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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将军作对了
作者：贺端阳
内容简介
 瑞王严璟盼了十年才有机会离开都城，拥有自己的封地，然而没过几天就差点被当成敌军的奸细而诛杀。 此后那把差点划破他颈项的长剑还有提剑人那张冷峻肃杀的面孔便成了严璟挥之不去的梦魇。 却没成想等严璟回到都城，再遇那罪魁祸首，发现对方居然是鼎鼎大名不足弱冠便以战功而封侯的自己最讨厌的皇后的亲弟弟将军崔嵬。 新仇旧恨交织，严璟视崔嵬如眼中钉，处处与之作对，闹得朝堂不宁，百姓皆知。 多年以后，历经坎坷，严璟终于得以登上皇位，史官重新编撰史书，求问圣上如何评价宣平侯崔嵬。 严璟沉吟良久，突然扭头看向身边的人:将军，你怎么又脸红了？ 正剧HE，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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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黄沙，偶尔有风吹过，掀起阵阵尘土，哪怕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也会在顷刻之间就变得灰头土脸。
严璟在怀里摸了半天，却一无所获，最终一咬牙，顺着衣摆撕下了一大块布料，将两端系在脑后才堪堪遮住了大半张脸。幸好因为天气热，他身上的衣物虽然看起来繁琐，却都是上乘的绸缎，质地轻薄，遮在脸上也不至于喘不过气，但奈何这风沙实在太大，严璟还是忍不住咳了几声。
他举目四下望去，顿时满脸惆怅。
到底是谁说云州是塞外最富饶美丽的地方，那么请问，自己现在在的地方难道不算云州的范围吗？
说来也是倒霉，他不过是想出门打个猎，谁成想最后居然跑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察觉跑错了路，严璟立即调转马头准备原路返回，谁料管事口中那匹识途的老马不仅会迷路，只跑了这十几里的路就将自己活活累死了？
严璟今日出门只是一时兴起，所携也不过一柄长剑，一把弯弓，外加一个箭袋。他本未指望自己能有什么收获，也并没打算在外耽搁太久，浑身上下除了一个水囊，甚至一点吃食都无，现下莫名其妙被困在这沙漠之中，如何脱身倒是成了当务之急。
严璟正思索之间，突然风沙四起，他抬手遮了遮眼，忍不住朝四周望去，只遥遥地看着一支马队疾驰而来，这马队共有十余人，皆身穿黑色小袖袍衫，连带□□的骏马也是同样的黑色。却唯有为首之人，身穿白袍，身骑白色骏马，同色的披风在风中飘扬，一马当先地朝着严璟的方向飞奔。
严璟怔愣地站在原地，脑中忍不住猜测这些人的身份，还没等他想个所以然来，那白袍之人已经先来到面前，还未及严璟开口询问，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马上跃起，闪着寒光的剑刃卷积着风沙朝着他面上刺去。
严璟下意识地抓起挂在马尸上的长剑，堪堪挡住这致命的一击，两把利刃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人攻势极其凶猛，严璟被迫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但下一刻，那人已经调转方向，朝着严璟再次攻去。
严璟这才得空看见这人的正脸，这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张小脸上还掩藏了一点青涩，一双眼明亮澄澈，却饱含着肃杀之意，看得严璟莫名地升起一股凉意，他眨了眨眼，总觉得那张脸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眼熟。
然而此刻他根本没有闲暇去回忆，因为眼前这少年出招狠厉，招招致命。依着严璟的三脚猫功夫，就算打起十二分精神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又岂敢再有丝毫的分神？
严璟几乎将毕生所学都在此刻掏了出来，奈何这少年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武艺高强，在对敌经验上又似乎远超严璟。不过十余招的功夫，严璟便已招架不住，一个错神，对方的剑刃已经来到自己胸前，他急忙侧身想要闪过这一剑，奈何对方剑势太快，根本来不及完全避开，锋利的剑刃从严璟左臂上划过，鲜血登时涌了出来。
严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左臂传来的痛意，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瞬之间，那少年手中的长剑已经直至向严璟的颈项。
严璟整个人僵直在原地，他甚至不敢垂下头来，只是小心翼翼地转了转眼睛，确认了一下那剑刃与自己颈项之间的距离——他现在若是忍不住打个喷嚏，极有可能血染黄沙，命丧当场。
这种变故是严璟无论如何都没有料想到的，他到现在都不清楚这少年到底是谁，又为何一言不发便大打出手，他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勉强道：“阁下这是何意？”
那人没有回答严璟的话，只是微抬手腕，将剑尖向前又送了送，迫使严璟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那少年的视线在严璟遮了大半的脸上留作停留，而后转向他仍在滴血的左臂，最后，停在他右手扔紧握的长剑之上，微微抬了抬下颌。
严璟张了张嘴，最终轻轻放开右手手指，让长剑落在地上：“其实依着阁下的身手，就算这剑还在我手里，又能如何呢？不过，现在阁下该放心了吧。”
那少年微垂眼帘，并无回答之意。
就在方才二人打斗的瞬间，那马队的其他人也已赶了过来，将二人团团围在其中，马队之中的每个人看起来都精神抖擞，手中的剑刃散发着让人胆破的寒光。
严璟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所有人，却仍是无法辨别出这些人的身份。他们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小袖袍，袍衫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能够表明来历的纹路。倒是他们□□的骏马，毛色油亮，皆是上好的大宛马，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如此多的数量。
一个看起来与那白袍少年年岁相仿的黑衣人翻身下马，朝着严璟看了一眼，忍不住挑眉，开口道：“将军好身手，这一会的功夫就将这人制服了，都不给兄弟几个留出手的机会。”
“迟则生变。”那少年轻轻摇头，仿佛警告一般淡淡地瞥了严璟一眼，确认他不敢有什么动作，才朝着身边人问道：“确定是他？”
那人闻言也跟着朝着严璟看了一眼，拱手回道：“禀将军，据我们的探子回报，那细作出了云州城之后就朝着这西北方向而去。咱们得了消息便快马加鞭地追来，这茫茫沙海之中，除了他再未见到旁人，估算着路程也该是他了。况且，这正常云州的百姓都知道，进了这沙海就等于出了魏国，若不是别有目的，谁又会往这里跑。”
那少年听了他的话，微微思索了几分，而后点了点头：“倒是如此。”
严璟将这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听他二人话中之意，这二人应与自己一样皆是魏国人，按照地界来算，加上他们的衣饰马匹，这些人应该属于西北戍军，只是……眼下他们似乎是把自己当成了别的什么人，他微微侧目，对上这当中这位少年冷冰冰的目光……似乎还不是什么好人。
严璟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透顶，不过想要出门闲逛一圈，顺便打打猎就遭到这种境遇。他能感觉到左臂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不用扭头他都可以感觉到鲜血还在从中涌出，他长到今日还从未受过如此苦楚，只觉得叫苦不迭，他张了张嘴，终是硬着头皮道：“听二位之意，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白袍少年依旧稳稳持剑，二人僵持这半天的功夫，他的手指都没有丝毫的抖动，他视线冷淡地看了严璟一眼，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倒是另一个开了口：“到了这种时候，你以为装傻就能逃脱吗？为了把云州城的情报带回去，你们的人应该费了不少的心思，只是可惜了，落到我们手里，别说是情报，就算是你这个人，也休想再回去了。识相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束手就擒，不然，我们将军的剑……”
他说到这儿，轻哼了一声，也不再继续，反倒是上下打量了严璟一番，突然向前几步，径直走到严璟面前，盯着他覆面的布料发出一声轻哼：“若不是心中有鬼，又何必是这种打扮。”
话落，竟是直接伸出手将那布料扯了下来，严璟原本被遮盖的整张脸登时便露了出来，始作俑者却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严璟的脸看了半晌，才突然回神一般，转向身旁那白袍将军，低声道：“将军，您说他这个相貌哪怕在云州城随便找个富户入赘都能保证后半生吃喝不愁，怎么就想不开非要给胡人当细作。”
三人的距离很近，虽然这人声音不高，但严璟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内心顿时变得十分的复杂。从小长至今日，他见过无数次别人因为自己面貌而怔愣的表情，也听过各种各样赞美之词，却唯有这次觉得难以容忍，他有意想要反驳，但……他微垂视线，便看见了颈上明晃晃的剑刃，最终还是忍辱负重地将到了唇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那白袍少年闻言亦是微微蹙眉，忍不住将视线转到严璟面上，原本平静冷漠的一双眼底漾出几分讶异，但握剑的手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严璟甚至能感觉到剑刃之上散发出了更浓重的杀意。这倒是让严璟颇为惊异，这少年明明年岁不大，却带着征战多年的老将军才有的肃杀之感，他那双眼原本澄澈明亮，望过来的时候，却只让人感觉到无端的寒意。
严璟忍不住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从未有过的怯意让他几乎颤抖。他直觉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辩解一下，但脑海之中已是一团乱麻，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又怕话说的不利索，反倒惹恼了眼前这人，被一剑捅死在这茫茫沙海之中。
在严璟迟疑的功夫，那黑衣人已经回过神来，再次看向那白袍少年：“将军，如何处置这人？”
那白袍少年的视线从严璟脸上慢慢收回，而后手腕一翻，长剑回转，落回鞘中，他将双手背到身后，视线从沙漠之中扫过，淡淡道：“这里离北凉太近了，夜长梦多，先带回军中。”
“是。”

第二章
严璟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为了被困沙漠而愁眉不展，半个时辰之后，他轻而易举地被带离了沙漠，然后，陷入了另一个让他愁眉不展的境遇——被当成北凉潜入云州城的细作捉回了西北戍军大营。
早在都城之时，严璟就听说过西北戍军的威名。
云州地处魏国西北，是边境要塞，因此除本地府军之外，还另有一支戍军常年在此驻守，以防西北异族入侵，守护西北百姓安危。此戍军独立于云州之外，直接归都城天子管辖，因为战功卓绝而闻名遐迩，即使是严璟这种素来不务正业之人都听过不少关于他们的传闻。
却没成想今日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亲自体验了一下。
按说大家同属魏国子民，严璟再不济，毕竟出身摆在那里，即使对西北戍军来说也是不容小觑的，稍加辩解总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身份，解除误会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却没成想，当他试图开口的时候，那白袍少年用极其冷淡地目光扫了他一眼，截断了他的话不说，下一刻，那黑衣少年就格外懂眼色地将方才严璟覆面的布料塞到了他口中，彻底断了其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严璟长到今日二十年有余，虽然一向不是什么多受重视的存在，但也算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地长大，却在这一日之内先受伤再受屈辱——那黑衣人塞住他的嘴之后，便将他整个人五花大绑挂于马上，而后不管不顾地疾驰而归，一行人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赶到了西北戍军的大营。
严璟虽然会骑马，却从未尝试过这种姿势，等他终于被从马上放下之时，已是晕头转向，感觉自己一条小命都去了大半。那黑衣少年看见他的样子发出一声轻笑，朝着那白袍少年道：“也不知道北凉的人怎么想的，找个这样的人当细作，我看啊，待会什么威胁都不用，只要把刀往他颈项上一架，他就能把北凉的老巢到底在哪交待个一清二楚。”
那白袍少年微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而后才道：“替我去看看戍卫那个受伤的兄弟。”
那黑衣少年点头，又朝着地上看了一眼：“那这人呢？”
“我自己处理。”
严璟方才几乎是被那黑衣少年从马背上丢下的，整个人蜷在地上半晌还没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他身上还捆着绳索，口中又塞着布条，干脆眼一闭直接装死，对这二人的对话也浑不在意。却没成想下一刻便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胸前的绳子，跟着便以头朝下的姿势被人扛到了肩上，严璟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只看见白色的衣角在自己眼前晃荡。
严璟：“唔唔唔！！！”
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身高比严璟还要矮上那么两三寸，扛起严璟来却丝毫不费力，径直朝着不远处的营帐走去。
被这么一个半大的少年以如此姿势扛在肩头，对严璟来说简直是今日最耻辱之事。他回过神来便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宁可将自己摔在地上被拖着前行，也不想再用这样的方式被这少年羞辱。
但这少年虽然看起来瘦削，却远比严璟想象的强壮有力，严璟的动作对他并未造成任何的影响，甚至连脚下的步伐都没有丝毫的紊乱。反而是严璟自己左臂本就有伤，方才那黑衣少年大概是怕他死在路上，随手包扎了几下，止住了血，此刻如此动作，又将伤口撕裂开来，鲜血浸湿了包扎的布条，滴在这白袍少年身上。
那少年的脚步终于顿了顿，他垂下头来看了眼自己衣摆之上沾染的血迹，微微蹙起眉头，脚下的步伐反而更加紧了几分，快步将人扛进了营帐，随手扔在了地上。
片刻的功夫严璟第二次被扔到地上，这次连装死都不用，丝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瘫在地上躺了许久，没有任何的反应。
那少年站在他面前，垂着头看了许久，突然蹲下身，将方才塞到他口中的布条拽了出来，被迫禁言的严璟终于得以解脱，忍不住睁开眼，刚好对上一双明亮黝黑的眸子。
同样的一双眼眸，方才的杀意消散之后显得澄澈无害。与严璟四目相对之时，显露出几分惊诧与迷茫，倒是更符合其主人原本的年纪。
蓦地对上这样一双眼，严璟累积了许久的愤怒与暴躁在转瞬之间退散了个干干净净，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双眼睛怎么能这么亮？
那少年方才大概是见严璟一直倒在地上没有反应才上前查看，此刻见人苏醒便回过神来，面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冷淡，站直了身体将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严璟：“说吧。”
严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挣扎着想要翻身坐起，奈何身上仍旧捆着绳索，最终只能狼狈不堪地躺回地上，愤愤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长到今日，虽也有百般不如意，但严璟自问也算是无忧无虑地长大，尤其到了云州之后，从此远离都城的种种纷争，他以为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前所未有地逍遥自在，却没想到在这一日之间，竟会承受如此之多。
先前种种浮现在心头，让严璟刚刚消散的愤怒、屈辱、委屈种种情绪又重新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起身拔剑跟这少年一决生死，但奈何，他并没有这种机会。
当然，就算有，他也并不是这少年的对手。
严璟怒视这少年，这少年也一直打量着严璟，对上其如此愤怒的表情，让他眼底多了几分困惑，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不解眼前这个细作为何会如此愤怒，思索再三，将其归结为计划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这少年沉吟片刻，突然伸手抓住了严璟胸口的绳索。严璟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到瞪圆了眼，以为这人又想到了什么折辱自己的办法，却没想到下一刻被从地上拉了起来，换了一个跪坐在地的姿势。
而罪魁祸首对于严璟的震惊毫无感知，反而轻松地拍了拍手，在对面席地而坐，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严璟身上，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没有虐杀的习惯，下了战场也鲜少动刀剑，但……也不是没有破例的时候。所以，还是直说吧。”
严璟眨了眨眼，发现对方的手又按到了腰上的剑柄之上，威胁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严璟一时之间只觉得气急败坏，仅存的一点理智终于被他丢到了脑后，瞪着那少年怒道：“直说？方才我倒是想要直说，你们给机会了吗？老子一早出门只想打个猎，莫名其妙迷了路进了那片没有尽头的沙漠马还死了也就算了，好不容易见到有人出现，还以为自己可以得救了，结果倒好，莫名其妙就被打了一顿，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将人扛回你们这个破地方。现在又让我说，说什么？说我下次出门是不是该看看风水，以免再碰上你们这些人？还是说你们云州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能把你们这一堆眼瞎的人都汇聚在一起的？”
那少年大概长到今日从未挨过如此斥责，被严璟如此劈头盖脸地吼了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从严璟那一大段话里理出了一点头绪，犹豫着问道：“你言下之意，自己并不是我们要抓的细作，在那种时候出现在沙漠也是因为巧合？”
严璟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原来你们虽然眼瞎，耳倒还没聋。”
那少年的眉头紧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扯了扯衣角，认真道：“此事事关紧要，仅凭你空口白牙，我无法相信。”
严璟似是料到他会如此说，轻哼了一声，朝着他抬了抬下颌，点了点自己胸口：“我怀里便有你们要的凭证。”
那少年闻言立刻支起身子，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严璟怀里，竟然真的摸了一块令牌出来，少年将其托在掌心，视线从上面慢慢扫过，脸色已是大变。
严璟将他面上所有的变化都看在眼底，嘴角慢慢地向上扬起，生出了几分得意：“这回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那少年却看都没看严璟一眼豁然起身，大步向帐外走去，严璟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由大呼：“喂，你干什么去？你是不是该先给老子解开？”
那少年却像没听见一般，几步就到了帐门前，恰此时，帐门被掀开，方才那个黑衣人迎面而入，差点被步履如飞的少年撞倒，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了脚步，惊诧道：“将军，何事如此慌张？”
那少年脚步微顿，突然将手里的令牌塞到黑衣少年手中：“事情有变。”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只留下那黑衣少年一头雾水地抓了抓头，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令牌，慢慢地瞪圆了眼。
稍倾，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仍被捆在地上的严璟挤出一个笑：“瑞王殿下，您看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第三章
如若不是此刻人还被捆着，严璟一定要一口啐到这人身上。他瞪着对方满脸的笑容，咬牙切齿道：“这绳子是打算捆到我回都城吗？”
那黑衣少年一拍额头：“怪我怪我，这光忙着说话了，还望瑞王殿下见谅才是。”说着，快步上前，手起剑落之后，严璟身上的绳索便落了地。黑衣少年赶忙将人扶了起来，还殷勤地替严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顺带瞧了一眼严璟受伤的手臂，夸张道：“哎呀，这伤口怎么又裂开了，虽然只是一道小伤，但殿下身份尊贵，我还是去将军医请来吧。”
不知为何，他这话虽然说得恭顺，但严璟还是从其中听出了一点嘲讽之意。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方才那个白衣将军大概是为了抓活口，所以打斗时手下也留了分寸，只是因为血迹浸染了衣物，才使这伤口看起来有些惊人，但落到这些常年行军打仗的武夫眼里，确实算是不值一提的小伤。
但严璟毕竟是个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子，从小被他母妃视若珍宝一般养大，养的是矜贵又矫情，别的不说，就这伤口若是被他母妃瞧见，只怕会将所有跟着严璟的人都闹的鸡犬不宁。此刻被这人如此一说，严璟若是太把这伤口当回事反而显得娇气——尽管那伤口真的很痛。
严璟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让自己再去看那伤口，状似无谓般开口：“还是不用劳烦军医了，毕竟军中这么多眼盲之人，想必他也忙的很。”
那黑衣将军听出了严璟话里的深意，面上的笑容有刹那的凝滞，随即漾出一个更灿烂的笑：“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等失察，才让殿下承受了如此的委屈。小人在此先向殿下赔罪了。”话落，抱拳拱手，朝着严璟深深施了一礼。
严璟发出一声轻哼，还没等他想好到底要怎么跟这些人好好算算账，这黑衣少年已经拿来了伤药，全然不等严璟的反应，自顾替他换好了药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刚准备发脾气的严璟：“……”
那少年抬起头正对上严璟的目光，面上又露出一个笑：“殿下您放心，哪怕是皇城里，也未必有我们军中这么灵的伤药，不用半个月定就会痊愈，包您一点疤都不会留下。”
“你们西北戍军倒是了不起。”严璟转了转手臂，明显能感觉到这次包扎要认真得多，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这伤药确实灵的很，他好像真的感觉不到左臂的痛意了。
严璟轻咳了一声，继续道：“今日被抓的是我，证明自己身份之后，你们自然信我不是奸细。若是落入你们手里的是寻常百姓，岂不是到死都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黑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王爷初来云州城不久，大概不是很清楚，您今日到的那个地方，向西北再行十余里就进了北凉的地界，寻常百姓躲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巴巴的跑去那里。我们也是一路追着那细作而去，才会到达那里，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如此仓促地就将王爷您抓回来。”
“这么说起来今日之事倒是本王的不是了？”严璟气极反笑，干脆朝着那黑衣少年深深一揖，“那本王给你们赔不是好了。”
那黑衣少年慌忙伸手扶住严璟的手臂，又重新施了一礼：“不不不，错还是我们的，小人方才如此说，并不是想推卸责任，只是今日……若细细算起来，归根结底还是误会，我们若是早知道是殿下您，又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希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能够谅解才是。”
“谅解？”严璟轻哼了一声，却没有接他的话，思绪转了一圈，朝着帐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那个，是你们将军？”
那黑衣少年眼睛转了转，笑着回道：“是我们将军。您也看的出来，我们将军年岁不大，所以难免有些冒失，虽然方才无心伤了殿下您，但也是为了咱们云州的安危着想，这不知道您的身份之后，还让小人向您赔不是吗。”
“你替他赔不是？你倒是忠心。你们将军伤了我，发现事情不对扭头就走，把这乱摊子扔给你一人收拾，你还在帮他说好话。”严璟想起方才那白衣少年，忍不住眯起了眼。
“我们将军是发现自己抓错了人，又赶忙去追那个细作了。”黑衣少年忙道，“待将军回来，肯定会亲自登府向殿下赔罪的。”
“是吗？”严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说了这么半天，我还不知道你们将军名号？”
“我们将军啊……”黑衣少年舔了舔下唇，“这西北戍军这么大，我们将军哪排的上什么名号，就是一个小小校尉罢了，您要是非要问，他姓……李，家里排行老幺，所以单名一个季字。”
“李季？”严璟重复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李将军一心为国为民，待我回到都城，肯定秉明父皇，一定要多加奖赏才是。”
那黑衣少年微微挑了一下眉头，显然对此话嗤之以鼻，但还是笑道：“那多谢王爷照拂了。”
二人正说话间，帐门外传来脚步声，黑衣少年朝着严璟露出一个略为抱歉的笑，掀开帐门大步走了出去，严璟盯着他的背影微微眯眼，唇角向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极近嘲弄的笑，而后又恢复如初。
他左臂的伤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但他今日所承受的，可不仅是挨了一剑而已，简直把从小到大没尝过的滋味都尝了个遍。但此事若真的深追究起来，到底不过是误会一场。他初到云州，若是与西北戍军发生什么冲突，那今后的日子可未必好过。毕竟若真的闹到他父皇面前，严璟还真的没底气自己会比西北戍军更为重要。
严璟或许没有很多优点，但，总还是有些自知之明。他素来自诩是整个魏国最没有存在感，最不受宠的皇子。
虽为是皇长子，起初的时候当今圣上永初帝对这第一个儿子也确实花了些心思，但随着慢慢发现这个儿子跟自己期待的不怎么一样，加上很快又有了其他的子女，便对严璟不再那么上心，虽也不至于苛待于他，吃穿用度各种事上由着他去，其他皇子该有的也都给予严璟，但却也再无其他多余的期待，父子二人也鲜少再有什么过多的互动，久而久之，严璟便长成了今日这副样子。
诗书礼仪他学了不少，骑射武艺也日日跟着练习，皇子们一起上的各式课程他从未落下一堂，先生吩咐的课业也都竭力完成。就这么学了十余年下来，却只落下一个资质平庸，不堪大用的评价。不管是宫中还是朝堂，除了他母妃之外所有的人都对这个皇长子没有任何的期待，只求着他不闯下什么祸端，也就罢了。
当然，所有人也包括严璟自己。
他从十余年前就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整日里浑浑噩噩地度过，只盼着早点到了封地的年纪离开都城，有一处封地，找个养老的地方，也再也不用面对他母妃的数落跟颇为沉重的期待。
不过，严璟也并非是真的一无是处，他总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优点的，比如，他有一张姣好的面容。不过，这在皇家并没有什么用处，反而更会落得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评价。
尽管严璟并不在乎这种评价，但经过今日也不得不说，长一张好看的脸实在是最没用的一个优点，比如但凡他有点别的本事，今日也不会被困在沙漠，更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被那个少年抓了回来。
那个少年叫什么来着……哦，李季。不过若只是一个小校尉的话，严璟还真的不怎么好意思太跟他计较。
严璟这么想着，漫不经心地摩挲了几下自己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心中自顾盘算起来。
西北戍军在云州的地位可是要远远高过他这个初来乍到一无是处的王爷，尽管他若是执意计较，军中倒也会给他几分面子，但依着出身地位来为难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的小校尉，说出去面上也不怎么有光。
不如就等那小将军到府上赔罪的时候，自己顺水推舟表示原谅，就当是向西北戍军示好，毕竟从此以后，自己就要一直留在这云州城，难免要与西北戍军有所接触，就拿此事做个人情，保自己以后在云州城的日子更为顺心好了。
等那黑衣少年再回到帐中之时，严璟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一手撑着自己下颌，仰着头看着他：“怎么？”
那黑衣少年道：“刚我们将军走的时候吩咐人准备了车马，现在车马已经备好，可以送殿下回王府了。”
“你们将军倒是体贴。”严璟懒洋洋地站起身，伸了伸胳膊，“正好本王也不想再呆在你们这破地方了。”

第四章
崔嵬回到大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地黑了下来，除了巡逻的兵士，白日里的喧嚣在此刻完完全全的消散。他拖着颇为疲乏的身体在营地中巡视了一圈，见确实没有什么纰漏，才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远远地便瞧见营帐中燃着烛火，崔嵬掀开帐帘，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大咧咧地歪在自己榻上的黑衣少年，不由皱眉：“符越！”
符越听见声音，翻身坐起，随手将自己拿在手里的书册丢在一旁：“哎，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崔嵬应了一声，低头去解挂在腰上的长剑，一面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赖在我帐中？”
“反正等你回来也会叫我过来。”符越起身，顺手拿过旁边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崔嵬，“怎么样，人捉到了吗？”
“嗯，”崔嵬没有去接符越手里的水杯，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符越，“目的知道了，云州城防图。”
符越微挑眉，将手里那沾染着血迹的油纸抖落开，借着烛火仔细瞧了瞧，发出一声轻笑：“只是可惜，是一年前的。”
“那也不可掉以轻心。”崔嵬脱去身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的外袍，一面洗脸一面道，“此事已是我们的纰漏，若不严加防范，早晚有一日，北凉人会搞出更大的动作。”他说着话，抬起头朝着符越看了一眼，“别的不说，这次的细作就远比我们先前抓到的那些要难对付的多，他虽出了城朝着西北而去，却在入沙漠前停住，隐藏踪迹，直到看见我们离开，才继续出发。差一点我们就将这么大一个隐患放回了北凉。”
见崔嵬如此严肃，符越也收了面上的调笑：“人现在在哪？”
“负隅顽抗，身受重伤，自知不敌，自尽而亡。”崔嵬微垂眼帘，“尸首我带回来了，你想瞧可以去瞧瞧。北凉人的这批细作要比以前用心的多，别的不说，若论起单打独斗，连你都未必是他对手。”
莫名其妙地就被一个已经死了的细作比了下去，符越也并不在意。他与崔嵬从小一起长大，最是了解他的为人，若他说打不过，那便是真的打不过，自己又何必跟一具尸首争个胜负。他思绪转了转，突然就笑了起来：“这样其实才对，我就说北凉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安排进来的细作，怎么可能像那个草包王爷那样，在你手里连十招都没敌过。”
崔嵬洗脸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来瞪着符越：“对了，瑞王！他怎么样了，还在大营吗？我们今日实在是……认错人不说，我还将人打伤，这实在是……”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白日沾染的血污被洗去，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明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白日的杀意与坚韧退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分不知所措，细看的话，甚至还有几分羞愧。
符越对他这种变化早已习以为常，将手里的地图丢在一旁，懒洋洋地开口：“说起那个草包王爷，你倒是应该多谢我，要不是我，只怕他现在人还赖在你帐中不走呢。哎，你说他那个人也有意思，好歹也是皇长子，你瞧他今天那副怂样子，怪不得朝中的大臣们都瞧不上他。”
“不管瑞王为人如何，在朝中又如何，今日却都是我的不是，”崔嵬垂下眼帘，“是我太过冒失，想当然就将人误认为细作，不由分说便动手，幸好当时为了留活口，下手留了分寸，不然真将人重伤，后果不堪设想。”他说着话，不自觉抬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唇，思索道，“明日你让人帮我备上几样礼物，我亲自去瑞王府向他赔罪。”
“去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上门的话，你得换个身份，只说自己是军中的一个小校尉，名字叫李季就好了。”符越对上崔嵬诧异的目光，解释道，“那瑞王可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长大，你瞧瞧他今日那副样子，我怀疑他长到这么大手划破个口子都是惊天动地的事儿了，今日却在我们手上吃了那么大亏，若是被他知道你是谁，还不把这事儿算到整个戍军头上，谁敢保证事后他不会夹私报复，所以我干脆给你换了个身份，他总不好意思太为难一个小校尉吧？”
崔嵬面带些许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既然是我犯的错，总要由我亲自承担，假手于他人总归不是君子所为。”
“你在想什么呢？不是你自己承担难道要我去吗？”符越道，“只不过给你改个名字而已，道歉自然还是要你本人去的。”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一拍手，“不过，我怕你一时半会没有时间去了呢。”
说着，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到崔嵬手里：“喏，都城来的。”
崔嵬的眼睛在看见那封信的时候亮了起来，他一面伸手去接那信，一面道：“肯定是阿姐的信，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阿姐的信了。”
崔嵬眼角眉梢的的愉悦溢于言表，连带着符越都忍不住为之所感染，他在榻前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崔嵬的表情，看着笑意一点一点在他脸上蔓延看来，忍不住也勾了勾唇：“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崔嵬已经将信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明日开始，军中大小的事情就先交给你负责了，我要回都城一趟。”他说着话，将信纸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胸口，轻声道，“我要当舅舅啦！”
符越先是一愣，跟着也忍不住漾出笑纹：“那实在是太好了！你放心吧，军中有我在，你可以在都城多待一阵，多陪陪你长姐。”
崔嵬认真地点了点头，但随即笑容略微的凝滞，缓缓道：“可是瑞王那里……”
“嗐，他总不会真的跟一个小校尉计较吧，就算他真的发作，我也会帮你料理，放心吧。”符越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朝着帐外看了一眼，“那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咱们将军还是好生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崔嵬站在原地，目送符越出门，而后将手中的信纸举起来又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回信封之中。
大帐之中的烛火渐渐熄灭，营地里完全安静下来，经过了白日的疲乏，等待崔嵬的是一夜好梦。
几十里之外云州城中，严璟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尽管已经确认自己回到了府里，再无性命之忧，但只要他一闭上眼，就总会觉得自己颈上还顶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只要他稍不小心，就会命丧当场。
就这么如此辗转反侧折腾了整夜，直到天亮的时候，疲惫不堪的严璟才总算进入了梦乡，然而他还没睡多久，就感觉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传入耳内：“殿下，殿下……”
严璟痛苦不已地用被子将自己整个头都裹了起来，却没有任何的效用，那个声音还在孜孜不倦地唤着他，严璟残存的睡意终于完全消散，用力地掀开被子，翻身坐起，瞪视着来人：“银平！大清早的，你鬼叫魂吗？！”
银平微微迟疑，但还是继续道：“殿下，不是小人想打扰您，只是……有都城来的谕旨，小人实在是不敢耽搁。”
“谕旨？”严璟顶着一头乱发，忍不住眯了眯眼，眼角眉梢写满了不耐烦，“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谕旨？有说是什么事吗？”
“小人不知。”
严璟抬手在脸上抓了一把，缓缓地从床榻上挪下：“知道了，让来使稍候。”
一刻钟后，梳洗一新的严璟总算见到了那封来自都城的谕旨。其实也不怪严璟惊讶，他在都城生活了二十余年，除了小时候还是独子的那几年，哪怕同生活在一个皇城里，每年加起来与他父皇说的话也没超过二十句，他实在是想不通，有什么事会让他父皇千里迢迢地下达谕旨给他。
毕竟不管是他还是他父皇都清楚，他初到云州城，也管不了什么事。
然而等严璟拆开那千里而来的谕旨，当场变了脸色，夙夜未眠的弊端立刻显现出来，额角隐隐作痛，脸色由红转白，格外难看。一旁的银平担忧地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搀扶，却发现严璟慢慢扬起唇角，勾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咱们皇后娘娘倒是有本事，也怪不得我父皇会专门降旨给我。”
银平久跟在严璟身边，知道自家殿下这副表情已是不满至极，小心道：“殿下，是出了什么事吗？”
严璟发出一声轻哼，毫不避讳地将那不远万里而来的纸张拍在银平胸口，淡淡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咱们皇后娘娘的寿辰马上就到了，父皇召我回去为她老人家祝寿。”
银平更是诧异，皇后入宫数年，每年的生辰也不过是在后宫摆下宴席，一同吃一顿家宴，断没有将已经封地的皇子专程召回的道理，今年又为何如此大张旗鼓？
严璟看见银平的表情，好心的解释道：“往年是往年，今年自然是不一样的，咱们的皇后娘娘入宫近十年，终于要给我父皇再添个龙子，这难道不值得大肆庆祝一番吗？”

第五章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严璟与皇后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恩怨，甚至来说，除了在过往必须出现的一些场合上，他们连面都很少见到。
但任谁连着听了十余年有关另一人的坏话，也没办法对对方有什么好感。
更何况，好不容易逃离都城，还没享受几天安生日子，又要舟车劳顿地折腾回去，换谁都不会太高兴。尤其严璟完全可以料到，皇后怀上龙嗣这件事对自己母妃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自己回去之后将面对多少唠叨也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人子，他不能把这些事怪在自己母妃头上，算了算亲疏远近，干脆一并记在皇后身上。当然，即使记下了，他对皇后也不会产生什么威胁，只不过一提起皇后就有点讨厌而已。。
严璟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怎么都不会没事闲着去挑衅深受圣宠的当今皇后的权威。所以只会把这些讨厌放在心里，自己知道就行。
说起这个皇后崔氏，严璟虽与她接触不多，但可能因为听说了太多与之有关的东西，倒是觉得她实在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与后宫之中的其他妃嫔不同，这个崔皇后出身于将门世家，其父崔峻在世之时，是当朝上柱国大将军，战功赫赫，威震四夷，家中子弟也都自幼习武，少年从戎，可以说是满门忠烈。这种出身之下，崔皇后自然也与寻常家女儿不太一样，她从小读的是史书兵法，习的是骑射武艺，其见识与见地是寻常的男儿都比不得的，也正是因此与众不同，才引起了当今圣上的关注，在先皇后仙逝之后，置后宫之中诸般嫔妃与不顾，力排众议将其娶回后宫之中，立为继后。
这也是严璟的母妃，魏淑妃对崔皇后极为不满的根源。
早在严璟的父皇永初帝还是太子之时，严璟的母妃便以陪嫁的身份跟随先皇后郑氏一并嫁入了太子府。先皇后身体羸弱，大婚数年之后膝下无子，严璟的母妃因此得到机会诞下长子，在永初帝登基之后，母以子贵，虽出身低微，还是得封淑妃，在先皇后整日休养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几乎成为了后宫之主。也因而一度以为，先皇后仙逝之后，自己会是离后位最近的人。
当然，后宫之中有此想法的也不止严璟母妃一位。先皇后郑氏出身名门望族，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希望，因此，在察觉自己时日不多之时，力主将自己的胞妹接进了宫中，力求哪怕自己离世，也能保证郑家恩宠不断。其妹进宫之后即被封为贵妃，没两年就诞下了皇次子严琮，恩宠不断，加之有母族的支持，也确实是后位的有力竞争者。
却没成想，最后二人谁也没能如愿，反倒是被一个凭空冒出的，当时还不足二十岁的小姑娘做了这个得利的渔翁。
不过不管后宫诸人内心究竟怀着何种心思，在严璟看来，崔皇后都是不在意的，其父虽然早早在疆场之上捐躯，但崔家子弟仍在军中颇有地位，魏国边疆的安宁免不了仰仗他们。有这样的母族在，心中即使怀着再多愤恨，谁又敢拿崔皇后如何呢？
就像严璟的母妃多年来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自己儿子耳畔繁复地念叨着这个新皇后的是非，但在人前，也依旧要恭恭敬敬，恪守宫规。
后宫之人虽然地位尊贵锦衣玉食，但生活起来实在是压抑的很，这也是严璟为何如此盼着到封地的缘由。反正他从小就清楚，那个皇位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他们的明争暗斗又该他什么事，他只想找个自在的地方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而已。
不过，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当个废物的代价就是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所以尽管严璟十分的不情愿，但受圣旨所迫，路上也不敢有丝毫的耽搁，最终还是在皇后生辰的前两日赶到了都城。
马车在皇城门外停下，严璟下了马车，趁着守卫查验通行令牌之时，仰头看着城门之后巍峨的宫殿，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但离开两月，他却丝毫不觉得想念，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实在太过冷漠，还是确实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
“原来是瑞王殿下。”守卫查验完令牌，随手还给了银平，朝着严璟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示意其他人打开城门，“殿下请。”
严璟的目光在这守卫面上短暂的停留，自然没有忽视那一闪而过的不屑一顾，让他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皇城果然还是那个皇城，哪怕自己离开了一段时间，待遇还是一如既往的。
幸好他早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翘着唇角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进了皇城。
今时不同于往日，过往的时候严璟存在感极低，还可以尽可能地避免父子相见的场面，但现在他毕竟是有了封地的藩王，抵达都城之后，应当先入宫面圣——尽管严璟心中清楚，他那位父皇其实未必有空搭理他，但毕竟礼法如此，他可不敢堂而皇之地去挑衅。
魏国历代皇帝都住在长乐宫，但到了严璟父皇前几年却突然选了皇城西南角，位置颇为偏僻的永寿宫当作自己的寝殿，虽然严璟往这里来的次数少，每次大老远地走过来都会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不明白自己那个父皇到底为何选了这么一个地方。
算上来来回回在路上的时间，严璟离开都城也不过两个多月，永寿宫并没有什么变化。严璟站在石阶之下仰起头看着巍峨的宫殿，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提起十二分精神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严璟对永寿宫的宫人并不熟悉，但还是一眼认出了守在宫门外的那个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贴身内侍王忠。
王忠自然也看见了严璟，立即迎上前去：“原来是瑞王殿下回来了，陛下先前还念叨着，殿下这几日该到了，殿下稍候，奴婢这就进内禀报。”
严璟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算得上客气：“劳烦内官。”
王忠回以一礼，快步入内。严璟站在宫门口，盯着他的背影微微翘唇。
王忠虽只是个宦官，但从永初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便跟随左右，至永初帝登基已是随侍多年，深受器重，不管是后宫之中，还是外朝之上，想要巴结讨好他的人数不胜数，但偏偏这个王忠不知是胆子太小，还是心机太重，对待所有人的态度都差不多，哪怕是见惯了别人蔑视的严璟都从未在王忠这里感受到一丁点的忽视，这让他忍不住感慨也难怪此人能够伴君多年，毫无过失。
片刻之后，王忠快步而出，先朝严璟一礼而后才道：“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严璟点头：“劳烦。”
出乎严璟预料，永寿宫中还有旁人在场，他视线微转，从对方穿着上认出这是一方外之士，倒是不怎么意外，早几年他就听说他父皇不知从哪里结识了几位道士，器重非常，但这几人深居简出，大多时候都待在永寿宫中，严璟还是第一次见到正主。
那道士察觉到严璟的视线，微微点头以示礼貌，严璟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收回视线，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永初帝严承坐在高位之上，目光在自己的长子身上稍作停留，才轻轻点头：“朕估算着也该回来了，皇儿一路劳顿，不必多礼。”
“谢父皇。”严璟起身，垂首站好，看起来格外的乖顺，就像先前的无数次他们父子不得不见面的场合一样。
严承朝着那道士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严璟，似乎也不知要跟自己这个儿子说点什么，半晌才开口：“皇儿此去云州，感觉如何？”
严璟垂眸道：“云州城虽地处西北塞外，却并不像儿臣先前以为的那般偏僻闭塞，其风土人情自有其特色，倒是让儿臣长了许多见识。”
“那就好，”严承淡淡道，“你能有所收获，也不枉朕的一番思虑。从此以后，朕可将我大魏的西北交给你了。”
“儿臣不敢，护卫西北还是要仰仗戍军，但儿臣今后在云州定竭尽所能，配合戍军。”
“你能如此想，朕便也放心了。”严承点了点头，父子二人再次相顾无言。最终严承挥了挥手，“你大老远回来，想必心中很是惦念你母妃，朕就不多留你了，”说到这儿，他又顿了一下，“不过应当先去向你母后问安，之后再去看望你母妃才不失礼。”
严璟的表情有刹那的凝滞，最终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有将不满宣之于口，再次跪地行礼：“儿臣告退。”
严承似乎也用光了自己最后的耐心，挥了挥手：“下去吧。”
严璟慢慢爬了起来，低着头缓缓地退出了内殿，直到再也看不见严承的身影，也再也听不见里面任何的声音，才从唇边发出一声轻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永寿宫的殿门。
王忠还尽职尽责地守在宫门外，看见严璟出来微微垂首：“恭送殿下。”
严璟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唇，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内官，咱们皇后娘娘的寝殿，应该往哪边走？”

第六章
不得不说王忠不愧是当今圣上的贴身内侍，多年在圣上身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场面，才能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迅速地恢复如常，他朝着严璟微躬身，低声道：“皇后娘娘的寝殿确实离永寿宫远了些，殿下找不到也是正常，是奴婢疏忽。”
说完，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一个内侍：“还不去给殿下引路？”
永寿宫的内侍还没人敢违背王忠的话，立刻上前，朝着严璟一礼之后，做了请的手势：“殿下这边请。”
严璟面上总算轻松了一些，他颇为感激地朝着王忠点了点头：“劳烦内官。”而后便跟着那小厮朝着崔皇后的昭阳宫走去。
其实也不是严璟不靠谱，在他记忆里，就没有单独进出过昭阳宫。不仅他不想跟那位正宫娘娘有什么太多的接触，那位似乎也懒得敷衍他，入宫之后便免了皇子公主们惯例去问安的规矩，永初帝素来不过问这种小事，大家都乐得省了一个麻烦。
却没成想今日却是永初帝主动提出的要求。
严璟边走边在心中思索，这或许是某种讯号——毕竟太子之位空了这么久，现在中宫总算有了动静，提前树立一下威信也不是不可。就是不知道后宫之中有多少人会因此夙夜难眠了呢。
昭阳宫。
自大魏开国以来，一直以未央宫作为皇后的寝宫。但崔峤入主后宫之后，不知是为了避先皇后的讳，还是有什么别的顾虑，反而将未央宫空了下来，住进了更偏一点的昭阳宫。
因为出身与性格的原因，崔峤并不喜被打扰，所以后宫嫔妃除了必须来问安的时候，鲜少主动到昭阳宫来，这里大多时候都格外安静，但此刻，寝宫内外却洋溢着鲜少有过的热闹与温馨。
崔峤靠在软塌上，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敞开的食盒，食盒旁是一碗刚刚盛出还冒着热气的补汤，她唇畔噙着浅笑，目光一直跟着那个自进了殿中就没闲下来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嵬，别找了，先过来陪阿姐说说话。”
崔嵬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前，大半个身子探进去，不知在翻找什么，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马上就找到了，阿姐稍等我一下！”
崔峤难得见他这幅样子，不由好笑，伸手将那汤碗拿起，轻轻嗅了嗅，眉头忍不住皱起，又放回原处，朝着崔嵬道：“你大老远地从西北回来，只有这半日的时间能在宫中陪阿姐，打算就这么浪费掉？”
“找到了找到了！”崔嵬总算从离开了那个木箱，几步来到崔峤身边，将手里的东西举到他眼前，“阿姐快看！”
崔峤配合地朝他手里望去，见他指间抓着一双样子喜庆的老虎鞋，不由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给我带了什么宝贝。”说着话，将那老虎鞋接了过来，一边在指间把玩，一面道，“西北到都城山高路远的，还专门带了这么一大箱子东西过来，也不嫌麻烦？”
“云州城也没有什么好的，也就这点小玩意还算新奇。我急着赶路，也只在出发那日匆匆在城中转了一圈，才找了这些。”崔嵬直接在崔峤身边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双眼亮闪闪的，神采飞扬，“等阿姐生辰过了我又要回西北了，外甥出生的时候也不知能不能赶回来，符越说，不管人能不能回来，当人舅舅的总要把见面礼先准备好。”
说到这儿，他面上漾出害羞却十分温柔的笑意：“也不知道我这没见过面的外甥会不会喜欢。”
崔峤抬头朝着那个木箱看了一眼，半人高的箱子里，被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装满。她知道崔嵬此次回都城为了加紧赶路，只带了几骑随行，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怎么将这么大个箱子从西北一路运到了都城。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她不知这个孩子会不会喜欢这些东西，自己心里却是欢喜的很。崔峤想着，唇边漾起笑纹，伸手摸了摸崔嵬的发顶：“阿姐很喜欢。”
崔嵬到底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听见这话笑意立时从眼底漾开，一双眼弯出好看的弧度，他抬眼看见崔峤手边的汤碗，歪头道：“阿姐，那汤是娘亲知道我今日要进宫，所以昨晚便嘱咐人煮的，说是最适合你现在这个时候了，让我盯着你多喝点呢。”
崔峤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汤碗，自打她怀有身孕以来，各式各样滋补的东西喝了太多，以至于只是闻到味道，都觉得有些腻歪，但……她看了一眼崔嵬，还是将那汤碗端起，轻轻地喝了一口：“劳母亲费心了。”
崔峤与崔嵬虽然姐弟情深，实际上却并不是一母所生，她生母早逝，之后父亲续娶了胡氏为妻，胡氏待崔峤倒是还不错，但终究不比亲母女，尤其胡氏因为出身的缘故，最是在意礼数规矩，自从崔峤入宫为后，相处之中更多了几分客气与疏离。
崔峤颇为无奈，却也没什么办法，所幸崔嵬自小便在她跟前长大，姐弟之间的感情深厚，倒没有受这些影响。只是作为崔家儿郎，崔嵬十几岁便随父从军，父亲过世之后更是以不足弱冠之身承担了庇护西北的职责，西北军务繁重，姐弟二人想见一面已是十分不易。
天家无情，早在嫁入宫中的时候，崔峤就做好了准备。到了今日，姐弟二人还能有这般亲近，她已十分知足。
姐弟二人说了会话，侍女突然匆匆而入，凑在崔峤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崔峤的眉头忍不住皱起：“他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侍女低声回道：“听说是陛下要求的。”
崔嵬听见了这二人的对话，抬起头看向崔峤：“阿姐，是有什么事吗？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一个不相干的人过来请安，敷衍几句就走了，没什么可回避的。”说着，她朝着侍女点了点头，“既然是陛下吩咐的，一会人到了，请进来就是了。”
侍女躬身：“是，娘娘。”
崔峤入主后宫十年，这十年的时间里，崔嵬从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孩变成了能在边关独当一面的少年，早不复当年的天真无知，对他长姐在宫中的境遇也逐渐有所了解，他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皇后之位，也知道他长姐多年以来在宫中有多少的无可奈何，偶尔的时候也会庆幸自己尚且能撑起西北戍军，他长姐的这个皇后之位才能坐的安稳。
他不知此刻要来问安的人是谁，但瞧着长姐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熟络的人呢，这么想着，崔嵬收了面上的笑意，端正了坐姿。
他久在军中，整日里跟刀枪剑戟打交道，难免沾染了一些肃杀之意，此刻腰背挺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颇带着几分不怒自威之感。崔峤抬眼望见他这副样子好笑之余又觉得有几分欣慰，崔嵬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天真单纯的，此刻故意摆出这副样子，也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替她撑起几分架势——尽管她并不在意这种架势，但幼弟的心意却让她动容。
逢此时，宫门从外面打开，跟着琐碎的脚步声传来，崔峤将到了唇畔的话也收了回去，低下头又将手边的汤碗端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喝着，听着那脚步声渐近。
严璟跟着宫中侍女一路进到殿内，目光一直老老实实地看着脚下的路，对这殿中其他景致没有丝毫的兴趣。等那侍女停下脚步，他才也跟着停下，面无表情地跪地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尽管他有意克制，这一声却还是叫的不怎么情愿，实在是因为若论起年岁来，崔皇后并不比他大上多少，但碍着宫中礼数，和不被人落口实，也只能如此，但心底多少有些抵触，他素来懒得掩饰情绪，此刻多少表露了出来。
崔峤一面唇角向上翘了翘，她自然察觉出严璟的不情愿，其实若从她的角度来说，也实在不愿与永初帝这几个皇子有过多的接触。但此刻人已经到了眼前，有些表面功夫总还是要做一下的。
“殿下不必多礼。”她顺手放下手中的汤碗，轻轻点头，“殿下初到云州不久事务繁多，此番又为了本宫生辰跋涉而归，本宫心中颇为不忍，但想着淑妃应该对殿下挂念的很，趁这个机会母子多多相聚倒也算一件好事。”
“娘娘说的是。”严璟慢慢站直了身体，视线自然而然地朝着崔峤望去，他先前对崔峤的接触不多，倒也没看得出来这人怀了身孕之后有何变化，只扫了两眼便转了目光，这才突然发现这殿中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严璟盯着那个腰身挺直的白袍少年，眉头慢慢地蹙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
他话还未问出口，崔峤倒是先开了口：“倒是本宫疏忽了，这是本宫内弟崔嵬，常年驻守西北，此番也是趁着本宫生辰回的都城。阿嵬，还不向瑞王殿下问安？”

第七章
崔峤这一声倒是没有什么旁的意思，瑞王再不受宠，她再不喜欢这个便宜儿子，眼前这人也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崔嵬在西北战功再多，回了都城也不能乱了尊卑。更何况，崔峤虽然没跟严璟打过太多交道，却知道他那位母妃是个极为矫情的，若是自己的弟弟看到瑞王失了礼数，那边少不得会闹上一番，想想就麻烦的紧。
她先前就不喜多事，怀了身孕之后更是只想要一个清静。却没成想，她话音刚落，一旁的两个人都变了脸色。
其实早在严璟进入殿中时，崔嵬就已经变了脸色。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长姐这里再见到这人。
当初那一日误会之后，他对这瑞王深感抱歉，想要上门赔罪也不是嘴上说说，但长姐的信到的太急，为了在生辰前回到都城他几乎是昼夜不息地赶路，再加上符越再三保证会替他料理此事，他才勉强放心急匆匆地出发了。
却没想到初到云州封地没多久的瑞王居然也在此时回了都城。更没想到二人居然就这么突兀地在他长姐的寝殿碰了面。
崔嵬毕竟年纪小，又常年待在军中，加上本身性格的缘故，并不善人际。若是此刻仍在西北，撞上这种场面，从小一起长大的符越自然会站出来帮他解围。但偏偏现在是在都城，身边只有一个毫不知情的长姐在。然而，瑞王与长姐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微妙，在这种时候，崔嵬并不想让怀了身孕的长姐还为了自己劳神。
这么想着，崔嵬总算抬起了自从严璟进门就下意识低下的头，朝着严璟看去，只一眼，方才积累起的一点勇气，登时消散地一干二净——因为这瑞王的脸色，实在是有些难看。
但长姐既然已经开口提醒，崔嵬总不能不做反应。在瞬间他想起一句俗语，叫做“伸手不打笑面人”，便先朝着严璟笑了一下，微垂着头躬身施礼：“见过瑞王殿下。”
其实若换做旁的只见过一面的人，转过头严璟可能就忘得干干净净，但眼前这人毕竟给他留下了终身难忘的记忆——从西北到都城大半月的时间，严璟还时不时地会做噩梦，这少年的脸，便是梦里的另一个主角。
严璟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紧锁在崔嵬身上，顺着他施礼的角度，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稍作停留，又回忆起他方才那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笑容，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轻哼。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从崔嵬头顶一直看到脚下，直看得一直低着头的崔嵬难以承受，才扬起一面唇，将目光转回到崔峤身上：“怪不得儿臣觉得这小公子有些眼熟，原来是宣平侯。没想到打扰了母后姐弟相聚，是儿臣失礼了。”
说完话站直腰身，严璟的目光又转回到崔嵬身上，直到此刻，他颇有一点恍然大悟之感，突然明白自己那一日在大漠上见到崔嵬时为何会觉得有些眼熟——虽为异母所生，但这姐弟二人在眉眼之间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单独看的时候或许还不觉得，此刻他们二人都在眼前，倒是明显至极。
严璟唇边的笑意几近嘲弄，不知是对眼前的少年还是对自己。
宣平侯崔嵬，这个名字在大魏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崔家世代为将，负责镇守西北，却没料想在两年前主帅上柱国大将军崔峻会突然去世，北凉人趁虚而入，举兵三万对云州城发难，当时云州城中只有守军不到一万，若是正面相抗必败无疑，危急关头，有一小将率亲兵奇袭北凉大营，活捉敌方主帅，逼得北凉人不得不退兵，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云州城之危。
那小将就是崔峻幼子崔嵬，时年不过十五岁。
永初帝闻信大悦，连称虎父无犬子，当即下旨以崔嵬为右将军，袭其父宣平侯爵，总领西北戍军。
即使是严璟这种人，对于这位宣平侯的事迹也是耳熟能详，他早该想到在西北的少年将军只有那么一位，却偏偏信了那副将随口搪塞的话，平白被人折辱一番不说，最后连正主是谁都不知道。
不过现在就算得知了真相，皇后这个靠山摆在这里，他也不能拿这人如何。
严璟忍不住朝这人脸上去瞧——这人外表看起来一副单纯无辜的模样，但把自己姐姐不喜欢的皇子玩弄于鼓掌之中，对方还拿自己无可奈何，想必心里一定十分得意。越这么想严璟越觉得对方那张还有几分稚嫩的脸实在是可恶至极。
其实严璟的话说的极为客套，最起码从崔峤听来是挑不出一点问题的，但是落到崔嵬耳里，却总觉得这人是在讽刺自己。
因为是宣平侯身份，所以才敢在大漠之上不出一言就对皇子发难？因为要与皇后姐弟相聚，所以就背弃了上门赔罪的承诺？
崔嵬实在是不擅长处理这种场合，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衣袖，一面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毫无头绪，只能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他犹豫了一下，悄悄抬眼想观察一下严璟的表情，却没想到正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眸。
其实那一日初识之时，崔嵬就注意到了严璟格外出众的外貌，但今日的严璟与那一日还不同，那日在大漠之上迷了路，之后又受了伤，性命攸关之间多少有些狼狈。但今日为了面圣，严璟进宫之前多少收拾了一些，此刻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清隽和难以掩饰的矜贵。
从崔嵬的角度看起来，这位瑞王殿下可不仅仅是普通意义上的好看那么简单。皇室出身的相貌都不会太差，但严璟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仍显得格外的突出。对着这样一张脸，崔嵬也明白了为何这位瑞王殿下会落下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评价——是不是败絮其中他还不清楚，但金玉其外确确实实的。
严璟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形清瘦，确实是有着一张让人为之所惊艳的脸。但当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目光落到你身上之时，只会让你觉得遍体生寒。因而虽严璟的好看，却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那日在大漠之上，崔嵬满心都是尽快抓到那个“细作”，无心其他，也并没有很在意严璟的表情，而此刻，他本就心中有愧，再对上严璟那双写满了疏离冷漠的眼睛，更觉得不知所措。
他几乎是立刻偏转了自己的视线，求助一般望向了殿内另一人。崔峤刚把手里的汤碗放下，抬起头就对上崔嵬的目光，总觉得自家弟弟那双澄澈明亮的眼里带着些别的情绪，不由道：“阿嵬，你有何事？”
崔嵬望向自己长姐其实是本能地逃避与严璟对视，并不是真的想要长姐来为自己解围。不希望长姐为自己忧心是其一，其二，长姐与这瑞王的关系摆在这里，若要长姐出面，瑞王自然不会说些什么，但多少有些仗势欺人的嫌疑。
这么想着，崔嵬便摇了摇头回道：“阿姐，没什么事啦。”他说完，又朝着严璟看了一眼，小声道，“早在西北的时候我便听说瑞王殿下仪表不凡，那时候我没放在心上，但今日得见本人才发现，殿下确实是好看的很。”
崔嵬虽然不太擅长与人接触，但也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夸赞。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地赔罪的时机，也知道这位瑞王心里一定着恼的很，先夸对方长得好看，总该没错吧？
崔嵬自小在崔峤身边长大，与她说话时自带几分孩子气，话尾总是忍不住上扬，带着几分少年的俏皮。落入严璟耳中却完全变了意味。从方才起他便一直盯着这人，将他面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都完完全全捕捉，此刻再一听他这样的话，更是忍不住眯了眯眼。
说自己长得好看，不就是嘲讽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花瓶？
这种嘲讽平日里明里暗里严璟都听过不少，他素来不放在心上，但此刻从这少年口中听出却只觉得刺耳至极。尤其是配上他刚刚的模样语气，更是让严璟觉得怒火中烧。
那一日这人在大漠之上拔剑相向的时候是如何的凶神恶煞，现在到了人前就一副娇憨少年的单纯无辜模样，不就是欺自己碍着他和他长姐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敢发作吗？
严璟目光微转，就看见了崔嵬一直暗自扯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心中忍不住冷笑，做这么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给谁看？就凭着这人那日力拔山兮的样子，若真要是用力，身上这件袍子早就撕碎了吧？
严璟微微闭眼，再抬眼的时候，居然朝着崔嵬露出一点笑意：“宣平侯说笑了，相貌再出众也不过是摆设，哪赶得上阁下年少英勇，年纪轻轻便统领西北戍军，西北的安危系于一身，”严璟说到这，右手突然捏了下左臂，“日后本王回了云州城，也还是要仰仗阁下的庇护才是。”
他这个动作其实自然无比，殿中的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有何异常，但崔嵬的耳根却忍不住又红了起来，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严璟捏的那个位置便是自己那一日划伤的地方，他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收回了视线，心中暗自盘算起来——从西北到都城也有大半个月了，那日他并没有用全力，那伤口应当也不深，算起来也该愈合了吧？
不过他早听说这位瑞王殿下素来娇生惯养，应该是头一次受这样的伤，不比自己这种武夫，恢复的也许会慢一些，那自己赔罪的时候要不要带一点金疮药？

第八章
严璟盯着崔嵬微微发红的两颊，唇边嘲弄的笑意更甚，要不是先见过了这人凶神恶煞威胁自己的样子，说不定还真的被眼前这种单纯无辜甚至有点窘迫的模样所蒙骗，只把这人当成一个普通的半大少年。
不过光是想想这人的出身，严璟便不会再这么天真。眼前这姐弟二人，一个桃李年华成为后宫之主，一个不足弱冠就总领西北戍军，这崔家上下哪一个能够小觑？
严璟这人最是识趣，当着皇后的面，他自然不敢把这宣平侯如何，不过，他们总有离开都城回到西北的时候。
虽然他当初并不想跟西北戍军结怨，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这种情况，就算他想向西北军示好，人家也未必买账，在这位小侯爷心里，对自己指不定如何的鄙夷。
既然如此，等回了西北，新仇旧恨累积在一起——当日所受的屈辱、欺瞒及种种让他记忆犹新的东西，他总有机会以自己的方式跟这位年少轻狂的小侯爷算算清楚。
来日方长，不信走着瞧。
严璟心中拿定了主意，便不想再在这姐弟二人面前多逗留。这个崔嵬姑且不算，这崔皇后却不是一个简单的。他过了这几日可以远赴云州离开都城，不再看这人的脸色，但他母妃却是要长长久久地待在这深宫里，尊卑有别，若他今日闹得太过了，将来难过的还是他母妃。
严璟慢慢地放下右手，朝着崔峤又施一礼：“既然宣平侯在此，儿臣也不多叨扰了。”
崔峤心中也巴不得严璟早早离开，轻轻点了点头：“殿下初回都城，大概也急着去与你母妃相见，本宫就不留殿下了。”说完话，她朝着身边的侍女抬了抬下颌，“送瑞王出去吧。”
崔嵬闻言看了严璟一眼，心中开始思量，虽然他刚刚极尽所能地夸赞了严璟的外貌，但似乎并未起到什么效果，眼瞧着这瑞王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让他心中多少有些茫然，思来想去都觉得不管这瑞王如何反应，是自己有错在先，既然有错，就应该先道歉才是。
他眨了眨眼，突然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崔峤面前：“阿姐，不如由我去送瑞王殿下吧。”
崔峤一愣，她最是了解自家弟弟的习性，这种事情平日里就算吩咐他去做，他都会想方设法地推拒，今日又是缘何？她视线在崔嵬与严璟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过，却没有戳破，轻轻点了点头：“也好，那由阿嵬代本宫送送瑞王吧。”
崔峤没有什么反应，严璟闻言却忍不住挑眉，视线在崔嵬面上稍停留，转向崔峤：“儿臣告退。”
而后一甩衣袖，将双手负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
崔嵬垂着头跟在严璟身后，一面走一面在脑海中组织语言。他深知自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这个瑞王看起来又不怎么好相与，若是一开口就将人得罪了，只怕仅凭自己是没有办法收场的。
他这边沉默不语，那边严璟心中已经是波澜四起。从方才起他就想不明白这人为何要主动来送自己，因此自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殿门，严璟就如临大敌一般绷起神经，只等着这人一有何动作便立时做出反应。却没成想这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跟着自己一路走出了昭阳宫，都没有任何的动作。
方才在殿内有崔皇后在，严璟不得不忍耐，此番已经走出了昭阳宫的大门，四下里除了巍峨的宫墙，连个人影都不见，若是再忍下去，实在是不符合严璟的性格。反正跟这位宣平侯早晚都要撕破脸，回西北还是在这里，都没有什么差别。
这么想着，严璟猛地顿住了脚步，转过头瞪视着眼前的少年：“差不多了吧，小……侯爷。”
崔嵬一直闷着头跟在严璟身后，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思考着什么样的开场白才不会惹人厌恶，根本没有预料到那个一直大步向前走的人会突然停下，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严璟怀里，直把严璟撞得向后退了两步，口中的最后二字都跟着颤了颤。
崔嵬也没料到自己一时失神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有些茫然地揉了揉自己被撞痛的鼻梁：“殿下，您没事吧？”
严璟：“……”
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隐隐作痛的胸口，实在是不明白这人明明是一副清瘦的少年模样，怎么能有这么大力气。幸好自己占着年岁的便宜要比这人高上一点，不然被这人这么迎面撞上，说不定已经头破血流。
严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双手重新负在身后，面上情绪退散，又恢复了一幅冷漠又轻蔑的模样，眼角微微上挑，唇畔挂着一丝笑，笑意不达眼底，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虽然不懂小侯爷为何要执意相送，但走了这么远，也该差不多了，再不回去，皇后娘娘以为我把她的宝贝弟弟怎么了，到时候本王可没法交代。”
方才在殿中严璟顾忌崔皇后在，语气虽也不善，多少有所收敛，此刻他毫无顾忌，语气里的阴阳怪气明显到即使迟钝如崔嵬也可以察觉，他慢慢地放下了摸着鼻梁的手指，舔了舔唇，鼓足勇气抬起头迎上严璟冰冷的目光。
严璟对上那双总是格外明亮的眼睛，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正好瞥见了崔嵬垂在体侧的手臂，清楚地看见那少年将一双手紧握成拳，白皙的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严璟紧绷的一张脸顿时出现了裂痕，他突然醒悟，在这个没有外人的地方，毫无顾忌地可不只有他一人，他这个瑞王的身份靠的是有一个当皇帝的老子，眼前这个宣平侯能够统领西北戍军可不是仅仅因为有一个当皇后的长姐。
这人当日能够在大漠之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对自己动手，难道就不敢在这四下无人之地再来一次吗？自己一个已经有了封地的王爷，难道还要像一个小屁孩一样扯着袖子哭着去找崔皇后告状说你弟弟打了我吗？
自己能想到这一点，眼前这少年自然也能想到，况且就算自己豁出脸不要真的去告状，他那位嫡母难道会为了他这个便宜儿子斥责自己的亲弟弟吗？
怪不得这人方才执意要送自己出来，自己一时失算，居然忘了这一点。
严璟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明明已经愈合的伤口此刻突然隐隐作痛，连带眼前少年这张略带稚嫩微微发红的脸也仿佛变了样子，逐渐与那一日大漠之上那张冷漠肃杀的脸重合。
严璟还没想好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却先生起了一个念头——今晚回去估计又要做噩梦了。
崔嵬对于严璟在这一瞬之间如何惊天动地的心理变化毫无察觉，他向前走了一步，将二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而后在严璟的防备与错愕之中，突然抬手，朝着严璟深深一揖：“其实那一日在大营就应该向殿下赔罪。当日在大漠之上，是崔嵬的过失，将殿下误认为是北凉的细作，不分青红皂白就提剑相向，还害殿下受伤。尽管今日已经有些迟了，但崔嵬还是想向殿下赔罪。”
严璟一双眼先是圆睁，在听完崔嵬的话又微微眯起，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在脑海之中重复了一遍方才这人说的话，又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人——看起来倒是一副真心实意的样子，配上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显得真诚至极，但严璟在这人身上实在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又想起这人先前刻意让人对自己欺瞒身份，最终发出一声嗤笑：“侯爷这话本王就听不懂了，半月之前我确实是在大漠上受了伤，但伤我之人是西北戍军的一个小校尉，叫……哦，李季，怎么，侯爷军务如此繁忙，居然也听说了此事？看来那位李季公子一定本事了得，在西北戍军应该也是赫赫有名之人呢！”
崔嵬这才想起，当日符越是提过这么一件事。要说起来符越故意给他编纂这么个身份倒不是为了逃避责任，毕竟若是上门赔罪总是要他本人去的。
实在是因为当日之事虽是误会，但瑞王初到西北，与西北戍军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当日的事一个若是一个小校尉所做尚且可以当做个人的失责，不管那瑞王是要斥责还是如何都只是针对他一人，但崔嵬这个主帅的身份却不一样，若是那瑞王有心发作，日后两方之间的关系将变得格外复杂。
却没料想他的身份会在今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被戳破，落到严璟眼里，只怕也成了故意欺瞒。崔嵬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头发，想来想去，朝着严璟又是深深一揖，干脆直接道：“当日崔嵬也并不是有意欺瞒身份，实在是因为殿下初到西北，崔嵬不想因一人的失误，让殿下对整个戍军都有所误解。崔嵬知道此刻殿下一定着恼至极，心中实在是，实在是愧疚至极。”
他说着话，抬眼朝着严璟身上望去，见他还抓着自己的左臂，忍不住问道：“方才就见殿下一直抓着左臂，可是那一日的伤口还未愈合？”

第九章
从方才崔嵬开口，严璟就处于一个高度戒备的姿态，微眯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少年。他面上看起来颇为淡定，实际上心底却满是莫名其妙，因为他实在是想不清楚这人究竟想做些什么。
严璟顺着崔嵬关切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立时放开了手，将右臂背在身后。他借着身高的优势在崔嵬面前找回了一点气势，冷冷道：“没愈合如何，愈合了又如何？还是不劳小侯爷记挂了，毕竟侯爷您事务繁杂，还是别在这种小事上费神了。”
话落，严璟一甩衣袖，将左臂也背在身后，转过身沿着原路继续向前走去。
今日这趟宫进的实在是糟心不已，被逼着上门给皇后请安也就算了，没想到居然又冤家路窄地碰见了眼前这位宣平侯，严璟现在已经不想知道这人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了——总之不会是真情实感地想要赔礼道歉，毕竟即使回了都城，他这个瑞王的身份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拉拢和巴结的价值。
他方才瞥见那崔嵬微微涨红的脸，多少觉得这习武之人果真都是喜怒无常，谁知道现在话说的好好的，下一刻这人会不会又突然动手，自己打又打不过人家，才不想明知会吃亏还为了颜面与这人硬扛。
所以，眼下对于严璟来说，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跟目的，他只想躲这位宣平侯远一些，最起码在都城的这段时日，都尽可能地不要再遇到了。
至于回了西北，他倒是要仔细想想，怎么好好算算这些旧账。
严璟主意打的不错，谁成想走了没几步，一只手却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严璟猛地转过头，果然就看见了崔嵬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严璟的眼皮抖了抖，另一只手用力地拍了过去，脸上写满了不耐：“怎么，宣平侯这是舍不得本王吗？”
两只手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直惊得崔嵬向后退了两步，他抬起头，将严璟的脸色看在眼里，心中清楚自己今日赔罪不成，说不定将这人得罪的更甚，心中颇为懊恼，但还是决定把自己方才要做的事情继续下去。
他站直了身体，手臂抬起朝着严璟深深一礼，之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呈给严璟：“这是我军中常用的伤药，对于皮肉伤最为有效，我拉住殿下，只是为了将此物奉上。”
严璟盯着那个小药瓶，脸色一阵阵地改变，他有预感，自己今日若是不收了这伤药，这位宣平侯定不会轻易地放自己走，这才伸出手，将那药瓶接了过来，在掌心随意把玩了几下，抬眼看向明显松了口气的崔嵬，微挑起一面眉毛：“侯爷，我心中其实有个疑问。”
“嗯？”崔嵬抬头，眼底满是茫然，“殿下且说。”
“咱们皇后娘娘知道她这位平日里单纯乖顺的弟弟到了西北是怎样的铁血肃杀冷面无情甚至嚣张跋扈吗？”
“我……阿姐她……”
“罢了，”严璟突兀地打断了崔嵬的话，露出一丝轻笑，“随意问问而已，其实皇后娘娘知不知道，本王并不关心。”他将那小药瓶高高抛起而后又接住，“现在本王可以走了吗？我母妃可还在宫里等着呢。”
崔嵬向后退了一步，微垂头：“那就不打扰殿下了。”
严璟轻哼了一声，用力地握紧了那药瓶，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崔嵬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直看着严璟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才转身回了昭阳宫。
崔峤喜静，平日里身边伺候的人并不多，哪怕现在怀了身孕，也只有一两个贴身的侍女常伴左右。崔嵬回到殿中的时候，崔峤已经将所有人都打发了下去，正斜倚在软榻上看着书。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崔嵬在软榻旁的地上坐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颇有几分垂头丧气。
他本意是想借着送严璟出门向他郑重地赔罪，问一下对方伤情是否恢复，再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些补救。但不知是自己的缘故还是那位瑞王的原因，事情的走向完完全全地出离了他的预料。纵使那位瑞王方才收了那药瓶，但崔嵬也感觉的到，对于自己的道歉，对方并不怎么买账。
他实在是不太擅长这些事情，长到今日十七年有余，需要他跟人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多。小的时候他沉迷武艺，跟都城里那些骄纵的贵公子格格不入，身边只有一个同是武将世家出身的符越做玩伴。
后来再大些，二人就一起去了军中。军中虽然人多，但习武之人大多直率随性，实在遇到了不得不交流沟通的情况，也有符越代其出面。
所以若不是相熟之人，谁又会相信威震西北的宣平侯在战场之上虽然威风凛凛，下了战场也不过是一个简单内敛不善人际的少年？
崔峤自然察觉到崔嵬的情绪变化，她将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到一旁，伸手揉了揉崔嵬的发顶，轻轻笑道：“好歹也是统领西北戍军的人，怎么到了我这儿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崔嵬抬起头，一双眼又圆又明亮：“有阿姐在谁敢欺负我呀？”他想起方才严璟的表情，歪过头将侧脸贴在榻上，“是我欺负了别人，又不知道要怎么补救。”
崔峤手上的动作稍顿，随即若无其事道：“我方才倒是想问，你跟瑞王之前相识？”说到这儿，她又恍然道，“我倒是忘了，瑞王封地在云州，有所接触倒也再所难免。所以是和瑞王之间有什么误会？”
“是有些误会，归根结底是我大意失责，冒犯了瑞王。”崔嵬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懊恼道：“方才我送他出去，是想赔罪来着。”
“然后呢？适得其反？”崔峤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可察的宠溺。她轻轻笑过之后，表情归于平静，用指节轻敲了几下床榻，思索道，“瑞王……往日里我与此人的接触并不多，哪怕是大家都要出席的家宴之上，他也是最没存在的那个，我还真不知道他平日里究竟是何心性。”说到这儿，她轻笑一声，“不过再不好相与，应该也会比另一个强些。”
崔嵬闻言忍不住坐直了身体朝着崔峤望去，他自是清楚崔峤口中的另一个是谁。
永初帝登基多年，后宫佳丽无数，却只有二子三女，皇长子严璟母妃出身低微，自己又是个不争气的，天资平庸难堪大用。次子严琮却迥然不同，其母郑贵妃出身于世家，是先皇后胞妹，而严琮本人虽才志学之年，不管才学还是品行都是出类拔萃的，永初帝对这个幼子喜爱非常，在朝堂之上也时时夸赞，更是常常带在身边，让朝中众臣一度认为，若无变数，这严琮就该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但现在变数还是发生了——多年无子的中宫皇后突然怀有龙嗣，即使迟钝如崔嵬都可以料想的到不管是朝中还是后宫之中会有怎样的动荡。
他长姐入主后宫多年，看似享尽恩宠，惹人艳羡。但高处不胜寒，这个位置又哪那么容易坐得安稳？
崔峤说完话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再抬眼发现崔嵬面色凝重地盯着一处发呆忍不住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阿嵬，还在想瑞王的事？”
“嗯？没，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好解决，但既然是我的过失我自然不会逃避。”崔嵬抬起头，朝着崔峤露出一个笑，目光忍不住朝着崔峤的腹部瞧去，“我只是突然想到，阿姐你这些年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宫里，是不是很难捱？”
崔峤没料到崔嵬会突然聊起这个，短暂地错愕之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边浮现一点浅笑：“阿嵬啊，人生在世，不管你做什么总会有不顺意的时候，哪怕这件事是你当初坚定不移的选择，也总会有它的难处，却不代表你当日的选择就是错的。你觉得阿姐一个人在宫中要面对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阿姐又何尝不心疼你小小年纪就要扛起西北戍军的大旗？”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却坚定了许多：“只是我们崔家的人何时又做过自己没底气的事情？当日我既然敢坐上这个位置，便能坐的稳，阿嵬难道不相信阿姐吗？”
“我自然相信阿姐。”崔嵬认真点头，他思绪偏转，又道，“阿姐，这孩子如果是个男孩，便是唯一一个嫡子，到时候圣上是不是会……”
“圣上？”崔峤轻轻笑了一声，“圣上的心思谁又摸得透呢？他宠我顺我，又何尝不防备我？这太子之位悬了这么多年，哪里那么容易就有了着落？”她微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低声道，“至于那个位置，若不该是这孩子的，我们绝不会触碰，但若该是他的，也绝不会相让。他自己的命，等他出生之后，还是要自己去选。”
崔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而后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阿姐放心，不管这孩子是男是女，是天下之主，还是像瑞王那样领一处封地，我都会护好他。有我在，一定会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第十章
严璟一路朝着永宁殿走去，一路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如此倒霉？他将袖子拉开又盖上，来来回回折腾了两趟，心中还是忍不住腹诽，那个宣平侯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何他不过抓了自己手腕一下，就会留下两道通红的指痕？
自幼习武了不起吗？武艺高强就可以不把皇子放在眼里吗？长得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随随便便一抬手就有人要倒霉，要不是自己打不过他，怎么会容得他如此的嚣张？
想到这儿，严璟忍不住又摸了摸胸口，回头望了一眼，都已经走了这么远，胸口刚刚被撞到的地方居然还隐隐作痛，也不知道那位宣平侯的头到底是什么做的，严璟完全有理由相信现在脱了衣服去瞧，胸前想必也是一大片淤青。
不过即使真的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大影响，毕竟那崔嵬就算把他胸口撞出内伤，隔着衣服也看不出来，真正麻烦的反而是手腕。严璟又掀开袖口瞧了一眼，那指痕还是十分的明显，最起码在他走到永宁殿的时候是不可能消散的了。
他从小到大虽然没怎么吃过这样的苦，但也没至于就骄纵到这种程度都忍受不了，只是偏偏这时候他是要往永宁殿去，闭上眼严璟就可以想象到他母妃会是如何的大惊小怪。
严璟无奈地搓了搓脸，叹息之后又伸手将宽大的衣袖放了下来，挺直了腰身，继续朝着永宁殿走去。
在十五岁出宫立府之前，严璟都跟着他母妃一起住在永宁殿，比起云州城中那个还有些陌生的瑞王府，永宁殿才更像是严璟的家，只有这里才有一个一直关切他的人，虽然这关切有时候对严璟来说有些沉重。
“殿下。”守在殿门外的内侍看见严璟十分的高兴，一面伸手替他打开殿门，一面道，“咱们娘娘知道殿下今日差不多该到了一大早就起来等着了，看见殿下一定高兴的很。”
严璟应了一声，视线从这内侍脸上掠过，毫不停顿地大步进了殿中，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一个有些焦急，却十分温柔的女声从内殿中传出：“我的璟儿啊，你总算回来了！”
严璟眉头微蹙，登时顿住了脚步，下一刻，便有一道瘦弱的身影撞进了他怀里：“快让母妃看看，是不是瘦了？”
严璟伸手扶住对方肩膀，看着她站稳才放开手，躬下身施礼：“母妃。”
比起严璟的一脸淡然，魏淑妃可以说是十分的激动，她扶住严璟的手臂，目光几乎是凝在他脸上，一双眼慢慢地红了起来：“这才去了两个月，人就瘦了这么一大圈，我就说云州那个地方又偏远又荒凉，可是你偏偏急着去，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严璟在心中轻笑，他盼了快十年才等到今日，难得他那位父皇总算还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留了这么块地方给他，难道还要得寸进尺哭着喊着去跟他父皇说，云州这个地方不好，让他为自己换块好的？他又不是严琮，在他父皇面前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况且，如果选择性地忘记那日的事儿的话，他倒是觉得云州挺好的，最起码，天高皇帝远。
但这些是没有办法说与他母妃听的，她何尝不知道她母子二人的境遇，只是不甘心罢了。就算他父皇开了恩，给他换了一块更为富庶的封地，她难道就会满意了吗？
或许是因为出身的原因，哪怕现在在后宫之中位列四妃，地位崇高，他母妃实际上仍极度自卑敏感，尤其在事关他人对严璟的态度上。哪怕明知不可能，她仍觉得自己的儿子应该得到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对于一个皇子来说，最好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悬了多年的太子之位了。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极度不希望严璟接受那个封地，去一个偏远的地方当一个无人问津的藩王。毕竟，离开了都城就意味着与那个太子之位彻底无缘了。
不过，严璟在心中嗤笑，他又什么时候跟那个太子之位有缘过？
但有些事儿没有必要太较真，尤其是跟自己的亲娘。所以严璟只是淡淡地回道：“云州挺好的，我还给您带了一点云州的特产，到时候让他们一起送进来。”
魏淑妃却只是摇头，拉着严璟一面朝着内殿走，一面问道：“银平呢？我让他贴身照顾你，人怎么不在？”
“云州那边府邸是新建，有不少的事情还没有处理，所以银平留下料理。”说着话，二人便进了内殿，一股颇为浓郁的熏香味道立时充斥在鼻息之间，让严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虽然过去了两个多月，皇城里的一切还真的没什么改变，他母妃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用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熏香，总觉得这样能够给他父皇留下极深的印象，但实际上，他父皇已经许久都不到这永宁殿来了。
严璟在椅上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沫，余光瞥见他母妃在对面坐了下来，在心中暗自数道：“一、二、三……”
他母妃果然开口问道：“我刚刚见你迟迟不到，便让人前去打探，他们说你从永寿宫出来先去了昭阳宫？”
“嗯，”严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举起手中的茶盏轻轻地喝了一口，才继续道，“父皇此次召我回都城是为了皇后生辰，进了宫于情于理到应该先去向她问安。”
提起崔皇后，魏淑妃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进宫十年肚子总算有了点动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个生辰而已，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你才到云州几日，还没完全安顿下来，也要大老远地将你召回来。”
严璟喝了半杯茶，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将茶盏放到桌上，抬眼看向魏淑妃：“我还以为母妃巴不得我回来呢。”
“我自然是想你回来，恨不得你从此都再也不用去那个破地方。”魏淑妃忿忿道，“但是凭什么为了那个女人回来？不过是怀了个龙嗣，是男是女还不一定，真以为自己是皇后，生下来的就一定是太子了吗？”
这种话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严璟已经听了无数次，早些年的时候是抱怨同为贵妃的郑氏，到崔皇后入宫之后，就将一大半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她身上，当然郑贵妃还是有存在感的，不过她的存在感常常体现在她那个才识过人，品行良好的儿子身上。
其实后宫的女人的生活极其乏味，这么多人分享一个人的宠爱，时日久了难免会变得自怨自艾。严璟有时候听着他母妃的絮叨会忍不住想，郑贵妃此刻是不是也在对着严琮述说他们母子的的不是，这么想着，他内心就会平衡许多，他母妃那些万变不离其宗的抱怨听起来也多了几分别的趣味。
不过显而易见，从崔皇后怀上龙嗣开始，他母妃便将郑贵妃母子抛诸脑后，所有矛头完全指向崔皇后一人。原因不用想也知道，毕竟郑贵妃母族势力再大，严琮本人再优秀，他也跟严璟一样都是庶出，可是崔皇后肚子里的那个，却是货真价实的嫡出，对于皇位的威胁可要比严琮大的多，他母妃当然会愤愤不平。
严璟侧着耳听着他母妃的话，手里空着无趣，便又将那茶盏拿起送到唇边，刚要入口，便听见他母妃道：“我还听说，这次她还专门将她那个异母生的弟弟也召回了都城，其用心可见一斑。”
严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望向魏淑妃：“怎么？”
“还不是叫娘家人回来给自己撑腰，也顺带向圣上施压。”魏淑妃不屑道，“她那个弟弟现在可了不得，小小年纪便封了侯，手中掌管数万西北戍军，满朝上下谁不高看一眼，圣上也不得不依仗他来保证西北的安宁。”
严璟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格外明亮，仿佛闪着水光一般的眼睛，右手却覆上了左手手腕，最终轻轻哼了一声：“是挺了不得的。”
魏淑妃经年累月地向严璟抱怨宫中的这些事情，但他大多都是安静地听着，极少表态，魏淑妃习惯了儿子如此，也并不在意，此番却是第一次得到回应，诧异地朝着严璟看了一眼，继续道：“陛下这次如此大张旗鼓地为她庆生，连你这种已经封地的藩王都专程召了回来，可能就是为她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树立威信，如果她肚子争气，真的生个龙子出来，搞不好这太子之位，还真的是她们的了。”
严璟面上的那点涟漪已经完全散去，他将茶盏喂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再抬头，唇畔露出一丁点笑，缓缓道：“母妃，我跋山涉水地回来，大清早地就进宫挨个请安，现在还饿着肚子呢，有吃的吗？”
魏淑妃的思绪立刻就被打断，扭头看向身后的侍女：“还不快去？”再收回视线看向严璟：“吃的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过来。先将外袍脱了让她们伺候你净手吧。”
严璟捏了捏自己的左手腕，冷静道：“今日这天气有点冷，脱了外袍容易着凉，就这样吧。”

第十一章
世上只有亲娘好，虽然有时候亲娘太过唠叨，但这句话大多时候对严璟来说还是十分有效的，毕竟整个皇城，不，整个都城算起来，也只有他母妃会为了他回都城专程让人准备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品。
严璟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个皇子其实挺没出息的，最起码严琮就不会像他这样只是吃到了几道心仪的菜就整个人欢欣起来。但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丢人的，生而为人，因为身份地位的缘故，每个人心底的**也都大不相同，他要别的也得不到，吃点喜欢的东西开心一下总没什么错。
吃饱喝足之后，这一日经历的种种不悦也都被抛诸脑后。倒不是严璟心大，他只是觉得在当下的这一刻，就只享受当下的喜怒哀乐就好，当然，如果下一刻他又碰见了那个让他心塞的宣平侯，先前的不悦全部想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但严璟还是希望这种事不要发生，最起码在都城剩下的日子不要再让他与那位宣平侯有什么直接的接触，就让他像以往那样，毫无存在感地度过皇后的生辰，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云州，大家都舒心，何乐而不为。
显而易见的是，严璟若是有运气的人，那一日就不会在大漠上碰见崔嵬。
他回都城是为了向皇后祝寿，崔嵬回都城也是为了给他阿姐庆生，两个有同样目的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再碰面。
严璟原本以为皇后的生辰就是前朝和后宫各开宴席，接受一下文武百官及家眷的祝贺，他呢，按照惯例开宴之后在没人在意的角落吃点东西喝点小酒，宴席散后各回各家。却没料想，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为了给崔皇后庆生，他那位父皇居然下旨要举办一场围猎。
严璟其实不怎么明白举行围猎与庆生之间有何关联，但显而易见的是不管有没有关联，这种事情是容不得他置喙的。就像他也无法理解别人怀了身孕都恨不得整日里躺在床榻上，饮食起居让人寸步不离地照料，崔皇后为何要身穿一身窄袖袍衫、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围场之上，但他还是能够做到面色平和地跟着众人一起施礼问安。
直到抬起头看见崔皇后身边那个清俊少年郎时，严璟的面色才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变化，他的目光从崔嵬脸上飘过，心中忍不住感叹，还真的是冤家路窄。
因为深知自打与这人第一次见面开始，自己就没碰见什么好事，所以严璟打定了主意，今日不管发生什么，都尽可能的不要与这少年有什么接触，所以视线在触及崔嵬的那一刻，便立刻挪开，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牵着马绕到了人群的后面，像往昔那般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
但他却不知道有一道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哪怕他将自己藏匿于人群之中，那人敏锐的洞察力也依旧能牢牢地将他锁定。
早在严璟出现在围场之上，崔嵬便一眼认出了他。或许严璟自己都没察觉，他出色的外貌在众多朝臣之中是如何的显眼，崔嵬只是随意转了转目光，便一眼瞧见了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拿着木枝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乱写乱画的严璟。
尽管永初帝还未到，但毕竟文武百官都在旁等候，像严璟这样的举动是颇为不妥的，但却好像根本没有人在意瑞王到底在干些什么。崔嵬的视线在严璟身上稍作停留，而后转向了人群的另一边被众人簇拥的严琮身上，虽然同是皇子，还真的是同人不同命。因着跟皇家沾亲带故，崔嵬也清楚这种落差的缘由，那个严琮虽然比自己还小上两岁，但看起来确实是比严璟更像是一个皇子。
不过或许是因为受了长姐那里的影响，又或者干脆是愧疚之情作祟，崔嵬反而觉得严璟更为顺眼一些。
崔嵬打量严璟的动作极为小心，心中也在暗自盘算，那一日的赔罪并不怎么顺利，之后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他也并没有机会再与瑞王接触，今日难得再见面，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先上前去打个招呼，先留个好印象，之后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补救自己先前的过失。
正当崔嵬已经鼓足了勇气准备上前之时，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崔嵬顺着喧哗的方向扭过头就看见了骑在马上的自家长姐。
崔家的人不管男女都是自幼习武，骑□□湛武艺高强，若是平日里看见崔峤骑马而来，崔嵬并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今时不同于往日，崔嵬忍不住看向崔峤的小腹，最终催马上前，寸步不离地守在了崔峤左右。
比起崔嵬的小心谨慎，崔峤倒是格外的气定神闲，她一手紧握缰绳，腰背挺直，窄袖袍衫穿在身上，给她整个人平添了几分英气，若不是事先知情，谁也无法想象这是一个身怀有孕之人。
很多过往的画面浮现在崔嵬脑海之中，他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年纪还很小在院子里跟符越拿着木头做的刀剑打闹，回过头就瞧见牵着马从府外回来的长姐，她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后背背着一把长弓，额间还有星星点点的汗滴，有几分疲乏，眉眼之间却仿佛闪着光。
那时候崔嵬还太小，许多事还不明白，只觉得那一刻的长姐像极了故事里的天兵神将。他想当然地觉得将来会由阿姐继承父亲的帅印，想着自己要快快长大，好生习武，将来才有机会在阿姐帐下当一名小将军，鞍前马后，替她分忧。
后来他终于长大，也配得上一句武艺精湛，能征善战，却没料想到，长姐会嫁入宫中成为了后宫之主，更没料想到，最终接过帅印的人会是自己。
崔峤就仿佛没有看见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她将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掠过，最后转到崔嵬身上，唇边是温柔的笑意：“阿嵬怎么这副表情看我？”
崔嵬的目光在她小腹处微微停留，跟着也勾起了唇，凑过去小声道：“因为太久没有看见阿姐这般英姿飒爽的模样啦。”
崔峤唇角漾出好看的笑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而后慢慢收回了手，侧过脸望向骑在马上慢悠悠而来的永初帝严承。
严承来到崔峤面前，目光在她的衣着上稍有停留，慢慢笑了起来：“皇后今日的打扮，让朕忍不住想起来当日朕去军中巡视，第一次见到你的场景，看来今日的围猎果然没错。”
崔峤面上噙着一点笑，与严承一起受了众人的问安，微微点了点头，严承立时会意，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里的马鞭，抬起头朝着面前诸人道：“既是围猎自然就要有个比拼，今日在场诸位，无论官职大小或者出身如何，只要是收获最多者，朕与皇后自有封赏。”
对于在场的许多人来说，围猎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听完永初帝的话，难免跃跃欲试。而对久经沙场的崔嵬来说，这种围猎实在是没什么挑战，他自幼习武是为了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在这种场合出点风头实在不是他感兴趣的事。
人群之中自然还有一个与崔嵬一样对出风头毫不感兴趣的人，严璟转头看了看周围人的脸，悄悄地扯了扯马缰，连人带马一起向后退了几步，打算着待会等围猎一开始，就找一处没人去的地方小憩一会，以弥补大清早地被他母妃召进宫去唠叨了小半个时辰的损失。
严璟心中清楚他母妃及其看中这次围猎，或者说，看中一切类似这样可以在他父皇面前表现自己的场合。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文武百官甚至他父皇本人早就给他这个皇长子定了性，他母妃还是心怀期待，总觉得只要一个上好的机会，他便可以一展风采，让众人刮目相看，也让他父皇重新将他纳入继承人的候选之中。
只是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出风头？他严璟长到今日，能不在这种场合出糗，就已经算是烧了高香，又何必要有更高的期待？
严璟一手拉着马缰，一手甩着马鞭，微微侧耳，听见他父皇一声令下，下一刻，周边的众人便拍马而去，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围场深处。严璟微微翘了翘唇，也甩了马鞭，跟着众人向前走了一段，直到回过头再看不到起点，轻轻地勒紧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右边的一条小路而去。
这皇家围场从小到大他也来了无数次，这条小路上杂草丛生，猎物极少，常人都不会到这里来，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偷懒的好地方。严璟轻轻拽了拽缰绳，迫使马儿放慢了脚步，优哉游哉地向前走去，口中还忍不住哼起了轻快的曲调。
“瑞王殿下！”
一道突兀却清冽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严璟猛地勒住了缰绳，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果然见到一张浅浅笑着的青涩脸庞。严璟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那张脸依旧在他眼前，甚至比方才还近了几丈。
严璟的手指绞紧了马缰，各种极近粗俗的词语从他心间滚过，最终化为阵阵无奈。
他真的是求求了，这位宣平侯到底是什么毛病，为什么要主动找上自己？

