道：“有一家三口。”
青年男人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如同僵尸一般，他提高了声调，沙哑地问道：“你说什么——”
小盐巴的视线穿过男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一家三口，爸爸微胖，脸上有两个酒窝，头发自然卷，妈妈中长发，染得亚麻色，丹凤眼高鼻梁，穿着淡黄色棉睡衣，儿子只有八岁，小眼睛，皮肤白皙，眼睛下面有一块红色胎记，套着白色棉袄——”
“他们在我身后——”青年男人吊着嗓子问道。
“嗯，在你身后。”小盐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说说笑笑，从楼梯口走下，男孩嘴里咬着肉包子，路过时，还冲着小盐巴招了招手：“好像是开包子铺的。”
“不可能！”青年男人的手一松，好不容易拾起的碎肉再次掉在了地上，他激动道：“住在402只有我一个人，哪来什么一家三口，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第142章
他过于激动，声音在楼道内回荡。
迎面上楼的年轻女人皱了皱眉，不高兴道：“搞群租就低调点，大声嚷嚷个什么劲啊。”
语毕，嫌弃地看了一眼散落的袋子，捂着鼻子道：“什么肉啊……这么臭……”
她似乎没看到露出的手指和指甲壳，只是扭过头，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上楼了。
小盐巴把注意力转回来时，青年男子已经不在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垃圾袋，这股腐臭味蔓延开来，刺激了鼻腔，小盐巴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你没事吧？”身后有人轻轻安抚他的脊背。
难受滴很。小盐巴蹲下身，捂住嘴巴，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
意识到身后安抚他的人依然没走，便摆了摆手，说：“我没事……”
是非常漂亮的男人，与白盼清冷，带着一抹疏离的漂亮不同，有种魅惑，吸引，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感觉，他笑容温和，如沐春风，更奇怪的是，小盐巴对他有熟悉感，像是以前见过似的，但细细一想，又想不起来。
男人对他笑了笑，看见垃圾袋，惊愕道：“这是什么？”
小盐巴看愣了一霎，迟疑着回答：“新来的邻居的，他要扔垃圾……”
“味道太难闻了。”男人拎起塑料袋，道：“我帮他扔了吧。”
小盐巴连忙点头，留在楼道口，多影响环境呀。
他偷偷打量男人，问：“你也住在这栋楼里吗？”
“算是吧。”男人勾起嘴角，意味不明道：“我是402室的房东。”
原来402是被他买下的呀。小盐巴心里嘟囔，估计还不知道那间房里曾经发生的事吧，不然谁会当这个冤大头……
虽然这样想，402的怪事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好在男人也不是那种爱闲聊的，和他打了声招呼，便拿着垃圾袋下楼了。
回到家，小盐巴把手洗了又洗，才消除了上面难闻的味道。
潘十二打着哈欠走进厨房，无精打采地问：“今天吃什么？”
这几日，他和顾清岚都在一个房间里呆着，连门都没怎么出，时间久了，小盐巴觉得自己被孤立了，便捧着排骨气呼呼道：“做了也不给你吃。”
“怎么这么小气啊？”
潘十二凑过去，贱兮兮地逗他：“小心白盼不喜欢你了。”
“才不会哩。”小盐巴急忙否认，摸着肚子道：“我都有宝宝了……”
潘十二觉得逗他有趣，勾住了小孩瘦弱的肩膀，这下看清了他的脸色，愣了愣。
“干什么呀……”小盐巴被看得莫名其妙。
潘十二摸着下巴，迟疑道：“最近……你是不是撞鬼了？”
随即又摆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不会啊，你跟我住一起，要撞鬼我不可能没发现……”
小盐巴立即想到今天买菜时，碰到穿旧西装的男人，便把此时说了一下。
潘十二嬉皮笑脸的表情消失了，探究的看着他。
“……你不会是招鬼体质吧？”
“不是。”小盐巴连忙否认：“以前在村里头，也没看到过几个鬼。”
潘十二没好气道：“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笨，难道就没有想过，你是能看到鬼，但能意识到跟你说话的那人是鬼吗？”
怎么说他笨呀。
“噢。”小盐巴不高兴了，应了声，踩着拖鞋埋头洗排骨去了。
潘十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你最近还是别出去了。”
万一白盼回来，发现薛琰出了事，还不得把他的魂魄拆成八瓣放进火锅炖着吃？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抗议道：“不出去怎么买菜呀？”
潘十二咬了咬牙：“我去买。”
“你会吗？”小盐巴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怀疑，潘十二死前是十指不沾春水的大少爷，做鬼的这些年，不吃饭也没关系，连进没进过菜市场都是未知数。
“会，我会。”潘十二怕了他了：“你就乖乖呆到白盼回来吧。”
“那，那好吧。”小盐巴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答应以后才反应过来，要是白盼过三四年还不回来，他脑袋上岂不是长草了呀？
小盐巴煮了米饭和糖醋排骨，炒了一盘青菜，虽然嘴上说不给潘十二吃，其实还是给他盛了一小碗。
顾清岚是彻头彻尾的鬼，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浓重的煞气只会让他们觉得通体寒冷。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潘十二如狂风般将食物扫完，还不忘夸赞道：“好吃好吃，将来一定是贤妻良母。”
小盐巴脸红了，小声道：“才没有哩。”
晚上把碗筷收拾了，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早早躺在床上。
小盐巴很快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睁开了眼睛，周围染了一层黑雾，感觉并不真切，手指想动一动，却不听使唤。
低下头，发现这根本不是自己的手，短短的，有点婴儿肥，一路顺着手臂看，手臂同样短小稚嫩，应该是个孩子的，十岁不到的样子，眼前的亮光被一块黑布遮挡住了，黑布的下面，还能透着光，他似乎在床底下。
他发着抖，阵阵恐惧感涌上心头。
小盐巴知道，并不是他感觉到害怕，而是这具身体的孩子在恐惧。
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在什么情况下，会钻到床底下，并且被恐惧害怕包围？
混沌的大脑变得清晰，耳朵也逐渐恢复了听觉，小盐巴听到一个女人在惨叫，似乎是从黑布外传来的——
一共两个声音，惨叫的女人，和兴奋的男人。
小盐巴捂着嘴——
可以说，是他这具身体捂着嘴，眼泪不停流淌下来，是恐惧，也是愤怒，哽咽几乎要冲破喉咙，但被强忍着咽下了，几次下来，依旧发出了不小的声音，好在被女人的惨叫盖了过去。
渐渐的，女人的惨叫微弱下去，小盐巴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有什么东西渗在了黑布上，热的，有一点，溅在了手上。
小盐巴颤栗着，把手放在亮光地下，红色的，紧接着，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女人的声音没了，外面的男人哼着歌，扬声道：“我家住在河边口，有爸爸，有妈妈，还有我，坏人来了，坏人来了，爸爸没了命，妈妈张开腿，孩子在哪呢——”
歌声唱到一半，传来柜子门被打开的声音。
小盐巴瞬间绷紧了身体，大脑嗡嗡作响。
男人失望的叹气：“孩子不在啊——孩子去哪了——”
突然，黑布被一把掀开，一张男人的脸倒挂着出现在小盐巴眼前，他用兴奋高亢的声音说道：“孩子在这呢——”

第143章
小盐巴心脏骤停。
灯光大亮，他却看不清晰男人的脸，仿佛被一张奇异的面具覆盖，蔓延着黑雾，唯一能见的，便是裂开的嘴和弯曲的眼睛，好像在无声的嘲笑。
小盐巴毫无反抗能力，被轻而易举地拎了出来。
他总算能看见外面了，血大片大片染红了白色瓷砖，一共有两个卧室，左边的卧室门口，倒着一个中年男人，也不知道身上中了几刀，面露痛苦之色，死状凄惨，定定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连眼睛都没闭上，客厅里躺着一个下半身赤裸的女人，已经咽了气，年纪更死去的男人差不多，两人应该是对夫妻。
小盐巴愣了愣，自己好像认识他们——
此时他思维转得极慢，却也想起来点什么。
幸福的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儿子，是他斜对面的租客。
恍惚间，小盐巴惊出一身的冷汗。
难道斜对面的房间，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杀人事件？
他在做梦，还是附到了真实存在的场景里？
此时，小盐巴占据的身体终于忍受不住，崩溃得大声哭闹起来。
“呜啊啊啊——”
“闭嘴！”男人嫌他太吵，惊扰了邻居，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捡起身旁的菜刀，这把菜刀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迹，持起来的时候，红色的血渍宛若盛开的花朵，在地毯上绽放。
他随便寻了块抹布塞进小盐巴嘴里，一下接着一下，捅入他的身体。
血花四溅。
男人见他意识微弱，渐渐无法挣扎出声，不久之后，便咽了气。
小盐巴的意识从男孩的身体里钻了出来，他看到了男孩的脸，果然是一家三口的儿子——
男人又哼着歌，烧了一大锅的开水，沿着骨头，将孩子剁成一块一块的碎肉，放进锅里蒸煮。
“真香啊……”
小盐巴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想象得到男人露出满足享受的神情，仿佛在期待一道即将迎来美食，手里搅拌的筷子，转动得更快了……
“我家住在河边口，有爸爸，有妈妈，还有我，坏人来了，坏人来了，爸爸没了命，妈妈张开腿，孩子在哪呢——”
唱到一半，男人用阴森可怖的语气缓缓道：“孩子在锅里啊。”
……
小盐巴猛地从床上惊起。
天已经蒙蒙亮了，一缕晨光透光窗帘照射在被褥上，带来一股奇异的安心。
是梦啊……小盐巴松了口气，把脑袋重新埋进了枕头里。
但这种安心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之后的一个小时，他怎么也睡不着了，心中的不知名的感觉依然萦绕着他，并没有因为做梦而消散。
小盐巴掀开被子，套了件睡衣，赤着脚想去隔壁瞧瞧，正在穿鞋呢，又犹豫了一下，调转回头去敲潘十二卧室的门。
没得到潘十二的回应，倒是顾清岚从卧室里飘了出来。
“他很累，还在睡觉。”
“噢——”小盐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自己去看看吧。”
“等等。”顾清岚迟疑地叮嘱道：“小心点，别走太远。”
“怎么你也这么说呀……我又不是小孩子。”小盐巴烦恼地挠了挠脑袋。
顾清岚耸了耸肩，他跟眼前看似瘦弱矮小的男孩并不熟悉，只是潘十二特别紧张罢了，据说自己能安全从清玉雪山回来，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如今时过境迁，他不仅不是手握大权的沪州总督，还是心存执念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说心里落差不大是假的，只是每次看着潘十二小心翼翼面对他的模样，一种满足感由内而外慢慢溢出。
过去的记忆，好像正在慢慢恢复。
小盐巴在402室徘徊半晌，想不出敲门的理由，只好傻站着，但他过于想知道昨晚的梦境究竟是不是真实的了，便迟迟不肯离去，直到有脚步声从楼道口传来。
一家三口中的母亲和儿子，正说说笑笑地往上走，和小盐巴面对面，碰了个正着。
“有事吗？”女人见他站在门外，疑惑地问道。
小孩又在吃包子了，狼吞虎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爸爸做的包子真好吃！”
女人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乖，想吃的话，晚上让爸爸再带点给你。”
“嗯！”说话间，小孩三下五除二，就把手里的包子咽下了肚子。
原来男人叫方刚，女人叫张敏，来大城市打工的，据说开了一家包子铺，离这不远。
小盐巴好奇地问：“包子铺开在哪里呀？”
张敏温和道：“就在谷海街对面，我家男人天天在那里开，有空来呀。”
“谷海街？”小盐巴听着有些纳闷。
“对，谷海街。”张敏喃喃着，似乎在重复：“我家的包子可好吃了。”
“噢……”小盐巴应道：“我有时间就去。”
寒暄几句，张敏便拿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叮嘱儿子：“以后不要乱跟陌生人搭讪，知道吗？”
开始小盐巴以为女人是在说自己，后来才发现，其实并不是。
身后传来男孩委屈的声音，他在大声抗议：“他是坏人，污蔑我们骗钱不还，我爸爸才不会欠别人的东西呢！”
张敏唬着脸，严肃道：“爸爸当然不是这种人，但你没听到他说吗？几年前是同事，后来一起喝酒聚餐，理财产品的高额回报，爸爸从没上过班，哪来的同事？再说了，我们家对理财产品一窍不通，所以啊……那个人一定把地址搞错了，才找上了我们。”
男孩被母亲这么一分析，觉得有道理，恍然大悟道：“他描述的情况，跟房东哥哥不一样，跟我们也不一样，有可能是以前租房的——”
“真聪明。”张敏笑了，道：“402就我们一家三口住，哪里来的骗子？是他搞错了。”
果然是七八岁的孩童，天真烂漫，思维跟着母亲转，相通以后，很快把这件事抛掷脑后。
小盐巴欲离开的步伐顿住了。
——奇怪，太奇怪了。
女人刚刚说，402就住着一家三口。
小盐巴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昨天那个从402室，提着腐烂碎肉的男人，匆匆下楼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住在402的只有他一个人，哪来什么一家三口——
他呆呆杵在门口，有些困惑了，到底谁说的才是真话呢？
回到家，潘十二已经起床了，用谴责的目光瞪着他：“你怎么又出去了？嗯嗯嗯？昨天的约法三章呢？”
小盐巴道：“我就去了对面。”
潘十二指着他的脸颊，气急败坏道：“对面最危险了！你看看你，印堂发黑，脸色灰败，肯定又撞鬼了，还撞得不轻，现在我要二十四小时盯着你，以免发生什么状况！”
小盐巴眨了眨眼睛，提议道：“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万一真的是恶鬼作祟呢？”
潘十二托着腮，愁眉苦脸地说：“你以为我是白盼啊，碰到奇门诡事一眼就能看个明白，这种还是能避就避的好……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你要是身体出了状况，我哭都来不及……”
小盐巴垂着脑袋嘟囔道：“我也没这么弱呀……”
潘十二叹气：“你那隔壁，之前不是已经死过人了，还是不得善终的，本就怨气颇大，容易招恶鬼，这几天看到的，究竟是不是活人还不好说，我告诉你，恶鬼的前世也不都是好人被恶人杀了，才横生的怨念难以离世，有可能本生就是作恶多端的人，遭到反击这才枉死，你说他会想死吗？自然对杀了他的人怨气冲天，不肯离开。”

第144章
小盐巴还觉得困惑哩。
“你的意思是说，隔壁的一家三口，也是罪恶滔天之人吗？”
“这我怎么知道？”潘十二把手一摊，见小盐巴满脸不信，便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宛若慈爱的老母亲：“小娃娃，你就乖乖休息，其他什么事，都交给我吧。”
话说得漂亮，真等晚上吃饭时，却不是这么做的，小盐巴看着炒糊了的青菜，粘着蛋壳，夹生的番茄炒蛋，还有咸得仿佛倒了盐罐子的可乐鸡翅愣愣出神。
“这个能吃吗？”
潘十二尴尬道：“呃，应该你来做的。”
小盐巴哼哼唧唧，将不能吃的饭菜统统扔进垃圾桶里，自己煮了一包泡面吃，潘十二主动请缨去倒垃圾，打开门，屁颠屁颠地下楼了。
溜得比兔子还快……
舒舒服服洗完澡，小盐巴盖上被子。
潘十二不愿招惹是非，他听是听进去了，但总不由自主地要去想，拍了拍自己的脸，小盐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
……
晚上，似乎又做了梦。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落魄荒凉的小城镇里，附近传来大楼修建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们烦躁不堪，眼前是所学校，学生们穿着蓝色校服，从大门口鱼贯而出。
看上去应该是放学的时间。
“最近又有人死了？”
“都是上个月的事情了……你不知道？是食堂张大娘一家，他老公是开包子铺的，全死了，地上全是血，把墙壁地毯都渗透了……”
“天啊……这么惨？”
“还有更惨的，听说警察来的时候，张大娘没穿裤子，里面肠子都被拉出来了。”
“我不想听了，好吓人。”
“凶手都没抓到，县里肯定不安全，反正我已经让我爸放学来接我了……”
小盐巴闻声望去，是两个女高中生在窃窃私语，穿着相仿，发型不同，左边的扎着高马尾，右边的姑娘是短发梨花头，说话间，梨花头的父亲已经在马路对面朝着女儿挥手了。
梨花头蹦蹦跳跳地向高马尾告别，坐上了父亲的电瓶车。
高马尾便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回家。
此时正值冬季，放学没多久天便暗了下来，高马尾迟疑地停下脚步，越走越慢。
——被跟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一直没跟朋友说过这件事，两个星期前，每次回家的路上，都有被跟踪的感觉，回家跟父母说过，母亲曾提前下班一个星期接她放学，然而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就此作罢，直到三天前，被跟踪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不想让父母担心，偷偷瞒了下来。
想要回到家，高马尾必须穿过一条黑暗幽森的小巷，她畏惧了，返过身，朝着灯光较亮、还算热闹的大马路走去，特地绕过小巷，多走了十五分钟的路程。
不久之后，终于安全到家，她不由松了口气。
小盐巴跟在她身后，见高马尾平安无事，便跟着安下心来，幸好幸好。
“潇潇回来啦。”高马尾的母亲从厨房里走出，在自己的围裙上搓了搓，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老师留堂了。”高马尾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随便编了个谎敷衍道。
原先小盐巴背对着她，也看不清女生的脸，这回双马尾转过身，才真正看到了她的样子。
清秀的面容，清爽干净，只是这张脸有些熟悉。
是前天半夜问他借餐巾纸的女高中生，只是那时候的脸色比现在要惨白许多，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给人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小盐巴想起当时她说的话，轻飘飘，带着空灵的气息，但并不真切。
“请问有纸吗？我受伤了……”
是一种哀怨悲伤的语调，忧郁婉转，听多了叫人心里难受。
小盐巴想着想着便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估计还没到早晨吧，在被褥里挪动几下，盖住了脑袋。
小盐巴不想再做这种奇奇怪怪的梦了，太过真切，以至于脑海里不断回放刚才所经历的梦境。
打了几个滚，去看手机，还早呢，才凌晨三点，他再次躺回了床上。
渐渐的，困意席卷而来，侵袭了意识，再次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来到了这座落魄荒凉的小城镇之中，只是季节变成了初春。
高马尾的面色变得憔悴，她上课犯困，精神不集中，被班主任训斥，郁郁寡欢。
“到底怎么回事？”
高马尾死死咬着唇。
她走了几天大道，确实清静了一个多礼拜，窥视的人似乎消失了，但很快她发现是自己太天真了，那人还在形影不离地跟着她，每当下楼吃饭，书包里的试卷，都跟她离开前摆的位置不一样，更奇怪的是，从家里带到学校的勺子，无端失踪了好几次，明明放好之前记得位置，再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
班主任见她死活不肯说，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放她离去。
高马尾在学校里成绩不错，就算这次月考名次下降，考个普通一本没有问题，只是要再这样精神不济，会对高考有影响……
班主任未免忧心忡忡。
高马尾走出校门的时候，已经接近八点了，除了几间还在补习的教室，其他教室的灯光都已经暗了下来，操场上更是黑暗静寂，一个学生没有。
这几日她被骚扰得神情恍惚，走路脚下飘飘然，加上班主任严肃的教训，让她更加无精打采，一边走路，一边想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一桩接着一桩，霉运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紧贴着自己。
心里藏着事，便也没仔细顾及四周，当她意识到不对时，已经走进小巷深处。
——太晚了。
她看到一张男人的脸，露出丑恶的笑容，自己经常遇见他，是学校里收废品的青年人，常年脏兮兮的长相，浑身散发着垃圾的臭味，其貌不扬，谁的目光都不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眼。
他能进出学校，却不被注意。
“你就是那个人——”高马尾尖叫道。
偷偷跟踪，窥窃着她的那个人！
但很快被捂住了嘴巴。
小盐巴紧皱眉头，想要看清男人的脸，可是看不清晰——
依旧是模糊的样子，仿佛带了涨黑色面具，露出一双恶魔般的眼睛和恶劣古怪的笑容。
男人的身高，体型，穿着，甚至脸上带着的那副黑漆漆的面具，都让小盐巴觉得眼熟。
他和昨晚梦境中，杀死张敏一家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第145章
高马尾瞳孔骤缩，露出绝望的神情，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宛若一朵深陷泥泞的白色花朵，拼命张开枝叶往上攀爬，却借不到丝毫的力气——
漆黑的小巷幽森狭窄，落后的小镇并不热闹，此时正值晚饭时间，大马路上已经人烟稀少，谁也不知道黑暗中发生了什么，附近的居民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呼救的嘴被残暴捂住，哽咽声根本不足以引起路人的注意。
救命——
谁来救救我——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知道。
少女的气息变得微弱，瞳孔涣散，渐渐的，停止了呼吸。
凋零的花朵犹如一只散了架的破布娃娃，泊泊鲜血沾染了蓝色的校服裤子，她被随意扔进了草丛中，但这股怨恨不会变，就算死了，也没闭上眼睛，而是直直盯着男人。
凶手也不是完全不害怕，他被少女的目光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皱着眉把尸体踹翻。
“哼。”他冷笑，自言自语道：“这回总看不到了吧。”
说完，便哼着歌，气定神闲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又重新折了回来，居高临下打量着眼前的尸体。
“听说漂亮女人死后，眼睛会折射出生前看见的最后一个人的倒影，其实我也不太信，不过防患于未然，总不能等到警察来了再动手，你说是不是——”
男人用美工刀狠狠刺向她的眼睛：“挖出来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怨恨的脸庞露出两个森森的血窟窿，幸好巷子里没有灯光，他看得并不清晰，一切做完以后，便将尸体抛至一边，简单地处理了现场，男人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进出，才大跨步地离去。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高马尾的血液渐渐凝结在一起，形成怪异扭曲的血人。
它顶着空落落的两个黑洞蹲下身，将滚落一旁的眼球拾了起来。
“我的眼睛……”高马尾捧着自己鲜血淋漓的眼球，宛若捧着世间罕有的宝物，轻柔地将它们装进了自己的头颅里。
这副模样古怪又恐怖，像两颗黑白丸子陷进一团殷红的血浆里，但高马尾仍然开心地在草丛中蹦跳。
它的眼睛，又回来了。
得到了眼睛，视线缓缓往下移，清晰地看见自己丑陋的身体，震惊，自卑，不敢置信席卷全身。
这团难看的凝结物是什么？
没有手，没有脚，只有隐约模糊的形态。
“啊啊啊啊——”它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抱住头，悲戚地大声痛哭。
“没事吧？”身后伸出一只纤细修长的手，白净的掌心上放着一张纸巾。
“我死了，我死了……”高马尾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指尖缝隙中流淌下的眼泪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它转过头，大概是眼珠才刚刚按上的缘故，随着视线的移动，不自然地上下乱动着：“我死了，不需要餐巾纸了……”
它看到一个漂亮的男人站在身后，他有一张美到妩媚的脸，身材高挑颀长。
“没关系……”男人轻轻安抚，高马尾焦躁的情绪竟奇异般的缓解下来，他抱起少女被折磨得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温柔而缓慢地说道：“你不会死。”
“我会复活吗？”高马尾茫然道。
“你已经复活了。”男人朝她轻笑，似是鼓励，鼓励中有带着隐隐其他不同的东西。
高马尾又换上了新的皮囊，穿上了死前那套校服，只是撕裂地伤口一直没有愈合，它把掉下来的肠子塞回肚子里，血依旧从伤口泊泊淌下：“怎么办啊……我在流血……”
“别害怕。”男人凑近了，抚摸着高马尾新做的脸颊，眼中没有掺杂丝毫暧昧，更像在欣赏自己新鲜出炉的作品：“很快、很快就不会流血了。”
说罢，男人如同来时那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说完这句后，便不见了。
高马尾迷茫了。
它开始踏上漫长的旅程，并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只是无意识地前行着——
白天炽热的太阳会腐蚀掉新做的皮囊，它便躲在阴冷的废墟屋里，深夜才慢慢赶路。
有时下雨，寒风刺骨，有时晴朗，又炎热不堪。
不知行了多少春夏秋冬，它发现自己又回来了。
荒凉偏僻的小镇有幸得到开发资金，变成了热闹的大城市，老房子已被拆除，变成了新建小区，有菜市场，超市，便利店，它更茫然了，这是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吗？
天暗沉下来，已经到了晚上。
它听见路边有发传单的女孩，穿着和自己相同的校服，微笑着递给它一张纸。
“健身游泳了结一下。”
高马尾转了转眼珠，僵硬地接过宣传单，歪着脑袋，神经质地跟着那名女孩一起念道：“健身游泳了结一下——”
它沿着自己出事的小巷一路行走，身旁有个男人擦肩而过，投来的目光猥琐又带着一股轻蔑。
头脑猛地清晰起来。
是他！高马尾连同浑身的血液一起尖叫，就算死了，也不会忘记得这张面孔！
这个男人杀死了自己，竟又出现在小巷里。
为什么？他在嘲笑自己？还是回味它痛苦崩溃的过程？
高马尾颤栗起来，愤怒达到了顶峰。
杀了他！心中的声音在不停怒吼。
男人看见她的模样露出惊悚的神色，他似乎害怕了，转过身撒腿就跑——
高马尾本是冤魂，时间久了便会化作恶鬼，可它还没转化，便被做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徘徊在世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它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它想报仇，杀死那个曾经虐杀它的男人。
“啊啊啊啊——”眼前的男人受到惊吓，崩溃地大喊。
高马尾抓住他的胳膊，男人奋力挣脱，几乎用了尽浑身的力气，最后，他的胳膊竟被生生拧给拧断了，高马尾一边冷笑着，一边拉出了他的肠子，撕开了他的皮囊，将尸体抛在附近的草丛中，男人害怕、恐惧、尖叫，如同当初自己被杀害时候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可惜这次主角变了。
男人的死去只有一刹，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魂魄从躯体里挣脱出，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高马尾深深叹息，肆意报仇的感觉并没有让它摆脱仇恨。
好想杀人……好想杀人……高马尾爱上了这种刺进血肉的感觉。
回味半响，才拖着腐朽的身体，缓缓跟上男人的步伐。
自己的伤口仍旧撕裂着，血迹再次渗透了校裤，高马尾露出懊恼的神色，它跟着男人的魂魄上楼，发现这层楼有两家住户，一家便是402，另一家是谁呢？
它看着校裤上越来越多的血迹，烦恼地捂住脑袋，许久，敲响了对面房屋的大门。
门被打开，里面站着矮小的年轻人，穿着可爱的小熊棉袄睡衣，纤细的脖子露在外面，外加瘦弱的肩膀，给人一种还未完全发育完的感觉，可周身萦绕的煞气却使得它望而却步，一霎那，它害怕了，打消了杀戮的念头，难看丑陋的脸恢复了一半，脑袋又开始浑浊起来。
它只觉得难受，呆呆地问道：“请问有纸巾吗，我流血了……”
年轻人露出奇怪的表情，但没说什么，回到屋里，递了一包餐巾纸过来。
高马尾接过纸巾，像是满足了，拖着行李箱，慢步走近402室。
它觉得这里才是自己的归宿。
……
小盐巴蓦地睁开眼睛，入眼处是潘十二那张巨大的脸，正紧张地盯着自己看。
“你终于醒了。”他呼出一口气。
小盐巴看向窗外，天昏昏沉沉，还有些暗，他想一骨碌从床上坐起，但身体却不允许这么做，脊背刚往上抬，便虚弱无力，很快又倒了下去。
“我怎么了……”
小盐巴开口，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了。
潘十二倒了杯热水，喂他喝了一口，急道：“你已经睡了四天三夜了。”。
“我睡这么久呀？”
小盐巴愣怔，这么一说，空腹感刺激着他的神经，肚子咕噜噜不停叫唤着。
果然饿了。
潘十二抿着唇，表情并不太好：“不知道是谁钻进了你的梦里，导致睡这么久。”
小盐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觉睡醒之后，变得虚弱无力，连床都难下了。
“我梦见一个女高中生，放学的路上被收废品的侵害杀死了……”小盐巴轻轻地说，他的梦境太过真实，身临其境，仿佛女高中生的死亡就在眼前发生似的。
潘十二在床边来回踱步，问：“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内容吗？再详细一点的……”
梦一旦清醒，很多细节便忘得差不多了，小盐巴皱着眉，细细地回想。
潘十二根据他诉说的几样，写下了具体特征，并在网上搜索：穿蓝色校服的女高中生，死后尸体被扔在离家较近一个黑巷子边的草丛里，挖去了双眼，事情发生有些年月了，好像就在这个小区，但当时四周景物的模样和现在大相径庭——
“好像是七八年前的一桩命案。”
潘十二滑动着手机屏幕，说道：“湾桥高中一名高三女生，在放学回家途中被杀害，凶手手段歹毒，折磨凌辱后，还挖去了死者的眼睛……”
小盐巴弱弱问：“那凶手找到了吗？”
“没有。”潘十二道：“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先进，小区各个角落都按了摄像头，从学校回家的那条路是要穿过一条小巷的，大概两百多米，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听说那段时间经常有女性被骚扰，但是都没闹出过人命。”
潘十二一目十行，眉头越皱越紧：“那段时间凶杀案好像很多啊……”
小盐巴奇怪地问：“还有其他凶杀案吗？”
“有啊。”潘十二点开新闻下面的一行链接，说道：“同年夏季的同一个小区，还有一起灭门案，一家三口在家里全被杀了，女主人也在湾桥高中工作，也是同年的冬季，还是这个小区的出租屋里，死了一个男人，被碎尸藏进了冰柜里，放了好几个月，等到翌年春节的时候邻居闻到一股腐臭味，报警后才发现的。”
小盐巴奇怪道：“这几桩杀人案有什么共同点吗？”
潘十二沉吟：“都在同一个小区，而且都没抓到凶手，一年之内死那么多，真是匪夷所思。”
虽然已经是七八年前的新闻了，但依旧能看到下面的评论，回复最多的好像是个知情人，他说他就住在出事的小区里，还跟最后一个死在冰柜的男人是同事，这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人，欺软怕硬，买个早点还经常给假钞，拿一百块让早餐铺老板找，小本生意的能赚几个钱，老板被骗了几次，终于开窍，抓他个现行当场报警，结果男人被拘留数日，还丢了工作，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新闻里，还是被分尸，想来凶手和这个男人恩怨颇深，叫人唏嘘不已。
“早餐铺老板？”小盐巴喃喃着，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是卖包子的吗？”
“上面没说。”潘十二又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一遍，没发现新线索，还有些丧气。
小盐巴见他郁郁寡欢的神色，脸几乎皱得跟包子一样了，便拍拍盖在身上的棉被，道：“你求知欲好强呀。”
潘十二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这小孩怎么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你以为我想这么强吗？你睡了四天三夜知不知道？都快睡死过去了，到时候你在床上留下一具尸体，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归西！”
小盐巴也不想呀，只是莫名其妙撞了鬼，被拉进梦境中，还跟死去的受害者，一同经历生死。
想着想着，他把脑袋歪在枕上，看似闭目养神，其实还在回忆这次做的长梦：“我梦到这个女孩把凶手杀了。”
“她变成了恶鬼？”潘十二点头，大脑转得飞快：“不是没有可能，生前受到这种耻辱，死后怨念横生，变成恶鬼复仇也是利索当然，等复完仇，自然会到它该去的地方去——”
小盐巴摇了摇头：“不是的，有人帮她新做了一个身体，报完仇也不会因为怨念消散回到地府……”
“什么？！”潘十二吃了一惊：“你在梦里看到的吗？”
小盐巴有些迟疑，乖乖应道：“嗯……”
“那你有没有看到帮她新做身体人的脸？”
小盐巴皱着眉，使劲回忆着，可这段记忆像是被故意抹去了一般，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

第146章
连做几天噩梦，小盐巴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潘十二倒是淡然，说这是正常现象，一旦撞鬼便容易煞气入体，本来肚子里就是鬼胎，不能跟普通孩子比，营养丰盛自然生长得比原先快些。
小盐巴挺着大肚子，走路不太方便，关键比从前还要嗜睡，常常一睡睡一下午。
下午的睡眠倒还安稳，一到夜里，噩梦就会再次侵扰到他的梦境里。
这次，他在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身体里醒来。
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全是灰色。
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行色匆匆，本该互不认识才对，抬起头来的时候，人们纷纷露出狰狞可怖的脸，冲他无情的嘲讽嬉笑。
抑郁阴沉的情绪笼罩着他。
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拿开一看，是张百元红钞，心中涌上怪异的憎恨感。
肚子传来饥饿的鸣叫，男人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这一带略微偏僻，谷海街的尽头只开着一家包子铺，早晨来买还要排队。
包子铺老板叫方刚，是他曾经同事唐非朝的表哥，唐非朝骗他投资三十万，没过多久就卷款逃逸了，这里面包括了他和父亲母亲几十年来的积蓄，要是不讨回来，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他不断小声咒骂着。
方刚明明也是跟自己表弟一起投的资，听说数额不小，唐非朝人没了踪迹，他却一点都不着急，男人怨毒地看着忙里忙外的包子铺老板，一个表弟，一个表哥，沾亲带故，肯定有猫腻。
他矿工在谷海街游离几天了，方刚十分警觉，很快发现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他故意热情地招待客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似的，暗地里偷偷报了警，警察把男人逮了个正着，狠狠教训一番。
之后，他的怨气更重了，每日方刚卖包子时，抬头便会看到男人阴郁的脸：“两个肉包。”
男人冲着眼前卖包子的店主怪异一笑，导致方刚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心里渗得慌。
后来的每一天，每个月，男人都在生意最红火的时间段来买肉包，并用阴冷怪异地眼神注视着他，方刚越发烦躁，只是碍于其他顾客不好发火。
他和妻子张敏商量，怎么摆脱这个烦人精。
张敏皱了皱眉，没有回答，转而问道：“那你表弟答应的分成给你了吗？”
“当然，不过烦人精盯得紧，趁着上次报警，他消停了一天，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联系上的。”
张敏叹道：“给了就好，这下小宝上私立初中的钱算到手了，不然你帮他圆谎，便宜没讨着，惹了一身腥，真不值得。”
“我能不知道其中利弊吗？”方刚反问一句，把手搭在膝盖上，表情很是烦恼：“但现在我们该讨论的不是这个，你没看见他的眼神，简直跟鬼一样，晚上睡觉前想想，都怕做噩梦。”
“之前不是报过警吗？警察还训斥了他一顿。”张敏摩挲着手指，脑子转得飞快。
“那又怎么样？以前他是跟踪，现在正大光明来我家包子铺里买肉包，我还能报警说他买包子骚扰我？”
张敏沉吟片刻，眼睛一亮，提议道：“要不这样，他给你的钱，你偷偷替换成假钞，到时候他一来你叫喊他用假币故意来店里买包子吃，让警察把他抓进去！”
方刚迟疑：“这样可行吗？万一被拆穿了，可是诬陷，我也要进局子的……”
张敏转了转眼珠，把话说得头头是道：“你之前就报过警，警察对他映像肯定不好，而且还觉得他对你存有恶意，现在你因为他给你了假钞再次报警，你觉得两者之间谁比较可信？”
方刚恍然，跟着笑道：“行啊，就用这个办法，把他送进警察局，看以后还怎么恶心我。”
等男人再次阴沉的出现在包子铺的时候，方刚的神色不再隐藏着焦虑急躁，他将收回来的红钞票放进口袋里摩挲，很快便皱起了眉头：“小兄弟，你给的是假钞啊……”
男人定定看着方刚，声音沙哑：“怎么可能。”
方刚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指着上面的纹路道：“真钞可不是这个手感。”
随后，他冷笑一声，提高了嗓门：“你天天拿一百块来吃我家肉包，一个肉包六毛钱，两个就是一块二，每次用一百块让我找，我早觉得奇怪，直到我昨天晚上发现近一个月的收入里，多了好几张一百元的假钞，才恍然大悟。”
上班高峰时段买包子的人本就较多，如今方刚一放大音量，就知道了前因后果，纷纷对男人指指点点，有的抱怨他素质太差，导致自己买不到早饭，上班又快迟到了。
男人孤立无援，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方刚看。
寒毛直竖的感觉又上来了，方刚有些心虚，喧叫着要报警，围观的众人在一旁应声表示支持。
警察很快抵达现场，了解情况后把男人抓了起来。
这事上了新闻，大致是谴责一些贪小便宜的，用假钞骗取商家信任，并科普这种行为是违法的。
男人进局子的同时，公司领导得知了此事。
——他连工作一起丢了。
出了警察局后，男人便像人间蒸发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刚和张敏觉得是自己的办法奏效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每天早起格外有精神，做包子的时候，偶尔还会哼两句走调的歌曲。
他们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个讨人厌的麻烦。
没过多久，张敏发现自己的儿子小宝在学校里交了新的朋友，叫“黑脸叔叔”。
小宝说，黑脸叔叔的脸比较黑，所以才这么叫的，关于黑脸叔叔其他事情，张敏再问，小宝却怎么都不肯说了，只是不断重复，这是他们俩的秘密。
张敏以为是学校老师，叫叔叔存粹两人关系好罢了，因为小宝总说他从黑脸叔叔那学到了很多，并没有很在意，方刚和自己实在太忙了，天天为了生计奔波，闲下心跟儿子交流的时间，只有晚饭和睡前的两小时。
直到小宝带着黑脸叔叔回家玩，方刚回家，蓦地变了脸色。
“你怎么会在我家——？”
男人抬起头，冲着他阴郁地冷笑。
“爸爸，这是我跟你说的黑脸叔叔啊！”男孩手舞足蹈，开心得蹦蹦跳跳。
男人将小宝抱了起来，冲着方刚冷笑：“关上门，走进来。”
方刚的身体在颤抖，他看到一把美工刀架在儿子稚嫩的脖颈上。
“你想干什么？！”他大声喊道：“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好啊，你不是喜欢报警吗？”几天不见，男人周身的气质变得极为怪异，语气带着一抹病态的轻快：“你是想看警察来的快……还是我手里的这把美工刀快……”
方刚为了保护儿子，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他可以反抗，却怕锐利的美工刀划破小宝脆弱的皮肤，挨了数十刀没有吭声，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拒绝不了金钱的诱惑答应和表弟一起合谋骗取男人的积蓄，后悔污蔑男人，导致最后一系列的爆发，可一切都晚了，他看到男人露出快意的神色，脸上没有丝毫惧怕，悠悠哼着歌。
方刚的瞳孔逐渐涣散，在断气的最后一霎，他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老公，我回来了……”
张敏！这个时间点，张敏正好下班到家——
不要进来！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说话，头一歪，再也没醒过来。

