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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台
作者：柒殇祭
内容简介
 沈棠与谢曜灵初次见面是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天桥上。 她看了看旁边写着贴膜十元一次，送测字占卜的招牌，小声嘀咕： 这年头瞎子都出来天桥贴膜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瞎子是她转行之后的上司之一。 第二天上岗，谢瞎子听见她的声音，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 沈棠急中生智：阮白甜！ 再后来，她发现这人就是自己爷爷从小就给她订下的那个未婚妻。 沈棠： 还是死了算了。 【以人为镜，可明得失；以你为镜，可知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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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晚上十点。
夜市一条街“宽厚里”的小摊贩们早早瞄准风水宝地，动作麻溜地在摊位把拖车一停一放，生起火来，油烟香味里，各个摊主甩着膀子撒调料的动作令人目不暇接，使劲儿牵着行人的鼻子往这儿走。
各个小吃摊位上都用着少说三四盏照明灯，横七竖八的摊位团团簇簇地挤在一起，愣是将这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越强，阴影也就越浓。
街口一颗低矮的老榕树下，停着辆破旧的二手摩托，竖起来的后视镜有一面歪得离谱，像是半边耳朵要掉不掉的模样。
车旁蹲着两个人，嘴里叼着的烟头火光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偶尔亮起一星光芒。
其中一个脸比较长，不知道是不是在成长过程中迎面挨了父母‘爱的鞋拔子’，他将已经烧到烟屁股的烟头舍不得地又狠嘬了一口，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用脚踩了踩，开口对另一人说道：
“三哥，最近再不来一单，我国庆只能带着西北风回家见我妈了。”
被他称作“三哥”的人仍然老神在在地蹲在那儿，土豆一样油光可鉴的圆脸上，豆眼眯成两条细缝，在远处的羊肉串烧烤上转了一圈，又打量起路过的行人来。
听见对方的话，他不紧不慢，拿腔作调地说了句：
“不急，我再看看。”
“看啥啊看？就这些出门吃个路边摊的，你还指望她们能背得起香奈儿，戴着三克拉大钻戒啊？”
说完之后，他又嘀咕了一句：“这他妈不是脑子有坑吗……”
三哥听到他的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正想说点什么，视线范围内走进两道窈窕的身影，他将嘴里的烟头往旁边树脚下一呸，扬了扬下巴：
“肥羊来了。”
……
被“鞋拔子脸”说成脑子有坑的两位不是别人，正是沈棠和她的朋友，钱熹。
钱熹正单肩挎着限量的Gucci包，戴着黑钻耳环，俨然一幅刚参加完‘比谁有钱’赛场上下来的模样，浑身上下除了脸上半块遮了等于没遮、假装路人不识我的口罩，哪儿也看不出她低调。
她旁边的沈棠穿得简单些，黑白格子衬衫加牛仔裤，还有一双限量的休闲鞋，同款的黑口罩戴着，却依然能让人惊鸿一瞥中，从她姣好的身形挪到她的脸，再从她上半张脸中大略判断出她的祸水程度。
仅凭露在外头的一双眼睛就勾人得很。
眼眸天生便不笑自弯，下眼睑的卧蚕加深了她这双眼的放电效果，再有根根分明的长眼睫，迎着光时不论看向谁，都生出一股朦胧的情意来，哪怕是癞□□见了也准以为她心仪自己。
一个刚买完煎豆腐的男人回头跟她的视线对上，差点一脚跨进旁边的垃圾篓里。
在老板“哎哎”的提醒声里，钱熹嗤笑一声，继续跟沈棠说道：
“谁知道那家黑店添加了什么效果恐怖的化学成分，什么‘七天还你年轻貌美’，我看是七天给你大变活人才对，我跟你说，上上个月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长这样的，结果之后的一周，再到现在，我的天哪估计她亲妈都不认识这闺女……”
她正在跟沈棠抱怨着同公司跟她地位相当的另一个艺人夏雨，怀疑对方最近整形了，打听到医院之后又感觉像是黑诊所。
届时晚风忽然猛地一摆尾，换了个方向，将不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往街的这边吹来，免费往给行人的衣服熏成孜然味。
沈棠和钱熹恰好被这烧炭的烟味糊了一脸。
沈棠这回的眼睛是真迷离了，和钱熹挽在一块儿的右手手勾了勾，拉着人往旁边闪躲，口罩下声音有些模糊：
“她进黑诊所，和你大晚上拉着我要来尝地沟油，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钱熹被她问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能梗着脖子硬答一句：“我不管，上部戏的周导让我减肥，减得我胸都凹下去俩罩杯，今晚小赵好不容易有事回家，我就是要出来吃高油高脂的东西！”
沈棠听到她的话，视线忍不住跟着下移，半晌后同情地抬起眼，妥协道：
“行吧，咱努努力再养回来。”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发动声，然而被各个摊位上的烧烤‘滋啦’声一挡，并未引起谁的注意力。
“鞋拔子脸”站起来之后像是一根瘦高的竹竿，大号的摩托车头盔往脑袋上一扣，仿佛牙签上戳了个巨大的肉丸，跟前面变身葫芦的三哥某种程度上很是有搭档相。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人往摩托上大马金刀地一跨，背后那个闷闷地问道：
“三哥，她俩戴着口罩呢，会不会是明星出门啊？听说这年头的明星粉丝可恐怖了，回头给咱俩人-肉出来一顿打怎么办？”
三哥回身，一巴掌拍在他的头盔上，闷声斥道：
“你他妈当头盔是保鲜膜啊？你娘都认不出来你，还人-肉。”
说完他回过身，拧了拧摩托把手，视线隔着头盔看了看不远处从路边走过的两人，等到她们快要走到街口时，引擎早已发动的摩托如同脱缰野狗一般蹿了出去。
……
沈棠挽着钱熹的左手，自个儿的右手里还顺带握着手机，钱熹不好把包硌在两人之间，便换了右肩背着，手中还捧着一份烤冷面。
嘴巴却没停，仍然揪着对手夏雨的事情说个不停：
“那个医院整的是会员制，听说里头的东西都不外售，就连美容产品都得去现场体验，个小破诊所还挺能装逼，我还是找另一个朋友要来的会员资格。”
“今天下午去的时候，被前台安利了半天，不过我趁着做皮肤检测的时候，偷偷顺走一颗说是三天出效果的美容胶囊来着，我倒要看看它里头用的什么神仙成分。”
沈棠挽着她的手抬了抬，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等等，这位前戏同学，你刚说了什么？”
顺走？
钱熹心虚地清了清嗓子，知道这事儿不光彩，但是又实在想看对手摔个跟头，半晌后嗫嚅地说道：
“要是有用的话我改天去双倍买他们东西嘛——”
话还没说完，她身旁一阵风迅速刮过，与此同时，右肩骤然感觉到被什么一拽，下意识地往前踉跄了几步。
还没来得及品尝的烤冷面‘啪嗒’一声倒在地上。
沈棠见她要摔，本能地伸手回拽住她，挽着她的右手手机摔了也没顾上来，好悬才将人拉住，然而再次站定的钱熹身上，那个酒神包却已经不见踪影，而摩托早已一骑绝尘，顺带喷了她一脸尾气。
两人懵然地对视一眼。
没从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抢-劫’中反应过来。
一秒钟之后，钱熹用力一跺脚，指着那摩托后座瘦高背影大喊一声：
“我的包——！”
围观群众迅速地想追上去，但是摩托轻易便从街尾开了出去，汇入大道上的车水马龙里，像耗子钻下水道一样灵活的左右穿插，令两条腿的勇士们只能站在马路边望洋兴叹。
好心人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快点报警吧姑娘。”
钱熹绝望地一捂脸，她的化妆品、手机都在背包里。
被这么一提醒，沈棠条件反射地握了下右手心，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才在自己脚边找到了面朝地的白色手机，半蹲着捡起来之后，摁亮屏幕，果然见到了蛛网般的裂纹，然而她却顾不上那么多了。
先是把手机递给好友，让她给经纪人打了电话，找公司派司机来接一下她。
继而收回手机要报警的时候，钱熹却摇了摇头，一副自认倒霉的样子：“算了，肯定要我去派出所做个笔录登记，但是找回来的几率不大。”
这些惯抢在得手之后都会立刻去变现，想抓住贼让东西物归原主的难度非常高，她决定放弃。
就假装自己今天上街是被狗咬了一口。
沈棠也叹了一口气，说道：“下次还是让小赵出来给你买夜宵吧，你少吃点，她不会管太多的。”
钱熹的兴致被破坏殆尽，挥了挥手，牙疼似的开口：
“免了吧，天意不让我吃夜宵，我饿死算了。“
紧接着，她们俩喝着晚风，在无边的沉默中等来了钱熹经纪人的车，结果沈棠却没上去——
展示了一下自己蛛网般的手机屏幕，她站在车门前，往路对面一抬下巴：
“正好那边有个维修店，我过去看看。”
刚经历“人生大劫”的钱熹心有戚戚焉地叮嘱了一句：“行吧，那你一会儿回家路上小心点。”
沈棠深以为然：“放心，我让我妈司机来接我，修完手机就回去。”
……
送走了钱熹，沈棠往马路对面的苹果专卖店看了一眼，旁边恰好有连通的天桥，她便迈步朝天桥上走去。
人群熙攘，天桥上听见的鸣笛声更盛，配合上卖老鼠蟑螂药的喊声，混着乱七八糟小摊贩的白炽灯光线，让人只是路过便觉一阵头晕目眩的喧嚣。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行至一半的沈棠却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那是一个气质格外引人注目的女人，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还放着张桌子，旁边简单地放了个牌子，上书“贴膜十元一次，送测字占卜。”
除了“测字占卜”四个字清秀俊逸之外，剩下的几个字丑得即便多糊了好几层透明胶，也依然让人无法直视。
但这辣眼睛的画风并不是吸引沈棠伫足的理由。
让她停下脚步的原因，是那贴手机膜还送占卜的神棍主人。
街对面的写字楼霓虹招牌光线打下来，斑斓地落在她的身上，却只塑得她清清冷冷，仿佛半点烟火气不沾。
旁人都是杂乱的五颜六色，偏她往那儿一坐，愣像是旧时黑白照里拍出的美人，卓尔不群的气质从一干小摊贩里脱颖而出。
一瞬间让人明白成语词典上的“鹤立鸡群”究竟是怎样的画面。
尤其是她眼睛处蒙着的一块白绸，让人很容易能知道她视力有碍以外，更是莫名托出了点世外高人的淡漠范儿。
白布仅仅挡了眼眸，却挡不住她卓然的五官，莹然如玉的肌肤几乎是有些冰冷的白，眉毛颜色却浓而黑，若是平眉或许还能稍稍柔和她的气势，偏偏那眉尾稍有些凌厉地挑起。
鼻梁笔直，唇色被灯光照的稍有些色差，看不大清楚，然而上唇却有些薄。
明明是个普通地在天桥上靠手艺活讨饭的人，不知为何能长出如此冷淡孤傲的脸来，沈棠被这神棍周身的装逼气势给震住了，深觉此人要是进圈了估计自己再没一口饭吃。
同样被这神棍的颜值和气质震到的人不在少数，从周围时不时路过却跟着停下的路人数量中也能看出这一点。
沈棠打量了那神棍美人半天，又看了看旁边那块画风迥异的牌子，想到自己上天桥的目的——
半晌之后，她表情复杂地嘀咕出一句：
“这年头，瞎子都出来天桥贴膜了？”

第2章 002
沈棠离那气质有些冰冷的瞎美人不近不远，前头还有另一位大哥抱臂站在那，内心不知在做什么斗争，右脚时不时作出往前跨的动作又收回，活生生一副在唯物主义世界观边缘试探的模样。
她那句嘀咕的话音量并不大，只自己能听到的地步，然而甫一出口——
好巧不巧的，一直端坐着面对前方的女人却侧了侧头，正好将脸朝向了沈棠的这边，大半的脸映入沈棠的眼帘，脸侧的阴影塑得鼻梁一线格外立体。
轻抿着唇的模样多少显出点儿不近人情的意味来。
沈棠吓了一跳！
心底暗自吐舌：“这不会是听到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了吧？”
听说五感稍有些缺憾的人，其他感官都会格外灵敏。
她内心有些发虚，悄悄安慰自己这是错觉，然而捏着手机的掌心却紧了紧，脚下动作鬼使神差地越过前头在光滑地面上摩擦的老大哥，径直往那张桌子走去。
走近了沈棠才注意到，空荡荡的桌前仅有一张接待客人的椅子。
除此之外，再没旁的。
沈棠好奇地走到她的旁边，一眼发现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旗袍料子并不便宜，还有银色的暗线绣出来的图案，看工艺就知道是上好的手工绣品。
她一边疑惑这神棍能从哪儿掏出来一排不同型号的钢化膜来任君挑选，一边思考对方都穿着这身了为什么还沦落到天桥卖艺。
那人似乎对她的走近半点不意外。
只淡淡地转回头，以几不可见的弧度往对面轻抬下巴，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坐。”
沈棠莫名地产生了一种觐见皇帝时被赐座的即视感，被那一字的气势震得甚至来不及辨认对方的音色，只在内心相当诧异地产生了一个疑惑：
该把对方归成自己见过的最拽的瞎子呢？还是最牛气冲天的手艺人呢？
难不成能用钢化膜给她贴出一副清明上河图？
思索半晌无果之后，她诚恳地将手机往桌上一放，甚至还自觉相当体贴地又往对方跟前推了推，试图礼貌性的开口说出第一句，可话到嘴边却是一卡——
“这位大师，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手机是只摔了膜，还是摔了屏幕？”
这话不论正着念还是倒着念，她都觉得十分残忍。
于是沈棠正了正神色，素白指尖依然点在手机屏上没收回来，正想贯彻自己的善举，开口让对方卖一张苹果7的膜自己回家去贴的时候，对面的人又发话了：
“说一个字。”
沈棠：“……啊？”
啊？
谢曜灵稍稍蹙了下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没听错这个在小学语文课本上标准的反问音。
两人俱是沉默。
沈棠跟对方眼睛处的白绸对视了几秒钟，她下意识地又看了看旁边的牌子，反应过来了，迅速解释道：
“那个，我不占卜，我就是来换个手机膜。”
谢曜灵表情无甚波动地回道：
“我不卖手机膜。”
话虽如此，她却颇有些不解沈棠偏头的动作，不知道她是在看什么。
沈棠：“……”
这他妈就非常尴尬了。
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牌子，隐隐感觉自己找到了这个逼格值极高的仙姑套路：莫非她想先凭借自己外形的吸引力，打出最简单的贴膜生意招牌吸引人上门，再顺势卖出自己那招摇撞骗的算命套路赚钱？
沈棠想到家里那个常年迷信、致力于拉动各大寺庙和道观发展GDP，同时热情支持一众江湖骗子创业的母亲，瞬间在心底吐出自己的那口同情，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回了一句：
“打扰了。”
她正想转身之时，旁边快步走上来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往谢曜灵身旁的牌子走去，开口说道：
“这哪个缺德家伙把卖膜牌子丢这儿的？”
说罢将那牌子一抽，原来是两张纸叠到了一块儿，原地只剩下‘测字占卜’四个灵逸的大字放在那儿，而他手头那张小学生书法不及格的牌面内容则是：
“贴膜十元一次，送免费护理。”
沈棠：“……”
……
谢曜灵想到刚才沈棠的举动，心中的疑惑有了答案，那原是下午在她旁边的摊主走时留下的，似乎见她桌前冷清，正好趁着那两人吃晚餐的时刻，对她笑嘻嘻地说道：
“哎，我看你在这坐一天也不容易，我手机膜卖的差不多了，牌子借你用用。”
她正想开口婉拒，毕竟她给人测字只看缘分，就算来问的人多，符合她标准、能得到答案的却少。
原来所谓的‘牌子借你用用’，是这个意思。
然而，哪怕之前多了这块莫名的牌子招揽生意，她也没等到今日能免费送卦的第三人，直至沈棠来到近前。
其实没等沈棠开口说话，她就认出了这人。
因为沈棠还是一如既往地……耀眼，仿佛灼灼火光，昭然热烈，相隔的那点儿距离在谢曜灵看来几乎可以忽略，好似那团火焰就在自己的身旁。
这种光亮，生平哪怕只见过一次，也绝不会忘。
灼然的烈焰甚至不经意间驱散了夜里环绕在她身旁的那点儿凉意。
种种回顾在谢曜灵的内心闪现不过在须臾之间，她面上仍是八风不动的淡定。
沈棠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身上，他穿着贴身的黑西装，五官虽然普通，肩膀处鼓鼓囊囊仿佛吃多了菠菜长出的肌肉，让人轻易猜出他近似保镖的身份。
只见他走到距离那冷美人不过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下，略弯了弯腰，俯身时敛眉顺目地问道：
“今夜有雨，先生叮嘱我们早些送您回去，免得受了凉，请问现在还剩几人呢？”
十足的恭敬。
让沈棠觉得眼前这人身上的迷雾更重了。
但再重也不过是个路人，她正想离开走到天桥对面去换膜，就听见那个蒙着眼睛的女人再次开口说话了：
“你既然无所求，我便只送一句：走路看路。”
沈棠愣了愣，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没等她回答，谢曜灵稍侧了下脑袋，习惯性地微扬下巴，对身边那个仍弯着腰的恭敬男人淡淡道：“回吧。”
今天的送卦次数已经用完了。
天桥旁处摊位的照明光亮从她身后笼来，侧脸的下颌线条在光与影的交接处仿佛刀刻般凌厉，交汇于轻抿着的唇角，冷淡地隐没于阴影中。
起身的时候，她还抬手从桌侧拿过一个物件，是一根仿佛白玉凝脂、又像是钟乳石材质的拐杖，杖身稍有些弯曲，仔细看去还像竹子一样有分节。
骨节分明的手指与那白玉竹节握在一处时，白得近乎没有色差，好似融为一体。
她自然而然地与沈棠擦肩而过，行走时的步伐自然稳健，那白色杖子在她手中，更像是登山爱好者用以借力的存在，而不似沈棠见过的其他盲人，在地上点来点去地探路。
由于那白杖生的古怪，沈棠不由得盯着多看了两眼，在发觉那杖尖几乎没有触到地面的时候，对方从身前经过时，带起一阵细细的微风掠过面庞。
令沈棠不自觉地吸了下鼻子。
对大牌香水如数家珍的沈棠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自己没闻出来这是啥味儿。
因为戴了口罩。
心底莫名其妙地出现丁点儿遗憾。
但那点情绪只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甚至本人都没察觉到，毕竟沈棠正在思索着对方刚才说出的那句话：走路看路。
比起江湖骗子那套惯用的‘我观你印堂发黑，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灾’，这句话简直普通的不像是占卜之言，反而……
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叮嘱。
沈棠甩掉脑子里奇怪的联想，沿着天桥阶梯往下走，自顾自地吐槽出一句：
“不看路难道看你吗？“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在掌心震了震，斑驳的细纹路并不妨碍上面跳动的内容，她接起就是一句：
“妈，这么晚还没睡你的美容觉呐？”
说话间，她走下了天桥，望了望前面的那一行霓虹灯牌，确认了一下苹果手机店的店面。
一半注意力在寻找的店面上，另一半用来听耳边的话，自然而然地，她并未注意到前路暗处地面上那块边缘被烈日荡得变形，翘起来一块角的井盖。
“你这不是快生日了吗？今年这是几岁生日来着，打算怎么过——”
沈母的话说到一半，被沈棠的惊叫声打破：“啊！”
“哎，棠棠，怎么回事？”
沈棠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牛仔裤上被地面摩擦出的污渍，借着口罩的掩盖尽情地龇牙咧嘴。
什么情况？
这年头的神棍都百发百中了吗？
沈棠懵了好半晌，才认命地低头拍裤子，曲了曲腿来了个金鸡独立，再伸直确定自己没怎么摔到之后，回想到刚才沈母的问题，吸着凉气提醒这位从垃圾桶里捡女儿的亲妈：
“没事，绊了一下，妈，你女儿今年二十二了，二十二，记住了吗？”
结果电话那头竟然没了声。
“妈？”
沈棠疑心手机信号不好。
沈母的声音后知后觉地传来：“啊，嗯？已经二十二了？”
后半句语调低了许多，仿佛有些惆怅似的。
沈棠：“……”
她的额角有根青筋在踢踏。
不知道为什么，沈棠感觉亲妈对她恰当青春年华的岁数怅然出了“千年王八万年龟”的即视感。
无语凝噎半晌，一道电光从脑海里闪过，沈棠蓦地连接上了亲妈的脑电波频道，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道：
“等等，今年我是不是要和谢家——”
“嗯，今年是你爷爷和谢家约定好的——”
……
“啊！”
天桥下一辆停好的黑色小轿车内，谢曜灵刚将后座的车窗放下，就听见远处传来的那一声惊呼。
声音并不大，若不是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那边，便很难捕捉到。
她按着车窗键的动作顿了顿。
前头的副驾驶时刻注意着后座的动静，见到她这短暂的停顿，及时递上一句：“谢小姐？”
谢曜灵的表情里看不出半点端倪，只简单回了两个字：“没事。”
语气有些轻，掩盖住了那丁点儿的喟叹。
早知道是不是该提醒地仔细些，走路注意井盖？
然而谢曜灵只来得及在短短时间内将对方的八字对应本月的运势，对沈棠之后要遇上的事儿更关心，以至于今日之事不过是随手一算，能出一句提醒已是带了三分猜测，怎么可能指向得如此仔细？
她心下失笑地摇了摇头。
想到这里，她很快收敛了心神，思及刚才算到的要发生在沈棠身上的事情，谢曜灵摩挲着掌下的白玉手杖，拇指指腹在柄首处动了动，被某处凸起硌了硌。
她停了动作，平静地对前头的司机吩咐一声：
“走吧。”

第3章 003
次日。
一辆白色的轿车开到景海娱乐有限公司门口，在喷泉池前停下。
后座的车门打开，一只尖头绒面的暗红色高跟鞋踩下地面，露出的脚踝皮肤在阳光下亮的耀眼，紧接着便是姣好修长的小腿线条。
由下及上，膝上十公分的连衣皮裙将其主的身材描摹的婀娜多姿，站在那儿就是一副耀眼的风景线，骚得能让她的粉丝合不拢腿。
她柔若无骨的食指指尖朝鼻梁上的墨镜勾了勾，那双勾魂夺魄的眸子便轻易露出——
这不是沈棠又是谁？
跟新公司景海娱乐签约之后，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
助理小花颠儿颠儿地从大厦里出来，迎面便被日光下那只能当选‘本商圈最骚’的鸡晃了眼。
顿时很懂为什么沈棠小姐姐之前接的戏，演的要么是古装剧里最嚣张跋扈活不过三集的宫妃配角，要么是恶毒得走上街会被小朋友指着鼻子骂‘坏女人’，不仅强抢民男还要掌抡女主的角色。
实在是太符合她的气质了。
连人设都不需要公司费劲去艹。
小花是个大学毕业好多年，在景海娱乐踏实工作的小助理，开始还有点担心自己这次跟的艺人脾气如外表一样火爆，所幸接触几次下来发觉沈棠除了有时候对环境有些挑剔之外，没什么不好处的。
所以这会儿见到沈棠，她脸上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迎过去接了她的手提包，小花主动喊了一声：
“棠棠。”
继而问道：“帮你看好的房子今天就能住进去，昨天晚上给你打了个电话，但是你没接，所以我又发了微信。”
沈棠之前待的地方跟景海娱乐处于这座城市的两头，哪天要是有事过来公司，这四个轮子跑不过两条腿的交通状况能给她把车程堵到五个小时。
所以她就退了原先的房子，让小花帮她留意一下公司附近的住房，相对的，这段时间她都在自己家里住着。
小花说完巴巴地看向沈棠，似乎想知道她有没看消息。
沈棠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这回事，但是当时她顾着玩游戏，没看消息来着。
于是她相当淡定地回了一句：
“噢，昨晚我很早睡下了。”
在她们俩说话的期间，大厦电梯间走出来几个装着西装的人，在一众使劲吸气都藏不起十斤肚腩的中年老男人当中，为首那个身形颀长，面容清秀，还戴着的一副金色边框细眼镜的年轻男人就格外引人注目。
这位正是景海娱乐的当家人，谢承运。
在沈棠与上个东家因为酬劳问题陷入纠纷的时候，是他决定将沈棠挖过来，并且还直接在合同上给了她A级待遇。
那是景海娱乐第二档的待遇，接近国内一线明星的资源给予。
要知道，沈棠如今撑死也就是个黑红黑红的三线流量明星，顶多在一部年度热播剧里演了女二，其余主演的通通是智障校园剧。
沈棠跳槽的时候，还让律师看了许久的合同，这才确定自己被人‘慧眼识珠’了！
所以她现下看新老板谢承运，那简直是戴着十八层佛光的滤镜，感觉他整个人就是‘英明睿智’本体！
连那副驾在别人鼻梁上显得十足败类的斯文金边眼镜，都散发着学海无边的智慧光芒。
然而谢承运却半点没感觉到她的景仰之情，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余光都没往旁处瞥一下，目不斜视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而去。
沈棠也不以为意，跟小花往员工电梯的方向走去时，回头顺着他的方向瞧了一眼——
正巧见到门口停下一排黑色的轿车。
谢承运亲自走上前，在中央那辆车前站定，弯下腰打开后座的车门，亲自迎着里头的人出来。
看到车门下探出的那根落到地毯上的白玉杖节，沈棠微微睁大了眼睛。
……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某间明亮宽敞的办公室内，沈棠的那个不论姓氏还是名字听起来都不便宜的经纪人金悦薇，此刻正坐在黑色皮椅后，手中钢笔转了转，抬眼看向拿着剧本久久没动的她。
沈棠的注意力还在刚才见到的那人身上，闻言迅速回过神来，将琐事抛诸脑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剧本名字：
《女帝秘史》
沈棠：“……”
=口=！
等等！
如果她没记错，这是著名导演蒋致信去年就放出消息要拍的一部剧，剧组光是服装的还原就请了许多江南地区的手艺人来制作，是蒋导演的心血作。
“金姐，这？”她眼底顿时亮了，看了看面前的金悦薇，眼睫眨动亦无法挡住她眼底的兴奋，仿佛捧着一份宝藏。
金悦薇淡淡笑了笑，笔帽那段在面前的文件夹上点了点，开口道：
“女主角的竞争都是几个拿过影后奖项的一姐，我看过你的作品，感觉这剧里女二号更适合你，她本身的戏份也不少，不过——公司只能帮你争取来试镜的资格，能不能拿下就看你自己了。”
沈棠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里面的女二号性格与她本身相差极大，与之前公司想给她保持惯有人设捞钱不同，如果她能成功拿下这个角色，赋予这个角色独有的灵魂，那么这将会是她在圈内的一个巨大飞跃！
“谢谢金姐！我一定会努力的。”
沈棠正了正神色，努力收起随时能露出狐狸尾巴勾引人的不正经模样，捏紧了手头这叠剧本的边角，仿佛想用力握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金悦薇‘噗嗤’一声笑，交代完了最重要的事情，她关怀了一句：
“这是你第二次来公司吧，有没有什么不了解的事情，可以问我和小花。”
沈棠想到来时所见的场景，脸上再次出现了笑容，眼窝处的卧蚕自然绘出她眼眸的弧度：
“好～”
与此同时。
公司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内。
谢曜灵身形端正地坐在待客处的沙发上，哪怕沙发垫再柔软，也捏不软她的脊梁骨，手中那根白玉杖节横放在膝上。
茶几上冲泡出的滚滚茶香和着冒出的袅袅水雾升腾而上，她略微偏头，闻见那清香味道，薄唇轻启，出口的话里带了些阻止的意味：
“承运。”
旁人听她这一声，早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唯有谢承运无所谓地扯了扯唇角，手中冲茶、烫茶具的动作十分流畅，莞尔答道：
“好茶就该配识货的人，你不来，也没人能喝出它的好。”
谢曜灵却没受他的这番吹捧，只是稍摇了摇头，语气淡泊仿佛不被任何事物影响：
“‘龙团凤饼’，名冠天下，谁人不识？”
谢承运挑了下眉头，反问一句：
“除了你，谁又能光是闻一闻，就知道这是古时制作工艺早已失传的‘龙团凤饼’？”
谢承运将茶徐徐倒进杯中，笑道：“现在我茶都冲好了，你要是不喝，岂不是浪费？”
在谢家所有直系子孙当中，他跟谢曜灵算是从小一并长大的，哪怕旁人都对谢曜灵‘觉醒’后的力量感到恐怖和惧怕，就连如今谢家当家人都对谢曜灵带了三分敬意，他也依然对这个姐姐一如往昔。
谢曜灵承他这份情，所以偶尔也会纵着他一次。
如今听见他的话，谢曜灵只得端起茶杯，却在喝之前，撂了一句：
“下不为例。”
谢承运不自觉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知道她的警告是认真的，只能乖乖答了一声：
“是～”
谢曜灵从端茶杯的动作，一直到放到唇边都十分自然，眼睛上蒙着的那块白绸对她的生活似乎没有产生半分影响。
她轻轻吹了下跟前的热茶，品了一口之后，抬头面向对方，不经意地问道：
“今天请我过来是什么事情？”
谢承运一听她的问题，心下发虚，清了清嗓子才说道：
“这不是我最近把办公室搬到顶楼来了吗？别人我不是很放心，你帮我看看我这布置怎么样？”
谢曜灵保持着面向他的动作未变，明明眼眸处是一块白布，谁都知道她看不见，然而谢承运却仿佛被一道锐利的视线攫住。
不多时，才听到她缓缓开口：
“景海娱乐的选址是谢老亲自看过的，门前是活水生财的布置，室内设计也符合‘藏风聚气’的原则，适合做主管办公室的几间选址他早已列出来过，此间是其中之一。”
“你本人命主又是禄存，创业一道最适合你聚财，此间办公室方位今年同样旺你八字。”
两句话点出来之后，谢曜灵提醒道：
“承运，身为谢家子孙，你更应懂得，凡事过犹不及。”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过度借用外力敛财，自然不妥。
谢承运当初对家学仅是一知半解，被自家老爷子说过悟性不高，所以成年之后选择扶持谢家分家的家业。
但是学习最怕的就是一知半解，尤其是风水一途，信之却又不全然了解，便很容易弄巧成拙。
谢曜灵说完，放下手里的茶杯，兀自站起身来。
在谢承运以为她打算离开的时候，她却是转了转脑袋，室内‘看’了一圈之后，说了一句：
“没什么不妥，但是也不要再添东西了。”
谢承运应了一声，暗自决定赶紧把自己定制的玉貔貅退掉。
谢曜灵‘看’完，这回是真的打算离开，谢承运赶紧起身送她，顺口问了一句：
“你接下来是要去局子那边还是？”
谢曜灵想到某个人，不动声色地答道：
“私事。”
谢承运被‘私事’二字一提醒，不知想到什么，捏了下鼻梁，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试图洗掉自己记忆中某位沈姓明星演过的辣脑子画面，语气颇有些复杂地开口：
“对了，爷爷给你定下的那个沈棠，因为之前跟那边东家有点官司，我就把她签过来了，你不介意吧？”

第4章 004
“那位听说是谢总的姐姐，景海的股份她也占一部分，但是平时很少见到她来，就连股东大会她也是全权委托给谢总，算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小花在电梯里絮絮叨叨地跟沈棠分享老总的八卦，金碧辉煌的电梯内倒映着她们俩略有些糊的模样，但沈棠不看都知道自己眼底这会儿闪烁着多深的心虚。
昨天刚在天桥上把人定成江湖神棍，结果今天就发现这神棍是她顶头老板之一。
这滋味——
丝毫不亚于她当年读书时，在运动会观众席上大骂发英语作业的班主任是傻逼，回头就发现这人在她背后站着呢。
沈棠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那里突然被跳蚤排队光顾似的。
“叮！”
电梯门打开。
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试图把昨晚的某些画面扔进记忆的下水道里，在这几秒钟内被忘性冲刷干净，再睁开眼睛刚走出电梯时，对面的电梯门于同一时间缓缓展开——
正中央站着一道清凌凌的修长身影，手握白玉杖节，眼睛上依然蒙着一方细长的白绸。
沈棠：“！”
跟黑历史的另一主角面对面的刺激感，让她一口大气还未来得及喘出，就在嗓子眼里踩了个急刹车，呛得她一走出电梯就弯着腰扶着墙，捂着嘴憋得眼睛都泛了红。
“咳、咳咳……”
小花赶紧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问她：“没事吧棠棠？”
“你这是被什么呛到了？”
与她们俩的兵荒马乱相比，谢曜灵走出电梯的动作可谓相当从容，身后谢承运的助理两步跟了上来，正想送她一路出门上车，却见她倏然停了步伐。
直直地往沈棠的方向走去。
距离不过三尺之处，谢曜灵站定，胜雪的唐装上衣烘托出她出色的五官，更显出一种纤尘不染的气质来。
她向来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关怀：
“你——”没事吧？
沈棠至今仍未确认自己昨天嘀咕人家‘瞎子’的时候到底有没被听见，生怕这位谢老板记仇，将嗓子眼里的痒意艰难咽下，起身摆了摆手道：
“没事没事，谢谢、谢——”
昨天酝酿半晌没找到的称呼，今天也依然在遥远的路上。
谢曜灵神色不变，顺势回了句：“不客气。”
沈棠：“……”
谢曜灵想到下午要做的事情，心念一动，竟未想着离开，又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不论沈棠是否愿意答应老辈定下的婚事，两人总要先通了名姓，方显得不那么生疏。
谢曜灵甚至有一瞬间在想能不能邀请对方喝个下午茶，也不知道这样是否会太过冒昧，还是……
“阮白甜！”
沈棠脱口而出的字眼仿佛一记爱的重拳，将谢曜灵脑海里的画面击了个粉碎。
现场足足有十秒钟的沉寂。
就连小花都露出个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虚报名字，而且一个还是如此羞耻的名字的沈棠。
也许是这个名字在令人难以下嘴的同时，还兼顾了将话题聊死的特质，总而言之，谢曜灵不发一辞地离开了，这次再无多余的话语留下。
直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大厅，沈棠那口要吐不吐的气总算舒了出来。
小花在旁边问道：“棠棠，你为什么要撒谎？”
沈棠伸出食指，嘟起唇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冲她眨了眨自己的右眼：“反正你也说了她不常来公司。”
等这位大佬再想起她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去了。
小花表情僵了半晌，机械地举起手，干巴巴地拍了两下：“……那你很棒棒哦？”
沈棠自以为逃过一劫，美滋滋地撩了下前额细碎的空气刘海，抬手勾过小花的脖子，凭借着稍许的身高优势，芭蕉垂叶那般自然挨了过去，笑嘻嘻地开口道：
“今天回去就能搬新家了，我一会儿请你吃火锅好不好？”
小花成功被美食转移了注意力，像是得到肉骨头的小狗似的，眼眸里精光亮。
……
下午两点半。
沈棠坐在海底捞的店内，黑色长发被橡皮圈松松束在脑后，热腾腾的番茄锅子冒出来的火气熏花了她的五官，却模糊不了她的美。
贝齿红唇，夹送食物之间，落着吊灯光亮、流转光华的眼眸弯起时，不知将多少路过少男的红心盛走，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片成她筷子上挟着的那口肉。
沈棠看着服务员动作熟练地将鸭肠下锅，又在恰到熟处的时刻捞起，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捞了一筷子，蘸着自制的蘑菇海鲜XO酱，美味得能让她把舌头都误吞下去。
对面的小花满足地赞了一声：“好鲜！”
“纵我自恃无畏，也不敢成你枷锁负累，舆论似是——”桌上包在透明小袋子里的手机开了嗓子唱出一首《余烬》，提醒沈棠有来电。
她漫不经心地垂眸看去，隔着防油袋子划开接听键，夹着羊羔肉片的动作不遑多让，出口的声音并不清晰：
“……妈？”
“棠棠，你下午有什么活动没有？有的话能不能推了……回来一趟？”沈母赵乐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里带了些欲言又止的味道。
沈棠拧了拧眉头：“出什么事儿了？”
赵乐清沉默了几秒，回道：“谢家来人了。”
昨天她们母女俩聊起生日才提起这件事，结果世事竟然来的如此之快。
沈棠涮肉片的动作停了一下，将冒着热气的羊肉片放进酱料碟子里，放下筷子，把手机改成了听筒模式，接起来正想开口，那边接电话的却已经换了个男声。
语气里略有些不客气：“喂？沈棠吗？我是你爸爸——”
沈棠听见这声音，差点没忍住回一句‘我才是你爸爸！’
所幸她近来耐心磨练的不错，按捺下性子打算听听沈家如今的当家人，她的亲爸有什么尊屁要放：
“我听乐清提过你的意愿，但是你的婚事首先是你爷爷出面答应的，其次，谢家当年救过你一命，于情于理你也该回报人家，下午谢家那边会来人，你回来一趟，就这么定了。”
沈棠对着番茄锅子翻了个白眼。
对他命令且专断的语气相当不感冒：“爸，这不好吧？人那是救命之恩呢，我怎么好恩将仇报？”
大清都亡了，还流行以身相许？
沈决明却听不得她的反对：“少废话！”
沈棠气息随之一顿，再想说话时，话筒那头的人又变成了赵乐清：“哎，棠棠，跟爸爸怎么说话的呢？爸爸也是为你好啊，乖，听妈妈的话，你先回来再说？”
沈棠脸上的笑意和舒适慢慢褪去，黑眸仿佛淬了雪的寒刃，只不过被那长睫毛挡的光细细碎碎地切割了，半遮着不甚明朗。
她看着汤锅上冒着的油星子，周身的气息沉了下去，让对面的小花也难以忽视，局促半晌，起身道：“我、我先去趟卫生间。”
待到她离去，沈棠另一手握着汤勺，将火锅里浮起的肉沫油渣捞起来，一截玉白的腕子透出细长的骨形：
“妈。”
她打断道：“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自己？谢家比我们家的家业要大得多，他是迫不及待地想搭上这艘大船吧？”
赵乐清被女儿的话一噎，讷讷半晌才低声道：
“棠棠，你的哥哥姐姐都那么优秀，妈妈知道你一直都想努力地闯出自己那片天，也知道你在娱乐圈自己打拼不容易……”
“你看现在机会来了，你只需要嫁到谢家，不管是你哥哥姐姐，还是你爸爸，以后都得靠你这边了，这样不好吗？”
“当”一声轻响，是勺子沉到了锅底的声音。
沈棠闭了闭眼睛，想到自己包里放着的那厚厚的剧本。
她又喊了一声，嗓音低的自己都听不清，因为不愿面对里头的那丝恳求意味：“妈……”
昨晚那个高高兴兴和她讨论生日如何置办的人仿佛换了一个。
沈棠想说自己已经距离成功很近了，您能不能、可不可以再等等？
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在这个家里给母亲一份独有的荣耀，而不是——
而不是靠着这样的方式。
“棠棠，妈妈了解过，谢家对那个女生很宝贝，你嫁给她不会吃亏的。”
沈棠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我——”
可她甚至不知道要嫁的那人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赵乐清放软了声音跟她说着，一时间这通电话竟然不知道是谁在求谁：
“棠棠，你让妈妈高兴一次，就这一次，好吗？”
沈棠神色变了又变，仿佛刚才生吞下去了十只石猴子，在肠胃里大闹天宫，让她不得安宁。
她喉咙动了动，半天才回出一声：
“……好。”
……
下午五点。
沈家大宅。
沈棠走进家门，将自己的包随手递给旁边的保姆，不远处的旋转木梯边倚着一道端着红酒的身影，薄薄的米色短裙衬得她清纯的五官仿佛全然无害，那人冲沈棠眨了眨戴着美瞳的眼睛：
“瞧瞧，这不是我们即将好事临门的棠棠妹妹吗？”
哪怕她笑的再无害，也遮不住她话里的意味，仿佛一颗恨不得抖一抖就隔空把身上的刺‘biu’一声通通扎到沈棠身上的仙人掌。
沈棠见到她那看好戏的笑容，心下‘咯噔’一声。
谁都知道她要是答应了婚约，就是即将报上谢家粗大腿的媳妇，沈秋霜能露出这样的表情，说明这婚事……
她穿过门廊，往待客的大厅里走去。
阳光被落地窗格出斜长的光柱，将厅堂照得十分明亮，沈棠走到尽头处，一眼扫过厅内的成员，视线定格在某道如松柏般挺直的身影上——
那人眼眸处的白绸几乎让沈棠眼熟到，闭上双眼都能绘出上面的暗纹。
沈棠诧异于这人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里，以为是亲妈在这个时候还不忘让神棍现场给自己和未婚对象测八字。
没等她开口，赵乐清笑容满面地转头看来，欣喜道：
“棠棠，你回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沈母话音刚落，吸引了沈棠全部心神的那位，放下手里的茶杯，轻轻侧了侧脑袋，修长的脖颈线条里落了一线阴影，唇畔末端线条依然冷冷落着。
只听她微凉的声音在厅内清晰地响起：
“沈小姐你好，我是谢曜灵，请问你愿意与我结婚吗？”

第5章 005
沈棠听到她那句话的时候，浑然觉得自己如同寺庙里挂着的一口晨钟，被木桩子狠狠撞下后，“嗡嗡”得世界里再不剩别的声音。
许久之后才从那定身状态里回过魂来。
脑子里泛起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她知道我姓沈？
上午在景海娱乐的寥寥两句对话片段在记忆里闪烁，提醒她究竟给自己的未婚妻又留下了第二个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其次便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为什么姐姐沈秋霜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不带一丝一毫的艳羡，反而幸灾乐祸的成分居多。
为了抱上谢家这根镶金的大腿，沈家父母可是想也不想地要她答应这桩婚事——
让她嫁给，一个略有残缺的人。
对方那句疑惑在耳边回响着：“请问你愿意与我结婚吗？”
仿佛给了她拒绝的机会似的。
沈棠即便不用余光去看，也感受到了旁边母亲殷殷期盼的目光，还有沈决明那暗含催促，恨不能亲身上阵，替她嫁过去的模样。
谢曜灵的眼眸处蒙着一段白绸，然而如今面向沈棠，等着她答复的时候，却让沈棠无端端感受到一道注视。
令她霎时间以为两人的目光隔过那绸缎对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棠内心闪过一个可笑的猜测：难道她是真的想跟我结婚吗？
可现实里留给她思考和琢磨的时间却并不充裕，让她在“适时”的沉默之后，莞尔一笑，回了两字：
“当然。”
日头西渐，斜影慢长，从门廊处无声息地挪进厅堂，将那道站着的身影半边框在金光里，黑色的眼瞳在余晖中变成琥珀般的金棕色，就连里面的自嘲情绪也清澈得令人一目了然。
只可惜，唯一能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人，看不见。
谢曜灵等来了她的回答，抿了抿唇，没有了继续交谈的心思，坐在她身旁的谢家人恰到好处地就此话题跟沈决明继续交谈，内容主要是关于两家从此结为姻亲的客套话。
沈棠没有心思围观此等大型“猪仔贩卖交易”市场——尤其她还是砧板上那只待宰的猪，她清了清嗓子，走到赵乐清身旁，低声跟沈母说了句自己喉咙不太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了。
但她才刚转身走开一步，就听见身后你来我往的交谈声里，加入了一句有些突兀的问句：
“沈小姐在接下来一小时内，还有别的安排吗？”
沈棠止住步伐，眼眸微动，转过身之后，相当平静地回道：“怎么了？”
谢曜灵的右手食指摩挲过白玉杖首，淡淡地回道：
“民政局还有一小时下班。”
沈棠：“……”
……
三十分钟后。
沈棠仿佛被人魂穿了似的，浑浑噩噩地坐在谢曜灵那栋房子里，看着对面凳子上一个西装革履、面带笑容的男人递来两份白纸黑字的文件，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人背着相机包。
“结婚协议书”五个醒目的大字在提醒她：
二十多年来没谈过一场恋爱的沈棠同学，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跟一个不过两面之缘的神棍，迫不及待地携手挖出了一座婚姻的合葬墓。
“沈小姐？”
见到沈棠拧开钢笔笔帽，却只是盯着那文件呆楞的模样，其中一个男人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礼貌地提醒了她一句。
沈棠回过神来，看到纸上一句“在婚姻的道路上，我们将共同成长，哪怕疾病灾难，也永不分离“——
她骨骼纤细的手指握着仿佛重逾千斤的钢笔，有气无力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棠’字末尾的一捺拖得极长，中途还抖了一下，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完全可以荣登她‘进入娱乐圈以来最难看的签名’榜首。
沈棠连续签了两份之后，手心歪了歪，钢笔套着笔帽的那一端顺势往桌上倒去，而后，她随手将自己的这份往谢曜灵那边推了推。
谢曜灵右手端端正正地握着笔，骨节分明的手指与钢笔笔身上的黑色墨纹对比得黑白分明，左手压在面前的纸张上，却偏过头面向沈棠的方向，似乎在等着什么。
沈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她蒙着布绸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面前的文件。
半晌后反应了过来——
她不着痕迹地捏了捏手心，然后故作镇定、假装自然地抬手去握谢曜灵的右手，将她握笔的动作往下挪了挪，停到签名栏的附近，开口道：
“在这里签字。”
谢曜灵察觉到她靠近的气息，绸缎下的眼睫毛眨了眨，却没被任何人发现，面上看着十分淡然地回过头，在对方所示之处，笔走游龙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沈棠在她签完两份之后，仿佛碰到老鼠胶似的飞速缩回了手。
然而冒昧触碰对方皮肤所残留的触感，却仍旧牢牢地粘在了她的掌心。
温润、微凉、细腻而又光滑。
隐约让人产生了一种‘再摸一把’的冲动。
沈棠表情僵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掌心向下，在面上这层布料有些粗的裤子上蹭了蹭。
谢&#183;老鼠胶&#183;曜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情自然地在文件上签完了自己的名字，而后拾起桌旁的笔帽，精准地将它套进了钢笔写字的那端，发出‘喀’一声微响。
那位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拿起文件，微笑着说道：
“恭喜两位，接下来请让我们拍一张婚照。”
说罢，他旁边那个人起身在客厅看了看，在咨询过谢曜灵的意见之后，布置出来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棚，红布背景挂的格外简陋。
沈棠还在挂高处的时候去搭了把手。
之后，两人并肩坐在两张椅子上，明明肩膀挨在了一块儿，却仍是有一种隔出了“楚河汉界”的既视感。
拍照的人仿佛对她俩之间的生疏气氛浑然不觉，正想让她们笑一下的时候，谢曜灵抬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沈棠转过头去看她，却见她素白指尖摸到脑后，不多时，那条白色的绸布被松开，松松地落在谢曜灵的膝上，阖着眼眸的她，睫毛细密如林间簇拥的枝桠，仿佛光都难以越过。
谢曜灵紧闭着眼睛的模样让沈棠有刹那好奇，那薄薄的眼皮下究竟藏着怎么样的一双眼。
“好的，请二位面向镜头微笑——”
拍照人员的声音转移了沈棠的注意力，她下意识地拿出面对镜头的素质，露出了自己最妥当、完美的笑容。
明眸善睐，灿烂得耀眼夺目。
……
及至拍完了婚照，两个工作人员收好双方已经填好的信息表和协议书，其中一人在检查相机里的照片，另一个笑容满面地对闭着眼睛的谢曜灵，哪怕人家看不见，也丝毫不妨碍那人的热情：
“谢主任，资料我们回去就会录入系统，在这里先祝贺两位新婚快乐。”
谢曜灵点头幅度微不可见，疏离又客气地答道：
“谢谢，麻烦了。”
沈棠听见那个奇怪的‘谢主任’称呼，下意识地又看了看谢曜灵的方向，对她身上层出不穷的马甲壳子产生了种不明觉厉的喟叹。
谢家子孙、景海娱乐的股东、不知道国家哪个部门就职的主任……
这人究竟还有什么身份？
谢曜灵送这两人走到大门处，门外早已等着她的司机，替她礼貌地送走两人，远远还能听见那两道客气的男声：
“不用送了，我们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
沈棠在完全陌生的客厅沙发上坐着，目光一一扫过厅内放置的摆件，感觉自己恍然经历了一场隔世经年的梦。
“到我沉眠之时，梦回初逢的二八年岁——”
她的手机铃声又一次响了。
“喂？”
“棠棠呜哇！我跟你说我最近真的水逆，倒霉透了！”钱熹大呼小叫的声音在那边响起。
沈棠拧了下眉头，问道：“怎么了？”
“今天我经纪人不是帮我去报失那个包嘛，结果局子里让我过来一趟，然后我在这边被翻来覆去地问了俩小时那天晚上的行程，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求求你过来帮我作个证呗QAQ？”
沈棠愣了一下，很快答道：“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
也许是今天下午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实在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哪怕这会儿是换个刀山火海跳一跳，沈棠也觉得相当乐意。
说着她便起身朝客厅门口的方向走去。
迎面遇到正将手机放进兜里的谢曜灵：“去哪儿？”
沈棠在玄关处穿鞋，头也不抬地说道：“栗树区公安局，朋友遇上点事情。”
谢曜灵接了两个字：“一起。”
此话一出，让沈棠一脚把休闲鞋的鞋后跟踩得凹了下去，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她，斟酌半天词汇，酝酿着说道：“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虽然我们已经结婚了，不过这点事情我还是可以自己处理的。”
谢曜灵此刻已经重新系好了那块白绸，闻言偏了偏脑袋，连眉心都跟着蹙了蹙，似乎不明白自己两个字怎么引发了她如此大的反应，半晌才略一点头，回了一声：
“哦。”
沈棠松了一口气，正以为自己能暂时和这神棍挥手说再见时，便听她淡淡说道：“你想多了。”
沈棠：“……”
谢曜灵：“我正好也要去栗树区公安局。”
似乎犹觉不够，她又补充了一句：“顺路而已。”
沈&#183;想多了&#183;棠：“……”

第6章 006
栗树区公安局，二楼。
“我又没见过这王八犊子，当时那头盔挡得他姥姥都认不出来，我上哪儿告诉你他的特征去啊，这位同志？”
“我下午还要赶个通告嘞，哥哥，您冤有头债有主，要拘我这个受害者好歹也找个理由吧？”
慵懒地坐在椅子上，钱熹指尖夹着一根纤细秀气的女士香烟，红唇艳抹如带刺的玫瑰，吐出的烟圈刹那模糊了她的五官，待到迷雾消散之后，最先看清的便是她那双画着烟熏妆、透出些许迷离的眼眸。
另一手的大红色指甲在桌上点了点，她唇角浮出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对面两个身穿深蓝色警服的人员。
两个男生许是刚毕业，从阳气浓厚、清心寡欲的‘和尚庙’里刚出来，生平还从未近距离接触过此等祸水，竟无一人敢正面迎上她那随时漏电的双眼，而是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对方。
负责询问的人握拳抵在唇边，正想开口时，听见外面门上‘扣、扣’两声响，提醒里面的队友——对方律师到场，他神色未变，停顿半秒，一本正经地答道：
“钱小姐，您误会了，我们这只是例行询问，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您现在可以离开了。”
钱熹左右看了眼，将仍在冒着星火的烟头在白色的烟灰缸里摁灭，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扇已经被打开的门。
堪堪离开之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手搭在门框上，回眸问道：
“对了，请问我的包大约多久能找回来？它有点贵，我心痛。”
身后的警察公事公办地回道：“如果有消息了，我们会尽快通知您。”
直到听见她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远去，负责做笔录的那个人甩着膀子松了松筋骨，往座椅后面一靠，仿若一条风干的咸鱼一样没个正形，斜眼跟好友抱怨道：
“刘啊，难怪老大把这活儿扔给我们，问了一个小时，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这案子得破到猴年马月去啊。”
“还摊上个天大脾气的受害者，您好，对方不想回答您的问题，并向你连续抛了五十三个白眼——”
刘安便是一直负责询问的那位，闻言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一天天就你无聊，午饭食堂的下菜萝卜吃多了，这么操心案子的进程？”
见到好友闷闷地吹着额前那茬子刘海缓解郁闷的心情，他失笑半晌，见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提醒一句：
“这次的案子不太对劲，我听师父说，可能有要移交到特别一部的意思……”
听见他的话，咸鱼瘫的那位一骨碌坐直，严重露出强烈的好奇心，跟着凑了过来：
“特别一部？这部门做什么的？”
“特殊重大案件部门一支部，听说专门解决某类‘超自然事件’。”
……
此时的一楼。
沈棠跟谢曜灵一前一后地走进宽敞明亮的公安局，迎面便走来一个不到一米六的，扎着马尾辫，看着机灵劲儿十足的小姑娘。
她脖子上还戴着个明黄色的耳机，一手还夹着滑板，身上穿着宽松的衣服，风格与题着‘公平、公正’等字的大厅格格不入，仿佛山野一丛青兰里忽而生出一株热烈的太阳花。
“老大。”她笑嘻嘻地在谢曜灵跟前站定，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在额间比了比权作打招呼。
谢曜灵看不见她这样活泼的动作，只停了脚步，淡淡应了声：“嗯。”
那女孩儿正想跟谢曜灵说这边的情况，却发现与她一同进来的那个女人也顺势停在了旁边，抬手勾下墨镜，眼眸里划过稍许迟疑。
沈棠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谢曜灵偏了偏头，对自己说了两句话：
“你先过去。”
“别担心。”
沈棠顺势‘哦’了一声，接道：“你想多了。”
“我就是跟你吱一声，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她又没犯事儿，走进这里简直腰板挺直、半点不带虚的好吗？
察觉到她气息远去，谢曜灵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终于让她找到了反击机会，沈棠这一路怕是憋坏了吧？
谢曜灵挪回心神，正想继续听面前人的汇报，结果女孩儿却踮起脚，抬起手试图扒拉上她的肩膀：
“老大，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美人儿了？”
谢曜灵及时地在她挨上来之前倒退一步，避开了她靠近的动作，出口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警告：
“昭华，正事。”
女孩儿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乖巧地退回原位，还引着谢曜灵往另一边的法医室走去：
“这次的案子还在地方公安局，死胖子来得早，看过了尸体情况，正在办移交手续。”
“这是本省第三起案件，警方今早接到房东报案之后到达现场。死者是两个小偷，因为是惯犯，备案里有他们的指纹信息，目前已经对上了身份。”
昭华用清脆的声音一板一眼地跟谢曜灵交待情况，说话间，她们俩已经走到了法医室，想了想她还补充了一句：
“哦对，在死者家中还发现一个价值昂贵的包——包的失主今天过来报案了，基本可以确定这包的来源。”
法医室里。
一个身形仿佛标准衣服架子的男人，左手搭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正背对门口的方向站着，和跟前椅子里那个套着白大褂的法医聊天：
“长宽度五厘米左右，厚度在一厘米以内，排骨会比较容易熟，就是容易外焦里嫩，应该是我厨艺太差。”那位法医手里拿着镊子，夹着块排骨在面前的酒精灯上慢悠悠地烤着，语气里有几分不满意。
站着的那个笑了笑，回答道：“这还不简单，外头包一层锡纸，既可以分散受热，还能保留肉质的美味。”
白大褂一拍手，赞道：“好主意！”
刚进门就闻见室内一阵烤肉香味的昭华刻意清了清嗓子，手上揽着西装的男人听见动静回过身来，见到两人，他收起脸上温和的笑意，对谢曜灵开口道：
“部长。”
“人呢？”谢曜灵仿佛完全没听见刚才的对话，开口便问了他一句。
他回道：“在里面停尸间放着，部长要去看看吗？”
谢曜灵略一点头，示意他带路。
……
冰柜打开，里面躺着的两具尸体亮出来的同时，周遭冒出丝丝缕缕的凉气。
若是第四人在这房间内，定会被这两具尸体的惨状吓一跳——
躺在冰柜里的两具尸体，统统没了脸。
脸上的皮肤从前额到下颌处通通不见，露出里面斑驳不齐的白肉，仿佛细胞里的血都被高温蒸干，才能呈现出人的肉最原本的颜色。
而那参差不齐的模样，却是仿佛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啃咬而过。
只有凹凸不平的鼻梁骨节和眉骨部位，以及两颗硕大无神的眼珠子能告诉别人，这地方原本该是长着一张脸。
谢曜灵看不见尸体的惨状，却能‘看见’一层白雾般茧状的气，隐约在两具尸体上，仿佛两张面具。
带他进来的那男人说了一句：
“还是那玩意儿。”
昭华低声接道：“画皮蛊。”
谢曜灵不知想到什么，久久没出声。
……
同一时间。
公安局一楼大厅里，带着律师等沈棠出来的钱熹上来便挽着她的手，用抱怨的语气跟她说着往门口的方向走去：
“哎，这要是让门口的记者一拍，明天我就成犯了事来局子里走一遭的‘大明星’了。“
沈棠的步伐却有些迟疑。
“怎么？你舍不得走啊？”钱熹不解地看向她。
沈棠面无表情地怼道：“去你的。”
她只是想起同来的某人，不知道该不该等一下而已。
如此想着，沈棠决定在心底礼貌地数十秒看看——
一，二，十。
拜拜了您嘞。
沈棠露出个心愿得偿微笑，对好友说道：“我刚是在想有没有忘记带什么东西，走吧，我们去吃个晚饭，听说最近北区开了个新餐厅。”
钱熹拍了拍手：“好！”
二人往门前走出几步，听见后面遥遥传来一道清凌的声音：
“我呢？”
东西没落下，那么人呢？
沈棠蓦地止住了脚步。
钱熹听见那句话，好奇地回身看去——
一位面容冷峻的女人朝她俩的方向走来，眼眸处横系着的那方白绸与她的容貌同样出色，娉婷似高枝处的一片玉兰花瓣，手中还握着一支莹润雪白的杖节。
她悄悄地用手肘碰了碰沈棠，示意她介绍一下这位是谁。
沈棠的‘朋友’二字在自己喉间来回涌动。
在谢曜灵走近的时刻，她终于滚刀肉一样地，挣扎出了一句：
“谢曜灵，我的……妻子。”

第7章 007
钱熹听见她所说的“妻子”二字，眼睛逐渐睁大，极度诧异地转头看着自己的好友——
仿佛想用钛合金眼辨别出对方究竟于何时脱离的狗籍。
沈棠清了清嗓子，旁边是朋友灼热的探究视线，面前又是不紧不慢走来的谢曜灵，她一时间竟不知视线往哪里搁比较好，只能游移着左右飘了飘，对谢曜灵的问题状似随意地解释道：
“我以为你要忙很久。”
谢曜灵不置可否，走到沈棠的近前，仿佛在等着什么。
沈棠单方面跟她眼眸处的白绸对视几秒，艰难地对接上了对方沉默中释放的电波信号，偏了偏脑袋，对她介绍道：
“这是我的朋友，钱熹。”
谢曜灵略一点头，仿佛树叶被露水坠落压低的弧度，只片刻又恢复了原样。
她语气波澜不惊地开口道：
“你好。”
钱熹只看一眼便知她和沈棠的其他朋友十分不同，竟也下意识收起了自己身上吊儿郎当的气息，生平头回跟人正儿八经地打招呼：
“你好。”
沈棠木头桩子似的伫立在中间，在这国际友人的汉语教科书式对话场景里，反思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诚实地介绍了谢曜灵的身份。
之前沈家就差明码标价卖她的那个场景仍历历在目。
片刻后，她得出了结论：
因为自己并不是个矫情的人。
事实就是沈家有求于人，她既然都同意结婚了，没道理在私下的场合里再膈应谢曜灵一遭。
公安局大厅门口并不是适合聊天的地方，沈棠反思完，顺势跟谢曜灵说道：
“我和钱熹打算去北区一个新餐厅吃晚餐，你要一块儿吗？”
谢曜灵还没表示，身后不远处有两个人姗姗从法医室里走出来。
抱着滑板的昭华也不知道是不是长了双顺风耳，远远听见，开口问道：“老大你要请吃饭吗？”
她旁边的男人正单手勾着西装外套搭在身后，闻言另一手抬起揽向她脖子，低声威胁：
“你这双招子是不是白长的？嗯？”
蹭饭也不找个好时候，非得现在凑上去！
说罢朝着谢曜灵礼貌地一笑，压着昭华的肩膀，将女生往另一边带去：“部长再见，有‘那边’的消息我会向你汇报的。”
谢曜灵点了点头。
在远处的昭华蹦跳着想挣脱男人束缚，骂着’死胖子‘的背景音里，她简短地说道：
“走吧。”
这就算是答应了沈棠的晚餐邀请。
在她迈步离开的时候，钱熹刻意挽着沈棠的手落后些许，悄悄问了一句：
“你上哪儿找的教导主任当老婆？”
沈棠听见这问题，竟是看了看谢曜灵的背影，在钱熹催促的视线里，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小声点。”
“她听力好像不错。”
至今沈棠仍未知道那个夜晚天桥上，谢曜灵的一抬头究竟是不是巧合。
下一刻，她们前头随风传来平静的二字：
“过奖。”
沈棠：“……”破案了。
钱熹：“……”卧槽？？？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沈棠和钱熹享用完了平生最沉默的一顿好友聚餐，起身的时候纷纷觉得有点消化不良，感觉自己愣生生把一顿饭吃成了一副画，名字叫做：
《最后的晚餐》
比起她们俩的心虚，谢曜灵对这样安静的餐饮氛围倒是相当适应，是餐桌上最后一个放下刀叉的人。
钱熹屁股底下像是被人点了个炮仗，在谢曜灵停止进餐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地拿着包站了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经纪人晚上约了跟我谈个事，棠棠这顿饭算我请你们了，祝你们结婚快乐！”
说罢，钱大明星抬手招来服务员，在对方拿卡结账的时候，借着开发-票的名义相当“热情”地跟了过去。
留下原地的一对新婚妇妇。
谢曜灵手中拿着叠得方方正正的餐巾抹嘴，放下之后，不紧不慢地问沈棠一句：“吃饱了吗？”
沈棠慢慢揉了揉自己消化不良的肚子，应道：“嗯……”
就算没饱，也吃不下了。
谢曜灵微一颔首，提议道：“回去？”
沈棠听见她的问题，忽而反应过来一件事：
她上午才让小花帮自己在公司附近租了房，下午就去谢曜灵那里签了结婚协议，那她们俩要住在一块儿吗？
沈棠想了想，面上有些委婉地说道：
“公司帮我在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交通比较方便。”
潜台词：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
谢曜灵被白绸遮住的眼睫闪了闪，当作没明白沈棠的意思，了然地一点头：“也好。”
紧接着，她没给沈棠腾出半秒喜悦的时间，不带一丝缓冲地接道：“我搬过去也是一样的。”
沈棠顿时如同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鸡，好半天都只能徒劳地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谢曜灵故作疑惑地偏头发出一声：“嗯？”
沈棠清了清嗓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事。”
……
因为谢曜灵打算跟沈棠一块儿住，所以司机先送她回到原本的那栋公寓，收拾一些常用的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谢家本就有请人帮她打理住宅，只不过她自己不爱让人碰一些特殊的物品，哪怕视力有碍，也早学了自己动手。
走进电梯的时候，沈棠不再挣扎，接受了她们俩即将同居的事实，习惯性地照照镜子，借由自己的美丽麻痹一下心痛：
眼波流转，动魄人心，桃唇妖冶，顾盼生姿。
沈棠被自己的颜值安抚得心情慢慢舒畅起来。
正在这时——
头顶的电灯‘滋、滋’两声闪烁，发出了接触不良的些许哀鸣。
沈棠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发觉电梯里的照明灯泡边缘处变成了暗黄，那是灯泡即将坏掉的标志。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曜灵：“这里的电梯固定检查的吧？”
可别告诉她年久失修！
谢曜灵应答的声音仍旧淡淡的，平日里怎么听怎么冷漠的‘嗯’放在这情景里，居然难得让人产生了些安慰感。
只是，谢曜灵面上不显，心中却不太高兴：
——她还没找上门去，那边倒是胆子大，主动上来挑衅了。
沈棠盯着头顶的光，暗自祈祷它别在这个时候罢工。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祈祷，直到电梯抵达发出一声“叮”，沈棠头顶的照明灯泡都还兢兢业业地燃烧着自己最后的光亮。
她松了一口气，踏出电梯门，刚想往楼道里走去，谢曜灵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下一刻，楼道和电梯里光线骤然消失——
停电了。
楼道里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而她们俩身后的电梯门还没合上，仿佛潜伏在黑暗里张着嘴等待猎物的猛兽，唯有楼道里‘安全出口’标志的牌子闪烁着荧荧的绿光。
沈棠强行安慰自己：没事，这是爱的绿光！
紧接着，不知道是不是上帝听见了她的侥幸，无情地想扑灭了她最后一点希望。
紧急供应的标牌里那点儿光芒开始忽明忽暗起来，世界在沉沦进无边黑暗的边缘处挣扎。
沈棠迈出一半的步伐霎时间停住，在照明度约等于零，四面八方不知道哪儿飘来冷气的情况下，下意识地开口道：
“这样我就很害怕了。”
黑暗对谢曜灵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她正想去牵沈棠的手，带着她往公寓里走，无视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时，沈棠被她触到指尖，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凉气。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绿光标牌前朝她正面迎来，沈棠吸进去的凉气被阻了阻，眼见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朝自己扑来，心跳加速之下，她不由得张开口，吓出一声响亮的：
“嗝～”
榴莲味儿的。

第8章 008
黑影在沈棠的面前停顿了半秒，才往她的方向继续扑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曜灵的手杖从横里挑出，一道莹白色的微光从她握住的杖首处依次向前、节节亮起。
杖尖戳在那黑影上的时刻，末端的最后一截恰好亮起。
“啊——！”一声凄厉的嚎叫在沈棠的耳边响起，她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正想抬手捂住耳朵，以避免此等音波暴击之时，另一手的动作先她一步。
沈棠只觉得耳廓处被一只温热的手心拢住，紧接着被一股力道轻轻带着压向了某处，额侧硌到对方肩胛骨处一片坚硬，脸上肌肤摩擦到微凉顺滑的面料。
十分奇异地，之前刺耳到令她感觉天灵盖都要被掀翻过来的声音，竟然真的被挡开了，隐隐有隔山差水的朦胧感。
也不知对方的掌心里带了什么魔力。
与此同时，沈棠的鼻尖钻入了一缕清幽的香味，比她惯常喜爱的那几款花果香味道更得她的心意，以至于她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身处怎样的险境，心猿意马地轻轻吸了吸鼻子。
黑影在盛极的白光下，化作寥寥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恰逢此时，头顶的感应灯迟迟亮起。
沈棠骤逢亮光，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看清楼道墙上贴着的大理石瓷砖花纹时，猛然惊觉自己此刻正身处何方，大脑还未作出指示，脚下动作就及时地往后退了退。
谢曜灵顺势松开了手中的力气，让她自然地退到距离自己半米外的地方。
从头到尾流畅又自然的动作，仿若是举手之劳，妥帖礼貌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棠下意识地抬眸，想观察她心灵的窗户里，是不是泛着和表情一样冷淡的情绪——
哦，她又忘了，这窗户早被窗帘蒙上了。
估计除了谢曜灵本人，没人能从那冰块脸上读出此人的心理活动。
沈棠打量了她几秒，却见某位谢姓家妻恍若未觉地朝着原先的门户走去，好似之前不过在路旁被只小狗挡了路。
直至那道修长的身影背对她站在门边，抬手够空一两次才握到门把手，用指纹开了锁之后，稍侧了侧身，朝还在原地的沈棠“看”来。
沈棠“唔”了一声算是应答，边朝那边走，边偷偷地聚拢手心在脸前，小声地哈了一口气——
餐后甜点吃了个榴莲蛋糕而已，应该不、不臭吧？
……
书房内。
沈棠靠在门边打量室内的装饰，见到窗口对面一张深色的四方大桌，上头罗列着整齐的文房四宝。
毛笔倒挂着按粗细依次排开，虎兽雕刻的镇纸压在白宣旁，黑色的干砚形态似是一方院落的小池塘。
另一侧，同色的书柜顶端码着块深色的水晶原石，只石头外皮沿着纹路被修得光滑，内里还是未打磨过的深紫色水晶，露出细碎尖锐的锋芒，若是有缕光偷偷落进里头，定会被那些锋利扎得不知如何落脚，在里头乱跳。
沈棠盯着那深紫色的暗光瞧了瞧，余光瞥见手中托着一方铜黄罗盘、站在书柜阴影里的谢曜灵。
那人明明着一件雪白的唐装，却让人觉得换做灰色道袍也毫不违和。
沈棠打量那道令人清心寡欲的身影半晌，在安静的氛围里，恍然有种自己其实不是嫁人，而是出家的即视感。
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在谢曜灵望过来的时候，临时找出了一个话题：
“那个，我们的证——？”
谢曜灵缓声答道：“明天能寄过来。”
沈棠了然地一点头，顺势接了下去：“喔，我其实是想问，你对婚礼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谢曜灵知道她还有话，故而并未接茬，只保持着面向她的姿势，示意她继续。
沈棠一鼓作气：“我想在娱乐圈继续发展，‘已婚’的身份对明星来说不太方便，如果你对婚礼没什么执念的话，我是说——”
她视线在书房里四处打转，就是没对上谢曜灵那边：
“婚礼要不就省了吧？”
话音落下，室内拢上一层寂静。
沈棠被这静态拘束，趿着拖鞋的脚忍不住抵着木地面磨了磨，那塑胶的拖鞋底偏软，前底被着动作轻易地怼着地板，往下弯折着翻了翻。
度秒如年的等待里，沈棠无端感觉到一股愧疚，仿佛自己莫名把那人欺负了似的，她喉咙动了动，虽然无意收回自己的提议，却想试图把那话包装得更委婉一些。
她启唇正想再说一遍的时候，谢曜灵终于开口了：
“可以。”
语气淡淡，好像同意的不是自己一生一次的婚礼取消，而是今晚的炒菜里少加道鸡蛋。
若是旁人，这会儿指定因为那稍许的愧疚而待不下去了，偏偏沈棠得了答案，想了想，跟着相当自然地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对了，景海会给我A级的约，是因为我们之前有婚约的缘故吗？”
谢曜灵仿佛不懂什么叫委婉，相当平静地说出了事实：
“是。”
那个字出口之后，沈棠感觉内心里一直笼罩在老板头顶的那道圣光，突然熄灭了。
她又想到了《女帝秘史》的剧本。
右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节上扣了扣，按下一个弯弯的浅月牙，沈棠在这种情境下，忽而笑了笑，面容绚烂似原野上丛丛山花。
原先那个压在心底的疑惑，此刻终于也能问出来：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你的长辈，为什么要帮你订下与沈家的这桩婚事？
……
城市上空阴云密布。
在沈棠和谢曜灵回家的过程中，厚重的乌云就已经遮在了城市的上空，仿佛随时能倾盆倒下，用大水淹没这座城市。
就在书房里的对话进行之时，胖又厚的云层终于受不住自己的体重，迫不及待地想将身上的累赘甩掉，豆大的雨点便这样打在了家家户户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年画般的红色马褂跪在窗沿边，攀附在十楼的窗户上，婴儿般的小手掌按着透明的玻璃窗，朝室内望去，圆嘟嘟的脸上还带了个咧着嘴的笑容。
如果单看这小娃娃的背影，也许会让人误以为场景发生在哪个偷偷将孩子锁在室内，而大人独自外出的房子里。
然而结合着十楼窗外这个地点，以及阴雨霏霏的天气，再看那小孩儿执着地按着窗户往里窥伺的模样，任谁见了都是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曜灵察觉到了那股浓郁的阴气。
她放下手里的罗盘，朝沈棠所站的方向走去。
倚靠着门框的人尚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只是被她的动作吸引了全部心神，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不知道自己将会得到一个怎么样的答案。
谢曜灵这次并未在合适的距离外停住，而是一步步走到了沈棠的跟前，近得让沈棠清晰地感知到，面前这人究竟带着怎样不容置疑的态度，就这样踏入自己的气息范围内。
近到连两人周遭的空气都开始交融到一起。
沈棠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冰冷的门框，弯弯的眼眸敛了敛，呼吸的节奏都不自觉顿了一拍，鼻尖再次闻到那股似有若无的花香。
因为不想被对方的气势压倒，故而她脚下迟迟没往后挪一步，硬是任由谢曜灵走到她身前进无可进的地方才停下。
她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对方前襟的繁花盘扣上，并不知道谢曜灵替她挡住了怎样的一副画面——
透明的书房窗户外，脸上好似涂了一层雪白色假面的婴儿，睁着死气沉沉的纯黑色、没有半块眼白的大眼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他高高兴兴地咧开嘴，两团红艳艳的颜料在腮帮处格外显眼，小手喜悦地在窗户上拍了一下，像是邀请主人家快来给他开门。
尽管拍打窗户的声响被暴雨冲刷城市的声响稍稍掩盖，在寂静的室内听来，却仍旧容易被窗户那头的异动所吸引。
谢曜灵察觉到窗口动静，身侧的右手小指轻微勾了勾，之前感知罗盘时，放在书柜旁的那支白玉杖节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棠果然被那动静所吸引，迟疑地发出一声“呃”，似乎想提醒身前的人。
正当时，她听见对方那道冷清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再次将她的心神牵回：
“你觉得呢？”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

第9章 009
沈棠非常想脱口而出：“因为我长得美！”
毕竟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她身上最大的优点。
然而沈大明星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这种冲动，毕竟她不想在一个瞎子那里找羞-辱。
——她美不美，现在估计只有鬼才能看到。
沈棠喉头动了半天，眼睫颤动半晌，仿佛蝴蝶落在枯叶上引起的抖动，慢慢地答道：
“我……不知道。”
谢曜灵听见她的话，平静地伫立在她的身前，声色难辨的面容落在沈棠的眼中。
恰逢窗外一道电光从云层里游走而过，光线从她背后乍然亮起，阴影将她的五官塑得更加立体，每一道轮廓线条都经由造物主精心雕刻。
沈棠静静地凝视着她，不知自己会等来什么样的答案。
谢曜灵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正想开口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短促的跳闸提示声，沈棠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客厅的方向——
果不其然，进门时因为室内光线太暗而打开的大灯已经灭了。
她诧异地脱口而出：“又来？我是撅了谁家祖-坟吗？”
怎么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净喜欢缠着她？
……
同一时刻。
龙城郊区，某处破旧的废弃大铁仓内。
闪电从空洞漏雨的铁皮顶上划过，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雷声，仿佛能将这片天都给抖落下来。
铁皮仓角落里某个哆嗦着发抖的身影仿佛落水狗上岸似的，衣服、裤子、头发尽皆黏在身上，可他却连甩毛风干的功夫都不剩。
只因左手胳膊处潺潺冒出的血水，将白衬衫染得不再干净，还糊了一圈泥水，隐约能见到血泥混合的黑红色，就像刚从浸了血红色的浆桶里捞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从兜里摸出一个折叠起来的透明防水袋，摊开之后从里头掏出手机，昏暗的光里，按下的开机键照亮了他的面庞——
柴瘦的脸上形销骨立，脸皮如同老化到即将枯死的树皮，然而那层薄薄的干皮下却鼓出一个包，在他脸上的血管里缓慢流动，将他脸上的青筋抻得格外恐怖。
他按下某个拨号的时候，仍旧痉挛似的时不时往后看一眼，好像后面有什么怪物在追赶他似的。
嘴里更是受到刺激一样地，翻来覆去尽是相同的话：
“我错了……我错了……救我……求求你……我错了、救我……”
“嘟、嘟——”
手机里显示“通话中”的忙音仿佛听不见他焦急的呼唤，依然循着往常的节奏，慢吞吞地一声声响着。
他像是等过了几个世纪一样的漫长，捏着手机的动作死紧，似是落下悬崖的人抓着手边最后一株藤蔓那样，拼尽全力。
终于，那个电话被姗姗来迟地接通，他神经质似的、声嘶力竭地喊道：
“王总——”
救救我，我还不想死，下次我做事一定会小心，求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那么多的话，却断在对方的一声意料之中的轻笑里：
“呵。”
“嘟、嘟、嘟……”电话再一次地被挂断。
好像那人接起来，只是想要让他见证生命中最后一缕光也落下的感觉。
如此地恶劣。
手机从那人的掌中“啪嗒”一下掉在仓库地上，他脸皮下那涌动的茧状物速度骤然加快，与此同时，他双膝一软，下一刻，凄厉的嚎叫在仓库里响起！
那个干瘦的男人如同一只吃下毒-药的老鼠，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和着血的泥土在肮脏的地面上摩擦出凌乱的痕迹。
一公里外。
手里拎着西装外套的某个男人站在一个三岔路口前，清秀的容貌上不见半点笑意，拧着眉头左右摆了摆脑袋，努力吸了一口气。
只闻到了满世界的泥水味。
把他高贵的意大利定制小牛皮鞋都弄脏了。
但是他却不能发作半分，而是一斜眼，看向身旁那个满脸写着‘暴躁’的矮个子女生，慢慢开口说了两个字：
“丢了。”
话音刚落，女生顿时暴跳起来，一把将他的狗头往下按：
“又跟丢了？！死胖子！老大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这两人正是得了谢曜灵的指示，在下雨天兢兢业业出门办案的昭华和秦稹。
听见昭华的称呼，秦稹左脸上涌现出一道黑色的繁复暗纹，又极快地褪去，半晌才缓缓道：
“你再拿我跟狗比，我就把你当场手撕了，风干蘸盐吃。”
……
与秦稹和昭华在瓢泼大雨里吵着架的气氛截然不同，沈棠和谢曜灵所在的公寓里却是一片寂静。
原因无他，外头遮天蔽日的乌云相当影响能见度，尤其是在暮色渐渐合拢的情况下，沈棠的一双眼睛更是和白长没什么区别。
连站在对面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她顿时没了心思继续聊天。
比起之前楼道里碰见的把戏，这次连周围其他住房楼层也不见半点光，说明此次断电是整片小区的。
沈棠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正看见谢曜灵绕过她迈步往外走，于是下意识地朝她的前路晃了晃，问道：
“能看见吗？”
谢曜灵气定神闲地回道：“不能。”
沈棠暗自咬了咬自己的金鱼舌头。
因为某人的举止表现和常人实在没多大区别，以至于她总会忘记这人的世界里早没有了光亮。
窗户外的那个身影消失不见，只在雨水描绘出的细丝痕迹中露出一大片的空白，昭显那儿曾有东西待过，但是很快就被新的水珠痕迹覆盖了。
谢曜灵走到客厅里，从沙发边拿起一本书，不知想到什么，低声问道：
“停电了？”
沈棠“嗯”了一声。
谢曜灵又问：“还走吗？”
没等沈棠继续回答，她缓缓指出一点：“外面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在我这里，起码它们不敢进来。”
这话里的挽留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棠张了张嘴，又想到之前楼道里那副带有味道的场景，半晌泄气道：
“那、今晚就打扰了？”
谢曜灵神色不改，只答了一句：
“你现在是我的妻子。”
本该是最亲密的一家人，哪来的‘打扰’一说？
沈棠表情微动，之前那个问题仍梗在她喉间，她下意识地低着头，余光却看到手机剩余的电量显示，楚楚可怜的百分之三十。
下一秒，她在心里呸一声吐出问题刺，屁滚尿流地拿着手机电筒去浴室洗漱了。
……
沈棠成功在电量只剩百分之五的时候走了出来，迎面见到谢曜灵在外头等着，臂弯里还搭着毛巾和换洗衣物。
她抬手解开头发上的皮筋，摸着被打湿丁点的发尾，回眸问道：
“对了，我今晚睡哪儿啊？”
谢曜灵淡淡地问道：“你想睡哪儿？”
沈棠干笑两声，迅速抢答：“客房！”
说完还要给自己义正严辞地找补：“其实我是这么想的，你看，这是我们结婚第一天——”所以应该留出点空间给对方适应适应！
话才刚说到一半，谢曜灵的声音就恰到好处地挤了进来：
“所以应该分房睡？”
沈棠：“……”
姐妹，你是在认真帮我找理由吗？
“不是，我、我是说……”沈棠被她那句话的逻辑震得有点懵，再开口狡辩时，讲话的语速都慢了半拍，然而这回谢曜灵给足了耐心，却等不到她的下文了。
沈棠的话被她给堵忘了。
谢曜灵却格外贴心似的，语气轻捻慢挑的帮她找理由：
“还是你觉得我家客房待着比主卧舒服？”
沈棠把脸皮往脚下一扔：
“对、对啊。”
谢曜灵了然，无可无不可，并没表态，只是转过身将衣服放到浴室高处的架子上，就连距离都是刚好的精准，仿佛之前已经练过千百次。
沈棠只当她准了，迈步往客房的方向走去，正当时，听见后面淡淡飘出一句：
“这建议我接受了。”
沈棠拖鞋上还有水，听见这话，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她接受了？
接受个屁！
自己的意思明明就是分房睡，而不是一起挤客房好吗！
谢曜灵听见她的动静，不解地转头望向她的方向：
“这么高兴？”
沈棠：“……”
闭嘴吧，祖宗。
半个小时后。
谢曜灵在一片黑暗里，步伐稳健地往客房的方向走去，沈棠正躺在床上，用苟延残喘的充电宝给手机续命，却也只能强撑到最后的百分之二。
最后一格光跳动许久之后，终于不耐烦地熄灭了。
沈棠一把拔掉充电线，躺在床铺里，借着电筒最后的光看向门口走进的女人，闷闷地喊了一声：
“谢曜灵。”
“嗯？”这是谢曜灵头回听见她正儿八经称呼自己，还稍稍愣了会儿。
沈棠叹了一口气，开口问她：“你是不是以前在哪儿对我一见钟情，所以才想跟我结婚的？”
谢曜灵：“……”
气氛凝滞三秒之后，沈棠改口了：“……哦，我是说，你被我的内在美吸引了。”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沈棠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你就是单纯地觊-觎我的□□？”不然为什么硬要跟她一起睡？
谢曜灵：“……”
她叹了一口气，似乎再也无法忍受沈棠的自我定位，忍无可忍地开口道：
“因为我怕黑。”
沈棠：“……”

第10章 010
寂静的夜里。
沈棠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仿佛生怕旁边躺下的那位借着同床这件事，以某项夫妻义务对她发难。
然而谢曜灵在床沿边躺下后却规规矩矩，身都不翻一下，遑论是抬手越过两个枕头挨出的那条“三八线”。
正当时，电量只剩百分之二的手机“滴嘟”一声提醒，自动关闭了。
灯光带着世间所剩杂音一并湮没，让她回归寂静无声的环境里。
沈棠努力睁着眼睛，朝谢曜灵的方向看了半天，感官的小触手延伸到周遭的空气中，别说是动静，就连谢曜灵的呼吸声都听不大见，终于放弃似的闭上了眼睛，打算陷入梦乡。
不多时，她重重地翻了个身。
谢曜灵听见另一侧的声响，不着痕迹地偏了偏脑袋。
又过了一会儿，沈棠不知浑身哪根骨头不得劲，又翻滚了回来，这次是面对谢曜灵的方向。
谢曜灵依然没有动作，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沈棠努力憋了憋，终于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
“喂。”
谢曜灵略抬了抬下巴，悠悠地吐出一个字：“说。”
沈棠抬手挠着自己的头发，语气古怪地问道：“你的心肺功能不太好吗？为什么我连你呼吸声都听不见，你这样给人的感觉很恐怖你知道吗？”
感觉自己跟死人同棺似的。
谢曜灵：“……”
她终于发现了，沈棠就是一个‘事不找她，她也要主动找事’的类型。
“沈棠，”被噎了半晌的谢曜灵徐徐开口道，“如果你五分钟之内再发出任何动静打扰我休息，我就把你丢出去。”
沈棠品了品她的语气，确定了自己极有可能处在“新婚当晚被对象踢下床”的名单范围内。
她正想拍床而起，展示自己的骨头硬度，拍到床垫的时候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她自个儿的窝。
脊梁柱悄然被尴尬的空气炖软，而谢曜灵听见她拍床的声音，眉头一跳。
沈棠急忙道：“打、打蚊子呢！”
说完她又抬手扒了扒薄被，把自己蜷成一只小龙虾，紧闭着眼睛开始了自我催眠。
谢曜灵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睡眠向来比较浅，往常在谢家老宅的时候，在她休息时，就连打扫的阿姨都会特意避开她房前的那条走廊，直到她醒来。
窗外的雨声早在她们俩并排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停了，周遭寂静地唯有沈棠的呼吸声在近处响起。
谢曜灵定了定神，试着在这样的呼吸节奏里入眠。
半分钟后——
身下床板发出“咚、咚”两声。
沈棠急忙睁开眼睛辩解：“这次真的不是我！”
谢曜灵很平静地回道：“我知道。”
她还从未被小鬼如此挑衅过。
不过是五年未出席玄学世家的大会，外头就什么传言都开始飞，各个都在议论谢家的这一代不行，以至于如今连不知哪个山头蹦迪的小鬼都敢在她的地盘撒野。
想到这里，谢曜灵右手抬起，摸到旁边床头柜上几张散落的空白A4纸。
指尖是光滑的触感。
她随手抽过一张，十指翻飞不知折叠出了什么，放到唇边轻吹了一口气。
沈棠听见指甲刮过纸张的声音，不知道谢曜灵大晚上折纸玩什么。
在她于黑暗中疑惑的时刻，谢曜灵已经如法炮制地将柜子上所有的纸都叠完了，尔后抬手往空中一指，勾出一道弧，唇间吐出一字：
“去。”
在沈棠看不见的角落里，谢曜灵折好的那四五个小纸人原本平平地躺在床上，在这个指令之后仿佛瞬间有了精气神，一骨碌排排立了起来，各个迈着小短腿走到床沿边，跳山山一样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床底有个双手抱着床腿，断了下半身、七窍淌着黑血的女人朝着纸人的方向缓缓转过头来——
“咚！”、“啪！”、“啊！”的声响从床底传出。
沈棠隔着黑暗和谢曜灵对视，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忽然间，客厅里传出“又来电了”的乐声，而之前沈棠进房间前习惯性拍下的电灯开关也接触良好，下一刻——
主卧内灯光骤然大亮。
谢曜灵不为所动，沈棠却不得不抬手挡了挡眼睛，嘴里吐出一句：“哎呀妈呀，要瞎……”
闭上眼都还有光晕在眼皮子上晃动，半天才消下去。
等她放下手之后，正见到床底有一团巨大的黑色轮子般缓缓滚出。
依稀能听见几声细碎的稚嫩童音，发出轻微的“嘿咻”、“嘿咻”声。
沈棠遍寻半晌，趴在床沿边，终于见到了那黑影旁边还黏着几个小小的纸片人，正蚂蚁搬食一样地推着那团黑影朝窗边而去。
其中一个正背靠那团黑影，用两只小短腿抵着地板，努力地蹬着，将这团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往后推。
它一抬头，正对上床沿边沈棠的目光，发出害羞的一声娇咛：
“呀！”
沈棠指了指那些纸片人，回头看那个正倚着床头闭目养神的人：
“这些纸片人是你的杰作？你也太可爱了吧！”
谢曜灵喉咙动了动，被沈棠口中的‘可爱’二字所惊，半天只能吐出一句：
“睡觉了。”
沈棠回过头继续盯着那团纸片人看，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兀自盯着那几个小人儿看：
“你先睡，反正灯开着也不影响你。”
谢曜灵懒得管她了，独自躺下休息。
……
近在咫尺的耳边传来几声指甲刮着木头的声音，尖锐得刺耳，那节奏却又带着几分绝望的急切，令人毫不怀疑再如此下去，那人的指甲定会断裂。
谢曜灵躺在硬硬的木板上，被咯的生疼，周遭却狭窄得连手脚都伸展不开。
她能感觉到有个重量正覆着她，随着指甲刮着木头的声音一并响起的是对方的呼吸，凌乱铺洒在自己的脸上。
令她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到心口一片疼痛，牵扯得嗓子都似乎失去了话语功能，用尽力气却吐不出半个字。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
“这样下去不行，她会死，会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谢曜灵无端端跟着那声音一块儿紧张了起来，却不知自己究竟怎么回事，完全感受不到四肢的力量，好像自己变成了个四方大铁块似的。
正当时，她感觉到一只有些热、又柔软的手落在自己的脸上。
之后又是细细碎碎的亲吻，落在她的额间，并着沙哑的声音响起，里头带了绝望和怜惜：
“你醒一醒吧……”
那声音如此哀求道。
然而过了几秒，却又陡然变化：
“不，你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那话音落下之后，一阵极致的窒息感传来，谢曜灵只觉心脏忽地被一只手掌用力抓住，疼得她霎时间睁开了眼睛。
呼吸声、指甲抓挠声、说话声……尽皆从她的世界里离开。
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
心慌感却没半分消退，她独自坐了一会儿之后，招了招手，唤来一只纸片人，那小人儿乖巧地平躺在她腿上。
谢曜灵抬手将右手食指放到唇边，下一刻噬破指尖，很快便有一滴血从那口子里渗出来。
她伸直手指，膝上小纸人的正上方挤了挤，两滴血一前一后地滴落在纸人的脸上——只是由于主人家看不见的缘故，那血珠的位置在脸上一上一下，活像是俩眼珠子长得分了家。
小纸人半点不介意，高高兴兴地站起来叉了个腰。
仿佛像是在跟周遭同伴炫耀：
看，我有眼睛了！
谢曜灵借了那纸人的通灵能力，分明是阖着眼皮，却能看见隐约的光亮。
她转过头慢慢朝旁边看去，见到在床的那头熟睡的沈棠，一只小纸人正苦恼地站在她手臂上，努力拽着被她踹下去的被子往上拉，大功告成之后，虚脱一样地坐在沈棠的枕头边，抬起纸片手那个小角，装模作样地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
这是谢曜灵第一次看到沈棠的模样。
五官生的格外妖冶，造物主给她的每一道线条都比照着勾人的弧度绘出，仿佛妖孽成了精，难怪昨晚敢在她跟前自恋成疾。
谢曜灵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似乎想记住沈棠眉目的弧度，明明隔了些距离，却仔细到想将人脸上那细微的绒毛都想数清似的。
坐在沈棠旁边的小纸人似乎感应到了谢曜灵的心思。
它的小脑袋往旁边挪了挪，却被沈棠近距离的模样给惊艳到，发出一声细细的惊叹：
“呀！”
它害羞地举起两个小角，挡住了自己的脸，作出害羞状。
紧接着放下了手，脑袋往旁边的沈棠脸上贴去，还自顾自配了一声音：
“啵唧。”
谢曜灵：“……”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头上有一顶帽子凭空落下。

第11章 011
沈棠醒来之后，睁眼时感觉眼眸被什么东西糊了一下，有些朦胧。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揭，拿远了才看清，原来是谢曜灵昨天折好的一个纸片人。
瞧了半夜的小纸人儿此刻仿佛受到什么巨大打击似的，魂儿都吐出来了，整张纸软趴趴地、半死不活任她捏在手上。
沈棠脸色突变，双腿一蹬惊坐起，大喊一声：
“不好！”
肯定是家里来了个比昨晚更厉害的鬼，才让她的小可爱变成了这副模样！
结果甫一坐起，迎面便与靠坐在床头的谢曜灵，以及她肩上那俩眼珠子极为不对称的纸人无声对上。
似乎察觉到了沈棠的目光，那小人儿的俩眼珠子血色更红了些。
沈棠：“……”
明明是大白天，她差点被谢曜灵这副坟前默哀的尊荣、以及肩头纸人的无声凝视吓得叫妈妈。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大早上对上这么双血眼更渗人，还是昨天半夜对上床底那团黑雾更恐怖。
手机上的来电终于摆脱了‘静音’的设定，扯着嗓子嚎出了它每次必唱的曲目：
“你的唇齿眼眉，与我如双生般相配，任那流言蜚语——”
“喂？”沈棠从原先那头的枕下摸出手机，见到打来的人是钱熹，还有些疑惑没通告的对方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结果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她一怔：
“……棠棠！”
话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更重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就在沈棠沉睡着的这段时间内，钱熹遭遇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沈棠的注意力瞬间就从谢曜灵那边挪开，紧跟着变了脸色，追问道：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钱熹彼时正站在路边新开门的超市前，下过雨的城市头顶那团云还不舍得离开，日头废了老鼻子劲，才堪堪见缝插针似的落下几道光柱照在这座城里，钱熹此刻就沐浴在其中一道金光中。
正正好，将超市刚开锁的大门挡了个十成十。
让路过的清洁工阿姨用打量神经病的视线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迫于素质要求，未将自己肚子里那些话慰问出口。
钱熹并不搭理旁人的目光，在日光普渡下荡涤自己昨晚受惊的小心脏。
直到感觉内心稍稍安定些，喉头动了半晌，才组织起语言说起昨晚的事情：
“棠棠，你说……这世界上有鬼吗？”
沈棠听见她的问题，呼吸声在手机那头顿了一拍。
但钱熹却并不是真的要她回答，一股脑地将自己的经历倒了出来，语调时而抑制不住地上扬，嗓音跟着变尖锐：
“鬼打墙，我奶奶在我小时候说过，走夜路容易遇到鬼打墙，我他妈二十多年没遇见过这种邪门事，偏偏昨晚我上楼梯的时候……”
钱熹住的是个外形看上去挺有年代感的小区，安保还不错，但是里头并未搭电梯，总共七层楼高的小区，上楼顶多是五分钟的事儿。
“我不是住三楼吗？二楼那间202 的门牌，我每次上楼路过都会瞄了一眼，昨晚也是，瞄完以后继续上楼梯，结果转角一抬头，还他妈是202，我开始的时候以为自己记错了……”
钱熹的声线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以至于她说到一半不得不停下，让沈棠在另一头清晰地听见了一道咽口水的‘咕咚’声。
“可是我不停地往上走，不停地走，看见的门牌一直都是202！”
钱熹至今仍记得，当时鬼使神差之下，她在楼梯扶手的那道缝隙里探头往上看时——
在第不知多少层的地方，有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正隔着那楼梯扶手的空隙瞧她，眼白上密布着蛛网般的血丝。
钱熹无从得知，在她慌不择路上楼的时候，黑暗里那道视线注视了她多久。
与她视线对上的时候，那颗眼珠子还转了转。
吓得钱熹当场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晕了过去。
再醒来之时，她却躺在那栋房子的一楼楼梯门口，仿佛昨日的深夜惊魂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她不敢再回家，只能夺门而出，一路跑到有太阳的地方，感受到那暖意，才恍觉自己找回了魂。
沈棠听着她的话，在电话的这头陷入了沉默。
她在犹豫要不要跟钱熹说自己昨晚也撞邪的事情，举棋不定中，下意识地看了看谢曜灵的方向，却发现对方冲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仿佛能看到她此刻的眼神似的。
沈棠只得把那些话咽下，扯出个比哭还难开的笑容，涩涩地回道：
“你是不是昨晚喝酒了，喝多之后做了个梦啊？”
钱熹身上确实带了些酒味，但听见她的话，二话不说就顺杆而上：“我不管！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现在拒绝一个人住，你今晚一定要过来陪我！陪我！”
大嗓门让手机听筒收都收不住，漏得谢曜灵想装聋都难。
义字头上一把刀，此刻沈棠被这把刀抵在肋上考验塑料友谊，只能将手机稍远离了一下，犹豫地开口去问谢曜灵：
“我今晚可不可以——”去钱熹的家里陪一晚上？
她话还没说完，谢曜灵语气轻描淡写地给否了：
“不可以。”
沈棠：“？？？我还没说完是什么？”
谢曜灵冷静地指出：“昨天你们各自分开，却还是被那些东西分别缠上，要是聚在一块儿——你是不是生怕它们办不成聚会？”
沈棠被那大型坟头蹦迪现场画面震了一下。
谢曜灵还待再说，她的手机却震了一下，以至于她肩头的小人儿适时地转过脑袋，将那血色的俩眼珠子对上手机屏幕。
是昭华打过来的。
她抬手对沈棠比了个‘打住’的手势，接起手机放到耳边。
“老大，昨天那个丢包的小明星口供不太对，但我和死胖子都推断‘画皮蛊’是从她包里流出来的，今天我得让局里再喊她来一趟。”
“还有一件事，昨天我和死胖子追到了上个案子的嫌疑人，不过……”
昭华的声音在对面停了一下，有些沮丧地说道：“对方比我们快一步。”
谢曜灵神色未变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又随口提了一句让他们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而沈棠在这个过程中始终在等她之前未完的理由。
却见到谢曜灵稍扬了扬下巴，眼眸依然平平阖着，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朋友今晚不敢一个人回家？”
沈棠点了点头，从她的话语里听见了稍许希望。
果不其然，下一句便是：
“那她今天可以过来，家里有多余的客房。”
沈棠松了一口气，虽不知道谢曜灵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无论如何，钱熹今晚起码都有了安全保障，毕竟昨天小纸人爆锤恶鬼的结果她是看在眼里的。
说到小纸人——
沈棠听着钱熹在那头的欢呼声，将手头那片软似面条的纸片人朝谢曜灵的方向晃了晃，疑惑地问道：
“对了？它大早上就倒在我脸上没了动静，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别的纸人都好好的，就自己脸上这只嗝屁了？
谢曜灵神情不改，语气淡淡：
“不知道，可能晕美色吧。”
沈棠：“……”
过了三秒钟，她‘哎’了一声，惊奇道：“你是在夸我吗？”

第12章 012
宽敞的落地窗将远处水光粼粼的一个小型湖泊映得格外耀眼，沈棠坐在明朗的窗台上，单腿支起，另一腿上放着那叠《女帝秘史》的剧本。
她右手握着一支浅绿色荧光笔，时而划过某些场景点，桃色唇瓣微动，默念台词的时候还顺手在旁边注了些升降标记。
值得一提的是，早晨被她漂亮死了的那张小纸人，此刻正在她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间夹着，生怕放在哪里就被邪风吹走，时刻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她每翻过一面，视线就会朝谢曜灵所在的房间瞟一眼。
翻一页，又看一眼。
直到谢曜灵处理完公事，握着个空空如也的水杯走到客厅——
霎时间就察觉到一出灼灼视线向她看来。
眼珠子歪斜的那个纸片人正端坐在她肩头，‘咿’地一声朝沈棠的方向看去，好像在问她“你是不是没见过我这样的小可爱？”
沈棠见到那道仿佛从浓墨山水画中行走出的身影，眼眸不经意往她的去处一瞟，主动起身开口说道：
“你要去厨房倒水吗？我来。”
说着她便将腿上的剧本放到一旁，荧光笔在阅读面一塞，线条修长的双腿从窗台上迈下，踩了拖鞋往谢曜灵的方向走去。
随着她走到近前的动作，谢曜灵隐约嗅到一股橙花香味朝自己扑来。
若是换做寻常，这样的香水味能让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好些距离。
然而直到沈棠上前接了她手中的杯子，甚至指尖不小心从她的指背上蹭过，都没让她生出半点退开的想法。
橙花香味随着沈棠转身离开的动作一并远去。
谢曜灵肩头的小人儿适时地捧着小脑袋，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唉！”
语气里活生生一副“这位朋友怎么连老婆都追不到”的惋惜。
沈棠握着水壶，正想问谢曜灵水温的时刻，听见那叹气声，好奇地回过头去看——
正与那张蒙着白绸，五官清冽、无任何情感波动，好似一幅完美雕塑作品的脸庞对上。
只不过原先坐在她肩头的小人儿不见踪影。
“温开水可以吗？”沈棠只以为自己之前听错了，也没多想，顺口沿着之前的思路问道。
谢曜灵略一颔首。
在沈棠重新转过身之后，眼睛歪斜的小人儿正艰难地用两个小角抓着她后背的衣衫，迈着小短腿，艰难地跋涉回原先的位置。
它吊着那对王八眼控诉一样地转头看着自家主人，小声地‘咿咿呀呀’控诉她恼羞成怒的行为。
沈棠倒完水，转身将温热的杯子往谢曜灵手中一推，自认为已经圆满完成“讨好对方”这件事，可以顺杆提要求了。
橙花香味去而复返：
“呃，你这些纸人做起来难不难？坏了能修吗？”
不难的话，能不能把她手边的这个恢复原状？
谢曜灵当然不会以为沈棠是想跟自己学这些东西，对方沈棠倒水时，小心翼翼地避开指间那个小人儿、生怕它沾上水的模样，已经被她全然收入眼中。
三秒钟的沉默。
沈棠却如同得到了答案，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将指尖那片轻薄往身后一藏，自顾自地对她展颜，绚烂如朝阳：
“啊，我这请求是不是有点让你为难？”
说罢她转过身就打算回窗台继续看自己的剧本。
谢曜灵神情一顿，下意识地吐出两字：
“等等。”
恢复个纸片人罢了，她还没到要用上‘为难’这两个字的地步。
沈棠回过头，却见到谢曜灵手都未抬一下，自己夹在指间的小人儿顿时就吸气似的鼓了起来，四肢挥了挥，想从指间挣出来。
抬头见到把自己拦腰掐住的人是沈棠，它小小地‘呀～’了一声，抬起小角捂住脸，然后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一副任由对方处置的模样。
沈棠见此情景，不由地笑了一声。
另一手食指点了点它的小纸脑壳，轻声道：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你？”
说着她便朝谢曜灵欢喜地道了一声谢，随后就将全部的注意力挪到手里这个小纸片人身上了，一会儿念叨着要给人家取名字，一会儿跟它说演戏给它看。
正在这时，被她留在原地的谢曜灵握着水杯，听到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嘶拉’声。
谢曜灵并未回头，而在她与纸片小人儿共用的视野范围里，有两片三角形的小手正在衣角处沧桑地撕下了一片纸，抬手卷成一支纤细的纸筒，用小手举到了自己的脸前。
亲身演绎一副表情包：【老汉抽烟.jpg】
连小伙伴都学会撩妹了，自己这主人还石头似的杵着，又不会卖萌也不会哄媳妇，乍一看头顶似乎还有一丛小草随风摇曳。
想到这里，它在心中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唉！
谢曜灵：“……”
“叮咚！”
门铃声就在此刻响起。
沈棠本来在往窗台的方向走，听见动静时转了转脑袋，正看到谢曜灵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食指屈起立在拇指指腹，面无表情地弹出一声：
“啪。”
坐在她肩头的那个纸片小人儿瞬间从她肩头飞出去老远，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扁平成一张薄纸，动也不动了。
沈棠：“！！！”
她震惊地看向对纸人下此毒手的那位，谢曜灵隐约接收到她的目光，被白绸掩住的眼眸稍挪了挪，‘对上’沈棠的视线，面不改色地抬手拂了拂自己的肩头。
半晌掀起薄唇，倒出两字：
“手滑。”
沈棠：“……”
坐在她掌心的那个小纸人忍不住将自己的小屁股往后挪了挪。
门铃的“叮咚”声依然在持续不断地响起，容不得两人继续保持这幅相互默哀的模样，沈棠只能趿着拖鞋往门口方向走去：
“来了！”
可视电话上映出门口站着的那个表情着急的钱熹，烟熏妆还有些花，活像是用黑墨糊出了一对熊猫眼。
沈棠抬手搭上门把儿，正想打开里头的这扇门，她口袋里的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
上面正跳动着‘钱熹’二字。
她懒得去接，只自顾自拧开门把手，想着这人都在自家门口了，还打什么电话啊？
谢曜灵家里装了两道门，里面那道是防火板材料，外面那扇是防盗门，厚厚的透明玻璃中间布着金属搭出的花纹。
就在里头这扇门打开之后，谢曜灵忽然闻到了一股潮湿的臭味，将空气中早已淡到难以捕捉的橙花味道彻底覆盖过去。
她偏了偏头，绸缎般的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鼻尖敏锐地捕捉到气味的来源，出口的话语速度比平时陡然快了一倍：
“别开门！”
沈棠刚碰到防盗门的把手，被她少见的语气惊了一下。
听见她的声音，与沈棠仅有一门之隔的女人慢慢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牙齿里满是血色，在防盗门一格格装饰金属的交错缝隙里，嘴角勾起的诡谲弧度让沈棠回过头就能恰好见到！
沈棠骤然接收到如此一个血盆大口式微笑，握着手机的动作一抖，接听键滑过，手机‘啪嗒’一声摔到地上，传出里头的声音：
“喂？棠棠，我到小区门口了，你们住在哪一栋啊？”

第13章 013
谢曜灵原本握着杯子站在那儿，听见沈棠手机落地的声音，淡色的唇瓣便是一抿。
尔后她右手松开杯把，对着门口的方向，作了个抬手招来的动作——
沈棠眼前顿时一花，只觉一阵刺骨的阴风从自己右侧拂过，彻骨的寒气像是细细密密的针扎进右手肘的关节缝里，冻得她下意识就是一激灵。
她禁不住地抬手搓了搓自己的右手手臂，随着那冷风拂过的方向木愣愣地侧了下身子。
挪脚的动作活像第一次支配自己的右半截身体。
就在她的身后——
那团恐怖的黑影不知受到什么压迫，发出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吓到沈棠时候的恐怖模样早已寻不见踪迹，在谢曜灵的掌心中浓缩成一团朦胧的黑雾。
她如玉的容颜精致不改，就连耳侧到颌骨的线条都仿佛峭壁棱角那般锋利，紧抿的唇角末端彰显出她此刻极低的心情指数。
右手掌心不过是虚拢着，也不知究竟用了什么力量，就把那只刚才差点将沈棠吓到尿裤的鬼魂在手中肆意揉搓。
跟托着一个儿童玩的灌水气球差不多。
那团黑色还在慢慢地被压缩变小，眼见着就要变成肉丸大小，谢曜灵却仍然没有收手的打算，沈棠听见那不断响起的‘咯吱’，不由得捂着腮帮子问了一句：
“你不问问它，究竟是谁要害你爸爸？”
谢曜灵听见‘你爸爸’三个字，眉头跳了跳，掌心束缚那恶鬼的力量便松了些许，让这即将二次上路的短命鬼终于找到空隙，从这阵魂魄被挤压的剧痛里出声求饶。
“我、我说！我都说！您大人有大量——”
嘶哑的声音响起时，那黑雾团子周围飘出丝丝缕缕外逃的雾气。
谢曜灵感知到它的动静，没给它留下半分的侥幸，修长的五指一拢，那团黑雾便失去了最后的求饶机会，迅速被压缩成了一颗凝实的黑色弹丸。
而后又似一颗被挤破的鱼眼珠，发出气泡般的破碎音。
“啵”地一声，那泄气的黑珠子被谢曜灵的食中二指捏住，只是指尖稍稍用劲，便将它碎成了黑灰，碎末从指尖细细碎碎地落在光滑的地板上。
沈棠看着她三两下将鬼魂挫骨扬灰的动作，下意识地想扶门缓缓。
因为之前肩头那只小纸人面朝下趴地装死的原因，谢曜灵的世界重归黑暗，听见沈棠扣动门把手的动作，略微侧了侧头，面向她的方向。
沈棠知晓她看不见，莫名不想暴露自己双腿发软似面条的事实，囫囵打了个哈哈：
“嗯……搓丸子技术不错，要不我们午饭吃个牛肉丸火锅？”
谢曜灵神情不改，右手重新搭回杯把上，轻声回了句：
“随你。”
说完之后，她径直朝着房间里走去，之前被她弹飞出去的小人紧赶着爬了起来，追着她的步伐哒哒而去，还不忘回头用纸片小手跟她挥了挥。
沈棠对上那逼死强迫症的一对红眼睛，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对它点了点头。
她正想扶门缓过这阵儿再去捡手机的时候，一直待在她身上的那个小纸片人跳了下去，上半身贴在手机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般，“嘿咻”、“嘿咻”地将手机举起稍许，颤颤巍巍地抱到了沈棠的脚下。
令她略一弯腰便能拾起，重新给自己的好友回电话：
“喂？我这里刚信号不太好，你到了吗？我们住在A1栋……”
……
书房内。
谢曜灵手里捏着根细细的草叶杆子，嫩白的尾部沿上渐变成嫩绿、青绿色，头部尖尖，指腹扫过时能引起一阵微痒的感觉。
旁人用来自制书签的多半是漂亮的叶片，枫叶、梧桐、银杏，到了谢曜灵这儿，便成了最简单的小草，人工除草时能推掉千千万根的草叶子。
她轻轻捻了捻指尖的那抹湿润，呼吸声逐渐沉下来。
时间仿佛在她的身上停止了。
静到极致却又到了另一个极端——
她捏着草叶的手极快地动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知用了什么技法，令那根原本携在指间的草叶在她手头上草秆翻飞，草杆上被打了一个又一个紧细的小结，而后仿佛受到高温烤炙似的，水分被极快地蒸发出去，紧接着便从谢曜灵的手中落在地上。
就在落到地上的那一刻，那草叶无端端燃烧了起来，化作草灰。
草灰慢慢排列成六条细细的横杠，书房外一阵小风吹来，平行的六道灰中央便被吹去了一抹，让它看上去像是六道虚线。
坤卦。
主方力量较弱，最好以不变应万变，等待最好时机的到来，因为力量暂时弱于客方。
在谢曜灵肩上趴着的小纸人“咿呀”一声，抬起头来，看向地面那道占卜的结果，然后惊吓般的长大了嘴：“呀？”
自己主人的力量弱于对方？
谢曜灵借着它的视野，见到那卦象结果，神情依然是云淡风轻——
这一卦，是她替对手算的。
感知到她的回答，那小人儿大大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替谢曜灵的对手默哀了几秒钟。
……
龙城大型夜总会，“蓬莱客”顶楼某间房内。
厚重的窗帘半遮着窗外的光，一只尾螯翘起的大红蝎子从窗帘下方滴溜溜走过，让窗帘扬起一道轻轻的暗红色浪花。
那红蝎子从沙发底下穿过，径直来到一只空悬的纤细脚踝前，翘起的尾针微微发着寒光。
它跟前踝骨旁有一片柔软的苍白皮肤，细血管的青紫颜色一清二楚，只是上头恰好也纹了一只小蝎子，指甲盖大的红色，将它的威风尽皆磨灭了。
它有些不高兴地轻轻晃了一下尾巴，下一刻那尾针便作势朝那脚踝刺去——
“嘶……”
抽气声从沙发上传来，一只苍白到几乎能看清骨骼形状的手从上面伸出，将那只捣蛋扰人梦的小家伙捞了起来。
分明是眉清目秀的一张脸，却因为唇瓣淡白，见不到半点血色，令她凭添几分病态的娇弱感，乌黑的长发尤其衬出她贫血似的气色。
此刻她正一手抓着捣乱失败的赤蝎，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踝，原来那一下轻微的刺痛连表层的皮肤都没刺破，仿佛只是对方心血来潮唬自己一下。
她‘噗嗤’一声，握着那小家伙凑到近前，声线里拈着一丝喑哑：
“你是不是想被我炖了？嗯？”
那小东西仍然在她的指间挣扎，作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甚至对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两个大钳子，示意她‘来战’！
女人哼笑一声，将它往自己的腿上一放，伸出指头去点了点它不安分的硬壳脑袋：
“别急，你想打架的对象，马上就要来了。”
……
同一时刻。
被她惦记着的谢曜灵在书房听见客厅的动静，起身往外走去。
努力将地上的草木灰拢起来抱到垃圾篓里的小纸人见状，张嘴用力吸了一肚子气，差点将自己的纸皮肚撑破。
然后它对地上剩下的灰使劲吹了一口：
“呼——”
虽然灰散的到处都是，但是可以骗骗瞎子，假装都收拾干净了。
然而谢曜灵虽然走到了书房门口，视野却依然跟着小纸人的方向走，此刻更是眼睁睁看到自己书房地面四散的草灰。
谢曜灵：“……”
她在思考自己昨晚为什么要把这些捣蛋鬼给捏出来。
还没等她教那小纸片做人，耳朵就捕捉到客厅的动静，听见来客惊魂未定的大嗓门：
“呜哇！我亲爱的棠棠！快让我抱一下压压惊！”
沈棠的腿软后遗症还没痊愈，只能让她抱了个结实。
“哇我三观受到了打击，你都不知道这两天我经历了什么——”
钱熹抱着自己好友正想哭诉生活的不容易，听见斜里传来淡淡的一句：
“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当然没有！”
钱熹说话间，循声望去，正看到站在书房门口立着的那道笔挺的身影，手中依然握着那支白玉手杖。
明明对方眼眸被一方雪绸所挡，却让钱熹觉得自己仿佛接收到了“死亡凝视”般的目光。
谢曜灵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复又接道：
“那说明你最近——要么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要么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钱熹愣了一下。
就在这抱着沈棠怔愣的空隙里，她听见了谢曜灵发自内心的灵魂拷问：
“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松开我的妻子？”

第14章 014
钱熹尴尬地恨不得原地踹出条缝儿钻进去。
沈棠抬手摸了摸鼻子，硬生生被问出了一种当着自己的对象偷情的即视感，可她和谢曜灵这证领的像形婚似的，空气里那股子山西老陈醋的味道究竟打哪儿飘来的？
坐在谢曜灵肩头的那片纸人小声起哄道：“哇哦～”
谢曜灵恍若未闻，在沈棠思索未果，低头拿手机约火锅外卖的时候，她又一次开口问道：
“那天在局子里，你确认过包里没有任何东西丢失，是这样吗？”
钱熹勾着挎包上的眼镜镜腿，拧了拧眉头，下意识地将自己的东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手机、钱包、身份证、粉饼、口红……
一样都没少。
她甚至还把这个过程念叨了出来。
沈棠站在旁边对比外卖平台上各家店的手工牛肉丸味道，脑子却不自觉地跟着旁边碎碎念的声音走，直到钱熹话音落下，她顺嘴多问了一句：
“你不是还放了个什么美容胶囊吗？”
说话间，她眼眸朝好友的方向弯了弯，甚至下意识地用胳膊肘挨了挨对方，举止间是再熟稔不过的亲昵。
眼眸似是夏日盛着日光的粼粼湖面，任笑意在里头漾开。
谢曜灵不动声色地听着她们俩的对话，偏偏肩上的那个小纸人‘咿呀’一声，作出一个挽袖子的动作，仿佛想冲上去夹在她俩中间充当友谊的千瓦大灯泡。
钱熹被她这么一提醒，“啊”了一声，双手一拍：
“对哦——”
随后又极快地反转道：
“可是那也不是我的东西。”
沈棠深觉此屁有理，点了点头，将手机往她那儿一塞，习惯性地问道：“你看看午饭想吃哪家。”
之后她才去看谢曜灵。
然而当目光落在那道站在书房门口的身影时，对方站在那儿的姿态却仿佛被她们俩隔绝在了世界外，令沈棠心底无端端涌上丁点儿微妙的愧疚之意。
用手背轻轻蹭了下鼻子，她在沉默中看了看谢曜灵眼眸处的那片白绸，尔后随手拈来刚才那个未完的话题：
“对了，她的包是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刚才说的美容胶囊是什么？”
结果谢曜灵也选择在此刻开口，声音和她的疑惑一并响起。
两道不同的声线在同一时间亮起，又在某一刻共同收音，让正在拿着手机看火锅外卖的钱熹不自觉地抬眸，视线在这对奇妙的新婚妇妇间转了一圈。
沈棠怔愣了一下，差点没听清谢曜灵的问题。
再开口时回答里带了些犹豫，只是这回谢曜灵却没打算插话：
“就是圈子里最近有点小火的一家美容医院，里面的产品功效听说很神奇，短短时间就能达到堪比动过刀的整容效果——但我也没去体验过，所以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吹的。”
钱熹听到这个话题，想起昨天从公司离开时跟夏雨擦身而过的画面：
尽管那时候对方的围巾将脸几乎遮了一半，然而那雪白到几乎没有任何色号的粉底能修饰的皮肤依然让她在惊鸿一瞥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想到脸颊处的那方莹白肌肤，钱熹指尖滑动屏幕的动作停了一下，下意识地接道：
“也许……是真的？那店就在老解放路西街那边，要不我们下次再去看看？”
沈棠转头看着好友，恰逢此时，谢曜灵的声音冷冷地响起：“等价交换。”
钱熹眼前不断闪过夏雨经过她的画面，见证过事实的心底已经有些动摇，却被谢曜灵清冷的话语拉回了思绪，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等价交换？”
谢曜灵脖颈稍动了动，分明是一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能正正好地面向钱熹，开口的语气有了些意味深长的提醒之意：
“红颜薄命。”
想要盛世的容颜，也得有那个命来消受才行。
话音落下，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
夏雨知道自己这个月的“脱胎换骨”已经让多少同行暗自生妒，然而她内心却远没有自己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得意。
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她都会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那平凡的容颜让她在熟睡中陡然惊醒，之后第一时间便是冲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美貌的脸蛋，轻轻地用手指摸着自己没有丁点儿皱纹，嫩滑如鸡蛋的皮肤，感受这样的容颜在自己身上停驻的愉悦感。
与镜子里那张令人惊异的脸庞对视着，一点点绽开笑意。
仿佛一株在深夜中摇曳的罂-粟。
尽管不知何时就会失去美貌的惶恐令她的睡眠质量渐渐下降，常常睡不到凌晨两点就醒来，在卧室里对着梳妆台的镜子独坐一宿，但是夏雨并未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样的亢奋也完全不影响她工作时的发挥。
于是她变本加厉地改了卧室的装修，天花板、衣柜、衣帽镜……能装镜子的地方她一面都没落下，连枕头底下都塞着一面镜子，以便她能随时随地摸到它们，尽情欣赏自己这绝世美颜。
回到家中休息的时刻是最让她放松的。
对着一卧室的镜子，非但没让她察觉到害怕，甚至还衍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是躺在水晶棺中的睡美人，一睁眼便能从周遭映出容颜的玻璃里窥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足以令任何人见之沉沦。
她放松地躺在KINGSIZE的大床上，与天花板上那面镜子里的自己对望，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只觉拥有了这样的一张脸，世间再无任何东西是她得不到的。
“咚、咚”敲门声响起。
夏雨懒洋洋地道了声：“进。”
进来的是她的助理，张玲。
见到她动作有些束手束脚，仿佛这一卧室的镜子里会钻出个怪物将她一口吃掉的害怕模样，夏雨颇不高兴地用鼻腔哼了一声，开口的语气便也失去了耐心：
“你是牙膏吗，说句话还用我动手去挤——医院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王医生这周有空帮我做个后续的项目吗？”
那是她刚才回家时吩咐张玲去联系的事情。
张玲不敢抬头，非常不习惯四面八方都有个自己的感觉，只小声回道：
“王医生说这周……这周没空。”
听到她的话，夏雨的脸色倏然一变，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侧脸，眼眸里泛起怒气来：“没空？怎么可能！她明明说过我是她家的大客户，随时为我服务——”
夏雨随手抓过自己的镜子朝张玲的方向扔去，责怪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那暴怒的脸蛋有些狰狞，仿佛是偷了个美人的脸皮套在自己的脸上，五官动作起来更是可怖，令张玲吃痛时抬头瞥见，又匆匆地低下脑袋，一言不发地挨训。
“还不去滚去继续联系！没时间就给我加钱求她腾出时间！今晚约不到人你直接滚蛋！”
张玲捂着自己被砸到的肩膀，下意识地急退了两步，语气颇有些委屈：
“对、对不起，我马上去……”
因为后退的时候没有看脚下的路，她还被门口的毯子绊了一下。
那模样让夏雨差点以为自己身边跟着的是一头蠢驴。
半天顺不过心底那口气，她随手摸到之前丢在床铺里的手机，给自己的经纪人打去：
“喂，李哥……”
……
星河世纪，A1栋1002室。
谢曜灵接到昭华打来的电话，顺势把刚才钱熹所说的那家美容医院的情况报了过去，让她和秦稹即刻过去调查。
结果昭华的动作比沈棠点的外卖还要快，不多时就又是一通电话过来，语气有些雀跃。
“老大，那家医院关门了，说是搬迁了地址，新的地址只通知了以前的老客户。”
谢曜灵沉着气，知道昭华还有转折的下文。
果不其然，随后就听到那边传出一句：“但是我和死胖子溜进去了，找到了对方留下的痕迹，我们追踪了痕迹，现在到了橡树区这边。”
橡树区，正好在龙城的西南方。
谢曜灵心念微动，出声提醒道：“小心有诈，找到地点之后待命，我现在过去。”
沈棠竖起耳朵听见这动静，在她挂掉电话之后，笑着问了一句：“你要出门吗？那我的火锅——”
火锅就先不点你那份了吧？
谢曜灵应了一声，回道：“火锅点一人份就行。”
沈棠点头点到一半，蓦然顿住，茫然地看着她。
等等，一人份？
随后她下意识地转头看着自己的好友，目光里露出些许同情。
钱熹：“……？？？汪？”
单身狗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这种表面情人给针对？
谁料谢曜灵的下一句紧跟了上来：“你跟我出去，你朋友留在这里。”
钱熹睁大了眼睛，觉得再见不到比这两人更过分的存在了，居然还想让她看门？
沈棠被她安排的有点措手不及，喉咙动了半天，特别想问：
我为什么要跟你出去？
然而钱熹却抢先一步：“带、带我一个呗，我吃狗粮就能饱。”别丢下她孤苦伶仃地面对那些恐怖的敲门者啊。
谢曜灵声色不改，淡淡应道：“我刚才在家里布了九道符，你只要不出门，不会遇到任何事情。”
拒绝随身携带电灯泡的态度昭然若揭。
偏偏沈棠拍了拍手，眨巴着眼睛附和道：“真的吗？那你路上小心，我们一起等你回来。”
谢曜灵：“……”
她相当平静地点了点头，了然道：“看来你是认为符比我更有安全感？”
沈棠：“……”
对方单手把恶鬼搓成丸子捏爆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
她摸了摸鼻子，往谢曜灵的方向小小挪了一步，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我突然觉得火锅还是要去店里吃比较有氛围，钱钱再见。”
小纸片人翻上谢曜灵的肩头坐稳，欢欣鼓舞地拍起了小手，发出了细碎的‘啪啪’声响。
猛然对上冒出来的那对歪斜着的，活像是嘲讽表情的一对血眼——
钱熹：“……！！！”

第15章 015
停车场内。
沈棠挎着个红色的手提包，那只害羞的小纸人从她的肩头攀下，堪堪坐在拉链附近，活脱脱一副兜风的悠闲模样。
沈棠看了看兀自走在前方的那道笔直身影，又左顾右盼了会儿，开口的声音在低矮空旷的停车场内回响:
“你的司机呢？”
“特殊场合，不适合带他。”谢曜灵的回答传来，因带了点回声的缘故，听着总有些失真的模糊感。
沈棠目瞪口呆地顿住了脚步——
这么特殊的场合难道就适合带我了吗？？？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她的内心咆哮，谢曜灵停了脚步，在沈棠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正面吐槽她的时候，冷不丁见到她侧过身，语气自然地问道：
“你的车停在哪？”
沈棠：“……”
她忍了半秒，终于没忍住：“你不知道？那刚才在前头给我表演什么健步如飞呢？”
谢曜灵没说话，相当淡定地在原地等着沈棠走近，领自己上车。
尽管只相处了两天不到，她却相当熟练地掌握了如何给对象顺毛这项技能：
若是让对方不高兴了，很简单，适当的时候让对方在自己身上练练嘴皮子。
保准让某沈大明星身心舒畅。
趴在她肩头的小人站起身来，在齐耳的位置发出了小小的一声：
“噫。”
……
几分钟后，沈棠按下车钥匙，白色宝马的车后灯闪了闪，吱出“呱呱”两声。
谢曜灵握着手杖，站在副驾的车门边一动不动，态度相当坦然，令已经顺势往旁处迈出一步的沈棠及时地收了脚，不得不绕回到她的身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甚至还抬手挡了挡车门顶。
谢曜灵肩上那个小人儿又发出细细的两声：“啧啧。”
感觉自家主人装瞎骗媳妇的演技可以打个满分。
沈棠却对此毫无所觉，从车前方绕到另一旁，拉开车门坐进来，将车钥匙插好之后，余光一瞥——
某位谢同学端坐在副驾驶座上，然而却丝毫没有要动手系安全带的意思。
沈棠正想出声提醒一句，谢曜灵却略微侧过头来，如玉容颜上的那方白绸迎上她的目光，仿佛在疑惑她怎么还不开动。
沈棠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丝毫不知道自己这副半带纠结的模样早被另一人收入眼中。
半晌后，她略微往旁边倾了倾，凑过去的同时还不忘及时解释：
“别动，安全带。”
也许是因为车内空间狭小，气息稍挨得近些都会让人产生点暧昧的遐想，所以沈棠开口时多少带了些急于撇清的味道，仿佛担心自己这个举动让对方误会什么。
谢曜灵神情未变，不躲不闪地任对方靠近。
明明已经借了纸人的视野，剩余感官的灵敏度却没有半分退化的迹象，令她能清清楚楚地察觉到，沈棠略微倾身过来时，身上纠缠而来的清淡香味。
略有些清甜。
与她唇齿眉目间的妩媚恰好相反。
垂着眼眸的时候，浓长的眼睫似是垂迢的柳枝嫩芽，却也挡不住眼尾挑起的勾人，便是令人只看到这眼廓，也被带走了三分心神。
光是色与香这截然不同的清纯与魅惑，就足够谢曜灵消受的了。
何况还有对方的指尖从肩头拂过，帮她从右肩到左腰系着安全带的动静。
那动作从她的肩头往身侧跃动，在沈棠自己看来是正儿八经地帮忙系安全带的动作，然而消受者却已受了十成十的勾引。
谢曜灵掩在白绸下的眼眸微微动了下，身子稍稍前倾些许，距离沈棠的发顶只差稍许距离，坐在她肩头的小纸人悄悄抬起手，似乎羞于看到接下来发生的场面。
只听见“咔哒”一声。
沈棠功成身退，往后避了避，才抬起头看着谢曜灵，简单地说了两个字：
“好了。”
谢曜灵表情淡淡，仿佛刚才那个趁着别人低头时，鬼迷心窍地想偷个亲的人并不是她。
比起给谢曜灵系安全带的时候那规矩标准、担心自己多余碰到哪儿引起误会的动作，沈棠给自己系的时候就快多了，眨眼的功夫便已经解决，不多时就一脚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
车内的气氛十分安静，尤其是在等红灯的时候，这种安静便显得有些突兀了。
沈棠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看，谢曜灵那支似是白玉质地的手杖正被她斜斜地握着，稍尖的尾部依然没有碰到前座脚下的地毯。
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那布掩去了她内心一切的想法，表情变化幅度若是拿尺子去量，说不定常年波动幅度在十五度上下。
从第一天见面的时候起，沈棠就从未了解过她。
至今对谢曜灵的印象也不过是从“乌鸦嘴还挺准的神棍”转变成了“有两把刷子的神棍老婆”，仅此而已。
打量了对方半晌，这寂静的气氛好似一汪沉默的湖水，被沈棠压在心底的一个疑惑像气泡般倏然冒出水面，让她一时间想开口问问——
自己跟谢曜灵结婚，是因为家里想抱上谢家这根大腿，但是谢曜灵同意这桩婚事，又是因为什么呢？
她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目光从红灯旁边的倒计时牌上一扫而过。
60、59、58……
“说起来，小时候的事情我有些记不清了，但我妈妈说我能活下来，全是因为谢家救了我，是这样的吗？”
听起来不过是开启了个关于自己童年遗忘经历的话题。
谢曜灵的呼吸却随之一顿。
沈棠好奇地转过头看她，直到前方的倒计时从五十多的数字跳到了“三”开头，谢曜灵都没再开口。
沈棠的视线不得不一会儿飘到前头的红灯数字，一会儿倒回来看旁边这人。
直到倒计时走到最后十秒——
沈棠皱了下眉头，心道“不说就算了”，正过脑袋刚想将注意力挪回车况上，谢曜灵的回答姗姗来迟：
“不是。”
2、1、0——
沈棠愣了一下，前方的车子陆陆续续地开动，唯有她慢了一步，后头催促的喇叭声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不是？
所以是沈家骗了她吗？

