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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空庭春欲晚
作者：匪我思存
内容简介
 一曲箫合奏，引出一段盛世情错。康熙十八年春，皇帝前往保定行围。是晚随驾的御前侍卫纳兰容若，听皇帝吹奏一曲铁簧《月出》，大营远处有人以箫相和。纳兰听出吹箫之人是自己籍没入宫的表妹琳琅，情不自禁神色中略有流露。皇帝遂命裕亲王福全去寻找这名吹箫的宫女，意欲赏赐给纳兰。不想福全认出琳琅就是皇帝倾心之女子，私下移花接木，另择他人指婚给纳兰，并将琳琅派至御前当差。待皇帝对琳琅情根深种时，方知她即是纳兰的表妹天意拨弄，一错再错，一路行来，风雪多明媚少，终是梨花如雪空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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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本文的回目，全部取自纳兰词。花前月下，《侧帽》风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此二集珠玑琳琅，清美惋丽，叫人想见满清第一才子的文采风流，史上的纳兰绝非我所描写成的儒弱模样，再汗，我纯粹是偏心我家偶像。见有看官大人相询，特在此将每章回目作小小说明。
　　第一章，天为谁春。出自《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此章为开首第一回，人物众多，且时间背景是正月十六，故名为“天为谁春”。
　　第二章，六龙天上。《纳兰词》放在家里，这一句忘了出自哪阙词里。关于六龙——皇帝的车需用“紫盖”，还有“翠华”，那是一种用翠鸟的羽毛做装饰的旗子，所以古文有“建翠华之旗”之说。驾车需用六匹马，曰“六龙”。唐代诗人杜牧有诗《长安晴望》“回视六龙巡幸处”，后人索性用“六龙”指代皇帝。此章第一回侧面提及康熙，故名“六龙天上”。
　　第三章，萧瑟兰成。出自《蝶恋花》“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兰成为瘐信的小字，瘐兰成亦是大才子，纳兰以此自况，云萧瑟，甚为贴切。此章为纳兰首次正面出场，且忆及旧事，凄然肠断，故名“萧瑟兰成”
　　第四章，穹庐此声。出自《长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与《如梦令》“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此章写御营行在，千帐穹庐，箫簧相和，悠悠此声。故名为“穹庐此声”。
　　第五章，欲渡浣花。出自《生查子》“短焰剔残花，夜久边声寂。倦舞却闻鸡，暗觉青绫湿。天水接冥濛，一角西南白。欲渡浣花溪，远梦轻无力。”，此章中有琳琅在河畔浣衣的情节，故而名为“欲渡浣花”。
　　第六章，若只初见。出自《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倖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此章为男女主角初次见面，且此阙词为本文十分重要关节处，所以名为“若只初见”。
　　第七章，辜负春心。出自《采桑子》“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年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此章中福全移花接目，瞒天过海，另择他人嫁与纳兰，故名为“辜负春心”。
　　第八章，心期天涯。出自《清平乐》“风鬟雨鬓，偏是来无准。倦倚玉兰看月晕，容易语低香近。软风吹过窗纱，心期便隔天涯。从此伤春伤别，黄昏只对梨花。”此章琳琅与纳兰咫尺相望，不能交一语，故名“心期天涯”。
　　第九章，药成碧海。与第一章同出自《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这一章福全奉皇命赐婚纳兰，药成碧海，悔之晚矣。故而名为“药成碧海”
　　第十章，未能无意。出自《浣溪纱》“旋拂轻容写洛神，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与可怜春。掩抑薄寒拖软障，抱持纤影藉芳茵。未能无意下香尘。”此章中琳琅无意间初值内寝，其幽香脉脉，皇帝初次怦然，亦为无意，故名“未能无意”。
　　第十一章，十分天与。与第十章同出自《浣溪纱》“旋拂轻容写洛神，须知浅笑是深颦。十分天与可怜春。掩抑薄寒拖软障，抱持纤影藉芳茵。未能无意下香尘。”十分天与可怜春，此章是正经的惊艳，可怜可爱，故名为“十分天与”。再闲扯一句，皇帝为天子，自然是“天与”，嘿嘿，牵强附会。
　　第十二章，尽教残福。出自《浣溪纱》“五字诗中目乍成，尽教残福折书生。手挼裙带那时情。别后心期和梦杳，年来憔悴与愁并。夕阳依旧小窗明。”残福为所余之薄福，可引申为短暂的幸福。此章中琳琅初蒙青睐便遭人陷害，可怜福薄幸短。
　　第十三章，临风因甚。出自《摸鱼儿》“问人生、头白京国，算来何事消得？不如罨画清溪上，蓑笠扁舟一只，人不识。且笑煮鲈鱼，乘著蒲丝碧，无端酸鼻，向岐路销魂。征轮驿骑，断雁西风急。英雄辈，事业东西南北。临风因甚成泣？酬知有愿频挥手，零雨凄其此日。休太息，须信道、诸公哀哀皆虚掷，年来踪迹，有多少雄心，几番恶梦，冷点霜华织。”汗……好像又有错别字吧……我真素白字大王。这一章写琳琅不知为何置身风头浪尖，且转忆纳兰，临风因甚成泣，叹叹。故名“临风因甚”
　　第十四章，关心芳草。出自《浣溪纱》“肠断班骓去未还。绣屏深锁凤箫寒。一春幽梦有无间。逗雨疏花浓淡改，关心芳草浅深难。不成风月转摧残。”此处的“关心芳草”，亦有版本作“关心芳字”。此章中皇帝一力承担，援手相助，故名“关心芳草”。
　　第十五章，新月才堪。出自《千秋索》“游丝断续东风弱，浑无语半垂帘幕。茜袖谁招曲槛边，弄一缕秋千索。惜花人共残春薄，春于尽纤腰如削。新月才堪照独愁，却又照梨花落。”此章皇帝与琳琅城楼步月，钩月如眉，故名“新月才堪”。
　　第十六章，心字成灰。出自《梦江南》“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此前一章纳兰隐约猜测到琳琅与皇帝之间不寻常的暧昧，黯然神伤，故名为“心字成灰”。
　　第十七章，新恨暗随。出自《清平乐》“麝烟深漾，人拥缑笙氅，新恨暗随新月长，不辨眉尖心上。六花斜扑疏帘，地衣红锦轻沾，记取暖香如梦，耐他一晌寒岩。将愁不去，秋色行难住。六曲屏山深院宇，日日风风雨雨。雨晴篱菊初香，人言此日重阳。回首凉云暮叶，黄昏无限思量。”接上回的新月才堪，此回琳琅拒绝皇帝，新恨暗随新月长。故名“新恨暗随”。
　　第十八章，月在花飞。汗，这个出自纳兰的哪阙词也不记得了。此章是中秋佳节，桂香浮动，琳琅却初闻噩耗，与纳兰各处伤心，故名“月在花飞”
　　第十九章，阑风伏雨。出自《菩萨蛮》“阑风伏雨催寒食，樱桃一夜花狼藉。刚与病相宜，琐窗熏绣衣。画眉烦女伴，央及流莺唤。半晌试开箧，娇多直自嫌。”
　　阑风伏雨本指夏秋之际的风雨，此处指阴雨连绵，本章为本文转折处，凄风苦雨，故名“阑风伏雨”。
　　第二十章，嚼蕊冰弦。出自《浣溪纱》“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此章赏雪盛宴，繁华到了极处，纳兰以相国公子，重情重义，一诺千金，此阙词为某匪最心爱的纳兰词之一，且又应景，故名“嚼蕊冰弦”。
　　第二十一章，兰襟亲结。出自《百字令》“怕见人去楼空，柳枝无恙，犹埽窗间月。无分暗香深处住，悔把兰襟亲结。尚暖檀痕，犹寒翠影，触绪添悲切。愁多成病，此愁知向谁说。”只找到这几句，原文太长记不得了。此章有船，表用我多解释了吧。
　　第二十二章，寻思常自。这个也忘了，只记得整句是好像是“寻思常自悔多情”？汗，回家再翻书好了。
　　第二十三章，情知此后。出自《采桑子》“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犁花月又西。”这一章在南苑的风光旖旎，此生不再，情知此后来无计，故而名“情知此后”。
　　第二十四章，鉴取深盟。出自《踏莎》“燕归花谢，早因循、又过清明。是一般风景，两样心情。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
　　乌丝阑纸娇红篆，历历春星。道休孤密约，鉴取深盟。语罢一丝香露、湿银屏。”这一章是夜半无人私语时，所以道休孤密约，鉴取深盟。
　　第二十五章，算来好景。出自《少年游》“算来好景只如斯，惟许有情知。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十年青鸟音尘断，往事不堪思。一钩残照，半帘飞絮，总是恼人时。”最后的幸福啊，所以道算来好景只如斯。第二十六章，还较而今。这个也忘了，模糊记得原句像是“还较而今情长在”。
　　第二十七章，白璧青蝇。出自《霜天晓角》“重来对酒，折尽风前柳。若问看花情绪，似当日、怎能彀。休为西风瘦，痛饮频搔首。自古青蝇白壁，天早已、安排就。”青蝇即黑色的苍蝇，白璧无瑕，青蝇玷之，此章琳琅遭陷害，实是青蝇白璧，可怜。
　　纳兰词卷数众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匆忙解释，疏漏之处，殆笑方家，见谅！

第一章 天为谁春
　　己未年的正月十六，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到了未正时分，终于下起了雪珠子，打在琉璃瓦上飒飒轻响，那雪声又密又急，不一会儿功夫，只见远处屋宇已经覆上薄薄一层轻白。近处院子里青砖地上，露出花白的青色，像是泼了面粉口袋，撒得满地不均。风刮着那雪霰子起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玉箸连忙转身放下帘子，屋子中央一盆炭火哔剥有声，她走过去拿火钳拨火，不想火碰到钳炭灰堆里，却是乌沉沉的触不动，不由笑着说：“这必又是谁打下的埋伏，成日只知道嘴馋。”
　　话犹未落，却听门外有人问：“玉姑姑这又是在骂谁呢？”跟着帘子一挑，进来个人。穿一身青衣袍子，进了屋子先取了帽子，一面掸着缨子上的雪珠，一面笑着说：“大正月里，您老人家就甭教训她们了。”
　　玉箸见是四执库的小太监冯渭，便问：“小猴儿崽子，这时辰你怎么有闲逛到我们这里来？”冯渭一转脸看到火盆里埋着的芋头，拿火钳挟起来，笑嘻嘻的问：“这是哪位姐姐焐的好东西，我可先偏了啊。”说着便伸手去剥皮，那芋头刚从炭火里挟出来，烫得他直甩手叫哎哟。炕上坐着叠衣服的芸初这才哧的一笑，说：“活该！”
　　冯渭捧着那烫手山芋，咬了一口，烫得在舌尖上打个滚就胡乱吞下去，对玉箸说道：“玉姑姑，芸初姐姐是越发进宜了，赶明儿得了高枝，也提携咱们过两天体面日子啊。”芸初便啐他一口：“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没有那好命。”冯渭往手上呼呼吹着气：“你别说，这宫里头的事，还真说不准。就拿那端主子来说，还没有芸初姐姐你模样生的好，谁想得到她有今天？”
　　玉箸便伸指在他额上一戳：“又忘了教训不是？别拿主子来跟咱们奴才混比，没规矩，看我回头不告诉你师傅去。”冯渭吐了吐舌头，啃着那芋头说：“差点忘了正经差事，师傅叫我来看，那件鸦青起花团福羽缎熨妥了没有？眼见下着雪，怕回头要用。”玉箸向里面一扬脸，说：“琳琅在里屋熨着呢。”冯渭便掀起里屋的帘子，伸头往里面瞧。只见琳琅低着头执着熨斗，弯腰正熨着衣服。一抬头瞧见他，说：“瞧你那手上漆黑，回头看弄脏了衣服。”画珠回头见了，恨声道：“只有你们眼尖嘴馋，埋在炭灰里的也逃不过。”
　　冯渭三口两口吞下去，拍了拍手说：“别忙着和我计较这个，主子的衣裳要紧。”芸初正走进来，说：“少拿主子压咱们，这满屋子挂的、熨的都是主子的衣裳。”冯渭见芸初搭腔，不敢再装腔拿架子，只扯别的说：“琳琅，你这身新衣裳可真不错。”芸初说：“没上没下，琳琅也是你叫的，连声姐姐也不会称呼了？”冯渭只是笑嘻嘻的：“她和我是同年，咱们不分大小。”琳琅不愿和他胡扯，只问：“可是要那件鸦青羽缎？”
　　冯渭说：“原来你听见我在外头说的话了？”琳琅答：“我哪里听见了，不过外面下了雪，想必是要羽缎——皇上向来拣庄重颜色，我就猜是那件鸦青了。”冯渭笑起来：“你这话和师傅说的一样，琳琅，你可紧赶上御前侍候的人了。”
　　琳琅头也未抬，只是吹着那熨斗里的炭火：“别乱说，我不过是偶然蒙对罢了。”芸初取了青绫包袱来，将那件鸦青羽缎包上给冯渭。打发他出了门，才抱怨说：“一天到晚只会乱嚼舌根。”也取了熨斗来熨一件袍服，叹气说：“今儿可正月十六了，年也过完了，这一年一年说是难混，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琳琅低着头久了，脖子不由发酸，于是伸手揉着，听芸初这样说，不由微笑：“再熬几年，就可以放出去了。”芸初哧的一笑：“小妮子又思春了，我知道你早也盼晚也盼，盼着放出宫去好嫁个小女婿。”琳琅走过去给熨斗添炭，看画珠出去外间了，于是嘴里道：“我知道你也是早也盼晚也盼，盼有出头扬眉吐气的一日。”芸初将脸孔一板：“少胡说。”琳琅笑道：“这会子拿出姐姐的款来了，得啦，算是我的不是好不好？”她软语娇声，芸初也绷不住脸，到底一笑罢了。
　　申末时分雪下得大了，一片片一团团，直如扯絮一般绵绵不绝。风倒是息了，只见那雪下得越发紧了，四处已是白茫茫一片。连绵起伏金碧辉煌的殿宇银妆素裹，显得格外静谧。因天阴下雪，这时辰天已经擦黑了，玉箸进来叫人说：“画珠，雪下大了，你将那件紫貂端罩包了送去，只怕等他们临了手忙脚乱，打发人取时来不及。”画珠将辫子一甩，说道：“大雪黑天的送东西，姑姑就会挑剔我这样的好差事。”芸初便向画珠道：“瞧你懒得那样子，连姑姑都使不动你了。罢了，我去走一遭吧。”琳琅说：“还是我去罢，反正我在这屋里闷了一天，那炭火气熏得脑门子疼，况且今儿是十六，只当是去走百病。”
　　最后一句话说得玉箸笑起来：“提那羊角灯去，仔细脚下别摔着。”
　　琳琅答应着，抱了衣服包袱，点了灯往四执库去。刚刚走过翊坤宫，远远只见迤逦而来一对羊角风灯，引着一乘肩舆从夹道过来，连忙立于宫墙之下静侯回避。只听靴声橐橐，踏在积雪上吱吱轻响。抬着肩舆的太监步伐齐整，如出一人，琳琅低着头屏息静气，只觉一对一对的灯笼照过面前的雪地，忽听一个清婉的声音，唤着自己名字：“琳琅。”又叫太监：“停一停。”琳琅见是荣嫔，连忙请了一个双安：“奴才给荣主子请安。”
　　荣嫔点点头，琳琅又请安谢恩，方才站起来。见荣嫔穿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映着灯光滟滟生色，她在舆上侧了身跟琳琅说话，露出里面一线宝蓝妆花百蝠缎袍，袖口出着三四寸的白狐风毛，轻轻软软拂在珐琅铜手炉上，只问她：“芸初还好么？”
　　琳琅道：“回荣主子话，芸初姑娘很好，只是常常惦记主子娘娘，又碍着规矩，不好经常去给主子请安。”荣嫔轻轻点了点头，说：“过几日我打发人去瞧她。”她是前去慈宁宫太皇太后那里定省，只怕误了时辰，所以只说了几句话，便示意太监起轿。琳琅依规矩避在一旁，待舆轿去的远了，方才转身。
　　她顺着宫墙夹道走到西暖阁之外，四执库当值的太监长庆见了她，不由眉开眼笑：“是玉姑打发你来的？”琳琅道：“玉姑姑看雪下大了，就怕这里的师傅们着急，所以叫我送了件端罩来。”长庆接过包袱去，说道：“这样冷的天，原该留你喝杯茶暖暖手，可是眼见天色晚了，我也就不留你了。”又说：“回去替我向玉姑道谢，难为她想得这样周全，特意打发姑娘送来。”琳琅微笑道：“公公太客气了，玉姑姑常念着师傅们的好处，说师傅们常常替咱们担戴。况且这是咱们份内的差事。”长庆见她如此说，心里欢喜，说：“好，好，回头只怕宫门要下匙了，你快回去吧。”
　　琳琅提着灯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各处宫里正上灯，远远看见稀稀疏疏的灯光。那雪片子小了些，但仍旧细细密密，如筛盐，如飞絮，无声无息落着。隆福门的内庭宿卫正当换值，远远只听见那佩刀碰在腰带的银钉之上，叮当作响划破寂静。她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踩着那雪浸湿了靴底，又冷又潮。
　　走回屋子里，迎面叫炭火的暖气一扑，半晌才缓过劲来。玉箸说：“正要去寻你呢，怕是要下匙了。”琳琅说：“外头真是冷，冻得脑子都要僵了似的。”芸初将自己的手炉递给她，又说：“给你留了饽饽。”琳琅于是说：“路上正巧遇上荣主子，说过几日打发人来瞧你呢。”芸初听了，果然高兴，问：“姐姐气色怎么样？”
　　琳琅说：“自然是好，而且穿着皇上新赏的衣裳，越发尊贵。”芸初问：“皇上新赏了姐姐衣裳么？她告诉你的？”琳琅微微一笑，说：“主子怎么会对我说这个，是我自个儿琢磨的。”芸初奇道：“你怎么琢磨出来？”
　　琳琅放下了手炉，在盘子里拣了饽饽来吃，说道：“江宁织造府年前新贡的云锦，除了太皇太后、太后那里，并没有分赏给各宫主子。今天瞧见荣主子穿着，自是皇上新近赏的。”两句话倒说得芸初笑起来：“琳琅，明儿改叫你女诸葛才是。”琳琅微笑着说：“我不过是凭空猜测，哪里经得你这样说。”
　　那雪绵绵下了半夜，到下半夜却晴了。一轮斜月低低挂在西墙之上，照着雪光清冷，映得那窗纸透亮发白。琳琅睡得迷迷糊糊，睡眼惺松的翻个身，还以为是天亮了，怕误了时辰，坐起来听，远远打过了四更，复又躺下。芸初也醒了，却慢慢牵过枕巾拭一拭眼角。琳琅问：“又梦见你额娘了？”
　　芸初不作声，过了许久，方才轻轻“嗯”了一声。琳琅幽幽叹了口气，说：“别想了，如今荣主子在，你又是这样的人才，将来必是少不了的尊荣富贵。就算不留在这宫里，出去必也是指个好人家。”
　　芸初问：“你都知道，若不是姐姐，我那额娘还不知苦到哪一步。”琳琅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睡吧，再过一会儿，又要起来了。”
　　辰正时分衣服就送到浣衣房里来了，玉箸分派了人工，琳琅芸初所属一班十个人，向例专事熨烫。琳琅向来做事细致，所以不用玉箸嘱咐，首先将那件玄色纳绣团章龙纹的袍子铺在板上，拿水喷了，一回身去取熨斗，不由问：“谁又拿了我的熨斗去了？”画珠隔着衣裳架子向她伸一伸头，说：“好妹妹，我赶功夫，先借我用一用。”琳琅犹未答话，芸初已经抬头说：“画珠，你终归有一日要懒出毛病来。”画珠在花花绿绿的衣裳间向她扮个鬼脸，琳琅另外拿熨斗挟了炭烧着，一面俯下身子细看那衣裳：“这样子马虎，连这滚边开线也不说一声，回头交上去，又有的饥荒。”
　　玉箸走过来细细看着，琳琅已经取了针线篮子来，将那黧色的线取出来比一比。玉箸说：“这个要玄色的线才好——”一句未了，自己觉察失言，笑道：“真是老背晦了，冲口忘了避讳。”画珠嗔道：“姑姑成日总说自己老，其实瞧姑姑模样，也不过和我们差不多罢了。”琳琅哧的一笑，说：“画珠懒归懒，嘴上倒从来不懒。”芸初说：“要不姑姑疼她呢，只苦了我们笨嘴拙舌的。”
　　画珠踮脚将衣服搭上架子去，嘴里说：“你们笨嘴拙舌？你们是笨嘴拙舌里头挑出来的。”

第二章 六龙天上
　　却听门外有人道：“这屋里好热闹。”玉箸忙不迭迎上去，笑逐颜开请了个安：“赵总管，今儿是什么风，将您老人家吹来了？”来人正是总管太监赵有忠，扯着公鸭嗓子满脸堆笑：“是给芸初姑娘的好信——芸初，打今儿起，你就交了这边的差事，去端主子那里当差了。”
　　玉箸笑吟吟的道：“这事打发人来说一声，叫芸初过去不就完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又对芸初说恭喜。画珠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嚷：“芸初，你真是好。”琳琅握了芸初的手，轻轻使一使力，悄声说：“还不去谢谢赵总管。”芸初笑容满面，给赵有忠请了个双安。赵有忠说：“侍候主子娘娘，这中间门道就大了，不过芸初姑娘聪明伶俐，必有造化。”
　　芸初交卸了差事，又回屋里收拾东西。琳琅替她理着衣物铺盖，芸初这时候倒红了眼圈：“琳琅，你可要去看我。”琳琅微笑说：“芸初，你这是得了好的去处，我得空便去瞧你就是了。”芸初倒似有满腹的话要说，最后却只轻轻叹了一声，说：“琳琅，我从来是心比天高，可是遇上你，只怕是我命里的福气。”
　　琳琅不由笑道：“你才是有福的人，我还指望将来沾光呢。”低一低声，却说：“在主子面前，不比我们姐妹私下，端主子虽然人和气，又和荣主子交好，但到底是主子娘娘，你凡事还是要谨慎。”
　　芸初点一点头，握着琳琅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芸初随着赵有忠去端嫔所住居咸福宫，咸福宫位于所谓“西六所”，芸初入宫时间不长，从来没有往这一带走动，只跟着赵有忠沿着宫墙夹道走了许久，又拐进另一条夹道，最后转过弯方见迎面宫殿之前，悬着匾额，正是“咸福宫”。赵有忠引着她从侧门进去，院子里一个头脸整齐的宫女，正拿了一碟子小鱼拌饭喂猫，见了他们，忙搁下碟子向赵有忠请了个安。眼光便向芸初脸上身上打量一番。赵有忠笑问：“这是新来的芸初，若主子眼下有空，我带她上去磕头。”
　　那宫女说：“赵总管稍等，我去告诉栖霞姐姐。”进去了不一会儿，马上出来，回身打起帘子：“赵总管，主子叫进去。”
　　芸初随了赵有忠走进去，正室里头陈设也不及细看，那宫女引了赵有忠与芸初径往东耳室里去，又赶在头里打起洒花帘子，芸初只觉暖气夹着细细的幽香往脸上一扑，踏进去只见临窗大炕上端坐一人，穿着莲青绣百子缎袍，头上是点翠满钿，累丝凤的金珠颤颤垂到鬓旁。芸初连忙跪下去磕头，赵有忠却只打个千儿：“给端主子请安，这就是芸初。”
　　芸初只听她说：“都起来吧。”两个人都谢了恩才站起来。那端嫔细细打量了芸初，说：“果然模样周正，以后你就跟着栖霞，有什么事你只问她。”芸初这才留意到端嫔身畔立着穿着湖蓝袄袍的女子，眉目和善，料想她必是栖霞，只恭声应了一声“是”。
　　栖霞引了芸初出来，给她安排下处，又将一应规矩忌讳讲给她听。芸初人本就生得伶俐，又一意的小心，那端嫔与荣嫔历来交好，待她自然不薄，芸初也就渐渐安下心来。
　　二月初二是所谓“龙抬头”，这天天气极是晴朗，阳光照在赤墙金瓦之上，一片耀眼的反光闪烁。此日宫中旧俗忌针线，有贪玩爱闹的，便学着民间百姓撒灰“引龙”。此时距孝昭皇后崩逝未满一年，宫中亦不动宴乐。芸初听说端嫔受了荣嫔、通贵人的邀，要去御花园里逛逛。那端嫔说：“在屋里是怪闷的，去走走也罢。”她因只是出去散散，便只扶了栖霞，回头见了芸初，向她道：“你也跟着去吧。”芸初心里正巴不得，连忙应了声“是”，便取了端嫔的一件翠色洒金大氅拿在手上，又拿了一个鹅羽软垫，栖霞抿嘴笑道：“芸初做事倒是很上心。”芸初笑着说：“我不过跟着姐姐学罢。”
　　那御花园里，树木山石犹带残冬萧瑟，但阳光极暖，便叫人生了融融春意。因山石下向南的太阳好，三位妃嫔便坐下来负暄闲话。正说话间，远远瞧见数人簇拥着一乘舆轿从假山那头过去了。通贵人纳喇氏心直口快，脱口说：“那不是佟贵妃的舆轿？”端嫔便淡淡一笑：“没看真切，好像是罢。”中宫犹虚，后宫之中以贵妃佟佳氏名号为尊。她是当朝重臣佟国维之女，孝康章皇后的亲侄女，众人心底明白，只怕那中宫之位，迟早要落在佟贵妃手里。
　　通贵人叹了口气，说：“皇后薨逝快一年了，只不知道皇上心里，是个什么打算。”荣嫔便说：“咱们在一块儿，别提这样的话，看回头又生是非。”端嫔便说：“难道人家想得，我们就说不得？”荣嫔笑道：“妹妹心性爽朗，不像咱们蝎蝎虎虎的。”伸手牵了端嫔的手，“咦”了一声说：“你这一对镯子翠色倒好，如今少见这样通透的翠了。”端嫔不由满面春风，说：“是前儿太后新赏的呢。”荣嫔连声说：“怪不得。”又将自己腕上伸出来：“瞧这一比，我这镯子颜色就显得浮了。”通贵人插言道：“上回内务府递单子上来，旁的倒不少，只这好翠不多。”莺莺沥沥的说起珠玉翡翠来，自然是极长的话。
　　初春日短，不过片刻日已西斜。端嫔笑道：“坐了这半日，凉渗渗的，我怕回头腰疼，可要先回去了。”通贵人便说：“那我也回去了，姐姐们若是有空，改日咱们再出来逛。”荣嫔也道：“等暖和起来，逛厌烦的日子都有呢。”端嫔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回头对芸初说：“倒是我疏漏了，你多日不见荣主子，去和她说几句话罢，我和栖霞先回去就是了。”芸初连忙说：“奴才不敢。”荣嫔也说：“不过几天没见，况且在妹妹那里，就和在我宫里一样，难道还能有什么体己话说。”端嫔说道：“我是没有妹子，所以这芸初在我心里，也只当自己妹妹一样。姐妹之间几天不见，说两句体己话是人之常情，姐姐这样说，倒似我与姐姐显得生分了。”一番话说得荣嫔笑道：“这倒叫我却之不恭了。”端嫔回头嫣然一笑，扶了栖霞先去了。
　　芸初便搀了荣嫔的手肘，两人顺着青石小径漫步往前走。荣嫔的贴身宫女知道她们姐妹二人有话说，所以只是远远跟着。荣嫔便低声对芸初道：“端主子虽然正得宠，可是性子不好，嘴又坏，得罪的人早不在少数了，你得为自己长远有个打算。我进宫这么些年，什么人什么事没有经过？她现在年轻，皇上图新鲜有三分眷念，不过等这新鲜劲儿一过，迟早是撂到一旁去。”
　　芸初默默听着，隔了片刻才说：“琳琅送我走时，也对我说过呢。”荣嫔点点头，说：“琳琅真是妥当的人。”又说：“你自己一切小心，这就快回去吧。再耽搁久一些，只怕那一位真要疑心了。”芸初答应了一声，便立住了脚。
　　进了三月天气，日子便一天一天暖和起来。这日中午端嫔歇了午觉，众人便散了，芸初回了自己屋里，正在炕上描花样子，忽见小宫女进来说：“芸姐姐，外面浣衣房的人来送主子衣裳，又打听你在不在呢。”芸初忙不迭丢下笔出来，远远只见是琳琅。满面笑容的迎上去，问：“你怎么来啦”。琳琅说：“我向玉姑姑说了一声，送端主子的衣裳来，正好来瞧瞧你。”握了她的手，上下打量她，见她穿着松花色丝棉袍子，映得那粉白脸上透出红晕，于是说：“你气色真好，可见这一阵子过得顺心。”芸初笑着说：“我如今只管端主子梳头，旁的事都不用上心，所以长胖了呢。”
　　芸初引了琳琅去自己屋里坐。两个人细细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琳琅怕耽搁差事，便要回去了。芸初忙开了炕头的箱子，取了小小一贴东西给她：“这个是端主子赏我的，说是朝鲜贡来的参膏，擦了不皴不冻呢。”琳琅说：“主子赏你的，你留着用就是了。”芸初说：“我还有，况且你拿了，比我自己用了我还要高兴呢。”琳琅听她这样说，只得接了。
　　她从咸福宫出来，贪近从御花园侧的小路穿过去，顺着岔路走到夹道，正巧遇上冯渭抱着衣裳包袱，见了她眉开眼笑：“这真叫巧了，万岁爷换下来的，你正好带回去吧。”琳琅说：“我可不敢接，又没个交割，回头若是短了什么，叫我怎么说得清楚。”冯渭说：“里头就是一件灰色江绸箭袖。”琳琅道：“又在信口开河，在宫里头，又不打猎行围，怎么换下箭袖来。”
　　冯渭打开包袱：“你瞧，不是箭袖是什么？”眉飞色舞的说道：“今儿皇上有兴致，和几位大人下了采头，在花园里比试射鹄子，那个叫精彩啊。”琳琅问：“你亲眼瞧见了？”冯渭不由吃瘪：“我哪里有那好福气，可以到御前侍候去？我是听师傅说的——”

第三章 萧瑟兰成
　　将双手一比划：“皇上自不用说了，箭箭中的，箭无虚发。难得是侍卫纳兰大人夺了头采，竟射了个一箭双雕。”话音未毕，只听他身后“唧”的一声，琳琅抬头看时，却原来是一只灰色的雀儿，扑着翅飞过山石那头去了。她目光顺着那鸟，举头看了看天色，西斜日影里，碧空湛蓝，一丝云彩也没有，远远仰望，仿佛一汪深潭静水，像是叫人要溺毙其中一样。不过极快的功夫，她就低头说：“瞧这时辰不早了，我可不能再听你闲磕牙了。”冯渭将包袱往她手中一塞：“那这衣裳交给你了啊。”不待她说什么，一溜烟就跑了。
　　琳琅只得抱了衣裳回浣衣房去，从钟粹宫的角门旁过，只见四个人簇拥着一位贵妇出来，看那服饰，倒似是进宫来请安的朝廷命妇，连忙避在一旁。却不想四人中先有一人讶然道：“这不是琳姑娘？”琳琅不由抬起头来，那贵妇也正转过脸来。见了琳琅，神色也是又惊又喜：“真是琳姑娘。”琳琅已经跪下去，只叫了一声：“四太太。”
　　那四人中先前叫出她名字的，正是侍候四太太的大丫头，见四太太示意，连忙双手搀起琳琅，四太太说：“姑娘快别多礼了，咱们是一家人，再说这又是在宫里头。”牵了琳琅的手，欣然道：“这么些年不见，姑娘越发出挑了，老太太前儿还惦记，说不知什么时侯才能见上姑娘一面呢。”琳琅听她这样说，眼圈不由一红，说：“今儿能见着太太，就是琳琅天大的福气了。”一语未了，语中已带一丝呜咽之声，连忙极力克制，强笑道：“太太回去，就说琳琅给老太太请安。”宫禁之地，哪里敢再多说，只又跪下来磕了个头，四太太也知不便多说，只说：“好孩子，你自己保重。”琳琅静立宫墙之下，遥遥目送她远去，只见连绵起伏的宫殿尽头，天际幻起一缕一缕的晚霞，像是水面涟漪，细细碎碎浮漾起来。半空便似散开了五色绸缎，光彩流离，四面却渐渐渗起黑，仿佛墨汁滴到水盂里，慢慢洇开了来。
　　出了宫门，天已经擦黑了，待回到府中，已经是掌灯时分。小厮们上来挽了马，又取了凳子来，丫头先下了车，二门里三四个家人媳妇已经迎上来：“四太太回来了。”四太太下了车，先至上房去，大太太二太太陪了老太太在上房摸骨牌，见四太太进来，老太太忙撂了牌问：“见着姑奶奶了？”
　　四太太先请了安，方笑吟吟的说：“回老太太的话，见着惠主子了。主子气色极好，和媳妇说了好半晌的话呢，又赏了东西叫媳妇带回来。”丫头忙奉与四太太递上前去，是一尊赤金菩萨，并沉香拐、西洋金表、贡缎等物。老太太看了，笑着连连点头，说：“好，好。”回头叫丫头：“怎么不搀你们太太坐下歇歇？”
　　四太太谢了座，又说：“今儿还有一桩奇遇。”大太太便笑道：“什么奇遇，倒说来听听，难道你竟见着圣驾了不成？”四太太不由笑道：“老太太面前，大太太还这样取笑，天底下哪里有命妇见圣驾的理——我是遇上琳姑娘了。”
　　老太太听了，果然忙问：“竟是见着琳琅了？她好不好？定然又长高了。”四太太便道：“老太太放心，琳姑娘很好，人长高了，容貌也越发出挑了，还叫我替她向您请安。”老太太叹息了一声，说：“这孩子，不枉我疼她一场。只可惜她没造化……”顿了一顿，说：“回头冬郎回来，别在他面前提琳琅这话。”
　　四太太笑道：“我理会得。”又说：“惠主子惦着您老人家的身子，问上回赏的参吃完了没有，我回说还没呢。惠主子还说，隔几日要打发大阿哥来瞧老太太。”老太太连声说：“这可万万使不得，大阿哥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惠主子这样说，别折煞我这把老骨头了。”大太太二太太自然凑趣，皆说：“惠主子如今虽是主子娘娘，待老太太的一片孝心，那是没得比，不枉老太太素日里疼她。”老太太道：“我这些个女儿里头，也算她是有造化的了，又争气，难得大阿哥也替她挣脸。”
　　正说话间，丫头来说：“大爷回来了。”老太太一听，眉花眼笑只说：“快快叫他进来。”丫头打起帘子，一位朝服公子已翩然而至。四太太抿嘴笑道：“冬郎穿了这朝服，才叫英气好看。”容若已经叫了一声：“老太太。”给祖母请了安，又给几位伯母叔母请安。老太太拉了他的手，命他在自己榻前坐下，问：“今儿皇上叫了你去，公事都妥当吗？”容若答：“老太太放心。”说：“今儿还得了采头呢。”将一枝短铳双手奉上与老太太看：“这是皇上赏的。”老太太接在手里掂了一掂，笑道：“这是什么劳什子，乌沉沉的。”容若道：“这是西洋火枪，今天在园子里比试射鹄子，皇上一高兴，就赏给我这个。”
　　四太太在一旁笑道：“我还没出宫门就听说了——说是冬郎今天得了头采，一箭双雕，将几位贝子、贝勒和侍卫们一股脑都比了下去，皇上也很是高兴呢。”老太太笑得只点头，又说：“去见你娘，教她也欢喜欢喜。”容若便应了声“是”，起身去后堂见纳兰夫人。
　　纳兰夫人听他说了，果然亦有喜色，说道：“你父亲成日的说嘴，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其实皇上一直待你很好，你别辜负了圣望才是。”容若应了“是”，纳兰夫人倒似想起一事来：“官媒拿了庚贴来，你回头看看。你媳妇没了快两年了，这事也该上心了。”见他低头不语，便道：“我知道你心里仍旧不好受，但夫妻伦常，情份上头你也尽心尽力了。”容若道：“此事但凭母亲做主就是了。”
　　纳兰夫人半晌才道：“填房虽不比元配，到底也是终身大事，你心里有什么意思，也不妨直说。”容若说：“母亲这样说，岂不是叫儿子无地自容。汉人的礼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满人纳雁通媒，也是听父母亲大人的意思才是规矩。”
　　纳兰夫人道：“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只去禀过老太太，再和你父亲商量罢。”
　　容若照例陪母亲侍候老太太吃毕晚饭，又去给父亲明珠定省请安，方出来回自己房里去。丫头提了灯在前头，他一路迤逦穿厅过院，不知不觉走到月洞门外，远远望见那回廊角落枝桠掩映，朦胧星辉之下，恍惚似是雪白一树玉蕊琼花，不由怔怔住了脚，脱口问：“是梨花开了么？”
　　丫头笑道：“大爷说笑话罢，这节气连玉兰都还没有开呢，何况梨花？”容若默然不语，过了半晌，却举足往回廊上走去，丫头连忙跟上去。夜沉如水，那盏灯笼暖暖一团晕黄的光，照着脚下的青石方砖。一块一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砖，拼贴无缝，光洁如镜。一砖一柱，一花一木，皆是昔日她的衣角悉邃拂过，夜风凛冽，吹着那窗扇微微动摇。
　　他仰起脸来，只见苍茫夜空中一天璀璨的星子，东一颗西一簇，仿佛天公顺手撒下的一把银钉。伸手抚过廊下的朱色廊柱，想起当年与她赌词默韵，她一时文思偶滞，便只是抚着廊柱出神，或望芭蕉，或拂梨花。不过片刻，便喜盈盈转过身来，面上梨涡浅笑，宛若春风。
　　他心中不由默然无声的低吟：“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如今晴天朗星，心里却只是苦雨凄风，万般愁绪不能言说。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琳琅仰面凝望宫墙一角，衬着碧紫深黑的天。红墙四合，天像是一口深深的井，她便在那井底下，只能凝伫，如同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刻。那春寒犹冽的晚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也并不觉得。自从别后，她连在梦里也没有见过他……梦也何曾到谢桥……
　　画珠出来见着，方“哎哟”了一声，说道：“你不要命了，这样的天气里，站在这风头上吹着？”琳琅这才觉得背心里寒嗖嗖的，手足早已冻得冰凉，只说道：“我见一天的好星光，一时就看住了。”画珠说：“星星有什么好看，再站一会儿，看不冻破你的皮。”
　　琳琅也觉着是冻着了，跟画珠回到屋里，坐在炭火旁暖了好一阵子，方觉得缓过来。画珠先自睡了，她向来是无思无绪，不一会儿琳琅便听她呼吸均停，显是睡得熟了。火盆里的炭火燃着，一芒一芒的红星渐渐褪成灰烬。灯里的油不多了，光焰跳了一跳，琳琅拔下发间的簪子拨了拨灯芯，听窗外风声凄冷，那风是越刮越大了。她睡得不沉稳，半梦半醒之间，那风声犹如在耳畔，呜咽了一夜。

第四章 穹庐此声
　　琳琅只觉乏到了极处，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着了。她人发着热，恍恍惚惚却像是听见在下雨，人渐渐醒来，才知道是外间嘈嘈切切的讲话声。那声音极低，她躺在炕上心里安静，隔了许久也才听见一句半句，像是玉箸在和谁说着话。她出了一身汗，人却觉得松快些了。睁眼看时，原来已经差不多是酉时光景了。
　　她坐起来穿了大衣裳，又拢了拢头发，只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外头，踌蹰了一下方挑起帘子。只见外面炕上上首坐着一位嬷嬷，年纪在四十上下，穿石青色缎织暗花梅竹灵芝袍，头上除了赤金镶珠扁方，只插带通花。拿了枝熟铜拨子正拨手炉里的炭火，那左手指上两支三寸来长的玳瑁嵌米珠团寿护甲，碰在手炉上叮然作响，穿戴并不逊于主子。玉箸见琳琅掀帘出来，忙点手叫她：“这是太后跟前的英嬷嬷。”
　　琳琅忙请安，英嬷嬷却十分客气，伸了手虚扶了一扶。待她抬起脸来，那英嬷嬷却怔了一怔，方牵着她手，细细打量一番，问：“叫什么名字？”又问：“进宫多长时间了？”
　　琳琅一一答了，玉箸才问她：“好些了么？怎么起来了？”琳琅道：“难为姑姑惦记，不过是吹了风受了些凉寒，这会子已经好多了。”玉箸就叫她：“去吃饭吧，画珠她们都去了呢。”
　　待她走后，玉箸方笑着向英嬷嬷道：“嬷嬷可是瞧上这孩子了么？”英嬷嬷笑了一声，说道：“这孩子骨子清秀，虽算不得十分人才，也是难得。只是可惜——你我也不是外人，说句僭越没有上下的话，我瞧她的样子，竟有三分像是老主子爷的端敬皇后那品格。”玉箸听了这一句，果然半晌作不得声，最后方道：“我们这名下女孩子里，数这孩子最温和周全，针线上也来得，做事又老道，只可惜她没福。”英嬷嬷说道：“太后想挑个妥当人放在身边伏侍，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不过后宫虽大，宫人众多，皆不知道禀性底细，不过叫我们慢慢谋着。”忽然想起一事来，问：“你刚才说到画珠，是个什么人，名字这样有趣。”
　　玉箸笑道：“这孩子的名字，倒也有个来历，说是她额娘怀着她的时候，梦见仙人送来一轴画，打开那画看时，却是画得极大一颗东珠。因此上就给她改了小名儿叫画珠。”英嬷嬷哎呀了一声，说：“这孩子只怕有些来历，你叫来我瞧瞧罢。”玉箸于是叫了小宫女，说：“去叫画珠来。”
　　不一会儿画珠来了，玉箸叫她给英嬷嬷请了安，英嬷嬷方看时，只见粉扑扑一张脸，团团皎若明月，眉清目秀。英嬷嬷问：“多大年纪啦。”画珠答：“今年十六了。”一笑露出一口碎玉似的牙齿，娇憨动人，英嬷嬷心里已有了三分喜欢。又问：“老姓儿是哪一家？”画珠道：“富察氏。”英嬷嬷道：“哎呀，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家子。”
　　玉箸便笑道：“怨不得这孩子与嬷嬷投缘，人说富察氏出美人，果然不假。嬷嬷年轻时候就是美人，画珠这孩子也是十分齐整。”英嬷嬷放下手炉，牵了画珠的手向玉箸笑道：“你不过取笑我这老货罢了，我算什么美人，正经的没人罢了。”画珠早禁不住笑了，英嬷嬷又问了画珠许多话，画珠本就是爱热闹的人，问一句倒要答上三句，逗得英嬷嬷十分高兴。说：“老成持重固然好，可是宫里都是老成持重的人，成年累月的叫人生闷。这孩子爱说爱笑，只怕太后也会喜欢呢。”
　　玉箸忙对画珠道：“英嬷嬷这样抬举你，你还不快给嬷嬷磕头。”画珠连忙磕下头去，英嬷嬷忙伸手扶起，说：“事情还得禀过太后，请她老人家定夺呢，你慌着磕什么头？等明儿得了准信儿，再谢我也不迟。”
　　玉箸在一旁笑道：“嬷嬷是太后跟前最得力的人，嬷嬷既能看得上，必也能投太后的缘。”
　　英嬷嬷果然十分欢喜，说：“也不过是跟着主子久了，摸到主子一点脾气罢了，咱们做奴才的，哪里能替太后主子当家。”起身说：“可迟了，要回去了，预备侍候太后安置呢。”玉箸忙起身相送，又叫画珠：“天晚了，提灯送嬷嬷。”
　　画珠答应着点了灯来，英嬷嬷扶着她去了。琳琅吃过饭回屋子里，玉箸独个坐在那里检点衣裳，琳琅上前去帮忙。玉箸不由幽幽叹了一声，说：“你既病着，就先去歇着吧。”琳琅道：“躺了半日了，这会子做点事也好。”玉箸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那也是强求不来的。”琳琅微笑道：“姑姑怎么这样说。”玉箸疑望她片刻，她既生着病，未免神色之间带着几分憔悴，乌亮的头发衬着那雪白的脸，一双眸子温润动人。玉箸缓缓点一点头，说：“你啊生得好，可惜生得好错了。”琳琅道：“姑姑今天是怎么了，尽说些叫我摸不着头脑的话。”玉箸道：“添上炭就去睡罢，天怪冷的，唉，立了春就好了。”
　　琳琅顺着她的话答应了一声，走过去添了炭，却拿了针线来就着灯绣了两支线，等画珠回来，方一同睡了。她是偶感风寒，强挣着没有调养，晚上却做了绣工，那又是极劳神的活计。到了下半夜四更时分，又发起热来。画珠等到天明起来，见她烧得脸上红红的，忙去告诉了玉箸，玉箸又去回了总管，请了医生来瞧。
　　她这一病来势既猛，缠绵半月，每日吃药，却并无多大起色，那发热时时不退，只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睡着，恍惚是十二岁那年生病的时候，睁眼就瞧见窗上新糊的翠色窗纱。窗下是丫头用银吊子替她熬药，一阵阵的药香弥漫开来，窗外风吹过花影摇曳，梨花似雪，月色如水，映在窗纱之上花枝横斜，欹然生姿。听那抄手游廊上脚步声渐近，熟悉而亲切。丫头笑盈盈的说：“大爷来瞧姑娘了。”待要起来，他已伸出温凉的一只手来按在她额上。
　　她一惊就醒了，窗上糊着雪白的厚厚棉纸，一丝风也透不进来。药吊子搁在炉上，煮得嘟噜嘟噜直响，她倒出了一身的汗。小宫女进来了，连忙将药吊子端下来，喜孜孜的告诉她说：“琳琅姐姐，你可醒了。画珠姐姐要去侍候太后了，大家都在给她道喜呢。”
　　琳琅神色恍惚，见她逼了药出来，满满一大碗端过来，接过去只见黑幽幽的药汁子，咽下去苦得透进五脏六腑。背里却润润的汗意，额发汗湿了，腻在鬓畔，只心里是空落落的。
　　开了春，琳琅才渐渐好起来。这几日宫中却忙着预备行围，玉箸见琳琅日渐康复，已经可以如常应对差事，极是欢喜，说：“皇上要去保定行围，咱们浣衣房也要预备随扈侍候，你好了我就放心了。”因琳琅做事谨慎周到，所以玉箸便回了总管，将她也指派在随扈的宫人名册中。
　　琳琅自入宫后，自是没有踏出过宫门半步，所以此次出京，又喜又叹。喜的是偶然从车帏之间望去，街市城郭如旧，叹的是天子出猎，九城戒严，坊市间由九门提督衙门，会同前锋营、骁骑营，护军营，由领侍卫内大臣负责统领跸警。御驾所经之处，街旁皆张以黄幕，由三营亲兵把守，别说闲人，只怕连只耗子也被撵到十里开外去了。黄土壅道之上远远只望见迤逦的仪仗銮驾，行列连绵十数里。其时入关未久，军纪谨肃，只听见千军万马，蹄声急沓，车轮辘辘，却连一声咳嗽之声都听不到。
　　至晚间扎营，营帐连绵亦是数里，松明火炬熊熊灼如白日，连天上一轮皓月都让火光映得黯然失色。那平野旷原之上，月高夜静，只听火堆里硬柴燃烧“噼叭”有声，当值兵丁在各营帐之间来回梭巡，甲铠上镶钉相碰叮铛之声，那深黑影子映在帐幕之上，恍若巨人。
　　琳琅就着那灯理好一件蓝缎平金两则团龙行袍，忽听远远“呜咽”一声，有人吹起铁簧来。在这旷野之中，静月之下，格外清迥动人。其声悠长回荡，起伏回旋不绝。玉箸咦了一声，说：“谁吹的莫库尼。”琳琅侧耳细听，只听那簧声激荡低昂，隐约间有金戈之音，吹簧之人似胸伏雄兵，大有丘壑。琳琅不由道：“这定是位统兵打仗的大将军在吹。”玉箸问：“你怎么知道？”琳琅微笑道：“我不过瞎猜罢了。”
　　待得一曲既终，铁簧之音极是激越，嘎然而止，余音不绝如缕，仿佛如那月色一样，直映到人心上去。玉箸不由说：“吹得真好，听得人意犹未尽，琳琅，你不是会吹箫，也吹来听听。”
　　琳琅笑道：“我那个不成，滥竽充数倒罢了，哪里能够见人。”玉箸笑道：“又不是在宫里，就咱们几个人，你还要藏着掖着不成？我知道你是箫不离身的，今儿非要你献一献不可。”此番浣衣房随扈十余人，皆是年轻宫人，且宿营在外，规矩稍懈，早就要生出事来。见玉箸开了口，心下巴不得，七嘴八舌围上来，琳琅被吵嚷不过，只得取出箫来，说：“好罢，你们硬要听，我就吹一曲，不过话说在前头，若是听得三月吃不下肉去，我可不管。”

第五章 欲渡浣花
　　琳琅略一沉吟，便竖起长箫，吹了一套《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玉箸不通乐理，只觉箫调清冷哀婉，曲折动人。静夜里听来，如泣如诉，那箫声百折千迥，萦绕不绝，如回风流月，清丽难言。一套箫曲吹完，帐中依旧鸦静无声。
　　玉箸半晌方笑道：“我是说不上来好在哪里，不过到了这半晌，依旧觉着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绕着似的。”琳琅微笑道：“姑姑太夸奖了，我不过是学着玩罢了。”一语未了，忽听远处那铁簧之声又响起来，玉箸道：“那铁簧又吹起来啦，倒似有意跟咱们唱和似的。”此番吹的却是一套《月出》。此乐常见于琴曲，琳琅从未曾听人以铁簧来吹奏，簧声本就激越，吹奏这样的古曲，却是剑走偏锋，令人耳目一新。
　　只是那簧乐中霸气犹存，并无辞曲中的凄楚悲叹之意，反倒有着三分从容。只听那铁簧将一套《月出》吹毕，久久不闻再奏，又从头吹遍。琳琅终忍不住竖箫相和，一箫一簧，遥相奏和，居然丝丝入扣，一曲方罢，簧声收音干脆清峻，箫声收音低迥绵长。那些宫人虽不懂得，但听得好听，又要猜度是何人在吹簧，自是笑着嚷起来，正七嘴八舌不可开交的热闹时节，忽见毡帘掀起，数人簇拥着一人进来。
　　帐中人皆向来者望去，只见当先那人气宇轩昂，摸约二十六七岁，头上只是一顶黑缎绣万寿字红绒结顶暖帽，穿一身绛色贡缎团福缺襟行袍，外罩一件袖只到肘的额伦代。顾盼之间颇有英气，目光如电，向众人面上一扫。众人想不到闯入一个不速之客，见他这一身打扮，非官非卒，万万不知御驾随扈大营之中为何会有此等人物，都不由错愕在当地。唯琳琅只略一怔仲，便行礼如仪：“奴才叩见裕王爷，王爷万福金安。”帐中诸人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跪下去磕头请安。
　　福全却只举一举手，示意众人起来，问：“适才吹箫的人是谁？”琳琅低声答：“是奴才。”福全哦了一声，问：“你从前认识我？”因他虽常常出入宫闱，但因宫规，自是等闲不会见到后宫宫人，他身着便服，故而帐中众人皆被瞒过，不想这女子依旧道破自己身份。
　　琳琅道：“奴才从前并没有福气识得王爷金面。”福全微有讶色：“那你怎么知道——”琳琅轻声答：“王爷身上这件马褂，定是御赐之物。”福全低首一看，只见袖口微露紫貂油亮绒滑的毛尖，向例御衣行袍才能用紫貂，即便显贵如亲王阁部大臣亦不能僭越。他不想是在这上头露了破绽，不由微笑道：“不错，这是皇上赏赐的。”心中激赏这女子的玲珑细密，见她不卑不亢垂手而立，目光微垂，眉目间并不让人觉得出奇美艳，但灯下映得面色莹白如玉，隐隐似有宝光流转。福全却轻轻嗽了一声，说：“你适才的箫吹得极好。”
　　琳琅道：“奴才不过小时侯学过几日，一时胆大贸然，有辱王爷清听，请王爷恕罪。”福全道：“不用过谦，今晚这样的好月，正宜听箫，你再吹一套曲来。”琳琅只得想了一想，细细吹了一套《九域》（注：“域”字本为上四下或，字库无此字，以同音域代之），这《九域》原是赞颂周公之辞，周公乃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幼以孝仁而异于群子；武王即位，则以忠诚辅翼武王。她以此曲来应王命，却是极为妥切，不仅颂德福全，且将先帝及当今皇帝比做文武二贤帝。福全听了，却禁不住面露微笑，待得听完，方问：“你念过书么？”
　　琳琅答：“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福全点一点头，环顾左右，忽问：“你们都是当什么差事的？”玉箸这才恭声答：“回王爷的话，奴才们都是浣衣房的。”福全“哦”了一声，忽听帐帘响动，一个小太监进来，见着福全，喜出望外的请个安：“王爷原来在这里，叫奴才好找——万岁爷那里正寻王爷呢。”
　　福全听了，忙带人去了。待他走后，帐中这才炸了锅似的。玉箸先拍拍胸口，吁了口气方道：“真真唬了我一跳，没想到竟是裕王爷。琳琅，亏得你机灵。”琳琅道：“姑姑什么没经历过，只不过咱们在内廷，从来不见外面的人，所以姑姑才一时没想到罢了。”玉箸到帐门畔往外瞧了瞧天色，说：“这就打开铺盖吧，明儿还要早起当差呢。”众人答应着，七手八脚去铺了毡子，收拾了睡下。
　　琳琅的铺盖正在玉箸之侧，她辗转半晌，难以入眠，只静静听着帐外的坼声，远远像是打过三更了。帐中安静下来，听得熟睡各人此起彼伏的微鼾之声。人人都睡得酣然沉香了，她不由自主便轻轻叹了口气。玉箸却低低问：“还没睡着么？”琳琅忙轻声歉然：“我有择席的毛病，定是吵着姑姑了。”玉箸说：“我也是换了地头，睡不踏实。”顿了顿，依旧声如蝇语：“今儿瞧那情形，裕王爷倒像是有所触动，只怕你可望有所倚靠了。”虽在暗夜里，琳琅只觉得双颊滚烫，隔了良久方声如蚊蚋：“姑姑，连你也来打趣我？”玉箸轻声道：“你知道我不是打趣你，裕王爷是皇上的兄长，敕封的亲王。他若开口向皇上或太后说一声，你也算是出脱了。”琳琅只是不作声，久久方道：“姑姑，我没有那样天大的福气。”玉箸也静默下来，隔了许久却轻轻叹了一声，道：“老实说，假若裕王爷真开口问皇上讨了你去，我还替你委屈，你的福份应当还远不止这个才是。”她声音极低，只在琳琅耳畔轻轻道出，琳琅隐约听得真切，骇异之下，终究只低低说：“姑姑你竟这样讲，琳琅做梦都不敢想。”玉箸这些日子所思终于脱口而出，心中略慰，依旧只是耳语道：“其实我在宫里头这些年，独独遇上你，叫人觉着是个有福的。姑姑倚老卖个老，假若真有那么一日，也算是姑姑没有看走眼。”琳琅从被下握了她的手：“姑姑说得人怕起来，我哪会有那样的福份。姑姑别说这些折煞人的话了。”玉箸轻轻在她手上拍了一拍，只说：“睡罢。”
　　第二日却是极晴朗的好天气，因行围在外诸事从简，人手便显得吃紧。琳琅见衣裳没有洗出来，便自告奋勇去帮忙洗浣。春三月里，芳草如茵，夹杂野花纷乱，一路行去惊起彩蝶飞鸟，四五个宫人抬了大筐的衣物，在水声溅溅的河畔浣洗。
　　琳琅方洗了几槌，忽然“哎呀”了一声，她本不惯在河畔浣衣，不留神却叫那水濡湿了鞋，脚下凉丝丝全湿得透了。见几个同伴都赤着足踩在浅水之中，不由笑道：“虽说是春上，踏在水里不凉么？”一位宫女便道：“这会子也惯了，倒也有趣，你也下来试试。”琳琅见那河水碧绿，清彻见底，自己到底有几分怯意，笑道：“我倒有些怕——水流得这样急呢。”旁边宫女便说笑：“这浅的水，哪里就能冲走你？”琳琅只是摇头笑道：“不成，我不敢呢。”正在笑语晏晏间。忽见一个小宫女从林子那头寻来，老远便喘吁吁的喊：“琳琅姐姐，快，快……玉姑姑叫你回去呢。”
　　琳琅不由一怔，手里的一件江绸衫子便顺水漂去了，连忙伸手去捞住。将衣筐衣槌交给了同伴，跟着小宫女回营帐去。玉箸正坐在那里发愁，见她进来忙叫了她过去，给她瞧一件石青夹衣，琳琅见那织锦是妆花龙纹，知道是御衣，那衣肩上却撕了寸许来长的一道口子。玉箸道：“万岁爷今天上午行围时，这衣裳叫树枝挂了这么一道口子，偏生这回织补上的人都留在宫里，你瞧瞧能不能拾掇？”
　　琳琅道：“姑姑吩咐，本该勉力试一试，可是这是御用之物，我怕弄不好，反倒连累了姑姑。”玉箸道：“这回想不到天气这样暖和，只带了三件夹衣出来，晚上万岁爷指不定就要换，回京里去取又来不及，四执库那些人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也是急病乱投医，拿到咱们这边来。我知道你的手艺，你不妨试试。”
　　琳琅细细看了，取了绷子来绷上，先排纬识经，再细细看一回，方道：“这会子上哪里去找这真金线来。”玉箸说：“我瞧你那里有丝线。”琳琅说：“只怕补上不十分像，这云锦妆花没有真金线，可充不过去。”
　　玉箸脸上略有焦灼之色，琳琅想了一想，说道：“我先织补上了，再瞧瞧有没有旁的法子。”
　　那云锦本是一根丝也错不得的，琳琅劈了丝来慢慢生脚，而后通经续纬。足足补了两个多时辰，方将那道口子织了起来，但见细灰一线淡痕，无论如何掩不过去。玉箸叹了口气，说：“也只得这样了。”
　　琳琅想了一想，却拈了线来，在那补痕上绣出一朵四合如意云纹。玉箸见她绣到一半，已经抚掌称妙，待得绣完，正好将那补痕掩盖住。琳琅微笑道：“这边肩上也只得绣一朵，方才掩得过去。”
　　待得另一朵云纹绣完，将衣裳挂起来看，果然天衣无缝，宛若生成。玉箸握了琳琅的手，喜不自禁。

第六章 若只初见
　　玉箸打发了人送衣裳去，天色近晚，琳琅这几个时辰不过胡乱咽了几个饽饽，这会子做完了活，方才觉得饿了。玉箸说：“这会子人也没有，点心也没有，我去叫他们给你做个锅子来吃。”琳琅忙说：“不劳动姑姑了，反正我这会子腿脚发麻，想着出去走走，正好去厨房里瞧瞧有什么现成吃的。”因是围猎在外的御营行在，规矩稍懈，玉箸便说：“也罢，你去吃口热的也好。”
　　谁知琳琅到了厨房，天气已晚，厨房也只剩了些饽饽。琳琅拿了些，出帐来抬头一望，只见半天晚霞，那天碧蓝发青，仿佛水晶冻子一样莹透，星子一颗颗正露出来，她贪看那晚霞，顺着路就往河边走去。暮色四起，河水溅溅，晚风里都是青草树叶的清香，不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低低的在树桠之间，月色淡白，照得四下里如笼轻纱。
　　她吃完了饽饽，下到河边去洗手，刚捧起水来，不防肋下扣子上系的帕子松了，一下子落在水里，帕子极轻，河水已经冲出去了。她不及多想，一脚已经踏在河里，好在河水清浅，忙将鞋子提在手中，淌水去拾。那河虽浅，水流却湍急。琳琅追出百余步，小河拐了个弯，一枝枯木横于河面，那帕子叫枯木在水里的枝柯勾住了，方才不再随波逐浪。她去拾了帕子，辫子滑下来也没留神，叫那枝子挂住了，忙取下来。这时方才觉得脚下凉凉滑滑，虽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新奇有趣。那水不断从脚面流过，又痒又酥，忍不住一弯腰便在那枯木上坐下来，将那帕子拧干了晾在枝间。只见河岸畔皆是新发的苇叶，那月亮极低，却是极亮，照着那新苇叶子在风里哗哗轻响。她见辫子挂得毛了，便打开来重新辫。那月色极好，如乳如雪，似纱似烟。她想起极小的时候，嬷嬷唱的悠车歌，手里拢着头发，嘴里就轻轻哼着：
　　“悠悠扎，巴布扎，狼来啦，虎来啦，马虎跳墙过来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快睡吧，阿玛出征伐马啦……
　　只唱了这两句，忽听苇叶轻响，哗哗响着分明往这边来，唬得她攥着发辫站起来，脱口喝问：“是谁？”却不敢转身，只怕是豺狼野兽。心里怦怦乱跳，目光偷瞥，只见月光下河面倒映影绰是个人影，只听对方问：“你是谁？这里是行在大营，你是什么人？”却是年轻男子的声音。琳琅见他如斯责问，料得是巡夜的侍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抬头，道：“我是随扈的宫女。”心里害怕受责罚，久久听不到对方再开口说话，终于大着胆子用眼角一瞥，只见到一袭绛色袍角，却不是侍卫的制袍。一抬头见月下分明，那男子立在苇丛间，仿若临风一枝劲苇，眉宇间磊落分明，那目光却极是温和，只听他问：“你站在水里不冷么？”
　　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见自己赤足踏在碧水间，越发窘迫，忙想上岸来，不料泥滩上的卵石极滑，急切间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幸得那人眼明手快，在她肘上托了一把，她方站稳妥了。她本已经窘迫到了极处，满俗女孩儿家的脚是极尊贵的，等闲不能让人瞧见，当着陌生男子的面这样失礼，琳琅连耳根子都红得像要烧起来，只得轻声道：“劳驾你转过脸去，我好穿鞋。”
　　只见他怔了一下，转过身去。她穿好鞋子，默默向他背影请个安算是答谢，便悄然顺着河岸回去了。她步态轻盈，那男子立在那里，没听到她说话，不便转过身来。只听河水哗哗，风吹着四面树木枝叶漱然有声，伫立良久，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月色如水，苇叶摇曳，哪里还有人。
　　他微一踯蹰，双掌互击“啪啪”两声轻响。林木之后便转出两名侍卫，躬身向他行礼。他向枯木枝上那方绢白一指：“那是什么？”
　　一名侍卫便道：“奴才去瞧。”却行而退，至河岸方微侧着身子去取下，双手奉上前来给他：“主子，是方帕子。”他接在手里，白绢帕子微湿，带着河水郁青的水气，夹着一线幽香，淡缃色丝线绣出四合如意云纹，极是清雅的花样。
　　琳琅回到帐中，心里犹自怦怦直跳。只不知对方是何人，慌乱间他的衣冠也没瞧出端倪。心里揣磨大约是随扈行猎的王公大臣，自己定是胡乱闯到人家的行辕营地里去了，心下惴惴不安。玉箸派去送衣裳的人已经回来了，说道：“李谙达见了极是欢喜，说要改日亲自来拜谢姑姑呢。”玉箸笑道：“谢我不必了，谢琳琅的巧手就是了。”一低头见了琳琅的鞋，“哎哟”了一声道：“怎么湿成这样？”琳琅这才想起来，忙去换下湿鞋：“我去河边洗手，打湿了呢。”
　　第二日琳琅在帐中熨衣，忽听小太监在外面问：“玉姑姑在吗？李谙达瞧您来了。”玉箸忙迎出去，先请安笑道：“谙达这可要折煞玉箸了。”李德全只是笑笑：“玉姑不用客气。”举目四望：“昨儿补衣裳的是哪一位姑娘？”玉箸忙叫了琳琅来见礼。琳琅正待蹲身请安，李德全却连忙一把搀住：“姑娘不要多礼，亏得你手巧，咱们上下也没受责罚。今儿万岁爷见了那衣裳，还问过是谁织补的呢。”又夸奖了数句，方才去了。
　　他回御营去，帐门外的小太监悄悄迎上来：“谙达回来了？王爷和纳兰大人在里面陪皇上说话呢。”李德全点一点头，蹑步走至大帐中。那御营大帐地下俱铺羊毡，踏上去悄无声息。只见皇帝居中而坐，神色闲适。裕亲王向纳兰性德笑道：“容若，前儿晚上吹箫的人，果然是名女子。咱们打赌赌输了，你要什么彩头，直说吧。”纳兰只是微微一笑：“容若不敢。”康熙笑道：“那日听那箫声，婉转柔美，你说此人定是女子，朕亦以为然。只有福全不肯信，巴巴儿的还要与你赌，眼下输得心服口服了。”福全道：“皇上圣明。”笑容可掬向容若道：“愿赌服输，送佛送到西，依我瞧你当晚似对此人大有意兴，不如我替你求了皇上，将这个宫女赐给你。一举两得，也算是替皇上分忧。”康熙与兄长的情谊素来深厚，此时微笑：“你卖容若人情倒也罢了，怎么还扯上为朕分忧的大帽子？”
　　福全道：“皇上不总也说：‘容若鹣鲽情深，可惜情深不寿，令人扼腕叹息。’那女子虽只是名宫人，但才貌皆堪配容若，我替皇上成全一段佳话，当然算是为君分忧。”
　　纳兰道：“既是后宫宫人，臣不敢僭越。”
　　康熙道：“古人的‘篷山不远’‘红叶题诗’俱是佳话，你才可比宋子京，朕难道连赵祯的器量都没有？”
　　福全便笑道：“皇上仁性淳厚，自然远胜宋仁宗。不过这些个典故的来龙去脉，我可不知道。”他弓马娴熟，于汉学上头所知却有限。康熙素知这位兄长的底子，便对纳兰道：“裕亲王考较你呢，你讲来让王爷听听。”
　　纳兰便应了声：“口庶”，说道：“宋祁与兄宋庠皆有文名，时人以大宋、小宋称之。一日，子京过繁台街，适有宫车经过，其中有一宫人掀帘窥看子京，说道：
　　“此乃小宋也。”子京归家后，遂作《鹧鸪天》，词曰：“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词作成后，京城传唱，并传至宫中。仁宗听到后，知此词来历，查问宫人：“何人呼‘小宋’？那宫人向仁宗自陈。仁宗又召子京问及此事。子京遂以实情相告。仁宗道：“蓬山不远。”即将此宫人赐与子京为妻。”
　　他声音清朗，抑扬顿挫，福全听得津津有味，道：“这故事倒真是一段佳话。皇上前儿夜里吹簧，也正好引出一折佳话。”康熙笑道：“咱们这段佳话到底有一点美中不足，是夜当命容若来吹奏，方才是圆满。”
　　君臣正说笑间，虞卒报至中军，道合围已成，请旨移驾看城。康熙闻奏便起身更衣，纳兰领着侍卫的差事，康熙命他驰马先去看城。福全侍立一旁，见尚衣的太监替康熙穿上披挂，康熙回头见李德全捧了帽子，问：“找着了？”
　　李德全答：“回皇上话，找着那织补衣裳的人了，原是在浣衣房的宫女。皇上没有吩咐，奴才没敢惊动，只问了她是姓卫。”康熙道：“朕不过觉得她手巧，白问一句罢了，回头叫她到针线上当差罢。”
　　李德全“口庶”了一声。康熙转脸问福全：“那吹箫的宫女，我打算成全容若。你原说打听到了，是在哪里当差？”福全却想了一想，方道：“那宫女是御膳房的。”