第十二章
崔嵬跟着严璟有一会了。
虽然他心中并不把这场围猎放在心上，但也不好真的一点都不参与只跟在崔峤身边。只是他常年在西北军中，在朝中连个相熟的同僚都没有，别人围猎都三五成群的结伴而行，只有他一人一马连个伴都没有。
其实依着崔嵬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手中的兵权，朝中有不少人巴不得与之结交，奈何他本性内向，多少有些认生，偶有前来搭讪的朝臣得不到回应，只以为这宣平侯高不可攀，之后便不了了之。
因此当永初帝口令一出，众人四下里朝着围场之中散开之时，崔嵬有刹那的迷茫，不知自己该往何处而去，就在这种时候，他瞧见了慢悠悠地骑着马跟在人群后面的严璟。
将都城所有文武百官都加在一起，崔嵬也就只跟严璟有过那两次单独的接触，虽然二人之间还有误会没有完全解除，但若真的算起来，严璟可能还真的是此刻这个围场里除了自家长姐以外崔嵬最为熟悉的人，加上瞧着严璟也孤身一人，周边应该不会有旁人喧嚷，崔嵬便想也没想地拍马跟在了严璟身后。
崔嵬一面前行，脑海中一面组织语言。若换平日里，像这种场合宁可独自一人他也不会选择主动上前与人接触。
但这人是严璟的话，就另当别论。
从小到大，崔嵬一直行得正，坐得端，凡事力求无愧于心。那日在大漠之上将当朝瑞王误认为细作，不由分说打伤之后捆回大营一事于他来说实在是少有的失责，之后又因自己的缘由没有登门赔罪，留下一个假身份之后还被当面拆穿，以至于崔嵬一见到严璟就觉得心存愧疚。
他生性直率坦荡，觉得既是自己的错处就不应逃避，所以哪怕再不擅长此事，也想着迎难而上，做些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但此事于他来说，确实有些困难，尤其想起上次见面那位瑞王话里话外的冷嘲热讽，让他忍不住想打退堂鼓。他宁可上阵面对敌人的刀锋，也不想面对旁人的话锋，毕竟刀锋他还能够应对，话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
就这么想了一会，崔嵬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再一抬头，发现严璟不知何时走上了一条格外偏僻杂草丛生的小路，目之所及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提还有什么猎物。
崔嵬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朝中关于这位瑞王的评价，虽然先前他并不在意，世人评价大多都是人云亦云做不得准的，但此刻看起来有时候也有那么一点道理。毕竟，正常人都该清楚像这种地方是不会有什么猎物的，可是这位瑞王还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走得轻松，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想来他根本就不清楚哪怕自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崔嵬想起那日在大漠之上与之交手的画面，最终下了个结论，别的方面他还不清楚，但骑射打猎研习武艺这方面，这瑞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福至心灵，崔嵬突然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也知道自己能为这位瑞王做些什么了。于是他清了清喉咙，开口唤道：“瑞王殿下。”
看着那少年驱马向自己越靠越近，严璟用力地勒紧了缰绳，直到手上感觉到痛意，才慢慢地放开，冷淡开口：“这么巧，又碰见宣平侯了。”他视线朝着周围转了一圈，轻哼道，“这围场这么大，宣平侯见多识广，怎么就偏偏与我走了同一条路。”
“并不是巧合，”崔嵬坦率道，他说着话，扭过头朝着来路看了一眼，“我常年在西北，在都城并无相熟之人，瞧见殿下这边清静，便跟着一路来了。”
严璟：“……”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人有了与自己相熟的错觉。严璟眼角抽了抽，微垂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再抬眼，唇角微微向上提了提：“既然如此，本王就不打扰小侯爷的清静了。”说着，他掉转马头，用力夹了夹马腹，“告辞。”
崔嵬在原地略一迟疑，便也驱马跟上，徐徐开口：“不知殿下要往何处去？”
当然是去一个没有你，也没有别的人打扰的地方，好生睡上一觉。严璟心中腹诽，侧耳听了听，抬手随意指了个方向：“那边听起来挺热闹的，本王准备去瞧瞧。”
崔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蹙眉，而后道：“那边虽然热闹，但依我看来并不适合殿下。”
严璟手指的方向确实会有不少猎物，也因此吸引了许多的人过去，在崔嵬看来，他虽未见过严璟骑射的水平，但依着那日他三脚猫的功夫，想来也精进不到哪去，在那种能人汇集的地方，肯定一无所获。
此刻若是在军中，面对的是自己的手下，崔嵬必定实话实说毫无保留。幸而经过这几次的相处，他也察觉到这瑞王性情古怪，不好相与，说话的时候便稍有保留，将后半段话隐在心中，直接指向相反的方向：“殿下不然试试朝这边走？”
严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见他始终跟自己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副今日就打算跟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忍不住微微眯眼，终于伸手勒住了马，歪着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冷冰冰地瞪视崔嵬：“侯爷究竟想要做些什么，有话直说就好了。”
崔嵬其实是发自内心的一番好意。像今日这种场合，文武百官来了这么多人，旁人猎不猎的到东西还真没人在意，但是严璟却不一样，在崔皇后肚子里那个降生之前，永初帝膝下仍旧只有两位皇子，像今日这种场合哪怕严璟再没存在感，也还是会被人拉出来攀比一番。
如若攀比对象是个水平差不多的，倒也没什么关系。但偏偏对方文武双全，才能兼备，放在一起比较就有几分折辱的意味了。
崔嵬平日里从来都不在意这种事情，但想起刚刚严璟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的样子，又想起众星捧月一般的严琮，料想了一下待会严璟空手而归当着圣上和文武百官会面对的场景，心里忍不住觉得这位瑞王其实有点可怜。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不一样的，哪怕出身差不多，有的人天资聪颖，而有的人就是资质平庸，只要没有伤及他人，又为何要因这个忍受别人的轻视？
所以崔嵬在心中盘算，反正也无事可做，今日自己就跟在这瑞王身边，教他如何找寻猎物，如何搭弓，如何射箭，只要费些心思，这一日到最后，总能有些收获，虽然可能还无法与严琮相比，但好歹在面对圣上之时也不会太过难看。
崔嵬盘算打得不错，想要说出口却有些困难，尤其瞧着严璟那副格外不耐烦的神情，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虽然崔嵬自小苦练，骑射武艺无一不精通，早已打遍军中没有敌手，但还是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有点厚颜无耻的嫌疑。他抬手捏了捏自己有些发热的耳垂，小声道：“我想，反正今日也没什么事，不如我来教殿下打猎如何？”
严璟一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崔嵬，似是不相信他方才说出了什么。
崔嵬被这样的目光瞪着，心中隐隐怀疑，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显得过于自傲，也有瞧不起严璟的嫌疑？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作为补救，严璟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一面唇角上扬，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宣平侯如此好为人师。”
“那倒也不是，”平日里崔嵬鲜少跟旁人打交道，更不会想着去指点谁的骑射武艺，他声音更低了一些，但还是很坚定，“但若是能帮到殿下的话，崔嵬十分乐意。”
“这么听起来，宣平侯还真是个既热心又善良的好人呢。”严璟低垂着眼帘，伸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马鬃，看起来一脸的平淡，但语气却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可是本王何德何能，又怎敢麻烦侯爷呢？”
主动开口对崔嵬来说已属不易，他自己回想了一下，也觉得自己突然主动要教人家打猎的行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也难怪这瑞王如此反应。既然他人不愿意，崔嵬也不好勉强。他在心中开始盘算，若是自己去打几个猎物，不知能不能想办法算在这瑞王头上，但这种欺瞒之举又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让崔嵬心中万分纠结。
崔嵬伸手扯了扯缰绳，正准备调转马头先行离开，方才一直低着头摆弄着马鬃的严璟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小侯爷。”
“嗯？”崔嵬慌忙勒住马缰，转过头去看严璟，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遥遥地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当崔嵬几乎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听错的时候，严璟终于将视线偏转过来，慢慢地翘起一面唇，勾出一个有些凉薄的笑，淡淡开口：“小侯爷年少有为，英武不凡，是不是格外看不起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

第十三章
严璟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眼前这少年如此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激怒了。
一无是处的废物他当了很多年，父皇的无视，文武百官的轻视，还有他母妃没完没了喋喋不休唠叨，他过往的二十年里一直被这些所充斥，起初的时候他也许会有那么一丁点的茫然，但之后渐渐觉得，当一个自由自在开心惬意的废物也未尝不可。
但今日，他却不怎么开心了。他觉得做人应该学会适可而止，但是很显然，眼前这位宣平侯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从打那一日在大漠之上与这人碰面开始，严璟就没有过什么美好的回忆，被打伤被堵住嘴被扛回营帐，被当傻子一样欺瞒，戳破身份之后在昭阳宫还被嘲讽被威胁，就连不小心撞到一起，也是自己的胸口被撞出了一块淤青，这人神清气爽无事一般。所以严璟想着既然占不到便宜，那自己就避开些，就只当图个清静，却没想到现在还要被这人找上门来嘲笑？
严璟盯着崔嵬那张因为自己那句话而变了色的青涩脸庞，微微笑了一下，回手将一直挂在马背上的长弓解了下来，取了一根箭搭在弦上，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箭身看向远方：“那今日就有劳小侯爷好好地指教一下我这个废物了。”
话落，抬手，利箭脱弦而出，竟是擦着崔嵬的头顶飞驰而过，最后死死地钉进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将树枝上落着的一只飞鸟惊起，扑腾腾地飞上了天空。严璟抬起头，朝着那鸟儿飞走的方向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弓道：“看来我还真的是学艺不精，需要小侯爷好好教导一二了呢。”
崔嵬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从方才严璟叫住自己开始，他就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因为这人说话的时候唇边虽然带笑，但很明显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冷意。崔嵬只看一眼心中便了然，自己今日又是办了错事，与这瑞王之间的误会不仅没有解除，反而更深了一层，正不知所措间，没想到这瑞王会来了这么一手。
他回想了一下方才严璟后面的那句话，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真心实意，也不敢再贸然开口，生怕一不小心又引起更大的误会。最后抬手抓了抓头发，回过头看了一眼还钉在树上的那支箭，想了想，开口道：“殿下方才的姿势很标准，力度也拿捏的很好。”
崔嵬说的是实话，哪怕他对严璟心存愧疚，一心想缓和二人的关系，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说假话，刚才严璟那一套动作确实如行云流水一般干脆利落，加上原本崔嵬对他的预期并不高，所以颇为出乎意料。
可以看得出来，严璟的骑射应该也是跟着专人认真学过的，虽然刚刚那一箭没中，大概也只是练习的不够而已，这么想着，崔嵬的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若是这瑞王真的天赋太差，自己主动请缨折腾了一整天也教不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更让人失望，现在看起来情况要比自己料想的好的太多。
崔嵬真心实意的夸赞让严璟去拿另一只箭的手顿住，他转过头，就对上崔嵬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似乎对于他方才的表现真的很满意，甚至还包含着一点隐隐的鼓励。
严璟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伸手又抽了一根箭出来。
骑射武艺也好，琴棋书画也罢，甚至还有经史子集之类，所有这些其实他都有跟着学过，只是学完之后便抛在了脑后，鲜少会有再用到的机会，毕竟，除了他母妃，整个大魏加起来都再没人在意他究竟能学到什么地步。因此不管当时学的如何，现在的水平总不会特别高，方才他其实是想射中那只鸟，威慑一下眼前的少年，但很明显，疏于练习的他还没有那样精湛的水平。
所以方才崔嵬如此真挚的夸赞让他颇为迷茫，一时之间无法辨别这是不是这人另一种方式的嘲讽。不过现在那些都不是很重要了，既然已经提起了弓，今日若真的一无所获，才真是丢人丢到了极致。
他严璟平日里可以丢人，但再在这宣平侯面前丢人，不可。
严璟偏转视线，看见方才那只飞鸟又落在了一棵树上歇息。他将手里的箭又搭在了弦上，凝神屏息看着前方，一抬手，利箭飞驰而出，下一刻，那只鸟带着这根箭从树上落了下来。
严璟握弓的手顿了顿，面上的表情也有刹那的迟疑，就在这错愕之间，崔嵬已经率先拍马过去，在树前翻身下马，将那只鸟举了起来，眼角眉梢是毫不掩饰的绚烂笑容。
少年的笑总是很容易感染人的，严璟的唇角在他头脑反应过来前先跟着向上翘了翘，下一刻便被他收了回去，做出了一个颇为不屑的表情，手指已经摸向了另一根箭，口中却道：“小侯爷要不要再指教一下这一箭？”
崔嵬轻轻摇头，提着那只鸟上了马，看着严璟认认真真道：“方才是我的不是，不该不了解殿下就妄自开口，依着殿下的水平，只要勤加练习，是不需要任何人的指教的。”
严璟听见他的话微微挑眉，想再说点什么嘲讽一下，但盯着少年那张单纯明朗的脸看了一会，最终只是偏开了头，轻哼了一声，调转马头朝着方才崔嵬指的方向而去。
崔嵬找了绳子，将方才严璟猎到的那只鸟安置妥当，也一扯马缰，跟着严璟而去。
崔嵬到底是精通此道者，他指的方向虽然人不多，但是猎物却不算少，严璟难得被激起的一点好胜心，虽不是例无虚发，但一路下来倒也收获颇丰。
反观武艺高超的崔嵬却碰都不碰弓箭，表现的仿佛严璟的小跟班一般，严璟每每收弓还不等反应，这人已经率先过去将落下的猎物捡起，而后用一根麻绳捆好，跟先前的安置在一起。
严璟一箭射向一头飞驰的小鹿，最终还是不出预料的落了空。他捏紧了手里的弓，心底难得的生起了一丝失望——崔嵬的马上虽然挂了不少他猎来的东西，但大多都是一些飞鸟野兔山鸡之类的小东西，所以严璟才打了这头鹿的主意，但是已经追了大半晌，却还是没能得手。
崔嵬见这一箭又未中，可惜地摇了摇头，转过脸看见严璟的视线望了过来，又露出一点浅笑，安慰道：“鹿这种动物胆子小跑得快，确实没有那么容易猎到。”
严璟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弓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了一下弓弦：“不过对侯爷来说，大概还入不了眼吧，不然也不能从方才开始，侯爷就连弓都不碰一下。”
崔嵬先是一怔，而后回手将背上的长弓解下，手指沿着弓身慢慢地抚过，抬起头看向严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平日里不怎么打猎。”
严璟微挑眉满脸的不相信，崔嵬也不介意，他朝着严璟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弓：“这副弓跟了我很多年，我用它杀过不少的人，但是下了战场我就不怎么再碰它了。父亲在世的时候说过，崔家的人自幼习武是为了镇守边疆，庇护黎民，而不是为了逞凶斗胜，欺凌弱小。”
说到这儿，他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耳朵，笑容里有几分羞涩：“而且可能是平日里在疆场之上见过太多的血腥与杀戮，所以平日里我也不怎么喜欢再碰它。”他回手抽了一根长箭搭在弓上，朝着严璟扬起唇，“不过殿下若是很想要那只鹿的话，我就试一下吧。”
“我哪有……”
严璟刚要出言反驳，利箭呼啸而出，他话还没说完，只看见前方树林之中那个一直跳动的影子缓缓倒下，一时之间忘了后半句话，目瞪口呆地看着崔嵬收了弓。
虽然到现在严璟还是搞不懂今日这个宣平侯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动作实在是太过利落果断，让他简直不敢相信，上一刻这人还有几分羞涩地与自己说着话，下一刻就目光凌厉地引弓射箭，别说对面是一只鹿了，严璟怀疑那树林间若是自己，也根本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
久经沙场之人与他们这种废物之间的区别还真不是一般的大。这么想着他看向崔嵬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多了几分敬畏。心中又开始盘算自己是不是还是应该跟这人保持一点距离，毕竟对方若是想要自己的命，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就在严璟愣神的时候，崔嵬已经把那只小鹿捡了回来，双手奉上递到严璟跟前，一双眼亮闪闪的：“殿下，您想要的鹿。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但，就当是崔嵬为了那日在大漠之上的误会向殿下赔罪了。”
严璟瞪着眼前那只当场咽了气的可怜的小鹿，不由自主地抬手在自己胸口摸了摸，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宣平侯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向自己赔罪？

第十四章
还没等严璟想好要不要接受这小侯爷的赔礼，崔嵬却突然收回了手，严璟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崔嵬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正微眯着眼看着树林的方向。严璟后知后觉地跟着望过去，这才看见了从林间走出来的几个人。
这围场虽然极大，但今日参与围猎的人也极多，严璟他们二人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旁人也未尝不这么想，没想到就这么冤家路窄地与严琮和他的拥趸们在这里相逢了。
严琮可不是严璟这种没人搭理的废物皇子，朝中文武百官对他评价极高，不知有多少人上赶着巴结这位年轻有为的皇子，这种场合更不可能像严璟这样孤身一人，只怕一般人还入不了他的眼。
果然，严璟的目光从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认出了几个眼熟的面孔，虽然叫不上名字，但也清楚大概都是出自于郑贵妃的母族郑家的子弟，光是身上的衣着，骑着的骏马，背着的长弓，皆能看得出来不凡的出身，更别提如出一辙的自命不凡的表情。
严璟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忍不住感叹，都城果然还是都城，哪怕现在都已经出了城跑到城外的围场了，一切还是跟过去一样熟悉。
哦，也不完全一样，他方才忘了，今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他身旁还有一位更加年少有为的宣平侯。
严璟将目光转回到身旁的崔嵬身上，发现他原本拿在他手里的死鹿不知收到哪里去了，目光安静地看向身前的几个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严璟微微探头，仔细打量了崔嵬的脸，发现方才一直挂在唇边的浅笑确确实实的消失了，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惹他不快的东西一般，表情变化格外的快。他脑海中在思索着，是不是这宣平侯与严琮也有什么龃龉，所以才在对方出现立时就变了脸？
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的场合倒是有趣的很了。
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那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二人面前，严琮最先勒住了马，朝着严璟长揖施礼：“皇兄。”而后偏转目光，视线落到崔嵬脸上时，些许的诧异转瞬而逝，礼貌道：“宣平侯。”
严琮既然有德才兼备的风评，就从来不会让自己有失礼的时候，所以哪怕是见到严璟这个既没存在又没地位更没出息的长兄也会规规矩矩地行礼，他既如此，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也只好躬身朝着严璟跟崔嵬行礼。
严璟手臂环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将几个人不情愿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才朝着严琮点了点头，还礼：“二弟。”
他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算得上十分冷淡，偏转视线发现一旁的崔嵬那张小脸也不妨多让，有那么一刹那，严璟仿佛又看见了当日大漠之上的那个白袍少年，恍惚之间有种错觉，下一刻这人就会拔剑上去砍了面前的几人。
崔嵬当然不至于如此，他虽是皇后的亲弟弟，有侯爵在身，但眼前的严琮与严璟一样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所以，他将手里的长弓背好，挺直了腰身，规规矩矩地朝着严琮施礼：“见过二殿下。”
端正有礼，但与方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判若两人。
从严琮一行人的角度看起来，严璟与崔嵬的组合实在是有些奇怪，因此行过了礼，几人的目光还忍不住来来回回地从这二人脸上扫过，充满了探究与怀疑。
严璟微抬眼，对上他们的表情，便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崔家在朝中一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这些世家子弟并不怎么看得起崔家这些武夫，却又不敢轻视他们高超的武艺还有手握的兵权。尤其眼前这位新上位的小侯爷，年纪轻轻便威震四方，是朝中不少人想要拉拢的对象，但偏偏这位小侯爷是个特立独行的，每年回都城的次数本又不多，朝臣之中能够与之搭上话的都没有几个，更别提这些想要与之结交的世家子弟。
而现在，这位宣平侯却与严璟这个废物王爷一起结伴打猎？很难不让人去怀疑这背后所隐含的意义，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崔皇后突然怀了龙嗣的时候，崔家的人竟与瑞王结交，这是不是意味着某种讯号？
想到这儿，严璟突然扭头看了身边的崔嵬一眼，微微眯起了眼，那这个宣平侯今日如此主动的接近自己，又是打着什么主意？
在场的其他人对严璟心中的历程毫无察觉，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互相打量了许久，最终由严琮打破了这阵沉默，他收回落在崔嵬身上包含深意的目光，而后转向了严璟：“我倒是第一次知道皇兄原来和宣平侯还有这么好的交情。”
严璟心中轻笑，他这个弟弟可是个人精，既想试探他与崔嵬之间的关系，又不想去触崔嵬的霉头，所以转为朝自己下手，主意倒是打的不错，只不过突兀了点，毕竟他们兄弟二人平日里可没有可以闲聊的交情。
不过，不管这两伙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嫌隙，又或者各自打着什么鬼主意，他都不想被牵扯到其中。毕竟对他来说，将来这太子之位是落到严琮头上，还是落到崔皇后肚子里那个头上，都没有什么差别，他实在是没有理由被搅和进他们的争斗之中。
这么想着，严璟唇边露出一点笑，顺着严琮的话，朝着崔嵬看了一眼。他五官生的精致却有些凌厉，此刻面上虽然带着浅笑，但这么斜睨过去，倒显出了几分冷艳，只看得旁边的几个人一愣。
严璟浑若不察，自顾道：“宣平侯素来不与他人结交，二弟难道不知，又岂是我能够高攀的起的？我只是……”
严璟话说了一半，方才一直没什么动作的崔嵬突然转过头看了一眼，严璟对上那双仿佛含着水光的眼睛，思绪都跟着断了，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他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皇兄？”察觉到严璟的走神，严琮微微挑眉，忍不住出言提醒。
“嗯？”严璟收回视线，继续道，“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偷懒打个盹，谁料这地方风水这么好，先是宣平侯，而后是二弟你们，都跑了过来。我也只能再换个地方了。”说完，还遗憾地摇了摇头，言外之意竟是这几个人扰了自己的清静。
严琮微微眯眼，视线从崔嵬与严璟身上来来回回扫过，见崔嵬没有什么开口的意思，似乎是默认了严璟的话，便姑且信了，只是笑着道：“这么说起来是我们打扰了皇兄，应该向皇兄赔罪了。”
严璟翘起一面唇，摆了摆手：“二弟不必如此客气，这围场又不是我的，怎么敢说是你们打扰我？”
说完他低头去拉马缰绳：“我再去找一个更为清静的地方就是了。”
严琮也不想与自己这个皇兄再有什么多交流，微微点头，默认严璟离开，然而就当严璟调转马头正准备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明显的嗤笑：“今日是陛下为了给咱们皇后娘娘庆生而办的围猎，大家都积极的参与，瑞王殿下却如此的清闲，难道是，对咱们皇后娘娘有什么不满吗？”
严璟的手在马缰上缠了几圈，才慢慢扭过头，朝着说话之人望去，郑家的这些子弟他见过许多次，却始终记不住名字，开口的这个他倒是有些印象，因为其父郑经是郑贵妃与先皇后的胞弟，他也就是二皇子严琮的亲表哥，是最常出现在严琮身边的一个。
若是说文武百官对严璟这个皇长子只是无视的话，那郑家的人对于严璟便可以说得上是不屑了。追根溯源，要算到严璟的母妃身上。
魏淑妃出身低微可不是随口说说，她本是郑家的一个侍女，当年以陪嫁的身份跟随郑家大小姐，也就是先皇后一起嫁入了当时的太子府。所以哪怕后来产下了皇长子，哪怕现在已经位列四妃，在郑家许多人眼里，她仍旧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而已。
不然她生下的儿子又怎么会如此的废物无能？
因为这些缘故，虽然严琮平日里与严璟表面上还算过得去，但是每每与郑家人碰面，也少不得要受些冷嘲热讽。严璟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但今日，这人的话就不仅仅是嘲讽那么简单，当着崔嵬的面说这些，更是意在挑拨了。
虽然严璟跟崔嵬还有许多的旧账没算，但，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卷进郑家与崔家，严琮与崔皇后肚子里那个小的之间的争斗。
严璟歪了歪头，朝着崔嵬看了一眼，在刚刚听见自己姐姐的时候崔嵬的脸色倒是有了一点变化，只不过，是变得更难看了。
要是他能像当日对待自己那样收拾严琮跟他这几个跟班就好了，严璟不无遗憾地想，严琮跟这几个郑家的子弟都算得上是能文能武的，也不知道在这宣平侯手下能过几招。
严璟轻轻摇了摇头，摊开一双手，轻笑道：“本王倒是不想这么清闲，但，没办法，实在是天资不够没有这个本事。每次围猎不都是这样吗，想来皇后娘娘也不会跟我这样的废物计较。”

第十五章
郑家的人针对严璟也不是一次两次，严琮从来不主动参与其中，却也从来不会主动站出来帮着自己的亲皇兄说上几句话。甚至方才那人开口之后，包括严琮在内的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用一副看笑话的架势看着严璟，想看看他当着崔皇后亲弟弟的面如何为自己辩驳，却没想到严璟果然跟往日一般，从来不按照常理出牌，把自己的废物无能说的理所应当，在场的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沉默无语。
反倒是从方才起就一直端坐在马上没有任何动作的崔嵬突然抬起了头，目光深深地抬起头望向严琮身后：“这位……公子是从何觉得，我阿姐会有所不满？”
方才那人开口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嘲讽严璟，若是能趁机挑拨他与崔家的关系那更好不过，却没想到会惹得这位宣平侯直接开口质疑，在场的虽然都是世家子弟，平日里依仗家族的余荫而嚣张跋扈，但与这位战功赫赫的宣平侯自然是没得比。
这宣平侯久在西北，在场的人几乎连话都没与之说过，更不知这人究竟是什么习性，加上那个问题实在是突兀且尖锐，原本是想挑拨这瑞王与崔家的关系，现在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反而换作自己得罪崔家。因而一时之间都闭了嘴，不知要如何回应。
崔嵬看了他们一会，收回了视线，他用一根手指勾住了马缰，慢条斯理道：“我不知诸位对我阿姐有何误解，但围猎这种事，本就是各显其能，哪怕今日是为了给我阿姐庆生，她也不会因为谁猎不猎的到东西就有什么意见，这位公子若是不了解，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崔嵬语气平淡，平铺直叙一般解释，不带有任何的情绪，但在场的几人听进耳里，却莫名地听出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心中虽然格外的不服气，但却也不敢像对着严璟那样明目张胆地将不满表现出来，最终先前那位郑公子只好点了点头：“是。”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格外的微妙，崔嵬却浑若不察。见那个郑公子应声，便没有再瞧他，而是转向严璟：“况且，瑞王殿下今日也不是一无所获。”
严璟原本正嘴角噙着笑意津津有味的看戏，却没成想，这人一句话之后，众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严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也忍不住转过头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方才的那只死鹿不知何时已经栓到了他马上，怪不得方才他没从崔嵬那里瞧见，大概是方才发现严琮他们一行人之后崔嵬的手笔，二人方才距离也不算近，这人这么大动作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严璟的心情一时之间便变得格外复杂起来，从方才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位宣平侯今日到底打得什么鬼主意？莫名其妙地主动提出要教自己打猎，口口声声说平日里不碰弓箭，却又猎了这么只鹿，然后送给自己？
严璟忍不住朝着崔嵬看了一眼，但崔嵬似乎觉得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又恢复了最开始的表情，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察觉到严璟望过来的目光也只是抬起头，睁大了一双眼与严璟对视，直看得严璟不得不先移开目光，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最终还是严琮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笑着开口：“方才表哥也只是开个玩笑，还望宣平侯不要误解。还有皇兄也是，怎么当了真还妄自菲薄起来？”
严琮虽然比崔嵬还要年少，却是个能言善辩的，这么多年以来，他能够讨得永初帝的喜欢，能够争得百官的支持，总是有些本事的。
他朝着身后几人看了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才朝着严璟继续道：“其实方才宣平侯言之有理，今日这围猎是为了给母后庆生，众人参与其中，每个人自得其乐才该是母后最想看见的，说是比试，也不过是为了图个彩头罢了，也代表不了什么。更何况，打猎这种事情，运气也很重要，不然哪怕你骑射再精湛，一只猎物都碰不到，也无能为力不是。”
严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端端正正地骑在马上的崔嵬，只觉得现在的这些小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很深，方才不见自己这个弟弟出来当和事佬，现在倒是大道理一堆，与这些人打交道还真的是麻烦的很。
不过既然这鹿已经算在了自己头上，他也并不想给严琮还有他的跟班们解释，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引人误解。最终只是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又重新拉起缰绳：“二弟还有几位郑公子还有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可先告辞了。”说着，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做了个遮阳的手势，“眼看这日头越来越大了，我得抓紧找个好地方避一避。”
严琮跟着他抬头望了望天，轻轻笑了一声：“既然是我们打扰了皇兄清静，自是我们该告辞才是。”说完，朝着严璟再施一礼，又朝着崔嵬点了点头，“那我们便先走了，待会再见了，皇兄，侯爷。”
严璟缓缓地回了一礼，看着严琮一行人慢慢走远，心中忍不住感叹，回了都城麻烦就是多，这样看起来，果然还是云州城更好一些，天高皇帝远，也不用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当然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看向那次意外的来源，刚想就着方才那只鹿的话题继续，只见崔嵬也抱拳拱手，朝着自己施了一礼：“方才不知道瑞王殿下本意是想要……休息的，一路相随打扰了殿下，现在也该告辞了。”
严璟微眯眼，怀疑地看着崔嵬，见他确实打算拍马离开，刚准备松一口气，扭头看见了还挂在自己马上的那只鹿，心中十分不解这人送只鹿给自己的行为，赶忙道：“那这鹿……”
“我对这些东西本就不怎么感兴趣，方才见殿下喜欢才猎来的。就当是送给殿下的赔礼，只希望殿下不要嫌弃就是。此次回都城我实在走的太紧急，身上也没带什么旁的能拿出手的东西，等回了西北会专程到府上再向殿下赔罪。”崔嵬说着话，低头看了一眼仍挂在自己马上的其他猎物，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至于其他的猎物，待会我会一并带回去，报到殿下名下，殿下不用担心。”
严璟本就没有参与这次围猎的打算，方才猎下这许多的东西，也是因为被这少年难得激起了一点好胜心，至于这些猎物，报在谁名下他才不在意，甚至于挂在他马上的那只鹿，他也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激这人动手的好吗？
但……或许是因为这少年一脸诚挚，又或者，严璟实在是不想再跟这人为了这事纠结，一时之间无法开口拒绝。
眼下他对这少年的观感十分的复杂，也极有可能是因为这几次碰面这人一刻一个模样，让他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不管怎么说，面对崔家的人，还是应该保持谨慎，毕竟从关系上来说，这个崔嵬与方才郑家那几个也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严格来说，郑家的人可以说的上是更友好一些，毕竟虽然他们总是冷嘲热讽，但对严璟来说，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若论起阴阳怪气，这朝中说不定还没人比得上自己，所以虽然懒得与他们打交道，但每次不得不碰面的时候，倒也吃不到什么亏。
最起码自己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从来不用担心下一刻就会被打，倒是眼前这少年虽然长着一副单纯无辜的脸，但每每见到他，严璟就没落到过什么好下场。
更别提，眼前这个少年和他背后的崔家说不定还在打着什么其他的危及到他的阴谋。
严璟想起那一日他母妃说的话，崔皇后肚子里这个孩子来的太是时候，朝中已经逐渐稳固的格局说不定要因此打破。郑家想要帮助严琮再争取一些，崔家自然也想帮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守住一些东西。
崔皇后这个突然大张旗鼓的生日，崔嵬的突然回都城，或许真的就是崔家开始动作的一个信号。
看来在都城剩下的日子，自己还真的应该离这些人再远一些。
至于回到西北之后……他严璟可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有些旧账其实还是应该算一下的。不过，一次一次交锋之后，让严璟觉得，算账或许也不那么容易。
算了，回到西北之后的事情，就回到西北再说吧，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打发了。
严璟伸出手指轻轻地顺了顺马鬃，微微笑了一下：“那本王就不跟侯爷客气了，恭送侯爷。”
说完，他抬起手，坐了一个请的手势。崔嵬抬起头朝他脸上看了一眼，瞧见了明显的笑意后才放下心来，又看了看绑在他马后的小鹿，嘴角微微扬起，调转马头，朝着方才他们来过的方向走去。
严璟歪在马上，看着崔嵬慢慢地消失在自己视野里，仰起头看了一眼头顶太阳，今日的围猎实在是太辛苦了，还真该好好地找个遮阳的地方，好生的歇息一会。

第十六章
从严璟那儿离开之后，崔嵬突然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他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围场里闲逛，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点什么。
今日这种场合实在是不怎么适合他，要不是为了长姐，他也不会千里迢迢地从西北赶回来。说到底还是西北更好一点，虽然局势复杂，避免不了与北凉的摩擦，有时候危机重重，但对崔嵬来说，却是游刃有余，能够应付得当。不像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总是有百般的猜忌与试探，还有许多的迫不得已和无可奈何。
比如方才遇见二皇子还有郑家的那几个。
崔嵬一直清楚，因为他长姐坐了皇后的位置，郑家的人难免诸多意见，平日里他不知道，便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但今日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公子当着他的面，以他长姐来威胁和嘲讽瑞王，他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崔嵬在马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自觉没有什么纰漏，又想了想那些人的反应，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倒是不怕什么，但万一若是因着自己不小心在言语中有了疏漏，被这些人抓了把柄，回头算在崔家与长姐的头上，便是他在意的事情了。
这也是为何他不愿与朝中这些人接触的缘故，他实在是不擅长这种拐弯抹角有试探有嘲讽、表面平和实际阴阳怪气的沟通方式。崔嵬觉得做人有时候要趋利避害，对于这种不擅长的事情，还是想方设法地避开的好。
至于这两次与瑞王的主动接触，可以说是无奈之举了。
旁人都说这瑞王是个草包，但崔嵬只觉得这人实在是性情古怪不好相与，每每与他说话，都要再三思索，生怕自己一时不察被这人误解了意思，造成更多的麻烦。若换平日里碰见这样的人，崔嵬肯定早早地就绕路走开，奈何这次是自己有愧在先，也只能迎难而上了。
虽然很艰难，但好歹今日总算得了机会向那人又赔了罪，送上的赔礼也被收下了，等回到西北再备上一份厚礼登门拜访一次，二人之间的误会，应该也能消解了吧？
这么想着，崔嵬忍不住松了口气，抬眼朝着周围四处看了看，最终选了一个没人的方向，一甩马鞭，疾驰而去。
崔嵬在马上总有一种如鱼得水一般的自在，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方才那一丁点难得的惆怅。这围场占地极广，一路前行都没见到什么人，颇有一点天高地阔仅我一人的感觉。
但他还是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比起西北的茫茫戈壁，这围场终究是拘束了一些。他离开西北也有大半个月，虽然知道一切皆有符越与军中的诸位将军在，但还是有几分放心不下，等今日长姐的生辰过了，明日也该启程了。
思绪正飘散间，崔嵬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骑，那马上的人手握长弓，全神贯注地盯着不远处的树丛。
崔嵬急忙勒住马，遥遥地看着这人引弓射出一箭，才驱马上前，朝着那人轻轻开口：“阿姐怎么没在帐中休息，”话说了一半，他朝着四周张望了一圈，再没看见其他人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崔峤回过头，看着崔嵬来到自己面前，唇角微微上扬：“难得有机会离开皇城，当然要四下里逛逛。”她说着话，朝着方才自己射箭的方向看了一眼，遗憾道，“只是有些东西扔下太久了，再想捡起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崔嵬忍不住跟着看去，方才那支箭看起来干净利落，最终却只是落入了树丛之中，错过了它原本的目标。其实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光是能拉开那把长弓将箭射出，已属不易。可是，他阿姐又怎么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崔嵬回过头，朝着崔峤脸上望去，她脸上虽然依然笑着，崔嵬却莫名地察觉到几分落寞。
崔家不比朝中那些世家大族，教养子女一向没有太多的规矩与顾虑，崔峤虽为女儿，却是与家族其他子弟一般自幼习武，骑射武艺无一不通。崔嵬的母亲胡氏出身名门，初嫁入崔府时对此还颇有微词，觉得女儿家不该如此抛头露面，但崔嵬的父亲崔峻却并不在意，只言说，崔家也不是没有女将军的先例，既是崔峤喜欢，便由着她去，只是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可再因自己是女儿家而骄纵软弱。
崔峤本就是从不服输的人，由那时起更是日日研习武艺，从不肯有丝毫的懈怠，十几岁时更是干脆跟着其父去了军中历练，那时军中所有人，包括年幼的崔嵬在内，都以为崔峤会像所有的崔家人一般，成为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哪怕她是一个女子。
却没成想几年之后，崔峤居然嫁入宫中，一举成为后宫之主。
宫墙深深，将她与过往的生活完全地隔绝开来，那些曾经整日打交道的刀枪剑戟、□□箭矢却是连见都很少再见了。不知不觉间，十载转瞬而逝，再提起她时，便只是惹人艳羡又嫉妒的中宫皇后，再无人记得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崔家小姐。
其实哪怕直到今日，崔嵬都还是不明白为何长姐会突然嫁到宫中，当时他年幼，问了也无人会回答，而到了今日，他也不想再问。
因为他最了解自家阿姐，她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便有她的理由。
而且已经过去了太多年，有些事再提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不管当日是为了什么原因，他阿姐总是舍掉了一些东西，才做的这个决定。舍掉的东西，哪怕过了十年，再想起来也还是会在心底掀起一些波澜吧？
崔嵬眨了眨眼，朝着崔峤道：“阿姐若是想，便一定能捡起来。”说到这儿，他回手将背上的弓拿了下来，“就算阿姐现在身子不便，一时不能捡，也还有我在。”
崔嵬迅速地搭箭拉弓，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依旧青涩，目光却格外坚定：“不管阿姐想要什么，我都会实现。”
话落，箭出，带着风声飞入树丛，崔嵬收弓催马上前，稍倾，手里提着一只肥兔子回到崔峤身边。
崔峤朝着他手里看了一眼，不由惊讶，这小东西居然从崔嵬手里捡了一条命，虽然受了伤，但精神还算充足，被崔嵬提在手里，还不住地蹬着腿。
崔嵬也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抽了抽鼻子，小声道：“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处理军务，疏于练习骑射退步，居然连只兔子也搞不定了。”
崔峤朝着崔嵬脸上看去，对方一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兔子，耳根却已经隐隐红了起来。这孩子并不善说谎，却仍想了这么个办法来宽慰自己。崔峤弯了眉眼，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崔嵬的脸：“你我还真的是姐弟一心，若是被爹爹知道，恐怕会罚我们在这围场里练习到天黑。”
话落，她再抬眼，看见了崔嵬马上挂着的方才的猎物，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阿嵬虽然偶有失手，但今日的收获还是不少的。”
崔嵬回头看了一眼，忙解释道：“这些不是我猎的，是瑞王……”
“嗯？”崔峤微愣，“原来你方才是与瑞王结伴打猎去了？”她眼睛转了转，似乎是在思索，“我还以为瑞王素来是懒得参加这种场合的。不过方才我还一直想着你一个人会不会无趣，有个人作伴也好。”
“他好像确实是不怎么想参加，”崔嵬想起方才严璟的话，歪了歪头，一双眼里有些许的迷茫，“瑞王这个人好像有点奇怪，朝中上下人人都传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难堪大用的废材，但我与他接触这几次，又觉得不是这样的。最起码他刚刚打猎的时候，不管是姿势动作还是力道，都没什么问题，若是勤加练习，未必不能百发百中。”
崔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轻轻笑了笑：“瑞王这个人，我与他接触不多，确实不怎么了解。不过朝中这些人的评价，又什么时候算的了数。他们觉得瑞王难堪大用，或者只是因为瑞王想让他们这么觉得呢。”
“嗯？”崔嵬愣了愣，没能理解崔峤话中的深意。
崔峤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随口说说。不过，不管瑞王到底在想些什么，品行倒是没什么问题，将来你们同在西北，若是想要与他结交，也不用有太多顾忌。”
崔嵬仔细思考了一下崔峤的话，最终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
“嗯，为何？”
“那位瑞王殿下……”崔嵬微微皱眉，“我说不过他。”
崔峤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而后用另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兔子：“这小东西能从你手里幸存也算是命大，就留下吧。待会叫个人过来瞧瞧伤口，以后就养在昭阳宫里，闲着看看也能解解闷。”
“这可是阿嵬送我的，自然要留在身边，每日瞧着。”她说着话，用手指点了点那兔子，又抬起头看向崔嵬亮闪闪的眼睛，“我们阿嵬长大了，能保护阿姐了。”

第十七章
姐弟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方才的那只命大的肥兔子被崔嵬简单包好伤口塞到了怀里，此刻正不安分地探头出来向四周张望。崔嵬一手抓着马缰，另一只手拦着这小东西，目光却一直牢牢地锁在他阿姐身上，生怕她有一丁点的不适自己不能及时察觉。
崔峤远比他要轻松的多，她一手轻轻地顺着马鬃，一边四处瞧着周围的景色，嘴角含着笑意，眼底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要是我的生辰再晚些日子就好了。”
“嗯？”崔嵬不明所以。
“再晚些日子便入了夏，到时候漫山遍野开满了野花，景色想必会比现在还要好。”崔峤微微闭眼，缓声道。
“皇后若是想看，到时候再过来便是了，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感。”突如其来的男声让姐弟二人皆是一愣，崔嵬最先回过神来，扭过头瞧见永初帝严承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之下，嘴角微微噙着笑看着他们姐弟。
崔嵬急忙翻身下马，上前施礼：“臣不知陛下在此，实在是失礼，还望陛下恕罪。”
“是朕打扰了你们姐弟二人。”严承说完，朝着崔峤望去，见她正要下马，便向前走了几步，朝她伸出了手，“朕知道骑马对皇后来说小菜一碟，但今时不同于往日，就当是让朕安心一些。”
崔峤有刹那的错愕，随后便将手递出去搭在严承手上，由着他将自己扶下马，动作自然的就好像这样的场景在他们之间发生了无数次，就像他们只是民间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那般。
但明明，他们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
崔峤站稳之后，先朝着严承施了一礼，而后才缓缓道：“陛下怎么过来了？”
“皇后觉得帐里闷，一人跑出来透气，朕一个人也无趣的很啊。”严承格外自然地扶过崔峤，目光微转，落到崔嵬马上，“看来朕的右将军今日收获不小。”
崔嵬微怔，若按照他本意，自是要解释清楚的，却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便忍不住抬头瞧着崔峤望去。崔峤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面上却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朝着他伸出手，口中道：“阿嵬还专门抓了只小东西给我解闷，我还想着待会找个人给瞧瞧伤口。”
崔嵬会意，立时将怀里的肥兔子拎了出来，双手奉到崔峤手中。崔峤接了兔子，捧到严承面前：“陛下快瞧，就是这小东西从阿嵬手里逃过一劫，命大的很。”
严承便真的朝崔峤手里望去，目光里居然带着几分纵容，似乎丝毫不觉得崔峤这样有何不妥，甚至还伸手戳了戳那兔子的耳朵，而后回过头朝着不远处侍立的王忠吩咐道：“把御医叫过来替这小东西看看伤口。”
下半句话转向崔峤：“皇后若是喜欢，就带回宫里养着。”
“那臣妾就多谢陛下了。”
“皇后何时跟朕如此客气了？”严承笑了一下，伸手从崔峤怀里将那只兔子接过，递给了上前的王忠，自顾拉过崔峤的手，“时辰也差不多了，皇后不如陪朕一起去瞧瞧他们今日都有何收获。”
崔峤应声，转过头朝着崔嵬点了点头，便与严承一起离开。崔嵬站在原地，看着二人携手的背影，莫名地多了几分感慨。
他本身性格使然，又因为常年在军中，虽为人臣，但实际上，他与严承并没有多少直接的接触，所以哪怕他阿姐已经当了十年的皇后，他对这位永初帝还是一无所知，也并不清楚他与阿姐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状态。有的时候会看见他们像现在这样温情，有的时候又会觉得格外的疏离。
到底是一国之君，难以揣测。这点看起来，那位瑞王倒是与他父皇有几分相似，都是一样的性情不定，难以琢磨。
不过若是从容貌上来看，这两人又一点都不像。严承虽也是相貌英俊，但更偏硬朗端正，反观严璟面容更为精致，眼尾微微上翘，显出几分清冷且高不可攀。尽管觉得不太合适，但崔嵬还是偶尔会想用美艳不可方物来形容。
当然，这人一开口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尽管觉得那位瑞王性情古怪，不好相与，但崔嵬还是觉得，他应该算是一个好人……吧。
思绪飘散间，一直跟在身后的马突然上前蹭了蹭崔嵬的手臂，崔嵬这才回神，发现自己方才居然胆大妄为地就着当今圣上还有瑞王的长相胡思乱想起来，这实在是……
崔嵬有些心虚地朝着四下里看了看，思绪一转，回过头朝着马上看了一眼，这才想起结束的时辰差不多到了，他应该先把这些严璟的猎物上报才是。
每次围猎都会有专人负责统计猎物，整理成册，上报给圣上，此次也不例外。
崔嵬牵着马远远地走来，负责统计的礼官便瞧见了他，立即起身施礼：“下官方才还想着侯爷何时过来呢。”
崔嵬点头，回以一礼，回手将马拉到近处，朝着那礼官道：“劳烦。”
礼官匆匆扫了一眼，一面提笔一面笑道：“侯爷今日果然小有所获。”
崔嵬低头朝着纸面上看了一眼，见他已经写下了自己名字，轻轻摇头：“不是我，是瑞王殿下。”
“什么？”礼官一愣，提笔的手一顿在纸上留下一点墨痕，他手忙脚乱地擦了擦，难以置信地朝着那马上看了一眼，“您说那些猎物是谁的？”
“瑞王殿下。”崔嵬忍不住蹙眉，“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只是不敢相信本王会打猎，还能带些东西回来。”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从崔嵬身后伸过，将那个记录的册子拿起瞧了瞧，忍不住侧目看了崔嵬一眼，“小侯爷还真是大方，一个不留都要算在本王名下。”
“事实本就如此。”崔嵬习惯性地扭头想要看着严璟的眼睛答话，但方一转头，就对上严璟那双清冷的凤眸，莫名想起自己方才关于这人容貌的胡思乱想，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猛地转回了头。
严璟被他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根竟然隐隐地红了起来，更是觉得不可思议。但眼下还有旁人在，严璟并不想与他过多计较，转回视线便又恢复了一脸冷然。
他抬手将那张染了墨的纸撕了下来，将册子重新递还给了那个礼官，轻哼了一声：“毕竟是要呈给父皇的东西，大人还是小心点好。”
那个礼官机械性地接过册子，目光从严璟和崔嵬脸上来来回回地看过，不太明白这二人到底是个怎么回事，正茫然间，严璟抬手轻轻敲了敲桌案：“继续吧，莫耽误了本王的时间。”
那礼官慌忙拿起笔，低头写了两个字又抬头看向严璟，这才发现他身后的马上也拴着东西，
忍不住道：“殿下马上这只也是……”
严璟朝着崔嵬看了一眼，低头捏了捏手指，漫不经心地回道：“我哪有这个本事，那只嘛，是宣平侯的手笔。”
崔嵬扭过头去看严璟：“这鹿是……”
严璟却只是朝他耸了耸肩：“虽然说是送给本王的，但毕竟还是侯爷猎到的。就像侯爷说的，事实本就如此，没什么可推脱的。”
那礼官一脸茫然，他看了看严璟，又看了看崔嵬，而后又看向二人身后的马匹，想要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抓耳挠腮后，低下头边写边喃喃道：“瑞王殿下马上的猎物是侯爷的，侯爷马上的猎物是殿下的。”
严璟翘了翘唇，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他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袖口，回转视线看向不远处，“差不多要开宴了，本王就先告辞了。”
崔嵬咬了咬下唇，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干脆微微躬身，朝着严璟施了一礼，看着他牵着马慢慢地走远。
暮色西垂，将天边的云朵染成了绚烂的一片，严璟的背影在夕阳下莫名地多了几分落寞。
营地上已经备好了宴席，从围场四周回来的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入席。严璟目不斜视地从三三两两闲聊的人群中走过，径直在自己位置坐了下来，一如往常一般。
偶尔有人抬眼看见他，也只是微微躬身以免失礼，却并无人开口询问瑞王殿下今日都猎到了什么好东西。毕竟按照惯例，有些事不用问也会知道结果。
所幸严璟也并不在意。
片刻之后，崔嵬也终于从礼官那儿过来，与严璟一样孤身一人从人群之中走过，但与严璟不同的是，这些人并不是不想与他搭讪，只是不敢。
一整日看下来，这个宣平侯倒是与自己有那么几分相似，同样的与今日这种场合格格不入。
严璟瞧着他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下，才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突发奇想地朝着刚刚落座的崔嵬举了举，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第十八章
严璟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刚刚落座的崔嵬整个人愣住，他还没想好瑞王这杯酒是何意，自己应该如何回应，手已经先去拿自己面前的酒壶，可酒壶刚刚拿起，再一抬眼发现那边严璟已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收回了视线，神态自若地倒了另一杯酒，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就仿佛刚才那一个瞬间的动作都只是崔嵬的幻觉。
崔嵬捏着酒壶的手顿住，十分诧异地又看了严璟一眼，见对方真的再没有看向自己的意思，更觉得一头雾水，实在是想不通这瑞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然而还没等他想清楚，抬起头就看见崔峤与严承携手而来，在主位之上落座。
不管众人方才在做些什么，又或者在聊些什么，在此刻都安静下来，崔嵬也不再纠结严璟的事，放下手里的酒壶，跟着众人一并起身施礼。
严承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微微侧头看见身边的崔峤坐好之后，才点了点头：“免礼。瞧着众卿的表情，看来今日的收获应该不错。朕倒要瞧瞧，今日哪位爱卿能拔得头筹。”
话落，抬眼看向下首侍立的礼官，那礼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朝着严承与崔峤施了一礼，而后展开了手里的册子。
严璟在重新落座之后，便又抓起了案上的酒壶，其实平日里他也没有多好酒，但像今日这种注定与他没有什么关系的场合，除了喝酒，还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礼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拖拉无趣，严璟一面慢吞吞地喝着酒，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还有跟在名字后面的一长串的猎物，然后发现自己一个都没记住。
但看起来今日的围猎大家还都挺用了心，严璟突然笑了一下，也包括自己。他抬起头，视线从那些人脸上慢慢扫过，第一次有些期待待会自己名字出现的时候，这些人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严璟莫名地觉得那样的场景一定十分的有趣。
“宣平侯崔嵬，野鹿一只。”
听见熟悉的名字，严璟忍不住朝着那人看去，发现对方正撑着下颌目光涣散地看着地面，连被念到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一丁点的变化，思绪显然早就不知飞到了何处。
其他人的反应倒是要比崔嵬这个当事人大的多，很显然，他们都想瞧瞧这个勇冠三军的少年侯爷今日会有怎样的收获，却发现这礼官念过这一句后便将手里的册子翻了页，竟是已经结束了？
连带严承都忍不住出声打断了礼官：“宣平侯今日，就只有那一只野鹿？”
礼官捏着册子的手紧了紧，转头朝着崔嵬瞧了一眼，崔嵬听见严承的声音总算回过神来立时起身，躬身回道：“是，陛下。”神态自若，就仿佛根本不觉得这有何问题。
严承此刻更是诧异，眉头也忍不住蹙起，正当他还要开口时，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掌覆在手上惹得严承微微侧目，崔峤面上带着盈盈笑意，缓缓道：“陛下难道忘了，方才阿嵬还抓了只兔子给臣妾呢。”
严承凝神看了她一会，旋即大笑，而后朝着礼官抬了抬下颌：“继续。”
崔嵬又施礼，重新落座。周围众人面面相觑，哪怕心中疑虑重重，但毕竟严承已经发话，也无人再敢出言质疑。
严璟微眯着眼，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崔嵬，又看了看旁人各异的神情，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勾起唇轻轻笑了起来。
但很快，他就不得不收起自己的笑意，因为几乎是下一刻，礼官就念到了他的名字。
在以往的这种场合里，瑞王严璟的名字一般是不会出现的，毕竟即使念了，也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名字，多多少少有点有损皇家颜面。因而此刻听见瑞王两个字，众人皆诧异至极，尤其听见其后跟着的那一长串的猎物及数量，更有几个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平心而论，今日围猎也算得上是能人辈出，严璟猎到的也不过是些山鸡、野兔，虽然数目不算少，但若与其他人相比，其实仍是不值一提。
但关键是，那个人是瑞王啊，那个百无一用的草包，今日居然能猎得这么多的东西？这围场今日的风水也未免太好了些吧？
严承却只是伸手摸过酒盏，轻轻饮了一口，略一沉吟：“都念完了？”
“是，是的，陛下。”
“众卿今日果然收获颇丰，只不过，拔得头筹的还是琮儿，”他微微抬眼，轻轻笑道，“看来今日这赏赐还是琮儿的了。”
众人纷纷附和：“应当应当，二殿下年少有为，武艺超群，该得如此。”
严琮在一众夸赞声中依旧一脸宠辱不惊，他施施然起身，先行一礼，而后才微笑道：“这个赏赐儿臣实在是受之有愧，这围猎可不仅仅是跟骑射技艺有关，运气也十分的重要。比如今日宣平侯虽只猎到一只野鹿，在场的诸位又有哪个敢说自己武艺高于侯爷呢？”
严琮说着，扭过脸朝着严璟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道：“其实要儿臣说，对比往年围猎，皇兄今日进步着实不小，这赏赐不如就给皇兄，以示鼓励。”
严璟就知道，自己今日是没办法安生地坐在这里，悄悄地喝完这顿酒。他这位弟弟可是厉害的很，三言两语间，既表现了自己的高品节，又成功的让在场的诸位将注意力转到崔嵬与自己身上。看来他仍是对方才撞见自己与崔嵬一起的事耿耿于怀，但先前的交锋又没探究出什么，索性挑明到众人面前，看看他二人的反应。
不过，这种事也为难不了严璟。
他放下了握着酒壶的手，微抬下颌看着严琮：“二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自己什么水平心里有数，若真的领了这赏赐，也实在太讽刺了些。”
“瑞王殿下又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坐在严琮下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缓缓开口，严璟抬眼望去，认出这人就是严琮的舅父，郑贵妃的兄长，光禄大夫郑经。他朝着严璟望了过来，面上含着笑，“与往年相比，殿下的进步的确可以算得上是突飞猛进了，给些鼓励也是理所应当的。说起来，老臣还真的好奇，殿下去西北的这段时间是不是遇到了名师，可否与我等分享一下？”
严璟不动声色地看着郑经，如果严琮算是一只小狐狸的话，那这郑经就可以算是成了精的千年老狐狸了。他就知道平日里在人前鲜少与自己交流的严琮今日居然主动在圣前提及自己背后自是有人指点，现在看起来，指点还不够，还亲自配合起来。
严璟搓了搓手指，却没有开口的意思，对面的严琮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起来：“舅父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方才围猎的时候看见皇兄与宣平侯结伴而行，也许是二人同在西北的时候皇兄得了侯爷的指教？”
“什么指教能在两三个月内进步如此之快啊？”方才的那位郑公子在他父亲身后忍不住开口，“我看说不定瑞王殿下今日的收获是得了侯爷的帮助呢，不然怎么二人结伴而行，殿下收获如此之多，侯爷却只猎到了一只野鹿？”
郑经微微蹙眉，回头低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陛下与娘娘皆在此，怎生如此乱说话？”说着立即起身，朝着严承躬身道，“陛下，小儿无知，还望恕罪。”
严璟视线从这三人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过，唇角漾起一丝笑纹。郑家的人还真的是大费周章，想来也是，若他是郑经，难得今日这样好的机会，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抓住。
就算郑家的人心中默认严璟是一个没用的废物，但他皇长子的身份是毋庸置疑的。而现在这位皇长子刚刚成了封地云州的藩王就与总领西北戍军的宣平侯有了交情，这宣平侯又偏偏代表着皇后，而这位皇后恰好刚怀有龙嗣。
时机实在是太巧了，严璟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可疑，更别提落到他那位本就多疑的父皇耳朵里。
他那位父皇在位近二十年，有野心，有魄力，更玩的一手制衡的好手段。
崔皇后入宫十年，郑贵妃及其背后的郑家不管对她多么憎恨，却始终对她无可奈何。同样的，崔家虽然手握兵权，却也并不敢去针对世家背景的郑贵妃。
哪怕是一直被忽视的严璟，未尝没被考量在他的制衡之中？不然大魏也算是国土辽阔，为何偏偏给他选了云州这个封地？偏远不重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概是严承相信崔家人不会允许自己这个废物儿子在自己的地界掀起什么风浪。
但如果这两家人勾结在一起，那跟他的初衷可就不太一样了。
严璟微微偏转视线，发现对面的崔嵬已经板起了一张小脸，似乎准备开口反驳。察觉到严璟的视线，他的表情微微缓了缓，但还是十分的严肃。
严璟微垂下眼帘，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严琮与郑家的目的已经十分明确了，那今日这位小侯爷主动接触自己，又是什么目的呢？
不过，不管如何，他们两家的争斗，谁都别妄想将自己拖入其中。

第十九章
严承一直没有答话，目光却慢慢偏转，从郑经脸上来到崔嵬身上，最后终于落到了严璟脸上。严璟没有抬头，却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怀疑。他知道严承为何没有反应，因为他在思考方才郑经他们的话，他也在等，等崔家的反击。
至于为什么不是等严璟——就算严璟有胆子跟崔家联手，也不妨碍他依旧是无关紧要的那个。
但是严璟不想等，他不知道崔家人的目的，万一由着他们先开口，反而将自己拖下水，那今日也太被动了些，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安生日子只怕也毁于一旦。
所以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轻轻扬起唇，看向了郑经身后：“郑大人话说的倒是没错，郑公子，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说的。方才你们瞧见我跟侯爷在一起说了几句话，就说我今日所获是侯爷帮忙的，那我可是瞧着你们一大群人一起打了半天猎，那是不是二弟今日拔得头筹也是你们相助？”
严璟话落，瞧着那郑小公子立时变了脸色，刚要出言反驳，被郑经用眼神阻止，郑经朝着严璟笑了一下：“小儿无礼，老臣回府一定教训，还望殿下不要与之计较，更不要因此牵累二殿下，影响你们兄弟情谊。别的不说，二殿下骑射水平，在座诸位都是亲眼所见，不容质疑的。”
“郑大人莫要心急，我也没说不相信二弟的水平。只是觉得方才令郎的话有趣至极，顺着他的思路就着我看见的东西也猜测了一番，当不得真的。”严璟歪了歪头，翘起一面唇角，面上虽然带笑，却带着几分明显的不屑，“至于方才二弟所言，我与宣平侯在西北结交就更当不得真的了。宣平侯军务繁重，又哪有时间与我这种闲人结交？况且咱们这位侯爷铁面无私，冷血无情，我这人惜命又胆小，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从方才严璟开口，崔嵬就将视线转到他脸上，听见他轻而易举地反驳了郑家人的话，本还觉得有趣，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才微微变了脸色，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不知要说点什么，因为方才严璟话里的讽刺意味呼之欲出，在场诸人都听得出来，他这个当事人又怎会感知不到？
白日的围猎虽然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但瞧着严璟那时候的意思，也没有特别的排斥，之后严璟还收了自己的赔礼，崔嵬以为二人之间的嫌隙应该缓解了不少，将来回到西北就算不会主动结交，应该也能和和睦睦地当一个近邻。
况且方才严璟莫名其妙向自己敬酒的时候，唇角也是带笑的，他再迟钝也分得清楚方才那笑与现在的区别，他实在是搞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因何而起。
如严璟所料，他那番话说完，立时引起了一阵喧嚣，毕竟不管是严璟方才的语气，还是他话里的深意，都能听得出来他对这位宣平侯似乎并不怎么看得顺眼，连带崔峤都蹙起眉来。
严璟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事不关己一般移开了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喝了一口。
其实按照严璟的本意，他与崔嵬之间虽有嫌隙，却从未想过置于人前，但眼下情形已经大不相同，他也只能换了应对之法。其实，他也有那么一点好奇，现在这个情形，这位及其擅长变脸的侯爷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么想着，严璟忍不住偏转视线朝着崔嵬望去，而后发现那位人前素来没什么表情的侯爷此刻紧皱着眉头，巴掌大的脸快要抽成一团，那双明亮地异于常人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不解，严璟甚至觉得自己还看见了几丝委屈。
严璟的内心顿时十分的复杂。尽管今日之事违背了自己的初衷，但不管怎么说，自己阐述的也都是事实，对待这个宣平侯，他确实觉得应该远离一点，只不过在此情此景之下刻意放大了给在场的所有人看而已。
其实也不是所有人，主要自己那位疑心颇重的父皇。
即使从此以后朝中上下将人人知晓他与宣平侯不和，甚至因此得罪了崔家，也总好过惹得他父皇的疑心。更何况，他跟崔家的梁子早就结下了，解不解开也无所谓了。
但是这位小侯爷的表情却让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心虚，就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但明明自从与这人相识，吃亏的都是自己，不管怎么说，这位小侯爷都不必如此表情吧？
严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了一些，但还是侧开头，避开了崔嵬的视线。
“皇兄此言是何意？”眼看着严承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严琮与郑经对视了一眼，出声质疑道，“是不是在西北的时候跟侯爷之间有什么误会，不如趁着今日父皇与母后都在场，说出来也好消除一下，毕竟皇兄与宣平侯都常在西北，你们之间关系和睦才能保证我大魏西北无虞！”
“要说起来，此事确实是阿嵬的错了。”崔皇后淡淡地瞥了严琮一眼，转过头笑吟吟地朝着严承解释道，“前些时日瑞王初到西北，阿嵬一时疏忽将他错认，二人之间有了误会，还动起手来。陛下，您也清楚，阿嵬常年习武，动手的时候没有分寸，不小心伤了瑞王。”
动起手来？
严璟微微挑眉，听起来仿佛自己武艺高强到可以与宣平侯相抗衡的地步，实际上——算了，严璟并不是很想再回忆那日发生的事情。反正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崔家有龃龉，崔皇后此刻开口，就等于证实了这一点，至于事情的具体真相，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况且，这么听起来就仿佛自己当日没有那么惨，也算是从另一种方面保全了自己的颜面。
崔峤说着话，缓缓地起身，从主位走了下来，来到严璟面前：“其实这段时日以来，阿嵬一直对那日之事心存愧疚，我本有意从中斡旋，帮你们化解误会，但他偏偏说要自己解决，不过看瑞王今日的心情，显然是并没有解决的了。也只能我这个当姐姐的帮帮忙了。”
说着话，她转过头看向崔嵬：“阿嵬，还不过来？”
崔嵬立刻起身，几步来到崔峤身边，崔峤拉过他的手，缓缓道：“正好今日当着陛下与列位大人的面，你正式地向瑞王赔个不是。也还望瑞王看在本宫的份上，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如何？”
严璟看了看崔峤，微微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将目光转到崔嵬脸上，等着看他的动作。
可能是常年习武的缘故，不管何种场合，崔嵬站在那里都好像一棵挺拔的树木一般，腰背挺直。他看了崔峤一眼，微微咬了咬下唇，双手抬起，朝着严璟深深一揖：“那日在沙漠之中，因为崔嵬一时失察，冒犯了殿下，累殿下受伤，崔嵬深感愧疚，在此赔罪。”
严璟目光下垂，盯着少年的头顶和他躬下的腰。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这少年第三次向自己赔礼。
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严璟无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再抬眼，唇边勾出一抹轻笑。他没有伸手去扶崔嵬的手臂，反而是向后退了一步，朝着崔峤笑了一下：“既然母后开了口，自然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说着话，故意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臂，“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伤口也已经愈合了，侯爷也不必再介怀。”
“好了！”一直充当看客的严承似乎终于看够了戏，他轻轻拍了拍手，缓缓来到崔峤身边，“既然是误会，化解了便好。今日可是为了给皇后庆生的，瞧瞧你们，怎么还累的皇后费神？”
严璟似乎愣了一下，而后才微微躬身：“这倒是儿臣的不是了，儿臣向母后赔罪。”
崔峤微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朝着严承道：“是臣妾闲不住。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瑞王既已封地云州，从此以后就难免要与西北戍军有所交集。若是他和阿嵬之间存在龃龉，不能一心。时日久了，恐会给敌军造成可乘之机。现在化解了，臣妾也能放心了。”
严承很满意他的态度，轻轻点了点头：“皇后所言极是。”他转过头看向严璟，“你母后的话你要铭记在心，今后在云州务必要勤勉认真，与西北戍军同心协力，才能守护我大魏的西北。”
严璟微垂眼帘，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还有几分极力掩藏的不耐，但仍开口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严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另一侧一直安静的崔嵬，突然笑了起来：“其实说起来，宣平侯也不是外人，他既是你母后的弟弟，也可以算是你的舅父，既为甥舅，才要更加亲近才是。”
严璟猛地转过头看了崔嵬一眼，如果刚才的表情是做戏，那此刻简直是真情流露，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收回目光，垂着头狠狠道：“是，父皇。”

第二十章
尽管中间出了点小插曲，但一切大抵还在严璟的控制之中。严承不知道是真的相信了他与崔皇后的话，又或者是心底还存着疑虑没有表现出来，以一个长者的身份教育了他与崔嵬几句之后，就将此事掀过，再也不提及。
并且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连给严琮奖励的事都没有再提及，直接宣布开宴。严璟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没有显露什么表情，余光瞥见脸色阴沉下来的严琮，差点又扬起唇角。
对比起严琮，郑经明显老练的多，面上不仅没有显露丝毫，甚至还能端起酒杯笑意满满地向严承敬酒。严璟心中也清楚，郑经本也不至于天真地以为只凭着那几句话就能对崔家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只不过是偶然得了这么个机会，便趁机在严承心中埋下一点怀疑的种子就行了。
将来某一日说不定就可以翻出来加以利用——不过，那跟他严璟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今日无事发生，明日一早他就启程返回云州，到时候，天高皇帝远，都城里面这些人就算斗个你死我活，又碍着他何事？
严璟微垂下眼帘，重新给自己添了酒，优哉游哉地喝了起来。
接下来的场合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总算达成所愿可以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安静地喝酒吃肉，也顺便观察一下文武百官，还有他那位难以琢磨的父皇。
严承今日心情一直不错，哪怕方才发生了那些事情，好像也没有影响到他的情绪。严璟很少见到他在什么场合像今日这般唇边一直带笑，更没见过他看向崔皇后时那样饱含温情的目光。
最起码，他母妃从未得到过。
在严璟幼年的记忆里，他父皇一直是高不可攀的。对待他们母子的时候是这样，对待郑贵妃母子的时候也没有差太多。严璟那时候以为，这可能因为他父皇是皇帝的缘故，总不能像民间的那些普通人那样好接近。
直到崔皇后入宫，严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也是不太一样的。他父皇面对崔皇后的时候，似乎更多了几分尊重，他们站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就像是一对普通夫妻，会携手，会搀扶，也会相视而笑。
而每每这种时候，母妃只能一个人守在永宁殿里，一日日地数着盼着他父皇来的那日。
那时候严璟只觉得，是母妃的一腔深情错付，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差别，是因为他父皇心里装着崔皇后，虽然残酷，却也无可奈何。但后来严璟慢慢长大，最先明白了一件事，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父皇尊重崔皇后也好，心里有她也罢，看似独一无二，却依旧免不了猜疑与防备。在天家渴望满腔真心与毫无保留的喜爱其实是一件格外天真的事情。
他瞧着崔皇后就十分的明白这个道理，多年以来似乎练就了一副宠辱不惊的心态，他父皇给的，她便笑着接受，不给的，她倒也好像并不在意。不像他母妃，这么多年过去，虽然有无数次的失望，但依旧还是对他父皇充满着期待，总希望能够得到更多。
或许因为在她心中，父皇是君，是天下之主，更是她的夫君。
严璟其实也想不透，像他母妃那样一颗心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但是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因为也没谁规定，人的一生就应该如何的度过。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那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度过，哪怕他这个当儿子的也不该干涉。
当然，他也没那个干涉的本事，他倒是想把他母妃一并带到云州去，他又哪里做得到呢。
严璟一个人喝了一整晚的酒，也看了一整晚的热闹，到最后困得忍不住打起呵欠，也幸而在这种场合，没人注意到他，才终于挨到严承感到身体乏累，宣布散席。严璟跟着众人起身施礼，恭送帝后二人先行退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今日的酒大概是喝的多了些，竟然隐隐地感觉到头晕目眩。
不过倒也无伤大雅，最起码他能让周围的人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严璟在原地站了一会，仰起头看着漫天的繁星，等着众人慢慢地散去，才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营帐走去。
原本喧闹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四处的帷帐里陆陆续续地亮起烛火，偶尔会映衬出主人的倒影。严璟从其中走过，居然难得的感受到一丁点的幽静与安宁。
走了一会，严璟便看见了自己的帷帐，毕竟是皇子身份，倒也没有隔的太远。夜风吹到身上，严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山间的凉意，忍不住加紧了步伐快走了几步，却没想到迎面与一个人影撞了个正着。
熟悉的位置，相似的痛感让严璟生起几分难以置信的感觉，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向后退了一步，看清了始作俑者的脸——果真是宣平侯崔嵬。
刹那之间严璟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微垂下头看着面前这人，手指握紧而后又慢慢放开，最终轻笑了一声：“侯爷还真的是阴魂不散，这种时候都能碰见。”
崔嵬放开了揉额头的手，慢慢抬起头，歪着头看了严璟一会，突然用力地晃了晃脑袋，一双大眼睛微微眯起，一动不动地盯着严璟。
严璟微微皱起眉，虽然崔嵬平时好像话也不怎么多，但总觉得这人此刻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太一样。
借着周围营帐的烛火，严璟向前凑了凑，这才发现眼前这人一双眼红的吓人，或者说不只是双眼，整张脸都红的有些异常。严璟稍有迟疑，还是伸出手在崔嵬面前晃了晃：“侯爷莫不是喝醉了？”
话说完，他心底又生起了几分怀疑，晚上的时候严璟偶然也有注意到这宣平侯，在那种场合里，这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特立独行，除了众人一起敬圣上与皇后那几次，再不曾见他碰过酒杯，离场的时候好像也没见有什么异样，怎么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醉的如此厉害？
就在严璟思量间，伸出的手掌突然就被抓住，这少年的力气还是大的惊人，只一瞬间就让严璟感受到了痛意，下意识地抽回了手，还迅速地向后退了一步，转为一种防备的姿态看着崔嵬：“侯爷这是要做什么？”
崔嵬还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突然空了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严璟的脸，哪怕是在夜色之中，他那双眼睛也明亮地异于常人，可能因为喝过酒的缘故，似乎还含着水光，就好像下一刻就能流出泪来。
而这双眼的主人，哪怕有极为凶狠冷酷的一面，此刻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单纯，无辜，茫然，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可怜巴巴。让无情如严璟，也有那么一刹那的恍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冷漠了？
就在他犹豫着今日是不是要做一次好人，把这个明显不怎么正常的宣平侯送回帐中，崔嵬突然上前一步，在严璟还未回神之时，踮起脚用额头重重地撞向他的前额，在那瞬间，严璟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他向后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等额间那阵眩晕消散，他才总算恢复了意识，再抬眼，发现崔嵬已经转过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严璟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前额，瞪着崔嵬的背影。虽然晕眩感已经慢慢消散，但随之而来的痛意让他恨不得立刻追上前去跟崔嵬打上一架，但……经过数次交手，严璟心里也有数，哪怕那人现在看起来醉了，自己也不是对手。
况且，现在实在不是什么好时机。若是闹出了声响，惊动了主帐里的二位，那先前他好不容易演的戏也就付之东流了。严璟朝着四下里看了看，最终还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帷帐。
帷帐之中事先备好了炭盆，掀开帐帘就感受到了其中的暖意，严璟忍不住松了口气，挨着炭盆坐了下来。前额还隐隐作痛，不照镜子严璟也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效果。他不得不说，那位宣平侯大概就是来克自己的，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得，哪怕是醉酒，也有办法给自己造成一点伤害。
原本严璟还想着，等回到西北的时候，要想方设法地从这人手里找回一些，但经过了今日，他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知道今日严承虽然没有表露什么，看起来对他与崔家结交的事儿并不相信，但……自己从此以后还是需要多加注意，才不会重新勾起他的疑心。况且，就算没有今日的事情，他本也不该跟崔家的人有什么交集，他还是安安心心地待在云州城中，好好的做自己的废物王爷吧。
可能是吹了夜风的缘故，酒意渐渐上涌，严璟又重新感觉到了困意，他打了个呵欠，掀开帷帐门向外看了一眼。
所有的喧嚣都已彻底了结，明日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了。

第二十一章
尽管严璟很想翌日一早便踏上返回云州的路，但先是要向面无表情的父皇辞行，又要回宫向忍不住担忧和絮叨最后干脆哭了一场的母妃告别，足足折腾了大半日，直到晌午的时候，才总算踏上了路途。
回程的心情与去程总是不太一样的，按说远离生长了二十年的故土，下次回来还不知会是什么时候，多少应该会有一些留恋与不舍，但在严璟这里，这些黏黏腻腻的情绪从来就不曾出现过，他就像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样，只觉得轻松自在，还有对今后生活的期许。
若被他母妃知道，大概会十分的伤心，严璟偶尔也会心存愧疚，但更多的时候会觉得，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冷情的人。也幸好，他母妃的生活里可并不只有他一个——想方设法引起父皇的注意，与后妃们明里暗里的争斗，还有各种其他严璟无法理解的行为，组成了她的生活。
严璟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心中还忍不住觉得，像他这样格格不入的人或许就不该生在皇家，既没有野心，也没有本事，注定了只能当一个被人耻笑的花瓶。还不如生在民间，或许能当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游历于山水之间，潇洒而自在。
就是不知道如果真的换了身份，自己的武艺会不会精进一些，到时候总该能打过那个宣平侯了吧？
这么想着，严璟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其实他的额头第二日一早起来就看不出什么迹象了，又在路上行进了这么久，早该没什么影响了，只是一想到宣平侯，严璟就觉得前额隐隐作痛，哦，不止，胸口两次被撞的地方，左臂已经愈合的伤口，被捏过的手腕，总之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觉得难受。
幸好他听说那位宣平侯好像因为宿醉，第二日没能及时起床耽搁了行程，所以虽然都是一个方向朝着西北而去，倒是避免了再遇上那人，才让严璟这一路都顺顺利利，眼看着离云州越来越近，严璟的心情也越来越好。
正想着，随行侍卫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殿下，瞧着前面天阴沉的厉害，看起来是要落大雨了，咱们今日怕是赶不及到驿站，要提前找地方投宿了。”
严璟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看，明明还未到酉时，天色却已经逐渐暗了下来，黑云由天边慢慢而来，逐渐遮住了天光，确实是马上要落雨的征兆，而且看起来，这雨并不会小。严璟的回程与来程一样，随行只带了十余个侍卫，除了他乘马车以外，其他人皆是骑马，若不尽快安置，等暴雨落下，这些人连个避雨的地方都不会有。
严璟趴在窗口想了想：“这周围可有能够让我们这些人休整的的地方？”
那侍卫略微犹豫，与旁边的侍卫低低地交流了几句，而后那个侍卫开口道：“顺着这条小路向西再行一阵有个小村子，属下早几年因公外出的时候途径过，虽然不大，但我们这些人投宿一宿应该是不成问题。”
严璟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比驿站要近？”
“是，殿下。”
“那便去吧。”严璟放下车帘，“加快行进，最好能在雨落前赶到。”
得了严璟的令，一队人几乎是铆足了劲头前行，奈何这大雨实在是来的急迫，他们赶到那个小村子的时候，还是先遇上了暴雨。
果真如那侍卫所言，那村子并不大，加起来也就二三十户，因为暴雨的缘故，路面上并没有人，他们一行人蓦地出现村口，虽然格外显眼，但这种时候也并没有人会关注。
带路的侍卫先进了村子，去找村长商议如何安置他们这一批人。严璟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马车里，听着雨滴砸在车顶，生起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片刻之后，那侍卫终于回来，严璟听见声音，干脆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如何？”
“村长说他们家今晚还有别的客人，只能空出一间屋子给我们，所以今晚只能留两个人保护王爷，其他人得去村里其他人家求宿。”那侍卫回完，抬眼看了看严璟，似乎是怕他不愿，又劝慰道，“不过那村长倒是个实在人，小人去看过了，他竟是把家里的正屋让了出来。虽然还比不上驿站，但，大概应该是这村里最好的了。”
尽管有侍卫替严璟撑着伞，但是大雨滂沱，脆弱的纸伞根本无济于事，严璟身上还是很快湿了大半。但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经历比较新奇，严璟倒也不在意，他漫不经心地伸手接了点雨水在掌心，而后道：“有地方安歇总比在外面淋雨强得多。留两个人跟本王走，其他人直接去求宿吧。”
一行人冒着大雨从安静的村落之中走过，而后各自散去，最终只剩下严璟带着两个侍卫来到村长家。在院门口，严璟的脚步稍微顿了顿，他身边的侍卫面带犹豫，只以为他是嫌弃这院落太过破旧，却没想到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树枝编就的柴扉，语带新奇：“我倒是头一次知道原来门还可以是这样的。”
而后，便大步踩进了泥水之中，进到院子里。
村长并不知道这一行人的真正身份，只知道是来了贵客，已经热心地迎了出来，将严璟连着两个侍卫一起引进了一间屋子：“公子快请进，外面雨下的这么大，这身上都淋透了。”
严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晨起的时候，他换了一身白袍，此刻已经湿了大半，衣摆上沾着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回过头又瞧了瞧身后的两个侍卫，竟是比他还不及。可以想象若是他们执意往驿站行进，说不定现在已经被困在半路。
这么想着，他倒是不觉得自己现在有多惨了。
严璟抬手朝着这村长长施一礼：“今晚是我们叨扰了。”而后抬起头，随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朝着那村长露出了一个极尽和缓的笑。
方才在外面光线不清，此刻村长才看清严璟的面目，对上那个笑，直让他愣了愣神，半天才想起来回道：“公子客气了客气了，这大雨天的谁也不想，咱们村子虽然小了点，但这位置离官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偶尔也还是会有赶不及去驿站来歇脚的路人，所以不用见外。这不，里间还有个小公子也带着随从来避雨，您正好进去与他一起喝点热茶，烤烤火，暖暖身子。”
“方才确实听说您家里还有客人，若是对方不介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村长边走边道：“那小公子年纪不大，随和的很，并不介意。”
“那就好，”严璟笑着应了，边走边打量着这间并不大的房子，虽然的确是有些破旧，但严璟心里却清楚，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的样子。
在外面瓢泼大雨的情况下，能找到这样的住处，自己已是十分的幸运。
然后当他踏入里间的时候，就恨不得立刻吞回这句话。严璟实在是不明白，不是说那位宣平侯因为醉酒耽误了行程，自己早了至少一日出发，那么请问，现在坐在里间矮榻上烤火的人是谁？
刚刚村长又说这人怎么来着？随和？严璟觉得自己的前额又痛了起来。
崔嵬看见严璟那一刻也十分的诧异，他以为那日围猎之后，他与这瑞王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不管是不是心甘情愿，先前的误会当着帝后二人与文武百官的面化解，让崔嵬多少松了口气。而且瞧着当时瑞王的表情，以后大概也不想再跟自己扯上什么关系，而对崔嵬来说，这几次与瑞王打交道也实在是吃力的很，以后能保持一点距离也是一件好事。
却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这里碰见。
崔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从矮榻上起身，刚准备施礼，又看见一旁的村长在，正犹豫要如何开口，忽然看见严璟抬手捂住了前额，忍不住问道：“瑞……您是头痛吗？”
他目光从严璟脸上转到他身上，这才发现这人大概是刚淋过雨，浑身上下都狼狈的很，连两颊的发丝都沾了雨水，全贴在脸上，而那张本就白皙精致的脸，此刻更显得惨白。
村长看了看二人的神色，忍不住道：“二位先前是相识？”
“打过交道。”严璟冷淡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可能装完全不认识，他目光在崔嵬脸上稍作停顿，“别来无恙啊，李公子。”
崔嵬：“……”
又来了。
崔嵬向后退了一步，将矮榻让了出来，指了指前面的炭盆：“瑞……公子过来烤烤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他朝着那村长点了点头，“我就先回房休息了，今日打扰您老人家了。”
像崔嵬这种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少年总是很讨老人家的喜欢，村长立刻摆手：“公子莫要客气，算不得什么事情。”
严璟盯着崔嵬头顶的发旋，目光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终于在崔嵬离开房间的那一刻再次开口：“李季公子。”
崔嵬微微闭眼，慢慢转过身来看向严璟，一双眼依旧明亮：“公子还有事？”
严璟抹去了鬓角还在向下低落的雨水，又扯了扯**的衣襟，而后才抬起头看向崔嵬：“我只是想问，现在不过酉时，你这么早就要休息了，别不是之前的宿醉还没醒酒吧？”

第二十二章
崔嵬没有想到严璟叫住自己居然是为了问这种问题。幸好他对这人已经有了一定的认知，倒也没有十分意外。只是拧着眉看了严璟一会，也没想好该怎么如何反驳。多少次与这人的交锋让崔嵬心中已经十分清楚，论起口舌之争，他永远都不会是瑞王的对手。
最后心思一转，干脆朝着严璟点了点头：“公子淋了雨还是换身衣服早些歇息吧，在下告辞。”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生怕走慢一步再被这人叫住，又问一些显而易见又莫名其妙的问题。
严璟盯着他仓皇离开的后脑勺，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噙着笑在矮榻上坐了下来，还十分自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面前的炭盆烧的很旺，配着热茶，逐渐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半盏茶的功夫，老村长抱了一床厚厚的被褥回来，朝着严璟道：“要说那位小公子实在是个好人，公子的属下方才来的时候，那小公子便主动提出来，将这间正屋让出来，给公子您住。这屋子看起来虽然破旧了些，但是确实是老朽家里最宽敞的一间了。”
严璟心底微微讶异，面上却没有显露，他起身朝着老村长又行一礼：“不管怎么说，今夜都实在是太劳烦老人家了。”
老村长忙摆手：“公子莫要再客气啦，我瞧着公子身上的衣服湿的厉害，还是抓紧换一身干爽的，省的着凉。老朽也要去帮着准备晚饭了，就不打扰公子了。公子待会换好了衣服，若不嫌老朽家里吃食简单，也可以过来一起吃点。”
正常这种客套都是应该推拒的，但是严璟看着老村长那张热情的脸，却鬼迷心窍一般点了点头：“好。”
随行的那两个侍卫将严璟随身的物品也送了过来，严璟在一堆繁复的衣袍之中翻翻找找，最终选了一件修身的小袖圆领袍换上，还顺带解开湿了大半的长发仔细擦了擦，重新束起，配合着这一身打扮，竟是多了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清爽干练。
“公子，”房门被轻轻敲响，侍卫的声音传来，“殿下，我们跟村长借了灶房，准备了些吃食，可以用膳了。”
“嗯？”严璟起身打开房门，“不是说好了，跟村长他们一家一起吗？”
“您，您真的……”侍卫有些犹豫，不管怎么说，严璟都是皇子，来到这小村子避雨是无奈之举，饮食上却不能不注意。
“有何不可？”严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把准备好的吃食一并端过去吧。”
这侍卫跟在严璟身边已有一段时间，也清楚这人脾气古怪，不能按照常理推断，便不再质疑，躬身退了下去。
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严璟推开外屋的门，看了一会淅淅沥沥的落雨，顺便打量了一下方才未来得及细看的院落。在严璟看来，这院子确实是非常简陋了，加上他身后的正屋，也不过几间屋子，院子也不算大，还养了几只家畜，还有没有关起来随意乱逛的家禽。
严璟却从其中感受到了几分温情，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露出一点笑意，顺手撑开门边的伞，朝着隔壁的屋子走去。
老村长家虽然不大，却是祖孙三代同堂，所以专门在灶房旁搭了个外间，平日里一大家子一起吃饭。严璟进门的时候，发现餐桌已经摆好，老老少少皆已落座，正热热闹闹的说话闲聊，一众陌生面孔里，夹杂着一张这段时间严璟已经逐渐熟悉的脸，正侧坐在餐桌旁——弯着眼角笑意盈盈地听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孩说话？
可能是因为整体的气氛实在太过融洽，才让严璟在这一刻莫名地觉得眉眼带笑的崔嵬看起来有些温柔，让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才转向已经起身的老村长，轻轻的点了点头。
可能因为一大家子都在场的缘故，老村长热情之外还多了几分慈祥，他面上洋溢着笑，伸手指了指崔嵬旁边的空位：“公子就挨着小公子坐吧，这些都是老朽的家人，公子别见外。”
严璟点了点头，难得没有介意老村长的安排，矜持地走到崔嵬身边，坐下的同时刚好听见那个小孩正十分激动地朝着崔嵬道：“哥哥哥哥，我待会真的可以看看你的剑吗？”
崔嵬笑弯了一双眼，伸手摸了摸那小孩的头顶：“当然可以啊，不过你要先乖乖吃饭。”
那小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立刻就端起自己的饭碗：“好的。”
老村长看见这一幕不由笑了起来，解释道：“虎子最喜欢听话本里那些侠客剑客的故事，方才看见小公子的剑，就不管不顾了，也难得小公子不嫌他吵。”
崔嵬轻轻摇头：“我这么大的时候也成天缠着我阿姐，让她陪我玩耍，教我练剑。”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公子家里也有小朋友，才会这么耐心。”这孩子的奶奶夹了块肉在他碗里，回过头也跟着崔嵬搭起话来，“我家这臭小子平日里最是怕生，难得见他如此黏着旁人。”
“没，我是家里的老幺，也没陪小朋友玩过。”崔嵬说着，突然又笑了起来，一双清澈的眼底带着几分隐藏的害羞，“不过我马上就要当舅舅了，不知道我外甥会不会喜欢我。”
“像小公子这样的年岁，又是这种和和善善的长相，最是讨小孩子喜欢了。”老村长笑着接道，“这是今日里下了大雨，天黑的早，不然虎子肯定把他那些小伙伴都叫来，到时候小公子只怕要成孩子王了。”
崔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侧过头看了看身边认真吃饭的小孩，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严璟一直安静地吃着饭，或许因为他长着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不开口的时候看起来有那么几分难以接近的矜贵，因此除了老村长之外，这一桌子的人倒不是那么敢向他搭话，严璟倒也不介意，老村长搭话，他便回答，其余大多的时间，都是听其他人闲聊。
其实不过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聊，其中还有许多主题都围绕着崔嵬，但严璟却听得十分的认真，甚至许多关于崔嵬的话题他分明不认同，却头一次管住了自己的嘴，并没有开口反驳。
因为严璟并不想破坏这样的气氛，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家宴，与先前那些他在宫里经历过的奢华却冷漠，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的所谓家宴迥然不同。这里每个人都是轻松自在的，你不用去揣测他们话里的深意，也不用担心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更不用在言谈之中争一个对错。你可以参与他们的闲聊，跟他们一起说笑，也可以像严璟此刻这样，只是安静地吃饭，倾听，便能感受到其中的温馨自在。
因为有崔嵬的承诺在先，小名叫做虎子的小朋友格外迅速地吃光了自己的饭，还将空碗送到崔嵬面前：“哥哥哥哥，你看我吃完了。”
崔嵬因为常年在军中，用餐也格外迅速，放下碗筷轻轻点头：“好，我带你去看我的剑。”话落，朝着老村长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便牵着虎子出了门。
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下来，乌云散去，露出了被遮蔽的月色，给这小院增添了几分宁静与温柔。崔嵬回房拿了剑，干脆带着虎子在院子里玩了起来。
小朋友对崔嵬的剑十分的感兴趣，在剑鞘上摸来摸去，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瞧仔细。崔嵬也大方地由着他看，却在他试图打开剑鞘的时候摇了摇头，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定道：“就不要打开了吧。”
从方才起，崔嵬一直是一副特别好说话的大哥哥的模样，此刻突然拒绝，让虎子不由一愣，忍不住撇了撇嘴：“为什么呀？”
崔嵬微微蹙眉，似乎是想要如何解释，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要是不舍得，方才又何必答应人家，因为对方年纪小就可以不用守诺了吗？”
崔嵬回过头，看见严璟不知何时也吃完了饭，正斜倚着门口的柱子看着他二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从我开始习武便带着这把剑，若是早些年倒没什么，这几年上阵杀敌冲锋陷阵，不知用它……”他舔了舔唇，看了虎子一眼，没把后半句话说完，“那剑上沾染了太多杀戮，多少有些不祥。”
严璟抱着手臂看了他一会，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拧着眉朝他手里的剑看了一眼，那剑还真是不知沾染了多少的血腥，其中甚至还有自己的。他回过头，朝着不远处的侍卫抬了抬下颌：“去我房里把我的剑拿来给给小朋友瞧瞧吧。”
侍卫愣了愣，目光朝着那小孩看去，又看了看同样惊讶的崔嵬，最后才回过神来，抱拳应声：“是。”
严璟又重新靠回了柱子上，朝着虎子道：“你这个哥哥的剑看起来那么寒酸，有什么好瞧的。你不如叫他舞一段剑给你看看，可比看那剑身要值当的多。”

第二十三章
虎子回过头看了看严璟，似乎是在判断他说的话。这孩子在面对崔嵬以外的人时，确实是有些怕生，尤其对上严璟那微微上扬，有些冷漠的眉眼，更是忍不住心生畏惧，他朝着崔嵬身后躲了躲，确认严璟看不到自己之后，才朝着崔嵬小声问道：“哥哥哥哥，可以吗？”
崔嵬扭过头朝着严璟看了一眼，对方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崔嵬想了想，笑着拍了拍虎子的头：“那你去那个哥哥旁边站好。”
崔嵬话说完，两个人同时看向他，表情看起来都不是很情愿，却没有人出言反驳，就像僵持住一般一起盯向崔嵬，最后还是虎子先乖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严璟一眼，而后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足勇气一般朝着严璟走去。
严璟看着那小孩怯怯的样子，又想起他方才与崔嵬亲亲热热的模样，突然很想拉着他问问，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人，最后却只是轻哼了一声，由着虎子来到自己身边，二人一并将视线转向了崔嵬。
被一大一小两个人盯着，崔嵬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定了定心神，再抬眼时，长剑已然出鞘，在月色之中闪着让人胆寒的光芒，而那双原本还有羞意的眼睛里，只剩下了坚定。
严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原本抱在胸前的双臂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几乎已经是屏息凝神，一双眼牢牢地锁在那少年的身上，盯着他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
身在天家，严璟见过无数的武功高手，包括当初负责教习皇子们武艺的师傅也都是个顶个的技艺精湛。但崔嵬与他们都是不一样的，他并没有什么繁复华丽的动作，却招招利落，严璟相信，若是此刻他面前有个对手的话，早已被斩于当下。
这少年这一身让人惊艳的武艺并不是出自什么名师，而是源于无数次在敌阵之中出生入死摸爬滚打。
严璟看得正专注，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他微微侧目，看见侍卫捧着自己的剑而还，目光也忍不住看向院中的崔嵬，有诧异还有惊叹。严璟朝着崔嵬的方向抬了抬下颌：“你在他手中能过多少招？”
他不问是不是崔嵬的对手，而是直接问能过多少招，让侍卫多少有几分汗颜，他偏过头又朝着那月下的少年看了一眼，思索道：“奋力一战的话，大概还能支撑一阵。”
“嗯，”严璟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而这时崔嵬已经收了剑势，抬眼发现看着自己的人又多了个，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小声道：“就这样吧。”
一旁的虎子这才回过神来，不住地拍着巴掌，几乎是雀跃着上前抓住了崔嵬的衣摆：“哥哥你好厉害！”
崔嵬将长剑收回鞘中，摸了摸虎子的头顶，微微弯了眼，露出笑容。
严璟又恢复了方才斜倚着柱子，双手环胸的冷淡姿势，他朝着侍卫看了一眼，示意他将长剑送过去，开口道：“这剑从未沾过血腥，他想看便给他看吧。”
崔嵬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抬手从侍卫手里接过剑，翻来覆去先瞧了瞧。若是与这剑比起来，自己的确实显得有些寒酸。手里这剑在崔嵬眼里实际上有些太过华丽，但，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严璟一眼，被这瑞王拿在手里，倒也显得没那么显眼了。
崔嵬将剑刃出鞘，看见熟悉的剑身才想起，自己其实是与这剑打过交道的，大概经了有十招？想起那日大漠之上的事，崔嵬还是有些尴尬，也不好再去看严璟，直接半蹲下身将剑身展现在虎子面前：“小心，不要划伤手。”
不知是被崔嵬的提醒吓到，还是因为对这剑的主人的畏惧，虎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犹豫再三，最终只是用指尖在剑身上轻轻点了一下，便像烫手一般收回了手指，抬眼看向崔嵬：“哥哥，将来等我长大了，也可以有自己的剑吗？”
“你若是喜欢，自然可以。”崔嵬将剑刃推回鞘中，双手奉回侍卫手里，跟着虎子在屋门前的小凳上坐了下来，“只是习武不比旁的事，要吃许多的苦。”
虎子眨了眨眼，似乎是在考量，又看了看崔嵬，疑惑道：“那哥哥你不怕苦吗？”
“我小时候啊，觉得练武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因为喜欢，就不觉得苦了。”崔嵬似乎并不觉得与一个小孩如此认真地交流有何问题，甚至可能因为对方是孩子的缘故，他自在了许多，话也多了不少，“至于现在的话，大概是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该做的事情。”
虎子晃了晃头，明显不明白他的意思，崔嵬也不在意，朝着他露出一个笑：“反正啊，你只要真的喜欢，就会愿意去做，也一定会做好的。”
虎子到底是个孩童，虽然听着崔嵬的话，下一刻注意力就被别的事情分散，他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夜空，又问道：“哥哥，今晚怎么没有星星啊？”
“嗯？”崔嵬也不在意他突然跑题，也跟着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四下里看了看，才回道，“可能是因为有月亮在的缘故吧，我阿姐当初说过，月亮若是太明亮的话，会很难看见星星的。”
“为什么呀？”
崔嵬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阿姐没说过。”
严璟就这么在门口站着，也将二人的对话全听了进去，还忍不住跟着抬头看了看夜空，不知是不是今夜心境不太一样，哪怕只看见月亮孤零零的挂在天际，竟也没觉得低落，然后，下一刻，严璟就打了个喷嚏。
前面的一大一小被喷嚏声惊动，都回过头来，虎子看了看严璟，小声对崔嵬道：“这个哥哥怎么还站在这儿啊？”
崔嵬心中其实也十分诧异，他以为按照这人先前的性格，大概早就不耐烦地回房了，所以方才才无所顾忌地陪着虎子说话，现在一想方才俩人的对话都被这人听了进去，觉得有几分的不好意思，为了掩饰情绪，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耳朵。
严璟一个喷嚏打完便听见了虎子的对话，不由皱了皱眉，实在想不通这小子为什么在崔嵬面前又乖又黏，一提起自己就是这副态度。明明今日自己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甚至顾及老村长的面子，连表情都放的和缓了些，哪里就有这么可怕？
严璟身后的侍卫见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忍不住劝道：“公子您今日才淋过雨，这夜风又凉，小心着凉。”
严璟搓了搓手指，又看了看那已经转回去继续闲聊的一大一小，最后应了一声：“那便回去吧，明日还要继续赶路，今日早些休息也好。”
侍卫点头应声，跟在严璟身后往回走时，忍不住又朝着崔嵬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这宣平侯还真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啊？”侍卫本是自己随意感叹，却没料想居然会得到严璟的回应，不由怔了怔，半天才想起来回道，“传闻里说这宣平侯武艺高强冷血肃杀格外不好接触，但眼下看他对那小孩这么耐心，还挺和善的？”
严璟看了他一眼，却出人意料地并没有反驳，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还坐在院子里的两个人，目光特别在崔嵬的背影停留了一会。
无论崔嵬在战场之上如何的战力惊人，多年以来又立下多少的战功，毕竟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此刻从严璟的角度看起来，甚至会觉得少年的肩背有些单薄，看起来有些清瘦，若不是亲身体验过，根本无法相信，这人是如何的力拔山兮气盖世。
不知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严璟轻哼了一声，朝着身后的侍卫看了一眼：“你也不用跟着我了，去休息吧。”
“属下二人已经安排好，今夜会轮流保护您的安危。”
严璟轻笑了：“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谁又知道本王是谁，又有什么可保护的。况且，有院子里那位在，今夜大概不能更安全了。”
宿在这种农家小院对严璟来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他甚至会觉得，这是不是最后一次。村长一家人吃过晚饭之后就各自回了房间，因而整间院子都逐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家禽家畜们活动时候的声音，偶尔还有那两个还没有回房休息坚持在院里看月亮的人的小声嘀咕声。
因为燃着炭盆，屋子里萦绕着暖意，被褥虽然不是新的，但看起来也十分的干净。严璟脱去外袍，躺到榻上，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而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还要跟不和的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严璟却难得地感受到了几分安宁与祥和。久违的困意袭来，他打了个呵欠，而后慢慢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想必一定是一夜好梦。