第16章 016
听见后面一连串的催促声，沈棠后知后觉地将车开了出去，却在右转的时候差点忘了打指示灯。
惊魂未定地下了高架桥，她才有余力去回顾刚才谢曜灵所说的答案。
沈棠用余光觑着副驾驶座：
“什么意思？”
问出的语气里刻意用平静压下，仿佛暴风雨发作的前兆。
谢曜灵却老神在在，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挤压的空气包围，龟爬一样地慢慢开口：
“字面上的意思。”
沈棠满脑子的疑惑争先恐后地涌到嘴里，舌尖抵着上颚将开欲开，好像不知道在混乱之中先把哪个放出去。
正当时，谢曜灵的下一句又飘飘然渡了过来：
“救你的不是谢家，是我。”
沈棠：“……”
姐妹，耍我好玩吗？
仿佛察觉到驾驶座即将燃烧，谢曜灵灭火的关键一招及时补上：“只是我不觉得那是救。”
沈棠脸上露出了个匪夷所思的神情，半晌后用右手手背蹭了下鼻子，诚恳回道：“对不起，有听没有懂。”
到底是救还是没救？
人话说起来有那么费劲儿吗？
沈棠觉得这神棍老婆的说话方式自己可能有点儿消化不良，遂决定老老实实地开车，暂时不进行“交谈”这类危害驾驶的活动。
下了高架顺着人民路开过去，就能直达本市那家居于“有钱人必备装逼场所”名单前十的蓬莱客休闲会所。
但是要想通过这条路，着实不大容易。
沈棠看着前方七扭八扭活像是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的车辆队伍，无奈地跟前车隔着安全距离停下，降下车窗正想探出头去看看前路的路况，最先涌进来的却是七嘴八舌的起哄声。
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那恍如几百只鹦鹉凑在一块儿学舌的内容。
隐约捕捉到的字眼有“跳啊”、“赶紧的”、“有什么想不开的跳一下完事了”……诸如此类的声音在车的前方路上响起。
沈棠拿出一副墨镜和口罩，拉车门的时候想了想，对谢曜灵说了一句：
“前边堵住了，你在车里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尽管沈棠极快地又将车窗升了起来，那支离破碎的词语依然趁着之前的空隙极快地涌了进来，钻入了谢曜灵的耳朵。
她肩头的那个小纸人时而扒拉着她的肩膀坐上去，时而害羞似的躲到她的衣领后，此刻感觉到她需要视野，又从她领子后头滴溜溜地跨出来。
能见到的不过是前方车屁股亮起的两盏红灯，再远一些便看不见了，但之前听到的那些话却让她有些在意。
……
沈棠往前走了几步，见到路边还站着三三俩俩的车主，前方那扭秧歌姿态的停车队伍便是他们的杰出作品，下车时连驾驶座的门都没来得及关上。
仿佛赶着前方出现了什么万年难得一遇的奇景，过了这村便没了这店。
不过走出两步，沈棠就见到了前方导致此次莫名其妙堵车的源头——
那是一栋百米高的摩天大楼，下半截作了商用，开了大型的购物中心，往上便是直冲霄汉的一炳利刃，与天同色的蔚蓝玻璃映出一线狭长的弧光。
此刻在购物中心与商业楼之间的那道外延的平台上，有个米粒大小的人在左右徘徊着。
像是在热锅里躁动不安的一只蚂蚁，前后无路，哪里都是煎熬，却又不敢停下，只能徒劳地迈开腿走着。
沈棠一望便知：
那人想跳楼。
似乎是为了确认那边的情况，她的视线左右一逡巡，寻到近处一个单手搭着车门，正在点烟的中年男人，脸上光亮得像是油喝多了。
沈棠舌尖在口中一弹，发出‘格！’一声轻响，吸引了那人的注意：
“师傅，那边什么情况啊？”
那中年男人笑了笑，对她扬了扬手机，上面居然是正在收看的直播：“听说是一个女的想不开，可能想催工资吧，也可能是情感方面的事吧，在那楼顶一小时了，大家都等着她跳呢。”
沈棠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好像对方的话里带了根细细密密的刺，随着字眼的冒出，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上扎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无暇顾及对方的态度了，那油腻腻如隔夜三天泡在油里的红烧肉脸冲她一挤眉，让沈棠看得一激灵的同时，见到对方捏着手机屏幕朝她举来：
“哎真是耗子下蛋，奇了怪了——这年头，瞎子都喜欢看热闹了啊？”
沈棠还未来得及就“瞎子”二字作出反应，眼睛先一步在屏幕上寻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瞎得非得在眼睛上蒙块布昭示身份，生怕被碰瓷似的，不是刚跟她饶舌的谢曜灵又是谁？
沈棠哪里还能顾及这块中年油焖肉在说什么，霎时间就转身穿过前方的车队，朝人民大众的汪洋大海里游去，生怕这要出门办事的某位谢主任一时不察溺了水，在如此热情的吃瓜阵仗里，那可是拿网都捞不起来。
仿佛感受到她心情的急切，那只在她下车时偷偷溜进她口袋的小纸人钻了出来，挥舞着飒飒作响的纸片小手给她遥控指挥自家主人的位置。
“咿呀！”往左！
“哇！”右边右边！
沈棠这会儿哪里有空去辨别它那几乎要拿放大镜去观察的爪子，只在人潮拥挤里听见那咋呼的叫唤声，又怕在人海中穿行的肢体摩擦将它碰丢了，只能抬手用食指将它的脑袋往裤腰口袋里一摁——
“呀～”小人儿被她触碰下害羞的尾音都被塞进了腰缝里。
彼时正巧经过一个拿手机拍照的阿姨，另一手还在拉扯着自己征服全小区广场的红绸布，生怕被人踩了，陡然听见耳旁那娇软的一声吟，顿时反应极大地回头看来。
沈棠全然没功夫跟她老眼瞪嫩眼，远远瞥见谢曜灵的身影，只来得及一挥手——
“喂！”
结果手刚挥出去，谢曜灵的身形又没影了。
沈棠万脸懵逼，不知道一个瞎子上赶着看热闹、跑得比兔子还快是个什么操作？
她再想回头去找，只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各种不耐烦的声音：
“挤什么挤，你也赶着投胎啊？”
“手手手，你挡着我镜头了美女！”
沈棠无端端挨了一通怼，下定决定一会儿要跟谢曜灵聊聊人生，冷不防手中被人一牵——
居然还有王八羔子敢趁乱占她便宜？？？
她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想用自己三脚猫第一式的过肩摔教对方做人，耳边忽而响起道清冷的话音，提神醒脑格外凉快：
“是我。”
沈棠倏然睁大眼睛，后边的人见不得她们占着“风水宝地”不作为，扭腰蹭肩地想把她俩这“不务正业”的挤出去。
谢曜灵握着她的手，轻易就将她牵出了人群，那轻车熟路的模样，真不知道谁比谁更像个瞎子。
掌心的温度格外舒适，不冷不热恰好，然而沈棠却没给她留多少回味的空间，刚从人群里绕出去，就迫不及待地甩开了她的手，开口问道：
“你跑这来做什么呀？我不是让你在车里等我吗？”
谢曜灵避而不答，却侧了侧头，像是回头看那人群的方向。
在沈棠不知道的角度里，她肩头偷藏在发间的小纸人偷偷拨开眼前遮掩的帘子，悄悄地发出一声：
“啊。”
在它的视野里，见到的并不是一个个神态亢奋的人们。
反倒是挨挨挤挤，凑在一块儿，像是被什么东西捏扁了脸的骷髅，各个似随风海草一样在躁动的空气里飘摇。
那长大了的嘴，不知在呐喊着什么。
可是周遭起哄的声音又是那样明显：“跳呗！别犹豫了！我这时间忙得很，就等你了。”
一句句话似是尖锐的刀锋，在楼顶那徘徊于生死的人身上割下一刀又一刀，仿佛在帮她摆脱人世间最后的累赘，也慢慢地磨尽生还的念头。
……
大楼上，那个在原地走了许久的女生，听着耳边楼里的那句劝：“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可以说出来，我们帮你解决，别做傻事，姑娘。”
“我有个妹妹跟你一样大，前段时间还出门跟对象旅游了一遭，你看，这是他们俩的照片。”
然而比那絮絮叨叨的劝导更刺耳的，是楼下熙熙攘攘、清楚传来的声音：
“跳呗！”
“赶着回家做饭呢，给大家伙省点时间！”
每一道，都像是加在她背后的那只手，将她往深渊前又推了一步。
于是她站在那平台上，看着自己崭新的帆布鞋鞋尖与大楼平台外沿的瓷砖完美保持了一条直线，再往前丁点儿，便是令人眩晕的高空。
那块整整齐齐的沥青路面在她眼底清晰映着。
仿佛在无声对她张开怀抱，在她耳边轻声道：来吧，这便是你最后的归宿。
她眼中全是迷茫，唯有希望的光在一点点暗淡下去。
跳吧。
连她都对自己如此说。
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只需要留下一丁点与这世界告别。
她慢慢地蹲下-身，坐在了那方平台边缘，似乎想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最后的命运——被整个世界推下去。
……
近处。
谢曜灵抿了抿唇，半晌吐出四个字：“为虎作伥。”
沈棠想指责她乱跑的怒气被这句话劈了个叉，差点噎到自己：“……你说什么？”
谢曜灵却没回答，但那只握着手仗的右手却在半空中倏然一顿，似是用一根棍棒无声点了点空气。
下一刻——
有一股气流无形中以她为圆心，朝四面八方发散出去，流动的风勾起她的黑发肆意飞舞，在那眉目清冷的容颜里描摹出七分的沉着。
莫名其妙地，沈棠被那道风拂过，只觉得自己那丁点儿怒气消散了，整个人都跟着心平气和许多。
但那道气流比她想象中的威力更大，从她身边环绕而过，又朝着远处的人群奔涌而去。
润物细无声地……便将那躁动不安从所有人的身上拔除。
世界都仿佛清净了一秒。
“滴嘟——滴嘟——！”
警车的鸣笛声骤然响起。
原本在嘈杂的环境里，这声音让人听不大清明，可是这会儿却无比刺耳，霎时间让许多人心底有些发虚。
“哎要不还是走吧？这小女孩儿应该是一个人出门，家里没人劝着，我看着怪可怜的，咱在这起哄是不是不太好？”
“谁知道呢？哎哟这个点了我得赶紧去买只鸡，我儿媳妇在家做菜呢该等急了。”
“散了吧散了吧，这有什么好看的，谁还没个想不开的时候呢？”
“是啊，还是等警察去解决吧，年纪轻轻的姑娘别动死脑筋，日子且还长着呢。”
……
沈棠听见那变了风向的议论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某个维持治安的民警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脸庆幸地拿过对讲机，不知在跟现场的同事沟通着什么。
而在那栋大楼上，徘徊着的那人似乎耗尽了体力，挨着冰冷的墙坐下，在室内民警伸出手举了许久，并且似乎又来了热情，继续叨叨：
“哎我老婆今天还在产房待着呢，刚才我同事说她给我生了个女娃，只是我还没看着照片呢。”
“等把你拉上来了，我就去看看我新出生的女儿。”
等把你拉上来了——
原来，有人一直在等她吗？
坐在平台边缘的人茫然地抬头望去，耳边说“跳”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细细碎碎的劝导声：
“什么事儿想不开啊，人活着就有希望呢！”
“是啊，下来吧，咱什么话不能说呢？”
前面的那些恶言恶语，似是她一场梦魇。
她看着那只从窗内伸出来的手，鬼使神差地也跟着抬起手去，筋疲力尽地，像是抓住一根浮萍似的，轻飘飘地握住了。
然而那将她从深渊里拖曳上去的力量是如此的强大，把她从生死的边缘拉开，让沈棠远远看着，都能从窗内那只肌肉饱满的手臂上看出热量来。
比日光还要晃眼。
围观人群就此散了，就连停下车专程来看这热闹的人也四下离开，冗长的车队终于学会了秩序，排着队挨个开走。
沈棠和谢曜灵站在逆行的人群里，她是亲眼见到对方那个举动的，这时候反倒不知说什么比较好。
那点儿错怪对方的羞赧鱼刺似的卡在脖子里，不上不下，让她发痒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
谢曜灵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着她。
沈棠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不过——我看你走路还挺溜的，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这眼疾，是天生的吗？”
沈大明星觉得自己搜肠刮肚了好半天，才找出“眼疾”这么文明的说法。
谢曜灵确定了沈棠面皮的重量，是对方一时半会儿放不下的程度。
她便也装作无事发生，轻描淡写地接道：
“不是。”
那条白色的绸布蒙在她的眼睛上，不知挡了怎样的一双眼，沈棠只能将视线逡巡过她剩余的五官，听见她慢条斯理地吐出下一句：
“原本是能看见的，只是……”
“只是？”沈棠眨着眼睛，下意识地接道。
“后来给了某个人，只是不知——她是不是肯当我的眼睛。”

第17章 017
蓬莱客顶楼。
那间终日不见日光的房间内，窗帘被难得拉起一角，一个女生慢条斯理地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手中拿着一幅望远镜，时不时凑到跟前，不知在窥伺远方何处的动静。
薄纱的齐膝白裙松松垮垮穿在她身上，像是披了层朦胧的月光。
她赤-裸的脚掌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原本就暗的颜色上更有深一层浅一层绽开的未名花，映得她踝骨光洁透亮。
怎么剪都是一副完美的侧影。
所幸室内没有哪个倒霉蛋能正面对上她的面容——
原本苍白肤色的人半边脸胖化了极其浓烈的妆容，红唇黑眼，不知是哪栋销金窟里走出的美女蛇，然而另一边却是苍白低调，就连眼尾的风情都被抹为平庸，仿佛路边再寻常不过的一支野花。
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安安分分地躺着一只赤蝎，一动不动的模样活像个高仿玩具。
“呵。”倏然间，她发出一声轻笑，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寻常人见不到的景象在她的眼瞳里映得清清楚楚——
远处城市上空出现飘飘缕缕的雾气，似是海中随着洋流上下漂浮的水母，仔细看便能发现那每一缕雾气，都像在无声呐喊的骷髅花纹。
那是被驱逐出去的伥鬼，一出动就是成群结队，哪儿人多便朝哪儿去，最擅长趁虚而入，附在普通人的身上，悄无声息放大他的阴暗情绪，再借由吞食负面情绪来填饱肚子。
它们今天原本不必这样饥饿着离开。
女人意兴阑珊地将手中的望远镜往旁边地毯上一撂，发出声笨重的闷响。
只听她自言自语道：
“没意思。”
一切都在预料范围内，未免也太无趣了。
沙发上的那只赤蝎尾巴又扬了扬，毒针闪出一星寒光，往旁边稍稍挪动了一下，行走时发出‘咔、咔’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她听见响动，回过头来，面庞上带出丁点笑意，妖异笑容比蝴蝶身上那对仿目更加显眼。
慢慢地靠近沙发，她缓缓地蹲了下来，正想伸手逗弄一下自家脾气大过天的宠物，余光却瞥见手机屏幕忽闪的页面，于是她又产生了新的兴致。
苍白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话筒就尽忠职守地传达出对面的声音：
“王医生，您好，我是夏雨，之前在您那儿做过几个美容项目，还办了高级会员，您应该对我还有印象吧？”
电话这头的女人却没急着说话，在那近乎有些讨好的语气里，愉悦地眯了眯眼睛。
夏雨发现她没回答，疑惑地发出一声询问：
“喂？王医生，您有在听吗？是不是信号不大好？”
然而这边却始终是沉默。
安静到让对面的人想挂了电话试图重新再拨打一次。
夏雨的手指即将触到挂断键时，听筒里终于姗姗传出一声低吟般的笑声：“呵呵……”
满是被取悦到极致的欢喜。
那动静吓得某位夏姓女星手一抖，差点将崭新的手机滑落在地。
“……王、王医生？”
明明是在阳光明媚的室内待着，夏雨却莫名其妙地泛起一身的寒意，身上的汗毛整整齐齐地排队起立，好像周边有什么危险在无端靠近。
蓬莱客包房内的女人听见她的称呼，含着字眼，半吞不吐，情绪模糊地回了一句：
“我可不是什么医生。”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只剩下了“嘟、嘟”的忙音。
夏雨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做了起来，心慌地捏着手机，大声说道：
“王医生等等，我的……！”
她赚到了更多的钱，能够做更贵的美容项目了，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这样美丽的样貌停留住？
夏雨不由得更加慌乱，仿佛吞了只秋后的蚂蚱，心跳七上八下地蹦哒，却不知哪一刻就会骤然停止——
她不断地拨打那个号码，并不知道那个当初对自己温柔以待的医生，让她“就算只有美，也要美成娱乐圈最好看的花瓶”的那个医生，为什么一夜之间就这样翻脸不认人。
不是医生……
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她的脸就是因为王医生，才会有现在这样的魅力。
种种美容黑作坊的故事在她的脑海里无法抑制地出现，像是潮湿角落里漫布的青苔，连角落都不放过，疯狂掠尽每一寸地皮和缝隙。
夏雨疯魔一样地喃喃道：
“不……不……不可能……不会的……”
“我是最美的……我的脸是最好看的……”
她着急忙慌地想从床上爬下，忘记了自己枕头下有镜子，也不记得只要抬头便能跟天花板里的另一个自己对视，她只是想要到梳妆台前，仔细辨别自己脸上那些完美的痕迹是否消退。
“王医生答应过我的，我会是圈里最好看的花瓶……”
床铺里纠缠不清的被子好像一只拦住恶狗，绊得她差点脸朝下摔到镜子前，她却再无暇顾及这个，只是匆忙抬起头——
然后见到了一副让她至死都难以忘却的画面：
镜中人那张足以令所有男人愣神的容貌，在一点点地倒退，先是额尖轮廓，再是眼眸弧度，光泽透亮、白玉般的肌肤慢慢地失去了光泽。
像是一根苍老失水的黄瓜。
她随手拿起桌前的一个瓶罐，朝着镜面砸去，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号：“不——！”
镜片飞溅，从她的脸侧擦过，割出一丝纤细的红，又很快扩大。
但这一切的愤怒都无济于事。
夏雨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颜值倒退，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也跟着远离，她眼中不自觉地泛出了泪光，咸咸的液体从脸颊擦过，激起刺激性的疼痛。
可是还没完——
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并未给这一切画上终止符，她看见自己在剩下半块伤痕累累的镜片里，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
两个小时后。
一只皱着皮的深棕色虫子慢慢地爬过暗红色的地毯，中途遇见一个巨大的拦路者，它的触角频率飞快地动了动，想试探一这人是否还活着。
几秒钟之后，它意兴阑珊地抖了抖自己的触角，换了个方向，绕开了面前的庞然大物，径直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行进。
在它的背后，一个脸色青白的男人僵硬地倒在地上，仍旧保持着死前的惊恐表情，目眦尽裂。
暗红色在他的身下凝聚，那是他被抽干了的血，在地毯上慢慢形成的生命图案。
就在这具尸体的不远处，有一个椭圆形的梳妆台。
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着个女人，曲不成调地细细哼着一首歌，手中拿着一只新开的口红，却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又不甚满意地放下了。
那深棕色的虫子便就这样悄然爬到了她的脚边，碰了碰她颇显苍白的皮肤。
她疑惑地‘嗯？’了一声，俯身轻轻地伸出手掌，看见它匆匆爬上自己的掌心，然后伸手拨了拨它背上那片皱着的皮肤。
不一会儿，捋出了一张小小的，五官俱全的、仍有些发皱的人脸形状。
她笑了笑，愉快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那虫子爬到了她的手腕处，在那能见到青色血管的皮肤表层，轻轻的刺破了一个口子，借着血色慢慢变作透明，没入她的皮肤里。
眨眼间，一个鼓包随着血液流动的方向快速滑落，又倏然归于平整。
那女人愉快地哼着歌，不再费心地挑选口红，而是拿起卸妆棉，沾了点水，一点点地将自己脸上那半边的妆卸掉。
与此同时，她的容貌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泥娃娃、泥娃娃，我是个泥娃娃，没有那眼睛，没有那耳朵……”梳妆台上的手机发出了新的声音。
她随手按下接听，听见对面报出一个数字，卸妆棉擦过半边眼尾的黑色眼线，白色棉布上晕开一团墨。
“才这么点？”她拖着语调，慢吞吞地问了一句。
“小姐，现在已经引起‘特案一部’的注意，听说最近他们部门还招了个饕餮血统的新人，还是尽快收手吧，那边的手段已经快查到您头上——”
闻言她勾了勾唇，看到自己脸上残留的四分之一妆容，轻声道：
“嗯，我正等着她呢，那谢家小瞎子要是这会儿还没找上门，那就太让我失望了。”
……
此时此刻，正被她无比惦记的小瞎子还在去路上和自己的妻子无声“对视”。
沈棠抬手摸着自己的眼角，眼尾如一苗鲜活的小鱼，灵动自然，令人难以设想这样一对漂亮的眼眸曾属于另一人。
她怔愣了好半晌，神态里流露出全然的惊讶：
“等等，我国法律不是规定，活人不许捐献眼-角-膜吗？”
谢曜灵：“……”
沈棠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别的什么，但脑子里却被许多疑惑所充斥——
从结婚登记时的身份证来看，对方岁数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当初究竟是为什么会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难道谢曜灵上辈子欠她钱了？
沈棠表情变了变，被这惊天的大消息震得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见谢曜灵了然地一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
“啊？”沈棠不明白她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怎么冒出来的。
谢曜灵摩挲着光洁的手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这二十年间，看来你是凭本事单身。”
沈棠：“……”
沈棠：“？？？”
一言不合人参公鸡？

第18章 018
蓬莱客的歌舞厅火爆生意主要集中在晚上，作为一家休闲会所，它白日里最主要的业务则是在足疗和香薰方面，每天的开业时间从上午九点开始。
被意外事件耽搁了的沈棠和谢曜灵赶到时，就见到在栗树区局子里有过一面之缘的两人正在街对面的星巴克里悠闲地喝着咖啡。
其中那个矮个子的女生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衫，面前还摆着一份黑森林蛋糕。
沈棠虽然嘴上皮了点，然而思路却依然在谢曜灵之前所说的事情上，导致人虽跟着谢曜灵走到近前，反应却依然慢了半拍——
“这是昭华，秦稹。”
谢曜灵稍偏了下脑袋，下巴自然地扬起稍许，给沈棠再简单不过地提了两个部下的名字。
沈棠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调整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对两人点了点头，说道：
“你们好。”
昭华从座位上起来，视线在谢曜灵和沈棠之间走了一圈，身上的机灵劲儿从双眼里透出来。
初次认识谢曜灵要带着来工作的人，她有心想八卦两句，却被旁边的秦稹起身及时制止了：
“部长，范围已经锁定在这附近，只是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会所里的信号被干扰了，目前无法确定具体位置。”
谢曜灵稳稳地应了一声：“嗯。”
看来对方就是想引他们过来。
她原本背对着那会所站着，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稍侧过身去，借着纸人的视野望了望近前的那栋金碧辉煌的会所。
半晌后，她转回头，轻声道：
“秦稹留在这儿，我和昭华进去，一小时后我们还没出来，就启动备用方案。”
秦稹连忙应了一声：“是。”
却不知怎么的，应完之后，他目光颇为惋惜地看了看自己跟前的那杯咖啡，那眼神相当一言难尽。
视线刚巧被沈棠捕捉到，她下意识地也往那杯深色的液体中望去，但什么都没瞧见。
她听着谢曜灵的安排，确定自己把每个字的内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右手抬起，食指轻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我也在这里等你？”
身为一个好公民，她自认为很有“不给国家添麻烦”的觉悟。
谁料谢曜灵语气淡薄地一否：
“不，你跟我进去。”
沈棠满脸的莫名其妙，不明白这种需要抓捕嫌疑分子的场合里，自己这个纳税人为什么还得“自力更生”。
她觉得谢曜灵可能对自己的职业有什么误解。
沈棠正想开口说话，对方却很淡定地又接了一句：
“你在别人身边，我不放心。”
沈棠：“……”
所以您是把我当挂件，打算从此走哪儿带到哪儿吗？
听到这话，就连秦稹都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咳了咳嗓子，深觉自己作为优秀员工的业务能力遭到了质疑。
沈棠想了想，抬头看了看碧蓝无垠的晴空，又看了看那栋不知道步着什么陷阱等着面前几位公职人员踩进去的大楼。
紧接着她扯了下唇角，觑向谢曜灵，唇瓣只张了一道细细的缝，用蚊鸣的音量哼出一句轻微的动静：
“可是跟着你，我更担心我自己啊。”
她以为这话只有她和谢姓大佬能听见，不妨旁边的昭华和秦稹却是突然间一个低头喝咖啡，另一个用勺子挖下大块黑森林蛋糕送入口中，纷纷假装沉迷美食、无法自拔的模样。
其实谢曜灵说完之后，就察觉到自己语气里那让人误会的意思，正想换句话解释，就被沈棠的不信任霎时间糊了一脸。
以至于她抿了抿唇，沉默许久才回了一句：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成语——‘怀璧其罪’？”
沈棠想到自己当年拿到本科录取通知时的分数，顿时义正言辞：“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我高考语文的133分。”
谢曜灵顿了顿，而后从善如流地吐出一个字：
“行。”
——她决定放弃此项“谢同沈讲”的费劲活动，这沟通效率还不足平时的十分之一。
说罢，谢曜灵头也不回地握着手杖穿过马路，朝着对面那栋“蓬莱客”走去，眼部的稍许缺陷半点都不影响她行走的稳健步伐。
昭华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甚至下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背，而后又保持着这个姿势惊讶地回看沈棠。
然后她对沈棠用力比出两个大拇指，才飞快地追上自家老大的步伐。
沈棠茫然地收下这份无声的夸奖，只能回头看看用勺子搅拌咖啡的秦稹：
“那个成语不是指‘财能招祸’吗？”
这不是谁都知道的意思？
谁知道谢曜灵为什么心血来潮跟她比语文水平？
秦稹端起咖啡正想喝，听见她的话，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矮了视线看手中纯白的杯子，认真回道：“也许是你本身的体质问题，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部长觉得把你带在身边会比较放心吧。”
沈棠很淡定地‘哦’了一声，继续问道：
“我体质什么问题？”
明明每年体检的时候，所有指标都是合格的，她身体简直倍儿棒。
秦稹隐约能嗅到她身上一股清清淡淡的气味，只觉自己此刻神清目明，连续追踪疑犯十多天的疲惫都在那清凉中消散些许。
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开些许，但却控制不住自己的鼻子，甚至下意识要去辨别那气味究竟来源于对方身上何处。
正当时，对面传来一身：“喂！”
秦稹蓦地收回心神，喉咙动了动，对沈棠示意了一下街那头谢曜灵和昭华所站的方向，及时开口道：“沈小姐，部长还在等你。”
沈棠毫无所察，只叹了一口气，有些不情愿地往对面去了。
……
五分钟之后。
沈棠对着前台的礼貌微笑，下意识地往服务单子上一觑，脱口就是点单：“中式精油香薰全身按摩？”
昭华下意识地看了看谢曜灵，发觉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也顺着沈棠说的话附和了一句：“那我们也是。”
前台的服务人员模样十分普通，就连眉毛都像是标准的细眉，尾部被浅色眉笔拉的稍长，弯似柳叶。
此刻她听完内容，对三人礼貌地笑了笑，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声，随后引着三人往房间的方向走。
昭华还惦记着进来摸底的任务，走到一半借口要找洗手间，先往走廊的另一头而去，很快就不见踪影。
只有谢曜灵和沈棠先抵达了暖黄色灯光的房间内。
跟前的领路人穿着深红色的制服，进来之后先帮她们开了空调调好温度，之后退到门边，头礼貌地稍稍低下，令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听她温声细语地问一句：
“两位先在这里休息，我去帮您们拿水果和饮料，请问酸梅汁可以吗？”
不论是进来的点单还是此刻的对话，一切都再正常不过，沈棠甚至放松地坐在那小塌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对她点了点头。
谢曜灵则是从头到尾都没吭声，任她代为发表意见。
门轻轻地阖上了。
室内顿时被隔于宁静的世界，唯有空调工作时的些许声响。
沈棠无声坐了几分钟，等了许久没见到人，又想拿手机刷会儿微博，看着屏幕上打转半天没反应的小菊花，嘀咕了一句：
“这儿的信号真差。”
百般无聊之下，她终于想起室内还有个人，于是单手撑着塌，侧身去看旁边仍然笔挺站着，没有丝毫要放松意思的谢曜灵：
“你刚才跟我说那个成语，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身上有什么宝物，她自己不知道，却引起了别人的觊-觎？
结合起谢曜灵之前说的关于“眼睛”的事情，沈棠不由得又眨了眨眼睛。
谢曜灵却面向门的方向，问了她一句：“我们进来多长时间了？”
沈棠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不知道，现在是十点十四分，是那个前台忙忘了？不过也没见到技师进来啊，我去看一眼。”
她起身朝门口的方向而去，握着手机的指尖在差评边缘蠢蠢欲动。
谢曜灵扭头“看”向她。
沈棠握上门把手，被她那白布盯得一愣，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人明明看不见，却每次说话都要生动形象地做完标准动作的样子有些奇怪。
下一秒，她听见谢曜灵轻声说道：
“我们进来的时候，也是十点十四分。”
暖黄的暗灯氛围里，这句话造成的恐怖效果无疑是极其强烈的。
沈棠愣了好半天，顺着刚才自己的疑惑问了句：“……你怎么知道？”
莫不是对方这么久以来在装瞎？
与此同时，她下意识地拧开了门把手。
余光往外头一瞥——
门外一片黑暗。
好像整个房间都被人挖走，突然扔进了荒芜的宇宙里似的。
她顾不上去注意谢曜灵的反应，惊讶地看着门外的黑暗，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嘴上喃了句：
“……又停电了？”
身后那人快速地说出一个字：“等——！”
沈棠迅速地收回了脚，回头想去看谢曜灵，却发现……
室内空空如也。
依然是两张塌子，仍旧是暖黄的灯光，然而本该站在里头那张小床榻前的人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沈棠慢慢地松开了门把手，装作冷静的将门关上了。
背对着门安静了十秒钟之后，她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个字：“靠！”
三番两次地跟她玩同一个手段，真当她是纸糊的吗？
沈棠怒向胆边生，决定见鬼斩鬼，杀一条血路出去！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面无表情地再次拧开了门。
然而这次门外却是一个奇怪的地砖铺就的大露台，甚至令人抬头就能看到一片天空，连闪烁着的星辰都能数清。
露台外的凉风冷冷地从她身边撩过，沈棠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眼前空旷的场地。
不多时，她的视线里映出奇怪的一幕：
眼前的那片地砖上，从远及近，出现了一个个湿脚印。
脚掌上宽下窄，连五个指头的水印都清清楚楚。
前进方向赫然是朝她而来。
但她却除了脚印什么都没看见。
沈棠：“……”
“砰！”她再一次关上了房门。
“妈卖批，吓死你爸爸了……”沈棠背靠着门，极速地呼吸了几口气，觉得自己的勇气可能还需要发酵一会儿。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打开门时依次看见了假的钱熹，对她呼救的沈家父母，还有一些面目不清的家伙，以及好几个莫名其妙对她露出笑容的奇怪人士。
沈棠感觉可能有些外星黑科技不小心把任意门落在这会所里了。
第三十六回 开门时——
门外站着的谢曜灵正保持着要抬手敲门的姿势。
沈棠冷冷一笑，抬手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已经适应了这恐怖片的播放节奏。
她单手按着门板，对门外这不知道哪位不知名大兄弟假扮的谢瞎子抛了个媚眼，笑着问道：
“我性感吗？”
她打算死前再接一句“我好吃吗？”
没想到站在她跟前的“谢曜灵”无声皱了皱眉头，下一刻竟然回了她的问题：
“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棠：“……”
沈棠：“！！！”

第19章 019
‘啪嗒’、‘啪嗒’……
沾着水，仿佛刚从湖里爬上来的湿润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沈棠被谢曜灵牵着手，在迷宫般的会所里穿梭，永远不知道自己打开的下一扇门会遇见什么。
她不敢去看身后的东西，担心又是什么都没有，或者猛回头之后造成与王八嘴对嘴的尴尬场景。
谢曜灵仿佛能察觉到她的紧张，右手握着白玉手杖在虚空中点了点，也不知道在探测什么，牵着她的左手则是紧了紧。
不论接下来再发生什么，她都不打算再松手了。
此刻她们正行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中，头顶的壁灯光线并不充足，较为渗人的是墙壁两侧的镜子，造成了万花筒般的无尽效果，但凡定神去看，瞬间就会掉进那无边无际的世界里。
好似有无数个人影，与她们俩共同前行。
沈棠不敢错一下神，只能目视前方，朝走廊尽头那仍旧在工作着、显示所在楼层数的电梯而去。
口袋里一只小纸人溜出来，沿着她的肩膀一路往上爬，直接骑上了她的头顶，轻轻捏着她的两撮额尖鬓发坐稳，但凡她的眼睛有想往旁边瞥的动向，立刻来一个倒挂金钩——
定身符似的贴在她眼前，死活不肯挪开。
“叮咚”一声！
就在沈棠和谢曜灵堪堪走到电梯前时，它正好抵达了这一层。
数字“2”鲜明地在显示屏上出现。
门缓缓地开启。
同一时间，背后的‘啪嗒’、‘啪嗒’脚步声消失不见，就连旁边镜子里映出的身影都显得格外普通，仿佛她们俩只是走了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走廊。
电梯门内的聊天声响起，一个手臂粗壮的男人靠着电梯内的横栏扶手，扭了扭脖子抱怨道：
“昨晚那酒店枕头给我睡落枕了，感觉后脖子都废了。”
几人的影子在电梯地面上投下浅浅的一层。
沈棠莫名松了一口气，往前跨上一步与谢曜灵并行，对那敞亮灯光里的电梯乘客说了句：
“稍等一下。”
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又得和刚才那跟鬼怪进行百米赛跑。
沈棠拉着谢曜灵，迫不及待地走进了那光线明亮的电梯里，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过白炽灯带来的安全感。
那几人打眼便注意到她头顶显眼的白色纸片小人儿，但神情中却未表现出半点奇异之处。
可沈棠却没注意到这个，环绕在电梯里几个汉子的阳刚之气当中，令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有意识地想松开谢曜灵的手，将手心的湿汗擦去。
谢曜灵察觉到她的动作，没作声，不论是刚才被鬼追、还是现在回到了正常的场合，她的神情都看不出什么变化，轻松得好似刚参加完一个茶话会。
只是在沈棠想挣脱的力道下，也跟着加大了力气。
沈棠用拇指抵了抵她的掌心，作势要推，半晌后效果却是被握的更紧。
沈棠：“……”
这件事不成，她只能先做另一件。
她抬起左手，想将头顶攥着她两撮顶发的那个小纸片人掀下来。
比起谢曜灵的力道，这小人咿呀抗议的力气轻如鸿毛，被沈棠取发卡似的捏了下来，毕竟——
头可断，不可秃。
这是当代年轻人最后的尊严。
她食中二指拦腰将纸片人卡在指间，放松之余，视线在电梯闪烁的楼层数上瞄了一下，这会儿已经到了六楼。
原来她们搭的电梯是向上的，那想要去到一楼还得再等一会儿。
放松之余，沈棠的视线在电梯内的装饰上走了一遭，从头顶的灯泡转移到不锈钢的扶手，再往下想看看脚底踩着的地面。
她的视线一矮——
视野内率先映入的是谢曜灵和她的鞋，以及近处的……
一对脚印。
湿漉漉的、好似脚底刚被水打湿过。
脚掌印子上半部分宽些，下半部分狭窄，中间细细的一道弯弓显出足背的大致轮廓。
前脚掌的部分正面对着沈棠。
不知在她的身旁已经站了多久，也不知它是不是刚才就跟着上了电梯。
电梯里的交谈声不知何时消失，原来聊天的几人已经在刚才六楼的足浴中心离开了，此刻电梯里只剩了她们俩。
气氛静的只能让沈棠听见心跳像锤子般无序而混乱地敲击耳膜。
就连‘咕咚’咽口水的声音都大得很。
沈棠无端捏紧了谢曜灵的手心，用力得让谢曜灵都禁不住偏了偏头，稍抬了抬下巴，无声问她“怎么了”。
沈棠张了张嘴，却觉得声带处好似被一个晾衣夹给别住，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不知在一片沉默中过去了多久——
“叮咚！”
电梯又响了一声。
不知到了几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五光十色的彩灯从四面八方映过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霎时间将她们俩笼罩其中。
前方是群魔乱舞，水蛇般疯狂扭动腰子的人群。
谢曜灵恍若未觉，兀自牵着沈棠往电梯外走去。
坐在她肩头的那只双目歪斜的小纸人，偷偷地从她肩头跳下，落在电梯门内，远远地看着她们俩的背影，却没再跟出来。
电梯门在谢曜灵和沈棠的身后骤然合上，小纸人回身看着面前露出身形的怪物，‘咿呀’一声冲了上去，而谢曜灵的世界则是重归黑暗。
过了不知多久之后，沈棠偷偷地回头看去——
还好，这次再没有那莫名其妙的脚印了。
她努力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地、凑近去问谢曜灵：“刚才在电梯里……你有没有注意到？”
谢曜灵轻声应了一句：“嗯。”
回答的音量差点被突然到高-潮的乐声给淹没。
沈棠凝神捕捉到她的回答，过后胸膛起伏了好几秒。
才骤然扭头去看她：“所以你平时都在装瞎？！”
谢曜灵：“……”
别人家的老婆受到惊吓都要亲亲抱抱，只有她家的这个还得揪着她的眼睛问题死死不放。
沈棠被她牵着手，左右甩不开，只能拉着她轻轻晃了晃，也没意识到这动作亲昵地近似撒娇，隐约将谢曜灵的心神也牵起随着摇摆。
“真瞎还是假瞎？”她如此问道。
谢曜灵面不改色地回道：
“皮皮虾。”
沈棠：“……”
她还待再问，谢曜灵却难得抢断了她的话：“别放松，还没完。”
沈棠一脸茫然，不知道已经回到了令人安全感极强的人群里，对方为什么还要多问这一句。
她回头看着舞池里燃烧着卡路里的人们，不多时，猛地打了个寒颤。
“蓬莱客”的舞厅开放是在晚上九点之后，而她们进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哪怕中途像是掉进了无限恐怖的世界里，时间也不可能跑的这么快。
那么……在她们跟前跳舞的那些人，是谁？
前狼后虎，这四个字形容她们当下的处境再合适不过。
沈棠站在原地踟蹰不定，在她们前方的舞池里，人群却忽而摩西分海似的，让开了一条道来。
在那中央，走出一个细腰长腿，身材火爆的女人。
脸上带着块镶金的猫咪面具，令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窥见一双浅浅的琥珀色眼睛，稍显狭长，含着一方盈盈笑意。
她身上挂着的白色衣袍松松垮垮，只遮了关键的部位，从肩头环到前胸，又凭着细细的金色链子牵着腰身的一截布料，衬出修长的腿型。
这人径直朝着她们俩的方向走来。
靠近了之后，谢曜灵闻到了她身上一股奇特的异香，深沉而浓烈。
她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想知道对方的打算。
沈棠看了看身旁的人，又看了看那个向她们走来的小妖精，因为谢曜灵的表情难以判断，所以她只能看见那个陌生猫女眼中的情绪。
专注且迷恋。
……旧、旧情人会面？
沈棠被自己的脑洞震了一下，然后闻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混合着异香的腥臭味。
她觉得鼻子有点痒。
不好。
只打算看戏的沈小姐在那个异国风情款美女走近的刹那，下意识地抬手，却已经挡不住那惊天动地的一声：
“阿嚏——！”
谢曜灵偏了偏头，那个女人也成功在距离谢曜灵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脑袋，用视线打量着她。
沈棠揉了揉鼻子，感觉自己的偶像包袱在这个喷嚏声里又掉了两斤，颇为惋惜地对她说道：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谢曜灵：“……”
那人鼻间哼出一声笑，手中环佩玎珰，故作暧昧地抬手想搭上谢曜灵的肩膀，作出想要凑近说话的姿态。
在上身即将前倾到谢曜灵的身上时，握着白玉杖节的女人倏然后退了一步。
语气冷淡地说道：“抱歉，私人物品。”
说罢她还“看了看”沈棠的方向，似乎在暗示她什么。
不知是不是刚才的那通会所逃亡经历让沈棠和谢曜灵产生了点默契——
导致她下意识地顺着谢曜灵的话，接了一句：
“不许触摸，不许拍照，谢谢合作。”

第20章 020
晌午时分。
栗树区公安局的扫黄大队官网平台接到一个举报：大型休闲会所“蓬莱客”涉嫌违规经营。
既然是将举报上告到了扫黄大队的办公室里，那么违规经营的内容是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然而“蓬莱客”这家会所里的水并不浅，每次不论是消防检查还是例行抽查，所有指标都能达到合格，听说去年市里评选劳模时，他还大张旗鼓地参了一脚。
至于这位周老板究竟有没有达到遵纪守法好公民的标准，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了。
这次骤然收到举报，扫黄大队的孙队长在点兵点将的同时，疑问在脑子里打了个转：
以这周老板的本事，怕不是被竞争对手恶意投诉了吧？
“队长，人齐了。”挨个报数之后，队末那人扬声器般的音量强行钻入孙队长的脑子里。
他在规定和人情之间犹豫了半秒钟，大义凛然地挥了挥手——
“出发。”
人员整整齐齐地排队上了车，孙队长跨上前一步，拽住某个下属的领子，将他从队伍里提溜了出来，脸上依旧顶着威风凛凛的表情壳子，用颇有些沙哑的烟嗓嘱咐道：
“你马上给周老板发个消息，就说我们现在接了消息要过去一趟，让他注意点。”
小刘轻车熟路地一点头，对自家队长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
同一时刻。
“蓬莱客”对面那家星巴克的露天休闲区内，大大小小的深绿色休闲伞仿佛林中蘑菇似的错落有致，试图为食客遮风挡雨。
其中一抹绿意下正坐着秦稹，标准的身材被量身定制的西装贴出最适当的曲线，是令其他男人见到便会产生稍许妒忌的完美线条。
手臂处隐而不现的肌肉，加上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配着严肃又认真的表情，不知让路过多少女人撞在前头的电线杆上。
他时不时地看一眼腕表，眼窝稍陷的轮廓烘托出一点奇妙的深情，令往来行人纷纷猜测他等待的对象究竟多么完美，竟然忍心让这么英俊的男人苦苦等待。
丽丽作为一名刚体会到高跟鞋魅力的小女生，过路时不巧被秦稹的模样迷了眼，成为了今早星巴克门前第一位真&#183;崴脚人士。
她脚步不太自然地往秦稹所在的那一桌走去，即将到达时不知被什么一绊，弱柳扶风般“哎哟”一声，往前倒去。
秦稹手腕上的时针缓慢地往左边挪了挪距离，指向了十一。
声响在前方出现的同时，他恰到好处地起身，顺势一扶。
“谢谢帅哥，我可以请你吃个午饭——”丽丽生怕人跑远了，连珠炮似的飞快吐出一句邀请，然而面前扶了她一把的男人却已然不见踪影。
丽丽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周围，似乎想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被爱情的龙卷风刮去理智，出现了天降帅哥的错觉。
此时此刻。
星巴克小店后头的某条羊肠小巷里，秦稹往墙角根一站，身上的颜色变色龙一般换了换，渐渐与那墙壁颜色融为一体。
这条小路七弯八拐的设计加上年久失修的破碎地砖，导致常年没人光顾，在外头喝咖啡品糕点的人，哪个也不知道这十几米外发生的事情。
合身的西装拢着的主人悄然离去，令它失去支撑，猛然塌落在原地。
几分钟过后，小巷对面另一家餐馆的后厨门被推开，一支白细的烟头伸了出来，吞云吐雾之间，就听见那边发出疑惑一声：
“哎？”
地上那坨衣服是谁扔的？
……
龙城今日的天气原本不错，日光晴朗明媚，令人从家中一窥户外景色，心底便会生出些蠢蠢欲动。
然而此刻却不知被哪个恶作剧的神仙凭空扯来了一块厚云，将人间最后的光芒挡住，令行人纷纷抬头望去：
“这贼老天！”
“刚还晴着，说翻脸就翻脸啊？”
“不会要下雨了吧？”
天气的变化肉眼可见，然而寻常人看不分明的是——“蓬莱客”那家阔气的会所大楼上，悄悄攀附上了一只庞然大物。
那东西初时像个巨大的蝌蚪，有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和长尾巴，细看上头又带了些斑斑点点的花纹，比起巨型蝌蚪，更似河豚。
此刻那玩意努力收了收肚子，让自己能够更好地扒粘在大楼上。
然后它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肚子一点点地鼓了起来——
此时的大楼内。
谢曜灵牵着沈棠，与对面戴着金色-猫咪面具的女郎对峙着。
沈棠吃着寂静的空气，看着眼前无端端变成“一二三木头人、谁动谁是大猪头”的局面，不知如何摆脱这近乎凝滞的气氛。
忽然之间，对面那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偏了偏脑袋，察觉到楼外的动静，笑了一下：
“你还留了后手？我以为谢家这一代的明珠，会对自己很有信心呢。”
谢曜灵不受她的挑拨，表情淡淡，握着手杖的拇指在那圆润的头部来回摩挲，配上这极度淡然的表情，无端端让人觉得她此刻是站在对手坟头青草前默哀。
“看你这么游刃有余的样子，我提醒你一下，半个小时之内抓不到真凶，你这次的案子可就没着落了～”
那人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了看谢曜灵。
就在她话音堪堪收尾的那一刻，说时迟那时快——
谢曜灵的手杖柄在掌心绕了一圈，而后被她化掌为推，手杖霎时间一抬，尖锐光滑的尾端直直地朝着对方脸上的面具刺去！
那人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脚下步伐却及时一变，脸庞侧了侧，金属面具与那尖锐的杖尾错过，恰好未被扫到。
然而那杖尖去势未减，点到她的发间，竟像是化作利刃似的，点到她耳旁扣着面具的细带子，下一刻，那稍显沉重的猫咪面具从她的脸上滑落。
露出来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庞，平庸的模样与她眼眸里渗出的十足恶意竟不太相符。
令沈棠乍一看，感觉极不舒服，有种对方贴歪了人-皮-面-具的即视感。
——逼死强迫症，非常想上手给她捋捋这脸皮。
然而那人对沈棠的观感毫无所察，只自顾自抬手摸了摸脸颊，仿佛并不在意面具滑落的模样，原先因为被东西遮挡显得有些模糊失真的声音，现下变得清晰了起来：
“怎么，你嫉-妒我的美貌？还是嫉-妒我双目清明？”
刚才那下若是没躲开，谢曜灵手中的杖节说不定就从面具眼睛处的缝隙里扎了进去。
她很清楚这点。
谢曜灵不为所动，只淡淡地说道：“我赶时间。”
对面的人听完，不知是不是想到刚才见面时被她和沈棠联手秀一脸的对话，神情变了变，笑意从她脸上退散：
“可是不巧，我时间倒是多的很，陪你们玩玩是——绰绰有余的。”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吵闹的音乐，舞动的人群尽皆消失，场景斗转星移似的变化起来，沈棠被那极速变化的场景晃的眼晕，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掌心的另一只手，借此来确定自己仍然身处现实中。
谢曜灵眼睛虽然被白布所挡，底下的睫毛却轻微颤了颤，在无人知晓的时刻——
悄然睁开。
五颜六色的气在她的眼中出现，仿佛蛛丝那般纤细，又好似寺中香炉里点燃升起的飘渺。
那些乱色的气一会儿飘散，一会儿凝聚成团，像是调皮的孩子那般乱跑，令人寻不见它们变化的规律。
沈棠重重的叹气声在旁边响起：
“唉……”
继而，她慢慢地开口说道：“我觉得咱俩现在遇到的场景有点眼熟。”
谢曜灵忙着辨析局势的变化，对她的话语只是幅度很小地侧了下头，表示自己在听着。
眼前的场景挪换速度慢了下来，让沈棠终于摆脱了“睁眼晕，闭眼慌”的局面，有闲心组织完自己的语言：
“像是出门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条叼着飞碟挡路的狗。”
“摇着尾巴非要和我们做游戏，我们都说了不要，它还不讲理地挡在前头，非要跟我们玩。”
谢曜灵清了清嗓子，唇边极快地扬起一点弧度，好似水波不兴的湖面被一道徐风轻轻吹皱。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沈棠能在这种紧张气氛里找乐子的模样……
有点可爱。
沈棠话刚说完，有些紧张地扭头问身旁的谢曜灵：“哎，我们俩现在说话，不会被刚才那个人听到吧？”
谢曜灵实话实说：“会。”
眼前的气息变化规律逐渐被她掌握，破局不过在分秒之间。
在旁人看来，陷入这样混乱的局面，只要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深陷其中，不知落进什么全套、任人宰割的节奏，然而在谢曜灵这里，也不过是稍稍花费些功夫，多浪费点时间的事情而已。
她正想安慰沈棠“没关系”，却听见她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
“哦～”
紧接着，沈棠扬了扬语调，认真且严肃地说道：
“可我妈说了，不让我跟狗玩。”
谢曜灵：“……”
躲在暗处的人：“……！！！”
“咔嚓”一声响起，是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
谢曜灵敏锐地捕捉到了响动，将那动静与破局的那一点结合起来，左手里手杖稍扬，白玉杖节的杖身再次亮起光芒，紧接着被她握起在眼前虚空中一点，就像是在玻璃面最脆弱的点上猛然发力似的——
让人腮帮子发酸的，仿佛老旧木头支架被拆开，那牵连的螺丝钉死活不肯从上面分离的声音“吱呀吱呀”地响起。
沈棠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刻，仿佛将两人扔进滚筒洗衣机似的幻境牢笼被打破，谢曜灵拉着沈棠正想走出之时，那破碎的口子里迎面跳出来一个东西，似是暗器那般朝着谢曜灵扑来。
幕后那人早知之前的局面无法困住谢曜灵，这才是她真正的杀招！
果不其然，谢曜灵往前的步伐倏然停下，手中杖节翩然扬起，正想凭空拦截那“暗器”的时刻，那东西却在半空中猛地曲起弹开，避到了脚下的另一边。
沈棠定睛一看，给身旁这位视力成谜的对象提醒了个一句：“龙、龙虾……？”
海鲜拿来当暗器也太卑鄙了吧？
地上那东西听见沈棠的话，气愤地竖起了尾巴，尾针泛起一道瘆人的寒光。
沈棠及时改口：“啊不对是蝎子！”
这还是她生平头一回看见求生欲这么强的蝎子。
——刚才半空中那完美的曲身弹跳，愣是跳出了小龙虾的即视感，无怪她眼花认错。
那蝎子不知是不是恼羞成怒，下一刻径直朝着沈棠的方向而来。
谢曜灵有心想护，握着手杖的手腕处却被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丝线缠绕住，稍动弹一下就被束得更紧，似乎要勒进骨头里。
原来刚才那蝎子跳出来还留了后手，一击不成，便让她跟自己的主人直接对上。
站在墙角暗处，将她牵制住的人唇角泄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谢曜灵及时将沈棠拦腰朝自己的方向揽了揽，而后松手，右手手腕一抖，指尖收回一勾，从袖口特制的袖袋里拈出一张黄符。
紧接着凭空一扬，朝那近乎暗红发黑的赤蝎掷去！
黄符在半空中燃烧，眼见着就要贴到那蝎子的身上，而另一头牵扯着谢曜灵手腕的力道也忽地一紧，皮肤即刻刀割般的见了血，白色丝线的边缘慢慢渗出红色。
谢曜灵眉头都没动一下，在对方笑吟吟的“你竟舍下一只手不要，也要护着她，真是令人感动”的调侃声里，轻易地松开了手杖。
尔后，被她松开的武器却并未坠地，反倒是感知到她的意念，朝着对手的方向杀气腾腾地冲去——
那人惊讶了一瞬，不得不松开对谢曜灵的钳制，分神去躲避那杖节的攻击。
但沈棠那边的情况却也没有半点好转！
那只蝎子在即将被黄符所伤的时刻，背上突然跳起来一个东西，自-杀式袭-击一样往符箓上撞去，发出了被高强度溶液溶解的”滋滋“声音。
沈棠看了看眼前的境况：
她们不再处于被舞动人群包围着的迪厅，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昏暗，正是还未开始营业的“蓬莱客”舞厅。
她和谢曜灵所站的地方，旁边的酒吧吧台上还倒扣着一排被擦得晶亮的玻璃杯。
对手的手段层出不穷，加上还有一只蝎子在旁边干扰，让谢曜灵在顾着沈棠的同时再应付，颇有些捉襟见肘。
那人见状，不客气地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能护着她到什么时候？这么个普通人，我要是你，就不会带在身边拖后腿。”
谢曜灵听见她的话，稍稍挑了下眉头。
在沈棠都要跟着反思自己身为普通人是不是一个罪过的时候，谢曜灵忽然从她旁边退开一步，竟似是放任了不再管她一样，但话语内容又截然相反：
“拖后腿？”
“你可以亲自试试，她是不是这样的存在。”
说罢，谢曜灵居然真的没再帮衬着沈棠去对付那只蝎子，反而是专注地与那个女人对战，很快，措手不及的对象就换了人。
可是站在原地的沈棠表情却有些发懵。
她看了看几米开外，挥舞着钳子咔咔作响的蝎子，又看了看不远处背对着自己的谢曜灵，发自内心地说道：
“作为你的对象，我必须要感谢你毫无保留的信任！但是——我这辈子连蟑螂都没打死过啊？？？”
一边说，她一边飞快地朝吧台跑去，还不忘抬手夺下那倒挂的玻璃杯，朝着身后那只蝎子猛地砸去。
那蝎子之前受了她的侮辱，这会儿非得一雪前耻——
此刻竟然也不忙着追，反而是得意地停在原地，在沈棠砸一个杯子过来的时候，它就抬起钳子敲碎一个。
来两个砸一双！
沈棠莫名其妙地坐在吧台上和这只蝎子玩起了“扔玻璃杯”游戏。
直到玻璃杯全部扔完，沈棠抬手摸了个空，回头看去，吧台上大大小小的杯子全被她扔光了。
那赤蝎挥了挥手里的钳子，‘咔咔咔’地一步步朝她走来。
沈棠头也不敢回地反手去吧台下面摸索，竟然摸到一个奇怪的柄节，下意识地一拽发现差点没拉动，于是一咬牙，她半蹲着身体，用上了浑身的力气去拽那东西，提起之后凭着惯性脱手而出。
那蝎子见到她还有东西可以砸，铁了蝎心要让羞辱她，停下了步伐，往她甩手的方向一站，做好了继续破杯的打算。
紧接着——
一个庞大大物带着阴影被甩出！
发出“砰”的一声。
谢曜灵和那个女人打斗中回神一看，沈棠脱力地坐在吧台上，在她跟前的不远处，一颗巨大的榴莲砸在了地面上，缝隙里还有一只断裂的蝎钳。
沈棠有气无力地瞪了一眼谢曜灵：
“你爸爸自力更生了。”
谢曜灵：“……”
半晌后，她诚恳地回道：“其实，这和我想象中的剧本不太一样。”
在她的身后，痛失宠物的女人双目骤然变红——

第21章 021
那颗笨重的，不知被哪个工作人员上班时偶然藏在吧台下忘记拿走的，刚才临时充当了一把凶器的榴莲在地板上轻微滚了滚，起初并未引起谁的注意。
而后，它又发出轻轻的“咯噔”声。
但那蝎子的主人已然无暇顾及这点细微的动静，手腕内侧有一个鼓包形状的东西顺着血脉游走，经过之处，她的皮肤都从白玉般的颜色变作暗红色。
那仿佛被什么灼烧而过的颜色，令人一时间难以直视。
沈棠坐在吧台上，借着身后模糊的灯光窥见这一幕，顿时有些胆寒，下意识地提醒一句：
“哎她炸毛了，你小心点！”
谢曜灵作为那人最直接的对手，听了沈棠的话语，神情未改，只将白玉杖节从左手换回了习惯的右手，再开口的语气仍旧似白开水那般寡淡：
“王乐瑶，你涉嫌参与重大刑事案件，建议你放弃抵抗，协助调查。”
沈棠：“……”
这小心的方式真是与众不同。
生怕对方不想跟她同归于尽吗？
那血色从女人的肩膀处一直蔓延到了手肘，在这期间，谢曜灵手杖散发出的光芒并未接近到她的周身。
表情却让人看不出她这是不想，还是不能。
“咔嗒”一声轻响。
那榴莲在光滑的地砖上往旁边动了动，碰到了一地的玻璃渣子。
沈棠作为目前全场最轻松的存在，余光便随着动静往旁边延了延，见到那榴莲的动静，顿时从吧台上跳了起来，四下搜索更趁手的补刀武器。
然而这次的结果却并不太如人意——
酒吧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上班期间偷藏大型热带水果的奇葩了。
沈棠生平头回学着她那致力于给玄学活动投资的老妈，在心底慰问着东西方各路神佛近来的香火情况，如果哪位能行行好给她一个去排队还愿的机会，她一定从此虔诚皈依。
半分钟过后，各路神佛不知是不是被她念叨烦了，局势忽然出现了新的转机。
舞厅的大门被轻轻地推开。
在紧张到令人尿流的决战前沿气氛包围下，这动静足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被稍稍挪开，比起缓缓被推开的舞厅大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是在瞬息之间——
一道黑色的锁链从门外甩出，眨眼间便栓在了王乐瑶那只已经通红到半截的手臂上。
仿佛玄冰遇上了火焰，她的手臂上瞬间“呲啦”一声，蒸腾出几缕细细的汽。
还未见到来人，沈棠见到这举动，提前摁回自己跳到嗓子眼的心脏，以为有友军的帮忙。
谢曜灵却并没有她这样的舒心，与此相反，若有人稍加注意，会发现她握着手杖的力气竟比之前更大，甚至整个人的身形都像拉到极致的弹簧，绷得紧紧的。
唯有被挟制住的王乐瑶表现最正常，手臂大幅度地摆了摆，想将这铁链子甩掉。
几下过后，除了令那锁链绑得更紧，并没有任何帮助性的动作。
就在此刻，铁索的主人终于现出庐山真面目，从门外不紧不慢地踱来。
一身带着兜帽的黑袍将人遮的严严实实，连下巴都没露出来，唯有搭着袖中黑索的右手手背上能看到一串诡异的花纹，左手藏在衣袖下，看不清虚实。
那人慢慢开口了，略有些空灵的声音里含着点飘渺的笑意，好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小谢，又见面了。”
谢曜灵听到这声招呼，起初并没吭声，在沈棠试图开口让她对友军善良点的时候，她才慢半拍似的，念出来人的名姓：
“王夭夭。”
那人被她戳破身份，竟然放松地往门上一倚，没骨头一样地哼着说话，好似多余耗费一分气力能让她折寿：
“你知道我，那事情应该好说了——这次是后辈不懂事，给同道添麻烦了，我们王家这就把人领走好好管束，不好耽误国家资源。”
潜台词：您就哪儿来打哪儿回吧。
谢曜灵还没说话，王乐瑶却握上冰凉的铁索，开口辩解道：“姨母，我没破坏规矩，是她手伸太长了，管到我们王家的地界上来！”
沈棠见到这局势，哪还有不明白的——
各路神仙看来是想死她了，竟然迫不及待地又送了个神队友加速她的冷却。
虽然明知这时候缩在角落当透明才是最安全的做法，沈棠那张嘴却总是不忍心错过任何热身时间，丝毫没有作为全场最易碎物品的自觉：
“咳咳，虽然这样加入你们的对话很不礼貌，但我还是想科普一下：我国土地法规定，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
那两个小偷的命案就发生在市区内。
不知道这王家算是哪根小布丁，居然狂妄地将龙城地界归到自己的山头。
王乐瑶幽幽地转过头看着她，用恨不能将沈棠生吞活剥的语气开口道：“你提醒我了，在解决她之前，应该先弄死某只乱吠的狗。”
沈棠抬手将额前一抹碎发挽到耳后，露出的倾城脸庞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谦虚的姿态，好似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正是她的真性情：
“保护动物人人有责，而且我必须对你的话提出正式抗议，本人前两天刚领了证，目前正式脱离了犬籍。”
王乐瑶因为动用体内蛊虫的力量，血脉力量激发到一半，被那铁索强行停住，这时候被沈棠的话一激，居然“哇”地一声，弯腰呕出了一大口血。
门边的王夭夭“噗哧”一笑，看出来了沈棠那张嘴的杀伤力，不知是不是扬了扬下巴，兜帽的顶端稍往后落了些，却仍未露出她的相貌：
“原来你喜欢这样喧闹的类型？”
谢曜灵恰在此时接上她之前的话：
“国有国法，她在王家做了什么与我无关，我只负责追查相关违法案件，王乐瑶目前是重大嫌疑人，特案一部有权将人带走审查。”
王夭夭慢慢地从门边站直身子，兜帽下再次出现一道声音：
“看来，你是不想遵循玄学世家的老规矩了？”
国内玄学界有著名的八大世家，王家、谢家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在玄学式微的时代，为了避免玄学骨血的内耗，百年前曾出过一个规定：
某家若是有小辈得罪了其他家的人，只要长辈出面道歉，这件事就不能再追究下去。
王夭夭是想将这事和普通的小辈矛盾混为一谈。
谢曜灵并未开口，只有右手里骤然光芒大盛、令人一时间不能直面的手杖变化作为回答。
王夭夭却不见半点紧张的情绪，握着铁索的右手食指在锁链上慢慢捻了捻，竟有心思对王乐瑶开玩笑：
“你看，因为你的缘故，现在我得和当代最有才气的玄学界后辈对上了，这阵势一摆，我都有些害怕了。”
沈棠看出了谢曜灵如临大敌的表现，有些紧张地捏了下吧台的桌角，不知道她一对二能不能行。
谢曜灵无视了对方所有的调侃话语，面无表情地开口提醒一句：
“妨碍公务同样是违法行为。”
王夭夭听罢，沉吟了几秒，似是在对谢曜灵的最后警告作考虑。
她做足了“思考”的架势，拖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摊了摊右手，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虽说债多不愁，但是违法行为我向来不做，不如这样——”
王夭夭停顿了一下，语气里的笑意更盛：
“我们将公事转为私事，你看如何？”
沈棠从未见过这么骚的操作，顿时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想要认真听听对方怎么糊弄谢曜灵。
只见王夭夭捻着锁链的动作一顿，轻飘飘地话语从兜帽下流出：
“你跟我结婚，我们从此就是自家人，到时你想怎么管束小辈，我都没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沈棠：“……”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曜灵，想知道这位谢神棍会不会在不经过自己同意的情况下，就在自己头顶提前过植树节。
谢曜灵的回答紧随其后：“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糟糕的提议。”
说归说，也不知道她这么个冷面冷情的人是如何将语气里的嫌弃挥发到如此淋漓尽致的地步，几乎在场长耳朵的都能听清她的情绪。
沈棠突然觉得，谢曜灵不论看不看得见，都不妨碍这人的眼光——
极高，极有品味。
尤其是在娶妻方面。
王夭夭被她拒绝，半点恼羞成怒的意味都没有，反而还自顾自地往下接了一句：
“我觉得咱俩从名字开始就很配啊，很应和你的工作性质呢。”
沈棠抬手卷了卷自己的头发，思考着对方所说的配是个怎么样的合适法，还能比原味鸡配九珍果汁还合适？
王夭夭、谢曜灵……
在娱乐圈混迹几年，对于此类拿名字凑对的事情轻车熟路的沈棠三秒钟之内，对接上了这位反派的思维触角——
夭夭灵。
真是个充满浩然正气的吉兆。
奈何谢曜灵对此敬谢不敏。
见到她不为所动的模样，王夭夭的语气里多少带了些惋惜，兜帽的方向偏了偏，让沈棠感觉到那打量的灼热落到自己身上：
“虽然你差了点，不过凑合也能行，你要考虑一下我吗？”
这退而求其次的态度差点让沈棠感动，如果要当备胎的人不是自己的话——
她相当诚恳地回道：“强扭的瓜不甜。”
王夭夭半点不介意：“我口味独特，就喜欢不甜的瓜。”
这话一出，谢曜灵手中的白玉杖节便倏然脱手，气势汹汹地朝着王夭夭所站的位置袭去！
她终于舍得抬起左手，另一道黑色锁链与谢曜灵的手杖直接撞上，发出清脆的金鸣声响。
“看来是交涉失败了——”
王夭夭气定神闲地下了个结论。
很显然，今天的局面不是她袭击公职人员之后带走疑犯，就是谢曜灵将她们俩一网打尽。
王乐瑶看出了这点，有心想挣开手臂上缠绕的铁索，助王夭夭一臂之力，然而她一动，王夭夭的注意力随之而来，开口的语气冷下几分：
“做事永远都这么小家子气，乐瑶，要不是看在你母亲与我有交情的份上，我还会代长老们跟你算算去西南苗寨偷师的事情，王家的名声都因你蒙羞。”
“现在安分点，别惹我。”
沈棠十分乐于见到此类反派咬反派的剧情，偷偷替谢曜灵祈祷对方窝里反。
毕竟敌人这东西，就像家里的蟑螂，最好一个都看不见。
但是她的注意力光顾着放在谢曜灵那边，却忽略了自己周身还潜伏着的危险。
被榴莲袭击了的那只赤蝎终于咸鱼翻身，从那压顶的“泰山”下挣扎了出来，尽管断了一只钳子，但这丝毫不影响它坚强地想要弄死沈棠的意志！
“咔咔”声响被地毯遮盖住了，沈棠没有看到，就在她的身后，一道小小的暗影悄然接近。
在她从上衣兜里摸出那个在逃难中仍未遗失的墨镜戴上，打算全程围观谢曜灵的打狗棒法时——
后腰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黑暗来临前，不知是不是墨镜从鼻梁上滑落的缘故，她竟然感觉自己周身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白光包围了。
紧接着，她的视野慢慢收缩，那白光随着变小、成为光圈，最后消失不见。
……
沈棠是被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吵醒的，意识朦胧中确定了这并不是使人得到安宁的身后世界。
“死胖子你赶紧的啊！都收工了，还能不能行了？”
……好像是谢曜灵手下那个叫昭华的。
皱了皱眉头，沈棠睁眼时，先看到的是几道掌心纹路。
中央那道和接近拇指的那道重合了，一路往下，像是将手心分成两部分。
哪怕是不会看手相的人，也能知道这是断掌的纹路。
听说断掌的女生命都硬。
沈棠心头莫名地跑过这么一句。
紧接着她动了动脑袋，谢曜灵的手无法挡去旁边的日光，依然悬空放在原先的位置，让沈棠只觉眼皮一阵刺痛。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谢曜灵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对方在给她挡光。
紧接着，沈棠意识到了自己从这个角度看着谢曜灵的手掌有些奇怪，她不再似之前那般挪动幅度极大，仿佛仅仅是用后脑勺蹭了蹭底下垫着的所在。
谢曜灵立刻就想将大腿上挑起痒意的那人给抖落下去，最后还是用忍耐和理智强压下这股冲动，只姿态稍作僵硬。
“醒了？”她低了低脑袋，因为不好判断对方此时究竟能不能习惯光线，所以手心还迟疑着未曾挪开。
沈棠在她出声的片刻就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
以至于她不得不去跟着思考现下的状况，只觉两人如此的姿态似乎显得有些暧昧，但是联想到她们如今的关系，好像又隐约有了些理所当然的意思。
谢曜灵究竟是为什么想要和她结婚？
就谢曜灵如今的工作性质，以及谢家在社会中的地位而言，她们俩本该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沈棠眼眸虚虚地敛着，好似河堤边半垂的杨柳，弯而长的眼睫低低垂下，掩得眸中颜色在阴影中加深，似一方墨玉。
她琢磨不通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想不到自己之于对方，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低低应了一声之后，沈棠依然躺在她腿上，半点没有要挪窝的打算，任由思绪怅然发散，半天又想起之前舞厅里发生的事情，忽然问道：
“哎不对，我之前在舞厅里好像腰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得去医院瞧瞧。”
谢曜灵自然知道她的伤是如何来的，听见她的话，只顺着应下：
“我陪你去。”
沈棠觑着她仿佛不知疲倦、依然悬在自己眼眸上方的手章，相当自然地接道：“那你是得跟我一块儿去，我这伤还得报销呢。”
谢曜灵不置可否。
沈棠抬起手，用一根指头抵上谢曜灵的手心，轻轻用了点劲儿就想把她的手推开，方便自己从这舒适的“躺椅”上坐起来。
指尖点到那方柔软，又导电似的传来丁点痒意。
谢曜灵好像摸过火堆里的烤红薯似的，被烫的一缩手，感觉却仍旧残留在手心，哪怕下一刻去摩挲那白玉杖的圆润头柄，都无法消磨那微痒。
那点儿痒在她手心徘徊，又趁她不备偷偷渗进了血脉里，被悄没声息地运输到跳动的心脏那儿。
谢曜灵忍不住捏紧了手杖。
沈棠却对自己那细小动作造成的威力浑然不觉，按着身侧的椅子一撑，上身坐了起来，发觉自己竟然保持着躺在长条板凳上的姿势，也不知道对方从哪儿借来的这个。
分明是露天的场合，周遭却没有多少行人经过，只能见到路两旁房屋在绿植掩映下冒出的灰色砖墙和尖顶。
偶尔还能看到哪家二楼处采光极好的阳台上伫立的遮阳伞。
“半小时了胖子，你再不恢复正常，老大都没耐心等你了！”让沈棠半昏半醒之间听见的那道声音再一次响起。
沈棠顺着声音响起的方向走了几步，顺着树木稀疏的方向，见到了“蓬莱客”的那栋大楼。
这时候她已经没功夫去管自己站在咖啡店后头的哪家小巷子里，注意力全被那栋大楼……或者说，是大楼边上的庞然大物给吸引了。
光天化日之下，一只巨大的妖怪半张着大嘴，将“蓬莱客”的上半部分建筑吞入口中，白色的、略带了些斑点的鱼肚被撑得极大，圆溜溜的大颗眼睛在阳光下显出清晰的绝望。
就像在生动诠释地用眼神表达：你开枪吧，反正我的心已经死了。
吞到一半的建筑物在它口中不上不下地卡着，却又没有牙齿能将它拦腰砍断的憋屈样子，活像是被器具撑开了嘴无法合拢的牙科病人。
“河、河豚成精了？”沈棠指了指那栋建筑物，表情有些惊悚地回头去看谢曜灵。
她不是很敢想象，前头步行街上人来人往的上班族要是见到这幅场景，会不会给今天市里各大医院的精神科增加负担。
谢曜灵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握着手杖走近，听到她的问题，大略猜到了她所见到的景象，然后轻声道：
“饕餮。”
如此特别的发音，令沈棠立刻意识到了她说的是哪两个字。
“上、上古时期的大妖怪？”她伸手指着那头要吃掉会所的大怪物，语气里满是惊讶。
谢曜灵顺着她的话稍加思索，给出了个模糊的答案：“算是吧。”
就在两人的说话间，那条河豚似的、在神话界有着赫赫凶名的大怪物，嘴巴又往下滑了一截，将大楼吞进得更多了。
昭华的声音在楼顶上气急败坏地响起：“别往下吞啊！老大是让你吐出来啊喂！死胖子你是不是傻的？？？”
不知是不是沈棠的错觉，她恍惚觉得，在听见‘死胖子’三个字的时候，那只河豚又变得气鼓鼓了一点。
不过——
死胖子这个称呼好像在哪儿听过？
脑海中有道灵光一闪而过。
沈棠蓦地拍手，话语里的惊诧意味浓重：“那个难道是……秦、秦先生？”
谢曜灵的另一个部下。
身旁的人点了点头，日光从上空笼罩下来，一时间映得她不知是人更白还是衣裳更白，好像连侧脸线条都在发光。
“原本约定一小时出来，王夭夭的出现耽搁了点时间，所以他准时启动计划了。”
谢曜灵慢条斯理地给沈棠解释着。
沈棠心中暗想：别人家的备用方案都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暂时撤退以保全有生力量，轮到了谢瞎子这里，就变成了——
如果我没出去，你就把这栋大楼吃掉？？？
没有什么问题是吃一口解决不了的，如果没有，就两口？
这与众不同的套路让沈棠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感慨比较好。
半晌后，她只能咂么一声嘴，顺着谢曜灵的话往下接：“所以，最后结果呢，抓到人了吗？”
然而这回等了许久，她都没再听见对方的声音。
……
在沈棠所看不到的角度，“蓬莱客”会所的门前停了好几辆警车，还有一辆救护车和一辆消防车。
扫黄大队的队长蹲在马路牙子边，从上衣兜里摸出烟盒，拇指顶开盖子，拿着烟盒抖了抖，一支卷好的烟嘴便从中脱颖而出。
他张开嘴，有些发黄的牙齿咬住那烟屁股，之前给他传话的小刘一溜烟跑了过来，及时地给他点上了火。
别说是他们俩，就是在会所门口进进出出忙碌着的人们也统统看不见，其实头顶有一张巨大的嘴巴，只要稍微一个嘴滑，他们这些人就得通通变成塞牙缝的下酒菜。
小刘侧过身，用一副分享不为人知的辛秘语气小声说道：
“孙队，你还记得周老板上半年去西南那边旅游的事吗？我听公安支队的人说，周老板应该是在那边搞了点不该碰的东西回来，想赚那些明星的钱，结果被那东西反噬了，死在了自己的会所里。”
“我刚跟着法医那边的人偷看了一眼尸体，血都被吸干了，跟僵-尸似的，真邪门。”
孙队听见他的话，抽烟的动作停了停，垂下手中香烟的同时，烟灰末子随着轻风卷了出去。
这让旁边正努力收腹挺胸将会所吐出来的大怪物好不容易吐出三分之一了，闻见那烟味，鼻子略有些发痒。
好像随时能打个惊天动地的打喷嚏。
将对面站在星巴克楼顶的昭华急坏了，蚱蜢似的在楼顶上来回蹦哒，高声阻拦他：
“忍住……忍住啊喂！再加把劲儿！马上就要好了！你不要转移自己注意力！”
那“河豚”只能随着她的话，用力将“蓬莱客”这根卡在自己嘴里的鱼刺吐出来。
在他的大嘴笼罩之下，小刘和孙队的故事还在进行中——
“他碰什么东西了？还能赚那些明星的钱？”
孙队如此问道。
小刘不知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颤，跟自家队长凑的更近了点：
“孙队，您不是认识一些经常来这些夜总会的人嘛，其中有个叫王总的，卖保健品的老板，都说他最近包养了个叫‘夏雨’的女明星，圈里都传她原本长得太普通，整过容之后也还是小家子气的网红脸，红不了。”
孙队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下意识地掐灭了手里的烟：“你是说那夏雨……？”
“人是在自己家里找到的，死的时候那张脸都烂完了，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小刘附在孙队的耳边，压低了语气，用讲恐怖故事独有的语气慢慢道来。
不知怎么的，孙队竟然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好像已经看到了当时那恐怖的画面：
寂静的卧室里，一道婀娜的身姿软绵绵地倒在床铺里，雪白的胳膊和大腿搭在被窝上，乌黑的长发挡了脸庞，遮出一抹欲拒还迎的气息。
极至旁人走到近前，悄悄地拨开那缕黑发，看到的却是——
一张稀巴烂的脸。
画面猛然被压下，孙队忘记自己已经掐灭了烟，夹着烟放到嘴边，却怎么吸都找不到那提神的快感，喉咙动了半天，只含糊地问道：
“后来呢？”
小刘恢复了原先的距离，见到他的动作，赶忙又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打火机，给他们孙队逆风点烟，火苗子着了好几次才重新点燃。
听到孙队的问题，他疑惑地说了句：“没有后来了，这案子因为死的人太多，还上报到了省厅。”
说完了最正经的正事，他联想到之前打听的事情，又露出个男人们都懂的眼神，对自家队长继续倒八卦：
“不过夏雨那事情传出来之后，有人说王总在家里刷了一天的牙，还上医院做了检查，最近几天都没见着他出来混的人影儿。”
“我估摸着，他是想到自己亲过那么一张虫脸，被恶心的够呛，也不知道他以后对着漂亮的女人还能不能行……”
话说到后面就有些下流了，孙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作势要起身去踢他：
“滚滚滚，尽打听的什么玩意儿。”
小刘“嘿嘿笑”一声，快步闪开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这向来爱听这些八卦事情的领导为什么突然装出一份正经的样子，但作为下属，他自认为相当能给上司留面子。
在他走之后，那孙队再一次摁灭了手头的烟。
这次的动作里带了几分恶狠狠的意味，还抬手使劲用袖子抹了下自己的嘴，还嫌不够似的，咒骂了一声：
“臭娘儿们……”
他气急败坏地从原地站起来，四下张望着刚才被赶走的那个下属：
“小刘儿，去给我拿瓶矿泉水来！”
……
在孙队嚷嚷的同时，就在他的头顶上，那只巨大的河豚状上古妖怪终于将“蓬莱客”的屋顶也给吐了出来，除了玻璃建筑最外面糊了一层疑似口水的粘液之外，整栋楼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他逐渐从气鼓鼓的模样缩水变小，最后边做一只长着四个小脚丫的蝌蚪，看似行走的速度极慢，实则下一秒就真正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咖啡店后边的巷子里，一个原本相当斯文的声音忍不住爆出了粗口：
“我靠，谁动了我的西装？缺不缺德啊，衣服也能偷？！”
下一秒钟，对面餐厅的厨房小窗开了，身材似冬瓜的滚圆厨师冒出个脑袋，和颜悦色地回了一句：
“兄弟，大中午的遛鸟，也不怕晒伤了蛋？”
秦稹：“……”蹲在树丛里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紧接着，那道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从窗户那边扔了过来，伴随着一声和善的提醒：“下回再干这么影响市容的活儿，我可举报了啊。”
秦稹光速穿好衣服，一脸悲愤地打了个响指，用障眼法将自己的身形再一次隐去，决定这辈子不再踏进这条小巷一步。
咖啡店门前。
昭华抱着双臂，手指在胳膊上来回点，等人等得有点儿不耐烦，及至他走近了正想发作，却被对方脸上可疑的红晕给转移了注意。
“你脸红什么？”她语气有些莫名。
秦稹深呼吸了几口气，把刚才的事情抛诸脑后，决定下次再出门跟谢曜灵执行任务时，能不变身就不变身。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很快就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禁欲的精英脸。
只就着目前情况问了一句：“这次的案子怎么……”
昭华脸上顿时露出些不高兴的神情，踢了下脚边的台阶，叹气一样地说道：“这些世家子弟真是欺人太甚，当着老大的面就把人带走了，我们还能怎么办，让对面那会所老板当替死鬼呗。”
秦稹跟她从前几次的死亡案件一直追查到现在，却在已经见到犯罪嫌疑人的情况下让人跑了，论憋屈心情，他绝对不下于昭华。
然而他只是眨了下眼睛，看公G众L号YuriAcgn很快将自己的情绪隐没下去，视线追逐着远处的阳光，轻声说道：
“有些人肆无忌惮太久，总会栽跟头的，不是不报，只是时候还没到”
听见他的话，昭华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愤怒消退些许，嘴巴抿了半天，竟然难得没了平时嚣张说话的气焰，反而顺着他的意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总会有那一天的。”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忽然又听见昭华一改口：“不过，这次的事情可憋屈死我了，回头调查报告的文件你来写。”
秦稹：“……”
他无奈地应了，眸子左右看了看，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部长先走了？”
昭华如实回答：“去医院了。”
秦稹神情里立时出现稍许的紧张和讶异：“她受伤了？之前出来的时候我都没发现，怎么回事？”
昭华想了想当时的场景，歪了下脑袋回道：“是她的心肝受伤了。”
秦稹：“……”
此时的医院内。
谢曜灵站在诊室外的走廊边，面对着窗户的方向站着，来往看病的人抬眼见到她眼睛上的一块布，都会下意识地改了改自己横冲直撞的方向。
甚至旁边在长椅上等待的人都稍稍挪了挪，友善地给她留了个最近的座位。
然而她对周身发生的一切并不太关心，思绪里回荡着一句意味深长的，含着笑意的话语：
“他们都不清楚你的底细，认为你才华横溢，可我却清楚得很，谢曜灵——你在这人世间盘桓，是在找什么呢？”
柔软的白绸下，她的眼睫毛轻轻抖了抖。
直至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骤然靠近，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在来人说话之前，谢曜灵先问出一句：“怎么样？”
沈棠看着手里的各项检查报告，隔着口罩都不影响对方听清她话里的茫然情绪：“医生说我要是被蝎子叮了一下，这会儿绝对不可能竖着进去。”
谢曜灵实事求是地点了点头：“确实。”
沈棠表情疑惑地抬手挠了挠脑袋，有些懵逼地回忆当时自己到底是挨了什么玩意儿的一针，毕竟刚才还不信邪地跑去洗手间里拿小镜子照了照后腰，愣是丁点痕迹都没找到。
就像她挨扎的那一下是错觉。
但是这怎么解释她的突然晕倒？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我真要去挂个精神科？”
“不行不行，我可不想上明天八卦版面的头条。”
谢曜灵神情不变，淡定地回道：
“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回家？”
沈棠收起连个贫血都没有的、再正常不过的报告，拉了拉自己的口罩，跟着谢曜灵往外走，隐约间还能听见一句小声的嘀咕：
“都说女人是水做的——”
“难道就我是不锈钢打的？”
这么顽强，蝎子都扎不破她的罗汉金身。
谢曜灵闻言，差点没握紧手杖，让它扎在自己的鞋面上。

第22章 022
“我亲爱的棠棠小姐姐，刚才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都没接，真的急死我了！”
沈棠刚走到医院门口，察觉到手机的震动，刚滑了下接听键，那头的音量就迫不及待地释放了出来。
是助理小花打来的。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到，之前答应自己助理去看房子的事情，一直被自己拖到了现在。
沈棠曲起手指，用骨节轻轻抵了抵墨镜，相当自然地用语气表现出了比对方还要着急的模样：
“哎呀小花，我可算接到你的电话了！这两天我手机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拿去厂家那里修了好久，一直联系不上你，又找不到其他房子住，只能一直住在朋友家。”
说完之后，她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惆怅的情绪恰到好处地传达了过去。
谢曜灵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她演。
小花还不知道这会儿的沈棠已经抱上了全公司最粗的那根大腿，听到她的话，非常自然地顺着这话又关怀了沈棠好几句。
沈棠一一回答，说到租房的事情，她正想继续让助理帮自己留意，没成想对方语气有些兴奋地说道：
“棠棠，昨天我跟悦薇姐说了你的事情，她说公司已经给你配了房，地址都已经告诉你了，你收到了吗？呜哇真的太棒了！”
显然，小花没想到沈棠居然能有如此的优待，毕竟她是不久前才跳槽到景海娱乐的，手头甚至都还没开始出成绩。
沈棠听了她的话，目光控制不住地往旁边瞟——
公司还能给她配房？
什么房？
婚、婚房吗？
谢曜灵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故作不知，在下楼梯的时候还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手臂，仿佛自己的另一手中的白玉杖是个摆设。
沈棠忙着应付自己的小助理，也没察觉到自己突然兼职了导盲犬的工作，甚至还下意识地放缓了步伐配合对方的动作。
“嗯……地址？我看看啊。”沈棠作势在翻手机，还真的翻出了自己那个很贵的经济人发来的某条消息：
【听小花说你在找租房？可boss跟我说已经给你配了房？】
沈棠：“……”
那头的小花丝毫没发现她的无语凝噎，说完房子的事情，想了想又提了一句：“对了棠棠姐，过两天你得去试镜了，到时候我去你小区楼下接你。”
因为沈棠最近的行踪成谜，又完全没什么通告，小花跟不跟她住一块儿问题都不大，所以只在有正事的时候跟她提前约好时间。
沈棠刚想应一声‘好’，听见对面噼里啪啦报出来一串：
“星河世纪A1栋1002，对吧？”
结果沈棠半晌都没说话。
小花疑惑地‘嗯？’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问道：“不对吗，棠棠？”
沈棠有气无力地闷声回道：“对……”
约好了时间，自觉完成任务的小花圆满地挂了电话，而沈棠则是蓦然停了脚步，侧身去打量随着她动作一并停下的谢曜灵。
谢曜灵无声对上她的视线，坦然地任她打量。
沈棠深吸了一口气，非常想跟她定个约法三章，比如自己想搬到别的地方去住，比如自己工作原因不好宣布已婚……
种种的比如在她舌尖上徘徊，最后却被血淋淋的事实提醒了：
是沈家要靠上这座大山，惦记着当年的婚约不肯放。
谢曜灵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尽管此刻看不见沈棠的表情，可这丝毫不妨碍她根据对方的气息变化，以及刚才那通电话里漏出的只言片语，判断出沈棠此刻的心情。
沈棠想抬手挽一挽耳边的头发，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手恰一抬起，才蓦地发觉上头还承担了另一重量。
谢曜灵似乎没打算收回手，只随着她的动作抬了抬手腕。
沈棠不由盯着两人搭在一块儿的动作看了半晌，谢曜灵食指轻微动了动，不知怎的，手心顺着对方的胳膊往外侧滑了滑，变作只是轻轻捏着对方衣袖。
仿佛小孩儿牵不到大人的手，只能委屈巴巴地扯着丁点上衣下摆的模样。
指尖只捏了一点点布料，借此确认能够一直跟着对方往前走，而不被丢下。
沈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几乎不太符合平日形象的动作牵引了心神，目光迟迟没有收回。
谢曜灵发觉她的手扬起许久都没放下，好像在无声地提醒另一人：
你好，这不是公交车扶手，劳烦松松爪子，谢谢合作。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再没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只能彻彻底底地松开。
谢曜灵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好像之前只不过是下楼梯时握了下扶手，此刻走完了全程，就自然而然地放开了，将手落回身侧。
似在说，刚才那个不舍得撒手的人并不是她。
沈棠将她这与“凶残揍鬼”大相径庭的一面尽收眼底，竟然莫名品出了点反差萌的味道。
心底原先的憋屈不知怎么就散了，竟然还被戳中一丝柔软，像是大团的棉花糖被手指点得轻轻陷下去一块。
她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再出口的话已然变得温和许多：
“过两天我得去试镜，到时候助理会来楼下接我。”
谢曜灵点了点头，平静地应道：
“嗯。”
话题却并没在这里落下，就在沈棠打算将内心想法再一次按下之时，就听见对方又提了一句：
“你的工作性质比较特别，结婚的事情可以不用让太多人知道。”
这话正中沈棠下怀！
沈棠几乎是有些诧异了，但转念一想谢曜灵的性格，又发现一切都说得通，毕竟对方也不像是那种想要高调地将私事昭告天下的类型。
这句话成功让沈棠感受到了谢曜灵的体贴。
于是想搬出去住的请求就怎么都提不出来了，甚至只要想一想都觉得像是在得寸进尺。
至于谢曜灵本身——
沈棠已经成为了她的妻子，作出这样无关紧要的让步，还能成功消除掉对方随时要搬家的后顾之忧，可谓是一举两得。
无论如何，目前除了关系最好的钱熹和公司的高层，沈棠对外的单身人设还稳如泰山，这让她一时间心情大好，解决了‘心头大患’之后还相当乐意关怀一下对方：
“对了，你那只眼歪嘴斜的小纸人呢？”
谢曜灵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在会所里弄丢了。”
沈棠顿时对她生出了同情，甚至将自己一直珍惜着揣在口袋里的那只小可爱掏了出来，放在谢曜灵的肩头上，落落大方地说道：
“那我这只先暂时借你用一下，别客气。”
谢曜灵：“……”
拿她的东西来讨好她，沈棠的套路真是永远都这么崎岖。
……
半小时后。
沈棠和谢曜灵回到小区，打开家门，迎面问到一股热腾腾的麻辣味道，不知里头放了多少种辣椒，竟然呛的沈棠嗓子有些发痒。
钱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四方茶几上摆着个电磁炉，上面正煮着个红色锅子，周围摆着白菜梆子、牛羊肉片、整鸡、丸子等菜碟。
好一副色香味俱全的涮锅画面。
——如果里头添加的辣椒闻起来不这么要人命就更好了。
被谢曜灵留在家里的剩余几只小纸人，纷纷被辣得趴在窗户边，争先恐后地扒拉着一道细缝大口呼吸，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沈棠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道：
“这是什么独特的新型自杀方式？”
钱熹指了指面前那盘添满了大蒜味儿的碟子，揉了揉自己已经打过了几个喷嚏的鼻子，对沈棠说道：
“不是说那些东西都害怕朱砂和大蒜吗？朱砂没有，我只能整个红锅子代替一下了，希望它和大蒜的双重气味能够把那些玩意儿吓走。”
只不过熬到一半，让她忍不住被这辣味征服，涮起了锅子。
沈棠顿时被她这个奇妙的思路说服了，竖了竖大拇指：“茅山可能就缺你这样的创新型人才。”
钱熹谦虚受用：“过奖。”
谢曜灵则是从头到尾保持沉默，拒绝就此类狗屁言论发表看法。
她挥了挥手杖，让那些小纸人将窗户打开，想抢救一下自己房子里的那些物品，避免它们沾染上凡夫俗子的火锅辣味。
钱熹人在屋檐下，不好提抗议，只能委婉地摸了摸鼻子问道：
“那些东西还来吗？”
沈棠的视线往谢曜灵的方向挪去。
谢曜灵闻着空气里能将火警警报弄响的冲鼻味道，语气寡淡地回了句：“如果你非常惦记它们的话——”
钱熹急忙摆手：“不了不了，人鬼殊途，让它们找别人玩吧。”
沈棠‘噗嗤’一声，明明谢曜灵的语气没怎么变，她却觉得对方有点不太高兴，也许是因为不喜欢这股辣味的原因。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看见室内空调的遥控器，随手打开空调，加速了室内的换气活动。
谢曜灵周身有些危险的，好像随时能发作的气息，顿时被沈棠的这个举动抚平了，无端端平静许多。
钱熹之前是被那些灵异事件吓破了胆，这会儿反应过来自己在谁的地盘上放肆，顿时胆小如龟，毕竟之前在谢曜灵肩膀上看到那种奇怪东西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她默默抱着自己的腿缩了缩，清了清嗓子建议道：
“我去换个锅子，给你们煮个清汤的？”
沈棠无可无不可，只是不知道谢曜灵喜不喜欢吃火锅，总觉得刚才那股气味会让对方拒绝——
正当时，谢曜灵的话音轻飘飘接了过来：“嗯。”
她想起出门前沈棠念叨着要吃牛肉丸火锅的话了。
这回答中规中矩，好像之前的心情不好，不过是沈棠的一通误判。
不过沈大明星向来心宽，琢磨不透的问题眨眼便过去了，尤其这会儿刚经历了会所的惊魂事件，体力全用来逃跑，早饿得连脂肪都在燃烧，天大的问题都抵不过一顿饱饭重要。
她便高高兴兴地跟钱熹去倒腾火锅了。
谢曜灵在茶几旁坐下，肩头坐着的小人儿规规矩矩，甚至都不怎么敢和沈棠撒娇，毕竟之前刚从自己主人那儿领会了到了什么叫做‘嫉妒使它变形’。
它还暂时不想变回白纸，一直保持安静如鸡，暗自祈祷沈棠能把它再揣回身边。
只是没想到这样都逃不过谢曜灵的惦记——
此时它正心如死灰地躺在谢曜灵的手心里，完全一副“来啊正面上我”、放弃抵抗的模样。
谢曜灵没注意到它的态度，只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再借一次纸人的视野。
然而在医院下楼梯时，身旁人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感觉让她记忆犹新。
她捏了捏手里的纸人，许久之后，打消了这个想法。
厨房里的交谈声正好传到她的耳中：
“《女帝秘史》？可以啊，演的什么角色？哎，我们公司那个一姐，云想容，她好像也打算参演这部剧来着。”

第23章 023
云想容，和钱熹一样属于西瓜娱乐旗下的艺人。
原本她是个模特出身，不过后来却因为机缘巧合打算攀登演员这座高山，在一众圈内人员认为她走到半路就会被观众骂到一言不合跳崖的时候，她愣是凭借着强大的吸粉能力抗到了今天。
在粉丝和黑子们就演技问题用键盘斗法时，她还非常有迎流而上的勇气，坚持年年都参演大量作品霸占电视机屏幕，就喜欢看那些黑子见不惯她却又骂不动她、气的恨不能在她的广告洗脑下双腿一蹬直接撅过去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她对演戏的热爱终于感动了老天，去年年末她参演的一部大作影评得分跌破黑子眼镜，还凭借此部作品获得了国内影视含金量最高奖项——金草奖的最佳女主角。
结果一出，网络上一片哀鸿遍野，纷纷谴责金草奖掺水，大骂评委们用脚投票。
不论如何，金草奖这个沉甸甸的奖杯分量，直接助她登了顶，让当初那些放言她要是有演技，自己就能直播吃耗子药的人差点憋死在电脑前。
而云想容本人，也凭此挤进了国内一线艺人的行列。
听见钱熹提起这人，沈棠的印象也随之勾起，此刻她正拿着刀在手里的丸子上斜着划出几道，仿佛能想象到它煮熟之后开花的模样。
“她啊……竞争的是女一号？”
沈棠垂着眼眸，手中的小菜刀因为不常使用的缘故，刀面泛出一道略显森冷的寒光，尽管并不与她气息相符，却给她本就妖娆的妆容添了一分危险，透出一成蛊惑般的诱人气息。
她对云想容的印象说不上好与不好，毕竟本身接触不太多，除却一些商业场合，也就之前有次拍戏时，她的剧组和对方所在的曾在同一个影视城待过。
那时候沈棠的戏份并不多，却会每天尽可能地早起，在剧组开机前给工作人员搭把手混个人缘，然后在旁边观摩别人的戏。
有一次恰好路过对方剧组所在的外景场地，她出于习惯下意识去瞄外景布置的设备——
视线范围正好将片场附近的一顶遮阳大伞收录进去。
伞下，有一个助理穿着的女生顶着一身的不知名液体，甚至还打湿了身上的淡黄色毛衣，但却连自己手臂上的液体都没顾得上擦，只一味俯身跟那躺着的人不断说着什么，尽管声音很低，也不妨碍沈棠根据那口型猜到内容：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脸上盖了本杂志，不知是在补觉还是养神，听着道歉的声音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从杂志下模糊地发出了个音节。
沈棠离得远听不大清，当时也顾不上就此情景对话发表看法，她出门太早，连垫肚子的点心都没来得及吃，所以盯着对方脚边的豆浆纸杯看了好一会儿——
那一定是清早鲜榨出来的，还热乎新鲜着，说不定隔着杯子都能闻到那喷香的豆味儿。
钱熹回了一句话，见她没什么反映，甚至将牛肉丸在手心里捏了几圈都没下刀，禁不住用手肘起轻轻挨了挨她，不敢吓到她手中那把刀：
“想什么呢？”
沈棠下意识地接上自己许久以前的惋惜情绪，说出的话甚至来不及过脑：“豆浆。”
钱熹：“……？？？”
沈棠抬眸与她对视几秒，终于意识到自己跑偏了路，及时调头：“……没事，你刚才说什么？”
钱熹微笑着赏了她一个白眼，这才能劝回耐心跟她重复刚才的内容：
“我说，就云影后那演技水平，除了女一号的身份，别的能配上她吗？”
得过最佳女主角的演员虽不能说是多如牛毛，但国内三金和国外重量级奖项加在一起，这所谓的“影后”人数也着实不少，别说是圈内人了，就是粉丝也不会以这个词汇称呼自家爱豆。
若是拿了《西游记》里金角银角的葫芦对着圈里大喊一声“影后”，这应声回头的人可能会堵死葫芦口。
沈棠品了品自家好友的语气，回道：“你刚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喝了一碗醋？”
钱熹茫然了一瞬。
沈棠诚恳地给了答案解析：“有点酸。”
钱熹：“……”
半晌后，她反应过来沈棠话里的意思，手里捏着刚洗好的生菜，作势要敲她：“去你的！”
沈棠一边笑一边躲：“哎哎有水！别弄到我头发了——！”
钱熹听了她的话，偏偏要将叶子上的水珠哗啦啦往沈棠的脸上甩，口中笑骂道：“过来挨打！”
沈棠果断认怂：“我错了错了，真的，我知道你只是不喜欢她的作风，跟她的金草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钱熹放下生菜叶子，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理是这么个理，但我怎么听你语气还是不太对味呢？”
“因为你在针对我。”沈棠义正言辞。
两人又绊了几句嘴，末了处理好手里的食材，又将骨头汤的火锅底料准备好，钱熹还不忘多提醒了一句：
“总之，云想容的脾气可比我爆，你在剧组绕着点她走，别去招惹她。”
……
厨房外。
谢曜灵听见里头的对话，似乎能想到沈棠与好友聊天的表情，定是眼角眉梢都挂着笑的，说不定连五官都在闪闪发光。
不论是沈棠唇畔会弯起的弧度，还是那双眼中装着的暖色，她都想看。
思至此，她将小纸人烙饼似的在手心翻来覆去，却犹豫着迟迟不作决定，愣是不给它痛快。
等沈棠和钱熹端着新锅子的时候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那小纸人吐了魂一样瘫在谢曜灵的手心里，动也不动的样子。
吓得沈棠差点隔了半米就松手把锅子砸在在电磁炉上，在钱熹“悠着点”的嚷嚷声里及时定住，然而目光已经锁在了谢曜灵的手心里：
“你对我的羞羞做了什么？！”
谢曜灵语气古怪地问道：“……那是什么？”
羞羞？才这么点时间，小名都已经取上了？
沈棠对自己的起名能力半点不适都没有，坦然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她手里的小纸人，同时开口补充：
“就是我刚借你的这个小可爱。”
小可爱。
躺在谢曜灵手心的那个小纸人听见，默默地抬起两个小角，仿佛自己那纸片脸上还能浮出红晕似的，在谢曜灵的掌心里默默地翻了个身。
嘻嘻，棠棠说它是小可爱呢。
然而小可爱的主人心情却并不上佳，谢曜灵的大脑被“羞羞”和“小可爱”这两个耻度极高的词所占据，过了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嘴。
她又想起了沈棠在景海娱乐和自己再度碰面时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阮白甜。
……也不知道她在起名方面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社会故事。
谢曜灵拒绝在自己嘴里听见这么耻破天际的字眼，只将那小纸人递还给沈棠，淡定地回道：
“没怎么，大概是它跟着我们出门太久，有点累了。”
文能卖萌嘤嘤嘤，武能打鬼护家宅的符人到了谢曜灵嘴里，头回显得如此弱不经风。
然而沈棠毕竟不了解行情，竟然觉得半点毛病都没有，不仅动作轻缓地将它从谢曜灵那儿接回来，还轻轻用手指捋了捋纸片人的小脑袋。
似是在安抚它之前所遭受的委屈。
小纸人巴巴地抱住她的大拇指，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
旁边的钱熹拿汤勺将火锅里浮上来的油沫子捞掉，抬眼时看见沈棠一心一意在手里奇怪的折纸小人身上，而谢曜灵却置身事外的独坐一旁时，心中转瞬间得出了结论——
塑料夫妻情。
但是很快她就没空操心自己好友的情感了，因为这顿火锅是她在本事奇异的谢大佬庇护下享用的最后一餐。
钱熹看见谢曜灵在等火锅时，随手从茶几下抽出张黄纸，捏出来一枚三角黄符，最后竟然朝自己递来：
“为了以防万一，回去以后再遇到危险的事情，它能再帮你挡过一劫。”
“什么时候发现它烧没了，你就需要注意身边的事情。”
钱熹知道这时候的自己应该表现出感激，然而比起这黄符——
现在她更想在谢曜灵家里住下啊！
什么烧没了需要注意身边的事情，真等到那时候，她还有命注意吗？！
钱熹内心作出呐喊状，但如此厚颜无耻的要求她还真是说不出来，只能诚恳道谢之后收下，感觉这根救命稻草不论放哪儿都不踏实，活像是揣着一张三百亿的支票那般不安。
生怕它被自己弄丢了。
最后还是沈棠开了个玩笑：“要不给你找根红绳儿，穿了以后挂脖子上得了？”
没想到钱熹一拍大腿，破天荒坚持要在自己身上佩戴此类被奢侈品挡在门外的小装饰。
沈棠眨了眨眼睛：“我开玩笑的，你不觉得普通那种红绳跟你的气质不太符合吗？”
她就差直接开口说俗字了。
没想到钱熹只是捧着黄符，目光虔诚地说道：“回去我就给它换根Gucci的绳子，这样才能配得上它潜藏的价值。”
沈棠：“……”
妈的智障。
吐槽归吐槽，她还真从谢曜灵家里找到了细红绳递给好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她化离别伤感为动力，一个人吃了两盘牛肉片。
走的时候直打嗝，拉着沈棠的手到了门边都不放：
“棠棠我真的舍不得你……”
沈棠皮笑肉不笑地甩开这口香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人道：“老谢，听见了吗？她说她舍不得你。”
谢曜灵听见那声“老谢”，愣了一下。
不同于那些奇奇怪怪的别名，却又仿佛比那些都来的亲昵。
依稀觉得好久以前，也有人曾凑在她的耳边，这样熟稔地笑着喊过她一声：
老谢。

第24章 024
送走钱熹之后，沈棠合上大门，回头时差点没吓一跳——
她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背贴着房门，线条略弯、被睫毛刷下半边阴影的眼眸眨了眨，看着悄然凑近到咫尺的人，脱口而出道：
“怎么？你惦记着我这条裤子没报销在刚才的会所吗？”
到时候她没被鬼给惊到，倒是被自己老婆吓得报废一条裤子，那画面想想就很美。
谢曜灵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忽然产生这样一种靠近对方的冲动，仿佛沈棠对她本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原本只是若有若无地勾着，现下那幅度却猛地增强。
等她意识到自己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要挨上沈棠的后背、能闻见对方身上的香水味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到了有些危险企且暧昧的程度。
沈棠开口的话语刹那间拉回了她的理智，让她脸上那张看似淡然的、却差点脱落的表情面具稳了稳，只气息微微停顿了两秒。
再开口时，谢曜灵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波动：
“你刚才喊我什么？抱歉，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话间，她还慢慢地退后了稍许，好像刚才只是因为看不见路，一时间走错了方向，才会朝着门口而来。
沈棠像只小刺猬一般，浑身上下因为对方悄然贴近而炸开的刺，在对方退出亲密距离的范围后，慢慢地平顺下来——
于是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刚才喊出了什么称呼。
想想确实有些突兀了。
沈棠动了动喉咙，背部紧贴着身后的门板，冰冰凉凉的触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被惊吓到的神经又一点点放松下来。
被谢曜灵这么一个动作所影响，她根本就忘了自己数分钟前的情绪。
只觉得那像是下意识间开出的玩笑。
半晌之后，谢曜灵听见她的声音里染了些笑意，再度响起：“嗯……当时没想太多，就是随口喊出来的称呼，是不是太冒昧了？”
冒昧吗？
以她们俩的关系，明明怎样的随意都可以。
谢曜灵察觉到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聊这话题的情绪，有那么一顺间，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自己那时候将谢家老爷子的话抛诸脑后，假装这婚约并不存在，只以最普通的方式慢慢走进沈棠的生活里，是不是这婚姻会变得不一样？
这个问题只在谢曜灵的脑海里闪了一秒钟。
毕竟，木已成舟。
上述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盘桓多时，导致她在听见沈棠的问题之后，所作的反应便像是沉默着无言以对。
沈棠刚想顺势给自己手动造个梯子爬下时，对方的话却和她同一时刻响起：
“算了。”
“不会。”
因为音量相差无几，又同属于女生那偏细的声线，沈棠怔愣了一会儿才从自己刚才那句话的字里行间，抠出谢曜灵的回答。
沈棠干笑两声，在谢曜灵看不见的时候，那丁点儿的尴尬从她眼眸里一闪而过。
哪怕对方觉得没关系，或是出于两人已经结婚的原因，认为这样的称呼有必要出现在她俩之间，但沈棠越回味越发现——
下、下不了口。
之前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喊了这么一声呢？
仿佛……她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似的。
她不自觉地抬手撩了下额前的发，视线越过对方的肩头，朝着客厅茶几的方向瞥去，再收回时，对跟前人笑着说道：
“我去收拾一下碗筷。”
说是这么说，其实在沈家时，哪怕她的处境在上头的哥哥姐姐对比下，显得家里没什么落脚之地，可做饭洗碗这样的活，还是轮不上她的。
不过跟谢曜灵相处的这短短两天时间，让她意识到，其实谢曜灵并不太喜欢别人打扰自己的独处空间。
哪怕她行动不太方便，除却必要时出门代步要用到的司机之外，别的时候几乎没见到谢家那边有人来帮忙的痕迹。
也不知道她之前的饮食和屋子打扫是怎么解决的。
沈棠作势要往客厅的方向走去收拾碗盘，避开了这个奇怪的关于称呼的话题，走近了后刚掏出手机准备求助十项全能的网友时，发现刚才产生的疑惑迎刃而解——
那些白色的小纸人分工合作熟练的很，有两个跳上桌子，蚂蚁搬家一样慢吞吞地将盘子一步步运到厨房。
也不知它们是怎么使得劲儿，根本就没去爬水槽，而是矮矮地站在料理台下，投篮似的将碗筷和盘子一抛，水槽中央分隔上早已站好的纸人就颤颤巍巍地被那雪白的大盘子给笼罩住。
沈棠惊呼一声：“哎——”
音节才刚落了一半，就见到那个盘子被顶了起来，小纸人举重似的将盘子抬过头顶，然后往自己面前放满水的水池里轻轻放下。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如同喷水池中突然四射绽放开的美丽。
只在那细细分隔台上站着的小纸人灵活的左右腾挪，硬是营造出了绝世武功般的步法走位，以免被水打成一团废纸。
累的呼哧呼哧喘气时，它转头对上了厨房外沈棠的目光，“呀”地害羞一声，在沈棠以为它要转身抱着水龙头柱子冷静一下的时候，它竟然挥舞着三角片状的小手，偷偷地在未画五官的空白脸上一拍，然后对沈棠挥了挥——
沈棠：“……哟呵。”
不得了，在短短的时间内，她的羞羞已经成长到会给她送飞吻的地步了。
她双手环胸站在客厅和厨房的连接的那条道路上，笑着看它们有惊无险地收拾完整张桌子上的残羹冷炙，眉目里捎着柔和的笑意。
可爱。
也不知道谢曜灵那么个刻板又面瘫的人，为什么能够创造出这么有趣的灵魂。
……
家务活被小纸人承包，洗衣做饭半点不会的沈棠成功避开了婚后的第一项重大危机。
但是到了晚上，她的第二项危机再次随之而来——
比起前者，这个显得更加要命。
没了鬼魂上门叨扰，短时间内家里灯泡也免受短路的侵害，沈棠得在最正常的情况下和谢曜灵再次同床共眠。
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样的夜晚从此在她的人生里还要有无数个。
想想就觉得闹心。
她手中握着淋浴的喷头，探着热水的温度，慢慢调节着水温，脑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个故事画面：
主角正是她和谢曜灵，代入的是不知多少年前演过的一部言情剧。
明亮的卧室灯光内，谢曜灵坐直上身半靠在床头，将另一人揽在怀里，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放松地半曲着，一下下捋着那人的头发。
灯光从她的头顶落下，将她的脸庞冷意晕染得暖和许多，就连五官投下的阴影颜色仿佛都跟着升了温。
或许是情到深处，她轻轻地一低头，薄唇映在怀中人的额角。
吻落下时，三分亲昵的味道便随之透出。
于是靠在她怀里的人笑容弯弯地扬起脑袋，正是沈棠自己的模样——
“砰！”一声巨响。
金属制的淋浴头重重的砸在地面瓷砖上，差点在上面造出裂痕。
沈棠被这声响惊动，将自己从那想象中的画面里拔出，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太恐怖了，差点给她吓回姥姥家。
她半蹲着将淋浴头捡起，深呼吸了几口气，给身上冲水的同时，试着把这个画面倒转一下：
大爷一样地靠在床头的人变成了她，至于挨在旁边的谢曜灵——
那铁定是做不出小鸟依人的姿态。
沈棠设想了一下某位谢神棍那冰清玉洁的五官，感觉自己若是想跟她亲一下，活像是在逼良为-娼。
旖念外表披着的那层朦胧壳子散去了，画面上被打上了红色的大叉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这真的一点都不合适。
沈棠摇了摇头，将花洒重新挂上，抬手在旁边的物品架上挤沐浴露瓶子，在芬芳的花果香味道里叹出一句：
“太真实了。”
半小时后。
她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袍走进卧室里，发觉谢曜灵早已洗漱完毕，在被窝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平时束在眼眸处的绸布被解了下来放在桌上，有小半从桌角松松地垂落下来，和谢曜灵及腰的黑色长发仿佛质地相似。
沈棠的目光转回谢曜灵的脸上，仅从她阖上的眼皮以及长而黑的睫毛中，几乎难以猜出底下究竟藏着双什么模样的眼睛。
正在这时，谢曜灵的眼眸动了动，察觉到了沈棠打量的视线。
沈棠以为她要睁眼看看的时候，眼皮下的珠子不过是稍稍动弹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因为对方早就知道，就算自己睁开眼睛，也什么都无法看见。
哪怕自己离得再近，近得能闻见沈棠沐浴后、稍带着热汽的气味，用灵敏的鼻尖循香找到那淡淡的味道是从那亲肤布料制成的衣领里，从那纤细、弧度优雅的脖颈下飘来。
可谢曜灵终究只能凭之前短短“能看见”的时间里，将沈棠的模样从记忆角落里拖拽出来，将对方的每一寸模样完完整整地映上去。
无论如何也没法亲眼去看，看沈棠沾染了浴室水雾后有些蜷曲的发尾，看沈棠白得要发亮的细腻颈部肌肤，甚至是被浴袍半藏半路的，隐现的锁骨线条……
这些漂亮的画面，她通通欣赏不到。
只能任由那些念头在心底滋生，野草荒根一样在血管里扎根疯长，将这样的念头输送到四肢百骸，却又得压着它们，生怕下一秒便被破土而出。
沈棠以为她睡着了，动作轻缓地掀开另一边的被子，小心地将自己也塞了进去。
拉灯、睡觉。
想想便有些暧昧的事情，经历的时候竟然觉得普普通通，简单的就像是高中时候和关系不错的闺蜜凑上一张床睡着。
沈棠下意识地吐出一口气，在寂静的黑夜里闭上眼睛，很快便被睡意找上门来。
对比她在身旁轻易入睡的气息，谢曜灵的感官则被无限的拉长，似乎黑夜漫漫够不到黎明的边角。
起初还只是因为闻见的沐浴露味道朝鼻子里钻来，十多分钟之后——
沈棠翻了个身，长长的手臂在半空中挥出道弧，指尖位置准确无误地碰到了谢曜灵的腰身。
谢曜灵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子，发现沈棠的呼吸节奏一点都没变，才又缓缓地放松下来。
就在她以为沈棠的睡眠活动仅此于此的时候，沈棠的接下来的组合动作彻底惊飞了她所剩无几的睡意。
侧身时，朝上的长腿筷子似的一夹，谢曜灵脚下的被子就被统统拢在了沈棠的腿间，外间凉风从十楼的窗口路过，偷偷地掀开帘子跑了进来，甚至能从她的脚趾缝里徐徐穿过。
一言以蔽之：
冷。
磨牙、说梦话、梦游、抢被子，堪称同床伙伴们最无奈的四害。
谢曜灵抬手想将被子从沈棠那边分点过来，然而无论她怎么使劲儿，自己身上能盖到的分量着实没有半点添加。
她不得不从床上坐起来，顺着被子拖拽的方向，想从沈棠那儿略微挣回一角。
指尖沿着被套被夹走的纹路游过去，微凉的布料触感沿着指腹皮肤传达到脑海中，不久之后，那温度却意外地上升！
原来是她手指在不经意的上移中，触碰到一片细腻的温热。
被火舌撩到似的，谢曜灵瞬间蜷起指头，腕子往上抬了抬，悬在上方，那害羞的样子分明跟自己折出来的纸人如出一辙。
她算不清就这么过了多久以后，直到手臂僵得有丁点的酸软，手臂肌肉叫嚣得她进退两难——
一点点地，她几乎是有些小心且谨慎的，又摸回到微凉的被面上。
在沈棠大腿和薄被夹住的边缘处，她仿若一只偷灯油的小老鼠，想在不制造出半点动静打扰的情况下，夺回属于自己那半边的权益。
被沈棠强-盗般掳走的被子，又渐渐地回到了谢曜灵的那边。
明明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偏偏在这项生疏的抢被子大战里，笨手笨脚地落在了下风。
若是让她的对手们看见了，指定要笑掉大牙。
然而变化就发生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
沈棠在熟睡中也许是用脚在思考，在被子被扯走的刹那间，竟然毫不犹豫地再次迈开腿，将原先的部分划拉回来，并且还买一送一——
谢曜灵的手掌被卡在沈棠的大腿内侧，那处温热的肌肤与她的掌心只隔了层轻薄的睡衣。
几乎是在被卡住的刹那，谢曜灵整个人就如同被定在了那儿，全身僵硬到动弹不得。
手指几乎一动不敢动……
意外触碰到对方这近乎私-密的部位，光是想想，就够她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对方用腿夹着她手掌的姿势，让谢曜灵不禁有些慌乱地曲了曲指节，沈棠似乎被腿间的动静打扰到，下一刻，有些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谢曜灵赶紧抽回了手。
向来坐卧皆有规矩的她，竟是头回屈从于现实，放弃了争夺被子的活动，只将自己的膝盖弯了弯，颇有些憋闷地由此重新寻到温暖被窝的庇护——哪怕比起原先，这地盘依然骤减许多。
可是熟睡中的沈棠却不懂“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
不出五分钟，谢曜灵大腿处的被子也没了，腰间也是岌岌可危。
许久之后，她身上仅剩一件睡衣，躺在渐渐失去温度的大床上，于这凉飕飕的深夜里冷静地思考，前一晚自己和沈棠是如何在一张床上和平共处的。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今夜沈棠能用这方大被子将自己裹成个蚕茧，以出卖队友的方式，与寒冷的爪牙对抗到底。
原先触碰对方时被掀起的心思，又轻飘飘地落回到了地面上。
谢曜灵看了看旁边团成一团的棠茧，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决定。
……
次日清晨。
沈棠从困顿中睁开眼睛，抬手想用手背揉一揉眼角的干涩，手臂动了动——
咦？
她的手去哪儿了？
沈棠低头看了看被子，顿时觉得自己像颗倔强的洋葱，一层一层地被身上被子裹得死紧，死活剥不开那种。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睡在地上。
有记忆以来，她已经十多年没把自己滚到地上了，也不知昨晚是怎么回事。
沈棠在地上滚了滚，柔软的被子包着她，闷闷地撞在了床脚上，她坐又坐不起，站也不能站，只能半躺着，生无可恋地去喊家中另一位主人：
“谢曜灵！”
一声落下，家里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应答。
沈棠拖长了嗓音，又招魂似的慢悠悠蹦出一声：“老谢诶——！”
话音落下，床尾处走来个人，正左手握着白玉杖，右手三指在月白色上衣领口处灵活一绕，便行云流水地将领口的盘扣给锁上了。
眨眼间便从肩处沿着裁剪设计的线条，抹到了脖颈处。
尽管没有视线和沈棠对上，也不妨碍躺在地上的人清楚读懂她的反应：什么事？
沈棠开口便是一句恶人先告状：“你昨晚是不是把我踹下床了？”
谢曜灵迎面被这黑锅一拍，只抿了抿唇，将领口处的最后一颗盘扣系好。
霎时间，天青的唐装上衣那暗银色的绣线，便游龙戏凤一样，借着绣画的兰草枝叶，描摹出她上身的曲线，有一片狭长的枝叶隐入布料收紧的腰间，半途消失在腰窝里。
她没说话，只用表情回答了沈棠的话语：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沈棠阅读理解拿了满分，无奈之下略觉牙疼地喊住她：
“开玩笑的，我昨晚睡觉不小心把自己卷进被子里了，要不你帮我召唤下那些万能的小可爱，帮我解一下呗？”
谁想到这话一出口，谢曜灵却径自上前一步，半蹲在了沈棠的跟前。
努力抬高下巴的沈棠仰着脖子，和她那方逼近的白绸对看，茫然地问道：
“你行吗？”
突然受到灵魂拷问的谢曜灵：“……”
眼见着对方要起身离开，沈棠只能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大清早的嘴臭程度，低三下四地掏出心窝子里的诚恳：
“以咱俩的关系，老谢，你好人有好报，举手之劳一下？”
谢曜灵在反思昨晚给被子打结的时候，怎么忘了把沈棠的嘴给封进去。
一分钟后。
谢曜灵将手杖放在床沿，半蹲在沈棠的跟前，以一种虚抱着的姿势，隔了稍许距离把对方连同薄被一块儿，单手圈在怀里，另一手的指尖在滚筒般的被面上绕了一圈，摸索着去找绳结所在的位置。
沈棠蓦然中被她抱住，又从她脖颈跳动的脉搏节奏里闻到了散发出来的那点奇异香味，努力抬了抬下巴，却不经意地抵在了谢曜灵的锁骨上：
“我觉得咱俩这姿势……”
“不太对”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说话间的动作让沈棠又往前蹭了蹭，硬硬的下巴顺势抵进了谢曜灵锁骨骨窝里那敏感无比的软筋上。
谢曜灵原本还能支撑住那被筒的手劲儿一松，沈棠就这样毫无抵抗之力地、彻底落在了她的怀里。
呼吸的温热落在谢曜灵的脖颈上，挑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痒意。
两人同时一僵。
沈棠眨了眨眼睛，感觉今天早上发生的画面……有点，刺激。
她在被窝里青虫扭动了几下，感觉自己的帮忙要求已经超过了这位谢神棍的知识范围，正在思考怎样用委婉的方式在能顾及到她的自尊心的情况下，让她退开找来小纸人之时——
谢曜灵已经在刚才的停顿后，已经很快找到了被窝成结的地方，拈着被角往上提了提。
解开花卷一样，一圈圈地将沈棠解放了出来。
沈棠刚一寻回手上的自由，就迫不及待地从她的怀里跳开来，原地转圈道：
“谢谢帮忙，你有什么想吃的早餐吗？”
谢曜灵听到她的问题，心念稍动，刚才还未来得及褪下的麻痒在心头绕了几圈，正想出口时，沈棠的下句话接了上来：
“我可以帮你叫外卖。”
谢曜灵：“……”
她听见五彩的泡泡在空气里破碎的声音，冷静地说道：“不用，我会让管家送一份过来，你喜欢什么口味？”
沈棠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把身上剩余的被子梅菜干一样甩落到旁边，原地活动了下身体，自认为相当随和：“都行，我不挑食。”
等到谢曜灵的身影从主卧离开后许久，她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别人婚后甜蜜蜜，她结婚后真要命。
这些“惊吓”再来两趟，自己一定会提早升天。
……
两天后。
小花搓了搓手，在清早天幕将开未开时，站在星河世纪的小区门口，摸出手机给沈棠打电话。
“喂，棠——”
“哎哎哎别碰那里，有点痒！”
她话说到一半，被电话里传来那点带着笑声的动静给打断了。
小花沉默了三秒钟，想了想这会儿的时间，握着电话弯了弯腰，认真道：
“打扰了。”
“但是，棠棠你还记得你今天要去试镜吗？”
说完这句之后，她自觉相当礼貌地单方面挂掉了电话。
十五分钟以后，一个穿着长风衣的身影嘴里叼着一杯豆浆的塑料提手，双手各捧着一盒早餐，其中一只腋下还夹着厚厚的剧本，朝小区大门快步而来，小腿被浅棕色上衣遮去一半，却依然显露出纤细苗条的弧度。
沈棠扎着简单的马尾辫，脸上化了个淡妆，因为没来得及上口红，妖冶气色稍逊，却也只是从红玫瑰变成了白玫瑰。
走到近前，她将手里的另一份早餐递给小花，嘴里含糊着：
“唔，里的（你的）。”
小花感动地接过，给她打开旁边那辆车的车门时，不忘问道：“棠棠姐，昨晚过的快活吗？”
其实她是想提醒沈棠，浪归浪，可别被那些狗仔子们抓到什么把柄。
沈棠舒舒服服地坐进车里，把剧本一撂，取下嘴里衔着的豆浆袋，朝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我晚上睡相不太好，最近睡着睡着老是卷被子，早上在让我室友拯救我。”
小花想了想，觉得也对。
毕竟艺人们都有默认的规则，以沈棠如今还不红，要正经靠作品打天下的地位来看，她若是瞒着经纪人跟其他艺人闹出点儿绯闻，或者是留下什么把柄在八卦新闻版面，对她自己而言是不利的。
何况这还是公司给她配的房子，沈棠堂而皇之带人过去未免也太大胆了。
思至此，小花将自己脑子里多余的废料倒了倒，立刻跟沈棠打听：“棠棠姐你有室友啊？不过星河世纪的门卫审查很严的，后面还连了一片别墅区，安全方面是很有保证的。”
狗仔们要想溜进去，只有插翅和挖洞这两种选择。
如此高档的小区，公司再派一个艺人跟沈棠合住，听起来相当说得过去。
沈棠可有可无地叼着豆浆应了一声，埋头回顾剧本里的情感。
“棠棠姐，你室友是谁啊？她助理也在吗？”小花在思考，如果沈棠以后的公告更多一些，自己说不定还能搬过去和她一起住，这样也会更方便。
沈棠听见她的问题，从剧本里稍稍抬起眼角，睨了这朵傻花半晌，在她期待的眼神里，慢吞吞地吐出豆浆吸管，蹦出二字：
“保密。”
小花：“……”
……
《女帝秘史》是某个小说作者根据史实创造出来的作品，被编导和总导演看上，剧组在选人方面颇费了点功夫，尤其是导演组在挑选女主角的时候，充分考虑了圈内女星的气质，以及片酬。
各方面对比之下，沈棠觉得她能当女主角没什么毛病。
但现在她泥菩萨过江，并没空吃旁人的瓜，在去到剧组定下的地点之后，还遇到了自家的经纪人。
金悦薇绷着表情的时候，颇带了点威严，尤其是身上烟灰色的风衣，衬得她几乎有些不苟言笑了。
可是当她有心想对人友善时，此等气质形象下露出的笑容，又会破天荒产生点春暖花开的效果，和之前立刻要扫落叶的无情形成鲜明对比。
沈棠原本还有些紧张，卷着手里几乎要翻折起页脚的剧本走到她跟前，一声“金姐”刚喊出口，便看见对方抬手帮自己理了理领口，迎面便是个亲和力十足的笑容，配着轻缓的嗓音：
“不用紧张，这角色很适合你。”
金悦薇说着，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况且，公司也不缺好剧本。”
这一颗定心丸塞过来，沈棠心底立刻感受到熨贴，明明知道自己二流明星都还不是，就算有好剧本也不一定再能轮上，但此刻就是会在听完之后立稳自己的主心骨。
她牵了牵嘴角，极轻地应了声：“嗯。”
手中的剧本被她更用力地攥紧了，就像紧握住自己的唯一的机会不肯放。
她想，哪怕她在逐梦过程中稍稍走偏了些许，所幸这条道路终究很宽，能让她朝着终点继续前行。
沈棠跟金悦薇分开之后，在她去跟熟悉的导演们打招呼时，独自抱着那剧本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眼眸稍闭，回顾自己要饰演的角色——
剧中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庄妃，庄琬。
嚣张跋扈，喜怒无常，性情恣意，对皇帝又爱又恨。
每部宫斗剧里都要出现的女人，也是每回都要当垫脚石的角色。
导演最终的剧本其实还未给她们，沈棠手中拿着的不过是初稿，只不过她自己又将《女帝秘史》的小说研究了许久，展开的内容庄琬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坐在室内烛台边，独自饮酒时所出现的旁白，那是她在回顾自己入宫前的事情：
“琬琬，你听爹的话，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你乖乖的，听爹的话……”
一闭上眼，就能让庄琬想起，当初亲娘是用怎么样卑微的语气，仿佛也将自己的生命系在她身上似的，求着她放下那贞烈的性子，乖乖地去皇宫，取悦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男人。
每当沈棠看见这一段时，后背的汗毛就会跟着竖起来。
这是让她代入庄琬最快的一幕，只要她一闭眼，属于庄琬脑海里的声音，就会和她记忆中的某道声音重叠：
“棠棠，你让妈高兴一次——”
“下一个，沈棠。”试镜的房间门打开，一道男声扬起，传入她的耳中。
沈棠蓦地睁开眼睛，笑意徐徐攀上唇角，在她的眼角描摹出风情。
她起身放下剧本，朝房间内走去。
今天要试的镜头是第一幕，庄琬刚接受完封妃的旨意之后，听见皇帝要来含光殿时的场景：
彼时她恰巧打算梳妆，而捧盒子的婢女在端来她最珍贵的首饰时，不小心被地毯绊到，打碎了她的一只耳坠，门外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这一幕里，要表现的内容里，最重要的就是她就算听见皇上要来，也毫不犹豫地要仗毙这个婢女。
需要她行为举止乖张，明明心底对皇帝有怨，却从不表现出来半分，除却高-潮那部分的“仗毙”之外，演员一举一动都要是庄琬。
沈棠才刚走到房间门口，便单手叠在腹部的位置，妥帖又自然地按住了自己的衣服，这动作搭着她的薄毛衣和西装，多少显得有点怪异。
然而只要将她身上的衣裳想象成宫装，便自然许多。
与此同时，她另一手略微往旁边搭着，小拇指翘起，作出一副被人搀着走近室内的姿态，像只矜贵的天鹅那般，略抬着颈脖子，眼角透出点儿漫不经心的味道来。
封妃。
在旁的宫人眼里天大的喜事，她却不喜不怒的，脸上连点儿笑意都见不到。
因为她每次都要催眠自己爱皇帝，这样才能得到他的青睐，才能借着他的手去报复自己的家族，只不过深爱的面具戴久了，连自己都会有信的时候。
那些不屑和鄙夷被她埋藏在心底，只偶尔小刺一样冒出来，不痛，却扎得她浑身难受。
有好几回，她连在皇帝面前，都会克制不住地闹脾气——
但男人便是如此，偶尔的小性子，只会让他放心，以为这是真性情、可爱。
副导演撅着嘴夹着笔杆子，视线半点不错地注视着她的动作，心底没什么波动：
中规中矩，他想。
只见她缓步往更衣的内间走去，那是场景里用来模拟梳妆台的地方，却故意连面镜子都没有。
就在所有导演打算看她走进内间，作出假装对镜梳妆的模样，等婢女上饰品的时候，她却在不远处停了步伐。
视线轻描淡写地往脚下一错——
副导顺着她的视线往脚下一滑，那只是再平整不过的一块地，瓷砖上除了花纹，连点脏痕都没有。
沈棠稍稍动了动脚，目光斜斜在脚面上一瞥而过，试图在一堆穗子里挑出针尖般的大灰尘。
导演们便跟着挪了挪视线，心道：
原来看的是鞋。
就在他们视线跟着过去的刹那，沈棠朱唇轻启，吐出二字：
“脏了。”
副导怔了一下，心想后妃们领旨谢恩的时候，是不需要跪下的，鞋面哪有脏的时候？
正在这时，沈棠稍稍偏了偏头，红唇一扬，放缓了语调，含着一丝危险，凝视着身侧的位置，好像那里站着个伺候她的人儿：
“我说——脏了。”
这似笑非笑的模样，便是庄琬回回都要惩罚人的模样。
仿佛刚才旁边站了个婢女，说出了副导内心的话，委婉地劝说自家娘娘：鞋是新换的，才去了主殿一趟，并没有脏。
电光火石间，副导轻轻一拍腿，笔一时间没叼住，从他的嘴上掉下来——
妙啊！