第七章 辜负春心
　　康熙道：“这桩事情就交由你去办，别委屈容若。”福全只道：“皇上放心。”康熙点一点头，转脸示意，敬事房的太监便高声一呼：“起驾！”。
　　清晨前管围大臣率副管围及虞卒、八旗劲旅、虎枪营士卒与各旗射生手等出营，迂道绕出围场的后面二十里，然后再由远而近
　　把兽赶往围场中心合围。围场的外面从放围的地方开始，伏以虎枪营士卒及诸部射生手。又重设一层，专射围内逃逸的兽，而围内的兽则例不许射。皇帝自御营乘骑，率诸扈从大臣侍卫及亲随射生手、虎枪手等拥护由中道直抵中军，只见千乘万骑拱卫明黄大纛缓缓前行，扈从近臣侍卫，按例皆赏穿明黄缺襟行褂，映着日头明晃晃一片灿然金黄。
　　在中军前半里许，御驾停了下来，纳兰自看城出迎，此时一直随侍在御驾之侧，跟随周览围内形势，康熙见合围的左右两翼红、白两纛齐到看城，围圈已不足二三里，便吩咐：“散开西面。”专事传旨的御前侍卫便大声呼唤：“有旨，散开西面！”只听一声迭一声飞骑传出：“有旨，散开西面……”远远听去句句相接，如同回音。这是网开一面的天恩特敕，听任野兽从此面逃逸，围外的人也不准逐射。围内野兽狼突豕奔，乱逃乱窜。康熙所执御弓，弓干施朱漆缠以金线，此时拈了箭在手里，“夺”一声弦响，一箭射出，将一只窜出的灰狼生生钉死在当地。三军纵声高呼：“万岁！”山响如雷，行围此时方始，只见飞矢如蝗，密如急雨，康熙却驻马原地，看诸王公大臣射生手等驰逐野兽，这是变相的校射了，所以王公大臣以下，人人无不奋勇当先。
　　福全自七八岁时就随扈顺治帝出关行围，弓马娴熟，在围场中自是如鱼得水，纵着胯下大宛良马奔跑呼喝，不过片刻，他身后的哈哈珠子便驮了一堆猎物在鞍上。此时回头见了，只皱眉道：“累赘！只留耳朵。”那哈哈珠子便：“嗻”了一声，将兽耳割下，以备事毕清点猎物数量。
　　纳兰是御前侍卫，只勒马侍立御驾之后，身侧的九旌明黄大纛烈烈迎风作响，围场中人喧马嘶，摇旗呐喊，飞骑来去，他腕上垂着马鞭，近侍御前所以不能佩刀，腰际只用吩系佩箭囊，囊中插着数十尾白翎箭，只听康熙道：“容若，你也去。”纳兰便于马上躬身行礼：“微臣遵旨。”打马入围，从大队射生手骑队间穿过，拈箭搭弓，嗖嗖连发三箭，箭箭皆中，无一虚发。康熙遥相望见，也禁不住喝了一声采。众侍卫自是采声如雷动，纳兰兜马转来，下马行礼将猎物献于御前，依旧退至御驾之后侍立。
　　这一日散围之后，已是暮色四起，纳兰随扈驰还大营，福全纵马在他左近，只低声笑道：“容若，今儿皇上可当真了，吩咐我说要将那宫女赐给你呢。”
　　容若握着缰绳的手一软，竟是微微一抖。心乱如麻，竟似要把持不定，极力自持，面上方不露声色。幸得福全并无留意，只是笑道：“皇上给了这样天大的面子，我自然要好生来做成这桩大媒。”容若道：“圣恩浩荡，愧不敢受。王爷又如此替容若操劳，容若实不敢当。”福全道：“我不过做个顺水人情，皇上吩咐不要委屈了你，我自然老实不客气。”有意顿一顿，方道：“我叫人去打听清楚了，那宫女是内大臣颇尔盆之女，门楣虽然不高，但此女品貌俱佳，且是皇上所赐，令尊大人想必亦当满意。”话犹未落，只见纳兰手中一条红绦结穗的蟒皮马鞭落在了地上，纳兰定一定神，策马兜转，弯腰一抄便将鞭子拾起。福全笑道：“这么大的人了，一听娶亲还乱了方寸？”
　　纳兰只道：“王爷取笑了。皇上隆恩，竟以后宫宫人以降，本朝素无成例，容若实不敢受，还望王爷在皇上面前分辩。”
　　福全听他起先虽有推却之辞，但到了此时语意坚决，竟是绝不肯受的表示了。心里奇怪，只是摸不着头脑。他与纳兰交好，倒是一心一意替他打算。因听到李德全回话，知琳琅已不可求，当下特意打听到内大臣颇尔盆之女在宫中，那颇尔盆乃费英乐的嫡孙，承袭一等公爵，虽在朝中无甚权势，但爵位显赫，不料他一片经营，纳兰却推辞不受。
　　福全待要说话，只见纳兰凝望远山，那斜阳西下，其色如金，照在他的脸上，他本来像貌清竣，眉宇之间却总只是淡然。福全忍不住道：“容若，我怎么老是见你不快活？”纳兰竦然回过神来，只是微笑：“王爷何出此言？”
　　福全道：“唉，你想必又是忆起了尊夫人，你是长情的人，所以连万岁爷都替你惋叹。”话锋一转：“今晚找点乐子，我来窜掇皇上，咱们赌马如何？”容若果然解颐笑道：“王爷输得还不服气么？”福全一手折着自己那只软藤马鞭，哈哈一笑：“谁说我输了？我只不过没赢罢了，上回不算，这次咱们再比过。”
　　容若举手遮光，眺望远处辂伞簇拥着的明黄大纛，道：“咱们落下这么远了。”福全道：“这会子正好先试一场，咱们从这里开始，谁先追上御驾就算谁赢。”不待容若答话，双腿一夹，轻喝一声，胯下的大宛良驹便撒开四蹄飞驰，容若打马扬鞭，方追了上去。侍侯福全的哈哈珠子与亲兵长随，纵声呼喝亦紧紧跟上，十余骑蹄声疾促，只将小道上腾起滚滚一条灰龙。
　　皇帝回到御营，换了衣裳便留了福全陪着用膳。因行围在外，诸事从简，皇帝从来亦不贪口腹之欲，所以只是四品锅子，十六品大小菜肴。天家馔饮，自是罗列山珍海味。皇帝却只拣新鲜的一品烹掐菜下饭，福全笑道：“虽然万岁爷这是给臣天大的面子，可是老实说，每回受了这样的恩典，臣回去还得找补点心。”皇帝素来喜欢听他这样直言不讳，忍不住也笑道：“御膳房办差总是求稳妥为先，是没什么好吃的。这不比在宫里，不然朕传小厨房的菜，比这个好。”尝了一品鸭丁溜葛仙米，说：“这个倒还不错，赏给容若。”
　　自有太监领了旨意去，并不是撤下桌上的菜，而是所有菜品早就预备有一式两份，听闻皇帝说赏，立时便用捧盒装了另一份送去。福全道：“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想求万岁爷成全。”他突然这样郑重的说出来，皇帝不禁很是注意，哦了一声问：“什么事？”
　　福全道：“臣今日比马又输了彩头，和容若约了再比过。所以想求万岁爷大驾，替臣压阵。”皇帝果然有兴致，说：“你们倒会寻乐子——我不替你压阵，咱们三个比一比。”福全只是苦愁眉脸：“臣不敢，万一传到太皇太后耳中去，说臣窜掇了万岁爷在黑夜荒野地里跑马，臣是要吃排头的。”
　　皇帝将筷子一撂，道：“你兜了这么个圈子，难道不就是想着窜掇朕？你赢不了容若，一早想搬我出马，这会子还在欲擒故纵，欲盖弥障。”福全笑嘻嘻的道：“皇上明鉴，微臣不敢。”皇帝见他自己承认，便一笑罢了，对侍立身后的李德全道：“叫他们将北面道上清一清，预备松明炬火。”福全听他如斯吩咐，知道已经事成，心下大喜。
　　待得福全陪了康熙驭马至御营之北广阔的草甸之上，御前侍卫已经四散开去，两列松明火把远远如蜿蜒长龙，只闻那炬火呼呼燃着，偶然噼叭有声，纳兰容若见康熙解下大氅，随手向后扔给李德全，露出里面一身明黄缺襟行袍，只问：“几局定输赢？”
　　福全道：“看皇上的兴致，臣等大胆奉陪。”
　　皇帝想一想，说：“就三局罢，咱们三个一块儿。”用手中那条明黄结穗的马鞭向前一指：“到河岸前再转回来，一趟来回算一局。”
　　三人便勒了各自的坐骑，命侍卫放铳为号，齐齐纵马奔出。皇帝的坐骑是陕甘总督杨岳斌所贡，乃万里挑一的名驹。迅疾如风，旋即便将二人远远抛在后头。纳兰容若纵马驰骋，只觉风声呼呼从耳畔掠过，那侍卫所执的火炬只若流星灼火，一划而过眼前。穷追不舍，皇帝驰至河边见两人仍落得远远的，不愿慢下那疾驰之势，便从侍卫炬火列内穿出，顺着河岸兜了个圈子以掉转马头，暗夜天黑，只觉突然马失前蹄，向前一栽，幸得那马调驯极佳，反应极快便向上跃起，他骑术精良，当下将缰绳一缓，那马却不知为何长嘶一声，惊蹶乱跳。侍卫们吓得傻了，忙拥上前去帮忙拉马，那马本受了惊吓，松明火炬一近前来，反倒适得其反。皇帝见势不对，极力控马，大声道：“都退开！”福全与纳兰已经追上来，眼睁睁只见那马发狂般猛然跃起，重重将皇帝抛下马背来。福全吓得脸色煞白，纳兰已经滚下鞍鞯，抢上前去，众侍卫早将皇帝扶起。福全连连问：“怎么样？怎么样？”

第八章 心期天涯
　　火炬下照得分明，皇帝脸色还是极镇定的，有些吃力的说：“没有事——只像是摔到了右边手臂。”福全急得满头大汗，亲自上前替皇帝卷起衣袖，侍卫忙将火把掣得高些。外面只瞧得些微擦伤，肘上已然慢慢淤青红肿。皇帝虽不言疼痛，但福全瞧那样子似乎伤得不轻，心里又急又怕，只道：“奴才该死，臣护驾不周。”皇帝忍痛笑道：“这会子倒害怕起来了？早先窜掇朕的劲头往哪里去了？”福全听他此时强自说笑，知道他是怕自己心里惶恐。心下反倒更是不好过，纳兰已将御马拉住，那马仍不住悲嘶，容若取了火把细看，方见马蹄之上鲜血直流，竟夹着猎人的捕兽夹，怪不得那马突然发起狂来。
　　福全对御前侍卫总管道：“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担当？先叫你们清一清场子，怎么还有这样的夹子在这里？竟夹到了皇上的马，几乎惹出弥天大祸来。你们是怎么当差的？”那些御前侍卫皆是皇帝近侍，他虽是亲王身份，亦不便过份痛斥。况且总管见出了这样大的乱子，早吓得魂不附体。福全便也不多说，扶了皇帝上了自己坐骑，亲自挽了缰绳，由侍卫们簇拥着返回御营大帐去。
　　待返回御营，先传蒙古大夫来瞧伤势。皇帝担心消息传回京城，道：“不许小题大做，更不许惊动太皇太后、太后两位老人家知道。不然，朕唯你们是问。”福全恨得跌足道：“我的万岁爷，这节骨眼上您还惦记要藏着掖着。”
　　幸得蒙古大夫细细瞧过，并没有伤及骨头，只是筋骨扭伤，数日不能使力。蒙医医治外伤颇为独到，所以太医院常备有治外伤的蒙药，随扈而来亦有预备王公大臣在行围时错手受伤，所以此时便开方进上成药，福全在灯下细细瞧了方子，又叫大夫按规矩去试药。
　　皇帝那身明黄织锦的行袍，袖上已然蹭破一线，此刻换了衣裳，见福全诚惶诚恐侍立帐前，于是道：“是朕自个不当心，你不必过于自责，你今天晚上也担惊受怕够了，你跟容若都跪安吧。”纳兰请了个安便遵旨退出，福全却苦笑道：“万岁爷这样说，越发叫福全无地自容，臣请旨责罚。”皇帝素来爱惜这位兄长，知道越待他客气他反倒越惶恐。便有意皱眉道：“罢了，我肘上疼得心里烦，你快去瞧瞧药好了没？”福全忙请了个安，垂手退出。
　　福全看着那蒙古大夫试好了药，便亲自捧了走回御帐去。正巧小太监领着一名宫女迎面过来，两人见了他忙避在一旁行礼。福全见那宫女仪态动人，身姿娉婷，正是琳琅，一转念便有了主意，问那小太监：“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小太监道：“回王爷的话，李谙达嘱咐，这位姑娘打今儿起到针线上去当差，所以奴才领了她过来。”
　　福全点点头，对琳琅道：“我这里有桩差事，交给你去办。”琳琅虽微觉意外，但既然是亲王吩咐下来，只恭声道：“是。”福全便道：“你跟我来吧。”
　　琳琅随着他一路走过，直至御帐之前。琳琅虽不曾近得过御前，但瞧见大帐前巡守密织，岗警森严，那些御前侍卫，皆是二三品的红顶子，待得再往前走，御前侍卫已然不戴佩刀，她隐隐猜到是何境地，不禁心里略略不安。待望见大帐的明黄帷幕，心下一惊，只不明白福全是何意思。正踯蹰间，忽听福全道：“万岁爷摔伤了手臂，你去侍候敷药。”
　　琳琅轻声道：“奴才不是御前的人，只怕当不好这样紧要的差事。”福全微微一笑，说：“你心思灵巧，必然能当好。”琳琅心下愈发不安。太监已经打起帘子，她只得随着福全步入帐中。
　　御营行在自然是极为广阔，以数根巨木为柱，四面编以老藤，其上蒙以牛皮，皮上绘以金纹彩饰。帐中悉铺厚毡，踩上去绵软无声。琳琅垂首低眉随着福全转过屏风，皇帝坐在狼皮褥子之上，李德全正替他换下靴子，福全只请了个安，琳琅行了大礼，并未敢抬头。皇帝见是名宫女，亦没有留意。福全将药交给琳琅，李德全望了她一眼，便躬身替皇帝轻轻挽起袖子。
　　琳琅见匣中皆是浓黑的药膏，正犹豫间，只见李德全向她使着眼色，她顺他眼色瞧去，方见着小案上放着玉拨子，忙用拨子挑了药膏，皇帝坐的软榻极矮，她就势只得跪下去，她手势极轻柔，将药膏薄薄摊在伤处，皇帝突然之间觉到幽幽一缕暗香，虽不甚浓，却非兰非麝，竟将那药气遮掩下去，不禁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只见秀面半低，侧影极落落动人，正是那夜在河畔唱歌之人。
　　福全低声道：“臣告退。”见皇帝点一点头，又向李德全使个眼色，便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功夫，李德全果然也退出来，见了他只微笑道：“王爷，这么着可不合规矩。”福全笑了一声：“我闯了大祸，总得向皇上陪个不是。万岁爷说心里烦，那些太监们笨手笨脚不会侍候，越发惹得万岁爷心里烦，叫这个人来，总不致叫万岁爷觉着讨厌。”
　　琳琅敷好了药，取了小案上的素绢来细细裹好了伤处，便起身请了个安，默然退至一旁。皇帝沉吟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轻声答：“琳琅。”回过神来才觉察这样答话是不合规矩的，好在皇帝并没有在意，只问：“是琳琅满目的琳琅？”她轻声答了个“是”。皇帝“哦”了一声，又问：“你也是御前的人，朕以前怎么没见着你当差？”琳琅低声道：“奴才不是御前的人。”终于略略抬起头来，帐中所用皆是通臂巨烛，亮如白昼，分明见着皇帝正是那晚河畔遇上的年轻男子，心下大惊，只觉得一颗心如急鼓一般乱跳。皇帝却转过脸去，叫：“李德全。”
　　李德全连忙进来，皇帝道：“伤了手，今儿的折子也看不成了，朕也乏了，叫他们都下去吧。”李德全便轻轻拍拍手，帐中诸人皆退出去，琳琅亦却行而退。忽听皇帝道：“你等一等。”连忙垂手侍立，心里怦怦直跳。皇帝却问：“朕的那件衣裳，是你织补的？”
　　她只答了个“是。”，皇帝便又说：“今儿一件衣裳又蹭坏了，一样儿交你吧。”她恭声道：“奴才遵旨。”见皇帝并无其它吩咐，便慢慢退出去。
　　李德全派人将衣裳送至，她只得赶了夜工织补起来，待得天明才算是完工。李德全见她交了衣裳来，却叫小太监：“叫芳景来。”又对她说：“御前侍候的规矩多，学问大，你从今儿起好生跟芳景学着。”
　　琳琅听闻他如是说，心绪纷乱，但他是乾清宫首领太监，只得应了声：“是。”不一会儿小太监便引了位年长的宫女来，倒是眉清目秀，极为和气。琳琅知是芳景，便叫了声：“姑姑。”李德全刚嘱咐了芳景两句，只听小太监在帐外叫道：“李谙达，万岁爷叫您呢。”连忙匆忙出去了。
　　芳景便将御前的一些规矩细细讲与琳琅听，琳琅性子聪敏，芳景见她一点即透，亦是欢喜。方说了片刻，李德全却差人来叫她去给皇帝换药。
　　时辰尚早，皇帝用了早膳，已经开始看折子。琳琅依旧将药敷上，细细包扎妥当，轻轻将衣袖一层层放下来。只见皇帝左手执笔，甚为吃力，只写得数字，便对李德全道：“传容若来。”
　　她的手微微一颤，不想那箭袖袖端绣花繁复，极是挺括，触到皇帝伤处，不禁微微一颤，她吓了一跳，忙道：“奴才失手。”皇帝道：“不妨事。”挥手示意她退下，她依礼请安之后却行而退，刚退至帐前，突然觉得呼吸一窒，纳兰已步入帐中，只不过相距三尺，却只能目不斜视陌然错过，至御前行礼如仪：“皇上万福金安。”
　　她慢慢退出去，眼里他的背影一分一分的远去，一尺一尺的远去，原来所谓的咫尺天涯，咫尺，便真是不可逾越的天涯。帘子放下来，视线里便只剩了那明黄上用垂锦福僖帘，朝阳照在那帘上，混淆着帐上所绘碧金纹饰，华彩如七宝琉璃，璀璨夺目，直刺入心。

第九章 药成碧海
　　容若见了驾，只听皇帝道：“你来替朕写一道给尚之信的上谕。”容若应了“是”，见案上皆是御笔朱砂，不敢僭越，只请李德全另取了笔墨来。皇帝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沉吟道：“准尔前日所奏，命王国栋赴宜章。今广西战事吃紧，尚藩应以地利，精选藩下兵万人驰援桂中，另着尔筹军饷白银二十万两，解朝廷燃眉之急。”
　　容若依皇帝的意思，改用上谕书语一一写了，又呈给皇帝过目。皇帝看了，觉得他稿中措词甚妥，点一点头，又道：“再替朕拟一道给太皇太后的请安折子，只别提朕的手臂。”容若便略一沉吟，细细写了来。皇帝虽行围在外，但朝中诸项事务，每日等闲也是数十件，他手臂受伤，命容若代笔，直忙了两个多时辰。
　　福全来给皇帝请安，听闻皇帝叫了纳兰来代笔国是，不敢打扰，待纳兰退出来，方进去给皇帝请了安。皇帝见了他，倒想起一事来：“我叫你替容若留意，你办妥了没有？”福全想了想，道：“万岁爷是指哪一桩事？”皇帝笑道：“瞧你这记性，蓬山不远啊，难不成你竟忘了？”福全见含糊不过去，只得道：“容若脸皮薄，又说本朝素无成例，叫臣来替他向万岁爷呈情力辞呢。”皇帝没有多想，忆起当晚听那箫声，纳兰神色间情不自禁，仿佛颇为向往。他倒是一意想成全一段佳话，便道：“容若才华过人，朕破个例又如何？你将那宫女姓名报与内务府，择日着其父兄领出，叫容若风风光光的娶了过门，才是好事。”
　　福全见他如是说，便“嗻”了一声，又请个安：“臣替容若谢皇上恩典。”皇帝只微笑道：“你就叫容若好好谢你这个大媒吧。”福全站起来只是笑：“浑话说‘新人进了房，媒人丢过墙’，这做媒从来是吃力不讨好，不过这回臣口衔天诏，奉了圣旨，这个媒人委实做得风光八面，也算是沾了万岁爷的光。”
　　他出了御营，便去纳兰帐中。只见纳兰负手立在帐帷深处，凝视帐幕，倒似若有所思。书案上搁着一纸素笺，福全一时好奇取了来看，见题的是一阙《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福全不由轻叹一声，道：“容若，你就是满纸涕泪，叫旁人也替你好生难过。”
　　纳兰倒似微微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上前不卑不亢行了礼。福全微笑道：“皇上惦着你的事，已经给了旨意，叫我传旨给内务府，将颇尔盆的女儿指婚于你。”纳兰只觉得脑中嗡一声轻响，似乎天都暗下来一般。适才御营中虽目不斜视，只是眼角余光惊鸿一瞥，前尘往事已是心有千千结，百折不能解。谁知竟然永绝了生期，心下一片死寂，一颗心真如死灰一般了，只默默无语。
　　福全哪里知道他的心事，兴致勃勃的替他筹划，说：“等回到宫里，我就去对内务府总管传旨。”纳兰静默半晌，方问：“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回京？”福全道：“总得再过几日，皇上的手臂将养得差不多了，方才会回宫罢。皇上担心太皇太后与太后知道了担心，所以还瞒着京里呢。”
　　己酉日大驾才返回禁城，琳琅初进乾清宫，先收拾了下处，好在宫中执事，只卷了铺盖过来便铺陈妥当。御前行走的宫人，旁人都存了三分客气。兼之芳景在御前多年，办事老到，为人又厚道，看琳琅理好了铺盖，便说：“你初来乍到，先将就挤一下。李谙达说过几日再安排屋子。”琳琅道：“只是多了我，叫几位姑姑都添了不便。”芳景笑道：“有什么不便的，我们都巴不得多个伴呢。”又说：“李谙达问了，要看你学着侍候茶水呢，你再练一遍我瞧瞧。”
　　琳琅应了一声，道：“请姑姑指点。”便将茶盘捧了茶盏，先退到屋外去，再缓缓走进来，芳景见她步态轻盈，目不斜视，盘中的茶稳稳当当，先自点了点头。琳琅便将茶放在小桌之上，而后退至一旁，再却行退后。
　　芳景道：“这样子很好，茶放在御案上时，离侧案边一尺四寸许，离案边二尺许，万岁爷一举手就拿得到，放得远了不成，近了更不成，近了碍着万岁爷看折子写字。”又道：“要懂得看万岁爷的眼色，这个就要花心思揣磨了，万岁爷一抬眼，便能知道是不是想吃茶，御茶房预备的茶和xx子，都是滚烫的。像这天气，估摸着该叫茶了，便先端了来，万不能临时抓不着，叫皇上久等着。也不能搁凉了，那茶香逸过了，就不好喝了。晚上看折子，一般是预备xx子，xx子是用牛奶、奶油、盐、茶熬制的奶茶，更不能凉。”
　　她说着琳琅便认真听着，芳景一笑：“你也别怕，日子一久，万岁爷的眼神你就能看明白了，皇上日理万机，咱们做奴才的，事事妥当了叫他省些心，也算是本份了。”
　　又起身示范了一回叫琳琅瞧着学过，待得下午，李德全亲自瞧过了，见琳琅动作俐落，举止得体，方颔首道：“倒是学得很快。”对芳景笑道：“到底是名师出高徒。”芳景道：“谙达还拿我来取笑，这孩子悟性好，我不过提点一二，她就全知道了。”李德全道：“早些历练出来倒好，你明年就要放出去了，茶水上没个得力的人哪里成。我瞧这孩子也很妥当，今晚上就先当一回差事吧。”
　　琳琅应个“是。”李德全诸事冗杂，便起身去忙旁的事了。芳景安慰琳琅道：“不要怕，前几日你替皇上换药，也是日日见着万岁爷，当差也是一样的。”
　　因湖南的战事正到了要紧处，甘陕云贵各处亦正用兵，战报奏折直如雪片般飞来。皇帝事无巨细，事必躬亲，数年来却从这一场大仗里获益甚丰，自今年正月朝廷平判大军克复岳州之后，已知此仗必胜，比起当年初用兵时的如履薄冰，自不可同日而语。待得堆积如山的奏折去得大半，西洋自鸣钟已打过二十一下，李德全见他放下笔来，忙亲自绞了热手巾送上来，又向琳琅使个眼色。
　　琳琅便抽身出去，将茶捧进来，果然皇帝放下手巾，便接了茶来，只尝了一口，忽然抬头瞧了琳琅一眼。琳琅只怕初次当差出了岔子，心里不免忐忑。好在皇帝并没有说旁的话，搁下茶又继续看折子。
　　殿中静悄悄的，只听那西洋自鸣钟喳喳的走动，小太监蹑手蹑脚剪掉烛花，剔亮地下的纱灯。琳琅瞧着那茶凉透了，悄步上前正想撤下来另换过，正巧皇帝看得出神，眼睛还盯着折子上，却伸出手去端茶，琳琅缩避不及，手上一暖，皇帝缂金织锦的袍袖已拂过她的手腕。皇帝只觉得触手生温，柔滑腻人，一回过头来瞧见正按在琳琅手上，琳琅面红耳赤，低声道：“万岁爷，茶凉了，奴才去换一盏。”
　　恰巧此时李德全进来了，皇帝心思只在留意折子上的事，听她如是说，心不在焉点了点头。琳琅自去换了茶来奉上。待皇帝批完折子，已经是亥时三刻。皇帝安寝之后，琳琅方交卸了差事下值。
　　琳琅那屋里住着三个人，晚上都交卸了差事，自然松闲下来。芳景见锦秋半睡在炕上，手里拿了小菱花镜，笑道：“只有你发疯，这会子还不睡，只顾拿着镜子左照右照。”锦秋道：“我瞧这额头上长了个疹子。”芳景笑道：“一个疹子毁不了你的花容月貌。”锦秋啐道：“你少在这里和我强嘴，你以为你定然是要放出去了的？小心明儿公公来，将你背走。”
　　芳景便起身道：“我非撕了你的嘴不可，看你还敢胡说？”按住锦秋便胳肢，锦秋笑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只得讨饶。芳景回头瞧见琳琅，笑着道：“再听到这样的话，可别轻饶了她。”琳琅微笑道：“姑姑们说的什么，我倒是不懂。”
　　锦秋嘴快，将眼睛一眯，说：“可是句好话呢。”芳景将她肩膀一拍：“别欺侮人家不知道。”琳琅这才猜到一分，不由略略脸红。果然锦秋道：“算了，告诉了你，也免得下回旁人讨你便宜。”只是掩着嘴笑：“背宫你知不知道？”琳琅轻轻摇了摇头。芳景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没事拿这个来胡说。”
　　锦秋道：“这是太宗皇帝传下来的规矩，讲一讲有什么打紧？”芳景说：“你倒搬出太宗皇帝来了。”锦秋嘿了一声，道：“我倒是听前辈姑姑们讲，这规矩倒是孝端皇后立下来的。说是宸妃宠逾后宫，孝端皇后心中不忿，立了规矩，凡是召幸妃嫔，散发赤身，裹以斗篷，由公公背入背出，不许留宿御寝。”
　　芳景亦只是晕红了脸笑骂道：“可见你成日惦着什么。”锦秋便要跳下炕来和她理论，芳景忙道：“时辰可不早了，还不快睡，一会子叫掌事听到，可有得饥荒。”锦秋哪里肯依，芳景便“哧”一声吹灭了灯，屋子里暗下来。锦秋方窸窸窣窣睡下了。

第十章 未能无意
　　天气晴朗，碧蓝的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白晃晃的日头隔着帘子，四下里安静无声，皇帝歇了午觉，不当值的人退下去回自己屋子里，琳琅也坐下来绣一方帕子，芳景让李德全叫了去，不一会儿回屋里来，见琳琅坐在那里绣花，便走近来瞧，见那湖水色的帕子上，用莲青色的丝线绣了疏疏几枝垂柳，于是说：“好是好，就是太素净了些。”
　　琳琅微笑道：“姑姑别笑话，我自己绣了顽呢。”芳景咳了一声，对她道：“我早起身上就不太好，挣扎了这半日，实在图不得了，已经回了李谙达。李谙达说你这几日当差很妥当，这会子万岁爷歇午觉，你先去当值，听着叫茶水。”
　　琳琅听她如是说，忙放了针线上殿中去。皇帝在东暖阁里歇着，深沉沉的大殿中寂静无声，只地下两只鎏金大鼎里焚着安息香，那淡白的烟丝丝缕缕，似乎连空气都是安静的。当值的首领太监正是李德全，见了她来，向她使个眼色。她便蹑步走进暖阁，李德全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对她道：“万岁爷有差事交我，我出去就回来，你好生听着。”
　　琳琅听说要她独个儿留在这里，心里不免忐忑。李德全道：“他们全在暖阁外头，万岁爷醒了，你知道怎么叫人？”
　　她知道暗号，于是轻轻点点头。李德全不敢多说，只怕惊醒了皇帝，蹑手蹑脚便退了出去。琳琅只觉得殿中静到了极点，仿佛连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她只是屏息静气，留意着那明黄罗帐之后的动静。虽隔得远，但暖阁之中太安静，依稀连皇帝呼吸声亦能听见，极是均停平缓。殿外的阳光经了雕花长窗上糊着的绡纱，投射进来只是淡白的灰影，那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映在平滑如镜的金砖上。
　　她想起幼时在家里的时候，这也正是歇午觉的时辰。三明一暗的屋子，向南的窗下大株芭蕉与梨花。阳光明媚的午后，院中飞过柳絮，无声无息，轻淡得连影子也不会有。雪白弹墨的帐里莲青枕衾，老太太也有回说：“太素净了，小姑娘家，偏她不爱那些花儿粉儿。”
　　那日自己方睡下了，丫头却在外面轻声道：“大爷来了，姑娘刚睡了呢。”
　　那熟悉的声音便道：“那我先回去，回头再来。”
　　隐隐绰绰便听见门帘似是轻轻一响，忍不住掣开软绫帐子，叫一声：“冬郎。”
　　忽听窸窸窣窣被衾有声，心下一惊，猛然回过神来，却是帐内的皇帝翻了个身，四下里依旧是沉沉的寂静。春日的午后，人本就易生倦意，她立得久了，这样的安静，仿佛要天长地久永远这样下去一样，她只恍惚的想，李谙达怎么还不回来？
　　窗外像是起了微风，吹在那窗纱上，极薄半透的窗纱微微的鼓起，像是小孩子用嘴在那里呵着气。她看那日影渐渐移近帐前，再过一会儿功夫，就要映在帐上了。便轻轻走至窗前，将那窗子要放下来。
　　忽听身后一个醇厚的声音道：“不要放下来。”她一惊回过头来，原来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手撩了帐子，便欲下床来。她忙上前跪下去替他穿上鞋，慌乱里却忘记去招呼外面的人进来。皇帝犹有一分睡意，神色不似平日那样警敏锐捷，倒是很难得像寻常人一样有三分慵懒：“什么时辰了？”
　　她便欲去瞧铜漏，他却向案上一指，那案上放着一块核桃大的镀金珐琅西洋怀表，她忙打开瞧了，方答：“回万岁爷，未时三刻了。”
　　皇帝问：“你瞧得懂这个？”
　　她事起仓促，未及多想，此时皇帝一问，又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道：“以前有人教过奴才，所以奴才才会瞧。”
　　皇帝“嗯”了一声，道：“你瞧着这西洋钟点就说出了咱们的时辰，心思换算的很快。”她不知该怎么答话，可是姑姑再三告诫过的规矩，与皇帝说话，是不能不作声的，只得轻轻应了声：“是。”
　　殿中又静下来，过了片刻，皇帝才道：“叫人进来吧。”她竦然一惊，这才想起来自己犯了大错，忙道：“奴才这就去。”走至暖阁门侧，向外递了暗号。司衾尚衣的太监鱼贯而入，替皇帝更衣梳洗，她正待退出，皇帝却叫住了她，问：“李德全呢？”
　　她恭声道：“李谙达去办万岁爷吩咐的差事了。”
　　皇帝微有讶异之色：“朕吩咐的什么差事？”正在此时，李德全却进来了，向皇帝请了安，皇帝待内官一向规矩森严，身边近侍之人，更是不假以词色，问：“你当值却擅离职守，往哪里去了？”
　　李德全又请了个安，道：“万岁爷息怒，主子刚歇下，太后那里就打发人来，叫个服侍万岁爷的人去一趟。我想着不知太后有什么吩咐，怕旁人抓不着首尾，所以奴才自己往太后那里去了一趟。没跟万岁爷告假，请皇上责罚。”
　　皇帝事母至孝，听闻是太后叫了去，便不再追究，只问：“太后有什么吩咐？”
　　李德全道：“太后问了这几日皇上的起居饮食，说时气不好，吩咐奴才们小心侍候。”稍稍一顿，又道：“太后说昨日做的一个梦不好，今早起来只是心惊肉跳，所以再三的嘱咐奴才要小心侍候着万岁爷。”
　　皇帝不禁微微一笑，道：“太后总是惦记着我，所以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人家总肯信着些梦兆罢了。”
　　李德全道：“奴才也是这样回的太后，奴才说，万岁爷万乘之尊，自有万神呵护，那些妖魔邪障，都是不相干的。只是太后总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再四的叮嘱着奴才，叫万岁爷近日千万不能出宫去。”
　　皇帝却微微突然变了神色：“朕打算往天坛去祈雨的事，是谁多嘴，已经告诉了太后？”
　　李德全深知瞒不过皇帝，所以连忙跪下磕了个头：“奴才实实不知道是谁回了太后，皇上明鉴。”皇帝轻轻的咬一咬牙：“朕就不明白，为什么朕的一举一动，总叫人觊觎着。连在乾清宫里说句话，不过一天功夫，就能传到太后那里去。”李德全只是连连磕头：“万岁爷明鉴，奴才是万万不敢的，连奴才手下这些个人，奴才也敢打包票。”
　　皇帝的嘴角不易觉察的微微扬起，但那丝冷笑立刻又消弥于无形，只淡淡道：“你替他们打包票，好得很啊。”李德全听他语气严峻，不敢答话，只是磕头。皇帝却说：“朕瞧你糊涂透顶，几时掉了脑袋都未必知道。”
　　直吓得李德全连声音都瑟瑟发抖，只叫了声：“主子……”
　　皇帝道：“日后若是再出这种事，朕第一个要你这乾清宫总管太监的脑袋。看着你这无用的东西就叫朕生气，滚吧。”
　　李德全汗得背心里的衣裳都湿透了，听到皇帝如是说，知道已经饶过这一遭，忙谢了恩退出去。
　　殿中安静无声，所有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只伏侍皇帝盥洗。平日都是李德全亲自替皇帝梳头，今天皇帝叫他“滚”了，盥洗的太监方将毛巾围在皇帝襟前，皇帝便略皱一皱眉，殿中的大太监李四保是个极乖觉的人，见皇帝神色不豫，便道：“叫李谙达先进来侍候万岁爷吧。”皇帝的怒气却并没有平息，口气淡然：“少了那奴才，朕还披散着头发不成？”举头瞧见只有一名宫女侍立地下，便道：“你来。”
　　琳琅只得应声近前，接了那犀角八宝梳子在手里，先轻轻解开了那辫端的明黄色长穗，再细细梳了辫子，方结好了穗子，司盥洗的太监捧了镜子来，皇帝也并没有往镜中瞧一眼，只道：“起驾，朕去给太后请安。”
　　李四保便至殿门前，唱道：“万岁爷起驾啦——”
　　皇帝日常在宫中只乘肩舆，宫女太监捧了各色器物跟在后头，一列人逶逦往太后那里去。皇帝素来敬重太后，过了垂花门便下了肩舆，李四保待要唱报御驾，也让他止住了，只带了随身两名太监进了宫门。
　　方转过影壁，只听院中言笑晏晏，却是侍候太后的宫女们，在殿前踢键子作耍。暮春时节，院中花木郁郁郁葱葱，廊前所摆的大盆芍药，那花一朵朵开得有银盘大，姹紫嫣红在绿叶掩映下格外娇艳。原来这日太后颇有兴致，命人搬了软榻坐在廊前赏花，许了宫女们可以热闹玩耍，她们都是韶华年纪，哪个不贪玩？况且在太后面前，一个个争先恐后，踢出偌多的花样。
　　皇帝走了进去，众人都没有留意，只见背对着影壁的一个宫女身手最为伶俐，由着单、拐、踱、倒势、巴、盖、顺、连、扳托、偷、跳、笃、环、岔、簸、掼、撕挤、蹴……踢出里外帘、耸膝、拖枪、突肚、剪刀抛、佛顶珠等各色名目来。惹得众人都拍手叫好，她亦越踢越利落，连廊下的太后亦微笑点头。侍立太后身畔的英嬷嬷一抬头见了皇帝，脱口叫了声：“万岁爷！”
　　众人这才忽啦啦都跪下去接驾，那踢键子的宫女一惊，脚上的力道失了准头，键子却直直向皇帝飞去，她失声惊呼，皇帝举手一掠，眼疾手快却接在了手中。那宫女诚惶诚恐的跪下去，因着时气暖和，又踢了这半日的键子，一张脸上红彤彤的，额际汗珠晶莹，极是娇憨动人。
　　太后笑道：“画珠，瞧你这毛手毛脚的，差点冲撞了御驾。”那画珠只道：“奴才该死。”忍不住偷偷一瞥皇帝，不想正对上皇帝的线视，忙低下头去，不觉那乌黑明亮的眼珠子一转，如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第十一章 十分天与
　　皇帝对太后身边的人，向来很客气。便说：“都起来吧。”随手将键子交给身后的张三德，自己先给太后请了安。太后忙叫英嬷嬷：“还不拿椅子来，让你们万岁爷坐。”
　　早有人送过椅子来，太后道：“今儿日头好，花开得也好，咱们娘俩儿就在这儿说话罢。”皇帝应了一声，便伴太后坐下来。英嬷嬷早就命那些宫女都散了去，只留了数人侍候。太后因见皇帝只穿着藏青色缂丝团龙夹袍，便道：“现在时气暖和，早晚却还很有些凉，怎么这早晚就换上夹的了？”
　　皇帝道：“因歇了午觉起来，便换了夹衣。儿子这一回去，自会再加衣裳。”太后点一点头，道：“四执库的那些人，都是着三不着四的，李德全虽然尽心，也是有限。说到这上头，还是女孩子心细，乾清宫的宫女，有三四个到年纪该放出去了吧？”回头便瞧了英嬷嬷一眼，英嬷嬷忙道：“回太后的话，上回佟贵妃来回过您，说各宫里宫女放出去的事，乾清宫是有四个人到年纪了。”
　　太后便点一点头：“要早早的叫那些小女孩子们好生学着，免得老人放了出去，新的还当不了差事。”向侍立身旁的画珠一指：“这个丫头虽然淘气，针线上倒是不错，做事也还妥当，打今儿起就叫她过去乾清宫，学着侍候衣裳上的事吧。”
　　皇帝答：“太后总是替儿子想着，儿子不能常常承欢膝下，这是太后身边得力的人，替儿子侍候着太后，儿子心里反倒舒畅些。”太后微笑道：“正因瞧着这孩子不错，才叫她去乾清宫，你身边老成些的人都要放出去了，这一个年纪小，叫她好生学着，还能伏侍你几年。”
　　皇帝听她如是说，只得应了个“是。”英嬷嬷忙叫画珠上前来谢恩。
　　太后见那天，碧蓝一泓，万里无云，说：“这天晴得真通透。”皇帝道：“从正月里后，总是晴着，二月初还下过一场小雪，三月里京畿直隶滴雨未下，赤地千里，春旱已成，只怕这几日再晴着，这春上的农事便耽搁过去了。”
　　太后道：“国家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原不该多嘴，只是这祈雨，前朝皆有命王公大臣代祈之例，再不然，就算你亲自往天坛去，只要事先虔诚斋戒，也就罢了。”
　　皇帝道：“儿子打算步行前往天坛，只是想以虔心邀上苍垂怜，以甘霖下降，解黎民旱魃之苦。太皇太后教导过儿子：天下万民养着儿子，儿子只能以诚待天下万民。步行数里往天坛祈雨，便是儿子的诚意了。”
　　太后笑道：“我总是说不过你，你的话有理，我不拦着你就是了。不过大日头底下，不骑马不坐轿走那样远的路……”
　　皇帝微微一笑道：“太后放心，儿子自会小心。”
　　天子祈雨，典章大事，礼注仪式自然是一大套繁文缛节，最要紧的是，要挑个好日子。钦天监所选良辰吉日，却有一多半是要看天行事。原来大旱之下天子往天坛祭天祈雨，已经是最后的“撒手锏”，迫不得已断不会行。最要紧的是，皇帝祭天之后，一定要有雨下，上上大吉是祈雨当日便有一场甘霖，不然老天爷竟不给半分皇帝面子，实实会大大有损九五至尊受命于天的天子尊严。所以钦天监特意等到天色晦暗阴云密布，看来近日一场大雨在即，方报上了所挑的日子。
　　己卯日皇帝亲出午门，步行前往天坛祈雨。待御驾率着大小臣工缓步行至天坛，已然是狂风大作，只见半天乌云低沉，黑压压的似要摧城。待得御驾返回禁城，已经是申初时刻，皇帝还没有用晚膳。皇帝素例只用两膳，早膳时叫起见臣子，午时进晚膳，晚上则进晚酒点心。还是太祖于马背上征战时立下的规矩。皇帝已经斋戒三天，这日步行数里，但方当盛年，到底精神十足，反倒胃口大开，就在乾清宫传膳，用了两碗老米饭，吃得十分香甜。
　　琳琅方捧了茶进殿，忽听那风吹得窗子“啪”一声就开了，太监忙去关窗，皇帝却吩咐：“不用。”起身便至窗前看天色，只见天上乌云翻卷，一阵风至，挟着万线银丝飘过。只见那雨打在瓦上辟叭有声，不一会儿功夫，雨势便如盆倾瓢泼，殿前四下里便腾起朦朦的水气来，皇帝不觉精神一振，说了一声：“好雨！”琳琅便端着茶盘曲膝道：“奴才给主子道喜。”
　　皇帝回头见是她，便问：“朕有何喜？”
　　琳琅道：“大雨已至，是天下黎民久旱盼得甘霖之喜，自然更是万岁爷之喜。”皇帝心中欢喜，微微一笑，伸手接了茶，方打开盖碗，已觉有异：“这是什么？”
　　琳琅忙道：“万岁爷今日步行甚远，途中必定焦渴，晚膳又进得香，所以奴才大胆，叫御茶房预备了杏仁酪。”
　　皇帝问：“这是回子的东西吧。”琳琅轻声应个“是。”皇帝浅尝了一口，那杏仁酪以京师甜杏仁用热水泡，加炉灰一撮，入水，侯冷，即捏去皮，用清水漂净，再量入清水，兑入上用江米，如磨豆腐法带水磨碎成极细的粉。用绢袋榨汁去渣，以汁入调、煮熟，兑了xx子，最后加上西洋雪花洋糖，一盏津甜软糯，皇帝只觉齿颊生香，极是甘美。道：“这个甚好，杏仁又润肺，你想得很周到。”问：“还预备有没有？”
　　琳琅答：“还有。”皇帝便说：“送些去给太皇太后。”琳琅便领旨出来，取了提盒来装了一大碗酪，命小太监打了伞，自己提了提盒，去慈宁宫太皇太后处，
　　太皇太后听闻皇帝打发人送酪来，便叫琳琅进去。但见端坐炕上的太皇太后，穿着家常的绛色纱纳绣玉兰团寿夹衣，头上亦只插带两三样素净珠翠，端庄慈和，隐隐却极有威严之气，琳琅进殿恭敬行了礼，便侍立当地，太皇太后满面笑容，极是欢喜：“难为皇帝事事想着我，一碗酪还打发人冒雨送来。”见琳琅衣裳半湿，微生怜意，问：“你叫什么名字？”
　　琳琅答：“回太皇太后的话，奴才叫琳琅。”
　　太皇太后笑道：“这名字好，好个清爽的孩子，以前没见过你，在乾清宫当差多久了？”
　　琳琅道：“奴才方在御前当差一个月。”太皇太后点一点头，问：“皇帝今日回来，精神还好吗？”琳琅答：“万岁爷精神极好，走了那样远的路，依旧神采奕奕。”太皇太后又问：“晚膳进的什么？香不香？”
　　琳琅一一答了，太皇太后道：“回去好好当差，告诉你主子，他自个珍重身子，也就是孝顺我了。”
　　琳琅应“是。”，见太皇太后并无旁的话吩咐，便磕了头退出来，依旧回乾清宫去。
　　那雨比来时下得更大，四下里只听见一片“哗哗”的水声。那殿基之下四面的驭水龙首，疾雨飞泄，蔚为壮观。那雨势急促，隔了十数步远便只见一团团水气，红墙琉瓦的宫殿尽掩在迷朦的大雨中。风挟着雨势更盛，直往人身上扑来。琳琅虽打着伞，那雨仍不时卷入伞下，待回到乾清宫，衣裳已经湿了大半。只得理一理半湿的鬓发，入殿去见驾。
　　皇帝平素下午本应有日讲，因为祈雨这一日便没有进讲。所以皇帝换了衣裳，很闲适的检点了折子，又叫太监取了《职方外纪》来。方瞧了两三页，忽然极淡的幽香袭人渐近，不禁抬起头来。
　　琳琅请了安，道：“回万岁爷的话，太皇太后见了酪，很是欢喜，问了皇上的起居，对奴才说，万岁爷您自个珍重身子，也就是孝顺太皇太后了。”
　　皇帝听她转述太皇太后话时，便站起来静静听着。
　　待她说完，方觉得那幽香萦绕，不绝如缕，直如欲透入人的骨髓一般。禁不住注目，只见乌黑的鬓发腻在白玉也似的面庞之侧，发梢犹带晶莹剔透的水珠，落落分明。却有一滴雨水缓缓滑落，顺着那莲青色的衣领，落下去转瞬不见，因着衣衫尽湿，勾勒显出那盈盈体态，却是楚楚动人。那雨气湿衣极寒，琳琅只觉鼻端轻痒难耐，只来得及抽出帕子来掩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是御前失仪，慌忙退后两步，道：“奴才失礼。”慌乱里手中帕子又滑落下去，轻盈盈无声落地。
　　拾也不是，不拾更不是，心下一急，颊上微微的晕红便透出来，叫皇帝想起那映在和阗白玉梨花盏里的芙蓉清露，却不知不觉弯腰拾起那帕子，伸手给她。她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颊上飞红，如同醉霞。偏偏这当口李德全带着画珠捧了坎肩进来，李德全最是机警，一见不由缩住脚步。皇帝却已经听见了脚步声，回手却将手帕往自己袖中一掖。

第十二章 尽教残福
　　皇帝是背对着李德全，李德全与画珠都没瞧见什么。琳琅涨红了脸，李德全却道：“瞧这雨下的，琳琅，去换了衣裳再来，这样子多失礼。”虽是大总管一贯责备的话语，说出来却并无责备的语气。琳琅不知他瞧见了什么，只得恭敬道：“是。”
　　她心里不安，到了晚间，皇帝去慈宁宫请安回来，李德全下去督促太监们下钥，其余的宫女太监都在暖阁外忙着剪烛上灯，单只剩她一个人在御前，殿中极静，静得听得到皇帝的衣袖拂在紫檀大案上窸窣之声，眼睁睁瞧着盘中一盏茶渐渐凉了，便欲退出去换一盏。皇帝却突然抬头叫住她：“等一等。”她心里不知为何微微有些发慌起来。皇帝很从容的从袖间将那方帕子取出来，说：“宫里规矩多，像下午那样犯错，是要受责罚的。”那口气十分的平和，琳琅接过帕子，便低声道：“谢万岁爷。”
　　皇帝轻轻颔首，忽见门外人影一晃，问：“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却是敬事房的首领太监魏长安，磕了一个头道：“请万岁爷示下。”方捧了银盘进来，琳琅退出去换茶，正巧在廊下遇见画珠抱了衣裳，两个人一路走着，画珠远远见魏长安领旨出来，便向琳琅扮个鬼脸，凑在她耳边轻声问：“你猜今天万岁爷翻谁的牌子？”
　　琳琅只觉从耳上滚烫火热，那一路滚烫的绯红直烧到脖子下去。只道：“你真是不老成，这又关你什么事了？”画珠吐一吐舌头：“我不过听说端主子失宠了，所以想看看哪位主子圣眷正隆。”
　　琳琅道：“哪位主子得宠不都一样，说你懒，你倒爱操心不相干的事。”忽然怅然道：“不知芸初现在怎么样了。”御前宫女，向来不告假不能胡乱走动，芸初自也不能来乾清宫看她。画珠道：“端主子脾气不好，这阵子肯定心里烦，不知道芸初当着差事……”只叹了口气。琳琅忽然哧的一笑：“你原来还会叹气，我以为你从来不知道发愁呢。”画珠道：“人生在世，哪里有不会发愁的。”
　　琳琅与画珠如今住同一间屋子，琳琅睡觉本就轻浅，这日失了觉，总是睡不着。却听见那边炕上窸窸窣窣，却原来画珠也没睡着。不由轻声叫了声：“画珠。”画珠问：“你还醒着呢？”琳琅道：“新换了这屋子，我已经三四天没有黑沉的睡上一觉了。”又问：“你今天是怎么啦，从前你头一挨枕头便睡着了，芸初老笑话你是磕睡虫投胎。”画珠道：“今天万岁爷跟我说了一句话。”
　　琳琅不由笑道：“万岁爷跟你说什么话了，叫你半夜都睡不着？”
　　画珠道：“万岁爷问我——”忽然顿住了不往下说，琳琅问：“皇上问你什么了？”画珠只不说话，过了片刻突然笑出声来：“也没什么，快睡吧。”琳琅恨声道：“你这坏东西，这样子说一半藏一半算什么？”画珠闭上眼不作声，只是装睡，琳琅也拿她没有法子。过得片刻，却听得呼吸均匀，原来真的睡着了，琳琅辗转片刻，也朦胧睡去了。
　　第二日卯时皇帝就往乾清门御门听政去了，乾清宫里便一下子静下来。做杂役的太监打扫屋子，拂尘拭灰。琳琅往御茶房里去了回来，画珠却叫住她至一旁，悄声道：“刚才西六所里有人来，我问过了，如今芸初一切还好，只是安主子总跟端主子过不去，连带她们下人也吃亏。”
　　安嫔素来与佟贵妃走得近，如今佟贵妃暂摄六宫，安嫔俨若左膀右臂，近来佟贵妃抱恙，后宫诸多事务都是暂交了安嫔在署理。画珠道：“咱们三个人是一块儿进的宫，现在我们两个人好歹在一起有个照应，只是芸初隔得远了。”琳琅道：“等几时有了机会告假，好去瞧她。”
　　要告假并不容易，一直等到四月末，皇帝御驾出阜成门观禾，乾清宫里除了李德全带了御前近侍的太监们随扈侍候，琳琅画珠等宫女都留在宫里。琳琅与画珠先一日便向李德全告了假，这日便去瞧芸初。
　　谁知芸初却跟了端嫔往太后那里请安去了，两个人扑了个空，又不便多等，只得折返乾清宫去。方进宫门，便有小太监慌慌张张迎上来：“两位姐姐往哪里去了？魏谙达叫大伙儿全到直房里去呢。”
　　琳琅问：“可是出了什么事？”那小太监道：“可不是出了事——听说是丢了东西。”
　　画珠心里一紧，忙与琳琅一同往直房里去了。直房里已经是黑压压一屋子宫女太监，全是乾清宫当差的人。魏长安站在那里，板着脸道：“万岁爷那只子儿绿的翡翠扳指，今儿早起就没瞧见了。原没有声张，如今看来，不声张是不成了。”便叫过专管皇帝佩饰的太监姜二喜：“你自己来说，是怎么回事？”
　　姜二喜哭丧着脸道：“就那么一眨眼功夫……昨儿晚上还瞧着万岁爷随手摘下来撂那炕几上了，我原说收起来来着，一时忙着检点版带、佛珠那些，就混忘了。等我想起来时，侍寝的敬主子又到了。只说不碍事，谁知今儿早上就没瞧见了。这会子万岁爷还不知道，早上问时，我只说是收起来了。待会儿万岁爷回宫，我可活不成了。”
　　魏长安道：“查不出来，大伙儿全都活不成。或者是谁拿了逗二喜玩，这会子快交出来。”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下也听得见，魏长安见所有人的屏息静气，便冷笑一声说：“既然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不客气了。所有能近御前人，特别是昨天进过东暖阁的人，都给我站出来。”
　　御前行走的宫女太监，只得皆出来，琳琅与画珠也出来了。魏长安道：“这会子东西定然还没出乾清宫，既然闹出家贼来，咱们只好撕破了这张脸，说不得，一间间屋子搜过去。”琳琅回头见画珠脸色苍白，便轻轻握了她的手，谁知画珠将手一挣，朗声道：“魏谙达，这不合规矩。丢了东西，大家虽然都有嫌疑，但你叫人搜咱们的屋子，这算什么？”
　　魏长安本来趾高气扬，但这画珠是太后指过来的人，本来还存了三分顾忌。但她这样披头盖脸的当堂叫板，如何忍得住，只将眼睛一翻：“你这意思，你那屋子不敢叫咱们搜了？”画珠冷笑道：“我又不曾做贼，有什么不敢的？”魏长安便微微一笑：“那就好啊，咱们就先去瞧瞧。”画珠还要说话，琳琅直急得用力在她腕上捏了一把。画珠吃痛，好歹忍住了没再作声。
　　当下魏长安带了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看过去。将箱笼柜子之属都打开来，及至到了琳琅与画珠屋中，却是搜得格外仔细，连床褥之下都翻到了。画珠看着一帮太监翻箱倒柜，只是连连冷笑。忽听人叫了一声，道：“找着了。”
　　却是从箱底垫着的包袱下翻出来的，果然是一只通体浓翠的翡翠扳指，迎着那太阳光，那所谓子儿绿的翠色水汪汪的，直欲滴下来一般。魏长安忙接了过去，交与姜二喜，姜二喜只瞧了一眼便道：“就是这个，内壁里刻着万岁爷的名讳。”魏长安对着光瞧，里面果然镌着“玄烨”二字，唇边不由浮起冷笑：“这箱子是谁的？”
　　琳琅早就脸色煞白，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倒似立都立不稳了，连声音都遥远得不似自己：“是我的。”
　　魏长安瞧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了头，似大有惋惜之意。画珠却急急道：“琳琅绝不会偷东西，她绝不会偷东西。”魏长安道：“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说的？”画珠脱口道：“这是有人栽赃嫁祸。”魏长安笑道：“你说得轻巧，谁栽赃嫁祸了？这屋子谁进得来，谁就能栽赃嫁祸？”画珠气得说不出话来，琳琅脸色苍白，手足只是一片冰凉，却并不急于争辩。魏长安对琳琅道：“东西既然找着了，就麻烦你跟我往贵妃那里回话去。”
　　琳琅这才道：“我不知道这扳指为什么在我箱子里，到贵妃面前，我也只是这一句话。”魏长安笑道：“到佟主子面前，你就算想说一千句一万句也没用。”便一努嘴，两名小太监上来，琳琅道：“我自己走。”魏长安又笑了一声，带了她出去，往东六宫去向佟贵妃交差。
　　佟贵妃抱恙多日，去时御医正巧来请脉，只叫魏长安交去给安嫔处置，魏长安便又带了琳琅去永和宫见安嫔。安嫔正用膳，并没有传见，只叫宫女出来告诉魏长安：“既然是人赃并获拿住了，先带到北五所去关起来，审问明白供认了，再打她四十板子，撵到辛者库去做杂役。”
　　魏长安“嗻”了一声，转脸对琳琅道：“走吧。”

第十三章 临风因甚
　　北五所有一排堆放杂物的黑屋子，魏长安命人开了一间屋子，带了琳琅进去。小太监端了把椅子来，魏长安便在门口坐下，琳琅此时心里倒安静下来，伫立在那里不声不响。
　　魏长安咳嗽一声，道：“何必呢，你痛快的招认，我也给你个痛快。你这样死咬着不开口，不过是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琳琅道：“安主子的谕，只说我供认了，方才可以打我四十板子。况且这事情不是我做下的，我自不会屈打成招。”
　　魏长安不由回过头去，对身后侍立的小太监啧啧一笑：“你听听这张利嘴……”转过脸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这么说，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琳琅缓缓道：“魏谙达，今儿的这事，我不知道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您这样一个聪明人，必然早就知道我是叫人栽赃陷害的，我只不知道我得罪了谁，叫人家下这样的狠手来对付我。只是魏谙达已经是敬事房的总管，不知道以您的身份，何苦还来趟这一趟混水。”
　　魏长安倒不妨她说出这样一篇话来，怔了一怔，方笑道：“你这话里有话啊，真是一张利嘴，可惜却做了贼。今儿这事是我亲眼目睹人赃并获，你死咬着不认也没用。安主子已经发了话，我今天就算四十板子打死了你，也是你命薄，经受不起那四十板子。”
　　琳琅并不言语，魏长安只觉得她竟无惧色，正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忽然匆匆进来：“魏谙达，荣主子有事传您过去。”
　　魏长安连忙站起来，吩咐人：“将她锁在这里，等我回来再问。”
　　那间屋子没有窗子，一关上门，便只门缝里透进一线光。琳琅过了许久，才渐渐能看清东西。摸索着走到墙边，在那胡乱堆着的脚踏上坐下来。那魏长安去了久久却没有回来，却也没有旁人来。
　　她想起极小的时候，是春天里吧，桃花开得那样好，一枝枝红艳斜欹在墙外。丫头拿瓶插了折枝花儿进来，却悄声告诉她：“老爷生了气，罚冬郎跪在佛堂里呢。”大家子规矩严，出来进去都是丫头嬷嬷跟着，往老太太屋里去，走过佛堂前禁不住放慢了步子，只见排门紧锁，侍候容若的小厮都垂头丧气的侍立在外头。到底是老太太一句话，才叫放出来吃晚饭。
　　第二日方进来瞧她，只说：“那屋子里黑咕隆冬，若是你，定会吓得哭了。”自己只微微一笑：“我又不会带了小厮偷偷出城，怎么会被罚跪佛堂？”十一岁的少年的眼睛明亮如天上最美的星光：“琳妹妹，只要有我在，这一世便要你周全，断不会让人关你在黑屋子里。”
　　屋中闷不透气，渐渐的热起来，她抽出帕子来拭汗，却不想帕上隐隐沾染了一缕异香。上好的龙涎香，只消一星，那香气便可萦绕殿中，数日不绝。乾清宫东暖阁里总是焚着龙涎香，于是御衣里总是带着这幽幽的香气。四面皆是漆黑的，越发显得那香气突兀。她将帕子又掖回袖中。
　　她独个在这黑屋子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像是一月一年都过完了似的，眼见着门隙间的阳光，渐渐黯淡下去，大约天色已晚，魏长安却并没有回来。
　　门上有人在“嗒嗒”轻轻叩着门板，她忙站起来，竟是芸初的声音：“琳琅。”低低的问：“你在不在里面？”琳琅忙走到门边：“我在。”芸初道：“怎么回事？我一听见说，就告了假来瞧你，好容易求了那两名公公，放了我过来和你说话。”
　　琳琅道：“你快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没得连累了你。”
　　芸初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我回去听见说你和画珠来瞧我，偏没有遇上。过了晌午，姐姐过来瞧端主子，正巧说起乾清宫的事，才知道竟然是你出了事。”
　　琳琅道：“芸初你走吧，叫人看见可真要连累你了。”芸初问：“你这是得罪了谁？”琳琅道：“我不知道。”芸初说：“你真是糊涂，你在御前，必然有得罪人的地方，再不然，就是万岁爷待你特别好。”
　　琳琅不知为何，猛然忆起那日皇帝递过帕子来，灯外的纱罩上绣着浅金色龙纹，灯光晕黄映着皇帝的一双手，晰白净利，隐着力道。那帕子轻飘飘的执在他手上，却忽然有了千钧重似的。她心乱如麻，轻轻叹了口气：“万岁爷怎么会待我特别好。”
　　芸初道：“此处不宜多说，只一桩事——我听人说，那魏长安是安主子的远房亲戚，你莫不是得罪了安主子？”
　　琳琅道：“我小小的一名宫女，在御前不过月余功夫，怎么会见罪于安主子。”她怕人瞧见，只连声催促芸初离去，说：“你冒险来瞧我，这情份我已经唯有铭记了，你快走，没得连累你。”芸初情知无计，只再三不肯，忽听那廊下太监咳嗽两声，正是递给芸初的暗号，示意有人来了。琳琅吃了一惊，芸初忙走开了。
　　琳琅听那脚步声杂沓近来，显然不止一人，不知是否是魏长安回来了，心中思忖，只听咣啷啷一阵响，锁已经打开，门被推开，琳琅这才见着外面天色灰白，暮色四起，远远廊下太监们已经在上灯。小太监簇拥着魏长安，夜色初起，他一张脸也是晦暗不明。那魏长安亦不坐了，只站在门口道：“有这半晌的功夫，你也尽够想好了。还是痛快认了吧，那四十板子硬硬头皮也就挺过去了。”
　　琳琅只道：“不是我偷的，我决不能认。”
　　魏长安听她如是说，便向小太监使个眼色。两名小太监上前来，琳琅心下强自镇定，任他们推攘了往后院去，司刑的太监持了朱红漆杖来。魏长安慢悠悠的道：“老规矩，从背至腿，只别打脸。”一名太监便取了牛筋来，将琳琅双手缚住。他们绑人都是早绑出门道来的，四扭四花的牛筋，五大三粗的壮汉也捆得动弹不得。直将那牛筋往琳琅腕上一绕，用力一抽，那纤细凝白的手腕上便缓缓浮起淤紫。
　　皇帝在戌初时分回宫，画珠上来侍候更衣。皇帝摘了朝服冠带，换下明黄九龙十二章的朝服，穿了家常绛色两则团龙暗花缎的袍子，神色间微微有了倦意。等传了点心，芳景上来奉茶，皇帝忽然想起来，随口道：“叫琳琅去御茶房，传杏仁酪来。”
　　芳景道：“回万岁爷的话，琳琅犯了规矩，交敬事房关起来了。”
　　皇帝问：“犯规矩？犯了什么规矩？”芳景道：“奴才并不知道。”皇帝便叫：“李德全！”
　　李德全连忙进来，皇帝问他：“琳琅犯了什么规矩？”李德全这日随扈出宫，刚回来还未知道此事，摸不着头脑。画珠在一旁忍不住道：“万岁爷只问魏谙达就行了。”皇帝没有问她话，她这样贸贸然搭腔，是极不合规矩的，急得李德全直向她使眼色。好在皇帝并没有计较，只道：“那就叫魏长安来。”
　　却是敬事房的当值太监冯四京来回话：“万岁爷，魏谙达办差去了。”李德全忙道：“糊涂东西，凭他办什么差事去了，还不快找了来？”冯四京连忙磕了个头，便要退出去，皇帝却叫住他：“等一等，问你也一样。”
　　李德全见皇帝负手而立，神色平和，瞧不出什么端倪，便问冯四京道：“侍候茶水的琳琅，说是犯了规矩，叫你们敬事房锁起来了，是怎么一回事？”
　　冯四京道：“琳琅偷了东西，奉了安主子的吩咐，锁到北五所去了。”李德全问：“偷东西，偷什么东西了？”冯四京答：“就是万岁爷那只子儿绿的翡翠扳指。魏谙达带了人从琳琅箱子里搜出来，人赃并获。”
　　皇帝“哦”了一声，神色自若的说：“那扳指不是她偷的，是朕赏给她的。”
　　殿中忽然人人都尴尬起来，空气里似渗了胶，渐渐叫人缓不过气来。冯四京唬得磕了个头，声调已经颇为勉强：“万岁爷，这个赏赐没有记档。”凡例皇帝若有赏赐，敬事房是要记录在册，某年某月某日因某事赏某人某物。冯四京万万想不到皇帝竟会如此说，大惊之下额上全是涔涔的冷汗，心中惶然恐惧。
　　皇帝瞧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连忙跪下去，说：“是奴才一时疏忽，忘了将这事告诉敬事房记档。”
　　殿中诸人都十分尴尬，那只翡翠扳指既然是御用之物，自然价值连城。况且皇帝自少年初习骑射时便带得惯了，素来为皇帝心爱之物，随身不离，等闲却赏给了一个宫女。人人心里猜忖着这里面的文章，只是都不敢露出什么异色来。冯四京却连想都已经不敢往下想。
　　最后还是李德全轻声对冯四京道：“既然琳琅没偷东西，还不叫人去放了出来。”
　　冯四京早就汗得连衣裳都湿透了，只觉得那两肋下嗖嗖生寒，连那牙关似乎都要“咯咯”作响。只“嗻”了一声却行而退，至殿外传唤小太监：“快，快，跟我去北五所。”

第十四章 关心芳草
　　乾清宫里因着殿宇广阔，除了御案之侧两盏十六枝的烛台点了通臂巨烛，另有极大的纱灯置在当地，照得暖阁中明如白昼。冯四京去了北五所，敬事房的另一名当值太监方用大银盘送了牌子进来，皇帝只挥一挥手，说了一声：“去。”这便是所谓“叫去”，意即今夜不召幸任何妃嫔。敬事房的当值太监便磕了个头，无声无息的捧着银盘退下去。
　　李德全早就猜到今晚必是“叫去”，便从小太监手里接了烛剪，亲自将御案两侧的烛花剪了，侍候皇帝看书。待得大半个时辰后，李德全瞧见冯四京在外面递眼色，便走出来。冯四京便将身子一侧，那廊下本点着极大的纱灯，夜风里微微摇曳，灯光便如水波轻漾，映着琳琅雪白的一张脸，李德全见她发鬓微松，被小宫女搀扶勉强站着，神色倒还镇定，便道：“姑娘受委屈了。”
　　琳琅只轻轻叫了声：“谙达。”冯四京在一旁道：“真是委屈姑娘了，我紧赶慢赶的赶到，到底还是叫姑娘受了两杖，好在并没伤着筋骨。”李德全不理冯四京，只对琳琅道：“姑娘在这里等着，我去向万岁爷回话。”便走进殿中去。皇帝仍全神贯注在书本上，李德全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万岁爷，琳琅回来了，是不是叫她进来谢恩？”
　　皇帝慢慢将书翻过一页，却没有答话。李德全道：“琳琅倒真是冤枉，到底还是挨了两杖，奴才瞧她那样子十分委屈，只是忍着不敢哭罢了。”
　　皇帝将书往案上一掷，口气淡然：“李德全，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么多嘴？”李德全忙道：“奴才该死。”皇帝微微一笑，将书重新拿起，道：“叫她下去好好歇着，这两日先不必当差了。”
　　李德全一时没料到皇帝会如此说，只得“嗻”了一声，慢慢退出。皇帝却叫住他，从大拇指上捋下那只翡翠扳指来，说：“我说过这扳指是赏她的，把这个给她。”李德全忙双手接了，来至廊下，见了琳琅，笑容满面道：“万岁爷吩咐，不必进去谢恩了。”又悄声道：“给姑娘道喜。”琳琅只觉手中一硬，已经多了一样物件。李德全已经叫人：“扶下去歇着吧。”便有两名宫女上来，搀了她回自己屋里去。
　　琳琅虽只受了两杖，但持杖之人竟使了十分力，那外伤却是不轻。她强自挣扎到此时，只觉腿上巨痛难耐，回了屋中，画珠连忙上来帮忙，扶她卧到床上，李德全却遣了名小宫女，送了外伤药膏来。那小宫女极是机灵，悄悄的道：“李谙达说了，只怕姑娘受了外伤血淤气滞，这会子若传医问药，没得惊动旁人。这药原是西北大营里贡上来的，还是去年秋天里万岁爷赏的，说是化血散淤极佳的，姑娘先用着。”
　　画珠忙替琳琅道了谢，琳琅疼得满头大汗，犹向柜中指了一指。画珠明白她的意思，开了柜子取了匣子，将那黄澄澄的康熙通宝抓了一把，塞到那小宫女手中。说：“烦了妹妹跑一趟，回去谢谢李谙达。”
　　那小宫女道：“谙达吩咐，不许姑娘破费呢。”不待画珠说话，将辫子一甩就跑了。
　　画珠只得掩上房门，替琳琅敷了药，再替她掖好了被子，自出去打水了。琳琅独自在屋里，只觉得痛得昏昏沉沉，摊开了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掌，却不想竟是那只子儿绿的翡翠扳指，幽幽的似一泓碧水，就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内壁镌着铁钩银划的两个字：“玄烨”。她出了一身的汗，只觉得身子轻飘飘使不上力。那只扳指似发起烫来，烫得叫人拿捏不住。
　　半夜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了一夜，至天明时犹自漱漱有声，只听那檐头铁马，叮铛乱响了一夜，和着雨声滴答，格外愁人似的。端嫔醒得早，自然睡得不好，便有起床气。芸初上来替她梳了头，正用早膳，去打听消息的太监已经回来了，磕了一个头方道：“回端主子话，据敬事房的小孟说，昨儿万岁爷是‘叫去’。”端嫔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些，漱了口浣了手，又向大玻璃镜子里瞧一瞧自已那一身胭红妆花绣蝴蝶兰花的袍子，对栖霞道：“咱们去瞧瞧荣主子。”
　　栖霞忙命人打了伞，端嫔扶了芸初，至荣嫔那里去。雨天无聊耐，荣嫔立在滴水檐下瞧着宫女替廊下的那架鹦鹉添食水。见端嫔来了，忙远远笑道：“今儿下雨，难为妹妹竟还过来了，快屋里坐。”只听那鹦鹉扑着翅膀，它那足上金铃便霍啦啦一阵乱响，那翅膀也扇得腾腾扑起。端嫔便道：“姐姐养的这只小虎儿，可有段时日了，只可惜还没学会说话。”
　　荣嫔并不着急答话，携了她的手进了屋中，方才道：“那小虎儿不学会说话也好。”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妹妹没听见过说么——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前人的诗，也写得尽了。”
　　端嫔道：“这话我来说倒也罢了，姐姐圣眷正隆，何出此言。”荣嫔道：“妹妹如何不知道，皇上待我，也不过念着旧日情份，说到圣眷，唉……”她这一声叹息，幽幽不绝，端嫔正是有心事的人，直触得心里发酸，几欲要掉眼泪，勉强笑道：“咱们不说这个了，昨儿乾清宫的事，还有下文呢，不知姐姐听说了没有？”
　　荣嫔道：“能不听见说吗？今儿一大早，只怕东西六宫里全都知道了。”端嫔唇边便浮起一个微笑来，往东一指，道：“这回那一位，只怕大大的失了算计。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照我说，她也太性急了，万岁爷不过多看哪个宫女两眼，她就想着方儿算计。”
　　荣嫔道：“倒不是她性急，她是瞅着气候未成，大约以为不打紧，所以先下手为强。谁知万岁爷竟是不动声色，这回倒闹她个灰头土脸。”端嫔道：“依我看，万岁爷也未必是真瞧上了那个宫女，不然这会子早该有恩旨下来了。叫我说，万岁爷是恼了那一位，竟然算计到御前的人身上去了，所以才敲山震虎，来这么一下子。”
　　荣嫔笑道：“妹妹说的极是。”端嫔忽然起了顽意：“不知那一位，这会子是不是躲在屋子里哭。佟贵妃连日身上不好，将六宫里的事都委了她，想必今儿她终于能闲下来了，咱们就去永和宫里坐坐吧。”
　　荣嫔便叫贴身宫女晓月：“拿我的大氅来。”那晓月却道：“主子忘了，方太医千叮万嘱，说主子正吃的那药，忌吹风呢。”荣嫔便骂道：“偏你记得这些不要紧的话，我不过和端主子去永和宫一趟，能受什么风？”端嫔忙道：“又何苦骂她，她也是一片孝心才记在心上。姐姐既吹不得风，这雨天确实风凉，我独个儿去瞧热闹也就是了。”
　　她起身告辞，荣嫔亲送到滴水檐下方回屋里。晓月上来替荣嫔奉茶，荣嫔微微一笑，道：“你倒是机灵。”晓月抿嘴一笑，道：“跟着主子这么久，难道这点子事还用主子再提点？”
　　荣嫔慢慢用碗盖撇着那茶叶，道：“她想瞧热闹，就叫她瞧去。谁不知道安嫔背后是佟贵妃？佟贵妃总有做皇后的一天，这宫里行事说话，都不能不留退步。”略一凝神，道：“你去将我那里屋的箱子打开，将那珍珠膏拿了，去瞧瞧琳琅，只别惊动了旁人。”
　　晓月欲语又止，荣嫔道：“我知道你想劝我，这会子去实在太点眼了。不过出了这档子事，这时候谁去雪中送炭，她担保会感激不尽。琳琅这妮子……前途无量。”
　　晓月笑道：“奴才可不明白了，早上不听人说，昨儿晚上放了她回去，皇上说不必谢恩，连见都没见她。”
　　荣嫔放下茶碗，道：“咱们这位万岁爷的性子，越是心里看重，面上越是淡着。他若是让进去谢恩，亲自安慰两句，那才如端嫔所说，是生气永和宫的那一位算计了御前人，所以才敲山震虎。他这么不叫进去，淡淡的连问都不问一声，你就还非得替我去瞧瞧琳琅不可了。”
　　晓月这才抿嘴一笑：“奴才明白了。”
　　荣嫔却叹了口气：“没想到端嫔这么不中用，枉我费了心思，叫芸初去侍候她，只怕日后反受了连累。”晓月道：“总要谋个机会，才好将芸初姑娘换个差事罢。”荣嫔端起茶碗来，却怔怔的出了神，说：“那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这宫里上下，眼睛太多，嘴太多，我不放她在自个儿宫里，也是为她好，只瞧她自己的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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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搞潜台词：
　　皇帝只挥一挥手，说了一声：“去。”这便是所谓“叫去”，意即今夜不召幸任何妃嫔。
　　——你们烦不烦啦，朕的心上人这会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哪有心情理会那些庸脂俗粉？
　　皇帝将书往案上一掷，口气淡然：“李德全，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么多嘴？”
　　——靠！朕本来就心疼要死了，你还来火上浇油？
　　笑容满面道：“万岁爷吩咐，不必进去谢恩了。”又悄声道：“给姑娘道喜。”
　　——谄笑，以后可要多多关照，罩着我一把啊。
　　磕了一个头方道：“回端主子话，据敬事房的小孟说，昨儿万岁爷是‘叫去’。”端嫔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些
　　——哼哼，到底昨天大家都是独守空枕，痛快！
　　荣嫔道：“妹妹如何不知道，皇上待我，也不过念着旧日情份，说到圣眷，唉……”
　　——明知我人老珠黄，皇帝不过敷衍我，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存心笑话我？
　　荣嫔笑道：“妹妹说的极是。”
　　——极是个P，笨蛋笨蛋，你就等着上当吧。