第147章
小盐巴从梦中惊醒，嘴里涌上一股酸涩的味道，脑子昏昏沉沉，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无法自拔。
……那天去菜市场碰见苦着脸追债的男人，竟是杀害包子铺一家的凶手，他看上去人畜无害，杀人的时候，却像一个病态的恶魔。
小盐巴心情复杂，从床上爬起时，发现肚子又大了一圈，身体显得格外笨重。
家里还有点存货，他煮了碗鸡蛋挂面，慢吞吞嗦着吃。
潘十二见小盐巴醒了，拿着张旧报纸从卧室里走出，他把八年前出事五人的照片一一剪了出来，摆在一起，分别是包子铺的一家三口、巷子里死去的女高中生、和同小区被分尸的中年男子，他说道：“你看，这几个是不是经常出现在你梦里的人？”
小盐巴端详着剪裁下来的旧报纸，一张一张看了过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指着最后一张，被分尸男人的脸道：“他是凶手……”
”他不是受害者吗——“潘十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问道：“他杀了谁？”
小盐巴将包子铺一家三口的照片拿出，道：“是这三人。”
潘十二沉吟：“这男人把包子铺一家灭口，自己却被人在小区里分尸了，那杀死他的人又是谁？”
小盐巴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报纸的下方还记录着男人的信息，真名叫吴乾岳，并非甘阳市本地人，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农村里，父母离异，母亲带着姐姐早早离开他去甘阳市打工，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推敲的事，但新闻上特地提了一嘴，说吴乾岳的父亲也是被人杀死在家中，手段还是非常残忍的分尸。
吴乾岳当时去镇上买东西，刚好躲过了一劫。
后来，他投奔了母亲，才发现姐姐也早已去世多年，只不过姐姐是怎么死的，母亲一直不愿提起。
小盐巴看了都不得不感叹他的命运多舛，年轻时候经历了家人被杀害，等自己到了大城市打工，却被信赖的朋友骗了钱，合起伙算计，致使精神崩溃，也踏上了杀人害命的道路。
“你还不知道吧？”潘十二指着另一张照片中的女高中生，正是在巷子中被残忍杀害的女孩，他说道：“她叫李潇潇，是吴乾岳同母异父的妹妹，吴乾岳的母亲在和他父亲离婚以后，到大城市又有了第二次婚姻，夫妻二人结婚后，便生下了她。”
兜兜转转，看似毫无瓜葛的五人，实际互有关联。
小盐巴吃完鸡蛋挂面，将碗拿去厨房收拾，洗手台前面是一扇窗，透过窗能看见楼下的动静，他一边洗碗，眼神不自觉地朝着窗外的方向看去，那个漂亮高挑的男人又来了，他在门外徘徊，似乎没遇上想要碰见的人，神情有些失落。
太奇怪了，他是402的房东，恰巧把屋子统统租给死去的恶鬼，这五个恶鬼中，恰巧又互相之间各有关联，一定有什么原因，更有可能是故意而为。
小盐巴脑中思维转得飞快，突然楼下漂亮男人有感应一般，抬头向上看去。
可惜这个时候小盐巴刚好洗完了碗，已经将干净的碗放到柜子上，回到了卧室。
他哈欠连连，预感到自己似乎又得陷入梦境之中，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勉强打起精神，可越是想睁开眼睛，困意来得越快，小盐巴撑着下巴，又渐渐睡着了。
……
这次是在看上去极为温馨的一家四口里醒来。
小盐巴低下头，发现身上穿着杏色的百褶裙，袖口已经脏了，裙摆上的蕾丝被扯掉一块，显得难堪怪异，肩膀垂下一条长长的辫子，应该是小女孩的身体，她住在阁楼里，卷缩在床上，耳边传来热闹嬉笑的声音，来源似乎在楼下。
“妈妈，今天我要吃葱香蛤蜊！”
“潇潇啊，姐姐海鲜过敏，不能吃蛤蜊的。”
“我要吃我要吃嘛！”
“好吧……”答应她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那我先给然然煮碗面，我们一起出去吃好不好？”
“嗯……”小女孩撅着嘴，勉强同意道：“好吧，我去楼上叫姐姐。”
很快就有脚步声匆匆上楼，卧室的门被打开，小盐巴抬眸便看到一个和她穿同样花色的幼年版女高中生趾高气昂地站在她面前，虽说是一模一样的裙子，但她身上的，明显比自己的要心很多。
小盐巴估算了一下，估计也就小学六年级的样子，但她眼神充满恶意，成熟得不像本该属于自己的年龄。
“姐姐，下楼吃饭吧。”
她语气轻快地说道。
“知道了。”
小盐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从床上坐起，和她擦肩而过时，又听到了女孩小声的嘲讽：“姐姐，你的裙子好脏啊，你平时都不洗的吗？”
小盐巴动作顿了顿，苦笑道：“我快中考了，你有爸爸妈妈帮忙，我每天早上要上学，晚上要复习，哪来的时间洗衣服——”
其实也不是没有时间，只不过她觉得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妹妹什么都能得到，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穿得脏兮兮的，总会被母亲察觉，这样，至少能得到一丝丝的关注……
“姐姐，要不然你还是搬出去住吧？这个家不属于你啊。”
明明之前还觉得她可怜，可现在却感觉幼年的她极其可恶，如同一个十足十的小恶魔，张牙舞爪地喧叫。
“凭什么我要搬出去！”小盐巴一下子爆发了，心中的怒火直窜头顶：“我警告你，最好离我远点，不然有你好看！”
小女孩嘴一瘪，大声哭了起来。
哭声把爸爸妈妈引来：“怎么了？你们怎么又吵架 ？”
“姐姐……姐姐又骂我……”
妈妈脸孔一板，对着小盐巴指责道：“然然，我知道你海鲜过敏，但你不能吃，也不能剥夺潇潇吃海鲜的权利，你这是自私的表现，知道吗？”
小盐巴已经被怒气冲昏头脑，她尖锐地反驳道：“你知道什么？她先惹得我，你指责之前先不问问明白的吗？这个贱人——”
妈妈怒目圆瞪，显然没想到大女儿会以这种语气辱骂妹妹，气血直冲大脑，抬手就给了然然一巴掌：“啪——”
清脆的响声把大女儿打蒙了。
小盐巴虽在梦中，感受不到痛楚，但一股清晰的失落、难受、绝望涌了上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这个时候，他看见潇潇本用双手捂着的面孔，正悄悄挪开，望着她，一脸坏笑。
母亲扇了大女儿一巴掌，心中愧疚，本想说点好话宽慰，却见大女儿疯了般朝着小女儿推搡，小女儿尖叫一声，敏捷地躲在母亲身后。
母亲摔下楼梯，被送进医院。
“你完蛋了。”潇潇说：“你推了妈妈，是杀人凶手！”
父亲也痛心疾首地谴责道：“然然，你，你怎么能推妈妈！”
小盐巴呆呆站在楼梯口前，跟着懵了。
后来，她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害怕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渐渐的，她感觉自己真就是家庭中多余的一人，只要妹妹在，她就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父母永远把最好的留给她，而自己却总用妹妹剩下的东西。
她在家里的话越来越少，反之，潇潇越发爱在父母面前撒娇。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父母的卧室里的议论。
“上次跟你说的事想好没有？”
“……这个网戒中心是全封闭的，然然要是去的话，一年都见不到一次，到底靠不靠谱啊？”
“唉，我也是听潇潇说，她们班里有个女孩，也是跟然然一样，自闭，焦躁，无法沟通爱发脾气，然后父母就把她送到了那个网戒中心，一年后回来乖得不得了，礼貌又懂事。”
“这……我还是再考虑考虑……”
“好，但是然然这状态，实在叫人担心。”
母亲沉默了，有些时候，连自己都害怕面对大女儿的眼神，她在心虚，在逃避，但到底在心虚逃避什么，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小盐巴站在门外，听得真切，他不知道网戒中心是什么东西，有些茫然，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栗，看来然然是知道这种机构的，她在害怕。
然母没能考虑多久，很快就决定送然然去网戒中心上课。
小盐巴没有逃跑，麻木地任由父母假借旅行的名义送他进了网戒机构。
整个机构宛如一座牢笼，将他思思困在其中，不能有任何思想，像机器一般运作着，稍有反抗便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她过着监狱般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期望母亲能带她出去。
可母亲终究没再来过这里，仿佛将她遗忘一般，她意识到自己是个累赘，只要父母不来接她，自己将永远在牢笼中无法出去，
没有人接她出去，她可以选择依靠自己——
某一日，网戒中心又多了一具尸体。
这似乎稀疏平常，因为里面的很多学生都在尝试着以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自杀，有的没成功，从医院里送回来后，会被严加看管，有些成功了，那下一个自杀者，便成为一具无法说话的尸体。
然然的母亲赶来，哭得撕心裂肺，身旁的继父却露出轻松的表情，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紧接着，他又怜悯起眼前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来，明明跟潇潇大不了几岁，却长成敏感焦躁的性格，送入网戒中心，没有选择改成，而是自杀。
他叹了口气，这种凄惨的人生，幸好是然然经历，潇潇还是健康活泼的好孩子啊。

第148章
母亲失去了大女儿，便把全部精力倾注在小女儿身上。
她花费了不少精力，将潇潇送入拥有优秀教学资源的私立初中，小女儿争气，不仅活泼懂事，成绩也很理想，顺利考进当地重点高中，渐渐的，母亲便忘记了大女儿死亡带给她的痛楚。
失去了然然，有潇潇也好……只要潇潇平平安安，度过一生，她就心满意足了……
自我安慰的同时，母亲再次坚定了要将所有宠爱倾注给潇潇的念头。
——直到潇潇频繁提起放学路上有人跟踪，她心脏一阵收缩，隐隐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们报了警，但一无所获，跟踪的人似乎消失了一段时间。
凶徒是害怕了？还是暂时躲避一阵？
一家子心乱如麻，各种猜测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这些都是徒劳，时间久了，母亲松懈下来，暗暗庆幸大概是因为自己报了警，才起到了威慑作用。
一家三口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平静过后等待他们的却是警察的电话。
潇潇的尸体被发现在小区外的黑巷子里，浑身布满肮脏的泥土，眼睛被挖去，只剩下两个黑森森的骷髅血洞。
潇母瞬间崩溃，潇父一夜之间白了头。
这是报应吗？
女儿曾经的心思潇父多多少少明白一点，他有意无意地放任不管——
毕竟，这个家只属于他们三人，不是吗？
……
小盐巴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脖子酸疼得几乎动弹不得。
起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透过猫眼悄悄观察402室的动向，里外皆是一片寂静。
没过几分钟，王文又拿着黑色垃圾袋，准时地从房间里出来。
——每天这个时间点，他都会出门一趟，小盐巴都怀疑屋里是不是有数不清的碎肉需要他扔。
仔细一看，王文身上竟长出了星星点点的斑痕，遍布在胳膊，脖颈，手臂。
是尸斑，他像具腐败的尸体，失去了意识，仿佛行尸走肉一般，表情阴森而麻木。
小盐巴记得他刚进来的时候还不是这副模样，至少带着一丝血气。
梦境里，王文杀害了潇潇，并挖去她的双眼，死去的潇潇将自己的眼球捡起，剥下自己的皮，制成衣服，披在灵魂上，得到了重获新生的机会。
就在几天前，潇潇那弥留不散的魂魄终于找到了王文，并复仇成功。
也就是说，现在的王文，已经死了。
可能他是唯一一个正真意义上，令人无法同情的恶人吧。
感叹的同时，王文已经扔完垃圾袋，又拖着腐烂的身体，缓慢地上了楼，他的神态从容，完全不似先前那样惊慌失措，扔垃圾对他来说，全然变成了每日必做的一项任务。
小盐巴忍不住迈开步子，朝着402室的方向走去，眼前的大门仿佛有魔力般，催促着他赶快打开，事实证明想要进入根本不需要钥匙，他轻轻一推，便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并不是想象的那样血腥恐怖。
卧室里亮着昏暗的灯，客厅里摆放着一个将近有十人大的圆桌，一共六人，来要债的男人，包子铺一家三口，被害的女高中生，最后一个，是王文，六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着桌上饭菜。
小盐巴走近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食物，猛地撇开视线，难以忍受地干呕起来，原本不会反应这么大，大概是肚子里有宝宝的缘故，对突如其来的刺激格外敏感。
——大碗大碗的血肉，腐烂生蛆，苍蝇在上面打着旋乱转，餐桌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盆，盆里摆着剃了肉的骨头，很长很大，按照样式，应该是人的腿骨，六人跟前摆着皆有一瓷碗，瓷碗中有一包子，掰开两半，热气腾腾，是肉包。
小盐巴不想猜测肉包是用什么做成的，对他冲击更大的，是眼前和睦的六人。
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在小盐巴眼里显得分外虚假，这几人，除了王文——他是十足十的加害者，还有吴乾岳——他是十足十的受害者，其余即使可怜人又是可恨人，一些还互相有仇，难以相信他们能同坐一张桌上吃饭。
太诡异了点……仿佛在这一霎，他们完全忘记了仇恨似的。
“你瞧，这样多温馨啊。”温和悦耳的声音传入耳畔。
小盐巴转过头，高挑漂亮的男人映入眼帘，正是402的房东。
“是你……”
“你好。”男人颇有礼貌地冲他微笑：“我们又见面了。”
小盐巴盯着男人的脸看了半晌，才确定道：“我在梦里看到过你。”
男人摊开手，笑道：“荣幸至极。”
他十指白皙而细长，让人看着格外的赏心悦目。
小盐巴问：“你是故意把他们集聚在这的吗？”
“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不好吗？”男人围着客厅的边缘转了一圈，将手轻轻罩在吴乾岳的头盖骨上：“明明都是恶人，却互相嫌恶，憎恨，不得不每日每夜住在一起，在同一张圆桌上吃饭，聊天，如同家人一般相处。”
小盐巴沉默了，他把注意力放在吴乾岳的头盖骨上，头盖骨被男人的手掌盖住以后，吴乾岳整个人像是接近散架的白骨，摇摇欲坠，几乎坍塌。
男人注意到他的视线，悠悠道：“比如这个人，你只知道他叫吴乾岳，被张敏方刚一家欺骗暗害，你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被他自己杀死的吗？”
“什么？”小盐巴愣了愣。
“我说，这个男人，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为什么？”起先，小盐巴还不太相信，潜意识里觉得眼前的男人危险，便起了防范之心，保持着听一半信一半的态度。
……
吴乾岳居住在北方偏远的农村里。
当时村里穷，重男轻女严重，造成了男性多女性少的现象，县城的姑娘娶不起，自个村里的又都自带一个弟弟，嫁妆自然要得格外多。
娶不起老婆，怎么延续香火？
他们便另想了个注意。
花几万到国外更穷的地方，娶个媳妇过来，有些穷地方的姑娘想要过上好日子，心甘情愿跟着去了，吴乾岳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个。
她千盼万盼地想过上好日子，去了几年，才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穷地方跑到了另一个穷地方，除了语言不通，其他生活和之前根本没有什么变化，幸好在女儿然然出生后，她已经能正常的和附近的邻居沟通。
于是，她觉得是时候脱离目前的生活了。

第149章
吴乾岳的父亲当了一辈子的老农民，没想过自己花大钱的媳妇还会提出离婚，一下子懵了。
可潇母早做好了打算，要跟前夫一刀两断。
吴父还没反应过来，潇母便毅然决然地在离婚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下，年过半百的老农民方寸大乱。
吴乾岳的父亲早有酗酒的习惯，还尝尝抽烟，没了媳妇，一方面心里难受，另一方面又觉得没面子，更是堕落，肆无忌惮地作践自己，没过几年，便拖垮了身子，终于在某一天得了脑溢血瘫痪在床。
当时吴乾岳还年轻，刚刚考上高中，起初家里还有些存款，勉强能供应他读完高中，后来父亲长期卧病在床，不仅家中积蓄被掏空，还欠下不少外债。
吴乾岳只好一边打工一边上学，但打工获得的钱，根本支撑不了他大学的学费，更别提父亲的医药费了，渐渐的，他开始感觉疲惫，实在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盼望着向远在城市里的母亲求助，可母亲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除了每月的抚养费，并不愿意多出半分。
吴乾岳感到疲惫而绝望，他越发厌弃躺在床上不能自理的父亲。
他要是死了，就好了。
起先，这种念头只是偶尔冒出来，但随着日积月累的疲惫和厌倦，吴乾岳疯狂地想着——
快死吧，他死了，就不会再有高额的医疗费了，他死了，我就可以上大学了！
可吴父得的不是急性病，足足拖了两年之久，性格也因为常年卧床而变得暴躁无比，从先开始的喜怒无常，到后来刁钻刻薄，什么话在他嘴里都骂得出口。
好烦——好烦啊——
吴乾岳越来越烦躁，晚上帮父亲擦身的时候，手不由自主按向他的脖子。
要是能杀死他就好了，让他再也无法语言，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样，他只需要支付一笔最后的棺材钱。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第三年，在吴父的怒骂声中，吴乾岳终于拾起了猪棚里的杀猪刀，他慢慢地坐在凳子上打磨，神情意外的宁静。
他整整打磨了一个下午，终于在这个晚上，让吴父永远闭上了嘴巴。
——在这一霎那，他感觉整个人都舒畅起来。
真好，他解放了。
吴乾岳变得兴奋，他放下刀，面对倾洒而下的月光，颓然阴郁的气质散了，露出释怀的表情。
……
小盐巴看向狼吞虎咽吃着餐桌上腐肉的吴乾岳，道：“他杀死了自己重病在床的父亲。”
漂亮男人回答：“没错。”
小盐巴抬头，定定和他对视：“村里这么小，大伙都互相认识，他杀了人，为什么没被发现？”
漂亮男人微微一笑：“那是因为，大家都帮他隐瞒了。”
小盐巴不明所以。
男人解释道：“吴乾岳一心想要离开，老家的房子和那几亩地自然不要了，你猜，他把这些东西给了谁？”
小盐巴嗫嚅着唇，小声猜测：“……给了帮他掩护的邻居。”
为了钱，他们合力掩盖了一名杀人犯。
“没错。”男人愉悦道：“所以他们是同类人，每天住在一起，其乐融融的过日子，不正好吗？”
小盐巴抿了抿唇，问：“你不打算把他们送进地府吗？”
男人惊讶：“为什么要送他们进地府？”
小盐巴被反问地愣了一下，才斟酌着道：“因为要投胎啊……”
“投胎？”
男人讽刺一笑，桃花眼中带有隐隐地戏谑：“你觉得这些人，哪一个是能投胎的？”
“他们有的是杀人，有的是欺诈，死后分尸，无所不用，就算去了地府，也是被扔入地狱，遭受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折磨，然而留在人间，情况又不同了。”
男人淡淡道：“他们不用在地狱受苦，更不用担心投胎后的去处，难道不好吗？”
小盐巴不禁怀疑，要是所有坏事做尽得鬼魂都不用下地狱，只是在人间徘徊，漂泊不定，那样这些鬼魂是不是会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白盼曾经说过，滞留在人间时间太长的魂魄，不管身上有没有怨气，都会变成恶鬼。
生前本来就是恶人，如今变成恶鬼，更会把周围搅得不得安宁了。
小盐巴皱了皱眉，对他的话并不苟同。
男人见他神色便知道他心中所想，摇头道：“薛琰，你果然和我不是同路人。”
小盐巴刚想强调自己不是薛琰，意识到他这副模样像是认识自己许多年似的，所有的话哽在喉咙口，不知道怎么说了。
男人凑近，手指轻抚过他的脸颊：“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第九卷 旧事

第150章
小盐巴迷糊了。
男人话音刚落，身后的场景急速扭动起来，享用美食的恶鬼们化成一团团黑雾，发出刺耳的嚎叫。
小盐巴捧着肚子，蹲下身，满头大汗。
好痛呀——
周围怨气四起，似乎在影响着他肚子里的宝宝，小盐巴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腰围又涨大了一圈。
男人笑了，跟着一起蹲了下来，和他平视：“你快生了。”
“不可能的……”小盐巴抹去额头上的汗珠，低声反驳道：“我才四个多月。”
“原本你是只有四个月。”男人语气温和的说道，但眼里悲悯，又掺杂着些许怀念：“可你要知道，白盼是恶鬼，你的肚子里怀的是鬼胎，小鬼可不似人类的孩子，在充满怨念和鬼气的地方可是会加速生长的，我特意在你家附近买下这套房，请上这几个罪孽深重，又怨气滔天的恶鬼，这样一来，速度不就快上很多？”
群魔乱舞的恶鬼刺激着小盐巴的眼球，他觉得怪异，又有点不明所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男人挑眉。
小盐巴抬起脑袋。问：“你想让我的肚子快速长大吗？”
“是啊。”男人坦言，他弯起桃花眼，愉悦道：“因为鬼胎一旦出世，你的生命也会走向尽头。”
“也就是说，你会死。”
小盐巴心里一沉，耳朵像失聪了似得，嗫嚅着嘴唇：“……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会死。”说罢，便伸出手，顺着他的发迹抚去。
手还未触碰到头顶，身后传来潘十二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是你——”
潘十二本在卧室里教顾清岚怎么使用现代的电器，突然感到冲天的怨念，才猛然意识到不对。
他朝着斜对面的屋子冲去，果然没有上锁，入眼处便是四散狰狞的鬼魂，浓重的煞气几乎溢出房间，显然不是普通的恶鬼所为。
潘十二反应迅速，将刻着“灭”字的铜币依次排开，把恶鬼们层层包围，煞气骤然下降，潘十二刚要松口气，却见他的铜币在顷刻间被弹了回去。
正中间站着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高中生，她的眼球在眼眶里乱窜，显得格外诡异，充满皱褶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仿佛一张鳄鱼皮，松松垮垮垂下，两条腿一瘸一拐别扭地朝他走来。
这副模样已经不算是高中生了，倒像是一具披着人皮丑陋的怪物。
潘十二大惊失色，直直后退两步，道： “这是什么东西？”
男人动作一顿，终于把视线分了一些，到他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嗤笑道：“一百多年的小魂魄，白盼还敢让你来看着薛琰。”
说罢，手指微动，做了个捏碎的动作，手势优雅从容，神情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不过很快，男人的脸色微变，皱了皱眉，轻蔑的表情消失了。
眼前这个一百多年的小魂魄看着明明只是寻常恶鬼，却福泽深厚，身上有金光庇佑，他竟一时半会没法动它。
男人收回手，叹息道：“你这一百年，做了多少善事……”
潘十二没理他，指着餐桌前围绕着的古怪尸体，正慢慢蠕动着、歪歪扭扭地着向他走来：“苏薄，你养了一群什么东西？！”
苏薄闻言，挑眉微讶：“你认识我？”
紧接着，像想起什么似的，释怀道：“也对，不然白盼怎么会找你帮忙？”
小盐巴被阵痛模糊了大脑，他抱着肚子，忍痛站了起来，想找个地方躺下，但不能是这里。
“你还不能走。”苏薄按住了他的肩膀。
小盐巴腿一软，险些跪了下来，好在苏薄也不是现在就想让他死，抬手提了一记。
潘十二着急道：“你把他还回来！”
苏薄被他嚷嚷得头疼，便轻揉眉心，慢吞吞地说：“我是应付不了你，但别人可以。”
他稍稍抬手，如同怪物般的女高中生凄厉地惨叫一声，以极快地速度张牙舞爪地朝潘十二奔来，她嘴里冒着黑烟，似乎是浑浊的煞气。
潘十二收起“灭”字铜币，取出一排的“缚”，将她狠狠捆住，然而这种束缚持续不了多久，铜币便被黑雾侵蚀，字迹消失，掉落在地。
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真难对付。
她死了，弥留在世应该是恶鬼才对，但如同应付恶鬼的手段对她来说完全无用。
“啧。”潘十二挠了挠头，面对眼前阻止他前进，难缠的怪物烦躁至极，余光瞥向四周，发现整个圆桌的恶鬼都喧叫着向他袭来。
忙于应对的同时，小盐巴和苏薄不见了。
潘十二一愣，崩溃地大声叫唤：“啊——完蛋了——”
……
小盐巴被带进一间商品房里。
他难受得晕乎，没法顾及目前的处境。
“我每天晚上会做噩梦……”小盐巴卷缩在床上，嘴里的问题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也是你的杰作吗？”
苏薄的耐心很好，他搬了椅子坐在床前，温声道：“一半一半吧，毕竟召开恶鬼的人是我，但本身就你怀着鬼胎，外部的煞气本就容易入体，碰到厉害的恶鬼，身体自然承受不住。”
小盐巴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你刚才说我会死，为什么？”
苏薄依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知道白盼为什么一直不碰你吗？因为他身上的煞气太重，寻常人难以承受，你也一样，他不愿你死，自然不会碰你，可惜啊，白盼自以为见了你，伴你一生就好，殊不知人和鬼一样，欲望永无止境，他忍耐不住，打破自己定下的约束，又能怪谁呢？”
都是他不好，是他毫无防备，点了李冉儿寄来的熏香……
小盐巴觉得心里难受，便转过头不吭声了。
他不清楚眼前叫苏薄的男人到底想要做什么，但小盐巴听说过这个名字，之前和白盼去冥城，高老头的徒弟就是被他迷惑了身心。
苏薄是极其危险的男人。
想到这里小盐巴忍不住警惕起来，他绷紧身子，暗暗想着对策。
苏薄对人情绪的变化极为敏锐，意识到小盐巴对他的敌意，便伸手俯下他的眼帘，轻轻说道：“睡吧，待睡醒后，便什么都能想起来了。”
小盐巴肚子难受，哪里睡得着？
等困意渐渐爬上头顶，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想让我想起什么？
想起从前，几百年前的记忆。
……
草长莺飞。
那时候，人人知故蝉城的胡悦南馆里有一美人，魅惑动人，却是男儿身。
虽能蛊惑人心，但本身是个灾星，凡是跟他走得太近，必不得好运，还会遭至横祸。
容家武馆的儿子容明偏生不信这个邪，对他一见倾心，不顾家人反对，硬是将他赎了出来，安置在自己的宅院中。
不想不到三个月，容明便失踪了。
这三个月容明除了和苏薄住在一起，几乎没有出门，除了苏薄作恶，还能有谁？
容家大怒，告到官府，却没有证据，只好把苏薄赶了出去，但容明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容明是容家独苗，集万千宠爱长大的，不说容家二老，就是容家大姐，也急得夜不能寐。
薛琰，便是容明的大姐——容玉的儿子。
容玉嫁给了薛氏镖行的长子，在薛氏镖行在故蝉城呼风唤雨，自己弟弟失踪，容玉自然不会放过苏薄，她自己不好出面，便明里暗里，让儿子薛琰去试探他。
薛琰常常听母亲唠叨自己弟弟是如何被苏薄蛊惑得丢了性命的，加上本身就不太看得起徘徊在花街柳巷地方的人，故对苏薄印象极差。
苏薄被容家赶出，便没再回胡悦南馆，而是在城中街头摆了个刺绣摊，每日帮人刺些绣品糊口，每次母亲让他试探刁难苏薄，薛琰也没有拒绝，反倒是苏薄气定神闲，一副坦然处之的模样。
薛琰三次登门，次次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男人神色。
“我脸上有花吗？”苏薄好笑道。
薛琰蹲下身，捏起他的脸，忍不住刺道：“本公子来这里三次，次次让你刺绣，这帕子的材质是上品，送也是上你送到薛氏镖行，再蠢也知道是谁在警告你，你倒好，不徐不缓，悠然自得的很。”
苏薄一身红衣，衬得他皮肤白皙，他静静坐着，不答也不言语。
薛琰的怒意被成功激起，苏薄见他怒极，才摇头否认，神色依然冷静：“我没有杀人，你若不信，就这样一直看着我吧。”
“我当然会看着你，一直看到露出马脚为止。”
薛琰一边嘴硬，一边心里恶狠狠念着他的名字。
苏薄，苏薄，果然人如其名，薄情寡义，连自己的恩人都要陷害。
他越想越是生气，觉得舅舅半多是被他杀死埋在某处，便每日晨起之后等在苏薄摊边，日落收摊了再走，一连数日，从不间断，可时间越久，越是发现不了漏洞，反倒和他渐渐熟络起来。
薛琰常常站在摊边看他刺绣，一看便是一整天。
若是换成女儿家，定是害羞手无足措了，但苏薄似乎没有收到一点干扰，针线该怎么下手依旧怎么下手，当他不存在似的。
薛琰挑了挑眉，道：“你倒是一点没有被观赏的窘迫感。”
苏薄淡淡地回答：“从前被观赏惯了，现在也只有你在看我，这点视线算得了什么。”
薛琰猛然记起他曾经是胡悦南馆的头牌，虽不常常接客，但被迫上台演奏，被众人观赏取乐是难免的，想到这里，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这种受人摆弄牵制的生活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虽没有感受过，也知道并不好受。
苏薄抬眸：“你在可怜我？”
薛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苏薄见状，也不再多问，垂下头，继续缝着手中绣品。
薛琰便在一旁看着，觉得他刺的绣品比家中绣娘刺得还要精致。
时间久了，薛琰还会暗暗怀疑，他如此瘦弱，手无缚鸡之力，不像会杀人的样子。
“我舅舅——”
“嗯？”苏薄停下动作，看向他。
两人熟悉了，薛琰倒不再会说些攻击人的话了，他斟酌片刻，用较为温和的语气问道：“我舅舅是怎么失踪的？”
一谈起舅舅，苏薄也是黯然，沉默半响才说起经过。
大概就是容明为了他与家人半决裂，便没了丫鬟婆子伺候，做饭洗衣都是自己来，荣明那天是拿了菜篮子出去买菜的，可到了黄昏，还不见人影，他才真正急了。
说起容明时，苏薄的眼中含着隐隐的爱慕之色，薛琰看着他，感觉眼前这个红衣男人应该是真心喜欢舅舅的。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欣慰。
原来舅舅没有爱错人。
这种欣慰没能持续多久，不知怎么回事，当他意识到苏薄爱着舅舅的时候点，他无端端生出一股淡淡的不悦，这种感觉如同蔓藤一般，缠绕在心底，慢慢扎根。
他开始观察苏薄的一颦一笑，一看便是半日。
薛琰沉浸在这种感觉难以自拔，他像是嗜酒的老翁，喝惯了这壶酒，便再也难以戒掉了。
苏薄是何等聪明的人，早就意识到了，却没有阻止，反倒是微笑着，全部接纳。
薛琰的心境开始随着薛琰的神色变化而变化，他盼望着苏薄能知道自己的心思，又在害怕，两种思维疯狂地打着架——
他没发现吧……
还是已经发现了？
薛琰偷偷猜测着，懊恼又自责，他怎么总会不由自主盯着舅舅的妻子看？
而这个妻子，还是个男人——
渐渐的薛琰开始沉迷，他并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了。
薛琰觉得迷茫，有时候两人相约去茶楼喝茶，他愣愣地看向苏薄，想要伸手摸他的脸，却忍住了。
“怎么了？”苏薄淡淡笑道。
“没什么。”薛琰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他的心乱了。
薛琰从未体验过喜欢别人的感觉，他对苏薄有好感，却碍于道德不敢坦言，更不敢有非分之想，他被这种思想折磨得整日整夜睡不着觉，眼眶凹陷下去，健康的身体变得骨瘦如柴。
容玉意识到儿子不对时，已经晚了。
原本朝气蓬勃的薛家小少爷，如今骨瘦如柴，仿佛一根干枯的木头。
容家请了无数大夫，皆是无果，这下，府上打乱。
“这到底怎么回事？”容玉急得几乎把手中帕子撕烂。
城外有一赤脚大夫，容玉病急乱投医，把他也一同请来给薛琰治病。
那赤脚大夫稍一搭脉，便摇了摇头，叹道：“少爷得的是相思病。”
“相思病？”容玉愣怔：“相得谁的思啊？”
赤脚大夫叹道：“这个啊……你就得问小少爷了。”
薛琰时醒时昏，好不容易等他意识清醒，容玉急忙擒住他的肩膀，指甲险些扣进他皮肉里，问道：“儿啊，你到底怎么了……”
“母亲，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薛琰的声音沙哑，大概是长时间没有开口的原因。
容玉之前听赤脚大夫所言，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握住儿子的手道：“你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大可跟母亲说，母亲为你做主就是了，何必憋在心里，熬坏了身子，你死了，让我们怎么办——”
薛琰咳嗽着撑起身子，漆黑的眸子看向容玉，缓缓道：“我喜欢的人，是苏薄。”
“苏薄？”
容玉像是没回过味来，还笑着道：“是哪家小姐——”
紧接着，她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苏薄？哪个苏薄？”她的声音渐渐提高，面色僵硬。
薛琰一字一句道：“就是您一直让我送帕子刺绣的那个苏薄。”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险些把容玉劈得灰飞烟灭，她声音轻颤，不敢置信道：“你竟然喜欢他——”
“我也不知道。”薛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生病了……”
“你，你知不知道，你舅舅就是因为他失踪的，你现在还要跟他在一起，你是想害死自己，害死我们全家吗？”容玉激动得语无伦次，帕子捏在手里不断地颤抖。
薛琰不说话，闭上了眼睛。
容玉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颊，咬了咬牙，不甘心地问道：“你真的……非他不可吗？”
薛琰自己也不清楚，身体慢慢往下滑，钻进了被褥。
容玉最终还是妥协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迈入死亡的深渊，她不顾丈夫和容家的反对，亲自拉下脸自把苏薄请了回来，为自己的儿子披上了大红喜服，她该庆幸当初弟弟将他接去宅院的时候没有亲迎六礼，只是偷偷摸摸在一起过，不然传到外面，该如何说他们容家？
薛琰看着自己一身大红，心中还是欢喜的。
——他终于可以娶苏薄了。
他坐在床头，期盼着掀开了红盖头，然后眼睁睁看着苏薄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一阵剧痛席卷而来。
苏薄要杀了他。
和剧痛同时清醒的是自己的大脑，他眨了眨眼睛，看向苏薄，喷出一口血来。
“为什么——”
苏薄还是那副神情自若地样子，他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不急不躁地问道：“你是问为什么我要杀了你，还是问为什么你会爱上我？”
薛琰的瞳孔逐渐涣散，他的身体无力地倒在血泊中，头晕沉沉，似乎有些累了。
“两样我都能回答你。”苏薄紧握匕首，又往下狠狠刺了一公分。
“我不是人，而是蛊，当年百虫相争我侥幸独活，后来我的主人死了，我又活了很久，渐渐成了精，就变成人了，可就算变成了人，我身上天然便带有剧毒，谁靠近我啊，都活不长久……”苏薄凑近他，眸中露出忧伤的神色：“包括你的舅舅容明也是，他跟我在一起，连三个月都活不过，可他偏偏就是要来招惹我……”
薛琰看着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
苏薄接着道，声音沉稳而缓慢：“好在我的毒先是透过皮肤，然后渗进血液，流入心脏，死前没有痛苦，所以啊，我就想要不，给他换个心脏好了，这样不就又能活了吗？”
薛琰伸出手，握住胸口的匕首，血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地流着。
“我本来不想选你。”苏薄摸着他额前的发丝，露出怜惜的神情：“可容玉总是刁难我，我是不是该报答报答她？再者……你和容明是有血脉关系的，若是能将你心脏替换，兼容性是最好的了。”
苏薄自言自语许久，他似乎把一年份的话都说话了，心里像是还存着几分愧疚，便缓缓解释道：“我虽是蛊，却拥有蛊惑人的能力，只要稍有几分心动，便会深陷泥泞，做出几近疯狂的举动，现在快死了，你这里，应该已经清醒过来了吧。”
说罢，脸色一凝，狠狠按下匕首，将整个刀刃，捅进了薛琰的胸膛。
——为什么要杀了我？
——为什么我会爱上你？
“所以，你才会这么问。”

