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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是前任
作者：璟梧
内容简介
 傅柏秋的房子在网上挂了半年，一直无人问津，只因为她的工作是为死人化妆，没人能接受与她同住。 后来，有人看中了房子，并表示不介意她的职业。 她没想到那人会是前女友。 时槿之年少成名，被鲜花和掌声迷了眼，弄丢了自己的心，二十九岁这年她抛却满身光环，毅然回国，找回那颗心。 这天，她站在傅柏秋面前。 傅柏秋沉下脸：房子我不租了，你马上走。 时槿之眨眨眼：老婆好狠的心，要让我睡大街 cp：老干部入殓师x老妖精钢琴家，双御姐 1v1，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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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17年秋，榕城。
傅柏秋又一次梦见了时槿之——在高一那年的校庆晚会上，她坐在大礼堂观众席正中央的位置，看着红色幕布被缓缓拉开，视线里出现了一台纯白色三角钢琴。
十五岁的时槿之身穿晚礼服，款步走到钢琴前坐下，优雅地抬起双手，落在琴键上。她十指纤细白皙，灵活有力，轻巧地奏响一连串颗粒饱满的音符，流水般的旋律回荡礼堂。
画面一转，房间内灯光昏暗，她拥着时槿之在绵软的被褥上翻腾，热意交织蔓延，躁动起伏不止，火焰燃尽了理智，心绪放肆沸腾，沉溺在汹涌波涛里。
……
再然后，她醒了。
清晨的殡仪馆肃穆安静，园子里屹立着两棵粗壮的杨树，秋天了，半黄不绿的枯叶摇摇欲坠，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掉，像下了一场落叶雨，一层层铺在地上。保洁阿姨扛起大竹扫把，唰唰地扫着落叶，不厌其烦。
傅柏秋停好车下来，一手拎着银灰色保温杯，另一手遥控锁车门，穿过长长的走廊，朝主楼办公室走去。
“傅姐，今天这么早啊。”
“傅姐早。”
迎面遇到同事，傅柏秋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与人擦肩而过。然后耳边飘来一阵窃窃私语：
“长得这么漂亮来了殡仪馆，可惜了。”
“我要是有傅姐那条件，肯定去当明星。”
“拉倒吧，明星也不见得有傅姐好看，都是整出来的塑料脸。”
声音逐渐飘远，被卷着寒意的秋风吹散，傅柏秋乘电梯上到三楼，像个幽灵一样飘进办公室，铭牌上几个大字：
业务科，防腐整容部。
她是一名入殓师，通俗点说，也叫遗体美容师，工作就是为遗体化妆、防腐清洁、穿衣入殓，今年是她踏足殡葬业的第七个年头。
办公室里只有主任在，见傅柏秋进来，对她招了招手：“小傅啊，你来一下。”
傅柏秋停下脚步，看着他。
“上次车祸送过来的0742，家属已经处理完保险和赔偿的事了，今天下午三点办告别仪式，你看看能不能在仪式之前清理好，我给你安排九点钟送到化妆室。”
“现在就可以。”她淡淡道。
中年男人和蔼地笑了，摆摆手：“大早上的，刚吃完饭，怕你受不了。”
上周馆里接了一具死于车祸的遗体，编号0742，据殡仪车师傅说，是被后八轮碾了，内脏骨头碎得稀烂，死状相当惨烈，又在冷冻室冻了一个礼拜，他担心傅柏秋看见了会当场吐出早饭。
傅柏秋挑了下眉，不置可否，进去里面的休息室。
领导的顾虑很多余。
干这行不能怕，也不会怕。早几年她曾亲自跟随殡仪车接遗体，是一对用炸|药殉情的小情侣，当时血肉模糊的尸块满地都是，要一块一块捡进袋子里，回来拼接。从那以后，她对一切血腥的东西自然免疫，无感。
但今天她不想多费口舌，随便领导怎么安排。
保温杯里盛着热腾腾的枸杞茶，傅柏秋拧开盖子抿了一口，从柜子里拿出白大褂和一次性工作帽，站在镜子前穿戴齐整。
其他同事陆续来了，清一色年轻小伙，见到她纷纷打招呼：
“傅姐，早啊。”
“早上好，傅姐。”
入殓师队伍里少见女性，尤其是像傅柏秋这样长得漂亮又技艺精湛的美人，乌发如浓墨，肤白如初雪，一双翦水秋瞳清透明亮，只是她性子清冷淡漠，常年顶着张性冷淡的脸，不爱说话，不怎么笑，独来独往，便得了个“神仙姐姐”的称号。
“傅姐今天处理0742吗？需不需要帮忙？”
“对啊，傅姐，工程量挺大的，我们给你搭把手。”
傅柏秋转过身，神情淡漠：“不用了，谢谢。”
她盖上保温杯盖，一阵风似的离开办公室。
.
0742号逝者是个男孩，今年十五岁，死于车祸，身体被后八轮整个碾过去，拦腰断成两截，颅骨粉碎，内脏外流，刚送来时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经过简单的防腐清理后冻了一个礼拜，现在是一具冒着寒气的青灰色碎尸。
八点钟左右，男孩的父母来了。
家中独子惨遭飞来横祸枉死，这对夫妇哭成了泪人，母亲颤巍巍地拿出一张孩子生前的照片，递给傅柏秋，接着父亲塞过来一个厚厚的红包，哽咽道：“姑娘，求你了，一定一定尽量让我儿子恢复原来的样子，我不想他走得那么难看……”
傅柏秋见惯了生离死别，眼底一片漠然，只接了照片：“不收红包。”
夫妇俩愣了一下，讷讷点头。
随后，男孩的遗体被从冷冻室推进了化妆室，傅柏秋进去关上门，把照片放到一边，戴上硅胶手套，轻轻掀开明黄色绸布。
男孩破碎的身体狰狞可怖，凝固的血液呈铁锈色，森森白骨像棍子一样断裂，青灰色泛着寒意的皮肤，黄色脂肪层，更深的肌肉组织，一层一层被挤压、变形。
才十五岁。
傅柏秋握住他唯一完好无损的右手，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冷气往衣服里钻，她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和声音……
【姐，我们登机了，记得到时候去机场接我们啊】
【由榕城飞往伦敦的NK309号航班，于起飞后五个小时坠毁于乌克兰境内，机上287人全部罹难】
……
处理0742花了五个多小时，傅柏秋连午饭都没有吃，一个人在化妆室里完成了拼接、缝合、穿衣、化妆等程序，将残破的男孩尽量还原到生前的模样。
不说十分像，但有八|九分，得益于3D打印技术的进步。
“这就是我儿子啊……”
“谢谢你，姑娘，谢谢……”
家属看见完整躺在木棺里的孩子，模样栩栩如生，激动得不知如何言语，只能不断重复着“谢谢”。
傅柏秋不说话，注视着男孩被推去告别厅，到了下午这个点，她这样的非编制合同工已经没什么活要做，可以下班回家了。
她在大厅外观看完仪式全程，到净身室给自己喷上一种化学除味剂，没几分钟散发出淡淡的香草味，然后回办公室脱掉行头。
包里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微信显示有人添加好友，备注是……租房。
租房？
傅柏秋迟疑了两秒，想起自己挂在网上半年都没租出去的房子，通过验证。对方顶着小猪佩奇头像，昵称是猪猪表情符号，很快发来一句：
【傅小姐吗？请问什么时候能看房】
开门见山，爽利。她回复：
【我在殡仪馆工作，不能接受免谈】
【没关系，我不介意】
【现在就行】
【好的，我马上过去】
对方没了动静，傅柏秋也不再回复，盯着那小猪佩奇头像沉思良久，拎着包离开办公室。
.
二十分钟后，雅苑别墅群。
傅柏秋把车停进库里，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居家休闲的衣服，简单打扫了下房子。
这房子很大，坐北朝南的两层楼，楼上是足有四十平米的主卧，一间厕所，一间小书房，再加一个露天阳台。楼下则是宽敞的客厅，厨房，主卫，两间次卧，很简单的后现代式风格，外面有个大院子，栽了些花草，余下空间还能停两辆小轿车。
她独自在这里住了七年。
房子太大，打扫卫生非常困难，每周一次下来不亚于长跑两小时，于是傅柏秋决定把一楼租出去，以低于市场平均值的价格，条件是租客要承包一楼卫生的打扫。这附近地处近郊区，交通挺方便，环境也不错，隔壁就是森林公园和大学城，理当抢手。
事实上确实抢手，出租信息刚挂出去，意向租客络绎不绝，但当她们得知房东的工作是为死人化妆，立马表示不能接受，一来二去，半年了，房子也没租出去。
恐惧死亡是人之常情，她能理解。
也许她命中注定该一个人。
傅柏秋靠在阳台栏杆边，推开窗户远眺着湖面上粼粼波光，现下正当秋秋季，万物凋零，枯叶落地成堆，光秃秃的枝桠显得尤为凄清冷寂，再不像春天那般枝繁叶茂遮挡视线。
沿着玉湖骑行约半个小时，另一头就是她高中母校，榕城一中。
一阵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消失安静，然后手机响了一下。她点进微信，是“小猪佩奇”的消息：
【我到门口了，进不去】
她愣了愣，边进房间拿钥匙边回复：
【等我五分钟】
这片别墅小区物业管理严格，外来人和车一律不让进，除非业主亲自带进来。傅柏秋随意披了件外套出门，七绕八绕足足五分钟有余，来到小区大门口。
栏杆外面停着一辆红色敞篷Boxster，骚气十足，拉风又扎眼，车里放着轻柔舒缓的轻音乐，声音有点大。
坐在车里的女人抬起头，远远瞧见傅柏秋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勾唇轻笑，开门，下车。
她缓缓摘掉墨镜：“好久不见。”

第2章
傅柏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时槿之，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的前女友。
梦境倏然浮上心头，像是预示着眼前这一幕，梦里的人穿越了七年时光站在她面前，画面本应该温馨而美好，但令人心碎的回忆接踵而至。
“好久不见。”她薄唇微动，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时槿之倚着车门，一双狭长锐气的桃花眸水光潋滟，勾着张扬的黑色眼线，尾部微微上挑，鼻峰挺翘，红唇丰润，嘴角抿起轻浅的弧度。她扬了扬手机，微笑着说：“来看房子。”
“是你？”傅柏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猪佩奇头像赫然躺在她消息列表首位。
有一条未读消息：【好的】
时槿之凝神望着她，轻轻“嗯”了声。
七年，缘分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在自己下定决心回归故里，找回初心的时候，偏巧遇见故人。
可是故人不高兴。
傅柏秋沉默半晌，脸色有些难看：“抱歉，房子不租了，你马上走。”
时间陷入缓慢的循环，被切割成无数帧，风一吹就散了。她刻意不去看时槿之，眼神却像镜头自动对焦似的，不由自主往对方身上飘。
要说变化当然是有的，时槿之穿得保暖，白色紧身高领毛衫，外搭烟灰蓝长款风衣，胸前挂着一根细银链木槿花形吊坠，身下纯黑色阔腿裤和低跟单鞋，远望大女人味儿十足，昔日的黑长直烫成了及腰波浪卷，染了茶色，颇有几分成熟女人的妩媚风情。
唯独没有变化的是气质，什么呢，妖精的气质。
时槿之眨眨眼，失落道：“老婆好狠的心，要让我睡大街。”
“谁是你老婆！”傅柏秋怒了。
时槿之不言语，低眸浅笑。
“你睡不睡大街与我无关，马上走。”
“可是来都来了，让我看看再走吧，做个备选对比也好。”时槿之声音很轻，倒像是恳求。
话音刚落，外面有车子要开进来，小区大门是双栏杆通道，一进一出刷车牌号放行，时槿之的车停在进小区的栏杆前，堵住了通道。
她看向傅柏秋，绕过车头打开副驾位的门：“有话进屋说，堵在这里不太好。”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傅柏秋皱起眉，容不得多考虑，转身去跟保安说明情况，然后栏杆缓缓抬起，她漠然坐上时槿之的车，进了小区。
那感觉就像引狼入室。
小区里都是红墙黑瓦的独栋别墅，互相之间隔得比较远，绿化优美，环境整洁，道路宽敞平坦，分岔口也多。时槿之边慢悠悠地开车边打量，越看越觉得满意，完全就是她理想中的标准。
“前面左转。”
“再左转。”
“到了。”
车子拐过两个路口，停在一栋小楼前，傅柏秋摸出钥匙按了一下，院门自动解锁打开：“车库没位置，就停院子里。”
“好。”
院子很大，右边是一个半圆形花圃，里面栽了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因为季节的缘故，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堆积在泥土里显得乱糟糟的，花圃旁边有个长方形凉亭，下面吊了张木质秋千椅，有风吹过轻轻晃动着。左边则是一块足够停两辆小轿车的大空地，时槿之把车开过去，停下，优先打开副驾位的门。
傅柏秋下车去开门，时槿之紧随其后而来，见她按了指纹后输密码，很自觉地侧过身子。
进去有道拱形小门，两旁各放置着鞋柜和雨伞架，客厅面积非常大，采光通透，装修并不豪华，很简单的后现代风格，只有寥寥几样基础家具，让本就空旷的客厅更显得冷寂。时槿之站在原地，脚步未动，一眼扫过去看了个大概，最后目光定格在落地窗前那片空白处。
窗半开，米色帘子被风吹起边角，寂寞地晃动着。
太空了，可以放点盆栽，或者做个小吧台，再或者，放一台三角钢琴。
“看完了，可以走了吗？”傅柏秋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提醒。
时槿之转过身，手搭在沙发上，睫羽轻扇，红唇妖冶：“这么多年没见，连口水都不给吗？”
她像罂|粟，一眨眼，一勾唇，举手投足都散发着魅惑撩人的毒|性，娇艳又危险。
傅柏秋迅速移开视线，垂眸，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次性纸杯出来，里面装了三分之二白开水，递给时槿之，淡淡道：“喝完就走吧。”
“谢谢。”时槿之客气接过，抿了一小口，然后坐到沙发上，“坐下说说话，总可以吧？”
傅柏秋自认足够有耐心，此刻心里却像沸腾的开水那般冒着焦虑的气泡，想赶人，脑子里构想了千万遍，开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坐到时槿之旁边的小沙发上，眼皮半垂，形同雕塑。
时槿之笑了笑，双腿交叠，正打算说点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茶几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笑容才绽开便冻在唇上。
那是傅柏秋的全家福，一家四口再加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共八个人。
等了半晌，没听到她说话，傅柏秋下定决心要赶人，抬起了头，见她望着某个地方出神，顺着她的目光掠过去，愣住。
全家福……
七年前，傅柏秋二十二岁，跟时槿之一起在英国念书。那个夏天毕业在即，父母带着弟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以旅游的名义去看望她，谁料一场空难，机毁人亡。
父母都是独生子女，没有近亲，远些的亲戚也早就没了来往，她一夜之间变成孤儿，面对着包括这栋用作投资的房子在内的遗产，和巨额保险赔偿金，她知晓了，往后余生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原本她还有时槿之，可是后来……
心头蓦地一刺，她拧紧了眉，突然手背一热，低头望去，是时槿之倾身向前握住了她的手。
“……”肌|肤相触，两人同时一颤。
“你是故意的吗？”
“什么？”
傅柏秋抽开手，身子微微往旁边倾斜，一字一句道：“明知道是我，明知道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还要跑这一趟，赖着不走。”
“这几年你换了联系方式和住址，我想准确找到你等于大海捞针，所以今天只是巧合罢了。”手心里的温度倏然消失，时槿之怔了怔，收回手，眼神一瞬落寞。
“不过，我看到房子地址在这里，房东又是‘傅小姐’，还挺好奇的，有点侥幸心理吧，因为我记得当时傅叔叔买了一套这边的房子……”
话音戛然而止，提到伤心事，她没再往下说。
傅柏秋收回视线，陷入了沉默。这番话虽然经得起推敲，但她仍很难相信她不是故意的，除非自己失忆，不记得过去发生的事情。
时槿之三岁学钢琴，五岁登台演奏，十五岁就成了名，国内外大奖拿到手软，年纪轻轻考入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被誉为天才，二十岁已经是家喻户晓的青年钢琴家，与所有顶级乐团都有过合作，光环耀眼。
她们相识于高一那年的校庆晚会，彼时傅柏秋是校花学霸，重点班的班长，而时槿之是艺术班的“钢琴小公主”，一个高冷闷骚，一个骄傲不羁，三年青葱校园时光在酸甜交织中度过，随后两人一同去了英国念书，同城不同校。
空难发生那年，正逢时槿之音乐生涯的巅峰期，要学习，要演出，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自然忽略了沉浸在伤痛中的傅柏秋，后来她回国料理家人后事，时槿之也没有要陪她度过的意思，因为那些鲜花与掌声太耀眼，两人仅有的网络联系也断了，就这么冷着，最终傅柏秋提出了分手，时槿之答应得很干脆。
最艰难的日子里，时槿之丢下了她，漫漫七年过去，她好不容易挺过来，那人又回到她面前。
无论是否故意，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你这里挺不错的，是我想找的那种房子。”时槿之盯着她脸上的神情，试探说道。
傅柏秋平静道：“我们之间已经不是能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了。”
“房东与租客，是可以的。”时槿之嘴角浮起一丝淡笑，心里稍稍松快了些，她觉得还能再争取一下。
其实傅柏秋有两次机会可以拒绝她，第一次在小区大门，她的车子堵了道，她大可以直接让她走，而不是进屋说话，第二次就在刚才，强硬点说不租，她也没辙。
显然，事情有商量的余地。
对于她的变相纠缠，傅柏秋并没有觉得反感，却也不愿妥协，正色道：“榕城这么大，好房子多的是。”
“普通小区楼房我住不了，平时练琴会吵到邻居，其他别墅大多都是整栋出租，要么太丑要么太偏，环境之类的我也不满意。”时槿之耐心解释。
谁料傅柏秋脱口而出：“你还真是养尊处优，一点也没变。”
语气怎么听都像调侃一位老朋友，时槿之眼眸晶亮，欣喜地看着她。
傅柏秋自知多言，眼里懊恼一闪而逝，别开脸：“这小区有空房，你喜欢可以买，再不行就住家里。”
“不想回家，我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的。”
“买房。”
“没钱。”
傅柏秋皱眉：“死缠烂打有意思吗？”
笑话，她会没钱？谁信？
时槿之从小到大都是受无数人追捧夸赞的小公主，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换做从前，必定要傅柏秋亲亲抱抱哄上几天才能好，而今她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低下了头：“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我一下子也说不清，总之我没有骗你，是真的没钱。”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面对父母都不愿意低头，要她承认自己身处困境是何等艰难。
傅柏秋终于能感觉出来，她变了一些，变得没有棱角和锋芒。
“一年就好了，不会打扰你很久。”
见她拧着眉不说话，时槿之轻轻咬了下唇，眼圈倏然泛红，一出口声音微微发抖：“毛毛……”

第3章
“毛毛……”
亲昵的专属称呼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傅柏秋心上，她怔怔望着时槿之泛着泪光的红眼，眸底慌乱一闪而过。
“说话就说话，哭什么。”她别开脸。
时槿之默不作声，眼睛里噙着欲落未落的泪花，楚楚可怜。
悬挂在电视机上方的圆钟发出指针走动的声音，时间一秒又一秒流逝，偌大的屋子安静得让人耳鸣，傅柏秋平日极有耐心，此刻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冒着酸涩的小泡泡，焦虑烦躁。
她能感受到时槿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只是不愿看对方。
“毛毛……”时槿之又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揪住她的衣角。
傅柏秋下意识想拉衣服，脑海里倏然闪过一些画面。
上学的时候时槿之就爱揪她衣角。记得那时高二刚开学，时槿之转到她班上来，两人坐前后桌，傅柏秋坐前面，一节课下来总要被揪个三四次，一会儿借橡皮，一会儿借水笔，偏生她脾气好耐心足，不厌其烦，偶尔真烦了，轻轻皱下眉，时槿之就连忙哄她：傅班长最好了。
后来在一起了，每回起小争执，时槿之不仅揪她衣角，还撒娇，牙齿咬着粉唇，对她眨眨眼睛，她心就软得一塌糊涂，然后红着脸去亲她。
想着，傅柏秋神色略微柔和，心有动摇：“就非要住这里吗？”
“毛毛放心，租金一分不会少。”
“……”她哪里是担心这个。
事情有门，时槿之内心狂喜，表面仍故作委屈，拉着她的衣角晃了晃：“求你了。”
“我在殡仪馆工作，每天接触很多尸体，你不怕？”
“不怕，你是活人就够了。”
“每周都要打扫整个一楼所有空间的卫生，包括厨房和厕所，你从小娇生惯养，做得来？”
“没问题的。”
傅柏秋紧盯着她的脸，实在瞧不出有歪心思的痕迹，眼睛里满满的真诚。
“可以签合同了吗？”时槿之喉咙不自觉地吞咽，忍不住催促。
傅柏秋沉吟片刻，起身上了楼，不一会儿拿着准备好的合同下来，连同黑水笔放在茶几上。
时槿之草草看了两眼，直接签了，然后两人交换身份证复印件和电话号码，她根据号码找到傅柏秋的支付|宝，先转了押|金和半年租金。
小区环境这么好，位置也不错，一月租金才三千块，整个一楼都是她的，很划算。
最重要的，房东是前女友。
“大门密码是100718，院门用这个开。”傅柏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崭新的电子钥匙，上面还连着一把备用金属钥匙，放到她面前，“跟我过来录指纹。”
时槿之宝贝似的收好钥匙，跟着来到大门边，傅柏秋随手按了两下，门锁发出“嘀嘀”声：“手放进来，按住十秒。”
密码触摸屏下有个方形小口，时槿之伸进食指，按住，过了一会儿，屏幕显示录入失败。
“用点力。”傅柏秋提醒。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时槿之：“……”
天不让她住进毛毛家么？
傅柏秋皱了下眉，突然捉住她的手，掰直她纤长的食指按在上面，然后目光停在那里移不开了。
肌|肤相触，手心里生出火烧般的热意，两人靠得很近，彼此间萦绕着清淡的冷香，撩人心肺。时槿之有些受宠若惊，悄悄侧头打量身边的人，傅柏秋侧脸线条柔和清晰，前额光洁饱满，自然高挺的鼻梁，从鼻尖过嘴唇到下巴刚好一条直线，五官也生得精致温婉，组合起来耐看又舒服，这种美在骨也在皮。
时槿之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到自己被握住的手，眼神暗了暗。她常年练琴，手指修长白皙，灵活有力，骨节精致细瘦，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以前毛毛很喜欢。
因为除了弹钢琴，在某些事情上这双手的表现也很出色，比如……
时槿之脸颊一热，抿着唇暗自憋笑。
十秒钟刚好过去，屏幕显示录入成功，傅柏秋松开她的手，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呆了几秒才进屋：“记住，不许上二楼，不许带人回来过夜，晚上十点半之后不许发出噪音，其他的合同上都写了，没什么别的要求，互不打扰。”
“好。”时槿之跟着她进屋，仰头看了眼二楼，狡黠一笑，“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东西搬过来。”
傅柏秋以为她是指行李，淡淡道：“我三点钟下班。”
“那明天下午见。”时槿之对她眨眨眼，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拎包走人。
她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合上的门缝里，干脆利落，看起来真的只是公事公办，为租房子而来，没有其他目的。傅柏秋愣在原地，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想太多，直到院子里的车开了出去，引擎轰鸣声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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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虽晴，气温却比昨儿更低，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会下雨，傅柏秋出门前把阳台上晒的衣服都收进了屋，关好门窗。
殡仪馆门前栽种着两排翠绿的松柏树，这个季节大多品种的树木都成堆地掉叶子，唯独松柏不畏严寒，傲骨峥嵘，为万物凋零的秋天装点一抹生机。每天来上班，傅柏秋都要多看两眼它们，继而想到小时候母亲说的，为她取名“柏”字，是希望她能像松柏一样坚毅无畏。
今天她来得晚了些，办公室里已经到了几个同事，其中有个年轻的小姑娘，见她进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小傅啊，来得正好。”主任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这是江宁，今天刚来，让她跟着你学习一段时间，打打下手。”
殡葬行业一线从来都很缺人，放眼全国，开设此类专业的只有那么几所高职院校，毕业生们供不应求，且大部分都不会选择专业对口的工作，要么中途转专业，要么进入其他行业，能直接上殡葬一线岗位的很少。
而这个姑娘……听主任的语气和说辞，八成是个关系户。
傅柏秋心中揣测，主任已经转头看向姑娘，和蔼道：“小江啊，以后她就是你师父了，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都可以请教师父。”
江宁乖巧地点点头，对她甜甜一笑：“师父好。”
傅柏秋“嗯”了声，唇角轻弯了一下，算是笑容。
“行了，你先带她熟悉熟悉业务。”主任笑呵呵的，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跟我来吧。”傅柏秋径自走向里面的休息室，拿出崭新的白大褂和一次性帽子、口罩，“先穿上。”
“谢谢师父。”江宁接过去展开，抖了抖，傅柏秋也穿好自己的，问：“为什么想到来这里工作？”
姑娘抬起头，想了想：“我刚毕业，我爸想让我去民政局上班，但是找的关系不够硬，就往下分配到殡仪馆来了，呆一年再转单位。”
果然。
傅柏秋换好工作服，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茶：“做这个要面对各种形态的遗体，有心理准备吗？”
“放心吧，师父，我敢半夜一个人看《咒怨》呢。”
傅柏秋想说敢看恐怖片与敢摸真尸体是两回事，但显然没必要费此口舌，带去化妆室转一圈便知道能不能做得来。
她双手捧住保温杯，嘴唇抵着杯沿，雾腾腾的热气漫上来，江宁盯着她看，咧嘴笑：“师父，你真好看。”
傅柏秋放下杯子，盖好，戴上一次性口罩：“走吧。”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办公室。
徒弟年轻，话多热络，一路问东问西，傅柏秋耐心地回答她，但对私人问题闭口不言。
“傅姐，带徒弟啊？”
“嗯。”
化妆室里停了三辆推车，上面躺着被明黄色绸布盖住的遗体。傅柏秋应了同事的招呼，走到最靠左的推车边，戴上乳胶手套，捏住绸布一角，看向江宁。
姑娘面色微变，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傅柏秋略微迟疑，松手，转而捏住逝者脚底那头的绸布，慢慢掀开。先是露出一双灰中透青的脚，接着是小腿、大腿、上半身，最后才是头。
这是一位老人，面色青灰，干瘦僵硬，因着刚从冷冻柜里推出来，皮肤表面冒着寒气。
江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傅柏秋温声安慰：“别怕，他只是睡着了。”
“嗯……”
推车一头挂着逝者的身份信息板，傅柏秋扫了一眼，像是自言自语道：“98岁，自然死亡，是喜丧。”
联想到昨天那个死于车祸的十五岁男孩，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人生难料，有的人平平安安活到自然走，有的人年纪轻轻遭遇飞来横祸，谁又能预知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江宁点点头：“高寿老人有福气的，会保佑子孙后代。”
徒弟的接受程度比傅柏秋预想中要好些，好过前两年她带过的一个干了三天就走人的男生。她打算慢慢来，毕竟不是每个人一开始就能受得了非正常死亡的遗体，而那些才是入殓师经手最多的类型。
这天傅柏秋带江宁熟悉了下入殓流程，简单练手，下午正常下班。
“师父，晚上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两人从净身室走到办公室，江宁腼腆地对她笑笑。
傅柏秋回绝道：“不了，有点事。”她想起时槿之今天要搬过来。
“好吧，那下次。”
“嗯。”
分别后，傅柏秋开着车回家。
进了小区，快到家门口，她看见几个青壮年男士搬着个庞然大物往院子里去，而时槿之走在前面，紧张兮兮地念叨：“小心一点啊，轻点，小心……”

第4章
那东西被毛毯包裹得严严实实，由五六个成年男人抬着进了屋。
傅柏秋猜到那是什么，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她把车开进库里，一进门，时槿之恰好望向这边，眼眸微亮：“毛毛。”
“你看这个角落空一块，刚好放我的琴，怎么样？”
她指了指落地窗前，笑着走过来，恰到好处地停在离傅柏秋一步远的位置，欲近不近。她今天没化妆，狭长而不细的桃花眸少了几分魅惑，变得温柔平和，笑容里隐约透着一丝期待。
傅柏秋敷衍答道：“挺好。”
时槿之眼底极快闪过一抹失落，睫毛颤了颤。
她突然就不忍，补了一句：“能在家免费听大钢琴家的私人音乐会，挺好的。”说完又有些懊悔，她凭什么要照顾这人的情绪，无形中吹了一个彩虹屁。
时槿之心头一震，漆黑的眸子里燃起希望之火，唇边笑意渐深。
几位专业的搬琴师傅掀开了毛毯，一架漆光油亮的黑色大三角钢琴赫然出现，他们把拆下来的琴腿和踏板重新装了上去。
傅柏秋目不转睛地盯着琴，琴身上金色的“Steinway&Sons”标志仿佛会反光，刺痛了她的眼。
她压下心头的疑窦瞬间又冒了出来。
买得起几百万的琴，偏偏没钱买房？所以她中了时槿之的套路？
“时小姐，装好了，您再试试音。”搬琴师傅客气道。
时槿之坐到琴凳上，随手来了一段八度滑音，音色清亮如流水。她点点头，起身：“可以了，谢谢。”
等结完账，师傅们走了，时槿之才发现傅柏秋正冷眼看着自己，脸色阴沉。
“毛毛？”她有点慌。
“有钱买琴，没钱买房，时槿之你能耐了，撒谎撒到我头上了。”这话现在说没有意义，合同已经签了，傅柏秋平生最恨欺骗，以前这人可从没骗过她。
时槿之恍然大悟，连忙过去握住她的手：“没有，这是旧琴，用了十年了，我从国外空运回来的。不信我给你看卡里余额……”
她昨天没好意思说自己浑身上下就剩三十万不到的存款，当即调出银行的短信，余额二开头六位数。
“那时候我们住在一起，我还教你弹过，你不认得它了？”
“……”
傅柏秋抽开手，疑虑未消，冷声道：“那你的车，多踩几脚油门岂不是直接喝西北风了？”
“车是问我哥借的，油钱他出。”时槿之委屈极了，也顾不得老底全揭，什么骄傲，什么自尊心，统统不要了。
“是啊，你有哥哥有姐姐，有父母有家，却非要用这种下三滥的套路缠着我！”
傅柏秋情绪激动，声音陡然提高，眼眶漫起湿润的水汽，脑海里涌现诸多往事，画面像电影一样划过她心尖。
在她最难过最煎熬的时候，得到的是冷眼和漠然，好不容易这么多年过去，她快要走出来了，这个女人又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唤醒她痛苦的记忆，撕开血淋淋的伤疤。
凭什么？
时槿之拉住她衣角：“我没有用套路。”
努力维持的虚假淡然一瞬间崩裂破碎，有些问题即便埋藏在时间的长河里，一旦被翻出来，也迟早要面对，除非两人今生不再产生交集。
“毛毛，我从来不骗你。”
“毛毛……”
傅柏秋仰了仰脖颈，将泪意逼回去，她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如此清晰强烈的感知，纵使是痛苦，这么多年，心都麻了。
可是一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心又软了。
她烦躁地皱眉，扯开衣角，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毛毛！”
——砰！楼上传来关门声。
时槿之愣愣地看着楼梯和栏杆，好像在看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她想上去，但记得傅柏秋的禁令，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不知站了多久，腿有点麻，她叹了口气，进房间整理东西。
.
傅柏秋靠着门背滑坐在地，脸埋进膝盖里，冷静半晌，颤巍巍起身，拿上衣服进了浴室。
热水沿着光滑的背部顺流而下，浴室里弥漫起氤氲烟雾，傅柏秋闭着眼站在花洒下，湿透的黑发一缕缕贴着额角，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轻轻颤动就掉了，她被水流包围，被温暖包围。
冷静下来，想明白了很多事。这不怪时槿之，是自己心软，是自己不够坚定，不了解情况。
但方才短暂几分钟的怒与气，真实地给予了她情绪反馈，她想她需要这样的情绪，需要正常人的喜怒哀乐，然后才能感知到自己是活着的。
人若没有情绪，便会自耗，便会生病。
洗完澡，傅柏秋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头发吹至半干，心也静了下来。她拎着保温杯下去泡茶，脚步走到栏杆边，顿住。
二楼视野开阔，能览尽一楼全貌，时槿之蹲在琴凳边，用一块软布小心仔细地擦拭着钢琴琴键，黑色薄毛衣往上滑，露出一截挺得笔直的雪白腰|背，脊椎线清晰可见，视线稍稍往下，浅浅的腰|窝若隐若现。
她眼神暗下来，慌忙移开视线，匆匆下楼。
时槿之听到动静站了起来，转身喊住她：“毛毛。”
刚洗完澡 ，傅柏秋脸上泛着微醺潮红，水润的眸子里波光流转，时槿之望着她，喉咙噎了下，轻声问：“你不生我气吧？”
“你真没骗我？”
“我发誓。”时槿之举起双手，认真道，“我要是骗了毛毛，十根指头全断掉。”
大不了她做受。
傅柏秋看着她的手，微微皱眉，想说这誓言太狠，可是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不用断指头，直接聋了吧。”
“那我不就是女版贝多芬？”
傅柏秋白她一眼，这人往自己脸上贴金，但却是真的有资格贴，没辙。
“毛毛，你很在意我有没有骗你？”时槿之轻轻拉住她衣角，小心问道。如果她在意，能说明什么？
傅柏秋垂下眼眸：“不想跟骗子同住罢了。”
“……”
.
天气预报说过要下雨，四点多天就暗了，厚沉沉的阴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风卷起院落花圃里的枯叶，吹得枝桠摇曳，七零八落。
傅柏秋看着时间，琢磨晚餐吃点什么，打开冰箱发现里头只有一板鸡蛋和几个西红柿，忘记了买菜。米和面还有调料也不多了，她想着该储备些粮食，遂去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毛毛，你去哪儿？”时槿之提着扫把从房间出来，她刚收拾完东西，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傅柏秋看到她手里的扫把，面露惊讶之色，很快又恢复自然：“超市，买菜。”
“正好我要买点生活用品，一起。”
“……”
说好的搬行李，只搬来了个大钢琴，一只小行李箱，被褥床单等，其他什么也没有，生活用品都要现买，而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屋子里要专门腾出两间房放置她的东西。傅柏秋不禁好奇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住进来之前又住在哪里，这些，对方一个字都没提。
她也没立场问。
外头冷风凛冽，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天色暗了一个度。
超市门口拉着促销折扣条幅，这个点人不多，傅柏秋和时槿之一前一后上扶梯，两人同时将手伸向一辆购物车，愣住。
手指碰到一起蹭了下，傅柏秋触电似的缩回来，转而从旁边那列购物车里拉出一辆，径自推着往里走。
“我来。”
时槿之追上她的脚步，手搭在扶柄上，见傅柏秋愕然皱眉，解释道：“推两个车多浪费，一起来的，一起逛呗。”
“你还会觉得浪费？”傅柏秋松了手，语带讥讽。
时槿之倒是毫不在意，笑着说：“年纪大了自然要学会生活。”
推几个购物车与是否会生活并没有关联，她有强行狡辩的嫌疑，但傅柏秋不想多费口舌，就由她。
这层是二楼，主要买衣服、电子产品、家用电器等东西，傅柏秋转了一圈，没什么想买的，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个大活人，她一时不太习惯，心不在焉。
逛到生活用品区，时槿之开始往购物车里拿东西，沐浴露、洗护组、牙膏、牙刷等，零零散散占去半边位置。
傅柏秋扫了一眼，暗暗心惊。
以前时大小姐从不会来超市买东西，因为看不上这些大众品牌。
至此她才相信，时槿之是真的“穷困潦倒”。
两人来到毛巾货架前，时槿之随手拎起一条裸|粉色毛巾和同色大浴巾，傅柏秋下意识道：“我记得你喜欢蓝色。”
她手臂一僵，毛巾掉在了地上。

第5章
傅柏秋后知后觉这话不妥，弯腰捡起毛巾，放回货架。
“我先下去，你慢慢挑。”她避开她的目光，独自走向扶梯。
时槿之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视线扫过一排排毛巾，匆匆拿了两条蓝色的放进购物车，追上那人的脚步。
楼下是食品区，生鲜熟食零嘴应有尽有，傅柏秋在生鲜区转悠，心里总想着家中多个人，想着时槿之这个名字，不知不觉买的尽是对方爱吃的菜。
等回过神来，时槿之已经站在她旁边，愣眼看着她手里的袋子。
“房东，住你家包饭吗？”
“……”
傅柏秋低头看着几袋子菜，倒回去不是，放推车也不是，感觉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尴尬。
时槿之先她一步接过袋子，放购物车里，笑了笑：“我会刷锅洗碗的。”
两人买完东西出来，天阴仄仄的，狂风卷着冷雨斜了飘，建筑物檐下也是湿漉一片，站不得人。
“等雨小点再走吧。”时槿之看着天，出门前想着几分钟路没必要开车，这会儿有些后悔。
“嗯。”傅柏秋点点头，拉着她胳膊往门帘里面走：“进来点，别淋湿了。”
力道一下没控制好，时槿之半个身子惯性撞在她怀里，一阵悠然冷香沁入鼻尖，交织，混合。
时槿之：“……”
等了一会儿，雨势渐小，傅柏秋拿出包里的伞撑开，稍稍往时槿之那边倾斜了点，两人共一把伞走出超市。
雨里带风，斜着飘，伞只能遮住脖子以上，时槿之身上只有一件薄毛衣，冷得发抖，傅柏秋不禁加快了步伐，三分之二的伞倾向她那边。
到家开了灯，时槿之瞥见她身子一侧颜色更深，皱眉：“你衣服湿了。”
“没事，风衣，里面干的。”
傅柏秋把菜放进厨房，上楼脱掉外衣，用衣架撑着挂起来，然后换回居家休闲服，想着吹了风怕着凉，要煮点姜糖水喝，她下楼回到厨房，时槿之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你……会做饭？”
时槿之轻轻吸了下鼻子，对她微笑：“上半年才开始学，一般般。”
以前毛毛总是笑她，娇生惯养大小姐，生活不能自理，一双手除了弹钢琴不会别的，然而分开的这七年里，修马桶、换灯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她什么都学会了，下午收拾整理房间也自己来，毕竟明年就三十岁了，而立之年。
谁知傅柏秋皱眉道：“我来，你洗碗。”
“……”
支走了人，她不急着做饭，拿来生姜去皮切丝，丢尽装水的锅里，烧开后加了点红糖。几分钟后，她端着两碗姜糖水出去：“时槿之。”
被点名的人心脏猛地一抽，乖乖坐到餐桌边，看着她：“毛毛，能不能别连名带姓喊我？”
“好，时小姐。”
“太正式了，不行。”
傅柏秋身子往后靠，挑了下眉：“那喊什么？”
“就像以前那样……”槿之，或者宝宝。她低下了头，没敢说出来。
傅柏秋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们是以前那种关系么？”
一句话扎进心窝子里，疼入肺腑，时槿之把头埋得很低，脸几乎要栽进碗里，借着吹气掩饰委屈。
“对不起。”
傅柏秋：“……”
.
晚餐两菜一汤，傅柏秋自认厨艺不算高，日常吃着足够，在国外那段日子每天都自己做饭，做给前女友吃。
前女友现在吃得正开心。
傅柏秋晚上一向吃得少，小半碗米饭就着菜细嚼慢咽，不时瞟她一眼：“你笑什么？”
“因为又吃到毛毛做的饭了啊。”
“要收钱的，一餐十五。”
时槿之立马放下筷子，委屈地看着她：“那我去吃泡面了。”说着起身就要走。
“回来！”傅柏秋低喝，“坐下，跟你开玩笑。”
“哦。”
她坐下继续吃饭，垂着脑袋偷笑。
傅柏秋斜眼睨着她，无可奈何，一个人吃饭安静还行，两个人就略诡异。
“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时槿之筷子一顿，愕然：“八月底。”
“住家里？”
她随口一问，时槿之并非随便一听，情绪瞬间低落：“毛毛，你是不是还觉得我骗你，想赶我走？”
傅柏秋答非所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
时槿之垂下眼皮，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跟经纪人闹掰了，就回国了。榕城音乐学院聘我为教授，钢琴表演专业，安排了免费公寓，但是我不喜欢，所以这就找房子搬出来了，有些事情一言难尽，我以后慢慢跟你说。”
傅柏秋口中喃喃：“叶子潇？”
脑海中闪过经纪人的影子，那是个雷厉风行、控制欲比较强的中年女人，中美混血，有点背景，早年是时槿之的伯乐，发掘她身上的商业价值，让她赚了不少钱。在英国念书那段时间，傅柏秋见过对方许多次，印象不错。
怎么会闹掰？
听到这个名字，时槿之手抖了一下，眼中浮现痛苦的神色，自嘲道：“当初风光惊艳，全是因为世面见得少。”
“嗯？”
“弹钢琴就好好弹钢琴，混我的古典乐坛，没事儿少去娱乐圈掺和。”她自言自语，眼神清明。
傅柏秋沉默了，提到娱乐圈才恍然大悟。分手之后，她没再关注过时槿之的消息，可是近几年时槿之常常登上国内娱乐新闻头条，无一例外是窥探其私生活的花边新闻，时时刻刻推送，她这样不关注娱乐圈的人也难不知晓。
一位世界级钢琴家，活成了流量明星。
美女，多金，单身，艺术家，这些字眼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娱记们的镜头，没料也能编出料来。究其原因太高调，人红是非多。
傅柏秋感觉自己明白了点，又还缺些东西。
“以后还会有演出吗？”她问。
时槿之抬起头，突然笑了：“当然，但不会像以前那么频繁。”
傅柏秋悄悄松了口气，夹菜吃。
归根究底，她们已经分手了，是自己提的，这人今后怎样与自己无关，但总归不希望对方那么惨。
最忙的时候，时槿之一年有上百场演出，徘徊于世界各地的音乐厅，专门的团队伺候着，身家千万，而跟经纪人一掰，大概身家都赔光了，落到这副田地。
在傅柏秋看来这是最好的结果，损失的是钱，不是身心健康，也不是专业水准，万幸。
吃完饭，时槿之去刷锅洗碗，傅柏秋没走远，站在楼梯边听着，确定她做得来才放心上楼。
这一晚傅柏秋没睡好，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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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日子过得飞快，同住的生活还算愉悦和睦，傅柏秋渐渐适应了家里多个人。但有时候她会想，如果租客不是时槿之，而是完全陌生的女人，她需要多久才能适应？
时槿之看起来也很忙，白天出门，傍晚才回来，有时候在外面吃饭，傅柏秋只当她在学校上课，遵循互不打扰原则，不多问。
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一周有余。
傅柏秋带着徒弟熟悉了防腐入殓的业务流程，开始让她单独上手，经过这周观察，江宁已经适应面对正常死亡的遗体。
“把0823推过去，给家属看一下，没有问题就可以火化了。”
“好的，傅姐。”
上午傅柏秋处理了五位逝者的遗体，三位非正常死亡，一位正常死亡，都很年轻。她把最后纳棺入殓的女性逝者交给同事，对徒弟道：“去吃饭吧。”
这几天师徒俩熟悉了些，江宁是话痨，吃货，每天来上班都带很多零食，分给办公室的同事，空闲了边吃边唠嗑，但在化妆室需要严肃安静，她也不会吵，很快就融进了新群体，连傅柏秋这样话少冷淡的人都愿意陪她唠。
男同事们直呼：幸好是女孩子，否则要拐跑“神仙姐姐”。
两人到食堂排队，傅柏秋打好饭坐下，刚吃几口，同事A急匆匆跑过来：“傅姐！”
她筷子一顿，抬起头。
同事A跑得很急，上气不接下气道：“0823手上的戒指不见了，家属非说是我们偷的……”

第6章
“0823手上的戒指不见了，家属非说是我们偷的……”
这话犹如惊雷炸响在傅柏秋耳边，她当即放下筷子，皱起了眉：“怎么回事？”
“刚才我跟C把0823推去给家属看，家属说他女儿手上本来戴了一枚银戒指，不见了，我解释说推出来的时候就没看到有，家属就觉得是我们偷了。”挺年轻一小伙，头回遇到这样的事情，着急却无可奈何。
“傅姐，你快去看看吧，都吵起来了。”
傅柏秋二话不说站起来，一阵风似的离开食堂。
江宁端着刚打好饭的盘子，一转身就看到傅柏秋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愣了一下：“师父！”
她看向刚才傅柏秋坐的位置，饭没怎么动，一时犹豫，放下盘子追了出去。
.
殡仪馆占地面积广阔，告别大厅分为中式和西式各三间，每间都有不同的名字。傅柏秋沿着主厅小路挨个找过去，远远就听见长生厅里传来争吵声，不由加快了脚步。
厅内灵床和花圈已经布置妥当，白色幕布正中央摆着逝者生前的照片，但仪式还未举行。
两三个身着黑衣的家属围着同事C，吵得面红耳赤，声音响彻大厅，主持仪式的司仪拿着稿子尴尬地看着ta们，无奈摇头。
在这种地方吵架是对逝者的不尊重。
“人抬过来的时候戒指就在手上戴着，怎么你们化个妆的功夫就没了呢？”
“就是啊，里面只有你们自己人能进去，不是你们拿的难道有鬼拿？”
同事C被家属堵在角落，有口难辨，傅柏秋快步走过去，挡在他身前：“不好意思，您女儿是我主殓的，所有程序都由我一个人完成，有什么问题请冲我来。”
家属愣了一下，有些惊讶：“你？”
“我是这里的入殓师。”
“那我问你，我女儿手上的戒指哪儿去了？是长脚跑了还是插翅飞了啊？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傅柏秋转头问同事C：“化妆室里找过了吗？”
“找过了，地上，柜子上都找了，没有。”
“会不会在殓服里？”她目光扫向开着盖的木棺。
木棺里面躺着一位年轻女性，化过妆的面容褪去青灰，散发出蓬勃生机，像睡着了一样。中年女人双目红肿，一看到女儿就又开始抹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旁边的丈夫虽然没有哭，但脸色并不好看，“我们刚才都找过了，就是没有找到啊，里面只有你们工作人员，我们根本进不去，发生了什么谁知道？”
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男人指着傅柏秋，咬牙切齿道：“我看就是你偷的，赚死人钱还偷死人东西，真不怕损阴德遭报应啊你？”
“谁死人了？丹丹才没有死……”中年女人吼了他一句，扶着棺材失声痛哭。
同事C刚想理论，傅柏秋拦下他，看向家属：“我们有职业原则，在逝者身上发现贵重物品会交还家属，但是刚才我并没有看到您女儿手上戴了戒指。”
“放屁！”中年男人一巴掌拍在木棺沿上，额角青筋暴跳，“你意思是我讹你了？来来来，我给你看照片。”
他掏出手机，按了两下，贴到傅柏秋眼前：“看清楚了，我女儿送过来的时候是这样的。”
照片是在殡仪车上拍的，光线比较暗，但能明显看到逝者右手食指戴着一枚银戒指。
傅柏秋皱起了眉，细细回想，方才化妆室里只有她和徒弟，0823和0824换殓服都由江宁完成，化妆才是她来，但她最后都检查了一遍，的确没见过这枚戒指。
考虑到对逝者的尊重，化妆室里并没有安装监控，就是想自证也不知道怎么证明。
见她沉默不语，家属们更是笃定她偷了戒指，指着她鼻子骂道：“心虚了吧？就知道干你们这行的表面假正经，背地里不知道干多少龌龊勾当，一个骨灰盒特么的卖两千块，就那么个谁谁都能用的大厅，放点破白花就要几百，抬个棺又是几百，赚这钱你晚上睡得着么？还是留着给你妈买花圈啊？”
傅柏秋沉下脸，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干我们这行怎么龌龊了？”同事C气不过，上前理论。
尾随而来的江宁恰好看见这一幕，听见这番话，顿时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冲上去一把推开家属：“哪里来的狗乱咬人，嘴那么臭，吃了蛆了？”
“你这小姑娘又是什么东西……”
“江宁！”眼看徒弟要撸袖子打架，傅柏秋及时喝止，拉住她，“回办公室去。”
“师父，0823的戒指是我摘下来的，在她换掉的衣服口袋里，忘记跟你说了，本来想换完再戴上去......”江宁也顾不得生气，急忙解释。
家属这下理直气壮：“看！还说不是你们自己人搞的鬼！”
“应该还没扔掉，我现在带你们去找。”
江宁领着家属去了化妆室，通常逝者身上换下来的衣服会被焚烧处理掉，上午那五位逝者的衣服还没来得及送走，堆在门口地上。
家属这时候嫌晦气不愿上手，江宁徒手去翻，从一件短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银戒指，举了起来。
“欸，就是这个！”
“向我师父道歉！”江宁站起来，把衣服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两脚，指着后面跟来的傅柏秋。
“……”
“快点！”
中年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对不起”，拿了戒指灰溜溜地走了。
江宁气得脸色通红，胸口大幅度起伏，好一会儿平静下来，怯怯地看着傅柏秋，小声道：“师父，对不起，是我粗心大意……”
“下次记得戴手套。”傅柏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淡然，“不然碰上什么病毒细菌就麻烦了。”
“嗯嗯，师父，你怎么没脾气啊，刚才应该骂回去的。”
傅柏秋勾了勾唇角，摇头：“发脾气伤的是自己，没必要。”
生气吗？的确，对方不仅侮辱了她，还侮辱了她逝去多年的母亲，但是愤怒的情绪那么真实，她在喜怒哀乐中找回了一种。
当初她难以接受自己变成孤儿的事实，几度抑郁焦虑，对一切失去感知，没有情绪，宛如行尸走肉，她想活着，想好好地活着，所以才选择来殡仪馆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工作，以唤醒自己的感知。
今天她会生气，是好事。
.
回到家，屋里传来一阵轻缓悠扬的琴音，傅柏秋正要输密码，胳膊一顿，缓缓放下去。
庄严的曲调由缓慢引子而起，史诗般悲壮的氛围，余音袅袅，而后沉着忧伤，又焦虑不安，热情高涨。
肖邦的《G小调第一叙事曲》。
那台钢琴音色相当完美，高音清亮，低音浑厚，每个音符都穿透力十足，傅柏秋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她不太懂钢琴，不了解古典音乐，只是喜欢听时槿之弹奏，听得多了，便能知道那人弹的是什么，谁的作品。
爱屋及乌，她也能对那些作曲家们如数家珍。
曲至壮怀激烈处，却戛然而止。
傅柏秋回过神，屏息等待，里面没有丝毫动静，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枯树叶被风捋过落到地上的声音。
她输入密码，按了指纹，推门而入。
落地窗半开，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时槿之坐在琴凳上写着什么，背脊挺得笔直，脑袋歪向一边，卷曲的茶色长发垂落腰际，她坐在那里，好像客厅不是客厅，是维也纳□□。
“怎么不弹了？”傅柏秋把包一扔，坐到沙发上，双腿交叠。
时槿之背影一僵，欣喜地转过头：“毛毛想听什么？”
“你这几天都没练琴。”
“……”
短短几天相处还算融洽，傅柏秋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刚才门外偷听想起来，这人以前每天雷打不动练琴五个小时，今天才听见响。
“最近有点事，我……”
傅柏秋转过视线，轻声打断：“什么事能比钢琴重要，那可是你的命。”
熟悉的话语犹在耳侧，带着讽刺意味，时槿之猛地深吸一口气，顷刻间红了眼眶。她终于有一种，两个人原本就互相熟悉的感觉，终于不再是陌生人般的相处模式，可是这句话刺得她心窝子疼。
因为她曾在吵架时说过，钢琴是自己的命，无人能比。
“毛毛……”她哽咽开口，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
傅柏秋脑子一嗡。
她哭了。