第十五章 新月才堪
　　过了五月节，宫里都换了单衣裳。这天皇帝歇了午觉起来，正巧芜湖钞关的新贡墨进上来了。安徽本来有例贡贡墨，但芜湖钞关的刘源制墨精良，特贡后甚为皇帝所喜，此时皇帝见了今年的新墨，光泽细密，色泽墨润，四面夔纹，中间描金四字，正是御笔赐书“松风水月”。抬头见琳琅在面前，便说：“取水来试一试墨。”
　　侍候笔墨本是小太监的差事，琳琅答应着，从水盂里用铜匙量了水，施在砚堂中，轻轻地旋转墨锭，待墨浸泡稍软后，才逐渐地加力。因新墨初用，有胶性并棱角，不可重磨，恐伤砚面。皇帝不由微微一笑，那烟墨之香，淡淡萦开，只听那墨摩挲在砚上，轻轻的沙沙声。
　　皇帝只写了两个字，那墨确是落纸如漆，光润不胶。他素喜临董其昌，字本就亢气浑涵，多雍容之态，这两个字却写得极为清峻雅逸。琳琅接过御笔，搁回笔搁上。皇帝见她连耳根都红透了，于是问：“你认识字？”宫中祖制，是不许宫女识文断字的。她于是低声答：“奴才只认得几个字。”那脸越发红的火烫，声音细若蚊蝇：“奴才的名字，奴才认得。”
　　皇帝不由有些意外，太监宫女都在暖阁外，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便将那张素笺折起，随手夹到一本书中，只若无其事，翻了算学的书来演算。
　　他本长于算学，又聘西洋传教士教授西洋算法。闲暇之时，便常以演算为练习。琳琅见他聚精会神，便轻轻后退了一步。皇帝却突兀问：“你的生庚是多少？”
　　她怔了一怔，但皇帝问话，自是不能不答：“甲辰甲子戊辰……”皇帝廖廖数笔，便略一凝神，问：“康熙二年五月初九？”她面上又是微微一红，只应个“是。”皇帝又低头演算，殿中复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皇帝手中的笔尖，拖过软纸细微有声。
　　交了夏，天黑的迟，乾清宫里至戌初时分才上灯。李德全见是“叫去”，便欲去督促宫门下钥，皇帝却踱至殿前，只见一钩清月，银灿生辉，低低映在宫墙之上，于是吩咐：“朕要出去散散。”
　　李德全答应了一声，忙传令预备侍候。皇帝只微微皱眉道：“好好的步月闲散，一大帮子人跟着，真真无趣。”李德全只得笑道：“求主子示下，是往哪宫里去，奴才狗胆包天，求万岁爷一句，好歹总得有人跟着。”
　　皇帝想了一想：“哪宫里都不去，清清静静的走一走。”
　　因皇帝吩咐仪从从简，便只十数人跟着，一溜八盏宫灯簇拥了肩舆，迤逦出了隆福门，一路向北。李德全不知皇帝要往哪里去，只是心中奇怪。一直从花园中穿过，顺贞门本已下钥，皇帝命开了顺贞门，这便是出了内宫了。神武门当值统领飞奔过来接驾，跪在肩舆之前行了大礼。皇帝只道：“朕不过是来瞧瞧，别大惊小怪的。”
　　统领恭恭敬敬“嗻”了一声，垂手退后，随着肩舆至神武门下，率了当值侍卫，簇拥着皇帝登上城楼。夜凉如水，只见禁城之外，东西九城万家灯火如天上群星落地，璀璨芒芒点点。神武门上本悬有巨制纱灯，径圆逾丈，在风中摇曳不定。
　　皇帝道：“月下点灯，最煞风景。”便顺着城墙往西走去，李德全正欲领着人跟着，皇帝却说：“你们就在这里，朕要一个人静一静。”
　　李德全吓得请了个安，道：“万岁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太皇太后若是知道了，非要奴才的脑袋不可。这城墙上虽平坦，这月色也明亮，但这黑天乌夜的……”
　　皇帝素来不喜他罗唆，只道：“那就依你，着一个人提灯跟着吧。”
　　李德全这才回过味来，心中暗暗好笑。转过身来向琳琅招一招手，接过小太监手中的八宝琉璃灯交到她手中，低声对琳琅道：“你去替万岁爷照着亮。”
　　琳琅答应了一声，提灯伴着皇帝往前走。那城墙上风大，吹得人衣袂飘飘。越往前走，四下里只是寂静无声。唯见那深蓝如墨的天上一钩清月，低得像是触手可得。皇帝负手信步踱着，步子只是不急不缓，风声里隐约听得见他腰际平金荷包上坠子摇动的微声，那风吹得琳琅鬓边的几茎短发，痒痒的拂在脸上，像是小孩子伸着小手指头，在那里挠着一样。她伸手掠了一掠那发丝，皇帝忽然站住了脚，琳琅忙也停下来，顺着皇帝的目光回望，遥遥只见神武门的城楼之上灯火点点，却原来不知不觉走得这样远了。
　　皇帝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温和的问：“你冷么？”
　　琳琅不妨他这样开口相询，只道：“奴才不冷。”皇帝却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吓得一时怔住，好在他已经放开，只说：“手这样冰凉，还说不冷？”伸手便解开颈中系着的如意双绦，解下了明黄平金绣金龙的大氅，披在她肩头。她吓脸色雪白，只道：“奴才不敢。”皇帝却亲自替她系好了那如意双绦，只淡淡的道：“此时不许再自称奴才。”
　　此即是皇命，遵与不遵都是失了规矩，她心乱如麻，便如一千只茧子在心里缫了丝一般，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思忖起。皇帝伸出了手，她心中更是一片茫然的凌乱，只得将手交到他手中。皇帝的手很温暖，携了她又缓缓往前走，她心绪飘忽，神色恍惚，只听他问：“你进宫几年了？”
　　她低声答：“两年了。”皇帝嗯了一声，道：“必然十分想家吧。”她声音更低了：“奴才不敢。”皇帝微微一笑：“你若是再不改口，我可就要罚你了。”
　　她竦然一惊，皇帝却携她的手走近城垛之前，道：“宫里的规矩，也不好让你家去，你就在这里瞧瞧，也算是望一望家里了。”
　　她一时怔住了，心中百折千迥，不知是悲是喜，是惊是异。却听他道：“今儿是你生辰，我许你一件事，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是要什么，或是要我答应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那风愈起愈大，吹得她身上那明黄大氅飘飘欲飞，那氅衣尚有他身上的余温似的，隐约浮动熟悉却陌生的龙涎香香气。她心底只有莫名的惊痛，像是极钝的刀子慢慢在那里锉着，那眼底的热几乎要夺眶而出，只轻轻的道：“琳琅不敢向万岁爷要什么。”
　　他只凝望着她，她慢慢转过脸去。站在这里眺望，九城之中的万家灯火，哪一盏是她的家？他慢慢抬起手来，掌中握着她的手，那腕上一痕新伤，却是前不久当差时打翻了茶碗烫的。当时她煞白了脸，却只问：“万岁爷烫着没有？”
　　犯了这样的大错，自然是吓着了。当时却只觉得可怜，那乌黑的眼睛，如受惊的小鹿一样，直叫人怦然心动。
　　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倒叫他有几分不忍，但只轻轻加力握了一握，仍旧携着她向前走去。她手中那盏八宝琉璃灯，灯内点着的烛只晕黄的一团光照在两人脚下，夜色里那城墙像是漫漫长道，永远也走不尽似的。
　　李德全见那月已斜斜挂在城楼檐角，心里正暗暗着急，远远瞧见一星微光渐行渐近，忙带了人迎上去。只见皇帝神色淡定，琳琅随在侧边，一手持灯，一手上却搭着皇帝那件明黄平金大氅。李德全忙接过去，道：“这夜里风凉，万岁爷怎么反倒将这大氅解了？”替皇帝披好系上绦子。神武门的宿卫已经换了直班，此时当值宿卫统领便上前一步，磕头见驾：“当值宿卫纳兰性德，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见是他，便微笑道：“朕难得出来走一趟，偏又遇上你。今儿的事可不许告诉旁人，传到那群言官耳中去，朕又要受聒噪。”
　　纳兰应了“是”，又磕头道：“夜深风寒，请皇上起驾回宫。”
　　皇帝道：“你不催朕，朕也是要走了。”忽一阵风过，那城楼地方狭窄，纳兰跪着离皇帝极近，便闻到皇帝衣袖之间幽香暗暗，那香气虽淡薄，但这一缕熟悉的芳香却早已是魂牵梦萦，心中惊疑万分，只是一片茫然的惶恐。皇帝却没有留意，由众人簇拥着下楼去，纳兰只觉淡青色衣角一闪，袅袅幽香，直如梦境一般。那步态轻盈，至他面前微一凝滞，旋即从他面前过去了。
　　他至城楼下送皇帝上肩舆，终于假作无意，眼光往宫女中一扫，只见琳琅脸色雪白，面上的神气怔仲不宁，倒似有一腔心事似的，他不敢多看，立时便垂下头去。李德全轻轻拍一拍手掌，抬肩舆的太监稳稳调转了方向，敬事房的太监便唱道：“万岁爷起驾啦——”声音清脆圆润，夜色寂廖中惊起远处宫殿屋脊上栖着的宿鸟，扑扑的飞过城墙，往禁城外的高天上飞去了。

第十六章 心字成灰
　　纳兰至卯正时分才交卸差事，下直回家去。一进胡同口便瞧见大门外里歇着几台绿呢大轿，他打马自往西侧门那里去了，西侧门上的小厮满脸欢喜迎上来抱住了腿：“大爷回来了？老太太正打发人出来问呢，说每日这时辰都回来了，今儿怎么还没到家。”
　　纳兰翻身下马，随将手中的马鞭扔给小厮，自有人拉了马去。纳兰回头瞧了一眼那几台轿子，问：“老爷今儿没上朝？”
　　小厮道：“不是来拜见老爷的，是那边二老爷的客人。”纳兰进了二门，去上房给祖母请安，又复去见母亲。纳兰夫人正与妯娌坐着闲话，见儿子进来，欢喜不尽：“今儿怎么回来迟了？”纳兰先请了安，方说：“路上遇着有衡，大家说了几句话，所以耽搁了。”
　　纳兰夫人见他神色倦怠，道：“熬了一夜，好容易下值回来，先去歇着吧。”
　　纳兰这才回房去，顺着抄手游廊走到月洞门外，忽听得一阵鼓噪之声，却原来是二房里几位同宗兄弟，在园子里射鹄子，见着他带着小厮进来，一位堂兄便回头笑着问：“冬郎，昨儿在王府里，听见说皇上有旨意为你赐婚。啧啧，这种风光事，朝中也是难得一见啊。冬郎，你可算是好福气。”
　　纳兰不发一语，随手接了他手中的弓箭，引圆了弓弦，“嗖嗖嗖”连发三箭，枝枝都盯中鹄子的红心。几位同宗兄弟不约而同叫了一声“好”，纳兰淡淡的道：“诸位哥哥慢慢玩，我先去了。”
　　那位堂兄见他径往月洞门中去了，方才甩过辫梢，一手引着弓纳闷的说：“冬郎这是怎么了？倒像是人家欠他一万两银子似的，一脸的不如意。”另一人便笑道：“他还不如意？凭这世上有的，他什么没有？老爷自不必说了，他如今也圣眷正隆，过两年一外放，迟早是封疆大吏，就算做京官，依着皇上素日待他的样子，只怕不过几年，就要换顶子了。若说不如意，大约只一样——大少奶奶没的太早，叫他伤心了这几年。”
　　纳兰信步却往小书房里去了，时方初夏，中庭的一树安石榴正开得如火如荼。一阵风过，吹得那一树繁花烈烈如焚。因窗子开着，几瓣殷红如血的花瓣零乱的落在书案上，他拂去花瓣，信手翻开那本《小山词》，却不想翻到那一页书眉上，极娟秀的簪花小楷，只写了两个字：“锦瑟”，他心中大恸，举目向庭中望去，只见烁烁闪闪，满目皆是那殷红繁花，如落霞织绵，灼痛人的视线。
　　石榴花开得极好，衬着那碧油油的叶子，廊下一溜儿皆是千叶重瓣的安石榴花。做粗活的苏拉，拿了布巾擦拭着那栽石榴花的景泰蓝大盆。画珠见琳琅站在那廊前，眼睛瞧着那苏拉擦花盆，神色犹带了一丝恍惚，便上前去轻轻一拍：“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琳琅被吓了一跳，只轻轻拍着胸口：“画珠，你真是吓了我一跳。”画珠笑嘻嘻的道：“瞧你这样子，倒似在发愁，什么心事可能不能告诉我？”
　　琳琅道：“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惦着差事罢了。”
　　画珠望了望日头：“嗯，这时辰万岁爷该下朝回来啦。”琳琅涨红了脸，道：“你取笑我倒罢了，怎么能没上没下的拿主子来取笑？”画珠扮个鬼脸：“好啦，算我口没遮拦成不成？”琳琅道：“你这张嘴，总有一日闯出祸来，若是叫谙达听见……”画珠却笑起来：“李谙达对你客气着呢，我好赖也沾光。”琳琅道：“李谙达对大家都客气，也不独独是对我。”
　　画珠却忍不住哧的一笑，说：“瞧你急的，脸红得要赶上这石榴花了。”琳琅道：“你今天必是着了什么魔，一句正经话也不说。”画珠道：“哪里是我着了魔，依我看，是你着了魔才对。昨晚一夜只听你在炕上翻来覆去，这会子又站在这里呆了这半晌了，我倒不明白，这花是什么国色天香，值得你牢牢盯了半日功夫。”
　　琳琅正要说话，忽闻轻轻两下掌声传来，正是皇帝回宫，垂花门外的太监传进来的暗号。琳琅忙转身往御茶房那边去，画珠道：“你急什么，等御驾回来，总还有一柱香的功夫。”琳琅道：“我不和你说了，我可不像你胆子大，每回事到临头了才抓忙。”
　　皇帝回宫果然已经是一柱香的功夫后，先换了衣裳，画珠见李德全不在跟前，四执库的太监捧了衣裳退下，独她一个人跪着替皇帝理好袍角，便轻轻叫了声：“万岁爷。”说：“万岁爷上回问奴才的那方帕子，奴才叫四执库的人找着了。”从袖中抽出帕子呈上，皇帝接过去，正是那方白绢帕子，淡缃色丝线绣四合如意云纹，不禁微微一笑：“就是这个，原来是四执库收起来了。”
　　画珠道：“四执库的小冯子说，这帕子原是夹在万岁爷一件袍袖里的，因并不是御用的东西，却也没敢撂开，所以单独拣在一旁。”
　　皇帝只点了点头，外面小太监打起帘子，却是琳琅捧了茶盘进来。画珠脸上一红退开一步去，琳琅也并未在意。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张三德从慈宁宫回来，先站在檐下摘了帽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方戴好了帽子进殿中去，李德全正巧从东暖阁退出来，一见了他便使个眼色。张三德只得随他出来，方悄声问：“万岁爷这么早就歇午觉了？”
　　李德全微微一笑：“万岁爷还没歇午觉呢，这会子在看折子。”这倒将张三德弄糊涂了，说：“那我进去跟万岁爷回话去。”李德全将嘴一努，说：“你怎么这样没眼色？这会子就只琳琅在跟前呢。”
　　张三德将自己脑门轻轻一拍，悄声说：“瞧我这猪脑子——老哥，多谢你提点，不然我懵懵然撞进去，必然讨万岁爷的厌。”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往殿外望了望，碧蓝湛蓝的天，通透如一方上好的玻璃翠。只听隐隐的蝉声响起来，午后的阳光里，已经颇有几分暑意。
　　东暖阁里垂着湘竹帘子，一条一条打磨极细滑的竹梗子，细细密密的用金线丝络，系一个如意同心结，那一帘子的如意同心结，千丝万络，阳光斜斜的透进来，金砖上烙着帘影，静淡无声。
　　御案上本来放着一盏甜瓜冰碗，那冰渐渐融了，缠枝莲青花碗上，便沁出细密的一层水珠。琳琅鼻尖之上，亦沁出细密的一层汗珠，只是屏息静气。只觉得皇帝的呼吸暖暖的拂在鬓脚，吹得碎发微微伏起，那一种痒痒直酥到人心里去。皇帝的声音低低的，可是因为近在耳畔，反倒觉得令人一震：“手别发抖，写字第一要腕力沉稳，你的手一抖，这字的笔画就乱了。”那笔尖慢慢的拖出一捺，他腕上明黄翻袖上绣着金色夔纹，那袖子拂在她腕上，她到底笔下无力，滟滟的朱砂便如断霞斜欹，她的脸亦红得几乎艳如朱砂，只任由他擎着她的手，在砚里又舔饱了笔，这次却是先一点，一横，一折再折……她忽而轻轻咬一咬嘴唇，轻声道：“奴才欺君罔上……”
　　皇帝却笑起来：“你实实是欺君罔上——才刚我说了，这会子不许自称奴才。”琳琅脸上又是一红，道：“这两个字，琳琅会写。”皇帝哦了一声，果然松了手。琳琅便稳稳补上那一横，然后又写了另一个字——虽然为着避讳，按例每字各缺了末笔，但那字迹清秀，一望便知极有功底。皇帝出于意外，不觉无声微笑：“果然真是欺君罔上，看我怎么罚你——罚你立时好生写篇字来。”
　　琳琅只得应了一声“是。”却放下手中的笔，皇帝说：“只咱们两个，别理会那些规矩。”琳琅面上又是一红，到底另拣了一枝笔舔了墨，但御案之上只有御笔，虽不再是用朱砂，仍低声道：“琳琅僭越。”方微一凝神，从容落笔。过得片刻一挥而就，双手呈与皇帝。
　　竟是极其清丽的一手簪花小楷：“昼漏稀闻紫陌长，霏霏细雨过南庄。云飞御苑秋花湿，风到红门野草香。玉辇遥临平甸阔，羽旗近傍远林扬。初晴少顷布围猎，好趁清凉跃骕骦。”正是他幸南苑行围时的御制诗。字字骨格清奇，看来总有十来年功力，想必定然临过闺阁名家，笔划之间妩媚风流，叫人心里一动，他接过笔去，便在后面写了一行蝇头小楷：“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这一句话，也就尽够了，她那脸上红得似要燃起来，眼中神气游离不定，像是月光下的花影，随风瞬移。那耳廓红得透了，像是案头那方冻石的印章，隐隐如半透明。看得清一丝丝细小的血脉，嫣红纤明。颈中微汗，却烘得那幽幽的香，从衣裳间透出来。他忍不住便向那嫣红的耳下吻去，她身子一软，却叫他揽住了不能动弹。他只觉得她身子微微发抖，眼底尽是惶恐与害怕，十分叫人怜爱，只低声唤了一声：“琳琅。”

第十七章 新恨暗随
　　琳琅只觉得心跳得又急又快，皇帝的手握着她的手，却是滚烫发热的。那碗甜瓜冰碗之外水汽凝结，一滴水珠缓缓顺着碗壁滑落下去。她只觉得四下里静下来，皇帝衣上幽幽的龙涎香，那气息却叫她有些透不出气来。她轻轻转过脸去，便欲起身，低声道：“万岁爷，冰要化了，奴才去换一碗。”
　　皇帝并没有放手，只道：“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
　　琳琅涨红了脸：“奴才不敢，奴才并没有躲着万岁爷。”
　　“你这话不尽不实。”皇帝低声道：“今儿要不是李德全，你也不会独个儿留下来。他向你递眼色，别以为我没瞧见。”
　　琳琅只不肯转过脸来，有些怔仲的瞧着那缠枝莲青花碗中的冰块，已经渐渐融至细薄的冰片，欲沉欲浮。甜瓜是碧绿发黄的颜色，削得极薄，隐隐透出蜜一样的甜香。浸在冰碗中，一丝一丝的寒凉，她轻轻道：“奴才出身卑贱，不配蒙受圣眷。”
　　殿中本来静极了，遥遥却听见远处隐约的蝉声响起来，一径的声嘶力竭似的。暖阁的窗纱正是前几日新换的江宁织造例贡上用蝉翼纱，轻薄如烟，她想起旧时自己屋子里，糊着雨过天青色薄纱窗屉，竹影透过窗纱映在书案上，案上的博山炉里焚着香，那烟也似碧透了，风吹过竹声漱漱，像是下着雨。北窗下凉风暂至，书案上临的字被吹起，哗哗一点微声的轻响。
　　风吹过御案上的折子，上用贡宣软白细密，声音也是极微。皇帝的手却渐渐冷了，一分一分的松开，慢慢的松开，那指尖却失了热力似的，像是端过冰碗的手，冷的、凉的、无声就滑落过她的手腕。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皇帝的声音还是如常的淡然：“你去换碗冰碗子来。”
　　她“嗻”了一声，待换了冰碗回来，皇帝却已经歇了午觉了。李德全正巧从暖阁里出来，向她努一努嘴，她端着冰碗退下去。只听李德全嘱咐张三德：“你好生听着万岁爷叫人，我去趟上虞备用处，万岁爷嫌这蝉声叫得讨厌。”
　　张三德不由笑道：“这知了叫你也有法子不成？”李德全低声道：“别混说。”将双指一曲，正是常用的暗号。张三德知道皇帝心情不好，立时噤若寒蝉。
　　琳琅从御茶房转来，烈日下只见上虞备用处的一众侍卫，手持了粘竿往来梭巡，将乾清宫四周密密实实巡查了数遍，将那些蝉都粘去了十之六七，剩下的也尽赶得远了。四处渐渐静下来，太阳白花花的照着殿前的金砖地，那金砖本来乌黑锃亮，光可鉴人，犹如墨玉，烈日下晒得泛起一层剌眼的白光。
　　一连晴了数日，天气热得像是要生出火来。黄昏时分苏拉在院中泼了净水，那热烘烘的蒸气正上来。半天里皆是幻紫流金的彩霞，映在明黄琉璃瓦上，滟滟辉煌如织锦。乾清宫殿宇深广，窗门皆垂着竹帘，反倒显得幽凉。画珠从御前下来，见琳琅坐在窗下绣花，便说：“这时辰你别贪黑伤了眼睛。”
　　琳琅道：“这支线绣完，就该上灯了。”因天热怕手上出汗，起身去铜盆中洗了手，又方坐下接着绣。画珠道：“这两日事多，你倒闲下来了。尽管坐在这里绣花，针线上又不是没有人。”
　　琳琅手中并未停，道：“左右是无事，绣着消磨时日也好。”
　　画珠道：“今儿李谙达说了一桩事呢。说是宜主子年底要添生，万岁爷打算拨一个妥当的人过去侍候宜主子。”
　　琳琅嗯了一声，问：“你想去？”
　　画珠道：“听李谙达那口气，不像是想从御前的人里挑，大约是从东西六宫里捡吧。”琳琅听她这样说，停了针线静静的道：“许久不见，芸初也不知怎么样了。”画珠道：“依我说，侍候宜主子也不算是顶好的差事，宜主子虽然得宠，为人却厉害。”琳琅只道：“画珠，你怎么又忘了，叫旁人听见。”画珠伸一伸舌头：“反正我只在你面前说，也不妨事。”又道：“我瞧宜主子虽然圣眷正浓，但眼前也及不上成主子。这一连几天，万岁爷不都是翻她的牌子？今儿听说又是。万岁爷的心思真叫人难以琢磨。”
　　琳琅说：“该上灯吧，我去取火来。”
　　画珠随手拿起扇子，望一眼窗外幽黑天幕上灿烂如银的碎星，道：“这天气真是热。”
　　第二日依然是响晴的天气，因着庚申日京东地震震动京畿，京城倒塌城垣、衙署、民房，死伤人甚重，震之所及东至龙兴之地盛京，西至甘肃岷县，南至安徽桐城，凡数千里，而三河、平谷最惨。远近荡然一空，了无障隔，山崩地陷，裂地涌水，土砾成丘，尸骸枕籍，官民死伤不计其数，甚有全家覆没者。朝中忙着诏发内帑十万赈恤，官修被震庐舍民房，又在九城中开了粥棚赈济灾民。各处赈灾的折子雪片一般飞来，而川中抚远大将军图海所率大军与吴三桂部将激战犹烈，皇帝于赈灾极为重视，而前线战事素来事必躬亲，所以连日里自乾清门听政之余，仍在南书房召见大臣，这日御驾返回乾清宫，又是晚膳时分。
　　琳琅捧了茶进去，皇帝正换了衣裳用膳，因着天气暑热，那大大小小十余品菜肴羹汤，也不过略略动了几样便搁下筷子。随手接了茶，见是滚烫的白贡菊茶，随手便又撂在桌子上。只说：“换凉的来。”
　　琳琅犹未答话，李德全已经道：“万岁爷刚进了晚膳，只怕凉的伤胃。”又道：“李太医在外头侯旨，请万岁爷示下。”
　　皇帝问：“无端端的传太医来作什么？”
　　李德全请了个安，道：“是奴才擅作主张传太医进来的。今儿早上李太医听说万岁爷这几日歇的不好，夜中常口渴，想请旨来替万岁爷请平安脉，奴才就叫他进来侯着了。”
　　皇帝道：“叫他回去，朕躬安，不用他们来烦朕。”
　　李德全陪笑道：“万岁爷，您这嘴角都起了水泡。明儿往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见着了，也必然要叫传太医来瞧。”
　　皇帝事祖母至孝，听李德全如是说，想祖母见着，果然势必又惹得她心疼烦恼。于是道：“那叫他进来瞧吧。”
　　那李太医当差多年，进来先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礼，皇帝是坐在炕上，小太监早取了拜垫来，李太医便跪在拜垫上，细细的诊了脉。道：“微臣大胆，请觑万岁爷龙颜。”瞧了皇帝唇角的水泡，方磕头道：“皇上万安。”退出去开方子。
　　李德全便陪着出去，小太监侍候笔墨，李太医写了方子，对李德全道：“万岁爷只是固热伤阴，虚火内生，所以嘴边生了热疮起水泡，照方子吃两剂就成了。”
　　张三德陪了李太医去御药房里煎药，李德全回到暖阁里，见琳琅捧着茶盘侍立当地，皇帝却望也不望她一眼，只挥手道：“都下去。”御前的宫女太监便皆退下去了。李德全纳闷了这几日，此时想了想，轻声道：“万岁爷，要不叫琳琅去御茶房里，取他们熬的药茶来。”
　　宫中暑时依太医院的方子，常备有消暑的药制茶饮。皇帝只是低头看折子，说：“既吃药，就不必吃药茶了。”
　　李德全退下来后，又想了一想，往直房里去寻琳琅。直房里宫女太监们皆在闲坐，琳琅见他递个眼色，只得出来。李德全引她走到廊下，方问：“万岁爷怎么了？”
　　琳琅涨红了脸，扭过头去瞧那毒辣辣的日头，映着那金砖地上白晃晃的，勉强道：“谙达，万岁爷怎么了，我们做奴才的哪里知道？”
　　李德全道：“你聪明伶俐，平日里难道还不明白？”
　　琳琅只道：“谙达说得我都糊涂了。”
　　李德全道：“我可才是糊涂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琳琅听他说得直白，不再接口，直望着那琉璃瓦上浮起的金光。李德全道：“我素来觉得你是有福气的人，怎么倒和这福气过不去了？”
　　琳琅道：“谙达的话，我越发不懂了。”她本穿了一身淡青纱衣，乌黑的辫子却只用青色绒线系了，脸上微微有些窘态的洇红。李德全听她如是说，倒不好再问，只得罢了。
　　问的人太多，特意在此答复大家，关于琳琅为什么说：“奴才出身卑贱，不配蒙受圣眷。”
　　关于琳琅的个性。一方面她遭遇巨变——康熙七年卫家被抄家，籍没入辛者库（大家不用去翻康熙七年的正史求证了，这件事是我诌的），这个时候就算是家破人亡了，亡了谁？大约亡了琳琅的祖父吧。然后琳琅的母亲去世，她被送至外祖母家寄养（汗……整个一林妹妹，反正我抄红楼梦也抄得多了，不在乎多这一点细节），然后在纳兰家长大，咔咔……再直接引用葬花词，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养成她比较内敛小心的个性，她到了年龄入宫去做宫女，而纳兰另娶旁人。这与纳兰明珠有关系，他肯定不愿意儿子娶琳琅，纳兰夫人也不愿意儿子失去强有力的姻亲，所以纳兰娶了卢氏。
　　在心底里，琳琅是对纳兰非常有感情的，毕竟青梅竹马，如宝黛之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纳兰的另娶亦给她很沉痛的打击，因为主要原因是她没有很好的家世，其实她的家世亦是不凡的，只不过在康熙七年的政治斗争中落败——关于康熙七年发生的那次著名的事件，就不用我赘述了。琳琅明白纳兰不能娶她的很大因素就取决于她的家世背景，所以其实潜意识里她是想改变自己的身份，这只是一种潜意识，连她自己也未必已经觉察自己有这种向往。
　　而一方面她主要意识还是谨慎当差，小心做人，而面对皇帝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十分优秀的追求者——以她的聪明，肯定很早就朦胧意识到皇帝对她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一个年轻女孩子，多多少少有几分微妙的矜持与小小的虚荣心在里面，所以杏仁茶那一段，稍稍有一点露出来，这只是一种复杂不可言语的本能，请JMS身处其境想想，这样小小的锋芒肯定是会有一点点的。
　　而后来事态发展渐渐明朗，皇帝带她去城墙上之后，心迹已明，而且正巧遇上纳兰，令她开始觉得应该逃避，毕竟她不爱皇帝。练字那段，皇帝要教她写字，她自然是不得不从，写御制诗与杏仁茶差不多是相同的一种思想在里面，九成是小小的聪明，一成是小小的矜持。然后她就玩出火来了——反正我写时是觉得火星子四溅的，小玄子的一吻，让她在瞬间下了决心，说出了那样一句话，拒绝皇帝。
　　如同素素对老三说：“我要结婚。”的作用，她很清楚皇帝听后会是什么反应。而她也是在赌——赌皇帝从此不理她了，放过她了。另外潜意识里头，退一万步假若皇帝放不开她（掩嘴偷笑，小玄子啊小玄子，你遇上我这个后妈，真没好日子过，你是铁定放不下咱们的琳琅啊啊啊），这个时候皇帝便会默认答应她的条件，给予她或她的家族某些利益。这是她的潜意识，她未必能想到，大约只我这个后妈才想得到。
　　其实那么一瞬间，琳琅并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说了那样一句话，里面的千丝万缕来龙去脉我都交待了，诸位看官大人若还有哪点不清楚，请继续提问。

第十八章 月在花飞
　　正在这时，正巧画珠打廊下过，琳琅乘机向李德全道：“谙达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回去了。”见李德全点一点头，琳琅迎上画珠，两个人并肩回直房里去。画珠本来话就多，一路上说着：“今儿可让我瞧见成主子了，我从景和门出去，可巧遇上了，我给她请安，她还特别客气，跟我说了几句话呢。成主子人真是生得美，依我看，倒比宜主子多些娴静之态。”见琳琅微微皱眉，便抢先学着琳琅的口气，道：“怎么又背地里议论主子？”说完向琳琅吐一吐舌头。
　　琳琅让她逗得不由微微一笑，说：“你明知道规矩，却偏偏爱信口开河，旁人听见了多不好。”画珠道：“你又不是旁人。”琳琅说：“你说得惯了，有人没人也顺嘴说出来，岂不惹祸？”画珠笑道：“你呀，诸葛武侯一生唯谨慎。”
　　琳琅咦了一声，说：“这句文绉绉的话，你从哪里学来的？”画珠道：“你忘了么？不是昨儿万岁爷说的。”琳琅不由自主望向正殿，殿门垂着沉沉的竹帘，上用黄绫帘楣，隐约只瞧见御前当值的太监，偶人似的一动不动伫立在殿内。
　　因着地震灾情甚重，宫中的八月节也过得草草。皇帝循例赐宴南书房的师傅、一众文学近侍，乾清宫里只剩下些宫女太监，显得冷冷清清。厨房里倒有节例，除了晚上的点心瓜果，特别还有月饼。画珠贪玩，吃过了点心便拉着琳琅去庭中赏月。只说：“你平日里不是喜欢什么月呀雪呀，今儿这么好的月亮，怎么反倒不看了？”
　　琳琅举头望去，只见天上一轮圆月，衬着薄薄几缕淡云，那月色光寒，照在地上如水轻泻。只见月光下乾清宫的殿宇琉璃华瓦，粼粼如淌水银。廊前皆是新贡的桂花树，植在巨缸之中，丹桂初蕊，香远袭人，月色下树影婆娑，勾勒如画。那晚风薄寒，却吹得人微微一凛。此情此景依稀仿佛梦里见过。窗下的竹影摇曳，丹桂暗香透入窗屉。自己移了笔墨，回头望向阶下的人影浅笑……中秋夜，十四寒韵联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忽听画珠道：“今儿御膳房的小四儿来，我倒听他说了桩稀罕事——你还记不记得翠隽，秀秀气气，说话斯文的那个。说是有旨意，竟然将她指婚给明珠大人的长公子了。”
　　琳琅手里本折了一枝桂花，不知不觉间松手那花就落在了青砖地上。画珠道：“她到底是老子娘有头脸，虽没放过实任，到底有爵位在那里，万岁爷赐婚，那可真是天大的面子，明珠大人虽然是朝中大臣，但她嫁过去，只怕也不敢等闲轻慢了她这位指婚而娶的儿媳。”
　　她一句接一句的说着，琳琅只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飘荡浮动着，倏忽又很近，近得直像是在耳下吵嚷。天却越发高了，只觉得那月光冰寒，像是并刀的尖口，撕啦撕就将人剪开来。全然听不见画珠在说什么，只见她嘴唇翕动，自顾自说得高兴。四面都是风，冷冷的扑在身上，只吹得衣角扬起，身子却在风里微微的发着抖。画珠嘈嘈切切说了许久，方觉得她脸色有异，一握了她的手，失声道：“你这是怎么了，手这样冰凉。”说了两遍，琳琅方才回过神来似的，只道：“这风好冷。”
　　画珠道：“你要添件衣裳才好，这夜里风寒，咱们快回去。”回屋里琳琅添了件雪青长比甲，方收拾停当，隐约听到外面遥遥的击掌声，正是御驾返回乾清宫的暗号。两个人都当着差事，皆出来上殿中去。
　　随侍的太监簇拥着皇帝进来，除了近侍，其余的人皆在殿外便退了下去。李德全回头瞧见琳琅，便对她说：“万岁爷今儿吃了酒，去沏酽茶来。”琳琅答应了一声，去了半晌回来，皇帝正换了衣裳，见那茶碗不是日常御用，却是一只竹丝白纹的粉定茶盏，盛着枫露茶。那枫露茶乃枫露点茶，枫露制法，取香枫之嫩叶，入甑蒸之，滴取其露。将枫露点入茶汤中，即成枫露茶。皇帝看了她一眼，问：“这会子怎么翻出这样东西来了？”琳琅神色仓惶道：“奴才只想到这茶配这定窑盏子才好看，一时疏忽，忘了忌讳，请万岁爷责罚。”这定窑茶盏本是一对，另一只上次她在御前打碎了，依着规矩，这单下的一只残杯是不能再用的。皇帝想起来，上次打翻了茶，她面色也是如此惊惧，此刻捧着茶盘，因着又犯了错，眼里只有楚楚的惊怯，碧色衣袖似在微微轻颤，灯下照着分明，雪白皓腕上一痕新月似的旧烫伤。
　　皇帝接过茶去，吃了一口，放下道：“这茶要三四遍才出色，还是换甘和茶来。”琳琅“嗻”了一声，退出暖阁外去。皇帝觉得有几分酒意，便叫李德全：“去拧个热毛巾把子来。”李德全答应了还未出去，只听外面的“咣”的一声响，跟着小太监轻声低呼了一声，皇帝问：“怎么了？”外面的小太监忙道：“回万岁爷的话，琳琅不知怎么的，发晕倒在地上了。”皇帝起身便出来，李德全忙替他掀起帘子，只见太监宫女们团团围住，芳景扶了琳琅的肩，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琳琅脸色雪白，双目紧闭，却是人事不知的样子。皇帝道：“别都围着，散开来让她透气。”众人早吓得乱了阵脚，听见皇帝吩咐，连忙站起来皆退出几步去，皇帝又对芳景道：“将她颈下的扣子解开两粒。”芳景连忙解了，皇帝本略通岐黄之术，伸手按在她脉上，却回头对李德全道：“去将那传教士贡的西洋嗅盐取来。”李德全派人去取了来，却是小巧玲珑一只碧色玻璃瓶子，皇帝旋开鎏金宝纽塞子，将那嗅盐放在她鼻下轻轻摇了摇。殿中诸人皆目不转晴瞧着琳琅，四下里鸦雀无声，隐隐约约听见殿外檐头铁马，被风吹着叮铛叮铛清冷的两声。
　　檐头铁马响声零乱，那风吹过，隐约有丹桂的醇香。书房里本用着烛火，外面置着雪亮纱罩。那光漾漾得晕开去，窗下的月色便黯然失了华彩。纳兰默然坐在梨花书案前，大丫头霓官送了茶上来，笑着问：“大爷今儿大喜，这样高兴，必然有诗了，我替大爷磨墨？”
　　安徽巡抚赠与的十八锭上用烟墨，鹅黄匣子盛了，十指纤纤拈起一块，素手轻移，取下砚盖。是新墨，磨得不得法，沙沙刮着砚堂。他目光却只凝伫在那墨上，不言不语，似乎人亦像是那只徽墨，一分一分一毫一毫的销磨。浓黑乌亮的墨汁渐渐在砚堂中洇开。
　　终于执笔在手，却忍不住手腕微颤，一滴墨滴落雪白宣纸上，黑白分明，无可挽回。伸手将笔搁回笔架上，突然伸手拽了那纸，嚓嚓几下子撕成粉碎。霓官吓得噤声无言，却见他慢慢垂手，尽那碎纸落在地上，却缓缓另展了一张纸，舔了笔疏疏题上几句。霓官入府未久，本是纳兰夫人跟前的人，因略略识得几个字，纳兰夫人特意指了她过来侍候容若笔墨。此时只屏息静气，待得纳兰写完，他却将笔一抛。
　　霓官瞧那纸上，却题着一阙《东风齐著力》“电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泪如潮。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欲谱频年离恨，言已尽、恨未曾消。凭谁把，一天愁绪，按出琼箫。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几番空照魂销。旧欢新梦，雁齿小红桥。最是烧灯时候，宜春髻、酒暖葡萄。凄凉煞，五枝青玉，风雨飘飘。”她有好些字不认识，认识的那些字，零乱的凑在眼前……薄命……泪……愁绪……往事……窗前月……凄凉……
　　心下只是惴惴难安，只想大爷这样尊贵，今日又独获殊荣。内务府传来旨意，皇帝竟然口谕赐婚。阖府上下尽皆大喜，借着八月节，张灯结彩，广宴亲眷。连平日肃严谨辞老爷亦笑道：“天恩高厚，真是天恩高厚。”
　　她不敢胡乱开口，只问：“大爷，还写么？”
　　纳兰淡淡的道：“不写了，你叫她们点灯，我回房去。”
　　丫头打了灯笼在前面照着，其时月华如洗，院中花木扶疏，月下历历可见。他本欲叫丫头吹了灯笼，但只是懒得言语。穿过月洞门，猛然抬头，只见那墙头一带翠竹森森，风吹过漱漱如雨。
　　隐隐只听隔院丝竹之声，悠扬宛转。丫头道：“是那边二老爷，请了书房里的相公们吃酒宴，听说还在写诗联句呢。”
　　他无语仰望，唯见高天皓月，冰轮如镜。照着自己淡淡一条孤影，无限凄清。

第十九章 阑风伏雨
　　琳琅病了十余日，只是不退热。宫女病了按例只能去外药房取药来吃，那一付付的方子吃下去，并无起色。画珠当差去了，剩了她独个昏昏沉沉的睡在屋里，辗转反侧，人便似失了魂一样恍恍惚惚。只听那风扑在窗子上，窗扇格格的轻响。
　　像还是极小的时候，家里住着。奶妈带了自己在炕上玩，母亲在上首炕上执了针黹，偶然抬起头来瞧自己一眼，温和的笑一笑，唤她的乳名：“琳琅，怎么又戳那窗纸？”窗纸是棉纸，又密又厚，糊得严严实实不透风。指头点上去软软的，微有韧劲，所以喜欢不轻不重的戳着，一不小心捅破了，乌溜溜的眼睛便对着那小洞往外瞧……
　　那一日她也是对着窗纸上的小洞往外瞧……家里乱成一锅粥，也没有人管她，院子里都是执刀持枪的兵丁，三五步一人，眼睁睁瞧着爷爷与父亲都让人锁着推攘出去，她正欲张口叫人，奶妈突然从后面上来掩住她的嘴，将她从炕上抱下来。一直抱到后面屋子里去，家里的女眷全在那屋子里，母亲见了她，远远伸出手抱住，眼泪却一滴滴落在她发上……
　　雪珠子下得又密又急……轿子晃晃悠悠……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来，只是想，怎么还没有到……轿子终于落下来，她牢牢记着父亲的话，不可行差踏错，惹人笑话。一见了鬓发皆银的外祖母，她只是搂她入怀，漱漱落着眼泪：“可怜见儿的孩子……”
　　一旁的丫头媳妇都陪着抹眼泪，好容易劝住了外祖母，外祖母只迭声问：“冬郎呢？叫他来见过他妹妹。”
　　冬郎……冬郎……因是冬日里生的，所以取了这么个小名儿……初初见他那日，下着雪珠子，打在瓦上飒飒的雪声。带着哈哈珠子进来，一身箭袖妆束，朗眉星目，笑吟吟行下礼去，道：“给老太太请安，外面下雪了呢。”
　　外面是在下雪么……
　　冬郎……冬郎……忽忽近十年就过去了……总角稚颜依稀，那心事却已是欲说还休……冬郎……冬郎……
　　鹅毛大雪细密如扯絮，无声无息的落着。喉中的刺痛一直延到胸口，像是有人拿剪子从口中一直剖到心窝里，一路撕心裂肺的巨痛……
　　“大哥哥大喜，可惜我明日就要去应选，见不着新嫂嫂了。”
　　含笑说出这句话，嘴角却在微微颤抖，眼里的热泪强忍着，直忍得心里翻江倒海。他那脸上的神色叫她不敢看，大太太屋里丫头的那句冷笑只在耳边回响：“她算哪门子的格格，籍没入官的罪臣孤女罢了。”
　　籍没入辛者库……永世不能翻身的罪臣之后……
　　上用朱砂，颜色明如落日残霞，那笔尖慢慢的拖出一捺，他腕上明黄翻袖上绣着金色夔纹，九五至尊方许用明黄色……天子御笔方许用朱砂……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一横再一折……玄烨……这个名字这样尊贵，普天之下，无人直呼。书写之时，例必缺笔……
　　冬郎……冬郎……心里直如水沸油煎……思绪翻滚，万般难言……一碗一碗的药，黑黑的药，真是苦……喝到口中，一直苦到心底里去……
　　画珠的声音在唤她：“琳琅……起来喝点粥吧……”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天色已经黑下来，屋里点着灯。挣扎着坐起来，只出了一身汗。画珠伸手按在她额上：“今儿像是好些了。”她头重脚轻，只觉得天眩地转，勉强靠在那枕上，画珠忙将另一床被子卷成一卷，放在她身后。道：“这一日冷似一日了，你这病总拖着可怎么成？”琳琅慢慢问：“可是说要将我挪出去？”画珠道：“李谙达没开口，谁敢说这话？你别胡思乱想了，好生养着病才是。”
　　琳琅接了粥碗，病后无力，那手只在微微发颤。画珠忙接过去，道：“我来喂你吧。”琳琅勉强笑了一笑：“哪里有那样娇弱。”画珠笑道：“看来是好些了，还会与我争嘴了。”到底是她端着碗，琳琅自己执了勺子，喝了半碗稀饭，只挣了一身汗，人倒是像松快些了。躺下了方问：“今儿什么日子了？”
　　画珠道：“初七，后天可是重阳节了。”
　　琳琅嗯了一声，不自觉喃喃：“才过了八月节，又是重阳节了……”画珠道：“这日子过得真是快，一眨眼的功夫，可就要入冬了。”
　　满城风雨近重阳，九月里一连下了数场雨，这日雨仍如千丝万线，织成细密的水帘，由天至地笼罩万物，乾清宫的殿宇也在雨意迷茫里显得格外肃然。皇帝下朝回来，方换了衣裳，李德全想起一事来，道：“要请万岁爷示下，琳琅久病不愈，是不是按规矩挪出去？”
　　画珠本正跪在地下替皇帝系着衣摆上的扣子，听了这话，不由偷觑皇帝脸色。皇帝却只道：“这起小事，怎么还巴巴来问？”正说话间，画珠抖开了那件石青妆花夹袍，替皇帝穿上。皇帝伸手至袖中，无意间将脸一偏，却见那肩头上绣着一朵四合如意云纹，李德全见皇帝怔了一怔，只不明白缘由。皇帝缓缓伸开另一只手，任由人侍候穿了衣裳，问李德全：“茶水上还有谁？”
　　李德全答：“茶水上除了琳琅，就只芳景得力——她明年就该放出去了。”皇帝于是说：“既然如此，若是这会子另行挑人，反倒难得周全。”言下之意已然甚明，李德全便“嗻”了一声不再提起。
　　那雨又下了数日，天气仍未放晴，只是阴沉沉的。因着时日渐短，这日午后，皇帝不过睡了片刻，便猛然惊醒。因天气凉爽，新换的丝棉被褥极暖，却睡得口干，便唤：“来人。”
　　侍寝的李德全连忙答应着，将那明黄绫纱帐子挂起半边，问：“万岁爷要什么？”
　　皇帝道：“叫他们沏茶来。”李德全忙走到门边，轻轻的击一击掌。门帘掀起，却是袅袅纤细的身影，捧了茶进来。皇帝已有近一月没有瞧见过她，见她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病后甚添慵弱之态。她久未见驾，且皇帝是靠在那大迎枕上，便跪下去轻声道：“请万岁爷用茶。”
　　皇帝一面接了茶，一面对李德全道：“你出去瞧瞧，雨下得怎么样了。”李德全答应着去了，皇帝手里的茶一口没吃，却随手撂在那炕几上了。那几上本有一盏玲珑小巧的西洋自鸣钟表，琳琅只听那钟声嘀嗒嘀嗒的走着。殿里一时静下来，隐约听见外面的雨声刷刷。
　　皇帝终于开口问：“好了？”
　　她轻声道：“谢万岁爷垂询，奴才已经大好了。”皇帝见她还跪着，便说：“起来吧。”她谢了恩站起来，那身上穿着是七成新的紫色江绸夹衣，外面套着雪青长比甲，腰身那里却空落落的，几乎叫人觉得不盈一握，像是秋风里的花，临风欲折。
　　皇帝不说话，她也只好静静站着，李德全去了良久，却没有进来。她见皇帝欲起身，忙蹲下去替皇帝穿上鞋，病后初愈，猛然一抬头，人还未站起，眼前却是一眩，便向前栽去。幸得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有磕在那炕沿上。琳琅收势不及，扑入他臂怀中，面红耳赤，颤声道：“奴才失礼。”
　　皇帝只觉怀中香软温馨，手臂却不由自主的收拢来，琳琅只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却不敢挣扎，慢慢低下头去。过了许久，方听见皇帝低声道：“你是存心。”
　　她惊惶失措：“奴才不敢。”仓促间抬起眼来，皇帝慢慢放了手，细细的端详了片刻，说：“好罢，算你不是成心。”
　　琳琅咬一咬唇，她本来面色雪白，那唇上亦无多少血色，声音更是微不可闻：“奴才知道错了。”皇帝不由微微一笑，听见李德全的声音在外面咳了一声，便端了茶来慢慢吃着。李德全进来问：“回万岁爷的话，外面雨还下着呢，请万岁爷示下，是不是这会子就叫起？”
　　皇帝因军政事务冗忙，下午除了听进讲，还要见阁部大臣，于是点点头。由着侍候更衣盥洗，方起驾弘德殿进讲。
　　十月里下了头一场雪，虽只是雪珠子，但屋瓦上皆是一层银白，地下的金砖地也让雪渐渐掩住，成了花白斑斓。暖阁里已经拢了地炕，琳琅从外面进去，只见得热气夹着那龙涎香的幽香，往脸上一扑，却是暖洋洋的一室如春。皇帝只穿了家常的宝蓝倭缎团福袍子，坐在御案之前看折子。
　　她不敢打扰，悄悄放下了茶，退后了一步，皇帝并未抬头，却问她：“外面雪下得大吗？”她道：“回万岁爷的话，只是下着雪珠子。”皇帝抬头瞧了她一眼，说道：“入了冬，宫里就气闷得紧。南苑那里殿宇虽小，但比宫里要暖和，也比宫里自在。”
　　琳琅听他这样说，不知该如何接口，皇帝却搁了笔，若有所思：“待这阵子忙过，就上南苑去。”琳琅只听窗外北风如吼，那雪珠子刷刷的打在琉璃瓦上，蹦蹦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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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啊忍啊……终于可以开始大泼狗血了……
　　另外在此请大家帮个忙，替小玄子取个小名，孝庄偶然叫他一声的那种……因为他的满文名字已不可考，所以打算替他诌一个。我想破头也只想到诸如三哥儿之类，请大家帮个忙，谢谢~~
　　又：汉语意思即可，我去想法子求朋友帮忙翻成满文再音译过来……

第二十章 嚼蕊冰弦
　　黄昏时分雪下大了，扯絮般落了一夜，第二天早起，但见窗纸微白，向外一望，近处的屋宇、远处的天地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丫头侍候用青盐漱了口，又换了衣裳，大丫头荷葆拿着海青羽缎的斗篷，道：“老太太打发人来问呢，叫大爷进去吃早饭。”说话间便将斗篷轻轻一抖，替容若披在肩头。容若微微皱眉，目光只是向外凝望，只见天地间如撒盐、如飞絮，绵绵无声。
　　他从上房里下来，却径直往书房里去。见了西席先生顾贞观负手立于廊上，看赏雪景。容若道：“如斯好雪，必得二三好友，对雪小斟，方才有趣。”顾贞观笑道：“我亦正有此意。”容若便命人预备酒宴，请了诸位好友前来赏雪。这年春上开博学鸿儒科，所取严绳孙、徐乾学、姜辰英诸人皆授以翰林编修之职，素与容若交好，此时欣然赴约。至交好友，几日不见，自是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徐乾学便道：“今日之宴，无以佐兴，莫若以度曲为赛，失之者罚酒。”诸人莫不抚掌称妙。当下便掷色为令，第一个却偏偏轮着顾贞观。容若笑道：“却是梁汾得了头筹。”亲自执壶，与顾贞观满斟一杯，道：“愿梁汾满饮此杯，便咳珠唾玉，好教我等耳目一新。”
　　顾贞观饮了酒，沉吟不语，室中地炕本就极暖，又另有熏笼，那熏笼错金缕银，极尽华丽，只闻炭火噼叭的微声，小厮轻手轻脚的添上菜肴，他举目眼中，只觉褥设芙蓉，筵开锦绣，却是富贵安逸到了极处。容若早命人收拾了一张案，预备了笔墨。顾贞观唇角微微哆嗦，霍然起身疾步至案前，一挥而就。
　　诸人见他神色有异，早就围拢上来看他所题，容若拿起那纸，便不由轻轻念出声来，只听是一阙《金缕曲》：“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容若闻词意悲戚，忍不住出言相询。那顾贞观只待他这一问，道：“吾友吴汉槎，文才卓异，昔年梅村有云，吴汉槎、陈其年、彭古晋三人，可称‘江左三凤凰’矣。汉槎因南闱科场案所累，流放宁古塔。北地苦寒，逆料汉槎此时凿冰而食。而梁汾此时暖阁温酒，与公子诸友赏雪饮宴。念及汉槎，梁汾愧不能言。”
　　容若不由心潮起伏，朗声道：“何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之，不需兄再嘱之”。顾贞观喜不自禁，道：“公子一诺千金，梁汾信之不疑，大恩不能言谢。然人寿几何,请以五载为期。”
　　容若亦不答话，只略一沉吟，向纸上亦题下字去，他一边写，姜辰英在他身侧，便一句句高声念与诸人听闻。却是相和的一阙《金缕曲》，待姜辰英念到“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诸人无不竦然动容，只见容若写下最后一句：“知我者，梁汾耳。”顾贞观早已是热泪盈眶，执着容若的手，只道：“梁汾有友如是，夫复何求！”
　　容若自此日后，便极力的寻觅机会，要为那吴兆骞开脱，只恨无处着手。他心绪不乐，每日只在房中对书默坐。因连日大雪，荷葆带着小丫头们去收了干净新雪，拿坛子封了，命小厮埋在那梅树下，正在此时门上却送进柬贴来。荷葆忙亲手拿了，进房对容若道：“大爷，裕亲王府上派人下了贴子来。”容若看了，原是请他过王府赏雪饮宴。容若本不欲前去，他心心念念只在营救吴兆骞之事，忽然间灵机一动，知这位和硕亲王在皇帝面前极说得上话，自己何不从福全处着手谋策。
　　荷葆因他近来与福全行迹渐疏，数次宴乐皆推故未赴，料必今日也是不去了，谁知听见容若道：“拿大衣裳来。”忙侍候他换了衣裳，打发他出门。
　　那裕亲王府，本是康熙六年所建，亲王府邸，自是富丽堂皇，雍荣华贵。裕亲王福全却将赏雪的酒宴设在后府花园里。那假山迤逦，掩映曲廊飞檐，湖池早已冻得透了，结了冰直如一面平溜的镜子。便在那假山之下，池上砌边有小小一处船厅，厅外植十余株寒梅，时节未至，梅蕊未吐，但想再过月余，定是寒香凛冽。入得那厅中去，原本就拢了地炕，暖意融融。座中皆是朝中显贵，见容若前来，纷纷见礼寒喧。
　　福全却轻轻的将双掌一击，长窗之下的数名青衣小鬟，极是伶俐，齐齐伸手将窗扇向内一拉，那船厅四面皆是长窗，众人不由微微一凛，却没意料中的寒风扑面，定晴一瞧，却原来那长窗之外，皆另装有西洋的水晶玻璃，剔透明净直若无物，但见四面雪景豁然扑入眼帘，身之所处的厅内，却依然暖洋如春。
　　那西洋水晶玻璃，尺许见方已经是价昂，像这样丈许来高的大玻璃，且有如许多十余扇，众人皆是见所未见。寻常达官贵人也有用玻璃窗，多不过径尺。像这样万金难寻的巨幅玻璃，只怕也惟有天潢贵胄方敢如此豪奢。席间便有人忍不住喝一声采：“王爷，此情此景方是赏雪。”
　　福全微笑道：“玻璃窗下饮酒赏雪，当为人生一乐。”一转脸瞧见容若，笑道：“前儿见驾，皇上还说呢，要往南苑赏雪去。只可惜这些日子朝政繁忙，总等四川的战局稍定，大驾才好出京。”
　　容若本是御前侍卫，听福全如是说，便道：“扈从的事宜，总是尽早着手的好。”
　　福全不由笑道：“皇上新擢了你未来的岳丈颇尔盆为内大臣，这扈驾的事，大约是他上任的第一要务。”容若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抖，却溅出一滴酒来。福全于此事极是得意，道：“万岁爷着实记挂你呢，问过我数次了。这年下纳采，总得过了年才好纳征，再过几个月就可大办喜事了。”
　　席间诸人皆道：“恭喜纳兰大人。”纷纷举起杯来，容若心中痛楚难言，只得强颜欢笑，满满一杯酒饮下去，呛得喉间苦辣难耐，禁不住低声咳嗽。却听席间有人道：“今日此情此景，自应有诗词之赋。”众人纷纷附议，容若听诸人吟哦，有念前人名句的，有念自己新诗的。他独自坐在那里，慢慢将一杯酒饮了，身后的丫头忙又斟上。他一杯接一杯的吃着酒，不觉酒意沉酣，面赤耳热。
　　只听众人七嘴八舌品评诗词，福全于此道极是外行，回首见着容若，便笑道：“你们别先乱了，容若还未出声，且看他有何佳作。”容若酒意上涌，却以牙箸敲着杯盏，纵声吟道：“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众人轰然叫好，正鼓噪间，忽听门外有人笑道：“好一句‘转教人忆春山’。”那声音清朗宏亮，人人听在耳中皆是一怔，刹那间厅中突兀得静下来，直静得连厅外风雪之声都清晰可闻。
　　厅门开处，靴声橐橐，落足却是极轻。侍从拱卫如众星捧月，只穿一身装缎狐肷褶子，外系着玄狐大氅，那紫貂的风领衬出清峻的一张面孔，唇角犹含笑意。福全虽有三分酒意，这一吓酒醒了大半，慌乱里礼数却没忘，行了见驾的大礼，方道：“皇上驾幸，臣未及远迎，请皇上治臣大不敬之罪。”
　　皇帝神色却颇为闲适，亲手搀了他起来，道：“我因见雪下得大了——记得去年大雪，顺天府曾报有屋舍为积雪压垮，致有死伤。左右下午闲着，便出宫来看看，路过你宅前，顺路就进来瞧瞧你。是我不叫他们通传的，大雪天的，你们倒会乐。”
　　福全又请了安谢恩，方才站起来笑道：“皇上时时心系子民，臣等未能替皇上分忧，却躲在这里吃酒，实实惭愧得紧。”皇帝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的天气，本就该躲起来吃酒，你这里倒暖和。”

第二十一章 兰襟亲结
　　皇帝一面说，一面解了颈下系着的玄色闪金长绦，李德全忙上前替皇帝脱了大氅，接在手中。皇帝见众人跪了一地，道：“都起来吧。”众人谢恩起身，恭恭敬敬的垂手侍立。皇帝本是极机智的人，见厅中一时鸦雀无声，便笑道：“朕一来倒拘住你们了，我瞧这园子雪景不错，福全，容若，你们两个陪我去走走。”
　　福全与纳兰皆“嗻”了一声，因那外面的雪仍纷纷扬扬飘着，福全从李德全手中接了大氅，亲自侍候皇帝穿上。簇拥着皇帝出了船厅，转过那湖石堆砌的假山，但见庭台楼阁皆如装在水晶盆里一样，玲珑剔透。皇帝因见福全戴着一顶海龙拔针的软胎帽子，忽然一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咱们两个乘着谙达打瞌睡，从上书房里翻窗子出来，溜到花园里玩雪，最后不知为什么恼了，结结实实打了一架。我滚到雪里，倒也没吃亏，一举手就将你簇新的暖帽扔到海子里去了，气得你又狠狠给我一拳。”
　　福全笑道：“臣当然记得，闹到连皇阿玛都知道了，皇阿玛大怒，罚咱们两个在奉先殿跪了足足三个时辰，还是董鄂皇贵妃求情……”说到这里猛然自察失言，嘎然而止，神色不由有三分勉强。皇帝只做未觉，岔开话道：“你这园里的树，倒是极好。”眼前乃是大片松林，掩着青砖粉壁。那松树皆是建园时即植，虽不甚粗，也总在二十余年上下，风过只听松涛滚滚如雷，大团大团的积雪从枝桠间落下来。忽见绒绒一团，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原是小小一只松鼠，见着有人，连爬带跳窜开，皇帝瞬间心念一动，只叫道：“捉住它。”
　　那松鼠窜得极快，但皇帝微服出宫，所带的侍从皆是御前侍卫中顶尖的好手，一个个身手极是敏捷，十余人远远奔出，四面合围，便将那松鼠逼住，那小松鼠惊惶失措，径直向三人脚下窜来，纳兰眼疾手快，一手捉住了它毛绒绒的尾巴，只听松鼠吱吱乱叫，却再也挣不脱他的掌心。
　　福全忙命人取笼子来，裕亲王府的总管太监郭兴海极会办事，不过片刻，便提了一只精巧的鎏金鸟笼来。福全笑道：“没现成的小笼子，好在这个也不冗赘。”皇帝见那鸟笼精巧细致，外面皆是紫铜鎏金的扭丝花纹，道：“这个已经极好。这样小的笼子，却是关什么鸟的？”福全笑嘻嘻的道：“臣养了一只画眉，极是心爱，总不愿离身，这只小笼，却是带它在车轿之内用的。前儿下人给它换食，不小心让那雀儿飞了，叫臣好生懊恼，只想罢了，权当放生吧。只剩了这空笼子——没想到今儿正好能让万岁爷派上用场，原来正是臣的福气。”
　　纳兰掌中那松鼠吱吱叫着拼命挣扎，却将纳兰掌上抓出数道极细的血痕。纳兰怕它乱挣逃走，抽了腰带上扣的吩带，绕过它的小小的爪子，打了个结。那松鼠再也挣不得，纳兰便将它放入笼内，扣好了那精巧的镀金搭锁，福全接过去，亲自递给李德全捧了。雪天阴沉，冬日又短，不过片刻天色就晦暗下来，福全因皇帝是微行前来，总是忐忑不安。皇帝亦知道他的心思，道：“朕回去，省得你们心里总是嘀咕。”福全道：“眼见只怕又要下雪了，路上又不好走，皇上保重圣躬，方是成全臣等。”
　　皇帝笑道：“赶我走就是赶我走，我给个台阶你下，你反倒挑明了说。”福全也笑道：“皇上体恤臣，臣当然要顺杆往上爬。”虽是微服不宜声张，仍是亲自送出正门，与纳兰一同侍候皇帝上了马，天上的飞雪正渐渐飘得绵密，大队侍卫簇拥着御驾，只闻鸾铃声声，渐去渐远看不清了，唯见漫天飞雪。
　　皇帝回到禁中天已擦黑。他出宫时并未声张，回宫时也是悄悄。乾清宫正上灯，画珠猛然见他进来，那玄色风帽大氅上皆落满了雪，后面跟着的李德全，也是扑了一身的雪屑沫子，画珠直吓了一跳，忙上来替他轻轻取了风帽，解了大氅，交了小太监拿出去掸雪，暖阁中本暖，皇帝连眼睫之上都沾了雪花，这样一暖，脸上却润润的。换了衣裳，又拿热手巾把子来擦了脸，方命传晚酒点心。
　　琳琅本端了热xx子来，见皇帝用酒膳，便依规矩先退下去了。待皇帝膳毕，方换了热茶进上。因天气寒冷，皇帝冲风冒雪在九城走了一趟，不由饮了数杯暖酒。暖阁中地炕极暖，他也只穿了缎面的银狐嗉筒子，因吃过酒，脸颊间只觉得有些发热。接了那滚烫的茶在手里，便不忙吃，将茶碗撂在炕桌上，忽然间想起一事来，微笑道：“有样东西是给你的。”向李德全一望，李德全会意，忙去取了来。
　　琳琅见是极精巧的一只鎏金笼子，里面锁着一只松鼠，乌黑一对小眼睛，滴溜溜的瞪着人瞧，忍俊不禁拿手指轻轻扣着那笼子，左颊上若隐若现，却浮起浅浅一个笑靥。皇帝起身接过笼子，道：“让我拿出来给你瞧。”李德全见了这情形，早悄无声息退出去了。
　　那只松鼠挣扎了半晌，此时在皇帝掌中，只是瑟瑟发抖。琳琅见它灵巧可爱，伸手轻抚它松松的绒尾，不由说：“真有趣。”皇帝见她嫣然一笑，灯下只觉如明珠生辉，熠熠照人，笑靥直如梅蕊初露，芳宜香远。皇帝笑道：“小心它咬你的手。”慢慢将松鼠放在她掌中。她见松鼠为吩带所缚，十分可怜，那吩带本只系着活扣，她轻轻一抽即解开，那吩带两头坠着小小金珠，上头却有极熟悉的篆花纹饰，她唇角的笑意刹那间凝固，只觉像是兜头冰雪直浇而下，连五脏六腑都在瞬间冷得透骨。手不自觉一松，那松鼠便一跃而下，直窜出去。
　　她此时方回过神来，轻轻呀了一声，连忙去追，那松鼠早已轻巧跃起，一下子跳上了炕，直钻入大迎枕底下。皇帝手快，顿时掀起迎枕，它却疾若小箭，吱的叫了一声，又钻到炕毡下去了。琳琅伸手去按，它数次跳跃，极是机灵，屡扑屡逸。窜到炕桌底下，圆溜溜的眼睛只是瞪着两人。
　　西暖阁本是皇帝寝居，琳琅不敢乱动炕上御用诸物，皇帝却轻轻在炕桌上一拍，那松鼠果然又窜将出来，琳琅心下焦燥，微倾了身子双手按上去，不想皇帝也正伸臂去捉那松鼠，收势不及，琳琅只觉天翻地覆，人已经仰跌在炕上。幸得炕毡极厚，并未摔痛，皇帝的脸却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气息间尽是他身上淡薄的酒香，她心下慌乱，只本能的将脸一偏。莲青色衣领之下颈白腻若凝脂，皇帝情不自禁吻下，只觉她身子在瑟瑟发抖，如寒风中的花蕊，叫人怜爱无限。
　　琳琅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唇上灼人滚烫，手中紧紧攥着那条吩带，掌心里沁出冷汗来，身后背心里却是冷一阵，热一阵，便如正生着大病一般。耳中嗡嗡的回响着微鸣，只听窗纸上风雪相扑，漱漱有声。
　　西洋自鸣钟敲过了十一下，李德全眼见交了子时，终于耐不住，蹑手蹑脚进了西暖阁。但见金龙绕足十八盏烛台之上，儿臂粗的巨烛皆燃去了大半，烛化如绛珠红泪，缓缓累垂凝结。黄绫帷帐全放了下来，明黄色宫绦长穗委垂在地下，四下里寂静无声，忽听吱吱一声轻响，却是那只松鼠，不知打哪里钻出来，一见着李德全，又掉头窜入帷帐之中。
　　李德全又蹑手蹑脚退出去，敬事房的太监李四保正侯在廊下，见着他出来，打起精神悄声问：“今儿万岁爷怎么这时辰还未安置？”李德全道：“万岁爷已经安置了，你下值睡觉去吧。”李四保一怔，张口结舌：“可……茶水上的琳琅还在西暖阁里——”话犹未完，已经明白过来，只倒吸了一口气，越发的茫然无措，廊下风大，冷得他直打哆嗦，牙关磕磕碰碰，半晌方道：“李谙达，今儿这事该怎么记档，这可不合规矩。”李德全正没好气，道：“规矩——这会子你跟万岁爷讲规矩去啊。”顿了顿方道：“真是没脑子，今儿这事摆明了别记档，万岁爷的意思，你怎么就明白不过来？”
　　李四保感激不尽，打了个千儿，低声道：“多谢谙达指点。”李德全返身入殿，安排了侍寝诸人的差事。自己却拖了一条厚毡，就在暖阁门外的旮旯里半坐半躺，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二章 寻思常自
　　眼瞅着近腊月，宫中自然闲下来。佟贵妃因署理六宫事务，越到年下，却是越不得闲。打点过年的诸项杂事，各处的赏赐，新年赐宴、宫眷入朝……都是叫人烦恼的琐碎事，而且件件关乎国体，一些儿也不能疏忽。听内务府的人回了半晌话，只觉得那太阳穴上又突突跳着，隐隐又头痛。便叫贴身的宫女：“将炭盆子挪远些，那炭气呛人。”
　　宫女忙答应着，小太监们上来挪了炭盆，外面有人回进来：“主子，安主子来了。”
　　安嫔是惯常往来，熟不拘礼，只曲膝道：“给贵妃请安。”佟贵妃忙叫人扶起，又道：“妹妹快请坐。”安嫔在下首炕上坐了，见佟贵妃歪在大迎枕上，穿着家常倭缎片金袍子，领口袖端都出着雪白的银狐风毛，衬得一张脸上却显得苍白，不由道：“姐姐还是要保重身子，这一阵子眼见着又瘦下来了。”
　　佟贵妃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想养着些，只这后宫里上上下下数千人，哪天大事小事没有数十件？前儿万岁爷来瞧我，只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见一桩接一桩的事来回，还说笑话，原来我竟比他在朝堂上还要忙。”安嫔心中不由微微一酸，道：“皇上还是惦记着姐姐，隔了三五日，总要过来瞧姐姐。”见宫女送上一只玉碗，佟贵妃不过拿起银匙略尝了一口，便推开不用了。安嫔忙道：“这燕窝最是滋养，姐姐到底耐着用些。”佟贵妃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安嫔因见炕上墙上贴着消寒图，便道：“是二九天里了吧。”佟贵妃道：“今年只觉得冷，进了九就一场雪接一场雪的下着，总没消停过。唉，日子过得真快，眼瞅又是年下了。”安嫔倒想起来：“宜嫔怕是要生了吧。”佟贵妃道：“总该在腊月里，前儿万岁爷还问过我，我说已经打发了一个妥当人过去侍候呢。”
　　安嫔道：“郭络罗家的小七，真是万岁爷心坎上的人，这回若替万岁爷添个小阿哥，还不知要怎么捧到天上去呢。”佟贵妃微微一笑，道：“宜嫔虽然要强，我瞧万岁爷倒还让她立着规矩。”安嫔有句话进门便想说，绕到现在，只作闲闲的样子，道：“不知姐姐这几日可听见说圣躬违和？”佟贵妃吃了一惊，道：“怎么？我倒没听见传御医——妹妹听见什么了？”安嫔脸上略略一红，低声道：“倒是我在胡思乱想，因为那日偶然听敬事房的人说，万岁爷这二十来日，都是‘叫去’。”
　　佟贵妃也不禁微微脸红，虽觉得此事确是不寻常，但到底二人都年轻，不好老了脸讲房闱中事，便微微咳嗽了一声，拣些旁的闲话来讲。
　　晚上佟贵妃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比平日多坐了片刻。正依依膝下，讲些后宫的趣事来给太皇太后解闷，宫女笑盈盈的进来回：“太皇太后，万岁爷来了。”佟贵妃连忙站起来。
　　皇帝虽是每日晨昏定省，但见了祖母，自然仍是亲热。请了安便站起来，太皇太后道：“到炕上坐，炕上暖和。”又叫佟贵妃：“你也坐，一家子关起门来，何必要论规矩。”
　　佟贵妃答应着，侧着身子坐下，太皇太后细细端详着皇帝，道：“外面又下雪了？怎么也不叫他们打伞？瞧你这帽上还有雪。”皇帝笑道：“我原兜着风兜，进门才脱了，想是他们手重，拂在了帽上。”太皇太后点点头，笑道：“我瞧你这阵子气色好，必是心里痛快。”皇帝笑道：“老祖宗明见，图海进了四川，赵良栋、王进宝各下数城，眼见四川最迟明年春上，悉可克复。咱们就可以直下云南，一举荡平吴藩。”太皇太后果然欢笑，笑容满面，连声说：“好，好。”佟贵妃见语涉朝政，只是在一旁微笑不语。
　　祖孙三人又说了会子话，太皇太后因听窗外风雪之声愈烈，道：“天黑了，路上又滑，我也倦了，你们都回去吧，尤其是佟佳氏，身子不好，大雪黑天的，别受了风寒。”皇帝与佟贵妃早就站了起来，佟贵妃道：“谢太皇太后关爱，我原是坐暖轿来的，并不妨事。”与皇帝一同行了礼，方告退出来。
　　皇帝因见她穿了件香色斗纹锦上添花大氅，娇怯怯立在廊下，寒风吹来，总是不胜之态。他素来对这位表妹十分客气，便道：“如今日子短了，你身子又不好，早些过来给太皇太后请安，也免得冒着夜雪回去。”佟贵妃低声道：“谢万岁爷体恤。”心里倒有一腔的话，只是默默低头。皇帝问：“有事要说？”佟贵妃道：“没有。”低声道：“万岁爷珍重，便是臣妾之福。”皇帝见她不肯说，也就罢了，转身上了明黄暖轿，佟妃目送太监们前呼后拥，簇着御驾离去，方才上了自己的轿子。
　　皇帝本是极精细的人，回到乾清宫下轿，便问李德全：“今儿佟贵妃有没有打发人来？”李德全怔了一怔，道：“没有，只上午贵妃宫里，传了敬事房当值的太监过去问话。”皇帝听了，心下已经明白几分，便不再问，径直进了西暖阁。
　　换了衣裳方坐下，一抬头瞧见琳琅进来，不由微微一笑。琳琅见他目光凝视，终究脸上微微一红，过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与皇帝目光相接，皇帝神色温和，问：“我走了这半晌，你在做什么呢？”
　　琳琅答：“万岁爷不是说想吃莲子茶，我去叫御茶房剥莲子了。”皇帝唔了一声，说：“外面又在下雪。”只觉她的手温软香腻，握在掌心，因见炕桌上放着广西新贡的香橙，便拿了一个递给她。琳琅正欲去取银刀，皇帝随手抽出腰佩的珐琅嵌金小刀给她，她低头轻轻划破橙皮。皇帝只闻那橙香馥郁，夹在熟悉的幽幽淡雅香气里，心中不禁一荡，低声吟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灯下只见她双颊洇红酡然如醉，明眸顾盼，眼波欲流。过了良久，方低低答：“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禁不住揽她入怀，因暖阁里拢着地炕，只穿着小袖掩衿银鼠短袄。皇帝只觉纤腰不盈一握，软玉幽香袭人，熏暖欲醉，低声道：“朕比那赵官家可有福许多。”她满面飞红，并不答话。皇帝只听窗外北风尖啸，拍着窗扇微微格吱有声。听她呼吸微促，一颗心却是怦怦乱跳，鬓发轻软贴在他脸上，似乎只愿这样依偎着，良久良久。
　　琳琅听那熏笼之内，炭火燃着哔剥微声，皇帝臂怀极暖，御衣袍袖间龙涎熏香氤氲，心里反倒渐渐安静下来。皇帝低声道：“宫里总不肯让人清净，等年下封了印，咱们就上南苑去。”声音愈来愈低，渐如耳语，那暖暖的呼吸回旋在她耳下，轻飘飘的又痒又酥。身侧烛台上十数红烛滟滟流光，映得一室皆春。
　　直到十二月丁卯，大驾方出永定门，往南苑行宫。这一日却是极难得晴朗的天气，一轮红日映着路旁积雪，泛起耀眼的一层淡金色。官道两侧所张黄幕，受了霜气侵润，早就冻得硬梆梆的。扈从的官员、三营将士大队人马，簇拥了十六人相舁木质髹朱的轻步舆御驾，缓缓而行，只听晨风吹得行列间的旌旗辂伞猎猎作响。
　　颇尔盆领着内大臣的差事，骑着马紧紧随在御驾之后。忽见皇帝掀起舆窗帷幕，招一招手，却是向着纳兰容若示意。纳兰忙趋马近前，皇帝却沉吟片刻，吩咐他说：“你去照料后面的车子。”
　　纳兰领旨，忙兜转了马头纵马往行列后去，后面是宫眷所乘的骡车，纳兰见是一色的宫人所用青呢朱漆轮大车，并无妃嫔主位随驾的舆轿，心里虽然奇怪，但皇帝巴巴儿打发了自己过来，只得勒了马，不紧不慢的跟在车队之侧。
　　因着天气晴暖，路上雪开始渐渐融了，甚是难走，车辗马蹄之下只见脏雪泥泞飞溅。御驾行得虽慢，骡车倒也走不快。纳兰信马由缰的跟着，不由怔怔出了神。恰在此时路面有一深坑，本已填壅过黄土，但大队人马践踏而过，雪水消融，骡车行过时车身一侧，朱轮却陷在了其中，掌车的太监连声呼喝，那骡马几次使力，车子却没能起来。
　　纳兰忙下马，招呼了扈从的兵丁帮忙推车。十余人轻轻松松便扶了那骡车起来，纳兰心下一松，转身正待认镫上马，忽然风过，吹起骡车帷幄，隐隐极淡薄的幽香，却是魂牵梦萦，永志难忘的熟悉。心下竦然惊痛，蓦然掉回头去，怔怔的望着骡车帷幄，仿佛要看穿那厚厚的青呢毡子似的。