第151章
血渍溅在红衣上，一时间，薛琰也分不出自己披着的到底是红衣还是鲜血。
他的胸膛，空了一块。
“对不起。”苏薄轻轻抚摸他的脸，眸中含着一抹怜悯与不忍，重复道：“对不起……”
本该觉得困的，但薛琰没有，他承受的痛楚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临死前的愤怒怨恨似乎冲破大脑。
“你好狠……”薛琰咬着牙说。
苏薄的神态温柔，手段却尤为残忍，缓慢而谨慎地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取出，直到完整地挖出，才让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再见，薛琰，永别了，薛琰。”
他蹲下身，宁静地盖上薛琰的眼睛。
薛琰死后，天空乌云密布，百鬼哀嚎，怨气冲天。
待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侵袭了故蝉城，苏薄这才将镇定自若的神色转为阴沉，他垂帘看向脚边的尸体，已经变黑，浑身沾满了浑浊的雾气。
普通人枉死，确实会有怨气冲天的现象，苏薄从没看到过这种奇异现象，要是狂风骤雨再这么浇下去，怕是整个故蝉城都保不住了。
汹涌的洪水渐渐淹没了爬上城墙。
“怎么回事……雨怎么下得这么大，也不见停？”
“是发洪水！故蝉城下了一整夜的暴雨，洪水快淌进来了！”
“什么？！那还愣着做什么，快叫老爷夫人起来啊还有少爷，诶呀……少爷刚成婚，怎么就出了这档子破事！”
“可，可少爷在里面不开门啊！”
薛府的丫鬟婆子乱成一团，等她们七手八脚地把门推开了，才看到已经冰凉的尸体。
薛琰的红衣裳还淌着血，只是胸口处破大洞，像是一只破烂丢弃的布娃娃。
丫鬟年纪不大，有些胆子小，看到这副惨样，直接晕厥过去。
薛少爷死了……薛少爷死了！
新婚的少夫人呢？不见了！
容玉感觉阵阵天旋地转，原来事情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儿子死了，是要她的命啊。
薛琰死后不到三日，洪水淹没了故蝉城，二十万人只逃出一半，永远留在城中的其余十万人里，还包括薛琰的母亲容玉。
后来，故蝉城倒是不再有大风暴雨光顾，但常年乌云满天，看不到阳光，灰色的乌云在天空盘旋着，围成一个个扭曲的漩涡，乍一眼看去，竟还有些胆战心惊。
渐渐得，便没人敢去故蝉城了，那里的房屋被洪水冲走再无人搭建，被淹死的尸骨也无人安葬。
故蝉城经过十几年的演变，逐渐成为了禁地。
途中也曾有过一名老道路过，看着如今败落坍塌的城池，望向那乌云密布的苍穹，惊骇道：“七煞啊……是七煞命亡于此地啊……”
一旁的徒弟不明所以地问：“师傅，什么是七煞命。”
老道抖着嘴唇解释道：“七煞命，出生起便易与亲人相克，但性格坚韧，做事果断，若一生能一帆风顺，不出意外，那便事事顺畅，寿终正寝，投胎转世后，好摆脱了这七煞命。但若是当中某一环出了问题，那就是大凶之兆，得连着身边人一起遭殃。”
徒弟略有了然：“您是说，这故蝉城的洪水并不是天灾，而是城中有一七煞命格的人死了，才遭遇的横祸，可真的会有把半个城池里的人都害死的命格吗？”
老道摇着头叹道：“寻常是不会有这一现象，可你看城池上方冲天的怨气，可是百年难得一见？”
“的确……”徒弟皱着眉，心中尚有其他疑惑：“可当年故蝉城洪水滔天，师傅又是怎么知晓这怨念是被殃及的城民所化，还是七煞命格之人所化？”
“蠢徒！”老道士见他满脸茫然，一问三不知的模样，忍不住骂道：“你看云端聚拢的漩涡，浮天空亡，金神七煞，破败五鬼，难道不正是凶煞命格的亡魂在嘶鸣哀嚎？”
徒弟缩了缩脖子，喃喃道：“看到了看到了……师傅怎地这般凶哪……”
“唉，七煞命亡在此地，也不知何时能够升天呐……”
……
薛琰只感觉怒极，回过神来已经时过境迁。
故蝉城成为一座废池，他的父母，城中友人皆不知所踪。
薛琰看着眼前四散崩塌的废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理应悲痛，可此时此刻，竟没有一丝感觉。
——他没有心，自然也没有感情，失去了所有情绪。
薛琰没有情绪，没有盼望，静静漂泊在半空中，陪着故蝉城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
故蝉城原本有上万恶鬼冤魂，有的自己想通了，便自己入了地府，有的弥留不去，迫不得已被薛琰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吞噬，薛琰在天上飘得烦了，便常常围着故蝉城的边缘走，一走便是一整天。
也不知过了多少个年月，城墙外已变成了荒蛮之地，倒不是没有人居住，只不过是些劫匪地痞之徒，薛琰没事便蹲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们虽自称恶人，倒从不奸淫掠夺，只是装作凶狠，流里流气的模样，来吓退心存心存歹念之人。
薛琰无聊透顶，便学着那些歹人做嬉皮笑脸的表情，偶尔业会偷酒窖里的酒来尝味道。
他天天来，天天看，渐渐染上了他们的习性，飘飘荡荡见样学样地伸手去勾河边洗衣漂亮姑娘的下巴。
反正啊，姑娘们也看不到。
薛琰自娱自乐玩得起劲，却听身后有一凶神恶煞的声音脆生生呵斥道
“放开我姐姐！”
薛琰闻声望去，见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银色长发挂于肩头，清亮的黑眸正警惕地瞪着他。
薛琰许久没跟人说话了，交流起来有些木讷，他捏起女童一簇长发，疑惑道：“你的头发——怎么是银色的？”
女童气急败坏地把头发从他手里扯出，然后一巴掌把他伸来的手拍开了。
“啪——”
河边姑娘们嬉戏打闹的声音猛然骤停，惊愕地看着女童。
“阿白，你又在干什么？”
“我看见一个男鬼，还在调戏你！”
“别闹了……哪里有什么男鬼，姐姐正洗衣服呢，你到别处去玩，好不好？”
姑娘们七手八脚地把女童推到后面的小树林里。
女童转过脑袋，精致的小脸蛋一眨不眨地怒瞪着薛琰。
她能看得我——
薛琰在原地转了一圈，竟有些雀跃，可能是实在太寂寞了，这是他几十年以来，情绪的第一次波动，虽然只是微不足道小小的一下，但是他能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愈合。
“你叫阿白是吗？”
薛琰跟在她身后，僵硬而生硬地问道：“你能看到我？”

第152章
有话要说：白盼的称呼改成阿白了，因为我发现我之前写了一个起名梗我忘了ORZ现在想起来了
女孩被赶到树林里，正生气呢，闻言只是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薛琰无辜地耸了耸肩。
女孩越想越气，便蹲下身，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愤怒地拔着地上的草。
薛琰耐心地站在她背后，等草全被拔秃了，情绪逐渐平静，才开口问道：“你被姐姐抛弃了吗？”
“才不是。”女孩小声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张黄纸，在上面比划。
“你在做什么？”
“她们都不相信我。”女孩哼哼唧唧：“我要证明给她们看。”
薛琰凑近一看，黄纸上的图案跟鬼画符似的，完全说不上好看。
女孩画得聚精会神，没过一会儿，便满意的举起黄纸，一把贴在薛琰额头上。
薛琰不明所以，直接抬手摸了一下，黄纸没什么粘性，瞬间脱落了。
女孩呆了一下，哑然：“为什么我的符纸没有效果……”
她不信邪，又如法炮制几次，依然没有成效。
沮丧间，还寻思着把眼前古怪的鬼魂带回家研究。
她凶起来如鱼得水，语气缓和时，又有些别扭：“你……你……要不要来我家……”
薛琰愣了愣，便犹豫了，他太寂寞，难得找到一个能和自己交流的，自然不想放弃，只是觉得随随便便跟一个小姑娘回家不太好，又转念一想，他已经死去多年，只要不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又有谁知道呢？
女孩的裤子太长了，她一边挽着裤子往前走，还不忘碎碎念地警告：“回去后你必须跟在我后面，不许调戏我姐姐，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偷偷喝我家的酒，这个……嗯……我就勉强允许了……你随便喝。”
薛琰一一同意，他知道女孩的住所，在故蝉城旁的小山寨里。
“阿白……”
“不要把我喊得这么亲密！”女孩不满地抗议道：“阿白是我姐姐叫的！”
薛琰问：“那我应该喊你什么？”
“随便。”女孩嘟囔着：“我本来就没名字，是因为皮肤白，头发也白，她才叫我阿白的。”
她想了会，生怕眼前的鬼魂取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字，便佯装大方道：“算了，你喊吧。”
薛琰揉了揉她的脑袋，心想不愧是小孩子，想法一会变一个样。
女孩气急败坏道：“你你你——怎么还能碰到我！”
山寨坐落在故蝉城边，行脚商人和路人稀少，已经变成了穷酸僻壤的地方，这里频频发生打劫越货的事，但互相得不到几个银两，大家过着节衣缩食的苦日子，寨主却是个不甘寂寞，喜新厌旧的人，娶了好几位夫人，又拿不出多余的钱财，寨子里的女人一旦被厌倦，自然会被赶出去，不会有她们的容身之地。
阿白的母亲惠娘，便是为数不多，十年来留在山寨里的人。
寨子里的碗瓢，都是缺了好几个口的骷髅，女孩一回山寨，便被二当家一通嘲笑：“阿白！你又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哈哈哈！”
二当家是个满脸胡茬的粗人，他的手下也都是带着头巾，皮肤黝黑的糙汉子，说罢，跟着二当家一起，哄笑成一团。
“阿白天生慧眼，这别人看不到的啊……他都能看到！”
“那殷小妹洗澡……他不是天天用那双透视眼看？”
“嘿哟，小孩子家家，毛还没长齐呢，看什么女人洗澡啊？”
“你别说，老子七八岁那会，可是什么都会了……”
阿白用手指塞住耳朵，迈动两条小短腿，不耐烦地上了楼：“烦死了。”
薛琰好奇地问道：“殷小妹是谁？”
“三当家的远房表妹，老家闹饥荒投奔来了。”阿白一边解释一遍脱衣服：“本来三当家想收了殷小妹，谁知道寨主看上她了，有意无意想纳她入房。”
她像个白斩鸡似的，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裤子脱了个精光。
薛琰一愣，赶紧捂住眼睛。
“你干麻扭扭捏捏的？”阿白踹了一下脚踝边的衣裤，抬眸讥笑：“没见过男人洗澡？”
薛琰放下手，小心翼翼睁开眼，迟疑道：“……你是男的？”
阿白恼羞成怒，头上的银发几乎炸开，转身拿屁股对准他：“当然啦，你真讨厌！”
说罢，便抱着盆一溜烟跑了。
四周一下便宁静了，薛琰无所事事地在阿白房间里乱逛，没过一会，河边洗衣服的年轻少女回来了，她大着嗓门喊了两声，没有听到回应声，心里便知道自家弟弟在做什么了，大刺刺地打开木门，走了进去。
“——你进来干什么！”
“帮你洗澡啊。”
“我才不要！我都已经八岁了！”
紧接着，便传来一阵扑腾水的声音和打闹声。
很快，阿白便面红耳赤套着亵衣跑出来，脚趾上还沾染着水渍，他推搡着姐姐，气急败坏地把她赶了出去。
薛琰托着下巴：“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
阿白难得露出愉悦地笑容，眯着眼道：“我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自然好。”
“是么……”薛琰点了点头。
这句话又不知哪里惹阿白不高兴了，自打薛琰认识他起，小家伙像只刺猬似的，总有生不完的气。
“你帮我洗澡吧。”阿白颐指气使道。
薛琰睨着他，表情平淡：“我从前也是富甲一方的大少爷。”
这话已经算是含蓄地拒绝了。
“但现在你已经是我驱使的鬼魂了。”阿白说道这里，有些兴奋，眼前的鬼魂和之前看到的一些都不一样，除了呆呆傻傻、毫无自我意识的魂魄，他还碰到一些怨气缠身，喜爱残害人的恶鬼，拥有感情，会陪他说话的，却从没见过。
——虽然他的思维，转得有点慢。
薛琰叹气：“好吧。”
阿白把衣裳一松，脱了个精光，身体渗进水里，露出两条白如嫩藕的胳膊在外面，身上的毛巾一下一下搓过脊背，他满意地哼哼唧唧，还不忘表扬道：“我发现你脾气挺好的。”
“是吗？”薛琰将阿白柔顺的银发拢到捅边，道：“若是换作以前，我肯定不会愿意。”
“我知道……”阿白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是富甲一方的大少爷嘛。”
他虽这样说，但完全没放在心上。
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两人的脸，阿白趴在桶上，闭着眼睛问：“你叫什么？”
“薛琰。”
“嗯……”阿白沉吟，抬起一只眼睛：“我记得故蝉城的崩塌，源于一个镖行少爷的死亡，那镖行少爷的名字，就叫薛琰，你正好跟他同名吗？”
薛琰擦拭的动作顿了顿，回答道：“我就是他。”
“噢……”阿白扑腾两下水，恍然大悟：“难怪我的符纸对你不起作用，你能毁去一座城，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了。”
阿白隔着雾气看他，发现薛琰周身散发着一股静怡的气质，仿佛不管经历什么，都不会有太大的波动，他束着黑发，单眼皮薄嘴唇，第一眼看上去有些凶，时间久了，倒是越看越顺眼。
又乖又听话，可以当他的御用鬼魂。阿白美滋滋地想。
薛琰把他抱起来，一点一点擦干净身上的水迹，阿白眼珠子乱转，这才发现他胸口破了一块大洞，里面泊泊流着黑气。
“你胸口怎么破了？”
“死前被人挖了心脏。”薛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波澜。
“你不生气，不愤怒吗？”阿白疑惑地盯着他看，在他的脸上，完全看不上任何情绪。
但要不觉得愤恨，也不会弥留在世，一直不离开吧。
薛琰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没太大的感觉，等心脏回来了，可能会有愤恨的情绪吧。”
阿白系上腰带，突然对眼前的鬼魂怜悯起来，他小声安慰：“没关系，我给你做个纸心脏，你放进去，就不会这样呆呆傻傻了。”
薛琰听了哭笑不得。
再怎么防心重，终究还是小孩子，阿白对自己的能力太自信，觉得就算眼前的鬼魂失了控，也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早知道有厉害的御灵师能驾驭鬼魂，便也想拥有属于自己的鬼魂。
于是开始研究起如何为自家鬼魂添置心脏，整日整日呆在山寨的屋子里不愿出门。
奇怪的是，阿白平日里不出门也就算了，连续三四天不出来吃饭，竟像没有人发现似的，根本不会有人来喊，阿白就吃些姐姐送来的白馒头，把肚子给填饱了。
薛琰奇怪道：“你爹不管你吗？”
阿白盘腿坐在竹椅上，持着毛笔描绘手中符纸：“他有十个儿子，四个女儿，哪管得过来？”
他是极其缺爱的孩子，出生起便满头银发，又言语怪异，寨主和其他几位当家的皆对他不喜，难怪初见时尖锐得如同一个刺猬，母亲随时有被父亲抛弃的风险，他们自小不住在同一大寨里，要不是还有姐姐，估计性格会再孤僻些。
薛琰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阿白捂住头抗议道：“不许摸！不然我就长不高了！”
薛琰收回手，失落地感叹道：“我要还活着，你该喊我一声爷爷了。”
阿白闻言，抖着肩膀直笑：“可是你现在看上去才十七八岁，也没比我大多少——”
薛琰才惊觉，自己飘飘忽忽游荡了那么久，不知多少年没看过自己的相貌了，竟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
阿白画好符纸，折成了心形的模样，放进薛琰的胸口。
顷刻间，里面的黑气，似乎不那么明显了。
“怎么样？”阿白仰起头，期盼地望着他。

第153章
薛琰身形顿了顿，摇摇头：“没什么感觉。”
“好吧……”阿白小声嘟囔着，好在他的信心并没有被打击到：“放心，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做个活蹦乱跳的心脏。”
薛琰失笑，也不知道这股自信是从哪来的。
……
阿白渐渐跟薛琰熟悉起来。
他似乎对鬼魂没什么警惕心，晚上总要腾出一小块地方让薛琰陪着一起睡。
然而薛琰是鬼魂，不需要睡觉。
他沿着墙壁飘来飘去：“你让你姐姐陪你不好吗？”
阿白不满道：“我已经是大人了，姐姐要嫁人的，又不可能永远陪我睡觉。”
阿白说得头头是道，料定薛琰不会同他一般计较。
“好吧。”薛琰一把将他抱起，手指触碰到柔顺的布料，心道果然再怎么说也是寨主的儿子，就算不受宠，至少衣食无忧。
“我先帮你洗澡。”
“嗯！”阿白伸出两只胳膊环住他的头颈。
薛琰托着圆滚滚的屁股往上颠，问道：“最近怎么沉了不少？”
阿白咂巴两下嘴，不满地说：“因为我已经十岁了。”
“还有——”他不服气地捏着薛琰的脸，愤愤道：“男人的屁股跟老虎尾巴一样，是不能碰的，知不知道？”
薛琰哭笑不得，平时洗澡的时候，不知道碰过多少回了，也就这会儿，惹他生了气，倒是晓得借题发挥了。
果然，下一秒，阿白就不满地嘀咕道：“……不许说我胖。”
说完，便一下蹦进了木桶里，然而，水花没有如他所想溅到薛琰的脸颊上。
薛琰拧着眉，将他的长发顺进水里：“年龄是渐长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这会的阿白，还没有七八岁的时候成熟，淘气得要命。
“谁说的？”他又不高兴了，用湿漉漉的手，在薛琰肩膀上糊了两把，果然，原本干净的衣裳沾满了水渍，薛琰是鬼，穿不了别人的，只能带着湿衣服到处走：“有点难看……”
薛琰没好气道：“还不是你弄的？”
阿白眼睛一亮，还来劲了，从木桶里站起来，抱住他的腰，蹭了两下，这回衣裳更湿了，大片大片暴露在空气中：“薛琰……”
“干什么？”薛琰握着他的手腕，想把他挪开。
“你的腰还蛮细的。”阿白用手臂大致量了一下，冲他戏谑地笑。
像是坏小子在调戏良家妇女。
薛琰眯起眼，捏着他的下巴，定定与他对视：“你知不知道，男人跟男人也是可以在一起的。”
“什么？”阿白傻眼了，似乎没听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薛琰放开他，淡淡道：“我从前拜堂的对象，就是个男人。”
阿白张大嘴巴，迅速把整个身体埋进了水里，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喜欢男人啊……我我我还这么小……你你你不会对我有有有什么预谋吧……”
薛琰总算露出了笑颜，点点他的额头：“骗你的。”
阿白吓得不轻，把身体卷缩在捅里，不肯出来了。
“骗你的。”薛琰趴在捅前，温柔地哄道：“水凉了，快起来吧，不然着凉生了病，也没人再陪我聊天了。”
阿白探出一只脑袋，突然想起来，除了他，薛琰谁也碰不到，也跟谁都无法交流，怪可怜的。
“我不欺负你了……”
阿白捏着他的掌心，眼珠子转了转：“你……你也不能对我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薛琰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好无奈应道：“这可是你说的。”
洗完澡，阿白擦干身上的水珠，穿上寝衣，笑道：“当然啦。”
薛琰挑了挑眉，问：“那今天还要我陪你睡觉吗？”
阿白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警惕道：“嗯，不过你不能靠我太近。”
薛琰给他铺平了床，闻言抬眸：“要求还挺多。”
阿白哼哼唧唧，难得没有反驳。
躺在床单上，他有点失眠，薛琰长得挺好看的，嘴唇红润，皮肤白皙，除了胸口的大洞，一点不像曾经见过的那些鬼魂。
薛琰还很温柔，帮他搓澡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不像姐姐，力气蛮得跟牛似的。
“……你睡了没呀？”阿白戳了戳他的手臂。
“没有。”薛琰睁开眼睛，坦然道：“我是鬼，不会睡着。”
“噢。”阿白翻过身，不说话了。
他总是拿薛琰跟姐姐比，是不是说明薛琰跟姐姐一样重要？
阿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钻进被窝，眼睛睁得老大，瞪着眼前这片被遮挡住的漆黑。
他迷茫了，懵懵懂懂。
但很快，便没有这个时间寻思这件事了。
阿白的父亲，老寨主要把阿白的母亲惠娘赶出去，原因是他又看上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娇美娘，娇美娘刚满十七，是一行脚商人的女儿，那行脚商人在途中被几名劫匪杀害，留了女儿本想带回家享用，谁知道迎面撞上了老寨主。
如此一来，便造成了黑吃黑的结局。
阿白一年到头没见过几次母亲，对惠娘的感情并不深厚，但阿白的姐姐明珠不是，她跪下来，祈求老寨主能留下母亲，世道混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离开自己的庇护所，会是怎样的下场，就算是猜，也能猜出来。
老寨主都快忘记有明珠这个女儿了，此时的明珠已有十五，样貌渐渐长开，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他眯起眼睛，缓缓道：“要我留下惠娘，不是不行，但是你，必须得嫁人。”
明珠愣了愣。
老寨主盘算着，让明珠嫁给离故蝉城不远的一个小镇富商，富商已经六十多岁，曾经有五六任夫人，皆是暴毙而亡，要是明珠嫁过去，估计得是第七任了。
听当初搬运那几位逝世夫人尸首的杂役说，那老富商有折磨人的癖好，从府上送出来的尸体身上到处都是淤青，这可不是普通殴打所致，恐怕是——
用烧红的铁勺，烫出来的伤疤。
明珠为了让母亲不被送走，一咬牙一跺脚，同意了老寨主的要求。
娘俩抱在一起痛哭，惠娘叮嘱明珠，千万不要把此事告诉阿白，他性格太直，恐怕要当面顶撞老寨主。
明珠哽咽着，含泪颔首。
阿白早晨刚听到母亲即将被赶走的消息，中午便得知寨主更改了注意，还在纳闷，姐姐便打开他的木门进来了。
阿白还缠着薛琰聊天，见姐姐自说自话进来，不满地抱怨：“怎么都不敲门……”
明珠冲他一笑，道：“阿白，我要嫁人了。”
阿白闻言，直接愣住了。

第154章
姐姐才刚年满十五，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阿白想不明白：“你有喜欢的人，所以才要嫁人了吗？”
“是啊。”明珠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你也会有的。”
阿白连忙护住头，一时忘记了姐姐即将出嫁的悲伤，委屈道：“你们怎么都喜欢摸人脑袋……我会长不高的！”
明珠勾起一抹淡笑，戏谑道：“怎么？难道除了我还有其他胆肥的，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有啊……”阿白偷偷瞥了眼一旁满脸无辜的薛琰。
明珠难得听他提起除自己以外的人，心里便也有所安慰。
待将来自己真走了，估计阿白以后也不会太寂寞吧。
“姐姐……”阿白放下手中描绘的符纸，犹豫道：“你出嫁了，还会再回来吗？”
明珠眸中闪过一抹失落：“大概不会了吧。”
她咬着朱唇，手指紧紧握起来，又轻轻放下了：“女孩子一旦嫁人，除了第二日回娘家，其余……没特定的理由，是回不来的。”
“这样嘛……”阿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敏锐地感觉到姐姐的状态有点奇怪，但到底年纪还小，不明白这是出嫁前的紧张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便握着明珠的手道：“姐姐，要是以后受欺负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好好好。”明珠将他搂紧，闭上眼睛，泪珠从脸颊处划过：“姐姐要是以后被谁欺负了，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你。”
明珠嫁得很急，前一天傍晚才告知的阿白，隔日就要准备嫁妆了。
薛琰看着面无喜色的明珠，沉默地，安静着，仿佛即将成婚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你姐姐好像不是很开心。”
阿白皱着眉，解释道：“但是姐姐说，出嫁都是这么喜忧参半的。”
薛琰垂下眼帘，瞥了他一记。
“干什么！”阿白顿时怒了：“我虽没成家，但是普通的常识还是懂的。”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薛琰上前，围着明珠转了一圈：“你姐姐现在的样子，忧是有了，喜从何来？”
阿白便去努力分辨明珠的神色，明珠是铁了心要嫁给富商，自然不会轻易露出马脚，只是心里太苦楚，有时候笑起来，比哭得还难看。
阿白困惑了，犹豫着找惠娘询问。
惠娘告诉阿白，明珠是被隔壁小镇上的一个富商儿子看上了，他们两情相悦已久，男方都备好了礼，上门提亲，就等明珠嫁过去了。
“富商是伍贾万？”
惠娘心下一沉，不曾想过自己的儿子竟知道这个伍贾万，也不知道听没听过他臭恶昭著的名声。
“……富商的儿子应该很有钱吧，会不会看不起姐姐？”
惠娘见他纠结担忧，偷偷松了口气，原来他不知道。
“怎么看不起？你姐姐嫁过去，正好过上好日子，再说，有个家缠万贯又爱她的丈夫，也该知足了……”
惠娘说着说着，轻叹一声。
“那可不行，就算再有钱，也不能亏待姐姐。”
“谁能亏待她，谁会亏待她？”惠娘板起了脸：“你父亲可是寨主，他不看佛面，也得看僧面吧？”
阿白愤愤道： “我才不信他到时候会给姐姐做主！”
惠娘劝道：“好歹是你爹，再怎么样也该尊重他。”
“我尽量，我努力。”阿白摆了摆手，敷衍道。
明珠便在噼里啪啦的阵阵鞭炮声中，抬着红色的轿子，被送出了山寨。
薛琰问：“你不伤心吗？刚才，明珠都哭了。”
阿白扯着薛琰的衣服愣神：“伤心，但是我哭不出。”
“不过，她应该会幸福吧。”
一旦不舍得，他便会想起母亲说的话，姐姐是嫁给互相喜欢并且家产万贯的男人。
一定很幸福。

第155章
明珠被抬出大门的第五日，老寨主又新娶了两位夫人。
一位是殷小妹，老寨主早对她垂涎三尺，另一位，便是那可怜行脚商人的闺女。
两个美娇娘一道穿上嫁衣，山寨各个角落都挂上了红灯笼，鞭炮声不绝于耳，寨中热闹非凡。
原本老寨主盘算着延后几年，殷小妹年纪还小，加上又是自家人的亲戚，逃不走，可最近他发现这姑娘年纪不大，已经情窦初开，对是他不冷不热，但对她那个远方表哥，面若桃花，暧昧得很。
老寨主有极强的掌控欲，他想得到的，绝不可能让旁人染指，再加上从伍贾万那得到了一笔不菲的礼金，挥霍起来更是肆无忌惮。
“殷小妹喜欢的是大肚，却被我爹活活拆散了，真不地道。”
阿白站得远远的，静静看着，神情与喜气洋洋的婚礼格格不入。
“大肚？”薛琰疑惑地问道。
“就是寨里的三当家，他肚子比较大，我们都叫他大肚。”阿白一边解释，一边有些不悦：“大肚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还没娶上第一任媳妇，如今到手的鸭子飞了，心里指不定怎么埋汰。”
薛琰闻言，环顾四周，寻找三当家的身影，果然不见其踪迹，估计不想看到自己的表妹被迫嫁给他人吧。
“迟早有一天，他会死在这副贪婪的嘴脸里。”
薛琰哭笑不得：“哪有这么诅咒亲生父亲的。”
阿白不满道：“你还帮他说话！”
“好了好了，我是跟你同一个阵营的，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薛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
阿白似乎被这句话顺毛了，缩着胳膊，垂下头，享受地眯起眼睛。
薛琰见状，挑了挑眉：“这不觉得挺舒服的吗？”
阿白被埋汰得恼羞成怒，一把拍开他的手，嘀咕道：“才不是。”
说完，便又凑近，用商量的眼神看着他，嗫嚅着唇，许久才说：“我想去看看姐姐。”
薛琰微讶：“你知道你姐姐嫁到哪去吗？”
“知道。”阿白垂帘，小心翼翼从脏兮兮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神秘一笑：“我在姐姐的喜服上，安插了眼，我们跟着符纸走，就能找到她。”
“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研究的。”
阿白有超乎寻常的灵力，有些面对鬼魂、颇有玄学的东西，不用人教，自然而然就会了。
山寨的管理不是很严格，外加阿白也不受寨主宠爱，平时更是无人问津，想要偷溜出去几天很容易。
“其实，我就想看看姐夫长什么样。”阿白走在荒凉的过道上，这里已经几十年没有活人居住了，要是他自己一个人，可能还会害怕，不过有了薛琰，他的胆子一下子大上许多。
隔壁的小镇并不富有，贫窭程度甚至与山寨不相上下，然而，再贫穷的小镇，也总会有一两个集权的有钱人，伍贾万便是其中之一。
阿白看着沿干瘦的乞丐，坐成一排，眼里没有亮光，像一具具干瘪的木乃伊。
“这里的乞丐也太多了……”阿白被他们的眼神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搓了搓手臂抱怨道。
薛琰犹豫了一下，缓缓道：“这些乞丐……”
“怎么了？”阿白问。
“你没看到吗？”薛琰有些惊讶。
阿白摇了摇头，不明所以。
“他们的头上，都顶着自己的魂魄。”
魂魄像是被人故意抽离出来似的，颓然地耸拉着，又狰狞又痛苦。
阿白眯起眼，再次打量一番，还是摇头：“什么也看不见……他们是死了吗？”
“没有。”薛琰道：“他们意识混沌，同样看不到我，不过……”
“不过什么？”
“我一靠近，他们便开始颤动，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说到这里，薛琰也略有所不解，被抽离的鬼魂，好像十分地害怕他。
阿白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小镇上这么古怪，姐姐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吧？”
薛琰宽慰道：“街头脏乱落魄，必定不是你姐姐住的地方。”
“可是我看这群乞丐，总会莫名心悸。”
阿白边走便困惑，从前就算碰到恶鬼，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今天是怎么了？
飘飘忽忽的符纸在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门口停了下来，上面挂着一副牌匾，正好写着“伍府”二字，府外没有家丁，大门紧闭，萦绕着一股阴森严肃的气息。
阿白大力度地拍了拍门：“有人吗？”
见无人回应，他便把耳朵贴在缝隙口，使劲往里面蹭。
“有人吗——”

第156章
“这户人家一点不像刚操办过喜事。”阿白抱怨道。
他们围着院落外围绕了一圈，四周的瓦墙刷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新漆，压抑封闭，乍一眼望去，显得不像在迎接喜事，反倒像是才经历过丧事。
阿白在后院的位置找到一块矮墙，随后拍了拍薛琰的肩膀：“托我上去看看。”
薛琰便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这场景若是被普通人撞见了，便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浮空在强中央，模样怎么看怎么古怪。
阿白好不容易爬了进去，见薛琰淡然地穿透了墙壁，羡慕地咂舌。
“果然还是当鬼舒服。”
薛琰点了他一记太阳穴：“等你死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也对……”阿白捏着手里的符纸，道：“要是变成鬼，我就不能奴役你了。”
说罢，抱住了他的腰，蹭了两下。
“怎么？不怕我非礼你了？”
“我想过了。”阿白抬眸，义正言辞道：“之前那些话，肯定你是故意糊弄我，你没有拜过堂，也没有同性的爱人，况且，像你这种温吞吞的性格，怎么可能对我一个十岁小孩出手。”
他说得有模有样，语毕，还骄傲地扬起脑袋。
薛琰摇了摇头，推他一把：“不是要看你姐姐吗？快走吧！”
“你是心虚了。”阿白狡黠地眯起眼。
他们边走边聊，一路上也没碰见什么人。
伍贾万的院落看上去并不怎么有钱，掉落的枝叶没人收拾，石桌上更是积了一层灰。
符纸带着他们越走越偏，阿白皱了皱鼻子：“在往下飞。”
薛琰看见他手中符纸有向下移动的倾向，可脚下踏地是石板，什么都没有啊。
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耳边便传来了零零碎碎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薛琰拉了阿白一把。
好在阿白的个子还没长开，卷缩成一团蹲在附近的遮挡物，能轻易掩盖住他的身躯。
“他们在干什么？”阿白压低身子，轻声轻气地问薛琰。
四个穿着小厮衣服的男人，正抬着一个盖了白布的担架，像是要往院子外面走去。
“什么？！”阿白情绪激动，一下子提高了声音。
薛琰赶紧捂住他的嘴：“轻点。”
可惜晚了一步，小厮们已经将担架放下，皱着眉警惕地环顾四周：“谁？”
阿白只好起身，正大光明地说：“我是明珠的弟弟，呃，我敲过门了，但是你们不理我……嗯……所以我才翻进来的……”
说着说着，便有些底气不足。
“明珠？”其中一个小厮掏了掏耳朵，仿佛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同行的伙伴拿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提醒道：“好像是前几天进来的那个。”
“是她啊……”
阿白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问：“我姐姐怎么了？”
几位小厮互看一眼，似乎在想台词，其中一个走上前，用狐疑地目光打量他：“你真是那人的弟弟？”
“是啊。”阿白瞪着他。
没想到下一秒，小厮跟着板下了脸：“这里生人勿进，就算你是那个明珠的弟弟，也不能进来，去去去，趁老爷没过来，你赶快离开！”
“我想看看姐姐。”阿白拨开那小厮，径直往里面走。
“都说了不能去！”小厮一边把他抱起来，一边对着其余三个呆愣在原地的喊道：“快把他拖走！”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阿白剧烈挣扎着，目光灼灼，此时头脑意外地清醒：“你听到我说姐姐，表情都变了，而且，你还怕我再往里面走，里面有什么——”
小厮抿着唇，忍不住打断他：“小孩，做人可不能太聪明，有些知道的总比不知道的要好。”
阿白听到这话，浑身震了震，心一下子跌入湖底。
小厮不再说话，和他的同伴一道将阿白扔了出去。
阿白摔了个狗啃屎，狼狈地摸了把脸，眼睁睁看着大门缓缓关上。
“他们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除了愤愤不平，阿白还显得格外焦虑，院落里的情形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冷清偏僻，给他一种怪异的感觉。
“我可以进去帮你看看。”
“等等！”阿白迟疑道：“你……你不会迷路吧？”
薛琰失笑：“不会的。”
阿白又转了转眼珠，问：“那……那你一个人去，会不会有点害怕？”
“我是鬼魂，别人应该怕我才对。”薛琰无奈地摊手：“还是说……你不想让我看你姐姐？”
“没有。”阿白看了眼渐渐暗沉的天空，心虚地蹲坐在一旁的石台上：“那，那你快点儿。”
原来是害怕了。
想来也是，阿白再怎么早熟，也只是十岁孩童，冒冒失失到不熟悉的环境，也会害怕。
“我会尽快回来的。”
“恩……”阿白紧张地点了点头。
伍贾万的院落确实有些不同寻常，院中心位于高地，背靠枯树残叶，东南方向，还有巨大的垃圾堆，倒是飘不进什么臭味，但也阻止了慧气凝聚，变成一栋彻彻底底的阴宅。
若是穷人不懂风水，建造起来不太在意这些东西，倒情有可原，但伍贾万是商人，商人最在乎的，便是福地洞天，偏偏在这地域造了一片阴宅，叫人不想都难。
也不是薛琰熟知风水，他生前是大户人家，母亲曾想过置办一套外宅，他跟着一起同去，故对此有了大致的了解。
院中每隔一米都源源不断窜出泊泊怨气。
薛琰沿着竹亭甬道一路向前，越往深处，流出的怨气更深，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道木门，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锁，常人要打开，会花不少力气，薛琰稍稍一挤，便飘了进去。
这是一间昏暗狭窄的密室，烛台闪烁着红色的光芒，房间似乎经常打扫，干净整洁，左面摆放着一扇精致通透的屏风，仿佛遮挡着什么，仔细一看，屏风刺着两只凤凰，一只紧紧缠绕着另一只，导致被缠绕地那只断了翅膀。
凤凰，预示着涅槃重生。
薛琰穿过屏风，床榻上坐着个女人，身着喜服，脸上画着精美的浓妆，涂了鲜艳的唇脂，并不是明珠，按照长相，是个陌生人，她脊背笔直，表情呆滞，眼睛无神，一眨不眨，定定看着前方。
女人极美，樱桃嘴，杏仁眼，身材婀娜苗条，简直是聚集了所有美人的优点，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一双手，这双手放在红色绸缎上，布满了茧子，像是经常做农活的缘故。
所谓阴宅，自然住着死人。
这个女子，像是被精心雕刻出来的活死人。
薛琰围着庭院绕了两圈，没有看到明珠的影子，只好转悠出来。
阿白早就在外头等得不耐烦了，见他回来了，立刻起身问道：“怎么样，看到我姐姐了吗？”
薛琰摇头：“你姐姐不在里面。”
“——怎么可能，我的符纸从不会出错的！”阿白眉头紧锁，不知为何，他心砰砰跳得厉害，这是一种不好的征兆。
“不过——”薛琰顿了顿，沉吟：“我在竹亭尽头，看到一间密室，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但不是你姐姐。”
“伍贾万的儿子还养了外室？！”阿白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个欺骗姐姐的罪人掐死。
“要这么简单就好了。”薛琰把里面的情形大致说了一下。
阿白咬着手指，良久，才说道：“我们得去看看，那几个小厮，担架上到底抬着什么。”
说罢，站起身，想要迈开步子，腿一软，险些跪下。
“小心。”薛琰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阿白转过头，有些无助，又有些虚弱：“薛琰……我有点害怕，害怕我姐姐……会不会已经死了……”

第157章
薛琰只得不断地安慰：“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阿白越到关键时刻，越是冷静，他摇了摇头，说：“我们先去乱葬岗吧。”
“乱葬岗？”
“嗯。”阿白颔首。
刚才他蹲在石砖上，看见那三个小厮抬着担架往垃圾堆的方向走去，阿白偷偷找了个人来问，原来垃圾堆旁边，有一块废弃的旧地，许久没人使用，渐渐的，便成了扔尸体的乱葬岗。
夕阳落入山头，本就不怎么热闹的小镇显得更加寂静。
乱葬岗里随处可见的乌鸦啃食着腐肉，一旁围着破破烂烂的篱笆，有的已经被老鼠咬出了几个洞，到处埋着陪葬的衣服和腐朽的白骨。
阿白捂住鼻子，皱眉道：“好臭。”
薛琰宽慰道：“忍一忍。”
“我知道。”阿白一边轻声回答，一边取出符纸，闭起眼睛，似乎在叨念着什么。
“找不到。”很快，他放下了手，神情失落：“这里的怨气太重，根本无法辨认。”
薛琰叹气：“那我们只能一个个地找了。”
此时天已经全黑，附近又没有照明物，阴森森的冷风吹进了脖颈里，耳朵嗡嗡作响。
“我们得快点。”阿白点燃了第一张符纸。
这种东西本来是用于驱鬼，可现在连眼前的事物都无法看清，只好当作普通的火柴来用了。
远处时不时传来野兽的长鸣，阿白轻微地抖了抖，去拉薛琰的手。
“你……你是鬼，这种情形是、是不是见多了。”他牙齿打着颤道。
薛琰：“我以为是你见多了。”
阿白表面镇定，实际从没出过山寨，对外面的事物带着一种无知的恐惧，他嘴硬道：“我才不怕。”
实际抓着薛琰的手，又紧了几分。
薛琰也不识破，牵着阿白的手往前走。
符纸地火焰能看清弥留在乱葬岗的魂魄，时不时看见满脸血迹，面露狰狞的恶鬼，它们大多被怨气侵蚀，已经失了本心，只会互相啃咬，或者迷惑在夜晚不慎走近乱葬岗的路人。
阿白挥了挥手，将它们驱赶，很快，一张符纸就烧完了，他拿出第二张燃上。
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阿白也心里知道，难免有些丧气。
薛琰便将自己周身的煞气扩散而去，隐隐影响到四周，恶鬼们仿佛有所察觉，哀嚎着退后。
阿白再寻找时，便简单了许多。
他找到一片刚翻新的土壤，颜色较深，松软的泥土中，一块白色的布露出一角。
“就在这里。”阿白蹲下身，随便捡了根树枝抠挖起来。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映入眼帘，紧接着，鼻腔传来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阿白侧过脸，打了好几个恶心，才一把挑开白布。
一个穿着喜服的女人，发上的饰品未被摘取，但能够看出工艺廉价而粗糙，喜服的布料也显得尤为劣质，按常理来说，结婚的布料应该是家中最拿得出手的……由此便可得出，这个女人生前并不怎么有钱。
她不是明珠……阿白暗暗松了口气。
视线向下的时候，才发现女人腰部以下的衣服陷了进去。
——也就是说，她没有下半身，换一种说话，就是被谁给割成了两半。
她不是明珠，为什么会穿着喜服出现在伍贾万的府邸里？
阿白正觉得疑惑，薛琰指着她身旁的白布，道：“这上面是什么？”
“是她的生辰八字！”
阿白拾起一看，乌黑的眸子蓦地一亮，若是知道女人的生辰八字，便能招魂，运气再好点，说不定就能知道她死亡的原由。
“我们得把她搬离乱葬岗。”阿白捂着鼻子说：“不然就算能招她过来，也会立即被这里的恶鬼啃噬干净。”
说罢，和薛琰大眼瞪小眼。
“我可搬不了她。”薛琰无辜摊手。
阿白小小哼了一声，便自己拖着担架的一角，使劲往乱葬岗外头走。
他的模样看上去有些狼狈，偷偷朝着薛琰的方向瞥了好几眼，没好气道：“不许嘲笑我！”
夜深了，已是三更天。
寂静的街上可以看见漆黑的影子动来动去，仔细一瞧，好像是白天失了魂的乞丐，正漫无目的地游逛。
阿白点燃符纸，把女人的尸体围了起来，在最后一张，写上了她的生辰八字。
符纸很快燃烧至尽，幽森的绿光中，慢慢凝聚起一道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你是谁？”阿白紧忙问道。
影子飘飘忽忽，似乎在难耐得蠕动。
“你是谁？”阿白凑近了一点，再次问道。