第二十四章
严璟这一夜确实睡得格外安稳，以至于突然被吵嚷声惊醒的时候，还有短暂的迷茫，以为自己仍是在梦中，他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见屋舍内简陋的布置，才回想起自己此刻是在什么地方，而后才发现自以为睡梦中的吵嚷其实是有人在用力地敲自己的房门，还没等他做出反应，下一刻，房门已经被大力踹开，原本应该在休息的侍卫大步冲了进来，一把上前抓住严璟手臂：“殿下，快跟属下离开！”
这几个侍卫跟在严璟身边的时日已经不短，严璟却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慌张的表情在他们脸上出现，只来得及抓过床榻边的外袍，刚趿拉上鞋子就被不由分说地从房里拉了出去。
被凉风吹在身上的时候，严璟才发现外面的一切完全便了模样，睡前的安宁祥和温馨统统消失不见，哭闹声，叫嚷声从四下里传来，惊恐的村民们从村子里跑过，连带着家禽家畜们都一面叫着一面朝四处逃散。
严璟被一路拉着跑到了院门前才发现天色其实仍是暗的，他以为的天光其实是不远处的火光，正从前一日他们驻足过的村口慢慢地朝着村子里扩散。
严璟朝着那火看了一眼，睡意终于完全消散，也重新找回了思绪，这才问道：“究竟出了何事？走水了吗？那你们为何还不去救火？”
“殿下，并不是走水那么简单，是我们运气不好，竟然赶上了北凉人掠边。”那侍卫说着话，也跟着严璟朝着村口望去，“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村口，只怕再有一会就追过来了。”
“北凉人？”严璟的脸色在火光的掩映下有些难看，仍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北凉人掠边为何要跑到这么远？”
“殿下有所不知，云州以西的所有区域皆由西北戍军镇守，北凉人很难从他们手里占到什么便宜。但出了云州范围之外的地方，就不再受西北戍军管辖，碍于一些原因他们的手也不好伸到那么长了。北凉人也深知这一点，有时也会绕远过来侵扰这边的村落，那今日确实是跑的远了些，更没想到居然被我们撞了个正着。”那侍卫在仓促之间解释道，面色依旧十分凝重，“情况危急，殿下您身份特殊，我们还是先行离开这里再做打算吧。”
严璟在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突然甩开了他的手，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院落：“那村长呢？还有他家里的其他人，此刻都在哪里？”
“宣平侯的人比较警醒，这伙北凉人虽然来的突然，但还是在方一进村时便被发现了踪迹，他们将人拦在了村口，还派人通知村民尽快撤离，村长一家也已经离开了，您且放心。”那侍卫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这村子虽然不大，老弱病残不少，又从未遭过这样的事情，很多都慌了手脚。属下看见那宣平侯的人手不太够用，便自作主张地安排我们的人前去帮忙了，此刻只剩下属下一人，还望殿下恕罪。”
严璟轻轻摇头，抬眼向四周望去，慌乱的村民陆陆续续地从他身边经过，有老有少，互相拉扯互相搀扶，每个人面上都满是惊恐与慌乱，还有的依依不舍地回望自己的屋舍与村落。
他们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虽算不上富庶却安静祥和，还有严璟在心中暗暗羡慕的自由自在，却没想到会在一夕之间遭受如此劫难。
其实别说是他们，严璟又哪里能料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还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踉踉跄跄经过他身边的村民，举目朝着四周看了看，而后问道：“宣平侯现在人在哪？”
“宣平侯见村里有我们的人照看，便带着他的人去了村口，大概是想要拦住那些北凉人，给村民们拖延离开的时间。”那侍卫说了半天，还不见严璟有离开的意思，颇有些急迫，“只是北凉那只小队至少有二十多人，那宣平侯只带了六七人随行，不知他们能撑多久，殿下，我们还是先行离开吧？”
“六七人？”
严璟低声重复，他回过身看向身后，随处可见奔逃的村民，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求生本能地驱使下用尽全力地朝着村子另一个方向逃去，可若是北凉人真的冲了进来，与他们正面遭遇，眼前的这些人又有几个能够幸存下来。
见严璟还在犹豫，那侍卫再次抓住了严璟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就拉着他跟着村民一起朝村外跑去。严璟一时不备，脚步踉跄了几下，还没等站稳，就被一个矮小的身影撞到身上，严璟在侍卫的搀扶下才勉强没有摔倒，而撞到他的那个小个子整个人摔在地上，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严璟上前一步将人拉起，才认出这小个子正是村长的孙子虎子，虎子看也不看严璟，甩开他的手就继续往前冲，严璟眼疾手快将人捞了回来，低斥道：“不要命了你？”
虎子挣扎着想要挣脱严璟，却徒劳无功，干脆一撇嘴嚎啕大哭起来：“你放开我，我要去找爷爷！放开我！”
严璟跟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见虎子还是哭闹不止，干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你去哪找爷爷，他不是应该跟你们在一起吗？你爹娘呢？”
“爷爷是村长，要等所有人走了才能走，所以去了村口李爷爷家，”虎子抽噎道，“可是李爷爷家着了火……爹娘，我跟爹娘跑散了，我要去找爷爷。”
严璟忍不住扭过头朝着村口方向望去，今夜没刮什么风，因此火势扩散地并不快。但从这个角度看起来，那位李爷爷家应该也烧的差不多了。
更重要的是，北凉人此刻就在村口，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场面，崔嵬那几个人又是否能够撑得住都不得而知。
严璟在转瞬间做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决定，他直起身，将虎子塞到侍卫怀里：“你把他送到他爹妈那儿去，我去村口看看。”
“殿下，”侍卫抱着虎子颇有些措手不及，“还是您……”
“不必，”严璟打断他的话，“哭的太吵了，我怕我半路忍不住把他丢掉。”严璟抬眼朝着侍卫身后看去，他不得不说这几个手下实在是胆大心细，逃难的时候也没忘了把自己的剑一起带上。严璟微微眯了眯眼，突然伸出手去，直接将那剑拔了出来，剑刃在夜色中绽放着寒光，“我只去看看，找不到人便去与你们汇合。”
那侍卫还待争辩，严璟突然轻笑一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还是说你也觉得本王是个废物，只不过是平白去送死而已？”
“属下并无此意！”
“没有就快走。”严璟话落，再不给他争执的机会，手腕一转，将剑横在胸前，朝着那火光处而去。
村子里的人已经逃的差不多了，因此越往前走越觉得安静，但很快又有另一种声音传入耳中，严璟凝神屏息，分辨出那是打斗的声音，并且随着他前行的脚步，声音也越来越大。
严璟接连穿过数间屋舍，才总算来到村口那间着了火的屋子跟前。眼前的一切让严璟根本回想不起前一日自己在这里下马车时是什么模样。他放轻了脚步，边走边四处打量，却只看见着了火的屋舍，散落一院子的各种物品，还有几具……尸首。
打斗声就在屋舍的另一面，严璟四周却静的骇人，除了他，再也不见一个人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长剑，朝着四周看了一眼，最后缓缓地走到那几具尸首跟前。
鲜血从尸首上蔓延到严璟脚下，严璟向前走了一步，那血迹就沾染到鞋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是缓缓地伸出手，一具一具地将尸首翻开，露出正脸。
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严璟有一刹那的轻松，但其后，却觉得心头更加的沉重。眼前的尸首里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身上大都胡乱地穿着里衣，大概是这间着了火的屋子的主人，北凉人摸进村子的时候首当其冲，慌乱之中想要逃生，想要呼救，最终却还是惨死于北凉人手下。
严璟将自己方才胡乱套在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弯下腰轻轻地盖在那小孩身上，盖住了那张尚且稚嫩的脸庞，还有没有合上的双眼里的惊恐。他双手交握在胸前，怔怔地看着这几具尸首，最终轻轻地闭上双眼。
他原本以为，厮杀与血腥都应该发生在战场之上，却没想到会有人如此残忍地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这些百姓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引颈待戮。
屋舍的打斗还在持续，严璟能够清楚地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马匹的嘶鸣声，还有人死之前的惨叫声。
他弯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长剑，转过身，朝着火光后面走去。

第二十五章
严璟只在那些话本与传说中见过这样的场景——身后是漫天的火光，映红了半面天空，每向前走一步都会踩到的黏湿鲜血，一不小心还会踩到一具没有任何知觉的尸首。小说
纵使之前心底对这里的情况已经有了预料，却只有亲眼瞧见的时候才会知道这场面是如何的惨烈。
严璟用剑尖拨过一具离自己最近的尸体，从身上的衣着认出这应该是北凉人中的一个，又朝附近的几具看了看，确认都是北凉人，才悄悄地松了口气，虽然崔嵬他们在人数上要远逊于北凉人，但是现在看起来，在战力上，却十分的惊人。
严璟攥紧了手里的长剑，终于将注意力转向了数丈以外的战局。
北凉人虽然人多，但面对武艺高强的对手，还有不断增多的同伴的尸骸，难免心生怯意，已经不再执意朝着村中而去，有了且战且退的迹象，离村口也逐渐远了些，这才连凭空出现了严璟这么大一个活人在附近，都没人能够察觉。
严璟悄无声息地向前走了几步，终于认出了人群之中的崔嵬，大概也是从睡梦中被惊醒，那少年甚至连一件外袍都没来得及穿，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现在已经被血污浸染地看不出本来模样。
可是少年的气势却完全没有因衣着而被掩盖，就在这刹那间，他手腕横转，反手将长剑插进了身后一人的胸膛，那人哀嚎着挣扎不止，他却毫不在意，回手收剑，向前疾驰几步，借着余势凭空跃起，竟是将几步之外一个意图离开的北凉人从马上飞踢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剑刃划破那人的颈项。
鲜血四溅而出，直接喷到崔嵬脸上，他那张巴掌大的白皙小脸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崔嵬却毫无察觉，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挑起长剑，杀向了下一个人。
严璟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相信那一日在大漠之上，这宣平侯出手的时候是留了分寸的，不然，他可能像方才那般在转瞬间就划开自己的喉咙，而自己与这满地尸首一样，毫无招架之力。
也怪不得这人敢只带着六七个随侍就来这村口应敌，或许从出门的那一刻，少年心中想的就不是拖延，他就没想过让这些北凉人活着从自己面前离开！
严璟的喉头微颤，眼前的场景已经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想，目光却忍不住仍旧追寻人群之中的那个明明有些单薄的身影。他看不见崔嵬的眼睛，却没来由的相信，少年那双澄澈明亮的眼里此刻应该只剩下肃杀与冷漠。
一个北凉人突然用北凉语大喊了几句，跟着，崔嵬的一个手下也提声朝着崔嵬吼道：“将军，他们准备撤了。”
崔嵬挥剑横扫，声音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的冷漠：“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连日来严璟与崔嵬打过不知多少交道，哪怕那日在大漠之上初识之时，他也从未听过这般包含杀意的声音，忍不住抬眼朝着那少年脸上望去，正茫然间，突然听见身侧传来细微的声响，侧目过去，就瞧见方才被崔嵬刺进胸口的那个北凉人竟然还没有死，寻着无人注意的间隙，拖着一口气爬向不远处的一匹马。
崔嵬冷淡的声音仍犹在耳，严璟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已经烧的面目全非的屋舍，脑海中浮现起方才在那院门口看见的画面，尤其想起那具幼小的尸首，微微闭了闭眼，握剑的右手止不住颤抖起来，就好像有什么难以抑制的情感涌上心间，还没等他分辨清楚，下一刻已经大步上前，将手里的长剑狠狠地刺入那北凉人心口。
严璟虽然武艺平平，却也是自幼习武，这把长剑是当年他母妃专门找了匠人打造，跟在他身边十余年一直没派上什么用场，却没想到会在这一日，被他用这样一种方式，有了这样的体验。
鲜血顺着剑刃缓缓地流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那北凉人本就是强弩之末，甚至连回头看看是谁的力气都没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扑倒在地，再也没了知觉。
严璟在这一刹那间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感官，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关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具尸体，有一种后知后觉地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会提剑杀人，也不敢相信，夺去一个人的性命原来可以如此地轻易。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却依旧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自己握剑的手，开始剧烈地息。
一只手突然轻轻地拍了拍严璟的肩膀，严璟在刹那间清醒过来，回手将长剑拔出，转身朝着那人刺了过去。但是他这样的招式在那人眼里实在是不值一提，那人身子没有挪动分毫，只是抬手抓住严璟的手腕，就轻而易举地让他长剑易手。
严璟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再抬头，对上一张满是血污的脸，还有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整个人愣了愣，抬眼朝着四下里看去，才发现厮杀不知何时结束了，崔嵬那几个手下正在满地的尸首间走过，清理残局。
崔嵬没有在意严璟的怔愣，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中衣，勉强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顺手将严璟的剑在上面蹭了蹭，抹去上面的血迹，而后才将剑柄倒转，递还到严璟手里，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殿下的剑，还请收好。”
这一会的所见所闻所做所为对严璟来说实在是太过震撼，以至于到了此刻，他还无法完全地回过神来，木然地接过剑，轻轻开口：“多谢。”
视线却忍不住落在崔嵬那件更加脏乱的中衣上。
崔嵬察觉到他的视线，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反正这衣服已经这样了，殿下不必介怀。”
“嗯。”严璟简短了应了一声，却再多说不出一个字。他看向崔嵬的目光格外的复杂，尤其是看到他手里自己的剑还在滴着血时，忍不住抿了抿唇。
这人把别人的剑擦的干干净净而后奉上，却浑不在意自己的剑几乎被血迹染红。严璟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如此简单的回应实在不像是严璟的性格，所以崔嵬忍不住朝他脸上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方才起就想说的话问出了口：“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是孤身一人，是跟侍卫走散了？”
“没，没有。”严璟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醒悟道，“我是来找村长的。”
崔嵬察觉到严璟在刹那间就紧绷起来，忙道：“方才我们一路过来的时候，瞧见了他，所以我让人将他送回去了，殿下不必担心。”
“那就好。”严璟心底最后的那块大石缓缓的落地，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又忍不住看向崔嵬，平生第一次察觉到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困窘。他脑子里仍是乱成一团，这么半天过去，依旧理不出一点头绪。
崔嵬也察觉到这人此刻似乎有些奇怪，却不明白为何。正思量间，一个手下来到二人面前，先是颇为意外地看了严璟一眼，才抱拳朝崔嵬道：“将军，战场已经打扫完毕，这只北凉小队一共二十八人，全部格杀，无一获免。”
崔嵬颇为冷淡地朝着严璟身后那具尸体看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我们的人呢？”
“起初北凉人颇具气势，又在人数上占据着优势，所以我们多少还是吃了些亏，但刚刚属下问过了，虽然各有所伤，但并没有危及性命的，待会回去包扎一下就好。”那侍卫说着话，严璟便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这人在说话的时候，右手还在按着左臂，仍有鲜血从中流出。
严璟下意识地在身上摸了摸，这才想起自己起的实在太匆忙，除了这把长剑已是身无长物，更别提还带着什么伤药。比起他，崔嵬却冷静的多，他朝着那人点了点头：“先去包扎吧，其他的事之后再议。”
严璟看着那人慢慢走远，这才回过头看了崔嵬一眼，崔嵬对上他的视线，一双眼里带着分明的困惑：“殿下是有事吩咐吗？”
严璟目光从崔嵬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只是这人身上这件衣服实在是沾染了太多的血污，严璟根本无法分辨他究竟有没有受伤。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要从何问起，崔嵬已经不再瞧他，而是抬腿走向严璟身后那具北凉人的尸首，用一直拎在手中的剑将尸身翻了过来，蹲下身在这人身上翻找了一番，最后只找出一块浸了血的牌子，他盯着那牌子看了一会，随手丢在地上，才回手将剑收回鞘中，低低叹了口气。
严璟在他几步之外，听见叹息声忍不住问道：“怎么？”
崔嵬微垂眼眸：“不过是北凉一个偏远部族的人，也敢如此大胆地犯我国境，侵扰我百姓。北凉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第二十六章
严璟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地上的那块牌子上，其实他有点想将那牌子拾起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让崔嵬能够如此迅速地认出这尸首的来源。但这种事平日里他是不会做的，哪怕今日经历的震撼实在有点多，让他已经有些反常，但当着崔嵬的面，这种事他还是不太做的出来。
思索再三，严璟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手，将目光收了回来，四处瞧了瞧之后，又重新转回到崔嵬身上。他在等崔嵬接下来的反应，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虽是个废物，却是个既有脾气又有主意的废物，做事情从来不会看别人的脸色，更不会等别人的意见。
可是眼下却不一样，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在战火过后满地尸首面前，这是严璟从来没面对过的场面，让他觉得陌生且不知所措，眼前这个半大却目光坚定的少年在这种时候变得莫名可靠起来，以至于连严璟这种与之有过龃龉的人，在此情此景下都忍不住想像他的手下一样，上前抱拳拱手，然后真心实意地问上一句：将军，接下来应当如何。
当然，尽管这种冲动十分强烈，严璟也还是问不出口。所以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崔嵬，等着他下一步的动向。
崔嵬对于他的目光却没有什么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后那间已经烧了大半的屋子上。方才一直被北凉人所拖，没有空闲，直到现在崔嵬手下的人在草草包扎了自己的伤口之后才终于分出精力上前扑火，火势渐渐小了，但终归是来不及了，这间屋子已然是救不回来了，就像这屋子的主人一样，崔嵬他们已经将所有的北凉人除掉，也无法挽救回他们的性命。
崔嵬盯着那火光看了会，握紧了手里的剑鞘，大步朝着那屋子的前院走去。他没有说话，严璟却仿佛知道他要做些什么，脑海中立刻浮现了方才见过的画面，脸色微微凝滞，却也没有犹豫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二人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火光已经渐渐止了，但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慢慢地亮了起来，所以他们可以清楚地看清这个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若论起来，这一家其实比村长家还要简陋，不管是院子还是屋舍都要更小一些。但并没有妨碍这里的主人也曾很努力很认真地生活着。屋舍不大，想必曾经也极近整洁温馨，院子狭窄却也种了小菜，养着家禽家畜。或许清苦，但一家人一起时也一定和和美美。年轻人劳作，老年人含饴弄孙，偶尔会吵架拌嘴，但很快又会和好。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间房屋的空架子，还有，满地尸首。
崔嵬走到那些尸首前，面上的神色变得愈发的凝重，他目光在看见那孩童身上的外袍时带着讶异，扭过头朝着严璟看了一眼，看见他身上的中衣，登时明白缘由，便朝着严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着那几具尸首深深施了三礼。
严璟迟疑了一瞬，也跟着他的动作，躬下身深深行礼。
他心底涌起从未有过的感受，自责、无力、愤恨还有各种各样他无法形容的情绪，最后全部化为了一声叹息。
崔嵬的手下及其能干，虽然各自都有损伤，但手脚还十分的利落，片刻便将那火完全扑灭，方才那位似乎是首领的又来到崔嵬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垂眸低声道：“是属下等无能，若是能再早点发现，一切也不至于如此。”
崔嵬轻轻摇头，他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是在掩盖自己的情绪：“待会把村长他们接回来之后，与他们商议一下，按照村里的习俗，将这家人好好下葬吧。”
“是，属下明白。”那侍从稍一犹豫，又问道，“那将军，村外的那些北凉人的尸首如何处置？”
“拖到深山里，焚尸灭迹。”崔嵬淡淡道，“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一点痕迹，以免惊扰村里人。”
“是。”
崔嵬军中办事素来令行禁止，久跟在他身边的人也早已习惯，因此话不用再多说，便按照吩咐去做了，只留下严璟与崔嵬两个人站在院中。
到了此刻，崔嵬面上的煞气才完全的消散，表情也稍微恢复地温和了一些，他抬眼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严璟，忍不住抓了抓头发，而后才呼了一口气：“是我疏忽了，殿下，我们去接村里人回来吧，也顺便，”他朝着地上看了一眼，“找一件外袍给你。”
严璟发现自己在应当与这人好好说话时，直接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二人一前一后，在村口找了两匹马，朝着村子另一头而去。
等找到村里人，带着众人又重新回到村内，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天色完全亮了起来，朝阳挂在天边，明亮而又温柔，给这个遭受大难的小小村落带去了那么一丁点的温暖。
几乎是全村的人都汇聚在村口，这些人世代居住于此，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凶险又残忍的事情，虽然自己侥幸死里逃生，但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同村一家竟然遭受如此劫难，实在是让这些简单朴实的村民无法接受。此刻便都聚了来，看看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也一起商议一下这一家人的后事。
严璟站在人群边缘，周围的低低交谈声，啜泣声，甚至还有嚎啕大哭的声音都传入他耳内，让他只觉得心口好像也跟着疼了起来，他抬手按了按仍旧闷的厉害的胸口，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人群。
随行的侍卫立刻发现了他的动作，也跟了上来：“殿下，您这是……”
严璟轻轻摇头：“我去透透气，你们留在这里，能帮上什么就帮什么。”话落，他抬眼发现崔嵬正坐在村口的一棵大树下，怔怔地看着天边的朝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严璟的角度看过去，发现那双总是十分明亮的双眼此刻似乎有些暗淡，当然，也可能是阳光有些晃眼。
少年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了血污的中衣，因为衣服有些残破，露出了分外明显的锁骨，崔嵬也浑然不觉，就那么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少年人身形还没有完全长开，尽管平日里这人看起来气势十足，但此刻这么看过去，也不过是小小的一只。
严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袍，方才他们与村里的人汇合，严璟的侍卫见他衣着狼狈，便先找了衣袍让他换上，而崔嵬所有的手下大概都忙着去深山里“焚尸灭迹”了，根本无暇顾及他，崔嵬自己好像也根本不在意，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么的可怖。
严璟沉默了一会，朝着侍卫道：“再去给我找一件干爽的外袍来。”
侍卫怔愣，但扫量着他的表情还是没敢多问，领命退下。
崔嵬在树下发了有一阵的呆，以他的耳力，从他所在的位置还是能清楚的听见那些村民的哭嚎声。他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他见不得旁人在自己面前伤心难过，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如何说上一些可以宽慰人心的话。
更何况有些伤痛是你不管说些什么都无法宽慰的。
崔嵬十几岁时便去了西北，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见过不知多少更恶劣更残忍的事情，也见过不知多少原本鲜活的生命倒在自己面前，早已习以为常，最起码外表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其实，还是有很多事情是他难以接受的。
他们是将士，保家卫国是他们的使命，他们斩杀敌人毫不手软，也可能终有一日会死在敌人刀下，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也是他自幼习武的原因。可是那些村民，他们想要的只是像以前那样平静祥和的日子，他们弱小却善良，又为何被卷入这样的事情里？
崔嵬早就知道，哪怕自己再英勇，依旧不能保护这天下的每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角落，不知有多少人也经历过甚至正在经历这样的事情。可是当这些发生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难以自制地会生起几分久违的无力感，憎恶自己的无能。
日头比方才升得更高了些，晃得崔嵬有些睁不开眼，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想遮一下阳光。正当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刚扭过头去，就被一件衣服砸到了脸上，崔嵬将那外袍掀开，就看见了严璟那张哪怕经历了一宿的折腾已经狼狈不堪却难掩冷艳的脸。
严璟察觉到他的目光，一时之间居然觉得有些尴尬。他不自然地舔了舔唇，轻轻抬了抬下颌，示意崔嵬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崔嵬顺着他的指引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此刻究竟有多狼狈，自己身上那些血污落到别人眼里又会如何惊恐，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低声道：“殿下见谅，久在军中，多少有些……嗯，不拘小节。”
他说着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外袍，虽然看起来是一件很简单的墨绿色外袍，但仔细瞧着会发现上面绣着深色的暗纹，不管是布料的质地，还是工艺都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加上这外袍的尺码……崔嵬下意识抬起头朝着严璟看了一眼，而对方已经错开了视线。
崔嵬拿着这外袍有些犹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中衣，又抬起头朝着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将那外袍抱在怀里，朝着严璟道：“前面有一条河，我先去洗洗。”
严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条河，轻轻点了点头：“嗯。”
晨间的河水还是有些凉的，严璟蹲在河边伸手去撩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回过头却发现崔嵬已经褪去了鞋袜，将裤脚高高挽起，就像没有感觉一样走进了河水里。河水刚好没到他的小腿，让严璟的目光也忍不住落到了那里。
少年人的身形到底还是有些清瘦，两条小腿白皙又瘦削，让人很难想象这样的身子如何迸发出那样巨大的力量，可以将一个强壮的北凉人从马上飞踹下来。
就在严璟思索间，崔嵬已经撩起河水洗去了脸上的血污，让那张年轻又有些青涩的小脸恢复了本来面目。他将胡乱束起的长发也全都散开，将它们垂在河水之中，任由流动的河水慢慢地冲刷上面沾染的所有痕迹。
洗完了头发，崔嵬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回头朝着严璟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衣，最终还是一咬牙，将中衣脱了下来，开始清洗自己上半身。严璟察觉到他的视线，自然将注意力完全转了过去，忍不住怀疑若是自己此刻不在场的话，这少年说不定已经扒掉自己身上所有的衣物，直接在这河里洗澡了。
还真的是久在军中，不拘小节。
严璟的目光落在少年有些单薄的脊背上，二人之间只隔了几步，所以他清楚地看见上面有几道浅浅的伤疤，有的是刀疤，有的是箭疮，有的看起来只是浅浅的擦伤，有的却逼近要害，看得人心惊。
严璟心里明白，像崔嵬这种久经沙场之人，即使武功再高强，也并不可能百战不殆、毫无损伤，但如此直观地看起来，多少有些震撼。他一直明白这世上没有容易的事情，就像他自己，身为皇子，也不过是这样。但在今日之前，他也一直是平平安安的活着，从不用担心有性命之虞。
眼前这少年却是从十几岁开始，便整日在刀枪剑戟里滚过，每一次出征前大概都要抱着这是最后一次的打算。
崔嵬手脚麻利，就在严璟出神的功夫，已经将自己清洗干净，赤着脚来到岸边，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中衣，略一犹豫，最终还是直接拿起了严璟那件外袍，将自己裹了起来。
因为常年在军中，崔嵬早就习惯了小袖袍衫，有时候干脆一身短打，加上严璟本来身形就要比他更为高大，这一身宽大的外袍穿在身上，多少有些不太习惯。他将宽大的袖口向上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瘦削却有力的手腕，这才感觉舒服了些，扭过头发现严璟一直蹲在河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崔嵬想着人家这样上好的衣服被自己这么邋里邋遢地穿在身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小声道：“殿下，待回去后我会把这外袍洗好再还给您。”
严璟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崔嵬观察着严璟的表情，觉得他似乎并没怎么在意，这才放下心来，挑着河边一块巨大的石板坐了上去，仰面躺倒，阳光照在脸上，他孩子气地遮了遮眼，却没有起身的打算，甚至抬手将自己湿漉漉地长发披散在身侧，一副慵懒又闲适的模样，与先前那个在敌军之中浴血厮杀的将军判若两人。
大概是心情好了一些，崔嵬的勇气也多了些，尤其是他能察觉到今日的瑞王似乎没有往日那么难缠，尤其对方还好意借了衣服给自己，他索性睁开眼，拍了拍身侧石板空余的位置：“殿下，要坐下晒晒太阳吗？回云州之后，可很难再见到如此温和的阳光了。”
严璟觉得自己该拒绝的，但是他没有，他朝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而后大步走到崔嵬身边，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从大漠上初识那天到现在，他与这个宣平侯之间发生了不知多少的龃龉，哪怕在都城启程的那一日他还想着从此不要再跟这人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此刻居然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晒着太阳。
当然，也仅是晒太阳。哪怕经过昨夜之后，他对这宣平侯不再……厌恶，二人也还是没到可以促膝长谈的地步。崔嵬明显不善言辞，而严璟，还是没想好到底要说些什么。
崔嵬说的没错，此时的阳光格外温和，晒到脸上也不会觉得很难受，反而会感受到一股暖意萦绕慢慢在体内扩散，让人忍不住会生起几分困倦之意。
身侧格外的安静，就好像那个人已经进入了睡梦中，严璟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却发现崔嵬依然睁着一双眼，愣愣地看着天空，思绪早已不知飘散到何处。严璟突然有些好奇这人在想些什么，是想回到西北之后的事情，还是与自己一样，只要一闭上眼，就忍不住会回想到昨夜，脚下的鲜血，满地的尸首，还有那个在自己剑下不断抽搐的北凉人。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严璟突然开口。
“嗯？”崔嵬飘散的思绪慢慢回来，听见严璟的话，他先是诧异地挑了挑眉，而后突然回想起昨夜的一些片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好像疏忽了一件事情——自己也好，手底下那几个人也罢，都是久经沙场之人，他们见过更血腥更残忍的画面，但眼前的瑞王却不一样，这人自小在宫里长大，手臂上划一道口子都已经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更别提昨夜那样的场面，还有，亲手夺去了一个人的性命。
怪不得从方才起，崔嵬便觉得这人今日有些不太对劲。
他认真地想了想严璟的话，然后开始在脑海之中翻找那个记忆片段，许久之后，才答道：“应该是十三四岁的时候，跟着我爹到军中历练，也是像昨夜那样，遇见了北凉人掠边。”
崔嵬声音低了许多，缓缓道：“虽也是掠边，却与昨夜又不太一样。那时候的北凉人更为猖狂，根本不把西北戍军放在眼里，每每组织一大队人越过沙漠，直接入我境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也只能时常组织卫队四处巡视，加以威慑。那一日我跟着我爹手下的一位副将惯例去巡视，在云州城外几十里的一个村落门口，与一队北凉人撞了正着。”
崔嵬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眼睫轻轻抖了抖，但还是继续说道：“那一日我们到的太迟了，一整个村子，百十余口村民，有老有少，一个未能幸免。北凉人将他们杀害，将他们的尸首晾在村口的打谷场，搬走村里所有的粮食细软，得意洋洋地准备返程。”
严璟的喉头哽住，他忍不住想，如果前一夜他们，不，是崔嵬他们没有借宿在这，这个有些闭塞的村落，是不是也会落得一样的下场，在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没有活口的荒村，直到某一天再有借宿的人偶然途径，才会发现？
严璟忍不住握紧了拳，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背上绷起青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放开了手指，低声问道：“然后呢？”
崔嵬微抬眼皮朝他看了一眼，他察觉到了严璟情绪的波动，却只是又垂下眼，平静道：“我们就将那一队北凉人就地格杀，将他们的头割下来，放在打谷场祭奠死去的村民，尸首扔进沙漠中央，留给饿狼啃食。”
崔嵬说完话，坐直了身体：“殿下，你可知昨夜那些人已经心生退意，我为何明知人数劣势还要将他们尽数格杀？我们早晚会离开的，而那些北凉人但凡有一个能够逃出生天，一定还会带人回来报复，到时候这一个村子的人，又有谁来保护？”
严璟忍不住抬眼望向他，少年的双眼明亮而坚定，安静地与他对视：“自幼时习武起，我爹就告诉我，习武是为了守护大魏守护黎民百姓，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欺辱弱小。多年以来，我剑下斩杀过不知多少人的性命，但我问心无愧。”
严璟盯着那双眼，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作何回应，却没想到崔嵬在说完上面的话之后，似乎又思量了一下，而后又道：“所以殿下完全没有必要为了昨夜的事情而介怀，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严璟瞪大了眼，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少年说前面一大段话其实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句，来安慰一下自己，这让他一时之间觉得百感交集。
他确实是为了前夜之事而困扰，或者说，不只是困扰那么简单。他一方面因为北凉人的行动而怒不可遏，另一方面也因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结束在自己剑下而茫然，哪怕他明知那个北凉人非死不可，但依旧难以释怀。
所以哪怕过去了有一段时间，村口的尸首也被崔嵬那些得力的手下完全清理干净，严璟还是没能完全回过神来。但他心中也清楚，这种事情，只能自己慢慢消化，等回了云州，又恢复往日那种平淡似水的生活时，心大如他会渐渐将这些事抛在脑后。所以方才他问出口的时候，也没指望崔嵬会给自己多认真的回答，更没想过这人不解回答了问题，还试图想要开解自己，虽然看起来他并不怎么擅长这种事。
其实方才严璟问的时候，只是想知道，哪怕现在英勇如崔嵬，第一次杀人过后，是不是也会像自己这样不知所措，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少年，这人或许命中注定就应该是崔家的人，生来就是当将军的命——正直且坚定，强大却善良。
崔嵬方才那一番话几乎尽了自己所能，他见严璟还怔楞着没有反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忍不住在脑海里翻找记忆，想看看有没有符越安慰人的例子可以供自己参考，但回想半天才发现那实在是徒劳——符越那种人什么时候会安慰人？
“我也问心无愧。”严璟舔了舔干涩的唇，突然开口。
话说完，他没再看崔嵬，而是从石板上起身，半蹲在河边就着微凉的河水洗了把脸，再起身时，觉得头脑清明了不少，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石板，发现崔嵬已经又躺了回去，并且这一次，合上了双眼。
到底还是半大的少年，其实夜间的打斗对崔嵬来说其实也并不轻松，他虽然没有受伤，但也透支了不少的体力，方才说了会话，又被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慢慢地勾起了一点睡意，也懒得再起身，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就这么睡了过去。
严璟垂眸看他，目光在他微青的眼下稍停了一瞬，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朝着村子里走去。
大概是商议出了结果，前一夜又实在仓促，各家都有各自的狼藉需要处理，汇聚在村口的村民们已经散去了大半，让原本有些喧嚣的村子重新安静下来。严璟向前走了几步，便看见了守在院门口的侍卫，忍不住朝院内望了一眼，低声问道：“如何？”
侍卫抱拳拱手，先施礼，而后才回道：“方才村里的几位老人商议了一下，而后大家一起在院里搭了一个简单的灵堂，先将尸首简单收敛，待备齐了棺木，再行下葬。”
“嗯，也好。”严璟对这种事其实并不怎么清楚，但既然是村里的人商议的，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回村长家。”
侍卫没有异议，立刻跟上了严璟的脚步。
村长一家人都是手脚利落的，前夜留下的凌乱这一会的功夫都已经收拾一新，看起来与前日他们到达的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严璟方一进院子，就看见虎子正呆愣愣地坐在屋门口，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与前夜坐在这里与崔嵬一起开开心心看月亮的小孩判若两人。
严璟回头看了侍卫一眼，眼带疑惑，侍卫立刻低声解释道：“这村子不大，所以家家户户的关系都不错，同龄的孩子尤其整日里结伴玩耍，村口那家那个半大的孩子就是虎子的玩伴之一，方才虽然没有直接叫他去瞧，但这么大的孩子，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严璟的眼神暗了暗，放轻脚步走近院子里，最后在虎子面前停下了脚步。察觉到面前有人，虎子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蓄满了泪，显然方才是在埋头哭泣又怕惊扰到家里人，所以哭的克制且安静，看起来也就格外的委屈。
严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小孩的头顶，动作几近轻柔，却什么安抚的话都没说出口，绕过虎子进了房间。
村长家里并没有什么需要严璟帮忙的，就算有，他也并不会做什么，前一夜折腾了大半夜，他也又累又乏，最后倒回了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崔嵬在河边的话起了作用，出乎严璟意料的是，他这一觉睡的虽然不久，却十分安稳，更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会做噩梦。等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几分难得的神清气爽。
他坐在榻上醒了醒神，听见院内传来说话声，掀开窗向外望去，发现崔嵬不知何时也回到了村里，正挨着坐在石头身边，与他说着话。
崔嵬的长发大概在河边睡觉的功夫完全晒干了，被他随手束起，露出少年人饱满的额头，显得清爽又干练。他身上还穿着严璟那件袍衫，大概是刚进院子就看见了虎子，还没来得及回房。
他微微侧着头，听着虎子小声的啜泣，时不时地应上几声，甚至还轻轻地为虎子擦了擦眼泪。这两日的时间，严璟已经逐渐发现，崔嵬这个人对大人看起来不善言辞，对待小朋友的时候倒是细致又耐心。
一大一小正说着，村长从房里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宝贝孙子，而后朝着崔嵬施了一礼：“昨夜实在是多谢小公子，若不是小公子，别说我这把老骨头，我们全村的人大概都活不了了。”
崔嵬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慌忙起身，扶住了村长的手臂：“村长不必如此。”因为不习惯身上宽大的袍袖，看起来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严璟隔着窗子看见，便起身下了床榻，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推门而出。
老村长瞧见严璟，跟着还要行礼，却被严璟直接打断，反而还了一礼：“我等小辈，实在受不住您老如此大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认真，就好像自己并没有什么其他身份，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辈，让崔嵬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老村长慌忙摆手：“老朽都听说了，昨晚虎子这个臭小子乱跑，多亏了您让人将他送了回来，还亲自去村口找我，幸好公子您无事，不然老朽这可如何过意的去？”
严璟轻轻牵动唇角，露出一点和缓笑容：“昨晚兵荒马乱的，一切都是在一念之间。我其实也是自负会些武艺，才敢壮着胆子试一下，但其实什么都没做，也是靠着崔公子才捡了命。”
这话若是往日从严璟口中说出，一定是嘲讽之意，但此刻，崔嵬却从中听出了几分真心实意，尤其是他没有再故意叫自己“李公子”，也不像平日里冷冰冰的唤的那句“侯爷”，没有嘲讽，也丝毫不显刻薄。
严璟唇角带笑，看了一眼仍坐在地上的虎子：“倒是这孩子胆子大的很，昨夜所有人都忙着逃命，只有他念着爷爷的安危，不管不顾地往回跑，倒也有情有义。”
老提到自己的孙子，老村长的表情柔和了些，他伸手在虎子额头轻轻敲了一下：“也是他命大，遇见了两位公子这样的贵人。”
“贵人真的算不上，能帮些忙不添乱已经算好了。”严璟思索了一下，又道，“今日休整过后，我和崔公子大概也会各自上路，在此之前，村长有用得上我们的，尽管开口。”
老村长忙道：“贵客原本只是想在我们村子歇歇脚，各家各户也都给了不少银两做报酬，却莫名其妙被牵连进这样的事情里，老朽已经是十分愧疚了。”说到这儿，老人家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们世代住在这里，想着离边境也有一段距离，应该十分安全，却没想到……唉，待此事彻底了结之后，我们这帮老的也得好好研究研究，是不是该再寻个去处了。”
远离故土，尤其是一整村的人，又谈何容易？严璟明白村长心中的顾虑，既然北凉人能来掠一次边，未尝不会有第二次，这个小村子，已经不那么安全了。
“村长不必有顾虑，也不必迁村。”自严璟出现便一直安静的崔嵬突然道，“那伙北凉人已经被我们除掉，再也不会来侵扰你们。至于其他的北凉人，我保证，也不会再有这个机会。”
崔嵬一开口，严璟和村长都忍不住朝他瞧去，村长脸上满是茫然，虽然他知道就是眼前这少年前一夜替全村的人抵挡了北凉人，足够证明这少年的本事极大，但做出这样的保证是不是有些……
严璟目光在崔嵬脸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转过头朝着老村长点了点头：“村长，既然崔公子做了保证，便一定能够做到，你信他便是。”

第二十七章
	不管是严璟的随行侍卫，还是崔嵬的这几个手下，都是十分得力能干的，但除掉北凉人之后，他们能为这个小小村落做的事情并不多。埋葬亲友，消化伤痛，还是要村里人自己去做的。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还是要努力活下去的。
	因此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两队人马终于还是要踏上归程。
	虽然大致的方向是一样的，但明显崔嵬他们一行八骑的速度要更快一些，况且，再向前走个大半日就进入了云州境内，严璟自是要进城的，崔嵬却是直接赶回戍军大营，早晚还是要分道扬镳，同行这一会也没什么必要。
	更重要的是，虽然严璟心中的芥蒂已经消散，但让他与崔嵬同行，还是会觉得有些别扭，便索性下了令，第二日自己要睡到自然醒再出发，这样便可以理所当然地与崔嵬他们错开。
	不愧是瑞王殿下，简直聪慧至极。
	但瑞王殿下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嗜睡能力，他所谓的自然醒也并没有很晚，他迷迷糊糊起身推开窗子想看看天色，便看见了院子当中正跟村长一家告别的崔嵬。
	少年换回了自己惯穿的小袖袍衫，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的披风，长发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的清秀俊逸。虎子似乎格外舍不得他的离开，正拉着他的手不知在说些什么，崔嵬嘴角噙笑，低着头认真地听他说着话。
	严璟的手指按在窗上，略一犹豫，披好外袍出了门，却也没有走远，只是斜斜地倚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崔嵬。
	崔嵬素来洞察力惊人，立刻察觉他的出现，朝着严璟拱了拱手：“崔嵬先行一步。”
	“嗯。”严璟点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自己只是刚好出来顺便看个热闹。
	崔嵬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又朝着村长一家行了礼，转身朝着院门口走去。
	严璟还倚在屋门口，保持着刚才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却一直随着崔嵬转动，直到看见他飞舞的披风从自己眼前扫过，突然开口：“崔公子。”
	“嗯？”崔嵬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他，一双清澈的眼底满含不解，“公子还有事？”
	“当日在大漠上，你差点伤了我性命，前夜你救了包括我在内的全村人的性命。”严璟微微翘了翘唇，“至此，你我过往所有的恩怨在我心中真真正正的勾销了。”
	崔嵬愣了愣，唇边慢慢漾出笑意：“若是真能如此，崔嵬心中十分高兴。”他朝着严璟点了点头，“可以如释重负地回去了。”
	严璟也点了点头，看着少年转过身，大步出了院门与自己的手下们汇合，众人上了马，转眼间便消失在视线之中。严璟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朝着村长一家人点了点头：“连日叨扰，我们也该告辞了。”
	因为乘着马车，严璟一行人赶路的速度要慢上许多，因此虽然出发的也不算太晚，但是等他们进到云州城时，也已经是夕阳西落，傍晚将至。
	马车进了城便完全放慢了速度，摇摇晃晃地往王府而去，严璟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城中的一切与出发前并没有什么区别，虽然这云州现在是他的封地，但显而易见，他在不在城中，对这里并没有什么影响。百姓们还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忙碌却又充实。
	街巷上的商贩收了摊子，途径的人家也冒出了炊烟袅袅，白日的喧嚣散去，整座城变得安静而又祥和。
	严璟先前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稀罕，毕竟他在都城长大，在他眼里世人的生活本该如此。但至此刻他才清楚，云州作为塞外离北凉最近的城镇，这种安宁到底有多来之不易。
	前一夜那少年朝着村长保证时坚定的目光不由浮现在严璟脑海之中，那双眼澄澈而又明亮，让人难以忘怀。
	严璟怔了一下，用力地晃了晃头，察觉到窗外的景致变得熟悉起来，便放下了车帘，没多久，马车停下，侍卫的声音传来：“殿下，我们到了。”
	“嗯。”
	严璟下了马车，看着自家王府的大门，难得觉得有些百感交集——他当日昏昏欲睡出门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在这一趟回都城居然会收获如此多的经历。
	迈进大门还没等走几步，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从内院快步而出，看见严璟立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口中呼道：“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严璟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向内院走去，随口问道：“本王不在府中这段时日，有事？”
	银平跟在严璟身后，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而后又突然一拍手：“倒是有一件，殿下您刚离开云州那天，就有一个黑衣男人带了两个人，抬了个箱子上门，说是西北戍军的，前来向您赔罪。小人不知殿下您什么时候跟西北戍军的人还有交集，也不敢多言，只推说您不在府里，他们执意将东西留下便走了。”
	严璟的脚步顿了下，最后缓缓道：“西北戍军的赔礼，本王已经收过了，这一份，明日派人还回去吧。”
	银平抓了抓头发，点了点头：“是。”
	数十里外西北戍军大营。
	崔嵬一行人出发的早，脚程又快，晌午的时候便回到了营中，但他身为主帅，多日未在军中，符越贴心地替他攒了许多要处理的事情，因而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就开始忙碌起来，处理军务，召集格外将军讨论军情，之后惯例巡营，直到暮色来临，才总算空闲下来。
	幸而符越大多的时候还是很可靠的，最起码崔嵬离开这段时日，还记得按时派人替他打扫营帐，崔嵬才不用在劳顿整日之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帐中飘散着一股清冷的熏香味道，崔嵬倒在矮榻上，顺手捞过手边的被褥盖在脸上，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毕竟也只是凡人，这一日颠簸劳累，也深感疲乏，此刻只想倒头睡上一觉，再有天大的事也等第二日醒了再说。
	但很显然，总有人不会让他如愿。
	崔嵬轻轻掀开被子，微微侧耳，果然听见了帐外的脚步声，下一刻，帐帘便被人掀开，符越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口中还不住嚷嚷道：“将军，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崔嵬掀开眼帘，朝着他手里望去，瞧见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轻轻嗅了嗅，唇边登时漾出笑纹，翻身坐了起来：“春风楼的狮子头？你什么时候去云州城了？”
	“下午的时候专门遣人去买的，”符越将食盒递给他，自顾坐了下来，“咱们将军一路风尘仆仆而归，总得准备点爱吃的接风吧？”
	崔嵬眉眼弯弯，的确是十分开心的模样，符越瞧着他开怀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之后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道：“都城里情况如何？皇后可还安好？”
	崔嵬夹了大半块丸子塞到口中，正吃的开心，听见符越说话，不由瞪圆了眼，两腮微微鼓起，用力嚼了几口，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才回道：“阿姐挺好的，她身边的几个人都是当日府里的老人，踏实肯干。再说都城还有我娘在，也会时时关照的。”
	“那就好。”符越喝了半杯茶，见崔嵬仍在专注地吃东西，一时觉得无趣，便将注意力转到了崔嵬随手丢在榻上的行囊上，“咱们将军这一路又带了几件脏衣服回来？待会回去我顺便帮你送到浣衣处。”
	崔嵬点了点头，又突然摇了摇头，他将手中的筷子放下，起身将那行囊拆开，从里面翻出一件墨绿色的外袍丢在榻上：“这件我自己洗，其他的拿走吧。”
	“你自己洗？”符越瞪圆了眼，“我从你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便与你相识，直到今日也有十余年了，你什么时候自己洗过衣服？”
	符越说着，顺手捞过那件外袍仔细瞧了瞧：“我怎么不记得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件外袍，是此次回都城老夫人准备的？还是皇后赏的？”
	崔嵬朝着那外袍看了一眼，一面重新拿起筷子，一面道：“是路上别人借我的，我说过等洗好了还要还回去的。我看那袍子不管是布料还是针法应该都是上乘，还是我亲自洗了放心。”
	符越也看见了那外袍上的暗纹，倒是十分认同崔嵬的前半句话，至于后半句……他皱了皱眉：“你的衣服他们素来是单独给洗的，本就不用担心，这袍子要实在金贵，就多嘱咐几句好了，你自己动手的话还是算了，再一个不小心，我怕你这个月的饷银都要拿来给人赔衣服了。”
	说到这儿，符越突然又问道：“说起来这衣服的主人到底是谁啊，我认识吗？”
	崔嵬握筷子的手一滞，抬起头，一双水润的眼盯着符越：“你自然认识，瑞王。”
	“瑞……王？”符越眨了眨眼，迟疑道，“你在都城碰到瑞王了？然后，他也知道你是谁了？”
	“嗯。”崔嵬淡淡道，“这点还是要多谢符越将军呢。”

第二十八章
还没有完全入夏，天气却已逐渐炎热起来。还没到晌午，太阳便已经迫不及待地炙烤着大地，不过这对西北戍军这些武夫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毕竟敌人并不会因为天气炎热就偃旗息鼓，所以，哪怕是到了三伏天，军中日常的练习也不可废止。
但今日还是有些不太一样，因为平日里常常在校场上晃荡，时常忍不住要找人切磋的几位将军今日居然都没有出现，一向认真负责的主帅崔嵬居然也没有例行来巡视，这还真的是让人诧异的事情。
士兵们一边顶着头顶的太阳兢兢业业地练习，一边忍不住在心中揣测，今日这么多将军都不在，想必是在一起商议要事，看来军中很快就要有大动作了。这倒也是一件好事，日日枯燥的练习，时不时地被北凉的细作骚扰，还不如真刀真枪地杀上一场。这么想着，练习的时候便更卖力了些。
士兵们的猜测倒也不是完全错的，几位将军此时确实正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议着事情，只是场面却并不怎么严肃，场合也并不是兵士们以为的帅帐，而是大营外的那条河边。
崔嵬被他们围在当中，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裤脚高高挽起，两条小腿浸在水里，当中斜放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面，是一团浸湿了的墨绿色布料。
崔嵬皱着眉看着那块布料已经有一会了，却还是没想好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几位将军在他耳边叽叽喳喳指手画脚地出着主意，这个说应该应该先在水里泡上一会再拿棒槌敲几下，那个说差不多可以了放点皂角直接搓一搓就行了。这个说你又没洗过衣服你不要瞎给将军出主意，那个反驳你怎么知道老子没洗过衣服，老子给自己搓过袜子。
崔嵬被吵的忍不住握紧了拳，但抬起头对上几双热情洋溢的眼睛又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些什么来打击几位将军。最后咬着牙，将目光转向了罪魁祸首……正在另一边优哉游哉地磕着瓜子的符越。
符越察觉到崔嵬的目光，歪了歪头：“几位将军毕竟要年长一些，生活阅历丰富，将军可以适当参考一下他们的建议嘛。”
崔嵬还不知道自己手下的这几个将军，年长一些是事实，至于生活阅历，那就算了吧。这些人与崔嵬符越都一样，十几岁的时候便进到了军中，行军打仗个个都是好手，生活阅历……崔嵬觉得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还不如自己，不然又怎么能到了这个岁数还连个媳妇都娶不着？
这么想着，崔嵬觉得更为糟心了几分。
前一晚他吃饱喝足，好不容易睡了个安稳觉，早上起来忙完手里的事情，便想寻着空闲时间到河边将瑞王那件外袍洗了，奈何他从小到大没做过这种事情，坐到河边把衣服浸湿之后就不知道接下来刚做些什么，正想着办法，几位将军就浩浩荡荡地跟着符越一并过来了，先是对他决定亲手洗衣服的事情表示了极大的震惊和赞扬，之后，就开始像现在这样七嘴八舌地乱出主意，以至于崔嵬到现在还拿不出个决断。
他低头看了看石板上那一大团布料，拳头越握越紧，下一刻终于砸进了河水之中，溅起巨大的水花，直接喷到几位将军脸上，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崔嵬深深地吸了口气，偏转过视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个接一个地扫过，最后缓缓开口：“看起来列位将军今日都空闲的很。”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而后齐齐地摇头。他们跟在崔嵬手下的时日已经不短了，对自家这位主帅可是了解的很，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过是个好脾气又容易害羞的半大少年，平时说说笑笑从来不见他在意，逗得多了说不定还会害羞脸红，但若事关军务，你还不正经对待的话，那就不太一样了。
崔嵬挑眉：“那也好，看起来闲的也只有符越了。”说完，他抬头朝着符越看了一眼，淡淡道，“我要在三日之内知道北凉苏农部族近段时日的下落，那就交给符将军了。”
符越握着瓜子的手僵住，而后下意识地擦了擦嘴，正色道：“将军因何突然打听起北凉这个偏远部族了？”
崔嵬垂眸：“可能就是因为太偏远了，就让咱们忽视了他们的存在，所以也就不知道在咱们触及不到的角落，他们还做了多少事情。所以也该找到他们，适当给个教训了。”
符越与崔嵬平日里感情再好，私下里不管如何玩闹，在军务上从不耽搁。他清楚崔嵬有赶大家离开的意思，但也确实是需要办这件事，立时朝着他拱手应声：“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便从石板上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几位将军留在崔嵬面前，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崔嵬抬起头看着他们：“各位将军可还有事？”
众人稍一迟疑，立刻回道：“没，没有，属下们这就去校场了，将军您……继续。”
“嗯。”崔嵬应了一声，又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青石板，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众人渐渐远去的声音，这才抬手摸了摸鼻尖，伸手揉了揉石板上的布料，脑海中将几位将军的建议回顾了一遍，看了一眼手边放着的棒槌，又仔细检查了那外袍的面料，实在是下不了手，最终一咬牙，抓起了另一边放着的皂角。
在今日之前，崔嵬只觉得洗衣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他从小得的教育是好男儿应当志在四方，将时间与精力用在守护天下苍生上，不应拘泥于如此小事。但亲自实践过后，崔嵬发现，幸好不用拘泥在这种小事上，不然他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件简单的外袍，崔嵬一直洗到了晌午，还不敢确认这样是不是算是洗的干净了，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一抬头发现不远处一个亲兵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不由问道：“何事？”
那个亲兵几步来到崔嵬面前，先是忍不住朝着他手里看了一眼，才回道：“将军，瑞王府的人来了。”
“瑞王府？”崔嵬下意识地舔了舔唇，“有说是何事吗？”
“只说要见将军您。”亲兵道，“不过我看他们抬着的箱子好像是上次符将军派我们送去的那个，不知道是何意。”
“你们给瑞王府送过箱子？什么箱子？”崔嵬皱眉，突然回想起先前自己离开西北之前，对于瑞王还心存歉意，符越表示会帮忙料理此事，所以，那个箱子就是他料理的办法？崔嵬抓了抓头发，“知道了，你让他们稍候，我这就过去。”
“是，将军。”那亲兵向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将军，您手里那件衣服……差不多可以晒了，再洗下去，依着将军您的手劲，怕是不能穿了。”
崔嵬瞪大了眼，最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抱着自己亲手洗好的衣服回营帐的时候，崔嵬心中隐隐地生起了几分满足感，而后又忍不住为自己居然为了这么件小事而满足觉得好笑。
营帐门口的士兵看见崔嵬手里的衣服都十分诧异，面面相觑之后开口：“将军，瑞王府的人已经在您帐中候着了。您这衣服……不然属下替您晾上？”
崔嵬将衣服递给他：“先找个地方放好，待会我自己晾。”
“……是。”
瑞王府的人出门的时候被嘱咐要请见西北戍军的主帅，宣平侯崔嵬，却没想到进来的是个半大的少年，不由都愣在当场，还是崔嵬身后的亲兵开口提醒：“二位，这位就是我家将军。”
这二人急忙行礼：“见过宣平侯。”
崔嵬点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二人身旁的木箱上：“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我二人是奉我家王爷的命令，前来归还此物的。”其中一人开口回道，“我家王爷说，侯爷的赔礼，他当日在围场上就已经收过了，断没有再收一次的理由，所以命我二人前来归还。”
顺着他的话，崔嵬忍不住想起了当日围场上发生的事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既然殿下是此意，那我也不再勉强了。”他侧目看向身后的亲兵，“收下吧。”
他搓了搓手指，想了想，又忍不住道：“这么说起来，瑞王殿下也已经平安回府了？”
“是的，我家王爷昨日傍晚时便回到了府中。”
“这样，”崔嵬想起那件折腾了自己一个晌午的外袍，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那劳烦二位回去转告瑞王殿下，他还有一物在我这里，但今日不能让二位带回去，等，等时间充足，到时候我亲自上门归还。”
那二人心中带有不解，但还是应道：“是，侯爷。”
崔嵬觉得自己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也不知还该做些什么，便朝着身后亲兵抬了抬下颌：“我还有事要处理，你招待二位喝些茶水。”
说完，朝着那二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出了帐门，朝着门口的几个士兵看了看，伸出手来：“我的衣服呢？”
那个士兵赶紧将装着衣服的木盆奉上：“将军，在这儿。”
崔嵬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木盆朝前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军中什么地方适合晾衣服还不会被人打扰？”
那士兵拧着眉头想了一会，最终小声答道：“将军，不然，晾在您帅帐门口？这样他们都知道是将军您的衣服，就不会有人敢……”
崔嵬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

第二十九章
不知是因为先前一路旅途劳顿身体乏累，还是回到云州之后自然而然地便觉得松懈下来，严璟一觉睡到了日晒三竿，等他慢条斯理地用过午饭，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再睡个午觉的时候，派去西北戍军的两个人便回来复命了。
严璟从银平手里接过茶，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随口问道：“东西还回去了？”
“是，殿下，宣平侯亲自收的，那位侯爷还有话让属下传达给您。”
“看起来宣平侯在军中还真是清闲，居然有时间接待你们这种小人物。”严璟将盖子又扣了回去，茶盏随手放在一旁，抬眼看向他二人，“什么话？”
“侯爷说，您还有一物在他那儿，今日不能让我二人带回，等时间充裕，他会亲自上门归还。”
“我有东西在他那儿？”严璟扭头看向银平，“昨日你替我收拾行囊，可发现我少了什么东西？”
银平摇头，也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殿下，您什么时候跟宣平侯有了交情了，还放了东西在他那儿？”
严璟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而是朝着那二人道：“本王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那二人退下之后，严璟终于又端起了方才那杯茶轻轻喝了一口，而后像是回味一般微微闭眼，突然轻轻笑了一下：“亲自上门归还，也好。看起来，回府之后的日子也不会太无趣了。”
银平诧异地看向严璟：“殿下在说什么？”
严璟轻轻摇头，将茶盏放下，伸了伸胳膊：“本王去睡个午觉，其他的，容后再说。”
银平不明就里，但久跟在严璟身边早已习惯他的习性，便也不再执意多问，上前收拾了茶盏，回过头发现自家殿下在窗边的软榻上躺好，很快便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连着两日，严璟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生活，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才醒，用过午膳之后喝喝茶，看看书，在荷花池边吹吹风，偶尔再睡个回笼觉，看起来十分悠闲，却也颇为无趣，但严璟好像并不这么觉得，虽然看起来整日无所事事，却依旧没有出府的意思，让银平忍不住怀疑自家殿下回都城之后是不是被圣上下了什么不能出府门的禁令？
偶尔在严璟时不时地晃荡到府门口的时候银平又忍不住暗自揣测，自家殿下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总不会真的是那位宣平侯吧？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两日，第三日正午，瑞王府里终于来了访客。
门房来报的时候，严璟刚用过午膳，正歪在软榻上看书。他合上手里的书册，朝着银平抬了抬下颌，“将人请进来。再把我那件青色的外袍拿来。”
银平一面伺候着严璟更衣，一面暗中思量，待会一定要瞧瞧那位在西北赫赫有名的宣平侯到底是什么模样，才让自家殿下居然难得如此郑重的接待。
待严璟换了外袍，门房也已经将人引了进来，严璟回过头瞧了一眼，到了唇边的浅笑登时淡去：“这是何人？不是说西北戍军的人？”说着，他质疑地看向银平。
那人闻言立时回道：“小人确实是西北戍军的人，奉我家将军的令，送东西给王爷的。”
严璟好像突然对袖口的纹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低着头扯了扯袖子，状似漫不经心道：“你家侯爷人呢？”他抬起头，一双眼直看到那人脸上，“不是说，要亲自上门归还吗？虽然本王并不怎么在意，但失信于人是不是不利于你家侯爷的名声？”
那人急忙道：“我家将军今早起来本来已经要动身了，但军中突然有急事要处理，将军说此事关系重大，他也不知道多久能解决，所以便先遣小人将东西送来，还望王爷谅解。”
严璟轻轻笑了一下：“本王原本也没觉得你家侯爷会亲自上门，又有什么谅不谅解之说。就算你家王爷今日真的上门来了，本王也未必有时间招待呢，这样也好，省的怠慢了。”说着示意银平，“将东西接过来吧，然后替本王招待一下这位。”
那人朝着严璟施了一礼，而后双手恭敬的将一个包袱递给了银平：“王爷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军中还有事，实在不敢耽搁，就此告辞。”
“西北戍军的人果然是个顶个的忙。”严璟挑眉，“那银平，送贵客出去吧。”
银平陪着那人向外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严璟在身后开口：“本王可否问问，你家侯爷是去忙什么军务了？”
那人脚步一顿，回身拱手道：“要将军亲自出马的事情，想必十分紧要，小人也不曾知道，还望王爷见谅。”
严璟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银平送了人回来，发现自家王爷还坐在那里，看着放在桌上的包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银平略一犹豫，还是开口提醒道：“殿下，这包袱，要打开看看吗？”
“嗯？”严璟回过神来，朝着银平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包袱，“打吧，我倒悄悄宣平侯又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银平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包袱，露出了墨绿色的衣角，微微迟疑一瞬，才试探道：“看起来，好像是件外袍，那宣平侯说是王爷您的，可小人没见过这一件啊？”
严璟伸手将那外袍提起瞧了一眼，偏头想了想：“是我的，好像是在都城的时候，母妃新让人做的。那一日……算了，”他又在那包袱里翻了翻，见确实只有这么一件衣服，便放手将那衣服又扔了回去，语气颇为失望，“不过一件衣服而已，本王早就忘了，还值得专程送上门来。”
银平将那外袍提起看了看：“看针脚是宫里的工艺，想来是淑妃娘娘知道殿下要回去，便早早地让人准备的。”
“嗯。”严璟应了一声，朝着那外袍看了一眼，那日他瞧着崔嵬身上那件衣服实在狼狈，便嘱咐侍卫去取件自己的衣服来，对方毕竟不是银平，不知道这些看起来差不多的衣服都是什么来历，随手取了一件，严璟又随手给了崔嵬。
他对这些东西素来不在意，在宫里的时候有他母妃处处呵护，吃穿用度都花了不少的心思，生怕有一点被别人比下去，丢了皇长子的尊贵。后来到了年岁出宫置府，身边有银平细致入微地照顾饮食起居，以至于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费心，这件衣服送了出去便被他丢在了脑后，倒没想到那宣平侯还真的会送回来。
虽然说好了是亲自上门。
严璟用指节轻轻地敲了敲桌案：“既然送回来便收起来吧，好歹是母妃一番心意，也省的将来要是回都城的时候她问起我还不知道如何交代。”
“是，殿下。”银平素来手脚利落，立刻上前将那外袍收了起来，再回身发现严璟总算挪了地方，还将方才那件青色的宽袖袍衫脱掉，自己找了件黑色的圆领小袖袍衫换上，正对着铜镜整理自己束发的玉簪。
“殿下，您这是……”
严璟回头看了他一眼：“整日闷在府里，你不觉得无趣吗？本王自都城回来，在府里连着躺了三日了，再不出去逛逛，难道等着在府里发霉？”说到这儿，他轻哼了一声，才继续道，“本王大老远地从都城过来，难道不就是图这里天高皇帝远，无人约束，自由自在吗？整日关在府里，又有什么乐趣。”
话倒是这么说，那之前几日……银平心中腹诽，却不敢戳破，只好上前替严璟理了衣袍：“正好今日府里要来人修缮后院那几件旧屋子，也省的殿下您在府里被吵得睡都睡不安稳。小人这就命人去准备车马，不知您打算去哪里？”
严璟歪头想了想：“罢了，不用准备车马，本王就随意在城里逛逛，顺便去那家据说西北闻名的春风楼尝尝。”他想了想，朝着银平看了看，“你也不用跟着，刚好留在府里，盯着点后院的事情，老管事年岁大了，实在是不怎么牢靠。”
严璟从都城千里迢迢而来的时候，除了随身的侍卫，只带了银平这一个贴身伺候的人。银平虽然自幼便跟在他身边，对他的饮食起居各种习惯极为了解，但毕竟年纪尚轻，做事还不够细致妥帖，加上与严璟一起初来乍到，对云州城不甚了解，因此严璟到达云州之后的大小事宜皆由府中原来的一位老管事安排。
那老管事人倒是还不错，经验丰富，和蔼又慈祥，对于严璟的事也格外的上心，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年纪实在是有些大，精力不够，但严璟刚来云州的时候，府中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务，也没觉得有什么关系。
直到那一日他一时兴起要去打猎，老管事牵的那匹号称识途的老马不仅迷了路，还将它自己活活累死在沙漠之中，才导致了严璟之后与崔嵬之间的误会与纠葛。也是那一日严璟才深深认识到，有些时候日子还是不能得过且过的，最起码这瑞王府还是得再选一位靠谱一点的管事才行，不过这也不是一时就能定下的，在此之前，也只能让银平多费心了。
严璟心安理得地将这些事都推给银平之后，就如一个甩手掌柜一般潇洒地出了府门。

第三十章
云州城成为西北最为富庶的城镇自有其道理——城中街巷宽阔平坦，屋舍鳞次栉比，来往客商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在这样一座城中，瑞王府的存在倒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云州城不比他处，在严璟到来之前，此地并无主管，城中大小事宜皆由西北戍军代管。现下虽然永初帝将此地封给了自己，但严璟自来此地之时，心中便有数，自己大半是个傀儡而已。况且，初来乍到，他也无意跟西北戍军争夺什么。只要能够自由自在的，他巴不得两手空空，什么闲事都不想管。能当一个逍遥自在的废物，谁又愿意给自己找一堆麻烦呢。
严璟到云州城的时间并不算长，中途还被迫回了趟都城，因此这城中还有许多的地方都不曾去过，今日得了空闲，到可以好生地四处瞧瞧。因此从府里出来，严璟便径直去了这城里最为热闹的主街，双手负在身后，放慢了脚步细细地逛了起来。
这大概就是他不嫌偏远也要来西北的缘由，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自己想要去的任何地方。他本就喜欢民间的热闹，在都城初出宫立府的时候，便常常去城中闲逛，但都城就那么大，文武百官大都住在其中，走上几步就会碰见个世家子弟，一个时辰之后自己的动向就会传到宫中那位多疑的父皇耳里。尽管看起来对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看起来也是风平浪静，一片祥和，一般人都不会将他这个废物太当回事。
但都城局势最是波云诡谲，谁知道某一日会不会就把他这个废物卷入其中，就像，围猎那天那样。
严璟思绪飘散了一会，又很快回过神来，有些事偶尔想想倒也无妨，但若是为了这些劳心费神，那就没趣的很了。他顿住脚步朝着四周看了看，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了一大段路，便就近进了跟前的一座茶楼。
云州城的位置使然，往来的商客不少，因此这茶楼也是热闹非凡，小二四处奔走忙得脚不沾地，严璟进门的时候都没能倒出空闲来迎接。柜台前算账的掌柜骂了几句，之后换了满脸笑意迎上前来：“瞧着客官脸生，想来不是云州人，来，这边请。”
严璟应了一声，被引到窗边位置坐下。正是午间，门窗都敞着，只要抬眼，便能瞧见街上的景致，倒是个好地方。严璟对茶并没有什么偏好，他母妃当日里想方设法地替他留的好茶喝进他口中也没觉得有什么稀罕。在这西北更不指望能有什么好东西，因此只是随意点了种，喝了几口解渴，一面看着街上的热闹，一面听着周围商客的闲聊。
“掌柜，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快给本公子拿一些来。”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严璟顺着望去，发现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女，尽管对方自称公子，也是做男子装扮，但明眼人只要瞧去，都能看出一二。
倒不是这少女有什么不妥之处，只是女子扮做男装的时候，大多只能做到形似，却很难做到神似。眼前这位更是如此，她身量娇小本已经十分明显，一身红衣更衬得本来就十分突出的面容更是明艳动人，哪怕身上挂着一把弯刀，故作冷淡的表情，依然难掩少女的娇憨之感。
严璟目光在那弯刀上稍作停留，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心中了然，看来不仅是个少女，还是个异族的少女。
云州城作为西域诸国与大魏通商的中转城镇，往来的异族面孔并不少见，一个女子出门在外为图方便扮做男装倒也可以理解，因而在座诸人看见了，也都只是多瞧了几眼，倒也没有什么别的表现。掌柜迎来送往更是人精，迎上前去就着对方的话热络开口：“这位公子，小店是个茶楼，只有些简单的糕点还有各式的新茶，您要不要尝尝。”
那少女倒也不计较，自顾找了位置坐下：“也好。”
严璟虽然喜欢看热闹，但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平白无故地盯着一个女子敲也实在是无礼，因此瞧过之后便收了视线，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
只是这茶楼并不算大，那少女声音清脆，很容易便传到了耳内，严璟漫不经心地听了几句闲聊都没放在心上，直到听见那少女突然又道：“掌柜，我想问一下，西北戍军的大营要怎么走？”
严璟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偏过头朝那少女脸上看了过去。
上次他在大漠之中被当成细作与崔嵬他们相识之后，严璟才清楚这云州城的祥和之下藏着多少的隐患。北凉人正面打不过西北戍军，便打了不少歪念头，这云州城中不知还藏着多少他们的细作。眼前这少女明显的异族长相，很可能就是北凉人，但如果是细作的话，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询问戍军大营的位置又未免太蠢了些？
严璟轻轻喝了口茶，侧过头，唇角微微勾了勾：“不知阁下打听戍军大营的位置所为何事？”
那少女转过头看向严璟，视线在他面上停留了一会，才开口道：“与你何干？”
严璟轻笑了一声，朝着那掌柜看了一眼：“那阁下不如继续打听看看，在座的诸位谁能告诉你？”
其实戍军大营的位置倒也不是什么秘密，西北就这么大，能够容的那么多人安营扎寨的地方也并不多，出了云州城随处逛逛说不定就撞见了。但，一个异族的面孔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公然询问，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大概也没人会回答她。
果不其然，掌柜立时陪着笑回道：“公子，我常年开着这茶楼，很少离开云州城，您问的地方我还真不知道。”
那少女看起来涉世未深，并未察觉出掌柜的刻意推诿，只是蹙起秀眉，思索了一番，将目光转向严璟：“你知道？”
严璟垂下眼帘，淡淡道：“阁下可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那少女稍作思索，而后干脆回道：“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告诉你也无妨，我听闻西北戍军主帅宣平侯崔嵬英勇不凡，所以专程前去，为……为我妹妹议亲。”
严璟讶异地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少女那双明艳动人的眼睛，心中思量着，想来这所谓的“妹妹”，就应该是眼前这姑娘本人了。这少女虽是异族之人，但应该看了不少大魏的话本传说，不然怎么会想得这种主意？
议亲？严璟相信，整个西北，乃至整个大魏，想要找宣平侯议亲的人家应该不少，毕竟嫁进门去就成了皇亲国戚，夫君战功卓越，年少有为，倒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但像这样亲自找上门来的，应该没有几个。
严璟搓了搓手指，又道：“敢找宣平侯议亲，阁下倒是勇气可嘉，我倒是要多嘴问上一句，敢问阁下出身何处，家世如何？”
“既然是多嘴，为什么还要问？”那少女翻了个白眼，“我妹妹又不是要嫁给你，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你若是知道就告诉我方向，要是不知我再去问别人。”
严璟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这少女不仅汉话说的流利，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不由轻轻笑了起来：“我既然敢问这么多，自是知道的。”他说着，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这云州城外岔路极多，阁下人生地不熟的，光指方向也未必找的到。正好我在西北戍军有熟人，不如我带你去如何？”
那少女微微皱眉，目光上下从严璟身上掠过，右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之上，而后嘴角漾起笑：“好啊，多谢公子。”
严璟看了那弯刀一眼，心中清明，这少女方才必然是衡量了自己的身形体格，若是动起手来能不能打得过。既然一个女子敢孤身一人出门，想必确实是有些身手的。反正严璟也没有与她动手的打算，能不能打得过他倒是不怎么在意。
仅凭这寥寥数语，他无法猜测这少女的用意，不过既然她想去西北戍军，想见宣平侯，严璟也难得当一次多管闲事之人。戍军之中能人辈出，又常年与北凉人打交道，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们解决最为合适。
到时候这少女究竟是何身份，有何目的，也总会见分晓。
严璟在城中找了两匹马，一面牵着马在前面走一面思量着这少女方才的话，说不定到最后发现她的目的真的是想要嫁给宣平侯做将军夫人呢，那他将这么一个美艳的女子带过去，宣平侯是不是还该感谢他？
严璟想着，忍不住回头又朝着那少女脸上看了看，说起来，他倒是有点好奇，自少年时就生活在军中，除了他阿姐就没跟几个女子说过话的崔嵬看见这少女会做何反应？
若是怀疑这少女是细作，那位宣平侯还会不会不由分说地就上前动手？
严璟轻轻勾了勾唇，那宣平侯说上门拜访却食了言，没想到最后改成自己上门。

第三十一章
严璟只去过西北戍军大营一次，并且，那一次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严璟到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狼狈不堪，而那位宣平侯又是如何的凶神恶煞。
算起来倒也没过去很久，但可能因为经历了一些事的缘故，有些观感也不那么一样了。
幸好戍军大营的位置并不算难找，严璟也并不是真的一点不靠谱，很快便顺利地带着那位还不知道名字的少女来到了大营外，而后便被守营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严璟微微偏头朝着那少女看了一眼，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块令牌，递给那士兵，而后道：“不知宣平侯可在军中？”
那士兵接了令牌看了一眼，不由抬头看了看严璟，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少女，而后将令牌双手奉还：“请容小人前去禀报。”
士兵离开之后，少女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严璟手上的令牌，诧异道：“这是什么牌子，这么好用？”
严璟轻笑了一声，将令牌收入怀中：“阁下不是要与宣平侯结亲，又何必如此关心我的事？”
少女微蹙秀眉，扭过头去：“好奇心而已。”
片刻之后，士兵而归，朝着严璟拱手：“我家将军今日因故外出，还未归还。”
严璟点头：“我知道。但你们将军今日总要回来吧？不如找个地方让我二人歇一会，喝杯茶，顺带等一会？”
“这……”那士兵犹豫了一下，“我们将军不在营中，小人也不敢随意放人入内，还望见谅。”
严璟微挑眉，目光在营门口周围转了一圈，最后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大树：“那我们就去那儿歇脚。不让入内，但讨杯茶来喝不需要向你们将军禀报吧？”
“小人这就去。”
“那劳烦了。”严璟唇边含笑，转过头朝着少女看了眼，“阁下也听见了，宣平侯此时并不在军中，若是不急于一时的话，就屈尊与我去那边等会，如何？”
那少女今日似乎抱着必见崔嵬的决心，倒也不在意，掉转马头，朝着方才严璟所指的那棵大树而去。
戍军大营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致，二人坐在营门外不远处的树下，一个身着黑色圆领小袖袍衫，另一个一袭红衣，当中一张小桌，桌上有茶盏，还有几样吃食。来来往往的兵士都忍不住将视线落在这二人身上，负责巡逻地更是充满警惕地盯着这二人，但也不见他们有任何的动作，只是自顾喝着茶吃着东西，黑袍的那个甚至还抽空小憩了一会，看起来惬意至极。
那守营的士兵原本以为这二人待一会就会不耐烦而离开，却没想到这二人就真的这么等了下去，碍于黑袍那个的身份，他又不好出言直接驱离，就这样被他们耗到了暮色来临。他瞥了瞥天色，终于忍不住上前，朝着严璟施了一礼：“殿……”他看了一眼严璟的表情，将后一个字吞了回去，直接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您不然还是先回府吧？待我们将军回来，我一定向他禀明。”
严璟抬起头看了看天，低声道：“天都要黑了，你们将军今日是不打算回来了？”
正说话间，身后树林之中突然传来马蹄声，一支马队由远及近，出现在他们视线里，那小兵立刻道：“是我们将军回来了。”
严璟转过头，朝着树林望去，看见了一马当先的崔嵬。少年今日的穿着与往日都不太一样，严璟借着昏暗的夕阳瞧见他身上一身银色铠甲，头上更戴着一顶同色头盔，看起来威风凛凛，也愈发的冷血肃杀，尤其是那铠甲上还沾染着分明的血迹。
严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脑海之中忍不住想道，原来这人穿上盔甲是这幅样子的。
转瞬间，崔嵬的马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他先是诧异为何有人等在这里，刚要开口质疑，目光偏转，就看见了一旁的严璟。崔嵬怔愣的同时，勒马停下，朝着身后的人做了手势，示意他们先入内，而后手脚麻利地翻身下马，站到严璟面前：“殿下怎么在这儿？”
严璟一双眼紧紧盯在崔嵬脸上，哪怕戴着头盔，少年那张小脸还是难免沾染许多血污，只剩下一双眼，依旧坚定而明亮，严璟被那双眼看得莫名心慌，垂下头来轻轻笑了一声，低低道：“山不救我，我只好来就山。”
崔嵬正将头盔拿下递给一旁的小兵，没有听清严璟的低语，不由道：“什么？”
“没什么？”严璟偏转视线，指了指几步之外的红衣少女，“我今日闲来无事在城中闲逛，遇见了这位打听如何到大营来，就做了回好人，引了路，也顺便来给宣平侯报喜。”
“报喜？”崔嵬目光转到那红衣少女上，“这位是何人？”
那红衣少女听见崔嵬的名字，立时上前两步，站到他面前：“你就是宣平侯？”
“在下确是崔嵬，”崔嵬瞧清了少女的脸，微微蹙眉，“敢问姑娘是何人，找我所为何事？”
“姑娘？”那少女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饰，似乎是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因何而暴露。
崔嵬瞧着她的表情也不由茫然起来，目光求助一般转向了严璟：“我可是……哪里说错了？”
严璟对上他茫然无措的目光有刹那的怔然，而后正色道：“没什么，只是不小心说了实话而已。”
崔嵬面带不解，那少女已经回过神来：“认出来也好，反正早晚也要挑明的。”她朝着崔嵬抬了抬下颌，“我是来与你议亲的。”
崔嵬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颇为不可思议地问道：“议亲？给谁议亲？”
“为我自己和宣平侯。”那少女直截了当道，“我要嫁到你们魏国来，嫁给宣平侯你。”
崔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我素不相识，你因何要嫁给我？我又凭什么要娶你？”
“你难道不想灭掉北凉吗？”那少女突然道，“你若娶了我，便是我的夫君，我自然会一心向着你，想方设法地帮你灭掉北凉。”
崔嵬轻轻摇头，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我不知姑娘究竟是何人，又有何神通，竟敢说出这种狂妄的话。纵使我想灭掉北凉，也没有必要拿自己的婚事作为筹码。”他转过头朝着严璟看了一眼，“看在姑娘是殿下带来的份上，我便不再深究了。天色不早了，姑娘还是离开吧。”
一直沉默的严璟闻此言突然笑了一下：“我都说了我与这姑娘萍水相逢，并无交情，侯爷在这种事上不用看我的面子。而且，我劝侯爷还是好好地查查这姑娘的底细，才更放心一些。”
崔嵬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福至心灵间明白了严璟为何要将这人带到戍军大营来，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士兵：“时候不早了，还是请这位姑娘到营中休息一下吧。”
那少女瞧见有士兵向自己靠近，右手立时握在腰间弯刀上，却听见崔嵬冷淡开口：“姑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把该问的问清楚了，我自然会放姑娘回去，但若是动起手来，就不能保证姑娘还回不回得去了。”
少女偏过头看向崔嵬，他的手背在身后，目光平淡无波无澜，好像根本没把自己威胁般的举动放在眼里，反倒是他那两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让这少女听得莫名胆寒。她目光扫过崔嵬腰上的长剑，又看到他甲胄之上的血迹，好像是刚刚从一场厮杀之中归来，满腔的杀意隐忍待发。
那少女仔细考虑了一番，最终点了点头，手指张开，离开腰间：“也好，问清楚了说不定你就会改变主意了。”
崔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摇了摇头，朝着那两个士兵示意了一下，看着他们将人带进了营中。而后转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严璟，又瞧了瞧天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殿下您……”
严璟垂眸看着他的脸，总有冲动伸手过去替他擦掉上面的血污，这种念头让严璟忍不住皱眉，最后归结于自己见不得脏污的缘故。所以他偏了偏视线：“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侯爷了，既然时候不早了，本王便告辞了。”
“殿下，”崔嵬道，“我方才是想说，这天马上就黑了，您现在回去，可能到的时候城门也该关了，不如就委屈殿下今日在我营中暂歇，明日一早我再派人送您回去。”
严璟侧目，隐隐地觉得少年的眼底似乎有那么一丝期待，他捏了捏自己的袖口，似乎有些纠结，就听见那少年继续道：“况且，您不想知道方才那姑娘到底是何人，到我营中又是何目的吗？此事今晚总会有个分晓。”
严璟听到这儿，不由露出几分笑意：“目的不是很清楚吗，她想当宣平侯夫人，我瞧着她容貌艳丽，性格又似乎十分直爽，若是查着出身与目的没什么问题，侯爷倒也可以考虑看看。”
“且不说她是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嫁我，就算她是真心，就算她容貌艳丽，出身背景没有问题，我就要娶她吗？”崔嵬站直了身体，一双眼底写满认真，“可是我又与她不熟悉，更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我又怎能如此轻率地娶她过门？”
严璟本是调笑，却没想到这少年如此认真，不由也认真了几分：“那，那侯爷想要娶什么样的人？”
崔嵬垂下头想了想，又轻轻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但阿姐说过，要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开心，所以，我想，就算真的要成亲的话，也该是一个只要瞧见便觉得欢欣的人吧？”
严璟微垂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崔嵬已经从方才的思绪中回神，又问道：“所以，殿下今日可否愿意宿在我营中？”
严璟抬眼看他，而后点了点头：“那今日便叨扰了。”

第三十二章
一路跟着崔嵬进了戍军大营，严璟的思绪还在顺着刚刚的对话飘散。大概崔嵬也没有料到方才自己中规中矩地回答居然会引起严璟的深思。
严璟在想崔嵬的那句“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才会开心”，他回想自己这二十年来遇到的所有人，却想不到跟谁在一起才会让他觉得开心。就连他母妃——他心中十分清楚，这世上只有她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但在一起时间久了也只会让他觉得烦躁与压抑。
按说严璟早就到了娶妻的年纪，再不济也该先置上一两个妾室，但严璟的母妃对于他的婚事可能太过在意，总想找一门不管出身家世，还是姑娘本人都是数一数二的亲事，好像这样才能配得上皇长子的尊贵。
其实不管怎么说严璟都是皇子的身份，也不至于就完全没有人想与他结亲，但一听他母妃的要求，便纷纷地打了退堂鼓。毕竟严璟在朝中的名声就摆在那里，若是一个姑娘既才色双绝，又出身世家大族，背后有母族的支撑，又何必委屈自己嫁给一无是处的瑞王？
所以他母妃虽然一直上心着此事，但几年过去，还是没能挑到一个顺自己心意的，永初帝对于这个长子素来漠不关心，更是连提都未曾主动提过，文武百官更是不会主动谈及此事，以至于严璟的婚事就这么一直搁置下来。
这几年来，严璟对此事虽然不积极，倒也没什么别的态度，只在他母妃唠叨地时候才偶尔被迫听上几句，一切由着他母妃去折腾，自己却从不曾仔细想过此事，对于那个可能与自己共度余生之人，更是连个大致的设想都不曾有过。
直到方才听见崔嵬那句无心之言后，严璟才后知后觉地去想，如若一个人此生终归还是要有个人携手度过的话，但作为一个声明在外的废物，自己又最终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会因为自己而觉得欢欣，也让自己这样的人，为之而开心？
“殿下，”就在严璟思索间，二人已经走到了营帐前，崔嵬回过头发现严璟目光飘散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开口，“可是有何顾虑？”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朝着自己的营帐看了一眼，咬了咬下唇，“比起王府，军中可能确实条件简陋，我……”
崔嵬有一点后悔自己的冒失，毕竟自己几乎算是从小在军中长大，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对瑞王来说，或许还不如快马加鞭赶回城中。
“嗯？”严璟回过神来，抬眼看他，“方才侯爷不是说了吗，就算我现在回去，大概也会赶上城门关闭，那搞不好就要宿在荒郊野外，这样比起来，这营中可以说是既安逸又安全了。”
“殿下不介意就好。”崔嵬掀开帐门，将严璟请进去，“军中只有一个会客用的营帐，方才我让人将那姑娘带了去，所以只能委屈殿下在我帐中暂歇一下了。”
严璟迈步进了门，目光忍不住从帐中掠过，身为一军之主帅，崔嵬的帅帐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严璟忍不住怀疑这人平日里是不是除了歇息，也很少有时间留在这里。
崔嵬引着严璟在矮桌前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又急忙吩咐人去烧水沏茶，而后才回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严璟一眼：“实在抱歉，我这帐中平日也不太有人过来，所以……”
严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看着他自进了帐中就忙忙碌碌，终于开了口：“我方才在营外喝了不少贵军的茶，此时倒也不渴。”他目光向下，看了看崔嵬身上还未及换下的甲胄，继续道，“侯爷不如先忙一下自己。”
崔嵬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血污的铠甲，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脑后，小声道：“实在抱歉。”
“将军久在军中，不拘小节，本王已经习惯了。”严璟微挑眉，“将军也不必介怀。”
崔嵬想起先前的一些事情，才发现自己在严璟面前不拘小节的次数好像确实不少，不由也笑了起来，抓了抓头发，背过身去开始解身上的铠甲。
二人都不再说话，帐中立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铠甲的轻响，倒也不会让人觉得烦躁。严璟歪坐在桌前，目光一直看着崔嵬，他其实有些想问问这人今日失信于自己到底是去忙了些什么，又怎么带着这一身的狼藉回来？
但，他又忍不住会觉得，他与崔嵬之间还没到那么熟的份上，这种搞不好就涉及军务的事情，自己还是莫要问的好。
崔嵬动作很熟练，很快就脱掉了碍事的甲胄，仅穿着一身白色小袖袍衫，只是这袍衫之上，也难免沾染了血迹，崔嵬心中略一思量，想着这一身对于严璟来说，大概也是既碍眼又可怖，稍一犹豫，便将这袍衫也一并脱掉，只着一件中衣。
脱掉之后，又忍不住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见这中衣之上没有血迹，才松了口气，转身去翻找新的外袍。
严璟一直观察着崔嵬，将他每个举动，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全都收入眼中。他回想起自己先前对这少年先入为主的印象，总觉得既是崔家的人，又在几件事上反差极大，变脸颇快，便觉得他必是城府极深之人，一言一行自有其目的。
或许是因为那一日在那个小村子里被这少年所震撼，让严璟可以试着慢慢地抛弃过往的偏见来看待这少年，这才逐渐发现，岂止不见其心机，有时候，崔嵬在日常的言谈举止之中还有着无法掩藏的孩子气——诚挚而坦率，又满怀着严璟无法企及的热忱。
“将军，热水烧好了。”
崔嵬正蹲在木箱前找衣服，闻言头都没回：“放在帐外吧。”
严璟瞧了他一眼，唇畔勾笑，干脆起身来到帐门前，掀开帐门：“给我吧。”
那提着热水的士兵愣了愣，才将手里的水壶递了过去。严璟神态自若地接了水壶，还不忘说了一句“劳烦”，才回手放下了帐门。
崔嵬总算找了一件黑色的袍衫出来，回过身看见严璟手里提着水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实在抱歉，还劳殿下亲自动手。”
“我还不至于连壶水都拎不动。”严璟道，“先前不见侯爷是如此客套之人，今日又为何如此？”
崔嵬手里拿着那袍衫，还没穿到身上，闻言回道：“今日毕竟是在我营中，殿下便是贵客，如此怠慢自然是我的不是。”
“贵客？”严璟低声重复，声音里带了那么一点笑意，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壶，又看了看崔嵬那张还没来得及洗的脸，转过身将壶里的热水直接倒进了一旁的水盆里。
崔嵬瞪圆了眼：“殿下这是……”
“反正我也不怎么想喝茶，热水既然烧好了不用也是浪费，正好给侯爷拿来洗脸。”严璟说完，目光再次停留在崔嵬脸上。
崔嵬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往盆里又兑了些凉水，挽起了袖口，低头开始洗脸。
严璟懒得再坐回去，索性倚在一旁看着崔嵬洗脸。崔嵬哪怕低着头也能察觉到他的视线，一时有一些说不上的窘迫，只好放慢了自己的动作，让自己看起来斯文一些，也洗得更细致一些。
就这么过了一会，崔嵬终于洗好了脸，转过身来仰着一张白皙的仍滴着水的小脸朝着严璟露出笑意：“行军打仗别的时候都还好，但不管怎么注意，也难免弄得一身狼狈。还是洗干净了更舒服些。”
少年人眉眼弯弯，看起来十分的满足，让严璟的目光有短暂的凝滞，片刻之后，他突然伸出手来，拇指指肚在崔嵬额间发迹处轻柔地蹭了一下，对上对方诧异的目光，立时解释道：“这里没洗到。”
崔嵬恍然抬手在严璟蹭过的位置摸了一下，偏头想了一下，索性将束起的长发披散开来，浸入水中，竟是直接洗起头来。
严璟垂眸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恍惚间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微弱的触感，却又无法形容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严璟忍不住搓了搓手指，最后干脆将整只手背到身后，不让自己看见。
逢此时，帐门突然被人掀开，将正愣神的严璟吓了一跳，他回过头便看见了大步而入的符越，脸上那一丁点残存的温柔登时散去，唇角向上勾出一丝浅笑，看起来却颇为冷淡。
符越看见严璟也吓了一跳，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正认真洗着长发的崔嵬，又看了一眼严璟的表情，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开口道：“我说今日军中整个氛围都不一样，原来是来了贵客。殿下到来还真是让我们整个大营蓬荜生辉。”
严璟轻笑一声：“阁下客气了。我也是今日闲来无事，四处逛逛，顺便探望一下阁下，还有您口中的那位不值一提的小校尉，李季。”

第三十三章
符越面上的笑有短暂的凝滞，但他毕竟不是崔嵬，在应对这种事的时候要得心应手的多。他迅速调整了情绪，朝着严璟微躬身：“那事是我们做的不地道，我当时也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并不是故意欺瞒。幸好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了我们。”
“原谅了你们？”严璟轻哼了一声，重音落到那个“们”上，似笑非笑，“我这人最是恩怨分明，就事论事。侯爷救过我的命，我与他之间的误解也就一笔勾销，至于阁下，我还是要先问您是哪位，是不是也是军中一位小小校尉？”
符越唇边的笑意有些保持不住，心中忍不住思忖，那一日自己还真的没看错，这瑞王还真的是个锱铢必较之人。
二人正僵持间，崔嵬总算洗好了长发，他随手抓过一条干布巾，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发梢上的水，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帐门口的符越，讶异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符越：“……”
他将呼之欲出的叹息咽了回去，保持着礼貌朝着严璟先点了点头，而后才道：“我是有事情找你，却没想到瑞王殿下在此，一时冒失。”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看了严璟一眼，“早知殿下今日到军中来，你也不用一大早就赶着让人将那外袍送到王府。好歹是自己亲手洗的，亲手奉还不是更显诚意？”
严璟侧目朝着崔嵬看了一眼，重复道：“亲手洗的？”
符越想起那一日崔嵬在河边洗衣服的场景，唇边忍不住又漾出了笑：“可不是。我们将军瞧着殿下那衣服不管是料子还是工艺都是上好的，担心手底下的人失了分寸把衣服洗坏了，便自己抱着那衣服到河边洗了一个晌午。不过要我说，这军中最有可能把那衣服洗坏的人其实就是我们将军，从小到大，他哪做过这种事情。”
严璟闻言忍不住挑眉，目光偏转先是落在崔嵬手上，而后慢慢向上，停在他脸上，不知为何脑海中就出现了这少年抱着那件墨绿色的外袍坐在河边，有些无措却又十分认真搓洗的样子，或许当时面上的表情就像现在这样，一张小脸微微皱起，就好像在跟谁较劲一样。
崔嵬抬起头，对上严璟看过来的视线，一时只觉得有些窘迫，抽了抽鼻子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干脆转向符越：“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吗？是那姑娘你问出进展了？”
符越先是看了严璟一眼，看出崔嵬在此事上并不避讳这人，才朝着崔嵬道：“属下方才与那位姑娘聊了聊，确实问出了些东西，您要不要听一听？”
崔嵬甩了甩头上的水，点头道：“也好，你先回去等我，我稍后便到。”
“好。”符越挑眉，视线扫量了一下崔嵬现在的样子，偏转目光看向严璟，“殿下要不要与我一起先过去？”
严璟掀起眼皮笑了一声，摇头道：“还是不了吧，毕竟我连阁下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是等你们将军一起更安全些。”
崔嵬一面擦头发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二人的对话，闻言手里的动作不由顿住，朝着严璟脸上看了一眼，这才想起自己方才似乎疏忽了什么，立刻道：“是我忘了介绍，这位殿下先前见过，是我在军中的副将，也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符越。”
“哦，原来是符将军。”严璟朝着崔嵬笑了一下，目光转到符越脸上，“其实我还想听听看符将军这次会编个什么名字呢，要我说，李季这个名字其实还可以，符将军不如叫李仲？”
碍于这人的身份尊贵，符越深知自己不能拿他如何。有意回怼上几句，竟然觉得无法辩驳，符越终于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崔嵬抬了抬手：“将军，我先过去了，告辞。”说完，头也不回地便出了帐门。
崔嵬头上还滴着水，却也没顾得上擦，他见符越大步走了，回头小心翼翼地扫量了严璟的表情，颇感抱歉地问道：“殿下是不是对那日我与符越欺瞒你一事仍然十分介怀？”
严璟对上他那双眼立时否认：“那日在村长家分别的时候，我已经说了，你我之间的所有误会皆已勾销，我虽然不是什么言出必行之人，但也不会再这事上食言，在这之后，我可还针对过你？况且，编名字骗我的不是符将军吗？”说到这儿，他微微挑眉，“总不会是你授意的吧？”
崔嵬立刻摇头：“崔嵬断不会做这种事情。”
“那不就得了，与你无关，我又为何要与你计较？”严璟轻轻笑了一下，“至于符将军嘛，我只是瞧着他人有趣，有意结交而已。你瞧着我们二人的身量武艺，还怕我把他怎样吗？”
崔嵬看了看他的表情，又回想起自今日再见面，这瑞王确实要和善了许多，再不似往日那般或是冷嘲热讽，或是阴阳怪气，便真的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他将干布巾扔到一边，顺手将方才没来得及穿的外袍拿过，边穿边道：“其实符越那一日也是为了免生枝节，怕殿下您将此事怪到整个西北戍军头上，平白给两方增加矛盾，确实是没什么恶意的。您若是真的不介意，我便放心了。我与符越自小一起长大，可以向您保证，他确确实实是个很好的人。”
“确确实实是个很好的人。”严璟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已经换好外袍，正对着铜镜整理自己长发的崔嵬，“今日那外袍真的是你亲手洗的？”
崔嵬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尖，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原本是不放心他们手下没分寸，把好好的衣服洗坏了。但自己动手的时候才发现，这事儿其实还真不怎么容易。我洗了大半天，也不知道究竟洗干净没有，殿下您若是不放心，可以让府里的下人再洗一次。”
“侯爷的手本是用来横剑杀敌，庇护河山的，给人洗外袍或许此生就这么一次了，我若还挑三拣四，也太狼心狗肺了吧？”严璟站直了身，垂眸看向崔嵬，“有劳侯爷了。”
严璟如此认真反而让崔嵬更加不好意思，他急忙摆手：“不过是一点小事，况且我做的又不好，殿下不必如此的。”
“嗯。”严璟笑了一下，眉眼略微弯了弯，冲淡了他眉间的冷漠，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柔和了几分，他朝着崔嵬上下看了一眼，“侯爷既然已经换好了衣服，那我们便走吧。”
崔嵬从他那个和煦的笑容里回过神来，低头又理了理袖口，掀开帐门，将严璟先请出去，然后跟上了他的脚步。
那红衣少女倒也算是个奇人，一个人进到这戍军大营也丝毫不见怯意，二人进到帐中的时候，她正坐在矮桌前，一面喝茶一面吃东西。符越坐在她对面，微微眯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听见脚步声，少女抬起头来，朝着崔嵬二人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碗筷：“多谢宣平侯招待，只是可惜，这么好吃的饭菜没有酒配着。”
“军中不可饮酒，所以便也没有酒招待姑娘。”崔嵬蹙起眉头，朝着符越看了一眼，符越轻轻笑了一下：“这姑娘实在有趣的很，倒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无遮掩。”
严璟目光在帐中环视一圈，最后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目光抬头朝着那少女看了一眼：“既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总该先留个名字吧？”
少女抬头看他，回道：“你们可以叫我阿依，这是我阿娘替我取的。我父汗为我取的名字，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你父汗？”严璟似笑非笑，“看来阿依姑娘还真的是出身惊人，怪不得敢来找宣平侯议亲。”
另一边符越已经朝着崔嵬低低解释起来，这位名叫阿依的姑娘的确是北凉人，并且是个出身不凡的北凉人，正是北凉汗王的女儿。因为其母是一位当年被掳到北凉的魏人，所以从小耳濡目染，对魏国也十分的了解，并且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
严璟侧耳听完，与崔嵬目光相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径直朝着阿依问道：“既然姑娘是北凉的公主，为何又千里迢迢跑到云州来要嫁给宣平侯，你总不会不知魏国与你们北凉之间并没好到可以结亲的关系吧？哦对了，姑娘之前还说，只要宣平侯娶了你，你就可以帮着他灭掉北凉。总不会是因为仰慕宣平侯威名，所以为了他甘愿背叛自己的母族吧？”
阿依抬眼看了看严璟，又看了看崔嵬，最后又瞧了瞧符越，干脆道：“我现在不想嫁宣平侯了，反正他也不想娶我。但是我可以帮你们灭掉北凉却是真的，不过也不是灭掉北凉，毕竟我们部族里那些老老少少是无辜的。我可以帮你们除掉北凉未来的汗王，这样还不够吗？”
“未来的汗王？”崔嵬微皱眉。
符越朝着阿依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北凉的老汗王快要不行了。”