第25章 025
“棠棠，给～”试镜结束之后，小花给沈棠递来了一个纸杯，里头盛着八分满的温开水。
沈棠下意识地接过，触上去摸到有些温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的指节有些僵硬，是冻得。
……刚才导演们在的房间里有开空调吗？
她几乎不记得了。
虽说只发挥了短短的一幕，但是一场戏演下来，她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掏空，以至于摸着摸着纸杯，她情不自禁地用右手扶了扶腰。
小花看着她诡异的动作，忍不住又回想起了今早接电话时听见的那一声。
沈棠却没功夫注意这个，她发现，庄妃的角色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好几个公司的艺人来竞争，甚至包括一些经常在电视荧幕上出现的演员，虽说年纪甩沈棠半轮，却是实打实、一场场戏堆下来的老戏骨。
就在她喝两口水的功夫里，已经从她身边经过了两三个女星，沈棠都是礼貌十足地一敛眉，称着某某老师。
遑论平日里在观众面前呈现的形象如何，在这个圈子里，甭管走的什么妖艳路线，在前辈面前还是礼数周全些，才能更好地混口饭吃。
沈棠一想到她们的戏路发挥，握着纸杯的动作不由紧了紧，好像这样就能从纸杯壁上汲取到更多的热量似的。
就连水位都浮动上升了些许。
小花看到她的动作，在旁边抬手作势要接，担心她捏杯子捏的太紧，最后让里头的热水溢出来，打湿衣裤。
沈棠深呼吸了一口气，环顾一周，没见到金悦薇的身影。
心里出现些微的失落，却很快被掩过。
恰逢此时，小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金姐说公司临时有事，她得回去处理，不过她知道你肯定能拿下，说一会儿请你吃个饭庆祝一下。”
沈棠笑了笑，凝视着纸杯里的透明液体，在水面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慢慢道：
“小花。”
“嗯？”
“什么时候你家叫小草的混不下去了，我会认真考虑接受他的投奔。”
小花：“……”
她觉得沈棠被感动的方式真的非常特别。
“我家没有叫小草的。”她如是答道。
沈棠相当惋惜地回了一声：“哦～”
一边逗着助理，她一边在回忆自己刚才的发挥，除却进门时的那一幕之外，其他地方的发挥她也按照人物的性格，稍稍补充了一点场景，不知道导演们是不是会觉得多余。
沈棠看着面前的水杯，敛眸的时候，根根分明的长睫毛小扇子一样遮盖下来，硬是将眼眸遮出几分欲说还休的怅然感。
令人猛地一看，总会以为她独自在角落里黯然伤神。
但这样的表现，对她一个半新不新，有作品、却在戏路上毫无特点的人来说，着实再寻常不过。
小花就在旁边看着她一直将热水捧到冷，尽头那间房门的开合速度越来越慢，不知道别人究竟在里头有怎么样的发挥。
她也不敢提醒沈棠先走，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棠棠，水冷了，我帮你换杯热的吧。”
沈棠回过神来，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将杯子朝她的方向一递，却在中途骤然停下，笑着说道：
“不用了，等会回去吧。”
如果真的决定是她的话，导演组会打电话告诉金姐的。
沈棠如是安慰着自己。
小花看着她好像被胶水粘在板凳上的动作，知晓她的踟蹰，便也在旁边静静地捧着脸陪她等。
一直等到再没有人进去，然后又过了半个小时，连来试男二号的演员们都来到这条长走廊。
其他艺人跟沈棠微笑着点头致意，都决定离开——
也许今天庄妃这个角色，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沈棠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情绪，只是觉得今晚回去睡觉的时候，闭上眼可能都会梦到那个在雪天喝着酒，回顾自己一生的人。
沈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扬扬手，跟她微笑着道一声：再见。
她从那硌屁股的硬板凳上起来，拍了拍衣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拿着纸杯快步朝另一头的垃圾桶方向走去，在小花要抢着帮她扔垃圾的时候，只潇洒地回了一句：
“帮我扔完垃圾之后，要不再顺便帮我上个洗手间？”
小花坐下了。
沈棠微笑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前走，打算一会儿回家，继续等下一个机会。
出来洗手的时候，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叹了一声：
“做人不能太贪心，毕竟你已经拥有了美貌。”
至于事业，沈棠觉得自己可以勉为其难地再等等。
在洗手池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走出洗手间，收拾好心情朝外面那条走廊而去，对迎面小跑而来的小花招了招手：
“走，姐带你撸串去。”
小花快步跑来，让沈棠以为她对自己的爱廉价到只等同于串串的价值时，小花一把抱住了她！
沈棠清了清嗓子，双手顿时不知在何处安放，只能点了点她的肩膀：“我知道，其实我总会让人控制不住产生想占便宜的愿望，但我还是要请你矜持——”
“啊啊啊棠棠我好高兴！”小花顾不上驳斥她这剧毒的发言，只一味眼睛发光地晃了晃她，激动地仿佛通过试镜的人是自己。
沈棠顿时露出几分怜爱的目光看向她：
“嗯，那下次等我赚到五百万的时候再请你吃第二次。”
小花：“……”
她被沈棠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言论震回了事实。
紧接着，她无比冷静地说道：“棠棠，成副导说，你通过了庄琬的试镜。”
沈棠怔愣了将近半分钟。
之后她猛得吸了一口气，在小花以为她要“啊啊啊”尖叫的时候，沈棠艰难地绷住了自己的面具，看似相当淡定地问道：
“你觉得，我们去吃市中心帝王大厦顶楼的旋转餐厅怎么样？”
比起一百多块钱能解决的串串，这四位数起的一顿饭让小花竟然无法确定，沈棠和自己现在到底哪个更易燃易爆炸。
所幸很快的，她就不需要操心这个问题了，因为沈棠在下到一楼时，迎面遇到了自己的“灭火器”——
行走的冰块，谢曜灵。
联想到对方所擅长的事情，她的第一反应是四下研究这栋楼的风水，力图用自己的肉眼凡胎看出这楼里是不是要发生什么惊天大案。
“咦？你在这边有工作？”
既然已经遇上了，沈棠就只能上前几步，距离她还稍有些距离的位置就开口问了一句。
谢曜灵握着手杖，其实在她还未出声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她，这时候假作顺着她的音量偏头去看，老神在在地回道：
“是私事。”
沈棠出于体贴，并不打算往下问，正想顺势一点头，借口离开的时候，见到谢曜灵在原地一动不动，保持着望过来的姿势，又补充说道：
“等你。”
沈棠差点没反应过来她这上下两句是连贯的。
旁边的小花已经走了过来，见到谢曜灵的时候，想了想还是礼貌地喊了一声：“谢小姐，您好。”
小花知道谢曜灵和本公司总经理的关系，只是有些好奇，前几天沈棠还在跟自己打听她，怎么才过了两三天，她们俩就熟到了这个地步。
然而两人相同的性别和聊天时适当拉开的差距，让她一时间难以联想到别的方面。
谢曜灵头也没回，只是略略点了下，权当是回应。
沈棠看着她的动作，莫名想到她哪怕是和那两个下属说话时，也顶多是稍一偏头的动作，相较于跟自己交谈的动作，对旁人反而更正常些。
唯有对着她的时候，不论站在什么方向，谢曜灵说话的时候总会用眼睛所在的位置“看”向她，就好像真的能看到——
或者说，是因为想要看到。
沈棠被自己的猜测惊吓了一把，终于发现自己的自恋程度又飙升许多。
她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相当坦然地点了点头，对谢曜灵说道：“我打算请助理吃顿饭，一块儿来吧。”
谢曜灵表情里也没什么高不高兴的意味，点头的时候更显几分理所当然，好像不是自己加入了她们俩的聚餐，而是她和沈棠礼贤下士一样优待助理。
……
饭局结束之后，沈棠打算回家去拿一些常用的衣物和换洗用品等，跟小花搬到剧组里去住，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谢曜灵那些颜狗小人个顶个的积极，纷纷凑上来帮她打包行李。
到最后沈棠反倒没了发挥的余地。
她盘腿坐在旁边，手肘抵着膝盖，掌心拖着下巴，唇角噙着一抹笑，看着那些收拾东西的小纸人，不由在心中叹道：要是能把它们也打包带走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瞟了瞟在门边站着的人，那副打算目送她的姿态，让她误以为她们俩已经结婚许久了。
而这种错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
沈棠摩挲着自己下巴处光滑的皮肤，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其实我还是很好奇，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她绝不相信，就谢曜灵那么个冷冷淡淡的人，会因为和某个素不相识的人结婚，就为对方做到这个地步。
比如宁可把她带在身边出任务，也不放心将她留在家里；比如刚才去到她面试的公司楼下等她；再比如……谢曜灵有许多偶尔冒出来的话，都能让沈棠感觉到她的在意。
对自己的在意。
谢曜灵不是第一次听这个问题，只是这一次，她打算实话实说，嘴唇刚启，沈棠又笑着自顾自接了一句：“瞧我这话问的，你要没见过我，我怎么会用了你的眼睛？”
只是她这辈子拢共活了二十几年，除却小时候的部分记忆模糊不清，其他部分都有迹可循。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和谁有如此深情，也不觉得有谁会这样倾慕自己。
就她皮相来看，能喜欢她的人确实多如牛毛，但喜欢到愿意给她一双眼的……
那便是针挑土似的，少之又少。
谢曜灵的回答就在这时候不紧不慢地递来：“在你五岁到八岁的时候，是跟我一块儿度过的。”
就在谢家的老宅子里。
她在内心补充说明道。
沈棠被她这么一提，开始仔仔细细地搜刮过自己脑海里的回忆，甚至想拿把铲子将记忆的地皮挖起来，一寸寸找过去，想找出和谢曜灵说法相符的片段。
然而没有。
对方所说的那句话，无法激起她任何相关的回忆，就像是记忆里被人布下了阵法，怎么搜寻都是一片迷雾，见不到来去之路。
她几乎是有点茫然地开口：“是吗……”
谢曜灵看不到她的眼神，只能努力从她情绪不明的话语里去分辨，不知该如何回答。
没一会儿，沈棠悠悠说道：“我不记得了。”
谢曜灵半点意外都没有，“我知道。”只是沈棠问了她这件事，所以她选择如实相告，至于沈棠的记忆变化，她自然也是了如指掌的。
沈棠听见她的话，蓦地抬头去看她，轻轻眯了眯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这么说，你愿意跟我结婚，是看在我们小时候的情分上？”
谢曜灵就着她的问题思考了一下，感觉确实有五分道理要归结于年幼时期的那段相处。
沈棠不记得，她可是记的清清楚楚。
甚至能想起，当时那个团子一样的年画小女孩，只要得不到下午茶的布丁吃，就要过来抱着自己的脖颈，谁劝都不肯松开，好像把她也当成了零食，打算藏起来独自品尝的样子。
那时候沈棠说话有些费劲，半天叫不出她的名字，总是有些笨拙地重复着：
“谢谢……”
谢曜灵有时会应，有时会被她那傻样弄的哭笑不得，练字的时候听着她在旁边喊多了，就会逗她一句：
“不客气。”
想到这里，尽管谢曜灵没有回应沈棠的疑问，眉目里却温和了许多，好像连唇角紧抿的硬度都会紧跟着软化下来似的。
沈棠一问没结果，又丢出灵魂一击：
“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我啊？”
不喜欢她，应当不会想跟她结婚吧，沈棠想道到自己对这桩婚姻的无奈以及对沈家的不满，但是却从未在谢曜灵身上发现过这些情绪。
所以，她是不是能猜测，对方其实也想要和自己结婚呢？
但是以对方年纪推测，自己还小的时候，谢曜灵也老成不到哪儿去，如果是以那时候的情感而论——
“噫。”
沈棠看着谢曜灵的目光里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就在她们俩聊天的空隙里，收拾行李箱的小纸人们早就把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化妆包等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各个偷偷藏到行李箱后头，竖起小耳朵听八卦。
沈棠光感慨那一声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老谢，你真早熟。”
谢曜灵觉得把她话里的“早熟”二字替换成“变-态”，好像也完全没有问题。
从来不介意旁人看法的她，此刻说话时竟带上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是你想的那样。”
就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她顶多会将沈棠当个傻子一样照顾，撑死也就是父爱，又怎么会……
这样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
好像比两人相遇时更早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一样。
这分情绪让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于是在沈棠看来，就像是她匆匆忙忙地狡辩了一句之后，却又找不到下文来编圆的模样。
沈棠还待再说些什么，谢曜灵的手机却在这时于兜中震了震。
她接起来，停顿了两三秒后，回了一声：“我知道了，稍等一下。”
说完，她挂了电话，对沈棠说道：“我有事情要回谢家一趟，就不送你了。”
沈棠略有些遗憾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模糊地回了她一声：“唔……”
在谢曜灵转身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聊个天还带连续剧模式，好吧，等我拍完戏回来之后，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谢曜灵的步伐顿了顿，不过半晌，她的应答声响起：
“嗯。”
在沈棠下次回来之前，自己也一定能找到原因。
……
两个小时后。
龙城的谢家大宅院中。
不同于整座城市的现代化建筑，谢家更像是藏在世间夹缝里偷偷藏起来的历史，不论是古色古香的四进院落，还是白墙黑瓦，偶尔能在丛深树林里窥见的飞檐，无不令人误以为闯回了古代。
宅院的外围有特殊的阵法保护，让寻常人无法闯入这里，就算凑巧打转到这附近，也不得其门而入，更不会知道自己与怎样的世界擦身而过。
谢曜灵跟着司机在宅院不远处停了车，握着手杖朝面前那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走去。
明明周遭是无比热闹的商业街，繁华到有无数路人来往，偏偏行人都似被障目般，无人看到这条小巷。
“哎这里居然有香奈儿的专卖店，走走走我要去橱窗那里瞄一眼今年上了什么新款。”
一个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生挽着小伙伴的胳膊走过巷口，兴奋地眺望着马路那头的奢侈品专卖店，得到赞许后就只顾看车过路，从未想过往身后巷子看一眼。
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就连偶尔来这里的流浪猫狗，都像是被规划好了路线，行走间自然而然地避开了这条小巷。
谢曜灵从小巷口一步踏入——
周遭的景色倏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车水马龙的喧嚣声都被抛诸脑后，路过行人的交谈声、车辆的鸣笛声、商场那些店铺里传出的特卖打折声，通通消失不见。
世界陡然沉寂下来。
却有一丝芬芳从鼻尖飘掠而过。
细细碎碎的轻度落在谢曜灵的肩头，令她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脑袋。
她“看见”面前有一簇簇能量体凝结在道路上，以那蜿蜒的躯干姿态，像是梅花。
跟在她身后的司机只能看到她背影在那梅树下略微一顿，任由花瓣落满肩头，更多的香味纷纷扬扬摇曳着从身侧经过，在脚边无声息落下。
在静止许久之后，她忽而往前方踏出一步，就在谢曜灵迈步的同一时刻，那司机也眼疾脚快地跟上。
一步之后，又是别有洞天。
直到九步以后——
偌大的宅院府门就呈现在她的眼前，老式的门上的匾额竟然是用狂草写就的一个单字：谢。
令人怎么看怎么突兀。
门口没有看门的小厮，但那红漆的两扇厚重木门上却有狮子头的手环，在交头接耳地聊天：
“谢老头前天才换了个匾额，今天又换，秀他字有多丑咋滴？”
“听说这些凡人老了之后都会变傻，习惯就好，哎我最近总觉得身上又点干，好像要脱皮了，一会儿我得让人来重新给我刷道漆……”
细细碎碎的聊天声在谢曜灵接近之后戛然而止。
“口令！”其中一个金属狮头严肃地含着扣环，低沉地说道。
另一个脑袋猛撞了老眼昏花的伙伴一下，咔哒一声吐出手环开了锁，狗腿子般谄媚道：“哎呀这不是谢大仙嘛，好久不见，怪想你的。”
谢曜灵无动于衷，从打开之后的那半扇门门槛上跨过，握着手杖头也不回地进了院落。
身后的司机刚想跟上，门板“砰”一声在他面前合上，好悬没撞塌他的鼻梁，那个使劲拍谢曜灵马屁的狮子头这下便换了个魂似的，圆瞪着双目，虎声问道：
“口令！”
司机：“……”
嘿，这狗眼看人低的臭妖怪。
他憋了两秒钟，面无表情地说道：“芝麻汤圆。”
听了他的话，那金属狮子不情不愿地再次吐了手环，开锁之后依然不忘絮叨：“我看你挺面生啊，年轻人，新来的吧？这次是看在口令的份上，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进了啊。”
司机冷着脸在思考，等会要不要建议家主把这俩聒噪的看门狗给卸下来。
……
院内。
谢曜灵的身影刚出现在院落里，负责洒扫的几个人纷纷停了自己手头的活，对她恭恭敬敬地一低头，齐声喊道：
“谢小姐。”
只是那态度，比起小姐的身份，更像是称呼家主那样敬重。
谢曜灵停了脚步，开口问了一句：“谢老呢？”
她所说的人就是谢承运的爷爷，谢家现任的家主，国家道协的分会长之一——谢太极。
谢曜灵身为谢承运的姐姐，整个谢家年轻一代最优秀的成员，本事卓然、天资聪颖，所以在这样的世家大宅里，地位比起只会经商，没半点玄学天赋的谢承运来说要高许多。
受到如此的待遇，似乎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下人们并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从不像谢承运那样称呼谢太极为“爷爷”，更像外人一样地尊称一声“谢老”。
“老爷在院子里尝试新入手的引雷符。”在修建盆栽的那人如此说道。
谢曜灵点了点头，径自朝前面的回廊走去，步伐才刚刚迈上台阶，那边就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谢，你回来得正好，来看看我刚从老张那儿骗来的符，这可能引来九天玄雷，厉害的很！”
谢曜灵几步走上台阶，正对上前方院子里的那个人，视线范围内能见到一团长方形，隐藏着令人不禁骇然的能量。
甚至在谢曜灵所能看到的世界里，呈现出清清楚楚的靛蓝色，几乎与具现化出的实体没有任何区别。
她淡淡地一点头，开口道：
“那谢老可要小心了，谢家大宅的保护阵法可扛不住九天玄雷碰瓷一下的。”
院落正中央站着个老人，须发皆白，老顽童一样将头发在脑后束起根小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此刻他手里正攥着一张符，小臂处的肌肉壮实得跟他年龄几乎有些不太相符。
“哈哈哈哈！小谢，一段时间不见，你这跟谁学的说话方式？”
谢太极仰声笑道。
谢曜灵被他这么一提醒，几乎是立刻想到了沈棠，面上只是稍动了动，却并未说出答案。
她往院子里又走了几步，同一时间，谢太极转身把手中符箓放进身后石桌上的青玉盒子里，‘咔哒’一声落了锁，他跨着腿，扶着膝盖坐在石凳上，笑问来人：
“今天怎么想起回家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谢曜灵走到他对面坐下，谢太极拍了两下手，示意院落里服侍的人上茶。
尽管谢曜灵还没开口，谢太极却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脸上还挂着笑意，耷拉着的眼皮子底下却露出那双精光毕现的眼眸，盯着对面的谢曜灵：
“是因为沈家那个小女娃？”
谢曜灵听到他的问题，沉吟半晌，才慢慢道：“我又做了那个梦。”
虽是答非所问，好歹也是主动引出了话题，谢太极半点也不急，老神在在地拍着腿，听她将困惑娓娓道来。
谢曜灵看了看旁边，手中白玉杖往走廊某根柱子上扬去，击中某道结界阵法，将院落里两人的交谈声全数拢去：
“十多年前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就经常做这个梦，前些日子与她结婚之后，我又开始做这个梦了。”
梦里的恐慌无比真实，让她只稍一思索便觉得惴惴不安。
那个让她永远不要醒来的人，是谁？
“谢老，您曾说过，我不属于谢家，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一个人……”
“当初您自作主张要与沈家定下这桩婚事——是因为，我要找的人就是她？”
哪怕此刻视力有碍，她的目光却仿有实体，哪怕被白布蒙着，也要与谢太极的视线对上。
听了她的话，谢太极用手指拨弄着青玉匣子的锁，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收敛，悠哉悠哉地说道：
“定婚，是因为你那时太固执，要将自己的东西给她。”
“如今国内玄学式微，世家大族面上和睦，私下里却互相倾轧，将她物归原主，我们谢家才不至于轻易折损一员大将。”
“至于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她，那就得问你自己了，当初来谢家之前的事，你想起了多少？”
不记得了。
谢曜灵想。
只有心里隐约留着一个模糊的印象：谢家在她最危难的时候救过她，为了报答，她会帮谢家稳住如今的地位，直到自己寻找到自己要找的人。
可笑的是，谢曜灵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要找那个人了。
当初之所以要把眼睛给沈棠，也只是看在她陪伴自己许久，又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着实可怜的缘故。
阵法被谢太极无声息地撤去，端着茶盏的婢女悄然走来，没发出半点动静，给两人布好了茶，收起盘子，打算静静地退下。
谢曜灵习惯了都市中的节奏，每次回到谢家，都会对这遗古的做派不大适应，所以后来回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她对布茶者略一点头，算是道谢，而后触手碰上那稍烫的茶杯，听见谢老在对面笑道：
“上回承运说你爱喝’龙团风饼‘，我前些日子又入了些味道差不离的新茶，你喝喝看。”
谢曜灵仿佛感觉不到那烫人的温度，沿着茶杯摸到盖子，轻轻掀开之后，一阵扑鼻的浓香袭来——
比起前些日子喝到的那名贵茶叶，这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谢曜灵好似天生就会品茶，她却没有惯喝好茶的奢靡爱好，闻言只是捏着杯盖，许久都没什么动作。
心底莫名其妙地涌上来一阵不适。
……
与此同时。
沈棠提溜着行李和小花搬进了剧组，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在靠外的床沿边整齐地码了好几个枕头，生怕自己睡着睡着又滚下去。
除此之外，她睡前还在被子的四个角上找东西压住，生怕自己睡着睡着就又被团起来，每天早上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小花来一场“拯救沈棠大作战”——
想想都够丢人的。
如此平安过了几天之后，就到了即将进行开机仪式的前一晚。
沈棠凌晨两点的时候起夜，听见酒店外面大大咧咧的吩咐声，让她上完洗手间之后从猫眼里一窥——
好几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从她门前经过。
隔音不太好的酒店门连码都不想给她打，如实转达门外的声响：
“快快快！云姐还急着睡觉呢，你们动作快点。”
“衣柜不够用就暂时先放箱子里，明早起来之后先去买，对，鞋子也一样！”
沈棠睡眼惺忪地转动自己迟钝的小脑瓜，反应了许久才想到：对哦，女一号云想容这几天都没进组。
所以这是特意赶在开机前过来……？
行程还挺紧凑。
沈棠打了个呵欠，想起明天要凌晨四点起来的事情，顾不上在这里听指挥，一个猛子重扎进被窝里，努力让自己绑上火箭蹿回睡神的怀抱。
结果睡着睡着感觉有点挤，她又不太舒服地起来，抬手把床沿边的枕头挥落，又将脚下的两个包踹掉，完全忘记垫它们的理由，自在无比地钻回宽敞的被窝里。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还未亮的时候，小花在外间沙发上被闹钟铃声差点搅碎脑子，从沙发上摔了下来，还没睡醒就惦记着要来喊沈棠：
“棠棠小姐姐，该起床啦～不然开机要迟到了。”
沈棠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唔。”
她只求向天再借五分钟。
小花抬手看了看睡前忘记摘的表，对沈棠说道：“那我去刷个牙，等我刷完牙你必须得起来啊。”
沈棠脑袋还塞在被窝里，只对她动了动脚趾头，比了个心。
小花：“……”
五分钟过后，沈棠艰难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大被子在身上卷了卷，让她习惯性地喊出一声：“老……”
“花！”话到一半，她想起了自己身处何方。
小花端着漱口杯快步跑来房门口，没空惦记沈棠突然给她暴涨五十岁的事情，赶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沈棠艰难地作势要从被子里爬出来，对她伸出手：
“帮我——”
说着，她十分轻松地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沈棠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身下的被子，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茫然动了动牙刷的小花。
几秒钟之后，她相当冷静地续上前文：“帮我关个门，我换衣服，谢谢。”
……
半小时之后。
沈棠坐在片场角落里看着工作人员布置祭祀开机仪式要用到的祭品，她盯着猪头那张脸上的蜜汁微笑，喃喃自语道：
“我觉得哪里不对……”
昨晚半夜没东西压着，为啥她早上起来好好的？
说起来，晚上睡觉用被子给自己打了死结，这才更不科学吧？
旁边的小花用手肘碰了碰她，“棠棠姐，别不对了，要开始了。”
沈棠回过神来，正看到云想容从自己身边经过，也不知是体质还是什么原因，肩上还有一方大红色的披肩。
“云老师。”
她礼貌地喊了一声。
云想容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披肩顺着她脖颈弧度自然交叠，露出其间一枚装饰性的挂坠，像是深蓝色的宝石，形状有点特别。
沈棠知道她不会有反应，自顾自喊完就想继续注意开机仪式，没成想略一抬头，便被那挂饰吸引了心神。

第26章 026
云想容的模样在淡妆的修饰下，清纯似出水芙蕖，不论是那小巧精致的口鼻，或是弯弯细细的眉头，还有那对璀石一样晶黑的眼眸，一颦一笑间都能激起人心底的怜爱。
尤其是她脸蛋不过巴掌大小，更是将她的精致衬如春日枝头的红海棠，有种小家碧玉的秀美感。
这样的人，若是披着华袄貂裘，便是灼灼耀耀，若是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也有楚楚可人的风景，不论怎么看，都有独特的让人着迷的特质。
喜欢她的粉丝更是能将她的海报贴满卧室一墙，用她一个人的街拍编织出千万种风景。
——和沈棠这样稍有些色彩，便显出三分妖艳的货色很不一样。
沈棠当然不会觉得自己能和云想容是一个类型的人，加上又有钱熹嘱托的话在前，她更是只打算和这位女主角安安稳稳地对戏，散场之后各不相干。
视线随着云想容移动的方向连续跟了十来秒，这是让她都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视野里明明只剩下背影，刚才惊鸿一瞥的挂坠模样却还在脑子里摇晃。
尤其是那深蓝的颜色，乍看像是宝石，但跟沈棠惯常见到的蓝宝石色泽又不太一样，更像是……
深蓝色的鹅卵石。
但是她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有这个颜色的鹅卵石。
沈棠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在脑子里手动堵住那通向宇宙的脑洞，试图将注意力放回导演们的开机仪式上。
但就跟中了邪似的，有些东西她越不想去回忆，那记忆就越要在她脑子里打转。
仿佛魔术师手里摇晃的怀表，左、右、左……
此时导演已经插完了香，整个开机仪式看上去十分顺利。
有媒体在旁边拍着，沈棠不太敢将自己的困意表现得太过明显，她只不着痕迹地朝镜头拍不到的边缘处挪了挪，视线从场上逡巡而过，想找点让自己不睡着的办法。
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祭祀用的猪头总是让沈棠一看就想笑，憋着笑意的功夫里，那点儿催眠似的困就下去了，沈棠打算就这样熬到开机仪式结束。
只是看着看着，在她的视线范围里，祭祀用品之后的那个香炉中，原本已经插好的那束香当中，有一根似是不稳，慢慢地往旁边倒去。
在这个过程中，燃烧着的香无声息地灭了。
上香讲究的是敬奉神灵，让他们能够享受香火的供奉，那香冒起的方向更是通天的方向，若是香燃烧到一半没了，要么是神灵不愿意接受，要么就是香点的不好。
就在沈棠注意到的时候，同样有副导发现了这一幕，讲究吉利兆头的总导演于是又不辞辛劳地再点好一束，重新插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再出任何瑕疵。
只不过，谁也没看到的角落里，云想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脖颈上的那块装饰品，齿缝中轻飘飘溢出一个字：
“乖。”
……
第一天并没有沈棠的戏份，是云想容饰演的主角阿碧刚进宫，参加选秀的桥段。
只有皇帝和皇后坐在高高的位子上，还是嫔位的庄琬连在下座喝茶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沈棠还是遵循着老规矩，在旁边观摩着云想容的演技。
小花见到她的打算，也在剧组帮着工作人员搭把手，准备在其他人那里混个眼熟，也好在以后戏里让他们多照顾沈棠。
沈棠看着云想容流畅自然地在机位能拍到的角度里出现，又远远地看到导演所在的镜头内容，发觉对方不仅仅是能够找准机位，甚至连出现的脸庞角度和分寸，都掌握的刚好。
被NG的反倒是刚上来还没怎么入戏的皇帝。
沈棠稍稍地嘟了下唇，在心里想道：其实云想容拿的那个金草奖影后，好像也没有很水啊？
比起好多年前刚上电视荧幕那副脸也僵，嘴也僵的样子，进步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沈棠看着她，眼里下意识地流出几许羡慕：
她也很想有大量的资源，通过无数次的磨砺，将自己打磨成在镜头里闪闪发光的样子。
这个想法只在她的脑海里飞毛腿一样地闪过，沈棠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到了云想容的镜头上，但是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子——
隔着导演的镜头画面看还好，一旦她盯着云想容看，视线就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三番两次地朝着云想容的脖子那里看去。
也许是她的目光给对方造成了困扰，云想容在穿着宫装走路的时候，竟然差点被裙摆绊到。
所幸她极快地借着虚扶她的婢女，抓了把实的，及时稳住了。
但因为身形摇晃得十分明显，这一幕只能重来。
在导演喊“卡”的时候，云想容的目光极快地往场景外一撇，明明是侧对着沈棠的方向，刚才注意力也一直都在戏里角色的身上，这时候却直勾勾地朝沈棠所在的位置看去。
乌黑的眼珠子情绪难明地瞟了一眼沈棠，好像在谴责她的视线骚-扰。
沈棠莫名其妙地心虚，只好从原地站起来，往不远处走去。
小花刚才被化妆师借去当助理，帮着给群演上妆，但余光一直注意着沈棠，这时候看到沈棠有事起来，快速放下手里的粉扑，小跑过来问道：
“棠棠你怎么了，口渴吗？我去给你买点水。”
沈棠在她过来的时候，目光就在剧组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太新鲜的事情，只对她摆了摆手：“不用，我研究一下剧本。”
她发现，当自己不盯着云想容看的时候，目光就不会总跑到那人脖颈挂坠上去。
沈棠拿了张小板凳在剧组角落里坐着，翻着剧本的同时，暗暗吐槽云想容奇特的鹅卵石项链：
那怕不是吸睛石吧？
能给她把眼珠子都粘走的那种。
不过一说到眼睛，她就想起来自己这双招子好像来源于谢曜灵，禁不住用手去摸了摸眼角，感觉这眼窝下有种镶嵌了别人东西的不真实感，但不论是闭上睁开，还是眼角皮肤的触感，都是那样的自然。
她决定把谢曜灵所谓的“赠眼”这事当成真的。
卖她的人是沈家，要是连谢曜灵都一起记恨上，好像又显得她有些狼心狗肺。
沈棠心想，其实自己是该对老谢好那么一点点。
但是为什么偏偏沈家要自己结婚的对象是谢曜灵呢？
如果不是的话，自己应该能对谢曜灵更好些。
沈棠有些遗憾地想到，比如晚上睡觉的时候用被子偷偷把她捆起来这件事，她可以暂时装作不知道。
在化妆师旁边拿着散粉刷的小花涂抹完了一张脸，换下一张的间隙里，见到沈棠盯着手里剧本，跟着变化的面部表情，不由在心中喟叹一句：
虽然棠棠嘴上没门，但是在工作上还是很靠谱的嘛！
可以说是相当敬业了！
……
整一天下来，沈棠都在剧组开拍的场地附近观摩旁人的戏份，甚至临走时还带着小花在剧组里帮着收拾了会儿设备，导演向来喜欢勤奋肯学的演员，收工的时候还喊上她们一块儿去吃夜宵。
因为女明星容易被体重困扰，夜宵也不会选择太过油腻且热量高的烧烤之类，只吃了当地的一种特色蒸粉。
即便如此，云想容也没有加入夜宵的队伍。
在众人随着导演一同往影视城外的夜市走的时候，她和一干助理留在了原地，旁边的贴身助理小慧及时凑了上来，温声细语地问道：
“云老师，时候不早了，您要回酒店休息吗？”
云想容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薄荷味的口香糖，闻言用手在鼻梁山处的墨镜上抵了抵，漫应道：
“嗯，这会儿风有点大，我的披肩呢？”
小慧立刻转头去让其他助理找来，然而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见到来时那条大红色披肩的影子，甚至还能听到旁的助理边找边嘀咕：“奇怪，我记得我放这儿了呀，怎么不见了？”
云想容的脸上即刻就没了笑意，神情发冷的时候，颇令助理们有点心惊胆跳的感觉。
小慧不由得缓声安抚道：“云姐，您在这等等，我这就去看看。”
云想容的耐心耗尽，墨镜下的视线懒懒散散地一撇，将小慧看得倏然打了个寒战，才慢慢地开口道：“不等了，我冷得很，先回酒店了，你跟他们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回来——那条披肩的款式我很喜欢。”
说完，她独自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堆助理在原地面面相觑。
小慧是上个月才走马上任的，早得了经纪人的嘱咐，要时刻跟在云想容的身边照顾她的一应事宜，权将她当老佛爷伺候着，这会儿听到这样的指令，顿时就有些心急。
半边脑子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剩下的半边在劝她听从云想容的指令，尽早找到披肩，才能尽早回到酒店。
下一刻，她着急地跺了跺脚，回身对那些动作不麻利、丢三落四的助理们骂道：
“你们怎么回事啊？这么多人连条披肩都看不好？养条狗都比你们来的有用！”
另一头。
云想容从兜里摸出白色的口罩，贴着脸戴好，用手指勾着固定线在耳后稍一挽，就固定住了口罩遮挡的范围。
紧接着，她又在鼻梁上方轻轻捏了捏口罩一侧塞进去的细软金属条，让它能贴着皮肤吻合，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里，她被掩在底下的樱唇稍稍开启，声音有些细小地说道：
“今天是看上了什么？这么兴奋？”
风朝着她的脸面奔来，将她的声音即刻模糊了，但周身因为半个人影都没有，没有谁需要听清她的话。
路边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瘦瘦长长，若是此刻有人路过瞧见，定会被她肩头处鼓起的一大团阴影所惊讶。
不知听见了什么回答，她眯了眯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慢慢劝道：“乖，你喜欢的话，我就去拿来送你，但是不要乱跑哦，我会生气的。”
白天剧组开机仪式上倾倒的那根香还在她眼前摇晃，她不得不再补上一句：
“乖宝宝是不会惹妈妈生气的，对吗？”
不知得了什么回答，她看似愉快地扯了扯唇角，却觉脸上有些僵硬，就连眼睛里，被墨镜镜片挡住的地方，都有一线细细的恐慌闪过。
一个小时后。
沈棠感受了一下肚子里充实的分量，在小花担忧的目光下，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然后习惯性地在身边摸了摸。
想找到自己来时随手放的剧本，研究一下剧情和内容，借此来消消食。
同时还有些轻快地对小花说道：“放心，我动动脑子很快就饿了，一顿夜宵涨不了我的体重。”
但是手在身后的椅坐上游走半天，愣是没摸到纸质的边角，沈棠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我剧本呢？”
“棠棠，你来的时候就没有带啊，是不是忘在剧组了？”小花听到她的话，赶紧帮忙回忆，很快就出口提醒了她。
小花记得，从开始帮忙收拾设备的时候，沈棠手里就空空的了，说不定是那时的随手一放。
沈棠收回手，冷静地答道：“……好像是的。”
小花无奈起身：“我去帮你找找吧。”
沈棠看了看时间，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开口道：“等等，我跟你一起吧。”
导演已经提前让服务员结了帐，工作人员们各个吃了顿公餐，心情大好地相互勾肩搭背往外面走去，本来还有绅士打算给女生们送回酒店，听到沈棠落了东西在剧组的话，只能嘱咐她们俩路上小心，早点回去。
沈棠笑着一一点头，跟众人道别。
……
“咦，我之前坐的难道不是这张椅子吗？”沈棠用手机打着电筒，在那束凝聚的光源里，有些疑惑地扭头去问走在旁边的小花。
因为总电闸早就被关掉的缘故，现在《女帝秘史》租借的场地范围内都是一片漆黑，手电若是朝黑暗深处寻去，容易被那仿古的红墙黄瓦所惊到。
要是再不小心些，回头跟服装师悬挂着好的一套宫装来个贴面礼，定会吓得将心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所以沈棠老老实实地只跟小花在剧组的休息区找，机智地绝不进化妆间和更衣室，以此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烦。
小花蹲在她旁边，附和地点了点头，因为光线能照到的地方有限，在沈棠寻找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用自己的手机照旁处。
沈棠百思不得其解：“我这剧本难不成还能长腿跑了？”
灯光只能照亮她的半边脸，在这样漆黑的环境里，只能隐约听见隔了老远的旁边剧组加班的声音，还时不时传来点打板声和吆喝声。
但远处的动只能将眼前的静衬托成死寂。
小花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心里本就有些打鼓，听到沈棠的话，她声带有些发涩地回道：
“棠棠姐，大晚上的，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
巨、巨他妈的恐怖好吗？
沈棠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自觉跟谢曜灵体验过会所惊魂，人生阅历已然相当丰富，顿时生出些不合时宜的豪情，十分大气地开口：
“莫慌，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说完她又埋头找剧本，甚至在附近一圈、方圆十米的范围内用灯光转了转。
但还是没找着。
小花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想起沈棠明早有一幕最早开拍的戏，担心她睡眠不足起得太早要犯困，不由提议：“棠棠，要不先回去吧？明早过来说不定人一多，大家互相瞄一眼就找到了呢？”
再不济就找导演重要一份。
沈棠“嗯、嗯”地应着，她倒是想早点回去休息，问题是睡前不将那入戏感觉映在脑子里，她担心自己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片空白。
“会不会有人给你收起来了？毕竟咱也不是最后走的，我记得附近有个杂物间，早上那会儿我还看到，别人把群演换衣服时忘记掏走的钱包放桌上了。”
沈棠思考半晌，一咬牙：“行，要是那儿都翻不到，我们就先回，明早再说。”
两人从休息区起身，打着手电朝杂物间走去。
两簇白光在黑暗里开辟出道路，交错着朝前方摇曳而去，因为太过安静的缘故，走路时连相互间的脚步声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四周的黑暗潮水般涌来，将两人包围，谁也不知道那宁静的海平面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东西，也可能是一无所有，也可能是……
“棠棠，在那儿！”小花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光线把桌上一叠厚厚的A4纸覆盖在内。
说完之后，小花就快步上前，准备去拿群演们的临时化妆台上的那叠剧本。
沈棠’嗯‘了一声，习惯性地用手点替她照着前面的路，可是就在视线范围内，光线扫过的地方，有个物体反射出的光亮一闪而过。
沈棠心下有些疑惑，定了定手机的光亮，甚至大脑都没来得及作出思考，身体就条件反射地将光源照回原先那个地方——
是放在角落里的一个装饰品。
细链子从纸壳杂物箱的边缘处冒出来，不知被底下的什么东西压住，才能悬挂着那形似椭圆的深蓝色装饰物。
光线照射下，银白的链子和发出隐约幽光的，好似有液体在其中流动的深蓝色石头静静躺在沈棠的眼界里。
正是白天时，沈棠在云想容脖子上看到的那个饰品。
从对方随身佩戴，甚至在中场休息时都会下意识用手去摩挲的角度来看，这挂饰应该于云想容有重要的意义。
为什么会被随意地遗弃放在这个角落？
是不小心弄丢了？
沈棠摸着良心在思考，自己要不要把东西带回去，还给云想容。
“棠棠？”小花怀里抱着她的剧本，走回到她的身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仿佛在发呆的她，甚至还顺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的杂物箱看了看。
沈棠扬了扬下巴，问她：“你看到那条项链了吗？今天开机的时候我还看云想容戴着它，怎么会弄丢在杂物间这里？”
小花的注意力大多数时候在沈棠的身上，对云想容开机时候的穿着，印象更深刻的是那条大红色的披肩，其余就是身上的大牌。
至于项链，似乎确实有，但当时只匆匆忙忙地扫过，记不大清。
她将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不会吧？她身边助理都有五六个，专门负责拿包、递水的都有，项链丢了这种事，要不就是不太重要，要不早派人回来找了。”
这番话深得沈棠的心，她赞同地点了点头，觑了眼小花怀里失而复得的剧本，将手电的光芒朝回处的路上一扬，提议道：
“走吧，回酒店。”
小花也将自己手里的手机照明换了一头，随着她一同往酒店而去。
在她们身后，那条在箱子边缘处悬着的挂坠逐渐被黑暗吞噬，谁也没看见，在漆黑的环境中，上边有一道蓝光隐秘地划过。
……
凌晨十二点四十四分。
沈棠在浴室里洗着头发，背对着淋浴头站着，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晚了，酒店供应的热水温度总是忽上忽下，飘摇不定。
让沈棠在冰与火的世界里挣扎。
眼见着水温又有要降低的趋势，她叹了一口气，反手拍上出水开关，凭着记忆将它往旁边热的地方小幅度扭了扭。
在水温慢慢上升的过程里，她的手腕不知是不是碰到了悬挂淋浴头的那个金属架子，一丝微凉从腕处皮肤上渗入，凉飕飕似是被蛇信子舔过。
有些凉，又有些痒。
沈棠下意识地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喷头，正打算扬起脑袋接受温暖的冲刷时，眼前出现的物品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挂在金属架上的，那个形似天鹅颈设计的喷头上，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串银链子。
那链子上还拴着一块……
沈棠今天见过无数次的，闭着眼也许都能够画出来的，那个半椭圆，边角光滑的深蓝色石头。
那淋浴头此刻在沈棠的眼里，就像是模拟一个人的脖子，而那项链恰好能精巧地挂在这人的脖子上。
如果这一幕出现在电视广告里，沈棠或许能夸一句：
商家设计出的这条项链还真是百搭。
但此刻这链子，没有经由任何人的手，出现在了她沈棠所住房间的浴室里。
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了一句话：
“这场面我真的没见过……”
沈棠与那块深蓝色的石头对视着，口中喃喃地说道。
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是自己的这个淋浴头上突然趴了个脑袋更恐怖，还是拴了条项链更恐怖。
……
今晚注定要彻夜无眠的人，不只沈棠一个。
她所在的酒店房间是1606，而同一楼层里，走廊的尽头就是最宽敞的那间——1608，也就是云想容所在的房间。
此时此刻，她打发了助理在外头休息，自己却坐在房间里的视野极佳，能俯瞰小半城市光景的窗户边，点着细细的女士香烟，有些焦躁地握着电话：
“你帮我联系的人怎么样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止不住地往房间的门把手上瞧，似乎担心自己一时不察，就被谁拧开了门擅自闯入。
电话那头的人脾气很好地回答道：“世家大族有些阅历的长辈们已经很久没出面了，年轻一代又还没经历过事，我担心他们解决不了你的事情。”
尽管云想容能感觉到那东西被自己放出的饵吸引住，但语气还是忍不住的着急，生怕它趁着这会儿功夫，又心血来潮守回自己身边：
“一个不行请俩，两个不行就全来，有多少来多少，不管多少钱。”
她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然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电话那头的人听了她的话，有些为难地在心下嘀咕：
真要是把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们通通请来，说不定当场就能在云想容的酒店里斗一次法，能不能解决她的问题倒是其次，这些祖宗，他可一个都得罪不起。
“是这样的，老板，有本事的人都不想在这上面遇到同行，毕竟很容易相互得罪，我还是建议您只请一家。”他委婉地劝说道。
云想容的情况已经火烧眉毛了，她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别人，只语气飞快地将代理价又往上翻了一倍：“事成之后，我再给你打一次款，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明天我就要看到人，谁来都好，听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为难地应道：“好吧，我尽量在明天上午请到大师过来。”
云想容不愿再听那些敷衍的话，单方面挂掉之后，立刻将通话记录给删掉，想了想，她如法炮制地接连打了两三个电话，内容与这个相差无几。
等到电话打完，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心下的焦虑被缓解了一点。
随后，她不知道想到什么，眼中又一次闪烁着恐慌的味道，仿佛觉得只删掉记录还不够保险，又将电话卡取出来，捏着它走到洗手间里。
直到盯着它被马桶里的水冲走，她才敢松一口气。
而后，云想容好似泄光了全身的气力一样，回到房间里往床上一倒，抬手挡在自己的眼睛上，半天才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的啊……”
她恨不能一睁眼就是白天，这样就能尽快见到那些请来的人，给自己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事情，从此她在娱乐圈一飞冲天，再无后顾之忧。
……
次日清晨。
谢曜灵坐在家中餐桌前，右手中捏着个勺子，将热气腾腾的豆浆送到唇边，加了糖的豆浆在舌尖上缓缓流淌开清甜。
银白色的、带着仿古设计的衣衫塑着她脖颈的线条，自然地延展出棱角分明，略显冷硬的下颌线条，肤色、衣裳与背后的墙壁同属一个色系，一时间竟不知道究竟哪个更没温度些。
谢曜灵喝着动作的动作不疾不徐，谁也无法从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端倪。
她想，桌旁没了那么个贫嘴的声音，确实有些不太习惯。
就连那些格外活泼的小纸人都像是没了精气神似的，各个做完事之后就爬上客厅的大窗户待着，好像家里的宠物在眼巴巴地等着主人回来。
“嗡……嗡……”调成震动的手机在桌上小幅度地动了动。
谢曜灵伸手摸过去，凭着记忆滑动接听，那边传来一道恭敬有礼的声音：“谢小姐，有委托上门了，老爷让我们来问问您的意思。”
谢曜灵刚把手机贴到耳边，那头的声音就完完整整地传达了过来。
她口吻极淡地问了句：“很麻烦吗？”
若是不麻烦的事情，谢家通常不会摆到她的面前，尤其是知道她已经有公职在身的情况下。
“情况目前还不太明了，是一个叫做云想容的女明星委托的，难度并不大，只是最近分家的许多年轻人出去历练了，家里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出面，谢小姐您看……？”
话音落下，谢曜灵成功从其中捕捉到了对方的未竟之意。
明星。
这个身份意味着，影响力大，并且报酬丰厚。
很明显，谢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才想让她出马，不论难易程度，都能保证万无一失。
原本谢曜灵对这件事的兴趣并不太大，然而对方所说的名字让她觉得有些耳熟，大致回顾了一下，答案很快就水落石出：
“最近参演《女帝秘史》的那个云想容？”
听见《女帝秘史》几个字，原本蔫了吧唧的小纸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空白的脸上看见了惊喜，于是各个悄悄爬上餐桌，试图离谢曜灵的电话近一点。
好像这样就能够多打听些和沈棠有关的只言片语，一解相思苦。
“是的。”电话那头的人回答。
谢曜灵略一思考，应道：“我知道了，时间、地点告诉我。”
对方随着她的话连声报出信息，语气里有明显的庆幸，知道谢曜灵这么问，就算是应下了这桩生意。
末了还不忘补充道：“如果不麻烦的话，半小时后这边会派人过去接您，因为雇主要求今天上午能到。”
谢曜灵对这点倒是不意外。
毕竟，遇到此等灵异事件的人，哪个不觉得自己的小命危在旦夕？
她挂掉电话，继续喝着自己的豆浆。
然后就发现，原本放在不远处、在她手能够到范围内的水晶小笼包、虾饺、烧卖等几个碟子，被小纸人们挨个排成整齐一线，抵到了她的手边。
仿佛瞬间被激发了伺候她的热情。
谢曜灵冷不防闻见一大波早餐香味近距离袭来，甚至能辨别出被展开的糯米鸡里面夹杂的碎香菇和鸡肉味，手边还被某个热气腾腾的蒸笼挨到，她顿时停了动作。
“想去？”
谢曜灵对着餐桌上那些无事献殷情的小纸人们问道。
那些小人儿欢喜地凑到她的面前，生怕她看不见，还把脑袋点得哗哗响，差点把自己脆弱的小脑壳给甩断。
她一筷子准确戳下来小半块糯米鸡，从边缘处截下含着汤汁的糯米饭，无情地回道：
“不行。”
一众小纸人：“……”
它们各个垂头丧气地，互相帮对方扶了扶脑袋，悲伤地从桌子上一个个往下跳，神情悲壮近乎跳崖。
谢曜灵没了捣乱的掺和，安安稳稳地享用完了早餐。
等到她从餐桌边起身，门铃声恰到好处地想起——
是谢家派来接她的人到了。
谢曜灵走到门边，不知想起什么，稍稍侧过头，对着客厅的方向缓缓道：“不想去了？”
下一瞬，好几张小纸片从客厅里刮到她的身上，扒拉的死紧，一副“今天老子就粘在这儿，哪也不走了”的流氓劲。
谢曜灵不置可否，将室内穿的拖鞋换下，踩上门口常备的一双休闲鞋，这才打开门往外走去。
……
两个小时后。
云想容看了看不远处那个摸着拐杖的盲人，哪怕表现的再清高，也改变不了她是个瞎子的事实。
云想容下意识地往代理人那边凑了凑：“虽然我真的很着急，你也不能什么歪瓜裂枣都往我这儿塞吧，老牛？”
那男人听见她的话，下一刻竟是伸手在她嘴前虚挡了挡，然后去看谢曜灵的方向：
“可不能这样说，云小姐，能请来这位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她可是谢家当代最年轻的一个，现在已经不给普通人打工，专给那些人服务了。”
说着他伸出右手食指，悄无声息地往上指了指。
云想容又看了看那个逼格值极高的人，表情变了又变，勉为其难道：“……行吧。”
说是这么说，心里的不屑却没有半点减少。
另一头。
沈棠揉了揉眼睛，看着大早上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谢曜灵，被她逆光笔直的身影迷了迷眼睛，下意识道：“我出现幻觉了吗？”
没等谢曜灵说话，下一刻她立刻从原地蹦了起来，激动地说道：
“天呐你怎么知道我想你了！？”
谢曜灵：“！”
两天没见，沈棠就如此热情，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紧接着，沈棠扬起手臂，作势要抱的样子，朝着她稍稍一踮脚——
把她肩膀上的小纸人儿双手捧了下来。
沈棠光捧还不够，竟然还将小纸人放在嘴边，大亲一口：“可想死我了，羞羞。”
谢曜灵：“……”
她就知道。

第27章 027
哪怕谢曜灵的表情相当具有欺骗性，愣是半点没表现出来吃醋的意思，但是沈棠仿佛能看见她内心汹涌而过的“媳妇可以不抱，纸人必须烧死”的弹幕。
沈棠将手里的小纸人偷偷地揣进兜里，清了清嗓子，仿佛非常能理解暗恋者的情绪，抬手意思意思地拍了下谢曜灵的肩膀，仿佛蜻蜓点水。
或者说，比起拍，那动作更像是帮她拂去肩膀上的灰。
“老谢，其实我也相当想你。”尤其是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沈棠对谢曜灵的思念之情简直达到了巅峰。
当那条灵异的项链出现在她的淋浴喷头上时，她唯一能坐的就是——
无视它。
既然那东西时刻晃荡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仿佛胶水精似的恨不能将她的眼珠子粘下来，全身上下“求求你快发挥拾金昧下的精神”气息都快要漫出项链，直接扒拉到她身上来。
沈棠好似用尽一辈子的毅力，才勉强抵抗住那条古怪项链的勾引——
大早上醒来甚至觉得自己像是错过了唐僧肉的妖怪那般。
内心充满了错过长生不老的惋惜。
沈棠硬是被自己的这种情绪给吓跑了瞌睡，没等开机的时候就早早拉着小花来到剧组，借着人多的阳气驱散昨晚经历惊悚事件的毛骨悚然。
更可怕的是，刚才谢曜灵出现之前，她还特意在云想容的身上瞄了一眼：
那条吓了她一晚上的鹅卵石项链，正完完好好地挂在云想容的脖子上，仿佛从来没有被摘下过。
唯有沈棠相当清楚，除非这世界上有第二条一模一样的项链，否则昨晚偷偷进到她房间的，就是这玩意。
想到这里，她又仔仔细细地用视线打量过谢曜灵的脸——
明明还是冷冽地让人仿佛含了口冰水在嘴里，又像是被西伯利亚北风迎面洗礼，但这次不知怎么回事，沈棠居然活生生从这张脸上看出了三个字：
安全感。
比起沈棠波涛汹涌的内心活动，谢曜灵倒是对她的尿性有一定了解，听了她近似喟叹的语气，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好似淡黄宣纸边角被人捏出的细微纹路：
“在剧组遇上什么了？”
知沈棠者，谢曜灵也。
沈棠几乎想蹦起来在她的额头上手动摁个赞，看了看周围的工作人员，又发现被打发出去的小花距离这边有一段距离，沈棠脚下鞋底往前蹭了蹭。
几乎要贴上谢曜灵的脸。
她侧了下脑袋，说话间的气息清清浅浅在谢曜灵耳畔撩过，好像有只柔软的手在耳垂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老谢，我发现你的眼睛有毒。”
谢曜灵：“……”
作为一个把眼睛给出去，还要反被吐槽的神棍，她现在不是很想说话。
沈棠见她不信，表情无比认真，握起她的手朝自己的眼角摸来：“真的，以前都不会这样，但是昨天看到了云想容脖子上的项链之后，我怀疑你的眼睛想偷偷跟她跑路。”
谢曜灵冷不防被她抓了手，一时间全身的感官细胞好像都朝那只手奔去，既能察觉到沈棠掌心的温度，又能触到她眼角那片柔嫩的皮肤。
顿时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被那掌心的温度捏着，另一半被眼角的柔软包围。
谢曜灵迟钝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理智，有功夫顺着沈棠话里的内容去思考。
手中动作不经意地一缩，因为沈棠没用多少力气，所以她才能够轻易地收回。
只是，那抽离的姿态，怎么看怎么有点兵荒马乱的味道。
“不要乱说。”谢曜灵才刚接下这个单子，对具体的讯息还不太了解，只能用这么一句搪塞沈棠。
然而她在心中已经产生了些许疑惑：
是她的眼睛对那奇怪的项链有吸引力？
还是……
有什么东西在觊-觎她的宝贝呢？
想到这里，谢曜灵脚下步伐挪了挪，侧身瞥向云想容所在的位置，在她独特的“视线范围”内，能看到种种颜色混杂的人性半透明气状物簇拥在一块儿。
那是她睁眼时所能看到的，属于每个人的气。
成年人的色彩往往很驳杂，像一幅幅印象派的油画，在一定的区域内由多种颜色掺杂涂抹形成，仅能勉强辨别出大略的色块。
在一堆灰绿、黄蓝中，有一团灰黑格外引人瞩目。
在那团颜色里，隐约能找到中央有团淡蓝色魂火在跃动，旁边却趴着一小团看不太清形状的黑影，像是窥伺在旁的猛兽，守着自己即将出洞的猎物。
那黑影不知已经蹲守多久，身上的颜色就像是染色技术极差的布料，一点点侵染到周围，乍一看去，整团气都快要被那黑色吞没。
甚至就在谢曜灵观望的这点时间里，那黑影意识到她的视线，朝她的方向裂开一道缝，似是龇牙咧嘴的示威。
然后从那蜷缩的影子里，生出了一只爪子，蹂-躏路边野花一样，朝着中央那团魂火伸去——
现实世界里，云想容拿着手里的早餐面包，看着谢曜灵和沈棠站在一块儿的场景，闻着面包散发出来的香味，忽然生出一阵反胃。
明明是她能接受的红豆味，现在却堵得慌，甚至多闻两口都觉得头晕。
她将这归结为自己的心慌：
毕竟，昨晚发生的事情可是在她刻意的引导下发生的，如今谢曜灵是被她请来帮自己解决疑惑的存在，若是沈棠和谢曜灵的关系不一般……
自己可就糟了。
思至此，云想容没什么精神地将面包往助理小慧的怀里一丢，有气无力地抬手抚了抚额头，问道：“下一场什么时候？”
小慧接过面包时，有一瞬间的茫然，明明是云想容惯常能接受的红豆味，为什么又没了胃口。
不过很快她就想起来之前经纪人的嘱咐，说云想容的口味经常变化，让她依着对方的心情来。
所以小慧也没所想，将面包放到一旁，凑到云想容的身边和和气气地说下一幕开拍的时间，完了还不忘补上：“云姐，那你有没有别的想吃的？”
云想容拿起剧本翻了翻，对她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没有，不吃了。”
干这行的，因为作息时间不规律，肠胃多半都不大好，身为助理就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艺人在生活方面得到最好的照顾，要是云想容因为早餐不合胃口的缘故，一会儿肠胃毛病犯了，那她的饭碗就在摔碎的边缘岌岌可危。
小慧想了想，从旁边招手叫来一个助理，让他去影视城外挑点新鲜的早餐送来，不管是什么味道的都打包上。
早上刚起，吃点热乎的填补肚子，应该好过简单的面包。
她如此想道。
尽管谢曜灵不知道那边发生的事情，但是这半点不妨碍她通过观察对方灵魂散发的气，知道云想容的身体状态受到黑影那个动作的影响。
谢曜灵被那东西所挑衅，半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相当自如地收回了视线，转而去看沈棠。
耀耀红色如朝阳，灼热的力量能够很好地覆盖掉视野里之前的那团污垢。
沈棠不知道谢曜灵那一回头收集到的信息量，见她蒙着布还状若可视的样子，忍不住在她白绸前挥了挥手，笑道：
“看什么呢？”
谢曜灵：“洗洗眼睛。”
沈棠的目光顺着她之前面向的方向滑去，而后乍然收了回来——
还有话比一个瞎子夸你长得美更好听的呢？
沈棠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下巴，唇角漏出点儿笑意，故作谦虚道：“老谢，你这样我就很不好意思了，不过，我允许你多看一小时。”
不管装瞎还是真瞎，起码这一刻的谢曜灵，瞎得正得她心。
谢曜灵本来夸的也不是她的皮囊，听见她如此自恋的话语，嘴角小幅度地抽了一下，竟然刻意动了动脑袋，朝向别处，回道：“不用了。”
沈棠见她如此言不由衷，一时间居然有了想逗她的冲动，于是又往她的跟前凑了凑，俏皮地眨了下眼睛，神神秘秘地问道：
“重吗？”
谢曜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只将脸庞调转回来，微扬的下颌冲着沈棠的方向。
尔后，沈棠伸手点了点她的肩膀，继续道：”我是说，你背上两吨的偶像包袱，重不重？”
不知道是不是像沈棠之前所说的，她确实有些惦记拥有一身浩然正气，神鬼不侵的谢曜灵，今天见面的这几分钟里，对谢曜灵动手动脚的次数比前几日加起来都要多。
谢曜灵肩膀处被她的指尖点到，身体不自在地僵硬了些许，却也没退开，只是破天荒地有跟沈棠进行这种无聊对话的冲动，竟然顺势接了一句：
“还行，不劳惦记。”
沈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不可支地看着她，眼眸里含着几分戏谑的意味。
这一幕恰好让远处的小花看见，越发猜不透沈棠和谢曜灵的关系，只认为沈棠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若是旁人对上谢曜灵那张石头般的脸，别说是跟她开玩笑了，便是笑到一半遇上她，嘴角也会不自觉的僵硬，哪来这样从容自若的氛围？
小花琢磨出几分不明觉厉，在心底又夸了一下自己的艺人——
棠棠真是有魅力。
连谢总亲戚那样的性格，都能跟她成为朋友。
……
“哎，你还没说你怎么忽然来剧组了呢？”沈棠用指尖悄悄在兜里拨弄着小纸人的三角片小手，不忘抬头又问谢曜灵一句。
谢曜灵云淡风轻地撇出二字：“公事。”
好像事情到了她那里，永远只有两种回答，要么是私事，要么是公事。
沈棠也已经习惯了她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听见她的话，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那行，你去忙吧，正好我下一场时间也要到了。”
谢曜灵点了点头。
两人便像是大路上相遇的老朋友，闲谈两句就各自散了，期间也就只有两下玩闹的动作，看不出别的端倪。
谢曜灵甫一走回云想容那边，正想多观察一下她的灵魂状态，就听见一旁传来道不太客气的调笑声：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瞧我这遇上了哪尊佛啊？这不是谢家的曜灵姐吗？算算也有四五年没见了吧。”
那是个青年男人的声音，因着刚换完声的缘故，嗓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含了点鼻音在里面。
谢曜灵适时地挪了下脑袋，凭借那人银白色的气，回想起了这人的身份——
同属于世家，南方吴家最年轻的小儿子，吴东望。
吴东望原本只是出来替吴家接个单子，听完雇主的要求之后，不情不愿的牺牲了懒觉时间，大早上地往这边赶，没成想倒碰上了谢曜灵这么个意料之外的人。
因为近几年都没有在世家大会上露脸的缘故，谢曜灵这个“别人家孩子”的优秀典范，着实让不少同代的人一听见就觉得糟透了心。
那种想挑战她，将她从神坛上拉下来的愿望没得到满足，只能憋在心里的发闷感，造就了吴东望一见到她，就发表了以上那番阴阳怪气的言论。
不知道的真以为他们有什么过节。
发现谢曜灵听见他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吴东望还往前踱了两步，脸上挂着三分真三分伪的笑意，又顺嘴多问了一句：
“曜灵姐怎么也来剧组？接生意啊？”
他到现在还以为在这里遇上谢曜灵只是单纯的巧合。
但是谢曜灵身为更早过来的人，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就反应了过来——
云想容坏了规矩。
一事不问二神。
说不定今天来的，不止吴家和谢家。
谢曜灵依然没搭理吴东望的话，反而是转向云想容的那边，彼时云想容已经去后台换衣服化妆了，原地只留了个她的助理在。
那助理虽然不知道他们俩的来历，只将他们当作是云想容请来的朋友，所以这时候还能相当热情地给他们递水。
只在心里嘀咕着谢曜灵和吴东望的穿着。
谢曜灵的银白色唐装，胜雪白衣的超然气质搭上出她古井无波的神情，无端端就塑出点让人不愿接近的冷淡来。
至于旁边的吴东望——
小慧见过有排场的二代，奢靡的、沉稳的、低调普通的，印象中都有那类型的存在，但吴东望和他们都不太一样。
宝蓝色的长袍褂子上绣着吉祥的纹路，那流淌着暗光的布料一看就知不是凡品，手中握着一串沉色佛珠，身上却找不到一个小慧能认出来的名牌，唯有那傲然而立的姿态让她捕捉到一点熟悉。
小慧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下，思考的同时，目光下意识地关注已经在镜头里的云想容，灵光从脑海里骤然闪过！
对了，是时代感！
比起当代那些美酒、跑车在手，日常爱好是泡吧和逛会所的奢二代，还有那些沉迷事业无法自拔，周身气度却着实不凡的正经二代们来说，吴东望更像是从历史上的深门大宅里走出的人物。
像是官窑里烧出的白瓷，让现代人看了只有一个感觉：
真好看，真贵，适合放在博物馆。
想到这里，小慧觉得有点儿奇怪，越发看不透来人从事的行业，只能暗自猜测，可能是哪些注重传统文化继承的当代大家族里培养出来的人吧。
这个想法已经是她脑洞的极限了。
谢曜灵径自接了矿泉水，拿在手里没有半点要喝的意思，吴东望平时在家喝的最多的是茶，对矿泉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甚至都没接，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用。
三人莫名其妙地陷入了沉默。
吴东望看过云想容的照片，对她的身份也有一定的了解，现下见她要去拍戏，正好观察她所在的环境，只余光还忍不住地瞥谢曜灵，心想：
她怎么还不走？难道她并不是来接生意的？
听说谢曜灵近几年已经很少替谢家在民间出面的，更多的时候都以公职人员的身份出现。
恰在此时，旁边递来一道礼貌的声音：
“请问，云想容，云小姐，是在这个剧组吗？”
吴东望彼时正占着云想容休息时的那张椅子，双手背在脑后，百无聊赖地用目光扫过剧组里的布置，听见这道声音，他一时间觉得有几分耳熟，转头看去——
一个背着黑色书包，戴着黑色边框眼镜，手里却拿着老旧罗盘的男生，正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另一边的谢曜灵。
然后他迅速地张口喊道：“吴哥，曜灵姐？”
语气里有些疑惑，同样意外于在这里见到他们俩。
谢曜灵对他轻点了点头，当作是答复。
吴东望联系了一下他刚才问的问题，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从躺椅上一跃而起，眼中露出凶光，觑向在一旁的小慧，毫不客气地问道：
“云想容竟然同时请了三家的人？她是想挑衅谁？”
一个戏子而已，就敢破坏他们世家的规矩，简直是笑话。
小慧被他突然发作的模样惊了一下，虽然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料，云想容在这之前也没有支会过她一声，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给自家艺人打了掩护：
“很抱歉，我不太了解云姐的私事，她现在暂时在忙，一会儿等她有时间了，我再让她给你们答复，好吗？”
说是这么说，小慧听到他话里的那个‘请’字，内心里满是困惑，不知道云想容这么个脾气的人，怎么还能给自己找来如此一拨爷。
奈何这回答拿去在新闻发布会上讲还行，对着吴东望，可就是找错了人。
吴东望当即冷哼一声，拨弄着手里的佛珠，神色阴晴不定地回道：
“向来只有别人等你吴爷的道理，既然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着急，我就更不急了。”
说完，他拨着佛珠的动作顿了顿，从从容容地一整领子，朝剧组外去了。
要不是最近吴家在龙城这边的支脉出了些问题，他也不会代替家族来这边一趟，眼下既然给钱的那位雇主不着急，他这就先回家处理了家务再来。
尽管小慧不知道吴东望真正的身份，但是这半点也不妨碍她正确连接上云想容的脑洞，试图替她挽回这些人。
毕竟，要是云想容知道自己不过是拍一幕戏的功夫，助理连她的一根救命稻草都没握住，回来等待小慧的就只剩公司里的最后一顿饭——
铁板炒鱿鱼。
小慧很努力地在挽回：“这位先生……”
吴东望却全然不吃这套，径自拂袖而去，留下原地那个刚来的陈实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从头到尾无动于衷的谢曜灵，试探地喊了声：
“曜灵姐？”
似乎想知道她的打算，才好决定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谢曜灵有通灵的本事，不过是来这里和云想容见过一面的时间，就已经把事情猜测得七七八八。
她不想帮云想容解决这个事情。
原本她还在思考要怎么委婉的拒绝，又要怎么和谢家那头交代，这会儿见到对方主动送来“同时请了世家子弟来做事”的把柄，她也就顺着意思往下提了一句：
“麻烦转告云小姐一声，让她先想好究竟要请谁过来，再来答复我。”
说罢，她就这样从云想容所在的休息区，朝沈棠所在的那边而去。
小慧之前听了那个介绍人对谢曜灵的称呼，知道她的名字，闻言忍不住再一次出声挽留：“谢小姐……”
谢曜灵假装耳朵也忽然不好使，愣是充耳不闻地离开了。
留下原地那个新来的陈实，对上小慧恳求里带了些期盼的目光，他干巴巴地露出个笑容。
小慧：“这位先——”
陈实立刻将自己的罗盘收了起来，还不忘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大学学生证：“哎呀真的不好意思，我刚才想起来今天有一节专业课，我得先赶回去上课了，再见。”
说完他即刻转身，离开的身形能与兔子赛跑，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小慧：“……”
她在思考自己的这顿铁板鱿鱼里到底加不加孜然。
……
沈棠今天有一幕和云想容对上的戏份。
但那着实太过简单，是阿碧和其他刚进宫的秀女去御花园里参加皇后举办的花宴，正巧碰见庄琬，其中一个女生喜形于色，太过兴奋没看路，不小心撞上庄琬，差点丢了命的事情。
当时阿碧在旁边求情，却只得了庄琬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这伶牙俐齿的，你在劝我改主意？”
随后，她慢条斯理地把弄着小指的护甲，随意至极地吐露一句：
“你算什么东西？”
仅仅还是嫔位的庄琬，就给阿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更是在日后让阿碧在往上爬的过程中，始终记得庄琬曾对她是何等的不屑。
这直接奠定了两人日后争斗的节奏。
在开拍之前，因为是和云想容这个主角对上的戏，蒋导还特意将沈棠喊过去给她讲戏，不论是在她的神态，还是在她的言语上，都在提点她等下该怎么演。
“气势最重要，但是你不能太过张扬，要含而不露。”蒋致信说着说着，顺手拿过旁边场记搁在桌上的一杯水，是倒满了水还没喝过的一个塑料杯子。
“她对你而言还不存在竞争力，你被冒犯了，虽然心里有怒意，但不能太张扬的表现出来，会掉身价，懂吗？”
沈棠看了看他手里小幅度晃了晃，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的水杯，相当理解地点了点头。
蒋导只着重说了这么两句，见沈棠的模样能轻易地将那种目中无人的不屑诠释出来，知道她不用力过度就能够拿下这一幕，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过去准备了。
“三、二、一——”
这一幕戏开始了。
小花捧着脑袋津津有味地看沈棠含一身王霸之气，占据整个荧幕四方，冷不防旁边却坐来一人，她用余光随意瞥去，下一刻差点把自己眼珠子给瞪下来。
她着急忙慌地从自己的小板凳上起身，甚至还对谢曜灵弯了弯腰：
“谢小姐，您这是忙完了吗？”
她注意到之前谢曜灵和几个陌生的人在云想容那边的场景了。
身为景海娱乐的内部人员之一，比起外人，她对谢曜灵的身份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也相当明白公司大楼里的一些风水设计是出自她的手。
再结合另外两人手里的东西和装扮，小花多多少少也能猜测出：
云想容遇上麻烦了。
但是只要没和沈棠扯上关系，她就假装并不知道这件事。
谢曜灵不置可否，只对她浅浅道一声：“坐，我只是来看看她拍戏。”
这话说的——
好像她还能看见似的。
小花遵循着“领导说的瞎话也是金句”的真理，默认地点了点头，没着急着坐下，反倒是很贴心地指了指旁边的桌子，问了她一句：
“谢小姐，棠棠刚才叫了一份奶茶外卖，还多点了杯热红茶，您要不要试一试？”
谢曜灵心头稍动，点了点头：
“好。”
不多时，一杯温热送到了她的跟前。
谢曜灵将手杖横放在膝上，接过那杯已经插好吸管的红茶。
明明是用来配奶茶所用的红茶，比起那些远远就能闻到沁人茶香的茶饼所冲泡出的味道要逊色许多，谢曜灵却觉出几分甘甜。
是恰到好处的心意。
她看着沈棠那团跃动的耀眼红色，感觉眉目都被那火光映得热乎许多。
在她的正前方，沈棠和云想容的戏份正面对上——
沈棠原本的感觉相当自然且流畅，但和云想容正面接戏的时候，却感觉出稍许的不对劲，依然是老毛病发作。
她原本要连着阿碧一起斥责的话顿时就消散在了嗓子眼里。
自从目光漫不经心地瞥向云想容脖颈之处，她的眼睛就中了邪似的，再次盯向那块深蓝色的鹅卵石，目光拔都拔不回来。
以至于镜头里安静了好几秒，她的台词都没飘出来。
乍一看就像是忘词……
蒋导一口气冒了上来，语气败坏地重重喊了一声：“卡！”
他对沈棠今天的状态感到一点谜，之前那一幕和皇后长长的对话都中规中矩的过了，怎么现下这一幕统共就两句话，她还能忘词？
云想容听见导演的声音，从戏里走出，抬手收了收自己的衣领，像是不经意地挡住了那项链，隔绝了沈棠的目光。
沈棠这才从那中-邪似的状态里惊醒，而后往场外一瞧，见到蒋导不太好的脸色，心里跟着一紧——
完蛋。
在演砸的懵逼里，此时的场外，蒋导还对她挥了挥手，压下自己的脾气，只说了一句：
“沈棠，我给你三分钟，你再找找我刚跟你说的感觉。”
沈棠面上点头，心中却十分明白，要是下次跟云想容对戏的时候还发生这种问题，那等待自己的，就是蒋导暴风雨般劈头盖脸砸来的训斥。
以前拍戏的时候，就有很多女演员被蒋导的暴脾气直接骂哭，这两年他还是因为教家里孩子教的身心俱疲，火爆脾气下降许多。
却也仅仅是可一不可二的程度。
沈棠抬手抚额，慢吞吞地朝小花的地方走去，打眼就见到谢曜灵双手捧着外卖的奶茶杯，在一本正经喝红茶的样子。
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见到一个人正儿八经穿着西装，却在喝草莓奶昔的即视感。
沈棠扯了扯嘴角，在小花想给她递茶的时候，只摇了摇头，拿起剧本，表面上好像在认真研究之前的那一幕，心里却在思索怎么解决那项链对自己的影响。
想着想着，她的视线就禁不住地往旁边飘。
谢曜灵的话恰到好处地想起：
“有事？”
沈棠单手托腮，点了点头，因为蒋导给的时间并不多，她也没空卖关子，只用抱怨一样的语气对谢曜灵说道：
“你能不能管管这眼睛了？”
语气活像是在跟家长抱怨对方不带孩子。
联系到她俩如今的关系——
谢曜灵喉咙稍稍动了下。
神情里仍是那般正经：“你闭一下眼睛。”
沈棠本来没这么听话，奈何蒋导的脾气不等人，她只能一边照做，一边问谢曜灵“你要干嘛？”
谢曜灵抬起手，被红茶浸热的手心准确无语地覆上了沈棠的眼眸。
不知是之前握着的茶太热，还是沈棠本身的温度太凉，眼皮上陡然增加的温度以及视线里骤然被遮去的光，让沈棠下意识地动了动眼睛。
两排睫毛在谢曜灵的手心里扫了扫。
谢曜灵弹跳一样地收回了手，道出一句：“好了。”
沈棠再一睁眼，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视野里没有任何东西发生改变：
“你们大师现在开个光都这么快的吗？”
谢曜灵：“……”
她懒得跟沈棠练嘴皮子。
沈棠想了想，还从小花那儿拿了眼药水，装模作样的滴了一下，成功将刚才的亲昵行为，演绎成自己用眼过度，朋友帮着让她休息了一下的场景。
这才朝蒋导那边重新走去。
走到一半，为了试验谢神棍的“手艺”效果，她还特意往云想容那边又撇了一眼。
我盯——
沈棠的目光和云想容的项链对上了。
给我收——
沈棠从容地转了转自己的眼珠子，仿佛之前只是随便看了看别人的首饰，现下再简单不过地抽了回来。
她在心里对这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接不住主角的戏了……”沈棠美滋滋地小声哼出一句，走到蒋导的旁边，礼礼貌貌地柔声道：
“蒋导，我可以了。”
蒋致信早把她滴眼药水的一幕纳入视野中，寻思着之前沈棠大约是眼睛一时不舒服，才没接上词，叮嘱了一句：
“这次好好发挥，回去了多注意休息。”
说话间，他还想起来沈棠前一天没有戏份时，跟着在剧组从早待到晚的事情，联想到沈棠今天早早起来的故事，顿觉她的‘眼部疲劳’十分合理。
沈棠乖巧地应了，转身朝布景内走去。
三十分钟之后——
一条过的沈棠怀揣着明媚的心情，完成了今天上午的拍摄，尽管有些累，却不妨碍她此时明媚的心情。
连妆都没来得及卸下，她颠颠地走到谢曜灵的前头，俯身喊了她一声：
“老谢。”
谢曜灵坐在板凳上，扬了扬脑袋，应了声：“恩。”
沈棠高兴之余也忘了形，见她对自己如此有求必应的模样，竟然下意识地忽略了她平时对人那副千里之外的模样，伸手捧住谢曜灵的脸。
沈棠自己觉得这动作像是父亲对儿子，哪怕是深爱，那也是父爱。
但对于谢曜灵而言，她印象中几乎从来没跟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行动，尤其是沈棠这种……
好像之前从她肩膀上接纸人的动作。
有那么一点点的捧着宝物的意味在里头。
随后——
“你怎么这么好用！”沈棠的下一句话蹦了出来。
甚至说着说着都想在谢曜灵脸上吧唧来一口。
谢曜灵被她口中的“好用”两个字雷了一下。
紧接着，思绪顺势一飘。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回答沈棠——
其实，我在别的方面，还有更好用的时候。

第28章 028
沈棠没听见谢曜灵的内心活动，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人的灵魂已经开着火箭蹿上了太空，捧着谢曜灵五官出尘的脸庞，等那点儿喜悦的冲动散去。
正想放开的时候，盯着那方蒙住双眼的白绸，莫名品出了些禁欲的冷感，一时间竟真的生出点“亲下去”的冲动。
她指腹在谢曜灵的下巴上顺着线条弧度轻轻滑过，似是挑弄着琴弦那般，从琴身上一抚而过，然后才收回了手。
沈棠做贼心虚，即刻转移了话题，目光往旁处挪了挪，问谢曜灵一句：“这家店的红茶好喝吗？”
说话时，她的目光从刚才摸到的对方下颌处走过，明明看着分明的棱角线条，原来上面覆盖着的皮肤也是这样柔软，让人产生了点不可思议的怀念。
她下意识地摩擦着指尖，又去摸自己身上裙摆的布料，虽然知道对方瞧不见，也不敢跟那脸庞对上，视线始终挪向旁处。
也就错过了谢曜灵耳廓尖尖上冒出的那点粉意。
犹如夏日桃树上将熟的果子，只在毛绒的末端上偷偷地染了丁点桃红。
谢曜灵几乎不敢相信沈棠刚才调戏了自己，下巴被拂过的那点痒意让她即刻就想用手背蹭一蹭，又怕传达给对方错误的嫌弃意味，只能强忍着那点感觉，一本正经地回道：
“味道很好。”
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沈棠点了点头，心道自己果然没猜错，虽然没见谢曜灵在家里泡过什么茶，就冲星河世纪那套房子的装修，以及谢曜灵平时的穿衣风格来看，这人果然连爱好都这么老古板。
好像不需要太过发愁用什么东西去讨好她。
至于为什么要讨好……
沈棠的脑海里下意识地忽略了追溯它的原由。
恰逢此时，谢曜灵的声音响了起来，嗓音如高山流水一样清澈，咬字又是字正腔圆的韵律，传入沈棠耳中时，比寻常时候更生出几分莫名的味道来：
“刚才——”
沈棠顿时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着急忙慌地几乎要从原地跳起来，立马夺过话题，假装自己刚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
“哎我衣服还没换，你等我一下，一会儿我们出去吃午饭。”
一口气说完之后，她没留给谢曜灵半点回答的机会，转身就提着裙摆冲向了更衣室，生怕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要追上来。
谢曜灵握着手杖站在原地，面上是云淡风轻的样子，直等到沈棠的身影隐没在门后，才抬起右手，用手背在唇边抵了抵，唇瓣里漏出一许笑来。
小花就在她们俩的不远处待着，好几次都想提醒沈棠去换衣服卸妆，见她们俩聊天聊出了旁若无人的亲昵感，只好在不远处假装自己是朵蘑菇，不去打扰她们俩。
毕竟，沈棠和谢曜灵，她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这会儿发觉沈棠自己跑去换衣服，小花刚松了一口气，听见空气里飘来的那丁点轻笑声，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可置信地又用余光偷偷瞧了瞧谢曜灵。
奈何那动静着实不大，谢曜灵也没有半点要回味的意思，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手，假装刚才那个偷笑一声的人并不是她。
小花等了半天没等到动静，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挪开注意力，唯有在心下暗自嘀咕：
奇怪。
她这是上了年纪产生幻听了吗？
……
对比起沈棠所在休息区的这片轻松氛围，云想容那边可谓是陷入了“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恐怖气压中心。
沈棠莫名其妙开始不受项链的影响就已经够让她怀疑的了，之前谢曜灵对沈棠做的那个动作她看得清清楚楚，非常怀疑自己的成果是不是毁在对方手里。
她甚至在拍戏的过程里走神了一瞬，在想要不要借着这个由头发作，要求谢家那边将订金退回来。
光拿钱不做事，还反过来给她添乱，当她是做慈善吗？
云想容一肚子的火好不容易憋到戏拍完之后，正想回来拉着剩下的大师们解决自己的生命安全问题——
好么，大师全跑了。
原地就剩几个顶吃不顶用的助理巴巴地看着她。
云想容差点被自己的脾气原地撑死，强压着怒火看向小慧，从牙缝里磨出两个字：“人呢？”
小慧听见她的话，忍不住替她担心这一口最新刚做的烤瓷牙，委婉地开口回道：“云姐，他们几个好像互相认识，我听他们交谈时说什么规矩被破坏了，然后一个要处理私事，另一个要回去上学，让您有时间再跟他们联系。”
她已经竭尽所能地将话修饰成最委婉的版本了。
至于回答里没有出现的剩下一个人在哪儿，那已经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了。
云想容敏锐地捕捉到‘规矩被破坏’这一行字，回想起自己昨晚打电话时，那道劝说的声音，心下顿时有了主意。
她对小慧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小慧看见她怒气渐渐降下的模样，稍稍放心了些许，挪了挪步子凑过去听。
云想容对她说，自己家里风水出了点问题，家里人都受到了影响，所以现在要请这些风水大师帮忙看，但是因为病急乱投医不懂行情，不知道哪家口碑最好，这才心急之下冒犯了，让她帮自己转达一下这个意思。
小慧听完她半真半假的解释，下意识看向谢曜灵手里的那根形状古怪的、似乎没有任何打磨痕迹的白玉手杖，又联想到今早见到的那两人手里，一个拿着佛珠，另一个拿着罗盘，答案就水落石出了。
她恍然大悟，对云想容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她这件事绝不会从自己的嘴里说出去。
“云姐，你放心吧。”
毕竟要是让圈里某些缺德的竞争对手知道，也跟着信了这些神鬼之事，到时心损的派人去撅了她家祖坟，云想容就真的欲哭无泪了。
云想容对她露出了个友善的笑容，心中暗自道：只要她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出去，那些互相存在竞争关系的人保准能上钩。
不得不说，她用这张脸走起亲民路线，那副清纯无害的样子，总是很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小慧当即就吃了这一套，拿着她给的联系方式，即刻就出去打电话了。
云想容看见她的背影，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然而却不敢这么快松开这口气。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间那块石头，比起旁的冰凉石头，她的这块倒是触手温热，若是放在寒冬时节，准会被人惊奇地怀疑它是不是传说中拥有奇效的暖玉。
但是，云想容一想到这块石头的来历，脸上的笑就立刻僵硬了下来，厌恶、惊恐等情绪相继从她的眼中闪过，她极快地放下手，对旁边另外的助理说道：
“给我拿张湿巾。”
紧接着，她仔仔细细地用纸巾将自己的手指一一擦过，连指间缝隙都没放过，擦了一遍又一遍，强迫症似的，几乎到了要将那块湿巾都捂热的地步。
剩下的几个助理面面相觑，不知道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引得她如此反应，但为了避免被她的怒火正面喷射，各个都在心底抱紧了饭碗，没一个吭声去触她的霉头。
……
吴东望接到助理小慧给他打的电话时，人正坐在吴家分家的厅堂上首，喝着茶的动作不急不缓，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
下面吵吵嚷嚷的声音闹得他脑仁一阵阵抽疼。
“说好了城东那块儿的开发商我负责，你让人在花园门口塑那么大尊佛像什么意思？”分家某甲指着对方的鼻子不客气地问道。
“我那天恰好打莲花小区路过，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嚯，小区顶上那么大一团黑气，肯定是他们施工的时候出了差错，我这不想着是老哥你的地盘嘛，可不能让咱吴家丢人咯，才见义勇为了一遭。”听到他的指责，乙摆了摆手，笑出一团和气地回道。
甲听罢将袖子一撸，冷笑道：“好大一团黑气？不得了啊，你有观气这等本事，坐在上首的人怎么不是你啊？”
坐在上首，然而其实也不会观气这门本领的吴东望：“……”
他将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磕，打断了两人的争吵：“行了！”
两人的争论声适时停止，统统拉长了脖子看向他，等着他给出一个公道。
吴东望刚想开口各打五十大板，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也不看地接起，二五八万地吐出一个气势十足的字眼：
“说。”
小慧在电话那头刚介绍完自己的身份，他就冷哼一声，将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但小慧似乎知道他反应一样，禁不住加大了音量，声音从逐渐远离的听筒里冒出：“吴先生，对之前的意外，云姐感到非常抱歉，让我代她对您说一声对不起，是这样的……”
吴东望听到一半，勉为其难地将手机又贴回了耳边。
当听到那句‘因为不了解行情，尽想着要请来最厉害的大师，这才冒犯了您’时，吴东望再次冷笑了一下，心道：算你们有眼色。
然而他耐着性子从头听到尾，愣是没听见半点“只请他一个”的相关台词。
眼珠子稍稍动了动，他就明白了这云想容的打算——
看来这人是铁了心要将所有人都请来，并且意思明确，谁能解决她的问题，谁就能拿到这笔钱。
若是没有谢家的掺合，这等激将法不仅对他没什么用，而且还会惹恼了他，说不定要反过来给云想容这油上烹的境地再添一把柴火。
偏偏还有个谢曜灵。
吴东望脸色从晴转多云，又转了阵雨，语气里也仿佛阴云密布，森森地冒出答复：
“告诉云想容，这单子小爷破例接下了。”
只不过事成之后，这个女明星最好回家祈祷，这辈子都不要犯到他手上。
小慧得了答复，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立刻又去给下一个人打。
这回是那个还在上课的陈实。
他倒是脾气很好，还在电话里温声跟小慧问了声好，耐心十足地听了她的话。
尔后想了想谢曜灵的性格，以及吴东望的反应，心中多少有了数，复又笑着答道：
“可以的，小慧姐，只要吴哥和曜灵姐不介意，我自然也没有意见。”
他细细地问了地址所在，跟小慧约好了晚上过去的时间，这才挂了电话。
穿着一身蓝白格子衬衫，陈实单肩背着包，停在校园里的某株桂树旁，眼眸里沉下半许思绪：
以吴哥的性格，听见这番话，肯定会接下挑战，摩拳擦掌要跟曜灵姐一较高下。
但就以曜灵姐本身的性格来说，既不喜欢惹是非，也不喜欢这样受人摆布，多半还是会拒绝的。
不管这两人最终的决定如何，他都打算借此机会，增加自己的经验。
毕竟他才刚接手陈家在玄学方面的相关事宜，有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哎小陈，站这儿想什么呢？”旁边走过一个拎着水壶，要往宿舍楼去的学长，见到他在树丛前站着，跟他挥了挥手打招呼。
陈实迅速回神，对学长笑了一下，随口应道：“没什么。”
……
影视城内。
助理小慧打完了两个电话，高高兴兴地正想回头去找云想容，告诉她答复，走近了却听见一番交谈声。
“这是什么意思？”云想容看着手机上显示的转账汇款提示，眉眼里捎着冷意，觑着面前那个蒙着眼睛、握着手杖，神情里一片冰冷的人。
谢曜灵开口的声线冷冽，几乎有些不近人情的味道：
“既然云小姐的委托已经有旁人接下了，那谢某就放心了，业内规矩不好由谢家破坏，希望云小姐谅解。”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
钱还给你了，这活爱谁谁。
云想容想到今天拍戏的时候，谢曜灵给沈棠支的那一出，本身就对她有些怨怼，这时候发觉她不想接自己这桩生意，本也是意料之中。
或者说，谢曜灵不接，才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云想容能察觉到，谢曜灵和沈棠的关系不太一般，真要是让她天天待在自己身边，哪天发觉了自己对沈棠的恶意——
到时候云想容还真不能确定，自己这钱是用来消灾的，还是买命的。
以上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桓着，她却只是挑了挑眉头，哪怕在什么都看不到的瞎子跟前，也不露出丁点马脚：
“既然是这样，之前就辛苦谢小姐跑一趟了。”
她自然而然地顺着谢曜灵的话接了下去。
谢曜灵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
对方以为她看不见，事实上，就在她和云想容交谈的短短时间内，对方婚火旁趴着的那团黑影，已经戒备地对谢曜灵虎视眈眈许久，好像生怕她过来抢走了自己守候多时的猎物。
直到听见谢曜灵要走的意思，那团黑影的上方裂出两排锯齿状的缝。
对她露出了一个血盆大口式的微笑。
谢曜灵视若无睹，原本按照她的习惯，就算这生意不做，她也会就这件事给云想容提一个忠告。
但上午沈棠在她跟前抱怨着，要她管住自己眼睛的画面犹在跟前——
所以这一次，谢曜灵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在她走后，云想容和她灵魂里藏着的那个黑影，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
当晚。
云想容带着助理跟导演请了很短时间的假，没往酒店去，而是到了龙城所在的房子里。
自从她进了客厅，就表现出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甚至时不时地摁开手机屏幕，瞄一眼时间，之后又将手机收起来，妆容精致的脸上总会闪过焦虑。
不知是第几遍，她开口问小慧：
“大师们还需要多长时间过来？”
小慧相当有耐心地回答她：“还要十五分钟，云姐，现在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很快的。”
她脸上挂着合适的笑，见云想容在地毯上来回踱步，想先去给她弄点吃的喝的，让她坐下来填填肚子。
早在云想容快收工的时候，她就已经替自家艺人订好了一家高级餐厅的晚餐，让对方现做了马上送来，毕竟云想容今天一天的胃口都不怎么好，这家餐厅是她平时去的次数最多的地方。
谁知道盘子送到了她的跟前，云想容闻到那气味，下一刻脸色却变了：
“腥味这么重，这什么东西？”
说罢她想也不想地挥手，整一盘意面裹着番茄肉酱就这样盖了小慧一身，酱料在前襟处沾了一大片，有些烫的温度隔着上衣贴在了皮肤上。
小慧脸上闪过错愕和茫然，但却出于习惯地低头跟她道歉，还低头去捡地毯上的盘子：“对不起，云姐，我这就让那边再做点新鲜的送过来。”
低下脑袋的时候，她脸上的困惑被落下的头发挡住。
腥味……？
这盘意面里，顶多用了番茄酱，肉末，还有面条。
猪肉的味道很腥吗？
小慧脑海中闪过一缕困惑，但这点儿不解很快就被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想起之前听到的某些事情，说是云想容之前就喜欢冲助理发火，脾气大的时候，前头那助理能一天换五套不同味道的衣服。
当时小慧以为是夸张，上任前还暗自思考那助理是不是情商不太够，不懂怎么顺着别人的脾气来哄。
现在事情轮到了她的身上，她才明白——
云想容这样一个脾气永远在正在爆发和爆发边缘徘徊的人，根本不是把她当成老佛爷就能伺候好的。
小慧在心里同情自己的时候，还不忘逆来顺受地换掉被弄脏的地毯，同时习惯性地思考，接下来给云想容热点什么别的食物比较好。
猪肉会腥的话，是换成牛肉呢，还是干脆只上蔬菜一类的？
思考到蔬菜沙拉的时候，小慧几乎又能联想到云想容嘴里喷出的怒火：“你什么意思？晚餐就用几颗草打发我？你在提醒我减肥吗？”
“叮咚——”
外头响起的门铃声及时拯救了她的尴尬处境，小慧连忙跑过去，打开可视电话，见到门外站着的两位男人，恰好是她今天联系的陈、吴二人。
《女帝秘史》的剧组所在早就被一些粉丝知道，底下也常年蹲守着一些狗仔，就等着拍哪位明星的绯闻。
早在云想容离开剧组的时候，就有狗仔闻到了八卦的气息，藏头露尾地跟了上去。
云想容原本不打算在拍戏的期间惹出事情来，但现在那东西已经失控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明天，只能尽量请更多的人来家里，混淆门外那些狗仔们的视线。
除了吴、陈两个，甚至还有一个中年的瘦高男人背着个破布包，下了公交车之后，径直朝着这别墅群的方向而来，甚至还在门口被保安拦住盘问许久。
若不是小慧出去解救，指不定还要被为难到什么时候。
狗仔们起初看到有吴东望这样莫名有气度的男人去到云想容的住处，还觉得有点可写的料，正打算用相机拍的时候，旁边来了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笑着就走了过来跟那男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块儿上去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新来的实习狗仔忍不住转头问前辈：“这云想容是好久没见着亲戚，想他们了？”
否则实在没法解释这些人的年龄层跨度为何如此之大。
结果见多识广的老前辈却在旁边点了根烟，虚着眼眸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那栋别墅，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情，烟头的火光闪着星星点点的颜色。
忽明忽灭。
直到一根烟烧没了半截，他才徐徐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雾，拿下烟屁股，慢慢地说道：
“我看呐，她这是招上了什么不该招的东西。”
之前吴东望身上穿的那上衣纹路和图案，还在他的脑海里摇晃。
那种独特的仿古式穿衣风格，以及路过他们的时候朝他们撇来的眼神，和手里握着的一串不似凡品的佛珠，都让这老狗仔想起这样一群人：
那是专门替人解决阴阳生死之事的人物。
也不知道那云想容是招惹上了什么东西，居然怕死到要请这么多的人去宅子里。
想到这里，那个狗仔界老前辈挥了挥手，提着新人的领子就要带着他出去——
“哎哎哎，我们还什么都没拍呢，傅老师，这就走了？”
话还没说完，他脑袋上就挨了前辈反手一下爱的巴掌：“拍什么拍，你知道自己会拍到什么玩意吗？”
他可还想身强体壮地在这行多捞点钱呢。
就算真在云想容这里拍到了什么惊天大瓜，也是不能发出去的内容，半点吸睛度没有的新闻，还得冒着搭上小命的风险，怎么想都不划算。
“啊？”那新人没听明白前辈的话，正想再多说点什么，却被掐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缩着脖子只剩下叫唤了。
……
另一边，影视城旁边的酒店内。
沈棠左手拿着剧本，右手朝着小花刚叫的卤鸭爪外卖伸去，从里头摸出了一只爪子，美滋滋地边啃边研究剧本，日子过的那叫一个惬意。
原本在看见谢曜灵的时候，她还在肚子里暗地打磨了一下说辞，想着要怎么把这神棍老婆给留下来，解决自己和云想容那条项链莫名的纠葛。
但是后来经过谢曜灵那圣手一摸——
沈棠发现自己对那条项链产生了抗体。
不仅如此，听说今天下午云想容还跟导演请了假，这意味着，她会带着那条奇奇怪怪的项链，今晚跟沈棠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故而下午在听到谢曜灵要去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沈棠跟她挥手说再见的节奏那叫一个干脆：
“行，那你能把羞羞给我留下吗？”
话是这样问，其实沈棠捏着口袋里的小纸人根本不打算松手。
谢曜灵无言半晌，不知道是不是想起小纸人还有那么点对抗邪祟的作用，终究还是同意让沈棠带了一只在身边。
这会儿沈棠啃着鸭爪时，肩膀上还颤巍巍站着个小家伙，伸长了手捧着一大张纸巾，等着接沈棠吐出来的骨头。
服务态度简直是行业模范。
沈棠看了看肩侧的小纸人，啃了鸭爪之后，一点儿不嫌弃自己地，撅着嘴要跟小纸人来个亲亲。
那纸片人见到她的动作，害羞地没举稳手里那方骨头垃圾，从沈棠的肩膀上直接栽了下去。
先是包着骨头的那团纸巾坠在沈棠大腿上，紧接着，这小纸人像是秋风里飘摇的一片落叶，轻轻慢慢地，摇曳着落在了那团纸巾上。
双手的小三角片放在肚子上，一副幸福安详到能就此蹬腿去世的模样。
沈棠乐不可支地取下自己的塑料手套，将小纸人拈了起来，正面贴在自己嘴上，发出响亮一声：“mua～”
紧接着，那白纸叠出来的小人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
红色。
沈棠大为惊异，“哇”地赞叹一声，奇道：“哎你还会变色啊？”
正打算洗漱的小花从她身旁路过，听见沈棠的声音，顺着动静往沈棠那边瞧，正好看见那小纸人倒在沈棠的手心一动不动装死的样子。
小花：“……”
自家艺人心理年龄只有三岁该怎么办？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沈棠小时候摆弄芭比娃娃，又要给它换衣服，又要带她跳舞，还跟她单方面聊天的样子。
沈棠感觉到小花停留的步伐，好奇地一抬头，正对上她投来的一道目光：
关怀智障的眼神.jpg
沈棠：“……等等，你给我站住——”
“咚、咚。”有节奏的两下敲门声响起。
小花转身就去给她开门，从猫眼里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位，小花一头雾水地拧下门把手，在来人身形走进的那一刻，道出她的身份：
“谢小姐？”
沈棠刚拿起一根新的鸭爪，听到那三个字，惊讶地抬头看去。
茫然地眨巴了下眼睛，她下意识地从沙发上起身，不解地看向谢曜灵，仿佛想问她怎么有空又来酒店一趟。
按理说，就算事情处理完了，对方也应该回星河世纪才对。
小花引着谢曜灵往客厅去，转身去给她倒水，等沈棠对她点了点头之后，才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棠的问题姗姗冒出。
谢曜灵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稍稍抬了抬头，看向她：“有东西落在这了，回来看看。”
沈棠听见她的话，第一反应是把手心里的小人儿往身后藏，语气里下意识带了点控诉：
“你之前不是同意把它留给我了吗？”
谢曜灵：“……”
她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想不开，因为惦记沈棠的安危，又巴巴地跑开见这颗不开窍的石头。
沈棠从她无边的沉默里，稍稍捕捉到了别的意味。
她抬手挠了挠下巴，将小纸人偷偷地拿了出来，将它往谢曜灵面前凑了凑，说道：
“羞羞，你主人说它想你了，你亲她一下。”
同时听见她说瞎话的谢曜灵和小纸人：“……”
紧接着，那小纸人仿佛察觉到自己突然之间背负了维系两个主人情感的重任，竟然真的鼓起了勇气，在沈棠的手心里垫了垫脚，大胆地往谢曜灵的脸边凑去。
吧唧一口，亲在了嘴角。
谢曜灵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那小纸人求生欲强烈地对她解释道：
“咿呀咿呀。”
刚才棠棠亲我了哦，正面亲的，所以我再亲你一下，就等于棠棠亲了你一口！
谢曜灵：“……”
谢曜灵：“！！！”
在她刚反应过来的刹那，那小纸人立刻顺着沈棠的掌心，一路奔跑到手腕，沿着小臂的路线奔跑到肩膀上，最后藏到了沈棠的后脖颈，只敢稍稍冒出个脑袋偷瞧她。
谢曜灵早就知道沈棠喜欢对这些小纸人亲来亲去的事情。
如今竟然不知道该为小纸人得了对方的亲吻而生出醋意，还是该为“相当于被沈棠间接亲过”这件事感到脸红。
一时间，谢曜灵的内心过山车似的七上八下。
也许是谢曜灵平时装的太好了，就算心里已经从死火山变作随时能喷发的活火山，面上也是那副性-冷-淡的模样。
沈棠完美没意识到她的情绪变化，只被小人儿给逗笑了，将它从自己的衣领后摸出，又正面亲了一口。
吧唧。
坐实了两人间接接触的事实。
谢曜灵手指动了动，回忆起之前跟纸人共享视野的事情来……
只要她想，就算将感官俯到纸人那里，也未尝不可。
一时间，这小心思像是角落里暗生出的青苔，细细密密长满了心房的某个角落，在她察觉到的时候，那盎然的绿意已经静悄悄地占满了每一寸地盘。
那边厢，小花已经从浴室里洗漱完毕走出来了。
沈棠的习惯原本是晚上睡前再洗漱，然而当目光投向浴室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起自己昨天半夜时候的惊魂画面，稍加思索，她便决定现在就过去洗澡。
趁着酒店厅里这会儿有人，还有谢大佬坐镇。
她就不信那玩意还敢顶风作案——
沈棠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将毛巾往放置衣物的架子上一搭，抬手去拨出水的开关，除去了衣物的身上在空气中有些许凉意。
紧接着，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调整一下淋浴头的位置，将它往上挪一挪。
手才刚刚抬起，腕处便漫上了一道微凉的触感。
她顺势看去，那条项链正缠绕在淋浴头的下方，那条银色的链子此时被她的手腕搭了一半，只需要稍加用力，便能够被她抬手的动作套住。
好像要缠绕上她的手腕似的。
沈棠吓得一缩手，嘴里终于忍不住爆出一句脏话：“还真他娘的敢啊……”
此时此刻——
浴室外的客厅里，谢曜灵将沈棠洗澡前留下的那只小纸人放在手心，视线仿佛要透过那块白布打量它。
看似面无表情，心里却在跟刚才滋生出来的想法作斗争。
紧接着，她心念稍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直接从右手食指的指尖逼出了一滴血，落在那小纸人的脸上。
羞羞躺在她的手心里，感觉到她血液里的能量，却也还是一副蔫巴巴的样子。
它在想，自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小可爱了。
脸上挂了颗渗人的血珠子，一会儿还有什么颜面出现在沈棠的跟前？
仿佛察觉到它的想法，下一刻，谢曜灵捻了捻指尖，从它的面上拂过，悄无声息地隐去了那红痕，乍一看去，竟然和原本的外表没有任何区别。
羞羞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仍旧臊眉耷眼地坐在谢曜灵的手里。
谢曜灵却没继续了，终归觉得将感官也覆上去好似有些羞耻，只在心里想着，能正常看见沈棠，就已经很好了。
念头恰好闪过的刹那，浴室里一道身影裹着条浴巾匆匆走了出来——
谢曜灵抬头看去，被跟前的美人出浴图震得一愣。
从她的角度，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沈棠湿润发梢上挂着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弧度，落到了锁骨的凹窝中。
而后又从那线条上爬过，咻然一下钻进底下的白色浴巾里，消失不见了。

第29章 029
谢曜灵从未想过会看到这样的一幕，或者说，是她还没准备好看到这样的画面。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沈棠，身上围着的那块浴巾被掖住的边角松松垮垮，随着沈棠跑出来的动作晃了晃，摇摇欲坠到下一秒就能彻底掉下来，让观者一赏全景的模样。
至于那些遮住了的部分，也着实算不上严实。
雪白的浴巾只从锁骨下方遮出一线，漂亮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形一览无遗，晃眼的皮肤在灯光照耀下甚至现了点隐隐的暗光，最中央那片细腻无暇下还有一行阴影……
谢曜灵下意识地转过头，似是想躲开这片乍泄的春光，却忘了这视野本就不太受她的控制。
坐在她手心的小纸人仿佛担心她看得不够清楚似的，不仅牢牢地将视线黏在沈棠的身上，甚至还化身自动扫描仪，小脑袋上下点了点，将沈棠的模样从头到脚收到视野内。
也许是身上没擦干，又或者是因为要夹住浴巾的缘故，那横系的布料将她的玲珑腰身凸显无遗。
无法将上半身遮严实的浴巾，在下半截同样短得恼人，只在沈棠腿根往下堪堪挡了几寸，却几乎已经将腿型的完整轮廓道出。
明明沈棠现下围了条浴巾，也挡住了关键部分，不论在同性还是异性跟前，都算不上太过冒犯，然而谢曜灵却恍如直面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冲击——
脑袋已经偏向一旁，却有热气从她系得严严实实衣领里往上爬，终归露出了行迹，将她冰凉的表情融化。
沈棠方才出来前，满脑子都只有“逃离浴室”这个念头，顾不上自己因为惊吓而随手拍开的开关，导致喷头里冒出凉水沁了自己一身，只顾得上在跨出浴室前拿条毛巾裹一裹。
这已经是她的理智在工作岗位上坚守的结果了。
等到见着谢曜灵还在客厅时，她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奇妙地寻到了安全感，嗓子眼自动归位，沈棠想对谢曜灵解释一下自己突然从浴室里冲出来的原因。
她先是清了清嗓子，确认声带不会再跑偏，紧接着唇瓣张了张，语气古怪地冒出一句：
“……老谢，你那块蒙眼的布难道是透明的吗？”
只听说过有隐形眼镜，这隐形眼罩是什么黑科技？
谢曜灵还没察觉到自己脸部温度的异常，从小纸人视野里看到的画面依然每时每刻像海啸一样冲刷着她理智的崖岸，随时有决堤的风险。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只有自己扭头是不够的，掌心下意识地攥了攥，将手里那只眼睛里只想装下沈棠的小纸人给彻底笼进黑暗里。
好像唯有这样，才能让她不至于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听见沈棠的话，谢曜灵脑袋动了动，好像想转过头来回她。
然而只是稍动了动，又定住了。
——明明知道自己此刻无法视物，她却依旧受到刚才那画面的冲击，不敢正过头去看现在的沈棠。
于是，在沈棠的角度看来，就见到她维持着那个奇异的姿势，自认识以来头一遭说话拒绝看向自己，只唇瓣开合着吐出一句：
“不是。”
沈棠顿觉稀奇，之前受到的惊吓在刚才的那点时间里消化完毕，这时候的她倒是对谢曜灵那副面红耳赤的状态生出了无限的兴趣。
下意识地往谢曜灵所坐的沙发边凑了凑，沈棠再开口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浅笑的意味：
“不是？”
“不是的话，你干嘛露出一副刚看完我主演的A-V，羞愤地无法直视我这个真人的样子？”
说完这句的时候，沈棠已经凑到了谢曜灵的跟前，单手撑着沙发的扶手，俯身看着面前那个故作镇定的神棍。
脸上的颜色已经把谢曜灵的内心整个出卖了。
谢曜灵从来都知道沈棠说话时嘴上没个把门的，而今被她口头调戏一遭，依然产生了想要就地给她配把锁的冲动。
她察觉到沈棠的靠近，喉咙动了动，又挪了挪身子往另一侧避去，眉头蹙了蹙，低声道：“不要乱说。”
沈棠轻哼一声，眼眸里流淌着笑意，轻轻扬了扬眉头，她说道：
“谢曜灵，你知道吗？”
“你这幅假正经的样子，还挺吸引人的。”
就像是道士收妖时，明明受了妖精的蛊-惑，被蛇妖尖尖的尾巴戏弄到眼角发红，脸上却还偏偏要绷出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让妖精瞧见了都想将她拖回巢穴里，将她永生永世地困住，如此才能独赏这世间绝色。
说着话的时候，沈棠的嗓音里都染上了那片笑意，让听力极好的谢曜灵头回生出狼狈到想钻进地缝里的感觉。
这要是放在平时，她能有一百八十种回答驳斥回去，让沈棠收一收“自恋”这门神通，可偏偏是在借了小纸人的视野，不小心瞧见了刚才那副场景的时候。
谢曜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初时研究出这些纸人，只是为了日常生活的方便，后来借助纸人的视野，也仅仅是要弥补自己视力上的缺陷，以免遇见什么危险性极高的工作任务，其实在日常生活中一次也没用过。
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私心这么大材小用，她已经有些羞愧了。
却又撞上了沈棠……那副模样的时候。
谢曜灵再次攥了攥手心里的纸人，不发一言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许久。
沈棠却忽然产生一种将人调戏过头的冲动，舌尖抵了抵上颚，她换回之前那个问题：
“所以你到底是能看见，还是不能看见？”
为了避免谢曜灵撒谎，她还伸手去碰了下对方的耳垂，示意道：“你要是什么都没看见，就对我从浴室出来这件事作出这么大反应，那我只能说——”
念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沈棠刻意拖长了语调，如同珠落玉盘的清脆嗓音，只需要稍稍上扬尾调，就能让人控制不住地去追逐她随后的内容。
于是谢曜灵不经意地偏转了脑袋，仿佛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偷偷地想听旁边的同桌在跟别人聊什么小话。
沈棠禁不住地扬了扬唇角，见好就收：
“你车速太快了。”
谢曜灵乍然听见这一隐喻的话，其实并未反应过来沈棠的意思，只从她的音调里判断出不是什么夸自己的内容，所以继续保持沉默。
沈棠原本打算到此为止，但见到谢曜灵今晚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又隐约能感觉到自己要是不抓紧机会戏弄个够，下回逗她指不定是什么时间了——
毕竟，要是谢曜灵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对着她从浴室里出来这件事闹个大红脸，沈棠觉得，对方体内一定是住了个驾龄很久的老司机。
她启唇还待再说些什么，那一刻，谢曜灵意识到自己要是不打断沈棠，今晚自己便再找不到机会下台去了：
“只是偶尔。”
沈棠思路被截断，眨着眼睛愣了一下，回道：“什么？”
谢曜灵相当有耐心地重复道：“偶尔能看到，大部分时候是看不见的。”
语气平静的很，仿佛口中那个看不见的人，指的并不是她自己。
沈棠愣愣地回了一声：“噢。”
若是换了其他人，得了别人的东西，却让原主的生活有了这样的麻烦，现下怕是接不住这个话题了。
偏偏是沈棠，尾调慢吞吞地吐出，却不急着收敛，拖了将近一秒之后，又见她往谢曜灵的跟前再怼近了一段距离，呼吸时的气息都要碰撞在一起：
“偶尔？比如刚刚我洗完澡的时候？”
兜兜转转，谢曜灵还是没逃开这个话题。
谢曜灵察觉到她不依不饶的模样，又往后小退了丁点距离，才找回呼吸节奏，低低应了声：“……嗯。”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抱歉。”
沈棠噗嗤一声，心道这人究竟是从什么样的老古董家庭里培养出来的，见着女生围浴巾的样子都会觉得冒犯。
可是心底又被她那漫应的一个‘嗯’字闹得有点发痒，突然感觉谢曜灵大约是自己见过的，最有趣的人。
于是她从鼻腔中哼出一下，终于肯松开这个已经在恼羞边缘徘徊许久，指不定就要一言不合跳崖的小神棍：
“没事，我的身材又不差，没什么不能看的。”
谢曜灵在内心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
正在这时，被包在她掌心指缝里的纸片人努力地蹬着腿，试图从她的五指山里挣扎出来，发出尖尖细细的“咿”声，用三角形的小手指向沈棠的方向。
被这么一提醒，谢曜灵神色霎时间一变，只面上还残留着薄薄的绯色尚未来得及褪下。
沈棠听见身前传来一句：“刚才在浴室里发生了什么？”
……
两人交流“浴室惊魂”事件时，云想容在自家的别墅里终于也过上了短暂的安生日子。
在讲故事前，云想容还提了一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抗争，她发现那东西每天里都有一段时间是无法影响她的，不知道是缩在里头还是怎的，也不会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事情。
今天把眼前大师们请来说话，也就是挑的这个时候，早上那会儿她还不太敢透露太多。
说话间，陈实从包里拿出罗盘，吴东望拨弄着自己手头的那串佛珠，从神情里也无法判断出两人信是不信。
但云想容态度已经做足，此刻见着眼前环肥燕瘦俱全的大师们，又想到自己今日早早把那东西打发出去了，她终于敢安下心来，对他们道出自己的困扰：
“大概是在四年前，我出门购物的时候，买了一条项链，结果回到家里打开盒子之后，却发现里面的东西被人掉包了，变成了这个奇怪的石头。”
她对眼前的人展示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这条项链，说话的时候，手只隔空在那石头跟前点了点，却并不敢直接碰上去。
比起说是挂的首饰，她脖子上那玩意儿更似定-时-炸-弹。
按照云想容的脾气，她的东西被掉包了，肯定是要让助理去柜台闹一场的。
然而她像模像样地省略了那部分的内容，只简单道：“后来我让助理拿去换，那边检查了录像，证明我的东西从放进包装的时候就是完好的，离开柜台前都没有被掉包的痕迹，我只能自认倒霉，哪里知道……”
说到这，似乎令她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云想容连声音都跟着一颤，才继续接道：“那项链从此就在我的生活里阴魂不散，我总是能在各种奇怪的地方见到它，收快递开箱子、早上起来打开化妆盒……甚至有时候照镜子，都会发现身上的首饰变成了它。”
陈实摸着自己手里四方罗盘的边角，听到她说的话，又顺势将目光从她脖颈上一扫而过，略微皱了皱眉头，但却没在这时候插嘴。
云想容还在继续往下说：
“后来有一次，我不知怎么回事，鬼迷心窍地就拿起它戴在了脖子上，之后就日日受到那烦恼，总是做梦梦见有个小孩儿来找我，要么跟我说他疼，要么怪我为什么不要他。”
“这种状态已经影响到我的生活了，如今我什么工作，各位大师也都看到了，还请你们救救我，再这样下去，我觉得那东西能把我吓疯。”
如今她别说是晚上睡觉了，就连在剧组累了小憩一会儿，都一定会被拉入那个画面中，在无尽的黑暗里，躲避着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喊着她妈妈，问她为什么不肯留下来陪自己的小孩儿。
云想容神色间出现几分倦怠，如同一个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的人，怀揣着最后的希望，将眼前的各个身怀本事的人请来，只为了那一缕活下去的信念。
那点疲惫落在她的眉眼间，却并未折损她一分一毫的美丽，反倒是给她添了成楚楚动人的姿色，激起人心中的怜爱。
果不其然，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角落里就有个站着的矮胖中年人站了起来，将自己的胸脯拍的啪啪响：
“云小姐，你放心吧，有我在，定让那妖孽有来无回。”
尽管这时候那东西并不在云想容的身边，但是最迟明天天亮前，就又会回到她的身上。
听了他的话，云想容对他露出了个感激的笑容，看了看他旁边放着的类似于降魔杵一样的金属棒，也不知道这东西到时候能发挥多大的威力。
最好……
能让那个小孽障永远不得超生。
“云小姐，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但我还是想问问——”陈实那彬彬有礼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将云想容从自己的思绪里拽了出来：“您为什么没在前两年就想到找我们呢？”
寻常人发现被这样的困扰缠身，必定是第一时间就恨不能摆脱那玩意儿，一辈子都不要再沾染上这些东西才好。
怎么到了云想容这里，偏偏还能一拖再拖？
这时候，一个瘦高的、穿着灰扑扑长袍的道人开口了，从他那枯藤老树般长满皱纹的脸上，皮褶子里堪堪露出点黑白分明的颜色，那便是他的眼睛。
一看便是行走江湖多年，经验丰富的老者。
就连声音里，都是慈悲为怀的宽容：“云小姐四年前还没有如今的条件，要想请来陈、吴两家，怕是不够的。”
吴东望拨弄佛珠的动作一顿，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这老头话里的意思，他原本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现在却开口顺势接道：
“是这么个道理，若是在四年前，她顶多也就请请你们这些江湖骗子，哪里还有命留到今天，见到你吴爷爷？”
那老者没说话了，反倒是旁边那矮胖表现的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老鼠，乍然惊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东望眼睛只半睁半合，不愿意多花点力气，嘴皮子利落了一下：“谁是骗子谁应下的意思。”
气氛一时间有点剑拔弩张的味道。
陈实抱着罗盘，看了看暂时插不进话、似乎也没想插话的云想容，又看了看无形中就把自己圈进世家阵营里的吴东望。
与此同时，那矮胖瞪视的怒火尾巴，也没放过他，从他的脸皮上生生擦过。
陈实话如其名，不得不开口劝架：“吴哥，你这样说会很得罪人的。”
吴东望不紧不慢地掀了掀眼皮子，看向说了一通瞎话的云想容，仿佛天然带了些抵御美色的抗体，并未被她刚才“唱念做打俱全”的话说服，反而冷冷回道：
“我说的不对么？若不是半点本事都没有，又怎么会信这样的鬼话？”
云想容听罢，脸色稍变。
恰在此时，吴东望的下半句话悠悠接来：“同理，要不是得了天大的好处，如今没有利用价值了，她又怎么会舍得请人来帮忙断尾？”
此话一出，整栋别墅里霎时间寂静无声。
那高瘦的老者依然不说话，不知是不是前头已然看破不说破、
陈实像是根本没听见，又低头摆弄起了自己的罗盘，只是表情里半点意外的味道都没有。
唯有那矮胖子，像是被人在嘴里灌了一壶辣椒水，冲鼻的味道正好梗在脖子里，让他半句驳斥的话都没法说出，脸皮上都烧的火辣辣。
他只能寄希望于云想容，期望她能道出点什么难言之隐。
谁料到云想容却像是被戳破了内心里最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眼中闪烁了几分，视线禁不住地往地上飘，好半天才轻轻叹出一声：
“是我鬼迷心窍了。”
“戴着它的时候，我的事业就像是坐上了顺风车，不管做什么都顺顺利利，我就迷信的以为，其实做那些梦只是我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
成功和财富源源不断地涌来，任谁都会对这样的事情上-瘾。
云想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来的懊恼，仿佛偷尝了禁-果的夏娃，直到被逐出伊甸园，才意识到自己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罪。
那矮胖子又是第一个接话的，拍了拍大腿说道：“这怎么能怪你呢，云小姐，是那鬼物太狡猾！引-诱了你啊！”
吴东望冷冷发出一声，似是不屑的冷哼，又像是意味不明的嘲笑。
——若是正儿八经信神佛也就罢了，连这些鬼蜮伎俩都当成救命稻草，那东西不坑她，坑谁？
在他旁边椅子上规规矩矩坐着的陈实听了，不得不抬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用嘴型对他无声说道：
“赚钱要紧。”
吴哥，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吴东望本来也就是借着机会，发泄一下自己对云想容上午时“不守规矩”的那通不满，此时见到云想容半点意见不敢有，旁边的陈实身为同辈，却主动放低姿态，尊他为首的样子，那点儿火气早连星子都不冒了。
他这才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整了整衣领袖口，拿腔作调地说道：
“不论如何，鬼魅害人便是它的错，我们这一行的，只讲究‘拿人钱财、□□’罢了。”
说出这话，就意味着他已经决定，替云想容解决这个苦恼。
陈实见他不再针对旁边两个没门没派的江湖老生，松了一口气。
那瘦高老者原本就打算各凭本事，相当沉得住气，听到这话也没怎么变脸色，只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对云想容缓缓道：
“放心吧，云小姐，我们一定竭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只有那矮胖在心里对吴东望暗自呸一声，心想之前姿态倒是摆的挺足，一副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样子，最后还不是都俗套地为了钱而来？
他平生最恨那些世家大族的地方就在这里——
婊-子似的，又当又立。
云想容并不在意在场之人的心思，只在他们同意了为自己出力的时候，挂上了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那就麻烦各位大师了。”
她如此说道。
……
酒店内。
沈棠回头看了看小花所在的房间，那扇门关的严严实实，某朵花早在洗完澡之后就回了房间，给沈棠和谢曜灵留出了充足的空间交流。
毕竟，万一她家亲爱的棠棠要无师自通“抱大腿”这一技能，她这个助理总不好知道的太多。
小花的贴心让她成功躲过了外面即将进行的鬼故事——
“应该是在你来之前，哦不对，具体点说，应该是剧组开机仪式的那一天，我正好看到云想容在旁边，当时下意识地打量了她一眼，就看到了她脖子上那条奇怪的项链……”沈棠抬手捋了捋自己湿哒哒的发尾，从脑海里搜索着记忆，思考着要怎么跟谢曜灵说这件事。
谢曜灵静静地听着，全部的心神都放在沈棠的事情上，也没注意手心里的小人早就溜了出去，本来拿小纸片手挡着视线，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
但是又扛不住沈棠美色在前的诱惑，于是一会儿抬手挡住，一会儿又放下手，凝神盯着她的模样看。
然后谢曜灵忘记收回的共享视野里，就像是坏掉的灯泡，开始了忽明忽灭的过程——
一会儿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尔后又倏然亮起，将沈棠围着那条浴巾，松松懒懒倚在沙发上的模样，在她跟前呈现得淋漓尽致。
谢曜灵：“……”
原本消退到一半的绯霞，又有要在脑门登顶的趋势。
谢曜灵被这画面干扰得差点没反应过来沈棠都说了些什么，右手在身旁试探着逡巡，想把那只捣乱的小纸人重新攥回掌心里控制住。
最好是暂且抹去那滴血的力量，让她不必再受眼前这景色的困扰。
沈棠话才说到一半，见到她身侧的手指在沙发坐垫上小幅度地挪了挪，而自家的羞羞迈着小短腿滴溜溜地躲开谢曜灵的动作，一人一纸在老鹰捉小鸡似的你追我赶，顿时止住了声音。
“今天晚上也是——”
谢曜灵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疑惑：“嗯？”
也是什么？
沈棠趁她不注意，自以为动作很轻，悄悄地伸手过去将羞羞放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这才清了清嗓子，重新说道：
“今晚也一样，刚才洗澡的时候，那块破石头又把自个儿挂在我浴室喷头上了。”
小纸人骤然没了布料的阻隔，直接坐在了沈棠的肩头，只感觉自己像是一屁股坐在了牛奶味的布丁上，滑溜得它直接落了下去。
只有两只纸片小手抓住了沈棠落下的一抹鬓发，小短腿在空中踩单车似的蹬了老半天，终于够到了沈棠上身的毛巾边缘处。
放心地借力踩了踩。
谢曜灵骤然看见面前晃动的，放大之后的雪白、细腻的肌肤，整个人在沙发上僵硬成了一颗熟透的大番茄。
沈棠看着她的视线里带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打量：
自己刚才说的是惊悚故事没错吧？
谢曜灵这副听自己开黄腔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沈棠百思不得其解，正想开口问她今晚到底怎么回事，察觉到肩下那阵微痒的动静，头皮某处被一个力道稍稍拽了拽，顺势低头瞧去，见到抓着自己头发，正想努力往上爬的羞羞。
她下意识地笑了笑，伸手将它往自己的肩膀上托了托，让它能在上头坐的安安稳稳。
谢曜灵见着眼前的脖颈处肌肤，终于克制不住地脱口道：
“回来！”
那语气波动的强烈，比起沈棠之前听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加情感分明。
沈棠总觉得今晚见到了许许多多个不同的谢曜灵——
脸红的、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的、气急败坏的……
一时间，沈棠居然能从谢曜灵身上找到那些近似于小孩儿吃干脆面时，喜欢收集里面不同卡片的感觉。
想要知道下一包面里，拆开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卡片。
可能是手头已经有的，又可能是令自己惊喜的，从未见过的新卡。
在沈棠暗自研究谢曜灵的有趣之处时，待在她肩头的小纸人可就没这么宽的心了。
意识到自己的举措惹恼了大魔王，它蔫巴巴地从沈棠的肩头上跳下，垂头丧气地低着头往谢曜灵的方向走去，让沈棠愣是能从它的步伐里察觉出沉重的意味。
好像即将奔赴刑场。
在它前进的路上，沈棠抬起手充当路障，将掌心往那儿一竖，阻了小纸人的去路，帮着它朝谢曜灵说道：
“你干嘛那么凶？”
羞羞也很怂的啊。
谢曜灵被那小纸人乱晃的视野送来了难言的折磨，然而那自然展露风情的源头却对她的情况一概不知，竟然还要倒打一耙说她凶。
谢曜灵抿了抿唇，做出了一个让沈棠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伸出手往前方探了探，有些找不着方向地在半空中游移了一会儿，紧接着，竟然直接将沈棠阻拦的手握去。
相当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心，而后往旁边移了移。
之后才松开手，迅速地将那小纸人握在手心，与此同时，随着心念的闪动，掌心的力量涌出。
谁也见不到，就在她拢起的手掌里，有一点微光跃动，紧接着就消失不见了。
连带着她的世界也再一次彻彻底底地暗了下去。
重归无边际的墨色。
沈棠盯着自己被她从容摸了一把又松开的手背，在谢曜灵放开小纸人之后，微微吸了一口凉气，纳闷道：
“老谢。”
谢曜灵摆脱了困扰，神态不自觉地轻松许多，听见沈棠喊她，稍抬了抬头。
下颌微微扬起，蒙在眼眸处的白绸若是被摘下，她的眼眸就能恰到好处地与沈棠的视线对上。
“我发现你耍流氓是越来越顺手了啊？”
谢曜灵理智回归，正想说话，被沈棠眼疾嘴快地又堵了一句：“怎么，婚内就可以不经同意耍流氓了？”
谢曜灵：“……”
很好，无话可说。
“我去浴室看看。”谢曜灵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让自己无语凝噎的话题，主动提出要为沈棠同学排忧解难。
沈棠出来前只被冷水滋了一通，确实今天还没来得及感受洗澡带来的温暖舒适，见她起身，也迅速从沙发上起来，不忘紧了紧自己的浴巾边角。
不多时。
谢曜灵握着手杖，缓步走进了浴室里，白绸下的眼睛稍稍睁开，观起了这方空间里所有物品散发出的气。
在她的视野内，能明显地看到一条长长的黑色轨迹，凌乱地在这浴室的墙上、地砖上铺就着，像是毫无头绪在原地打转的车辙压痕。
而在这些连贯的长长的痕迹旁边，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点，以及婴儿般大小的手掌印。
看着就像是……
曾有一个小孩儿，拽着那条项链，在这浴室里爬来爬去。
谢曜灵不敢把这场景告诉沈棠，知道她本来胆儿就小，若是说了，今晚可能都要睡不着了。
沈棠没有什么特殊的本领，自然也见不到那些奇怪的东西，此刻只是一脸期待地看着谢曜灵，等着从她嘴里听到一句“没什么问题，那东西已经走了”之类的话语。
但是谢曜灵却是仰着脑袋，一副在注视天花板的样子，或者说——
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的样子。
沈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子，又怕，又要往上头悄咪咪地瞧。
但是那条项链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根本没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再找什么存在感。
不仅如此，天花板上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沈棠却不敢松口气。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谢曜灵，咽了咽口水，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能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谢曜灵被她道出自己的隐藏技能，本来没有要隐瞒她的意思，却又担心自己这时候应下，她会更觉毛骨悚然。
一时间竟有些踟蹰。
沈棠却从她的沉默里隐约得到了答案。
顿时，手臂上的汗毛在没有口令的情况下，集体给她表演了一波立正稍息。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问谢曜灵究竟‘看’到了什么比较好。
单方面在浴室里看了谢曜灵半天，沈棠又犹犹豫豫地冒出一句：
“嗯……那你现在这透视的灵异眼睛里，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谢曜灵被她问的稍稍怔住了。
烈焰一般灼然的火红，正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跳动，不论她睁眼还是闭眼，那团能量都有着如此强烈的感染力，只需要偶尔看一眼都觉出无边的温暖。
何况是挨得这么近，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融进去，令她轻易就能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沉默半晌，她才冒出一句回答：
“很漂亮的……”
“火焰。”
沈棠被她那奇怪的形容给震了一下，脑子里习惯性地联想到自己每次打开炉灶时，燃烧天然气冒出的那一圈火。
——所以刚才老谢是怎么做到面对这么一团灶火，达到面红耳赤的境界？
太谜了。
但不论怎样，这个回答还算在沈棠的射程之内，她唇边露出个笑容，听见自己脑海中将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的声音，对谢曜灵确认道：
“所以，你现在是看不见我具体长什么样的，对吧？”
谢曜灵不知道她这个问题的源头，迟疑地应了声“嗯。”
沈棠嘴边的笑容越扬越高，贴在她的耳边，语气欢快地提议道：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洗个澡？”