第7章
傅柏秋不记得自己怎样逃上了楼，心口被那人的眼泪绞得生疼，她颤颤巍巍关上房门，摸到柜子上的骷髅模型，紧紧捂在怀里。
骷髅白骨森森，黑洞洞的眼窟窿狰狞可怖，却是她抑制情绪的良药。
她抱着骷髅蜷缩在地板上，像死过去一样，直到天色黑尽，外头亮起了路灯，她眼皮动了动，恍惚爬起来，拿衣服去洗澡。
晚餐是时槿之做的，肉酱意面，手艺尚可，两人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时槿之的目光始终在傅柏秋脸上打转。
“我脸上有东西？”
时槿之摇头，专心吃面。
吃了一半，她突然抬起头，眨眨眼：“毛毛，你刚才弄哭我了。”
傅柏秋一叉子面送进嘴里，细嚼慢咽着，腾不出空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时槿之自嘲地笑笑，不再言语。
过去的事情是伤疤，揭开总会疼，她这些天小心翼翼，不敢在傅柏秋面前表露丝毫想挽回的情绪，可是忍不住。
而对方忽冷忽热的，让人捉摸不透，好像不是从前她认识的那个毛毛。
吃完饭，傅柏秋主动洗碗，时槿之想说点什么，瞥见她那张冰坨子脸，堪堪把话咽回去，进浴室洗澡。
傅柏秋在厨房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悄然松口气。以前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哄人，尤其哄时槿之，小公主脾气很傲，容易生气哭鼻子，她每次都既心疼又头疼，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惹对方生气，说什么是什么，宠到骨子里。
至于现在，她会逃，会躲。
洗好了碗，傅柏秋关掉水，浴室水声也停了，接着门被打开。
“毛毛，帮我拿一下睡衣。”时槿之探出半个脑袋，对外面喊了声，“就放在我床上。”
傅柏秋眼角微微抽搐：“好……”
这是时槿之的老毛病，洗澡总忘记拿衣服，以前家里只有她们两个，她经常光|着从浴室出来，无所顾忌地当她面穿衣服，穿着穿着两人就穿到被子里去，然后都要重新洗澡。
傅柏秋走进那间稍大的卧室，开灯。
房间里非常整洁，被褥床单枕套都是蓝色系，床头柜上堆了一叠五线谱稿子，她没细看，拿起床沿处叠好的睡衣，视线一掠，发现最上面是条黑色内|裤。
丝绸面料，透明网纱款。
大拇指恰好按在某个中心位置，像有火烧似的，指尖蔓延开尖锐的烫意，她手一抖，翻过睡衣包裹住，关灯，匆忙离开。
来到浴室前，她平复下心绪，敲门：“衣服。”
门打开一条小缝，氤氲白烟袅袅往外散，一只细嫩纤瘦的手伸出来，手背沾着晶莹水珠。傅柏秋把衣服递过去，不经意瞥见她手腕内侧爬着一道深褐色疤痕。
不等她看清，门已经关上了，隔门传来一声“谢谢”。
傅柏秋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那扇门，心底涌起复杂意味，站了足有几分钟才上楼。
她坐在二楼书房里，门没关，心不在焉地翻着书。
过了会儿，楼下传来低沉缓慢的琴音……
那引子萧瑟孤寂，沉闷而忧郁，傅柏秋听着十分耳熟，来不及回忆是哪首曲，突如其来爆发的一连串音群把她吓得心脏猛跳，手抖了一下，书掉在地上。
“……”
音群连弹之快，犹如狂风卷落了枯叶在空中翻腾飞舞，划出杂而不乱的线条，从弱到强，忽而忧郁，忽而悲愤。
是肖邦练习曲《冬风》。
傅柏秋弯腰捡起书，太阳穴随着曲子感情起伏的节奏突突直跳，心跳也乱了频率，像坐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刚松口气，那暴风雨前宁静般的引子又响起来，循环往复，又一次爆发。眼下刚过八点，没到规定不准发出噪音的时间，当初更是没有说不让人练琴，她现在叫停不合适。
傅柏秋捂着胸口，跌跌撞撞下楼，踏着音群走向沉浸在发泄中的时槿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琴音中断，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像断线风筝一样飘摇落地，湮灭尘土。时槿之双手悬在半空，不满地抬起头，见是傅柏秋，眼神倏尔温柔：“毛毛？”
“有没有轻柔一点的曲子？”傅柏秋知道她练琴时不喜被打扰，心里有些愧疚，声音不由自主放软，贴着她坐下来。
这琴凳够长，能坐两个人。
两人肩膀挨着，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感触，时槿之怔怔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眸里温和的笑意，不禁喉头滑动，心口仿佛有一把野火在燃烧。
“嗯？”
她一声鼻音，时槿之不敢再表露过多情绪，低下头：“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没有。”傅柏秋拂了拂头发，手放在中央C上，“我给你弹《两只老虎》。”
当年时槿之教她认五线谱，这么久了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依稀还记得简谱《两只老虎》怎么弹，她试着按下了几个键。
do re mi do，do re mi do，mi fa sol……
音色圆润饱满，听着不像是用了十年的钢琴，贵自然有贵的价值。傅柏秋单手弹得开心，循环两遍，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不由弯起唇角：“你原来教我弹那个《蜜蜂做工》，要两只手的，和弦怎么弹来着？”
她那时两只手不协调，分开练了好几天，才学会一首简单的儿歌。
时槿之痴迷地看着她，轻咬了下嘴唇，用余光引着手指去按琴键示范。
“好。”傅柏秋眼睛看着，心里默念着右手旋律，上手试了一段。
——嗡嗡嗡，嗡嗡嗡，大家一起勤做工。
她两只手又不协调了，琴键也挺重，力道软绵绵的按不得劲，有点泄气。
“毛毛。”
“嗯？”
“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逃掉体育课，跑去琴房玩？”时槿之克制着去牵她手的冲动，眉眼间一片苦涩。
傅柏秋眼神迷离，点点头：“记得，我说我想听《flower dance》，缠着你弹给我听。”
“然后我们就逃课去了琴房。”时槿之笑着接上，满目回忆。
“然后被体育老师一状告到班主任那里。”
“然后……”
傅柏秋从回忆中抽身，淡淡地打断：“我想听《离别》。”这才是她下楼来的目的，让时槿之换轻柔点的曲子，而像《冬风》那样激昂狂躁的可以白天弹。
“不要。”时槿之皱眉。
《离别》么，肖邦十九岁那年爱上了一个女孩，羞怯不敢表白，在离开祖国前往巴黎时，对女孩弹奏了这首曲子。缠绵爱慕，幽怨悲戚。
她一点也不想跟毛毛告别。
傅柏秋只想到《离别》轻柔好听，适合夜晚，后知后觉想起其中典故，当即明白了时槿之为什么拒绝。她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梦，一下子清醒过来，发觉自己坐在琴凳上，挨着时槿之那么近，对她笑，回忆起过往。
她在干什么？
糊涂！
傅柏秋猛地站起来：“你练琴吧，我不打扰你了。”
“毛毛！”时槿之拉住她衣角，语气近乎哀求，“我弹，你坐下来陪我好吗？”
傅柏秋抿着唇，牙齿咬得两腮肌肉酸疼，心里的念头叫嚣着，挣扎着。时槿之攥住她衣角的手紧了紧，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里，僵着愈久，眼中失落愈浓，她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明明已经分手。
“对不起。”她松开手，轻轻吸了吸鼻子，“晚安。”
傅柏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径自上楼。
悲戚幽怨的《离别》在身后响起，她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抱着骷髅模型滑坐在地。
糊涂。
琴声持续到十点便停了，不知循环离别了多少次。傅柏秋瞪着眼睛躺在床上，目视一片黑暗，脑袋里塞满纷乱冗杂的念头，时间分秒流逝，过了十二点，她还没睡着。
口里干渴，她摸到床头杯子晃了晃，空的，打开台灯，起身下去倒水。
楼梯边留了一盏小夜灯，她就着暖融融的黄色光往厨房去，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哭声，脚步顿住。
人在黑暗中，听觉会格外敏锐，傅柏秋当即判断出声音来源是大卧室，走过去一看，门是虚掩着的，哭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呓语传出来……
她心里一紧，悄悄推门而入。
“唔…我不吃药……我不吃……”

第8章
“唔…我不吃药……我不吃……”
今夜没有月光，傅柏秋站在门口，待眼睛适应了黑暗，轻手轻脚地走近。
床上的人向外侧躺着，身体蜷缩成团，被子只盖住了腿，喉咙里发出抽泣呜咽声，嘟囔着梦话，不知梦见了什么场景，似乎很痛苦。
“放过我……”
“不吃…唔……”
梦呓愈发凄凉，她肢体无意识蹬动，做出反抗动作，袖子里的左手腕露了出来，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赫然显现。
傅柏秋捉住那只手，指尖触碰到微凸不平的皮肤表面，心倏然揪了起来。
轻微动作惊醒了时槿之，她缓缓睁开眼睛，还未从可怕的噩梦中脱离，就看到黑暗中有人抓着自己的手，顿时失声尖叫。
“啊！！！”
“放开我…我不吃药……我不吃药……”她挣扎着爬起来，双腿乱踢乱踹，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傅柏秋一时蒙圈：“吃什么药？”
话音刚落，时槿之一脚踹在她大腿上，得以挣脱，迅速把自己卷进被子里，蜷起瑟瑟发抖的身体，低声抽泣：“放过我吧……”
这一脚，够分量。
“咝——”她一手揉着腿，一手摸到床头开关，啪地按下去，漆黑一片的卧室瞬间被点亮。
床头灯是温馨的暖黄色，缩在被子里的人怔了怔，小心翼翼掀开条缝，探出脑袋。看清楚站在床边的人，时槿之满目茫然：“毛毛……？”
她发丝凌乱，脸颊通红，眼睛里水雾盈盈，呼吸随胸口起伏而抽搐，狼狈又惹人心疼。
傅柏秋深吸了一口气，别开脸，轻声道：“醒了就好。”
时槿之喘着气，脑袋逐渐清醒，看着傅柏秋欲言又止。
谁也没有说话。
她抬手抹了把眼睛，眼泪越抹越多，好像因为傅柏秋在这里，那些一言难尽的委屈便被无限放大，无法控制。
“你手上疤怎么弄的？”傅柏秋低垂着眼眸，看不见她的狼狈，“我记得以前没有。”
这句话轻而易举击溃了时槿之心里的堡垒，破碎瓦砾四散倒塌，她慌忙拉起袖子盖住手腕，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不小心摔的。”
傅柏秋敛下眼皮，无奈摇头。
好吧，她信，摔跤能摔出刀疤。
“快睡吧，晚安。”她伸手去关灯，时槿之拉住她衣角，小声说：“等我睡着你再走，行吗？”
“……”
“毛毛。”
衣角晃了晃，两人距离不到半米，傅柏秋转过视线，在她漆黑明亮的瞳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也看到她眼里孩子气的神情。
以前时槿之既骄傲又强势，傲不是盲目自大，是对自我有正确认知后底气满满的自信，强也不是蛮不讲理，是对未来有明确规划后野心勃勃的欲|望。当初分手，她答应得那么干脆，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样的人爱可以很爱，但要为什么东西放弃爱，也绝不拖泥带水。
谁想七年光阴，人就变了。
孩子气的她倒有几分新鲜可爱，傅柏秋不自觉弯了唇角，目光柔软。
“好。”
“我去洗个脸。”时槿之破涕为笑。
哭特别消耗体力，傅柏秋没坐多久便听见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习惯性为她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
.
翌日，时槿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家里空空荡荡，她吃着傅柏秋留好的早餐，迷迷糊糊想起昨晚的事。
毛毛还是在乎她。
赖在这里是对的。
与之相比，噩梦的痛苦可以忽略不计。
吃完早餐，她洗干净碗筷，打扫了下厨房的卫生，然后练琴。房子之间相距较远的优点是安静，无人打扰，不用担心琴声会吵到邻居，可是练着练着她开始感觉有点力不从心……
弹过无数遍的曲子，正投入，突然就忘了谱，停下来。
她盯着琴键，脑袋空空，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下一秒仿佛看到琴键自己会动，耳边传来空灵清透的琴音，忽远忽近。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
放在钢琴上的手机响了，她回过神，屏幕显示来电备注是乔鹿。
“喂？”
“我的槿姐姐啊，你人呢？”乔鹿那把轻微烟嗓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好来录音棚等我，我新歌都录完了，连你影子都没见着。”
时槿之一怔，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想起今天约好去乔鹿那里玩，这么晚了却还在家里，脑袋像是卡了壳，有点转不过来。
“练琴，忘了。”
“就知道。”乔鹿隔空翻白眼，“快来，我在休息室，一会儿经纪人过来有点事，先让助理到公司门口接你。”
“好。”
挂掉电话，时槿之盯着琴键愣神，忘掉的谱子又回到脑海里，好像刚才断片儿只是错觉，她双目发直，机械似的把曲子弹完。
半小时后，D.K Eai。
“时小姐，请随我来。”
年轻的小助理对时槿之微微一笑，带她上到三楼某间休息室前，敲了敲门，推开。
“鹿姐，时小姐来了。”
乔鹿正在跟经纪人说话，见她进来，抬头招呼道：“槿之，你先坐会儿。”
“嗯。”时槿之坐到旁边单人沙发上，不经意瞥见经纪人投来的目光，对她友好地笑笑。
经纪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瞠目结舌地望着她：“您……”
时槿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闭嘴。
“……”
坐了几分钟，经纪人离开了，带着满肚子对她们关系的疑惑。乔鹿把门一关，冲上去就抱她：“我的槿姐姐哟！想死我了！”
虽然深秋天冷，但室内非常暖和，乔鹿穿了件长到脚踝的灰色皮大衣，质地厚重，内搭纯黑低领毛衫和西装裤，脚下一双白底黑面运动鞋，捂得相当严实，两人每次见面，时槿之都忍不住要吐槽她的混搭风，这次也不例外，一伸手把她推开：“你说你，除了黑色就是灰色，外表装高冷老阿姨，心里是个幼稚鬼。”
“我这叫童心未泯。”乔鹿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
“哦。”
“看看你，回国几个月了才想起我，怎么样，都搞定了吗？”
时槿之拂过发丝掖在耳后，神秘道：“房子找到了，你猜房东是谁？”
“谁啊？”乔鹿身子前倾，听八卦似的凑过来。
“毛毛。”
乔鹿：“……”
“我是打算回国找她，但没想到缘分来得这么快这么巧，可能冥冥中有天意吧。”她眼神不由自主地温柔，唇角漾开甜蜜笑意，这是她这几年来遇到的最开心的事了，给予了她希望。
“而且说是租房，也可以理解为同居，她住楼上，我住楼下。”
乔鹿面色沉了沉，皱眉：“你不会想跟她复合吧？”
“嗯。”
“得，又一个吃回头草的。”
时槿之抬了抬眼皮，映出眸里一片苦涩：“本来就是我辜负她在先。”
“那你的事业怎么办？”乔鹿收敛起嬉笑神色，坐正身子，严肃地看着她，“这几年你被姓叶的坑得够呛，也就幸亏你不是靠脸皮吃饭的，好不容易从她手里逃出来，大好的机会重新开始，你告诉我你要去谈恋爱？还是前任？”
“事业……”她喃喃自语，“我累了。”
“累也要站起来，你的自身定位是艺术家，不是流量明星，之前算你被坑走了弯路，但是现在你得重新走回正路上。”
乔鹿是真的担心她、关心她。
两人从小就认识，父母都是世交，乔鹿自幼喜欢唱歌跳舞，一路参加过各种各样的选秀比赛，终于在十九岁那年脱颖而出，签约唱片公司成为职业歌手，她有一副性|感撩|人的烟嗓，能自己写歌，这些年摸爬滚打，靠实力在华语乐坛拼得如今的地位，论辛苦与努力不比时槿之少。
她所信奉的，是事业至上，为爱情耽误事业不值得。
“我知道，我知道……”时槿之抬手轻揉着额角，看起来疲惫极了。
“你别嫌我唠叨。”
她苦笑，点头表示了解，但有些事情藏在心里，连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她不愿意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说自己力不从心？
或者感觉到厌倦？
气氛陷入凝滞，乔鹿也不想自己变成唠叨老太婆，遂点到为止，换了话题：“对了，你刚才进来，感觉这公司怎么样？”
“大公司，还需要我评价吗？”
乔鹿冲她挤眉弄眼，低咳了两声，看看天花板，跺跺脚。
时槿之了然，斜睨她一眼，叹气：“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下状态。”
“……噢。”
“毛毛三点钟下班，中午我可以陪你吃个饭，吃完就必须回去了。”时槿之低头看了下手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乔鹿瞪直了眼，指着她鼻子：“重色轻友你你你？？？”
时槿之得寸进尺道：“顺便，我想写首歌送给毛毛，曲写好了，填词这方面不太行，你帮我……？”
“嘿，你真行，不问我新专辑怎么样，不问我演唱会怎么样，给我来发狗粮了？去去去，不想搭理你了！”
“谁让你没对象。”
“好像你有似的，人答应跟你复合了么，就又是妻管严又是写歌的。”乔鹿一边翻白眼一边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三十岁短发老阿姨装小姑娘卖萌。
时槿之心头一窒，眼神迅速暗淡下去，藏在口袋里的手轻轻握紧，又松开。
复合，可能吗？

第9章
时槿之想复合的问题想了很久。
她心不在焉地去乔鹿家吃饭，两人琢磨了下歌曲填词，约定有空出去旅游，两点钟刚过便回家了。
上午阴沉沉的天，到这会儿下起雨来，大雨夹着风，冷飕飕的。时槿之把车停在院子里，一下来就被风吹乱了头发，寒意直往领子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正要进屋，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
她听觉极敏锐，循着声音源头缓步走向院外绿化丛，被雨打湿的枯叶断枝杂乱零落，里头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扒开枝桠一看，竟然是只小奶猫。
——喵呜
小奶猫只有巴掌大，缩成一团，浑身橘白色毛发被淋得湿答答地贴在身上，半睁着眼睛，小嘴微张，发出极轻细凄惨的叫声。
时槿之心生恻隐，小心翼翼地伸手捉住它，快步进了屋。
外头冷，屋里相对暖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时槿之把小猫带进浴室，开热水淋了下它身上的泥沙，没找到干布，索性拿了自己的毛巾给它擦身子，然后用毛巾包裹住进到隔壁小房间，打开空调。
小家伙被冻得瑟瑟发抖，毛发一颤一颤的，时槿之一手隔着毛巾托住它，一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小脑袋，每碰一下，它就怯怯地缩一缩脖子，喉咙发出细碎的哀鸣，软化人心。
她擦干净小猫身上的水，托着它贴住自己的肚子，站在靠近空调出风口的地方，等了一会儿，能感受到小猫的体温了，松一口气。
小时候家里养过柯基，但从三岁开始，她的世界里只有钢琴，连与狗狗相处玩耍的时间都是从练琴间隙里挤出来的，更谈不上照顾。
此刻迷茫，就像一个新手妈妈。
念高中那会儿，学校里常有流浪猫出没，在校园里晃荡，一点不怕人，学校也不赶它们。有些学生会自掏腰包买猫粮给它们吃，傅柏秋就是其中之一，她喜欢小动物，但傅妈妈对动物毛过敏，家里不能养，她便将那股热爱倾注在了流浪猫身上。
时槿之脑海中灵光乍现，从包里翻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
傅柏秋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摸出来看也没看就按掉了。
前两天榕城附近的某个县发生森林火灾，两位奔赴在救援一线的消防员不幸牺牲，送来殡仪馆的遗体只有一堆零散的骨头和骨灰，要完全复原成生前的模样，难度相当高。傅柏秋和同事们就此开会商议方案，而追悼会就在本周日举行，时间很紧迫。
“把焦炭清理干净，今天加班，辛苦一下，先初步拼出骨架。”她盯着电脑上的照片，眉宇严肃。
两位英雄的家属提供了很多生前照片，难度最大的面部复原只能依靠捕捉照片上的神态和细微特征为据，幸运的是现在有科技力量帮忙。
“跟3D打印室的人说一下，晚点锁门。”
“好嘞，傅姐。”
兜里手机又开始震动，傅柏秋不耐地皱起眉，拿出来一看，来电备注是“时”。
当时双方交换号码，她打备注前犹豫了一下，是写全名，还是“时小姐”，感觉用哪个都不舒服，最后打了个“时”。这么多年她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接到最多的电话无非是推销或中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个人的名字会再出现在来电屏幕上。
“什么事？”她接了，语气冷淡。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声音轻软小心：“毛毛，我打扰到你了吗？”
傅柏秋抿了抿唇，喉咙上下滑动，放柔了语气：“没有，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刚才在院子外面捡到一只小猫，想问问你，家里能不能养。”时槿之嗓音低沉，在看不见的那边，脸上却表露出小女生般的欣喜神情。
傅柏秋下意识道：“你喜欢就养。”
脱口而出便后悔，这是她曾经的口头禅，那时候在一起，大多数事情她都依着时槿之，对方开心，怎样都好，现在说这话倒有些不合时宜。
“那我怎么照顾它？要给它买什么东西？就是猫粮之类的……它好小，还没有我的手大，我捡到它的时候它都湿透了，会不会感冒啊？”时槿之隔着手机笑了起来，言语间掩饰不住好奇与兴奋。
傅柏秋听她念了一大堆，仿佛看到高二那年她给她讲题的情景。
【班长班长班长，再教我一题嘛】
【跟上道题同样的思路，自己写】
【可是两道题条件不一样啊，刚才的状态也不一样，我现在犯蠢了，忘记了】
【……】
“傅姐，咱们现在过去吧。”
同事的声音打断回忆，傅柏秋点了点头，对手机道：“你先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下，买什么东西问医生，我这边忙，先不说了。”
接着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今天加班，晚上不回去吃饭，你自己随便吃点。”
“……好。”
挂掉电话，傅柏秋收拾了东西跟同事去化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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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槿之带着小奶猫去了榕城最大的宠物医院，一番检查下来，没什么毛病，公的，刚满月，然后买了一大袋子包括猫粮在内的宠物用品回去。鉴定虽然不是品种猫，但小家伙生得可爱软萌，粉鼻子粉肉垫正八字脸，胸腹腿毛色雪白，打小就能看出颜值高。
她给小家伙取名“布丁”，因为它背部和头部的毛发是淡橘色，像一块融化在奶茶里的甜布丁。
养猫并非一念冲动，时槿之觉得自己跟小布丁很有缘，看到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衡量了下目前自己的经济状况，一只猫还是养得起的。在她有样学样地照料了几天后，小家伙渐渐与她熟悉起来，时时刻刻黏着她，一挠肚子就打滚，特别温顺乖巧，是只好脾气的猫猫。
有了猫，再加上钢琴，她形同休假的生活变得不那么单调。
“布丁崽，过来。”
沙发后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吧嗒吧嗒踏着四只还不是很稳的小爪子跑过来，时槿之弯腰放下食盆，伸出食指：“击个掌。”
布丁抬起小爪子，粉|嫩的肉|垫跟她碰了碰，软软的，每次吃饭前都要来一下。
盆里少量幼猫粮用温水泡得半软，加了点鱼骨粉和碎肉末，布丁埋头吃得正香，时槿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温声道：“乖乖吃饭，姐姐去洗澡了。”
她站起身，抬眼望着墙上的挂钟，九点整，再透过窗户看看外面漆黑的天。
傅柏秋还没回来。
这几天那人似乎很忙，早出晚归，回来了也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不说话，上楼洗漱睡觉。
然，她前脚刚进浴室，后脚傅柏秋就回来了。
她没注意到在墙角吃饭的布丁，只听见浴室方向水声淅沥，脚步顿了一下，不经意瞥见沙发上摊着几张画满线条的纸，好奇地拿起来看。
是手写五线谱稿子，时槿之的笔迹。
傅柏秋感觉自己像在看火星文，明明什么也看不懂，却捏着这几张纸愣了好久，心头浮起淡淡的异样直觉。
“毛毛？”时槿之抱着一篮子衣服出来，见她拿着自己写的手稿在那端详，心里一慌，放下篮子上前抢了回来，藏在身后，“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多久。”傅柏秋混沌的眼眸恢复清明，面带倦容，视线扫过她背在身后的双手，“别藏了，我又看不懂。”
她声音有点沙哑，眉宇间掩不住疲惫，时槿之悄悄松了口气，把稿子放琴凳上，唇角扬起娇媚的笑：“你这几天好像很忙。”
“今天忙完了，明后天休息。”傅柏秋避开她直白的目光。
同住半个多月，她以为习惯后就会淡定，没想到还是无法坦然与时槿之对视，不知道究竟在逃避什么。
“没事的话我上去了。”
“等等……”时槿之喉咙轻微滑动，欲言又止。
傅柏秋没动，没看她，静静等着她要说的话，但是在她的注视下多呆一秒都是煎熬。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从事殡葬行业。”犹豫许久，时槿之最终咽下了真话，换成另一个问题。
这也算压在她心上很久的疑惑了。
会不会跟那场空难有关？半个多月来的夜晚她都在想。
傅柏秋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笑，转头，挑了下眉：“你害怕了？”

第10章
“你害怕了？”
傅柏秋轻快随意地问出这句话，眼里流露出一丝嘲讽和意料之中的了然，心却重重地沉了下去，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时槿之摇了摇头，没说话。
即便已经分开七年，她相信自己眼睛里的东西，对方应该能看懂，不需要解释。
傅柏秋盯着她看了半晌，尘封的默契破土而出，就真的看懂了，她不是怕。但这个问题要解释的话，很难不牵扯到那段不愉快的回忆，她们该用什么身份和立场来谈论？
其实，说出来也未尝不可。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
时槿之目光在她身边的位置和单人沙发之间扫视，最后选择坐她身边，没敢太靠近，中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前两天xx县森林火灾，去救火的消防员里有两个年纪很小的牺牲了，就剩一堆靠DNA比对区分的骨头送过来，我和同事这几天在想办法把他们还原成生前的样子，安抚家属和他们的战友，今天顺利完成了，举行了追悼会，英雄安息。”傅柏秋视线落挂钟上，看着指针一秒一秒走过，娓娓叙述。
时槿之微微皱了下眉，安静地听。
“我干这行七年，见过无数生离死别，水里淹死的，□□炸死的，跳楼摔死的，百分之七十不超过三十岁，其中又有一半未成年，能自然死亡的是福气，但少之又少。”
“你来看房那天上午，我经手了一个出车祸死亡的男孩，十五岁，被后八轮碾得内脏骨头稀烂，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拼完整，给他穿衣，化妆，入殓，让他的亲人见他最后一面，然后送去火化。”
她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用单调乏味的语气讲故事。
时槿之却敏感地察觉到隐藏在平静下的汹涌波涛，如同她弹过无数遍的《冬风》，低沉缓慢的引子不过是愤怒激昂的前奏，音乐是人的情绪，她天生对这些感知敏锐。
“那年我弟弟也才十五岁。”
她看着秒针走过一圈，耷拉下眼皮，声音愈渐哽咽：“我妈，我爸，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在上面，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连挫灰都没给我留下。”
时槿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紧紧包裹着，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抽走。
傅柏秋没动，眼底弥漫着雾气，泪掉不下来，含在眼眶里浮浮沉沉。
“拼都没得拼。”
“毛毛……”
“你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傅柏秋深呼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笑。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除了死，什么都是屁事，我选择这个行业，我要亲眼目睹死亡，接受大量不知道真情还是假意的悲伤，这样才能说服自己，死亡是件很平常的事，我得好好活着，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进那个火化炉了。”
时槿之侧过身子，双手包住她的手，指尖缓缓滑过她手心，那里也没有温度。
“毛毛，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嗯？”傅柏秋眼里水汽褪去，笑了，这话不带任何情绪，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忙你的事业，太对了，我现在道德感低下，外界那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什么劈腿啊，欺骗啊，结婚离婚啊，我都能给别人找到理由，除了死，什么都不是事，谁要是想不开了，来殡仪馆转一圈，什么都想开了，当然，精神病除外。”
时槿之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心脏蓦地被什么攥住，用力掐了一下，那种嵌入血肉的痛楚与七年前如出一辙。
“你在给我找理由吗？”
“不。”傅柏秋笑得像个孩子，“我在说服我自己，原谅你。”
分明是最想听到的话，此刻却丝毫高兴不起来，时槿之张了张嘴，眼里滚动的液体顷刻滑落：“别，别原谅我……”
“好好生活。”傅柏秋转过视线，避开她泪流满面的脸，低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像个幽灵一样飘上楼。
除了说服自己，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何曾不介意，何曾不痛恨，但七年来见惯的生离死别磨光了她所有的情绪，见到了时槿之才重新捡回来一点，她想问她一句为什么，想让她知道当年自己有多痛苦，可临到此时，还是不忍心做出任何责难。
进不得，退不得，她们的关系只能是这样了。
没有未来。
——喵呜
脚边传来一声轻软的奶猫叫，时槿之噙着泪低头，一滴泪珠落在布丁毛茸茸的脑袋上，小家伙吃饱了，倚着她裤脚翻蹭打滚，伸出粉润的舌头舔着爪子。
时槿之欣慰地笑了，抹掉眼泪，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捉住它两只前爪陪它玩。
“喵呜……”
.
连续几日加班加点忙碌，神经一松懈下来，傅柏秋破天荒睡到了大中午，晕晕乎乎地起床，摸进浴室洗漱，下楼一看，午餐已经做好了。
时槿之端着电饭锅从厨房出来，见她愣在餐桌前，不自觉勾起嘴角：“可算起了，我上午练琴都没把你吵醒。”
她早上起来看了眼二楼，卧室门紧闭，就做了早餐等人下来吃，然后练琴，一投入进去就忘记了时间，回过神来早餐都凉透了，人也没见着影子。
傅柏秋：“……”
以前两人在国外同居，早晨叫醒傅柏秋的不是闹钟，而是钢琴声，在她这个外行听来那些练习曲就是“乱弹”，犹如打蛋器滚过琴键，欣赏不来。
时槿之把电饭煲放桌上，打开盖子，滚烫的水蒸气缕缕升起，模糊了视线，她拿来碗筷放在傅柏秋面前：“毛毛，你自己吃，我有点事回家一趟。”
傅柏秋脑子刚刚清醒，下意识问：“什么事？”
“不清楚。”她尴尬笑笑，极快地掩饰了眼里的落寞，“我可能挺晚回来，你帮我喂一下布丁，三点六点和九点各一次，不要喂太多，记得用温水泡软，喂完把它抱到猫砂盆里，让它自己上厕所。”
傅柏秋偏头瞧了一眼正在猫砂盆里埋屎的小布丁，大概是刚学会不久，动作还很笨拙，她眉眼轻弯，点头：“好。”
.
榕城很大，坐地铁横穿大约要两个钟头，时槿之路上有意磨蹭，车开了足足一个小时。
一整片半山庄园，远望形同小型景区。
时槿之把车丢给佣人去停，绷着脸快步往里走，穿过前庭花园和两道拱形门，踏进主屋，拐了一道弯，来到餐厅门前。她脚步顿了一下，收拾好面部表情，像上舞台似的昂首挺胸走进去。
餐厅足有四十平，大圆桌占了一半面积，寥寥五人围桌而坐，互相之间隔得很开，她目光落在那位头发灰白的老人身上：“爸。”而后看向比自己年长五岁的男人：“哥。”
中年男人咳嗽一声，皱眉：“还有你茹姨呢？”
“哦，茹姨。”她看也没看那女人，走到亲哥边上空出来的位置，坐下。
“干什么你，一回来就甩脸子，不像话！”时清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目圆睁，被唤作茹姨的女人连忙打圆场：“清远，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你别这么大动肝火的，一家人和和气气吃顿饭。”
时清远瞪了女儿一眼，没说话。
“可以吃饭了吗，我好饿。”时槿之眼皮也不抬，只盯着满桌菜肴，她记得家里大厨的手艺很棒，好久不吃甚是想念。
何茹连连点头，笑容依旧讨好：“吃吧吃吧，我们槿之一年到头在国外，难得回来，阿姨特地让保姆买了你喜欢吃的菜，多吃一点啊。”
时槿之当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鲫鱼肉。
大家也都动了筷子，虽然坐在一张桌子上，但彼此间隔得太远，丝毫没有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的温馨感，每个人都不说话，那两个异母弟弟妹妹也十分小心谨慎。
佣人上来倒红酒，顺序依次是时清远、何茹、亲哥时恒之，然后轮到时槿之，她摆摆手，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道：“开车。”
时清远不动声色地拧了下眉。
佣人知趣走开，时槿之故意嚼得很大声：“哥，我嫂子呢？”
“她带晚晚去旅游了。”时恒之宠溺地看着妹妹，“慢点吃，小心噎着。”
“不会不会，唔。”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弄了满嘴油。
时清远看不下去了，咳嗽两声：“吃没吃相，家里没教过你？”
时槿之笑眯眯道：“爸，您喉咙不舒服吗？”
“……”
饭桌上四个大人，两个未成年，年纪最小的时惜之收到母亲眼色，夹了一块羊排，用小盘子托着送到时槿之面前：“我记得二姐最喜欢吃这个啦。”
“谢谢惜之。”时槿之放下筷子揉揉她脑袋，灿若桃花的美眸眨了眨，“听说惜之在学钢琴，学得怎么样了？”
不等小女孩说话，何茹插嘴道：“惜惜可有天赋了，就是那老师水平不行，外面人哪有自家人好，还是要以槿之你为榜样。”
“好啊，我喜欢二姐。”女孩看母亲眼色说话，反应特别快。
何茹：“惜惜，一会儿吃完饭给你二姐弹个那什么……《梦中的婚礼》！”
饭桌上突然鸦雀无声。
时槿之&时恒之：“……”
兄妹俩对视一眼，默默吃饭，惜之好像也察觉到了尴尬，咬着小嘴巴回到座位。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诡异，时清远偶尔问时槿之几句最近的情况，她都一一应了，何茹则不动声色地边吃饭边打量她，另外两个小的安安静静，看大人脸色行事。
时槿之和亲哥先吃完饭，以有事为借口先溜上了楼。
关起门，她放声大笑。
“哈哈哈，何茹那土鳖，小三上位就是不一样，双商清奇。”
时恒之一身西装革履，精英的模样，身为家里长子，平日打理家业在公司不苟言笑，这会儿却像个孩子一样跟着妹妹大笑，兄妹俩捂着肚子坐到地毯上，他满眼鄙夷道：“小家子气，还是占家里人便宜那一套，希望你教她女儿。”
“哥，这你就不懂了，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哈哈哈……”
时槿之盘着腿，手心按着地毯上软绵绵的绒毛，突然脑袋里一阵锥心刺痛，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太阳穴，她双手抱住头，身子不受控制地朝一边倒去。
“槿之？”时恒之大惊失色，起身扶住妹妹，“怎么了？槿之？”
“疼……”

第11章
“疼……”
“哪里疼？”时恒之吓得脸都白了，扶着她肩膀靠在自己身上，“槿之，你别吓我，槿之？”
尖锐的痛意只持续了几秒，转瞬即逝，时槿之轻轻揉着太阳穴，嗓音有点沙哑：“没事，哥，可能没休息好，我昨晚熬夜了。”
她撒了个小谎。
去年年底开始出现头疼的毛病，不定期毫无征兆地疼一下子，疼完有点晕，起初她没放在心上，因为并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和工作，后来不止会头疼，还发生过短暂断片儿的情况，无论当时在做什么事，都会突然停下来，陷入恍惚，然后忘记之前要做的事。
今年年初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上，她突然就断片儿了，所幸当时的协奏曲行至非钢琴演奏部分，没有酿成事故，否则将是她音乐生涯中难以抹去的污点。
后来她跟经纪人闹掰，忙了大半年，将检查忘在脑后，一眨眼就耽搁到现在。
“真没事？”时恒之狐疑地看着她。
时槿之回过神，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哈欠：“真的没事，唉，有点困。”
“你啊，我怎么说你好，还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样任性。”时恒之想戳她脑门，又舍不得。
“就偶尔。”
“偶尔也不行。”时恒之剑眉微扬，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她脑袋，“这么大了还让我担心。快去床上睡会儿，今天吃了晚饭再走。”
“别揉乱我头发……”
“揉怎么了，小时候尿布都是我换的。”
时槿之目瞪口呆：“哥，你五岁就会带娃了？”
老大出生的时候，时清远的生意才刚起步，接着第一个女儿出生，生意有了起色，等到时槿之出生，一岁了，家族产业才慢慢走向正轨。从小时恒之就又当哥又当爸又当妈，看着两个妹妹长大，为妹妹们操碎了心。
他自豪道：“那当然，所以你嫂子刚生晚晚那段时间，我表现非常好。”
时槿之冲他竖起大拇指。
“还不快去补觉？”
“不睡不睡，晚上睡不着。”
在亲哥面前，时槿之向来没点大家闺秀和艺术家的优雅样子，怎么放松怎么来，她站起来蹦了蹦，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
时恒之无奈地笑了，实在拿这个妹妹没办法。
——笃笃笃
“进。”
兄妹俩同时转头，看着门被缓缓打开，时惜之探头进来，小声道：“二姐，爸爸让你过去一下。”
“只让我去？”
小萝莉点点头，看了时恒之一眼，目光带怯。
“……”
时恒之知道妹妹不愿，拉过她手背拍了拍，温言安抚：“去吧，没事，爸说什么你就敷衍着应，顺他两句。”
“嗯，我知道。”
时清远独自一人坐在客厅喝茶，虽然近花甲之年，但腰背依然直挺，他年轻时带过兵打过仗，眉眼间颇有几分军人凌厉之势，尤其那双眼睛犀利锐气，教人不敢与之对视。
只是静坐着，就自带威严气场，不好亲近。
时槿之倒不怕他，在他面前坐下，开门见山问道：“爸，什么事？”
“这次回国就不打算出去了？”时清远端起杯子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
“应该吧，有巡演、音乐会什么的会去一下。”
“那就搬回家来住。”
时槿之漠然拒绝：“不。”
“听恒之说你在外面租房子？”
“……”
——砰！
见她默认的态度，时清远将手里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低喝道：“家里是没地方给你住还是买不起房？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花我自己赚的钱，您的脸面跟我没有关系。”
“你再说一遍？”
时槿之不想跟老爷子吵架，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平静道：“我不会住家里的。”
“你……”时清远指着她，手指微微发颤。
“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晚饭我哥替我陪您吃吧，拜拜。”时槿之不给父亲再次说话的机会，脚底抹了油似的，话音刚落，人已经踏出几步远，再一晃神就没了影子。
“时槿之！”老爷子气得怒吼，“你给我回来！”
.
秋冬交替之际，冷风卷着透骨寒意，时槿之来不及跟哥哥告别，裹紧了大衣钻进车里，不多会儿便开着车远离了庄园范围。
这座她出生的城市变化很大，新增了三条地铁线路，旧城区街道拆除重建后焕然一新，随处可见的电子支付，广告牌上一批又一批年轻陌生的面孔……十一年，物是人非，虽说期间因为演出她回来过几次，但行程匆忙，从未静下心细细品味它的变化。
时槿之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乔鹿打电话。
几秒后，那边传来乔鹿老不正经的声音：“槿姐姐想我了？”
“你在哪儿。”
“刚下飞机，从外面回来。”乔鹿坐在保姆车上，架起二郎腿，边讲电话边对隔窗尖叫的粉丝挥手。
助理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她一扬眉，抛了个媚眼，姑娘霎时羞红了脸，举着瓶子小心翼翼喂她喝。
经纪人：“……”
时槿之听见电话里粉丝的尖叫，仿佛看到去年自己巡演的场景，笑得前仰后合：“几点到家，我去你那儿。”
“我槿姐姐要来，我必须立马回家啊，等着！”乔鹿用力拍了下大腿。
“好，一会儿见。”
挂掉电话，时槿之忽然陷入呆滞，保持着握住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风挡外宽阔的马路，片刻又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机。
她刚才给谁打电话了？
翻通话记录，是乔鹿，似乎说过要去对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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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时槿之很熟吗？”保姆车行驶在高速上，经纪人目光扫过正在玩手机的乔鹿，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话。
乔鹿头也没抬，漫不经心道：“我发小，怎么了？”
“发小？可是从来没见你们公开互动过。”
“私交没必要摆上台面，她不混娱乐圈，不需要炒作。”
“是吗？”经纪人眼神闪烁，语气微妙，“我没记错的话，从12年开始她花边新闻不断，还上过综艺，代言过广告，跟几位流量挂私下有接触……”
乔鹿指尖顿了顿，脸色骤冷：“你想说什么？”
经纪人给了个“你懂得”的眼神，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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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下山不久，天就黑了，寒意凝结成霜缠绕着空气打颤，傅柏秋把衣服收进屋里晾着，关了窗户，下楼吃饭。
过了几天家里多个人的日子，两个人吃饭变成一个人，让她有种做长梦的虚晃感，陡然清醒过来，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如果不是她抬眼就能看见那架钢琴，大概真的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她心有不安，边吃饭边浏览时槿之的微博。
最近一条更新在四个月前，内容是与美国KRI唱片公司解约，公式化的官方口吻，转发评论点赞均过万，粉丝们一口一个“女神”、“姐姐”。往下翻，是今年元旦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照片，与xx乐团合作，xx指挥合影，九宫格。
除此之外，2017年的微博再没有其他演出相关的内容。
2016年，独奏音乐会世界巡演，去了19个国家，35座城市。
2015年，交响音乐会欧洲巡演，德累斯顿管弦乐团，柏林爱乐乐团，维也纳爱乐乐团，巴黎交响乐团……每一场的照片、视频，时槿之看上去都很正常，那种沉浸在音乐世界的投入感，对乐团的掌控力与征服感，以及演奏表现力，都是挑不出错的完美。
2014，2013，2012，2011……
分手后的这七年，时槿之不是演出就是参加公益活动，微博很少发私人性质的内容，乍一看荣耀辉煌，风光无比。
而今年，除了元旦那场音乐会，什么都没有。
傅柏秋有着强烈的直觉，时槿之对她撒谎了，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可是转念一想，这些跟她没有关系，她犯不着操心。
夜里十点，外面依然静悄悄。
傅柏秋坐在客厅沙发上陪布丁玩，小家伙仰起肚皮打了圈滚，挥着两只小爪子想抓她的手指，就是抓不到，急得喵喵直叫。
平常这个点她该睡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心神不宁。冥冥中似乎有某种感应，手机响了，来电恰好是“时”。
她手指松懈下来，被小布丁两爪抱住，另一手滑过绿键，还未来得及开口，那边传来焦急的女声：“傅柏秋吗？”
“是我，你……”这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乔鹿，槿之喝多了，我们在小区门口，车进不去，你出来接……”
“我马上过去，五分钟。”傅柏秋脑海中闪过一个短发女生的影子，但很快被后半句吸引了注意，不等对方说完便挂了电话，连件外套也没披，随便趿拉了双鞋跑出家门。
五分钟路程硬是被她连走带跑地缩减到三分钟。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她快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驾驶位窗户没反应，倒是后面的门开了。
乔鹿抱着烂醉如泥的时槿之一点一点往外挪，对她点了下头：“打扰到你了，槿之不想回家，也不愿住我那儿，只能把她送过来，她说她跟你住。”
傅柏秋正要道谢扶人，喝得醉醺醺的时槿之突然伸手揪住她衣角，口中喃喃呓语：“要跟毛毛回家……”

第12章
“要跟毛毛回家……”
时槿之紧紧攥住她衣角，眼睛里泪光朦胧，沾了酒气的脸颊泛着绯红。
乔鹿：“……”
傅柏秋紧抿着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轻弯下腰，双手托住她腋窝：“走吧。”
乔鹿松了手，时槿之踉跄着软绵绵的身子跌进傅柏秋的怀抱，双臂自然而然勾住她肩|颈，呼吸尽数洒在她乌黑柔长的发丝间，酒气熏人，发香撩人，丝丝交织萦绕。
“毛毛，回家。”脸埋进她头发里，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晶莹。
傅柏秋眨了眨眼，心底涌起浓烈的苦涩，没应，只对乔鹿说了声谢谢，然后架起她胳膊往大门里走。
夜里寒凉露重，时槿之身上温度却高得吓人，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烫的，傅柏秋担心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会感冒，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进了屋，布丁“喵喵”地迈着四只小短腿跑过来，傅柏秋没站稳险些踩到它，所幸旁边是墙壁，她用手撑了一下，舒了口气。
“喵呜……”
傅柏秋把时槿之放到沙发上，弯腰抱起布丁放进猫窝里，摸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睡觉觉了。”
有生之年，她再次说叠词竟然是对着一只奶猫。
布丁“喵呜”一声，乖乖趴着，傅柏秋欣慰地笑笑，起身进了厨房，等她端着温水出来，就看到那调皮的小家伙蹲在时槿之脚边，抬着两只粉嫩的小爪子挠她裤腿。
“……”她真是看错猫了，这么不乖。
时槿之歪着脑袋，眼角泪痕未干，蜷起身子缩在沙发一头，脆弱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傅柏秋轻轻揽住她肩膀，端着水杯凑到她唇边，带了点诱哄的声音：“喝点水。”
时槿之听话地张开嘴，咕噜咕噜喝光了一杯水，干涩的唇沾了水渍微微湿润，酒气染得依旧殷红。
“还要吗？”
她摇头。
傅柏秋转手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时槿之半睁着眼，以为她要走，突然扑过去勾住她脖子：“毛毛别走。”
“……”
温|热微醺的气|息紧紧缠|绕，傅柏秋心头一颤，捉住她手腕试图扒拉下来，才动了那么一下，时槿之忽而低声抽泣，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小名：“毛毛…不要我了……”
她身上烫得厉害，浓烈的酒气顺着呼吸钻进鼻间，好似自己也染上朦胧醉意。
不要她？
究竟是谁不要谁？
又是谁丢下了谁？
傅柏秋死死咬住下唇，心头窜起掩埋了七年的愤懑怒火，眼圈倏然泛红。
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意，耿耿于怀，不是吗？当年断得那么干脆，那么不明不白，就像卡在喉咙里的石头，扎进心窝的刺，堵在肺管深处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硬生生留在命门处膈应着她。
如果当真潇洒，当初根本不会让时槿之进小区。
那一刻她没有勇气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她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离开。
傅柏秋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情绪愈渐崩裂。
手机突兀地响了，不是自己的。
“电话。”
“唔。”时槿之脑袋往她怀里沉了沉，“毛毛帮我拿一下。”
傅柏秋压着火气，腾出一只手伸进她口袋里，那一瞬间忽然有种回到十七岁的错觉——以前天气冷的时候，时槿之喜欢坐在她腿上，捏她耳朵，给她编小辫子，然后两个人互相把手塞进对方口袋，隔着内衬布料挠痒痒。
每次时槿之都先求饶，因为怕痒。
“你哥的电话，自己拿着。”傅柏秋看了眼来电，把手机给她。
时槿之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左手接过来，右手小心翼翼地勾紧她脖子，生怕她跑了似的。
“哥…没事，喝了点酒……噢，静音没听到……在住的地方…嗯，没事，我去洗澡了，拜拜。”时槿之迷迷糊糊地应了几句，声线喑哑低沉，灼人的气息穿透发丝间隙，轻轻拂动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傅柏秋忍着颤意，皱眉：“看来你挺清醒的。”
“唔，毛毛。”
“我要睡觉了，放手。”
“不要。”时槿之丢开手机，黏她黏得更紧。
“我数到三。”
“一二三。”时&#183;树袋熊&#183;槿之自觉替她数完，“就不放。”
傅柏秋眼底染上薄怒，拽住她手臂用力一甩，起身退了两步：“时槿之你装疯卖傻有意思吗？”
以前时槿之是个乖乖女，从不抽烟喝酒，酒量奇差，一杯啤酒就会脸红，所以不曾醉过，她后悔刚才没问乔鹿，这女人究竟喝了多少，真醉还是装醉。
“唔。”
时槿之被推得歪倒在沙发上，发丝凌乱散落，掩住了半张脸。
她僵硬不动，从下往上委屈地看着傅柏秋，漆黑的眸子里水光盈盈，苦涩泛滥，突然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捂住脸，失声痛哭。
心口一阵猛烈绞痛，傅柏秋拧紧了眉，本能地朝她伸手，指尖停在半空中紧握成拳，不住地颤抖，牙关咬得几乎失去知觉。
喉咙的石头，心窝的刺，肺管的棉花，她命门处无不隐隐作痛。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良久，傅柏秋愤恨叹息，眨眨眼逼回泪意，松开拳头，上前把她扶起来：“回房间睡去，天不热就别洗澡了，否则摔死在厕所我不会给你收尸的。”
时槿之不闹了，乖乖由着她扶进房间，瘫倒在床上。
傅柏秋掀开一角被子，帮时槿之脱外套，穿在里面的贴身毛衣微微上滑，手腕处那道狰狞的疤痕露了出来。
指尖不经意触碰，时槿之缩了下手，她蹙眉：“你说实话，手上的疤到底怎么弄的？”
时槿之仰躺着对她笑，脸颊微醺泛红，眼神醉意迷离，“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沉默片刻，两人视线相交，傅柏秋紧抿着唇，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手上的力道也愈来愈松。
“不想说算了，睡觉吧。”
“毛毛……”时槿之慌了，含着哭腔喊她。
“晚安。”傅柏秋狠下心松了她的手，转身离开。
.
翌日清晨，傅柏秋起了大早，洗漱完轻手轻脚走到楼下大卧室，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这才安心去厨房做早餐。
这半个月以来，时槿之偶尔与她一同吃饭，早上对方不早起，她也会留早餐，食材方面她没有把账算得那么清楚，似乎将自己代入了“救济人”的角色。
她上辈子真欠了时槿之的。
吃完早餐，傅柏秋再次走到大卧室门前，悄悄推开一条缝隙。
房间里很暗，宽大的双人床上微隆起一座小山包，被子边缘漏出来一缕茶色卷发，其余捂得严严实实——时槿之睡觉的习惯，无论前一天晚上躺下去多么笔直规矩，第二天必定是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以前她担心时槿之这样睡觉迟早窒息而死，强行纠正过很多次，但是没有效果，只能作罢。
门口站了一会儿，傅柏秋打消了掀被子的念头，轻轻带上了门。
今天依旧休息，她给布丁泡好幼猫粮，添了水，换上新的猫砂，出门买菜。
附近没有菜场，只能去超市，早上的菜会比较新鲜，傅柏秋想着今儿没什么事，便多逛了会儿，不知不觉逛了一个多小时，买了许多从前爱吃的零食——事故发生后没再吃过的。
回到家，她打开门，看到时槿之背对着门坐在钢琴面前，一动不动。
“……”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傅柏秋神色间闪过一丝惊诧，低头换了鞋子，把零食放茶几上，提着菜进厨房。
电压锅里温着的玉米粥没动，她皱了皱眉，放下菜，洗干净手，拔了电压锅插座，转头出去：“你没吃早饭吗？”
落地窗开了一半，冷风卷着帘幔边角微微拂动，时槿之坐在琴凳上，目光发直，神情呆滞，背脊挺得笔直，唇瓣紧绷成一条直线，仿佛陷入出神境地。
傅柏秋隐隐感觉到不对劲，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时槿之身子抖了一下，猛然回神，抬起头：“毛毛？”
“你没事吧？”
时槿之茫然地看着她，脸色有点白，良久才缓缓道：“刚才我想起来昨天喝了酒，但是不记得跟谁喝的。”
“正常，醉酒后遗症。”傅柏秋暗暗松了口气，心说看你还敢装疯卖傻，“现在想起来了吗？”
她摇头。
“乔鹿啊。”
时槿之拧了下眉，口中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怔怔地抬眼：“乔鹿是谁？”

第13章
“乔鹿是谁？”
傅柏秋以为自己听错了，迎上她疑惑的目光，唇瓣微微翕动：“你朋友。”
“我朋友……”时槿之再度陷入恍惚，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噢，乔鹿，我想起来了。”
大脑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她从迟钝的齿轮里揪出一张人脸与名字对上，终于想起昨天发生的事，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我昨天中午回家吃了饭，然后下午去找乔鹿，喝了点小酒，就回来了。”她边笑边自言自语。
傅柏秋看着她痴呆一样的举动，有些难以置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喝傻了？”
先不说是不是装醉，就昨天那样子，能叫“喝了点小酒”？
时槿之被她陡然提高的音量吓到，眸底一片慌乱，小心翼翼地揪住她衣角：“我…我下次不喝酒，我保证。”
傅柏秋缓过神来，不觉懊恼，她喝多少酒，是不是喝傻了，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毛毛？”
“你别生我气……”
“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你想听什么？”
衣角轻轻晃动着，傅柏秋盯着她脸上委屈讨好的神情，心软软地塌下去，声音不自觉柔和：“先吃饭，吃完再练琴。”
“好。”时槿之眼尾上扬。
谁也没有把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放在心上，以为只是纯粹喝多了酒的后遗症。
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维持着房东与租客的关系，中间像是有一条隐形的红|线，不可言说，不可触摸。
.
眨眼间进入十二月，气温大幅度往下降。
时槿之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练琴逗猫，偶尔去一下音乐学院，或者去找乔鹿，没再出现过短暂性失忆的情况，一切都很正常。
但最近，她开始接二连三地做噩梦，夜里睡不好，白天没精神，练琴也总是集中不了精神。
《钟》弹到一半，左手远距离八度大跳，她突然停下来，捂住胸口拼命地喘气，就好像有一只手扼住了她的肺，让她不能呼吸。
噩梦的片段闪过脑海……
中年女人的脸，散落满桌的药片。
时槿之身子栽了一下，跌落琴凳坐到了地上，双手抱头蜷缩成团。
客厅大门传来输密码和指纹锁解开的声音，接着门被推开，傅柏秋从外面进来，一抬眼就看到时槿之抱着头躺在钢琴腿边，神情痛苦，鞋都没换就冲了过去：“怎么了？”
她的脸在时槿之眼中幻化成一个中年女人的模样，恐惧如影随形。
“走开……”
“我不吃药，放开我……”时槿之用力挣扎着，额角漫起细密的汗珠。
傅柏秋听得满头雾水，扶着她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皱眉：“什么药？你看清楚我是谁？”
时槿之怔怔地看着她，脑袋里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一阵阵钻心的疼，又像被电锯割断了神经，记忆一跳一跳的，意识朦胧。
“毛毛……”她低喃着她的小名，脱力般往她怀里栽，“好疼。”
“头吗？”傅柏秋伸手贴住她额头，手心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汗，指尖颤了一下，“怎么好好的会头疼，你是不是又喝酒了？以前不会这样啊……”
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她声音微微发抖，心底焦虑沸腾不止。
“唔，没有。”这次疼的时间明显变长，时槿之咬紧了牙关，几乎要晕厥。
傅柏秋心急如焚，深吸了口气：“走，去医院。”说完拉过她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搂着她小心缓慢地站起来。
时槿之绵软无骨地挂在傅柏秋身上，眼角沁出一滴晶莹的泪，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委屈。
.
傅柏秋生平第一次开快车，从小区到附一院二十多分钟的车程，硬是被她缩减到了十五分钟，如果再幸运些一路绿灯，还可以更快。
大医院人多，门诊大厅热闹得像菜市场，挂号处排着长队，一眼望去黑压压全是人头，傅柏秋搀扶着时槿之坐到休息椅上，柔声安抚：“你坐一下，我去排队。”
时槿之按着太阳穴，轻轻“嗯”了一声。
脑袋没刚才那么疼了，只是有点晕，出了一身冷汗，她靠着硬邦邦的椅背调节呼吸，无力地撑开眼皮，目光落在队伍里的黑色的身影上。
同住将近一个月，傅柏秋每天穿的衣服不是黑色就是灰色，配上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让人望而生畏。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她喜欢紫色，粉色，喜欢可爱的小物件，少女心的小玩意儿。
时槿之沉浸在回忆里，痴痴地望着那人站立难安的侧影，脑内疼痛逐渐减轻，恰好此时傅柏秋转过视线望向这边，两道目光交汇碰撞，一是痴缠，一是复杂。
如果没有这七年空白该多好……
挂上号，傅柏秋扶着时槿之坐电梯上楼，等了几个病人后进去诊室。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斯文儒雅，时槿之很乖也很配合，他问什么就答什么。
傅柏秋在旁边听，心乱如麻。
“近期是否有服用精神类药物？”问到这个问题，时槿之愣了一下，神色有些躲闪，飞快地看了眼傅柏秋，抿唇不语。
医生注意到她的举动，对傅柏秋道：“家属可以回避一下吗？”
傅柏秋默然，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出去。
外面坐着几个排队等待的病人，她找了个靠近门的位置坐下，仰头凝望着天花板上凝滞的冷光，脑海中浮现起这些日子以来印象深刻的场景。
那天晚上的梦呓，以及今天下午的混乱，都提到了“药”。
什么药？
她不知道所谓的“药”跟头疼有没有关系，但很显然，时槿之一定有事瞒着她。
转念一想，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前任，旧爱，陌生人。
不一会儿，诊室的门打开了，时槿之捏着张单子走出来，她连忙起身，紧张地问：“怎么样？”
“医生说要做磁共振和脑电图看一下。”时槿之低着头，不敢看她。
刚才医生问那些问题，很大部分都被傅柏秋听到了，比如她什么时候开始头疼，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短暂性失忆等，她回答的也都是实话。
都是近一年内的事。
“头还疼吗？”
“没刚才那么疼，有点晕。”时槿之如实说。
傅柏秋没再多问，挽住她胳膊：“走吧，去做检查。”
两项检查做完，大约一个半小时出结果，时槿之把结果拿给医生看，傅柏秋没进去，在外面等。
这次时间相当漫长。
等到时槿之出来，她心里想着不关自己的事，身体却诚实地靠了过去，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对方便主动说了。
“毛毛……”
傅柏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扶住了墙。