第二十三章 情知此后
　　南苑地方逼仄，自是比不得宫内。驻跸关防是首要，好在丰台大营近在咫尺，随扈而来的御营亲兵驻下，外围抽调丰台大营的禁旅八旗，颇尔盆领内大臣，上任不久即遇上这样差事，未免诸事有些抓忙，纳兰原是经常随扈，知道中间的关防，从旁帮衬一二，倒也处处安插的妥当。
　　这日天气阴沉，过了午时下起雪珠子，如椒盐如细粉，零零星星撒落着。颇尔盆亲自带人巡查了关防，回到直房里，一双鹿皮油靴早沁湿了，套在脚上湿冷透骨。侍候他的戈什哈忙上来替他脱了靴子，又移过炭盆来。道：“大人，直房里没脚炉，您将就着烤烤。”颇尔盆本觉得那棉布袜子湿透了贴在肉上，伸着脚让炭火烘着，暖和着渐渐缓过劲来。忽见棉布帘子一挑，有人进来，正是南宫正殿的御前侍卫统领，身上穿着湿淋淋的油衣斗篷，脸上冻得白一块红一块，神色仓惶急促，打了个千儿，只吃力的道：“官大人，出事了。”
　　颇尔盆心下一沉，忙问：“怎么了？”那统领望了一眼他身后的戈什哈。颇尔盆道：“不妨事，这是我的心腹。”那统领依旧沉吟，颇尔盆只得挥一挥手，命那戈什哈退下去了，那统领方开口，声调里隐着一丝慌乱，道：“官大人，皇上不见了。”
　　颇尔盆只觉如五雷轰顶，心里悚惶无比，脱口斥道：“胡扯！皇上怎么会不见了？”这南苑行宫里，虽比不得禁中，但仍是里三层外三层，跸防是滴水不漏，密如铁桶。而皇帝御驾，等闲身边太监宫女总有数十人，就算在宫中来去，也有十数人跟着侍候，哪里能有“不见了”这一说？
　　只听那统领道：“皇上要赏雪，出了正殿，往海子边走了一走，又叫预备马，李公公原说要传御前侍卫来侍候，皇上只说不用，又不让人跟着，骑了马沿着海子往上去了，快一个时辰了却不见回来，李公公这会子已经急得要疯了。”
　　颇尔盆又惊又急，道：“那还不派人去找？”那统领道：“南宫的侍卫已经全派出去了，这会子还没消息，标下觉得不妥，所以赶过来回禀大人。”颇尔盆知他是怕担当，可这责任着实重大，别说自己，只怕连总责跸防的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也难以担当。只道：“快快叫銮仪卫、上虞备用处的人都去找！”自己亦急急忙忙往外走，忽听那戈什哈追出来直叫唤：“大人！大人！靴子！”这才觉得脚下冰凉，原来是光袜子踏在青砖地上，忧心如焚的接过靴子笼上脚，嘱咐那戈什哈：“快去禀报索大人！就说行在有紧要的事，请他速速前来。”
　　皇帝近侍的太监执着仪仗皆侯在海子边上，那北风正紧，风从冰面上吹来，夹着雪霰子刷刷的打在脸上，呛得人眼里直流泪。一拨一拨的侍卫正派出去，颇尔盆此时方自镇定下来，安慰神情焦灼的李德全：“李总管，这里是行宫，四面宫墙围着，外面有前锋营、护军营、火器营的驻跸，里面有随扈的御前侍卫，外人进不来，咱们总能找着皇上。”话虽这样说，但心里揣揣不安，似乎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又说：“苑里地方大，四面林子里虽有人巡查，但怎么好叫皇上一个人骑马走开？”话里到底忍不住有丝埋怨。
　　李德全苦笑了一声，隔了半晌，方才低声道：“官大人，万岁爷不是一个人——可也跟一个人差不多。”颇尔盆叫他弄糊涂了，问：“那是有人跟着？”李德全点点头，只不作声，颇尔盆越发的糊涂，正想问个明白，忽听远处隐隐传来鸾铃声，一骑蹄声答答，信缰归来。飘飘洒洒的雪霰子里，只见那匹白马极是高大神骏，正是皇帝的坐骑。渐渐近了，看得清马上的人裹着紫貂大氅，风吹翻起明黄绫里子，颇尔盆远远见着那御衣方许用的明黄色，先自松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这才瞧真切马上竟是二人共乘。当先的人裹着皇帝的大氅，银狐风兜掩去了大半张脸，瞧那身形娇小，竟似是个女子。皇帝只穿了绛色箭袖，腕上翻起明黄的马蹄袖，极是精神。众人忙着行礼，皇帝含笑道：“马跑得发了兴，就兜远了些，是怕你们着慌，打南边犄角上回来——瞧这阵仗，大约朕又让你们兴师动众了，都起来吧。”
　　早有人上来拉住辔头，皇帝翻身下马，回身伸出双臂，那马上的女子体态轻盈，几乎是叫他轻轻一携，便娉娉婷婷立在了地上。颇尔盆方随众谢恩站起来，料必此人是后宫妃嫔，本来理应回避，但这样迎头遇上，措手不及，不敢抬头，忙又打了个千，道：“奴才给主子请安。”那女子却仓促将身子一侧，并不受礼，反倒退了一步。皇帝也并不理会，一抬头瞧见纳兰远远立着，脸色苍白的像是屋宇上的积雪，竟没有一丝血色。皇帝便又笑了一笑，示意他近前来，道：“今儿是朕的不是，你们也不必吓成这样，这是在行苑里头，难道朕还能走丢了不成？”
　　纳兰道：“臣等护驾不周，请皇上治罪。”皇帝见他穿着侍卫的青色油衣，依着规矩垂手侍立，那声音竟然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天气寒冷，还是适才担心过虑，这会子松下心来格外后怕？皇帝心中正是欢喜，也未去多想，只笑道：“朕已经知道不该了，你们还不肯轻饶么？”太监已经通报上来：“万岁爷，索大人递牌子觐见。”
　　皇帝微微皱一皱眉，立刻又展颜一笑：“这回朕可真有得受了。索额图必又要谏劝，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纳兰恍恍惚惚听在耳中，自幼背得极熟《史记》的句子，此时皇帝说出来，一字一字却恍若夏日的焦雷，一声一声霹雳般在耳边炸开，却根本不知道那些字连起来是何意思了，风挟着雪霰子往脸上拍着，只是麻木的刺痛。
　　皇帝就在南宫正殿里传见索额图，索额图行了见驾的大礼，果然未说到三句，便道：“皇上万乘之尊，身系社稷安危。袁盎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皇帝见自己所猜全中，禁不住微微一笑。他心情甚好，着实敷衍了这位重臣几句，因他正是当值大臣，又询问了京中消息，京里各衙门早就封了印不办差，年下散坦，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等索额图跪安退下，皇帝便起身回西暖阁，琳琅本坐在炕前小杌子上执着珠线打络子，神色却有些怔仲不宁，连皇帝进来也没留意。猛然间见那明黄翻袖斜剌里拂在络子上，皇帝的声音很愉悦：“这个是打来作什么的？”却将她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叫了声：“万岁爷。”皇帝握了她的手，问：“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才刚受了风寒？”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琳琅在后悔——”语气稍稍凝滞，旋即黯然：“不该叫万岁爷带了我去骑马，惹得大臣们都担心。”
　　皇帝唔了一声，道：“是朕要带你去，不怨你。适才索额图刚刚引过史书，你又来了——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王太后云‘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朕再加一句：现有卫氏琳琅。”她的笑容却是转瞬即逝，低声道：“万岁爷可要折琳琅的福，况且成帝如何及得皇上万一？”
　　皇帝不由笑道：“虽是奉承，但着实叫人听了心里舒坦。我只是奇怪，你到底藏了多少本事，连经史子集你竟都读过，起先还欺君罔上，叫我以为你不识字。”琳琅脸上微微一红，垂下头去说：“不敢欺瞒万岁爷，只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且太宗皇帝祖训，宫人不让识字。”皇帝静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六宫主位，不识字的也多。有时回来乏透了，想讲句笑话儿，她们也未必能懂。”
　　琳琅见他目光温和，一双眸子里瞳仁清亮，黑得几乎能瞧见自己的倒影，直要望到人心里去似的。心里如绊着双丝网，何止千结万结，纠葛乱理，竟不敢再与他对视。掉转脸去，心里怦怦直跳。皇帝握着她的手，却慢慢的攥得紧了，距得近了，皇帝衣袖间有幽幽的龙诞香气，叫她微微眩晕，仿佛透不过气来。距得太近，仰望只见他清峻的脸庞轮廓，眉宇间却有错综复杂，她所不懂，更不愿去思量。
　　因依*着，皇帝的声音似是从胸口深处发出的：“第一次见着你，你站在水里唱歌，那晚的月色那样好，照着河岸四面的新苇叶子——就像是做梦一样。我极小的时候，嬷嬷唱悠车歌哄我睡觉，唱着唱着睡着了，所以总觉得那歌是在梦里才听过。”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唇角微微发颤，他却将她又揽得更紧些：“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假若你替我生个孩子，每日唱悠车歌哄他睡觉，他一定是世上最有福气的孩子。”
　　琳琅心中思潮翻滚，听他低低娓娓道来，那眼泪在眼中滚来滚去，直欲夺眶而出。将脸埋在他胸前衣襟上，那襟上本用金线绣着盘龙纹，模糊的泪光里瞧去，御用的明黄色，狰狞的龙首，玄色的龙睛，都成了朦胧冰冷的泪光。唯听见他胸口的心跳，怦怦的稳然入耳。一时千言万语，心中不知是哀是乐，是苦是甜，是恼是恨，是惊是痛。心底最深处却翻转出最不可抑的无尽悲辛。柔肠百转，思绪千迥，恨不得身如齑粉，也胜似如今的煎熬。
　　皇帝亦不说话，亦久久不动弹，脸庞贴着她的鬓发。过了许久，方道：“你那日没有唱完，今日从头唱一遍吧。”
　　她哽咽难语，努力调均了气息，皇帝身上的龙涎香，夹着紫貂特有微微的皮革膻气，身后熏笼里焚着的百合香，混淆着叫人渐渐沉溺。自己掌心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隐隐作痛，慢慢的松开来，又过了良久，方轻轻开口唱：“悠悠扎，巴布扎，狼来啦，虎来啦，马虎跳墙过来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快睡吧，阿玛出征伐马啦，
　　大花翎子，二花翎子，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
　　小阿哥，快睡吧，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
　　悠悠扎，巴布扎，小夜嗬，小夜嗬，锡嗬孟春莫得多嗬。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觉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觉啦……”
　　她声音清朗柔美，低低回旋殿中，窗外的北风如吼，纷纷扬扬的雪花飞舞，雪却是下得越来越紧，直如无重数的雪帘幕帷，将天地尽笼其中。

第二十四章 鉴取深盟
　　皇帝虽然在南苑，每日必遣人回宫向太皇太后及皇太后请安。这日是赵有忠领了这差事，方请了安从慈宁宫里退出来，正遇上端嫔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端嫔目不斜视往前走着，倒是扶着端嫔的心腹宫女栖霞，向赵有忠使了个眼色。
　　赵有忠心领神会，便不忙着回南苑，径直去咸福宫中，顺脚便进了耳房，与太监们围着火盆胡吹海侃了好一阵子，端嫔方才回宫。赵有忠忙迎上去请安，随着端嫔进了暖阁。端嫔在炕上坐下，又道：“请赵谙达坐。”赵有忠连声的道“不敢”，栖霞已经端了小杌子上来，赵有忠谢了恩，方才在小杌子上坐下。
　　端嫔接了茶在手里，拿那碗盖撇着茶叶，慢慢的问：“万岁爷还好么？”
　　赵有忠连忙站起来，道：“圣躬安。”
　　端嫔轻轻吁了口气，说：“那就好。”赵有忠不待她发问，轻声道：“端主子让打听的事，奴才眼下也没法子。万岁爷身边的人，个个噤口像是嘴上贴了封条一般，只怕再让万岁爷觉察。说是万岁爷上回连李德全李谙达都发落了，旁人还指不定怎么收梢呢。”
　　端嫔道：“难为你了。”向栖霞使个眼色，栖霞便去取了一张银票来。赵有忠斜睨着瞧见，嘴上说：“奴才没替端主子办成差事，怎么好意思再接主子的赏钱？”端嫔微笑道：“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只要你有心，便是替我办事了。”赵有忠只得接过银票，往袖中掖了，道：“主子宽心，我回去再想想法子。”
　　他回到南苑天色已晚，先去交卸了差事，才回自己屋里去，开了炕头的柜子，取出自己偷藏的一小坛烧酒，拿块包袱皮胡乱包了，夹在腋下便去寻内奏事处的太监王之富。
　　冬日苦寒，王之富正独个儿在屋里用炭盆烘着花生，一见了他，自是格外亲热：“老哥，这回又替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赵有忠微微一笑，回身栓好了门，方从腋下取出包袱。王之富见他打开包袱，一见着是酒，不由馋虫大起，“嘟”的吞了一口口水，忙去取了两只粗陶碗来，一面倒着酒，一面就嚷：“好香！”
　　赵有忠笑道：“小声些，莫教旁人听见，这酒可来得不容易，这要叫人知道了，只怕咱们两个都要到慎刑司去走一趟。”王之富笑嘻嘻的将炭盆里烘得焦糊的花生都拨了出来，两人掰着花生下酒，虽不敢高声，倒也喝得解谗。坛子空了大半，两个人已经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王之富大着舌头道：“无功不受禄，老哥有什么事，但凡瞧得起兄弟，只管说就是了，我平日受老哥的恩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赵有忠道：“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圈子。兄弟你在内奏事处当差，每日都能见着皇上，有桩纳闷的事儿，我想托兄弟你打听。”
　　王之富酒意上涌，道：“我也不过每日送折子进去，递上折子就下来，万岁爷瞧都不瞧我一眼。能见着皇上，可跟皇上说不上话。”赵有忠哈哈一笑，说道：“我也不求你去跟万岁爷回奏什么。”便凑在王之富耳边，密密的嘱咐了一番。王之富笑道：“这可也要看机缘的，现下御前的人嘴风很紧，不是那么容易。但老哥既然开了口，兄弟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替老哥交差。”赵有忠笑道：“那我可在这里先谢过了。”两人直将一坛酒吃完，方才尽兴而散。
　　那王之富虽然拍胸脯答应下来，只是没有机会。可巧这日是他在内奏事处当值，时值隆冬，天气寒冷，只坐在炭火盆边打着瞌睡。时辰已经是四更天了，京里兵部着人快马递来福建的六百里加急折子。福王之富不敢耽搁，因为驿递是有一定规矩的，最紧急用“六百里加急”，即每日严限疾驰送出六百里，除了奏报督抚大员在任出缺之外，只用于战时城池失守或是克复。这道六百里加急是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火票拜发，盖着紫色大印，想必是奏报台湾郑氏的重大军情。所以王之富出了内奏事处的直房，径直往南宫正殿，那北风刮得正紧，只冻得王之富牙关咯咯轻响，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捧了那匣子，两只手早冻得冰凉麻木，失了知觉。天上无星无月，只是漆黑一片。远远只瞧见南宫暗沉沉的一片殿宇，唯寝殿之侧直房窗中透出微暗的灯光。
　　王之富叫起了值夜太监开了垂花门，一层层报进去。进至内寝殿前，当值的首领太监张三德，亲自持了灯出来，王之信道：“张谙达，福建的六百里加急，只怕此时便要递进去才好。”张三德哦了一声，脱口道：“你等一等，我叫守夜的宫女去请驾。”
　　王之富听了这一句，只是一怔，这才觉出异样来。按例是当值首领太监在内寝，若是宫女守夜，里面必是有侍寝的妃嫔。只是皇帝往南苑来，六宫嫔妃尽皆留在宫里，张三德也觉察出冲口之下说错了话，暗暗失悔，伸手便在那暖阁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只见锦帘一掀，暖气便向人脸上拂来，洋洋甚是暖人。上夜的宫女蹑手蹑脚走出来，张三德低声道：“有紧要的奏折要回万岁爷。”那宫女便又蹑手蹑脚进了内寝殿，王之富听她唤了数声，皇帝方才醒了，传令掌灯。便在此时，却听见殿内深处有女子的柔声低低说了句什么，只听见皇帝的声音甚是温和：“不妨事，想必是有要紧的折子，你不必起来了。”王之富在外面听得清楚，心里猛然打了个突。
　　皇帝却只穿着江绸中衣便出了暖阁，外面虽也是地炕火盆，但到底比暖阁里冷许多。皇帝不觉微微一凛，张三德忙取了紫貂大氅替皇帝披上，宫女移了灯过来，皇帝就着烛火看了折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王之富这才磕了头告退出去。
　　皇帝回暖阁中去，手脚已经冷得微凉。但被暖褥馨，只渥了片刻便暖和起来。琳琅这一被惊醒，却难得入眠，又不便辗转反侧，只闭着眼罢了。皇帝自幼便是嬷嬷谙达卯初叫醒去上书房，待得登基，每日又是卯初即起身视朝，现下却也睡不着了，听着她呼吸之声，问：“你睡着了么？”她闭着眼睛答：“睡着了。”自己先忍不住“咭”得一笑，睁开眼瞧皇帝含笑舒展双臂，温存的将她揽入怀中。她伏在皇帝胸口，只听他稳稳的心跳声，长发如墨玉流光，泻展在皇帝襟前。皇帝却握住一束秀发，低声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眉。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她并不答言，却捋了自己的一茎秀发，轻轻拈起皇帝的发辫，将那根长发与皇帝的一丝头发系在一处，细细打了个同心双结。殿深极远处点着烛火，朦朦胧胧的透进来，却是一帐的晕黄微光漾漾。
　　皇帝看着她的举动，心中欢喜触动到了极处，虽是隆冬，却恍若三春胜景，旖旎无限。只执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只愿天长地久，永如今时今日，忽而明了前人信誓为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却原来果真如此。
　　眼睁睁年关一日一日逼近，却是不得不回銮了。六部衙门百官群臣年下无事，皇帝却有着诸项元辰大典，祀祖祭天，礼庆繁缛。又这些年旧例，皇帝亲笔赐书“福”字，赏与近臣。这日皇帝祫祭太庙回来，抽出半晌功夫，却写了数十个“福”字。琳琅从御茶房里回来，见太监一一捧出来去晾干墨迹，正瞧着有趣，忽听张三德叫住她，道：“太后打发人，点名儿要你去一趟。”
　　她不知是何事，但太后传唤，自然是连忙去了。进得暖阁，只见太后穿着家常海青团寿宁纹袍，*着大迎枕坐在炕上，一位贵妇身穿香色百蝶妆花缎袍，斜签着身子坐在下首，陪太后摸骨牌接龙作耍。琳琅虽不识得，但瞧她衣饰，已经猜到便是佟贵妃。当下恭敬恭敬行了礼，跪下道：“奴才给太后请安。”磕了头，稍顿又道：“奴才给贵妃请安。”再磕下头去。
　　太后却瞧了她一眼，问：“你就是琳琅？姓什么？”并不叫她起来回话，她跪在那里轻声答：“回太后的话，奴才姓卫。”太后慢慢拨着骨牌，道：“是汉军吧。”琳琅心里微微一酸，答：“奴才是汉军包衣。”太后面无表情，又瞧了她一眼，道：“皇帝这些日子在南苑，闲下来都做什么？”
　　琳琅答：“回太后的话，奴才侍候茶水，只知道万岁爷有时写字读书，旁的奴才并不知道。”太后却冷笑一声，道：“皇帝没出去骑马么？”琳琅早就知道不好，此时见她当面问出来，只得道：“万岁爷有时是骑马出去溜弯儿。”太后又冷笑了一声，回转脸只拨着骨牌，却并不再说话。殿中本来安静，只听那骨牌偶然相碰，清脆的“啪”一声。她跪在那里良久，地下虽拢着火龙，但那金砖地极硬，跪到此时，双膝早就隐隐发痛。佟贵妃有几分尴尬起来，抹着骨牌陪笑道：“太后，臣妾又输了，实在不是太后您的对手，今儿这点金瓜子，又要全孝敬您老人家了。臣妾没出息，求太后饶了我，待臣妾明儿练上几回合，再来陪您。”太后笑道：“说得可怜见儿的，我不要采头了，咱们再来。”佟贵妃无奈，又望了琳琅一眼，但见她跪在那里，却是平和镇定。

第二十五章 算来好景
　　却说佟贵妃陪着太后又接着摸骨牌，太后淡淡的对佟贵妃道：“如今你是六宫主事，虽没有皇后的位份，但是总该拿出威仪来，下面的人才不至于不守规矩，弄出猖狂的样子来。”佟贵妃忙站起来，恭声应了声“是。”太后道：“我也只是交待几句家常话，你坐。”佟贵妃这才又斜签着身子坐下。太后又道：“皇帝日理万机，这后宫里的事，自然不能再让他操心。我原先觉着这几十年来，宫里也算太太平平，没出什么乱子。眼下瞧着，倒叫人担心。”佟贵妃忙道：“是臣妾无能，叫皇额娘担心。”
　　太后道：“好孩子，我并不是怪你。只是你生得弱，况你一双眼睛，能瞧得到多少地方？指不定人家就背着你弄出花样来。”只摸着骨牌，“嗒”一声将牌碰着，又摸起一张来。琳琅跪得久了，双膝已全然麻木，只垂首低眉。又过了许久，听太后冷笑了一声，道：“只不过有额娘替你们瞧着，谅那起狐媚子兴不起风浪来。哼，先帝爷在的时候，太后如何看待我们，如今我依样看待你们，担保你们周全。”佟贵妃越发窘迫，只得道：“谢皇额娘。”
　　正在此时，太监进来磕头道：“太后，慈宁宫那边打发人来，说是太皇太后传琳琅姑娘去问话。”太后一怔，但见琳琅仍是纹丝不动跪着，眉宇间神色如常，心中一腔不快未能发作，厌恶已极，但亦无可奈何，只掉转脸去冷冷道：“既然是太皇太后传唤，还不快去？”
　　琳琅磕了个头，恭声应是。欲要站起，跪得久了，双膝早失了知觉。咬牙用手在地上轻轻按了一把，方挣扎着站起来，又请了个安，道：“奴才告退。”太后心中怒不可遏，只“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她退出去，步履不由有几分艰难。停了一停，身侧有人伸手搀了她一把，正是慈宁宫的太监总管崔邦吉，她低声道：“多谢崔谙达。”崔邦吉微笑道：“姑娘不必客气。”
　　一路走来，腿脚方才筋血活络些了，待至慈宁宫中，进了暖阁，行礼如仪：“奴才给太皇太后请安。”稍稍一顿，又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太皇太后甚是温和，只道：“起来吧。”她谢恩起身，双膝隐痛，秀眉不由微微一蹙。抬眼瞧见皇帝正望着自己，忙垂下眼帘去。太皇太后道：“刚才和你们万岁爷说起杏仁酪来，那酪里不知添了些什么，叫人格外受用，所以找你来问问。”琳琅见是巴巴儿叫了自己来问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已经明白来龙去脉，只恭恭敬敬的答：“回太皇太后的话，那杏仁酪里，加了花生，芝麻，玫瑰，桂花，葡萄干，枸杞子，樱桃等十余味，和杏仁碾得碎了，最后兑了xx子，加上洋糖。”太皇太后哦了一声，道：“好个精致的吃食，必是精致的人想出来的。”直说：“近前来让我瞧瞧。”琳琅只得走近数步，太皇太后牵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道：“可怜见儿的，好个俐落玲珑的孩子。”又顿了顿，道：“只是上回皇帝打发她送酪来，我就瞧着眼善，只记不起来，总觉得这孩子像是哪里见过。”太皇太后身侧的苏茉尔陪笑道：“太后见着生得好的孩子，总觉得眼善，上回二爷新纳的侧福晋进宫来给您请安，您不也说眼善？想是这世上的美人，叫人总觉得有一二分相似吧。”皇帝笑道：“苏嬷嬷言之有理。”
　　太皇太后又与皇帝说了数句闲话，道：“我也倦了，你又忙，这就回去吧。”皇帝离座请了个安，微笑道：“谢皇祖母疼惜。”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轻轻颔首，皇帝方才跪安退出。
　　御驾回到乾清宫，天色已晚。皇帝换了衣裳，只剩了琳琅在跟前，皇帝方才道：“没伤着吧？”琳琅轻轻摇了摇头，道：“太后只是叫奴才去问了几句话，并没有为难奴才。”皇帝见她并不诉苦，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过了片刻，方才道：“朕虽富有四海，亦不能率性而为。”解下腰际所佩的如意龙纹汉玉佩，道：“这个给你。”
　　琳琅见那玉色晶莹，触手温润，玉上以金丝嵌着四行细篆铭文，乃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只听皇帝道：“朕得为咱们的长久打算。”她听到“长久”二字，心下微微一酸，勉强笑道：“琳琅明白。”皇帝见她灵犀通透，心中亦是难过。正在此时敬事房送了绿头签进来，皇帝凝望着她，见她仍是容态平和，心中百般不忍，也懒得去看，随手翻了一只牌子。只对她道：“今天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去，不用来侍候了。”
　　她应了是便告退，已经却行退至暖阁门口，皇帝忽又道：“等一等。”她住了脚步，皇帝走至面前，凝望着她良久，方才低声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她心中刹那悸动，眼底里浮起朦胧的水汽，面前这长身玉立的男子，明黄锦衣，紫貂端罩，九五之尊的御用服色，可是话语中挚诚至深，竟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心中最深处瞬间软弱，竭力自持，念及前路漫漫，愁苦无尽，只是意念萧条，未知这世上情浅情深，原来都叫人辜负。从头翻悔，心中哀凉，低声答：“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皇帝见她泫然欲泣，神色凄惋，叫人怜爱万千。待欲伸出手去，只怕自己这一伸手，便再也把持不住，喟然长叹一声，眼睁睁瞧着她退出暖阁去。
　　她本和画珠同住，李德全却特别加意照拂，早就命人替她单独腾出间屋子来，早早将她的箱笼挪过来，还换了一色簇新的铺盖。她有择席的毛病，辗转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未免神色间略有几分倦怠憔悴。只是年关将近，宫中诸事繁忙，只得打起精神当着差事。
　　这一日是除夕，皇帝在乾清宫家宴，后宫嫔妃、诸皇子、皇女皆陪宴。自未正时分即摆设宴席，乾清宫正中地平南向面北摆皇帝金龙大宴桌，左侧面西座东摆佟贵妃宴桌。乾清宫地平下，东西一字排开摆设内廷主位宴桌。申初时分两廊下奏中和韶乐，皇帝御殿升座。乐上，后妃入座，筵宴开始。先进热膳。接着送佟贵妃汤饭一对盒。最后送地平下内庭主位汤饭一盒，各用份位碗。再进奶茶。后妃，太监总管向皇帝进奶茶。皇帝饮后，才送各内庭主位奶茶。第三进酒馔。总管太监跪进“万岁爷酒”，皇帝饮尽后，就送妃嫔等位酒。最后进果桌。先呈进皇帝，再送妃嫔等。一直到戌初时分方才宴毕，皇帝离座，女乐起，后妃出座跪送皇帝，才各回住处。
　　这一套繁文缛节下来，足足两个多时辰，回到西暖阁里，饶是皇帝精神好，亦觉得有几分乏了，更兼吃了酒，暖阁中地炕暖和，只觉得烦躁。用热手巾擦了脸，还未换衣裳，见琳琅端着茶进来，这二三日来，此时方得闲暇，不由细细打量，因是年下，难得穿了一件藕荷色素缎衣裳，灯下隐约泛起银红色泽，衬得一张素面晕红，似点了胭脂一般。心中一动，含笑道：“明儿就是初一了，若要什么赏赐，眼下可要明说。”伸手便去握她的手，谁想她仓促往后退了一步，皇帝这一握，手生生僵在了半空中，心中不悦，只缓缓收回了手。见她神色凝淡，似是丝毫不为之所动，心中愈发不快。
　　李德全瞧着情形不对，向左右的人使个眼色，两名近侍的太监便跟着他退出去了。琳琅这才低声道：“奴才不敢受万岁爷赏赐。”语气黯然，似一腔幽怨，皇帝转念一想，不由唇角笑意浮现，道：“你这样聪明一个人，难道还不明白吗？”她听了此话，方才抬起头来，说：“奴才不敢揣摩万岁爷的心思。”皇帝心中喜悦，只笑道：“就你这两句话，就应当重重处置——罚你陪朕守岁。”停了一停，又道：“大过年的，人家都想着讨赏，只有你想着怄气。”一说到“怄气”二字，到底忍俊不禁。
　　李德全在外头，本生着几分担心，怕这个年过得不痛快，听着暖阁里二人话语渐低，到最后微不可闻，细碎如呢喃，一颗心才放下来。走出来交待上夜的诸人各项差事，双手在脸上搓了搓，道：“都小心侍候着，明儿大早，万岁爷还要早起呢。”
　　皇帝翊日有元辰大典，果然早早就起身。天还没亮，便乘了暖轿，前呼后拥去太和殿受百官朝贺。乾清宫里顿时也热闹起来，太监宫女忙着预备后宫主位朝贺新年，琳琅怕有闪失，先回自己屋里换了身衣裳。可巧正扣着纽子，外面却有人敲门。

第二十六章 还较而今
　　琳琅问：“是谁？”却是画珠的声音，道：“是我。”她忙开门让画珠进来，画珠面上却有几分惊惶之色，道：“西六所里有人带信来，说是芸初犯了事。”琳琅心下大惊，连声问：“怎么会？”画珠道：“说是与神武门的侍卫私相传递，犯了宫里的大忌讳。叫人回了佟贵妃，连荣主子也没辙，人家都说，这是安主子窜掇着，给荣主子宜主子好看呢。”
　　琳琅心中忧虑，问：“芸初人呢？”画珠道：“报信儿的人说锁到慎刑司去了，好在大节下，总过了这几日方好发落。”琳琅心下稍安，道：“有几日功夫，荣主子在宫中多年，总会想法子在中间斡旋。”画珠道：“听说荣主子去向佟贵妃求情，可巧安主子在那里，三言两句噎得荣主子下不来台，气得没有法子。”琳琅心下焦灼，知道佟贵妃署理六宫，懿旨一下，芸初坐实了罪名，荣嫔亦无他法。画珠眼圈一红，道：“咱们三个一路进宫来，眼睁睁瞧着芸初……”琳琅忆起往昔在浣衣房里的旧事，正是思前想后心潮难安，忽听门外小太监扣门，问：“琳姑娘在么？”琳琅忙问：“什么事？”
　　小太监进来垂手打了个千儿，低声道：“琳姑娘，荣主子身边的晓月姐姐来了，想见见姑娘。”琳琅望了画珠一眼，画珠低声道：“定是为了芸初。”琳琅轻轻叹口气，对那小太监道：“晓月姑娘眼下在哪里？”那小太监道：“姑娘请跟我来。”
　　琳琅随着他绕过宫墙，走至厢房后僻静处，却见二人静静伫立廊下，当先一人戴吉服冠，着香色龙袍，领后皆垂金黄绦，饰以杂宝，外罩夔龙团花褂子，正是后宫嫔位在新年里的吉服。她连忙行礼请安：“荣主子万福金安。”荣嫔一把搀住她，道：“妹妹快别多礼。”她低声道：“奴才不敢。”仍旧是规规矩矩行礼如仪。荣嫔长叹一声，道：“好妹妹，我的来意你想必已经知道。芸初往日里与你那样好，就如亲生姐妹一般，这回我是实实没有法子，只求妹妹瞧在往日的情谊上，救一救芸初。”琳琅道：“荣主子，琳琅但凡能使上力，如何不想救芸初，只是您是后宫主位，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琳琅。”
　　谁知荣嫔竟双膝一曲跪了下去，晓月见她跪下，连忙也跪了下去。只唬得琳琅面色雪白，连忙亦跪下去：“荣主子，你这样要折煞琳琅。”只道：“晓月姐姐，请扶荣主子起来。”荣嫔双目含泪：“好妹妹，我知道你徜若肯，一定能救得了芸初——只求好妹妹答应我。”琳琅轻轻道：“主子，我自是千肯万肯想救芸初，只是这后宫里的规矩，只怕奴才无能为力，佟贵妃那里，奴才哪能说上话？”伸手去搀荣嫔，荣嫔却是纹丝不动，紧紧攥了她的手：“好妹妹，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我的意思，你定是一早明白了，眼下别无他法，唯有釜底抽薪。”琳琅见她将话说透，只轻声道：“主子圣眷优隆，主子何不亲自去求万岁爷，万岁爷必然会瞧在主子面上，格外开恩赦过芸初。”
　　荣嫔道：“我的情形妹妹如何不知道？我已经是近半年未见过万岁爷了，自从万岁爷为三阿哥的事恼了我，我早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算见着万岁爷，只怕话还没说完，就叫万岁爷驳回——私相传递，素来为万岁爷所恶，况且芸初是我的亲妹子，指不定还要问我个管教不严，包庇姑息。”说到此处，已经是潸然泪下。琳琅忆起往日与芸初的情谊，百般不忍，只低声道：“主子，求您快起来，大节下您这样子，叫旁人见着如何是好？”荣嫔一手拿绢子握了脸，直哀哀抽泣：“妹妹今日不肯答应，我只好长跪不起。”琳琅心中百般为难，那晓月语带哭腔，道：“我陪主子去瞧芸初姑娘，主子安慰芸初，说琳琅姑娘你在御前得用，必然肯帮这个忙，向万岁爷求个情。芸初还好生欢喜，说，不枉与琳琅姑娘你换帕结拜一场。”
　　琳琅听到换帕结拜四个字，忆起昔日两人互换手帕，姐妹相称。自己获罪，她又冒险去探望自己，这一份情谊却不能视若等闲。心中一软，轻轻咬一咬下唇，道：“请荣主子快起来，奴才勉力一试就是了。”荣嫔听她答应下来，大喜过望，道：“好妹妹，你的恩德，我和芸初都铭记一辈子。”便要磕下头去，琳琅忙一把搀住，扶了她起来，道：“主子千万别这样说——成与不成，我心里根本没有底。”
　　荣嫔道：“好妹妹，我都明白，只要你肯帮这个忙，就算万一不成，我和芸初一样感戴你的恩德。”琳琅道：“主子快别这么说，往日芸初待琳琅的好，还有主子您的照拂，琳琅都明白。”荣嫔只紧紧攥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似有千言万语，只说：“好妹妹，一切就托付你了。”到底在乾清宫左近，人多眼杂，不便久留，正欲回去，晓月心细，道：“主子，盥洗再走吧。”荣嫔亦觉察过来，踌躇道：“这会子上哪里去……”琳琅道：“主子若不嫌弃，就到我屋子里去。”荣嫔微笑道：“好妹妹，又要麻烦你。”
　　琳琅道：“主子说哪里话，只要主子不嫌弃就是了。”引了她回自己屋中去，打了一盆热水来，晓月侍候荣嫔净面洗脸，又重新将头发抿一抿。荣嫔坐在那里，见梳头匣子上放着一面玻璃镜子，匣子旁却搁着一只平金绣荷包，虽未做完，但针线细密，绣样精致，荣嫔不由拿起来，只瞧那荷包四角用赤色绣着火云纹，居中用金线绣五爪金龙，虽未绣完，但那用黑珠线绣成的一双龙晴熠熠生辉，宛若鲜活，不由笑道：“好精致的绣活，这个是做给万岁爷的吧？”琳琅面上微微一红，道：“是。”荣嫔抿嘴笑道：“现放着针线上有那些人，还难为你巴巴儿的绣这个。”琳琅本就觉得难为情，当下并不答话。只待晓月侍候她梳洗好了，打发她出门。
　　太和殿大朝散后，皇帝奉太皇太后、皇太后在慈宁宫受后宫妃嫔朝贺，午后又在慈宁宫家宴，这一日的家宴，比昨日的大宴却少了许多繁琐礼节。皇帝为了热闹，破例命年幼的皇子与皇女皆去头桌相伴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由数位重孙簇拥，欢喜不胜。几位太妃、老一辈的福晋皆亦在座，皇帝命太子执壶，皇长子领着诸皇子一一斟酒，这顿饭，却像是其乐融融的家宴，一直到日落西山，方才尽兴而散。
　　皇帝自花团锦簇人语笑喧的慈宁宫出来，在乾清宫前下了暖轿。只见乾清宫暗沉沉的一片殿宇，廊下皆悬着径围数尺的大灯笼，一溜映着红光谙谙，四下里却静悄悄的，庄严肃静。适才的铙钹大乐在耳中吵了半晌，这让夜风一吹，却觉得连心都静下来了，神气不由一爽。敬事房的太监正待击掌，皇帝却止住了他。一行人簇拥着皇帝走至廊下，皇帝见直房窗中透出灯火，想起这日正是琳琅当值，信步便往直房中去。
　　直房门口本有小太监，一声“万岁爷”还未唤出声，也叫他摆手止住了，将手一扬，命太监们都侯在外头，他本是一双黄漳绒鹿皮靴，落足无声，只见琳琅独个儿坐在火盆边上打络子，他瞧那金珠线配黑丝络，颜色极亮，底下缀着明黄流苏，便知道是替自己打的，不由心中欢喜。她素性畏寒，直房中虽有地炕，却不知不觉倾向那火盆架子极近，他含笑道：“看火星子烧了衣裳。”琳琅吓了一跳，果然提起衣摆，看火盆里的炭火并没有燎到衣裳上，方抬起头来，连忙站起身来行礼，微笑道：“万岁爷这样静悄悄的进来，真吓了我一跳。”
　　皇帝道：“这里冷浸浸的，怨不得你*火坐着，仔细那炭气熏着，回头嚷喉咙痛。快跟我回暖阁去。”
　　西暖阁里拢的地炕极暖，琳琅出了一身薄汗，皇帝素来不惯与人同睡，所以总是侧身向外。那背影轮廊，弧线似山岳横垣。明黄宁绸的中衣缓带微褪，却露出肩颈下一处伤痕。虽是多年前早已结痂愈合，但直至今日疤痕仍长可寸许，显见当日受伤之深。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轻轻拂过那疤痕，不想皇帝还未睡沉，惺松里握了她的手，道：“睡不着么？”
　　她低声道：“吵着万岁爷了。”皇帝不自觉伸手摸了摸那旧伤：“这是康熙八年戊申平叛时所伤，幸得曹寅手快，一把推开我，才没伤到要害，当时一众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他轻描淡写说来，她的手却微微发抖，皇帝微笑道：“吓着了么？我如今不是好生生的在这里。”她心中思绪繁乱，怔怔的出了好一阵子的神，方才说：“怨不得万岁爷对曹大人格外看顾。”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道：“倒不是只为他这功劳——他是打小跟着我，情份非比寻常。”她低声道：“万岁爷昨儿问我，年下要什么赏赐，琳琅本来不敢——皇上顾念旧谊，是性情中人，所以琳琅有不情之请……”说到这里，又停下来，皇帝只道：“你一向识大体，虽是不情之请，必有你的道理，先说来我听听，只有一样——后宫不许干政。”
　　她道：“琳琅不敢。”将芸初之事略略说了，道：“本不该以私谊情弊，只求万岁爷给荣主子一个面子。芸初虽是私相传递，也只是将攒下的月俸和主子的赏赐，托了侍卫送去家中孝敬母亲，万岁爷以诚孝治天下，姑念她是初犯，且又是大节下……”皇帝朦胧欲睡，说：“这是后宫的事，按例归佟贵妃处置，你别去趟这中间的混水。”琳琅见他声音渐低，未敢再说，只轻轻叹了口气，翻身向内。

第二十七章 白璧青蝇
　　因连日命妇入朝，宫中自然是十分热闹。这一日是初五，佟贵妃一连数日，忙着节下诸事，到了此日，方才稍稍消停下来。宫女正侍候她吃燕窝粥，忽听小太监满面笑容的来禀报：“主子，万岁爷瞧主子来了。”
　　皇帝穿着年下吉服，身后只跟了随侍的太监，进得暖阁来见佟贵妃正欲下炕行礼，便道：“朕不过过来瞧瞧你，你且歪着就是了，这几日必然累着了。”佟贵妃到底还是行了接驾的礼，方含笑道：“谢万岁爷惦记，臣妾身上好多了。”皇帝便在炕上坐了，又命佟贵妃坐了，皇帝因见炕围上贴的消寒图，道：“如今是七九天里了，待出了九，时气暖和，定然就大好了。”佟贵妃道：“万岁爷金口吉言，臣妾……”说到这里，连忙背转脸去，轻轻咳嗽，一旁的宫女忙上来替她轻轻拍着背。
　　皇帝听她咳喘不己，心中微微怜惜。道：“你要好好将养才是，六宫里的事，可以叫惠嫔、德嫔帮衬着些。”随手接了宫女奉上的茶，佟贵妃亦用了一口xx子，那喘咳渐渐缓过来，皇帝道：“朕想过了，慎刑司里还关着的宫女太监，尽都放了吧。大节下的，他们虽犯了错，只要不是大逆不道，罚他们几个月的月钱银子也就罢了。也算为太皇太后、皇太后、还有你积一积福。”
　　佟贵妃忙道：“谢万岁爷。”迟疑了一下，却道：“有桩事情，本想过了年再回万岁爷，既然这会子讲到开赦宫女太监——宜主子宫里的一名宫女，与神武门侍卫私相传递，本也算不得大事，但牵涉到御前的人，臣妾不敢擅专。”
　　皇帝问：“牵涉到御前的谁？”
　　佟贵妃道：“那名宫女，欲托人传递事物给一名二等虾。”二等虾即是二等侍卫，皇帝素来厌恶私相递受，道：“竟是二等侍卫也这样轻狂，枉朕平日里看重他们。是谁这样不稳重？”佟贵妃微微一怔，道：“是明珠明大人的长公子，纳兰大人。”
　　皇帝倒想不到竟是纳兰容若，心下微恼，只觉纳兰枉负自己厚待，不由觉得大失所望。佟贵妃低声道：“臣妾素来听人说纳兰大人丰姿英发，少年博才，想必为后宫宫人仰慕，以至有情弊之事。”皇帝忆及去年春上行围保定时，夜闻箫声，纳兰虽极力自持，神色间却不觉流露向往之色，看来此人虽然博学，却亦是博情。只淡淡的道：“年少风流，也是难免。”顿了一顿，道：“朕听荣嫔说，那宫女只是传递俸银出宫，没想到其中还有私情。”
　　佟贵妃微有讶色，道：“那宫女——”欲语又止，皇帝道：“难道还有什么妨碍不成？但说就是了。”佟贵妃道：“是，那宫女招认，她亦是受人所托，并不是她本人事主，至于是受何人所托，她却缄口不言。年下未便用刑，臣妾原打算待过几日审问明白，再向万岁爷回话。”皇帝听她说话吞吞吐吐，心中大疑，只问：“她受人所托，传递什么出宫？”佟贵妃见他终究问及，只得道：“她受何人所托，臣妾还没有问出来。至于传递的东西——万岁爷瞧了就明白了。”叫过贴身的宫女，叮嘱她去取来。
　　却是一方帕子，并一双白玉同心连环。那双白玉同心连环质地寻常，瞧不出任何端倪，那方帕子极是素净，虽是寻常白绢裁纫，但用月白色玲珑锁边，针脚细密，淡缃色丝线绣出四合如意云纹。佟贵妃见皇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眼睛直直望着那方帕子，她与皇帝相距极近，瞧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心下害怕，叫了声：“万岁爷。”
　　皇帝瞧了她一眼，那目光凛冽如九玄冰雪，她心里一寒，勉强笑道：“请皇上示下。”皇帝良久不语，她心下窘迫，嗫嚅道：“臣妾……”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倒是和缓如常：“这两样东西交给朕，这件事朕亲自处置。你精神不济，先歇着吧。”便站起身来，佟贵妃忙行礼送驾。
　　皇帝回到乾清宫，画珠上来侍候换衣裳，只觉皇帝手掌冰冷，忙道：“万岁爷是不是觉着冷，要不加上那件玄狐端罩？”皇帝摇一摇头，问：“琳琅呢？”李德全一路上担心，到了此时，越发心惊肉跳，忙道：“奴才叫人去传。”
　　琳琅却已经来了，先奉了茶，见皇帝神色不豫的挥一挥手，是命众人皆下去的意思。那李德全飞快的使个眼色，只不明白他的意思，稍一迟疑，果然听到皇帝道：“你留下来。”她便垂手静侍，见皇帝端坐案后，直直的瞧着自己，不知为何不自在起来，低声道：“万岁爷去瞧佟主子，佟主子还好吧？”
　　皇帝并不答话，琳琅只觉他眉宇间竟是无尽寂廖与落寞，心下微微害怕，皇帝淡淡的道：“朕心里烦，你叫他们去传西洋传教士来陪朕说话。”琳琅却再也难以想到中间的来龙去脉，道：“这会子宫门快下钥了，万岁爷上次不是说乐可安神么？若是万岁爷不嫌，奴才吹段箫来给万岁爷听。”
　　皇帝只觉有微微的眩晕，近在咫尺的芙蓉秀面，竟然不能再相视。本只是半信半疑，此时听了这句话，却已经隐隐猜到什么似的，声音又冷又涩：“你会吹箫？”她道：“原先学过一点。”皇帝点一点头，淡然道：“好，你取箫来，让朕听一听。”琳琅只觉皇帝今日十分不快，只以为是在佟贵妃处回来，必是佟贵妃病情不好。未及多想，只想着且让他宽心。回房取了箫来御前，见皇帝仍是端坐在原处，竟是纹丝未动。见她进来，倒是笑了一笑。她便微笑问：“万岁爷想听什么呢？”
　　皇帝眉头微微一蹙，旋即道：“《小重山》。”她本想年下大节，此调不吉，但见皇帝面色凝淡，未敢多言，只竖起箫管，细细吹了一套《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惊破一瓯春……惊破一瓯春……皇帝心中思潮起伏，本有最后三分怀疑，却也销匿怠尽。心中只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直如千钧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目光扫过面前御案，案上笔墨纸砚，诸色齐备，笔架上悬着一管管紫毫，珐琅笔杆，尾端包金，嵌以金丝为字，盛墨的匣子外用明黄袱，刀纸上压着前朝辗玉名家陆子岗的翠玉纸镇，砚床外紫檀刻金……无人可以僭越的九五之尊，心中却只是翻来覆去的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琳琅吹完了这套曲子，停箫望向皇帝，他却亦正望着她，那目光却是虚的，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她素来未见过皇帝有此等神情，心中不安，皇帝却突兀开口，道：“把你的箫拿来让朕瞧瞧。”她只得走至案前，将箫奉与皇帝，皇帝见那箫管寻常，却握以手中，怔怔出神。又过了良久，方问：“上次你说，你的父亲是阿布鼐？”见她答是，又问：“如朕没有记错，你与明珠家是姻戚？”琳琅未知他如何问到此话，心下微异，答：“奴才的母亲，是明大人的堂妹。”皇帝嗯了一声，道：“那末你说自幼寄人篱下，便是在明珠府中长大了？”琳琅心中疑惑渐起，只答：“奴才确是在外祖家长大。”
　　皇帝心中一片冰冷，最后一句话，却也是再不必问了。那一种痛苦恼悔，便如万箭相攒，绞入五脏深处。过了片刻，方才冷冷道：“那日你求了朕一件事，朕假若不答应你，你待如何？”琳琅心中如一团乱麻，只抓不住头绪，皇帝数日皆未曾提及此事，自己本已经绝了念头，此时一问，不知意欲如何，但事关芸初，一转念便大着胆子答：“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奴才尽力而为，若求不得天恩高厚，亦是无可奈何。”
　　皇帝又沉默良久，忽然微微一晒：“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好……这句话……甚好……”琳琅见他虽是笑着，眼中却殊无欢喜之意，心中不禁突得一跳。便在此时，李四保在外头磕头，叫了声“请万岁爷示下。”皇帝答应了一声，李四保捧了大银盘进来。他偏过头去，手指从绿头签上抚过，每一块牌子，幽碧湛青的漆色，仿佛上好的一汪翡翠，用墨漆写了各宫所有的妃嫔名号，整整齐齐排列在大银盘里。身旁的赤金九龙绕足烛台上，一枝烛突然爆了个烛花，“噼叭”一声火光轻跳，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却让人听得格外清晰。
　　他猛然扬手就将盘子“轰”一声掀到了地上，绿头签牌啪啪落了满地，吓得李四保打个哆嗦，连连碰头却不敢作声。暖阁外头太监宫女见了这情形，早呼啦啦跪了一地。
　　她也连忙跪下去，人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殿中只是一片死寂。只听那只大银盘落在地上，“嗡嗡嗡……”响着，越转愈慢，渐响渐低，终究无声无息，静静的在她的足边。她悄悄捡起那只银盘，却不想一只手斜剌里过来握住她手腕，那腕上覆着明黄团福暗纹袖，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不由自主站起来。目光低垂，只望着他腰际的明黄色佩带，金圆版嵌珊瑚，月白吩、金嵌松石套襁、珐琅鞘刀、燧、平金绣荷包……荷包流苏上坠着细小精巧的银铃……他却迫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他直直望着她，眼中似是无波无浪的平静，最深处却闪过转瞬即逝的痛楚：“你不过仗着朕喜欢你！”

第二十八章 那待分明
　　只听咣啷一声，那白玉连环掷在她面前地上，碎成四分五裂，玉屑狼籍。那帕子乃是薄绢，质地轻密，兀自缓缓飞落。他眼中似有隐约的森冷寒意：“朕以赤诚之心待你，你却是这样待朕。”她此时方镇静下来，轻声道：“琳琅不明白。”皇帝道：“你巴巴儿替那宫女求情，怨不得她回护你，虽物证俱在，至今不肯招认是替你私相传递。”
　　琳琅瞧见那帕子，心下已自惊惧，道：“这帕子虽是琳琅的，琳琅并没有让她私相传递给任何人，至于这连环，琳琅更是从未见过此物。琳琅虽愚笨，却断不会冒犯宫规，请万岁爷明鉴。”抬起眼来望着他，皇帝只觉她眸子黑白分明，清冽如水，直如能望见人心底去，心头浮躁之意稍稍平复，淡然道：“你且起来说话，个中缘由，待将那宫女审问明白，自会分明。”顿了顿方道：“朕亦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只跪在那里，道：“那宫女一直与琳琅情同姐妹，这方帕子，便是琳琅与她换帕结交时交给她的，琳琅一时顾念旧谊，才斗胆替她向万岁爷求情，不想反受人陷害，事既已至此，可否让琳琅与芸初当面对质，实情如何还请皇上明察。”他慢慢道：“我信你，不会这样糊涂。朕定然彻查此事。”她只见他眼底冽凛一闪：“你与容若除了中表之亲，是否还有他念。”琳琅万万未想到他此时突然提及纳兰，心下惊惶莫名，情不自禁便是微微一瑟。皇帝在灯下瞧着分明，琳琅见他目光如冰雪寒彻，不由惶然惊恐，心中却是一片模糊，一刹那转了几千几百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只怔怔的瞧着皇帝。
　　皇帝久久不说话，殿中本就极安静，此时更是静得似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突兀开口，声调却是缓然：“你不能瞒我……”话锋一转：“也必瞒不过朕。”她心下早就纠葛如乱麻，却是极力忍泪，只低声道：“奴才不敢。”他心中如油煎火沸，终究只淡然道：“如今我只问你，是否与纳兰性德确无情弊。”目不转睛的瞧着她，但见她耳上的小小阑珠坠子，让灯光投映在她雪白的颈中，小小两芒幽暗凝伫，她却如石人一样僵在那里。只听窗外隐约的风声，那样遥远。那西洋自鸣钟嚓嚓的走针，那样细小的声音，听在他耳中，却是惊心动魄。嚓的每响过一声，心便是往下更沉下一分，一路沉下去，一路沉下去，直沉到万丈深渊里去，只像是永远也落不到底的深渊。
　　她声音低微：“自从入宫后，琳琅与他绝无私自相与。”
　　他终究是转过脸去，如锐刺尖刀在心上剜去，少年那一次行围，误被自己的佩刀所伤，刀极锋利，所以起初竟是恍若未觉，待得缓慢的钝痛泛上来，瞬间迸发竟连呼吸亦是椎心刺骨。只生了悔，不如不问，不如不问。亲耳听着，还不如不问，绝无私自相与——那一段过往，自是不必再问——却原来错了，从头就错了。两情缱绻的是她与旁人，青梅竹马，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却原来都错了。自己却是从头就错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皇帝只瞧着她，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一般，又像根本不是在瞧她，仿佛只是想从她身上瞧见别的什么，那目光里竟似是沉沦的痛楚，夹着奇异的哀伤。她知是瞒不过，但总归是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八岁御极，十六岁铲除权臣，弱冠之龄出兵平叛，不过七八年间，三藩俱是大势已去——她如何瞒得过他，心中只剩了最后的凄凉。他是圣君，叫这身份拘住了，他便不会苛待她，亦不会苛待纳兰，她终归是瞒不过，他终归是知悉了一切。他起初的问话，她竟未能觉察其间的微妙，但只几句问话，他便知悉了来龙去脉，他向来如此，以睿智临朝，臣工俱服，何况她这样渺弱的女子。
　　过了良久，只听那西洋自鸣钟敲了九下，皇帝似是震动了一下，梦呓一样暗哑低声：“竟然如此……”只说了这四个字，唇角微微上扬，竟似是笑了。她唯有道：“琳琅罔负圣恩，请皇上处置。”他重新注目于她，目光中只是无波无浪的沉寂，他望了她片刻，终于唤了李德全进来，声调已经是如常的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涟漪：“传旨，阿布鼐之女卫氏，容工德淑，予册答应之位。”
　　李德全微微一愣，旋即道：“是。”又道：“宫门已经下匙了，奴才明天就去内务府传万岁爷的恩旨。”见琳琅仍旧怔怔的跪在当地，便低声道：“卫答应，皇上的恩旨，应当谢恩。”她此时方似回过神来，木然磕下头去：“琳琅谢皇上隆恩。”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视线所及，只是他一角明黄色的袍角拂在杌子上，杌上鹿皮靴穿缀米珠与珊瑚珠，万字不到头的花样，取万寿无疆的吉利口采。万字不到头……一个个的扭花，直叫人觉得微微眼晕，不能再看。
　　皇帝的目光根本没有再望她，只淡然瞧着那鎏金错银的紫铜熏笼，声音里透着无可抑制的倦怠：“朕乏了，乏透了，你下去吧。明儿也不必来谢恩了。”她无声无息的再请了个安，方却行而退，皇帝仍是纹丝不动盘膝坐在那里，他性子镇定安详，叫起听政或是批折读书，常常这样一坐数个时辰，依旧端端正正，毫不走样。眼角的余光里，小太监打起帘子，她莲青色的身影一闪，却是再也瞧不见了。
　　李德全办事自是妥贴，第二日去传了旨回来，便着人帮忙琳琅挪往西六宫。乾清宫的众宫人纷纷来向她道喜，画珠笑逐颜开的说：“昨儿万岁爷发了那样大的脾气，没想到今儿就有恩旨下来。”连声的道恭喜，琳琅脸上笑着，只是怔仲不宁的瞧着替自己收拾东西的宫女太监。正在此时远远听见隐约的掌声，却是御驾回宫的信号。当差的宫女太监连忙散了，画珠当着差事，也匆匆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了李德全差来的两名小太监，琳琅见收拾的差不多了，便又最后拣点一番，他们二人抱了箱笼铺盖，随着琳琅自西边小角门里出去。方出了角门，只听见远处敬事房太监“吃……吃”的喝道之声，顺着那长长的宫墙望去，远远望见前呼后拥簇着皇帝的明黄暖轿，径直进了垂花门。她早领了旨意今日不必面见谢恩，此时遥相望见御驾，轻轻叹了口气，那两名太监本已走出数丈开外，远远候在那里，她掉转头忙加紧了步子，垂首默默向前。
　　正月里政务甚少，唯蜀中用兵正在紧要。皇帝看完了赵良栋所上的折子——奏对川中诸军部署方略，洋洋洒洒足足有万言。头低的久了，昏沉沉有几分难受，随口便唤：“琳琅。”却是芳景答应着：“万岁爷要什么？”他略略一怔，方才道：“去沏碗酽茶来。”芳景答应着去了，他目光无意垂下，腰际所佩的金嵌松石套襁，襁外结着金珠线黑丝络，却还是那日琳琅打的络子，密如丝网，千千相结。四下里静悄悄的，暖阁中似乎氤氲着熟悉的幽香。他忽然生了烦躁，随手取下套襁，撂给李德全：“赏你了。”李德全诚惶诚恐忙请了个安：“谢万岁爷赏，奴才无功不敢受。”皇帝心中正不耐，只随手往他怀中一掷，李德全手忙脚乱的接在手中。只听皇帝道：“这暖阁里气味不好，叫人好生用焚香熏一熏。起驾，朕去瞧佟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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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回目——纳兰容若《生查子》
　　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
　　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
　　总是别时情，那待分明语。
　　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

第二十九章 肯把离情
　　佟贵妃因操持过年的诸项杂事，未免失之调养。挣扎过了元宵节，终究是不支。六宫里的事只得委了安嫔与德嫔。那德嫔是位最省心省力的主子，后宫之中，竟有一大半的事是安嫔在拿着主意。
　　这日安嫔与德嫔俱在承乾宫听各处总管回奏，说完了正事，安嫔便叫宫女：“去将荣主子送的茶叶取来，请德主子尝尝。”德嫔笑道：“你这里的茶点倒精致。”安嫔道：“这些个都是佟贵妃打发人送来的，我专留着给妹妹也尝尝呢。”
　　当下大家喝茶吃点心，说些六宫中的闲话，德嫔忽想起一事来，道：“昨儿我去给太后请安，遇上个生面孔，说是新册的答应，倒是好齐整的模样，不知为何惹恼了太后，罚她在廊下跪着呢。大正月里，天寒地冻，又是老北风头上，待我请了安出来，瞧着她还跪在那里。”安嫔不由将嘴一撇，说：“还能有谁，就是原先闹得翻天覆地的那个琳琅。万岁爷为了她，发过好大的脾气，听说连牌子都掀了。如今好歹是撂下了。”
　　德嫔听着糊涂，道：“我可闹不懂了，既然给了她位份，怎么反说是撂下了。”安嫔却是想起来便觉得心里痛快，只哧哧的一笑，道：“说是给了答应位份，这些日子来，一次也没翻过她的牌子，可不是撂下了？”又道：“也怪她原先行事轻狂，太后总瞧她不入眼，不甚喜欢她。”
　　德嫔叹道：“听着也是怪可怜的。”安嫔道：“妹妹总是一味心太软，所以才觉得她可怜。叫我说，她是活该，早先想着方儿狐魅惑主，现在有这下场，还算便宜了她。”德嫔是个厚道人，听她说的刻薄，心中不以为然，便讲些旁的闲话来。又坐了片刻，方起身回自己宫里去。
　　安嫔送了她出去，回来方对自己的贴身宫女笑道：“这真是个老实人，你别说，万岁爷还一直夸她淳厚，当得起一个‘德’字。”那宫女陪笑道：“这宫里，凭谁再伶俐，也伶俐不过主子您。先前您就说了，这琳琅是时辰未到，等到了时辰，自然有人收拾，果然不错。”安嫔道：“万岁爷只不声不响将那芸初开释了，就算揭过不提。依我看这招棋行得虽险，倒是有惊无险。这背后的人，才真正是厉害。”
　　那宫女笑道：“就不知是谁替主子出了这口恶气。”安嫔笑道：“凭她是谁，反正这会子大家都痛快，且又牵涉不到咱们，不像上次扳指的事，叫咱们无端端替人背黑锅，今儿提起来我还觉得憋屈，都是那丫头害的！”又慢慢一笑：“如今可好了，总算叫那丫头落下了，等过几日万岁爷出宫去了巩华，那才叫好戏在后头。”
　　壬子日銮驾出京，驻跸巩华城行宫，遣内大臣赐奠昭勋公图赖墓。这日天气晴好，皇帝在行宫中用过晚膳，带了近侍的太监，信步踱出殿外。方至南墙根下，只听一片喧哗呼喝之声，皇帝不由止住脚步，问：“那是在做什么？”李德全忙叫人去问了，回奏道：“回万岁爷的话，是御前侍卫们在校射。”皇帝听了，便径直往校场上走去，御前侍卫们远远瞧见前呼后拥的御驾，早呼啦啦跪了一地。皇帝见当先跪着的一人，着二品侍卫服色，盔甲之下一张脸庞甚是俊秀，正是纳兰容若。皇帝嘴角不由自主微微往下一沉，却淡然道：“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皇帝望了一眼数十步开外的鹄子，道：“容若，你射给朕瞧瞧。”容若应了声“是”，拈箭搭弓，屏息静气，一箭正中红心，一众同袍都不由自主叫了声好。皇帝脸上却瞧不出是什么神色，只吩咐：“取朕的弓箭来。”
　　皇帝的御弓，弓身以朱漆缠金线，以白犀为角，弦施上用明胶，弹韧柔紧。此弓有十五引力，比寻常弓箭要略重，皇帝接过李德全递上的白翎羽箭，搭在弓上，将弓开满如一轮圆月，缓缓瞄准鹄心。众人屏住呼吸，只见皇帝唇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凝狞笑，却是转瞬即逝，众人目光皆望在箭簇之上，亦无人曾留意。弓弦“嘣”的一声，皇帝一箭已经脱弦射出。
　　只听羽箭破空之势凌利，竟发出尖啸之音，只听“啪”一声，却紧接着又是嗒嗒两声轻微爆响，却原来皇帝这一箭竟是生生劈破纳兰的箭尾，贯穿箭身而入，将纳兰的箭劈爆成三簇，仍旧透入鹄子极深，正正钉在红心中央，箭尾白翎兀自颤抖不停。
　　众人目瞪口呆，半晌才轰然一声喝采如雷。
　　纳兰亦脱口叫了声好，正巧皇帝的目光扫过来，只觉如冰雪寒彻，心下顿时一激灵。抬头再瞧时，几疑适才只是自己眼花，皇帝神色如常，道：“这几日没动过弓箭，倒还没撂下。”缓缓说道：“咱们大清乃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万里，素重骑射。”淡然望了他一眼，道：“容若，你去替朕掌管上驷院。”纳兰一怔，只得磕头应了一声“是”。以侍卫司上驷院之职，名义虽是升迁，但自此却要往郊外牧马，远离禁中御前。皇帝待他素来亲厚，纳兰此时亦未作他想。
　　便在此时，忽远远见着一骑，自侧门直入，遥遥望见御驾的九曲黄柄大伞，马上的人连忙勒马滚下鞍鞯，一口气奔过来，数丈开外方跪下行见驾的大礼，气吁吁的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皇帝方认出是太皇太后跟前的总管太监崔邦吉，时值正月，天气寒冷，竟然是满头大汗，想是从京城一骑狂奔至此，皇帝心下不由一沉，问：“太皇太后万福金安？”崔邦吉答：“太皇太后圣躬安。”皇帝这才不觉松了口气，却听那崔邦吉道：“太皇太后打发奴才来禀报万岁爷，卫主子出事了。”
　　皇帝不由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是琳琅。口气不由淡淡的：“她能出什么事？小小一个答应，竟惊动了太皇太后打发你赶来。”
　　崔邦吉重重磕了个头，道：“回万岁爷的话，卫主子小产了。”言犹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却是皇帝手中的御弓落在了地上，犹若未闻，只问：“你说什么？”崔邦吉只得又说了一遍，见皇帝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苍白的没一丝血色，蓦得回过头去：“朕的马呢？”李德全见他连眼里都透出血丝来，心下也乱了方寸，忙着人去牵出马来，待见皇帝认蹬上马，方吓得抱住皇帝的腿：“万岁爷，万万使不得，总得知会了扈驾的大营沿途关防，方才好起驾。”皇帝只淡然低喝一声：“滚开。”见他死命的不肯松手，回手就是重重一鞭抽在他手上，他手上巨痛难当，本能的一松手，皇帝已经纵马驰出。
　　李德全又惊又怕，大声呼喝命人去禀报扈驾的领侍卫内大臣，御前侍卫总管闻得有变，正巧赶到，忙领着人快马加鞭，先自追上去，谏阻不了皇帝，数十骑人马只得紧紧相随，一路向京中狂奔而去。
　　至京城城外九门已闭，御前侍卫总管出示关防，命启匙开了城门，扈驾的骁骑营、前锋营大队人马此时方才赶到，簇拥了御驾快马驰入九城，只闻蹄声隆隆，响动雷动，皇帝心下却是一片空白，眼际万家灯火如直天上群星，扑面而至，街市间正在匆忙的关防宵禁，只闻沿街商肆皆是“扑扑”关门上铺板的声音，那马驰骋甚疾，一晃而过，远远望见禁城的红墙高耸，已经可以见着神武门城楼上明亮的灯火。
　　大驾由神武门返回禁中，虽不合规矩，领侍卫内大臣亦只得从权。待御驾进了内城，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外臣不能入内宫，在顺贞门外便跪安辞出，皇帝只带了近侍返回内宫，换乘舆轿，前往慈宁宫去。
　　太皇太后听到皇帝回宫，略略一愕，只怔仲了半晌，方才长长叹了口气，对身侧的人道：“苏茉尔，没想到太平无事了这么些年，咱们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苏茉尔默然无语，太皇太后声音里却不由透出几分微凉之意：“顺治十四年，董鄂氏所出皇四子，世祖竟称‘朕之第一子也’，未己夭折，竟追封和硕荣亲王。”
　　苏茉尔道：“太皇太后望安，皇上英明果毅，必不至如斯。”
　　太皇太后沉默半晌，嘿了一声，道：“但愿如此罢。”只听门外轻轻的击掌声，太监进来回话：“启禀太皇太后，万岁爷回来了。”