第158章
魂魄似乎清醒了一些，轻轻道：“我们都是祭品，我们都是祭品……”
“祭品？”
阿白皱了皱鼻子，和薛琰对视一眼。
魂魄呆滞地解释道：“我们这个小镇，代代祭奠河神，才能为我们保佑平安，确保镇上风调雨顺，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当年洪水淹过故蝉城墙，也殃及到了我们，族长祈求河神显灵，便用自己的血，和族人的血，献给河神，拯救了我们。”
阿白接着问道：“然后呢？”
魂魄僵硬地抬起头来：“实际上，河神只是个活了千年的精怪，并不是什么神仙，它食多了人的血，渐渐的，也有了自己的意识。”
……
本来，河神只有老族长才能看见。
我们若是要祭奠，必得带上自己十岁内的孩童，在河边的神庙里，插上三炷香，再拜上三拜。
老族长曾说，它是在吸取孩童的阳气。
老族长死后，镇上便常常有小孩无缘无故的失踪，等发现尸体，已经浑身干瘪，血液全失，只剩一张皮和白骨，而我们祭奠河神的庙宇，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尊女人的石像，眉目艳丽，婀娜多姿，神态栩栩如生——
镇民们恐慌起来，邻里街坊到处传着流言，河神不满足于每年的祭奠，要喝镇上孩子的血，才能继续庇佑我们。
对渐渐成形的石像，大家又是怨恨又是害怕，但没有一人敢提出，要砸了它。
好在这场风波随着时间的流逝，倒逐渐停歇了。
在第五个孩童失踪以后，镇上便再也没有出事的孩子。
庙宇里的石像突然消失了，镇上无端出现了一个漂亮女人。
谁也不知她从哪来，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融进镇里的，女人总会给人一种，似乎已经和镇民生活了十几年的错觉。
这段时间还算相安无事。
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现状。
镇上有几个地痞流氓，看上了这个漂亮女人。
……
“等等——”阿白蹙眉，打断了魂魄的话：“那个女人，就是石尊幻化出的虚影吧？那便是河神了，既是河神，镇民又怎敢随意亵渎她？”
魂魄缓缓抬眸，看了他一眼，干巴巴道：“就算是河神，绝世的美貌也会引起贪婪男人的窥视，贪婪之心一起，便顾不上害怕了。”
阿白黑亮的眸里满是不赞同：“漂亮也是一种罪吗？”
“不是。”魂魄摇头：“但河神的美，会激发人的阴暗面。”
“况且……”魂魄顿了顿，淡淡道：“距离老族长死亡，已经过去五年，五年足够忘记很多事了。”
……
女人住在镇边的竹屋里，白日劈柴烧火，卖些自己制的香包帕子，夜晚便烧些饭菜，自给自足，见到熟悉的镇民，也会互相点头致意，她一个人居住，又如此的人畜无害，挑起了镇上地痞的欲火。
——河神也没什么嘛。
——就算是河神，现在就是个普通女人。
——或者，可以先试探试探。
女人如他们所愿，做出惊恐畏惧的表情，这番举动，加剧了地痞心中的恶念。
——看看吧，河神美丽纯洁，温顺无害！
——她也会害怕，也会楚楚可怜！
——没什么好犹豫的，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地痞们欢呼雀跃，眼中散发着猩红的光芒，在某一天夜晚，尖叫着将女人包围起来，这是他们最为肆意的时刻，曾经尊敬不敢亵渎的河神，如今被自己践踏在脚下，随意蹂躏践踏，对于他们的尊严，是何等地满足。
女人被分成六块，双腿双脚身体和头，不知是谁第一个提议将女人杀死，也不知是谁第一个把女人的头部砍下，锯断身体，手，脚，分成了六块。
清醒过来时，事情已经发生了。
鲜血沾染在手上，他们去河边洗，血水沿着河边流向远处，把整条河染红了。
他们终于感到惊慌，就算染红了河水，沾染在手掌上的鲜血依旧没有洗净。
为什么？为什么洗不干净？
到了第二天清晨，炽热阳光倾洒下来，他们丑陋不堪的手就会暴露，恶行也会公之于众！
水波粼粼，地痞看到自己的脸，跟着河水扭曲，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怎么办？”第一个承受不了恐惧的人问道。
“你别急，只要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
“那河神的尸体怎么处理？”
“把她沉进河里！”
“不行，本来就是河神，回到河里，万一她再复活，重新回来杀了我们——”
第二个人哆嗦了一下。
“不如……不如我们把尸块带回去，各自寻个地方埋下，这样就算查起来，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我们。”
地痞三人，便把六具尸块两两平分，带回家里，有埋在自家小院里的，有扔进早已干枯的井水里，最后一个，为了图省事，把尸块绑在石头上，扔下了河。
河水转着一个又一个漩涡，似乎要将头颅和身体容纳进去。
但第二天，尸块便飘上了岸。
第一个地痞，在家中暴毙。
其他两个受到了不同的惊吓，惶惶不可终日，然而事态没有平息，反倒是愈演愈烈。
五月本是梅雨季节，却迎来三十年未有的干旱，瓜果蔬菜皆干枯死去，并不富裕的小镇渐渐枯竭，干旱持续四个月，到了九月初，突如其来的一场洪水，将镇上的田野埋没，冲走了葡萄树和草房，给焦躁不安的镇民再添一层霜。
河神不灵了！河神暴怒了！
镇民总算想起居住在竹屋里的漂亮女人，可温柔静怡的女人却在节骨眼上神秘消失了。
他们这才想起来，老族长死后，多少年没祭拜过河神了？甚至连庙宇都没再去过……
镇民匆匆忙忙带了香烛朝着庙宇跑去，然而庙宇已经被来势汹汹的洪水冲走了。
“河神显灵——河神显灵——”
大家跪在塌陷的庙前，苦苦哀求。
河神没有回应，镇民缓缓抬头，看见正中央的祭台上，出现一颗女人的头颅。
是竹屋里的漂亮女人！她死了？是谁杀了她？
眼前的场景引起了轩然大波。
……
说到这里，魂魄沉默了，似乎在想措辞。
阿白急忙问道：“后来呢？”
“后来？”魂魄裂开嘴，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当然是其余两个幸存的，一起被祭天了。”
阿白紧追不舍道：“那这件事算结束了？”
“算是，也不算是。”魂魄轻轻地说：“后来，河神就再也没管过我们了，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镇上不太平，乞丐横行，小贩不敢出门摆摊，一些富裕的家庭，也逐渐败落，我家也是其中一户。”
“哦？”
……
我父母是农户，听上去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实际每年靠猪牛羊和田里的蔬菜瓜果，倒也吃喝不愁，那年夏天过去以后，农田和葡萄树都遭了殃，一年的收成没有，树、田和牲畜都死了，别说普通的开销，就连饭都没得吃了。
到年底的时候，离那剩下的两个地痞流氓被祭天已经过了两个半月，突然有人来我们家提亲，并答应给丰厚的彩礼。
父亲盘问细节，得知是个年过半百的富商，看我貌美，便想上门提亲。
那时候，我们连锅都揭不开，别说是个半百老头了，就是只猪，我都愿意嫁给他。
父母舍不得我，硬是想阻止我犯傻，但我心里知道，富商此时的行为，堪比雪中送炭，若是同意了，便一家幸福，若是不同意，我父母就得跟着我一起死，我咬着牙，哭了一个晚上，亲自和媒婆说，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我是被八抬大轿迎娶过门的，应有的礼数一个不漏，当天晚上，富商没有碰我。
我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纳闷，但又不好开口问，只是总觉得院子里的气氛，透着一丝诡异，但你要我具体说出来，倒实在困难。
带着这番疑问，我便在富豪家住下了。
等一个月后，我才真正明白为什么院中的气氛，会显得如此怪异。
那富商八抬大轿接我进门后，从没有来过，每到夜里，便听见有男人的嬉笑和女人的哭泣，但我要找声音的来源，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开始精神恍惚，常常出现幻觉，有时候怎么也睡不着，有时候不停做噩梦，想醒却醒不过来。
……
阿白问：“你梦到了什么？”
魂魄嗫嚅了一下嘴唇，缓缓道：“三个男人，围着我，不断欺凌侮辱，撕扯着我的衣服。”
薛琰愣了愣，许久才道：“原来，你梦见的，是河神经历过的场景……”
“没错。”魂魄接着道：“当时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白天神情紧张，晚上害怕彷徨，三个月后，我面色憔悴，更可怕的是，我的两条腿，渐渐开始腐烂。”
……
我很害怕。
起初，也没腐烂太快，就是长出好几个脓疮，我觉得痒，便挠了两下，开始流脓。
伤口越来越大，不断扩散，我想找大夫来看，院里突然冲进几个穿着家仆衣裳的男人，把我死死按住，我精神恍惚，力气又没他们大，挣脱不开，茫然间，只听到他们说，要将我的腿砍下——
我第一次直面对死亡的恐惧，我好害怕啊，我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我从他们手里挣脱开，跌跌撞撞向前跑，前面是个竹亭，竹亭再往前，是条长廊，我就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直到跑到尽头，我看见了一扇门。
打开一看，是一颗女人的头颅，摆在木桌中央，旁边点着两根蜡烛，似乎在供奉着它。

第159章
我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身体不停打颤，回过神来发现腿上的腐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我恐惧得不能自己，大声尖叫。
小厮们闻音寻来，用绳子把我绑了起来，我一遍又一遍地祈求他们放过我，他们没有吱声，眼里反而充斥着无尽地怜悯。
“再忍一忍，很快的。”其中一个小厮说：“很快，你就能解放了。”
我脑子混沌，愣愣的，撑着手臂想直起身子，才发现已经站不起来了。
解放，意味着死亡吗？
供台上漂亮女人的头颅开始蠕动，缓缓地腾空而起，以一种坐着的姿势长出了两条修长的腿，我的眉毛不停跳动，这两条腿实在太熟悉了，它们是我的腿，我的腿啊！偏偏长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上！
这时候，我的气息已经一时长一时短。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但我不甘心啊，我好不甘心！
比起复仇，我更想知道，那富商娶我过门，又重新将我置死地的原因！
可能我的愿望过于强烈，那供台上的女人又得到了我的双腿，倒是直接把原由告诉我了。
……
魂魄哽咽了一下，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怨念，直冲云端。
“富翁，就是当年凌辱河神的三人其中之一！他害怕河神报复，想尽办法修复她的身体，不惜杀害无辜、不知情的人！”
阿白赶紧抽出一张符纸，贴在魂魄的额头上，好安定她狂躁的情绪，随后又问：“欺辱河神的三人不都已经死了吗？为什么又多出来一个富翁？”
魂魄答道：“另两人的确死了，第三个——就是将女人的头颅和身体带走，又埋进院子里的那个，他家中有钱，花了不少银子封住了那两个同伙，又找了替死鬼，祭奠河神时，来了一招狸猫换太子……”
薛琰蹙眉：“镇民就没有发现？”
魂魄苦笑：“起先，我也不太明白，现在我知道了，他们只想保证自己的安全，至于真相如何，关他们什么事？”
阿白抿着唇，道：“娶你的富翁，是伍贾万的儿子吗？”
“伍贾万会有儿子？”魂魄眼中含着浓浓的嘲意：“他罪恶多端，早就断子绝孙了。”
阿白和薛琰迅速对视一眼，事情还有转机，说不定，姐姐嫁的不是伍贾万的儿子，而是别的什么——
虽这样想，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不对啊，薛琰进过那竹亭的密室，那漂亮女人不止有头颅和双腿，她已经恢复原样，是完整的全身了——
阿白反应过来了，伍贾万不止杀了眼前一人，起码得有三四个了。
他一把抓住薛琰的手，紧张道：“我……我们再回去看看……姐姐……姐姐……”
“嗯。”薛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一起回去，一定能找到你姐姐的。”
临走前，魂魄告诉他们，伍贾万并不住在藏人的院子里，他曾经迫害过的河神被供着呢，又怎敢回去？
薛琰便顺着她的意问道：“那你知道他的住所吗？”
魂魄抬手，指向南面，嘴里不停喃喃道：“那里……那里……那里……”
她指了一个大致的位置，若真要找起来，也是极为困难的。
精神紧张后引来强烈的睡意，阿白摸了摸口袋，发现兜里只剩下急匆匆出门前的两个铜板，根本不够付客栈费的。
一人一鬼只好蹲在路边，等第二天黎明到来。
还好有薛琰，阿白卷缩在薛琰身边，没感受到温度，反而更冷了。
“好冷……”阿白打了个喷嚏，皱了皱眉。
“你要是冷，我便离你远些。”
“不要。”阿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些用力：“我又不冷了。”
这样说着，便把自己卷成一团，滚进薛琰怀里。
一时间，空气变得安静，良久，阿白才闷闷道：“薛琰，你要是活着就好了。”
薛琰愣了愣：“嗯？”
“你可以当我姐夫。”阿白眼珠子转了转，胡思乱想：“这样姐姐就不会被死老头迫害了。”
薛琰无奈地摇头：“你真是什么都敢想。”
阿白哼哼唧唧，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舒缓情绪，蹲在薛琰的怀里，有种奇异般的安全感，就像小时候，缩在姐姐怀里一样。
直到天空露出一丝白肚皮，阿白终于四仰八叉地在薛琰身上睡着了。
薛琰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想，总觉得跟阿白一起就跟带孩子无异，他看上去警惕，防备心强，实际缺乏安全感，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就要往上攀，除了姐姐，另一根稻草，好像就是他了。
阿白睡到晌午，火辣的太阳照进眼里，他猛地站起来，问：“我睡多久了？”
“三个时辰。”
阿白拍拍衣摆站起来，急匆匆道：“我们该去找伍贾万了！”
一路朝着魂魄指的方向走，沿路的镇民神情显得有些木讷，动作和脚步僵硬，仿佛一只只会蠕动的木偶。
阿白饿极了，买了一个肉包子叼在嘴里，很快又吐了出来：“——呸呸呸！什么味道？”
“怎么了？”
“一股木屑味。”阿白一边埋怨，一边垂帘，去看手里的肉包子，果然包子里的馅根本不是肉做的，反而是一根根小木屑。
阿白本身带的钱不多，不是好糊弄的主，气急败坏走到卖包子的小铺前，质问道：“你们怎么好意思把木屑包进包子里，还有没有良心？！”
“什——么——”
包子铺老板缓缓抬起头来，他面无血色，僵硬得仿佛一块木头，天气较热，他穿得是短袖，胳膊和手臂能看出深深的连线，手上下摆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木偶，四肢渐渐干瘪，看着像身上的血和肉，都被挤干了似的。
阿白后退一步，环顾四周，镇上的景象产生巨大的变动。
所有的乞丐都变成了木偶，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聚拢，不停说道：“祭品——是祭品啊——”
阿白抓着薛琰的手跺了跺脚，道：“快跑！”
薛琰说：“他们不敢过来。”
“你怎么知道！”阿白没好气地把他往身边带了带，仿佛已经忘记薛琰并非普通鬼魂。
“你看。”薛琰伸出手，触碰到木偶，紧接着，木偶如同散了架一般，四散跌落：“他们害怕我。”
说罢，便冲阿白温和地笑了笑。
阿白动作微微一顿，四目相对，不知为何，竟有点看呆了。
薛琰好温柔啊。
他想把这个鬼魂，偷偷藏起来，这样，就算是跟他同样有灵力的人，也看不着了。

第160章
街边的幻象消失了。
人们恢复了往日淡漠麻木的模样。
阿白摇了摇脑袋，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薛琰不解。
“是河神，河神在给我们指路。”阿白握紧薛琰的掌心，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往前跑，他口袋里的符纸在不停震动，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他们行了将近半柱香的路，符纸终于不动了。
阿白站在正红朱漆的大门前愣了神，上面悬着雕刻着金色草字的木匾，白玉阶上到处是散落的红树叶，两边各站着一个护卫，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神情肃然。
这才是伍贾万住的府邸，比起萧瑟的院落，要有人味多了。
阿白踩着草鞋上前两步，护卫立即挡住了他，还以为是个小乞丐，便皱着眉遣散：“去去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是故蝉山寨里的。”阿白学聪明了，眯着眼试探道：“寨主让我送点东西给新进门的夫人。”
“就你？”护卫上下打量他。
阿白镇定坦荡，完全没有说谎的样子。
良久，护卫终于松了口：“我进去问问。”
大门缓缓打开，阿白踮起脚尖，翘首以盼。
护卫很快就回来了，一脸地不耐烦：“她身体不舒服，不见。”
说罢，便要将大门关上。
阿白急了，硬是将身子挤了进来，问：“身体不舒服，连弟弟都不愿见吗？”
护卫的手一顿，抬眸看他一眼：“你是她弟弟？”
阿白点了点头。
那护卫的神情有些松动，另一个见形势不对，连忙阻止了同伴：“等等，同情心可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镇里攀亲带故多了去了，你又怎么知道，他是新夫人的弟弟？你帮了他的忙，到时候出了事，谁来帮你？”
一番话似乎说到护卫的心坎里去了，松动的神情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走吧。”他说：“这里不欢迎你。”
“姐姐肯定在里面。”阿白蹲下身，托着下巴，思考道：“我们得想个办法，混进去。”
然而还没等他把办法想出来，大门再次悠悠敞开，发出了清脆地、“咯吱咯吱”地声音。
一个花甲老头站在阿白眼前，他穿着细绢做的长裤，腰带上别着一串凤凰图案的玉佩，凤凰被囚禁在牢笼中，痛苦地仰起头挣扎，让人瞧上去，便有些不适，老人的头发白了半边，眼睛小而锐利，但脸色不大好，苍白暗沉，嘴唇泛着青紫，好像是缺氧的状态，他居高临下的打量阿白，道：“你是明珠的弟弟？”
细小的眼睛泛着淡淡的鄙视。
“你是伍贾万？”阿白站起身，警惕道。
伍贾万身边的仆人，阴阳怪气地嘲讽：“没有眼力见的东西，果然是山中恶霸的儿子，没读过书，识不了几个字，连姐夫都不会喊一声。”
阿白脸色一变，怒道：“我才没有你这么老的姐夫！”
仆人忿忿不平，伍贾万的神色未变，他冷漠地挺着背，说道：“本来我不想见你，但昨天听说有小童闯进了我镇北的院子，就想把话说个明白。”
阿白咬着唇，那种不详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
“……什么话？”
“你的姐姐，噢，就是明珠，她是你爹卖给我的。”
他牵起满是皱纹的嘴角，看着阿白一点一点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我花了五十两真金白银，要了你姐姐的命——”
说罢，便回头，对着家仆说：“把契约书拿过来。”
家仆毕恭毕敬递上一张纸，伍贾万眼神示意，他便冷哼一声，把契约书扔给了阿白。
阿白捡起契约书，卷在手心里，摇了摇头：“我不信你们，我只相信我姐姐。”
“该说的我都说了，由不得你不信。”
伍贾万身后，涌来五六个家仆，将他团团包围。
“到底也是亲家，我不想把事情弄的太难看。”伍贾万斜了一眼他那几个家仆，命令道：“故蝉寨的小少爷迷路了，不知怎么走到了我们镇里，刚巧被你们撞上，就顺便送他回家。”
家仆们垂下头，恭敬地称是。
“你想送我回去？”阿白像只缠斗的公鸡，把头昂得高高的：“你想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吗？”
伍贾万拄着拐杖，转过身，淡淡道：“先捂住他的嘴，再送他回去。”
阿白被推搡着扔进了轿子里，四个大汉强行抬起轿子，往镇外走去。
“薛琰……薛琰……”阿白拉住薛琰的手，眸子里满是忐忑和紧张：“你要帮帮我……帮帮我……”
薛琰也不知道怎么帮他，只好把周身的煞气向外散去一些，没想到轿子停了下来，窗外抬轿的四个大汉，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憋着气，脸色慢慢变得青紫，薛琰见快死人了，赶忙收敛了身上的气息，就在这一瞬间，阿白已经从轿上逃走。
——他完全没有受到煞气的影响。
为什么？他的体质和别人不同吗？
薛琰愣了愣，飘忽着跟上阿白。
阿白拼了命地往府里冲，伍贾万府邸的大门也不是一直关上的，丫鬟婆子时常进进出出，他便是照准了空隙，一溜烟跑了进去，门口的护卫要追，另一护卫抓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算了吧。”
“你这是失职！”护卫甩开手，没好气地道。
“他也怪可怜的，想要看，就让他看吧。”
护卫沉默了，良久，才发出一声长叹：“是啊，说到底，也是最后一面了。”
阿白像只奔跑的兔子，打开了一间又一间红木门。
伍贾万气急败坏地跺脚，嘶哑地喊道：“快给我拦住他！”
事发突然，家仆还在赶来的路上，丫鬟婆子根本阻止不了他的横冲直撞。
终于，他找到了明珠。
明珠住的院子清雅寂静，左边是一条幽深的竹林廊道，右边是层层青石制成的石山，正前方是一堵白墙，刷得干干净净，一层不染，明珠就穿着红色喜服，坐在那摇椅上，摇啊摇啊摇——
阿白的眸子一亮，抹了抹脸上的淤泥，跌跌撞撞地往明珠的摇椅旁奔去。
“姐姐——”
他声音带着些许犹豫，些许期盼，期盼着明珠还能跟从前一样，神采奕奕摸着他的脑袋，笑着戏谑，看他气急败坏地模样哈哈大笑。
“姐姐……”
明珠闭着眼睛，鲜红如血一般的喜服将她洁白如玉的脸颊衬得尤为惨白。
阿白去牵她的手，却摸到一把白骨，化成散落的灰，消失在空气里。
手呢？姐姐的手呢——？
阿白不甘心地往上摸去，明珠的手臂一被受力，便散成尘埃，融进了空气，不到片刻，红色的袖子垂了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摇摆。
阿白抖着嘴唇，不敢再碰，只是不断祈求：“不是说好，要经常回来看我的吗？你再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明珠仿佛听到了哀求，眼皮动了动，掀起一条缝，隐隐绰绰，似乎看到弟弟的身影。
“呵……”她发出极其轻微的叹息，像是一阵风从嗓子口吹出来似的。
阿白哽咽道：“你听到了，是吗？”
没人回答阿白的问题，明珠的睫毛轻轻颤动，很快没了声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至少，临死前，她看到了最想看到的人，这就够了。
明珠的脑袋一歪，身体滑落，像雾一般散开了。
——她死了。
阿白心里的一根弦，跟着断了。
“是你杀了她。”伍贾万在他身后冷冷地说道。
阿白僵硬地转过头，眼里散发出骇人的怒意。
“我说，是你杀了她。”伍贾万并不害怕一个十岁小童的愤怒，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趾高气扬道：“原本她还活着，只是不能动，不能说话，可你偏偏要去触碰她，加快了她的死亡……”
阿白咬着牙。
“我早说了，她不方便见你，怎么就不信呢？”伍贾万露出怜悯的表情。
阿白扑上去，这次被赶来的家仆直接拦下。
“把他带走。”伍贾万冷哼道：“再让我看见他，你们也别在我这里做了。”
家仆知道自己刚才的失误，唯唯诺诺道：“是……”
阿白回去的路上，整个人的精神都是恍惚的，总觉得姐姐还没死，还活在他周围，还能对他笑，大嗓门地戳他痛处。
薛琰拍着他的脊背，轻声道：“想哭的话，哭出来会好些。”
阿白起初还想忍着，被薛琰这样一安抚，反而受不住，趴在薛琰怀里崩溃地大哭。
薛琰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后背，思维渐渐远了。
他回想起洪水淹没的故蝉城，想起不知何时死去的爹娘，心中涌过一抹刺痛。
幸好，你还能哭出来，我丢了心，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阿白哭着哭着便睡着了，手紧紧勒着薛琰的腰肢，就算是鬼魂，这种禁锢的姿势也实在难受，而阿白，却睡得格外安心。
薛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忍耐。
阿白被送回了山寨，老寨主笑脸相迎，低头哈腰地送走了伍贾万的家仆，回头便冲着儿子呵斥道：“谁让你自说自话出山寨的？！”
“你卖了我姐姐？”
阿白睁着一双肿得如同核桃一般的眼睛，道：“你卖了自己的女儿——？”
他声音响亮，引得寨里啃着羊排的几个小喽啰频频回头。
“闭嘴！”老寨主压制着怒意，拖着阿白往自己的寝屋走去。
阿白力气没老寨主那么大，被硬拖着，完全反抗不了，他又气又急，要去咬老寨主的手。
“孽子，你干什么！”老寨主气急败坏地揪开他的头发。
“你杀了我姐姐！”阿白大吼。
“什么乱七八糟，没头没尾的，你疯了吗？”老寨主转过身，移开视线，不肯看他。
“你知道伍贾万的过去——”阿白嘶声力竭，然而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哑了，再也出不了声了，只能以抑制的语气问道：“为了点钱，故意送她去送死，是不是？”
“伍贾万的过去……什么过去？”老寨主一下发现了重点，眼睛灼灼看着他：“你去看你姐姐，发现了什么？”
阿白冷笑：“他就是杀死河神的其中之一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呢。”
老寨主的眼神蓦地意味不明起来，他的神色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带了一丝虚假的笑意：“这都是你姐姐告诉你的？”
阿白也反应过来了，他后退两步，也许曾经他不喜欢自己的爹，也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他如此贪婪，愚钝，像丑陋的恶魔，让人觉得恶心。
“你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她。”
阿白紧握手指，又一根根松开。
迟早会让你们受到报应。他心里默念，像是一句誓言，对自己说，也是对逝去的姐姐说。
……
之后的几年，山寨的资金渐渐变得宽裕。
也不知道老寨主哪里得来的那么多银子，他们舍弃了草房，盖起了瓦房庭院，甚至生活得不像落魄的劫匪。
阿白质问过父亲，又去质问母亲，才知道母亲心中想法，竟是舍弃女儿，保全自己。
他从没感觉如此疲惫过，也不想过多地谴责母亲，在死亡面前，谁不害怕呢？
老寨主到底还是对惠娘彻底厌倦了，他不愿再花多余的银子，养多余、无用的女人，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让手下把她赶了出去，惠娘哭着哀求着，老寨主哪里是心软的人，反而更觉得厌倦，惠娘见求老寨主无用，便奔跑着去找阿白，到底，自己是他的母亲啊……
阿白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神情似乎跟明珠重叠起来。
明珠走前，是不是也哭成了一个泪人？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没有发现？
阿白陷入无尽的自责，连惠娘被生生拖了出去也没有发现，直到她被彻底赶出山寨，才反应过来。
“要救她吗？”薛琰问道。
阿白抱紧他的腰，缩在他怀里，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惠娘是知道的，姐姐嫁过去，会是怎样的结局，但她选择保持沉默，甚至诱惑，来保全自己的安慰，说到底，阿白还是怨她的，所以当她也即将死去，便没有人再为她求情了。
阿白随着岁月的流逝，越长越大，也越发显得冷漠，他不再像小时候那般，颐气指使地命令薛琰做这做那，高兴的时候，脸颊还会微微泛红。
他变成了任何情绪都不会溢于言表的人。
但薛琰总觉得，比起从前，他仿佛变得更要缠人，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愿撒手。
阿白从小缺爱，薛琰一直是知道的，于是不管什么时候，他做什么事，薛琰便会对他纵容许多。
——包括洗澡。
阿白已经十八了，若还是小孩子，薛琰帮他洗澡，便是单纯的照顾，可他逐渐长大，各种器官发育成熟，再这样如孩童时期一样，帮他搓背便有些奇怪了。
薛琰几次踌躇地想要提出，都被阿白温柔地糊弄了过去。
阿白喜欢把洗澡水，溅得他满身，甚至弄湿了束起的黑发，然后开玩笑一般地说：“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薛琰一束一束撩起眼前的银色长发，用干燥的毛巾将其捂干，闻言抬眸，半嗔半责道：“你都几岁了，真不知羞啊。”
阿白眯起眼睛，他特别享受薛琰的双手，放在自己头顶的感觉，很舒服，很温馨，像一家人一样。
薛琰给他穿上里衣，目光无意中扫过他的身下，就算穿了亵裤，也遮挡不了呼之欲出的膨胀。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窘迫和不自然，便道：“你真算是小大人了。”
“嗯？”阿白懒洋洋地哼了一声，自然地将脑袋贴近薛琰的胸膛：“说大人便说大人，前面加个小，就不算了。”
阿白的个头长高不少，如今已和薛琰齐平，甚至还要高些，他做这些动作，是要微微弯腰的，银发刺在颈间，悄悄探了几根滑进衣服里，显得又刺又痒。
薛琰习惯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痒……”
阿白来劲了，搂得更紧了，哑声道：“我又没碰你，怎么会痒？”
薛琰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便试图转移话题：“……夜深了，快睡觉吧。”
“嗯。”阿白在他耳边笑了笑，跟着道：“我们睡觉。”
就算是睡觉，阿白也是扒着薛琰一起的，像是害怕他会逃跑似的，抱得紧紧的。
薛琰是鬼魂，在阿白小的时候，便陪在身边，虽说是睡觉，实际就是陪着，他根本不会睡着，可最近几月，却有所不同了，他会感觉到困意，会在晚上失去一段时间的意识。
——也就是说，他也会像普通人一样睡着。
是不是，阿白为他装了一个纸心脏的缘故？
薛琰一边胡乱猜测，腰间上的手又缩紧了一分，烛火耀眼，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渐渐的，睡意便侵袭了大脑，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白下床，把燃烧止尽的符纸处理干净，回来后，薛琰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还是睡着的薛琰好看。
平时唠唠叨叨，像和尚念经似的。
他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凑得极近，近到连睫毛都能一根一根数得清晰。
阿白早就数过了，他对睫毛不感兴趣，手指沿着薛琰的脸颊，慢慢移到红润的嘴唇上。
不知什么时候，阿白便开始对眼前的魂魄有了奇怪的占有欲，不是那种只要陪在自己身边就好的奢望，是更迫切、更浓郁，想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想让他永远也离不开自己的欲望。
阿白细细地看他。
饱满、圆润、形状极好的嘴唇，明明腰肢那么纤细，嘴唇这里却肉嘟嘟的。
他一点一点品尝，沿着路径，慢慢摩挲，像是品尝真爱已久的美食。
“我这样做，你会不会恨我？”
阿白亲了一会，便松开手，担忧又害怕，紧接着，又露出一抹释怀的笑颜：“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对不对？”
他第一次庆幸自己拥有控制鬼魂的能力，要不然，就不会碰到薛琰了。
阿白一连偷亲了他几日，后来便摸索着学会了更深入的、唇齿交融的亲吻，就算他灵力强大，也经不起泊泊外露的煞气，清晨起来，总顶着两颗硕大的黑眼圈，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薛琰察觉到不对，问道：“最近睡眠不好吗？”
“没有。”阿白一边拒绝，又不由自主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薛琰真好吃啊。
可惜，他大概不能一直吃了。
阿白有些沮丧，表面还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能白天太累了吧。”
薛琰想起白日里，这孩子一直在研究符纸，便板着脸督促道：“要劳逸结合。”
“知道了。”阿白看着他，漂亮的桃花眼闪过一抹戏谑：“你还是不说话的模样可爱。”

第161章
薛琰一愣，露出茫然困惑的神情。
阿白凑上前，顺势搂住他的腰，轻轻道：“我知道了。”
声音有些糯，带着一股撒娇的意味。
阿白长大了，不像从前还是豆丁时，若想抱着他，脑袋便只能靠在他的胸前，现在阿白变高了，倒像薛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似的。
怎地这般粘人？
阿白的脸近在咫尺，甚至能清晰的数眼帘上有几个睫毛，薛琰觉得哪里怪异，又想不明白，他们不该这么亲昵的，却又忍不住纵容，阿白搂着他的时候，手勒得极紧，仿佛要把整个人陷进他身体里似的。
“这么粘人，以后还怎么娶媳妇？”他哭笑不得。
阿白的眸光冷了冷，以一种淡漠的语气回答道：“我不要。”
薛琰哑然，一时不知怎么说才好。
紧接着，阿白又勾勒出一抹浅笑：“你若愿意穿上红衣，倒也不是不行……”
薛琰蹙眉：“你敢调戏我？”
阿白和他对视，漂亮的眼眸掺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感情。
“算了。”他无趣地松开手：“我看你总一本正经的，便开个玩笑。”
说罢，便坐下，持着毛笔，绘符纸去了。
阿白的灵力随着年龄渐长，老寨主沉迷在美色之中，懒得管这群被遗忘了的孩子，他便以帮附近镇民祛妖除恶赚些银两。
“三当家要忍不住了。”
写着写着，阿白停下笔，缓缓说道。
“嗯？”
“殷小妹被禁锢在地洞里，忍受不住老不死的折磨，吞金自杀了。”
八年前，老寨主强行娶了三当家心上人殷小妹为妾，要了人家的身子，却得不到人家的心，便不乐意起来，先开始热度还在，好言好语地哄着，后来又娶了一位美娇娘，便有些不耐烦了，不耐烦归不耐烦，老寨主却不允许自己的妾心里想着其他人，他不能动三当家，便经常对殷小妹拳打脚踢。
殷小妹越是反抗激烈，老寨主越是愤怒，他把所有的怒意化作拳头，落在殷小妹身上。
后来，便不许允寨子里的人给她送饭，这也不算强制的命令，毕竟真执行了，她也活不到八年，三当家偷偷送来些瓜果和蔬菜，大概送了有五六年吧，殷小妹在阴暗潮湿的坏境里，从一个含苞待放的可人，变成了暴躁易怒的泼妇，三当家来送饭，她也用那锋利的指甲抠挖着他的肉，眼里含着深深的怨气。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你不反抗？”
“——你这个懦夫！”
无声的指责字字珠玑，将三当家打入无尽的愧疚与委屈中。
“——他是寨主，若是反抗，不仅我的地位不保，你也会因失去庇护所而死！”
“——你以为我不心痛，不内疚吗？”
“——我这六年来，每一天都在煎熬！”
渐渐的，三当家看殷小妹的次数少了，眼前的女人再也不是曾经那个怯弱羞涩的少女，她的头发杂乱，一根根扎在头皮上，像种了无数稻草，她的手指发青发黑，肿大得像胡萝卜，明明只过了六年，殷小妹仿佛老了二十岁，眼角下遍布着鱼尾纹，嘴唇干裂，如同一条趴在沙滩上，濒死的鱼。
她不是殷小妹。
三当家这样想着，开始逃避，没有人再给她送菜了，送到殷小妹手中的，只有吃剩下的馊食。
殷小妹便哀求看守的人，让她再见三当家一眼，要的就是她当年的嫁妆，一块黄金。
“你要它干什么，黄金又不能带你逃出去。”
“你别管。”殷小妹沙哑着说道，大概是常年住在地洞的缘故，看不见阳光，她脸色惨白，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三当家到底还是愧疚的，将那黄金找出，送了过去。
隔天，便传来殷小妹自杀的消息。
……
薛琰道：“她死，也算是一种解脱。”
阿白冷哼：“还不是因为她依仗的人太弱，是个不敢出头的懦夫，不然也不会酿成这种悲剧。”
“怎么？”薛琰弹了一记他的脑袋：“看不起人家？你是觉得自己很强了？”
“至少……”阿白握住他的手腕，轻轻道：“我可以保护你。”
薛琰一愣，想缩回手，却被死死牵着，岔开五指，紧紧扣在一起。
“你——”
回应他的是无辜的眼神。
阿白手没松，只是岔开话题道：“我研制了新的药物，你帮我试试，好吗？”
薛琰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引过去：“什么样的药物？”
“涂在身上，可以和人一样，被普通人看见，还能抵御阳光。”
阿白眯着眼，蛊惑般地问道：“要不要试试？”