第14章
“没什么问题，只是最近压力太大，医生让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时槿之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带笑，用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傅柏秋直勾勾地盯着她双眼：“我不信。”
“……”
“你吃过什么精神类药物？”
时槿之微微耸肩，轻描淡写道：“安定而已，这几年有点失眠的毛病，不严重，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你。”傅柏秋极快地否认，顿觉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应迅速地补了一句：“万一你有什么精神病，在我的房子里发病了，我怕给自己惹上麻烦。”
时槿之身子一僵，眼睛眨动频率忽然变快，勉强扯起嘴角：“不会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眼睛里隐去一抹红，在灯光下晶莹闪烁，堪堪仰头看了眼天花板。
傅柏秋心生懊悔，没有接话，直觉她隐瞒了实情，但以自己的身份和立场，不好追根究底问下去，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
“走吧，回家。”时槿之一手提着片子，一手自然地挽住她胳膊。
“医生没开药吗？”
她摇头：“不用吃药。”
“那下次还头疼怎么办？止痛药也不吃？”
两人往电梯间走，时槿之挽着她胳膊的手蓦然收紧，嘴唇动了动：“不用。”
傅柏秋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对方是个成年人，有能力对自己负责，但她总是不受控制，不过脑子，这些年沉淀下来的冷静自持完全不起作用。
走出医院，她打开车子后座门，时槿之一伸手关上，绕到前面副驾位，坐了上去。
傅柏秋：“……”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14年。”傅柏秋转头看向她，“系安全带。”
时槿之乖乖把安全带系好，抬眸对她温柔地笑：“那什么时候买的车？”
“14年。”
“有人坐过你的副驾驶吗？”
“有。”
时槿之手心攥了下衣服，紧张地问：“谁？”
“你啊。”傅柏秋好笑道，“你现在不就坐副驾驶吗？”
“……”
时槿之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绽开的笑容，恍若隔世，记忆中傅柏秋很少在人前表露出过多情绪，一副高冷学霸的样子，但时槿之知道她笑起来很好看，温柔缱绻，如沐春风，胜过世间最美的娇花。
时槿之歪了歪脑袋，没说话，眼底浮现一丝赧意，转过身去坐好。
车子行驶在市区里，傅柏秋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所谓的“坐副驾驶”是什么意思，不由轻笑出声。
时槿之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你是不是跟老东家解约了？”感受到身侧的目光，傅柏秋本能想说点什么。
“……嗯。”
“压力是因为工作吗？”
她想起在微博上看到的东西，猜测会不会跟解约有关。离开了老东家，总得找到下家才行，虽然不是流量明星，但只要涉及商业就需要团队运作，而今年时槿之什么活动都没有，回国后，住进来后，更是清闲得像度假一样。
“算是吧。”时槿之揉了下太阳穴，声音透着疲惫。
傅柏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确定地问：“学校课很多？”
话音刚落，她听到右侧一声轻笑。
时槿之目视前方，悠悠道：“每周就一节，其他时间偶尔开开会，做做研究报告。”
沉默。
傅柏秋默默在心里排除掉学校选项，大致有了猜想。
“毛毛。”时槿之转头看她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去演出？”
“……”
“这几年有点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她自顾自说道。
傅柏秋险些就要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念头一转咽了回去，淡淡道：“这跟我没有关系，不用说。”
时槿之苦笑了一下，脖颈后仰，闭上了眼睛。
.
到家，时槿之先一步进了屋，把片子和诊断单据藏进衣柜最底层，用几件叠起来的毛衣遮住，不漏一丝边角。
“喵呜……”
布丁踩着笨拙的步子走到她脚边，用粉粉的小肉垫扒拉着她裤腿，发出软糯的叫声。
“布丁崽。”时槿之惊喜地抱起它，指腹轻轻揉搓着它松软的毛发。
“喵呜——”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小家伙似乎长大了一点点，刚捡来时躺在她手心里不多不少刚刚好，现在捧着会露出一点毛。
时槿之吸了会儿猫，低头看看手表，到给小主子喂饭的时间了，遂抱着布丁起身出去，这才发现傅柏秋迟迟没有进来。
“毛毛？”
无人应。
刚才停在院子外面的车也没了踪影。
人呢？
“喵呜——”布丁在她怀里叫唤一声，用爪爪擦脸。
时槿之把布丁放进猫窝里，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保鲜的鸡胸肉。
她专门买了一个锅，用来给布丁煮鸡胸肉，冰箱门上还贴了一张简单的自制粮菜谱，她想着等布丁再大些就偶尔做自制粮给它吃。
肉煮到一半，傅柏秋回来了。
时槿之闻声出去，愣道：“你去哪儿了？”
“买药。”傅柏秋抬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布洛芬，“下次疼得难受可以吃这个，如果没有更好办法的话。”
这是她所能做的极限，也是她所关心的终点。
时槿之望进她深如潭水的黑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伸手接了过来，轻声：“谢谢。”
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晚自习她吃坏了肚子，几趟厕所跑下来，整个人虚脱无力，脸色苍白，偏巧那几天学校医务室因为装修而关闭，傅柏秋向老师借口上厕所，翻墙去外面的药店给她买止泻药，结果被校园里的摄像头拍到，第二天全校通报批评，写三千字检查。
但班长还是班长。
【傅班长还会翻墙啊】
【白眼.jpg】
调侃归调侃，她心里不知道多感动。
“去休息吧，布丁我来喂。”傅柏秋越过她进了厨房。
时槿之刚要说话，兜里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到“乔鹿”两个字，意识陷入恍惚。
【乔鹿是谁？】
【你朋友。】
朋友。
“你好？”她接了。
一阵冗长的沉默，那头传来女人低沉的声线：“槿之？是你吗？”
“是我啊。”
此刻乔鹿正坐在经纪人办公室里，眉眼间含着怒意，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确定没打错，“你看微博了吗？”
“什么？”
“热搜第一个，那条影射咱们俩是同性恋人的通稿，是我经纪人发的。”乔鹿叹了口气，言语间有点烦躁。
时槿之：“？？？”
“她擅作主张，我真的不知道，这边已经在处理了，你这几天别发微博，一个字都不要说，唉，对不起，槿之。”
电话里的人絮叨了一堆，时槿之总算听懂，机械似的应道：“好。”
“嗯，先这样，我挂了。”
通话结束，时槿之握着手机愣了好久。
热搜，通稿，经纪人，这些字眼像敲钟一样回荡在她脑海里，交织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光影，令她想起了噩梦……
.
“兰姐，你这么做有意思吗？”放下手机，乔鹿冲着经纪人一顿吼。
“槿之是我朋友！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朋友！你让我跟她炒cp？你是想黑她还是黑我啊？嗯？”
被叫做兰姐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脑屏幕显示微博界面，通稿上乔鹿与时槿之的九宫格搂抱照片清晰无比。
其实动作并没有达到恋人级别的亲密，女生和女生之间搂搂抱抱本就很正常，但乔鹿常年留着短发，穿衣打扮御偏中，又有一副极富磁性且魅惑的烟嗓，圈得无数女粉，私下不知被组了多少对cp，不差这一对。
一个流行乐小天后，一个古典乐艺术家，完美，绝配。
她压了压手掌，示意乔鹿稍安勿躁，挑眉：“你们两个要颜值有颜值，要才华有才华，适当卖个腐吸引点流量，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咬死不承认，打打擦边球，热度过去之后淡化一下，也就没什么影响了。”
“放屁！”乔鹿一巴掌拍在桌上，爆了句粗口。
“你拿我跟谁炒都行，就是不能是槿之，赶紧把热搜给我撤了，就当没发生过。”
好歹她家境优渥，圈内地位也不低，底气足，是有资格跟经纪人叫板的。
兰姐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也不是非炒不可。”
“那你还乱发通稿？你是觉得槿之跟KRI解约了，没人管了，好欺负？醒醒吧，人家玩儿的钢琴，混的是古典乐坛，不是娱乐圈那些今天劈|腿明天约|pao的货色！”
“好好好，这件事过去了，我会处理，别生气。”兰姐被她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次只是试探，虽然时槿之那边没有动静，但乔鹿反应如此激烈，只能作罢。
乔鹿瞪了她一眼，抓起椅子上的大衣，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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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槿之坐在客厅练琴，接着下午没弹完的《钟》继续弹。
这首曲子原是尼科罗&#183;帕格尼尼所作的小提琴曲，于1834年被李斯特改编为钢琴独奏曲，难度甚大，需要演奏者拥有极高超的技巧和水平才能完成演奏。
她十四岁学会《钟》，驾驭得游刃有余，闭着眼睛不看琴键都能弹完。
只要脑子不断片儿……
钢琴高音区音色模仿钟声惟妙惟肖，时槿之沉浸在清亮悦耳的钟声世界里，一会儿双手交替跨十几度音阶，一会儿单手快速跳跃四个八度，脚底不时踩一下踏板，上半身随着节奏与旋律摇晃，投入得忘我。
傅柏秋炒完菜端出来，放桌上，站在餐桌边看了一会儿。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琴键上那双灵活的手，恰好曲至高|潮部分，禁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掉了帧。
手速太快，她眼花。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槿之大概是还未回过神，习惯性身子往后一仰，结果用力过猛，重心不稳，直接从琴凳上翻了下来……
傅柏秋窜着箭步冲过去，侧面拦腰托住她往怀里一带，两人来了个面贴面。
“毛……”时槿之话还没说完，双手下意识攀在她身子前，瞪大了眼睛。
这手感，软软的，热热的。

第15章
冬□□服穿得厚，再加上内|衣的遮挡作用，时槿之觉得手心里的触感不是那么真实，遂五指略微收拢，捏了捏。
很软，似乎比从前更大。
傅柏秋：“……”
她像触电似的往后退，同时手上用力把时槿之上身重心推回琴凳，神情羞恼，转身逃进厨房。
——砰！关门。
电压锅里的汤已经炖好了，在保温，傅柏秋走过去拔了插座，打开盖子，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水蒸气熏得她脸颊更烫了。
死妖精得寸进尺占她便宜。
幸而衣服厚，没生出什么别的感觉，她只是心里别扭。
扶什么扶。
让那人摔死算了。
呸呸呸。
傅柏秋不动声色地拿盆盛汤，心里天翻地覆干起了骂仗，最后镇定自若地端着汤盆出去。
时槿之依然坐在琴凳前，垂眸盯着黑曜白玉般的琴键，唇角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餐桌边那抹人影。
毛毛还是那么敏感。
晚饭吃得略微尴尬，无论时槿之怎么找话题，傅柏秋始终冷着脸不回应，吃饭速度也比之前快。
“毛毛，理我一下嘛。”她轻咬着嘴唇，媚眼如丝。
“毛毛？”
“傅班长~”
傅柏秋沉默不语，吃得更快了，放下碗筷起身：“记得洗碗。”说完面无表情地上楼。
时槿之：“……”
.
夜深人静，外面下起了淅沥小雨。
熟睡中的时槿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埋在被子里，可是并没有因此得到多少安全感，噩梦蚕食着她的精神世界，让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中年女人形同鬼魅的脸贴过来，轻俏的气息吹进她耳朵里。
药丸，清水，被捏住的下巴。
场景一转，她被关在黑漆漆的小屋里，手脚被绳子束缚住，灯突然亮了，那人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对她微笑。
尖叫，哭喊，温柔的吻。
她用头撞墙，她用刀割腕，换来的只是片刻安宁。
脑袋里的疼痛逐渐清晰真实，黑暗中，时槿之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按住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湿濡的汗渍。
“咝……”
她撑着身体爬起来，掀开被子，紧咬着牙关摸到墙上开关，按亮了灯。
这次疼的程度比以往更严重，像是有一把刀硬生生捅穿了骨头，没入脑浆，疼得手指都不由自主颤抖，她终于想起止痛药，颤巍巍地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
时槿之有睡前在床头放杯水的习惯，这会儿起了大作用，她就着水服下药，那一瞬间又想起梦中场景，浑身打了个冷颤。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水珠打在玻璃上，像嵌入琉璃的水晶球，孤寂冷清。
时槿之捂着额头躺回床上，嘴里喘着粗气，好一会儿，不知是药物作用还是过了劲，疼痛逐渐减轻，脑袋变得昏昏沉沉。
她没关灯，脸颊轻轻蹭着被褥，它柔软，有温度，就像这些年来想念的那个人的怀抱。
然后依偎着这份替代品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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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柏秋一整夜没睡好。
清早她顶着眼底浅淡的淤青去上班，本就常年不苟言笑，这脸色一差，说难听些真是像极了化妆室里还未入殓的遗体。
“师父，你脸色好差啊，没休息好吗？”江宁比她晚到，手里举着没吃完的肉包子，担忧地看着她。
徒弟的心理素质被她低估了，当年她刚入行时，大半年没吃过任何肉，瘦了十多斤，后期慢慢才适应过来。
傅柏秋淡然一笑：“没事，昨天睡晚了。”
“噢~我知道了。”江宁挤挤眼，“肯定是跟男朋友聊天聊到半夜来着。”
“没有。”
“师父这么好看，我不信还是单身。”
其他同事也曾开玩笑谈到过这个，傅柏秋都否认烦了，不过她对女孩子一向宽容有耐心，说：“做我们这行的，外人避之不及，更不可能找来当对象了。”
众所周知，殡葬行业难找对象，别人一听是每天跟尸体打交道的，躲都躲不及。
所以，内部消化是常态。
江宁嚼着肉包子咽下去，满不在乎道：“那都是偏见，以前我不知道，也觉得晦气，但是亲身体验过之后觉得咱们太可敬了，产科医生护士迎接生命，我们送走生命，一样值得被尊重。”
“你能这样想很好。”傅柏秋欣慰地笑了，拍了拍她的肩，“我相信将来人们的观念会逐渐转变的。”
这会儿突然想起了时槿之。
抛开前任的身份，在微信上两人还不知道彼此是谁的时候，时槿之就表示过不介意，虽然她没有问过她对这个行业的看法，但是打心底里直觉对方不是带偏见的人。
如果没有发生空难，如果她们没有分手，如果没有这七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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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傅柏秋心神不宁的。
因为夜里没睡好，精神有些萎靡，给逝者化妆的时候险些用错颜料，她满脑子都是昨天医院里时槿之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对头。
如果是很严重的情况，她就应该及时避免麻烦。
想法愈强烈，行动就愈急迫，下了班她急赤火燎地赶回家，准备跟时槿之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至少要问清楚情况。
“喵呜——”
一声奶猫叫，布丁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昂着小脑袋看着她。
“时槿之？”
屋里很安静，傅柏秋轻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再低头看门口鞋垫，少了双鞋子。
不在？
她原地站了一会儿，与小布丁人眼瞪猫眼，倏然抬眸，目光掠过开着门的大卧室，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
“喵呜——”布丁又叫了一声。
到了该喂粮的点，许是饿了，傅柏秋心有挣扎，看看卧室又看看小布丁，最终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进了时槿之的房间。
房间里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被子铺开平摊在床上，像宾馆那样，不叠，这是时槿之的习惯。
床头放着打开了的止痛药盒子，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傅柏秋怔了怔，心里某个角落揪了一下，转而才想起搜寻自己要找的东西。
飘窗，床头柜抽屉，书桌抽屉，柜子。
她在柜子最底部找到了被毛衣压住的片子，诊断单据，病历等东西，心脏陡然跳得飞快，指尖微微颤抖，呼吸都变重了几分。
半小时后，傅柏秋踏进附一院大门……

第16章
还是昨天那位医生，傅柏秋坐在他对面，神情严肃。
她向医生阐明了来意，起初医生表示这是病人隐私不便告知，然后她强调了一遍病人有意隐瞒，家属不知情会造成严重后果，加之昨天她确实以家属身份陪在时槿之身边，医生综合考虑片刻，还是告知了实情。
“卡瓦罗？那是什么？”
傅柏秋听着医生说出一个陌生的名词，两眼茫然。
就在昨天她被支出去后，时槿之对医生说了实话，提到了这种药物。
“卡瓦罗是一种强力致幻药，曾用于止痛，但是因为副作用太大，长期服用会对大脑造成永久性不可逆的损伤，所以二十年前就被世卫组织列为禁|药，目前国内是没有的，大部分国家也已经停止生产，不过……”
医生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脸上出现纠结的表情。
傅柏秋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它并没有完全消失，有渠道还是可以购买的，多见于私人使用。”
“比如呢？”
医生为难地摇摇头：“我也只是外出做学术交流时有所耳闻。”
“那它跟du|品有什么区别吗？”傅柏秋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不可能的猜想。
“卡瓦罗只会让人兴奋并且产生幻觉，不会上|瘾。”
“具体会出现哪些症状呢？”
“这个因人而异，与服用的时间长短，量的多少都有关联，轻则反应迟钝，精神不集中，重则出现认知障碍，甚至可能永久失忆。”
傅柏秋捏紧了手里的病历本，眼神倏然空洞。
她感觉自己正抱着一块烫手山芋，或者说是定时炸|弹，内心却丝毫不乱，就好像冥冥中注定了有此一遭。
这七年，两人各自生活，互相知之甚少。
如果微博里是时槿之真实的一面，那么还算正常，演出、活动、练琴，一位活跃在国际舞台上的世界级钢琴家的常态。
可如果这背后还有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她不敢再往下想。
“真的没有办法治疗吗？”
医生叹了口气，无奈道：“根据你妹妹昨天描述的症状，以及各项检查结果来看，目前只能通过药物来控制病情，避免继续恶化。”
“可是……”傅柏秋皱眉回忆，“她昨天回家跟我说不用吃药。”
“是的，她拒绝了开药。”
“……”
昔日最亲密的恋人成了一个谜，傅柏秋从未感受到这般不安，心像是沉入了浑浊的水底，被挤压，变形。
她恍惚着走出医院，坐进自己的车，透过风挡玻璃看着马路斜对面的门诊大厅，人潮拥挤，熙熙攘攘。
这里是医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她们殡仪馆的上线，许多逝者都是直接从太平间被送过去的。与死亡打交道这七年，她性子淡了许多，佛了许多，没有什么事情能激起她太大的情绪反应。
毕竟连一夜之间失去全部亲人这种空前绝后的打击都经历过了。
但是今天，她难过。
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放下过时槿之。
.
回去的时候，傅柏秋看到那辆红色Boxster停在院子里，心知时槿之回来了。
她把车倒进车库，走地下室通道的小楼梯上去，悄悄拉开了一条门缝。
浴室那边水声微潺，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洗澡，布丁正在沙发边欢快地吃着猫粮，毛茸茸的小尾巴尖翘起一点，一晃一晃的。
人不在客厅。
傅柏秋脱掉鞋子踩进屋，把鞋放到客厅大门边的鞋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大卧室，将偷出来的东西放回原位。
她做了贼，此刻心虚。
她也很想理直气壮地问时槿之，为什么要隐瞒实情，为什么拒绝医生开药。
但是她没有立场。
走出大卧室，水声就停了，傅柏秋站在沙发后面，双手撑着靠背，身子微微倾斜，闭上了眼。
走还是不走？
她眼睛越闭越紧，眉心拧着，指尖深深地陷进沙发靠软垫里。
浴室门开了，脚步声出来，时槿之看到她那副耶稣受难的样子，心头惶惶，嘴唇张开又抿紧。
“毛毛。”她定了定神，上前，“你怎么了？”
傅柏秋睁开眼，直起腰板，转头直勾勾盯着她，不说话。
她眼形生得温婉柔和，眼神却沉淀如一潭死水，冰冷淡漠，透着一丝沉沉死气。
时槿之畏惧她这样的眼神，立马反思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思来想去，大概是这周卫生还没打扫。她揪住自己的衣角，小声说：“我明天就大扫除。”
她刚洗完澡，皮肤清润雪白，脸颊绯红，像擦了淡淡一层胭脂。
傅柏秋想起以前两人同居时，每次时槿之洗完澡都要嘟着嘴巴来亲她，用热乎乎的脸蛋贴她耳朵根，然后在她怀里撒娇。
她原本就是那样一个纯净美好的人。
“今天头还疼吗？”傅柏秋轻声问。
时槿之眼眸发亮，笑着摇头：“不疼。”
她的一点点温柔，都能让她受宠若惊。
傅柏秋盯着她的脸，喉咙突然哽住，诸多话语生生咽了下去，“那就好。”
说完别开脸，正欲上楼，时槿之拉住她的手，“毛毛——”欲言又止。
“我不想惹麻烦，所以有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傅柏秋似乎洞悉她心思，冰冷的话语头也不回地说出来。
时槿之眨了下眼，指尖慢慢从她手背滑下来，讷讷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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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依旧难熬。
时槿之害怕噩梦侵扰，九点半就关灯躺下了，身子往温暖的被褥里一缩，蜷起来，盖住头，不一会儿便感受到了困意。
噩梦没有放过她。
过去一幕一幕在梦境中重现，她挣扎呓语，半梦半醒，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冷汗浸湿了发根。
她喘着粗气，爬到床头拿止痛药，颤颤巍巍就水吞服，然后像滩软泥似的重重跌回床上，长发凌乱铺散。
药依然有效，只是这次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怕自己一闭眼就会重新回到梦境，在那里她身不由己，毫无尊严，如深陷地狱……
近十一点，傅柏秋关了灯正要睡。
——笃笃笃
黑夜里突兀响起了敲门声，她拉被子的手顿了一下：“谁？”
问完觉得多此一问，家里还能有谁？
但她记得她下过禁令。
“毛毛……是我。”时槿之的声音隔门透进来，带着小心翼翼和犹豫的语气。
傅柏秋皱眉，阴着脸开灯下床，打开了门：“我不是说过不许上二楼吗？”
因为深感自己的私人领地被冒犯，她第一反应怒意上涌，语气不可避免地夹带着刀子，有点冲。
时槿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对不起，我……”
楼梯边小夜灯晕过来暖融融的光，映照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傅柏秋这才看清楚她眼角噙着泪珠，睫毛被水润得好似会反光，乌黑的瞳仁边白眼球爬着细细的红血丝。
“我做噩梦了。”她声音很小，“害怕，睡不着。”
傅柏秋喉咙动了动，等着她说下一句。
要跟自己睡？
好笑。
时槿之内心忐忑，轻轻揪住她衣角：“你能不能像上次那样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再走？”

第17章
时槿之上楼前给足了自己勇气。
七年光阴让两人性情大变，她不再骄傲强势，傅柏秋也不再温柔深情，她们之间的状态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熟悉又陌生”。
傅柏秋眼眸低垂，侧脸隐没在黑暗中，耳边回荡起医生的话。
【重则出现认知障碍，甚至可能永久失忆】
如果时槿之真的失忆了，把一切都忘了，独剩自己一人记得那段痛苦的过去，公平吗？
她不明白这究竟是老天给时槿之的惩罚还是幸运。
遗忘是一剂精神良药。
见她走神，时槿之心跳到嗓子眼，却倔强地揪着她衣角不肯松手。
“走吧。”傅柏秋叹了口气，转手带上房门，下楼。
柔软的衣料从手中滑走，时槿之惊喜不及，乖乖跟着她下楼。
房间里开着白色顶灯和黄色壁灯，冷暖交织，温馨明亮，傅柏秋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药盒子，走到床边，抖了抖被揉成一团的被子，铺好，再掀开。
“睡吧，我就坐这里。”她转头，指着掀开的那块位置对时槿之说。
时槿之两手绞着袖口，点了点头，爬到床上躺着，习惯性地拉过被子盖住脑袋。
傅柏秋皱了下眉，一把拉开被子，带着嗔怪的语气道：“蒙头睡对身体不好，你这老毛病必须改。”
时槿之咬着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是这样我睡不着。”
“……”
“那…你把手给我。”时槿之担心自己不听话，她就走了，连忙改口。
傅柏秋坐下来，背靠着床头，脱了拖鞋把腿放床沿边，对她伸出左手。
时槿之侧过身子抱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睡衣袖子与枕头之间，安心地闭上眼。
“睡了？”
“嗯，晚安。”
傅柏秋另一手摸到墙边关了灯，“晚安。”
黑暗降临的瞬间，她的手被抱得更紧了。
两人同处一张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彼此间最细微的动静也能互相知晓。傅柏秋感觉到身边的人慢慢蜷缩起来，像婴儿躺在母亲肚子里的最原始的姿势。
那代表安全感。
她手指紧贴着时槿之柔软的脸颊，呼吸间热意缭|绕，湿气拂过手背上的绒毛，撩|得她心头痒痒的。
厚实的窗帘遮住了月光，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安静得让人耳朵疼，傅柏秋保持着靠床而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心跳随手背上呼吸的节奏起伏。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她呼吸渐重，胸口起伏由浅至深。
十三年前的秋天，那节体育课她们没逃，自由活动后时槿之把她拉到操场的角落，双手叉腰，神气十足地对她表白。
或许用“胁迫”来形容更贴切一些。
【你要是不做我女朋友，我就天天缠着你】
【你想怎么缠着我，嗯？】
十六岁的时槿之红了脸，撅起嘴巴亲了她一下。
【就这样？】她不以为然，面上冷冰冰的，眼里含着戏谑笑意。
【那…那你想怎样……】
她拦|yao抱着时槿之di|在墙上，轻轻yao|住她花瓣似的粉|唇。
shun|吸，|绵。
从那以后，她高冷学霸的人设彻底崩塌，时槿之逢人就说傅班长其实是个大闷骚猪蹄子。
黑暗中，傅柏秋听着耳边愈渐均匀的呼吸，唇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她低头望着手边人晦暗模糊的侧脸线条，眼底漫过氤氲水汽。
她常常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她们的未来会是怎样。
定居海外，一房两人，三餐四季？大抵不过如此。
今晚她又糊涂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却始终咽不下那口气。
给一个解释，很难吗？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逝，傅柏秋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困意袭来，上下眼皮直打架，眼睛这么一闭上，再睁开，就到了第二天早晨。
.
一觉醒来，傅柏秋感觉下巴痒痒的，低眸望去，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进了被窝，怀里抱着缩成一团的时槿之，微卷凌乱的发丝蹭到了她下巴，所以才会觉得痒。
“……”
这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回到了从前。
时槿之脸埋在她身前，冗长的呼吸拂过柔软的棉布料，热意渗|进皮肤里。
然后下一秒她会揪她鼻子，轻声说：猪猪起床了。
这时候猪猪就会不耐地皱起眉，撅起嘴巴，伸个大大的懒腰，把她缠得更紧，嘟囔一声：不要。
拥有回忆对傅柏秋来说是件残忍的事，她凝神盯着时槿之睡得正香的模样，思绪回到现实，小心翼翼地挪开她的手，掀被子起来。
“唔……”
时槿之睡得迷糊，只感觉到自己倚靠着的温暖不见了，双手不安地抓拢了被子，紧紧捂在怀里。
傅柏秋一口气来不及吐出，就见床上的人揉着被子皱起了眉，然后突然睁开眼，茫然地张望几秒，撑起上半身。
“毛毛？”她一时分不清梦与现实，“你怎么在这里？”
傅柏秋侧身对着她，抿了抿唇，无奈道：“昨晚太困，不小心在你这睡着了。”
时槿之眨眨眼，纤长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羽翅一样轻扇着，唇角勾起玩味的笑，目光流露出一丝狡黠。
突然，她扑过来抱住傅柏秋，亲了下她的脸。
傅柏秋立马退开床边两米远，抬手捂住自己的脸，皱眉：“你……”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手心里蔓延开一片温热。
“你在我身边，我睡得特别安稳。”时槿之歪着脑袋对她笑，狭长的桃花眸尾尖轻扬。
她越是笑，傅柏秋越觉得自己狼狈极了，按着脸站在原地不动，强迫自己抬眸与她对视。
时槿之目光灼灼，轻舔了下因干涩而略微发白的嘴唇，羞涩地笑笑，只是突然一下子，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神态呆滞。
傅柏秋觉出不对劲，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怎么了？”
没反应。
她保持着这个坐姿一动不动，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又像陷入了恍惚，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
“喂。”傅柏秋走近一步，拍了拍她肩膀，“时槿之？”
“你没事吧？”
“喂！”
她凑到时槿之耳边喊了一声，那人身子哆嗦了一下，如梦初醒，眼神恢复清明。
“毛毛，你叫我？”
傅柏秋看着她满脸茫然的样子，面色倏然凝重，耳边再度回荡起医生的话。
反应迟钝？认知障碍？还是……失忆？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傅柏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问：“你刚才做了什么，记得么？”
时槿之微微低头，似乎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她脸上扬起甜腻的笑容，软声说：“我亲了毛毛。”
傅柏秋眼神暗了暗，心好似被她孩童般纯净的笑脸攫住，跳动着倏地漏了一拍。
死妖精。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时槿之突然问：“可是你怎么会在我房间？”
傅柏秋：“……”
“我明白了。”时槿之抱住她手臂，下巴亲昵地搁在她肩上，“你是不放心我，怕我做噩梦，特地来看我睡得好不好。”
这个女人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自恋。
她的本性，不会因为披着柔弱可怜的外皮而改变，依然是十五六岁时那个千方百计引诱她、撩她的小妖精。
傅柏秋鼻子一酸，偏过头，下颚抵住了她的脸，清瘦的轮廓骨骼陷进她莹白温润的皮肤，柔软滑|ni 。
她想抱她，很想。
“那毛毛亲我一下好不好？”时槿之声音又轻又软，仰起脖子，闭上了眼睛。
傅柏秋低眸凝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唇，喉咙轻轻滑动着，手指紧握成拳……
良久，等不到亲亲的时某人失望地睁开眼，见傅柏秋手里端着床头那半杯水，不禁疑惑。
“喝点水，你嘴巴干。”
“……”
沉默间，时槿之又开始发呆了，这次很短暂，几秒钟而已，她回过神，接了水杯仰头一饮而尽。
“起床了，今天大扫除。”傅柏秋善意地提醒她。
时槿之“哦”了声，眼里情绪尽散，默默爬下床去浴室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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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次打扫卫生的时候，傅柏秋都不在，没能亲眼看到时槿之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是如何做家务的，只看着一楼还算干净整洁，便默认她遵守了条约。
而今天刚好她休息。
吃过早餐，休息了一会儿，时槿之换了身朴素休闲的衣服，盘起头发，穿上围裙，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房间里拿出来一个——
扫地机器人。
坐在沙发上吸猫吸得醉生梦死的傅柏秋：“……”
时槿之放扫地机器人在客厅转悠，然后拎着抹布进了厨房。
一阵乒乒乓乓锅碗瓢盆响。
傅柏秋提心吊胆地听了一会儿动静，很怕她会把厨房拆了，遂抱着布丁走过去，问：“需要我帮忙么？”
“好啊。”时槿之侧身对着她，正用蘸了清洁剂的抹布擦拭灶台，“你去把布丁的厕所清理一下，换点猫砂。”
厨房安然无恙，锅碗瓢盆被整整齐齐地归置在一边，灶台上干净光亮。
这个女人当真一点不客气。
傅柏秋低头看了眼躺在自己臂弯里翻肚皮的布小丁。
铲屎官嘛，铲屎，应该的。
她转身出去，把布丁小主子放在沙发上，扔给它一只小毛球玩具，专心地铲屎。
院子大门外不远处的岔路口有大垃圾桶，傅柏秋出去扔完屎回来，刚踏进屋，就听见厨房传来“啪”一声，怔住。

第18章
——哗啦！
——啪！
清晰刺耳的碎玻璃声接连不断，傅柏秋吓了一跳，鞋子都来不及换就冲进了厨房。
入目是满地白花花的碎瓷片。
时槿之双手捏住耳垂站在灶台边，见她进来，慌道：“我…不是故意的，马上收拾干净。”
刚才她在擦灶台，想着顶柜也该打开透透气，一踮脚没注意碰掉了旁边摞在一起的盘子，哗啦啦地摔了个粉碎。
她害怕傅柏秋不高兴，想也没想就蹲下去用手捡，因为着急，力气大了些，尖锐的碎瓷片划破了手指，殷红的血珠子一下子涌出来。
“咝——”
“放下！”傅柏秋上前捉住她手腕。
时槿之委屈地低下头，手心松开，沾了血的瓷片掉在地上，纯白中一点妖冶的猩红格外刺目。
血珠顺着指尖爬下来，漫过她莹白如玉的皮肤，傅柏秋轻蹙起眉，拉着她坐到客厅沙发上，“别动，我去拿药箱。”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不一会儿手里拎着个白色小箱子下来，打开放在茶几上。
以前傅柏秋没有在家备药箱的习惯，常用药就堆在专门的柜子里，每次拿都要翻找半天，很不方便，后来时槿之逼着她做分类，这才买了药箱。
尽管两人分手了，习惯也依然保留。
傅柏秋从药箱里拿出棉签和生理盐水，一把捉住时槿之的手腕，用棉签沾去指头上的血，动作轻细。
时槿之紧盯着她全神贯注的脸，心底荡漾开一片柔情，唇角往上翘了翘。
岁月没有在傅柏秋脸上留太多痕迹，昔日的校花如今年近三十，皮肤依然白皙细腻，干净光洁，一双清冽的眼眸温婉如水，淡如清茶，总是波澜不惊，却在不经意间攫人心魂。
当年追求毛毛的人能绕占地八百亩的学校一圈。
虽然时槿之自己的追求者也不少。
她至今仍记得两人互相念对方收到的情书的场景，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吃醋。
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偷笑。
那时候真好啊。
“你蠢么？打碎了碗用手捡？”傅柏秋捏着蘸了生理盐水的棉球，小心翼翼擦拭她手指上的伤口，抬眸瞥见她抿着唇傻笑，气不打一处来，“还笑。”
嗔怒的语气，隐隐带着关切。
时槿之咬了下嘴唇，敛起笑意，小声道：“我怕你生气，一着急就……”
傅柏秋手上动作一顿，心头涌起复杂滋味，垂下眼皮：“几个盘子碗而已，没什么可生气的，再买就是了。”
“那也是要花钱的，我……赔给你。”
“不用。”
傅柏秋为她清理干净伤口，撕了张创可贴包住，“这两天别练琴了。”
“一天不练琴，我自己知道，两天不练琴，我的邻居知道，三天不练琴，我的听众知道。”
“你有邻居吗？”
小区里每栋别墅之间相隔挺远，从家门口走到离得最近的一户也要分钟，即便在家开摇滚party也不用担心会打扰到其他住户，何况是弹钢琴。
时槿之嘴角笑容逐渐玩味，仰着脸凑过去，轻声说：“你啊。”
带着湿热气息的呼吸扑面而来，傅柏秋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作为一名钢琴演奏家，每天练琴是基本的职业素养，否则长久不练习就会生涩，水平下滑。
傅柏秋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我去扫了碎片，卫生等你手好了再做吧。”她站起身，走到大门边拿了扫把和簸箕进厨房。
时槿之望着她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眼珠一转，面容浮起狡黠的笑意。
手好了，再做？
做什么啊？
.
傅柏秋的休息日通常都十分无聊，她不爱出门，空闲在家就接点翻译的活计，或者关字幕看美剧，避免自己英文水平退化。
收拾完厨房，她见时槿之坐在沙发上翻五线谱本子，没有要缠着她的意思，遂主动去给布丁泡了幼猫粮，添了水，然后上楼看书。
没看多久，楼下传来一阵欢快灵动的琴音。
她仔细听了一段，发现又是自己欣赏不来的名家练习曲，暗暗无奈。
李斯特的《鬼火》。
那几年她接受着时槿之的古典音乐熏陶，知道这首曲子很难，特别考验演奏者的水平，此刻觉得无奈又好笑，因为她听出了一丝较劲的情绪。
就好像时槿之在向她证明，伤了一根手指也能弹好高难度的曲子。
该说她幼稚还是可爱呢？
死妖精。
傅柏秋轻笑一声，眼中情愫渐浓，就着免费的私人音乐会继续看书。
“毛毛！”一曲终了，时槿之在楼下大声喊她。
她条件反射般合上书，起身出去，站在围栏边往下看。
时槿之抱着布丁倚在沙发边，仰头对她眯眼笑：“我想出去吃麻辣烫。”
“……”
“喵呜——”怀里的小奶猫叫了一声，像是在给时槿之配音撒娇。
傅柏秋拧了下眉，拒绝的话没有直接说出口，委婉道：“那个很不卫生。”
“可我很久没吃了。”她略略低头，神色委屈，“就是一中旁边的那家店，都不知道还在不在。”
榕城一中，她们的高中母校。
诸多回忆开始的地方。
“毛毛，你陪我去好不好？就吃一次。”她竖起纤长的食指，被创可贴包着有些滑稽。
布丁又“喵”了一声，两只小爪子搭在时槿之xiong|前，恰好是最饱满的位置。
傅柏秋视线一掠，心里微不可察地闪过某种愤懑的情绪，腿比脑子先行动，人已经下了楼。
她走到时槿之面前，伸手抱走那只“色|猫”，假意撸了一会儿，手心不轻不重地按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叫你乱|摸。
“喵呜——”布丁发出猫式抗议。
“好吧，就吃一次。”
时槿之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自己打起了另外的小算盘，见她答应得干脆，顿时喜上眉梢，开心地回房间换衣服。
傅柏秋揉着布丁的脑袋，把它高高举起，眼神不善，唇形无声道：色，胚。
.
从小区到榕城一中，车程大约十分钟，绕过玉湖森林公园就能到，很近。
这些年傅柏秋没有回过母校，但周围变化却很大，原先校外马路边一整排的小吃摊不见了踪影，十字路口处增设了三角花圃和绿化带，沿街许多以前眼熟的餐饮店都不在了，换了新的店铺。
但那家红招牌麻辣烫店还在。
傅柏秋放慢车速，看了眼腕表，问：“现在就吃吗？才十点。”
“太早了。”时槿之就等她这句话，低眸掩去眼里一丝得意，漫不经心道：“要不进学校看看吧？好多年没回来了。”
傅柏秋握着方向盘的手倏然收紧，目光掠过视野中的操场围栏，淡声应下：“好。”
一中操场沿街，蓝白色栏杆加绳网围得严严实实，当年她大晚上翻墙出去差点没摔个狗啃屎，全拜这绳网所赐。
大门依然是自动伸缩式的，傅柏秋把车子停在校门马路对面，兀自下来，一抬眼就望见门内大广场上高高升起的五星红旗。
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仍历历在目。
“走吧。”时槿之下来主动挽起她胳膊。
傅柏秋点点头，拂开额前碎发，两人手挽着手过马路，走向小侧门，被保安拦了下来。
表明来意后，时槿之从包里掏出了一本已经有些年代的毕业证，以证明自己确实是毕业生重回母校来看看。
然后保安让做个登记，放了她们俩进去。
正门广场相对着红白色主教学楼，两侧各放置着一尊石狮雕像，中间墙顶之上镶嵌着一个巨大的圆形罗马数字钟，指针指向十点零九分。
上午第三节 课的时间，隐约能听见朗朗读书声。
傅柏秋转头看了时槿之一眼：“你留着毕业证做什么？”
“纪念高中时代。”时槿之随口回答，而后一愣，“你扔了？”
“嗯。”
何止是毕业证，分手之后她把所有高中时期与时槿之有关的东西都扔了，毕业照、校服、饭卡、有对方笔迹的习题集、互相送的礼物……
还有自己的日记本。
厚厚的两个大本子，带双重密码锁，记录着少女时期的她的全部心事。
那些甜蜜与悲伤，纠结与欣慰，都随着时光被深埋进记忆的尘土里。
时槿之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为什么？”
“没什么好纪念的。”傅柏秋轻轻甩开她的手臂，径自往前走，甩下一句不轻不重的话，“不扔留着过年？”

第19章
“没什么好纪念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毫不在意。
时槿之怔在原地，望着她加快脚步远去的背影，眼里的光倏然熄灭，嘴角漫开苦涩的笑，慌忙追上去。
这趟来，她不指望能让傅柏秋念什么旧情，记什么旧事，只是单纯想两个人故地重游，从回忆里抠出一点甜蜜，一点安慰。
因为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所有。
那究竟是幸运还是残忍？
“毛毛，等我一下。”时槿之跟上傅柏秋的步伐，倔强地挽住她胳膊。
而这次她没有被甩开。
榕城一中初高中一体，主教学楼两栋都是高中部，而初中部则在操场另一头，步行一圈大约要半小时。
她们挽着手臂漫无目的地走，校园内景色变化不大，行走间仿佛回到了十六岁那年，一花一草，一木一石，都那么熟悉。
穿过主教学楼来到体艺馆，旁边有一座小花园，那木质长廊和亭子都是新建的，有上体育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坐在那里聊天，而右手边就是大操场，她对傅柏秋表白的地方。
时槿之仰头望着眼前的建筑，声音不由自主轻柔：“我记得以前总是带你逃体育课。”
带着班长逃课，这事儿只有她做得出来。
“你还觉得光荣？”傅柏秋忍不住嘲讽。
“当然。”她眼尾上扬，挽紧了身边人的手臂，“傅班长，我们去琴房吧？”
班长大人听她这么喊自己，神情陷入了恍惚，无意识应道：“好。”
体艺馆一楼是室内篮球场，校队的男生们每天都来练习，吸引许多女生围观，二楼是琴房和舞蹈房，其中两间大音乐教室用来给艺术班学声乐的学生上课，里面摆放着两架YAMAHA三角钢琴，剩余小房里每间一台立式钢琴，供学生没事练琴用。
唯一的变化是长廊处多了几个盆栽。
还有荣誉墙上打出来的巨幅优秀毕业生照片，时槿之便是其中之一，照片被摆在正中央。
四面八方的房间里传出琴声，傅柏秋几乎是被时槿之带着走的，经过荣誉墙时，视线多停留了两秒。
照片上的时槿之穿着黑色晚礼服，身量yao|窕，qu|线玲珑，妆容稍浓，飞扬的黑色眼线将她狭长的桃花眼勾勒得妖异迷魅，唇角绽开一抹微笑，优雅大气。
下面一排小黑字：
——走向世界的华人钢琴家代表，时槿之。
这不是学校为了贴金而故意写出的夸张语，这是属于时槿之的名副其实的成就，但在鲜花与掌声的背后，被牺牲掉的是她们六年的感情。
傅柏秋至今依然认为，当年是时槿之主观选择了抛弃她。
小黑字很刺眼。
“我怎么不记得我拍过这张照片？”时槿之盯着荣誉墙自言自语。
傅柏秋诧异地转头，窥见她脸上迷茫的神色，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2010年的柏林夏季音乐会，你和指挥西蒙合作演奏《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协奏曲》，当时拍了很多，这只是其中一张——”
她正要说自己收藏了那场音乐会的蓝光CD，突然心口一窒，话音戛然而止。
六月底音乐会结束后，七月中旬，空难就发生了。
八月份，她们分手了，再然后CD也扔了。
傅柏秋眼眶微红，轻吸了一口气，别开脸。
“是吗？”时槿之疑惑地看着她三分之一侧脸，很努力地回忆着。
2010年……
“槿之姐姐？！”一个穿校服扎马尾的女生迎面走来，停在她们跟前，难以置信地看着时槿之。
“真的是你？天呐——”
她惊呼一声，捂住了嘴巴，神情倏然激动。
时槿之：“？？？”
“学姐好！”她弯腰九十度鞠躬，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我是高二艺术班的，从小就学钢琴，一直把您当作我的偶像，我……”
想不到能在学校里见到偶像！
沉浸在回忆中的时槿之被打断了思绪，眼神一瞬茫然，半晌才微笑着点头：“你好。”
这几年的商业化运作让她在国内可以说是家喻户晓，无论能否欣赏古典音乐，提到她，人们第一反应都是：噢，那个很有名的钢琴家。
追着她喊“姐姐”、“女神”的，多半是粉丝。
但粉丝与乐迷有着本质区别，前者年龄偏小，沾染了饭圈的歪|风邪|气，只看脸看身材，而后者年龄层跨度大，更纯粹，多数懂得欣赏古典音乐，所以她更喜欢乐迷多一些。
“小妹妹，需要签名还是合影啊？”时槿之笑吟吟地问，语气熟练。
她见得太多了。
女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像是随时都会流口水似的，但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不用不用，姐姐，如果你时间允许的话，可不可以指导我一下……”
话音刚落，傅柏秋没憋住笑出了声，堆积在心里的阴郁情绪一扫而光。
“这位姐姐是？”小学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美人姐姐。
时槿之瞥见她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清了清嗓子，一把揽过她肩膀，大大方方道：“我女朋友。”
“？？？”
“！！！”
傅柏秋脑子里嗡一声，嗓子莫名发干，心底某个角落隐隐作痛了一阵，脸色后知后觉地沉下去。
“时槿之。”她嗓音有点沙哑。
“嗯？”
傅柏秋捏紧了拳头，用力推开她，扬手一耳光甩了过去。
——啪！
走廊空空荡荡，这巴掌声尤为响亮刺耳。
时槿之头一歪，左脸颊蔓延开火辣的痛意，耳边似有蚊子在飞。
傅柏秋冷眼睨着她，指关节捏得泛白，紧抿的嘴唇隐微微发抖，倏然嗤笑一声，转身往回走。
“毛毛！”
“诶，学姐……”
时槿之顾不得身后的小学妹，小跑着追出去。
.
酸涩的泪意在眼眶里打转，傅柏秋不断加快脚步，只觉耳边生风，卷携着体温冷热交织地吹进心窝里，触动最深处已经结痂的伤口。
那年柏林夏季音乐会，她们本来是要公开出柜的。
但因为临近毕业季，时槿之既要忙演出，又要忙毕业事宜，精力不足，两人便决定推迟到八月份的拉□□亚音乐节周年庆典上再公开。
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让她们再也不可能公开了……
【我要对全世界宣布，你是我老婆】
她在她耳边说过的话，仿佛呼出来的气息还是热的，温暖了鬓角冷风。
七年过去，物是人非。
她算是明白了，时槿之今天是故意的，故意说想吃麻辣烫，故意带她来逛母校，故意羞辱她。
从始至终，这段感情里，这段关系里，她都是被动且被吃得死死的那一个。
不争气。
“毛毛！”
傅柏秋一路像风似的走出校园，她身高173，腿长，跨出来的步子又大又急，时槿之在后面小跑着边追边喊。
“等等我，毛毛……”
校门口的大马路是通往城区的主干道，车流量极大，十分繁忙，傅柏秋靠近时刚好一波车流过去，她左右看了看，脚步未停，穿过马路到了自己的车边。
“毛毛——”
时槿之视线紧紧跟随她的背影，小跑着追到马路中间，余光注意到右边车流越来越近，正要加快脚步跑过去，突然脑内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停下来，瞳孔骤然失去焦距，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动。
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急刹车声，傅柏秋搭在门柄上的手缩了缩，猛地转过身。

第20章
时槿之木木地站在双黄线外的左转道上，眼神空洞，形同雕塑，急刹的小轿车缓缓绕过她继续行驶，一辆接一辆与她擦身而过。
傅柏秋瞬间想起了那个被后八轮碾碎的男孩……
她心脏蓦地揪了起来，等不及这波车流过去，艰难小心地穿过半条斑马线，拉住了时槿之的手腕，怒斥道：“想自|杀不要选大马路！祸害人家司——”
话未说完，她见时槿之像木头一样毫无反应，余下的训斥堪堪咽回肚子里。
犯病了吗？
随时随地毫无征兆地犯病吗？
天寒地冻，嘴里呼出来的气息化作淡淡白烟，消散在空气中。
“时槿之……”她低声喊她，掌心一点一点往下握住她的手，加重了力气，“醒醒。”
两人站在繁忙的车流中间，像迷途无助的流浪者。
傅柏秋看着时槿之茫然的脸，听着耳边汽车鸣笛声，紧张得心脏猛烈急跳，陡然生出一股焦虑烦躁的情绪。
她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但凡刚才有一辆车没刹住，后果都不堪设想，今天是在马路上，明天会是在哪里？时槿之不可能24小时呆在她眼皮底下，她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把对方拴在裤|腰带上。
真出了事情，她负不起责任。
“毛毛，怎么了？”耳边熟悉的声音，傅柏秋回过神，抬眸对上时槿之疑惑的目光，蓦地松了口气。
她握紧了她的手，收回视线，“没什么，走吧。”遂牵着她过了马路，走到自己车边，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时槿之低着头回忆刚才发生的事，只记得自己惹毛毛生气了，然后追出来，明明已经看着那人走了很远，这会儿却不知为什么牵着自己的手。
“上车。”傅柏秋松开她的手，催促道。
“不是去吃麻辣烫吗？”
傅柏秋紧盯着她毫无歉意的脸，暗暗做了几次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精神病人计较。
“那行，去吃吧。”她关上车门，摸出钥匙按了下锁，转身走在前面。
时槿之快步跟上她，视线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敢主动去牵，只轻轻挽住了她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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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放学时间，店里没几个人，一进门，闻到的还是熟悉的味道。
可以明显看出店面翻修过，招牌没换，内部拓宽了面积，增加了几套桌椅，环境也比十年前更加整洁亮堂。
时槿之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椅子上，轻车熟路地拿起篮子和夹子，拉开冰柜门。
她似乎很开心，嘴角带着笑，看到什么都想吃，像个馋嘴的孩子。
傅柏秋不自觉弯了弯唇，拎起她的包走过去，小声提醒：“人不在的时候别把包放座位上。”
“没关系，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时槿之漫不经心地说着，顺手夹了几片培根肉。
她的篮子里装满了荤菜，唯独几个海带结被深埋其中，孤零零的一点绿。傅柏秋皱了下眉，忍不住道：“少吃些肉，不卫生。”
边说边抢走了她手的篮子，把鱼排、鸡柳这些看着就油腻腻的东西放回去，然后唰唰唰地拿了些青菜、土豆、金针菇，端去前台称重。
时槿之：“……”
傅柏秋此刻的表情与十六岁时如出一辙，眉心微微拧着，漆黑的眸子里透出几分严肃，嘴唇紧抿，像是在认真地解数学题。
以前她数学不好，傅班长没少给她补课，教她写作业，同一道题她必须要听傅柏秋讲两遍以上才能懂，这样每次讲题的时候，她就可以近距离偷偷地看她。
至今班长仍然不知道这是套路。
时槿之敛下眼眸，不禁心神荡漾，笑意从眼睛里蔓延到唇角，藏也藏不住。
结了账，两人各自拿着号牌坐到位置上等待，傅柏秋心不在焉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桌面。
她得想办法把时槿之弄走。
从前她们交往时，双方父母都不知情，傅家只是纯粹的商人，爸妈思想开明，包容有耐心，而时家背景深厚，有|权有钱，家风较为保守，这种情况下时槿之想对家里人出柜是非常难的，毕竟那时候翅膀还没有硬，在国外念书和生活各类开销都需要家里支持。
可目前除了联系时槿之的家人，没有其他办法。
她担心到时候会不小心“被出柜”，以时老爷子那个脾气，不打死时槿之才怪。
等了一会儿，前台叫号，她们一前一后去取了自己的那份，端回来坐下。
傅柏秋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吃过这东西了，自从踏入殡葬行业后，她一天比一天更珍惜生命，深知病从口入，垃圾食品一律不碰。
她碗里稀稀疏疏飘着几片菜叶子，也没有放任何额外的调料，清淡得很。
时槿之看了看她的碗，又看看自己的，微微眯起眼，笑着说：“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吃。”
“年纪大了，造不动。”傅柏秋淡淡说道，夹起一片生菜叶，吹了吹，送进嘴里。
时槿之闻言笑出了鼻音，灿若桃花的美眸弯成月牙，“你怎么变得像个老干部了？”
傅柏秋没说话，瞥了眼她左手腕，虽然那里被袖子遮住了，但隐约能窥见边缘一抹深影。
她心里越发焦虑不安，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你尝尝这个，好像是新品种。”时槿之用勺子挑起一颗紫白色丸子，轻轻吹了几口气，趁对面人不注意送到她嘴边。
沾着汤汁的勺子碰到了傅柏秋的唇，她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缩，皱眉盯着丸子，“不用，谢谢。”
“我喂你。”
时槿之微微翘起嘴角，举着勺子软声撒娇，她长发掖在耳后，露出的左脸上浮着淡淡的绯红，隐约浮现五根手指的轮廓。
那一巴掌力道不算小，她是带着十足的怒气打的，没想过后果。
简而言之，就是下了狠手。
打完那瞬间她就后悔了，且不说当着粉丝的面让时槿之难堪，即便是当初刚分手那会儿，她也没有气到想动手打人的地步。
以前她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时槿之说。
压抑的情绪堆积在心里这么多年，仅仅因为四个字就爆发了。
她果然还是在乎。
“毛毛？”
对面的人轻喊了一声，傅柏秋恍然回神，薄唇无意识地张开，吃下那颗紫白相间的小丸子。
浓郁的汤汁在嘴里迸溅开，舌尖沁满鲜香的海鲜味儿。
临街窗边车水马龙，对面就是学校大门，她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六岁的冬天，两人手牵着手来店里吃麻辣烫，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时槿之依然先喂她吃。
【毛毛，尝一下这个】
【还有这个，啊，张嘴】
【再吃一个】
她们穿着校服，脸上露出稚嫩青涩的笑容，眼睛里柔情蜜意，恨不得将对方也吃进肚子里。
傅柏秋嚼着丸子咽下去，碗面升起腾腾热气，视线有些模糊。
“好吃吗？”时槿之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她轻轻点头：“嗯。”
“再吃一个。”
“不了，吃多太腻。”傅柏秋出声阻拦，按下脑内纷乱的思绪，低头吃自己的。
的确很久没吃了，味蕾上浸润着记忆中久违的香气，汤料里微微的麻和辣，都是曾经熟悉的味道。
时槿之手臂僵了僵，收回勺子，盯着方才傅柏秋嘴巴碰到过的地方，缓缓伸出she|尖扫了一下，han|进嘴里。
.
离店的时候，傅柏秋坚定了要将时槿之赶走的念头。
她看着时槿之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愉悦，心里觉得既讽刺又悲哀，这辈子，即使兜了一大圈回到原点，她们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了。
而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不想再每天控制不住地心软，不想未来一年随时都像今天这样提心吊胆，不想再时时刻刻回忆起过去。
想着，傅柏秋藏在袖子里的手捏紧成拳，平静地喊出她名字：“时槿之。”
“嗯？”
时槿之系好了安全带，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每次你喊我全名，我都感觉要大祸临头了。”
的确是要大祸临头了，对她而言。
傅柏秋心底莫名涌起一丝不忍，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卡了片刻，她定了定神，沉声道：“回去我把租金和押金双倍退还给你，三天内你尽快搬走。”