第30章 030
谢曜灵自然不可能答应沈棠的要求，在她看来，尽管她总会莫名被沈棠所吸引，但她心中很清楚一点：
沈棠不喜欢她。
或者说是，暂时还未喜欢上她。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沈棠不介意，又或是仅仅出于害怕，就提出这样的要求，谢曜灵也不愿意如此去做。
在结婚这件事上，尽管沈棠说了同意，她却也知道——
其实自己已经占了便宜了。
脑海里的思绪在不断地变化，谢曜灵再出口的回答就成了拒绝。
沈棠挑了下眉头，只觉得有丁点遗憾，类似于错过了一个免费聘用顶级打手的感觉。
但她也没强求，决定咬咬牙自己撑过这个惊悚之夜。
恰在这时，谢曜灵的下一句话又贴心地送了上来：：“不过，我会在门口等你。”如果沈棠实在害怕再遇到什么变故的话，起码她能第一时间进去，不至于让对方遇到太大的危险。
其实之前暗处的东西就已经出于忌惮，否则今日已经在沈棠的面前现出原形来，不至于再用那个项链装神弄鬼——
这会儿感知到谢曜灵身上莫名的气息，早缩在天花板角落上瑟瑟发抖，哪里还敢真到她的面前找死？
想吃饭是一回事，但是虎口夺食……就免了。
沈棠成功捕获到谢曜灵话里的潜台词，愣了一下，绽开个心满意足的笑来，点了点头应道：“好。”
……
哗啦啦的水声在浴室内响起。
沈棠在浴室门上留了一道缝，没关严实，所以谢曜灵能清楚地听见她在里头洗澡的动静，挤沐浴露，关水……
但她自始至终都像是一尊门神，站姿笔挺如苍松，基本没怎么变过。
小花正在房间里刷微博，今晚剧组方面要把进组时就拍好的定妆照给放上去，她得负责帮沈棠转发，并且还得时刻记着用沈棠的名义发微博，尽量在粉丝面前刷存在感。
争取用沈棠的颜值和生活，再加上之后的作品，将那些路粉变唯粉，有一个是一个。
由于主角们的定妆照都是作为压轴出场的，所以剧组会选择先放上来配角的定妆照，吊一吊观众的胃口。
虽说沈棠饰演的庄琬只是剧里的恶毒女配，但她本身的气势很贴合庄琬的形象，格外衬浓妆，红唇一挑，便是朵女人味十足的荆棘玫瑰。
宝蓝色的宫装沉淀出她的气质，狭长眼尾飞扬的弧度，与抚弄鬓发的尾指指套弯出的弧钩相映衬，描摹出她深黑色眼中一点似笑非笑的睥睨。
剧照的质量高的让不认识她的剧粉都在底下惊呼：
“这是谁家的小姐姐？”
“这妖艳气质，一看就和那些清纯小白莲很不一样！”
“这剧照我先舔为敬！”
……
小花将那半小时内，数量不多的上百条夸奖珍惜地来回看了好几遍，心情愉悦地点下了一键转发，期待着用《女帝秘史》的定妆照先吸一波路人粉再说。
虽然沈棠本身的人气儿肯定比不上之后要出来的皇帝、皇后和女主角云想容，但是庄琬手段狠辣的风格，也相当能吸引一些读者。
如今见到沈棠起码在模样上能诠释她的五分味道，导致确实有些喜欢原著，也愿意为这部剧宣传的粉丝悄悄地发现了她这个潜力股。
先不论演技如何，就外表而言，如此具有侵略性的美，本身就很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若是她在庄琬的角色饰演上再表现得亮眼一些，以蒋导的本事，不愁这部戏不红。
小花美滋滋地给沈棠盘算完了未来的光景，将沈棠最近在剧组的生活照以“素颜”的形式发了出来，又品了品底下真爱粉第一时间的评论，感觉自己在房间里待得有些久，闷得有些口渴。
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小花从床上坐起来，起身去给自己倒水。
门开的刹那，她目光先往客厅瞄了瞄，发觉没有沈棠和谢曜灵的影子，顿时有些疑惑地开门往外走去。
紧接着，她就瞧见了浴室门前站着的谢曜灵，思考半晌之后，小花犹豫地对她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谢小姐，我的房间也有洗手间。”
就不用在这儿排队了吧？
因为谢曜灵站在那儿格外显眼，小花也就没注意到浴室门的开合状态。
谢曜灵听到她的话，突然觉得沈棠跟选她当助理真是绝配——
这姐妹俩，真是一脉相承的“会说话”。
谢曜灵正欲开口婉拒，浴室门被从里面就势拉开，沈棠冒出个脑袋，戳了戳她的肩膀，自如地接下了小花的话题：
“老谢我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谢曜灵从未被如此赶鸭子上洗手间，抿了抿唇之后还得接上沈大明星的戏路，默不作声地朝里走去。
沈棠将沾湿的头发发尾小狗似的左右甩了甩，洗完了这场放心的澡，面上不说，其实心底已经暗搓搓地给谢曜灵加了十分的好感值。
总觉得，谢曜灵就是那种表面上看着无趣，然而只有跟她一块儿生活，才会发现她身上有诸多优点的类型。
不似表面上那样冰冷，相反的，她总是能贴心到沈棠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性格也同样鲜明——
偶尔能将她这张机关枪似哒哒哒的嘴给堵上，也会因为半夜抢被子抢不过她，就幼稚地用被单给她打个结，让她早上被困在里头起都起不来。
……还会认认真真的，在她被恐怖的东西吓到的时候，守在她的浴室门外，等着她洗完澡。
“棠棠。”小花手里端着杯温水，转过身的时候，叫了她一声。
沈棠从沙发前的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随口应道：“嗯？”
“你笑什么？”小花盯着她侧脸牵起的唇角弧度，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碎碎的灯光正好盛放在沈棠的眼里，晕出柔和的一捧笑。
沈棠浑然不知，刷着手机微博上自己的动态，茫然地抬头看她：“嗯？什么？”
小花点了点自己的嘴角：“棠棠，你这副样子像是爱情来敲门。”
沈棠：“……”
爱情是没有爱情的，鬼敲门倒是差不远了。
身边的人又瞎了一个，沈棠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自己的微博里跳到了剧组的官微，为了避免自己手滑给奇怪的微博点到赞，没刷多久就从里头退了出来，换上了贴吧。
小花没能在记忆里搜索到沈棠近来接触的，能跟她孕育出爱情的对象，刚才那画面也就在她那儿过去了。
至于沈棠，则是在贴吧吃着香喷喷的瓜，连谢曜灵从那连带洗手间的浴室里重新走出，再次坐到她身边，都没察觉到。
这是一个匿名的网友发的帖子，标题如下：
【树洞】为了前任打掉和现任的孩子之后劈腿小三，有的圈子我真是不服不行。
沈棠觑了一眼题目，知道这又是某些小号为了吸引公众的注意力，总是喜欢在这些流量集中的贴吧或者论坛里讲一些似真似假的故事。
好多明星都被这样黑过，虚虚实实的消息被大片黑子传出去，除了坚定站自家爱豆的粉丝之外，路人相当容易受到影响。
尤其是一些乍一看耸人听闻，越想竟然越有道理的那种流言。
下次再听到那明星的消息时，脑子里就会蹦出相关弹幕：
“卧槽这不是上次那个据说在爱爱方面有特殊癖好的xxx吗？”
沈棠点进去一看，内容居然跟云想容有关。
今天是《女帝秘史》剧组出剧照的日子，这消息在大贴吧里传来传去，大约又会让对方黑黑红红一波。
思至此，她在桌上果盘里拈了颗提子放进嘴里，把云想容的身份代入进去，标题直接高亮：
打掉过孩子，跟前任有纠葛，最后劈腿的还不知道是三还是四。
啧，以上哪个都是关键词。
沈棠想了想，随手复制了链接，戳开聊天页面，把这个内容分享给了自己的好友钱熹：
“小钱钱，这是我见过云想容被黑得最惨的一次。[小鹦鹉式无奈.Jpg]”
钱熹今晚没通告，正在家里沙发上舒坦地贴着面膜，听见手机消息提示之后，她点开来看了看，恰好见到沈棠分享来的这口瓜，进去一看：
呸，陈年老瓜。
她想了想，手指头在键盘上啪嗒啪嗒地摁出一行：“这个传言我早就听过，大概是几年前，她跟公司里的副总有一腿，可是当时为了艹人设，又跟一个比她稍有名气的男明星传绯闻吸粉，一起去酒店开房的图都被狗仔拍到了。”
“后来她好像是因为作息不规律，肠胃一直不太好，有一次在剧组吐了一回，就被传是怀了孩子。”
“但一直也没见到她肚子大起来，也没见她偷偷上医院打过，这消息就在公司里不了了之。”
“不过后来有段时间她去国外学习了，就又有人讲她是之前怀胎不显，发现挡不住了才去国外打掉，谁知道呢，总之她回来的时候好好的。”
“至于她甩掉那男星跟别人劈腿……呃，这就见仁见智了，看你想怎么理解她和之前那人的关系吧。”
沈棠从茶几上抽出纸巾，看着钱熹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噗’一声将嘴里的提子籽呸掉，脸上颇有些忍俊不禁，开始给钱熹回消息：
“姐妹，我没从你话里找出半句为她洗白的潜台词。”
孩子的事情可以说是半真半假，关系混乱似乎又被坐实了。
钱熹在手机屏幕前哼了一声，非常傲娇地回道：“我又不喜欢她，为什么要给她洗白？”
沈棠：“[父爱如山.jpg]”
钱熹：“[你就是这么对你爸爸说话的？.gif]”
这对塑料姐妹花斗了五分钟的图，沈棠倚在沙发上傻子似的笑到前赴后继，看也不看地抬手去摸果盘里的提子，却半天只在果盘附近的桌上摸索。
小纸人从谢曜灵身上往下蹦，背对着果盘靠在上面，努力地将它往沈棠的方向推，在她够到盘子边缘时，又将旁边的牙签筒屁颠颠地举了过来一倒——
长长细细的牙签抖进了好几根在果盘里。
等到沈棠再次伸手的时候，摸到的就是已经在不同切盘水果上挨个戳好、方便拿取的牙签了。
她动作停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对坐姿端正，“目”视前方，不知是不是在发呆的谢曜灵问了一句：
“哎，对了，你的公事解决了吗？”
谢曜灵偏了偏脑袋，朝向她的方向，短促地应了一声：“嗯。”
沈棠点点头，顺嘴跟她说道：“我看你跟云想容有点关系，哎，她之前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谢曜灵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没多去探究，闻言不假思索地回道：“什么事情？”
刚才浴室里那个有东西乱爬的画面痕迹还在她的脑海里晃荡，直觉这东西跟云想容脱不开关系的她，想帮沈棠一劳永逸地摆脱这玩意的觊觎。
至于沈棠为什么会被那怪东西一言不合地盯上……
谢曜灵很清楚。
是因为沈棠的那双眼睛。
那并不是一双普通的眼睛。
以前刚移到沈棠的身上时，为了避免沈棠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因为身负这样的宝物而被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盯上，谢曜灵曾经封过这眼睛内蕴含的力量，让它仅仅做到能为普通人提供视野的地步而已。
没想到上次解决“蓬莱客”会所的事情时，沈棠却被那只蝎子蛰了一下——
沈棠自己倒是完好无损，唯有封印裂了点痕迹。
像是尘封已久的秘境入口，倏然裂开道裂缝，露出了丁点珠光宝气的金色，便引得那些想要获取宝藏的人望风而动。
谢曜灵将自己的心思和苦恼藏得很好，让旁边的沈棠丝毫探知不到，只兀自往下说：
“就类似于她之前有过孩子这样的传闻，还是她和圈内的一个前辈传过绯闻……”
后面的声音已经不大在谢曜灵的关注范围内了。
她凝神思考着第一句的内容：
孩子。
沈棠在旁边呱啦呱啦地说完，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发出一声疑惑的询问：“嗯？”
所以谢曜灵那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好半天，才听到那个眉目如灯火般冰凉的人轻声道：“……也许吧。”
这模棱两可的答复令沈棠不太满意，但是她隐约能感觉到谢曜灵好像在思考什么东西，连回答她的话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意思。
沈棠不愿打扰她，继续低头和钱熹插科打诨去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当晚的睡觉时间。
……
当晚十一点。
云想容所在的别墅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就连桌上点燃的烛火，那灯花也是处于全然静止不动的状态，似乎连风都不从这里走过。
吴东望和陈实手里各自拿着惯用的物件，既没有折腾朱砂、狗血、黄符，也没有开坛作法，从包里掏出桃木剑，又或者是拿出自制照妖镜的打算。
他们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旁边的那集齐了高矮胖瘦老幼的两个男人，一个在检查门窗、下水道，另一个拿出本厚厚的佛经，在已经摆好了的坛位前，虔诚地点下一柱香，开始念经。
他打算先念一整夜的经，让那小妖孽想回到云想容的身边时，却无法再踏入这别墅一步。
等到它着急得乱了阵脚的时候，就是他们出手正面刚的时候。
不论众人面上表现得如何，心底都对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有了些打算，也对自己的收鬼过程有各自的计划。
但，他们今晚注定要白等一夜。
因为那东西今晚没有回来。
它一直在沈棠住的那个酒店房间附近徘徊，寻找着能接近沈棠、却又不至于惊动谢曜灵的办法，毕竟，沈棠在它的眼中看来……
着实太耀眼了一点。
那埋藏在灵魂里的亮闪闪的东西，发出的灼灼白华，不管是它，还是别的已经有了意识的东西，见到了都会心动。
甚至直觉告诉它，沈棠的灵魂一定会很美味，很好吃，是个大补的东西。
如果它能把这个人的灵魂吃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起来，以后就可以帮到妈妈更多了，她应该不会再赶自己走了吧。
意识朦胧间，那个在酒店门外趴着的小鬼如此想道。
可沈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块香饽饽，她照着往常的生活习惯，在十一点上下的时候去刷牙洗脸，心情愉悦地拍了一通保养的护肤品在脸上，就赶紧去床上躺好，着急地想抓住美容觉后头的小尾巴。
入睡到一半，谢曜灵敲了敲她的房间门，‘咚、咚’两声轻响。
沈棠睁开了一只眼睛去看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今天也在的事实，于是习惯性地往旁边挪了挪，从中间移到了另一侧，给她让出了点位置。
谢曜灵原本在隔壁订了一间房，却思前想后都不放心沈棠一个人留着，在客厅好不容易想到个借口留宿，甚至连在沈棠拒绝时，提及那个恐怖故事的念头都冒了出来——
然而却对上这么个场景。
谢曜灵怔了怔，看着沈棠那团火往旁边挪了挪，似是给自己留出空间的模样，慢了一刻才反应过来她这动作是什么意思。
尔后她没怎么作声，只缓步走到了床前，在床沿边坐下了。
沈棠倒没多管她，重又抱紧自己的被子，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将戴好的小熊眼罩往下拉了拉。
再想入睡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蓦地启唇叮嘱道：
“今晚不许用我被子绑我。”
她会记得在睡梦中控制住她寄几的！
谢曜灵没想到这事情被她发现了，又跟着愣了一下，却没再听见沈棠那边的大动静了，只有渐渐转变节奏、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传来。
她唇角动了动，仿佛即将要露出个笑容。
卧室房间外。
小花也在惯常的时间从房间走出来准备漱口睡觉，却发现原本在客厅沙发上的两人都没了踪影。
她在心底‘咦’了一声，想道：
本来还打算送一送谢小姐离开呢，看来应该是棠棠提前了一步。
谢曜灵那么个看着就好呢自律的人，可能休息时间比她要早很多吧。
小花自以为得到了结论，独自往浴室的方向走，打死也想不到，其实谢曜灵就在与客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歇下了。
并且是与她家亲爱的艺人，同床共枕。
……
“唔……”枕旁传来一声不太舒服的哼哼。
谢曜灵睡眠十分浅，听见耳边的动静，第一时间察觉到。
起初她只以为是沈棠做了什么梦，喊一声梦话，后来却发现人在自己旁边辗转反侧，似乎睡的极其不安稳的样子。
谢曜灵不得不开口喊她：“沈棠。”
冷冽的音质在黑暗中响起。
却没有引起半点回应。
沈棠睡的很熟，没有半点要醒来的意思，只是嘴里会急促地冒出一连串的词汇，谢曜灵只觉得乍一听像是是中文，然而仔细分辨过去……
半个字眼都没听懂。
一直偷偷在沈棠旁边待着的那个小纸人羞羞，听见她的声音，顿时有些着急地咿咿呀呀起来，像是在求着她拿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要是沈棠只是寻常的梦魇，这小纸人定不会着急到如此地步。
比起谢曜灵这样的凡躯，这些纯灵体、对恶灵感知度更强的小纸人，在某些方面确实比她敏锐许多。
它是在告诉谢曜灵，沈棠的灵魂不太稳，好像要被什么东西给困住。
谢曜灵立即翻身坐了起来，睁开眼睛，根据气的变化去查看沈棠如今的状况——
那些红色都集中在了沈棠的脑部。
反倒显得身体的其他部分颜色稍稍淡下，像是一朵渐渐褪色的红牡丹。
与此同时，在谢曜灵的感知范围内，有一道浓浓的黑色从房间里用来透气的，那个早在睡前就闭紧，寻常时候更是从未开过的小窗里涌来。
似乎汇聚在床底。
谢曜灵对那个方向一扬下巴，竟然头一回真的开口去喊那小纸人的名字：“羞羞，去。”
小纸人飞快地从床上跳下，去收拾在床底的那东西了。
谢曜灵也没闲着，抬手摸到沈棠的脖颈，迅速地沿着那线条往上走，继而碰到了沈棠的面颊，鼻间哼出一道冷音之后，她俯下-身去。
将额头就这样贴在了沈棠的额头上。
稍暖的两道体温碰撞在了一起。
谢曜灵再次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扯，身体深处涌出一股直直往下坠去的感觉。
……
沈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正在迷雾里徘徊。
脚下踩着不知道哪里的湖面，初时踩上去，她还惊呼一声以为要掉下去，直到脚掌落在水面上，发出清澈的踩水声，漾开一圈圈波纹时——
沈棠才放下心来，慢慢地往前踏出一步，试探着走了走。
走着走着，看到老远的地方闪烁起了一盏火光，她下意识地追逐那光明，迈开步子飞快地往前走去，却发现走到了一个村庄前，村子的入口小路正对着她。
那村庄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头了，有着旧式的篱笆，高高矮矮簇拥着挤在一起的屋檐，村落入口前有一排人走过，因为其他地方被篱笆挡了挡，只能从村口那窄窄的、展开的狭小门内窥见行人的动静。
那些人偶尔从门口经过，身上的穿戴通通都像是……
古代的人。
各个眉目间带着难言的喜庆意味。
只是身上散发出来的莫名奇妙的惊悚恶意，隔了老远的距离都能熏到沈棠，让她这步子跑到一半，就匆匆停下，不敢再往前走。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乐声。
喇叭唢呐的吹奏声拉的细长，好似要直冲云霄那般，沈棠对唢呐不大了解，听不出这是喜乐还是哀乐，只在心底冒出个感觉：不想过去。
总觉得那边危险极了。
要是过去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慢慢地往后退了退，见到一行人不紧不慢地从村口后面经过，队伍整齐有序，起码看上去是拍排成长条。
有人挨个从大门后头走过，身上的穿着样式，携带的东西也走马灯一样从她的视野范围内过去。
吹着唢呐的艺人，手里拿着篮子的老人，牵着母亲的手经过的小童……
而后，队伍里走过两个并行的肩扛木棍的男人，那厚实粗壮的圆棍子搭在肩上，从那棍子的粗细程度来判断，后头定是和别人一块儿扛着什么重物。
很快沈棠就看见了答案——
那是一口棺材。
漆黑的，看着就十分不详的棺材。
也许是沈棠离得还不够远，又或者是她刚才注视村庄那边的目光太过明显，队伍里的乐声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在那口棺材的全景露在沈棠跟前的时候，棺材突然停了停。
沈棠看不见被篱笆挡住的其他村人的目光，也不敢去想象他们此刻究竟是要做什么，她此时飞快地完成了一个军训期间的连串动作：
立定，向后转，跑步走。
她拔腿就跑、头也不回的速度完全能破自己这辈子的八百米记录。
沈棠再次于迷雾中穿梭，并不敢回头，生怕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直到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惨叫：
“啊——！”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仿佛遭受了极端的痛苦。
给沈棠吓得一激灵，差点把魂都给抖出去。
她蓦地刹住了车，整个人进退两难地站在迷雾里，一时间不知该进该退。
雾气却在这时从她的身边渐渐散去……
她慢慢地站在了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地方，周围经过的无不是五官轮廓立体，毛发颜色各异，就连眼睛都或蓝或绿的外国人。
头顶的各种指示灯标牌上写着的都是英文。
前头有个类似于分导台一样的地方，台里站了两个护士穿着的高挑女人。
沈棠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这会儿貌似在医院，看情况还是个国外的医院。
之前听到的那个惨叫声再一次响起，周围那些等着手头拿着手机或报纸，等着看病的人却无动于衷，仿佛只有沈棠能听见那动静。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去，仿佛内心里有个直觉在引导她如何前进。
穿过走廊，左拐，推开门，进入手术室，再推开右边第二个手术室的门……
沈棠像是魔怔了一样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径直闯入了产房内，心底莫名其妙地产生了点儿焦虑，好像急着要去拯救什么东西一样。
一道道浅绿色的帘子被她掀开，面前有许多坐在水中等着分娩的金发碧眼的孕妇模样从她眼前一一出现，直到她渐渐来到了那动静和声响前：
“不是说这样不痛的吗……啊啊啊旁边这两个家伙在说什么啊！”
“让你放松，云小姐。”
沈棠内心清明了一瞬，掀着帘子的动作莫名停了停，低声吐槽出一句：“居然是生了啊？”
不是堕胎。
既然是生下来了的话，那孩子哪里去了？
这会儿的沈棠还以为自己这梦是日有所思，晚上还要给云想容的八卦故事编圆个电视连续剧的结局，不由得再次嘀咕道：
“这梦有点不严谨啊。”
以那些狗仔和私家侦探的本事，要是她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了，没道理还能把消息藏住这么久，居然连她的粉丝都不知道。
而且还把那些流言传成是云想容把孩子给打掉了。
沈棠临时寻回了理智，站在最后一道帘子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认认真真地思考着云想容的八卦故事。
直到——
脚下感觉被什么东西扯了扯。
她低头看去，见到一个胖乎乎的小孩儿正坐在她的脚边，仰头看着她，对她露出了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那小孩儿手臂如藕节，脸上圆乎乎的，黑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就连睫毛都长的像是小刷子。
头顶的毛发不大浓密，是有些稀疏的泛黄。
但并不妨碍他小天使一样的颜值。
沈棠被这么可爱的小娃娃抓了裤脚，哪有半点害怕的情绪，竟是展开了一个笑容，俯身想去把他抱起来：
“这是哪家的小天使啊？”
那小娃娃光着身子被她抱住，咧嘴对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就这样一直笑了许久，连口水都从嘴角流下。
他挥了挥自己的手臂，软乎乎的手摸向沈棠的锁骨，碰的沈棠有些痒。
但更多的是……冷。
这小孩儿仿佛没有温度似的，让沈棠抱在怀里，仿佛抱了一团大冰块，有刺骨的寒冷从皮肤表层往里透，慢慢地就渗进了骨头里。
脖子上的凉意更盛。
忽然间，被她抱着的这小孩儿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摸着她的脖子，好像见到了什么再高兴不过的画面。
沈棠低头一看——
那块深蓝色的石头项链，这会儿正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悚然一惊，正想空出手将这条项链摘掉的时候，伸手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不知在她脖颈侧面碰了一下还是怎么的。
下一刻，那手的掌心朝向她，作出一个要接的动作。
‘刷拉’一声，那石头连带着银色的链子，一并落入那只指节修长的手掌。
沈棠侧了侧头，眼眸稍稍睁大，看着出现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人：
“老谢！”
出口的声音里带了些惊喜，又有些困惑。
感觉自己的这个梦未免也太真实了一些，不仅梦到了云想容的八卦故事，还有奇奇怪怪的穿越回古代的剧情，现在就连害怕那条项链，想让谢曜灵帮她解决这东西的场景都出来了。
沈棠光是想想都替自己的脑子累得慌。
在谢曜灵将项链收起的刹那，沈棠抱在怀里的那小娃娃突然就不笑了，睁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出现在沈棠身旁的这人，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谢曜灵手中握着那条项链，虽然没了白布，眼眸却依然保持着闭上的模样，转而对沈棠说道：
“谁家的孩子，你就乱抱，人家爸妈要是找来，以为你拐带儿童怎么办？”
沈棠吐了下舌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娃娃，觉得谢曜灵说的有道理。
“其实平时我也不太喜欢小孩儿的，但是现在看到他就会觉得很可爱。”
“不过你说得对，我还是去把他交给外面的护士吧。”
谢曜灵听见她的话，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
护士？
这个假模假样的世界里，哪来的护士？
她伸出手，只回了沈棠二字：“我来。”
听见这话，沈棠还没反应，在她怀里待着的小朋友却满是不高兴，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然后对谢曜灵吐了吐口水泡泡。
沈棠相当怀疑，要不是因为这小屁孩这会儿杀伤力不够，他肯定要对谢曜灵大呸一声以示嫌弃。
谢曜灵察觉到他的不情愿，半点不恼。
只是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那串项链，对那小孩子扬了扬：
“你不离开她的话，我现在就把你寄存的地方毁掉。”
沈棠听见她的话，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冷汗瞬间就从背后渗了出来，明明抱着小婴儿的姿势还像原先那样，身体却已经僵硬地像是抱着尊童子像了。
下一秒钟，沈棠的声音响起：
“老老老……谢，你这、这话什么意思？”

第31章 031
沈棠总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很长的时间。
甚至醒来的时候都觉得有些腰酸背痛，身体还莫名的沉重，好像整个身体被压路机碾过一样，不仅胸闷气短，而且总觉得关节都不堪重负地要咯吱作响。
费劲地睁开眼皮，沈棠嘟囔出一句：
“……鬼压床吗？”
迷迷瞪瞪地睁眼一看上方，正好和一张近距离的大脸对上——
哪怕那张脸的美经得起放大，沈棠第一反应是将人推开，第二反应是把自己的脑袋往后缩。
只听见“砰”地一声。
她的后脑勺撞上了床头柜。
“啊！”沈棠下意识地叫出一声，抬手去摸后脑勺，皱着眉头打量距离极近的谢曜灵，边抽气边问：“老谢，你晚上不好好睡觉，拿我当床呢这是？”
什么鬼压床。
她这是被谢曜灵给压了。
难怪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任谁晚上睡着之后还承受了另一人的重量，第二天估计得下不来床。
因为之前是进入沈棠的梦境里，所以谢曜灵得时刻注意自己的力量控制，以免对她造成伤害。
但是又担心沈棠的安危，所以她是等到确定沈棠离开了，才从里面出去。
这就比沈棠晚了半拍才醒来。
被推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用手掌撑了撑床铺，听见沈棠脑袋碰到床头的声响，她另一手在半空中稍抬，青葱般细长好看的手指自然地稍曲着，似乎想要就此碰到对方，替沈棠揉一揉那吃痛的脑袋。
然而手已经伸出去一半了——
却寻不到那目的地。
谢曜灵的眼睛稍稍动了动，扬起的手如同树杈上枯朽的枝干，只有生前的遒劲姿态仍在，内里却失去了继续生长的力气。
她指尖又曲了曲，将手收回到身侧，唇瓣抿了抿，出口说道：
“抱歉，你……没事吧？”
沈棠也只是碰了一下，当时有些疼，很快就缓了过来，接机嘲笑了谢曜灵一波：“哎老谢，你这睡相跟我八斤八两啊。”
谢曜灵想了想昨晚的那情况，当时她情况紧急，要是不立刻进去，沈棠今天就出不来了，哪有功夫计较自己的姿势问题？
她喉咙动了动，不欲主动提及昨晚的事，只能认下这莫须有的黑锅：
“嗯。”
同时，在心中补了一句：
你半斤废铁，我八两黄金。
沈棠浑然不知谢曜灵对她睡相的评价，身为一个睡相奇差，每天能用不同的姿势起床的人，她丝毫没有半点打扰了人家睡眠的觉悟，反倒是在思考两个睡相差的人如何能同床共枕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挠着乱发提议道：“既然我们睡相都这么差的话……”
谢曜灵直觉她要说句对自己不太友好的内容，担心目前两人的进度不仅没往前走，还大踏步地倒退，难得语气里带了点着急，在沈棠下半句话到一半的时候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那我们以后回去了还是换个——”
“不行。”
沈棠骤然被打断了建议，愣了几秒钟，才把嘴里含着的剩下几个字吐了出来：“……换个大点的床，不行吗？”
老谢看上去也不像是穷到床都换不起的类型啊。
实在不行，一张床的话，她也是买得起的？
谢曜灵听清楚了她的话，愣了半秒，就闪电般地回了一个字：“行。”
好像还嫌不够肯定似的，前所未有地又重复了一遍：“可以。”
沈棠腰酸背痛地从床上起来，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听了她的回答只是点点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除了身体，就连精神都特别疲劳。
这一觉睡得……还不如不睡。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简单地做了几个松筋骨的动作，有些疑惑地回头跟谢曜灵说道：
“对了，我昨晚好像做梦梦到你了。”
谢曜灵不知道她对情景还记得多少，将被子从自己的身上掀开，慢慢地挪到床沿边，闻言只不动声色地问道：
“哦？梦到我什么了？”
沈棠仔细回忆了半天，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多亏对方帮了个忙，如此想着，她就把能回忆起的部分娓娓道来。
说完之后还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老谢，你是不是又悄悄做好事不留名了？”
谁料到谢曜灵神色未变，只回了短短的一句：
“不客气。”
沈棠的伸展运动刚做到一半，听见她的话，“噗嗤”一声，觉得某位谢同学连梦里的功劳都要揽到自己身上的行为，格外不要脸。
终于将身上活络得舒服了点，沈棠便径直往外走去，准备去洗漱。
谢曜灵在心里慢慢地倒计时：
三、二、一——
沈棠猛地倒退了回来，扒拉着门框瞧她，嘴里蹦出两个字：“不对！”
谢曜灵眉头略微动了下，心想她终于能意识到昨晚的梦不对了吗？
下一刻，沈棠带笑的声音响起：“哎，你之前说‘不行’，是不是担心我提议分开睡啊？”
说话的时候，沈棠还左右看了看，确定小花同学这会儿并不在外面。
谢曜灵：“……”
她不知道这时候是该感慨沈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还是对她迟钝的脑回路恨铁不成钢。
谢曜灵没回答，沈棠自然也知道调戏过头了容易引起对方恼羞成怒的事实，只笑了一下才转身走回浴室那边去洗漱。
不过在对着镜子，拿起那支牙膏，拧开盖往电动牙刷上挤的时候，沈棠的手抖了半天。
心想，还好没在谢曜灵跟前继续丢人。
以及……
谢曜灵又救了她一次。
昨晚的梦境清清楚楚地在她脑海里回放，走马灯一样地上映，不论是那古怪的村落和棺材，还是后来进入的那家国外医院，不仅是画面，就连梦境里的感知都历历在目。
若是她真的没想起来，谢曜灵今天应下时那副玩笑般的口吻，会让沈棠彻底忘记这份情义，在无知无觉中，享受对方对自己的付出。
当初给她眼睛的时候，谢曜灵是不是也像这次一样，明明给予了恩情，却提都不打算提？
沈棠把牙刷叼进嘴里，摁下开启的按钮，在“嗡嗡嗡”的工作声里，含着牙膏泡泡嘀咕了一句：“这是哪个红领巾课堂培养出来的啊……”
同一时间，卧室内。
谢曜灵看她彻底离开，松了一口气，坐在床沿边稍稍偏了偏头，她示意小纸人将床底下的那个项链拽出来。
也许是因为昨晚本体进入了沈棠的梦境里去捣乱地缘故，被它寄存的那个灵体一样的项链即刻就从床底下消失了，直到沈棠从梦里醒来，它才再次被赶回了现实的世界里。
这才让小纸人找着机会抓住它。
这项链算是那小娃娃的藏身之地，就像是蜗牛走到哪儿都要背着那层壳一样，昨夜将沈棠拉进梦里的那个小娃娃，同样是去到哪儿就要带上这条项链。
谢曜灵用手杖轻轻磕了下半开的卧室门，那门就无风自动地慢慢合上了，室内的对话被暂时遮挡在了门后。
“出来。”谢曜灵捞起那条此刻在她眼中看来有着浓重黑色，一看便知相当不详的项链，语气冷淡地喝道。
就在那深蓝色石头落进她手的时候，有一个十分浅淡的，小小的一团黑影出现在谢曜灵的身边。
与她之前看到的，趴伏在云想容魂火上的那一团黑影极其相似。
鬼便是如此，不论是它的喜爱，还是厌恶，本质上区别不大——
被它看中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小娃娃想要云想容一辈子陪着自己，若是发觉对方有想要离开的心思，就会非常不高兴地出手，想将人也拉到自己的世界中来。
若是云想容一直对它很好，那么，它也会投桃报李，给云想容她想要的一切，只是生活的久了，那女人沾染地鬼气多了，最终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便是云想容试图利用完它，如今又要摆脱它的缘故。
谢曜灵“看”着那团黑影，深蓝色的石头和她拎在手里的银色链子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响，没等那娃娃开口说话，在它直不隆冬的注视目光里，很淡定地将那项链晃了晃：
“这个，我没收了。”
小鬼：“……！！！”
似乎印象中从未过有哪个如此大胆的家长敢管它，那团黑影即刻来了脾气，浑身的模样暴涨，在渐渐变大的过程中，黑色还慢慢变成了青紫色，看着又渗人又恐怖。
寻常人在它变身的时候已经会暗道一声不好，唯有谢曜灵既看不见，又不害怕，另一手兀自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的手帕，将项链往手帕里一落，而后慢悠悠地一包。
项链就被拢在了那块手帕里。
彼时黑影已经膨胀得极大，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老虎，对比在床沿边的谢曜灵，它已经大到能顶破这间卧室的地步了。
谢曜灵不慌不忙地喊了一声：“羞羞。”
那小纸人“呔”地喊了一声，径直朝着那团黑影叮咛咚咙一通揍，没过多久，那小娃娃就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它坐在床沿委委屈屈地扁了扁嘴，不知道是被小纸人揍疼了还是怎么的，下一刻竟然开了嗓子，“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谢曜灵：“……”
从来没哄过孩子，也从没被这样的小鬼挑衅过的谢曜灵，顿时有些无语。
她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唇，对那即将用音波把卧室的墙击穿的小娃娃说道：“哭什么，我还没嫌弃你的东西脏呢。”
说话的同时，她有些嫌弃地将手里那个手帕包着的项链又拎到小朋友跟前晃了晃。
自从谢曜灵弄清楚这玩意对那小鬼的重要性，以及为什么他要去到哪都带着这项链的原因之后，谢曜灵觉得自己可以三天吃不下饭。
那小孩儿听到了谢曜灵的话，不仅没有收敛自己的哭声，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嗷哇——”
谢曜灵：“……”
想了想，她换了一句：“反正你妈妈也不要你，哭也没用。”
没一会儿，沈棠和小花在外头偷偷聊天的声音传来：
“棠棠姐，你你你房间里为什么有婴儿的哭声？”
“我……我也不知道？”
沈棠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谢曜灵还在房间内，联系到昨晚的梦境，沈棠对真相猜了个八分准，在小花打算破门而入一看究竟的时候，她忽然一拍手：
“哎呀！”
小花被身后沈棠那突然的声响惊得浑身一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回头去看沈棠：“棠棠姐，怎么了？”
沈棠仿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指着大门的方向说道：“今天老谢家里有个亲戚来找她，说是有急事，把孩子在她这里放一会儿，但是她不会带，惹得娃娃一直哭，就只能下来问我了。”
“给她开门那会儿我都没睡醒，就没想起来这茬，嗨呀，自己吓自己嘛我这不是。”
小花给她的话惊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很明白谢曜灵是遇到了哪家的奇葩亲戚……
让一个瞎子帮忙看小孩？
亲妈？
沈棠已经给门内的人留了足够的准备空间，在说完之后，上前一步跨过小花，即刻将卧室的房门一推——
谢曜灵正和床上一个刚张完嘴，打算喘气一轮接着哭的小娃娃面对面。
两人之间隔了老长的“楚河汉界”，将她不会带娃，时刻想丢掉这烫手山芋的形象展现的淋漓尽致。
沈棠自己身为家里最小的那个，也没带过弟弟妹妹练个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小花。
小花倒是经常在回家之后给哥嫂带娃，见到那小孩马上要来第二轮魔音穿脑，即刻断定道：“他饿了！”
听到这番话，那娃娃嘴张开了，哭音却蓦然一收，滴溜溜的黑色眼珠子转了转，在沈棠和小花之间走了好几遭，好像在思考这两个到底谁比较好吃。
……要不，两个都吃了？
沈棠被他那“红烧还是清蒸”的眼神看得胳膊上汗毛直往天上冲，觉得和自己食物链上层的玩意儿讨论这话题着实危险。
正想插科打诨混过去的时候，小花的视线却在谢曜灵和她之间可疑的来回看了看。
沈棠：“？？？”
小花犹犹豫豫地提醒道：“棠棠姐，小孩很容易感冒的，你都不给他穿个衣服什么的吗？”
虽然年纪小，也不能帮他随便遛鸟啊。
沈棠下意识地去看谢曜灵。
想知道怎么完成给鬼穿衣服这个操作。
谢沈妇妇的瞎话默契这下就体现了出来，只见谢曜灵摩挲着自己手里的手仗，慢吞吞地冒出一句：“嗯，正打算给他穿，他就开始闹了。”
小花自告奋勇地挽了挽袖子：“我来。”
沈棠表情变了变，还没有对助理恨到让她用微薄的工资换一条狗命的地步，赶紧拦住：“不用不用，这皮玩意儿可闹腾了，要不你出去帮他买个奶粉，顺便帮我俩买个早餐。”
所幸今天她的戏份在上午十点之后，比寻常晚点去也不要紧，反正昨天已经留下过‘身体抱恙’的印象。
小花古怪地看了看她，心道谢曜灵的亲戚到底是个什么人呐，寄养孩子居然连吃的、喝的都不留。
但这话也就是在她的心底略微浮一浮，万万不会说出口，甚至面上还应得干脆，转身就朝卧室外走。
直到酒店房间大门的关门声响起，沈棠才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转头对谢曜灵指了指那小孩儿：
“我以为你昨夜已经把它赶走了？”
谢曜灵听见她的话语，就明白她已经寻回了些许梦中的片段，听见她的问题时，谢曜灵回的内容竟然是：
“带过。”
沈棠眼中适时地现出困惑，只能按照惯例往之前的瞎话内容推了推，半天才找到让谢曜灵纠结的所在——
孩子，她是带过的。
敢情这么一句话给她憋了半天，这会儿才找到空隙插进一句事实。
沈棠哭笑不得，点了点头，就坡下驴道：“行，带过，那这娃娃就交给你了。”
谢曜灵想起小时候会黏着自己的，可爱又好看的沈小棠，又“看”了下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黑气的小孩，忍不住想露出点嫌弃来。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被亲人遗弃，这孩子也不会变成现下这样。
于是那点嫌弃云淡风轻地散了，谢曜灵抿了抿唇，半天才勉强地道出一个音：“嗯。”
等沈棠一走，谢曜灵眼疾手快地将蹦跶到床沿边，打算跟上沈棠步伐，连歌都开始哼上的小纸人抬手抓住。
忽然失去自由的羞羞：“……？咿呀？”
主人你抓着我做什么？
谢曜灵对前方的小孩儿扬了扬下巴，半点没有利用纸童工的羞愧，将沈棠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就交给你了。”
小纸人羞羞：“……”喵喵喵？
但是再不情愿也没用，为了不让这个小孩儿去祸害沈棠，它只能惆怅地坐在床沿边，仰着小脑袋思考着要怎么给愚蠢的人类带鬼娃。
……
比起她们俩这边把人孩子又是用“爱”教育，又是不给衣服穿的，孩子他亲妈的心脏就显得坚强许多。
发现那东西一整晚没有回来之后，云想容的神色里先是露出点困惑。
然后那点情绪很快就变成了庆幸。
她想，一定是那鬼东西去找沈棠不成，反被谢曜灵发现，于是顺手收拾了。
否则，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它每次出外猎食成功，都一定会赶在第二天的天亮前回到自己的身边守着，好像担心晚了一步，云想容就要离他而去似的。
像是个依恋母亲的小孩儿。
思绪刚走到这里，云想容的唇角就僵硬了些许，心道那算是什么小孩儿，不是早就变成了……怪物吗？
对，那根本就不是个孩子。
如此给自己反复做了几遭心理建设之后，云想容试图抬手将脖子上那条无论如何都取不下的项链给摘下来，心底的雀跃几乎能将此刻的她捧到天上去。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完成了心底最大愿望似的，笑容越展越高，摸索到脖颈后面的项链扣结时，仿佛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最自由、也最天真的那段时光。
想起了多年前，她刚遇到方应黎的时候。
这条项链用的是类似于卡槽的设计，有个银色的圆片，摁进另一端的空心圆环里就能扣严实，再摁一下那圆片，又能打开。
她慢慢地摸索到项链的开关，用力往下摁去——
不多时，她的脸色渐渐变为煞白。
门外响起几声礼貌的敲门声，是那些为了委托轮流在外守了一晚上的大师们想来找她说明情况。
……
“谁？”
“你怎么忽然对云想容这么感兴趣了？我不是让你离她远点吗？”
剧组里，沈棠一边拿着附近某家味道极好的早餐铺素菜包在啃，右手里拿着手机在哒哒哒地摁着屏幕，问着钱熹一些关于云想容的事情。
毕竟目前来看，就算谢曜灵不说她也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是被那小娃娃盯上了。
总也要让她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遭到这个无妄之灾的。
沈棠直觉这肯定跟云想容脱不开关系，尤其是昨晚梦里听见的，在国外医院产房里的那些对话。
那梦八成是真的。
想了想，沈棠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内容，不一会儿就按下了发送键：“因为有人跟我说，她真的有过孩子，而且正好是她在国外的医院里生下来的。”
钱熹嗤之以鼻的语气很快传来：
“不可能，她要是生了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以为她藏得住？现在的粉丝们什么查不出来，她骗得了公司同事，骗得过她真爱粉吗？”
“我当时还想过有没可能是堕胎，但是就她在的那个州，法令是明文禁止堕胎的，所以这个也被排除了。”
沈棠将剩下的一小口包子连皮带馅儿送进嘴里，把透明的塑料袋放到旁边的桌上，将手机放在腿上，拿过一瓶矿泉水，拧着瓶盖在思考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瓶口凑到唇边的时候，沈棠极快地想到另一种可能，即刻把这个还没喝到的矿泉水瓶放到一边，拿起手机又是一通噼里啪啦：
“哎，那先不说生孩子的可能性，你觉得她这孩子会是谁的？”
钱熹不知道是不是嫌弃打字麻烦，过了半分钟之后，发过来了一条语音内容，沈棠点了一下，将手机贴在耳边听：
“棠棠，这是个好问题啊，孩子他妈好确定，孩子的爸就很难说了，你当我是什么？DNA鉴定所啊？”
无奈又嘲讽的语气从对面传了过来。
沈棠被这侦探破案式的谜团扰得想挠头，旁边的小花见到她抬手的动作，赶忙上来阻止：“棠棠，发型！妆！”
请背住你的偶像包袱！
沈棠手抬到一半被迫停住，觉得以自己的智商实在难以理解这问题，而好友又显然知道得并不多。
她叹了一口气，正想把这部分的内容转达给谢曜灵，将消息集中转发的刹那，她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自己根本没有谢曜灵的这些联系方式。
况且就算有，谢曜灵也看不见她发过去的东西呀。
沈棠情不自禁地用手挨了挨眼角，注意着不用太大的力道，以免将眼角的眼影沾下来。
最近她这动作总是出现的很频繁，让小花都跟着担心她是不是真的眼睛不大舒服，偷偷琢磨着要不要等会儿去给沈棠买点护眼的眼药水。
手机在沈棠的掌心震了震。
是钱熹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想知道，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当年和云想容传绯闻的那个男明星，就是前几年那个抑郁的、在家里自杀了的歌手，方应黎。”
“而且当初和云想容有一腿的那个公司副总，在去年得了癌症，才四十出头就从公司退下去了，听说现在在国外做治疗。”
“至于那个在你看的八卦消息里，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十八线小扑街，早就退圈了，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多年前外面要传的消息，无非说那个男歌手是因为云想容而自杀，但是根本没有实锤，警方也已经下了定论。
而近来云想容在红了之后，再没有跟任何人传过绯闻。
于是事情渐渐被她的粉丝和公关团队扭转过来，大家记得的是她重情义、始终没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的形象，至于已经死了的方应黎，却没多少人记得了。
“棠棠，不论她这人是真的倒霉，还是真的城府很深，我都不希望你跟她离得太近。”钱熹在倒完自己所有知道的事情之后，再一次地给沈棠提了一句醒。
沈棠在手机的这边又是苦笑又是无奈，知道朋友是为了自己着想，但她又哪里能由得自己避开这团是非旋涡呢？
“小沈！”
距离她最近的摄像师提醒了她一声，友好地示意她，蒋导那边已经是这场的最后一幕，下一场就是她的戏了。
沈棠承了摄像大哥的这句提醒，对他微微一笑，放下手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着身上的宫装，小范围地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站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快速地稳定下情绪，飞快地准备自己下一场戏的状态去了。
远处，独占一大片休息区的云想容目光如蛇地盯着沈棠。
见到她身边没跟着谢曜灵，眼中忍不住出现几分焦躁：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那小怪物没有去找沈棠？
还是那个姓谢的没有能收拾了它，只是将它打伤了，所以这会儿它藏起来了？
但是不论什么角度都说不通。
云想容从未见过那东西对谁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兴趣，只有对沈棠这样三番两次地兴起过强烈的想要吞噬的欲望。
再说了，只要它还没死，就一定会重新纠缠到自己的身边，这点云想容非常肯定。
但是目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云想容想起今早无论如何都解不开项链的情况，又见到沈棠安然无恙、准备拍戏的模样，眼中的困惑更深。
她闭了闭眼睛，当年帮她将孩子炼化的那人带笑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
“凡事种因得果，云小姐真是我见过的心智最坚定的人了。”
“只是，你要注意了，将怀他的胎盘一并炼化，固然能够让他仍然惦记着怀胎时的温暖，也让你能控制住他，但这项链只要戴上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摘下它，除非那孩子灰飞烟灭。”
云想容牢牢地记住了那句话。
她原本确实打算一辈子都背负着这东西的。
可是如今……
她改变了主意。
于是惦记着的内容便从‘一辈子不摘下’变成了‘只要他灰飞烟灭就行’。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无声追逐着沈棠的身影，看着庄琬的一举一动，云想容在思考着试探出虚实的办法。
就在她的身后，助理小慧看了看吴、陈几人的身影，顶着旁边群演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大约能猜到这些人跟着云想容来剧组，容易让她收到什么奇怪的误会。
但是话都已经给出去了，小慧只能当做视而不见。
毕竟，当时云想容给导演的理由是，今天自己拍完戏份之后，要去站个台和粉丝见面，这些人是特意请的保镖。
那老者因为形象格外不合适，早上还留在了别墅里，以防那小鬼突然跑回去。
而剩下的人已经统一换上了西装——
然而，黑白两色的西装套上之后，还是塑造出‘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的惊人效果。
陈实像是大学快毕业，要拿着简历去参加面试的学生，能将西装穿出一股房地产推销人员的既视感，怎么看怎么和保镖挨不上边。
那胖子就更不用说了，啤酒肚往前一挺，让人禁不住地思考着他是不是苦练过一门蛤-蟆-功，才能圆润喜气成这样。
至于吴东望，哪怕西装上没有点着金粉，那花花公子的模样也整是一副等身后小弟跟上的样子，哪有半点要当保镖的觉悟？
然而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看破不说破，就这么视而不见地任由云想容带了三个不伦不类的保镖，在剧组杵了整整一天。
……
中午分发盒饭的时候，沈棠端着饭盒，突然想起了酒店里的谢曜灵，一边抬着头让小花帮着自己擦汗，同时拨通手机问了对面一句：
“你午饭打算怎么解决？要不我让助理给你送一份？”
彼时谢曜灵正在‘看’那小鬼跟纸人玩抛皮球的游戏，听见沈棠的问题，唇边的弧度禁不住地一松，缓声道：
“不必了，我已经联系过家里的人，大约半小时后我就会收到午餐。”
沈棠放下心来。
想了想，她还是将早上和钱熹聊天时收到的那些消息给谢曜灵复述了一遍，末了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说到这里，谢曜灵想起刚才被小纸人咿咿呀呀转达的那些讯息，不知是不是心智发展成同一程度的原因，比起沈棠和她，那小鬼跟羞羞反而更容易沟通。
只是一个说着咿呀国的语言，一个讲着咯咯岛的话。
谢曜灵语气很淡地回了一句：
“他们讲究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讲究——”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拿活人炼成小鬼，本来就已经是伤天害理、丧心病狂到极致的行为，谢曜灵并不会替云想容说话。
况且钱都已经退回去了，又哪里容得云想容对自己指手画脚，让一切都按照对方的心思去进行呢？
再加上那人对沈棠这样的无辜者有加害的心思，谢曜灵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简单地过去。
沈棠听见她的话，怔愣了半天。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听起来格外有道理，也格外的公正。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沈棠的思绪竟然往另一件事情上飘了飘。
在因果报应的轮回上，谢曜灵讲究一报还一报，那么在施与恩情上，谢曜灵是对谁都那么无私，还是……
沈棠笑了笑，装作不经意地附和了她的话，继而顺势滑向自己想要知道的那方面：
“嗯，听起来不错，你在别的事情上也是这样讲究的吗？”
谢曜灵初时没觉察到她的意思，并未急着回答，只等沈棠作出解释。
随后，她听见沈棠慢慢地在那边说道：“哎，老谢，你是对谁都这么好，还是只对我一个这样？”
乍一听去，这话几乎像是情人之间玩笑般的问询。
谢曜灵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继而换成了慎重的口吻，一字一句道：“对旁人，我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至于你——”
仿佛后面的内容让她有些难以启齿，谢曜灵顿了顿，调整了情绪，才认认真真地接道：“我不论因果。”
只要你需要，只要我有，我都会给你。
沈棠后半截要问的，关于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所亏欠，才会这样又是给眼睛，又是救命的做出类似弥补的行为，就这样被谢曜灵堵在了喉间。
于是憋了憋，沈棠才吐出另一句话：
“老谢，我发现你这人，求生欲还挺强的……”
言语中的无奈和笑意一览无遗。

第32章 032
谢曜灵听到沈棠的话，面上没吭声，只在心里小声道：
那当然。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
但她知道沈棠对这段婚姻的看法，唯有那白绸遮住的眼眸动了动，哪怕是沈棠本人这会儿站在她跟前，也不可能窥见她神情里的端倪。
话题到了这里仿佛油箱被抽空，再试图踩油门也是后继无力，沈棠左右寻不到要接的内容，对谢曜灵说了声自己到了午饭时间，下午还有戏份要拍，这就挂了电话。
谢曜灵淡淡地应了一声。
“棠棠？”旁边的小花见她挂了电话之后却半天没动筷子，好奇地问了她一声。
沈棠立时回过神，敷衍地应了一下，拿起一次性筷子扯开，朝剧组里对女星格外不友好的小块方形红烧肉戳去，将那炖的又烂，酱汁相当入味、且三分瘦七分肥的肉往嘴里一送，顿时感觉自己的忧愁都被抚平了。
谢曜灵对她的好感几乎要透过电话溢出来，她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只是……
沈棠心中若是有一个装好感度的量杯，此刻的状态就应该是杯底大约只铺了一层浅浅的溶液，每天往里面三两滴地注入更多，但若想积攒到喜欢的那条刻度。
好像又还差了些。
感情一事最不好强求，就算两人已经有了名副其实的婚姻关系，水到渠成能是眨眼间的事情。
但沈棠在结婚的事情上已经做不了主了，总要在自己的感情上做一回主才行。
她视线略微低垂，弯弯的睫毛好似河堤旁生出的一排狗尾巴草，细细密密地簇拥在一块儿，齐齐弯下腰去，挡了外头的光。
……
当晚沈棠为了不让自己去思考和谢曜灵的情感进度，同样在剧组待到很晚，等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小花给她开门的时候，她有些不太好意思，总觉得把谢曜灵一个人留在这安静的酒店里一整天，有些过意不去。
故而沈棠在心底盘算着，这么晚了，如果谢曜灵还没睡，她们可以聊一聊夜宵话题……
然而步伐迈进酒店内，却没第一眼见到那人。
沈棠将包往沙发上一丢，视线在酒店房间里逡巡半天，发觉到处都静悄悄的，不似有人在这里头。
“老谢？”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小花听到她的声音，以为她是和谢曜灵约定了在房间里再见一次，结果到了沈棠的卧室前转了转之后——
“棠棠，谢小姐好像不在？”
沈棠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好像有个气球悄悄地瘪了点。
她‘哦’了一声，应道：“她没跟我说，我就以为她还在这儿呢。”
想来也是，谢曜灵应该是在这酒店订了别的房间的。
若是真住在一起，一天两天无所谓，久了肯定会让小花看出来。
——她倒是相当遵守约定嘛。
沈棠说不上自己这会儿心底那点微妙，只刻意松了一口气，毫无形象地往沙发上倒去，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发现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她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晚上确实在剧组忙，根本没想起来要看手机。
于是她二大爷一样地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喊长工小花来给她递充电器，直到电源接上开了机之后，她才发现上头有两个未接来电。
备注是“老谢”。
这号码还是签结婚协议之后，出于礼貌，两人随口交换的。
但重点并不是这个，而是谢曜灵今天离开房间确实有给她去过电话，只不过她没接到而已。
按照谢曜灵的情况，拿着个智能手机，指望她能滑动解锁就已经是奇迹了，怎么可能让她在这光滑的屏幕上做出诸如发语音、发短信这样的操作。
沈棠想了想，给谢曜灵回了个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号码的提示声响起，让面对天花板躺好的沈棠露出了个疑惑的表情。
不在服务区……
这要不是卡出了问题，就是谢曜灵大晚上跑去了哪个荒山野岭没信号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谢曜灵平时藏得太好，仿佛视力这件事对她的生活完全不会造成影响，这会儿了才让沈棠意识到，如果谢曜灵遇到什么危险了，除了打电话，可能没别的办法。
哦，更夸张点来说，其实要是电话都没拨出去，那可能就是死路一条了。
沈棠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当即决定将手机铃声调成震动。
正在此时，沙发缝里钻出来一个雪白的小角，发出小小的“咿呀”声，对沈棠挥了挥手。
沈棠定睛一看，正是自己之前说过想念许久的羞羞，她还以为谢曜灵走的时候把羞羞也给带走了呢！
羞羞从沙发缝里爬出来，扬着脑袋左右望了望，确定沈棠的那个助理这会儿没在小厅里待着，顿时高高兴兴地爬到了沈棠的身上，小小的双手合拢在嘴边，对沈棠抛出一个飞吻。
将横躺在那儿的人逗得轻轻笑出声。
羞羞在惯例卖了萌之后，却不急着去跟沈棠撒娇，反而是又努力地从沙发坐垫靠里的那条缝里，扒拉出一张薄薄的纸，往沈棠的手边推了推。
沈棠垂眸低笑着问它：“怎么，你给我写情书了？”
羞羞被她调戏地低了头，脸上浮出两团椭圆的粉红晕。
“诶，这是老谢留的啊？”沈棠翻看了下手里的纸，只有正面用签字笔端端正正地留下了三行字：
临时有工作任务，我先走了。
那小鬼也跟我一并离开。
晚上睡觉若是害怕的话，我留下了纸灵陪你。
除此之外，那张白纸上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是谢曜灵一贯的作风，交代完了自己的去处，也将她担心的事情点出，让沈棠没有任何指摘的地方。
最后她只能咂摸了下嘴，将羞羞拎到自己了胸上坐着，微笑着调戏它：
“既然老谢不在，我们就来愉快地玩耍吧~”
羞羞：“……”
突然坐立难安。
……
另一座城市。
谢曜灵正跟秦稹还有昭华说着对这个案子的了解，话到一半蓦然顿住：
“既然看手法像是湘西一带的，我明日就会给那边递帖子，亲自上门去——”
然而后头的内容却足足过了三秒都没呈现出来，好像旧式录音机听到一半突然卡带似的。
昭华和秦稹对视了一眼，互相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困惑，不明白谢曜灵为什么忽然之间停了话头。
谢曜灵猛然从小纸人所在的角度见到沈棠的脸庞，整个人都有些不大好，匆匆切断了自己和那边的联系之后，才发觉已经在部下跟前沉默了许久。
她只好动了下喉咙，若无其事地去接之前的话题：
“——拜访。”
昭华和秦稹纷纷点了点头，几人任务都被分配完毕，约好了有线索通过部门内部的渠道进行联系，这便各自散了，钻进那深山老林里，纷纷不见踪影。
这次的事情一查就是两个月。
在此期间，沈棠忙于拍戏方面的事宜，每日在剧组观摩学习、揣摩角色，同样忙的不亦乐乎。
尤其是在终于不用遇到奇怪的事件骚-扰时，她整理自己状态的速度更快，到了后面再代入庄琬的心态时，颇有些得心应手的感觉，让蒋导在私下里和其他几个副导都夸过她几句。
“小沈在这一行，虽然原本的天赋比较一般，但胜在和庄琬引起的共鸣比较强，演出来倒不是她像庄琬，而像庄琬本就是她。”某天中午吃盒饭的时候，蒋导挑着里头过于丰富的大肥肉，和旁边的梁副导还有场记闲聊着刚才收工的一幕。
梁副导点头赞同道：“是啊，我之前看过小沈以前的作品，发现她过往的影视作品比较少，又都演的那种拼接似的校园剧，还担心她来面试的时候是不是经过了哪个高人指点，到时候一来剧组原形毕露。”
“好在她虽然原本的天分不如何，但学习的态度很真诚，进步很快。”场记适时地接上。
蒋导才刚起了个头，后面的内容就被这两人精给抢白了，往椅子上一靠，哼笑道：“你们啊……”
梁副导和场记一起笑嘻嘻，见到蒋导在盒子里将肉挑的差不多，想了想，那场记从旁边摸过来一盒泡菜，将盖子一拧，酸辣的爽味儿就从里头尽数冒出。
“哎，这是小沈前两日拿过来的，说是家里腌过的泡菜，老蒋，你尝尝这个，开开胃。”
虽然现在天气并不热，反倒早晚都凉意甚重，但只要顶过中午的太阳再去吃肉，定会觉得有些肥腻，难以下咽。
酸味儿的泡菜用来开胃恰好。
不仅早上喝粥的时候适合拿来当咸菜下饭，就算是就着白米饭偶尔嘎巴脆咬两口豇豆，也颇有一番滋味。
蒋导笑了一下，伸过筷子去那小罐子挑出一根泡在水里的，却切成小条小段的胡萝卜，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脆响在齿间冒出。
“嗯……”他点了点头，发出了被愉悦到的声音。
不远处，沈棠也在和小花一起用午餐，比起关注前两天家里母亲送来的泡菜是否成功拍了导演马屁，她更关注云想容那边的情况。
一贯有带那几个大师充当不伦不类保镖的人，今天身边却少见的只跟了几个助理。
以前进来时，那阵仗大的能用身边的人凑成个八抬大轿的仪仗队，而今陡然减少成四人的小轿子，让沈棠乍一看还有些不习惯。
她暗自揣测着那边的情况。
……
云想容如今颇有些憋屈。
自从将那些大师请来之后，身边那个小王八羔子就再也没了踪影，也不知道是真正想开了决定去投胎，还是不愿扒着她这个无情无义的生母不放。
竟然再也没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导致那些人在她别墅里的布置通通落了个空，这下可好，一晃两个月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发生。
就连之前购置来的朱砂、黄符都要在抽屉里落灰。
更别说是黑狗血了，隔夜就发出腥臭不已的味道，熏得整个别墅里的人直想吐。
眼见着风平浪静，那脾气大过天的吴东望就有些不乐意的味道，并不以白赚钱而感到高兴，反倒多少觉得自己被请来，有点杀鸡用牛刀的不舒爽感。
尽管他被陈实在旁边劝着，脾气有所收敛，但总这么耽误下去也不是个事。
就连一开始为了金钱，不断拍云想容马屁的那个胖子，也感觉自己这笔金额拿的有些烫手，但归还又是绝不甘心的事情。
于是每天众人都在她跟前扮演尽职尽责的保镖形象，时间一久，还真差点以为自己是被高薪请来护法的。
在这当中，最不高兴的要数云想容。
说那东西已经走了吧，每晚回去等待她的依然是那条解不下来的项链。
如果是没走，那么这一个多月来着实半点影子都没见到，隐约让云想容有些不安。
谁又知道这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若是那东西下次回来，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反噬她，要将她一并带走怎么办？
打水漂还听个响，云想容费了那么大工夫，花了那么多的钱才将这些能人异士都聚在自己身边，却什么情况都没解决，她比任何人都难受。
于是，今早她暂且提出让四人轮流守在她身边，一天只需来一人便行。
那些人也懂她话里的意思，拿了钱却没有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总有种自己之前的牛皮吹出去上了天收不回来的尴尬感，已经从她话里做好了准备：
要是再过段时间，直到戏拍完都没什么动静，他们估计也是拿不到尾款的。
顶多只能将之前的那部分费用，当做顾问费收下。
陈实无端赚了这么大笔的顾问费，是来的最勤快的之一，另一个就是自觉相当有职业操守的小胖子。
那老者倒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是不是同时接了别的单子的缘故，只三五天能见到人影。
至于吴东望，他只大约能从云想容戴着的那条项链给自己的不好感觉上来推测，这人身边要是有异动，那项链里的不详气息大约会浓一些。
于是他发了话，让云想容哪天察觉到不对的时候给他来个电话，然后人当天下午就买了回南城的票，根本没在剧组这里多待。
云想容初时的那个星期战战兢兢，晚上做梦的时候还会回放起从前的事情，等到后来，她的紧张感慢慢褪去，只偶尔低头的时候看见那项链会感到一点恐怖。
等到整个人站在阳光下之后，又会慢慢被那暖意所安抚：
现在的生活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报了仇，也彻底摆脱了过去，如获新生。
生活里再找不到任何的人与事，证明她那段时日的不堪，不论是现实里的，还是网上那些陌生人，也跟着她一并遗忘了那格时光。
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云想容后来也不再去尝试摘下脖颈上的项链了，仿佛将它看做是一样特殊的纪念品，走到哪儿都带去。
甚至就连中途参加的一个电影节开幕式红毯上，都能见到她专为这项链去租的一件深蓝色高定礼服裙，搭着她回眸时自信的笑容，被许多镜头拍了下来。
网友们不是第一次见到她戴着这条项链出席，以前还会就她这样在正式场合重复的项链挂坠究竟显得她情深，还是不懂时尚界一个物品不能出现两次的规矩进行探讨，现在都已经很坦然地接受了她的这个人设。
她的粉丝势力庞大，组织起来不论是打榜，还是做舆论宣传，都与公司配合得极好，这小半年里，她的风头甚至要盖过好几位同样在一线，但却是半隐退状态下的女星。
连沈棠都快忘了，自己几个月前还被一个奇怪的项链骚-扰过的事情。
只是某天接到了谢曜灵的电话。
当时她已经换上了厚重的冬装，说话时都能哈出白色的水雾来：
“老谢？你这一个工作处理了仨月，效率可够高的啊。”
谢曜灵当时才刚刚回到本市，从机场走出，坐在自家的车里，不紧不慢地回道：“不止一件，本省内的特别案件都会调到我们部，最近的事情稍微多了些。”
比起前两年的状态，今年简直算的上是多灾多难、事故频发。
就连上个月，还听说谢家的老爷子观天象，看到了一些不大好的事情，连夜离开了老宅，去找其他世家的老人商量着，最后一并给上面传达了消息。
沈棠不太能抗住冻，在冰天雪地里，缩在军大袄中也难掩哆嗦，甚至还有些能量不够似的总想冬眠。
听到谢曜灵的回答，她懒洋洋地哼笑了一声，回答道：“行吧，谢部长这行程安排得是比我忙多了。”
谢曜灵：“……”
她一时间有些难以从沈棠的话语里判断出对面的情绪，只斟酌着回应：“你还在影视城吗？”
沈棠也察觉到自己意识困顿里冒出的话，特别像是深闺怨妇，大约是受到沈母近来三天两头往她这里跑，人来了还不够，非得话里话外跟她打听谢曜灵的事情感觉到有些烦扰。
心想着这人要是也在跟前，亲妈肯定叨叨不出如此多的话。
在震慑方面，谢曜灵那张冰块脸还是挺有用的。
思路走到这儿，沈棠清了清嗓子，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嗯，不过你不用过来，这外头天还挺冷的。”
谢曜灵刚想问她带没带厚衣服的事情，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
龙城这边进冬都一个来月了，自己这话着实问的有些迟，便又只能咽下，答了声好。
想了想，谢曜灵又补了一句：“你大概什么时候拍完戏？”
问到这里，沈棠总算是找到点发挥的机会，在膝盖上瘫着半天没翻一页的剧本都被冻得冰凉，她却再没有要戴着手套艰难去翻的想法，笑意从唇角泄出，带出一缕细细密密的雪白色，衬得她的脸庞更有种冻人的效果：
“再过半个月吧，怎么，你想我了？”
谢曜灵没吱声，心道自己之前也想在前头问上这么一遭，可她又没沈棠这个脸皮，只能努力从两人的对话里，从对方蛛丝马迹的情绪中，慢慢地去找答案。
沈棠倒像是很了解她一样，问完之后兀自等了会儿，就抬手给自己搭了个梯子，自顾自地接道：
“你要是非常想我的话呢，我妈过两天可能会上门，你就帮我应付应付她就成了。”
“我这张脸还是带了一半她基因的，你看看她，说不定也能一解相思苦呢。”
谢曜灵：“……”
看着丈母娘一解相思苦？
沈棠的脑回路还是一如既往的蜿蜒。
要是这会儿说话的人在旁边，谢曜灵可能会想要去捏一下对方的脸，看她这张嘴里还能蹦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胡话来。
谢曜灵被她的话梗了一下，竟然也顺了她的意思，应道：“好。”
想到当初去沈家的时候，沈棠从玄关处走入大厅，却在那么个地方停下，仿佛与那个家里格格不入的模样。
头一回让谢曜灵感觉到，那团燃烧着的烈焰，有种被隔离在整个世界之外的孤独。
所以她才开口亲自去问沈棠：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但应该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沈棠所受到的压力也并不会少。
谢曜灵可以将旁边的人都当做不存在，沈棠却不行，所以那回答注定是背离她自己心愿的。
有了那天初次和对方父母见面的一遭，如今谢曜灵也能大约猜出沈家那对夫妻在想些什么，无非是想来看看沈棠与她的关系，再试图攀一下谢家这桩亲罢了。
既然沈棠不知道该怎么见沈母，她代为招待也相当说的过去，毕竟结婚以来，她还没跟沈棠回过一趟家。
谢曜灵在电话那头心念电转，沈棠却被她的应答给惊了一下。
这胡话也能得老谢一个好字？
这人怕不是工作太久了，身心俱疲，脑子没转过弯来？
但沈棠得了好处，不用再绞尽脑汁去思考怎么回答母亲的那些关于她和谢曜灵生活细节的话题，所以只暗搓搓地高兴。
甚至出于那么丁点的内疚，她主动对谢曜灵说道：“等我这边杀青之后，我回去给你做顿好吃的吧。”
刚结婚没多久，她就因为拍戏的事情搬到了影视城这边，除了跟谢曜灵磨合了一下睡姿之外，日常生活方面其实还有许多空白。
谢曜灵确实没尝过她的手艺，听了这话，竟然在心里数了数距离见到沈棠的日子，哪怕应答时用的是最寻常的那个‘嗯’字，里头也难能可贵地见了点暖和的情绪。
沈棠跟她说了两句，内心也跟着活泛起来，困意都消失不见了，视线往那边刚卡了一节的场景里瞟了一眼，见到云想容身上薄薄的宫装，又想起个事情去问谢曜灵：
“对了，老谢，你之前处理的那个小家伙，怎么样了？”
谢曜灵自有打算，却没想告诉沈棠，只将之前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怎么，你想他了？”
沈棠：“……”
妈卖批，这么一问就很惊悚了。
尤其是配上谢曜灵那种冰冷冷的语气，一句话就能造出恐怖片的效果。
沈棠打了个寒颤，僵硬地回道：“那哪能呢，我想你都不能想他啊，没事干考查我省心脏病方面的治疗水平吗？”
谢曜灵被她逗得弯了下唇，眉目柔和许多。
前头开车的司机见了，视线不断往后视镜那边瞥去——
从未见过谢小姐在打电话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太稀奇了，他得多瞧两眼，回去和小伙伴们分享。
……
谢曜灵连着工作了几个月，总算得了一星期的假期，将文件方面的后续事宜分给昭华之后，她就回到家中，抱有一丝期待地等起了沈棠这部剧杀青的日子。
中途沈母倒是确实来星河世纪这边拜访了一趟。
但是一来说话时没法跟谢曜灵对视，更别说从她的神情里读出喜怒。
二来，谢曜灵也不是什么热情的人，只对她带来的东西道了声谢，就招呼她坐下了，甚至连端茶倒水都不经自己的手，转而让那些小纸人来干活。
沈母骤然见到那些跟小人儿似的会东奔西跑的玩意儿，整个人都僵坐在沙发上，不知该如何是好，连原先在冷场时准备好硬聊的话题都再拿不出来。
还是谢曜灵发觉她没有端茶杯的打算，才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赵姨不喜欢喝茶吗？”
赵乐清听见她的话，犹豫着要去碰茶杯，满脑子都是之前听到的关于谢家在某些玄学方面地位格外高的传言，半晌才轻声问道：
“阿姨没什么见识，这些……小人儿是什么？”
虽然她平常很信神佛那一套，但是佛祖还没见着，先见着了这些奇怪的小鬼似的东西，能不给她吓一跳才奇怪。
谢曜灵状似恍然，平静地解释道：“因为眼睛的缘故，我平时做事不大方便，所以就折了些纸灵来帮忙。”
“沈棠还挺喜欢这些小玩意儿的，所以我以为阿姨也应该差不多，若是它们吓着你了，我就把它们收起来。”
“不不不，不用，挺、挺好，仔细看着还挺……秀气的。”赵乐清半天才从脑海里挤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形容词，让那些忙着端茶倒水的小人儿互相看了看对方没有五官的脸。
最后了然地点了点头：这是在夸它们的身材呢。
殊不知，秃噜了那么一嘴夸奖的赵乐清，在那沙发上越发的坐立难安，好像底下被人藏了一排针似的。
她在想，谢曜灵的本事那么特别，还是个身有残-疾的人，看着又这么冷清，令人摸不透脾气，沈棠嫁给她会不会吃亏？
要是受了欺负，其实沈棠也不敢告诉家里人的吧，毕竟那没什么用，自己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原先被丈夫劝着的那些关于沈棠嫁给谢家，不论对沈家还是棠棠自己都是极好的那些话，这时候却又被眼前那丁点事实摇晃了一下。
想到这里，她也忘了之前要来谢曜灵家里的目的，感觉连茶送到口中都格外苦涩，当即坐不住，只像个寻常的长辈那样，对谢曜灵说了些沈棠生活方面的事情，末了不忘叮嘱道：
其实只要她们好好过日子就行，自己这个当妈的，也不剩别的要求了。
谢曜灵自然是应下，甚至在她起身告辞的时候，还送她到了电梯口。
对方刚才的情绪变化，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天下的母亲大抵如此，见到儿女过的不太好，总会于心底出现稍许的难受。
同时，谢曜灵更清楚的是，既然沈母当初能做出这样的选择，说明就算偶尔会顾及沈棠，但其他方面的考量同样会让她把这点顾虑给压下去。
沈棠最难受的应该是，明明母亲是发自内心的爱她，最后却总以爱的名义，自私地替她做出这些伤害了她的选择。
谢曜灵身为沈棠的已婚对象，没别的能替她做，偶尔能在对方母亲面前表现出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好像有对沈棠不好的那种潜在倾向，就足够赵乐清回去担忧一阵。
这么担忧着，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对沈棠好一些。
不论以后的事情怎么发展，起码她能让赵乐清对沈棠的伤害减少一些，更多地表现出为人母该有的关怀，这就够了。
谢曜灵从电梯口往家里的方向走，门口顿时蹦跳过来几个小纸人，各个拽着她的裤脚，娇声娇气地跟她咿呀问话，内容大约是：
刚才你为什么让我们泡信阳毛尖？
这不是你平时喜欢喝的茶呀？
谢曜灵俯身伸出右手手掌，任它们跳到掌心里，左手反手将大门给合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让她喝出点苦，她怎么知道要对我的人好一点？”
小纸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能看懂她这给丈母娘喝苦茶的骚操作。
几天之后。
沈棠自己还差最后一幕要拍，中途小花收到快递电话，跑去给她签收第十三个快递。
等沈棠替庄琬领完盒饭之后，爬起来一看，这快递发货地址还是家里的。
顿时有点茫然——
是她亲妈的反射弧终于回到了地球，意识到逼她结婚的愧疚，于是决定好好弥补了？
“这次送的什么？”沈棠撕开糖果纸的包装，往嘴里放了颗以前最喜欢吃的软奶糖，它同样出自于前几天赵乐清同志寄来的快递里。
小花找工作人员借来了剪刀，拆开来看了看，回了沈棠一句：
“水果干，猪肉脯，还是零食啊棠棠姐，阿姨这是想把你给喂胖吗？”
沈棠听她报着名字，眯了眯眼睛，光线穿过她的眼睫细碎地铺在眼眸里，勾起她一些久远的回忆。
沈母寄来的东西，多是她以前上学的时候，闲来无事喜欢吃的零食。
好像突然惦记起了她以前的那些喜好，甚至回想起了好多年前亲自带她的那些场景。
在沈棠的记忆中，自己跟在母亲身边生活，确实都是上初中的事情了，在那之前，小学、幼儿园，都像是不存在于她记忆中的事情。
仿佛有记忆以来，她就喜欢这些东西，甚至还会主动朝沈母要，不给就闹，好像一直就是被人这么惯着的，要什么给什么。
有段时间，沈家上面的哥哥姐姐看她不顺眼，去沈父那里打了小报告，说是沈棠这样成天惯着养，以后肯定娇气。
更奇葩的是，沈父还真因为这个事情，断了沈棠的零食供给。
直到她高中以后，自己手头有了零花钱，才会没事做的时候买些零食来解嘴馋。
想到这里，她立时拿出了手机，等翻到通讯录的时候，又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算了。”
小花听见她莫名其妙的一声，疑惑道：“啊？”
沈棠看了看时间，把手机放回兜里，对小花说道：“帮我把这些整理整理，放进个大箱子里寄到我家，我下午先回去了。”
小花应了一声好。
……
三个小时后。
沈棠出现在星河世纪的A1栋楼下。
在窗边观望的小人们顿时高高兴兴地跳下地来，去拉那个在沙发上摸着书阅读的谢曜灵，欢喜地提醒她，家里的另一个女主人回来了。
谢曜灵的书已经许久都没翻页了，自从看见羞羞视野里的景色变化朝家里的方向来之后，她缓缓道：“嗯，我知道。”
沈棠还以为自己的回归是个惊喜，在将钥匙戳进锁眼里时，还在思考自己等会儿出现在家里，会不会把谢曜灵那个冰块脸吓一跳。
结果刚等她拧开门，后面却整整齐齐地站着一家子——
准确点来说，是谢曜灵握着手杖站在最中央，其他的小纸人在她的肩上整整齐齐列了一排，仿佛等待她已久的模样。
沈棠怔了一下，被惊到的人反倒是她：“你们怎么知道……？”
她还在琢磨着谢曜灵难道连家门外的脚步声都能听见。
谢曜灵相当平静地说道：“回来了。”
沈棠点了点头，又应了一声，而后不知想起什么，亮起个笑容，从兜里摸出个红色包装的奶糖，撕开之后，把那奶白色小球往谢曜灵嘴边塞去。
谢曜灵只能感觉到她凑过来的动作，却不知道她到底是要做什么，所以在原地也没躲闪。
等舌尖尝到那点微甜漫开的时候，她打算转身往客厅走的动作顿住了，慢慢问道：“这是……奶糖？”
沈棠正在换鞋，闻言笑嘻嘻地抬头看她：“我觉得挺好吃的，所以拿回来跟你分享啦，感动吗？”
谢曜灵听到她的话，想起了许久以前，也有个小朋友捏着颗糖，从老远的距离一路笑着来到她身边，问她一句：
“谢、谢谢……好吃吗？”
她点了点头，模样与印象中重合，轻轻道出一声：
“嗯。”
很甜，很好吃。
也……很感动，你愿意跟我分享这样的味道。

第33章 033
沈棠进了门，还不忘跟谢曜灵说起自己的疑惑，伸了伸懒腰，出口的话语就带了点鼻音在里面：
“哎你说我妈奇不奇怪？对我好的也太突然了吧，难道生下来我到现在，才意识到我是她亲生的吗？”
这到底是何等的反射弧啊。
谢曜灵面不改色地接了她的话题：“嗯。”
沈棠听她应了这一声，懒腰的动作伸到一半，内里薄而短的毛衣被往上拉了拉，露出半截弯弯的雪白腰身。
羞羞自从她进了门之后，就无比想念自己其他的小伙伴，正在跟它们一边互相撞来撞去，一边时不时瞧沈棠，恰好一转头，就让同步视野的谢曜灵也见到了这一幕。
牛奶一样白的细腰微弯，别出的弧度比天上的彩虹更迷人。
沈棠还一点都没察觉到，只慢慢站直了身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打量旁边的谢曜灵：“哎不对，老谢，她是不是前两天上家里来了？”
谢曜灵十分喜欢她潜意识里把这里当做两人共同家庭的感觉，神情不禁一缓。
既然沈棠问到了，她也没有要刻意去瞒的意思，依然是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沈棠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走上前两步，问着把奶糖含在嘴里慢慢等化的人：“印象中我好像从小就喜欢吃这个糖，是不是你给惯的？”
谢曜灵还以为她要顺着刚才的话题刨根问底，冷不方被她提了小时候的事情，气息略微顿了顿，这才保持住了平静。
她不知道该说不，还是该应下。
思前想后，最终出口的版本却像是事实的复述：“是有一年过年，家里来了分家的一些小孩儿，他们带的糖分了你几颗，你尝到味道之后就挺喜欢。”
再后来，她住的那个院落里，就会经常准备着这个糖。
沈棠点了点头，出声道：“是这样……”
只可惜，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听到谢曜灵口中的那个小时候的自己，竟然有种听别人故事的感觉。
不过——
“哎，我小时候是不是很可爱？”自恋沈在问完之前的事情之后，又眨巴着大眼睛去瞅谢曜灵。
她坚信自己打小就是用颜值征服了面前这个人。
谢曜灵轻轻应了一声：“嗯。”
傻的可爱。
沈棠听不见她的心声，被夸得心花怒放，当即就挽好了袖子，打算进厨房去看看冰箱，思考一下中午能一展身手做点什么菜。
虽然只是例行走个形式，但她知道以谢曜灵的生活情况来说，做饭是个不必要的事情，家里厨房餐具应当是崭新的，冰箱也是空空如——
“咦？”沈棠看着冰箱里的几样绿蔬，还有鸡蛋、西红柿等等，倒退了两步，扬声去问外头的人：
“家里一直放着这些菜？”
谢曜灵虽然不知道她今天要回来，但是自从那天听见沈棠说要一展身手之后，她就吩咐了那些平时给她备餐的、谢家派来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人，让准备一些常用的菜在冰箱里。
甚至还破例允许做饭的阿姨进来现做，给厨房添点烟火气。
如今沈棠比计划的日子更快回来，所幸她的这个准备用上了。
“前几天备上的，最近我让阿姨在这边做三餐，她一般在餐后离开。”谢曜灵解释了一句。
沈棠点了点头，隐约能感觉到她对这顿饭的期待，于是立刻摸出了手机，开始搜索有哪些简单好做的家常菜。
那些小纸人听到她要做饭，也个顶个地兴奋，在门边站了一排，向里头张望着，又想来给她帮忙，又不敢跳上灶台，怕离那炉灶太近，被高温撩到。
沈棠本身下厨的机会并不多，印象里上次要跟赵乐清学厨艺，还是在初中那会儿，因为钱熹听了点浪漫的言情故事，想在情人节做出巧克力送给那个喜欢的男生，让她一起帮忙。
最后，她的这段初恋无疾而终——
断送在了钱家的厨房里。
再具体点说，葬送在了当时在钱家厨房的，沈棠手里。
原因无他，沈棠进门就忘了昨晚跟妈妈学了些什么，两人经历了一堆千奇百怪的恶心成果，最后一次好不容易接近成功，仅差将巧克力放进冰箱的时候，钱熹去了趟洗手间，把成果交给了沈棠。
等到好多个小时之后拿出来一看，两人齐齐沉默在冰箱前。
钱熹盯着那团奇怪的深棕色物体，甚至表面上还像黄土高原一样被冻裂了许多道痕迹，许久才慢慢地问道：“沈棠，你敢不敢告诉我，这是什么？”
沈棠挠了挠头发，试探着回答：“那什么，巧克力味的便便？”
钱熹露出一个深沉而又绝望的眼神。
感觉沈棠这一招，比她爸妈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早恋要有效的多，给她直接把初开的情窦扼死在了摇篮里。
最后钱熹在情人节那天什么都没送出去，整天都在思考一个宇宙级的难题：
究竟要不要和沈棠绝交？
……
沈棠摇了摇头，从回忆里将自己抽离出来，总觉得这次自己有菜谱的指导，再有小纸人们在旁协助，问题应该不大。
她自信满满地将袖子往上一撸，决定从最简单的家常菜做起。
西红柿炒鸡蛋。
这个总没错。
沈棠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西红柿，洗了洗之后，将它放在砧板上，举起了菜刀对着那颗西红柿横竖比划了几下。
锃亮的刀锋露出一线寒芒。
她凝神几秒，转头问旁边爬到水槽附近的小纸人们：“哎，你们谁会切西红柿？”
小纸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在那把森冷的大菜刀面前，纷纷败下阵来，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沈棠不太甘心败在刀工面前，凝神几秒，有了主意。
四十分钟之后。
谢曜灵坐在餐桌前，听见盘子和碗筷被端上来的声音，三声响过后，她偏了下脑袋，问道：“你做了多少菜？”
说话间，她已经闻到了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
是西红柿。
沈棠的回答就在这时候奉上：“就……一道，今天时间有点紧张，所以我们午餐从简一下？”
谢曜灵点了点头。
自从沈棠回家之后，出于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会展露风姿的考虑，再加上总有私下窥探的嫌疑，谢曜灵已经再一次切断了和小纸人之间的联系。
于是，她也就错过了看清自己面前那盘菜本质的机会——
比起西红柿炒鸡蛋，或许称它为西红柿汤泡鸡蛋更妥当一些。
周围的小纸人眼睁睁地看着谢曜灵伸出筷子，往那盘被大水淹了金山寺一样的高高的西红柿汤汁里，夹出了一块鸡蛋。
整整一大片，边缘焦黑的鸡蛋。
沈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羞羞打了个冷战，忍不住抬起自己的小手手，挡住了自己的脸，不忍心去看这悲惨的一幕。
就在那筷子即将碰到谢曜灵那浅色的唇时，沈棠终于没忍住，和羞羞异口同声地喊出来：“等等！”
羞羞：“咿呀！”
谢曜灵不解地望向她俩，从沈棠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紧张。
沈棠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意味：“你……真的要吃吗？我的意思是，要不我们还是点外卖吧？”
谢曜灵神色不改，淡淡地问了一句：“你在里头下-毒了？”
沈棠：“那倒没有……”
虽未下-毒，威力应该胜似下-毒。
谢曜灵脸色都没变一下，张嘴将那块鸡蛋吃了进去，咬下来的那口恰好是整块鸡蛋最嫩的部分，也恰好被沈棠煎熟了。
或许是因为不受视觉效果影响的缘故，光是品尝的话，谢曜灵觉得还行。
沈棠紧张地捏着自己的小兔子围裙，盯着她的动静，非常担心谢曜灵这一口下去，半个字就没来得及说出，就两腿一蹬过去了。
看到谢曜灵细细咀嚼的样子，沈棠的脑海里竟然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莫非……这鸡蛋还挺好吃？
感受到她灼灼的目光，谢曜灵将鸡蛋不紧不慢地咽下，意识到自己需要说点品尝后的反馈意见了：
“还行。”
她如此说道。
沈棠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老谢这人从来不说假话，既然她说了还行，就意味着这道菜虽然颜值古怪，但是可能自己就是传说中那种能做出样貌奇差、味道绝好的菜肴的厨师呢？
遂沈棠也拉开椅子，在谢曜灵的对面坐了下来。
她伸出筷子，在那碗番茄色的汤汁里一捞——
捞了个空。
沈棠的筷子在半空中举了举，回忆起来自己好像是煮了两个西红柿，一个鸡蛋。
而刚才谢曜灵挑到碗里的，就已经是整盘菜里唯一能被捞起来的内容了。
“怎么？”谢曜灵在对面已经把那个鸡蛋消灭掉一半了，察觉到沈棠的动作，稍显关切地问了一下。
沈棠面不改色地站了起来：“煮的太少了，你肯定也吃不饱，我马上去点个外卖。”
说着她就摸出了手机，一边装作认真在挑外卖，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去看谢曜灵继续吃那块惨不忍睹的鸡蛋。
配上那张完美、毫无瑕疵的脸蛋，越发显得那张鸡蛋的颜值可怖。
而谢曜灵就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地将整块鸡蛋都吃完了，就连烤焦的边缘都没放过。
直到筷子再次伸向盘子的时候落了个空——
“对了，我还没问，这道菜是什么名字？”谢曜灵从善如流地收回了筷子，心情颇好地问了沈棠一句。
沈棠绞尽脑汁：“西红柿汤汁煎鸡蛋！”
一众小纸人听见她的话，纷纷羞愧地低下了脑袋，不忍心去看谢曜灵的表情，也没有哪个敢上前告诉她真相。
谢曜灵面不改色，点头道：“辛苦了。”
沈棠觉得可能她锅铲下的那些菜更辛苦一些。
好不容易从地里长出来，却被她就这样糟蹋了。
然而当时她还没尝到自己做的菜的口感，所以对自己的厨艺还未到万分绝望的地步。
……
一周后。
《女帝秘史》剧组所有戏份结束，杀青宴的举办地点就在龙城一家七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内。
沈棠特意换了身礼服，坐上公司派来接她的车，和小花一块儿去了会场。
在地下停车场还遇到了同样前来的云想容。
这一次，她的身边没跟着任何一个奇怪的保镖，只自己的脖子上仍然挂着那条深蓝色的项链。
那条项链仿佛已经成了她的标志，不论圈内圈外的人，谁都默认了她脖子上从此只会佩带这一样首饰的事实。
沈棠的目光从那深蓝色的项链上走过，却不受半点影响，轻易地又瞥向旁处。
云想容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
比起几个月前那小东西刚离开她的时候，她偶尔会出现的感情波动，现下她已经淡定许多，不会再因为脖子上的那条项链而食不下咽、昼夜难寐。
也许是当初那个帮她炼化项链的人在骗她。
云想容如此想到。
比起被奇怪的东西纠缠，现在只是一个看起来古怪，却还有些特色的项链缠身，但是再无噩梦，她觉得十分满足。
一路走上电梯，进入酒会的现场，精致的妆容衬出她小巧可人的脸蛋，玲珑的五官在那巴掌大的脸上生的极好，乍看过去，倒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人。
清纯、干净的气息不知让多少人光是看一眼，就会心生好感。
在剧组的这场杀青宴会上，云想容快乐极了，她拿起一支装着香槟酒的高脚杯，唇角噙着一抹笑意，遥遥地向某处举起杯子，自顾自地做出了一个碰杯的动作。
给自己无声地庆祝彻底摆脱了那个小鬼的结局。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场合里，云想容的举动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她是那样的满足，心情难得的好，在酒会里留到了最后一刻，仅剩下几位喝醉了的副导在那儿。
“云老师，你也回去吧，这会儿不早了。”
负责办酒会的工作人员给导演们一一联系好了专车，转头见到云想容还坐在酒席原位，上前俯过身，低声对她说道。
云想容可有可无地一点头，将喝空了的酒杯往桌上一放，起身往外走去。
助理小慧刚才临时家里有事，问她能不能换个别的助理来接，她心情大好地准了对方的假，这会儿估摸着另一人也在上电梯的过程中了。
她慢条斯理地朝宴会厅外走去。
在这过程中，她需要穿过一条长走廊。
云想容起先气定神闲地走着，脸颊上有两团淡淡的粉色，是酒上头的效果。
走着走着，她察觉到有点不对。
这条走廊来时并不长，一面是墙，另一面是钢化玻璃，能看到酒店外小半个城市的景色。
就算只是走上半分钟，这会儿也应该到电梯口了，为什么她都已经走了那么久了，还没看到电梯的影子。
前方的长廊弯弯折折，让她一路看去难以看到尽头。
而云想容在骤然停下之后，高跟鞋鞋跟与地板碰撞的声音就此消失，整个走廊安静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不论她往前看还是往后看，都好像走进了一条迷路似的。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云想容难言的焦躁情绪又一次漫上来，尤其是这样的环境里，总是很容易让她心底那些潜藏的黑暗被放大。
她忍不住要掏出手机，去质问那个助理，为什么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人居然还没来酒店接她。
结果她还没拨打电话，手机就先响了起来，一串陌生的数字在上面跳动——
云想容看也不看地接起：
“喂？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这个月奖金不想要了吗？”
那边传来个陌生的男声，在不断地跟她道歉：“不好意思云老师，我第一次来这边，刚才迷路了一会儿，我这就……”
“滋啦、滋啦。”
话筒里传来了一阵仿佛接触不良的电流声，让那个男生的话渐渐远去，只剩下那刺耳的奇怪声音，扎得云想容牙一酸，差点想将手机扔掉。
怎么回事？
她记得这栋大楼的信号很好的。
想到这里，云想容暗自决定等下从电梯出去，一定要跟前台的人反馈，这个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滑动了一下屏幕，将手机电话挂断。
然而里面传出来的电流声，却依然没有停止，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在她的手机里头钻啊钻，甚至隐隐约约能传出来两个字：
“妈妈……”
“咔哒”一声，手机从云想容的掌心里落下。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想要知道那声音是自己喝多了产生的幻觉，还是真正刚才传入到了她耳中。
云想容情不自禁地开口喃喃道：“我也是被逼的，你不要回来找我，我是被逼的……”
“你去找你爸爸吧……嗯……去找你爸爸，好吗？”
她后退了两步。
冷不防脚下撞上了一个东西。
那冰凉的东西抱着她的腿，寒冷透过表层的皮肤，渗进她的骨髓里。
云想容的眼中含着惶恐，惊讶地低头看去——
“啊啊啊啊！！！”
……
“你说什么？”沈棠顶着跳动的太阳穴，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仔细辨别着对面的话语内容。
小花惊讶万分，甚至还带了些害怕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真的，棠棠姐，听说凌晨的时候警察就到了封场，人是从三十多楼的会场跳下来的，摔得血肉模糊……”
沈棠抬手揉着脑袋，艰难地要睁开眼睛，声音里仍旧带了些迷蒙：“等等，我还没睡醒，你再说一遍，谁跳楼了？”
“云想容啊！”小花话语里的差异并不比她要少。
显然，每个人都对于云想容那样排场嚣张，活得无比高调的人，会突然之间想不开去跳楼，而感到无比的惊讶。
“棠棠姐，剧组那边已经临时采取了一些措施，该说的话我也已经帮你编辑好了，发到了微博上，你这几天要是刷微博的话，注意着你点赞的动作。”在沈棠还没睡醒的时候，小花已经将一切的事宜都安排好了，跟她说完情况之后如此叮嘱道。
“还有，警方那边可能会上门做个例行询问，我过会儿到你那边陪你。”
沈棠“嗯嗯啊啊”地点头，感觉无法与沙发争夺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感觉自己还能再睡个回笼觉。
然后大脑慢了半拍才捕捉到小花要过来的话，于是又闭着眼睛开口道：“不用来，我家里另一位同租的不喜欢外人进来。”
小花：“……”
半晌后，她应道：“好吧，那棠棠姐你回答问题的时候要注意着点。”
恰在此时，门锁被拧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棠刚要抛开手机继续入睡，纤细的神经却被那动静锤得一震，她只得拿抱枕捂着脑袋，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虾米，然而刚才小花那样清晰的声音却在脑海里开始了回放：
‘人从三十多楼的会场跳下来的’
‘摔得血肉模糊’
‘云想容啊！’
各个关键词在她脑海里来回串，让沈棠只剩下抛弃睡神这一条路可以走。
谢曜灵半夜处理了个突发事件，一直从深夜忙到上午，这会儿刚回来，发现沈棠还赖在沙发上，比起昨夜刚回的时候，仅仅是换了个姿势的差别而已。
那时候她就叮嘱了一句，让沈棠别在沙发上睡，然而这人一身酒味谁劝都不听，说多了眼睛都要红似的，就是抱着枕头在沙发上不肯走。
谢曜灵当时正准备跟纸人共享视野，尝试着去给沈棠做个醒酒茶之类的东西，部里的通知就下来了。
还是十万火急的地步。
毕竟，死的是个那么有名气的大明星，不论是粉丝、公司方面，还是酒店那边，都十分着急。
然而根据现场警察初步勘察的结论，结论又是匪夷所思——
第一，她是撞破了玻璃往外跳的，根据身上的伤痕检查，这人在落地之前所受到的伤害，已经足以让正常人陷入昏迷状态。
第二，酒店确实那层楼用的都是钢化玻璃，然而只有那一块，在上个月的时候出现了点裂痕，临时换了块新的。
具体的成分是否达标还在监测中，可是这也依然说不过去。
先不论云想容为什么突然想寻死，哪个人跳楼会拼了命地往一块玻璃上撞，把玻璃都撞碎了才往下跳的？
这种自虐一般的自杀式行径，放在云想容这么个娇贵的大明星身上，简直让人细思恐极。
于是警方又进一步开始排查他杀的情况。
不仅将那个时间段还在酒店的人通通问了一遍，还打算今天白天里再去问昨夜参加了宴会的剧组成员。
估计过不了多久，沈棠也要被上门问一遍。
谢曜灵估计了一下时间，打算在那些人来之前，让沈棠去房间里好好睡一觉。
她慢慢地走到沙发边，对旁边的羞羞抬了抬手指，那小纸人就自发地爬上了她的肩头，给她充当视野。
谢曜灵看着面前抱着枕头一动不动的人，俯下-身去，一手穿过沈棠的脖颈，另一手正想去揽她的膝弯，沈棠却把枕头恰往下拉了拉，拧着眉头对上谢曜灵的脸。
“老谢。”
刚起床的嗓音里仍带了点鼻音。
谢曜灵动作蓦然顿住，正想抽手，结果沈棠却抬手环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整个人维持着弯腰的姿态僵在原地。
然而沈棠却没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有多暧昧，完全是看她打算离开，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动手留人：
“听说云想容昨天半夜跳楼了。”
谢曜灵被白布挡住的眼睛动了动，慢了一会儿才应道：“嗯，我知道。”
她半夜出去处理的就是这个事情。
沈棠抱着她的脖子，稍稍借了力，上半身离开了沙发稍许距离，想离谢曜灵更近一些，好像这样就能够在交流的时候，感知到对方的更多情绪。
谢曜灵骤然感觉到脖颈处的力道，下意识地抬手在沙发靠背上一撑，这才稳住了身形。
“你还知道什么？”她察觉到沈棠靠近自己，出口的话语里带着浓厚的探究意味，好像要用目光穿透她的这层皮囊，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去。
“你想知道什么？”谢曜灵却是开口又将皮球给踢了回去。
沈棠眼眸动了动，偏了下脑袋，相当自然地将话题接了下去：“关于云想容，你知道多少，我就听多少。”
说话的时候，她的气息冷热交替着在谢曜灵的脸颊上擦过。
坐在她肩头的羞羞将沈棠如今的模样尽数收入眼中，能让谢曜灵清清楚楚地看见沈棠眼底的温度，落在身后的黑发，还有那隐藏在阴影下的锁骨。
昨夜这人回来时身上的礼服还未换下，前端深v的设计，一直将那片雪花般漂亮的景色展露到了锁骨以下，有意无意地勾引着看客。
谢曜灵不得不再一次单方面切断了和纸人的视觉联系，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慢慢道：
“你对她很好奇？”
好奇到居然破天荒以这样的姿态接近她，就为了问出这么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沈棠仍旧没感觉出哪里不妥，人又懒洋洋地不想动弹，这会儿往谢曜灵身上一挂，自觉还行，遂点了点头，解释道：
“之前那小鬼不是被你收服了吗？我看云想容在剧组里半点事都没有，所以很好奇，这次是怎么回事？”
谢曜灵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报应。”
那段时间出差，她也将那小鬼带在身上，身边还有别的纸人跟它沟通，一来二去，那些话痨小纸人在她耳边念叨着，让她想不知道云想容的故事都难。
云想容曾经喜欢过一个叫做方应黎的人，那段时间真真假假的绯闻传出来，她倒是自己也深陷其中，渐渐对那人有了好感。
甚至想着，就算一辈子这样在娱乐圈起伏也无所谓，只要能一直陪着那人。
然而她公司有一位副总，却在这时候把机会递到了她的跟前——
是一辈子都当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还是要飞黄腾达？
潜规则，在这个圈内几乎被众人习以为常的事情。
云想容本来没有半点心动，奈何她的经纪人却替她做了这个决定，趁着她某次场合里的酒醉，将她送上了那个人的床。
云想容一觉醒来，只能劝自己想开：若是凭借这个换来了资源，说不定能够更好地跟心上人在一起。
日后真混不下去要退圈，也积攒了一定的资本。
然而……
世事并不如她意。
跟了副总之后，她能够拿到的资源比起以前，稍有些起色，但是她的事业却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变化。
正在云想容暗自焦灼的时候，更奇葩的事情来了：
那副总跟自己老婆无法生出儿子，竟然把注意打到了她的身上，居然希望让她这么个在圈里不冷不热的人物跟了自己，替他下个崽。
甚至连后续的安排都帮她做好了。
云想容得到要去国外学习的消息时还有些发懵，等她查出自己的身体问题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副总这条船，她若是此时不跳，以后也再没跳下的机会。
她原本想偷偷把孩子打掉——
可是方应黎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在娱乐圈没有什么感情经历，对云想容的感情很深，骤然听到这么从头到尾的一场骗局，在家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第二天就传出了他的自杀消息。
几个月后，云想容决定在美国生下那个孩子。
……
谢曜灵三言两语跟沈棠说完了这件事，沈棠这回的瞌睡倒是真的醒了，她有些怔愣的松开了手，抱枕落在了她的膝盖上，而她自己则是撑着沙发坐直了身体：
“……所以她是选择生下最讨厌的那个男人的孩子，借此去报复他？”
沈棠好半天只能挤出这么一句话。
可她却觉得心底还有无穷无尽的问题要往外冒，那些呼之欲出的疑惑在她的脑海里打了结，麻花一样地拧在一起，许久只能凝聚成一句话：
这都什么事儿啊。
谢曜灵没说话。
可叹、可悲、又可恨。
这就是云想容的一生。
沈棠听完了故事，抱着枕头坐在那里，目光里有几分惆怅的味道。
她在想，如果当时云想容把被副总潜规则的事情说了出来，和方应黎共同面对，而不是选择独自瞒下，甚至又隐约生出想靠这个捞一把资源的心思，也许后来事情不会走到那个地步。
至于那个从头到尾无辜，出生之后再被残忍夺去生命、从此不再为人的孩子，也不过是为了方应黎这么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牺牲了自己的未来。
但是云想容也该死吗？
沈棠想，当初那个要将她送到副总床上的经纪人，有没有后悔过呢？
那个试图把她当成金丝雀圈养起来的副总，又是怎么想的呢？
这些答案已经不得而知了，世人现在只被“著名女星云想容跳楼”这件事吸引了目光，在网上、生活里大肆讨论着与她相关的各种事情。
有人为此悲痛，有人为她哀悼。
可过不了多久，当日光重临这座城市的时候，没有谁会再去探寻她的死因，甚至会在记忆中将这人的存在翻篇过去。
到时候，哪怕有个得知真相的人拉着邻座说出真相，也不过是得到一句：
“谁？哦你说前几年跳楼的那个女明星吗？是挺惨的。”
“哎哟，还有这么个事儿啊，兄弟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你当时都能借此火一把呢，现在这都过去多久了。”
……
“叮咚、叮咚。”门铃声响起。
沈棠从那怅然的思绪里离开，正想起身去开门，嘴里嘟囔一句：“谁会在这时候过来？”
谢曜灵相当淡定地说道：“警察例行问话吧。”
沈棠懵然地点了点头，心道也对，毕竟自己昨晚也是参加了宴会的人，虽然从头到尾和云想容没什么接触就是了。
她从茶几上摸过手机，看了看聊天软件上几乎要把她刷爆的各种消息，不管是群里，还是往常玩耍的好友，其中还有钱熹过来问的一句：
“听说云想容昨晚跳楼了？这怎么回事啊？你当时应该没在现场吧？”
也不知道是想跟她打听八卦，还是担心沈棠卷进这莫名其妙的风波里。
沈棠哭笑不得地去开门，手在键盘上摁了摁，回了两个字：“没事。”
哪怕可能她曾经有机会跟云想容牵扯上什么关系，也被谢曜灵这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斩断了。
“沈小姐吗？我们是龙城公安局的，昨晚……”
站在门口的警察先生礼貌地对她出示了证件，表示自己仅仅是上门来问询一下相关事宜。
沈棠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又趿着拖鞋去给两个警察小哥倒茶。
两人往里走，见到谢曜灵时有些惊讶，但依然是客客气气地打了招呼，这才在沙发上坐下。
十多分钟后——
沈棠送走两位干警，人还没从思绪里走出，手机那边又一个电话打来，这次是金悦薇的。
她眨了眨眼睛，接通：“金姐。”
金悦薇例行问了一句：“昨晚云想容出事的时候，你不在现场吧？”
沈棠点了点头：“大概正准备在家里客厅吐吧。”
金悦薇相当淡定地在那边点头，继续道：“过两天有个节目，《荒野明星》的第三季要开始录制，我替你报了名。”

第34章 034
《荒野明星》这个节目，从表面上看去像是把一堆明星给扔上荒岛，不给吃不给喝考验他们的求生能力，说不定观众中途还能看到什么猎奇的烤蜘蛛画面——
然而很遗憾，这节目距离荒岛求生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是近年来本国最火热的一档综艺节目，走的并不是糠咽菜路线，而是恐怖故事节奏。
节目组相当财大气粗地找到一个十八线小县城，第一季的时候只是在当地的一个废弃医院里，找来好几个明星玩试胆大会。
没想到播出之后，效果是出乎意料的不错。
国民们似乎对于看明星们被吓到各种崩溃的样子情有独钟，于是这节目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接连拍了第二季，现在正在筹备第三季的开拍事宜。
由于该档节目相当出名的原因，那个十八线县城也由此借了把东风，在当地搞起了恐怖旅游产业，有全国最著名的、也是最大的密室逃脱，还有各类型的鬼屋等等，倒是让一些胆大的游客们闻风而去，体验了一把恐怖故事的氛围。
当然，这都是闲话了。
说回当下，沈棠听见经纪人的安排之后，先是在脑海里冒出一堆关于这个节目的印象，继而露出了一个相当讶异的表情，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谢曜灵。
说实话，她现在非常怀疑自己是传说中的那种灵异体质。
大白天听见恐怖故事都恨不得堵住耳朵绕开走，结果现在自家的经纪人却要把她往火坑里推，沈棠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怎么？你害怕这些东西吗？”金悦薇半晌没听见她的回答，不由在电话那头开口询问道。
沈棠老老实实地点头：“对，金姐，其实我从小就有点怕这个……”
“那正好，”金悦薇接道：“你的反应一定很真实，不过你也不用太害怕，节目组会提前给剧本，不至于把你们吓到叫天天不应的地步。”
沈棠干笑两声。
她没参加以前可能还有剧本套路可以遵循，但是她参加之后，这可就不一定了。
从小到大，这是沈棠第一次在某些方面对自己有近乎故事女主角光环一样的信心。
“这个节目的收视率很高，目前是国内做的最成功的综艺节目，你要是参加了，对于提升门名气会有很大的帮助，这点不用我说吧？”
金悦薇似乎有些不理解她在本行混了这么久，竟然会对一些莫须有的东西害怕到前程都不敢想的地步，顿时有些不大高兴地在那边皱了皱眉头。
即便沈棠没有看见，也能从金悦薇的语气里捕捉到她的情绪，多少能品出点自己不知好歹的意味来，立时麻着头皮应道：
“当然了！谢谢金姐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的！”
金悦薇听了她的答复，语气稍霁，又安抚了她两句，告诉她这两天在家没事的话可以看看恐怖片练练胆，而后通知了她到剧组的具体时间，这才挂掉电话。
沈棠慢吞吞地将手机揣进兜里，扶着刚关上的大门门把手，脸上一片风平浪静。
谢曜灵半天没听到她转身往回走的动静，以为她还沉浸在刚才云想容的事情里无法自拔，不由思考着要怎么安慰她一下。
“其实……”结果她刚开口，沈棠就有了动静。
“老谢。”沈棠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从现在就开始抖。
谢曜灵应了一声。
沈棠深呼吸了一口气，试图憋出自己的情绪，可最后还是失败了：“以咱俩现在的关系——呜呜呜求你救我一条狗命吧！”
谢曜灵被她中途开始变调，近乎哭泣一样的语气吓了一跳，即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沈棠话里的惶恐多到几乎溢出来。
让谢曜灵拧了拧眉头，又开始痛恨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这件事，否则就能看一看现在的沈棠究竟是怎么了。
“我不想去坟头蹦迪QAQ！”沈棠说着话的时候，双腿已经控制不住地打摆子了，好像被人施了法术，下一秒就会变成两根在锅里煮过头的软面条。
谢曜灵被她的话惊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谁让你去做这种事？”
沈棠鼓了鼓腮帮子，从谢曜灵的话里判断出了她会坚定罩住自己的意味，顿时开口对她将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细细道来。
谢曜灵听完也是有些无语。
沈棠双腿力气恢复了点，三步并作两步地蹦过来，抬手就抱住她的脖子，像只求抱的宠物狗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她，语气满是期盼地问道：
“你不会眼睁睁看我送死的，对吧？”
等等，参加个灵异节目就说成是送死什么的……
谢曜灵身子僵了僵，捏着手杖的掌心一紧，把满心的无奈咽了下去，努力在大脑中心呼唤理智，好久才应出声：
“……嗯。”
沈棠计划通，即刻高兴地原地蹦了蹦，想知道眼前这位谢姓的大佬会给自己找出个什么样厉害的护身符，最好是佩戴上了之后，方圆百里之内人畜见到她都要躲避的类型。
“醒醒，除非你是臭-鼬精。”谢曜灵听见她出口的猜想，唇角抽了一下，这回还是没忍住说出了真相。
那种一放屁，别说是方圆百里的人畜，就连草木可能也会被臭回土里的效果。
沈棠近来跟她的默契度增加了许多，瞬间就接通了她的脑回路，囧囧有神地看着面前这人：“老谢，你知道‘不解风情’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居然拿她这样一个美貌的女子去跟那种那种释放大型杀伤武器的臭-鼬比？
好歹也得是狐狸精吧！
——虽然狐臭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这是沈棠对自己这张脸最后的倔强。
提到‘解风情’，谢曜灵的视线稍低了低，似乎终于有些习惯和沈棠这样的接触：“所以，你是承认，为了这个节目的事情，你现在决定用一个拥抱来讨好我？”
沈棠：“……”
她相当镇定地解释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抱你大腿有点丢人。”
谢曜灵：……所以让你抱我脖子还算是勉为其难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这会儿手有点痒，想把某个口不择言的小混蛋揍一通。
谢曜灵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又从牙缝间蹦出二字：“松手。”
沈棠：“？？？”
“什么？你居然是这样的老谢？你难道以为我会为了一个节目而出卖我的肉体吗！”沈棠松开了手，义正言辞地谴责面前这个看似禁-欲冷淡，却暗藏着闷骚类型的婚姻对象。
谢曜灵：“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再听你说话而已。
“告诉你，我眼都不用眨就可以再抱你一下！”沈棠依然振振有词。
谢曜灵：“……”
很好，这很沈棠。
她无话可说。
沈棠说完之后，又像个老流-氓调戏村花那样，再次恬不知耻地凑了上来。
从之前多次的接触里，她已经意识到，别说是拥抱了，自己只要离对方稍微近一点，谢曜灵的肢体就会有点僵硬。
明明长了张霸气侧漏的脸，偏偏喜欢人还喜欢的这么纯情，让沈棠忍不住生出要逗她的心思——
然后她就如同自己所说的那样，又一次环住了谢曜灵的脖子，甚至还刻意凑近了一些距离，说话时的唇瓣开合，几乎要挨到对方的脸颊。
“那么，你接不接受我的讨好呀，本领超凡的谢、部、长？”
含着笑意的、吊儿郎当地语气，最后却说出她那正儿八经的职位，只平白让谢曜灵觉得对方话里的调戏意味更盛。
尤其是说话时呵出的气息，深深浅浅的落在她的脸颊上，和着耳朵里接收到的刻意咬重的几个末尾音节，谢曜灵差点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不自在地偏了偏脑袋，缓缓接道：
“如果情况允许，我会过去看看。”
尽管她没把话说死，给自己留了足够的空间，但就凭沈棠对她的了解，知道她所谓的情况允许，那必须得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的情况。
沈棠连连点头，冷不防谢曜灵的下一句话又在此时递了过来：
“现在你可以松手了吗？”
沈棠眨了下眼睛，从善如流地松开了她的脖子。
但表情里却有点不自在。
总觉得，让对方主动说松手，自己有点丢人。
她抬手挠了挠头发，缓解自己已经冒到嗓子眼的尴尬：“我还以为……”以为你应该会挺喜欢我主动接触你的。
“下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谢曜灵缓了声音，那点不自在褪下了，又将头偏转了回来。
沈棠只得干笑着道歉：“啊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我——”
“不是。”谢曜灵知道她开始胡思乱想了，只能匆匆打断。
沈棠：“……啊？”
她已经被谢曜灵这么一连串的话给弄晕了，只能像只大鹅那样徒劳的张开了嘴，发出自己的疑惑。
谢曜灵见她没明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斟酌再三，脱口而出道：
“我只是不想让你勉强。”
沈棠情商在线，秒懂了她的意思。
好半天之后，她慢慢地露出个笑容，双手环胸，意味深长道：“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勉强？”
谢曜灵被她的话题给问住了，竟然下意识地不知道该不该顺着她的内容暗示继续深思，抿了抿唇，再没有别的话说出来。
沈棠挽回了面子里子，既然另一位当事人反应不太大，她也不好显得没皮没脸继续把自己往外送，只抬手作势打了个哈欠，往浴室的方向走去，打算把昨晚这顶了一晚上的防水妆卸下来——
脸都快裂了。
甚至隐约能感受到，在妆容掩盖下，那些想爆出来的痘痘仿佛雨后春笋，争先恐后地想从她脸上冒出头来。
……
同一时间。
昨夜举办过《女帝秘史》剧组杀青宴的三青酒店前，黄色的条幅横七竖八地拉了老长，挡住了过往行人们各-色探究的视线。
有的紧赶着要去上班，拎着手里的公文包，过路时装作不经意的一瞧，仿佛在寻找着今天办公室闲聊的话题。
有的是闻风而来的粉丝，齐齐聚在楼前，悲痛欲绝的模样俨然要在这里原地开一场追悼会，纪念他们死去的青春。
还有的是周围住的比较近的大爷大妈，带着孙子早起来散步时，远远看见这里，担心小孩子被什么莫名的东西冲撞了，就会在百米外寻路避开，坚决不过来。
林林总总的人来了又走，在内心中对这一场八卦有了自己的判断：
“云想容最近不是挺火的吗，怎么忽然跳楼了？肯定是娱乐圈有黑-幕。”
“那边昨天死了人，你下班经过时可得小心点，哎哟听说死的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呢，哎哟什么？明星？那我可不认得。”
一个穿着职业装，挎着亮红色包包的女人，在十字路口哼着歌，拿着从包里摸出来的圆形化妆镜，理了理自己的刘海，听见后面传来的讨论声。
她在镜子里见到自己一如既往的容颜，笑得眉眼如月牙般弯起，拨弄了一下耳边的一缕碎发，一会儿将它往后挽，一会儿又将它重新放下，好像不知道该拿这撮毛怎么办才好。
前方的红灯在秒数闪烁归零之后自动亮了起来。
人流如行进蚁军，簇拥着往前方涌去，不一会儿就将她淹没在了人海里。
直到走入西瓜卫视大楼。
她微笑着走到前台，开口问道：“您好，请问面试该往几楼去呢？我是收到通知过来的。”
“13楼，电梯出去之后右转那个走廊尽头。”前台的人员看了看她手里那个装着简历的文件袋，冲她露出了个友好的笑容。
她道了一声谢，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叮咚，已到达十三层，欢迎下次光临。”
电梯里好几个人跟着她一道下去，只是她却并未往原先指定好的方向而去，反而是左右看了看，竟是找到卫生间的标志，往那边慢慢走去。
仿佛对自己的容貌具有强迫症似的，走进了卫生间之后，她先是退后稍许，远距离欣赏了一下面前的镜子，然后才走进了，偏着脑袋左右检查自己的容颜。
紧接着，她打开了随身的包包，从里头摸出了一条项链，在自己的脖子前比划了一下。
若是沈棠此刻在这里，定会被那项链的款式和模样所惊到，因为这恰与云想容之前脖颈上那条，一模一样。
然而女人比了比，又泄气似的放下了，轻声细语道：
“算了，宝贝儿，你跟我不搭啊。”
“不过那姓谢的对你可真狠，毁了你寄存的那部分灵体，只留了你最外层的这个壳子，瞧瞧，这颜色都没那么饱满了。”
说着她温柔的拨弄了一下那项链上的蓝色鹅卵石状的坠子部分，好像真由她所说，那项链上的深蓝色，这会儿都褪色一样地变成了浅蓝。
妖异气息都倒退许多。
很快她又莞尔一笑，把项链收回包里，轻声道：“不过还好，凑合当容器用一用也行。”
对着大镜子检查完自己这上班路的“风尘仆仆”，确定自己的妆容没花也没掉之后，她心情愉悦地把项链往包里一放，愉快地拿着简历往外走，与门口通知的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道：
“您好，我是黄艳，今天来面试《荒野明星》栏目的文案策划。”
……
心跳声在耳边响起，画面渐渐在黑暗中推进，场景里铺天盖地的红光在眼前出现，好似只要一个不小心，就能将镜头外的人也拉扯进来。
咔、咔。
奇怪的脚步声响起。
沈棠将抱枕挡在脸上，问旁边的谢曜灵：“救命鬼是不是要出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了！”
谢曜灵老神在在的声音响起：“没呢，不过快……嗯，好了这个镜头过去了。”
沈棠松了一口气，拿开枕头往屏幕里望去，谁知主角下一刻竟然不按寻常路来，无端端被那鬼影一吓之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自欺欺人说没事，反倒是四处张望——
恰在沈棠继续看屏幕的这一刻，一张放大的扭曲脸仿佛撞击一样出现在了屏幕上。
那双圆睁的黑色眼睛正好和沈棠望去的视线对上。
沈棠枕头一丢，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妈呀啊啊啊啊！老谢你个大骗子！”
谢曜灵听着耳边那人的尖叫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有些无奈和歉意：“……我以前没看过这种类型的影片，下次注意。”
没错，两人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拉紧了窗帘，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鬼片。
盖因沈棠决定听从经纪人的指导，在家里先看点恐怖故事练练胆，以免到时候在节目里吓得胆子都吐出来。
然而这效果一开始时并不太理想。
沈棠原先是独自在沙发上坐着，抱着枕头，一副要看不看的模样，感觉要到关键时刻就立马偏头看其他，然后某一次转头——
正对上一身白衣，还蒙着眼睛的谢曜灵站在自己旁边。
吓得她差点把枕头甩到对方身上。
谢曜灵原本独自待在房间里，研究一些阵法类的东西，听见小纸人跟她报时间，这才发觉要到午饭时间了，于是借着出来倒杯水的功夫，想问问沈棠关于午餐的想法。
结果却陡然受了这么一遭惊吓。
两人都在无言中感叹对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沈棠光速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盯着谢曜灵端水的动作，半晌提议道：“老谢，你这会儿有事要忙吗？没有的话，陪我看个电影呗？”
谢曜灵无可无不可，还没和沈棠一起体验过这项活动，就在旁边坐下了。
但电视上的声音迟迟没有继续——
“那个，老谢。”沈棠磨磨蹭蹭地在旁边喊了她一声。
谢曜灵稍稍偏了偏头，等着她的下文。
“要不你把这块布摘了吧，我一会儿转头看到你这形象，怪害怕的。”感觉时时刻刻要有两行血泪从那张脸上流下来。
想想就令人慌张。
谢曜灵抿了抿唇：“你看看中午打算吃什么，告诉我一声，我去跟阿姨说。”
言下之意：恕不奉陪了。
沈棠一把丢掉抱枕，抓住了她的衣角，仿佛抱住了命运的大腿：“你现在这形象简直不能再好了，像是白衣飘飘的仙女呢。”
谢曜灵：是白衣飘飘的寻仇女鬼吧。
沈棠还待再皮，但是手误按下了播放键，视线对上电视的刹那，惊叫和鬼哭狼嚎声一并在谢曜灵的耳边响起。
谢曜灵：“……”
于是最后，这位谢部长用她都没想到的方式，在这极其特殊的场合下，告知了沈棠关于她获得视野的方式，两人就这么‘愉快’地看起了小电影。
说回当下。
沈棠身心俱疲地跟主角一块儿经历完了整部电影的惊吓，瞬间咸鱼一样地摊在了沙发上，将枕头往旁边丢了丢，很是窒息地说道：
“我常常在等待身体逐渐变凉的过程。”
谢曜灵的手机铃声恰在此时响了起来，她接起之后，问面前这人：“午餐想吃什么？”
沈棠一跃而起：“麻辣香锅！”
谢曜灵见怪不怪地看着她一秒恢复元气，将她的要求如实转达到电话另一头，而后慢条斯理地对沈棠说道：
“你还是看看节目要求的内容吧，刚才那部影片没有需要动脑的地方，但是我听说《荒野明星》当中，有些部分需要解谜。”
沈棠脸上的笑更难看了些。
但还是依言将前面两季的内容翻了出来，打算等午餐送来的时候，就着香喷喷的饭菜，来转移自己对恐怖故事的注意力。
半小时后——
著名视帝马超鸿在屏幕里四下逡巡，时而转头面对镜头的方向说道：“不行，这里放着的洋娃娃太多了，我现在被线索绕的有点晕。”
在摄影师的背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一排半人高的娃娃，在摄像机和他一块儿走的时候，需要从这排洋娃娃当中穿过。
那些娃娃不仅头发、眼睛颜色各不相同，就连身上的装扮都不一样，有穿休闲装背带裤的，还有穿正式西装的，甚至还有的小娃娃手里抱着更小的娃娃。
“沙、沙”的脆响从沈棠的耳边响起。
她正全然代入马大哥的角度，跟着他一并思考那些洋娃娃究竟哪个才符合标准，听见如此清脆的声响，顿觉脖子有些发凉。
几秒钟过后，谢曜灵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幽幽的提醒：
“老谢，别吃藕片了，求你。”
谢曜灵看了看手里的那片莲藕，对于沈棠这时候非同寻常的听力感到有些无语，只能换成切块的蘑菇继续吃。
电视里。
马超鸿仔细思考了一下刚才得到的线索，大致类似于：
在A、B、C、D、E五个人当中，A比B要高，D的帽子是E的之类的互相推理内容，最后让他把C的眼珠子拿下来，放进房间中央的魔咒盒子里，这样才能成功破除这个房间的诅咒，离开这里。
沈棠摇了摇头，觉得要是把自己放在这环境里，跟一房间的布娃娃相处着，还要思考问题，甚至还要去抠他们的眼睛……
她选择即刻升高自己体内的盐分，将自己风干在原地。
“这道题伤害到了大学逻辑只考了六十分的我。”沈棠完全没顾得上吃，筷子上夹了一块虾仁，却久久地顿在那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谢曜灵平静地在旁边接道：“刚好及格，还不错。”
沈棠叹了一声：“是啊，这还是老师看我们班全拿了□□十分，觉得不让我及格太残忍了，所以大发慈悲多给了我一分。”
谢曜灵：“……”
谢曜灵：“正确答案是那个有绿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娃娃。”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马超鸿也同时推导出了答案，半点害怕都不见，径直往那个绿色头发的娃娃走去，将她脸上那缝的松松垮垮的眼珠子摘了下来。
之后走回到一张桌子边，那上面有一个近似于人脸面具的地方，只见他把手里的那个眼珠子对准凹槽空隙放了进去。
下一刻，“滴度”一声，门开了。
马超鸿活动了一下脖子，回头对摄像大哥挑眉笑了笑：“哎呀，这都被我蒙对了？”
沈棠看到他从房间里离开，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把那口虾仁递进嘴里，然后低头去大碗里继续找自己想吃的食材。
笋干，这个不错。
不多时，谢曜灵就听见了旁边传来咀嚼的脆响声。
……很好，这只许沈棠挑笋，不许老谢吃藕的事件，她记住了。
沈棠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旁边人在内心账单上又记了一笔，看着电视节目，相当地惆怅，撅了下嘴，挤出一句话：
“老谢，要是你能变小就好了，那样我就能把你揣在兜里，直接带走。”
但是这样的法术大概只有神仙才会了吧。
沈棠还在愁绪里无法自拔，冷不防听见旁边的谢曜灵缓缓道：“也不是不行。”
沈棠：“……！！！”
……
当天下午。
谢曜灵在房间里拿着两个小纸人研究沈棠所要的效果，沈棠看着躺在桌上的羞羞，有些担忧地问道：“这个不会痛吧？”
言语间全然是一副将孩子交给医生的忧心母亲形象。
谢曜灵懒得接她的戏，手中沾着朱砂的毛笔笔尖甚至都不抖一下，相当自如地画完了一道符，转而在另一个小纸人的身上准备第二道。
笔尖在旁边的瓷盘里蘸了蘸，狼毫的尖端上那抹朱红颜色更深了许多。
沈棠又冒出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打算灵魂出窍，覆在羞羞的身上，然后跟我去剧组啊？”
谢曜灵面不改色：“灵魂出窍不论是对身体，还是对生魂的伤害都很大，久了还有回不来的效果。”
所以请你用水泥堵一堵脑洞吧。
沈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待再问，却发现谢曜灵素白指尖上握住毛笔的动作顿了一下，保持着蘸到朱砂水的动作没变。
不知道为什么，谢曜灵根据知识体系，本能对沈棠的问题作出回答之后，却发觉脑海里闪过一个奇怪的片段——
在那个片段里，有一道光在丛林的深处往外冒，往天边的方向而去，像是流星划过夜空，最后又猛然坠落在某处。
终点是一座深门大宅。
门匾上的字虽然并不是前段时间听见吐槽的草书内容，而是端庄肃穆的两个金色字体，耀眼到刺目——
谢府。
如果不是门环上两个狮子那半新不旧的样式让她觉得眼熟，她也许还会怀疑那是别的什么姓谢的家庭，但是仔细辨别过后，她相当确定，这就是她所在的谢家。
那道光……
很眼熟。
“老谢？”沈棠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曜灵回过神来，才发现随着自己深思的程度，手中的力气稍稍重了点，这时候已经将整只毛笔都浸泡在了那朱砂水中。
再提起来的时候，狼毫毛的部分已经沾满了湿润，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着液体。
谢曜灵只能不紧不慢地把它在盘子的边上轻刮了刮，让多余的朱砂墨流回盘子里。
沈棠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并不对她这无端走神的行为说什么，反倒像是百无聊赖之下，想边等她的惊喜，边跟她随便聊点什么。
“说起来，你比我大多少啊，为什么我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你记那么清楚？”
谢曜灵神情不改，在第二个小纸人上用稳了力道，慢慢地开始画第二道符，这种程度的符箓标记，一点都不影响她的一心二用。
故而也听到她接了一句：
“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没看我身份证？”
沈棠回忆了一下，勉强从回忆深处扒拉出那个模糊的数字：“那你好像也只比我大两岁，怎么总觉得你记的东西比我多？”
谢曜灵：“因为对比产生美。”
是沈棠忘记的东西太多，才显得她好像记得更多了……
但是。
谢曜灵拧了下眉头，记忆深处沈棠刚被送到谢家的场景，甚至是之后连续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在她脑海里有迹可循地一样样翻页过去。
包括沈棠是足月来的她都能记得。
按理说，当时她才两岁，能将那么多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吗？
谢曜灵又想起刚才的那个画面，心中出现稍许的困惑，感觉自己似乎隐约找到了长久以来出现那分执着的钥匙。
有一扇门渐渐从水底泥沙中现出行迹来。
沈棠现下心情极好，又在之后的节目里有求于她，一点都不怕挨怼，装聋地又问道：
“哦，那我是怎么忘记的，跟你的眼睛有关系吗？”
谢曜灵听见这话，手里的比划控制不住地想要一歪，所幸她握着笔及时抬了抬手腕，字的美观是保住了，但是这道符却已经废了。
沈棠悻悻地抬起手，作势要挡住自己的嘴，感觉谢曜灵要把账记在自己头上了。
没想到下一刻，对方只是将右手里的笔搁在旁边的笔洗上，摊平了掌心，从那纸人的肚子上方做出个一抹而过的动作。
原先画到一半的符就这样缓缓隐匿了颜色，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棠：“……”=o=！
只见谢曜灵往旁边招了招手，唤来第三个小纸人躺平，她复又拿起毛笔，只不过这一次选择在落笔前开口：
“因为你生来魂魄不全，而我的眼睛给了你之后，暂时代替了你身体里缺失魂魄的作用。”
“相对来说，你在补齐了魂魄之后，记忆会重新存档，所以在那之前的事情才会都不记得了。”
如果这话是沈棠在几个月前开口问的，谢曜灵一定会按照旧例绝口不提。
然而最近这人对她逐渐靠近的态度，以及沈棠相处时对她展露的真实性格，让她隐约意识到，有些话可以不必再瞒着。
并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在以信任为基础的婚姻当中，偶尔主动告知对方关于你为她做过的事情，反而有利于增进两人的情感和谐。
谢曜灵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之前看过的《教你如何维持一段婚姻》、《要想婚姻美满幸福，这本书你不得不看》相关内容。
沈棠眨了眨眼睛。
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有点大。
——意思是，她原本像是个连内存空间都没有的出厂电脑，连东西都记不住，还是老谢给了她一个大容量的硬盘，她的大脑才能正常使用？
谢曜灵就趁着她独自沉默消化的这段时间，将自己的第二道符一气呵成地画完了。
霎时间，两个小纸人肚皮上的符号就闪出了一道金光，互相呼应似的亮了许久，才慢慢地暗了下去，只不过看着仍旧是熠熠生辉。
那是这符箓正在生效的缘故。
谢曜灵略一颔首，颇为满意地对旁边那人说道：“好了，之后你拿着羞羞，我就能感知到你那边发生的事情，而且它的身上也能承担我的部分力量。”
从此，沈棠才真算是走到哪，被人护到哪儿。
沈棠犹在怔愣中，道了一声谢，接过之后，仿佛自言自语一样地问道：
“……那我自己的魂儿哪儿去了？”