第162章
德斯兰地下城，这里没有制度，没有秩序，流浪的通缉犯和无业游民们寄居于此，互相撕咬啃噬。
莱特尔东躲西藏三个礼拜，将此地的流浪汉们统统扔了出去，搭建了干净的帐篷，每日蒂莎女仆都会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十分干净，可惜四处扩散的异味还是让他难以忍受。
今天依旧一个客人也没来。
他懒洋洋地窝在毛毯上，一动不动，良久，对着忙忙碌碌地女佣使唤道：“蒂莎——去给我倒杯果酒来！”
一旁的鹦鹉学着他的声音跟道：“果酒，果酒。”
蒂莎是个体型健壮，身材高大的佣人，也是莱特尔制造出的第一个拥有独立自我意识，且战斗力爆表的傀儡，除了脑子不大好，性格刻薄，行为粗鲁外，其他还算完美。
蒂莎听到命令“啪”地一下丢弃了扫帚，二话不说从柜子里端出一杯橙汁递给他。
橙汁不知放了几天，上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和一只还没死透的苍蝇。
莱特尔瞪着企图在水里挣扎的小动物，鸡皮疙瘩起了一地，嫌恶地将它放至一旁后，不可置信地重复道：“蒂莎，你可能没有听清，我要的是果酒，而不是虫子沐浴过的毒&#183;药！”
蒂莎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主人，请您认清我们已经没有果酒的事实，不要再白日做梦了，您以为您还是万众瞩目受尽爱戴的大傀儡师吗？”
难道没有了这些荣誉你就能给我喝泡过苍蝇的橙汁吗？！你这个虚伪的女人！
蒂莎仿佛没有看到他无声的控诉，她动作敏捷地收走杯子，将橙汁倒去一半，顺便也倒走了那只在水平线上起起伏伏怒翻白眼的苍蝇，拿起陈年老醋“咕噜咕噜”地把另一半补上，黑色没入吞噬了橙色，重重地放在莱特尔身前的圆桌上，再次拿起扫帚干起活来。
“哗啦啦——”蒂莎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便用扫帚在他脸上做了个清洁。少年干净精致的面孔上立即沾满了灰尘。
莱特尔气得跳脚，本就白皙的脸颊上浮出一层霞云，红彤彤地像被抹了层腮红：“该死的，我要解雇你——！！”
然后他一头撞在了厚重的胸脯上，强壮如蒂莎挺直了腰板屹立不倒，莱特尔却因为惯性一屁股跌坐回地上。
“啧啧啧。”蒂莎怜悯地看了一眼主人瘦弱的身板，又见他嗔怒地瞪着自己，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还带着小泪花：“这么娇弱的身体，怪不得奥曼斯伯爵色&#183;欲熏心想要把您软禁起来。”
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您要是解雇我，奥曼斯伯爵追来的时候，您只能任由他折断您纤细的小腰。”
莱特尔气急败坏地把她赶出去。
可恶的奥曼斯伯爵，德斯兰城的老城主，贪婪又淫亵的老头，威逼利诱不守信用，他心高气傲，防备不深，差点中了圈套，逃跑中几乎损失了所有珍贵的傀儡。
强壮的蒂莎在突破重围时为了救他，后脑勺被长矛击中，破了个大洞，再醒来时，性情大变，与原本的性格完全背道而驰。
莱特尔没有办法治好她，所有修复保养制作傀儡的道具都在逃跑时被收押了起来，柜子里能够维持蒂莎运行的药剂也只剩下半瓶了——没有蒂莎，他将在地下城寸步难行。
噢，不！曾经老实憨厚的女仆已离他而去，从此他将日日忍受的喜怒无常尖酸刻薄如珂丽雅夫人一般的蒂莎！
把瓶瓶罐罐收纳好放入空间袋，莱特尔翻找了自己所有的家当，最终失望的发现只剩下一枚金币了。
迫不得已，他召开了紧急家庭会议。
说是家庭会议，其实只有一人两傀儡，其中一个傀儡，还是只没毛的鹦鹉，莱特尔给它起了个萌萌的名字，叫小鹦。
说起小鹦，它立志要做个展翅翱翔的雄鹰，残酷的现实却狠狠打击着它的自信，事实上别说翱翔了，能低空飞行二十分钟已濒临极限。
莱特尔言简意赅地指出两条路：“要么，我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说不定明天就会来客人，我们可以靠完成他的任务得到金币购买劣质的营养液，虽然这是个保险的做法，但依然会有被发现的风险，当然，我们还有第二条路……”
他抿着殷红的嘴唇，露出了极为怪异的神色，几秒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去西瑞克&#183;赫查的领地，把他城堡里珍藏的傀儡保养品统统偷出来。”
离开德斯兰城最近的是几座并不富饶得小城，小城的城主都已经被奥曼斯收买，唯一能去的就是稍远些的摩耶维亚城，也就是赫查公爵的封地，而他仅剩的傀儡营养液也只够蒂莎和小鹦行走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时间非常紧迫，必须马上作出选择。
蒂莎挑眉，惊讶道：“我以为你会为了一年前那次失败的经历而避之若浼。”
莱特尔的脸红了，他曾经因为盲目使用药剂不幸毁了容，而那段时间正巧潜伏在赫查公爵身边试图盗走所有高质量的营养液。
那段经历是他心中的一根刺，甚至这一年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会在梦中重复，该死的纠缠不休的噩梦！
他恼羞成怒地低喝：“我们会有好的开端，要不是你把催情剂当成迷幻剂给我，我也不会一败涂地！”
蒂莎狡辩道：“那是因为你所有的罐头都长得一摸一样，会分辨错误也是在所难免！”
“而且——”蒂莎的眼珠骨碌碌乱转，露出了奇异地诡笑：“亲爱的主人，我清楚的记得当时药效消失后，赫查公爵压着您反复来了一遍，您甚至发出了愉悦兴奋地低咛声，我以为您也乐在其中——”
小鹦昂首挺胸，不识时务地跟着叫唤道：“乐在其中！乐在其中！”
“闭嘴！你这只傻鸟！”
“还有你蒂莎！我是在难受地低泣！你难道分不清兴奋和难受是两种不同的情绪吗？！”
“不，我只听到您充满生命力的吟唱和欲羞还迎的求饶——”
莱特尔气愤地怒视蒂莎，从口袋里飞快地掏出一把做工精巧的金钥匙戳进她的腰部，向着逆时针转动一圈，顺时针转动两圈后，又迅速地拔了出来。
蒂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了。
被推出帐篷的那一瞬间，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噢，她任性的主人又开始胡乱使用权限了。
莱特尔把帐篷里所有能带的东西通通扫荡了个遍，人在濒临窘境的时候，连看一个没有肉馅的馒头，都能吃出山珍海品的味道。
乱七八糟地生活用品塞满了空间袋，凯特尔满意地扫视着空荡荡地帐篷内部，朝屋外喊道：“亲爱的蒂莎，如果你能想明白你我之间存在的主仆关系差异，并对我保持应有的尊敬，那我可以选择勉强原谅你，并解除禁言。”
屋外毫无反应。
莱特尔怀疑帐篷的隔音效果是不是太好了，毕竟地下城里大多是些不拘小节的流民，你永远无法想象他们不分白天昼夜在任何地点做永无止境的热身运动，杀一头猪可能只要忍受一时，但热身运动却要忍受一整晚，拥有一顶优质隔音效果良好的帐篷是再合适不过的首选。
“蒂莎——”
莱特尔撩开帐篷：“我们得尽快离开——”
帐篷外突然伸进一只胳膊，将他重新推了回去。
在地上连续打了几个滚后，莱特尔才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第163章
“我才不会。”阿白揉了揉额头，不满地抱怨。
时隔八年，再次回到明珠离世的小镇，薛琰怕阿白情绪抑郁，便偷偷看他了一眼。
“我的脸很好看吗？”阿白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确实俊秀，背部挺拔得像颗松树，唇色很淡，紧抿着，萦绕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薛琰移开视线，敛眉：“没有。”
阿白知道他在逃避，薛琰每次说谎，眼神便会飘忽不定，也不知道看向哪里。
他勾起嘴角，牵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般。
薛琰道：“你笑什么？”
阿白眯了眯眼：“笑你可爱。”
年纪渐长，竟也学会调戏他了。
薛琰催促道：“快走。”
阿白满意了，便不再多言，省得真把人惹恼了，他熟练地朝着伍贾万府邸的方向走去。
“他得罪了河神，又买通了当时处决的人，金蝉脱壳，但这事倘若被镇里人知道了，必定遭此怨恨，所以他得拿钱财封住我爹的口，只要他闭嘴，便不会有知道事情真相的人了。”
薛琰跟着道：“所以，老寨主才会在八年前，突然富裕起来。”
阿白冷笑：“他拿着我给予的信息，去威胁伍贾万，得到的钱财，自己挥霍享受，好不自在。”
伍贾万隐藏河神的庭院倒是和从前无异，只曾经的篱笆墙已经挡不住高挑的阿白了。
他轻盈地攀上墙，回首便看见薛琰站在底下发愁——他变成恶鬼太久，拥有了人类的身体，反倒不习惯了，比如现在，原本他可以直接穿过去的。
阿白手臂一捞，便把他一道带上，翻了过去。
薛琰想不到他力气还挺大，胳膊下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膀，等双脚落地，才缓过神来。
真是长大了啊。
上一次来，还是踩在他的肩膀上，勉强够上这篱笆墙的。
他们避开护卫，朝着庭院深处走去，幸好院子里人烟稀少，看守的昏昏欲睡，很容易被蒙混过关。
“八年了，伍贾万还会把河神安置在这里吗？”
阿白道：“他故意建了所离他府邸较远的院子，说明害怕着呢，必然是能不见就不见，更不会轻易面对她了，我猜，这几年他一直逃避，河神已经成为了他心中的一块心病。”
一边说着，便沿着路径来到当年的地下室里。
阿白第一次进来，神情有些警惕，眼前的锁积着一层厚厚的铁锈，稍稍一碰，手里便沾染了土黄的颜色。
门发出了沉重的声音，缓缓打开。
阿白心中一沉，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空气弥漫着一股呛鼻的灰尘，让人忍不住咳嗽，这间屋子比起薛琰进来时要破旧许多，红木桌椅上皆染着一层厚实的灰。
床榻前，依然坐着个身穿红色喜服的艳丽女子，她双眼无神，面无表情、定定地看着前方，乍一眼望去，叫人流连忘返，貌美得移不开眼，时间久了，便感受到一股阴气森森的恐怖，从脚底一直上升到头顶。
震得整个人神经发麻。
四周是昏暗的烛火，看多了，薛琰的眼睛便有些不适。
“怎么了？”阿白见他揉着眉心，便低头问道：“难受吗？”
“烛光刺得眼疼。”
上次来，似乎没这种感觉，虽然暗沉，却也没有达到让他难受的地步。
阿白凑近烛火，观察片刻，不确定地答道：“可能……是封印……”
“封印？”薛琰想了想，便有些明白了。
“烛火封印了河神，才导致伍贾万平安无事八年。”
阿白露出一抹坏笑：“你猜，要是熄灭了烛火，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第164章
语毕，阿白对准摇曳的烛火轻轻一吹，昏暗的室内瞬间一片漆黑。
阴冷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中间聚拢。
“呵……”木门晃动，“吱呀吱呀”地作响，空气中传来隐隐地轻叹。
阿白问：“你听到什么了吗？”
薛言皱了皱眉，迟疑道：“女人的声音。”
“呵……”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叹，仿佛很遥远，仿佛又近在咫尺。
阿白手指微动，符纸猛地燃烧起来。
入眼处是两个漆黑的窟窿，再是森然的白骨，白骨套着红色喜服，摇摇欲坠。
美貌的容颜，细腻的皮肤，纤细的腰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沉沉的尸体。
“呵……”声音听着不像是从嘴里发出，而是阴风涌进了白骨的空隙处造成的。
阿白捏了捏薛琰的手心，问：“难受吗？”
见薛琰摇头，没有任何不适，便上前一步，问道：“你就是河神？”
白骨睁着黑洞洞的眼眶，鬓角的流苏轻轻晃动，没有回答。
阿白稍稍犹豫，随后将符纸的火焰吹灭，四周再度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现在可以说了吧？”
白骨发出悠悠的轻叹，最终回道：“我不是河神，我原本只是溪水边的一块石子，不过是活得时间久了些，受了人们的祭拜，才渐渐有了意识。”
阿白道：“你是精怪？既是精怪，为何一直呆在此地不走？”
“就如你所言，被房间里的烛火困住了。”白骨道：“烛火日夜燃烧，虽能束缚住我的行动，却不能完完全全至我死亡，你的到来，正好解救了我，谢谢你。”
阿白不领她的情：“伍贾万虽是主使者，你也是杀死我姐姐的人，不需要你感谢我。”
白骨扭动着脖子，黑暗中看不见她的动作，只能靠“咯吱咯吱”的声响来判断：“你要我除去伍贾万？”
阿白颔首。
白骨淡淡道：“这件事，你不说我也会做，他本就是我的仇人。”
阿白压低了声音：“你报完仇，也该离开了。”
“离开？”
“没错。”
“离开了，我又该去哪？”
“消失在这个世界里。”阿白顿了顿，道：“也就是，死亡。”
白骨沉默了，她活了上百年，看尽人生百态，死亡对她来说，似乎是很遥远的事。
“你不愿意？”
阿白还想再说些什么，耳边便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护卫来了。”薛琰低声提醒。
“我知道……”阿白显得有些着急，他虽猜测河神已经失去生的意志，不愿久留于世，但也不能确定，若是和他想的不同，手中的符纸不知能不能对付得了她。
“好。”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徘徊，白骨轻轻道：“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阿白猛地直起身，把周遭的蜡烛砸碎，与此同时，怨气冲天。
若是方才烛火熄灭让河神恢复意识，现在毁灭的蜡烛导致她彻底从束缚中爆发出来。
“啊——”她半吊在高空，发出阵阵长鸣。
“你们在做什么？”护卫匆匆赶来，却被四起的怨气震得呼吸困难，他们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身穿红色喜袍的白骨漂浮在高空，狰狞扭曲得仿佛要将他们吞噬。
“放走河神。”阿白勾起一抹浅笑：“让她做该做的事。”
护卫们再次抬头，发现高空的白骨，在眨眼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伍贾万年轻的时候，还常常梦见从前的事。
只不过那天的三人，单独剩下了他。
伍贾万后悔了，镇上漂亮的女人何其多，为什么当初自己要猪油蒙了心，凌辱河神。
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便把此事偷偷告诉了当时的老母亲，余夫人。
余夫人狠狠骂他一通，心里虽气得咬碎一口银牙，但到底也是自己的种，不能见死不救，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回了老家一趟。
她的一个远房表舅，精通一些玄学类的东西，平时也不太接触，这次是赶鸭子上架，没有办法，带了十两黄金，把姿态放得极低。
表舅收了钱，倒也是有点能耐的人，便告诉她，这世间没有河神，就算有，也不会是什么神仙，正因为不是神仙，便更不会心存什么善念，得罪了她，不付出代价，别想着怎么摆脱了。
余夫人大惊失色，忙问该如何解决。
表舅告诉她，这种情况，多数是精怪受到人们祭拜，还愿来了，你杀她倒还能复活，关键是毁尸灭迹，这精怪的尸体被你砍下，又分别丢至各地，这才是激怒她的一个重要源头，所以，帮她把尸块寻回，才是关键。
余夫人为难道：“尸块早不知去向，让我如何再找？”
说罢，又往表舅手里，塞了一袋银子。
表舅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想了个馊主意，河神的身体没了，手、脚、腿——那寻几个人，把她们的替换到河神身上，不就好了？
“只不过这法子阴毒，是折阳寿的，你若真要做，先考虑清楚。”
余夫人心想，只要保住伍贾万，就算自己折几年阳寿，又能如何呢？
便拿了方子，紧赶慢赶地返回家中。
果不其然，伍贾万用上那法子不到一年，余夫人便因病逝世，这事除了余夫人自己，就只有远房表舅知道了，伍贾万只当母亲劳累过度，才得的恶疾，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多想。
时间久了，河神留在外宅里，他叫几个人看着，也没出过什么问题，便渐渐遗忘了。
他年纪大了，想给自己留个种，娶了好多任妻子，然而肚子皆是毫无动静，他请了大夫，却看不出什么，伍贾万想，这大概就是曾经做下的孽得到的报应吧。
一次次的失望让他不敢奢想，河神的脸颊在脑海中逐渐远去，但她给自己造成的恐惧，却从来没有消散。
夜深了。
伍贾万自梦中惊醒，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睛。
不知为什么，那种藏在心底的恐惧又浓郁起来，上次离恐惧这么近，还是和他一起凌辱河神的同伴被祭奠进湖的时候——
他的后脑勺沾着枕头，看着浓郁的黑夜，不住发抖。
很快，伍贾万看到一个女人，柳叶眉，芙蓉腰，五官艳丽，只是神情阴冷，带着层层寒霜，朝着他走来。
熟悉……太熟悉了……
这张脸，伍贾万一辈子都忘不了。
“别过来！”他寒毛直竖，崩溃地大叫。
女人裂开嘴，口里含着鲜血，殷红的血渍沿着嘴角直流而下，她发出了轻轻地叹息声。
“呵——”

第165章
伍贾万死在三更，等到次日清晨，发现尸体时，人已经凉透了。
尸体被砍成六段，头，身体，还有四肢，血染红了床单，淌到了地缝里，他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到一件极为恐怖的东西，人已西去，究竟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也无人得知了。
阿白在明珠的坟前祭拜三下，延迟八年的复仇，到今天为止，终于实现了。
“还回去吗？”
薛琰这样问，自己都笑了，阿白已经没有家了，又谈何回去呢？
果然，阿白摇了摇头：“不回去了。”
说罢，便抱着薛琰的腰撒娇道：“我们另寻一处地方，安顿下来吧。”
薛琰皱了皱眉：“我不能离故蝉城太远。”
“嗯。”阿白伸出手，勾起他的一缕黑发，双眸微眯：“我知道。”
薛琰被他动手动脚习惯了，没有阻止，只是侧过脸，问道：“那你吃些什么，又用些什么？”
阿白轻笑道：“你在担心我？我又不会饿死……”
他的手指轻轻在薛琰的腰迹上摩挲，划了一个又一个圈。
有了人的身子，各种触感比当鬼时要敏锐许多，薛琰按住他的手指，训斥道：“别乱动。”
阿白听了，不仅不愿松手，反到将身子往前挨了挨：“你怕痒吗？”
“我不是怕痒……”薛琰把他的手挪开了：“就是——”
“就是什么？”阿白不依不饶地问。
薛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便抿着唇不开口了。
阿白有些惋惜，又怕自己动作太过，被看出了企图，以后若再想亲近，便不好蒙混过关了。
“好吧。”他喃喃着，松开了手。
……
阿白早就有了打算，他七八岁时便开始画驱鬼的符纸，到了如今十七八岁，已经如火纯情，对付一些百年老鬼，也绰绰有余。
这些年在山寨，他足不出户，也不是没有积蓄，阿白用这些积蓄在故蝉城边的小县城里盘了家小铺子，先开始，只是帮人去除霉运，加上模样俊俏，来往顾客都是年轻的少妇，或是上了年纪的半老徐娘，其中理由大同小异，有些都听出了茧子。
驱鬼辟邪的活不累，银子赚的倒也不少，身边还有薛琰陪着——
有时候阿白想，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就好了。
可薛琰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比着自己腰迹，笑道：“小时候，你才这么点，现在，你都高我半个头了。”
阿白愣了愣，心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
“你以前……”他嘴唇嗫嚅着，声音沙哑：“都是这么高的吗？”
薛琰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好笑道： “从前我多高，你还不知道吗？”
阿白突然明白一件事，他再怎么长大，变老，甚至死亡，薛琰都是不变的。
薛琰永远都是那个薛琰，他的腰一直那么纤细，头发乌黑柔顺，温润如玉——
阿白想，要是有一天自己老了，死了，是不是意味着得和薛琰分开了？他从没有看到过普通魂魄滞留在人间，要是自然死亡，他就不能跟薛琰在一起了。
阿白开始害怕，甚至不愿长大，等到了半百的年纪，他还有资格偷亲薛琰吗？
“怎么了？”薛琰见他愣怔，便点了点他的太阳穴。
“没什么。”阿白缓过神，冲他微微一笑：“薛琰，滞留在人间的都是恶鬼，你的怨念又是什么？”
薛琰见他问起，便蹙着眉回忆，从前的记忆有些淡了，迷迷糊糊记不清晰，印象最深的，便是遇见阿白的那一天。
“有人杀了我，夺了我的心脏。”
阿白不高兴道：“你活了那么久，都没报仇吗？”
薛琰摇头：“他将我杀死之后便失踪了，等我有了意识，已经被故蝉城困住，无法离开。”
“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吗？”阿白凑近，问得有些急：“或者样貌特征，以后遇见了，我帮你报仇。”
薛琰斜眼看他：“知道了你能如何？杀了他？那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
“我不杀他。”阿白转了转眼珠，坏心思一览无余：“但可以找其他办法。”
阿白虽总爱粘着他，却也没到为他杀人，引火烧身的地步，薛琰这样想着，便松口道：“他叫苏薄。”
“苏薄？名字倒还可以。”
薛琰无奈：“你是嫌自己的名字太土？”
阿白不满道：“这不算我名字，大家在山寨里活着，随便取个代称就好了，省得叫喂、诶的，难听又分不清楚。”
薛琰恍然。
阿白坐在床榻边，拿脚尖踢了踢他：“你才知道吗？”
薛琰面对突如其来的脾气有些茫然：“我真的才知道……”
“我早跟你说过了，你就是没记住。”
阿白又轻轻踢了他一下。
“你重新帮我取一个吧。”
“恩？”
“你帮我重新取一个，我的名字就不土了。”
薛琰抬眸看他，眼前的小男孩长大不少，肩膀变宽了，人变高了，五官的轮廓变得清晰，虽也总粘着他，但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老撒娇了，他真好看啊，薄唇微微泛红，睫毛又长又卷，低垂着，在眼睑处投下一个美好的阴影。
“你被我迷住了。”阿白轻轻地说，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喃喃自语，接着，又露出一抹得意的浅笑。
薛琰回过神，道：“那就叫你白盼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阿白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薛琰思索片刻，慢慢回道：“顾盼生辉，撩人心怀，你皮肤又白，所以叫你白盼。”
白盼满意了，眉眼弯弯地夸赞道：“真好听。”
薛琰给他取了名字，仿佛在他身上刻下一层印记，惹得满心欢喜。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屋内灯火通明，竟还有些暖洋洋的。
两人坐在床榻，离得不远也不近，白盼看着薛琰的唇，丰润带着一点点的肉感，险些想要直接咬下去——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去开门。”薛琰的眼神闪烁，刚才一刹那，他仿佛看见白盼眼底呼之欲出的情欲，令人无法忽视。
白盼回过神来，起身不悦道：“谁啊？”
木门被打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映入眼帘。
“请问……”轻柔的声音传入耳畔，随着缓缓抬高的油纸伞，是黑色斗篷，斗篷被一只细长的手挑开，年轻姑娘极美的脸呈现在眼前，细致清丽，冰肌玉肤，纤尘不染。
姑娘持着伞，支支吾吾，羞怯地垂首，半天说不出余下的话。
白盼等待片刻，便有些不耐烦了，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来驱鬼的？”
她犹豫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白盼细细打量她，发现这姑娘身上既无怨气也无死气，倒是凶恶的煞气较重，这种人一般八字不会太轻，身体健康，照理最不会被鬼缠身。
“进来吧。”白盼把门拉开一些，间隙正好是一个人的距离。
年轻姑娘一手收伞，一手提着裙摆，柔柔弱弱跨进门槛，举手投足，皆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路过白盼时，她微微红了脸。
薛琰递茶过来，恰好撞见这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现在还能说阿白还小，懵懵懂懂不知事，但将来到底要娶媳妇，有了媳妇，他们便不能像从前那般亲近了吧。
白盼见他端着茶，定定站着，便随手将杯子接了过来：“乱想什么？”
薛琰瞬间从臆想中回神，怕心思被察觉，故意侧过脸，移开了视线，耳垂却默默发烫。
年轻姑娘抿了口茶，细声细气道：“谢谢。”
热茶冒出的雾气，模糊了视野。
阿白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年轻姑娘揪起手里的帕子，断断续续将原委说了出来。
“我家相公，在三天前失踪了。”
……
我的名字叫叶眉心，城南的叶员外便是我爹。
我娘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当时的奶娘又奶水不足，便自小落下病根，体弱多病，常常与药罐子相伴。
三年前，我刚大病初愈，在家中烦闷，便求洪姨，也就是我的奶娘偷偷带我出去，透透气。
洪姨起初有些为难，我求了好几次，无奈之下，她也同意了。
就是这次出门，让我遇见了相公。
我相公原是个穷酸秀才，一直未能中举，倒也不是没有真学识才，而是一路的费用，再加住宿，实在难以承担，我先是觉着他可怜，又觉得若是因为这种原因没能当上举人，实在可惜，便生出了怜悯之心。
我萌生了偷拿家中银票来资助他的心思。
一来二去，自然而然地滋生出了情愫，他答应我，等将来金榜题名，便来我家提亲，风风光光娶我过门。
……
说到这里，阿白不禁问道：“他中举了？”
叶眉心冲他温柔地笑了笑，回道：“他中了状元，圣上亲自赐他御酒，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阿白略有疑虑，探究地看着他：“他中了状元，难道不该在京城任职，为何会回穷乡僻壤的此地？”
叶眉心摇了摇头：“你且听我继续把话说下去。”
……
相公本想中了举就将我娶过门，无奈我自小身体不好，若是成婚后上京，怕是水土不服。
这事我和相公皆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只好暂时搁浅。
但我年纪渐渐大了，到了再不婚嫁，恐被闲言碎语的地步，恰巧这个时候，相公的官运如日中天，就在几个月前，分配到了礼部，还被丞相相中，起了要我相公当他女婿的心思。
相公早与我情投意合，也早已有了夫妻之实，定然不会同意迎娶别人。
于是一怒之下，便辞官了。
……
“辞官？”
白盼若有所思。
叶眉心颔首，露出幸福的神色：“他为了我，宁愿放弃礼部的职位，回到这穷酸之地。”
白盼道：“可他又回到了原点。”
叶眉心摇了摇头：“这都没有关系，仕途，名利，没有了都不打紧，只要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足够幸福了。”
白盼问：“那你们又是何时成的婚，你丈夫又是何时失踪的呢？”
“一周前成的婚。”说道这里，叶眉心的情绪渐渐失落：“三天前，我便丈夫不见了。”
“你没想过要去报官？”
叶眉心抓紧裙摆，柔声道：“三天前的夜里，我梦见我丈夫了，他说他在地里好冷，还说对不起我，有些事情一直瞒着，没有开口，希望我莫要责怪。”
话音未落，叶眉心便红了眼眶，拿起帕子轻轻点了点眼角，像是要哭了。
薛琰等她情绪舒缓过来，才问道：“好点了吗？”
“好些了。”叶眉心虚弱地笑道。
白盼问：“方便告诉我们，他隐瞒了些什么事吗？”
叶眉心按着额头，有些迟疑。
白盼拿出黄纸，毛笔沿着墨划了个圈，道：“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
叶眉心独自哽咽了一会，答道：“是京中的诱惑太大，他身为官员，又不得不应酬，无奈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得了花柳病……”
薛琰微微一愣，看着眼前的女子，虽粉妆黛抹遮了大部分脸色，但依旧可以看出她气色极差，本以为是体弱多病的缘故，如今细细一想，倒可能是……
白盼不赞同地问：“他这样害你，你还想找到他？”
叶眉心低着头，垂下的发丝盖住了半张脸，语气依旧柔和：“他不是有意害我得病，再如何混账，也是我的夫君，家里的顶梁柱，孩子的——父亲。”
她本就柔和的脸越发温柔，轻轻抚摸着肚子，像是在摸价值千万的珍宝。
“……”薛琰的一番劝诫卡在喉咙口，完全无法说出。
白盼道：“既然你这么想找着他，就把他的生辰八字告诉我。”
叶眉心喜形于色：“那便多谢仙人了。”
语毕，便将自家相公的生辰八字托出。
白盼把八字记入符纸之中，符纸漂浮在空中，很快，又歪歪扭扭坠了下来。
“如何了？”叶眉心将杯中茶饮尽，也不见他说话，耐心等待片刻，终于有些急了：“仙人为何一直闭口不言？”
白盼薄唇轻抿，符纸在掌心中被揉成一团：“姑娘，你说丈夫失踪当日梦见他有悔意，向你道歉，那之后两天，是否也同样如此？”
叶眉心道：“没错。”
“他日日纠缠着你？”
叶眉心温柔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白盼沉吟：“记了生辰八字的符纸没有反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丈夫未死，还活着，要么他虽身死，但死前没有执念，也没有怨恨，成不了恶鬼，变成魂魄，消失在这个世上了。”
叶眉心温温柔柔的脸庞难得露出惊愕的神情。
最后，白盼总结道：“两种情况，我都帮不了你。”
叶眉心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游了神，反应过来后便起身告辞。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她撑开油纸伞，摇摇曳曳的身影，消失在连绵细雨中。
雨珠不慎落在衣襟上，冷风一阵阵地往里吹，薛琰往后退了一步，关上了门。
白盼已经在铺床了。
他如往常一般说道：“洗完澡，我们就睡觉吧。”
薛琰诧异地问：“你不奇怪吗？”
白盼铺床的手顿了顿，回头，长而卷的睫毛轻颤着：“奇怪什么？”
“刚才那姑娘……”
白盼脸色一变，语气中立即带了抹醋意：“死都死了，还关心起活人来了，她比你小了将近百岁，老不羞的。”
“你这样说我……”薛琰莫名被他一呛，无辜道：“我哪里对她起心思了？”
白盼轻哼：“刚进门时，你端着茶，看到人家，直接呆愣在原地，一副傻样，还说没起心思。”
薛琰哑口无言，总不能说自己一见到绝世佳人，便多愁善感，想起白盼将来要娶媳妇，两人的关系可能不再似从前那般好了，郁郁寡欢吧？
白盼见他不说话，更是没好声气，心道果然如此，年纪一大把，还总想着倾世美人，一点都不知羞。
思既此，便扯住他的袖子：“你陪我洗澡。”
薛琰有一段时间没陪他洗澡了，一方面是小孩子长大了，方方面面发育完全，另一方面便是每回给阿白搓身，他总会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就像蓄谋已久的食物，贪恋地想要吞噬，偏偏又要留到最后。
“陪我洗澡。”见薛琰不答，白盼抿了抿唇，又重复了一遍。
这番阴沉沉的模样，似乎快生气了。
“知道了。”薛琰叹气。
“你还叹气。”白盼揪着袖子的手扯得更紧了。
“你真是……”薛琰无奈，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了开来，放进自己的掌心里：“我做什么都会生气……”
薛琰掌心的温度，冰冰凉凉。
白盼的眉头舒展开，他还是知道怎么哄人的嘛……
水的温度刚刚好。
白盼褪下最后一层外衣，露出曲线分明的腹肌和结识的小腹，他抬腿跨入，把自己埋进水中。
薛琰拿着毛巾一点一点擦拭，他的皮肤倒不像从前那般细腻了，摸上去却很有弹性，手指划过之处，还有点流连忘返。
明明可以自己动手，却总要故意欺负。
“娇气……”他轻声道。
白盼本闭着眼享受，闻言抬眸看他道：“我娇气吗？”
薛琰将毛巾放进水里搅干，一边感叹：“我就像是你爹，等孩子长大，还要尽心尽力地服侍。”
白盼猛地坐直了身子。
薛琰停下动作，挑眉：“又怎么？”
白盼用湿漉漉的手，抱住他的腰，把人一把带进水里。
“你干什么——”
木桶不小，但装两个男人，着实有些小了，薛琰浸在水里，猝不及防，直接摔进了白盼的胸膛上，他衣服全湿，腰带还被人解开了。
他感觉身上的衣服正在一件件减少。
“你——”
“我们一起洗，好不好？”
白盼的声音带着诱惑性的哄骗。
饶是他脾气再怎么好，一次次被按下腰际，便也有些急了。
“你——过去一些——”薛琰的声音微微发颤。
“为什么？”
白盼不是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他了，每一次细细打量，每一次都看不够，就像现在，他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无措的神情，像是受惊的鸟儿被关进笼子里似的。
薛琰面红耳赤，褪去的衣物让两人挨得尤为紧密。
“你……你的东西……碰到我了……”
他撞在一个绝对不能触碰的位置上，缓缓地摩擦。
此时的薛琰可爱极了，脸部的窘迫和羞恼是生动地、只有人才能做出来的表情。
“我碰到你了吗？”白盼撩起他一簇湿透了的发丝，戏谑道：“对不起……”
说罢，便重重撞了一下。
这下犹如撞在心尖上，直接把薛琰给撞碎了。
薛琰几近失去平衡，迫不得已攀着他的肩膀，向前颠了一下。
奇异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气急败坏地瞪了白盼一眼。
“你这副样子，不像是个恶鬼，倒像是个无所适从的小可怜。”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
“好，我不说。”
白盼拾起沉入水底的毛巾，顺着光洁的肩头，一点一点擦拭。
“这次，让我来……”
哪有两人浸在水桶，互相挨着洗的……
薛琰的视线被氤氲的热气遮挡着，渐渐迷糊了。
“真乖啊。”白盼顺着他的发丝抚摸，紧紧把人抱住了。
等薛琰躺回床榻，已经是半柱香之后。
白盼再要将手搭在他的腰际，薛琰便是说什么也不肯了。
“还在生气吗？”
薛琰背过身子，闭上眼睛，不想理睬，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发间蹭了蹭。
“我就说要将头发搅干，不然湿了睡枕，该如何是好？”
“……你话真多。”
薛琰眼神躲避，不敢看他，水里的肌肤相贴是实实在在的，直到到现在还未缓过神来。
“你不是要说刚才那女人的事吗？”
“是姑娘。”薛琰纠正道。
白盼又有些不悦，睨着薛琰的后脑勺，心想都成鬼了，便不要总想着跟普通人亲近，恐怕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不如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边——
白盼胡思乱想，面上也不显露，只是旁敲侧击道：“她话中似真似假，你莫要相信。”
薛琰微微点了点头：“我也觉着有些古怪。”
“嗯？”白盼轻讶：“你觉得哪里古怪？”
说到正事，薛琰便不再背着身子，转过脸，正对着白盼，道：“为官之人哪是这么轻易说辞就辞的，她那相公准备多年，为了就是金榜题名的那一刻，仕途辉煌腾达，在最要紧时刻，却徒然放弃，怎么也说不通。”
白盼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脸，含笑点头：“按叶眉心所说，丈夫总在夜里向她诉苦，可见是被鬼缠身，可我却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丝毫阴气，她究竟是在说谎，还是确有其事？”
薛琰蹙眉思索片刻，却也一头雾水，干脆蒙了被褥，道：“先睡吧。”
“这就睡了？”
感觉到热气在耳边唬着，薛琰将身子往里缩了缩：“明日还要早起。”
白盼轻声哼着，像是应了。
薛琰如获大赦，松了口气，这孩子越是长大，心里便越有主意，有时候说了什么惹得不高兴了，立即就摆脸色看，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弓着身，脊背贴在了白盼的胸膛上。
白盼勾起一抹浅笑，回抱住他。
该是我的，就总是我的。
……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好不容易晴转多云。
薛琰开了窗，给屋子里通通风，却见那日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又来了。
“请问有事吗？”他提高嗓子门道。
叶眉心与他对视，温柔地笑了笑。
薛琰眼神一晃，有些头晕目眩，他站稳脚跟，才出去开门。
当鬼久了，这种感觉头一次遇上，倒觉得新奇。
“仙人不在吗？”叶眉心掀开帽檐，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
薛琰回道：“他今日有事，出门了，大概傍晚才能回来。”
叶眉心叹气：“从那之后，又发生了几件怪事，本想今日问问仙人……真是不巧。”
白盼请她进门，青天白日，若让一名女子久久立与门外，被外人看到了，怕是要生出闲言碎语。
“不嫌弃的话，不妨说给我听。”
叶眉心点了点头，道：“好。”
……
那日我回到家，淅淅沥沥的雨滴声，总侵扰得我无法入眠。
相公失踪以后，府里省下一些存余，供我和丫鬟婆子日常开销。
我睡不着，便点燃油灯，整理丈夫的物品。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相公模样的小人，上面插着无数根针，旁边还有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小人，同样扎着针。
——会不会是谁，诅咒了我相公？
——另一粉色衣裙的小人，又是谁？
我心中疑窦顿生，小心翼翼把小人放回原处，害怕打草惊蛇。
可谁又会进我和相公的厢房，顺便把小人悄无声息地放进去？
我猜，大概是我府上的人在作恶。
我相公可能也是被他们其中一人搬到了某处。
……
叶眉心说完，揪紧了裙摆，整张脸都带着淡淡的忧愁。
薛琰迟疑着问道：“那小人……可否借我看一下？”
叶眉心摇了摇头，淡淡道：“我已经将它烧了。”
“烧了？”薛琰一愣：“可是你——”
不是把它放回去了吗？
叶眉心见他愣神，便有些苦楚和伤感：“前几天刚找着的时候，确实将它放回了远处，可那东西藏在身边，到底是个祸害，我睡不着觉，整日提心吊胆的，想不理都不可能，加上心情烦躁，便一把火烧掉了。”
薛琰摩挲着茶柄，陷入短暂的思索。
“怎么了？”叶眉心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薛琰摇了摇头，若是能把小人带来，给白盼看看，说不定得出某些线索。
“除了小人，你还觉得有奇怪的地方吗？”
叶眉心沉思，随后轻轻“啊”了一声。
“你想到了什么？”
“厨房的茗丫头……”叶眉心搅着帕子，柳眉轻皱：“她是管家方叔的闺女，模样俊俏，似乎对我家相公有意，总明里暗里地勾引，可惜我家相公洁身自好，对她不感兴趣，刻意远离了……”
“洁身自好……？”薛琰对她的形容无法苟同。
一个得花柳病的男人，如何担得上“洁身自好”这四个字？
叶眉心许是晓得他心里泛着嘀咕，温柔地说道：“那是迫不得已，我不怪他。”
“……那后来呢？”
“后来啊……”叶眉心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后来我相公觉着烦了，便将她赶出了府，再也回不来了。”