第三十章
　　皇帝还未及换衣裳，依旧是一身蓝色团福的缺襟行袍，只领口袖口露出紫貂柔软油亮的锋毛，略有风尘行色，眉宇间倒似是镇定自若，先行下礼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亲手搀了他起来，牵着他的手凝视着，过了片刻心疼的道：“瞧这额头上的汗，看回头让风吹着招了凉。”苏茉尔早亲自去拧了热手巾把子递上来，太皇太后瞧着皇帝拭去额上细密的汗珠，方才淡然问道：“听说你是骑马回来的？”
　　皇帝有些吃力，叫了一声：“皇祖母。”太皇太后眼里却只有淡淡的冷凝：“我瞧当日在奉先殿里、列祖列宗面前，对着我发下的誓言，你竟是忘了个干干净净！”语气已然凛冽：“竟然甩开大驾，以万乘之尊轻骑简从驰返数十里，途中万一有闪失，你将置自己于何地？将置祖宗基业于何地？难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连江山社稷，列祖列宗，大清的天下都不要了吗？”
　　皇帝早就跪下去，默然低首不语。苏茉尔悄声道：“太皇太后，您就饶过他这遭吧。皇上也是一时着急，方才没想的十分周全，您多少给他留些颜面。”太皇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行事怎能这样轻率？若是让言官们知道，递个折子上来，我看你怎么才好善罢干休。”
　　皇帝听她语气渐缓，低声道：“玄烨知道错了。”太皇太后又叹了一口气，苏茉尔便道：“外头那样冷，万岁爷骑马跑了几十里路，再这么跪着……”太皇太后道：“你少替他描摹，就他今天这样轻浮的行止，依着我，就该打发他去奉先殿，在太祖太宗灵前跪一夜。”苏茉尔笑道：“您打发皇上去跪奉先殿倒也罢了，只是改日若叫几位小阿哥知道，万岁爷还怎么教训他们？”一提及几位重孙，太皇太后果然稍稍解颐，说：“起来罢，平日见他教训儿子，几个阿哥见着跟避猫鼠似的。”可那笑容只是略略一浮，旋即便黯然：“琳琅那孩子，真是……可惜了。御医说才只两个来月，唉……”皇帝刚刚站起来，灯下映着脸色没一丝血色，太皇太后道：“也怪琳琅那孩子自己糊涂，有了身子都不知道，还帮着太后宫里挪腾重物，最后闪了腰——你皇额娘这会子，也懊恼后悔的不得了，适才来向我请罪，方叫我劝回去了，你可不许再惹你皇额娘伤心了。”
　　皇帝轻轻咬一咬牙，过了片刻，方低声答：“是。”太皇太后点一点头，温言道：“琳琅还年轻，你们的日子长远着呢。我瞧琳琅那孩子是个有福泽的样子，将来必也是多子多福。这回的事情，你不要太难过。”顺手捋下自己腕上笼着的佛珠：“将这个给琳琅，叫她好生养着，不要胡思乱想，佛祖必会保佑她的。”
　　那串佛珠素来为太皇太后随身之物，皇帝心下感激，接在手中又行了礼：“谢皇祖母。”道：“夜深了，请皇祖母早些安置。”太皇太后知道他此时恨不得胁生双翼，点点头道：“你去吧，也要早些歇着，保重自个儿的身子，也就是孝顺我这个皇祖母了。”
　　皇帝自慈宁宫出来，李德全方才领着近侍的太监赶到。十余人都是气息未均，皇帝见着李德全，只问：“怎么回事？”李德全心下早料定了皇帝有此一问，所以甫一进顺贞门，就打发人去寻了知情的人询问，此时低低的答：“回万岁爷的话，说是卫主子去给太后请安，可巧敬事房的魏总管进给太后一只西洋花点子哈巴狗，太后正欢喜的不得了，那狗认生，却从暖阁里跑出来，卫主子正进来没留神，踢碰上那狗了。太后恼了，以为卫主子是存心，便要传胫杖，亏得德主子在旁边帮忙求了句饶，太后便罚卫主子去廊下跪着。跪了两个时辰后，卫主子发昏倒在地下，眼瞧着卫主子下红不止，太后这才命人去传御医。”
　　李德全说完，偷觑皇帝的脸色，迷茫的夜色里看不清楚，只一双眼里，似燃着两簇幽暗火苗，在暗夜里也似要噼叭飞溅开来。李德全在御前当差已颇有年头，却从未见过皇帝有这样的神色，心里打个哆嗦。过了半晌，方听见皇帝似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起驾。”一众人簇拥了皇帝的暖轿，径直往西六宫去。
　　皇帝一路上都是沉默不语，直至下了暖轿，李德全上前一步，低声道：“万岁爷，奴才求万岁爷——有什么话，只管打发奴才进去传。”皇帝不理他，径直进了垂华门，李德全亦步亦趋的紧紧相随，连声哀求：“万岁爷，万岁爷，祖宗规矩，圣驾忌讳。您到了这院子里，卫主子知道，也就明白您的心意了。”见皇帝并不停步，心中叫苦不迭，两名御医、敬事房的总管并些太监宫女，早就迎出来了，黑压压跪了一地。见皇帝步履急促已踏上台阶，敬事房总管魏长安只得磕了一个头，硬着头皮道：“万岁爷，祖宗规矩，您这会子不能进去。”
　　皇帝目光冷凝，只瞧着那紧闭着门窗，道：“让开。”
　　魏长安重重磕了一个头，道：“万岁爷，奴才不敢。您这会子要是进去，太后非要了奴才的脑袋不可。只求万岁爷饶奴才一条狗命。”皇帝正眼瞧也不瞧他，举起一脚便向魏长安胸口重重踹出，只踹得他闷哼一声，向后重重摔倒，后脑勺磕在那阶沿上，暗红的血缓缓往下淌，淋淋漓漓的一脖子，半晌挣扎爬不起来。余下的人早吓得呆了，皇帝举手便去推门，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抢上来抱住皇帝的腿：“万岁爷，万岁爷，奴才求您替卫主子想想——奴才求万岁爷三思，这会子坏了规矩是小，要是叫人知道，不更拿卫主子作筏子？”他情急之下说得露骨直白，皇帝一怔，手终于缓缓垂下来。李德全低声道：“万岁爷有什么话，让奴才进去传就是了。”
　　皇帝又是微微一怔，竟低低的重复了一遍：“我有什么话……”瞧着那紧闭的门扇，镂花朱漆填金，本是极艳丽热闹的颜色，在沉沉夜色里却是殷暗发紫，像是凝伫了的鲜血，映在眼里触目刺心。只隔着这样一扇门，里面却是寂无声息，寂静的叫人心里发慌，恍惚里面并没有人。他心里似乎生出绝望的害怕来，心里只翻来覆去的想，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什么话……自己却有什么话……便如乱刀绞着五腑六脏，直痛不可抑。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惧，背心里竟虚虚的生出微凉的冷汗来。
　　屋里并不宽敞，一明一进的屋子，本是与另一位答应同住，此时出了这样的事，方仓促挪了那人出去。旁的人都出去接驾了，只余了慈宁宫先前差来的一名宫女留在屋里照料。那宫女起先听外面磕头声说话声不断，此时却突兀的安静下来。
　　正不解时，忽听炕上的琳琅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忙俯近身子，低声唤道：“主子，是要什么？”琳琅却是在痛楚的昏迷里，毫无意识的又呻吟了一声，大颗的眼泪却顺着眼角直渗到鬓角中去。那宫女手中一条手巾，半晌功夫一直替她拭汗拭泪，早浸得湿透了，心下可怜，轻声道：“主子，万岁爷瞧主子来了——规矩不让进来，这会子他在外面呢。”
　　琳琅只蹙着眉，也不知听见没有，那眼泪依旧像断线了珠子似的往下掉着。
　　李德全见皇帝一动不动伫立在那里，直如失了魂一样，心里又慌又怕。过了良久，皇帝方才低声对他道：“你进去，只告诉她说我来了。”顿了一顿，道：“还有，太皇太后赏了这个给她。”将太皇太后所赐的那串佛珠交给李德全，李德全磕了一个头，推门进去。不过片刻即退了出来：“回万岁爷的话，卫主子这会子还没有醒过来，奴才传了太皇太后与万岁爷的旨意，也不知主子听到没有。主子只是在淌眼泪。”皇帝听了最后一句，心如刀割，他心急如焚驰马狂奔回来，盛怒之下惊痛悔愤交加，且已是四个时辰滴水未进，此时竟似脚下虚浮，扶在那廊柱上，定了定神，但见院子里的人都直挺挺跪着，四下里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吹过，呜咽有声。那魏长安呻吟了两声，皇帝蓦得回过头来，声音里透着森冷的寒意：“来人，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叉下去！狠狠的打！”
　　忙有人上来架了魏长安下去，慎刑司的太监没有法子，上来悄声问李德全：“李谙达，万岁爷这么说，可到底要打多少杖？”
　　李德全不由将足一顿，低声斥道：“糊涂！既没说打多少杖，打死了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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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目：纳兰性德《转应曲》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玉壶红泪相偎，还似当年夜来。来夜，来夜。肯把清辉重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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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太后与太皇太后：
　　关于史实上的孝惠太后，确实很蠢，老被人当枪使，而且还牵涉到康熙中期的储位之争，康熙对她，大约真是无可奈何之至。
　　康熙与她前期的关系并不亲厚，但她毕竟是孝庄的亲侄孙女，所以孝庄在中间斡旋，两人还可以维持相对的客气。这个是有史料的，康熙每日必至孝庄处请安，但她那里，只是二三日去一次。两人关系的转折在孝庄死后，康熙伤心欲绝的情形之下，孝惠受孝庄的照拂多年，亦是悲伤欲绝，所以大大增加了康熙对她的好感，两个人在同样痛失亲人的情况下，感情得到拉近。所以后期康熙对这位嫡母的态度，要体贴许多。
　　说完了史实讲我的虚构，孝惠太后人无所长，想必缺心眼儿，容易被人利用。此次就是被后宫的人所利用，再加上她潜意识里，对这个“有几分像端敬皇后品格”的女人，肯定是痛恨之至，怎么样她都是被董鄂妃间接导致守了一辈子活寡嘛。再加上……掩嘴偷笑……有网友说的对，更年期。史实上她今年四十一岁，正好更年期……
　　她并不知道琳琅怀孕，不然也不敢这样过份的虐她了，所以出了事她也很害怕，去向孝庄请罪，孝庄出于全局的考虑，自然是会保全她的，所以睁着眼睛说瞎话，再加上咱们小玄子心急如焚的赶回来，劈面她就先拿话逼住了小玄子——关于江山社稷，列祖列宗那套，然后对小玄子不软不硬的作出一个定论，即要他同意认定这件事情是意外。小玄子明知真相绝非如此，但太皇太后作出这样的态度，他亦无可奈何，只得将火气全撒到魏长安头上去。最后孝庄再来软的，话里有话的安慰气急败坏的小玄子，你已经有了好几个儿子，而且琳琅还年轻，你们还可以再生嘛……
　　我是尽量想写好这位史实上睿智机敏的孝庄文皇太后的，只恨笔拙，只能这样尽自己的努力去描摹，恐连皮毛也未能道之一二。
　　关于魏长安：
　　有人说他只是各为其主，皇帝拿他撒气，有失身份。汗，老早我就在红茶馆那边说过，在迟疑这一脚踹出去，是否有伤圣德。
　　只有一点要说明，魏长安绝非无辜，前次扳指的事情，他是重要的合谋。此次亦是重要的合谋，他配合太后对琳琅找碴儿，直接导致了琳琅受罚。
　　想一想，皇帝的骨肉血脉竟比不上一条狗？皇帝心中该是如何痛心疾首、痛入骨髓，恨之衔骨，只怕在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而且魏长安是职位是敬事房总管，这个职位十分有权力，实质上是直接掌管控制着整个后宫妃嫔，想一想，出了这种事，皇帝还能将这个人留下，继续祸害后宫？
　　而且皇帝此时处死魏长安，有杀一儆百的警告作用。
　　关于纳兰容若：
　　在史实上，康熙十九年，纳兰确实是以侍卫司上驷院马政，这个大家稍稍去翻下史书便知道了，不是我的杜撰。更不是我私自叫小玄子打发他去当弼马温：）
　　另外，纳兰对这段牧马生涯，有一阙《浣溪纱》：“已惯天涯莫浪愁，寒云衰草渐成秋。漫因睡起又登楼。伴我萧萧惟代马，笑人寂寂有牵牛。劳人只合一生休。”
　　请大家注意这一句：“伴我萧萧惟代马，笑人寂寂有牵牛。”陪伴我的只有这箫瑟的马匹，而你（织女，纳兰在自己词中多次以织女喻心上人）却有着自己的牵牛星相伴。原谅我翻译的浅白，这是我的个人理解。不过这句话醋意横飞，令人遐想啊啊啊……
　　想来纳兰放马之时，正巧琳琅重新宠冠六宫，纳兰得知，捧醋狂饮，所以写了这样一阙词。
　　掩嘴偷笑，对此词的个人理解纯为博大家一笑，表认真放在心上。

第三十一章 鲛珠迸落
　　琳琅次日午间才渐渐苏醒过来，身体虚弱，瞧出人去，只是模糊的影子，吃力的喃喃低问：“是谁？”那宫女曲膝请了个安，轻声道：“回主子话，奴才叫碧落，原是太皇太后宫里的人。”一面说，一面软语温言的问：“这会子都过了晌午了，主子进些细粥吧？佟贵妃专门差人送来的，还说，主子若是想吃什么，只管打发人问她的小厨房要去。”琳琅微微的摇一摇头，挣扎的想要坐起来，另一名宫女忙上前来帮忙，琳琅这才认出是乾清宫的锦秋，锦秋取过大迎枕，让斜倚在那枕上，又替她掖好被子。琳琅失血甚多，唇上发白，只是微微哆嗦，问：“你怎么来了？”
　　锦秋道：“万岁爷打发奴才过来，说这里人少，怕失了照应。”琳琅听见她提及皇帝，身子不由微微一颤，问：“万岁爷回来了？”锦秋道：“万岁爷昨儿晚上回来的，一回来就来瞧主子，在外头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功夫呢。”说到这里，想起一事，便走到门口处，双掌轻轻一击，唤进小太监来，道：“去回禀万岁爷，就说主子已经醒了。”碧落又将佛珠取了过来：“主子您瞧，这是太皇太后赏的。太皇太后说了，要主子您好生养着，不要胡思乱想，佛祖必会保佑主子您呢。”
　　琳琅手上无力，碧落便将佛珠轻轻捧了搁在枕边，外面小宫女低低叫了声：“姑姑。”锦秋便走出去，那小宫女道：“端主子宫里的栖霞姐姐来了。”那栖霞见着碧落，悄声道：“这样东西，是我们主子送给卫主子的。”碧落打开匣子，见是一柄紫玉嵌八宝的如意，华光流彩，宝光照人。不由嗳哟了一声，道：“端主子怎么这样客气。”栖霞道：“我们主子原打算亲身过来瞧卫主子，只听御医说，卫主子这几日要静静养着，倒不好来了。我们主子说，出了这样的事，想着卫主子心里定然难过，必是不能安枕。这柄如意给卫主子压枕用的。”又往锦秋手中塞了一样事物，道：“烦姐姐转呈给卫主子，我就不上去烦扰主子了。”
　　锦秋不由微微一笑，道：“主子这会子正吃药，我就去回主子。”栖霞忙道：“有劳姐姐了，姐姐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碧落侍候琳琅吃完了药，锦秋便源源本本将栖霞的话向琳琅说了，琳琅本就气促，说话吃力，只断断续续道：“难为……她惦记。”锦秋笑道：“这会子惦记主子的，多了去了，谁让万岁爷惦记着主子您呢。”她听了这句话，怔怔的唯有两行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下来。碧落忙道：“主子别哭，这会子断然不能哭，不然再过几十年，会落下迎风流泪毛病的。”琳琅中气虚弱，喃喃如自语：“再过几十年……”碧落一面替她拭泪，一面温言相劝：“主子还这样年轻，心要放宽些，这日后长远着呢。”又将些旁的话来说着开解着她。
　　过了片刻，李德全却来了。一进来先请了安，道：“万岁爷听说主子醒了，打发奴才过来。”便将一缄芙蓉笺双手呈上，琳琅手上无力，碧落忙替她接了，打开给她瞧。那笺上乃是皇帝御笔，只写了廖廖数字，正是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墨色凝重，衬着那清逸俊采的董香光体，她怔怔的瞧着，大大的一颗眼泪便落在那笺上，墨迹顿时洇开了来，紧接着那第二颗眼泪又溅落在那泪痕之上。
　　碧落不识字，还道笺上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只得向李德全使个眼色。李德全本来一肚子话，见了这情形，倒也闷在了那里，过了半晌，方才道：“万岁爷实实惦着主子，只碍着宫里的规矩，不能来瞧主子。昨儿是奴才当值，奴才听着万岁爷翻来覆去，竟是一夜没睡安生，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抠偻了。”见她泪光泫然，不敢再说，只劝道：“主子是大福大贵之人，且别为眼下再伤心了。”
　　碧落也劝道：“主子这样子若让万岁爷知道，只怕心里愈发难过。就为着万岁爷，主子也要爱惜自己才是。”
　　琳琅慢慢抬手捋过长发，终究是无力，只得轻轻喘了口气，方顺着那披散的头发摸索下来，揉成轻轻小小的一团，夹在那笺中。低声道：“李谙达，烦你将这笺拿回去。”伏在枕上，身子只是颤抖不止。
　　李德全回到乾清宫，将那芙蓉笺呈给皇帝。皇帝打开来，但见泪痕宛然，中间夹着一小小一团秀发，忆起南苑那一夜的“结发”，心如刀绞，痛楚难当，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还说了什么？”
　　李德全想了想，答：“回万岁爷的话，卫主子身子虚弱，奴才瞧她倒有许多话想交待奴才，只是没有说出来。”
　　那软软的一团黑发，轻轻的浮在掌心里，仿佛一点黑色的光，投到心里去，泛着无声无息黑的影。他将手又攥得紧些，只是发丝轻软，依旧恍若无物。
　　晚上皇帝去向太皇太后请安，正巧太后亦在慈宁宫里。见着皇帝，太后不免有些不自在，皇帝倒仍是行礼如仪：“给太后请安。”太皇太后笑道：“你额娘正惦记着你呢，听说你今儿晚膳进的不香，我说必是昨儿打马跑回来累着了，所以懒怠吃饭。”皇帝道：“谢太后惦记。”太皇太后又道：“快坐下来，咱们祖孙三个，好好说会子话。”
　　皇帝谢了恩，方才在下首炕上坐了，太皇太后道：“适才太后说，琳琅那孩子，可怜见儿的。”太后这才道：“是啊，总要抬举抬举那孩子才是。”皇帝淡淡的道：“宫里的规矩，宫女封主位，不能逾制。”太皇太后笑道：“不逾制就不逾制，她现在不是答应吗，就晋常在好了。位份虽还是低，好在过两个月就是万寿节了，到时再另外给个恩典就是了。”皇帝这才道：“谢皇祖母。”太后此时方笑道：“可见这小两口恩爱，晋她的位份，倒是你替她谢恩。”
　　太皇太后当下便对苏茉尔道：“你去瞧瞧琳琅，就说是太后的恩旨，晋她为常在。叫她好生养着，等大好了，再向太后谢恩吧。”
　　琳琅本睡着了，碧落与锦秋听见说苏茉尔来了，忙都迎出来，锦秋悄声笑道：“怎么还劳您老人家过来。主子这会子睡了，奴才这就去叫。”苏茉尔忙道：“她是病虚的人，既睡了，我且等一等就是了。”锦秋道：“那请嬷嬷里面坐吧，里面暖和。”说话便打起帘子，苏茉尔进了屋子，屋里只远远点着灯，朦胧晕黄的光映着那湖水色的帐幔，苏茉尔猛然有些失神，碧落低声问：“苏嬷嬷，怎么了？”苏茉尔这才回过神来，道：“没事。”便在南面炕上坐了，见炕桌上放着细粥小菜，都只是略动了一动的样子，不由问：“卫主子没进晚膳么？”
　　锦秋道：“主子只是没胃口，这些个都是万岁爷打发人送来的，才勉强用了两口粥，这一整日功夫，除了吃药，竟没有吃下旁的东西去。”
　　苏茉尔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真真作孽。”又叹了口气：“当日董鄂皇贵妃，就是伤心荣亲王……”自察失言，又轻轻叹了一声，转脸去瞧桌上滟滟的烛光。
　　她回到慈宁宫中，夜已深了。一面打发太皇太后卸妆，一面将琳琅的情形讲了，道：“我瞧那孩子是伤心过度，这样下去只怕熬不住。”太皇太后道：“如今咱们能做的都做了，还能怎么样呢？”苏茉尔道：“今儿我一进去，只打了个寒噤，就想起那年荣亲王夭折，您打发我去瞧董鄂皇贵妃时的情形来。”太皇太后沉默片刻，道：“你是说——”苏茉尔道：“像与不像都不打紧，只是董鄂皇贵妃当年，可就为着荣亲王的事伤心过度，先帝爷又是为着董鄂皇贵妃……您瞧瞧如今万岁爷那样子，若是这琳琅有个三长两短……”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晋她的位份，给她脸面，赏她东西，能抬举的我都抬举了。只是这件事情，也怨不得她伤心。”苏茉尔道：“总得叫人劝劝她才好，再不然，索性让万岁爷去瞧瞧她。”太皇太后又沉默了片刻，道：“若是玄烨想见她，谁拦得住？”苏茉尔道：“奴才可不懂了。”太皇太后道：“玄烨这孩子是你瞧着长大的，他的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将她一撂这么些日子，听见出事，才发狂一样赶回来，这中间必然有咱们不知道的缘故。不管这缘故是什么，他如今是‘近乡情怯’，只怕轻易不会去见她。”
　　苏茉尔想了想，道：“奴才倒有个主意，不如太皇太后赏个恩典，叫她娘家的女眷进宫来见上一面，说不定可以劝劝她。”太皇太后道：“也罢。想她进宫数年，见着家里人，必然会高兴些。”又笑道：“你替她打算的倒是周到。”苏茉尔道：“奴才瞧着她委实是伤心，而且奴才大半也是为了万岁爷。”太皇太后点一点头：“就是这句话。他们汉人书本上说，前车之鉴，又说，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纳兰容若《浣溪纱》：
　　锦样年华水样流，鲛珠迸落更难收。病余常是怯梳头。一径绿云修竹怨，半窗红日落花愁。愔愔只是下帘钩。

第三十二章 不辞冰雪
　　这日天气阴沉，到了下半晌，下起了小雪。纳兰自衙门里回家，见府中正门大开，一路的重门洞开直到上房正厅，便知道是有旨意下来。依旧从西角门里进去，方转过花厅，见着上房里的丫头，方问：“是有上谕给老爷吗？”
　　那丫头道：“是内务府的人过来传旨，恍惚听见说是咱们家娘娘病了，传女眷进宫去呢。”纳兰便径直往老太太房里去，远远就听见四太太的笑声：“您没听着那王公公说，是主子亲口说想见一见您，也不枉您往日那样疼她。”紧接着又是二太太的声音道：“那孩子到底也是咱们府里出去的，所以不忘根本。没想到咱们这一府里，竟能出了两位主子。”老太太却说：“只是说病着，却不知道要不要紧，我这心里可七上八下的。”
　　四太太笑道：“我猜想并不十分要紧，只看那王公公的神色就知道了。您才刚不是也说了，琳琅这孩子，打小就有造化……”话犹未完，却听丫头打起帘子道：“老太太，大爷回来了。”屋中诸人皆不由一惊，见纳兰进来，老太太道：“我的儿，外面必是极冷，瞧你这脸上冻的青白。”纳兰这才回过神来，行礼给老太太请了安。老太太却笑道：“来挨着我坐。咱们正说起你琳妹妹呢。”
　　纳兰夫人不由担心，老太太却道：“才刚内务府的人来，说咱们家琳琅晋了后宫主位。因她身子不好，要传咱们进宫去呢。这是大喜事，叫你也高兴高兴。”纳兰过了半晌，方才低声说了个“是。”
　　老太太笑道：“咱们也算是锦上添花——没想到除了惠主子，府里还能再出位主子。当年琳琅到了年纪，不能不去应选，我只是一千一万个舍不得，你额娘还劝我，指不定她是更有造化的，如今可真是说准了。”
　　纳兰夫人这才笑道：“也是老太太的福气大，孙女儿那样有福份，连外孙女儿也这样有福份。”二太太四太太当下都凑着趣儿，讲的热闹起来。老太太冷眼瞧着纳兰只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到底是不忍，又过了会子就道：“你必也累了，回房去歇着吧。过会子吃饭，我再打发人去叫你。”
　　纳兰已经是竭力自持，方不至失态。只应个“是”便去了。屋里一下子又静下来，老太太道：“你们不要怪我心狠，眼下是万万瞒不过的。不如索性挑明了，这叫‘以毒攻毒’。”屋中诸人皆静默不语，老太太又叹了一声：“只盼着他从此明白过来罢。”
　　纳兰回到自己屋中，荷葆见他面色不好，只道是回来路上冻着了，忙打发人去取了小红炉来，亲自拿酒旋子温了一壶梅花酒，酒方烫热了，便端进暖阁里去，见纳兰负手立在窗前，窗下所植红梅正开得极艳。枝梢斜欹，朱砂绛瓣，点点沁芳，寒香凛冽。荷葆悄声劝道：“大爷，这窗子开着，北风往衣领里钻，再冷不过。”纳兰只是恍若未闻，荷葆便去关了窗子。纳兰转过身来，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慢慢向那冻石杯中斟满了，却是一饮而尽。接着又慢慢斟上一杯，这样斟的极慢，饮的却极快，吃了七八杯酒，只觉耳醺脸热。摘下壁上所悬长剑，推开门到得庭中。
　　荷葆忙跟了出来，纳兰却拔出长剑，将剑鞘往她那方一扔，她连伸手接住了。只见银光一闪，纳兰舞剑长吟：“未得长无谓，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磷阁才教留粉本，大笑拂衣归矣。如斯者、古今能几？”只闻剑锋嗖嗖，剑光寒寒，他声音却转似沉痛：“有限好春无限恨，没来由、短尽英雄气。暂觅个，柔乡避。”其时漫天雪花，纷纷扬扬，似卷在剑端：“东君轻薄知何意。尽年年、愁红惨绿，添人憔悴。两鬓飘萧容易白，错把韶华虚费。便决计、疏狂休悔。”说到悔字，腕下一转，剑锋斜走，只削落红梅朵朵，嫣然翻飞，夹在白雪之中，殷红如血。梅香寒冽，似透骨入髓，氤氲袭人。
　　他自仰天长啸：“但有玉人常照眼，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吟毕脱手一掷，剑便生生飞插入梅树之下积雪中，剑身兀自轻颤，四下悄无声息，唯天地间雪花漫飞，无声无息的落着，绵绵不绝。
　　其时风过，荷葆身上一寒，却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但见他黯然伫立在风雪之中，雪花不断的落在他衣上肩上，却是无限萧索，直如这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孤伶伶。
　　这一年却是倒春寒，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仍旧下着疏疏密密的小雪。梁九功从西六宫里回来，在廊下掸了掸衣上的雪。如今他每日领着去西六宫的差事，回来将消息禀报皇帝，却是好一日，坏一日。他掸尽了衣上的雪，又在那粗毡垫子上，将靴底的雪水踣了，方进了暖阁，朝上磕了一个头。皇帝正看折子，执停着笔，只问：“怎么样？”梁九功道：“回万岁爷的话，今儿早起琳主子精神还好，后来又见了家里人，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像是高兴的样子。中午用了半碗粥，太皇太后赏的春卷，主子倒用了大半个。到了下半晌，就觉得心里不受用，将吃的药全呕出来了。”
　　皇帝不由搁下笔，问：“御医呢，御医怎么说？”
　　梁九功道：“已经传了太医院当值的李望祖、赵永德两位大人去了，两位大人都对奴才说，主子是元气不足，又伤心郁结，以致伤了脾胃肝腑。既不能以饮食补元气，元气既虚，更伤脏腑，脏腑伤，则更不能进饮食，如是恶恶因循。两位大人说的文绉绉的，奴才不大学的上来。”皇帝是有过旨意，所用的医案药方，都要呈给他过目的，梁九功便将所抄的医案呈上给皇帝。皇帝看了，站起来负着手，只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听那西洋大自鸣钟，只是嚓嚓的响着。李德全侍立在那里，心里只是着急。
　　皇帝吁了一口气，吩咐道：“起驾，朕去瞧瞧。”
　　李德全只叫了声：“万岁爷……”皇帝淡淡的道：“闭嘴，你要敢罗嗦，朕就打发你去北五所当秽差。”李德全哭丧着脸道：“万岁爷，若叫人知道了，只怕真要开销奴才去涮马桶，到时侯万岁爷就算想再听奴才罗嗦，只怕也听不到了。”皇帝心中焦虑，也没心思理会他的插诨打科。只道：“那就别让人知道，你和梁九功陪朕去。”
　　李德全见劝不住，只得道：“外面雪下得大了，万岁爷还是加件衣裳吧。”便去唤画珠，取了皇帝的鸦青羽缎斗篷来。梁九功掣了青绸大伞，李德全跟在后头，三人却是无声无息就出了乾清宫，一出垂花门，雪大风紧，风夹着雪霰子往脸上刷来，皇帝不由打了个寒战。李德全忙替他将风兜的绦子系好，三个人冲风冒雪，往西六宫里去。
　　雪天阴沉，天黑的早，待得至储秀宫外，各宫里正上灯。储秀宫本来地方僻静，皇帝抬头瞧见小太监正持了蜡扦点灯，耳房里有两三个人在说话，语声隐约，远远就闻着一股药香，却是无人留意他们三人进来。因这两日，各宫里差人来往是寻常事，小太监见着，只以为是哪宫里打发来送东西的，见他们直往上走，便拦住了道：“几位是哪宫里当差的？主子这会子歇下了。”
　　皇帝听到后一句话，微微一怔。李德全却已经叱道：“小猴儿崽子，跟我来这一套。我是知道你们的，但凡有人来了，就说主子歇下了。”那小太监这才认出他来，连忙打个千儿，道：“李谙达，天黑一时没认出您来。这两日来的人多，是御医吩咐主子要静养，只好说歇下了。”只以为李德全是奉旨过来，也未尝细看同来的二人，便打起了帘子。李德全见皇帝迟疑了一下，于是也不吱声，自己伸手掀着那帘子，只一摆头，示意小太监下去，皇帝却已经踏进了槛内。
　　本来过了二月二，各宫里都封了地炕火龙。独独这里有太皇太后特旨，还拢着地炕。屋里十分暖和，皇帝一进门，便觉得暖气往脸上一扑，却依旧夹着药气，外间屋内无人，只炉上银吊子里熬着燕窝，却煮得要沸出来了。皇帝一面解了颔下的绦子，梁九功忙替他将斗篷拿在手里，皇帝却只是神色怔仲，瞧着那大红猩猩毡的帘子。
　　李德全抢上一步，却已经将那帘子高高打起，皇帝便进了里间，里面新铺的极厚地毯，皇帝脚上的鹿皮油靴踩上去，软软绵绵陷下寸许来深，自是悄无声息，不知为何，一颗心却怦怦直跳。
　　纳兰容若《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第三十三章 百花冷暖
　　雪渐渐的停了，那夜风刮在人脸上，直如刀割一般。梁九功站在檐下，冻得直呵手，远远瞧见一盏瓜皮灯进了院门，待得近了，借着廊下风灯朦胧的光，方瞧见是宫女扶着，一身大红羽缎的斗篷，围着风兜将脸挡去大半，梁九功怔了一下，才认出是谁来，忙打个千儿：“给惠主子请安。”
　　惠嫔见是他，以为是皇帝差他过来，便点一点头，径直欲往殿内去。梁九功却并不起身，又叫了一声：“惠主子。”惠嫔这才起了疑心，李德全已经打里面出来了，只默不作声请了个安，惠嫔见着他，倒吃了一惊，怔了怔才问：“万岁爷在里面？”李德全并不答话，微笑道：“主子若有要紧事，奴才这就进去回卫主子一声。”
　　惠嫔道：“哪里会有要紧事，不过来瞧瞧她——我明儿再来就是了。”扶着宫女的手臂，款款拾阶而下，李德全目送她走的远了，方转身进殿内去，在外间立了片刻，皇帝却已经出来了。李德全见他面色淡然，瞧不出是喜是忧，心里直犯嘀咕，忙忙跟着皇帝往外走，方走至殿门前，眼睁睁瞅着皇帝木然一脚踏出去，忙低叫一声：“万岁爷，门槛！”亏得他这一声，皇帝才没有绊在那槛上，他抢上一步扶住皇帝的手肘，低声道：“万岁爷，您这是怎么啦？”皇帝定了定神，口气倒似是寻常：“朕没事。”目光便只瞧着廊外黑影幢幢的影壁，廊下所悬的风灯极暗，李德全只依稀瞧见他唇角略略往下一沉，旋即面色如常。
　　梁九功见着他二人出来，上来替皇帝围好了风兜，待出了垂花门，顺着长长的永巷走着，梁九功这才觉出不妥来，皇帝的步子却是越走越快，他与李德全气喘吁吁的跟着，那冷嗖嗖的夜风直往口鼻中灌，喉咙里像是钝刀子割着似的，剌剌生了刺一般。李德全见皇帝径往北去，心下大惊，直连赶上数步，喘着气低声道：“万岁爷，宫门要下钥了。”皇帝默不作声，脚下并未停步，夜色朦胧里也瞧不见脸色，他二人皆是跟随御前多年的人，心里七上八下，交换了一个眼色，只得紧紧随着皇帝。
　　一直穿过花园，至顺贞门前。顺贞门正落钥，内庭宿卫远远瞧见三人，大声喝问：“是谁？宫门下钥，闲杂人等不得走动。”李德全忙大声叱道：“大胆，御驾在此。”内庭宿卫这才认出竟然是皇帝，直唬得扑腾跪下去行礼，皇帝却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开门。”内庭宿卫“嗻”了一声，命数人合力，推开沉重的宫门。李德全心里隐隐猜到了五六分，知万万不能劝，只得跟着皇帝出了顺贞门，神武门的当值统领见着皇帝步出顺贞门，只吓得率着当值侍卫飞奔迎上，老远便呼啦啦全跪下去，那统领硬着头皮磕头道：“奴才大胆，请皇上起驾回宫。”
　　皇帝淡淡的道：“朕出来走一走就回去，别大惊小怪的。”那统领只得“嗻”了一声，率人簇拥着皇帝上了城楼。
　　雪虽停了，那城楼之上北风如吼，吹得皇帝的身上那件羽缎斗篷扑扑翻飞。梁九功只觉得风吹得寒彻入骨，只打了个哆嗦，低声劝道：“万岁爷，这雪夜里风贼冷贼冷，万岁爷万金之躯，只怕万一受了风寒，还是起驾回去吧。”皇帝目光却只凝望着那漆黑的城墙深处，过了许久，方才道：“朕去走一走再回去。”
　　李德全无法可想，只得向梁九功使个眼色。梁九功道：“那奴才替万岁爷照着亮。”皇帝默不作声，只伸出一只手来，梁九功无可奈何，只得将手中那盏鎏银玻璃灯双手奉与皇帝，见皇帝提灯缓步踱向夜色深处，犹不死心，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蓦然回过头来，双眼如寒星微芒，那目中森冷，竟似比夜风雪气更寒甚，他打了个寒噤，只得立在原处，眼睁睁瞧着那玻璃灯的一星微光，渐去渐远。
　　众人伫立在城楼之上，风寒凛冽，直吹得人冻得要麻木了一般。李德全心中焦灼万分，双眼直直盯着远处那星微光。梁九功也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那盏小小的灯火，在夜风中只是若隐若现。众人皆是大气也不敢出，唯闻北风呜咽，吹着那城楼檐角所悬铜铃，在风中咣啷咣啷响着。那盏灯光终于停在了极远深处，过了良久，只是不再移动。
　　李德全觉得全身上下都麻木了，那寒风似乎一直在往胸腔子里灌着，连眨一眨眼睛也是十分吃力，先前还觉得冷，到了此时，连冷也不觉得了，似乎连脑子都被冻住了一般，只听自己的一颗心，在那里扑嗵扑嗵跳着，尽管跳着，却没有一丝暖意泛出来。就在此时，却瞅着那盏灯光突然飞起划过夜幕，便如一颗流星一样直坠飞下，刹那间便跌入城墙下去了。李德全大惊失色，只唬得脱口大叫一声：“万岁爷！”便向前飞奔。
　　众人皆吓得面无人色，那统领带着侍卫们，飞奔向那城墙上去，直一口气奔出三箭之地，方瞧见皇帝好端端立在雉堞之前，这才放下心来。李德全背心里的衣裳全都汗湿透了，只连连磕头，道：“万岁爷，您可吓死奴才了——奴才求万岁爷保重圣躬。”
　　皇帝微微一笑，侍卫们手里皆提着羊角风灯，拱围在他身侧，那淡淡的光亮照着，皇帝的脸色倒似泰然自若：“朕不是好端端的么？”极目眺望，寒夜沉沉，九城寥寥的人家灯火，尽收眼底。皇帝唇角上扬，倒似笑得十分舒畅：“你瞧，这天下全是朕的，朕为什么不保重朕躬？”李德全听他口气中殊无半分喜怒之意，心里只是惶然到了极点，只得又磕了一个头，耳中却听皇帝道：“起驾回宫吧。”
　　琳琅调养了月余，方渐渐有了起色，这日终于可以下地走动，方吃过了药，琳琅见碧落进来，神气不同往日，便问：“怎么了？”碧落欲语又止，可是依着规矩，主子问话是不能不答的，想了一想，说道：“奴才打慈宁宫回来，听崔谙达说万岁爷……”她这样吞吞吐吐，琳琅问：“万岁爷怎么了？”碧落道：“回主子话，说是万岁爷圣躬违和。”琳琅一怔，过了片刻方问：“圣躬违和，那太医们怎么说？”
　　圣躬违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太医院院判刘胜芳的脉案，起初不过脉象浮紧，只是外感风寒，积消不郁，吃了两剂方子，本已经见汗发透了，皇帝便出宫去了南苑，路上弃舆乘马，至南苑后略感反复，却仍未听御医的劝阻，于丙子日抱恙大阅三军，劳累之下，当晚便发起高热，数日不退，急得太皇太后又打发李颖滋、孙之鼎二人赶赴南苑。三位太医院院史商量着开方，依着规矩，脉案除了呈与太皇太后、太后，只得昭告阁部大臣圣躬违和，除了依旧脉象浮紧、形寒无汗之外，又有咳嗽胸胁引痛，气逆作咳，痰少而稠，面赤咽干，苔黄少津，脉象弦数。
　　碧落从崔邦吉口中辗转听来，本就似懂非懂，琳琅再听她转述，只略略知道是外感失调，病症到了此时程度，却是可大可小，但既然昭告群臣，必然已经是病到不能理政，默默坐在那里，心中思绪繁杂，竟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
　　碧落只得劝道：“主子自己的身子才好了些，可不能过于着急。万岁爷乃万乘之尊，自是百神呵护，且太医院那些院史御医寸步不离的守在南苑，必是不要紧的。”见琳琅仍是怔仲不安的样子，也只有一味的讲些宽心话。
　　琳琅坐在那里，出了半晌的神，却道：“我去给太皇太后请安。”碧落道：“天气虽然暖和，主子才调养起来，过几日再去也不妨。”琳琅轻轻摇一摇头，道：“拿大衣裳来吧。”
　　她身体犹虚，至慈宁宫外，已经是一身薄汗，略理了妆容衣裳，方进去先行了礼。太皇太后端坐在炕上，依旧是慈爱平和，只叫人：“快搀起来。”又道：“可大好了？总该还养几日才是，瞧你说话中气都还不足。”琳琅谢了恩，太皇太后又赐了座，她这才见着佟贵妃陪坐在西首炕上，眼圈微红，倒似哭过一般。
　　纳兰容若《浣溪纱》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第三十四章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对琳琅道：“瞧着你好了，也叫人安心。”忽闻太监通传：“启禀太皇太后，太子爷来了。”
　　太子年方七岁，比起寻常孩子，略显少年老成，毕恭毕敬的向太皇太后行了礼，又向佟贵妃见了礼，见着琳琅，只略一迟疑，乌黑明亮的眼晴里透出一丝疑惑，太皇太后已经伸手道：“保成，来跟着我坐。”
　　太子挨着她依依在膝下坐了，太皇太后道：“听说你想去南苑，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你皇阿玛身子不豫，南苑那边，本来就不比宫里周全。”太子道：“太皇太后，您就让我去吧。我去侍候皇阿玛汤药，担保不给皇阿玛添乱。”太皇太后不由笑道：“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心，你皇阿玛知道一定欢喜。”太子闻她语中有应允之意，只喜孜孜起身打了个千：“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便嘱咐苏茉尔：“告诉跟着太子的人，要好好的侍候着，还有太子的舆轿，要严严实实的，虽然天气暖和，但路上风大。再告诉他们，路上的关防可要仔细了，若有什么事，我第一个不饶他们。”
　　苏茉尔一一答应着，太皇太后又问太子：“保成，你独个儿走那样远的路，怕不怕？”太子摇摇头，道：“不怕，有谙达嬷嬷跟着，还有师傅们呢。”太皇太后点一点头，道：“真是好孩子。”向琳琅道：“其实南苑地方安静，倒便于养病。你身子才好，过去歇两天，比在宫里自在，就跟太子一块儿过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琳琅只得站起身来，应了个“是”。
　　却说佟贵妃回到自己宫中，正巧惠嫔过来说话，惠嫔见她略有忧色，只道：“也不知道皇上如今可大安了，南苑来的信儿，一时这样说，一时又那样讲，直说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佟贵妃道：“今儿听见太皇太后答应太子，让他过去给皇上请安。”惠嫔道：“难为太子，年纪虽小，真正懂事。”顿了顿，又道：“姐姐何不也请了太皇太后懿旨，去瞧瞧皇上？顺便也好照应太子，他到底是孩子，南苑虽近，这一路总是不放心。”
　　佟贵妃轻轻叹了口气，道：“太皇太后想的自是周到。”惠嫔听她似是话中有话，但素知这位贵妃谨言慎行，不便追问，回到自己宫中，才叫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太皇太后命琳琅去南苑。
　　惠嫔只是坐卧不宁。承香见着她的样子，便顺手接了茶自奉与惠嫔，又悄悄的命众人都下去了，方低声道：“主子别太焦心。”
　　惠嫔道：“你叫我怎么不焦心。”顿了顿又道：“瞧那日咱们去储秀宫的情形，必然是万岁爷在屋里——竟连规矩忌讳都顾不得了，这琳琅……”说到名字，又轻轻咬一咬牙：“皇上如今病成这样子，不过是——”到底忍住了话，只说：“如今太皇太后，又还在中间周全。”
　　承香道：“主子且宽心，凭她如何，也越不过主子您去。”
　　惠嫔道：“你明知我不是焦心这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若知道卫家当日是如何坏的事，必生嫌隙，如今她是万岁爷心坎上的人，在皇上面前稍稍挑拨两句，咱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承香道：“主子不是常说，万岁爷素来将前朝与后宫分得极清，不徇私情么？”惠嫔道：“当日阿玛的意思，以为她必是选得上，待放出去，也是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嫁不到什么好人家，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承香想了想，道：“那日老太太不是进宫来——只可惜四太太没来，不然也有个商量。”
　　惠嫔只管出神，过了许久方道：“老太太这么些年是蒙在鼓里，这样的事，总不好教她老人家知道。”伸手接了茶，轻轻叹口气：“走一步算一步罢。如今她正在势头上，咱们可没法子。但万岁爷这样看重她，自然有人恨得牙痒痒。咱们只管往后瞧，到时再顺水推舟，可就省心省力了。”
　　天气暖和，官道两旁的杨柳依依，只垂着如碧玉妆成，轻拂在那风里，熏风里吹起野花野草的清香，怡人心脾。太子只用了半副仪仗，亦是从简的意思，琳琅的舆轿随在后列，只闻扈从车马声辘辘，心如轮转，直没个安生。
　　锦秋数年未出宫，此番出来自是高兴。虽碍着规矩未敢说笑，但从象眼窗内偶然一瞥外间景物，那些稼轩农桑，那些陌上人家，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欢喜，琳琅瞧着她的样子，心里却微微生出难过来。柔声问：“锦秋，你就要放出去了吧？”
　　锦秋道：“回主子话，奴才是今年就要放出去了。”琳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年就要放出去了——可以家去了。”只望着象眼格窗外，帘帷让风吹得微微拂动，那碧蓝碧蓝的天，并无一丝云彩，望得久了，叫人只想胁下生翼，能飞入那晴霄深处去。
　　天气晴好，官道宽阔笔直，寻常来往的行人车马早就被关防在数里之外，所以行的极快，未至晌午，便到了南苑。琳琅大病初愈，半日车轿劳顿，未免略有几分疲乏。南苑的总管早就派人洒扫了偏殿，太子进殿中更衣，琳琅也去下处换过衣裳，自有人去禀报李德全。
　　皇帝发着高热已有数日，这日略觉稍好了些，挣扎起来见了索额图与明珠，问四川的战事，徐治都大败叛将杨来嘉，复巫山，进取夔州。杨茂勋复大昌、大宁。皇帝听了，心中略宽，明珠又呈上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败海寇于海坛的报捷折子，皇帝这才道：“这个万正色，到底没辜负朕。”
　　明珠道：“皇上知人善用，当日万正色外放，皇上曾道此人兵法精妙，性情刚毅，可防郑患。如今看来，皇上真是明见万里，独具慧眼。”皇帝欲待说话，却是一阵大咳，李德全忙上来替侍候，皇帝咳嗽甚剧，明珠与索额图本来皆蒙赐座，此时不由自主都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一旁宫女手忙脚乱，奉上热□，皇帝却挣扎着摆手示意不用，过了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声音已经略略嘶哑：“朕都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办差吧。”
　　明珠与索额图跪下磕了头，皆道：“请皇上保重圣躬。”却行后退。皇帝突然又唤：“明珠，你留下来。”明珠忙“嗻”了一声，垂手侍立。
　　皇帝却许久未说话，太监宫女做事皆是轻手轻脚，殿中只闻皇帝偶然咳嗽数声，明珠心中纳闷，皇帝却拾起枕畔那柄白玉如意，在手中把玩，道：“你昨儿递的这柄如意，朕瞧着甚是喜欢。”咳嗽数声，道：“朕记得见过的那柄紫玉如意，容若是否赠给人了。”明珠不知首尾，只道：“臣这就去问——想是赠予友人了罢。”皇帝道：“朕不过白问一句，你若回去一提，若叫旁人知道，岂不以为朕想着臣子的东西。”明珠悚然冷汗，只连声道：“是，是。是臣愚钝。”皇帝又咳嗽起来，强自挥手，明珠忙磕头跪安。
　　李德全侍候皇帝半卧半躺下，觑见皇帝精神犹可，便回道：“太子爷请了太皇太后懿旨，来给万岁爷您请安呢。”皇帝果然略略欢喜：“难为他——他那几个师傅，确实教的好。”又咳起来，只说：“他既来了，就叫他来。”
　　皇帝见了太子，先问太皇太后与太后是否安好，再问过功课，太子一一答了。皇帝本在病中，只觉得身上焦灼疼痛，四肢百骸如在炭火上烤着，自己知道又发热起来，勉强又问了几句话，便叫太子跪安了。
　　太监上来侍候皇帝吃药，李德全想了一想，终于还是道：“万岁爷，卫主子也来了。”皇帝将那一碗药一口饮尽，想是极苦，微微皱一皱眉头。方漱了口，又咳嗽不止，只咳得似是要掏心挖肺一般，全身微微发颤，半伏在那炕几之上，李德全忙替他轻轻拂着背心，皇帝终于渐渐忍住那咳喘，却道：“叫她回去，朕……”又咳了数声，道：“朕不见她。”
　　李德全只得陪笑道：“卫主子想是大好了，这才巴巴儿请了旨来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就瞧她这么老远……”话犹未落，皇帝已经随手拿起枕畔的如意，只闻“砰”一声，那如意已经被皇帝击在炕几上，四溅开来，落了一地的玉碎粉屑，直吓得太监宫女全都跪了一地，李德全打个哆嗦也跪了下去，皇帝道：“朕说不见……”言犹未毕，旋即又伏身大咳，直咳得喘不过气来。
　　纳兰容若《昭君怨》
　　暮雨丝丝吹湿，倦柳愁荷风急。瘦骨不禁秋，总成愁。
　　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谯鼓已三更，梦须成。

第三十五章
　　因着天气暖和，殿前的海棠开了，如丹如霞，似火如荼，花枝斜出横逸，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在那素白的窗纱上，花影一剪便如描画绣本。
　　李德全轻轻咳嗽一声，道：“万岁爷既然有这样的旨意，主子明儿就回宫去吧。主子身子才好，回去静静养着也好。”
　　琳琅本瞧着窗纱上的海棠花影，缓缓问：“万岁爷还说了什么？”
　　李德全道：“万岁爷并没有说旁的。”想了一想，又说：“按理说咱们当奴才的，不应该多嘴，可是那次万岁爷去瞧主子……”又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措词。琳琅略一扬脸，锦秋曲膝行了个礼，便退下去了。
　　她微微生了忧色，说：“李谙达，上次皇上去瞧我，我正吃了药睡着，十分失仪。醒来皇上已经走了，我问过锦秋，她说是万岁爷不让叫醒的。不知是不是我梦中无状，御前失仪。”
　　李德全本担心她失子伤痛之下，说出什么话来与皇帝决裂，以至闹成如今局面，听她这样讲，不禁微松了口气，道：“主子好好想想，奴才的话，也只能说这么多了。”琳琅道：“谙达一直照顾有加，我心里都明白，可这次的事，我实实摸不着首尾。”
　　李德全是何等的人物，只是这中间牵涉甚广，微一犹豫，琳琅已经从炕上站起来，望着他缓缓道：“这一路来的事端，谙达都看在眼里，谙达一直都是全心全意替皇上打算，皇上巴巴儿打发谙达过来叫我回去，必有深意。琳琅本不该问，可是实实的不明白，所以还求谙达指点。”
　　李德全听她娓娓道来，极是诚恳，心中却也明白，皇帝今日如此恼她，实实却最是看重她，这日后的事，自己可真估摸不准。便说：“万岁爷的性子，主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奴才是再卑贱不过的人，万岁爷的心思，奴才万万不敢揣摩。”顿了顿道：“自打那天万岁爷去瞧过主子，一直没说什么。今儿倒有桩事，不知有没有干系——万岁爷突然问起纳兰大人的如意。”
　　琳琅听到提及容若，心中却是一跳，心思纷乱，知道皇帝向来不在器皿珠玉上留神，心中默默思忖，只不知是何因由，百思不得其解。待李德全走后，怔怔的出了半晌神，便叫过锦秋来问：“那日端主子打发人送来的紫玉如意，还说了什么？”
　　锦秋倒不妨她巴巴儿想起来问这个，答：“端主子只说给主子安枕，并没说什么。”
　　琳琅想了想，又问：“那日万岁爷来瞧我，说了些什么？”
　　锦秋当日便回过她一遍，今日见她又问，只得又从头讲了一遍：“那日万岁爷进来，瞧见主子睡着，奴才本想叫醒主子，万岁爷说不用，奴才就退出去了。过了不大会子，万岁爷也出来了，并没说什么。”
　　琳琅问：“皇上来时，如意是放在枕边吗？”
　　锦秋心中糊涂，说：“是一直搁在主子枕边。”
　　她的心里渐渐生出寒意来，微微打了个寒噤，锦秋见她唇角渐渐浮起笑意，那笑里却有一缕凄然的悲凉，心中微觉害怕，轻声问：“主子，您这是怎么啦？”
　　琳琅轻轻摇一摇头，道：“我没事，就是这会子倒觉得寒浸浸的，冷起来了。”锦秋忙道：“虽是大太阳的晴天，可是有风从那隔扇边转出来，主子才刚大好起来，添件衣裳吧。”取了夹衣来给她穿上，她想了一想，说：“我去正殿请旨。”
　　锦秋见她这样说，只得跟着她出来，一路往南宫正殿去，方走至庑房跟前，正巧遥遥见着一骑烟尘，不由立住了脚，只以为是要紧的奏折。近了才见着是数匹良骏，奔至垂华门外皆勒住了，唯当先的一匹枣红马奔得发兴，希聿聿一声长嘶，这才看清马上乘者，大红洋绉纱斗篷一翻，掀开那风兜来，竟是位极俊俏的年轻女子。小太监忙上前拉住了马，齐刷刷的打了个千：“给宜主子请安。”
　　那宜嫔下得马来，一面走，一面解着颈中系着的嵌金云丝双绦，只说：“都起来吧。”解下了斗篷，随手便向后一掷，自有宫女一曲膝接住，退了开去。
　　琳琅顺着檐下走着，口中问锦秋：“那是不是宜主子？”锦秋笑着答：“可不就是她，除了她，后宫里还有谁会骑马？万岁爷曾经说过，唯有宜主子是真正的满州格格。前些年在西苑，万岁爷还亲自教宜主子骑射呢。”说到这里，才自察失言，偷觑琳琅脸色，并无异样，只暗暗失悔。已经来至正殿之前，小太监通传进去，正在此时，却听步声杂沓，数人簇拥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适才见着的宜嫔，原来已经换过衣裳，竟是一身水红妆缎窄衽箭袖，虽是女子，极是英气爽朗。见着琳琅，略一颔首，却命人：“去回皇上，就说太后打发我来给皇上请安。”
　　小太监答应着去了，宜嫔本立在下风处，却突然闻到一阵幽幽香气，非兰非麝，更不是寻常脂粉气，不禁转过脸来，只见琳琅目光凝视着殿前一树碧桃花，那花开得正盛，艳华浓彩，红霞灿烂，衬得廊庑之下皆隐隐一片彤色，她那一张脸庞直如白玉一般，并无半分血色，却是楚楚动人，令身后的桃花亦黯然失色。
　　却是李德全亲自迎出来了，向宜嫔打了个千，道：“万岁爷叫主子进去。”宜嫔答应了一声，早有人高高挑起那帘子来，宜嫔本已经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过头去，只见琳琅立在原处，人却是纹丝未动，那目光依旧一瞬不瞬望在那桃花上，其时风过，正吹得落英缤纷，乱红如雨，数点落花飘落在她衣袂间，更有落在她乌亮如云的发髻之上，微微颤动，终于坠下。
　　宜嫔进了殿中，李德全倒没有跟进去，回过头来见琳琅缓缓拂去衣上的花瓣，又一阵风过，那更多的红瓣纷扬落下，她便垂下手不再拂拭了，任由那花雨落了一身。李德全欲语又止，最后只说：“主子还是回宫去吧。”
　　琳琅点一点头，走出数步，忽然又止住脚步，取下腰际所佩的玉佩，道：“李谙达，烦你将这个交给皇上。”李德全只得双手捧了，见是一方如意龙纹汉玉佩，玉色晶莹，触手温润，玉上以金丝嵌着四行细篆铭文，乃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底下结着明黄双穗，便知是御赐之物，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真是进退两难。只得陪笑道：“主子，日子还长着呢，等过几日万岁爷大好了，您自个儿见了驾，再交给万岁爷就是了。”
　　琳琅见他不肯接，微微一笑，说：“也好。”接回那玉拿在手中，对锦秋道：“咱们回去吧。”
　　宜嫔进得殿中，殿中本极是敞亮，新换了雪亮剔透的窗纱，透映出檐下碧桃花影，风吹拂动，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她脚上是麂皮小靴，落足本极轻，只见皇帝靠在大迎枕上，手中拿着折子，目光却越过那折子，直瞧着面前不远处的炕几上，她见那炕几上亦堆着的是数日积下的奏折。逆料皇帝又是在为政事焦心，便轻轻巧巧请了个安，微笑唤了一声：“皇上。”
　　皇帝似是乍然回过神来，欠起身来，脸上恍惚是笑意：“你来了。”稍稍一顿，却又问她：“你怎么来了？”宜嫔道：“太后打发我来的。”见皇帝脸色安详，气色倒渐渐回复寻常样子，皇帝却咳嗽起来，她忙上前替他轻轻捶着背。他的手却是冰冷的，按在她的手背上，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担心起来，又叫了一声：“皇上。”皇帝倒像是十分疲倦，说：“朕还有几本折子看，你在这里静静陪着朕——叫他们拿香进来换上，这香不好，气味熏得呛人。”
　　地下大鼎里本焚着上用龙涎香，宜嫔便亲自去拣了苏合香来焚上。此香本是宁人心神之用，见皇帝凝神看着折子，偶尔仍咳嗽两声，那风吹过，檐外的桃花本落了一地，风卷起落红一点，贴在了窗纱之上，旋即便轻轻又落了下去，再不见了。
　　宜嫔想起皇帝昔日曾经教过自己的一句诗：“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那时是在西苑，正是桃花开时，她在灿烂如云霞的桃花林中驰马，皇帝含笑远远瞧着，等她微喘吁吁翻身下马，他便念给她听这句诗，她只是璨然一笑：“臣妾不懂。”皇帝笑道：“朕知道你不懂，朕亦不期望你懂，懂了就必生烦恼。”
　　可是今日她在檐下，瞧着那后宫中议论纷芸的女子，竟然无端端就想到了这一句。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闷闷不好受，她本坐在小杌子上，仰起脸来，却见皇帝似是无意间转过脸去，望着檐下那碧桃花，不过瞬息又低头瞧着折子，殿中只有那苏合香萦萦的细烟，四散开去。
　　纳兰容若《于中好咏史》
　　马上吟成促渡江，分明闲气属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花冷回心玉一床。
　　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只今西海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

第三十六章
　　一进三月里，便是花衣期。为着万寿节将近，宫里上上下下皆要换蟒袍花衣。佟贵妃春上犯了咳嗽，精神不济，只歪在那里看宫女们检点着内务府新呈的新衣，七嘴八舌喜孜孜的说：“主子您瞧，这些都是今年苏州织造新贡的，这绣活比湘绣、蜀绣，更灵巧鲜活呢。”正说的热闹，德嫔与端嫔都来了，端嫔甫进门便笑道：“姐姐可大安了？今儿姐姐的气色倒好。”见摆了一炕的五光十色、光彩流离的绫罗绸缎，不由笑道：“这些个衣料，乍一见着，还以为姐姐是要开绸缎铺子呢。”
　　佟贵妃略略欠起身来，淡淡的道：“劳妹妹惦记。这些衣服料子，都是内府呈上来，皇上打发人送过来，叫我按例派给六宫。你们来得巧，先挑吧。”
　　端嫔笑道：“瞧贵妃姐姐这话说的，您以副后署理六宫，哪有我们挑三拣四的道理，左不过你指哪样我就拿哪样罢。”
　　佟贵妃本欲说话，不想一阵急咳，宫女忙上来侍候巾栉，德嫔见她咳得满面通红，不由道：“姐姐还是要保重，这时气冷一阵，暖一阵，最易受寒。”佟贵妃吃了茶，渐渐安静下来，向炕上一指，道：“向来的规矩，嫔位妆花蟒缎一匹，织金、库缎亦各两匹。你们喜欢什么花样，自儿去挑吧。”
　　正说着话，宫女来回：“宜主子给贵妃请安来了。”德嫔道：“今儿倒巧，像是约好的。”宜嫔已经走进来，时气暖和，不过穿着织锦缎福寿长青的夹衣，外面却套着香色琵琶襟坎肩，端嫔笑道：“你们瞧她，偏要穿得这样俏皮。”宜嫔对佟贵妃肃了一肃，问了安好，佟贵妃忙命人搀起，又赐了座，端嫔因见宜嫔那香色坎肩上一溜的珍珠扣子，粒粒浑圆莹白，不由轻轻嗳哟了一声，道：“妹妹衣裳上这几颗东珠真漂亮，皇上新赏的？”
　　她这一说，佟贵妃不由抬起头来，宜嫔道：“这明明是珍珠，哪里是东珠了。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用东珠来作钮子啊。”端嫔轻笑了一声：“原是我见识浅，眼神又不好，看错了。”宜嫔素来不喜她，不再搭腔。
　　佟贵妃命三人去挑了衣料，德、宜二人皆不在这类事上用心的，倒是端嫔细细的挑着，只听宜嫔忽然哧的一笑，德嫔便问：“妹妹笑什么？”宜嫔道：“我笑端姐姐才刚说她自己眼神不好，果然眼神不好，就这么些料子，翻拣了这半晌了，还没拿定主意。”端嫔不由动气，只碍着宜嫔新添了位阿哥，近来皇帝又日日翻她的牌子，眼见圣眷优隆，等闲不敢招惹，只得勉强笑了一声，道：“宜妹妹这张嘴，真真厉害。”三人又略坐了坐，知佟贵妃事情冗杂，方起身告辞，忽听佟贵妃道：“宜妹妹留步，我还有件事烦你。”
　　宜嫔只得留下来，佟贵妃想了一想，问：“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了，储秀宫的那一位，想着也怪可怜的。内务府里的人都是一双势利眼，未必就不敢欺软怕硬。我若巴巴儿的叫她来，或是打发人去，都没得醒目讨人厌。倒是想烦妹妹顺路，将这几件衣料带过去给她。”
　　宜嫔想了一想，才明白她是说琳琅。虽只在南苑见了一面，佟贵妃这么一提，马上就想起那碧桃花里人面如玉，娉娉婷婷的一抹淡影，直如能刻在人心上似的。当下答应着，命人捧了那些衣料绫罗，向佟贵妃辞出。
　　她住长春宫，距储秀宫不远，一路走过去。琳琅最初本住在东厢，因地方狭窄，换到西厢暖阁里。锦秋本在廊下做针线，忙丢开了迎上来请安，宜嫔问：“你们主子呢？”锦秋不知是何事，惴惴不安道：“主子在屋里看书呢。”一面打起帘子。
　　宜嫔见屋中处处敞亮，十分洁净。向南的炕前放了一张梨花大案，琳琅穿着碧色缎织暗花竹叶夹衣，头上一色珠翠俱无，只簪着一枝碧玉扁方，将那乌沉沉一头秀发绾住。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宜嫔进来，亦无意外之色，只从容搁下了笔。
　　宜嫔将命人送上衣料，琳琅道了一声谢，命锦秋接了，却也殊无异色。仿佛那绫罗绸缎，看在眼中便是素布白绢一般。宜嫔听人背后议论，说她久蒙圣宠，手头御赐的奇珍异玩数不胜数，瞧她这样子，倒不像是眼高见得惯了，反倒似真不待见这等方物，心中暗暗诧异。
　　她因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既不识得，更不知什么叫簪花小楷，只觉得整齐好看而己。不由问：“这写的是什么？”琳琅答：“是庾子山的《春赋》。”知她并不懂得，稍停一停，便道：“就是写春天的词赋。”宜嫔见案上博山炉里焚着香，那炉烟寂寂，淡淡萦绕，她神色安详，眉宇间便如那博山轻缕一样，飘渺若无。衣袖间另一种奇香，幽幽如能入人骨髓。不由道：“你焚的是什么香？这屋里好香。”琳琅答：“不过就是寻常的沉水香。”目光微错，因见帘外繁花照眼，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念道：“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见宜嫔注目自己，便微微一笑，道：“这句话并无他意，不过是写景罢了。”
　　宜嫔只觉她平和安静，似乎帘外春光明媚、杂花乱莺皆若无物，她素来是极爽朗通透的一个人，对着她，直如对着一潭秋水，静的波澜不兴，自己倒无端端怏怏不乐。
　　从储秀宫回到自己所居的长春宫，又歇了午觉起来，因太阳甚好，命人翻晒大毛衣裳，预备收拾到箱笼里，等夏至那一日再翻出来大晒。正在检点，宫女突然喜孜孜的来报：“主子，万岁爷来了。”皇帝已经由十余近侍的太监簇拥着，进了垂花门，宜嫔忙迎出去接驾。日常礼仪只是请了个双安，口中说：“给皇上请安。”皇帝倒亲手扶她起来，微笑道：“日子长了，朕歇了午觉起来，所以出来走一走。”宜嫔侍候着进殿中，皇帝往炕上坐了，自有宫女奉上茶来。她觉得满屋子皆有那种皮革膻腥，便命人：“将那檀香点上。”
　　皇帝不由笑道：“你素来不爱讲究那些焚香，今儿怎么想起来了。”
　　宜嫔道：“才刚正检点大毛衣裳，只怕这屋子里气味不好。”皇帝因见帘外廊下的山茶杜鹃开得正好，花团锦簇，光艳照人，不由随口道：“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谁想宜嫔笑道：“这个我知道，庾什么山的《春赋》。”皇帝略略讶异，道：“庾子山——庾信字子山。”问：“你读他的《春赋》？”
　　宜嫔璨然一笑：“臣妾哪里会去念这文绉绉的词，是适才往储秀宫去，正巧听卫常在念了这一句……”她性格虽爽朗，但人却机敏，话犹未完，已经自知失言，悄悄往皇帝脸上瞧了一眼，见他并无异色，便笑逐颜开道：“皇上答应过臣妾，要和臣妾一块儿放风筝。皇上是金口玉言，可不许赖。”皇帝笑道：“朕几时赖过你？”
　　宜嫔便命人取出风筝来，小太监们难得有这样的特旨，可以肆意说笑，一边奔跑呼喝，一边就在院中开始放起。皇帝命长春宫上下人等皆可玩赏，一时宫女们簇着皇帝与宜嫔立在廊下，见那些风筝一一飞起，渐渐飞高。一只软翅大雁，飞得最高最远，极目望去，只成小小黑点，依稀看去形状模糊，便如真雁一般。
　　皇帝只负手立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风筝，天气晴好，只淡淡几缕薄云，身畔宜嫔本就是爱说爱闹的人，一时嘈嘈切切，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只听她沥沥言笑，如百灵如莺啭。那些宫女太监，哪个不凑趣，你一言我一句，这个说这只飞得高，那个讲那只飞得远，七嘴八舌说得热闹极了。宜嫔越发高兴，指点天上的数只风筝给皇帝看，皇帝随口应承着，目光却一瞬不瞬，只望着最远处的那只风筝。
　　天上薄薄的云，风一吹即要化去似的。头仰得久了，便有微微的眩晕。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样的时节里，怎么会有雁？一只孤雁。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定了定神，才瞧出原来只是风筝。风筝飞得那样高那样远，也不过让一线牵着。欢乐趣，伤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连这死物，竟也似向往自由自在的飞去。
　　锦秋见她立在风口上，便道：“主子站了这半晌了，还是进屋里歇歇吧。”
　　琳琅摇一摇头：“我不累。”锦秋抬头见高天上数只风筝飞着，不由笑道：“主子若是喜欢，咱们也做几只来放——作粗活的小邓最会糊风筝了，不论人物、禽鸟，扎得都跟活的似的。我这就叫他替主子去扎一只。”
　　琳琅轻轻叹口气，道：“不必了。”
　　《采桑子》
　　那能寂寞芳菲节，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阕悲歌泪暗零。
　　须知秋叶春华促，点鬓星星。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