第35章 035
沈棠不经意间问出的那个问题，让谢曜灵沉默了许久。
那也是她想要知道的事情。
只要是转世投胎的人，必定是三魂七魄俱全的，哪怕上辈子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经由了轮回重生这一遭，不论日后大富大贵，还是一生贫贱。
那都是世道要给予的，而最本质的灵魂定是完整齐全的。
谢曜灵不是没见过三魂七魄少了的人，那都跟前世的因果有关，从命数当中就能隐约窥见这因果——当然，这也差不多是她的水平才能看出来的地步。
但沈棠的命数……
不是这样的。
她这一世不说大富大贵，起码也是平安喜乐无忧，怎么可能和丢了魂魄这等事挂上钩？
谢曜灵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寻见答案。
只直觉隐约触到，沈棠身上的事情一定跟自己相关。
尤其是刚才那突然冒出的画面，还有她往常梦中出现的那些内容，就像是她百般求而不入的那扇门上钥匙，在这蛛丝马迹里提醒她——
你快点想起来吧。
沈棠自己作为抛出问题的人，倒没怎么惦记这个事情，反而是手里拿着两个小纸人，翻来覆去地看，等那点兴致下去了，才笑嘻嘻地抬头看谢曜灵：
“老谢。”
“嗯。”
“我想了想，你送了我那么大的恩情，我好像除了以身相许，确实没别的报答方式了哦？”说话的时候，沈棠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光。
似是玩笑，又带了那么点认真要跟她探讨的意味在话里头。
谁料谢曜灵也回了一句：“你少气我一点就行。”
这要求提的，让沈棠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声嘀咕道：
“也对，毕竟都已经许了，生米成熟饭了，当然就要开始挑剔我黄脸婆一样的脾气了。”
谢曜灵：“……”
生米煮成熟饭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沈棠这张嘴看来是管不住了。
……
半个月后。
沈棠和小花拎包上了飞机，直接到了樟县所在的柿城，然后又一路坐车到了剧组所在的地方。
由于前两季名声越做越大，其实这一季想进组的明星很多，按理说沈棠这么个二线都排不上的明星应该和这香饽饽边都挨不到才对，也不知道京海是用了个什么办法才把她塞进来的。
她怀揣着如此疑惑，等到了《荒野明星》的节目组之后，瞬间迎刃而解——
原因无他。
前两季的常驻嘉宾算是轮换面孔，除了马超鸿这个领队之外，其他时候请来的嘉宾都是当下需要为新作品宣传的演员、歌手等。
当然，本身自带流量是肯定的。
但是这一季的内容稍稍有些不同，不仅改动诸多，而且还将嘉宾的数量增加到了十人，有的脸能看，有的流量相当高，还有的身怀绝技——
这些人在圈里都有非常统一的相似点：
脾气都有些奇怪。
像这样这样长相如同带刺一样的自然不用说，其他的几个诸如杜筱、乐桐桐之类的，也都是出了名的要么起床气极大，要么娇生惯养的类型。
或者说，不论真实的脾气如何，起码这是圈内众人和粉丝都知道的人设。
沈棠不是最先抵达剧组的，来的不早不晚，和一个斯斯文文、看上去颇有些儒士风范，戴着个简单黑框眼镜的男星迎面碰上。
“沈老师。”这是最近在一部网剧里大火的男星韩铭，长了一张懂礼貌的谦逊模样，身上穿着一件衬衫加吊带，颇有些复古的味道。
最讨他粉丝喜欢的地方在于，这人虽然面相显得斯文柔弱，但却是个健身狂魔，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基本算是当代少女的梦中男神类型。
所以尽管他进圈的时间很短，却已经凭借着前段时间的作品，一炮打红，收获的粉丝比秋天收割的韭菜还多。
沈棠并没有什么前辈的架子，毕竟不比人家大几岁，微博粉丝才是人家的一半多，本来只打算笑一下就过——
结果她还没开口呢，对方就已经礼貌地喊了她一声。
她不由地回了个礼貌的笑容。
原以为这进组的插曲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两人被分到的临时住宿还挺近，韩铭来了之后没急着走，跟相熟的工作人员离得挺近。
听见她在问这酒店怎么走，韩铭抬手看了看腕表，手里还搭了件薄薄的外套，仿佛这寒冷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似的：
“沈老师要去长青酒店？正好我打算去那附近逛逛，不如顺路？”
说是顺路，其实还有随行的工作人员带着沈棠办入住手续，
沈棠倏然受到这么个待遇，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对方拍的那部网剧红火的时候，有些后辈跟她聊天的时候提过几句，说是韩铭这人面上看去确实有三分绅士风度，只是，人好像是风流了点。
虽然之前两人并没什么交情，但现在进了同一个节目组，接下来都有挺长的一段相处时间，聊聊天也有利于增进了解。
不是私下里约出去见面，狗仔们对于传播八卦也是有心无力，若是放在往常，沈棠肯定无可无不可地答应。
但是想到兜里揣着的小纸人，以及那个在自己离了家之后，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谢曜灵，沈棠竟然觉得哪怕是跟对方打个电话斗两句嘴，好像也显得要有趣的多。
“我刚坐了飞机，又转机过来，这会儿有点晕车，路上怕自己脸色不大好，就不跟你顺路了，免得影响你逛街的心情。”
韩铭却微微一笑，放在其他人身上显得老实憨厚，甚至偏向于刻板老土的黑框眼镜，放在他身上，竟然还让观者容易对他产生几分亲近和信任的感觉。
“沈老师是晕车吗？”他如此问道。
沈棠笑了笑没说话，不置可否，让小花跟上，之前已经去跟节目组导演见过了，也大致得了叮嘱，甚至拿了这一季的台本，只剩下回去琢磨流程这个选项了。
小花也礼数周全地跟韩铭说了再见，然后紧跟着沈棠离开。
两人走后，韩铭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看着沈棠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这人好像，不认识他了啊。
……
来参加第三季节目的明星们渐渐来齐，各个拿到台本之后都有点茫然，而沈棠在酒店看了一晚上的台本，第二天就跟谢曜灵从这个问题入手聊起来了。
“他们上哪儿找来的这个学校？我记得这时候应该还是上学期间啊。”沈棠翻动着手里的台本，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边通过小纸人羞羞和谢曜灵通话，她一边搜起了关于台本上这所学校的事情——
樟县一中。
最常见的搜索引擎上倒是没显示出什么资料，然而在贴吧上，却有关于这个学校的一些传闻：
“哪个学校没死过人哦？我们这的一中照样有人跳过楼呢，那些恐怖的故事不都是从这些里面来的。”
在樟县一中贴吧内，一篇关于搜集学校恐怖故事的帖子中，出现了这么一行话。
沈棠跳过了那些诸如“学校建在坟头上”、“学校里的楼梯在凌晨的时候会单数变双数”等等的恐怖故事，往下拉的时候一次看到了这行。
很巧，她们这一次的台本故事大纲，跟这条的内容倒是差不多，十个人里头有个角色会跳楼，让大家寻找她的死因。
樟县一中只是个普通的初中而已，当地也没有什么特别著名的高中，整体的教学质量属于本省拖后腿级别，学生们也是能混则混，为了学习压力而跳楼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现在已经放寒假了。”谢曜灵的声音清晰从对面那头传来，跟通过电话传来的稍有些变化的失真声音不同，把小纸人当媒介之后，对方的嗓音和面对面聊天完全没有不同。
就好像……她真的来到了沈棠身边似的。
沈棠听见她的提醒，后知后觉地‘噢’了一声，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尬笑道：“所以……导演还真打算让我们进学校拍啊？”
她总觉得自己来时的预言成了真，这导演组好像要跟他们玩一次心跳。
甚至里面很多林林总总的设计，比如让明星们都换上校服之类的设定，让沈棠“呵呵”一声，对谢曜灵说道：
“我听见了血液冻结的声音。”
离死不远了。
谢曜灵正在家里喝茶，一边听沈棠跟她说那学校的事情，另一边耳朵里塞了个蓝牙耳机，正在听昭华跟她汇报自己写的事故总结。
也许是沈棠的声音太过清晰，也传达到了耳机里，让昭华将事件大略听了个差不离，加快语速做完汇报，对谢曜灵说道：
“老大，你们在聊樟县一中啊，那地方我有点印象。”
谢曜灵本来没打算给她留八卦时间，但听见她的话之后，便打消了挂断电话的动作，沉默着示意她继续。
“前两年隔壁二部有个小朋友跟我关系还不错，后来觉得咱这压力太大，申请调回老家樟县那边，一直在小派出所里待着，他负责过这个案子，说情况还挺复杂。”
“后期调查里说，那小姑娘不是自己想死的，好像是跟同学有了什么矛盾，可是跳楼情况复杂，伤痕鉴定难以判断自杀或者他杀，半天都没得出什么结论。”
“在学校里做排查的时候，工作又进行不下去，樟县虽然之前地方穷，但是人都到邻县去挖金矿了——那边不是前两年有个大矿申报了国家之后进行开采吗，不说回来各个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但有点家底都是真的。”
“小地方动不动沾亲带故的，那小姑娘家里又只有个老人，不知道该怎么追究这个事情，所以干脆就算了，以自杀结案了。”
后半程，谢曜灵将手机的声音开了外放，所以沈棠这边也能够听见那内容。
摩挲着手头的剧本，沈棠心中动了动，好似已经有了想法。
谢曜灵听完，应了一声：“知道了。”
昭华嘿笑两声，对谢曜灵说道：“老大，沈小姐要去参加《荒野明星》吗？最近就这综艺是加了灵异元素的。”
谢曜灵不置可否，任她去猜。
却不料昭华又补了一句：“那你得让沈小姐小心点了，前两季参加这节目的大明星这一季都不参加了，说这节目有点邪门，还是躲远点比较好，所以第三季才请的都是年轻点的小明星，但看这剧本怎么演了。”
昭华说完，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哎不过我说这个好像有点多余，毕竟有你在，哪个小鬼敢在你面前嚣张啊？”
谢曜灵知道她再扯，这通电话就要没完没了了，当即将刚才报告里的问题指出，让她把几个部分改动一下，就能直接交到总部那里。
昭华讷讷地应了一声，刚才聊灵异事件的热情已经消磨殆尽，语气里满是对工作的无奈和疲惫。
仿佛那报告真是她写的似的。
谢曜灵看破不说破，也不对她和秦稹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工作模式多加置喙，将电话给挂了。
继而才对沈棠说道：“如果你现在还没开始拍摄，时间又充裕的话，不妨去增加些对事情的了解，到时候真出现紧急情况，也好知道怎么应对。”
沈棠也有这个打算，只是现在听谢曜灵说的话，她往沙发上一靠，把台本往脸上一盖，声音再出口就被掩得有些发闷：
“别人出名要钱，我出名要命啊。”
像是之前的《女帝秘史》，眼看着是一部由蒋导出品的高质量作品，然而偏偏摊上女主角云想容的事情爆发，开拍之初，沈棠就被那条项链给吓得欲仙欲死的。
这会儿赶上个国民热门综艺，明明只是按照剧本来演的灵异故事，吓吓观众也就罢了，现在居然给她来个场景重现，还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这是不怕人来，就怕人不来是吗？
沈棠觉得按照这趋势下去，自己不火成国民爱豆都对不起这条时时刻刻被吊在悬崖边摇晃的命。
谢曜灵听见她的话，心里也跟着出现几分不忍：“别乱说。”
然而思索更多的却是——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自打天桥边照面的时候，她就观过沈棠的气，后来回去又仔细地把她的生辰八字和流年运势对照过，知道她前面离开谢家之后的十年，一直都过的很不错。
除了家事不顺以外，基本再没有别的烦恼，跟这些邪门、脏污的东西更是边都挨不着。
可自打进了今年，就这样接二连三地遇上事儿。
想到这里，谢曜灵抬手摸到自己眉眼边的白绸边角，忍不住回忆起了之前蓬莱客会所的那桩案子。
一次两次，也许能称之为意外。
但这样小几率的事件接二连三地撞到一起，结论如何，一目了然。
她又想起王夭夭出现时说过的那句话：“别人不知道你，以为你天赋异禀……”
那人，也许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底细。
所以，会知道自己给沈棠的眼睛不简单，也一定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如果之前这宝贝的光还被匣盒紧紧盖上，宝物在沈棠那里仅仅充当了最简单的眼睛，那么现在，这盒子的锁已经被击坏了。
珠光外泄。
吸引得不知道什么邪魔外道都暗生觊觎。
前些时日沈棠在身边时，出现在谢曜灵脑海里的画面又一次被翻了上来，让她明白此刻弄清自己来历，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想到这里，谢曜灵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径直往门外走去。
小纸人们一个接一个，排长龙似的跟在她的后头，又动作轻快地扒拉上她的裤脚，沿着顺滑的布料而上，整整齐齐地挨个溜进她的裤袋里，半点端倪都不现。
……
另一边。
沈棠听了谢曜灵的话，眼中露出稍许的笑意，将台本从自己的脸上掀下来，对房间里的助理喊道：“花儿。”
小花之前听见她和谢曜灵疑似在打电话的声音，就很识趣地往房间里走了，然后躺在床上思考了半分钟——
为什么自己要表现出这种仿佛给情侣们留出单独空间的样子？
不知道，大概是她们俩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气场太强了。
“哎，棠棠怎么了？”她刚得出结论，正在刷着手机上的消息，还在帮忙跟进《女帝秘史》剧组的事情，就听见沈棠这声呼唤。
“我出门一趟，去一中附近转一转。”这个县城很小，属于那种骑着摩托车，二十分钟就能绕满一圈的类型。
《荒野明星》剧组所在的酒店在县城最繁华，高楼集中的正中央，和那个学校之间也不过是隔了十分钟的脚程罢了。
小花不明白她哪来的闲情逸致，但是想到之前沈棠给自己留过的敬业印象，不由对她生出几分佩服。
她以为沈棠是想在学校周围走走，说不定能回顾当初学生时代的感觉，在综艺节目里找回点当学生的快乐——
等等，哪里不对。
小花已经换好鞋走到门口了，脑子里却忽然一打突。
这又不是拍戏，顶多换上校服算是让观众对场景有个代入感，这十个明星最重要的还是本性出演，校服只算个道具罢了。
既然不是让这十个明星扮演学生，为什么棠棠要去学校那边？
她疑惑地想知道沈棠的想法，抬头时却只能见到她离开的背影，只好紧赶慢赶地快步跟上：“等等我，棠棠你慢点。”
“不等，网上说一中附近那家手工米粉特别好吃，听说只有中午饭点才供应，晚了就没了。”沈棠的话从前面抛来。
小花：“……”
对不起，是我把你想得太好了。
……
半小时后。
沈棠戴着墨镜，哼着歌儿出现在了一家“招婆米粉”店里，明明身上是件浅灰色的毛呢大衣，非但没有暗淡她的颜色，反倒塑得她妆容更加艳丽。
就好像将光亮都带进了这家店里似的。
周围在边玩手机边吃米粉的客人们，不经意地一抬头，仿佛看到了一道亮光照耀进了自己生命的那道裂缝里。
瞬间就体验到了“蓬荜生辉”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做米粉的是个手工还不错的老奶奶，如今已经年迈，手脚越发不利索，尽管每天早早起来准备食材，但中午也至多能供应三四十份米粉，再多的就做不了了。
在小花匆忙从包里左手摸出湿巾、右手握着干纸巾，想帮沈棠把桌面椅子上的油污擦一擦的时候，沈棠却抬手对她比了个打住的动作，面色不改地在一桌人离开之后，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
因为店里只有老奶奶一个人在忙碌，所以沈棠也没好意思催人来收桌子，小花左右看了看，食客们都对这场景习以为常，前面还有一桌的中年男人看她们俩不像是本地人，提醒了一句：
“将上一桌的碗筷收了，放在那边的台面上就好，阿婆年纪大了，手脚快不了，你们要吃米粉的话可能得等等。”
明明是在和小花说话，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到沈棠的面上，目光里有些犹豫，好像想问她是不是来这里录节目的明星，又碍于沈棠的模样太过令人惊艳，无形中让他搭话的勇气都矮了几分。
小花脆声应了，还对他道了句谢，将上一桌的碗筷放到那边出米粉的台子上，正在煮着粉的老奶奶抬头对她笑了笑，开口问她：
“小姑娘要吃什么粉啊？”
小花点了个排骨的，又点了个最简单的猪杂粉，刚想回位置上等，听见那老奶奶又问了一句：“小姑娘想好了吗？”
小花愣了一下。
继而明白过来，这老奶奶的耳朵可能已经不大好了，于是将声音提高了，但语速却很慢，甚至还想加上手势地去比划：
“排骨的，还有猪杂的，一共两份！”她比出两根手指，对阿婆说道。
那阿婆看了看她，好像明白过来一样，又继续问道：“是一个两份，还是一共两份啊？”
小花半点不耐都没有，又跟她继续重复自己刚才的话。
不远处，坐在位置上等待的沈棠唇角衔着稍许笑意，正和刚才主动对她们俩搭话的那个老大哥聊天：“我听说这家店做米粉的手艺最正宗，还以为能开个大店面呢，怎么就看到阿婆一个人在忙？”
就冲着她的颜值，这街上也没几个男人会不愿跟她搭话。
那中年人当即脸上也展开笑意，本来想积极地回答沈棠的问题，还打算给她介绍一下当地有趣的恐怖旅游产业，结果听清楚问题之后——
他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此刻听力并不大好，所幸没把这桌的内容听见的老奶奶，只小声道：“家里有点事，就剩她一个了。”
所以周围人都会帮衬着，就担心她老人家一个人不好过日子，
沈棠脸上的笑容也跟着微微收敛了些许，听见这样的事情，不论是不是无关的陌生人，总要有几分抱歉才对。
她还惦记着进门时见到的招牌，那个‘招’字让她印象十分深刻。
一般这样的店名，什么王氏李氏，赵婆刘妈之类的，开头那个字都是姓氏，‘招’这个姓，可算不上常见。
……和她手头台本上，那个跳楼了的初中女生姓氏，完美重合。
再加上之前和谢曜灵那边的通话，从昭华那里听来的消息，不难推断，这就是那个小女生家里留下的奶奶。
说是家里只剩下了她一个。
光是见到她埋头在后面的小厨房里忙碌，花白的头发下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就能看出她究竟被时光打磨了多少年。
身上的衣衫破旧，领口都有些发灰，身上颜色最鲜艳的却是一双袖套。
非常普通的超市可见款，是崭新的淡蓝色底，上面还带了一些碎花。
之所以能让沈棠一眼注意到，先是因为色彩，其次是和她身上那衣裳的新旧对比程度，让人不看到都难。
说话间，小花已经表达完了自己的需求，并且在小窗前等到了两碗手工粉，放在老式那种木托盘里，端了过来。
跟她聊天的那个中年男人好像还没有要收住话题的打算，见了那托盘，指着上面的图案跟她们说道：
“喏，这是阿婆和她孙女两个人画的，以前会经常换，上面的图案也会变，但自从那事儿之后，就再也没换过盘子了。”
沈棠端过那碗排骨的米粉，觑见盘底一朵褪色的向日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像光是来这家店里看一看，再结合昭华所说的‘这县城里的人多去邻县挖金矿了，不说是个大老板，也能是个小老板’的内容，事实真相如何，明眼人心中都会有些猜测。
那女孩儿跟自己的奶奶感情那么好，真舍得自杀，将奶奶留在这世上，艰难地为生计所迫吗？
沈棠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勺米粉，刚送进口中，而后动作就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和同样吃了一口米粉的小花面面相觑——
继而，沈棠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回头去看剩下的那些客人。
要么是旁边搁了瓶矿泉水，要么是看着手里的手机，但碗里的粉都是只吃了一半左右的。
原因无他，沈棠的这碗米粉里，盐放的略多，已经有些偏咸了。
小花则是从桌角落地酱料罐子里，偷偷地挖了点盐、再加上酱油和辣椒，重新调配出自己喜欢的味道，美滋滋地又重新开始吃。
然后对沈棠小声道：“棠棠，其实粉做的真的很地道。”
不是外面见到的那种，放进汤汁里泡了半天都入不了味的米粉，咬起来软软糯糯的，却又不粘牙，最可贵的是，将汤汁里的食材风味很好地吸收进去了。
米粉看起来胖胖饱饱的，根根都含着足够的精华。
沈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吃的过程中，也大略猜到了为什么没有新客人来——
估计都是这阿婆的邻居，每天中午来固定点一碗粉，适当地留出两三个空位，又给那些不明白状况的路人留出‘这家店生意好像还行，差不多坐满了’的错觉。
这是沈棠之前在龙城感受不到的氛围，毕竟她至今都不知道谢曜灵的隔壁邻居都有谁。
她也放了点辣椒进去，有了辣味的冲和，那点多余的咸味就这样在舌尖上散去，倒也给碗里的米粉增加了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两人在店里慢悠悠地吃完了粉，也差不多到了今天的关门时刻。
食客们纷纷从自己的座位上起来，将手里的碗放到之前小花堆碗的那个台子上，跟厨房里忙碌的老婆婆打了声招呼，就先后消失在街角了。
沈棠将碗筷放了，却没急着走，依然是坐在原位，看着老人在后厨忙碌。
而后蓦地想起什么似的，将身上的大衣往旁边那张椅子上搭了搭，挽起自己内衬的袖子，快步往后厨走去：“阿婆，要不我帮你洗个碗吧？”
她想多打听些当年在那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提出要帮忙的时候，就也显得格外利落。
正慢吞吞将手里碗筷放在木盘里，端进厨房的那老人抬头看了看她，对她摇了摇头，说道：“今天粉卖光了，你下次再来吧。”
沈棠：“……”
她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小花，正看到自家那个可爱小助理对她比划了一下耳朵，示意沈棠这位老奶奶的听力不大灵光。
沈棠点头，相当有耐心地跟在她后面，帮她把剩下的碗筷都端进了厨房，然后又去厨房里帮她打着下手。
原本要赶着她们去别的店吃午饭的那位招婆，在看到她帮忙一样地拿起碗筷时，却神奇地不再说话了，仿佛默认、又似是允许了她来帮忙这件事。
沈棠从小跟着自己的爸妈一块儿长大，并没有和老者相处的经验，却不知为什么，自以前坐公交，到现在在路上看见垂垂老矣的人家时，总会生出点恻隐之心来。
然而下一秒就听见“咔嚓”声响——
沈棠脸上的笑容蓦然僵住。
从盆里捞出那个裂成两半的碗，沈棠茫然且不知所措地看向厨房外的小花。
小花嘴张成了个圆形，赶紧也跟着冲了进来，正想让沈棠离开，表示要帮忙也是自己来的时候，旁边正在洗锅、擦灶台的阿婆动作却顿了一下，然后着急忙慌地转过身来。
“对、对不起！”沈棠认认真真的道歉，甚至从自己的兜里做出了要摸出钱包给钱的操作，紧接着却听见对方缓和了声音，慢慢地说道：
“阿妹，去写作业了，碗筷奶奶洗就好了。”
沈棠愣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稍微反应过来了些许，这奶奶是把她当成了谁？死去的那个小姑娘？
不论在何种情况下，突然被叫错成一个亡人的身份，都够人打个冷战的，沈棠自然也不例外，她硬是在停顿了三秒之后，才露出个笑容：
“您好……我是——”
话到这里一卡壳。
正在沈棠犹豫着要不要表明自己来意的时候，那老奶奶却已经弯了腰，将她手里那个摔成了两半的碗小心地拿开，然后慢慢地走到墙角的垃圾篓那边，将坏掉的碗扔了进去。
小花相当能急艺人之所急，从钱包里摸出一张一百，趁着老婆婆不注意，用碗压在了小窗边那个筷筒的底下。
然后沈棠就莫名其妙地，沉默地在厨房里洗完了碗。
老奶奶也已经慢吞吞地把灶台擦干净了，将抹布整整齐齐地叠好之后，忽然一拍手：“哎呀，阿妹是不是要放学了？”
说着她着急忙慌地走出厨房，连袖套都来不及摘，就走到了门边去往外张望。
因为是小县城的缘故，旁边的店过了饭点同样没什么生意，整条街都很安静，只能看到老奶奶坐在店门前的台阶上，往街口的某个方向痴痴地望着，一动不动。
沈棠从刚才聊天的时候，就隐约能察觉到，这老婆婆除了在卖米粉的时候会认认真真对生意之外，其他时候记忆似乎有点混乱。
她在等的那个，要放学回来的人，已经不会从街角出现了。
可她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这件事，在店前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棠和小花又一次无声对视，正想上前的时候，她兜里的那个小纸人如实传达出了谢曜灵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里？”
小花被她身上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仿佛在说：“棠棠姐，你刚才居然一直在跟人语音吗？”
语音就算了，竟然还外放。
沈棠面露尴尬，对她比了个转过去的手势，小花不明所以，但身体比脑子更快——
沈棠迅速地从兜里摸出羞羞，对着它肚子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问道：“没在酒店啊，怎么了？”
然而谢曜灵那边却又冒出了一句：“沈棠？”
沈棠茫然地应了一声：“啊，在呢，什么事说吧。”
对面沉默了三秒。
谢曜灵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又响了起来：“能听到我说话吗？沈棠。”
沈棠还未反应过来这怎么回事，开口道：“能啊，我这不正——”
话到一半，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从她背上沁了出来。
谢曜灵这反应，不正是打电话时没信号的情况下会出现的吗？
对方这做的什么假冒伪劣产品，她手机都有信号，这特殊通讯还不行？
沈棠暗搓搓地吐槽了一句老谢不靠谱，想摸出手机给谢曜灵回电话让她放心，结果手机拿出来一看——
信号那格是空的。

第36章 036
沈棠感觉到无比的诧异，继而明白了老谢为什么会说出刚才的那些话。
她的手机信号，以及对外界的联系都被单方面地切断了。
目光下意识地挪向那个招婆，但老人却似感受不到身后两人的动静，依然痴痴地抱着膝盖，戴着那崭新的袖套，坐在台阶上等着那个再也不会放学归来的人。
沈棠握了握手机，下定了主意，想要过去跟那老婆婆告辞，先带着小花走出这里。
不论如何，先到有信号的地方，回谢曜灵一个电话总是好的。
然而等她走到门口台阶处，她回头看到那个孤独的老人时，脚下又仿佛生了根似的，一步都没法往前挪动。
……要不，还是先问问原委，再离开吧？
若是这地方真的不普通，又怎么会让她这么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人离开，她可不是谢曜灵。
不知是不是经历的事情多了，沈棠不仅没有半点慌乱，竟然还产生点随遇而安的心态，并且还相当有行动力地往那老婆婆旁边一坐，也不考虑地上有灰没灰，相当随意地去跟老者搭话：
“阿婆，你在等谁啊？”
这句话如同开启玩具的开关，又像是摁亮电视屏幕的遥控器，那一动不动的老人慢吞吞地挪了挪自己的眼珠子，往沈棠的方向飘了飘。
但却又没在她身上落实，好像卡在看前路和看她之间。
那是阿婆碍于礼貌想要看着她，却不忍心挪开视线，怕错过了自己孙女放学归来的场景。
只听她拉着调子，仿佛老旧的二胡乐器，拉出来的声响有些不着调：“等阿妹啊，她这个点差不多要回来了。”
她的阿妹很听话，很懂事，从小就知道要给她帮忙。
每天回来就连读书写作业的时间都不多，总惦记着要去帮她，小小年纪就会挽着袖子去洗碗，下米粉了，可是她却想让阿妹多读点书，以后才好往外走。
跟她一直守在这个小县城里，算什么呢？
老人上了年纪之后，略显浑浊的眼珠里流露出几分殷切的期盼，等着自家的小花朵在自己的努力照顾下茁壮成长。
并不知道她会遭受怎么样的风霜，甚至也看不到她被人折了枝。
就这样殷殷切切地等着她开花的那一日。
沈棠还不知道那个女孩儿是什么情况，只能就着眼下的情况跟老者随口问道：“阿妹在哪儿读书啊？成绩怎么样？”
过年的亲戚夺命三问之一，就这样被她借来当做聊天的内容。
不论她问别的什么，老者的听力好像都有些妨碍，但只要她提到‘阿妹’两个字，老人家就会相当敏锐地捕捉到，并且对她的话做出反应。
“在我们这的一中读书，成绩可好了，上次还有老师来家访呢。”皱纹密布、沟壑丛生的脸上，老者笑开的模样格外灿烂，像是被日光照耀下的黄土高原。
那是一种被时光眷顾过的沧桑。
想到上次老师来家访的情景，老人有些激动，又有些局促，用手在身上的衣服下摆擦了擦，又看了看自己的新袖套，絮絮叨叨地说道：
“下次老师再来，我再给他做米粉，做我最好吃的牛肉丸粉，自己打的肉丸，阿妹最喜欢吃的……”
沈棠的眼睛敛了敛，心道这老师大约是再也不会来了。
她回头又去望店面的装修，从那沾满油污的凳子角落，到那不论如何擦都像是浮了一层油在上面的桌子，以及暗黄的墙角颜色，还有那不知多久没清洗，以至于边缘都发黑的电扇。
这老人是如此努力地想要维持住生计，凭自己的一双手，颤巍巍地想要呵护好家里那朵小苗苗。
但这世道大抵如此，日光有多烈，阴影就有多强。
沈棠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往下沉，面上则是露出个笑容，接道：“嗯，老师下次一定还会再来的。”
许是她笑起来的模样太动人，那老人竟然扭头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的笑在脸上快要僵硬，才听见那老人慢慢地也接了一句：
“是啊，会再来的……”
沈棠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飞快跳动的时间，明明只感觉自己出门过了两个小时，但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却已经是晚上十点过了。
也不知道是手机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她所在的地方有什么毛病。
但她依然装的很淡定，看过时间之后，对阿婆缓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阿婆，明天再来吃你的粉。”
那老者好像没听见她的道别，又看回了原先的那条路，眼中的期盼像是一支燃烧到最后的蜡烛，随时都能熄灭的模样，却坚持了很久很久。
与这阿婆一样的，风烛残年。
沈棠对后面店铺里的小花招了招手，小花正感觉店铺里莫名有些冷，但她又不好去日光下打扰沈棠和那老者的对话，只能兀自在店里等着。
想拿出手机玩会儿游戏，结果发现没有网。
不仅如此，手机还在这关卡上坏了，连时间校对这个基本功能都有问题。
小花决定出了门就要去问问这县里哪儿有修手机的地方，不然之后在这边的生活会很麻烦，也不知道要跟金姐联系的时候该怎么办。
沈棠作势要走，刚走下店门的阶梯，那老人却蓦然冒出一个问题：
“阿妹还回来吗？”
沈棠心下隐隐触动，回头去看老人，见她的目光直勾勾地朝自己落来，眼中浑浊里难得显露了点清明。
她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身侧的兜里，喉咙动了动，尔后郑重地一点头，对她说道：“回的，会回来的。”
小花在她旁边用很小的力气拉了拉她的衣角。
也不知道是想让她别答应这个事情，还是不忍心去看她这样欺骗一个老人。
虽然这个县城并不大，但这会儿明明都已经放了寒假，老人还没等来她的‘阿妹’，哪怕小花没怎么看过台本，也无法将内容和一中的某些故事联系在一起，但她已经大概猜到了结果。
沈棠恍若未觉，只目光坚定地跟那老者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老人慢慢地出了一口气，对她说道：
“今天的粉卖完了，你们去别的店吃吧。”
沈棠怔了怔，好似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别的意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半晌之后，她点了点头，然后握着小花的手臂，拉着自己的助理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
在她们俩的身后，老人一路注视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眼中的那点儿期待半点未褪，但不知怎么的，却慢慢地落下两道眼泪来。
……
沈棠憋着一口气，拉着小花往街口的方向慢慢走，不知走到哪里的时候，眼前的光骤然暗了下来。
小花惊呼一声：“哎？！”
继而前方一盏蒙蒙亮的昏黄路灯，渐渐指亮了她们俩的视野。
小花抬头看着天空，一副仿佛自己在做梦的表情，长大了嘴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天色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棠、棠棠，我们来的时候不是才中午吗？”
小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性突然出了问题，否则怎么解释她们进店的时候还是正午，走出来就变成了夜晚。
她在自己失忆的时候穿越了时空吗？
沈棠没吭声，只是侧着身子，往来时的那条路看去，那条街上空荡又萧条，门可罗雀，却没有那个老人的影子。
可是她知道，那人会坐在台阶上一直等下去，直到自己执着的人回家。
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沈棠后知后觉地摸了出来，看都没看地滑动了接听键，吐出一个无精打采的字眼：“喂？”
那头却没人说话。
沈棠皱了皱眉头，正想知道是谁手误给自己拨号的时候，低头看手机时，余光里隐约笼到远处电灯下的一个人影。
她的目光转去时，那人已经挂掉了电话，手里那白玉材料似的杖节莹润透亮，低调地发着不同凡响的圆润光芒。
沈棠放下电话的动作顿了顿，尔后心底一直紧绷着的情绪蓦地就散了，下意识地快步走了过去，步伐里带着自己想象不到的急切。
以至于人未到跟前，话音就先传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满是惊喜和诧异。
谢曜灵直到看见那火烈重新出现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心底那点紧张才无声息散去，飘忽在半空中的那颗心慢慢地落到实地。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酝酿着怎么回答沈棠的问题。
沈棠却是笑出声来，凑近了她的脸庞，眨了眨眼睛冲她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我？”
从之前在酒店离开时差不多正午十二点的时间，到现在晚上十点多，沈棠大约能猜到谢曜灵在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然后在龙城那边一路赶过来，这会儿才能恰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这话问的，既像是调侃，里头却又有点实打实的舒心。
好像因为对方的赶到而高兴。
谢曜灵将沈棠的话语在自己的脑海里过了半晌，仿佛想要把里面的每一个字，包括字里行间的转折和添入的情绪都剥开来，一点点地尝过去，才去考虑作答。
至于沈棠，则是明明知道答案，却偏偏还要听当事人肯定，才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的仪式似的。
好半晌之后，谢曜灵平静地启唇肯定道：
“是。”
非常、非常担心。
很怕这一回没在你身边，让你遇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甚至害怕没来得及保护好你。
沈棠像是骤然喝了一口蜂蜜水，大抵是五官相通的缘故，味道从舌尖慢慢往上爬，一路到了耳边，又轰到脑海里。
在大脑皮层轻轻柔柔地拂过，只留下酥麻的感官传达出一个字：
甜。
不远处的小花愕然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路灯下的人，还没来得及跟沈棠说谢曜灵的出现，扭头时发现身边的人早一溜烟奔了过去，留下自己有些懵地站在原地。
温柔的路灯柔软地在两人的发顶上铺了一层，那光软乎乎的，既不尖锐，也不干脆，只延伸出去两三米的亮度，就忍不住地要往地上躺。
导致只有那么一小圈装着她俩的范围是明亮的，再远点就是懒洋洋的微光，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们所在的地方明亮如昼。
路灯划出的光圈世界是如此的小，小到仅能装下那两人，小得让小花同学在原地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挪动步子。
只在心底慢慢地思索着：
她们两个，到底是谁喜欢谁啊？
……
“我在网上搜到的那家店，看店名觉得很眼熟，又跟拿到的台本上内容结合了一下，想着过去看看情况也行，顺便解决一下午餐，谁知道过去就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
沈棠带着谢曜灵往酒店的方向走，一路上跟她三言两语地解释自己的失踪原因。
谢曜灵面色平静地听着，表情里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沈棠生怕她不信，还打开之前搜到的资料，一字一句地给她念内容：“你看，上面的消息是三年前，有个游客在问当地的特色美食，然后‘招婆米粉’就在这里头。”
除了内容，沈棠还给她念了下评价：
“店长是个老婆婆，上了年纪做事比较慢，大家别催，这里的手工米粉真的值得一试。”
“确实不错，但是好像这家店半年前——”
沈棠念到第二条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顿住。
然后觑了觑谢曜灵的脸色，莫名其妙地低了声音，拖长了音调接道：“……半年前关门了。”
谢曜灵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
沈棠在店里的时候，已经隐约有了些猜测，但这会儿看到如此答案，心里还是有些发慌。
她似乎不是很适应自己如此心虚的状态，忍不住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发，讷讷地解释了一句：
“我真的不是明知山有鬼，偏向鬼山行的人……”
谢曜灵的回答十分淡定：“嗯，我知道。”
——你只是眼睛和脑子都不太好使。
她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
沈棠不知想到什么，话到了半截又弱了下去，然后蓦然顿住了脚步，回头去看小花。
可爱又可怜的小助理，此刻脸上的惊悚表情并不比沈棠第一次受到这种灵异事件惊吓的时候要好到哪里去，一副惶惶然如被人倒拎起的小白-兔。
下一秒，谢曜灵听见这两人同时用错愕地语气说道：
“我天那碗粉……”
“棠棠米粉……”
显然，误入绝境并不是最让她们俩后怕的，而在那环境里吃下去的一碗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米粉，才是最让两个人感到窒息的。
此话一出，沈棠感觉自己的胃里好像装了个石头，无端端地在往下沉。
小花想起自己儿时最喜欢追的暑期档节目《西游记》，里面的唐僧就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妖怪诱惑，其中有的妖怪就喜欢装扮成弱女子，给唐长老送关怀。
但是身上挎着的篮子里，那些所谓的群众关怀内容，都是石头、蟾-蜍、还有奇怪的虫子变出来的米面馒头。
听说那些妖怪们都不会做人类的食物，那么问题来了：
沈棠和小花今天中午吃下去的那碗粉真相到底是——
“呕……”小花蹲在路边，下意识的反胃让她想把自己胃袋里的胆汁一块儿吐出来。
而沈棠的脸色则是在大染缸的颜色间轮流跳动，像是五彩的霓虹灯，又像是七色的彩虹。
她飞快地搜索着樟县本地的医院地址，想知道哪家医院大晚上急诊能安排出洗胃这项事宜。
甚至生理性的反胃已经支配了她的整颗大脑，让她恍然如同吞下了两口肥皂泡泡似的，剧烈的味道都仿佛凝聚在了喉咙口。
不好……
细思恐极，更想吐了。
谢曜灵在旁边轻声叹了口气，对沈棠慢慢地说道：“那个老婆婆在半年前就死了，但附近的菜市场人却直到三个月以后才肯相信。”
“因为每天早上，那个固定的摊位老板都习惯给老婆婆留出新鲜的菜来，而且那菜每天都会被买走，留下钱在那里。”
“在老婆婆去世的消息传出之后，市场那个固定摊位上的菜还是每天都会被人取走，原地留下钱。”
所以后来有人说，也许是老人家还惦记着要给别人做米粉的事情，所以死了都还念念不忘。
那老板本身也是个相信这类事情的人，一时间又是害怕，又是感动，只装作不知道这档事，依然每天都把菜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只不过却再没去收过那钱。
沈棠摁手机屏幕的动作缓了缓，略带了点希望地问谢曜灵：“所以阿婆因为执念，每天都会做米粉出来给人吃？”
万一执念太重，依然还能做出生人吃的东西？
旁边的小花要吐的动作缓了缓，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好像又都回来了。
谢曜灵面无表情地用那白布跟沈棠对视，看得她一脸莫名其妙，然而手中的动作却还是慢了半拍地戳下了通话，那边很快接通：
“您好，这里是樟县第一人民医院。”
沈棠回过神来，将手机拿的离自己近了许多，对电话那头的人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周围的路牌：“你好，我现在在……幸福路和花园路交汇的路口，目测出现食物中毒症状，请问你们的救护车多快能到？”
医院那头收到消息，跟仍旧能保持清醒状态的沈棠核实了目前的情况和信息，表示十五分钟之内救护车能开到她那儿。
沈棠挂掉电话之后，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旁边的小花找回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有些发虚地问她：“棠棠姐，你怎么不说话？按照谢小姐的意思，是不是我们其实吃的是正常东西啊？”
沈棠没吭声，握着手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直到救护车那‘滴度’、‘滴度’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沈棠终于抬头看向谢曜灵，有些气若游丝地喊道：
“老谢。”
谢曜灵还没应她，就听见沈棠的下一句冒了出来：
“其实你刚才那故事是编来哄我的吧？”
谢曜灵表情微动，似乎有些于心不忍的模样，许久才回道：“你说呢？”
沈棠双手捧着心脏的部位，脚尖往上一踮，竟像是马上要这么背过气去的模样，眼一闭就往后倒去——
“棠、棠棠！”
“病人呢？病人是哪位？”救护车在附近停稳，两个医生紧中有序地从门后下来，见到了沈棠如此的模样，又赶紧去拿车上的担架，一时间现场显得颇有些紧急。
在沈棠和小花相继被抬上了担架之后，医生看了看现场唯一一个清醒的、并且状态正常的人，有些迟疑地问道：
“请问你是两位患者的朋友吗？她们俩今天吃的是什……”么你还有印象吗？
后半截的话被医生咽下去了。
他感觉自己试图让这么个视力有碍的同胞，说出两人在饭桌上吃过的什么东西，未免有点太为难人家了。
而且就谢曜灵这一身不近人情的气质，都让医生怀疑其实人家只不过是路过。
谢曜灵面不改色地答道：“家属。”
医生：“……啊？”
他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将她放了进去，等到救护车门关上，又一路这么开出去许久之后，那医生打量了一下沈棠，继而又打量了一下小花。
在从这两人的眉眼里，试图找出点和那气质冷冰冰的女士相似的地方。
但很遗憾，他觉得这根本就是三个类型的长相。
医生思索无果，只能问道：“请问您是这二位哪个的家属啊？”
沈棠：“……！！！”
小花：“……？？？”
原来谢小姐是棠棠姐的家属吗？她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海里电光火石地一划，很快就消失了。
小花想到了家属的另一重含义——刚才两人在路旁电灯下的重逢场景，在她的跟前坚持不懈地摇晃。
小花扶着担架侧面的扶手，有气无力道：“医生，我好像更晕了……”
沈棠猝不及防在助理面前暴露了恋爱事实，感觉自己功亏一篑，一时间又是后悔自己的嘴馋，又是后悔自己的鲁莽，也跟着叹了一声，开口道：
“医生，我也是。”
于是那问出问题的医生瞬间忙了起来，又是给两人测血压，又是给两人测心率和体温，在接下来的一路上再也没空去关心家属的问题。
……
由于洗胃很伤身体，并且两位病人像是失忆一样无法说出自己具体吃下了什么东西，医院里的医生，在确定了两人并未出现食物中毒的明显症状之后——
在两个疑心病极重的女士要求下，他只能让两人做了B超，然后又给她们开了点温和的药让她们催吐。
开药的时候，医生那怀疑的眼神就像是X光，将她们俩上下扫了一遭，似乎从未见过这样上医院要求洗胃，却对自己究竟吃过什么绝口不提的人。
沈棠假装自己的面皮如城墙般厚，顶住了医生的视线。
小花在她旁边羞愧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一方面为自己没有照顾好沈棠而感觉到惭愧，另一方面徘徊在自己吃的东西到底有毒无毒的纠结里。
直到半小时过后。
沈棠扶着墙，身心俱疲地从女洗手间隔间里出来，和隔壁的小花心有戚戚焉地对视了一眼，互相从对方那里看到了同情和庆幸。
虽然确实不是吃下了什么石头类的东西，但是吐出来的是奇怪的绿菜叶，这也够两人恐慌的了。
如果老奶奶不是给她们吃的什么奇怪野菜，而是突发奇想去给她们俩弄顿肉……
也许今晚她们就真的走不出这个医院了。
谢曜灵好整以暇地在外头等着她们俩，听见沈棠那虚浮的步伐朝自己走来，她才慢慢地说道：“因为鬼魂的思考方式和生人不同，所以我也没办法确定你吃下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打听来的故事确实是真的，然而为了以防万一，谢曜灵还是决定让沈棠来医院检察一趟。
沈棠好像觉得有点累，半点明星架子都没有，蹲在她坐着的座位旁边，趴在座椅上，侧着头去看她。
在谢曜灵以为她要出言责怪被自己吓了一遭的事实时，沈棠却缓慢地说了一句：
“老谢，如果当了鬼都不忍心害人的话，那这人在活着的时候，一定更善良吧？”
若是放在以前，谢曜灵一定会被她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得一愣，但现在大抵是和沈棠相处得久了，互相对对方的脾气和说话方式有所了解，她相当自然地顺着对方的话题思考了一下。
而后不疾不徐道：“也许。”
沈棠似乎半点不在意这一整晚的折腾，更像是因为确定了什么而松了一口气，扬着脑袋去看旁边坐姿端正、手握杖节的那人，对她露出了个笑容：
“你知道吗，那个老奶奶在做米粉的时候，戴了一双很新的袖套，当时我还在疑惑她为什么身上只有这东西是新的。”
“后来我猜，她是不是怕有客人嫌弃她做的食物不干净，所以才会这样。”
像是在对别人说，你看，我把手洗的那么干净，脏脏的衣服袖子也被袖套套住了，所以请放心。
谢曜灵表情淡淡地听她感慨，在她话音落下后，却问了一句：
“她怎么让你们出来的？”
沈棠听见这问题，回忆了一下，将当时的情景给她复述了一遍，包括老者问她自己孙女还会不会回来的事，也包括那句米粉卖完了，让她们去别的店里吃的内容。
谢曜灵若有所思地听着。
“……我就拉着小花，跟她道谢，然后沿着路一直往回走，最后就走出来了。”沈棠继续说道。
“你后来有没答应她，要让她孙女回去？”谢曜灵偏了偏脑袋，好像想要和沈棠的表情对上。
沈棠垂着眼眸，看向面前那张普通的被刷了蓝漆的医院等待椅，许久才说道：“没，是不是不能随便答应鬼事情？我听别人说过，答应了它们的事情就要做到。”
“可我不是因为想出来才告诉她‘会’的，我只是觉得……她有点可怜。”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见人就帮的圣母，自己都不一定会在那场合下出什么意外，又哪来的心情去顾及那老婆婆？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沈棠觉得，如果自己真能做到，并且这事情又在她的能力范围内的话，那她一定会去做。
人当然不可能照顾到这世间所有的苦难者，但能够稍微帮上点忙，应当能给自己一点力所能及的欣慰吧。
沈棠如此想着，在心中嘲笑了自己一下：
这是还没当上富婆，就先想着做慈善了，简直想给自己发个五好公民的锦旗。
谢曜灵却浅浅地回了二字：“那你的回答，不算是答应。”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老者和沈棠的问答，也够不上委托关系。
沈棠初时没听懂，有些好奇地问道：“嗯？什么？”
谢曜灵却没再说话了。
既然沈棠想让那个‘小朋友’回家，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哪怕沈棠真许诺了，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
谢曜灵心想，沈棠这次接的综艺，真是那么简单就能演完的故事吗？
她在座位上抬了抬手，从后面的小窗台上拿下来一个纸杯，里面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手：
“差不多凉了，喝点水。”
沈棠胃里刚才正在翻腾，一阵阵的抽搐，却还是强撑着说了那么些话，这会儿注意力又被挪了回来，本来半点喝水的想法都没有，等到那温热的水流从喉间顺着食道流淌进胃里时，又奇迹般地将里头的不满抚平了。
就连呼吸间的气息都顺畅了许多。
谢曜灵在她冲进洗手间的时候，就打算去给她倒点水，但这医院里的饮水机不工作了，旁边人提醒她上面的水罐子空了。
又看她似乎不大方便，生出点同情，从值班室刚烧开的大水壶里给她倒了杯滚烫的热水，所以谢曜灵才把那个晾在旁边。
借着跟沈棠说话，转移对方注意力的时候，在心中数着时间，直到差不多的时候递给她。
沈棠喝完大半杯，视线在医院走廊里四下跑了跑，看到墙角某个没插上电线、而且桶里空空如也的饮水机，大概就能想到自己手中这杯水怎么来的。
她垂着眼眸，笑意几乎要从眼底落到杯底，问旁边的人：
“哎，你就这么过来了，要是有工作上的事情怎么办？”
谢曜灵确实有些工作上的收尾没处理，但是一来，她近几年在一部出的风头已经让隔壁几个部门咬牙切齿了，二来这段时间上头有些风向变化，加上谢家内部的一些事情，让她心底有些疑问。
所以借着要到各地查阅案卷的理由，她自己把自己从漩涡中心解-放了出来。
既能够在沈棠身边待着，又能够趁着别人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的时候，去查一些她早已疑惑许久的事情。
“现在算是休假期。”谢曜灵如此回答道。
沈棠将剩下的水饮尽，随意地捏了捏纸杯的杯沿，打量了她一眼，啧啧叹道：“哇，是不是你总在部门里冷着一张脸，得罪了别人，才让你强行休假的啊？”
对于有些奋斗在一线的工作来说，莫名其妙的休假可不算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沈棠之前拍完《女帝秘史》之后，才刚赶上过谢曜灵的假期，结果还没过多久，就遇到了她这第二轮休假。
谢曜灵没说话。
沈棠却像是得到了正确的答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拍了下她离自己稍近这侧的手背，笑道：“别慌，饭碗要是丢了，就换我养你啊~”
谢曜灵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凌云壮志。
于是挑了挑眉头，将握着的手杖朝她示意了一下，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棠猝不及防对上这个问题，有点茫然地说道：“不是……拐杖吗？”
谢曜灵脾气很好地继续道：“就算是吧，那你知道这是什么材质的吗？”
沈棠‘啊’了一声，回道：“是不是玉啊？”
汉、汉白玉？
谢曜灵安静了两秒钟，不紧不慢地将正确答案送上：“龙骨。”
沈棠：“……”
沈棠：“！！！”
懂了。
拿龙骨当拐杖的这位爷，她沈棠是真的养不起。
万一老谢哪天拐杖不小心拗断了，她上哪里去给这么讲究的谢大部长整第二根骨去？
沈棠的嘴巴开开合合，半晌后从善如流地换一句：“那就你养我吧，我很好养的，只需要给吃给穿，偶尔让我拍个戏过过瘾就行了。”
谢曜灵听到她的话，蓦地绽开了一点笑容，仿佛冬日湖面与陆地相接的边缘，水面结成的寒冰顺着湖泊边缘的土坡小草一路而上，将小草小花冻结起来之后形成的冰花。
乍看之下，简直令人惊艳。
沈棠被她笑容所惑，听见她徐徐问了一句：
“我可以把你这句话，当成是同意和我在一起的意思吗？”

第37章 037
《荒野明星》节目即将开始拍摄的前夕。
沈棠手里拿到的台本讲述了这样的一个故事：十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恰好来到樟县这边体验恐怖旅游产业，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听说了樟县一中的故事，又趁着寒假的时候，跑来这附近好奇地观望，碰巧遇到个里面的游戏宣传，就都兴致勃勃去参加了。
由于要给观众呈现这些新星的性格，所以节目组并未严格要求他们的角色性格和设定，甚至还让明星们自己提意见，选择自己的职业身份。
台本中的这个寒假，樟县一中被一个商人租用，将某些杂物间和废弃的教学楼改成了密室逃脱的场景，吸引各类的游客进去，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就这样相继参加了活动，之后却意外在这个学校里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至于这个“各种各样”的内容，节目组只透露了关于这个学校的几个传说，其中那个姓招的女学生跳楼就俨然发生在其中。
其他人拿到这台本也许会嗤之以鼻，认为是节目组方面在唬人，但沈棠一来刚经历过一场引起不适的被困经历，又有以往的倒霉事例在前，对待这里头的传说态度都谨慎的很——
具体表现在，她自己要出门探索，还一定要带上一个‘保镖’。
“你打算在那儿发呆一晚上吗？”谢曜灵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沈棠看着前方的那栋白色教学楼，倒是试图想迈步进去跟自己的恐惧战斗，但是很显然，就算跟老谢在一起，她也没有建立起给里头未知生物送菜的觉悟。
她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面上却十分地镇定：
“我在努力跟上你啊，但我脚下的土地在拼命挽留我。”
在黑不溜秋的晚上，远处没有一盏灯照明的教学楼前，沈棠成功做到了将冷笑话说成志怪故事的效果，尤其是旁边人幽默感还非常低的情况下。
零散的‘啪啪’鼓掌声从身下传来。
沈棠低头看去，羞羞正在她的口袋里悄悄冒出头来，非常给她面子地噼里啪啦用力鼓掌，但由于身形的限制，很显然它无法打造出轰轰烈烈的效果。
比起鼓励，更像是冰凉的嘲讽，和着晚风一块儿浇在沈棠的脸上。
沈棠抬手搓了搓脸，想了想，主动上前几步，挽住了谢曜灵的手臂，官话说的十分漂亮：“老谢，晚上路不好走，还是我搀着你吧。”
谢曜灵：“……”
她懒得拆穿沈棠的把戏，十分自如地任她搀扶着往学校里走去。
甚至还十分体贴地将身上所有的小纸人布出，充当两人的探路神器，若是真有什么怪异的东西，那些纸人能更快地给她们发出预警。
沈棠看到堪称浩浩荡荡的纸人队伍，心中确实安全感大增，跟谢曜灵往那学校里去了，远远看去，她们俩的背影就像是主动填进那黑暗里的存在。
……
三天后。
《荒野明星》正式开拍了。
沈棠想到前几天晚上和谢曜灵在这里头经历的惊魂事件，现在的心情还有些七上八下，全部注意力都在如何避开“触发灵异事件效果”上，根本没顾上要跟周围的同行搞好关系。
有个叫做林可儿的女星长相甜美，唇彩颜色也格外喜人，好像左右看了看，发现其他人都已经抱团了，就留下她和这个沈棠孤孤单单，于是主动上来跟她道：
“我设定的身份是从外地来的摄影师，要不咱俩进了学校之后一块儿行动吧？”
沈棠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对她露出了个友好的笑容，正想说话应声好的时候，前方导演拿着大喇叭，告诉所有人在固定地点待好。
沈棠的身份是个在工作上和上司遇到了矛盾，来这里躲懒旅游的都市精英，工作多年已经让她养成了习惯，身上的衣服类型多是偏正装的风格。
颜色略深的哑光口红涂上，一板一眼画过的平眉，不仅没将她的气质变得死板，反而让她的神情里添加了几分脾气莫测的感觉。
一看就是那种业务精干的类型。
她手里拿着蔻驰的黑色大包，看似包中有些偏商务用途，里面能装很多必备的文件，但在生活中也能携带许多的随身物品，可以说十分方便。
高跟鞋的鞋跟大约在五厘米左右，将她苗条好看的腿型衬托得淋漓尽致。
故事发生的时候，沈棠所扮演的角色正从学校附近路过，不知是想起了以前上学时候当优秀学生的场景还是别的什么，在这学校前半天驻足未动。
正在这时，一个不知替谁工作的，手里拿着大摞传单、涂着夸张小丑妆的人从附近走来，红色的大鼻子和血盆大口的夸张妆容让沈棠神色稍变了变。
面前那人仿佛半点没察觉到她的不适，从手里的传单中间抽出一张递给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语调是刻意修饰过的失真：
“这位小姐是外来的游客？对这个学校感兴趣吗？现在正好赶上这学校被外地来的老板租用，里面有个密室逃脱游戏在进行，你要报名参加吗？”
沈棠在内心疯狂摇头：
这种主动找死的行为当然是有多远离多远，谁爱去谁去啦。
但是想了想上这综艺节目可以拿到的丰厚酬劳，她面上只能挤出个看似友好的笑容，随口问道：“这个密室逃脱价位是多少？”
“这是个集体游戏，一轮进去十个人，时限是一周，里面包食宿，所以价格可能会稍微贵一点，一个人一千。”
沈棠认为，身为一个会生活的都市白领，应当坚决在这样既贴钱、又容易贴命的游戏出现时，对它说不。
事实上她也是这么照做的：“还是算了，谢谢。”
她露出了一个‘这价格非常不划算’的坚定表情。
拿着摄像机跟拍她的小哥都听得一愣，而那小丑脸上的表情则是僵了僵，还没遇到沈棠这么个如此尊重人设的。
其他人都是意思意思地演一演就进去了，轮到沈棠居然还得请？
那工作人员想了想，横竖这报价也就是走个流程，于是非常接地气地退了一步，另报了个价：“那团购价，给你九百五吧，这样行吗？”
似乎怕她不信，那人补了一句：“在你前面已经报名八个了，就差一个名额，他们急着开团，所以给你一个优惠。”
沈棠叹了一口气，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找死的，像是在心中做出了一番斟酌和计较，才慢慢道：“行吧。”
刚答应完，她又反应过来一点不对：
之前说好的一轮游戏十个人，为什么又说前面报八个，就差一个？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那小丑身上划过，但那人却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于是二人还在校门口像模像样地走了个扫码给钱的步骤，紧接着那小丑从兜里拿出遥控器对着学校门口的自动闸门按了按，就放她进去了。
还对她微笑着挥了挥手，同时拿过自己的电话，好像在对学校里暂时的工作人员通知这边又有人参加活动。
沈棠走到一半回头，见到那小丑夸张的大红色嘴巴扬起的弧度仍然未落下，好像带了些心满意足的味道在里头。
不多时，从楼里面匆匆走出一个戴着眼镜的工作人员，正是韩铭。
他微微一笑，对沈棠说道：“你是刚报名的沈小姐吧？参加‘密室逃脱’活动请跟我往这边走。”
在节目开始前，沈棠和其他的明星都不会知道别人的身份设定，算是在这固定台本套路的故事里倏然出现的惊喜。
这会儿见到韩铭的身份居然是官方派来的工作人员，她心下不禁一叹：
挺机智的。
要么这男人是从哪个渠道听说了这节目的异常，才既想靠这个节目挣一波名气，同时也想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参与率，由此提高自己的生存率。
要么就是，他只是简单地，别出心裁。
不论是哪种，沈棠都从这简单的身份抉择里，看出了他的不简单。
尤其是在见到他唇角始终噙着的那抹自信笑容时，沈棠更是决定在心中翻新一下对这人的印象。
很快，她就跟着对方走到了一个教室，沈棠的第一个反应是数人：
包括她自己，确实一共九个。
但是再把韩铭包括进去的话，倒是确实刚好满了十个——
看来有些小心机并没派上太大的用场。
韩铭正想跟大家说游戏规则，冷不防教室墙上角落挂着的一个功放喇叭里冒出了声音：
“人到齐了，游戏可以开始了。”
那个喇叭里放出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话的时候一板一眼的，好像没带什么情绪在里面。
众人屏气凝神，听着他接下来的内容，算是一般密室逃脱游戏的规矩宣布：
“由于这个密室逃脱地点很大，线索分布很乱，所以我给各位留足了一周的时间，完全够你们解谜，当然，你们交了食宿费，所以为了最大限度地还原游戏体验，这一周内你们不允许离开该学校的范畴。”
“接下来我宣布一下规矩：第一点，你们必须遵循学校的作息时间，也不允许你们随便打坏教室的课桌和椅子。”
“第二，晚上最好不要在学校里乱跑。”
“第三，告诉你们最初的线索，免得你们弄乱了解谜的顺序：图书馆里有一本被人恶作剧过、满是涂鸦的书。”
声音落下之后，那喇叭里就再没了动静。
几个相熟的明星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其中一个叫杜筱的对旁人说道：“一个星期，我玩的密室逃脱一般都是好几个小时就出来了，这时间限制未免也太长了？”
陈楷适当地接了一句：“对啊，以前的密室逃脱，店家都害怕我们在里面待久了，影响下一个队伍的生意，这老板倒是一点不着急。”
沈棠的目光放在之前跟她搭话的林可儿身上，但是这人好像忘了要跟她组队的事情，兀自跟在歌手欧阳晓的身边。
那人是今年上半年在某个综艺选秀节目里红起来的歌星，话题度现在都还很高。
沈棠隐约能从这些人的选择里，看出她们对于在这节目里争取露脸的资格——
起码从表面上看过去，谁也没打算认真玩这个游戏。
也是，毕竟《荒野明星》是这么有名的节目，现在居然降低了身价请了他们这些二线的明星过来，怎么看怎么抬举了他们。
沈棠悄悄地把自己往二线上挪了点，在心中计算着，大约在《女帝秘史》播出之后，她的知名度应该是会提升一点的。
只要她不是传说中那种剧火爆了，人气却半点没沾上的类型就好。
她一个人在角落里思考了半天，正打算起身去图书馆那边看看的时候，韩铭却走到了她的身旁：
“沈小姐？我看你在思考游戏的样子，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看一看？”
以韩铭的皮相来说，其实他还蛮受女星欢迎的，但他这人脾气太好，面上看着像是谁的忙都帮，仔细想去却会发现其实他跟谁都不是一边的。
纵使这时候他去沈棠的身边，也像是出于关怀的一问。
也正是这么一个问题出来，在研究规则的、又或者是在聊学校情景和密室逃脱类游戏经验的人停了停，三三两两地决定往图书馆的方向而去。
起码在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面上都是默认的统一行动。
走在路上，韩铭也在跟沈棠聊着这游戏的规则：“上面说要依照学生的规律作息是什么意思？让我们跟这里的初中生一样，早上七点十分到校，下午五点四十放学？”
沈棠点了点头，视线与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对上：“是啊，密室逃脱类游戏，不是最好遵循规则吗？”
韩铭脸上的微笑半点没变：“说的有道理，要不是这一队报名的人急着玩，我也不会被老板赶来充当玩家。”
他在这个时候倒是相当代入角色。
沈棠也跟着他笑出来：“那么，这位工作人员先生，请问你替老板打工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内部通关消息可以透露一下啊？”
“我姓韩，你可以叫我韩铭，至于内部消息——我还是第一天被调到这个工作场合，什么都没来得及熟悉呢。”
两人似模似样地互相介绍了一下。
沈棠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他要表达的信息，面上笑容半点没少，对他就算换了个身份，也无法从节目组那边拿到更多消息这件事，在内心致以一秒钟的同情。
这学校教学楼像是古时候那种好几进院落的现代放大版，表面上看去是一栋，实际上一栋分了三小栋，初一、初二、初三各占一栋，离得挺远，互相之间用长而直的走廊相接，每一栋的规模长得一样。
若是路痴，如果不看门牌，一时间会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需要抬头左右去看，从教室透明的玻璃窗往外看，辨别这一栋的方位。
这学校教学楼不大，在一楼大厅的墙上，还有关于整个学校建筑布局的平面图，要最快地了解这学校食堂、图书馆等位置，看那平面图是最方便的。
在队伍里有人问起图书馆位置的时候，韩铭和一个叫做乐寻的女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一楼有指示图。”
在那人开口之后，沈棠和好几个人同时去看她，沈棠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对这个女星没什么印象，看着有些微胖的脸，模样也着实跟万人迷搭不上边。
当初拿到台本，她根本都没想起来要去看这里面的同行人员，全被后面诡谲的设定吸引了注意力，小花跟她科普也只是着重强调了一下那些名气稍大些的人：
比如杜筱，几乎是青春校园剧的一把镰刀，收割的脑-残粉那是一片又一片，近几年不论是在电视剧，还是在电影方面，她饰演的这类型角色都很多。
再比如乐桐桐，家里本身条件就不错，却偏偏要走选秀的道路出道，现在更多的是在网络综艺节目里现身。
林可儿长相甜美，偶尔会上二线杂志的封面。
唱歌的欧阳晓，还有童星出身的刘乐嘉……
沈棠在记忆深处翻了翻，终于找出了小花当初跟她念叨这些人身份的话，用排除法从字里行间找出一行：
还有个是当喜剧演员的，师傅比较有名，她好像今年有机会跟着在春晚上亮相。
沈棠细细打量了一下那人的模样，发觉那人脸上的婴儿肥里带着点可人模样，确实像是能讨喜的样子。
乐寻对他们友好地笑了笑。
一笑起来露出两个小梨涡，让沈棠的眉头挑了挑，不由地也回了她一个友善的笑容。
其实对方的气质倒是她挺羡慕的类型。
柔软温和，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和善地能跟任何人成为朋友，而不是她这样的，女生们一看就要将她当情-敌的类型。
然而事实就是，这年头也没多少男人会上来就挑战高难度的带刺花，怕扎手，所以在整个学生时代，沈棠顶着班上女同胞们莫名其妙的敌意走了许久，却也没遇到几个男生敢来跟她告白。
明明单着身，却将女性公敌这把交椅坐的稳稳当当。
念头在她心中打转的时刻，他们已经走到了学校的一楼，因为自己用的手机都被收走、加之要为综艺节目打广告的重任，一行人如今用的都是同一个牌子的手机。
那手机通讯录空空荡荡，不过拍照功能还算好用。
每个人都上去连拍了几张学校的平面图之后，就按图索骥，纷纷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而去。
这学校不大，教学资源也并不丰富，可想而知那图书馆的馆字，不过是夸张而已，说是个图书室都算是顶天给面子了。
沈棠看着自己手机照片上那个在初一一班旁边的小房间内标注的‘图书馆’三个字，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
五分钟过后。
一行人站在图书室的门口面面相觑。
沈棠站在靠后的位置，看不大清队伍前的情况，仗着人多，她跟着谢曜灵又提前来这地点摸索过，所以胆子小小膨胀了些，往前去看了看情况——
打眼就看到在那图书室的小桌后，有个穿着银白色唐装，脸上眼眸处蒙着浅白色绸布的人，正在十分安静地用手摸着有字形凸起的一本书。
那指节如竹笋，雪白透嫩，格外好看。
然而，任谁在这么个安静到寂静的教室里，遇见这么个打扮颇复古，气质还冷淡得不得了的人，心里都会打个突。
以为自己是穿越了时间。
比起周围人的暗自诧异，在心底打鼓着猜测节目组的安排，沈棠也惊讶地很，但是跟旁人完全不在一个点上，因为她差点脱口而出喊对方一声老谢。
当然，憋住了冲动的她在内心里却在无声释放自己的疑惑：
我的妈，老谢是偷偷给剧组塞钱了吗？
此时此刻，镜头外。
导演在无声地看着拍摄镜头里的内容，非常淡定地戴着耳机，只是偶尔问问旁边人关于学校里的摄像机镜头的布置。
“那个地方镜头要往上一点。”
这次的拍摄为了不影响节目的效果，又因为场地是固定的，所以布置的是固定的摄像机镜头，摄像小哥不需要扛着机器跟在明星后头跑，也能够放出更多的真实场景。
但是在工作人员的角落，一个名为黄艳的实习生却万分讶异，她将头上那个装扮小丑的头套取下来，指着镜头里的人问旁边的组长：
“组长，这是哪个明星啊？”
组长笑呵呵地看了她一眼，工作牌在胸前挂着，双手环胸地在椅子上往后靠，两条椅子脚一翘一翘的：
“这哪能是明星啊，这就是临时请进去的，以防万一的工作人员。”
说话时，他的目光在前方导演组的身边一划而过。
黄艳在内心暗自道：……呸！
万恶的资-产-阶-级！
竟然让谢曜灵如此轻松得就混进了她的布置里，想到这儿，她太阳穴一阵打突。
但是在看见旁边自己放在椅子上的包之后，她情绪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心道：既然你也来了，那也就跟着留下好了。
……
“下课时间到了，该闭馆了。”谢曜灵听见耳边下课的提示声，从善如流地放下手里那本印着盲文的书，对满屋子在找图书的人们说道。
此时此刻，所有的人都在那小小的图书室里翻书，唯有沈棠看一会儿书，又悄咪咪地去看一会儿她，甚至还紧张地捏了捏自己口袋里，和谢曜灵那边相通的小纸人。
羞羞莫名奇妙挨了袭-击，茫然地在她的口袋里动了动。
主要是为了节目效果，并不是真正想参加这个密室逃脱，对解谜一时间也没多大兴趣的明星们就陆陆续续地去了食堂。
有几个被挑起了玩心，想要继续在这边找一找，但是谢曜灵却半点不留情地从旁边拿过了锁，表示要等所有人走了，把图书室的门锁上，才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于是，原本有些执着的那些人也不得不放下了手里的书，一脸悻悻地往食堂走去。
有几个把随身话筒的开关关掉了，乐桐桐小声地跟杜筱聊道：“这哪来的瞎子？导演怎么还安排了个工作人员在这儿，给我吓一跳。”
杜筱脸上露出点回忆的沉思：“这形象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景海娱乐那个谢承运家里不是不简单吗？我记得有朋友跟我说过，他有个姐姐就是这么个瞎子，你没发现那人气质很特别吗？”
气质这东西，尤其她们当明星的，格外有体会。
从形态、礼仪，甚至到面向镜头的最佳角度，普通人和经过专门培训的他们差距很大，让他们能够在人群中轻易地达成鹤立鸡群的效果。
同样的，他们也对这样的独特相当有印象，能够轻易辨别出谢曜灵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感觉。
在杜筱这话落下之后，身边的乐桐桐和陈楷都点了点头，他们三个人以前曾经在同一个剧组待过，比起旁人来说，自然要相熟些。
而欧阳晓、林可儿那三人，也恰好在讨论谢曜灵。
乐寻和韩铭两个人好像在聊学生时代的事情，有说有笑地向食堂的方向走，留下沈棠和谢曜灵在队伍的最后。
沈棠大致知道摄像头布在哪儿，趁着没被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地用手挨了挨谢曜灵的手背，蚊吟般的声响落在身旁人耳中：
“你怎么进来的？”
仿佛对她能出现在这里，表达出了十足的惊讶。
谢曜灵不动声色地回了她一句：“你记不记得景海娱乐跟谁姓？”
沈棠后知后觉，发自内心地喊了她一声：“……爸爸！”
如果情况允许，她还想生动形象地演绎出一个表情包：
跪地乞讨.jpg
所幸谢曜灵早已习惯了她这正经不过三秒的形象，竟然也破天荒头一遭去配合她的话语，轻声开口道：
“还是叫干爹吧。”
沈棠：“……”
“干爹”一词什么含义，成年人都懂。
她万万没想到跟谢曜灵只几小时不见，对方就变成了这样的性格，怕不是个假的对象吧？
然而这回她却没能将自己的吐槽说出口。
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她的脖子往上飘，让她想起了自己好几天前面对对方时，作出的那番回答：
“我可以把你这话，当成是同意和我在一起的意思吗？”
沈棠当时笑了笑，只意有所指地回道：
“证都领了，你说呢？”
言犹在耳，但是那个对她总是很容易害羞，也很容易被她牵动心神的人，如今只是过了几天，竟然都学会了反调戏她——
沈棠叹了一口气，将自己身上的那个仪器按开，对谢曜灵说出四个字：
“世风日下。”
心底吐槽出了后半句：
亲爱的，你有没有发现你身上的仙气快散了？
球球保持住你的高冷人设好吗！
……
几分钟后。
由节目组几个工作人员站在食堂的窗口后，给这十位学生加上一位“图书管理员”老师分发午饭。
沈棠看了看盒饭里的那份加了火腿的豪华扬州炒饭，正打算吃的时候，发现了对面谢曜灵的那一份饭里，居然卧了个更加豪华的温泉蛋，上面还有细细碎碎的青海苔。
还有三片在锅里煎过的，冒着油的滋滋作响的午餐肉。
沈棠有那么一瞬间，很想采访一下对面这个带资进组的土豪：
请问你到底给了节目组多少钱？
作为要蹭热度，并且还需要节目组倒给薪酬的人，沈棠决定忍下这份憋屈，勤勤恳恳地低头吃自己这份仅仅只有火腿的炒饭。
在心底流下了苦涩的泪水。
谢曜灵对她瞬间变化的情绪有些敏感，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心念稍动，让她兜里的小纸人告知答案。
羞羞从沈棠的口袋里钻出来，左右看了看，发觉没人注意到她们这桌的方向，于是悄悄地扒拉着沈棠的衣角，刚爬上桌面，就一眼瞄到了两人餐盒的不同。
一时间，它对棠棠生出了无限的同情。
谢曜灵感知到那小纸人身上莫名奇妙的情绪，刚拆开一次性的筷子，动作就禁不住停了停。
沈棠抬眸见了见她，又低头看了看未经允许，私自爬桌的羞羞，哪还有不明白的，登时就咬了咬筷子尖，对谢曜灵开口道：
“我最近减肥，适合吃少一点。”
谢曜灵本想跟她换一份的动作就此顿住，鼻间充斥着的都是自己这份餐盒里的肉香，但她并没有对午餐肉动筷子，依然只吃了普通那边的炒饭。
沈棠好几次看到她筷子伸向的方向，最后单手托着下巴问她：“你不吃肉啊？”
谢曜灵的回答简简单单：“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沈棠感觉她们俩这恋爱谈得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说的话简单，就连这样幼稚聊天的快乐也来的那么容易。
她失笑，然后摇了摇头，去谢曜灵的碗里挑了一块肉过来。
周围那些已经确定了谢曜灵身份的明星们，视线偶尔会往她们俩的方向飘来，然后再转回去互相对一对眼神，其间内容相当复杂：
“哇难怪沈棠能上这节目，这是抱紧了老板的大腿啊。”
“竟然敢从大老板的碗里抢肉，敬她是条汉子。”
……
午餐倒是没什么详实可续的内容，一行人用完了午饭又想往图书馆的地方而去，这次韩铭先拦住了他们：
“我看过了作息时间，下午是两点之后开始上课，而中午的时候图书室和篮球场、操场都不开放，所以我建议大家回宿舍稍作休息。”
说是宿舍，其实这学校的宿舍相当一般，就是个简简单单的大通铺，让那些离学校远、中午又不愿意回家，办过留校手续的孩子们临时歇一歇。
床板硬得让一众明星随之侧目。
作为一个型男模特出身的人，陈楷有时刻找机会运动的爱好，这时候上来拍了拍韩铭的肩膀：“算了，我看那边体育室的门开着，要不咱俩去打个篮球？”
韩铭倒也不想睡这么难受的床，但是既然要在这地方待上一星期，他还是决定想想办法改良一下自己的居住环境。
听见陈楷的话，他有一瞬间的犹豫，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去打一波篮球。
沈棠的视线也朝他们俩的方向看去。
没过一会儿，韩铭抬手抚了抚眼镜腿，答应道：“行吧。”
沈棠状似不经意地提醒了一句：“游戏规则上好像说，最好遵守学校的规章制度？”
杜筱不以为然，正在嫌弃自己那张铺了劣质凉席的硬木板床，闻言随口回了一句：“那还不是有很多的学生破坏规矩？”
沈棠只是友情提醒，本来也没有非要阻止的意思，何况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个游戏到底哪里是雷-区，听到这话只心念稍稍一动。
破坏规矩……
破坏规矩的下场是什么？
她的目光转向谢曜灵的方向，试图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结论。
谢曜灵幅度很小的对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太清楚。
来这里的明星年纪都不大，皆是出于精力旺盛的年纪，更没有午休的习惯，于是三三两两地趴在宿舍门口的那个护墙上，看着楼下篮球场的方向。
唯有沈棠和谢曜灵留在室内。
她看了看床铺上的两套军绿色被子，又看了看那完全没有床垫的通铺，想了想问旁边的人：
“我有个主意，要不我们盖一床被子，拿另一床来垫，这样可以吗？”
就是睡觉的位置窄了点，晚上要伸胳膊腿不大方便。
希望老谢不会跟她互相伤害。
谢曜灵听见她的话，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行不行，得问你自己。”
毕竟，她又不会睡觉的时候乱动，不像某只棠，每天睡着之后不在床上做一套广播体操就决不罢休。
沈棠却误会了她的意思，毕竟在家里同床共枕是一回事，现在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儿这么亲密……
怪不好意思的。

第38章 038
下午。
和陈楷打了四十分钟一对一篮球的韩铭依然精力满满，在图书馆翻着书，因为线索目前只有这么一个，所有人都只能从这里入手。
“韩铭？”欧阳晓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好奇地看着他手中半天没放下的那本本子。
韩铭回过神来，脸上依然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在歌手欧阳晓觑来之前，他手里动作便是下意识的一合，书里的内容就这样被关上。
“刚运动完，这会儿大脑有点迟钝。”他笑着如此解释道。
欧阳晓也回了他一个笑容，把手里的那本词典放下了。
沈棠对那些厚重的书没什么兴趣，只拿着旧报纸、旧杂志在翻，因为这图书室面积着实不大，书籍也不怎么更新，旧的、缺页的居多。
令她意外的是，好像还真没什么人会拿笔在这个上面乱画，别说是恶作剧的内容了，就连阅读时为好词好句划线的部分都没有。
要么是这个初中的学生们格外爱惜这里的书，要么就是……
其实根本没有人会来这儿看书。
谢曜灵因为本身就不是参与的玩家，眼睛也不大方便，依然还是稳稳当当地充当图书馆的老师，坐在前面不紧不慢地阅读盲文。
只是在这其间，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指尖离开了页面。
然而室内的人都没注意到这一幕。
直到下午五点四十分，大家百无聊赖地打发完了时间，按部就班地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沈棠掰着手指头在算时间，吃晚餐的时候，一边从谢曜灵的碗里捞东西，一边跟她说：“下午五点四十以后就是放学时间，所以今天的拍摄任务这就算是结束了？”
谢曜灵没吭声。
沈棠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意思：五点四十以后，表面上的密室逃脱游戏陷入暂停，但是真正在这学校里要上演的故事，这才刚刚开始。
六点四十分。
几个相熟的女星学了沈棠和谢曜灵的办法，铺了一床被子当床垫，并着一块儿盖一床，然后在寝室里做护肤，无聊地刷着手机。
各个都打算按照指示里所说的，就这样过完一周。
那个叫乐寻的喜剧演员在这时候开口了，好像微笑一样对所有人说道：“对了，规则上不是说让我们按照学生的作息去做吗？那是不是有学生要在放学后回家？”
但是他们所有人都留校了。
这就和规则相冲突了。
欧阳晓接了她的话：“但是我们出不去啊，来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就说过，一周之后才能离开。”
而且这是拍节目呢，哪来让他们闲逛的机会？
沈棠知道自己算不上聪明的那个档次，只能努力地从大家的聊天里获得启发，去推断更多的信息。
她还待再听，却被韩铭叫了一声，说是她晚餐的时候掉了东西。
沈棠仍在惊讶时，韩铭却从兜里摸出了一张白色的纸人，看形状和谢曜灵出手的系列一模一样。
沈棠察觉到不太对，知道他想和自己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只能起身往他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许多明星互相看了看，皆在心里嘀咕道：
怎么沈棠爱好这么特别，还喜欢叠白色的纸人，别人光是看着就瘆得慌，她居然还随身带在身上。
沈棠在那形形色-色的目光里跟韩铭往旁边角落里走了几步，对他低声道：
“谢谢。”
然后目光却始终在他的眼睛处，想读出他心中的想法。
韩铭的笑容依然滴水不漏，将手里的纸人还给她。
羞羞在沈棠的衣兜里小劲儿地拍了拍她，以示抗议：小可爱这个位置只能我来坐。
沈棠捏着那纸人回到谢曜灵的旁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里的纸人，然后趁着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将她放到了谢曜灵的手心里——
谢曜灵之前还不知道沈棠丢的是什么东西，这会儿摸到了那个纸人，眉头挑了挑。
这不是她的作品，半点灵气都没有。
但是这纸灵的做法，只有玄学世家内部才会有人知晓，那韩铭又是哪里学来的？
沈棠同样知道这不是谢曜灵折的，尽管痕迹，大小都差不多，但是她就是对这东西有种奇特的直觉，就像她永远能从一众小纸人里辨别出哪个是她最常带着的那个，会害羞的小朋友。
直到谢曜灵将手头的那张纸彻底拆开，沈棠看见里面包裹着的，在折叠痕迹中用黑色签字笔写的清清楚楚的一句话：
我找到那本书了。
沈棠：“……？？？”
她看了看那行字，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找到了，这人居然还要跟自己单独说，下午的时候就可以告诉大家的呀。
沈棠自己的脑浆不够烧，决定拉上谢曜灵一起——
她悄悄地覆到对方耳边，装作是讲悄悄话那样，表情里是有些俏皮的笑容，让其余人只偶尔瞥一眼，顿觉无趣地挪开了目光。
谢曜灵不动声色地听完了她复述的内容。
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身侧的手抬起，指尖挨到沈棠的手背，在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的手摊了过来，而后一笔一划地在她手心里写字。
沈棠知道她有事要说，只能忍下掌心微痒的触感，去辨别她其间的内容。
不一会儿，具体的意思就传达到了沈棠的手心中：晚上早点睡。
沈棠：“……”
这种话有必要像是特务头子对暗号一样，悄咪咪地写出来吗？！
当下更合适的难道不是，晚上不睡或者晚点睡吗？这地方怎么看都有问题啊？
她囧囧有神地看着谢曜灵，仿佛想让自己的无语透过对方蒙眼的那方布，透进老谢心灵的窗户里。
但谢曜灵却不做解释了。
就连晚上到了睡觉的时间，她也是安安稳稳地躺好，一副漠不关心周遭情形的模样，看着像是打算一觉睡到大天亮。
沈棠特意留了神，不打算很快入睡，想看看谢曜灵的打算。
但不过是二十分钟后——
谢曜灵稍偏了偏头，听见她的呼吸声从一开始强撑着忽长忽短的变化，到现在完全的平稳。
寂静的夜晚，她相当平静地等所有人睡着的时刻到来。
……
凌晨两点三十分。
空荡荡的学校走廊里，响起一丁点微不可查的动静，如同夜猫悄然从墙头窜过。
谢曜灵蓦地止住了步子，不疾不徐地转过身去，等着那黑色角落里的人主动现身。
无声僵持了几秒之后，那人从一堆课桌椅挡住的地方露出身形来，却不小心碰到了桌椅，椅子脚在地上刮擦出稍有些刺耳的动静。
他先是冲谢曜灵有些抱歉的笑了笑，发现她无动于衷之后，只能开口喊了一声：
“谢小姐。”
韩铭的声音。
谢曜灵对于在这个时候遇见他，半点也不意外。
“谢小姐是也觉得这个节目有问题吗？我听说你在特殊部门工作，所以这次是来调查这学校吗？还是……”
韩铭迫不及待地想跟她找到共同话题。
通过一天的观察，他能看出谢曜灵和沈棠的关系很不错，那纸条原本就是要递到谢曜灵的眼皮子底下的。
这会儿看到了她出来，韩铭心里高兴得很，还刻意上前了两步，礼貌地停在了安全距离外，对谢曜灵说道：
“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请你出来，但是我这边遇到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请问谢家能接受什么价——”
“你误会了。”谢曜灵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显然，她没有再听下去的兴趣。
韩铭错愕地看着她，听见她继续说：“我只是出来找个洗手间，迷路了。”
韩铭：“……”
他怎么那么不信呢？
“没什么事情的话，晚上还是不要乱逛比较好，韩先生你们不是正在节目拍摄的过程中吗？”谢曜灵语气平淡地给了他一句忠告。
韩铭脸上那些温和的伪装再也挂不住，甚至还又往前走了两步：“如果我打算用下午图书馆那本书上出现的内容跟你做交换呢？”
但谢曜灵已经转身走了，看她回去的方向，确实就是所有人歇息的那个大寝室没错。
韩铭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和谢曜灵独处的机会，并且说不定也是唯一能够拜托她帮忙的机会，怎么都不想错过，他又往前走了些，但身后再次传出椅子脚被拉动的声音。
起初他并不在意，但因为被那动静一阻，只得略微停了停，回头去看身后，嘴上仍打算劝说什么。
但就在他回头的刹那，谢曜灵的声音却难得带了点激烈，从前方传来：
“离开那里！”
韩铭在紧急时刻听见那一声，正想迈步，却已经晚了，他的裤脚被桌椅掩盖下伸出来的苍白手指抓住，眼看着就要毫无防备被拖进去——
正当时！
谢曜灵的那根龙骨杖从她的掌中脱手，朝着男人的方向飞去，白光亮起，仿佛这世间最纯正的阳刚力量，让那手好像沾了浓硫-酸一样，又缩回繁杂的桌椅间，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这一举一动都发生在短短几秒内，韩铭惊魂未定地逃开好几步，直到站在谢曜灵的身旁，才感觉自己缓过来了些许。
他正想开口道谢，对方却已经截走了他的话头，依然是简单的那两个字：
“回吧。”
这个学校的危险地方，可不止这么条走廊。
韩铭从那冷汗状态里脱出，恰恢复理智，就开始思考自己刚才到底是触发了什么机制，然而思索半晌无果，他只能放弃，转而跟上谢曜灵的步伐。
出于刚才被救一趟的情意，他叹了一口气，主动说道：
“那本所谓的书是会活动的内容，随机出现在任何一本书上，我上午的时候就已经翻到它了，记得当时那是一本旅行笔记，但是下午我想刻意避开它的时候，发现它上面的内容又出现在了一本运动杂志上。”
谢曜灵神情不改，仿佛根本不在意那个所谓书中的内容。
韩铭主动吐露到这里，见她仍然是不感兴趣的样子，讷讷顿住，复又开口道：“你好像对这个不感兴趣？”
谢曜灵平平叙道：“我不是玩家。”
潜台词很简单，会受到这个密室逃脱规则束缚的人，只有你们而已。
她算是突然加入这场景里的人，也是这个游戏之外的人。
韩铭听罢，一时间有些无语，竟然不知道该接句什么好，只能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腿，权做是掩饰尴尬。
但话题并未在这里停止——
他又笑了笑，仿佛看出了自己和谢曜灵之间，谁才是应该放低姿态，有求于人的那一位，继续说道：
“那本书上出现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诡异，反复涂鸦着一句话：我来了。”
谢曜灵眉头不经意地蹙了蹙。
要是明天在图书馆被沈棠翻到了这本书，这种内容定会让她坐立不安，好像时刻被笼罩在死亡的恐惧下。
那个‘我’是谁？
又要怎么来？
韩铭脸上露出个苦涩的笑，没想到谢曜灵是这么个软硬不吃的存在，眉目间出现几分怅然。
就在这个时候，谢曜灵停下脚步，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个黄色的三角符，回身递给他：
“遇到危险，它能救你一次。”
这就算是抵了韩铭主动告知内容的人情。
韩铭却没法因为这个感到欣慰，毕竟这个东西只能救一次，而他得罪的玩意儿可指不定要找他多少次。
治标不治本，但也聊胜于无。
他眼眸动了动，看着前方谢曜灵走进去的背影。
其实他还有一部分信息没透露，那就是其实上午和下午，出现在他书页里的内容完全不同：
上午是，我来了。
下午则变成了，违反学校规定的都是坏学生。
坏学生……
违反规定指的是，他中午和陈楷一起打篮球的事情吗？
韩铭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眼眸垂下来的时候，没人能看清他在思考什么。
谢曜灵也对他的事情浑然不关心。
就在他们俩离开之后，原先的那堆桌椅堆放的地方，有好几条苍白的手臂和大腿伸出来，手指脚趾的指甲颜色都是乌黑的，像是充满了瘀血。
那桌椅诡谲地长了人的手脚，悄悄地站了起来，从走廊这头走到了另一头。
发出细细碎碎的“啪嗒、啪嗒”声。
另一边，谢曜灵回到了寝室里，看到沈棠头回变得有些拘谨的睡姿。
明明已经将手放到了她之前躺着的那片区域，然而就那么嚣张不过几秒，又好像沉睡中挣扎的意志所控制，硬是又自己塞进了被窝里。
侧身的时候也是，先来了个弯腰撅臀睡法，随后好像察觉到什么一样，又绷了绷背部，试图让自己直一点——
仿佛担心将旁边那人挤到床铺外似的。
谢曜灵和她兜里那个偷偷冒出头的小纸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棠的睡姿，仿佛这一幕格外有趣，硬是在床头坐了好几分钟。
睡不着的陈楷从对面男生睡的那个铺翻过身，悄悄地掀开一只眼皮，恰好看见她白衣形象坐在床头好似无声揣摩沈棠的样子，差点给自己吓得飞起来。
那个谢家的女人好恐怖啊……
大晚上不睡觉，居然蹲人床头？
他自欺欺人地重新闭上了眼睛，告诉自己，白天看到的书里的内容，说不定只是以前有什么学生在图书室被罚抄，所以不小心在本子上写了那些内容。
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并且那整整齐齐誊抄的字迹，一看就不是众人要找的那本书，所以他只要当做没看见就好了。
……
第二天。
早上六点四十分，一阵吵人的乐声在外面响起。
是距离这宿舍最近的那个功放喇叭，里面放出来的歌竟然是……
《感恩的心》。
沈棠扯过被子捂住头，听见旁边有人将枕头一把甩到窗户那边，眼也不睁地开口抱怨道：“大早上的，谁吃多了没事干在这里外放音乐？”
窗户被拍的一声响，那正好是某一扇受了风的影响，出现稍许裂纹的窗户，骤然受到这个力，瞬间就变成了雪花状的痕迹，只是还没从窗框上落下来。
很明显，这要是再受到致命一击，就要彻底稀里哗啦。
但那乐声丝毫没有受到起床气严重者的影响，依然不依不饶地唱着，誓要将所有人脑子里的瞌睡虫都驱赶出去。
沈棠在被子里打着滚，好像在思考怎么堵住这无孔不入的音乐，然而鼻端却闻见了一股新鲜的香甜味道……
她小狗似的从被窝里拱了出来，一绺乱发落在腮边，迷蒙地看着眼前出现了——
一杯豆浆。
沈棠瞬间清醒过来，仰起脑袋看着谢曜灵，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你哪来的？”
谢曜灵：“食堂六点半就开门了。”
沈棠从被窝里坐起来，拿过自己那个带来的包，从里面摸出电动牙刷和牙膏，立时冲到了旁边的公共洗浴间里。
不多时，她回来享用早餐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寝室的上空。
尤其是小笼包的味道，有外皮包着的时候还好，等到咬开了馅儿皮，里头的肉馅和蘑菇细细飘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香醒了。
很快那些起床气暴躁的人，就纷纷从被窝里出来了，正想凑到沈棠旁边求分享的时候，一看她手里包子的分量，又看了看她旁边的谢曜灵：
得，自己去食堂吃吧。
沈棠已经想到了这期节目播出之后在这一段出现的字幕：
吃独食，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
眼见着众人洗漱之后陆陆续续从宿舍离开，沈棠咬着嘴里的包子，斜睨着旁边那人：“你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谢曜灵闭眼说瞎话：“睡了。”
沈棠：“你找着那个跳楼的女孩儿了吗？”
谢曜灵刚想说没有，意识到这是沈棠为前一个问题挖的坑，于是她沉默了。
沈棠用胳膊碰了碰她，让她说实话。
谢曜灵轻声答道：“没有。”
沈棠点了点头，看了看左右无人，对她说道：“那今晚带我一起呗。”
谢曜灵：“不行。”
在节目没开始之前，她就已经和沈棠来过这学校很多次，大概知道晚上摆在教室外的那堆桌椅是会长出手脚自己跑动的，也知道楼梯会突然变平，有可能上楼的时候会突然摔倒，导致行人突然摔倒。
但避开这些有个最简单的办法：晚上不出门。
这间寝室不知道是设计者误打误撞碰到了风水问题还是什么，基本是全学校唯一安全的避风港。
谢曜灵不想让她冒险，哪怕自己能护住。
沈棠自顾自地点头：“好的，就这么愉快决定了。”
她起身去把装小笼包的塑料袋扔掉，然后用湿巾擦了擦手，拉着谢曜灵想一块儿往图书馆的方向去。
谢曜灵却对她摇了摇头：
“这个学校的图书馆，一三五闭馆。”
沈棠头回听说这么抠门的学校，半晌无奈地耸肩道：“我几乎能想像到这学校同学们，在知识的小水沟前渴死的模样了。”
与她的态度一样，那些还不明真相的剩下几位明星，去到图书馆发现门没开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茫然：“今天是没有录制内容吗？”
他们知道，这综艺虽然面上说的是一周之内，但是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肯定比一周要长，比如遇到现在这样进展为零的情况，节目组应该就会选择等明天图书馆开了再让他们回来。
他们正打算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恰在此时，身后的教学楼那边传来重重的一声：“咚！”
大家都吓了一跳，纷纷想要回头去张望。
沈棠听见那声响的动静，脸色一变——
在他们回头的时刻，后面那一栋教学楼处，赫然有个身影从楼顶倏然坠落，然后一声又一声。
“有人跳楼啊？”同行的人里有人问出这样一句。
“过、过去看看？”
“这真是……太刺激了。”
众人议论纷纷，往那地方走去，唯有沈棠暗自生了疑惑，在思考：难道大白天的，节目组就敢整出这么一桩灵异事件？
近了一看。
果不其然，地上倒满了好几个，等身仿真的娃娃，只不过已经摔得四分五裂，脑袋和肢体落了满地。
他们以为这时候能等到广播的声响，但是节目组依然没有动静。
乐寻从走廊二楼走来，摸了摸下巴，问了一句：“咱们所有人都在这儿了，节目组那边又没动静，所以，这是谁把这些人偶推下来的？”
陈楷和韩铭胆子稍大些，听见那动静以后，两人都往前方走了走，想去查看人偶身上有没有什么标志，或者是什么别的信息，恰在此时，林可儿指着面前的碎片道：
“违反规则的下场。”
什么意思？
杀鸡儆猴？
她皱着眉头看这个玩偶，冷不防旁边韩铭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是陈楷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甚至还跟着一起露出了思考的表情，想知道违反规则指的是什么。
沈棠的余光注意了一下欧阳晓和杜筱的方向，她早上起来吃小笼包的时候，看到的那个蛛网般细碎的窗户裂痕，也不知道是谁的作品。
但意外比她们想象的更快来到！
十分钟后，初二教学楼那栋的女厕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啊——！”
在各处逡巡的明星们听见那动静，都纷纷往那个方向而去，正在此时，广播声音迟迟响起：
“有人破坏了规则，嘻嘻嘻~”
还是那样平静的声音，末尾刻意发出的笑音却使所有人陡然一惊。
林可儿手里沾着红色的拟真血液，一脸茫然地从女厕出来，对最先过来的陈楷说道：“欧阳她……”
陈楷着急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林可儿脸色有些发白，演技前所未有的爆发，想着怎么组织语言，陈楷看她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头脑一热冲进了女厕——
在洗手池那里，躺着一个等身的人偶，身上贴着三个字：欧阳晓。
而那个人偶呈现出身首分离的状态，伤口处有红色的痕迹。
就像是被什么丝线直接勒断的。
……
此时此刻，导演组休息处。
欧阳晓双手捧着纸杯的温水，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我一跳，我看到脖子上有道线的时候还以为受到了什么诅咒，这真实的吓到我了。”
有个出方案策划的工作人员对她笑了笑，给她示范了一下自己自制的恶作剧道具。
那是一个水龙头。
拧开之后却不会自己出水，而是从把手的方向开一个细口，将颜料直接滋-射出去，而且会水平喷出。
所以当时，欧阳晓是直接脖子上被喷了一道细细的红色。
那工作人员为了调整这个水龙头的方位，还特意找了剧组里和欧阳晓差不多高的女生过去试一试，那人开玩笑的说自己的脖子都快要擦掉一层皮了。
欧阳晓笑着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说实话，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洗完手之后，脖子上出现一道血淋淋的痕迹，当时她背后都凉飕飕的。
直到现在，其实背后的汗毛都还竖着，仿佛在对什么未知的事件预警一样。
她将之归纳为自己的错觉。
喝空了水杯之后，她又好奇地去问旁边人：“对了，为什么我是第一个被淘汰的啊？我没有违反什么规定吧？”
话音刚落下，一张照片被递到了她的跟前。
上面显示，那个窗户玻璃呈现碎裂状态。
欧阳晓有些无奈：“……可我记得早上去吃早餐的时候，它也没碎啊……”
最终她只能将这个归结为是自己太倒霉。
……
学校内。
陈楷看清了面前的画面，有些不解刚才林可儿的反应。
一个模型，至于露出这么真实的表情吗，吓得他还真以为这个奇怪的学校有什么东西。
还是说林可儿最近刚从什么培训速成班里头出来，所以没过够戏瘾？
陈楷默默吐槽完，等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女厕门口聚齐了。
“什么个情况？”有人不解地问了一句。
这个时候林可儿已经恢复过来了，默默地将事实说出来：
“我跟欧阳姐一块儿来洗手间，她先搞定，在洗手池那边等我，结果我走出去的时候，就看到她捂着脖子，有血从里面流出来……”
“吓得我就……喊了一声。”
其实林可儿本来不用如此紧张，但是无奈她想起这是个发生过命案的学校就觉得慎得慌，尤其是刚才还有假人模拟跳楼，再发生这个，她能不懵吗？
众人了解完情况，表情各不相同。
杜筱那组的人不以为然，觉得他们心里承受力差极了，一个个的听到点恐怖故事就害怕，也不知道节目组到底怎么找的人。
是故意找来这么一群人增强节目效果的吧？
沈棠也在人群里，只不过她左望右望，才看到谢曜灵姗姗来迟的步子。
但她走路本来就不方便，真要是健步如飞来到现场那才叫奇怪。
所以也没人对这个事表示质疑。
在发现欧阳晓莫名牺牲之后，众人真的得到了‘违反规定会死’的教训，于是决定恪守规则。
沈棠跟谢曜灵往回走，边走边疑惑：“她违反了什么规定？”
“早上被枕头砸到的那块玻璃，全碎了。”谢曜灵说道。
沈棠‘啊’了一声，表情有点遗憾。
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远不止如此。
午餐过后，陈楷照例想去打篮球，却直到下午上课铃响起，他都没回来。
广播在午休后，像是死神来了的节奏似的响起：
“下面进入午间故事环节：第一个，潘多拉的故事。从前有个人，他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但还没来得及放出希望，却把自己关了进去。”
“第二个故事，小红帽不听话，所以被狼外婆吃掉了。”
“第三个故事，狼外婆跟匹诺曹借了鼻子，却因为长得太长，所以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努力想办法把鼻子锯掉。”
“第四个故事，有一只大灰狼，混进了羊群里，它以为牧羊人还没看见它。”
“午间故事结束，嘻嘻嘻。”
沈棠从未听过这么没诚意的故事，拿去哄三个月的孩子还能勉强凑合。
开始时她的神色还有些鄙夷，后面她慢慢地感觉，这个故事，好像说了几个不同的人。
不会……说的是他们这剩下的九个人吧？
还是包括了之前的欧阳晓？
她勉为其难可以把欧阳晓代入小红帽，下一个能联想到的是……第四个，谢曜灵？
不对，这里面狼这个形象出现了三次。
沈棠觉得自己的智商搞不定这类问题，非常淡定的戳了戳旁边的谢曜灵：
“你听懂了吗？”她问道。
谢曜灵：“嗯，狼外婆、狼，都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人，这人应该还有一重身份。”
沈棠：“然后呢？”
“然后这个人已经混进来了，解决了一个小红帽，又喜欢撒谎。”
“那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沈棠继续问。
谢曜灵：“一般在各种意外里，来到现场最快，或者最慢的，嫌疑最大。”
沈棠：……你确定吗？
没等沈棠问出这句，谢曜灵又慢慢说道：“但她不是，她避开了首末两个位置。”
沈棠比了个打住的手势：“等等你让我猜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曜灵如她所愿地闭上了嘴。
沈棠肩膀一塌：“你是不是偷偷用小纸人开挂了？”
谢曜灵：“差不多。”
沈棠酝酿了一下自己这会儿的感受：“大家一起玩斗智斗勇的密室逃脱，可是唯有我，带了个锁匠。”
谢曜灵语气自然地接道：“如果你很想要游戏体验的话——”
“我这辈子还没开过挂，请千万不要打断我的爽感。”沈棠迫不及待地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谢曜灵：“……”
行吧你高兴就好。
……
但是等她们走回宿舍，却发现所有人看她俩的眼神都怪怪的。
具体形容一下，就像是：
看到了恶毒女配和她的跟班。
唯有乐寻笑嘻嘻地凑了上来，问她们俩刚才上哪儿去了。
沈棠回道：“陈楷不是不见了吗？我们去体育室那边找了，没看到。”
自从广播完了之后，她们俩就去那边看过，结果体育室的门是开的，里面半个人影也见不到。
半小时前。
陈楷茫然的接过了节目组工作人员递来的擦汗毛巾：
“我这是出局了？”
乐寻对他笑眯眯地弯了弯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欢迎加入我的阵营，打开潘多拉盒子的先生。”
陈楷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随后，他摸了摸脖子，应道：“好吧，我就知道第一个摸到那本书肯定要倒霉。”
“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当坏人，有点刺激。”
……
当下。
陈楷换了一件衣服，从旁边的公共浴室里出来，淡定的解释道：
“啊，我当时自己练球，觉得很无聊，就去学校里逛了逛，回来的路上一身汗，就去走道尽头洗澡了，你们可能没注意到。”
“不过我回来的时候小乐在。”
说罢，他看向了乐寻。
然后乐寻也点了点头，当作附和。
但随后，她笑眯眯地将矛头指向了谢曜灵：
“谢小姐是官方派来的工作人员，具体如何先不论，欧阳姐早上砸了玻璃却没打碎，等我们反应过来时，那玻璃已经坏了，早餐时间留在宿舍的人可不多，后来她出局的时候，你也是最慢到的。”
“刚才广播结束之后，你现在也是最晚回到宿舍的人。”
“那么，谢小姐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口口声声只说谢曜灵，但乐寻投来的视线，却将沈棠也一并扫了进去。
沈棠：“……”

第39章 039
沈棠和谢曜灵被团队孤立了。
其实在乐寻带头将矛头指过来的时候，沈棠就对那个淘汰众人的内应有了个大约的猜测，这哪里还是什么密室逃脱游戏，分明就是瓮中捉鳖游戏。
——当然，谢曜灵在这其中怎么也该算是千年王-八精了，怎么会被乐寻这样一个普通人闷死在陶罐里？
谢曜灵还不知道自己在沈棠那儿已经陡然一身披绿，正静静地听着乐寻对她们俩的指责。
她有一万种办法让这人露出马脚，说不下去。
然而来时导演就对她这位大爷叮嘱过，本节目小本经营，请谢老板下手轻点，这么个游戏经不起她的折腾。
何况，她也并不是主角。
要是在这里把乐寻的身份揭穿了，到时候这些小鲜花的流量粉丝冲着偶像的名义前来观看，一戳开视频，好么，全程让她一个瞎子笑傲江湖。
那这段到底是播，还是不播呢？
谢曜灵自己完全没有要出名的欲望，但她觉得沈棠就和自己不一样了，正在思考怎么让沈棠获得更多镜头的时候——
身边的人却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困惑和不解：
“规定里不是说这是密室逃脱游戏吗？一般这类游戏都是让大家通力合作，共同完成任务的吧？怎么你却这么莫名其妙地说我们当中有鬼啊？”
经沈棠这么一拨，杜筱等人的脸皮子不由动了动。
是了，明明是个密室逃脱游戏，怎么还整了个内-鬼出来？
沈棠又笑嘻嘻地将皮球踢了回去：“小乐对事情的关注点好像和我们很不一样诶，莫非拿到的台本也跟我们不同？”
这话就是意有所指了。
如果不是乐寻这么着急忙慌的跳出来，其他人怎么会往‘我们当中有人不寻常’这件事上去想。
乐寻脸上依然是笑嘻嘻，唯有心中琢磨出几分味道来：
这沈棠平时不声不响，一副专心扮演花瓶的样子，没想到开了口也是这样叭叭的。
反倒是她身边那个看着极有主心骨的人，乐寻起先还想将难题抛给谢曜灵，毕竟对方本来就长了一张‘我很不好惹，我不跟一般人讲话’的高冷模样。
这种清高的人，若是被人泼了一身污水，指不定怎么着急，到时候要真跟众人争论了起来，又怎么吵得过？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的事实是——
谢曜灵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任凭沈棠在旁边机-关-枪一样将对方的话语尽数堵回去。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杜筱等一开始被乐寻煽动的，现在都化作了沉默，好像在思考这会儿脱离阵营表示中立，和团稀泥让大家重新冷静一下，共同寻找出学校的线索还来不来得及。
韩铭看了看她们俩，从头到尾他就没说过话，跟自己一贯的老好人形象相当不同，这会儿他姗姗要举手表态，又听见沈棠说了一句：
“不过有没有内-鬼都不太重要，我们只要赶在被出局之前，找到线索离开这学校就行了，对吧？”
说罢，她抬起手做出了个招财猫一样的动作，微笑道：
“既然大家互相不信任，那就分头行动吧。”
此话一出，之前跟着欧阳晓的、包括林可儿在内的剩余两人，竟然主动表示要加入杜筱和乐桐桐的队伍，大约是看她脾气和欧阳晓相当，所以一时之间并不愿意去跟着不知道心头多穿了几个眼儿的乐寻。
杜筱那边集体行动的人瞬间成了五个。
体育馆里跟她达成合作的陈楷慢步朝她走去，嘴上挂着习以为常的笑容：“我觉得乐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我就来替大家试一试，跟着她到底会不会出局吧。”
韩铭推了推眼镜，自顾自地解释道：“关于图书馆书籍的内容，我只有些大致的眉目，打算去走走操场，放松一下，说不定就有眉目了。”
很显然，他不打算跟任何一队。
因为他最想要加入的那个队伍，早就满员了，人数上限为二，且短时间内不接收新成员。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一个人行动，有点危险不说，也有点惹人怀疑，但是操场这个地点是三栋楼都能看见的，只要谁经过走廊时特意去看一眼，就能知道他所言的真假。
如此一来，剩下的九个人，竟然就这样分成了四队去行动。
乐寻在心里暗自跺脚，杜筱那五个人看上去打算抱团行动，人多口杂，她哪怕找到机会，一旦去刻意接近，就会显得很诡异。
而陈楷已经被她变成了不能下手的己方人员，那韩铭又有些深不可测的样子，虽是单独行动，却主动将行踪时刻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哪个都没法动手。
剩下那两个，就更不用说了。
……
沈棠才不管自己成了旁人眼中多烫手的山芋，此刻正挽着谢曜灵的手，边在走廊上往前走，边说道：“为了老谢抛弃了大部队，我这份真情简直感天动地，老谢你可得好好待我。”
谢曜灵相当淡定地回道：“难道不是因为你特别有眼光，提前抱好了本节目最粗的大腿？”
沈棠‘噗嗤’一乐：“哎，你这样夸得我竟然没法反驳？”
一句话夸了俩，她不认都不行。
说话间，两人依然回到了体育室附近，也就是陈楷中午打篮球的时候必须经过的地方，谢曜灵总觉得这地方格外不简单。
甫一走进去，谢曜灵却蓦地顿住脚步，做出了个回头往后看的动作——
与此同时，体育室的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她们身后砰然合拢。
伴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仿佛一群小女孩儿奔跑着将这门给关上了，笑声清脆，又带了几分心满意足的恶作剧意味。
然而在沈棠跟着侧头的余光里，却什么都没有瞧见。
因为这体育室修的有个特点，门开的时候，底下悬着空，有一截空间是刻意给留出来的水泥坎，合上前的安装比寻常门的位置更高，这会儿的阳光正好从门后的方向斜照过来。
意思是，如果那门后面站着人要有动作，无论如何都得跑动一下，底下不可能半点影子都没有。
但是门就像被一阵风刮着关了起来。
合拢前的门底一阵金光灿烂，哪里能够看到什么脚啊影子的，若不是那笑声令人发毛，沈棠连害怕的情绪都不会产生一分一毫。
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沈棠心中发毛，原先挽着谢曜灵的动作已经变作了掐，使劲儿逮着谢曜灵的胳膊肉没放，甚至能让她察觉到一点痛意。
恰在此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那首作为集体起床铃的歌声，《感恩的心》又一次响了起来，通常除了早晨所有同学该来上学的点之外，这首歌还会在一个时候响起。
周五下午，集体大扫除后的放学时刻。
这是沈棠在图书馆翻书的时候，把《本校学生手册》看了一遍的结果。
比起那些‘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的中学生守则，这个樟县一中的学生手册简直就是所有守则里的一股泥石流，与其说是中学生的普遍标准，不如说是本校校规更妥当一些。
编写人还是学校里的教务主任。
上面就说过，周一到周五上午，以及周五下午放学时，学校里这首歌响起来的时候，学生们要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一起唱一遍。
也许这校门口还发生过学生们边唱着感恩，边背着书包离开的奇观。
谢曜灵拧了拧眉头，说了两个字：“不好。”
沈棠：“啊啊啊？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谢曜灵慢慢道：“周一到周五，有学生能借口家里没人，或者是离学校远上学不方便的理由回家，但是学校周末是不能留人的。”
沈棠总觉得这句话里，‘不能留人’这四个字在体育室这乌漆墨黑的环境里，听起来相当有恐怖氛围。
她干笑两声，听见自己的恐怖情绪在室内被无限放大：
“不能留人，是什么意思？”
……
在学校里待着的其他人，比谢曜灵更适合回答沈棠的问题。
当那首歌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充满感怀地响起时，韩铭等人都走到了食堂，似乎已经习惯了前一天的规律。
然而食堂里却根本没有食物。
往常要出现在窗口后面，给他们分发餐点食物的工作人员们通通没了踪影，食堂里只有红红绿绿的空桌椅，窗口处漆黑一片，整个食堂静悄悄的。
陈楷错愕道：“什么情况？这是饭都不给吃的意思吗？”
没人给出回答。
他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乐寻，正对上她同样茫然的眼神——
很显然，她也不知道要有这么一环。
乐寻的身份是给所有人增加游戏难度，让这里面出局的人数增加，这样剩下的人在解谜的时候还要面临被淘汰的困扰，自然而然就会爆发出各种矛盾。
不怕他们吵，就怕他们不吵。
做后期的人最怕的就是剪不出来爆点。
杜筱为首的那边队伍里，乐桐桐双手环胸，漂亮的美甲在自己的胳膊上敲了敲，挑着笑容问道：“也许今天也是提前放好了晚饭，就怕晚餐被某些人藏起来了吧？”
乐寻没接腔，她没有要对号入座的意思。
只是思考着，在这样的情况里，该怎么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她也没吃晚餐，总不能真饿着肚子到明天。
“我记得食堂的另一头有一间小卖部，那里……”
“门被上锁了。”韩铭从外面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接了她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导演组玩的是哪套。
正在这时候，外面负责跟-踪镜头动态的人都奇怪的‘咦？’了一声，然后拉着身边的其他工作人员问道：
“这谁设计的剧本，好狠呐，真不给晚餐吗？”
然而被拉住的人并不是负责策划的，只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你等等，我去帮你问问节目策划组。”
很快地，答案就传了回来：
“为了给大家一点紧迫感，所以今天没安排晚餐，实在不行的话，导演打算晚上让人偷偷送点夜宵过去。”
只是这部分到时候就不播出了。
看镜头的人放心地继续转回了目光。
镜头里。
创意非凡的明星们为了吃的，一路摸索到了食堂的后厨部分，想从里面找出点食材自力更生。
队伍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沈棠和那个谢管理员呢？”
话音落下之后，整个队伍一片静默。
继而有人拍手道：“我的天，难道她们俩真的有问题，偷偷把大伙儿的饭菜藏起来了？”
对真相和游戏进程都有几分猜测的韩铭：“……”
他默不作声地用手电的照明功能将后厨里的摆设一扫而过，对着空空如也的地方摇了摇头：“学校里早放学了，平时那个神秘人给我们提供的也是盒饭，其实根本没用后厨。”
这意味着，后厨里根本不可能让他们找到半点食材。
此言一出，女明星们皆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暗自安慰自己：没事，少吃一顿就当减肥了。
乐寻在这个时候接道：“这是想让我们早点找到线索离开学校的意思吧？”
众人心有戚戚焉地跟着点头。
但是……线索又在哪儿呢？
……
沈棠和谢曜灵这时候，正在黑暗的体育室里摸索着，丝毫不知道她们俩已经被人盖上了‘偷-盗晚饭私藏’的罪名。
谢曜灵被沈棠踩了无数脚，忍了忍还是选择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开手电筒？”
沈棠无声眨巴了下眼睛，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回道：“忘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加上身边人早已习惯在这样的光线里前行的感觉，还有对谢曜灵莫名形成的依赖，都让她完全忘掉了一件事：
她可以开手电筒给自己照明。
接完这句话之后，她啧啧两声，问道：“谢长老，你暴露了你刚还俗的事实。”
不抓紧机会在这个时候占点便宜，而是提醒她寻找别处的光明，谢曜灵这一看就是母胎单身到底。
谢曜灵：“……”
她在沈棠眼里就像是那么迫不及待找便宜占的人吗？
但是她并未来得及将疑惑传达出口，沈棠的注意力已然兀自挪开：“潘多拉的盒子，那到底是什么啊？说起来为什么有人要把奇怪的盒子放在体育馆啊？”
谢曜灵只得跟着走了注意力：“那也可能只是一个比方。”
说话间，她手里的那支龙骨杖节发出莹莹白光，始终让人觉出稍许安心，而体育室外的那些莫名生物，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她身上蕴含的力量，在关了门之后，也始终再没闹出别的动静来。
让沈棠埋头找东西找了十来分钟之后，思考的间隙里，又一次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谢曜灵和她手里的拐。
之前遭受到的惊吓不翼而飞了。
但她的内心平静了下来，那些没吃到晚饭的人却不大好受。
他们此刻已经回到了平时住的宿舍里，互相给对方分享着来时身上带的小零食，巧克力、海苔、果冻……
果腹效果聊胜于无。
尤其那巧克力还是甜度含量很低的黑巧，好几粒倒在手心里，除了舌头上残留的苦味，肚子里却半点接收到食物的信号都吝啬得不肯发出。
乐桐桐还是这当中带食物最多的，薯片、红薯干等等，摸出来之后让周围女星一阵惊诧，她只能装作低头欣赏自己的美甲。
全然不敢说出其实自己吃多了也不会胖的事实。
怕引来众怒。
其他人是吃人嘴短，露出开心的表情夸她有备而来，接过了她的零食之后各自吃了几口垫垫肚子，还没开始商量下一步计划呢——
宿舍的门把手就在这时被人偷偷地拧开了，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林可儿坐在角落里，不知怎么的，大约是生物被人注视时都会察觉到的那点微妙电流，竟然毫无理由地直觉朝门的方向看了过去：
正对上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眼睛的位置只比门稍微高一些，瞧见她看来，也一动不动地和她对视，在她整个人背后发凉，无法动弹的时候，那扇门又悄悄地被关上了。
就像是即将售卖禽类的人员，打开笼子检查一下自己要贩卖的货物还在不在。
“可儿？”旁边人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林可儿骤然反应过来，红薯干从她的手里掉落，她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挑战所有人耳膜耐受度的尖叫，抱着旁边床头纤细的栏杆，手指点着门的方向：
“……还有人！！！”
“小孩儿！节目组为什么会放小孩儿进来？！”
她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恐惧，就好像潜意识里知道刚才跟她对视的人不一般，身体里潜藏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让她喊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盯着镜头的工作人员‘啧’了一声，现在居然只有房间里拍摄众人角度的摄像头还在如实工作，而对着门方向的那一个，莫名其妙的黑屏了。
策划部的人有些茫然地对视了一眼：“哪来的小孩儿？导演？”
《荒野明星》节目的总导演，这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皱着眉头研究屏幕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打鼓，想道：
不是吧，又来？
这已经不是他节目里第一次出现这样莫名其妙的事件了，弄得他这么个不信邪的人这会儿也有些发毛。
但是他想到谢曜灵当初找上自己时说出的话，以及隐约打听到的对方身份，半晌之后抬手指了指分屏的其他部分：
“我记得体育馆那边放了东西，所以也安排了镜头，镜头哪儿去了？”
谢曜灵和沈棠进体育室时，被风吹着把门关上的时刻他们都见到了，当时还有工作人员在这头吐槽她们俩倒霉。
然后还等着众人发现她们俩的失踪，好一路摸过来解救她们。
谁成想后来峰回路转，这两人的不在场，居然顺势让其他人脑补出了‘这俩人无端偷了晚餐，此刻正躲起来’的剧情。
副导演甚至都能想到后期剪辑出这两幕对比的精彩。
所以节目组当时并不着急，甚至还想让她们俩被多关一会儿——
这会儿听见导演一问，才发现：
对哦，时刻都有镜头要跟踪所有明星的状态，怎么大屏幕上这么多的分镜头，居然没有那两人的呢？
其中一个负责体育馆镜头的，也是沈棠粉丝的人员苦着脸说道：
“导演，刚才沈棠把外衣脱了，然后把镜头盖住了，所以这个镜头也黑屏了。”
导演：“……”
什么个情况？
还有这操作？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让两个人过去修一下宿舍的镜头，想个办法提醒他们，还有人被困在体育馆。”
否则的话，沈棠和谢曜灵今晚都甭想从里面出来了。
……
听见林可儿的话，吃着零食的所有人动作都慢了下来。
陈楷第一个皱眉头。
他想到了上午欧阳晓被淘汰的时候，当时他第一个赶到现场，结果遇到的也是这么一副逼真的演技，顿时就有些烦躁。
他内心暗自想着，这时候不思考这个密室逃脱的线索，居然还在说这些有的没的，这真是他见过的表现最差的一届玩家。
有些害怕这恐怖故事的女星们被她的状态搞得有点发毛，不由疑神疑鬼地朝窗户处看去，但外头只能见到日暮逐渐四合的天空，哪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可儿，你是不是看错了？会不会是沈棠和还没回来的谢管理员在吓我们？”
有人如此问道。
林可儿看了看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众人，刚才那阵和奇怪眼睛对视的感觉慢慢从她后背上褪下，居于大部队当中的安全感又一次漫了上来。
她试着捋了捋思路，顺着这提示追溯了一下回忆，很快就打了个寒颤：
“不是……”
那个高度，不论是沈棠还是谢曜灵都没那么矮。
除非她们俩蹲下来，又或者是弯下腰，特意露出一条缝。
她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细细密密的汗水又一次从她的背上渗出来，这一次是冷汗。
林可儿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说真相，但发现大家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注视着她，好像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编出这个恐怖故事。
杜筱有些不耐烦了，开口问道：
“说起来，欧阳出局的时候，我记得你当时是在她身边的吧？”
兜兜转转，她原来根本没和所有人在一个思路上。
林可儿低下头，秀丽的黑发挡了挡她的侧脸，将她即将出口的那些描述都尽数压了回去，她原本是想说：
开门的那只手上，五个手指的指甲好像是黑红色。
不论是沈棠还是谢曜灵，两人的手都是白白净净，因为乐桐桐总有事没事摆弄她的手指，所以众人都会下意识地注意到她指甲上的漂亮图案。
在这种潜意识下，甚至也会跟着再去看看周围其他人的指甲。
没有一个人，是染了那个颜色的指甲油。
那些惊惶不安被她深深地压在心底，林可儿也跟着催眠自己，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节目组故意想吓一下她。
喉咙动了半天，林可儿重新说道：“嗯对，欧阳姐被淘汰的时候我也在现场，但是我吓的跑出来了，楷哥最先跑到，也进去看了看。”
聊天的氛围忽然剑拔弩张。
唯有知道大部分台本内容的，关于这个密室逃脱游戏设定的乐寻，在这最该补刀，将林可儿孤立出去，方便自己淘汰又一个人员的时候，陷入了沉默。
她想，自己的剧本里，并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小孩儿。
故事简单的很：
她看到的故事设定是，有个小孩儿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负了，因为不堪忍受那样的生活，所以一时想不开跳楼了。
后来这学校在假期被一个富商租下，因为看中本地的旅游产业发展，所以想把这里改成密室逃脱，结果进来的十个人里——
她被那个跳楼的小孩儿俯身了。
所以一直很有怨念，不仅会重复跳楼的过程，还会把其他人也一个个地害死。
但是在这当中，她所做的‘害死’，只是让人被淘汰而已，何况她既然已经是‘被附身’的状态，节目组也没必要再搞出个小朋友，特意来他们集体宿舍的门前吓一吓人啊。
难道，仅仅是为了恐吓众人，催促一下进度？
她面上神情淡淡，心念却在肚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整理好情绪正想接众人话题的时候，却发现韩铭的视线往自己的方向看来。
依然是那样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只是镜片下的双眼里，却有些将一切看透的意味。
好像在对她说：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乐寻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往回堵了堵，紧跟着化作了一个微笑，似是没看懂韩铭的笑容，只是礼尚往来地也对他笑了笑。
林可儿的辩驳出口之后，还想要乘着这机会再为自己解释两句，耳朵却捕捉到一个声响：
“咚咚咚。”
宿舍门口响起敲门声。
这一次是所有人都听见了。
杜筱胆子最大，在所有人茫然、疑惑，有的因为林可儿之前的话露出点害怕的时候，三步并做两步去开门了。
她探出头左右看了看，门外没有人。
这间宿舍所在的位置有点特别，门开在走廊的尽头，因为宿舍横向的占地面积很大，所以走廊很长一部分过去都没有别的房间，尽是白墙。
这意味着要是有人能恶作剧敲了门之后躲开，要么是百米奔跑的速度，要么……
是从旁边那个护栏墙外面翻下。
而宿舍在三楼。
敲门之后，他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不管是什么猜测都挺恐怖的了。
杜筱沉默了一下，决定不在这个关头自己吓自己，回来的时候反手将门关上，笑道：“应该是游戏方的那个神秘人，派来的恶作剧吧。”
把锅甩给台本没给全的节目组，总是没错的。
对于她的话，有人信了，有人没信。
而就在杜筱走进门，还没来得及回到自己的那张床边，又听到一阵敲门声。
杜筱脾气上来了，打算一会儿开门不论看见什么牛鬼蛇神——
“……是你们？”
她目光奇怪地打量了一下沈棠和谢曜灵。
沈棠有些无奈地挑了下眉头：“刚才我和谢管理员去了体育室，结果风把门给吹上了，我俩费了半天劲——”
陈楷不太相信地用目光上下扫视着她们的手脚：“就把门给破开了？”
那可是铁门，他不信这两人有办法能从里头出来。
沈棠‘啊？’了一声，回道：“怎么可能？我们俩费了半天劲，把挡住窗户的那个装篮球的小车挪开了，然后从窗户爬出来的。”
“唉不说这个了，今天去晚了，食堂没晚餐，感觉今晚只能和泡面一起过了。”
说着她往自己床铺的方向走去，谢曜灵紧跟在她的身后，对室内一片沉寂，莫名古怪的气氛恍若未察。
林可儿之前差点因为欧阳晓的事情被怀疑和孤立，这时候不知怎么的又想往沈棠那边靠拢了，主动开口问道：
“你们也没吃晚饭？之前一直在体育室？”
那晚餐是根本就没送来？
然而这两人单独行动，本来就没第三人作证，就算回了她的问题，也洗不掉那些本来就怀疑她们的人的想法。
果不其然，林可儿的问题刚出口，就听见杜筱身边一人冷笑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刚才不还敲门恶作剧来着？”
敲门？
沈棠虽然疑惑不解，却也没有要跟人费这口舌解释的意思。
但是好像暗处的人不愿看到功劳被她抢去，就在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间，那有节奏的‘咚咚、咚’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谢曜灵就在身边，沈棠咧嘴一笑，眼眸里亮起动人的光：
“敲门恶作剧？说谁啊？我吗？”
可是这时，包括韩铭、乐寻、陈楷在内，宿舍里已经没有人笑的出来了。
全员到齐。
那这敲门声是来自何方？
更恐怖的是，在这声音之后，有一阵小女孩儿的笑声响起，依然是那样充满了恶作剧成功的趣味，现在听来，甚至有种嘲笑在场所有人的意思。
杜筱的脚步仿佛在地板上生了根，再没有要去开门的意思。
沈棠唇边的笑容更盛，觑过在场的所有人，朝宿舍门的方向而去：“我倒是要看看，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宿舍门打开。
外面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女生圆睁双目，抬起头跟她对视。
沈棠本身的身形够高，宿舍门也不大，这就将许多人的视线挡住了，唯有坐在侧面的林可儿从空隙里，觑见蓝色校服裤旁边，垂落的手指上，五指的指甲颜色。
并不是黑红色。
而是淤血残积一样的，深紫红色。
像是里面堆了许多血，无法流出来的样子。
沈棠开门前本以为不会如此大胆地现身于人前，没想到突然被整个世界的恶意一巴掌糊在了脸上，怔愣地和那小女孩儿对视。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黑的部分格外深邃，眼白的部分甚至有些隐约发蓝。
那声音小小地响起，有些怯懦地响起，不再是之前敲门时吓人一样：
“我、我可以进去吗？”
因为宿舍的门开着，这声音再小，也像是针落地的声音，钻入寂静室内所有人的耳朵。
林可儿的目光紧紧盯在她的手指上，被那颜色填满了整个视野，好半天都没挪开。
谢曜灵对这人的身份多少有些猜测，此刻已经走到了沈棠的身旁，代表所有人慢慢问了一句：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小女孩儿转头看了看分明空空如也的走廊另一侧，眼中却流露出几分惊恐，然而那神色里却又带着一丝不明不白的怨恨，她没有回答谢曜灵的问题，定定地看着她，再一次开口道：
“你能让我进去吗？”
身后的许多人都在心里打鼓，有人不相信什么奇怪的灵异事件，心想让这奇怪的节目组派来的小孩儿住下也行。
然而林可儿却在心里拼命祈祷：千万别答应她。
她理智尚在，知道自己要是再次把这话说出来，肯定要招来旁人的吐槽，说她疑神疑鬼，玩个密室逃脱非得联系恐怖游戏。
谢曜灵就这样顶着各种期待的目光，依然不疾不徐地吐出两字：
“不行。”
那小孩儿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的惊恐和愤恨愈深，仿佛她此刻变成了那个让自己又恨又怕的仇人。
身后的室内，陈楷扬声问了一句：“这小孩儿应该是神秘人派来的，身上还穿着校服，说不定知道离开这学校的线索呢。”
谢曜灵听到他的话，握着手杖，逆光侧过身来，沐浴着金光，一身雪白纤尘不染，轻声道：
“哦？”
紧接着，在众人都看见那小孩儿的时候，她轻描淡写地回道：
“所以，你是打算向一个影子都没有的人，询问走出这所学校的线索吗？”
所有人的视线有志一同地落在了那个女生的脚底。
金色的、敞亮的阳光跳进走廊里，在她的脚下打转。
却没有一丝阴影。