第三十四章
按说依着北凉与魏国之间的恩怨过往，北凉的这位老汗王也应该算是“老熟人”，但在座的几个人因为年纪的缘故，并没有直接与之打交道的机会。崔嵬他们在西北与北凉打过不知多少仗，有过许多的冲突，但却没有一次是这位老汗王直接带领的。
因而，他们只知道这位老汗王年岁不小了，常年待在北凉的都城，深居简出，却不知道居然已经到了“不行了”的程度，因此听闻此消息，崔嵬先是讶异，随后又道：“纵使如此，又如何？”
“我父汗年岁大了，野心也就小了。”阿依道，“两年前那一战落败之后，他从心底对魏国就产生了畏惧，因此哪怕这两年两国之间摩擦不断，却也没有大举兴兵的打算。但族里的旁人却不这么觉得，尤其我那位异母哥哥——近半年来，因为我父汗身体的缘故，将许多事都逐步转交给他处理，他在边关的动作也越来越大，宣平侯不会没有察觉吧？”
崔嵬微微侧目，朝着符越看了一眼，符越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表示默认。西北戍军常年驻守边关，北凉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这半年来两军之间的摩擦确实要远多于过往，北凉派来的细作也越来越精锐，让西北戍军愈发的警醒，防备着北凉更大的动作。
阿依察觉到自己的话得到了证实，便继续说道：“我那位哥哥与我父汗可不一样，他从心底里就仇视你们魏人，恨不得将你们全都杀光，一个不留。若是他继了汗位，你我二国之间必有一场恶战，那时候宣平侯还不需要我的帮忙吗？”
崔嵬在军中数年，从不畏战，却也从来不好战。只要北凉能安守本分不越雷池，崔嵬也并没有主动出击抢夺对方土地的打算。毕竟，两国之间只要开战，就避免不了血腥与厮杀，避免不了生灵涂炭，边关的百姓都会被牵扯其中，苦不堪言。
当然，如若北凉真的要发难，他及西北戍军也不会有丝毫的怯意。
崔嵬这边思绪已经飘散，在脑海之中开始衡量起两军的战力，以及后续的安排。在旁一直安静的严璟终于开了口：“姑娘就算真的想要与宣平侯联手，也总要给一些让人信服的理由吧？不知姑娘的阿娘有没有教过一句汉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怕姑娘的父汗死了，换兄长继位，姑娘不也依旧是北凉的公主，我们因何要相信于你？”
阿依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简洁明了回道：“因为我那位哥哥现在已经在暗中布置，等我父汗去世之后，就会立刻将我嫁给苏农部族那个四十余岁有好几个妻子的首领，以换取他们的臣服。”
严璟微微挑眉，生在皇家，这种事他倒是没少听过见过，上一辈的几位姑姑，倒如今同辈的三个妹妹，这些看似地位尊崇的公主却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嫁给什么人，不能嫁什么人，背后什么样的势力勾结，帝王如何制衡，都用在了几个小女儿家的终身大事上。
天家的人同样的有许多身不由己，严璟看得太多了，以至于此刻听阿依提起，竟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反而是那边一直在思索的崔嵬突然抬起头来：“苏农部族的首领？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
阿依愣了愣，而后摇头：“我并未见过他。”
崔嵬看了符越一眼，得到对方点头确认之后，才继续道：“若是为了此事，你倒不必担心。苏农部族的人现在应该在忙着选新首领，一时半刻也没有别的心思和精力了。”
“什，什么意思？”阿依一直看着崔嵬，听完这几句看似波澜不惊的话，却莫名觉得少年的眼底起了几分杀意，只看得人胆颤。
严璟反倒是逐步习惯，他想起了方才崔嵬盔甲上的血迹，低声问道：“你们今日……”
“嗯，”崔嵬应了一声，又解释道，“那一日掠边的便是他们的人。”
严璟怔了怔，那一日在村长家，这少年语气坚定地向村长保证，以后再不会被北凉人侵扰，他是信的，却没料想到，这才回到西北几日，便着手此事了。
崔嵬抬眼发现阿依的怔愣，以为她不相信，朝着帐门的方向抬了抬下颌，认真道：“他的头被我们带回来了，你若是不信，我叫人送来给你瞧瞧。”
严璟瞧着他神色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我想阿依姑娘不是不信，只是没有料到而已。现在人都死了，姑娘回去也不用再担心会被强迫嫁给谁了吧？”
阿依咬了咬唇，又轻轻呼了口气：“没有苏农部族，也还会有别的部族。而且，我憎恶我哥哥也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我父汗在世的时候，他不能将我如何，我父汗去世，他必不会善待于我。而且，只有杀了他，才能救我阿娘。”
“怎么？”严璟问道。
“你们可知道收继婚？”阿依轻声道，“本来我父汗继了汗位之后，已经将此废止，那我那个哥哥却执意要将其恢复，并且打算在我父汗去世之后，续娶我阿娘。族里的许多元老都很支持他，所以我只能杀了他。”
崔嵬愣了愣，忍不住转头去看严璟，严璟微微眯眼，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突然笑了一下：“这么听起来，姑娘说的话倒是还都听可信的。但有些事也不能只听姑娘一人之言，是吧，侯爷。”
崔嵬也确是此意，这个阿依说的话听起来都还可信，但真真假假总还要查个清楚，就算是真，后续要不要跟她合作，又如何合作，也都不是这一刻能够决定的了。
崔嵬想着，便站直了身，朝着阿依点了点头：“今日时候不早了，就委屈姑娘宿在营中了。我军中自有军纪，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烦请放心。”
说完，崔嵬朝着符越看了一眼，符越轻轻笑了一下：“将军不用担心，别说咱军中没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就算有，你看阿依姑娘身上的弯刀了吗，那可不是挂着好看的，刚才我只是想借来瞧瞧，就差点被剁掉手指。”
“借？”崔嵬挑眉，不置可否，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朝着严璟道，“我们走吧。”
二人从那帐中出来，一路往崔嵬帐中走去。营中早已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兵士来来回回，瞧见崔嵬也只是轻轻点头，恐惊了这夜色。
严璟走在崔嵬身侧，借着昏暗的光线能看出少年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不由低声问道：“侯爷在想方才那北凉公主的事儿？”
崔嵬点头，却又摇头：“那北凉公主是真是假其实都不是什么问题，但我们与北凉迟早要开战却是真的。开战容易，如何获胜，如何将我方损失降低到最少，才是最该顾虑的问题。”
这种事上严璟是没什么发言权的，他学过几本兵法，也都还记在脑中，但此刻在这身经百战的少年面前竟是提都提不了的。他此生唯一见过算是战争的场面便是那一日在村口，于他已是震撼至极，在这少年面前却是不值一提。
察觉到严璟的沉默，崔嵬忍不住朝他脸上多瞧了几眼，而后悄悄摸了摸自己鼻尖：“这种事听起来是不是有些枯燥？”
“嗯？”严璟回眸瞧他，“事关家国安危，又怎么可能枯燥。”
崔嵬笑了一下：“但好像不该在这种时候提，毕竟殿下又不是军中之人，没理由要听我讲这些。”说到这，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思索了一下，换了话题，“军中营帐都是有定数的，所以今日要委屈殿下要宿在我帐中了。”
“你先前说过，我不介意。”严璟回道。
“哦。”崔嵬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那夜间风凉，我们还是快回帐中吧。”
“好。”严璟跟在崔嵬两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偏转，头顶是清朗的夜空，四周一片宁静，夜风吹到身上，微凉却惬意，让他莫名地想起不久前的某个时候，也是在夜间，营地之中，同样只有眼前这个少年在场。
严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开口：“侯爷。”
“嗯？”崔嵬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一双眼在夜间依旧明亮，“其实殿下以后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崔嵬。”严璟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你是不是不善饮酒？”
崔嵬眨了眨眼：“确实是的……军中禁酒，所以平日里我极少喝酒。”
“那饮了酒之后自己做过什么也都不记得了？”
崔嵬抓了抓头发：“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了。”
“哦。”严璟微挑眉，向前两步，站到崔嵬面前，微垂目光凝视那双眼，“那不如我来提醒一下。”
话落，他突然低下头，让自己的前额撞到了崔嵬前额上，发出了一声轻响，却并不痛。严璟向后退了一步，盯着崔嵬那双茫然的眼睛：“现在应该记起来了？”

第三十五章
崔嵬愣愣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严璟，还不忘抬手摸了摸额头——倒是没有什么痛意，只是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懵。
严璟瞧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勾了勾唇角，而后又恢复如常，重复崔嵬方才的话：“夜间风凉，还是快些走吧。”
“哦。”崔嵬应了一声，果然继续向前走去，一面走手还在摸着前额，仍是想不通严璟这个举动，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忘了些什么，但又毫无头绪。
严璟走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便开口：“很痛？”
崔嵬摇头：“那倒没有，我只是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我为何要如此？”严璟脚步微停，凝神看着他，崔嵬也忍不住跟着停下了脚步与他对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目光里似乎包含深意，而后便听见严璟道，“你若是都想不通，但我更是不知道缘由了，也许这世上有许多事就是这样，说不上理由吧。”
“啊？”
严璟轻轻笑了一下，一脸老神在在的样子颇为唬人，让崔嵬更是一头雾水，还没等再问，严璟打了个呵欠：“我困了。”
崔嵬想起这人在大营外等了自己小半日，之后又陪着自己折腾了这一晚上，也该是又困又乏，深觉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追问时机，当务之急还是应当让人好好休息才是，便收了手，脚步加快，将人一路带回了自己帐中。
军中的床榻自然不会太大，索性两个人都身形瘦削，倒也不至于睡不下，只不过有些别扭——主要是对严璟来说，崔嵬在军中多年，行军打仗的时候荒山野地里大家挤作一团取暖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帐中多了个人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可。
倒是严璟，从小到大都是独自一人，连银平这种整日跟在身边的小厮也素来都是睡在外间，此刻枕边莫名多了另一个人的存在，这种感觉对严璟来说难以形容。
尤其这人还是大名鼎鼎的宣平侯，数日之前在都城自己还与他针锋相对，在围猎上将二人之间的恩怨闹得人尽皆知，这才过了多久，自己就宿到人家帐中了？
严璟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那一夜自己对这少年改观之后，还莫名地多了几分信任，还有了几分难以言表的亲近感。
也不知这少年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
这么想着，严璟忍不住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刚好看见崔嵬近在咫尺的脸，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随着呼吸而颤抖的睫毛。在睡着的时候，崔嵬的唇角也是微微上扬的，看起来安静而又无害，那张仍旧青涩的脸还带着难掩的稚气。
严璟甚至有些想不起，之前在都城的时候对着这样的一张无辜的脸，自己怎么就还能觉得他是个心机极深想要利用甚至陷害自己的人。
人果然不能太过想当然。
严璟也不知道白日里这人到底去了多远的地方，又杀了多少的北凉人，哪怕他现在与崔嵬不再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但涉及军中的事，碍于自己的身份立场，他还是不好过多的询问。不过严璟能看得出来的是，这少年其实应该也是疲乏的很，哪怕方才在外面他也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但回到帐中，几乎是沾到枕头的那一刻，便进入了梦乡。
崔嵬虽然看起来睡的香甜，但是像他们这种行伍之人，即使在睡梦之中也依旧要保持着警醒。严璟相信，哪怕自己现在只是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身边这少年也会立时察觉到。
这人明明只有十七岁，却每日经历着常人无法设想的生活。小小年纪便将整个西北戍军，边关的百姓，大魏的安宁扛于一身。每日繁忙疲乏又危机重重，但崔嵬好像浑然不觉，就好像一切理应如此，总是保持着满腔的热忱。
严璟忍不住又朝崔嵬脸上看了一眼，最后轻轻摇了摇头，侧过身去，重新闭上了眼睛。
严璟极少有在外留宿的经历，所以多少有些择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之间是何时睡着的，并且睡的及其的安稳，一夜无梦，直至醒来。
他睁开眼时，崔嵬正站在床榻边穿外袍，大抵是怕扰了严璟的梦，所以动作格外的小心，以至于偌大的营帐之间居然鸦雀无声。
崔嵬系好腰带，刚好对上了严璟的目光，立刻露出一个笑：“还是惊扰了殿下，实在抱歉。”
“别叫殿下。”大概是因为刚刚醒来，严璟的声音里还残留一点睡意，几个字说出口，居然有些含糊不清。
“什么？”崔嵬诧异。
严璟揉了揉眼，坐起身来：“我唤了你名字，你为何还要叫我殿下？”
崔嵬舔了舔下唇，面色有些犹豫，他这人在军中久了难免有些随性，听着别人端端正正地唤自己“侯爷”总是觉得十分难受，而且严璟毕竟是皇子，身份地位也好，年岁也罢，都高于自己，唤一声名字也是理所应当，可是自己若不叫他“殿下”，还能叫什么？
“礼尚往来，也叫我名字便是。”严璟似乎是明白崔嵬的纠结，好心提醒道。
崔嵬立时摇头：“殿下年长于我，身份又尊贵，直接唤名字也未免太过失礼。”
“身份尊贵？”严璟自嘲一般笑了一下，目光在崔嵬身上扫过，突然道，“若是非要这么算，那一日在围场之中我父皇可是说过，侯爷是我母后的内弟，论起来我还应该唤你一声‘舅父’，我直接叫名字岂不是更失礼，侯爷是希望以后我都唤你‘舅父’？”
崔嵬瞪大了眼，急忙摆手：“我并无此意！虽然，虽然……”他抓了抓头，不知要从何说起，“虽然关系算是这样的，但实在是没必要……”
严璟轻轻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同意这么叫吧？”他瞧着少年急得耳根都微微发红，目光反倒温柔了许多，用手撑着下颌，思忖了一会，缓缓道，“既然我年长几岁，就姑且占个便宜，侯爷若是不介意，私下里便唤我一声璟哥，如何？”
崔嵬想了想，微蹙眉：“如此便是我逾越了。”
“那侯爷答不答应？”严璟轻轻摇头，“侯爷若是不答应的话，我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以后我们还是客客气气各论各的叫法吧。”
崔嵬不太想得通自己为何大清早的起来要跟这瑞王就着称呼的事情争论这半天，略微思索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既然瑞王本人不介意，私下里唤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么想着，便干脆开了口：“好，璟哥。”
严璟因为这一声利落的称呼有刹那的凝滞，身为皇长子，他后面既有弟弟也有妹妹，但平日里都是客客气气地唤上一声“皇兄”，天家薄情，从来不会有这样让人觉得亲切的称呼出现。
严璟勾了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嗯。”
崔嵬叫过之后见严璟确实没有什么反感，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道：“时辰还早，要再等一阵才能吃早饭，璟哥可以再睡一会，我去校场看看。”
严璟摇头：“我可否与你同去？”
“将士们日常训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璟哥想去一同便是。”说完，崔嵬已经手脚利落地将严璟的外袍递了过去，“我让他们送些热水过来。”
严璟换了衣袍，简单梳洗过便跟着崔嵬出了门。时辰尚早，整座大营却已完全苏醒过来，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而校场无疑是此刻整个军中最为热闹的地方。每个人都十分的认真与刻苦，不见有丝毫的懈怠。
严璟本以为崔嵬大清早的过来只是为了监督将士们日常的训练，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主帅竟是直接参与其中。严璟背负着双手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在崔嵬身上。旭日东升，和煦的阳光笼罩整个校场，人群之中的少年仿佛发着光。
崔嵬今早其实有些心神不宁，毕竟不远处站着一个严璟，他总觉得将其独自一人撂在一旁多少有些失礼，尤其偶尔余光瞥见严璟的身影，总觉得莫名有些孤单。这么想着，手下的动作也不再收敛，一个果断的背摔将符越扔在地上之后，拍拍手站直了身体：“你们继续吧。”
而后便从人群之中穿过，大步来到严璟身边。
严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近，额角还有没来得及擦拭的汗滴，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活力：“这么快就结束了？”
崔嵬顺着他的目光朝着校场上看了一眼，轻轻笑了一下：“就是简单地活动一下手脚。”他收回视线看向严璟，“璟哥要试试吗？”
“什么？”严璟先是一愣，而后又笑着摇了摇头。到现在他倒是不会再觉得这少年是有意要羞辱自己，颇有自知之明地开口，“我方才数了，符将军在二十招之内便被解决了，若换我，大概连三招都接不上吧。”
“符越昨夜亲自守着那阿依姑娘的营帐，所以大清早起来精神有些不济，不然还能再坚持一阵。”崔嵬好心替自己发小解释了几句，又将注意力转回严璟身上，“我知道身为皇子，不必非学这些上阵杀敌才用得上的技巧，不过我只会这些，所以若是璟哥感兴趣，我愿意教你。”

第三十六章
这种事情若是放在先前，严璟一定会不假思索的拒绝，但是现在的他，面对这样的崔嵬，却无法直接开口。他又不是真的不知好歹，到这种时候还要误会眼前这少年的满腔好意。他沉默了一会，看着崔嵬的眼睛缓缓开口：“你先前也与我交过手，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水平。”说到这儿，严璟扯出一个颇为自嘲的笑，“要知道我也算是自幼就跟着宫里的师傅学习武艺，寒来暑往，一节课都没缺过，学了这么多年在你手里都过不了十招，你也不怕白费了一番心思。”
“不一样的。”崔嵬笃定道，“皇子们自小学习的课程都是有专人安排，他们只觉得你们生在皇家便该学习这些，在这之前却没有人问上一句你们究竟想不想学。若是本就不喜欢，哪怕教习的师傅武艺再高超，又或者看起来确实耗费了许多的时辰，也还是不会有什么名堂的，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你自己要做的事情，心思不在那里，又能学到什么呢？”
严璟没有料到竟然会从崔嵬口中说出一番这样的话，一时之间有些怔楞，忘了自己先前还要说些什么，只是顺着崔嵬的话往下说道：“那你小时候又因何习武？”
“当然是因为喜欢呀！”崔嵬弯了眼，随手抹去前额的汗滴，“崔家的人自打生下便避免不了要跟这些打交道，听阿姐说，娘亲自打嫁入崔家后，就一直跟着我爹担惊受怕，所以从怀我的时候就希望我将来能不再从戎，跟着外祖父读读书，考取个功名，走走仕途。我爹倒是没什么意见，他不觉得自己的儿子就非要走自己的路。却没料想，抓周的时候我从一堆笔墨纸砚中爬过，一把抓过了随意放在角落的一把佩剑，再也不肯放开。之后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严璟发现崔嵬在熟识之后倒是健谈许多，说话的时候眉眼带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风采。尤其在谈论到自己关心的人或是喜欢的事情时从来是不吝于情感的，让人忍不住就会顺着他的话开始思索。就像现在只听他说着，严璟脑海之中就浮现出一个肉团子一样的崔嵬，抱着一把佩剑不放手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勾了勾唇。
严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关心的人很少，喜欢的事情也回想不起来。那深深宫墙只教会了他忍耐与逃避，他一直想着离开都城天高海阔自由肆意，现在终于离开那里，但其实过得还是跟先前一样，无所事事。
其实倒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好，毕竟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生活。但在此刻，神采飞扬的崔嵬满怀着纯粹而炙热的情感，惹人艳羡。
讲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崔嵬其实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抬眼去看严璟：“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没有。”严璟立刻回道。
“那便好。”崔嵬松了口气，“我方才瞧着璟哥你一直在远远地看着校场，或许是有那么一点感兴趣的。所以，才提出或许我可以教你。当然，仅这一日这一招半招的或许不会在武艺上有什么长远的进步，但，哪怕什么都学不会，只是开开心心地在校场上滚上一圈，其实也算是个新奇的体验吧？”
说到这，崔嵬微微垂下眼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可能因为我自己觉得练武是一件虽然看起来很枯燥但其实很快乐的事情，就想让你也能体验一下，是不是有些太想当然了？”
严璟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挽了挽自己的袖口，又整理了一下束腰的腰带，朝着崔嵬点了点头：“那今日就劳烦崔嵬将军指教了。”
二人在校场的角落里找了一块空地，崔嵬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直，一双眼明亮而又动人，他朝着严璟点了点头：“璟哥。”
严璟掀起薄薄的眼皮，与少年人目光相对，觉得胸口莫名地氤氲起几分早已沉寂多年的畅然，身形一动，提步便朝着崔嵬攻了过去。
严璟上一次和人动手还是那一日在大漠之上，一开始还颇有些束手束脚，但随着崔嵬的步步紧逼，反而逐渐放开了去应对。这是一场已知结果的争斗，所以也没有人执着于去争一个胜负。
严璟可以感受的到崔嵬在出手时留了分寸，招式看似凌厉，却没有杀意，每一招的用意都很明显，迫使严璟尽可能地用上自己的毕生所学来还击，而崔嵬在对招之间也不忘时时地出声提醒与指点，倒是使二人之间的缠斗持续了许久。
校场上的人不知何时被这二人的动静所惊动，士兵们不敢造作，几位胆大的将军却已经凑了过来，围在一旁一边看着二人打斗，一边兴高采烈地讨论：
“这人谁啊，功夫看起来还不错，能在咱们将军手下过这么多招？”
“你看不出来吗，那是咱们将军刻意放水！”
“你以为将军平时跟咱们动手的时候就没有放水吗？不放水的话还不都像方才符将军那样，几招就被扔到了地上。关键你看这位长着一张白白嫩嫩的小白脸，还能有这样的本事，就算不错了。”
符越正蹲在最前面看得兴起，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唇边勾起一抹笑：“李将军，你可知被你叫做小白脸的这位公子是谁？那可是堂堂瑞王殿下。”说到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可好心提醒你，这位瑞王可记仇的很。”
那李将军一愣，又忍不住朝着严璟看了一眼，还是忍不住道：“不是说那瑞王是个草包吗？我这么瞧着，这不也还是能应付的吗？哎，不对，咱们将军什么时候跟瑞王这么熟了？”
符越蹲得累了，索性盘腿直接坐在地上，一手撑着下颌：“我倒是也想知道。”
二人到底实力悬殊，尽管崔嵬有意相让，但最终严璟还是因为体力匮乏，率先收了手，也不管脚下的尘土，直接瘫倒在地，豆大的汗滴从他前额不断地滚下，衣襟也被汗水浸湿，看起来颇为狼狈。
崔嵬瞧着他的样子不由担心，心中颇为自责自己方才是不是应该再留几分力，毕竟这瑞王又不是军中那些将军。等他凑过去正要询问的时候，却发现严璟虽然仰面躺在地上，唇角却是上扬的，本就精致的眉眼因为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神采，让疲惫又狼狈的严璟看起来竟然有那么一点勾人心魄。
对上那张脸，崔嵬的大脑有一刹那的空白，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自己要问些什么，整个人半蹲在严璟身前，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严璟躺了好一会，才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他抬眼看着垂向自己的那个人影，眨了眨眼：“怎么？”
崔嵬回过神来，用力地摇了摇头，挨着严璟坐了下来，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视线：“璟哥，你还好吧？”
严璟感觉流失的力气稍微恢复了一些，翻身坐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确实有些累，但，就像你说的，确实是一次很新奇的体验。”他抬手随意擦了擦前额的汗，“当年他们要是能请你去宫里当教习武艺的师傅，说不定我现在也能上阵杀敌了呢。”
崔嵬笑了起来：“其实宫里的师傅教的都还不错，最起码璟哥你的基础还算扎实，只不过志不在此，又疏于练习，更缺少了许多对敌的经验。”
严璟弯了唇：“将军说的是。”他侧过头，看见了不远处凑在一起的几位将军，方才他沉溺于与崔嵬的打斗之中，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此刻才发现有多少人在围观，不由失笑，“看来我今日在你军中可是丢了大人。”
崔嵬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解释道：“军中的几位将军只是喜欢凑热闹，并无恶意。而且方才只是正常的对招而已，璟哥你尽了自己全力，就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严璟轻轻摇头，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丢人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自打遇见你之后，我大多时候都是既狼狈又仓皇的，倒也不差这一次。”
崔嵬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严璟，瑞王殿下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大多的时候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一开口又总是阴阳怪气，即使再好看，也让人忍不住避而远之。
但是眼下崔嵬能明显地感觉到这人不一样了，语气里少了刻薄，眉眼里会带笑，绝美的容颜沾染笑意之时，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让崔嵬总有那么一刻会忍不住失神。
崔嵬朝着四下里看了看，拍拍手站了起来：“时辰到了，璟哥，我们去吃早饭吧。”
严璟仍坐在地上，眉眼里带着一股慵懒之意，直接朝着崔嵬伸出了手：“拉我一下。”
崔嵬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不由自主地便伸手过去，将严璟从地上拉了起来。

第三十七章
纵使严璟有再厚的脸皮，也不好意思一直赖在人家大营不走。更何况他心知肚明，哪怕现在看起来他与崔嵬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但对于整个西北戍军来说，他也还是个外人。
其实初来乍到云州，能够与西北戍军保持这样的关系，已经比他料想的要好的多。毕竟在都城撞破崔嵬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一度以为回到西北之后就要与戍军和崔家彻底撕破脸，到时候能不能有安生日子过都不知道。
却没想到机缘巧合，离开都城的路上他们又有了交集。更没料到，那次交集会让他对这个少年彻底改观，甚至主动跑到人家军营里来结交，这事若是传到都城，传到自己那个精明的弟弟和他身后郑家人的耳朵里，倒又给他们的小动作添了些筹码。
不过，天高皇帝远，西北的事情传回都城会变成什么样，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严璟与崔嵬一起在帐中用了早饭，也再也没有什么耽搁的理由，他也不想再不识时务地耽误军中的事情，主动告。如他所料，他没有逗留的理由，崔嵬也没有挽留他的道理，连推脱都没有，亲自将人送到了营门外。
严璟前一日骑来的马跟着享受了一整晚战马的待遇，已经被人牵到了营门口，严璟顺手接过马缰，正要上马，却听见崔嵬开口：“璟哥。”
“嗯？”严璟回手拍了拍那并不怎么安分的马，抬眼看向崔嵬，“如何？”
崔嵬看着那马，似乎有些犹豫，却还是执意道：“王府还是换一位马夫吧。”
严璟不明所以：“怎么？”
“且不说那日在大漠上那匹累死的老马，今日这匹，也有些瘦弱，看起来也不算温顺。”崔嵬蹙眉，“王府又不会缺食料，却将马养成了这样，还是换掉的好。”
严璟没想到崔嵬会在这种时候关注这种问题，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失笑：“倒也不是马夫的问题，是我初来乍到，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还没完全理顺，我平日里出行极少骑马，也没在这种事情上费心，马厩里有几匹马我都不太清楚。至于这匹，也是昨日随意在城里买的，看起来倒是瘦弱了些。”
他说着话，回头朝着那马看了一眼，随口道：“过几日空闲了我倒是可以去城中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马置上几匹。这匹看起来虽然瘦了些，我昨日一路起来倒也还好，一会顺利骑回城里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崔嵬见他如此笃定，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看着严璟翻身上马。其实昨日他就瞧见了，这次严璟出来穿的是一件有些修身的小袖袍衫，黑发高高束起，加上近日可能在校场上滚过一场的缘故，身上多了几分难掩的精气，仅这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而又飘逸。
严璟在马上坐稳，一手拉着缰绳，垂下视线看着营门前仰着头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少年，严璟见过许多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有惊艳，有诧异，有难以置信，还有得知身份之后的失望，却从没见过崔嵬这样纯粹的目光，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
严璟觉得心间有那么一刹那涌起了一丝奇异的感觉，却又在瞬间消失，让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心口，却又没有感知到什么。
他定了定心神，面上便没有显露什么，朝着马下的崔嵬轻轻点了点头：“多有叨扰，那我回去了。”
崔嵬点头，他觉得在这种时候其实应该说些什么，却只是看着严璟，轻轻地应了一声。
严璟倒也没介意，反而还朝着少年露出了一点笑，轻轻地拍了拍马背，用力地夹了下马腹，朝着崔嵬挥了挥手，一人一马便朝着云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崔嵬一直站在营门口一动不动，久到严璟的身影完全的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才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就在方才，看着严璟的背影远去的时候，他心底生出了几分自己也说不上缘由的失落感，虽然转瞬而逝，却也还是有些让他摸不着头脑。
“将军。”符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方才从那边路过就瞧见你一人站在这儿，在营中转了一圈回来，怎么还在？”
崔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
符越上前来，搭着他的肩膀往营中走，顺手指了指门口的守卫：“回去吧将军，也让他们几个稍微松口气。”
“哦。”崔嵬侧目看了一眼，打开符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个子没我高，不要总垫着脚搭我肩。”
符越不满，回头朝着云州城的方向指了指：“刚那瑞王个子倒是比你高，那不然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搭？”
“璟……”崔嵬下意识地吞回了那个称呼，就好像悄悄藏了什么秘密一般，舔了舔唇，“瑞王端正矜贵，又怎么会像你这样走路的时候勾肩搭背。”
符越挑眉，手臂抱在胸前，边走边思索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倒是觉得这个瑞王与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不那么一样了。当然，一开口的时候还是那么，嗯，不给人留活路，不过看起来好像不像上次那么废物了。”
“确实是不太一样。”崔嵬随意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不过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废物。身为皇子该学的该做的其实他都没有落下，只不过因为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就要被叫做废物，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那些人又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不会做还是不想做？”
符越本是随意提及，到没想到崔嵬居然会帮严璟说话，一时之间惊讶至极：“这么看起来你还真是对那位瑞王印象不错，不过也是，以前也没见你主动去跟谁对招。”
“瑞王确实是挺好的。”崔嵬小声补了一句，“最起码整个西北都再找不到他那么好看的人了。”
“啊？”符越扭过头跟一位路过的士兵说话，忽略了崔嵬这句，“你说什么？”
崔嵬本也没想让他听见，只是摇头，突然又道：“上次那个卖战马的胡商你还能找到吗？”
“能啊，”符越漫不经心回道，“军中现在的战马有专门的供给，应该不用联系他吧？”
“我想私下里买两匹马。”崔嵬道，“你将人找到，让他备好马，到时候我亲自去挑，只要两匹上等的，脾气秉性最好能温顺些，从我饷银里出钱。”
符越更是不解：“你买两匹马干什么？”
崔嵬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向上扬了一下，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而后又迅速恢复如常，神秘兮兮地回道：“反正是我想要，你帮我联系就是了。”
“好吧，反正到时候那么大两匹马买回来，我不信我会不知道你要干什么。”符越轻哼了一声，“对了，那个北凉公主怎么安置？”
“她的身份不好再待在军中，待会你便将人送出去，在云州城外找个隐蔽的地方，派两个人守着，好吃好喝的供着，但暂时还不能放她离开。”崔嵬眉头拧起，“等我们在北凉的人传回消息来再做商议。”
“她说的若是真的，你真的想与她联手？”
“我们与北凉早晚有一战，这一战的结果如何也还是靠我们自己。但若是能在他们中间有这么一个援手，总没有害处。”崔嵬轻轻呼了口气，“此事还是要跟几位将军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符越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那我待会便叫他们过来，不仅要商议此事，接下来军中日常戒备，包括对云州城的城防，也都该重新布置一下了。谁知道北凉那位未来的汗王到时候会折腾出什么动静来。”
“嗯。”崔嵬点头，却在符越要转身的时候叫住了他，“昨夜营中关了个女子的事情不能外传，尤其那女子的身份更不能让人知道。以免日后真的与她联手，反而成了我们的麻烦。”
符越深以为然，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位北凉公主的相貌颇为显眼，又在云州城中晃过一圈，谁知道城里还有多少北凉的细作，若是传回去，确实是麻烦的很。
符越搓了搓手指：“我让人再去城里打探一圈，看看那位公主进了云州城之后都去了什么地方，看能不能想办法替她消了踪迹，不让人察觉她到了我们这里来。若是办事的人精明一些，说不定还能顺便摸出一两个北凉的细作出来。”
“云州城……”崔嵬略一思索，突然道，“昨日是瑞王一路将那个北凉公主送了过来，若是被人知道，也麻烦的很。那便让人连瑞王那边都处理一下，他昨日好心将人送来，总不能让害他被人误会他跟北凉有什么勾结。”
“好，”符越点头，还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你还真是记挂那位瑞王。”
崔嵬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最后摆了摆手：“我先回帐中了，你记得去叫几位将军。”

第三十八章
严璟回到王府的时候，银平正在王府门前打转，看见严璟牵着马慢悠悠地走来立时迎了上去：“我的殿下啊，您总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
严璟把手里的马缰转交给一起迎上来的门房，侧头看了银平一眼：“我再不回来怎么？”
银平苦着一张脸一面跟着严璟往府里走：“您再不回来我也不能怎么，可能只有提着头回都城向淑妃娘娘请罪了。”
严璟轻哼了一声，低头看见自己黑色的外袍上沾染了许多的尘土不由皱了皱眉，随手掸了两下，才又道：“昨日我不是传话回来说有要事要办吗？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
“您又没说会整夜不归啊，”银平忍不住道，“还是孤身一人，连个侍卫都没带，我连您去哪了都不知道，想派人去找都不知道去哪里。”
“出了趟城，办完事城门也关了，便没来得及回来。”严璟随口道，“让人准备热水送到我房里。”
“是。”银平应了一声，突然惊道，“您昨晚都没在城里？孤身一人难道是宿在野外吗？”
“去了趟戍军大营。”严璟扯着袖口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抬眼朝着银平看了一眼，“此事不要与别人说，咱们王府跟西北戍军可没什么交情。不，不仅没有交情，简直是老死不相往来。”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一下：“前几日我刚回府的时候不是让你把他们送来的赔礼退了回去吗，你找两个人在城里传一下，就说我回来看到东西气急败坏，将收东西的人骂了一顿，说以后府里的人不准跟西北戍军的人打交道，我府里更不能有西北戍军的东西。”
银平简直目瞪口呆，怎么自家殿下在外过了一夜，就跟西北戍军结了仇，但打量着他的表情，又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忍不住问出了口：“您那日不是说已经收过了赔礼才让人退回去的吗，这么传出去，不是会让人以为咱们王府跟戍军有嫌隙，这云州城盯着咱们的人也不少，要是不小心传回都城，说不定还会说殿下您……”
“他们说我的还少吗？差这么一句？”严璟轻哼了一声，“况且，我要的就是传回都城。”
银平看着自家殿下，完全不理解他为何要给自己编造这样的事情，忍不住忧心忡忡：“都城的事暂且不提，可这样会不会影响您与西北戍军，尤其那位宣平侯的关系？咱们初来云州，是不是还是先不要与人结怨？”
“我与宣平侯之间的关系如何，是我二人的事情。”严璟不知想起什么，唇角居然漾出了一丝浅笑，极淡，很快便消失，但确是与往日那些嘲讽的笑不一样的，他朝着银平抬了抬下颌，“你按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若是还能再加些内容就更好不过了。总之，一定要让人觉得，自从我回了云州便与那宣平侯针锋相对，明里暗里处处作对，瑞王府与西北戍军的关系也是微妙至极，勉强维持表面的平和。”
银平不明所以，但严璟的语气十分笃定，便也不再质疑，点了点头：“是，殿下。”
交待完了顾虑的事情，严璟松了口气，指了指银平：“先让人准备热水，再给我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就昨日他们送回来那件墨绿色的外袍吧。”话说完，又自己反了悔，“不，还是随便找一件别的，墨绿那件你好好地替我收起来，没我的允许，旁人不得触碰。”
银平倒是第一次看见严璟如此重视一件衣衫，想着可能因为那件是从都城带回来的，毕竟是淑妃娘娘的心意，便也不觉诧异，应声之后转身去吩咐人烧水。
一切又恢复成严璟初到云州时的样子，每日睡到日晒三竿才起，看看书，得了兴致写几笔字，甚至画上一幅画，在府里四处转转，到城中喝喝茶，听听书，安静而闲适，悠闲而懒散，但严璟偶尔会觉得仿佛少了些什么，所以，生活还是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变化。
比如，严璟抽空去了趟马厩，看见里面几匹老的老，瘦的瘦的马之后，便吩咐人去打听去哪里能买两匹好马回来，还顺带要银平去请一位更精心的马夫。
又比如，严璟好像突然又对研习武艺一事起了兴趣，每日傍晚会在院子里练练拳脚功夫，并且要几个侍卫轮流与自己切磋。
严璟的变化说大不大，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连银平这种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人只觉得这是自家殿下一时兴起，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但严璟却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太一样，或许是从崔嵬那儿见识过了不一样的生活，让他偶尔还是会觉得有些乏味，这几日总想找个什么由头再去趟戍军大营。
但，那一日他将那北凉公主送到了戍军大营就等于将此事交于他们处理，大家心知肚明——也有他们处理的了。自己若是再凑过去追问，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这个理由用不了，严璟一时也想不到别的。毕竟现在关于瑞王与宣平侯不和的流言已经在城里扩散开来，太明目张胆的理由也不能再用。
思来想去，严璟也没有头绪，原本耐着性子写了半幅字也再也坚持不下去，索性将笔一摔，靠在软榻上吹起风来。
“殿下。”
微风和煦，吹在严璟脸上，让他有了几分睡意，房门却在这时被推开，银平快步而入，惊扰了严璟还没来得及酝酿的美梦。他颇为不耐地睁开眼：“何事？”
“府外有人求见，没报名号，只说是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公子。”
严璟猛地睁开了眼，翻身坐起，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完全清醒过来，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微一沉吟：“将人请进正厅，好生招待，说我马上过去。”下一刻，人来到衣箱前，“我那件墨绿色的外袍呢？”
夏日已经逐渐到来，哪怕未到晌午，也已是艳阳高照，云州城里更是比城外还要热上几分，又一路快马加鞭而来，崔嵬的脸上还残留着未退的红晕。
他站在瑞王府门口，仰头看着上面的匾额，方才激荡的心情总算平复了几分，隐隐地生起了一丝忐忑，开始犹豫自己今日这样的举动是不是有点冒失，事先连个拜帖都没有，就直接跑到王府求见。
但他却一点都不想离开。
他回过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那里有两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身材高大，是他一个时辰前从那个胡商手里买下的，都是千里良驹，花了他大半年的饷银。
崔嵬久在军中，见过不知道多少好马，却瞧着这两匹越来越喜欢，正好今日手头没什么事情，得了大半日的空闲，心念一动，便带了个人亲自将马送了过来。
崔嵬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鬃毛，唇角向上翘了翘，也不知道严璟看见这两匹马会不会喜欢。
正思量间，前去传话的小厮从府里出来，朝着崔嵬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这位公子，我家王爷请您进去稍坐，他稍候就来。”
崔嵬点头，回过头看了看两匹马，犹豫了一下，朝着自己那位手下嘱咐道：“将马交给王府的人就回去吧，回去之后符越若是问你我去了哪里，你只说不知。”
“是。”
崔嵬这才放心，跟着那小厮进了王府的大门。
崔嵬在西北也有数年，到云州城的次数多的数不清，却还是第一次到这王府里来，这王府的前身好像是前朝的太守府，保存至今日几经修缮，却也还是显得有些陈旧。不过崔嵬对这些素来不在意，只是在途径一个明显是武场的院子时好奇地看了两眼，便收了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小厮将人引至正厅，上了茶点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崔嵬在椅上坐下，伸手去端那茶盏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独自一人又是主动地到人家府上拜访，自己今日还真的是有些……自己都说不上的奇怪。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崔嵬按在茶盏上的手收了回来，目光忍不住朝着门口望去，下一刻，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崔嵬十分眼熟的外袍。
墨绿色衬的肤色白皙，宽大的袍袖虽累赘，却尽显飘逸洒脱，加上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此刻的严璟一副十足的矜贵公子模样。严璟迈进门内的那一刻，唇角也向上勾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果然是你。”
崔嵬在见到严璟的那一刻，心底的那一丁点忐忑消散地干干净净，况且，从严璟的表情他看的出来，自己今日的到来是受欢迎的，便弯了眉眼，朝着严璟笑着打招呼：“璟哥。”
跟在严璟身后的银平听见这个称呼忍不住瞪大了眼，朝着这位自己还不知道是谁的小公子看了一眼，转过头发现自家殿下唇畔的笑意更深，还清晰地应了一声。

第三十九章
但是很显然，眼下根本没人在意银平到底在想些什么，甚至——严璟与崔嵬打完招呼之后，回过头看见跟在身后的银平还表示了诧异：“你怎么在这儿，先下去吧。”
银平：“……是，殿下。”
严璟如此，让银平对那位小公子更加的好奇，忍不住又瞧了一眼，却发现对方的心思根本没在其他，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家殿下，目光澄澈而又明亮。
银平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但又深知不管哪里不对都不是自己能够质询的，因此朝着二人行礼之后便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还顺带体贴的带上了房门。
唯一的外人离开之后，崔嵬自在了许多，他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收回视线正好与严璟目光相对，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没事先打招呼就到府里来了，好像有些失礼。”
严璟微扬唇：“将军久在军中，不拘小节，我早就习惯了。”
崔嵬一怔，随即漾出笑纹：“其实也没有那么不拘小节啦。”
严璟看着他脸上的笑，也跟着笑了起来，半晌，才轻轻开口：“崔嵬。”
“嗯？”
“你今日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严璟看着他，眼底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呀，差点忘了！”崔嵬抬手拍了下脑门，“璟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什么？”
严璟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崔嵬一把扣住了手腕，不由分说地拉出了门。
少年的气力一如既往，严璟手腕被扣住的地方隐隐作痛，整个人更是被脚下生风的少年拉的有些踉跄，但严璟却任由崔嵬拉着自己，他也想知道，这少年到底想要给自己看些什么。
崔嵬的手下将马留下就甩手走了，只剩下王府的门房对着两匹骏马发愁，他看的出来，这马确实是好马，但没有自家王爷的令，谁也不敢真的就牵进府里去。
正想着要不要再入内禀报，就看见方才被请进去的少年快步而出，手里还拉着一个人——怎么看怎么像自家王爷。
门房错愕之间，二人已经来到了马前，崔嵬总算放开了手，伸手替其中一匹顺了顺鬃毛，而后转过头，神采飞扬地看着严璟：“璟哥，你看！”
严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而后将整只手都藏进了宽大的衣袖，目光从崔嵬身上偏转，最后落到那两匹马上。
那确实是两匹难得的好马，身形挺拔，头细颈高、四肢修长，通体是黑缎一般的鬃毛，没有一丝杂色，即使是严璟，也能一眼看得出它们的与众不同。
严璟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马背，转向崔嵬：“确实是好马，是你新得来的战马？”
崔嵬点头，而后又摇头：“是新得来的，但是给你的。”
少年看着严璟，满眼的期待里又隐藏着几分的忐忑，生怕严璟表现出一点不喜之意，更怕他会拒绝。
严璟看着少年的眼睛，又转头打量两匹马：“这么好的两匹马，送给我好像有些可惜。”他微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不过就算是可惜，我也还是不客气的收下了。”
崔嵬眼底的忐忑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期待：“那你喜欢吗？”
“喜欢。”严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一点一点漾出来，就像眼前少年此刻的笑容一样，绚烂而又珍贵，“不能更喜欢了。”严璟听见自己说，“此生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笑意从那双总是冷漠疏离的眼底蔓延开来，带着崔嵬从未见过的温柔。崔嵬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再对上严璟那双难得的笑眼，突然就觉得自己这大半年的饷银实在是值得很。
严璟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两匹马，开口道：“你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却没有什么能回礼的，你若时间充裕，留在府里吃顿饭如何？”
崔嵬今日军中确实没什么事，更不想拒绝严璟的邀约，便点了头：“好啊。”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叫他们去做。”
崔嵬不假思索道：“春风楼的狮子头。”
严璟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好，就吃春风楼的狮子头。”他回过头朝着不远处的门房招呼了一声，“将这两匹马牵进府里，让人好生照看。”
“是。”门房应了声，悄悄地看了崔嵬一眼，小声问道，“那殿下您是要出去？”
“嗯。”严璟点头，“告诉银平不用管我的午膳了。”
说完，回过头朝着崔嵬扬唇：“我们走吧，去春风楼吃你爱吃的狮子头。”
崔嵬快走两步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朝着街上走去，唇角向上扬起露出灿烂笑容：“好啊！”
春风楼在云州城中颇有名气，严璟初来之时便有所耳闻，也有去尝一下的心思，但他到底是个皇子，从小到大也吃过不知多少的珍馐美味，也不觉得这个西北塞外城镇的酒楼会有多让自己惊艳。
但今日却不太一样，严璟心底竟然怀着几分期待，或许是因为身边少年脸上的笑容感染了他，总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美味才会让崔嵬如此的欢欣。
二人进到春风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崔嵬熟络地点了几道菜，而后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严璟朝着他脸上看了一眼：“这么高兴？这家的狮子头就有那么好吃？”
“嗯！”崔嵬弯了眉眼，朝着严璟点头，顺便将倒好的茶递了过去，“每次进城，只要时间充裕，我都会过来吃上一次。”
严璟笑着点头，从他手里接过茶盏：“那待会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崔嵬脸上的笑意却突然僵住，严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自己方才忘了注意，双手接了茶盏，将左手腕上还没完全褪去的指痕露了出来。
严璟瞥见崔嵬的表情，索性将袍袖挽起，露出整条手臂，顺手在上面按了一下，解释道：“看起来吓人而已，再过一会就会褪了。”
白皙劲瘦的手臂上，两道指痕分外明显，崔嵬咬了咬下唇，小声问道：“痛吗？”
“崔嵬，真的只是看起来有些明显而已。”严璟将袍袖放了下来，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你在军中磨炼这么多年，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疮疤不知道有多少，又何必为了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介怀？”
“可是那不一样。”崔嵬立刻道。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严璟认真道，“即使你是将军，受伤也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同样，纵使我是个花瓶、草包，或者废物，也不必为了这种小事大惊小怪。”
“你不是花瓶、草包或者什么废物。”崔嵬笃定道，“我方才也不是轻视于你，我只是……”只是不想严璟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只是希望他时时刻刻都能像方才那样眼带笑意。
严璟看着崔嵬的眼睛，良久，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而后漾出一点笑：“我明白，所以真的没关系。”
“嗯。”
二人默契地换了个话题，闲聊了几句，小二手脚麻利地将菜送了过来，崔嵬轻轻嗅了嗅，唇边又重新带起笑意，严璟瞧着他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勾了勾唇。
这春风楼不愧是云州城闻名的酒楼，二人刚到的时候，二楼还是空着，这一会的功夫，楼上便又来了许多人，严璟抬眼望去，竟连张空桌都无。食客们一边吃着一边天南海北的聊着天，说话的声音时不时传入耳内，倒是别有一番乐趣。
崔嵬吃的要比严璟认真的多，自那道狮子头摆上桌之后，他的注意力便全都落在上面，也不再与严璟说话，全神贯注地吃了起来，好像周围发生什么都与他没有关联。
严璟漫不经心地吃着东西，听了会周围的闲聊，便又忍不住将目光转回到崔嵬身上，却发现崔嵬突然侧了侧头，朝着不远处的一桌看了一眼。
严璟也忍不住跟着看了过去，口中问道：“怎么？那二人有什么问题？”
崔嵬看了严璟一眼，又忍不住朝着那二人看了一眼，面带不解，轻声问道：“为何他们二人闲聊会扯到你我身上？”
那二人离着严璟他们还有几桌的距离，加上楼上吵嚷，严璟一直没怎么听见他们的声音，倒是崔嵬耳力惊人，从他们支离破碎地传过来的声音里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又听到了严璟的名字。
严璟也颇有些好奇，不由问道：“那他们说我们什么？”
崔嵬侧耳听了听，一字一句地重复道：“那瑞王与宣平侯也不知结了什么梁子，关系差的很，听说这俩人只要碰面，就立刻拔刀相向。我还听说啊，在瑞王府若是提了宣平侯的名字，就会被打三十大板，赶出府去。”
重复之后，少年的表情已是茫然、诧异还有难以置信，他压低了声音开口：“璟哥，我们……”
严璟没想到苦心布置的流言传没传到都城还不知道，竟然先传到了当事人的耳朵里，他右手紧紧地扯着自己的袖口，面上却还能露出一点笑：“民间的流言历来如此，捕风捉影，没有一点能当真，不用放在心上。”
崔嵬轻轻摇头，唇边还带笑：“这些流言确实有趣的很，我先前还听人说过我是什么天兵天将下凡，长了六只手臂三个头，所以才能百战不殆。”
严璟安静地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个倒说不定是真的。”

第四十章
“嗯？”崔嵬先是不解，看见严璟唇边的笑意，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人是在打趣自己，忍不住失笑，“他们胡言乱语也就罢了，璟哥你怎么也嘲笑我？”
“我怎么会嘲笑你？”严璟笑着歪了歪头，再看向崔嵬时，笑意却慢慢消散，“右将军横戈跃马，所向披靡，挽救西北于旦夕之间，就算比作神兵天降又有什么问题？”
自当年一战而成名，跟着接手西北戍军之后，崔嵬听过不知多少的赞许与称颂，早就能够做到宠辱不惊。但此刻当这些话从严璟口中说出，当严璟的目光专注而认真地落在自己身上时，崔嵬的心跳莫名就快了几分，他用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又忍不住摸了摸鼻梁，却还是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作为回应，最后干脆不回应，低下头继续吃饭。
严璟看着少年发顶，目光偏转，落到对方隐隐发红的耳根上，微微翘了翘唇，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刚刚还颇为浓郁的茶入口之后突然就有些寡淡无味，严璟手指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朝着小二招呼道：“拿壶酒来！”
小儿手脚利落，立刻送了壶酒过来，崔嵬虽然看似专注吃饭，但却一直听着严璟的声音，此刻手上的动作顿住，朝着那酒壶看了一眼：“璟哥喜欢喝酒？”
“偶尔浅酌几杯，不过平日里无人作陪，自己喝着也没什么乐趣。但是我今日心情好，突然就想喝上一杯。”严璟倒了杯酒，轻轻嗅了嗅，又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崔嵬，“西北的酒味道醇厚，底蕴绵长，要尝尝吗？”
崔嵬平日里对饮酒毫无兴趣，也知道自己酒量不济，所以哪怕是军中开宴，也几乎是滴酒不沾。但今日莫名地就觉得严璟手里的那杯酒看起来特别诱人，忍不住伸出了手，口中却道：“但是我并不善饮。”
严璟看着他的样子，就想起了那一日营地里微醺之后走路摇摇晃晃有点幼稚的少年，摸了摸自己的前额，才将酒杯递到他手里：“见识过了。”
交接之间，指尖相碰，留下难以言表的触感，让崔嵬忍不住朝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才道：“什么？”
“没什么。”严璟倒了杯酒给自己，伸过去在崔嵬的酒杯上轻轻碰了碰，“这是你我二人第一次同饮，那就祝我们将军今后逢战必胜，”说到这里他用手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杯沿，语气温柔地又补了半句，“更祝我们将军此后平安康健。”
崔嵬再迟钝也能够听出这人后半句话之中饱含着不一样的情绪，他握紧了手里的酒杯，一双眼底仿佛含着水光：“那我祝璟哥今后可以自在惬意。”
严璟弯了眉眼，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渗透：“好。”语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崔嵬的视线凝结在严璟白皙的手指上，而后偏转，落到他修长的脖颈上，在随着吞咽动作而抖动的喉结上微微停顿，握着酒杯的手指忍不住放松，而后重新握紧。崔嵬微合上眼，抬手将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再好的酒入口依旧辛辣，还有一点呛，但崔嵬却能感觉的到，今日这酒，确实醇厚醉人。
严璟给自己的酒杯重新填满，看了一眼崔嵬的空杯，却将酒壶放到了一旁。面对崔嵬投来的不解目光，解释道：“饮酒本就只为尽兴，不必逞能，你坐在这里，便是陪我共饮了。”
崔嵬对自己的酒量也颇有自知之明，生怕自己饮的多了出了什么状况，便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朝着严璟举了举：“那我便以茶代酒，陪着璟哥。”
严璟弯唇：“好。”
云州的酒香浓醇厚，后劲绵长，一壶酒后，自诩酒量不错的严璟也感觉到了微微醉意，而在他对面只喝了一杯酒，声称要一直陪着他的崔嵬已经单手撑着下颌打起了瞌睡。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严璟眼里，让他心间涌起了几分难以言表的柔情。
严璟叫来小二付了银两，盯着崔嵬看了一会，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了些什么，才终于伸出手指在他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崔嵬。”
崔嵬的眼皮抖了抖，而后慢慢地睁开眼，迷迷蒙蒙的看着严璟：“璟哥？”
“我们回去吧？”严璟缓声道。
“回哪？”崔嵬打了个呵欠，用力地晃了晃头，却仍觉得困意萦绕，只想倒头大睡一场。其实平日里他从不会如此，不管是多乏累的时候，他都会让自己保持警醒，但今日不知是不是饮了酒的缘故，总觉得那根平日里一直紧绷的弦悄悄地放松开来。
严璟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掩了唇正色道：“先回我府里吧？时候还早，你先休息一会再回营中也来得及。”
“好。”崔嵬捂着嘴又打了个呵欠，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跟着严璟的脚步离开了春风楼。
到底是常年习武的少年人，等二人走到王府的时候，崔嵬的睡意已经完全消散，又变得步履轻快，精神饱满。严璟瞧见了也不觉意外，更没有多言，仿佛忘记了方才请人到府里来的理由是什么，将人一路领进了自己的书房。
崔嵬跟在严璟身后神态自若，却不知道严璟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但他的书房却不是旁人随随便便就可以进的，王府的下人们即使打扫，也要先得了应允才能入内，可是严璟今日却不假思索地就将他引了进来。
因为还没来得及打扫，严璟晨起后写了大半的字还摊在书案之上，旁边还散落了几幅前几日作的画，看了一半的书册也随处可见。崔嵬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回过视线望向严璟，严璟也不觉得这副凌乱的场面有何不妥，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了下来，朝着崔嵬轻轻点头：“随意就好，我这屋里没有见不得人的。”
崔嵬便也不客套，直接走到书案前，将那张写了一半的字拿起瞧了瞧，一字一顿念道：“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咦，怎么没有写完？”
严璟去拿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望向他手里的那张纸，之后收回视线，淡淡回道：“晨起的时候写的乏了，就随手丢在那儿了，原来还没写完。”
“是啊，还少了小半句，”崔嵬将整张纸举起，挨个字认认真真地看过，“我诗书读的少，这句倒是没有见过。璟哥，后半句是什么？”
严璟隔着那张单薄的纸看着崔嵬，目光微微闪烁，声音却十分镇定：“写的时候随意找了本书抄的，后半句是什么我倒也没记住。你在那纸的附近找找，说不定能找到那本书。”
崔嵬将纸放下，朝着严璟笑：“我也就是随口问问，就算找到看过了，转过头也就忘了。”
严璟饮了口茶，笑着回道：“我猜也是。”
崔嵬也不在意他的笑，又将注意力转回纸上：“虽然我自己的字写得不怎么样，倒是可以看得出来，璟哥的字写得很好，若是我能写出这样的字，当年也不会总是被先生罚抄了。”
严璟轻轻笑了一声：“若你是我的先生，我当年也不会总被罚抄了。”
崔嵬抬眼与严璟对视，跟着就笑了起来：“看见璟哥这样的字都会被罚抄，我突然觉得自己当年被罚的应当。”他伸出手指从那字上轻轻划过，心念微动，“那不然，璟哥将这幅字送给我吧？”
严璟抬眼，目光朝那纸上看了一眼：“不说字到底拿不拿的出手，写了一半的字怎么好意思拿来送人？”
瞧着崔嵬面上的表情有隐隐的失望，严璟站起身也来到书案前，伸手指了指另一侧的画：“其实，我倒是觉得自己的画工要更强几分，不信你看看？”
崔嵬顺手拿起那几幅画，一张一张地看了过去，不住地点头，而后抬眼看向严璟：“那我可以从这里挑一幅吗？”崔嵬说完，莫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平日里他对这些其实并不感兴趣，但今日……他总想带点什么回去，带在身边。
那几幅画都是平日里练笔之作，严璟这人懒散又随性，心血来潮的时候提笔，几笔之后可能又突然没了兴致，草草结束，所以他心里清楚那几幅画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崔嵬却如此的买账，让他莫名地就涌起了几分羞赧，他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开口道：“给我十日时间，我专门为你画上一幅更好的，如何？”
他也不知道更好是有多好，但最起码应该竭尽全力才配得上少年的喜欢。
崔嵬的眼睛亮了亮：“这样是不是太麻烦了？”
“不麻烦，就当是谢你送我良驹的心意，”严璟唇边隐隐带笑，“就画那两匹骏马，画好了我亲自送到你营中，可好？”
崔嵬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好。”

第四十一章
暮色将至，整个戍军大营被绚烂的霞光所笼罩，白日的喧嚣散尽，逐渐归于宁静。逢此时，一骑穿破霞光绝尘而来，直到营门前才停下，跟着一个一身白衣的俊朗少年翻身下马。
守营的士兵立刻上前，从少年手里接过马缰：“将军，您回来了！”
“嗯，”崔嵬朝着他点了点头，目光朝着营内看去，“今日营中一切可都如常？”
“回将军，一切如常，有几位将军坐镇，并无异常。”
“嗯。”崔嵬应声，抬步正要向营中走去，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蹄声，脚步微顿，回过头便瞧见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骑着一匹通体黑色鬃毛的骏马朝着大营而来，直到营门前才勒住马，从上面翻身而下。
崔嵬双手环在胸前，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咱们符将军这是去了哪，如此匆忙地赶回来？”
“当然是有事要办，还是将军吩咐的，您难道忘了？”符越随口回道，目光朝着崔嵬身上看了一眼，发现他环胸的手里正攥着一个卷轴，立刻伸过手去：“将军手里拿的是什么？新出的城防图吗？”
几乎是立刻，崔嵬将双手负在了身后：“不是，是我自己的东西。”话落，背转过身去，“时候不早了，别在营门前站着了。”
符越将自己的马交给守营的士兵，几步上前跟上崔嵬的脚步，顺手就去拉那个卷轴，口中还不住道：“不是城防图是什么，给我看看。”
崔嵬却好像早就料到了他的举动一般，向旁侧身，让开了他的手，同时抬手将那卷轴护在怀里：“待会进了帐中可以给你远远地看一眼，但是，不准伸手。”
符越从小跟崔嵬一起长大，两个人熟地像亲兄弟一般，可以自由出入对方营帐，也可以分享任何的东西，却从未见崔嵬这副模样，此刻不但不觉得生气，反而更勾出了几分好奇，一步上前环住了崔嵬的肩膀，一面向前走一面道：“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这么神秘？”
崔嵬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想起什么，唇角向上勾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反正天下地下独此一份，别人都没有。”
符越满不在乎地轻哼了一声：“我听人说今日一大早你便出门了，方才瞧那架势应该是也才回来吧，哎，说起来，你这段时日离开大营的次数可比以前多的多，每次都开开心心的回来，到底是去了什么好地方？”
现在并非战时，军中有诸位将军在，崔嵬这个主帅倒也不必日日守在营中。但是因为崔嵬生性不喜与人结交，离开营中也没有什么别的去处，过往大半空闲的时间也还是待在大营之中，就算偶尔去云州城里，也是与符越或者几位将军一起，像现在这样时不时的独自一人出门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也难怪符越会觉得好奇。
崔嵬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轴，另一只手抬起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小声道：“也没去什么地方，就是到云州城里随意转了转。”
只是每次转一圈之后，不知怎么就会到了瑞王府门口，既然到了，总要进去坐坐才不失礼。
其实数起来，这段时日也没有去过几次，而且有两次确确实实是有事要到云州城去，办完事之后才想着要去瑞王府瞧瞧，当然，主要还是想去看看那幅画到底画得如何了。
崔嵬长到这么大，还从未如此期待过一样东西，总怕当日严璟是一时兴起，又怕他会忘了此事。每次上门都想着打探一下进度，但见到严璟之后，却又不好真的问出口。就这样一日拖过一日，终于拖到了第十日，崔嵬甚至等不及严璟将画送到大营，一大早起来便进了城，直到将这画拿到手里，才觉得有那么一丁点的安心。
符越朝着崔嵬脸上看了一眼，奇怪道：“我怎么觉得你今日不太对劲，不对，是这段时日都不怎么对劲，崔嵬，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崔嵬耳朵动了动，手指轻轻拂过那画轴，有什么心事吗？好像也没有，或许因为有所期待，这段时日好像比以前更开心了些。
崔嵬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将马上要飘散的思绪收了回来，朝着符越看了一眼：“还说我，你今日又去了哪里？还说什么我吩咐的事情？”
“还不是那个北凉公主？”符越鼻子抽了抽，“那位大小姐倒是乖乖由咱们安置也不逃跑，只是要求却不少，今日想尝尝咱们魏人的吃食，明日想看看咱们的诗书，我想着也不过分，以后说不定还要跟她合作，便想办法满足了。”
崔嵬有些奇怪的看了符越一眼：“不是有专门守着她的人吗，这些小事还要你亲自去跑？”
符越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不是那位大小姐指明了要我去。”
“哦。”崔嵬点了点头，“倒也折腾不了几次了，今日晨间咱们在北凉的人传消息回来，北凉的老汗王确实快要不行了，那位还没继位的现在就已经不太按捺的住了，待会与各位将军商议一下，如若我们要借那位北凉公主的力，也该让她先回去了。”
“嗯，”符越应了一声，又突然顿住脚步，“嗯？这么快就放她走？”
“快？”崔嵬皱眉，“她在外待的太久了，就这样回去说不定还会被人怀疑。再耽搁下去，那位老汗王先死了，她再回去也没什么用处了。”
符越点头，显然是认可崔嵬的话。但眉头却忍不住蹙起，他轻轻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又咬了咬自己下唇，半晌后才缓缓道：“崔嵬。”
“嗯？”崔嵬扭过头去看符越，发现他低着头正看着脚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自从崔嵬接了帅印，符越为了在军中替他树立威严，一直以将军相称，此刻突然唤了名字，大概是真的有话要说，不由放缓了声音，“怎么？”
“你说她那个哥哥那么凶残狠厉，咱们就这么让她回去，会不会害了她？”
“她若是不想，我们又不会勉强她，反正我们本就没将希望压在她身上。”崔嵬淡淡道，“但我觉得她会想要回去，毕竟那是她自己的部族，她还有娘亲在。”
符越想了想，最后轻轻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罢了，我在这儿替个北凉人瞎担心什么。”
说完，他又揽住了崔嵬的肩膀，神态自若道：“快走快走，我还要瞧瞧你这卷轴里到底是什么。”
崔嵬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言，脚下的步伐倒是真的快了，大概也很想再看看手里的那幅画，与符越一并进了自己的营帐。
天色愈发昏暗，营帐之中点起了烛火，映出里面两个少年的身影。
几十里外的瑞王府此刻也掌起了灯，将王府照得通亮，却唯有正当中的那间房里只点了一根蜡烛，烛火摇曳，整间屋子昏暗一片。
银平借着这点光线探头朝着里间望去，发现自家殿下仍躺在窗边的软榻之上，睡得无知无觉。银平缩回身子，掰着手指数了起来，自白日里那位小公子离开之后，自家殿下就开始睡了，从下午一直睡到现在天色昏暗也没有醒来的意思，想着自家殿下午间也没有吃多少东西，银平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将人叫醒先用个晚膳？
自家殿下这段时日可是辛苦的紧，每日得了一点空闲便去院子里研习武艺，其他时间除了去马厩看那两匹新来的骏马，就是将自己关在书房不知疲倦的作画。
偶尔那位小公子上门，他才会出来见人，跟着那小公子喝茶聊天，有时候甚至在院子里拆起招来。
银平能感觉的到，自家殿下这段时日十分的疲乏，但也看得出来，他心底是高兴的，因为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底，好像多了些前所未有的神采。
所以那位小公子到底是谁啊？
银平正揣测间，里间传来了一点声响，跟着就传来了严璟的声音：“银平！”
银平快步入内，迅速地将里间的烛火点亮，回过身看见严璟还靠在软榻上，神色慵懒：“什么时辰了？”
“殿下，刚到戌时。”
严璟掩着唇打了个呵欠：“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殿下这段时日太累了。”银平回道，“现在用晚膳吗？”
严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让人直接送来吧，我就在这儿吃了。”
“是，殿下。”银平出去吩咐了一声，回过身开始替严璟收拾乱糟糟的书案，瞧见上面堆着的几张画纸，忍不住开口询问，“殿下，这几幅画怎么办？也拿去让人装裱一下？”
“几张废纸而已，有什么可值得装裱的。”严璟漫不经心道，“前几日那些呢，一起送去灶房烧了吧。都是拿不出手的东西，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说到这儿，他突然弯了一下眉眼，“反正最好的那幅已经送出去了。”

第四十二章
早在到西北之前，严璟就听人提起过，云州的夏天炙热而难耐，只是当时他一心想要离开都城，并未放在心上，现在总算切身体味了一把。
其实他本就讨厌夏天，讨厌那种哪怕一动不动也会流一身汗，浑身黏黏腻腻的感觉，往年入了夏，他便几乎连府门都懒得迈出一步，而现在云州的夏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太阳终日在头顶炙烤着大地，榨干人体内最后一丝水分，让人愈发的懒散而疲惫。室外是更去不得的，所以严璟只能躺在书房靠窗的软榻边，静静地等待着偶尔吹到身上的一丝微风。
严璟已经这么躺了大半日，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百无聊赖，便掰着手指开始算起账来——上次他与崔嵬见面是十天前还是二十天前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时开始默认与那宣平侯之间的结交的？或许从当日在小村子里他亲口结束了二人的恩怨开始，又或者是那日在戍军大营那少年毫不嫌弃地拉他去校场，再或者是那日那少年兴高采烈地带着两匹骏马就跑到王府来。
他二人再没有提及过往的那些，或者只是他自己不想提，崔嵬那样的心性早就把那些丢在了脑后。反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二人便逐渐有了交情。崔嵬会在某日得闲之后不打招呼就到王府拜访，他也会偶尔让人往戍军大营给宣平侯悄悄地送上一点吃食。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问过缘由，就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崔嵬得了空就该来王府找他，他也就应该总是时不时地惦念着那个少年。
因为没有问过，所以严璟并不敢确认崔嵬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他想，崔嵬在看见自己的时候的开心应该是真真切切的，那这样，应该就足够了。至于自己在想什么……自己清楚就好了。
本来严璟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原本如水般平淡的生活里突然就多了一点波澜，每日晨起他都会忍不住期待，今日天气不错，宣平侯能不能得一点空闲？但是当期待之后总是失望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不那么美好了。
原本崔嵬没几日就会来上一次，但是近段时间，崔嵬愈发的忙碌起来，能抽出的空闲也越来越少。原因严璟心中也清楚，前段时日，他们悄悄地将那位北凉公主放走了，北凉朝中的形势也愈发的紧凑，离两军开战的日子越来越近，西北戍军上下开始全面戒备，潜心备战，崔嵬这个主帅当然捞不到什么空闲。
道理严璟都懂，但还是有那么一点不想承认的失落。
他顺着敞开的窗子向外看了看，依旧是万里无云，只有太阳孜孜不倦地正当空。看这迹象，一时半会大概都等不到严璟想要的落雨了。
严璟趴着窗口看了一会，忍不住叹了口气，又躺回了榻上，微微闭上了眼。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一直进到里间，严璟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正在屏风边犹豫的银平：“什么事儿？”
银平原本以为严璟睡了，正纠结要不要将人叫醒，听见突然的说话声还吓了一跳，而后才想起来回道：“殿下，有都城来的信，应该是淑妃娘娘的。”
“哦，”严璟懒洋洋地坐直了身体，却依旧没怎么提得起精神，歪靠在软榻上，朝着银平伸出手，将信接过，一边拆一边道，“母妃好像确实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寄信了，看来应该是宫里近来安分的很。”
银平应了一声，回手倒了一杯凉茶递到严璟手边：“殿下您不就一直盼着宫里能够安安生生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淑妃娘娘接过来，这样您就不用整日里牵挂着了。”
说话间，严璟已经将整封信看完了，他随手将信纸扔在一边，接过凉茶喝了一口，才轻笑了一声：“我最近可能跟别人待久了，就受了影响，也开始有点天真了。宫里要是能够安生，我还至于躲到西北来。”
他将手里空了的茶盏放到一边，朝着书案抬了抬下颌：“帮我研墨，我给母妃回封信。”
自他们到西北来，魏淑妃一直十分记挂，隔三差五就会寄信过来，严璟就算偶尔回信，也要拖拉许久才会抬笔，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积极，让银平不由诧异：“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事，但是确实有点麻烦。”严璟懒洋洋地从榻上下来，从书案上随意抓了一支笔，蘸了墨之后在纸上轻轻写了两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忍不住冷哼了一声，“母妃不是一直不死心想要找个能够配得上皇长子身份的亲事吗，现在居然真的被她找到了，只是这个关头未免太巧合了些吧？”
“怎么？”
严璟看了银平一眼，轻轻笑了一声，而后摇了摇头，埋头继续开始写回信。
何止是关头巧合了些，对方的家世出身也值得深思——鸿胪寺少卿何子然的胞妹。这个何子然不过而立之年，在朝中也算不得什么紧要的人物，但偏偏曾经是郑经的门生，可是正正经经的郑家派系，即使他母妃久在后宫中，对于这点也是十分清楚的。
更何况，鸿胪寺少卿听起来风光，归根到底不过是个从四品，在先前可是入不了他母妃的眼的，他可不信是因为那位何小姐惊为天人才让他母妃一眼就挑中了她，毕竟在他母妃眼里，家世背景是要排在前面的。
再退一万步说，那位何小姐有什么过人之处打动了他母妃，那么郑家呢，让深恶痛绝的严璟跟自己门生家结亲？按照信里的意思，这门亲事已经是十拿九稳了，那么郑家人在这背后到底做了些什么，也就很值得深究了。
严璟先前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一直由着他母妃去折腾，但现在这样情况，他却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银平研着墨，看着严璟转瞬的功夫就在纸上写了大半张，句句都是拒绝之意，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您不想要这桩婚事？”
严璟蘸了蘸笔，轻哼了一声：“这种亲事我可不敢要，我这人福薄，担不得这背后的各种勾当。”
这些事银平并不太懂，所以也知趣地没有再多问，他研了一会墨，又忍不住道：“不过殿下确实年岁不小了，先前离开都城的时候我就听人说贵妃娘娘已经开始着手二殿下的婚事了，您比二殿下大上好几岁，这府里却还是空着的。”
“空着有什么不好？”严璟无所谓道，“总比娶回个麻烦要强的多。不是我说，我母妃这几年在宫里待久了，越来越异想天开了，什么人都开始敢相信了。”
“淑妃娘娘或许是真的很着急殿下的婚事吧，若是真的被二殿下抢了先，又在殿下之前生下皇长孙，那……”银平思忖道，“或许淑妃娘娘就是担心这个。”
“呵，占个长字又如何？”严璟垂下眼，唇边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宫里这些人勾心斗角这么多年，为何还没看得出来，他那位父皇从来就没在意过这些。
银平撑着下颌看着严璟写了会字，突然道：“殿下不满意这位姑娘不娶便也罢了，不过我倒是真的好奇，殿下您到底想娶个什么样的人啊？”
严璟写字的手停住，良久，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自然要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银平晃了晃头，似乎有些不太理解：“那殿下，您怎么知道什么人是自己喜欢的？”
严璟视线微抬，朝着书案的角落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张纸，纸上是那日晨间他写了一半的那句诗，这种练笔的东西，平日里写完就会随手扔了，但鬼使神差的，他却将这张留了下来，还一直放在书案上。
或许他在等自己哪一日不再懒了，能将那句诗写完。
严璟的手指用力地捏了捏手里的笔，而后轻轻道：“我也说不太清，或许只是见到那人的时候不自觉地便觉得开心，许久不见地时候，忍不住牵挂，总想找些理由上门去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银平偏了偏头，朝着严璟脸上看去，他总觉得自家殿下此刻有些不太一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划过，转瞬而逝。
在他思量间，严璟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笔，漫不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墨，然后递给银平：“封好之后找个稳妥的人加急送到都城，必须亲自送到我母妃手里，不得转交给任何人。”
银平接了信，认真点了点头：“是，殿下。”
“嗯，”严璟起身，在水盆边洗了洗手，突然道，“前几日不是让人新做了一件外袍，待会找出来，然后，叫人去春风楼点一份狮子头，拿食盒装好带回来。”
银平愣了一下：“殿下，您待会要出去？”
严璟洗好了手，一面脱身上的外袍一面道：“府里太热了，我去找个凉爽的地方避避暑。”

第四十三章
然而事实上严璟去的地方并不怎么凉爽，甚至——当他抱着手臂站在树荫下看着不远处校场上正热火朝天训练的将士们时，感觉头顶的太阳要比城中还要大上几分。
哪怕已经站在树荫下，严璟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被炙烤的感觉，连偶尔吹到身上的风都是热的，但校场上的人就好像无知无觉一般，尤其是某位丝毫没把自己主帅身份放在心上的少年，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严璟都能看见他前额飞溅的汗滴。
送严璟进来的小兵朝着校场看了一眼：“殿下稍候，我这就去请我们将军。”
严璟摆了摆手，抬手轻轻擦了擦前额沁出的薄汗：“无妨，我没有急事，不用打扰他。”
那小兵微微侧目，朝着他手里的食盒看了一眼，心下有些好奇，这位瑞王殿下方才明明是策马疾驰而来，现在又说没什么急事。而且从方才开始手里就一直紧紧攥着那个食盒，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是碰都不让碰一下。
不过这种大人物的心思本就不是他们可以揣测的，对比那食盒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他其实更加好奇，这位瑞王殿下到底什么时候与自家将军有了交情？
当然，这些也是问不得的。
严璟自然不知道站在自己身旁的小兵此刻都在想些什么，即使知道，他也不怎么在意。他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双眼紧紧地盯着校场上那个一身黑色短打的身影。
这种天气明明待在府里才是最凉爽的，他却顶着烈日除了城，怎么想怎么觉得未免有些太过冲动。但，当他看见那个少年朝着自己跑来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这一切十分值得。
崔嵬几步就来到严璟面前，朝着那个小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而后才弯了眉眼朝着严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璟哥，今日这么热，你怎么来了？”
“就是太热了，在府里待着烦闷，出来散散心。”严璟朝着校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结束了？”
“还没，不过有几位将军在，没什么关系。”崔嵬也不知在校场上待了多久，整张脸就仿佛洗过一般，身上黑色的外袍也被汗水浸透，一张小脸被太阳烤的微微发红，但那双眼却依旧明亮。
严璟看着崔嵬的眼，心中忍不住想，他见到自己，也是觉得欢欣的吧？
“璟哥，”崔嵬抬手擦了擦前额的汗，目光落在严璟手里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严璟将食盒举起，朝崔嵬眼前送了送：“你猜呢？”
崔嵬用力地嗅了嗅，唇边立时绽放起笑意，一双大眼睛也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春风楼的狮子头。”
“嗯，”严璟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勾了勾唇，“闲来无事去春风楼吃饭，想起我在那儿大鱼大肉的吃着，我们将军却正在军中为了备战而辛苦，心中难免愧疚，再好吃的菜也无从下咽，只好送一份过来。”
崔嵬从他手里接过了食盒，微抬头与严璟对视，认认真真道：“谢谢璟哥。”
少年的声音清润干脆，尾音却不自觉地上扬，难掩语调中的欢喜，落入严璟耳中，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抓了一下，勾的人心痒，让严璟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不敢再与崔嵬对视，但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最终又忍不住转回到崔嵬脸上。
有汗滴从崔嵬前额滑落，刚好挂在他微长的眼睫上，崔嵬不自觉地眨了眨眼，那滴汗仿佛一滴泪一般轻轻颤了颤，而后落在他脸颊上，缓缓向下。
严璟的目光凝结在那滴汗上，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拇指的指肚轻轻地将那滴汗抹去。少年人脸被太阳烤的发烫，严璟手指落上的时候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收回手的时候还忍不住朝着指间看了一眼，总觉得那上面残存着滚烫的触感。
崔嵬因为严璟的动作瞪圆了眼，怔怔地朝着严璟手上看了一眼，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开口：“璟哥……”
严璟清了清喉咙，从怀里摸出一方锦帕递到崔嵬手里：“汗水都快落到眼睛里了，擦一擦吧。”
崔嵬将那方锦帕接过，贴在脸上的时候能闻到上面残留的清冷的熏香味道，他前些时日总跑瑞王府，立刻便认出那是严璟书房里的味道，手指忍不住捏紧，将那方锦帕握在掌心：“我还是去洗一下吧。”
严璟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点头：“好。”
像这种炎热的天气，大概只有河边能够让人凉爽几分，严璟坐在河边树下的青石板上，看着河中赤着上身的少年。崔嵬将裤脚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的小腿，弯着腰舀水洗脸。
严璟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是鬼迷了心窍，这么一个半大的少年到底有什么可看的，但目光依然忍不住死死地锁在他身上，看着他还有些单薄却挺拔的脊背，看着他劲瘦的腰身，还有他后背上深深浅浅的疮疤。
崔嵬很快地就洗去了自己身上黏湿的汗渍，捡起丢在河岸旁的中衣穿好，裤脚却依然挽着，淌着水来到严璟身边坐下，将两条腿顺进水中，漫不经心地晃荡了两下，扭过头看向严璟：“好像每次都让璟哥看见我这副样子。”
严璟笑了一下：“总也比不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的狼狈。”
崔嵬向后仰了仰，让树荫把自己遮得更完整些：“其实，璟哥当时并没有多狼狈。那日在大漠上，符越掀掉你面纱的时候，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可都被惊在原地了。”
他微微闭了闭眼，脑海中回忆起当时的画面，他不知道其他人都在想什么，但是自己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不过转瞬而逝，之后就变成了“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偏偏要给北凉人做细作？”
虽然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虽然这中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但当时的惊艳，崔嵬仍然深深地记得。
崔嵬侧目看向身边的严璟，可能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严璟身上换了一件薄纱做的外袍，没有往日那些那么繁复，却又多了几分别样的神韵。
崔嵬总觉得现在的严璟比初见的时候更好看了些，或许是因为二人熟识之后，他发现严璟并不是那么高不可攀，又或者是因为不知从何时起，那双总是冷冷清清的眼里开始绽放笑意。
当然，惊艳是依旧的，不管二人之间有多熟了，每当再见到严璟的时候，崔嵬还是会忍不住有刹那的失神。
听完崔嵬的话，严璟轻轻笑了一声，他将放在身旁的食盒拿了过来，递给崔嵬：“不回帐中，就这么吃了？”
崔嵬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将食盒接过，点了点头：“还是河边凉快一些，这个季节帐里闷的很。”说着便将食盒的盖子掀开，拿了筷子便就着这个姿势捧着食盒吃了起来。
崔嵬吃东西很快，却并不粗鲁，可能因为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双眉眼弯着，带着难以言表的满足感。严璟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唇。
崔嵬吃了大半个狮子头，才突然想起什么：“璟哥，你要一起吃吗？”
“嗯？”严璟的视线在崔嵬唇边蹭上的一点汤汁上稍作停留，“我吃过了。”
“哦，”崔嵬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思索着开口，“方才你说在府里待着烦闷，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严璟微微眯了眯眼，突然勾了下唇，而后平淡地开口：“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晨间收了我母妃的信，信上说她为我寻了一桩不错的婚事。”
“婚事？”崔嵬惊问。
严璟看着他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也不必这么惊讶吧，咱们将军前段时日都有北凉公主找上门来结亲，我比你还大上三岁，我母妃早就在忧心此事了。”
崔嵬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狮子头，将筷子放回食盒里，回道：“也是……那，既然这样，你怎么还会觉得烦闷？是不满意吗？”
“不是你说的吗，”严璟抱着手臂重复那日崔嵬的话，“我又与她不熟悉，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怎么能如此轻率地就娶她过门？”
崔嵬仿佛松了口气，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是这样的，若是娶了不喜欢的人过门，以后两个人都不回开心的。”
严璟笑了起来：“你小小年纪，倒是知道的不少。”
“是我阿姐告诉我的。”崔嵬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严璟，他想顺着这个话题问问严璟有没有想娶的人，可是话到了嘴边，又突然不想开口。他将手里的食盒合上，放到脚边。
严璟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怎么，不好吃了吗？”
“啊，没有，”崔嵬打了个呵欠，将自己蜷成一团，侧躺在石板上，“就是突然觉得累的很，想要睡上一会。”他颇为不自在地咬了咬唇，小声道，“璟哥，你能先别走，在这儿陪我吗？”
少年鲜少有用这样说话的时候，因此他自己并不知道，这样的语气有多么不容拒绝，严璟的目光闪了闪，动了动自己的身子，让自己靠近崔嵬，而后轻轻拍了拍腿，“不嫌弃的话，就枕着吧。”

第四十四章
七月流火，暑气渐散。
明明前些日子太阳还在孜孜不倦地炙烤着大地，在不知不觉间就凉爽了下来，虽然还残存着一丁点“秋老虎”的威力，但是对前段时日几乎被晒脱了皮的西北戍军来说，已经是不值一提。
早晚偶被微凉的秋风吹在脸上，崔嵬竟然还觉得不是那么习惯。有些不太相信，这个夏日就这样流逝了？这不是崔嵬度过的最忙碌的夏日，却是对他来说最为充实的一个。他的大半精力都用在应对北凉的备战上，还残存那么几分，都被他用在了另一人身上。
有时候是他进城到瑞王府去，也有时候是百无聊赖的严璟到营中来。两个人见面的频率并不算高，见了面也不过是一起吃饭，闲聊，又或者是他陪严璟拆上几招，但每次见过之后，崔嵬心底都会生起几分莫名的安逸。
他也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但有些事超出了他先前十七年来的所有认知，他也曾经试图想过此事，想要给自己与严璟之间的关系做一个定位，但最后仍旧一头雾水便索性放弃。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一直萦绕在崔嵬心头，但他还是理不清楚，其实有些事也不用非要拆的明明白白，对现在的崔嵬来说，顺其自然便已经足够。
虽然入了秋，但是西北戍军每日的训练依旧没有丝毫的松懈，崔嵬对于自己又素来要求严厉，自晨起便跟着将士们在校场上一起摸爬滚打，一整日下来，也颇为狼狈，一个人跑到河边清洗。
早些年的时候崔嵬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或许还没那么在意，若是累的狠了，直接回到帐中第二日再收拾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但是近来他却开始莫名地在意此事，总是要收拾干净换一身清爽的衣服才能休息，讲究的时常被符越嘲笑。
洗去身上的尘土跟汗水，崔嵬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的青石板上休息，近来他特别喜欢这里，每日清洗过后都会在这上面坐上一会，任由一些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之中回荡。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带着难以抵抗的凉意，但对崔嵬来说，却还算不上什么，他将还滴着水的长发随意披散开，整个人仰躺在石板上，让夕阳的余韵均匀地落在自己身上。
符越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半大的少年身上胡乱地裹着袍衫，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身侧，平日里挺拔的身体蜷成一团，睡得安静又舒适。符越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崔嵬脸上，果然看见了他眼下一点点的淡青色。
崔嵬这段时日辛苦的很，军中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还要时常跟各位将军一起商议备战事宜，仅是这样已经十分耗费心神，还每日跟着将士们一起在校场之上摸爬滚打，不曾有一日的懈怠。
符越认识他太久了，知道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此刻也难得有那么一点心疼自己这位发小。他低下头朝着自己手里提着的食盒看了一眼，微微挑眉——不过，看起来可不止自己一个人心疼。
他凑近了青石板，刚要伸手，方才还沉睡的少年已经整个人弹了起来，眼里的睡意消散，微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什么事？”
符越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崔嵬的腿，在石板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不是已经睡着了吗？我也没发出什么动静啊。”
崔嵬掩唇打了个呵欠：“方才你从河边过来踢小石子的声音方圆几里都听得到。”
符越：“……”
他将手里的食盒塞到崔嵬怀里：“之前我看你跟瑞王在这儿睡了一下午，河边各种响动都没惊醒你分毫，跟我怎么就这么警惕？”
崔嵬微垂视线，看了一眼怀里的食盒，没有回答符越的话，而是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方才瑞王府的人送过来的。”符越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朝着里面看了一眼：“唔，是羊肉汤啊，看来是觉得天气凉了，所以送来给你补补身子吧？”
食盒里的汤盅确实是瑞王府的，这段时日崔嵬已经格外的熟悉，他手指从上面划过，唇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只送了这么个食盒过来，没说什么别的？”
符越撑着下颌凑近了那汤盅轻轻嗅了嗅：“你还想要问什么，问问今日瑞王本人怎么没亲自过来？”说到这儿，符越侧过头去看崔嵬的脸，“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跟瑞王之间到底是怎么有的交情？明明城里都在传你们二人势同水火，剑拔弩张，可是私下里，嗯，我觉得你这段时日跟瑞王相处的时候比跟我都多。”
“你怎么跟瑞王比？”崔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啊，我跟你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跟瑞王当然不一样。”符越支起一条腿，将下颌压在上面，歪着脸看着崔嵬喝汤，漫不经心道，“不过瑞王这人也有意思的很，永远一副高贵冷艳生人勿近的表情，一张嘴却是阴阳怪气讨厌的很，没想到待人倒是很贴心细致，不说他先前对你，就今日，我听那送汤的小厮说是他自己着凉染了风寒，便担心你在军中生病，让人专门做了这汤送来，这要是个姑娘，崔嵬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是驸马了？”
崔嵬在符越说前面的话时便已经皱起了眉，听到后半段便忘了反驳，喝汤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拧着眉头看向符越：“璟哥病了？”
“是……啊，你跟他叫什么？”符越瞪大了眼，“你居然跟他叫哥？我比你还大半岁怎么从来不见你跟我叫哥？”
崔嵬没有理会他的话，将手里的食盒整个塞到他手里，起身从石板上跳下，一面整理着还未干透的头发，一面道：“我要出去一趟，今晚巡营你替我一下。”
“那倒好说，不过，崔嵬，”符越坐直了身体看着他，“你别是现在要去瑞王府吧，你看看这天色，等你到的时候，城门可就关了。”
崔嵬仰头看了看愈发暗淡的天光：“没关系，我自有办法。”他将长发高高束起，将凌乱的衣袍整理好，朝着符越挥了挥手，“走了。”
暮色降临，云州城白日的喧嚣退散，逐渐归于宁静。瑞王府里更是安静至极，毕竟府内所有人都清楚，自家王爷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但严璟本人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可能也因为白日里睡得太久了，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觉得格外的清醒，也可能是觉得无趣。
本来前一日睡之前，他还想着跟崔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等白日里找个什么由头再去营中看看，却没料到，一觉醒来头昏昏沉沉的，怎么也打不起精神，银平叫了大夫来诊了脉严璟才确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染了风寒。
其实严璟一向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娇贵，虽然长了个花瓶的外貌，但是从小到大也算是身体健壮，很少生病，也不知为何今年只是因为入秋降了温，就也能着凉生病，戍军大营也去不得了，只能圈在府里睡了一整日的觉，还真真是百无聊赖。
银平进来的时候便瞧见自家殿下靠坐在榻上，盯着旁边的烛火发呆，小声问道：“殿下，您睡了一整日了，要吃些东西吗？白日里灶房煮的羊肉汤还温着，我给您盛一碗来？”
“嗯？”严璟回神，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对了，羊肉汤，给宣平侯送去了吗？”
“煮好便送去了，专门拿了您的令牌去的，这个时辰那位小侯爷应该已经喝完了。”银平回道。
严璟点了点头，脑海里想起了那人平日里吃东西的样子，突然就生起了一点食欲：“那给我也盛一碗来尝尝吧。”
“是，殿下。”银平替严璟掖了被角，确认自家殿下神色好了许多，才躬身退了下去。
严璟靠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褥上的花纹，突然听见屋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不由侧耳仔细辨认。正凝神之间，一直紧闭的西窗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一道劲瘦的黑色身影在秋风的伴随下翻进了屋内。
严璟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方才还在脑海里出现的少年：“你……”
崔嵬回过头朝他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轻手轻脚地将西窗重新关好，几步来到床榻边，半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严璟：“璟哥，我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你。”
严璟神色复杂地看着少年的笑脸，又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色，大抵因为生病的缘故，喉间仿佛梗住，半晌才问道：“这个时辰，城门应该关了吧？”
少年微垂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根，小声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爬城墙，又翻人家院墙，璟哥，你可要帮我保密啊。”
严璟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少年的头顶，声音里带着笑还有压抑的某些情感：“看来云州城的城防，还应该再加强一些了。”

第四十五章
崔嵬蹲坐在床榻边，手撑着下颌正眼巴巴地看着严璟，听见他的话忍不住将脸埋在掌心，小声回道：“其实也还好，他们该尽的职责毫不松懈，只是因为这云州城的城防是我一手布置，自然知晓如何破解。不过方才过来也确实发现了一点漏洞，回去会重新整改，不会让云州有失。”
严璟摸了摸少年的头顶，轻轻点头：“我知道你心中自有分寸。”
崔嵬弯了眼，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严璟脸上，俩人也有一段时日没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总觉得严璟现在看起来消瘦了许多，也格外的憔悴，眨了眨眼正要开口，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嘎”一声被人推开，崔嵬在错愕之间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他撑着床榻的边缘，越过严璟的身体直接翻到床榻内侧，还顺手扯过了旁边的被褥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银平一手拎着食盒一手关上房门将秋夜的凉风挡在门外，口中道：“殿……下，”他目光落到床榻内侧，难以置信地开口，“那是不是有个人？！”
严璟：“……”
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止住了银平的惊诧，一手在崔嵬身上轻轻地拍了拍，另一只手掩着唇轻咳了一声，将到了唇边的笑止住，朝着银平手里看去：“羊肉汤？”
“啊，是的，殿下，温了大半日，方才我去盛的时候，香气四溢，您快喝点吧。”银平说着将食盒的盖子打开，羊肉的鲜香味道果然在房内飘散开来。严璟勾了勾唇，朝着银平抬了抬下颌，“这羊肉汤还有吗？”
“有啊，”银平将汤碗端了出来，目光复杂地看向严璟里侧，“殿下您还要？”
“嗯，再盛一碗送来吧。”严璟弯眉眼，侧过头朝着自己身旁看了一眼，“这天凉的厉害，多喝一碗暖暖身子也好。”
银平朝着严璟施了一礼，又忍不住朝着床榻里面那个人形看了一眼，而后躬身退了下去。
房门开启而后又关上，裹在被子里的崔嵬动了动，慢慢探出头来，朝着门口看了一眼，才坐起身，看向严璟：“走了？”
“嗯，”严璟朝他看了一眼，“你方才……”
崔嵬对上严璟的目光，整张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他方才纯粹是条件反射，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摸到人家王府里来是见不得人的，因此一听见门响就想将自己藏起来，但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被子，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些掩耳盗铃。
严璟瞧着他的脸，唇边的笑意蔓延开来，笑至一半，又忍不住掩着唇咳了起来。崔嵬本来还有几分恼羞成怒，一见他咳嗽，便立时变了脸色，手指抓住了严璟的衣袖，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看。
严璟止了咳，安抚一般拍了拍他的手：“不小心染了风寒，没什么大碍，不用这么紧张。”
崔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发现连一向红润的唇都有几分干裂，忍不住咬紧了下唇，皱着眉小声问道：“璟哥，很难受吗？”
严璟听着他的口吻不由轻轻笑了一声：“风寒而已，你没得过吗？”
崔嵬拧着眉头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没有。”
严璟一愣，不由摇头：“你可真是……”话说了一般，又弯了唇，“没有得过更好，我们将军就该是健健康康的。”
崔嵬盘着腿坐在床榻上，目光紧紧锁着严璟，颇有几分无措，听说严璟病了，他便不假思索地来了，可是此刻待在这里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一丁点照顾人的经验，除了像现在这般眼巴巴地盯着人看，竟是一点的作用也没有，还真是有点……泄气。
严璟端着汤碗刚喝了一口，回过视线就发现崔嵬的嘴角耷拉下来，看起来满脸的失落，便忍不住开口：“怎么这副表情？”他将汤碗朝着崔嵬面前送了送，“送去的羊肉汤没喝到吗？”
崔嵬老实地摇了摇头：“没来得及，便宜符越了。”他将膝盖支起，将脸压在上面，歪着头看着严璟，“璟哥，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严璟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少年方才竟是为了这件事而苦恼。他目光一瞬不离地落在崔嵬身上，看着他那张还有些青涩的脸庞，看着他原本束得规整却因为钻进被子里而变得凌乱的长发，看着他那双毫不掩饰其中的担忧的眼睛。严璟垂下眼帘，竟然真的认真地思索了起来，半天回道：“那，陪我喝羊肉汤吧。”
银平很快就又送了一碗汤进来，这一次入内的时候他小心地敲了敲门，得了应允才将门推开，而后便看见了端端正正坐在床榻边的崔嵬，在惊诧过后，银平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觉得十分意外，毕竟自打到云州以来，能够出入自家殿下房间的人还没有几个。
来来往往数次，他早就清楚这位时不时出现在府里的少年就是大名鼎鼎的宣平侯，更知道自家殿下偶尔外出也是到戍军大营去看望那位侯爷，也从侍卫那儿听说了当初返回云州的路上，他们与那侯爷之间的交集。
越是如此银平越是无法理解，明明这二人关系看起来好的不得了，那为何当日里自家殿下还偏要自己将传那样的流言出去？但是这种事从来不是他能过问的。
银平朝着二人恭恭敬敬地施礼，将汤碗放下，识趣的退了下去。
汤盅在火上温了大半日，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崔嵬原本因为担忧而消散的食欲此刻又生起了几分。严璟看见他的表情便已了然，端了汤碗递到他手边：“本就是让人给你煮的，幸好你来的及时，还能赶上这一碗。”
崔嵬想了想，从床榻上下去，将放在一旁的矮桌搬了上去，让严璟可以将汤碗放上，坐的更舒服一些，而后他站在床榻边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房间内转了一圈，最后将挂在一旁的严璟的外袍拿过，披到严璟身上，这才挨着严璟坐了下来。
严璟的目光一直跟着崔嵬，将他每一个举动都收入眼底，感觉心口变得软软的，好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他知道崔嵬在做什么，尽管明显看得出来，他并不擅长如此，但就像他不顾城门关闭，也要翻墙到府里而来一样，都是这少年人的心意。
直接而又炙热。
严璟觉得自己的风寒好像都被驱散了。他拿着汤勺在碗里搅和了几下，抬眼发现崔嵬的注意力也没有在汤上，而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不由好笑：“怎么，汤不好喝吗？”
崔嵬摇头，他端起汤碗，就像证明一般喝了一大口：“好喝极了，我只是瞧着璟哥你好像并不喜欢。”他抿了抿唇，“璟哥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找？”
严璟喝了一小口汤，而后才缓缓道：“染了风寒难免会没什么食欲，明日就好了。”他看了崔嵬一眼，想了想道，“你这么急匆匆地过来，军中没有事吗？”
“符越答应替我巡营，还有几位将军在，没有关系。”崔嵬回道。
“这样啊，”严璟的目光微微闪烁，“那今日就宿在府里，等明日一早开了城门再回去吧？”说到这儿，他又补充了一句，“大晚上的就不要再去为难守城的将士们了。”
“宿在府里？”崔嵬心底其实是这么想的，但是他看着严璟病恹恹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又有些犹豫，“我这样是不是太打扰你了？”
严璟将喝了几口的汤碗放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白日里我睡得太多，你留在这儿刚好陪我解闷，不好吗？”
崔嵬看着那张总是让自己忍不住失神的脸，点了点头：“好。”
喝了大半的羊肉汤被端了下去，矮桌又重新回到了地上，少年人褪去外袍，仅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挨着严璟坐了下来，严璟的目光在他身上凝结，手指无意识地抠弄着被褥的纹路，而后才轻轻地舒了口气，扯了另一张被子盖在崔嵬身上：“就这样陪我说说话吧。”
崔嵬点头，而后又犹豫：“那说什么呢？”
严璟弯了弯唇：“这么久没见，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聊的？”
“有，”崔嵬不假思索道，“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聊。”恨不得将自己每一日的饮食起居都讲给你听，但又怕你觉得无聊。
但事实上严璟并不会觉得无聊，他目光温柔的落在崔嵬身上，听着他讲白日里在校场上怎么在三招之内就将李将军制服，讲巡营的时候碰上了一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兔子差点被符越抓来烤了吃，但是最后被自己放走，讲阿姐前段时日来了信，再有一个月左右自己就真的要当舅舅了。
崔嵬其实并不擅长跟人聊天，但严璟可以明显地感觉的到，他正努力地想将一切都分享给自己，真诚且毫无保留的。
严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看了看少年的眉眼，良久，才缓缓道：“北凉那里是不是快有动静了？”
崔嵬点了点头：“前两日我们便收到了密报，北凉的老汗王已经去世了，只不过那位新汗王将此消息暂时掩藏了起来，大概是准备掀起什么更大的动作，所以在事先得了都城圣上的应允之后，我与几位将军商议，这一次我们不等北凉的反应，改由我们先发制人。”
话说到这里，崔嵬扭过头看了严璟一眼，低头咬了咬下唇：“所以璟哥，过几日我就要出征了。”
严璟微微闭了闭眼，手还按在自己心口，他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这样啊。”