第21章
21.
“三天内你尽快搬走。”
傅柏秋尽量稳住气息说完这句话，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异样，眼睛也始终看着前方，连余光都不允许向右瞟。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听到质问或者是拒绝。
片刻后，车里依然安静，外面嘈杂的噪音被窗户隔绝掉大部分，如同两个世界。
她没忍住，眼珠子往右移动了点。
时槿之低着头，侧脸被散落胸口的茶色卷发遮住，看不清表情，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细嫩的五指伸直，紧紧绷着。
她不说话，傅柏秋自然也无法再说，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傅柏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点火，脚正要踩下踏板，身侧传来时槿之低沉幽然的声音：“我是你的累赘吗？”
“是。”她干脆答道。
自恋些想，这个字，这个认知，对时槿之的杀伤力绝不会小。
傅柏秋不禁在心里揣测，身边的人会有怎样的反应。
伤心？还是委屈？
无论哪一种，这次她都不会再心软动摇。
“我不搬。”时槿之抬手将鬓边发丝掖至耳后，目视前方，眼眸清淡如水。
也很干脆。
傅柏秋诧异，把车子熄了火，身体后仰靠住椅背，双手抱臂，一副悠闲打持久战的样子。
她想问清楚，这七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转念又恍然，这不关自己的事。
她若是问了，就暴露了心思。
心绪乱得很，假如当初自己硬气些，把人拦在小区外，说什么也不让进，许就不会生出这诸多烦恼。
但细想这一月以来的点滴，竟有一丝丝惆怅与不舍，惆怅多些，不舍少些。
她是不是独居太久了？寂寞了？
傅柏秋走着神，没留意身边靠近的人影，等她反应过来，耳尖已经被一阵温|暖的气息笼住。
“你干什么？”她往旁边缩了缩，胳膊抵住了车门，一张放大的脸映入眼帘。
时槿之手肘支着储物盒，上半身向她这边倾斜，仰着脸，狭长妖冶的桃花眸微微眯起，薄唇吐出轻缓的呼吸：“不干什么。”
低|哑的嗓音，liao|人心弦。
这姿|势亲|密无间，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傅柏秋身后就是车门，退无可退，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淡香，她眼前眩晕，堪堪转动脖子，别开脸。
时槿之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睛闭上又睁开，满目陶醉，“你在害怕，你心慌了。”
傅柏秋不言语，僵硬的肢体动作迟缓，只顾着躲，竟没有第一时间推开她。
心脏在胸腔里肆意疯狂地乱跳。
“再打我一巴掌。”气息更近了，吹拂着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时槿之温柔地握住她手腕，眼见她红润饱|满的唇近在咫尺，喉咙滚动着，“你不打我，我就要吻你了。”
温声软语的诱|惑，死妖精显露本性。
傅柏秋心热难|耐，羞恼交加，暗暗料定她不会，可下一秒就教脑子煮了浆糊。
唇上微热，带着小心和试探。
起初浅尝辄止，温柔轻细，而后陷落深渊，情难自禁。
时槿之单腿屈起半跪着，双手紧紧环着她腰|背，试图一点点靠近。
在梦里，她吻了她无数次，无数个徘徊于地狱的夜晚，这人是她满腔苦涩里唯一的甜。
“唔......”
但只是蜻蜓点水一下，傅柏秋倏地醒了神，屈辱感涌上心头，伸手用力地推开她，扬起恼怒的巴掌。
时槿之平静地闭上眼：“打。”
她呼吸冗长，声音微微颤|抖。
傅柏秋眉心微蹙，巴掌迟迟没落下来，悬在半空直到手都酸了，五指无力地卷曲，最后放下来。
“你明天就滚。”她冷声说，转开视线，用手背抹了下嘴唇。
“不滚。”
“你病得严重，应该回家休养，否则出了什么事，我第一负不起责任，第二没那个义务照顾你。”傅柏秋语速极快，磨着最后一点耐心。
烫意从嘴唇往上，爬到脸颊，耳根，她极力转头看窗外。
时槿之缓缓睁开眼，慌乱闪逝：“我没有生病，你不用照顾我。”
“以后我尽量一个人出门，出事也不需要你负责任，刚才对不起，我只是......情不自禁。”
她不知道她在挑战傅柏秋的耐心，想说什么便一股脑地说了。
这话点了炸|药桶，傅柏秋满腔火气蹭蹭往天灵盖蹿，转头一把揪住时槿之的衣领，泛红的眸显露凶狠目光，紧咬后槽牙。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字都没讲出来。
人在怒到极致的时候，往往无话可说，而每个人的极致点不一样。
傅柏秋的点是心上的伤口，是这七年来的耿耿于怀。
时槿之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生气，无声胜过千言万语，眼神已然表达清楚。
她恨她。
时槿之害怕了，讷讷不说话，眼神无辜，十足乖宝宝模样。
傅柏秋手上力道松了些，好似憋着一口气，欲出未出，最终放开了她。
“回去吧。”
一路无言。
进了家门，时槿之默默回房间，轻合上房门，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打开，从里面摸出一张长方形卡纸。
是一张国际航班的登机牌，有些旧，边角泛白，时间显示2010年7月24日。
巴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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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冬至，气温降了又降。
从母校回来后，两人之间关系迅速冷下来——其实本就没有热络到哪里去。
时槿之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错开时间，各做各的，各吃各的，白天傅柏秋上班，她就白天练琴，晚上能不出来就不出来。
只有布丁陪她。
噩梦日复一日地做，她靠止痛药撑过去一次又一次，精神渐渐萎靡不振，总感觉到累，夜里却又睡不着。偶尔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睁着眼睛仍觉得自己在做梦，梦到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有时候就好像人们站在她面前。
傅柏秋没再提让她搬走，这些日子也把她当透明人，两人竟无一句交流。
从前雷打不动三点准时下班回家，现在临近两点她就开始心慌，家变成了刀山火海，不想回。所以她就拖着，磨蹭着。
可再拖也不能真的不回，好在时槿之还算知趣，没主动找她，不在她跟前晃。
这天下班，傅柏秋没磨蹭，三点半踏进家门，听见浴室方向传来水声，习惯性目不斜视往楼梯走，突然那边“咚”一声重响，惊得她停住脚步。
像是重物坠落的声音。
她原地怔了怔，艰难转过视线，几番挣扎，朝浴室走去。
里面水声依旧，只是听起来很怪，不像寻常洗澡时溅落在地上的淅沥声，倒像洒进水池里的哗啦声，而浴室很大，水声落地是分散空旷的，此刻听着却逼仄狭窄。
浴室门半透明设计，平时站在外面可以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傅柏秋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眼睛里只映出一片光亮。
——笃笃
她敲门。
水声还在继续。
“时槿之？”
无人应答，水流声像极了大暴雨。
傅柏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握住手柄打开了门。
大片蒸腾氤氲的烟雾往她脸上扑，夹杂着沐浴露的玫瑰香，湿气缭|绕，犹如仙境。
待烟雾散掉点，眼前场景险些让她鼻|血飞|涌。

第22章
浴室的白瓷砖地面积了略两厘米高的水，门一打开，热水便往外涌，湿了傅柏秋脚下棉拖鞋的鞋底。
橘黄色灯光明亮，时槿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花洒就掉在她手边，细密的水柱滋滋往墙上喷，而她侧身刚好压住下水口，使得积水无法排出去，浴室里成了汪洋大海。
傅柏秋心一紧，踩着满地热水走过去，关了花洒。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人，视觉ci|激更甚，喉咙酸涩发干，她慌张移开视线，双手盲碰到时槿之脸上拍了拍。
“喂，醒醒。”
指尖触感像剥了壳的鸡蛋，但更润一些，她缩了缩手指，心脏怦怦直跳。
时槿之闭着眼，没有反应，一半头发浸在水里，尾梢如游鱼般飘荡，根根分明。
真的出事了。
傅柏秋又拍了她两下，不起作用，顿时倒吸一口气，头皮发麻。
她起身踏着水出去，棉拖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就溢出些热水，接触到冷空气迅速凉下来，脚底冰冷。
手机放在包里，傅柏秋拿出来时手抖了一下，掉在沙发上，她又慌忙捡起来，颤巍巍拨打120。
报完大致情况和地址后，挂掉电话，她脑子有一瞬间空白，在原地怔了会儿，想到浴室里的人还倒着，又跑上楼去拿浴巾。
鹅黄色浴巾，她自己冬天用的，够大够厚实，前些日子洗过烘干了，昨天用了一次，上面还沾着自己常用的沐浴露的香味。
傅柏秋拿着浴巾，强行让自己冷静，可一踏进浴室，看到躺在地上的人，脸就不由自主发热。
视线从上至下，堪堪掠过雪顶红绒，喉咙一阵阵紧|迫。
她探到时槿之鼻尖，感觉到气息均匀，稍稍松了口气，遂小心翼翼托住她，将她挪到外间。
满地积水流进下水口，溅起空旷回音。
傅柏秋用浴巾裹住时槿之，拿来海绵拖把吸干净地上的水。
仅十分钟，救护车就来了。
门卫也知道变通，见是救护车，直接让开进小区。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被傅柏秋领进门，将昏迷的时槿之抬上担架。
南方的冬天气候湿冷，现下室外室内都只有10℃左右，一条浴巾实在不够，傅柏秋对小护士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去时槿之房间衣柜里翻出一件大衣，再带上她的手机、包和鞋子，随救护车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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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槿之被推进去抢救，傅柏秋在门外坐立难安。
她担心的事情终究发生了，人在她家里出事，她负不起责任，害怕纠缠麻烦，这些情绪像羽毛一样轻轻蹭过心口，几乎毫无感觉。
因为这些都是次要的。
真正的焦虑源自她内心不愿意面对，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她担心那个人有生命危险。
如果时槿之抢救无效死了，或者抢救回来但落下点残疾，抑或要做后续的大手术，下半辈子凄惨无比……
她确实恨她，却还没有到盼着她去死的程度。
心像在油锅里滚了一圈，灼烫刺痛，滋滋冒着白烟，傅柏秋深吸了一口气，面朝墙壁，用额头贴着冰冷的墙面，迫使自己冷静。
那女人一定不会有事，她还没把她赶出去。
光是这么想着，眼睛就开始发酸了。
站了一会儿，傅柏秋突然想到什么，坐下去翻时槿之的包，拿出一只手掌大的黑色手机，按亮了屏幕。
壁纸是一个穿校服扎马尾辫的女孩的背影，夕阳西下，影子拉得纤长，鬓边碎发被残阳染成了棕色。
这是……十六岁的自己。
傅柏秋盯着壁纸出神，心头涌起复杂滋味，指尖颤颤地滑了一下，弹出密码键盘，四位数。
她愣了愣，鬼使神差般输入自己的生日，1009。
竟然解锁成功。
内页壁纸依然是十六岁的傅柏秋，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埋头在课桌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两张壁纸是用单反相机拍的，即便保存了十几年，清晰度也很高，她还记得时槿之对她说过的话。
【毛毛，我买了一个大家伙！】
【如果有一天我不弹钢琴了，就去玩儿摄影】
【你就是我的专属模特】
像她这样的人，总是格外念旧，一想到从前许多温馨甜蜜的小事，苦楚与酸涩的滋味便藏了起来，给她一种她从未被伤害过的错觉。
这样怎么行。
傅柏秋甩了甩头，将情绪抽离，点开手机里的通讯录，一个个号码找过去。
家人当中，有父亲的，哥哥的，姐姐的，她思来想去，拨通了时恒之的电话。
那头很安静，傅柏秋简单解释了一句并说明情况，挂掉电话后，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安心靠住墙。
谁料没两分钟，抢救室的门开了。
傅柏秋条件反射站起身，看到医生一脸费解的表情走出来，心里咯噔一下，上前：“医生，我朋友有生命危险吗？”
“没有。”医生无奈摇头，“病人各项生命体征完全正常。”
“可是她刚才晕过去了……”
话音刚落，时槿之被护士搀扶着走出来，身上仍披着浴巾，刚踏出门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头发湿着，一缕缕垂下来，脸颊泛红未褪，茫然地看着傅柏秋，“毛毛，我怎么到医院来了？”
“你——”傅柏秋张了张嘴，看向医生，“她真的没有问题吗？”
医生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做个全身检查。”
像这样晕倒在浴室里送来抢救的病人，要么是一氧化碳中毒，要么是低血糖，年纪大的可能脑溢血，中风。他们在里面抢救了半天，发现人一点事都没有，像是在睡觉，而后人就自己醒了过来。
小护士插了一句嘴：“有可能是洗澡太舒服，不小心睡着了。”
“……”说法虽荒唐，却也只能这么解释。
虚惊一场？
时槿之站在那里发抖，不停拉着浴巾，无助地看着她。
傅柏秋暗叹了口气，对医生笑笑：“麻烦您了，不好意思。”说着从护士那里揽过时槿之的肩膀，把她扶到椅子边，拿起大衣为她披上。
“毛毛，我想回家。”时槿之心知自己添了麻烦，低着头不敢看她。
傅柏秋手一顿，垂眸扣上扣子，淡淡道：“刚才给你哥打电话了，他马上到。”
“我是说回我们的家。”
“我们没有家，明白吗？”傅柏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像在哄孩子。
“还有，我不知道你这次突然晕倒，跟上次的诊断有没有关系，既然你不愿意说出实情，我尊重你，但是你的家人有权知道你目前的状况，希望你回去跟他们好好说，不管是什么病，是否严重，都请你认真对待，积极治疗。”
傅柏秋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的确无关紧要，是她职业习惯使然，见惯死亡之人，格外珍惜生命罢了。
她面无表情的脸冷如冰窖，时槿之恍然以为，这些日子偶尔的温情是幻觉，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我——”时槿之咬住唇，才吐了一个字，手机就响了。
哥哥的电话。
她迟迟没接，傅柏秋看了她一眼，替她拿起手机接了，边说话边拉着她去缴费，然后往医院大门走。
不多会儿，她们迎面遇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槿之！”时恒之看到妹妹，心里焦急转为一瞬的诧异，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双手扶着她肩膀，“怎么回事？你朋友说你在抢救？”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听到妹妹在医院抢救的消息，立马撇下一屋子人赶过来，顾不得想那么多，那确实是妹妹的手机号，而电话那头的人说是妹妹的朋友，记得以前常来家里玩，他有点印象。
“哥，我没事。”时槿之耷拉着脑袋，情绪低落。
这架势，看来今天她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为什么自己就那么不争气呢？偏偏在傅柏秋对她产生厌恶的节骨眼上出这档子事，从而为对方创造了一个光明正大赶她走的机会。
想到这些，她塞满心房的绝望都要溢出来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
时恒之眉心紧蹙，低头打量妹妹，厚厚的大衣里像是裹着条毛巾，露出半截纸白的小腿，脚上是低跟毛短靴。
他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傅柏秋。
傅柏秋瞥了眼时槿之，正要开口，时槿之拉了下亲哥的衣服，闷闷道：“走吧，哥，我回去跟你说。”
时恒之满头雾水，还没来得及向傅柏秋道谢，就被妹妹拉出了医院大门。
“槿之？”
“真的没事？你不要吓唬哥哥，没事怎么会到医院来？还是你朋友用你手机给我打的电话……”
“不行，我不放心，再去做个检查。”时恒之扶着妹妹走到车边，突然想返回去。
“哥……”时槿之低声喊他，“没事，不用检查。我不想回家。”
时家宅子是她们兄妹共同的家，时恒之有自己的小家，她不愿回那座庄园，但是去哥哥家里也得征得嫂子的同意。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流浪，走到哪里都要被赶出来，哪里都不是她容身的地方，哪里都不是家。
“去我那，你嫂子前两天还说想你了。”时恒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为她拉开后座门。
时槿之“嗯”了声，上车。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她慢吞吞从包里翻出来，点开微信，是傅柏秋发来的消息。
【东西可以过两天再来搬，到时候我把租金、押金和违约金双倍转给你】
黑色的字体映在白框里，连标点符号都是冰冷的。
时槿之盯着两行字许久，直到车子开出很远的距离，眼泪才无声地落下来……

第23章
傅柏秋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街边发呆。
旁边就是十字路口，人流量大，车来车往，另一侧是住院部大门，里面的停车场满位是日常。有穿蓝白条纹服的病人站在房间窗口张望，有提着保温桶去食堂的家属。天寒地冻，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口中呼出的气息化作白烟消散。
不知站了多久，兜里手机响了一下，她用冷得僵硬的手指掏出来看。
时槿之发了一条微信消息：
【对不起】
接着又一条：
【有些事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你说，既是我的错，又不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傅柏秋盯着这段莫名其妙的话，细细回味许久，隐约能感觉到对方指的是什么事，心跳猛然加快。
等了一会儿，那头一直显示输入中，就是没动静。
她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发完有些后悔，今天过后她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了，那些往事，无论好的坏的，已经没有必要再说清楚。
【等我想好怎么说，你会听我解释吗？】时槿之回复。
傅柏秋眼神暗了暗，了然，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笑。
她曾经安慰自己，时槿之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或者不能说的理由，才会丢下自己，干脆地答应分手。她也期盼过对方能给她一个解释。七年了，甚至在两人再次见面后，这份微弱的期盼依然蠢蠢欲动。
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解释了又如何，原谅了又如何，她都不再需要她了。
把时槿之赶走是无比正确的选择，只要对方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可以安然无虞度过这辈子。
【不用解释，不想听】
傅柏秋回复完这句，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路边拦了辆的士上去。
直到踏进家门，手机也没再响过。
茶几边传来两声奶猫叫，傅柏秋视线一转，见布丁在地毯上打滚，换了拖鞋过去抱起它，捧在手心里。
布丁“喵”了一声，用脑袋蹭蹭她手指，小尾巴腾空扫了扫，躺倒，翻起毛茸茸的白肚皮。
它是时槿之收养的，看见它就好像看见了时槿之每天泡粮、铲屎、吸猫的场景。
傅柏秋轻轻抚着布丁背上的毛，小家伙舒服得眯着眼享受，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过两天时槿之来搬行李，会不会顺便把布丁带走？
这样子，她倒有点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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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让气温骤降到10℃以下，对生长在南方的大多数人而言，这个温度已经很冷了。
南方的冷，是浸透到骨子里的湿冷，厚厚的大衣和羽绒服穿在身上形同摆设，相比坐在冰窖一样的室内，还不如出去晒晒太阳。
即便这么冷了，傅柏秋也依然要每天接触大量从冷冻柜里推出来的遗体。
但冬天很好，味道不会那么浓烈。
刚入行那两年，冬天手上生冻疮，只能抹药坚持，现在好许多，大概是她手上皮变厚了。
上午是殡仪馆最忙的时候，防腐化妆和告别火化都集中在这个时间段。大清早，殡仪车接来了一位跳楼自杀的女性逝者，分到了傅柏秋这里。
她和江宁正在给一位老年逝者穿寿衣。
“家属有什么要求吗？”傅柏秋停下手里的工作问道。
同事皱了下眉：“没具体说。”他又指了指外面，“家属在大厅业务处等，要不傅姐你去问问？”
傅柏秋“嗯”了声，摘下手套，转头对徒弟说：“小江，等会儿还有一个喜丧的推过来，你简单清理下换了寿衣就好，剩下的我来，我现在去跟家属交涉。”
“好的，师父，放心吧。”江宁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羞涩一笑。
傅柏秋随同事离开，门关上了，偌大的化妆室里只有江宁一个活人。
她来殡仪馆一个月了，目前仍然在适应阶段，见不得太惨烈血腥的，能干的只有换换殓服，调调颜料，准备准备工具这类打下手的活儿。
傅柏秋对她很好，温柔又有耐心，虽然话少，不爱笑，但是特别照顾她，从不让她经手非正常死亡的遗体。
而且师父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每天一起工作实在是种享受，如果不是家人要她熬完这一年尽快转单位，她甚至想永远在这里做下去。
有这么好的师父，殡仪馆就殡仪馆，她不在乎别人口中所谓的“晦气”。
江宁想着，唇角不自觉翘起来。
化妆室的门从外面被打开，推车师傅推着停尸车进来，上面盖着黄绸布，他抬头张望了一下，问：“小傅呢？”
“她去跟家属交涉了。”江宁放下毛刷走过去，“交给我吧，一会儿她就回来。”
大叔点点头，应声离开。
刚才傅柏秋走的时候说，有位喜丧的逝者会被推过来，江宁这两天经手多了，便没多想，她熟练地捏住头顶处黄绸布的一角，随手掀开。
一张血肉模糊得变形扭曲的脸映入眼帘。
江宁心脏猛地一缩，吓得跳了起来，而后尖叫着跑出去……
“师父！救命啊师父！”
大厅业务处有好几个包厢，用来接待逝者家属，傅柏秋刚跟家属沟通完，从里面出来，迎面撞上没头苍蝇似的小徒弟，皱眉：“怎么了？”
“师父…好吓人…好恶心……”江宁脸色惨白，眼泪唰唰往下流，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她。
傅柏秋满头雾水，碍于大厅里不好说话，遂拉着徒弟进了值班室，关上门，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那个跳楼的……呕……”小徒弟鼻头通红，边说边抽着气，身体不住地发抖，捂着嘴巴干呕。
她再也不敢说自己胆子大了，跟真实的尸体比起来，恐怖片简直就是小儿科。
傅柏秋深吸一口气，当即恍然大悟，见江宁哭得直喘，心疼地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失误……”
刚才她出来的时候，忘记先去交代刘师傅把逝者推到二号化妆室，想着很快就回来，没料到跟喜丧的撞了。
任谁突然一下子看到面目狰狞的尸体都会害怕。
傅柏秋懊悔不已，软声软语安慰着徒弟，“我带你回办公室，跟主任说一下，今天你就好好休息。”
“师父。”江宁抽泣着从她怀里抬起头，“我想转去办公室做文职。”
傅柏秋愣了一下，点头：“也可以。”她担心徒弟会被吓出毛病，这种事不是能开玩笑的。
“可是那样就不能每天见到你了。”江宁眨了眨含泪的眼睛，水光盈盈。
傅柏秋：“……”

第24章
江宁被吓得不轻，回去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而后请了几天假，在家休息调整了下，再回来时，已经转去了办公室做文职。
虽然不能每时每刻见到师父，但午休的时候她依然会缠着傅柏秋，一起去吃饭，分享自己带来的零食。
七年独居生活，傅柏秋身边没有朋友，以前的同学也很久不联系，如果不是一个月前时槿之突然出现，并强行进入她的生活，她竟不知道自己也会对烟火气产生渴望。
那种，早晨起床做好早餐，晚上回来有人一起吃饭的家的感觉。
可是那人已经被她赶走了。
“师父，你在想什么？”
一块薯片出现在眼前，傅柏秋倏尔回神，见江宁举着薯片对她笑，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薯片烤肉味，牙齿咬下去脆脆的。
记得以前时槿之爱吃薯片，某知名歌手代言的牌子，香辣味，一天不吃就馋得不行，她总劝她少吃，容易发胖，对身体不好，她也算听话，说少吃就少吃，频率从两天一包变成半个月一包。
傅柏秋抿着嘴不紧不慢地嚼，听见透骨传来的脆响，恍然找回了一点记忆中的味道。
“少吃膨化食品，不健康。”嚼完咽下去，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温声叮嘱小徒弟。
江宁边嚼边笑：“师父，你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
“嗯？”
“保温杯不离手我就不说了，上个礼拜评‘孺子牛奖’，主任都指定了给你，你还不要，那可是一大笔奖金。”
傅柏秋精致的眉眼覆上一层阴影，淡淡道：“实不至，名不归，花里胡哨的形式主|义，要来做什么。”
江宁“啊”了声，不解地看着她。
“我去忙了，你少吃点。”傅柏秋眼神闪烁，轻拍了拍她肩膀，放下保温杯，离开办公室。
也许是她快从那场灾难的阴影中走出来了，近两年她的道德感愈发低下，更多的开始为自己考虑，很多所谓“政|治正确”的玩意儿都让她嗤之以鼻，在她这里，死亡才是大事。
没有了亲人，她还有自己这条命，一样能坚毅地活着，连同家人那份也算在里面。
生命漫长，她前进的脚步很慢，但却从不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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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冬至，传统习俗是要在这一天祭祖，如今全国推行火葬，城里已经看不见坟头烧金元宝和纸钱的景象了。
傅柏秋下班后直接去了离殡仪馆不远的墓园，她不带花，只从车子后备箱里拿了块抹布进去。
墓园里人挺多，每一排石碑望过去，都聚集着三三两两捧花的人群，如果是在乡下，旧土坟边会有人烧些纸钱，而稍微偏远些的郊区，管理松散的，则会有人拎一袋子金元宝坐在路边烧。
走的是个形式，遵的是个习俗。
寒风如冰刀般往领子里钻，冻得骨缝都像要裂开似的，傅柏秋拢紧了身上的大衣，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掖在耳后，微眯起眼，走到第十二排第五块墓碑前，停下脚步。
总共七块碑，七个衣冠冢，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弟弟。
清明她来过一次，放下来的花早已被人收走了，墓园里有专门捡花的人，捡了别人祭过的，转手再卖给其他人用作祭扫，算不得什么秘密。
石碑表面蒙着一层薄灰，黑白照片也有些晦暗，傅柏秋掸了掸手里的抹布，挨个碑擦拭过去。
许是冷风吹久了，眼睛不舒服，酸得很，擦到母亲的碑时，她鬓边黑发垂落，温热的液体就在这同一时刻涌出眼眶。
别人祭扫都只祭一块碑，她七块，七倍的痛。
“爸，妈，小杰，爷爷，奶奶，外婆，外公，我很好，不用记挂。”
“我会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脸颊上的泪液被风吹冷了，不断又涌出新鲜温热的覆盖掉，冷了热，热了冷，沾过水的皮肤像要冻住一样。
她仔细擦，小心擦，慢慢擦，手肘都在发抖。
但是哭过就好了，七年走过来，悲痛已然没有那时那么强烈。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加上阴天，五点刚过天色就暗下来，傅柏秋擦完七块碑，抬头看看周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她甩了甩手里的抹布，踏着萧瑟的寒风离开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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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小区里亮起了路灯，明亮却冷寂。
傅柏秋进屋开灯，布丁趴在地毯上翻肚皮，翻到一半爬起来，冲她有气无力地喵喵叫着。
这家伙很能吃，一天要吃六七顿，少量多次。白天傅柏秋上班，家里没有人给泡幼猫粮，它又还不到能吃成猫粮的年纪，便只能这么饿着，等她回来。
饿一天了，猫生艰难。
傅柏秋连忙换拖鞋，去给小主子泡粮，一阵手忙脚乱后，看着布丁狼吞虎咽的样子，她才舒了口气。
布丁一直是时槿之在照顾，她在家时间多，基本能保证布丁不会饿肚子，可现在人走了，傅柏秋自己要上班，照顾不过来。
这样不行。
傅柏秋靠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突兀地感觉到周围出奇的安静，因而墙壁上的挂钟指针走过声、布丁细细簌簌吃东西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她习惯性看向一楼浴室，那里没开灯，没有人洗澡，没有水流声。再看向落地窗边的漆光油亮的三角钢琴，琴凳上空空如也，黑白琴键仿佛下一秒就会自己动起来，奏响杂乱或流畅的音符。
那个人不在。
这一个月，就好像一场梦中梦，她忍不住怀疑那个人是否真的回来过，又是否真的在她生命中某个时刻存在过。
她被她赶走了。
傅柏秋回过神，食指揉了揉太阳穴，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她列表好友不超过二十个人，除了公众号推送，一条私发消息也没有。
小猪佩奇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消息列表首位。
上次她说让时槿之过两天来搬行李，已经一周了，那人没有丝毫动静。
要不要提醒一下？这样显得她很迫不及待。
傅柏秋盯着微信界面犹豫不决，突然有电话打了进来，醒目的“时”字映入眼帘。
她手抖了一下，轻轻划过接听键，那头却是低沉焦急的男声：“你好，是傅柏秋吗？我是槿之的哥哥。”
“怎么了？”她诧异问道。
“槿之出了点事，你现在方便来xx医院一趟吗？我把地址发给你。”

第25章
“槿之出了点事——”
傅柏秋呼吸一滞，本能地站了起来，身体里像有一股喷薄欲出的能量，驱使着她做出些行动。
比如拿包，比如走到门边穿鞋。
她说了个“好”字，电话挂断后，短信收件箱里新进了一条消息。
一家私人医院的地址，在榕城的另一头，与她所处的小区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傅柏秋把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心底蓦地涌起强烈的不安，她按了按太阳穴，迅速披上大衣，循着夜色跑出家门。
开车横穿榕城南北要一个小时，她不敢开太快，路上红灯又多，等得她握着方向盘的掌心直冒汗。
她满脑子都是“时槿之出事了”，进而猜想是“很严重的事”，自然而然忽略了对方出事为什么要通知她这个问题。
穿过市中心，人流量渐小，傅柏秋提了点速，车身疾驰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呼啸而过。
一个小时后，她赶到了地址上那家私人医院。
医院外形像连座城堡，内部整洁敞亮，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穿制服的护士，面带微笑，像是酒店迎宾。
傅柏秋礼貌向她们询问了电梯的位置，进去，手指颤巍巍按下楼层键，身体虚脱般靠着轿壁。
看着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变化，她像个奄奄一息回光返照的垂暮老人，用发软的腿支撑起身体，强打着精神。
电梯“叮”一声，门打开，她闷头往外走。
外面是一个圆形大厅，正对电梯门的白色玄关后摆放着两盆绿植，左边沙漏状圆柱顶嵌着杏黄色顶灯，右边是两组加长沙发，上面坐着几个男男女女，整层楼只有一间单人套房。
“傅小姐！”时恒之看到她，立马站起来迎上去。
其余家属跟着起身，目光投向这边，傅柏秋一眼扫过去，只认出了时槿之的父亲时清远，和姐姐时榕之，旁边那位中年女人和她牵着的小女孩，她没有印象。
“出什么事了？”她定了定神，收回目光。
时恒之看了眼病房门，面色凝重：“十九号晚上槿之晕倒了，送来医院没有生命危险，但就是怎么喊都喊不醒，睡了三天，下午她自己醒了，一睁开眼睛说不认识我们，要找毛毛……”
他顿了顿，看向傅柏秋的目光充满希冀。
“我记得她关系好的朋友里，只有你的小名叫毛毛，以前你还经常来我们家玩。”上次送妹妹去医院的也是她，电话里说过一次名字，他想起来之后便记住了。
傅柏秋脑子里“轰”一声，耳边不断回响着附一院那位医生的话。
【重则出现认知障碍，甚至可能永久失忆】
她双手捏紧自己的衣角，掌心被薄薄的汗濡湿，轻声问：“我能做什么？”
说出这话，时家人明显都松了口气，只是时清远的脸色更加凝重，眼眸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不能麻烦你，先哄她吃药。”时恒之目光真诚地看着她，表情谦和有礼。
印象中，妹妹与这个朋友很久不来往了，他只当是两人都已经长大，各自忙学业、事业，不再如年少时有大把的悠闲时光去维持纯粹的友谊。
而今有求于人，自然要客气些。
可直觉告诉傅柏秋，他还有话想说，但并不打算一次性说完。
“什么药？”
“医生说她的大脑有受药物中毒影响的迹象，目前失忆不清楚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需要吃药控制，否则情况会继续恶化，但是她不愿吃，也不相信我们。”
“恶化到什么程度？”
时恒之眼中流露痛苦神色：“不好说，可能性最大的是精神分裂，但也有可能慢慢痊愈……”
他说完，傅柏秋眼角余光瞥见时清远揉着眉心坐了下去，胳膊肘支着膝盖，双手捂住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姐姐时榕之抹了下眼睛，转身安慰父亲。
一旁的中年女人则搂紧了小女孩，那女孩小声问：“妈妈，精神分裂是什么意思？”
“别乱说话。”女人瞪了孩子一眼。
傅柏秋突然想起自己的家人，想起一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她这一生只有归途，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那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宿命，因为她无牵无挂，所以从容。但她心底深处留有执念，那便是时槿之欠她一个解释。
如果不在乎，何必执着于解释，如果不在意，今晚她不会来，当初更不会心软。
这么多年，每当她想起时槿之的时候，总是不断为对方找理由，潜意识里仍然信任对方。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希望变得渺茫，她还是没能走出被舍下的阴影。
她很矛盾，是要就此撇清与时槿之的关系，还是就这样让两个人不明不白地捆绑下去。
“傅小姐？”男人的声音拉回她思绪。
傅柏秋深吸一口气，点头：“好。”
时恒之如释重负，带着她来到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推开，两人一同进去。
病房呈宁静温馨的蓝白色，圆桌、地毯、沙发、电视，应有尽有，布置得像家里的卧室，房门正对面是占了一面墙的落地窗，卷帘半挂，窗外夜色无边。
离窗大约一米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病床，时槿之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头发乱如鸡窝，素净寡淡的面容毫无血色，那双狭长妖冶的黑眸失去了往日神采，混沌无光。
她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什么致命打击，脆弱得一撕就能碎成灰，眉目间有种病态的美感。
然而下一秒，她怔怔地看着陌生男人身后熟悉的脸，死灰般的眼眸绽开灼灼光彩。
“毛毛！”时槿之掀开被子想下床，动作太急，脚被绊了一下，身子往床下栽去。
傅柏秋和时恒之同时上前扶住她，她用力推开后者，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进傅柏秋怀里，惊恐道：“有好多陌生人…他们强迫我吃药……”
时恒之悻悻收手，叹了口气。
傅柏秋紧紧抱住她，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受到她在发抖，蓦地心口一窒，柔声安抚：“别怕，没事了，我来了。”
衣襟被这人死死抓着，揉皱了，像两只铁钳一样，许是恐惧过度，力气大得不可思议。
掌心轻拍着她的背，傅柏秋转头对时恒之说：“把药给我吧，你先回避一下。”
“按说明书吃就好，麻烦你了。”时恒之苦笑着点头，把圆桌上的托盘端到床头。
“嗯。”
病房门开了又关，屋子里静悄悄的，于是怀里人的啜泣声便十分扎耳了。
记忆中时槿之只有在惹她生气想求原谅的时候，才会抱着她委屈地抽泣，因为她对眼泪不免疫。
哭得她心都碎了。
“时槿之。”她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抬起头，看着我。”
胸前的鸡窝脑袋昂起来，眼里泪光朦胧，“你在叫我吗？”
“……”
难道连她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傅柏秋背后发凉，双手捧起她的脸，视线触及她通红的眼睛，心头一刺，“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时槿之吸了吸鼻子，茫然摇头。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毛毛。”
“我是说全名。”傅柏秋捏了把汗，整颗心都悬起来。
许是她表情太过凝重，像生气，时槿之有些心慌，咬住了嘴唇，很努力地想着。
毛毛。
她一睁开眼，看到周围尽是陌生面孔，那些人自称是她的父亲、哥哥、姐姐，还有一个什么姨，和妹妹。
她对睁眼之前发生的事全然不知，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医院。
那些人和医生都说她失忆了。
可她脑海里始终有一张很熟悉的脸，叫毛毛，直觉是非常重要的人。
为什么毛毛还有全名？难道不就叫毛毛吗？
“毛毛……”喉咙里溢出颤音，她松开嘴唇，眸底一片兵荒马乱。
傅柏秋飞快地转过脸，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横在她背后的手紧握成拳。
这一天真的来了。
让她摊上了。
心上遍布密密麻麻又疼又痒的伤口，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迅速蔓延，不知是苦楚还是酸涩。
“那你记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吗？”指尖缠起她一缕发丝，声音发颤。
时槿之很努力在想了，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她看着傅柏秋温柔的眉眼，只觉得很熟悉，很舒服，两人应该认识了很久，并且关系极其亲密。
亲密到……她刚才一看见她，就想抱她，吻她。
现在也是。
念头愈演愈烈，时槿之目光紧盯住她的唇，喉咙滑动着，“我能亲你一下么？”
傅柏秋：“……”
她的反应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究竟是真失忆还是假装。
傅柏秋皱了皱眉，板起脸：“不能。”
“哦。”
时槿之有些失落，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
傅柏秋低咳一声，把皮球踢回给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既然我能第一时间想起你，那你应该是我很信任的人，重要的人，看年纪不像是我妈……”时槿之低垂着眼眸，自言自语分析了一通，逻辑思维还算清晰，这让傅柏秋确定了她只是失忆，而不是失智，至少她具备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思考与认知能力。
谢天谢地，脑子还没坏得太严重。
另外，傅柏秋不能确定她是忘记了所有事情，还是只忘记了人，如果是前者，那么她的事业就毁了。
毫不夸张的说，古典音乐界将失去一颗明珠，国|家也将失去一张代表性|名片。
想到这些可能，傅柏秋遗憾极了，又如何能不遗憾呢，她们的相识起于校庆晚会，她被她的才华吸引，那是美好的初恋时光。
“我们是恋人，对吗？”
走神之际，时槿之突然抬起头，眼眸晶亮地望着她。
傅柏秋眼角微微抽搐：“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女人肯定是装失忆吧？
时槿之认真道：“因为我想抱你，想亲你，只是朋友的话，不可能有这种反应。”
逻辑鬼才。
她竟然无法反驳
“女孩子之间亲亲抱抱很正常。”
“可是我看见护士就不想。”
“你又不认识人家。”
“那我认识你，我只想亲你。”
心像被利刃重重捅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自胸口漫上眼底，傅柏秋仰了仰头，把泪意逼回去，对着天花板的心形顶灯笑了一下。
“毛毛？”时槿之揪紧她衣服，“是不是？”
她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清冽的幽香，带着一丝体温的热意，她好想吻她。只有这种可能解释得了自己的念头。
傅柏秋死死咬住嘴唇，抬手托着她后脑勺，不让她看到自己眼里崩裂的情绪，待冷静下来，才缓缓道：“不是。”
“……”
怀里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吃药了。”
傅柏秋伸手到托盘里，拿了其中一盒。她没忘记自己今天要完成的任务，哄人吃药，就当帮个忙，帮完还是各走各的路。
药名是一堆生僻字，看不懂，她拆开后拿出说明书仔细，是精神类药物，主要作用之一有镇静和抗幻觉，一天吃三次，每次200mg。
托盘里还有一支针剂药，看样子是需要注射的。
“怎么你也让我吃药？”时槿之面露恐惧之色，身体往后缩了缩，“我不吃。”
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光影，模糊的声音，唤起她心底莫名的焦虑。
“你生病了，吃药才能好起来。”傅柏秋温声哄道，起身去饮水机处接水，冷热相兑成温的。
“我没有病。”
傅柏秋把水放到床头，手指剥出两粒淡蓝色圆形扁药丸，一抬眸，唇角绽开温柔的笑：“那你不想记起我是谁吗？”
“吃了药就能想起来么？”时槿之目光胶在她脸上，贪恋那个笑容，不禁心生动摇。
傅柏秋不忍心欺骗她，只得含糊道：“有一半的几率。”
“……”
时槿之没动，视线扫过她手心里的药丸，似乎在做激烈斗争。
她也不清楚这种恐惧从何而来，像是生物的本能，察觉到危险或受到威胁时本能做出的反应。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这副模样像极了幼儿园里惧怕吃药的三岁宝宝，而傅柏秋正有种费尽心思哄宝宝吃药的感觉。
“槿之。”
她轻声喊出恍隔七年的亲昵称呼，心跳陡然加速，但很遗憾的是，那人对此已经没有了反应。
时槿之木木地看着她，半晌才问：“我？”
“嗯。”傅柏秋一手端水，一手托着药丸，对她眨眨眼，“你吃药，我就让你亲一下。”
她豁出去了。
亲就亲吧，以前也没少亲过，两眼一闭，呼吸一屏，几秒钟的事。
事实证明，时槿之在美|色面前可以抛却恐惧，她立马抓过傅柏秋手心里的药丸，喂进嘴里，然后抢了那杯水灌下一大口，极快地咽下去。
动作太快，嘴角淌出了点透明水渍，她迫不及待就要凑上来亲亲，傅柏秋好笑地摇摇头，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干净嘴。
然后很自觉地把左脸凑过去，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她五官生得温婉精致，皮肤细腻光滑，长睫卷翘，眉眼清淡，给人一种非常温柔好脾气的感觉，即使皱眉或板脸，也似乎很快就能消气，好哄又心软。
时槿之痴痴地打量她，小心靠近，近到好似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交|互缠绕，鼻尖吸入幽然淡香，挠得她心窝子里痒痒的。
柔|nen的唇|瓣近在咫尺，轻抿着，她呼吸渐近，低眸缓缓地吻上去。
“唔……”
傅柏秋闭着眼等待那几秒过去，却等来唇上一片微热，灼灼气|息渗进毛孔，她猛然睁开眼睛，入目是那人模糊的放大的脸。
她一把推开时槿之，双颊顿时烧得血红。
时槿之被她推得歪倒在床上，幸而床够大，否则以这般力道，怕是要从另一头跌下去了。
“毛毛，你说可以亲一下。”她爬坐起来，不满道。
傅柏秋狼狈极了，慌忙背过去捂住胸口，安抚着里面那颗乱跳的心脏，“我是说脸。”
“那也没说不能是嘴巴。”
“……”
她调节着呼吸，愤愤转身，正对上时槿之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眸，含着丝狡黠笑意，突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你是不是装的？你根本没失忆？”
“什么？”时槿之疑惑问道。
呼——
傅柏秋暗暗吐了口气，告诉自己这是病人，不能对病人动粗。
“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不这样了。”看出她的窘迫，时槿之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失落，低下头认错，“对不起。”
她猜错了，若真是恋人，接个吻，对方怎么会如此大反应？
失忆的确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在目前的世界里她只认识毛毛，且无法信任其他自称是家人的陌生人，尽管那些人外貌上多少与她有点相似之处。
她不能惹毛毛生气，不能让毛毛难堪，这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傅柏秋见她低垂着脑袋，委屈失落的模样，突然产生了报复的kuai|感，良久，淡淡道：“没有，只是太突然了。”
“嗯。”
时槿之闷闷地应了声。
傅柏秋目光落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心知睡觉是绝不可能睡出鸡窝来的，大概有了猜测，许是刚醒过来时面对陌生的家人，害怕，焦虑，狂躁，把头发挠乱了。
以前她便是这样，遇到过最不安的事情是“毛毛生气了”，如果不能马上把人哄好，她一着急就会弄乱自己的头发，然后又自己梳好。
“有梳子吗？”她四处张望，边说着边起身往独立小厕所里走。
高端私人医院的病房配置齐全，厕所洗手台上摆着一个木质托盘，里面有一次性洗漱用品，傅柏秋拿起梳子，用水冲了下，回到病床边坐下。
“过来，我给你梳一下头发，都乱成什么样了。”
“好。”时槿之非常听话地靠过去。
她头发长到腰间，发丝握在手里又细又软，茶色尾梢卷曲着温柔的弧度，发量和厚度恰到好处，着实让那些掉发严重的人嫉羡。
傅柏秋先用手将碎发抚平理顺，而后梳子沿头顶轻轻梳下来，停在肩膀的位置，余下卷曲的部分再用手随意抓松。
没有卷发梳，只能这样将就些，视觉上不那么乱了。
时槿之感觉头皮痒痒的，不是想挠，而是一种舒服的颤|栗，整个脑袋都紧绷起来。
——笃笃笃。
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时恒之探头进来：“傅小姐，能出来一下吗？”
傅柏秋点头，放下梳子，正要起身，时槿之突然抓紧了她的手。她一愣，拍拍她手背，安慰：“我很快就回来。”
“五分钟。”
“好。”
傅柏秋出去带上了门，一抬眼，对上时家人探究焦急的目光，不等他们问，她主动说：“药吃了，还有一个注射针剂是什么时候打？”
“谢谢你了。那个现在就可以，但是……”时恒之沉吟片刻道，“傅小姐吃过饭了吗？”
说到吃饭，傅柏秋才想起自己从下班到现在什么也没吃，肚子里空空如也，一提起，倒真觉得饿了。
她摇了摇头。
“那正好，我请傅小姐吃饭吧，针可以等一会儿再打。”时恒之背对着家人，给她使了个眼色。
他有话想跟傅柏秋单独说。
傅柏秋当即会意，点头道：“我去和槿之说一声。”
“好的。”
她重回病房，门虚掩着，时恒之转过身来，看着父亲和后妈，“爸，你们带惜之先回去，这里有我，不用担心。”
时清远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病房门，“明早我们再过来。”
“我留下吧，恒之一个人照应不过来……”何茹插了句嘴。
“不用。”始终沉默的时榕之开口了，扫她一眼，看向时恒之，“哥，你带傅小姐去吃饭，我在这里守着。”
时榕之是长女，兄妹六个里面排行第二，前两年她拿到了法学博士学位，目前在美国当律师，已经移民拿了绿卡，明年就要跟男朋友结婚。
听到妹妹出事的消息，她丢下工作和爱人，第一时间飞了回来。
她们亲兄妹三个，槿之是最优秀的，完全遗传了母亲的音乐天赋，她和哥哥从小就宝贝得不得了，谁料噩耗突如其来，毫无防备。
何茹被她噎了一下，悻悻闭嘴。
“行了，回去吧。”时老爷子牵着小女儿往电梯走，何茹默然跟上。
等他们进了电梯，关上门，时恒之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要吃什么吗，我给你带上来。”
“随便喝点粥吧。”时榕之也叹气，眉心紧拧。
“那晚上我在这边，你回去好好休息，这两天你也累了，那边还有案子要忙，到时候身体吃不消。”
“你都守了两个晚上了，今晚我在这，你回去陪嫂子和晚晚。”
“榕之……”
“就这么决定了。”
时榕之强势惯了，认真起来能有理有据怼得人讲不出话。
话音刚落，傅柏秋拉门出来，看了兄妹俩一眼：“走吧。”
.
时恒之想请傅柏秋去外面酒店吃饭，她委婉拒绝，而后两人只得去了医院食堂。
吃个便饭，不必太折腾。傅柏秋是这么想的，重点也不在吃饭，而是要说的话。
食堂里环境十分整洁，自助餐的形式，人不多，很安静，进来只能听见轻微的餐具碰撞声。时恒之先结账，二人随意拿了点食物，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今天实在是麻烦傅小姐了，还有上一次，也非常感谢。”
“举手之劳。”
傅柏秋喝了一口汤，通体舒畅，“你想问什么都可以，只要我知道的。”
“嗯，是想向你了解一点情况。”
她点头，示意他讲。
“上次我把槿之带回去，她情绪不是很好，我跟她聊了一下，她说和你住在一起一个月了，之前我只知道她回国后租房子，没想到是跟朋友住，我想知道她这一个月有没有表现出异常情况？”
“偶尔会头疼，发呆，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傅柏秋如实说道。
“就这一个月？”
“对。”
“……”
时恒之脸色有点难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着急，作为亲哥哥竟然对妹妹的病情一无所知，刚才差点就质问傅柏秋“为什么没有告知家属”，转念又克制住冲动，这毕竟不关外人的事。
傅柏秋见他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问：“槿之回去没有跟你说其他的什么吗？”
“什么？”
事情突然变得棘手。
傅柏秋垂下眼眸，暗暗无奈，看这样子就知道，时槿之对家人隐瞒了实情。
她犹豫要不要说出对方服用过禁|药的事，但一切都只是从医生嘴里得知的，她完全不清楚时槿之这七年里经历了什么，服药服了多久，如果鲁莽说出来……
脑子里像缠了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其实…我们也很久没联系了。”傅柏秋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汤，快速梳理着思路，“我住的房子空了一层，挂在网上出租，很巧上个月被她看到，就住一起了，至于她在这之前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以前她就能看出来，时槿之跟家里人关系不太好，张口闭口不是哥哥就是姐姐，很少提父母。在她印象里，那座大庄园虽然风景别致，但是气氛冷冰冰的，而时清远又是个常年板着脸的严肃父亲，思想作风老一套，在他身边生活非常压抑。
那会儿时槿之羽翼未丰，还需要倚靠家里，所以不敢表明自己的性取向。
等到她有能力了，敢与父亲对抗了，她们却已经分手了。
后面的事情，傅柏秋不得而知，今日面对时槿之的亲哥哥，她绝不能说出两人曾经的关系，更不能暴露时槿之的性取向。
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了，没必要再拉一个麻烦。
“槿之这几年很少回家，每次回来也只是匆忙吃个饭，前年我跟她姐姐去伦敦看她，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时恒之说完吃了两口饭，好像没有力气嚼似的。
傅柏秋敏感地捕捉到关键信息，重复问道：“很少回家么？”
“嗯。”
关于家事，时恒之并不想多说，只应了一声。
傅柏秋捏着勺子的手倏然松开，勺柄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重重地敲在她心上，有股难以言说的酸楚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很少回家，就意味着很少回国，有多少？一次，两次，一只手能数过来吧。
当初是自己不声不响提了分手，虽然时槿之答应得干脆，回了她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但其实她每天都在抱有幻想，每天都在给对方找理由。
因为不这么做，她会崩溃。
她不愿相信两人六年的感情经不起一场天灾的考验，她幻想那人会回国来找她，而她故意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及住址，若真心想找，一定能找到。
她竟然到今天还在幻想。
只是失望积攒够了，心就冷了，剩下那么一点点不甘在蠢蠢欲动。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这些年的情况？”傅柏秋重新捏起勺子，喂了自己一口汤，许是久了，微烫变成温热。
时恒之摇头，面色惭愧。
短暂的沉默，两人各自吃饭。
“医生是怎么说的？药物中毒，有确认是什么药吗？”傅柏秋突然抬起头。
“说是一种很罕见的慢性精神类药物，在全世界范围内都被列为禁|药，具体服用多久要问槿之，可是她都不记得了。”所以他才迫切想知道妹妹在国外这几年究竟怎么了。
“我记得你当时跟槿之一起去了英国……”
傅柏秋快速打断道：“那时候她还很正常。”近十年前的事情，遥远到模糊，是她最不愿回忆的过往。
“后来毕业我就回国了，没再跟她联系过。”
说完，傅柏秋眨了眨眼睛，低头吃饭。
“唉……那只能等槿之自己想起来了。”时恒之叹气，心知这话是安慰自己，能控制住毒素扩散便是万幸，哪里还能奢望妹妹恢复记忆，一切都是赌。
.
吃完饭，傅柏秋想着给病房里的人带点吃的，时恒之说妹妹这三天挂着葡萄糖，医生叮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她斟酌考虑，打包了一份时槿之从前最喜欢的紫薯粥。
回到病房前，门里面传来时槿之的尖叫。
“别碰我！”
——哐当！是金属物品掉落的声音。
傅柏秋心一紧，推门而入，就看到地上躺着托盘和注射器，时槿之满眼警惕地看着站在床边的护士和姐姐。
“怎么了？”她快步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挤开姐姐。
时槿之脸色发白，见她如见救星，抱着她委屈控诉道：“毛毛，她们想给我打针。”
“别怕，这也是药。”视线触及她眸中深刻的恐惧，傅柏秋心揪了起来，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你乖乖打针，就有很大几率恢复记忆了，难道不想记起我是谁吗？”
她嗓音温柔如春水，淌过冰雪覆盖的溪流，暖进心窝子里，眼神充满了疼惜和诱宠，引人遐想。
时榕之敏锐察觉到一丝怪异，说不出来的感觉。
方才还极其不配合、打翻了东西的人，此刻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傅柏秋，眼中犹有情丝万缕，自然而然流露出痴意。
她炽热的眸光，几乎让人以为她想起来了什么。
曾经她们这样看着彼此。
傅柏秋指尖颤了颤，胸口泛起酸意，移开视线，对那兄妹俩说：“你们在外面等一下吧。”
两人应声出去，小护士蹲下身收拾满地狼藉，去换了新的注射器和药来。
“每天都要打针？”时槿之问。
傅柏秋将目光投向护士，后者拆了新注射器的塑封，摇头：“一个月一针。”
原以为时槿之是害怕每天打针，毕竟高中那会儿她发烧吊针，也是实在扛不住了才去的，傅柏秋全程陪在她身边，才能缓解一点她的恐惧。
谁料她小声嘟囔：“一个月才能亲一次毛毛。”
离得近，傅柏秋听得一清二楚，眼角微微抽搐了下，忍住想敲她脑门的冲动，而后哭笑不得。
这人，真是……
该让她说什么好。深情吗？当初答应分手那么利索，不带一点犹豫。薄情吗？一下子忘记了所有人，唯独只记得她。
她有点害怕，如果每天都这样，自己早晚会再度陷入过往的泥淖里。
她也愤懑，觉得不公，凭什么这人可以一忘了之，自己却要在煎熬中苦苦挣扎。
“毛毛。”时槿之突然凑近，嘴唇轻轻擦|过她耳|廓，“打完针再让我亲一下。”
“……”
“好吗？”
傅柏秋轻咳一声，压低嗓音：“只许亲脸。”
“哦。”
针打在手臂上，像小时候注射疫苗一样，很快，但时槿之非常讨厌皮肤上沾着不明液体，总想用手去擦那黄不拉几的碘伏消毒液，又不能擦，难受得忘了亲亲这回事。
傅柏秋这次不主动，替她按了会儿棉签，把带回来的粥提到她跟前，“喝点粥。”
时槿之突然凑过来，飞快在她脸上亲了大大一口。
——啵唧！
很响，很响。
傅柏秋：“……”
“你喂我吃。”得逞的时槿之狡黠一笑，妖异的桃花眸里水光潋滟。
被吻过的那块皮肤迅速烫起来，傅柏秋心猛然一颤，皱眉道：“你是脑子坏了，又不是胳膊断了，自己吃。”
“你喂不喂？”
“……”
“不喂也行，再让我亲一下。”时槿之往她耳里吹了口气，舌|尖扫过嘴角。
傅柏秋浑身颤|栗，捏紧了拳头。
她忍。
然而，她低估了时槿之得寸进尺的本事。
“或者，你亲我也可以。”
“……”
她喂，她喂还不行么！
傅柏秋憋着一肚子“气”，打开食盒，取了勺子洗干净，一勺一勺给姑奶奶喂粥。
帮完今晚的忙，她说什么也要走。
喝完粥，时槿之四处看了看，自言自语道：“我手机呢？”
“在你哥那里，我去拿。”傅柏秋把食盒盖好，扔进垃圾桶，起身出去，没一会儿，手里拿着个薄薄的黑色长方形物什进来。
她把手机递给时槿之，看着对方熟练地用指纹解锁，不禁产生一丝疑惑。
“你会用手机？”
时槿之理所当然道：“大家都会用啊。”
说着她拿了床头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机一按，黑漆漆的液晶屏幕亮了起来，“你看，我还会开电视。”
傅柏秋：“……”
而后时槿之把电视关了，低头摆弄手机，她先点开了通讯录，边滑屏幕边问：“毛毛，我有你的号码吧？”
“有。”
列表里找到一个备注为“我家毛毛”的号码，傅柏秋一眼就看到了，倏然头皮发凉，想到刚才是她哥哥打的电话，看见这个备注必定会想歪。
时槿之点了下备注，号码拨出去，傅柏秋兜里的手机响了。
她又挂掉，邀功似的抬起头笑。
傅柏秋顿时有种进退维谷的感觉，敷衍地回以她微笑，斟酌道：“我该回去了。”
“不行。”时槿之抓住了她的手，“你不能把我丢给那些陌生人。”
“他们不是陌生人，是你的家人。”
“可是我不认识他们……”时槿之紧紧掐着她的手腕，眼底翻腾起踧踖不安的情绪。
傅柏秋心里针扎似的，按下一阵阵痛意，耐心解释：“因为你失忆了，不记得家里人了，但不代表他们就不是你的家人，那是你亲哥哥和亲姐姐，他们很担心你，也很爱你，不会伤害你的。如果我在你心里还有一点分量的话，就相信我，我没骗你。”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停顿了一下，紧紧抿住嘴唇，好像这样就能把心中的苦涩压下去。
而后她继续说道：“况且我有工作要忙，家里还有猫要照顾，不可能时时刻刻陪着你。”
虽然时槿之失忆了，但她毕竟是个快三十岁的成年人，她的智力没有退化，这些她都懂。
可是她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女人想丢下她，再也不回来。
“那你…明天还来吗？”