第40章 040
谢曜灵的话让整个房间的人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林可儿已经扒拉着床杆，做出一副仿佛此生与它相依为命的模样，身子作势微微向后躲，好像这样就能够免受这恐怖画面的袭击。
陈楷原本在谢曜灵反问一声的时候，就打算驳斥回去，让她这个局外人别干扰他们的游戏进程，又或者是对小女孩儿多点同情心。
然而见到夕阳西下里门前站着的那位，确认这效果不是节目组能打造出来之后，他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薄薄的汗水仿佛毛毛虫爬过树枝，在他的背后无声无息地渗出来，悄然打湿了整个背部。
现在已经不是同不同情心的问题了，而是那女孩儿……
还算是人吗？
杜筱半侧着身子，是谢曜灵变化站姿之后，直面冲击的第一人，与那女孩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上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动也无法动一下。
宿舍内的所有人，除了韩铭，生平都从未见过这么反科学的画面。
韩铭坐在自己的床铺上，脸上笑意消散，盯着谢曜灵蒙着白绸的脸庞思考道：
难道她平时都是装瞎？
念头刚一冒出来，又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按照谢曜灵这副性格，若是真有残-疾，轻微的也许能装成全然无碍，现下既然到了人人见之都会予她一分同情的地步，这眼疾应当是真的。
只也许……她会些偏门的术法，所以能让自己暂时地视物吧。
谢曜灵装作没感觉到宿舍里陡然一沉的气氛，她轻飘飘地又放出了一句话：“沈小姐，我只是感觉到她身上阴气太重才有这推断，你帮我确认一下，她影子还在么？”
好像上一句话里反问陈楷的笃定，不过是众人的错觉。
沈棠：“……”
球球你可别问我了！我们跟那小孩儿确认过一次眼神，难道还不够恐怖的吗！
她正在找回自己声音的时候，谢曜灵恰在这时递来了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动作不轻不重，却传递来了一股令她沉静的力量。
将她快要飘出去的灵魂都给拉扯回了地面。
沈棠犹豫着吞吐出一句：“嗯……不在。”
那小女孩儿许是生平没见过这场面，头回被一群人当动物园的猴子参观，竟然也不知道要在门口走还是留，只是眼神里的怨恨在随着时间的走动递增。
这一次，她出口的声音里带了深深的怨气，出口的语调里偏偏又是恳求，只听她轻声细语喃喃道：
“求你们放我进去，好吗？”
说话间，她的视线在室内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好像要记住都是怎么样的人将她这个求救者拒之门外。
那截然相反的语气和情绪，平白听的人一身鸡皮疙瘩。
沈棠声线颤抖着，但总算也代表被掐了脖子的众人发了声：
“……不太好吧，这位同学，我观你气色不佳，个子很矮，一看就缺钙缺铁，建议你多晒晒太阳。”
面前的女孩儿：“……”
背后的全宿舍：“……”
这鬼从没见过跟她这么说话的，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套路来回，而身后宿舍里的其他明星也是头回听见这么说鬼话的，半晌都没人憋出一个字来。
只有谢曜灵在旁边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
那女孩儿身份非常人，不被允许则进不了这个房间，只能怨恨地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沈棠将门在自己的面前阖上。
敲门声没再响起了。
但直到近半分钟后，才有人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干巴巴地问道：“……她走了吗？”
沈棠看了一眼谢曜灵，见到她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为了不让众人生出恐慌，她只能装作没听见这个问题。
又有人自欺欺人地笑道：“节目组还挺逗，整这么一出来吓我们。”
然而这话音落下，却没有半个人搭腔。
众人所眼见的，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这是导演组能安排出来的内容吗？所有人都对答案心知肚明。
杜筱的表情在狰狞和平静中来回切换，极度的恐惧过后，自然会激发极度的怒意，各种情绪不受控制地冒出，像是一锅煮沸到即将冒出的热水。
她开口的声音有些尖利：“这学校有问题！还不赶紧出去吗？我不参加这个节目了！”
这声音提醒着室内的各位明星，自己不过是来赚钱的人罢了，没必要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县城里丢了命。
说话间，杜筱已经抖着手掏出了手机，好几次的解锁图案都划错了，让她急又气得恨不能把手机扔掉。
她准备给导演打电话，说自己愿意付违约金，只要让自己现在退出《荒野明星》的第三季，不论是什么——
电话接通了。
杜筱心中暗自松了气，刚想再提气一连串说出自己已经打好的腹稿，那边却传来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
“喂？”
杜筱愣了一下，觉得这声音有点儿耳熟，却想不起是节目组哪个女工作人员的了。
她开口说出自己的回答：“导——”
才刚冒出一个字，手机听筒里就冒出‘滋啦滋啦’的轻微电流声。
紧跟着那头响起了一句：
“……你可不可以让我回宿舍呀？”
那声音轻而高，调子里有一点控制不住的声嘶力竭，却又吊诡出一丁点的笑意，满怀着戏弄般的恶意。
“啪！”一声，手机被杜筱扔到了对面的墙上，发出了不堪承受的破碎声。
她原地蹲下，双手五指从前额发间一路往后顺去，好像在整理自己崩溃的情绪。
乐寻这时候才敢缓声问一句：“怎么了，杜姐？”
对方的那个动作，让其他跟着拿出手机的人都顿住了，一时间那动作倒不像是求救，好像各个都从自己兜里摸出了一个手-雷。
杜筱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
“……接电话的，是刚才门外的那个家伙。”
……
此时此刻。
《荒野明星》的节目组一阵兵荒马乱。
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通知声：“十一号黑屏了！”
“三号镜头也是！”
“五号镜头也黑屏了！”
导演双手叉腰，有些焦头烂额地去问他们：“怎么回事？布好之前的设备不是检查过，没问题的吗？”
为什么现在居然大批量，一个接一个地坏掉了？
坏了一个两个，或许还能说是偶然，但现在居然所有的镜头都没了消息，就让他一边不解，一边忍不住发慌：
他想起了之前两季的时候，也有人出过这样的问题。
但那个时候仅仅是个别人遇了脏东西，像这样集体倒霉的，还是头一遭。
然而糟糕的事情并不仅止于此，旁边负责联系里面艺人的人员助理满头汗地跑过来，对他说道：
“对不起，导演，欧姐刚给里面的所有人打电话了，但是手机都没接通。”
完了。
那导演心想，自己的导演事业难道仅止于此了？
他摸着脑袋，焦灼地来回踱着步子，听见旁边不知是谁弱弱地提议了一句：
“要不，报警吧？”
……
听见杜筱的话，剩下的人一动也不敢动，低头看着手机上满格的信号，却谁也不敢再趟一次雷，生怕自己也从电话里听见什么令人发毛的内容。
室内的气氛凝滞得像胶水，将每个人裹着黏在原地，连动作都做不出大幅度的。
谢曜灵又一次发话了：“这学校里的气场发生了一点变化，现在又是周五应该所有人离校的下午，为了诸位的安全着想，趁着天还没黑，离开这里是最好的。”
她的提议瞬间给无措的人们定下了主心骨。
但总还是有三三两两个惊恐到极致的人，以为缩在这里就能躲过一切：“说的好有道理，可是那东西就在门外，我们怎么走得出去？”
谢曜灵不再说话了，并不是回不上，而是对在现实面前抱有侥幸心理的，她并不打算去劝说。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沈棠的安危，才是她记挂在心的。
沈棠却接上了那人的话：“为什么她昨天没有出现，却在今天出现了？会不会因为昨天是周四，还有人留宿，今天晚上是周五，学校规定了所有人都必须离开学校呢？”
下午的询问，也许只是那女生的恶作剧，又或者真是迫于规则的限制，她才无法进来。
但是到了周五的晚上，谁又能保证这个宿舍，还是安全区呢？
没有人能回答沈棠的问题，但是大家都隐约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韩铭头一个发话，温和地笑道：“我跟你们走。”
乐寻也迫不及待地接了话头：“我也是。”
在这里当反派行，但是让她为了个奇怪的节目丢了命，那是万万不行的。
陈楷这会儿才把事实消化完，左右看了看，虽是默不作声，却也已经做了决定：那谢瞎子虽然令人摸不透深浅，先不论她的淡定是真的还是装的，起码她面对那玩意儿的时候面不改色。
所以，暂且跟了她的意见，也算是还有一线生机。
杜筱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里已经泛起些许的狠厉，跺了一下脚，续道：“这都白日见鬼了，还能怎么着？”
当然是走啊！
难不成她堂堂杜筱，还要吊死在一个节目上？
几个有主意的都发了话，令那些暗自决定留守的人心中不禁生出动摇，胆子最大的、还有男生们都已经决定离开，包括沈棠和谢曜灵。
假如选择留下来，在这个室内待着，若是真遇上了什么事情，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孰优孰劣，一想便知。
最后所有人都决定，紧跟谢曜灵和沈棠的步伐，自力更生地往学校外冲鸭！
沈棠和谢曜灵打了头阵，陈楷和韩铭两个男生断后，剩下的女星们挨挨碰碰地挤在一起，各个手里拿了根拆下来防身的床杆，硬着头皮走出了那个集体宿舍。
门外的光线已经暗下去许多，再过半个小时，天就要黑了。
那个之前敢于大白天敲门的小女孩儿已经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这两天逛下来，已经对这个小小的中学里各种路线铭记于心，皆是默不作声地朝着最近的楼梯走去。
谢曜灵和沈棠最先下去，然而楼梯才匆匆走到一半，就听见身后传来尖叫声——
“啊！谁推我！”
“啊——”
脚下的楼梯竟然在还未天黑的时候，就骤然变成了斜坡，让所有手拿武器的人瞬间像是簇拥在一起的鸡鸭，被从笼子里倾倒而出。
谢曜灵听见脑后的风声，心里已经暗道不好。
手中的那根龙骨手杖光芒大盛，让所有眼见着就要扑到前头人身上，或是用手里空心铁杆子戳到同伴的人，瞬间感觉到身上一轻。
一场即将发生的大型踩踏事故，就这样被无声息地化解了。
沈棠脚下变滑的时候，就已经下意识地放开了谢曜灵，她们俩距离前方的平台只有三四个台阶的距离。
这时候她恰好足下一踏，两步并一步幅度很大的跨了下去，与此同时先落地的那脚踮起旋转，飞快地回过身想要拦一拦谢曜灵。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住两人的重量，被对方压着砸到墙上的准备。
又或者是没接到人。
没想到谢曜灵在那斜坡上站的很稳，手里杖节发出来的光像是护盾一样将剩下的人一个个裹圆，淡白色的光在所有人身上若隐若现，在他们冬瓜一样凌乱滚下来的时候，将他们护得十分周全，竟然连一点磕碰都没有。
于是那尖叫到一半的声音在许久之后戛然而止：
“啊啊啊啊……啊？哎？咦？”
乐桐桐懵懵地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自己胳膊腿儿哪都不疼，明明是从那个斜坡上一路撞着滑下来的。
在她的身旁，韩铭脸色复杂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看着谢曜灵手里的那根杖节，心想自己这回总算没找错人，是个有真本事的。
但是这个有真本事的，却早早地拒绝了他的委托。
就在他们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光已经消散了，闭眼等摔的人哪个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倒是陈楷用一副震惊的表情看着谢曜灵，好像看到了从天上下凡的仙人。
心中刷屏而过一句话：
我靠，她到底怎么做到的？这怕不是个神仙吧？！
谢曜灵本也看不见那些人各-色的表情，如履平地一样从最后的斜坡上下来，径自走回沈棠的旁边。
沈棠收回了自己准备拥抱一样的动作，掩饰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谢曜灵察觉到她丁点变化的情绪，有些不解地回头面向她：“嗯？”
沈棠迅速收拾好自己试图美救美失败的心思，平静地回道：“走吧，前面都是这种斜坡了，要不滑下去？”
接下来，学校楼梯扶手边出现了一行抱着圆溜金属扶手，仿佛腿脚不便一样小心翼翼往下滑的队伍。
三楼、二楼，他们已经下了四段楼梯。
眼见着只要再这样过了一楼，他们就能撒丫子飞奔到校门口的时候，最后一节楼梯的尽头处，不知被谁忽然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桌椅，在楼梯下堵得严严实实。
沈棠‘啊’了一声，第一反应竟然是：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跑出去。
韩铭感受过那桌椅的厉害，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陈楷第一个摸上扶手栏杆，仍然想当下滑的先锋，只抱怨了一句：“这里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桌椅？”
以前经过的时候他可是从来没看见的。
但是这一次，不需要谢曜灵提醒，剩下的人都停住了排队跟着滑楼梯的动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不敢随随便便地下去，只能将目光投向谢曜灵。
不知不觉中，他们都习惯了去听这个全场唯一有本事的、最有希望带着他们逃出去的人。
一个白色的小纸人自告奋勇地从谢曜灵的衣兜里探出脑袋，给她呈现出前方楼梯尽头的视野，让谢曜灵毫无阻碍地看到那边随意摆放的桌椅。
此情此景，那桌椅像是传送带尽头张开的血盆大口，等着猎物一个接一个地落进自己的嘴里，又像是明晃晃告诉他们：此路不通。
陈楷察觉到不对，手虽还按在楼梯扶手上，却没急着下去，反而是去问谢曜灵：
“那些桌椅怎么回事？”
谢曜灵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些东西长了手脚，能把人拖走，至于后面是什么下场，我就不清楚了。”
她也没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却也没人去追究，只是听了她的话之后，所有人都觉得后颈上窜过一道细微的电流。
再看那桌椅时，已经有了些毛骨悚然的意味。
恰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从谢曜灵的衣兜、袖子里，好多小纸人跳出来，像是被抖落下来的碎屑，各个摩拳擦掌地朝这楼梯尽头的桌椅冲了过去。
正在二楼拐角处，等着他们回头的校服女鬼见了这一幕，只无声凝视着谢曜灵的方向。
眼中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愤恨。
楼下。
只听见一阵乒呤乓啷的声响，那些假装成普通桌椅的东西就都伸出了手脚，跟谢曜灵的小纸人打了起来，挥舞着黑红色指甲颜色的四肢，或捞或锤地试图将这些纸人全部消灭掉。
沈棠见到那些手脚上的颜色，只觉得刺眼又诡异。
听着前方时不时传来的刺耳的纸人被撕烂的声音，她抬手将自己兜里跃跃欲试着、也想跳下去和小伙伴们并肩作战的羞羞脑袋给摁回去，生怕它跟着有去无回。
身边则是不停的传来倒吸冷气的‘嘶’声。
好像大家伙都在替小纸人们无声打气，恨不能它们以一当十，将这些桌椅都给锤到角落里。
前方的战斗初时还没什么变化，等到小纸人和桌椅打久了，中间才自然地被清理出来一条窄道，是能容一人走过的区域。
但是大家都有点惴惴，没人敢在这时候上前去。
谢曜灵淡淡地撇过脑袋，话里有几分催促的意思：“再不抓紧时间，天就要黑了。”
天黑之后，再出来什么牛鬼蛇神，可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陈楷一咬牙，开口道：“还是我先来。”
说罢，他目视前方，尽量不去看那些挥舞着长条的手脚和小纸人缠斗的诡异桌椅，只盯着那条过道，在心中飞快地衡量着自己冲过去的速度。
很快地，他就快要滑到楼梯的尽头，恰在此时，他迅速地朝中间的过道冲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跨。
剩下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想从他的动作里吸取到经验教训，以便自己等会儿往下冲的时候能够不被那些奇怪的桌椅抓住。
正当时——
陈楷在即将迈出去的时候，脚边恰好有一副桌椅搞定了一个纸人，伸长了手臂朝他的脚腕处捞去。
楼梯上的所有人都是一阵提心吊胆，甚至有人要脱口喊出一句小心。
谢曜灵手中的杖节又一次节节亮起，从她的掌心里飞出，击中那只伸出的手，只一下就让那只苍白的手失去了力气，软绵绵地垂落了下去。
陈楷逃出生天，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着剩下的伙伴，脚下差点一软。
有的桌椅见到他绕到自己的后面，不再和小纸人继续纠缠，伸出长腿站起去追他，陈楷甚至没来得及等同伴，就拔腿开始了第二轮狂奔，这一次的方向赫然是学校门口。
桌椅妖怪被分流了稍许，原地留出的空位又大了点，这一次，韩铭扶了下眼镜，看了谢曜灵一眼，也冲了下去。
等到这唯二的两个男生跑了之后，剩下的女明星各个面面相觑。
既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成功过了这拦路的桌椅，也不知道自己过了之后再被追赶，还能不能跑掉。
乐桐桐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崩溃的浓重哭腔：“……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你们谁爱走谁走吧。”
她的情绪已经因为这短短时间内的连续逃命给引崩了。
俗话说，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宿舍里遭受的那个惊吓是一回，楼梯突然变滑梯是一遭，现在又遇到这长脚的诡异桌椅，她的害怕已经到达了临界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感受一次恐惧。
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道：
干脆就在这里呆着吧，后面没再有人来了，这楼梯这么滑，那些长了手脚的桌椅也爬不上来，她就在这里等着节目组来救她好了。
先跑出去的韩铭和陈楷，肯定会让节目组来救她的！
杜筱胆量不同寻常，此刻正蹲在那儿紧自己的鞋带，听到乐桐桐的话，她起身，毫不客气地开口道：“行啊，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她抓住了扶手，动作迅速地朝楼梯下滑去，顺利跨过战区，头也不回地朝着学校门口的方向跑去，背影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剩下的桌椅也许是怕自己一个人都留不住，竟然没有分出任何一个去追她，就这样任她离开，转而对剩下的人虎视眈眈。
乐寻觑准时机，紧跟着杜筱的脚步，也离开了这里。
一个又一个，原地只最后只剩下了四个人，沈棠、谢曜灵、林可儿和乐桐桐。
小纸人已经没剩几个了，地上尽是白纸的碎片。
这意味着，越往后留，跑出去的几率越低。
乐桐桐神情里已经是筋疲力尽的崩溃，抱着膝盖坐在墙角，一言不发。
沈棠不知该怎么劝说这人，有些不忍心看到一起录节目的同伴落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只能以身作则道：“那……现在我来吧。”
虽然不相信自己，但是她还是挺相信谢曜灵的。
在她视线投来的一刹那，谢曜灵对她无声点了点头。
林可儿的胆量也泄去不少，但是或许之前见到那小女孩儿的印象仍然留在她的心中，令她只要还在这学校里就不得安宁，虽然也是胆小者当中的一员，她还是犹豫着拉了拉乐桐桐：
“桐桐，就这一步了，我们马上就要到学校门口了，还是再——”
坚持坚持吧。
话音还没落下，她的手就被用力地挥开。
乐桐桐满脸的烦躁和崩溃，大声对她吼道：“我说我不走了你没听清楚吗！不要拉……”最后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因为力气失控，她竟然将林可儿直接从楼梯的中央推了下去！
谢曜灵所有的心神都在沈棠的身上，此刻的沈棠恰好快要到桌椅拥蹙的边缘，她手中杖节光芒大盛，已经悬在了拦路桌椅的上方，随时准备替沈棠冲击出一条路来。
林可儿从身旁猝不及防落下的时候，谢曜灵慢了一拍抬手去拉她，却只碰到了她衣服的边角，捞了个空。
与此同时，沈棠从楼梯的扶手边冲向中央，刚往前走了两步，被推下来的林可儿的尖叫声在她脑后响起，弄得她步伐下意识一顿。
等反应过来要冲出去再回头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部分桌椅被谢曜灵拦住，剩下的部分蜂拥而上，朝沈棠和林可儿两个人抓去，逮住这唯二的两个猎物死死不放。
就在这时候，桌椅前方、走廊出去的那片学校空地上，忽然出现一声巨响——
乐桐桐还没从自己把同伴推下去的惊吓里回过神来，目光不由一抬，朝那发出巨响的地方看去，血泊当中，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稍微动了动。
她瞳孔骤缩，紧盯着那个身影，忘了挪开视线。
就在她的前方，谢曜灵的怒意一沉，从楼梯这里直直地朝沈棠和林可儿被拖拉的方向冲去，那些桌椅逮住了猎物，不知怎么的，竟然又像中了什么邪术一样，倏然增出了许多，几乎堵满了整个楼道。
谢曜灵就这么走到了那桌椅所在的地方，竟然也没有一只手脚敢来抓她。
龙骨杖节感应到她的心情，光芒盛放到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地步，谢曜灵脚踩着不知哪张桌子的脚，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想将沈棠从其间拉上来。
冷不防脚下却像是踩进了泥沼，整个世界都随着她们一并沉了下去。
原地。
看着那些桌椅将谢曜灵、沈棠还有林可儿拖到旁边楼梯后的阴影里，乐桐桐害怕地牙齿都在发抖，只小声地说道：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真的不是……”
她来来回回念叨着那些话，好像这样就能洗脱自己之前手误的罪名。
自从那些桌椅消失之后，她看见前方那个跌落在地面的人仿若蠕动了许久，而后竟然从地上慢吞吞地、艰难地爬了起来。
白色的上衣校服已经被自己的血打湿，下摆处滴滴答答地落着血液，于那身影的脚下凝成了一团黑红色的血泊。
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对乐桐桐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怎样恐怖的一张脸，因为遭受了大力的冲击，摔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形状，血肉模糊、甚至扎进了碎石的脸上，没了眼皮遮挡的一颗眼珠子左右转了转。
嘴皮子裂开的弧度，几乎要到耳朵那里。
她摇摇晃晃地、一步步地朝乐桐桐走了过来。
在她身后的天空处，最后一抹光也追随着夕阳的脚步，往地平线下沉去，暮色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黑暗逐渐笼罩这世间。
乐桐桐情不自禁地往后退，直到背靠那冰冷的墙角，整个人恐惧到睁大了眼睛，指甲反手抓挠在瓷砖墙壁上，因为恐惧，力气大得让她那些崭新又漂亮的美甲不堪重负地从中开始断裂。
朝她走来的那人恍若未闻，竟然愉快地哼起了歌，曲调中隐约能辨出这就是之前的放学铃声，那首《感恩的心》。
楼梯在她的面前变回了阶梯状，任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她愉快地走到了自己的猎物前，细细软软的声音有些尖利地响起，带了点无尽的笑意：
“放学了。”
她轻声说道。
……
月光冷清清地照着樟县一中，从极高的地方俯瞰下去，能看到学校周围都被四面八方拢来的迷雾所笼罩。
整所学校此刻好似被世界孤立的一座岛，这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走不进来。
有一个戴着斗篷的人坐在楼顶上，轻轻摇晃着自己露在台面外的双腿，愉快地哼着这学校里的歌声，里面是愉悦的笑意：
“感谢有你，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唱到最后，她仿佛能够看到谢曜灵未来的下场，想象很好地取悦到了她，以至于歌声里的感恩意味，竟也带了三分的情意。
“沙、沙”的拖动声从身后传来。
她听见动静，单手撑着身侧的台面，回身去看背后。
一个步伐缓慢的，走路动作看上去如同将破碎的骨头架子拼接在一块儿的身影朝她走来，上身的校服上还往下流淌着滴滴答答的血。
就连伸出去的，看着像是骨折一样的，弧度奇怪的手臂上都带了血痕。
那只手上还倒拖着一个人的脚腕。
被她拖着的人已然是昏迷过去的模样。
见到她走近，戴着兜帽的人笑了一声，对她慢慢说道：“嗯？你把人带来了吗？”
“不过，你抓错啦。”
听见她的声音，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儿有些泄气地松了手，任由这人躺在天台上，又想回去再给对方抓别的人来，却想起其他的猎物全都跑掉了。
那些不肯给她开宿舍门的人，都跑掉了。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眼珠子又转了转，身侧的手指紧张地抓了抓自己的衣角，像是犯错的学生面对着教导主任的模样。
戴兜帽的那人从台子上一跃而下，走上前来，仿佛对她一身血污浑然未觉，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缓声安抚道：
“不过没关系，我把人抓住了。”
小女孩儿感觉到头顶的那点温暖，一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的怨恨、恶毒尽皆退散，竟生出些茫然的儒慕来。
见到她的模样，那个在兜帽下仅露出半张姣好容颜的人笑了笑，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庞下的血管里蓦地有个小圆点鼓起，沿着她的脸庞一路往上滑去。
……
沈棠觉得自己可能真被这学校给吓着了，竟然在梦里听见了那首十分奇葩的《感恩的心》，旋律甚至还在耳边久久不散。
她有些费劲地睁开眼皮，想喊一声‘小花’，问问对方自己接下来有什么档期安排。
对了，她好像要录个节目来着……
沈棠睁开眼睛，正对上好几双围过来的眼睛，吓得她即刻往后一靠，背撞在了坚硬的椅子背上，痛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右手臂有些发酸，让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枕在手臂上，趴在桌上睡着的。
不对！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刚才紧盯着她的几个人就散开了些许，各个虎头虎脑，指着教室里墙上的喇叭说道：
“别睡啦，要上课了，班主任马上就来了，你被抓到就完了。”
沈棠：“……？？？”
大学毕业好多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她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见到这个有些老旧的教室里，墙上贴着各种有上句、没下句的“励志”名人名言。
周围还有人陆陆续续地背着书包，穿着白色上衣、蓝色下裤的校服走进来，坐在座位上，或是戳前面的人要作业，或是催着别人交作业。
有人大喊一声：“班主任来啦！”
她下意识地正襟危坐，连看家本领的幼儿园坐姿都摆了出来，脑子里忽然打了个突——
不对啊，她刚才不是正在节目里准备绝地大逃亡吗？
那诡异的桌椅呢？
老谢呢？

第41章 041
沈棠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从外头走进来的那个抱着一叠教辅资料的人不是谢曜灵又是谁？
脸上那蒙着的白布没得到周围同学半点异样的目光，好似她本来就是这里的老师，并且任课好多年，所有人才会对她的状况见怪不怪。
沈棠一脸懵地坐在座位上，好几次想给谢曜灵打眼色，或是在她讲课从身边路过时拉住她的衣角，问问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然而纵使媚眼抛到眼角抽筋，也没得那人多一秒钟的关注。
她闻见对方身上那熟悉的，若隐若现的沉沉香味从鼻尖拂过，然而伸出的手却恰好与谢曜灵的衣角错过。
沈棠茫然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心，继而晕晕乎乎地就着对方熟悉的声音，听完了一整节语文课。
煎熬的挺完四十分钟之后，响起的下课铃声唤回了她恍惚的神志——
沈棠如梦初醒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起身的动作太快，椅子还未来得及拉开，直接撞到了后面的课桌，甚至跨出的脚都被自己桌角绊了一下。
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只按照寻常的套路，匆匆扯过语文课本，朝着讲台边收拾资料的那个白色身影走去，口中高声道：
“老师老师！稍等，我有问题！”
谢曜灵的脚步顿了顿，脸庞转向她的方向，稍一颔首，自然而然地做出个等她的姿态。
讲台下有些同学的目光从她身上随意地掠过，又顿觉无趣地收回，沈棠跟着谢曜灵离开几乎没引起什么注意。
她有心要问现下的状况，几乎将展开的语文课本摊在脸上，彻底挡住了自己的声音和脸蛋：
“老谢，你失忆了吗？”
不记得老婆这波操作是不是太骚了？
谢曜灵听见她的话，脚下的步伐蓦地一止，沈棠也跟着刹了车，保持着与她同步的节奏，只眼眸还望向她的方向，指着得到一个答案。
谢曜灵声音扬了扬，以便让过路的人能够听清自己的声响：
“我们两个现在在的地方，是——”
音量只不过是稍高的地步，仅能够让旁边路过的同学听见，然而沈棠就是在此刻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感觉爬上自己的后背。
就像是清晨蒲公英绒毛上沾着的细细密密的露水，湿冷的气息连半点细微处都没放过。
她浑身通电一样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禁不住地放下手里的课本，与身侧那冰凉的视线对上。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过路学生，双眼好似两个幽深的水潭，里头半点光都透不进去，只死气沉沉地睁着，整个人如同一只动作被定格的提线木偶，保持着单脚往前跨的动作，视线却锁在她们俩的身上。
沈棠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后面，发觉之前自己走出的教室里，全班的同学挤挤攘攘，有的趴在窗户上，有的走出了教室，如同丧-尸围城那般，不知不觉走了出来，视线木木地定格在她们俩的身上。
让沈棠恍惚以为自己是误入了哪里的养尸地，惊动了一群长眠此处的人。
楼外的阳光正好斜斜的照射-进来，被上一层的走廊切去一半，剩下的一半铺洒在沈棠和谢曜灵的身上，却恰好落到最近的那个同学脚边，怯怯地不敢爬上那个同学的脚面，任他眉目拢在稍暗的阴影里。
日光如同一道隔绝阳世和阴间的分割线。
分明是大白天的景色，沈棠却硬生生地举着课本，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谢曜灵的声音中途一截，在这个时候又不急不缓地接道：“这个字的读音，下面注释里面有，你看书看得太不仔细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启动键，让刚才那个盯着沈棠的男同学目光里渐渐恢复了温度，动作在停滞许久以后接上，甚至还点了点头，礼貌地对谢曜灵称呼了一声：
“老师好。”
谢曜灵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沈棠若有所悟：之前莫名其妙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她就有股奇妙的直觉，一举一动不自觉地按照这里的普通学生去做，导致整堂课都没出任何的意外。
但是谢曜灵刚才刻意拉高的音调，以及之后出现的诡异一幕，都在提醒她这里究竟是多么恐怖的地方。
要是不小心表现出了奇怪的地方，周围的同学就会立刻变身成可怕的怪物，各个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寻找她身上哪块肉的口感比较好。
沈棠汗透了一背，不敢从谢曜灵的身边回到刚才的教室，只能死皮赖脸地继续找借口：
“老师我帮您把这些拿去教室吧。”
只要是做出符合学生的动作，哪怕她这会儿的身高与初中生们极其不符合，身上更是没有统一的校服，却被所有人视而不见。
谢曜灵想了想，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继而意思意思地将自己怀里最上面那本教案递给沈棠，与她一同往办公室的方向而去。
若不是之前拍综艺的时候，攻终号Y u riAcgn她们俩对这个学校摸了个透，这会儿还不一定能找到老师办公室的位置，那是独立于学生们教学楼的另一栋。
因为这个设计，在平时上课的时候，学校里的上课铃会响两次，一道是预备铃，一道是正式上课铃，中间间隔四分钟，以便给老师们留足时间抵达教室。
沈棠跟着谢曜灵一路走，直到走到半个多余人影也见不着的地方，还未等开口，谢曜灵就轻轻地开合嘴唇，飞快地吐露出一串话：
“你和乐桐桐被桌椅抓住之后，我也走了过去，跟着被拖进了这个世界，现在我还没看清楚情况，先不要轻举妄动。”
显然，谢曜灵虽然看不见，却也知道现在所在的地方并不似表面那般风平浪静，危机潜伏在暗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了天。
沈棠猛点头，又问她：“那你有看到乐桐桐她俩吗？”
说到这个，谢曜灵也觉得有些奇怪，若是那两个女明星也掉进了这个世界，肯定会因为这个诡异的气氛闹出点动静来，然而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除却刚才她想让沈棠了解到这里的危险时所做出的示范，其他时候这里的人就像是被上好了发条，规规矩矩地运转着，丁点失误的停顿都不存在。
谢曜灵心中有个猜测：
……难道被拖进来的只有她和沈棠？
不论如何，那两个人或是被那堆桌椅拉走，或是进来，这两个结局哪个都好不到哪里去。
谢曜灵不救主动找死的人，但是对于在自己身边意外遇险的，还是多少会搭把手。
不论是为了沈棠和她自己的安全，还是那个被乐桐桐推下楼梯的林可儿，她都有必要加快破局的速度了。
现下只有一个问题——
若将这个世界比作一个独特阵法圈出来的空间，那么阵眼在哪里？
……
“啊——！”
一声尖叫从远处传来。
沈棠和谢曜灵彼时已经快要走出教学楼，正打算往独立的那栋教师办公室而去，就听见旁边大约是走廊尽头处传来的一声尖叫。
尔后又响起了细细密密的笑声，和东西被撞倒的乱七八糟的声响。
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意，跟沈棠之前于樟县一中玩密室逃脱游戏的时候听见的很像。
她单方面地和谢曜灵对视一眼，两人互相懂了对方的意思，下一刻有志一同地朝着那边走去。
这学校的设计有些地方很奇怪，比如在走廊的两端设立了洗手间也就罢了，在中间那栋初二的教学楼旁边，还设计连接了一栋用处不大的实验楼，沿着实验教室走到尽头，几乎无人会经过的最末端那里，竟然还有两间厕所。
学生们可以选择在里面约会，也可以背着老师们偷偷地在里面抽烟。
沈棠和谢曜灵刚才是为了说话方便，才特意绕了路走实验楼，这会儿听见那边的声响和动静，方才意识到——
偏僻处不仅适合情侣和偷偷抽烟的同学。
那也是个……适合发生校园暴-力的地点。
两人走近之后，见到女洗手间的门被关上，沈棠放缓脚步走了过去，试着拧了拧，而后对谢曜灵用气音说道：
“锁了。”
此刻，里面忽然有一个重物撞在了门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把沈棠吓得一激灵，以为自己偷听的事情被发现了。
接着却发现了里面传来一声尖细的笑音：“哎呀，我新买的鞋都被你的手弄脏了，这该怎么办？”
隐隐绰绰的回答又紧接着响起：“哈哈哈你看到她刚才被那个贱-人主任教训的时候吗？”
其他的声音也跟着七嘴八舌回道：“我看见了，哎被贱-人抓到真倒霉啊。”
明明是感慨着某个同学的不幸，话里却满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沈棠听着那声响，估摸着里面最少也是四五人，第一个嚣张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带了些吊儿郎当的戏谑意味：
“要不，你帮我把鞋面上舔干净吧？”
沈棠犹豫了一秒钟，到底要不要在一众鬼里面救另一个鬼。
她用手臂挨了挨谢曜灵，无声地用脑电波传达出一句：我要上了，你准备好给我殿后了吗？
奈何谢曜灵的对接系统向来是单方面的指挥，从来还没接收过别人的信号，当下就有点频道错乱，只下意识地往沈棠的方向偏了偏脑袋，以为她要说一句什么话。
下一刻，谢曜灵听见了响亮的一声喊：
“老师来了！”
厕所里的动静瞬间停了，一阵的兵荒马乱之后，门从里面打开，好几个女生互相挽着手，手里还刻意打湿，摸了摸自己扎好的马尾辫。
好像她们只是结伴来上个洗手间。
见到外面的谢曜灵时，甚至表情里还露出了适时的一点畏惧。
谢曜灵：“……”
直到那些学生串葫芦似的离开了，沈棠见到她们都是成双成对的，身上也干净得很，不像是在里面碰撞到了什么，知晓里面肯定还有个被欺负的存在。
这路见不平，她刀是拔了，只是不知道里面留着的是哪路好汉，她轻轻在原地点了点脚尖，选择挽住谢曜灵的手走进去。
同时口称道：“老师您慢点，洗手间到了。”
谢曜灵表情依然平静，只是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患的不是眼疾，而是半身不遂、又或者是小儿麻痹复健。
洗手间内很干净，甚至因为常年不被使用的原因，就连器具、洗手台都还保持着刚装成的崭新模样，内里也没有半点气味。
有个洗手间的隔间门半掩着，也许剩下的那个被欺负的人就躲在里面。
看样子好像打算等沈棠和谢曜灵离开之后，再悄悄地从这里面走出去。
沈棠看了看身后站着的谢曜灵，心头定了定，趁机上了趟洗手间，又因为害怕，裙子拉链都没拉好就提着两步走了出来，洗干净了手，对她高声道：
“老师您慢点，这门口有个小台阶。”
三分钟后。
预备铃的声音响起，厕所门被打开，一个身影低着头从里面出来，因为没看路，正好撞在了沈棠的……胸上。
“啊！”沈棠痛呼一声，差点能原地蹦起。
谢曜灵有些迟疑地抬起手，却听见沈棠语调委委屈屈地又冒出了下半句：“天哪，要、要凹下去了！”
谢曜灵：“……”
她又好笑又无奈地放下手，不去管那个给自己突如其来加戏的人。
反观之前撞到她的那个人，这会儿已经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有些无措地捏着自己擦到灰的上衣衣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地看了看谢曜灵，又看了看沈棠。
在她打量沈棠的时候，沈棠也在看着她。
这个学生长了一张十分普通的脸蛋，下巴略方，皮肤倒是白白嫩嫩，但却长了一双让人印象格外深刻的，稚童般的黑色双眼，看着天真又纯善。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这个人，正是之前沈棠录节目住集体宿舍时，在外头恶作剧敲了门的那个。
“对不起。”沈棠听见她嗫嚅着如此道歉。
沈棠有些懵地眨了下眼睛，刚想再说点什么，又见她声音细而软地对谢曜灵说了一句：“老师好。”
然后就飞快地从她们俩之间穿过，小步想要跑过走廊，看着似是赶着要去上课。
沈棠看着她的背影，视线凝聚在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此刻正有血红色从那手指的指尖落下，在她蓝色的校服裤脚上滴出细长的泪珠。
就在那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时候，她停了停，看向沈棠，像是提醒般地小声说道：
“……要上课了，主任会抓逃课的人。”
说完之后，她才转头跑掉了。
沈棠蓦然回归到了学生的身份，对她的这声提醒表现出几分错愕，而后扭头去看旁边的谢曜灵。
谢曜灵以为她要让自己帮忙打个掩护，又或者是跟她说一下校园暴-力的可恶，没想到沈棠半晌冒出了一句：
“你真别说，这小朋友不笑的时候，还挺眉清目秀的。”
谢曜灵无言以对，只对前路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跟自己去办公室。
沈棠本也无意留在教室那堆随时变异的学生中间，迈步就跟着她往前走去。
……
教师办公室内。
沈棠手里拿着红笔，在谢曜灵那张桌子上拿过一叠作业本，边挑作文里的错别字，边竖起耳朵听周围老师时不时响起的交流声。
她觉得自己这体验也算是头一遭——
特-务头子顶天也是听听敌人的情-报，她倒是不得了，直接跨越了生死，在这鬼窟里窝着打听消息。
“哎，个小破学校弄得多正式一样，下午又要开会，我赶着回家给我儿子做饭，你们谁能帮我请个假，下周我请他吃饭。”某个老师在办公室里扬声问了一句。
因为是上课时间，办公室里的学生只有一个冒牌货沈棠。
听见她的话，另一个老师笑道：“方老师，下午的会是剑主任召开的，在他那儿请假？您还是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本月的奖金吧。”
这老师说完就笑着吐槽了一句，代请假的人和请假者同扣奖金，也不知道是哪个奇葩想出来的规章制度。
另一个老师敲着‘哒哒哒’的老键盘，闻言不太赞同的接了一句：“倒霉的哪止我们？今天我看到剑仁又罚了个学生，死老头子变-态的很，那学生手都没法看了，哪天要是被人家家长看见了——”
这话还没说完，那个要求请假的方老师顿时嗤道：“被家长看到？那贱-人会挑人的很，厉害的学生他哪里会碰一下，也就欺负一下那些没爸没妈的，家访就是他去做的，那些学生家里什么情况，他比班主任还门儿清。”
沈棠手里批改作业的力道偏了偏，在纸上划拉出很长的痕迹，差点将手头质量差纸张薄的作业本给划破。
她将注意力挪回面前的本子上，那作业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作文题目是非常俗的《我的XXX》起头，有人写我的宠物，我的笔盒……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奶奶。
开头也十分普通：
“我奶奶有一双非常勤劳的手，她做出来的米粉是全县城最好吃的。”
明明是连中学生优秀范文都不能入选的一篇文章，却让沈棠一字一字地读了进去，字里行间没什么花哨的形容词，却每个字都很朴实。
“……其实奶奶可以多卖好多的午餐，但是她总是起的很早，只准备大约二三十份的数量，就不再做了，因为她要送我去上学。”
“小学的时候，她会帮我背着书包送我到校门口，下午再早早关了店，来学校门口等我。”
“但是上了初中以后，因为周围同学都不需要家长接送，我就拒绝她继续送我上学，甚至为了不让她追上，早上刻意不吃早餐就出门，然后走的很快很快，让她追不上我，继续留在店里。”
“有一次我回头去看，发现她就坐在店门口，望着我上学的那条路，好像一直看着我离开。”
“那时候我站在路口，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棠从开头看到了结尾，最后面是这学生对未来的期望：“奶奶希望我跟爸妈一样，走出这个小县城，去更大的地方，但我只想跟她学好做米粉的手艺，留在这里陪她。”
“爸妈往外走的时候，肯定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所以不知道奶奶等他们回来，等了那么久。”
沈棠只圈了一个错别字，然后将这本作文本合上，见到姓名栏那里写着两个字：
招喜。
她盯着那两个秀气又公整的字，仿佛能透过这薄本子的封面，看到里面薄纸上承载的重量。
又好像能看到一副画面，那是两只破窝里的小鸟，一只羽毛破损脏污，头顶的毛少了许多，另一只是仅会张嘴啊啊叫等投喂的小雏鸟。
两只鸟小心翼翼地，相依为命地挤在草絮衰败的窝里，互相取暖。
“这学生怎么回事啊？上课时间怎么在老师办公室里待着？”一声惊雷般的声响在她的身侧响起，吓得沈棠差点将手里红笔投到来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有着啤酒肚，头顶大油田，以至中央部位寸草不生的中年男人，脸上五官好像长不开似的尽往中间挤，仿佛耗子成了精，变出人脸的时候忘了遵照比例。
直到听见周围人的喊声：“主任。”
“剑主任。”
那一刻，沈棠满是遗憾地低头摩挲着笔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么不争气！刚才怎么就没丢出去呢！
谢曜灵从身后那个办公座位站起来，往沈棠的身后一站，语气淡淡地回道：“我让她来帮我改一下作业。”
那主任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不知道谢曜灵在这里头是个什么身份，只听他语气低了几个调，只找补道：
“那也不能随便占用上课时间，下次这种事找中午休息的时间做嘛。”
之后他就视察领地一样，端着自己的保温杯，从每位老师的座位旁经过，还往人家的电脑上瞄瞄看看，装出一副监工头头什么都懂的样子，转了老久才出去。
直到他离开之后——
办公室里俨然松了一口气。
诸位老师零零碎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呸，走后门进来当个教导主任，还真拿自己当颗蒜了，一加一等于几他算得清吗？”
“我觉得主任的父母给他起名时一定具备相当的预见性，要不今天他这德行怎么能如此贱呢？”
……
如此对剑仁主任的嘲讽持续了约莫三四分钟，办公室里的话题又陡然转到了午餐上。
若是放在以往，沈棠也许会在听见嘲讽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或者是对该主任如此人人喊打的性格也跟着发表一番独特的嘲讽。
但是她此刻却十分沉默。
沉默地真帮不知道哪位语文老师改完了所有的作文，直到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响起。
谢曜灵走到她的身后，俯身将红笔从她的手中拿走，低声道：“午休时间到了。”
沈棠扬起脑袋去看她，盯着她蒙眼睛的那方白布看了许久，想要知道那底下会生着怎么样的一双眼睛，复又反应过来了，开始设想自己的眼睛在谢曜灵的这张脸上，会是什么样的。
妩媚动人怕是不可能。
应该是澄澈干净，镜子一般，倒映这世间一切污浊与光亮。
她从位置上站起身来，迈步跨出这方办公桌的时候，在谢曜灵的耳边轻轻掠过一声：“……嗯。”
谢曜灵能感觉到，她有许多的问题想要问出口，那个‘嗯’字更像是将一切的疑惑和思考都嚼碎吞下了，最后应出的一个折中的字眼：
嗯。
不去思考，也不去问，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对眼前重演的悲剧装作视而不见，假装自己心若磐石。
……
因为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是真是假，沈棠和谢曜灵只能挨着肚子饿，避开香味勾人的食堂，在学校里走一走。
谢曜灵不知跟哪个老师换了中午值班的机会，堂而皇之地滥用私-权，将沈棠单方面提拔成跟着老师检查宿舍的优秀学生，带着她在学校里随意转着。
甚至还从学校的门口绕了一圈，却又全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让门卫都从值班的亭子里探出一道目光打量了她们一眼。
谢曜灵低声说了句：“走吧，去宿舍那边看看。”
现在已经知道了之前那个跳楼女主角的名字和所在班级，包括在学生里处于被欺负底层的待遇，那么，集体宿舍里应该也有些不能错过的事情才是。
沈棠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下了。
她从未这样三番两次地欲言又止过，谢曜灵知道，这次发生的事情定是对她的世界造成了冲击。
因为鬼怪与人类毕竟不同，他们死后的记忆里，只保存着生前最为执着的部分，与此相对的，那些情感也会被无限放大，阴暗的、执着的、痛苦的……
就像是把普通人扔进了一个只有暗黑情绪的牢笼里，用那些冷色将人反复浸染，一时一刻都还行，久了也会跟着生出负面的情绪来。
她在和沈棠并肩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慢慢地放缓自己的步子，从原本并排的动作变成了跟在沈棠的背后。
沈棠还未回头，她就抬起左手，捂在了沈棠的眼睛上。
走在前面的人步子稍顿，有些不解地从齿缝里挤出两字：“……老谢？”
谢曜灵稳稳地应了一声，答道：“我在。”
不要去看这个绝望的世界。
不知怎么回事，谢曜灵那手掌里仿佛带了魔力，能将沈棠之前那些翻涌上来的情感一一抚平，甚至给了她一分平静的慰藉。
沈棠背部抵到她的胸膛，感觉到她的呼吸气息，那一刹如同找到了依靠。
她定了定神，总算能如寻常一样没个正形：“你挡我眼睛做什么？这是不想让我看别人，只想让我看你啊？”
谢曜灵却难得接了她的茬：“好点了没？”
沈棠眨了眨眼睛，眼睫毛从谢曜灵的掌心中刷过，给她卷去一阵微痒，而后才笑道：
“这你就不懂了，我的心那可是钻石打的，又坚硬又漂亮，从来不会受伤。”
谢曜灵本来被她眨眼的动作所扰，以为她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恢复力极强，于是已经准备好收回手，和她继续往前走。
谁成想，大脑的指令才刚传达到手腕处，掌心又触碰到的感觉急匆匆似八百里加急的密报，将先前的指令从传达中枢里挤了出去，火急火燎地把最新的情况汇报回去。
那是一点点微热的湿意。
谢曜灵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僵在了那里，就连血液都仿佛在血管里遭遇了连环追尾，指头都无法挪动一分。
她就这么站在沈棠身后，保持着一手绕过她的肩，捂在她眼眸上的姿势，许久未动。
沈棠也发觉了自己双眼里盛放不下的情绪在往外跑，故意转移话题问道：“老谢，这里是地-狱吗？”
可就算是地-狱，也该有人手里握着公道，给那些可怜人一点善待吧。
谢曜灵脸庞低了低，声音从沈棠的耳廓后，喟叹似的传出：“……不知道。”
温热的气息浅浅浮在她的后颈。
那点令人寻不着、摸不到的，独属于谢曜灵的香味，却又绕过了沈棠的脖颈，悄悄从沈棠的鼻子下穿过。
沈棠听见她的后半句慢慢传来：
“没关系，就算是地-狱，我也会带你走出去。”
沈棠弯了弯唇，眼睛眨得更厉害了一些，小声说道：“哇，那你就是我的光了。”
指引着她从迷路的困境里走回大道上。
谢曜灵听见她的话，隐藏在白绸下的眼眸动了动，用谁也听不见的心声回了沈棠的话——
你是我的光才对。
那么耀眼灼热，怎么能被这样的阴冷扑灭？
……
樟县一中学生集体宿舍门前。
一床杯子和枕头被扔在了门外的地上，门明明开着，然而站在门口的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却只敢低头站在那里，仿佛没有看到地上的东西，只半垂着眼眸，低声问道：
“请问，能让我进去吗？”
里面扬声传出笑来：“不行啊，你这声音也太不讨人喜欢了吧，哎你爸妈怎么想到给你起这么个恶心人的名字啊？招喜？来来来，再诚恳地说一遍。”
“就是啊，我一看到你这副样子就觉得很讨厌，你让我对这名字怎么喊的出口嘛，同学，要不要考虑改个名啊？”
门口被羞-辱的那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将自己的声音在不会引来老师的情况下，又提高了稍许，继续重复道：
“你们好，打扰了，请问我能进去吗？”
宿舍里的笑声更张扬了一些，和着那些刺耳的嘲讽。
带头的那个人坐在被子上，似是认真地品了品她的话，然后才慢慢地开口道：“我怎么觉得，好像诚意还是不够啊？”
其他的学生懂了她的意思，跟着起哄道：“对啊对啊，那就别让她进来了，跟她的床挨在一起，我感觉我的衣服都脏了。”
“听到了吗？”面对她坐着的那个身影对她展颜一笑。
继而像是宣布死-刑一般，无情地剥夺了她的希望：“为了大家着想，招同学你别这么自私，就在外面睡一中午嘛，反正你也有了被子和枕头。”
“对了，听说今天值班的老师不是贱-人，说不定抓不到你哦。”
门口站着的女生听见那个名字，眼中已经泛起了惊惧的情绪。
她一动不动地，像根木头桩子一样伫立在那儿，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话，一次又一次重复道：“求求你，拜托同学们，让我进宿舍好吗？”
“请问一下，我可以进宿舍吗？”
要是被教导主任抓到她中午午休没在宿舍里待着，她又要被惩罚了。
她把话语翻来覆去地换着花样地往外问，然而最终面对的结果却是——
那宿舍门在她面前无情的关上了。
没有人会可怜她，也没有人愿意施舍给她哪怕一丁点的同情。
她像是生来就受了无父无母的诅-咒，如今遭受的一切都像是在胎中就被烙在她身上的印记，让她无论如何，哪怕是撕破皮拆了骨，也无法将之除去。
女生的脸上有两行眼泪落下来，那温度才刚沿着脸颊流到一半，就已经转成了冰凉。
招喜低头看着脚下的花岗岩瓷砖，仿佛想从那随意镶嵌的碎石图案里窥出自己命运的轨迹，借此看出自己是不是真生就一张讨人厌的脸，才会遭此待遇。
嘴里却不放弃地喃喃道：“请问您们，我可以进宿舍吗？”
里面有人嫌弃她的吵闹，将不知什么东西反手砸在了关拢的宿舍门上，喝声从门缝里传出：“闭嘴啦，你好吵啊，是不是真想把值班老师喊过来啊？”
有人在里头还不肯睡，借着在上铺的便利，靠着窗户，在上面玩闹一般呵着气写字，对站在玻璃窗外不得进的女生视而不见。
那人正在窗户上画着爱心，擦干净的时候陡然见了在远处同楼层阶梯口出现的人影，登时高喊一声：
“我靠！贱-人来了！”

第42章 042
即便是隔着玻璃，也足够让招喜清清楚楚地听见里面传递的那句话：
教导主任来了。
她看到自己脚边放着的被子，目光里带出几分绝望，再开口的声音里带着一阵阵的颤抖，仿佛声线里被揉进了沙子：
“拜托你们，主任……主任要来了，请问可不可以让我进宿舍？”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比起之前还会时不时传出打闹的声音，现在的宿舍内部安静的很，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
那些同学都在装睡——
毕竟谁都不知道教导主任只是路过，还是心血来潮，想代行一下值班老师的职责。
他们既不想落在他手里，更不想罚抄校规，独自在办公室里面对那个教导主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噩梦。
尤其是那些家中没矿的。
招喜近乎僵立地贴在宿舍的门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好像在脑海中再用力地想象一下，自己就能变色龙一样贴在这里，假装和这门的颜色融为一体。
甚至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不知是想装作自己不在，还是已经被恐惧支配了头脑。
只要一闭上眼，她仿佛都能听见教导主任那双油光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朝这边一步一步走来的声音。
‘哒、哒、哒哒哒……’
原本由远及近的响动中，忽而混进了一阵更为急促的脚步声。
招喜一动不动不敢去看，耳朵里却捕捉到另一头走廊上发生的谈话：
“主任中午好啊。”
沈棠皮笑肉不笑地，意思意思跟那剑仁主任打了个招呼。
谢曜灵向来高冷，点头的幅度几乎看不见，就权做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开口问道：
“主任今天中午值班？那我先回办公室休息了。”
谢曜灵话里的前半句是疑惑的情绪，到了后半句就变成了坦然，好像找到一个勤于帮自己值班的人是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剑仁主任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质问堵了堵，脸色涨成了猪肝色，让沈棠惊叹了一下这个世界里的人物仿真度极高的同时，只见他扬了扬下巴，开口说道：
“我就是来巡视一下学校，担心谢老师压不住那些个猴学生，所以特意过来帮着瞧一眼。”
谢曜灵十分坦然地一点头：“谢谢主任，您走一趟肯定比我查的严。”
那剑仁主任脸上刚要出现个得意的笑容，紧接着又听见谢曜灵往下冒了一句：“回头加班的奖金发下来了，我一定记得请您喝杯茶。”
说罢她作势转身要走。
明明剑仁将自己当做监工，平时在学校里转悠着，既监督同学们，又监督老师们，这事情让他得意到极致，感觉自己是除了校长之外，在这学校里权力最大的人。
然而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做派，今天遇到了谢曜灵，却变成了——
善良的主任愿意无偿替她值班。
剑仁：“……”
哪怕他此刻就是个在此间世界里被设定出来的假人，也能被谢曜灵这态度活活气死。
他大喝一声：“等等！”
谢曜灵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听见他的话，勉为其难地停住了自己的步伐，无声侧了侧身子，用动作问他还有什么事情。
剑仁眼珠子转了转，清了清嗓子，装作训斥的模样：“既然值班表排的是谢老师，那你最好还是将工作做完，县里给你们发工资是给你们的劳务报酬，不是让你们偷懒的。”
说完他背着手，踱步到了谢曜灵的身边，比她更快一步地踩到了楼梯台阶上，不忘继续叮嘱一句：
“谢老师巡视宿舍，可不要对那些违反校规的猴崽子手软啊。”
谢曜灵表情都未动一下，令人判断不出这话她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当做耳旁一阵风刮过了。
沈棠全程在谢曜灵的身旁当背景板，听她寥寥几句就怼走了教导主任，抬了抬手又放下，谢曜灵听见身旁的动静，轻声问了句：“怎么？”
沈棠右手指尖捻了捻，叹道：“本来想给你鼓鼓掌，但是后来觉得这样根本不够表达我对你的敬佩。”
谢曜灵鼻间轻呵出一声，正想转身往前走，就听见沈棠吐露出的下一句：
“最后我决定，给你劈个叉！”
谢曜灵：“……”
几秒种后，她很是淡定地‘哦’了一声，回道：“……劈吧。”
沈棠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伸出左手，然后将右手食指和中指点在掌心，紧接着前后分开双指，在谢曜灵蒙眼的布前晃了晃，真给她表演了一个劈叉。
……
脚步声渐近，招喜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来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咦？你怎么在宿舍外面？”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见到了近在咫尺的沈棠和谢曜灵，嗫嚅着嘴唇，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
快说出来，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如此呐喊着。
她张了张嘴，使劲想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只言片语，但凡能说出一个字，后面的内容就如果拔萝卜带泥，能翻出好大的一串。
嘴唇动了半天，招喜正想开口的时候，曾被里头那个女生威胁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里出现，让她浑身皮肉一紧，隐隐作痛。
于是那些字眼就被痛觉神经一个个地重新压回了心底的囚笼里。
她眉目里出现几分颓然，好像已经打算认命地接受来自老师的惩罚。
恰在此时，谢曜灵的回答接了上来：“里面是大通铺，可能是太热了，走廊宽敞又有风，确实适合打地铺。”
沈棠由衷地叹出一口气：“哇，真是个好主意。”
然后她们俩就这么视而不见地和招同学擦肩而过，留下原地的她脸上尽是懵然的表情。
打地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枕头和被子，神色里出现几分挣扎，眼睛里先是漫出一分怅然，紧接着又被浓重的怨气所覆盖。
许久之后，招喜的眼睛才重归平静，她走到自己被丢出来的枕头被子前，弯着膝盖，将自己的被子展开铺好，又放好了枕头，动作有些小心地躺了上去。
仰躺着的视线里，能看到外面的蓝天白云。
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刚来这学校的时候，睡的那个上铺位置，也能经常在中午的时候看见外头的景色，但那时总隔了一层玻璃。
从这个位置去看，好像更清晰了一点。
……
沈棠和谢曜灵第二次达成了拯救女主角的任务，她却直到走出了这栋楼，才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继而感觉出几分遗憾来。
如果当初在这学校里，哪怕是一个同学，或者是一个老师肯对这个女生伸出援手，可能她也不会落到这个结局。
她正想询问身边的人，关于如何走出这个奇怪世界的问题，却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批评的声音，循声望去，她对谢曜灵嘀咕出一句：
“好像是篮球场的方向。”
应该是有男生趁着老师们不注意，中午偷偷去器材室拿篮球出来打了。
谢曜灵往那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沈棠跟着她过去看看。
球场篮筐下。
脑袋冒着油光的剑仁主任一手托着球，视线如毒-蛇一般，森冷地在眼前的几位男生身上扫过。
站在他面前的同学们各个如被老鹰逮住的小鸡，逃跑无望，呆呆地站在原地。
三人蓦地听见主任开口问道：“你们谁带的头来打篮球？”
话里的意思再简单不过，他只是想抓个典型代表重重惩罚，剩下的人说不定有免过一责的机会。
听见这声音，原本还蔫哒哒的几颗小豆芽，瞬间像是有了主心骨，互相之间悄然对了对视线——
紧接着，三四个学生抬起手，指尖都撇向最左边的那位，有志一同道：“他。”
“主任，是他想打球，喊上我们一起。”
“对对对，本来我也是不想打的。”
听见这几句，剑仁的小眼睛里好像镶嵌了两只电筒，目露精光，看向最左边的那个男生。
他身形是所有人中最矮的那个，甚至有些偏向瘦小了，比起周围各个高出他半头的同学，几乎可以将他往营养不良的类型中归纳。
就连身上的校服，颜色都黯淡地仿佛被洗掉了一层颜料。
按理说，这样个头的男生，是如何做到一呼百应，强拉着众人去打球的效果呢？
唯有剑仁主任拒绝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脑浆去思考，听着其他学生的回答，他开口问了一句：“张烁，是你吗？”
那个男生紧张地抬手捏了捏自己身侧的裤子，耳鬓处的汗水细细密密地冒出来，沿着下颌的弧度蜿蜒淌下。
他在心里拼了命地喊道：“不是我！当然不是我！”
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名为张烁的学生畏惧地将眼珠子往上抬了抬，情不自禁地呢喃出声：“……不是，不是的，主任。”
身边指责他的声音骤然加大：“张烁，做人要讲良心啊，明明就是你喊我们来打球，这会儿怎么不认了呢？”
那声音里隐藏着威胁，将他满嘴的辩驳给打断。
更让张烁绝望的，是主任接下这个话头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你！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什么校服，对学校一点都不尊重，你是来上学的人吗？”
“成天心思都不在学习上，居然还敢拉着别的同学一起违反校规，你这思想问题最严重我告诉你！”
“跟我去办公室！”
话毕，一颗篮球重重地砸向了他的脑门，让他的身影前后摇晃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睛，左脚脚下往后抵了抵，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紧接着，他在身旁几人投来的带些幸灾乐祸、躲过一劫的目光中，仿佛被人抽走了精气神，一步一顿地跟上了主任的步伐。
对于樟县一中的学生们，尤其是那些校园底层的学生们来说，最让他们害怕的地方，总体可以归纳成两处。
第一处，是各种各样偏僻的角落，比如洗手间、回家路上的偏僻小道儿之类的，适合被同学堵住，却逃跑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听凭对方打发，任由别人欺凌的地方。
第二处更为具体些，就是教导主任剑仁的办公室。
没人想在那里面体验对方单方面的暴力。
谢曜灵和沈棠从远处走近时，见到的就是教导主任将人带走的一幕，沈棠对那个男同学如丧考妣的表情感到一缕震惊，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谢曜灵。
原先篮球场上剩下的学生鸟兽状散了，沈棠犹豫几秒，不由往前走了几步，开口喊住其中一个男同学：
“刚才我好像看到个人被剑仁带走了，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
沈棠假装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同学，好奇地跟另一个打听主任今日的行事风格。
那个被她喊住的男同学步伐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比起之前栽赃别人时的生动表情，这会儿他神色木然了许多，像是已经表演完了将要谢幕的木偶，因为失去了身后牵动的力量，没了那股伶俐鲜活的劲儿。
就连眼睛也是没有神采，空洞洞的模样。
沈棠在看见他表情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不对，禁不住地后退了稍许的距离，恰在此时，另外几个要走的男生也停下了步伐，由原地转身过来。
几道视线或近或远地投向沈棠，光用眼神就能把她困在一场噩梦里。
沈棠喉间动了动，正想后退的时刻，见到他们脸上缓缓浮出一个笑容，嘴角弯出的弧度统一到有些反人类。
能够与她参加节目时，刚走到校园门口的那个小丑嘴角的弧度相较高下。
恰在这时候，沈棠听见了他们异口同声的回答：
“主任要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的话，自己亲自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明明是相当正常的一句话，落在这样的氛围里，连音调的起伏、停顿都一模一样，同步到好像从一个录音机里冒出来的。
沈棠汗毛倒竖着动了动脚后跟，谢曜灵的声音在脑后蓦地响起：“午休时间，你们在篮球场闲逛什么？”
这句话好像是打破那禁锢气氛的魔咒，几个男生们眼中冒出了正常的害怕情绪，悻悻地对视了一眼，快步离开了篮球场。
沈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惊魂未定地扯了扯身后谢曜灵的袖子，脑袋只略偏了偏：
“老谢，要去看看吗？”
总觉得那个教导主任不仅长了一张无法直视的脸，可能还长了一颗令人发指的心。
谢曜灵轻轻地发出一声：“嗯。”
……
五分钟后。
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悄悄地趴着个身影，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然而还没等她听清，里头就有重物砰然砸到了门上，惊得沈棠差点蹦起来用脑袋在天花板上顶出枚金币。
三番两次地受到惊吓，她拉过旁边的谢曜灵耳语：
“等我出去了，你记得让小花去给我买一瓶速效救心丸。”
谢曜灵没在这时候接她的茬，毫不费劲地听着里面传出的对话：“校规第二十三条，禁止在午休时间打球，你是不是从来没记住过，嗯？”
里面安静了不到十几秒，出现了很重的挪动课桌的声音，紧接着课桌桌脚紧紧砸在了地上，又听见剑仁的声音继续响起：
“课桌和椅子，是给喜欢学习的好学生用的，你这样违反校规的算不上什么好学生，你就趴在地上抄这条规矩五百遍。”
“什么时候抄完，你什么时候回教室上课。”
沈棠从门上起身，有些着急地想要知道里面发生的情况，但是打眼色又没法让谢曜灵接收到，只能继续拽她的袖子。
还自定了个两短一长的暗号。
谢曜灵被她动手动脚的样子闹得有些无奈，左手抬起将沈棠捣乱的手给牢牢握住，而后就见沈棠衣兜里藏起已久的羞羞跳出，扁扁地身体从门缝下贴着慢慢蹭了进去，将自己的脑袋悄悄送到了办公室门的内侧。
一个扁平的纸脑袋悄悄地竖起，将眼前发生的一切收入眼中。
沈棠听着里面时不时响起的课桌落地的声音，以及教导主任训斥那同学字丑的声响，在内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
罚抄写也是体罚的一种。
然而，传达到谢曜灵眼中的事实，比沈棠所听见的远远恐怖得多：
那时不时响起的课桌桌脚落地的声音，是那主任在训斥学生的时候，抬手搬起来，砸在那男生手指上的声音。
“像你这样的坏学生，就应该学一下怎么端正态度的拿笔写字！”
“咚！”
谢曜灵周身的气温陡然降低了一个度，她想起自己每次借着纸人视野时，见到的招喜指甲上那让人印象深刻的，颇有些诡异的黑红色。
纸人从那门缝里偷偷地蹭回来，扒拉着沈棠的裤脚，爬回沈棠身上的口袋里，在藏好之前对她挥了挥自己的三角小手，小声咿呀地跟她比划着里面发生的事情。
沈棠仅仅能感觉到它有些激动的情绪，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又去轻声问谢曜灵：
“里面发生了什么？”
谢曜灵没吭声，取而代之的，是她抬手敲门的动静。
里面的动静停了一瞬，很快地，那双皮鞋就走到了门后，男人的声响里还带着点残余的暴怒：“谁！”
谢曜灵语气冷冽地答道：“下午要开的会，我来请假。”
下一刻门把手就从里面被拧开，露出了剑仁那张被怒意毁容的脸庞：“你说什么？”
他眯了眯眼睛，紧盯着谢曜灵问道。
他身高偏矮，尽管门开的缝隙不大，却依然能让沈棠借由站在谢曜灵旁边的位置，视线轻易越过门口这人的肩头，觑见里面的一截画面：
之前那个穿着旧校服的男生，正趴在地上，手上哆嗦着拿着一支笔，不知在白纸上写着什么。
然而从他握着笔的指甲里，有细细的血红色冒出，沿着一根根指骨，流淌到手背，甚至将手下压着的纸都打湿了。
旁边放着一副课桌椅，因为四个边角缠着黑色的厚胶布，故而看不清上面究竟有没有染上别的颜色。
沈棠非常努力地将自己脖子里冒出的尖叫声吞了回去。
她想将注意力放在谢曜灵的身上，这人正在和主任就请假的事宜扯淡：
“请假？什么原因？”
谢曜灵很淡定地说道：“老婆要生了，十万火急。”
剑仁：“……”
也许是这个世界里还没被注入如此‘先进’的思想，以至于这个主任表情竟然有一瞬间的空白，好像卡壳着在酝酿究竟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好。
突然被生孩子的沈棠：“……”
许久之后，眼前这个贼眉鼠眼的主任才重新有了反应，不情不愿地吭哧出一句：“……行吧。”
仿佛一个程序混乱的机器人，在规矩里找了半天，终于发现这个对话符合请婚假和产假的标准，于是这才重新恢复开机。
谢曜灵假装没看到里头的那个学生，在请完假之后还觉不够，作势要往门内的方向迈一步。
然而在步伐即将出去之前，她手里握着的那个末端尖锐的龙骨杖节却先往前一戳，假装探路。
即将忽然遭受袭击的那剑仁主任吓得后退了一步，从门边离开，避无可避地将自己办公室里的场景呈现了出来。
他语气着急地冒出一句：“你要干什么？”
谢曜灵故作不知，答道：“电话接的紧急，忘记拿上请假条了，既然主任同意了，顺便给我开一张吧。”
沈棠在旁边暗自咋舌，不知道谢曜灵从哪儿知道的这么多本校规矩。
剑仁本能地不想让她打断自己给学生的‘教训’，登时扬声道：“回你办公室打印出条子再来找我。”
谢曜灵不动声色：“打印机没墨了。”
也许是从未遇到过口齿如此机敏的被困者，那个主任憋了憋，又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行吧。”
然后他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谢曜灵，又去看了看在地上仍然抄着校规的学生，眼底有些慌乱和心虚闪过，只对那男生挥了挥手：
“你赶紧回去上课，校规抄完五百遍再交给我。”
那男生逃过一劫，之前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别的什么，冷汗在背上沁了一层，打湿了上衣，现在急匆匆地从地上爬起来，却不忘回一句：
“谢谢主任。”
然后也不敢去和剑仁不满的视线相对，快步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
沈棠正在旁边看着谢曜灵走流程一样地开完了请假条，直到跟她走出去了办公室老远，才抬手扶着墙，因为反胃而弯下腰的同时，终于骂了句脏话。
谢曜灵就在她身旁站着，抬手顺了顺她的背部。
沈棠费了些力气，才不至于让自己说出去的声音响亮到惊动别人，然而话里的内容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意味：
“敲门是因为招喜被孤立，桌椅长脚是因为教导主任用它们砸过学生的手脚……原来是这样……”
这个诡异的世界，用自己的道理，血淋淋地给沈棠还原了樟县一中的真相。
沈棠甚至能顺着推出，楼梯会突然变直，让人摔下去，也许是因为曾有人也从那上面直接落下去过。
那么，最后招喜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有些茫然和困惑，甚至有一点无力从心的感觉——
因为哪怕她和谢曜灵再努力，再热心肠地去救，也无法让整个世界的时间倒流，这些悲剧早已在她们还未知晓的时候，就已经在时间的电影院里上映完毕。
她们不过是看一场重播。
想到这里，沈棠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人，晃了晃她的手，沈棠有些茫然又迷惑地问道：“老谢，怎么办？”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里？
谢曜灵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快了。”
沈棠由衷地松了一口气，她有些疲惫地坐在原地，看了看左右无人，吹着不知打哪儿来的凉风，对谢曜灵慢慢说道：
“其实我小时候上学也被人欺负过。”
只是和这些不太一样。
她在沈家的地位尴尬，上有沈父前妻留下的、优秀的一儿一女，她又据说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大好，基本没在沈家待过，送回的时候才有机会跟自己的哥哥姐姐相处。
但不论如何，她和那两兄妹都注定走不到一块儿。
所以后来进了一个学校，尽管沈家生意做得大，让她衣食无忧，也不至于受人欺负，但是也没人愿意搭理她。
她是被孤立的。
沈棠那个时候就很会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他们不跟自己玩就算了，反正自己去学校是为了学习。
但也有可能这一切想法只是她当时的嘴硬，因为成年之后，尤其是进了娱乐圈，每每要做慈善事业的时候，她总是惦记着想要去给学校捐款，好像学校里的条件更好一些，学生们就只会惦记着学习一样。
可是那些回忆和想法也只有在给钱的时候才会往外冒一下，更多的时候被现实里琐碎的事情淹没着压在底下，不仔细去翻，她几乎都要忘了。
“谁都知道物质上的满足，跟生活过的好不好，并不一定是成正比的，但可能人总是会忘记这个道理。”
“我现在甚至在想，我捐过款的那些学校里，是不是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我不知道，因为我都没怎么去看过。”
这好像属于她无能为力的范畴。
毕竟也没有哪个明星能阻止这样事情的发生。
谢曜灵半蹲着凑到她的跟前，抬手顺了顺她的发顶，语气依然是那样的平静，可是这一次的平静中却带了肯定的意味：
“你会做得更好。”
现在已经很好了，只是我知道你会做得更好。
沈棠听到了她的话，拧了拧眉头，看她这一本正经的表情，明明都没露过眼眸，却仿佛已经与自己灼灼对视。
她忽而扯了扯唇角，接道：“我会努力。”
有一瞬间她意识到，有谢曜灵这么个说一不二的人陪在身边，自己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拼尽全力的去做到。
因为这人会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又怎么敢敷衍？
……
两人在僻静处没能待多久，身侧的场景却忽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像是被人拨动了怀表里的指针，日月星辰东升西降，世界在明暗中飞速地变化。
沈棠觉得这时间变幻的一幕有些熟悉，盯着楼外飞速转换的天空，紧张的抓住了谢曜灵的手臂：“老谢……”
她在思索着该用什么样的词语去给谢曜灵描述眼前发生的事情。
谢曜灵感觉到这阵中急速的变化，对空气中灵力变化的速度有所感触，继而从唇中飞快地吐出一个名字：
“王乐瑶。”
沈棠初时还未反应过来，只在记忆里搜索着究竟从何处听过这个名字，然后飞快地反应过来：“咦嗯嗯？”
王乐瑶，不就是那个曾经放过蝎子咬她的女人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或者说，她怎么跟这学校扯上的关系？
沈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难道是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一直惦记着你，所以从家里偷跑，一路追过来了？”
正想在自己的剧本里感慨一下谢曜灵独特的人格魅力，冷不防沈棠却听见对方回敬了一句：
“她惦记的是你。”
沈棠：“……”
半晌之后，她打了个哈哈：“哎哟这多不好意思。”
温馨的气氛在她俩之间存活不到三秒，就在后头的你来我往中荡然无存。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计较对方追着谁来的问题，因为周遭变化的世界定格了，正是日头即将变夕阳的时刻。
更让她熟悉的动静现出——
学校的外放大喇叭里，响起了那首《感恩的心》。
谢曜灵慢慢地开口道：“现在到了周五下午？”
沈棠有些不解地应了一声。
因为之前她跟着节目组的其他明星，一块儿在楼梯那边逃离的时候，跟林可儿一块儿被桌椅所缠，故而并不太清楚后来发生的一幕。
谢曜灵的解惑在这时候递上：“你和林可儿被抓住的时候，招喜从楼上跳了下来。”
沈棠从她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霎时间将自己的眼睛瞪出了美颜加大的效果：
“所以今天是她跳楼的日子？”
先且不论她和谢曜灵怎么想逃离这个世界，她怎么也无法做到任由那么个女生在自己面前摔成一团肉泥的情况发生。
但是——
沈棠犹豫了几秒钟，开口喊了一声：“老谢。”
哪怕是徒劳，我也想在这个时候去救一下那个女生，可以吗？
想告诉她，哪怕你的时间已经停止了，可这世界也不全是黑暗的地方，总有人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拉你一把。
沈棠只是怕自己这话说出来，会给谢曜灵添麻烦，怕自己朝招喜伸出的手，并不是力所能及这么简单的事情。
如果救对方，会让她和谢曜灵离开这里的进程有所改变的话……
最终，沈棠叹气地又喊了一声：“老谢。”
谢曜灵稳稳地应了：“嗯。”
她不知是听没听出沈棠话里的吞吐意思，拉着她从原地起来，在脑海里回忆起这学校的地图，朝着本栋楼的高处走去。
沈棠看出了她步伐里的急迫，得到了她的回答，于是反客为主，转而变成自己走在前面，拉着谢曜灵往前走。
不出两分钟，她们同时走到了这栋楼的楼顶天台。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见到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有几个学生的身影，而再过去的一栋楼平台上空空如也，顿时飞快地开口对谢曜灵说道：
“对面那里有几个学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欺负她，反正其他的楼顶我没看到人，现在跑过去可能还来得及。”
沈棠已经知道了谢曜灵能视物的条件，甚至将自己兜里的小纸人主动掏出，放在谢曜灵的肩头。
两人返身下了楼梯，朝另一边跑去。
……
“玩个游戏而已啊，招同学你怎么连这个都玩不起啊？”
“就是啊，又不是让你跳楼，你胆子大一点，上去走两步瞧瞧呗。”
“你再慢点学校就要关门了，我们赶时间回家呢。”
沈棠和谢曜灵才刚刚抵达目标楼的顶楼天台门处，就听见外面风声里传来的内容。
她拉着谢曜灵轻手轻脚地走出，终于见到了前方的场景：
招喜被两三个女生用脚踢着，逼着坐到了天台那个护栏的边缘，还有个女生坐在不远处的水箱下，手里还有个明灭起伏的火星点点，飘出细细的灰烟。
像是个总指挥。
联想到之前的对话，沈棠脸色霎时间一变：
哪怕为了安全着想，学校的顶楼外墙上除了护栏，下面的边缘处还延伸出了一段小台子，但要是真摔下去了，那台子也半点屁用顶不了。
有些人恶毒起来，那真是跟年龄没什么关系了。
沈棠正想开口阻止，旁边的谢曜灵却在这时候拉了她一下，让她的话及时停住。
出于两人这段时间相处以来的默契，沈棠对她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怎么了？
殊不知，谢曜灵此刻脑海和眼中，都已经清晰呈现出了这个完整世界构成的阵法。
蜿蜒的红蓝色灵力从四面八方透过来，构成一幅蛛网般的图，正中央该趴着大蜘蛛的位置，所谓的阵眼——
恰好在那招喜身上。
通常破阵法术，讲究破阵眼，以点破面。
那么问题来了，现下这个阵所谓的破阵，是要让阵眼直接死去吗？

第43章 043
沈棠被谢曜灵轻轻拉了一下，霎时间就停了打算，回头来看她，以为前方有什么陷阱。
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在那一下过后，谢曜灵却没了别的动作，也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打算。
而前方的形势已经刻不容缓了——
招喜颤颤巍巍地从那个地方站了起来，目光却看向即将从天台入口处过来的两人。
她的目光里带着泫然的泪意，冷风轻轻从她的身侧吹过，将她宽松的校服裤吹得紧贴在她的腿上，显出那轮廓的纤细。
好像一棵摇摇欲坠的豆芽菜。
沈棠被她的目光所击中，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个不好的预感，以至于她忘了谢曜灵拉扯自己的那一下，转而急忙往前跑去。
谢曜灵察觉到她走过去的动作，只得也迈步跟上。
唯有心中的惊疑半点没退。
听见这边的动静，原本不近不远围在招喜身边的几个女生回过头来，被谢曜灵的老师身份所震，还未等她开口，就急忙伸手指道：
“老师，她偷偷地爬天台了！”
坐在水箱底下的那个人不大高兴地将手里的烟头拿到身后，在水泥地上用力碾了碾，装作双手干净地站了起来。
如同只是一个过客，既没有看到之前谁爬高台，也不打算做告状者，就这样想离开。
招喜的目光放到那个女生的身上，而沈棠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堪堪离着一点距离，试探着对她伸出手去：
“这位同学，上面有些危险，还是先下来吧。”
招喜视线幽幽一转，仿佛已经忘了惧怕，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处于何等危险的境地，与沈棠凝视了半晌之后，平静地开口问道：
“我下来的话……老师会惩罚我么？”
沈棠赶紧替谢曜灵摇头：“不会。”
站在天台上的人忽然笑了一下，唯有那黝黑的眼瞳颜色深邃许多，脸上牵起的笑容弧度令人难以分辨她的情绪。
笑得让沈棠摸不透，却又有几分提心吊胆。
又听她继续问道：“那、老师会惩罚她们吗？”
沈棠点了点头，很认真地答道：“会。”
招喜听了她，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味，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她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棠，黑白分明的眼睛沉淀如玉。
半晌之后，她一字一句道：
“老师，你骗人。”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了沈棠的肩头，看到了她身后站着的谢曜灵。
语调里夹杂的哀伤，好像小鸟独自待在巢中，却被雨打风吹刮去了窝，在暴风雨里随着那鸟窝乱转，张着翅膀恐惧绝望地拼命大叫，但是谁都听不见。
沈棠尝试着再往前蹭了一小步，对她说道：
“真的……你能不能先下——”
这一次，对方没有给她说完话的机会。
招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鞋尖往后动了动，始终保持着背对身后全世界的模样，然后她眼睛一闭，朝后倒去——
沈棠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反应速度，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子就已经跑了过去，甚至还拼了命地用力想要去抓住招喜。
手臂内侧卡在尖锐粗糙的边缘台子处，沈棠强忍住这骤然袭来的痛楚，咬着牙用鞋尖抵着脚下的平台借力，与此同时另一手还撑在台子上。
她上半身都快探出平台，看向自己终于拉住的人，正想说话的时候，发现招喜正抬头看着她，一双眼眸里古井无波。
而后，那人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
她慢慢地开口问道：“你要跟我一起跳下去吗？”
如果一定要让沈棠形容的话，她脸上的笑容像是这人下一秒要露出一张极其恐怖的脸，能把沈棠吓到屁滚尿流的那种。
加上这句恐怖的话，任谁看到、听到的第一个反应都是松开手。
谢曜灵在沈棠动作的时候，就站在她的身后，单手环住了她的腰，动作简单的很，偏偏如同脚下生桩，力气沉稳得很。
沈棠咬紧了牙关才不至于松手，强忍着心底的惊惧，有些费劲地从牙缝里挤出话语：
“招喜。”
她喊了这个学生的名字。
彼时对方脸上那些完好无损的皮肤已经有了些许的变化，像是纸屑那样，一点点地脱落，露出里面可怖的伤口，甚至是骨头。
然而脸上的笑意却半点没落，好像在跟她说：
既然你要阻止我的话，那你也跟我一起死吧。
沈棠语速飞快地说道：“你奶奶还在等你！”
听见她的话，被她拉住的女生手臂抽搐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露出几分茫然，继而又因为思维的挣扎而显出几分空白，好像都快要忘了沈棠所说的人。
她喃喃道：“奶奶……？”
招喜的眼睛眨了眨，在清明和混沌间挣扎，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变回面无表情。
足足过了好几秒之后，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的怀念和悲伤，被沈棠提到的人物所惊，就连脸上的变化都慢慢止住了，容颜继而跟着变了变，终于不再继续往狰狞的方向变化。
沈棠抓紧机会飞快地说道：“她还在店里做米粉，周围的邻居每天中午都去她那里吃，下午的时候她早早就关了店，一直在等你回去。”
哪怕成了亡者，也依然惦念着生前自己最亲爱的孙女，盘桓在那家店里，始终不愿意离开。
就这么等啊等，盼着哪天能从道路的尽头再看到放学归来的孙女。
听见沈棠的话，招喜眼中又渐渐恢复了宁静，睁着那双清澈的双眼看着努力想拉住自己的沈棠。
她又开口问道：“如果我死了，她们会受到惩罚吗？”
招喜看着像是依然惦念着这事，又像是想问问自己死后的故事。
沈棠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明明对方变化过可怖的面目，也曾在她门前驻足给她带去过惊吓，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心中竟然半点害怕的情绪都不在。
只是觉得喟叹。
她依稀能感觉到，当初这人要从学校天台上跳下去之前，一定也有老师恰巧路过，可是那老师却不仅没救她，反而在后来警察过来调查的时候，要么选择默不作声，要么……
当了帮凶。
招喜对这事有如此的执着，一定是因为对这世界失望透顶，不论是对老师，还是对她的同学。
沈棠感觉自己手臂的力气在渐渐耗空，因为谢曜灵要承担她们两人的重量，哪怕站的很稳，勒在她腰间的力量也迫得她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到疼痛。
但她依然用力到连指节都在疼痛。
“你可不可以先上来，我答应过你的奶奶，要让你回去……”她小声地开口说着话，真像是在请求自己拉住的一位轻生者，想要唤醒她求生的念头。
招喜眼中的悲伤慢慢地褪下，静静地看了看她和沈棠相牵的手。
她语气极淡地慢慢开口说出两字：
“……晚了。”
已经很晚了，她没有机会再回去了。
沈棠睁大了眼睛，明明手头的力气所剩无几，却还是不断地想增大自己的力气输出，然而赖于平时锻炼不够，能支撑这么半分钟就好像听见浑身肌肉叫嚣的放弃。
招喜又看着沈棠，想通过她的目光，看看她这眼睛里曾见过的世界，曾见到的那个让她心怀愧疚，几乎忘了去思念的亲人。
而后，她的拇指弯了弯，推着沈棠的掌心，做出要将她的动作挣脱的姿势。
沈棠着急忙慌地喊道：“等等！”
可是一切都如同招喜所说那样来不及了——
从她手中落下的人，在半空中轻似一片断线的纸鸢，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
……
夜半，樟县一中天台上。
戴着兜帽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修甲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在修着自己的指甲，将边缘磨成圆润的弧度，然后吹了吹那白色的细细粉末。
‘呼’地一声，她将手指摊开在面前，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品。
察觉到自己布下的阵法里传出的动静，兜帽下隐藏着的脸庞笑容渐深，就连哼着的调子都禁不住扬了扬。
王乐瑶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等抓了你来，我是把你蒸着吃好呢？还是煮着吃好呢？”
说完又被自己的话逗乐了。
她甚至都能想到自己完成任务之后，在王家当中话语权骤升，从前许多瞧不起她的人，从此都不得不听从她指令的时刻。
阵法中的时间变化与这外头截然不同，这是她最拿手的好戏。
而且这次的阵法还经过了王夭夭的改良，让谢曜灵几乎全无硬闯出阵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放进去的那个小鬼不仅要充当阵眼，阵法的运行之力就是她的怨气，生前被如何对待，死后就要以十倍百倍的愤恨，将所有人都拉进去。
以谢曜灵在里头谨慎小心的性格而言，前面的所有陷阱也许她都能避开，但最后自己却给她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难题——
谢曜灵要是眼睁睁看着那学生的悲剧重演，就会让那小孩儿在无尽的绝望里，被彻底的激发出凶性，这阵……
就成了死阵。
但若是让谢曜灵在自己和爱人的安危都置于这举棋不定的疑惑下，她肯去冒这个险吗？
王乐瑶心中得意更盛。
不论是那个怨鬼，还是谢曜灵，她自觉将所有人的心理都算了进去。
然而在五分钟之后，她却忍不住从灵魂深处吐出一句脏话：
“我……靠！”
……
沈棠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儿掉下去，周边的整个世界都如同之前招喜的脸庞，墙皮似的片片脱落。
她还维持着上身倾倒在平台上的姿势，拉人的右手臂空荡荡地垂落在平台上，根本没察觉到这世界的变化。
谢曜灵在感觉到阵法内的灵力枯竭的时刻，就已经看透了幕后设计者的险恶用心，心底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世界终究还是存了一分善意。
谢曜灵将沈棠慢慢地拉起来，才发现这人脱了力，上半身几乎软倒在自己的怀里，差点没抱住。
沈棠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剩，趁着谢曜灵揽着自己的姿势，将下巴压在对方的肩膀上，像是只耍赖又撒娇的小狗。
也不说话，就那么赖在人家的怀里。
谢曜灵初时脖颈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时，动作还顿了一下，但不知是不是最近两人接触的有点多，竟然极快地适应了这个姿势，甚至还将沈棠在自己的怀里调整得更为舒服一些。
沈棠于是颇有在她怀里赖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斑驳的世界在她们俩的周围渐渐溃散，就连脚下所站着的地面也跟着逐渐变化了面目，隐约能看出几分两人落下时，那个楼梯处的瓷砖景色。
直到彻底地回到现实里，沈棠闭了闭眼睛，对谢曜灵轻声问出一句：
“能把她带回去吗？”
话里的指向不明不白，谢曜灵却听懂了她的意思，而后轻点了点头。
只要是沈棠想要做到的事情，她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锁灵符早已布下，将那个因为怨气散去，即将破碎的魂魄装了进去，就等着送那人一家团聚。
“你们竟然还能活着出来。”一道声响在两人的附近响起。
沈棠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尽管浑身都累的暂时脱力，但那一张嘴还是不想闲着，当即就拖着调子懒洋洋地回道：
“没想到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王乐瑶：“……”
她差点都忘了谢曜灵身边这个小朋友生了张讨人厌的嘴。
任务失败让王乐瑶有些不太甘心，但是和谢曜灵一战的下场上次就已经告诉了她答案，所幸来时骄傲归骄傲，她也跟姨母学了几手，学会了给自己留下万全的退路。
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开口道：
“下次你们再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这话应当是老谢警告你才对。”
沈棠从谢曜灵怀里退出来，环顾了一圈，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缕雾化似的轻烟，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胆小鬼’三个字都还没说出口。
之后拉了拉身前人的衣服：“老谢，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谢曜灵不确定前方是否有她挖的坑，只扬了扬下巴，示意她问。
“谢曜灵同志，请你下次面对敌人的时候，务必改掉自己心疼老婆的习惯，像上次那样，拿出秋风扫落叶的无情，将犯-罪-分-子缉拿归案。”
谢曜灵：“……”
这个她怕是很难做到了。
但是——
沈棠听见她不疾不徐地接道：“对付谁，都不妨碍我心疼你啊。”
沈棠首次面对直球，登时整个人被噎在了原地。
半晌吭哧出一个字：“哦。”
朕已阅，退下吧爱卿。
……
“那两人跑哪儿去了？”《荒野明星》的导演气愤地卷着手里的台本，将旁边的桌子敲得啪啪响，几乎能直观表达出他内心蹿起的愤怒。
周围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有人眼中出现了几分害怕。
其实……被点到去学校那边看情况，检查设备的人，不仅仅两个而已，为了以防万一，器械组那边后来又喊了两个过去。
但是这四个人至今都没有回来。
面前所有的分屏幕一片漆黑，联想到之前所说的关于这学校里有真实闹鬼事件的发生，和如今工作人员与明星们共同失去联系的事实，大家心里都惴惴地有了猜测。
导演看到没人吭声，顿时一阵窝火，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些不大妥当的猜测，这时候也不敢继续往外冒。
若是连他都乱了阵脚，之后还怎么得了，这档节目，包括他的事业生涯，可能从此都要一蹶不振。
他正想继续发作，旁边有人小声地说道：
“要不，还是报警吧？”
其实这法子导演倒也不是没想过，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里面明星的安危，虽说单个的咖位都不太高，但是这一下折腾了这么多个，任哪个公司也不会放过他啊。
这导演内心复杂了许久，拿起了手机，想要求助人民警察的力量——
结果外头忽然传出一句：
“哎陈楷回来了！”
“铭铭也是！”
接二连三的身影从教学楼里出现，跑到了门口处，被外头的工作人员们七手八脚地拉着他们跨过那道矮矮的闸门出来。
陈楷和韩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截庆幸。
但是后来远没有他们所想象的那样顺利。
陈楷和韩铭出来后，各自语气模糊了一下里头发生的事，只说自己是因为没有用晚餐，所以饿的偷溜出来了一趟。
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导演组机子出了问题，所以也没注意到，周围有些人看他们的目光里带了些感慨，好像在说他们运气真好。
还好没在里头出什么事儿。
但是，在杜筱后头又跟出来了一个女星之后，学校里却再没了动静，不仅如此，校门口和教学楼之间的方向，不知怎么凝出了一团雾。
这诡异的一幕让这档节目所有的工作人员集体感到内心在颤抖。
有人打着哈哈跟身边人叹道：“这小县城里靠着山，大晚上起雾好像还挺正常的哦？”
身边听见这话的人面上在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地一声呸：
起雾当然正常，问题是谁见过这种专门只围一个地方的雾？他们节目组就在学校外头，能见度清晰得很，周围哪有一点要有雾的意思？
这一阵雾来的邪门，但是没人敢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生怕招了什么不该招的东西，就连能把台本拍得响亮的导演，这时候也半点声音都没了。
众人皆是一阵无言沉默。
最后导演一咬牙，拨通了自己所知的一个号码，这是之前节目里发生那些灵异事件的时候，他为了以防万一，暗自去打听出来的电话。
听说只要能拿的出来报酬，他们专门就是替旁人解决这些奇怪的事情。
他走到暗处，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呼气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甚至有恐惧漫出，沿着呼吸的气管慢慢地上升。
几乎要从七窍里跟着冒出来。
直到那头传来和蔼可亲的一个中年男声：“您好，这里是谢家。”
他飞快地吞了吞口水，将目前的情况三言两语地说出，而后相当直白的说道：“只要你们能帮我解决这次的事情，报酬数目不是问题。”
听见他所说的地点和事情，电话那头的声音稍作迟疑。
在那短暂的空白里，节目导演有些着急，生怕自己的生意对方不接，正想开口报个数目的时候，那头好像换了个人，笑音里带了几分爽朗：
“收款账户我们会告诉你，至于问题，也不用担心，很快就能解决了。”
导演松了一口气，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虽然知道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要尽量放低姿态，但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请问你们那边的人最快什么时候能到呢？”
手机那头的人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最快？最快的话，谢家的人已经在阵里了，不是吗？”
导演听到这问题，下意识地怔了一下。
谢家的人……
等等！
难道景海娱乐背后的谢家，指的就是这个谢？
但这样一来，他终于明白了谢曜灵周身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究竟从何而来，原来不仅仅是富贵的家庭培养出来的……
那边换回了最初接电话的，有礼貌的那个声音，中规中矩地给他报了账户的号码，而后很周到地又接了一句：
“这是此次解决事件的报酬，这档节目我们平时也有关注，您应该本身也遭遇了许多烦恼，若是想解决其他的事情，谢家也很欢迎。”
明明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却好像知道他平时都会受到什么样的困扰似的。
这就是普通人平时怕跟这些人打交道的原因，莫名其妙就被窥探完了前世今生似的。
一通电话谈的全然交出了主动权，等那导演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漫应下了对方的提议，就差定个时间，准备好报酬登门造访了。
他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地方，望向那学校的方向，禁不住地自己嘀咕道：
“真能出来吗……”
话音才刚刚落下，一阵风从他的脸侧卷过，朝着前方被包裹住的教学楼奔去，很快将里头的雾气卷散了。
不多时，周围就传出叹声：“哎哎雾散了！”
……
沈棠倒在酒店柔软的沙发里，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睡了几天硬床板，哪怕有一床棉被垫着，也依然让她觉得自己脊背上的骨头都要跟着错位。
劫后余生，世界却并未有多大的变化。
小花初时只是松了一口气，没在人前表示出什么，等到跟她回了酒店，才‘呜哇’一声扑到她怀里，满脸都是担忧。
“棠棠你们真是吓死我了，刚才学校里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阵雾，节目组又不让进人，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有些助理和经纪人都生气了，一直在跟节目组吵架，金姐也说要买票过来呢。”
沈棠骤然接收到如此大的信息量，将人接住之后，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的谢曜灵，对她安抚地说道：
“没事，我们也是突然被那奇怪的雾给困住了，学校里面的路又都差不多，居然在教学楼里迷路了，还好后来雾散了。”
说着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谢曜灵，又低头对小花说道：
“要不是老谢习惯了摸黑走路，我们俩还指不定绕路到什么时候去呢，对吧老谢？”
若是放在以前，沈棠指不定会逮住这个机会，也加入跟导演组讨价还价的过程，因着刚才遭遇的那些事情，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睡一觉。
所以没来得及去了解现场的情况，她让小花跟人打了声招呼，就先回到休息处的酒店了。
打断她们谈话声的，是一阵手机铃声。
“到我沉眠之时——”
沈棠瞄了一眼上面的显示，发现是自己的经纪人。
金悦薇说话时的语速飞快，因为才刚收到节目组那边的通知：“你跟谢小姐平安出来了？节目组刚下通知，录制暂停，一个月之后换地方进行。”
沈棠应了一声，说了一句没事。
然后电话那边就换了个男声：“我姐没事吧？”
沈棠眼睛往上看了看，慢了两拍终于想起这是自己公司的顶头老板，谢承运。
她想了想，把手机往旁边谢曜灵的手心里一塞，然后伸了个懒腰，起身去浴室里准备来个热水澡。
在舒服的热水落在身上的时候，她缓缓叹了一声：
接到老板电话，还能不回应的感觉，真爽。
……
一个小时后。
沈棠跟谢曜灵站在樟县某条街道的路口，视线从旁边街上的店铺中逡巡而过，想要找之前误入的那家‘招婆米粉’。
然而记忆中的那个位置附近，该挂着店铺招牌的地方都是一片空白。
好像已经没了租客，就那么空荡荡地放在那里。
沈棠开口‘啊’了一声，慵懒地拖着语调说道：“老谢，婆婆这会儿好像不在诶。”
是不是只有中午十二点左右，才能找到机会进去呢？
谢曜灵半晌没作声。
沈棠转了转自己的方向，有些不解地歪着脑袋看她。
一开始喊人家‘老谢’只是玩笑般的称呼，后来更像是好友间熟稔的昵称，然而到了刚才，不知是距离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谢曜灵只觉得方才听到的那一声，实在……
有些亲密的味道。
似是在她耳边直接呢喃出来的声音。
尤其是加上两人此刻的站姿——
明明是沈棠自己在洗完澡之后不想睡，偏要拉着她出来早早做完这件事，结果才在目的地街道前停了不到半分钟，就借口浑身没劲儿，非要扒拉在她的身上。
手臂从腰间穿过，紧贴着她的肚子。
下巴搁在她的肩窝，说话时时不时蹭过敏感的软筋，让谢曜灵想着事情的思路总忍不住地拐弯到旁处。
完全就是一副从身后抱住她的模样。
哪怕此刻大街上没人，谢曜灵也感觉自己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加热了，她耳廓悄然浮起丁点的热气，开口答道：“没关系，走过去就能找到。”
语气里颇有些不值一提的意味，不觉得沈棠提出的问题有多难的样子。
沈棠笑了一下，发出一声：“嗯。”
然后她装作不经意地动了动自己的下巴，蹭了蹭对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往前走了，而自己则是打算就这么借着力，被对方拖着往前走。
下一刻，谢曜灵人没如她意的往前挪，但肩头却忍不住动了动。
沈棠早看出了自己的动作让对方不大自在，但是却一直不肯让开，故意要赖在她的身上，盯着她的耳朵使劲瞧，就是想看她耳框泛红又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样子。
非常的，可爱。
“你怎么不走？”沈棠故意问了一句。
谢曜灵听见了她话语里的笑意，终于明白自己被捉弄了，当下有几分无奈，抿了抿嘴，在沈棠以为自己调戏对方过度，要被甩开的时候，却发现谢曜灵拍了拍她挂在自己腰上的手，然后往前一步步，稳妥地迈步走去。
往常路灯只能照亮清冷的夜，还有这孤寂、空无一人的街道。
唯有今晚能照亮这对璧人，于是就连光线都柔和了许多。
“咚、咚”两声响，谢曜灵来到了那家店铺原先的位置前，抬手敲响了店铺的门，与此同时，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箓，贴在了门上。
沈棠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闭眼。”
然后她乖乖地合上了眼睛。
谢曜灵不知用了什么劲儿，竟然轻易地将铺子的卷闸门拉起，然而她却没来得及带沈棠往里走，因为门后已然站了个略显佝偻的身影。
那人双眼里的翳已经有些厚了，几乎要爬进眼瞳中心的黑色部分。
听见动静的时候，她的身形动了动，好像在辨别来人是不是自己要等的那个，发觉到有些陌生的时候，只能喃喃地说一句：
“别偷了，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了，早点回家去吧……”
话语里带了几分劝诫，像是老人对年少者最和蔼的念叨。
沈棠抬头的动作顿了顿，眼中划过几分不忍：原来她一直守在这里。
甚至连来店铺里偷东西的那些不懂事的小贼都见过，只是那些人听不见她的念叨。
可是这阿婆等啊等，偏偏没等来自己要等的人。
她在谢曜灵的身后站直，开口表明了自己的来意：“阿婆，我跟您说过，阿妹她会回来——”
说话间，谢曜灵已经将之前盛放那女孩儿灵魂的锁灵符给解开了，手中黄纸上的奇怪纹路上一阵白光闪过，室内悄无声息多出一个身影。
明明沈棠半点动静都没听到，眼前的老婆婆却已经朝着招喜的方向看了过去，眼睛不像是之前在困顿环境里招待沈棠她们那般健康，隐约有些看不清了。
她眼眶的周围出现几分湿意，开口喊道：“阿妹……”
招喜看着自己的奶奶，身形已经淡了许多，却还是坚持往她的方向走过去，每走一步，自己的灵魂颜色就暗淡一些。
沈棠禁不住地抬手掩了掩自己的眼睛，想去看，又怕去看这一幕。
谢曜灵好像也察觉到她要被拉扯着去到另一世界的力量，手掌翻了翻，将一股同样类似于灵魂的淡白色光芒注入她身上。
于是招喜身上的光芒总算又盛了稍许，然而等她走到了自己奶奶的面前，又再次恢复成那支离破碎的模样，好像装着萤火虫的布袋子破了几个口子，光芒从里面外溢的模样。
“阿婆，我回来了。”
她牵起唇角，握上了自己奶奶的手。
如今的她，已经摸不出那双手上的皱纹纹路了，她再也感觉不到了，就连奶奶身上的温度也感觉不到。
“阿妹回来了，怎么今天回那么晚？”
招婆反复摸着孙女的手，仿佛想用力看清自己的孙女在学校待得这一天，究竟有没有变瘦。
她是在招喜没回家的那天，晚上想摸黑出门去寻她的时候，在门口台阶那里摔了一跤没的。
所以记忆也永远停留在那天，不论外头时间过了多长，老人家这辈子都停留在等孙女回来的那天。
招喜的眼睛眨了眨，她以为自己已经落下了泪来，却什么都没有。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奶奶，缓声应道：“老师给我们补课了，所以回来的比较晚一点。”
可是还好，总算还是回来了。
招婆点了点头，夸了一句：“是吗？老师人真好。”
沈棠听到这里，禁不住地偏过头去。
她已经能想象到，这老人平时是怎么样教育自己的孙女的。
招喜身上的光闪了闪，她拉着奶奶的手，跟她说道：“阿婆，走吧。”
老人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对她点了点头，牢牢地牵着她的手，像是小时候怕她走丢时那样。
招喜侧过头，拉着奶奶的手，对谢曜灵和沈棠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微笑着回了她们俩一个口型：
谢谢你们。
沈棠摇了摇头，跟她们挥手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直到祖孙两人身上的光在室内渐渐消失——
沈棠再次没骨头似的趴在谢曜灵的肩头，吸了吸鼻子说道：“老谢啊，这一课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谢曜灵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鼻音，配合地接道：“嗯？”
沈棠埋头在她颈间，闻见她身上那阵令人心安的香味，续道：“你要学会珍惜我。”
谢曜灵脸色柔和了些，虽没接她的腔，却问了另一句：“背你回去要不要？”
沈棠装作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悄悄贴在她耳边问道：“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在欺负你？”
谢曜灵挑了下眉头：“不会。”
不久后，沈棠高高兴兴地趴在了谢曜灵的背上，虚虚勾着她的脖子，低声郑重道：
“老谢，我会很珍惜你的。”
谢曜灵愣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在谢曜灵耳垂上亲了亲，飞快道：“珍惜，你的——脸红！”
仿佛正应了她的话，谢曜灵原本从耳朵尖要散下去的绯色，竟然燎原般地从她耳朵上染过整张脸。
好似浅粉百合里往外浸染的花心颜色，一点点往外铺。