第四十六章
天将亮未亮，启明星高悬天际，周遭仍是一片沉寂，但西北戍军大营早已苏醒过来。所有人整装待发，只等主帅的一声令下，便一齐朝着西北进发。
崔嵬骑在马上，一只手紧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之上，目光从三军将士身上扫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而后朝着符越看了一眼，符越立刻会意，腰间长剑出鞘，在晨曦间划出一道寒光，提声道：“出发！”
此去北凉，吉凶难料，纵使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清楚，这数万人最终能有多少可以囫囵而归无人可以预料，不管你是一个普通的士卒，还是这三军的主帅，到了战场之上都是一样的前路未知。
但依旧无人退缩，因为他们清楚自己的使命。因为他们知晓这一战关系到西北百姓今后的安宁，关系到大魏的昌盛。
而崔嵬也知道自己的将士们，所以，有很多的话，他无需再说，因为他知道每一个人必会竭尽全力。
天光渐亮，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大营，沿着官道一路而行，途径前往云州城的路口时，崔嵬突然勒住了马，目光朝着远处云州城城门望去，神色莫明难辨。
符越在他身旁驻马，顺着他的目光也遥遥望去，而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这一走也不知道多久能够回来！”
崔嵬微垂下眼帘，手指紧紧地勾住了缰绳，喃喃道：“我还没有跟他告别。”
“什么？”符越正侧头看着从身旁路过的队伍，没有细听崔嵬的话，不仅侧目，“你说什么？”
崔嵬轻轻地咬紧了下唇，而后发出一声苦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他回过头，朝着身旁的大军看了一眼，他永远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哪怕到了此刻，也不会有丝毫的彷徨。
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心底的牵挂。
自十余岁跟着父亲来到西北戍军，到十五岁亲率一小队亲兵奇袭北凉大营活捉敌方主帅化解云州之危难，到之后袭父爵，承帅印，总领西北戍军，崔嵬大大小小的出征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却还是头一次体味过这样的感受——柔软、黏腻，并且永远有一个人萦绕在心头的感受。
崔嵬远远地望着紧闭的城门，突然有那么一丁点的后悔，要是前一夜自己少睡那么一个时辰，应该能抽出一点时间进趟城，一个时辰或许做不了很多事，但应该足够去跟那个人告个别，嘱咐一下云州不比都城，天气愈发冷了，要好生照顾自己的身体，切勿再生病。
虽然看起来有些唠叨，也不太符合宣平侯一贯干脆果断的行事作风，说不定还会被那人嘲笑。
可已然到了眼下这个时辰，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崔嵬发出无声的轻叹，正要收回视线，突然发现云州城高高的城楼上出现了一道清瘦而熟悉的身影，喧嚣的秋风掀起他的披风，哪怕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人的清俊飘逸。
崔嵬只怔了一瞬，朝着身旁的符越低声道：“你们带队先行，给我一刻钟，随后便跟上。”说完，不顾符越的低呼，掉转了马头，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疾行到城门口似乎只用了一瞬，方才还在城墙上的那个人已经来到了城下，他斜倚在城墙上，目光凝在崔嵬脸上，唇角微微向上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弧度，轻轻开口：“将军怕是迷了路，这可不是往北凉去的方向。”
崔嵬从马上一跃而下，几步就来到严璟面前，从方才起他就一直想看见这个人，想跟他好好道个别，可是到了此刻，这人就站在面前，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崔嵬最终只是缓缓吐出一个称呼：“璟哥……”
“嗯？”严璟站直了身体，回手扯了下身后的披风，将自己裹了严实。他的风寒还没有完全好透，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是眉眼里的笑意却毫不含糊，他看着眼前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原本只是想悄悄地来看看，却没想到咱们将军目力惊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居然也能看到，害我没办法，只能用身份压人，守城的士兵才肯放我出来。”
“璟哥，”崔嵬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的厉害，有什么东西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呼之欲出，他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轻声道，“你的风寒还没好。”
“是啊，还没好，”严璟轻轻道，“可若是今日不来，大概更好不了了。”
他看着眼前一身戎装的崔嵬，银色的甲胄在晨光之中闪着冷冰冰的寒光，同色的头盔遮住了原本青涩带着些许稚嫩的面容，让崔嵬由内而外地透露出第一次见面时严璟感受到的冷峻与肃杀。
但是严璟心中已经十分的清楚，这少年不仅仅如此，最起码那双眼睛永远澄澈而纯净，在此刻，那双眼底还多了几分懵懂与期待。
“阿嵬，”严璟微微笑了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样亲昵的称呼，他微垂眼帘，掩盖住自己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眼里只有温柔的笑意，“等你回来，我会告诉你一件事。”
崔嵬的双眼在这一瞬间变得异常明亮，他好像在福至心灵间就明白了严璟要告诉自己的是什么，大概与一直萦绕在自己心间的各种情绪差不了太多。所以他一点也不急迫，弯了眉眼看着眼前的人：“你不怕我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在战场上分神吗？”
严璟笑了起来，他伸出手隔着头盔轻轻地摸了摸少年的头顶：“我怕我说了你才会分神。”他眼里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突然变得坚定，“更何况，我相信我们右将军永远坚韧且坚定，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动摇。”
可能因为严璟的语气太认真，让崔嵬的脸莫名其妙地就红了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鼻尖，小声嘟囔道：“那也说不准，毕竟以前从未遇见这样的事……”
他话说到这儿，突然顿住，因为严璟倾身凑近了他，崔嵬的大脑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严璟俊美的面容在眼前不断地放大，让崔嵬下意识地就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感到严璟用额头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前额，力道不重，却因为碰到了头盔而发出了轻响。
崔嵬蓦地睁开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严璟，就在错愕之间，那人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崔嵬瞪着一双眼，听见那人缓缓道：“祝我的将军逢战必胜，更祝我的将军平安康健。”
崔嵬微怔，在瞬间回想起，那一日他们一起在春风楼共饮，这人举起酒盏，轻轻碰在自己的酒杯上，也说了同样的话。
不，并不是完全相同——那一日严璟说，“祝我们将军……”，而今日，他凑在自己耳畔认真而坚定地说“我的将军”。
有什么东西好像哽在崔嵬喉间，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或者说，自从与这人相识以来的种种经历，自己心间的百般变化，都是无法形容的。
他先前十七年的人生里，有父母阿姐，有三军的将士，同生共死的兄弟，还有西北这些脆弱善良需要自己庇护的百姓。
在不知不觉间，又装了这么一个人进去，并且占据了越来越多的分量。
他总想时时刻刻地见到这人，想要将自己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与之分享，想要他平安喜乐，更想要他自在惬意。
所以，他便一直这么做了。或许也有过刹那的惶然无措，也妄图去理清这其中的机缘巧合，但终究还是由着自己的懵懂与无畏，追寻着自己的本心一路走到了今日。
到了此刻，看着面前这人的眉眼，哪怕他还什么都没有说，但崔嵬心下已是一片清明。他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离地看着面前的人，开口：“那我也只能再祝璟哥可以自在惬意。”
严璟弯唇：“借将军吉言。”
崔嵬认真点头：“为将者言出必行，从不食言，所以，今后我会保璟哥永远自在惬意。”
笑意在严璟眼角眉梢漾开，他微微抬起头，看了看愈发明亮的天色，目光转回到崔嵬脸上，而后温声道：“差不多了，阿嵬，你该走了。”
崔嵬扭过头，朝着来路看了一眼，浩浩荡荡路过的大军也差不多走到了尾部，确实该离开了。他伸手抓住了马缰，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在心间萦绕了一早的嘱咐说了出来：“璟哥，西北不比都城，霜寒露重，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冷，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出乎崔嵬意料，严璟并没有嘲笑他的唠叨，而是点了点头：“好。”
见他答应，崔嵬稍微松了口气，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门前的人，目光在他身上凝结许久，最后道：“璟哥，我会记得你方才的话，等我回来，你也要记得要告诉我的事。”
严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一直在这里，片刻不敢忘。”

第四十七章
崔嵬那日说的话并不多，但严璟却牢牢地记住了每一句，而后他便发现，崔嵬的话总是不会错的，比如，云州城的秋日确实要比都城难捱的多。
云州城地处西北塞外，本就沙多风大，到了现在这个时节，气温骤降，秋风凛凛，吹在人脸上，就像是刀子一样刮的人胆寒。加上自西北戍军出发之后，严璟突然就失去了出门的兴致，索性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再不出府门一步。
秋风萧瑟，哪怕门窗紧闭，严璟依然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他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软榻旁的炭盆上，薄唇紧抿，手里的书也再看不进去。
他在府里有人照料依然能够感觉得到西北的深秋的萧索，那人在茫茫大漠之上，又不知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其实严璟心里清楚，在常人眼里或许十分艰难且辛苦的事情，在崔嵬眼里或许不过是小菜一碟，他经历过各种的艰辛，也承担过无数的苦难，疆场之上或许只要无关生死，都是小事一桩。
可是这对严璟来说还是第一次——他的少年强大且坚韧，他却依然忍不住要牵挂与心疼。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轻响，凛冽的寒风趁机钻进室内，打断了严璟的思绪。他掀起薄薄的眼皮，朝着门口看了一眼，银平已经关上了房门，朝着严璟举了举手中的食盒：“殿下，厨房煮的汤好了，您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严璟将手里的书放下，从软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惹得银平不由发出一声惊叫：“殿下，您怎么就这么赤着脚下来了？”
“嗯？”严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趿拉上旁边的鞋子，揉了揉额角，“这屋里这么暖，没必要那么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您风寒可是才好。”银平一面收拾软榻一面道，“怪不得淑妃娘娘总说这云州不是什么好地方，这才来多久，您就病了一场。吃了这么多日的药，本来已经见好了，那一日您天不亮地出门，回来反倒是更严重了，这又养了这么多日总算是好了，当然得注意些了。”
严璟净手之后在案前坐下，闻言朝着他看了一眼：“说得好像我有多娇弱一样，不过是风寒而已，没必要小题大做。”他微垂眼帘，轻笑了一声，“再说，我染个风寒跟云州是不是好地方有什么关系，我在都城就不得病了吗？母妃她又没来过云州，怎么知道这里有多好。”
“小人在这云州城也待了大半年，倒也没觉得有哪里好。”银平小声嘟囔了句，又忍不住朝着严璟扫了一眼，“不过，若非要说哪里比都城强的话，自打到这云州来，殿下的心情确实要比以前好了许多，不过，近一阵好像又变差了。”
严璟听着他的话轻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回应。掀开汤盅的盖子，轻轻嗅了嗅，忍不住道：“是羊肉汤？”
“是啊，殿下，”银平回道，“这种天气里喝点羊肉汤可是大补。”
“是啊，”严璟轻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汤盅上，低低道，“也不知道军中有没有羊肉汤喝。”
“嗯？殿下您说什么？”银平没有听清，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严璟摇头，“近日城中可有西北戍军的消息？”
“没听说，”银平回过头，发现自家殿下正对着那汤盅发愣，忍不住道，“殿下您跟那小侯爷不是交情还不错嘛，若是想知道战况，写封信送去，那小侯爷总不会不理您吧？”
严璟抬头看了他一眼，最后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他用汤匙在汤盅里搅和了几下，才喝了一口，思绪飘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银平没有得到回应也习以为常，自顾收拾着东西，突然举起了一本书册，朝着严璟晃了晃：“殿下，您最近怎么一直在看兵书啊？”
“怎么，本王不配看？”
银平抓了抓头：“小人只是好奇，您以前不是觉得这种东西枯燥无趣，碰都不肯碰的吗？”
“以前？”严璟喝了小半碗汤，便再没了兴趣，顺着银平的话道，“以前的许多事，与现在不再一样了。”
银平歪着头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那倒是。”说到这儿，他突然一拍手，“对了，小人虽然没听说西北戍军的事情，但是今日倒是听说了一件旁的事，还一直好奇，为何这么大的事淑妃娘娘都没有告诉殿下您？”
“前段时日我回信拒绝那桩婚事大概惹恼了母妃，一时不知该拿我如何是好了吧。”严璟又懒洋洋地靠回了软榻上，“什么了不得的事，倒是说来听听？”
“是前些日子皇后娘娘终于诞下了皇子，陛下龙心大悦，赐名‘玏’字，给了许多的封赏不说，还设宴长秋殿与文武百官同庆。”银平道，“消息从都城一路传到了云州，还有人说啊，陛下心中其实是想封这小皇子为太子的，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说不定等宣平侯从北凉大胜而归，就能将此事定下了。”
“此事在民间都传的如此热闹了？母妃居然没有动静，倒确实是奇怪。”严璟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没有动静才是好事，我就怕她按捺不住，再做了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
银平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严璟的神色，不由道：“殿下，您不生气？”
“人家生了个儿子我就要生气，你以为我是严琮？”严璟笑了一声，“况且，多了个弟弟，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严璟的目光微微闪烁，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自己还生病的时候，崔嵬翻墙而来，蜷在自己身边双眼明亮，眼底满怀期待，他说：“阿姐前一阵给我来信，再有一月我就要当舅舅啦，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语气到这里，又有些许失落，“可是我不知何时才能回都城。”
严璟对这种事情本不感兴趣，那日却还是忍不住顺着少年的话问道：“那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崔嵬晃了晃头，认真想了想：“其实都可以，反正我们崔家的人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可以教他们骑射武艺。”
严璟记得自己当时被少年的语气所感染，因此没有纠正他那个孩子其实姓严，生在规矩甚多的皇城，许多事并没有那么容易。
现下是个男孩子，别的事姑且不论，崔嵬若是想要教授他骑射武艺倒是容易实现的多。严璟可以料想的到，那少年若是收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欢喜的很。
他思绪转到这儿，忍不住勾了勾唇，朝着银平突然开口：“我记得云州城外是不是有一座什么庙据说灵的很？”
“嗯，好像是有那么一座，城里的百姓常常去祈愿，香火极旺。”
“这样啊，”严璟挑眉，思索了一会，开口，“我书案上的盒子里不是有一块前段时日得的玉佩吗，你拿去那个庙里，求那住持帮忙开光，然后找个牢靠的人，悄悄送到都城崔府，就说是他家侯爷出征之前备下的给未出世的外甥的贺礼，让他们自己送到宫里去。”
银平愣了半天，才彻底明白严璟的话：“殿下，您的意思是，您要替那小侯爷给咱们三皇子送一份贺礼？”
“嗯，”严璟简短回道，“有何不可吗？”
“可是那玉佩可是殿下您花高价才得来的，就这么送了……”
“本来也是要给他的，替他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严璟打了个呵欠，“趁着天色还早，去办吧，我要小憩一会。”
银平咬了咬唇，将心底的诧异咽了回去，转身去书案上找玉佩，还没等他找到，房门突然从外面被人叩响，严璟在榻上翻了个身，懒洋洋问道：“何事？”
“殿下，都城来的信。”
严璟朝着银平看了一眼，轻轻笑了一声：“我就说母妃不是能按捺的住的人，去吧，将信拿来，看看母妃这次又要说皇后娘娘什么。”
银平慌忙去拿了信，严璟从榻上又重新坐了起来，身上披着凌乱的外袍，又打了个呵欠之后才将那信拆开，然而，漫不经心地看了几眼之后，严璟便变了脸色，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许久之后，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
银平心道不好，小心翼翼开口：“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严璟微微闭眼，而后轻轻摇头：“我以为来了云州，离了都城便可以避开都城的恩怨纠纷，但，还是太想当然了。”他抬眼看了看银平，“去收拾行囊准备车马吧，明日本王要启程回一趟都城。”
“回都城？”银平惊讶至极，“为何要在这种时候回都城？总不会是为了庆贺皇后娘娘诞下皇子吧？”
“若是那么简单，反而好了。”严璟将信缓缓折上，淡淡道，“我母妃说，我父皇已经避而不朝多日，她托了人打听才知道，是得了病，并且，很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第四十八章
永寿宫。
五年前，永初帝严承听信了他身边那几个道士的话，执意将自己的寝宫搬至这里，据说是因为这里风水极佳，能够凝聚整个皇城的龙气，延年益寿。当时崔峤对于这个说法颇为嗤之以鼻，但她倒也不会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与当今圣上争辩。
只是这永寿宫位于皇城的西南角，离昭阳宫着实有一段距离，加上崔峤总觉得永寿宫中常年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气味，所以近几年来，除非是万不得已，鲜少主动到这里来。
却没想到了眼下这个光景，每日到永寿宫来反而成了常态。
“参见皇后娘娘。”王忠看见崔峤的软轿过来，立刻上前施礼，将人扶了下来。
崔峤应了一声，神色颇为倦怠。因为刚出月子不久，她身体还颇为虚弱，到了眼下这个时候，即使是都城也能感受到秋日的萧索，让她忍不住伸手拉紧身上的披风，朝着紧闭的宫门看了一眼：“陛下今日如何？”
“才吃了药，又睡下了。”王忠恭顺地回道，“太医才请过脉，与昨日相比并无异常，娘娘暂可放心。”
“并无异常？”崔峤轻轻笑了一声，“就是虽并未恶化，但也不见好吧。”崔峤回过头，朝着身后巍峨耸立的宫殿瞧了一眼，“还真是个多事之秋。”
王忠微垂着头，没有应声，而是体贴地上前替崔峤推开了殿门，崔峤看了他一眼，一面向内走，一面问道：“今日除了御医，可还有什么人来过？”
“回娘娘，淑妃娘娘照例来过一次，见陛下昏睡着哭了一阵便又走了。”王忠说到这里，不由压低了声音，“老奴斗胆，陛下现在每日昏睡的时候要比清醒的时候多，是不是应该跟先前一样，禁止旁人来探望？”
“禁止？”崔峤轻轻摇头，“先前陛下昏迷不醒，本宫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消息不照样传了出去，还平添了几多揣测。不然那瑞王怎么会好端端地启程回都城？想来探望就叫他们来吧，让他们瞧着陛下还醒着，好歹也是个威慑，至于能威慑多久，就看大魏的气数了。”
说到这儿，崔峤突然顿住了脚步，发出一声轻叹：“这都城的天，早晚都是要变的。”
王忠一怔，但崔峤面上那一丁点的感叹已经消散，提步向内走去。王忠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也跟着她进了内殿。
因为怕打扰严承休息，大殿的门窗全都被遮挡，只点了些许烛火，使得整间大殿看起来分外昏暗，甚至有几分阴沉与冷森。崔峤刚刚入内，殿内伺候的内侍便迎了上来，小声开口：“娘娘，陛下醒了。”
崔峤应了声，将披风解下递给那内侍，徐徐走到床榻旁，发现严承不仅已经醒了，还坐了起来，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奏折，听见脚步声不由抬起头来，朝着崔峤露出一个颇为苍白的笑：“皇后来了。”
“臣妾参见陛下。”崔峤盈盈施礼，而后才挨着床榻的边缘坐下，目光朝着他手里的奏折扫了一眼，又像无事发生一般收回了视线。
严承察觉到她的动作，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又忍不住掩唇咳了咳，才问道：“玏儿今日可好？”
“有乳母照料，陛下放心。”崔峤淡淡回道。
“皇后的人办事妥帖，朕自然放心。”严承抬手在额间轻轻揉了揉，将手里的奏折合上，递到崔峤手里，“皇后替朕批一下这道奏折吧。”
崔峤手里捏着那本奏折，神色莫明难辨，良久，轻轻笑了一声：“若不是什么紧要的事，等陛下精神好些了再回也来得及。”
严承轻轻摇头，他抓过崔峤纤细的手腕，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而后缓声道：“若是等到朕精神好了，大概也来不及了。大抵是朕重病难愈的消息传了出去，偏偏又赶上西北开战，所以南越有些按捺不住了，虽说西南是康王的封地，但陈启那个人你也清楚，自他十余年前袭王爵赶赴西南，每日里便只顾吃喝享乐，对于这些事素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朕是指望不上的。”
“陈启……”崔峤的表情有刹那的凝滞，随即又恢复如常，“既然是如此紧要的事，那不然，臣妾去召光禄大夫等人前来？”
“郑经？”严承微微垂下眼帘，“只朕病倒之后，他好像忙得很呢。”他将眼底的情绪收敛，又轻轻地拍了拍崔峤的手，“阿峤，朕今日并无试探之意。”
崔峤的身体微微僵住，手指紧紧地捏着那本奏折，良久，才点了点头，起身来到书案前：“那臣妾今日便越俎代庖一次。”
严承侧过头看了一眼书案前那个清淡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而后疲惫地闭上了眼。
大殿之中又变得格外安静，只有崔峤落笔的声音，逢此时，一个内侍突然快步入内，朝着床榻上看了一眼，发现严承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仿佛已经进入了睡梦之中，只好转向崔峤，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瑞王殿下求见。”
“瑞王？”崔峤提笔的手微顿，偏着头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看起来是刚进都城便来请安了。”她侧过头朝着床榻上看了一眼，刚想开口拒绝，原本昏睡的严承又睁开了眼，“既然千里迢迢赶回来，朕总要见一面，请进来吧。”
严璟身上厚重的披风在殿门外便已褪去，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外袍，显得清隽而挺拔，他那张冷艳的面容上照例没有什么表情，哪怕看见崔峤坐在书案前，手握朱笔都没有任何的波澜
只是转向病榻之上的严承，也只是垂下眼帘，而后自顾施礼：“儿臣参见父皇。”而后微顿，转向书案前的崔峤，“参见母后。”
严承目光凝在自己的长子身上，良久才点了点头：“平身吧。皇儿一路跋涉而归，辛苦了。”
“儿臣不敢，”严璟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严承身上，上次父子相见还是春末，转眼之间，已近初冬，算起来其实也没有很久，但好像确实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他与严承父子相处的时候并不多，记忆里的父皇也始终是高高在上，威严而又让人心生畏惧的。而此刻的严承看起来苍白而又憔悴，整张脸上散发着浓重的病气，看起来他母妃信里的话确实是没错的，他父皇得了重病，或许坚持不了多久了。
当然，这种事心知肚明而已，并无人会真的说出口。
严璟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严承，严承也在凝视着自己的长子，许久之后才缓缓道：“西北可还安好？”
严璟微垂眸，冷淡回道：“有宣平侯在，应该会是好的。但父皇也知道，儿臣与宣平侯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所以现在西北前线战事如何，儿臣也并不清楚，还望父皇见谅。”
崔峤一直坐在书案前，直到听见严璟提及自己的弟弟，才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而后微抿唇角，低下头继续写字。
“嗯，”严承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有宣平侯在，朕倒是放心的。”
严璟微咬下唇，然后徐徐开口：“儿臣听闻父皇身体抱恙，心中记挂非常，还望父皇能够保重龙体。”
“有御医在，并无大事。”严承说到这儿，又忍不住抬手轻咳了一声，“你既已封王，本不该为这种小事往返，但，念在你一片孝心，朕也就不责怪了。朕听说云州冬日难耐，既然回来了，便留在都城住一段时日。”
“儿臣多谢父皇。”
这大概是这父子二人近几年来话说的最多的一次，对于严璟和严承来说，都已经到了极限。加上严承精神不济，已经垂下眼帘，往日到了这种时候，严璟便会识时务地告辞，却没想到这一次，他却并未如此，反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崔峤，突然道：“儿臣还未恭贺母后，喜得麟儿。”
崔峤没料到严璟会主动向自己开口，不由讶异，但还是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严璟抿了抿唇，似乎有些许的犹豫，但还是朝着崔峤道：“儿臣在云州的时候听闻此消息，便让人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他说着话，伸手从怀里摸了一个小盒子，双手奉上。崔峤朝他手里看了一眼，正准备示意身后的内侍上前接过，就听见严璟继续道：“所以，儿臣求问，今日方不方便到昭阳宫去，将这个礼物亲手送给三弟？”
崔峤整个人讶异地瞪圆了眼，而后朝着床榻上看了一眼，见严承似乎又昏睡了过去，便又收回了视线，轻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正好本宫也要回去了，殿下不介意的话同行便是了。”
说到这儿，她又朝着严璟手里的盒子看了一眼：“难得殿下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州还能有此心意，本宫自然不会辜负。”
严璟似乎松了口气，将那盒子捧好，而后转向严承，也不管人还有没有反应，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先退出了殿外。

第四十九章
今时不同于往日这句话对于严璟来说还真的是十分的合适，哪怕是半年前他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主动请去昭阳宫探望那个异母所生的弟弟，还专程从千里之外替人家准备了礼物。
不仅半年前的自己想不到，现在的崔峤也明显觉得意外至极，虽然答应了严璟这个奇怪的请求，但是在回昭阳宫的路上，软轿上的崔峤一直没有停止打量严璟，面上的表情也是明显的若有所思。
严璟自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突兀，也明白崔峤此刻一定在怀疑他的动机。
他哪里有什么动机，只是因为心中清楚崔嵬有多期待这个外甥的出生，只是他在千里之外为国征战，那也只能由自己来替他瞧瞧。
不能与他并肩而战，也只能做这些不值一提但却是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
崔峤与严璟二人怀着各自的心思一路平静地来到了昭阳宫，门口的内侍立刻上前将崔峤从软轿上扶下，同时开口：“娘娘，方才府里送了一封信过来，说是从西南来的。”
崔峤的表情有刹那的凝滞，她微微蹙眉瞪了那内侍一眼，而后扭过头看向了身后，那内侍顺着她目光瞧去，才发现软轿旁居然还跟了个人回来，而那人……居然还是素来跟昭阳宫和崔家不怎么对付的瑞王？
皇城里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当日皇后生辰的围猎上，瑞王与宣平侯的事早就传的人尽皆知，据说之后回了云州，这位殿下也没有放过他们小侯爷，整日里针锋相对，关系差的很，倒是没想到这人回了都城居然就到昭阳宫来了？
那方才的话有没有被这人听到？
严璟倒是一脸神态自若地受了这内侍的请安，而后平静地与崔峤对视，崔峤目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勾了下唇，转向那内侍：“玏儿呢？”
“回娘娘，三殿下才睡醒，乳母在哄着玩耍。”
提及到儿子，崔峤的表情温柔了许多，点了点头道：“瑞王是来探望三殿下的，叫乳母把玏儿抱出来吧。”
那内侍更是讶异地朝着严璟看了一眼，才应了声退了下去。
严璟被请进了殿中，赐座看茶，崔峤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显然并无与严璟搭话的意愿。往日里前来请安崔峤大抵也是这种态度，严璟倒也不觉得难堪，若是今日这崔皇后待他热情关切，反而才会让他觉得意外。
不过他倒不是没话跟崔峤说，毕竟今日到昭阳宫来除了想看看自己那个幼弟，也还想试着打探一下，崔皇后这里可有西北前线的消息——崔嵬此去北凉已有月余，严璟却是连一封报平安的信都没能收到，虽然明白战事紧急，崔嵬身为主帅必定无暇分身，北凉境内又多大漠，环境险恶，消息闭塞也是正常，但心底难免会觉得酸涩难耐，更多的还有无法抑制的担忧。
严璟长到今日还从未体味过这样的感受，偏偏又无能为力。思来想去，干脆将主意打到了崔皇后这里，毕竟崔嵬就算没有空闲与自己写信，但军中总是要向都城送战报的，战报之中哪怕有只言片语是关于崔嵬的，崔皇后这个长姐应该都能掌握吧？
只是自己又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崔嵬身上呢？
“母后，”严璟放下手里的茶盏，面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儿臣初回都城，许多情形还不得而知，父皇此番病得突然，不知朝中可还平静？”
“朝中状况如何，殿下待会可以去问问魏淑妃，本宫近段时日往返与永寿宫，心神疲惫，无暇其他，倒是听说魏淑妃今日与郑贵妃走的极近，想来消息应该比本宫灵便的多。”崔峤掀起眼皮，朝着严璟看了一眼，淡淡回道。
严璟唇边原本勉强露出的一点笑意登时散了个干净，他想起他母妃寄到云州的那封信，信中提及起初他父皇染病的事是向后宫及文武百官隐瞒的，但是他母妃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消息，急急地催他返程，现下看起来，这消息的来源已经十分清楚了。
加之先前莫名其妙要与郑经的门生家结亲，想来在自己不在都城的这段时日，他母妃倒是做了不少的事情。严璟心中清楚，他母妃因何如此，无非是因为崔皇后怀了龙嗣，让她生起了自保甚至更大的心思，只是她难道不清楚自己结交的对象也并不是什么善类吗？
崔峤打量着严璟的表情，轻轻喝了口茶：“看来殿下久在云州，确实消息闭塞，都城的事情大概是一无所知，既然如此，又何必千里迢迢地回来，搅和进这都城的浑水之中？”
严璟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母后都说儿臣是一无所知，回来之前又怎么能料到，这都城已经变为了一滩浑水了。”
崔峤看了他一会，轻轻摇了摇头：“若是如此，殿下尽早离去也还来得及。”
严璟微微眯眼，而后挑眉：“儿臣多谢母后提醒。”
二人正说着话，脚步声传来，严璟不由抬起头，就看见了几个内侍簇拥着一个女人而来，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被，包被里面露出一张粉嫩嫩的小脸，大概就是严璟那个备受恩宠的幼弟严玏了。
严璟记忆里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孩子，或许严琮出生的时候被带去瞧过，但显然他本人并没有什么印象了。他忍不住起身，看着乳母将严玏放在摇床里，跟着俯身去看，目光落在那个小不点脸上，白白嫩嫩的一张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黑漆漆的眼珠四处乱转，最后落在严璟身上，而后咧开还没长牙齿的嘴，开心的笑了起来。
抱着严玏的乳母颇为惊讶，忍不住打量了严璟一番：“还从未见三殿下看见哪个生人如此开心。”
严璟低着头凝神看着这个跟自己留着同脉血缘的小不点，觉得莫名其妙地就从心底氤氲起一点柔软的东西，而后他听见自己缓声道：“他长得有点像崔嵬。”
崔峤十分讶异，朝着严璟脸上看了一眼，而后才道：“都说外甥肖舅，玏儿眉眼之间确实有些像阿嵬。”
那乳母是崔府送来的，在崔府多年，对府里的事了若指掌，听见这话不由跟着附和：“可不是像小公子，不光眉眼像，脾气秉性更像的很。我记得小公子小的时候也像咱们三殿下这样，整日里吃饱了便睡，睡醒了就睁着眼玩，也不哭不闹，好哄的很。”
崔峤轻轻笑了起来：“小的时候是好哄，能跑能跳之后就麻烦多了，整日里在府里乱跑，一个不注意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当年母亲不知头疼了多久。只盼着玏儿到时候能比他舅舅乖一点。”
听着崔嵬的家人谈论他小时候的事情，严璟心底涌起奇怪的感受，就好像能够看见还是小团子的崔嵬的样子，他唇边漾起笑纹，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严玏，越看越觉得这小不点在与崔嵬相像。
就这么瞧了一会，严璟伸手从怀里摸出方才那个锦盒，拿出里面的玉佩，朝着崔峤道：“这玉佩是儿臣偶然得的，回都城前在云州城外找了高人开光，希望能庇护三弟此生平安无忧。”
崔峤目光落在那玉佩上，只扫了一眼便看得出来，那确实是一块好玉，加上方才严璟说话的语气，倒确实是十分诚恳，便点了点头：“本宫代玏儿多谢殿下心意。”
严璟见崔峤表情和缓，也松了口气，在乳母的鼓励下拿了那玉佩去逗弄严玏，严玏对于莫名出现在眼前的东西好奇的紧，抬手抓住了玉佩的挂穗就要送到嘴边，严璟慌忙伸手去挡，跟着就被严玏抓住了手指。
婴孩的手稚嫩的很，严璟整个人就像僵住一般不敢有丝毫的动作，生怕一不小心碰痛了这小不点。严玏倒是比他果断的紧，在他错愕之间，已将他整根手指拉到了唇边，毫不客气地糊了口水上去。
严璟整个人凝滞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拉着自己手指啃的开心的严玏，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崔峤。崔峤对上他的求助一般的目光先是诧异，顺着望了过去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朝着乳母点了点头：“快帮帮瑞王。”
乳母轻而易举地就将严璟的手指解救出来，严玏玩物，不由失落，一张小脸抽成了一团，乳母立刻将一只布老虎递到他手里，严玏便立刻将方才的事忘在了脑后，抱着那布老虎继续啃了起来。
严璟对那布老虎颇为好奇，忍不住伸手戳了两下，一旁乳母热络地开口：“说起来，这布老虎还是上次小公子回都城带回来的，咱们三殿下别的玩物都不喜欢，只要得了这个便开心的很。”
听见崔嵬的名字，严璟忍不住弯了眉眼，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严玏的脸：“他知道会开心的很。”

第五十章
纵使先前与严璟并无太多交集，对其了解不多，但几次三番之后，崔峤也看得出来今日严璟身上的反常，毕竟当日在围场之上，这瑞王阴阳怪气的场景可还历历在目，今日主动带着贺礼来探望严玏已是莫名其妙，更别提……
崔峤端起手边的茶盏，手指漫不经心地从杯壁上抚过，而后抬头看向严璟，缓声道：“听殿下的语气，倒是很了解阿嵬。”
严璟去摸严玏的手指收了回来，微抿唇，还是回道：“在西北的时候，与侯爷略有交情。”
“略有交情，”崔峤重复完这四个字微微挑眉，而后轻轻笑了一下，“若说是前段时日殿下与阿嵬的交情，本宫倒也略有耳闻，不仅本宫有耳闻，这都城里面但凡认识你二人的，应当都听说了不少，哪怕，是咱们陛下。”
严璟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先前故意让人散布出去的传言，当日他的目的便是要将他与崔嵬水火不容的消息传到都城来，现在看起来倒是达到了目的，却没成想反而成了他此刻的麻烦，毕竟有那样的传言在先，他若是再出言打探崔嵬的消息，怎么都显得有些居心不良。
但……他还是要试试，哪怕被崔皇后出言嘲讽一番，能只要能打探到有关崔嵬的只言片语，倒也是一件十分值得的事情。
他轻咬下唇，下定了决心准备厚着脸皮开口，却听见崔峤慢条斯理地说道：“传言虽然热闹的很，看起来也很像是真的，但本宫倒从别的地方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消息。”她终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轻轻落在严璟身上，“阿嵬出征之前写的几封信上，提及殿下的次数可是不少。”
严璟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崔嵬居然还做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愣在当场，半晌才低低问道：“他都……说了我什么？”
崔峤眉眼微微上挑，淡淡道：“说的可是不少，从当日返程途中与殿下偶遇到回了西北殿下带着北凉公主去军中拜访，还有之后的种种交集，字里行间都是对殿下的赏识与关切。阿嵬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如此热切地与本宫聊过谁，殿下应该知道符越，他是与阿嵬从小一起长大的，可也从未有过如此的待遇。”
一直以来严璟都清楚少年人是如何的热切而诚挚，却从未料到这人仍旧能够出乎他意料，可能那时候崔嵬还不清楚自己对严璟的情愫，却仍旧忍不住想要将与之相关的事情都分享给自己最亲近的人，直接而又坦诚，让严璟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我……”严璟素来擅长口舌之辩，在这一刻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微微垂下眼帘，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而后笑了一下，“阿嵬说的都是真的，虽然在意料之外，但自从返程回西北之后，我与他确实是经历了不少事情。”
崔峤敏感地察觉到严璟称呼的变化，微微抬了抬眼皮，面上却还是格外平静：“若是如阿嵬所说，那可就不是略有交情这么简单了。既是如此，本宫倒是有些想不清楚，殿下又为何要刻意让那些传言发散？毕竟云州远在千里之外，若没有人刻意引导，那些传言也不会那么容易就传到都城来吧？”
崔峤毕竟不是崔嵬，她久在深宫之中，所见所闻连严璟都难以相比，更不会像崔嵬那么好打发，况且到了这种地步，有些事也没有必要再敷衍。严璟挺直了腰背，抬起头与崔峤对视，半晌，缓缓道：“母后久在宫中，很多事应当都比我清楚，为求自保，儿臣许多事也是不得以而为之。反正传言都是说与别人听的，实际上如何，又与之何干？”
“不得以而为之？”崔峤微微弯唇，浅笑道，“本宫又怎么知道，殿下究竟是不得以散播了那些传言，还是不得以才与你一直厌恶的崔家人结交？毕竟自从本宫怀了阿玏，魏淑妃似乎就变得十分急躁，殿下怀着怎样的心思，谁又说得清楚呢？”
严璟用力地捏紧了手指，许久才缓缓道：“我与母后接触不多，母后对我不信任也是应该。人与人之间交往素来是以心换心，我究竟是不是有所图谋，又是不是以诚相待，阿嵬他比何人都清楚。”
或许一开始有过龃龉，想过躲避，但撞上那少年人满腔的热忱，严璟又怎么忍心辜负？
崔皇后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仍不认可他的话，但也未再出言驳斥，而是端起茶盏，又轻轻地喝了一口：“本宫也不过是一时奇怪，所以多问了几句，殿下倒也不用放在心上。就像殿下说的，传言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本宫的话也算不得什么。不管怎么说，殿下今日专程来探望阿玏，还诚心准备了贺礼，这份心意，本宫收下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严璟也清楚，崔峤也再没有什么与自己想聊的了。自己此番回都城，先去探望了父皇，跟着就来了这昭阳宫，耽搁了这大半天，也是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
只是……他目光偏转，落到摇床里仍抱着小布老虎玩的开心的严玏脸上，脑海里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了另一张脸，终是忍不住，朝着崔峤道：“既然今日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儿臣就干脆豁出脸面不要了，阿嵬此去西北已有月余，母后这里可否有收到消息，他在前线，可还安好？”
崔峤神色复杂地朝严璟脸上看了一眼，还是回道：“前几日有西北来的战报，本宫刚好在永寿宫，便瞧了一眼，大军已抵北凉边境，不日便会着手攻城，阿嵬他虽然忙碌，但一切安好。”
说到这儿，她微微顿了顿：“阿嵬他十一二岁起便跟着我父亲去了军中，行军打仗是他最擅长之事，殿下也不必如此担忧。”
严璟在听见“一切安好”四个字的时候，微微露出一点笑意，连日以来积压在心头难以抒发的感觉也消散了许多。他抬起头看向崔峤，轻轻摇了摇头：“母后，相信他可以与担忧他安危并不冲突。”
崔峤感觉自己的眼皮跳了跳，最后却只是轻笑了一声，兀自起身来到摇床前将严玏抱了起来，笑吟吟地逗弄着幼子，逐客的态度已是不言而喻。
严璟自然也看得明白，他躬身朝着崔峤施了一礼，正欲开口告辞，脑海之中突然有灵光闪过，于是便听见他道：“儿臣还有一事相求，还望母后能够应允。”
崔峤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瑞王，她微微眯眼，凭着最后一点耐心开口：“殿下还有何事？”
“母后能不能将先前阿嵬寄来的书信借儿臣看看？”严璟腰背挺直，头却埋的很低，态度格外诚恳，“儿臣只要信中提及我的部分，离京之前必定归还，还望母后能够应允。”
崔峤：“……”
她微垂视线，便看见了挂在严玏项上的那块玉佩，再抬起头看向严璟，发现他仍躬着身，看起来十分的恭顺，却又坚定，仿佛今日不拿到这书信便誓不罢休的。她给这瑞王当了近十年的嫡母，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
崔峤玩味地勾了下唇，朝着身后的侍女抬了抬下颌：“去我床榻边的那个小匣子拿过来，也不用专程去挑选内容了，最上面那几封，几乎全信都是关于瑞王殿下的。”提及那几封信，崔峤轻轻笑了起来，“若不是阿嵬提及，我大概也不会知道，被人叫了近二十年废物的瑞王，骑射武艺、琴棋书画会的其实也不少。”
听见崔峤如此说，严璟对于信上的内容更加的好奇，他想知道，崔嵬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口吻一次又一次地提及自己？又是如何把那些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次次地拿出来夸赞？
他的目光忍不住盯着那个侍女，直看着她进了内间，过了一会又捧了个小匣子出来。严璟接了那小匣子，便迫不及待地掀开了盖子，果然看见了一小沓信，最上面的一封外面端端正正地写着“阿姐亲启”四个字，倒确实是少年的字迹。
因为常年习武，年少又入了军营的缘故，崔嵬自小在书画之上便没多少功夫，虽然也读过不少书，但一笔字写得还如孩童一般青涩，不过因为认真而端正，倒也有了自己的风格。先前二人同在西北的时候，有一日崔嵬到王府去刚好撞见严璟在练字，便也一时兴起写了几个，只一眼，便让严璟牢牢地记在了心底。
严璟小心翼翼地将盖子盖好，将那小匣收入袖中，再次躬身，朝着崔峤认认真真地施了一礼：“多谢母后，儿臣今日便告辞了。”
“今日？”崔峤微怔，便听见严璟继续道，“改日儿臣还会再上门探望母后及三弟。”说完也不等崔峤再开口，转身便离开了殿门，瞧着他的背影，倒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第五十一章
永宁殿内是一片沉寂，从方才魏淑妃摔了茶盏将所有人赶出去之后，这殿内就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严璟歪坐在椅上，手里端着茶盏，面色平和，一双眼底波澜不惊。对比起来，魏淑妃就显得要激动的多，她仍站在地中间，脚下是一地的杯盏碎片，一双眼通红，正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严璟微微抬眼，将她的模样收入眼底，面上不显，心底却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他素来知晓自己有多擅长用言语来伤人，所以在自己母妃面前便有意收敛，又可能因为脾气秉性的缘故，多年以来不管他母妃说些什么，他大都沉默以对，不会出言顶撞，可以想象的到方才那一番话对他母妃来说将会是如何的惊怒。
其实严璟并不愿如此，就像多年以来他都不愿顶撞母妃一样，他一直觉得她独守这寝殿多年已经够苦了，即使他生性冷淡，但从心底里还是希望大多的时候能顺她的意的。
只是有些话，现在来说好像也有些迟了。
时隔大半年未见，魏淑妃对于儿子自然是思念非常，连先前拒婚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笑吟吟地将人迎进殿中，然而话说了两三句，在得知严璟从永寿宫出来又专程去了昭阳宫探望那位才满月没多久的小皇子，立时变了脸色。
自严玏出生又备受恩宠开始，魏淑妃对于崔峤母子的敌意就极具上升，先前还只是诉苦一般的抱怨，眼下却是真真切切的仇恨了。她说了崔峤几句，严璟一直垂着眼帘没有应声，直到她的话头转到严玏身上时，严璟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讽刺，缓缓道：“母妃，您方才跟那位话还不会说的小皇子叫小畜生，那我与他同脉相连，您又该叫我什么？”
魏淑妃早就习惯了在儿子面前抱怨这些，更习惯了严璟的沉默，饶是今日话说得比往常重了些，也没想过严璟会出言反驳，不由皱眉：“你与他又怎能一样？”
“是啊，又怎么能一样，人家毕竟是中宫皇后所出，哪怕小我二十岁也是正经的嫡长子，这么算起来，我倒是比他还不如了呢。”严璟话落，果然瞧见自家母妃的脸色变得格外的难看，嫡庶之分一直都是她的心结，没有人比严璟更清楚。
但严璟却并没有言尽于此，他伸手将侍女递上的茶盏接到手中，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却没有急着喝下去，而是抬起头看了看也也接过茶盏正准备喝下去以平复自己的自家母妃，徐徐开口：“多年以来，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难道母妃您心中真的不清楚，你没有得到那个后位，并不是因为崔皇后占了您的位置，而是因为从一开始，父皇就没想过要将那个后位给您。现在也一样，就算父皇封严玏为太子，也不是因为我那个还一无所知的三弟抢了我的太子之位，我长到今日二十余年，那个位置从来就不属于我。”
严璟轻轻喝了一口茶：“所以母妃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憎恨崔皇后母子又有何用，此事的根源难道不是，在父皇心中，从来就没有过你我母子的位置？”
魏淑妃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格外的难看，整双眼都红了起来，下一刻就将手里的茶盏摔在了地上，朝着一旁侍立的侍女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严璟微微抬眼，几个侍女垂着头快步而出，并且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殿门，将大殿完全地留给了他们母子二人。
之后便陷入了这样的僵局。
其实对于严璟来说，倒也不算十分的僵局，毕竟从西北回到都城，察觉到母妃近段时日地所作所为之后，严璟便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这二十年来他们母子是如何的相处模式，也不管他母妃究竟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逃避，有些事情，也该挑明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扶着母妃坐了下来，还没等再开口，就听见她发出一声抽噎，低低地开口：“你以为我真的就不清楚吗？可是就算清楚了又如何，就要认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所有的东西都分给别人，什么都不做吗？我出身低微，他从不把我看在眼里，可是你是他第一个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脉，凭什么就把这些让给别人？”
魏淑妃说着话，抬手捂住了脸，低泣道：“我出身低微一生被人看不起，又怎么能让你再过一次这样的人生？”
严璟微微笑了一下，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摸出一方锦帕，递到魏淑妃怀里，方才语气里的冷淡散了许多，开口道：“可是母妃，这二十年来，我从没有过一丁点对那皇位的渴求。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难道就是好东西了吗？我父皇在那位置坐了这么多年，看起来高高在上不容侵犯，可是您看看到了现在，他又还能剩下什么呢？”
魏淑妃抬起头看着严璟，还忍不住道：“可是，璟儿……”
严璟轻轻摆了摆手，回过身又坐回了椅上：“母妃，这么多年来您做的许多事情，您在后宫里明里暗里的一些小手段，即使不赞同，我也从不干涉。哪怕心中颇为不赞同，我也从未劝阻过您在父皇面前争宠。但眼下却大不相同，我不知郑贵妃及郑家许给您何种好处，但您要清楚那都是与虎谋皮。哪怕您再憎恨崔皇后，也该想好，对比那个位置，你我母子最后能从眼下这摊浑水之中保住性命才是最紧要的。”
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嗤笑：“您不会真的以为郑家对我会有什么善意吧，在我看来，他们还不如崔家，最起码这些年来，崔皇后对你我母子最多不过是无视而已，可是郑家……”他抬眼，慢慢地看向已经止了哭泣的魏淑妃，“您难道忘了，当年您先怀有龙嗣的时候心中的惶恐可是要远远大于惊喜的。二十年过去，他们就能变得大人有大量了吗？”
严璟站起身，轻轻伸了伸手臂舒展了一下身体：“对比还只是个婴孩毫无威胁的严玏，郑家大概更希望我这个已经封了王的皇长子先死吧？”
魏淑妃抬起头惊慌地看着严璟，她想说哪怕严璟再不受宠，也毕竟是有封地的皇子，郑家就算再胆大妄为，还能将他诛杀吗？但她又立刻想起了白日里自己在永寿宫见到的严承，想起此刻都城之中的波云诡谲，更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大着肚子时的种种恐慌，突然就不再那么有底气。
严璟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母妃，只要您不再与郑家联手，不管这都城里将来会发生些什么，都跟你我母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
说完话，严璟站直了身体，朝着魏淑妃施了一礼：“儿一路从西北快马加鞭地赶路回来，又在皇城里折腾了这大半日，现在疲乏地紧，今日就先告退了。”
魏淑妃抬眼，这才得空仔仔细细地打量严璟，发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久未见，总觉得这人消瘦了许多，面容也憔悴了不少，一张本就白皙的脸现在看起来简直有些苍白，不由泛起心疼，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开口道：“我让小厨房做些你爱吃的东西，吃过了再回去。”
严璟笑了一下，而后摇头，指了指地上的狼藉：“罢了吧，今日这种状况，谁又吃得下呢？等明日母妃心情好了，儿再来请安就是了。”
说完，也不等她再挽留，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便出了殿门。
此番回都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严璟弃了马车，改为骑马，马上毕竟不比车里舒服，这一路而来他本就疲乏的很，今日在这宫里又耗费了许多的心神，因此出了皇城门居然看见有马车来接的时候，忍不住松了口气，朝着驾车的侍卫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
他十五岁的时候便出宫置府，现在那座府邸便成了他返回都城的时候的住处，虽然府邸不大，但多少是住过几年的地方，严璟倒也还能习惯。
那府邸在城西，从皇城出来还有一段距离，哪怕乘着马车也还要走一段，严璟便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突然便想起了方才一直收在袖间的小匣子，立刻便将那匣子拿了出来，只掀开盖子，瞧见最上面那封熟悉的字迹，原本有些郁结的心情便突然好了许多。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终还是忍不住回到府里，便伸手将那信拿了起来，而后便看见了下面放着的一封还带着蜡封的信。严璟微微蹙眉，将那信拿了起来，仔仔细细瞧过，却不见一个字，不知为何，他脑海之中便立时想起方才到昭阳宫时内侍似乎确实提起过有一封才送来的信。
瞧着上面还未开启的蜡封，倒极有可能是那封，或许是因为内侍办事不够妥帖，混进了崔嵬的信里，一起送给了自己。严璟盯着那封信微微凛眉思考了一会，掀开车帘朝着外面的侍卫吩咐道：“立刻拿本王的令牌将这封信送到昭阳宫，只说是方才拿错的，切记一定要谨慎，莫惊动旁人。”
那侍卫领了令刚要掉转马头，就听见严璟又问了一句：“这西南，都有什么人在？”

第五十二章
纵使在军中多年，见识过各种艰难困苦的环境，每次巡营归来，被吹了满脸的沙子之后，符越都还是要忍不住骂一句，北凉境到底都是些什么穷山恶水？
他顺手摘掉头盔，用手抹去上面沾染的尘土，又抖了抖身上的沙子，才掀开了帐门，一面向里走一面唤道：“将军！”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帐中唯一的人正伏在桌案上沉沉地睡着。
符越自觉地放缓了脚步，回身小心翼翼地放下了帐门，将手里的头盔放在案上。尽管他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当头盔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的时候，原本兀自沉睡的那个人便倏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声音的源头——那个头盔上，瞬间的怔愣之后慢慢偏转，最后落到符越脸上。
见是自己人，眼里的警惕慢慢消退，崔嵬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揉了揉微红的眼：“巡营回来了？”
“嗯，难得此刻无事，继续睡会吧。”符越一边说着话，顺手解开了身上的甲胄，同时也抖落了不少沙土在帐中，让书案前的崔嵬忍不住皱起眉，抬手指了指他。
面对发小的嫌弃，符越浑不在意，将脱下来的甲胄扔到帐门口，顺便掸了掸外袍上的尘土，回过身大咧咧地崔嵬对面坐了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的这些怪癖，先前尸山血海里滚过回到帐中也倒头就睡，现在不过是点沙土，还得先清理干净了才能进门。”
听见符越的抱怨，崔嵬只是撇撇嘴，却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看仍摊在案上的北凉驻军图，只觉得头晕眼花。自从三日前他得到这张图，便一直耗费心神在钻研，到现在仍然没有想到什么太好的对策。
与北凉这一战，从兵力和其他各种方面来说，魏军都占据着极大的胜算，不然崔嵬也不会如此贸然出征。只是仅有胜算还远远不够，这数万人跋山涉水从魏国而来，每在北凉多逗留一日，都要消耗极多的粮草，承担极高的风险，所以身为主帅，他更要以最少的时间来打败敌军，也要尽可能地降低损耗，带更多的人返回魏国。
只是北凉若是能如此好解决，他及他父亲也不用被其困扰这么多年。眼下虽然拿到了其驻军图，崔嵬还是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北凉这位新继位的汗王比起他父亲更有野心也更加的狡诈，并且，更加的有耐心。
魏军大军压境已有一段时日，依着崔嵬对北凉的了解，从魏军方一动身开始，北凉人就应该掌握了他们的动向，而那位新汗王却不动如山，既未派兵迎战，也未在边境增加防守，就任由魏军一路长驱直入，甚至在昨日颇为轻松地取下了北凉一个守兵不足的重镇，缴获了许多粮草辎重。
越是如此顺利，就越让崔嵬觉得不安，他心中清楚，北凉的这位新汗王必有后招，但他绞尽脑汁，仍然无法勘破。
越想下去就越觉得烦躁，再低头看向眼前的驻军图，只觉得头痛不已，崔嵬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索性将那图合上，顺手从书案上拿过一个细长的锦盒，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个卷轴。
符越本来凑到他面前一起去看那驻军图，看见他如此，忍不住摇了摇头：“我到现在都想不清楚，这幅画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就算画得再传神，也不过是两匹马，你用大半年的饷银买了两匹上等的马，换了这画回来也就算了，还大老远地从云州带到北凉，得了空闲就要瞧瞧，我怀疑你是不是睡觉的时候也要抱着这画才能睡得着？”
“不会，因为会把画弄坏。”崔嵬瞥了符越一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将那画铺展开，目光却不在那两匹马上，而是向下，停在最后的那两行题字上。
崔嵬在书画之上没什么造诣，在他眼里这画和那题字都是上好的，但此刻最懂波动他心弦的，确实那道朱红的印章。崔嵬咬了咬唇，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胸口，只觉得那里有一处酸胀难耐，他无法形容那样的感受，也从未有过那样的体验。不算痛，也不会难以忍受，但是就是时时刻刻地跟着你，在你最空闲的时候会变得格外的强烈，就好像是在提醒你，有一个人正在云州城里等着你，还有话要跟你说。
经过这段时日，崔嵬已经清楚，这不过是思念。
听起来算不得什么，切身体验的时候才会知道是怎样的酸涩又怎样的百感交集。
“符越。”崔嵬突然开口。
“嗯？”符越手里正拿着一本兵书，皱着眉头看得认真，听见崔嵬的话抬起头来，“怎么？”
“我们离开云州已有两月有余，”崔嵬从画上抬起头来，“你说这一仗，最后会打多久？”
符越将兵书扔开，抬手撑着下颌，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而后摇头：“谁知道呢，阿依明明说她这个兄长野心极大，恨不得杀光所有的魏人，结果现在咱们送到了眼前，他却就像毫不知情一般不闻不问，虽然看起来这一路顺畅，但隐患无穷，谁知道北凉那个新汗王准备了什么等着我们，到时候怎么应对，又要拖多久，谁又说的清楚呢。”
崔嵬的手指无意识地从画上划过，许久之后才应了一声：“我记得上次阿依公主与你通信曾提及，她那个兄长极为多疑谨慎，憎恨魏人，尤其最恨我？”
符越笑了起来：“恨你有什么稀奇的，咱们跟北凉人交手这么多年，宣平侯威名赫赫，斩敌无数，恨你的北凉人也不知有多少。听说那位新汗王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两年前你奇袭北凉大营，活捉他们主帅的时候，他也在营中，被你一剑斩下，消息传回北凉的时候，那位就发誓一定要亲手诛杀你为他的兄弟报仇。”
崔嵬缓缓抬眼，目光凝在符越脸上，良久，突然道：“既然他如此想要杀我，不如便提供个机会给他？”
符越神色一凛，忍不住道：“你有了什么打算？”
崔嵬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符越的问题，但符越在与他对视之间隐隐地有了那么一点察觉，刚想开口质询，忽听得帐外传来脚步声，崔嵬已经开口：“何事？”
帐外回道：“将军，都城有上谕到。”
崔嵬起身接了那上谕，拆开后只瞧了一眼，便微微蹙眉，符越在旁瞧见他这般神情，不由道：“怎么，陛下说了什么？”
“圣上今日龙体欠安，所以西北所有的事都由我们自行定夺，无需再定时禀报。”
“这不是好事？毕竟都城路途遥远，这样也省了不少麻烦，你为何不高兴？”
“我只是在想圣上不过不惑之年，素来身体康健，这龙体欠安到什么程度，才会连惯例的战报都无精力审阅？”崔嵬说完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将那页战报翻过才发现下面还夹着一张信纸，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迹清秀娟丽，是崔嵬最为熟悉的。
崔嵬眉宇之间的凝重尽悉散去，笑意从他眼底慢慢氤氲开来，他抬起头看着符越，弯着唇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雀跃：“阿姐上月诞下皇子，圣上赐名严玏，阿姐还说，他长得特别像我小时候。”
符越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你现在可是三皇子的舅舅了，听起来比右将军的名号还威风呢。”说到这儿，他转了转眼睛，突然大笑，“哎，这么算起来，瑞王不是也要跟你叫舅舅了？”
听见严璟的名字崔嵬唇边的笑意变得温柔起来，他将崔峤的那张字条贴在胸口，而后瞪了符越一眼：“不要胡说八道，他比我还长上几岁，怎么能跟着玏儿的称呼唤我？”
“一提起瑞王，你就是这副神情，是，他怎么能跟你叫舅舅，你还要唤他‘璟哥’的。”符越抽了抽鼻子，不满道，“我一直都没问你，你跟那瑞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军出征那天，你突然往云州城而去，是不是就去见他？”
“是。”崔嵬微微抿唇，一双眼看着自己的发小，最终决定坦诚道，“见过他我才能安心。”
符越本是就着这个话头逗弄崔嵬几句，没想到他如此认真地回答，其实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但崔嵬不提，符越也没有主动去戳破。
符越抓了抓头，打量了崔嵬的表情，最后满不在乎道：“我就说嘛，你前段时日也未免太不对劲了些，隔三差五地招惹那瑞王到军中来，大半年的饷银买了两匹上等好马，眼都不眨地就送了出去，时不时地就进趟云州城，一提起瑞王的名字眼睛就发亮……”
数了一会，符越突然道：“那瑞王他……”
将自己的心事剖于人前让崔嵬有一丝紧张还有一些害羞，哪怕对方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但符越若无其事的态度让他自在了许多，一双眼又变得澄澈，他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璟哥说，等我从北凉回去，他有话想要告诉我。”微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崔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到时候我也会告诉他，我一直心悦于他。”

第五十三章
“阿嚏！”
严璟抬手遮了遮脸，忍不住扭头朝着门窗看了看，明明都是紧闭的，但是他好像仍能感觉到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冷风，这一会的功夫，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殿下，”银平拿了件披风过来，替他披在肩上，“您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了，别是染了风寒，小人拿令牌去请个御医回来替您看看？”
此次回都城与上次不同，连严璟自己也不清楚将会逗留多久，因此出发的时候就将银平一起带回了都城。现住在这前王府里，饮食起居都有牢靠的人照应，到让严璟舒心了许多。
严璟抬手拢了拢披风，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铺展开来的纸张，忍不住摇了摇头。方才的那个喷嚏，让提笔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落在纸上的笔画也受了影响，整个字都失了神韵。严璟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最终将那张纸掀开，丢到一旁，银平立刻会意重新铺了一张，之后继续在一旁研墨。
在银平眼里，此次回都城的生活与前段时日在云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他家殿下大半的时间还是待在府里，或是看看兵书，或是提笔练字，再不然就捧着几封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信看个没完没了，渐渐习惯之后，银平已经开始觉得他家殿下本性就如此，完全忘了在去西北之前，他家可从来不会过这样简单到有些枯燥的生活。
不过严璟也不是完全连房门也不出，虽然现下都城的天气也已十分寒冷，但他每日还会坚持在院子里研习武艺，时不时地到马厩去喂马，带它们去城外驰骋，当然，还要常常入宫向他仍在病榻之上的父皇请安，顺便，“不小心”碰见崔皇后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西北的消息。
哪怕只有一句话，哪怕只是提及一下那人的名字。
严璟提笔蘸墨，目光在方才那张纸上停留了一会，才缓缓落笔。银平朝着纸上看了一眼，又是一句他没见过的词，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严璟将那句词写完，果然在其中看见了格外熟悉的两个字：
“觉来西望崔嵬，更上有青枫下有溪。”
这段时日以来，不知是为了打发时间，还是兴趣所致，严璟几乎每日都会提笔练上一会字，他练字素来随性 ，不拘泥于任何事，每每皆是想到什么便写什么，近段时日所写大多都是摘写一些诗词，有的银平以前听过，有的闻所未闻，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有一个共通之处，就是那句里必定会有“崔嵬”两个字。
而这两个字，偏偏是那宣平侯的名讳。
若不是这段时日每日陪着严璟练字，银平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诗词里都有那小侯爷的名字，他每每看见严璟又新写了一句都会忍不住想，究竟是自家殿下熟读诗书，本就掌握这些诗词，还是在不知何时间，专程去看了这些。
但他也不敢问出口，只能暗自猜测。
在银平眼里，这句词已是写的极好，但严璟落笔后盯着看了一会，却仍是不满意，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将笔随手扔到案上：“罢了，今日就写到这儿吧，本王再没心情了。”
他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想着那个人，所以干脆提笔写出来，可看着那两个字落在纸上，只觉得心间更加的难受。
他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行军打仗居然需要这么久，他以前也从来不知，他会如此的想见一个人。
严璟从书案前起身，径直来到窗前，也不管外面是不是寒风凛凛，直接将窗子推开，瞧了瞧高悬于天际的太阳，随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银平一面收拾书案一面回道：“刚过午时，殿下要用膳吗？”
严璟轻轻摇头：“罢了，本王出去逛逛，回来再用。”
银平不用问都知道自家殿下要去哪逛，这段时日他与马厩里那两匹一路从西北跟来的骏马相处的时候可能比进宫的时候还长。自从得知了那两匹马是谁送的，银平就再也不会对自家殿下因何突然喜欢上马而好奇了。
劝是劝不住的，因此银平只是道：“外面风寒，殿下还是先换一件棉袍吧。”
换了棉袍，又系好了披风，将兜帽戴好，严璟才出了房门，绕到后院去了马厩，崔嵬送他的那两匹好马正拴在里面，埋头吃着草料。
严璟在马厩前站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虽然依旧是艳阳高照，但也无法掩盖彻骨的寒意，他在都城待了二十余年，头一次觉得都城的冬日如此的萧索。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早点回到云州，他在那里只住了大半年，却更觉得安逸与自在，更重要的是，等那人大获全胜而归的时候，他可以更早地与之相见。
也能更早地将一直藏在心间的话说出口来。
“殿下，”脚步声匆匆而来，严璟回过头看了越来越近的银平，“何事？”
“宫中来信，召您入宫，好像陛下的身体……”银平放低了声音，小声回道。
严璟回都城的这段时日，严承的状况还算稳定，每日定时沉睡，醒的时候也逐渐增多，甚至能够批复一些紧要的奏折。但也不过如此，这段时日严璟入宫的次数不少，御医的回应也听了许多，心中已经了然，严承的身体能够保持眼下这种状况，便已十分不易，想要痊愈，怕是痴想。
这个时候来信，说不定是现在这种状况也要保持不住了。
严璟伸手在那两匹马头上轻轻拍了拍，而后才道：“备车吧。”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往皇城而去，严璟坐在车里有些心不在焉，他手里捧了个袖炉手指漫不经心地在上面轻敲，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估算着此刻途径的地方。眼看着离皇城还有一段距离，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严璟微微蹙眉，掀开车帘看了看，发现自己的估算并无错，马车确实是突然停下，不由问道：“何事停车？”
“殿下，有一队人护送着一辆马车从皇城中出来，我们无法通过，只能避让。”
“嗯？”严璟探出大半个身子，朝着侍卫所指的马车望去，那马车极大，看起来也颇为奢华，一看便是贵人所有，严璟一面揣测一面偏转视线，看向护车的那队人，而后一眼便从中认出了一个年轻的身影，还没等严璟缩回马车里，那人便也认出了他，并且驱马上前，朝着严璟微微颔首：“见过皇兄。”
人已经到了眼前，再装没瞧见也已不太合适，严璟整个人从马车中露出来，点了点头，淡淡道：“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二弟。”
严琮微微扬唇：“早就听说皇兄回了都城，但却一直没去拜访，倒是我失礼了。”
“二弟不必客气，你毕竟不似我，在这都城之中事务繁重，尤其是近段时日父皇龙体欠安，听说二弟替父皇分担了许多琐碎的事务，忙一些也是可以谅解的。”严璟勾了一下唇角，“为兄我不能为父分忧也就罢了，还为这种小事与二弟计较，也未免太不懂事些。”
“皇兄能够谅解，我便安心了。”严琮笑笑，目光落到严璟的马车上，“皇兄这是要进宫？”
“是啊。”严璟也看向了严琮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他从那车的外饰上已经隐隐猜到了车中之人，却还是问道，“二弟这是去哪？那马车之中又是何人，还要你亲自护送？”
“是我母妃，”严琮道，“父皇一直龙体欠安，母妃担忧至极，虽每日在寝殿之中焚香祷告，却也毫无办法，所以便向母后提请，要亲去一趟慈恩寺，为父皇祈福。”
慈恩寺是皇家寺庙，从不对外开放，宫中的贵人们奉年节都会前去斋戒祈福，眼下虽不是什么年节，但严承缠绵病榻，为之祈福倒也说得过去。
严璟从马车上下来，朝着郑贵妃的马车躬身施了一礼：“不知是贵妃娘娘的车驾，是本王冒犯了。”
郑贵妃的声音柔柔地从中传出来：“原来是瑞王殿下。琮儿，还不吩咐他们让路，别耽误了你皇兄入宫。”说到这儿，她颇为无奈地抱怨道，“我本想着自己悄悄去慈恩寺，但琮儿不放心偏要亲自相送，还闹出这么大阵仗，影响了殿下入宫。”
“贵妃娘娘不必如此，慈恩寺虽为皇家寺庙，但毕竟在皇城之外，谨慎一下总是对的，二弟也是心系娘娘安危，这么冷的天，还亲自骑马护送，实在是仁孝至极。”
严琮闻言诧异地朝严璟看了一眼，似是不太相信这种话竟是从他口中说出，郑贵妃倒是淡定许多，声音从马车内传来：“是瑞王殿下夸赞了。琮儿，我们该走了。”
严琮闻言应了一声，一面吩咐车马动身，一面朝着严璟道：“皇兄，那我今日便先告辞，待有了空闲，再去府里拜访。”
严璟笑了一下：“那本王便等着二弟。”话落，他朝着侍卫抬了抬下颌，“我们也走吧。”说完，便坐回了马车里，放下了车帘。

第五十四章
不知是不是因为严承病情的缘故，皇城突然戒了严，严璟虽持了来往通行的令牌，加上皇子的身份，也还是在城门外折腾了一会才进到城中。
这段时日严璟进宫的次数也不少，每次入宫必定先到永寿宫请安，但是当他站到永寿宫长阶下，抬头仰望面前巍峨的宫殿，还是从心底升起了一点微妙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不知何时出现的乌云逐渐遮蔽了天空，严璟总觉得今日的永寿宫格外的阴沉，散发着无法言明的死气。
让他忍不住捏了捏手指，才整理了一下衣摆，一步一步沿着长阶，向上走去。
王忠惯例带着几个内侍守在宫门外，见严璟徐徐而来，便躬身施礼：“奴婢参见瑞王殿下。”
严璟轻轻点头：“劳烦内官，不知父皇现在如何？”
王忠面上稍有犹豫，回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跟着严璟向前走了几步，才缓缓道：“陛下今晨的时候还醒了几次，说了会话便睡了过去，之后到了午膳的时候，却没能像以往一样将陛下唤醒，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御医已经在殿中了，皇后娘娘也守在一旁，对了，淑妃娘娘得了消息，也赶了来。”
严璟微微蹙眉，他已经可以想到，殿内是什么样的场景。但已经走到了这里，断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便点了点头：“劳烦。”
“奴婢不敢。”王忠亲手替严璟推开了殿门，“殿下请。”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之后发出声响，直听得严璟忍不住蹙眉，他扭过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而后跨过高高的门槛，整理了衣襟，大步进了内殿。
内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直熏得严璟抽了抽鼻子，他顿住脚步，目光从殿内略过，几个御医围在床榻前，正嘁嘁喳喳地不知在讨论些什么，他母妃坐在床榻旁的一张椅上，一面看着床榻上毫无意识的严承，一面抹泪。
至于崔峤……严璟侧过身，视线在殿内搜寻了一圈，才看见屏风后的西窗前那个清瘦的身影，严璟回过视线，发现自己母妃的注意力仍旧在床榻上，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进到殿中，稍一犹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崔峤低低开口：“殿下消息倒是得的很快。”
到底是崔家的人，哪怕入宫这么多年，耳力与洞察力依旧惊人。严璟回过头看了看，见仍无人注意到自己，便绕过了屏风，来到崔峤面前，朝她施礼：“参见母后。”
崔峤轻轻点头，却没有回头，而是望着面前紧闭的西窗，缓缓道：“都这种时候了，殿下也不必如此多礼。毕竟前些日子，你到我这儿打听阿嵬消息时，可没管什么礼数。”
严璟神态自若，丝毫不为自己前些日子的行为感到愧疚，自顾朝着崔峤道：“父皇现在情况如何？”
“御医就在那里，殿下可以自己去问问。”崔峤侧目，目光落在严璟脸上，“但眼下这种情形，就算不问，猜应该也猜得到了。不然淑妃又为何要千里迢迢地将殿下从云州叫回来？这皇家的人啊，最是精明，人人心中都有了估量，也各自早早地做起了准备，只不过都不显露而已。”
严璟微垂眼帘，突然笑了一声：“那母后又做了什么准备呢？”
崔峤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却没有回答严璟的话。严璟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也浑然不在意，像闲聊一般自顾道：“方才我入宫的时候，在城门外碰见了我那位二弟，还有贵妃娘娘，听说是忧心父皇龙体，亲去慈恩寺替父皇祈愿。”
“郑贵妃入宫的年头比本宫还长，与陛下感情深厚，眼下这种情况，心中担忧而寄希望于神佛也是人之常情，本宫自然不能不近人情，也就允了。”崔峤的手指按在窗棂上，指尖从窗纸上划过，“若是淑妃想去，本宫也会应允，殿下不用替你母妃不平。”
“我可没有鸣不平，更何况，对我母妃来说，在这种时候更想守在我父皇身边，”严璟说着话，朝着屏风后又看了一眼，“我其实想说的是，母后应允的时候应该很清楚，就算您不答应，贵妃娘娘也总会有别的办法离开这皇城，而且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了。”
崔峤转过身，目光深深地落在严璟脸上，良久之后，才缓缓道：“看起来阿嵬看人也还是有些准的，别的方面本宫还不清楚，但殿下确实不是一无所知。”说到这儿，她轻轻摇了摇头，“既然对眼下的情形清楚万分，今日又何必再进到这皇城中来？郑贵妃今日离开，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殿下今日进来，一时半会也别想再离开了。”
严璟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轻轻笑了起来：“也没有那么清楚万分，最起码在离府的时候，还没有想那么多，直到在城门口撞见贵妃娘娘，回想起我回到都城之后，见了许多人，但却一直没见到我那二弟，也没见过郑经郑大人，便恍然大悟，想来近段时日他们便像母后说的，一直在做准备罢了。”
说到这儿，严璟微微停顿：“就算想通了又能如何，严琮还知道动手之前先将他母妃接出宫去，我也不能把我母妃就扔在这乱摊子里独自一人逃之夭夭吧。而且，依着父皇的谨慎，不至于对他们这些小动作一无所知，总应该有些防备？”
“圣上多年以来，深谙制衡之术，朝中重用郑家，却不给他们军中的任何职位；给了西北戍军极大的权限，却偏偏将你这个皇子封地在他们跟前；西南是康王陈启的封地，却又偏偏派了西南军过去防备南越。将各种权力分散到多方势力手中，互为威胁，最后收归于圣上一人手里。”崔峤轻叹了一声，“多年以来从未出过差池，熟料……”
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严璟又如何能不清楚，便接道：“熟料西北戍军刚北上迎战北凉，我这个封地云州的皇子就被骗回了都城，称臣纳贡多年的南越开始不安分，而在这种时候，父皇居然病倒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我是郑家，哪怕先前再没准备，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老谋深算如郑经，又怎么会毫无准备呢？”说到这儿，严璟神色严肃了许多，朝着崔峤问道，“我一直想不通，父皇素来身体康健，为何会在这种时候突然病倒？”
“殿下真的不知？”
“不知。”
“也难怪，本宫先前又何尝知道。”崔峤轻轻笑了一声，“殿下可还记得，先前陛下结识了几位道士，请进了永寿宫中，深居简出，极少对外露面。众人都知道这几人的存在，但又有几个人知道，陛下之所以养着他们，是要他们为自己炼制仙丹，以求长生。”
崔峤微微闭眼，低低叹了口气：“历朝历代，多得是皇帝想要求得长生之法，可是又有哪个求到了呢？”
严璟哑然，最后只是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这可能就是命数，是父皇的，也是大魏的。”
妄求长生，却因而短命。
他咬了咬唇，思量了一会，又问道：“那几个道士现在在哪？”
“或许是因为缠绵病榻，圣上突然就清醒了，授意于我，所以，在殿下回都城前，我便将他们处置了。”崔峤微垂眼帘，“再无痕迹。”
怪不得回到都城之后，严璟再也没见过那几个道士。他凝神在崔峤脸上，低声道：“那，母后现在可否回答我方才的问题，您又做了什么准备呢？”
崔峤看了他一会，似乎是在判断什么，良久，手腕一番，将托在掌心上的东西送到严璟眼前：“自陛下病倒，郑家就一直在暗中谋划，陛下自然有所察觉，奈何眼下情形已不是他可控制的，只能稍作防备，却无法在一时之间将其清理。前些时日陛下虽然还清醒，但精神已是不济，想来他心中已有思量，所以，便将此物交于我。”
严璟朝她掌心看去，一眼便认出了那是统领宿卫军的兵符，宿卫军守卫皇城多年，对圣上忠心耿耿，虽只有两万，但皆为精锐，有他们在，皇城的安危倒是暂且不必担心。
只要守得住皇城，等西南军或者西北戍军其中之一解决眼前情况，抽身回都城，问题便可迎刃而解。所以眼下，只要他们耐得住，急得便是郑家才是。
“那母后以为，郑家何时会动手？”
“应该用不了多久了，”崔峤回过身，目光仿佛隔着屏风落到了床榻上，“陛下如若再也醒不过来，他们便也不会再按捺，到时候，只要将一切推到本宫身上，说是本宫居心叵测，为了谋求皇位，隐瞒陛下病情，甚至还可以说是本宫谋害了圣上，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动手了。”
“名正言顺？”严璟轻轻笑了一声，“现在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真正能站到最后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吧？”
崔峤收回视线，安静地看向严璟，良久，轻轻开口：“殿下想当站到最后的那个吗？”

第五十五章
严璟长到今日二十余年，在永寿宫逗留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最近一段时日多。或许也因为，严承始终是昏迷的，他们父子之间不需要有什么直接的交集，他不用伪装与掩饰，不用谨慎地防备，不用在说每一句话前都几经揣测。
病榻之上那个沉沉睡着的人不再是高高在上，威严又多疑的永初帝，他只是一个重病将死之人，是严璟血脉相连的父亲。
说起来，父亲这个词对于严璟来说，还真是十分陌生。
严璟掀了掀眼皮，朝着病榻上看了一眼——自那日昏睡过去，严承就再也没醒过，若不是还能听见他沉沉的呼吸，严璟几乎要以为他已经驾崩了。
所有的御医都聚集在永寿宫，翻阅古籍，研讨对策，各种上好的药材不知用了多少，却依然毫无效用。其实所有人都有数，严承已是大限将至，却没有任何人敢将这话说出口。
在严璟进宫那一日，皇城便全面戒严，由宿卫军负责看守，任何人不得再进入。明面上看起来，城外的郑家还没有动作，但严璟心中有数，现在想离开皇城也是不可能了。
所有人都在等，等严承醒来，或者，等严承再也醒不过来。
所有人里包括皇城之中的后妃、宫人、御医、先前被召至宫中的百官，也包括皇城以外掌握了局势却按兵不动的郑家人。
严璟盯着严承看了一会，视线偏转到魏淑妃身上，她正拿着锦帕，小心地擦去严承唇边的药渍，眼帘低垂，遮住了一双眼，但严璟心中清楚，那双眼必定是隐隐发红，甚至含着泪，稍微一点情绪波动，便会有泪水从中滚落，然后便会哭得停不下来。
他父皇昏迷了多少日，他母妃就哭了多少日。比起早早就去到宫外的郑贵妃，他母妃还真的是单纯懦弱却又深情。
或许也有过埋怨，动过野心，也试图谋求一些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所有的种种都化为云烟，她最在意的还是病榻之上的这个人。
也许这人从未将她放在眼里，但对她来说，这人却是她的夫君，是她将此生都交托出去的人。
先前的时候严璟或许还会替自己的母妃鸣不平，但时至今日，他心中已经十分的清楚，或许没有回报，但只要那个人还在，他母妃便已经甘之若饴。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跟着有内侍低低问安的声音，严璟回过头去，果然便看见了崔峤，他微垂眼帘，站起身，朝着崔峤躬身：“见过母后。”
崔峤点了点头，朝着病榻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也已起身却默不作声的魏淑妃，而后偏转视线：“淑妃在这守了一夜，已十分辛苦，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
连日来便是如此，严玏毕竟年幼，虽有乳母侍女照看，但崔峤也不能不闻不问，每每她回去照看，淑妃便会守在永寿宫，崔峤来了，淑妃便自动离开。有些怨恨积累已久，并不是一日两日便能解开的，纵使淑妃已明白眼下的局势，却还是无法完全对崔峤释然。
当然，她是否释然，崔峤也并不在意。
随侍的侍女扶着淑妃离了内殿，严璟朝着她的背影看了一眼，回过视线看着在病榻前坐下的崔峤，和先前的几日一样，她日日过来，面上却总是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对一切都浑不在意，只有提及到严玏的时候，面上才会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严璟知晓崔峤与自己的母妃并不一样，他母妃眼里心里可以都只有他父皇一人，可是现在皇城的所有一切，甚至整个大魏的未来都落到了崔峤肩上，所以她注定不可能像他母妃那般多愁善感，但有的时候，严璟真的很好奇，她看向病榻上的严承时，目光深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崔峤微微侧目，看了严璟一眼：“殿下也回去吧，本宫一人在此即可。”
严璟应了一声，却仍看着她，良久，突然道：“母后当年为何要嫁入这宫中？”
崔峤没想到严璟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面上有短暂的错愕，最后轻轻笑了一声：“殿下又为何突然关心这种陈年旧事？”
“突然想起而已，也当是替阿嵬问的，他曾与我说过，当年母后骑射武艺无一不通，一直是他所仰慕的对象，他当年心愿便是能早点长大，在母后接掌帅印之后，在您手下当一个鞍前马后的小将，却没成想有朝一日会是他来接掌帅印，而他仰慕的长姐居然嫁入这幽幽深宫，他或许从未问过，但，大概是一直想不明白这缘由的。”
“缘由？”崔峤轻轻摇头，一双眼看着严璟，淡淡道，“这万事万物，难道都有缘由吗？同为皇子，严琮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只为谋求这皇位，殿下却浑不在意，如此差异，不是也没有缘由吗？”
严璟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又提及此事，那一日，崔峤问他，可想成为站到最后的那个人，严璟却只是笑了一声，淡声道：“难道世人趋之若鹜的就一定是好东西吗？”当时崔峤看了他一会，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之后此事便被掀过，再也无人提及。
“若要非说缘由，自然还是有的，不过是因为儿臣虽是个废物，但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废物，对于不该触碰的东西，从不做妄想。”严璟也不想再就此事多言，他看了看病榻上的严承，又道，“如此算来，能让母后放弃自己多年夙愿而选择嫁入宫中，也总是有原因的。”
“就算有，又为何要告知殿下？”
严璟歪了歪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儿臣也不过是好奇，看见父皇如此，母后到底有没有觉得难过。当然，这一切与儿臣确实没什么关系，母后不想回答也是应当。”
崔峤收回视线，明显不想再理他：“时候不早了，殿下请回吧。”
“儿臣还有一事，”严璟面色认真了许多，皱眉道，“近日可有西北的消息？”
崔峤微咬唇，而后摇头：“都城如今的局势，消息想要传入皇城已是十分困难，西北现在如何，阿嵬有没有收到前些日子我寄送的消息，已是不得而知。”
严璟垂下眼帘，轻轻点头：“那儿臣告退了。”
从永寿宫出来，严璟却没有回永宁殿，尽管这段时日他一直宿在那里，但除了要歇息的时候，他也并不怎么回去。这皇城就好像一个巨大的牢笼，虽然守得住他们这些人的平安，却压抑至极。
尤其是，当他心头还落着一份沉重的牵挂的时候，便更让人难以承受。
这皇城之中处处散发着一股衰退之势，来往的宫人脚步匆匆，每个人都神色严肃，花草树木也因为时节的缘故陆续凋零，严璟从中走过，更觉难受。他从空无一人的御花园转过，最终脚步一转，径直去了昭阳宫。
这段时日他往昭阳宫去的次数不少，或许也得了皇后的授意，昭阳宫的宫人看见严璟的时候也不觉讶异，客客气气地将人请入内，还奉上新茶。
严玏躺在摇篮里，刚吃饱喝足，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手里抓着那只布老虎，玩得不亦乐乎。这皇城里每个人都忧心忡忡，却只有他并不会受到外界一丝一毫的影响。
严璟凑在摇篮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严玏，在他将布老虎送到唇边的时候伸手阻拦，由着严玏抓着自己的手指，也不挣脱。
乳母这段时日总见到严璟，与之也熟悉了许多，看着他噙着笑陪严玏玩，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三殿下可是真的很喜欢殿下，到底是兄弟，就是不一样。”
严璟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严玏稚嫩的脸，微垂眼帘：“等他长大了，懂得多了，可能就不那么喜欢我了。”
乳母轻轻摇头，笑着回道：“倒也不会，奴婢都能看的出来殿下是真心对待三殿下的，三殿下自然也能感受的到，以心换心，又怎么可能变得生疏？”
严璟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严玏明亮的大眼睛，突然笑了一下：“他与我之间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清楚，不过，等崔嵬回来，比起我这个兄长，他应该会更喜欢舅舅，毕竟，他素来比我更讨小孩子喜欢。”
乳母想了想，也点头附和：“小公子确实是很讨小孩子喜欢，当年他还在府里的时候，就经常有家丁护卫家的小孩大着胆子去找他玩，他也不介意，只要得空了便真的陪他们玩耍，教他们舞刀弄枪，自己也高兴的很。”
严璟这段时日断断续续地从乳母这里听说了许多崔嵬小时候的事，每每听着的时候，心情都十分愉悦，但之后，便觉得心里的那份惦念变得更加的沉重。他垂下头看着无忧无虑的严玏，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都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他的阿嵬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第五十六章
彤云密布，朔风凛冽。
严璟将兜帽扣在头上，拉紧了披风，快步朝着永寿宫走去。或许因为这天气实在是太过寒冷，又或者是因为这皇城的萧索之意已无处隐藏，一路上竟然连个宫人都没瞧见。
随行的侍卫见他突然停住脚步，不由诧异：“殿下，何事？”
严璟将头顶的兜帽掀开，仰面看着天空，轻声道：“下雪了。”
侍卫一怔，跟着他抬起头来，发现确实有雪花扑簌落下，起初的时候还不明显，慢慢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以一种无法阻挡的态势而来，就仿佛，要在这转瞬之间将这大地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色。
严璟缓缓地伸出手，由着雪花落在自己掌心，慢慢合拢手指，就好像将那雪花留住了一般，但等他再张开，却仍是一无所有。
他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轻轻摇了摇头：“走吧，变天了。”
永寿宫内是一片沉寂，连日下来，大家都清楚，就算整日守在龙榻前，御医能做的事情也已不多，因此崔峤将人都赶到了外殿，独自一人坐在龙榻旁，怀里抱着一个袖炉，正专注地看着一本兵书。
刨除过往所有的恩怨，还有他们之间所有的关系，严璟不得不说，崔峤实在是让人敬佩，哪管外面形势如何，她依然能够波澜不惊，不动如山。在这种时候还能安坐在此，静静地看书，不愧是崔家之人。
听见脚步声，崔峤微微侧目，在严璟施礼问安之后点了点头：“殿下今日来的倒早。”她目光在严璟身上微顿，而后抬眸望向窗外，“落雪了？”
严璟随手将披风解下，应声：“是，落雪了，这一会的功夫已经下的极大，母后待会回宫的时候，小心路滑。”
崔峤合上手里的书册，微垂眸，看了一眼床榻之上的严承，而后伸手替他拉了拉被角：“都城落雪一向不多，小时候阿嵬总会缠着我问，什么时候才到冬天，我说天冷了已是冬天了，他却要跟我争辩，没有落雪怎么算冬天。后来总算盼来了雪，他便跟符越一起去雪地里撒欢，开心的不得了。这几年他去了西北，见了无数次的落雪，也不知道再看见这样的雪，还会不会觉得稀罕。”
严璟弯了眉眼，唇畔带笑：“雪或许没有多稀罕了，但是在雪里玩的时候，应该依旧会开心。尤其，等三弟再大一些，阿嵬能陪着他一起玩，应该会和小时候一样欢喜。”
崔峤回过头来看他，而后轻轻笑了一声：“明明也是一军主帅，偏偏还是小孩心性，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他只是简单、直接，满怀热忱，但是对于自己要做的事情，却永远心怀坚定。”严璟认真道，“他永远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从不会动摇。”
崔峤看了他一会：“倒是难得你能懂他。”
二人正说着话，殿门突然被人从未打开，跟着王忠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却还记得向二人施礼：“娘娘，殿下，二皇子动手了！”
崔峤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兀自沉睡的严承，又将目光转向严璟，虽未言明，但严璟清楚她的意思——严琮与郑家明明已经按捺了这么多日，此刻突然动起手来，必有缘由。
“何处？”崔峤收了面上的情绪，问道。
“他们兵分四路，同时攻打东西南北四座城门，二皇子更是亲率两千人攻打东城门。”王忠回道，“不过宿卫军自得了娘娘的命令便一直小心防备，所以，他们的突袭并未得手。”
崔峤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深深地吸了口气：“本宫去看看。”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拉住崔峤手臂：“外面雪虐风饕，这种事还是我去吧。”严璟对上崔峤讶异的目光勾了下唇，“那日我入宫前在城外与二弟碰面约好了他得了空闲，必要兄弟相叙，今日人既然来了，我总不能爽约。也临近晌午了，母后回去看看三弟吧。”
说完，他拿过刚刚脱下的披风，穿在身上，不能崔峤回应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直惊得王忠目瞪口呆，看着合上的殿门半天才回神：“瑞王殿下他……”
崔峤又重新在床榻边坐下，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怀里的袖炉，轻笑道：“到底是皇子，又怎么可能真的是凡人。阿嵬看人倒是准的很。”
风雪肆虐，这一会的功夫，整个皇城都被染成了一片让人目眩的白。因为一击不成，严琮已经下令暂缓了攻势，在城下短暂的休整，似乎还有继续攻城的打算。
严璟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俯视城下之人，最后将目光停在严琮身上，勾了下唇：“二弟，别来无恙。”
严琮骑在马上，仰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先是讶异，而后轻笑了一声：“没想到皇兄还在皇城里，我以为你早收拾细软逃难去了呢？看来巴结上崔家之后，让皇兄的胆子长了许多，这种场合也敢亲自露面了。”
“论起胆识，我总是比不过二弟的，毕竟再给我几十年的时间，逼宫谋反这种事我也是不敢的。”严璟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严琮，“按捺了这么多日，却突然动手，看来在二弟眼里，哪怕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父皇，这个皇位和这个天下，你也是势在必得了？”
“父皇还能不能站的起来，皇兄不是应该比我清楚吗？”严琮冷笑一声，“你勾结崔氏软禁重病的父皇，进宫探望父皇的文武百官，盗了宿卫军的兵符，龟缩于皇城之中，不会真的以为就能成功吧？旁的不说，崔氏难道会放着亲子不管，扶皇兄你这个庶出的儿子坐上龙椅？要我说，皇兄你还是天真了点，还不如就留在云州城，好好的当你的藩王，待我除掉乱国的崔氏，看在你我兄弟的份上，也不会亏待于你。”
“那不是浪费了二弟让人指使我母妃诱我回都城的一番心思？”严璟唇边带着嘲弄的笑意，语气却格外漠然，“我不回都城，二弟又怎么能斩草除根呢？”
严琮微眯眼，手搭在腰间剑柄上：“怪不得我舅父说，别以为皇兄是个废物，就不放在眼里了。皇兄这么多年默不作声，种种局势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很可惜，这一次，皇兄你选错了边。崔氏祸国乱政，我早晚都会将她除去，到时候也没办法对皇兄你手下留情了。”
说到这儿，他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淑妃费尽心思才给皇兄求来的婚事，皇兄倒是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若是皇兄娶了何小姐，大概也不会走上这条错路。”
“究竟是皇后祸国乱政，还是二弟你及郑家逼宫谋反，现在争辩，也没什么意思。”严璟抬手拢了拢披风，手掌压在城墙上，在积雪上留下一道掌印，而后他缓缓道，“谁站到最后，谁才能说了算，不是吗？”
从小到大，严琮都未把这个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兄长放在眼里过，然而此刻，当他抬起头仰望城墙，却发现他那位皇兄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了，就好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冷艳而又自信，凛然不可侵犯。
严琮从心底生起几分烦躁的情绪，他轻哼了一声，拔剑直指城墙：“皇兄倒是有底气，看起来皇城之中的消息并不怎么灵便嘛，大概是还以为，只要撑下去，到西南或是西北的大军回援，我们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只是可惜了，不管是哪路援军，都来不了了。”
严璟微微蹙眉，面上却并不显露情绪，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严琮，听着他缓缓道：“五日以前，南越王亲率五万大军长驱直入，西南军已是自顾不暇。至于西北，那位号称百战不殆，斩杀过无数北凉人的宣平侯终于在北凉遭了报应。”
他说着话，低头看了一眼泛着寒光的剑锋，轻笑了一声，抬头朝着严璟继续道：“这漫天飞雪的，皇兄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妨回去告诉那位皇后娘娘，她那个神勇非凡的弟弟可是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崔家，这一次，彻底完了！”
城楼之上的北风似乎比别处的还要强烈，严璟的披风被掀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右手握紧成拳，青筋泛起，面色就好像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样惨白，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风中，脑海里满是西北戍军出征那一日，天色将明的云州城外，他轻轻碰了碰那少年的额头，凑在他耳边说：“祝我的将军逢战必胜，祝我的将军平安康健。”
然后崔嵬回了他什么？
严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记得崔嵬说：“为将者言出必行，从不食言，所以，今后我会保璟哥永远自在惬意。”
严璟喉头抖动，良久，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红痕，肃杀之意氤氲而起，他突然回手，从身边侍卫手里夺过一张弯弓，如行云流水一般搭箭引弓，利箭破风而出，朝着城下飞驰而去，漠然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意图攻城者，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第五十七章
漫天的飞雪是何时停下的无人察觉，杀伐声消散，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宿卫军到底守卫皇城多年，个个都是精锐，加之占据地利，让严琮手下的两千人没能占得丝毫的便宜，最终不得不鸣金收兵，暂时放弃了这次进攻。
严璟一手撑在城墙上，目光望向城下渐行渐远的叛军，心中有数，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休整，很快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他低垂视线看向手里的长剑，剑刃上沾着仍温热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到脚下，将脚下已经被踩得坚实的积雪慢慢融化，而后染成一小片血红。方才的战斗中，他用这把剑，刺穿了不知多少妄图攀上城墙进入皇城之人的胸膛，他身上也沾满了血污，但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再没有惶恐或是茫然，更不会再因此而觉得不知所措。
因为严璟问心无愧。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些人因何而死。他虽不善战，但，也不会允许有任何一人从他眼前攻进皇城。因此哪怕这些人再卷土重来，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
严璟用城墙上的积雪擦了擦剑上的血渍，将长剑收回鞘中，目光从凌乱的城墙上掠过。到底没有什么对阵的经验，方才虽然能够支撑，但激战过后，疲惫还是露出了苗头，两条腿就仿佛僵住一般，沉重至极。
严璟微珉唇，面上却不显，他朝着不远处的宿卫军首领点了点头：“剩下的事便交给你们了，切莫掉以轻心。”
方才一战，多年以来风评极差的瑞王之杀伐决断给宿卫军造成极大震撼，以至于现在再看见严璟，仍旧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首领朝着严璟深深一揖，以表对方才一战的敬重，直起身时，看到的只有其背影，还有原本雪白披风上的遍布的血迹。
城墙之上的厮杀与争斗对皇城之中没有丝毫的影响，永寿宫一如两个时辰之前一般沉寂，以至于严璟站到殿门前之时，有刹那的恍惚，仿佛自己方才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阵幻觉。他面上有刹那的犹豫，而后将几乎被染红的披风解开，随手扔到长阶之上，才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崔峤仍端坐于龙榻之前，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低垂视线目光久久地凝结在上面，直到听见脚步声时才微微侧目，看见严璟身上的血污时一怔，随即道：“结束了？”
“是，”严璟将腰上的佩剑摘下，淡声回道，“让他们伤了些元气，虽然并不能彻底解除眼前的困境，但是最起码今晚我们能睡一个好觉了。”
崔峤看了他一会，微微笑了一下，眼底却有别样的情绪闪烁，似乎是在纠结什么，最终才轻轻抬手，将一样一直握在手中的东西递到严璟面前。
崔峤的神情让严璟的心莫名的一紧，就像感知到什么一般，他喉头微颤，下意识就将还染着血渍的双手负在身后，一双眼紧锁在崔峤面上，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涌上心间，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开口，“这是什么？”
声音听起来极为平静，却难掩其中的颤抖。
崔峤薄唇微启：“战报。”
严璟负在身后的双手用力的握紧，他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母后也知道，我对这种事并不擅长，战报这种东西实在是没有给我看的必要。”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崔峤微垂下眼帘，发出一声轻叹，伸出的手却十分坚定，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严璟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手，以及那封被托在掌心的战报，二人就这样僵持着，良久，他闭了闭眼，终于将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指尖残留的血迹在那张单薄的纸上留下两道血红的指印，落到严璟眼里，格外的触目惊心，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扯过了袖口，想要将那指印抹去，但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崔峤扭过头去，轻声道：“我先回昭阳宫了。”
严璟没有回答，他握着那张纸，听着崔峤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又听见殿门缓缓关上，直到整个大殿只剩下他和一个人事不省的严承，他仍旧不敢将手里这封信打开。
他又怎么可能猜不到这纸上到底写了什么？方才严琮的话已经说得十分的明显，若不是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又怎么敢在此刻突然发难？
只是严璟不想相信，他的少年无坚不摧，强大而坚定，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自己，又怎么可能食言？
方才提剑杀敌还兀自坚定的手在此刻轻颤，才终于将那张纸缓缓打开，明显在仓皇间而成的字迹映入眼帘。
因严琮而起的怒意，所有的杀伐决断，向死而生的勇气，在看见那几行字的时候全都化为乌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勉强压下的疲乏尽悉涌出，让严璟跌坐在地，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涌出眼眶，但严璟无暇顾及，他有些惶然地想，他要怎么办呢？
他曾经一无所有，对世事漠不关心，直到年初大漠之上与那少年相识，从此遍尝人间滋味。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面还藏着一句话，还没有对那少年说出口。
他曾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这无趣的一生终于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希冀，却未料，白驹过隙，转眼之间内忧外患同至，危急存亡之关头，从西北而归的只有这么一张薄薄的纸。
严璟不记得自己枯坐了多久，他手里仍旧攥着那封由西北而来，费劲周折才在现今被严防死守的状况下送进皇城的战报。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因战马染疾，宣平侯率两千精兵奇袭北凉金威马场，入敌之圈套，虽浴血厮杀仍难以抗衡，伤亡惨重，主将宣平侯下落不明，尸骨无存。
大殿之中传来脚步声，崔峤去而复返，她站在严璟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道：“殿下可还站的起来？”
严璟一双眼底布满血丝，他抬起头与崔峤对视，那封信被他紧握在手里，他听见自己颤声问道：“只是下落不明，对吗？”
“是，只是下落不明，未找到尸首，便还有那么一丝希望。”崔峤垂眸，缓缓道，“但殿下也该清楚，阿嵬身为主帅，关系到军心之稳定，整个战局之走向，若不是真的……也不会将这种消息传回。所以到了这种地步，殿下不妨做好最坏的准备，不管阿嵬……”
她的声音微顿，却仍旧坚持将后面的话说完：“不管阿嵬究竟还有没有生还的希望，战局到了如今的地步，我们便再也指望不上西北了。陛下的制衡之术，终将他反噬，这都城，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严璟心知崔峤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也清楚，这封战报上关系的并不仅仅是一人之生死，而是眼下所有的局势，西北折损了主帅，加之西南的动荡，都城彻底孤立无援，仅凭着这点宿卫军，是无法彻底击溃严琮及郑家的叛军的。
但严璟却提不起一丁点的气力，他将脸埋在膝上，将那张薄薄的纸贴在脸旁，他茫然的想，人生弹指一挥间，总归都是要死的，如果，恢复成往昔那般毫无指望的日子，或许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崔峤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发出一声轻笑，而后挨着他坐了下来，伸手从他手里将那张纸抽了出来，用指尖将上面的褶皱抚平，开口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阿嵬只有十五岁。”
严璟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崔峤，并不清楚她因何在此时提及此事。崔峤不在意他的诧异，继续道：“崔家到我父亲这一代本就只剩下他一人，他这一走，整个西北戍军就仿佛被抽走了支柱，连北凉人都清楚此事，趁机对云州城发难。敌军来势汹汹，西北戍军又失了主心骨，我在都城听闻消息，也以为这是天要亡我崔家，却没成想阿嵬会再这种时候挺身而出。”
十五岁的少年将军率亲兵奇袭北凉大营，活捉敌方主帅，逼得北凉人不得不退兵，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云州城之危。
这事迹在大魏口口相传让人称颂，严璟更是牢记在心。
崔峤面上微微露出了一点浅笑，掩盖住其后的苦涩，她轻叹道：“我这个弟弟，或许在许多事上都不怎么通透，却唯独，对自己的事一清二楚。他永远知道自己为何从戎，也永远清楚自己肩负的使命，更知道在危及关头自己该做的事情，永远坚定，从不会茫然，这一点殿下不是清楚的很吗？”
严璟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见崔峤轻轻摇了摇头，凝眸望着他：“可是殿下你呢？如若阿嵬真的不在了，你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前路了吗？我知你不愿，但出身在这天家，你就真的甘心如此吗？”