第26章
“那你明天还来吗？”
时槿之眼睛里蒙着薄薄的雾气，眨一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傅柏秋紧抿住唇，眼皮向下垂。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她可以就此彻底把时槿之赶出自己的生活，不必再给自己增加烦恼，可偏偏时槿之忘记了所有人，唯独只记得她，只相信她。
她那颗软得让自己讨厌的心，足够被这一点碾成烂泥。
见她不说话，时槿之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心却急速坠下去。
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掉进了汪洋大海里，拼命地游，奋力地游，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绝望地沉入冰冷的海底。
“或者，你什么时候能来？”
傅柏秋想说不会来了，不愿理这摊子事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看着时槿之盛满希望的眼睛，说：“明天下了班就来。”
“几点钟？”
“六七点吧。”她回家路上要二十分钟，要喂猫，要吃饭，再开车过来，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时槿之眯着眼笑，“我等你一起吃饭。”说完安心放开了她的手。
腕上浮着一圈淡淡的红痕。
她看见了，又捉住她的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揉着，边揉边低声道歉：“对不起，抓痛你了。”
“没事。”傅柏秋不着痕迹地抽开手。
“你记得按时吃药，好好跟家里人相处，别对医生护士发脾气。”
时槿之盯着她的手，目光黯然，“知道了。”
傅柏秋还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了多余，便打消念头，“我回去了，晚安。”
“晚安。”
时槿之抬起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视线也被关上的门隔绝了。
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努力搜寻着有关毛毛的记忆，却连一点零星碎片都想不起来，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直觉。
似乎，毛毛不是很愿意靠近她，更像是被迫的，无奈的。
时槿之紧盯着病房门，惴惴不安，她刚才想对毛毛说，可以把自己也带回去，而正是因为感受到了对方的无奈，才没有说出口。
她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恋人，自己这番行为就更惹对方嫌弃了。
如果是，为什么无奈，为什么不情愿。
失去记忆也失去了安全感，时槿之烦躁地抓了下头发，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自己是谁，也许外面那帮自称是家属的人应该会知晓？
她下床穿好拖鞋，双腿隐隐有些发软，挪着步子进了厕所。
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病态的脸，双目无光，精神恹恹，但轮廓和五官都相当出挑，前额光洁饱满，眉骨微凸，眼窝略深，乍看眉眼有几分妖娆野性的味道。
尤其这双眼睛，狭长不细，眼尾轻弯上扬，长睫卷翘，黑瞳仁比例大于白眼球，像天生自带美瞳。
此刻看起来倒像没睡醒，似醉非醉。
往下鼻梁直挺，翼尖小巧秀气，而后是唇，丰|润饱|满，形如花瓣，边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即使没化妆，也难掩这张脸的惊艳。
时槿之怔怔地看着镜子，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长叹一口气。
.
傅柏秋一走出病房，那两兄妹便起身围了过来。
“槿之怎么样？”
“还行。”她淡淡道，而后感受到姐姐投来的目光，堪堪避开，“我让她好好吃药，也跟她交代了你们是她的家人，她可能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所以你们和她沟通的时候耐心一点，其他的看医生怎么说吧。明天晚上我再过来一趟，如果她状态稳定，以后就不来了。”
时恒之愣了一下，点头道：“谢谢你，麻烦了。”
时榕之也对她笑了笑，探究的目光意味深长。
“没事。”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了车。”傅柏秋弯了下嘴角，客气拒绝，径直走向电梯。
时榕之视线追随着她进电梯，再到门缓缓合上，而后收回来，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哥，你也回去吧。”
话音刚落，病房门开了，时槿之站在门口，撞上两人同时转过来的目光，“你们真的是我家属？”
兄妹俩对视一眼，连连点头。
“哥哥？”她指着时恒之。
后者继续点头。
“姐姐？”她又指着时榕之。
依然点头。
鸡啄米似的，时槿之突然被逗笑，掀了一下唇。
哥哥姐姐脸上同时出现惊愕又欣慰的表情，异口同声道：“槿之？”
她知道jinzhi是自己的名字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两个字，现在要弄明白自己是谁，只能从家人这里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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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傅柏秋拖着疲惫的身躯踏进家门，打开灯，空荡荡的房子里传来一声奶猫叫。
“喵呜——”
布丁从沙发底下钻出来，沾着满身灰尘往她裤脚上蹭，然后原地打了个滚，翻着毛茸茸的肚皮。
傅柏秋蹲下去抱它，结果蹭一手灰，顿时不想吸猫了，遂把它放回猫窝，起身去泡今天第三顿也是最后一顿粮。
这样下去不行，她寻思着要么把布丁送人，要么放到流浪猫收容所。
若要将那个人彻底赶出自己的生活，就把与对方有关的一切东西都抹去。
就像当年分手后那样，什么都扔了。
猫也是。
喂完主子吃饭，傅柏秋上楼洗了个澡，把卧室空调打开，然后下楼给自己泡牛奶。
路过客厅，她视线不由自主瞟向窗边那架钢琴，脚步转了方向，走过去，坐到琴凳上。
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白玉石般的触感，竟摸到一层薄薄的灰，她连忙起身，进了时槿之的房间。
时槿之很爱惜自己的琴，有一套专用的清洁保养工具，定期清理，她甚至亲自去过施坦威工厂参观制琴过程，以便更好的了解钢琴构造。
如今人不在，钢琴蒙了灰，对方知道了肯定会抓狂。
傅柏秋打开房间的灯，扫视一圈，屋里十分干净整洁，除了床、衣柜、书桌，没有其他大件家具，飘窗上放着几张稿纸，墙角立着一个行李箱，仅此而已。
床头柜上有没吃完的止痛药，半杯凉水。
她鼻头发酸，缓步上前，正要拉开第一层抽屉，目光被枕头边的长方形卡纸吸引。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太好，但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卡纸老旧，边角折痕掉着白屑，是一张登机牌，名字是时槿之的拼音。
而时间竟然是2010年7月24日……
巴黎直飞北京。
傅柏秋捏着卡纸的手抖了一下，心像一颗被驻空的牙齿，短暂麻木着，突然间情绪上涌，如狂风吹来，便隐隐作痛。
她对那一年，那个七月，格外敏感。
7月18号空难发生，20号她与其他罹难者家属一起赶到坠机地点，23号她带着半只被烧得变了形的妈妈的鞋子，孤零零回到榕城。
然后料理家人的后事，接受保险赔偿金，继承全部遗产。
整整忙了一个月，期间时槿之一个电话也没打，一条短信也没发，而她主动联络，等来的却是对方简单敷衍的回应。
心灰意冷之下，她提了分手，对方也干脆地答应了。
可是这张登机牌……
傅柏秋紧紧捏着卡纸，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原来当年时槿之回来过。
那为什么不来找她？不联系她？对她不闻不问？
她为她找的理由，她心中留存的侥幸，全部在看到登机牌的这一刻崩塌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傅柏秋深吸了一口气，飞快抹了抹脸，把登机牌放回去，逃似的离开了房间。
那架钢琴在黑夜里积着灰，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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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班，傅柏秋把布丁送到了小区附近的流浪猫收容所，说是路上捡到的。
不到两个月的小奶猫，还没打过针，就这样被她以一种温柔的方式“丢弃”了。
但她还是得去医院。
时槿之坐在病房里玩手机，尽管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拼命忍着不吃东西，她频频抬头朝房门口张望，期待下一秒那个人就会出现。
从四点钟到七点钟，从白天到黑夜。
“毛毛怎么还不来？”
第N次张望，时槿之忍不住点开了手机通讯录，找到“我家毛毛”，就在要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房门被推开，一阵风灌了进来。
那人依旧从头到脚一身黑，赫然出现在灯光下，像夜色中剥离出来的一部分，阴郁沉冷。
“你来了。”时槿之放下手机，笑着伸出手，“我们去吃饭。”
傅柏秋看了旁边的姐姐一眼，后者识趣起身离开，带上了门。她站在那里没动，盯着时槿之的脸：“药吃了吗？”
她声音有些冷，像冰碴子落进了瓷盘里，脸色更是暗沉，阴仄仄的。
时槿之觉出不对劲，渐渐收敛了笑容，小声答道：“吃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想起什么了吗？”
时槿之摇头，眼神带怯。
能让一个骄傲惯了的人露出这样的眼神，傅柏秋本该得意，可却丝毫高兴不起来，怒意沉淀了一晚上，仍然在身体里沸腾不息，她看着时槿之这张茫然无辜的脸，恨不得一巴掌给她扇回失忆前的状态，然后好好问问她，为什么。
但这个念头仅冒出来不到两秒，就被她掐灭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着。
“毛毛……”时槿之低声喊她，“我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傅柏秋猛然睁眼，不偏不倚对上她受伤的目光，心里那块柔软的角落被狠狠撞了一下，霎时屏住了呼吸。
对不起她的事？
严格来讲，很难定义，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扯不清楚了，尤其是在看到那张登机牌后。
“我感觉你不是很愿意搭理我，好像是被逼无奈的，我对你来说应该是个麻烦……其实今天你是不想过来的，对吧？”时槿之低垂着脑袋，看似自言自语，可每说一个字，声音就哽咽一分。
她好不容易弄清楚自己是谁，却发现一点用也没有。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一滴晶莹液体落在被单上，晕开透明的水花。
时槿之轻轻吸了下鼻子，喉咙呜咽一声，没忍住抽泣起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心没有栖息的地方，一刻不停地流浪。
连自己都靠不住。
一见她哭，傅柏秋整个人都慌了，不由心生烦躁，皱眉道：“哭什么，我没说你是麻烦。”
时槿之不说话，默默抽泣着，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呼——
“别哭了。”傅柏秋深呼吸一口气，坐到床边，放软了声音哄，“今天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不太好，跟你没有关系。”
说着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替她擦眼泪。
指腹滑过柔软的皮肤，留下一点暖热的温度。
时槿之抬起通红的泪眼看着她：“真的吗？”
“嗯，不骗你。”
“那你不觉得我很烦人吗？”
“怎么会。”傅柏秋替她把头发掖到耳后，顺手摸了摸她的脸。好像瘦了，没什么肉，手感不如从前。
“不要想太多，按时吃药，积极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怪傅柏秋这张脸，天生好脾气相，平时正常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而此刻薄唇向上掀腾着，一副亲切大姐姐的样子，叫人心生依赖。
时槿之止住抽泣，对她笑了一下。
“嗯，我会配合的，医生说我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可以生活自理，今天就能出院了。”
“今天？”
既然今天出院，那自己还跑这趟做什么？傅柏秋有点懵，下意识看了眼房门，刚才进来的时候外面沙发上空无一人，病房里也只有姐姐在，其他家属呢？
不把人接回家去？
时槿之读懂了她变换不断的神情，自然也明白她的疑惑，想解释又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太鲁莽，纠结的功夫，全然没了昨天那理所当然的气势。
她是真的很怕毛毛嫌弃她。
“医生上午说的。”时槿之咬了下嘴唇，视死如归，“可是我想见你，等你晚上来过了，明天再出院。”
“……”
“你生气了？”
“没有。”傅柏秋连忙否认，无意识做了一个将她搂进怀里的动作，只是才揽住肩，脑子后知后觉清醒过来，就停在那里。
她习惯了，哄人的时候要抱着，还要亲亲。
现在算什么？
时槿之倒是非常识趣，一刻也没犹豫，主动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规规矩矩坐好。
傅柏秋手臂僵了僵，心底无端涌起惆怅，空落落的，遂转移话题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一起去吃吧。”
“不用，我买，带上来我们一起吃。”傅柏秋瞧着她脸上有了些血色，可精神状态仍不是很好的样子，不放心让她出门。
时槿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略有些失落，垂下了眼皮，点头。
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了。
这很好。
傅柏秋勾了下唇，拍拍她肩膀，起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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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榕之坐在沙发上，面朝病房门，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双手飞快地敲着键盘，看起来像在办公。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个正着。
“我去给槿之买点吃的，她还没有吃饭。”傅柏秋对她颔首，主动开口，语气中控制不住地有那么一丝责怪。
仿佛在说这么晚了病人还饿着肚子，你当家属的由着她胡闹是怎么回事。
只不过她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
时榕之微微一笑，放下电脑起身：“我去吧，你陪槿之说说话，她等你一天了。”
傅柏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姐姐看自己的眼神别有深意。
语气也自然而然，似乎本来就该这个样子。再反观昨天的哥哥，那叫一个恭敬有礼。
印象中她常听时槿之提起自己的姐姐，言语间抑制不住的骄傲自豪，但是去对方家里玩的时候却很少见到，因为年龄差的缘故，她们上高中的时候，姐姐已经在国外念大学了，反倒是哥哥，更年长些，学成归来后在本地打理着家族产业，常能见到。
“傅小姐？”时榕之挑了下眉。
傅柏秋回过神，再次撞进她深长的目光，被看得十分不自在，只得点头应道：“好的。”
这一家子社会精英，她招架不住。
“傅小姐喜欢吃什么？还有口味偏好？”时榕之轻易察觉到她的情绪，嘴角笑痕更深。
傅柏秋客气道：“清淡的素菜就好，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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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和午餐都由家里大厨做好了让佣人送过来，时槿之吃着觉得味道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吃过。
晚餐她坚持要等毛毛一起吃，便饿着肚子等到现在。
这次她没有让毛毛喂，自己坐在圆桌一头，小口小口细嚼慢咽着，吃得很慢。
“你是要数饭粒吗？”
冷不丁一声讥讽，时槿之怔愣，不解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傅柏秋放下筷子，用纸巾压了压嘴角，视线扫过她几乎没怎么动的晚餐，“按照你这个速度，吃不到一半就凉了。”
时槿之低头看了一眼，抿嘴偷笑。
她吃得越慢，毛毛陪她的时间就越长。等过了今晚，自己就没有理由再让毛毛来了。
如果这一刻，时间能静止。
“医生说我不能吃太急，要慢慢嚼。”时槿之一本正经地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
傅柏秋挑眉：“哦，慢到半勺饭嚼一分钟？”
“……”
显然这理由站不住脚，那点小心思也瞒不过她的眼睛，反倒有几分可爱。
傅柏秋嘴唇微微向上一掀，觉出几分彻骨心酸，有股激烈的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骨与肉撕扯着，闷闷地疼。
“我喂你。”她夺走时槿之手里的勺子，像是自己给自己找理由，说：“不然凉了就不能吃了。”
时槿之还没反应过来，勺子已经碰到唇边，她脸颊蓦地发热，讷讷张嘴吃一口，这下嚼得快了些。
她吃不下太多，吃了一半就饱了。
傅柏秋又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起身去饮水机边倒了杯热水，放到她面前，“回去好好休养，以后我就不来了，有什么事你可以找家里人帮忙。”
“那你呢？”她想问能不能找你。
“我，什么？”
时槿之抿了下唇，鼓起勇气问：“我是说…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她想了一夜，自然一夜未眠。
家人告诉她，她叫时槿之，生于1988年4月16日，今年二十九岁，从小学钢琴，颇有音乐天赋，是一位享誉世界的钢琴家——难怪她从醒来到现在，脑海里总跳过一些很熟悉的曲调，手指还能跟着打节拍。
她父亲曾是军人，带过兵打过仗，现在经商。母亲是小提琴演奏家，极富盛名，但已经去世多年。
她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后妈，两个异母弟弟，一个异母妹妹，全家八口人，住在城南半山庄园里。
她至今单身。
手机里藏着很多秘密，很多关于“毛毛”的秘密，如果她没有看到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的话，断然不会对两人的关系生出怀疑。
傅柏秋心头一震，没想到她依然执着于此，可这次没办法再踢皮球、敷衍，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想听一句实话。”时槿之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
傅柏秋避开她目光，无形中感受到莫大的压迫，手腕挣扎不掉，便有些恼了，“放手！”
“你先告诉我。”
“普通朋友罢了，真话还是假话很重要吗？”傅柏秋声音高了几个度，终于挣脱她的手。
若非看在这个女人失忆的份上，她绝不会如此耐心好脾气。
一个薄情虚伪的骗子。
时槿之淡然看着她过于激烈的反应，长睫颤了颤，而后低头摆弄起了手机。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晚安。”怒意翻腾上来了，傅柏秋一秒钟都不想多呆，怕自己会情绪失控，起身想走。
时槿之喊住她：“等等！”
脚步僵在原地，她看到时槿之抬起头，把手机举到了自己眼前。
屏幕上的照片里，傅柏秋慵懒地靠着沙发，怀里抱了一只橘白相间的小奶猫，唇角轻弯，眉眼间笑意温和。
背景是她家客厅。
“我相册里有很多你的照片，拍摄时间都是这个月。”时槿之说着用指尖往左滑屏幕。
穿睡衣喝水的，穿围裙做饭的；低头的，抬头的，侧脸的，背影的。
有的很清晰，有的略模糊，角度无一例外是偷拍。
每一张都是她。

第27章
相册有一个专属名字：时光如你。
总共不到三十张照片，全部是同一个人，而这人近在眼前。
翻过近一个月拍摄的，后面有两张穿校服的女孩照片，清晰度更高，是她的锁屏壁纸和内页壁纸。一张背影，一张低头，从身形、发型来看，也是同一个人。
当然不可能是两个人。时槿之想着，自己应该不会把两个人同时放在一个有专属名称的相册里。
所以，只可能是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样子。
穿校服，扎马尾，趴课桌，这标准的学生打扮和行为，她完全可以肯定，她和毛毛至少在学生时代就认识。
——时光如你。
如果只是普通同学、朋友，她会把对方不同时期的照片，存在名字如此暧昧的相册里吗？
时槿之举着手机的胳膊微微发抖，轻轻一眨眼，泪珠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为什么要骗我？”
又哭。
这女人就是个哭包。
傅柏秋撇开视线，心里烦躁不已，又很虚，诸多情绪涌上来，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没想到时槿之偷拍了自己那么多照片，不同角度，不同神态，似要一帧一帧捕捉她身上所有的细节。继而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它藏在心底最深处，不碰不想，不疼不痒，一动，就浑身发酸，满腔惆怅。
她心里还念着她么？
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因为不甘心？
一点苗头冒出来，很快就被傅柏秋掐灭了，而后嘲讽一笑。
几张照片，什么也不能说明。
“我骗你什么了？”傅柏秋暗自深呼吸，平复下情绪，用冷漠的语气反问她。
哭包很争气，抹干净了眼泪才开口，鼻音浓重：“你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难道不是？”
“谁会把普通朋友放在专门的相册里……”
“你啊。”傅柏秋顺着她的话认真说下去，“你就是这么奇葩，你家里人没告诉你吗？”
“……”
时槿之被她煞有介事的样子唬住了，噎得说不出话。
她低头滑着手机屏幕，一张一张看过去，每看一张，心就痛一分。她也不知道疼痛的源头来自何处，只在面对着这张脸时，身体就做出了本能反应。
该是多么重要的人，才会融进本能里。
她才不相信傅柏秋说的。
当面质问必定问不出什么线索，只能通过旁人隐晦地打听，目前她失忆，家人朋友都不记得了，手机通讯录和社交软件成了她唯一的线索来源。
傅柏秋见她情绪低迷，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纵使心有不忍，但也不可能再依着她做什么。
就让她们之间纠缠不清的羁绊到此为止吧。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晚安。”
耳边拂过一阵风，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槿之抱着手机无力地跌坐到沙发上，眼神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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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听不到奶猫叫，傅柏秋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想起布丁已经被送走了。
她披着满身寒凉的空气，行尸走肉般开灯、换鞋，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长叹了一口气。
空旷冷寂的屋子，滴答滴答走动的钟表指针，孤独的人。
傅柏秋疲倦地揉着眉心，目光透过指缝瞥见茶几上摆着的全家福，放下手，拿起了相框，指尖缓缓擦过每张脸。
傅家人，上到老，下到小，常年笑容挂在脸上，见人都乐呵呵的，因为父母说过，和气生财，但也要有自己的底线。久而久之，她和弟弟都生了一副讨人喜欢的温柔面相，说话不紧不慢，走路不疾不徐，待人接物不卑不亢。
她的家庭原本很幸福，很美满。
而天灾打破了这一切，人祸只是加重了她心上伤口的疼痛。
这些年她常常把失去亲人的痛苦与时槿之联系起来，毫无疑问这是不公平的，无形中也将自己拖入了仇恨的深渊。
在殡仪馆工作的日子，磨掉了些她身上的戾气，也让她想开了很多事情。
她想，她也该走出来了。
指针快到十点，傅柏秋打了个呵欠，放下相框，准备上楼洗澡睡觉。
路过那架钢琴，她脚步顿了顿。
一秒，两秒，三秒……
傅柏秋转身去了阳台，拎来一块半干的软布，走到钢琴面前，粗略地擦了擦灰，再把布放回去。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昨天留了号码的时恒之打了个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傅小姐？”
“时先生，能找个方便的时间来我家一趟吗？你妹妹的行李还在我这里，麻烦你替她拿回去吧。”
那头连声应好，约了个时间，挂了电话。
这次，她是真的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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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出院，时槿之被哥哥姐姐像护小鸡似的护在中间，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她上了一辆房车。
那种感觉像是要把她送到监|狱里去。
因着跟家里人“不熟”，时槿之一路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半躺在椅子里，闭目养神。偶尔她会睁眼看一看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城市，什么都能引起她的好奇心。
车子开进一处半山庄园，有湖泊、树林、花圃、喷泉，还有黑瓦白墙连在一起的大房子。
房子采用大面积落地窗设计，远远望去像全透明的玻璃房。
她不喜欢。
没有安全感。
车停下，两个佣人上前来开门，时槿之正要起身，被坐在旁边的姐姐拉住了，而后硬是被搀扶了下去。
“榕之，你带槿之回房间，我去跟爸说一声。”
“好。”
时恒之先一步进了屋，右拐穿过长廊，上楼，他的身影一直在时槿之眼睛里晃动，清晰鲜明，折射着冬日里软弱无力的阳光。
全是这玻璃窗子的功劳。
时槿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心生抵触。
然后她被姐姐搀扶着进屋，往左拐，又是一条长廊，上楼。
站在二楼围栏边往下看，一楼中间是个圆形露天庭院，摆放着秋千、沙发、遮阳伞，只是此刻空无一人，起了风，秋千在风中寂寞地摇晃着，发出吱呀声响。
在她身后是一个大客厅，四通八达，能去往不同的房间，尽头处则是上到三楼的楼梯，很长的螺旋式楼梯，旁边还有一个观光电梯。
时槿之懵了。
这到底是家还是迷宫？
“槿之，这边。”姐姐的声音温柔轻软，牵起她的手，带她进了其中一间房。
她下意识想挣脱，却突然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姐姐。
要说是亲姐妹，她绝对相信，因为两人长得至少有六分像，尤其是眼睛，妖异，迷离，似醉非醉，连那颗泪痣的大小、形状、位置都一模一样。
但是姐姐的眼神更锐气些，像一把温柔的刀子，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探进人心底。
“姐。”
时榕之身形一僵，欣喜地看着她：“槿之？”
熟悉的语调和称呼，自从妹妹醒过来就没用这种语气喊过她，她以为妹妹恢复了记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
白高兴一场。时榕之眼神暗了暗：“律师。”
“哦。”
难怪看着就很精明干练，不好忽悠的样子。
“你有对象吗？”
“有。”
“男的女的？”
时榕之微微眯起眼，勾唇一笑：“当然是男的。”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深长地看着她。
“你爱他吗？”时槿之没留意，继续问。
“爱。”
“有多爱？”
时榕之想了想，不清楚要以什么标准去衡量，委婉道：“明年结婚。”
“你会把他的照片专门放在一个相册里吗？然后再取个很暧昧的相册名字。”问到关键处，时槿之眼眸发亮，语气有些急切。
姐姐不答反问：“你恋爱了？”
时槿之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脸色唰地泛起绯红，而后才思考要肯定还是否定。
“……没。”
妹妹这番反应，已然印证时榕之心里的猜想，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点了点头，转而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槿之，这是你的房间，有没有觉得熟悉，或者想起来什么？”
她四下打量，摇头。
房间又大又空，那张粉色的圆形床占了一半面积，床头顶部挂着纱帐帘幔，往左便是梳妆台和落地窗，外面半圆形露天阳台，一侧放着休闲桌椅和伞，另一侧是藤质秋千。而床的右边是书桌和衣柜，柜门开了一半，里面亮堂堂的，可以看出是个小衣帽间，柜子旁边就是独立卫生间，门也开着，但没开灯。
家具全部都是蓝色系的，清新海洋风。
她品位这么清奇？
见妹妹满脸惊愕，时榕之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虽然失落，但也觉得好笑，过来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小时候很喜欢蓝色，从三岁到十八岁都住在这个房间里，后来你去英国念书了，很少回家，房间一直空着，佣人每天都会打扫，家具摆设没有动过，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出国的？”
“十八岁，06年。”
“一个人吗？”
她竟然一个人在国外呆了近十年，期间一直单身，也很少回家？
时榕之目光闪烁，沉吟了片刻，说：“还有你朋友。”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关系好吗？”冥冥中感觉会摸到些什么，时槿之一着急，问了一连串。
“傅柏秋。”
“？？？”
“你们关系很好，对她比对我这个姐姐还亲。”时榕之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下她脑门，笑容里有一丝惆怅。
其实早在那时候，她就有注意到妹妹对女孩子不一样的感情。
对待她这个姐姐，亲亲抱抱是家常便饭，小时候睡一张床，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亲密惯了。长大后，走在外面，看到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就走不动路，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别人身上，在学校也只跟女孩子玩。
她以为是哥哥宠的，对男生不那么敏感。
直到傅柏秋出现，妹妹整个人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眼神、举止、心思，连头发丝都在叫嚣着“欲|望”两个字。
那时她也年轻，没有太多感情经历，不懂，现在回想起来，再结合昨天“毛毛”看槿之的眼神，以及槿之对“毛毛”的信任和依赖，两个人百分之百有情况。
“一点印象也没有。”时槿之努力回忆着，皱起了眉。
“就是前天和昨天来看你的那个人，你给人家取外号叫毛毛。”
“！！！”
时槿之猛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毛毛？跟我一起去英国念书？”
“嗯。”
“那她——”
咚咚。
话未说完，外面响起敲门声，而后不等她应，外面的人就推门而入了。
是时清远。
“爸。”时榕之喊了一声。
时清远双手背在身后，肩脊挺直，凌厉惯了的眉眼扫过两姐妹，点了下头：“榕之啊，这两天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时榕之应声，不放心地看一眼妹妹，默然离开。
房间里的气氛莫名紧张起来，有股低气压在父女俩之间蔓延。
不知道为什么，时槿之一看到面前这个威严气势十足的老人，就本能产生了抵触情绪，感觉到不舒服。
她往后退了两步，遵循本能，保持着安全距离。
时清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什么也没说，兀自坐到沙发椅上，指了指对面：“坐。”
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
事实上，他就是这个家的主人，大家长。
时槿之坐到他对面，低垂着脑袋，等他先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毯上的花纹样式被她数了个遍，衣角被她的手揪得皱皱巴巴，也没等到时清远说话。
她忍不住抬起头，正撞上时清远意味复杂的目光。
她又缩了回去，堪堪避开。
“槿之。”时清远一开口，浑厚的嗓音仿佛震入心肺。
她仍然对自己的名字没有太大反应，半晌才知道是在叫自己，转过目光与他对视，一脸茫然。
时清远拧了下眉，眼中似有无奈，重重地叹气：“爸爸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但是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在家里，这是你的家，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依然是我的女儿，不管你想做一番怎样的事业，爸爸都会全力支持你，家永远是你的避风港，爸爸永远是你的后盾……”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想跟女儿好好聊聊，可是想到孩子目前的状况，又觉得说什么都很多余。
失忆是件坏事，女儿忘记了亲人，忘记了这个家。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失忆又是件好事，当仇恨的种子湮灭消亡，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僵了十几年的父女关系说不定能就此修复。
家里孩子多，每个都很优秀，尤其槿之，他打心眼里最喜欢。
可是这个女儿也最叛逆，说话要跟他顶一嘴，做事要跟他犟着来，浑身都是刺，常常让他又气又无奈。
“我不喜欢这里。”时槿之脱口就是要气死爹的话。
时清远眉毛抽搐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怎么？”
她沉默了。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就是一种直觉。而所谓的父亲，看着还不如哥哥姐姐亲切一些。
“这是你家，不喜欢家里，你又能去哪儿？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住外面？”
“你就安心在家休养，想吃什么让厨师做，想买什么爸爸给你买，你要是不喜欢这个环境，我们可以换房子，家里又不是只有这一处地方住，只要你开心，乖一点，就是要去摘月亮，爸爸也给你造个火|箭送你去。”
时槿之：“……”
“槿之啊。”
“唔？”
时老爷子揉了下太阳穴，摆摆手，用妥协的语气说道：“如果你实在不喜欢，爸爸给你买套房子，你自己住也可以，位置你选，但是不能离家太远，车程二十分钟之内，要经常回来吃饭。”
这大概是他一生当中最低的姿态了。
时槿之心心念念着从姐姐那里再问些信息，并没有耐心听一个陌生人深情絮叨，于是敷衍道：“我考虑考虑吧，现在能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么？”
“……”
他时清远这辈子就没被谁这么不待见过。
可是，自己的闺女，能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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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傅柏秋坐在书房里劈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窗外夜色无边，电脑屏幕发出幽幽光亮，照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冰冷惨白，犹如鬼魅。
敲下最后一个字母，她点击保存，发送邮件，身子后仰靠着椅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后拿起桌边的杯子，一晃，已经空了。
她关掉电脑，端着杯子下楼。
客厅里开着大灯，温馨明亮的鹅黄色灯光，给寒冷的冬夜添了一丝烟火气息，虽然现在这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住。
前天时恒之来拿走了妹妹的行李，还剩那架钢琴，要等他联系专业的搬琴师傅过来搬运，就在这两天。然后她的生活将彻底归于平静。
一段插曲，一个过客。
傅柏秋把杯子洗干净，倒扣着放在餐桌托盘里，而后摸到楼梯边的开关，打开小夜灯，再关了大灯，上楼。
刷牙，洗脸，开空调。
她抱着手机躺进被褥里，一边刷微博，一边等房间里变暖和。
热搜榜前十全部是娱乐新闻，这个明星出轨了，那个明星整容了，谁谁离婚了，谁谁谁生孩子了。
无聊透顶。
刷着刷着，她不知怎么就点进了时槿之的微博。
最新动态依然是那条官方化口吻的解约消息，下面的评论已经涨到了五万多。
时槿之有两千多万粉丝，平时随手一条日常博，转发评论都有三四千，若是发自拍照，则过万，流量互动直逼一线小花。
说她没有商业运作，傅柏秋是不信的。
当初代言某奢侈品牌的手表、珠宝，某某豪车品牌，受某国总统邀请开独奏会，国内就像炸了锅一样，把她吹上了天，然后各种娱乐性综艺邀约纷至沓来，当然，花边新闻也开始冒头。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迷失的吧。
至于后来是悬崖勒马，还是回归了初心，傅柏秋不得而知，只是每每想到那段时光，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那么优秀，那么闪闪发光的一个人，真的是她的爱人吗？
唉——
傅柏秋暗暗叹了口气，退出微博，冷不丁看到短信收件箱的未读消息，点了进去。
这几天时槿之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条短信，微信消息，她一个没接，一条没回，无数次按捺住回应的冲动，虽然痛苦，但是值得。
她们已经结束了。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而已。
她没看短信，直接删掉了，顺便清空收件箱，而后把手机连上充电器，放到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静谧无声的夜，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徘徊在入睡边缘的傅柏秋被惊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拔了充电器，把手机凑到跟前一看。
时恒之的电话。
不会这大晚上的来搬钢琴吧？
她没多想，滑下接听键，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那头传来男人焦急的声音：“傅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槿之在你那里吗？”
“什么？”
“槿之在不在你那里？”他耐着性子重复问一遍。
傅柏秋懵了两秒，说：“不在。”
只听那边倒吸一口气，呼吸有些急乱，“好的，谢谢，打扰了。”说完就要挂电话。
“等等，怎么回事？”傅柏秋追问道，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她不是在家里吗？”
“不在。”时恒之的声音夹杂着焦虑与烦躁，“今天下午她说想出去走走，到现在也没回来，我这边打电话关机，一直在找，所以想问问你。”
傅柏秋脑子里“嗡”一声，心脏猛然重重地沉了下去。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半。
一个失忆的精神病人，不认识朋友，不记得路，能去哪里？万一遇到坏人，被拐进深山里怎么办？
想到这些，傅柏秋顿时睡意全无，手脚冰凉，她“啪”地按亮了床头灯，对着手机那头说：“我也出去找！”
她挂掉电话，来不及关空调换衣服，只随手抓了件大衣披着，揣上手机和钥匙就往车库冲。
冬夜寒气重，直钻人骨髓。
傅柏秋把车倒出库，掉了个头，一脚油门还没踩下去，就看到院子大门旁坐着个熟悉的人影……

第28章
车灯强劲，直直推开浓重的夜色，照亮了前方的柏油小路。
时槿之坐在院门边的绿化带台阶上，双腿屈起，肩背微驼，下巴抵着膝盖，缩成一团的姿势。她被这束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抬手挡了下脸，以为车子要过，下意识缩了缩腿，让路。
光突然熄灭了，黑暗降临。
而后她听到车门被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这才抬起头，猝不及防与来人对视。
傅柏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高瘦的身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毛毛！”
看到熟悉的面孔，时槿之惊喜又意外，猛地一下子站起来，起得太快，头有点晕，身子一晃往那人怀里栽。
傅柏秋眼疾手快抱住她，衣襟前灌入一阵寒气，不由垂眸扫了眼她身上，皱起了眉。
寒冬腊月，夜里室外只有6、7℃，时槿之仅穿了毛衣牛仔裤，被冻得瑟瑟发抖。
“我送你回家。”她脸色黑如锅底，二话不说拉起时槿之的手腕，往车子那里走。
掌心触到腕上疤痕状凸起，眉心猛跳了下。
时槿之挣扎后退，“我不去。”
傅柏秋当没听到，手上加重了力道，生生拽着她走。
“毛毛，别送我回去……”她声音有些沙哑，被拖着向前栽了两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脚步倏然顿住，傅柏秋掐紧了她手腕。
心里像柠檬汁加了汽水，咕噜咕噜冒着酸泡泡。
她的影子披着光，瘦长挺立，侧脸线条忽而模糊忽而明朗，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薄唇半张，吐出的气息化作淡淡白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两人保持牵着与被牵着的姿势，僵立不动，时间好像凝固了。
时槿之突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静谧中尤为刺耳，而后吸了吸鼻子。傅柏秋回过神来，担心她感冒，连忙掉转脚步，拉着她走车库地下室进屋。
屋子里也并不很暖和，南方的冬天就是如此。
傅柏秋打开客厅的柜机空调，让时槿之坐到沙发上，然后倒了杯热水放她面前，“先喝点热的暖一下，我去把车停好。”
“好。”时槿之听话地捧起杯子，不算烫，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她目光左右转着打量房子，努力搜寻脑海中的印象，但是很遗憾，没有任何地方觉得熟悉。这房子目视面积挺大，上下双层，带车库和大院子，小区环境也不错，应该不便宜，如果只住两个人，是有些空旷浪费了。
但是比自己家的迷宫要强百倍。
时槿之兀自苦笑了一下，从小挎包里拿出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宝贝似的摸了摸。
假如她没有翻到聊天记录上的租房信息，就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自己竟然是和毛毛租住在一起。
她从姐姐那儿问到的消息不多，仅能知道自己跟毛毛是高中同学，关系亲密，曾经一起留学英国。后面的事，因为姐姐那时忙于学业，隔着一个大西洋，便也不清楚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和毛毛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而且根据聊天记录来看，她租住在毛毛这里是偶然情况。
中间发生的事情无人知晓。
背后传来关门声和脚步声，时槿之坐直了身子，双手捧住水杯，有些紧张。
“你什么时候来的？”傅柏秋坐在她侧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睡衣。
时槿之讶然，如实回答：“八点多。”
“恢复记忆了？”
她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址？你哥告诉你的？”傅柏秋挑了下眉，有一瞬间想过会不会是她哥哥告诉的，毕竟来拿了行李。
果然，时槿之点头道：“他说从你家拿了我的行李，我问他，他就说了。”
傅柏秋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难怪她哥电话里问她在不在这儿。
这人失忆就算了，偏偏失不全，那么多人里唯独记得她。
真让她惹上了个麻烦精。
“你怎么过来的？认识路？”
“包里有钱，可以打车。”
傅柏秋一愣，想着门卫怎么会放她进来，转念又恍然大悟，她已经登记过车牌号和个人信息，进出通畅无阻。
“来了就一直坐在门口？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短信也没回，然后手机没有电了，我就想等明天早上你应该会出门，能看到我……”时槿之越说声音越小，浑身打了个寒颤，两只手交替着捂手背。
刚才外面光线不好，傅柏秋没注意，这会儿瞥见她双手冷得通红，冒着紫色血点，不由暗暗倒抽一口气。
以前，时槿之这双手从不提重物，不拿锋利的东西，不做粗活儿，更不会受冻，外表保养得娇|嫩富润，内里锤炼得灵动有力，称得上是金镶了钻的。
现在落魄成这样。
懊悔、愠怒、无奈，诸多情绪交织翻涌，搅得她心神不宁。
傅柏秋叹了口气，起身去拿暖手袋，插上电。等了十余分钟，她把暖手袋塞给时槿之，“捂一会儿吧，等等就暖和了。”
“谢谢。”时槿之小声说。
暖手袋两侧的拉链连着一只兔子头，粉粉嫩嫩的，长耳朵，大板牙，很是可爱，她摆弄了几下，唇角微微往上翘，将双手捅进去。
空调吹出一阵阵热风，屋里暖烘烘的，但是这风非常干燥，吹久了脸上不舒服。傅柏秋看着那人摆弄兔子头，无奈笑了笑，打开了空气加湿器，让它喷一会儿再关。
“我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时槿之捏住了兔子耳朵，抬起头看着她：“我不回去。”
“你家里人都快急疯了知道吗？你只是失忆，不是失了智，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那么让人操心呢？”她觉得自己的耐心下限正在被挑战，可即便是生气，大声说话，那张天生温柔相的脸也没多可怕。
“可是我不喜欢他们，我在那里住得不舒服。”
“那也改变不了那是你家，他们是你家人的事实，你不回家还能去哪里？”
时槿之默然低头，揪着兔子耳朵，不说话。
傅柏秋以为她妥协了，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谁知那人突然说出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毛毛，是不是因为我租你的房子，没给租金，你才这么讨厌我？”
“……”
话题一下子跳跃了十万八千里，她满头雾水。
时槿之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我看了微信聊天记录，十月底我租了你的房子，和你一起住在这里，我哥拿回去的行李里面有一份合同，上面写得很清楚租期是一年，虽然我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你现在不让我住是违约的。”
“还有，我问了我姐姐，她说我和你是高中同学，关系非常好，一起去英国念过书。”
时槿之一股脑儿把问到的、查到的有用信息全部说了。独独最关键那一段落了，空白。
傅柏秋淡然听着，眼神平静无波，“不是。”
“那是为什么……”
“你再问就滚出去！”突如其来的爆发，她双目赤红。
这人，摆明了要赖在自己这里不走。
时槿之吓得手一抖，柔软的兔耳朵从掌心滑走，她按住胸口，视线开始模糊。
气氛紧张到极点。
“对不起。”半晌，时槿之讷讷站起来，“我这就走。”
她放下暖手袋，拂了拂碎发，掖在耳际，抬头对傅柏秋扬起灿烂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尽是决绝的悲伤。而后她转过身，挺直了肩脊，走到门边穿鞋。
傅柏秋蓦地产生了不祥预感。
“你去哪儿？”
“要么我送你回去，要么等你哥来接，你……”
时槿之穿好鞋，没应，打开了门。
“喂！”
“时槿之！”
——砰！
人已经出去，关上门。
傅柏秋捏紧了拳头，一阵风似的追出去，鞋没来得及换，踏出门那一瞬间，冷热交织。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面那人，一把拉住她手腕，用力往后一扯，怒道：“大半夜你发什么疯啊！”
时槿之被拽得一个踉跄，跌进她怀里，而后就势抱住了她，失声痛哭。
“毛毛……”
傅柏秋一听她痛哭就崩了，整颗心高高悬起来，不上不下。
“你知道吗，我一睁开眼，就看到很多不认识的人围在我身边，唯一能记起来的只有你，那种感觉就像身处狼窝虎穴，我逃不出去。”
“除了你，我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你不要我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暖和起来的身子，被寒夜里的冷风一吹，又打起了颤。傅柏秋也只穿了睡衣，两个人站在露天院子里一块儿发抖。
冬夜寂静，彼此间依偎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呼吸，互相取暖。
时槿之头埋在她颈窝处，贪婪地闻着领口幽香，仿佛遵循了心底最原始最本能的引导，情不自禁就想亲近她。
“毛毛，你收留我吧。”
“我可以帮你做家务，我吃得也少，好养活。”
“如果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就把我当人|肉沙包，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但是……别打脸就好了。”时槿之闷声说道，鼻音越来越重。
上好的悲情氛围硬生生被破坏，傅柏秋心里正酸得发涩，谁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收不住了。
“可我就想打你的脸呢？”她指尖挑起这人下巴，神情认真。
时槿之双目泛红，脸颊泪痕干涸，闻言咬了下嘴唇，闭起眼睛：“那你打吧，轻一点。”
啧。
等了许久，等不到巴掌落下来，时槿之小心翼翼睁眼，却见傅柏秋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目光深远复杂。
“毛毛——”
“毛毛？”
“毛……”脸蛋倏地被捏住，往前拱了拱，她双唇不得已撅起来，像只小猪崽。
傅柏秋哈哈大笑，一下子松开了她，转身往回走。
身上的温度骤然消失，时槿之愣在原地不敢动，绝望随着她距离一点一点拉开而漫上心头。
突然，那人停住脚步，回头，皱眉道：“要我用轿子把你抬进来？”
“你……？”
“狗皮膏药甩不掉，我还能怎么办？”傅柏秋无奈摊手，“不想感冒就快点进来。”
时槿之眼眸晶亮，却苦笑了下，连连点头，跟着她进了门。
.
傅柏秋给时恒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人找到了，但是闹着不肯回去，而后便把手机交给时槿之，让她自己说。
看时槿之对哥哥说话的态度，好像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闲聊，脸上写满了敷衍和冷漠，傅柏秋心中的疑虑彻底被打消，这人是真失忆，否则演技如此逼真，就该去拿奥斯卡了。
那可是她从小到大最亲最亲的哥哥。
电话没挂，时槿之又把手机还给她，“他要跟你说话。”
傅柏秋接过来，客气应了几句，平静面容下汹涌着酸楚惆怅，而后挂掉电话，长叹一口气。
“他说什么了？”
“明天帮你把行李运过来。”傅柏秋挑着答，其实远不止这句，哥哥先是松一口气，再是向她道歉，然后诚恳拜托她先照应一阵子，家里那边再想办法，具体的明天他过来见面谈。
她不知道时家其他人怎么样，但这个哥哥的确是为妹妹操碎了心，而做妹妹的也不让人省心。
傅柏秋想起了自己家人，以前总嫌他们烦，唠叨，当他们不再了，又无比怀念，人就是这种犯|贱的生物。
“哦。”时槿之淡淡应声，“那我可以住你这里吗？”
“一年。”
原想着把租金、押金和违约金一并双倍退了，却没料到会发生这事，计划赶不上变化，傅柏秋无法，只得按合同上的期限来。
但她也清楚，自己不过找个借口罢了，真想赶人，方法千千万，破财消灾她有的是钱，至于究竟为什么，她说不清，表不明，索性就不去想了。
时槿之点头如捣蒜，一年很知足了，她不能贪心。
“很晚了，睡觉吧。”傅柏秋瞥了眼已过十二点的挂钟，想着明天上班要早起。
她习惯起身，正要上楼，却见时槿之一动不动坐在那，看着她，面露难色。
“？？？”
“我没带衣服。”她小声说。
傅柏秋：“……”
何止是没带衣服的问题，她住的那间卧室已经搬空了，就剩床架子。因为傅柏秋独居，一楼房间空置，只有最基础的家具，而先前人搬进来时，被褥枕头都自带，这会儿别说换洗衣服，连床都没得睡。
二楼书房倒是有张小床，可以将就，但是她不想让任何人进去。
“穿我的吧。”
“那内|衣……”
“我给你拿新的。”傅柏秋语速极快打断道，掩过不自然神色，许是单身久了，连一个简单的名词都能引得她敏感起来。
说完她三步并作两步上楼，逃得飞快。
.
时槿之白天在“玻璃房”那边洗过澡，这会儿没泡太久，身上暖和后便关了水。
毛毛给她的睡衣是穿过洗干净的，款式中规中矩，颜色是非常女人味的玫紫，料子带绒毛，摸着柔软舒适。旁边是内|衣裤，刚剪了吊牌，黑色一套，普通款，没什么新鲜刺激的花样。
但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脸上一热，再看看衣物尺寸，显然小了。
左右晚上穿这个睡觉不舒服，她干脆就不穿，只穿了裤子，换上睡衣。
“衣服放篮子里，明天再洗。”傅柏秋在外面等着，一见她出来便提醒，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前，怔了怔。
也罢，这人没有穿内|衣睡觉的习惯。
时槿之感受到她的目光，脸又热了几分，解释道：“那个…小了。”
“……”
气氛忽而微妙。
她忘记了，两个人尺码不一样，对方足足大自己一个cup，纵然睡衣料子厚，也足见那处轮廓大小。
墙上挂钟的指针发出“嗒嗒”声，一下一下的，不知走过去多少秒。
傅柏秋喉咙干涩，低咳了两声，移开视线，“上来吧。”
她转身上楼，打了个呵欠，时槿之拿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小挎包，跟上去。
二楼格局与一楼差不多，但生活气息更浓厚，装饰风格偏温馨，更像个家。时槿之四处打量，觉得奇怪，相册里只有在一楼的偷|拍照，没有二楼的。
“你睡这间，将就一晚。”傅柏秋指了指自己的卧室，家里其实还有被褥床单，但是天太晚她懒得铺，适才找人神经紧张，这一松弛下来，上下眼皮直打架。
时槿之乖巧点头，问：“那你呢？”
傅柏秋指指书房，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晚安。”说完像幽灵一样飘进去。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时槿之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出了会儿神，收回视线，推开右手边卧室的门。
灯是开着的，暖空调的热气扑面而来，床|上被子掀开了一角，像是有人躺过。房间非常宽敞，一间足够当两间，自带小阳台和厕所，两个大衣柜各占一整面墙，推拉玻璃门前帘子半开，旁边摆放着一张书桌。
她冷不丁瞧见书桌上立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
“啊！！！！”
隔壁傅柏秋刚躺下，困极沾枕头就着，将将要进入深度睡眠，被这声突然爆发的尖叫惊得差点栽下床。
将睡未睡之际，她是最恨被吵醒的。
“毛毛！有鬼！毛毛……”时槿之在外面拼命拍门，不，捶门，沙哑的嗓音含着哭腔。
傅柏秋恼怒爬起来，一开门，那人香软的影子撞进怀里，她下意识伸手抱住。
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怎么了？”
时槿之脸埋在她肩上，低声啜泣：“房间里有人头……”
人头？
傅柏秋怔了一下，当即明白过来，是书桌上的骷髅骨。她有些懊恼，一时粗心大意忘记收起来，自己干这行习惯了不害怕，但不代表别人不怕，尤其这大晚上的。
“你别去！”时槿之拦着不让她去那间房。
“那是我买的模型。”傅柏秋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即便有，也是她先遇到。
时槿之愣了一下，噙着泪，闷闷不做声，也不好意思再抱着她，便松手。
傅柏秋踏进房间，把骷髅头用围巾包住，塞进了柜子最底下，而后出去，“我收起来了，去睡吧。”
时槿之咬了下唇，黑眸里水光潋滟，欲言又止。
适才满脑子浆糊不清醒，这会儿傅柏秋倒是能察觉出点什么了，她试探问：“还是害怕？”
“……嗯。”
时槿之犹豫许久才应，觉得自己事儿多，但又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害怕。
困意袭来，傅柏秋又捂嘴打了个呵欠，无奈道：“那就一起睡吧，床够大，凑合一晚。”说完揉了揉眼睛，去书房拿了手机，带上门，进主卧。
她实在困得厉害，一倒下去，眼睛一闭，就不愿睁开了，嘴里哼哼着：“关灯。”
“好。”
时槿之全然没有心思想别的，目光不断往书桌上探，尽管那里已经空无一物，她还是瘆得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毛毛怎么会有这种爱好？
口味真重。
灯一关，屋内陷入沉闷的黑暗，时槿之盖着被子躺在床一侧，听着身边人沉稳的呼吸声，心忽然蠢蠢欲动。
而后，某些念头战胜了恐惧。
空调上的数字温度亮着一抹幽幽绿光，时槿之平躺着等了一会儿，待身旁传来的呼吸声变得冗长均匀，估摸是睡着了，她小心侧过身，一条手臂沿着被|褥的温度缓缓擦过去，而后搭在那人腰|间，一点点收紧。
她屏住了呼吸。
身旁人没甚反应，时槿之神经稍稍松懈，脸埋在她肩|窝里，吐出一缕温|热鼻|息。
“嗯……”傅柏秋无意识哼|哼了声，身子动了动，“槿之…别闹……”
黑暗中，时槿之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她在喊自己名字，心不由得悬起来。
“什么？”
半晌没动静。
时槿之不死心，小心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唔…下次…下次让着你……”傅柏秋身子颤了颤，纠起眉，又睡过去。
“让我什么？”
室内一片寂静，再没了声音。