第44章 044
沈棠被谢曜灵就那么一步一个脚印的，背回到了酒店的楼下。
彼时已经是深夜，所在的地方又是小县城，附近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直到身下的人已经停了步伐，沈棠却仍没有从她背上下去的意思，一手手肘将人勾得更紧，另一手微凉的指尖点上谢曜灵的耳朵，啧啧叹道：
“你到底是想了什么？为什么耳朵能红这么久啊？”
谢曜灵面无表情地松了托住她的手。
沈棠‘哎哎’两声，腿间力量拢了拢，夹紧了她的腰，但最终还是像一只跳到光滑墙面上的小猫咪，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去。
她只好放弃扒住这棵谢树，站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刚想说句什么，前头被调戏过火的谢曜灵转过身来。
沈棠习惯地挂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正想凑到这人的跟前再亲亲她的下巴，却没料到在她往前凑的时候，谢曜灵恰好低了低脑袋，也往她的方向倾了倾。
下一刻，两人的唇恰好印在一块儿。
柔软的触觉传到脑海里的一刹那时，双方皆是一怔。
小纸人自从沈棠拍节目跟过来开始，就一直不好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每次要么偷偷从衣兜里冒出个脑袋瞧一瞧，要么就是趁沈棠睡了之后悄咪咪地溜出来看一看她。
这次也是如此，本来只是想趁着沈棠和谢曜灵都在的时候给自己透透气，没成想刚冒出个脑袋就见着了如此劲爆的画面。
吓得它当场就害羞出一声：“咿呀！”
沈棠和谢曜灵同时别开脑袋，假装刚才无事发生过，唯有脸上如出一辙的浅色云霞，昭显了她们俩的心情。
方才柔软碰撞的触感还残留在嘴唇上，像是吃完了一枚果冻，却忘了舔干净沾上的甜汁，令人总忍不住想伸舌头去舔一舔。
沈棠先是作势要上楼，用食指蹭了蹭自己的唇，侧过身对谢曜灵说道：
“节目要过段时间再拍，我明天能就回龙城去，你这段时间有什么安排吗？”
谢曜灵隐约从这话里听出了个意思，沈棠是想跟她把时间对一对，好将二人空余的时间对到一块儿……
潜台词里含着要约会的意愿。
于是她迟疑半晌，开口答道：“一周以后有个小安排，大约要折腾两三天，其余时候我都有空。”
沈棠长长地‘哦’了一声，又没下文了。
不知是不是这个吻的缘故，回到酒店之后两人也没了更多的交谈，自顾自地洗漱完收拾好，等躺在一张床上、关了灯之后，沈棠又悄悄地转过头去。
她使劲眨着眼睛，想尽快适应这黑暗，在这昏光里去描摹谢曜灵的侧脸轮廓。
隐约能瞧见脸庞上秀丽如峰的弧度，从眉骨一直到下颌，鼻梁上还有一线细细的微光。
沈棠在睡下前刻意和她保持了点距离，比平时要八爪蟹一样占完整张床的模样要老实得多，现下盯着枕边人看久了，好像嘴上又有点发痒。
于是，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又往边上小小地蹭了蹭。
谢曜灵也没睡着。
她向来是很能藏事的人，一般不轻易让人瞧出她的心思，今晚和沈棠不经意碰上的那一下，惊扰了她向来平静的心神，那涟漪久久未曾散去。
原本想借着夜晚的寂静慢慢压下去的时候，又察觉到旁边那道炙热的视线。
谢曜灵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想等沈棠什么时候看累了，自己琢磨通透了去睡，没成想她竟然又往自己的这边靠来。
等到两人的肩头空隙连半分都没剩的时候，谢曜灵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停止了，连脖颈上的汗毛都要竖起，像是蜗牛的小触角一样，恨不得将空气里所有的讯息都收集过来，好分析出下一步沈棠要做什么。
沈棠果然也没闲着。
自以为动作悄悄地凑到了谢曜灵的旁边，然后转过脑袋，盯着谢曜灵的脸又瞧了瞧，小声用气音喊了一句：
“老谢？”
谢曜灵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并未轻举妄动。
沈棠没听见她的应答，松了一口气，以为对方是睡着了。
尔后，她动作很轻地往谢曜灵的方向凑过去，在她唇边落了个羽毛般的吻。
亲完了直起身品了品，发现有点软，但好像没亲到位置。
然后沈棠又低头亲了一下。
这次正达红心，再次吻到了那方温软的唇。
沈棠覆上去之后便没再动了。
足足停了半分钟之后——
她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分辨了一下刚才的感觉，低声叹道：“亲起来还挺舒服的……”
难怪那么多情侣总喜欢变成接吻狂魔，原来嘴唇是这么柔软的东西。
沈棠倒也不是没谈过恋爱的类型，凭她的长相类型，总也不缺追求者，上了大学以后就交过好几个对象，只是通通谈了半月不到——
要么是发觉对方无趣，意兴阑珊。
要么感觉自己脸蛋的魅力胜过灵魂，于是生出了皮相好的女生固有的矫情：他爱的只是我这张脸。
然后自以为想通，拍拍手将人给踹了。
论亲密接触的次数，也许那些所有的前任加在一起，还没有谢曜灵一个人多。
所以也就无从谈起对接吻的记忆和感觉。
沈棠自己找到了答案，美滋滋地躺下睡了，甚至还挪了挪身子，再次跟谢曜灵拉出了点距离，却完全没料到对方之前不作声是在装睡。
于是她这一番折腾，不仅没让谢曜灵趁着这一晚恢复平静，反而将对方心底的波澜越掀越高。
谢曜灵听见她迅速入睡的呼吸声，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对方刚才那句评价犹在耳旁。
令她忍不住想要将人提溜过来拍上几下才解气。
又或者是……以牙还牙地报复回去。
谢曜灵想到那画面，自己先红了脸，许久才驱散了脑袋里的热气，恢复了正常的思维。
她转过头去，瞧见自己身旁栖着的那团火光，那距离是如此之近，只要她稍一伸手，就能将这团艳红色抱进怀中。
谢曜灵慢慢地伸出手去，到了半途，又觉自己是跟沈棠学坏了——
这样趁人之危，似乎不太礼貌。
结果刚顿了一下，沈棠在睡梦中不知被什么惊扰了，有些不大高兴地哼出一声，然后往她的方向挪了挪，竟就直接面对着她，蹭到了她的怀里。
谢曜灵愣了一下，抬起的手恰好落下，虚虚搭在了沈棠的身上。
做出了一个将人揽在怀里的动作。
身下人的呼吸声在脖颈间拂过，初时不适应的微痒中，还带着让人有些着迷的心安感，将她之前所有的迟疑、心动、羞意尽皆抚平，变作一种寻回珍宝的安宁。
到了后来，谢曜灵甚至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
“棠棠姐，节目组那边出事了，我还是刚刚才知道的！”
嗡嗡作响的电动牙刷工作声里，沈棠迷迷糊糊听着后面浴室门口小花的八卦声，有点困顿地抬起头来，从面前的镜子里给了她一个眼神。
示意对方有话直说。
小花继续道：“乐桐桐不知道在雾里头遇到了什么，走出来的时候精神好像有点崩溃，被他们公司那边的人连夜带走了，后来没再传出消息，大家都说她是疯了。”
沈棠被这么一提醒，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林可儿呢？”
小花并不知道里头的事情，也没有亲眼见到那一幕，但听见沈棠忽而扯起另一个人，下意识沿着对方所说的点去思考，很快回道：
“她啊？好像是在棠棠姐和谢小姐之后被工作人员在楼梯间找到的，当时以为是昏迷，送到了医院检查，结果是低血糖。”
沈棠内心提起的那口气骤然一松。
……还好，没事就行。
至于乐桐桐，她猜测多半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直接被吓疯的。
不行，不能再想！
沈棠感觉自己完全跟普通的规则背道而驰，别人只要长时间接受恐怖故事的洗礼，多少也会产生一点抵抗力，但她就很反人类了——
胆量没有半点要增强的打算。
开始能吓到她的东西，不论过了多久，还是能将她吓懵。
她跟着电动牙刷的摆动弧度一并摇了摇头，让小花不太能琢磨透她这是什么意思，只能继续往下说：
“还有就是，我今天早上下去给你们买早餐的时候，从当地人那里打听，他们说樟县一中早在几个月前就被当地的教育局勒令停学，学生们都被分到了附近的其他高中。”
沈棠眨了眨眼睛，停下了动作，发出一声疑惑：“嗯？”
那个学校居然真的没再开了，难道还真的给哪个财大气粗的土豪后来包下，改装成了密室逃脱？
“好像是发生了集体自杀的事件，先是有学生跳楼，后是老师，因为事情太大了，造成的影响又不太好，所以就被上头封住了消息。”
小花当时听完这消息，只剩下咋舌这反应了。
她只觉得邪门。
再联想到沈棠他们到里头拍戏时，那阵莫名其妙围过来的雾，小花的心底禁不住恻然：
听说有些死过人的地方，下雨打雷的天里经常被人看到以前的人走过，衣着服饰和现代皆不相同，那沈棠和谢小姐他们在里头……
会不会趁着起雾，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小花被自己的猜测吓得捂住了嘴，从镜子里看沈棠。
沈棠恰好摁下牙刷的暂停键，含了一口水在嘴里，咕噜噜半天，吐到了洗手台子里，意味深长地抬眸从镜中看身后的人：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小花打了个激灵，成功被沈棠这个恐怖片的调调给吓到，当即就抬手给自己的嘴巴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这件事再不会从自己嘴里传到第二人那里。
青天白日下，小花硬是给自己的想象憋出了一身汗，转身想去客厅那儿给自己找杯豆浆压压惊。
没成想这一回身，恰好和过来的谢曜灵对上。
入目的一身白衣吓得小花头发都要竖起来，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她回道：“谢小姐，原来是你啊……”
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的惊恐。
直到她走远，谢曜灵还对她这突然惊吓的语气有些不解，毕竟这也不是对方第一次遇上自己。
那副见鬼的调调是怎么回事？
所幸她对旁人的探究欲向来不高，只疑惑了半秒就随她去，转而往洗漱室的方向走去，恰露出个身形，沈棠吐水之后的声音就传到了她的耳中：
“哎老谢，你起的正好，我昨晚睡觉是不是姿势又不老实了，早上起来感觉脖子好疼。”
不仅脖子疼，手臂和大腿也不得劲。
谢曜灵稍动了动自己有些发酸的肩膀，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声：“是吗？没怎么注意。”
其实她是整个晚上都没睡好。
沈皮皮同学的睡姿果然不负她所望，一晚上不是因为被抱着感觉到热而蹬被子，就是在她怀里动来动去，一会儿伸腿架在她腰上，一会儿抬手搭她的脖子。
谢曜灵被这泼皮折腾的够呛。
若是再换个旁人，也许早被沈棠一晚上枕出肩周炎来。
沈棠犹豫地又抬眼瞄了她一下，没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于是只能继续疑心自己：
……莫非，自己昨天在梦里和别人打架了？
……
五个小时后。
沈棠和谢曜灵乘坐的飞机平安抵达了龙城机场，两人刚从通道里走出，谢曜灵身上的手机就震了震。
因为是靠着沈棠所在的方向，她竟然十分顺手地将爪子摸进了谢曜灵的衣兜里，替她接通了电话，再顺手放到她耳边。
谢曜灵唇略张了张，慢半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好对面的人没察觉到半分不妥，习惯了她接电话不先开口，主动地开口说道：
“您让我查的事情有了点眉目，谢小姐，要不是您的描述，我还真找不到这个地方，那儿都没人住了，荒了许久，您是对它哪儿感兴趣啊？”
谢曜灵没说话，不打算向对方透露自己的心思。
好几拍的呼吸节奏过去之后，电话那头的人一拍脑门：“嗨，瞧我这嘴，瞎打听——您别生气，是这样的，当地的文献资料和记载有是有，但我总觉得好像又被什么人修改过，正托人从省里给我调资料和备案呢，结果马上就能出来。”
谢曜灵终于肯开金口，发出一声：“嗯。”
直到那边说完能够交答案的日期，谢曜灵才不紧不慢地道了声‘谢谢’。
然后她朝沈棠的方向略侧了侧脑袋。
沈棠嘿地一声笑了出来，将举得有点泛酸的手臂放下来，挂了电话之后说她一句：“我这服务是不是能给个五星好评啊，谢大爷？”
谢曜灵面不改色地接道：“行。”
沈棠将她的手机给塞回兜里，笑眯眯地踮着脚突然凑近她，谢曜灵被她这亲昵的动作吓得僵了一下，差点以为她要亲上来。
毕竟是在机场，大庭广众之下，也许还能恰好被某个找不到新闻的狗仔给拍进去。
就在谢曜灵身形顿住的刹那，她听见沈棠轻飘飘地落出三个字：
“美得你。”
小花在旁边目不斜视地走着，假装自己全场最瞎。
谢曜灵还没来得及对沈棠的故意捣乱做出反应，手机铃声就再一次响了起来，这次是谢家打来的电话。
而且还是谢老头子亲自给她来电——
谢曜灵心中对某些事情有了猜测，但接起电话的语气却一如既往，也对老爷子的目的有了点猜测。
果不其然，只听见对方说道：“今年的世家大会已经定下了日子和地点，分家这一年的好苗子太少，我不打算让他们去。”
谢曜灵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顿了几秒钟，她淡淡回道：“我知道了。”
对方听了她的应承，没有要虚与委蛇跟她再客套两句的意思，只说出了时间和地点：“一周后，雪岭下的白石村就是这一次的比试场所。”
那边通知完一声之后，就将电话挂断了。
唯有谢曜灵止住了脚步，手里放下电话的动作也是一缓，旁边的沈棠正在问小花附近的美食，见着她的举动，好奇地问了她一句：
“怎么了？”
白石村……
恰好是她要调查的地方。
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谢曜灵的眉头蹙了蹙，又很快松开，对沈棠摇了摇头，将手机递给她，低声道：“帮我拨一下昭华的号码。”
沈棠察觉到她的心情有些变化，有心去问，又直觉自己问不出什么，只能依言照做，然后在旁边等着她。
连小花后来再推荐的泰式餐厅，也表现出一种兴致缺缺的模样。
“老大！啊啊啊对不起我和死胖子太兴奋了！忘记跟你说了！人——抓到了！”
彼时昭华正和秦稹在审讯室内喝咖啡，心情并不是愉快二字所能描述的。
“从之前的‘画皮蛊’那案子我就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敢到老大的面前嚣张放肆，她估计是没想到你恰好吩咐了我和胖子堵在她的去路上，这才能将她一网打尽。”
昭华的声音里满是愉快和兴奋，就差蹦起三尺高，隔着电话给谢曜灵送飞吻。
谢曜灵却只是淡淡一声‘嗯’，然后问道：“审出什么了？”
昭华如实汇报了情况，说起王乐瑶身上背负的案件，末了将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发现的疑惑也顺势报上：
“对了，其实抓到她的时候我们还蛮惊讶的。”
“她像是刚被人暗算过一场，身上浑是伤，半个傍身的物件都没有，就连蛊中的力量都不够，我和胖子都没费什么劲儿。”
谢曜灵：“哦？”
昭华怕她不信，之后又刻意将当时的情景描述了一遍，谢曜灵在这头沉气听着，半晌后倏然问了一句：
“她身上有项链吗，一条蓝色的，挂坠像石头一样的项链。”
昭华茫然道：“……没有啊。”
谢曜灵轻声道：“嗯，你们继续，有新的情况再汇报。”
说罢她将电话一挂，在和沈棠从机舱里一路走到机场门口的短短距离内，已经达成了接通三个电话的成就。
尔后对旁边的人一扬下巴：“就刚才说的那家店吧。”
沈棠刚才听她提起那条项链，后脖子又有点发凉，此刻对她这样无缝衔接的思路有些发蒙：“什么店？串串香锅？麻辣烫？还是法国餐厅？”
谢曜灵刚才只顾着回想在樟县一中的事情，加之又在跟昭华通电话，脑子还空出一半接着分析几大世家此次比试的地点。
她能注意到沈棠和小花那只言片语里聊到的餐厅评价实属不易，着实没想到原来吃的话题已经跑出去了这么远。
顿了顿，她开口接道：“……泰式那家。”
沈棠说了个‘好’，一拍手跟小花吩咐道：“就楼下路边那个串串锅了，又便宜又好吃。”
谢曜灵：“……”
她现在是看出来了，沈大小姐因为她的行程过于忙碌，生出了稍许不满。
小花夹杂在两人的中间，握着手机阵阵犹豫，不知道究竟要不要给餐厅打个电话预定位置。
于是就这么一路安静到了自家的车上。
沈棠坐进后座，看了看旁边谢曜灵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又瞅了瞅小花不住回头时脸上露出的为难。
半晌后她对小花抬手指了指前方：“你，不许回头看。”
小花早就对她们俩的‘特殊关系’有了点猜测，尤其是金姐在最近的一通电话里，话里话外都有点拨她的意思，于是此刻相当有做电灯泡的自觉，乖巧的转过身。
然后她就听见后头传来沈棠非常淡定地一句话：
“好了，你现在可以开始哄我了。”
小花：“……”
我一脚踹翻这盆狗粮！
……
谢曜灵会的东西很多，进能持杖驱妖魔，退能手巧折纸人，偏偏哄老婆这项业务还没开通，这就站在了实战练习的起跑线前，着实有点为难。
她摩挲着光滑的手杖柄，手心里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沈棠话音落下，凑到了她的跟前，目光在她的五官间追逐。
第一次见面就对这人的模样格外深刻，没想到朝夕相对了这许长的时间，竟然还是没看腻。
甚至在很多的时候，都能够清晰地感觉到……
谢曜灵的人格、气质都在不断地加持着这张脸的魅力。
都快要让她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对这人砰然心动的。
也许是自己每一次遇险的时候，对方都会恰到好处地来到身边，以至于不知不觉中，就对她生出这么重的依赖来。
哪怕生活像现在这样，沐浴在日光中，像是寻常人一样，什么糟心的、阴暗的事情都遇不上，却仍然想要和对方待在一块儿。
想到这里，沈棠的视线转了转，发现前头的司机在专心致志地开车，而小花转头看着窗外，仔细地研究车水马龙里的风景。
下一刻，沈棠凑到了谢曜灵耳边，悄悄地说出了一句话。
小轿车从高架桥上行驶过，恰好从某束光柱间穿过，金色的光亮将谢曜灵半边的雪白照亮，映出她通红的半张脸。
刚才沈棠小声嘀咕出的主意还在她脑海里打转：
“你是不是傻呀？我现在这么喜欢你，你只要亲我一下，我哪里还舍得跟你生气？”
光听语气里那股纯真的气息，就散发出无尽的勾人魅力，仿佛学生时期坐在旁边的同桌，凑过来说的一句悄悄话。
然而谢曜灵却听见了身旁人唇间漏出的轻笑声。
刚才那句话，逗得她再一次脸颊泛红，沈棠对这个成果满意的很。
好像话本故事里的妖-精，只要能引得道士破了功，就如同完成了一桩天大的事业。
谢曜灵有些恼意，不想显得自己轻易就中了对方的计，却偏偏对自己这样的反应无可奈何。
直到下了车，跟沈棠吃的一餐午饭，也忘了自己嘴里究竟嚼过什么味道。
沈棠其人，天生不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光是在车上调戏了那么一番也就罢了，在餐厅也不老实，借着给谢曜灵夹菜、递盘子的机会，时不时还碰一下她的手。
就像这样——
沈棠握着谢曜灵的手腕，将她的左手往旁边挪了挪，直到指背挨上一片冷瓷盘，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帮你拿了个空盘子，不喜欢的菜可以挑出来放在这里头哦。”
谢曜灵：“……”
先不论这占便宜的行为是怎么回事，末尾那个奇奇怪怪的‘哦’是什么发音？
对面的小花伸手在自己的包里疯狂地抓寻墨镜，生怕自己再慢一秒，就被这两人闪瞎了自己的双眼。
整顿用餐的过程里，心满意足的只有沈棠一个人。
谢曜灵被当做三岁小孩照顾了整一顿，颇有些心力交瘁的想道：
沈棠对她的爱并不一定是父爱。
说不定还有母爱。
想想就很糟心。
等到车子行驶到星河世纪的小区门口，谢曜灵和小花同时松了一口气。
司机被叮嘱顺路将小花送回去，谢曜灵和沈棠下了车，刚想说话时，听见沈棠在旁边哼出歌来：
“宝贝，宝贝，我做你的大树，一生陪你看日出~”
谢曜灵：“……”
看来这位沈同学角色代入得很彻底。
‘叮咚！’
谢曜灵和沈棠进了电梯之后，听见楼层抵达的声音。
沈棠高高兴兴地开了锁，走在玄关处，回身对谢曜灵高兴道：“终于回家——”
话音刚落，她视野中的整个世界晃着旋转了一圈，等她闭了闭眼反应过来之后，发觉自己已经靠着合拢的大门，肩膀处还抵着谢曜灵的胳膊。
对方无声凑过来的模样，让她有点慌。
明明知道这会儿谢曜灵什么都看不见，但沈棠却莫名奇妙觉得自己像是被盯住的猎物，顿时生出一丁点的慌来。
“嗯……老谢？”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肩膀，想要从目前这种情况里将自己解救出去。
谢曜灵充耳不闻，缓慢地凑近她。
若是突然凑过去，也许会让人毫无防备，也许那暧昧的意味降低，更容易让人以为是突然袭-击。
然而当动作放缓变慢，就连空气都会被蒸出沸腾的声音。
沈棠情不自禁地踮了踮脚，眼睛不自觉地眨着，靠着门板的动作又跟着使了使劲，像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将门给撞开。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短短的一小节，连呼吸都要凑近到一块儿。
沈棠已经将自己拉成了长条的猫，整个贴在了门上，因为站姿的原因，此刻比谢曜灵稍稍高出了丁点，所以眼眸往下落了落，下意识问道：
“你……要干什么？”
回归到只剩二人的空间里，没了外人的视线，谢曜灵总算自然了许多，也总算……有时间跟沈棠算一算，从昨晚到现在的许多笔账。
她眉头都没动一下，反问对方：“你觉得呢？”
沈棠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婚内强吻算不算违反基本婚姻法。
恰在此时，她听见谢曜灵轻哼出一声，慢慢道：“这会儿怂了？”
刚才不是很能吗？
又是在车里用言语调戏她，又是在餐厅里手把手地要帮她布刀叉，摆弄酒杯，给她夹菜。
沈棠生平最听不得挑衅，此刻发觉谢曜灵的话里带了点嗤笑的味道，顿时就睁大了眼睛，将刚才那点不好意思抛诸脑后，霎时间倾身上去，双手揽着对方的肩——
在谢曜灵唇边得意洋洋地又烙下一吻。
“你说谁怂？”
谢曜灵听见自己的脑海中发出轰然一声。
星星点点的火花在草原上蹿成了一片，以燎原之势漫遍山野，火苗以吞天之势，张狂地席卷过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沈棠在她动作停顿的刹那，刚有要退开的打算，一直覆在肩头的力量变了变，化作回揽，她被拉向对方所在的方向。
然后同样的温度被回馈到了沈棠的唇上。
及至那一点濡湿的意味在唇面上铺开，扫过，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沈棠纯黑色的眼睫毛眨着，将眼底极度的惊讶半遮半掩，却漏出似是羞赧的情意来，门板因着覆盖躯体升起的温度，一并发着热，将被圈住的两人方寸间的气息也放上了蒸笼。
恍惚里都能听见看见东西蒸熟后冒出的袅袅白雾。
沈棠对这被点燃了狼性的动作弄得有些应接不暇，初时主动揽上对方脖颈的动作现在已经换成了用手掌抵着，像是要把谢曜灵直接推走，又像是有点欲拒还迎的架势。
但那都无所谓……
那点小猫力气一样的挣扎，根本没妨碍谢曜灵完完整整地尝完这顿餐后的糕点。
比慕斯蛋糕还要柔软，比上头的淡奶油更甜一些。
配上沈棠身上的清新果香的香水味，仿佛一叉子戳中了蛋糕顶上点缀的樱桃，酸酸甜甜的味道一起在舌尖上晕开。
真美味。
沈棠头回感受到用鼻子努力吸气呼气的重要性，平时维持活着状态的、一出生就会的交换体内氧气的行为，这会儿竟然变得如此有存在感。
胸腔里的气息被挤出，交换进对方的气息，混合着新鲜的空气一起揉进肺里。
隐约有种，自己被染上了对方味道的错觉。
那点儿沉沉的、清冽的香味也一起挤了进来，让沈棠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落进了名为谢曜灵的那方温床怀抱里。
……
十分钟后。
沈棠站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照自己的嘴唇。
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上头确实有些……热。
也不知道是不是亲太久的后遗症。
过了半晌，她没找出什么问题，反正表面上不大有痕迹，于是转身去看靠在床头的谢曜灵，瞧见她动了动自己的肩膀，仿佛有些不大舒服。
沈棠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因为一时换气不慎，想将人推开的动作也许带了点鲁莽，一时间又有些吻技不佳的羞恼，又带了几分控制不住力道的心虚，于是只能恶人先告状：
“老谢，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就是维持身体健康。”
谢曜灵：“……”
听着沈棠这语气，她差点以为自己这会儿半截身子都入了土。
紧接着，沈棠语重心长地说道：“锻炼身体还是很重要的。”
谢曜灵很淡定地接道：“嗯，确实，毕竟你的睡姿，不是一般人能承受住的。”
沈棠话丢了一半，听见她倒打一耙，顿时浑身不服，想要反驳的时候，话到了嘴边，突然转了个弯：
“等等，我睡姿——”
她摸了摸自己仍然有些发酸的脖颈，顿时开口道：
“所以你昨晚是不是觉得我睡姿不好，偷偷把我打晕了！”
像武侠小说里那样，对着后脖子劈一下，她就能一整晚都像死猪一样完全不动弹。
结合谢曜灵用被子把她捆住的前科，她觉得自己对象不是做不出来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谢曜灵：“……”
许久之后，她发自内心地叹道：“有时候，我就非常佩服你的想象力。”
沈棠理不直气也壮：“不是吗？”
谢曜灵嘴唇动了动，从善如流地应道：“对，我就是把你打晕了。”

第45章 045
自打沈棠和谢曜灵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破之后，曾经一度困扰她许久的同床问题再一次摆到了台前。
原因很简单，如果说和一个有些陌生的女生躺在一张床上，还能出于礼貌互相给对方留出空间的话，那么和自己喜欢的人同床共枕……
是很容易枕着枕着，就躺到对方怀里去的。
气温升腾，就连床铺都变成暖炉。
沈棠在第一次抵挡不住美人计的时候，屁滚尿流地从谢曜灵的肩头挪到八千里外的床沿边，捂着自己的肩头做出一副不堪受扰的样子，抬手对她比了个打住的姿势：
“等等！等等！”
谢曜灵光是用剩下的感官，就已经想象出了红烛帐暖的画面，既不想让小纸人来跟着占沈棠的便宜，也不大敢偷偷去瞧对方此刻的表情。
但哪怕她看不见，也不妨碍沈棠单方面把戏份演全，拉了拉自己半露到肩头的绵软上衣，将领口拽回锁骨处，用那暧昧的语气，凑到她的旁边低声问道：
“你不觉得——”
她缓缓地往下接道：“我们俩进展太快了吗？”
谢曜灵：“……”
给沈棠留足了思考的空间，过了几秒钟，她开口说道：“你情我愿，婚内合法行为。”
沈棠吸了口凉气，重新凑到她的跟前，细细打量着她的表情，半晌冒出一句：“哎不对，我现在十分怀疑，你当初跟我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就算准了这一天？”
谢曜灵在内心诚恳地应了一声是。
但是她从来没有沈棠那个自恋的臭毛病，只抬手摸了摸沈棠的脑袋，缓声答道：“你的喜欢，是我控制不了的情绪。”
明明说的是事实，但这样在耳边呢喃出的时候，却产生了近乎情话的感觉，让沈棠来回品两遭，竟也尝出了一点甜味。
沈棠哼笑两声，抱着她的脖子，凑近问道：“老谢，商量个事儿。”
谢曜灵这会儿佳人在怀，自觉好说话的很，别说是沈棠要跟她商量事儿了，就算对方要提出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她也没有不答应的——
“你乖乖躺好，让我为人民服务一次。”
谢曜灵：“……”
她差点忘了这茬。
沈棠依然故作乖巧地抱着她的脖子，躺在她怀里，只不过谢曜灵看不见，即便是从低处往上看，沈小姐眼中在说到这话时，侵略的情绪并未减少半分。
笑意里凝着一缕意有所指的暗示味道，似乎已经设想到了谢曜灵的情绪任由自己牵动时的模样。
她感觉谢曜灵在某方面的兴趣，也许如她的外表一样走禁-欲系，既然如此，在第一次地问题上让让她这个理论知识极其丰富的老司机，应当是无有不允的。
在沈棠满揣的期待中，谢曜灵的呼吸匀了几次，终于开口回了一句：
“……除了这事之外。”
别的都是沈棠能跟她商量的范围。
但是谢大佬莫名对第一次的主动被动问题，存有点执着。
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沈棠和她同时陷入了沉默。
——和对象在谁主动，谁承受的问题上第一次就陷入了僵局，这实在是有点尴尬，尤其这争执还发生在婚后的蜜月期。
三秒钟后，两人的情人雷达几乎同时响起，十分默契地同时说出自己的理由：
“虽说大家都是女人，但名义上是你嫁到谢家，应该我先。”
“大家都是女人，我还当嫁的那个，现在当然是你让让我。”
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又同一时间落下，以至于两人都反应了五六秒才意识到自己和对方抓住了相同的点。
沈棠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谢曜灵在脑回路方面，还真是天生一对。
然而今晚的床上辩论赛还只是开了个头：
谢曜灵想了想，平时偶尔也从昭华那里听来点网络上的段子，通常在决定上下问题的时候，有几个关键性的点，她慢慢地吐出两字：
“身高？”
沈棠知道她在体检时的显示资料，谢曜灵就比她可恨地多了那么一厘米，但是没关系，在事关尊严的问题上，她是一寸脸皮都不要的：
“那还是比体重吧。”
身高不够，体重来凑，这是当代女性流着泪最后的尊严了。
谢曜灵回忆了一下沈棠的力气，心道你身上即便比自己多了几两肉，那也是中看不中用的类型。
于是近朱者赤，近棠者黑，谢曜灵也头回无视了自己的原则，紧随其后奉上一句：
“那……论力气？”
沈棠冷笑一声：“大猪蹄子。”
拿那些臭男人们引以为傲的力量来比拼，算什么小姐姐？
谢曜灵：“……”
她真实地败在了沈棠的这张嘴下了。
酝酿了半分钟，谢曜灵才勉强做到不为她的无耻所动摇，继而提出了别的内容，于是两人一路从小学、高中、大学的成绩，沈棠眼见着即将败退，终于列出了相当不要脸的一招：
“那我们来比一下微博粉丝数量吧。”
谢曜灵冷不防吃了一出奇招，认真思索了好几秒，开口问道：“你确定要用这个一决胜负吗？”
明明是情人间私下的和谐问题，愣是被她俩比出了一种武林高手在华山峰顶一决胜负的潇潇气势。
沈棠急忙拿出自己的手机，登录了一下微博，数了数自己以二打头的七位数粉丝，为了保险起见，又去看了看景海娱乐官方的微博平台。
五十万。
谢曜灵自己作为个人号，一不是公众人物，而不是明星，三也没有其余的官方号，怎么说也不可能碾压沈棠的粉丝数量。
尤其是沈棠在参演《女帝秘史》之后，还借着官方的这一阵东风又猛吸了一阵风，最近每天有原著粉到她的微博下打卡，论粉丝数量，她自觉不会输。
但……
她悄咪咪地打量了一下谢曜灵的表情。
对方依然是那副镇定无比的模样，哪怕之前小学语文高分的次数比她少了那么一次，也没从她神情里见出半点泄气的意思。
硬要打个比方的话，沈棠觉得自个儿这对象属于那种在赌桌上输了一个亿，也能表现出自己赢了十个亿的淡定自若。
怂是不能怪她怂的，毕竟这事关妻纲，不能不谨慎。
沈棠放下自己的手机，往谢曜灵的身边一靠，悄悄说道：“不能偷偷拿工作上那种大v的号来压我哦。”
谢曜灵：“嗯。”
沈棠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你现在大约多少粉丝？”
谢曜灵本来眼睛不方便，开微博也只是昭华以前在部门里太闲，一个号不够刷，还要帮她开个小号一块儿看八卦消息。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昭华拿着她的号去赚外快，起初是沉迷网络看相，后来连塔罗牌算命都跟了一波风。
以至于谢曜灵非常偶尔的时候，借着出任务时开小纸人的视野，回到办公室那边上个网，看看最近的时事消息，每次登了后台就会看到跳出的一堆消息，有时能看到一两个求助的留言，也会出于善意回一句。
至于那微博的具体用途，她自己是不大关心的。
被沈棠问到粉丝数目的时候，谢曜灵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回了两字：“……忘了。”
沈棠得意洋洋地对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有273万哦，你确定要跟我比这个吗？”
显然，谢曜灵大佬对当今娱乐圈的吸粉能力存在误解。
谢曜灵之前在跟她列到成绩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玩笑的无奈性质，心想如果沈棠真的坚持，自己也不是不能够让上一次，这会儿听见沈棠报出具体的数字，回忆了一下自己曾一瞥而过的粉丝数目。
她觉得自己很大几率会输。
沈棠相当确定自己可以完胜，毕竟谢曜灵这么个不方便的模样，平时肯定连围脖都懒得打理，又怎么会有时间去吸引粉丝？
然后她美滋滋地登陆了自己的号，还自觉相当良心地帮谢曜灵将她的账号和密码也登录了一下。
三分钟后——
谢曜灵侧了测脑袋，问旁边那个半天不作声的人一句：“怎么了？”
沈棠看了看上面288w的粉丝数量，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痛心疾首。
……原来是个玄学博主。
甚至最新的那条微博还是过年时候发的，那么随意的一句‘新年快乐’居然有几十万的转发量，谢曜灵是锦鲤吗？
沈棠放下手机，相当淡定地说了一句：“老谢你输了。”
谢曜灵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沈棠将手机迅速地反手盖在床铺上，欺身上前去，左手撑着床铺，右手食指弯起，勾了勾谢曜灵的下巴，唇角弯了弯，问道：
“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姿势？”
谢曜灵被她稍稍挑起了脑袋，保持着这个姿势沉吟半晌，对沈棠慢慢地说道：“嗯……那我先看看手机找找思路。”
沈棠将手机往自己的跟前拨了拨，一脸的不怀好意，凑近看谢曜灵，笑眯眯道：“不用，你问我就行。”
谢曜灵直觉有些不太对。
正在这时候——
又是一通电话响了起来。
沈棠只得将手机还给谢曜灵，想了想，决定去洗个手，为幸福生活做准备。
……
谢曜灵挂掉电话，想了想，抬手从床边床头柜上现抽了一张纸，叠出一只梭子形状的眼睛，在自己的额头上抵了抵。
三秒钟之后，那张纸开始自发燃烧，却给她的世界暂时带去几分光亮。
谢曜灵将手机微博的页面调出来，看了看上面还未来得及退出的账号，瞥了眼上头显示的粉丝数量。
室内一阵沉寂，直到眼前的那张纸烧烬，出现丁点的灰，被她一扬手驱散到窗户前的地面上。
沈棠哼着歌儿出现，恰跨进门口的时候问了一句：“老谢，你做好准备了吗？”
谢曜灵面无表情地反问一句：
“你做好准备了吗？”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主旋律。
沈棠悄咪咪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挂了个笑容：“我突然觉得，书房的大床躺上去也格外的舒服。”
在谢曜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棠动作迅速地完成了转身逃跑、进书房上门反锁的故事。
于是，两人情投意合到擦枪走火的第一天，这对妻妻开始了各自需要冷静的分床生活。
……
沈棠是在辗转反侧中，捕捉到客厅里丁点的说话声音醒过来的。
身边空落落地少了个人，也像是少了个温暖的抱枕，让她半夜转身的时候，总被旁边那微凉的温度模糊闹醒，以至于现在竟然早早地醒了过来。
窗外仅是天光微亮，连阳光都还没来得及透进来。
她起身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朝书房门的方向走去，恰拧开房门，就听见外头的声音：“临时改了行程？爷爷，怎么还有这样的？每年不都是说好的时间吗？”
“我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来看看我姐，正想今天约她今天跟我一块儿出去——”
一个让沈棠无比耳熟的男声，具体来自她的公司顶级上司，谢承运。
从那副斯文的样子里还真是难以看出，这人居然是个姐控。
沈棠摸了摸下巴，站在原地感慨了半晌，转身走到浴室的方向，却没注意到谢曜灵也跟了上来，在门口瓷砖边缘处停下。
沈棠习惯性地扭开龙头往脸上拍水，想让自己的精神尽快清醒，听见门口处略有些迟疑地传来一句：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起初沈棠还有些不以为然，只应了一下，过没几秒，才又问一句：“跟谢总一块儿吗？”
谢曜灵答道：“不是，原本得再过几天，但是现在事情突然提前了。”
沈棠慢慢地‘噢’了一声，在谢曜灵预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后来的话不紧不慢地递了过去：
“是我能去的地方吗？”
如果不介意的话，带她一个？
谢曜灵听见她的问题，昨晚被冰凉了一宿的那颗心，突然又冒出了点儿热气，让她浑身都跟着回了暖。
于是她的回答略胜以往的速度，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应上：“嗯。”
明明是她平时应答别人时所用的最简单的那个字，此刻却造成了相当不一般的效果，令两人都无形中意识到，昨晚那场闹剧翻篇了。
她们俩的感情又自动自觉地回归到了峰值。
谢曜灵已经返身回到了客厅那边，任沈棠在浴室前的盥洗台那边洗着脸，拿冷毛巾贴在脸上之后，沈棠无声地在底下扬了扬嘴角。
自己都觉得幼稚——
有哪家的小情侣，在情浓意蜜的时候，发生的第一个矛盾竟然是关于床事的上下问题？
……
谢承运觉得自己今年大约是赶上了流年不利。
之前好不容易能约着谢曜灵，让帮忙看看自己新办公室的装修，正赶上一通数落，所幸确实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次自己在环城路旁边低价买了栋别墅，并不比寻常的价格少多少，所以也一时没往心里去。
谁知道后来一打听——
这别墅邪门的很，里头曾经死过人，初时房主用十分之一的价格挂牌卖，都鲜少有买家上门，后来据说是自己动手又修了修，干脆只比市场低了个二十来万，就再次挂牌。
正巧赶上他这个倒霉蛋往上送钱。
这也算是犯到了太岁头上。
谢承运当时就气冲冲地想道，哪怕他身为谢家的子孙，正好没继承到那点优渥的玄学天资，但是！
谢家能人异士多得很！
他发誓要先请谢曜灵给解决了这次的事情，再找找其余的虾兵蟹将，教训一通那个敢在自己头上动土的人。
谁成想——
约好的玄学世家大会聚头的日子，这说提前就提前了！
非常不讲究。
谢承运从自己爷爷那里听到消息的时候，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抬手支了支自己鼻梁上的眼镜，有心想请谢曜灵赶在去约定会场的路上之前，能预点时间去给他帮个忙，当即有些讨好地往谢曜灵的方向凑了凑：
“姐……”
谢曜灵正在让小纸人们将她惯用的东西收拾好，顺便也帮沈棠打包行李。
听见谢承运的话，她眼也不眨地回了一句：“分家那边堪舆之术比我拿手的人有不少，你说的不是什么大问题，找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谢承运心底有些委屈，明明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举手投足里都是身居高位的气势，偏偏现在于谢曜灵跟前弱成了一只小白狗。
“那能一样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更相信你啊。”
谢曜灵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语气过于冷淡，在听了他这样的语气之后，心中稍作出几分妥协，最终估量了一下时间，对谢承运说道：
“最迟三天后，玄学大会就能结束，当晚我准时回到龙城，你直接来机场带我过去。”
这当然不是什么等不了的时间，谢承运自己本身房子多得很，只是这一次遭人暗算尤为不爽，想要在自家的长处上找回场子。
他当即拍手回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语气里满是高兴。
沈棠洗漱完，回到房间里换好了衣服，路过客厅时，正巧是谢曜灵送人走的时候，于是也对谢承运露出个礼貌的笑容，开口喊了一声谢总，又意思地挽留了一下：
“我这才刚见着谢总，您就要走了？不留下来吃个午饭吗？”
谢承运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她辣眼睛的演技上，想起从金悦薇那里听到的关于她参演《女帝秘史》的事情，心底突然涌上来一阵复杂。
虽说沈棠和谢曜灵在颜值方面有几分天造地设的意思，但他坚定认为当初能同意这桩婚事的爷爷一定是老眼昏花，不论是从性格还是旁的什么，沈棠和谢曜灵这一看就是表面爱人，怎么可能摩擦得出火花来？
想法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但他也没有要多管谢曜灵家中事的意思，反而是略给了几分薄面，只推了推眼镜，开口婉拒道：
“不用了，我还得回公司。”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听说最近那档国民综艺出了点问题，之后恢复拍摄的过程中，你也多小心些。”
沈棠有点意外于他的话语，在他离开之后，阖上门的同时，略带了几分感慨：
“老谢，你这小老弟还挺可爱的。”
谢曜灵：“……”
等到那阵吐槽欲降下去之后，谢曜灵才慢慢地应了一声：“嗯。”
是挺可爱的，若是谢家所有人都像谢承运那般，事情应该会简单很多。
只是很可惜，她和谢承运并没有这一场亲缘。
……
比起谢家早有准备的淡定，国内玄学界的其他世家对于这次的比试皆是议论纷纷。
早先让小辈们锻炼自己的本事，再顺带给家族长脸的荣光，到了现在已经彻底变了性质，小辈当中若是没有才能出色的成员，只要没到四十岁，每年的玄学世家大会上就能见到各个家族当代父子同台亮相。
参赛者们年龄差距之大，让不知情的人见着了，指不定以为是哪儿的相声演出。
谢曜灵当年十二岁的时候首次作为谢家最有潜力的成员，出现在玄学大会上，起初并没有人将她放在眼里，就连王家的王夭夭，也仅仅是随着自己的表叔一道出来见见世面。
谁也没想到那年的魁首被她给夺了。
一直到谢曜灵十八岁的那年，她入了上头的眼，跟着谢家老爷子专注国事，而后才没怎么在玄学会上露过脸，哪怕来，也只是旁观者，并未有下场的打算。
直到这一次——
谢家再次传出谢曜灵领队的消息。
其他世家打听到这事儿之后，纷纷在暗地里呸出一口：
不要脸！
但人家谢曜灵岁数正当中，比不得那些年近四十还要用一己之力为家族争光的，也不似那些年少时露出些才华，便早早被家里推到会上被折了锋芒的。
谢家就像是在明晃晃地逼着别人家，让人家将这几年酝酿出的最精锐的力量拿出来，于是顿时八仙过海般的场景跃然而出：
“我靠！王家怎么也这么厚脸皮，王夭夭这个祖母辈的怎么也放出来！为老不尊！”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自家的厅堂里，听着长辈说出的旁家参赛的消息，禁不住一片愕然。
明明此刻还在和祥的家中开着会，然而与会众人却都能预见之后的……
腥风血雨。

第46章 046
得益于谢曜灵和王夭夭的参赛，导致其他世家原本打算历练一些有特色的新人，迫于王、谢两家这波操作，纷纷决定将那些兴致勃勃要见世面的小青蛙们抓回府里。
然后各自给家族中那些出外历练的，约莫刚步入中年的成员们发信号，努力从矮个里面搓出高个儿，从历年的玄学大会当中挑选那些最终名次靠前的，要求对方放下手里的所有委托、任务和其余杂事，赶回家中。
彼时正接近今年的玄学大会，一众出外的世家青年们要么在给土豪看风水，要么是在准备给土豪看风水的路上——
从小在家里被摁着脑袋填了满肚子的知识，为的不就是长大之后名正言顺地借此捞一把吗？
起码在这当中相当一部分人是这么想的。
国内的玄学世家出名者总共八家，当代成就最为突出的是王、谢两家，都是在新时代以来极快地跟上了社会的发展步伐，在历史洪流中成功逆着一众该被打倒的迷信，成功游上了岸。
之前谢曜灵在云想容那个委托中遇见过的陈实、吴东望所属的陈、吴两家，也是玄学界数一数二的世家，盘踞在南方多年，甚至有分支往国外东南亚的方向蔓延。
除此之外，还有东北的李家，西北的嬴家，西南的安家。
即便谢家在上头过了明路，再有谢太极这样占星之术登峰造极，因为预测两次国灾有功，几乎能担当国师一职的顶梁柱存在，其他世家却也依着多年来的底蕴，不至于被谢家全然遮了风头。
王家虽说在国之一事上没有谢太极这样的能耐，但若是将谢家形容成照耀在这片土地上的光芒，王家便是其间投映下的阴影。
成员中多半将生意延伸到了海外，黑夜里不知养出了多少爪牙，专注研究古时留下的典籍禁-术，到了现在，除了王家内部，外人已无法说清他们家族里究竟隐藏着多深的底蕴。
于是多少对王家心怀畏惧，尤其是他们家的人向来还有睚眦必报的习惯，寻常更不会去招惹他们，免得惹来一身臊。
现在其余六家听说了王、谢两边领队的人物，召开的家族会议都格外沉默，活像是……
集体提前开了奔丧大会。
往常那些积极报名要参赛的小辈个顶个的沉默，原因很简单——
“被谢曜灵羞辱一下也就算了，要是落在王老妖婆的手里……”某个世家子弟根据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给周围的同辈人生动形象地科普了一下王夭夭：“听说她经过西南苗寨，连世间至毒的蛊王，都要给她让路。”
这个人是真的有毒啊同学们！
周围人禁不住打了一阵寒颤，纷纷在脑海里代入了童年时看过的动画，一个带着黑色兜帽、丑到无法见人的老妖婆，常年在那些冒着紫色泡泡的陶罐前，拿着树枝搅拌着里面的液体，时不时还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等那张脸转过来之后——
“噫！”在场的各位纷纷打了个寒颤，互相帮对方抚平手臂上跳起来的鸡皮疙瘩。
现代消息的传播速度又格外灵通，再加上虽然各个世家主家明面上互相有看不过眼的时候，也存在竞争关系，但是毕竟从事同一行，很容易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懂规矩，将各路神仙都想请来的客户也不止云想容那一号。
所以各家小辈们之间的消息互通程度在某种层面上来说，还是相当高的。
于是王夭夭那被妖魔化过后的形象深深停驻在每个年轻玄学后辈的印象里，导致世家召开的家族会议中，所有人被脑海中做出毒苹果的蒜头鼻巫婆一震，不论橙橙粉粉都在一直摇头。
“堂姐多年来历练比我刻苦得多，这次能跟王、谢两家佼佼者切磋的机会相当难得，我认为应该让堂姐去！”
“二表叔今年对家族GDP增长的贡献都是有目共睹的，哪怕用脚我也要给二表叔投一票！”
“我听说三哥之前就对谢曜灵取得的成就心存质疑，正好趁着这次的机会去辨个真假啊！”
被坑的人心中疯狂国骂，然后脸色都没变地使出祸水东引的招数，让各家家主见到这样的情景之后，长叹一声：
天要亡我啊！
相比于漫天甩锅的其余六家，王、谢两家的后辈们就过上了神仙般的生活，在谢曜灵这边，还未出发的时候。
短短的几小时内，就有从主家到分家的十数个后辈，怀揣着敬畏之意给她去了电话。
彼时沈棠正坐在家中吃着早餐，津津有味地听了三四通不知所云的电话之后，拿着手里的奶油馒头蘸了蘸浓稠的炼-乳，将甜的有些发腻的那头递进唇中，她笑眯眯地点评道：
“老谢，你觉不觉得——”
“你特别像古时候的皇后，六宫嫔妃都要来向你请安的那种？”
刚才那些电话，话里话外问的最多的都是关于谢曜灵身体是否安康，并且语气里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简直完美符合沈棠预设的情景。
谢曜灵唇角稍动了动，不知是不是露出了个冷笑：“想的还挺美？”
她是皇后，和她结婚的沈棠成了什么？皇帝？
一言不合就做梦。
沈棠拍了拍手，从餐桌边起来，将自己被打包收拾好的行李箱拉杆拎出，起身跟她说道：“那是，毕竟我长得也挺美，走吧。”
三个小时后，她们去往比试所在市级的航班就要起飞了。
……
飘飘扬扬的小调子在新旧交替的村庄前响起，也许是因为唱歌之人声线悦耳的缘故，那歌声不仅不让人反感，反而还会吸引着人回头去看——
一个穿着雪白毛衣，搭了件深蓝牛仔裤，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女生，扎着丸子头，左手的手腕上露出长串的装饰，朱砂串、红绳、水晶、金属片应有尽有，凑出点凌乱的时尚感来。
她单手提着自己的行李箱，双颊添着几分红润的气色，对路人投来的打量视线视而不见，径自走到了约定好的那间红莲酒店门前。
挂在木牌匾上的字漆色褪去许多，像只毛笔蘸了半截枯墨写就而成，乍一看去像是：
工连酒店。
就是这样破落的，仿古设计的，坐落于偏僻三线县城的普通食宿一体的酒店内，大厅里竟然坐满了人。
见到她年纪轻轻独身一人前来，不少人以为是小辈，出于好奇打量了她一眼，终于有热情些的年轻人开口问了一句：
“姑娘哪家的？”
说话间还上前走了几步，好像想问她行李需不需要帮忙。
毕竟都是业内的人，有些贴身的东西不适合让外人碰，所以那人也只是用站姿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不敢失礼地接手。
——听说安家的一些后生，喜欢在自己的贴身物品上洒满吸引身上毒虫的粉末，他可不敢沾上这玩意儿。
来人露出个笑盈盈的模样，又弯又大的眼睛里落着皎洁的光，轻声细语道：
“谢谢这位小哥哥了，我跟王家人一块儿就行了。”
……得，王家人，疯起来属于安家都怕的存在，这样带刺的美人他还是靠边点吧。
那个年轻男生脸上的笑当即僵住了，一时间站也不是，退也不是，脚下生了根一样半步都挪不动，变成了挡在来人的去路上。
恰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了个声音：“红莲酒店？现在的农家小客栈都喜欢配这么高大上的后缀了吗，老谢？”
门内的人纷纷竖起了耳朵，捕捉到了那一个‘谢’字。
老谢……？
下一秒，一个蒙着银白色布绸、手握标志性龙骨手杖的人迈步走了进来，登时让整个厅堂陷入一片寂静。
与此同时，某个王家当代的佼佼者，王雪伊，刚在楼上接了消息，下意识地踩着木楼梯当当当走了下来，惊喜地看着手拎行李箱，被挡在过道上的那人：
“小姨！”
她开口喊道。
站在她小姨前面的那个男生思路僵了一下，后知后觉地联想了一下——
能被王家人称作姨辈的，这次好像只来了一个人。
等等，他冷静一下哦！
旁边桌上小声传来一句：“卧槽！那是王夭夭啊！”
“沃日刚进来那是不是谢曜灵？！”
比试还没开始，他们居然就要见证修罗场现场！
真……刺激！

第47章 047
谢曜灵甫一走进厅堂内，就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但比那些都更加吸引她注意的——
是前方的王夭夭。
也许对方改头换面能糊弄过其他所有的人，下次谋面时无人能够辨别出她。
但这样的变化对谢曜灵来说几乎可以忽略。
因为她从来只靠灵魂和气息认人，尤其是王夭夭的颜色，特别到令人一见难忘。
深灰。
像是雾霭笼罩的群山，令人窥不见深浅。
沉沉的，透不出半点光。
比起那些五颜六色的，斑驳着的水彩画，显得单调许多，若是非要往纯净的方向上靠去，倒也不是不行。
谢曜灵平生没见过多少这么单一的颜色。
刚出生的孩童的半透明色是其一，沈棠那灼灼耀眼到谁也遮不住的火红是其二，这第三，就是王夭夭了。
她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和对方在玄学界的世家大会上打照面时，这人还是泯然众人的魂色，但上次在蓬莱客会所内，却已沉淀成了这灰蒙蒙的一片。
谢曜灵并不知道这人经历了什么，才能够拥有这样的灵魂颜色，多看几眼甚至会生出些条件反射的厌恶来。
但她并未挪开目光。
与此同时，王夭夭单手按在自己身下的行李箱上，漫不经心地挂着个笑容，回头去看刚进门的那一位。
眯了眯眼睛，她像是努力才回忆起这人一样：“呀，好久不见了，小谢。”
谢曜灵倒是也有与她应答的兴致：“王夭夭，你涉嫌庇护重大嫌疑犯，玄学大会结束后，希望你能跟我走一趟，配合调查。”
角落里有人不小心把嘴里的茶给喷了出来。
差点以为这各大家族的见面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组织碰头，完了最后还混进来了条子，修罗场瞬间变成了警匪片现场。
沈棠就是在这个时候跨过门槛走进来的。
手里拿着一包橙子味的果冻吸吸爽，腮帮子小小的鼓着，左右看了看，活像是个误入激战镜头的无辜路人。
靠近门口方向的那一桌，有人友好地暗暗对她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掺杂进大佬的事情里，有人对她露出了个同情而又怜悯的目光，仿佛在说：这位炮灰，请一路走好。
倒是王夭夭笑出声来：“哟，这位同志，出门办案怎么还顺手带家属啊？”
明嘲暗讽地说谢曜灵刚才那句话所放的场合相当不合适。
沈棠乍一进门就被针对，若说前头还没反应过来这人该不该怼，那么方才谢曜灵表明了身份之后，她这心里已经有几颗树在慢慢发芽，此刻笑眯眯地口述了一个表情包：
“打你就是打你，还要挑日子的吗？”
就算她和谢曜灵今天是出门约会遇着了这人，谢曜灵要秉公执法，也不妨碍她在旁边端着杯奶茶看啊。
作为要被逮捕的人，王夭夭并没有什么资格挑剔官方人员。
王夭夭笑弯了眼睛，从她此刻那张清纯又天真的脸上，别人相当难捕捉到正确的讯息。
光是将她这样纯良无害的表情和王姓联系在一块儿都够惊悚的了，哪怕寻常那些阴暗的想法生出，却谁也不会往她身上去凑。
毕竟她长相里的欺骗性太强了。
哪怕是将她和沈棠的模样掉个个，都能有人信几分。
她脸上的笑容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暖融融的：“我倒是差点忘了，小谢家里的这个小宠物，牙齿有些太利了。”
末尾的调调飘散在了空气中，到最后竟让人都难以捕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的话音到此为止的时候，王夭夭的目光落在沈棠的身上，还是那副半带了些温柔、友好的模样：
“前些年太闲，我恰好考了个牙医方面的医师资格证，要不我帮你拔了吧？”
语气温和柔软到类似于商量的地步。
说的像是出于善意，要帮沈棠拔一颗智齿一样。
然而每一个字眼组合在一起所透出的恶意，却让包括沈棠在内的厅堂所有人，内心都响起了预警的警报声。
——这简直比老巫婆还恐怖！
‘蛇蝎心肠’、‘最毒妇人心’、‘人不可貌相’等等一系列的词语在他们的心中闪烁而过，不知在场有多少男士在短时间内不敢再去撩妹。
明明听的是拔牙二字，却有许多人悄咪咪地夹紧了双腿。
女人真可怕。
沈棠作为一名阳光下成长的新时代好青年，头回听见如此实力与语句相符的恐吓，感觉自己身上连血管都在发毛。
恰在此时，谢曜灵手中的杖节从末端处慢慢亮起。
在所有人以为她要率先动手的时刻，手杖却从她的掌中脱出，迎向半空中，与从王夭夭那头甩出的一道黑色锁链发出‘叮’一声响。
环佩相击、金器碰撞。
原来二人竟是同时出手了！
坐在厅内的所有人都在往墙角靠拢，扁平的小板凳上横向坐着的几个人，硬是拿出了高峰期挤地铁的架势，仗着自己的体重往里蹭，生怕晚一步，谢曜灵和王夭夭的招式就落在无辜的自己身上了。
这突然到来的灾难让靠墙坐着的几位兄弟苦不堪言，无奈之下，不知谁的肠子替主人发出了一声哀鸣：
“噗——！”
在第一个人抬起手捂鼻子做出即将呕吐的表情之后，大厅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变了脸色。
沈棠颇为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谢曜灵之间的距离，思路徘徊在究竟是伸手将谢曜灵暂时拉出这场合，回归清新的自然；还是任由她维持住目前和王夭夭针尖对麦芒的气势，在这大厅里遭受生化气体的污染。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
“人都来齐——”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人已经一脚跨入了门内，后面字眼的音节被突如其来地打包塞回了喉咙里，眉头皱了皱，转头问道：
“什么味道？”
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样在一个屁里消弭无形。
不论是谢曜灵还是王夭夭，都被那杀伤力极大的空气熏得没了战意，王夭夭松了按在自己行李箱上的手，任由小侄女给她拉上去，并未给来人什么面子，转身便走上了楼。
见她离开，沈棠拉着谢曜灵的衣服边角，脸都因为憋气变得通红，用袖子掩了掩自己的鼻子，开口说道：
“老谢快跟我回青青草原！”
然后她们俩三步并作两步跨出了台阶，站在这红莲酒店的巷子门外，被穿堂风从发间、手下慢慢穿过，洗干净肺里的气息味道。
就在她们俩的动作之后，一系列的人屁滚尿流地从里头爬了出来，滚冬瓜串葫芦似的扒拉着这农家小客栈的门窗，大口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起初那个四十来岁的，不知是哪家长辈的中年男人被茫然地挤了出去，无奈之下只好随意拎过自家小辈儿，开口问道：
“里头这是怎么了？”
“屁里有毒！”那个年轻人此生从未感受过如此程度的熏陶，露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如此说道。
一场眼见着要血流成河的悲剧，就这么成了闹剧，沈棠摇着头，感觉自己早先从谢曜灵那里听来的关于玄学世家的诸多科普，好像并派不上什么用场。
有种诡异的荒诞剧的既视感。
她左右望了望，见谁都暂时没空搭理这边，于是拉了拉谢曜灵的衣角，开口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去旁边逛逛，刚才我好像看到一家——”
螺蛳粉的店。
话到一半，沈棠自己把话吞了回去。
谢曜灵：“嗯？”
沈棠中途改口：“卖豆沙包的小店，要不我们再去尝一尝？”
谢曜灵无可无不可，应了一声，随她一并走了。
……
几个小时后。
沈棠坐在店里撕着包子皮，听见谢曜灵的手机铃声响了，视线扫了过去，在发觉她沉默许久不说话，只是听着那边的声响，于是又百无聊赖地挪了回来。
直到她啃完半个包子，才听见谢曜灵答了一声：“知道了。”
沈棠对她投了个疑问的眼神：“？”
谢曜灵对她的感知倒是向来都灵，察觉到她的视线，便开口解释一句：“第一轮比试的任务出来了。”
沈棠咀嚼着嘴里粗粮皮做的豆沙包，真咬了喷香的、甜而不腻的馅儿，发出‘唔’的一声，不知是在感叹包子好吃，还是在应和谢曜灵的话。
开店的是个已过中年的妇女，只能依稀从她的眉眼痕迹里去寻找她年轻时候的模样。
但她尽管有些忙不过来，脸上多数时候还是挂着高兴的笑容，抱着怀里的孩子哼着歌儿在哄，视线总往沈棠和谢曜灵的方向跑来。
初时沈棠以为她是认出了自己，还在内心里思考着用第几版签名更好一些——
后来发现自己是想多了。
因为对方略有些羡慕的视线只从她们的穿着、面庞上走了一圈之后，更多时候是在看她们盘里的包子。
沈棠在这小县城里也找不到什么很棒的店面，将就的时候非常随意，只点了份小笼包、又点了份灌汤包、一份豆沙包，配着店家自己腌制的辣萝卜干，居然也吃出了几分津津有味来。
谢曜灵倒是只各样尝了点儿，就没怎么动筷子了。
两人之前在飞机上还吃了点儿，沈棠把不喜欢吃的手撕小面包也塞给了谢曜灵，对方对她递来的东西一向来者不拒，吃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这会儿没什么胃口也是正常的。
沈棠能察觉到，这店里的老板娘出于热情待客的心思，像是想上来问一问自己铺子里的包子是否味道不大好，但瞧着谢曜灵那有些拒人于千里外的模样，又不太敢开口。
因为地方小，又过了午饭的点，整个店里只有她们两个顾客，所以老板娘对她们就多上了一分心。
沈棠手里的包子还剩一半，暗色的甜馅儿卡在粗粮外皮里，就这么往谢曜灵嘴边送——
“啊~”
甚至还要幼稚地像喂小孩儿一样支出一声哄。
谢曜灵眉头动了动，有些无奈地随了她的意，张嘴咬了一口，听见沈棠问了一句：“甜吗？”
谢曜灵：“嗯。”
沈棠继续问：“包子甜还是我甜？”
谢曜灵：“……”
在外人的注视下，她说不出这么没脸没皮的话来。
沈棠被她无言沉默的样子逗笑，乐不可支地收手时，动作抖了一下，糖馅儿沾到了谢曜灵的嘴角，在她脸上蹭了丁点。
白脸皮上那一抹豆沙，倒比沈棠手头的粗粮包子显得更像正宗豆沙包了。
谢曜灵对她摊开了手掌，示意她把纸巾递给自己。
沈棠幼稚地对她吐了吐舌头，从衣兜里摸出一包抽纸，扯出一张抖平，却避开了谢曜灵手里的动作，要自己去帮她擦。
直到在用餐的过程中也达成了‘调戏老婆’的成就，沈棠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往老板娘的方向走去：
“结账。”
老板娘哼着摇篮曲，哄着自己的孩子，听到沈棠的话，对她展颜一笑，眼尾的皱纹被岁月雕刻出风情：“好的，总共二十。”
沈棠正想拿出手机扫码，看遍整个店面都没找到二维码，下意识地望向谢曜灵的方向，却见她两步走上来，从兜里摸出一沓纸币，放在自己的手心。
“上次你洗衣服的时候，没把钱拿出来，我想着这次出门能用上，就替你带上了。”
沈棠松了一口气，结了账，出门用肩膀挨了挨她的，开口问道：
“对了，你们刚才接的什么任务啊？方便我知道吗？”
谢曜灵的脑袋左右转了转，不知隔着蒙眼的布条在打量什么，慢慢地吐出一句话：
“找出白石村的不寻常之处。”
沈棠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问道：“白石村在哪儿？”
谢曜灵带着她从这个小城里的巷道里穿过，走了约莫五分钟左右，她止住了脚步，示意沈棠看向旁边的荒山处。
沈棠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低声念了句：“打、打扰了。”
脸上的表情都跟着僵了僵。
在她的面前，那座山从半山腰处往下，都是被刨出来的一面黄土，又不知被后来的谁给凿出了梯田一样的坡度，最令人震惊的是——
那上面竖满了墓碑。
白色的石头安静地背负着底下白骨的生前名姓，略显凌乱的、挨挨凑凑地伫立在那儿，正与来到这里的沈棠和谢曜灵正面对上。
沈棠突然遭遇了如此多的死亡凝视，自然吓得冒出了之前的那句。
谢曜灵在旁边低声道：“就这儿。”
白石村已经没有活人了，当年这村子所在的地方，就是现在这些簇拥着的墓碑所在的地方，也正是在这山坳底下。
沈棠的大腿禁不住打了打摆子，拉着谢曜灵倒退了十来步，感觉自己离那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之地远了点之后，才找回声音悄悄问旁边的谢曜灵：
“老谢，你意思是村子里的人都住在山上吗？”
谢曜灵摇了摇头：“不是，是这座山下。”
山……下？
沈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青石板，感觉离这村庄最近的山脚下，大概就是自己目前所在的这个小县城了。
其实说它是县城，可能还抬举了它，具体点来说，这不过是个发展的比较好的小村落罢了。
只有汽车能通过来，只有一条大路往外面连，不过是住的人家会多一点，哪里能称得上一个城？
谢曜灵在旁边适时地抬了抬她的下巴，将她的视线往前方，也就是刚才去向的地方挪了挪，慢慢解释道：“我说的山下，不是这里，是那座山底下。”
沈棠眼皮抽了抽筋，不住地眨着，僵硬地给自己扯出了个笑容：“啊……老谢，我有没告诉过你，大白天也不能讲恐怖故事？我嗓子都给你吓哑了你发现了吗？”
哪有人住在土里的！
难道当年愚公是因为头顶的山太重了才要选择移山的吗！
我书读的少你莫忽悠我！
谢曜灵无声转头，凝视她许久之后，用正常的语调说她：“你嗓子是被自己憋哑的。”
在她看来，沈棠才是那个要大白天讲恐怖故事的人，自从刚才见了一座山的坟，说话就一直用气音，害怕的时候都还克制住自己使劲压腔，多来几次能不哑才怪。
沈棠清了清嗓子，站直身子：“啊……好像是哦。”
在她们俩说话的期间，旁边走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男生，上身是简单的polo衫，下身是破洞修身牛仔裤，肩上背了个亮橙色的背包。
然而手里却拿着个破旧的罗盘，跟着它颤巍巍发抖的指针原地打转：
“咦？不是这里吗？难道我算错了？不应该吧？”
他无声絮叨着，整个人跟着铜黄色、缺了个角的罗盘指针在转，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
穿的很时髦，可惜是个傻的。
一看就知道又是这次玄学大会的参赛人员。
沈棠出于同情，开口问了一声：“小老弟，找什么呢？”
“白石村。”那人头也没抬，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甚至还伸手去拨了拨自己的罗盘指针，好像恨不得把自己横上去代替它转。
沈棠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抬头去看谢曜灵，对她挤眉弄眼：
这是竞争对手！快！误导他的方向——
“这条街直走到尽头就是。”谢曜灵回答道。
沈棠：“……”好气哦。
那人听到这话，倏然抬头，正想让这个路人不要瞎说，影响自己罗盘的方向，抬头却见着了谢曜灵手中的那根手杖，登时双眼发直：
“这纯正的阳刚之力，听说国内在龙骨用途方面研究最多的是谢家，啊！你是谢家的……”
沈棠还从未想过，谢曜灵的这根拐居然比她本人还要有辨识度。
顿了顿，那人真诚地问道：“哪位啊？”
沈棠：“……”
谢曜灵倒是不在意他的态度，又提了一句：“白石村的磁场紊乱，又被坟山压住，阴气过盛，罗盘寻路，只能指明大约的方向，到了近处，反倒容易受干扰。”
那人真诚地道了一声谢，自报家门：“我叫裘然，也是这次参加玄学大会的成员。”
沈棠悄悄扯了扯谢曜灵的衣角，有些不解地示意她：
不是说只来八大世家的人吗？
谢曜灵没急着回答，只点了点头，刚想带着沈棠离开，却听见那男生又问了一句：“她是谢家的人，那你呢？”
沈棠眼也不眨地应道：“谢家家属。”
裘然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大家族还能有这样的便利，当即一脸佩服。
直到两人走远之后，谢曜灵才开口回道：“八大世家是主力，偶尔也会给玄学界其他的小门小派一些活路，能参加的通常是资质还不错，又经过了测试的。”
沈棠点了点头，明白了。
她第一次来见这样的比试，因为有谢曜灵在身边，所以她无比的安心，也敢在被王夭夭恐吓过后，继续对未知事物保持好奇。
刚想问谢曜灵接下来的打算，却冷不防听见头顶传来个声音：
“沈老师？在这儿遇见，好巧。”
那声音温文尔雅，里面含着令人一听难忘的彬彬有礼，只听这声线就能让人构思出这人好脾气的形象。
沈棠怔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经过的这排木楼建筑都较为复古，二楼还有个小窗轩，打开之后能往外望。
此刻她所在的那栋楼前，二楼窗户便开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袖子卷到手肘处，肌肉饱满的小臂搭在木横栏上，笑容温和地往下看来。
这不是韩铭又是谁？
比起沈棠这种在电影节上蹭红毯，媒体都懒得给一个镜头的存在，韩铭可算是当红的流量小生了，以至于沈棠在跟他对视了一眼之后，下意识地往两边看去。
韩铭在楼上问了一句：“你在找什么？”
沈棠飞快答道：“狗仔。”
可不能被人说成对韩铭纠缠不清，也不能瞎蹭人家小生的热度，毕竟她的正宫夫人就在旁边站着呢。
韩铭从鼻腔里哼笑出声，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居高临下地说话不太礼貌，于是又接了一句：“狗仔不会来这里，沈老师放心吧。”
说话间，他从房里往回走，似乎想通过楼梯走到一楼。
不一会儿，沈棠面前的这栋楼大门打开，男人温声问道：“相逢即是有缘，沈老师和谢小姐有功夫赏脸，进来喝杯茶吗？”

第48章 048
沈棠也对于在这地方能遇见韩铭感到有些奇怪，发觉四下确实没能见到狗仔的时候，她的目光看了看旁边的谢曜灵。
谢曜灵想起上次在学校里的时候，这人那还来得及说出的委托内容，加之这次在白石村的附近又遇见了他，也许她和这人真几分雇佣方面的缘分也说不定。
她率先迈步往屋里走，边走边问道：
“韩先生怎么也在这里？”
言语里颇带了些巧合下的打探意味。
韩铭看了看后面的沈棠，发觉她也有相同的意思，顿时失笑道：“这是我的老家。”
沈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虽说之前在《荒野明星》的节目组里，她和韩铭还一块儿行动过，但她确实没对这人有过更深入的了解。
仅止于小花在节目开拍前给她科普的那些内容，无非是名姓、年纪、所在公司，以及一些众人皆知的作品和喜好之类的。
毕竟又不是和她来自同一个家乡，谁会特意提那么一句呢？
谢曜灵听了他的话，略偏了偏脑袋，没再继续往下接茬，沈棠只得继续充作两人的发言代表：
“我还以为就韩老师的名气来说，最近应该忙的脚不沾地，竟然还能跑回老家躲懒？”
玩笑般的语气，既恭维了韩铭的人气，又有心想问出他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韩铭却只是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温文尔雅地笑道：“趁着这综艺推迟的时间，休息一阵儿。”
这倒也十分正常。
沈棠没多想，视线在屋内走了几圈，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屋子里的简单摆设。
并没有符合他如今人气的排场，简朴到几乎要令人诧异了。
到处是竹编的家具作品，乍一看有几分符合他性子的简单在里头，却也只有桌椅、茶具之类的，论装饰品，也许客厅那面墙上挂着的蓑帽能担上这名头。
“这是家里老人留下的房子，我平时也不怎么回来住，所以也就没太收拾，让你们见笑了。”注意到她的目光，韩铭开口解释了一句。
沈棠点了点头，挂上了个虚伪且礼貌的笑容：“哪里，在大城市里住久了，偶尔来这样的地方住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韩铭听见她的客套话，只是微笑，没多说什么。
几句话的功夫里，三人已经来到了客厅的小桌前，屋外的光透不进来，只有头顶悬下的那根栓起来的大灯泡带来唯一的光。
热气腾腾的开水烧开之后，冒出的热气是这屋里唯一的烟火味儿。
沈棠的衣兜里，纸人羞羞悄悄地探出脑袋来，偷偷顺着她的衣兜落在地上，半点声响都没发出，偷偷钻进地砖的缝隙里，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沈棠忙着跟韩铭找话题聊天，不至于让室内陷入无言的尴尬，并未注意到这点动静。
倒是韩铭话到一半，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不易发觉地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接上了。
他的犀利目光透过那双眼镜，被模糊成了温柔，朝沈棠看了过来：
“沈老师大概不记得，很久以前我们就见过。”
沈棠被他骤转的话题弄得稍愣了愣，视线下意识地定格在他的面庞上，在脑海中仔细搜索了一番，却一片空白。
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将那双纯黑色，眼睫弯弯、十分有特点的眼睛眨得更水润了点，沈棠慢了半拍才开口问道：“是吗？”
但是她对这人真的没有印象。
韩铭笑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的这杯冒着热气的茶，视线垂落，不知盯着那澄澈的茶汤思索到什么，随口答道：“但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是你某次为品牌站台的时候，我恰好从旁边经过。”
沈棠点了点头，那点儿尴尬才慢慢散去，既然韩铭当时只是以路人的身份经过，自己没留下任何印象也是正常的。
韩铭说完，将自己杯底的茶一饮而尽，视线被往下拉的眼皮子挡住，没人能看清他眼底回放的镜头：
视野皆是有些朦胧的。
那时他刚好醒来，对这世界还一无所知，浑浑噩噩地走到人多的地方，想要问点什么事情，但是周围人全对他避如蛇蝎，以至于他满心的茫然。
因为举办活动，那天的大型购物中心里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被挤着一直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最前方——
恰一抬头。
他就看见了这张记忆中的脸庞。
再后来，排除掉《荒野明星》节目上的合作，其实他还在沈棠的跟前出现过许多次，只是都没上前去打过招呼，而沈棠也似是根本不认识他那般，只是从他的身边走过。
韩铭觉得有点疑惑，不知到底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这世界出了问题。
谢曜灵抬手用指尖挨了挨茶杯，被那透了热的滚烫茶杯杯壁温度给蛰回，于是又放下手，相当耐得住性子地听沈棠和韩铭的对话。
“冒昧的问一下，沈老师的家乡是哪儿的？”
既然是漫无目的地瞎聊，韩铭这问题便也不显得太突兀，倒是沈棠听见了，掰着指头算了算：
“应该随我父亲，他是龙城的本地人。”
其实不论是沈父，还是母亲赵乐清，都跟这个小县城离着千八百公里，所以这次沈棠跟着谢曜灵来到白石村所在处，也抱了几分出门旅游的心态。
虽说从感情进展方面来看，沈棠和自己对象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地去度过一次蜜月，若是将这两次去的地方划分在旅游范围内——
沈棠自己都觉得磕碜。
谢曜灵听见她的回答，心中禁不住一动，但面上却没体现出什么来。
韩铭听罢，给自己倒茶的动作稍微停了停，看向沈棠的目光让她觉得有几分难懂，但很快地，他开口问出的问题让沈棠无暇计较之前的视线：
“虽然这样问很抱歉，但我出于个人的原因，还是想了解一下……”
他停了停，眉目里出现几分不好意思的情绪。
沈棠目光里出现了几分茫然，但还是示意他直说。
下一刻，韩铭的声音再次于室内响起，依然是那副彬彬有礼的调子：
“请问沈老师有喜欢的人了吗？”
沈棠听见这话的第一反应是疑惑，明明自己在圈内的朋友们都一致认为韩铭这人很有风度，也很懂圈里的规矩。
不论是他们俩目前的关系来说，还是单纯以大家同处这个圈的现实而言，其实对象问题都是敏感话题。
何况。
他们俩一男一女，对方这么问，难免有让人多想的嫌疑。
沈棠先是疑惑完了，才觉得不太妥当，只略扯了扯自己的唇角，状似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韩老师，你这么问不好吧？”
韩铭露出个如梦初醒的表情，端起茶杯做出赔罪的架势，连连给她道歉。
……
半个小时后。
沈棠和谢曜灵从韩铭歇脚的地方离开，往外走没两步，沈棠刚想拉着谢曜灵吐槽刚才韩铭那个突兀又令人尴尬的问题，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沈棠：“？？？”
谢曜灵闭眼瞎话的功力半分没退，相当淡定地说道：“上次在节目里，韩先生拜托过我一件事，我想具体了解一下。”
沈棠瞬间就联想到了云想容，而后就是下意识地露出个‘我懂’的表情，挨到谢曜灵耳边小声说道：
“那你量力而行啊。”
太违背良心的单子，咱就不接了，就算上次节目里有点交情，但还是能将它划分到一面之缘的范围内。
谢曜灵不置可否，转身往刚才刚关上的小屋门走去，抬手敲了敲。
韩铭很快去而复返，拉开了门，见到门外站着的人，半点惊讶都没有，只淡然地笑道：“谢小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谢曜灵略扬了扬脑袋，白布遮挡的眼眸位置恰好能够将韩铭的模样收入眼中，哪怕其实她并看不见。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韩铭听见她慢慢地问道：“韩先生的家乡在这笋县哪儿呢？”
旁边那个已经没落了，再没任何人在的白石村，也属于这个县城的管辖范围内。
韩铭唇角露出了个惯有的笑容，被那好看的眼镜修饰成了斯文，谢曜灵听见他模仿着自己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回敬了一句：
“上次我拜托谢小姐帮忙的时候，您不是已经婉拒了我吗？”
两人各自伫立许久。
韩铭笑着说道：“谢小姐要是没别的事情的话——”
谢曜灵顺着那台阶一下：“打扰了。”
说罢她转身朝沈棠的方向而去，在她们俩的身后，韩铭却没急着再次将门关上，眼镜下的视线，注视着她们俩一并离去的背影。
许久后，小屋的木门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响。
彼时沈棠已经和谢曜灵走出去两条街，快要回到玄学大会官方指定的落住酒店了，她单手揽着谢曜灵的肩膀，做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怎么样，感觉到你对象这无穷的魅力了吗？”
谢曜灵：“……”
沈棠收敛了自己嬉皮笑脸的状态，换成了严肃的面庞，继续演道：“请谢曜灵同志放弃无谓的抵抗，今晚乖乖地归顺。”
谢曜灵：“醒醒。”
沈棠笑着去挠她的腰肢，刚才跟韩铭的对话已经被抛到了脑后，现下只有逗谢曜灵这一个乐趣。
谢曜灵也任着她闹，只不过脑子里却将之前听见的沈棠和韩铭的每一句话都复现了出来，只稍稍有些遗憾自己这次的视野开的并不及时，一定让她漏掉了许多的细节。
而且……
从她倒回去问出的那句话，和对方的回答来看，韩铭一定对白石村的事情知道些什么。
只不过因为自己上次拒绝了帮忙的提议，被人家记住了。
希望关系不会太大。
谢曜灵失算一着，心底也没多少后悔和恼怒的成分在里头，只是暗自决定对这次的事情更上心些。
虽然她个人对大会的名次并不在意，但谢家那边的颜面还是要顾及的。
她心下有了决定，跟沈棠回了住宿的地方。
……
红莲酒店这个农家的小客栈，虽然被沈棠吐槽地方小，但里头的房间数量却着实令人惊诧，不仅安置完了八大世家所有的成员，甚至塞完那些零散的小朋友之后，依然是绰绰有余的样子。
沈棠看着床对面就是洗浴一体的卫生间，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原地咋舌：
“我好久没住过这么小的酒店房间了。”
床宽没有两米也就罢了，以这酒店装修设计的簇拥程度，指不定晚上睡觉时候，连隔壁房间人的磨牙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在做什么？”
谢曜灵察觉到她在墙边久久不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沈棠耳朵在墙上逡巡许久，做出一副在使劲探听墙角的模样，一边斜睨谢曜灵：“哎我记得进门的时候，隔壁也进了三四个你们家的后辈，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全睡了？”
她还打算从别人那里帮谢曜灵偷听点有用的消息呢。
谢曜灵：“……因为有隔音的符箓，还有一些其他的结界。”
沈棠就算把自己的灵敏听力放大一千倍，也休想听见隔壁蚊子的嗡声。
听见她的回答，沈棠‘啊’了一声，百无聊赖地往床上一躺，觑着床脚那头墙上开的小窗户，有气无力地说道：“在这么个地方待着，我还不如睡一觉。”
谢曜灵在床边，一个靠墙突出一圈的小桌边坐下，没接沈棠的话茬，室内一时间极为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沈棠居然真在这样落针可闻的环境里睡着了。
……
她是被一阵奇怪的笛子声吵醒的。
沈棠迷迷瞪瞪的时候，扯过身下的厚被子，努力想要抓回自己脑海里被赶跑的瞌睡虫，嘴里嘟囔道：“老谢，说好的隔音呢……”
身旁没有任何动静。
只有那高高低低的乐声继续响，偶尔飘得有些刺耳，时不时地又低到了地底里。
沈棠被惊扰半晌，终于没了睡意，脑子里稍稍清明些许，她睁开眼睛找了一圈，发现谢曜灵已经不在房里了。
小纸人羞羞从她的兜里溜到了她的枕头边，又蹦又跳地引起她的注意力，想跟她玩耍，沈棠用食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瓜，低声问道：
“你主人偷跑到哪儿去了？”
羞羞歪了下脑袋，咿咿呀呀地指了指门外，让沈棠在读了四五遍相同动作之后，才艰难地辨别出：哦，被人喊出去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开口问道：“你帮我去窗口看看，谁在外头吹笛子，难听死了。”
这演奏简直要命。
羞羞茫然地歪了下自己的脑袋：什么笛子？哪来的笛子？外头不是很安静吗？
但是它和沈棠的语言难以相通，一时间也无法正确向沈棠传达这么复杂的意思，只能遂了她的意，往窗口的方向跑去，拽着收放窗帘布的那个珠链子往上爬。
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她这一睡，都到了晚上的七八点钟，也不知道晚上究竟还能不能睡着。
沈棠漫无目的地想着，见到羞羞跳上窗口，回过头对她摊了摊手，也许是在对她说自己没看到人。
沈棠只能无奈地对它一招手：“行吧，那你再回来跟我看——”个新闻。
后面的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道浓黑从窗口掠过，那道雪白的纸人顿时不见踪影。
沈棠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口。
那笛声依然在高高低低地走着音，从窗口外时不时传入，然而这狭小的房间内却格外的安静。
沈棠甚至能听见自己鬓角渗出汗珠的声音。
什么玩意儿？
是人是鬼？
外头的笛声又是怎么回事？
许多的疑惑从她脑海里冒出来，让沈棠呆坐在床铺上，好半晌都没敢轻易地动弹。
外面的那阵笛音仿佛想就此吹到天荒地老，一点要放过她耳朵的意思都没有，仍然在响着，沈棠被惊吓许久，恐惧仿佛被麻痹了一般。
除了心跳在不争气地加速，其他方面似乎问题不大。
沈棠鼓了鼓自己的勇气，有了去查看窗口的勇气，往床尾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与那小窗口外的景色对上。
虽然天光已经灭了，但是这窗口对的方向是后头某条小巷子，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只留下牌匾两侧挂着的小灯，在黑暗里照亮小片的地方。
一个人也没有。
但那笛声分明更近了。
近的……像是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沈棠被自己的想象给吓了一跳，正在这时，一个人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略显愕然地与巷道里那人的目光对上。
隐约觉得这副场景有些眼熟，好像许久之前，自己也曾处在这样的位置，和那人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对视。
她皱了皱眉头，将那个静静站着的，单手插兜的男人名字喊出：
“……韩铭。”
……
与此同时。
笋县内。
谢曜灵和几个谢家的小辈站在某条街上，听着他们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这里太阳下山得也太快了，感觉像一眨眼就到了晚上。”
“白天还不觉得什么，晚上才发现这里太邪门了，你们发现了没，这笋城里一个人都没有。”
“说是一个人都没有也太恐怖了，应该是外头没有人。”
从下午六点开始，几乎每个来到这里的玄学界成员，都能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息的变化，光是气温变冷也许还在正常的范围内，但是——
这镇上的人从六点以后就再不出门，实在是奇怪。
“我问过酒店的老板娘，她说外地人来了无所谓，但是本地人习惯在晚上六点之后就待在屋里睡觉，说是好早以前的习惯了。”
也正因为如此，哪怕有外地人恰好路过这里，一见着夜晚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肯定也不会想着要出门。
况且也只会将这认为是当地的作息习惯，并不会想太多。
毕竟，这里也没有什么异常。
“二十年以前养成的习惯。”谢曜灵冷不防开口提醒道。
此刻那些后辈都是被她召集而来，互相通一下白天里的消息，说完了那座奇怪的将村子掩盖的山之后，又就着目前的线索瞎聊。
听见她突然发声，各个都愣了一下，虽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消息，但都很信服，将这个点记了下来。
谢曜灵又慢慢地说道：“今天是十五，若是真能发现什么异常，今晚是个好时候——”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来得及落下，她的心中却是一抖。
是她留在沈棠那儿的小纸人出了事。
谢曜灵握着手杖的动作一紧，对他们飞快地说道：“你们两人一组，分头去附近屋内找找情况，最迟晚上九点前，回到酒店汇合。”
“是。”剩下的谢家人脆声应道。
谢曜灵方吩咐完，就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而去，不多时，迈步进了厅内，恰赶上有人在自给自足地用晚餐，见着她还不忘抬手打个招呼：
“谢小姐，晚饭吃过了吗？”
是白天见过的那个裘然。
谢曜灵步伐一顿，没回答他的这句话，转而对他抛出了另一个问题：“白天和我在一块儿的另一个人，你见到了吗？”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回忆道：“没呢，我在这坐了十来分钟，除了陈家、吴家、王家带人出去过一趟之外，没看到有人单独走下来。”
谢曜灵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就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
瞧见她健步如飞的背影，那人手里拿着馒头，筷子上夹着的下饭榨菜都掉了一根，叹了一句：“真厉害啊……”
不愧是大家族的人，就算视力有碍，也还能练得跟常人一样。
裘然感慨了好一会儿，又低头去看自己桌上小本本里临摹出的图样，与此同时，还不忘拿出手机搜索一下这地方的航拍图，半晌后渐渐坐直了身子：
“咦？这图案有点像是——”
他三两下将馒头塞进自己的嘴里，反手从椅子后头摸到自己背包，伸手进去掏了许久，才总算捏出了一本古籍。
页面翻动，被他停在了某一页上，他定睛看了许久，连嘴里的咀嚼动作都放慢了许多。
另一边。
已经上了楼的谢曜灵心底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慌乱，仿佛什么东西即将从她的心底被剥离出去，她眉头紧蹙，想要快步走到自己被安排到的那间房内。
这里鱼龙混杂，哪怕她因为这暂时的事情走开，也记得在室内布下了阵法，更是给沈棠留了个能挡一次灾的小纸人。
寻常人也没有那个在她的地盘上造次的胆量。
不管怎么说，沈棠在这短短时间内出事的概率特别低——
她的心神头一次这样定不下来，又来不及给自己开视野，竟然被走廊上落地放置的消防栓绊了一下，若不是及时抬手撑住了墙壁，差点要整个人摔出去。
“哟，小谢这着急忙慌的，是打算上哪儿去啊？”
在她的身后，王夭夭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里头含着略有些嬉笑的意味，似乎对谢曜灵这样不太淡定的模样感到有些好奇。
王夭夭其实年纪并不大，只是在王家的辈分奇高。
而且原本王、谢两家的关系也不至于如此糟糕，在更早些年的时候，王夭夭还跟谢家分家的一个小男生谈过恋爱。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某次委托当中，那个谢家的小辈儿折了，王夭夭给他报仇之后，回到了王家，之后就潜心钻研一些古法当中记载的邪术。
近十年来，许多以目前的警力无法破解的悬案当中，相当一部分当中都能看到王家人的影子，更确切说，是有王夭夭这个人的影子。
因为她从未犯到谢曜灵的手上过，所以她们俩最多交集的一次，除了以前的玄学大会，就是上次王乐瑶的案子了。
谢曜灵不打算搭理她的言语，握着手杖就继续往前走，然而身后那人却不紧不慢地走近，慢慢地说道：
“有些事情，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因为这一句话，谢曜灵蓦地回过头去，侧脸勾出凌厉的轮廓。
王夭夭见到她受自己话语的影响，已经达到了目的，顿时笑得更欢了些。
直到谢曜灵发觉她什么都不打算往外倒，没了耐心，继续往房间的方向走去，摸出房卡、刷卡开门的动作一气呵成。
但是室内却已经没了那团火红的颜色。
门窗打开，对流的空气从窗外钻进来，夜晚的冷风凉飕飕地刮了她一脸。
王夭夭在那条走廊上不疾不徐地踱步过来，甚至嘴里还哼起了歌儿，从她身后觑见房中空无一人的景象，笑着问了一句：
“怎么？宝贝儿丢了？”
谢曜灵不发一言，只从衣兜里摸出一根草杆捏在右手的五指间，手指动作复杂地单手在上头套出一个又一个结来，即便让人当场见到了，脑子里也无法如实复制下那画面来。
只看一眼就会忘却。
不知那动作里包含了什么样的遗忘法则，以至于这永远只能成她一个人才会的技能。
“结绳占卜……哪怕放在千年前，也鲜有人会，何况是如今的玄学界。”王夭夭语气里带了几分喟叹的情绪，目光里带了几分艳羡地看完了谢曜灵手中的动作。
连续打了四五个绳结之后，那草杆从谢曜灵的手中脱落，掉到了地上，自动燃烧了起来，草灰聚作一道卦象。
片刻之后，那卦象被风吹散，原地什么都没剩了。
王夭夭单肩依在门上，慢慢地拍着自己的手心，赞了一句：“如今尚且还留着这样的本事，真不知道——”
“千百年前，你会有何等叱咤风云的本领。”
千百年前……？
谢曜灵怔了一下，一边记下刚才占卜到的沈棠所在的位置，一边禁不住小幅度地侧了下脑袋。
王夭夭见到她眉眼上缠住的那根暗银色，又像是纯白色的布条，眯了眯眼睛，才慢慢地开口说道：
“明镜台，玄学界流传下来的四宝之一，传说在清时，一位道学前辈参悟道法，恰逢一条黑蛇-精渡劫成功，元气耗费许多，便想吃掉前辈弥补损耗，却被前辈重伤，取走黑蛇双目，后炼成这件宝物。”
“传说它能定人魂，辨别世间清浊之气，你觉得呢，小谢？”
谢曜灵神情未变，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在王夭夭以为她要说出什么话让自己惊诧的时候，对方薄唇轻启，吐出二字：
“让让。”
她急着出门去找沈棠，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听传说中的神话故事。
这回愣一下的人轮到了王夭夭，她已经在谢曜灵刚才的两个字当中，跟着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留出了离开的空间。
等到反应过来之后，那抹雪白的衣角已经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王夭夭不禁失笑，不多时，低声道：“是真不在意，还是假不在意……”
过一会儿，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心道自己操心的还真是多。
那些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因为她就快要完成了。
……
谢曜灵是在那家包子店的门口找到沈棠的。
准确点来说，那包子店里不只有沈棠一个人，还有白天里见到的那个老板娘。
包子铺的门是开着的，沈棠有些茫然地站在门口，见到那老板娘抱着自己的孩子，眼中不断地涌出眼泪来。
“救救孩子……”
她情不自禁地开口说道，声音里满是声嘶力竭后的沙哑低沉。
沈棠好像刚才魂游了一遭，现下脸上只写着简单的几句话：“我是谁？”、“我在哪儿？”
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自己视线范围里那个打开的店铺内，抱着自己孩子的中年老板娘，也没听见她所说的话。
这一幕怪异极了。
可是谢曜灵已经察觉不到那么多，只快步上前，将那道温暖的火焰重新拥进怀抱里，连手中的龙骨手杖都忘了握紧。
于是那根造型奇异的，雪白的杖节就那么孤零零地盘桓在她们俩的周围，从底端开始往上，莹莹的光芒在夜中照出丁点能见的范围。
乍然落进了谢曜灵的怀抱中，沈棠被那暖意所拥，回过魂来，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
“老谢。”
谢曜灵先是‘嗯’了一下，之后才回道：“我在。”
沈棠听见她的回答，周身紧绷的状态放松下来，抬手环住谢曜灵的腰肢，将自己在她怀中抵得更紧，开口说道：“我刚才好像梦游了。”
谢曜灵趁着抱住她的这点时间里，感知到了她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禁不住地松了一口气，语气总算能恢复以往的淡然：
“你怎么知道是梦游？”
沈棠轻轻拍了下她的背部，对她小声地说道：“我跟你讲，我睡到一半，梦到了韩铭，他站在酒店楼下跟我招手。”
谢曜灵适时接道：“那你过去了吗？”
说话的时候，她飞快地在自己的衣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来，以沈棠的背部为平面，三两下折出又一个纸人，然后将手凑到自己的唇边，悄无声息地咬了一下。
鲜血低落在纸上的时刻，开着门，在店内的那个老板娘慢慢地转过头来。
世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和谢曜灵拥抱着的沈棠也许是在琢磨自己要怎么找话题形容，所以没察觉到陡然寂静下来的气氛。
滴滴答答。
谢曜灵手里的小纸人接收到她赋予的力量，从她掌心里有了魂魄，慢慢地站起身来，小脑袋左右转了转，恰好将开门的包子铺内的场景收入眼中——
那老板娘已经在两人温存的时间内，慢慢地完成了改头换面的过程。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白天里那副温柔，幸福，又关注客人们喜好的模样？
甚至此时的她已经不算是人了。
若说白天里岁月拿着的是把雕刻刀，那么到了晚上，这张脸上大约是被电钻摧残过的模样：
双眼是空洞的黑色，不知像是被谁挖掉了两颗眼珠子。
脸上是一片焦黑的皮肤，像是枯碳那般，头发发灰，乱糟糟的落在她的耳边。
此刻她正直勾勾地用那空洞的双眸看向谢曜灵的手心。
好像她伤口里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什么琼浆玉露那般诱人。
沈棠还未察觉到身后发生的恐怖变异场景，下巴靠着谢曜灵的肩膀，出口的语气有点惆怅：“我先说好啊，梦里的事情不算是真的，你可不能算我精神出-轨啊。”
“那韩铭对我招了招手，我就往窗边走过去了，明明很小的窗子，等我走过去之后，就被不知道什么人拉扯大了一样，然后我脑袋一抽，往下一跳——”
“好奇怪地跟着韩铭一起走，走到白天我们看过的那座山前面。”
“然后他走到其中一座坟前，对我摆了摆手，跟我说夫妻死后应该同穴，邀请我跟他睡一个坟！”
谢曜灵的注意力不敢从那老板娘的身上分开，也不想沈棠被吓到，顺着她的意思问了一句:“嗯，之后呢？”
沈棠:“之后我就吓跑了啊，你说他这人是不是——”
话到一半，她脖子有点痒，稍动了动，回头的时候余光瞥到店里的那一幕，立刻头皮发麻地抱紧了谢曜灵，大声喊道:
“我靠！僵尸啊？！”
谢曜灵愣了一下，竟然依旧很淡定地回了她一字:
“嗯。”
沈棠一脸崩溃的拉住她的手，多年来恐怖片熏陶出的本能促使她作势拔腿就跑:“嗯什么嗯？！跑啊！”

第49章 049
谢曜灵被沈棠拉的禁不住后退了半步。
新叠出来的那张纸人是个人狠话不多的类型，顺着她的袖子沉默着一路爬到了她的肩膀上，仍旧盯着店铺里的方向，帮助谢曜灵第一时间掌握那边的动向。
沈棠见她不肯走，心底多少有了些慌乱，但在看到她肩头上站立着的那个小纸人之后，蓦地回过神来：
对哦，谢大佬天不怕地不怕，区区一个僵尸又怎么会让她逃跑？
于是沈棠只能忍着两股战战之意，木着腿往谢曜灵的背后挪了挪，好像她的身躯和形象都瞬间变得伟岸起来，能帮自己躲掉来自包子铺老板娘的注视。
极度的闹腾之后就是极度的安静。
谢曜灵和那女人无声对视许久，整条街上安安静静地，不见多余的存在，好像仅有她和沈棠两人误入了恐怖流的世界里，参加这次玄学大会的其他人通通不见踪影。
一秒，两秒，三秒——
那老板娘一手抱着怀里布包裹着的婴儿，另一手手指甲像是《聊斋》话本里的女鬼似的，指甲伸长，肌肉萎缩，白惨惨的尖端朝着她俩的方向掠来，一切只发生在须臾之间。
谢曜灵拉着沈棠疾退一段距离，盘桓在身侧的龙骨杖节因为感应到她内心的想法，瞬间迎着那老板娘的方向冲去，至纯的阳刚之力对这些阴邪之物的克制力量极大，只一击就将她打得倒退许多。
甚至好像再没力气爬起来。
谢曜灵手指上咬出的那点儿伤口早不治自愈了，而那僵尸老板娘的视线一旦从她的伤口上挪开，即刻整个人就又恢复成了木讷的模样，只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哪怕五官已经面目全非，却有一种莫名诡异的执着。
仿佛看着自己全部的希望，一动不动地坐在墙角。
沈棠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挽着谢曜灵手臂的那只手被对方用力夹紧，哪怕是在跟这样恐怖的东西对战，也时刻不忘了要将她拉在身边，本能地担心将她再次弄丢似的。
等到那老板娘安静许久，她正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谢曜灵蓦地扭头往这条街道街角尽头的方向看去。
因为临着山，城里又多是低矮的楼屋，加之又在潮湿的南方，夜晚冷下来起雾的时候，站在街中央真是一眼看不到尽头，谁都不知道会从远处的迷雾里走出什么东西。
因着谢曜灵扭头的动作，沈棠也下意识盯向那边的迷雾，目光偶尔畏缩着往旁边一瞥，而后才又跟着挪过去——
一副又怕又要看的样子，简直与在家中看恐怖片的形态如出一辙。
但现在她却站在了危险的现场。
这种奇异的感觉莫名让沈棠有种自己当了恐怖片女主角的既视感，她屏着呼吸，黑黝黝的眼眸映出道路尽头的那团迷雾。
几道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朝她们俩的方向扑来。
近了，更近了。
“啊啊啊啊别追我！”突然之间，有个人影从那地方率先跑出来，出现在沈棠的视线范围内，一边跑一边跳，还用双手捂着屁股，活脱脱被狗追的模样。
“救命它往我这边来了！我都说让你们别进去！”另一人紧随其后，跑的时候还不忘数落同伴刚才的错误行为。
最后面又跟着跑出来一个小胖墩，一边喝风一边冲他俩说道：“闭嘴呀呀呀——”
奇特的组合让沈棠禁不住定睛去看，发现在他们的身后倏然窜过一道流畅的黑影，从那速度来看，很快就要追上他们仨的屁股。
是……狗吗？
沈棠眨了眨眼睛，虽然没看清楚追他们的东西的模样，但却奇异地对那生物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甚至还在脑海里模糊得出了一个结论：之前独自在酒店房间里待着的时候，从窗外跳过的、将她的小纸人掠走的那个影子，似乎也差不多是这个东西。
远处逃跑的三人正往她们俩的方向靠近，其中一个刚想抬手呼救：“那边的朋友——”
“妈呀那个女人怎么穿的白衣服！”
他们怕不是遇上了前有女鬼，后有饿狗的亡命选择题吧？！
“傻逼是谢曜灵啊！”
沈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觉最后一句话的含义有点特别。
但向来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搭把手的谢曜灵，这次却没怎么动弹，仅仅是面无表情、相当淡定地看着他们朝这边奔跑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听见‘谢曜灵’三个字的时候，追在他们仨后头的那条黑色大狗猛一加速，竟然超过了他们的身形，奔跑到了最前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刚举行完了一场社区居民百米赛跑项目。
“咦？哎？等等？它跑咱前头去了？”头一个出来，仍旧捂着屁股的人放慢了速度，满脸迷茫，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好……好像是哦，所以这傻狗不吃人的啊？”
三人一个接一个地放缓了脚步，看着那条黑狗朝谢曜灵的方向冲过去。
直到了近前才四爪抵地来了个急刹，全幅面貌恰好出现在沈棠的面前，差点让沈棠吓得灌满半肚子冷风——
那哪是什么正常的狗？
半边身子焦黑，面目已经看不出来模样，只有一大口凶残的、仍带着血的牙齿露在外头，密密麻麻如锯齿，又十分尖锐。
毫无疑问，若是被它咬住一口再扯一下，身上定会被撕下大块肉来。
沈棠下意识想后退，却听见面前发出小小的一声：
“咿呜呜咿。”
沈棠：“……？？？”这暗号有点儿耳熟？
她定睛一看，从这只黑狗的脑袋上辨别出了一片小小的、亮眼的白色，似乎正在跟自己挥手。
沈棠：“！！！”
“羞羞！”
她惊奇地开口喊了一声，听见了一个小小的‘啾’声，原来是那纸人现下暂时无法从这凶性大发的狗身上下来，只能先给思念已久的沈棠扔一个飞吻以示想念。
在旁边将一切收入眼中的谢曜灵：“……”
她相当淡定地转过头去，问那边气喘吁吁跑来，却因为害怕，暂时不敢离她们太近的三人：“你们是哪家的？”
体型略胖的其中一人朝她拱了拱手，擦着额角的汗，开口道：“家门姓氏不足一提，我们是梁家这次来的三兄弟，本来想趁着夜半出来谈谈这县城里的情况，谁知道夜里半个人都没有，又因为导航失灵，迷了路找不回去。”
“我弟晚上酒喝得有点多，本想敲敲路边饭店的门，找间卫生间方便一下，没想到——”
当时他们三个站在屋门口，敲门半晌没听见回应，互相对视半天，心下都觉出点恐怖来，但是敲都已经敲了，只能硬着头皮等里头的人来开门。
但是许久都没有应答。
就在他们放弃想去下一家的时候，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露出小半的缝隙，却不见任何人影。
像是开启之后等着他们进入的模样。
几人面面相觑，身为老大的梁一山试探地往那个方向刚迈腿，黑暗中的那道缝隙里，倏然冒出一对血红色的眼睛。
瞬间把这仨夜半敲门的好汉吓得转身就跑，跑的慢的那个当场就贡献了一次自己的屁股，被咬的嗷嗷叫，差点跟不上逃命的大部队。
年纪最大的那个下巴上已经有一圈胡茬，看着年纪也比谢曜灵要大上许多，但对她的态度却并未因此有半点怠慢，反倒相当的礼貌。
听完他们说的话，谢曜灵抬头看了看被迷雾所挡的天空，从现在的方向看过去，连半点星星的光都瞧不见。
漆黑一片，什么希望都看不见。
她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镇子上，没有活人了。”
旁边的沈棠一听，和那三人同时愣住。
那三个小家出来的兄弟在心中暗暗道：难怪这地方晚上人都见不着一个，跟荒村似的，原来人全都死了。
那白天时候见着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呢？
沈棠则是想起了之前的一幕：韩铭那张斯文又礼貌的脸庞，在周遭荒野墓碑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但他却浑然不觉，只对沈棠做了个‘请’的手势，站在某座坟前，示意她看向下面那个翻出了土来，露出一口黑色大棺材的位置。
向她说，他们俩人虽生不同衾，但死却是要同穴的。
沈棠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刚才玩笑般的话语，其实是她撒谎了。
那不是梦，那是真的，她知道，自己向来没有梦游的习惯。
而且，许多的细节不似做梦那般，稍纵即逝的功夫就流失掉许多的画面，最后连忘了内容这件事本身，也会一并被遗忘。
只要顺着那画面继续探索，她甚至还能辨别出当时惊鸿一瞥，见到的墓碑上刻着的名字：
韩金名。
一个带了点莫名土气的，有点奇怪的名字，让人下意识地联想到给他起名的人，是不是指着他高中状元。
但是这并不妨碍沈棠将这三个字，和韩铭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同一个人。
谢曜灵的话是什么意思？
韩铭又是怎么回事？
沈棠生平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本来这个村子里荒诞怪异的现象，就已经让她感到十分害怕了，但韩铭摆出的那副态度，却隐约让她感觉到——
这一切和她有关系。
但这也太奇怪了，她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会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呢……
疑惑的种子一旦在心底埋下，就会悄无声息地汲取养分，只等着某一刻时机的到来，瞬间破土而出，茁壮地在日光下成长。
……
“你已经死了。”
“你居然把我忘了？”
“你连自己是哪里人都不记得了吗？忘本的东西！”
无数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围在她的身边，形形色-色的声响在她的耳边响起，说话的内容如同穿耳的魔音，将她困在其中。
我不是、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村里的人怎么样把你养大的？”
“当年你在我家门口讨过一餐饭，你是不是忘了？”
人群对她发出质问，有人在旁边嬉笑，也有人对她露出鄙夷的目光，仿佛看着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沈棠茫然无措的对他们摆手，不住地后退：
虽然她小时候生活的不太好，听说之前是在谢家，后来回了沈家也不太招待见，但她什么时候做过讨饭的行为？
虽然她不记得了，但从谢曜灵的描述来看，谢家不至于这样虐-待她，沈家上面的兄妹虽然会针对她，但毕竟有同一个爸的缘故，她再落魄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这些人都在说什么啊？
“我不是！你瞎说！”
沈棠猛地开口冲他们喊道。
骤然间，一道刺目的光从头顶上落下，照进了她的世界里，将那些魑魅黑影通通驱散，也将那些纷纷扰扰的杂音从她的耳旁拂去。
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沈棠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一眼就能将酒店房间那个窄小的长方形天花板收入眼中，稍动了动手，才发现自己整个被谢曜灵揽住，被她轻轻地抱着。
对方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起，带着微热的气息：“做噩梦了？”
沈棠适应了一下床头的暖黄色灯光，略定了定神，才开口应她：“……嗯。”
谢曜灵五指略张，顺着她的发，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让沈棠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微凉的发丝从五指中穿过，挟着些微的冷意，谢曜灵也不在意，甚至还顺手将她头发里的几个小结给捋顺了。
沈棠回忆起了睡前的一幕，她和老谢带着那三个小家的人，本来是想直接回酒店，却没想到路上遇见了整个镇子的逢魔时刻。
原来许多玄学世家的人都趁着晚上出来打听消息，没想到各个在夜路上见了鬼，在酒店附近聚头的时候，后面跟着的大串僵硬随来的身形，活生生像是末世逃命现场。
挤挤攘攘簇拥着走来的面目全非的身影，尽管眼歪嘴斜，却都盯紧了这些活人，一个字没说，挤过来要抓人的时候却充斥着无间的默契。
好在被围住的这些人各个身怀本事，红莲酒店本身又被联手承包下来进行了改造，夜里火红色的灯笼串串高悬在门口，竟然让镇子里那些变了形态的家伙没一个敢接近。
就那么排排站着伫立在远处。
从酒店里待着乍一往外看去，还以为是酒店里边发生了什么大八卦，被路人围观呢。
初时有些没见过‘大世面’的年轻人还提心吊胆的，根本不敢在一楼出现，甚至想到自己被一群僵尸凝视着，连厕所都敢上，连男生们都成群结队、拉帮结派地拖上了小伙伴们去厕所。
后来发现酒店确实安全之后，大家就各回各的屋，求个心理安慰地在房间里贴满了符，竟也能睡着。
沈棠有谢曜灵这么个‘贴身保镖’，加上之前经历过的事情打底，例行怕了五分钟之后，揣着害怕倒头就睡，然后就做了这么个奇怪的梦。
凌晨两点惊醒，彻底没了睡意。
她就被谢曜灵这么安抚着，突然没了睡意，兀然开口道：“老谢，韩铭为什么好奇我老家是哪儿的？”
谢曜灵愣了一下，回道：“……不知道。”
沈棠‘噢’了一声，没下文了。
她慢慢地阖上了眼睛，往谢曜灵的肩颈窝里蹭了蹭，抱着她的脖子，不再继续说话了，让谢曜灵以为她要继续睡了。
结果两三分钟之后，又一句话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对了，我以前到底为什么要被送去谢家啊？”
谢曜灵想了想，慢慢地说道：“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你母亲跟谢家的长辈有点交情，所以将你拜托着送来，想找找希望，老爷子看你挺合眼缘，又觉得你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想让我俩互相有个伴。所以当时把你放在我房中一块儿住。”
沈棠抱着她的脖子，听着这话，蓦地睁开了眼睛。
继而玩笑般地说道：“老谢，你这未免也太过早熟了啊。”
谢曜灵对她从来不设防，基本是有问必答，听见她的话，稍加思索，便全盘托出：“我隐约带了点上一世的记忆，所以在学习玄学方面的知识上，比其他人稍快些。”
“上一世？你上一世是做什么的？”沈棠仿佛有些好奇，顺着她的话往下问道。
谢曜灵摇了摇头，这部分是她想不起来的东西。
她如今仅记得一件事了，那就是她要找一个人，要努力地对那人好些。
探寻了这么久，她仅能感觉到，这人就是沈棠，别的再难去寻到踪迹了。
沈棠抬手从自己的枕边摸过手机，她想到当时赵乐清要她和谢曜灵结婚时，说出来的话语态度，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她抬手从枕边摸过自己的手机，哪怕这会儿是深夜，她也决定跟赵乐清发个消息。
哪怕也许是明天才能收到答复，但她现在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求知欲了。
在摁亮手机屏幕，点开聊天软件的时候，沈棠蓦然抬了抬眼眸，看向旁边的谢曜灵。
若是换了以前，她一定不会把自己的梦，还有现在的想法和打算告诉谢曜灵，尤其是再一次发现自己的这场婚姻充满猫腻的时候。
但现在嘛……
总觉得老谢也挺可怜的。
沈棠清了清嗓子，慢慢地说道：“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起过，她高攀过谢家的哪个朋友。”
谢曜灵怔了一下，回了淡淡的两个字：“是吗？”
她明白了沈棠的意思。
因为之前的注意力只放在自己的身上，导致她几乎不太关心谢家内部的事情——毕竟她原先就不是谢家的人，对人家家里的事情掺和太多，未免显得她手太长。
但是现在她却发现了如此态度的坏处。
若论她对谢家的了解，其实她算是一无所知的。
很多事情也许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进行，她可能也看不见。
沈棠看着自己和赵乐清的聊天对话框，对方发过许多的问题，关怀她最近过的如何，关心她和谢曜灵过的怎么样。
一看就知道，哪些是她妈妈自己的口吻，哪些是借着她的口，问出沈家想知道的话。
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四天前，赵乐清看她许久没回，只叮嘱了一句：
“棠棠是不是在忙着拍戏赚钱呀？多注意身体，等你有空了，再给妈妈回个消息就行。”
沈棠点在对话框上的动作顿了顿，盯着那句话，那件从不打算对谢曜灵说出口的、近乎能折尽她所有自尊的事情，竟然有朝一日，让她有了说出来的冲动。
也许是当初的自己没有料到，自己真的会有喜欢上对方的一天吧。
而且这份喜欢，比她想象中来的要浓烈。
她看着赵乐清发出来的那句话，慢慢地问身旁的人：“你知道，当初我妈想让我跟你结婚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吗？”
谢曜灵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几分艰难，好像很努力才能将这些字眼拼凑在一起，然后从她的舌尖吐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让沈棠别说了。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沈棠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飞快地抬头在她的下巴上亲了一下，扬着视线问道：“哎，我要是卖个惨，你下次在床上要不要考虑让一让我？”
谢曜灵：“……”
她觉得自己大约低估了沈棠的心脏强度，这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开出玩笑来。
况且，在这种场景下，她要是还咬紧牙关不答应，怎么看都不像话。
谢曜灵心甘情愿地踏进她设下的陷阱里，认真地应承下来：“嗯。”
沈棠唇边绽开一个笑容，像是夜空中的烟火那般令人炫目，她就用这样的表情，云淡风轻地揭开自己打算深藏的那个秘密：
“她用那种祈求一样的语气，说这辈子没求我做过别的什么，让我答应下这件事，让她总算高兴一回。”
如果赵乐清真有别的渠道抱住谢家的大腿，何至于对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谢曜灵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但是沈棠却很明白。
所以说——
她们俩当中，是谁走进了一个骗局？

第50章 050
沈棠本想直截了当地去问赵乐清关于当年自己被送去谢家的真相，但她脑子一弯，刻意绕了一圈，发出了一条消息。
等收到回复的时候果然是第二天——
半夜重新入睡的两人，是被沈棠的手机震动给吵醒的。
沈棠初时还想赖一赖床，昨夜再次入睡之后竟然又梦到了同样的东西，那些声音念叨得她脑袋发胀，头回让她觉得清醒比睡着要舒服的多。
谢曜灵虽然不知道她做梦梦见什么，但是早晨起发觉她的状态不大好，也意识到跟休息有关系，当即压了张定神安眠的符箓在她枕头底下。
沈棠眼也没睁，嗓音里还带了些沙哑，接通了电话。
“棠棠你怎么回事啊？”那边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只不过现下里头含着几分指责的意味。
沈棠没作声，在心里静静数了几秒，才有功夫回道：“……就我说的那样，过不下去了。”
云淡风轻里带了几分蛮不在意的语调，是她一如既往的高调又傲气的性子。
谢曜灵听见她的话，偏了偏脑袋，沈棠演着的时候瞧见她的模样，又禁不住单手去勾她的脖子，在她唇边轻轻烙了个香软的吻。
谢曜灵喉间动了动，有心想将这个大清早就会勾人的小朋友压回床铺里，却又受制于她在拨通电话的事实，只能强行按捺下自己的冲动。
“什么过不下去了？怎么就过不下去了？棠棠，你怎么能对你的救命恩人这样说话呢？你要知道，那是谢家，你自己现在待的景海娱乐，也是谢家的产业——”
若是仅仅关心她寻常的生活，赵乐清不会这样的激动。
但因为昨晚沈棠发出的那句‘妈，我想离婚。’今天就有了这么通电话的存在。
沈棠勾了勾唇角，眼中盛着稍许的暗光，映得她眼眸有半边明媚，她含了几分笑意慢慢说道：“救命恩人？可我怎么不记得？”
“妈，她跟我一样大，怎么会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有那么大本事吗？”
说到这里，赵乐清却忽然噤了声。
之前咄咄逼人的气势被她整个收回了，电话那头只剩一片沉默。
若是只听这聊天语气，将沈棠代入一个在婚姻生活中遇见不幸，想要离婚、找家人诉苦的形象倒是完全合理。
如果沈棠不是一边说话，一边爬到谢曜灵身上，对她的脖子又亲又啃的，一定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谢曜灵呼吸的气息都浓重了许多，单手握住沈棠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腕，另一手时不时将她凑来的下巴拨开，动作里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不许胡闹。
沈棠却仗着自己在聊正事，逗她的兴致浓的很，甚至为防露马脚，还将手机单方面按了静音，不将自己这边的任何动静录进去，依此达到和自己母亲同时沉默的效果。
然后她想专心致志地去调戏一下自己的老婆——
“……怎么就不是了，她没告诉你吗，当年那小娃娃路过我们家，后头跟着她爷爷，她一眼就说出了家里风水的问题。”
“还说你生就缺了一魂，要是不将那魂定回，就算以后长大了，也是呆呆傻傻的模样。”
“那时候你确实连话都不会说，比起同龄其他的孩子显得又木讷，又不活泼，我开始还在想是哪家的孩子嘴这么毒咒我，但是她和她爷爷的一身穿着都太特别，我早些年就听人说过某些家族的事迹，当时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改了改家中的部分装饰。”
“果然很快情况就好转了些，你爸的生意上甚至还小赚了一笔。”
不论是因为什么情况，赵乐清早年能够在嫁进沈家之后，站稳脚跟，不至于被自己老公的两个前任留下的孩子所赶走，很大程度受益于此。
反正留着也是傻的，她当时就想着，不如将沈棠送出去试试看。
不论她信不信，反正她丈夫倒是信服得很，沈棠就这么被送到谢家好多年，而她则是帮着沈决打理生意。
直到沈棠被送回来的那天，她才彻彻底底的松了一口气。
恢复健康，并且也养的十分伶俐，一看便知谢家没有怎么亏待她。
她当时对谢家的本事只剩下信服，在那老爷子提出结婚要求的时候，恰逢沈家的两个高辈也在，在她有些犹豫的时候，沈棠的爷爷满口应了下来。
这也就成了今天的事实。
说到这里，赵乐清叹了一口气，又轻似呢喃地说了句：“那孩子人真的很聪明……只是后来竟然瞎了，有些可惜。”
沈棠却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谢曜灵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就知道了，如果自己不将这件事说出来，也许到老了进了坟，自己都仍旧要对对方抱着这么一丝怨念，或是说遗憾。
会想着，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婚约认识的，就好了……
但是现在听见了这个版本的真相，她才后知后觉，竟替自己感到几分庆幸，还好当初有个婚约傍身，否则自己上哪儿知道——
知道对方在自己还朦胧痴傻的时候，就已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
消息已经打听完了，她安静许久，木着脸回道：“我再想想吧。”
赵乐清松了一口气，安抚道：“好好想想，这是人生大事，棠棠，妈妈不希望你以后后悔，最近工作上还顺利吗？妈妈给你寄一些吃的好不好？”
这人总以为她像是儿时那样，不论受了多大的委屈，给一颗糖就能好。
沈棠闭了闭眼睛，又应付了几句，将电话给挂了。
而后她看向旁边的谢曜灵，几个呼吸后，对方的应答声里带了几分苦恼，却也带了几分明确：
“原本我以为只是你一个人，现下看来，我的记忆也出了问题。”
她几乎没有什么当初执着要拉着谢太极去救沈棠的印象了。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是谢太极将人带回来放在她的房中，而后两人才熟悉起来，再后来……她发了这辈子最大的善心，将自己的眼睛给了沈棠。
如今却忍不住地心底发寒：
不说是她，哪怕就是路上遇见的其他人，谁会因为乞丐可怜，就这么将自己的所有钱财都施与对方呢？
你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伟大，谢曜灵。
她对自己如此说道。
沈棠按了按自己的额角，笑容里带了几分无奈：“完蛋，你是出问题了，我是当时整个都不记得——”
如果不是从赵乐清那里套了点话，她甚至没办法做到和谢曜灵映证记忆。
她靠在床头，双手搭在脑后，有些百无聊赖地又问了一句：“不过老谢，我当初小时候是看不见吗？还是真的脑子有问题，为什么你给个眼睛就能治好啊？”
痴傻和眼瞎，这可是两种不同概念的问题。
谢曜灵诚实地回道：“我生来就带了一样宝物，那东西叫做‘明镜台’，是清时一位道家前辈练就出来的东西，也许我是她的转世投胎——”
“这宝物能够起到定魂的效用，你缺了一魂，它就能充当你那一魂，让你行事与常人无异。”
沈棠像是听天书一样，露出几分惊异，甚至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也就是说，如果那东西不在了，有一天她还是会恢复成呆傻的样子？
半晌后，她一点跟神话故事扯上边的兴奋都没有，只摇了摇头，相当郁闷地冒出一句：“太可怕了。”
她终于知道，初见谢曜灵的时候，被鬼魅缠身时，对方说出的那个‘怀璧其罪’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自己的身体里有这么个宝物。
像是翻遍了钱包，以为自己的存款只有几百万，原来身上的衣兜里悄悄藏了张存折，里面金额有十个亿。
那样令人惊喜，又惶恐，连呼吸的节奏都想放缓，小心翼翼到生怕把钱给吓跑了。
……
阳光照进县城里，驱散了夜里的阴霾与噩梦。
各家的早餐铺子都支了起来，街上慢慢出现来往的行人，有人挎着菜篮子要上山去摘些新鲜的野菜，有人忙着和隔壁的邻居交换自己新得来的皮毛，处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如果不是昨天夜里感受了一把僵尸围城的现场，也许玄学大会的诸位参赛人员，现在能够心安理得地吃下自己面前摆着的这份早餐。
“不是障眼法。”红莲酒店大堂里，有个年轻人和自己的朋友围在四方桌边，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纸贴在装叉烧包的早餐盘底，半天之后发现半点动静都没，才说出这么一句。
坐在他右手边的另一个人拿起一个包子，掰开来闻了闻，肯定道：“也没有毒。”
剩下两个又各自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对着个叉烧包坚定了半天，许久之后纳闷地冒出一句：“所以……这包子能吃？”
躺在盘底的叉烧包无言地与他们对望，白白嫩嫩的褶儿显得又无辜，又诱人。
饿的肚子咕咕叫的几个世家年轻人身先士卒，将包子塞进了嘴里——
真香。
这举动就像是发送了什么信号那般，鼓舞着周遭许多桌的人也一边抱着‘这包子到底有没问题’的疑惑，一边把包子往嘴里塞。
管他的呢！反正死也有个垫背的，他们昨晚已经饿了一晚上了，这会儿再不填肚子，铁定要完！
一阵淡淡的香味从门边拂过，让一个正埋头吃东西的王家年轻女生抬头看去，有些怔愣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自己面前的早餐往中央推了推，局促地喊了声：
“姨母。”
王夭夭从鼻音里轻哼出稍许的笑意，其中又带了几分不以为然的气息。
“吃吧，”她开口说道：“包子本来也没什么问题。”
说完，她就转身往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在她的身后，一众年轻小辈如蒙大赦，开始了狼吞虎咽的进程。
……
后厨。
一个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扒拉在门上，透过虚掩的木板门，偷偷窥探里头做饭人的动静。
正剁着肉的酒店老板动作不禁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向这个方向看来。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继续埋头剁肉馅儿，好继续做包子。
很快地，一个声响传到了他的耳中：“哎老板，我身份证好像丢了，你们这边的人早上收拾客房有看见吗？”
若是沈棠和谢曜灵在这儿，指定能发现这个年轻人就是昨天见过的裘然。
厨房里那个壮年男人也正是这家酒店的店主。
听见裘然的话，他抬起头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几分异色，却是随口答道：“没有，你们这拨客人当初要求我们别收拾客房，你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裘然应了一声‘哦’，然后对他露出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之后就从门口转身离开。
身形刚闪开几步，瞧见左右没人，又看了看这厨房上头的木院，二楼恰好是老板他们自己住的地方，那高度还挺矮，旁边甚至有老旧的藤条落下来，可以借力。
他从兜里摸出一双手套，五指一撑分别戴好，而后抓住那藤条，无声息攀了上去。
落到二楼的时候，他并不敢直接踩在那木板搭好的地板上，反而是在走廊栏杆上站定，数了数房间的数量，他悄悄地往第一间方向潜去。
五分钟后——
“哇……”
“啊……”
两个身影背对着撞上了对方，在发出声音的第一时间，他们同时朝对方肘击而去，又同时将自己口中被惊到的声音吞回去。
然后双双倒地。
迅速翻身对上眼的刹那，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诧异，然后很快转换成惊喜：
“老陈。”裘然无声息地做了个口型。
陈实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气音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双方是为了同样的目的前来，认认真真地探索着这个镇子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这里的空气倒是还不错，但你应该也感觉不到了，对吗？”山腰峭壁某块凸起的大石头上，一个女生踩着马丁靴，轻微晃了晃自己的脚，撑在石头上的双手手腕上套着一环又一环的装饰物。
有一道黑色锁链状的纹身，从她的双臂上顺着往下描摹到手腕处。
这种奇怪而诡异的现代感，让她身上又多了几分独属于年轻人的叛逆气息。
——尤其是她脸蛋还十分年轻的情况下。
听见她的话，峭壁前站着的那道身影动了动，明明是沐浴在日光下，却半点暖意都感觉不到，好像他不是重来到这世上的人，而只是一道影子。
他转过身去，脸上依然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这位女士——”
“王夭夭。”坐在石头上的人打断了他的称呼，自我介绍道。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王小姐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我们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王夭夭笑了一下，眸光绚烂，出口的语气也十分爽利：“相逢何必曾相识，利益相同，就能合作，不是吗？”
那男人听到她的话，不动声色地回道：“哦？什么利益？”
王夭夭抬手虚点了点他所在的方向，莹润的指甲配着葱白指尖，在强烈的日光下几乎被照的透明，甚至隐约能看见她手臂上青色的血管：
“没有哪个已死的人身上的气息能瞒过我。”
“韩铭先生——”
“你又是为了什么执念，从枯坟里爬出，站在这不属于你的人世间呢？”
听见她的话，韩铭略微变了变脸色。
他身上没有死尸该有的尸气，他很清楚这一点。
现下却如此轻易被人堪破，令他觉出几分意外：“王家果然名不虚传，连谢小姐都没看出我的身份。”
听见他的话，王夭夭的唇角牵出几分笑，再开口的语气里洋溢出几分难言的飘扬，如同初春大地里扬过的柳絮：
“她啊。”
似是喟叹一样，王夭夭念出两个字。
然后这人摇了摇头，略带了几分遗憾似的说道：“将自己削弱到如此地步，又被谢家驱使，现在的她，不足一提。”
韩铭唇角只是挂着习惯性的微笑，看不出他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见到他十分能沉得住气，王夭夭倒是有点对这人刮目相看的意思，顿时有些好奇道：“韩先生看来是不急着‘回老家’了？”
韩铭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边框，‘嗯’了一声，慢慢说道：
“该回来的，总会自己回来。”
王夭夭听罢，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摇着头对他说道：“那可不一定，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她是属于你的？”
说完她没给韩铭接话的机会，意味深长地又往下续了一句：
“毕竟从当年到现在，从您的生前到死后，她都没有一刻真正属于你啊。”
韩铭听见王夭夭的话，彻底地变了脸色。
笑容从他的脸上渐渐褪下，仿佛带着所有演绎出来的活泛生人气息一并从他身上离开，明明站在金色的日光下，他周身的气息却满是阴冷。
许久之后，他摘下自己的眼镜，闭了闭眼睛，从兜里摸出一块布。
然后低头擦了擦眼镜框和腿支架。
是慢条斯理又温文尔雅的动作。
仔仔细细，连边角缝都没放过。
等他重新将眼镜戴起来，已经是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他重临的笑意阻止了两人之间的沉默继续蔓延：
“我听说，玄学界有个宝物叫做‘明镜台’，能够定人魂，使人辨清这世间污浊之气，不知道王小姐那残缺着死去的爱人，再回来的时候是不是需要这么件东西？”
王夭夭脸上的笑容定了定，她哼笑了一声，摇着头说道：
“果然，旗鼓相当的对手，最令我觉得有意思。”
韩铭笑了一下，对她彬彬有礼地一躬身，像是邀请对方与自己跳一支舞那般绅士：
“那么，合作愉快，王小姐。”
王夭夭从石头上跳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自己手心里的灰，回了他四个字：“合作愉快。”
……
某场py交易在野外如火如荼进行的时刻，沈棠和谢曜灵的黏糊程度也已经到了新高度。
某位沈姓明星借口自己昨晚没睡好，要谢曜灵亲亲抱抱举高高才能好，一整天像是被糊了胶水似的，找着机会就抱到谢曜灵身上，拉都拉不下来。
此刻，她正将下巴搁在对方的肩窝里，看她慢慢调着朱砂水，继续补充整个房间里几乎落不下脚去的大阵法，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开口问道：
“这能行吗？”
谢曜灵慢慢地发出一声：“嗯。”
沈棠的嘴巴得了答案，安静了下来，手下的动作却没停，从身前人的腰间逡巡而上，细细的抚摸动作闹得人有些发痒，心底像是被羽毛尖尖划过。
谢曜灵禁不住侧头喊她：“沈棠。”
连名带姓，很正式的称呼了。
沈棠面上立刻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口称：“到！”
但是作怪的手却一点都没收回来，甚至感觉到谢曜灵的僵硬和微微颤抖之后，她歪了歪脑袋，凑近去张了张嘴，将谢曜灵润白色的柔软耳垂给含住，甚至用牙尖轻轻咬了咬，才吐出来喊道：
“老谢。”
谢曜灵手底下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所有的心神都在她喊自己的这声当中。
紧接着，她听见沈棠含着笑意，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么敏感啊？”
谢曜灵：“……！！！”
她手下一抖，鲜艳的红色朱砂从她的指尖不慎落下，下一刻她赶忙低头去看阵法，还好没有毁掉，还好那一下落在了正确的地方。
谢曜灵松了一口气，想抬手去敲沈棠的脑袋。
紧接着，脚下画出来的大阵却发出了一道亮白色的光，几乎能照亮整个房间——
阵成！
光芒逐渐收缩，渐渐从扩充的状态往回拢，这是正在起作用的效果。
谢曜灵在布阵的时候其实没报什么希望，多半是为了告诉沈棠最现实的情况，因为她觉得当初自己肯定也做过这么个努力，只是仍旧没找到。
那光芒慢慢收起，最后聚在了阵法中央的某一处，定点不动了。
沈棠张了张嘴，指着地面问跟前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谢曜灵紧盯着那个方位和那个光点，良久之后才吐露出一句：
“这是——”
“你丢失的那道魂，找到了的意思。”

第51章 051
不论现下是什么情况，既然已经找到了沈棠丢失的那一魂，自然还是让它尽快回到沈棠的身上比较好。
人的三魂一旦离了体，时间长了再想将它唤回来，身体一时半刻也需要适应，原本是自己的东西，再重装的时候倒像是器官移植，指不定还要出现什么排异反应。
但不管怎么说，哪个健全的人不想三魂七魄健全呢？
谢曜灵能看出，沈棠内心远比自己更迫切地想让灵魂归位。
她再看了看灵魂所在的方位，凝神半晌，起身往门外去，不一会儿提着半盏煤油灯形状的东西回来了。
瞎子提灯——
沈棠挑了下眉头，坐在地上那圈环形繁复阵法的空白处，双腿盘着，下巴支在手肘上，扬了扬下巴问她：
“那是什么？”
谢曜灵淡淡地回道：“引魂灯。”
光是点亮，就能够招丢失的游魂回归，辅以招魂术，除非灵魂是被禁锢了，否则没有那么容易被唤回。
沈棠点了点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看她慢慢捣鼓自己知识体系外的东西。
室内轻悄悄的，时钟顺时针往下一个数字挪了一格，谢曜灵面前的那盏灯灯芯位置，像是被打火石擦着了火花，亮起一星微微亮的光芒。
尽管没有风，却也是一副微弱到下一秒就要熄灭的样子，让沈棠看得多少有些心惊胆战。
正在这时，谢曜灵对她伸了伸手，说道：“给我一根头发。”
沈棠想了想，起身注意着脚下的动作，走到昨晚睡下的那床前，在自己的枕头上摸了摸，转身递给谢曜灵一根头发：
“喏。”
看着她连根多的头发都舍不得拔的谢曜灵：“……”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实地感受到了当代年轻人对自己发量的珍稀。
……
酒店后厨处，店家休息的房间内。
抽屉、暗格被一个个无声息拉开，两个身形颀长的男生在其中翻找着什么，裘然的目光还时不时地往窗外望去，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用手肘挨了挨紧贴着自己背后站着的人：
“哎，那东西太难找了，万一他放身上怎么办？”
陈实侧了侧脑袋，回身看着他，余光仍然注意着桌上那些物件的摆设，除却十分少量的建国后物品之外，大多都是古早的物件。
他的声音从唇缝里细细地飘了出来：“你觉得——这小镇子像是有复古的文化风格，还是像隐藏的土豪村？”
裘然一脸茫然。
陈实则是盯着这室内许多清末时代的摆件，轻轻用手掌挨了挨身后人的肩膀，裘然得到意思，跟他前后脚溜出了这个地方。
刚走出酒店，趁着现下还是大白天，陈实决定验证自己的猜想，在裘然打算中场休息找个地方填填肚子的时候，拉着他的后脖颈领子就继续往外走——
“哎哎哎老陈你做什么？午饭时间到了！”
“抓紧！”陈实简单地回了两个字，想起之前接云想容单子的时候跟谢曜灵打过一次照面，深觉跟她做对手，这玄学大会的比试必须争分夺秒。
这镇子上的秘密……他一定要弄个清楚。
裘然被他扯着在青石板路上倒退，还不忘反向作用拉着他回酒店去找自己的包，两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裘然从包里翻出自己家珍藏已久的笔记。
那也是他家在行业内唯一值钱的家当，是百年前一个有资质的、预想修仙的前辈一生走南闯北的见闻，也许对于本人来说只是游记一般的野趣读物。
但裘家传到现在，对这个孤本态度却是虔诚又小心，生怕将它损坏了一个边角。
他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摸出这本书：“我是瞒着我爸偷偷来参加这个大会的，走前还把我家唯一的宝贝给捎上了，你看——”
陈家作为世家之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自然更多，陈实原本只是随意觑一眼，后来却稍稍愣了愣：
“野水道人？”
这名字奇怪是奇怪，但他却听过，算是少见的，不属于世家出身的人。
裘然点了点头，翻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部分，将其中的内容指给他看。
陈实一目十行扫完，看到上头列出的一个关于龙的阵法，以及上头盘旋的一条龙，脑海中已经全是震惊，连步伐都禁不住停了停。
“你的意思是说——”
裘然点了点头，顺势接了他的话：“我搜索过那山的形状，跟这个的形状很像，而且这样一来，村子和这镇子的事情也能证实了。”
陈实摸了摸下巴，顺手拍了下他的背：“好兄弟，我感觉这是我距离夺冠最近的一次。”
裘然不好意思地嘿笑一声，将自己的书给藏好，继续问道：“结盟吗？”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对方拒绝的准备。
毕竟八大世家来的人乌泱泱一大群，就算自己和对方是大学同学，人家也没必要因为这点免费的提醒和自己一队。
话刚说出来，他就后知后觉有了点要收回的意思。
结果陈实想都没想地点了点头：“当然，互通有无嘛。”
裘然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背着自己亮橙的包心甘情愿随着他往巷道深处走去，时不时给他充个望风的，随时提醒他跑掉。
两人就像是庄子里那些喜欢到邻居家偷鸡摸狗的小男孩儿，在整个镇子的围墙前翻进翻出，在下午五点钟之前，陈实再出来的时候，兜里塞了点鼓囊囊的东西。
“被发现了，走——”
他对裘然简单地比了个手势，裘然拔腿正想跑，见到他裤兜里掉出来的好几张卡，颇有些重量。
视线往底下一瞟，他慢了半拍才想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身份证、暂住证。
都是好久以前的东西，若不是他视力好瞧见了上头的字，还不知要认到什么时候。
也就是停顿这么一刹那的功夫，陈实翻出来的这间院子里，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墙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们俩。
黝黑的、古井无波的眼神和裘然抬头时对上，差点让他直接瘫在原地，忘了跑开。
陈实在旁边抬手一拽，将他极快从这条巷道里拉了出去。
……
“呼、呼……”
喘气声不断地响起，心跳音几乎将耳膜给震破，男生脚下崭新的球鞋已经沾了泥，就连明亮耀眼的背包后面也不知刮过了什么，三三两两的划痕在上面，倒是将包上的荧光效果降低了些许。
他五指反撑着身后的墙，在旁边淅淅沥沥排泄管道的滴水声里，朝对面人打了个眼神，询问道：追上来了吗？
对面那人心肺也是近乎爆炸的效果，只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太清楚，然后仔细地凝下神来，片刻之后，他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个硬币状的东西，用力往天上的方向抛去。
那是这次玄学大会的紧急求救装置。
一旦有人发出这个，在比赛内的所有人员都能感知到，会集体往这个方向而来。
这是参赛的铁则之一，为的就是尽量减少年轻后辈在比试里的折损，但是在具体操作上，若有人真心想针对谁，赶在对手发出信号前下手的，也不是没有。
不论如何，这都是陈实两人抛出去的希望。
就在那东西即将发射上天空爆开的时候，狭窄巷子上方一道黑影掠过，将那信号夺下，而后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屋檐上，像是下雨天建起来的避雷针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底下的两人。
巷头和巷尾不知何时，也围拢了三三两两的人影。
那些人身上穿着普通的衣衫，有的还围了围裙，像是从厨房里临时出来那般，只是谁也没有发出声音，面上的表情更不似他们初来见到时那样生动。
裘然不断地咽着自己发干的喉咙，有心想呼救，却发现最开始的时候为了不打草惊蛇，引起其他参赛者的注意，他们两个已经将这些家伙引到了偏僻的地方。
现在……除非大罗神仙路过想管上一趟闲事，否则，他们俩怕是凶多吉少。
……
“老谢，你确定就在这地方吗？我总觉得这镇子非常邪门，为什么我的那个啥会在这里啊？”
为了避免自己的话语引起旁人的注目，沈棠故意把自己的灵魂替换成了‘那个啥’来指代，说话的时候还用肩膀蹭了蹭谢曜灵。
就很喜欢用各种小动作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谢曜灵带着她在这小镇的巷子里四处穿梭，直直朝着某个地方而去。
在沈棠问问题的时候，她不紧不慢地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明明是她所不知晓的事情，却偏偏也能有一股理直气壮的味道。
沈棠抬手将她的一绺发挽到耳朵后面，收回手的时候，掰着手指数了数，对她说道：“按照小说里的一般套路，当事情无比顺利的时候，要么就是有诈，要么——”
谢曜灵偏了偏头，示意她继续说。
沈棠眨巴着眼睛，续道：“说明这是爽文的套路，主角永远逆风翻盘，一巴掌甩在所有人脸上，啪啪响。”
谢曜灵相当给她面子：“你觉得自己是哪种？”
沈棠啧了一声，她要是爽文的主角，现在怎么会在娱乐圈混成这副不温不火的尴尬样？
但想归想，面上还是朝谢曜灵的侧脸上投去一瞥，如实回道：“能有这么漂亮的媳妇，说不定走的是爽文路线？”
谢曜灵正想评价她的求生欲，冷不防两人忽然听见一阵轻哼出来的歌声。
如同一只温柔的手抚过耳廓，带来无边的舒适和放松，令人内心都跟着柔软许多。
是摇篮曲。
沈棠往路旁的店铺里瞟了一眼，原来她们俩又经过了昨天的那家包子铺。
白日里的老板娘恢复了那副温柔依人的模样，晚上灼烧过度、面目全非的样子再找不见，好像昨夜只是迷雾带来的一场幻觉。
在沈棠看过去的时候，摇篮曲的声音停了下来——
那包子店的老板娘也在第一时刻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时候，沈棠竟然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点尴尬。
是挺尴尬的，作为一个女人，被别人看到过自己模样最难堪的时候，任谁都会觉得尴尬，甚至恼羞成怒。
沈棠跟着谢曜灵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自己上鬼镇旅游的准备，但是没想到这年头……
连不人不鬼的家伙们，情感都这么生动的吗？
她心下一时有些复杂，而那老板娘也不知在想什么，两人就这么无言对视了许久。
鬼使神差地，沈棠问了一句：“你想吃包子吗，老谢？”
谢曜灵当然不想。
但是她知道沈棠并非不着急，问出这个理由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下一刻，沈棠凑到她的耳边，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你在参加比赛吗？”
也许能找这个店老板问出点眉目来。
谢曜灵一怔，只抿了抿唇，慢慢说道：“你的事情更重要。”
沈棠摇了摇头，又扯了扯她的衣角，带着她往店内的方向走去，跨上最后一节台阶，沈棠对老板娘说道：
“昨天这儿的叉烧包味道还不错，您早上是不是得很早起来做早餐？”
谁料那老板娘回过神来，对她们俩说道：“今天的包子卖完了。”
蒸笼上还在呼呼冒着热气，这睁眼说瞎话的行为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说话间，她又有些犹豫地看了看谢曜灵的方向，显然，对于昨晚的事情，她并不是没有记忆。
那目光里带了几分期待，却很快地熄灭了下来。
而后，她像是全然不再管眼前的人，低头抱着自己怀里的孩子又哄了哄，摇篮曲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飘飘忽忽的，依然柔软而温暖。
谁也不知道她在夜晚会换上另一个面孔。
沈棠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您想必也知道最近镇上来了一些新客人，他们各个都很有本事，我旁边这人也是一样，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话，您能告诉我，这里头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那老板娘的歌声顿了顿，眼眸低垂着，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这个一出生就饱含了她所有期待的小孩儿，却永远无法成长为她所期待模样的小孩儿，目光里带了几分的痛，又很快被强压下去。
有些伤痛，过了太久，竟也麻木了。
“你们不是第一批来的人。”
她开口说道，也许是因为情绪波动，她说话时的语音偏了偏，发音吐字有点含糊。
在这次的玄学大会所有世家找上门来之前，这个镇子的领头人秘密请过当世最厉害的玄学大师来看过。
谁也没法让他们摆脱这厄运。
沈棠目光禁不住地往谢曜灵身上瞄，她无法想象别人是什么样子，但自己出生以来在这方面见过的最厉害的人，就是谢曜灵。
不论怎么样的妖邪、鬼怪，到了她的杖下，都不值一提。
“……万、万一呢？”怂恿着问出来的时候，沈棠自己都有些心虚。
抱着孩子的店老板娘笑了笑，因为不施粉黛的原因，唇角勾起的弧度有些惨淡，她轻轻抱着怀里的孩子在哄，目光却斜睨向沈棠：
“你见过龙吗？”
沈棠特别想问一句：龙的尸体算吗？
她很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往谢曜灵手杖的方向看。
在见到沈棠摇了摇头之后，老板娘下意识看了一眼她身边的人，那人拄着一根玉白的、形状怪异的拐，眼眸处蒙着一方雪白的布条。
她倒是听过，有些在这行业里有本事的人，天生都有些残缺。
虽说都是这次请来解决问题的人，但她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并不愿意将整个小城的难堪揭开在人前，见到沈棠摇头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正想赶人走的时候，那个眉目清冷的人突兀地开口道：
“……见过。”
话一出口，老板娘怔愣地看了她一眼，沈棠控制不住地拿眼角斜她。
——见过什么见过，在课本上见过吗？
如同沈棠所想的那般，老板娘笑了一下，摇头道：“现在已经没有龙了，你上哪儿去见？”
除非这人已经活过了很久的时间。
谢曜灵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反而开口直言道：“我明白了。”
说罢，她偏了偏脑袋，对沈棠说道：“走吧，你的事情更要紧。”
沈棠：“……？？？”
她愕然地问道：“你知道了这里怎么回事？”
谢曜灵抿了抿嘴，对她轻轻点头。
别说是沈棠，就连那老板娘也有些怔愣，继而很快释怀过来，低声问道：“那么，有救吗？”
室内安静了许久。
沈棠看向身旁的人，不论是怎么样棘手的问题，到了她那儿，似乎都云淡风轻，不值一提，这次的事——
“无解。”
她看见谢曜灵薄唇轻启，淡色的唇瓣开合，两个字又轻又重地落进自己的耳中。
也落进那老板娘的心里。
老板娘笑了一下，满是‘果然如此’的样子，叹了一声：“许多年前，我想着，等一切都好了，我儿慢慢长大了，我就送他出去读书，等回来之后慢慢教着我，再去看了看如今的世道。”
说完之后，她停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眼中慢慢露出点惋惜和怅然。
“后来，”她说：“我慢慢不想了。”
不想知道这世道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等着入土。”老板娘将包着孩子的那布稍微理了理，像是在为沉睡的孩子挡风，这才继续道：“希望下辈子，能再看他长大吧。”
她这么说道。
沈棠听的云里雾里，不知怎么回事，只转头迷茫地看着谢曜灵，见到她对老板娘点了点头，语气诚恳道：
“我很抱歉。”
问了你的伤心事，却什么都没能做到。
听见她这句话，老板娘对她们俩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可以离开。
沈棠于是只能揣着满肚子的疑惑，跟着谢曜灵往前走去，才刚出了店门，后面又是一声‘哎’，那老板娘一手将蒸笼掀开，扯过旁边的塑料袋，套在手里，给她们俩装了一份小笼包，说道：
“送你们了，我这样的人做出来的包子，以前没吃过吧？”
这话里有几分自嘲的意思。
确实，活人做的包子，沈棠吃过不少，这种……不知死活的……呃。
沈棠在心底将奇怪的吐槽甩掉，接过包子，从兜里摸出昨晚回去后备上的零钱，快步走上前去放在蒸笼盖上，对她鞠了鞠躬，然后很快地追上了谢曜灵。
……
“这个地方被龙诅-咒了。”
没等沈棠开口去问，谢曜灵就轻声开口回答道。
沈棠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啊。”
她挠了挠头发，龙的传人她倒是听过，龙的诅-咒是什么？
龙凤二物并为祥瑞，竟然也会有这样负面的东西吗——
疑惑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昨晚见到的老板娘那副模样，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结果，而且这镇子上所有的人灵魂都呈现一种奇怪的融化状，我昨天就很疑惑。”
“现在倒是有了回答。”
谢曜灵慢慢地往下说：“我不知道这里的人曾做过什么事情，受到那条龙龙息的洗礼，最后才是这副模样。”
沈棠适时地接道：“僵尸模样？”
谢曜灵摇了摇头：“应当说是活死人，人已经死了，灵魂却以近似永生的形势停在这世间。”
沈棠感觉她话里的每一个字自己都认识，但是联合在一起，理解起来有点费劲。
她撅了撅嘴，对谢曜灵说道：“一个合格的老婆，应该学会照顾对象的智商。”
谢曜灵：“……”
想了想，她简单地说道：“意思是，以前这附近曾出现过一条龙，朝着这儿喷出过一口气，然后这些人受到龙息的洗礼，就变成了如今这样子。”
沈棠：“啊？喷……喷火龙吗？”
谢曜灵无言半晌，回道：“你可以这么理解，龙息作为毁灭的力量，本来能摧残世间万物，但是——”
说到这里，谢曜灵停了停，自己都觉得有点疑惑，后续的声音也就矮了许多：“但是那气息里却蕴含了一缕生机，才导致了如今的效果。”
所以才说，这地方是受到了那条龙的诅咒。
那些人都没有死，却也不是活着，时间停在他们的身上，却没有将他们带走，遗留在上个纪元的他们，在时刻变化着的世界里，面目全非地看着。
连死去都成为一种奢侈。
这得是……多大的仇？
谢曜灵的思路才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方巷子里一道声音响起：
“陈哥你还好吧！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死人啦！”