第166章
薛琰道：“所以，你怀疑她由爱生恨，扎了你相公的小人？”
叶眉心陷入沉思，犹犹豫豫道：“或许是她……或许又不是……”
薛琰耐心地问道：“是不是还有其他怀疑对象？”
“我的陪嫁丫鬟……”
见薛琰面露疑惑，她连忙解释道：“阿巧和别家的丫鬟不同，虽是陪嫁，却不会做我相公的通房。”
薛琰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
我和阿巧从小一起长大，除了身份不同，情同姐妹，我也不会因为她是下人而苛待她。
后来，她便随着我，嫁了过去。
我还记得她为我细心缝制喜袍的模样——
阿巧的女红极好，天生一双巧手，我虽有婆子专门教导，却远不如她。
随我一起嫁人以后，阿巧的性子渐渐变了。
她一向是恬静的性子，平日里，也总爱穿些素净淡雅的衣裳，可不知怎么回事，阿巧开始涂脂抹粉，戴上精致漂亮的发饰，穿上粉色华衣，在外人看来，装扮得比我还要小姐。
起初我只是疑虑，未想太多，奶娘的一番话却提醒了我。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变性子，阿巧这一周内的变化，必然有她的原因。
我想，她大概有喜欢的人了。
……
薛琰皱了皱眉：“你是说，阿巧对你的相公产生了爱慕之情？”
“错了。”叶眉心十指交错，抬眸温和地笑了笑：“阿巧一向对我衷心，不会做出这档子龌蹉事的。”
“那又为何怀疑她会记恨你的相公，不惜以扎小人的方式泄愤？”
叶眉心叹气，温柔似水的眸中划过一抹淡淡的感伤：“她爱上的，不过是一地痞流氓罢了，阿巧也不知看中了他什么，要死要活，非要嫁给他，我劝她好些天，偏不肯听，甚至呈现一种痴迷的态度，我……没有法子，只好为她筹备嫁妆，好风风光光地让她过门。”
“他们是两情相悦？”
“是啊……”叶眉心看着自己圆润的指甲，淡淡道：“两情相悦。”
薛琰问道：“后来呢？”
“……我相公不愿意。”叶眉心睫毛轻颤，温温柔柔地说：“还冲我发了脾气。”
薛琰一愣：“这又是为什么？”
“是相公太爱我了，阿巧伺候我多年，加上我又体弱多病，他怕若是再换个丫鬟，我不能适应。”
“原来如此……”薛琰恍然：“这么说来，你相公的确对你视若珍宝，连绿豆芝麻大的小事都能想个周到。”
叶眉心露出羞怯的神情：“没错。”
“那阿巧是因着没能嫁给心仪之人，而怀恨在心吗？”
叶眉心微微愣怔，捂着嘴轻笑：“当然不是了，她好歹是我的陪嫁丫鬟，跟随我多年了，我又怎会做拆散姻缘的恶事？”
“那——”
叶眉心笑着解释道：“相公虽怪我总为别人着想，但我想做什么，还是尽量依着我的，我们准备了丰厚的嫁妆，阿巧嫁过去，也算有个倚仗。”
说道这里，她话锋一转：“可惜好景不长——”
叶眉心拿手中的帕子，点了点眼角：“阿巧嫁的那人，到底是个流氓混子，整日无所事事，刚开始一个月，还疼爱有加，后来越发肆无忌惮，打她骂她，随心所欲的，阿巧又是要强的性子，不想让我担心，便忍着不说，要不是……”
“要不是？”
“要不是那一日，我看到她手腕上的疤痕，恐怕也不知道，她竟受了如此狠毒的殴打。”
薛琰问：“是那地痞流氓打的？”
叶眉心点了点头，发出一声长叹：“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知道阿巧是什么样的性子，我心中着急，但表面不动声色，到了晚上，便和相公偷偷商量，相公听了很是恼怒，便自说自话，寻了一帮子乞丐，将那流氓打了一通，想不到流氓是头纸老虎，经不住打，不仅腿骨折了，连牙齿都掉了两颗，阿巧知道是我相公的主意，言里话里，都有埋怨他的意思……”
薛琰一时语塞。
“我相公确实派人打伤了那地痞，但本意却是好的……”叶眉心搅着手指，不安道：“从那之后，阿巧一直对我相公耿耿于怀。”
“为何？这有些说不通。”薛琰不解道：“阿巧原是你的丫鬟，你相公打上了地痞，也是为了帮她出气，她非但不感恩，反而迁怒于他——”
叶眉心闻言，苦笑道：“女子嫁进夫家，便是夫家的人了，我相公打残了她，她在夫家反倒讨不了好，又要照顾腿残的丈夫，还被婆婆埋怨一通，她怎会觉着高兴？”
薛琰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一时间，他不知如何判断，见天渐渐暗沉，像是要下暴雨了。
今日出门，阿白没有带伞……
这样想着，薛琰不禁有些着急，乌云密布，若是暴雨，估计淋湿了得感冒了。
“薛公子？”叶眉心见他心不在焉，便轻轻唤了一声。
薛琰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游神天外，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没关系……”叶眉心摇了摇头，跟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啊，快下雨了……”
薛琰起身，远眺道：“阿白好像回来了。”
叶眉心喜形于色：“是仙人回来了吗？”
果然，远处出现一抹小点，随着逐渐暗沉的天气，小点正慢慢变大。
硕大的雨滴犹如黄豆般倾盆而下，淋在了白盼的肩膀与头发上，幸好他小跑着到了家，没有在雨里待的时间太长。
薛琰将汗巾覆在他头上，把雨滴搓去。
白盼本乖顺地垂头，任由他手里的动作，抬眸便看见苗条的身影，脸蓦地沉了下去。
“叶小姐……？”
叶眉心矜持地朝他俯了俯身，从腰间拿出一袋银钱，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饱含着求助的情绪。
白盼不会跟银子过不去，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道：“前几日便与你说了，你相公失踪，报官就好，我帮不了你。”
薛琰把方才叶眉心向他讲述的事，又叙述了一遍。
白盼捏着手中的银子，有些犹豫纠结，良久，才道：“好吧，明日我上门一趟，你相公应何原因失踪，要等看了才能知道。”
叶眉心面上一喜：“那就谢谢仙人了。”
她也察觉自己不受白盼待见，留下银子，也没多停留，匆匆离开了。
磅礴的大雨很快覆盖住她的背影，薛琰关上门的一刹那，仿佛看到雨幕随着她消失的身影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便是隐隐约约的低泣。
“谁在哭？”薛琰喃喃自语。
但那声低泣随着木门的合上，一同消失了。

第167章
白盼眯着眼道：“哭声，是附在她周身的怨气。”
“但那哭声，听着不像是个男人，倒像是幽怨的妇人。”
薛琰回眸看他，却见白盼神情不冷不淡，似乎有些不悦。
“今天的客人很难缠吗？”
白盼受了委托，听说是一个姓沈的大户人家府中闹了鬼，大少爷沈书毅中邪，整日疯疯癫癫，痴笑逗乐，有时候甚至跑进猪圈，和猪睡上一宿，醒来后抱着猪又哭又笑，直呼对不起它，好端端一个人，愣是变成了傻子。
“不难缠。”白盼抿着唇，将淋湿的外衣褪去，清冽的眼瞳划过一抹淡淡的嫌恶：“就是沈书毅这个人，是罪有应得。”
原来那沈家不知怎么回事，从第三代起，就只生得出女生不出男，后代没人继承，沈家祖父急得头发花白，用了各种法子，求爹爹告奶奶，终于在二十年前，把沈书毅给求了出来。
沈书毅在蜜罐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沈家有钱有势，他要闯了什么祸，能兜的都给兜着，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性子。
时间久了，沈书毅发现自己即使再怎么胡作非为，都有爹娘遮风挡雨，便越发肆意妄为，直到他在酒楼，用拳头活活打死一个小厮，沈家父母这才意识到问题重要性，可长坏的树从里到外都已经腐烂，再也拯救不回来了。
沈老夫人便想了个歪主意。不如给沈书毅娶个媳妇……这样一来，也好收收心。
他们挑了镇中一老秀才的闺女，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但也饱读诗书，温柔似水，可沈书毅不卖账，嫌那闺女腰肢太粗，脸盘太大，嘴唇太厚，娶回家后，调教一番，又撒手不管了，还常常当着下人的面谩骂，惹得他媳妇当场将白绫挂于悬梁，哭着喊着要自杀。
沈书毅丝毫不俱，丢下一句“你爱死不死”，便扭头就走，幸好丫鬟婆子于心不忍，赶忙抱着她的脚，把人给放了下来，自此之后，沈书毅那刚过门的媳妇，逐渐变得阴郁寡言，不爱跟人搭话，看人的眼神，也阴阴沉沉，怪骇人的。
就在这个时候，整日在街头无所事事的沈书毅看上一来首饰铺买步摇的蓝裙姑娘，他浪荡惯了，直接抓着那姑娘的手就要轻薄，蓝裙姑娘自然吓得花容失色，狠狠咬了他一口，惨白着脸逃跑了。
沈书毅是你不惹他，他也会硬要来招惹你的种，大庭广众之下，手臂被一女人咬了一排牙印，脸面上哪里过得去？便想尽办法找出她的背景——
这蓝裙姑娘也是一大户人家的丫鬟，沈书毅知道后，便常常在她途径路中堵她，惹得蓝裙姑娘烦不胜烦，渐渐的，不愿出门了。
谁想到沈书毅变本加厉，竟厚颜无耻地上那家讨要这姑娘，那大户人家也没什么良心，见是沈家少爷来讨要，不仅没有拒绝，还备了丰厚的嫁妆把人给抬了过去，这到手的果子自然没有外头的香，沈书毅尝过滋味，觉得也就那样，便厌弃了。
蓝裙姑娘被随意地扔丢在废弃的院落里，起先她倒是乐得清静自在，谁想到与她同住的竟是一个疯疯癫癫，满身臭味的女人，那女人失了魂，发疯似的用锐利的爪子在她身上抓挠。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个疯女人，是沈家夫人——沈书毅的媳妇。
沈书毅厌倦了这两个女人，便叫人把她们一起扔进了猪圈，嬉皮笑脸看着她们又惊又怒地尖叫，还拍手鼓掌，对着身旁随从道：“你看看，像不像两头母猪，哈哈哈！”
随从们牵起嘴角，露出僵硬的笑容，跟着“咯咯咯”一起笑出声来。
一个月后，沈家的猪圈里多了两具尸体。
这件事本来对沈书毅没什么影响，他照常大摇大摆地在镇上游逛，碰见惹着他的，上去便是一顿毒打，可就在尸体处理完的第三日，沈书毅的精神开始有些不正常了，前一天和他说的话，第二天就会忘记，他会对着空气傻笑，过了一会，又对着空气大喊大叫。
沈家祖母就这一个乖孙儿，生了这种怪病，立即寻了最好的大夫来来为他看，可惜大夫是请来了，病却是越来越严重了，府里一些下人，就着大少爷的病情，描绘出一个又一个版本，说得最多的，便是大少爷的一妻一妾，找他索命来了。
刚开始听到四起的流言，沈家祖母愤怒地责骂了那几个嚼舌根的下人，后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无奈之下病急乱投医，找上了白盼。
白盼跟随沈家手下走进府中，见那沈书毅三魂六魄中缺了一魄，看着像是被恶鬼叼走了。
白盼围着沈府转了一圈，在猪圈旁发现一个陌生的魂魄，她披头散发，幽怨地盯着四处打滚的沈书毅，快意又幸灾乐祸。
——她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渐渐变成恶鬼，但她不是叼走沈书毅一魄的那个。
白盼皱了皱眉，问起魂魄的来历，老祖母脸色微变，犹豫半响，才遮遮掩掩的将来龙去脉说了出来，照她描述的模样，这披头散发的女鬼，应该是沈书毅的媳妇，面对失魂傻笑的丈夫，即使变成了魂魄，也难以掩盖幸灾乐祸的情绪。
老祖母得知自家孙儿果然是被恶鬼残害，哀求白盼救救他，并结结巴巴告诉了掩埋尸体的位置。
当时尸体已经入土一个多月，腐烂得差不多了，难以看清长相，白盼分辨良久，才分清了其中一位，幸好分清其中一位，剩下一位，便是那蓝裙姑娘了。
白盼难免诧异，沈书毅的一妻一妾，妻子是被冷落嘲讽，后扔进猪圈活活饿死，才久留于世，那被强纳为妾的蓝裙姑娘呢？她本就被无辜凌辱，遭厌弃后，又被沈书毅疯魔的妻子折磨，也是在猪圈里生生饿死的，她就没有一丝恨意？没有变成恶鬼吗？
若是她狠，应该像沈书毅妻子一般，缠绕在他周身，快意地看他疯魔，可她偏偏不在——
蓝裙姑娘的魂魄，无端端的失踪了。
……
薛琰坐在床边，听他把故事讲完，然后问道：“那后来找到了吗？”
白盼摇头：“至少不在沈府。”
薛琰托着下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那叼走沈书毅一魄的恶鬼，也没有寻到？”
“没有。”白盼将浸湿的鞋袜脱了，往前轻轻一踢：“所以我忙了一天，连半分银两都没赚到，真是气人。”
后面半句话，说着便像是赌气了。

第168章
沈家本就病急乱投医，对白盼疑神疑鬼，这会儿查不出什么来，自然分文不给。
沈老夫人脸上那虚假的微笑更是挂都挂不住，变得疑神疑鬼，到了后来，言语里尽说些酸不溜秋，埋汰人的话，白盼全当没听到，只是神情淡淡，眸色微凉，沈老夫人自觉没趣，心里发怵，便不敢再多言。
白盼洗完澡，褪下衣物，挨着薛琰睡下。
这些年，薛琰已经习惯白盼在自己身边，没有丝毫防备。
白盼如往常一般让身旁的男人陷入深眠，掀起他的里衣，轻车驾熟地摸向心脏处。
“你这里，还是冰凉的啊……”
他小声嘀咕着，又有些不满，若不是薛琰没有心脏，对传递而来的感情极为迟钝，估计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了吧。
得想个法子，让他知道才行。
白盼紧紧揽着他的腰肢，另一只手的指尖按压在心房处，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早，雨过天晴。
叶眉心穿着杏色外衣，帷帽将她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敲开门的一刹那，她用指尖稍稍抬起一角，露出娇美的容颜。
“走吧。”她轻声说道。
薛琰见她面色惨白，眼帘下泛着淡淡的黑青，一副阴郁暗沉的模样，便问：“叶姑娘，昨晚没睡好吗？”
叶眉心黯然地点了点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愿明说。
门外有轿夫接应，轿夫是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动作有些微微僵硬，眼神和举动，都带着迟钝感，看见叶眉心缓缓走近，向后退了一步，垂下头，把脸藏进阴影中。
这个轿夫……像是被鬼附身了似的……
薛琰淡淡瞥了一眼，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马车行驶了半柱香的时间，抵达了叶眉心的宅院，院中萧瑟，到处是枯树枝和疯长的杂草，没人修剪，更没人浇盖，焉了吧唧地垂在松软的土壤上。
叶眉心不好意思地笑笑：“自从相公失踪以后，便没了打理院子的心情，弄得这么脏乱，实在叫人看了心中发笑。”
院中不剩下几个仆人了，皆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年轻的丫鬟小厮都不知所踪。
老人见叶眉心回来了，垂着脑袋，畏畏缩缩地喊道：“大小姐。”
薛琰觉得有些怪异，往常姑娘嫁了人，就不该喊大小姐了，这群仆人看上去都是做了许久的老人，怎么会连这些规矩都不懂？
想不到叶眉心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应了声，轻柔温和。
老仆向她身后看去：“他们是——？”
叶眉心温柔道：“是我请来的仙人，你把偏院的屋子打扫出来，他们要住上几日。”
白盼蹙眉，声音微凉：“我没说过要在这里久住。”
叶眉心却笑道：“相公总在夜里找我求助，你们若不住在府上，如何帮得到我？”
这话倒说的不错，薛琰思索半响，对白盼道：“那便住下吧。”
叶眉心双手合一，笑脸盈盈，道：“就这么决定了。”
白盼抬眸，视线在她惨白的脸庞上溜了一圈，像是在探究。
“先到沈公子的卧房看看吧。”
叶眉心的丈夫叫沈维琏，字雅，据说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叶眉心对他很是上心，特地用金丝楠木，建了两层的宅院，房间里用上好的檀木雕成桌椅，布满精细的花纹，中间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案，一旁叠着各种名人字帖，黑色墨砚。
就算沈维琏失踪，案台上的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整洁干净，一尘不染，却毫无人气。
薛琰几乎怀疑屋中不住人。
白盼问道：“可有沈公子的随身之物？”
“有的。”
叶眉心拿出一把折扇，骨柄上描绘着精致的雕工，凑近一闻，还散发着淡淡香气。
是属于女子的、独特的香味。
白盼皱了皱眉：“这是沈公子的？”
“没错。”叶眉心颔首，又见他神情莫测，便道：“白公子可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白盼睨着她，似笑非笑：“这是女人的东西。”
“恩？”叶眉心轻轻沉吟一声，愁容满面：“怎么会呢……难道我相公他真的和……”
“虽然是女人的东西，但上面并没有沈公子的气息，还不好说。”
“那便好。”叶眉心拍拍胸脯，松了口气。
白盼将折扇归还，叶眉心又拿出几件沈公子的贴身之物，上面粘着的，皆是女子的味道，符纸对上，半分反应没有。
渐渐的，天色暗沉下来。
叶眉心无奈道：“实在没法子，就待明日再说吧。”
她派下人打扫出一间厢房供白盼和薛琰居住，配了热水和熏香。
白盼将门合上，神情微冷：“这女人有问题。”
薛琰露出一抹笑颜：“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哦？”白盼似乎觉得他不会这么说，诧异地抬眸，戏谑道：“我以为你对她有好感。”
薛琰微窘，双手扣着，道：“你乱想些什么……我都活了一百多了，再说，叶姑娘是有夫君的，她一往情深，怎么还会看上别人。”
“我说的就是这个。”白盼轻轻哼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坐至床头。
薛琰诧异：“嗯？”
“我怀疑她根本没有夫君。”
“为何？”
白盼将之前附在折扇上的符纸盖在桌案上，已经漆黑发紫，像是灼伤过的样子，薛琰拿来一看，问道：“之前符纸毫无反应，为何现在又呈现出这种状态？”
符纸逐渐焦黑，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那把折扇上，看上去倒没什么破绽，但我摸上去时，眼前浮现的怨气，险些把我吞噬。”说道这里，白盼很难再对叶眉心保有好感：“要是普通人，或者入行略浅的道士接了折扇，估计这会儿阴气入体，早去见阎王爷了。”
“你没事吧？”薛琰见他脸色不佳，便忧心忡忡地持起手来回翻看，生怕被阴气染着了。
白盼原本没好气的脸立即由阴转晴，他反握住薛琰，岔开他的手指，和他十指紧扣，牢牢相连在一起。
“手没事，身体有些难受。”白盼凑近他：“不如——你帮我暖暖？”

第169章
黑色闪着光的眸子几乎要望进眼底。
一种奇异的情绪涌上心头，薛琰稍稍后移一步，窘迫道：“说什么呢。”
白盼有些失落，清亮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你若不想，那便算了。”
薛琰受不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一软，便迟疑着说道：“别闹了，我身体凉……如何帮你暖？只会加重不适罢了……”
“不会啊，我觉得挺舒服的。”
这么说着，白盼重新恢复了笑颜，紧紧抱着，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蹭了一蹭。
就像小时候一样。
薛琰哭笑不得。
“这都几岁了，还总粘着我。”
“嗯。”白盼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否认，只是淡淡答道：“以前小时候，我们不也这样。”
薛琰在心里叹气。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
白盼眨了眨眼睛。
嗯，光滑细腻，也很舒服。
起先薛琰还未察觉，反应过来时，颤栗了一下，心中泛起阵阵羞赧，他迅速抓着白盼的手，眸中闪过迷惘与不解：“你要做什么——”
白盼的脑袋还埋进他的怀里，并没有抬首，声音有些闷，还有些粘稠：“我想做什么，你不知道么。”
薛琰一直是顺着他的，顺到后来，这小孩越发肆无忌惮。
脑中仿佛笼罩着一团团的迷雾，钝钝的，很迟缓。
这种感情，不像是普通，亲人之间的，倒像是似有若无地，朦朦胧胧，情人之间——
薛琰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明白了，指尖带来的触感越来越敏锐。
他仰着头，心里不断想着，上一次，上一次产生这种感情，是什么时候？
时间隔得太久了。
薛琰大脑混乱，使劲地想，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是想要回忆，胸口传来难以忍受地闷痛。
“薛琰？薛琰？”白盼感觉到他身上猛然散发出的怨气，愣怔半响，慌慌张张地抬眸，才发现怀里的男人有些不对劲。
他的脸在逐渐变黑，散成浓重的黑雾。
窗户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嘶鸣声，细细地听，应该是恶鬼的哀嚎。
他不再是温文尔雅，如普通人一般的魂魄，更符合一个骇人的恶鬼，阴冷而恐怖。
白盼慌了，不懂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手微微颤抖。
有种即将失去他的恐惧感蔓延开来。
“你……你怎么了……”
“轰隆隆——”
一声响雷劈了下来，外面似乎要下雨了。
白盼束手无策，若是寻常恶鬼，他一张符纸便能将其打得半残，可若是薛琰，他却一动都不敢动。
万一他就这么死了呢？
万一他不再会说话了呢？
万一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呢？
想到这里，便满头大汗。
直到强迫自己镇定，才看到薛琰的胸膛是泊泊黑气蔓延的源头，纸心脏已经被燃烧至烬，化成了黑色粉末。
“原来是这里……”白盼将符纸紧紧攥在手中，喃喃道：“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你怨气这般深重……”
他用符纸重新做了颗心脏，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才止住了滔天的怨气。
薛琰在一刹那间回了神，入眼处便是白盼焦急的脸庞。
”怎么了……“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便失笑道：“紧张兮兮的。”
“你没发现吗？”白盼难得一脸凶相，气得浑身发抖：“刚刚你失了魂，险些变成恶鬼。”
“那个——那个叫苏薄的人为什么要挖你的心脏，他跟你有仇是吗？他讨厌你，甚至憎恨你，才用这种残忍地方式——”
白盼的眼瞳微微睁大，压着薛琰的身子不断前倾，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
薛琰张了张唇，没有防备，顺着挤压的方向直直跌了下去，摔在了地板上，刚要回答，抬眼视线便瞥向了床地板下幽深的黑洞处，立即哑了声：“我……”
白盼以为他在逃避，不愿开口，心生不悦：“你自己的事怎么也不说，好不容易问了，还想着敷衍我——”
很快，话还没说完，白盼便闭嘴了。
薛琰摇了摇头，一直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却伸向了床底，细长的手指朝着漆黑幽森的里面，道：“你看，这是什么？”
白盼眯了眯眼，沿着他的视线望向床底。
紧接着，他精神一震，大脑瞬间清醒。
是一颗烧焦了的头骨，空洞洞的眼睛正直直瞪着前方，若是被旁人看见，估计得吓破胆子，也是大约已经入夜，又藏在隐蔽的地方，他们刚进来时根本没有发现。
叶眉心的府邸怎么会有这种邪门的东西？
白盼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他持着蜡烛，依靠星星泛起的暗光，在床底查探了一番。
除了烧成焦黑的头骨，其余的骨头，竟也不知去向了。
薛琰一旁问道：“会不会是叶姑娘的丈夫？”
白盼迟疑了一下，摇头道：“你还记得她第一日上门，我便取了生辰八字，待符纸燃尽时，却毫无收获……当时我就说了，叶眉心的丈夫要么还活着，要么身已死，魂魄没有怨念，你看这头骨不仅被烧得焦黑，其余尸骨更是不知所踪，杀死他的人，肯定是恨极了，不然不会百般虐待，我想，头骨的主人怕是很难善终，别说乖乖回地府，估计巴不得找那凶手偿命。”
这也是一通凭空揣测，没有任何依据，薛琰不是仵作，光看头颅，连它的主人是何时死的，都不能知晓。
白盼没有多言，抽出一张符纸，手指捏在符纸两侧，把头骨取了出来。
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铺满而来，薛琰倒还算好，白盼薄唇轻抿，嫌恶地松开手，头骨便顺着地板，有知觉似的，骨碌碌打着滚。
“你要有何不甘，直接说出来便好，不用这么大张旗鼓。”
焦黑的骨头仿佛能听得懂人话，果然停下动作，静静不动了。
薛琰问道：“你是何人？怎么死的？又是在什么地方被何人所杀？”
白盼不愿让薛琰闻如此熏人的腐臭味，拉着他后退了一步，不满道：“你离得太近，问得又太多，明明自己是鬼，却半分鬼怪的规矩都不知。”
薛琰被教训一通，窘迫地揉了揉鼻子，说：“那你问吧。”
白盼没有顾及地上一动不动的头骨，直径走向书案，环顾一周，却看不到一只毛笔，凝了凝眉，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你干什么——”
血与魂相连，比朱砂黑墨好用许多，却也存在诸多风险，薛琰不愿看他自虐，擒住了白盼的手腕，温柔的脸孔带着淡淡的肃然。
白盼眉心一松，不由自主地笑道：“放心吧，我会慎重。”

第170章
符纸沾染了鲜血，紧紧捆住头骨，血液有生命般顺着焦黑的裂缝流淌进去。
“咯吱咯吱——”
它开始疯狂敲击着地板，寂静的夜晚中，只听到“咚、咚、咚”，令人格外心悸和恐惧。
白盼蹙眉，低下头，用手指敲击两下，道：“空心的，地板里好像有东西。”
说罢，抬眸和薛琰对视一眼。
“撬开它？”
“嗯。”薛琰沉吟一声，点了点头，指着隔壁房门，道：“小心一点。”
这样说，是怕叶眉心听见声音，有所察觉。
“知道了。”白盼应着，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精准地插在地板之间的缝隙中，使劲往外撬，很快，并不牢固的地板便被开了一条小拇指粗的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薛琰迅速捂住了鼻子，使力把地板掰开——
眼前的场景犹如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口，久久无法出声。
地板下面是狭小的隔间，里头堆满了白骨，看上去不止一个人的，零零碎碎，几乎要挤不下了。
一阵寒意由内而外散发出来。
“这是叶眉心的府邸……？”薛琰大脑一蒙，问了一句显而易见的话。
“嗯。”白盼点头。
“她知道吗？”
白盼小幅度勾了勾嘴角，言语中掺杂着淡淡的讽刺：“这么多白骨，要全部拿出来，估计都能堆成山了，你说她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薛琰嗫嚅着双唇，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还想说些什么，耳边传来了敲门声。
“仙人……出什么事了吗……”是叶眉心，还是原来那样温温柔柔细软的声音，只是突兀地出现在寂静的空气中，另显一番诡异。
薛琰轻咳，缓缓将地板放至原处，道：“什么也没有。”
“可我好像听到了撞击木板的声音……”
“没有。”白盼不耐烦道：“你搞错了。”
叶眉心沉默了一小会，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会呢？我明明听到了——”
一边回答着，敲门的频率越高，她的身体似乎在一下一下疯狂地顶着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木门被撞出一道道裂痕。
一个普通女子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还是叶眉心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
“咚——咚——咚——”
白盼面色一寒，猛地直起身，朝木门的方向走去。
他打开门，窗外透过的一丝月光照了进来，隐约能看清叶眉心的脸颊。
她脑袋呈不自然的弯曲，眼皮抬得很高，眼球缓缓向上，阴沉而怪异。
叶眉心张了张青紫的嘴唇，喉咙里好似卡着一口痰，含糊不清：“仙人——你终于开门了——”
话音刚落，便伸出长到不自然的脖子，往屋里张望。
薛琰惊道：“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左右是被鬼附身了。”白盼一边回答，一边反应迅速地按着她的头往外面拖，叶眉心表情狰狞，应是不愿，也不知道何时长出锐利的指甲，要往他脸上刮去，白盼自然有所准备，半当中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仙人——”她眼球骨碌碌转着，疑惑道：“你抓我干什么——”
附身的恶鬼力气极大，白盼一人擒住她，几次差点被挣脱，没过多久，额头上便冒出细细小小的汗珠，听到恶鬼装作叶眉心，用娇滴滴的声音惺惺作态，鸡皮疙瘩忍不住地往上爬。
叶眉心的问题虽是对着白盼提的，眼睛却没离开过屋里那颗一动不动的头骨，这黑糊糊的东西仿佛跟她有所牵连，才会如此重视。
“我要——我要——”
渐渐的，她眼睛都直了。
薛琰见势不妙，拧着眉，顾不得多想，走上前往白盼里衣里摸去，总算掏出两张符纸，往叶眉心嘴里塞去。
叶眉心嘴里进了符纸，像被火烫着了身体，大声尖叫起来。
一声声尖叫震得耳膜隐隐作痛，把楼下休息的仆人彻底吵醒。
叶眉心自己叫了一会儿，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仆人一个接一个地上来了，薛琰刚要松口气，却发现他们的神色同样有些不对。
青紫交加，面无表情，仿佛僵硬的木偶。
这下，白盼无暇顾及晕厥的叶眉心，眼前的仆人宛若恶狼，硬是想要往屋里冲去。
白天虽怪异，却也是正常仆人，怎么一入夜，个个如同嗜血的恶鬼？
白盼淡漠的眸子向后一瞥，心里大概有数，估计方才薛琰失了魂，煞气外露，影响了周遭的鬼气，才使得叶眉心被附身，隐藏在府邸的秘密原形毕露。
大批大批的仆人蜂拥而上，白盼一下阻挡不了，仆人们推开他，痴狂地冲向屋子，疯了一般敲打着地板。
地板本就不太牢固，隔间的白骨很快露了出来。
仆人们雀跃地欢呼，嘴里说不出话，只发出了“啊，啊，啊”的声音。
“……它们在高兴？”
仆人们想要抱起白骨，却在注意到薛琰的一刹那时迟疑了。
白盼眯了眯眼，戏谑道：“它们是害怕你。”
就在这时，晕厥的叶眉心动了动手指，缓缓地睁开眼睛。
白盼蹲下身：“你醒了？”
“……嗯？”叶眉心望着天花板，露出茫然的神色，下意识地与白盼对视后，透过他的肩膀，看到了蜂拥而上的家仆和已被挖出的白骨。
她脸色一变，瞬间就清醒了。
“怎么会这样……”
“府邸里这么多死人骨头，叶姑娘不会不知道吧？”白盼冷冷问道：“还是说，这都是你失踪的丈夫，做的好事？”
叶眉心掀起嘴皮，一上一下，温和平静的脸颊难得露出惊恐的神色。
“我……我……”
说了半天的“我”，也憋不住一句解释。
仆人们已经看到叶眉心苏醒了，以缓慢迟钝的步伐朝她走来。
这时候，它们仿佛有能说话了，含含糊糊地，难以分辨，仔细聆听，却也勉强听出些门道来。
“大小姐——”
“大小姐！”
叶眉心仿佛想起什么害怕的事物，不像白天那般坦然自若了，嘴角恐惧地颤动着，站起身想要逃跑，可身体像被灌了十多斤的水泥似的，动弹不得，她就这么被压在仆人底下，眼睁睁看着它们啃食自己的血肉，疼痛使她的脸庞狰狞而扭曲。
前后过程进行得极其迅速，一眨眼的功夫，叶眉心就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尸骨。
血与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仆人们又开始欢呼起来，围着叶眉心的尸骨转起了圈。
“大小姐——大小姐——”
它们更高兴了。
薛琰问道：“叶眉心死了吗？”
白盼沉默半响，才回道：“死了。”

第171章
萧瑟的府邸随着叶眉心的死亡仿佛在一刹那褪去仅有的一丝光辉，迅速变得破败不堪。
整个宅子，竟在瞬息瞬间，成了一座凄凉阴冷的死宅。
隐隐绰绰的蜡烛被吹灭，悬梁上挂起了一根根蜘蛛丝，满屋子的灰尘窜入鼻翼，脚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剧烈的声响，好像随时可能坍塌。
薛琰望着眼前巨变的场景，皱眉：“怎么回事？”
白盼抬了抬下巴，回答道：“估计还得问问这位已经死去的叶大小姐。”
可叶眉心死得猝不及防，连自己都还未反应，身体便被吞噬殆尽，化为一堆白骨，此时魂魄消散，无影无踪，想要找她，也不知从何找起。
她的周围，半死不活的仆人还留着口水徘徊着，凶狠狰狞，虎视眈眈。
薛琰靠近一步，他们则有防备似的往后小小一退。
白盼手中燃起符纸，无数焦骨和仆人一起嘶鸣，尖锐地吼叫使得符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灼烧干净，他“啧”了声，道：“他们怨气太重，瞧着比你的还要浓上几分。”
这话，是说给薛琰听的。
当初薛琰身死，怨气直冲云霄，导致天象颠倒错乱，牵连整座故蝉城，血流成河，后经过几十年的缓解，和白盼见面时，倒没之前那般浓郁了。
薛琰顿了顿，朝着面色青紫的仆人们问道：“你们究竟有何冤屈？”
空气陷入短暂的静寂，那焦黑的头骨在腐朽的木地板上震动，黑黄的牙齿嗫嚅着，也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沙哑浑浊，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吐不出，又吞不进。
它呼出一口混沌的黑气，慢悠悠感叹道：“以前，这里是间厨房，到处摆满了猪肉和蔬菜，蔓延着迷人的香气……”
焦骨深陷深陷回忆，说了许多毫无用处的话，使得薛琰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死了……”黑骨咀嚼着薛琰提出的疑问：“小姐心狠手辣，却也难逃内心谴责，越发觉得害怕，便将知晓她所作所为的丫鬟婆子一并杀去，把她们的尸骨与我埋在一处，封了这间厨房，掩耳盗铃地以为谁也不知道，便能就此揭过，真是可笑！”
闻言，白盼抿着唇，皱了皱眉：“你们死了多久？”
“大概……有三年了吧……”
“叶眉心……叶眉心……”焦骨念叨半响，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浑浊阴冷的声音充斥在喉咙口，刺得耳膜嗡嗡作痛：“她以前啊，不叫这个名，她叫叶桂花，我们都叫她桂花小姐，呵呵……哪里像大家闺秀的名字，从外表上看着，也不过是个土里土气的肥妞，加上叶员外本是街边的一个地痞无赖，运气好点罢了，偶然帮一朝廷官员除了心仇大恨，那朝廷官员便给了他一笔钱财，重新置办了身份，让他改革换面，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到这偏远地域，天高皇帝远，活得逍遥自在。”
脑海中蓦地闪现出叶眉心纤细柔弱的身段，薛琰下意识开口道：“她看上去不胖。”
焦骨虽没了嘴，声音听起来的确有一股咬牙切齿的感觉：“现在自然不会胖了……”
它微微一顿，反倒是变得神神秘秘：“你听说过凝脂丸吗？”
薛琰摇了摇头。
焦骨寓意不明地哼了一声，答道：“人的肥肉一般都是比精肉大的，一样的重量，肥肉却要比精肉厚上许多，若是把这些肥肉统统去除，整个人看上去，是否能瘦上一大圈？”
“你说的这些，都是凝脂丸的作用？”
“也不算，凝脂丸，凝脂丸，通俗点说，便是用来凝结脂肪的药方子，被药包裹得只是薄薄一层，这里面装的可不像表面听起来那般平平无奇，是个阴毒可怖的玩意——西域蛊虫，这种蛊虫贪婪无厌，喜食人的脂肪，不出三个月，便能把一膀大腰圆的女人食成将骨瘦如柴，风一吹就倒的柔弱姑娘，而她身上那些油腻腻的油脂，自然也被啃食得一干二净。”
薛琰沉吟：“你说这蛊虫爱食脂肪……为何说它阴毒可怖？”
焦骨的牙齿互相打颤，勾勒出一抹骇人的笑容：“脂肪总有食完的一天，没了脂肪，你猜那蛊虫会做什么？”
薛琰蹙眉，陷入沉默。
“它们会一点一点往外爬，渗进你的骨头，吞噬你的皮肉。”焦骨压低了声音，说道：“到时候，你的躯体将只剩一张皮囊，空空荡荡垂在骨头上，那叶家大小姐一心想着将自己的身段变得纤细苗条，压根不管会给自己带来何等危害……等她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薛琰微微一怔。
白盼勾了勾唇，露出了然的微笑：“原来如此，以前我也听到过这样的民间故事，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生活习性却截然不同，妹妹爱吃甜食炸食，加上性格吝啬爱攀比，又斤斤计较，吃饭时，便喜欢把自己不要的丢给姐姐，姐姐温婉大方，从没有过怨言，久而久之，妹妹的身段渐显臃肿，姐姐出水芙蓉，婀娜多姿，妹妹怒不可遏，心中更是无比地嫉妒，这种嫉妒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直到遇见了两姐妹心爱的意中人。”
“意中人喜欢上的，自然是温顺的姐姐，那一刻妹妹的妒忌心达到了顶峰，她夜不能寐，终于在某一天寻到了一个绝妙的瘦身方法，很快她的身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苗条起来，可紧接而来的却是巨大的身体变故，每到夜晚三更，便会感觉到无数只小虫啃噬着自己的身体，她越瘦，越难以忍受，每晚的折磨让她痛不欲生，终于，妹妹想到了毛骨悚然，却能使自己永久摆脱痛苦的方法。”
说到这里，白盼顿了顿。
焦骨自然而然地接道：“换皮……”
薛琰：“换皮？”
人跟蛇可不同，若是换了皮，真的还能活吗？
白盼冷冷一笑，继续说道：“换皮，也意味着脱胎换骨，姐妹两长得极为相似，乍一眼望去，还真难以分辨，妹妹便趁着姐姐熟睡，硬生生将她的皮囊取下，替代了她的位置，可惜假冒的终究是假冒的，外表改头换面又如何？性格再怎么伪装都是会露出原型的，妹妹机关算尽，最后死在对自己恐惧又愤怒的意中人的手上，着实让人觉得可笑。”
焦骨听他将故事讲完，发出刺耳的咕噜咕噜声，仿佛从喉骨深处传来，掺杂着它自己都发现不了的痛楚：“呃……呃……呃……”
“它怎么了？”薛琰想要锢住焦骨两侧，却被它全身上下透出的恐惧惊得一退。
白盼燃起了符纸：“看来我们已经找到它死亡的原因了。”