第29章
傅柏秋做了一个梦。
歪|缠，亲|吻，翻|腾不息，那人在她手|头时而像一团火，肆意燃|烧，时而像一汪水，潺潺流淌，顷刻又化作明媚的娇|花，温柔绽放......
末了，不甘心，想掌握一次主导权，便总逗|哄她。
这儿吹一吹，那儿挠一挠，使尽浑身解数。
她在梦中笑了，温声软语哄人：下次让着你。
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睡梦中的傅柏秋拧了下眉，意识逐渐清醒，只觉胸口像压着什么重物，沉甸甸的，她倏地睁开眼，掀起被子。
一团细软的茶色卷毛露出来。
时槿之像八爪鱼一样抱着她，脑袋枕在她身前，呼吸冗长，睡得正香。
“……”
闹铃仍在响，是一段温柔的轻音乐，没能把这人吵醒。傅柏秋愣着神，手心不由自主轻抚她头发，片刻才回神，关了闹钟。
被窝里暖烘烘的，像躺在热棉花里。
梦中情境此刻依然清晰无比，傅柏秋不可避免想到了，脸颊有些|烫，喉咙发干，羞|耻感一阵阵涌上心来。
她躺了一会儿，意欲平心静气，可身前这人枕着，越躺越燥，沸|腾的血液蹭蹭往上蹿，燥出一身薄汗。
呼——
想着要上班，傅柏秋小心挪动了一下，想脱身，不想把人吵醒。
她才刚动了动胳膊。
“唔……”这人嘤|咛一声，搂得更紧了。
傅柏秋暗暗无奈，又挪了挪，动不得分毫，只能稍稍大点动作，不想人就被她弄醒了。
时槿之半睁开眼，下巴蹭到一处软绵绵的凸起，怔了怔，昂起脖子看着头顶脸色怪异的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抱着的是什么。
“毛毛？”
她嗓音有点沙哑，说着又用脸蛋碰了碰。
好舒服哦，软软的。
傅柏秋浑身一颤，倒抽了口气，紧咬住牙关道：“抱够了没？”
怀里人“唔”了声，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非常诚实地回答：“没有。”
“起来，我要上班了。”
“这么早吗？”时槿之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
傅柏秋没理，趁势推开她，坐起身，昨夜空调定时开到凌晨，现在屋子里还暖和，起床不需要靠洪荒之力。
一阵风灌进被窝里，时槿之哆嗦了一下，卷起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傅柏秋留意到她的小动作，暗恼自己鲁莽，便先行下床，仔仔细细替她捂严实被子。
“今天你就乖乖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知道吗？”
“好。”
“药带了没有？”
“带了。”
“记得按时吃，我会打电话来监督你的。”
“嗯。”
时槿之被她裹成了寿司卷，一动不动平躺着，问什么答什么，十分乖巧。
只是那双眼睛睁得更大了。
因为……傅柏秋正准备换衣服。她平时习惯穿好衣服再去洗漱，房间里暖和，换的时候不会冷。
她侧对着床，kou|子一粒一粒散|开，领襟侧里肤|色如初雪，山野美景隐约显露，该瘦的地方骨|感，该胖的地方有|料，时槿之瞧直了眼，薄唇微张，喉咙上下滑动着。
脱到一半，傅柏秋恍然想起屋里还有个人，视线甫一扫过来，与那人se|相毕露的目光撞个正着。
“……！”
偷看被抓包，时槿之心一惊，堪堪把脑袋缩进被子里，支支吾吾道：“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此地无银三百两。
傅柏秋恼红了脸，却也不好发作。她一手愤愤按住前襟，一手抱着要换的衣物，快步离开房间。
——砰！隔壁房的关门声。
时&#183;鸵鸟&#183;槿之的心也震了震，双手抓住被沿，悄悄探出两只眼睛，眼珠转了两圈，松一口气。
而后她听着人进了浴室洗漱。
不多会儿，房门又开了，脚步声来到床边。
傅柏秋已经穿戴齐整，进来拿包和手机，瞧见床上拱起一座小山包，“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那人动了动，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个脑袋，紧张地看着她。
有点可爱。
傅柏秋弯了下唇角，轻声说：“你想睡就再睡会儿，我会给你留早餐，起来记得吃，午餐你自己解决，或者我可以帮你点外卖，还有不要忘记吃药，下午你哥会过来……”
一番唠叨，时槿之安静听着，觉得自己像个被皇帝宠|幸的妃子。
“记住，不准踏出院门一步，我装了监控的，手机上能看到，你要是擅自跑出去了，回来等着我收拾你。”傅柏秋絮叨完了，目光始终没聚集在这人脸上。
想起适才的梦，现下越发像“事后”对话。
“好，我记住了。”时槿之对她眨眨眼，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下班？”
“三点。”
傅柏秋想了想，补充道：“不许乱动二楼的东西。”
看在这人失忆的份上，姑且允许她在二楼活动，只不过书房已经被上了锁，无需担心她会进去。
“好。”
失忆后的时槿之太乖了，小心翼翼的眼神让人无奈，茫然无措的表情又让人心疼，傅柏秋怔在床边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又合上，只吐出一句：“等我回来。”
从来没有哪一天去上班去得如此不放心。
傅柏秋下楼进厨房，煮了小米粥，蒸了几个奶黄包。吃完后她把剩下的放在电压锅里保温，检查了一下门口和院子里的摄像头，这才安心出门。
.
时槿之睡了个回笼觉，八点多醒了，一直在床上赖着，赖到九点半才起。
昨晚反应迟钝，今早她才意识到，这是毛毛的房间。
枕头，被子，甚至是空气，每一个分子都充满那人的气息，她在被窝里打滚，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个够，因为过了今天她大概就不能跟毛毛同睡了。
浴室洗漱台上放着新的牙刷和杯子，里面挂了一条新毛巾，都是蓝色，时槿之看到它们那一瞬觉得很亲切，心里暖融融的。
吃完早餐，她把碗洗了，顺便吃药，而后开始了对整栋房子的巡视工作。
第一个目标，了解毛毛的生活环境，习惯喜好。
房子整体看上去精心设计装修过，一楼太空，显得略有几分简陋，但窗边那台漆光油亮的三角钢琴增色不少。
钢琴……
时槿之恍了一下神，脑海中闪过些许模糊的画面。
-
市里一位领导病逝，今早遗体被送来殡仪馆，主任指派了一整个组的入殓师过去，剩下的活儿就落在了傅柏秋和另一位同事肩上。
一上午忙坏了，水没喝一口，手上不停，站得腿发麻。
“累死了。”
傅柏秋踏进办公室，小声抱怨了一句，见里面只有江宁在，神情也放松下来。
“师父辛苦了，我给你捏捏~”小徒弟笑着迎上来，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捏。
“舒服吗？”
力道适中，很会，傅柏秋满意点头，嗯了声。
“怎么还不去吃饭？再晚就没菜了。”
“等师父一起吃啊。”江宁一手给她捏肩，一手奉上她的保温杯，“快喝口水，我们走了，好饿。”
傅柏秋接过保温杯，慢悠悠拧开盖子抿了一口，舌尖渗入浓郁的红枣香，胃里暖暖的。她戳了下小徒弟的额头，好笑道：“无事献殷勤，什么来着？”
“冤枉，师父，我是心疼你，又帮不上什么忙。”
“嗯？”
江宁抢走保温杯放下，挽着她胳膊往外走，小声说：“不知道什么领导，人都死了，架子还摆那么大，就是全身上下给他挖骨换皮，也不用那么多同事去啊，兴师动众的，搞什么……”
“闭嘴！”傅柏秋低声喝止，四下环视无人，皱起眉，“这种话在心里想想就算了，不要说出来，当心祸从口出。”
她眉眼间一抹愠色，语气严厉。江宁头回见，惊着了，立刻噤声，吐了下舌头：“知道了，师父。”
院落里大多树木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树干外裹着一层白石灰，像一群穿白裙扮丑的怪老头儿，唯独松柏树依然翠绿，在湿冷的严寒季节里傲然挺拔。
两人乘电梯下去，绕过主楼，后面便是食堂。
傅柏秋一路面色严肃，紧绷着脸，江宁屡次想开口说话，都因惧于她脸色而咽了回去，默默兀自打饭。
“师父……”
找了位置坐下，江宁实在憋不住了，委屈开口：“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乱说话了。”
“什么？”傅柏秋恍然回神。
江宁：“……”
原来师父没生气。
“刚才在想别的事。”傅柏秋解释道，“你还小，社会经验不足，说话做事难免莽撞，以后记住就好了。”
“嗯嗯。”
江宁应着，埋头吃了几口饭，过会儿又抬头看她：“师父，元旦去泡温泉吗？”
她愣了一下，正要回答，突然想起要提醒家里那人吃药，遂放下筷子，“等等，我打个电话。”
“……好。”
号码拨出去，那头很快接了。
“毛毛？”
傅柏秋心脏一颤，声音不自觉温柔，“吃药了吗？”
“嗯，吃了。”
“午饭呢？”
“也吃了。”电话里时槿之很乖，“我看到厨房有面条，就煮了一点，锅和碗都洗了，灶台和地上也擦干净了，换了垃圾袋。”
“你出了门？”音调陡然升高，眉心隆起一点褶皱。
那边慌忙解释：“没有没有，我把换下来的垃圾放在门口，等你回来再丢。”
“那就好。”傅柏秋松一口气，思索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像个神经病，语气便愈发温柔，“客厅电视机柜里有零食，别吃太多，晚上我回去做好吃的。”
“嗯，我等你。”
难以想象这人是时槿之，从前高傲不可一世的小公主，短短几天就变身温驯小绵羊，乖得不像话，挠在她心窝子里痒痒的。
傅柏秋情不自禁笑了，薄唇微微向上掀腾，扬起温柔的弧度，眼底融化一抹和煦阳光。
江宁看傻了眼……
师父待人一向冰冷，平日里寡言少语，只埋头做事，能与她这个徒弟说上话已经很难得，没想到还有这般不为人知的一面。
许是反差太大，那一下子江宁感觉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师父，你骗人。”看着她挂掉电话，江宁撇嘴说道。
傅柏秋脸上的姨母笑还未散去，眼里光华流转，“什么？”
“还说没有男朋友，一通电话喂我满嘴狗粮，我都饱了。”
“……”
“不是男朋友。”傅柏秋后知后觉尴尬，低咳两声，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元旦泡温泉？”
不是男朋友，那还能是女朋友么？江宁心里想着，不动声色地点头。
“那两天不是我轮休，去不了。”傅柏秋如实回答，她们部门实行轮休制，没有寻常周末和法定节假日，就连春节假也一样。
如果是小镇小县的殡仪馆，火化业务量不大，就会安排职工固定休息，而像西山这样的市级殡仪馆，一年遗体火化量大约两万，只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没有清闲的时候。
江宁当然知晓，却坚持道：“调年假呗，师父，你平时太辛苦了，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而且那个温泉不远，就在榕城旁边的县城小镇上，开车只要两个小时，我爸一朋友在那开了个度假村，我带人去玩打对折。”
“只有我们俩？”傅柏秋略心动，距离近倒是可以去玩一玩。
江宁眼珠一转：“可以带家属或者朋友。”
家属……
傅柏秋没有家人，却一下子想到时槿之，耳根子忽而发热。
她若要去，不可能把那人撇下，必定是要带着一起去的，做什么都得拴在裤腰带上看着。
可以预见未来一年她会有操不完的心。
“我考虑一下吧。”
.
那位领导的告别仪式三点钟举行，刚好是傅柏秋下班的时间。
她拎着包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告别大厅侧门，里面传来嘈杂的吵嚷声，她脚步顿了一下，接着就瞧见两个黑衣女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互相拉扯着头发，一路滚到门口。
“你还有脸来？我告诉你！我老公给了你多少！我就能让你吐多少！”
“真当我眼瞎不知道你个卖|b的？蹦啊，接着蹦啊！我看看还有谁护着你！不要脸！”
年纪稍大的女人占了上风，揪着年轻的那个的头发猛扇耳光，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通红，嘴里喷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年轻的似乎被打懵了，不晓得反抗，抱头缩成一团。
眼见她们滚了出来，傅柏秋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让出位置给她们打。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葬礼上原配打小|三，她见多了。
正要走，耳边传来保洁阿姨的窃窃私语：
“听说官不小，死了愣是一个下属都没来，说明这不是个好东西。”
“先前传出来死的是他|妈，一帮狗腿子提着礼就赶过去了，生怕去晚了留不下好脸，结果去了才知道消息差了，不是他|妈是他自己，那帮狗腿子掉头就走，礼都给扔在他家门口……”
“你就不懂吧，现在拍马屁都拍乌|纱帽，谁拍人啊。”
“作孽噢。”
傅柏秋不爱打探八卦，无意听了两嘴，觉得没趣，加快步伐往停车场去。
老远，她就看到自己车子边站着个年轻小伙，穿得人模狗样，望着她来的方向笑，笑得人心里一阵发毛。
“神仙姐姐，好久不见啊。”
这人是馆长的儿子，陈妄，人如其名，吊儿郎当，狂妄得不得了，今年二十六，长一张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花花公子一个。
他爹，殡仪馆馆长，名头不怎么好听，虽然只是个科|级干|部，但据说颇有背景，调来这边只是过渡，马上就要升去省|里。
总之三个字：惹不起。
陈妄笑得跟古装剧里青楼老|鸨似的，傅柏秋一见他就头疼，神情未变，淡淡道：“嗯，有事吗？”
“上次消防员那事儿，我听我爸说了，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谢谢。”
“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陈公子双手插裤兜，靠近了一步。
傅柏秋往后退半步，眼眸低垂，委婉道：“不好意思，有约了。”
“谁啊？”
“麻烦让一让。”傅柏秋没答，试图从他与车子间的缝隙穿过去。
陈妄故意侧了下身，她猝不及防撞上他胸口，触电般往后退，胳膊却被一只手抓住，用力往前带了一下。
“神仙姐姐当心啊，我会误解为你要投怀送抱的。”
陈公子痞痞笑着，傅柏秋一把推开他，恼怒至极，却又不能发作，只得眼神凌|迟，“让开。”
“别这么大脾气嘛，姐姐，我今天没什么事儿，来我爸这儿转转，虽说这地方晦气，但是有神仙姐姐在就挡不住我了。”
“那我也挺晦气的。”傅柏秋极力忍住不适，语气尽量平稳。
陈妄突然眯起眼，神色暧|昧，“姐姐不一样。”
“你让不让开？”她觉得自己快忍到极限。
陈妄抬了抬双手，收敛起玩笑神情，认真道：“我只是想问问你，元旦要不要一起去沙巴岛？”
“不去。”
“我让我爸给你放个七天长假，你可以带朋友，带十个八个没问题，食宿机票我全包。”
“我说，不去。”傅柏秋一字一顿，再也没了耐心，挤开他，解锁车门。
陈妄的脸色冷下来，“你都第几次拒绝我了？欲擒故纵不是这么玩儿的。”
呼——
忍住。
虽然她不缺钱，也不是非干这份工作不可，但是目前她还没有辞职的想法，得罪领导家的公子是给自己惹麻烦。
“陈先生，我有对象了。”
“谁啊？哪个癞□□？”
傅柏秋皮笑肉不笑，编谎道：“就在我们单位里。”她趁陈妄愣神，迅速坐进车里，锁上门。
陈妄：“……”
单位？
敢在他老子的地盘觊觎他看上的女人？
-
车子一路疾驰，暖气捂不热傅柏秋冰冷的脸色。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脚下不停踩油门，一度飙上70码。这附近偏僻，监管疏懒，一条马路望过去空空荡荡的，比她脸还干净。
终于在看到前方路口红灯时，她松了踏板，放慢速度。
车停下，傅柏秋随手打开播放器，选了一首纯音乐，《彩云追月》。清亮的钢琴音色缓缓流泻而出，她冷不丁瞧见后面的署名。
时槿之。
她一愣神，换下首，《卡门变奏曲》，再换，《离别》，再换，旋律很熟悉，不记得名字……
全部都是时槿之弹录的专辑里的曲子。
车载CD歌单是她三年前下的，平时不怎么听，竟未发觉自己把那个人的好几张专辑都下了进来。
傅柏秋头皮发麻，看着红灯变绿，慌忙关掉音乐，专心开车。
.
三点半准时到家，傅柏秋把车停进库里，忽地听见屋内传来一阵高亢激愤的琴音。
她心脏猛跳了下，悄悄开门……
琴声陡然变大，流水般的音符里含着激烈的情绪，时而柔情悲伤，时而阴暗愤慨，像是宣泄热情，又像是狂怒控诉，紧凑的节奏引人内心汹涌澎湃。
时槿之坐在钢琴前，双手于琴键上灵活飞舞，背对着门的身影仿佛披上一团狂怒的火焰。
怒弹贝多芬的《月光》第三乐章。
傅柏秋傻站在门口，听得入神，完全被带进了属于时槿之的狂躁的内心世界。
听到后面，那人似乎更加愤怒，与其说在弹琴，不如说是砸琴，手指力度之大，咣咣咣“砸”下去，连空气都在颤抖，如果钢琴有生命，此刻必定吐血而亡。
弹者怒，听者惊。
傅柏秋紧拧着眉，只觉脑袋里有根神经随节奏突突直跳，心悸难耐，她想喊停，却张不开嘴，眼睛死死盯着那人疯狂忘我的背影，酸涩的泪意涌了上来……
原来这人还记得音乐，还记得她的“命”。
琴声戛然而止，时槿之像断线木偶一样从琴凳上跌了下来，坐在地上喘气。
“槿之！”傅柏秋来不及换鞋，冲了过去。
“唔……”那人闷哼一声，见着她，眼神倏然明亮，“毛毛，你回来了。”而后迅速爬起来，与她拉开距离。
傅柏秋伸出去想要抱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僵，缓缓收回来，飞快抹了下眼睛，“嗯，刚回来。”
“我弹得好听吗？”她笑着问，额头满是汗。
傅柏秋抿了抿唇，点头，平静地问：“你在气什么？”
“啊？”
“我看你都快把它砸了。”傅柏秋无奈说道，指了指钢琴。
时槿之喘着气，拍了下琴盖，哈哈大笑：“小锤四十，大锤八十。”
“……”
疯了，这人疯了。
两人对视沉默着，安静了一会儿，时槿之轻抚着胸口，坐下来，失落道：“我气自己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忘记你……”
她用掌心按住额头，眼角眉梢显露一丝疲态。
发泄一下午了，很累。
傅柏秋握了下拳头又松开，别过脸，声线低沉：“你没忘记，你不是只记得我么？”
“不，我是说…这之前的事。”
“……”
“算了，不想了。”时槿之长吐一口气，累得趴在琴盖上，懒懒地掀了下眼皮，对她娇笑，“你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断了傅柏秋想说的话。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你哥。”
时槿之：“……”
傅柏秋接了电话，边说边往外走，去门口接人。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长轿车停在院外，单侧双开门，下来三个人。
她爹，她哥，她姐，都来了。
傅柏秋领着三人进了屋，低咳两声提醒时槿之，那人慢悠悠坐直，伸了个懒腰，一回首，与满面怒容的时清远撞了个正着。
“槿之，跟我回去！”

第30章
“槿之，跟我回去！”
时清远眉眼凌厉，脸色阴沉，在看到女儿那一瞬间火气更盛。
孩子在家安分住了几天，他以为她慢慢适应接受了，想着多给点自由空间，便不再让人看着她。昨天下午槿之说太闷了想出去走走，他派了司机和佣人跟着，谁知晓在商场里跟丢了，气得他把那两人大骂一顿，到处找人。
直到大儿子告诉他，人在朋友家里，他这颗心才暂时放下来。
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人带回去。
时槿之被吓一跳，躲到了傅柏秋身后，双手紧紧抓住她衣角，“我不走，我就住这里。”
“你……”
时清远忍住怒火，看了眼傅柏秋，端起几分威严长者的架子，说：“傅小姐，对于你曾经给予的帮助，我们全家人都非常感激，但槿之毕竟是我的女儿，作为父亲我有义务和责任照顾她，保护她，而且她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外宿，住在这里恐怕会给你添麻烦。”
他下巴微抬，目光如炬，语调不紧不慢，言辞间虽客气有礼，但眼神流露着傲慢之意。
时家娇生惯养出来的公主，从小千人宠万人爱，住在这里太受委屈。
良好的修养让时清远没有直言。
但傅柏秋不傻，她与尸体打交道七年，不代表她没见过形形色色的活人，也不代表她没见过大大小小小的场面，此刻自然而然察觉到了时清远的傲慢。
意料之中，这爹一贯如此。
身后的人紧紧抓着她衣角和袖子，她颔首微笑道：“叔叔说得有道理，那……”
那是不是要问一下槿之的意见呢？
这话还未来得及说，时清远目光转向躲闪的女儿，声音又严厉几分：“槿之，回去。”
他并非商量，而是知会，对方明白与否都不能阻拦他要做的事。
时槿之听到前半句，未料到毛毛轻易改变了主意，一时慌了神，对那所谓的父亲吼道：“我想住哪里是我的自由，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被女儿这么一顶，时清远面上挂不住，怒极，上前一把拽住她腕子，将人连拖带拉地往外拽，“给我回去！”
老爷子年轻参|军打|仗，身体素质极好，力大无比，即便六十来岁了，那胳膊也如钢筋铁钳一般，他须臾用力，时槿之一个踉跄往前栽，险些摔倒。
“我不走…毛毛…毛毛……”慌张之下，她一手试图去抓傅柏秋，哪怕衣角，头发。
可是什么也没有，她只徒劳无力地抓了满手心的空气。
最后不得已抱住沙发背。
时清远铁了心要把她带走，双手托住她腋下使劲拖拽，宽松的睡衣往上滑，露出半截雪|白的腰|线，她整个人几乎要躺在地上。
哥哥姐姐站在旁边看着，焦灼无奈，左右为难，想上前阻止，却颇有顾虑。
原本昨晚父亲就想过来，被他拦住了，当时老爷子正在气头上，扬言要好好教训槿之，就那样过来恐怕真会当场打人。而他答应傅柏秋今天送行李来，是想着能跟榕之先劝一下父亲，没想到老爷子怒气太重，劝不成，这趟来行李也没带。
兄妹俩也畏惧这个父亲。
“毛毛…救我……”时槿之挣扎反抗无用，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口中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声音都沙哑了。
傅柏秋低眸站着，纹丝不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幽深的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纠结。
昨天她答应时槿之，可以按合同期限在这里住至少一年，许是无奈，又或者给自己找借口，总之她默认把人留下。可是今天时老爷子亲自过来带人走，姿态强硬，毫无商量余地，并且说辞也确实有理有据，她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更不明白自己要如何选择。
究竟是就此斩断一切联络，老死不相往来，还是……
心像被虫子啃咬着，血肉里蔓延开密密麻麻的刺痛，有一点酸和胀。
她紧紧掐着手心，指关节泛起清白色，听着耳边声嘶力竭的求救，而后咬牙转开了脸。
时榕之留意到她的动作，轻轻皱了下眉，不由投去责备的目光。
这两人的关系真如自己所想那样吗？
眼睁睁看着槿之被拖走，无动于衷，即便不是那种关系，仅作为朋友，也不该吧。
“爸——”时恒之有些看不下去，才开口，就被老爷子瞪了一眼，怒道：“你们两个也不知道来帮忙！”
“……”
“爸！”时榕之忍不住了，上前拉开父亲，“您忘记医生是怎么叮嘱的吗？”
时清远一愣，下意识松了手，她趁机挽着他出去。
惯性使得时槿之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哥哥连忙跑过去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时恒之：“……”
时槿之狼狈坐在地上，抬眼看着那人耳后根侧影，目光哀怨悲戚。
看了许久，也不见人回头。
她默默低眸，苦笑了一下，自己扶着沙发站起来。
傅柏秋形同雕塑般站着，感受到耳后灼灼视线，心里莫名虚得发慌，不敢回眸。
.
“爸，您先别气，我知道您是担心槿之，但是咱们现在关心则乱，会起反作用的。”
时榕之一边安抚父亲，一边耐心分析。
“首先，医生已经反复交代过我们，不要刺激槿之，别让她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凡事尽量顺着她。您看看刚才那个情况，是不是跟上次槿之进医院之前一模一样？”
时清远面带愠色，余怒未消，沉默着。
上次妹妹住在大哥家，老爷子也如这般想让她回去住，一来二去发生争执，人晕倒了被送进了医院，一睡就是三天，醒来成了这副模样。
此为家丑，不可外扬。
时榕之按下思绪，继续说：“其次，槿之目前只记得小傅，她们两个有十几年的交情。以前您也见过小傅，不是外面乱七八糟的人，多少是知道底子的，一来可以放心，二来槿之和熟悉的人住在一起，心情舒畅，说不定能尽早恢复记忆呢？”
“再说，槿之只是记忆出了问题，身体没有大碍，可以生活自理，她不是三岁小孩子，您没有必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天天看着。”
“最后，爸，您一向看重家风脸面，可是今天这样子闹，不等于让别人看笑话么？”
一通话说完，时老爷子皱了下眉。
她正要接着劝，时清远突然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也是造孽，一把年纪了，儿女们个个都不让我省心。”
她抿唇笑了笑，不说话。
“你进去跟她们说，坐下来好好谈，我有要求。”老爷子开始发号施令。
“好。”
时清远所谓的要求很简单，依旧是先礼后兵。他主动提出每个月给傅柏秋十万元人民币，算作女儿住在这里的生活费，额外再加五万元作为傅柏秋的劳务费，请她务必好好照顾时槿之，有情况及时向时家通报。而后，体恤她费心费神，他会从家里派两个佣人过来，照应她们生活起居。
换做旁人，大抵会把老爷子这番行为理解成侮辱，但傅柏秋不会，她知道时清远就这个样子。
“劳务费就不用了，我不负责当保姆，不收这份钱，佣人也免了吧，我不喜欢家里来太多陌生人，至于生活费，可以直接给槿之。”她淡淡说道，大方与时清远对视，态度不卑不亢。
出乎意料的是，老爷子没生气，反倒欣然同意了。
几人又聊了两句，达成协议，一年为期。
时恒之和父亲先行离开，说一会儿再单独跑一趟，把妹妹的行李运过来，倒是时榕之迟迟没走。
她看了眼妹妹，又看看傅柏秋，微笑着问：“傅小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像入定一样毫无反应的时槿之突然抬头，强势挽住了傅柏秋的胳膊，望向姐姐的目光透着一丝警惕，“你要对毛毛说什么？”
适才协谈，她全程低着头不说话，神情恍惚，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界与她无关。
傅柏秋一愣，许是出于莫须有的愧疚，她轻轻握了下时槿之的手，柔声安抚道：“没事的，就一会儿。”
左右不过是叮嘱她好好照顾人，否则还能有还什么可说的。
时槿之有些受宠若惊，她以为自己会被推开。
“那…那就一会儿。”她咬了下唇，主动松手。
时榕之在一旁无奈看着，起身往门外走，傅柏秋跟上去，带上了门。
“傅小姐，你和槿之的关系，应该不仅仅是朋友吧？”姐姐开门见山问道，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
那锐利的眼神像一把尖刀，轻易剖开了傅柏秋的内心，她暗暗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反问：“时小姐想说什么？”
“对我不用隐瞒。”时榕之摇头，“槿之是我和大哥从小宠大的，叛逆了些，而我爸什么脾气我也清楚，所以很多关于槿之的事，我们都不会告诉他。”
“包括性取向。”
傅柏秋脑子一嗡，心底涌起滔天巨浪，可心越是乱，眼睛里就越平静。她淡淡道：“不，你想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真的吗？”
“嗯。”
“好吧，不愿透露没关系，我尊重你。”时榕之弯了下唇角，笑容里透着一丝惆怅，“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妹妹都要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是很抱歉。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联系我大哥，他在国内更方便些。那么…槿之就拜托你照顾了。”
不知是不是想太多，傅柏秋从她的语气和眼神中觉出了一丝托付终身的味道。
就好像要把妹妹嫁给她似的。
【毛毛，以后我们去哪里举行婚礼好】
【怎么就想着结婚了】
【想看你穿婚纱，看你嫁给我】
【傻瓜】
往事浮上心头，那些说过的话，记忆里熟悉的面容，都像针一样重重扎进心里，很疼。
傅柏秋敛下心神，低低道：“客气。”
.
时槿之惴惴不安地坐在沙发上，伸长了脖子向门口张望，终于等到傅柏秋进来，她“蹭”一下站起身，看着那人欲言又止。
傅柏秋愣了一下，视线望进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浓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一时语塞。
“我姐姐说什么了？”她小心翼翼问。
“她说……”傅柏秋鼻子有点酸，“她很担心你，让我好好照顾你。”
一想到刚才这人撕心裂肺地喊着自己的名字，自己却无动于衷，她心就止不住颤抖，手脚须臾冰凉，在自责与无谓中焦虑徘徊，喘不过气。
她说她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而她辜负了她的信任。
意识到这一点是心痛的源头，傅柏秋越发慌乱了，甚至有些后悔同意时槿之留下来。
然后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一点一点的重复深陷吗？
“我能够照顾好自己。”时槿之以为她嫌麻烦，觉得自己累赘，“你不用怎么管我……”声音越来越小，轻如蚊呐。
这话让傅柏秋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又在摇摆了。人不怕不够善，或不够狠，最怕犹豫不决。
她定了定神，主动走过去握住时槿之的手，认真道：“既然是按照合同来，那么我答应了让你住一年就是答应了，不会反悔的，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赶你走，除非你自行违约。不要有太重的心理负担。”
她神色诚恳，郑重许下这份承诺。
时槿之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睛，鼻腔里“嗯”了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傅柏秋松了手，眼里笑意格外温柔。
时&#183;乖宝宝&#183;槿之小声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太乖了。
这个字眼本不该出现在曾被傅柏秋定义为妖精的时槿之身上。
傅柏秋去买菜，临走时把大门密码重新告诉时槿之，又给了院门钥匙。没多久，她前脚回来，后脚时恒之就把行李运了过来，与上回搬走时简简单单的一个箱子不同，这回整整拉了一卡车，带了佣人来帮忙搬。
衣服、床品、洗护品等，全部都是崭新的，最好的。
像搬家一样。
大卧室不够放，便放了一部分在小卧室和客厅，整个一楼看起来不那么空了。
打发走啰嗦的哥哥，时槿之开始收拾整理屋子，按照合同条款来看，她只能在一楼范围内活动。
家人担心她受委屈，各方面都想得十分周到，行李中甚至有全新的锅碗瓢盆、烤箱等东西，她一样一样整理累得很，傅柏秋便自觉帮忙。
时槿之暗暗做了计划，先与毛毛保持适当距离，待她认识清楚自己和这个世界，弄明白以前发生的事，再慢慢来。
所以她看到傅柏秋主动帮忙时，很自然也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翻到一根充电器，时槿之想起手机没电了，遂插上等了一会儿，开机，界面提示第一次需要输入密码。
密码是什么？
电量低时她会充电，这些天手机没关过，显然，她懵了。
“怎么了？”傅柏秋不经意抬头问道，她正帮她整理化妆品，还是以前爱用的牌子，一批旧的，一批新的，家人有心了。
时槿之握着手机，满目茫然：“我不记得我手机密码了……”
傅柏秋手上一顿，眼中慌乱一闪而逝，“不是指纹解锁吗？”
“开机第一次要密码。”
“……”
傅柏秋顿觉头皮发麻，如果被这人知道密码是自己生日，要问起来，她当真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我试试。”她拿走手机，指尖颤抖着输入四位数解锁，点进设置，把密码改成对方的生日。
0416。
傅柏秋不动声色把手机还过去，“一次就试出来了，是你自己生日，0416。”
“好的，谢谢。”
这人如此客气，倒让她有几分不好意思了，看一眼时间，起身道：“我去做饭。”
时槿之点头，继续整理东西。
待物品收拾齐整，她迫不及待打开自己的电脑。在家时就想看看里面是否有线索，但一心想着来找毛毛，便忘了。
电脑自动连上了wifi，桌面壁纸竟然是手机相册里那张趴课桌的照片……
时槿之心脏揪了一下，手有些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桌面图标非常少，只有回收站、电脑管家、微信、邮箱，和三个文件夹。
让她失望的是，三个文件夹里的内容是关于音乐的。
她不死心，又打开邮箱。
一百多封未读邮件，全英文，时间从上半年累积到本月初。
时槿之依次点进去浏览，像母语文字那样轻松，这些邮件当中有三十几封签约邀请，亦是广告，美国的唱片公司，德国的唱片公司，很多。
她看过自己的微博，年初就跟一家名叫KRI的公司解约了，其余后面的动态都与钢琴有关。
还有ins、facebook、twitter……
这时候手机响了。
时槿之思绪被打断，看到来电备注“许院长”，一头雾水。
“你好，哪位？”
“什么？学校？”
“是吗？”
“呃……”
.
傅柏秋把炒好的菜一样一样端上桌，买菜时不觉得，炒出来就发现全都是时槿之偏爱的口味，她们俩的喜好有一部分重叠度很高。
一抬头，她看到时槿之撑着下巴坐在琴凳上发呆。
“吃饭了。”
那人回过神，起身走来，眼神飘忽不止，“毛毛，刚才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是什么音乐学院的院长，问我最近是不是很忙，要不要安排代课……我是遇到骗子了吗？”
傅柏秋盛饭的手顿了顿，“不是。”
时槿之：“？？？”
原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没想到未知的事情还有很多。
傅柏秋无奈叹气，递了双筷子给她，自己也坐下来，简单组织了下语言，说：“06年我们一起去英国，你跟KRI伦敦分公司签了三年合约，10年毕业之后我回国了，你留在伦敦，这期间你一直专注你的音乐事业，具体怎样我不太清楚，今年你跟KRI解约了，八月份回国，在榕城音乐学院钢琴系任教授，貌似是每周有课的，现在你只是不记得了。”
简单描述，一笔带过。
但时槿之却抓住了了另一个重点，“三年合约？那我为什么今年才解约？”
涉及那段往事，傅柏秋不太愿意回忆，她低头用筷子戳了戳米饭，漫不经心道：“合约到期后你续约了，十年。”
那时候她们还没分手。
傅柏秋看过那份续的合约，当时只隐隐感觉不对劲，劝过时槿之慎重考虑，但因为自己阅历不足，对那个领域不熟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加上经纪人一直对槿之挺好，她们都比较信任她，最后便还是签了。
本该两年后到期的合约，今年却提前解除，仿佛是印证了她当年的直觉。
“那应该还有两年啊……”时槿之像是自言自语。
“不知道。”
傅柏秋漠然摇头，起身去厨房拿来一个空碗，盛了半碗汤给她，“喝点汤。”
“谢谢。”时槿之受宠若惊道。
她一口一个谢谢，客气周全，傅柏秋一愣神，不言语，心底涌起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两人吃东西都很安静，细嚼慢咽的，极少发出声音。
“毛毛，你很有钱吗？”时槿之突然抬头问。
傅柏秋神色微僵，挑了下眉，说：“没你有钱。”
“嗯？”
09年那会儿时槿之还没毕业，一年的收入折合人民币约两千多万，在伦敦、柏林、罗马各有一套房产，完全靠自己赚取，没拿家里一分一毫。
后面只会一年比一年多。
可想而知，时槿之为解约付出了多大代价，以至于现在浑身上下就剩不到三十万。
十年奋斗，一朝回到解|放前。
惨。
见她不说话，时槿之也识趣不再问，低头安静吃饭。
“今天下午你弹的是《月光三》吧？”傅柏秋问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谢谢。”这人已形成条件反射，先客气，然后才“嗯”一声。
傅柏秋微微皱了下眉，有些无奈，“看来你记得。”
“也许吧，我一看到谱子就能懂，手一放在琴键上就知道接下来按哪个，好像不受我自己控制……”
“挺好的，不然很可惜。”
时槿之鼓了下腮帮子，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偷偷抬眼看她，“毛毛，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很喜欢啊？
这话还没说出口，傅柏秋像能预料似的，淡声打断道：“吃完饭弹个《两只老虎》我听听。”
“唔——”时槿之差点噎死自己，轻咳了两声，脸色微红，“不要！”
“那就《梦中的婚礼》。”
“毛毛你能不能有点品味？”
“我？”傅柏秋有心逗她，挑眉一笑，“我村儿里来的，就喜欢听流行曲，再说了，人家理查德不是不会弹古典，可他也能作曲啊，你能么？”
“谁说我不能！”时槿之生气了。
傅柏秋一个没憋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捏了下她的脸。
时槿之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在逗自己，倏地神情恍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几乎要破土而出。
似乎很久以前，她们之间便有过这般情景。
但那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破碎的片段。
“不逗你了，说正事。”傅柏秋收敛笑意，“元旦要不要去泡温泉？就在附近的县城。”
时槿之恍然回神，“什么？”
“泡温泉。”
“好啊。”她目光瞟向傅柏秋领口，倏尔想到今早蹭到那片软软的……
脸颊微微发热，她抿唇偷笑，低下了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时槿之吃一口菜，不紧不慢嚼着咽下去，“我们两个去吗？二人世界？”
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不该说的，可是后悔已经晚了。
她小心翼翼观察傅柏秋的脸色。
那人只是摇了摇头，淡淡道：“还有我徒弟。”
“徒弟？”
“嗯，也是同事。”
时槿之筷子一顿，终于想起这件被自己忽略掉的事，她看着傅柏秋恢复淡漠的脸，状似不经意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长久无声的沉默。
“毛毛？”
傅柏秋眼神暗了暗，忐忑一闪而逝，“我说出来，你不要害怕。”

第31章
“我说出来，你不要害怕。”
傅柏秋讲这话时底气不足，眼皮往下垂。从前她对自己的工作最是无所谓的，不会在意旁的人如何想，而今竟不知道自己开始在意了，在意时槿之的看法。
这人失忆前的态度，她不关心，倒是失忆后，叫她心烦意乱。
时槿之瞧着她面色严肃，便也收敛起随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摇头道：“我不怕。”
“我啊……”许是她煞有介事的模样太可爱，傅柏秋心里轻快了些，稍稍卖个关子，“给死人化妆的。”
不是她不想文艺，也不是她妄自菲薄。
她只想用这样略粗鄙的言语缓解一点内心的焦虑——她很在意。
话音落下，两人视线对上，交缠融合。
时槿之眼里并未显露害怕的神情，而是意外，好奇，她甚至笑了起来，“啊，我知道，入殓师对吗？”
“嗯。”
“你太厉害了吧，那个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时槿之小声惊呼，眼神充满崇拜之情。
傅柏秋：“……”
“我记得台湾省有部电影叫《命运化妆师》——”
“看过。”
傅柏秋淡声打断，心下倒不觉着那么紧绷了，索性顺她话聊下去，“亲手为自己死去的爱人化妆，挺虐的。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该知足了，有的人死了连灰都没有，想化也化不了，至少遗体完整的情况下，还能看最后一眼。”
说着便想起家人。
那当真是，一撮灰也没有。
时槿之怔怔看着她，情绪像会共通似的，须臾感觉到一丝隐隐的悲伤，而在自己的记忆中，关于毛毛的过去，全然一片空白。
于是这种悲伤扎在心里，消失了踪影。
“毛毛。”
“嗯？”
“你不会害怕吗？”
“习惯了。”傅柏秋淡然一笑，“死亡对我来说是件很平常的事，每天亲眼看着无数生离死别的场景，再多情绪都会麻木的。”
她没给时槿之继续接话的机会，夹了一筷子菜，催促道：“吃饭吧，该凉了。”
时槿之重新拿起筷子，低头不言。
.
吃完饭，傅柏秋主动帮时槿之铺床。
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原点，她不禁想起两个月前那人刚住进来的情形，像做梦一样，而这次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时槿之全程插不上手，杵在一旁看她利落铺好床单被褥，心悄然沉了下去。
“好了，没什么事的话早点睡吧。”傅柏秋直起身，把套好的枕头摆放到床中央位置，转身看了旁边人一眼。
“或者你想练琴也可以，都快半个月没练了，你的听众肯定能听出来。”
“什么？”时槿之走着神，茫然抬头。
傅柏秋张了张嘴，把原话还给她：“一天不练琴，你自己知道，两天不练琴，你的邻居知道，三天不练琴，你的听众知道。”
是么。
时槿之到底是没忍住，缓步上前，却又倏地克制下来，没敢靠太近，只距离她二十公分左右。
鼻间沁入一阵幽然清香，心醉了，话仍没有说出口。
【我害怕，能不能再跟你挤一晚？】
她告诉自己，要克制。
双手垂立身侧，掌心被掐得生疼，时槿之表面平静一笑，摇头说：“今天有点累，要早睡。”
“那晚安。”
谁又能料到傅柏秋走得毫无留恋，甚至没再问她一句：你还怕吗？
房间内开着两盏灯，白的与黄的，冷暖交织，将她孤寂静默的身影笼罩在光影下，如梦似幻。
.
眨眼到了2017年最后一天。
上行政班的同事下午开始放假，十二点刚过，大楼里办公室陆续空了。江宁为了和傅柏秋多呆一会儿，下班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留下来陪她吃午饭。
两人坐在食堂商量了下出游计划，三个人，两天一夜，除了泡温泉，还可以去附近镇上游逛。
“我来开车吧，方便。”
“我可以坐师父的副驾驶吗？”
面对着徒弟期盼的目光，傅柏秋愣了一下，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有人坐过你的副驾驶吗】
【有】
【谁】
【你啊】
是那人失忆前的事了，回想竟有些唏嘘。
“师父？”
傅柏秋须臾回神，眼眸对上徒弟炽热的目光，心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下，觉出一丝不分明的意味。她张了张嘴，正要回答，余光瞥见侧面一道人影过来，视线稍稍偏转，便看到陈妄端着餐盘对她笑。
“哟，这不是我们的神仙姐姐么？想我没？”陈公子一屁股坐在傅柏秋旁边位置上，抬头看一眼江宁，“还有神仙妹妹。”
“……”
食堂桌椅是连着的，一张桌四个位置，想挪都没地儿挪，傅柏秋忍住不适，不搭话，只默默加快吃饭速度。
倒是江宁一向耿直，不认得这个鲜少露脸的花花公子，见他一脸猥琐样，怼道：“你谁啊，离我师父远点儿。”
话音刚落，傅柏秋皱眉，桌下面轻轻踢了徒弟一脚。
殡仪馆里关系户挺多，谁谁走后门进来的，大家互相心知肚明，表面上低调做事，私下里一个赛一个心高气傲。
江宁进来时间不长，没见过陈妄，更不知道他身份，以为是哪个部门里背后yy傅柏秋的猥|琐男，自然没好脸色。而傅柏秋已经在这里工作七年，见证老领导离开，新领导继任，风雨浮沉，从不看人下菜，对谁都一个脸子。
江宁被踢了，好在没蠢到直接问，而是收了眼色，疑惑看着师父。
“我是神仙姐姐的贴心弟弟。”陈妄全然不在意，专注于傅柏秋侧脸。
他看上的女人，就是美。
江宁乐了，冷笑一声：“原来你是个弟弟啊。”
“小江。”傅柏秋忍不住出声，“吃完早点回去，一会儿要下雨了。”
“……哦。”
陈妄假意没看见她们眼神交汇，上身稍稍倾斜，离傅柏秋咫尺之距，“姐姐去楼上坐坐怎么样？”
傅柏秋立马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忙了，你慢用。”她拿上手机，边往大门走边拿纸巾擦嘴。
“师父，等等我！”江宁也不吃了，追出去。
冬季雨水少，但南方湿气重，该下雨时也不吝啬。才晌午天便阴了，寒风刀子似的渗透布料，往毛孔内钻。傅柏秋没走远，等徒弟追出来，送她出单位大门，而后再独自回办公室。
短短几步路，牙齿冷得直哆嗦。
办公室里只剩主任没走，傅柏秋进去瞧见他，淡淡打了个招呼，进里面休息室坐下，喝口热红枣茶。
不多会儿，她听到主任接了个电话，座机，连声应好。
“小傅啊。”电话刚挂就喊她，“你出来一下。”
“……”
傅柏秋收拾好情绪出去，主任笑得一脸和蔼，目光却意味深长，“陈馆长让你上去一趟，下午你就不用忙了，早点回去，好好休个假。”
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前天申请的元旦年假批下来了，走正常流程，要不是今天在食堂碰见陈妄，她断不会多想。
“去吧。”主任挥了挥手。
这意思是可以直接下班了，后面的时间算她私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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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柏秋乘电梯到顶楼，找到馆长办公室那间，敲了三下门，径自推开。
然，领导并不在。
陈妄坐在那张属于他爹的椅子上，笑得痞里痞气的，冲她勾了勾手指，“姐姐过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
傅柏秋下意识抓紧门柄，想走。
“正经事儿，不骗你。”陈妄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文件夹，往桌上一丢，“你看看就知道了。”
犹豫半晌，傅柏秋缓步走过去，拿起文件夹翻了翻，脸色微变，倏地抬起头道：“什么意思？”
“送你的礼物。”陈妄目不转睛盯着她笑。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合同，甲方陈妄，乙方傅柏秋，转让10%，目标为一家殡葬服务公司。
傅柏秋想也没想，丢回他面前，“不用，谢谢。”言罢转身要走。
她清楚知晓殡葬行业有多暴利，因为其垄断性，且不是普通人随便就能做的，得有关系，那些大大小小的殡仪公司，背后多少与政|府官|员有点勾当。
只是没想到陈家人敢亲自操刀上手，从中攫取暴利。
自从陈妄他爹上任后，大搞垄断，丧葬相关费用接连翻番，最便宜的骨灰盒千元起步，一件普通寿衣七八百，各类仪式、道具、场地租用等收费也水涨船高，逝者家属若想办个简单的葬礼也至少要两三万，若是再体面些，则上不封顶。
平明百姓都死不起了。
这算违|纪，要被双|规的。
傅柏秋不管这些，她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拿该拿的工资，但如果有人想拉她下水，她也不傻。
“别啊，姐姐……”陈妄急了，上前拉住她的手，“我是诚心的，上|头绝对查不到，保证安全。”
傅柏秋委实恼了，甩了下胳膊试图挣脱他的手，谁料反倒被他迎面抱了个满怀，顷刻感受到一股来自雄|性|的危险气息，她顿时慌乱不已，“放开我……！”
陈妄瞧着瘦瘦的没几两肉，力气却不小，两条胳膊铁索似的将她圈在怀里，一个转身按|倒在办公桌上。
“姐姐…我好喜欢你，从看到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我知道你是装清高装冷漠，其实你心里肯定很寂|寞……虽然我不能娶你，但是你可以当我的情|妇，我会给你最好的，姐姐……”他嘴唇凑过去，想一亲芳|泽，每喊一声姐姐，渴|望就热烈一分。
老大不小，学得他爹一身的油腻。
傅柏秋扭动着脖子，脸色憋得通红，情急之中抬起膝盖用力一顶……
“嗷——！”
陈妄惨叫一声松开了她，捂着某个部位蹲下去，一张小白脸疼得狰狞扭曲，“姓傅的你……”
——啪！
傅柏秋照着他脸就是一巴掌，用足了劲儿，末了又觉不够解气，一脚踹在他腚上，“就你这癞蛤|蟆？我呸！早死早进火化炉！”
从小文明惯了，不太会骂脏话，她发泄够了，大摇大摆走出办公室。
一路走到停车场，傅柏秋把自己丢进车里，拼命做着深呼吸，待情绪稳定下来，眼泪才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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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槿之在家练琴。
这几天她格外专注，投入，在钢琴前一坐便是六七个小时，需要闹钟提醒她吃饭、吃药。累了就弹两首流行歌曲自娱自乐，不累了就一首接一首练习曲刷过去，常常是一天下来，感觉从肩膀到手指都不是自己的了。
傅柏秋进来时，她正在弹《匈牙利狂想曲二》，“砰”一声关门响让她停了下来。
“回来了。”
时槿之没起身，只转了头，对那人淡淡一笑，然后转回去继续弹。
断裂的音符在外行听来或许衔接完美，可她深知已经没有了灵魂，手指按下去是干瘪的音阶，不是音乐，因为这一刻开始她的心思无法再集中于钢琴上。
——毛毛的脸色很不好。
终于她弹错了一个音……
琴声戛然而止，时槿之叹了口气，起身一转头，对上那人灼灼的目光，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你怎么了？”她忐忑问道。
傅柏秋站在门边不动，就这样看着她，薄唇紧抿，表情淡淡，眼睛空洞无神。
“我今天有按时吃药，午餐自己照菜谱做的，就两个菜，吃多少做多少，没浪费，碗洗了，厨房打扫干净了，客厅地也拖过了，还有衣服，都洗了……”
时槿之小声汇报，想着有无补充，又添一句：“其他时间我都在练琴，没有乱跑出去。”
“毛毛？”
傅柏秋睫毛颤了颤，终于动了，她低头换鞋，进屋，缓步走到时槿之身边，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我去洗个澡。”她说。
时槿之愕然点头：“好。”
脚步重重踩在楼梯上，有些沉重，像踩在她心里。
直到楼上浴室水声潺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时槿之不安转身，迟迟没坐下去，站在那发愣。
水声停了很久，门开了，脚步下来了。
一道人影停在身边，她恍然回神，猝不及防被从侧面抱住，跌进盈满沐浴露香味的怀抱。
“让我抱一下。”