第三十七章
　　本来万寿节并无正经寿礼这一说，因皇帝年轻，且朝廷连年对三藩用兵，内廷用度极力拮简。不过虽然并无这样的规矩，但是后宫之中，还是自有各宫的寿礼。有的是特贡的文房之物，有的是精制日常器皿，亦有亲手替皇帝所制的衣袍，种种□，不一而足。
　　碧落见琳琅日来只是读书写字，或是闲坐，或是漫步中庭，心中暗暗着急。这日天气晴好，春日极暖，庭中芍药初放，琳琅看了一回花，进屋中来，却见针黹搁在那炕桌上，便微微一停，说：“这会子翻出这个来做什么？”
　　碧落陪笑道：“各宫里都忙着预备万寿节的礼，主子若不随大流，只怕叫人觉得失礼。”琳琅随手拾起其间的一只平金荷包，只绣得一半，荷包四角用赤色绣着火云纹，居中用金线绣五爪金龙，虽未绣完，但那用黑珠线绣成的一双龙晴熠熠生辉，宛若鲜活。她随手又撂下了，碧落道：“就这只荷包也是极好，针脚这样灵巧，主子何不绣完了，也是心意。”
　　琳琅摇一摇头，道：“既然怕失礼，你去将我往日写的字都拿来，我拣一幅好的，你送去乾清宫就是了。”
　　碧落陪笑道：“万寿节就送幅字给万岁爷……”琳琅望了她一眼，她素知这位主子安静祥和，却是打定了主意极难相劝，当下便不再言语，将往日积攒下的字幅统统都抱了来。
　　琳琅却正打开看时，锦秋从外头进来，琳琅见她脸色有异，只问：“怎么了？”
　　锦秋道：“听说万岁爷命内务府颁了恩诏，册画珠为宁贵人。”这句话一说，碧落诧异问：“哪个画珠？乾清宫的画珠？”锦秋道：“可不是她。”只说：“有谁能想到，竟然册为贵人。”说了这句，方想起这样议论不妥，只望了琳琅一眼。因向例宫女晋妃嫔，只能从答应常在逐级晋封，画珠本只是御前的一名宫女，此时一跃册为贵人，竟是大大的逾制。
　　琳琅却是若无其事，阖上手中的卷轴，道：“这些个都不好，待我明儿重写一幅。”
　　皇帝对画珠的偏宠却是日日显出来，先是逾制册为贵人，然后赐她居延禧宫主位，这是嫔以上的妃嫔方能有的特权，这样一来，竟是六宫侧目，连佟贵妃都对其另眼相待，亲自拨选了自己宫中的两名宫女去延禧宫当差。
　　这日离万寿节不过十日光景了，宫里上上下下皆在预备万寿节的大宴。琳琅去给佟贵妃问安，甫进殿门便听见宜嫔笑声朗朗：“贵妃姐姐这个主意真好，咱们小厨房的菜，比那御膳房强上千倍万倍。到时咱们自己排了菜，又好吃又热闹。”
　　佟贵妃含笑盈盈，见琳琅进来行礼，命人道：“请卫主子坐。”琳琅谢过方坐下来，忽听人回：“主子，延禧宫的宁贵人和端主子一块儿来了。”那端嫔是一身胭色妆花纳团蝠如意袍，画珠却穿着一身簇新宝蓝织金百蝶袍，头上半钿的赤金凤垂着累累的玉坠、翠环，真正是珠翠满头。因她们位份高，琳琅便站了起来，画珠与端嫔皆向佟贵妃请了安，又见过了宜嫔、德嫔，大家方坐下来。
　　画珠因夸佟贵妃的衣裳，德嫔原是个老实人，便道：“我瞧你这衣裳，倒像是江宁新进的织金。”画珠道：“前儿万岁爷新赏的，我命人赶着做出来。到底是赶工，瞧这针脚，就是粗枝大叶。”
　　端嫔便道：“你那个还算过得去，你看看我这件，虽不是赶工做出来，比你那针线还叫人看不进眼。”便拉了衣袖给大家瞧，正说话间，□抱了五阿哥来了。佟贵妃微笑道：“来，让我抱抱。”接了过去，宜嫔自然近前去看孩子，德嫔本就喜欢孩子，也拢上去逗弄。
　　胤祺方才百日，只睡得香甜沉酣。香色小锦被襁褓，睡得一张小脸红扑扑，叫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他粉妆玉琢的小脸。琳琅唇边不由浮起一丝微笑来，忽听画珠道：“宜姐姐真是好福气，五阿哥生得这样好，长大了必也有出息。”端嫔笑道：“你倒不必急，等明年春上，你替万岁爷添个小阿哥也就是了。”画珠娇脸晕红，却轻轻啐了她一口。
　　大家坐了片刻，因万寿节将近，宫中事多，诸多事务各处总管皆要来请贵妃的懿旨，大家便皆辞出来。琳琅本走在最后，画珠却遥遥立住了脚，远远笑着说：“咱们好一阵功夫没见了，一同逛园子去吧。”
　　琳琅道：“琳琅住的远，又不顺路，下回再陪贵人姐姐逛罢。”
　　画珠却眼圈一红，问：“琳琅，你是在怪我？”
　　她轻轻摇了摇头，画珠与她视线相接，只觉得她眼中微漾笑意，道：“我怎么能怪你。”画珠急急忙忙的说：“咱们当年是一块儿进宫，后来皇上待你那样，我真没作别的想头，真的。如今……如今你可是要与我生分了？”
　　琳琅不觉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得回去了。”画珠无奈，只得目送她渐去渐远，那春光晴好，赤色宫墙长影横垣，四面里的微风扑到人脸上，也并不冷。
　　宫墙下阴凉如秋，过不多时，宜嫔从后头过来，见着她便笑道：“你怎么才走到这里？我和德姐姐说了好一会子话呢。”她这几日常去储秀宫闲坐，琳琅知她心思豁朗，待她倒是不像旁人。两人一同回去，讲些宫中闲话，宜嫔自然话题不离五阿哥，琳琅一路只是静静含笑听着。
　　碧落见琳琅回来，膳后侍候她歇午觉，见她阖眼睡着，替她盖好了丝棉锦被，方欲退出去，忽听她轻轻说了一句：“我想要个孩子。”碧落怔了一下，她睫毛轻轻扬起，便如蝶的翼，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碧落道：“主子年轻，日后来日方长，替万岁爷添许多的小阿哥，小格格。”她嗯了一声，似是喃喃自语：“来日方长……”又阖上眼去，碧落久久不闻她再言语，以为她睡着了，方轻轻站起身来，忽听她低低道：“我知道是奢望，只当是作梦罢。”碧落心中一阵酸楚，只劝不得罢了。
　　琳琅歇了午觉起来，却命锦秋取了笔墨来，细细写了一幅字，搁在窗下慢慢风干了墨迹，亲手慢慢卷成一轴，碧落看她缓缓卷着，终究是卷好了，怔怔的又出了一回神，方转过脸交到她手中，对她道：“这个送去乾清宫，对李谙达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请他务必转呈。”想了一想，开了屉子，碧落见是明黄色的绣芙蓉荷包，知是御赐之物，琳琅却从荷包里倒出一把金瓜子给碧落，道：“只怕李谙达不容易见着，这个你给乾清宫的小丰子，叫他去请李谙达。”却将那荷包给碧落，道：“将这个给李谙达瞧，就说我求他帮个忙。”唇角慢慢倒似浮起凄凉的笑意来。
　　碧落依言去了，果然见着李德全。李德全接了这字幅在手里，不知上面写了什么，心中惴惴不安，斟酌了半晌，晚间觑见皇帝得空，道：“各宫里主子都送了礼来，万岁爷要不要瞧瞧？”皇帝摇一摇头，说：“朕乏了，不看了。”李德全寻思了片刻，陪笑道：“宜主子送给万岁爷的东西倒别致，是西洋小琴。”皇帝随口道：“那朕就瞧瞧。”李德全轻轻拍一拍手，小太监捧入数只大方盘，皇帝漫不经心的瞧去，不过是些玩器衣物之类，忽见打头的小太监捧的盘中有一幅卷轴，便问李德全：“倒还有人送朕字画？这是谁送的？”
　　李德全陪笑道：“各宫的主子陆陆续续打发人来，奴才也不记得这是哪位主子送来的，请万岁爷治罪。”皇帝唔了一声，说：“你如今真是无法无天了。”吓了李德全赶紧道：“奴才不敢。”皇帝一时倒未多想，示意小太监打开来。
　　这一打开，皇帝却怔在了那里，李德全偷眼打量他的脸色，只觉得什么端倪都瞧不出来，皇帝的神色像是极为平静，他在御前多年，却知道这平静后头只怕就是狂风骤雨，心中一哆嗦，不禁暗暗失悔。只见皇帝目光盯着那字，那眼神仿佛要将那洒金福字贡纸剜出几个透明窟窿，又仿佛眼底燃起一簇火苗，能将那纸焚为灰烬。
　　皇帝慢慢却在炕上坐下了，示意小太监将字幅收起，又缓缓挥了挥手，命人皆退了下去，终究是一言未发。李德全出来安排了各处当值，这一日却是他值守内寝。依旧在御榻帐前丈许开外侍候。
　　半夜里人本极其渴睡，他职守所在，只凝神细聆帐中的动静，外间的西洋自鸣钟敲过十二记，忽听皇帝翻了个身，问：“她打发谁送来的？”李德全吓了一跳，犹以为皇帝不过梦呓，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话，方答：“是差了碧落送来的。”皇帝又问：“那碧落说了什么？”李德全道：“碧落倒没说什么，只说卫主子打发她送来，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
　　皇帝心中思潮反复，又翻了一个身，帐外远处本点着烛，帐内映出晕黄的光来。他只觉得胸中焦渴难耐，禁不往起身命李德全倒了茶来，滚烫的一盏茶吃下去，重新躺下，朦胧方有了一点睡意，她那极清丽的字迹却似乎重新浮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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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江仙孤雁》
　　霜冷离鸿惊失伴，有人同病相怜。拟凭尺素寄愁边，愁多书屡易，双泪落灯前。
　　莫对月明思往事，也知消减年年。无端嘹唳一声传，西风吹只影，刚是早秋天。

第三十八章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绝，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
　　她的字虽是闺阁之风，可是素临名家，自然带了三分台阁体的雍容遒丽，而这一幅字，却写得柔弱软沓，数处笔力不继，皇帝思忖她写时不知是何等悲戚无奈，竟然以致下笔如斯无力。只觉心底汹涌如潮，猛然却幡然醒悟，原来竟是冤了她，原来她亦是这样待我，原来她亦是——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抑不住，就像突然松了一口气。她理应如此，她并不曾负他。倒是他明知蹊跷，却不肯去解那心结，只为怕答案太难堪。如今，如今她终究是表露了心迹，她待他亦如他待她。
　　心底最软处本是一片黯然，突然里却似燃起明炬来，仿佛那年在西苑行围突遇暴雪，只近侍的御前侍卫扈从着，廖廖数十骑，深黑雪夜在密林走了许久许久，终于望见行宫的灯火。又像是那年擒下鳌拜之后，自己去向太皇太后请安，遥遥见着慈宁宫庑下，苏嬷嬷熟悉慈和的笑脸。只觉得万事皆不愿去想了，万事皆是安逸了，万事皆放下来了。
　　琳琅本来每日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正命苏茉尔在检点庄子的春贡，见她来了，太皇太后便微笑道：“我正嘴馋呢，方传了这些点心。你替我尝尝，哪些好。”琳琅听她如是说，便先谢了赏，只得将那些点心每样吃了一块。太皇太后又赐了茶，方命她坐下，替自己抄贡单。
　　琳琅方执笔抄了几行，忽听宫女进来禀报：“太皇太后，万岁爷来了。”她手微微一抖，笔下那一捺拖得过软，便搁下了笔，依规矩站了起来。近侍的太监簇拥着皇帝进来，因天气暖和，只穿着宝蓝宁绸袍子，头上亦只是红绒结顶的宝蓝缎帽，先给太皇太后请下安去，方站起来，琳琅曲膝请了个双安，轻声道：“琳琅见过皇上。”听他嗯了一声，便从容起立，抬起头来，她本已经数月未见过皇帝，此时仓促遇上，只觉得他似是清减了几分，或许是时气暖和，衣裳单薄之故，越发显得长身玉立。
　　太皇太后笑道：“可见外头太阳好，瞧你这额上的汗。”叫琳琅：“替你们万岁爷拧个热手巾把子来。”琳琅答应去了，太皇太后便问皇帝：“今儿怎么过来的这么早？”皇帝答：“今儿的进讲散得早些，就先过来给皇祖母请安。”太皇太后笑道：“你可真会挑时辰。”顿了一顿，道：“可巧刚传了点心，有你最喜欢的鹅油松瓤卷。”皇帝便道：“谢太皇太后赏。”方拣了一块松瓤卷在手中，太皇太后抿嘴笑道：“上回你不是嫌吃腻了么？”皇帝若无其事的答：“这会子孙儿又想着它了。”太皇太后笑道：“我就知道你撂不下。”
　　琳琅拧了热手巾进来，侍候皇帝擦过脸，皇帝这才仓促瞧了她一眼，只觉得她比病中更瘦了几分，脸色却依旧莹白如玉，唯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心中忆起前事种种，只觉得五味陈杂，心思起伏。
　　皇帝陪太皇太后说了半晌话，这才起身告退。琳琅依旧上前来抄贡单，太皇太后却似是忽想起一事来，对琳琅道：“去告诉皇帝，后儿就是万寿节，那一天的大典、赐宴，必然忙碌，叫他早上不必过来请安了。”琳琅答应了一声，太皇太后又道：“这会子御驾定然还未走远，你快去。”
　　琳琅便行礼退出，果然见着太监簇拥着的御驾方出了垂华门，她步态轻盈上前去，传了太皇太后的懿旨，皇帝转脸对李德全道：“你去向太皇太后复旨，就说朕谢皇祖母体恤。”李德全答应着去了，皇帝便依旧漫步向前，那些御前侍候的宫女太监，捧着巾栉、麈尾、提炉诸物逶逦相随，不过片刻，李德全已经复旨回来。皇帝似是信步走着，从夹道折向东，本是回乾清宫的正途，方至养心殿前，忽然停下来，说：“朕乏了，进去歇一歇。”
　　养心殿本是一处闲置宫殿，并无妃嫔居住，日常只作放置御用之物，正殿中洒扫得极干净，皇帝跨过门槛，回头望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便轻轻将手一拍，命人皆退出院门外侍候，自己就在那台阶下坐着。
　　琳琅迟疑了一下，默默跨过门槛，殿中深远，窗子皆是关着，光线晦暗，走得近了，才瞧见皇帝缓缓伸出手来。她轻轻将手交到他手里，忽然一紧，已经让他攥住了。只听他低声问：“那如意……”
　　“那如意是端主子送给我的。”她的眼睛在暗沉沉的光线里似隐有泪光闪烁，极快的转过脸去，皇帝低声道：“你不要哭，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他这样一说，她的眼泪却漱漱的落下来，他默默无声将她揽入怀中，只觉得她微微抽泣，那眼泪一点一点，浸润自己的衣襟。满心里却陡然通畅，仿佛窒息已久的人陡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心中欢喜之外翻出一缕悲怆，漫漫的透出来，只不愿再去想。
　　万寿节礼仪缛繁，皇帝赐宴朝臣，至戌初时分方返回内廷。内廷有家宴，佟贵妃操办的极是热闹，不用御膳房的例宴，却教各宫小厨房做了各自的拿手菜，羹肴精致，酒馔丰盛。皇帝虽累了一天，心情却是极好，饮了各宫主位进的酒，二公主却又率着诸位格格来敬酒，方跪了下来，皇帝笑道：“朕只饮这一杯罢，算是你们几人同敬。”二公主虽只有八岁，人却是极有志气，秀眉一扬，朗声道：“请问皇阿玛，适才在外朝，诸皇子进酒，皇阿玛是否亦只饮一杯？”侍候二公主的精奇嬷嬷急得脸刷一下白了，皇帝却丝毫不以为忤，赞道：“好孩子，真是皇阿玛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懂得不让须眉。”接过了酒一饮而尽，几位格格尽皆欢喜，每人皆进上酒来。
　　皇帝素不擅饮，耐着至终席，回到乾清宫吃了醒酒汤，方觉得好些。敬事房的总管顾问行送进大银盘来，皇帝却随手翻了画珠的牌子。李德全心里纳闷，悄声道：“万岁爷……”皇帝虽有几分醉意，低声道：“你在这里守着，朕去储秀宫。”这句话一说，直吓得李德全扑得就跪下来，苦着脸道：“万岁爷，今儿是万寿节，天下同庆的大好日子，您不能要奴才的脑袋。”皇帝又气又好笑，道：“瞧你这窝囊样子，真是给朕丢脸。”李德全道：“万岁爷，这事真的使不得，教人知道了，奴才可真的担当不起。”皇帝道：“怎么会有人知道，敬事房的记档，是宣召宁贵人，过会子她来了，你命人让她去围房里睡一宿，料她不敢声张，就算明儿她真声张出去，又有谁会信她的话？”
　　李德全没有法子，皇帝驾幸妃嫔所居的宫殿，规矩上亦无不可，只是要中宫钤印记档。如今中宫之位空悬，倒也不必顾及。他仍是不死心，又劝道：“万岁爷的心思奴才明白，可是教人知道了，难免会指摘卫主子的不是。”皇帝哦了一声，语气轻松：“万一真让人知道，朕就说是去见荣嫔。”荣嫔是储秀宫主位，入宫多年，资历最深，李德全一思忖，皇帝如若说是去见荣嫔，谅六宫之人亦不敢再多嘴。心下虽仍是惴惴不安，可是皇帝一意孤行，自己亦没有法子，好在这件事可以遮掩，眼下之计，只有尽力去遮掩了。
　　琳琅自宴散后返回，换下了吉服，又卸了大妆，脸上脂粉洗得干净，面如莹玉般洁白光润。因吃了酒，两颊却是滚烫发热，锦秋笑道：“主子不用胭脂水粉，也是最好看的。”琳琅摸一摸脸，口中问：“我的脸真红得厉害么？”推开了窗子，但见月色极美，十八的月亮，虽只剩了大半，高高的悬在那黑蓝绒底般的夜空上，明亮皎洁。月华如水，映在她披着的长发上，那浓密的长发便泛出微润的光泽，像是一匹黑缎子。忽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碧落，便蓦然回过头来，微风拂起长发，像纷飞的蝶触，口中说：“将门关了咱们就睡……”话犹未尽，便怔在了那里。
　　皇帝微微一笑，对锦秋道：“没听见你们主子吩咐？下去吧。”
　　她脸上滚烫，也不知是酒意涌上来，还是旁的缘故，站起来默不作声请了个安，低声道：“万岁爷还是回去吧，琳琅不敢。”
　　皇帝声音极低，几近呢喃：“你不要怕，宫门皆下了钥，梁九功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知道我来了。”随手关上窗子，将那天地间的无限清辉月色，皆掩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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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萨蛮》
　　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深巷卖樱桃，雨余红更娇。
　　黄昏清泪阁，忍便花飘泊。消得一声莺，东风三月情。

第三十九章
　　太后所居的宫中多植松柏，庭院之中杂以花木，因着时气暖和，牡丹芍药争奇斗妍，开了满院的花团锦簇。端嫔与惠嫔陪着太后在院子里赏花，正说的热闹，宫女通传宁贵人来了。端嫔不由望了惠嫔一眼，画珠已经进来，恭恭敬敬向太后请了安。太后素来待她极亲热，这时却只淡淡的说：“起来吧。”惠嫔却笑盈盈的道：“妹妹今儿的气色倒真是好，像这院子里的芍药花，又白又红又香。”端嫔道：“珠妹妹的气色当然好了，哪里像我们人老珠黄的。”
　　画珠笑道：“姐姐们都是风华正茂，太后更是正当盛年，就好比这牡丹花开得正好。旁的花花草草，哪里及得上万一？”太后这才笑了一声，道：“老都老喽，还将我比什么花儿朵儿。”端嫔笑道：“妹妹这张嘴就是讨人喜欢，怨不得哄得万岁爷对妹妹另眼相看，连万寿节也翻妹妹的牌子。可见在皇上心里，妹妹才是皇上最亲近的人。”画珠嘴角微微一动，终于忍住，只是默然。惠嫔向太后笑道：“您瞧端妹妹，仗着您老人家素来疼她，当着您的面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端嫔晕红了脸，嗔道：“太后知道我从来是口没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太后道：“这才是皇额娘的好孩子，心事都不瞒我。”
　　惠嫔又指了花与太后看，端嫔亦若无其事的赏起花来，一时说这个好，一时夸那个艳，过了片刻，太后微露倦色，说：“今儿乏了，你们去吧，明儿再来陪我说话就是了。”三人一齐告退出来，惠嫔住得远，便先走了。端嫔向画珠笑道：“还没给妹妹道喜。”画珠本就有几分生气，面带不豫的问：“道什么喜？”端嫔道：“皇上又新赏了妹妹好些东西，难道不该给妹妹道喜？”画珠笑道：“皇上今儿也在赏，明儿也在赏，我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端嫔听了，自然不是滋味，忍不住道：“妹妹，皇上待你好，大家全能瞧见。只可惜这宫里，从来花无百日红。”画珠听她语气不快，笑了一声，道：“姐姐素来是知道我的，因着姐姐一直照拂画珠，画珠感激姐姐，画珠得脸，其实也是姐姐一样得脸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姐姐若将画珠当了外人，画珠可就不敢再替姐姐分忧解难了。”
　　端嫔轻轻的咬一咬牙，过了半晌，终于笑了：“好妹妹，我逗你玩呢。你知道我是有口无心。”画珠也笑逐颜开，说：“姐姐，我也是和你闹着玩呢。”
　　端嫔回到咸福宫，只怔怔的坐在那里发呆，栖霞见她这样子，轻声道：“主子别太伤神，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只要提防着她些也就是了。万岁爷如今正宠她，主子忍一时再说。”端嫔哼了一声，道：“你没瞧见她那样子，真是轻狂。竟然出言胁迫，只差爬到我头上去撒野了。”栖霞陪笑道：“那也没法子，当日的事，她是有大功。”端嫔冷笑道：“别瞧皇上如今待她好，不过是三天的新鲜，我就不信皇上能宠她一辈子。到了如今也别怪我心狠，再不釜底抽薪，只怕真让她先下手为强了。”
　　皇帝这几日都是留在慈宁宫用膳，这日时辰尚早，皇帝勤于读书，身旁专有小太监替他背着日常所读之书，此时皇帝先拣了一本书来看过，读了大半个时辰，因着口渴想要茶，不由抬眼望去，慈宁宫里的宫女都新换了绿绸单衣，琳琅亦是一身碧烟水色的湖绉夹衣，只银线纳绣疏疏几朵梅花。皇帝一抬头，却在人丛环绕中见着那一抹碧色，她本低着头裁剪衣料，头上一枝翡翠簪子垂着细细一缕流苏，漱漱的打着鬓角。苏茉尔走过来跟她说话，她微笑着侧过脸来，正巧看见他望着她，那鬓边的流苏便起了微漾的摇曳，笑意更显深些，左颊上浅浅的梨涡。她身后正是花架子，牡丹团团簇簇，如锦似绣，她这样嫣然一笑，只觉如盈月清辉，映得那些花亦绰然生色。
　　苏茉尔见着，忙走过来问：“万岁爷要什么？”皇帝这才猛然回过神来，道：“哦，苏嬷嬷，朕渴了。”太皇太后本坐在上首炕上，看琳琅裁剪衣料，此时便吩咐苏茉尔：“去将咱们的好茶拿来，也请你们万岁爷尝尝。”一时沏上茶来，太皇太后就对琳琅道：“你也来尝尝，是外放在南边的奴才孝敬我的，说是洞庭产的新茶，我觉得香虽香，味道倒是淡。”琳琅放下剪刀，先谢了赏，再浣了手来吃茶。
　　皇帝方尝了一口新茶，忽又想起一事来，对梁九功道：“你去将河道总督靳辅这两年报水患的折子都拿来，朕要看一看。”梁九功答应着去了，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碗，见左右的宫女皆退下去了，方才问皇帝：“你打算去看河工？”
　　皇帝不由微微一笑，说：“皇祖母圣明。”太皇太后道：“你当日在乾清宫的柱子上所写的三件大事：三藩、河务、漕运。河务与漕运其实是一脉相息，如今三藩悉平，天下大治，河务若是得治，漕运自然就顺畅了。”
　　皇帝道：“依孙儿大概记得，康熙元年至十五年，黄河决口就达四十五次，灾难之重，尤倍于前代。康熙十五年，黄水倒灌洪泽湖，高堰大堤承受不了黄、淮二水之洪而决口三十余处，运河大堤崩塌，淮扬数县被淹，致使运道不通，漕运受阻。”其时朝廷每年需六七千漕船运载四百万石漕粮到京师，作为官俸、兵饷以及百姓口粮，实为命脉相关。皇帝提及，脸上不免隐有忧色。
　　太皇太后问：“你打算去看黄河水治？”
　　皇帝想了一想，道：“孙儿想去看黄、淮二河，近在京畿的永定河自然更是要看一看。”太皇太后端起茶碗，缓缓道：“三藩初定，诸事不宜操之过急。假若大驾出京南巡，非同小可。”
　　皇帝又沉吟了片刻，道：“那孙儿就只去先看永定河，不明发上谕，以免劳师动众。”皇帝出巡礼注繁缛，仪仗车驾俱用大典会例，沿途驿路桥栈，俱得合乎定规。他既如斯说，却表明欲微服出行了。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皇祖母不拦你，可你得答应皇祖母，得太太平平的回来。”
　　皇帝果然高兴，起身请了个安，道：“谢皇祖母。”太皇太后略一沉吟，忽又问：“你打算不知会直隶衙门，直接从永定河下顺天府，再走河间府？”
　　皇帝从容道：“孙儿眼下是这样打算，由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带御前侍卫们跟着，想来应当不妨事。万一途中有故，孙儿即命索额图知会丰台大营与沿途的各衙门便是了。”太皇太后听他所虑周全，点一点头，皇帝笑道：“皇祖母，那戏文里总唱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孙儿微服走这么一遭，所见所闻，想必要胜过朝堂上十倍不止。”太皇太后见他兴致极好，便亦笑道：“你倒真可如戏文里唱的，扮个应考举子，或是南下的客商。”皇帝忽然童心大起，笑道：“今年不是大比之年，不好扮举子，扮客商只怕孙儿没那个铜臭气，举止间会露馅，不如扮成去投奔亲友的慕府师爷，岂不更加有趣？”太皇太后果然撑不住笑了：“你这孩子……”
　　苏茉尔见祖孙二人说笑，此时方笑吟吟插话：“我这会子怎么打量万岁爷，也觉得不像师爷。”皇帝低头瞧瞧自己身上九龙团福的夹衣，说道：“朕到时换青布长衫，外头加上件府缎背心，再弄一顶青缎岫玉扣的帽子，这衣帽一换，自然就有三分像了。”太皇太后抿嘴笑道：“凭你怎么扮也不会像——这世上哪有带着首辅大臣去赴任的师爷？”皇帝一想索额图以首辅中枢之尊，位极人臣，京畿诸衙门的大小官员，自然尽皆是识得他的，笑道：“那可也没法子，只好命索额图坐在马车里，无事不必出来好了。”
　　琳琅坐在一旁，虽默不作声，皇帝却是极留意她的神色，只是不得机会说话罢了。待用过午膳，下午晌天气热起来，皇帝换衣裳，因李德全不在跟前，皇帝嫌小太监们笨手笨脚，琳琅只得上前来帮忙，此时皇帝方低声道：“我这几日可就要动身了。”
　　琳琅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欲语又止，只低头替皇帝扣着钮子。皇帝微一示意，小太监们皆退了出去。那巴图鲁背心上的钮子皆是赤金，手上微汗便有些滑，捉捏不住，半晌扣不上一颗，好容易扣上了，她的手停了一停，眼睛瞧着那盘福字的结扣。皇帝忍不住问：“你这一阵子怎么了，总是神色恍惚的？”她似乎悚然回过神来，眼睛里依旧是那种怔仲的神气，却道：“皇上说的是。”皇帝只以为她在替自己担心，微笑道：“说是微服，也有好些人跟着，必不会有事，且只到河间就回来，路上来回也不过十天半月。”
　　她微微一笑，皇帝距她极近，觉得她的笑容明媚照人，眼底里却并无欢愉之意，心下老大不忍，说：“到时你还是每日来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话，一天的功夫就过得快了，我必然每天打发人回来给皇祖母请安，到时你就知道我走到哪儿了，做了些什么。”
　　她心底微微一热，抬起头来见皇帝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那双乌黑深遂的眼眸，明亮而深沉，她不由自主转开脸去，低低的道：“我害怕……”皇帝只觉得她声音里略带惶恐，竟在微微发颤，着实可怜，情不自禁将她揽入怀中，说道：“别怕，我都布置好了，她们自顾不暇，料来不能分神跟你过不去。再说有皇祖母在，她答应过我要护你周全。”只觉得她鬓发间幽香馥郁，楚楚可怜。却不想她轻轻叹了口气，说：“琳琅不是害怕那些。”皇帝不由唔了一声，问：“那你是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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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恋花》
　　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
　　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第四十章
　　她的声音更加低下去，几乎微不可闻：“我不知道。”皇帝听她语气凄凉无助，自己从来未曾见过她这样子，心中爱怜，说：“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怕。”不由收紧了手臂，在她耳畔说：“不过是十天半月，我很快就回来了，你放心。”
　　皇帝换好了衣裳出来，见太皇太后已经命苏茉尔带人在检点衣物，皇帝走近了看时，原来都是些簇新的民间织物，不由问：“太皇太后这会子在哪里预备下这些来？”太皇太后道：“这些都是闲时慈宁的宫女们做的，原本预备命人拿出宫去散给贫苦人。你既然要出去，我叫她们挑了几件时令衣裳，省得巴巴儿再去预备。”
　　太皇太后又道：“你这一路上也不便带内监出去，他们举止声音都会露馅，那些御前侍卫护驾周到，一路的住行，就叫索额图的人去操心。”话说到这里，忽忆起适才见皇帝更衣出来，神色略有几分怔仲，目光总停在琳琅身上，心下顿时有了计较，又说：“外头毕竟不比宫里，身边没有得用的人，只怕不成。衣裳鞋袜、茶水点心，食用细微之处，那些大老粗们哪里懂得。”转过脸对琳琅道：“你跟了你们万岁爷去，好生替他照料着。”
　　皇帝乍然听闻，意外之余欣喜不胜，不由转过脸去看琳琅，她却依规矩曲膝行了个礼，只低声应个“是”。太皇太后又道：“本朝虽然不像前明那样繁文缛节，但此去既是微服，总是不惊动人的好。苏茉尔，你去知会一声，就说以后这十余日，我将琳琅留在慈宁宫里替我裁衣裳，每日不回储秀宫去了。”
　　皇帝满心欢喜，垂手请了个安，道：“谢皇祖母。”太皇太后见他眉目间满是笑意，自己也忍不住笑道：“你但凡路上小心，平安回来，便是谢我了。”皇帝连声应是，太皇太后又叮嘱了数句，皇帝方起驾去听每日下午例有的进讲。
　　皇帝去弘德殿听完进讲，仍旧回慈宁宫来。太皇太后人老生倦，歇了午觉还未起来。苏茉尔在内寝听值，外间殿里只有两名宫女伴着琳琅，见皇帝进来，怕惊动太皇太后，悄悄行了礼。皇帝见炕上铺了一炕的衣裳什物，微笑对她道：“还没挑好么？”
　　琳琅低声道：“天气虽暖和，但三四月里，乍暖还寒，皇上多带些衣裳总是周全，但既要样子寻常，又要剪裁合身，衣料上头又不能带出上用、官用的花样，所以挑到这会子，也没拣出几件来。”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问：“那你自个儿的衣裳挑好了没有？”两名宫女见皇帝这样子，悄无声息就回避下去了。琳琅道：“我已经挑好了。”起身去捧来给皇帝看，廖廖几套夹衣、纱衣，不外青碧之色。皇帝说：“偏你喜欢这样的颜色，太素净了。民间的衣饰虽不像宫里，但我想年轻女子，总应是穿红着绿吧。”琳琅道：“太皇太后打发我跟去侍候皇上衣食，我就是皇上的小丫头。”忽然顽心一起，道：“不，应当是幕府师爷的小丫头。”皇帝见她言笑晏晏，眸光流转，说不出的甜美可爱，忍不住轻声道：“本师爷既然远去投奔亲友，自然是带着家眷赴任。你不是我的小丫头，你是我的夫人。”
　　她心中微动，稍停了一停，正欲说话，忽遥遥听见暖阁里苏茉尔的声音传唤宫女，知道太皇太后已经醒了，便只向皇帝微微一笑，起身去帮忙苏茉尔侍候太皇太后盥洗。
　　皇帝因是微服出行，行程甚是谨密。出宫后先至索府，换乘了早就预备好的马车，由乔妆改扮的御前侍卫簇拥了，径出朝阳门，青石板官道上皆是由通县赴京的运粮大车，或百十部一列，浩浩荡荡，名副其实的车水马龙。一路只闻车声辘辘，马嘶人喧，极是繁华热闹。
　　皇帝怕露了行藏，听了索额图的谏劝，一直乘车走至通县，方才停下来打尖。琳琅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一路行来，自然觉得新奇。那些过往车马、行人各异，流水介的打眼前过去。皇帝因离京城太近，怕有人认出，弃马陪她乘车。他们这样的大队人马，非官非民，自是惹人注意。索额图办事极是妥当，带了数部大车装了箱笼，蒙得严严实实，只扮作是赴南的巨家大族。至得通县，打头站的御前侍卫早已经先至县中最大一间客栈，包下两间跨院，索额图亲自带人仔细关防了，方请皇帝下车。
　　皇帝本来不觉得疲乏，换过衣裳就叫了索额图问路上详情。因着微服从权，索额图亦只行了请安礼，皇帝见他一身青绸长袍，外面只罩石青背心，微有风尘之色，和朝堂上冠服顶戴凛然威风迥异，索额图恭敬的道：“主子的福份，这一路太平。兼之这几日天气好，走这样一色的官道，不过几日功夫就可以到河间。奴才擅作主张，请主子用过饭就早些歇着。”皇帝含笑道：“你一路也辛苦了，也早些歇着吧。”
　　索额图退出去，他们自带了有厨子，借了客栈的厨房做饭，一应炊具餐具俱是带了齐全，不过片刻功夫馔饮俱得了，御前侍卫总管亲自一一试了，方呈进皇帝房中。正巧琳琅换了衣裳过来，见皇帝用饭，福了一福便欲退出去，皇帝忙叫住她：“别走，咱们一块儿吃。”一边说，一边将脸微微一扬，屋子里侍候用饭的仆从皆退了出去。琳琅只得近前来，拿那素绢替皇帝拭净了牙箸，又往后退了一步，皇帝说：“这会子在外头，还讲那些规矩做什么？坐下来吧。”
　　她微一迟疑，皇帝已经伸手拿了酒壶，斟上两杯酒，低声道：“夫人，请。”她眼底一热，只觉得雾气凝结，泪光里看不清皇帝的眼眸，只模糊凝视他的脸庞，不知为何，那眼泪汹涌而出，再也抑止不住。夜风甚凉，拍着那窗扇，啪啪微响。四下里静下来，远处官道上的马嘶，左近前堂客人的笑喧，隐约可闻。心中百转千迥，一瞬间转过不知多少念头。皇帝没想到她会哭，怔了一怔，这才慢慢携了她的手，只无声的攥在自己掌心。
　　桌上点着红烛结了烛花，火焰跳动，璨然大放光明，旋即黯然失色，跳了一跳，复又明亮，终不似以前那样光亮照人。她低声道：“你瞧这蜡烛，结了烛花燃得太亮，就会差点熄掉。”皇帝听她语意里隐约有几分凄凉，念及她所受之种种苦楚，心中更是难过。随手抽下她发间一枝白玉钗，将烛光剔亮，说：“这世上万事你俱不用怕，万事皆有我替你担当。”她眼中依稀闪着淡薄的雾气，声音渐渐低下去：“红颜未老恩先断——”皇帝一腔话语，不由都噎在那里，过了半晌，方才道：“你原是这样以为，以为我待你。”她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眉头微皱，眉心里便拧成川字，她缓缓道：“琳琅其实与后宫诸人无异，我怕失宠，怕你不理我，怕你冷落，怕你不高兴。怕老，怕病，怕死……怕……再也见不着你。”
　　皇帝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唇际漾起笑意。两人相依相偎良久，她低声道：“只咱们两个人在这里，就像是在做梦一样。”皇帝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一丝酸楚，口中道：“怎么说是做梦，我打算过了，待得天下大定，我要将西苑、南苑、北海子全连起来，修一座大园子起来。到了那时候，咱们就上园子里住去，可以不必理会宫里那些规矩，咱们两个人在一块儿。”她嗯了一声，皇帝又道：“京里暑气重，你素来怕热，到时我在关外挑个地方，也盖园子起来，等每年进了六月，我就带你出关去避暑，行围猎鹿。咱们的日子长久着呢。”
　　她璨然一笑，皇帝更是高兴，执杯在手，轻声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她心底最柔软处蓦然悸动，见他眼眸之中，只有柔情万千，这一片情深似海，自己心中沉沉思绪，尽皆暂且抛却了。接过酒杯，因不会吃酒，一口吞下去，立时呛得咳嗽起来。皇帝轻轻替她拍着背，她渐渐平定了呼吸，微笑款款答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皇帝听她对答之声柔婉清越，烛火滟滟之下，顾盼流光，直如秋水静潭，教人沉溺其间不能自拔，再也移不开眼光去。
　　皇帝低声道：“此句应情而不应景，罚你应情应景。”她嫣然一笑：“这会子出门在外，没有琴，又没有瑟。你这不是故意挑剔人么？”皇帝亦笑道：“你向来能干，我倒要瞧瞧，你怎么才能无中生有，蒙混过关。”
　　她轻轻咬一咬唇，极力的去想法子，皇帝见她面有难色，心中暗自好笑，说：“先吃饭，咱们吃完了饭，再慢慢儿算帐。”她这才回过味来，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无限娇嗔，他心中不禁一荡。只觉得灯馨月明，风光旖旎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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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四十一章
　　皇帝每日遣人回京向太皇太后及太后请安，这日遣回来的是御前侍卫阿济，先往太皇太后处呈了皇帝的请安折子，复又往向太后处来。但见自垂华门外一路向里，宫女太监站着班，他是侍卫之职，不能入内宫。通传了进去，过了良久，方才见太后身边的英嬷嬷出来接了折子，他磕了头就刚退出垂华门。远远只见数人簇拥着一乘舆轿过来，忙避在一旁，垂下手去，待舆轿过去，方起身退出。
　　佟贵妃由宫女搀扶，下了舆轿，早有人打起帘子，她知太后无事喜在暖阁里歪着，所以扶着宫女，缓缓进了暖阁，果见太后坐在炕上，嗒嗒的吸着水烟。她请下安去，太后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吧。”她谢恩未毕，已经忍不住连声咳嗽，太后忙命人赐坐。佟贵妃明知太后叫自己过来是何缘由，待咳喘着缓过气来，道：“因连日身上不好，没有挣扎着过来给皇额娘请安，还请皇额娘见谅。”
　　太后撂下烟袋，自有宫女奉上茶来，太后却没有接，只微微皱着眉说：“我都知道，你一直三灾八难的，后宫里的事又多，额娘知道你是有心无力。”顿了一顿，问：“画珠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佟贵妃见她问及，只得道：“此事是安妹妹处置，我也只知是宁贵人身边的宫女，出首认罪。”太后见她并不知道首尾，只得转脸对英嬷嬷道：“打发人去叫安嫔来。”佟贵妃缠绵病榻，安嫔与德嫔每日在永和宫理六宫事务，听到太后传唤，安嫔便与德嫔一同前来。太后待二人见过礼，方问安嫔：“听说宁贵人叫你给关起来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嫔恭声道：“回太后的话，今儿一早宁贵人的宫女小吉儿拿着一匣东西来见我，我当时就被唬了一跳，还请太后过目。”她是有备而来，略一示意，身侧的宫女便奉上一只桃木匣子。英嬷嬷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四个纸绞的青面獠牙的小鬼，另有一个桃木小人，身上扎着雪亮的数枝银针，桃木人心口处，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正是“甲午戊辰戊申戊午”，太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嫔道：“这等魇魔巫蛊之事，历来为太皇太后和太后所厌弃。宁贵人素蒙圣眷，没想到竟敢魇咒皇上，实实是罪大恶极。臣妾不敢擅专，与荣嫔、德嫔、宜嫔、端嫔几位姐姐商议后，又回禀了贵妃，才命人将她暂时看管起来。如何处置，正要请太后示下。”
　　暖阁中极静，只听铜漏滴下，泠泠的一声。佟贵妃坐在太后近前，只听她呼吸急促，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忙道：“皇额娘别生气，您身子骨要紧。”安嫔也道：“太后不必为了这样忘恩负义的小人，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骨。”
　　太后久久不说话，最后才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安嫔道：“事关重大，还要请太后示下。不过祖宗家法，以魇魔之术惑乱后宫……”稍稍一顿，道：“是留不得的。是否诛连亲族，就看太后的恩典了。”魇咒皇帝，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以律例当处以极刑，并诛连九族。太后只觉烦躁莫名，道：“人命关天，此事等皇帝回宫再说。”
　　德嫔听说要人性命，心下早就惴惴不安，亦道：“皇额娘说的是，事关重大，总得等皇上回宫，请了圣旨才好发落。”
　　安嫔不由望了德嫔一眼，抿嘴一笑，道：“德妹妹宅心仁厚，不过宁贵人竟敢魇咒皇上，十恶不赦。妹妹这样一说，倒略显有包庇回护之嫌。”
　　太后冷冷道：“皇帝素来爱重宁贵人，等他回来问清了来龙去脉，你们再讲祖宗家法也不迟。”
　　安嫔道：“皇上素来处事严明，从不挟私偏袒。依臣妾愚见，妄测圣意必也遵祖宗家法行事。”话音方落，只听“砰”一声，却是太后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撂在炕桌上。唬得佟贵妃连忙站起来了，英嬷嬷忙道：“太后，宁贵人有负皇恩，着实可恶，您别气坏了身子。”太后被她这么一提醒，才缓缓道：“总之此事等皇帝回来再说。”
　　佟贵妃恭声应“是”，她是副后身份，位份最高，虽在病中，但六宫事务名义上仍是她署理，她既然遵懿旨，安嫔与德嫔也只得缄然。
　　皇帝半个月之后才回宫，先叫起见了朝臣，略略处置了朝中事务，然后即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在慈宁宫用过晚膳，方去向太后请安。方至宫门，英嬷嬷已经率人迎出来，她是积年的老嬷嬷，见驾只请了个双安，悄声道：“万岁爷，太后一直说心口痛，这会子歪着呢。”
　　皇帝迟疑了一下，说：“那我明儿再来给太后请安。”只听暖阁里太后的声音问：“是皇帝在外头？快进来。”皇帝便答道：“是儿子。”进了暖阁，只见太后斜倚在大迎枕上，脸上倒并无病容，见着他，含笑问：“你回来了。”皇帝倒规规矩矩行了请安礼，太后命人赐了坐，皇帝道：“太后圣躬违合，儿子这就命人去传太医。”太后道：“不过是身上有些不耐烦，歪一会子也就好了。有桩事情，我想想就生气——那可是你心爱的人。”
　　皇帝听她说自己心爱的人，心中不由微微一跳，陪笑道：“皇额娘，六宫之中，儿子向来一视同仁，自觉并无偏袒。”太后不觉略带失望之色，道：“连你也这么说？那画珠这孩子是没得救了？”
　　皇帝听她提到画珠，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一颗心不由顿时放下了。旋即问：“宁贵人怎么了？”太后命英嬷嬷：“说给你们万岁爷听吧。”英嬷嬷便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皇帝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最后道：“不论是谁行此魇咒之事，其心可诛。朕自问待六宫不薄，不论君臣，只论夫妻，焉有为□妾者魇咒亲夫？其中必有情弊。”
　　太后倒没往这上头想，听他如此说，才怔了一怔。皇帝道：“儿子这就命佟佳氏查问清楚，再来向太后禀明。”
　　皇帝行事素来敏捷干脆，从太后宫中出来后即起驾去景仁宫。佟贵妃病得甚重，勉强出来接驾。皇帝见她弱不禁风，心下可怜。说：“你还是歪着吧，别强撑着立规矩了。”佟贵妃谢了恩，终究只是半倚半坐，皇帝与她说了些别来闲话，路上趣闻，倒是佟贵妃忍不住，将魇魔之事细细禀明，道：“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稍一迟疑，又说：“太后的意思，宁贵人素得皇上爱重……”
　　皇帝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六宫之中，你们哪一个人朕不爱重？”语气一转：“只是朕觉得此事蹊跷，朕自问待她不薄，她不应有怨怼之心，如何起魇咒之意？”佟贵妃素知皇帝心思缜密，必会起疑心，当下便道：“臣妾也是如此想，皇上待宁贵人情深义重，她竟然罔顾天恩，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着实令人费解。”皇帝说：“那个出首的宫女，你再命人细细审问明白。”
　　佟贵妃怕皇帝见疑，当下便命人去传了宫女小吉儿来，语气严厉的吩咐身边的嬷嬷：“此事关系重大，你们仔细拷问，她若有半点含糊，就传杖。你们要不替我问个明白，也不必来见我了。”她素来待下人宽和，这样厉言警告是未曾有过的事，嬷嬷们皆悚然惊畏，连声应是。
　　那些精奇嬷嬷，平日里专理六宫琐事，最是精明能干，并不比外朝的刑名逊色，既然有贵妃懿旨许用刑，更是精神百倍。连夜严审，至第二日晌午，方问出了端倪。佟贵妃看了招认的供词，一口气换不过来，促声急咳。宫女们忙上来侍候，好容易待得咳喘稍定，她微微喘息：“我……我去乾清宫面见皇上。”
　　皇帝却不在乾清宫，下朝后直接去了慈宁宫。佟贵妃只得又往慈宁宫去，方下了舆轿，崔邦吉已经率人迎出来，先给佟贵妃请了安，低声道：“贵主子来的不巧，太皇太后正歇晌午觉呢。”佟贵妃不由停下脚步，问：“那皇上呢？”崔邦吉怔了一下，立刻笑道：“万岁爷在东头暖阁里看折子呢。”佟贵妃便往东暖阁里去，崔邦吉却抢上一步，在槛外朗声道：“万岁爷，贵主子给您请安来了。”这才打起帘子。
　　琳琅本立在大案前抄《金刚经》，听到崔邦吉通传，忙搁下笔迎上前来，先给佟贵妃行了礼。佟贵妃不想在这里见着她，倒是意外，不及多想。皇帝本坐在西首炕上看折子，见她进来，皇帝倒下炕来亲手搀了她一把，说：“你既病着，有什么事打发人来回一声就是了，何必还挣扎着过来。”
　　佟贵妃初进暖阁见了这情形，虽见皇帝与琳琅相距十余丈，但此情此景便如寻常人家夫妻一般，竟未令人觉得于宫规君臣有碍。她忍不住心中泛起错综复杂的滋味，听皇帝如斯说，眼眶竟是一热。她自恃身份，勉力镇定，说：“魇魔之事另有内情，臣妾不敢擅专，所以来回禀皇上。”又望了琳琅一眼，见她微垂螓首立在窗下。那窗纱明亮透进春光明媚，正映在琳琅脸上，虽非艳丽，但那一种娴静婉和，隐隐如美玉光华。耳中只听皇帝道：“你先坐下说话。”转脸对琳琅道：“去沏茶来。”
　　佟贵妃与他是中表之亲，如今中宫之位虚悬，皇帝虽无再行立后之意，但一直对她格外看顾，平日里相敬如宾，她到了此时方隐隐觉得，皇帝待她虽是敬重，这敬重里却总仿佛隔了一层。听他随意唤琳琅去倒茶，蓦然里觉得，在这暖阁之中，这个位份低下的常在竟比自己这个贵妃，似乎与皇帝更为亲密，自己倒仿佛像是客人一般，心中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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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绛唇》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庾郎未老，何事伤心早？
　　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第四十二章
　　琳琅答应一声去了，佟贵妃定了定神，缓缓道：“事情倒真如皇上所说，另有蹊跷，那宫女招认，说是端嫔指使她攀污宁贵人，那些魇魔之物，亦是端嫔命人从宫外夹带进来，以作伪证。臣妾已经命人将夹带入宫私相传递魇魔之物的太监、宫女皆锁了起来，他们也都招认了。臣妾怕另生事端，已经命两名嬷嬷去陪伴端嫔，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
　　皇帝缄默良久，佟贵妃见他眉头微蹙，眉宇间却恍惚有几分倦怠之意，她十四岁入侍宫中，与皇帝相处多年，甚少见他有这样的倦色，心下茫然不知所措。皇帝的声音倒还是如常平静：“审，定要审问清楚。你派人去问端嫔，朕哪里亏待了她，令她竟然如此大逆不道。你跪安吧，朕乏了。”
　　琳琅端了茶盘进来，佟贵妃已经退出去了。她见皇帝倚在炕几之上，眼睛瞧着折子，那一枝上用紫毫搁在笔架上，笔头的朱砂已经渐渐涸了。她便轻轻唤了声：“皇上。”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她们成日的算计，算计荣宠，算计我，算计旁人。这宫里，一日也不叫人清净。”
　　她就势半跪半坐在脚踏上，轻声道：“那是因为她们看重皇上，心里惦记皇上，所以才会去算计旁人。”皇帝唔了一声，问：“那你呢，你若是看重我，心里惦记我，是否也会算计我？”
　　她心里陡然一阵寒意涌起，见他目光清冽，直直的盯着自己，那一双瞳仁几乎黑得深不可测，她心中怦怦乱跳，几乎是本能般脱口道：“琳琅不敢。”皇帝却移开目光去，伸出手臂揽住她，轻声道：“我信你不会算计我，我信你。”
　　她心底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皇帝的手微微有些发冷，轻而浅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边，她乌发浓密，碎发零乱的绒绒触动在耳畔。她想起小时候嬷嬷给自己梳头，无意间碎碎念叨：“这孩子的头发生得这样低。”后来才听人说，头发生的低便是福气少，果然的，这一生福薄命舛。到了如今，已然是身在万丈深渊里，举首再无生路，进退维谷，只是走得一步便算一步，心下无限哀凉，只不愿意抬起头。紫檀脚踏本就木质坚硬，她一动不动的半跪在那里，只是懒怠动弹。脚蜷得久了，酥酥的一阵麻意顺着膝头痹上来。皇帝却亦是不动，他腰际明黄佩带上系着荷包正垂在那炕沿，御用之物照例是绣龙纹，千针万线纳绣出狰狞鲜活。她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就像是丢了极要紧的东西，却总也记不得是丢了什么一样，心里一片空落落的难过。
　　太皇太后歇了午觉起来，皇帝已经去了弘德殿。晌午后传茶点，琳琅照例侍候太皇太后吃茶。太皇太后论了茶砖的好坏，又说了几句旁的话，忽然问：“琳琅，魇魔之事你怎么看。”琳琅微微一惊，忙道：“琳琅位份低微，不敢妄议六宫之事。”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你的位份，我早就跟皇帝说过了，原本打算万寿节晋你为贵人，偏生你一直病着。赶明儿挑个好日子，就叫内务府去记档。”琳琅听她误解，越发一惊，说道：“太皇太后，琳琅并无此意，太皇太后与皇上待琳琅的好，琳琅都明白，并不敢妄求旁的。”
　　太皇太后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并不看重位份虚名，可是旁人看重这些，咱们就不能让她们给看轻了。皇帝是一国之君，在这六宫里，他愿意抬举谁，就应该抬举谁。咱们大清的天子，心里喜欢一个人，难道还要偷偷摸摸的不成？”
　　琳琅心下一片混乱，只见太皇太后含笑看着自己，眼角的浅浅淡纹，显出岁月沧桑，但那一双眼睛却并没有老去，光华流转似千尺深潭，深不可测，仿佛可以看进人心底深处去。她心下更是一种惶然的惊惧，勉强镇定下来，轻声道：“谢太皇太后恩典，琳琅知道您素来疼惜琳琅，只是琳琅出身卑贱，皇上对琳琅如此眷顾，已经是琳琅莫大的福气。太皇太后再赏赐这样的恩典，琳琅实实承受不起，求太皇太后体恤。”
　　太皇太后向苏茉尔笑道：“你瞧这孩子，贵人的位份，旁人求之不得，独独她像是唯恐避之不及。”转过脸对琳琅道：“你前儿做的什么花儿酪，我这会子怪想着的。”琳琅答：“不知太皇太后说的是不是芍药清露蒸奶酪？”太皇太后点头道：“就是这个。”琳琅便微笑道：“我这就去替老祖宗预备。”福了一福，方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注视她步态轻盈，退出了暖阁，脸上的微笑慢慢收敛了，缓缓对苏茉尔道：“她见事倒明白。”苏茉尔缄默不言，太皇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福临要废黜皇后，另立董鄂氏为后，董鄂说的那一句话？”苏茉尔答道：“奴才当然记得，当时您还说过，能说出这句话，倒真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儿。先帝要立董鄂皇贵妃为后，皇贵妃却说：‘皇上欲置臣妾炭火其上乎？’”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她们百般算计，哪里知道在这后宫里，三千宠爱在一身，其实就好比架在那熊熊燃着的火堆上烤着。捧的越高，嫉妒的人就越多，自然就招惹祸事。”顿了一顿，说：“皇帝就是深知这一点，才使了这招‘移祸江东’，将那个宁贵人捧得高高儿的，好叫旁人全去留意她了。”
　　苏茉尔道：“皇上睿智过人。”
　　太皇太后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淡然反问：“还谈什么睿智？竟然不惜以帝王之术驾驭臣工的手段来应对后宫，真是可哀可怒。”苏茉尔又缄默良久，方道：“万岁爷也是不得己，方出此下策。”
　　太皇太后道：“给她们一些教训也好，省得她们成日自作聪明，没得弄得这六宫里乌烟瘴气的。”脸上不由浮起忧色：“现如今叫我揪心的，就是玄烨这心太痴了。有好几回我眼瞅着，他明明瞧出琳琅是虚意承欢，却若无其事装成浑然不知。他如今竟然在自欺欺人，可见无力自拔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苏茉尔低声道：“这位卫主子，既不是要位份，又不是想争荣宠，她这又是何苦。”
　　太皇太后道：“我瞧这中间定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古怪，不过依我看，她如今倒只像想自保，这宫里想站住脚，并不容易，你不去惹人家，人家自会来惹你，尤其皇帝又撂不下她，她知道那些明枪暗箭躲不过，所以想着自保。”叹了口气：“这虽不是什么坏事，可迟早我那个痴心的傻孙儿会明白过来，等到连自欺欺人都不能的那一天，还保不齐是个什么情形。”
　　苏茉尔深知她的心思，忙道：“万岁爷素来果毅决断，必不会像先帝那样执迷不悟。”
　　太皇太后忽然轻松一笑：“我知道他不会像福临一样。”她身后窗中透出晌午后的春光明媚，照着她身上宝蓝福寿绣松鹤的妆花夹袍，织锦夹杂的金线泛起耀眼的光芒，她凝望着那灿烂的金光，慢条斯理伸手捋顺了襟前的流苏：“咱们也不能让他像福临一样。”
　　皇帝这一阵子听完进讲之后，皆是回慈宁宫陪太皇太后进些酒膳，再回乾清宫去。这日迟迟没有回来，太皇太后心生惦记，打发人去问，过了半晌回来道：“万岁爷去瞧端主子了。”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像是有些感慨，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去见一面也是应该。”转过脸来将手略抬，琳琅忙奉上茶碗，窗外斜晖脉脉，照进深广的殿里，光线便黯淡下来，四面苍茫暮色渐起，远处的宫殿笼在霭色中，西窗下日头一寸一寸沉下去。薄薄的并没有暖意，寒浸浸的倒凉得像秋天里了。她想着有句云：东风临夜冷于秋。原来古人的话，果然真切。
　　其实皇帝本不愿去见端嫔，还是佟贵妃亲自去请旨，说：“端嫔至今不肯认罪，每日只是喊冤。臣妾派人去问，她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要御前重审，臣妾还请皇上决断。”皇帝本来厌恶端嫔行事阴毒，听佟贵妃如此陈情，念及或许当真有所冤屈，终究还是去了。
　　端嫔仍居咸福宫，由两名精奇嬷嬷陪伴，形同软禁。御驾前呼后拥，自有人早早通传至咸福宫，端嫔只觉望眼欲穿，心中早就焦虑如焚。但见斜阳满院，其色如金，照在那影壁琉璃之上，刺眼夺目。至窗前望了一回，又望了一回，方听见敬事房太监“啪啪”的击掌声，外面宫女太监早跪了一地，她亦慌忙迎下台阶，那两名精奇嬷嬷，自是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只见皇帝款步徐徐而至，端嫔勉强行礼如仪：“臣妾恭请圣安。”只说得臣妾二字，已经呜咽有声。待皇帝进殿内方坐下，她进来跪在炕前，只是嘤嘤而泣。皇帝本来预备她或是痛哭流涕，或是苦苦纠缠，倒不防她只是这样掩面饮泣，淡然道：“朕来了，你有什么冤屈就说，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端嫔哭道：“事到如今，臣妾百口莫辩，可臣妾实实冤枉，臣妾便是再糊涂，也不会魇咒皇上。”皇帝心中厌烦，道：“那些宫女太监都招认了，你也不必再说。朕念在素日的情份，不追究你的家人便是了。”端嫔唬得脸色雪白，跪在当地身子只是微微发抖：“皇上，臣妾确是冤枉。那魇魔之物确实是臣妾一时鬼迷心窍，托人递进宫来，可是皇上的生庚八字……那桃木傀人儿上的八字不是臣妾写的，不不，那桃木傀人上臣妾本是写着宜嫔的生庚八字。臣妾一时糊涂，只是想嫁祸给宁贵人。只盼皇上一生气不理她了。可是臣妾真的是被人冤枉，皇上，臣妾纵然粉身碎骨，也不会去魇咒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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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丛花》
　　阑珊玉佩罢霓裳，相对绾红妆。藕丝风送凌波去，又低头、软语商量。一种情深，十分心苦，脉脉背斜阳。
　　色香空尽转生香，明月小银塘。桃根桃叶终相守，伴殷勤、双宿鸳鸯。菰米漂残，沈云乍黑，同梦寄潇湘。

第四十三章
　　皇帝听她颠三倒哭诉着，一时只觉真假难辩，沉吟不语。端嫔抽泣道：“臣妾罪该万死……如今臣妾都已从实禀明，还求皇上明查。臣妾自知罪大恶极，可是臣妾确实冤枉，且不论君臣，只论人伦，臣妾怎么会魇咒皇上？”
　　皇帝淡然道：“朕当然要彻查，朕倒要好生瞧瞧，这个以魇咒之术来栽赃陷害的小人到底是谁。”
　　皇帝素来行事果决，旋即命人将传递魇魔之物进宫的宫女、太监，所有相干人等，在慎刑司严审。谁知就在当天半夜里，出首告发的宫女小吉儿忽然自缢死了。皇帝下朝后才闻奏此事，震怒非常，正巧宫女递上茶来，手不由一举，眼瞧着便要向地上掼去，忽然又慢慢将那茶碗放了下来。琳琅只见他鼻翕微动，知道是怒极了，一声不响，只跪在那里轻轻替太皇太后捶着腿。
　　太皇太后倒是一脸的心平气和：“我看她倒是自个儿胆小，所以才寻了短见。可怜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家，哪里见过这阵仗。吃不住刑或是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皇帝倒是极快的亦镇定下来，伸手端了那茶慢慢吃着。
　　太皇太后又道：“依我看，这事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不如先撂着，天长日久自然就显出来了。至于那宫女，想想也怪可怜的，不再追究她家里人就是了。”宫人在宫中自戕乃是大逆不道，势必要连坐亲眷。皇帝明白她的意思，欠身答了个“是”。太皇太后望了琳琅一眼，吩咐她：“去瞧瞧有什么吃的，你们万岁爷这会子准饿了。”
　　琳琅奉命去了，太皇太后瞧着她出了暖阁，方才道：“你今儿是怎么了，这样沉不住气。”
　　皇帝道：“孙儿是不明白，皇祖母为何如此。”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其实这事你心里再明白不过，就是那宁贵人将计就计，反陷了端嫔在那陷阱里。也不怪你生气，她们是闹得过份。不过那画珠是你皇额娘赏给你的人，老话儿说的好，打老鼠莫伤了玉瓶。魇咒皇帝是忤逆大案，这事若再追下去，牵涉的人越多，越是让人笑话。我这个皇祖母，就做一回恶人罢。”
　　皇帝听她一一点破，一腔的话只得闷在那里，缄默不语。太皇太后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像这样三纲五常都不顾的人还留在后宫里，确实是个祸害。”略一沉吟，轻轻击了两下手掌。
　　崔邦吉便进来垂手听命，太皇太后道：“你去延禧宫传旨，赏宁贵人雄黄酒一壶，不必来谢恩了。”崔邦吉怔了一下，陪笑道：“太皇太后，这离端午节还早，只怕他们还没有预备下这个。”太皇太后头也没抬，只慢慢用那碗盖拨开那茶叶，沉声只说：“糊涂！”崔邦吉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一悚，不声不响磕了个头，自去了。
　　琳琅命人传了点心回来，正巧遇上崔邦吉领人捧了酒出去。匆忙间顶头差点撞上，崔邦吉忙打个千：“奴才该死，冒犯主子。”琳琅待下人素来和气，且是太皇太后面前的总管太监，所以微笑答：“谙达说哪里话。是我自个儿走得急了些，没瞅见谙达出来。”崔邦吉道：“奴才还有差事，主子恕奴才先告退。”
　　琳琅心里微觉奇怪，见他去得远了，却听锦秋说：“听说是又赏了宁主子东西，这位宁主子，倒真是有福气，连太皇太后都这样待见她。”琳琅倒也没放在心上。她每日皆是陪太皇太后与皇帝用晚膳，太皇太后歇了午觉犹未起来，皇帝起驾去了弘德殿，她便在暖阁里替太皇太后绣手帕，这日她没来由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兼之做了半日针线，眼眩头晕，便先放下活计，叫锦秋：“到园子里走动走动。”
　　天气渐热，园子里翠柳繁花，百花开到极盛，却渐渐有颓唐之势。锦秋陪着她慢慢看了一回花，又逗了一回鸟，不知不觉走得远了，远远却瞧见三四个太监提携着些箱笼铺盖之属，及至近前才瞧见为首的正是廷禧宫当差的小林。见了她忙垂手行礼，琳琅见他们所携之物中有一个翠钿妆奁匣子十分眼熟，不由诧异道：“这都是宁贵人的东西——你们这是拿到哪里去？”
　　小林磕了一个头，含含糊糊道：“回主子话，宁贵人没了。”
　　琳琅吃了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方才喃喃反问：“没了？”小林道：“今儿午后突然生了急病，还没来得及传召太医就没了。刚刚已经回了贵主子，贵主子听见说是绞肠痧，倒叹了好几声。依规矩这些个东西都不能留了，所以奴才们拿到西场子去焚掉。”
　　琳琅震骇莫名，脱口问：“那皇上怎么说？”小林道：“还没打发人去回万岁爷呢。”琳琅这才自察失言，勉强一笑，说：“那你们去吧。”小林“嗻”了一声，领着人自去了。琳琅立在那里，远远瞧着他们在绿柳红花间越走越远，渐渐远得瞧不分明了。那下午晌的太阳本是极暖，她背心里出了微汗，一丝丝的微风扑上来，犹带那花草的清淡香气，却叫人觉得寒意侵骨。
　　因着办喜事，明珠府上却正是热闹到了极处。他以首辅之尊，圣眷方浓，府上宾客自是流水介涌来。连索额图亦亲自上门来道贺，他不比旁人，明珠虽是避客，却也避不过他去，亲自迎出滴水檐下。宾主坐下说了几句闲话，索额图又将容若夸奖了一番，道：“公子文武双全，甚得皇上器重，日后必是鹏程万里。”明珠与他素来有些心病，只不过打着哈哈，颇为谦逊了几句，又道：“小儿夫妇此时进宫谢恩去了，不然怎么样也得命小儿前来给索相磕头，以谢索相素来的照拂。”
　　纳兰与新妇官氏入宫去谢恩，至了宫门口，官氏入后宫去面见佟贵妃，纳兰另由太监领着去面圣，那太监引着他从夹道穿过，又穿过天街，一直走了许久，方停在了一处殿室前。那太监尖声细气道：“请大人稍侯，回头进讲散了，万岁爷的御驾就过来。”
　　纳兰久在宫中当差，见这里是敬思殿，离后宫已经极近，不敢随意走动，因皇帝每日的进讲并无定时，有时君臣有兴，讲一两个时辰亦是有的。刚等了一会儿，忽然见一名小太监从廊下过来，趋前向他请了个安，却低声道：“请纳兰大人随奴才这边走。”纳兰以为是皇帝御前的小太监，忽又换了地方见驾，此事亦属寻常，没有多问便随他去了。
　　这一次却顺着夹道走了许久，一路俱是僻静之地，他心中方自起疑，那小太监忽然停住了脚，说：“到了，请大人就在此间稍侯。”他举目四望，见四面柔柳生翠，啼鸟闲花，极是幽静，不远处即是赤色宫墙，四下里却寂无人声。此处他却从未来过，不由开口道：“敢问公公，这里却是何地。”那小太监却并不答话，微笑垂手打了个千儿便退走了，他心中越发疑惑，忽然听见不远处一个极清和的声音说道：“这里冷清清的，我倒觉得身上发冷，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一句话传入耳中，却不吝五雷轰顶，心中怦怦直跳，只是想：是她么？难道是她？真的是她么？竟然会是她么？本能就举目望去，可恨那树木枝叶葳蕤挡住了，看不真切。只见隐隐绰绰两个人影，他心下一片茫然失措，恰时风过，吹起那些柳条，便如惊鸿一瞥间，已经瞧见那玉色衣衫的女子，侧影姣好，眉目依稀却是再熟悉不过。只觉得轰一声，似乎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来，当下心中一窒，连呼吸都难以再续。
　　琳琅掠过鬓边碎发，觉得自己的手指触着脸上微凉，碧落道：“才刚不说听说这会子进讲还没散呢，只怕还有阵子功夫。”琳琅正欲答话，忽然一抬头瞧见那柳树下有人，正痴痴的望着自己。她转脸这一望，却也痴在了当地。园中极静，只闻枝头啼莺婉啭，风吹着她那袖子离了手腕，又伏贴下去，旋即又吹得飘起来……上用薄江绸料子，绣了繁密的花纹，那针脚却轻巧若无，按例旗装袖口只是七寸，绣花虽繁，颜色仍是极素淡……碧色丝线绣在玉色底上，浅浅波漪样的纹路……衣袖飘飘的拂着腕骨，若有若无的一点麻，旋即又落下去。她才觉得自己一颗心如那衣袖一般，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碧落也已经瞧见树下立有陌生男子，心下骇异，喝问：“什么人？”
　　纳兰事出仓促，一时未能多想，眼前情形已经是失礼，再不能失仪。心中转过一千一万个念头，半晌才回过神来，木然而本能的行下礼去，心中如万箭相攒，痛楚难当。口中终究一字一字道出：“臣……纳兰性德给卫主子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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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歌子》
　　暖护樱桃蕊，寒翻蛱蝶翎。东风吹绿渐冥冥，不信一生憔悴，伴啼莺。
　　素影飘残月，香丝拂绮棂。百花迢递玉钗声，索向绿窗寻梦，寄余生。

第四十四章
　　裕亲王福全正巧也进宫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先陪着皇帝听了进讲。皇帝自去年开博学鸿儒科，取高才名士为侍读、侍讲、编修、检讨等官，每日在弘德殿做日课的进讲。皇帝素性好学，这日课却是从不中断。这一日新晋的翰林张英进讲《尚书》，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皇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福全也是耐着性子。待进讲已毕，李德全趋前道：“请万岁爷示下，是这就起驾往慈宁宫，还是先用点心。”
　　皇帝瞧了瞧案上的西洋自鸣钟，说：“这会子皇祖母正歇午觉，咱们就先不过去吵扰她老人家。”李德全便命人去传点心，皇帝见福全强打精神，隐隐好笑，说：“小时候咱们背书，你就是这样子，如今也没见进益半分。”福全笑道：“皇上从来是好学不倦，臣却是望而却步。”皇帝兴味盎然道：“那时朕也顽劣，每日就盼下了学，便好去布库房里玩耍。”福全道：“臣当然记得，皇上年纪小，所以总是赢得少。”皇帝知道他有意窜掇起自己的兴致来，此时也正高兴，便笑道：“明明是你输得多。”福全道：“皇上还输给臣一只青头大蝈蝈呢，这会子又不认帐了。”皇帝道：“本来是你输了，朕见你懊恼，才将那蝈蝈让给你。”
　　福全笑道：“那次明明是臣赢了，皇上记错了。”一扯起幼时的旧帐，皇帝却哑然失笑，道：“咱们今儿再比，看看是谁输谁赢。”福全正巴不得引得他高兴，当下道：“那臣与皇上今日再比过。”
　　皇帝亦是高兴，当下便换了衣裳，与福全一同去布库房。忽又想起一事来，嘱咐李德全：“刚才说容若递牌子请安，你传他到布库房来见朕。”李德全“嗻”了一声，回头命小太监去了，自己依旧率着近侍，不远不近的跟在皇帝后头。
　　皇帝兴致甚好，兼换了一身轻衣薄靴，与福全一路走来，忆起童年的趣事，自是谈笑风生。至布库房前，去传唤容若的小太监气吁吁的回来了，附耳悄声对李德全说了几句话，偏偏皇帝一转脸看见了。皇帝对内侍素来严厉，喝斥道：“什么事鬼鬼祟祟？”
　　那小太监吓得“扑”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却不敢作声，只偷瞥李德全。李德全见瞒不过，趋前一步，轻声道：“万岁爷息怒……奴才回头就明白回奏主子。”福全最是机灵，见事有尴尬，急中生智，对皇帝道：“万岁爷，臣向皇上告个假，臣乞假去方便，臣实在是……忍无可忍。”
　　按例见驾，皇帝不示意臣子跪安，臣子不能自行退出。福全陪皇帝这大半晌功夫，皇帝想必他确实是忍无可忍，忍不住笑道：“可别憋出毛病来，快去罢。”自有小太监引福全去了，皇帝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问李德全：“什么事？”
　　李德全见周围皆是近侍的宫女太监，此事却不敢马虎，亦是附耳悄声向皇帝说了几句话，他这样悄声回奏，距离皇帝极近，却清晰的听着皇帝的呼吸之声，渐渐夹杂一丝紊乱，皇帝却是极力自持，调均了呼吸，面上并无半分喜怒显现出来，过了良久，却道：“此事不可让人知道。”
　　福全回来布库房中，那布库房本是极开阔的大敞厅，居中铺了厚毡，四五对布库斗得正热闹。皇帝居上而坐，李德全侍立其侧，见他进来，却向他丢个眼色，他顺视线往下看去，李德全的右手中指却轻轻搭在左手手腕上，这手势表明皇帝正生气，福全见皇帝脸色淡然，一动不动端然而坐，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那目光虽瞧着跳着“黄瓜架”的布库，眼睛却是瞬也不瞬。他心中一咯噔，知道皇帝素来喜怒不愿形于色，唯纹丝不动若有所思时，已经是怒到了极处，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他又望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不易觉察的摇了摇头，示意与他无关，他虽然放下半颗心来，忽听小太监进来回话：“启禀万岁爷，纳兰大人传到。”
　　皇帝的眉头不易觉察的微微一蹙，旋即道：“叫他进来吧。”
　　纳兰恭敬行了见驾的大礼，皇帝淡然道：“起来吧。”忽然一笑，对他说：“今天是你大喜，你正经应当去给裕亲王磕个头，他可是大媒人。”纳兰便去向福全行了礼，福全心中正是忐忑，忙亲手搀了起来。忽听皇帝道：“朕也没什么好赏你的，咱们来摔一场，你赢了，朕赐你为巴图鲁，你输了，今儿不许进洞房，罚你在这里替我抄一夜四书。”福全听他虽是谐笑口吻，唇角亦含着笑，那眼中却殊无笑意。心中越发一紧，望了纳兰一眼，纳兰略一怔仲，便恭声道：“微臣遵旨。”
　　其时满洲入关未久，宗室王公以习练摔跤为乐。八旗子弟，无不自幼练习角力摔跤，满语称之为“布库”。朝廷便设有专门的善扑营，前身即是早年擒获权臣鳌拜的布库好手。皇帝少年时亦极喜此技，几乎每日必要练习布库，只是近几年平定三藩，军政渐繁，方才渐渐改为三五日一习，但依旧未曾撂下这功夫。纳兰素知皇帝擅于布库，自己虽亦习之，却不曾与皇帝交过手，心中自然不安，已经打定了主意。
　　皇帝双掌一击，场中那些布库皆停下来，恭敬垂手退开，福全欲语又止，终究还是道：“皇上……”皇帝微笑道：“等朕跟容若比过，咱们再来较量。”李德全忙上前来替皇帝宽去外面大衣裳，露出里面一身玄色薄紧短衣，纳兰也只得去换了短衣，先道：“臣僭越。”方才下场来。
　　皇帝却是毫不留情，不等他跳起第二步，已经使出绊子，纳兰猝不防及，砰一声已经重重被皇帝摔在地上。四面的布库见皇帝这一摔干净利落，敏捷漂亮，不由轰然喝采。纳兰起立道：“臣输了。”
　　皇帝道：“这次是朕攻其不备，不算，咱们再来。”纳兰亦是幼习布库，功底不薄，与皇帝摔角，自然守得极严，两人周旋良久，皇帝终究瞧出破绽，一脚使出绊子，又将他重重摔在地上。纳兰只觉头晕目眩，只听四面采声如雷，他起身道：“微臣又输了。”
　　“你欺君罔上！”皇帝面色如被严霜，一字一顿的道：“你今儿若不将真本事显露出来，朕就问你大不敬之罪。”
　　纳兰悚然一惊，见皇帝目光如电，冷冷便如要看得穿透自己的身体一样，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等再行交手，防守得更加严密，只听自己与皇帝落足厚毡之上，沉闷有声，一颗心却跳得又急又快，四月里天气已经颇为暖和，这么一会子功夫，汗珠子已经冒出来，汗水痒痒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就像适才在园子里，那些柳叶拂过脸畔，微痒灼热，风里却是幽幽的清香。他微一失神，脚下陡然一突，只觉天旋地转，砰一声又已重重摔在地上，这一摔却比适才两次更重，只觉脑后一阵发麻，旋即钻心般的巨痛袭来，皇帝一肘却压在他颈中，使力奇猛，他瞬时窒息，皇帝却并不松手，反而越压越压，他透不过气来，本能用力挣扎，视线模糊里只见皇帝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自己，竟似要喷出火来，心中迷迷糊糊惊觉——难道竟是要扼死自己？
　　他用力想要挣脱，可是皇帝的手肘便似有千钧重，任凭他如何挣扎仍是死死压在那里，不曾松动半分。他只觉得血全涌进了脑子里，眼前阵阵发黑，两耳里响起嗡嗡的鸣声，再也透不出一丝气来，手中乱抓，却只拧住那地毡。就在要陷入那绝望黑寂的一刹那，忽听似是福全的声音大叫：“皇上！”
　　皇帝骤然回过神来，猛得一松手。纳兰乍然透过气来，连声咳嗽，大口大口吸着气，只觉脑后巨痛，颈中火辣辣的便似刚刚吞下去一块火炭，本能用手按在自己颈中，触手皮肉焦痛，只怕已经扼得青紫，半晌才缓过来。起身行礼，勉强笑道：“臣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输了，请皇上责罚。”
　　皇帝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接了李德全递上的热手巾，匆匆拭了一把脸上的汗，唇际倒浮起一个微笑：“朕下手重了些，没伤着你吧？”纳兰答：“皇上对臣已经是手下留情，臣心里明白，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又微微一笑，道：“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朕为什么要责罚你？你回去好好陪着你的新夫人，也就是了。”却望也不曾望向他一眼，只说：“朕乏了，你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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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减字木兰花》
　　从教铁石，每见花开成惜惜。泪点难消，滴损苍烟玉一条。
　　怜伊太冷，添个纸窗疏竹影。记取相思，环佩归来月上时。