第五十八章
天寒地坼，皇城之中是从未有过的苍凉与萧索。寒风彻骨，除非万不得已，宫人们都退避于殿中，尽量不迈出宫门一步。
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寒冬还要持续多久，好像随时都会结束，又好像永无尽头。
对比起室外的严寒与萧瑟，永宁殿里要温暖许多。
严璟歪在偏殿的软榻上，面前燃着炭盆，怀里还抱着一个袖炉。因为刚刚醒来，还没有梳洗，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更衬得他肤色白皙，面若凝霜。严璟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目光落在上面，却许久都没翻上一页，就好像穿透那兵书，看向什么未知的地方。
魏淑妃在屏风前顿住脚步，一双眼落在严璟身上，眼底满是担忧。
那一日二皇子严琮率叛军攻城，虽然最终被宿卫军击退，但闹出的阵势却不小，哪怕是待在这永宁殿里，也有所耳闻，尤其是当听说严璟居然亲上城墙，领兵退敌之时，心中更是又惊又怕。
二十年来，她一直希望严璟能够独当一面，能够有所作为，却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时候。
她担惊受怕地等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将浑身上下满是血污的人等了回来，虽然看起来可怖，但好歹平安，魏淑妃勉强安下心来。
接下来这几日，严璟一直待在永宁殿中，闭门不出，每日读书写字，再就是像现在这样，靠在软榻上长久的发呆。看起来倒没什么反常，但魏淑妃却敏感的觉得，有些东西似乎不太一样了。就好像在那日那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让严璟失去了生命之中最紧要的东西，再也凝不起心神。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严璟被这一声叹息惊扰，抬起头来朝着屏风前看了一眼，坐直了身体，合上了手里的书册：“母妃。”
“璟儿，”魏淑妃缓缓走近，示意身后的侍女将一个汤盅端了过来，“天气严寒，你这几日又有些精神不振，我让小厨房煮了点羊肉汤，你喝上一些，补补元气。”
严璟的眼睫轻颤，他朝着那汤盅看了一眼，轻声重复：“羊肉汤？”
他的语气让魏淑妃一愣，下意识回道：“是啊，羊肉汤，这天寒地冻的，喝一点也好暖暖身子。”她说着，自己动手，从那汤盅里盛出一碗，递到严璟手旁，放缓了语气，柔声劝慰道，“在火上煮了很久，要尝尝吗？”
羊肉的鲜香味道在殿内弥漫开来，不久之前的一些片段涌上心头，严璟微微抿唇，良久，轻点头，将那汤碗接过：“多谢母妃。”
魏淑妃悬着的心落下些许。她挨着严璟坐下，有些心疼地打量他的脸，严璟本就清瘦，这几日下来，整个人更是清减了一大圈，面色苍白，看起来憔悴又疲惫。魏淑妃看着他披散着有些凌乱的长发，从侍女手里接过梳子，动作轻缓地替严璟梳理，严璟兀自小口的喝着汤，殿内的气氛竟是难得的温馨。
不知为何，魏淑妃的记忆穿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一日是永初帝的封后大典，皇城内外一片喜气洋洋，这永寿宫里却只有她一人吊形吊影，对月自怜。严璟那时还是个小孩子，沐浴过后赤着脚跑到她寝殿，一言不发，手里握着一把梳子。于是她便将所有的事情都丢在了脑后，坐在软榻旁像此刻这样为严璟梳理头发。
那时候的严璟也不怎么爱与她说话，他们母子相对沉默，直到最后严璟从她手里拿回梳子的时候，低声道：“母妃，您还有我。”
魏淑妃微微垂眸，目光凝结在手中的象牙梳上，低低开口：“璟儿。”
“嗯？”严璟往唇边送了一小口汤，“母妃有事要说？”
魏淑妃微抿唇：“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几乎是立刻，严璟便否认道，“什么事都没有，只不过天气冷了，愈发倦怠了。”
魏淑妃的动作微顿，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近日一直在想，是我错了，若不是我太贪心，轻信郑家，急于写信给你，你也不会被卷到这都城的纷乱之中。”
严璟有些意外他母妃会说出这样的话，面上有短暂的失神，而后微微勾唇笑了一下：“母妃，纵使我再不愿，有些纷乱也是躲不掉的。既然生在这天家，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璟儿……”魏淑妃轻轻叹息，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便被仓促的脚步声打断，严璟放下手里的汤碗，抬眸看向门口，“何事如此匆忙？”
“瑞王殿下！陛下他醒过来了！皇后娘娘命小人前来请您与淑妃娘娘过去。”内侍的声音传来，让殿内的二人神色皆是一凛。
严承已经昏迷了多日，御医全都束手无策，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苏醒过来，实在不是什么太好的征兆。
严璟收敛了神色，轻轻点头：“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永寿宫一改前些时日的冷清，前些时日奉召入皇城之后再不得离开的文武百官尽悉汇聚于外殿，严璟从他们之中缓缓走过，将每个人的面色都收入眼底，有的焦虑不安，有的严肃凝重。
皇城的局势愈发不好，严琮那日退兵之后，又重整旗鼓对皇城又侵扰了几次，虽然有宿卫军在，暂未让他们近前一步，但所有人都清楚，若是没有援军，这宿卫军也未必能坚持很久，即便是耗，也能将这皇城之内的人耗死。
更别提这些文武百官大多的家眷都在都城之中，虽然严琮与郑家暂且未以此相威胁，但又怎能不让人担心。
严璟几乎可以料到，若没有宿卫军作为威胁，这其中的许多人，说不定早就打开城门，向严琮称臣了。
毕竟，严承气数将尽，剩下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皇长子，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又能成得起什么气候呢？
严璟在内殿前停住脚步，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下腰上的长剑递给门口的王忠，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目光从这些人面上缓缓略过，而后顺着敞开的殿门，与他母妃一起，进到幽深的内殿之中。
病榻之上，严承已经醒转，甚至还坐了起来，他的面色惨白，就像是一张脆弱的纸，眼底发青，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将死之气。崔峤站在他身边，听见脚步声后微微侧目，朝着严璟看了一眼，低声道：“陛下，淑妃与瑞王来了。”
严承应了一声，扭转视线看向母子二人：“你们来了。”
严璟凝眸看着严承，良久之后，跪倒在地：“儿臣参见父皇。”
严承轻轻笑了一声：“都这种时候了，皇儿不必如此多礼，坐吧。”他说完，朝着一旁的淑妃轻轻点了点头，“淑妃也坐吧。”
淑妃的面色竟然比严承还要难看几分，她自进了内殿便顿住了脚步，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严承，没有施礼问安，听见他的话也没有任何的反应。严璟朝她看了一眼，微微蹙眉，却未出一言，扶着她落座。
“皇后，”严承缓缓道，“众卿都到了吗？”
“嗯，”崔峤微敛袍袖，挨着病榻也坐了下来，“皇城之□□有朝臣数十人，现都已至外殿。”
“这样啊，”严承舒了口气，“那就都召进来吧，趁着朕还有气力，便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这天下啊，虽然已不是朕想要的样子，但，朕总该给它一个交代。”
崔峤偏转视线，朝着严璟看了一眼，而后转过视线朝着候立在旁的王忠点了点头，王忠微躬身，快步退出殿内。
“朕生性多疑，一生猜忌无数，文武百官，后宫嫔妃，亲生子嗣都当成制衡的工具，只为了保证自己能够稳坐这皇位，最后落得了这么一个下场。”严承将目光从王忠的背影上收回，绕着这永寿宫内殿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严璟脸上，“朕以为，既为天子，又怎能如凡人一般短命，所以，这些年来，从未想过要将这皇位假手他人，也从未考虑过立嗣之事。却没想到要在这种时候，将这个早已不复当初的天下交托出去。”
话说到这儿，他抬手掩唇咳了起来，殿内的几人都变了神色，魏淑妃更是几乎站了起来。严承朝她摆了摆手，勉强止住了咳嗽，接过崔峤递来的水盏，轻轻喝了一口，湿润了几乎干裂的唇，才朝着严璟继续道：“待会文武百官前来，朕便会当着他们，还有皇后与你母妃的面，宣布懿旨，封你为太子，待朕长辞之后，便登基为帝。”
魏淑妃整个人都僵住，她盼了这一日二十年，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这个朝夕难保的局势之下……
崔峤将手里的水盏放下，偏转视线看着严璟，见他一直低垂着视线，不知在想些什么，忍不住道：“陛下此举，为的是向天下阐明正统，这样就算将来严琮……他也不过是一个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至于这皇位，这天下，殿下就算受了旨意，也无需对其尽什么职责。”
严璟将自己的手掌翻转过来，看着上面的的青筋，缓缓抬起头：“母后，我们都明白，眼下就算我不想接受，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第五十九章
“朕与众卿也算是许久未见了！”
严承歪坐在床榻上，目光从陆陆续续进入内殿的群臣脸上掠过，而后发出一声轻叹。前段时日他一直在昏睡，在之前，文武百官倒是时有前来探望，但那时他的身体便已经不太撑得住，君臣之间的相处也再不复往昔。
他对这些人已再无威慑，这数十人里，或许还有几个对他残留些许敬意，但更多的到了眼前的情境，大概巴不得他早点死去，毕竟只有他死了，这眼前纷乱的朝局，才能有一个了结。
当然，这了结究竟是如何，这大魏的天下到底会落到谁的手里，就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了。这天下总归会易主，他们也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不管怎么，大概都会好过现在这般每日担惊受怕，看不到茫茫前路。
严承此生最擅识人，在这种时候也依然能够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的心思，却也只能装作毫无察觉。往昔的君臣情谊，他对所有人的震撼与威慑早已随着这局势而消散。他也不会再天真的指望，反正到了此刻这种地步，他要的不过是一批看客而已。
纵使各怀心思，但到底是久在朝堂之中沉浮之人，仍可以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朝着严承跪地请安：“臣等叩见陛下。”
严璟站在病榻旁几步开外，面色冷淡地望着面前的所有人，而后又将视线转向病榻上的严承。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父皇大概是天上的王者，哪怕到了如此境遇，哪怕已经缠绵病榻多日，深知自己命不久矣，身上的那股帝王之气仍没有丝毫地消散，他轻轻点了点头，将手遮在唇边，轻咳了两声，而后才道：“卿等平身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群臣陆陆续续地起身，微躬身朝向床榻，等着接下来严承的指示。
严承安静地看着他们，他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好像有什么情绪从其中闪过，他却不想展示出来，再放手时，面上已是一片的平和：“十余年前，朕从先帝手中接过玉玺，登上皇位，继承这天下，也曾励精图治，妄求将我大魏建成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富强与兴盛。却没曾料想，世事难料，这天下在朕手中最终变成了这副样子，而朕，已经再无收拾残局的时间了。”
刚刚起身的群臣登时跪倒在地：“臣等惶恐！”
严承轻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群臣此刻的态度，还是在笑自己，也不管他们的表现，兀自继续道：“朕曾妄图追求长生，却最终落得一个短命的下场，这是朕的报应，但我大魏的江山却不该于此，所以，趁着朕还有意识，也趁着你们都还在，就当是替朕，也替这天下，做一个见证。”
群臣慢慢抬起头来，严承在这帝位之上待了十余年，他们就对着这个太子之位猜了十余年，今日总算等来一个结果，一切却早已不复当初。有人愤恨，有人懊悔，也有人止不住地叹息。
严承却恍若不察，继续道：“朕膝下共有三子，次子严琮虽少而多谋，奈何母族势盛，野心过大，朕还没死，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夺嫡，实在不堪托付。幼子严玏，虽为中宫皇后所生，名正言顺，奈何实在年幼，无法托付。皇长子严璟……”
严承慢慢偏转视线，落到严璟脸上，他恍惚中发现，这是这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自己的长子，一时之间，居然有那么一点百感交集。
严璟在群臣的瞩目之下，跪地拱手：“儿臣在。”
严承久久地看着他，最终却没给留下丝毫的评价，只是缓缓道：“传朕旨意，以皇长子严璟为皇太子，局势紧迫，不授册宝。群臣在此，便为见证，从此刻开始，严璟便是朕御口钦封的太子，待朕殡天之后，不管这天下变得如何，也不管你们都在何处，只有严璟才是这大魏国名正言顺之主，旁人凡有逾者，便为窃国之贼，当为天下万民及子孙后代所唾弃。”
群臣再叩首：“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严璟看着面前低垂着头的众臣，也慢慢倾身：“儿臣，遵旨。”
严承说了如此多的话，已是疲惫至极，他微微垂下眼帘，轻轻地喘了几口气：“该说的，朕都说完了，能够交代一下身后之事，能够与众卿再见这一面，也算此生无憾。”说到这，他轻轻摆了摆手，“好了，都退下吧。”
数十人缓缓起身，陆陆续续地退了下去，这殿中又恢复成了方才的几个人。崔峤与魏淑妃尚且避于屏风之后，严璟仍保持着方才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病榻上的严承，父子目光相对，严璟第一次在对视之中没有躲避，径直看着严承的眼睛，“父皇，”严璟缓缓开口，“如若这大魏的江山最终覆灭于儿臣手里，您可会怪我？”
严承轻轻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前额：“世事无常，到了如此地步，将这么个天下交托于你，朕又有资格怪谁？万事皆有其命数，如若到了那一日，这大魏的江山真的亡了，那便是它的命数，更是朕的过失，朕在九泉之下，自会向先祖请罪。”
他的目光偏转，凝结于虚空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淡淡道：“朕此生算不得一个好皇帝，也算不上一个好父亲，却也不至于一无是处，不识好歹，连最后一点担当都没有。”他微微闭眼，仰头靠在床榻上，“这大魏的江山，若是真的亡了，朕便是那罪魁祸首，毋庸置疑。”
“儿臣明白了。”严璟将头叩在地上，朝着严承施了大礼，而后才慢慢站起身来。
父子二人的对话终结，崔峤与魏淑妃也终于从屏风之后回到殿中。魏淑妃的一双眼通红，她看了看严璟，又看了看严承，轻咬着自己的下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下大乱，风雨飘摇，曾经她以为那天底下最强大的人也变得不堪一击，就像严璟说的，眼下所有人都已是别无选择，她一个懦弱无能的深宫女子，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最终只是走近床榻，看着严承缓声道：“陛下，您要喝些水吗？”
严承抬眸看她，而后点头：“好啊！”
崔峤好像是所有人之中最平静地那一个，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其预料之中，她看了严承一眼，转身来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还没等写完，便被大殿之外的脚步声所惊扰，一个慌张的内侍冲进这内殿之中，手里举着一封密信 ：“陛下，娘娘，殿下，有密信。”
皇城之外被严防死守，这密信在这种时候还能送进这深宫之中，期间不知费了多少的波折。
崔峤握笔的手轻轻颤了颤，一滴圆润的墨汁落下，沾染了纸张，终究是再也写不下去了。她平静地将手里的笔放好，而后整理了一下衣袍，才站起身，徐徐地来到那内侍身旁，从他手里接过密信，拆开，目光匆匆从上面扫过，而后微微阖眸。
魏淑妃伺候严承喝了几口水，严承侧目，朝着崔峤望去，目光凝结在她手里的信上，启唇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崔峤应了一声，握着纸张的手微颤，而后呼了一口气，将那张纸直接递给了几步之外的严璟：“陛下心中已经有了准备，还是殿下看看吧？”
严璟的视线在她面上微微停留，又转向严承，见其点了点头，才伸手将这信接过，他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才缓缓地将那纸张送到眼前，一双眼圆睁，似乎是不敢相信上面的内容，许久之后，才终于道：“康王陈启，他不是……”
“成日里只管吃喝玩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现在的局势，难道不是已经管己了？连殿下都能站出来受了这太子之位，康王与南越大军里应外合重创西南军也不足为奇。”崔峤缓缓道，“更何况，这康王本就不是什么常人，这天底下又有谁是真的能轻视的呢？”
严承苦笑着摇了摇头：“朕先前倒也不至于完全对他不设防，只是终归没有十分放在心上，才能让他得了这样的机会。”
“若算起来，这个机会应当算是严琮与郑家亲手奉上的，”崔峤轻笑，“他们勾结南越的时候，大概只希望借他们的手拖住西南军，哪怕到时候损失一些西南的城池，坐上这皇位之后也可以慢慢收拾。却没想到会有一个康王黄雀在后，帮着南越拿下西南还不够，长驱直入直奔中原。现在皇城外的严琮，大概比我们还要焦急。”
严璟闻言忍不住抬眸看她：“若是这样的话，他们……”
“他们会集结目前所有的力量先拿下皇城，以避免若是康王与南越前来，腹背受敌的局势。”崔峤缓缓道，“如若他们真的下定决心一举攻城，这个皇城，我们就要守不住了。”

第六十章
攻城的号角声、杀伐声四下而起，哪怕隔着深深宫墙也穿过一座座宫殿传到偏远的永寿宫。
严璟站在宫门前高高的阶梯之上，注目远望，从他的位置甚至能够看到东城门外通天的火光，将已经逐渐变暗的天色也染红了许多——就好像是数月之前那个偏远的村落外那场大火重现在眼前，只是这一次，却再也不会有一个少年挺身而出，于危机之中力挽狂澜，拯救所有人。
严璟突然就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见到崔嵬了。
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哪怕一丁点，再得以看见那少年那双永远澄澈的眼睛。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严璟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才缓缓回头，看见崔峤也从内殿之中出来，她不知何时褪去了繁琐的宫服，换上了一件红色的骑装，勾勒出姣好的身形，也衬得整个人清瘦憔悴，却散发出几分严璟不曾见过的英气。但她面色却一如往昔一般沉静，好像不管是这凛冽的寒风，还是皇城之外越来越猛烈的攻击都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
严璟甚至想象不到，到底有什么能打破她的波澜不惊。
这大概是他母妃一直都及不上崔峤的缘故吧，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这后位，才能在这种时候撑住当前的局势。
严璟微倾身算是施礼，目光微抬，在崔峤身上稍作停留，而后又转向幽深的夜色里：“到了眼前这个地步，仅凭一人之力，也是无法挽救危局的，母妃也不必以身犯险。”
崔峤微垂眼帘，似是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饰，而后才回道：“我只是觉得穿上这身衣服，更舒服一些。”
严璟微抿唇，还待再说话，突然有一顶软轿在几个人的护送下出现在他视线里，他看着那软轿越走越近，认出里其中坐着的正是严玏的乳母，再朝她怀里望去，果然看见了被包裹着的严玏。
严璟微怔，不禁侧目看向崔峤：“三弟他……”话说了一半，又突然想到，身后永寿宫里的严承……大概是在撑着最后一口气了，先前因为怕严玏年幼沾染了病气，一直没带他来过，眼下到了这种地步，他们父子也该再见上一面。
哪怕这一面在幼小的严玏记忆里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崔峤的目光在看见严玏的时候变得柔和了许多，她朝着乳母点了点头，示意她带着严玏进到殿内，自己却没有跟进去，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严璟，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飘散，好像在做什么决定，许久之后，才突然道：“殿下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当初圣上将寝殿迁至这永寿宫是为了此处的风水，也为了避人耳目，方便那几个道士为他炼制所谓仙丹。”
提及此事，严璟仍忍不住蹙眉，但他清楚崔峤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耐着性子点了点头：“是。”
崔峤回过身，借着大殿外沿的灯笼打量身后巍峨的宫殿，轻声道：“正因如此，当初在修建这永寿宫的时候，陛下费了不少的心思，也做了许多他以为永远不会派上用处的准备。”她回过头，朝着严璟露出一点浅笑，“比如，现在寝殿之内，就有一条密道，直接通向皇城外。”
严璟闻言微微瞪圆了眼，各种各样的思绪在他脑海之中涌起，还没等他思索清楚这条密道对化解眼前的局势来说能起什么用处，就听见崔峤继续道：“玏儿已经带来了，淑妃也在寝殿之中，现在大概收拾好了，我挑的四个可靠的宿卫军侍卫，也已经候在殿内。密道的出口在皇城外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但，毕竟现在城外的局势不在我们控制之中，所以即使顺利出去，也并不能保万无一失。所以，出去之后，还望殿下能够看在本宫与圣上的面上照拂幼弟，只要顺利出了都城，便一路往西北而去。”
她微微垂眸，声音在夜色之中极淡：“哪怕阿嵬真的已出意外，西北戍军和我崔家在云州仍有余威，更何况，这中原马上就要乱成一团，不管最后是康王还是严琮占据了上风一时半会也都无暇顾及西北。正因此先前在隐隐察觉到都城危机的时候，我便让人将崔府的老少送往云州，待你们到时，应该也已安置妥帖。届时，殿下只要将玏儿交托给阿嵬的母亲，就算完成了我的嘱托。到时候天高海阔，随殿下想去做什么。”
她转过头，朝着严璟看了一眼：“当然，如若殿下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不甘心，凭着方才圣上的旨意，便可名正言顺地继任为帝。只不过，能不能号令这天下，能不能拿回大魏的江山，还要靠殿下自己去争取了。”
严璟怔怔地看着崔峤，能够如此妥帖细致地安排好这所有，她大概已经布置了许久。只是……她给几乎所有人都留了一条退路，却独独没有提及自己。
严璟慢慢地咬紧了下唇，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难看，而后他缓缓开口：“不可。”
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既有密道，母后为何不同行？”
“总要有一人到城墙之上露面，吸引叛军的注意。”崔峤淡淡道，“这皇城，也总还要有个人来坐镇。”
“既如此，那日是我，今日也还是我。”
崔峤轻轻笑了一声，似乎听见严璟说了什么好笑的东西，而后一双眼微微弯了弯，认真地看着他：“殿下，你要放弃最后一次与阿嵬相见的希望吗？如若你能逃的出去，说不定阿嵬也能，只有活着，才有机会相见。”
听见崔嵬的名字，严璟眼睫微颤，喉头轻轻抖动，暴露出他的情绪，但他还是坚持道：“若是如此，便更不可了。丢下他长姐，苟且而逃，就算他毫发无损，我又有何颜面再与之相见？”
“殿下能说出这样的话，本宫已经十分高兴，阿嵬知道也该十分感激。”崔峤微微弯唇，露出了一点笑意，随后又摇了摇头，她抬手轻轻地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思绪飘转，而后慢慢回神：“殿下不是一直好奇，当年我为何抛弃守护天下苍生的夙愿，执意嫁入这幽幽深宫吗？”她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浅，却又格外温柔的笑意，“因为我遇到了更想守护的……人。我为他放弃过往的种种，放弃多年以来的坚持，现在风雨飘摇，皇城危在旦夕，又怎么可能将他一人留在这里？”
严璟睁圆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但是崔峤已经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论起行军打仗、统领宿卫军给叛军重创，殿下并不如我。我是崔家的人，更是这大魏的皇后，从迈入皇城的那一刻起，余生便与圣上牢牢地系在一起，如若这是他的宿命，便也是我的。而这一切会不会是大魏的宿命，却还能仰仗于殿下。”
“前路已摆在眼前，全凭殿下决定。”
杀伐声仍未休止，正不断底飘进耳内，严璟盯着深沉似水的夜空，良久，微微闭上了眼。崔峤也不催促，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看玏儿。”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光渐亮，夜色逐渐消散，启明星在天际若隐若现。经过了一夜的抵抗，宿卫军堪堪抵挡住叛军的攻势，双方偃旗息鼓，停战休整。但叛军并未退走，仍留在城下，蓄势待发。
不管怎么说，对皇城里的人来说，总算是获得了些许喘息之机，最起码能勉强安睡一会。
永寿宫内外已是一片沉寂，候在外殿的朝臣各自散去，宫人们也已被屏退，只有崔峤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提笔正在绢布之上写着什么。
严承躺在病榻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崔峤，似乎是想要将她每一个动作都收入眼底，直到崔峤将最后一笔写完，回望向他的时候，严承才缓缓开口：“好了？”
“嗯。”崔峤轻轻应声，“陛下要过目吗？”
“都到了这种地步，朕还有何不放心的呢？”严承掩唇，止不住地咳了几声，才继续道，“如果朕能早点相信皇后一些……算了，朕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崔峤的眼睫轻颤，遮住她眼底的情绪，她伸手将那封早已盖好章印的诏书收起，起身来到床榻边，挨着严承坐了下来，淡淡开口：“在这世上，万事万物自有其定数，纵使重来一次，也未必能改变什么。事已至此，陛下也不必再忧心。”
严承伸出手，将崔峤的手拉了过来，指尖从她掌心划过，仍能感觉到因习武而留下的茧痕，多年在宫中养尊处优竟也没能消散。严承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崔峤身上，竟是多年未见的缱绻与留恋，他看着那件明艳的红色骑装，忍不住翘了翘唇：“这么多年来，朕还是最喜欢你穿骑装的样子，只是自你入宫之后，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崔峤微微蜷缩手指，而后缓缓道：“臣妾既为后宫之主，当尽表率，守宫规，遵礼法。”
严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地叹息：“阿峤啊！”
崔峤已经太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感觉自己的心口都跟着这声叹息颤了起来，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凝于严承脸上，她微微闭眼，而后回道：“臣妾在。”
“你方才应该跟璟儿他们一起走的。”
“陛下知道，臣妾不会走的。”
“是啊，朕知道。”严承喃喃道，“朕一直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一直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崔峤另一只手慢慢握紧成拳，而后又舒展开来，她轻声道：“都过去了，不再重要了。”
“是啊，都过去了，”严承的目光飘散，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慢慢氤氲开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好像体内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却仍然坚持道，“朕到现在都记得，那一日朕到军中去巡视，你也是这样一身红色小袖袍衫，长发高高束起，俊秀又难掩英气。朕问你，身为女子，为何又要从军，难道不知这其中要承受多少的苦楚？你眉峰微扬，问朕，‘陛下难道也觉得女子不配从军吗？’话落回过身，手指从校场上划过，你说，这其中大半的人都不如你，如若你都不配从军，这天下还有几个人配呢？”
崔峤微阖眼，轻笑着摇了摇头：“原来臣妾也有这么年少无知的时候。”
“朕当时看着你神采飞扬的样子，突然就决定，要立你为后，要你从今以后都能站在朕的身旁，与朕共享这天下。”严承的喉头似乎哽住，“但朕终归还是食言了，朕想将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你，却又忍不住猜疑与防备。朕将这天下，这皇位看得比什么都重，将所有的一切都排在它后面，却最终为了它而一无所有。这可能就是报应吧。”
他轻轻偏了偏头，似乎想将身旁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用力地握紧了崔峤的手，觉得眼皮愈发的沉重：“可是阿峤，你又何辜？”
严承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终于慢慢合上了眼：“要是朕当年没有娶你就好了。”
紧握的手终于缓缓放开，严承的头歪在一旁，再无气息。
崔峤一双眼圆睁，她垂下目光看了看自己方才还被紧紧握住的右手，而后视线慢慢偏转，最后落到严承再无意识的脸上，这段时日以来，严承昏睡过无数次，每次的状态都与此刻十分相似，但崔峤却十分清楚，这一次，严承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她轻轻眨了眨眼，温热的液体从她眼中滚落，顺着脸颊向下，最终滴在手背上。崔峤却仿佛没有察觉一般，伸出手轻轻地替严承理了理鬓边凌乱的发丝，而后凑过去，在他前额落下一个极近轻柔的吻。
“陛下啊。”她缓缓唤道，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在龙榻前坐了许久，终于缓缓起身，对着紧闭的殿门唤了一声：“王忠何在？”
殿门打开，王忠快步入内：“老奴在，娘娘……”话只说了一半，他的视线便察觉到了床榻上的严承，不由惊道，“陛下他……”
“鸣钟，昭告天下，陛下宾天了。”
崔峤将那封收好的诏书拿在手里，伸手抓过一旁的披风，起身向外走去。王忠怔愣之间慌忙道：“娘娘您……”
崔峤回过视线，朝着床榻上看了一眼：“本宫去趟城楼。陛下在世时，对二皇子喜爱非常，现在总该把陛下的遗诏告知于他。”

第六十一章
密道内是一片幽暗，只有手里的灯笼绽放出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严璟顿住脚步，朝着前方看了看，这密道毕竟是从永寿宫直通皇城之外的，所以格外的幽长，他们已经走了许久，却依然看不见尽头。
严璟微垂视线，发现怀里的严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香甜而又幸福。他们所有人都为了未知的前路而怅然，却只有一无所知的严玏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
他不知道在这一日都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从被抱入密道的那一刻起，他将失去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想到这，严璟忍不住伸出手指，怜爱地摸了摸严玏的头，严玏兀自安睡，无知无察。严璟忍不住想，若这孩子能够永远这般烂漫就好了，像他舅舅那样，单纯、善良却又坚定。只是生在这天家，又赶上这样的危时，这一切大概都成了妄想。
见严璟顿住脚步，走在最前面的侍卫也停了下来：“殿下，应该再有一段就到出口了，讯号还没来，我们可以暂歇一会。”
严璟侧目看了看自进了密道便一直沉默不语跟在身后的魏淑妃，她毕竟在深宫之中娇养多年，这一大段路走下来，连带面色都不怎么好了，便点了点头：“母妃，我们暂歇一会吧。”
魏淑妃应了一声，扶着冷冰冰的墙壁慢慢坐下，背倚着墙，目光望向严璟怀里：“他……还好吧？”
严璟在她面前蹲下将怀里的严玏展现给她看，语气和缓：“睡着了。”
魏淑妃低垂视线，看着严璟怀里幼小的婴孩，从这孩子尚且在他母后腹中之时，魏淑妃便一直对他心存厌恶，直到此刻，才得了机会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会，而后轻声道：“到底有崔家的血脉，这眉眼之间，像极了他们家人。”
“嗯，”严璟应了一声，视线落到严玏紧闭的眼上，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另一张脸，“是啊，像的很。”
魏淑妃沉默了一会，又道：“但这鼻梁，却像极了圣上，”说到这儿，她抬眼看向严璟，“也很像你。”
严璟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又看了严玏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吗，我还一直没有察觉。”
魏淑妃安静地看着严璟，面色看起来格外的柔和：“璟儿很喜欢这孩子？”
严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严玏，半晌才道：“我理应保护他。”
魏淑妃微垂视线，朝着严璟伸出手：“还是我来抱吧，好歹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严璟面带讶异，但还是将严玏递了过去，魏淑妃动作轻缓地接过，面色柔和，伸手将包裹严玏的小被子掖了掖，还轻轻晃了晃手臂，好像这样可以让严玏睡得更安稳一下，严玏在睡梦之中歪了歪头，睡得愈发香甜。
严璟蹲在魏淑妃面前，偏转视线朝着四下里看了看，竟然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受到了那么一丁点的温馨与安宁。
“殿下！”
“嗯？”严璟回过头，发现身后的侍卫神色变得格外严肃，侧耳听去，才发现隐隐地钟声从地面上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就仿佛敲入他心间，严璟面上的笑意慢慢地淡去，手指慢慢地缩紧，缓缓地闭上了眼。
“那是……什么声音？”魏淑妃的声音幽幽响起，她双目微睁，茫然地看着严璟。
严璟睁开眼，目光微微闪烁，看着自己的母妃：“我与皇后娘娘约好的讯号。”他抿了抿唇，将眼底的情绪掩去，“母妃，是父皇去了。”
魏淑妃的身形晃了晃，几乎抱不稳怀里的严玏，严璟伸手扶了她一把，顺手揽住她的肩，从她怀里将严玏接了回来，慌忙道：“母妃！”
魏淑妃神情恍惚，却仍旧摇了摇头：“我没事，没事。”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从她眼中涌了出来，她抬手捂住了脸，“都是注定的，这一刻早晚都会来的，我明白。”
侍卫看着母子二人，压低了声音道：“殿下，我们该出去了。”
“好，”严璟扶着魏淑妃站了起来，低垂视线，发现严玏在方才的动作里醒了过来，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与他对视，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芒。严璟突然就觉得喉头发紧，他用手掌托住严玏的脑后，将他轻轻地贴在自己胸前，转过身，朝着方才他们走来的方向跪倒，带着严玏一起，缓缓地叩了三个头。
密道之中静得可怕，只有魏淑妃低低的啜泣之声。严璟站直了身，换了只手，将严玏抱得更紧了些，望向魏淑妃：“母妃，我们走吧。”
魏淑妃轻轻放开手，面上残留着泪痕，一双眼隐隐发红，一言不发地跟着严璟向前走了一段，直到看见密道尽头的石板门，突然顿住了脚步，回过身望向来路：“这一走，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严璟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他低下头与怀里的严玏对视，而后听见自己缓缓道：“会回来的，母妃，我会再带你们回来。”
话落，前面的侍卫已经将石板门推开，光线照进昏暗的密道之中，让严璟忍不住闭了闭眼，微微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外面已是天光乍亮，前夜的萧索与肃杀都随着晨曦而消散，等在眼前的，是新的希冀。
晨风凛冽，严璟下意识地伸手替严玏紧了紧被子，确保他不会被寒风吹到，才驻足朝着四周望去，目之所及是一片低矮的茅草房——严璟在这一刻才确信，他们真的走出了皇城。
还没等他松口气，不远处突然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还有毫不遮掩的说笑声，跟着，几个高大的身影从前面的巷口绕了过来——竟然是巡逻的叛军士兵。
几乎在同时，两方人都拔出了刀剑，寒光凛冽，给这萧瑟的冬日更舔了几分冷意。
严璟单手抱着严玏，另一只手搭在腰间，手指触摸到微凉的剑柄，突然间就定了心神，他视线从正四散开来缓缓靠近的几个士兵身上掠过，虽然对方占着数目的优势，但，到了眼前这一步，他们也再无别的选择。
严璟将严玏塞到魏淑妃怀里，回过身来长剑出鞘，堪堪抵住一把横劈向他肩颈的宽刀，脚下步伐微错，腰身扭转，将自己从刀口之下解救出来，跟着手腕横转，调转剑锋，直指向来者咽喉，下一刻，血光漫天。
严璟的手腕止不住颤抖，温热的液体溅了满脸，下一刻，一把长刀便又砍了过来，严璟不敢有丝毫的停歇，硬打起精神招架似乎永远不会止歇的攻击。
一道隐忍的闷哼声传入严璟耳内，他勉强分神去瞧，发现方才将他母妃护在身后的侍卫被二人围住，一柄长刀劈在他持剑的手臂上，他强忍着痛楚挥剑直刺进这人心口，可另一人手中的剑已经毫不犹豫地刺向了从方才开始便啼哭不止的严玏。
严璟目疵欲裂，回手砍倒身前的士兵，回转身来，发现他母妃已经跌坐在密道前，蜷缩着身子将严玏整个护在怀里，鲜血汩汩地从她后背涌出，染红素白的袍衫。
“母妃！”
严璟发出凄厉的惊叫，跌跌撞撞地朝着魏淑妃扑了过去，将那个手握长剑还欲再刺的士兵劈倒在地，揽住魏淑妃的肩膀，手指颤抖着去探她背后的那个创口——那一剑，穿透了她的身体。
魏淑妃在他怀里轻轻地动了动，挣扎着朝着怀里看了一眼，不断流淌的鲜血将气力从她体内慢慢抽离，她勉力抬了抬手，用指尖擦去溅到严玏脸上的血滴，在他幼小的身体上轻轻地拍了拍，妄图止住他的哭声，但严玏似乎受到了惊吓，仍就啼哭不止，魏淑妃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张了张嘴，轻声道：“到底还是我的璟儿更好一些。”
泪水模糊了严璟的视线，他一手搂着魏淑妃的肩，另一手在怀里胡乱地翻找，他想找出一点什么，哪怕是一方锦帕，只要能止住他母妃的血……但他的怀里却空空如也，一无所获。
一只沾染着鲜血的白皙手掌轻轻地拉住严璟的手，魏淑妃靠在严璟怀里吃力地摇了摇头：“璟儿，没关系的，她将我儿子从皇城里救了出来，我救了她儿子的命，这样两不相欠，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讨厌她了。”
“母妃……”严璟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鲜血与泪水在他脸上交织，俊美的面容在此刻已是狼狈至极，“我，我现在带您去找大夫，这附近，这附近肯定有……”他抬起头，茫然地朝四周望去，几个侍卫与剩下的士兵仍在缠斗，四下里只有破落的茅草屋，毫无人气。
“其实我不想离开你父皇。”魏淑妃轻轻抬起手指，指尖朝向他们刚刚走出来的密道，“将我留在那儿吧，这样到死，我都还是在皇城里的，这辈子都没离开你父皇一步。”
严璟将那根手指紧紧地握住，啜泣着回道：“那我呢？您不要我了吗？”
魏淑妃微微弯了眼角，面上流露出几分浅笑：“我的璟儿已经长大了啊，天高海阔，都可以一个人走了。”
她说着话，眼皮愈发的沉重，眼睫轻轻颤抖，声音也几不可闻。严璟低下头，凑到她脸庞，听见她呢喃道：“我也算是与你父皇同日死了，来生他心里是不是就能有我了？”

第六十二章
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这几个月的时间，符越算是彻底见识了北凉的气候环境有多恶劣，若不是职责在身，这辈子甚至下辈子，他都不会再到此处来了。有时候也不得不感慨，怪不得历代北凉王都对中原怀着痴心妄想，若他长年累月地住在这种地方，也会受不了想要换个地方待待。
不过，毕竟是痴心妄想，哪怕踌躇满志，也到底难以实现。毕竟只要他们西北戍军存在一日，就不会给这些人一丝一毫进犯中原的机会。
“来了！”清脆的女声从身边响起，一支纤细的手直指向北方。
符越拉紧身上的披风，回过视线看了一眼身侧一袭红色小袖长袍的阿依，扭转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注目远望，果然看见一支骑兵从北方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骑一匹汗血宝马，腰间弯刀在朔风之中闪着寒光，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让人感觉到其身上的怒意。
怎么可能不气呢，原本以为是自己诱敌深入，瓮中捉鳖，就此可以了结宿敌，重创魏军，结果前脚离开，后脚王城便被人奇袭，断了后路。若自己是北凉王，大概也已是恼怒不已。
符越唇角微扬，微微抬手，城墙之上突然便出现了上千□□手，箭在弦上，直指逼近城墙的北凉骑兵。
符越微抬下颌，带着几分矜贵与桀骜，朝着那满脸杀气的北凉王轻笑了一下：“终于见面了，北凉王？一路奔波想必辛苦的很吧？其实不用这么着急，你的家眷还有王族的那些贵人，我可都让人好好关照着呢。”
北凉骑兵在王城下驻马，北凉王拔出腰上的弯刀，直指符越，一双眼却是看向他身旁的娇俏少女，用生硬的汉话怒道：“贱人生得果然也是贱人，居然与外人勾结，要战便正面一战，耍这些阴谋诡计算什么本事！”
“不是阁下先设的计吗？我们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符越歪了歪头，见阿依对于北凉王那几句话浑不在意，也勾了勾唇，“其实若比起蛮力，北凉或许还能一搏，动起脑子嘛，阁下到底还是差了一点。”说到这儿，他不免遗憾地摇了摇头，“阁下对我们将军也未免太执着了些。”
那北凉王被符越这几句轻描淡写地挑衅成功的激怒：“那又如何！管他如何英勇，不还是败在本汗手下？！”
“哦，是吗？”符越微抬眸，朝着不远处指了指，“那阁下还是亲自问问我们将军是不是认同这个说法吧。”
北凉王猛地回头，才发现从方才他们前来的方向，也有一支骑兵呼啸而来，不，不止这一支，其他的方向也各有骑兵，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将北凉这上万的骑兵围在当中。
符越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马上那个一袭白袍的清隽少年，唇角的笑意飞扬：“将军，今日的动作可慢了些！”
崔嵬面若凝霜，腰间长剑出鞘，朝着符越指了指，符越的笑意更加灿烂，回头看向身侧的□□手，手腕微抬，而后落下：“迎战！”
无数支利箭如骤雨一般从城墙上飞向城下的北凉骑兵，哀嚎声，马匹嘶鸣声四下而起，箭雨稍歇，北凉人还未得喘息的功夫，便被迫与四面八方而来的魏军战到一起。
天色阴沉，不知何时竟然起了飞雪，落在地上形成薄薄的一层，而后被飞溅的鲜血浸染，又被新的落雪所掩盖。直到形成厚厚的积雪，这周遭的杀伐之声才渐渐止歇。
崔嵬手腕回转，锋利的剑刃直接插入面前北凉王的心口，将其眼中所有的怒意与不甘全都终结，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话，微垂视线看了那长剑一眼，便彻底断了气息。
鲜血从北凉王的尸身上汹涌而出，低落在雪地之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地红。崔嵬回手将剑拔出，北凉王失去最后一点支撑，轰然倒地。崔嵬漠然地看了一眼，用雪水抹去剑上的血迹，将剑收回鞘中，而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历时数月，他终于将北凉王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除去，给大魏西北换来了难得的安宁，他也终于可以回去了。
这一战打得太久了，也不知道严璟是不是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崔嵬回眸，符越几步来到了他身前，雀跃地搂住他的肩膀，崔嵬发出一声轻“嘶”，目光朝着自己的左臂望去，符越一愣，也跟着瞧去，才发现他左臂上有一处包着的伤口，此刻正汩汩地向外渗着血，将周围的衣料都染成了红色。只是崔嵬方才实在是杀了太多的人，在满身的血污之下，这一处并不怎么明显。
符越皱着眉头去解那已经被血迹浸透了的布条，口中还不住道：“不是诱敌吗，怎么还真受伤了？”
崔嵬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皱眉，侧目看了他一眼：“北凉王恨我入骨，明知我所率不过两千人，仍亲自带了两万人来围堵，若不是事先有所准备，我这条命可能都交代在龙威马场，哪还有机会跟李将军他们汇合。这么算起来，这点小伤又算什么？”
符越将布条解开，露出了原本包扎严实因为崔嵬方才忘我厮杀而被重新撕裂的伤口，慌忙从怀里摸出了伤药，替崔嵬止血，重新包扎。
崔嵬将腰上长剑插在地上，支撑着他大半的身体，微垂眼眸，由着符越的动作。久在军中，这样的伤处对他来说早已习惯，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显得有些疲累。他抬眼朝着面前北凉王城看了看，低声道：“你这边可还顺利？”
“唔，”符越口中咬着布条的一端含糊地应了一声，将创口绑紧之后才回道，“其实也不算顺利，毕竟这北凉王也不至于就心大到丢下王城于不顾。不过有阿依在，倒是省了许多的事，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几位叔伯，之后配合我们里应外合将北凉王那几个心腹杀了，我们才得以进了这王城。”
“北凉王已死，就按照我们事先与阿依约定好的，退出王城吧。”崔嵬凝眸，思绪飘散，“这一战过后，北凉已是元气大伤，加上这个汗王之位的争夺，就足够他们折腾一段时日，西北的百姓这次总算可以高枕无忧了。”
符越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破地方我也实在是不想再待下去了。”他回过视线，朝着遥远的大魏方向回望，“这一仗打得太久了，将士们也都想回家了。”
“是啊，”崔嵬轻轻抬了抬受伤的手臂，朝着包扎好的创口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回到云州这伤口能不能长好，被璟哥看见的话应该会很担心。”
符越挑眉，终忍不住笑了起来：“崔嵬，你应该找面铜镜看看你自己提起瑞王时候的表情。”
崔嵬瞪了他一眼，偏转视线，朝着城门的方向抬了抬下颌，一身红衣的少女正从城里朝他们而来，符越看见她，面上的笑意就忍不住氤氲出来。崔嵬轻哼了一声：“你才应该找铜镜看看看见阿依公主的时候你的表情。”
阿依身手敏捷，一会就来到他们面前，目光先是落在符越脸上，而后才慢慢偏转，最后看向崔嵬身后，北凉王的尸首仰面倒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上，鲜血浸染了他的尸身，还有周边的雪地。
阿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朝着崔嵬点了点头，认真道：“宣平侯果然好身手。”
“若无公主相助，现在倒在这里的人说不定是我了。”崔嵬将长剑重新挂回腰上，“答应公主的事情我们都做到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你们北凉人自己的了，休整一番我们便会返回云州，希望将来不管北凉由谁做主，都能信守承诺，与我大魏和睦相处。”
“只要有我在，定会保证此事。”阿依回完，面上稍有犹豫，终于还是从怀里摸出了一封密信，“我刚刚接到了一些，有关你们大魏的消息，我想，你们一定很想知道。”她将手里的密信递给崔嵬，低低开口，“你们大魏的皇帝驾崩了。”
崔嵬与符越对视之后，立刻接过密信，匆忙地将那信拆开，视线从上面扫过，本就失血过多的面色登时变得惨白，他将那信紧紧攥在掌心，右手止不住地轻颤。符越瞧见他这副神情，也跟着变了脸色，低低询问道：“陛下他……”
“陛下身染重病，不治而亡。”崔嵬微微闭眼，轻声道，“二皇子严琮不服遗诏，联合郑家兵临皇城下，同时，西南康王陈启勾结南越王，重创西南军后拥兵北上，直指都城。”
崔嵬的手指蜷缩，手背上泛起青筋，牙齿紧咬下唇留下清楚的齿痕，他将那封信完完整整地看了两遍，才抬起头看向阿依：“敢问公主，除此以外，可还有别的消息？我长姐她……可还安好？”

第六十三章
暮色西垂，落日的余晖笼罩大地，崔嵬在官道的路口上勒马，朝着远处的云州城望去。
熟悉的地方，相似的天色，一别数月之后，却已是天翻地覆的局势。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云州，一路也将都城的局势彻底摸了清楚。圣上驾崩，二皇子严琮造反，宿卫军顽抗月余后，终于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失守，皇后崔氏落入叛军之手，皇长子严璟及三皇子严玏下落不明，严琮意图追击，但西南的叛军逐渐逼近都城让其无暇再分神。
在这种时候，这种消息已经算的上是好的了。虽然严璟带着严玏不知所踪，但未落入叛军之手，便已算得上是极好的消息，至于崔峤……只要人还活着，就仍有希望。
符越拍马上前，在崔嵬身边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朝着云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轻叹一声，而后低声劝慰道：“一路奔波，还是先回营中休整一番，而后再商议后续的事吧。”
“嗯。”崔嵬应了一声，盯着云州城高高的城墙，恍惚间还能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上面，正目光温柔地望着自己，“符越，你说璟哥他……现在会在哪？”
“不知道，”符越坦诚地回道，“但严琮本身兵力就有限，出了都城就再无势力，再往西北便是我们的地方，所以只要出了都城，就已是平安了。只是带着个孩子路上肯定多有不便，但，总会回来的。”
崔嵬将缰绳在手上缠了几圈，回过视线看了一眼身后浩荡却疲惫的大军：“你先带大家回营吧，我进趟城。”
符越一怔，忍不住唤他名字，但视线落到他脸上，终还是不忍心。自那日在北凉王城下得了消息，他们便一路奔波而回，崔嵬本人更是不眠不休……他所有的牵挂都在都城，现下都吉凶难料，又如何能够安歇。
符越到现在都能回想起那日他们听说在圣上重病期间，严璟也被召回都城时崔嵬的神情。仅以旁观的角度，都能感受到崔嵬的揪心。
符越稍一犹豫，想着现在这个状况，及时回到了军中，崔嵬大概也依旧无法安歇，便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你一人多加小心，若是没有消息，也不必太急迫，先回军中，我们从长计议。”
崔嵬勾了勾唇角，朝着他露出一点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双素来澄澈单纯的眼里，此刻因为背负了太多而掩藏了太多的情绪。他朝着符越挥了挥手，调转马头，一挥马鞭，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云州城的方向而去。
画面再一次与出征那一日巧妙的相似，只是这一次，云州城下却再也没有一个清秀俊逸的身影靠在城墙上等着他到来。
其实崔嵬心中清楚，此去城中并不会有什么消息，他事先派了人回到云州，除了知道他娘及崔府其他的家眷在前些时日已抵达云州并且安置下来，再无一点其他的消息。没有人知道严璟现在在哪，也没有人知道他何时能够返回云州。
但崔嵬还是想要进城去看看，除了如此，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不管现今中原是如何的境遇，也不管都城现今落到了谁的手中，对于千里之外的云州城来说，好像并无影响，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与祥和，与先前的很多次，崔嵬与严璟一起在这城里闲逛的时候相比，并没有什么的差异。
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这天下最后落到谁的手里或许并不重要，他们所能关心的，只不过是自己当下的安宁是不是还能保持。
崔嵬牵着马从城中走过，他本意是想去看看崔府的老少，却还是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瑞王府的门前。
数月之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对此刻的崔嵬来说，有种莫名的残忍。连日来，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若早知今日的种种，当日他还会义无反顾地前往北凉吗？
但最终的答案却仍是肯定的，与北凉一战是迟早的事情，若是错过了此次时机，将来北凉会成为大魏之心腹大患。只是，崔嵬想，他应该会处理的更好一些，最起码在自己率军出征的时候，也给都城里他所在意的人们一些保障。
但很多事都是始料未及的，老谋深算如永初帝，也没能预料到今日的下场，他崔嵬行军打仗确实是能手，但对局势还有人心之判断，确实欠缺至极。
他不指望能够有重来的机会，只希望还能有弥补的余地，让他在意的人们能够侥幸逃生，给他一个重新将他们护在身后的机会。
崔嵬在王府门口迟疑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叩响了府门，门房开门出来，瞧见这个眼熟的年轻公子先是一怔，跟着讶异道：“这这这……公子您可是许久未来了，是来找我们家殿下的吗？”
崔嵬听见那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忍不住向内张望：“你家殿下他……”
“殿下先前去了都城，到现在还没回来呢！”那门房忍不住道，“听说都城现在乱成一团了，一点殿下的消息都没有，府里上下都担心的很，公子您可有什么消息？”
崔嵬缓缓垂眸，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什么消息都没有，所以才想来碰碰运气。”
那门房忍不住叹息：“哎，希望我家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无事才好。”
崔嵬用力地捏紧拳头，而后又缓缓放开：“会的。”
他拉过马缰，调转马头，门房在后面一愣：“公子您不进来坐坐了吗？”
崔嵬摇了摇头：“等你家殿下回来，等他邀我前来。”
崔嵬牵着马，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也已陆陆续续地散去，各自回了自己的家。却只有崔嵬在突然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他也不想再回崔家了，阿姐被困皇城，严玏不知所踪，面对府里的老老少少，他不知该如何交代。
眼看着城门就在眼前，离关闭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崔嵬缓缓地叹了口气，就像符越说的，还是先回营中，之后从长计议吧。
他牵着马出了城门，刚要翻身上马，突然一辆马车从官道之上直冲而来，直惊得崔嵬拉着马缰向后退了两步，还没能他回过神来，那马车却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一张冷艳苍白的面孔出现在崔嵬的视野中。
崔嵬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人从马车上下来，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几个月的时间过去，这张在午夜梦回里常常出现的脸已是格外的憔悴，两颊微突，下颌上泛起了淡青色的胡茬，那双望向别人时冷冷清清，看向自己却总包含温柔笑意的双眼里满是血丝，但仍是在目光触及到崔嵬的时候，向上扬了扬眼尾，露出了一丁点清浅的笑意。
严璟怀里还抱着严玏，一步一步来到崔嵬面前，眼底微微泛红，唇边带着浅笑，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崔嵬，喉结微微颤抖，许久之后，发出一声轻轻地叹息：“北凉的战局我听说了，虽有坎坷，但还好，我的将军平安回来了。”
崔嵬的眼睫轻颤，眼底有水光流转，他微抬头，与严璟四目相对，百般情绪萦绕在心间，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涩声唤道：“璟哥……”
数月之前，他领兵出征，严璟出城相送，就是在此处，他二人分别。崔嵬回程的这一路心惊胆战，百感交集，却没有想到在他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又在此处，与严璟重逢。
这几个月的时间，不管是西北还是都城都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二人各自经历了不知多少危难，各自死里逃生才有了今日的重逢。崔嵬不知有多少话积压在心间，他想问问严璟是否安好，更想与他说一声抱歉——他曾许诺会保严璟此生自在惬意，却留他一人经历种种坎坷。
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他什么都说不口，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严璟，就像严璟也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严璟一路从都城奔逃至西北，几个侍卫，还有一个一无所知的婴孩，其中之艰辛无法言表，唯独能安他心神的，只有路上听说的传闻——宣平侯崔嵬率西北戍军重创北凉，诛杀北凉王，大胜而归。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却没想到还能有一次失而复得。
眼下看着这人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原本被凿空的心口仿佛被慢慢填满。
严璟想，老天终究还是给他留了条活路的，茫茫余生，他好歹看到了那么一点希冀。
他向前走了一步，一手抱紧了安睡的严玏，另一手搭在崔嵬肩上，微倾身，轻轻凑近，与崔嵬额头相贴，感受到少年人温热的体温，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一路上的心惊，连日奔逃的疲乏尽昔显现，让他忍不住合上了沉重的眼皮，就这么连带怀里的严玏一起，倒在了少年身上。

第六十四章
远赴都城数月消息全无的自家王爷平安归来对瑞王府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十分值得庆贺的事情——尽管他是被那位小公子抱进府里，身后跟着的侍卫怀里还抱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孩。
王府的人很快地请了大夫前来，慌慌张张地诊脉过后，确认自家王爷只不过是一路劳心劳力脱了力而昏睡过去，阖府上下才勉强松了口气，看着那小公子将人安置进卧房之后便自觉地退了下去，还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严璟的卧房对崔嵬来说陌生而又熟悉，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外面被关上的房门，目光绕着房间环视了一圈，最终又转回到兀自沉睡着的严璟脸上。
与记忆里比起来，严璟明显消瘦了太多，眼下十分显眼的淡青色彰现出这段时日他的劳碌与疲惫。崔嵬看了一会，此生头一次因为旁人觉得心口疼的厉害，在床榻边怔怔地看了一会，却发现此刻自己并不能为严璟做些什么，最终只是伸手轻轻地替他掖了被角，挨着床榻缓缓地坐了下来。
崔嵬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多久，突然间被婴孩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唤醒了思绪，他猛地转过身，望向另一侧的小矮榻上声音的来源，后知后觉地想起，此刻这室内除了他与严璟，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崔嵬放轻了脚步缓缓地走到矮榻边，微蹲下身来与不知何时醒来竟也没有哭闹的严玏对视。严玏睁着一双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出现的人，就像是能感觉到这人满腔对自己的爱意一般，突然就咧开嘴笑了起来。
崔嵬有一刹那的惊讶，也忍不住跟着勾起了唇角，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严玏的小脸，一双眼里写满了温柔，轻声道：“终于见到你了，玏儿，我是舅舅呀。”
严玏嗯嗯呜呜地哼唧着，就像是回应崔嵬的话一般，并且毫不见外地抓住了崔嵬的手指，直接送到了自己的嘴边，崔嵬错愕间手疾眼快地缩回了手指，严玏啃了个空，抽了抽鼻子，颇为不满地哼哼着朝着崔嵬表示抗议。
崔嵬被他的样子逗笑，伸手替他拉了拉小被子，这才发现在下面还裹着一个小布老虎，崔嵬诧异着将那布老虎拿起，一眼便认出了这正是春日的时候，他千里迢迢赶赴都城前，专门去云州城里给自己尚未出世的小外甥准备了一点见面礼中的一个，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算起来明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却已是物是人非。
曾经他无比盼望这个小外甥的到来，也曾在阿姐面前许诺一定会保护这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现在严玏终于在眼前，可是阿姐她……
严玏见自己最喜欢的小布老虎就在眼前，却迟迟得不到不由着急，立刻张着手想要去抓，口中还忍不住急急地叫着，崔嵬刚把小布老虎递过去，就听见身后床榻上有响动，原本应该沉睡的人突然从梦中惊醒，口中还大声地唤着：“玏儿！”
“璟哥！”崔嵬几步来到床榻边，一把就抓住了严璟的手，安抚一般轻轻地拍了拍，“璟哥，玏儿没事，都没事了，我在呢。”
严璟用力地回握崔嵬的手，视线茫然地落在他身上，目光一点一点聚集，在认清眼前的人后，神采慢慢回到眼底，手里的力度也放松了许多，脱力一般躺回枕上：“是啊，你在呢，我不过是做了个噩梦。”
崔嵬挨着床榻的边缘坐了下来，喉结微微颤抖，这幅样子的严璟让他格外的难受，最终只是轻轻宽慰道：“玏儿才睡醒了，正在一个人玩，什么事都没有，璟哥，你放心睡，现在开始，我会守着他，也会守着你。”
严璟微抬眼眸，与少年对视，眼底泛起一点柔光：“我知道，你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他微微扭过头，看了一眼那边矮榻上独自一个抱着个小布老虎玩的十分满足的严玏，“庆幸这一路上玏儿都乖的很，不然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将他顺利地带回来。”
严璟收回视线，微垂眼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低声道：“阿嵬，对不起，我把你阿姐自己留在了皇城……还有我母妃，”说到这儿，他自嘲一般轻轻笑了一声，“世人说我是废物也没什么错，父皇与你阿姐到最后把这天下交托于我，也只是因为情况紧迫再无选择，我连自己亲娘都保不住，更别提这大魏的江山，天下的子民。”
“璟哥，”崔嵬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到了这种时候，自怨自艾是没有意义的，阿姐她还活着，大魏的江山也还在那里，只是，必须要你自己去拿回来。”他慢慢在床榻边蹲跪下来，与严璟十指紧扣，“你既从圣上手里接过这万里河山，便是这天下之主，崔嵬便会一直效忠于你，决不食言。”
严璟的眼睫微微颤抖，他感觉到少年的手指格外的有力，目光低垂，落到二人交握的手上，良久之后，发出一声轻叹：“先前世人说我是个草包，你便信我与他们说的不同，眼下国破家亡，我落到一个一无所有的地步，你却依然觉得我可信赖。”严璟喃喃唤道，“阿嵬啊，我又怎能辜负于你。”
“那璟哥便不要辜负我。”他蹲跪于榻前，侧脸贴在床榻上，歪着头看着严璟，一双眼眸黝黑明亮，动人心魄一般，“也不要辜负这天下。”
严璟看着那双眼，突然觉得连日以来所有的艰辛苦楚，所有的伤痛与绝望全都灰飞烟灭。家国沦丧，父母双亡，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前路渺茫，回过头来却突然发现，这少年正站在他身旁，牢牢地握着他的手，目光一如既往的澄澈而坚定。
严璟微微闭眼，他想，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崔嵬不知自己的一番话在严璟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也不知仅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就给这人带去了何等的力量，他只是发现严璟的脸色在忽然之间好像好了一些，从回来的时候就一直萦绕的沉沉死气慢慢消散，虽然看起来依旧憔悴，整个人却好像在突然之间绽放出了一点生意，那张绝美的容颜突然就变得活灵活现，崔嵬怔怔瞧着，不知不觉间便失了神。
“阿嵬，”严璟轻轻眨眼，清浅的笑意从他眼角眉梢缓缓绽放，“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崔嵬直起身，仰着脸看着严璟，一双眼底有点点滴滴星光闪烁，缓缓道：“我以为璟哥忘了。”
严璟抓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心间：“我说过，我会将此事一直放在这里，又怎敢相忘？”
顺着二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掌，崔嵬清楚的感觉到严璟的心跳，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频率，他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舔了舔干涩的唇，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底的期待，低低道：“我其实也有话想跟璟哥说。”
严璟笑了起来，如春风一般吹散了崔嵬心底莫名涌起的忐忑：“虽然我很想听阿嵬要说什么，但是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应该由我先说。”他低下头，看着少年的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或许你已经知道了，阿嵬，我心悦于你。”
少年的眼底仿佛有水光闪烁，明明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还是感觉到自己被一阵狂喜所席卷，或许是因为久别重逢，或许是因为死里逃生，此刻能与这个被他放置在心间的人四目相对坦露心迹，显得格外的可贵。
“那我要说的话，璟哥也该知道的。”崔嵬缓缓道，“一直以来，我也心悦于你。”
笑意在严璟脸上荡漾开来，他一只手按在崔嵬的肩上，微微倾身向少年凑近，看着面前逐渐放大的绝美容颜，崔嵬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是，再一次的，严璟用自己的前额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轻声道：“我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遇见这少年，又何德何能得到这少年的满腔真心？
没有得到预料中的……亲密，让崔嵬蓦地瞪大了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对于在这种时候严璟这样的举动颇有一些难以置信，那双水润的眼底有隐隐地委屈从中泄露，直看得严璟的心间发软。
崔嵬微微拧着眉头思考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璟哥，先前我就想问你，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为何你总是……喜欢撞我额头？”
还总是在这种时候。
“是忘了些事情，”严璟的手还按在崔嵬肩上，面上笑意萦绕，再一次倾身，“不过没关系，接下来的事情不要再忘了就好。”
微凉的唇瓣贴在一起，崔嵬在那一刻瞪圆了眼，直到感觉到严璟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紧了紧，才恍惚着闭上了眼睛，只有不住颤抖的眼睫在泄露他此刻的情绪。

第六十五章
二人间缱绻的亲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婴儿啼哭声突兀而起，早已完全迷失自己的崔嵬就仿佛突然惊醒一般整个人弹起，茫然地站在地中间，愣愣地看着正哭闹不止的严玏：“他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严玏的哭声虽然突然，但连日的相处，对已经逐渐习惯的严璟来说倒也没什么意外，反倒是明明上一刻还意乱情迷，下一刻就抽身离开的崔嵬给他的震撼更大，他面上还带着几丝尚未退散的潮红，扶额坐在床榻上，瞪着屋中间的崔嵬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
对上他的笑，崔嵬才回想起方才两个人在做些什么，而自己又做了些什么，整张脸顿时红了起来，红晕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咬了咬自己本已经红润至极的唇：“璟哥，我……”
严璟的视线在他的唇上停留了许久，才仿佛用了极大的自制力一般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掀开方才还盖在自己身上的薄被，从床榻上下来，路过几乎红透的崔嵬时，突然顿住脚步，在对方的注目之中微低头，凑到崔嵬唇边，唇瓣相碰……然后轻轻咬了一下，跟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直了身体，转身去看矮榻上的严玏。
严玏以崔嵬无法理解的精力继续保持着持续的哭叫，直到严璟弯腰将他抱起，哭声才渐渐止歇，但一双眼里还蓄着泪水，明显一副严璟若是不能如了他的意便能接着哭下去的势头。
严璟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抹去还挂在两颊的泪珠，低笑道：“刚刚还夸你乖，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坏我的事。”
崔嵬听见严玏的哭声止了不由松了口气，刚凑上前来便听见严璟的话，脸上还未消散的红晕又明显了几分，他不自在地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子，低头看了看严璟怀里的小家伙：“玏儿怎么突然哭这么凶？”
“能让这小家伙哭的无非是吃喝。平日里到了这个时辰都该喂些东西了，偏我刚刚色令智昏，把他完全忘在脑后，他又不能说话，只能靠哭找点存在表示一下抗议。”严璟抬眼，目光在崔嵬通红的耳根上稍作停留，还没等再说话，怀里的严玏便又哼唧起来，赶忙晃了晃胳膊，“好好好，这就先让你填饱肚子。”
说完，扭过头便朝外吩咐道：“银平……”
可能是回到王府熟悉的环境，让严璟脱口便唤了银平的名字，之后自己先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崔嵬察觉到他面色的变化，又想起自己今日并没有看到银平，不由小心地开口：“银平他……”
严璟神色灰暗，低低地叹了口气：“那日我进宫的时候，他留在了府里，之后就再没得机会相见，都城乱成一团之后更是讯息全无，我也不知他现在……”
崔嵬知道银平跟在严璟身边多年，最为贴心与熟悉，立刻道：“明日回军中我会派人去都城打探消息，到时候会嘱咐他们稍加留心。”话及此，他又宽慰道，“依着都城现在的局势，严琮已是自顾不暇，应该不会分神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璟哥你也不必太忧心。”
“嗯。”
严璟低头看了一眼仍在哼唧以抗议自己被无视的严玏，又看了看面前的崔嵬，一大一小两双格外相似的眉眼现在都在面前，让他觉得莫名的心安。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严玏，低低地哄了几句，朝着崔嵬抬了抬下颌：“阿嵬，抱一会，我去吩咐他们给玏儿准备些吃食。”
崔嵬垂眸与严玏对视，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些僵硬地伸出手臂，又想下意识地想要收回——严璟怀里看起来还算乖顺的严玏在他眼里实在是太幼小了，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伤到这个脆弱的小家伙。但严璟已经将他按坐在矮榻上，而后不由分说地就将严玏塞到了他怀里，轻轻道：“我第一次抱这小家伙的时候也紧张的很。”
崔嵬的半个身体都有些发僵，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倒是严玏在他怀里要自在的多，连仍在饿肚子的事好像也能抛在脑后，有些好奇地蹭蹭看看，最后伸手抓住了崔嵬的衣襟，再一次毫不见外地就塞进了口中。
“他喜欢你，”严璟弯了唇角，“大概他也知道，你是他的舅舅，是会一直保护他，照顾他的亲人。”
小家伙温热的体温顺着包裹他的薄被传递到崔嵬身上，让他感觉到心口也变得温热，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一直保护他，照顾他，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严璟垂下视线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最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崔嵬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我去吩咐他们，你先陪玏儿玩。”
虽然天色已晚，但王府毕竟不同于别处，严璟吩咐下去之后，便立刻动作起来，不一会的功夫，就送了温热的牛乳进来，严璟试过温度之后，才拿了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了严玏。
崔嵬老实地坐在矮榻上，低头看了看因为有了吃食而变得明显开心的严玏，忍不住抬头看向动作熟练却又格外细致小心的严璟，突然之间心中生起了几分感慨。
他记得自己与严璟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因此也就清楚的记得当日这人是如何的清冷与骄矜，此刻却这样面色温柔又认真地照顾着幼小的严玏。
严璟忙着喂严玏，却仍能分注意力到崔嵬身上，立刻便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由开口：“怎么？”
“璟哥，你这一路……”崔嵬微微抿唇，“带着玏儿一路回来，吃了许多的苦吧？”
严璟只看着他那双眼，就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将碗里最后一点牛乳喂给严玏，用柔软的布巾替他擦了擦嘴，才挨着崔嵬坐了下来，笑吟吟道：“我这么大的人了身上只要有银两总有办法，若说吃苦，玏儿才是跟着我吃苦了。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我们总能找到些吃的，但牛乳之类的东西却不是总有，那种时候也只能煮点米汤，幸而玏儿这孩子也不挑剔，只要有吃的便能满足。”
说到这儿，他歪了歪头，毫不客气地靠在崔嵬肩上：“连玏儿都吃得了的苦，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能够平安无事地将他带回来，能够见到你，我已经知足了。”
崔嵬微微侧目，他的角度还是能看见严璟眼下的淡青色，但是与才见面的时候不同的是，此刻的严璟已经逐渐绽放出生机与活力。好像真的如他所说那般，只要有崔嵬与严玏在身边，他就心满意足。
对崔嵬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阿嵬？”严璟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崔嵬，“我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崔嵬看见严璟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坐直了身体，眨了眨懵懂的眼：“怎么？”
严璟伸手，将正崔嵬的衣襟从严玏手里解救出来，伸手点了点他的小脸，将布老虎塞回他怀里，而后才朝着崔嵬继续道：“先前离开皇城的时候，你阿姐与我说，等我回了西北，将玏儿交给你母亲照料即可。但这一路我几经思虑，我想将玏儿先留在府里。”
严璟低下头，看着严玏一无所知的小脸，低低道：“父皇与母妃已经……他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在救出他母后之前，身为兄长，我更有责任这么做。”
“好，”崔嵬毫不犹豫地回道，“玏儿虽是我阿姐的孩子，但他更姓严，流着皇家的血脉，大魏的江山沦落至此，他理应与璟哥一起。”崔嵬凝眸，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严玏，“我会跟我母亲提及此事，璟哥你不必忧心。”
说到这，他咬了咬下唇，下决心一般道：“身为玏儿的舅父，我对他也有教养之责，虽然我可能……还不太会做这些事，但，也会尽我所能，与璟哥你一起，好好的照顾玏儿。”
严璟弯了唇，露出笑意：“那好，明日我便让人先去城里找个乳母，再找几个贴心的侍女，先解决我们玏儿的吃喝大事，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
崔嵬在这种事上是没有什么经验的，立刻点了点头：“此事璟哥做主就好。”
严璟侧过头看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那你的事我也可以做主吗？”
“嗯？”崔嵬一怔，“什么？”
“照顾玏儿，总是需要常在身边的，”严璟眼底怀着几分期待，认真地看着崔嵬，“所以若是军中无事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该搬进我府里，与玏儿还有我，朝夕相处？”
都城局势不明，西北戍军又刚刚从战事之中抽离，需要短暂的休整才能进行后续之事，虽然忧心被困在都城的崔峤，但崔嵬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贸然出兵，因此目前来看，不管是他还是严璟又或是西北戍军中的任何一个，都暂且不能离开西北。
既然要留在西北，他总是想能时时看见严璟的。
因此没有任何的迟疑，崔嵬便应道：“好，我的事，也由璟哥做主。”

第六十六章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尽管已近晌午，依旧难抵寒风侵肌。不过戍军大营的人对于这种天气早就习以为常，尤其刚刚从环境更恶劣的北凉归来，云州这样大多晴朗的天气倒是显得温和了许多。
惯例结束晨训之后已近晌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却依旧无法抵消室外的寒意。幸好营帐之中点着炭盆，一进到其中，就被久违的暖意所萦绕。
符越端坐于炭盆的正前方，手里拿着一封明显不知看过多少次的书信，置陆陆续续进入营帐之中的几位将军带来的喧嚣于不顾，就仿佛这帐中只有他一人一般，坐得安稳，看得认真，时不时地还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上一口。
李将军最后一个进到帐中，先是骂了几句寒冷的天气，跟其他几位将军打过招呼之后，挨着符越凑到炭盆前坐下，将冻的发红的手伸到近处烤了烤，微微蹙眉：“这鬼天气这么冷，咱们将军昨夜一宿都没回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符越兀自看着信，没有回应，李将军朝他手里看了一眼，忍不住撞了撞他肩膀：“符将军，差不多了吧，你这封信看了一路了，我瞧着上面就那么几个字，背都背下来了，你就不担心咱们将军吗？”
符越将信折好，收回怀里，抬眼看了看李将军，也伸手过去在炭盆上烤了烤手，而后喝了口热茶，才回道：“将军做事素来有分寸，你们又不是不知，只要你们不给他惹麻烦，又有何担心的。你们不是知道，崔老夫人及崔府的家眷前不久都迁到了云州城里，许久未见，将军回去瞧瞧也是应当。更何况……现在这种时候，能散散心倒是一件好事。”
几位将军听完他的话都陷入沉默，都城的局势对众人来说都颇为忧心。
稍倾，赵将军最先按捺不住，伸手在桌案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提起这件事老子就生气，那个什么狗屁康王陈启，守不住西南也就算了，老老实实地混吃等死，老子还能当他是个好人。偏偏不安分地跟南越里应外合，起兵谋反。要是没有他搅局，咱们又何必忌惮那么多，老子早就亲自引兵杀回都城，就凭着都城那万八千人，也想谋朝篡位？”
“可不是！老子们在西北跟北凉杀得昏天黑地，本以为这次赢了之后便可高枕无忧，结果一回头，朝中居然发生了这些事。”李将军附和道，“也不知道咱们皇后娘娘在皇城里现在怎么样了，咱们将军与皇后素来姐弟情深，肯定担心的紧。唉，眼瞧着将军那张小脸这段时日又瘦了一大圈，真恨不得立刻带一队人杀进皇城，将人抢将出来。”
几位将军久在军中，虽然在行军打仗的事上都唯崔嵬是从，到底年岁要长上一些，在其他事上，更多了几分长者的关心，眼看着崔嵬这段时日清减许多，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担忧。
符越听着几个人的议论，面色也沉重了些许，自从听说都城的消息，他的心情与几位将军也差不了太多，但行军打仗的事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有些事不管嘴上说的如何容易，却是绝对不能冒进的。且不说西南军与南越军加起来有多少人马，西北戍军刚刚竟大战而归，伤了元气还没及恢复，若是立即长途跋涉往都城而去，毫无胜算。
因此虽然气愤，却也不得不忍耐。
正当几位将军讨论的义愤填膺、热火朝天之时，帐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席卷而入，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之前，崔嵬唇畔噙着浅笑，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众位将军今日到的倒是整齐。”
崔嵬的突然出现登时打断了原本的议论，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集中在其身上，不仅察觉到他语气分明轻松了许多，更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的将军似乎与往日不太一样——他怀里，居然抱着个孩子？！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目光从那孩子脸上转到崔嵬脸上，跟着又转回到那孩子脸上，最终李将军率先开口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将军这是……背着兄弟几个在都城悄悄娶了妻？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李将军一开口，立刻得到了回应，几位将军根本不等崔嵬否认，直接就着这个话题讨论了起来：
“可不是，你看看那眉眼，跟咱们将军简直是一模一样，这白白嫩嫩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咱们将军小时候。”
“你才多大，怎么可能见过咱们将军小时候？”
“我爹当年就跟着老将军打仗，看着咱们将军长起来的，自然是我爹跟我说的。听说咱们将军小时候那叫一个眉清目秀，看起来乖顺可爱，结果抓周的时候直接就选了佩剑，也不知道咱们这小公子怎么样，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们将军也是后继有人了。”
“你也好意思说，咱们将军小小年纪就老婆孩子都有了，你一大把年纪连个媳妇都没有。”
眼看着话题朝着不可预估的方向而去，一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的符越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对话，他朝着崔嵬怀里看了一眼，抬眸问道：“这是三殿下？”
崔嵬弯唇，轻轻点了点头：“是的，这是玏儿。”
一时之间喧哗的众人全都安静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崔嵬怀里正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好奇地向四周张望的严玏：“将军，你找到三殿下了？”
“是璟……太子殿下带着玏儿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回了云州。”说着话，他忍不住回头张望，下一刻，严璟就掀开帐帘大步而入，面色依旧苍白，但却分明要比前一日精神焕发，他将手里的小布老虎递到严玏手里，朝着崔嵬道，“就说带他出门太麻烦，天寒地冻的，还要专门给他带着这些小东西。”
崔嵬微垂目光看了一眼怀里得了布老虎明显高兴起来的严玏，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他不是不肯吗？”
经过一夜的相处，严玏已明显将这个才出现的小舅舅纳入“自己人”的范畴里，与严璟一起成为了对他来说不可或缺的两个存在，但凡有一个不在场，就要四处张望着去找，若是两者都不在，便会毫不犹豫地大哭起来。
按照原本的计划，崔嵬今日是必然要回到军中的，毕竟大军刚刚拔营回到西北，军中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他也要与诸位将军一起商议一下后续的事情。严璟也想到军中露个面，毕竟他若想重回都城，必须仰仗西北戍军，而今时不同于往日，他不可能还像以往那般，对一切都不闻不问，全等着崔嵬一个人去做。
然而还没等二人出门，眼看着他们消失于自己的视线之中，严玏便立刻嚎啕大哭起来，王府的下人手忙脚乱地去哄，却丝毫不得章法，最终还是崔嵬按捺不住，回过身将严玏抱进怀里，干脆一并带回了军中。
这也就是因何他们到这个时辰在顺利抵达，毕竟带着严玏，二人也只好放弃了骑马，乘了马车一路颠簸而来。
严璟的突然出现让众人更是惊讶非常，在场诸人久在军中最善识人，立刻便看的出来，眼下的严璟与数月之前那位瑞王已是大不相同——毕竟，当日里那个为他人所不屑的草包王爷竟已成为了当今大魏最后的希冀，在不知不觉之中，整个大魏的江山竟系于他一人肩上。
以往见到严璟，符越总会忍不住上前故意惹上几句，尤其是先前在军中又知道了他与崔嵬的关系，但或许是此刻这人身上散发出的不同的气质，让符越放弃了逗弄的心思，他看着严璟那双依旧清冷却又多了几分坚定，在望向崔嵬又掩藏不住温柔笑意的双眼，躬身施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在场诸人才突然回过神来——永初帝驾崩那日，皇后崔氏亲自登上城墙，对着城下的叛军宣读遗诏，消息口口相传，天下万民都已清楚，瑞王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若不是时局所迫，严璟其实应该已经奉遗诏登帝位了。
几位将军跟着符越一起，躬身施礼：“末将等参见太子殿下。”
严璟面色和缓，没有任何的波澜，他安静地受了这一礼，而后才点头道：“诸位将军不必多礼。”目光从大帐之中环过，缓缓道，“大魏危在旦夕，今后还需仰仗诸位。”延毕，他抬起双手，朝着众人深深一揖。
几位将军一怔，立刻回道：“驱逐叛贼，收复都城，本就是我等职责，效忠殿下，我等义不容辞。”
严璟微勾唇，轻轻点头：“有诸位将军在，我自然放心。”他侧目看向崔嵬，发现严玏正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便立刻伸出手来，将他接到自己怀里，而后拍了拍崔嵬的肩膀，示意其入座，又转向其他人，“诸位也请列坐。我对行军打仗的事一窍不通，今日前来也只是作陪，列位继续商议，不必在意。”

第六十七章
暮色西垂，夜色将至，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官道上，朝着云州城的方向而去。崔嵬怀里抱着安睡的严玏，视线却止不住地向严璟身上瞟去，直到一直垂眸不知想些什么的严璟都感受到了那明晃晃的目光，抬眼朝他怀里看了看：“怎么一直看我，是要我帮你抱玏儿吗？”
严璟说着话，直接伸手将严玏接了过来，找了一个更自然的姿势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口中忍不住调侃道：“原来咱们将军也有抱不动的时候，不过也是，这小家伙现在的分量也不轻，抱久了确实也很吃力。下次这样可以直接开口，”他唇角向上扬起，目光徐徐落到崔嵬身上，“只要你开口，璟哥还会不管你吗？”
崔嵬对于这样神采飞扬又带着几分调笑的严璟没有丝毫的抵抗力，这个人面容太过精致，哪怕现在二人已经互通心意，但崔嵬还总是会为之失神，他怔怔地看着严璟的笑，而后突然回过神一般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抱不动。”
说着话，他朝着严玏看了一眼，又朝着严璟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衡量这二人在一起的重量，而后道：“不仅抱得动玏儿，再抱一次璟哥也是没有问题的。”他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像上次那样，从王府门口抱到璟哥的卧房也不会觉得吃力。”
严璟：“……”
对上少年那双认真的眼，严璟掩唇轻咳了一声，而后道：“阿嵬，我年长你三岁。”
崔嵬眨了眨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是呀。”
“所以，我也比你高，更是比你重上许多。”严璟低头捏了捏手指，“所以……”
严璟话还没说完，崔嵬便突然明了，他微微蹙眉看着严璟：“璟哥，你是不是很介意被我抱起来这件事？”
若说介意，严璟倒其实不是很介意，只是每每这种时候就会让他想起当日二人初识的时候，自己被崔嵬倒扛着进营帐的场景，多少觉得有些丢人。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摇了摇头：“倒不是介意，我只是觉得，既然年长于你，就应该是我来照顾你，总要你在我面前保护我会让我觉得汗颜。”
崔嵬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他偏着头想了一会，突然拉住严璟的手，凑过去讨好一般亲了亲严璟的唇：“我习武多年，只擅长这种事情，能够为璟哥做的也只有这些，其他的事情，还仰仗璟哥来照顾我了。”
少年的目光认真而又澄澈，明明是在讨好与安慰，却又十分的自然与坦率。严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上面还残存着崔嵬的气息，然而崔嵬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还不自觉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看起来十分无辜却又让人无法自拔。
严璟微微眯了眯眼，正当他马上有下一步动作时，原本在他怀里安睡的严玏突然扭了扭身子，歪了歪头，在睡梦之中换了个姿势，砸吧了一下小嘴，又继续沉睡过去。严玏的动作不大，却让严璟重新找回了理智，他微垂下眼帘看了严玏一眼，轻笑了一声叹了口气。
崔嵬把车帘掀开一小条缝隙正向外张望，听见严璟的叹息声立刻转过头来：“璟哥，怎么了？”
严璟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严玏的鼻尖：“没事儿，就是突然觉得把玏儿留在身边也未必是个好决定。”
崔嵬一时没能理解严璟话里的深意，只是下意识地朝着严玏望去：“玏儿怎么了？”
睡梦之中的严玏被严璟打扰，抽了抽小脸，躲开他的手指，继续安睡。严璟看了一会，笑着摇头：“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后又这个小家伙在，想单独跟你在一起，也是十分的不容易。”
崔嵬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道：“那，那下次再去军中，便不带玏儿了，以后总有不能带着他在身边的时候，他也该跟府里的其他人熟悉一下。”
严璟噙着笑意看他：“你是舅父都听你的。”
一听严璟的语气，崔嵬便明白这人又是在调侃自己，他抽了抽鼻子，转过头去，继续看向车外。严璟侧过头便看见了他微红的耳根，忍不住勾了勾唇，露出清浅的笑意。
“阿嵬？”严璟替严玏掖了掖被子，突然开口，“今日我瞧着，符越似乎跟先前有些不太一样，看起来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他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只不过话少了些，璟哥居然也看的出来。”阿嵬转过头看他，“他可能是担心阿依公主吧，虽然她那个哥哥被我杀了，但北凉现今的局势也并不明朗，阿依公主独自一人要面对那些对汗王之位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符越自然不太放心。”
“阿依公主？”严璟微挑眉，随即又失笑，虽然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他稍一思索，“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人一起带回云州来？虽然眼下……朝中局势混乱，但西北还是太平的。”
说到这儿，崔嵬笑着摇头：“符越自然这么想过，但……”
那一日大胜之后在北凉王城之下，他与符越得了都城的消息，当即决定拔营回云州，符越偏过视线，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女，眼底忍不住浮现出忧虑，索性开口问道：“你哥哥这一死，王位空悬，他那些亲随，还有你们族里的叔伯兄弟都不是什么善类，你不如，带着你阿娘一起，与我回云州？”
少女闻言，笑靥如花，就像她随风飞舞的红色衣摆一样，在茫茫雪原之中绽放，而后，她缓缓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符越：“将军此番回大魏，也是危机重重，又为何不干脆留在北凉与我一起？”
符越想过或许会被拒绝，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由怔住：“我……”
阿依公主唇角上扬，眼底神采飞扬：“将军心中有大义，有家国天下，无法割舍，可是阿依也并不是一无所有啊。”她回过视线，看向身后的王城，“阿依也想试试看，北凉的王城会不会有一日因我的存在变得像你们大魏的都城一样富庶？北凉的子民是不是也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从此不用再颠沛流离？”
听完崔嵬的描述，严璟讶异地睁大了眼，而后不由轻叹：“这么算起来，那一日初见，倒是我轻看了那位公主。”他微垂眸，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最后缓缓道，“这世上的女子，看起来柔弱，但自有其抱负与志向，更有你无法想象的强大与坚韧。”
二人又说了会话，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车外想起：“殿下，侯爷，我们到了。”
严璟原本还在深思，闻言面色突然就变得有些复杂，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指，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崔嵬正要起身下车，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些许的疑惑。严璟对上这样的目光，莫名地有些心虚：“怎么？”
崔嵬抓了抓后脑的头发：“方才我其实就要问了，璟哥，你今日好像有些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太对，所以方才才会一直悄悄地打量严璟，之后被他打断了思绪，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没有，可能是今日醒的太早了。”
严璟轻了轻嗓子，面色看起来也正常许多，他一手抱稳了严玏，另一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神色如常地跟在崔嵬身后下了马车，却在看见面前府邸大门上明显新制的牌匾时顿住了脚步。
崔嵬在一步之外的地方也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牌匾上那个龙飞凤舞的“崔”字，突然觉得有些百感交集。
紧闭的大门打开一条缝隙，一个中年人探出头来，视线落在崔嵬脸上时愣了愣，跟着就将整个大门全部敞开，口中还不住道：“是小公子！快去向夫人禀报，咱们小公子回来了。”
崔嵬向前走了几步，朝着那中年人笑了一下：“郑叔！”
郑叔急忙点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崔嵬：“哎哎哎，小公子又长高了！夫人看见一定高兴的很，这段时日……夫人十分记挂小公子，昨日听说大军回来了便十分高兴，怕公子受伤，总想派人去问问，但又怕误了公子的事。眼下公子回来了，夫人也该放心了。”
他说着话，就要引着崔嵬向内走，崔嵬却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外的严璟，郑叔这才看见同行还有人在，急忙道：“是老夫失礼了，这位是军中的哪个将军？快请进。”
严璟颇为矜持地点了点头，视线却望向崔嵬，崔嵬与他目光交错之间，突然会意，几步就来到他身边，将他怀里的严玏接过，与他并肩一起向府里走，二人迈过高高的门槛，严璟突然低低开口：“阿嵬？”
崔嵬侧目看他：“璟哥，怎么？”
严璟微抿唇：“你娘，可好相与？”