第32章
“让我抱一下。”
耳边轻语呢喃，时槿之身子微僵，心跳如擂鼓。
外面雨声淅沥，天色阴沉，门窗将寒气阻隔在外，室内暖而燥。沐浴露是栀子花香气的，清冽好闻，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热意顺入心肺四下乱窜，连喉咙都干涩了。
说抱一下，就只是一下，时槿之还来不及留存此刻心悸，更来不及喊出这人的名字，傅柏秋便松了手，退开一步。
她扬了扬唇角，神色如常道：“你刚才弹的那个……我小时候好像在动画片里听过。”
“是《猫和老鼠》吧？”时槿之笑了笑，掩去眼中失落，“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我随便弹着玩，让你见笑了。”
气氛倏地尴尬。
她右手捉住自己左手五指，双腕交叠横在身前，思索要如何转移话题。
“没有，很好听。”傅柏秋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淡然自如。
女人身，香香的软软的，太美好。
独居久了，遇事自己一人扛，她以为自己刀枪不入，临到崩溃才晓得自己原来那样脆弱，连一点冲动都克制不住。
她抱她，是习惯。
从校庆晚会的舞台上那一眼开始，这个女人身上始终有股独特的气质，吸引她目光，攫取她神魂，无论生气，失意，难过，抱着她就能够平静下来，能够安心。
当初两人差距甚大，说云泥之别不为过，她是离不开时槿之的。虽未表现出卑微，但她做好了早晚有一天对方会离开她的准备。
那一天到来时，她痛，她绝望，且明白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别人。
像一把特制锁，只能用原装钥匙打开。
二人对视愣神，时槿之反应再迟钝，也该从对方眼神中读出些东西，但她只是笑，转移话题道：“我要去趟银行。”
“做什么？”
“银|行卡密码忘记了，改一下。”
“我陪你。”傅柏秋没多想，脱口而出，“顺便买泳衣，泡温泉穿。我去换衣服，稍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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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雨的缘故，外头更冷了，傅柏秋向来仗着自己脸好看，要温度不要风度，所以穿得很保暖，略显臃肿。
她看到时槿之穿米色大衣配阔腿裤，那空出大半截的裤管子，风一吹就晃荡，细白的脚踝若隐若现，不由皱眉：“外面5℃还下雨，你这么穿不冷吗？”
“室内有空调，不要紧。”
“……”
傅柏秋不言语，兀自穿鞋下车库，时槿之乖乖跟在她身后，看到车子时，犹豫了一下。副驾驶给亲密的人坐，她不够资格，手便伸向后座门。
可是这样也不太好，把毛毛当佣人司机了。
正纠结，傅柏秋催促：“上车啊，坐前面。”
“……哦。”她迟疑应声，拉开前面的门坐进去。
小区旁边有三个银行，时槿之要去的稍远些，但在同一条路上，傅柏秋把车停在那家银行门口，没下去，等时槿之办完业务回来，二人商量了下去哪里买泳衣。
普通商场不行，款式少，料子也不好，温泉水热，质量不好的泳衣泡久了会失去弹性。傅柏秋不会游泳，回国后没下过一次水，家中衣柜不备泳衣，但时槿之会游泳，娇生惯养的公主对这类贴身衣物非常挑剔。
“去 per店里看看吧。”傅柏秋下意识说，目光扫过她身前，“刚好你内|衣是穿这个牌子，它家也有泳衣。”
时槿之一惊：“你怎么知道？”
“以前我们——”
傅柏秋喉咙噎了下，话音戛然止住。
何止内|衣牌子，她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不为人知的小习惯，甚至记得她身上哪些地方有痣。这些早该忘掉的东西，并没有随着旧物一起进垃圾桶，而是被永久保留在她记忆里，一想起来，便像触到痛觉神经那样疼。
她抿紧唇，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快速眨了下眼睛，雾气又消散。
“以前什么？”时槿之坐直了，着急追问。
傅柏秋低头放手刹，缓慢调转车头，漫不经心道：“以前我们在你家泳池玩水，你提过一次。”这理由似乎说得过去。
“那么久了你都记得吗？”
“……”
很好，很会抓重点。
傅柏秋挑了下眉，玩笑口吻说：“我记忆力要是不好，怎么当学霸。”
“毛毛是学霸？”
“嗯。”
时槿之眼眸发亮：“那我是什么？”
“你啊——”傅柏秋放慢车速，想了想，不自觉勾起唇角，又起了逗她的心思，“不折不扣的学渣。”
“啊？”
“上课睡觉，传纸条，作业不写，找人抄，考试交白卷，还在空白地方画蜡笔小新，一言不合就追着男生打架，把老师给气得哟……”
她越说，笑得越开心，时槿之脸色也越难看。
“我真的那么差劲吗……”小声嘟囔，沮丧得像只霜打茄子。
听声音快哭了。
傅柏秋转头看了她一眼，慌忙收敛起玩笑神色，认真道：“没有，我骗你的。”
随口一扯谎，这人倒真信了，又乖又傻。
“你成绩也不错，只是数学弱一点，会弹钢琴又会跳舞，每次学校举办什么活动都会让你镇场子，那时候大家还在苦哈哈地背英语单词，你就已经被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提前录取了……”
傅柏秋说的实话，嘴角笑容渐渐褪去，黑眸里覆上一层悲悯的阴影。
十六岁那年，时槿之本来可以去世界上最顶尖的音乐学院深造，但为了她放弃了。
虽然迟两年去了英皇，也是一流学府，没耽误她，但傅柏秋心里始终有愧，初恋美好，刻骨铭心，她们是真的深爱过。所以后来那件事发生了，恨得也那么深，到如今，爱恨交织。
“那我很棒棒，你这个骗子毛。”时槿之傲慢挑眉，紧盯她脸上姨母笑，还有一闪而逝的欣慰宠溺，心像被裹进蜜糖里，甜极了。
原来她们高中时期那么好。
遗憾的是她一丁点都想不起来，无法回味曾经的时光，这样想着，心又被泡进柠檬汽水，酸得冒泡。
骗子毛——
傅柏秋眼角微微抽搐，登时忍俊不禁，心情渐好，她侧头看了时槿之一眼，目光温柔如水，“你真的很优秀。”
“我知道。”
“哦？”
“这几天我上网查了一下我自己，心里有底了，虽然现在很多事都不记得，但我这么优秀，不能荒废了。”时槿之平静说道，眼底闪过一丝坚决。
事业很重要。人先自爱，而后爱人，她需得做好自己，才有底气去追寻美好。
傅柏秋眼神闪烁，打了转向灯后左拐，“说起来，你该做个规划了，以后是回欧美那边继续走职业演奏路线，还是留在国内着重钢琴教育这块，想过吗？”
时槿之瞥了眼她侧脸，欲言又止。
网络资料最多告诉她，过去那段日子的辉煌，但丢失了记忆很麻烦，在从前的人脉圈子里会两眼抓黑，而国内目前的大环境她并不熟悉，只因为毛毛在这里，如果可以，她愿意为她改变事业方向。
“我……还没想好。”
“没事，关乎未来，慎重考虑。”傅柏秋嘴上说着，心莫名沉了下去。
她私心不希望时槿之留在国内，除却大环境不好之外，也因为她清楚，这个女人生来就注定属于舞台。眼下合同期限还有十个月，届时无论对方要走要留，都与她再无干系。
她操什么心呢。
.
新城区中心商业街，各大品牌店铺扎堆。傅柏秋平时偶尔会来，买护肤品、内|衣和鞋子，从小被教育低调含蓄，又受时槿之的喜好影响，她素来更愿在贴身的东西上花大价钱。
譬如她现在背的包，某宝上两百块买的，又如她脚上的鞋子，某专柜八千多买的。
她下车主动挽住时槿之胳膊，轻车熟路找到品牌门店，直奔比|基尼而去。导购热情迎上来，看到时槿之皆是一惊，但又很快恢复职业化笑容。
“蓝色，34C，1尺92……”傅柏秋嘴里念叨尺寸，而后才想起什么，侧目过来，“你没长胖吧？”
数据是七年前的。
时槿之突然脸红，咬了下嘴唇，小声说：“95斤……”
没胖，反而瘦了一大圈。她身高167，以前112斤，有|肉不胖，抱在手里软乎乎的，十分舒服。
傅柏秋一愣，脸色微变，侧身让出一点位置，“还是你自己来挑。”
人年龄越长，新陈代谢越慢，尤其再不锻炼，只会发胖，而这人却在无需刻意减肥的情况下瘦了近二十斤。
心口纠起一股郁气，闷闷地疼。
“我去外面等。”她避开时槿之的目光，走到店门口，重重吐出一口气。
刚过晌午，街上人不多，大多数人假期还未开始，加之雨天路滑，阴湿寒冷，平日热闹繁华的商业街显得有些冷清。
傅柏秋仰起头，视线往上，看看广告牌上的明星，又看看阴云密布的天空，最后视线落回地面，等了一会儿，她转身望去。
那人正在跟导购交谈，侧面看过去脸色冷淡，一双妖异的桃花眸似醉非醉，长睫卷翘，突然她目光扫过来，笑了笑，导购也往这边看了眼，而后继续交谈。
傅柏秋仿佛在瞧一个陌生人。
清冷，淡漠，疏离。
毛毛出去后，时槿之便收敛起温柔娇羞，认真挑选比|基尼，公事公办的派头。她给自己选了一套蓝色，让导购目视毛毛的身形也挑了一套，既然是比|基尼，就不存在款式保守与否，在她看来只遮|三|点的都一样。
“毛毛。”
刷完卡，时槿之提着两个白金色纸袋出来，把其中一个递给傅柏秋，笑着说：“给你买的。”
“……我不穿比|基尼。”
“我都穿了，你也要穿，这才公平。”时槿之狡黠一笑，“而且……料子少，泡温泉更舒服。”
傅柏秋接过袋子，往里瞅了一眼，是个白色纸盒，衣物装在里面，瞧不见是什么花色款式，“你就不怕买错尺码？”
时槿之低咳一声，挽住她胳膊，唇瓣悄然凑近她耳朵，轻声道：“上次你给我的内|衣，我看了尺寸，比我小哦。”
“……”
呼吸间热|意涌动，傅柏秋耳根子倏地发烫，脸色爆红，一时羞恼极了，推开她，拎着纸袋就走。
时槿之抿唇偷笑，跟上她脚步。
买完泳衣，原计划是要直接回去，但时槿之想逛街，两人便进大厦里逛了一会儿，下午四五点才出来，手上拎满了纸袋。这会儿街上热闹了些，雨也停了，看时间快到饭点，索性在外面吃完饭回去。
逛街吃饭的功夫，时槿之被无数人认出来，像围观动物园的猴子一样。国内走出去的钢琴家，她知名度最高，因为长得美，明星脸，艺术家的气质，格外引人侧目。
“你要不要戴个口罩？”
“不用。”
二人从餐厅出来，傅柏秋瞧着左右行人的目光，生怕她第二天上热搜，但时槿之一脸无所谓，甚至走到奶茶店前排起了队，“毛毛，喝奶茶吗？”
傅柏秋摇头，自觉退到一边。
以前这人出门都带助理，吃什么喝什么让助理买，现在身边没人，倒学会事事亲力亲为了。
走着神，队伍突然一阵骚动，她抬眼扫过去，就见几个小姑娘正用手机偷拍时槿之，而那人专注抬头看菜单，丝毫没有发现。
傅柏秋脑子一热，上前捉住其中一人手腕，厉声道：“把照片删掉！”
声音吸引周围人注意，时槿之也朝这边看过来，那姑娘吓一跳，有些尴尬，嘴硬道：“凭什么，我又没拍你。”
“就是，你谁啊。”她同伴也帮腔。
“我再说一遍，删掉。”
时槿之怔了几秒，好似明白过来，奶茶也不买了，牵起傅柏秋的手，压低声音对那姑娘说：“麻烦删掉照片好吗？”
“真的是姐姐欸。”
“姐姐跟我说话了！”
时槿之：“……”
既然正主发话了，那不知道是粉丝还是乐迷的小姑娘兴奋一阵，当她面乖乖删掉了照片，然后求合影。
时槿之答应了，却见傅柏秋脸色越来越黑，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姑娘，几欲喷火。
合完影，傅柏秋转头就走。
“毛毛！”
一路追到地下停车场，时槿之将将拉起她的手，被猛地甩开。
——砰！那人坐进车里，门关得震天响。
完了。
时槿之把东西放后备箱，扣下门，急急钻进副驾驶，“毛毛，我错了……”声音含着丝委屈，甜软得像棉花糖。
她不知道傅柏秋为什么生气，总之，先道歉，必定与自己有关。
那人背靠座椅，脸朝窗户边歪着，胸口起伏由深至浅，车内安静，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毛毛？”
“毛毛——”
“为什么跟她们合影？”傅柏秋沉声问道，脸依旧朝窗外，静如暴风雨前奏。
时槿之噎了一下，半晌才答：“可能喜欢我吧，小朋友追星都这样，合个影没什么。”
“放屁！”傅柏秋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平生少有几次爆了粗口，“她们根本不懂音乐，她们只喜欢你的脸，你的光环，自以为是你的守护者，打着喜欢你的名义做尽伤害你的事，你还要给她们好脸色？”
“你只是不记得了，你以前被那群脑残粉害得有多惨，不过还好，你自己争气……”傅柏秋说不下去了，深呼吸一口气，趴在方向盘上冷静。
时槿之垂眸，想起网上了解到的所谓“历史”，苦笑了一下，说：“我查了，也知道，反正都过去了，没关系。”
吓死她了。
还以为毛毛是因为什么不得了的事生气。
“以后碰到这种所谓的粉丝，不要理，听见没有？”傅柏秋挺身坐直，眼睛有些红，用教育的口吻说道。
时槿之扬了扬唇角，大着胆子握住她的手，讨好地说：“知道啦，那我以后出门戴口罩。”
“我是让你不要理……”
“好好好，毛毛说得对，我再理就是猪。”
傅柏秋侧目，迎面望见她娇媚的笑容，心脏颤了颤，而后急匆匆收回视线，轻咳一声：“回家了。”
脸莫名发烫，喉咙也干了。
死妖精。
二人回去收拾了下行李，因着明天要早起，便早早洗了澡各自回房间。
空调热风悠悠吹着，卧室里暖烘烘的，时槿之坐在床上，左臂袖口卷得老高，白皙的腕子上一道疤痕异常醒目——她留意好几天了，至今没弄明白这条疤怎么来的。
莫非割过腕？
手机突然响了。
时槿之放下袖子去拿手机，看到来电“乔鹿”，诧异接了，还没张口，那头传来女人轻松愉悦的声音。
“槿之，你那首歌我填好词了，妥妥的深情！保证你前女友听了痛哭流涕要跟你复合！所以你啥时候有空来一趟呗？”
她皱眉，莫名其妙道：“你是哪位？”
“……”

第33章
“你是哪位？”
电话里瞬间安静了。
时槿之皱眉，看了眼手机屏幕，仍然显示在通话中，对方没挂。
“你说我是谁？”那头抽了口气，“我的槿姐姐啊，你这又是跟我玩儿哪出呢？”
听她称呼亲密，时槿之猜测应该是某个朋友，努力回忆了一下，脑海中全部空白，只得试探性地问：“你认识我？”
“废话，我不认识你我给你打电话？我给你填词？”
“那你知道我生日吗？”
“……”
乔鹿此刻坐在家中浴缸里怀疑人生。她反复看屏幕上的号码，确认没打错，再确认电话里确实是槿之的声音，耐着性子一字一句道：“八八年四月十六号，属龙的，白羊座，家里八口人，你爸你哥你姐你后妈你俩弟你妹，行了吧？”
“嗯，你确实认识我。”时槿之用力点头，好像对方能看见似的。
“……”
“找我有什么事吗？”语气十分公式化，甚至有些冷淡。
除了毛毛，她没兴趣与任何人交流。
乔鹿不知道时家二小姐搞什么名堂，扶额哀叹：“上次你让我填词的那首歌，我填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时槿之默默听着，下意识想问什么歌，但很显然对方并不知道自己失忆，电话里三两句又解释不清，何况适才这人提到什么“前女友”，她很好奇。眼下明天就要跟毛毛去泡温泉了，任何事情还是等回来说比较好。
“三号上午吧，你发地址给我。”
“D.K公司，自己搜导航，真是，明明来过还要我发……”那边嘟囔着，末了加一句：“到了打我电话啊。”
“好的，乔鹿是吧？”
“……”
“嗯？”
“是嘞，姑奶奶！”乔鹿想打人了。
挂掉电话，时槿之心里默念着乔鹿的名字，点开了微信，果然在消息列表中找到了这个人。她一心寻找自己和毛毛之间关系的线索，竟无意忽略了其他人，冥冥之中她有种预感，乔鹿也许会让自己知道一些重要信息。
她与乔鹿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但能看出来是关系较好。最新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词填好了】
【你前女友听了绝对马上要复合，让她知道我情歌之圣的厉害[得意]】
前女友……
时槿之紧盯这三个字，不知为何想到了毛毛，除此之外，脑海中再没有其他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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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第一天，傅柏秋起了大早，把行李拎下楼。沙发边有一只银色小行李箱，是时槿之昨晚收拾好放着的，那人还没起。
她放下箱子，刚要敲门，时槿之就从房间里出来了，睡眼惺忪，“毛毛，早啊~”
“早。”傅柏秋忍住想捏她脸的冲动，勾了下唇，“你快点刷牙洗脸，我去做早餐。”
“唔。”
时槿之应声进了浴室，洗漱一番，昂贵的护肤品轮流伺候，整个人也清醒了，出来看到沙发边一黑一白两个情侣款行李箱，皱了下眉，转身去厨房，对着傅柏秋的背影说：“毛毛，我觉得两个箱子有点浪费，就住一晚，要不换个大箱子吧？我们俩东西放一起。”
傅柏秋回头看她一眼，考虑片刻道：“也行，储藏间有个大的，你拿出来擦下外壳的灰，东西装进去。”
“遵命！”敬了个礼。
傅柏秋笑笑，瞧着水烧开了，把馄饨放下去。
大行李箱其实没有很大，但一个顶俩，足够了，时槿之把它从储藏间里拉出来，用抹布仔仔细细擦一遍深蓝色外壳，然后分别打开自己和毛毛的小箱子。
东西少而简单，就两套内|衣裤，几个瓶瓶罐罐，一双拖鞋，一套比|基尼，这点上二人出奇一致。
时槿之自己的比|基尼拆了封，傅柏秋那套没有，纸盒就躺在箱子一角，她手心轻轻按在盒面上，突然恶趣味地笑了……
她给毛毛买的是豹纹款。
看样子毛毛还不知道。
刺激。
吃完早餐，傅柏秋把家里除冰箱之外的电闸都关了，各房间窗户和大门锁严实，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出发。
假期第一天，大清早的，街上车少人少，马路两边树木光秃秃的，大部分商店也没有开门，一眼望去萧瑟荒凉。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处中档小区前。
“接一下我徒弟。”傅柏秋转头解释道，拉起手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时槿之坐在副驾驶照镜子，才应了声“好”，就听到耳边傅柏秋温柔撩人的嗓音在说话。
“小江，你好了吗？”
“嗯，我在你家小区门口，进出要登记，我就不进去了，你直接出来就能看到我。”
“黑色，榕A68320。”
“外面很冷，记得多穿一点。”
一句简单却温暖的叮嘱，时槿之拿镜子的手僵了僵，视线悄悄转过去，见那人眉宇间笑意温柔，眼里光华流转，心突然被扯了一下，涌起酸意。
对她是怎么说的？
【外面5℃还下雨，你这么穿不冷吗】
呵呵。
时槿之心里冷笑一声，未发觉自己嘴唇撅得能挂油瓶，见那人挂了电话，慌忙收回目光，故作镇定撩了下头发，继续照镜子。
不多会儿，一个扎丸子头的年轻女孩朝小区门口走来。
傅柏秋打开后备箱，推门下车，绕到车头一侧，对女孩挥了挥手：“小江，这里。”
“师父~”江宁兴奋喊了声，飞奔过来一个热情的熊抱。
她穿了件枫糖色短款羽绒服，身下黑色窄口长裤，脚上一双同样黑色的中跟短靴，长腿笔直，仔细看个头与傅柏秋差不多，因扎着丸子头的缘故，视觉上更显高，一眼瞧着倒有几分年下小狼狗的味道。
“师父，我可听话了，你让我多穿点，我就把那件薄点的大衣换掉了。”
傅柏秋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温柔笑道：“换得对。吃早饭了吗？”
“吃了。”江宁提起手中塑料袋，“我带了好多零食，有你喜欢吃的三只松鼠葡萄干。”
“就知道吃。”这回傅柏秋直接刮她鼻子。
画面有些刺眼，时槿之安静坐在车里，透过风挡玻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手心却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眼底沸腾起一股难言的妒火。
车内暖气燥人，吹得她脸颊微红，而心却如同跌进了冰窖，僵硬干冷。
江宁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一个黑色皮质双肩包，不大，傅柏秋扫了一眼，问：“你的包要放后备箱吗？”
“不用吧，欸，师父，不是说你朋友也去吗？”
“嗯，她在车里。”
两人聊了几句，外头实在冷，傅柏秋关上后备箱，拉开后座门，“上车吧，高速可能会堵，我们尽早走。”
“好嘞~”
江宁一钻进车里，瞧见副驾位坐着一个长发美女，虽只能看到侧后面，但也忍不住浮想联翩，她正要主动开口打招呼，师父上来了。
“槿之，这是我徒弟江宁。”傅柏秋随口介绍，系上安全带。而后她又转头对徒弟说：“小江，这是我朋友时槿之，你喊她姐姐就好了。”
她喊了昵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是温柔的。
时槿之心头一震，手心蓦地松开衣角，看了她一眼，转头欲跟那小姑娘客气客气。谁料江宁先听到这名字已经很吃惊，疑惑是否同名，这会儿看到正脸，登时睁大了眼睛，“你…你是那个……”
“弹棉花的。”傅柏秋淡淡补充道，对此刻场面已有心理准备。
当初在欧洲还好，会花钱买票去听古典音乐会的人，大多是精英阶层，受教育水平高，他们对时槿之这类艺术家持尊敬与欣赏的态度，并不会像围观猴子似的大惊小怪。反倒是国内，饭圈风气盛行，尬吹尬黑比比皆是，烦得很。
时槿之：“……”
她，弹棉花的。
“姐姐好，前年春晚我有看到你哦。”江宁小声说道，压下心中激动。
春晚？
傅柏秋诧异皱眉，这人早年上过一次春晚，前年又上了么？那就说明回来过？她又想起那张登机牌，再想到这人什么都不记得，倏地感到烦躁。
她不看春晚，也很少刷微博，自然不知道消息。
看在毛毛的面子上，时槿之对女孩淡淡一笑：“你好。”而后转了回去，不再言语。
车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傅柏秋把空调风力调小了些，打开导航，专心开车，时槿之则懒懒地靠着座椅，头朝左侧稍歪，眼眸低垂，始终盯着她看。但谁也没说话。
江宁在后面一览无余，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激动之余又有些难过。
她点开微博，“长颈鹿cp”超话，时槿之x乔鹿，找到自己写的那篇同人文《前世五百次回眸》，默默删掉，重新编辑了一条。
【诸位，我出坑了，《前世》已删，真情实感追cp，到头来了被雷劈，后会无期，祝好】
发送之后，江宁取关超话，进了时槿之个人超话。
——【all槿向，《与你情深》，入殓师x钢琴家】
兴致勃勃码起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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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确实有点堵，但不至于没法动，路程时间上定是要拉长的。这一个多小时都没人说句话，憋得慌，江宁目光在前排两人之间扫来扫去，心里计着数，槿姐姐看了师父多少次。
“师父，我可以吃零食吗？”她问。
傅柏秋愣道：“可以，椅子后面有垃圾袋。”
时槿之瞟了眼后视镜，看到那小姑娘在拆零食袋，没吭声，默默移开视线，在毛毛身上落了一会儿，转回前方。
江宁拆了袋葡萄干，拿出自己准备的塑料小勺，挑一点，伸到傅柏秋嘴边，笑嘻嘻说：“玫瑰红葡萄干，我特地给师父买的。”
时槿之：“……！！”
果脯香甜气钻进鼻间，傅柏秋低眸轻笑，小心张开唇瓣，勺子整个被包覆，酸酸甜甜的味道就在舌尖上铺开。她缓慢咀嚼，咽下去。
“还吃吗，师父？”
“不了，开车。”
江宁转头看向右边的人，“姐姐吃吗？”
“谢谢，不吃。”时槿之不动声色回答，声音有些冷。她右手五指微微蜷起，抓了下衣角，转头看向窗外。
高速景色单调乏味，她只在窗影镜像中看到了自己晦暗阴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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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十一点，三人抵达朝云镇。
朝云，二声，顾名思义是朝向云巅，小镇旁边就是云山，海拔一千七百多米，不算高，但常年云雾缭绕，景致瑰丽，犹如仙境，故因此而得名。近几年这镇子被开发成温泉度假区，吸引不少周边城市的人来玩，一年四季游客络绎不绝，商业化程度中等，是比较值得一来的地方。
度假村酒店在半山腰，仿东南亚热带风格，随处可见藤条、石材、黄铜等元素，正门外还有一个大喷泉池，如果天气不冷，附近有海，倒真的像身处某热带小岛。
老板是江宁爸爸的朋友，一个面相和蔼的中年男人，亲自到停车场去接她们，江宁喊他吴叔叔。
现在还不到入住时间，吴老板让她们把行李先留在车里，然后请她们去镇上吃特色菜。这边是在省内，口味偏好与榕城差不多，清淡，重鲜香，但不是猛加调料做出来的人工味儿，而是用烹饪技巧保留食物原始的鲜与香。
吃完饭，三人跟着吴老板到前台登记入住。
订的是三间大床房，一人一间，谁知前台小妹说系统出了错，其中一间大床房被其他游客订走了，同样是今天入住。
“没其他房了？”吴老板问。
前台妹子摇头：“全满。”
“……”
当着老板面，小员工瑟瑟发抖，江宁看吴叔叔皱眉，连忙打圆场说：“没关系，吴叔叔，两间也可以，反正我们都是女生。”
也是。
无奈之下，她们登记了两间房，但吴老板说什么都不收钱了，免费给她们住，一个劲道歉，倒把江宁弄得很不好意思。
拿到房卡，吴老板送三人上楼，嘱咐有事可以打电话，便去忙了。
两间房互为对门，她们站在走廊中间，你看我，我看你，都意识到了一个分配问题。
谁跟谁一间？谁又单独一间？
时槿之看着傅柏秋云淡风轻的脸，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一下子飞到嗓子眼，咚咚咚的，震得她耳膜疼。
“槿之。”终于，傅柏秋从江宁手里抽了一张房卡出来，递过去，征询的口吻问，“你一个人睡一间房，不害怕吧？”
手有些抖，捏得很紧。
她想着，徒弟是直女，睡一张床没什么。
而她们两个都是弯的，关系又纠缠不清，自己也不像上次那样困得不清醒，虽然这人失忆了，但是……
她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时槿之低眸看着房卡，迟迟没动，从听到这人喊自己名字时，嗓子眼里的玻璃心就碎了，满满的酸楚淌出来，那种血肉被腐蚀的滋味，好像能要了她的命。
骨子里的骄傲告诉她，当着外人面，不能暴露丝毫情绪。她极力保持面容平静，缓缓抬起手，去接那张房卡。
“师父。”江宁突然出声，“我想单独睡一间，嗯……因为我晚上睡觉挺不老实的，总爱翻身打滚，肯定会影响到你休息，我自己也不舒服。”
“所以…能不能你跟姐姐挤一下啊？”
傅柏秋：“……”
时槿之手臂僵在半空，诧异瞥她一眼，而后目光又落在傅柏秋身上。
“而且，你看你们只带了一个箱子，衣服什么的应该是装在一起了，分开住多麻烦，还要跑来跑去的。”江宁补充道。
时槿之咬了下唇，没说话，这会儿她不能表现得太雀跃，最后拍板还是得听毛毛的。
两双眼睛望过来，傅柏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无奈点头：“好吧。”
很不情愿的样子。
时槿之故作镇定，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的，跟在傅柏秋身侧进屋。
房间依然是东南亚热带风格，面积很大，金铜色壁纸十分亮眼，进门便是一张带帷帐的双人大床，往前靠阳台处摆放着藤质沙发和茶几，落地窗前百叶帘半开，左边一张休闲躺椅，右边是私汤温泉，一个正方形水池，可以在房间里泡。
傅柏秋先进去，时槿之后进，门一关，她深呼吸一口气，有点崩不住了。
“我睡沙发吧。”她主动说。
傅柏秋把箱子靠墙放，环视屋内一圈，最后视线停在那张还算大的沙发上，摇头嗤笑：“有床不睡，睡沙发，你傻啊。”
既然是出来玩，心情最重要，左右已经这样了，不如坦然面对。
时槿之：“……”
“从这里过去温泉池走路五分钟，小江订的私人包间，不急，先休息一会儿。”傅柏秋脱掉大衣，一头栽倒在大床上。
她冷淡惯了，面瘫惯了，这会儿倒像个宝宝一样撒娇哼哼起来，“累死了，唉，起那么早，开一上午车，高速高速，堵成那样干脆叫慢速算了……”
这人闭着眼念叨，反差之大甚是可爱，适才紧张的氛围一下子烟消云散，时槿之悄然松一口气，跟着笑了。
“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捏捏肩？”她小声问。
傅柏秋婉拒道：“不用，躺一下就好。”
“……嗯。”
休息了一会儿，江宁过来敲门了，喊她们去温泉池。
公共温泉池有共浴和分浴，三人谁也没有那个兴致去共浴池泡，自然就往女性区走了。最外面是露天公共池，一进去，入目白花花一片，有穿比|基尼的，有穿连体泳衣的，有身材火辣的年轻小女生，也有发福走样的中年大妈，还有到处乱跑的小孩子。
时槿之学乖了，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只露一双眼睛，反倒更招人注意。
服务员领她们去包间，这一路看得直叫人面红耳热，喉咙发燥。
包间布置得十分有特色，仿山间自然环境而造，用拼接的竹子围了一圈，绿叶做装饰遮挡，温泉池在正中央，以假山石材砌边，少说能容纳五六人，足够大，池面冒着腾腾白烟，恍若仙境。
池子右侧是换衣间，一道隔断分两间，两块藏青色帘子，里面有储物柜。
服务员这边在介绍，那边江宁就已经迫不及待钻进了换衣间，外头又来了一个服务员，奉上浴袍、浴巾、茶水和点心等，介绍完，两个都退了出去。
包间内热气弥漫，衣服穿多了倒开始燥了。
傅柏秋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看了眼换衣间，说：“你先去换吧，我等小江出来。”
“好。”
时槿之目光扫过装泳衣的袋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憋住笑，拿了自己的比|基尼进左边换衣间。
不一会儿，江宁掀开帘子出来了。
“师父，你能帮我系下带子么？”她穿的普通泳衣，下半身连着小裙子，上半身绕脖颈绑带子，可是她怎么系都会松，无奈只能找人帮忙。
傅柏秋转头望去，许是独居久了，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刺激，那一刹竟有点晕。
“……怎么了？”
“我系着老会松。”江宁扭着小蛮腰走到她面前，转了个身，背对她。
呼——
傅柏秋甩了甩头，幸而自制力还算好，没多想，上手给她系了个蝴蝶结。
听到声音，刚换好比|基尼的时槿之愣了一下，悄悄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正瞧见傅柏秋眼眸低垂，嘴角带笑，动作温柔地替江宁系带子，二人间靠得很近，身前身后几乎贴在一起，那人眼神似乎还停在不该看的地方……
时槿之抿了抿唇，心里又冒起算泡泡，遂低头看看自己。
这比|基尼料子的确够省，裤子也是系带款，打蝴蝶结那种。
她放下帘子，迅速解开腰右侧的系带，毫不犹豫打了个死结，拉紧，再拉紧。
然后——
“毛毛！”
换衣间里传来时槿之焦虑的声音，傅柏秋才帮徒弟系好蝴蝶结，看着她开心地下水，一抬眼望过去，走到门帘前停住，“怎么了？”
“这个带子好麻烦啊，我不小心打成了死结，解不开了，怎么办……”
听声音急得快哭了。
傅柏秋心脏猛缩了一下，想也没想就掀开帘子，“我看看——”

第34章
掀开帘子那一霎，四目相对，傅柏秋愣住。
时槿之穿着比|基尼站在那，薄料子只勉强遮住三|点，身前某处过于秀|拔醒目，那根绕过后|颈的细窄绳子几乎托不住，仿佛随时都会因不堪重负而断裂。
她倏地面色蹿红，耳根子滚|烫，目光却钉死在这人身上，喉咙下意识滑动着。
“你……”
舌头有点打结，话都不会说了。
“毛毛。”时槿之委屈皱眉，拉住她手腕，指了指腰|际的绳子，“我不小心打了个死结，解不开了，一会儿脱不下来怎么办？你帮我一下……”
傅柏秋反应迟钝几拍，怔怔点头，视线顺着挪过去。
那儿料子更省，小小一块倒三角形，不多不少盖住，甚至仔细些还能瞧见边缘探出来几根黑亮的毛|发。
呼——
心跳猛然加速，一些过往的画面闪过脑海，还有梦境。
“毛毛？”见她眼珠子发直，时槿之按下心中窃喜，脸颊不经意染上绯色。
这人，盯什么呢，真是。
傅柏秋恍然回神，望进她含羞带怯的眸子，心湖须臾卷起层叠波澜，“嗯？什么？”
声音略抖，有几分沙|哑。
时槿之咬唇道：“死结，解不开。”
“……哦。”傅柏秋这才注意到那绳子，登时心虚极了，弯腰查看。这会儿她又后悔自己莽撞，不问清楚就进来，见了不该见的，惹人乱想。
兀自埋怨一通，她指尖捉住死结，手上微微用力，试图一点点解开。
弯着腰不好施力，脖子累，她索性蹲下来，头颈微昂，与那死结展开力量斗争。
时槿之比例极好，骨架纤细，腰短腿长却不显壮，如今瘦了二十斤，看上去更加娇弱不禁风，一见就想抱进怀里捂着，护着。
这结太紧，傅柏秋蹲着扯了半天，也只松动一点，她一投入起来，身子不由前倾，鼻尖几乎要挨上去，气息缓缓漫过，热|意肆涌。
时槿之低眸看着她专注模样，颤|栗难熬，脚越发绵|软失力，只得用手扶住储物柜沿，短秃的指甲死死抠着木头。
终于，死结被解开了。
傅柏秋甩了甩发酸的指尖，还没来得及起身，那片失去绳结束缚的料子顷刻耷落一角。
这回倒是时槿之受不住了，羞怯至极，眼疾手快捂了一下，揪住两根绳子，不至于被|窥|见原始丛林深处的神秘。
“……”
再抬头时，凝眸对视，二人皆面赤耳燥。
“我去换衣服了。”傅柏秋艰难移开视线，欲掀帘子出去。
“等等。”时槿之揪住她衣角，“你会系蝴蝶结吗？”
傅柏秋迟疑了会儿，没做声，低头从她手里接过绳子，干净利落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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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氲白烟弥漫更盛，傅柏秋前脚出去，后脚时槿之也出去了，她不忌讳有外人，就着江宁惊艳的目光下了水。
傅柏秋拿着没拆封的泳衣进去换，想到是比|基尼，款式跟时槿之那件差不了多少，便忍不住有些紧张和拘谨。帘子在身后合上，她反复检查确认没有缝隙，才放心脱去外衣，开始拆包装盒。
那人给她选的，尺码是大是小还没个数。
心里隐约有一丝期待，她不自觉勾起了唇角，然，拆开盒子那一瞬间，她傻了眼。
豹纹？？？
傅柏秋脑子嗡一声炸了，指尖挑起衣料，仔细一瞧，竟然是无肩带款式。
“……”
比|基尼就算了，还豹纹，还无肩带。
这让她怎么穿出去？
那女人故意的吧……
傅柏秋捏紧薄料子，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此刻想打死时槿之的心都有了，适才血|气还未消，又沸腾不止，连指尖都臊得发烫。
死妖精，给她等着。
换衣间帘子不是全遮，下方空出一块可以看见里面人的脚。时槿之惬意地泡在温泉池里，张开双臂仰靠石沿，头朝换衣间方向歪着，灼灼目光紧盯帘子下那双脚，看它一会儿抬起左边，一会儿抬起右边，原本被遮住的脚|踝露出来，纤细莹白，隐约可见青筋浮动。
那双脚站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了，时槿之瞪大眼睛，猜想大抵是换上了……咳咳？
豹纹，无肩带。
——唔，好刺激。
她一兴奋，咬住了下唇，窃笑着。
江宁就在旁边默默看。
这一路都激动坏了，在她眼中时槿之是大佬级人物，更别说还是她饭的真人cp中一方，圈子里素来有话说“铁打的槿姐姐，流水的cp”，她刚出“长颈鹿”坑，就掉进了现在的坑，不仅见到真人，还同泡一个温泉池。
瞧那小眼神，瞧那小表情，说没戏，她不信。
刚才在换衣间肯定……！
想着，江宁越发崇拜傅柏秋了，她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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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蹭许久，傅柏秋一鼓作气掀开帘子，视死如归般走出去。
“哇！！！师父~~~~~”
江宁张着嘴尖叫，双手掬了一捧水泼过去，但是距离略远，力度不够，没泼到。
傅柏秋：“……”
她从未穿过比|基尼，只看别人穿过，光想象在自己身上就觉得不可思议。这料子实在省得可以，出来走两步便让她遮前顾后的，很没安全感，尤其无肩带款式，总觉着下一秒上面整个就掉了。
她被徒弟起哄吓一跳，红着脸站在那，不敢动。
一道锐利的视线扫过来，傅柏秋下意识望去，猝不及防与那人撞个正着。
时槿之趴在石沿边，怔怔看着她，呼吸有一刹凝滞，心头窜起猛烈燃烧的野火，不由口干舌燥，面红似滴血。
这人身材高瘦，肌肉线条紧实，比例恰到好处，驾驭豹纹绰绰有余，甚至这素来被冠上“妖艳”的元素让她穿出了一种别样的清高味道，她只是站着，略显局促，却生生挠人心窝子，摄人魂魄。
傅柏秋被她看得不自在，甫一想起是这人擅自买的豹纹款，登时羞恼，沉下脸瞪她。
“看不出来啊，师父，原来你是个闷骚！”江宁起哄道。
“噗——”时槿之突然笑出声，“哈哈哈哈。”
傅柏秋皱眉，又狠狠剜那幸灾乐祸的人一眼。被调侃后反而坦然，穿都穿了，索性就好好享受，她便不再理会，径自下水。
温泉水热，冷天泡着的确舒适解乏，她早起又开一上午车，委实疲劳，泡在热水里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了起来，情不自禁后仰倚靠池壁，闭上眼睛。
时槿之盯她一会儿，确认是在闭目养神，冲江宁招手，唇形无声道：过来。
“？？？”
被高冷大佬召唤，江宁一阵紧张兴奋，乖乖挪过去，没作声，用疑惑眼神看着她。
时槿之瞟一眼那人，凑到女孩耳边，压低声音问：“你跟你师父什么时候认识的？”
啧。
打听八卦来了。
就冲这句耳语，江宁觉得追cp值了，亦小声回答：“十月底。”
“哦？”
“我是走后门进单位的，领导让我跟着师父，我就跟了，不过半个月前我转了文职，同部门不同岗位。”
“她平时在单位是什么样？”时槿之微微眯眼。
看在方才分房间时，这姑娘帮了她一把的份上，她决定给对方好脸色。
江宁抿嘴一笑，用手挡住脸，说：“我师父可高冷了，每天跟同事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打招呼不算啊，那都是别人先给她打招呼，她礼貌回一下，但也就点个头什么的……”
“然后呢？”
“然后就忙自己的呗，一天五十来具遗体要火化，白班七个同事，夜班两个，根本忙不过来。”
江宁说着转脸偷瞄一眼，见师父仍闭目养神，继续小声说道：“姐姐你肯定不知道，我们这行不是简单给死人穿个衣服推进火化炉那么简单，分情况的，最多的还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死法，要拼骨头缝皮肉……唉，说多了你会吐。”
时槿之：“……”
“总之，我师父每天来就是埋头干活儿，话少，也不爱笑，低调到毫无存在感，而且她敢半夜一个人坐在化妆室里拼胳膊拼腿，对着满袋子碎肉块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能吃得下肉包子，你说说，到了这种境界，都成仙了，对吧，哪里还有空跟凡人说话。”
江宁边说边双目放光，这些是她听资历老的同事说的，听完就把膝盖给了师父。
时槿之微微皱眉，余光瞥向倚着池壁休息那人，温婉，娴静，美丽，这画面反差太大，她心口一热，那股野火窜得愈发旺了，痒意撩人。
真刺激。
“可是她会和你说话，也会对你笑。”言语间一丝酸意，时槿之没忍住。
江宁怔了怔，无奈道：“因为我是她徒弟啊。”
“那……单位里有人追她么？”
“不算追，就是猥琐男背后yy，一个两个怂的，不过……”江宁拉长尾音，卖了个关子。
时槿之急了，“不过什么？”
“她那天打电话，不知道打给什么人，问对方吃没吃药，还说回去做好吃的，语气特别温柔，笑得快出褶子了，我猜八成是喜欢的人。”
时槿之一愣，这不是自己吗？
那瞬间心花怒放，眸底闪过一丝羞赧，她咬了下嘴唇，没说话。
江宁瞧她反应，脑中冒出一个猜想……
不会这么巧合吧？
她就磕个cp，难道还能坐实？
“姐姐，你和我师父是怎么认识的？”
“我跟她是高中同学。”
“哇——”江宁捂嘴惊呼，声音不小小心大了点，那边傅柏秋眉心微动，轻轻睁开眼。
两人浑然未觉，越聊越有劲。
许是上午太疲劳，闭眼养个神的功夫，她险些在池子里睡着，徘徊在将睡未睡边缘，脑子发昏，突然被一个声音吵醒，一睁眼，就瞧见那两个认识才半天的人靠在一起说悄悄话。
她忽地有种自己是皇帝，要被妃子造|反的感觉。
“你们在说什么？”
“！！！”
二人皆吓一跳，紧张兮兮望过来，而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傅柏秋看看徒弟，又看看前女友，从她俩紧张的表情中大致猜出了些东西，顿觉好笑，闭上眼继续享受温泉浴。
“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慵懒的嗓音幽幽传来。
“……”
时槿之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登时尴尬脸热，飞快瞄了江宁一眼，默默低头，咬住嘴唇不说话。
江宁被她突如其来的卖萌电了一下，脑洞噌噌噌往外蹦，想码字，一时水里呆不住了，便上岸披了条浴巾，去拿手机。
现场吃糖，太幸福了。
.
温泉不宜久泡，会加重心脏负担，三人依次出了池子，补充了些水分，断断续续泡一会儿，又坐一会儿。到下午三四点有些饿了，江宁提议去旁边餐厅二楼喝下午茶，因为离得近，只几步路，干脆穿了浴袍去。
餐厅二楼是咖啡厅，面积不大，人较少，都是穿浴袍的游客，复古装修风格，灯光稍显暗沉，中间摆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有工作人员在弹奏，简单轻缓的调子。
三杯摩卡，一碟提拉米苏，两碟芝士蛋糕，她们坐窗边位置，边吃东西边聊天，偶尔往外俯瞰，能览尽公共温泉池全貌。
人渐渐多了起来。
进来一家三口，点完单坐了没多久，那盘头的小姑娘一直盯着钢琴看，突然就走了上去，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后者笑着让了位置。
大家都小声聊天，吃东西，没人在意。
“晚上去吃自助烧烤怎么样？”江宁问。
傅柏秋一听就要拒绝，时槿之却两眼发光，笑道：“好啊，我很久没吃那个了，自己烤有意思。”
“这才喝了咖啡吃了甜点，又去吃烧烤，高糖高油，你们两个是要胖死吗？”
江宁撇嘴：“师父，你真扫兴。”
时槿之点头表示赞同，“像个老干部。”
“就是，姐姐，我跟你说，我师父天天上班保温杯不离手……”这回不说悄悄话了，改直接当面说，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傅柏秋看着她们俩孩子气的模样，不禁露出姨母笑。
倏然一阵悠扬乐曲声传来，时槿之愣了一下，抬头望去。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坐在钢琴前，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正用她细嫩的小手弹奏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底下有人频频侧目。
时槿之听得出神，入定似的，傅柏秋和江宁对视一眼，知道她职业病犯了，等会儿免不了要私下评判一番。
“姐姐，这是什么曲啊？”江宁多嘴。
不等时槿之说话，傅柏秋淡淡道：“幻想即兴曲，肖邦的。”
江宁心里“啧”了声，目光在她们俩之间扫来扫去，憋着笑，低头摸手机记梗。
一曲终了，时槿之突然感叹：“天才啊……”
“？？？”
“像我当年一样天才，简直是第二个我。”
“……”
傅柏秋脸有点酸，心道这人自恋也别如此明显。
有几个游客带头鼓掌，而后掌声一片，时槿之鼓得最响，边拍边给她们解释说：“这个年纪能弹名家的也许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弹出深度和层次感，需要天赋的，这孩子很厉害，天赋型选手，好好培养的话，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大师。”
“我想听姐姐弹。”江宁害羞道。
傅柏秋脸色一沉，冷声道：“不准。”说完又斜了时槿之一眼，“你别去给我出风头啊，听见没有。”
“你小徒弟想听，我得满足人家。”时槿之眨眨眼，一挑眉，笑容妖冶妩媚。
“而且这怎么能叫出风头呢，这叫助兴。我的音乐会门票很贵的，有免费听的机会应该珍惜。”
“……”
这自恋的死妖精，说辞还一套一套的。傅柏秋难得翻了个白眼，无奈转头，不想搭理她们俩。
江宁瞧着师父吃瘪的样子，内心大呼过瘾，赶忙记录下来，再一抬头，时槿之已经戴着帽子上去了。
那位工作人员屁股还没坐热，又被“请”了下去。
时槿之坐好，扶了扶琴凳，调整姿势距离，穿着拖鞋的脚踩了下踏板，然后抬起双手往前伸了伸，让袖子上滑，再随手试了一段音，一系列动作熟练而流畅。
她想，也弹个肖邦吧，哪一首呢？
脑子还没想清楚，手指已经开始跳舞，一连串熟悉的音符仿佛不受她控制地溢出来。
傅柏秋呼吸一滞，猛然转头……
.
那年校庆晚会，槿之穿着晚礼服上台演奏，灯光打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月华，人如音符那般清丽梦幻，美好得不真实。而自己在观众席上傻傻地看着，听着，走进了那人创造的华丽世界里，沉醉，沦陷。
槿之最喜欢肖邦，她说肖邦最浪漫，最多情，是钢琴诗人。
槿之开音乐会，穿最惹眼的礼服，做最吸睛的造型，每次登台鞠躬致意要手扶钢琴，每次返场要与指挥多遍拥抱，有时候还会拥抱首席小提琴手，每次乐迷送给她的花，她都好好会带回来，说：送给毛毛。
槿之听不惯流行歌曲，她也跟着不听了。
槿之曾经教她弹钢琴，是她太懒，学了一点皮毛就觉得累。
槿之……
好多好多，她全都记得，一点也没忘。
可是那人就忘了。
.
缠绵幽怨的琴音回荡在咖啡厅里，厚重饱满的音符震人心弦，充斥着浓浓的悲戚，人们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咖啡或点心，一致侧目。
——吧嗒
一滴水珠落在黑键上，温热咸涩的，时槿之眉心紧拧，视线一片模糊，心头莫名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她控制不住眼泪，控制不住手指，控制不住突如其来爆发的感情。
本来心情很好，为什么要弹《离别》，还把自己弹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越来越多的眼泪淌下来，落在琴键上，落在手指上，喉咙哽得生疼。
也许有病吧。
这曲子不长，时槿之越弹哭得越凶，终于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她手没有力气了，坐在那，就听到下面掌声雷动，还有人喊“好”。
头发遮住了侧脸，她晕晕乎乎站起来，逃似的往外面跑。
“槿之！”
傅柏秋急得大喊，顾不得许多，起身追了出去。
那人跑到楼梯拐角处停下来，怔怔站在那不动，傅柏秋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拽进怀里抱住，呼吸有些急促，“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嗯？”
怀里人不吭声，身体微微颤抖。
“你说啊！”傅柏秋低吼道，双手掰起她肩膀，“想起什么了？”
时槿之眼睛里水光盈盈，委屈地看着她：“毛毛，我好丢脸。”
“？？？”
“我居然把自己弹哭了……”这人一头栽进她怀里，小声抽泣。
傅柏秋：“……”
.
从咖啡厅出来，天色暗了，三人换回衣服去吃自助烧烤。
时槿之和江宁吃得很开心，傅柏秋勤勤恳恳当“保姆”，给她们烤肉、弄调料，自己则只吃素菜，一点点就饱了。吃完烧烤，她们俩又想再泡一轮温泉，还是那个包间，傅柏秋情绪有些低落，便先行回了酒店。
房间里的私汤温泉开放时段是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二点。
一个人坐房间里，安静，无聊，傅柏秋叫了瓶红酒，脱了衣服，调暗灯光，把自己泡进私汤池子里……
深夜十一点。
时槿之和江宁有说有笑回到酒店，乘电梯上楼。
“哈哈哈哈，师父今天肯定羞死了，我真的想不到她那么高冷的一个人，居然会穿豹纹，看吧，羞得晚上都不泡了。”
“她不高冷，她闷骚，大猪蹄子。”
“了解了解。”
“哈哈哈。”
两人笑着出电梯，走到房门前，江宁指了指对门，小声说：“姐姐记得安慰一下我师父哦。”
时槿之狡黠一笑，比了个OK的手势。
“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江宁刷卡进自己屋，关上门，时槿之身上没带房卡，遂敲门。
“毛毛，我回来了。”
“毛毛？”
半晌无人应，她正纳闷，门突然开了，一只手迅速把她拉进去……
——砰！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时槿之刚站稳就被人紧紧抱住，一股浓重的酒气迎面扑来，她讶然抬眸，“毛毛？”