第四十五章
　　福全陪着皇帝往慈宁宫去，太皇太后才歇了午觉起来。祖孙三人用过点心，又说了好一阵子的话，福全方才跪安，皇帝也起身欲告退，太皇太后忽道：“你慢些走，我有话问你。”皇帝微微一怔，应个“是”，太皇太后却略一示意，暖阁内的太监宫女皆垂手退了下去，连崔邦吉亦退出去，苏茉尔随手就关上了门，依旧回转来侍立太皇太后身后。
　　暖阁里本有着向南一溜大玻璃窗子，极是透亮豁畅，太皇太后坐在炕上，那明亮的光线将映着头上点翠半钿，珠珞都在那光里透着润泽的亮光。太皇太后凝视着他，那目光令皇帝转开脸去，不知为何心里不安起来。
　　太皇太后却问：“今儿下午的进讲，讲了什么书？”皇帝答：“今儿张英讲的《尚书》。”太皇太后道：“你五岁进学，皇祖母这几个孙儿里头，你念书是最上心的。后来上书房的师傅教《大学》，你每日一字不落将生课默写出来，皇祖母欢喜极了，择其精要，让你每日必诵，你可还记得？”
　　皇帝见她目光炯炯，紧紧盯住自己，不得不答：“孙儿还记得。”
　　太皇太后又是一笑，道：“那就说给皇祖母听听。”
　　皇帝嘴角微微一沉，旋即抬起头来，缓缓道：“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翏矣。”太皇太后问：“还有呢？”
　　“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涟漪：“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太皇太后点一点头：“难为你还记得——有国者不可以不慎，你今儿这般行事，传出去宗室会怎么想？群臣会怎么想？言官会怎么想？你为什么不干脆扼死了那纳兰性德，我待要看你怎么向天下人交待！”语气陡然森冷：“堂堂大清的天子，跟臣子争风吃醋，竟然到动手相搏，你八岁践祚，十九年来险风恶浪，皇祖母瞧着你一一挺过来，到了今天，你竟然这样自暴自弃。”轻轻的摇一摇头：“玄烨，皇祖母这些年来苦口婆心，你都忘了么？”
　　皇帝曲膝跪下，低声道：“孙儿不敢忘，孙儿以后必不会了。”
　　太皇太后沉声道：“你根本忘不了！”抽出大迎枕下铺的三尺黄绫子，随手往地上一掷，那绫子极轻薄，飘飘拂拂在半空里展开来，像是晴天碧空极遥处一缕柔云，无声无息落在地上。太皇太后吩咐苏茉尔道：“拿去给琳琅，就说是我赏她。”皇帝如五雷轰顶，见苏茉尔答应着去拾，情急之下一手将苏茉尔推个趔趄，已经将那黄绫紧紧攥住，叫了一声：“皇祖母”，忽然惊觉来龙去脉，犹未肯信，喃喃自语：“是您——原来是您。”
　　皇帝紧紧攥着那条黄绫，只是纹丝不动，过了良久，声音又冷又涩：“皇祖母为何要逼我。”太皇太后柔声道：“好孩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臂上生了疽疮，痛得厉害，每日发着高热不退，吃了那样多的药，总是不见好。是御医用刀将皮肉生生划开，你年纪那样小，却硬是一声都没有哭，眼瞧着那御医替你挤净脓血，后来疮口才能结痂痊愈。”轻轻执起皇帝的手：“皇祖母一切都是为你好。”
　　皇帝心中大恸，仰起脸来：“皇祖母，她不是玄烨的疽疮，她是玄烨的命。皇祖母断不能要了孙儿的命去。”
　　太皇太后望着他，眼中无限怜惜：“你好糊涂。起先皇祖母不知道——汉人有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咱们满洲人也有句话，长白山上的天鹰与吉林乌拉（满语，松花江）里的鱼儿，那是不会一块儿飞的。”伸出手搀了皇帝起来，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依旧执着他的手，缓缓的道：“她心里既然有别人，任你对她再好，她心里也难得有你，你怎么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后宫妃嫔这样多，人人都巴望着你的宠爱，你何必要这样自苦。”
　　皇帝道：“后宫妃嫔虽多，只有她明白孙儿，只有她知道孙儿要什么。”
　　太皇太后忽然一笑，问：“那她呢？你可明白她？你可知道她要什么？”对苏茉尔道：“叫碧落进来。”
　　碧落进来，因是日日见驾的人，只曲膝请了个双安。太皇太后问她：“卫主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碧落想了想，说：“主子平日里，不过是读书写字，做些针线活计。奴才将主子这几日读的书，还有针黹箧子都取来了。”
　　言毕将些书册并针线箧都呈上，太皇太后见那些书册是几本诗词，并一些佛经，只淡淡扫了一眼，皇帝却瞧见那箧内一只荷包绣工精巧，底下穿着明黄穗子，便知是给自己做的，想起昔日还是在乾清宫时，她曾经说起要给自己绣一只荷包，这是满洲旧俗，新婚的妻子，过门之后是要给夫君绣荷包，以证百年好合，必定如意。后来这荷包没有做完，却叫种种事端给耽搁了。皇帝此时见着，心中触动前情，只觉得凄楚难言。太皇太后伸手将那荷包拿起，对碧落道：“这之前的事儿，你从头给你们万岁爷讲一遍。”碧落道：“那天主子从贵主子那里回来，就像是很伤心的样子。奴才听见她说，想要个孩子。”皇帝本就心思杂乱，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震。只听碧落道：“万岁爷的万寿节，奴才原说，请主子绣完了这荷包权作贺礼，主子再三的不肯，巴巴儿的写了一幅字，又巴巴儿的打发奴才送去。”太皇太后问：“是幅什么字？”
　　碧落陪笑道：“奴才不识字，再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奴才更不敢打开看。奴才亲手交给李谙达，就回去了。主子写了些什么，奴才不知道。”太皇太后就道：“你下去吧。”
　　皇帝坐在那里，只是默不作声，太皇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她写了幅什么字，碧落不知道，我也不曾知道。可我敢说，你就是为她这幅字，心甘情愿自欺欺人！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她何尝有过半分真心待你？她不过是在保全自己，是在替自己前途打算——她想要个孩子，也只不过为着这宫里的妃嫔，若没个孩子，就是终身没有依傍。她一丝一毫都没有指望你的心思，她从来未曾想过要倚仗你过一辈子，她从来不曾信过你。她明知你待她一片赤诚，她竟然就是用这赤诚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上！”
　　太皇太后又道：“若是旁的事情，一百件一千件皇祖母都依你，可是你看，你这样放不下，这件事终归是你梗在心上的一根刺，时时刻刻都会让你乱了心神。你让纳兰性德去管上驷院，打发得他远远儿的，可是今儿你还是差点扼死了他。他是谁？他是咱们朝中重臣明珠的长子，你心中存着私怨，岂不叫臣子寒心？”
　　太皇太后轻轻吁了口气：“刮骨疗伤，壮士断腕。长痛不如短痛，你是咱们满洲顶天立地的男儿，更是大清的皇帝，万民的天子，更要拿得起，放得下。就让皇祖母替你了结这桩心事。”
　　皇帝心下一片哀凉，手中的黄绫子攥得久了，汗濡湿了潮潮的腻在掌心，怔怔瞧着窗外的斜阳，照在廊前如锦繁花上，那些芍药开得正盛，殷红如胭脂的花瓣让那金色的余晖映着，越发如火欲燃，灼痛人的视线。耳中只听到太皇太后轻柔如水的声音：“好孩子，皇祖母知道你心里难过，赫舍里去的时候，你也是那样难过，可日子一久，不也是渐渐忘了。这六宫里，有的是花儿一样漂亮的人，再不然，三年一次的秀女大挑，满蒙汉军八旗里，什么样的美人，什么样的才女，咱们全都可以挑了来做妃子。”
　　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飘忽的，像是极远的人隔着空谷说话，隐约似在天边：“那样多的人，她不是最美，也不是最好，甚至她不曾以诚相待，甚至她算计我，可是皇祖母，孙儿没有法子，孙儿今日才明白皇阿玛当日对董鄂皇贵妃的心思，孙儿不能眼睁睁瞧着她去死。”
　　太皇太后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额上青筋迸起老高，扬手便欲一掌掴上去。见他双眼望着自己，眼底痛楚、凄凉、无奈相织成一片绝望，心底最深处怦然一动，忽然忆起许久许久以前，久得像是在前世了。也曾有人这样眼睁睁瞧着自己，也曾有人这样对自己说：“她不是最美，也不是最好，甚至她不曾以诚相待，甚至她算计我，可是我没有法子。”那样狂热的眼神，那样灼热的痴缠，心里最最隐蔽的角落里，永远却是记得。谁也不曾知道她辜负过什么，谁也不曾知道那个人待她的种种好——可是她辜负了，这一世都辜负了。
　　她的手缓而无力的垂下去，慢慢的垂下去，缓缓的抚摸着皇帝的脸庞，轻声道：“皇祖母不逼你，你自幼就知道分寸，小时候你抽烟，皇祖母只是提了一提，你就戒掉了。你得答应皇祖母，慢慢将她忘掉，忘得一干二净，忘得如同从来不曾遇上她。”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道：“孙儿答应皇祖母——竭尽全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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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龙吟》
　　须知名士倾城，一般易到伤心处。柯亭响绝，四弦才断，恶风吹去。万里他乡，非生非死，此身良苦。对黄沙白草，呜呜卷叶，平生恨，从头谱。
　　应是瑶台伴侣，只多了、毡裘夫妇。严寒觱篥，几行乡泪，应声如雨。尺幅重披，玉颜千载，依然无主。怪人间厚福，天公尽付，痴儿骏（这个字字库里又没有，所以是别字）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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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据案大嚼，一边没良心的爬上来。
　　边吃边讲，扯到哪里算哪里。见有许多看官大人问，特此来做个解释。
　　太皇太后为什么突然有此举。第一，想必大家都看出来了，她是刚刚知道琳琅跟纳兰的前情。以前她并不知道，前面有提过，她对苏茉尔说的：“这里面必有咱们不知道的缘故”其实这点子事在她老人家眼里并不算什么，她是蒙古族的女子，而且当时清入关未久，在这上头还没那么封建。别说琳琅跟纳兰只是谈过恋爱，就算是琳琅嫁过纳兰，那也没什么大碍，比如她姐姐，赫赫有名的宸妃海兰珠那是嫁过人的，比如她儿媳，赫赫有名的董鄂妃据说也是嫁过人的，在她老人家眼里，应该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比较要命的是皇帝的态度。皇帝这次很沉不住气，水准很失常，后果很严重。（抄冯小刚，哈哈）。所以她认为有必要出手干涉一下。大家也应该看出来了，她并不是真想要琳琅的命。她老人家若是真想，不动声色的暗中小小费点心机，小玄子哪里能知道。可是她并不想，其一，她的目的只是要警告皇帝，所以扔出那条黄绫子起到威慑作用。在此之前她刚刚处决了画珠，所以这个威慑对皇帝来讲是相当起作用的，他本能的会相信她真的会赐死琳琅。看看她跟苏茉尔做的那场好戏，咔咔，还有看官说苏茉尔毫不犹豫去拾黄绫，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其二有前车之鉴。董鄂妃那样惨痛的例子摆在那里，某玄虽然不同于顺治，可是她多少有点心有余悸吧。所以她多少会顾忌一下皇帝的感受，而且事情并没有严重要非要赐死琳琅。她的目的只是要逼某玄看清真相，下个决心。所以里的赐死只是手段，而不是她要的最终。
　　其三，她现在主要还是防患于未然。某玄的一往情深实质上很令她不安，这种情深发展下去，也许结果是她相当不愿看到的。换作是福全，或是旁人，她绝对不会这样操心了，大不了还笑一声，说爱新觉罗尽出痴情种。可是某玄是皇帝，她寄予相当期望的孙子，当然断不容他去走其父的老路，耽于私情而最终伤心伤身。
　　在得知纳兰与琳琅的前情后，她试探了皇帝一下，这试探的结果令她十分不满，所以直接来了后头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还是达到了她要达到的目的。皇帝允诺忘记琳琅。
　　另外关于画珠事件，处理的十分简单，许多内幕没有写出来，比如扳指事件的主谋，手帕事件的详情。第一，我懒。（闪过西红柿臭鸡蛋），第二，篇幅所限，若按我原先的打算，二十万字也写不完这文，我原先打算将芸初指婚给纳兰的，哈哈，狗血吧。第三，春晚已经偏离了我最初的构想，许多人说过我不在状态，确实不在状态。从“玉壶红泪”往后，基本上都是交行货，自己都没勇气看第二遍。所以琳琅的个性越来越模糊，而其实从“嚼蕊冰弦”，是打算倒叙琳琅与纳兰的过往，后来一想写了也是费力不讨好，偷懒作罢。
　　令大家最不满意的是琳琅不爱某玄，关于这个，有位krissong66网友的长评《深刻理解琳琅》写的极好，分析的十分客观。让我先斩后奏再贴一遍先……
　　《深刻理解琳琅》
　　春欲晚写到这里，看很多人说不喜欢琳琅了，我不能说我很喜欢她，但是我认为琳琅这么做我能够理解。昨天向别人说我的一些看法，他们都说我太偏袒琳琅，苛待康熙，但是我却要理直气壮的说：我是女人，当然要帮女人。
　　还有很多人说玄琳恋本来可以得到好结果的，是匪大故意要往悲剧上写，但是我却觉得他们其实注定了是悲剧。且看我申诉理由：
　　一．琳琅的身世。
　　琳琅身世坎坷（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有很多人不愿意），她生来算是个官家小姐，后来寄人篱下，虽说过的是小姐生活，但养就了她谨小慎微的性格，正如她的父亲所叮嘱她的一样：“不可行差踏错，惹人笑话。”而琳琅本又聪慧，才华横溢（在当时的女子中应该算是吧），她若是在父母的溺爱之下长大，必是一孤傲才女。而她从小经历的一切却正是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有人不明白她为什么痴爱纳兰，纳兰没有为他们的幸福做过任何努力，可是琳琅又何曾做过任何努力。也许这句话有失偏颇，但是琳琅的品性木已成舟，她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敢去追求，对纳兰如此，而在之后对待康熙，表现的更为明显。
　　二．康熙的帝王之尊。
　　康熙对琳琅是一见钟情，后来的种种，康熙一直处于主动，琳琅是被动。至于康熙，从文中看，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谈恋爱，至少是第一次如此狂爱。他是天子，八岁御极，帝王的很多特制已经深深的溶入他的骨血，所以他可以把很多权利行使的理所当然而不认为那会有什么错。譬如对于什么东西他都要是最好的，否则宁可不要。对于女人他不但要享有初夜权，也要享有女人心理上的初夜权。
　　刚开始面对琳琅的主动出击，在潜意识不可否认他存在一种：我看上你就是你的荣幸――这样的想法，所以他认为琳琅应该是欢喜无限，而他自己也从未想过被拒绝的可能。直至“新恨暗随”那一章，琳琅终于从正面对他作出拒绝，他岂止是感情上受挫，天子至尊，帝王之术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质疑，所以他采取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态度，让人觉得，至少他心理作出一种姿态――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后来纳兰赐婚，琳琅生病，病好之后无意中对康熙作出了“投怀送抱”之举（见“阑风伏雨”那一章），使康熙欢喜无尽，先不说感情上，他的帝王尊严也受到了弥补：原来你不是无意，只是女人欲迎还拒的小把戏，瞧我把你放了一段时间，你不就主动了！（当然，康熙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但作为一个帝王，他潜意识里一定有这种想法。否则不会人家明明是无意的，他确认定人家是有意的－－帝王至尊在他潜意识中意淫）。而他的这种在恋爱上要不得的帝王心理，在之后更是他们之间恋情的大障碍。
　　三．两人之间的“误会”。文中一共说道三次误会：扳指，手帕，如意。
　　（1）扳指那次促成了两人恋情之间的一次小飞跃，这里就不细说，只是我认为这次的扳指事件是画珠，魏长安，太后主使。（根据排除法，排除荣嫔，端嫔，安嫔，所以只剩下太后了，且魏长安和画珠都算是太后的人吧）。
　　（2）第二次误会就要命了。从琳琅初次受宠幸到私相传递手帕事件之间，琳琅肯定是喜欢康熙的，那毕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且对她如此眷顾，所以这段时间琳琅对康熙肯定是真心实意的，有报答的成分，更是去努力爱上他。也许琳琅的心中已经明了纳兰不可求，康熙此时只能算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这个男人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此后她的依靠。就在琳琅几乎就要爱上康熙的时候，手帕事件爆发。此时康熙的表现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在康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此生空前的一次恋爱（目前是空前的，不知道是不是绝后的），自己竟然不是她心中的唯一，甚至不是第一，原来在此之前，早有了一个“他”，对他而言，是情何以堪。其实这种事情，放到现代，真的很一般：你的男（女）朋友在你之前有过几任情人，你若真的爱他（她），就要释怀，包容他（她），耐心等待，因为这个时候表现你的真爱无悔，是夺得对方心的最好时机，有个词：以退为进，趁虚而入。可是康熙那个猪头就是受不了，他的帝王之尊出来作祟（其实这也不能够怪他，人家是帝王嘛，怎么能够受这种委屈）――把琳琅摒弃身边。
　　其实康熙明白这次是个陷阱，他不是生气私相授受，是生气自己竟然做了冤大头，委屈第二。我一项认为两个人相爱是需要时机的，错过了时机便再无可能，可是这个猪头玄，硬生生把第一次机会错过了。诸位看官可以想象某玄抛却帝王之尊及情人的嫉妒作出不计前嫌的样子――对妹妹说我们所拥有的是现在和将来，琳琅怕是真要死心塌地的爱上他了，之后纳兰在妹妹心中真要风情云淡，从此琳琅和某玄比翼双飞（^_^，口水！！！！！）。
　　所以这次的手帕事件，本来可以和扳指一样，成为某玄对妹妹表现情深意重的好机会从而促成两人感情的一次大飞跃，可是猪头啊猪头，已经知道是别人布的套，可是刚好打到他的死穴上，便再也逃不了。所以正如安嫔所说：“这背后的人，才真正是厉害。”这个人要算准依康熙爱琳琅之心，犯了其他规矩都好说，唯有曾经有过钟情之人这条，无论康熙是作为情人的身份，还是皇帝的骄傲，都不会容忍―――这就叫做蛇打七寸，厉害！厉害！
　　琳琅和康熙都知道这次是个陷阱，但是琳琅对于某玄的处理却没有怨言。“她知是瞒不过，但总归是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终归是瞒不过，他终归是知悉了一切”。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琳琅的身世对她的影响多么深，她从未争取过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许是不敢。即使在手帕事件没有爆发她仍是圣眷在身时，竟然也从未想过可以和猪头玄长相厮守，此时对于猪头玄在这件事情上对她的处理不公，也只是认命，因为从来没有希翼得到过，所以失去时也不曾怨。
　　当然，琳琅是生在特定时代的人，必然带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猪头玄有浓重的君权思想，而琳琅又何尝没有忠君思想，她心中明明另有所爱，所以对于猪头玄的错爱一直有愧，对于此时的处置也只是默然。可惜琳琅不是女权主义者，我非常欣赏一部连续剧里面女主角的一句台词：“他怨我曾经爱过别人，我是不是也要怨他没有及早的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再说要算旧帐，猪头玄的帐都能够算到十几年前了――几子几女，多少嫔妃，能算的过来吗？（呵呵，说句题外话，康熙本人在历史上后宫逾制，一位皇后，一位皇贵妃，两位贵妃，四位妃，六位嫔，可是文中提到端嫔，惠嫔，荣嫔，宜嫔，德嫔，安嫔，成嫔，敬嫔――已经八位了，符合史实，确实逾制）。在这里，窃以为琳琅和素素非常相似，对于自己喜欢的，都不敢勇敢追求，自卑于身世。
　　这次的事件，幕后主使我认为是：端嫔，画珠，可能还有惠嫔。
　　（3）第三次误会――如意。其实在康熙冷落琳琅和琳琅小产之间的这段时间，我想琳琅必是心如止水，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可是命运岂会放过她，匪大岂会放过她？
　　琳琅小产（再次骂猪头玄猪头，他难道不知道后宫的险恶，为了自己一时痛快，竟然把妹妹丢在狼窝里，妹妹的小产，猪头玄应该负首责），康熙心急如焚的赶回来，对琳琅，也许是命运的一次转机。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琳琅知道后是真的有点爱康熙了。琳琅知道他知道了过往的一切，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虽然晚了点（如果放到手帕事件发生时，效果更好），琳琅心中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让李德全带回去的发是真情实意，此时康熙有点我刚刚所说的以退为进，趁虚而入的意思，琳琅当然感动于他的包容和不计前嫌。眼看着两人正要朝着琴瑟合鸣之路走，如意出现了。
　　这次的误会实在是狗血到无以复加，但是这次的误会却比前两次带来的影响都更严重。从这次事件可以看出很多问题。康熙对琳琅爱太多，信任太少，自尊又比珠穆朗玛还高。说起这个如意，首先可以确定不是纳兰那柄，只是一柄像纳兰的那柄如意。这柄如意，当初端嫔送给琳琅的时候，琳琅都没有从这柄如意上联想到纳兰那柄如意（否则早就意识到端嫔的计谋，还有可能中招吗），可以想见这两柄如意虽然都是紫色，可见相差甚远。
　　爱情之间是不应该有怀疑的，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出，只能任由它潜滋暗长，等发现时，早已是癌症晚期，无力回天。康熙不辞冰雪，夜探琳琅，看到了枕畔那柄如意，我想在康熙看到它的第一眼，也不能够确定就是纳兰的那柄。文中有言：“皇帝向来不在器皿珠玉上留神”，想来皇帝对纳兰的那柄如意，也只是曾经“惊鸿一瞥”，隐约记得纳兰有柄紫色的如意，至于具体样子如何，早就不记得了。看到了琳琅的紫如意，加上早上纳兰府的人来看望过琳琅，于是记忆中隐约的那柄纳兰的如意就在脑中无限的放大，和眼前的这柄紫如意越来越像，最终重合――――这就是怀疑的效果，甚至连问也没有问，因为上次的质问，已经让他“只生了悔，不如不问，不如不问。”，所以这次，他连质问的勇气都失去了，怕更得难堪，怕自己只是情错，怕万一问了，帝王得自尊再次受损。这个猪头，猪头，猪头！！！第二次取得琳琅心的机会就让他这么推开了。之后大病一场，只是他自己活该，骗人眼泪。
　　之于琳琅，想必醒来听婢女说皇上来过，更为情动，觉得过往一切都过去了，这个男人还是可以依靠的，所以眼巴巴的去南苑请安。皇帝却拒不见面，我觉得这时之于两人感情，真是到到了是否值得继续下去的决策关头。结果这头猪又做了什么？真是猪!第三次机会失之交臂。
　　琳琅问过李德全前因后果，终于明白的问题的症结所在，她的反映却只是“嘴角渐渐浮起笑意，那笑里却有一缕凄然的悲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映？我认为琳琅不是对后宫的阴谋算计感到如此，而是对康熙最终死心。
　　琳琅本是个“心肝玻璃人”，内心其实敏感而易碎，这种女人的心只能够碎一次，再无挽回余地。琳琅本身又及其聪慧，她之所以有如此的反映在于她终于看透了她与康熙之间的永无可能，不是因为后宫诸人的算计，而在于两个人的心中已经没有了信任，爱却存有芥蒂，又怎能够长久。
　　纳兰已经成为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阴影。试想以后两人相处，也许就在琳琅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一个毫无意识的话语，一个身边不起眼的小玩意，连琳琅自己都不自觉的时候康熙都可能联想到纳兰，然后进行他天马行空的想象，然后又觉得自己备受伤害，一声不响的跑到哪个角落去舔着自以为是的伤口。这样的两人又怎能够长久下去。(猪头玄啊，你自己去舔伤口无所谓，伤了我们的妹妹是就大了，瞧你第一次疗伤就就把我们小八的哥哥或是姐姐弄没了，以后多来几次，我们妹妹还有活头吗？）
　　疑问的种子已经撒下，并生长发芽，也许康熙可以当作若无其事，但是心中的毒瘤却不可抑制的成长。这种事在现代生活中也时常见到，怀疑，然后整天疑神疑鬼，一个稍微不正常的举动都能够成为罪证，突然想起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当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个类比。只有拥有赤子之心的人才能够无怨无悔的去爱，到了此时，琳琅和康熙都不具备这种条件了。
　　琳琅的聪明之处在于她早康熙一步看出了真正的问题所在―――他们对彼此都不是纯然的信任和坦白。若说在手帕事件时琳琅只是无怨，那么在如意则是让她彻底的看明白，然后心死。这样的一个女人，一旦心死，决不会死灰复燃。玻璃碎了，又岂可重圆。琳琅经历了丧子之痛，皇帝重新垂爱，心中又对皇帝燃起希望，至南苑的彻底心死。
　　某玄啊某玄，从开始到“白壁青蝇”，某玄一直是主动，触礁一次后，之于他的情感和帝王的尊严骄傲受到了平生的第一次挫折，之后再见如意，伸出无限的后怕，怕是又是另外一颗大石头迎面砸来，怕自己再也没有迎接这种打击的勇气。就这样一次次，他错失了得到妹妹心的最好机会。事不过三，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试想某玄在夜探琳琅时便旁敲侧击如意之事或是在南苑见妹妹一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在细细查问，他和妹妹必然有比翼双飞的未来。只是他的天子自尊和情却让一切鸡飞蛋打。其实琳琅这样的女人需要的不过事一个男人的真心相对和全然信任，这样她才能够交付真心。猪头玄具备前者，缺了后者。这次的如意，我认为幕后人是端嫔和惠嫔，至少惠嫔充当了一个消息提供者的身份――告诉端嫔纳兰有一柄紫如意，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在“花冷回心”，“寂寞芳菲”中琳琅的表现其实事她最终真实自我的表现。当她对于一切皆无所求，对一切皆可以坦然面对，又不需要委屈自己迎合任何人时，表现出来的真自我。只是这种平静在“拟凭尺素”中被打破了，首先的刺激来自于画珠。
　　画珠对琳琅的刺激并不在于对皇帝对画珠的宠爱，而在于自以为亲如姐妹的人的背叛。琳琅此时已经是一无所有，甚至在心中对于纳兰的梦都失去了，而画珠之前的所作所为琳琅隐隐约约是知道了，只是一直自欺欺人，这样才能够安慰自己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拥有姐妹之谊。而这种不愿去想的自欺欺人必需要一声惊雷方能是她轰然醒悟。
　　画珠宠冠后宫就是这一声惊雷―――原来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之后又来了一个刺激――宜嫔所生五阿哥。琳琅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曾经拥有过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孩子，只是失去了，不可再来。作为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心中只是想：至少我这一生，要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孩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任何人都夺不走。
　　况且她本来就拥有，只是让那个男人害的没有了，她想要再次索讨本来拥有的东西，我觉得完全不过分。所以之后对于康熙的所谓“算计”，我给予全力支持。康熙到了此时何尝不明白他和琳琅的永无可能，只是不愿去想。有点三公子和素素二度和好后的小心翼翼。我想到了最后决裂时，康熙必然是和三公子一样的感叹：“用权利强留了她这么多年，终究是留不住”。
　　纵观全文到现在，琳琅实在是太聪明了，她和康熙之间的感情她是最先看透的一个。匪大塑造了这样一个女人，应该有那个时代的特色――从一而终，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死心塌地，但是琳琅又是个才女，间具了一些文人的傲气，使得她不愿意死心塌地的等待，所以她一旦看透，就不会回头。如果琳琅笨一点，或者说像那个时代的任何女人一样等待（想起《少年天子》里面的花束子），她和康熙还是可以善终的。而康熙，如若对爱勇敢，包容，不要在潜意识中放进那么多帝王的颜面，他们也可以相属。
　　还有一点要说的，很多人说琳琅为什么痴爱纳兰，我却觉得琳琅其实爱的不是纳兰，只是那段单纯去爱的岁月，那段感觉自己曾经幸福过，拥有过的岁月。就像柔福临死时对赵构说的，他们爱的不过时华阳花影中的彼此。
　　所以有人说这篇文章本可以喜剧，，是匪大忠于史实，一定要悲剧，但是我认为悲剧是他们两人的环境性格使然，怨不得别人，当然更怨不得匪大。
　　不过对这篇文章，却觉得有点和《玉碎》一样的感觉，只是三公子和素素的性格稍微变一变而已。三公子刚开始的积极主动和素素的被动，后来三公子遇挫后对素素的冷淡，怀疑素素心有所属，以致和好后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都能够和《春欲晚》相对比。素素和三公子巨大的身世诧异，素素的自卑和谨小慎微，两人心中怀疑却并不交流，也和《春欲晚》甚像。总之一句话：《春欲晚》和《玉碎》截然不同的故事背景，人物性格，在男女主角的感情路数上是同出一门。
　　看了匪大这么多的文章，发现匪大喜欢麻雀变凤凰的格局，却总给一个破碎的结局。《玉碎》如是，《春欲晚》如是，只怕《双城》也是如是。还好有一个《童话》了慰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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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匪多一句嘴，玉碎写的粉滥，那个叫惨不忍睹啊……我已经锁上了。春晚好像又步入后尘，让我沮丧一把，也许我是该去休息了。
　　还有大家提出的许多问题，文还没有写完，伏笔之类后文会有交待，所以请大家稍给点耐性。不过好像无论怎么写，都不太令大家满意了。要不大家帮忙写几个番外，随便怎么着都行。有位朋友写的番外就极好，细腻动人。
　　至于最初的大纲，唉，还是表提了。吃饭吃得意兴阑珊，所以说得有点直白，大家表理我，该怎么砸就怎么砸。反正某匪皮实，再自恋一把，这种宠冠六宫的待遇，旁人必然还羡慕得紧呢。咔咔……
　　收拾残肴冷炙下……
　　跑回来说，krissong66，未问过你的意见就先斩后奏将你评贴了上来，你不会反对吧，若是不允，请在相约那边给我发短信，我马上撤下。

第四十六章
　　碧落回到储秀宫，锦秋正在院子里看小太监拾掇那些盆花，见她进来，说：“主子才刚还问你回来了没有呢。”因琳琅素来宽和，从来不肯颐气指使，所以碧落以为必是有要事嘱咐，连忙进屋里去，却见琳琅坐在炕上看书，见她进来于是放下了书卷，脸色平和如常，只问：“太皇太后叫了你去，有什么吩咐？”
　　碧落陪笑道：“太皇太后不过白问了几句家常话。”琳琅哦了一声，慢慢的转过脸去，看半天的晚霞映着那斜阳正落下去，让赤色的宫墙挡住了，再也瞧不见了。她便起身说：“我有样东西给你。”
　　碧落跟了她进了里间，看她取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两只檀香木的大匣子，一一打开来，殿中光线晦暗，碧落只觉眼前豁然一亮，满目珠光，那匣子里头有好几对玻璃翠的镯子，水头十足，碧沉沉如一泓静水，两块大如鸽卵的红宝石映着三四粒猫眼，莹莹的流转出赤色光芒，另有几方祖母绿，数串东珠——那东珠皆是上用之物，粒粒一般大小，颗颗浑圆均称，淡淡的珠辉竟映得人眉宇间隐隐光华流动，还有些珠翠首饰，皆是精致至极。她知这位主子深受圣眷，皇帝隔几日必有所赠，却没想到手头竟然有这样价值连城的积蓄。琳琅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些个东西，都是素日里皇上赏的。我素来不爱这些，留着也无用，你和锦秋一人一匣拿去吧。锦秋人虽好，但是定力不够，耳根子又软，若此时叫她见着，欢喜之下难保不喜形于色。这些赏赐都不曾记档，若叫旁人知晓，难免会生祸端。你素来持重，替她收着，她再过两日就该放出宫去了，到时再给了她，也不枉你们两个跟我一场。”
　　碧落只叫得一声：“主子。”琳琅指了一指底下箱子，又道：“那里头都是些字画，也是皇上素日里赏的。虽有几部宋书，几幅薛稷、蔡邕、赵佶的字，还有几卷崔子西、王凝、阎次于——画院里的画如今少了，虽值几个银子，你们要来却也无用，替我留给家里人，也算是个念想。”
　　碧落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琳琅从箱底里拿出一个青绫面子的包袱，缓缓打开来，这一次却似是绣活，打开来原是十二幅条屏，每幅皆是字画相配，碧落见那针脚细密灵动，硬着头皮陪笑道：“主子这手针线功底真好。”琳琅缓缓的道：“这个叫惠绣——皇上见我喜欢，特意打发人在江南寻着这个——倒是让曹大人费了些功夫。只说是个大家女子，在闺阁中无事间绣来，只是这世间无多了。”
　　碧落听她语意哀凉，不敢多想，连忙陪笑问：“原是个女子绣出来的，凭她是什么样的大家小姐，再叫她绣一幅就是了，怎么说不多了？”琳琅伸手缓缓抚过那针脚，怅然低声道：“那绣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碧落听了心中直是忽悠一坠，瞧这情形不好，正不知如何答话，锦秋却喜不自胜的来回禀：“主子，皇上来了。”
　　琳琅神色只是寻常样子，并无意外之色。碧落只顾着慌慌张张收拾，倒是锦秋上前来替她抿一抿头发，只听遥遥的击掌声，前导的太监已经进了院门。她迎出去接驾，皇帝倒是亲手搀了她一把。李德全使个眼色，那些太监宫女皆退出去，连锦秋与碧落都回避了。
　　皇帝倒还像平常一样，含笑问：“你在做什么呢？”
　　她唇边似恍惚绽开一抹笑意，却是答非所问：“琳琅有一件事想求皇上。”皇帝唔了一声，道：“你先说来我听。”她微仰起脸来凝望皇帝，家常褚色倭缎团福的衣裳，唯衣领与翻袖用明黄，衣袖皆用赤色线绣龙纹，那样细的绣线，隐约的一脉，渐隐进明黄色缎子里去，如渗透了的血色一样。又如记忆里某日晨起，天欲明未明的时候，隔着帐子朦胧瞧见一缕红烛的余光。
　　她忽然忆起极久远的以前，仿佛也是一个春夜里，自己独自坐在灯下织补。小小一盏油灯照得双眼发涩，夜静到了极处，隐约听见虫声唧唧。风凉而软，吹得帐幕微微掀起，那灯光便又忽忽闪闪。头垂得久了，颈中只是酸麻难耐，仍是全心全意的忙着手里的衣裳，一丝一缕，极细极细的分得开来，横的经，纵的纬……妆花龙纹……那衣袍夹杂有陌生的香气。
　　如今这样淡淡的香气已经是再熟悉不过，氤氲在皇帝的袍袖之间，她忽然觉得一阵虚弱的恐惧，皇帝见她眸光如水，在晦暗的殿室里也如能照人，忽然间就黯淡下去，如小小的，烛火的残烬。不由问：“你这是怎么了？适才不是说有事要我答应你？”
　　她本是半跪半坐在脚踏上，将脸依偎在他的衣袍下摆，听得他发问，身子震动了一下，又过了良久，方才轻声开口说道：“琳琅想求皇上，倘若有一日琳琅死了，皇上不可以伤心。”皇帝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翻涌出来，勉强笑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样的话，咱们的将来还长远着呢。”
　　琳琅“嗯”了一声，轻声道：“我不过说着顽罢了。”皇帝道：“这样的事怎么可以说着顽，满门获罪可不是顽的。”妃嫔如果自戕，比宫人自戕更是大不敬，皇帝怕她起了轻生之意，有意放重了口气，她沉默片刻，说道：“琳琅知道分寸。”
　　皇帝转过脸去，只不敢瞧着她的眼睛，说道：“只是太皇太后这几日身子不爽，想静静养着，你每日不必过去侍候了。”她忽然微微一笑，说道：“皇上的发辫乱了，我替皇上梳头吧。”皇帝心里难过到了极处，却含笑答应了一声。她去取了梳子来，将皇帝辫梢上的明黄穗子、金八宝坠角一一解下来，慢慢打散了头发，皇帝盘膝坐在那里，觉得那犀角梳齿浅浅的划过发间，她的手似在微微发抖，终是不忍回过头去，只作不知。
　　因要视朝，皇帝卯时即起身，司衾尚衣的太监宫女侍候他起身，穿了衣裳，洗过了脸，又用青盐漱过口，方捧上莲子茶来。皇帝只吃了一口就撂下了，又转身去看，琳琅裹着一幅杏黄绫被子向里睡着，一动不动，显是沉睡未醒，那乌亮如瀑布似的长发铺在枕上，如流云迤逦。他伸出手去，终究是忍住了，转身出了暖阁，方跨出门槛，又回过头去，只见她仍是沉沉好睡，那杏黄原是极暖的颜色，烛火下看去，只是模糊而温暖的一团晕影，他垂下视线去，身上是朝服，明黄袖和披领，衣身、袖子、披领都绣金龙，天子方才许用的服制，至尊无上。
　　他终于掉过脸去，李德全瞧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来侍候。
　　“万岁爷起驾啦……”
　　步辇稳稳的抬起，一溜宫灯簇拥着御辇，寂静无声的宫墙夹道，只听得见近侍太监们薄底靴轻快的步声。极远的殿宇之外，半天皆是绚烂的晨曦，那样变幻流离的颜色，橙红、桔黄、嫣红、醉紫、绯粉……泼彩飞翠浓得就像是要顺着天空流下来。前呼后拥的步辇已经出了乾清门，广阔深远的天街已经出现在眼前，远远可以望见气势恢宏保和、中和、太和三殿。那飞檐在晨曦中伸展出雄浑的弧线，如同最桀骜的海东青舒展开双翼。
　　李德全不时偷瞥皇帝的脸色，见他慢慢闭上眼睛，红日初升，那明媚的朝霞照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心中不禁隐隐担心，皇帝倒是极快的睁开双眼来，神色如常的说：“叫起吧。”
　　琳琅至辰末时分才起身，锦秋上来侍候穿衣，含笑道：“主子好睡，奴才侍侯主子这么久，没见主子睡得这样沉。”
　　琳琅嗯了一声，问：“皇上走了？”
　　锦秋道：“万岁爷卯初就起身上朝去了，这会子只怕要散朝了，过会子必会来瞧主子。”
　　琳琅又嗯了一声，见炕上还铺着明黄褥子，因皇帝每日过来，所以预备着他起坐用的。便吩咐锦秋：“将这个收拾起来，回头交库里去。”锦秋微愕，道：“回头皇上来了——”
　　琳琅说：“皇上不会来了。”自顾自开了妆奁，底下原来有暗格。里头一张芙蓉色的薛涛笺，打开来瞧，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皇帝的字迹本就清竣飘逸，那薛涛笺为数百年精心收藏之物，后来又用唐墨写就，极是精致风流，底下并无落款，只钤有“体元主人”的小玺，她想起还是在乾清宫当差的时候，只她独个儿在御前，他忽然伸手递给她这个。她冒冒然打开来看，只窘得恨不得地遁。他却撂下了笔，在御案后头无声而笑。时方初冬，熏笼里焚着百合香，暖洋洋的融融如春。
　　他悄声道：“今儿中午我再瞧你去。”
　　她极力的正色：“奴才不敢，那是犯规矩的。”
　　他笑道：“你瞧这词可就成了佳话。”
　　她窘到了极处，只得端然道：“后主是昏君，皇上不是昏君。”
　　皇帝仍是笑着，停了一停，悄声道：“那么我今儿算是昏君最后一次罢。”
　　她命锦秋点了蜡烛来，伸手将那笺在烛上点燃了，眼睁睁瞧着火苗渐渐舔蚀，芙蓉色的笺一寸一寸被火焰吞噬，终于尽数化为灰烬。她举头望向帘外，明晃晃的日头，晚春天气，渐渐的热起来。庭院里寂无人声，只有晴丝在阳光下偶然一闪，若断若续。幼时读过那样多的诗词，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这一生还这样漫长，可是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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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中好》
　　独背斜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
　　惊节序，叹沉浮。浓华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

碎片
　　《闻喜》
　　方是初夏，天气颇有暑意了，石榴花已经开得略显颓残，花瓣锦簇的外端，有些地方已经发了黑，那花本就灼红如火，这一点黑，直如焚到尽处的灰烬，无端端的夹在翠色的叶间，格外分明。李德全本来就没好气，叫过专管花儿匠的太监鲁奉年，指着那石榴就训斥：“你瞧瞧，你好生瞧瞧这是什么？连花都开焦了，也不晓得拾掇？你们成日大米白面的吃着，自己个儿的差事，怎么就不肯上心？回头要是万岁爷瞅见了，失了咱们的脸面，看不传大板子打折你们的狗腿！”
　　他是总管太监，宫中自各处首领太监以下，无不听从他的差遣，鲁奉年被训得唯唯喏喏，忙带了人去收拾，等皇帝歇了午觉起来，乾清宫外的一溜儿石榴花盆早已经全被挪走，换上了数只景德蓝大缸，里头种的新荷方自舒卷，亭亭的翠色，令人眼前一亮。
　　皇帝见着那荷叶方只寻常团扇大小，鲜翠欲滴，不由伫足玩赏，荷下水中照例养着几尾金鱼，清波如碧，翠叶如盖，红鱼悠游，李德全见他负手看鱼，忙道：“这下午晌的日头毒，奴才命人拿伞来，替万岁爷遮一遮。”皇帝头也未抬，只说：“不用。”见阳光照着水极透彻，那鱼在里面，若半空来去，直如柳河东所言：“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然不动；尔远逝，往来翕忽。”正看到出神处，忽听李德全低声道：“奴才有一事，回奏万岁爷。”
　　皇帝唔了一声，依旧望着那倏忽来去的金鱼，随口道：“你说吧。”
　　李德全想了一想，还是先请了个安，口气也有意放轻快了：“奴才给万岁爷道喜，太医院的刘大人刚刚去替卫主子请了脉，说是卫主子有喜了。”
　　这句话本来极长，他说的又快，皇帝仿佛乍然没有听清楚，眼睛直直的盯着那缸里的鱼，过了半晌，突兀的转过脸来，那太阳正照在脸上，白花花的极刺眼，李德全瞧不出他脸上的神色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正在惴惴不安时，皇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最要紧的事情来，蓦然掉头就往外走。
　　李德全唬了一跳，连忙赶上去，见皇帝步子极快，心中纳闷，只来得及向身后的太监丢个眼色，气吁吁先追上去。连声叫“万岁爷”，皇帝只是不答腔，步子却是越走越快，日常的仪仗近侍这才远远追随出来，皇帝径直出了隆福门，从夹道往北转去，一直走到翊坤宫外，近侍的太监方执着仪仗追上了，李德全早已经是一身大汗，眼瞧着前面的宫墙，如赤色巨龙，连绵向北，他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只紧紧跟在皇帝后头。
　　从体和殿往西一转，一座殿宇已经近在眼前，皇帝一鼓作气疾步走至此间，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猛然一抬头瞧见殿前所悬满汉相璧的匾额，突然脚下一滞，就立在了那里，止步不前。李德全忙道：“奴才打发人进去请主子出来接驾。”
　　皇帝默不作声，过了片刻，却慢慢转过身来。李德全微感诧异，可是知道皇帝的性子，不敢驳问，皇帝那神色倒还是寻常，只是眉目略有疲乏之意，像是适才一阵疾走累着了，又像是若有所思，其时日过晌午，夹道间宫墙高耸，极是荫翳凉爽，李德全见皇帝脸上全是汗，忙命近侍取了手巾来奉与皇帝。
　　皇帝心不在焉的拭了脸，拿着那手巾，倒似有千钧重，过了好一会子，才缓缓撂下，侍候巾栉的太监忙接了过去。皇帝慢慢往回走去，只是来时走得极快，回去时许是累着了，踱着步子，却是一步缓似一步。四处原本都是静悄悄的，唯闻远处一只新蝉嘶鸣，知了知了若断若续的叫着。
　　皇帝走回乾清宫，依旧进了东暖阁里，方坐下来，随手捡了御案上一本书来打开，却是昨日方呈进、英武殿新刻的曲集，他随手捡起那一本，偏偏是《汉宫秋》，那一页正是第三折，目光掠过字间：“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他部从入穷荒；我銮舆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呀！不思量，除是铁心肠；铁心肠，也愁泪滴千行。”
　　一瞬间只觉得那一种悲辛无尽，涌上心间，凄楚哀苦，只是绵绵不绝，仿佛此生此世都永无宁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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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子》
　　天气本来很冷，炕前生了火盆，另外生了炉子因为有炭气，所以远远搁着，炉子上用大铜铫子烧着水，嘟嘟的冒着热气。琳琅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碧落拿热手巾替她拭过，不过片刻功夫，又拧了手巾再拭。琳琅蹙着眉，只是辗转，喃喃说了句什么，碧落趋前凑得近了，方听见她是问：“什么时辰了？”
　　碧落温声答：“回主子话，已经交了子时了。”
　　宜嫔起更时就听得消息，便赶过来照应，此时见她大汗淋漓，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于是道：“这样子不成，已经发作的这样厉害。”碧落道：“早已经遣人去回了贵主子，只是贵主子已经歇下了——因贵主子这阵子身子不好，说是万岁爷吩咐过，只要贵主子睡着了，凭是天塌了的事也不许惊扰。”宜嫔眉头微微一皱，说：“那就打发人去回皇上。”话音未落，琳琅却伸手抓住她的袖子，终是无力，紧紧攥得指节发白，声音也无力：“我不要紧，宫门下了钥，三更半夜别惊动了人。”宜嫔本来就是直来直去的脾气，此时再也耐不住，说道：“这不是小事，一脚踏在阎王殿里了，你还在顾忌这些个做什么？”
　　碧落也道：“宜主子说得是，总得去回禀了万岁爷，开宫门传当值的御医进来。”琳琅听她如此说，自己虽不要紧，只怕耽搁下去，孩子万一有三长两短，就连累了她们，只得微微点一点头。宜妃即刻叫过自己的宫女娟子来，吩咐道：“你去乾清宫，就说是我说的，卫主子要生了，千万请李谙达回禀皇上一声。”
　　娟子答应着去了，一层一层叫开宫门，直至乾清宫外，当值的太监却十分为难，说：“半个时辰前刚递进去一个六百里加急，这会子皇上定然才刚睡着。”娟子素日跟着宜妃，也是嘴上极利害的人，于是坦然道：“为难娟子不要紧，这也本不是娟子的差事，只是事情急迫，我们主子不得不差遣我来。你当这是什么事？若是耽搁下去，皇子万一有什么闪失，你担当的起吗？”
　　那太监听了，迟疑着不语，娟子道：“要不你告诉李谙达一声，请李谙达瞧着办也成。”
　　那太监便进去，找到值宿的太监，命他去报告李德全。李德全听了，心下一惊，偏偏皇帝还没有睡着，听见他们嘀咕，在帐中问：“什么事？”李德全素知这其间的关窍，若是旁人倒罢了，偏偏是那一位，当下毫不犹豫便答道：“回万岁爷的话，说是卫主子要生了。”
　　皇帝呼一下掣开帐子，坐了起来，问：“生了？”
　　李德全道：“不是生了，说是发作的厉害，只怕要开宫门传御医进来。”
　　皇帝道：“那还不快打发人去？”
　　李德全忙差人去了，见皇帝下床，忙上前替他穿好靴子，皇帝本来只穿着中衣，李德全忙替他取了大氅来，皇帝心下焦灼，对他说：“你亲自去那里守着，若是有什么事，立刻来回奏。”李德全怔了一下，说：“奴才过去倒不打紧，万岁爷这里……”皇帝本来就正着急，将足一顿，说：“朕这里一大帮人侍候，你还怕朕飞了不成？快去，快去。”
　　皇帝本来性子极为内敛，喜怒哀乐不形于色，李德全见他连说两声“快去”，自是非同小可，忙请了个安，退了出去，叫过小太监提了灯笼，飞身往储秀宫奔去。
　　李德全到储秀宫时，当值的御医已经到了，本来宫中妃嫔生育，例有稳婆侍候，因为时值深夜，皇帝特旨下令开了顺贞门与神武门，出禁中宣召稳婆入宫。等稳婆赶到，天已经快亮了。
　　琳琅痛一阵，缓一阵，到了此时，差不多已经精疲力竭了。李德全特意的叫了稳婆出来外间，细细的问了情形，那稳婆积年在宫中当差，十分老成，说道：“瞧这情形，应该还算顺利，只是总得到晌午时分去。”
　　李德全心下稍安，遣人去回奏了皇帝。皇帝显是十分牵挂，上午就遣人来问了数次，李德全总是捡好话说。好容易挨到末时，孩子终于顺利呱呱坠地。李德全于是亲自回乾清宫向皇帝回禀：“是位小阿哥，容貌端正，白白胖胖，像极了皇上。”
　　皇帝本来欢喜极了，起身在暖阁中踱起了步子，负手踱了两个来回，又问：“很像朕么？”后宫嫔妃本来已经替他生育了数子，可是李德全瞧他的样子，竟是高兴得难以自抑，于是喜孜孜的答：“是像万岁爷，眉目像极了。”
　　皇帝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浮动，眼底里仿佛有一丝恍惚：“若是长得像他额娘，就更好了。”
　　李德全本来极擅揣摩圣意，可是听了这句话，倒茫然不解，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如此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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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簟凉》
　　因皇帝歇了午觉，不当值的人皆回了自己的屋子。三伏酷暑，屋子里闷热难当，画珠拿凉水洗了脸，琳琅便说道：“你这会子贪凉，看过阵子又嚷头痛。”画珠说：“这凉的才舒服，不信你试试。”琳琅道：“正是热极了，骤然拿那凉的一激，看不弄出毛病来。”正说着话，忽然李德全打发个小宫女来，说：“李谙达说烦画珠姐姐去趟四执库，天气热，预备过会子万岁爷起来要换纱的。”画珠答应着，见那小宫女自去了，不由嘀咕：“外头的日头只怕要晒死人了，偏偏挑剔我这样的差事。”琳琅拿着柄素绢纨扇，轻轻摇着：“你打小路过去，虽远些，一路倒还有荫凉。”画珠说：“反正是命苦罢。”琳琅嗤的一笑，说：“瞧你这懒样。”一面说，一面不禁拿扇子掩着打了个呵欠，画珠说：“别锁门了，左右这会子没人来。省得回头我回来，又要叫门。”琳琅道：“那我只扣着罢。”
　　画珠去后她扣了门，歪在凉榻上拣了本吴梅村的诗集来看着，看到后来手倦眼饧，渐渐就睡着了。她素来睡浅，只睡了片刻，猛然就惊醒了，只觉得不对。只见凉榻前挺拔的人影，那身明蓝湖绉长衣极是熟悉，夹着淡薄清凉的沉水香气。皇帝本来步子放得极轻，谁知还是惊醒了她。犹有睡意的惺松，发鬓微松衣带半褪，看着叫人格外爱怜，因吃了一惊，蜷在那里忘了动弹。皇帝不由笑道：“这里这样热，你还盖着被子。”她过了片刻才道：“不盖被子像什么话？”皇帝见她回眸含嗔，轻颦浅笑，不由顺着她的话说：“是啊，不盖被子像什么话。”见她脸上微汗，那凝脂也似的肌肤透出红晕来，便随手拾起她枕畔的扇子，替她轻轻扇着，口中道：“这样热。”
　　她只觉得不自在，于是接过扇子去替皇帝扇着，皇帝说：“你这屋子里真热。”伸手去解襟上的钮子，她不知为何，将那扇子一掷，起身便欲走开。谁知已经叫他抓住了手臂，含笑道：“你往哪里去？”
　　她低声道：“奴才去叫人来侍候万岁爷。”
　　皇帝见她一脸的若无其事，忍不住捏住那弧线柔美的下颔——却是滑不留手，软香生腻，心中一荡，不禁低声道：“你这矫情的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她本能的一挣，低声道：“人家会知道。”皇帝唔了一声，说：“都歇了午觉，没人知道。”她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急，挣扎道：“过会子画珠回来……”皇帝说：“她此时不会回来。”见她微有讶意，不由嗤笑道：“朕说了她不会回来，自然就不会回来。”她才明白过来，正待还要说话，只觉他的手心滚烫，贴在自己的肌肤之上，又窘又急，只挣不开去，只得道：“万岁爷下午还有进讲。”
　　皇帝唔了一声，说：“让他们侯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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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子》
　　太皇太后借着大玻璃窗透进来的光亮瞧着，苏茉尔忙取过那西洋水晶老花眼镜子替她戴上，太皇太后细细端详，说：“这孩子生得很像玄烨。”苏茉尔笑道：“小阿哥一瞧就是有福泽的样子。”太皇太后伸手理着襁褓之外系着的明黄长绦，问：“皇帝说过什么没有？”
　　苏茉尔道：“说是宗人府拟了胤禩两个字呈上去，万岁爷倒没说什么。”太皇太后又问：“那皇帝有没有去过储秀宫？”苏茉尔道：“没有。”太皇太后沉吟道：“从满月到今天百日，都没有？”苏茉尔陪笑道：“奴才听李德全说，万岁爷没有去过储秀宫，先前听说生了位小阿哥，还是很高兴的样子，但后来也只是贵主子按规矩赏了些表礼，万岁爷倒没赏下什么。”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你也尽够维护他了，不必再替他描摹了。”苏茉尔笑道：“奴才不敢。”太皇太后道：“就算他赏些个东西不记档，也算不了什么。我也不是防着他别的，只是防着他失了度，他是皇帝，一旦失度，那就是江山社稷的大事。哪怕他心里一时放不下，只要他从今后肯以平常心相待，我这个老太婆，为什么要招人讨厌。”
　　苏茉尔正要答话，宫女通传皇帝前来请安，皇帝刚刚散了朝会，六月里天气已经颇为暑热，皇帝只穿了明黄纱长衣，腰里常服带上也只系了荷包与吩带，显得十分清朗，行过礼后，太皇太后就道：“将小阿哥抱来给你们万岁爷瞧瞧。”
　　皇帝本来已经坐定，乍然听闻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身子微微一动，乳母已经抱了孩子上前来行礼，按规矩报皇子名：“胤禩给万岁爷请安。”停一停才又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皇帝虚抬了抬手，示意乳母起身，太皇太后安然道：“你还没瞧过孩子吧？”皇帝已经伸手去接，乳母吃了一惊，因为皇家讲究抱孙不抱子，皇帝是从来不抱皇子的。但这么一迟疑的功夫，皇帝已经将孩子接在手里，因为从来没有抱过孩子，姿势似乎有些生硬，但皇帝凝望着儿子熟睡的面孔，眼底渐渐露出柔和的神气，像是小心翼翼，但更像是欢喜的样子。
　　苏茉尔道：“这么多位小阿哥里，这八阿哥长得最像万岁爷。”皇帝随口答了一句：“嘴和下巴像他额娘。”说了这么一句，倒又怔怔的瞧着孩子，苏茉尔忙向乳母递个眼色，乳母陪笑道：“可别累着万岁爷了。”伸手接过孩子。皇帝又陪着太皇太后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回乾清宫去。
　　晚膳后皇帝歇了午觉，李德全本来当着班，西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地下百合大鼎里焚着安息香，一缕缕淡白的轻烟四散开来，越发叫人昏昏欲睡。他不敢打瞌睡，正强打精神，忽然觉得不对头，回过头一看，皇帝无声无息的正走出来，只唬了一跳，连忙起身道：“万岁爷怎么起来了？”
　　皇帝道：“朕热得睡不着，你陪朕出去走走。”李德全心里直犯嘀咕，陪笑说：“万岁爷，外面这会子毒辣辣的日头晒着，更热。”皇帝嗯了一声，道：“你越发会当差了。”李德全道：“奴才是怕万岁爷万一受了暑热，那奴才就是罪该万死了。”皇帝道：“你再要罗嗦，倒用不着万死，朕只要你死一回就够了。”李德全哭丧着脸说：“万岁爷只当是疼奴才，这样热的天气，大太阳底下，若不让传轿……奴才万万不敢。”皇帝脸色一沉：“你竟敢跟朕讨价还价？”
　　李德全吓得趴在地下磕了一个头：“奴才不敢。”皇帝道：“那就走吧。”抬脚就往外走，李德全连忙跟上，哀求一样低声叫：“万岁爷容奴才说句话，万岁爷……”压低了声音回奏道：“奴才倒有个计较，奴才这就去传卫主子到养心殿。万岁爷若是不想歇午觉，就先请万岁爷起驾上书房。”养心殿距上书房不远，皇帝略一沉吟，将足一顿，说：“滚吧。”
　　李德全大喜，磕了一个头，道：“谢万岁爷。”

番外 十年
　　因着天气热，午后一丝风也没有，整个禁城燠闷沉寂。赤色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反射了日头，亮得刺目，越发叫人觉着热。隐隐约约那蝉声又响起来，那声音直叫人昏昏欲睡，却不能睡。桌上一壶酽茶已喝了大半，李德全拭了拭额上的汗，小太监忙又替他斟上一碗凉茶，他接着方喝了一口，忽然一个小太监满头大汗的跑进来，仓促请了个安：“李谙达。”
　　李德全放下茶碗：“慌慌张张的，真没出息。有什么事慢慢讲。”
　　小太监吞了口口水，语气里还是不禁有一丝惶然：“谙达，八爷来了。”
　　这句话又犯了规矩，太监宫女偶然称年幼的阿哥一声“爷”，皇帝素来见不得皇子骄纵，只是不喜。但眼前李德全也顾不上这个，只诧异的问：“八阿哥来了？谁跟着？”小太监道：“没人跟着，他独个来的。”
　　李德全不由顿足：“胡闹！”话一出口便怕人误会自己是说八阿哥胡闹，连忙补上一句：“他们竟然全没跟着，也不怕掉脑袋。”匆匆问：“八阿哥人呢？”
　　小太监吃力的道：“就在外头呢。”
　　李德全连忙走出去，廊下虽有阴蔽，但午后的阳光近在咫尺，顿时只觉得热气逼人，灼灼往身上一扑，裹得人三万六千个毛孔似乎都透不来过气来，别提多难受了。他定一定神，只见廊下朱红柱子前立着穿薄纱品月袍的少年，虽身量未足，但眉宇清秀，腰际所束明黄绸带显露皇子身份，正是八阿哥胤禩。李德全请下安去，就势抱住他的腰，低声下气：“我的小爷，你怎么独个儿到这里来了？”压低了声线又问：“跟着阿哥的张贵林呢？”
　　张贵林是胤禩跟前的掌事太监，胤禩道：“张谙达不知道我往这里来了。”李德全低低道：“那我赶紧派人送阿哥回去，再迟一步，惠主子宫里的人还不急死？只怕说话这功夫已经是翻天覆地了。”
　　胤禩一双明净黑乌的眼睛却瞧着李德全，从容不迫道：“我是来见皇阿玛的，今儿要是见不着皇阿玛，我就不回去。”
　　李德全心里不知为何忽悠悠一轻，九岁的孩子，一双眼里却有着叫人不能置疑的笃定与坚毅。清秀白净的面庞上流露出的凛冽神气，叫人突然不敢对视。李德全只道：“皇上这会子歇午觉呢，起来还要见阁部大臣，八阿哥快回去吧，待会儿万岁爷起来瞧见了，知道阿哥来了，没得受责罚。”
　　胤禩只摇一摇头：“我非要见皇阿玛。”李德全道：“八阿哥为难奴才也没有用，阿哥年纪虽小，也知道奴才万万不敢坏了规矩。八阿哥此时听话回去，就算是疼奴才了。”正说话间，突然只听吱呀一声，尚衾的太监出来，将一扇扇殿门大开，李德全见了，知道皇帝醒了，忙欲叫人带了胤禩避开，谁知胤禩已扬声叫了一声：“皇阿玛！”他声音清越脆朗，李德全吓得脸色煞白，皇帝已经听见了，问：“是谁？”
　　胤禩挣开了李德全的手，奔至殿中，李德全忙跟了进去，皇帝由内寝出来，穿着明黄轻纱长袍，太监跟在后面犹在替他轻轻拂展袍角。见了胤禩，只是一怔。胤禩已经跪下去：“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皇帝问：“你怎么来了？”
　　胤禩道：“儿子来求皇阿玛一件事情。”
　　皇帝哦了一声，叫他：“先起来说话。”问：“跟着八阿哥的人呢？”李德全只觉得汗流浃背，道：“奴才该死，八阿哥是独个儿来的。”
　　胤禩跪在那里纹丝不动，道：“是儿子支开了他们，独个儿跑出来的，皇阿玛要是生气，就请责罚儿子，一人做事一人当，儿子不连累旁人。”
　　皇帝又气又好笑，只说：“你倒是有志气——那帮不中用的奴才，十来个人都叫你支开了？”
　　胤禩也不害怕，娓娓道：“儿子打发他们去花园里寻蟋蟀，先派出去两个，再叫两个人去，然后再打发两个人去寻那四个人，剩了周嬷嬷与张谙达在跟前，儿子假意说要吃冰碗，周嬷嬷只怕儿子贪凉伤胃，取果子只去井水里湃着，再叫张谙达去倒茶，儿子便走了出来。”
　　皇帝脸上略略浮起笑意：“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虽是稚子无知顽闹，下次万万不可了。”转过脸对李德全道：“打发人送八阿哥回去，好好申饬张贵林，下回要是再出这样的纰漏，就将那帮无用的奴才送敬事房处置。”
　　李德全“嗻”了一声，胤禩却道：“儿子还有事求皇阿玛。”皇帝道：“先起来再说话。”
　　胤禩脸上神色镇定，却只道：“皇阿玛不答应儿子，儿子就不起来。”
　　这明明竟是挟迫之意了，李德全吓得连连向胤禩使眼色，他却只作不见。皇帝果然隐约生了几分不豫，但面上仍只是淡淡的，问：“你有什么事？”胤禩却叩了一个头，方道：“儿子求皇阿玛，让儿子去瞧瞧额娘。”
　　李德全千思万虑，怕的就是这一句，没想到怕什么这胤禩偏偏就要说什么。一时之间只清晰觉着一条汗水顺着后颈蜿蜒而下，却连大气也不敢出，偷瞥皇帝脸色，虽然看不出任何端倪来，但心里只是战战兢兢。果然，皇帝只淡然道：“你额娘不是好端端在宫里，晨昏定省，每日可见，何用来求我。”
　　胤禩一双眼睛澄定如水：“儿子想见的是儿子亲生的额娘。”
　　皇帝半晌不说话，只是瞧着面前的胤禩。眉宇虽极类自己，但轮廓依稀的模糊影子已足以搅起最不可抑的惊痛。那沉缅冰封的疴疽，自己原以为是痊愈已久，久到足可以忘却，谁知青天白日之下翻出来，竟然蚀腐至更深更痛，分明根本不曾愈合，而是表面结痂，底下却于日长天久里深入膏肓，一旦触及，却是无可救药的溃疡。
　　李德全见皇帝面色如常，细聆呼吸之声，由轻浅渐渐夹杂一丝难以觉察的紊乱，若不是自己侍候御前多年，绝分辩不出这细微的差池。知皇帝性子极克制镇定，处乱不惊，临变善夺。甚少见雷霆震怒，可是偏偏胤禩犯了大忌讳。
　　就在李德全惴惴不安的时候，正巧内奏事处的太监送黄匣子进来。皇帝拆看前线战报折子，一目十行，略略扫过，李德全见他神色凝重，猜测必不是好消息。哪里知道是裕亲王福全与皇长子胤禔在军中意见相左，以至大军在噶尔丹手下吃了败仗。
　　李德全只大着胆子道：“皇上，奴才派人送八阿哥回去。”见皇帝略一颔首，便去搀胤禩起来，偏偏胤禩年纪虽小，性子却不易转圜，将他的手一摔开，不假思索道：“皇阿玛，儿子的额娘出身卑贱，皇阿玛嫌弃，儿子却不能嫌弃……”话犹未落，只听“啪”一声，皇帝将手中的折子掼在地上，上好白宣绵软如帛，哧得扑散开，如一条僵死的白蛇。
　　李德全瞧他扬手高高举起，吓得连忙扑上去抱住了皇帝的腿：“万岁爷！万岁爷！八阿哥只是孩子，说话不知轻重，万岁爷将他交了书房里的师傅们好好饬责就是。大热天的这样动气，八阿哥是该罚，您别气坏了身子。”只觉得皇帝的身子竟然在轻轻发抖，那胤禩终于似有了几分惧意，“哇”一声哭出声来：“儿子该死，惹阿玛生气……”哽咽着牵住了皇帝的袍角：“儿子是听人说，额娘病得厉害，所以才想着能请旨去瞧瞧。皇阿玛不许儿子去，儿子不去就是了。”
　　皇帝的手缓缓垂下来了，殿中只闻胤禩轻轻的啜泣声。过了良久，皇帝对李德全道：“派人送八阿哥去瞧瞧他额娘。”
　　李德全答应了，胤禩磕了一个头：“谢谢皇阿玛。”方起身随李德全慢慢却行而退。忽听皇帝道：“等一等。”忙垂手侍立，皇帝只是凝视他片刻，却温言说：“洗把脸再去。”李德全忙带了胤禩出来偏殿中盥洗，派了两名太监好好送去西六所了，这才返身进来，侍候皇帝去上书房召见奏议的大臣。
　　待得从上书房再回乾清宫，已是黄昏时分，各宫里正举烛点灯。小太监们将御案两侧的赤金九龙绕足烛台上的通臂巨烛一一点燃，殿中便渐次光亮起来。皇帝批阅奏折时，本来有小太监侍候朱砂，这日李德全却亲自调了一砚朱砂，换下那用残的来。见皇帝舔饱了紫毫御笔，却略一凝神望着自己，便低声道：“要不奴才去瞧瞧。”
　　这样没头没脑一句话，皇帝却明白他的意思，但只是缄默不言，沉吟片刻，在折子之后批了几个字，便将笔一撂，伸手接了宫女递上的茶碗。李德全偷瞥见是“知道了”三个字，心下略略一松，悄无声息便退了出去。嘱咐另一名总管太监张三德：“我有差事出去一趟，你好好侍候着主子。”
　　张三德不知端倪，只笑道：“老哥放心。”
　　灯芯爆起一朵花，骤然璀璨，旋即黯然失色。小太监忙拿了熟铜拨子来剔亮了，皇帝只觉得双眼发涩，身后宫女轻轻打着扇子，那风却是热的，叫人隐隐生出几分浮躁。推开折子便叫：“李德全。”
　　却是张三德答应着进来，皇帝这才想起李德全适才出去了，原来此时还未回来，这样一想，却觉得殿中越发闷得透不过气来。身上的团福纱袍，本来已经轻薄如蝉翼，此时身上汗意生起，粘腻得令人不畅。听张三德问：“万岁爷要什么？”便说：“去沏碗茶来，要酽酽的。”
　　张三德答应了一声退下去，他又看了几本折子，茶却仍然还没有送上来。抬头正待要问，却见殿门外人捧了茶盘，却是个衣衫素净的宫女，姗姗款步进来。待得走近，正巧一线凉风暂至，吹得她碧色的衣袖轻轻拂动，体态轻盈，宛若步步生莲。那风一阵阵吹进来，风里却幽幽暗香盈动，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他手里掣着的一枝玳瑁管的紫毫，不知不觉搁下来。
　　她走到御案之前，盈盈曲膝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妃嫔见驾向例只是肃一肃，她久不面圣，所以按规矩跪下去。他不叫起来，她只得跪在当地，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这一跪仿佛跪了许久，也只仿佛是一个恍惚，他就回过神来：“起来——不是说你病着？”
　　夏日衣裳单薄，衣袍的下摆极小，花盆底的鞋子跪下去，等闲是不好站起来的。她谢了恩，心里踯蹰，况且手里捧着茶盘。他亦想起来——本来可以叫身后的宫女去扶，但不知不觉就起身伸了手，那手温软如同记忆里的一般无二，握入手中轻柔绵软，却不得不放开了，她轻声道：“只是身上有些不耐烦，万岁爷打发八阿哥来瞧我，我就觉着好多了。”
　　她那样爱孩子，那年他亲手从她怀里抱走，她不能争，不能辩，不能悲，不能恸，连眼泪都不能流，还要谢恩。那便是最后一面了，从此再没有见过她，除了阖宫朝觐的场合。那样多的妃嫔，依班行礼，花团锦簇里他从不注目，可是——总有避无可避，猝不防及，梦里总是惊恸那一双眼睛，哀凉如死水。
　　殿外隐隐有雷声滚过，许是要下雨了，一阵疾风吹进殿来，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翻出轻响。她本能的放下茶盘，伸出手去按着，那衣袖轻轻拂过他襟前，袖间的幽香萦绕四散，熟悉而淡泊的香气，叫人恍惚就想起许多年前，她盈盈侍立御案前，亦是忙不迭伸手去按那被风吹起的折子，却不想衣袖带翻了茶，泼了他淋漓满襟。吓得一张脸雪白，只问：“万岁爷烫着没有？”倒是她自己烫伤了手，几日当不了差，身侧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从那时方知晓，只是怅然若失。
　　十年……十年……岁月荏苒，光阴轻浅，居然就这样过去了，藏得再好，隐得再深，忍得再苦，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只有他知道，原来从来不曾忘却，不能忘却，不会忘却。这一路走来，那样多的旁人都只是浅浅的影，而她，是烙在心上的印，痛不可抑，所以永不想再触。他忘了她十年，不如说，他刻骨铭心了十年，无望了十年，她却依然盈盈伫立眼前。
　　她轻轻理好奏章，熟练的将笔搁回笔山上，砚里的朱砂明艳如血，忽然忆起当年教她写字，琳琅……斜玉，双木，斜玉，良……朱砂写在柔软的上用露皇宣纸上，一笔一划，她的面颊红如朱砂，连耳根都红透了，神色认真如蒙童。玄烨……一点一横，一折再折……他的手下握着她的手，笔迟疑顿下，她声音柔柔低低：“奴才欺君罔上……”果真是欺君罔上，原来她竟写得一手簪花小楷。
　　她藏了多少，藏了多少……不依不饶，罚了写字，“昼漏稀闻紫陌长，霏霏细雨过南庄。云飞御苑秋花湿，风到红门野草香。玉辇遥临平甸阔，羽旗近傍远林扬。初晴少顷布围猎，好趁清凉跃骕骦。”竟是写了御制新诗来应命，她就是这样机智可人，字迹那样清秀妩逸，功底必是临过卫夫人的《古名姬贴》，临过赵夫人的《梅花赋》……
　　他提了笔在后头写：“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只这一句，她便微微变了脸色，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聪明如她，知道他真正要写的话，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烛火盈盈里垂下头去，他只以为是欢喜，却原来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窗外雪澌澌下着，暖阁内地炕火盆烘着一室皆春，他微笑着道：“朕比义山有福气，起码更鼓初起不必应官入值。”却原来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他在迷朦醉意里执着旁人的手说过：“我一路寻来，只是以为她是你。”只这一句话，令得宜妃那样刚强的人泪如雨下，感泣永生。他翻过身模糊睡去，唯有自己知道，其实这一路寻来，都是将旁人当成是她。
　　只是她，十年来只是她，这一世，只怕也只是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九五至尊，天子万年，四海之内，千秋万岁。却独独有一个她是恨不得，得不到，忘不了。
　　这十年……这十年……他也只能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她道：“李谙达去瞧奴才。”突兀还是旧日里的称呼，做御前宫女时的恭敬顺婉。答非所问的一句话，他却突然不愿再去想，就算是李德全叫她来的，她到底是来了。他伸手揽她入怀，她顺从的依在他胸口，那里有最无法压抑的渴求。李德全远远在门外一闪，向殿内的人使着眼色。宫女太监们都退下去，殿外电闪雷鸣，轰轰烈烈的焦雷滚过，风吹得窗子“啪啪”直响，李德全将窗上的风钩挂好，退出殿外，随手关好殿门。
　　下雨了，大雨哗哗如柱，直直的从天际冲下来，如千万条绳索抽笞着大地。四面只是一片水声，无数水流顺着瓦铛急急的飞溅下来，清凉芬芳的水气弥漫开来，将暑热消弥于无形。
　　（番外篇完结，十年前的悲欢离合别问我，因为我也不知道。）
　　另举资料：由YYY网友提供，出自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清史研究室主任杨珍所著《康熙皇帝的一家》，关于良妃——“美艳冠一宫，宠幸无比”且“体有异香，洗而不去”即使“涕唾亦含芬芳气”
　　虽无史可考，但反映出她的确是为美丽出众的女子。
　　汗……不是我喜欢写美女，是8巧又遇上原型是美女。