第52章 052
等到谢曜灵和沈棠过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陈实似乎昏迷一般倒在地上，而裘然一脸焦急地想把他架起来，带到有人的地方。
裘然因为前两日见过，所以沈棠还有些印象。
但是陈实……她隐约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只站在谢曜灵旁边开口问道：“他怎么了？”
谢曜灵略略扫过一眼陈实的灵魂，见到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走上前去，手里捏了几个术式，往他额头上一拍——
躺在地上的人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眼睫扇动，他倒着看向走到跟前的人，有些不解地喊了一声：“……曜灵姐？”
还未等谢曜灵反应过来，他身侧的手按着青石板的地面，从兜里摸出另一个信号，朝着天空发送而去。
那是个制作过程独特的信号弹，世家负责制作，而后发放给参赛的诸位选手，只要认为自己已经找出了谜底，就能够发送，然后评委们能第一时间赶到位置，听他的答案。
从而决定第一轮比试的结果。
同样的东西谢曜灵身上也有。
她顺着动静抬头看去，见到在半空中虚虚实实凝出的那个‘陈’字，旁边的裘然也反应了过来，正有些惊异地问道：
“陈哥？”
陈实看了看谢曜灵的方向，似乎是怕她有什么办法窥探到自己身上的东西，往后小退了半步，之后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刚才掉落的那一把身份证明，塞给了裘然。
裘然有点不解，眼角斜着悄悄地往底下看，在发现这许多证件是从建国前一直到现在最新的二代身份证，虽然上面名字会改，但照片一直都是同一个人，而且模样未变……
结合自己从家里古籍上看到的那个关于龙的阵法，他也猜出了这镇子里的人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再想将自己的那份信号发出去时，巷子尽头已经走来了许多人。
最当中的是年纪最大的谢太极，和王家的一个老人，王泰安。
八大世家的长者齐聚，为的就是来这里接收答案。
陈实瞥了一眼谢曜灵的方向，迅速抢先开口道：
“包括被压在山下的白石村，以及这个镇子，都被一条龙诅-咒了。那龙以自己的本体为阵，将白石村所有人生生世世镇压在地下无法超生，而这镇子上的人则是受到了龙息波及，成为活死人的状态，从几百年前到如今，一直无法摆脱。”
说完之后，他补充道：“这是我和裘然一起发现的。”
裘然怔了一下，心中压下丁点的惊诧，颇有些感激地看向他的方向。
沈棠和谢曜灵同样在现场，听见别人抢先一步说出来的答案，她扯了扯谢曜灵的袖子，想让她也说出答案。
没个第一，好歹能有第二。
陈实也知道自己和裘然能得救，多半是因为谢曜灵也过来了的缘故，他赶在只有这么几人在的情况说出答案，也存了报答谢曜灵的意思。
只是他不知道，对方其实心中早有了答案。
谢曜灵心思已没几分在比赛上，然而她感知到谢太极无声投来的视线时，只能抿了抿嘴，同样从自己兜里拿出信号，往天上一抛——
威风至极的谢字在半空中绽开，是只有一定境界的人才能看见这独特的气凝出来的内容，中间那个部首的一撇如刀锋般凌厉。
是谢家一贯的作风。
她顺了沈棠的意思，将答案不咸不淡地复述了一遭。
而后，八位世家长辈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宣布道：“陈实、裘然为第一，谢曜灵第二，拿到比试的第二个项目内容。”
陈实还从未有过如此露相的时候，听到自己得第一的时候，下颌肌肉紧绷了一下，等着评委们宣布的第二项内容。
“解除这镇子和白石村的诅-咒，令逝者安息。”
陈家的一个瞧着不过四十来岁的长辈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青茬儿，对陈实笑眯眯地说道。
显然，他对于自家这次参赛的后辈能赶在谢曜灵前头找到答案，感到很是满意和高兴。
陈实和裘然都点了点头，谢曜灵的表情仍是一如既往地冷淡，看不出她心中的打算。
直到评委们交代完，身影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后，谢曜灵对身边人稍一抬下巴，开口道：
“走吧。”
沈棠又回头再看了一眼裘然和陈实，然后才拉着谢曜灵的袖子随她离开。
直到在表面有些凹凸的石板路上行走出去很远，前后都见不到人影的时候，沈棠才悄悄拉了拉身旁那人如锻料般的衣袖：
“老谢，你刚才不是跟老板娘说，这诅-咒没解吗？”
谢曜灵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的话现在仍旧有效，刚才没有本分欺瞒的意思。
沈棠：“那——？”
这比赛为什么要让他们去做一件无解的事情？
谢曜灵全部心神都放在追踪沈棠的魂魄上，听了她的问题，分神思考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轻声道：
“除非……”
沈棠看向她，等她语尽冒出的答案。
“除非能解开那条龙的怨念，但我已经探查过了，它连神魂都不剩，只有躯壳化成那座山还留在原地。”
谢曜灵隐约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抓到，但眼下被沈棠的事情所牵绊，她推算事情多少不如心无旁骛时的仔细。
一时半会儿她琢磨不到答案，只能先解决了沈棠的灵魂问题，再去思考比赛的事宜。
……
半小时后。
沈棠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被冷风和眼前画面刺激起来的汗毛，将它们尽皆抚慰下去，有心想问问站在自己跟前的人有没答案，但又怕打扰到对方，只能闭嘴不言，省的晚餐前再添一顿冷风下午茶。
也许是站了很久，在坟头上站立的那点儿毛骨悚然半点不剩，沈棠总算能闲下来打量自己这片儿的风景。
她和谢曜灵再次来到了那座镇压了白石村的山下。
面前竖起的乱中有序的墓碑，上面的名字、生卒都在她的跟前，现下仔细打量后她才发现，这些上面的字体都很像。
仿佛出自同一人的手。
就像是有人非常了解这村子里的情况，然后替这些莫名其妙死去的人建了墓碑……
沈棠被自己的猜测吓得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她又抬头去看面前那座葱葱郁郁的山，不得不说，自从知道它是一条龙的躯体所化之后，虽然她没从这山上找到什么跟传说中的龙有关的细节，但是这座山比起后面成群的山脉，落在离小镇这么近的地方，着实有些突兀了。
沈棠歪着脑袋看了看这座山，眼神盯着上面的一片红林在看。
那是一棵很突兀的红了叶子的树，跟周围盎然的绿意格格不入，那火红格外引人注目，是这座大山上唯一的亮点。
沈棠看着那红色，脑洞大开地思考：
这是那条龙的心脏部位……还是眼睛呢？
不知道是这地方过于邪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沈棠在原地无所事事地站了一会儿，眼前竟然出现了幻觉。
眼见着一个令她发自内心感到熟悉的身影在对她招手，她脚步动了动，开始往那边走去。
其实沈棠根本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也无法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只是有种好像灵魂认得那人的感觉。
情不自禁地走着走着——
“啊！”她脑袋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硬得硌到她的头有点痛。
沈棠回过神来，抬手摸到一片黑硬的木板，茫然四顾之后头皮一阵发麻，原来她竟然走到了旁边荒芜的山脚下，走到了一座打开的坟前，跳进了一个空荡荡的棺木里。
但活人走进棺材这事儿，本来也就够人瘆得慌。
沈棠吞了吞自己的口水，左右看了看，想找谢曜灵的身影，但是从来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她周围的对象，这次却不知去了哪儿。
安安静静的山脚下，与无数座坟面面相觑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一阵冷风从旁边吹来，调皮地在她后颈边追逐打闹，将她围出了一身冷汗。
“老、老谢……？”她开口想大声喊一喊对方，却又仿佛担心惊动了谁似的，那声音小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轰隆隆’、‘轰隆’，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的声音。
沈棠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住棺材板，惊弓之鸟一般左右看去，发现是身后的那座山在震动，她吞了吞口水，双手合十对那穹盖般倾泻下来的阴影拜了拜，口中喃喃道：
“龙……龙大哥，是我不懂事，打扰了，您大龙有大量，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毕竟我是个易燃易碎易爆-炸的普通人，也经不起您一个喷嚏，您看呢？”
也许是极度的慌张之下，她出口的那有些凌乱的话惹得对方烦了，那座山震动得更厉害了。
沈棠一边在心里吐槽谢曜灵不靠谱，说好的这龙没有神魂，结果这一副要巨龙翻身的架势是怎么回事？
泥土、巨石等轰隆隆地从山上掉落下来，包括生长在上面的草木、丛林，沈棠甚至还看到了被惊飞出去的鸟群覆盖了整片天空。
那场景像是末日般在她眼前呈现。
沈棠被吓得惊叫一声，尽管知道这是徒劳，却依然想爆头蹲下，好像这半掩盖上的棺材板能帮她扛住一截似的。
外面大山倾塌的声响像是能将天空炸开口子的巨雷，又像是能把大地裂出沟壑的震动，哪怕她在这时候喊破嗓子，也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响。
震动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停止——
棺材盖几乎要被巨石和土堆压塌，眼见着沈棠也没有爬出去的希望。
在棺材的外头，从那座山峰上抖落下来的黄土，几乎能给蔚蓝的天空镶出一团土黄色的云来。
令耳膜都要爆-炸的震动倾塌效果之后，天地恢复了寂静。
好像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剥离了出去。
沈棠抱头趴在了棺材板内侧，尝试着用膝盖顶了顶上面的盖子，想将它挪开，但是直到把自己的膝盖骨都顶到生疼，那板子却纹丝不动。
沈棠有点窒息，憋红了脸问道：“有没人啊？”
“这里有个美少女要被压死了，救命啊……”
话音刚落下，一阵令人脸疼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起，忽然之间一道光照到她的身边，她抬手挡了挡，眯了眯眼睛才侧身看去——
一只黑色的爪子落在棺材边，上面的鳞片熠熠生辉，每一片都有她的手掌大小。
弥漫的尘土从四周散去，足以令她看清正上方的那个硕大的脑袋。
长长的龙须在空中飘动，威风的两对黑角下，一双火红色的眼睛似灯泡大小，正低低看向她的方向。
红似琉璃，盈着一方远处斜阳，竟然酝酿出了些许的温柔。
沈棠被这庞然大物看得一动都不敢动，浑身僵硬地躺在棺材里，就这样怔愣地跟那条巨龙对视。
不知怎么的，她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躺在黑色棺木里，半蜷着身形的人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去，骨节分明、覆着柔软皮的手指摸到空气里阳光的温度，慢慢地伸向顶头那个只需一口就能将她整个吞吃下去的家伙。
这龙的身躯太过庞大，以至于沈棠哪怕是站起来其实也只能够到它身形的一小部分。
当它直起身躯，大概能直入云霄。
但沈棠还是被吸引着想伸出手去，也许是被那双漂亮的红宝石一样的眼睛，也许是被那威风凛凛的铠甲，她就是莫名其妙地想摸一摸。
她动作起来，在她棺木前盘桓着的龙也慢慢地低下头来，鳄吻般的前端落下，锐利的尖牙发着寒光慢慢地接应了她。
有那么一瞬间，沈棠分心地想道：
大概自己以为的温柔是种错觉，也许对方下一秒钟就会发怒到一口将她拦腰咬断……
如此想着，沈棠举到半空中的手瑟缩了一下，掌心稍往外扬了扬，好像做出一个要推拒的手势。
正当时，手心中忽然冒出一点温热。
沈棠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凝在自己的手腕上，看到一道透明的液体顺着自己的手掌，蜿蜒着经过了小臂，从手肘处低落。
而后她抬头看去，见到那跟神话本子上一模一样的巨龙，从澄澈透明的晶红色眼珠里，冒出明显的一片湿润。
沈棠眨了眨眼睛，莫名奇妙地感觉心脏处传来一点点抽痛。
仿佛能体会到这条龙身上的悲伤。
她无端端跟着柔和了目光，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扒拉在棺材盖边缘，玉白色的脖颈展出修长的弧度，与上身的曲线并为流畅的柔和。
尔后，她仰起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那条黑龙，似乎想从自己空白的回忆里搜索出曾与对方在什么样的地方见过。
然而半晌无果，只剩唇间呢喃出的一句话：
“你哭了……”
……
“这条龙只剩躯壳在此处，神魂不知所踪，只需力量大于它本体剩余的能量，将它彻底杀死，它躯体仅剩的最后一丝生气就会被去掉，这镇子上的人身上携带的那缕生气也将随之消散，便能入土为安。”
伶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明是一副秀丽的嗓音，话语间的内容却是十足的暴-力。
“小谢，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吗？”
那声音里带了几分笑，声音的主人在说完之后，目光向谢曜灵所在的方向看来。
此时此刻。
谢曜灵怀里正打横抱着沈棠，刚才明明是带她来这山脚下查看情况，结果在探查到她剩余的那一道灵魂在被那条龙镇压的地底时，对方却忽然在自己身后晕倒了。
这直接把谢曜灵吓了一跳，不知道沈棠是出了什么问题。
至于灵魂里的情况——
因为有明镜台在其间，谢曜灵不敢随便地去用自己的力量疏离沈棠身体里的情况，怕将本就灵魂有缺的她弄出其他的问题来。
现下只能隐约察觉到，沈棠好像跟这座山之间发生了什么联系。
她拧了拧眉头，原本对这样一条会波及无辜的龙就没太大的观感，如今对方残存的一点躯体意识竟然还对沈棠产生影响。
若是有个万一——
谢曜灵抿了抿唇，觉得自己的这根拐可以考虑换一根新做的。
“小谢？”
听见她很久没回答，王夭夭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提醒的味道。
这个关卡简直像是在为她们俩的能力量身打造的，只要她肯与王夭夭联手，说不定真能解决这条龙留下的怨念，还那镇子里的人一场安息。
而她们也能够并列拿到这次玄学大会的一二名。
听着似是完美。
谢曜灵想到来前谢太极的吩咐，哪怕她并不情愿与对方联手，但谢家早对她有托，她从不做毁诺的事情。
王夭夭身上的把柄，她迟早会抓到。
计较只在瞬息间，谢曜灵神情未变，淡淡开口道：“好。”
才刚刚答应下来，怀里的人就有了几分动静，谢曜灵的注意力又挪回了自己的跟前。
沈棠拧了拧眉头，从那幻境里挣扎了出来，出口的声音里还带了几分混沌，仿佛仍未反应过来：
“老谢……？”
谢曜灵松了一口气，应承道：“嗯，我在，你哪儿不舒服？”
沈棠下意识地抬手去抱着她的脖子，埋首蹭了蹭她的脖子，示意自己挺好的，但刚才发生的事情仍在眼前，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罢了。
她想跟谢曜灵说点什么，却发现周围不仅仅只有她们俩。
还有一众谢家的小辈儿，和王家那边的人。
再加上上个回合拿了第一的裘然和陈实，只不过两人的脸上都有些黯然。
沈棠：“……”
公然撒娇，这事儿她绝对做不出来！
本来想拉着谢曜灵说说自己刚才做梦一样看到的画面，但是现下只能从对方身上讷讷地下去。
谢曜灵既然已经答应了王夭夭，行动也就是在顷刻之间。
龙骨杖节已经认了主，哪怕她没伸手去抓握，它也会自动围绕在谢曜灵身旁，此刻感应到她的战意和打算，从末端处一节节亮起光芒，似是激活一般。
远处的裘然看见，和旁边的陈实小声说道：“我听说谢家做了许多关于龙的研究，果然大手笔，竟然也将龙骨制成杖节，直接给她这样的小辈拿去用。”
有谢曜灵和王夭夭这两个对头的联手，其他人就算有心想贡献一份力量，为这分一杯羹，她们也用不上。
简直就像是垄断了比赛的名次。
裘然心底多少有些不服，但是他本事不如人家，也不知道这龙的怨念是不是似王夭夭所说那般轻易化解，有没可能转移到破坏这诅-咒的人身上，所以他也就忍了忍。
就当做自己是来长见识的。
陈实听到他的话，目光里带了几分羡慕，看向谢曜灵的方向：“谢家如今只有谢太极一人撑着，主家连续两代都没有半点道学天赋，同辈的谢承运还去经营娱乐公司，只有曜灵姐一人独当大任，天赋异禀，能驱动龙骨，资源自然分配给了她。”
裘然挑了挑眉头——
也是。
那是龙脊制成的杖节，他光是听见那诅-咒就有几分犹豫了，平时又怎么会生出拿龙脊来当手杖的想法？
两人说话间，沈棠听见谢曜灵轻声说了句：“稍微离远点。”
沈棠犹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事情，本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该憋住不去问，等谢曜灵做完手头的事情再说。
但不知怎么的有点儿心慌，竟没退，而是握住谢曜灵的手臂，转而问道：
“你要做什么？”
谢曜灵有几分诧异，脸庞朝她的方向微转了转，有些凌厉的侧脸线条如刀刻那般。
她向来对沈棠有问必答：“刚才有人建议我直接将这龙身化成的山击碎，以力破阵。”
因为沈棠不是行业内的人，所以谢曜灵没解释得太清楚，只跟她表明了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
沈棠的唇瓣张了又张，想到刚才对她流出眼泪的那条黑龙，不知对方是不是已经感应到要发生的事情，所以才对她求情。
甚至掌心里都残留着那眼泪落下的温度。
……要不要现在对谢曜灵说出这件事？
沈棠犹豫了几秒。
那琉璃红的漂亮眼眸在她脑海中出现。
谢曜灵刚一转身，听见身后的人小声说道：“老谢，我刚才看见那条龙对我哭了。”
“不是要阻止你，因为它毕竟让一个镇子的人现在还在受罪，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真奇怪。
沈棠想，明明不是同类，自己从那条龙身上感受到的悲伤，竟到了感同身受的地步，甚至超越了那老板娘诉说的悲苦。
以至于自己在眼见了如此现实的情况下，还要替它说话。
甚至……
隐约有点心疼。

第53章 053
谢曜灵听见沈棠所说的内容，还待说些什么，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王夭夭也听见了沈棠的这番话，轻笑了笑，眼中泛着三分笑，提醒道：
“沈小姐，龙本就有灵，哪怕现在只剩下了躯壳，拥有的力量也与寻常人不同。”
“它倒是会挑人，一眼就能看出你对谢小姐的影响。”
这话里的意思，就像是那条黑龙专挑了沈棠来蛊惑，当下旁边那些谢家人看她的眼神就不太友善了。
仿佛在无声谴责她，明明有整个村子和一个小镇的惨剧摆在这儿，她竟然去同情一个异类？
不友好的意味还不止于此，其间有些小辈想起沈家最近在外界扯着他们谢家的招牌行事，再看看沈棠的时候，多少就有点不屑的意思在里头。
像是看着个硬要攀附着他们名声的人似的。
至于沈棠的明星身份，在他们的印象中那是半分都加不上的。
沈棠无端端接到这样的针对，这似真似假的幻境又不是她自己的知识体系范围，竟生平头一回无话回应。
谢曜灵稍挪了挪步伐，挡在了沈棠和谢家人之间，略侧了侧脑袋，紧绷的下巴昭显了她不佳的心情，成功警告了谢家的那些后辈。
哪怕她看不见，也丝毫不妨碍她察觉到那些带有恶意的视线。
沈棠牵了牵嘴角，视线只看向王夭夭的方向，歪理倒是张嘴就来：
“说难听一些，谁知道是这村子里的人和镇上的人造了什么孽，才会惹得神龙发怒？”
“若不是因为比赛，老谢原本就和这些恩怨毫无关系，说白了，她根本没必要为了无关的人背负这样的因果吧。”
说话间，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趟王夭夭，歪了下脑袋：“我之前还听说王小姐在这行里很有本事，所以上次见到我们的时候并不如现今这般友好——”
顿了顿，沈棠露出个堪称友好的笑容，嘴里却吐出一句：
“谁知道，你想利用我对象做什么呢？”
想杀龙可以，在没有捋清这村子和镇上的人身上所有事情之前，她抱也要把谢曜灵从第一线上抱下来。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王夭夭颇有些不悦地眯了眯眼睛，没想到沈棠这样的胡搅蛮缠，竟然也扯出了一些线头，让她之前的理由听上去有些站不住脚。
皆是因为她平时太过孤傲，不论是对着王家内部还是外人，习惯了用鼻孔看人的存在，突然之间放低姿态去请别人帮忙，要么是真的有求于人……
要么，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夭夭试图快刀斩乱麻，竟然头回自降身价，利索起嘴皮子和沈棠针锋相对了：“我辈中人，向来以降妖除魔为己任——”
话一出口，沈棠先笑出来了，摸了摸鼻子说道：“哦，是吗？”
“不求半点回报就替人解决恩怨，你这么伟大，寺庙里供着的怎么不是你的像？”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才是现下玄学界这些世家最真实的面目，至于普度众生，那是出家人的事儿。
话到一半，兵器响击的铮鸣再次出现。
王夭夭手臂上的纹身图案化作最真实的玄色铁索，与谢曜灵早有防备，替沈棠挡下攻击的龙骨手杖撞在一块儿。
一白一黑在半空中碰撞，又各自收回。
沈棠仗着自己有靠山，心头半点不虚：“怎么，被我猜中了心里有鬼，这就想杀人灭口了？”
王夭夭意识到跟她纠缠下去这事情只会一拖再拖，仿佛之前出招只是为了警戒一下沈棠似的，她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对相当护短的谢曜灵挑了挑眉头，开口道：
“你的答案呢，小谢？”
“总不至于被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胡说两句，你就要改主意了吧？”
她话里还带了几分激将法的意味。
沈棠表面上没显出什么，内心里却在暗自紧张，怕谢曜灵是个定下主意，就说到做到的愣头青，无端端踩进别人铺好的陷阱里。
谢曜灵莫名成了全场的焦点，却也是那样不慌不忙，慢慢地回答王夭夭的问题：
“在专业方面，我确实不至于听一个门外汉的意见。”
“但是，给我提意见的是我的妻子。”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无论前辈后辈，表情都变得相当复杂。
#……秀什么秀，秀你有对象吗？#
#这年头，妻管严都能成为骄傲和自豪的资本了吗？#
不管他们心中吐槽多么强烈，谢曜灵眉头都没动一下，撇过头，朝沈棠细细地说了句：“走吧，你刚才晕倒了，我带你回酒店休息。”
话语间竟也像是半点不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情，就要和沈棠从原地离开。
背后王夭夭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
“看来你是打算放弃这次比赛的第一名了，是吗，小谢？”
谢曜灵步伐顿了顿，头也不回地反敬回去：“如果王小姐您本身有能力与这龙一较高下，那我便在这里先恭喜你夺魁了。”
王夭夭：“……”
在场众人眼睁睁见着她们俩离开，良久之后，裘然挨了挨旁边的陈实，半带震惊地开口道：
“这……这他妈也行？那这龙是拿还是不拿了啊？”
陈实也在心中茫然摇头，总觉得自己来参加个比赛，不是为了夺魁，而是为了来打一趟酱油。
……
半小时后。
“居然不疼哎……”
“你往左边点，对，就是那儿，啊~”
谢曜灵忍无可忍，指尖稍用了用劲儿，成功让躺在自己腿上这人嘴里的愉悦叹息转变成小猪仔滚开水的嚎叫。
沈棠弓着身子将自己弯成了虾，捂着自己的后脖颈，语气里带了些撒娇的抱怨意味：“你干嘛这么用力？”
谢曜灵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因为你叫得太奇怪了。”
原本两人回到那小酒店里，谢曜灵是想帮她看看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尤其是脑袋那儿，结果不知怎么变成了给沈棠按摩。
这人平时疏于运动，拍戏的时候又总是仗着年轻干耗着，身上该有的腰疼肩疼半点没落下，被谢曜灵的手法按得十分销魂。
沈棠哼哼着，躺在她腿上仰头去看她：“哎，现在我终于感觉到你的眼睛是真的不太灵光了。”
谢曜灵起初没听懂她抖的这个包袱。
反应了好半晌，意识到沈棠说的是她这手盲人按摩技法相当纯熟。
她抿了抿唇，抬手将沈棠的脑袋拨开，不让她继续躺自己的腿。
沈棠哎哎几声，讨饶地半撑起身子去亲她，耍赖道：“再来一次嘛。”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俩在做什么令人羞耻的事情。
谢曜灵拗不过她的犯规操作，又给她按了几分钟后脖子，只是再躺回她腿上的沈棠再没了之前那股调皮的劲儿，仅仅是阖上眼睛等着享受。
不管是力道轻了还是重了，舒服还是不舒服，她都没再吭声，就在谢曜灵以为自己把她按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她问了一句：
“老谢，你在谢家是不是那种说一不二、叱咤风云的人物啊？”
谢曜灵正按着她的太阳穴，听见她的问题，手头节奏缓慢下来，伴随着她那清冷的声线一并响起：
“是，也不是。”
沈棠朦胧地睁眼去看她，漂亮的眼眸被根根分明的眼睫衬托着，其间流转着明珠般的光。
原本谢曜灵并不打算将这事说出来，毕竟这对她来说无关紧要，但不知是不是两人间情感日渐加深的缘故，竟让她想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对方。
似是饮下一杯淡茶那样，她语气极淡地说道：“我本来就不是谢家的人，只是他们曾救过我一次，谢家主家连续两代人的玄学天赋都相当一般，没有继承家族本领的天分，所以我答应过谢老爷子，在我有生之年，会帮谢家撑一撑这脸面，直到承运的下一代出生。”
沈棠骤然听见如此豪门秘辛，呆愣半晌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最后她决定做一个合格的听众——
“啪啪啪”的掌声在房间内响起。
她抬手拍了拍谢曜灵的手背，说出二字评价：“真香。”
这瓜好吃！
谢曜灵：“……”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听见沈棠继续问道：“那你原先是做什么的？”
谢曜灵摇了摇头，简单说道：“只记得我要来找一个人，记得要弥补她很多很多——别的，都忘了。”
把所有无关紧要的东西全都忘却，便只剩下这一个执念。
沈棠抬手勾了勾她的下巴，直言道：“那人一定是我了。”
谢曜灵低头看着她的灵魂颜色，素白的布绸挡了眼睛的部分，却挡不住她这张脸庞的昳丽：“……是。”
她很轻很轻，叹气一样地说道。
明明是很令人动情的话，沈棠偏偏要煞风景，用指头点了点她的眼角：“你不记得我什么样子，也忘了很多事情，甚至连自己记忆有没被人改过都不知道，就说我是你要找的人，根据小说的一般套路，这种深情好像很容易认错人诶。”
到时候她再听见谢曜灵找到真爱，自己这个合法妻妻岂不是很尴尬？
谢曜灵曲起手指，准确无误地弹中她的额头。
在沈棠的痛呼声中，她斩钉截铁地反驳道：“不会。”
没等沈棠有机会接着她的话继续皮，谢曜灵盯着眼前那耀眼的颜色，开口道：“就算我看不见，你也有本事让我在人群中一下子注意到你。”
“你对我来说，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就算我遗失了所有的记忆，我的身体和灵魂也还会认得你。”
身体的本能也会驱使她再爱上这个人，灵魂里的烙印会让她轻而易举就达到深爱的程度。
唯有爱本身是无法骗人的。
比起这世间的灰和暗，沈棠是她眼中唯一的光，如果对方不是让她曾爱的如此深刻，谢曜灵想，那么自己的执念也不会到如此地步。
沈棠见她如此，反倒无法继续逗下去了，就保持这样倒看她的姿势，抬手摸上她的脸庞，呢喃道：
“突然觉得你特别会说情话。”
忘了全世界，也要记得自己的感觉，真让人着迷。
三秒后——
“看到我竖起来的尾巴了吗？”
沈棠将旁边被角捏起来，在谢曜灵的脸上戳了戳，将这一室的暧昧给戳散。
谢曜灵唇角一软，竟然差点笑出来，盯着这灼灼光华，那种想要看见的欲-望又一次浮了上来。
真想……
想看沈棠此刻脸上有怎样的调皮表情，才能配出如此可爱的调侃自己的动作。
……
同一时刻。
镇压着白石村的那座龙山上，两道身影站在树木的阴影中，几乎与那高大的林木融为一体。
“失败了？”一个男声温温和和地响起，里头听不见半点着急的意味，听着甚至还相当有闲心调侃自己的合作伙伴。
对面树下的人穿着能隐藏自己身形的斗篷，来时还带了几分火气，以为能得到对方和自己相同的反应，没想到这人倒是不急不缓，显得她沉不住气似的。
王夭夭深呼吸了几下，在心中安慰自己：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一定要让自己恋人以最完美的姿态活过来，她要给那人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强健的躯体、能辨清浊的眸子、牢固的魂魄……
现在距离终点，已经很近很近了。
“怎么，韩先生的妻子跟旁人结了婚，听你这口气，倒像是想让头顶的草原再长一会儿？”
在被沈棠针对的时候，王夭夭恨不能用铁索绞断她的舌头。
然而轮到了自己开-炮的时候，她又多少能体会到嘴炮别人的舒爽感。
韩铭一时无言，只能微笑，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镜片将他眼里的情绪淡化三分，倒有些让人摸不透深浅的意思：
“急什么。”
他慢慢道：“你会失败，只是因为你找错了合作对象。”
王夭夭正欲辩驳，听见对方不紧不慢揭露自己的打算：“今晚谢家人会找机会让谢曜灵离开，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带走属于我的东西。”
“至于你能否得偿所愿，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王小姐。”
王夭夭没想到他竟然能搬动最不可能的合作对象，当下就有几分愕然：“……谢家？”
谢家为什么会和韩铭合作？
这韩铭究竟是什么来路？
发觉王夭夭不自觉在树前站直了身形，韩铭俯身从自己的脚下捡起一片半枯半绿的叶子，看着那一半生机勃勃，一半苍老枯萎的叶片脉络，他漫不经心地答道：
“现下告诉你也无妨。”
“当年将黑蛇双目炼化成明镜台的那位道学前辈，善水道人，是我韩家的老祖。”
“因为心慕一位没有半点可能的佛家弟子，她取了那黑蛇的眼睛，炼化成这宝物，才取名为——明镜台。”
六祖慧能曾说过一句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王夭夭愣了一下，从记忆里搜寻了一下韩姓，儿时她曾经翻过玄学界如今的世家汇编，依稀记得清代左右，确实有一家为韩姓。
只后来莫名断了传承。
这样的家族在历史上有很多，要么是因为人丁稀少，要么因为跟外姓通婚，渐渐地就将自己原本的血缘散开了，哪怕曾经风光无限又辉煌至极，最后依然逃不过销声匿迹的命运。
即便如今看似风光的王家和谢家，比起曾经，现下的声势也只能用寥寥来形容。
有诗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用来形容如今的两家，也是极合适的。
王夭夭站立半晌，对他抬手做了个后辈的手势，叹了一声：“原来是韩家的前辈，失敬。”
难怪整个村子，就韩铭一个人能从那龙山的诅-咒里挣脱出来。
原来是玄学同行。
韩铭表情却是淡淡，比起谈其他事的温文尔雅，说起他的家族，却反倒是触了他的逆鳞似的。
“韩家百年声誉，到我这一辈传承者已少，我却因为一步踏错，以至韩家一脉在玄学界彻底断绝，早已不剩半点脸面去见列祖列宗，更当不起你这‘前辈’一词。”
他不笑的时候，那颜色不太深的眼瞳便显得冷冷淡淡。
被毫无情感的镜片一格，竟然将平日里那些残存的人情味儿都驱除了，甚至还放大了身上的冰冷。
王夭夭终于察觉到他身上遮掩许久的那股威胁感。
她张了张嘴，最后低声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算是上当了吗？”
明镜台是韩家家承的宝物，而她居然当着人家最后一任家主的面儿，说要得到这东西。
韩铭听见她的话，周身那摄人的气势收起，将手掌心摊开，任由山间的冷风将那叶片吹走，他目光紧跟着追逐到远处，开口答道：
“我是已死之人，守不住那宝物了，它既已流入世间，便能者得之。”
王夭夭暗自松了一口气，她为了自己死去的爱人，已经得罪了太多的人，到了即将重逢的这一步，竟然生出了点息事宁人的想法。
敌人能少一个是一个，因为她以后只想过上安稳的日子。
许久之后，她慢慢说道：“既然这样，我看不出韩先生还和我有什么合作的必要了。”
您一个人就很ojbk，王夭夭感觉自己好像对对方来说没什么利用价值。
韩铭觑了她一眼，缓缓笑道：“王小姐不必妄自菲薄，我力量与身体同样枯朽多年，所剩无几。”
“我将合作形式说的具体些：你助我破除这黑龙的诅-咒，我将明镜台从沈棠体内取出，交予你，你意下如何？”
王夭夭从他的话中明白，这是他在做两手准备。
因为既无法全然信任谢家，也无法全然信任她，干脆便和他们分开合作。
思索半晌，她干脆点头道：“成交。”
韩铭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间，想起谢家那位老者，唇角露出稍许的笑容：
为了谢家的长盛不衰，谢太极竟然敢与外人做出约定，鱼目混珠，让谢曜灵来充当门面。谢家走到这一步，当真可笑。
更可笑的是，当年为了谢家的传承不则手段，拿自己的亲孙女当了炉器，盛放那样强大的灵魂，不择手段之后，现下却又后悔了。
到头来，还要惦念那丁点儿血缘情。
想到这里，韩铭眼中又出现几分怅然的怀念。
怀念曾经活而为人的时候，也可以上一秒说好，下一秒就反悔，而不是现在这样，有些机械地，仅为了一念执着，去完成一件事。
而后方能与这喧嚣尘世说再见。
……
谢曜灵收到谢太极的消息时还有些讶异，以至于在电话挂断之后，她都还保持着将手机挪到耳边的姿势，半天没缓过神来。
沈棠正坐在旁边狭窄的桌沿前剥着葡萄，撕一小片深紫色的皮，再抬头去看看她。
然后冷不防地，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特别酸的，笑嘻嘻地凑过来问她：
“怎么了？”
谢曜灵把满嘴的酸意咽下去，回道：“谢家找我有点事。”
按理说，在比赛的进程中，谢太极与其他七家的长辈同处，是不该与她私自联系的，会让她有作弊的嫌疑。
这通电话来的太莫名——
但是仔细想想，又合情合理。
毕竟今天她原本有机会和王夭夭直接拿下靠前的名次，然而却因为沈棠的几句话，导致她直接放弃。
让谢家直接错过了一个机会。
谢太极会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谢曜灵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
沈棠愣了一下，‘啊’了一声，说道：“那——你去吧？”
说归说，她的手已经牢牢攥紧了谢曜灵的袖子。
一副要随她缠缠绵绵到天涯的架势。
谢曜灵：“……”
其实她也同样对这种类似调虎离山的架势有点后怕，本身她和沈棠身上的东西，就已经可以成为别人针对的理由了。
想了想，她给昭华还有秦稹去了个电话，报了这个小镇的地址，要求他们尽快赶到，同时还强调——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沈棠刚想笑她，下一秒就听见房间里响起清脆的两声‘哎哟’，一个身形稍矮的小姑娘和一个体格高大的男人纷纷用脑门撞上了墙角。
他们俩就像是凭空出现的那般。
沈棠的嘴张成了圆形，葡萄都忘了塞进自己嘴里，指着他们的方向，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这是走的什么路子啊？
说到就到？？
顺丰快递吗？？？
昭华拍了拍身上的灰，拢着自己的手给自己呵气，先是左右看了看环境，发现只有谢曜灵和沈棠两人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出口抱怨道：
“老大，你这到底什么急事啊？吓得我过路令又少了一张。”
旁边的秦稹忙着整理自己的衣领和袖口，不知道是不是本体格外……圆润的原因，变成人的他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几乎到了比基佬还基佬的程度。
然而该回答她问题的谢曜灵和沈棠正在咬耳朵：
沈棠：“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谢曜灵：“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具体来说是在黄泉路上借了一条道。”
沈棠：“这他妈也行？”
谢曜灵：“嗯，昭华有个祖先是这一任地府的阎王。”
昭华炯炯有神地盯着她们俩，一定要当这个电灯泡：“我说，老大——”
沈棠拍了拍谢曜灵的肩膀，示意她有人找，然后自顾自地继续跟她说道：“老谢，你这算不算滥用公权？”
谢曜灵‘嗯’了一声，偏过头小声回道：“所以你要替我保密。”
沈棠嘟起嘴：“行，你先贿-赂我一下。”
秦稹抬手按住旁边同伴躁动的脑袋：“算了算了！”
昭华：“……”
呸！
我他妈急急忙忙过来，是为了看你们这对狗女女秀的吗？

第54章 054
谢曜灵走出这次任务的村庄，独身一人去到与谢太极约定的地点。
明明是荒郊野岭，只是简单布置过障眼法，就幻化出了一张石桌，几个石椅，上面摆着不知在哪儿做好的几道小菜，并着一杯酒。
清风舒朗，月明星稀，隐约能听到旁边传来几声蟋蟀蝉鸣。
她人还未走近，先喊了一声：“谢老。”
谢太极听见她的声音，笑弯了眉眼，表面上看不出太多的痕迹，只像是一位心血来潮的老者，想约自家的小辈临时加个夜宵。
他点了点头，说出两字：“来了。”
而后朝着对面示意一下，让她坐下。
谢曜灵却没急着上前一步，反倒是率先开口：“今天王夭夭一反常态，决定与我联手拿下冠军，我并未答应。”
“若最后只剩这一个办法破除村子的诅-咒，我会找到办法增强自身的力量，届时我一人足矣。”
谢太极知道她向来是有一说一的人，既然对方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他再借着此事发作便不大妥当。
闻言只能‘哦’地反问一声，他继续道：“你有主意就行，比赛的事情我不好操心过多，今日约你来，是有别的事情。”
谢曜灵稍一怔愣，没想到谢太极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犹豫半晌，她上前几步，往石椅上坐下，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架势。
谢太极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知道她爱饮茶，没有喝酒的习惯，所以也没选择往她的杯子里添。
端起茶杯的时候，他掀了掀眼皮，平常时候显得有几分厚重的眼皮子撩起，露出底下一双略带精光的眼眸。
那目光着实有几分奇怪，像是想透过谢曜灵的身体，看出里面的灵魂似的。
但怪异也只在一瞬间就消失无踪。
令早有准备给自己开了个小纸人外挂的谢曜灵，都还未来得及捕捉到。
相顾无言，是谢太极先出了一口气。
有些像是叹息。
他慢慢道：“谢家如今在上头过了眼，在两代人接连失去传承天赋的时候，能有你撑着，我应当心怀感激。”
无端端跟她提起这个，让谢曜灵直觉不太对，但又不确定是否只是谢太极老来突然生出的感慨。
她顿了顿，开口说道：“谢老不必如此说，是当年谢家对我有救命之恩——”
谢太极却没说话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连酒杯放到了自己唇边许久都没有要喝一口的意思，最终却选择放下了杯子。
若是这样的反常，谢曜灵都再没注意到，那她就真是迟钝了。
意识到不对，她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迅速地开口道：
“谢老，我一直对您心怀敬意，不论是您个人，还是为谢家所做的付出，都令人佩服。”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拿别的事情、或者是拿沈棠来冒险。
谢太极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之后，眼皮耷拉了下来，掩住了眸中的精光。
而后，他抬头看了看星空，寻到其中一颗晦暗的星星，仿佛从其中窥见了谢家今后的命运。
他拿出手机，给对面去了个电话：
“现在呢？”
对面的人听见他的话，高高兴兴地回道：“亏空补上了，谢谢爸，具体的事情我跟您说了您也不懂，主要是银行这次放贷太慢……哎，您这次接了个什么生意，对方竟然如此大手笔？”
谢太极没有具体回答，只慢慢说了一句：“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说完他就挂了手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的肌肉遒劲令他看上去依然像年轻时候那样。
事实上，每过一天，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内力量的流失。
刚才给他来电话的人是他的儿子，年轻的时候是个老实人，只是没什么本事，后来凭借谢家的基础，自己开了个制药公司。
他和谢承运本该是继承谢家天赋，作为谢家在玄学界的代表。
然而两人天生在此道天赋平平，竟然从分家那边将生意接了过来，差点令谢家成为八大师世家中的笑话——
旁的家族都是用分家经营生意，支撑主家的发展，轮到了他们谢家，却本末倒置。
他当年在谢承运出生时就预见到了这一幕，正当他以为谢家走到尽头的时候，偏偏柳暗花明——
外出寻找解决办法的他，有幸帮过一条黑龙，与它完成一桩交易。
于是，这玄学式微的年代，最后一条龙从世界上消失，而谢家……
有了个谢曜灵。
如今有人盯上了谢曜灵，自己曾做过的狸猫换太子行为也在被发现的边缘——
谢曜灵这个身份遮掩不住，谢家也就没了再借她力的理由。
既然从此她也再没有能帮谢家的地方，己身亦会在此次大会里身陷囹圄，魂体离开本体多年，那座大山似的龙躯也早已成空壳……
只能希望，谢曜灵别怪他了。
雪中送炭总是难。
毕竟，他自己，也没多少时间能为谢家做更多的事情了。
……
就在谢曜灵刚离开酒店之后，沈棠所在的酒店房间就再次变成了水深火热的战场。
她看见窗口变形扩大，好像被施了什么法术似的，被左右、上下拉扯着，逐渐扩大成……
一扇巨大的门。
门那边徐徐走来一个身影，若是这一幕放在电视荧幕上，就连特效效果都能省却。
昭华摘下自己的耳机，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之前她还追过这人演的电视剧。
但是现在很明显不是追星的时候——
“老大还是这样料事如神。”
她开口说道。
还好她为了帮上这特殊情况，那张过路符不算浪费。
秦稹面无表情，只要是今晚走进这个房间里的，就算是他们的敌人了。
韩铭打量了一下房内的几人，若有所思道：“一位不知来历的小姐，一个失败的融合血统作品……这味道，是饕餮吧。”
说完，他最后把视线集中在沈棠的身上：
“你好像对我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沈棠点了点头，把手里最后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就你，还算不上我生命里的意外。”
韩铭听见她的话，眼眸晦涩不明，只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忘了太多的事情。”
说话间，原本的气息从他的身上发出，那是一种摄人的寒气，不像是活人身上有的，并且……
脸色从他的脸上慢慢消退，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青白，仿佛已经许久不见日光。
“这是……”昭华被他变化的模样震住了，难怪她刚才一直没看出这人的原形或是旁的什么，原来是因为——
“旱魃。”
她喃喃地说道。
别说是现在的玄学界，哪怕是前面之前，这种僵尸王简直能成地方一霸。
僵尸本就不是在寻常的环境下能养出的，本身还有等级的差别，越往上就越难，没个成百上千年，根本没这条件。
旱魃是僵尸之王，就算在古时，也是地方一霸的级别，《山海经》中对它有记载：
“旱魃一出，三月大旱。”
某种程度上来说，它虽然不能呼风唤雨，但这种对自然气候能天然行成影响力的程度……
除非压在白石村上的那条龙能活过来，否则在场无人是他的对手。
秦稹面色也有些不太好，他并不是真正上古时期的饕餮，只是人为混合了饕餮血统的产物，跟这样近乎半神级别的对手，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就在这时候，韩铭开口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之后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但现在看来这倒是好事。”
“从以前开始，我韩家就不与官作对，两位特别部门的成员，今天我只是来解决家事，可否给个方便？”
漂亮话全让他一个人说完了。
昭华和秦稹沉默而犹豫的模样，沈棠不用看也知道。
他们对谢曜灵忠诚是一回事，但是让他们为了私事，替谢曜灵卖命，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人情，沈棠担不起。
尽管对韩铭所说的家事一无所知，但她还是往前了一步，站在两人跟前，对来人淡淡的说道：
“我确实忘记了很多事情，既然你有故事，也可以考虑再来瓶酒，我勉为其难听你编个五分钟。”
韩铭对眼下的局势很满意，对她往外比了个请的手势。
沈棠看着已经全然黑下来的夜晚，并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但她已没有别的选择。
出生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有种即将死的不明不白的感觉——
连对方究竟为什么执着于她，都不知道。
清冷明月在巷子里的石砖上铺出了一层浅浅的白光，看着仿佛感觉今夜变得更冷。
沈棠盯着脚下的石板路在看，几乎听不见韩铭的脚步声。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恰好迎上韩铭等待已久的目光。
韩铭在等着她问出自己的疑惑，比如自己和她的关系，比如……
“你为什么不是跳着走路？”沈棠终于没憋住，问出了这么一句。
韩铭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温声回道：“旱魃是永生的形态，和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沈棠‘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两人之间又没话了。
反倒是韩铭对她似乎格外宽容，竟然主动开口说道：
“你是我的妻子，本来不该有这一世的，但是却转生投胎了。”
沈棠听着他口中所说的‘妻子’二字，感觉格外的不舒服。
她眨了眨眼睛，又问道：“那……两辈子呢，民政局不能算我重-婚-罪吧？”
韩铭看出了她故意带歪话题的意图，心平气和地对她笑了一下：“你在等谢曜灵来救你？”
沈棠没说话。
其实是不想的……
这家伙听起来那么厉害，都是非人类级别的战斗力了，老谢来了估计也救不了她。
还是别买一送一了。
想到这里，她最后问了一句：“你接下来要带我去哪儿？”
韩铭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片寒光，青白不似人的脸色让沈棠看了不寒而栗：
“你生是韩家人，死也是韩家的鬼，我自然是带你回去。”
沈棠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活埋。
……
“这样能行吗，老陈？”
比起镇子里稀疏的灯火，城外那座镇压白石村的大山下就显得无比暗。
黑灯瞎火，最适合做偷鸡摸狗的事情。
此时此刻，正有两个男生积极蹲在山脚下，吹着冷风，迎着周遭众多墓碑的死亡凝视，在捣鼓着什么——
陈实一铲子落在地下，感受了一下手感，皱了皱眉头：
“不对，不是这儿……”
旁边的裘然看着他熟练的下铲技术，脸上表情有些惊恐：
“老、老陈，盗-墓违法。”
陈实听见他的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铲：
“哎不是，我本科考古系，我怎么会知法犯法？”他快被裘然气笑了。
裘然嘀咕一声：“掘坟也不好啊……”
陈实停下动作，抬头去看顶上的山，不知在思索什么，许久后对他说道：
“每个阵法都有破阵之道，以力破之是下下道，幸好你那儿的书提到了这个阵，找到这个阵眼，直接破坏它，岂不是比王谢两家更容易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谢曜灵没答应王夭夭的邀请，但是这无疑对他们更有利。
裘然：“不……你等等，我觉得我们字典里对‘容易’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样。”
陈实算完了时辰，又看了看他手中罗盘指针的方向，半晌后继续手里动作，嘴上也回道：
“你那本古籍是世间只此一本的孤本，并且从前也没有被其他家族的人看过，对吧？”
裘然依然有些犹豫：“话是这么说，但是我总觉得这龙有如此大的怨念布下这个阵，哪怕我们找到阵眼——”
他后半句灭己方威风的话还没说出来，就看到陈实空出一只手，拨开自己的衣领，向他展示一个在黑暗里发着暖玉柔光的颈饰：
那东西是……
“舍、舍利？你哪儿来的？”
裘然记得陈家跟佛没几分关系，真要说起来，吴家反倒离这个更近些。
陈实想起之前接云想容那单子时，自己提前发现内情，通知吴东望，让他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做，白拿一份报酬，当时他的回答是：
“我这人有恩必报，不习惯欠人情。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只要我力所能及，你吱一声就是。”
回过神来，他继续掘坟，低着视线回道：
“找吴家一个大哥借的，用了得还回去，可不能出什么问题。”
裘然对他竖起大拇指。
这舍利不是凡品，眼下还属于刻意封印过的状态，若是关键时刻用上，届时它亮起的光芒，能照亮这整片山坳。
两人正说着话，陈实手下的铲又挖到了东西：
“等等！有了！”
裘然也兴致勃勃地摸起自己的铲，加入了掘坟小分队，一边在嘴里碎碎念“对不起打扰了”，一边努力跟着倒铲。
两人合力刨了半天——
最后和一个白森森的头骨眼对眼。
裘然：“妈、妈耶……”
陈实：“……抱歉，打扰了。”
然后两人沉默着又把这骨头埋了回去。
换了地方继续挖。
裘然这辈子第一次为了名次如此拼，擦了擦自己的汗，开口道：“为了奖学金我都没这么拼过。”
陈实叹了一口气：“谁不是呢……”
但这毕竟是他们距离夺冠最近的一次。
两人丝毫没察觉到全场只有他们在认真比赛，还在心中为自己打气：
为了冠军！冲鸭！
……
半小时后。
“老陈，我好像又挖到东西了……”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先看看能不能挖出来，能挖出来就别喊我，挖不出来你拿手机上的电筒照照看是不是石头……”
陈实也喘的像是一条狗。
毕竟是没怎么经常干体力活的学生，平时健身房的锻炼不足以支撑他们俩在这里的消耗。
裘然点了点头，正想从身上摸手机，却感觉整个世界都有点旋转。
他站立不稳地原地晃了晃，用铲子撑了撑地面：“完了我好像有点低血糖……”
陈实感觉到脚下的震动，禁不住转头问他：“你挖到什么了？！”
裘然一脸茫然：“不是你说的帮忙挖龙骨吗？”
陈实看了看自己这边的坑，又看了看他那边的另一个坑，顿时一脸崩溃：
“我是说让你帮我挖我这个！妈的我就说我怎么那么费劲！”
说话间，脚下的震动声更重。
陈实看了看裘然所在的方位：“完了……错了……”
裘然吓得一丢铲子，差点原地起跳：“什么？！”
然而他们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
时间倒回到五分钟前。
就在他们俩偷偷破阵的时候，王夭夭已经来到了山另一面的脚下。
黑色锁链比起以往，上面隐约泛了层很淡很淡的蓝光，看着威力却比起以往更强。
在动手前，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隐藏在兜帽下的那张脸，隐约摸到了血管下的隆起，感知到她的动作，那东西甚至还动了动。
这是之前从王乐瑶那里得到的蛊。
对方做事太不谨慎，被谢曜灵抓了，所幸手头最重要的东西留下了。
有了这东西，她本身灵力增强，才有了以力破阵的可能性。
“这个都用上了，到时候你可不能说我变丑了……”
这蛊有副作用，随着力量增幅强度的加大，容易造成血管破裂的效果。
要想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
话说完之后，她隔着布料，垂手摸了摸自己隐藏在斗篷腰间的部分，那里隐约露出个小圆瓶的形状。
半晌以后，她收起思绪，依据已经在脑海中想好的破阵位置，手腕出去的锁链分成九股，分别扎进了眼前山中九个方位。
远远看去，倒像是这座山被封印了一般。
蓝荧荧的锁链隐隐透着光，从她手腕处不断伸出，最后竟然从她身上脱落下来。
王夭夭一手抓住锁链末端，原地转过身，背对着那座山的方向，然后另一手抬起在锁链末端落下来的一个坠子上抹了抹，鲜血滴滴答答沿着她的手腕落到手肘处。
然后掉在尘土里。
霎时间——
她脚下有细细的黄沙往上飘，像是从地上剥离出来似的。
周围逐渐尘土飞扬。
除却开始时将锁链扎进山中的动静，这一切都像是无声息进行的。
黑色的符文从裸露的地皮上显露出冰山一角，那繁复的图案召显了这阵法的复杂性和威力。
尤其其中还有无数个聚灵阵。
如此大手笔，难怪韩铭如此有把握，也放心让她一个人来破阵。
王夭夭的眼眸左右看了看，大约找到了这阵法的边缘。
竟然蔓延到了百米外的森林边。
简直令人难以想象，这大阵运行起来之后的威力。
红色从她的指尖落下，激活了黑色符文描绘的阵法，像是点亮似的，让那黑色变成了红色。
她低声叹道：
“韩家竟有如此底蕴……”
居然真有屠-龙的本事。
之前她拉上谢曜灵一起，一方面，谢曜灵自己忘了从何而来，哪怕她体内力量所剩无几，但她自己毁灭自己的身体，当然比别人容易。
想借力的只是她王夭夭而已。
现在她竟然能独身一人完成如此壮举，王夭夭感觉体内的血开始跟着这念头沸腾。
锁链末端从她的手中被换到地上全然暴露出的大阵法中央，紧绷着的链身另一头直接连接着龙山。
在红色渐渐从阵法一端，流走到另一边，最后彻底汇合到一出——
阵成！
王夭夭从阵中退到旁边，从身上拿出一卷纱布，慢慢地缠好自己的伤口。
所幸这不是吃人的大阵。
否则，十个她的血都不够填的。
微蓝的锁链光芒又盛了盛，似乎隐约能感知到它即将发挥重大的作用。
暗红的光笼罩了整座山，让整个世界都开始摇摇欲坠。
山上的石头抖落下来，在半空中变为齑粉。
这像是毁天灭地的杀阵！
就在这个时候，山的另一面忽然亮起金色的光芒，而后，有一缕血红光芒从天上如流星般坠落！
似乎预兆了什么不详。
王夭夭恰好抬眼看到，拧了拧眉头，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异样跳了跳，有些不太高兴地说道：
“……这感觉，谁在捣乱？”
然而山的另一边，已经被阵法激活给震晕过去的两个人并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
……
小城中央大道。
有谢家的小辈结伴出门巡查晚上这镇子的异样，正好见到远处走来的那抹白色身影。
有人眼尖，一眼看到，开口喊了一声：“曜灵姐。”
还未来得及问对方怎么晚上出远门，他突然听见旁边噗地一声，刚想骂自家伙伴别乱喷水——
一回头。
他看见青石板上扇状铺了一地血点，谢曜灵前襟被整个打湿，单手撑在地上，一膝曲下，跪在了自己身旁。

第55章 055
“你想让我给你陪葬，总得给我一个该死的理由吧。”沈棠看着如梦中所见过的那口漆黑棺材，哪怕只是盯着上面刷过的漆角，心中也会涌出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厌恶。
就像是猛吃完一顿辛辣的大餐，而后再狂灌下十多杯冰水所引起的生理性反胃，那一瞬间体内的翻浆倒海甚至会让人想一辈子都不再吃任何东西。
沈棠一看到那棺材，就有些头晕目眩，能强撑着说出之前的那句话，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就好像这东西曾经给她留下过什么深刻到骨子里的印象。
仿佛上一世……
她就是这样被活埋的。
意识到这点，沈棠喉咙禁不住动了动，想将那点反胃的冲动压下去。
韩铭看了看她，低声说道：“快了。”
沈棠一时没听清，追问了一句：“什么……？”
韩铭抬头望向那龙山的方向，夜幕下，被黑暗吞没的山崖几乎与这夜晚融为一体，分不出你我。
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即将达成——
沈棠势单力薄，却仍然选择只站在那打开的棺材盖旁边，全然没有任何要主动往里爬的架势。
韩铭收回目光，触到她脸上那明晃晃的不情愿，怔了一下，不知回忆起什么，开口说道：“之前你也是这样，嫁给我，让你这么不开心吗？”
沈棠真想看看他脑袋里的脑浆是不是跟着身躯一起僵硬了，否则哪个正常人能做了这样掳掠事情之后，再问别人为何不开心。
她‘呵呵’两声，决定委婉一点表达自己的意愿：
“是这样，如果你现在给我一把剪刀，不经你同意，废了你第三条腿，你能开心吗，韩先生？”
韩铭差点就被她这不合时宜的糟糕比喻逗笑了。
他抬手摘下自己的眼镜，直直地看向沈棠，目光里隐藏着些许令人难以明辨的锐利，好像要刺透沈棠的外表，直直地戳进她的内心里。
“如果你早告诉我，后来一切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他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沈棠还在诧异，但是她现在正拖延着时间，想着能晚死一会儿是一会儿，哪有空和韩铭计较那么多。
韩铭则是决定，在沈棠没回忆起该和自己同棺的理由前，不再与她交谈。
这张嘴的威力，能给他重新气活。
他闭了闭眼睛，感知到沈棠身上少的另一魂，正朝他们俩所在的地方飞来，而当那个魂魄回归沈棠体内的时候，也是明镜台从她体内被挤出来的时候——
“你该想起来了。”
一道浅白色从远处徐徐飘来，韩铭右手颜色骤变，血色慢慢褪去，变作骇人的干柴模样，血管像是直接附着在皮上，皮又直接粘连着骨头。
发青、发紫，甚至是发黑的手掌，直直地击中地面，一个布置好的阵法露出。
沈棠从他变化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奈何她这十一路车的启动速度太慢，别说是跑出去一步，抬腿这动作都还没完成，就已经被整个定在了原地。
身体被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
韩铭抬起手，慢慢地伸向她的脑袋，她就像是扎根在小路旁的一朵野花，眼睁睁看着一只凶残的大型猛兽靠近，却连逃开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愣生生在原地，不论那凶兽下一秒是要挥起爪子将她拦腰折断，还是仅仅落下一个吻。
她都没有拒绝的机会。
从出生到现在，沈棠从未经历过命悬一线的感觉，甚至在那一刻感受到了无边的绝望。
那是绝对的实力笼罩下产生的脆弱感。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放弃，就连人类本能的求生欲，都微弱到放弃挣扎。
沈棠愣生生地启唇，似乎想说点什么，然而韩铭的手已经落了下来，宽大的手掌挡住了她的眼眸，像是一只将她推向无边深渊的手，将她不容反抗地带入黑暗。
声音、光线，一切都随着那只手的落下，从沈棠的世界里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那只手仿佛不仅仅遮了她的眼睛，更像是直接穿透她的身体，捏住了她的心脏。
‘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里，都隐藏着即将骤停的恐惧。
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她世界中的时候，沈棠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惊雷般炸开的声响，好像是天空都在发怒一般。
她喃喃地喊出一句：“老谢……”
意识便渐渐从她的世界里远去。
……
光朦朦胧胧地亮起，沈棠连眼皮都还没睁利索，就感觉到浑身的疼痛，她听见一个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重复般响起：
“打断你这条腿，我看你下次还能偷跑到哪儿去！”
“还跑？你还挺能的！”
“十两银子买来的赔钱货，要不是少爷看中你，早把你转卖给牙婆子，让她换一家卖了！”
饱含着恶意的声响，混杂在她浑身隐隐作痛的骨头中，还有更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劝解：“算了，关她几天就好了，要是让少爷看见了，总还是不好的。”
‘呸’地一声。
有人吐了口唾沫在她的身上。
沈棠心头火起，心想自己这是落到了哪个剧组，怎么导演都不吭一声就让群演动手打人了？
要报-警啦！
她眼睛始终无法睁开，混杂着头盖骨都要被人掀开的疼痛，吸着凉气，手指蜷缩了许久，摸到地上凹凸不平的砖块，还有圆头空心的稻草秸秆。
沈棠试图站起来，恰在此时，耳边又响起一个斯斯文文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连木门都能敲出点有气无力的声响。
沈棠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嗓子里也蹦不出半个屁来，正在深呼吸试图催眠自己跟这挨打的身体没有一毛钱关系，外面冒出一个细细的男声：
“糖、糖糖。”
“你又惹管家生气了吗？他们告诉我，你这次要关一周的禁-闭。”
沈棠听见那声音，体内涌起无边的恨意来，好像恨不能一脚踹开面前这扇门，将外面的人拖进来打一顿。
她没吭声，不知是痛的，还是单纯的因为心情糟糕，不想搭理人。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她说道：“糖糖，我身体不太好，饮食多偏清淡，不好给你留菜，好不容易才省下一个馒头来，我偷偷塞给你。”
沈棠已经摸到门缝的手，就那么触到了一丁点的柔软。
鼻尖闻到一点香甜。
那是属于食物的芬芳。
她心中有个声音出现，冷哼一声：“又来这套，每次将逃跑的我抓回来之后，就让这病殃殃的小少爷来怀柔。”
“下次不能这么倒霉了。”
沈棠仿佛一个旁观者误闯了这女生的身体，感知到她的手指捏住那馒头，从边角上撕下一块，恶狠狠地塞进口中。
像是要生啖仇人肉那样的气势。
隐约间，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她：
惨吗？
这么惨的，就是你的上一世。
从头到尾，她都没攒够力气从这地上爬起来，脸侧贴着冰冷的地砖，她吃完一个半冷的馒头，听着门外人聒噪的‘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下次乖一点，不要再惹管家生气啦’，直到那声音离开，她慢慢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
她这次能睁开眼睛了。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从她的胸口里发出，沈棠一边忍着缺氧的感觉，一边踩着脚下凌乱的石头土坡，往山脚下跑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快点，再快点，不然又要被抓到了。
视野里见到的都是山林，古树仿佛都生成了一个模样，在她埋头猛跑的时候，她脚下被一块仿佛被切割成尖锐边缘的石头划过脚踝。
沈棠抽了一口凉气，往前跑的力气一软，被绊了一跤，面朝下地往前跌去。
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摔死了。
鼻梁撞到一个硬又凉的东西，还好是平面，若再来一块石头……
那画面太美。
身后的追赶动静还未传来，不知道她这次能跑出多远。
沈棠坐直了身体，看着自己受伤的脚踝，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被自己的无能给气到原地自燃。
流血了……
这次又跑不掉了。
第几次了呢？
沈棠呆坐在地上，丝毫不管屁股底下的乱石硌得自己有多疼，甚至没心思去看自己摔跤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拯救了她貌美如花的脸蛋。
直到她感觉背靠着的东西动了动。
好像有个人戳了戳她的背那般。
现下还没到清晨，天只蒙蒙亮，山间还有浓浓的迷雾，但距离管家又一次发现她逃跑，应当不远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心惊胆战地回头去看，暗自祈祷着：
别是韩家村的人。
只要不是村子里的人，她这一次就仍有渺茫的希望逃出——
沈棠的想法顿住了。
在看清自己依靠着的那庞然大物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漆黑的鳞片，盘旋的身躯。
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蛇，光是脑袋就跟她的上半身一样大，尤其是对方黑洞洞的眼睛看过来，脑袋无声往她的方向凑，直到前吻要碰到她的鼻端时，她整个人都跟着僵在了原地。
无形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心脏。
这一次，要死了吗？

第56章 056
沈棠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蛇，鳞片不知比她的眼睛要大多少倍。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龙是韩家养出来守门的，难怪整个村子的人认为她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
也许是人到危急，命悬一线，那一刻她回想起了许多的事情。
关于她如何在懵懂茫然中被卖到韩家村，被一户普通人家买下当童养媳，然而当听说韩家主家的小少爷身体虚弱，需要一个命数相辅的女娃给他压一压气运，让他好多活一段时间时——
她想起来了，自己是怎样被那家人，诚惶诚恐地献给韩家主家，在她还未来得及成长之时，未来的夫君就又换了一人。
她的命，曾握在牙婆子的手里，后来又握在村里人手中，最后握在韩家主家人手中，就连那么个病秧子小少爷，都能决定她的生死。
生来这世上后，她从没有一天，是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
和这样一条巨蛇对上，沈棠再多的力气都被对比成渺小，好像连逃跑的念头都被彻底粉碎，只剩下空白。
世间最残忍的事情之一，就是让一个人生出无边的希望，让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然后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
希望被碾碎，化作齑粉，飘散在这无边的山野中。
她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连呼吸的节奏都几乎停止，等着面前的巨蛇给自己致命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她感觉一道微凉擦着自己的脸颊过去，轻轻触碰到自己的肩膀，而后脚边是一声略显沉重的声响。
世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僵硬着身体的她悄悄睁开眼睛去看，发现那条大蛇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自己的身旁，上半身整一大截瘫软在地上，只有下半截还维持着蜷曲的姿态。
沈棠稍稍挪了挪步伐，确定这个大家伙不再有反应之后，她蹲下-身子，从脚边摸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好像在借此思考究竟如何能将这个大家伙给送到黄泉路。
当那块石头举起来的时候，她眼中没有任何的光芒，近乎有些死气沉沉。
尽管她还从未独自经历这人世间的凶险，但从小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
打蛇要打七寸。
她比划了半天，不知道七寸是个什么概念，又颓然地扔掉了石块。
盯着那蛇看了半天，她才发现这蛇身上有的地方鳞片脱落了，好像受过什么重伤，伤痕累累，露出的血窟窿看着都十分渗人。
隐约间，她意识到——
这东西是不是触碰了韩家布在山脚下的阵法？
她还从没逃过这么远的距离，只以前的时候非常偶尔听过，韩家村的山下有护山阵法，令寻常人无法轻易闯进来，只里头的人出去较为容易些。
这回乍然见到这伤痕累累的巨蛇，沈棠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离那逃命的出口近了。
不知什么时候，第一缕晨光悄然钻进了这座山的山涧里，将蒙蒙亮的天光染得更白，甚至镶嵌了一层金边。
但她却始终没听见追来的狗叫声。
心中的猜测被逐渐证实。
这大蛇，是偷偷闯进了韩家，不知是来寻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触碰了阵法，所以在天光后，韩家依然没人来追她。
这条蛇比她更容易成为被针对的对象。
沈棠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又想起刚才和它对视的时候，见到的那两个巨大的窟窿……
这条蛇应该是瞎了，但就算是瞎了，也一定闻见了她身上的味道。
刚才也是有机会给她致命一击的。
但它没有动，为什么？
沈棠琢磨半晌，竟然有那么一丁点和它同病相怜的意思。
半蹲下来，她掂量着手中的石头，慢慢道：“你也想找韩家报仇，我也想，那我们算是一样的了，对吧？”
那庞然大物的脑袋动了动，让沈棠看清了脑袋部分还鼓起的两个小包，像是即将形成的犄角，让她在一瞬间想到：这蛇长得有点怪。
但更快的，想法转化成后之后觉的醒悟：果然，刚才它并未彻底失去意识。
沈棠的这一块石头若真想往它身上落，也许换来的结果是自己被整个咬死。
那结果颇让她感到几分不寒而栗。
她将手里的石头放下，左右看了看山脚，恰好看到一种她平时被伤到后，韩家人给她用的药草，只要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治疗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也许这蛇刚才就是走到这里想要疗伤，只是被她的闯入给惊到了。
于是，她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怪石丛生的山涧中，没有任何人追赶上来的迹象。
然后才回过身，沈棠看见自己一边薅起那把药草放到嘴里，飞快地嚼了嚼之后吐到手心，给那大蛇抹到伤口上，闻见一股难言的臭味，嘴里有些嫌弃地嘟囔道：
“你可别死啊，我等着你把韩家人一个个全部咬死呢，大蛇。”
巨蛇奄奄一息，不知究竟有没听见她的话。
但沈棠没管那么多，将它身上好几个窟窿都用药草填满之后，就又飞快地朝山脚下而去——
然后被守在山口准备抓闯入者的韩家人逮了个正着。
“说，你从哪里学到的破阵之法！”
“我还以为是外来的贼，原来是家贼，竟让我们如临大敌许久！”
“可恨，该死！”
她再次听见自己身上骨骼发出的抗议声，这回她的脸终于没逃过被石头摩擦的命运，不知被推搡着在多少尖锐上摩擦而过，鼻尖都能闻见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只不过，她慢慢露出了个笑容。
总有一天，这些人会为自己曾禁锢过她一生，而付出代价。
……
黑暗不知第几度袭来，沈棠已经习惯了这转换场景的意思，随着那些记忆的苏醒，她慢慢地品到了一点熟悉的绝望感。
那感觉曾笼罩过她一生，只因她曾这样受制于人。
这一次，她再醒来，眼前却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整个笼罩在黑暗中，只在暗光中露出下巴处的皮肤，是沈棠羡慕透了的那种姣好，比她见过的所有绸缎发出的光都要好看。
“你救过我。”
她听见那个人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声音十分好听，只是嗓音中有几分冷漠。
令人无端端感觉到一阵冷意。
奇异的，这一次沈棠能够从自己所在的地方站起来，周身的疼痛消弭无形，似乎就是被眼前这人治好的。
她救过……
这辈子她只做过一件好事。
原来那条大黑蛇……是妖-精吗？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子，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什么，又怕惊扰到门外看守她的人，于是沉默着闭上了嘴。
“我来韩家拿回我的东西。”
“若不是你从韩家逃出去，他们不会选择在阵法边守株待兔，给了我痊愈伤口的机会，再避过门内的守卫，轻易达到目的。”
沈棠听罢，闭上了眼睛。
原来在她以为能利用对方的时候，是她被别人利用了。
利用她的逃跑，利用她那时候脑子一抽的善心，甚至在她被韩家人殴打的时候，这条蛇溜进了韩家主宅，达成了目的。
也是……
她这么笨的人，这么倒霉的人，逃跑过这么多次都没如愿过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得偿所愿？
原先对眼前人那丁点模样的好感，霎时间灰飞烟灭，变成了极端的厌恶。
恰在这个时候，她又听见对方问出一句：
“我目的达成，再不会踏进这里一步，你要跟我走吗？”
“今夜韩家主家小少爷病重，所有人都集中在主院，我才有这个机会来看看情况。”
三言两句，又重新给了她一次希望。
沈棠：“……！！！”
她蓦地睁开了眼睛，紧盯着黑暗中的那人，好像想记住这蛇变成人的模样，由此彻底记住自己怎样意外抱住了如此粗的大腿。
她听见自己开口，用有些沙哑的嗓音问了一句：“你保证吗？”
你能保证带我离开这里吗？
下一秒，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明半点温度都没有，却让沈棠从心底泛上一丝热乎气。
那是她疲惫到极致，仍然又一次点燃的希望之火。
面前那蛇妖果然也没有失约，带她离开了韩家。
那座她曾以为要困住她一生的牢笼，好像她用尽浑身力气，都没法折断一根枝条的、坚固无比的牢笼，原来是这样轻易能离开的。
山涧里的凉风吹到她们的身上，让沈棠舒适地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听见溪水叮咚的声音。
只是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枷锁，原来整个世界就会变成这样的精彩。
……
“糖葫芦，两文钱一串！”
热闹的集市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生站在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听见他笑吟吟地对自己报出的价格，脸上出现少许的茫然。
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一身黑衣的女人，面目清冷，唯有眼眸处蒙着一方黑布。
听见那商贩的话，她抬手摸出两枚铜板递给他。
扬手的时候，那方宽大的广袖带起的弧度拨到身前人的颈间，拂起丁点的微凉。
沈棠抬手接过摊主递来的山楂糖葫芦，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人，低声说道：
“我会自己赚钱的。”
所以这家伙不用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
听见她的话，黑衣的女人不置可否，直到她的注意力被转移到集市上那些杂耍的人身上，才慢慢开口道：
“韩家的宝物丢了，不会如此善罢甘休，他们会再次寻来。”
沈棠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比起她敷完药赶着离开的行为，对方更像是送佛送到西的存在，有心想帮她再挡一次。
“要不是对方，自己也不会挨那么一顿打。”
她心底出现这么一句理所当然的话。
而后，沈棠低头舔了舔甜甜的糖葫芦串，将上面的糖衣全部甜没，珍惜地想到：
外面都这么甜了，里面肯定更好吃。
一口咬下去之后——
“唔！”她捂着腮帮子，差点原地蹦跳起来。
旁边人听见她的声音，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
沈棠眼珠子转了转，又依样舔完第二颗山楂外面的糖衣，然后踮起脚，猝不及防将里面那颗果子塞进对方的嘴里。
眼见着对方僵立在原地，她恶作剧得逞般地大笑出来。
戏弄一个大妖怪，远比戏弄一个普通人来的更有成就感。
……
月余过后。
某一日，沈棠半夜起身时，见到旁边地上那个黑衣的人在打坐，她本想轻手轻脚去给自己倒茶喝，走到一半听见那人说道：
“我的历劫时间快到了，接下来需要化回本体，与我的眼睛彻底融合。”
沈棠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仅仅露出五分之三的面孔映照的莹白如玉。
心底有些羡慕地想到：
为什么连一个妖怪都比她生的好看？
对方听见她‘啊’了半天没下文，以为她是担心韩家人上门来，于是犹豫再三，给她报了个地方：
“这是我修炼的地方，若是你被韩家人寻上，可以去那里避一避。”
沈棠后知后觉的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也会在那里吗？”
她的本意只是随口一问，或许是出于相处多日的不舍，发现这黑蛇妖怪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同，或许就……
只是没话找话。
这次对方沉默许久，才应道：“我也会在。”
沈棠‘哦’了一声，奇异般地问了一句：“相处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有名字吗？”
那人顿了顿，只回了她一句：“我姓谢。”
沈棠眨了眨眼睛，心道也许这蛇修炼五百年，只勉为其难给自己取完姓氏，还没想出名字，于是她自以为相当贴心地转移了话题，自顾自往下说道：
“我名姓是韩家人取得，我不喜欢，等我以后识字了，我再给自己取个新的，然后告诉你我叫什么。”
那人点了点头，以为话题就此为止，蓦地又听见一声笑：
“哎，那我以后能叫你老谢吗？”
都修炼成了妖精，不知比自己大多少岁，总不能叫小谢吧？
她见到坐着那人顿了一下，似乎想抗议，又不知该拿什么理由，最终只稍稍叹了一口气，回道：
“随你。”
认识的人类只有这一个而已，叫什么不是叫？
沈棠笑了笑，明明是恶作剧下闹出来的称呼，却还是又喊了一声：“老谢。”
“恩。”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应答声。
……
熟悉的痛觉袭来。
黑暗又一次从她的世界里剥离，这次的她失去庇护，无处可逃。
“大人，我一直觉得这女子来历不明，在镇上待了许久……原来她是韩家的人。”
“之前她与一黑衣女子在这红莲客栈中同进同出，前几日那黑衣女子不见踪影，便只剩她一人了。”
哪怕是在疼痛里，她也能清楚地听见旁边那谄-媚的声音。
她在心中默念当初那黑蛇给自己的求救地点，不知过了多久，又听见韩家人在旁边小声说道：
“少爷就快不行了，将她带回去也没用啊……”
“你懂什么！老爷说过，她生来就是旺我们韩家的，就算不能嫁给少爷，拿她炼棺，镇一镇我们韩家十年气运也是可以的。”
“那条黑蛇-精该作何处置？”
“等老爷这次请出韩家镇家之宝，区区一条蛇-精，当年家祖能取它双目炼宝，如今也能拿它命来。”
沈棠昏昏沉沉地想着：
原来那黑蛇-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厉害。
之前还被人家的祖宗取走过眼睛，才刚刚拿回来，这就又要送命了？
……算了吧。
死的人，自己一个就够了。
人家好不容易修炼到那个程度，长了那么一张漂亮的脸，死在这些韩家人手里，也未免太可惜了。
沈棠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逃跑。
但她一直都没跑出去，反倒是她逃跑过程中，老谢还因为她成功取回了自己的眼睛。
总要有一件事是让她称心如意的……
她在脑海里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醒来？”
那黑蛇在和自己的眼睛融合，等融合成功了，是不是就该醒来历-劫了？
这些人会不会挑她历劫的时候去捣乱？
仅在曾经干活时，从旁人那儿听来的话本志怪小说内容，不足以支撑沈棠的想象力，她只是对那有可能成为自己朋友的大妖怪，有一点点的期许。
期待她永远不要被韩家人抓到。
期待她——
“不，你永远不要醒来。”
黑沉沉的棺材在她的眼前合上，铁水封棺的极度痛苦里，她听见自己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永远……
永远不要醒过来，这样就谁也找不到那黑蛇了，对不对？
……
黑色的棺材前，一道身影被禁锢着伫立在原地，带着初初醒悟而来的茫然，携着回归于周身的仇恨气息，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在她的跟前，韩铭手中托着一方闪烁着白光的物件。
明明光芒柔和，却令人难以看清它的具体模样。
与此同时，她听见对方的声音慢慢响起：“明镜台原本是我韩家祖上的宝物，今日终于回归。”
沈棠心中瞬间涌上来一股要喷对方一脸血的冲动，那冲动来的太过急促，导致她被自己呛了一下，话没来得及出口。
韩铭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这一魂当初被阵法融合于葬身的棺木中，她当初无法取出，只能用自己的身躯保护住这一方棺。”
“如今我醒来，她的身躯被破坏，棺木上的封印被我解开，你魂魄回归，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韩铭看着她的模样，记忆停留在当时每次学习这些枯燥知识累了之后，往窗外觑去的时候，总能见到的那道身影上。
她眼底的倔强和对生的希望，令被病魔纠缠到几乎想投降的他深深着迷。
那是他不曾有的倔强和傲骨。
只要她在自己的身边，韩铭就有了再继续抗争下去的勇气。
可是……
她却一直都想跑。
哪怕他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她还是想跑。
以至于他在病中，都没来得及再见她一次。
而当他再次醒来，来到有她的世界，想跟她一切清零，重新认识的时候——
她却不再是他的了。
“哈……”一声笑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沈棠单手掩着脸庞，玉白的指尖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却没挡住那嘲讽的笑声。
她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着韩铭，仿佛能看穿他强大身躯下那个懦弱的灵魂，怯懦，又擅长自欺欺人。
她眯了眯眼睛，慢慢地开口道：
“说什么？”
“尽管我上一世没了性命，但不论是想彻底与韩家无瓜葛，还是希望韩家从此断子绝孙、统统死光，这些在我死后都一一实现，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顿了顿，她笑道：“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有一句话要说。”
“小少爷，你真是从来都没变过，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一如既往，让我厌恶到极致。”
之前对方所说那句‘如果你早告诉我，后来一切就不会变成那样了’，在沈棠看来纯属放屁。
明明知道她不是自愿要嫁给他的，却一直都对这点视而不见，甚至乖巧地顺应了韩家人的安排，拖着病躯，奄奄一息着就以为这样能让她彻底属于自己。
难道她的不情愿表现的还不够明显？
正因如此，沈棠从没一刻对他生出过丁点的好感，与他成婚又没有所谓的甘愿二字。
恰在远处，那惊雷般的声响再次从远处传来。
明明还离着一定的距离，却像是在耳边直接响起——
像是要将整片天空都撕裂的震响，里头却又携带着让普通人听了忍不住心生敬畏，试图下跪的力量。
在她之前失去意识，与身体内的那一魂融合的时候，和她曾听过的，一模一样的声响，蕴含着无边的怒意。
沈棠唇角的笑容渐渐扩大，语气愉悦地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道：
“你看，你随便拿了别人的东西，人家又该回来取了。”
韩铭看着她，目光逐渐冰冷下来。
明镜台在他的手中发出更盛的光芒，不知是受到主人的呼唤，还是即将为他所驱使。

第57章 057
明明是夜晚的天空，黑暗本该能吞噬一切光芒，然而此刻本该在那龙山的地方，天幕却俨然亮如白昼。
泥土、砂石、树木尽数在强烈的摇晃中落下，被土壤裹住的内容中有光往外透出来，像是外壳破碎，即将有东西从里面突出似的。
那震动十分强烈，连带着原先投射到上面的九条蓝色锁链都跟着摇晃，让站在外面的王夭夭都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恐怖力量。
“糟了……”她喃喃地说道。
她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
明明是趁着谢曜灵灵魂离体，附身在谢家孙女身上的时候，布下这阵法毁灭她的本体，让她跟着元气大伤，但现下情况却像是——
谢曜灵的魂魄回归了。
这条巨大的黑龙即将苏醒。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夭夭还待琢磨，现实情况却不容她多想，一声巨大的咆哮声从山体里传出，隐约有引导天上雷云的趋势。
果不其然——
就在她如此设想的时候，一道粗似梁柱的深紫色闪电从天空中骤然破出下落，击打在底下运营的红色阵法上。
只一下，就让那束缚山体的淡蓝色锁链上光泽黯淡许多。
王夭夭见状，即刻就想激发出体内蛊虫的力量，猩红色爬上她手臂的皮肤，将她所有的力量都传导到阵中锁链上，还待增幅阵法和锁链能量的时刻，她却感觉身上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痛。
“哇”地一声，她吐出一口血来，倒退了几步，单膝跪在了地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分明。
脑海中嗡嗡想着一句话：怎么会这样？这蛊的副作用不该如此快显现的啊？
……
与此同时，远在龙城一处分部的特别看守室内。
王乐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骨，在那旁边有个细小的凸起静止不同了，直接对她宣告了自己的死亡。
空寂的室内，一道低低的笑音响起：
“呵呵……”
小姨动用了从她这里偷来的力量。
却不知道，她从西南苗寨学来的那么厉害的蛊，又怎么会轻易送给旁人？
那蛊王至死都只会忠于她王乐瑶一人。
当初和王夭夭合作，她不过是想积蓄力量，找谢曜灵报复之前的会所事件，然而上次在那破学校的时候，她却还是失败了。
但她原本还有积蓄力量，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果不是王夭夭临时出卖她，让她在逃跑的路上遇见谢曜灵的那两个手下，她又怎么会就这样束手就擒？
所幸——
她报复回来了。
“小姨，被自己瞧不起的人暗算的感觉怎么样？”她垂眸看着自己崭新的漂亮指甲，尽管带了符文的特制手-铐有些碍眼，但一点都不妨碍她欣赏自己的美。
很快地，她又笑了一下，低声道：“你也得有这个命回来告诉我感想才行。”
同盟破裂的那一刻，她还给王夭夭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她到时候不要失望才是。
……
黑龙暴怒的龙吟声仍在持续。
伴随着无数道击打在阵法上的惊雷，力量重新充盈它身体的时候，神魂回归与身体融合，让它回忆起了所有本该忘却的事情。
它想起了自己曾在身躯处布下的阵法。
若有人触动，为了保护身躯，哪怕它的神魂仍旧停留在谢家孙女的体内，也会被阵法带动着强制拉回身躯内。
继而，它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事情。
关于它某次在历劫之后，从蛇身化为蛟，被雷劫劈得元气大伤，恰好落在某个道人的修炼府邸前，被对方趁着势弱取走双目的事情。
身体残缺，致使它久久无法恢复实力。
在那之后，哪怕它努力修炼，哪怕已然有了蛟的实力，却因为本体伤重，修为久久无法再进一步。
某次闭关修炼出来后，它终于有了找那道人报复的实力——
然而百载已过，当年它双目所化的宝物，已然成为了玄学界一大法宝，而那道人，说是因为情伤，本该是玄学界五十年难见的天才，却早早逝去了。
它没了报仇的对象。
踟蹰徘徊许久，它决定取回自己的双眼。
明镜台已成宝物，与它融合后，必然能够让它功力大增，之后在蜕变化龙的历劫中，必然能够助它一臂之力。
韩家没了天之骄子，后续几代的天赋都不如人意。
好不容易出了个韩金名，又听说他自幼体弱，活不过而立之年，百年大族，到了衰落的边缘。
它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只是没想到韩家护山大阵的威力如此大，竟然沿用了上古时候的阵法，令人庆幸的是，那些草包连自家阵法出处都不知，还以为一个黄毛丫头就能随随便便破去。
至于修补之法，更是早已失传。
提到那黄毛丫头，那身上的气息倒是让它有些印象，仿佛随时准备与人殊死搏斗的气息，让它十分熟悉的，仇恨的气息。
韩家竟然会出这么一个人，让它觉得十分地意外。
修炼之余，无聊之下，它在韩家宅子里潜-伏了几天，想听听这些人在传家宝物丢失之后的反应——
“这根骨和命格，是上古时期早已消失多年的炉鼎体质……”
“若是小韩少爷与她完婚，不仅于自身大补，在术法修行上，也能更上一层。”
“哪怕日后没了利用价值，将她封进棺内，放进韩家风水眼中，她的魂魄也能滋润我韩家根基，不说百年，五十年内，韩家必将在玄学界中立于不败。”
那些人本身无法驱动明镜台，镇宅宝物丢失，竟极快将主意打到了那女孩儿的身上。
它当时化回蛇形，盘在梁上，将地下那些龌-龊的想法听了满耳，更是加深了对韩家人的厌恶。
哪能这么轻易让他们如愿呢？
它如此想着，便生出了多救一人的心思，也说不准是自己太想让韩家人失策，还是看那女娃太可怜。
……
“哎，你为什么老把眼睛挡住啊？因为不好看吗？”
它身边多了一个聒噪的声音，从早到晚，苍蝇一样嗡嗡地，一会儿问她为什么本体能修成那么大的大蛇，一会儿问她为什么生的这样好看。
现在又开始好奇她的眼睛。
好像她把眼睛给挡了，就是在暴殄天物似的。
小丫头片子，每一句话里都带着对自己的嫉-妒，好像自己本为蛇妖，却长了个狐狸精的容貌。
它头回感觉到自己有这样强的存在感。
生而为妖，费劲心思修炼成人形，却被一个人所羡慕。
这感觉……
有些新奇，又有些独特。
以至于它在出了修炼洞府，来这人世间不过个把月的功夫，竟也尝到了点酸甜的滋味。
它曾经想问这人，会不会害怕自己是个妖。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以这人的性格，说不定会天马行空地即刻上街拎罐雄黄酒来，逗得它变回原形来戏弄。
于是更多的时候，它都是沉默着，享受这种被对方当做同类、亦或是同伴的感觉。
它差点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持续很久——
直到感应到下次渡劫期的来临。
原本不打算回到之前的修炼洞府，怕被韩家人寻上门来，然而在那小丫头问出地方的时候，它鬼使神差地说了那个地点。
也想着：
好吧，若是你再来，我拼着这次劫不渡，也救你一回。
可她没有来。
在它渡劫的当日，劫雷笼罩了周围的数十座山山头，让它无处可逃——
它听见了千里外的海水潮汐涨泛声，听见了冬去春来的融雪声，听见了世间万物生生不息轮回的声音。
惊雷在它庞大的身躯上炸开，炸得它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哪怕它在半空中疼痛到痉挛似的翻转，也依然避不开这雷劫。
然而就在隐约间。
它听见了一个声音，细小如蚊鸣，里头却承载着希冀：
“你什么时候醒来？”
“不，你永远不要醒来。”
话语里带着十足的庆幸。
不知是这电闪雷鸣记载了曾在哪处山谷中发生的故事，声音里已经变形到让它分辨不清来自何人，却莫名让它有些心痛的感觉。
不知是不是这毁天灭地的雷劫终于击中了它的心脏。
时间骤停在那一刻。
看似没有尽头的雷劫终于停了下来，震耳欲聋的生意消失，山谷中恢复的寂静让它有种不真实的恍然，然而睁开双眸后，远处被波及到的树木被剥开皮，露出弯折扭曲的茎干。
身下焦黑的地皮也在告诉它，刚才的历劫是真的。
无尽的毁灭力量中，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令它在奄奄一息中，感受到自己被淬炼得更加强壮的筋骨，以及……
重生出的厚实皮肉。
就连鳞片也崭新而锋利，乌黑发亮，几乎能映出它如今的模样。
一股难言的冲动迫使它朝着天空张开了嘴，继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令这世间万物都臣服的龙吟声。
明明该是傲视五湖四海的气势，其间却含着十足的悲凉和怒意。
仿佛一条初生的龙，被人轻易折去了逆鳞。
……
猩红的双眼睁开，无声地凝视着阵法外站着的人影。
黑色的身躯从泥土中露出，栩栩鳞片如刀锋般锐利，庞大的身躯升上半空的时刻，透出的气势令人胆寒。
一支细长的手杖在半空中发出白光，明明纤细如杆，却在下一刻骤然变大，逐渐与那道身躯融到一处。
原来那竟是这黑龙的脊梁骨所化。
比起盘桓在半空中的那道身影，王夭夭就显得有些渺小了，她半跪在地上，有种臣服于这黑龙的错觉。
她抬手一下下地擦着在唇角涌出的血，身体里弥漫出的疼痛感让她的眼前渐渐模糊，是那蛊虫在她体内自-爆了。
还好在这之前，她并未让那东西游走到自己的心脏。
是她这一次太心急，没来得及确认王乐瑶那东西的好坏，就迫不及待地用上。
一输百输……
她垂落在身侧的手，又去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口袋，当摸到那个小瓶子的时候，她喃喃道：
“你又得等很久了……”
一切都要从头来过。
地面上那个庞大的阵法挨不住天雷的力量，不过只是扛了一阵之后就变得千疮百孔，焦黑的泥土覆盖在上面，红色的光芒在摇摇欲坠的边缘闪烁了几下，暗淡下去。
盘旋缠绕在龙躯上的铁链不复最初的威风凛凛，竟然有种塑料般的质感，黑龙只稍一用力，就尽数挣断。
它深深地看了一眼阵法外半跪着的人，而后就这样在半空中倏然消失，从头到尾都没将那人放在眼里。
……
远处。
沈棠话音刚落，感觉身旁落下了一道身影，比起往常类似复古设计的衣料，这次倒是真回了古。
宽大的衣袖上镶嵌着金色的龙纹边，鎏金的边角隐约烘托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尤其是。
衬着那冷艳如雪的眉眼，竟一时间让沈棠挪不开眼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本身灵魂力量太强的原因，她的本体模样和平时在谢家人身上时区别不太大，也不知道是那谢家的孙女原本就像她，还是被她寄存多年，渐渐影响了。
她抬手摸了摸下巴，对对方的气势视而不见，凑过去低声说道：“感觉我的脸还是输了……老谢，你在给我掘坟选择投胎人家的时候，认真给我选过外貌基因没？”
谢曜灵：“……”
有一双猩红色眼睛的她，除去了五官中因为冷冽而染上的禁-欲气质，散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吸引力来。
她斜斜睨了一眼沈棠，因为明镜台还未归回体内，这会儿视物只留了原本窥探灵魂的力量，看着沈棠仍旧是一团火红色。
谢曜灵略一挑眉，淡淡回道：“你很好看。”
用这种冷淡的嗓音和语调说出这样肯定句的架势，其间夸奖的真诚度可见一斑。
沈棠清了清嗓子，假装自己并没有被夸得很得意的样子。
谢曜灵却没真就敢这样忽略敌人，和沈棠旁若无人地温存，反而是看向韩铭的方向，语调里没带几分情绪，显得话语平平：
“当初你作为韩家子孙，葬在祖陵风水最佳之处，本该投个富贵好胎。”
韩铭皮笑肉不笑，没有眼镜遮挡的他，眼中的情绪比平时不知放大多少倍，斯文的假象被撕去，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毁我韩家，覆灭全村，给山脚下这小镇带来灭顶之灾，先祖若是早知你能犯下这等孽业，就早该结果了你的性命。”
他看了看旁边的沈棠，语气里带着几分恨意：“现在老天让我成为这不死之躯，便是找你来讨债。”
谢曜灵听见这话，脸上依然没什么波动，只是相当平淡地回道：
“你以为她夺我双目所为正道？若真是如此，她为何英年早逝？”
多行不义，才会在历劫的时候遭遇大难。
天道轮回，种因得果，这是必然的。
“况且——”
她随着韩铭的视线一并转头，看向沈棠的方向，再出口的话语慢了许多，不知是在酝酿什么情绪。
“你能成旱魃，并非天意。”
在沈棠一脸茫然的表情里，谢曜灵慢慢接道：“当年你死后，韩家将她抓回去，用了祭棺之术，将她灵魂封入其中，再下葬于韩家风水至佳之处，正好在你的棺椁旁。”
“我破阵之时，她融于棺椁的一魂无法剥离，已然为阵法提供了部分养料。”
最终谢曜灵只能选择彻底破掉那个阵，连着沈棠剩余一魂和那口棺一并保护起来。
尔后动用自己的力量让沈棠魂魄不走黄泉路，剩余二魂七魄直接投胎转世，又为了保护沈棠下一世的健康，她的神魂与当时过路的，因孙女重病，试图寻找谢家新希望的谢太极达成交易。
从此这世间才多了个天资卓绝的谢曜灵。
只不过，谢家太过贪婪，让她在俯身的时刻丢失了些记忆，只记得稍许对沈棠的执着。
于是谢太极自作主张，为她和对方定下婚约，以为这样就能安抚了她的执念，让她从此只为谢家做事。
哪里想到后面还有这许多的波折。
沈棠听了她的话，唇边露出个笑容，再看韩铭如今的模样，就带了几分嘲讽的意思：
“所以，小少爷你能摆脱那病躯的纠缠，其实还是要感谢我，对吗？”
每当她喊‘小少爷’三个字的时候，那刺耳的感觉总会让韩铭皱起眉头。
韩铭面上难看至极，全因心中的恍然大悟——
他一直弄不明白自己这副模样的原因，最终只能说服自己，这是老天让他替所有人报仇的意思。
所以他将谢曜灵视为不死不休的对头。
却原来……
是沈棠所赐。
当初那个封印沈棠的阵法被破坏，其间对韩家的滋养力量却还未消散，加上韩家早无继承人在世上，那力量便散去，自然而然汇入地下，落到他的棺旁。
将他养成了如今世上唯一的一个旱魃。
连湘西诸多养尸家族都望尘莫及的存在。
一时间，韩铭自己都无法说清现下的心情如何。
他默不作声，干脆不去想这个事情，五指化爪为钩，朝着谢曜灵的方向而去——
她失了明镜台，之前又被自己布下的毁灭阵法伤了些许，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沈棠只感觉自己腰身忽然被一道力所推，原本该是被推开到远距离外，肩头却又骤然攀上另一股力，两股力在她的体内较量。
她张了张嘴，看了看站在自己两侧的身影，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毫无阻碍的对灵力的传导，许久之后张嘴问道：
“半导体，是不是就指我这样的？”
话音落下后，韩铭和谢曜灵同时放开了手。
一方面是怕力量真炸开把这宝贝炸成碎片，另一方面是被沈棠一句话闹得差点灵力乱窜，走火入魔。
谢曜灵站定在不远处，对沈棠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躲开一些，免得被波及。
韩铭却目光复杂地盯了沈棠许久，开口问道：“我若是能打败她，你愿意——”
沈棠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愿意，没爱过，孩子不是你的，再问自杀！”
韩铭得了答案，闭了闭眼睛。
龙吟声在天地间响起。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地面上，打斗的场景换成了半空，夜晚云层变为暗色，看不清战况，只能偶尔从滚滚惊雷的云层里捕捉到那盘旋的龙躯。
至于韩铭的身形，那更是看不清了。
远处传来秦稹和昭华拿到证据，想让王夭夭跟着去调查一趟，却与王家人起了争执的声音，还有其他世家的人在旁边相互劝架。
又有陈家的人急急忙忙拿着一堆铁楸试图将自家宝贝后代和裘然从泥土里挖出来的动静。
沈棠甚至能设想出那些吵闹的声音——
“哎呀让一让！咦这谁啊！不是，不是这小子，他是老裘家的！”
“这俩臭小子到底都做了什么！”
“不是，我们姨母绝对没做过这类违法的事情，她一直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曜灵姐哪里去了？什么？那里有人在和龙打架？我靠我是离远点还是近点拍下来？我这辈子还没见过龙诶！”
林林总总的喧嚣声，将那小镇闹得人声鼎沸。
但沈棠却始终没回头去看一看，她像是被所有人忽略了，只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地走到那棺木边，俯身看了看里头，又走回到原先的地方，仰头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天空，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蹦！”地一声。
一个身影从空中坠落下来。
直直地摔到她的脚边，她意识慢了半刻，来不及避开，或者说，就算是来得及，凭她的速度，也不可能跟旱魃相媲美。
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的喉咙一阵发紧。
原来是韩铭蓄力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手掐着她的喉骨，另一手横亘着卡在她的腰上。
力道大的惊人，几乎让沈棠有种自己就要被他这样折成两半的感觉。
奇异的，她却并没有一种悲伤的感觉。
反而有些放松……
哪怕她已经重活一世，也依然要被已死之人拖回曾经的泥潭和漩涡中，她有些累了。
紧接着，一道冰凉的气息在她耳边响起：“比起报复那条龙，我更想带你走一次黄泉路，糖糖，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第58章 058
沈棠内心疲倦到了极点。
甚至一度想放弃。
然而下一刻，却有一炳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了韩铭的肋下。
成为旱魃之后，他的身躯本该是刀枪不入的，但那匕-首给他带来的威胁感却让他在第一时间感觉到脊背发凉。
这并不是普通的匕-首。
他略一怔愣，开口说道：“这是——你刚才从那棺木里拿出来的？”
其实这个姿势并不太能使劲，右手握着匕-首绕到左腋下抵住身后的人，仅能迫使对方一时间无法挨得更近，但只要一开始没趁其不备使劲捅去，对方只需稍稍避开，这一招就半点杀伤力都不剩了。
沈棠相当清楚这点，两人此刻的姿势着实挨得太近、又太过暧昧，她再没有第二个办法脱离对方的掌控——尤其是她的脖子还被对方掐住的情况下。
但也许是从小受到的教育还对她保留着些许影响，明明是恨极的情况，那一刀却终究没刺下去。
在对方靠近到如此地步的时候，沈棠身上属于这一世的逗趣，开朗尽数消失不见，被阴沉沉的郁气所覆盖，仿若带了两世的阴霾，低声应道：
“对，这是你的陪葬品，每一件都不同凡响，想试试被自己的东西杀死的感觉吗？”
韩铭动作顿了顿，看着沈棠后颈处的皮肤，没管从天空上重降回地面的谢曜灵，仿佛没有看见盘旋在自己头顶的那团乌云，也没有看见其间闪过的电光。
他只是细细审视那一处近在咫尺的肌肤，像是旧时祭祀的人们虔诚地仰望着祭坛神灵那般。
眼眸里有种难言的虔诚。
这是他求而不得的人。
不论他怎么样努力，这人即便是转世，也不属于他。
韩铭卡在沈棠脖子上的手始终没有收回，远处的谢曜灵眼眸里已经酝酿着暴风雨，许许多多的招式从她的脑海里闪过，却没有一种适用于眼下，原因无他——
这两人离得太近了。
她不能保证沈棠不会受到伤害。
致命的软肋被敌人掌控在手中，这无力感是如此熟悉，让她近乎失去理智，却又不得不压抑住全身的冲动，让自己别轻举妄动。
似红玛瑙那般漂亮的双眸里，情绪几乎冻结成冰，她慢慢地说道：
“要上黄泉路的人只有你。”
韩铭笑了一下，开口想问沈棠：“如果我让你再投胎一次，比她更早找到你……”
但话到一半，他又没继续问了。
因为那把匕-首往他的皮肤里刺进了丁点，描绘着特殊阵法符文的匕-首几乎是削铁如泥的宝物，像是扎豆腐块那样，轻易地戳进了他的皮肤里。
却没有血流出来。
韩铭的笑声更盛了些，如同一只蜗牛爬上她的耳廓，让沈棠的耳朵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试图偏开脑袋，然而卡在她脖颈上的指尖力道却彰显了存在感。
她没避开，只能听着对方慢慢道：“就算这把匕-首整个插进我的胸膛，我也不会死，甚至不会受重伤，就像这样——”
说话间，他动作迅速往前倾了倾。
沈棠手中力道还没来得及收回，感觉到韩铭的动作，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甚至有点握不住手里唯一的兵器。
她深呼吸了两口气，目光直直看向前方的谢曜灵，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徐徐说道：“老谢，你不要让我失望。”
虽然还是很想很想放弃，但她不信韩铭还能再纠缠自己第三世。
大不了，二十年后还是一个妖艳jian货。
谢曜灵目光里出现几分犹豫和挣扎。
她已经害沈棠丢过一次性命，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沈棠还待再说，韩铭却已经大笑出声，那声音里藏了几分他曾为人时的绝望。
他终于直面了这人最真实的性格。
对自己狠。
对他更狠。
宁可与他同归于尽，也绝不愿意有哪怕半刻是属于他的。
掐在沈棠脖颈上的手劲稍微松了松，竟然慢慢地往上挪去，最后托在了沈棠的下颌处，迫使她的脑袋往斜后方偏了偏。
指尖卡在了她的颌骨开合处，他用的力气极大，迫使她身不由己地张开了唇。
沈棠睁大了眼睛，远处的谢曜灵眼眸中却有情绪跟着一沉——
深紫色的电光在她掌心中凝聚成团，像是含着万伏电压的闪电球，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抗议声。
周边空气的气压变化，将在场三人的衣角掀得猎猎作响。
沈棠的发丝往后凌乱飞扬起稍许，扬在身后韩铭的唇边，被他略略张唇含住，而后他往前凑了稍许的距离，就在即将和沈棠唇齿相碰的刹那，谢曜灵的身形消失在了原地。
电光化作光刃，从韩铭钳制沈棠的肩颈处从上往下落！
与此同时——
韩铭的唇在距离沈棠极近的地方顿了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而后在他的唇间有个散发着金光的东西，渐渐从他的体内被逼出。
就在谢曜灵那招式落下的刹那，那金光从韩铭的唇中出现，直接落进了沈棠的口中，她不明所以，舌尖动了动，反胃之下，想把这东西吐出去。
光刃就在此刻落下！
没有半滴血流出，韩铭钳制沈棠的那条手臂被整个斩落，谢曜灵却并未趁胜追击，而是单手揽住沈棠，带着她第一时间远离了韩铭所在的位置。
那金色的东西到了她口中就融化了，让沈棠想吐都吐不出什么来，脸色在七色彩虹之间切换。
天空中惊雷阵阵，滚滚雷声咆哮着在云层中翻滚，电光落下时几乎能将整个世界映成亮透的白色！
沈棠弓着身子，睁大了眼睛回头去看——
韩铭对她露出了个笑容，那眼神里泛着十足的悲哀，有那么一瞬间，沈棠以为他要流出眼泪。
然而电光落下的速度极快，只是一刹那，就将原地站着那人化作焦炭。
除了原地的那抔焦土，以及落下的那个散发着柔软白光的宝物，原地便是连白骨的痕迹都不剩。
这是谢曜灵早已准备好的阵法，几乎是在她带着沈棠离开的时候就发动了，按照韩铭那不死不灭的皮厚程度来看，也许这雷电会将他伤到一定程度。
但决不至于将他灭的连灰都不剩。
究其原因——
谢曜灵低头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人，沈棠弯着腰，不知是直视这一幕受到了极大的刺激，还是本身因为接受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引起生理不适，胃部阵阵痉挛让她不断地产生干呕的冲动。
滴答、滴答。
不断有透明的液体落在她脚下的土壤上。
视线慢慢地模糊，沈棠扶着谢曜灵的手臂，回忆着刚才对方在自己跟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我本来想在闭眼前，让你走的。”
可是沈棠却没出现在他的跟前，所以他任性了一次，任由对方来给自己陪葬。
不知是纠缠自己两世的孽债终于算清，还是单纯的□□呕所刺激的，沈棠的眼泪流的一发不可收拾。
谢曜灵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顺着背，远处落在地上的明镜台感应到她的呼唤，早已自动回到了她的体内，让那双略显黯淡的红色眼眸重新亮起了光。
澄澈得像红宝石，又像熟透的石榴籽。
在她的世界重新揽回万物模样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沈棠流着眼泪的样子。
谢曜灵感觉胸口的疼痛又浮了上来。
就在她想俯身抱一抱对方的时候，沈棠却已经直起了腰，反抱住了她，在她外形所化的布料上蹭了蹭自己的眼泪和鼻涕。
“老谢，”她出口的声音里还带了点哽咽：“我刚才吃了什么？”
谢曜灵眼睫毛微微垂下，如实回道：“他的内丹。”
从此沈棠会成为世间第一个不死的普通人。
可一旦死去，也不再拥有转世投胎的机会，而是直接魂飞魄散——
这就是世间最公平的法则。
沈棠又想起韩铭刚才的那句话，他指的是他上辈子快死的时候，本来是打算做一回韩家的主，让她走的。
可是他最终也没做到。
沈棠在谢曜灵的衣服上蹭了半天，小声吐出一句话：“马-后-炮。”
临死前说一句漂亮话，算怎么回事呢？
谢曜灵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安抚道：“他本来就不想活。”
只是曾经想拉沈棠垫背。
后来——
他却让沈棠再也无法忘记他。
谢曜灵不得不承认，这招够狠，也够膈应她。
沈棠胡乱地点了点头，靠在她的肩上，任由她环着自己的腰，不想去管远处那些知道事情终结的人的反应，不想再回顾自己上一世的泥沼，只是视线抬了抬，看到她在阴影里的皮肤。
头顶的乌云慢慢散去，远处天边露出鱼肚白，不知什么时候天光已亮。
沈棠略眯了眯眼睛，看着她下巴处的那丁点雪白皮肤，有些沙哑地开口说道：
“我有没有说过，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的样子。”
哪怕只是露出那丁点的皮肤，也让沈棠念念不忘。
以至于这一世重见到她的时候，依然被她出色的模样所吸引。
毫无疑问，她两世都是颜狗。
谢曜灵略低了低头，玛瑙红的眼睛里露出柔和的光：“现在呢？”
还是只喜欢我的模样？
“现在？”
沈棠的目光自然而然与她的视线对上，说话的声音十分小，不知是在认真回答对方，还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不喜欢你了。”
沈棠扬了扬唇角，深深看进谢曜灵的眼中，从她眼里看到了远处投来的天光，点亮了其中映着的自己的模样，那句曾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对这人出口的话，如今竟能如此轻易地叹出：
“我爱你。”
我爱你，也许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也许从你给予我新生的时候开始，又或者是你为我舍去光明的时候——
总之，应该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沉沦于你的温柔，无法自拔。
“现在说这话会太晚吗？”沈棠自己都为此刻的正经所迷惑，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向人这样认真表白的时候。
谢曜灵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将她眼角未干的湿痕揩去，低低道：
“不会。”
她说：“我求之不得。”
——正文完——

第59章 番外
那次玄学大会的收尾工作变得格外复杂。
谢家请外援的事情彻底暴露，尽管名声受损，却有了意外收获：
原本的孙女命途多舛，在儿时陷入重病，后来被谢曜灵的神魂寄存，但本身的灵魂仍在身体内滋养。
在谢曜灵离开后，谢家原本的孙女谢承芳苏醒过来——
更奇异的是，谢曜灵神魂中的灵力对她产生了影响，让她在苏醒之后意外觉醒了玄学方面的天赋，不过三五日，已经在医院读起了谢家传承的古籍。
王家在这次的玄学大会中也折损很大。
最优秀的王夭夭因为受到那灭龙阵法和蛊虫的双重反噬，受伤严重，又被后来赶到的特部人员带走调查，根据王乐瑶之前的供词、以及早年许多重大案子重启调查后搜集到的证据，她可能会被看守起来。
至于看守的时间，仍然是未知数。
有消息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她死去的那个爱人，随身携带着一个锁灵瓶，其中装着那人的灵魂。
但又听说她在被阵法反噬的时候，灵力震动震碎了她随身那个瓶囊，导致她恋人的灵魂直接破碎，无法转世。
种种说法十分复杂，但都与沈棠关系不大，她这会儿正坐在谢曜灵的家里，拿着两人的结婚证本子陷入沉思。
随后她对旁边的谢曜灵招了招手，待她走近，好奇地抬头问了她一句：
“老谢，你这婚照跟本人样貌有细微不符啊。”
谢曜灵低头看了半天，也觉得有些碍眼，只在内心暗自决定改天将自己的证件照通通换过来。
免得有种沈棠嫁给了别人的错觉。
沈棠盯着那婚照还想再看，谢曜灵却已经听见了旁边电视里的声音，对她扬了扬下巴，示意道：
“开始了。”
那是沈棠参演的年度大作：
《女帝秘史》。
在这部剧刚上映的时候，她出场的造型就已经帮她吸引了许多的粉丝，现在每天微博下更是许多的粉天天准时打卡，为她摇旗呐喊。
隔了个荧幕，谁也不知道她差点没命回来看自己演过的这部剧。
沈棠起初兴致勃勃地在谢曜灵的旁边坐着看，看着看着就赖到人家怀里去了，揽着那劲瘦腰肢，将脸埋在对方的肚子上，显出一点眷恋的温存来。
谢曜灵垂眸看着她如此贴近的动作，眼眸略矮，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从她漂亮又略有些高傲的眉眼间扫过。
略显妖异的红色眼眸里，颜色渐渐沉淀下来。
她抬起右手放在沈棠脑袋上，五指穿过她的发间，温柔地按着她的头皮，顺着她的头发，看着那黑发没过自己的指尖，而后从其中渐渐掠过的样子。
黑白映衬格外明显。
沈棠舒服地半眯起了眼睛，听着电视背景音，在这样安静的客厅气氛里昏昏欲睡，就在谢曜灵以为她会直接这么闭上眼睡过去的时候。
她又忽然开口喊了自己一声：“老谢。”
谢曜灵看着她，认认真真应道：“嗯。”
“等过几年，我回家的频率慢慢减少，再后面就不回了，慢慢让她以为我不太孝顺，就这样在外面没动静了吧。”
沈棠如此说道。
谢曜灵听明白了沈棠话里的‘她’指的是自己的母亲，毕竟整个沈家里，不论是沈父还是那两兄弟，对沈棠来说都不大重要，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的母亲慢慢忘记她。
但这却不是最好的办法——
谢曜灵开口说道：“没关系的。”
那语气风轻云淡的，却有轻易将人安抚住的力量。
沈棠还未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睁开了眼睛，纯黑色的眼瞳从下往上看着她，很快听到了谢曜灵接下来的一句：
“如果你想的话，我用个障眼法就行。”
虽然现在沈棠不会再老了，但是以谢曜灵的实力，不过是让她的容貌随着时间变化慢慢也出现老态，这难度并不太大。
沈棠听见她的话，眼眸中柔和了些许，自然而然地露出个笑来，抬手揽着她的脖子，在亲之前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这在我事业还没走到巅峰的时候，我就得退出荧幕了呢。”
原来还能这样。
对对方的喜欢在一点点地堆积，不知不觉中就已溢满心房。
沈棠勾着她的脖子，试图将自己的上身支起凑过去亲她，唇落在对方的唇畔侧，待到要深入的时候，却发现谢曜灵不经意地抿了抿唇。
有那么一点很轻微的拒绝意思。
沈棠停了停，掀起眼皮看着她，似是在询问：“怎么了？”
亲亲都不行，可以说是很委屈了。
谢曜灵略有些迟疑，正欲开口解释的时候，身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沈棠的。
对方接起之后，相当礼貌地开口道：
“你好，这里是黑色玫瑰事务所，专门帮您解决一切令人困扰的不科学事件，申请超度请按1，申请驱鬼请按2，申请看风水请3……”
谢曜灵：“……？？？”
是她耳朵不大好听错了，还是别的什么问题，沈棠什么时候发展出这么个事务所了，而且她都不知道？
谢曜灵安静地等对方打完了这通电话，正想问的时候，沈棠却高兴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老谢，生意上门，走走走，听说这家人新买的房子出了点问题，我们去赚个外快。”
听到这个，谢曜灵首先想到的是：
上次她答应要帮谢承运的事情，好像一直都没有兑现。
但……也许对方并不太希望和她这么个鸠占鹊巢的主再打交道了吧。
如此念头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她的注意力放在了沈棠所说的话上：“外快？”
她不是很明白自己如今堂堂一个公职人员，有什么要赚外快的理由？
沈棠看懂了她的表情，义正言辞道：“我需要啊！百年之后我又不能继续当明星，当然得靠一点别的本领来混口饭吃。”
谢曜灵挑了下眉头，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半晌后，她十分淡定地问道：
“你确定要开启这方面的天赋吗？”
……
三小时后。
城郊某栋大宅子内，阁楼内。
沈棠听着身边时不时响起的脚步声，吓得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小娇妻：“啊啊啊老谢它是不是要来了！”
小娇妻：“……”
谢曜灵叹了一口气，感觉沈棠连脚都踩在了自己的鞋面上，顿时内心中有种难言的沧桑感。
她抬手回护了一下对方的后背，语气在这空旷的环境里，关怀的意味没剩多少，倒显得有些凉薄：
“你不是说要练练自己百年之后可持续发展的本领吗？”
沈棠扒拉在她怀里当闭眼玩家，一边听着旁边咚咚咚有人跑过的脚步声，一边回应道：“啊？我说过吗？我没有吧？”
谢曜灵：“……”
她抬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轻搓一下，一簇火苗出现在她的指尖，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一个灰色的身影在头顶阁楼的夹层里慢慢地爬过，她稍一抬头，就与那道满怀恶意的视线对上。
谢曜灵面无表情地跟她对视，与此同时，袖口里飞出来一道黄色的符，从底部开始自动燃烧，很快就烧光了。
就在符纸变作灰的那一刻，整个室内的气温降了降，隐约能听见铁索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
迷雾渐渐笼罩这狭小的空间。
顶端阁楼夹层内的小鬼还没来得及和谢曜灵正面对上，就被地府派来的牛头马面给逮了回去，远远还能听见它‘哇——’地一声哭出来的声音。
伴随着两个阴差对它的教训声：
“小小年纪什么不学好，净跟着你死去的老妈学不投胎，跟我回去接受一下地府的再教育。”
沈棠将那声音听了个不真切，又被寒冷刺激得一身鸡皮疙瘩，抱着谢曜灵仍然不敢睁眼：
“老老老谢，我好像出现幻听了怎么办？！”
谢曜灵想了想，很淡定地回道：“那我帮你把耳朵捂住。”
说归说，她还真就如此做了。
沈棠只感觉到耳廓被一双温热的手给拢住，紧接着，连带着室内的气温都跟着一并回归。
良久之后，她小声地嘀咕一句：“我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诶？”
谢曜灵：“……嗯，那小鬼被你吓到了，所以不敢吓你了。”
沈棠吸了吸鼻子，悄悄地掀开一只眼睛的眼皮子去看，周围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就在谢曜灵以为她要欢呼自己终于不用饱受困扰的时候，听见她高高兴兴地一拍手：
“走，老谢，我们该去拿酬劳了，今晚把家里的床再换大一点！”
谢曜灵：“……”
谢曜灵：“换多大都不影响你掉下去。”
沈棠：“哎你这人会不会哄老婆？”
谢曜灵从善如流：“不换我也不会让你掉下去。”
……
半小时后。
拿了尾款的两人从屋子里踱出来，沈棠觑见这别墅区左右没人，勾着谢曜灵的脖子想凑上去亲她一口。
谢曜灵躲了一下，出来做任务的时候为了方便，将眼睛颜色换成了黑色。
她恰好转头，与另一屋旁巷道里走出来的某个身影对上。
那是谢承运。
男人还是以前那样一身西装革履，只是周身气氛不知怎的沉默了许多。
他在阴影里和谢曜灵对视了很久，终于还是往前走了一步，单手插兜，目光沉沉地看来，低着嗓音说道：
“爷爷过世了。”
谢曜灵早知道这件事，她那天晚上去林子里和谢太极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气息。
但她没说话。
沈棠的目光在谢承运和谢曜灵两人之间走了一遭，有心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其实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按她如今的身价，就算在公司，也是没多少机会和谢承运见面的。
谢承运仿佛只是来通知这么一句话，说完之后，视线又在她们俩之间走了走，初时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最后什么都没说，又走回了自己的房子里。
好像只是顺路出来丢个垃圾的时候见到她们似的。
沈棠觑了一眼身旁的人，跟她一路走出去很远了，才开口问道：
“你要去看看吗？”
“你说呢？”
“我觉得可以去，以后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谁知道还会遇见什么人呐。”
“你决定就好。”
……
行到小区楼下，从电梯间上来之后。
沈棠趁着楼道里的黑，从身后靠近，将谢曜灵按在了门板上，亲了亲她的后脖颈，成功感受到身下人整个僵硬的肢体。
她轻声笑了一下，凑在她耳边，用气音说道：“你怎么还这么害羞啊？”
谢曜灵听见‘害羞’二字，被她按住的手稍动了动。
在沈棠还未反应过来之时，骤然间乾坤旋转，她成了被对方按住的那个人。
黑暗中，她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感觉到唇上被覆上的温热。
“唔……”
那气息只轻贴了贴就挪开，比起以往心意初相通时偶尔会发生的缠绵深吻，不知克制多少倍。
沈棠不服气地追逐上去，不相信是自己的魅力下降了，今天非要验证出个一二三不可。
亲上去的时候，还有些调皮地伸手去挠对方的腰。
谢曜灵本就对她不怎么设防，没想到她会来这套，猝不及防张开了唇，下一刻被亲了个结结实实。
她轻轻抬眼看了看跟前的人，而后很快地垂下眼睫，挡住了眼中沉淀下去的风暴。
沈棠没想到这个吻会变成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她舌根有些酸痛，试图将人推开，头偏了偏，却并未如愿：
“唔？”
她发出个疑惑的声音，却差点连尾音都没来得及冒出就被吞没。
气息从胸腔内离开，渐渐被掠夺干净，直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胸腔里渐渐发紧。
最终直到腿下没了力气，才软在了对方的怀里。
身体里没了力气，却被填充进去滚烫的温度。
她朦朦胧胧地一抬眼，并不知道自己这副身躯娇软的模样在黑暗里被对方看了个清清楚楚。
谢曜灵拦腰抱着她，吻落在她耳边，带着点濡湿，有些沙哑地开口问道：
“龙涎有什么功效，你看的神话故事里没说吗？”
沈棠：“！！！”
她抬手试图去推对方的肩膀：“我看的是神话，又不是r18的小说！”
但这会儿挣扎已经晚了，周身的力气慢慢消退，她整个人被谢曜灵不废多少力气，轻易地打横抱起。
门锁被打开，关门前漏出里面一句微弱的抗议：
“你上次说让我的！”
伴随着一声轻笑。
谁胜胜负已不知分晓。
只不过，今夜的床铺里，注定要掀起滚滚的浪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