第172章
焦骨受到符纸的影响，丑陋的容颜逐渐散去，幻化成一位清秀瘦弱的姑娘。
她眼中充满怨恨，用阴森森地语气说道：“我的名字叫方茗，本是叶家大宅里的一位厨娘。”
我爹打小跟着叶老爷混，待叶老爷拿了一笔银子安顿下来，他便混了个管家当当，日子虽说不算富裕，倒也舒坦清闲，我跟着娘学厨艺，等到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进了厨房，负责叶小姐的一些点心和吃食。
我以为将来的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到老也不会变。
但没过多久，噩讯传来，叶老爷死了。
叶老爷死的时候不踏实，眼睛没有闭上，眼球却收缩得厉害，定定望着前方，嘴巴大张，干裂惨白，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这也难怪，他年轻时作恶多端，为了钱财无恶不作，人到老年又沉浸在淫欲之中，把府里好几个漂亮丫鬟折腾怀孕了，出了祸事又撒手不管，夫人看着扎眼，忍无可忍后，便将那些丫鬟送进了妓院。
妓院哪是人待得地方，出不了一年，基本都没了。
再后来，叶老爷的身体便不大好，郁郁寡欢，大伙儿都在传呢，是报应来了。
叶老爷死后刚升不满一年，小姐便带了一名穷酸的书生回来。
那书生清清瘦瘦，相貌倒是俊朗，对小姐更是关怀备至。
小姐的相貌并不出众，幼时也曾爱慕过清俊男子，次次碰壁，久而久之，性格便形成了敏感多疑的性子。
……
薛琰问道：“她怀疑你与那书生有染？”
方茗的声音越发阴寒，仿佛冬日里的冰霜：“若真是这样，直接将我杀死便是了，我也不至于落得这副凄惨境地，以至于怨气不散，对她的恨意无法散去。”
薛琰愣怔，不知为何蓦然想起之前与她对话时，白盼诉说的，双胞胎姐妹的故事。
仔细一看，方茗的五官和叶眉心的确实有六七分的相像。
薛琰心里有了猜测，却不敢再细想下去。
耳边果然传来了方茗咬牙切齿且阴郁的声音。
……
我是和小姐长得有几分相像。
那时候我身材瘦小，没几两肉，小姐体态丰腴，脸也宽些胖些，大伙儿都没发现我们俩的相似之处，后来小姐吃了凝脂丸，身材越发苗条，厨房里的丫鬟婆子，表面上什么也不敢说，私底下议论得厉害……
差不多是我可能是老爷的私生女之类的话吧。
呵呵，他们真是小瞧了夫人，我是由我爹单独抚养长大的，说是母亲在小的时候就被一场恶疾带走了，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出了这件事，我特地请了假回去看望我爹，才知道了一切真相。
我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跟在叶老爷身后的大总管了，自从叶老爷死后，短短三四年的时光，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无比，明明才四十出头，外形仿佛像一个满鬓花白的七旬老头，也再管不了府中的事了。
我爹久病多年，看到我回来，只是稍稍抬眼，又缓缓闭上。
“爹——爹——”我急切地叫了两声。
“闺女啊……”爹听到我的呼喊，吃力地扭动身子，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口浓痰，沙哑浑浊。
“爹——爹——”我喃喃地叫着他，眼角已经有些湿润了，这副濒死却又竭尽全力活着的样子让我心中不是滋味，但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弄清楚的。
我强忍着苦涩，问道：“爹，我的母亲到底是谁？”
他浑浊的眼睛终于动了动，朝我看了过来，仿佛在细致地打量我的面容。
这是一种奇怪的视线，将我瞧得毛骨悚然，几乎落荒而逃，但理智让我把脚生生定在地板上，没有挪动半分，他是与我生活了十几年的爹啊，曾经慈祥地、爱护着我……为什么我会害怕他？不应该啊！
紧接着，我看到爹抽了抽嘴角，诡异地，像只古怪的虫子在布满皱褶的老树皮上跳舞。
“殷容，殷容！”
我听到他这样喊着我。
殷荣？殷荣是谁？我不明白，但很快头脑嗡地一声，炸了开来。
叶夫人的小名，不就叫殷荣吗？
“爹！”我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个睡着床上、已经病入膏霜的父亲。
“干什么！”他突然中气很足地吼了一声：“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对！”我愤愤道：“为什么这张脸长得和小姐如此相像？府上的人早就传遍了，说我根本不是您的女儿，而是叶老爷的私生女！”
我指着自己的脸颊，激动地扯着嗓子，发出平生最大的声音，质问父亲。
我爹的表情，却在我提出疑问的刹那间，变得五彩斑斓。
“啊……啊……啊……”他的嘴巴发出含糊地吞咽口水的声音，传入耳膜，显得尤为难忍。
他的脸已经不是往日我熟悉的模样，而是丑陋不堪，带着怨恨与快意，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说道：“殷荣，没想到吧，你一直想要保守的秘密，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
“什么秘密？”我吃了一惊，内心泛起惊涛骇浪。
一种不详的预感，突然充斥了大脑。
爹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闪烁着近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辉。
他嗫嚅着双唇，将过去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我的母亲就是叶老爷的大夫人，殷容。
当年叶老爷花天酒地，尽做些没脸没皮的丑事，大夫人早已经不满了，无奈敢怒不敢言，便将怒气藏在心中，时间长了，怨气转化成无止尽的寂寞，孤独，平日她足不出户，能够接触得最多的，就是我爹了。
我爹和大夫人暗中苟且，正好是生完叶眉心后的第二年，没想到一次就中了。
大夫人纠结数月，肚子也渐渐显怀，最终决定铤而走险，把孩子生下来。
说到这里，我爹突然浑身颤抖起来，用锐利地目光看着我，狠狠道：“这个杀千刀的女人，竟敢糊弄我，直到她死前，才将心底的秘密告诉我，她在外面的野男人太多了，根本不知道是哪个，便随便找了个替罪羊，那就是我！幸幸苦苦养的女儿，却是别人的野种，真是可笑！可笑！”
他激动极了，双眼爆突，脸庞涨得通红，床被身体摇晃得发出巨大的声音。
爹突然不动了，时间仿佛停格在这一瞬间。
在回神时，我把手放在他老人家的鼻翼下，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爹，就这么死了。
……
薛琰皱着眉道：“所以，你是叶眉心的双胞胎妹妹？”
焦骨幻化的瘦弱女子冷哼一声，薄唇轻启：“接下来，就是双胞胎姐妹的故事了。”

第173章
双胞胎妹妹因嫉妒姐姐的动人的身段和心上人的爱恋，生生将姐姐杀害，成为她的模样存活在这世中。
叶眉心也是如此。
方茗神情恍惚地回到叶府，却想不到自己早已被盯上，被小姐当作解药，救命的希望——
……
薛琰瞥向四周，问：“那这些咬人的碎骨，又是因为什么原由，对她憎恨无比？”
方茗阴冷道：“这群丫鬟婆子，当初咬的舌根，就是为自己埋下的祸因！”
薛琰：“莫不是你死后憎恨，杀了他们？”
“是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我被叶眉心剥筋抽皮，死时承受了多少痛苦你知道吗！我多少次哭着喊着向他们求，几乎抓住唯一救命稻草一样恳求他们，到头来没有一个人肯帮我！等我死后，叶眉心受到报应，日日夜夜被噩梦搅得心力交瘁，便将怀疑的果子投向当初那群嚼舌根的人——”
方茗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她已回到原本清瘦的模样，周身依旧萦绕着浓重的阴气：“他们以为可以明则保身，其实错了，小姐就是那样的脾气，为了美妙的身段能将我残忍杀死，人啊……手里一旦沾染上了血，哪里还收得住？”
“对了……我险些忘了。”方茗越说越兴奋，双手一拍，眉眼弯弯，怨气竟消散了几分：“小姐身边原本有个忠心的丫鬟，我记得好像叫——阿巧吧？”
“啊。”白盼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眸回道：“叶小姐情同姐妹的陪嫁丫鬟，我倒是听她说过，满脸的惋惜和同情。”
“确实情同姐妹。”方茗冷笑连连，阴气森森地说道：“叶眉心想的这些糟心法子，有一半是阿巧出的主意，我爹死后回府，在厨房做了一日，晚上就觉得不对，刚想要逃跑，她便带着一群粗犷的婆子将我牢牢按住，抓进了暗无天日的柴房。”
薛琰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叶眉心所说的阿巧，恬静的性子，温温柔柔，拥有极好的女红，与方茗所说凶神恶煞的形象大相径庭。
“呵……阿巧只有在叶小姐面前温温顺顺。”方茗不断扣着自己的手指，手皮随着她愈演愈烈的动作大片大片的掉落，迅速下坠，她本人丝毫没有察觉似的，说道：“她最擅长阳奉阴违，对自己主子阿谀奉承，对我们这群下人却百般刁难，真叫人觉得恶心！”
“不过啊……”
方茗喃喃着，紧接着，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叶眉心那位俊朗多情的相公，喜欢谁不好，偏偏看上了阿巧，阿巧虽对主子忠心，但也有感情，也会心动，更会被这些情绪左右，她从小跟着叶眉心，没出过远门，没涨过什么见识，碰到肆意潇洒，清俊儒雅，肚里有些学识，还明里暗里向她献殷勤的，就算知道是毒药碰不得，也不禁暗自窃喜，不由自主地梳妆打扮起来，叶眉心又不是蠢钝如猪的人，见到陪嫁丫鬟一碰到自家相公，便露出娇羞的神情，早就有所察觉，面上不说，心里已经咬牙切齿恨得厉害。”
“后来呢？”薛琰问道。
“后来啊……哦……”方茗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道：“后来，不知怎么地，阿巧突然嫁人了，那户姓沈……有钱有财，也算是大户人家了。”
“沈？”白盼皱了皱眉，脱口而出：“沈书毅？”
“你们认识？”
“自然。”白盼摩挲着手指，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方茗看起来有些惊讶，她拍了拍手，道：“有趣，有趣，我本以为你们一问三不知，想不到你们竟认得这纨绔子弟。”
白盼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浅的笑容，眼中酝酿着淡淡嘲讽：“原来如此，沈书毅嚣张跋扈，看上的女子一定要将她得到，好死不死的，就看上了阿巧，偏偏阿巧已经成为叶小姐的眼中钉肉中刺，正愁没有合理的理由除去她，沈书毅来上门提亲，她自然欢欢喜喜地替丫鬟答应。”
薛琰想起来了，叶眉心曾经说过，阿巧喜欢上一地痞流氓，几近痴迷疯狂的程度，就算她有心劝说，也无力阻止，最后没有办法，能好为她筹备嫁妆，风风光光地出嫁。
现在看来，叶眉心是闭着眼睛说谎，她看一早出了阿巧和自家相公的心思，特地寻了一门不好的亲事，逼着阿巧嫁人。
“报应不爽啊……”方茗轻柔地笑道：“我被关在此处也不知多少年了，不晓得阿巧嫁给那纨绔子弟过得如何了？”
“她死了。”白盼微眯双眸，细细观察眼前女子的神色，不冷不淡地说道。
“什么——”方茗陷入短暂的愣怔，随之而来的是疯狂地窃喜，怨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惨白难看的脸色竟染上几分红晕：“她究竟怎么死的呢？被沈书毅慢慢折磨而死？还是觉得没有了希望自杀的？”
这次白盼没有回答她，反而缓缓抬首，漂亮的眸子瞥了一眼天空的白肚皮，原来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凉风吹过，蜘蛛丝和破旧不堪的木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咯吱——咯吱——”
方茗还沉浸在阿巧死亡的喜悦中，她身边的恶鬼呜呜地哭着，与晃动的木门相交辉映。
太阳随着时间的推移向上升去，温暖的阳光倾洒下来，照耀在还未完全反应的方茗身上，她尖叫一声，钻回了陈旧潮湿的地板之中，恶鬼们开始癫狂地扭动，它们抱着叶眉心的尸骨，将它狠狠埋入地下，不到半刻，便随着方茗一起消失不见了。
薛琰道：“天亮了。”
“嗯。”白盼沉吟一声，拾起老旧木地板上灼烧了一半的符纸，抖了一抖，勾起一抹浅笑：“要是太阳再不出来，等方茗的怨气散去，叶眉心的结局可能还会好一些。”
薛琰耸了耸肩，房梁上的灰尘穿过他透明的肩膀“扑簌扑簌”地掉落下来：“她被这些恶鬼生生吞噬殆尽，怕是难以顺顺当当地下地府投胎，哪里还会好？”
话音刚落，眼下的地板以奇异的状态扭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抽搐。
“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轻柔而慌张，仔细聆听，发现竟是从老旧的地板里面发出来的。
似乎有股力量，冲击着地板，却不得而出。
薛琰愣了愣，良久才道：“好像是叶眉心的声音。”
白盼应了声，持起薛琰的手，轻轻捏了捏，将桃花眼眯成一线，话语里带着淡淡的讥讽：“叶眉心死在此处，尸骨与方茗埋至一起，互相怨恨，也互相牵制，怕是永远禁锢在叶府，出不来了吧。”

第174章
果然，地板剧烈撞击几下之后，便逐渐没了声息。
四周再次恢复宁静，仿佛一切从没发生过似的。
白盼蹲下身，修长的五指按压在布满蜘蛛丝的地板上，良久，那剧烈的撞击都没有再响起。
“该回去了。”他说。
“嗯。”薛琰轻声应着，抬眸向窗外望去，鬼魂普遍惧怕阳光，他却没有这样的感觉，反倒觉得很温暖，很舒服，这也是自己奇怪的地方。
白盼起身的时候，发迹轻轻蹭过薛琰肩膀，动作便顿了顿，视线刚巧和看向朝阳正收回目光的薛琰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白盼的眼神蓦地一黯。
薛琰自然察觉到了，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白盼抿了抿唇，收起心中不悦。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身高已慢慢超过薛琰半个头，再过不久，年龄似乎也要变得比他大了，等自己老去，他还是那副年轻温和的模样。
思及此，白盼摩挲着手指，神情阴郁不定，目光忽明忽暗。
薛琰见他凝重，整张脸皱成一团，下意识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失笑道：“你还这么年轻……怎么总把自己弄得像个小老头似的。”
头被轻轻敲了一击，白盼阴郁的神情立即消失了大半，捂住脑袋，颇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在里面，嚷嚷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薛琰勾了勾嘴角，眉眼弯弯：“怎么不是？你才——”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才发现眼前的少年已经成年，时间好像从他死亡起便开始飞速运转，待他重新恢复意识时，竟不记得今时几年，直到遇见了白盼才逐渐减缓。
“你看。”白盼不满地嘟囔道：“你自己不也知道……”
两人从叶府中走出，天空比刚才还要亮上许多，薛琰感叹始终没有找到叶眉心的丈夫，毕竟是故事的源头是从他开始，此时是生是死都不知晓。
眼前的叶府比来时还要萧瑟许多，枯萎瘪焉地黄叶子摇摇欲坠挂在老树枝上，随着呼啸的风一摇一摆，脚底踩下的是凹凸不平的石砖，稍一不慎，便有可能摔倒，甬道边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瓷缸，瓷缸还算干净，碗口的灰尘很少，只有淡淡的一层，似乎在近期被打开过。
白盼道：“这盛水的瓷缸倒是古怪。”
薛琰瞥了一眼，才发现虽然这瓷缸是用来盛水的，但入口处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血渍一般的东西。
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样一个东西？
还没等他回过味来，白盼便蹙眉，上前两步，一把掀开了盖住瓷缸入口的白布，一股怪异的奇香转转悠悠飘入鼻翼，随之而来的，便是带有绿色的浓雾。
捂着鼻子把浓雾挥开，一双悲怨恐惧的眼珠猛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薛琰生怕瓷罐里冲出些什么，下意识将白盼护在身后，与此同时，便也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这是——”
竟是一个人。
说是人，却也不太像了，没有四肢，嘴巴大张，但发不出声音，头发如同稻草一般地疯长，唯有那张脸，虽脏乱不堪，也难掩从前俊朗的容颜。
人彘，眼睛没有被挖出，也正是这样，才更能感受到他的绝望。
这个男人，还在呼吸，他还活着，虽还活着，从流露出的眼神来看，却比死了还要痛苦。
更奇怪的是他的躯体，深深扎进缸中的土壤内，土壤并非是普通的深褐，而是暗红，随着男人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相依为命，紧紧相连。
薛琰愣怔道：“他是谁——”又是谁把他变成这副模样的？
话一出口，便立即想到了什么。
“他大概就是叶小姐深爱的丈夫吧。”
白盼淡淡回道，将手往前一伸，缸里的男人却不停地往后缩着，喉咙里发出恐惧的低吼，他心中便了然了，把白布重新盖上了瓷缸，对薛琰说：“你别看了，脏了眼睛。”
薛琰一时语塞，良久，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这种情况，该报衙门吗？”
白盼戏谑地看了他一眼，用脚轻轻踢了踢瓷缸，揶揄道：“你没看到缸里的泥土和血水吗？他仅剩的血肉连着根一起被种在红色土壤里，连分都无法分开，若是安安静静呆在缸里，或许还能活上一段时间，被常人发现，想要将他抱出来，没了营养，怕是难活了。”
说完，便他没有细想，拉着薛琰朝叶家大院的外头走去。
“等等——”薛琰皱了皱眉，将透过白布钻出的红烟牢牢握在手中，轻轻一扯，直接扯了出来，红烟本是无色无味，也没有形态，此刻却像一条长虫，想要窜进白盼背部。
薛琰刚想一探究竟，红烟便化成一滩血水，落在石砖，绽放出一朵漂亮的牡丹花。
“……这是什么？”
白盼也不明白，摇了摇头，回头掀开白布再看缸中男人，已睁大着眼睛，停止了呼吸。
眸子里的恐惧和绝望还未能消散。
他死了。
心中总有股奇异的感觉萦绕着自己，这种感觉不太好，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着自己，薛琰深吸一口气，罕见地有些着急，催促道：“快走吧。”
白盼点头，应道：“好。”
叶府不算大，里头诡异难辨，院子不知荒废了多久，难怪叶眉心还活着的时候，要时常噩梦缠身了，就算不怕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如此重的怨气，也能搅得她不能安宁了。
走出叶府，已日上三竿，白盼轻轻打了个哈欠，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夜未睡，到底还是累了。
“困了吗？”
“嗯，有一点儿。”白盼懒洋洋地回道，不知为何，从刚才起，头便有些昏昏沉沉。
“会不会是没吃早餐的缘故？”薛琰环顾四周，看见街边刚刚推着车开张的包子铺，想要买时，才发现自己只是一缕魂魄，别人根本看不见他。
“我不饿……我们先回家吧……”白盼低声嘟囔道，一旦放松下来，他还是免不了小孩子气。
薛琰犹豫半响，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揉了揉眉心，松口道：“好吧。”
……
白盼鞋子都没脱，倒头就睡了。
薛琰摇了摇头，给他盖上被褥，再把鞋袜褪去，抬起被褥一角，覆了上去。
进入梦乡时，还不忘紧紧抓着薛琰的手。
还是小孩啊……薛琰笑了笑，柔声道：“这样抓着我，会着凉的。”
说罢，又将被褥拢了拢。
现在的薛琰还丝毫察觉不到异状，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关了门，生怕小孩被自己吵醒。
等到第二天下午，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回来以后，白盼有点太嗜睡了。

第175章
清醒时表情阴沉，叫他时漫不经心，仿佛没听到一般，白盼一向粘人，睡觉喜欢揽着他，凑在耳畔边说些古里古怪地话，要是不认真听了，还会生气，这才过了一天的时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薛琰查不出原因，若是魂魄能出汗，便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已经忘记上一次如此焦急是什么时候了，自从身死，心脏被挖出，再无情绪波动，连得知父母被洪水冲走，竟也一片麻木，无知无觉。
他茫然又不知所措，心里只是想到……难道是纸心脏的缘故？
薛琰捂住胸口，发现手触及到的那一块竟隐隐有了心跳声。
跟人一样。
他已经忘记自己身死多久，想不到有一天，竟然又能隐隐感受到情感了。
第三天，白盼开始把自己关在房中，窗门紧闭，薛琰想要进去，却被符纸隔在了外面。
“阿白？”敲了几下门，里面毫无反应。
“阿白？”薛琰有些急了，他唤了几次，里面的人依旧没有回应。
他有好几秒的时间，都愣愣站在门外，大脑有一霎那的空白，飞速回想着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叶府，叶眉心死亡，人彘，窜出瓷缸的血虫。
血虫，难道是那条血虫没有除干净吗？
白盼自己便是神棍，加上身边有煞气深重的薛琰跟着，普通的恶鬼根本不敢靠近，唯一古怪的地方，便是瓷缸里无端端窜出的血虫了。
薛琰神情凝重，有一霎那他想强制冲进去，却被自己不断涌出各种各样的想法却干扰着。
万一是阿白故意不想让他进去呢？
阿白故意设了符纸，是在阻止他吗？
——他现在是不是有危险？
薛琰把白盼当作小孩照顾了七八年，朝夕相处，也从未多想，今天头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在自己心里有这么重要，阿白才是刚刚弱冠的年纪，还这么小……若出了事，难道要跟自己一样么……
思及此，便心下一沉，不假思索地突破阻挡的符纸，冲进屋里。
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光，世界仿佛变得静寂，只听得到均匀的呼吸声。
“阿白？”薛琰燃起一把鬼火，将躺在床上的白盼脸颊照亮。
他双目紧闭，轻蹙着眉，似乎梦见了极其难受的事，在拼命忍受。
白盼身体滚烫，似乎发烧了，薛琰俯下身，试图用自己冰凉的气息使眼前清冷的少年稍微舒服些：“你究竟怎么了？”
薛琰轻声问道，白盼脸色苍白，带着隐隐的青灰，没有回答。
……
白盼感觉自己被一层层蚕丝裹着般，难以呼吸。
头晕晕沉沉，涨疼不堪，似乎有人在不断侵蚀着他的思想。
四周的景象如海面般时大时小，扭曲着，颤动着，真假难辨。
从前的画面不断从眼前飘过。
寨子里，薛琰帮幼时的他洗澡的画面；他不爱吃水果，薛琰便帮他削了果皮，切成一块一块喂着吃的画面；后来他长大了，故意缠着薛琰，要和他睡一间的画面。
这些画面渐渐远去——
后来，不知怎么地，脑海里总下意识回想起离开叶府前，意外发现薛琰已经比自己矮的场景，一直想，一直想……想到将来老去，薛琰还是那副年轻模样，离开自己，身边甚至还会重新出现另一个被他收养的男孩，再后来，也不会记得他了。
白盼越是这样想，胸口处便难受得闷疼。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这样说道：“你死了，不就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白盼浑浑噩噩，几乎就要答应，恰巧一股凉意袭来，冲散了耳畔蛊惑的声音。
一霎那，犹如一盆清水倒下，他清醒过来。
牢牢裹住他的蚕丝开始骚动，萦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收紧。
白盼明白了。
——这东西，想要将他永远束缚在梦境之中。
白盼觉得可笑，又怎会让他得逞？便凝神聚气，一把拨开了蚕丝。
紧接着，扭曲的景象宛如易碎的玻璃四散开来，周围灰茫茫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偶尔几只乌鸦自头顶飞过，也是灰白的颜色。
——这是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阴郁的气息。
垂下头，白盼发现脚下竟淌着一地的血水，蜿蜿蜒蜒，血水以缓慢的速度往上升，漫过脚背，很快染红了脚踝，他摇了摇沉重的头，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望去时，才发现到处都是死人，各式各样的死人，麻木呆滞地行走着，淌着血水，漫无目的，眼神空洞。
越往前走，越是觉得四面八方似乎有股压力，正迫切地想要将他挤出去。
白盼冷笑一声，心道想让他进来就进来，出去就出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
漂泊的死尸朝他身体里钻去，绝望的气息搅得白盼寸步难行，他下意识地摸符纸，才反应过来这又不是什么现实世界，自然没有符纸为他所用。
他抿着唇，心情烦躁，抬眸看见青灰色的眼白四目相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然后面不改色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薛琰？”白盼哑了嗓子，干巴巴地问道。
那抹薛琰的魂魄仿佛没有听到，胸口空了一块，淌着血水，晃晃悠悠地朝后飘去。
“等等——”白盼第一反应便是跟上去，刚追没一会儿，便身形一顿，大脑懵了懵。
门口巨大的牌匾刻着两字“薛府”。
这是薛琰的家。
意识又糊涂了，白盼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回过神来，薛琰不见了，薛府也一起消失在眼前。
死尸依然木然地在身体里窜来窜去。
这里漂浮的死尸和薛琰穿的是同一时期的服装，从前姐姐有本绘册，讲得便是这一时期的故事——故蝉城。
原本的荒芜之地故蝉城曾也是热闹非凡的地方，可惜当年颇有声望的荣家少爷喜欢喜欢上一名南馆的男戏子，那男戏子魅惑动人，却易引来灾祸，荣家少爷成婚没几日，无端端失了踪，原以为情况已到最糟，谁想到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荣家少爷还有一亲生姐姐，名叫荣玉，荣玉成婚将近二十载，只有一独子，那独子不知被喂了什么迷魂药，竟也对那男戏子痴痴入迷，硬要同他成婚，也是成婚当夜，故蝉城如云涌起，电闪雷鸣，不知哪来的洪水涌进，连着三天三夜，将城池淹没，城中百姓竟无一人逃脱，统统沦为水下冤魂。
难道四周漂浮着的，全是故禅城枉死的百姓？
——薛琰也是故蝉城枉死百姓里的其中一员？

第176章
薛琰鲜少提及生前事，小时候白盼懵懵懂懂，长大后，虽有些在意，却没来得及多问，只晓得是一个名叫苏薄的男子将他杀死的。
思及此，未免疑惑，故蝉城被洪水淹没，应该是天灾才是，多都躲不过的，难道薛琰在洪水蔓延至城中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白盼细细寻思其中蛛丝马迹，眼前却出现了一座精致的、两人高的金丝牢笼，先开始灰蒙蒙的迷雾遮挡着，看不清晰，后来拨开云雾，里面关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修长，清瘦秀雅，身着墨色绸缎衣袍，长发用竹簪束起，相貌倒是好相貌，只是眼神无光，呆滞迷惘，时不时还露出痛苦之色，他好像能看到白盼似的，目光随着白盼的走近而移动。
他像一只被主人囚禁的金丝雀，脆弱不堪地活着。
很快，白盼便皱了皱眉，这个男人的面孔，竟长得有些像薛琰。
起初还觉得自己看茬了，离得近些了，才能确定，他确实跟薛琰长得有三分相像。
“你是何人？”白盼生硬地问道。
虽这样问了，原本也不指望他回答，身处在诡异的幻境之中，眼睛触及的，耳朵听到的，谁能分辨得出真假呢？只能感觉得出引君入瓮的主人一点不像让他看到这个男人。
有股阻力想把他挤出去。
“荣明。”男人抬起眼皮，嘴唇上下蠕动，显得十分吃力：“……”
他后半句还说了些什么，只不过实在太轻，跟蚊子叫似的，很难传入耳中。
白盼隐约知道这男人是他出去的关键，自己在幻境中也不知道待了多久，要是被薛琰发现，又该着急了。
想到薛琰，情绪又微微起了波澜，心境不稳，刹那间几乎要被周围窜来窜去的阴魂夺了神智。
白盼硬生生忍住了，吐出一口血来。
男人嘴唇嗫嚅着，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起初听不清楚，说多了，才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
杀了我。
他想死……
任何生物面对死亡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畏惧和退缩，就算身体已经入土，怨念不散的恶鬼，有了意识后，也是想方设法存活下去，更是对永无止境地、一点一点磨碎魂魄的地狱带有下意识的恐惧与害怕。
白盼走近了，近得和金丝牢笼只剩下一尺的距离，看见容明精致的丝绸袍子居然是凹陷进去的，只有胸口一块能把料子撑开，正在极为规律的跳动着。
白盼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会，突然问道：“你没有身体？”
男人吃力地点了点头，轻轻掀开衣袖，里头露出的果然是森森白骨。
连身体都没了，怎么还会有心脏？
思及此，白盼的心，一道跟着跳了跳，好像恍然大悟似的，他声音沙哑，道：“……薛琰的心脏丢了……这是薛琰的心脏。”
男人的身体轻颤，嘴里僵硬地吐出两字：“薛……琰……？”
这是有史以来，唯二听得清楚的一句话，白盼追着问道：“你认识他？”
“他……是……”男人说了两句便有些喘，眼神黯淡无光，像是一具残缺的傀儡。
“我侄子。”
后来，白盼什么也注意不到了，耳畔三字久久徘徊。
金丝牢笼里的男人是薛琰的舅舅。
“难怪……难怪……我还能……继续活着……”男人嘴里说的话断断续续，并不连贯，笑容酸楚苦涩。
原来是这样，白盼明白了，这个叫荣明的男人早就应该死去，投胎转世了，是有人挖了至亲的心脏，硬是要他活下来的，可身体活着，不人不鬼的模样却让他无比痛苦，所以才会一心苛求赴死。
“是谁这么做的？是苏薄吗？”白盼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断跳动的心脏让他感觉不太好受，这原本是薛琰的东西，此时却长在陌生男人的胸口上。
一刹那，男人浑身震了震，露出一个极为复杂的神色，也不是憎恶，也不是怨恨，而是蕴育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辨认的情绪。
他像是用尽最后一口力气，说道：“打开笼子……放我出来吧……”
“好。”
牢笼的主人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冲进这里，连锁都是老式的那种，没有钥匙，只要在外面就能够打开的，白盼开门的动作轻而易举。
就在荣明即将迈出牢笼的时候，空气忽然阴冷下来。
身着红衣的长发男子突然出现在他眼帘，揽着荣明将其往后一带——
这一带，荣明是再也迈不出金丝牢笼了。
苏薄本就生得皮肤白，唇色殷红，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显得更为妖惑，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眸子里却隐隐掺杂着掩都掩不去的怒意与懊恼。
“你若踏出这扇门，知道什么后果吗？”
说罢，目光便牢牢锁住荣明，仿佛要把他看透了。
白盼眯着眼，细细打量苏薄，换做常人可能还看不见，但他瞧得一清二楚，此人怨气极重，周身甚至泛着一团一团黑雾，那是“恶”做多了的缘故，也不知道背着多少件命案，怕是数也数不过来了吧。
荣明知道苏薄不愿放过自己，闭着眼睛，睫毛轻颤，不愿说话。
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苏薄仿佛已经习惯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
然后，他看向白盼。
意气风发的少年，瞧着还很小，连弱冠的年龄还未到。
苏薄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那抹浅笑，却有自己嘲讽自己的意味在里面。
他笑自己运道不好，明明只希望心爱之人在身边陪着，却过早地死去，费劲心思想要让他活下去，精挑细选的心脏，它的主人却是七煞命，死后怨气横生竟持续近百年，连地府的门都没进，薛琰不投胎转世，心脏便一直还是他的，荣明的肉身渐渐腐烂，只剩下一把骨头，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薛琰间接杀死城中百姓，那是重孽，地府竟没有派一人来捉他，反倒是留他到今日，遇见了白盼。
原以为只是个能看得见恶鬼，稍有些天赋的通灵人罢了。
直到刚才，真真正正地面对面打量，才知道他应是地府里的人，极难对付。

第177章
苏薄顿了顿，道：“你可知薛琰为何而死？”
白盼也不说话，只是蹙眉看着他。
苏薄以缓慢柔和的语调说道：“他丢了心脏，失血过多而死。”
白盼抿着唇，眼中闪过一抹戾气。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会丢了心脏？”
薄将容明揽进怀里，修长的手指捂住了他的两只耳朵，一边说下去，一边抬眸观察白盼的神色：“是薛琰许诺我，只要与他成婚，便可以把什么都给我，可惜成婚当日，他又反悔了。”
“成婚？”白盼清冷的眸子划过一抹狐疑：“他跟你？”
“是啊。”他语调轻松，神态自若地说道：“当初故蝉城有一传言，说是城中一小倌面如冠玉，目若秋波，最会蛊惑人心，城中百姓纷纷对他避之若浼，这其中自然也包含容家，容家是有名的武馆，那容家老爷是个墨守成规的老古板，最恨风月场所那档子事，谁晓得他最宠爱的小儿子，却也是被蛊惑的一员。”
白盼顺着苏薄的视线，看向他怀中人，问道：“你说的是他？”
苏薄笑了笑，不置可否，牵起荣明一束发丝，绕在指尖：“荣明失踪，那老爷子犹如晴天霹雳，一蹶不振将近三个月，本以为事情不会再遭，谁知他那小外孙，仿佛盯上我一般，总来找我麻烦。”
白盼像是已经预测到了什么，眉头深深地皱在一起。
“爱寻我麻烦，偏偏又喜欢上了我，你说好不好笑。”
“起初我很烦恼，荣明是他亲舅舅啊，我自然也不想伤害他，但渐渐的，我发现，他和荣明长得真像啊……”苏薄露出一抹诡谲的轻笑，缓缓道：“再加上，薛琰主动提出，要与我成婚。”
白盼握紧了拳头，嘲讽道：“你以为我会相信？”
“信不信由你。”
苏薄放下荣明的黑发，声音轻慢：“这件事情，薛琰最清楚，待出去了，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白盼的眼眸划过一丝暗光，不该被影响，虽明白，心中依然以难以控制的速度涌上阵阵掺杂绞痛。
心绪一旦不稳，便察觉到四周的恶鬼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占据他的身体。
——苏薄正企图瓦解他的防心，这里的幻境是有意识的，只要稍稍松懈，便容易被恶鬼吞噬，万劫不复，再无活下去的希冀。
白盼将指甲狠狠陷进肉里，黑色的怨气里，鲜红的血液一滴滴落下。
被血液触及到的那片，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开来。
苏薄见他脚下踉跄，知道对方心绪已被自己搅乱，便放松下来，道：“强弩之末罢了。”
这是一场博弈。
白盼嘴角微勾，忽然笑了。
苏薄一怔，暗道不好——
就在这时，白盼将带血的手掌向苏薄额前袭去，苏薄不愿让容明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一手牢牢禁锢他，一手又捂住了他的耳朵，情急之下，堪堪只用一手抵挡，鲜血触碰到苏薄脸颊，仿佛一股火焰，蔓延灼烧。
他吐出一口血沫来，发出痛苦的闷哼。
四周怨气发生不自然地动荡，胡乱窜动，剧烈而凶猛，唯独不敢冲向流血之处——
宽长的衣袖遮住了苏薄半边被灼伤的脸，露出一只掺着冰霜的眸子。
“你等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等着。”
还想逃跑——
白盼自然不会轻易让他离去，指尖沾了一抹嘴角的血，紧紧捏住苏薄的肩膀。
下一秒，苏薄的肩膀如火烧般化为灰烬，漂亮的脸蛋在一刹那化成了幽怨和仇恨，扭曲了起来。
他布满黑气的身体几乎被燃至灰烬，只剩下了一半。
就在这一瞬间，白盼感觉浑身一轻，怨气消散，睁开眼睛，是薛琰清俊的面孔。
屋子有些黑，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发了霉的味道，并不好闻。
白盼莫名觉得安心，他轻咳一声，润了润沙哑的喉咙，示意自己回来了。
薛琰的脸庞本萦绕着一团浓雾的黑气，听见声音便又消失而散了，他缓缓抬头，神情有短暂的狂喜，片刻后，又愣愣的，视线在眼前男孩的锁骨处停留半响，才道：“你这里怎么了……”
白盼微怔，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右边的锁骨火烧般的疼。
一枚暗灰色的印记映入眼帘，像一团污垢，牢牢黏上皮肤，怎么擦也去不掉。
“哼。”白盼摩挲着锁骨，发出冷笑。
薛琰转身点了蜡烛，心里难免着急，见他勾起嘴角，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笑些什么？”
白盼捏住薛琰的手腕，第一次发觉这个男人的骨架竟出奇的小，显得手腕纤细，难怪招人喜欢，他端详了一会儿，心里忍不住泛起阵阵酸气。
“若我早生出来些时间便好了。”
早出生些时间，说不定便能早日遇上，偷偷把他藏好，不让苏薄发现。
“嗯？”薛琰的心思全放在他锁骨处的印记上，没注意到那极小声的嘟囔，向来温和的神情消失了，脸庞带着一抹消散不去的阴沉，道：“这抹黑印莫不是去叶府时留下的，难不成是诅咒，可——”
叶眉心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故意将他们诓骗进来，为得就是陷害白盼？
“——什么叶眉心？”白盼声音沙哑，一把揽过薛琰的脖子，让他的身子压向自己，按住他的心脏：“是苏薄。”
他在耳边低语：“你的老情人，苏薄啊。”
与此同时，阴气四震。
那黑印在白盼的锁骨周身急速扩散——
薛琰的瞳孔慢慢放大，脸庞的表情色彩斑斓，不知是听到他说的话，还是眼睁睁看着锁骨上的黑印正在急速扩大。
白盼周身的温度变了，不再是那个带有余温的那个刚成年小孩了，仿佛一夜之间长大——
不，一夜之间死亡似的，泛着阵阵阴气，那是他最熟悉的感觉。
白盼的魂魄回来了，身体却是冰凉的。
竟然已经死了。
薛琰像是整个人坠进了冰窖，劈头盖脸的凉，冷得直发抖。
“阿盼……阿盼……”
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燃起的那股恨意该向谁发泄，仿佛坠入了一个无底洞，怎么爬都爬不上来。
白盼的眼瞳随着长发渐渐变成了银色，四肢抽长，整个身体将薛琰包裹起来。
他轻声道：“是你把我害死的，理应陪我回地府。”
薛琰眼前一黑，只觉得身体下陷，直直往下掉去。
耳畔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厚重、沉闷，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我们在哪里？”薛琰问道，心里划过一丝茫然，自己整个身子被白盼按进怀里，额头紧紧贴在胸膛上，周边是从未感受到的寒冷，想要挣脱又被重新按了回去，余光瞥见那长到及腰的长发，又清醒了几分。
阿盼……阿盼……
他从昏迷中醒来，身上染了带着极重煞气的黑印，随后……黑印扩散，呼吸停止，明明应呈现死态才是，却犹如脱胎换骨一般，身高抽长不少，头发变至银色，连面容都有了细微的改变，冷漠而疏离——
“地府。”白盼一边回答，一边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果然，那风吹得冷冽，经过耳边时，仿佛是一阵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叫人心惊肉跳。
“你迷路了那么久，总要带你回去的。”
薛琰感觉白盼松开了自己，抬眸看见一暗青色铜门，门站着两个不似人，也不似怪凶煞怪物，它们勾起嘴角，咯咯笑了起来。
“余乃牛头。”
“余乃马面。”
“看守阴阳，镇守地府。”