和妃（春晚番外）
　　还是初春天气，日头晴暖，和风熏人。隔着帘子望去，庭院里静而无声，只有廊下的鹦鹉，偶然懒懒的扇动翅膀，它足上的金铃便一阵乱响。
　　睡得久了，人只是乏乏的一点倦意，慵懒得不想起来，她于是唤贴身的宫女：“香吟。”却不是香吟进来，熟悉的身影直唬了她一跳，连行礼都忘了：“皇上——”发鬓微松，在御前是很失仪的，皇帝却只是微笑：“朕瞧你好睡，没让人叫醒你。”这样的宠溺，眼里又露出那样的神色，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人人皆道她宠冠六宫。因为七月里选秀，十二月即被册为和嫔，同时佟佳氏晋为贵妃，佟妃是孝懿皇后的妹子，自孝懿皇后崩逝便署理后宫。在那一天，还有位贵人晋为良嫔，她是皇八子的生母，因为出身卑贱，皇帝从来不理会她。这次能晋为嫔位，宫中皆道是因着八阿哥争气。这位容貌心性最肖似皇帝的阿哥才十八岁，就已经封了贝勒。
　　晋了位份是喜事，佟贵妃扯头，她们三人做东，宴请了几位得脸的后宫主位，荣妃、宜妃、德妃、惠妃都赏光，一屋子人说说笑笑，极是热闹。那是她第一次见着良嫔，良嫔为人安静，连笑容也平和淡然，她总觉得这位良嫔瞧上去眼善，只不曾忆起是在哪里见过。席间只觉宜妃颇为看顾良嫔，她就没想明白，这样两个性子截然不同的人，怎么会相交。
　　后来听人说，那是因为八阿哥与九阿哥过从甚密，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皇帝从来不喜欢后妃议论前朝的事。她这样想着，脸上的神色不由有一丝恍惚，皇帝却最喜她这种怔仲的神色，握了她的手，突然道：“朕教你写字。”
　　皇帝喜欢教她写字，每次都是一首御制诗，有一次甚至教她写他的名字，她学得甚慢，可是他总是肯手把手的教。教她写字时，他总是并不说话，也不喜她说话，只是默默握了她的手，一笔一画，极为用心，仿佛那是世上最要紧的事。毛笔软软弯弯，写出来的字老是别别扭扭，横的像蚯蚓，竖的像树枝，有时她会忍不住要笑，可是他不厌其烦。偶然他会出神，眼里有一抹不可捉摸的恍惚。在她印象里，皇帝虽然温和，可是深不可测，没有人敢猜测他的心思，她也不敢。后宫嫔妃这样多，他却这样眷顾她，旁人皆道她是有福泽的。
　　其实她是很喜欢热闹的人，可是皇帝不喜欢，她也只好在他面前总是缄默。他喜欢她穿碧色的衣裳，江宁、苏州、杭州三处织造新贡的衣料，赐给她的总是碧色、湖水色、莲青色、烟青色……贡缎、倭缎、织锦、府缎、绫、纱、罗、缂丝、杭绸……四季衣裳那样多，十七岁的年纪，谁不爱红香浓艳？可为着他不喜欢，只得总是穿得素淡如新荷。
　　入宫的第二年，她生了一位小格格，宗人府的玉牒上记载为皇十八女，可是出生方数月就夭折了。她自然痛哭难抑，皇帝散了朝之后即匆匆赶过来瞧她，见她悲恸欲绝，他的眼里是无尽的怜惜，夹着她所不懂的难以言喻的痛楚。他从来没有那样望着她，那样悲哀，那样绝望，就像失去的不是一位女儿，而是他所珍爱的一个世界，虽然他有那样多的格格、阿哥，可是这一刻他伤心，似乎更甚于她。她哭得声堵气噎，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裳，他只是默默揽着她，最后，他说：“我欠了你这样多。”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没有自称“朕”，她从来没有听过他那样低沉的口气，软弱而茫然，就像一个寻常人般无助。在她记忆里，他永远是至高无上的万乘之尊，虽然待她好，可是毕竟他是君，她是臣。而隔着三十年的鸿沟，他也许并不知道她要什么，虽然他从来肯给她，这一切世上最好的东西。
　　过了数日，内务府奉了旨意，良嫔晋了良妃。王氏随口道：“到底是儿子争气，皇上虽然不待见她，看在八爷的份上，总是肯给她脸面。”她心里不知为何难过起来，王氏这才觉察说错了话，连忙笑道：“妹妹还这样年轻，圣眷正浓，明年必然会再添位小阿哥。”
　　她却一直再没有生养，后宫的妃嫔，最盼的就是生个儿子，可是有了儿子就有一切么？那良妃虽有八阿哥，可是她还是那样的寂寞。除了阖宫朝觐，很少瞧见她在宫中走动，皇帝上了年纪，眷念旧情，闲下来喜往入宫早的妃嫔那里去说说话，德妃、宜妃、惠妃……可是从来没听说过往良妃那里去。
　　宫里的日子，静得仿佛波澜不兴。妃嫔们待她都很和气，因为知道皇帝宠爱她。这宠爱，或许真的可以是天长日久，一生一世罢。她和王氏最谈得来，因为年纪相差不多几岁。有次在佟贵妃处闲坐，大家正说得热闹，宜妃突然笑道：“你们瞧，她们两个真像一对亲姊妹。”细细打量，其实她和王氏并不甚像，只是下颔侧影，有着同样柔和的弧度。德妃笑道：“皇上喜欢瓜子脸，可怜我这圆脸，早先年还说是娇俏，现在只好算大饼了。”笑得宜嫔撑不住，一口茶差些喷出来。
　　其实德妃还是很美，团团的一张脸，当年定也曾是皎皎若明月。这后宫的女子，哪一个不美？或者说，哪一个曾经不美？
　　这样一想，心里总是有一丝慌乱，空落落的慌乱。虽然皇帝待她一如既往的好，那日还特意歇了晌午觉就过来瞧她，满面笑容的问她：“今儿你生辰，朕叫御膳房预备了银丝面，回头朕陪你吃面。”她怔了一下，方才含笑道：“皇上记错了，臣妾是十月里生的，这才过了端午节呢。”皇帝哦了一声，脸上还是笑着，只是眼神里又是她所不懂那种恍惚。她嗔道：“皇上是记着谁的生辰了，偏偏来诳臣妾。”
　　皇帝笑而不答，只说：“朕事情多，记糊涂了。”
　　皇帝走后她往宜妃宫中去，可巧遇见宜妃送良妃出来，因日常不常来往，她特意含笑叫了声“良姐姐。”良妃待人向来客气而疏远，点一点头算是回礼了。宜妃引了她进暖阁里，正巧宫女收拾了桌上的点心，因见有银丝面，她便笑道：“原来今儿是宜妃姐姐的生辰。”便将皇帝记错了生辰的话，当成趣事讲了一遍。宜妃却似颇为感触，过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宜妃为人最是爽朗明快，甚少有如此惆怅之态，倒叫她好生纳闷了一回。
　　皇帝嫌宫里规矩繁琐，一年里头，倒似有半年驻跸畅春园。园子那样大，花红柳绿，一年四季景色如画。秋天里枫叶如火，簇拥着亭台水榭，就像整个园子，都照在烛炬明光之下一样。乘了船，在琉璃碧滑的海子里，两岸皆是枫槭，倒映在水中，波光潋滟。皇帝命人预备了笔墨，他素来雅擅丹青，就在舱中御案上精心描绘出四面水光天色，题了新诗，一句一句的吟给她听。她并不懂得，他也并不解释，只是笑吟吟，无限欢欣的样子。
　　心血来潮，他忽道：“朕给你画像。”她知道皇帝素喜端庄，所以规规矩矩的坐好了，极力的神色从容。他凝视她良久，目光那样专注，就像是岸上火红的枫槭，如同似要焚烧人的视线。仿佛许久之后，他才低头就着那素绢，方用淡墨勾勒了数笔，正运笔自若，忽然停腕不画了。她本来坐得离御案极近，瞧着那薄绢上已经勾出脸庞，侧影那样熟悉，她问：“皇上为何不画了。”皇帝将笔往砚台上一掷，“啪”一声响，数星墨点四溅开来，淡淡的说：“不画了，没意思。”
　　她有些惋惜的拿起那幅素绢，星星点点的墨迹里，脸庞的轮廓柔和美丽，她含笑道：“皇上倒是将臣妾画得美了……”绢上的如玉美人，眉目与她略异，纤弱似廖然的晨星，又像是帘卷西风起，那一剪脉脉菊花，虽只是轮廓，可是栩栩如生。正兀自出神，忽听皇帝吩咐：“撂下。”她叫了声：“皇上。”他还是那种淡淡的神色：“朕叫你撂下。”
　　她知道皇帝在生气，这样没来由不问青红皂白，却是头一回。她赌气一样将素绢放回案上，请个双安道：“臣妾告退。”从来对于她的小性，他皆愿迁就，甚至带了一丝纵容，总是含笑看她大发娇嗔。这次却回头就叫进李德全来：“送和主子下船。”
　　一瞬间只觉得失望之至，到底年轻气盛，觉得脸上下不来。离了御舟乘小艇回岸上去，气犹未忿。踏上青石砌，猛然一抬头，见着隐约有人分花拂柳而来，犹以为是侍候差事的太监，便欲命他去唤自己的宫女，于是道：“哎，你过来。”
　　那人听着招呼，本能回过头来，她吃了一惊，那人却不是太监，年约三十许，一身黑缎团福长袍，外面罩着石青巴图鲁背心，头上亦只是一顶红绒结顶的黑缎便帽，可是腰际佩明黄带，明明是位皇子。
　　那皇子身后相随的太监已经请了个安：“和主子。”
　　那皇子这才明白她的身份，倒是极快的从容不迫，躬身行礼：“胤禛给母妃请安。”他有双如深黑夜色的眼睛，诸皇子虽样貌各别，可是这胤禛的眼睛，倒是澄澈明净。她很客气道：“四爷请起，总听德妃姐姐记挂四阿哥。”其实皇四子自幼由孝懿皇后抚育长大，与生母颇为疏远，但这样遇上，总得极力的找句话来掩饰窘迫。
　　皇四子依旧是很从容的样子：“胤禛正是进园来给额娘请安。”黑沉沉的一双眼眸，看不出任何端倪，她早就听说皇四子性子阴郁，最难捉摸，却原来果然如此。
　　依着规矩，后宫的嫔嫔与成年皇子却是理应回避，这样仓促里遇上，到底不妥。况且她年轻，比面前这位皇四子还要年轻好几岁。被他称一声母妃，只觉得不太自在。他起身旋即道：“胤禛告退。”她并没有记得旁的，只记得那天的晚霞，在半天空里舒展开来，姹紫嫣红，照在那些如火如荼的枫叶上，更加的流光溢彩，就像是上元节时绽放半空的焰火，那样多姿多彩的花样，有一样叫“万寿无疆”，每年皆要燃放来博皇帝一笑。她忽然惆怅起来，万寿无疆，真的会万寿无疆么？她想起皇帝的脸庞，清峻削瘦，眼角的细纹，衬得眼神总是深不可测。可是适才的胤禛，脸庞光洁，眼神明净，就像是海子里的水，平静底下暗涌着一种生气。她回过头去，只见暮鸦啊啊的叫着，向着远处的平林飞去。四下里暮色苍茫，这样巧夺天工的园林胜景，渐渐模糊，如梦如幻。
　　后来的日子，仿佛依旧是波澜不兴。前朝的纷争，一星半点偶然传到后宫里来。废黜太子时，皇帝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十年。他数日不饮不食，大病了一场，阿哥们争斗纷纭，以拥立皇八子的呼声最高。后宫虽不预前朝政务，可是皇帝心中愀然不乐，她也常常看得出来。有一日半夜里他忽然醒来，他的手冰冷的抚在她的脸颊上，她在惺松的睡意里惊醒，他却低低唤了她一声：“琳琅。”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皇帝的手略略粗糙，虎口有持弓时磨出的茧，沙沙的刮过柔滑的丝缎锦被，他翻了一个身，重新沉沉睡去。
　　再后来，她也忘了。
　　康熙五十七年时，她晋了和妃。荣宠二十年不衰，也算是异数罢。册妃那日极是热闹，后宫里几位交好的妃嫔预备了酒宴，她被灌了许多酒，最后，颇有醉意了。
　　卸了晚妆，对着妆奁上的玻璃镜子，双颊依旧滚烫绯艳如桃花。她怅然望着镜中的自己，总归是美的罢，三十六岁了，望之只如二十许年纪。色衰则爱弛，她可否一直这样美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又过了四年，皇帝已经看着老去，但每隔数日还是过来与她叙话，她婉转奏请，意欲抚育一位皇子。皇帝想了一想，说道：“朕知道你的意思，阿哥们都大了，朕从皇孙里头挑一个给你带，也是一样。”沉吟片刻道：“老四家的弘历就很好，明儿朕命人带进宫来，给你瞧瞧。”皇帝素来细心，又道：“宫里是非多，只说是交给你和贵妃共同抚育就是了。”佟贵妃位份尊贵，这样可免了不少闲话，她的心里微微一热。
　　那个乳名叫“元寿”的皇孙，有一双黑黝黝的明亮眼睛，十分知礼，又懂事可爱。有了他，仿佛整个宫室里都有了笑声，每日下了书房回来，承欢膝下，常常令她忘记一切烦恼。有一回皇帝过来，元寿也正巧下学。皇帝问了生书，元寿年纪虽小，却极为好胜，稚子童音，朗朗背诵《爱莲说》：“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皇帝盘膝坐在炕上，笑吟吟侧首听着，她坐在小杌子上，满心里皆是温暖的欢喜。
　　元寿回家后复又回宫，先给她请了安，呈上些香薷丸，说道：“给太太避暑。”满语中叫祖母为“太太”，孩子一直这样称呼她，她笑着将他揽进怀里去，问：“是你额娘叫你呈进的么？”元寿一双黑亮明净的眼睛望着她，说：“不是，是阿玛。”他说的阿玛，自然是皇四子胤禛，她不由微微一怔，元寿道：“阿玛问了元寿在宫里的情形，很是感念太太。”她突然就想起许多年前，在畅春园的漫天红枫下，长身玉立的皇四子幽暗深遂的双眼，伸手抚过元寿乌亮顺滑的发辫，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来了，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皇帝崩于畅春园。
　　妃嫔皆在宫中未随扈，诸皇子奉了遗诏，是皇四子胤禛嗣位。她并不关心这一切，因为从乍闻噩耗的那一刹那已经知道，这一生已然泾渭分明。从今后她就是太妃，一个没有儿子可依傍，四十岁的太妃。
　　名义上虽是佟贵妃署理六宫，后宫中的事实质上大半却是她在主持。大行皇帝灵前恸哭，哭得久了，伤心仿佛也麻木了。入宫二十余年，她享尽了他待她的种种好，可是还是有今天，离了他的今天。她不知自己是在恸哭过去，还是在恸哭将来，或许，她何尝还有将来？
　　每日除了哭灵，她还要打起精神来检点大行皇帝的遗物，乾清宫总管顾问行红肿着双眼，捧着只紫檀罗钿的匣子，说：“这是万岁爷搁在枕畔的……”一语未了，凝噎难语。她见那匣子极精巧，封锢甚密，只怕是什么要紧的事物，于是对顾问行道：“这个交给外头……”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想了想说道：“还是请皇上来。”
　　顾问行怔了一下，才明白她是指嗣皇帝，虽不合规矩，可是知道事关重大，或许是极要紧的事物，自己也怕担了干系，于是亲自去请了御驾。
　　嗣皇帝一身的重孝，衬出苍白无血色的脸庞，进殿后按皇帝见太妃的礼数请了个安，她也斜签着欠了欠身子，只见他抬起眼来，因守灵数日未眠，眼睛已经伛偻下去，眼底净是血丝。元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却原来那般神似他。殿中光线晦暗，放眼望去四处的帐幔皆是白汪汪一片，像蒙了一层细灰，黯淡无光的一切，斜阳照着，更生颓意。她顿了一顿，说道：“这匣子是大行皇帝的遗物，因搁在御寝枕畔，想必是要紧的东西，所以特意请了皇上来面呈。”
　　皇帝哦了一声，身后的总管太监苏培盛便接了过去。皇帝只吩咐一声：“打开。”他性子素来严峻，一言既出，苏培盛不敢驳问，立时取铜钎撬开了那紫铜小锁，那匣子里头黄绫垫底，却并无文书上谕，只搁着一只平金绣荷包。她极是意外，皇帝亦是微微一愕，伸手将那荷包拿起，只见那荷包正面金线绣龙纹，底下缀明黄穗子，明明是御用之物，皇帝不假思索便将荷包打开来，里头却是一方白玉佩，触手生温，上以金丝铭着字，乃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那玉佩底下却绕着一绺女子的秀发，细密温软，如有异香。
　　她见事情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原来并不是要紧的文书。”皇帝道：“既是先帝随身之物，想必其中另有深意，就请母妃代为收藏。”于是将荷包奉上，她伸手接过，才想起这举止是极不合规矩的，默默望了皇帝一眼，谁知他正巧抬起眼来，目光在她脸上一绕，她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到了第二日大殓，就在大行皇帝灵前生出事端来。嗣皇帝是德妃所出，德妃虽犹未上太后徵号，但名位已定，每日哭灵，皆应是她率诸嫔妃。谁知这日德妃方进了停灵的大殿，宜妃却斜喇里命人抬了自己的软榻，抢在了德妃前头，众嫔妃自是一阵轻微的骚乱。
　　她跪在人丛中，心里仍是那种麻木的疑惑，宜妃这样的渺视新帝，所为何苦。宫中虽对遗诏之说颇有微词，但是谁也不敢公然质问，宜妃这样不给新太后脸面，便如掴了嗣皇帝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黄昏时分她去瞧宜妃，宜妃抱恙至今，仍沉疴不起，见着她只是凄然一笑：“好妹妹，我若是能跟大行皇帝去了，也算是我的福份。”她的心里也生出一线凉意，先帝驾崩，她们这些太妃此后便要搬去西三所，尤其，她没有儿女，此后漫漫长日，将何以度日。口中却安慰宜妃道：“姐姐就为着九阿哥，也要保重。”提到心爱的小儿子，宜妃不由喘了口气，说道：“我正是担心老九……”过了片刻，忽然垂泪：“琳琅到底是有福，可以死在皇上前头。”
　　她起初并不觉得，可是如雷霆隐隐，后头挟着万钧风雨之声，这个名字在记忆中模糊而清晰，仿佛至关要紧，可是偏偏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于是脱口问：“琳琅是谁？”宜妃缓了一口气，说：“是八阿哥的额娘……她没了也有十一年了，也好，胜如今日眼睁睁瞧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那样惊心动魄，并不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一句，而是忽然忆起康熙五十年那个同样寒冷的冬月，漫天下着大雪，侍候皇帝起居的李德全遣人来报，皇帝圣躬违合。她冒雪前去请安探视，在暖阁外隐约听见李德全与御医的对话，零零碎碎的一句半句，拼凑起来：
　　“万岁爷像是着了梦魇，后来好容易睡安静了，储秀宫报丧的信儿就到了……当时万岁爷一口鲜血就吐出来……吐得那衣襟上全是……您瞧这会子都成紫色了……”
　　御医的声音更低微：“是伤心急痛过甚，所以血不归心……”
　　皇帝并没有见她，因为太监通传说八阿哥来了，她只得先行回避，后来听人说八爷在御前痛哭了数个时辰，声嘶力竭，连嗓子都哭哑了，皇帝见儿子如此，不由也伤了心，连晚膳都没有用，一连数日都减了饮食，终于饶过了在废黜太子时大遭贬斥的皇八子。可是太子复立不久，旋即又被废黜，此后皇帝便一直断断续续圣躬不豫，身子时好时坏，大不如从前了。
　　她分明记起来，在某个沉寂的深夜，午夜梦回，皇帝曾经唤过一声“琳琅。”这个名字里所系的竟是如海深情，前尘往事轰然倒塌，她所曾有的一切。那个眉目平和的女子，突然在记忆里空前清晰。轮廓分明，熟悉到避无可避的惊痛。原来是她，原来是她。自己二十余载的盛宠，却原来是她。
　　便如最好笑的一个笑话，自己所执信的一切，竟然没有半分半毫是属于自己的。她想起素绢上皇帝一笔一笔勾勒出的轮廓，眉目依稀灵动，他为何生了气，因为下笔畅若行云流水，便如早已在心里描绘那脸庞一千遍一万遍，所以一挥而就，并无半分迟疑。他瞒得这样好，瞒过了自己，瞒过了所有的人，只怕连他自己，都恍惚是瞒过了。可是骗不了心，骗不了心底最深处的记忆，那里烙着最分明的印记，只要一提起笔来，就会不知不觉勾勒出的印记。
　　这半生，竟然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她被那个九五之尊的帝王宠爱了半生，这宠爱却竟没有半分是给她的。她还有什么，她竟是一无所有，在这寂寂深宫。
　　这日在大行皇帝梓宫前的恸哭，不是起先摧人心肝的嚎啕，亦不是其后痛不欲生的饮泣，而是无声无息的落泪，仿佛要将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尽。她不知道自己在灵前跪了多久，只觉得双眼肿痛得难以睁开，手足软麻无力，可是心里更是无望的麻木。大殓过后，来乾清宫哭灵的妃嫔渐渐少了，原来再深的伤心，都可以缓缓冷却。斜阳照进寂阔的深殿，将她孤伶伶的身影，拉成老长。
　　她慢慢的起身，方走至丹陛下，忽然眼前一黑，便栽倒了下去。并没有过很久，就渐渐醒了。四周几名太监正在焦急，她头晕目眩，将眼睛又闭了闭，方才睁开来，为首的正是总管太监苏培盛，原来自己已经让人搀扶到乾清宫的庑房里来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皇帝吩咐苏培盛道：“去宣召太医。”她摇了摇头，说：“不必了。”必是这一日水米未进，适才又哭得太久，所以才会发昏倒在地上。她既如此说，苏培盛不知该不该奉命，按说她是太妃，可是圣命又不能不遵，正迟疑间，皇帝已经示意他作罢。她这才发现这里是乾清宫东庑，皇帝“昼必席地，夜必寝苫”的倚庐，想是适才众人手足无措，所以将她扶到这里来了。
　　皇帝还是很客气，而且这样子情形下，总得找句话来讲，于是道：“往日弘历在宫中，颇受母妃照拂。”她答道：“皇上客气，四阿哥天资聪颖，惹人喜爱。”于是殿中又重新寂静下来，只是一片沉沉的清冷，听得到身后炕几上的自鸣钟，嘀嗒嘀嗒的走针。

良辰美景奈何天
　　乙卯年八月二十二。
　　因这年春上闰四月，所以过了八月节，天气已经颇为凉爽。后院里枣树底下摆着几只石钵，一只钵里种着葱，倒是生得齐整整绿幽幽十分好看，另一只石钵里生着几枝野菊花，嫩黄的花开得星星点点，石钵那头的地下搁着两三个筛子，里头是新晒的灰豆与缸豆，微微散发出一种晒干货特有的香气。
　　因方过了申时，晌午那阵生意已经忙过，晚上的生意还未开始，知月楼的茶房冯胜年乘着这闲功夫，站在老枣树底下，对着那青花瓷壶，一口气灌下半壶凉茶，只觉得冰凉一线直落腹中，似乎连五脏六腑都瞬间冷透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身后却有人笑了一声，说：“瞧你，这样的天气，看不弄出毛病来。”
　　冯胜年回头一看，见是知月楼专管洗菜的白周氏，人称白嫂子，说话行事最是俏皮泼辣。此时也走出来歇凉，因适才一阵忙过发了热，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拿了张菜牌子，只管扇着，白净一张脸侧，疏疏几根没绾好的发丝，一丝丝被她扇得落落起起。冯胜年心上似有数茎发丝在那里轻轻挠着，禁不住眉开眼笑：“白嫂子，难得你这样心疼我，我就算立时死了也甘愿啊。”白周氏连连啐道：“呸呸！青天白日的，尽说这些混话。”冯胜年诞着脸说：“这是什么混话，这可是我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你要是不信，我就拿蔡师傅那大刀，往心口划拉这么一下子，将这颗心掏出来给你看，只怕你还嫌烫不肯接呢。”白周氏斜睨他一眼，说：“你倒是划拉给我瞧瞧啊，只要你敢掏出来，我保管不嫌烫。”
　　冯胜年见她媚眼如丝，心下酥软：“你要是真这样待我，我拼了这条糙命也和你好，就算当今皇上跟我换我也不干。”白周氏嗤笑一声：“还皇上跟你换，你再念九千九百九十九遍经，敲穿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木鱼，看下辈子是不是修来福气，能见着皇上门前那俩大石狮子。”冯胜年说：“你也别小瞧了人，说起皇上，我还见过他老人家一面呢。”白周氏拿手中的菜牌子往他身上一拍：“扯你娘的蛋，你要见过皇上，我还跟皇上一块吃过饭呢。”
　　冯胜年讪笑道：“我梦里见过他，这也不成？”白周氏哧得一笑，说：“成，成，这样可真成。”冯胜年见她笑得娇嗔，正欲再搭话，忽听前面店堂里知客扯高了嗓门喊：“冯老七！冯老七！”冯胜年忙答应：“来了来了！”
　　他一溜小跑进了店堂，原来是有客，冯胜年见是老主顾，忙迎上去哈腰陪笑：“原来是王五爷，可有日子您没来照应小店了，今儿您是楼上雅阁坐着清净，还是楼下店堂里坐着敞亮？”
　　那王五爷一幅笑嘻嘻的惫懒模样：“就坐这店堂里，爷我就中意这敞亮。”
　　“好咧！”冯胜年抽了抹布麻利的将桌椅拭过，翻过倒扣的杯子斟上茶，又问：“五爷还是老三样？”见那王五爷点了头，冯胜年便拉长了嗓子唱告厨房：“芫香爆肚、红油耳片、酥炸花生米——”厨房里连声唱应：“芫香爆肚、红油耳片、酥炸花生米……”他们是老字号的菜馆子，不一会儿三样菜皆上齐了，冯胜年将筷子抹净，又依平日一样送上壶桂花酒，说：“五爷慢用。”
　　那王五爷点点头，他性子粗疏，甩开了腮帮子大嚼，一边吃就一边夸：“爷吃遍了城里城外大小馆子，就你们这儿的爆肚是头一份。”拿筷子敲着碟子边：“你们这耳片也做得好，几天不吃，就叫人想得慌。”冯胜年替他斟上酒，王五爷接过“吱”一口就抿干了，拿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又说：“可惜可惜，就是这桂花酒不够好。”
　　冯胜年笑道：“看五爷说的，这是城西老周家槽房的酒，拿今年的新桂花酿兑了，虽不敢夸好，但比起别家的桂花酒绝不输了去。”王五爷拿筷子敲了敲那酒壶：“坏就坏在这今年的新桂花上，上好的桂花酒，应该用杭州的金桂，且要拣含苞未放的花，醅酿成酒，入坛密封三年，方成桂花陈酒。启坛时花香酒香，脉络分明，又丝丝相渗，甜香馥郁，啧啧……”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赞叹，神色间便显得馋涎欲滴。冯胜年在一旁陪笑：“五爷说的是。”心里却在嘀咕，那杭州的金桂，京城如何有得？就算拿运河里的船来载，顺风而至亦得十天半月，只怕那些桂花未及运到京来，已经全枯烂成了渣泥了。
　　那王五爷吃得兴起，一壶酒吃完，又叫一壶，他起初饮酒吃菜，吃的甚快，到了最后，就着那碟花生米下酒，慢悠悠的细细品起来。因已是酉初时分，店堂里的吃客渐渐多起来，冯胜年和一众伙计皆忙得脚不点地，前头叫迎客，后头叫上菜，左边桌上叫添饭，右边桌上命算账，十余个手脚伶俐的店伙穿梭来去，快步如飞，犹是忙得团团转。
　　天黑得早，不一会儿店前挂的两盏极大纱灯都点燃了，照得楼前远近数丈皆亮如白昼，店内人声如沸，亦是热闹到了极处。那王五爷又吃了半壶酒，正是面酣耳热，忽闻楼上一阵喧哗，只听到步声急促，一个妙龄女子抱着琵琶直奔下楼来。她装束艳丽，颇有几分姿色，一望便知是店中卖唱的歌女，紧跟着有人大骂：“给脸不要脸的小□！”咚咚咚楼板连声，追将下来。冯胜年正端着菜上来，那女子慌张不及，避入他身后，只见楼上追下来的三个人，皆是一身酒气。冯胜年忙哈腰笑道：“几位爷，有话好好说。”为首的那人身材矮胖，斜睨着他，冷笑一声：“什么东西，竟敢拦爷的道。”他身后两人哈哈大笑，冷不防伸出手去将冯胜年用力一推。冯胜年猝不防及，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那三人拍手大笑，冯胜年狼狈爬起来，正欲说话，另一名店伙识得那三人，连忙扯住了冯胜年的袖子，低声说：“这胖子是马侍郎家的亲戚，可别造次了。”冯胜年吓得一个哆嗦，再不敢言语。
　　那三人越发张狂得意，一边大笑，一边就去拉那女子。那女子大声呼救，却并无人敢阻拦，二掌柜的怕闹出事来，忙陪笑上前相劝：“爷，诸位爷，我替她向诸位爷先赔个不是。诸位爷都是大人大量，三位爷想听什么曲子，只管叫她唱来，这样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也不成个体统。”
　　那三人皆已喝得烂醉，为首那胖子斜乜着醉眼，舌头发直：“大爷我今天就不讲究什么体统，你能拿我怎么着？”二掌柜见他们醉得厉害，心下叫苦，哈腰陪笑，连声道：“大爷说的是。”转头又呵斥那女子：“既然出来做生意，大爷们招呼你唱什么，你就给唱什么，大爷们听着满意，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张面孔早吓得雪白，此时方道：“我虽然出来唱曲，可也只是卖艺……他们……他们……”连说了两遍，极是楚楚可怜。那胖子身后的人便笑道：“我们二爷瞧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可别给脸不要脸。”那女子脸色惨白，紧紧抿着嘴，却再不说话。
　　众人瞧这情形，早就明白了七八分，可是谁肯帮那弱女子说上半分好话，只有二掌柜陪笑道：“几位大爷给小店几分薄面，叫她好生替大爷们唱上几曲，赔个不是就是了。”说着连连向那女子使眼色：“青鸾姑娘，既然出来挣这碗饭吃，好歹也要给客人几分面子。”那女子心下凄楚，抽出帕子来拭拭眼角，并不言语，那胖子头见二掌柜低声下气的陪小心，仰面哼了一声，道：“那就叫她唱吧。”
　　那名唤青鸾的卖唱女抱着琵琶，又拭了拭眼泪，调了弦子，她愁心如焚，哪有心思唱曲，随口只唱了一句：“夜寒漏永千门静……”已经被那胖子不耐打断：“唱这样的劳什子作什么，要唱也要唱十八摸。”座中的男客皆哄得笑起来，那三个人更是乐不可支。青鸾的脸本来已经惨白，此时似更无半分血色，见那胖子又逼上一步，色迷迷的两只眼只是瞧着自己，不知从何生了勇气，忽道：“我不唱了。”
　　那胖子“嗬”了一声，回顾左右：“今天这丫头可真是反了。大爷们点支小曲儿，她都敢说不唱。不唱，不唱你出来卖什么？”那女子见他逼迫至此，将手中琵琶往地上一摔，只听“砰”一声，板裂弦断，她抬起眼来，幽暗双眸似澄夜寒星：“我虽是卖唱人家，亦是人生父母养，今日三位若是再逼我，青鸾不过亦如此琴，拼得一个粉身碎骨。”
　　那胖子哈哈大笑，道：“好志气，大爷我最中意这样的烈性。”向左右努一努嘴，那二人笑嘻嘻慢步上前，三人隐成合围之势，青鸾心下慌乱，步步后退，腰肢间一硬，原来已经抵着一张桌子，退无可退了。那三人见她无处可逃，更放慢了步子，皆露出一种猫儿戏鼠的得意之容。青鸾左手已经扶了那桌子上，只觉桌面冷腻，原来手里已经出了一手心的冷汗。
　　店堂里的人皆注目着他们，一时鸦雀无声，忽听“啪”一声，却是有人将筷子摔在桌上，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掌柜的，这天子脚下，皇城根儿前，你就由着人欺负一个小丫头？”那二掌柜满头大汗，陪笑道：“王五爷，咱们这里只是饭馆子……”那王五爷拿了根竹签，一边戳着牙花子，一边说：“废话，你这不是饭馆子，难道还是澡堂子不成？你今儿倒给爷寻个搓背的来。”他一口又响又脆的京片子，逗得众人哄得一笑。那胖子已经知道此人是有意搅和，只见那王五爷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一身青布衣衫，腰里胡乱拦着条青绸汗巾子，一只腿高高跷到椅上，露出脚上的千层底乌缎子布鞋，那模样似是买卖人家的帮闲。坐亦无半分坐相，虽生得眉目俊秀，两只眼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人，漆黑的眸子骨碌碌直转，一幅惫懒泼皮的样子。
　　那胖子见是这样一个角色，哪里放在心上，双眼一瞪：“少管你大爷的闲事。”那王五爷嘻嘻一笑，唿的一声站起，指东打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那胖子一左一右两个伴当，只听“砰砰”接连两声，皆已四脚朝天摔在了地上。那王五爷身形极快，出手利落，连使两个绊子，便已经摔倒两人，众人还未看清，他已经负手立在当地，仍旧是一幅笑嘻嘻的惫懒模样。那胖子本是旗下，已经瞧出这身法乃是“布库”，满语“布库”意为“摔跤常胜者”，满州子弟自幼皆习此术，王公大臣，更以篡养布库为乐。那胖子哈哈大笑，挽起袖子道：“小兔崽子，也不去访一访，你大爷我是善扑营出身，今儿就好好陪大爷我玩一玩。”
　　那王五爷听他出口伤人，眉头微微一皱，那胖子已经如一座小山直扑过来，那王五爷身形灵巧，一闪便已经转到那胖子身后，那胖子收势不及，哪里转得过身来。王五爷脚下一勾，又是一个绊子。那胖子摔了个嘴啃泥，狼狈不堪爬起来，恼羞成怒，恶狠狠的又扑上来。那王五爷身子一侧，那胖子已经撞在了桌子上，那些碗儿杯儿碟儿，乒乒乓乓摔了满地。
　　知月楼的二掌柜心惊肉跳，满头大汗缩在一旁，不住念佛。那胖子挣扎半晌才爬起来，直直瞪着那王五爷，却不敢再轻举妄动，过了半晌，方才咬牙切齿道：“你……你给我等着。”那王五朗朗一笑，拂袖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眉眼舒展开来，竟是十分桀骜：“爷就在此恭侯大驾。”那胖子本还想撂几句狠话，一时竟被他气质所夺，张口结舌，只是顿一顿足，带着人跄啷而去。那王五举手扔了一锭银子给二掌柜：“拿去，赔你打坏的家什。”那二掌柜顿时眉开眼笑，上来打千儿请了安，又奉承道：“只有五爷最体恤人。”那王五爷哧得一笑，重新坐下，却又重新跷足抖腿，十足十又是泼皮模样。
　　青鸾此时方上前曲膝行礼，低声道：“多谢五爷。”
　　那王五爷仍旧是笑嘻嘻的，目光在她身上一绕，她只觉得那目光锋利似刃，抬起眼来，却见他光芒尽敛，慢吞吞的重新掂了筷子挟了颗花生米，扔在口中嚼得崩脆，似是漫不经心的道：“既然要谢我，多少就得有点诚意。”
　　青鸾微微一怔，只得顺着他的话，答了一个“是。”
　　那王五爷却笑容可掬，问冯胜年：“楼上还有没有雅间？”冯胜年适才见他大展拳脚，心下早就又惊又怕，没想到这位老主顾年纪轻轻，竟然片刻之间便将三人揍得趴下。惶然道：“有，当然有。”
　　王五爷拿起酒壶，就对着壶嘴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大口酒，仍旧拿袖子揩了揩嘴角的残酒，对青鸾笑嘻嘻的说：“姑娘请。”青鸾方寸大乱，怯声问：“敢问五爷，要青鸾去哪里？”王五爷仍旧一幅无赖样子：“爷我今天也算搭救了你，旁的不敢劳烦姑娘，请姑娘为我上楼去唱一曲，我照样付姑娘曲金。”青鸾心中虽怕，但见他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不知为何，心里忽的一定，说道：“五爷今日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只是琵琶已摔，改日小女子再好生为五爷唱上几首，一助五爷的酒兴。”
　　那王五爷嗤笑一声，道：“刚才对着那三个乌龟王八蛋，也没见着你这样伶牙俐齿。”青鸾脸上微微一红，咬一咬牙，道：“既然如此，青鸾清唱就是了。”那王五爷一拍大腿，道：“爽快。”转头便对冯胜年道：“磨蹭什么，还不引路。”冯胜年忙点头哈腰，引他们二人上楼上的雅间去。
　　待进了雅间，王五爷四处瞧过，这知月楼乃是老店，二楼雅间倒真的十分清净，唯向南开着一溜窗子，此时是夜里，从窗中望去，一条长街蜿蜒星星点点的灯火，热闹景致尽收眼底。王五爷点头道：“很好，很好。”又吩咐冯胜年：“不拘什么菜，拣你们拿手的炒两个来。”冯胜年答应着退了出去，王五爷却随手就去关上了门，然后将窗子一扇扇的关上，这楼虽旧，却是砖楼，极是隔音，雅间内顿时静得似掉根针都能听见，青鸾心中慌张，只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王五爷见她一双妙目，盈盈的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显得十分害怕，禁不住哈哈大笑，说道：“你不要怕。”越是叫她不怕，她越是怕得厉害，往后退了一步，反手暗暗的已经扣在门上，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她便再拉门逃出。谁知他反坐下来，依旧舒舒服服的跷起了腿，顺手替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呷着，含糊不清的说：“唱吧。”
　　她怔了一怔，一颗心却仍悬在半空，强自镇定，问：“五爷想听什么曲子？”
　　那王五爷挥了挥手，道：“就是你才刚唱的那首。”她似是一时没听明白，仍旧望着他，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的说：“就是你才刚只唱了一句的那首。”她此时渐渐的镇定下来，说道：“五爷，真对不住，适才青鸾失魂落魄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唱了句什么。五爷如果不嫌弃，青鸾唱支最拿手的《念奴娇》给五爷听。”
　　那王五爷道：“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唱了句什么，那我就给你提个醒儿——夜寒漏永千门静，接着这句往下唱。”
　　青鸾请了个安，犹带几分怯意：“五爷，这首诗是我娘所习的旧曲，我适才一时惶急，随嘴唱了一句，后头的我实在唱不好，请五爷另拣支曲子吧。”王五爷微笑：“原来是你娘教你的，果然是体己曲子。”青鸾不再作声，那王五爷又是哧得一笑，道：“只是一支曲子，你嘴里唱，我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听过就算，有什么打紧？”
　　青鸾道：“此曲我实实唱不好。”王五爷道：“既然你爱说话，不爱唱曲，那就将后头的词念出来我听听，也就罢了。”青鸾心中忐忑，那王五爷端着盖碗来，呷了一口茶，似是毫不在意：“我王五是个粗人，就听着好听罢了，你唱给我听听，我也学不了，抢不去你的饭碗啊。”他语气俏皮，青鸾只觉得他一双眸子晶亮，灯光下瞳仁儿黑得似最深沉的夜色，不知为何十分令人心安。得他相助，终究是觉得应有所酬，犹豫片刻，终于低声唱道：“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她声音清丽婉转，唱到最后一句的“月”字，余音袅袅，似叹非叹，极是惆怅动人。
　　王五爷坐在那里，手里转着茶碗的盖子，等她唱到第二句，身子忽然微微一震，旋即坐在那里，只是纹丝不动，直到她唱完后，又过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来。青鸾只觉得他目光怪异，那样子像是大惑不解，只管打量着自己，仿佛想从自己身上看出什么来。她到底心下有几分羞怯害怕，不声不响请了个安，道：“多谢五爷仗义相救，青鸾无以为报，但日祈五爷此生康泰，青鸾告退了。”
　　那王五爷见她退后去开门，这才如梦初醒，道：“等一等。”语气已经十分客气：“姑娘谈吐斯文，必也是好人家出身。敢问姑娘是何方人士，府上贵姓？”青鸾只答：“因贫寒入此贱籍，有何颜面提及家门，五爷也不必问了。”那王五爷却甚是心急，脱口道：“那姑娘原籍何处可以说吧？”青鸾怔了一怔，道：“是，小女子原籍江宁。”王五爷搔头道：“江宁……”又问：“这曲子你是你娘教你的，她说没说过这词是谁写的？”青鸾心中生疑，只是不明白他为何一味追问此诗，道：“我娘没说过这是谁写的。”
　　王五爷哦了一声，似是更加困惑，青鸾见他突然之间呆呆傻傻，心下害怕，正欲说话，忽然听到楼下一阵喧哗，极是吵闹。王五爷眉头一皱，道：“准是那三个王八蛋不服气，带了帮手来。”推开窗探头一瞧，却见七八个衣饰整洁的长随，骑着数匹高大骏马，正在门口下马。他眉头皱得更紧，楼下长随中为首的那人一抬头，正巧仰面看到他探出半个身子，与他打了个照面。那人啪的将袖子一捋，就在那尘土地下跪了，高声道：“奴才给爷请安。”余下六七人亦纷纷跪下，不敢抬起头来，竟是恭敬到了极点。
　　王五爷却大发雷霆：“见了你们还安个屁！是谁叫你们寻到这里来的？”
　　为首那人重重磕了一个头，道：“容奴才上楼来，向爷仔细回话。”王五爷哼了一声，道：“滚上来吧。”那人又磕了一个头，恭声道：“谢爷的恩典。”他们一行人虽是长随打扮，但个个气宇轩昂，衣饰华贵，更兼所乘骏马鞍鞯鲜明，竟是京中一等一的人家亦不敢攀比的豪门奢仆。冯胜年总见王五爷一身粗布葛衣来吃酒，穿得极好时也不过是一件绸长衫，私心猜度他不过是个生意场上的混混儿，谁知他的家奴反倒有这样的气派，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五爷在楼上雅间。”
　　那一帮豪奴本留一人在外头牵着马，此时留了两人在楼梯口，另二人把守二楼走廊，余下四人行至雅间之前，又留下二人把守门口，只为首那人进了雅间，先打了个千，恭声道：“奴才海尔塞见过五爷。”
　　青鸾见这王五竟有这样的气派，早就十分吃惊。王五爷神色颇为不耐，道：“不是早吩咐过，没事别来扰我。”海尔塞恭恭敬敬道了声“是”，却趋前一步，附耳对王五爷说了一句话。青鸾本来觉得那王五爷嘻皮笑脸，吊儿啷当，纯粹是个泼皮无赖，此时却见他脸色一沉，神气凝重，竟有一种渊停岳峙的气势，霍然起身，吩咐海尔塞：“走！”
　　海尔塞依旧极是恭谨：“是。”那王五爷再不说一句话，大跨步直冲出去，海尔塞紧随其后，只听楼梯上步声急促，一行人已经疾步下楼。青鸾呆立半晌，方才伏到窗前去看，只见那五爷已经率着一众家奴认蹬上马，数骑烟尘滚滚，蹄声隆隆，路人避闪不及，在依稀的灯火里已经去得远了。
　　他们一行人纵马径往西，未至西直门便折向北，马行极快，海尔塞只觉得背心里生了一层冷汗，本是八月末的初秋天气，衣服却早汗得透了，他悄悄打量主人神色，只见他打马狂奔，似未思及任何事情。从喧闹的市坊间穿出，这一条笔直的官道寂静无人声，远远已经可望见大片黑沉沉的琉璃瓦，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再近些，便可见着一盏盏极大纱灯，燃得雄浑庄严宫门外透亮辉煌。
　　听到蹄声，早有护军执灯迎出很远，大声问：“什么人？”海尔塞见主人扬手举起一面签牌，便高声替主人回答：“和硕和亲王弘昼，奉召觐见。”
　　护军忙不迭行礼，闪避过一旁，海尔塞及那六七名亲随仆人悉下马，早有和亲王府的伴当带着冠服等侯在此，弘昼就在直房里匆匆换了，亲王体位尊贵，悉赏“紫禁城骑马”。此时皇帝驻跸圆明园，园中规矩悉比照禁中，他换了冠服便重新上马，自侧门策马入园，绕过正大光明，方在仪门前下了马，早有太监挑灯迎了出来，顺着湖畔青石道走了不久，方至九州清晏，未进殿门，已经见着阶下立着数人。檐下本悬着数盏极大的纱灯，照见分明，正是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另有一人同他一样，着金黄四开衩绣五爪九蟒袍，红绒结顶冠帽，乃是皇子特有的服制，正是他的兄长皇四子弘历。弘历身后则是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只待弘昼一到，两代四亲王，满汉二辅相，竟是聚齐了。
　　弘昼虽生性飞扬跳脱，此时见了这样的阵仗，也立刻明白出了大事，一双脚似灌了沉铅，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迈出步子。庄亲王允禄见到弘昼，沉声道：“皇上病势沉重，特召我等前来。”弘昼只觉得脑中“嗡”得一响，允禄后头的话竟一句也未听见。自从雍正九年皇帝大病一场之后，时时有圣躬不豫的消息，但近两年皇帝身子还算安泰。且皇帝素来畏暑喜寒，如今已经是初秋，天气凉爽，皇帝精神颇好，弘昼昨日入园请安，还听了好生一顿训斥，说他：“刁钻顽劣，奢侈无度，行事多有失皇子身份。”不曾想只是一日功夫，竟致病重不起，
　　正是一颗心七上八下，皇帝最亲信的总管太监苏培盛已经出来，向众人拱一拱手，道：“诸位王爷、大人请进。”
　　请脉的御医刘胜芳已经退了出去，暖阁内本焚着安息香，只见一缕缕淡白的清烟散入殿深处，宫女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出，个个垂手静立，苏培盛悄步趋前，低声道：“万岁爷，他们都来了。”
　　于是由庄亲王允禄领头，允礼、弘历、弘昼、鄂尔泰、张廷玉一溜跪下，行了见驾的大礼。弘昼这才看清炕上静静卧着的皇帝，他脸色还算安祥，双目微闭，嘴角微微动了下。似乎是示意听到了。众人一动不动跪在原处，暖阁里静的可怕，甚至连炕几上西洋自鸣钟走针的“嚓嚓”声都能听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瞧了瞧诸人，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极为吃力：“鄂尔泰……”鄂尔泰连忙膝行数步，跪在炕前，含泪叩头道：“奴才谨聆圣谕。”皇帝声音很轻：“遗诏……”鄂尔泰道语气惶急：“皇上春秋鼎盛……”未等他说完，皇帝呼吸急迫起来，在枕上摇了摇头，似不欲再听此套话。鄂尔泰含泪磕了个头：“是，奴才等愿鞠躬尽粹，以侍储君。”皇帝似乎甚是满意，缓缓闭了闭眼，这才说道：“在枕下……”鄂尔泰望了一眼苏培盛，于是由苏培盛从皇帝枕下取出一只精巧的黑漆匣子，鄂尔泰见此匣封缄甚密，不仅有皇帝御押的封条，还用一把紫铜百子锁。苏培盛知道此匣关系重大，双手交与鄂尔泰捧住。皇帝用尽全身力气，手臂抬到一半，终于无力的垂下，只是长长喘了口气。鄂尔泰自雍正元年擢升江苏布政使，雍正三年又晋升为广西巡抚。在赴任途中，皇帝觉得他仍可大用，改擢为云南巡抚，管理云贵总督事，而名义上的云贵总督杨名时却只管理云南巡抚事。雍正四年十月，鄂尔泰又擢得总督实缺，加兵部尚书衔，六年改任云贵广西总督，次年得少保加衔，十年内召至京，任保和殿大学士，居内阁首辅地位，十余年来青云直上，可谓圣眷优渥到了极处。这十三年来君臣相得，知这位皇帝生性最是要强，极爱面子，此时竟连举一举手都不能，心下必难过到了极点。他声音里已经不禁哽咽：“皇上……”皇帝本来性子甚是急躁，此时却像是骤然恬静了，呼吸也渐渐均停平顺，又过了许久，才道：“钥匙……在朕衣内。”
　　皇帝病卧在炕，本来就只穿了明黄宁绸中衣，苏培盛只得解开皇帝的衣裳，众人因皇帝说话无力，皆跪得极近，此时炕侧烛火极明，清清楚楚照见皇帝左胸口有极长一道伤口，竟有两三寸长，疤痕极阔，显见当年伤口极深。虽然是数十年前的旧伤，早就痊愈，但疤痕狰狞宛然，可见当年这伤势是如何凶险，只怕几乎不曾夺了性命去。皇帝践祚之前，乃是金枝玉叶的皇子，自幼便是保姆、嬷嬷、哈哈珠子拱围着。成年之后又是敕封的和硕雍亲王，别说受这样严重的伤，就是指头上被烫掉层油皮，太医院也必备医案入档。此时暖阁之内的四亲王、两辅相，皆是皇帝最亲信之人，但数十年来，竟无一人知悉皇帝曾受过这样的重伤。皇帝本来心性缜密，性子孤僻，有许多行事不为旁人所知，但不知所为何故，如此重伤多年前竟不曾走漏一丝风声，众人皆在心中错愕无比。
　　但见苏培盛已经在皇帝内衣夹袋寻到小小一枚紫铜钥匙，一并交与鄂尔泰。复又替皇帝整理好衣裳，依旧替皇帝掖好了夹被。皇帝微闭着眼睛，说话也似有了几分力气：“此诏书……着庄亲王，果亲王、鄂尔泰与衡臣……会同……丰盛额、讷亲……海望……同拆看。”此即是顾命，于是众人皆磕下头去，道：“谨遵圣谕。”此时方才去宣谕传来的领侍卫内大臣丰盛额、讷亲，内大臣户部侍郎海望皆已赶到。太监进来禀报此三人已至，皇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再无力气说话。
　　于是由鄂尔泰与张廷玉捧了匣子，就在寝宫宫门之前，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封缄，取出诏书宣读，果然不出所料，诏书之上笔迹圆润，正是皇帝御笔亲书，乃是：“皇四子宝亲王弘历为皇太子，即皇帝位。”
　　皇帝共有十子，长大成人的只有皇三子弘时、皇四子弘历和皇五子弘昼，另有皇十子，此时年方三岁，随母长住圆明园，连名字都还没取，人称“圆明园阿哥”。但皇三子弘时在雍正五年即被皇帝玉牒除名，撤去黄带，逐出了宗室，不久就病死了，皇十子太小，继位的人选必在皇四子弘历与皇五子弘昼二人之间。而弘历丰姿过人，见识卓越，远非只会玩鸟赏花、惫懒淘气的弘昼可比，倾朝上下早已默认他即为储君。所以此时密诏一出，再无悬念，弘昼早无夺嫡之心，反倒大大的松了口气。
　　两位皇子依旧入寝宫侍疾，此时名份已定，皇太子弘历谢过恩，又与弘昼同侍侯皇帝吃药。弘昼半跪在脚踏之上，扶了皇帝，弘历端了药碗，依例先尝了一口，侍候皇帝喝了，又侍候皇帝重新躺下，那药唯镇定安神之用，皇帝昏昏沉沉睡了大半个时辰的样子，方醒了过来，脸上却显出烦躁的样子，弘昼见皇帝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忙命苏培盛去拧了热毛巾把子来，侍候皇帝拭过脸。皇帝精神像是安稳了些，望着他们二人，见兄弟二人垂手并立，虽然风采各有高下，脸上皆是恭敬慕爱之色。皇帝忽然道：“天申，你去将十阿哥抱来。你们都在这里……他也该来……”
　　弘昼自成人之后，未尝再闻皇帝呼过自己乳名，心下忽然酸楚万分，几欲落泪，忆起这位严父虽然昔日诸多诃责，总是恨铁不成钢，而自己因不欲涉及储位之争，故意放浪形骇，每每气得这位皇阿玛大发雷霆，到了如今方显这一片舐犊之情。于是含泪磕了个头，径去十阿哥处传皇帝口谕。
　　皇帝的精神像是渐渐好了些，挣扎着像是想坐起来的样子，苏培盛忙拿了大迎枕来，弘历亦上前帮忙，皇帝却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弘历只觉他手心滚烫，皇帝只是温和的瞧着他，他生性严峻，可此时弘历见他目光之中尽皆爱怜，仿佛自己只是极弱极小的幼儿一般，慈爱之意尽在不言中，不由叫了声：“皇阿玛”。皇帝却道：“那年……是我亲手抱了你回来……”
　　弘历怔了一下，不知皇帝此话是何意，皇帝眼中却渐渐有了光彩，弘历见皇帝精神渐复，心下稍安，但见他的目光虽在自己的脸上，却似乎透过了一切，直望到那看不见的过去光阴之中，似说与他听，又似是自言自语：“你还没有满月……又瘦……又小……却从来不哭……饿了的时候只舔我的手指……”他的手抚摸过儿子的脸颊，语气极是欣慰：“你处处都极懂事……这千斤的担子，此后都交给你了……”
　　弘历终究忍不住，含泪叫道：“皇阿玛……”
　　皇帝的声音忽低下去：“你娘因我……吃了太多苦……”他眼中夹杂着奇异的光芒，仿佛隔着数十年的瞬息烟华，穿越诸多的人事，忆起遥迢而莫知的从前，声音里唯有莫名的狂热：“没想到她还活着，我一直怕……我一直怕见不着了。”弘历大惊骇异，他的生母钮祜禄氏已经是熹贵妃，不仅位份尊贵，而且二十余年来与皇帝相敬如宾，安享荣乐富贵，如何有吃苦之说？更惶论有“活着”之说？何况皇帝说的是“你娘”而不是“你额娘”，皇帝素日最讲究礼法，而此二称呼一汉一满，虽是同一意思，却大大的失了皇家礼数。他心中惶惑着急，皇帝却似比他更急，头上迸出豆大的冷汗，突然用尽全部的力气，紧紧捏住他的手：“去找……找……”
　　弘历忙道：“儿臣这就命人快马回宫，请额娘来。”皇帝只是摇头，抓住他的手骤然握紧，弘历又惊又怕：“皇阿玛！”皇帝像是突然透不过气来，只是大口大口喘气，弘历与苏培盛慌了手脚，摸胸抚背，只怕他一口气透不过来。弘历顿足叫：“传御医，传御医！”苏培盛飞奔着出去，皇帝的呼吸却渐渐微弱下去，弘历这才知适才只是回光返照，又急又痛，只是连声叫：“皇阿玛……皇阿玛……”皇帝眼神也渐渐涣散，但极力的动着嘴唇，似还想说什么。弘历俯下身去，才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好香……是桂花开了……”弘历问：“皇阿玛想要什么？”皇帝却再无力气说话，微微呼出最后一口气，阖上了眼睛。弘历大惊失色，连声叫“皇阿玛！皇阿玛……”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此时苏培盛已经传了御医进来，由刘胜芳率着数名御医，来不及行礼，便上前看视皇帝的病情，但见皇帝双目微闭，刘胜芳拿颤抖的手去一试鼻息，已无呼吸。他那只手剧烈的颤抖着，再也缩不回去。苏培盛急得团团转，弘历虽然镇定，声音也禁不住有一丝异样：“怎么样？”
　　刘胜芳牙齿格格轻响，终于道：“皇上……宾天了。”
　　弘历脸刷一下白得吓人，虽然皇帝此番病来得极突然，病势又沉重，可是心里到底还是存了万一的指望。苏培盛见他身子微微一晃，怕他昏阙过去，叫了声：“四阿哥！”伸手在他臂上扶了一把。弘历怔怔的瞧着炕上静静卧着的皇帝，似乎不肯相信刘胜芳适才的话。御医们跪了一地，外头允禄允礼与几名顾命大臣闻讯进来，听到刘胜芳的话，皆跪下了，允禄抬起头来，见弘历已经潸然泪下，立刻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磕头：“奴才请皇上节哀，大行皇帝已去，万事有诶皇上做主。”
　　他这一哭，寝宫之中便开了锅一样，从暖阁之内一直到宫门外，人人皆放声大哭，弘昼亲自抱了十阿哥方赶回来，还未及寝宫门前便听到这一片嚎啕大哭，他心下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跌跌撞撞终于走进寝宫。他怀里的十阿哥本来已经睡着，此时早被惊醒，睁眼不见了相熟的乳母嬷嬷，耳畔尽皆是哭声，眨了眨眼睛，哇一声就哭起来。弘昼被他这一哭，更觉悲恸，眼泪漱漱的落在裹着幼弟的斗篷之上。
　　寝宫里诸人尽皆痛哭，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方稍稍平定下来，便由鄂尔泰搀了弘历，力劝“节哀”，弘历心中虽悲痛，亦知此大事一出，后头千头万绪皆要自己去拿主意，当下便由允禄与允礼分头去办“大事”，所谓大事，即传谕各宫举丧，摘去帽上红缨，换孝服。各处撤去吉色灯饰帐幔，换孝帐。最要紧的是大行皇帝小敛，护送梓宫回宫停灵……他们都是经过康熙六十一年“大事”的人，熟知礼节，当下去一一安排人手。再由鄂尔泰与张廷玉先行回宫，预备一切接驾事宜。
　　诸人皆去了，反只余了弘历与弘昼二人在此，弘历眼角微红，低声叫道：“天申。”反手紧紧拉住弘昼的手。弘昼心中激荡，几欲又落下泪来，只叫得一声：“四哥。”他突然失怙，只觉得天地骤然失色，恨不得与这位兄长抱头大哭，弘历也怕他再哭起来，自己亦会悲不自抑，忙忙的乱以他语：“皇阿玛的遗诏，将雍和宫一切皆赐给你。”弘昼忽如孩童一般放声大哭：“我不要雍和宫，我只要皇阿玛。”
　　他这么一哭，弘历禁不住热泪又滚滚而下，苏培盛等近侍太监忙上前相劝，好容易劝得弘昼收泪，弘历突然想起来，问苏培盛：“大行皇帝到底是怎么病得？”弘昼心中早有疑惑，只是事出仓促，不及询问。此时弘历开口，才知道他原来也并不知情。苏培盛一边拭泪一边道：“早起还好好儿的，中午晌还进了碗老米饭，进得香。到了傍晚的时候，忽然内奏事处转进来直隶总督李卫李大人派专差飞马驰送进京的一份密折，万岁爷看了密折，脸色就变了。在暖阁里背着手，踱了一个圈子又一个圈子，奴才觉得不好，劝万岁爷去园子里散散，万岁爷却突然打发奴才去寻一柄扇子。没等奴才从库房里回来，小五子就慌慌张张的寻到库房里来，人都吓傻了，只会嚷谙达谙达……奴才连滚带爬的跑回来，他们已经侍候万岁爷躺着，万岁爷只说了一句头痛得厉害……谁知道……谁知道……”他说到此处，张大了嘴，又要哭起来。他骤遇巨变，方寸大乱，说得罗里罗唆，缠夹不清。弘历明知重大关窍在李卫那封密折上，可是皇帝生前竟无一言提及，显是不欲令人知道。弘昼也听出端倪来，见弘历并不开口追问，自己当然最好是装作不知，硬生生吞下一口口水，只当充耳未闻。
　　弘历出了一会儿神，忽问：“大行皇帝差你去取什么扇子？”苏培盛拭泪道：“是柄旧扇子，不知万岁爷怎么想起来了，命奴才去库房里找……”弘昼此时也明白过来，时已入秋，宫中早换了夹衣，皇帝忽命苏培盛去寻扇，此中必有蹊跷。果然弘历道：“将扇子拿来我瞧瞧。”苏培盛便去取了来，弘历见那扇子不知是多少年前的旧物，虽收藏甚好，亦微有破损，湘竹扇骨已经摩挲得红润如玉，当是昔年皇帝随身常用之物。展开来见扇面一面是水墨山水，另一面却题着一首七绝。字迹端正清丽，正是大行皇帝的御笔。
　　弘昼侍立弘历身侧，已见那扇上写的乃是一首御制诗：“对酒吟诗花劝饮，花前得句自推敲，九重三殿谁为友，皓月清风作契交。”诗中颇有逍遥之意，只是旧物安在，严父已逝，心中一酸。弘历将扇子翻来覆去看了数遍，觉得并无丝毫异样之处。收拢了折扇，只是默默出神。
　　便在此时，外头禀报随扈在圆明园的谦嫔闻讯，欲来瞻见大行皇帝最后一面。按例弘历与弘昼皆应回避，弘历便命弘昼去安排圆明园随扈妃嫔的车驾，以便护送大行皇帝梓宫回宫，自己则去偏殿召见庄亲王等人。
　　这么一忙乱，已经到了寅时，方才护送大行皇帝梓宫离园回宫。弘昼只觉得精疲力竭，似乎全身的力气都在一夜之间尽失，只是打点精神，骑马紧紧随在弘历之后。天上无星无月，漆黑一片，但闻车声辘辘，蹄声答答，偶然有一声马嘶，愈显夜色之静。扈驾的前锋、神锐、健锐三营明炬灯笼挑得如一条巨大的火龙一般，蜿蜒向前。就着前导太监所执风灯的光亮，依稀可见弘历微垂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弘昼心思杂乱，刹时想到适才皇帝呼自己乳名，眼中满是殷殷慈爱之意，刹时又想到方只六七岁的时候下学，背不出生书来，父亲拿了戒尺教训，自己抱了他的腿，大叫：“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逗得严父哭笑不得。一阵夜风吹来，凉意彻骨，从此后却是再也听不到父亲的训饬了，而弘历打马垂首，亦是怏怏无言，他忍不住低声叫了声：“四哥。”
　　弘历回头望了他一眼，见他眼眶红红的，知这位五弟性子率真，其实待亲人最是赤诚热爱。弘昼道：“那年我们爬窗子……”只说了这一句，许多年前的旧事便栩栩眼前。弘历与他同年，两人相差不过三月，故而在书房中最是亲厚，下了学也总在一块儿温书。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好动，偷偷的爬窗子进了父亲的小书斋。弘昼胆子大，竟然大摇大摆的在屋子里学着父亲的样子负手踱来踱去，末了还爬到椅子上去写字。弘历少年老成，只怕被人发觉，催他快走。弘昼的手脚哪闲得住，随手从屉格里翻出一封素笺，摇头晃脑的念：“夜寒什么永千门静，破梦什么声度花什么。什么想回思忆什么真……”他逢到不认得的字就跳过去，弘历听得忍俊不禁，将素笺拿过去看，他们启蒙正学对仗，虽还未学做诗，却已知道什么是律诗，弘历虽与弘昼一同进的学，却比弘昼学识要好上许多，此时认真看了一遍，见那首七律自己竟然每个字都认得，小孩家心性最爱卖弄，于是道：“我来念给你听——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弘昼砸了砸嘴，问：“那是什么意思呢？”弘历也并不懂得诗中之意，但见诗题为《寒夜有怀》，老气横秋的道：“反正是阿玛作的诗，阿玛的诗，就是好诗。”
　　弘昼虽顽劣，记性却好，此事虽隔了十余年，却觉得连当时弘历故作老成的样子都仿佛还在眼前，他嘴角微微一动，便想将今晚在酒肆中遇到歌女之事向弘历和盘托出，但念头一转，皇父崩殪，此诗语焉不详，其情可疑，今晚骤逢大变，这位四哥已经是万乘之尊，自己一句多嘴，说不定闯出滔天奇祸来。于是生生忍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弘历却有一丝恍惚，并未留心到他欲语又止。夜风微寒，吹起他的衣袖，他本能的拿手去捏了捏，那份折子还好好的搁在袖底夹袋里。适才密命苏培盛搜遍暖阁，终于还是找到了此折。因是密折，并未用幕僚代笔，直隶总督李卫虽为天下督抚之首，一手字却写得幼稚如蒙童，语句措辞更是错缪百出，除了开头与结尾例行的“帽子”，折中通篇的白话，连句义都不通顺。他连看了两遍，才认清了每一个字。虽只看了这两遍，他却几乎可以将整篇折子一字不差的背出来。只要稍一出神，那如蒙童般歪歪扭扭的字迹，就似一字一惊雷，轰轰烈烈的从他心上滚过：
　　“总督直隶地方军务兼理刑部尚书、授太子太傅臣李卫，谨奏为恭请圣裁事。
　　臣自雍正六年奉御画及圣谕：卿在江南，可就近查访画中之人，如有所得，毋须惊动，即刻奏与朕知。钦此钦遵。臣密差专人日夜寻访，上月终于保定城南和记当铺见玉佩一枚，认系皇上图画中之物。铺中朝奉供认，此佩实当纹银十两，已系死当，不再椟（赎）回。臣未敢示御画与他看，另遣人至浙江严审施方才，供认凭（赁）住之人为母女二人，其母年近四十，多病光（寡）语，确系皇上图画中之人。臣不敢善（擅）专，奏以皇上圣裁。另皇上前日密旨问：四阿哥忽自疑出生之地，是否知其出生热河。此事除皇上，唯臣与年羹尧知，今年羹尧伏罪多年，臣可指天发事（誓），确无一语泄密。皇上问：四阿哥如何得知。臣实惶恐不明。”
　　弘历抬起眼睛，无声的透出一口长气。热河，原来自己是出生在热河。他那日向母亲请安之后，陪母亲闲话，心血来潮忽问了一句：“额娘，我是生在雍和宫中何处？”不想熹贵妃手里正接了盏热茶，不知是否烫了手，“砰”一声摔得粉碎。吓得宫女忙赶上前来收拾，侍候熹贵妃多年的耐嬷嬷更着了急，连声问：“娘娘烫着没有？”熹贵妃倒还从容，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向他微微一笑，说道：“你是生在雍和宫东厢房里，难不成还能生在别处？”
　　这样一件小事，他真的已经忘了。
　　扈驾的车马仪仗迤逦如潮，无数风灯在秋夜寒风中闪烁，亲贵王公围拱簇拥着他。皇父已崩，眼前这无望无际的夜色，这江山万里的天下，都即将是他的掌中之物。他不能，亦绝不会让自己的出生有半点纰漏供天下人置疑。
　　这一个骇人听闻、惊天动地的秘密，他决定让它湮灭得一干二净，永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