第六十八章
在崔嵬眼里，自家亲娘自然是好相与的，但是到了严璟这儿却未必，尤其是，虽然今日看起来只是他以严玏兄长的身份陪着幼弟回外祖家，但实际上却是他与崔嵬定情之后，第一次与他的家人接触。
多多少少会有那么一丁点的心虚。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是发生在严璟身上便已是十分严重之事了。
幸而严璟这张冷艳的面孔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只是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崔府的厅中，便让人不敢接近。崔府的下人也只敢在来往路过的时候悄悄地打量几眼，在心底暗自感叹一下小公子这位朋友的美貌，因此除了崔嵬之外，倒是没人能感觉到严璟的反常。
直到崔老夫人施施然地走进厅中。
严璟先前与这位崔老夫人并未打过交道，或许在一些朝臣女眷也可出现的场合打过照面，但是按照严璟先前的德行也是全无印象，因此，当崔老夫人那张看起来有些严厉的脸出现在严璟面前时，他就仿佛条件反射一般突然站起身来，站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看着崔老夫人。
老夫人自进到厅内，目光直接落在了许久未见的小儿子身上，再无暇顾及他人，却被严璟这突然的动作所惊动，下意识地就偏转视线看了过去，而后便诧异地瞪大了眼，颇为难以置信地开口：“这位是……瑞……太子殿下？”
严璟对崔老夫人没什么印象，但依着他皇子的身份，加上他那张颇为出众的面容，崔老夫人倒是对他印象极深，因而眼下在自家府里看见这人，又回想起这人应该就是下人口中小儿子同来的朋友，不由惊讶。
毕竟这人在云州与自家儿子针锋相对的消息，哪怕是在都城，也略有耳闻。
下意识开口之后，崔老夫人又自觉有些失礼，不管如何，这人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此时更是遗诏之中钦点的太子，哪怕现在大魏的河山风雨飘摇，这礼数也不该费的。立时微躬身朝着严璟一礼：“是老身失礼了，老身参见太子殿下。”
实际上更为失礼的太子殿下不动声色地瞟了崔嵬一眼，察觉到他唇畔的笑意之后，颇为尴尬地掩唇轻咳了一声，而后上前扶住了崔老夫人：“都是自家人，老夫人不必多礼。”
崔老夫人闻言抬起头，不解地看了严璟一眼，严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正色道：“跟着玏儿算的话，老夫人也算是我的外祖了，如此大礼，璟实在不敢生受。”
崔老夫人久在都城，多年来也听说了许多关于这个不堪大用的皇长子的事，今日第一次正式相见，却没想到颇为谦逊与和善，让她意外不已，忙道：“殿下如此，老身才是受宠若惊。”
严璟与这老夫人虽然没有过接触，但是因为崔峤的缘故，也从自家母妃那儿听说过不少关于崔家的事情，此刻平静下来，倒也回想起了许多。
崔峤生母早逝，其父崔峻续娶了出身书香世家的胡氏，便是崔嵬的生母，面前这位崔老夫人。这位夫人因为出身的缘故，自小家教甚严，对于崔家这种尚武又随性的家风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性格颇为古板守旧，看起来也有些严苛，所以严璟才在初照面的时候莫名地便紧张起来。
眼下紧张消散了许多，倒是多了几分不自在。忍不住拿眼去瞧这屋内的另一个人。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崔嵬见二人总算说完了话，才弯了眉眼，朝着崔老夫人亲亲热热地开口：“娘亲！”
看见自己的独子历经战乱毫发无损地出现在眼前，崔老夫人的面色明显和缓些许，唇畔也带了些浅笑：“平安归来娘就放心了。”上上下下地打量崔嵬过后，她的视线终于看向崔嵬怀里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瞪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四处张望的严玏。可能是严玏在相貌上肖舅的部分实在是太多，以至于崔老夫人有刹那的错愕，而后才缓缓地走到崔嵬面前，轻声道：“这就是，三殿下？”
“是的，娘亲，这是玏儿，”崔嵬微垂视线，大概是想起了崔峤，语气低低地开口，“圣上驾崩，阿姐被困在都城，多亏了……太子殿下，玏儿才能平平安安地回到云州。”
严璟微咬唇：“身为兄长，理应如此。没能护住母后，实在是愧疚至极。”
崔嵬摇头：“朝中的局势，非一人能改变，阿姐她……自有她的决定。”
提及崔峤，崔老夫人的面上也有些许低落，她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严玏的脸，视线透过他，好像看见了当日那个目光坚定的少女：“你阿姐这个人，与你爹爹太像了，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便义无反顾。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她当日既为了自己的抱负而拒绝康王的求亲，之后又为何偏偏选择嫁入那幽幽深宫。”
言及此，她忍不住轻叹：“当日我是不想她入宫的，这皇城巍峨，看似无限风光，背后又有多少的苦楚和无可奈何，崔家又何在意这些风光？但你阿姐偏偏执意如此，你爹爹又素来由着她，我这个当继母的，又怎能再干涉。现在看起来，还不如当年硬将她留在身边，行军打仗虽然险象环生，但最差也是堂堂正正地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是无限荣光，也好过今日这般……”
崔嵬在她前半句话时便讶异不已地与严璟对视了一眼，直至她话落，才终于忍不住道：“娘亲，您刚刚说，阿姐当年……康王曾向她求过亲？”
崔老夫人只是一时看见严玏突生感慨，此刻才想起，今日还有旁人在场，此人还与天家息息相关，自觉失言，也不愿再将话题继续下去，只推托道：“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不管曾经如何，今日局面已至此，再提当日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她说着话，朝着崔嵬伸出手，将严玏接了过来，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明显崔家人的眉眼，缓缓道：“况且按照你阿姐的性子，即使明知今日的结局，也不会后悔当日的选择。”
崔嵬一时默然，他自小跟着崔峤长大，最是了解她的脾气秉性，他想起过往的许多事情，又忍不住看向严玏，心中忍不住想到，真的不会后悔吗？放弃了自己曾经最想做的事，留下一个一无所知的幼子，哪怕到了如此地步，也还是不会后悔吗？
崔老夫人与崔峤虽然并不是亲生，但也算自小教养长大，加上严玏长着一张与崔嵬小时候及其相似的脸，瞪着一双眼四处张望不哭也不闹的样子实在是可爱亲人，让崔老夫人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严玏身上，并没有察觉到因为自己的一番话使得崔嵬生起了怎样的心事。
严璟不知何时来到了崔嵬身侧，他微抬眸，确认了崔老夫人无暇顾及此处，便轻轻地扯了扯崔嵬的手，低低道：“你阿姐她不会后悔的。”
严璟微垂眼帘，声音极轻，却清楚的传入了崔嵬耳内：“当日在永寿宫外她与我说的话，我还不完全明白，现在却是懂了——虽然短暂并且留有遗憾，但能与自己心心念念之人携手与共过，换我，也不会后悔的。”
崔嵬眼睫轻轻颤了颤，忍不住抬眸看向严璟：“璟哥……”
严璟已经放开了手，他唇角带着一丝浅笑，面色却十分认真，偏转视线看着崔嵬：“其实比起你阿姐，我想，更后悔的那个人应该是我父皇。当年他不顾众人反对，也不顾后宫的一众嫔妃，执意立一个未及桃李之年的少女为后，应当也是怀着几分真心的，只是这真心与这天下相比，已是不足一提。他一生疑心重重，连自己枕边之人也不肯相信，最后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心爱之人。”
他微微闭眼，轻声道：“所以，近段时日我一直在想，在我父皇临终前那一刻，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后悔，虽说天家无情，但，看见你阿姐因他而落得今日，是不是也会觉得心疼？”
崔嵬捏了捏手指，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跟严璟说点什么，但，却又不知要从何处开口，倒是严璟好像突然从飘散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他一双眼望向崔嵬，与他四目相对，难以掩饰的情愫从其中蔓延而出。
“阿嵬，”他声音极低，却格外坚定，“我不是我父皇，所以我会守住这个岌岌可危的江山，更会牢牢抓住我心爱之人，不会让自己有朝一日陷入追悔莫及的境遇。”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抓崔嵬的手，却又顾及着动作太大会被旁人察觉，又悄悄缩回，继续将后半句话说完：“这大魏的万里河山，我曾经不想要，现在却一定要收回。而你，不管我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也不管我会在那个位置待多久，都一定是要在我身边的。”

第六十九章
尽管依旧是雪窖冰天，但云州城中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仿佛能够驱逐这种寒意。尽管鹅毛大雪肆意飞舞，让整座城都被一片耀眼的白所覆盖，但街上的来来往往的行人与摊贩依旧络绎不绝。
毕竟，除夕到了。
过去一年的种种心酸苦楚都与这场肆虐的大雪一起被留在过往，明日晨光生起，便又是簇新的开始——是这城中的百姓的，也是这风雨飘摇的大魏的。
因为城中实在是过于热闹，进城之后崔嵬便下了马，拉着缰绳从街巷中缓缓走过。
这几日军中事务繁多，将士们要休整，要重新备足军马粮草，要打探南越与西南联军的情况，要与诸位将军商讨后续对敌的计策，崔嵬这个主帅事无巨细皆要参与，忙的是焦头烂额，连着几日被困在营中，直到今日才得了些空闲，便急匆匆地牵马出了营门。
他在军中度过许多个除夕，习惯了跟众将士们一起热热闹闹的，但今日却只想尽快赶回王府，陪严璟与严玏一起守岁。
王府内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府里，下人们来来往往，看起来十分的忙碌，看见崔嵬进府也只是匆匆忙忙地打个招呼，并没人对这个小公子在除夕这日又出现在王府里有什么异议，毕竟不知何时起，在众人心里，这小公子已经成为了王府的另一个主人。
崔嵬也不劳烦别人，自己去马厩里栓好了马，而后便径直去了内院，直奔严璟卧房，或许是心情的缘故，连带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带着无法掩饰的迫不及待。
对比室外的严寒，卧房内却温暖如春，严璟只穿了一件单衣，懒洋洋的倚坐在软榻上，右手拿着一本兵书，左手随意地垂到里侧，时不时地在不怎么安分的严玏身上轻轻拍一拍，或者捏捏他的小脸，逗他咧开还没长牙的嘴开心的笑。
崔嵬推开房门的时候，也卷进了风雪，严璟下意识替严玏挡了当，才抬眼朝着门口望去，崔嵬已经手脚麻利地关上了门，正站在门口脱披风。他素来不喜带兜帽，这一路回来，头上落了不少的雪，一进到室内，化成了雪水，顺着前额向下流。崔嵬也毫不在意，褪去了披风与外袍之后，先在炭盆上烤了烤手，才凑到严璟身边，探头朝软榻内侧望去：“玏儿醒着吗？”
“这小家伙现在精神足的很，就算没有人理他，也能自己玩上好半天。”严璟说着话，伸出手轻轻抹去崔嵬脸上的水珠，“不是让人给你送了裘衣，怎么还穿这么单薄？”
崔嵬跪坐在软榻边，仰着一张小脸由着严璟替自己擦完，才回道：“晨起训练完便急匆匆地回来了。外面虽然看起来雪下得大，实际并不怎么冷。而且，我身体好得很，璟哥放心吧！”
话落，伸出手将严玏抱了起来，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脸蛋儿，笑眯眯道：“玏儿，舅舅回来啦！”
严玏几日没有看见崔嵬，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生疏，手指不安分地抓住了崔嵬的衣襟，口中啊啊呜呜地叫着，就仿佛是在与崔嵬对话。
严璟将手里的书册放下，噙着笑意看着身边这甥舅二人：“将军这几日实在太忙了，倒是错过了些事情。”说着，用手指点了点严玏的前额，“小家伙已经会翻身了。”
崔嵬睁大了眼，低头与严玏对视，一双眼亮闪闪的：“那玏儿什么时候才能会叫舅舅啊？”
“我问过乳母，还早呢，”严璟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语气之中是难以掩饰的温柔，“不过将军军中事务繁忙，能在府里待着的时候这么少，就算一进门就第一个想着玏儿，但怎么看玏儿最先会叫的都应该是哥哥吧？”
崔嵬眨了眨眼，看了看怀里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无辜的严玏，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严璟，略一思索，将严玏放回榻上，凑过去与严璟贴了贴额头，低声却笃定道：“璟哥，你在不高兴？”
严璟本是习惯性地逗弄崔嵬，此刻被点破，反倒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回道：“也没有很不高兴。毕竟我还不至于跟这个小家伙争风吃醋。”
崔嵬唇角上扬，一双大眼睛却写满了认真：“璟哥，这几日在军中，我很不习惯。”说到这儿，又不自觉地抓了抓脑后，小声道，“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但是现在却总是发生，训练的间隙，与诸位将军们议事之后，又或者一个人在帐中处理军务的时候，总想回到城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你一眼。”
说到这儿，他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哪怕与严璟已经定情，但对这些黏黏腻腻的情绪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继续道：“所以今日处理完手里的事，就急匆匆的回来了，今日什么事务都没有了，只留在府里，陪你和玏儿一起守岁。”
他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将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几日我挂念玏儿，但是更想念你。”
少年并不擅长说这种话，一番话说出口，自己已经红了半张脸，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坦率而直接，更为动人，让严璟整个人几乎愣在当场，直到崔嵬小声地唤了他一声，才幡然回神一般，径直伸出手去，环住他的腰，低低地叹了一声：“阿嵬。”
“嗯？”崔嵬面带茫然，“璟哥，你还是不高兴吗？”
“没有，不能更高兴了。”严璟感觉自己的喉结轻颤，少年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让他失神，下意识地伸手遮在他眼前，而后吻上了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薄唇。
微长的眼睫止不住地颤抖，划过严璟掌心，惹的严璟连心口仿佛都跟着颤抖起来，他的眼里，心里，怀里只剩下这个少年，再放不下一点旁的东西。
直到婴儿的啼哭声打破这份安宁。
严璟按住崔嵬的肩膀，没让这人离开自己的怀抱，而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唇，也放开了一直遮着他眼睛的手掌。重新接触到光线让崔嵬忍不住眨了眨眼，下一刻，就突然回神一般，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独自躺着的严玏：“玏儿他……”
严璟盯着少年殷红的唇看了一会，才将严玏抱了起来，颇为无奈地哄了一会，才轻叹了一声：“平时躺在那儿自己玩小半个时辰也不会觉得腻歪，但这种时候就一定要大哭特哭一场。这小家伙可能只是不想他哥哥我太顺心罢了。”
崔嵬瞧着严璟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怀里已经重新喜笑颜开的严玏，忍不住笑了起来，跟着就凑过去在严璟唇上落下一个极浅充满讨好意味的吻：“那璟哥现在还顺心吗？”
严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看了看面前的少年，低低道：“不能再顺心了。”
瞧着严璟高兴，崔嵬脸上的笑意更重，二人的好心情好像传染到了严玏，他也咧开嘴跟着笑了起来，崔嵬逗弄了他一会，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从榻上下去，在自己方才脱下的外袍里翻翻找找了半天，拿了一个小包袱出来，朝着严璟晃了晃手：“方才从街上过来，想起今日是除夕，就买了这么个小东西给玏儿。”
说着，从那小包袱里拿出了一顶色彩鲜艳的虎头帽动作温柔地替严玏戴上：“玏儿喜欢吗？”
头上莫名地多了样东西，让严玏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最后抬手便往头上抓去，将那虎头帽直接扯了下来，拿在手里好奇地瞧了瞧，不由分说就又塞进了嘴里。
严璟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起来是喜欢的很。”
崔嵬的目光闪烁，轻声道：“当初回都城的时候，我买了一大堆这种东西给他，到最后只剩下那个小布老虎一直跟在他身边了。不过还好，我可以再慢慢买给他。”
严璟翘了翘唇，突然开口：“阿嵬，那我的呢？”
“嗯？”崔嵬从严玏身上分出注意力，不明所以地望向严璟，“什么？”
“你给玏儿准备了除夕的礼物，那我的呢？”严璟回手指了指自己的书案，“我可是给你和玏儿都准备了压祟钱。”
崔嵬眨了眨眼：“还有我的？”
“当然有，”严璟垂下眼帘，将那顶沾染了口水的虎头帽从严玏口中解救出来，缓缓道，“希望我的将军与玏儿一样健康长命，平安顺遂。”
崔嵬先是一怔，随后笑意慢慢从唇边氤氲开来，一双明亮的眼弯出好看的弧度：“那我也要给璟哥准备一份压祟钱，不然若没有璟哥在，我一个人长命又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话，便又去自己的外袍里翻找，却发现自己的钱袋不知所踪，可能是在街上买这虎头帽的时候不小心掉落。他皱着眉，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转向严璟：“不过，可能要璟哥先借我一点银钱了。”

第七十章
严璟先是有刹那的错愕，而后歪头看着崔嵬，唇边噙着明朗的笑意：“我可是听说，先前为了给我买那两匹马，用光了咱们将军大半年的饷银，我若是借了银钱给你，岂不是要许久都收不回来？既然是明显赔本的事情，想要我答应，阿嵬总要先给一点好处吧？”
崔嵬几步回到床榻边，俯身看着严璟：“其实璟哥，我真的没你想的那般可怜，虽然确实花了不少的饷银，但也总还有些积蓄。不过，无关紧要，璟哥想要什么，”他向前凑了凑，动作麻利地在严璟唇上落下一个浅吻，“我都会给的。”
严璟的眼底慢慢氤氲出笑意：“你怎知我想要这个？”
崔嵬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微垂目光：“可能……因为是我心中所想，所以便觉得璟哥也想？”
“这样啊，”严璟弯了眼角，“那看起来你我二人是心意相通了。”
二人正说着话，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下人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殿下，时辰差不多了，东西也都准备好了。”
“嗯？什么东西？”严璟不明所以，崔嵬却接口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说完，就挽了袖口，转身要出门。
严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去哪儿？又准备了什么？”
崔嵬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挣脱，毕竟依着两人的战力，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从严璟面前消失。但还是由着严璟抓着自己的手，乖乖地回道：“我方才回来的时候，吩咐他们帮我准备了一点东西……”他微抿唇，小声道，“今日是除夕，要吃饺子的，所以我想包饺子给璟哥吃，但是又不太会……所以想去灶房学一下。”
这少年好像总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想法和举动，看起来也无关紧要，却总能戳中严璟的心。严璟缓缓放开了手，朝着门外看了一眼：“灶房冷的很，让他们把东西搬过来，就在这儿包吧。”
他将怀里正跟那顶虎头帽玩的不亦乐乎的严玏放回榻上，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挽了挽袖口，徐徐道：“刚好我也想要学一下。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包饺子才有除夕夜的气氛吧。”
原本的书案被挪到了角落，鲜少允许他人入内的房间里支起宽大的案台，上面摆着装着各样馅料的陶罐还有几个面团，崔嵬与严璟二人袖口都高高挽起，神情认真地站在案台前，目光直直地望向对面的人……掌心的面皮。
依着二人的身份地位，自小长大，衣食住行皆是有人照料，从未做过这种事情，也没想到这样不起眼的小事要远比他们料想的难得多。明明是同样的饺子皮，也是同样的馅料，在这大厨的手里只需要轻巧的捏几下，就变成了一个小巧别致的饺子，到了他们二人手里……就变得十分奇怪。
对比他们二人，大厨的压力或许更大一些。他在这云州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所以才会被请来王府负责这位殿下的一日三餐，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请到殿下的房里，然后，教他们二人包饺子。
虽然内心觉得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些，但又不敢有丝毫的敷衍，毕竟面前这二人的神情，实在是太认真了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岁的缘故，又或者严璟在这方面真的有那么一点天赋，在要求大厨反反复复地放慢动作为自己演示之后，严璟终于摸到了那么一点要领，而后，成功地包出了一个白胖胖的饺子。
严璟将那个饺子托在掌心，转着手掌打量了一圈，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个饺子递给了崔嵬：“送给你。”
崔嵬看了一眼严璟掌心精致的饺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奇奇怪怪的一团，突然就有那么一点汗颜，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说好了是我给璟哥包饺子吃的，结果自己笨手笨脚的。”
“我包给你吃不也是一样的吗？”严璟将那个饺子放到崔嵬手里，抬眼看见崔嵬脸上蹭的一点面粉，不由笑了起来，用干净的手背轻轻蹭了蹭，而后才继续道，“反正一个家里只要有一个人会包，就都有饺子吃啦。”
严璟说着话，毫不顾及面前还有旁人在场，抓过崔嵬的手，拂去上面沾着的面粉，在掌心上的剑茧上轻轻点了点：“我们将军只要握好剑，就够了。”
崔嵬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璟哥……”
“好不容易有一点我可以做好的事情，所以，就交给我吧。”严璟转了转头，指了指另一旁正在乳母照看下的严玏，“去陪玏儿玩吧，今晚我包饺子给你吃，然后我们一起过除夕守岁。”
包饺子这种事情，一旦掌握技巧之后，就变得容易的多。眼见一个个饺子从严璟手里出来，大厨也总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被迫放慢动作一遍一遍地给人演示。也可以闭了嘴，心安理得地在旁边帮忙。
有人帮忙的速度自然也就快了起来，很快，案台之上就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几排饺子。严璟垂下目光，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而后伸手指了指其中的两排：“这些是我包的吧？”
大厨立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殿下。”
严璟手托腮：“那这些单独煮，煮好之后直接送到我房里，其他的煮好了大家一起吃了吧。今日是除夕，都要吃饺子，吃过之后，都去管事那里领银钱，新年了，讨个好彩头。”
说完，他朝着还震惊的大厨跟几个下人点了点头：“收了吧。”
严璟洗了手，回过头发现下人们已经手脚利索地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就仿佛根本没有搬进来过。还体贴地给炭盆换了新炭，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严璟盯着空荡荡的房间看了一会，忍不住有刹那的失神。
从小到大他所有的除夕夜都是在皇城里度过的，御膳房会准备丰盛的吃食，在后宫之中大摆筵席，每个人都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盛装出席，极尽奢华。彻夜的烛光，扑鼻的檀香篝火，还有精心准备的傩舞，热闹非凡。
但对他来说，留下的记忆只有当时的困倦与烦躁，还有事后母妃的抱怨与气愤。
不过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那些极尽奢华，那些勾心斗角，还有……他的母妃，都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他曾经绞尽脑汁想要逃离，此生都不想再回去的皇城。
但他总归还是要回去的，时隔二十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责任，找到了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并且这一次，他身边有了陪伴。
所以虽然前路困难重重，严璟却第一次有了必然实现的信心。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偏转视线朝床榻上望去，发现原本正哄着严玏玩耍的崔嵬不知何时睡着了，他侧躺在榻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在睡梦之中另一只手还拉着严玏的衣角，好像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这小家伙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一般。
或许是被崔嵬的睡意所感染，又或者是因为本来哄自己玩的人睡了过去实在太过无聊，严玏也跟着睡着了，他小小的身子趴在床上，小屁股向上拱着，睡的香甜又可爱。
严璟放轻脚步走到床榻前，伸手轻轻地戳了戳严玏的小脸，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只好替他拉了拉因为睡姿而翘起的衣角，又替他盖上了一条薄被，才将注意力转向了旁边那个稍微大一点的小家伙。
这大半年的时间，崔嵬的身体又抽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的修长挺拔，加上常年习武养成的结实的体格，已经很像一个成人。只有那一张白皙稚嫩的小脸，依旧带着难掩的青涩。此刻在睡梦之中，看起来更加的无辜，因为侧睡压着手臂，倒是显得脸颊上的肉都嘟了出来，严璟看着，便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哪怕看起来睡得十分沉，崔嵬的警觉也依旧在，当然，在严璟面前已经放松了许多，换平日，或许在严璟靠近床榻的时候，他便从梦中惊醒了。
崔嵬睁开一双懵懂的眼，与眼睛目光相对，愣了愣才坐直了身子，朝着不知何时彻底安静下来的房内看了一眼：“璟哥？包完了？”
“嗯，”严璟挨着他坐下，“咱们将军今日可是有口福了，我这个不值钱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包饺子，待会你可要多吃几个。”
崔嵬弯了眉眼：“好，待会我可以都吃光。”
严璟失笑，伸手捏了捏崔嵬的脸：“将军真是好狠的心，我辛苦了这大半天，一个也不想给我留吗？”
“那我们一起吃。”崔嵬立刻妥协，“璟哥可以多吃几个。”
严璟笑了起来，回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还睡着的严玏：“幸好这小家伙还小，不然，我还真的一个都吃不到了。”

第七十一章
没有数不清的珍馐美味，也没有热闹的觥筹交错，这应该是严璟记忆之中最为简单与安静的除夕夜，却有着先前那二十年都没有过的温馨与安宁。
或许因为他不用再一个人在宴席的角落里沉默的饮酒，不用时不时地面对一些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少年的明媚的笑。
矮榻之上摆了一张方桌，桌上码了几道精致的小菜，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在崔嵬的瞩目之下端了进来，置于二人面前。
崔嵬原本还残存着几分睡意，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便彻底的清醒过来，一双黑亮的眼里闪着分明的期待，先是凑近了自己面前那盘饺子轻轻闻了闻，而后抬眼望向严璟：“璟哥……”
严璟将筷子递到他手里，勾唇浅笑：“快吃吧，趁着玏儿还没醒，那小家伙素来喜欢打断别人的好事。难得现在清静一会，就你我二人，好好的吃点东西，”他取过温好的酒，倒在盏中，递到崔嵬面前，“而后把酒言欢。”
崔嵬盯着面前的酒盏，立时就想起上一次二人一起喝酒的场景，那个时候的他还是懵懂而不自知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在不知不觉间，就与那瑞王交好了。
见到他就会觉得开心，有好东西就想要给他，喜欢与他说话，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与那双虽然总是十分冷淡，但也会格外温柔的眼睛对视，就足够让自己沉沦。
崔嵬将那酒盏接过，目光忍不住落在严璟身上。因为整日待在府里，严璟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常服，长发也未完全束起，只是简单的拢在脑后，连个玉簪都没有。
但有些东西好像是溶在血脉之中的，哪怕先前二十年里，严璟一直是一个极其不起眼，也并不被他人所看好，毫无存在感的皇子，但他到底是生在皇城，长在深宫，是真真正正的龙子，哪怕只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依然自带矜贵之意。
更何况，他本身的容貌便已足够出众，出众到，哪怕过了这么久，哪怕二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每每望向他的时候，崔嵬还是忍不住会出神。让崔嵬不自觉就想起很久以前，在二人关系还不是很融洽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想要用来形容他的一个词……
“阿嵬？”严璟给自己也倒了酒，抬眸便发现了崔嵬的走神，微歪头，“在想什么？”
崔嵬还保持着双手捧着酒盏的姿势，对上严璟的视线，莫名其妙地就红了脸，他稍一犹豫，用自己手里的酒盏轻轻地碰了碰严璟的，而后便抬手喝了大半杯下去，借着这一点在喉间氤氲而起的酒意，壮着胆子道：“璟哥，我好像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嗯？”严璟递了锦帕过去，让他擦唇边沾染的酒水，“什么事？”
“那一日在大漠之上，符越扯开那方布巾露出你的脸时，”崔嵬舔了舔嘴唇，薄唇的酒水的浸染下，显得愈发红润，红晕顺着两颊慢慢向而后蔓延，分不出究竟是因为酒意，还是此刻说出的话，但崔嵬依旧坚定地将话题继续下去，“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严璟微微挑起眉，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崔嵬的下颌：“将军那一日可是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呢。”
“还是有的，”崔嵬低低道，“我握剑的手指，其实是有一点抖的，但是并不是很明显，也不会让旁人发现。”
严璟眨了眨眼：“那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告诉我，其实你是对我一见钟情吗？”
“没有，”崔嵬毫不迟疑果断否认，“没有一见钟情。”
严璟微怔，随后忍不住失笑：“阿嵬啊，这种时候其实也不用这么坦诚，你就算承认了，我也只会当成是你哄我开心，不会当真的。”
崔嵬认真地摇头：“但是，不一样。那一日我虽然……十分惊艳，但在我心里，一直以为你是北凉的细作，又怎会对一个细作一见钟情。”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打量严璟的神色，似乎在思索自己如何表达才能更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思，手里不自觉地转了转酒盏，继续道，“在之后，虽然知道了你的身份，但多少觉得……”
“觉得我这个人十分不好相与，还总是在言语之上挤兑你，锱铢必较，不肯吃亏。但碍着我的身份，你又不能再对我动手，是吗？”严璟喝光了杯中的酒，又替自己斟满，视线也有些飘散，不自觉地顺着崔嵬的话回想起二人自相识以来的种种。
他们之间有过龃龉，有过误解，也机缘巧合地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重新对对方有了认知，重新去相处，去了解，而后把对方装进心间，才有了今日之相伴。
严璟其实还是不太知道，崔嵬到底是因为什么对自己动心的，但他从来不会怀疑。因为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里面闪烁着的光是不会作假的。
而严璟，也正是一点一点地沦陷于那些光。
话被严璟打断之后，崔嵬好像有一点困惑，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就撑着下颌一直看着严璟，一双眼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想着后面的话该怎么说，也或者是想着，明明当日在都城围场的时候自己还想着从此以后一定要与这瑞王断了瓜葛，又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至今日，自己又究竟是何时将这人一点一点装进心间。
或许因为喝了酒而微醺，又或者，有些事本就是想不通的。崔嵬想了许久依旧毫无头绪，他晃了晃头，也不在沉溺于此。
若非要找个原因的话，那或许是，机缘巧合，命中注定。
想到这儿，崔嵬登时豁然开朗，他将手里的酒盏放下，拿起了方才被随意放置在一旁的筷子，朝着严璟笑了一下：“一会醉了就尝不到璟哥为我包的饺子了。”
严璟端起酒盏，轻轻地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就又回到了崔嵬脸上。少年在军中待惯了，吃起东西来极快，一整个的饺子直接塞进嘴里，两腮微微鼓起，急匆匆地嚼上一会，便吞了下去，然后又夹起了下一个。
严璟自己只吃了小半盘的饺子，而后便一直端着酒盏，噙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崔嵬。他格外享受眼下的这种时候，没有外界的纷扰，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打扰——严璟侧目朝着床榻看了一眼，严玏仍在安睡，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
是难得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时刻，天大地大，此刻他眼里只容得下眼前这个少年。
崔嵬真的如自己许诺那般，将严璟包的饺子吃了个干净。饺子的皮和馅都是大厨调制，也确实是十分的好吃，但，按照崔嵬平日里的食量，倒也不至于一口气吃这么多。
严璟知道，这少年是真的欢喜的很。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也以自己的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崔嵬又喝了一盏酒，醉意渐渐上头，但或许是因为欢喜的很，却毫无睡意。他起身吩咐人进来收拾的时候，目光瞥见了严璟的书案，还有上面悬着的几支毛笔，突然转过头看向严璟：“璟哥，我还有一件事。”
严璟笑着看他：“什么事？”
崔嵬伸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笔，轻咬自己下唇：“那一日我第一次到你书房去，看见你书案上摆着一张未写完的字，”他顿了顿，睁大了一双眼，“今日能不能写完？”
严璟与他对视，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书案，崔嵬大概以为他将此事忘了，忍不住又提醒道：“就是那张……”
“阿嵬知道那句诗的后半句是什么了？”
“我知道了，后来回去，我翻过书。”崔嵬目光直接而又坦荡，“但是我还是想璟哥写给我看。”
“这样啊，”严璟起身，缓缓地走到书案前，“阿嵬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雪白的纸张在书案上铺陈开来，严璟提笔，在崔嵬研好的墨里轻轻蘸了蘸，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落了笔，笔走龙蛇，那句崔嵬见过的诗句慢慢呈现在眼前。崔嵬跪坐在书案旁，手指捏着书案的边缘，看着严璟流畅地将整句诗写完，包括最后的，那一日他没有见到的最后两个字。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
崔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连喉结都微微地抖了抖。他只是想到很久之前，在他还不明白自己心意的时候，严璟就已经在落笔的时候不自觉地写下跟自己名字有关的诗句。
“阿嵬，”严璟轻轻放下笔，回过视线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完成的字，而后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其实不仅那一日，也不止这一句，”他回眸看向崔嵬，伸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捏了捏，“我独自一人在都城的那段时日才发现，原来那么多的诗句里都有你的名字，只看一眼，我就忘不掉了，所以只好把他们都写了下来。”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轻叹一声：“可惜都留在都城的王府了，若我们将来还能回去，我会亲自将它们取出来，都送给你。好让你知道，你不在我身边的那段时日，我对你是如何的惦念。”
说到这儿，他偏头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不过幸好，新的一岁了，你在我身边了。”

第七十二章
天光渐明，雪后初霁，竟是难得的晴空万里。
路上是厚厚的积雪，目之所及，整个云州城都被一片苍茫的白色所笼罩，但依旧难掩节日的的喜气。马车从街巷之中穿过，经历了各种的熙熙攘攘，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崔嵬多少有些小孩心性，听见街面上的热闹，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张望，严璟也不在意，甚至在马车途径一个小贩的时候，吩咐车夫买了一串糖葫芦给崔嵬。
崔嵬单手拿着那串糖葫芦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他回手将车帘放下，朝着严璟道：“璟哥，我其实就是看个热闹，并不是真的想吃。”
严璟弯唇：“我想看你吃。”
说完话，他还不忘了按住怀里严玏朝着崔嵬伸过去的手，将放在旁边的一个精致的钱袋塞到严玏怀里，“不能抢舅舅的东西。给你这个，正好看看外祖母给了你多少压祟钱。”
崔嵬闻言笑了起来，咬了一口通红的山楂，感觉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忍不住满意地弯了唇，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严璟唇边，严璟还没等张口，严玏倒一点不客气的伸出了手，崔嵬看着严玏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又替他正了正头上的虎头帽，嘴里的山楂还没吃完，只好含糊不清道：“璟哥，你真要带着玏儿一起去营中？你上次不是说……”
“今日不一样，”见严玏对那个钱袋不感兴趣，严璟便收进了自己怀里，“军中那么多将军，多年来应该也攒了不少饷银，大过年的，看见玏儿，难道不应该发一点压祟钱吗？”
“啊？”
“不管是招兵还是买马还是后续的其他事情应该都需要不少银两。”严璟说着话，捏了捏严玏的脸，“我们玏儿小小年纪也可以替皇兄分忧了。”
崔嵬捏着手里的糖葫芦，看了看严璟云淡风轻的脸，又看了看一脸无辜一无所知的严玏，稍有犹豫：“那待会回营里，我也再给玏儿准备一份压祟钱吧。”
严璟抬眼看他：“那倒不必。”
“为何？”
“收几位将军的压祟钱，是从别人的钱袋里掏钱，”严璟极其认真地解释道，“收你的，便是从我的一个钱袋里拿钱放进另一个，无需如此麻烦。”
崔嵬认真地思索了一会严璟的话，而后认同地点了点头：“倒是这么个道理。”
严璟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低下头继续哄依旧对崔嵬手里的糖葫芦怀着巨大好奇心的严玏。
马车摇摇晃晃地出城，朝着戍军大营而去，车内是一片不容打扰的安宁与祥和。
经过之前的一段时日，西北戍军的守卫已经逐渐习惯有马车在营外停下的时候，自家将军从上面下来，并且，后面还会跟着还未继位的太子殿下——怀里抱着还年幼的三殿下。
虽然正是新年，但营中的一切与以往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并不会有丝毫的懈怠，唯一能彰显不一样气氛的，只有这几日明显会丰盛许多的餐食，还有将士们脸上的笑意。
大帐之中燃着炭盆，几位将军皆已汇聚在此，等候例行的议事，还没靠近帐门就能听见他们高声的谈笑。崔嵬弯了唇，掀开帐帘，先将严璟让了进去，而后自己才跟在其后也进到了帐中。
帐中的议论与喧哗因为蓦然出现的二人戛然而止，几位将军纷纷起身，抱拳拱手：“参见太子殿下，将军！”
严璟应了一声，反倒是崔嵬没有回答，目光从几位将军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直把这几人看得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符越耐不住，最先开口：“将军有事要说？”
“嗯，”崔嵬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几位将军今日可带了钱袋？”
几个人几乎同时摸向了自己怀里，纷纷回道：“倒是都带着呢。”
崔嵬放下心来，立时朝着严璟望去，严璟唇角忍不住上扬，但下一刻便将笑意压下，会意地将严玏递到崔嵬怀里，还不忘替他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弄歪的虎头帽。
崔嵬抱着严玏站到符越面前，而后清了清喉咙：“今日是元朔日，方才我带着玏儿回府去给我娘亲问安的时候，她老人家给了玏儿一个钱袋，说是压祟钱，小孩子收了压祟钱，邪祟就不敢来侵扰，才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
说到这，崔嵬眨了眨眼，朝着几个还未完全理解的将军又补了一句：“娘亲说压祟钱收的越多，才越管用。”
几位将军瞪圆了眼，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方才都听崔嵬说了什么，李将军最先忍不住小声问道：“将军的意思是……”
符越的手已经伸进了怀里，轻轻笑了一声，将一个精致的钱袋摸了出来，递向正不知为何而十分开心地吐着口水的严玏：“将军的意思是，他今日专程带着三殿下来，是向我们讨要压祟钱的。”
符越说完话，目光转向了神色自若站在一旁的严璟：“将军这段时日倒是长了不少的本事。”
自家将军既然已经开了口，又赶上确实是到了年节，加上戴着虎头帽的严玏看起来也实在是可爱的很，几位将军也都慷慨地将自己的钱袋摸了出来，给还不知道银钱是何物的三殿下送上了压祟钱。
崔嵬将严玏与压祟钱一起还给严璟，面上露出了一点颇为得意的表情，严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我家将军这段时日确实是长了许多的本事。”
还没等崔嵬回应，身后就传来了符越的轻咳声，崔嵬回过头就发现各自入座的几位将军正凑在一起，数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们二人，明明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耳根还是不自觉地便红了起来，仍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面朝自己位置走，一面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商议一下正事吧。”
符越挑了挑眉，唇角扬了扬：“商议正事可以，将军还是先将外袍脱了吧，这帐中好像是有点热，将军半边脸都红了。”
崔嵬还没开口，一直默不作声地抱着严玏的严璟突然开口：“将军年纪小脸皮薄，所以稍一热就会红脸，自然比不上符将军，在这帐里都坐了这么久了，还神态自若呢。”
原本只是想调侃一下自家发小，莫名其妙就被当朝太子回讽为脸皮厚又不能出言反驳顶撞的符越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而后正色道：“今日确实有两件事要向太子殿下与将军禀报。”
他说着话从案上拿起两份奏报，递予严璟，在得了严璟的示意后，又转递给了崔嵬，跟着解释道：“其一，将军前段时日忧心的战马的事情，解决了。”
崔嵬眨了眨眼，低头朝着奏报上看了一眼，讶异加惊喜的神色溢于言表：“阿依公主真的愿意送战马给我们？”
符越在听见阿依的名字时，神色温柔了许多：“将军，是卖不是送，只是阿依是想借此事与我们结盟，她可以先将战马借给我们，待我们将来解决这些纷争休养生息之后再支付银钱，但，作为交换，她希望太子殿下能做个保证，待您重回都城，登上皇位之后，下令开通云州与北凉的官道，让北凉可以以云州为中转，与大魏及西域各国通商。”
严璟漫不经心地轻抚了怀里的严玏，目光朝着崔嵬正在看的奏报望去：“不过一面之缘，竟然能让那位公主殿下如此信任？”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含着深意，“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回都城，此生，又能不能重回都城。她也不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符越面色凝重，似是在思虑，而后回道：“或许她是觉得，就算自己押错了人，损失的最多也只是一批战马而已，但若是押对了，她就真的能靠自己，给族人们一个不一样的北凉。她一向有胆有识，从不做畏首畏尾的事情。”
严璟点了点头，算是认同符越的话：“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军中现在正缺战马，而她能为我们解燃眉之急，求的不过是未知的以后，怎么看都像是我们占了便宜吧？更何况，就算将来……与北凉通商于我们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所以，我可以应下此事。”
说到这儿，他又补了一句：“就劳烦符将军与阿依公主商讨后续的事情吧，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符将军可以亲去北凉王城，只要……公主还愿意让你回来就行。”
符越微一抿唇，抱拳道：“属下定不辱命。”
严璟噙着淡笑看了他一眼：“那接下来，可以说下一件事了？”
一旁看完所有奏报的崔嵬已经抬起了头，面色深沉，目光里包含着种种情绪，缓缓道：“都城急报，八日前，南越与西南联军进攻都城，严琮及郑家自知不敌，开城门受降称臣，都城已落入康王陈启之手。”

第七十三章
皇城依旧是那个皇城，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只是其中的景象，早已不复当初。
巍峨的宫墙上随处可见焚烧后的痕迹，青石砖路上处处是斑驳的血迹。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原本只有贵人们才能出没的内宫之中转来转去，将妄图隐藏或者逃脱的宫人们一一抓获。哭嚎声，惨叫声打破了前段时日的沉寂，成了这段时日里在皇城之中最常出现的声音。
但，在这种时候，在这个皇城之中，还有一处地方维持着可贵又泛着死气的沉寂，好像不管别处发生什么，都与这里无关。
那便是永初帝皇后崔氏的寝殿，昭阳宫。
与沉寂相对应的便是昏暗，原本总是灯火通明的寝殿因为原本侍奉在此的宫人被抓走而变得冷清，只有书案前燃着一台红烛，正散发出昏黄的光亮，照应出旁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崔峤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丧服，从永初帝严承驾崩那一日，她从城墙上走下，换掉了那身耀眼醒目的红色，身上便再也没有了别的色彩，这有这一身丧服，不知是穿给已经长眠于地下的严承，还是穿给未来的自己。
南越与西南联军攻破皇城已有多日，在严琮入主之后皇城勉强恢复的安宁再一次被打破，这一次，比上次要更加的血腥与残忍。
严琮毕竟是先帝之子，这皇城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加上还有陈启这个外患，让严琮及郑家暂时并没有太为难皇城之中的故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是皇城之中的人处理问题最常用的方式，也给这皇城维持了最表面的平静。
甚至连崔峤这个他们应当最憎恶的人，也只是暂时被软禁，一日三餐倒也没什么苛待——道理其实也很简单，毕竟崔嵬从北凉大胜而归的消息也传到了都城，因为初经大战有所损耗，暂且按兵不动，留在了西北。如果在这种时候，严琮对崔峤动了手，说不定就会激怒崔嵬，若逼得他与陈启联手，那么严琮必将再无活路。
当然，眼下的结果来看，即使西北并无动作，严琮及崔家也并不是陈启的对手。
康王陈启，被封地西南十余年，一直以擅长吃喝玩乐而闻名，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一个靠祖荫庇护的花花公子，却没想到，在大魏内忧外患之际，突然翻脸，变成了一个残暴不仁，对大魏的江山处心积虑多年的野心家。
并且给了风雨飘摇的大魏最后一击。
陈启似乎对这大魏皇城之中的人格外憎恶与不屑，他放纵那些南越士兵在皇城之中为所欲为，名义上是想要他们将皇城之中四处躲藏的“前朝欲孽”尽昔抓捕，实际上就好像是想借他们的手，将这皇城里所有与大魏有关的一切都清楚干净，并且毫不在意他们的手段是如何的残暴与凶狠。
但陈启却迟迟没有对昭阳宫采取任何的动作，每日照例有人来送一日三餐，来换炭盆，除此之外，再无一人靠近这里，就仿佛，这宫中的所有人都已经完全地忘记了这里的存在。
崔峤十分的耐心，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打扰，每日按时作息，按时用膳，之后空闲的时间便坐在书案前读书，或者在空荡的殿中活动一下筋骨，丝毫没有一点的焦躁。
因为她知道，一定有人会比她更先按捺不住。
呼啸的夜风从门窗的缝隙进到殿内，惹得烛火摇曳，崔峤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册，直到听见殿外的喧哗声，脚步声，翻书的手指才微微一顿，抬眸朝着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殿门在这种时候被猛地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在簇拥之下进了这多日未曾有外人造访过的内殿，他顿住脚步，视线从殿中环过，最后落在书案旁崔峤身上，眸光微闪，淡淡吩咐道：“把这殿内的烛火点亮，而后都退下吧。”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几乎在转瞬之间，这寝殿就变得与往日一般灯火通明，而后那些人朝着这个中年男人施了礼，快步退下，并且关上殿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中年男人将身上的披风随手解开，漫不经心地扔在了脚下，露出身上赤黄色的天子常服，朝着书案走了几步，凝眸看着那个仍兀自看着书，就仿佛不会受到任何打扰的人，某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浅浅笑着缓缓道：“别来无恙啊，阿峤。”
崔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眉眼里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转瞬而逝，而后，变成了一抹极淡的，甚至带了一点嘲讽意味的笑意：“我以为康王殿下这段时间应该及其忙碌，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耐不住了。”
陈启面上的笑意有一刹那的凝滞，但很快又延续下去，就仿佛没有察觉到崔峤对他的态度一般，神色自若地走到她对面，盘膝而坐：“这段时日确实有许多的事要处理，不过眼下已经处理地差不多了，所以今日才有空过来与你叙旧，顺便让你瞧瞧，朕这件刚刚赶制出来的衣袍是不是合适的很？”
说到这儿，他抬手漫不经心地在肩上掸了掸，就仿佛那上面沾染了灰尘一般，而后抬起头，看着崔峤：“朕想着你应该十分喜欢，不然当年又怎么会在拒绝提亲之后，义无反顾地嫁入了宫里。当年朕还不怎么明白，想着你应该不是那种利欲熏心之人，或许应当是有什么苦衷，直到今日，朕穿上了它，站在这天下的顶端，才明白你当日的选择其实是对的，这皇城啊，实在是好的很。将天下众生踩在脚下的感觉，确实是偏安西南比不得的。”
崔峤就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真的抬眼打量起他身上这件盘领窄袖的天子常服，但目光就仿佛透过陈启的身体，看向了什么更远的地方一般，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确实是一件好衣袍，但，也分穿在什么人身上。有的人真的受命于天，穿起它时自然合适，有的人……怎么也掩盖不了乱臣贼子的本性。”
“乱臣贼子？”陈启就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突然就笑了起来，“往前数三代，他们严家不也一样是乱臣贼子？若没有我曾祖相助，他们严家哪能坐得上这个皇位，又哪里轮得着他严承受命于天？”
陈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峤：“天命？现在朕站在这里，就是天命。”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温柔，“阿峤，你难道还没有想通，严承已经死了，所谓的大魏也成了过去，等朕的登基大典之后，这天下，就真的改姓陈了。”
“人总会死的，”崔峤淡淡道，“但是这江山却永在。康王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吧？”
“因为朕不是严承那样的废物，生下来就那么好命，成了这天下之主，却把这大好的江山葬送。”陈启俯身，慢慢靠近崔峤，“把你娶进宫里，却连你的安危都保不了。最后还是靠我，把你从你那个没用的庶子手里抢回来。”
“阿峤，”陈启缓缓抬起手，慢慢凑近崔峤的脸，“尽管当年你拒绝了我的求亲，但这么多年来，即使远在西南，我依旧惦念着你，哪怕，之前我命人给你送来的信你也没有回，但我也不会放在身上。只要你说一声愿意，待我登基之后，这皇后的位置还为你留着。”
崔峤偏了偏头，避开了陈启的手，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康王怕是忘了，在嫁入这深宫之前，我还姓崔，我崔家满门忠烈，若是我改嫁给乱臣贼子，死后也无颜去面对先祖了。”
“好个满门忠烈，当年我去你家求亲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陈启看了一眼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微微蹙眉，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站直了身体，“你说你家满门忠烈，你从小志在守护万民，而不是这些儿女情长，无法割舍自己的抱负与我远去西南。”他的眸中泛出森然的光，冷冷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之后嫁去宫中的时候，倒是及其果断决绝。”
崔峤轻轻笑着，扶着桌案慢慢站起身来，平视陈启：“康王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当年为何拒绝你吗？”
她微微闭了闭眼，耳边回荡起当日陈启的话：“你一个女儿家为何整日要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等我娶你回府就带你一起去西南，玩乐享受，只要你喜欢，我都由着你。又何必在外面抛头露面，尤其是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受这么多的苦。”
崔峤重新睁开眼，冷淡地看着陈启：“因为你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类人。到了今日，也证明了我当日的选择。康王的曾祖也算是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若是他在九泉之下知道，他的后人会勾结当年他亲手平定的南越夷人，由着他们迈入中原，屠戮无辜的百姓，也不知会作何感受？”

第七十四章
不知是崔峤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又或者是她话里的内容，突然就激怒了原本看起来还颇为平静的陈启，他用手紧握成拳，用力地砸在书案之上，瞪着眼睛看着崔峤：“古往今来，但凡成大事者，哪个没有流血与杀戮？不过是杀了一点不相干的人，我曾祖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因为我做了当日他不敢的事情而为我骄傲。”
他向前走了两步，整个人站到崔峤对面，逼视她的眼睛：“反正你想要的不就是当皇后吗？又何必在意朕这个皇位究竟是怎么来的？”
“我就算想当皇后，也是要看看皇帝是谁的。”崔峤对于陈启反反复复喜怒无常的态度毫不在意，面色冷淡地就好像眼前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与自己毫无关系。她平静地又坐回了书案前，拿起了方才放下的书册，“时候也不早了，阁下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崔峤！”崔峤的态度让陈启突然就变得气急败坏，几乎是歇斯底里一般吼着她的名字，“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后吗？若是没有朕，你早就死在严承那个废物儿子手里了！大魏已经完了，你那个号称百战不胜，此刻却只敢龟缩在西北的弟弟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与这万里河山还有这皇城里所有的一切都一样，都成了朕的所有。”
说到这儿，陈启微微闭上了眼睛：“哄得朕开心了，朕立你为后，若惹的朕不高兴了，也不是不舍得送你去与严承那个老东西见面。”
崔峤就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抬眸看了他一眼：“我以为很多年前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崔家的人素来是不畏死的。”
“不畏死？”陈启冷笑，“这世上又有谁是真的不畏死？要是如你所说那般，早在严承死的那天，你就该跟着他去了，又为何苟活至今日？”
崔峤垂下视线，又重新看起书来，明显不想再回陈启的话，如此冷淡的态度让陈启气急，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又重新涌上他心头。
就像十余年前，他亲自登门去求亲，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许给了崔峤，只为了让这人与自己同去西南，换来的却只有冷冰冰的拒绝。后来，他听说了崔峤嫁入宫中成为后宫之主的消息之后才突然醒悟，只有站在这天底下最高的地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现在他终于站在这里，却依然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就在陈启几乎伸出手去捏住崔峤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他就仿佛突然惊醒一般，眼里的恨意慢慢退散，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殿门，冷冷道：“什么事？”
“陛下，南越的李将军有要事要与您商议。”
陈启微微眯眼，面上的神情颇有几分不耐，随即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朕这就回了。”
说完，他回到门口，将方才丢在地上的披风捡了起来，随手披到身上，而后朝着书案前那个兀自岿然不动的身影看了一眼：“朕改日会在过来，希望到时候你能看清现在的局势，也能想想清楚自己现在究竟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说罢，便决绝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殿门从外面被重重地关上，溅起寝殿之中沉积多日的尘埃，崔峤翻了一页书，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朝着殿门看了一眼，纤细地指尖在书页轻轻地摩挲了两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勾了一下唇角，继续看起书来。
夜渐渐深了，殿外狂风呼啸，与千里之外的云州城意外地相似。
严璟正在书案前看书，在他对面，原本正在埋首看地图的少年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他的呼吸极轻，就仿佛不存在一般，以至于起初的时候严璟根本就不曾察觉。
这段时间有太多的军务需要处理，北凉来的战马的安置，粮草的协调，新补充的士卒的训练，以及，最重要的后续的计划，尽悉压在崔嵬这个主帅的头上。过了新年刚及十八岁的少年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留在了军中，就算难得抽出一点时间回到王府，与严璟闲聊几句，逗弄严玏玩上一会，之后大多的时间，也像是现在这样，二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明明并没有定情很久，却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一个极其稳定的状态，不用非要整日黏在一起，也不用有太多的互动，更不用时而说一些惹人面红心跳的情话，只要时不时地能看见那个人，哪怕只是像此刻这般，便可以觉得心安。
或许是因为，他们二人都清楚，大战在即，这一战将决定着大魏，还有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又怎么会拿这宝贵的时间用在儿女情长之上。
感受到重压的其实不止一个，严璟身上的担子甚至要远高于崔嵬。没有时间给他伤春悲秋，更没有时间让他去适应从一个废物皇子变成这大魏未来的天子的落差，他那一日既然从他父皇手里接过了这个天下，就再也没有逃避的机会。他不能再像往日那般混吃等死，也不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寄托于自己年轻的爱侣身上——这是他的江山，他必须要亲自来承担。
于是他便过上了与以往几乎可以说的上是截然相反的生活——研习兵法，与崔嵬及诸位将军一起商讨军情，不管崔嵬在不在府里都要练习武艺，对当今天下的局势，都城的态势，及种种能够为自己所用或者将成为自己隐患的人和事物划分的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严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毕竟他心中清楚，不管是打回都城，夺回皇权，还是将来坐稳那个皇位，一统河山，都只会是及其困难的事情，他必须脱离过往的种种，以从未有过的姿态向前走去。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哪怕到了今日这种地步，他也不会是一个人。
严璟将手里的书册翻了一页，忍不住抬眼朝着崔嵬看了一眼，正想着是要给人盖条薄毯还是干脆将人叫醒劝去休息，原本在睡梦之中的少年突然就坐直了身体，口中唤着：“阿姐！”
严璟被崔嵬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书册，径直来到对面，将少年搂进了自己怀里，小声地唤着他的名字：“阿嵬，阿嵬？”
崔嵬缓缓地睁开了眼，目光与严璟相对，终于慢慢地集中，而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低低道：“璟哥。”
“嗯，”严璟微垂视线，发现崔嵬的眼睫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分明是受了方才的梦境影响，不由抬手，轻轻替他拭去，轻声问道，“怎么，做噩梦了？”
崔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微微闭了闭眼，将头靠在严璟肩上：“我梦见了阿姐。”
严璟忍不住轻咬下唇，拒他们的消息，陈启攻下皇城之后对皇城之中的贵人格外的残忍，但却一直没有听说与崔峤有关的任何消息，一国之皇后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不被任何人所提及。
严璟只能安慰自己，这说明陈启对于崔峤另有打算，或许他会顾念一点旧情，或许他与严琮他们一样想将她把握在手中，以便日后对崔嵬进行要挟，又或许，崔峤趁乱从皇城之中逃脱，很快就能与他们来汇合。
但归根到底都只是自我安慰而已，即使是他，已经担心至极，更别提崔嵬这个感情至深的亲弟弟。只是平日里他们从来都不会提及这个话题，毕竟除了平添忧虑，再无一点用处。
但此刻崔嵬提到了，他也只能应声。
严璟轻轻叹了口气：“梦到了什么？”
崔嵬微微垂下眼帘，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没有完全的苏醒：“我梦见阿姐瘦了很多很多，身上穿着华贵的皇后袆衣，虽然已经不再合身，却难掩她的气质。她问我，玏儿还好吗，娘亲又是不是健康平安，我一一回答之后，她便释然的笑了。”
崔嵬轻抿下唇，忍不住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兀自继续道：“然后她告诉我，她从小到大最为骄傲的事情，便是生在崔家，她一世坦荡，无愧于天地，也无愧于崔家的先祖，哪怕之后所走的路与她最初设想的可以说是背道而驰，但她依然不觉有丝毫的后悔。她说，既然这是她的宿命，那她便坦然接受，反正这大魏的江山，也有了托付，她可以坦然地去面对先帝了。”
崔嵬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极轻，甚至还有几分啜泣：“然后她便从高高的城墙上跃了下来，我拼命地想要往前跑，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严璟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拳，而后又缓缓放开，握住了崔嵬的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阿嵬，那只是梦，梦都是假的，你阿姐现在正平平安安的，等着我们去接她。”

第七十五章
对严璟来说，云州的天气实在是很神奇，明明在年前还下了一场大雪，才过了年没几日，冰消雪融之后，竟隐隐有了开春的迹象——当然，呼啸的北风还是一如既往，唯有高悬于空中的太阳给人带来阵阵的暖意。
崔嵬与严璟并肩走在云州城的街巷之上，严璟身上穿了一件夹棉的袍衫，还披了一件颇为厚重的披风，兜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的脸。与他这副模样相比，崔嵬看起来就轻快的多，只穿了及其简单的一身单衣，就仿佛感觉不到这萧索的寒风。
年节的余韵还充斥在整座城中，街上人来人往，不管是商贩还是最普通的百姓，看起来都还是一副喜气洋洋。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也会在无形之中被这种氛围所感染，就仿佛自己及也只是一个最普通最普通的百姓，每日最大的忧虑不过是吃饱穿暖，能与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便会十分知足。
崔嵬跟着严璟走了大半条街，才突然停住了脚步，后知后觉一般回过头看着严璟：“璟哥，我们就这么把玏儿自己放在府里，真的没关系吗？”
“嗯？”严璟的目光正从街巷之上漫不经心地掠过，闻言又转回到崔嵬身上：“有乳母照看，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崔嵬低下头，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开，“只是过几日大军就要出征了，我们能陪玏儿的时间也就没剩几日了。”
不过是几日的功夫，朝中的局势已是瞬息万变，前两日，他们收到都城来的新消息，说是接到了南越朝中的指令，南越大军已经开始启程返回了，并且，看起来十分急迫。
而这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西北戍军常年征战，若是对上同样常年驻守边疆的西南军，也依然敢说有十足的胜算。但偏偏，此番在都城的并不仅仅是西南军，更还有数万的南越援军。康王陈启许以西南数城作为酬劳，才换来了南越王的援手，也因此，并不把西北戍军放在眼里。
但南越毕竟是个西南小国，就算这些年来偏安一隅休养生息，国力增进不少，但，所能达到的程度也十分有限，此番与陈启合作，对于南越王来说，也冒着巨大的风险，毕竟他们可不是只与一个大魏接壤——他们可以对大魏趁火打劫，难道别人就不会对他们趁虚而入了吗？
当然，这其中严璟也出了不少的力，他以大魏未来国主的身份，连派数位使者，揣着他的亲笔书信，沿着南越周边的几个小国走了一圈，虽然比他预期的晚了许多，但，想要的效果还是达到了，察觉到自己周围的隐患的南越王立即下令退兵回援。
南越军既然撤了，便是西北戍军出兵的最好时机。
在与军中的几位将军商讨了数日，又衡量了当前的种种准备情况之后，崔嵬与严璟便一起做了这个决定。
决定做了没有几天，出征的日子也没有几天了。
严璟微一沉默，伸出手将崔嵬因为穿的太少而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攥住，勾唇轻轻笑了一声：“等这一仗打完，重回都城之后，我怕你只会嫌要陪那小家伙的时候太多。”他轻轻地拍了拍崔嵬的手，而后直接与他十指相扣，“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不能保证随时随地都待在玏儿身边，所以也该让他稍微适应一下。”
就着这个姿势，严璟拉着崔嵬继续向前走去：“而且马上就要出征了，也总该给我们留一日单独相处的机会吧？”
崔嵬侧目，看了一眼二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视线慢慢向上，最终落到严璟的侧脸上，自从回到云州，二人独自相处的时候确实并不多，不管是在王府又或者是在别的地方，总有严玏在旁边，或是睡着，或是玩闹。就算难得他不在场，二人也多是在商议军情或是处理正事。
明明已经定了情，却几乎没有过像先前那般只有他们二人，无忧无虑相处的时光。他们心间都积压了太多的事情，容不得一点的空闲用来放纵。
崔嵬想到这儿，与严璟相扣的手指忍不住握紧，他朝着四周看了看，思索道：“那现在我们去哪儿呢？”
严璟顿住脚步，稍微思索之后，伸手指了个方向：“那便去春风楼吃狮子头吧。”
崔嵬瞪大了眼，唇边立刻漾起笑纹：“好啊！”
严璟朝他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头顶：“一提起狮子头你好像比见到我还要开心。”
崔嵬立刻摇头，否认道：“我回到云州这么久了，可是一次狮子头都没有吃过。”他微抬头，仰视严璟的眼睛，“因为我在军中哪怕有半分空闲，都只想着立刻回府。”
严璟失笑，用指节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那这么说，害我们将军吃不到狮子头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我了？那好，待会就好好补偿给你。”
春风楼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二人一进门，热情的掌柜便立刻迎了上来：“贵客这是好久不见啊！楼上请。”
严璟微诧异：“掌柜居然还记得我们？”
那掌柜笑呵呵地点头，朝着崔嵬看去：“我对公子您还不算太熟悉，但是这小公子先前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几乎隔三差五地就来一次，每次来都必点一道狮子头。只是近几个月来都没再见到小公子，我还以为是小公子吃腻了我们家，换了地方。”
崔嵬立刻摆手：“前段时间有些事情，不在城里。店里的狮子头那么好吃，又怎么会吃腻呢？”
崔嵬一番话说的真心实意，让掌柜心情大好，一面引着二人向楼上走，一面回头朝着小二吩咐道：“把柜台下我那坛酒拿来，就当是今日我招待两位公子了。”
严璟闻言勾了勾唇，朝着崔嵬看了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相比楼下，楼上就要安静许多，严璟环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当日他与崔嵬第一次同来，便是坐在这里，此刻坐在同样的位置，二人的关系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严璟收回视线，才发现坐在对面的崔嵬正一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由挑眉：“怎么这么看着我，在想什么？”
崔嵬想了想，回道：“我只是想，若是算起来，你我二人好像也并没有认识很久，但是却好像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下，“上一次你我同来这里，还是夏日的时候，甚至有人还在这儿议论你我之间势同水火，关系特别不好，而转眼之间已是今天。”
说到这儿，他将视线又转回到严璟身上：“我只是突然觉得，不过几个月过去，发生了许多的事情，璟哥你也变了好多。”
严璟捏了捏自己的下颌，微微笑着：“是吗，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不如那时好了？”
“没有，”崔嵬当即否认，“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说是变了，倒也不是真的变成了什么截然相反的样子，只是……”他思索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只是就仿佛觉得，璟哥好像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长大了。”
严璟微微张目，随即又失笑：“那看起来，是我以前太不成事了。”他目光温柔的看着崔嵬，笑道，“其实阿嵬也长大了很多，个子长高了，身形长壮了，也承担了更多的事情，但看起来又与过去一样，单纯而善良，强大而坚定。”
被严璟如此直白的夸赞，崔嵬不可避免的红了脸，他无意识地揉了揉微微发烫的耳垂，最终只是小声唤道：“璟哥，其实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严璟拿起桌上的茶盏给二人倒了水：“其实阿嵬，你比我说的还要好的多，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你，我或许到了现在……”说到这儿，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原来的严璟到了现在这种境遇，会做出什么选择，也许真的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始一段与过去完全无关的生活。毕竟从小到大，我都未曾料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由我来对这个天下负责。在那时的我眼里，这天下苍生也好，万里河山也好，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我想要的不过是逃离那个束缚重重的皇城，过一点自由自在没有约束的生活。”
严璟将水杯递给崔嵬，拿自己的那杯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而现在，我却要与你一起回到那里，并且留在那里。想要肩负起这大魏千疮百孔的河山，想试着为天下万民，做一点什么。”
崔嵬握紧了手里的水杯，用力地点了点头：“不管璟哥想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严璟微微弯了眼角：“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才敢一往无前。所以严璟才说，这少年比他说的还要好，因为他的出现，才让严璟有了从来不曾有过的勇气。

第七十六章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严璟兀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有些恍惚。候在外面的车夫久久不见动静，以为人睡着了，忍不住出声提醒：“殿下，我们到了。”
“知道了。”
严璟恹恹地应了一声，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失落，将上车之后解开丢在一旁的披风拾起，掀开车帘下了车。
府里的门房迎了出来，看见严璟躬身施礼：“殿下。”
“嗯。”严璟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披风递给他，大步向府内走去，随口问道，“府里有什么事吗？”
“倒是没什么事，”门房抱着披风跟着严璟向府内走去，“就是方才小公子急匆匆地回来了，不知一会是不是还要走。”
严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也不怪门房会专门提及此事，因为翌日清晨大军便要出征，崔嵬在军中有许多事要料理，已经连着好几日没能回城里，更无暇顾及府里的事情。严璟一人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料理妥当，而后，独自一人将严玏送去了崔府。
这也是为何他从方才起就一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几个月的时间下来，他早就习惯了身边有那么一个小不点的存在，虽然他还不能与自己交流，虽然他时不时的哭闹打扰自己的事情，但在不知不觉间，严玏的的确确成为了他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他有在认真照料那个小家伙，因此，也不想错过他成长之中的每一步，所以，从到了崔府，将严玏递给崔老夫人，对上那小家伙那双明亮的眼睛时，严璟便从心间涌起了一股失落之情，即使知道有乳母跟外祖母照料，他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但其实他也明白，有时候人生的某些别离是必须的，就像现在，他与崔嵬必须要离开严玏，去把属于他们严家的天下重新夺回来，这样幼小的严玏才能过回原本属于他的生活。
严璟一路往房间走，一路胡思乱想，等到了房门口，心情也好了许多，唇边出现了浅淡的笑意，而后伸手推开了房门，一眼就瞧见了几日未见的少年，而后——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阿嵬？”
崔嵬整个人趴在地上，好像正妄图从床榻下将什么东西拉出来，全然没有察觉有人出现在房里，在严璟开口的那一刻整个人一抖，而后将原本已经扯出了大半的东西又塞了进去，猛地从地上弹起：“璟哥，你回来了。”
严璟进到房内，随手关上了房门，几步来到崔嵬面前，朝着床榻下看了一眼，疑惑道：“你在找什么吗？”
崔嵬的耳根依然红了起来，他看了严璟一眼，双手捂脸，轻轻叹了口气，小声抱怨道：“璟哥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严璟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好几日没见，原来将军一点都没有想我。”
“没有！”崔嵬立刻否认，他将严璟的手指握住，轻轻晃了晃，“只是我以为你还要一会才能回来，所以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他说着，自暴自弃地指了指床榻，严璟这才发现上面放着一张字条，他凑近了瞧了一眼，果然就看见熟悉的有些稚嫩的字迹，认认真真地写着：“璟哥，我准备了礼物给你，但是你要亲自去找。”
“所以你方才是在藏礼物？”严璟朝着床榻下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进来的时候怎么瞧着你是在把东西拿出来？”
崔嵬垂着头道：“藏进去之后我才觉得床榻下面好像有点明显，而且我总不能让你跟我一样，也趴在地上将东西拉出来吧？”
严璟勾起唇，笑的愈发开怀：“那我现在是要出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还是可以当着你的面收我的惊喜了？”
崔嵬抽了抽鼻子，而后便蹲下身，将自己方才塞回去的木箱又重新拉了出来，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看着严璟：“我……我觉得很喜欢，却不知道璟哥你会不会喜欢。”
严璟勾唇，神色温柔：“阿嵬送的所有，我都喜欢。”
他俯身轻轻地掀开了箱盖，而后，露出了里面那副泛着光的明光铠甲，不由一怔：“这是……”
崔嵬常年习武，所有的喜好也都与此有关。从确认严璟要与自己同上战场开始，他就一直想要送一副铠甲给严璟，便请了专门的工匠，耗时数月，打造了这副明光铠。今日他在军中正忙碌，突然就有人将这铠甲送了去。尽管知道翌日一早二人就会见面，崔嵬还是硬抽出了一个时辰，亲自带着这铠甲，快马加鞭地回了趟府里。
却没想到刚好撞上严璟外出，便想了这么一个办法。没想到最后，还是得了机会，亲手将这份心意奉上。
崔嵬蹲在木箱前，伸手小心翼翼地在护心镜上擦了擦：“这是明光铠，璟哥既然要随军出征，自然该有一副配得上你的铠甲。”他抬起头，看向严璟，“你还喜欢吗？”
明明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明明已经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但这少年人在很多时候却还是如当初一般。连望向自己的目光都一如当初一般，满眼的期待又隐隐的忐忑。尽管眼下的局势早已不复当初，尽管他们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忙碌，但他依旧毫无保留的将满腔的真情双手奉上，只为讨得你一句喜欢。
又怎么可能不喜欢？不管是这副盔甲，还是眼前这个人。
严璟跟着蹲了下来，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那盔甲，而后望向面前的少年：“阿嵬。”
“璟哥？”
“会一直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不管如何的忙碌疲惫，也还是要抽出那么一点的精力，来心心念念地想着我吗？”严璟缓缓问道。
“会，”崔嵬认真点头，“璟哥你知道的，我从不食言。”
“这样啊，那我也会。”严璟伸手拉过崔嵬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会一直把你放在这里，一直喜欢着你。”
隔着衣袍，崔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严璟的心跳，这让他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在这种时候，严璟总比他反应地快一些，已经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而后半跪在地上，探头过去，吻上他的唇。
爱侣之间的亲吻总是缱绻又缠绵，就好像将这世上种种的苦楚与烦忧全都抛于脑后，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前的这个人。以至于这一吻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有一些失神。
崔嵬半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严璟，眼里含着水光，惹得严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一会还要回营里吗？”
“嗯。”崔嵬应声，目光还是锁在严璟身上，眼里含着某种情绪，似乎在犹豫什么事。
严璟垂下头去看那盔甲，再抬起头才发现崔嵬的不太一样，不由开口：“怎么，还有话跟我说？”
崔嵬眨了眨眼，而后点头，他伸手指了指面前木箱里的盔甲：“璟哥，你能穿上给我看吗？”
说到这儿，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知道，明日出征以后总有机会看你穿上它。但是，那对我来说不太一样。”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崔嵬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下，才将后面的话说完，“只有现在你换上它，才是穿给我看的。”
头一次听少年说这样的话让严璟讶异不已，之后就忍不住漾出了笑纹，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崔嵬微微发红的脸颊：“想要看我换上它吗？”
崔嵬立刻点头：“想！”
严璟微低头，在崔嵬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好，我的将军，就如你所愿。”
严璟伸手将那副盔甲捧了出来，动作又突然顿住，抬起头看了崔嵬一眼：“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阿嵬。”甲胄因为他的动作而碰撞，在他手里发出轻响，“从此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穿的什么衣袍，其实都是穿给你看的。”
崔嵬微仰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忘了动作，就这么看着严璟一个人将那副有些重量的铠甲穿到身上，甚至忘记了眨眼。
严璟将头盔戴到头上，这才垂下目光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发现他还跪坐在地上，便伸出手将人拉了起来。严璟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轻轻晃了晃身子，这才看向崔嵬：“可以吗，将军？”
崔嵬久在军中，整日里看着各种各样的人穿着各样的铠甲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也觉得这铠甲对自己来说并无新意，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其实还是不一样的，他头一次明白，原来会有一个人，穿上铠甲之后，耀眼地让他失神。
崔嵬轻轻舔了舔下唇，小声回道：“璟哥，你……真好看。”
严璟被他的评价逗笑，其实这么沉重的东西穿在身上，他还不是很能适应，但他仍然觉得十分开心，所以轻声回道：“能得将军喜欢就好。”

第七十七章
崔嵬自己都数不清楚，在过往的这十八年里，随军出征的次数到底有多少，然而就这样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在这一日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不那么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在行军打仗的途中，将一半的注意力完全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
前一日他在王府到底没待太多的时间，能亲眼看着严璟换上那件明光铠，已经了却了他的心事。大战在即，军中实在有太多的事需要处理，即使心中满怀着各种各样的情愫，崔嵬依旧没有再耽搁，当即便返回了军中。
直到晨起，大军开拔，一路从大营浩浩荡荡地出发，行进到途径云州城的路口，才总算见到了早早候在那里的严璟。
严璟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高头大马，身后只跟了两个随行的侍卫，负责在沿途护卫他的安危。为了赶路方便，将那件让崔嵬失神的明光铠暂时收起，身上穿了一件与马匹同色的圆领窄袖袍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若仅从穿戴上来看，与周围这些将军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出众的容貌就决定了即使是在万军之中，严璟也会是最显眼的那一个，更别提他身上自带的清冷贵气。
崔嵬与大军一起行进到此，只朝着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严璟身上，置周遭的熙熙攘攘于不顾，眼里只容得下这一人。
“将军，太子殿下来了，您怎么在发呆？”习武之人都目力惊人，跟在崔嵬身后的李将军一眼就看见了严璟，回过头却发现自家将军居然停住了马，发起愣来，忍不住出言提醒。
崔嵬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抬眼便对上了严璟的目光，更是分辨出其中包含的充满调侃意味的笑意，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自我安慰道，璟哥长得这么好看，又有谁能忍得住不去看他呢？
每当这种时候，崔嵬便忍不住要暗自庆幸，这样一个谪仙一般的人现在，甚至以后都属于自己。
他驱马上前，在严璟面前停下，抱拳拱手，正色道：“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严璟收敛了眼底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朝着崔嵬身后正陆陆续续前行的大军看了一眼：“行军打仗的事我一窍不通，凡事还要仰仗将军，因而此后，将军也无需再多礼。”
“好。”
严璟凝眸看着面前的少年，还有浩浩荡荡的军队，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转过视线望向了远处云州城的城墙，低低唤道：“阿嵬。”
崔嵬驱马又向前两步，让二人于马上并肩：“怎么？”
严璟轻轻笑了笑：“只是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而已。”他偏转视线，伸手指了指远处，“当日我站在城墙下，远远地望着你与大军出发的时候，曾经短暂的想过，若是我当日能够再努力一点，是不是也有机会出现在大军之中，与你并肩而战。”
说到这儿，他仿佛提及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一般，摇了摇头：“只是我这个人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看着你渐行渐远之后便打消了那个念头，只以为这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情。却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有这么一日。虽然颇有那么几分不得已而为之的意味，但……”
严璟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侧目看向身边的少年：“感觉还不错。”
崔嵬顺着严璟手指的方向望去，借着还不算明朗的天光，可以看见云州城的城门耸立，数月之前二人在城下告别的场景也浮现在眼前，崔嵬眸光微微闪烁，而后笑意从眼中慢慢漾出：“我也是。”
纵使此去吉凶难料，前路漫漫，充满了无数的未知，但却因为有人同行便不再觉遗憾。
与他笑脸相对，严璟也忍不住弯唇，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马鞭，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缰绳：“那我们走吧？”
崔嵬应声：“好。”
天光渐明，数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朝着未知的前方而去。
虽然这一年对严璟来说也算是吃了许多的苦，但行军对他来说，却又是一种完全不同与往日的全新体验——几乎每日天不亮就要出发，暮色来临才安营扎寨，每日除了晚上在帐中休息，其他大半的时间几乎都在马上，就算严璟自以为已比从前能吃苦的多，但连日下来，也已是精疲力竭。
但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哪怕严璟已是大魏当今的太子，是还未来得及继位的未来国君，也不能因为他一人而改变行军的计划。他唯一能得到的关照也只有在安营扎寨之后，被三军主帅亲自到帐中探望。
一路出发日日如此，今日也不例外。
但今日又有些不太一样，因为严璟心中清楚，今日过后，这一路最轻松最顺利的日子便已经完全结束，第二日再启程，他们将彻底离开西北，进入中原腹地，这一场战事由此也才算正式开始。
当然，对于此刻的严璟来说，暂时分不出精力来顾及这么多，又在马上度过一日之后，他的体力已经被损耗的干干净净，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的休息一会。
帐外传来脚步声时，严璟微微掀了掀眼皮，侧耳听了听，下一刻，帐门掀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已经出现在帐中。严璟勉强打起的一点精神又重新消退，三军之中能够不受到任何盘问便进到自己帐中的，也只有那一人。
果然，那人小心翼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璟哥，你睡了？”
严璟实在懒得起身，只侧过头朝着来人看了一眼：“将军还没来，我又怎么睡得着？”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床榻，示意崔嵬过来，“今日巡营可比往日慢了至少两刻钟。”
崔嵬几步就来到床榻前，献宝一般将进到帐内便一直藏在身后的双手伸了出来，笑眯眯道：“因为方才巡营的时候，我发现赵将军他们扎营的时候得了点好东西，便多等了一会。”
严璟微抬眼，发现崔嵬手里正拿着一只烤的焦香的野鸡，香味在帐内弥漫，让连日以来因为精疲力尽而食欲大减的严璟也催生了那么一点的渴望。他仔细地看了那烤鸡一眼，疑惑道：“这种好东西赵将军他们也舍得交出来？”连日来严璟与几位将军也打了不少交道，对他们的脾气秉性颇为了解。在正事之上他们对崔嵬这个主帅敬重非常，但是在生活之中就颇为不拘小节了。
崔嵬搬来了矮桌放在榻旁，又找了器皿将那烤鸡装好，摆在上面。才挨着严璟坐了下来，回道：“这是最肥的那只，他们自然不舍得。但是他们又打不过我。”
严璟忍不住扭头去看崔嵬，发现他耳根微微发红，想来按照这少年的性格，大概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看起来神色如常，但其实也不怎么自在。不由失笑，捏了捏他的手指：“符越先前倒是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你认识我之后，好像确实长了不少的本事。”
崔嵬晃了晃脑袋：“符越那个人才是最不靠谱的，不然又怎么会在北凉耽搁到误了跟大军同行的日程。我倒是要看看在我们到达都城之前，他能不能追的上。”
说话间，崔嵬从那只烤鸡上掰下了一只看起来就十分肥美的鸡腿，递到严璟手里：“赵将军他们行军的路上时不时地就会抓些野味来烤，久而久之，倒是积累了许多的经验，虽然军中东西不全，但这野鸡烤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的，璟哥，你快尝尝！”
严璟从崔嵬手里将鸡腿接了过来，轻轻地嗅了嗅：“闻起来确实不错，要是有壶好酒相伴就好了。”
崔嵬的动作微微迟疑，却还是道：“璟哥，军中不可饮酒。”
严璟故意道：“我也不可以吗？”
崔嵬面带难色，心中似乎做了剧烈的挣扎，毕竟对他来说拒绝严璟的请求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但还是咬着牙坚定道：“不可，这是爹爹在世的时候定下的，军法不可废。”拒绝之后，他又自觉十分的歉疚，小声地商量道，“璟哥，等我们打完仗，回了都城之后，我再补偿你好不好？”
严璟勾起唇角，微微挑眉：“那将军打算怎么补偿我？”
崔嵬皱着眉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而后才道：“我听说汾酒天下一绝，到时候我亲自去买给你好不好？”
“亲自？那我岂不是更亏了？”严璟状似无奈，最后妥协一般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将军既然开口了，我又怎么能违背。不过，补偿的话，我还是自己先讨上一点吧。”说话间，他将手里的鸡腿重新放了回去，还顺便擦去了指尖的油星，而后微微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崔嵬的唇。
崔嵬在他靠近自己的那一刻，便闭上了眼睛，感受到熟悉的触感那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应该算是给自己的补偿吧？

第七十八章
“殿下。”侍卫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惊扰了严璟的思绪，他抬起头，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他一直捧在手里的书册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说是看书，但实际，他却是在帐中枯坐了这大半日。
严璟将手里的书册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朝着外面问道：“何事？”
“该用晚膳了。”侍卫回道，“上午将军出发之前专程吩咐过属下要叮嘱您按时用膳。”
听见崔嵬的名字，严璟的眸光微微闪烁，而后缓缓道：“知道了，送进来吧。”
侍卫提着食盒入内，瞧着帐内一片昏暗，先动手点了烛火，才将食盒送到严璟面前：“将军说殿下您一路劳顿染了风寒，虽然看起来不严重，但他还是有些担心，所以吩咐了军医在晚膳后过来为您请脉。”
严璟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摇了摇头，无奈道：“晨间不是急着出发，怎么还有功夫嘱咐这么多事情。让军医还是留在自己帐中好生休息吧，不管能不能一次拿下洛州城，后续他们应该都会忙的很。无需为了我这点小症状大惊小怪。”
那侍卫还待说话，被严璟轻描淡写地一眼止住：“就按我说的去做。”
侍卫只好点头：“是，殿下。”
食盒打开，严璟才发现其中装着的是一碗白粥，还有几道小菜，看起来十分的简单，但是在这种时候的军中出现，显然也是有人专程的嘱托了。严璟拿着勺子，在粥碗里漫不经心地搅了几下，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侍卫：“前线可有消息？”
“禀殿下，小人暂未听闻，但负责坐镇大营的秦将军应该会有消息，要不要小人前去问问？”
严璟垂眸，看着面前的白粥，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声：“罢了，秦将军坐镇大营，也有许多的事要处理，我不能分忧也就算了，又何必给人添麻烦呢？”
大军进入中原腹地之后，又行了两日，抵达了洛州城下，这是他们想要拿下都城必须攻下的一座重镇，很显然，陈启也十分清楚此事，尽管在南越援军回撤之后，他手下的兵力并不算充足，还是分出了两万人前来镇守。
西北戍军在百般衡量敌我战力之后，最终决定速战速决，由主帅崔嵬亲率大军主力攻城，秦将军率余部驻守大营，以防敌军偷袭。
至于严璟，因为在这两日内，因为不幸染了风寒，便被主帅勒令留在大营休息。其实严璟心中也清楚，就算自己并没有生病，在攻城这种事上，大概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尽管如此，留在大营之中也是无法真的就能静下心来休息的。
从大军离营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哪怕营帐之中只有自己一人，也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大营明明离洛州城有十几里的距离，他却好像能听见战鼓声阵阵，每一下都好像敲在他的心口，让他坐立难安。
清粥小菜极为清淡，又饱含着崔嵬的心意，但严璟依旧毫无食欲，勉强吃了几口，便又恹恹地放下了碗筷。他心中生起几分难以形容的感受，就好像又回到了在都城的那段时日，除了等待，除了担忧，再也做不了任何的事情。
侍卫察觉到严璟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正犹豫要不要劝人早些休息，原本安静了大半日的大营突然就喧嚣起来，侍卫正要出去察看一番，原本安坐在床榻上的人突然起身，竟是比他还先冲到了帐外，直接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士兵：“发生了何事？”
帐外天色已暗，那士兵行色匆匆，明显没认出跟自己说话的人身份：“还能什么事！洛州城大捷！”
严璟几乎是下意识问道：“那，崔将军人现在在哪？”
“好像是回了自己营帐吧。”
那士兵随口回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严璟有些恍惚的站在原地愣了愣，转身便朝着崔嵬营帐冲去，等侍卫拿了外袍追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营帐门口早已不见其影踪，他朝着不远处崔嵬的营帐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袍，转过头默默送回了原处。
两个人的营帐其实离得很近，但可能是因为跑得太急，到帐门前停下脚步的时候，严璟忍不住撑着膝盖急喘了几声，立时惊动了帐中的人：“谁在外面？”
严璟站直身体，伸手掀开了帐门，应声道：“阿嵬，是我。”
崔嵬站在帐中央正低头解自己的衣带，他的脚下堆着刚刚脱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盔甲，蓦地听见严璟的声音，崔嵬先是一愣，眼角立时漾出笑纹，在转过视线与严璟相对的时候，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小声问道：“璟哥，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想见你。”严璟放下帐门，缓缓地走到崔嵬面前，“也想知道将军回营之后便一个人躲在了帐中，是在做什么？”
走近了严璟才发现，少年身上原本黑色的袍衫已经变得深浅不一，凑近了还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那张素白的小脸上更满是血污，摘掉头盔之后晨起束的规规整整的头发也变得分外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是有些狼狈。
崔嵬察觉到严璟的视线，轻轻垂下头，抓了抓脑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我这副样子实在有点吓人……所以想梳洗之后，换身衣服再去找你。”
严璟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伸出手臂将人整个搂进了怀里，下颌压在崔嵬肩上，凑近他耳边发出一声轻叹：“对我来说，一直得不到你的消息，才最害怕。”
崔嵬怔了一瞬，轻轻垂下眼帘，抬手回拥住面前的人，所有的疲乏在这一瞬间好像都烟消云散。
“将军，热水好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了二人，崔嵬朝着外面应了一声，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搓了搓自己的鼻子，眨了眨眼：“璟哥，你怎么连外袍都没穿？”
话说到这儿，他目光缓缓向下，后知后觉地发现，岂止是外袍，严璟脚上竟然连鞋子都没穿，就这么从他的营帐跑到了自己的营帐。
严璟顺着他的目光也跟着向下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看起来我跟你一样狼狈了。”
崔嵬却明显不觉得这样好笑，立刻回想起面前这人是染了风寒的，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臂，然而还没等他碰到严璟，便被一把抓住了手腕，严璟微微挑眉，唇边挂着浅笑：“阿嵬，你要干嘛？”
崔嵬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此刻突然被打断，就突然有些莫名的心虚，他看了看自己被严璟捉住的手腕，舔了舔唇：“我……”
严璟微微翘了翘唇角，在崔嵬错愕之间，突然将人拦腰抱起，紧走了几步，将人放在角落里的床榻上，而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轻笑道：“是不是想这样？”
崔嵬几乎是被丢在榻上，愣愣地看着严璟，明显不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严璟挨着他坐了下来，伸手捏了捏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弱不禁风。”
崔嵬眨了眨眼，笃定道：“璟哥，你就是很介意被我抱起来。”
严璟摸了摸他的头：“是啊将军，我很介意。但是我现在更介意的是，你再不洗澡的话，刚烧好的热水就凉了。”
崔嵬这才想起当前的正事，伸手把刚解到一般的衣带完全扯掉，褪去布满血污的外袍，只穿着一件中衣下了床榻，还不忘将榻上的被子扯过来盖在严璟身上：“璟哥，你稍等我一会。”
严璟看着少年中衣下若隐若现的身形，眸光微微闪烁，不知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就移开了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好。”
崔嵬对他的神色变化毫无察觉，兀自转身去取热水，而后提进了屏风后。
严璟斜倚在床榻上，眼看着热气从屏风后弥漫开来，听着时不时传入耳内的水声，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最终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将军，不是说好了等我到了之后再动手吗！”
帐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瘦高的人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目光在触及到床榻上的严璟的一刻，到了嘴边的下半句话就此停住：“怎么能……殿下？”
符越茫然地看了严璟一眼，微一抬手：“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符将军，这么晚了是有事要禀报吗？”严璟仍保持着方才那个有些慵懒的姿势，没有起身的打算，甚至还朝着屏风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你可能要稍等一会，阿嵬还没洗完澡。”
符越后知后觉地望向屏风，之后视线又转回床榻上连件外袍都没穿的严璟，在瞬间福至心灵，他面上一时之间出现了极为复杂的神情，但对上严璟毫不退避的目光，最终只化为一句：“没什么要紧的事，末将明日再来。”
说完，也不等严璟开口，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第七十九章
严璟不动声色地看着符越从视线之中消失，忍不住朝着屏风看了一眼，水声依旧，甚至还能听见其中夹杂的若有似无的不知名小调，显然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崔嵬一无所知。在某些时候，他依旧保持着小孩子一样的习性，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格外的专注，完全的沉溺其中，哪怕在旁人看起来是一件十分平淡无聊的事情，也总能从中寻得乐趣。
这样的崔嵬让严璟没有办法不被吸引。
严璟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眸色变得格外深邃。他自然知道符越方才逃一般的离开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解释的打算，毕竟在他看来，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若不是尚在战时，就今晚这副场景……他还真的不知道会发生到什么地步。
严璟有时候十分的怀疑，当崔嵬睁着他那双明亮而又单纯的眼睛，毫无保留的望向自己的时候，能否感应到自己对他怀有的某种心思？
算起来二人定情也有一段时间，感情甚笃，也做了许多亲近的事情，却一直没有更亲密的接触，不是严璟不想——每与这少年多接触一刻，对他的渴望都会又增添一分，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全身心的，都想要和另一个人更加亲近。
只是回头看看过往的几个月，二人独处的机会实在是少的可怜。
严璟想到这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抬头，发现崔嵬不知何时从屏风后探头出来，面带茫然地望着他：“璟哥，怎么了？”他说着话，朝着帐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方才是有人来吗，我好像听到了说话声。”
“是符越，打了个招呼便走了。”严璟也跟着看了一眼，再回眸发现崔嵬随意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因为身上的水迹没有擦干，布料很快便被浸湿，将少年人的身形影影绰绰地展露出来。平时总是高高束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随着崔嵬的脚步，有水珠从中滚落，滴在他赤着的脚上，只惹的少年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
崔嵬素来不拘小节，先前也不是没见过这副样子，但或许是因为方才的胡思乱想，又或许因为此刻自己倚坐在床榻上的姿势，让严璟只看了他一眼，某种念头突然变得格外活跃起来。
崔嵬随手拿了一块干布巾擦了擦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明显还沉浸在符越刚来过的话题中：“他倒是比我想象地回来的要快，我还以为阿依公主真的会把他留下当驸马呢。”
严璟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结在他身上，在崔嵬抬眸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条件反射一般地扭过了头，而后掩唇轻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崔嵬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狐疑地眨了眨眼，径直走到严璟面前，伸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璟哥，你……”
严璟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少年唇上，打断了他的话，抓住他的手臂，将人直接拉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另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布巾，替少年擦起了**的长发。
崔嵬本就懒得做这种事情，此刻有人代劳，自然乐得，他垂着头由着严璟轻轻地擦了一会，突然晃了晃脑袋，而后便打了个呵欠。
严璟先前的那点旖旎已经被自己强制性挥散，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从心底生起了几分心疼。哪怕再英勇善战，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在战场上折腾了这么一整日，想必也已是筋疲力尽，能够完好无损地回来，对严璟来说，已是万幸了。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向后挪了挪身子，空出大半张的床榻，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累了就枕一会，我们说说话，一会就擦干了。”
崔嵬瞧了一眼，便毫不客气地枕了上去，眼帘微微垂了垂，似乎是在与涌上头的睡意做挣扎，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甚至从眼角溢出泪来，他随手擦了擦，便听见严璟问道：“今日攻打洛州可还顺利？”
“一切与预计的差不多，陈启在此确实留了些兵力，但西南军中许多的人当初归顺于他本就是迫于形势，在对上西北戍军，察觉到战力的差距之后，很多人便已经打了退堂鼓。虽然那位带兵的副将颇有本事，但军心一旦散了，便无法再挽回。”崔嵬说着话，似乎嫌烛火过于明亮，抬手遮了遮眼，“不过若说起来不顾性命忠心于陈启的人也不是没有，不然我们也不能折腾到这个时辰才得手。今日看起来还算顺利，却不知道到了都城，又会是什么样子。”
崔嵬说着话，声音变得极轻，最后渐渐止息，化作清浅的呼吸声，竟是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在睡梦之中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并不怎么舒服，他干脆翻了个身，面朝严璟的身体，手臂还顺便搭在了他的腰上。
温热的呼吸扑在严璟身上，彻底打断了他的动作，他微垂视线，看了一眼腿上的少年，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某些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又渐渐冒了出来，可是看着崔嵬香甜的睡颜，却又清楚的明白此刻自己是什么都做不得的。
他将手里的布巾随意放到一旁，把崔嵬的长发全部拢到一侧，防止他在睡梦中压到，而后拉过被子，盖住了少年只穿了一件中衣的身体，发出一声不知是何意味的叹息。
这一系列的动作极轻，在他面前总是会降低警惕感的少年兀自沉睡，没有丝毫的察觉，严璟被他枕着腿，也没有任何惊动他换个姿势的打算，就着这样的姿势，垂下视线看着少年睡梦中的侧脸，居然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厌倦。
这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与它的主人一样，充满了朝气与活力，却又带着一点青涩，在睡梦之中十分的无害，但是在战场之上却又能于千军万马之中，成为严璟的那颗定心丸。
严璟想，自己还真是幸运，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明明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废物，却有幸获得这少年的满腔真心。
这么想着，严璟忍不住低下头，凑近了崔嵬的侧脸，刚刚洗过澡的少年身上泛着皂角的清香味道，方一凑近，就萦绕在严璟的鼻息之间，让他有一瞬的失神，而后才继续自己的动作，在崔嵬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轻柔无比的吻。
几乎是在同时，帐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掀开，秦将军人还未到，声音便先传了进来：“将军！不是说一会去我帐中商议……”
话音戛然而止，秦将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画面，与受到惊吓而抬起头的严璟四目相对：“殿……”
话还未说完，再一次被打断，因为原本枕在严璟腿上看似沉睡的人直接弹了起来，而后重重地撞在了严璟的下颌上。
帐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严璟被这一撞整个人仰面倒在床榻上，一手按着自己的下颌，半天没有反应。崔嵬身上原本就随意套着的中衣已是乱七八糟，额头撞到的位置也隐隐作痛，但他完全顾及不上，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去察看严璟的情况。
至于秦将军——他目光在这二人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两遍之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做错了什么事情，虽然他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还是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突然就抱拳拱手，迅速道：“末将告辞。”
直到他整个人从帐中消失，崔嵬都没分出一丁点的注意力给他，他跪坐在严璟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按着下颌的手拉开，借着昏暗的光线，也能看出白皙的皮肤上明显的红痕，大概是痛得很了，连带严璟的眼角都跟着红了起来，隐隐地有水光在其中打转，好像下一刻，就会从眼中涌出来。
严璟大概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让自己没真的在崔嵬面前这么莫名其妙的就落下泪来。他抬手遮了遮眼睛，等痛感慢慢地淡了一些，才逐渐找回了意识，握住了崔嵬小心翼翼地伸过来的手，轻轻唤了一声：“阿嵬啊！”
“璟哥，”崔嵬所有的睡意早就散了个干干净净，全部注意力都落到严璟身上，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额头也因为刚刚的碰撞隐隐发红。
严璟呼了一口气，用手肘支着自己坐了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崔嵬的前额，唇角勾出一抹笑：“你不痛吗？”
崔嵬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没怎么痛了，璟哥，你还好吧？”
严璟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下颌，不是他矫情，下颌这种地方本就脆弱，更别提他与崔嵬之间存在着的差距，现在他还能感觉到连绵不断的痛意，因此，索性点了点头：“这一下可是痛得很啊。”
察觉到崔嵬变得更难看的脸色，他突然笑了起来，轻轻地补了一句：“小时候我摔痛了，母妃都会帮我吹一下，说这样就不会痛了，阿嵬你要帮帮我吗？”