第178章
“走吧。”白盼道。
薛琰仍是有些茫然：“……去哪里？”
白盼莞尔：“刚刚便已说了，地府。”
说罢，便拉起他的手，直直朝着门内走去。
牛头神情一震，手中钢叉交错，将他们拦下，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不确定：“你是何人？”
白盼淡淡道：“你觉得呢？”
钢叉近在咫尺，几乎要刺进鼻翼，可见它们嘴上不明说，心底警惕通过动作已表露出来。
马面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摇头晃脑道：“还想卖吾等关子，且看吾这兵器同不同意。”
白盼不语，握住钢叉，轻轻往外一拽。
马面惊愕，看着手中钢叉，暗棕色的皮随着情绪的变化起了巨大的皱褶：“你你你你——”
牛头跟着道：“新鲜的死魂应由黑白无常带领进入地府才是……吾等看守地府多年，从没见过这般厉害的死魂，竟徒手抓吾叉。”
“吾也——”
说罢，互相对视，皆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惊诧。
正当他们心如涛涌，白盼已经拉着薛琰进入铜门中，黑色的雾气涌上，瞬间将他们埋没。
“人呢？”
“不见了——”
“快禀报大人！”
耳边嘶鸣的嚎叫声越发近了，薛琰的心脏罕见得震动了一下，他产生了畏惧的感觉。
“别怕。”白盼安抚道：“这里是地府，也是地狱，聚满了恶鬼们的怨恨与痛楚，你若不适，便将眼睛闭上，我带着你走就好。”
话音刚落，黑雾就已散去，脚下出现一片深褐色的泥潭，一望无际，看不到边，沸腾冒着气泡，泥潭中间竖立无数石柱，石柱呈十字状，上面倒绑着四五只恶鬼，衣衫被褪尽，乌云密布的天际缓缓降落一铁锯，将它们割成两半，看守的小鬼见此情形，仿佛寻到了什么乐趣，咯咯大笑起来。
白盼却像没看到一般，揽着薛琰直径穿过了泥潭。
泥潭在他们脚下犹如硬土，踏上去没有丝毫往下陷的感觉。
“阿……阿盼。”薛琰皱着眉，抓了抓白盼的衣服。
“怎么了？”白盼冷冽的脸庞有了一丝温度，语气变得极为柔和。
“好像……有些冷……”
他一抹幽魂，说起来还是误屠了城的恶鬼，越是阴冷的地方应越喜欢才是，可眼前的这块泥潭，恶鬼嘶鸣，四处弥漫着绝望，愤恨，悲伤，在踏进泥潭的一刹那，他竟畏惧了，薛琰这一生，从出生到死亡，甚至被苏薄掏出心脏成为恶鬼之时，也从未有过畏惧的感觉。
这种感觉比起从头到脚溢出来的恐惧，更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白盼察觉到了，失声笑了出来：“你怕什么？”
薛琰愣怔。
紧接着，他又听到白盼说：“那些小鬼，难道没有尊敬你吗？”
薛琰这才如梦初醒般眺眼望去，石柱旁的小鬼面目狰狞地将散落的尸块拼成人形，将其绑上十字，便捂着嘴露出兴奋快意的神情。
——它们在等待接受完斩刑的恶鬼们重新醒来。
而这份兴奋，在与薛琰对视的那一瞬间化为乌有，它们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有退缩，有憎恶，甚至还有些烦躁，唯独没有尊敬。
薛琰微窘，道：“你在开我玩笑么？”
“别怕……”白柔声盼安抚道：“我只是让你别怕……”
这样宽慰，薛琰仿佛真的没方才那样手脚冰冷，浑身发寒了。
他们走过泥潭，朝着上一层行去。
底层的石柱冲上云端，上一层恶鬼的脚下，便都是这些冲上云端的石柱，石柱上坐着一个个恶鬼，它们的眼中带着绝望与疲惫，凄厉的惨叫似乎比之前那一层显得更刺耳一些。
薛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心里却想，难怪传言地狱恶鬼的叫声能把普通魂魄直接撕碎，换成是他，也忍不住想要捂起耳朵。
白盼不咸不淡道：“十七层的地狱不比十八层，恶鬼所受刑法，轮回的时间都要好上许多，才有力气撕嚎吼叫，上一层就算再痛苦不堪，受刑时也没了那嘶吼的力气。”
薛琰惊诧：“你很了解。”
“自然。”白盼应道，纤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用略带戏谑的眼神看着他：“我全都想起来了，这还要多亏了你那位小情人，苏薄。”
薛琰被埋汰得窘迫，苏薄一直是他心中一道伤疤，强行撕开里头便是血淋林的肉，白盼一天之内提了两次，挖心之痛的感觉竟然不大有了，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恨意。
他不该伤害白盼的。薛琰的指甲陷进了肉里，想道，他才十八岁啊……
而眼前的白盼，陌生而疏离，让他都有些不认识了。
他是白盼，又似乎不是。
很快，他们再次走上一层，接着，是二层，三层——
“秦广王——”
耳畔旁传来苍老厚重的呼唤，似乎是从云端上空而来，声音浑厚，震得整个地狱阵阵颤抖。
“秦广王——”
见没有回答，那老者便一遍遍的喊。
薛琰被白盼一步一步，朝地狱出口的方向带去，终于，一条幽幽长廊映入眼帘。
“前面就是地狱的出口。”白盼道。
眼前长廊的尽头黑暗无比，一眼望不到边际，抵达时，只听见“咻”地一下，眼前大亮，一束束青色火焰燃起，原来长廊两边摆满了蜡烛，蜡烛悬浮于空中，延伸直远方，仿佛在为他们指路。
薛琰未问，白盼便解释道：“前面是地府，是轮回转世的始地。”
两人不知行了多久，期间青蜡的火焰时不时幻化成龇牙咧嘴的恶兽向他们袭来，据说这条路是给刚受完刑的恶鬼走的，恶鬼们虽在地狱中已把前世犯得罪孽赎去，但只要还没踏出地狱半步，刑法便没有结束，这是对它们最后的恐吓。
终于，白盼带着薛琰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口停下脚步。
“这是地府？”
“没错。”白盼看着冉冉蔓延至腰际的黑雾，一抬手，便把门推开了：“地狱的出口，就是地府。”

第179章
门一开，四周热闹敞亮起来。
独眼的六角怪物在殿堂中央跳舞，角落里，黑衣长袍的清瘦男子正惨白着脸揽着同样瘦若竹竿白衣男子旁若无人地亲吻。
白盼道：“那是黑白与无常。”
黑白无常看到他们，那双眼白比瞳孔还多的眸子闪过惊讶，过了一会，这种惊讶又消散而去。
“回来了。”
“是呀，回来了。”
他们窃窃私语着。
跳舞的独眼兽身后，是一条幽暗冗长的阶梯，阶梯一路往上，把尽头融进了黑暗里。
薛琰觉得疑惑：“只看见黑白无常，为何看不到阎王爷？”
白盼听罢，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这里是小地府，不是阎王爷的地盘。”
“小地府？”
白盼才想解释，像是察觉了什么，动作顿了顿。
“秦广王——”此时，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薛琰终于听真切了，是从阶梯上方传来的。
——谁在呼唤？
——秦广王究竟是谁？
白盼轻声说：“上面那位，便是冥界的最高神灵，酆都大帝。”
酆都大帝，冥界最尊敬的鬼帝，酆都大帝常年居住在罗酆山，统领着十殿阎王和冥司，早期在陶弘景的《真诰》上便有着详细的记载：“罗酆山在北方癸地，此癸地未必以六合为言，当是於中国指向也，则当正对幽州、辽东之北，北海之中，不知去岸几万里耳。”
而传闻里赫赫有名的罗酆山，竟在小地府里？
还是说，这么多年以来，酆都大帝的居住之地已换了地方？
脚下的阶梯不如想象那般冰冷，反而有些软绵绵的，仿佛踏入的不是大理石，而是一根根随风而动的嫩草。
白盼察觉到薛琰的心思，失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这里就是罗酆山。”
“……可你为何又称它为小地府？”
“人常呆在一处地方，看久了那处的风景，都是会倦的，何况掌管冥界的鬼帝，看厌了十年如一日帝俄山中花草，又到不了别处，觉得自己被禁锢在山中，更是厌烦，便用周身的鬼气，将罗酆山变成了另一个地府以此来解闷。”
薛琰颔首，评价道：“看来这鬼帝也是闲不住性子的。”
也不知走了多长的时间，待到周身越来越冷，才有一老者出现在眼前。
老者胡须拉渣，眼神混沌，看见白盼，干裂的嘴唇也不长开，却听到了声音。
“秦广王——”
薛琰恍然大悟，原来这一路上的呼喊，都是这位老者发出来的，当时他们在地狱中前行，有着万里之隔的距离，那深厚的呼唤仿佛近在眉睫，又遥遥远远，萦绕耳畔，犹如一根绳索，牵在脖颈处，无法逃脱。
“属下在。”
回答的人，是白盼。
薛琰微微睁大了眼睛。
老者转了转眼珠，看像薛琰，又道：“辅佐官。”
辅佐官，称得应该便是他了。
老者细细打量着薛琰，长叹一声：“辅佐官还不到还阳的时候，却被迫还了阳，才容易染上煞气，招惹恶鬼，冤死煞气外露，屠了故蝉城，更是罪孽深重。”
薛琰满是不解，问：“谁是辅佐官？”
老者答道：“你是。”
“还阳又是什么意思？”
老者摸了摸胡子，回答：“便是投胎转世。”
“那又为什么说不到还阳的时候呢？”
老者叹息，过了半响才说道：“那要从头开始讲起了。”
最开始的时候，地狱里惩戒的鬼魂比现在的要恶毒许多，数量更是惊人，后来凡间有了自己的一套因果，人们怕了，有了顾虑，作恶的人也少了，地狱既是接纳十恶不赦鬼魂之所，也是怨恨阴气堆积的地方，可没想到时间一长，那怨气竟有了自己的意识。
地狱里产生的怨气和凡间的怨气有所不同，它们是恶鬼遭受刑法承受痛苦时散发出来的，更为凶恶，也更为狡猾，他有了意识后，时而钻入小鬼的身体里，时而又装作自己是恶鬼，搅得地狱不得安宁，却又查不出是什么原因。
后来还是秦广王的辅佐官发现的弊端。
秦广王的辅佐官生前并不幸福，母亲在他十岁时得了肺痨过世，父亲是六品芝麻官，自己没什么本事，为人又傲慢好色，得罪了不少同僚，糟糠之妻死后，立即填了一房，那填房为人心胸狭窄，自私善妒，本就看辅佐官不顺眼，自己怀孕后更是对他又打又怕，甚至乘丈夫不在时，用刺绣的银针，刺他的指甲。
终于，在辅佐官十六岁生辰，生生饿死在自家府邸里。
往常枉死，魂魄定因怨恨会弥留凡间，直到为自己复了仇，才会前往地府，这辅佐官却不是，装作寻常魂魄骗过了阎王爷，甚至在极短的时间呆在掌握生死的秦广王身边辅佐一二，没过多久，这辅佐官的继母因病过世，下地府的第一道门槛，便是接受十殿阎王第一殿，秦广王的审判。
听到这里，薛琰不禁问道：“莫不是秦广王假公济私，判了重刑？”
白盼抿着唇，不轻不重拧了他一把。
不知为何，薛琰有些脸红，也不知道白盼手劲重了点，还是因着老者口中所说的辅佐官，就是他自己。
“非也。”老者慢悠悠回道：“该下什么地狱，就是什么地狱，底下的小鬼，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辅佐官在短短几十年间从普通魂魄一路晋升，本身便有着极大优势，他能敏锐得感受到四周怨气的波动，哪怕只是一点点细小的不对，都要比寻常冥司更快的察觉出来。
怨气为非作歹几年，地府终于派人彻查，辅佐官也是其中一员。
一开始，大家一愁莫愁，那辅佐官在第十二层地狱监管的小鬼身上，发现了一丝不妥。
到底是新晋的官职，比起有资历的还差了些，辅佐官在对抗怨气时，才意识到这怨气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想范围，不离开地狱，只不过是贪食里头的阴怨之气，现在得知有人想要置自己于死地，当机立断朝着地府的方向冲去。
“后来呢？”薛琰问道。
“那怨气想要往奈何桥逃，辅佐官为了拖住他，一道掉入忘川河里去了。”
难怪才会说他不到还阳的时候，却还阳了，原来是阴差阳错。
薛琰心念电转，突然就问道：“那抹怨气可有名字？”
“以前没有，如今在凡间呆得时间长了，竟也给自己取了名。”老者停下抚摸胡子的手，一字一句的回道：“好像是叫苏薄，是不是？”
说完了，视线便朝着白盼的方向移去。

第180章
白盼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辅佐官掉进奈何桥转世投胎，然而苏薄既不是普通凡人，也不是受刑的恶鬼，堪堪只是地狱里形成的一抹怨气，坠下奈何桥后自然也不会像辅佐官那样丢了记忆脱胎换骨，只是离开地狱后，才发现凡间产生的怨恨跟地府的大不相同，让从未出过地狱的他无所适从。
倒是消停了一阵，可就在偏偏在几十年前，他忽然察觉出吞噬生魂的好处，如此一来，原本已逐渐变得弱小的他再次强壮起来。
所谓生魂，便是活着的人的魂魄，若要食生魂，就要从活人的身体里把魂魄生生取出，他是饱餐一顿，可人没了魂魄，躯体又还活着，倒成了一具死不了，又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这般邪煞的东西，是万万不能放任不管的。”
薛琰喃喃道：“所以……阿盼才跟着下来了么……”
“非也。”老者摸着胡子，瞥了眼一旁的白盼，道：“他是急着寻你，自己跳下去的。”
薛琰哑然：“为何……”
心底似乎有一条裂缝，正在缓缓扩大。
——白盼被拖入幻境，倒是恢复了记忆，薛琰却不是，就算意识到老者口中的辅佐官是自己，也想不起来什么。
“这个啊，你就要自己问问他了。”
下一秒，白盼便捏住了他的手，薄唇微动。
他好像说了什么，薛琰的喉咙紧了紧，大脑嗡嗡作响，整个人酥麻一片。
老者蓦地咳嗽一声。
这一声，将薛琰的魂瞬间唤了回来。
“辅佐官。”老者神情肃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些兴师问罪的味道：“投胎转世不是你本意，化成恶鬼也是受人所害，可故蝉城两万八千七百六十五的性命却实实在在因你而损，按照地府规定，此等滔天重罪，应坠入十八层地狱，承受碎尸万段之苦。”
他们自地狱而来，恶鬼的嘶鸣弥留在耳畔还未消散，撕碎与重合仿佛就在眼前。
一阵寒意从脚掌升起。
酆都大帝说的不错，他死时怨气极重，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魂魄，故蝉城百姓何其无辜，全家老小被洪水淹没，还有爹娘，这么多年过去了，怕是已经投胎转世，不认得自己了……
薛琰嗫嚅着嘴唇，闭上眼睛，认道：“这是我该受的。”
白盼冷哼，淡淡道：“莫要觉得他记忆尚未恢复，就可以任意糊弄。”
酆都大帝轻咳。
白盼道：“那故蝉城本就是您用三万人偶做出来、故意困住苏薄的假象，城中人偶皆为怨气所化，薛家是引子，若不是您做人偶的时候出了岔子，使得其中一个有了自己的思想，也不会再有后续发生的了。”
言尽于此，老者威严的脸庞总算露出了微微的窘态。
老者道：“你若肯再投胎一次，引那怨气上钩，我便——”
薛琰还未应，白盼已经皱了皱眉：“凭什么。”
老者早已知道他会这样回答，摸着胡子道：“楚广王，别以为老朽我不知道，你带辅佐官自地狱而上，为得就是让他多多沾染地狱的阴邪之气，你怕他身上怨气不够，陷入轮回再次投胎转世，而你永远呆在地府，到时候再想见到，可就难咯。”
白盼被戳破了心事，迅速瞥了薛琰一眼，发觉薛琰也在看他，小声狡辩道：“我不是……”
“可以。”薛琰笑着应道。
白盼愣了愣，急道：“我没有想让你——”
那苏薄心思叵测，两人又有一段情，已经上过一次当，万一下次投胎，再落入陷阱，岂不得不偿失？
况且，好不容易找到的薛琰，怎么舍得让他再次陷入窘境？
白盼脸色变了又变，像染了调料的布，五颜六色。
薛琰勾起嘴角，他终于明白了，白盼这是喜欢他呢，喜欢他，又总憋着不肯说，总偷偷做些幼稚的事想要拴住他：“既然这样，那我就直接投胎好了。”
“那也不行……”白盼抿着唇，手指缩紧，握成了拳头。
老者见他迟疑，乘机说道：“辅佐官原是你部下，这职位是定死了的，那怨气在上面胡作非为多年，若真能将他捉回来，说不定能摆脱了恶鬼的身份，一跃直上，掌管地府潮汐生死。”
“再者——”老者抚了抚胡子：“那怨气将辅佐官心脏生生挖去，使得五感全失，你真的咽得下这口气？又忍心他一直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白盼咬着牙，刚见薛琰时，他便对感情和情绪接受得十分迟缓，直到今日，他见苏薄回来，才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投胎转世一遭，就能重新夺回心脏吗？”
“不是夺回。”老者道：“你重新塑造了肉身，自然是新的心脏了。”
薛琰持着白盼的手，颠了颠，宽慰道：“你若觉得不放心，上来找我就是了，待在我身边保护我，这样总行了吧？”
白盼紧锁的眉头，终于松懈下来。
“到时候，你又不认得我了。”
……
小盐巴眼皮很沉，仿佛做了一个极为久远的梦。
他睁开眼睛，苏薄依然站在床头，神情和他进入梦乡时，一模一样。
四周阴气大盛，小盐巴想起了从前，意味着自己已经从凡身脱离，变成了恶鬼的状态。
肚子突出的那一块和身体分离了开来，变成安静卷缩成一团的婴儿。
这是他的宝宝呢。
小盐巴有些害臊，从前总跟白盼一道，也没做到最后一步，在没想起过去，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竟帮他生了个宝宝。
小盐巴想去抱宝宝，一只手将他拦截了。
“我等了几百年的心脏。”苏薄叹息，容明的身体破败得厉害，用别人的心脏总会生出排斥反应，只有薛琰，薛琰的心脏——
可惜找到薛琰时，身边已经有了白盼，他对白盼有几分忌惮，上次将他关入幻境，自己得不偿失，休息了百年有余才得以恢复，便只能静待时机，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白盼私自修改生死簿，让酆都大帝带了回去。
白盼不在身边，薛琰尚未恢复记忆，那是待宰的羔羊。
苏薄笑道：“既然你想起来了，应该知道我们前世有情，更有几番渊源，这个孩子我先收下了。”
他把小盐巴的孩子抱在怀里，随即变了脸色，眼神闪过一抹不确定。
“这是——鬼婴——？”
再仔细看去，小盐巴在短暂的时间内抽长了个儿，五官有细小的变化，变得更加成熟，这分明不是刚成年的小孩的模样，而是几百年前，被自己挖了心的那个人。
“薛琰？”

第181章 结局
小盐巴道：“你逃不掉了。”
苏薄到底是骄傲的，对自己的布局尤为自信，发现周围不对劲时已经晚了，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可离小盐巴晕厥过去已经将近八个小时，怎么可能还会有这么充足的阳光。
怕是这间屋子和外界已经隔离开来，他被用了障眼法，却沉浸在即将得到新生心脏的喜悦而没有发现，这是他出生在这个世上起，最大的失误。
“你们故意设计捉我？”苏薄眯了眯眼，周身的阴气仿佛一只会收缩的容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开，他企图试探外面的结界，几次撞击结界，都被弹了回来。
“冉儿！”他低低叫道。
李冉儿，那个将他带入局中，冒充方琳茹上雪山跟了一路的女人。
小盐巴的头微微晕沉，大片大片的记忆塞入自己的大脑，使得另一部分记忆需要努力回想才能慢慢得到反应。
没有人回应，苏薄心下一沉，高声喝道：“冉儿！”
“你问的是她？”耳边传来温润清冷的询问。
小盐巴的眼睛亮了亮，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刚一入耳，便能一下听得出来人是谁。
白盼，白盼回来了！
一张染了血的皮从高空落了下来，跌在地上迅速蠕动两下，便没了声音。
苏薄蹙眉。
这李冉儿原是刚满十八岁的女高中生，性子野，为人娇蛮，嚣张跋扈，和另外几个女混混拉帮结派欺凌同班的一个女生，女生自杀后，她没有害怕，更没有反思，像没事人似的上下学，后来这事被死者的母亲发现，恨极了她。
这种怨恨在心底滋长，只要一天不消，便一根刺，一包毒药，李冉儿被自杀女孩疯魔了的母亲剥了皮去了骨，装进沙发里，苏薄刚遇见她的时候，正是她刚死变成恶鬼，即将落入地狱之时。
她哀求苏薄，说自己不想坠入地狱，承受永无止境的轮回之苦。
苏薄正好缺个帮手，便救了她。
苏薄本就不是正常生死轮回诞生的产物，他若要与地府夺人，也是私底下，偷偷进行，不能大张旗鼓，他把李冉儿的怨魂绑在她的皮囊之中，融合在一处，同生同死，这也是为何李冉儿能肆无忌惮地装成别人的样子，白盼却发现不了的原因。
——久而久之，她失去了轮回转世的权利，变成了完整的、彻彻底底的一张皮。
然而李冉儿自己却不知道，她甚至为自己的强大感到窃喜。
“主人……主人……”
李冉儿疼痛难忍，低吟着，蠕动着。
白盼撕开结界，晴朗的天空衍生出一道黑色裂缝，外面围着百余鬼差。
苏薄一用力，试图将阴气扩散出去，撑开着外面的结界，可结界外毕竟有数百名的阴兵镇压，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逃脱。
他嗤笑一声，冷道：“你不是擅改生死簿，被酆都大帝捉回去了么。”
“自然是骗你的。”白盼身着官袍，眸色是耀眼的猩红，皮肤比清玉雪山时还要惨白一些。
“连自己爱的人都要骗？半点不说？”
苏薄咬着牙，浑身发颤，他看见了荣明，也对，荣明由李冉儿看管，李冉儿被捉着了，荣明自然而然落到了他们的手上。
荣明是几百年前就该死的人，又不是什么恶鬼，那点残魂早不足以支撑到现在了，只好食了许多其他恶鬼，变成了极其怪异的模样，弥留在凡间喘息着。
苏薄却是宁愿他这样呆在自己身边，也不要他投胎转世。
白盼叹气：“要是说了，又怎么能逃得了你的眼睛呢。”
他连潘十二都没有告诉，才导致小盐巴被俘时，脸孔闪现出真实的慌乱。
“还给我。”苏薄冷冷道。
“还你什么？”白盼挑眉，看向已经变成诡异模样的荣明：“你说他？他被你折磨了那么多年，陪伴了你那么久，还不够吗？”
苏薄罕见的沉默了，他在地狱里的时光漫长，不知待了几年，后到凡间，更是觉得格格不入，太寂寞了，真是太寂寞了，总算经历一丝温暖，可人是个脆弱的东西，像玻璃的容器，稍稍一不注意就容易从手里流失，他舍不得流失仅存的温暖，就算过去上百年，上千年，可能身边的人不是当年那个对他笑语嫣然的人了，还是舍不得放弃。
结界外的缝隙越来越大，黑暗和怨气如同日食一般吞噬着虚假的阳光。
那里连接着地狱。
白盼趁苏薄愣神，缠着手中剑的白布迅速散开，朝着他心脏刺去。
苏薄措手不及，往后疾推，小盐巴上前两步，把落下的婴儿接了个严严实实。
“我不会死。”苏薄周身萦绕着一股暴戾的气息：“只要地狱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怨气滋生，就算现在杀了我，千余年、甚至万余年后，我依然还会出生——”
“那便先死，等千年以后，再杀你一次。”
一阵剧痛袭来，苏薄身体僵了僵。
这种痛楚对他来说，在这漫长的逃生和躲避时光里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明明心里早就知道，只要一松懈就面临如今的处境，可为什么白盼带领百余阴兵接近时自己却未发觉呢？
眼皮有些重了，他慢慢抬起眼帘，看向远处，荣明在的地方。
他早不是曾经那个温润如玉，挺拔清俊的男子了，也早就不会冲着他灿烂地笑了。
看吧，就算自己快死了，还是呆呆地看着，面无表情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苏薄有些恍惚，刺进身体里的剑更深了一点，他凝结不了阴气，精神涣散。
“摇铃。”白盼看向小盐巴，冰冷的眼神逐渐温柔。
“嗯。”小盐巴反应过来，举起铃铛，重重一摇。
“叮——”
紫铜铃能辟邪，更能驱邪，苏薄像一团雾般，先是急速凝聚，后以极快的速度散开了。
“他死了吗？”
“像是死了。”
阴兵们窃窃私语。
白盼收回白布，仔细将剑包裹得严严实实，才道：“把结界带回去，交给酆都大帝。”
阴兵点头，开始修补结界。
小盐巴抱着鬼婴，呆呆愣愣地站着，他不敢相信一切都结束了，原来自己的转世，是对抗苏薄的一个局而已。
白盼，白盼，他小声嘀咕着。
白盼仿佛听得到嘟囔声似的，转身与他对视，笑道：“走吧，我们回家。”
小盐巴颠了颠怀里的宝宝，苦恼道：“他怎么不哭呀。”
睁着眼睛，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呢。
“鬼婴，自然是不会哭的。”
“哦。”他乖乖点了点头，便也没在说话了，他虽想起了曾经作为薛琰的记忆，性格却也不是薛琰了，他还是小盐巴。
“害怕吗？”白盼摸了摸他的脑袋，身高抽长了些，摸起来不像以前那样顺手了，白盼有些失望。
“之前有一点儿。”小盐巴仰起脑袋，笑得傻气：“后来听到声音，就不害怕了。”
白盼接过鬼婴，发现他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睡吧，没事了。”
鬼婴仿佛听得懂话般，卷起身子，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下了。
小盐巴点了点肉嘟嘟的脸颊，欣喜地问：“是不是刚刚生怕我有危险，才紧张着没有睡呢？”
白盼没有回答，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小盐巴摇摇晃晃，一把揽住了他的脖子。
“诶呀。”小盐巴轻声地娇嗔。
“回了地府，就是我的人了。”
“嗯……”小盐巴把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答应得黏黏糊糊。
白盼失笑：“记起来也好。”
记起来曾经他也像小孩子似的向薛琰撒娇。
记起来关于他们所有的、曾经的回忆。

第182章 番外
地府的尽头连着一条河，虫蛇满地，腥气扑鼻。
那是忘川河，忘川河上架着桥，云雾缭绕，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
河里塞满了无法转世的孤魂野鬼，苦苦哀嚎着，年复一年的挣扎着，企图爬上岸去。
不知不觉，鬼婴已经两个月大了，他生来便有意识，只是不爱说话，眼神清明冷静，小盐巴便给他取名叫做阿默。
小盐巴带着阿默在地府里玩耍，时不时撞见巡逻的鬼差，他跟鬼差不熟，鬼差们却是在几千年前就和自己认识了，看小盐巴和白盼的眼神，也带着隐隐的暧昧。
在看自己的腰哩。
他被看了一会便想起昨天夜里白盼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不会被他们听到了吧……
没想一会，脸直接就红了，他听见那鬼差嘟嘟囔囔地说：“瞧瞧，还害羞上了。”更是感觉一股热气直涌上头，抱着鬼婴一口气跑到了忘川河。
河水的腥臭味是恶鬼最好的滋补，若小盐巴还是凡人，定是连连作呕，如今变成恶鬼了，倒觉得一点儿都不难闻，只是河中嘈杂，断断续续的哀嚎悲哭传人耳膜。
“救救我……救救我……”
谁在呼救？
小盐巴探头张望。
原来河里有一鬼，还留有人的模样，正苦苦撕开啃噬自己的魂魄，痛苦和挣扎写在了脸上。
倒是新奇，往常这种地方，都是游魂之间互相吞噬，早没有人形了。
所谓游魂，便是寿终正寝却道德败坏之人，或者是到了地府才得知自己死的冤屈，久久不能忘怀，不肯投胎，迷失在奈何桥上，不慎跌下去的。
怀里的小婴儿“啊……啊……”了两声，盯着河里的那抹游魂，双眸发亮。
小盐巴急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不，不许乱吃。”
这鬼婴虽是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性格却有些像白盼，表面温润如玉，内心很有主意，动起手来比谁都要狠，他用自己胖呼呼的手指，使劲扒拉开小盐巴的手指，往忘川河里爬去——
他咿咿呀呀，很是兴奋。
小盐巴没拉住，阿默的小手触碰到了游魂，游魂被灼烧似的嚎叫，另外几个互相啃噬的，逃命般一溜烟潜入了水中，不见了踪迹。
小盐巴板起脸，佯装生气，才让阿默乖乖停下了动作。
“抱抱……抱抱……”他摇摇晃晃上前走了两步，扯住小盐巴的裤脚管。
游魂勉强趴在岸边，歇息了半响，他无法上岸，阿默凶恶的气息使得游魂得到短暂的舒缓。
“谢谢……”
看起来，他在这忘川河坚持了许久。
小盐巴好奇地问道：“你前世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掉入这忘川河中？”
游魂的腿和盆骨已经被撕扯得稀烂，他勉强拖着完好的上半身，说道：“商人。”
现在的商人，要是贪心，想赚快钱，的确会做些不干不净的买卖，小盐巴了然地点了点头，还想问些什么，那群本来被阿默凶煞之气赶跑的游魂又虎视眈眈地逼近，游魂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忙忙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阿默失望地舔了舔嘴唇。
小盐巴把他抱起来颠了颠，一边教训一边走：“白盼不许你再吃游魂！食多了常年徘徊在这种阴郁幽怨之地存活、半毁自我意识的东西，长大以后，就要变得跟苏薄一样了。”
“呜。”阿默像是没听到般，在他怀里打了个滚。
小盐巴脸红扑扑的：“你，你再这样，我就找你爸爸去！”
说完，便朝着十殿中的第一殿，秦广王殿跑去。
白盼正翻阅着生死簿，殿堂之下跪着一鬼，佝偻着背，身上颜色及淡，应该是刚刚死去。
见到小盐巴风尘仆仆地回来，便招了招手。
小孩乖乖坐到他的身边，小声抱怨道：“阿默一点儿都不乖。”
“是么。”白盼挑了挑眉，发现阿默拱着身子，假装已经睡着了，不禁失笑。
这副装睡的样子，跟小盐巴一模一样。
阿默熄了声，小盐巴不好再教训他，便把注意力放到殿堂里跪着的鬼身上。
“怎么了？”
这鬼叫骆丹，一名渔夫，按照生死簿里，应该二十多年前死于一场海难，可他活到了昨天晚上，凌晨刚被黑白无常接走，还是寿终正寝的，生死簿从不犯错，这个骆丹，肯定有问题。
白盼眯着眼问道：“你可有过改寿？”
骆丹把脑袋垂得低低的，像是很害怕似的，摇了摇头：“没有……”
小盐巴盯着他的发旋端详了会，评价道：“心虚至极。”
骆丹紧缩着身子，仿佛更害怕了，但不管白盼再问什么，都只硬着头皮回答“没有”。
主动不交代，一时半会倒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小盐巴皱眉，轻声问：“怎么办呀？”
白盼微微摇头。
若是一月之后还不能差出他是否真与改寿有关，便只好放他进入下一宫殿审判。
白盼命鬼差调出近几年来与生死簿对不上的命数，谁知不调不打紧，一调竟有好几宗，全是乘他不在地府时发生的，鬼差办事懒散，更是心虚，自然而然地就把事情给瞒下来了，也从未禀告过。
两年前就有一宗，是个叫朱谈谈的女孩，生死簿上明明写着天生患有心源性哮喘，十三岁时在学校的操场上，因为自己没有注意，跑步猝死，可实际上，她却是在二十三岁被一辆车撞死的。
白盼数了数，这种不自然的死亡事件一共有十三起，还是在同一个县城里发生的，必然有所关联，说不定县里有懂得阴阳乾坤的道士，专门给他们逆了天，改了命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只好先入凡，到现世看看，将那逆天改命之人找出来再说。
阿默看到小盐巴和白盼要走，很是舍不得，伸出小胖手拽着他的袖子管，想要跟着一道去。
“你还太小了。”小盐巴说道：“控制不住阴气，会伤到人的。”
阿默扭扭身子，还想闹腾，转头便和白盼对视了个正着——
两秒后，他垂头丧气把自己埋进被褥里，不动弹了。
“你要乖乖的。”小盐巴露出一抹笑颜，隔着被褥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次入世，说是到县城，其实也比较贫穷，并不比某些小镇好上多少。
旁边有一捕鱼村，就是骆丹身前居住的地方，听说捕鱼村原来挺穷的，做的都是不要命的生意，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海上捞鱼出事的渐渐少了，但捞上来的海鲜水产，却是越发珍贵，捕鱼村竟比旁边的县城还要富裕上几分。
小盐巴到县城询问了朱谈谈的情况，邻居只晓得她身体一直不好，年纪轻轻出了意外，白发人送黑发人，苦了父母，其他就什么也打听不出来了。
白盼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事情不太好办，县城里的家庭都较为独立，邻居之间相处，顶多打个招呼，也不会过多打听对方家庭如何如何，渔村的居民又太过团结，看见白盼仿佛像是遇见了仇敌，警惕而排斥，一个字儿都不会吐露。
转眼便过了半个月。
转机出现在一个叫吴静的女孩身上，她的妈妈和朱谈谈是同事，又对朱谈谈映像很深，一方面大学生刚刚来公司实习，另一方面做了大概三个月就发生了车祸，而且出事地点就在公司门口，这是任谁碰上了，都会记上一辈子的事。
吴静是在放学的路上，不慎看见白盼亲了小盐巴，她呆呆站在马路边，兴奋得脸都红了，便把自己从妈妈那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原来她妈妈曾经听朱谈谈说过，十岁的时候父母曾经为她改过命，说什么原本再过几年就会因哮喘死去，改名之后，寿命便延长了十年，现在二十三，正是时限到的一年。
她妈妈和朱谈谈都没当回事呢，当玩笑说出来的，没想到一个月不到朱谈谈就出了车祸，吴静的妈妈心有余悸，连着一个礼拜没睡好觉。
可吴静毕竟不是当事人，更不知道负责改命的人名字是谁，按理说，线索就要这么断了，好在吴静的妈妈参加过朱谈谈的丧事，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保存过朱谈谈母亲的联系方式，便把手机号抄给了他们。
小盐巴向她道别，吴静恋恋不舍又有些害怕，她看到他们的脚下，是没有影子的。
“你们……是鬼吗？”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白盼笑道：“虽然是鬼，但是阳寿未尽，不会捉你回去就是了。”
吴静嗫嚅着唇，恍惚间把他们当成了黑白无常，喃喃道：“原来……真的是一对儿啊。”
小盐巴拨通电话，联系上朱谈谈的母亲，起先以为她会有所隐瞒，没想到女人直接承认了。
电话里的声音沧桑而沙哑，女儿的死亡对她来说打击尤为沉重。
“那人叫周裴，老家在渝文村，已经死了。”
渝文村恰好在捕鱼村的隔壁，小盐巴和白盼前去，证实了朱谈谈母亲的说法。
——周裴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就算已经死了半年年有余，还是有人陆陆续续上门求他帮助，渝文村的村民们烦不胜烦，把他们当作同样来寻求帮助的，气急败坏将小盐巴和白盼赶了出去。
这周裴死了，自然在现世见不到他。
若是投了胎转了世，更不知从何找起，骆丹改寿的罪名，是判不下来了。
小盐巴情绪低落，他知道改阳寿的坏处，以前在赤土村的时候，就是有人偷了他们的财运，导致整个村贫寠困苦，改阳寿改阳寿，其实也是说得好听，不过是偷了别人的寿命填补自己的寿命罢了。
回到地府，阿默又没影了。
小霸王是鬼差见了都要怕的，小盐巴知道他去哪了，大约就是不给吃忘川河里的游魂，乘着自己不在，偷偷跑去那儿吃了。
他急匆匆跑到奈何桥下，果然看见一抹软乎乎的身体蹲在岸上撩水玩，河里一片哀声怨道。
“阿默！”小盐巴提着他的裤兜把人扯了回来。
“爸爸，爸爸。”阿默看到了盐巴，眼睛亮了亮，长开臂膀就要抱他。
“你是不是又乱吃东西了？”
阿默委屈地摇了摇头，指向湖边，原来是上次遇见的那个商人。
这次商人游魂的手臂和脖子都已经没了人形，破破烂烂在河里漂浮着。
忘川河里互相残杀是常有的事，至于游魂为何在河中爬不上岸，是有这世间万物因果轮回的道理，就算是只手遮天的酆都大帝，都无法将里面的游魂拎回岸上。
小盐巴蹲下身，叹了一口气，问道：“你生前究竟是做什么的商人，又为何沦落在忘川河中？”
游魂的眼眸有些迷离，他比之前和小盐巴见面时要虚弱很多，见他提起过去，倒是勾勒出一抹微笑，刚要说话，那群啃噬的同伴又冲了上来，游魂的脸孔闪过厌倦与害怕，蠕动着仅剩的头颈，匆匆而逃，又是没有说上话。
“你在帮他吗？”小盐巴问阿默。
阿默揽住他的脖颈，两只脚在小盐巴肩头一翘一翘，生硬地说道：“我，我想吃它，爸爸不给，只，只好看看。”
刚才的感动劲一下就没了。
“原来你还是想吃呀。”
阿默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见小盐巴不出声了，再点了点头，一副很迫切的模样。
本来就是鬼婴，再吃那些道德败坏的游魂，煞气可是会越来越重的。
小盐巴将他从自己肩膀上抱下来，严肃道：“不许吃！”
阿默：“……”
牵着阿默回到殿中，骆丹依然跪在大殿之中，他很是能忍，仿佛知道若是招认，便会落入地狱，承受无尽的轮回之苦。
白盼已经在地府的往生册中查到了周裴，翻开卷轴，里面详细记载着周裴的今生今世。
这周裴小时候很穷，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突然就富了起来，当然也不是富甲一方的那种，只是在村里盖上了房子，买了车子，娶了媳妇，过的有滋有味，这种幸福持续了十年，他在三十岁整的时候，便暴毙而亡。
白盼缓缓往下翻去，卷轴末尾，是周裴的画像。
小盐巴愣了愣：“是他啊。”
白盼诧异道：“你认识？”
“他……”小盐巴顿了顿，才道：“在忘川河里，他说，他是个商人。”
白盼怔了怔，气极反笑。
这是小盐巴第三次看见那游魂。
第一次，他还有人的模样，只是失了腿和盆骨，第二次胳膊被咬碎了，只有这张脸还保持着本来的面目，第三次看到的时候，游魂的五官融在了一起，找了好一阵子，才能分辨出他。
“辅佐官，又是何事啊？”
原来商人早就知道他辅佐官的身份，他试了很多种逃出去的方法，都没有成功，甚至以为新进地府的鬼婴能够助他离开，直到真正遇上了，才知这是妄想。
——他永远也逃不上岸了。
“你就是周裴？”
周裴用一种怀念的语气，应道：“是。”
小盐巴疑惑道：“你曾说你是商人，那你又是贩卖什么的呢？”
周裴慢慢悠悠，得意中掺杂着些许苦楚：“贩卖寿命，可不就是商人么。”
小盐巴惊愕：“原来真的是你。”
周裴道：“我原是留守儿童，三岁时父母出去打工，却再也没回来过，小时候最想做的事，就是等到有钱了，把小卖部的零食全部都买一个遍，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比钱更重要的了，后来我发现，原来我生来便懂阴阳，会看风水，这可是个赚钱的好玩意啊……”
“赚钱是赚钱，可我不知道，逆天改命可不是好改的，贩卖别人的寿命，也会影响我自己的气运，为了那些个小钱，搭上自己的性命，现在想想，真是不该啊。”
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悔意。
“可笑的是，我死时竟还没有发现是因为逆天改命导致的暴亡，等上了奈何桥，即将轮回转世时才发觉的，我迷迷茫茫竟找不到前方的路，从上头掉了下来，回过神，便是跑越跑不掉了。”
白盼道：“因果轮回罢了。”
说话间，那些啃噬商人的游魂们再次纷纷涌了上来。
这次，周裴没有躲开，他已经精疲力竭，心里想着若是被啃噬干净了，倒也能够解脱。
白盼转头看向那些疯魔般撕咬的游魂，道：“你看他们的模样，是不是像你借取阳寿的那些人。”
周裴一阵恍惚，过了良久才反映过来。
“报应，都是报应！”
活着的时候不问青红皂白，夺取了他们的阳寿，死后便要将这些还给他们了。
说话间，他最后的一点人样，都被这河中游魂吞噬的一干二净了。
阿默发出惋惜的叹气。
白盼看着猩红的河水，缓缓道：“忘川河堆积着的游魂，生前虽做了恶事，没有怨念，成不了恶鬼，入不了地狱，便在投胎转世的时候掉入这河中，想要报仇的自愿放弃孟婆汤，啃噬着仇人的魂魄，忘川河忘川河，曾经清澈蔚蓝的河水，被苏薄的怨气污染，竟变成了这样一条河。”
生死轮回，万物的改变都是规定好的，可能当初苏薄落入河中，薛琰投胎转世，也是冥冥注定，不可更改。
好在如今苏薄已经消散，盐巴还在身边。
这是命运赐予他最好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