第八十章
春寒料峭。
大军这一路向南进发，天气也一路逐渐转暖，但到底还没完全的入春，就像此刻，尽管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头顶，却依旧能感觉到彻骨的寒风，直惹得严璟忍不住拉紧了身上的披风，妄图借此能够稍微抵挡些许寒意。
倒是他身边的少年，虽然穿的更为单薄一些，却是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甚至在察觉到严璟的动作时，忍不住朝着他瞧了一眼之后，小声问道：“璟哥，要不要我再让人去找一件外袍给你？”
严璟的目光忍不住往少年身上看了一眼，看了一眼他身上简单的黑色外袍，无奈道：“你不如自己先添上一件？”
崔嵬随手在身上扯了扯：“我久在西北，什么严寒的天气没见过，身上这件便已经够穿了。倒是璟哥你，风寒刚好，还是多穿一些，省的着凉吧？”
“阿嵬啊，”严璟忍不住道，“我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弱不禁风。”
二人正说话间，一对穿着破旧的小夫妻推着一辆同样残破的车子从对面而来，看见迎面而来的浩浩荡荡的大军时，二人面上的表情明显充满了恐惧，立时停下了脚步，朝着四周张望起来，似乎想要寻找一个躲避的地方，奈何这官道只有这么宽，竟是避无可避，几乎是下意识地，那个年轻的妇人挡在了马车前，而同时，她那个瘦弱的夫君也护在了他身前。
严璟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目光在这二人脸上稍有停顿，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将马头稍微偏转了些许，整匹马行进的方向都向内偏转了许多，而他身后正行进的队伍，就仿佛接到了指令一般，竟也跟着动了动，硬是在本就算不上宽的官道上空出了足够一辆马车前行的宽度。
一切都是在无声中进行的，明明有数万人在这官道上前行，却除了马蹄声与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其他。
严璟手里的缰绳在手掌上缠了几道，留下一圈红痕，他驾着马，不动声色地从这二人身边路过，视线越过这二人单薄的身躯，看向那辆残破的木车上，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怀里还有一个还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兀自睡得香甜的奶娃娃。
严璟的眸色一暗，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千里之外的云州城里的严玏，忍不住又朝着那奶娃娃看了一眼，哪怕他养了严玏数月，却还是不太能区分这些婴孩的年岁，只瞧着与严玏应该差不多大，看起来却更瘦弱一下，一张小脸微微发黄，在睡梦中大概被冷风吹到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即使这样，看起来也可爱的紧。
严璟微微垂眸，突然抬手将身上的披风解开，在越过这木车的最后一刻，将那披风扔了上去。却是连头都没再回一下。
安静地行在他身边的崔嵬没有说话，却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老妪捡起披风愣了愣，有些茫然地朝着四周看了看，最后盖在了怀里的婴孩身上。
“这是今日的第几伙了？”严璟突然开口，让崔嵬收回了视线，微微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明白他在问什么，这才回道，“第四，或者第五吧？”
战机刻不容缓，拿下洛州城之后，大军只是短暂地休整了一番，便继续向南前行，一路往都城进发。一路所见的，除了逐渐迸发的春意，还有的便是如方才那一家一般，拖家带口地逃难的百姓。
若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愿远离自己的故土？这天下的百姓，又有几个会在意这短短数月万里河山到底易了多少手，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家人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地活着而已，只是就这种小小的心愿，在这种时候也已很难以实现。
先是永初帝驾崩，严琮掌握朝权，他倒不至于故意苛待，只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战事，便纵了手下的兵士四处征兵征粮，都城周边的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没过多久，陈启率西南军联手南越大军打入都城。
西南军或许还有所顾忌，早就觊觎中原富庶的南越人却没有放过都城周边的百姓，在他们眼里从未把大魏的子民当成过与自己一样的人，无人阻拦便变本加厉地欺辱与屠戮。
西北戍军一路往都城而来，先后路过了两个被屠村的村落。严璟到现在都记得那些腐烂了的尸首，残破的屋舍，亦或是被焚烧后残存的白骨。
因此，他能够理解，这些在南越人手里捡了一条命的百姓们，在眼看战事又来临之前，带着所珍重的一切逃离故土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毕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严璟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很快就被吹散在风里，他缓缓地松开了从方才就一直紧紧握着的缰绳，看了一眼自己被勒红的手掌，低低问道：“阿嵬，你说，在这些百姓眼里，这样的江山，这样的国，是不是亡了更好？”
崔嵬呼吸一滞，良久，才轻轻道：“璟哥，这不是你的错。”
“或许过去不是，”严璟缓声道，“但那一日，我在群臣面前受了我父皇的旨意，便是受了这天下万民，此后他们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他们被人欺辱，惨遭杀害，便都是我的错。”说到这儿，他轻轻摇了摇头，“可是，摊上我这么个废物，又有什么办法呢？我除了那道在别人眼里毫无用处的遗旨能表明一点不同的身份，实际上不也是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吗？”
他无数次地想要逃离，但是到底，那座威严的皇城，那座富庶的都城，便是他的故土。几个月以前，他身上沾染着母妃的鲜血，怀里抱着幼小的严玏，狼狈不已地从那里逃了出来。他曾绝望的想过，他们兄弟二人孤立无援，崔嵬生死未知，是不是此生，自己都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里来了？
却不曾料想，不过是几个月之后，他居然就带着数万大军，与崔嵬一起，又回到了这里。而这一次，他换了新的身份，也背负着前所未有的使命。他要回到自己的故土，有朝一日，也总会让这一路上仓皇逃走的百姓们，重回故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的长剑，再抬眼，刚好转过了一个路口，一眼就看见了路尽头耸立着一座高大的城门。严璟微垂视线，漫不经心地替不知何时停下的马顺了顺马鬃，而后轻轻道：“阿嵬，我们回来了。”
这里是严璟的故土，又何尝不是崔嵬的，还有他们身后那数万将士里，又有多少人的妻儿老小也在这城中，原本有序前行的队伍缓缓地停了下来，许多人都将视线望了过去，那里就是他们这一路跋涉而来的目的，也是他们这一路搁置在心底的牵挂。
崔嵬的眸光微微闪烁，那双总是明亮的眼底闪着莫名的情绪：“既然回来了，那便打个招呼吧。”说着，他缓缓地抬起右手，朝着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下一刻，战鼓声震天，就好似从四面八方响起，将整个都城牢牢地锁在其中。
都城的城门依旧紧闭，毕竟洛州城失守的消息早就应该传了过来，陈启哪怕再自负，都不可能不做防备。果然，下一刻，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城墙之上便出现了无数的□□手，个个手持长弓，弓上架着利箭，直指向城下的西北戍军，跟着，一个身穿赤黄色天子常服的中年男人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之下，出现在城墙之上。
崔嵬与严璟对视了一眼，握着马缰的手紧了紧，而后握到了腰间的剑柄之上，严璟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竟朝他露出了一个安抚般的笑，而后才抬起头，看向城墙上那道明晃晃的身影。眼熟的赤黄色的衣袍让严璟的眼底泛出了一道血红色，但他最终只是勾了下唇，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看来这位就是康王了。”
陈启居高临下地看着城下的西北戍军，被这大军围城，面上居然也没有窘迫或者畏惧，反而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视线，最后从严璟面上转到崔嵬面上：“嗯，宣平侯果然命大，在北凉没死成也就算了，这一路征战，居然也能安然无恙，竟是连一点伤都没受，看来你们崔家的人，确实是天生的将军，就是便宜了严家。虽然这不是我期待的结果，但，阿峤看到你，倒是应该很高兴。”
听见崔峤的名字，崔嵬的马仿佛不受控一般向前走了两步，崔嵬咬紧了牙关，用力地勒紧了缰绳，不知是为了控制身下的骏马，还是控制自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地传了出来：“我阿姐，现在在哪儿？”
陈启看着他，轻轻地歪了歪头，而后朝着身后看了一眼：“既然你想见，那便让你见见喽，谁让我心悦你阿姐，满心只希望她好呢。”

第八十一章
北风依旧，毫无止歇之意，将城上城下的战旗吹的猎猎作响，让原本就僵持的局势又平添了几分紧张之意。但崔嵬却毫无察觉，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城墙上，紧紧地锁在那个慢慢走到近前的纤瘦身影。
就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从脑海里抽离，崔嵬目不转睛地看着崔峤，下意识地想到，他跟阿姐，有多久未见了呢？
上一次见面，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候，他在都城收了信，说是阿姐怀了身孕，便兴冲冲地赶回都城为她庆生。细细算起来，也不到一年的时间，却已是天下大乱，幸好严玏跟着严璟幸免于难，而他阿姐却独自一人被困在这都城数月。
崔嵬不敢想象，对他阿姐来说，这几个月的时间会是如何的漫长。夫君驾崩，幼子别离，过去的尊贵与繁华全部化为乌有，留给她的只有满殿的寂寥，还有挥之不去地悲伤。
但他阿姐究竟不是常人，哪怕是到了这种时候，唇边也依旧挂着浅淡的微笑，目光望过来的时候，崔嵬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眼底的温柔，他张了张嘴，喃喃唤道：“阿姐……”
崔峤的目光从万军之中缓缓地掠过，在触及到严璟的视线时，轻轻地点了点头，最后才转到了崔嵬身上，笑着开口：“北凉的事我都听说了，阿嵬，你做的很好。爹爹若是泉下有知，听说你化解了北凉的隐患，一定会十分高兴。”
崔嵬微咬下唇，而后听见自己问道：“那阿姐你高兴吗？”
“我自然是高兴的，”崔峤的声音十分温柔，仿佛随时会被吹散在风中，她唇角微微向上翘了翘，“但是我最高兴的，是我们阿嵬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
“阿姐……”崔嵬眼圈已是情不自禁地红了，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才又回道，“我不仅平安的回来了，也会平安地救出你。”
崔峤闻言笑了起来，还未及说话，自她出现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过之后，朝着崔峤道：“阿峤，你这弟弟虽然年岁不大，但是口气倒是不小。虽然看起来有些天真，不过要是能为我所用的话，这些小事倒也无伤大雅。”
他自顾说的热闹，崔峤却是看也未看他一眼，就仿佛全然没有在意身旁这人的存在一般，陈启却也没在意，语气更和缓地一些，继续道：“阿峤，你可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
崔嵬耳力本就极好，加之虽在城楼上，陈启也没放低音量，就仿佛故意说给他听一般，眉头立时一紧，侧目与严璟对视，二人隐隐地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崔峤好像不知道城下的人的反应，只是偏转视线冷淡地看了陈启一眼：“既然答应你，便不会言而无信。”
笑意立时在陈启面上漾开，他漫不经心地理平了自己衣襟上的褶皱，而后轻轻地拍了拍手，下一刻，便有两个人缓缓而来，手里托着的，竟是一件华贵的皇后袆衣。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件袆衣之上，崔峤也慢慢地偏转视线望了过去，看着那二人将那袆衣送到自己面前，缓缓抬手，纤细的手指从那布料上划过，目光飘散，不知想起了什么。
陈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徐徐道：“你答应的太晚了，来不及让他们准备新的，只能让人将你过去这件翻了出来，不过，你这段时日清减了不少，应该没有那么合身了。”
“既然都找来了，那我便试试。”
崔嵬在城下死死地望着那件象征着皇后身份的袆衣，他在无数的场合里见过自家阿姐穿上它，阿姐大婚之日，封后大典之上，每一年的祭礼之上，而最近一次，是在一个梦里。
眼前的场景突然之间变得似曾相识，高耸的城墙，剑拔弩张的两方士兵，还有——因为太过清减，穿着不合身衣袍的阿姐，一个惊恐的念头慢慢地涌上心间，崔嵬用力地握紧了马缰，忍不住朝着城墙上嘶吼：“阿姐！不要穿！”
崔峤已经将那件袆衣穿到身上，正抬着手臂由着那两个侍女为自己整理衣摆，听见崔嵬的叫声，她面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而后慢慢笑了起来：“为什么不能穿呢，阿嵬？”她低下头，手指轻轻地抚过衣料上的纹路，“这本就是我的衣服啊。”
崔嵬用力地摇头，不知是否认崔峤的话，还是想要将那个逐渐涌入脑海的梦境驱逐出去，他一双眼已经通红，握着马缰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已经深深地陷进了皮肉之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极轻的哭腔，低低地问身边的严璟：“璟哥，我要怎么办啊？”
严璟听过那个梦，也了解崔峤的秉性，他用力地闭了闭双眼，而后缓缓开口：“普天之下，除了母后，确实再没有人配得上这件衣服了，我父皇此生或许做了许多无法挽回了错事，却唯独，给自己选了一位最合适的皇后。”
严璟的声音紧了紧，继续道：“但我想，这亦是他最后悔的一件事。”
“陛下会后悔吗？”崔峤微垂眼帘，轻轻笑了一声，“但是本宫从未后悔过啊。”
自从崔峤如自己所愿换上了这件袆衣，陈启便失了神，就仿佛从眼前的画面看到了自己牵着崔峤的手，君临天下的场景。直到听见崔峤的这一句，才突然变了脸：“你此言何意？”
崔峤笑着看他：“我既没有后悔入宫当这个皇后，也没有后悔事先答应你在这种时候，换上这件袆衣。”
陈启面上和缓了许多，轻轻哼了一声，转向城下：“宣平侯现在也看见了，你阿姐已经为朕换上了这件象征皇后身份的袆衣，那么此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你只要把你身边这个前朝余孽拿下，便可以与你阿姐团聚了。你既是阿峤的弟弟，朕今后必不会亏待于你，如何？”
崔嵬却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没有将注意力分给他分毫，而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崔峤，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怕一张嘴，便控制不住让哭腔泄露出来，只能是红着一双眼，不住地摇头。
崔峤也目光温柔的看着他：“阿嵬，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玏儿可还好？”
崔嵬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却只是摇头，最终还是严璟缓缓答道：“母后到时候自己瞧过就知道了。”
崔峤歪了歪头，朝他看了一眼，瞧见他与崔嵬如出一辙的赤红双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前路漫漫，殿下到最后还是选了最难的那一条，并且一路走了下来，能看见今日，本宫十分欣慰。”她说着话，拖着繁重的衣袍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城墙的边缘，察觉到城下那二人更紧张的面色，也只是笑了一下，“有殿下与阿嵬在，这大魏的江山，总算有了一点起死回生的迹象，想来陛下在九泉之下，也能够瞑目了。”
陈启闻言，皱起眉头：“崔峤，你这话是何意？你难道不想与你弟弟还有你那个儿子团聚了吗？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难道不知道朕为了什么留你这条命吗？”
崔峤弯唇笑了起来，回手指了指城下的大军：“自然是因为，我唯一的弟弟，率领数万精兵强将，兵临城下，没有了南越的援军，你独木难支，可能连一轮攻城都撑不住，而我恰好就是你手里最值钱的一个筹码——永初帝的皇后，尚未继位的新帝的嫡母，还有，宣平侯的长姐。”
陈启的面色变得十分的难看：“你知道便好，朕对你也不是不念旧情，只要你肯听话……”
崔峤微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而后才将视线转了回来：“陈启。”
许久未被人如此唤过名讳，陈启整个人一愣，却听见崔峤继续道：“你现在可还想知道，我当年为何推拒了你的婚事？”她手指轻轻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因为你从来都不懂我，在你眼里，我崔峤与都城里其他家的千金们并无区别，娶回家里相夫教子安享尊贵便是你能想到的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但你却不知道，我从未想要过那样的生活。”
说到这儿，她又轻轻摇了摇头：“不，你未必不知道。自你我相识起，你就应该清楚，我此生的抱负是什么，只是在你眼里，那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妄想罢了。你不知道，那些话从你口中说出的时候，我是如何的失望，那时候我想，这世上的庸人大多都是一样的。但偏偏这时候，有个人告诉我，我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我应该站在他身旁，与他共享这天下。”
崔峤微垂眸，低叹了一声：“虽然这之后发生了许多的事情，虽然早已物是人非，但那时候说下的话，却是最真心实意的。”
陈启难以置信地眯起眼：“就因为这个？”
崔峤笑了起来：“看，到现在，你还是觉得，这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在我眼里，这却是天大的事。”
她背转过身去，不再看陈启，目光转向城下，安静地打量着威武的三军：“我崔峤一生坦荡，无愧于天地，也无愧于崔家的列祖列宗。到了今日，也算是对得起我当日坐上这皇后的位置，对得起这天下万民，也对得起死去的先帝了。”
如果方才还只是崔嵬的一个念头，到了此刻，他已不再怀疑——今日从登上这城墙的时候起，他阿姐便存了死志，又或者说，早在当日永初帝驾崩，国破家亡之际，她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直到今日，看见崔嵬他们都安好，看见他们率兵杀回，看见大魏江山重燃起的生机，她才总算放下心来。
坦荡如她，到了这种地步又怎么会容忍自己成为陈启要挟他们的筹码呢？
崔嵬用力地捏紧了马缰，突然一甩马鞭，不管不顾地便朝着城门冲了过去，城墙之上的崔峤看见了他的动作，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的笑：“阿嵬是真的长大了，阿姐也可以放心了。”
下一刻，她便如一只轻盈的燕雀一般，身手矫捷地翻上了城墙，陈启察觉到她的举动立时扑上前来，却连一块衣料都没有碰到，眼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阿姐！！！！！”
崔嵬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

第八十二章
严璟有刹那的恍惚，就好像突然就回到了几个月之前，在那个密道的出口，母妃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怀里，浅笑着开口：“我的璟儿已经长大了啊。”
可是长大了就要失去至亲踽踽独行吗？
久违的痛意涌上心头，然而此刻却容不得严璟多想，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彻底打破了方才的对峙，在崔峤从城上跃下的同时，陈启已然回过神来，一声令下之后，漫天箭雨从城上飞驰而下，而崔嵬——此刻在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不断下落的身影，竟是将生死完全置之度外，催马拼命地向前赶去，再也容不得顾及其他。
严璟眼看着一支利箭擦着崔嵬的肩膀而过，整颗心都提到了喉间，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朝着身后的符越做了个手势，一双眼底泛着猩红的血色：“掩护将军，攻城！”
一声令下之后，战鼓声起，杀伐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将整个都城围在其中，都城迎来了数月之内的第三场大战。
可是不管战况如何的紧张，严璟都再无暇顾及其他，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崔嵬……和他怀里的崔峤身上。
尽管一切皆有预兆，尽管崔嵬已经提前做了反应，但当一个人一心赴死的时候，其他人再想做什么都已是徒劳。
崔嵬拼死冲到了城下，所抢回来的，也不过是崔峤的尸首而已。
严璟茫然地抬起头，朝着四周望去，他带着几个侍卫已经帮着崔嵬撤到了几里开外的地方，
愈演愈烈的战局就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一般，让人一阵阵的恍惚。严璟慢慢垂下目光，将视线又落回到面前的姐弟身上。
崔峤一动不动地倒在崔嵬怀里，血水将那张白皙的面孔完全浸染，让人无法辨识她本来的面目，有一刹那，严璟在内心忍不住去想，或许他们看错了呢，或许那个从城上跃下的另有其人呢？
真正的崔峤此刻说不定正待在昭阳宫里，手里捧着书册，任城外如何的喧嚣，兀自岿然不动。
但是崔嵬的痛哭声又将他拉回了现实，或许他会认错崔峤，但是崔嵬又怎么可能认错他最亲爱的阿姐？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崔嵬，他将脸埋在崔峤颈侧，眼泪汹涌而出，整个人不住地颤抖，却依旧死死地抱着崔峤的尸首，坚决不肯放松分毫。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威武将军，只是一个，痛失至亲的少年。
“阿嵬。”严璟缓缓蹲下身，却发现在这种时候，所有的语言都是徒劳无力的。他想起数月之前，自己也像是崔嵬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母妃的尸首，满心皆是绝望。
他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回过视线朝着身后都城厚重的城墙望了一眼，咬着牙低低开口，“战事还没有结束，陈启还在城里。”严璟的手慢慢抬起，握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崔嵬：“你愿意与我一起去亲手除掉他吗？”
崔嵬的身体就仿佛突然僵住一般，而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严璟，严璟伸出手，轻轻地替他抹去还在汹涌而出的泪滴，目光格外的温柔：“我知道有符越和其他几位将军在，完全可以放下心来，但我想，你更希望能够亲自动手，和我一起，不是吗？”
崔嵬轻轻地眨了眨眼，仍有泪珠从其中滚落，顺着他的脸颊，最后落到怀里的崔峤脸上，晕染开一小块的血迹，崔嵬整个人一抖，开始手足无措地在怀里翻找，直到一方锦帕递到他面前，他才停住，将那锦帕接过，小心翼翼地去拭崔峤面上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缓慢，但是严璟却没有一丝一毫地不耐烦，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崔嵬，看着他轻柔地拭去崔峤面上的血迹，看着那张锦帕被血迹染红，看着崔峤那张原本白皙温柔的面孔慢慢显露出来，崔嵬才慢慢停手，他低头凝视着手里的那方锦帕，轻轻遮了几下，而后，将它收入怀里，而后将外袍脱下，平铺在地上，将崔峤缓缓地平放在上面，理平了她衣摆上的褶皱，才缓缓站了起来。
他眼里的泪水已经慢慢淡去，一双眼依旧通红，却格外的坚定，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个侍卫，冷声吩咐道：“照顾好我阿姐。”
在得到回应之后，崔嵬才将视线从崔峤身上慢慢抽离，右手坚定地握住了腰间的长剑，目光微微上抬，望向不远处，轻轻道：“璟哥，我们走吧。”他偏转视线朝着严璟看了一眼，“我不想让阿姐等太久，外面太冷了。”
严璟微垂视线，看着那把已经出鞘，在冷风里闪着寒光的长剑，还有少年那双澄澈的眼，唇角慢慢上扬：“好啊。”
严璟从未经历过如此激烈的战斗，当然，在他二十一年的人生里，也没经历过几次战斗，但仅这一次，就足以让他铭记终身，更让他不曾料想到的是，原来有朝一日，他真的可以与崔嵬一起，并肩而战。
陈启及其手下虽然进行了死守，终是难敌西北戍军摧枯拉朽的攻势。高耸的城墙被攀上，牢固的城门被撞破，将士们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涌进城中，彻底攻陷了这座被他人强占数月的都城。
闪着寒光的剑刃，四处飞溅的鲜血，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有身旁少年永远挺拔的身姿，成了严璟对这场战事最深的印记。
“滴答！”
鲜红的血珠沿着长剑的剑刃慢慢地滑下，最后落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轻响，严璟这才回过神，战事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缓缓抬手用已经看不清原本面目的衣摆擦了擦剑刃，将长剑收回鞘中，侧过身，看见了身后的少年。
崔嵬右手持剑，旋身躲过直指向自己心口的那支利剑，手腕横转，锋利的剑刃从对方颈项之间划过，微微渗出的鲜血彻底逼停了对方的动作。
严璟轻轻地舒了口气，朝着身后的两个兵士看了一眼，二人立刻上前，缴了这人手里的利刃，将其按倒在地。严璟缓缓上前，握着崔嵬的手，将原本紧握在其中的长剑接了过来，才回转视线，看向被制住之后仍死命挣扎的陈启，冷淡地开口：“康王处心积虑多年，不知有没有料想过自己今日的结局？”
陈启被两个士兵死死地按住了后背，仍是挣扎着抬起头，鲜血正从他颈项上的伤口里缓缓地涌出，染红了他身上那件赤黄色的天子常服，也仿佛染红了他的双眼，从其中露出怨毒的目光，他咬着牙关，恶狠狠地瞪着严璟：“你就是严承那个废物儿子？”
严璟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的话，目光顺着他颈项上的伤口缓缓向下，突然就抬起手里的本属于崔嵬的长剑，手腕微用力，竟是将那件原本就已经狼狈不堪的的天子常服变得四分五裂，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从方才在城下起，我就看这件衣服十分不顺眼了。”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陈启整个人一抖，回过神来突然就放声大笑起来：“我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段，到头来还不是跟你那个废物父皇一样，若不是靠着崔家的人，你以为你有资格如此跟我说话吗？”
说完，他慢慢偏转视线，看向了从方才起就一动不动站在旁边，冷冷地望着他的崔嵬：“方才我没有发现，你这双眼睛跟你阿姐真得很像。”说到这儿，他轻轻叹了一声，似乎十分可惜一样，“若是你阿姐当年肯嫁给我，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崔嵬的手用力的握紧成拳，手背上泛起了青筋，突然就伸出手去，一拳砸在陈启脸上，直将他砸翻在地，鲜血从口鼻之中汹涌而出，但陈启就像没有知觉一般，更是大笑不止：“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她嫁进宫里成了皇后又如何，严承那个废物，不照样一边重用你们崔家，一边防备着你们崔家？严承不过是命好一点，生在了皇家，却还不是把这偌大的天下变成今日这幅样子？我真的遗憾当日应该再早一点动手，这样说不定我还能见上严承最后一面，让他亲眼看着他的江山，他的女人都落到我的手里，而后痛不欲生的死去。”
崔嵬的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中衣，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恨意，让他整个人发起抖来，他再一次握紧拳，妄图朝着陈启脸上砸去的时候，一只温柔的大手拉住了他的手臂，严璟从背后环住他的肩膀，将他紧握的拳慢慢舒展开，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地擦了擦上面的血迹。
他面色很温柔，带着浅淡的笑意，将那只擦干净的手握在掌心后，才将视线转回到陈启身上，徐徐道：“是啊，我父皇这一生做了许多的错事，但总有一件是要强过你的，就是他还有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儿子在。”
严璟缓缓抬起另一只握剑的手，将它抵在陈启的心口，在陈启难以置信地目光中，毫不迟疑地将它插了进去，鲜血飞溅而出，严璟的语气却很和缓：“他犯下的错处，自有我替他弥补，他差点丢失的江山，也有我亲手夺回来，但是很可惜，这些都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了。”

第八十三章
陈启剧烈的抽搐之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慢慢地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动静。只有鲜血不断地从他胸口涌出，染红了青石砖，也映红了严璟的眼底。
严璟握剑的手缓缓地放开，长剑落地，跌入那一滩血迹之中，发出一声轻响，严璟怔怔地看着，只觉得那猩红格外的刺眼，用力地眨了眨，却依然无法将其从脑海之中驱逐。
一只微凉的手掌从背后覆上他的眼睛，而后握住了他方才提剑的那只手，拉着他背转过身后，才缓缓地放开手。严璟轻轻眨眼，再睁开，便跌入一双澄澈的眼底。
严璟怔怔地看着，直到那双眼微微弯曲，露出点点笑意，也忍不住跟着勾起唇角。
不管经历了如何刻骨的仇恨，双手沾染了多少的血腥，再回眸，依然能望见少年人的笑意，对严璟来说，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因为方才经历了大战，崔嵬原本束起的长发有些许的凌乱，一缕发丝粘在脸上，让严璟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将它拂开，也顺便抹去了少年脸上沾染的血迹，而后就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阿嵬，”他缓缓开口，“都结束了。”
他拉着崔嵬的手，慢慢地贴在自己心口，而后向前一步，将下颌压在崔嵬肩上，双臂环着他的腰，如释重负一般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所有的不安与痛苦，到此刻为止，都将彻彻底底的走向终结。尽管他从不是被寄予希望的那一个，但，还是由他，结束了这一切。
“末将参见殿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严璟的思绪，他微微蹙眉，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怀里的崔嵬，站直了身体回过头，看见了浴血归来风尘仆仆的符越，微微点了点头：“符将军辛苦了。”
“末将不敢。”符越抱拳拱手，而后缓缓抬头，朝着望向自己的崔嵬点了点头，才禀道，“除顽抗而被剿杀的叛军之外，负责守城的原西南军近万人已全部缴械投降，秦将军正率人清理战场，并保证三日之内会让都城恢复往日安宁。另外，李将军已先行率人进入皇城进行了查探，并传消息回来，皇城之中的叛军已经料理干净了，殿下您可以回宫了。”
严璟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符越一眼，而后缓缓地走到城墙边缘，抬眼望去，目之所及是因为战事兴起而空无一人的街巷，再远方，便是严璟从小长大的皇城。
那曾经是整个天下最为繁华尊贵的地方，却在短短数月历经了坎坷与波折，巍峨的宫殿被烧毁了许多，曾经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也不知有多少都死在了战乱之中。直到此刻，严璟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自己对于那座曾视为牢笼的皇城深深压抑的感情。
一直微凉的手掌突然拉住了严璟的手，严璟回眸，看见崔嵬正站在自己身旁，与自己一起眺望远方，他突然就觉得积压在心头的种种情绪烟消云散，虽然他在这短短数月失去了许多的东西，却总有一个人留了下来，并且，无论何时，都将站在他身旁。
这么想着，严璟的唇边露出了一点笑意，他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崔嵬的脸：“那阿嵬，我们走吧。”
“殿下！属下方才忘了说，先前被扣押在皇城并且幸存下来的文武百官此刻正在泰宁殿等着觐见。”二人脚步未动，符越却抢先开了口，他视线从崔嵬身上上上下下的扫过，“别的倒是好说，就是他们被西南兵看押的久了，难免有些风声鹤唳，我们将军这副杀神样子……我怕他们以为殿下您是带着将军去结果他们的。”
崔嵬微微睁大了眼，这才想起低头看自己，今日他本就穿的单薄，唯一一件外袍方才在城外……也留给了阿姐。之后杀红了眼，根本无暇顾及此事，这一低头才发现身上这件原本白色的中衣经过这一场厮杀之后，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面目，若是这副样子跟着严璟去见那些文武百官，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可怖。
严璟的目光也落在崔嵬身上，面色波澜不惊，甚至还云淡风轻地替崔嵬挽了挽微长的袖口，而后朝着符越看了一眼：“阿嵬久在军中，不拘小节，这样又有何不妥？更何况，”他轻轻笑了一声，重新握住了崔嵬的手，“正好也让诸位大人们好好瞧瞧，他们在都城里面担惊受怕的时候，别人都经历了些什么。”
崔嵬被拉住手整个人愣了一下，被严璟带着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转头望向还没回过神来的符越：“外袍脱下给我。”
“什么？”符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从方才严璟的话里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崔嵬。
崔嵬抽了抽鼻子，伸手指了指符越身上其实也十分狼狈，但因为是黑色倒没有那么明显的外袍：“我总不能真的就这么去了吧？”他回过头朝着四下里看了一眼，“这种时候你让我去哪儿再找一件外袍？”
符越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地转过视线望向了严璟：“可是殿下方才说……”
严璟回过视线朝着二人看了一眼，皱着眉稍一思索：“早春的天气有些凉，阿嵬穿件外袍也好，就劳烦符将军待会再去给自己找一件了。”
符越：“……属下遵旨。”
深黑色的外袍穿在身上，将少年衬的英武而又挺拔，崔嵬重新束了发，将方才跌落在地的长剑拾起，擦干净剑身后重新佩于身上，上上下下地审视自己，觉得并无不妥之后，崔嵬才抬眼望向一直安静候在一旁的严璟，站直了身体，抱拳拱手：“末将护送殿下回宫。”
严璟微微弯了眼，眼底是无尽的温柔，他重新拉过崔嵬的手，十指相扣：“阿嵬，是陪，陪我回宫，更陪我走以后的路。”
掌心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口，崔嵬轻轻点了点头：“好。”
经过简单清理之后的皇城乍一看起来与记忆里并无太大的差别，但等真的进入其中的时候，便可以明显地感受到，这几个月来这皇城经受了怎样的磨难。
严璟一路策马沿着皇城的街巷而过，有许多他以为早就遗忘的场景慢慢涌上心间，他发现自己突然记起了很多的事情——御花园的池塘里，有他喂过无数次的鱼，永宁宫前的空地上，他曾放过风筝，也曾在年幼时受不了旁人的冷言冷语，爬过西边的城墙，妄图逃出宫去。
严璟带着这些翻涌的记忆一路进到内宫，在泰宁殿前翻身下马的时候，对着不远处一座被烧的只剩下框架的宫殿愣了愣神，一时之间他居然想不起那里曾经是什么地方，他有些茫然地转过视线低低地开口：“阿嵬，你可还记得那是哪里？”
崔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刹那的讶异后，轻声道：“璟哥，是永寿宫。”
“永寿宫，”严璟低低地重复，而后轻轻摇了摇头，“是啊，我该想到的，陈启那么憎恨我父皇，当然恨不得要将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尽昔毁去，只烧了一间永寿宫，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微垂眼眸，不知是说给崔嵬还是自己：“烧了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失去的，也总会慢慢收回来。”话落，他转回视线，望向面前的泰宁殿，微微勾起唇，“走吧，阿嵬，百官还在里面等我们呢。”
崔嵬挺直了腰身，右手握住腰间的长剑，收了面上的笑意，带着几分从战场上浴血而归之后的威压，朝着严璟点了点头：“好。”
严璟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直笑的崔嵬忍不住打量自己：“璟哥，怎么了？我这身还有问题，是符越的外袍不合身？”
严璟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我只是在想，第一次见到你这副样子的时候，我当时的恐惧应该和此刻大殿之中的百官们一样。”
崔嵬眨了眨眼，记忆被严璟几句话波动，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片茫茫的沙海，他手里的长剑直指向严璟，恨不得立刻就要了他的命。却没想到，机缘巧合，百般波折之后，二人之间竟是完全换了一种关系。提及当时自己的误会，崔嵬仍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道：“那璟哥现在还觉得害怕吗？”
“不会了，”严璟摇头，笃定道，“现在只有你不在我身边，我才会觉得怕。”
崔嵬方才走得慢了几步，正好站在低几级的台阶下，闻言忍不住朝着严璟看去，明明这人此刻身上只穿了一件简单的小袖袍衫，在方才那样激烈的打斗之后自然也不会落得什么好模样，尽管如此，却依然掩盖不了他身上的气度。只这么一眼望过去，就能轻而易举地牵动自己的心弦。
崔嵬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又重新握紧了手里的长剑：“那璟哥永远都不用再怕了，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仅是望着他的侧脸，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第八十四章
自大魏立国以来，泰宁殿便一直是历代皇帝召见朝臣，处理政务之所，到永初帝兴建永寿宫之后，这里才逐渐闲置下来。哪怕身为皇子，严璟也只是在小的时候才到这里来过几次，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完全换了个身份出现在这里。
殿内原本是一片喧哗，仅是站在大殿门口，便能充分地感受到殿内诸位大人此刻的诚惶诚恐，他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各自讨论着什么，直到严璟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才在片刻的错愕之中变得鸦雀无声。
严璟微微歪头，从这些人脸上一个接一个地看了过去，出于礼数，众人纷纷低下头，偶有那么一两个一时失神忘却了，在对上严璟的视线时，也慌忙错开视线，避免与之对视。
几乎殿内的所有人脑海里都萦绕着一个念头——面前这个满面肃杀之意的年轻男人，真的是当日那个一文不名的皇长子吗？
殿内静的可怕，严璟却依旧神态自若，直到将所有人的面孔都在脑海之中过了一遍，才轻挑起一面唇角，跨过高高的门槛，目不斜视穿过众人，朝着殿中而去。崔嵬紧握着腰间的长剑，跟在严璟一步之外，直到严璟在殿中的主位上坐下，才在他身侧站定，二人并没有发出什么很明显的声响，但每一个细小的动作，都让殿内诸人心头一颤。
严璟端坐于椅上，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唇边微微浮现出一丝笑。他完全能够理解此刻这些人心头在担心着什么，毕竟从当日严琮逼宫谋反，永初帝驾崩，再到后来陈启占据皇城，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有无数人在这其中丧命，幸存下来的这些人，有的或许是真的幸运，也有的自然是为求保命做了许多的妥协。
而如今，严璟卷土重来，本已走到尽头的大魏居然死灰复燃，谁又敢保证这位新主不会进行清算，不会把他们这些人一起算到严琮或是陈启一脉之中？
尤其是这位新主，往日里因为不被人看好，脾气性情实在是难以揣测。就像此刻以护卫之态站在他身侧的宣平侯在近一年前还是这位新主的死对头，今日不照样可以结为同盟？
严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扶手，在侧目打量了一会身旁的崔嵬之后，才终于说了进到这大殿之后的第一句话：“诸位大人，别来无恙啊。”
严璟声音并不高，这一句话却宛若一个信号一般，殿内诸人纷纷躬身俯首：“臣等惶恐，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严璟仿佛听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发出一声轻笑：“诸位大人虽然被困在这皇城里数月有余，但是消息还是很灵通。”说到这，他突然一拍手，恍然道，“瞧我这个记性，当日我父皇宣布旨意的时候，诸位大人有大半是都在场的，那剩下的大人们又是何时入的宫呢？”
他说着话，重新抬起视线，从这些人脸上看过，在其中的几个人脸上，有短暂的停留，而后点了点头：“鸿胪寺少卿何子然，刑部侍郎陈镇，哦，还有这位郑……公子，应该都是当日跟着我那逼宫谋反的二弟一同入宫的吧？”严璟的目光在角落的某个人脸上稍顿，“我听闻令尊郑经大人与严琮及相关人等在当日弃城向陈启投降之后便被陈启关押了起来，在此看见小郑公子，我倒是有些意外。”
严璟话说完，便收回了视线，明显并不需要这些人给自己任何的答复，而是自顾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是我二弟的人，我就懒得过问了。我心中倒是有个疑问要问问当日在永寿宫亲眼看着我父皇宣读旨意的诸位大人。”
说着话，严璟慢慢地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垂下视线，唇角微微上翘，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当日你们亲耳听闻我父皇在临终之前封我为太子，便应该清楚，在我父皇驾崩之后，我便是这大魏名正言顺之主，那之后，你们又是以何等的心情，先迎严琮又迎陈启入宫的呢？”
大殿之中有一刹那的沉寂，几乎是下一刻，殿中几乎所有人便都跪倒在地：“臣等愧对先帝，愧对殿下，臣等该死。”
方才被严璟点过名字的几人反而不知所措，片刻后，何子然和陈镇也跟着缓缓地跪了下来，唯有那位郑公子仍站在原地，不知从何处涌起了勇气，忽而抬起头怒视严璟：“若不是别无选择，你真的以为先帝会愿意把皇位留给你吗？归根到底不过是一个废物，借着崔家的力才能站到这里逞威风，你以为崔家的人会让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很久？”
长剑出鞘，在大殿之中闪过一道寒光，几乎是同时，严璟拉住了崔嵬的手臂，另一只手将他已经出鞘一半的剑又轻轻地按了回去。严璟轻轻拍了拍崔嵬的手背，才转过头看向那个郑公子：“不管能坐多久，也总好过二弟折腾了那么久，还没来得及坐上来，便转头当了陈启得到阶下囚，不是吗？”
那郑公子大概知道自己今日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索性将一辈子的勇气都在此刻用了出来，他伸手指着严璟，恶狠狠地开口：“就算穿上了龙袍又能如何？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个婢女所生。”说到这儿，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对了，我忘了，她已经死了，就算你登基当上了皇帝，你那个奢想了一辈子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娘也都看不到了。”
严璟唇边残留的一丝笑意在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杀意从他眼底生起，他抬起右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长剑，又突然放开了手：“郑公子双亲健在，倒是惹人艳羡。”
说完话，他轻轻地拍了拍手，立时有两个侍卫进到殿中，径直将那郑公子堵住嘴按倒在地，严璟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勾结叛臣，欺君谋反，本就是死罪，不过，我今日给你个机会，让你去与双亲告个别，有他们亲眼看着你上路，郑公子也该知足了。”
一阵挣扎声后，侍卫将人拖出了大殿，殿内又重新恢复了平静，严璟收回视线，望向仍跪伏于殿中的诸人：“忙着与郑公子说话，差点将诸位大人忘了。”他回过身，重新在椅上坐下，“是人都怕死，生路与死路摆在面前，总要做出选择，诸位又何罪只有呢。我刚刚也只是随口问问，并无清算之意，列位不用害怕，且平身吧。”
跪伏在地的众人缓缓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严璟的神色，最终陆陆续续地爬了起来，只留下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挲声。
严璟看着每一个人的动作，歪了歪身体，让自己靠坐在椅上，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指节继续敲击着扶手：“说不清算，倒也不是完全不计较了。毕竟在场诸位，有的是形势所迫，也有的是心甘情愿地与叛臣结交。既然当日已经做了选择，想要去冒风险奉迎一位新主，事败之后也不能就完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与其他担惊受怕的大人一样若无其事地恢复平静，这样未免太不公平了些，列位说是吧？”
敲击扶手声止，严璟抬起头：“不过此事也并不着急，我手里的那份名单也还需要仔细核对一下，以免冤枉了无辜之人，诸位大人回去，也好生回忆一下，在过往的数月里，在这皇城之中，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事情，身旁的人又都做了些什么，也好给我提个醒。”
“臣等遵旨。”
“很好，今日我也算与诸位达成了共识，既如此，今日就到这儿吧。”严璟又拍了拍手，“诸位在这皇城里也困了些时日，也该回府看看家里的妻儿老小了。不过，不要想别的动作，更别妄想离开都城，毕竟，过段时日，我的登基大典，还要诸位来参加呢。”
说完，他微微提了声音，朝着殿外吩咐道：“备车马，送诸位大人回府。”
众人行礼告退，陆陆续续地退出了大殿，最终只剩下严璟与崔嵬二人，严璟看着空荡荡的殿室，突然就发出了一声轻叹。
“璟哥？”崔嵬听见，立刻询问。
严璟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当年我一直以为，我做不来这样的事情，但等真的站到这个位置，才明白这天下很多的事情，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所有的做不到，也都做得到了。”
“我从来都觉得你能做得到的，”崔嵬笃定道，“只是看你想不想。”
严璟微微笑了起来：“这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你，毫无保留的相信我了。”他目光环绕整个殿室看了一圈，“这泰宁殿实在是压抑的很，以后要是整日待在这里，也太无趣了些，看来还要费点心思，给自己选个好点的寝殿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既然回来了，有些事总要一件一件的解决。”

第八十五章
在皇城出生，在皇城长大，在这里严璟度过了人生里最茫然无知的一段岁月，却从未产生过一丁点的归属感。直到今日，在历经坎坷，重回于此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皇城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是已经物是人非。
严璟伸手推开永宁殿尘封了许久的殿门，立刻便有累积了许久的尘埃被他的动作掀起，让严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同时掩住了口鼻——他从未想过，这永宁殿也会有变得如此冷清萧索的一日。
那些总是热切相迎的内侍在先前的浩劫之中不知所踪，那个总是拉着他嘘寒问暖，一丁点问题都要大惊小怪而被他暗中嫌弃的女人也再也不会出现，最终留下的，只有这一间空荡荡的宫殿，还有他心底似乎永远不会消散的波澜。
严璟微垂下眼帘，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已经有些斑驳的门框，大步跨过了门槛，跟在他身后的侍卫犹豫了一下：“殿下，今日时间实在是仓促，不然我还是叫人先来收拾一下，您再……”
“无妨，”严璟进到了殿内，这里面原有的东西，大多被搬空，此刻空荡荡的殿中央只冷冷清清的放着一座红木的棺椁，那棺椁是临时准备的，没有料想的精致，严璟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朝着身后的侍卫吩咐道：“让人抓紧去准备，我父皇，母妃，还有先皇后的棺椁，还有之后下葬皇陵的事情，必须完全遵循礼制，不得有丝毫的疏忽。”他收回视线，低低道，“我母妃最在意这个。”
话落，他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一步一步地向前，直到走到了那棺椁跟前，直接跪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才慢慢直起身子，安静地看着面前的木棺，轻声道：“母妃，我也算是言而有信，真的带您回来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伸手去摸那棺木，手指伸出去的那一刻，又好像被人抽离了勇气，缓缓地收了回来。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突然轻轻笑了一声：“话若是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毕竟您从未离开过皇城，也从未离开过我父皇。是儿臣不孝，将您一个人留在那黑漆漆的密道那么久。”
严璟的喉头突然哽住，让他忍不住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良久，他突然歪了歪身子，将头靠了过去，脸颊触碰到微凉的棺木，与他母妃单薄却温热的身体没有一丁点的相似之处，但严璟却仍然不愿起来，就那么靠坐在那里，就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他还只是一个小不点的时候，这大殿里就像此刻这样，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只是那时候一直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只有他母妃，而现在，无论他再说些什么，都不会得到一丁点的回应。
并且，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回应。
曾经严璟一直以为，自己此生最为痛苦的时候，便是那一日抱着浑身是血的母妃，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断气，却又无能为力的时候。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回到熟悉的环境，过去的记忆在心间翻涌的痛意并不逊于失去的那一刻。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凳，随时随地都在提醒着自己，他究竟失去了些什么。
“殿下。”侍卫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殿外响起
严璟慢慢坐直了身体，伸出手终于轻轻地碰了碰那棺木，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整理了一番衣袍，冲着敞开的殿门回道：“何事？”
“崔将军已经亲自将先皇后接回了昭阳宫，命小人来告知于您。”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严璟回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棺椁，“让人过来收拾一下吧，动作轻一些，不要惊扰到我母妃。”
“属下明白，殿下放心。”
严璟缓缓地走出大殿，亲手将殿门关上，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尽悉隔绝，将安宁留给了身后的永宁殿。
与永宁殿相比，昭阳宫要多上几分人气，毕竟直至今日之前，崔峤一直住在这里，这殿中的许多物品还保持着晨间的样子，就好像屋主人只是短暂的离开一下，很快便会回来。
崔嵬亲自出了趟城，将崔峤的尸首带回了这里，入殓之后，灵柩停于昭阳宫正殿，与之并排停着的，是因为劫难一直未得到机会葬进皇陵的严承的棺椁。
帝后二人历经波折，最终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在一起。
严璟入殿之后，朝着两座棺椁先后行了礼，才缓缓站起身，望向了一直垂眸站在一旁的崔嵬。感知到他的视线，崔嵬抬起头来，朝着严璟轻轻笑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前的两座棺木：“璟哥，我没事。”他缓缓道，“这是阿姐的选择，对她来说，也许已经是最想要的结局。”
“嗯，”严璟轻声道，“不过，即使如此，也总有人要付出一些代价。”他转头看向方才一直跟着自己的侍卫，“我要见的人带来了吗？”
“回殿下，已经带来了，正在殿外等您的吩咐。”
“既然来了，便带进来吧，”严璟淡淡道，“身为人子，总该先给父皇和母后行个礼。”
崔嵬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璟哥？”
严璟安抚般拍了拍他的手：“既然回来了，我们兄弟之间总应该叙叙旧。”
崔嵬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他回过视线朝着崔峤的棺椁看了一眼：“那我在这儿陪着你。”
“好。”
说话间，沉重的脚步声传入耳内，两个侍卫带着穿着破旧，面容憔悴，神色颓唐的严琮进到殿中，严璟将目光转到他身上，眸光微闪，最后居然勾出了一抹浅笑：“二弟，别来无恙啊。”
严琮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恍然想起，上一次他们兄弟二人相见，一个被困于城中，一个在城外势在必得，严璟也是如此轻笑着开口，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明明场景已经改变，局势也早不复当日，但似乎，不管如何，严璟总是更云淡风轻的那一个。
严琮抬起头，目光与严璟相对，从他心底生起了一分困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那位一无是处的兄长变成了这个强大而又自信的年轻男人，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看错了人？
严琮没有答话，严璟也全然不在意，他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的停留，察觉到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外袍上沾染着分明还新鲜的血迹，不由诧异：“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跟着看了一眼，立时解释道：“方才处理那位郑公子的时候，忘了二殿下就在隔壁，所以不小心溅到二殿下身上。”
提到方才的事情，严琮突然就变得激动起来，他猛地向前两步，几乎冲到严璟面前：“严璟！你好狠毒！二表弟又做错了什么，你明知一直以来他都是为我做事的，你要杀，便杀我，又何必如此折磨我舅父一家！”
“你舅父？”严璟轻轻笑了一声，他回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棺椁，“二弟，你亲父皇就躺在这里，于情于礼，你都应该先行个礼吧？”
严琮这才发现在严璟身后的两座棺椁，面色立时大变，他目光来来回回地在两座棺椁上扫过，最后发出一声轻笑：“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你母妃如了愿。”
“你错了，这不是我母妃，”严璟缓缓道，“就在两个时辰前，先皇后崔氏不甘被叛臣作为要挟大军的筹码，以身殉国了。”
严琮怔了怔，最后发出一声不屑的笑：“你倒是好心，看这意思，之后你也会让她与父皇一起合葬于皇陵。你难道不怕你母妃伤心吗？”
“这是父皇的选择，为人子的没有资格干涉。”严璟轻声道，“他心中没有旁人，又何必强求。若是真的有轮回转世的话，我母妃也该换个活法了。”
严琮不知是不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许久之后，突然抬起头，望向严璟：“他根本却从未将我们放在心里过，他眼里只有那个女人，若没有这些变故，将来这个天下，他也一定会留给那个女人的儿子。你难道就不恨吗？”
严璟歪了歪头，似乎仔细思考了一下他的话，而后摇了摇头：“没有期待，也就不会有失落，自然也谈不上恨。”
“那你恨我吗？”严琮突然道。
严璟看了他一会，轻笑着开口：“恨不恨的，又有什么紧要呢，反正你心中也清楚，欺君谋反在先，弃城投降在后，于法于礼，今日我都不会留下你这条命。就像当日如果真的是你坐上这个位置，也不会留我活口一样。更何况，”严璟发出一声轻叹，“我母妃也算因你而死。”
“皇兄，”严琮突然唤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如果你是我的话，未必不会像我这么选择。”或许因为被陈启在牢里关了太久，严琮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颓唐之意，他缓缓地跪在地上，朝着严承的棺椁认认真真地叩了三个头，而后抬眼看向严璟，“只是我母妃是无辜的，她心里一直放着我父皇，只是那一日，她选择了我。”
严璟垂眸看了他一会，朝着他身后的侍卫抬了抬下颌，那侍卫立刻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细小的药瓶，递到严琮面前，严璟看了那药瓶一眼，微微闭了闭眼：“看在当日城破之前，你将父皇的灵柩藏起来的份上，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第八十六章
在先后经历了先帝驾崩，二皇子逼宫，西南康王谋反之后，皇城终于迎回了自己名正言顺的主人。
历经劫难，百废待兴，大大小小的事情摆在眼前，又偏偏因为先前在朝中并无根基，可信赖的人不多，许多事只能亲力亲为，这让过了二十年清闲日子的严璟深深地体会了一次什么叫焦头烂额。
天气愈发地暖了起来，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逐渐绽放出绿意，高大的古树也开始吐露嫩芽，严璟带着两个侍卫从旁路过，哪怕在夜色之中，也能感受到盎然的春意，方才听几位老臣讨论政务时所累积的烦躁消散了许多，往泰宁殿走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先前因为陈启的有意放纵，皇城里许多的宫殿都被南越军所毁，尤其先帝所住的永寿宫更是付之一炬，就算没日没夜地重新修建，也需要大量的时间。更何况，严璟本也对永寿宫无意，索性让人将泰宁殿收拾了一下，直接搬了进去。
过去的数月里，这皇城里的人们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直到近日严璟入主皇城，一切逐步恢复了条理。幸存的先帝的嫔妃们被重新安置回了原本的住处，各个宫里也重新分配了人来侍奉，保证她们的饮食起居之后，严璟便再懒得过问——待先帝丧期过后，他会再给这些人一个机会，让她们去选择自己的后半生，不过不管她们如何选择，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泰宁殿也分了几个内侍，照顾严璟的饮食起居也算谨慎细致，但严璟依旧没放弃让人去查探银平的消息，但在先前的动乱之中，银平这样的身份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很少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也无人关心他的行踪，以至于到如今也没能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参见陛下。”
刚走到泰宁殿外，内侍便立刻迎上前来问安。登基大典尚未举行，但严璟已经完全接手了朝政，成了名正言顺的天下之主，不管是朝臣们还是后宫的宫人们皆已改了称呼。
严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压在手里的几件待解决的事情，并未察觉到这内侍的欲言又止，径直进了内殿。那内侍跟在他身后稍微犹豫了一下，看着殿内影影绰绰的烛光，最终上前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殿门。
门合上的轻响打断了严璟的思绪，他的视线从殿内环视了一圈，这才发现，今日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晨起明明已经拉起的床帏不知为何放了下来，将整张大床遮了个严严实实。
严璟盯着那床帏看了一会，唇边慢慢漾出笑意——纵观整个大魏，能够随意出入他的寝殿并且无需禀报，并且胆大妄为直接爬上龙床的人，也只有那一个。
笑意从他的脸上慢慢扩散开来，还没看到人，他的心便已不自觉地变得柔软起来。他已经有好几日没能好好的看看崔嵬，他有许多朝政需要处理，军中的大小事情也需要崔嵬去安排，二人各有各的忙碌，在朝堂上虽能相见，却几乎再没有单独相处的时间。
想到这儿，严璟忍不住摇头，这么算起来，自己这个皇帝当的还真有些吃亏，没有三宫六院也就算了，心间就装了这么一个人，却连好好温存一阵的功夫都没有。
严璟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来到床榻前，猛地掀开床帏，却发现不知是不是等的时间太久了，原本那个看似想要给自己惊喜的人，正蜷缩在宽大的龙床上睡得香甜。原本白皙的小脸微微发红，凑近前去，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严璟微怔，挨着床榻坐了下来，伸手将少年贴在侧脸上的鬓发理到耳后，如此细微的动作，惊扰到崔嵬的好梦，他的眼睫颤了颤，慢慢醒转过来，目光由涣散一点一点集中，直到看清了面前的人，立时漾出了笑纹：“璟哥。”
少年的声音还饱含着浓浓的睡意，却轻而易举地拨动了严璟心弦，让他忍不住伸出手将仍旧有些困顿的少年拉进怀里，轻轻点了点他微红的脸颊：“我在宫里忙得焦头烂额，没成想将军却好生清闲，得空饮酒不说，醉后还跑到我床上睡大觉。”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意还未完全散去，崔嵬整个人懒洋洋的，顺着严璟的姿势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听见抱怨也不急着辩解，反而是凑过去在对方唇上落下了一个吻，这一吻明明极浅，结束的那一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崔嵬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严璟的唇。
严璟的眸色顿时暗了下来，揽着崔嵬肩膀的手一紧，干脆俯下头，直接吻上崔嵬的唇。
自当日离了云州，便有太多的事堆积在二人面前，如此的亲密显得格外可贵，以至于一吻过后，严璟仍觉得无法满足，浑身上下的所有的感官好像都在提醒他，再继续做些什么。严璟微抿起唇，将方才已经无意识伸进崔嵬衣领间的手收了回来，拉过了崔嵬的手。
一吻过后，崔嵬清醒了许多，他靠在严璟身上平复了呼吸之后，才坐直了身体，揉了揉自己变得通红的耳垂，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严璟的脸：“璟哥好像瘦了。”
严璟捏着崔嵬的手指：“还不是将军事务繁忙，明明近在咫尺，还让我承受相思之苦。”他说着话，将脸埋在崔嵬颈间，轻轻嗅了嗅，“偏偏将军还有时间与旁人饮酒。”
严璟的呼吸落在崔嵬颈间，让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不是旁人，是跟符越还有几位将军。”
“符越他们就不是旁人了吗？”严璟对于这个回答颇为不满，不由道，“先前将军还义正言辞的说军中不可饮酒，今日怎么还带着其他几位将军一起违反军法？”
“不是在军中饮的，是因为……”崔嵬微微蹙眉，将自己从严璟怀里挣脱出来，顺带抽回了手，跪坐在床榻上看着严璟，面带些许犹豫，试探着开口，“璟哥真的猜不到今日我为何跟他们饮酒，又为何在天黑之后也要进宫来？”
严璟歪了歪头，手托腮看着崔嵬，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不如阿嵬提醒一下？”
崔嵬垂下头，神色里多少有些失望，还有一点极力隐藏的委屈，小声解释道：“明日是我的生辰，往年都是在军中过的，但是今年我想空出时间和璟哥一起……”
“这样啊！”严璟伸手将人重新揽回了怀里，凑到少年耳边低低道，“那看起来，这一次我们又想到一起去了，倒省的明日我专程下诏将你从军中叫回来了。”
崔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璟哥记得我的生辰？”
严璟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阿嵬这话说的未免太没有良心，你的事我都放在这儿了，又怎么可能会忘？”
崔嵬似乎还有一些不相信，总觉得严璟是故意这么说来安慰自己的，圆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似乎想从中看出一点点迹象。严璟被他的表情逗笑，轻轻摇了摇头，回手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个锦盒，递到崔嵬手里：“本来是准备明日再送的，但现在若是不拿出来，阿嵬应当是不会信我了。”
崔嵬坐正了身体，将那锦盒打开，露出了一枚玉石所制的同心结，玉质澄澈，雕工精细，纵是崔嵬对这种东西从不感兴趣，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将其从盒里拿了出来，托在掌心仔仔细细地去瞧。
“这是五六年前我出宫立府的时候，母妃很久以前让人准备的，直到今日才终于派上了用场。”严璟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玉佩，“算不上什么珍贵的东西，但是天底下仅此一份，不知道这样的生辰贺礼将军肯不肯收？”
崔嵬将玉佩放回盒里，珍重地将锦盒收入怀里：“送出来了便是我的了，璟哥就算想要回，我也是绝不肯归还的。”
严璟笑了起来，将少年重新拥入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这天底下除了将军，还有谁敢收？不过……”
崔嵬立刻蹙起眉头：“璟哥不会这么快便后悔了吧？”
“倒是有些后悔，”严璟慢吞吞道，“后悔送的早了一点。”
他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崔嵬的手背，徐徐开口：“我母妃当日说过，这玉佩是要留着大婚那日送给心爱之人的。所以，除了玉佩之外，我还让人准备了一些旁的东西，本是打算明日将你哄回来之后，一起拿出来的。”
崔嵬原本以为严璟近来事务繁重所以将自己的生辰忘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还是在心底说服自己，却没成想，严璟居然提前做了许多的准备，一双眼立时亮了起来：“既然贺礼都已经送了，那不如一起拿出来吧？”
到底是少年心性，崔嵬明显已经迫不及待，根本再等不及几个时辰后自己生辰的正日，只想立刻便将严璟的心意全部看到。
严璟笑着看了他一会，终于点了点头：“也好。”
他从床上下去，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将手按在柜门上时，动作突然顿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跪坐在床榻上，满眼都是期待的崔嵬，认真道：“阿嵬，你要想好，东西我若是拿了出来，便再容不得你后悔了？”
崔嵬并不是十分明白严璟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心底隐隐地有一种感觉，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他唇边漾出笑，看着严璟：“只要是与你有关的，我便都不会后悔。”
严璟弯了眼角，伸手拉开了柜门，捧出了一个木箱，回身放到了床榻上：“既然这样，阿嵬便亲手打开吧。”
崔嵬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掀开了箱盖，露出了里面通红的一片，崔嵬仔细去瞧，才发现里面竟然放着两件大红的婚服，崔嵬的手指动了动，忍不住抬起头，望向严璟。严璟面上满是温柔的笑意：“既然是大婚，自然要有婚服。虽然无媒无聘，也不能昭告天下，但苍天厚土为证，你我谁也不能再反悔了。”
崔嵬觉得自己的喉头似乎微微梗住，心中有百般的情绪，对于感情的事他或许有些迟钝，却不代表真的就一无所知。他心中其实清楚严璟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平添了许多的隐虑，但到底年少无畏，并不愿将这些顾虑放在心间。
却没成想，严璟竟是直接要将二人的余生牢牢地锁在一起。
崔嵬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婚服的衣料，眼底隐隐地泛起了一点水光，而后将其中的一件婚服拿在手里，抬眼看着严璟：“我帮璟哥换上吧？”
严璟弯了唇角，点了点头：“好啊。”
到底是宫中的手笔，不管是衣料质地，还是手工刺绣，都精细非常，穿到严璟身上，更衬得他眉目如画，那双总是冷淡的眼里此时含着笑意，直看得崔嵬整个人忘了动作，脑海里又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他想用来形容严璟的词——美艳而不可方物。
眼看着少年失了神，严璟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的脸，将另一件衣袍拿了起来：“那礼尚往来，该是我为阿嵬更衣了。”
严璟缓缓地解开崔嵬的衣带，褪去他身上那件黑色的武服，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明明心知自己是为了替这人更衣，但指尖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殿内静的可怕，以至于严璟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崔嵬的呼吸声。
他不得不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才能继续接下去的动作，将那件与自己身上相同款式的红彤彤的男子婚服穿到了崔嵬身上，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再抬眼时发现，崔嵬的耳根整个红了起来。
严璟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他故作平静地拉过了崔嵬的衣角，与自己的系在一起，而后目光深深地看着崔嵬：“婚服穿好了，阿嵬，我们该拜天地了。”
从穿上这件通红的婚服开始，崔嵬就觉得自己整个人有些发晕，就好像先前喝下的酒意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只条件反射般应了一声，被严璟引着跪了下来，晕乎乎地跟着他的动作，叩首，而后起身。
严璟好像完成了什么心愿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将崔嵬的手握在掌心，二人重新在床榻边坐了下来，他将方才从崔嵬怀里拿出的锦盒打开，将那块同心结戴到崔嵬颈上，凑近了崔嵬的耳边，低声道：“拜过了天地便算礼成了，从今以后，你我二人余生便如同这同心结一般，牢牢地系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崔嵬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玉佩，眼波流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坐直了身体，凑过去在严璟唇上轻轻碰了碰，对上严璟诧异的目光，他有些紧张的舔了舔自己的唇：“之后呢，璟哥？”
严璟的目光几乎是凝在少年的唇上，他的手按在崔嵬腰上，低低问道：“什么之后？”
崔嵬的整张脸几乎红了个通透，红晕顺着他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后，但他还是鼓足了勇气将话说了出来：“礼成之后，是不是还有洞房？”

第八十七章
欢愉与沉沦总是短暂的，尤其现如今二人的身份已是非比寻常，大量的奏折正堆在案头等着严璟去处理，军中也有数不清的军务需要崔嵬去解决，因而，崔嵬生辰一过便重返军中，没了爱人相伴，严璟也只得继续料理那些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尽头的朝堂政务。
一切好像与先前的一段时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除了极少数贴身伺候的人，无人知晓大魏这位尚未正式登极的国君如此草率却又郑重地将自己的余生许给了另一人。
更鲜少有人知道，在历经坎坷与磨难之后，被无数人觊觎的皇后之位实际上又落回到了崔家——当然，宣平侯本人并不会承认这个床笫之上的调侃。
因为二人都太过忙碌，再见面已是五日之后，严璟的登极大典。
历经浩劫，又因仍处于先帝丧期之中，登极大典一切从简，不仅取消了赐宴、舞乐等各种庆祝方式，为了避免劳师动众，给尚未复苏的朝廷增添负担，连例行的祭告礼也暂缓举行，由礼官暂代新帝前往祭飨天地宗庙。
饶是如此简之又简，到了这一日仍有许多的流程需要履行，几乎是天还未亮，严璟便被人小心翼翼地从睡梦之中唤醒，沐浴更衣。
玄衣纁裳，革带系腰，明明还是极轻的年纪，换上这身衣裳之后，帝王之威压却从那张冷艳的脸上散发出来，让随身伺候的内侍愈发的小心起来。
逢此紧张之时，紧闭的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正伸手去拿冠冕的内侍被吓了一跳，手指一抖，险些将捧在掌心的东西掉到地上，一道人影闪了过来，伸手扶住了那精致的冠冕，温和地出言提醒道：“内官小心。”
那内侍怔怔地看着崔嵬手里的冠冕，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惶然地跪倒在地：“奴婢万死！”
崔嵬眨了眨眼，朝着严璟看去，严璟从铜镜之中与他目光相对，微挑眉：“差不多了便下去吧，这冠冕便让宣平侯替朕戴，也省的你们胆子小，再被他惊到。”
几个内侍暗自松了口气，谢了恩之后便退了出去，崔嵬回头看了一眼合上的殿门，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将目光落到了严璟身上。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严璟，每一刻都好像不同，但每一刻都让他沉沦。
大殿内燃着烛火，倒是光线充足，严璟朝外望了一眼，发现天光还未全亮，回过头看见崔嵬眼下的淡青色不由伸出手指去轻轻点了点：“将军这是几日未睡了？”
崔嵬晃了晃头：“是睡得少了点，但并无大碍，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璟哥才能放心继位。”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冠冕上的珠串，唇畔突然露出笑来：“我还有个惊喜要给璟哥。”
严璟拉过他微微发凉的手指，捂在掌心：“那我倒要瞧瞧，天不亮就进宫来是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崔嵬笑容满面，将手指从严璟手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手，朝着殿门外吩咐道：“进来吧。”
严璟诧异地顺着望了过去，只见殿门大开后，一道瘦小的身影略有些慌张地进到殿中，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与严璟目光相对，下一刻，便跪倒在地，用含着哭腔的声音开口：“小人给陛下请安。”
严璟面上有刹那的错愕，笑意跟着从脸上漾了出来，难以置信道：“银平？”
银平与先前比起来更是瘦了一圈，面容憔悴，看起来也有些狼狈，却难掩此刻的欣喜与激动：“陛下……”
严璟几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起来应该吃了不少的苦头，不过还活着便好，还活着朕便放心了。”
“小人是托了陛下的福，才捡了这条命回来，得以见到陛下实在是……”重见旧主，银平激动不已，一时之间只觉得语无伦次，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干脆又跪倒在地，朝着严璟接连叩首。
心间的欣喜慢慢平复下来，看见银平这样，严璟有些哭笑不得，将人重新拉了起来：“今日朕有太多的事要忙，实在无暇等你叩首。先让人带你下去休整一番，待养好了身体，再回朕身边来。”
银平接连应声，而后才退了下去，殿内又只剩下严璟二人，他抬手揉了揉眼，笑着看向崔嵬：“难为将军还将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璟哥担心他，那便不是小事。”崔嵬回头朝着门外看了一眼，“当日严琮起兵谋反，都城大乱，银平知道他不会放过王府，便趁乱逃了出去，却没成想后来遇到了西南叛军，差点被乱军所杀，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就一直躲在一个消息闭塞的小村子养伤了。”
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为自己所累，对严璟来说，已是万幸。他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铜镜前。
崔嵬缓缓地走到他身后，从铜镜里看着严璟的眼睛：“璟哥现在可安心了？”
“有将军在，我一直安心。”
“那就好。”崔嵬弯唇笑了起来，伸手将方才的冠冕重新拿起，“那我为璟哥戴冠。”
崔嵬的动作格外的轻，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冠冕，戴到严璟头上，又拿起内侍早已备好的玉簪将那冠冕固定于严璟发上，十二琉白玉珠串垂下，挡在严璟眼前，遮住了那张惊艳绝伦的面容。
严璟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而后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崔嵬：“如何？”
崔嵬怔怔地看着严璟，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言语，正怔愣之间，大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内侍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时辰差不多了。”
严璟伸出手，将崔嵬的手牢牢握住，然后站起身来：“朕知道了。”
魏历三月初八，永初帝太子严璟遵先帝遗诏，袛告天地宗庙社稷，即皇帝位，改元元平。元平帝亲御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拜贺，同时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
初即位的严璟于大典之上下达了自己的第一道正式的任命：以宣平侯崔嵬为上将军，赐虎符，掌管天下兵事；符越为右将军，辖西北戍军，镇西北之安宁；又从西北戍军之中抽调了秦将军一支，接手西南的烂摊子，安抚叛军，招募新兵，休养生息，还西南百姓之平静。
任命一出，满朝哗然，尽管这些人也不得不承认，平叛一事上，西北戍军确实立下了滔天的功劳，但如此重用还是让人错愕不已，有几个老臣当场变了脸色，碍于今日是新帝的登极大典，才勉强没有立刻出言反对。
不过文武百官心中所想，严璟却全然不放在心上。尽管他已即位，却不妨碍朝臣们各怀鬼胎，在将朝堂清理干净，培养出真正忠诚于自己的能人之前，刀枪剑戟里一起滚过的西北戍军一脉要比朝里这些人更值得信任。
大典结束之后，严璟亲自登上都城的城墙，送西北与西南两支大军启程。
春回大地，草长莺飞，站在城墙之上放眼望去，与先前他们爬上这里，手刃陈启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致。那日留下的血迹已经尽悉清理干净，再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所能看到的只有万物复苏的盎然，就像现如今的大魏河山一般。
严璟双手负在身后，看着两支大军一南一北而去，渐行渐远才慢慢收回视线，他转过身，望向城内，经过一段时日的休整与重建，都城百姓已经逐步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街巷之上，熙来攘往，车水马龙。
严璟怔怔地看了一会，突然回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阿嵬，你说我能不能当好这个皇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矮墙上的砖石，头顶的珠串碰撞到一起发出轻响，“尽管走到今日非我所愿，但既然占了这个位置，也不能做的太差吧？我没有什么开疆扩土的雄心壮志，我只希望，我在位的时候，天下的百姓都能像这样，安宁而又祥和。”
崔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城下，突然掀开衣摆，跪在严璟面前，抱拳拱手：“臣此生必将誓死效忠圣上，以助圣上得偿所愿。”
白玉珠串遮住了严璟的表情，崔嵬只能察觉到他似乎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发出一声轻叹：“阿嵬啊！”
崔嵬应了一声，下一刻，严璟便已拨开面前碍事的珠串，俯下身来吻上了崔嵬的唇，崔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最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由着严璟慢慢加深这个吻。
一吻过后，二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严璟的眼底都微微红了起来，他将崔嵬从地上拉了起来，十指紧扣，拉着他一起遥遥地望向都城正中巍峨的皇城，就像那一日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站到这里时一样，严璟侧过脸，轻轻开口：“阿嵬，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崔嵬眨了眨眼：“什么？”
“这大魏的江山于我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责任，而你，于我是宿命。”
【正文完】

第88章 番外一
天阴沉的厉害，以至于严璟批完手边的奏折再抬眼的时候，有些分不清现在的何时辰。殿内燃着烛火，尚且是灯火通明的一片，顺着敞着的窗子向外望去，却已经是天昏地暗，风雨大作。
严璟放下手里的朱笔，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起身来到窗前这才发现雨势极大，仅是在窗前站了一会，他前襟上便被溅上了水滴。严璟忍不住皱起眉，回头朝着正收拾书案上笔墨的银平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申时三刻。”银平抬起头，朝着窗口望了一眼，瞥见严璟的表情，立时明白他在担忧什么，“估摸着时辰，侯爷跟小殿下也差不多该回来了，这雨势是才起的，应该不会淋到。”
严璟登基已有三年有余，每日除了朝堂政务之外的精力，都用在了教养自己先如今唯一的亲弟弟严玏身上，幸而崔嵬进了上将军之后，便常驻于都城之中，虽然军务也不清闲，倒也总能得出空闲进宫与严璟相伴，教养严玏的职责，他这个舅父自然也分担了大半过去。今日便是崔嵬得了空闲，带严玏出宫回崔府探望外祖，只留严璟一人在泰宁殿里处理朝政，还赶上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天。
严璟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眉头紧皱起，还未说话，忽听得“吱嘎”一声，外殿的门被打开，凌乱的脚步声后，有一道软软的声音传来：“璟哥我回来了！”
严璟下意识应了一声，跟着就变了脸色，绕过屏风大步来到外殿：“严玏！你叫朕什么？”
方一进门就被当今圣上凶了一句的严玏丝毫不害怕，眨着一双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严璟：“舅舅都是这么叫的呀！”
“……”
严璟看着面前的小不点，已经无力再去纠正称呼的事情，他伸手挑起严玏**贴在脸上的发丝，又扯了扯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的衣料，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视线望向已经绕到殿里侧，同样浑身湿透，拿着一条干布巾擦头发的崔嵬：“阿嵬，你们这是回来的路上落水了吗？”
崔嵬拿了另一条干布巾走过来，随手按在严玏头上擦了两下：“玏儿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想去玩玩。所以我们就在皇城门外下了马车，一路踩着水进来的。”崔嵬话说完，察觉到严璟微变的脸色，稍一犹豫，将手里的布巾向下挪了挪，刚好遮住严玏的眼睛，动作利落地凑到严璟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讨好道，“我小时候也总这么玩，不会生病的。”
严璟无奈地看着崔嵬，对上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严璟总是没有办法拒绝，最终只是伸手捏了捏崔嵬的脸，回头朝着银平吩咐道：“让人赶紧送热水进来，这一大一小的，哪怕身体再强壮，也得洗个澡，换一身干爽的衣裳。”
崔嵬唇边立时漾起笑意，歪了歪头：“谢谢璟哥。”
严玏仰着头看了看自己的舅舅，也跟着鹦鹉学舌：“谢谢璟哥。”
严璟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说了你不准这么叫！”
严玏抽了抽鼻子，圆睁着一双与崔嵬格外相似的眼睛，不解道：“为什么舅舅可以，玏儿不可以？”
崔嵬眼看着严璟的眉头扬了起来，伸手将严玏直接扛在肩头，朝着严璟挥了挥手：“我们先去沐浴！”跟着就快步进了里间，生怕慢了一步，会被严璟斥责。
严璟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严玏已将近四岁，正是人小鬼大的年纪，旁人只当他年纪尚小，却不知道说的做的都已落入他那双明润的眼底，但凡觉得有趣的，不管言谈还是举止，都一定要学来，偶尔严璟想要管教的时候，又自有一番自己的道理，常常使得严璟哑口无言，崔嵬在旁也忍不住大笑。
严璟先前并未养过孩子，严玏虽是他的幼弟，但二人的关系更像是父子，他亲手将这小不点从都城里救出，又一日一日地养大，将来还会把这虽算不上盛世但也算太平的天下送到他手上，有时候难免期望过盛，但幸好还有崔嵬在身边时时提醒。
泰宁殿毕竟是帝王寝宫，侍奉的人都手脚利索，很快便将热水送了进来，屏风后便传来了水声，还有一大一小说说笑笑的声音。
严璟歪在软榻上，随手捞起一本书册，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边听着严玏跟着崔嵬一起哼哼着一支不成曲的小调，唇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这一日来因为朝政繁多而起的疲乏也消散了不少，最后干脆将书册丢到一边，合上眼帘。
困意初至，严璟便听到了带着水音的脚步声，还有银平压低了的呼声，下一刻，便有一个暖烘烘的身子爬上了软榻，挤进了严璟怀里。
严璟睁开眼，就对上了严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扬唇：“洗好了？”
严玏一本正经地跪坐在严璟面前，听见他问话便点了点头，还故意晃了晃脑袋，让发梢上的水滴飞溅而出，落到严璟脸上，而后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
严璟伸手在他前额敲了一下，伸出手去，银平便将一块干布巾递了过来，严璟坐直了身体，一面替严玏擦头发，一面随口问道：“今日去外祖家都做了什么？”
严玏垂着头乖乖地由着严璟微自己擦头发，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回忆给严璟听：“跟外祖母说了话，吃了饭，还看几个舅舅练剑。”
“练剑？”严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才想明白严玏口中的这几个舅舅应该不是指崔嵬，而是崔家远房的几个孩子，比崔嵬也小不上几岁，但对这个已经官拜上将军的远房堂兄皆是敬佩非常，偶尔他们去府里拜访赶上崔嵬回去，便常常会缠着他表现一下自己新学的招式，或者讨教几招，想来今日便又是碰见了。
严璟也不甚在意，便顺着严玏的话继续问道：“那玏儿觉得几个舅舅的剑法如何？”
严玏抬起头，蹙起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而后摇了摇头：“没有我舅舅好！舅舅只用了四招就夺下了他们的剑！”
提及崔嵬的时候，严璟的眼底总是忍不住漫出温柔的笑意：“若是与你舅舅相比，这天下哪有人比得过？”
严玏晃了晃小脑袋，思考了一下严璟的话，而后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一个姿势坐的久了，忍不住动了动身体，被严璟直接拉到自己腿上，搂住了大半个身子，这才能继续擦头发：“等玏儿再大一些，若是也感兴趣的话，便让你舅舅亲自教你，骑射武艺，兵法谋略，这天底下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师父了。”
小孩的注意力总是散的很快，严玏此刻心思明显已经不在这个话题上了，他胡乱的应了一声，已然低头玩起了严璟的衣袖，严璟一手将他养大，对于他这副样子早已是见怪不怪，故意抬了手臂，让严玏够不到，逗弄再三，严玏没了兴致，又懒洋洋的靠回严璟身上，由着他继续为自己擦头发。
屏风后的水声已止，应当是崔嵬也已洗好，正在换衣物，严璟抬头瞧了一眼，手下的动作便顿了顿，正好听见怀里的严玏突然问道：“璟哥，舅舅什么时候会给我找舅母啊？”
“什么？”严璟握着布巾的手一抖，布巾落到严玏脸上。
严玏抬手将那布巾挥开，朝严璟脸上看了一眼，自觉是因为自己称呼不对，所以才没得到回答，便又改了口，扯着严璟的衣襟，奶声奶气地问道：“皇兄，舅舅什么时候才会给我找舅母？”
严璟面色变得逐渐凝重：“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严玏抓了抓头发，回想道：“今天在外祖家，外祖母与……”大概是想不起那位远方表亲该如何称呼，索性道，“与婆婆聊天的时候说，婆婆家的舅舅上个月已经娶了亲，可我舅舅早已及冠，还整日在军中晃荡，不知何时能够娶亲，给我找个舅母，生个弟弟。”
严璟没有回答，漫不经心地替严玏抓了抓头发，回转视线，刚好看见换了一身中衣的崔嵬从屏风后出来，头发一如既往地滴着水，分明是等着严璟来擦。
三年的时间让少年抽条成了一个俊朗挺拔的青年，加上承着侯爵，手握兵权，深受皇帝器重，让崔嵬在都城之中逐渐变得多炙手可热，明里暗里的确有不少人都在打着与之结亲的主意。
严璟看了崔嵬一会，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不然你去问你小舅舅。”
崔嵬几步就来到了床榻前，挨着严玏坐了下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什么问题璟哥不知道还要来问我？”
在严玏心中，或许因为更年长的缘故，皇兄总是要比舅舅更可靠一些的，因此此刻严璟居然开口让他去问崔嵬，让他也忍不住有些迷茫，直觉自己好像真的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便眨着一双大眼睛望向崔嵬：“舅舅，你什么时候给我找舅母啊？”

第89章 番外二
“什……什么舅母？”
崔嵬万万没想到严玏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一着急居然结巴了起来，虽然是反问严玏，但视线却已经转向了严璟，这才明白为何方才走近的时候莫名的感觉到哪里不对，不对的分明是严璟的脸色。
严璟已经放弃了给严玏擦头发，重新靠回软榻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崔嵬脸上，唇边是若有似无的笑，似乎就在等着崔嵬给自己一个说法，崔嵬跟他在一起多年，仅从表情也看的出来这人此刻已是十分不高兴，一咬牙，伸手在严玏脸上戳了一下故作正色道：“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我一心为国为民，哪有功夫给你找什么舅母？”
严玏抬手揉了揉自己被戳的脸，对于崔嵬的“恼羞成怒”十分不满，立刻反驳道：“可是舅舅明明答应外祖母了呀！”
崔嵬难以置信地看着严玏，两双相似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崔嵬突然回想起什么，试探着问道：“娘亲说明日府里有贵客，让我回去一趟，这个贵客，你知道是谁？”
严玏看了看崔嵬的脸，确认了自己知道了舅舅不知道的事情，顿时得意起来，甚至扬起了头，神气道：“当然知道！是个漂亮姐姐！”严玏说着，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自己坐在外祖母腿上听到的话，“婆婆说，是她弟弟家的女儿，知书达礼，善解人意，还说舅舅就是久在军中整日接触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自然不懂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的好处，把人带到面前，哪怕简单聊上几句，也会……唔唔唔！”
崔嵬第一次发现，当他引以为傲的严玏的聪慧机敏被拿来对付自己的时候有多讨厌，干脆伸手捂住严玏的嘴截断了他剩下的话，内心忍不住腹诽，改日一定要好生提醒一下周围的人，不要什么话都当着严玏的面说。
“漂亮姐姐……”严璟拖长了腔调重复道，“知书达礼，善解人意。”他轻轻敲了敲崔嵬的手，将严玏解救出来，低下头温言道：“玏儿也想要一个这样的舅母吗？”
严玏看了看崔嵬，似乎是在衡量自己的舅舅，然后歪着头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外祖母说，只要有了舅母，就能有弟弟了。”
先帝早逝，严玏已是幺子，到了严璟这儿，既无后宫，更无子嗣，严玏从小孤零零一个人在皇城里长大，弟弟这个新奇的称呼对他来说颇具诱惑。
崔嵬伸手在严玏头上敲了一下，将人整个拎了起来：“不要再痴心妄想！你不会有舅母，更不会有弟弟！银平，你们小殿下困了，快带下去休息，不要打扰我和陛下商议正事！”
银平方才一直侍立在旁，将严玏的话完整听了进去，心中也清楚这对话再继续下去，软榻上似笑非笑的陛下说不定会掀了桌子，立刻上前将人接了过来，不顾严玏的抗议，哄着将人抱出了内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崔嵬回过视线，看了一眼软榻上正低垂着眼帘不知想些什么的严璟，立刻手脚麻利地爬上了软榻，整个人窝进严璟怀里。因为刚洗过澡，他身上还裹着水汽，整个人湿漉漉的，未干的水迹也顺带就蹭到了严璟身上，崔嵬犹觉不够，干脆将整张脸埋在严璟颈间，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璟哥不会真的把玏儿那个小家伙的话放在心上吧？”
“老夫人最近一直在为你议亲，我也略有耳闻。”严璟微垂视线，看了看怀里人还滴水的头发，无奈的拿起方才被丢在一旁的干布巾，帮着擦了起来。
虽然已是上将军，统御三军，但崔嵬仍改不了当年在西北时的习惯，每日得了空就会钻进校场与将士们一起练武，加之年岁渐长，逐渐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稚嫩，变得愈发的清俊挺拔，只是脾气秉性还一如当初一般，他的烂漫与热忱好像不管多久以后，都不会改变。
每每想到这点，严璟的内心都忍不住会变得柔软。
崔嵬像一只顺了毛的狮子一样由着严璟摆弄自己的头发，听见严璟的话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自家母亲一直挂心的事情他倒不至于真的就一无所知，只是他生性使然，从未将这种事放在心上，加上军务繁忙，剩下的时间与精力也大多分给了严璟与严玏，自家母亲偶尔的嘱咐他也只是随意一听便抛在了脑后。
只是今日之后，怕是要跟他母亲就此事表明一下态度了。
崔嵬拿定了主意，底气也足了许多，他干脆翻过身仰面躺在严璟腿上，伸出手指勾住了严璟的：“明日我回府会与母亲好好说明此事，以后都不会再有人与我议亲了，所以璟哥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明日？”严璟微微挑眉，而后点了点头，“明日倒是个好日子。”
崔嵬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经严璟这么提醒，这才想起来方才严玏说的话，抬手掩面，发出一声轻叹，而后以手肘撑着床面，坐起身来，皱着眉看了严璟一会，一咬牙，开口道：“这么说起来，璟哥就是不信我了？”
严璟为他擦头发的动作微微顿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笑道：“什么时候还学会了倒打一耙？”
崔嵬将严璟手里的布巾夺下，随手丢到一旁，搂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亲，小声道：“那璟哥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不再提此事了？”
四目相对，笑意从严璟眼底慢慢漾出，就着这个姿势，轻轻碰了碰崔嵬的额头：“罢了，我也只是逗你而已。明日你就按照约定回到府里，随便找个理由将此事推拒了便好了，无须说太多，平白惹得老夫人不快。”
崔嵬微微眯眼：“璟哥就这么放心我去与那姑娘见面？”
严璟轻笑了一声，下一刻，突然伸手将人按在榻上，等崔嵬回过神来，颈间已经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竟是严璟在上面咬了一口，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齿痕。
崔嵬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罪魁祸首却已经翻身坐起，满意地朝着自己的“战果”看了一眼，轻轻地拍了拍手：“我倒想看看有哪个姑娘敢与当今天子抢心上人。”
崔嵬怔了怔，突然整个人笑了起来，他歪在严璟身上，抓过他的手指，与自己的相扣。二人心意相通，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严璟今日的表现，从心底来说，这人并不希望自己与任何的姑娘相见，哪怕明知根本不会发生什么，但又希望能给崔嵬空间与信任，让他以自己的方式处理家事，安抚崔老夫人。
细致又妥帖，却也别扭与幼稚。
哪怕胡乱地吃了一堆飞醋，但有崔嵬在身边的时候，严璟的心情总是不错，他漫不经心地捏着崔嵬的手，指腹轻轻地从他掌心的剑茧上抚过，突然开口：“阿嵬，不说娶妻的事儿。你父亲只你一个儿子，你又没有亲的叔伯，你若是没有子嗣，你们崔家这一脉……”
“崔家算来算去也只有这么一个侯爵，怎么都没有当今圣上亏吧？”崔嵬将严璟的手指握住，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突然浮现出笑意，“像玏儿这么人小鬼大的小家伙，有这么一个就够了。”
说着话，他抬起手指勾弄了一下严璟的下颌：“璟哥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严璟低下头，对上崔嵬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我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崔嵬瞪大了眼，刚要起身，就被严璟按住，听见这人凑近了耳边，轻轻道：“我有你就够了。”

第90章 番外三
烈日中天，酷暑难耐。
尽管泰宁殿所有的门窗都已敞开，却依然无济于事，在这种天气里，连一丝微风都没有，直热的人喘不上气来，银平一面小心翼翼地为严璟打扇，一面悄悄地拭去额角沁出的汗滴。反观严璟，却像无知无觉一般，微微蹙眉看着手里的奏折，神色莫辨。
银平只悄悄瞥了一眼，就大致明白那与什么相关，连日来这样的奏折送来不少，朝臣们就像商量好一样，前赴后继地送上前来，好像根本就感知不到，这奏折的内容，会惹来什么样的圣怒。
当然，文武百官也不是平白如此，一切都源于前段时间的一道圣谕——正值壮年的当今圣上突然下旨封先帝幼子，自己的亲弟，年仅十四岁的严玏为皇太弟，入住东宫，协理朝政。
要说严璟此举，文武百官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当今圣上即位十余年，却一直不曾婚娶，后宫空虚，膝下更无子嗣，反倒是把自己的幼弟严玏养在身边，亲自教养，宠爱非常。群臣也不是不曾上书劝谏，毕竟古往今来，哪有帝王不娶妻室的先例？如此于皇室血脉不利，也于大魏江山不利。
奈何当今圣上固执非常，后宫之中又没有能够劝慰的长辈，群臣再着急，也怕一不小心被安一个欺君的罪名，加之随着严玏慢慢长大，其聪慧机敏也逐渐展现，作为帝位继承人倒也够格，就算严璟回心转意真的娶妻生子，也未必就赶得上其优秀。
却唯独有一点，让众人顾忌非常，就是严玏虽然自幼时便父母双亡，但却有一个极其强大的母族，其亲舅父宣平侯崔嵬能征善战，手握兵权，深得当今圣上信赖，崔家及其一派的亲信也得到重用，越是如此，越让人对之忌惮非常，这严玏不管怎么说都是先帝血脉，将来由他继承皇位，自然也算名正言顺，但若因为他继承了皇位，逐渐将朝权落入外戚之手，到时候，又有谁阻拦的了崔家？
先前朝臣们还只是在私下议论，现今封赏的旨意以下，众人便纷纷行动起来，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上书当今圣上，最终目的只有一个——严玏为皇太弟不是不可以，以此作为交换，崔家是不是要适当出让一些，比如，在那宣平侯里牢牢攥着十余年的，用来统帅三军的虎符？
若真的追究起来，这些朝臣也是好意，为的也是大魏江山的绵延，但从银平的角度看起来，这些人实在是有些蠢，若是让他们瞧见圣上批阅他们奏折时的表情，他们大概才能明白，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陛下这段时日心情一直不好，也不仅仅是因为这几封奏折的缘故，毕竟这些朝臣说的太热闹，对于圣上内心已经坚定了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陛下心情不好的很大一部分诱因其实是因为，宣平侯现在不在都城之中。
上个月，远在西北的右将军符越让人送了一封信来，具体内容银平自然不会知晓，只知道没过几日，崔嵬便动身赶赴了西北，算起来已有近一月的时间，起初几日，严璟看起来还没什么反应，时日越久，这脸色便愈发地难看起来。
想来也是，自严璟登基以来，也算是四海升平，虽然局部偶有动荡，但也不至于轮的崔嵬这个上将军出战，因此崔嵬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都城，二人也从未有过如此之久的分离，别说是严璟了，连带银平这个久在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怎么适应，也不知道小侯爷还要在西北待上多久……
“啪！”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银平的思绪，他转过视线才发现是严璟将手里的奏折扔到了地上那一堆奏折里，而后伸手翻了翻桌面上其他几本奏折，最后干脆放下了手里的笔。
银平立时明白，严璟这是准备歇息了，急忙停了手里的扇子，小心问道：“陛下，御厨准备了解暑的冰酪，要不要让他们送一份过来？”
严璟摇了摇头，显然并无兴致，他从书案前起身，走到窗外望了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玏儿呢，怎么一上午没瞧见他人影？”
银平一上午都跟在严璟身后，也无暇顾及严玏，皱着眉想了想，最后只好摇头：“小人也不知，也许在自己寝殿休息？”
严璟一手将严玏养大，最是了解他的脾气秉性，心知自己那个弟弟才不会有如此安分的时候，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眼睛：“随他去吧，不给朕惹祸便行了。批了一上午的折子，去御花园转转吧。”
尽管外面艳阳高照，但御花园好歹有避阴凉的地方，又有荷花池，也确实比闷在殿里墙上些许，银平立刻应声，帮着严璟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身后出了门。
因为多年来严璟一直不曾娶妃，这后宫实在是冷清的很，仅有一些先帝的贵人养在其中，但也远离泰宁殿，更从来不会在严璟面前露面，因此一路走到御花园，竟是连个人影都没瞧见，清净的很。
然而等进了御花园，却是另一幅天地。
几个内侍正围在荷花池旁，浑身湿透不说，面色还十分的紧张，指着荷花池议论纷纷，等看见严璟带着银平走过来，更是慌张不已，有一个甚至差点滑到了水里，连滚带爬地站稳，慌忙跪地行礼。
严璟的视线从他们面上一个接一个的扫过，认出这些人都是严玏的随侍，光是看见他们的表情，便已明白了大半，偏转视线，朝着荷花池看了一眼：“你们殿下又闯了什么祸？别告诉朕，他又把朕养在这荷花池里的锦鲤捞出来吃了？”
几个内侍立刻摇头，慌忙否认：“回陛下，自上次被陛下训诫之后，我们殿下对这些锦鲤，嗯，十分友善。”
严璟目光凝在他脸上：“既如此，又是做了什么？玏儿人呢？”
那几个内侍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咬牙，齐齐地伸手指向了荷花池。严璟挑眉，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看似平静的荷花池上，不知何时伸出了一根细细的竹管，顺着澄澈的水面向下看，便看见了正潜在其中，自得其乐的严玏。
银平明显比严璟还要担心，指着那几个内侍问道：“殿下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几个就这么跟着殿下的吗？”
“殿下说……天气太热了，还是水底下凉快，便不由分说地跳了进去，还不知从哪学的，找了一根竹管来换气。奴婢等人跟着下水想要劝解殿下，被他一个接一个地丢上了岸……”
严璟耐心地听内侍将话说完，发出一声轻笑，朝着银平挥了挥手，示意他无妨。他垂下视线看了看水里看起来优哉游哉的少年，转过头四处看了看，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一块石头，在银平的惊叫之中，丢进了水里，下一刻，原本安然待在水里的少年跃然而出，将一直咬在嘴里的竹管吐掉，浮在水面上笑嘻嘻地看着严璟：“皇兄怎么来啦？”
“上来说话。”严璟双手负在身后，眉头微挑，“还是要朕亲自下去捞你？”
严玏立刻摆手：“自然不敢劳累皇兄啦！”话落，他抹去了脸上的水，撑着荷花池，轻轻松松地爬了上来。赤着的脚踩到被太阳炙烤了大半日的泥土，还忍不住皱了皱眉，抱怨道，“还是水里凉快。”
严璟并不理会，转身走到了池边的树荫下，找了一块光裸的石板坐了下来，抱着手臂看着严玏，严玏朝着银平挤了挤眼，又朝着自己那几个内侍摆了摆手，将人赶走之后，才凑到严璟面前，笑眯眯地讨好道：“皇兄今日的事务忙完了？”
“嗯，”严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瞥了严玏一眼，“不过还是比不上殿下清闲。”
严玏身上只有一件中衣，湿漉漉地正滴着水，他也浑不在意，在严璟腿边蹲下，仰着头看着严璟：“这不是天气太热了嘛！”眼看严璟又要瞪眼，又补充道，“今日的课业我都完成了，皇兄您让我读的书都已经读了，不信的话您可以考我！”
严玏自幼便聪慧过人，说是过目不忘也不算夸张，并且从不在课业上偷懒，这一点严璟倒是放心的很——不过，也是绝不肯再耗费多余的功夫便是了。严璟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头：“这些事朕懒得管你，只是你现在已不是幼子，身份也不复当初，朝堂上下不知有多少双严璟都盯着你。在外人，尤其百官面前，也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举止。”
说到这儿，严璟忍不住皱眉：“参你舅舅的折子已经够让朕心烦的了，再多点参你的，朕就直接将你丢到崔家，让你外祖母教养你。”
崔老夫人为人最是古板守旧，严玏生性洒脱不羁，在严璟这个皇帝面前也不收敛，但是面对自己那位外祖母的时候，也不得不有所顾忌。自从当年舅舅表明了不会娶妻之后，外祖母将大半的精力都转到了自己身上，自家舅舅大概是觉得在婚事上对家里有所亏欠，所以尽管对自己及其放纵，但在外祖母管教自己的时候，也不太会干涉。
并且，如果自己太过份惹怒了外祖母，说不定还会被舅舅揍。
想到这儿，严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嘟囔道：“我知道啦，在外面的时候我会注意的。话术舅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他说着话，抬起头去看严璟的脸：“皇兄你是不是有一个月都没有笑过了？”
提及崔嵬严璟的眸色也暗了暗，抬手便在严玏头上敲了一下：“回去换你的衣服，若是再闯祸，你舅舅回来也救不了你。”
严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倒是不指望舅舅回来救我，但是舅舅回来应该可以救皇兄。”他说完话，怕严璟再敲自己，立刻向后退了几步，朝着严璟施了一礼，摆了摆手，“臣弟回去换衣服了，就不打扰皇兄了。”
说完，便如一阵风一般，消失于严璟的视线里。
严璟盯着空荡荡的御花园看了一会，笑着摇了摇头，靠在身后的树上，微微合上了眼睛。御花园里草木繁盛，又有水源，自是要比殿中凉快几分，偶尔还有微风袭来，吹得人心旷神怡——但对严璟来说，总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就在他感觉困意渐渐袭来的时候，突然听得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严璟懒得睁眼，淡淡道：“这么快就换完了？自己玩去，别来烦朕。”
一只手覆在严璟眼上，手的主人温热的气息也蔓延过来，同时响起的，还有低低的抱怨：“这才一个月不见，陛下就对臣厌烦了？”
严璟的眼睫颤了颤，从对方的掌心划过，仿佛沉寂了的心口也突然活跃起来，笑意从唇边蔓延开来：“比不上将军狠心，一去便是一月有余，我还以为是符越这个没名分的驸马当的过瘾了，也给将军找了个什么公主，迷了将军的心神呢。”
崔嵬慢慢放开手，露出严璟的眼睛，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吻了吻：“臣的心神早在十几年前就被陛下迷住，再也醒不过来了。”
严璟抬眼，看向面前的人，面带潮红，前额也沁满了汗，明显是一路风尘仆仆而归，刚进宫，便寻到了御花园来。严璟不由伸出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替他擦了擦前额的汗：“陪我乘会凉，今日御厨做了冰酪，待会让人送一份过来。”
崔嵬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也不嫌热，将头靠在严璟肩上，眯着眼道：“让御厨再做几道我爱吃的菜吧，这一路急着回来，风餐露宿的，可吃了不少的苦。”
严璟微微笑起来，无意识地捏着他的手指：“谁让你非要亲去西北，不过是符越当爹了，让人将贺礼送去便是了。”
“符越跟阿依隔着一道沙漠这么多年，难得阿依总算放心将政事交给她那个侄子，跑到云州和符越团聚，又给我生了一个义子，我总要亲自去一次，才对得起我跟符越自小的交情嘛。”崔嵬解释完了，又补了一句，“再，我离开西北多年，多少还有点想念。”
严璟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你就不想我？”
崔嵬看起来累得很了，连眼都闭了下来：“自然是想啊，日思月想，出发的第一日就恨不得调头回来。”
严璟知道他是故意哄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将身子放低了些，让崔嵬靠的更舒服。崔嵬对于陛下的体贴十分满意，也跟着调了一下姿势，大半个人几乎挂在严璟身上，才舒了口气，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声渐起。
就在严璟以为他已进入梦乡的时候，忽而听得耳边这人低低开口：“璟哥？”
“如何？”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这么久了。”崔嵬睁开了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严璟的侧脸，眼底闪着光，认真道，“这段时日，我很想你。”
严璟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笑了起来：“那好，此生，我都不会再放你离开身边了。”
崔嵬歪了歪头，似乎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点头：“也好，反正只要有璟哥在，别的都无妨。”
严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道：“好了，睡会吧。”
“晚膳好了叫我。”
“好。”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