第35章
外面走廊间歇传来晚归游客的说笑声和脚步声，时槿之被两条纤细却有力的胳膊牢牢抱着，后背紧靠一片温暖，呼吸间酒气熏|人，她心脏震颤跳动得飞快，手心渗出薄汗，不敢动弹。
暗沉的灯光洒下点点幽然氛围，她咽了下口水，许久等不见身后人动作，便小心翼翼转过来，与之面对面。
“毛毛，你喝酒了？”
“......嗯。”
傅柏秋低声应着，含水的眸子醉意迷|离，她穿一件白色浴袍，披散的发梢沾水湿|漉，乌墨黑与初雪白交织混合，惬意懒散。
屋里开了空调，暖气燥人，她身后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瞧不清喝了多少。靠窗的私汤温泉池面雾气缭绕，池台小桌上有一只高脚杯，透明玻璃壁折射着剔透晶莹的灯光，里面残余的猩红色液体明艳诱人。
时槿之收回目光，长睫轻颤，发觉这人正盯着自己看，那双黑眸里缱绻情深，忧郁浓得化不开，心倏地用力跃了一下。
“毛毛——”她轻声呢|喃。
而后大胆环住她细瘦的yao|背，下巴微昂，与她对视。
樱花沐浴露的香味掺杂着酒气，好闻却醉人，时槿之吸了吸鼻子，将脸枕在她肩上，发丝拂面，脑里那根弦崩了。
“时槿之，为什么？”傅柏秋声音低哑，目光如死水。
“嗯？”
怀里人发出一声上扬鼻音，表示疑惑，却懒懒的不愿抬起头来。
“你弹什么《离别》？哭什么？”
“唔。”时槿之低咛一声，“我也不知道……”
坐在钢琴前那一刻，她无法控制自己，肖邦有那么多作品，为什么偏偏是那一首。
或者，有故事？
傅柏秋轻抚她柔软的发丝，双臂渐渐收紧。许是酒劲上头，意识虽清醒，但反应慢好几拍，她恍然以为时光回到许多年前，似是自言自语道：“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声不响地走了，离开了，可是我离不开，放不下……”
以前她们吵架闹矛盾，槿之就会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离别》，悲戚幽怨的曲调仿佛预示着什么，叫她听到便害怕。
其实她是这段关系中最没有安全感的。
槿之那么优秀，那么耀眼，那么美好，她倾尽所能爱她，依旧患得患失。
最终《离别》成谶，预言成真。
“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说服我自己，是我不够好，是我配不上，是我的错……”酸意逼上眼框，傅柏秋霎时泪流满面，哽咽到深深抽着气。
时槿之心脏猛缩，慌了，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颤声道：“毛毛，你在说什么？”
什么离开？什么放不下？什么理由？
她满目茫然。
似乎又有答案呼之欲出。
空气沸腾，酒劲越发上|头，傅柏秋凝视她茫然的脸，嫣然红|唇近在咫尺，指尖倏地挑起她下巴，俯首吻了上去。
“唔——”
时槿之脑海中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将她攫上夜空。
这是属于她的玫瑰王国，芬芳满园，香气怡人，城池间相|掠歪|缠，卷起馥|郁茗香，至低浅，至深情，她就迷失在荆棘丛生的玫瑰园里，拨开带刺的根枝，寻一处温柔她乡。
烟花绽放，火星四溅。
拥|抱，旋转，两人一下子失去重心，跌倒在厚重的被|褥上。
“唔，毛毛……”时槿之脸色憋得通红，喉咙里溢出她的名字，“为什么你…和江宁关系那么好？”
意识还不至于迷糊，她最关心的是如此。适才晚上和江宁一起泡温泉，从对方口中得知许多单位里的事，让她看到了另个角度下不一样的毛毛，后知后觉自己并不特殊。
不是特殊的，意味着与普通人无异，只比陌生人略好。
这个认知令她嫉妒，委屈。
“怎么，吃醋了？”傅柏秋脑子胀得发昏，笑容有几分雅痞，她指尖轻轻滑过她发际，野火从心底烧进眼眸。
槿之，她的槿之。
校庆晚会上的槿之，操场表白的槿之，舞台上耀眼的槿之，都是她，都是她的。
时槿之下巴抵着她发梢，轻拢眉心，“嗯，我吃醋，我嫉妒。”
灯光暗沉朦胧，傅柏秋惬意仰躺着，媚|眼如丝，温婉精致的五官柔光滢滢，却抑不住那丝禁|欲之气，叫人看着心|痒，意|欲放肆破坏，又愿小心呵护。
她不说话，只是笑，像个斯文禽|兽。
时槿之用力咽了下口水，手掌微微蜷起，片刻伸直，火星子就溅进了眼睛，烧起来。
既是兽，便撕她伪装，既斯文，便看她疯癫，既禁制，便让她痴狂。
时间跳过零点，零点三十分，凌晨一点。
“毛毛。”
“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人未答，疲累至极，已沉沉睡去。
.
傅柏秋自认酒量不差，大学那会儿能跟英国佬对垒，至多头疼一会儿，所以她理解中的醉，是非得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才算醉的。她不认为昨晚自己喝醉了，至少意识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她肢体行动上无法抗拒。
清早醒来头有点疼，腰酸腿酸那什么酸，再一瞧房间内景象，活生生第三次世界大战后满目疮痍的平地。
一目了然。
时槿之睡得香沉，嘴角带笑，藕白长臂搭在外面，指尖微曲向下垂。
傅柏秋披衣坐在沙发上愣神，目光似有若无扫过那人的手指，倏地想到昨夜情形，脸上热意始终不退，暗暗羞恼。
这女人，钢琴没白学，本事也没减。
若说后悔，确实有一点，但悔的是今后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少不了尴尬，更不知要如何解释，她们，算什么关系？至于行为，她想，发生便发生了，成年人要为自己做的选择承担后果。
如是想，还是忍不住谴责自己，脆弱，假清高，毫无自制力。
她大抵就是这样一个人了。
晨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太阳竟冒了点头，光束里缠绕着金色，粼粼洒在私汤池水面上。空调一直开着，屋里暖而不燥，傅柏秋坐了一会儿，听见外面走廊传来其他住客的零星说话声。
“唔——”床上人翻了个身，胳膊一捞，空空如也，倏然睁开眼。
“毛毛！”
时槿之迷迷糊糊喊了声，一骨碌爬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视线左右打量，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傅柏秋，喉咙噎了一下，“你怎么就起来了？”
她才睡醒，脑子还有点发懵，感觉被褥下有点奇怪，低头，悄悄掀了一角。
“！！！”
溜|光，被单还潮潮的。
时槿之怔了怔，顿时清醒，想起昨天晚上……倒抽一口气。
完了。
她缓缓抬头，小心翼翼看着脸色极其不自然的傅柏秋，咬了下嘴唇，说：“对不起。”
咚咚。
有人敲门。
江宁在外面喊：“师父，你们起来了吗？”
傅柏秋反应极快，迅速起身走到床边，把时槿之推倒下去，拉过被子将她盖严实，而后才松掉保险链，开门。
“槿之还在睡。”
“你快叫她起来，我们去爬云山。”
“嗯，等我们十五分钟。”
“好。”
听着外头说话声，时槿之探出半个脑袋，手心按住被单那块略潮的地方，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她把毛毛x了。
她怎么就……
突然傅柏秋推门进来，她躲闪不及，目光撞个正着，倏地红了脸，“毛毛——”
“起床了。”傅柏秋淡声打断，自然移开了视线。
此刻越是冷淡漠然，就越让人想起她昨晚的娇|媚热情，时槿之咬着嘴唇兀自回味，眼尾扬起愉悦的弧度。
“毛毛，你还好吧？”突然她抬起头，一脸严肃，用非常认真的口吻说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正喝水的傅柏秋差点一口喷出来。
“还有，你昨天对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可是——”
“再不起床你就一个人在这呆着！”傅柏秋沉下脸，语气有些冲，随手把矿泉水瓶重重地砸在桌上。
时槿之抿住唇，噤声不语，手忙脚乱就要下床，一掀被子才意识到自己光|着，又急忙缩回去，视线满屋子寻衣物，最后落在墙边行李箱上。
看穿她窘迫，傅柏秋心又软了，把箱子提到床边，打开，“我去小江那里等，给你十分钟。”说完拎上包，起身出去，关门。
时槿之：“……”
.
冬天是云山景区的淡季，山上气温低，游人少。傅柏秋三人直接退了房，把行李放车上，从度假村开车过去，约莫二十分钟，因着计划只有半天时间的缘故，天也冷，她们没打算细致游览，只在山脚下坐缆车上去，走马观花似的逛逛，临近中午便下了山。
在镇上吃过午饭后，一行人踏上回程。
高峰期在三号下午，今儿才二号，高速不堵。许是宿醉又放纵得狠了，傅柏秋下山后就感觉头有点昏沉，不舒服，肩颈也酸得厉害，好似头重脚轻，一路十分疲倦。
下午三点多回到榕城，她顺路送江宁回去，这姑娘临走跟时槿之合了张影，开心得手舞足蹈。
一进家门，傅柏秋飞快上楼洗澡换睡衣，倚着二楼栏杆说：“我睡一会儿，有点累，晚餐你自己随便吃点，不用喊我。”言罢转身进了卧室。
——砰！
门关得稍重。
时槿之愣在原地，心里打鼓似的，又猫抓似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慢腾腾蹲下去开行李箱，整理二人衣物。
【可是我离不开，放不下】
【你给我一个理由，让我说服自己】
耳畔回荡那人的醉言醉语，都说酒后吐真言，这所谓“真言”却像哑谜一样难猜。时槿之手里抱着傅柏秋的衣物，颓然跌坐在地毯上，心神不得安宁。
墙上挂钟指针“滴答滴答”走过，时间缓慢流逝。
半晌，她放下衣物，从包里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乔鹿”的名字，迟疑两秒，拨了出去。
“我的小槿之哟~”那边开口就是老不正经的调|戏。
时槿之脸色黑了三秒，简明扼要道：“乔鹿是吧，我现在有空，你在哪里？”
听语气像是要杀过去找人算账。
乔鹿此刻吃着小助理递来剥好的橘子，冷不丁一哆嗦，头顶发凉，“……公司。”
“等着。”
时槿之说完挂了电话，拎包起身，丢下还没整理完的衣物，匆匆忙忙跑出门。
半小时后，D.K.
这是一家大型娱乐公司，整栋楼二十层都归其所有。闪闪发亮的铭牌，气派且极富设计创意的大门，无不彰显着它雄厚的实力与财力。
时槿之无感，潜意识里甚至觉得有点土。
她给乔鹿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走过来，自称是乔老师的助理，请她上去。
“……”
乔鹿刚从外地回来，现下正在经纪人办公室里谈工作，她原想着休息一晚，明天给闺蜜交差，然后接着“搬砖”，不成想今天她槿姐姐就迫不及待找上了门。
她头次见人吃回头草吃得又香又急的。
敲门声一响，兰姐说了声“请进”，见着时槿之进来，她很自觉站起身，拉上小助理出去了。
“哎哟喂我的槿姐姐，来抱一个~”乔鹿扑过去就是一个熊抱。
下一秒，她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乔鹿：“？？？”
时槿之神情严肃，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乔鹿？”
“……又来了。”乔某人扶额，“大姐，我不是乔鹿，我是她的鬼魂，我死了几百年了，好不哩？”
“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我——”
“不好意思，我前段时间生病了，记忆出了点问题……”时槿之拂了拂头发，声音低下去。
“什么？！”乔鹿脸色突变，上前扶住她肩膀，“怎么回事？你生病不告诉我？”
年尾，忙，一边是个人演唱会，一边是跨年晚会，这半个月她全国各地到处飞，看手机的时间都少得可怜，何况联络家人朋友。
虽然自己像陀螺一样转，但若是知道闺蜜生病了，她一定会抽时间去看望。
而不是做这个最后知情人。
时槿之有些烦躁，甩了甩头，推开她，“简单来说就是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这个以后再说。我问你，上次你说写什么歌，给我前女友的？”
乔鹿眨眨眼，机械似的点头。
“也就是说，我确实喜欢女人？”
继续点头。
时槿之眸光忽亮，欣喜问道：“那你知道我前女友是谁么？”

第36章
时槿之的眼神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乔鹿终于意识到她没有开玩笑，遂收敛了嬉笑神色，嘴里吐出三个字：“傅柏秋。”
“小名是不是毛毛？”
“嗯。”
时槿之眉心迅速拢紧，心绪反倒平静下来，似乎自己冥冥之中就有所感觉，只是确定了，更让人心安。
“槿之。”乔鹿脸色凝重，“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记得毛毛，记得那张脸，但是不记得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及我和她的关系。”时槿之颓然道。
乔鹿兀自沉思，点头，摆摆手让她坐下。
时槿之坐下了，十指交叠抵住额头，乔鹿给她倒了杯水，“伤心啊，就记得前女友，连我都忘了。你是被车撞了还是？”
“谢谢。”她接过抿了一口，“没有，医生说是药物引起的。”
虽说身边人都被她忘了干净，但直觉往往很准，她一看见乔鹿就觉得可以相信，是个能敞开说话的人，而今天这趟来要问很多事，不安心怎么行。
“吃药能吃失忆？”乔鹿诧异，发现自己抓错了重点，“不是，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影响没？”
时槿之摇头，对她微笑。
这一笑仿佛又找回了从前的感觉，乔鹿舒了口气，拍了拍她肩膀，无奈道：“你真是，给我好大一份开年‘惊喜’。”
“乔鹿，你能不能告诉我——”
“叫鹿鹿。”翻白眼打断。
时槿之从善如流地改口：“鹿鹿。”
“欸，乖。”摸一下脸，“问吧，我知无不言，做你的时光机。”
时槿之低头想了想，组织语言，说：“我目前知道的信息，大概是我和毛毛是高中同学，关系很好，一起去英国念书，后来毕业她回国了，我留在伦敦，此后再没有联系过，直到去年十月底，我偶然租了她的房子，和她住在一起，才算再次联系上，也就是说，我和她之间有七年空白。”
“嗯，没错。”
“现在你说她是我前女友，说明我们还没有复合，可是我还给她写歌，拜托你填词，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乔鹿顺着她思路理下去，发现她逻辑还挺清晰，答道：“因为你想跟她复合，你去年八月份回国的，就是为了找她，谁知道你俩那么有缘，租个房子都能住到一起去。”
“我们什么时候分手的？原因是什么？”时槿之急道。
“原因我不太清楚。”乔鹿拧了下眉，“是2010年夏天吧，大概，而且那段时间你好像挺忙的，我都联系不上你，也不知道你分手了，11年4月份你回来了一次，说要找她，但是没找到，我才知道你俩掰了。”
时空隧道很长，有些记忆久远了便模糊了。
那年乔鹿在上海念书，临近毕业，世博会开幕，她出名不久，劲头正足，忙自己的音乐事业，在国内混得风生水起。
六月份她新专辑歌曲拍MV，去欧洲取景，适逢柏林夏季音乐会，槿之与老牌指挥西蒙及乐团合作《拉三》，喊她去听。这类大型古典音乐会的门票在开年就被抢光了，她没票，只能以槿之的团队工作人员身份进去，同行的还有傅柏秋。
彼时二人感情依然很好，一个在台上光芒万丈，一个在台下深情凝视，给她齁的不行。
音乐会结束后第二天，傅柏秋先回了伦敦，她是挤时间过来的，而时槿之接下来要去澳大利亚，下半年行程排得很满，世界各地到处飞。
乔鹿回国之前对她说：我等着喝你们俩的喜酒。
她笑着说好。
再后来，乔鹿只在新闻上看到她了，时差关系加上两人都忙，联系渐少，偶尔发一次消息，她十天半个月才回，且只回几个简单词汇。
“嗯”，“好”，“没事”，“忙”，等等。
隔年四月，槿之突然给她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毛毛的联系方式，人在哪里，她要找她。
【什么？分手了？】
【嗯】
【为啥啊？好端端的，我还等着喝喜酒呢】
她没说话，哭了。
至今乔鹿仍记得她当时失魂落魄的样子，得知联系不上傅柏秋时，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
她说回来是因为工作，找人只是顺便，经纪人看她看得很紧，她是偷偷出来的，不能久留，呆了不到半小时便走了。这一走，又是很长时间没有消息，除了网上突然多起来的花边新闻。
10月她再次回来，找人，一无所获。
2012年5月，7月。
2013年2月，9月，11月。
2014年3月，5月，8月，12月。
2015年4月，6月，9月，11月。
2016年2月，4月，7月。
统共十八次回国，皆是因为工作，不外乎北上广深，港澳特区，出席音乐会或者颁奖典礼等。找人只是顺便，每次都偷偷出来，偷偷联系朋友。
但她很少回家，即便回了榕城十八次。
乔鹿只当她忙，一年上百场演出，还要每天练琴，天上飞，却没想到她执着于找那个人这么久了。
“我有说是谁提的分手吗？”时槿之越听心越慌。
乔鹿道：“她提的。”
“……完了。”时槿之脸色倏地惨白，口中喃喃自语，“我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然后她提出分手，就回国了，我应该是想挽回，不然不会一直找，对不对？”
乔鹿默然。
感情之事，她是外人，不好评判。
气氛忽而凝重，耳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乔鹿一惊，转头望见时槿之在抹眼泪，还未开口，就听她哽咽道：“难怪她那么讨厌我，那么不情愿看到我，我有什么脸缠着她。”
缠着还不算，昨晚还把人给那什么了。
“别哭啊，谁说一定是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你不是那种人。”乔鹿手忙脚乱揪纸巾给她擦眼泪。
时槿之吸了吸鼻子，缓过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太乱了，我现在太乱了，解约的事情还没有弄明白，看样子要去趟英国，如果能联系上以前的团队……”
“你可别！”乔鹿炸了。
“为什么？”
说到这个，乔鹿气不打一处来，“网上搜搜你自己，13年14年多少花边新闻，还跑来国内上什么综艺，学流量明星那套，吸了一波饭圈脑残粉到处招黑，都是你那个经纪人干的好事，见钱眼开，差点把你毁了！”
“我经纪人？”
“槿之，过去的事情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你忘掉也好，如果只是想挽回你前女友，你就直接问她，人家要是铁了心不想搭理你，你也强求不来。”乔鹿苦口婆心劝，莫名想起自己和槿之被炒cp，心里有些烦躁。
可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情越隐秘，就越忍不住想要探寻，时槿之一下子豁然开朗，似乎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办公室里聊到傍晚，乔鹿请时槿之吃饭，为避嫌让助理去酒店订餐叫到家里吃。
乔鹿家有个小箱子，里面堆了些时槿之和傅柏秋的旧物，原本她回国那会儿打算暂时放一下，等安定下来再搬走，谁知这一放就是四个多月。
走的时候乔鹿送她，顺便替她把那箱东西运回来，但是写好的歌她没要，气得乔鹿差点没掐死她。
.
天黑了，家里也一片黑。
时槿之按亮客厅大灯，屋里静悄悄的，行李箱还开着放在地上，里面没整理完的衣物散乱，餐桌上溜光整洁，茶具摆得齐整，没有吃过饭的痕迹。
她换了鞋，朝楼上望去。
二楼没开灯，漆黑暗沉，主卧房门依然紧闭。时槿之猜测那人大概还在睡，看了眼挂钟，八点多，想起下午的叮嘱，便打消了上去喊人的念头。
她把行李箱的衣物收拾好，自己那部分放进衣柜，毛毛那部分暂时放沙发上，擦了遍箱子，放进储藏间，然后去洗澡。
原打算洗完澡练琴，想到楼上那人在睡觉，只好作罢，提着从乔鹿家拿来的小箱子进屋。
.
箱子不旧，看上去年代并不久远，时槿之把它擦干净，放在飘窗上，带着几分仪式感郑重打开。
入目是一个相框，照片上傅柏秋身穿校服，扎一个马尾辫，略显青涩稚嫩，她手里举着彩虹波板糖，笑容温柔甜腻，唇间露出一排小白牙。右下角金色数字显示拍摄时间，2005年4月16日。
十七岁，她生日。
往下翻，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单人照，合影，从2004年到2010年，从高中到大学毕业，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六年。
继续翻，有榕城一中的饭卡、扎头发的头绳、项链、毛毛写给她的情书……甚至还有那什么用过的小玩具！
粉色，蝴蝶状，充电的。
时槿之面红耳赤地把它拿起来，不经意按动了开关，没想到小玩具还有电，登时疯狂震动起来，震得手指都麻了，她惊得目瞪口呆，耳根子一热，连忙关掉扔回箱子里。
呼——
深吸一口气，她用手背贴住脸颊，迫使自己冷静。
谁料视线又落在一个小盒子上面，好奇拿出来看，竟然是一盒没用完的指|套……
时槿之蓦地想到昨晚，登时血|气翻涌，大冬天屋里没开空调，却给她燥的恨不得出去吹冷风。
也不知道乔鹿有没有开过这个箱子。
但愿没有。
丢死人了。
时槿之红着脸把小玩具和指|套收起来，不断做着深呼吸，继续翻箱子，而后翻出来一本日记本。本子纸张有些泛黄，里面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迹依然清晰，看内容和语气，大概是高中那会儿自己写的。
【2004年9月3日，晴：开学转到五班了，坐在毛毛后面。学文科还是学理科对我而言没有区别，我已经有了人生目标和方向，选择这里只是想离毛毛近一些……】
【2004年9月12日，晴：毛毛上课那么认真，我却只想着骚扰她，我怎么这么坏】
【2004年10月2日，晴：不想去美国，那里没有毛毛，我去了不会快乐的，不快乐就弹不好钢琴，就没有表演的欲|望，就想打人】
【2004年10月8日，晴：毛毛十六岁生日，我把自己当礼物送给她啦，她技术不好，还需要多学习】
【2004年10月15日，阴：带毛毛逃课去琴房，结果被老师抓个正着，但是为什么老师不批评我，只让毛毛罚站？太不公平了，我家毛毛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2004年11月5日，阴：又有男生给毛毛写小纸条！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没有丢掉！留在口袋里！被我掏出来了！渣女！我决定跟她冷战一个星期！】
【2004年12月15日，雨：好开心嗷，毛毛给我织了一条围巾，虽然丑丑的，哈哈哈，不可以当毛毛的面说，我要天天戴着】
【2005年2月22日，阴：被毛毛骂得狗血淋头，因为后天开学，我的寒假作业还没有写完，可是她一边骂我一边帮我写作业的样子超可爱！】
……
日记不长，多是一些日常流水账，记到06年3月便停了。
三句话离不开毛毛。
那人是她的初恋，她的青春。
——吧嗒
一滴眼泪落在纸张上，晕开一片湿痕，时槿之抹了把眼泪，匆忙合上本子，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
整夜没睡好，翌日时槿之九点多才起。
她打着呵欠走进浴室，慢悠悠洗漱一番，意识完全清醒了，转身去厨房。这几天毛毛都会给她留早餐，她站在灶台前，习惯性打开电压锅盖，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嗯？
视线一转，厨房干净得像从未使用过。
时槿之愣了愣，出去到大门边一看，毛毛的鞋子还在，再打开那扇通往车库的小门，车也在。
没起床？
经过这几天观察，她知道毛毛作息规律，无论工作日还是休息日，晚上雷打不动十二点前就要睡觉，早上最迟不超过七点半起来，这会儿却九点多了。
从昨天下午睡到今天上午……
时槿之脸色微白，想也没想冲上二楼，也顾不得敲门，直接按下扶柄推门而入，一阵暖气扑面而来。
宽大的双人床上拱起一个人形，脑袋露在外面，乌黑柔亮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时槿之快步走过去，见那人眼眸半睁，脸颊通红，呼出的气息又深又重，不由皱起了眉。
“毛毛？”她察觉不对劲，伸手按住她额头。
掌心滚烫，温度灼人。
时槿之顿时慌了，“好烫，你在发烧。”

第37章
傅柏秋醒来便觉得浑身酸痛，喉咙里烟熏火燎般烧灼着，脑袋沉如秤砣，手脚使不上力气。但她意识清明，知道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正想着再躺一会儿缓缓就去拿退烧药，不想卧室门被推开，那人一阵风似的进来了。
额头上的手微微凉，很舒服。
她这副模样委实虚弱，时槿之慌了神，一下子不知道要做什么，愣在床边半晌才想起要去医院，便收回了手，想把她抱起来，“走，我带你去医院。”
“不…咳咳…不去……”傅柏秋一张口，嗓音沙哑，喉咙似要被撕裂，她不得不抿住唇。
“肯定是昨天在山上着凉了。体温计在哪？我先给你量量。”
“水——”傅柏秋无力地掀了掀眼皮，眼珠子转向床头。
她习惯睡前在床头放一杯水，若夜里口渴了，伸手就能够着。时槿之与她心有灵犀似的，当即会意，伸手去端那杯水，指尖碰到杯壁，凉的，她皱了下眉，说：“冷了，不行，我去给你烧点热的，等我一下。”
言罢端着杯子起身，快步走出去。
二楼小客厅的吧台上有烧水壶，但时槿之不熟悉楼上格局，不知道，径自下到一楼，火急火燎地装半壶水插上电。
印象中，她不记得自己是否照顾过人，但从这手忙脚乱的状态来看，八成是没有的。等了几分钟，水开了，她心里着急，拎壶倒水时不小心洒出来一点，滚烫的开水就浇到她手上，细嫩的皮肤霎时就被烫红了。
“咝——”
时槿之吸了口气，疼归疼，顾不得许多，她用冷水草草冲了下被烫到的地方，往装了半杯开水的杯子里兑了点凉开，匆忙端上去。
出来时卧室门没全部关上，虚掩着，走近了就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
她心一紧，推门进去，“毛毛，水来了。”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托住正撑起身子的人的肩背。
傅柏秋吃力地撑住身体半边重量，不至于全部让她负担，咕咚咕咚把水喝了个精光，喉咙灼痛减轻不少，低|喘了会儿道：“体温计在医药箱里，窗边那个柜子左数第二格。”
卧室里有两个壁橱，靠床墙面一个，靠窗一个，分别用来放衣服和私人物品。
时槿之小心扶着她躺下，几步路也用跑的，翻出来医药箱拎到床边，找着了体温计，拔了蓝盖子拿出来用力甩甩，对光看刻度，初始值。
傅柏秋费劲从被窝里伸出手，“……我自己来吧。”胳膊和肩膀酸得像要断裂了，她不禁皱眉。
“你自己不方便，躺好，别乱动。”时槿之低喝道，掀开被褥一角，
傅柏秋：“……”
水银体温计夹在腋下用，免不了要接触皮肤，时槿之盯着她睡衣愣了愣，套头无扣款式，只能从领口或下|摆放进去。
无论上还是下，都会产生必要“摩擦”。
瞥见她犹豫的神情，傅柏秋心生无奈，眼皮子太沉了，且没有力气顾忌那么多，只得道：“你随便，我不介意。”说完闭上眼。
啧。
不介意。
她这么说，时槿之反倒心虚，又知她发烧难受，拖不得，便也不管不顾了，拉起她睡|yi下摆，捏住体温计极其小心地钻进去。
冬季睡衣不如夏季那么宽松，即便尽力拉撑，里面空间也很小，时槿之不可避免地碰到一片柔|软却滚烫的皮|肤，禁不住抖了一下，体温计没拿稳，掉了。
“……”
水银头冰凉，傅柏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刺激得打了个哆嗦，登时头皮发麻，脸歪向另一边。
时槿之以为她冷，情急之下手一通乱|抓，指尖不经意碰到一处凸起，傅柏秋身子颤了颤，喉咙里闷哼一声，转过脸来，“你在干什么？”
“找体温计……”这话底气不足。
傅柏秋脸色更红了，不知是烧的还是臊的，奈何身上无力，推不开这人。好在时槿之抓到了体温计，但乱碰之余，她感觉那处凸起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更硬。
她慌忙把体温计塞进人腋窝，手退出来，拉平衣摆，盖严实被子。
“我再去倒点水。”量体温要等，时槿之觉得坐着尴尬，端上杯子又出去了。
这水一倒就是五分钟。
时槿之端着水回来，傅柏秋已经把体温计拿出来看过了。她不放心，亲自看，39℃，吓一跳，刚要说烧这么高必须去打针，傅柏秋淡淡道：“箱子里有退烧药。”
明摆着不想去打针。
倒不是她害怕，而是小病小痛没必要跑医院，吃点药休息两天，不见好才去。
时槿之见她病着难受，说话都费劲的样子，也不勉强了，低头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读一遍说明书，小心仔细地喂她吃，然后又去烧了满满一热水瓶的开水。
服过药，傅柏秋起来上了次厕所，灌下去三大杯温开水，躺回床上。
“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她看着那人担忧的脸，哑着嗓子温柔说道。
时槿之摇头，“我在这陪你。”
傅柏秋不语，默许，脑袋昏沉，眼皮也还是重，半晌便睡了过去。
坐了一会儿，时槿之发觉屋里太亮，转头看到窗帘是拉开的，轻手轻脚走过去拉上，光线一下子暗了，氛围正好。她回到床边，蜷腿往地毯上一坐，双臂交叠搭在床沿上，支着下巴。
傅柏秋睡着了，脸朝外，双目紧闭，睫羽轻卷。
很美的一张脸，即便是素颜，病容，这般姿势离得太近，这人深长滚烫的鼻息尽数扑在她脸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脸颊上细小绒毛微微拂动，有些痒。
过去照片里的毛毛青涩稚嫩，但可以看出从小便是美人坯子，多年时光流逝，骨相经住了岁月磋磨，这张脸变得成熟，冷漠，糅杂了优雅与知性，愈发勾人。
如此美好的人，她怎会把她弄丢。
——前女友。
都说前任是越快忘记越好的，她倒好，七年执着，阴差阳错住在一起，生出许多大大小小麻烦事，反而离不开了。
不怪她一见她，就觉得格外亲切，想拥抱，想亲吻，想把最迷茫的自己完完全全交到对方手中，因为信任。这能说明什么，她们之间藕断丝连，缘分未尽吗？
也许是年轻气盛，做事欠考虑，相处模式不成熟，一时冲动分手了，然而多年过去，心里的感情珍藏着，没有被时光消磨，待两人都成长了再回头来看，这份感情反倒会焕发出别样的光彩，能更长久。
时槿之轻叹一声，情不自禁伸出手抚上她的脸，怕惊醒了她，不敢太使力。
脸颊很烫，鼻间出的气也是烫的，许是觉得难受，傅柏秋眉心微拧着，拢起细细褶皱，胸口起伏呼吸粗重，一副脆弱病危的样子。时槿之眼睛倏地发酸，好似这人就剩最后几分钟气数了。
她屈起食指关节蹭掉眼角的湿润，凝眸盯住那片唇，心蠢蠢欲动，没克制住，低眸缓缓覆上去。
很软，也很烫。
舌尖轻俏小心地挤进一点，触到些许湿|滑，一如昨晚她品尝的味道，芳香甜美。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不许放肆，可理智不敌欲念，她像上|瘾一样流连，攫取那人炙|烫的气息。
心脏跳得飞快，手心渗出薄汗。
“唔……”
一声呓语，时槿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直起身往后一仰，没站稳，摔了个狠的。所幸床附近铺着地毯，够厚够软，不至于摔疼屁股。
睡梦中的傅柏秋翻了个身，脸转向里面，眼皮都没掀一下，依旧睡得沉。
时槿之平狼狈站起来，不死心，凑上去吻了吻她额头，因着翻身卷起了被角，她重新捂好，然后去拿了电脑和纸笔来，坐到书桌前。
昨天乔鹿填了词的那首歌，她反复看过觉得不好，并非词的问题，而是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感觉。
【你啊，打心眼里瞧不起流行歌，当时要我填词我就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曲很好，我拿给我们公司作曲老师看了，他一瞧就知道不是我写的，真扎了心了】
【白瞎我这么多天辛苦成果，你得赔啊】
乔鹿的吐槽带着玩笑，却给了她启示，她大可以直接写钢琴独奏曲，不是非得编曲填词不可。
上次毛毛嘲笑她不会作曲。
哼。
.
晌午才过，傅柏秋被热醒，一睁眼天昏地暗。
头不疼了，也不那么重了，但是身上汗涔涔的，十分粘腻不舒服。她撑着身子爬起来，抹了把额头，发际线湿濡一片，目光四下探寻，愣住。
时槿之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挲声，旁边电脑开着，插了耳机，她眼角余光瞥见床边影子晃动，视线一转，见傅柏秋正看着自己出神，连忙摘了耳机起身。
“毛毛。”她手心探了探她额头，“好像不烫了，感觉好点吗？”
摸到一手汗，委实松了口气，出汗就好。
傅柏秋轻轻点头，垂下眼皮，问：“几点了？”
“快两点了。”时槿之怕她出汗受凉，边说边拉起被子给她裹住，“你饿不饿？我去煮点粥。”
傅柏秋目光落在书桌上，停留片刻，“嗯”了声，鼻音有点重，一听便知是感冒了。
床头杯子里还剩一点凉水，时槿之提起热水瓶倒了点开的进去，“这里有热水，等我一会儿，很快。”
空调很暖。
人一走，傅柏秋迫不及待爬下床，走到书桌前看了看。
纸上是五线谱手稿，电脑上是电子稿，上面谱子，下面模拟钢琴键盘。
可惜她看不懂。
按说她生在富有开明的家庭中，理当自信从容，可她在槿之面前从来都是不自信的，那些所谓的高冷只是伪装，没人知道曾经她有多害怕失去槿之。个中缘由，其一便是自己不懂音乐，不会弹钢琴，两人在一起的大多数时间里，槿之从不谈专业方面的东西。
她想听什么，她就弹给她听，仅此而已。
傅柏秋兀自出神，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进浴室放热水洗脸刷牙。
洗澡是不可能了，至多用毛巾沾水擦擦身，烧退得快，感冒可不会好那么快，她少说还得难受两个星期。
.
冰箱里有菠菜，时槿之照着菜谱炒了一小盘，少油少盐。
她不知道自己以前厨艺怎样，只从现在来看，她做菜处于“熟了”、“能吃”的阶段，好不好吃那是另一回事，饿的时候可以凑合，若追求色香味俱全，不大可能。
电压锅煮粥很快，清淡的白米粥，水放得有点少，略稠了，她从柜子里翻出托盘，把粥和菜一起放进去，端上楼。
傅柏秋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眼皮缓缓掀开。
时槿之把托盘放到床头，拿来桌上的小电风扇稍微把粥吹凉一点，她用不锈钢空心碗装，端起来不会烫，方便喂食。
“谢谢。”傅柏秋低声道，伸出了手。
时槿之愣了一下，涌到嘴边的“我喂你”又咽了回去，默默将勺子递给她，贴心地在被褥上垫了一块干净的毛巾。
白粥无味，平常吃着需得配点稍重口的菜料，否则嘴里发酸，但傅柏秋病中味觉不敏，胃口也不是特别好，闻着白粥的清新米香倒格外舒适。
她端着碗，一勺一勺小口吃着，偶尔换筷子夹两根菠菜。
时槿之目不转睛盯着她，期望得到一点评价，她很给面子地说：“有进步。”
这是实话，是天大的进步了。
以前槿之小公主别说做饭，出门在外连大一点重一点的包都不提，反正有助理，在家也不做家务，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闲的时候，傅柏秋主动包揽所有家务活，忙的时候就请家政服务人员，虽然国外人工贵，但好在她俩不差钱，负担得起。
独居七年，发烧感冒也有过，每次她都自己一人扛过去，无非是吃药、打针、休息。
今早醒来第一反应也是如此。
看到时槿之进来，满目担忧，忙前忙后，再一睁眼，还是这人在身边，她便突然感觉到彻骨的心酸。
算什么。
算人道主义救助，算善心突发，算为了让自己快乐，总之就是不算那份已经破裂的感情。
如她所愿。
时槿之垂眸笑了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夸奖，“以后还会继续进步的。”
“嗯。”
喝完粥，时槿之把餐具收出去，过会儿又进来了。
傅柏秋正吃感冒药，胶囊丢嘴里送水吞服，一下子灌得猛了，水渍从嘴角流出来，直淌淌滑进衣领。
“毛毛，要不要再睡一会儿？”那人眼疾手快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掉脖颈上的水线。
傅柏秋一阵别扭，忽而想到早上塞体温计那一出，皱了下眉，摇头道：“吃了晚餐再睡。”
明天就该上班了，但愿一晚上过去能恢复些精神头。
时槿之把擦过水的纸巾丢进纸篓，小心观察她脸色，又忍不住伸手探探她额头，确定不烫了才放下心。
“你在那边做什么？”傅柏秋漫不经心问。
时槿之看了眼书桌，连忙过去收起来，眼神闪烁，“呃……瞎写点东西。”
瞧瞧这副做了坏事般的样子。
傅柏秋兀自觉得好笑，不再多问，时槿之见她精神尚可，有些欲言又止，而后实在忍不住了，委婉道：“毛毛，我昨晚去找乔鹿了。”
床上那人怔了怔，脸色微变。
“你想起来了？”
“没有，是她先联系的我，我就去了一趟，正好我也有点事想问她。”
傅柏秋露出失望的神色，“哦”了声，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她说了什么？”
“她说——”
呼吸瞬间屏起，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时槿之犹豫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是我前女友。”

第38章
“她说你是我前女友。”
傅柏秋以为自己会很慌乱，恰恰相反，心里平静如一潭死水，好似意料之中有这一天。她抬眸看了眼紧张得十指交叠的人，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极力否认逃避的样子很可笑，这人是甩不掉的牛皮糖，撕不脱的狗皮膏药，任她躲到哪里都无用。
那不如大方承认，面对。
“是。”她平静道。
时槿之闭了闭眼，用力扣住自己的手指，“那……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傅柏秋皱了下眉，低眸不语，藏在被子里的手死死揪着床单。
这一瞬间，室内的气氛绷紧了。
“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吗？”时槿之鼓起勇气问，圆钝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如果说刚才那个问题是划破了伤疤上的皮，那么现在这个问题就是一刀直接捅进了心脏。
傅柏秋眉心深深拧紧，意欲继续保持沉默，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是最真实最肯定也最完美的回答了。
时槿之心凉了半截。
八成，是了。
连日来的谜团终于解开，她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被沉重如山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
——啪！
她扇了自己一巴掌。
傅柏秋心惊，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干什么！”
“毛毛……”时槿之声音哽咽，眼泪簌簌落下。
这人是真下了狠手，右脸上迅速肿起来的五指印触目惊心，傅柏秋瞧着像打在自己心上，一时怒极，低吼道：“你有病啊？自己都打？我根本什么都没说！”
吼完嗓子痛，咳嗽了一声，不得不松开她手腕，拿水喝。
时槿之低着头，嗫嚅道：“我到底干了什么混蛋事，我有赎罪的机会吗？”
“自己拿冷毛巾敷脸去，我要睡觉了。”傅柏秋放下水杯，拉了拉被子，极力控制着视线不去看她。
谁料时槿之一头栽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腰|背，失声痛哭，“我肯定是给你戴绿帽子了。”
“……”
幸好水已经喝过了，否则这会儿准要喷出来。
傅柏秋满腔怒火霎时被浇了个透，灭得火星子都不剩，她下意识抱住怀里的人，心口痛得连连抽气，酸意涌上眼底，硬是忍住没掉泪。
这人就不会好好说话，就知道哭。
哭不能解决问题，但能结果了她。
时槿之抽噎着，哽咽着，生怕她会把自己推开，双臂逐渐收紧，眼泪尽数沾在她衣服上，很快就透了一大片。
“别哭了。”傅柏秋憋着泪哄她，一颗心被碾成了烂泥。
“不是什么绿|帽子，我也没说你对不起我，你瞎脑补什么呢？”
谁知这女人哭得更凶了，被眼泪沾透的料子不偏不倚覆住某个点，登时热意肆涌，她只感觉那处起了微妙变化，又闷又麻，折磨得她没了半点脾气，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槿之……”她艰难开口。
“不，我肯定做了过分的事，不然你不会不想搭理我。”时槿之肩膀颤抖着，声音闷闷传出来。
傅柏秋揉着她头发，无奈道：“我们不说这个，好么？”
“不好。”
“……”
“乔鹿说分手是你提的，我拿到了以前的一些旧东西……明明我们感情那么好，为什么突然就分手了，一定一定是我的原因，而且你这么好，我没道理不珍惜你，除非我脑子被门挤了。”车轱辘话说了一堆，放连珠炮似的，声音都哽咽得糊成了一片。
傅柏秋心里又是狠狠一揪，一时思绪万千。那件事是她心上永远的疤，提一次便痛一次，此刻就好像这人亲手拿着刀把她凌迟了。
“我好吗？”
“嗯嗯，毛毛特别好，在我心里是最好。”
傅柏秋不轻不重拍了下她后脑勺，心里暗嗔道：那你还对我不闻不问。
嘴上却说：“我不好。世间恋人白头偕老是神话，好聚好散才是常态，你何必执着原因。”
“别哭了。”她耐心哄。
“槿之。”
“乖。”
果然这话有用，时槿之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狼狈不堪，一双眼睛充血微红，紧盯着她，半晌才道：“如果我们真的是和平分手，好聚好散，为什么我这七年找了你十八次？还一次都没找到？你肯定换了联系方式和住址，对不对？”
“！！！”
她回来过，十八次……吗？
“真是好聚好散，为什么你那么不情愿看到我？”
“......”
“真是好聚好散，为什么你一直回避关系问题？”
“......”
“好聚好散说明是放下了，你又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还是单身？”
“时槿之。”
“我在。”
傅柏秋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们现在是房东与租客的关系，这个话题越界了，请你现在立刻出去，我要休息。”说完避开她目光，用力拉了下被子。
“也许是有什么误会。”那人不依不饶，大概是急失了智，不断挑战她忍耐底线。
“我再说一遍，出！去！”
“......”
“你想让我把你赶出这栋房子吗？我告诉你我不怕违约，我有的是钱赔给你。”傅柏秋没了耐心，怒目瞪着她，一字一句说道。
时槿之咬了下嘴唇，眸里水光泛滥，“你答应过不会赶我走的。”
嘴上这么说，她却怕毛毛动真格，说完这句话便讪讪转身离开。
——砰！
门关得特别响。
傅柏秋：“……”
.
睡一觉起来，感冒症状来势汹汹，傅柏秋房间还没出就连着三个喷嚏，鼻子塞得难受，无奈只能多请两天假。歇这两天她能够生活自理，不需要人照顾了，自然也没再让时槿之上二楼。好在那人也知趣，不多烦她。
时槿之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联系了许院长，问了些学校的事，与几位教授开了个会。
老实说，她并不喜欢国内的钢琴教育氛围，至今也不太适应，单纯做学术研究还好，上课简直是折磨，于是更不能明白自己失忆前是怎么适应的了。除此之外，她给KRI伦敦分公司发了一封英文邮件，希望能联系上以前的团队。
顺便，她通过邮箱、ins、twitter等软件，梳理了一下过去的人际关系，列出一张人脉表。
大多数是乐团成员，优秀的音乐人，偶有一些社会名流，国内明星，以及同行。全部这些人，她半分印象都没有。
了解清楚后，她心里有了底，便开始专心写自己的曲。
.
第三天，傅柏秋去上班。
上次的事情让她心有余悸，一路都在祈祷陈妄没来。按说那花花公子最嫌弃这“晦气”的地方，却三天两头跑过来，她是非编制员工，恰好这个月底合同到期，她斟酌着是否要辞职。
才踏进办公室，主任便叫住了她。
“小傅啊，最近排班已经定下来了，不是很方便调动，你就暂时值几天夜班。”中年男人一脸无奈说道，眼神却别有深意。
傅柏秋皱眉不语，片刻才问：“从今天开始吗？”
“对。”
殡葬行业特殊，不但没有寻常节假日，连白天夜晚上班都是轮着来的，因为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谁也无法控制人几时死。有的家属迷信，会刻意计算好时辰，踩着点大半夜把逝者送来，或者打电话来让出车去接，所以晚上必须有人值班。
入行前四年，傅柏秋每周都会轮到一天夜班，十二小时制，每天晚上七点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和另一个男同事，加上守门师傅，总共三人。晚班不举行告别仪式，也不执行火化，只需要定时巡逻，清检下设备，核对下信息板，十分清闲。
最大的考验便是胆量了，试想大晚上置身一个堆满尸体的地方，常人很难不害怕。
起初傅柏秋也怕，但值夜班次数多了，什么也没遇见过，便习惯了。而自从三年前新馆长上任，她偶然见到领导家的公子，突然就不用再轮值夜班，一直到今天。
变化太突然，个中缘由，她隐隐能猜出些。
傅柏秋紧盯主任明显心虚的脸，什么也没说，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
今天时槿之起得格外早，去趟琴行买了把小提琴。
之前姐姐告诉她，母亲生前是一位优秀的小提琴演奏家，她小时候也学过，只是更喜欢钢琴多一些，到高中就彻底荒废了，专注钢琴。而今她想为毛毛写曲，总觉得只有钢琴不够，想再加一点其他乐器。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水平，小提琴上手一拉，那声音差点没把她的钢琴腿给锯断。她安慰自己，毕竟已经荒废了十多年，能拉出声音就很不错了。
傅柏秋回来时，恰好就听见屋里在“锯琴腿”。
那人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肩上架着一把小提琴，屈起左腿用膝盖支撑手肘关节，一下一下拉出破碎残缺的音符，像个流浪的吟游诗人。
“你改行了？”傅柏秋冷不丁出声。
时槿之一愣，停止锯腿，诧异回头，“毛毛，你不是上班吗？”
噪音瞬间消失，耳朵极其舒适。
傅柏秋挑了下眉，淡淡道：“今天上晚班。”
“……”
“我记得你以前会拉小提琴的，怎么现在拉成这个鬼样子了。”她走上前，拿过那把小提琴细细打量，看得出来是新的，很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知道槿之的母亲是小提琴演奏家，国家交响乐团成员，能歌善舞，还曾担任乐团指挥。可惜两人认识的时候，阿姨已经去世了，她印象中槿之唯一一次拉小提琴是自己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此后再没见过了。
这种遗传的音乐天赋，是普通人后天努力所不及的。
时槿之低下头，尴尬道：“可能是忘了。”
“那是打算重新捡起来么，要改行？”
“不是，我就随便玩玩。”
“等我上班去了再玩，不然我怕耳朵烂了。”傅柏秋把琴还给她，毫不留情地奚落。
时槿之咬住嘴唇，闷不吭声。
她发现毛毛今天似乎特别多话，自从两人就“为什么分手”争执过后，这人可两天没理她。
“借你手机给我用一下。”
“嗯？”
“拍个照，试试像素。”傅柏秋认真说道，面无表情。
时槿之轻易就信，乖乖把手机给她。
傅柏秋利索解锁，动作极快，先打开相机装模做样对着自己拍了一张，而后欣赏的样子，迅速点开通讯录，找到乔鹿的号码，默念三遍后八位背下来。
“相册图案密码是什么，我删掉。”表面淡定，心脏狂跳。
时槿之稍稍伸长脖子，看了手机一眼，“不删掉好么，我想留着。”
“不好。”一口拒绝，“快点。”
她又凶了。
时槿之讷讷给她划了图案，眼睁睁看着她把自拍照删掉，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失落。
傅柏秋原想只删掉那张自拍，突然想起她手机里有个相册全是偷拍自己的照片，顺嘴道：“这些偷拍我也删了。”
“不要！”时槿之一把夺过手机，退开三步远。
傅柏秋阴着脸：“你偷拍我还有理了？”
“我……”
“你自己删。”
“不删。”
“快点。”
时&#183;倔强&#183;槿之：“就不删。”
黑眸里水光闪过，一副要哭的样子，傅柏秋委实怕了，举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删不删，你自己玩儿吧，吃饭再叫我。”言罢头也不回上楼。
她钻进卧室，关上门，拿出手机输入那串号码，指尖悬在绿键上，犹豫了。
十八次回国，没有找到她。
当真另有隐情么？
这两天的压抑克制，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心里的执念，但是知道又如何，她们已经回不去了。
傅柏秋心里激烈斗争着，手一抖，号码拨了出去……
响很久，那头才接，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她说乔老师在忙，傅柏秋简单地自报家门，对方让等会儿再打。
所谓“等会儿”并没有等太久，十来分钟后，乔鹿主动回了电话。
“傅柏秋？你怎么有我号码啊？”语气明显很莫名其妙。
“不说这个，我有点事要问你，方便见面吗？”
乔鹿那边有点吵，不得不提高音量：“我现在在外地，后天吧，下午四点，你发个地址。”
“行。”
意料之外的爽快。
挂掉电话，傅柏秋松了口气，她与乔鹿并不算很熟，以前是因为槿之的关系才有所来往，分手后她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如今以槿之前女友的身份找对方，难免尴尬。
人家什么也没问，一口答应下来，明摆着是料到了。
想到这些，她又有些后悔，担心乔鹿会跟槿之通气，暴露自己的心思，慌忙再发了条短信过去，
【暂时不要跟槿之说】
等很久，那边才回复：【OK】
晚上吃完饭，傅柏秋拎着包和车钥匙准备走了。
时槿之来不及洗碗，飞快跑过来拦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我是去上班，不是去玩。”傅柏秋白她一眼。
时槿之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欲言又止，看样子又想添乱。可傅柏秋不忍心凶她，只得耐心道：“殡仪馆没什么好玩的，阴森恐怖，不是尸体就是骨灰，你去了会害怕。”
“你不怕吗？”
“习惯了，不信则不怕。”
“我想去看看，顺便陪你，不可以吗？”时槿之握住她的手，哀求着。“毛毛，求你了。”
倒不是不能带人去单位，毕竟晚班管理不严，松散自由，领导即便知道了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傅柏秋唯一担心的是她会害怕，那地方白天还好，晚上没胆子的人是万万不敢靠近的。
这人上次看到一个模型骷髅还被吓得半死。
傅柏秋抽了下手，抽不出来，无奈道：“你会害怕的。”
万一吓得脑子更坏了怎么办？
连她也忘了怎么办？
——啵叽！
时槿之一口亲在她脸上，“有你在就不怕。”

第39章
——啵唧！
傅柏秋被亲懵了。
而后这人环住她颈|子，用脸颊贴她耳朵，小声撒娇：“毛毛带我去吧，我保证安静乖巧，不给你添麻烦。”
温柔甜腻的嗓音撩|人心弦，傅柏秋下意识回应似的抱住她，闻着她身上清冽好闻的香水味，不禁心神荡漾。
“毛毛？”时槿之稍稍转过脸，见她没有表现出反感，胆子更大了，轻轻啄了下她耳|垂。
傅柏秋浑身一颤，不经意想起在酒店那个晚上，倏地红了脸，手忙脚乱想推开这树袋熊。
“别，毛毛——”怀里的人娇|咛一声。
“松手！”傅柏秋板起脸。
时&#183;赖皮&#183;槿之：“你得答应带我去上班。”
这人一撒娇，就让她想起高中时光，她一贯对此毫无抵抗力。因为谁能想到，平日里清高自傲的时家二小姐，在她面前却像只收了爪子的小奶猫，又软又萌，即便是长大了，也只让她瞧见那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的一面，勾得她神魂颠倒。
如此大的反差，总让她情不自禁，难以自拔。
“毛毛，求你了。”
再三哀求，傅柏秋被磨得没了脾气，无奈道：“好吧，但是你要戴口罩。”
——啵唧！
又是一大口亲在她脸上。
“我就知道，毛毛最好了。”时槿之垂眸掩去一丝狡黠，手在她身后比了个V，“等我换个衣服。”
恋恋不舍地松手，跑回房间，过一会儿背着小挎包，戴着黑口罩出来了。
傅柏秋勾了勾唇角，自己都未发觉自己笑得有多宠，声音不由自主温柔：“走吧。”
小区所在位置处于榕城高新区，已经开发建设十年有余，附近写字楼和高校扎堆，经济发展迅速，繁荣程度仅次于主城区。这边晚上比较热闹，但不会很吵，加之旁边是玉湖森林公园，绿化好，环境也好，在这边活动的都是年轻人。
车子拐过三条街道，匀速朝郊区驶去，路面上车和人越来越少。
大灯推开浓重的夜色，直直照向前方漆黑的马路，仿佛没有尽头。时槿之坐在车里有些紧张，手一直抓着自己衣襟，但面色镇定自若，暗暗给自己打气。
不怕，有毛毛。
不多会儿，车子停在西山殡仪馆大门口，傅柏秋按了下喇叭，传达室里王师傅瞧了一眼，按下按钮自动开门。
“记得跟着我，不要乱跑。”停好车下来，傅柏秋小声嘱咐身边的人。
许是在这工作习惯了肃穆的环境，她一进单位就不由自主严肃，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逝者们，其他同事也如此，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时槿之严肃点头，挽住她胳膊，偏头打量四周环境。
冬夜寒冷，黑暗中的殡仪馆静谧安宁，冷风吹得枯枝断叶簌簌作响，大楼一层灯火通明，染亮了周围灰白的建筑物，显得它们庄重又肃穆，虽然冷清无人，但并没有脑补中的那么恐怖。
“感觉还好吗？”傅柏秋不放心地问，挽着她慢慢走。
她点头，笑了笑：“就很正常的几栋楼啊，没你说的那么可怕。”
傅柏秋仔细观察她脸色，并未看出半分恐惧，稍稍放了点心。假如她说出来，脚下负一负二两层楼储藏着许多冷冻尸体，怕是这人要当场喊回家了。
穿过业务大厅，进到值班室，另一个同事已经在了，火化师李伟。
“傅姐？”他面露惊诧之色，“今天你晚班？”
“嗯。”
“稀奇稀奇，好久都没见你上晚班了。”
傅柏秋淡笑了下，旁人也许会多想，揣测他这话的含义，她不会，没那功夫闲的。
李伟目光转向她身边的时槿之，愣道：“这位是？”
“我妹妹。”傅柏秋下意识挽紧身边人，“父母不在，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哎哟，傅姐，你可真行，小姑娘一个人在家也比来这儿好啊，不留神再给吓着了。”李伟哭笑不得。
“对了，有几个下午送来等着明天火化的，停在走廊呢，我这就去挪挪。”
傅柏秋客气道：“麻烦了。”
“小事。”
那些急着尽快火化的遗体没有防腐美容要求，通常化妆室里放不下了，就会暂时停放在外面走廊，用简单棺椁装着，盖一层黄绸布，如果不是工作人员，大晚上要穿过停满尸体的走廊委实有几分瘆人，偏偏厕所又在那个方向，不经过都不行。
李伟出去了。
时槿之歪了歪脑袋，靠在身边人肩上，嗔道：“明明我比你大，你才是妹妹。”
“夸你年轻不好了？”傅柏秋笑着戳她额头。
这人嘴角一翘，马屁张口就来：“毛毛更年轻，更漂亮~”
“会说话就多说点。”
“略~”
不多会儿，李伟回来了。
“傅姐，你守前半夜吧，后半夜我守，你们睡美容觉。”他说着，对时槿之善意地笑笑。
傅柏秋个人其实无所谓，但考虑到身边带着个二小姐，恐她后半夜犯困，便点头应允：“好。”
“那我先去休息了，十二点喊我。”
“嗯。”
值班室里面有小房间，摆了张单人折叠床，供夜班轮岗时休息用。外面是个小型办公室，设施齐全，有舒适的软皮沙发。
“你先坐，在这呆着比较无聊，可以玩手机。”傅柏秋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到办公桌后面，填写交班表后半部分。
几年没上晚班，她似乎快忘了是什么感觉，填完表坐着愣了会儿神。
时槿之安静地坐着，歪着脑袋看她，嘴角露出傻傻的姨母笑。
“我脸上有东西？”
“有。”
“嗯？”
“有我的眼睛。”她羞涩道。
傅柏秋嗤笑，无奈摇了下头，站起身道：“我去楼下转转，你在这里等我。”
“楼下？”时槿之不解，“这已经是一楼了啊。”
该说出来的，迟早要说，傅柏秋犹豫片刻，也不费心瞒她了，直白道：“负一楼和负二楼是冷藏区，存放待火化遗体的。”
“……”
就知道她胆儿小，还非要跟来。
“不会很久，乖乖等我。”傅柏秋揉了下她脑袋，谁料这人站了起来，强势挽住她胳膊，说：“我跟你一起去。”
“确定？”
“......嗯。”
为了解毛毛的工作，她豁出去了。
“那走吧。”
二人出了值班室往电梯处去，再次经过大厅，傅柏秋好像洞穿她心思，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这边是业务总台，主要管车辆调度、收款、洽谈、电话接尸，全部计算机联网，后面洽谈处有包厢，专门接待家属......”
“旁边那栋楼是特色礼厅，分成传统建筑风格和欧式风格，侧面是安息堂，存放骨灰的地方，还有丧葬用品商店，里面东西特别贵。后面的楼是行政办公楼，再往后是食堂......”
简单说完，两人乘电梯先下到负二楼。
地下空间很大，灯光萤亮冷寂，出电梯拐角就是冷藏区的冰冻柜，抽拉式格间，每格一具遗体，总共有上千格。
这里温度明显比地上更低，时槿之感觉脖子和背后都凉飕飕的，不由挽紧了傅柏秋，紧跟她脚步。
巡视完一圈，上去负一楼，同样的空间格局。
“怎么样，可怕吗？”回到大厅，傅柏秋偏头问道。
这人手臂越挽越紧，险些把她胳膊卸下来，才上到一楼，力道就松了。
还说不怕。
分明无事发生，自己吓自己。
时槿之嘴硬道：“一点也不可怕。”
傅柏秋笑了笑，没说话。
接着她又带她去了火化室，检查了下火化炉。现在科技发达了，大部分设备都是全自动的，火化炉也一样，外表看上去是个银色大箱子，带电子触碰操作屏，每一具遗体被推进去前，都要由火化师调整棺椁位置，设置温度，精密操控。
傅柏秋手心轻抚炉壁，口中喃喃道：“这里是大多数人最后的归宿。”
而少部分人不是，因为他们也许尸骨无存，进不了火化炉，连骨灰都没有。比如她全家。
眼底涌动着无限苦涩，糅杂了细数不清的情绪，时槿之怔怔看着她，莫名感受到浓烈的悲伤，缓缓抬手覆上她手背，一点一点包裹住，直至用力紧握。
“毛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傅柏秋不动声色抽开手，“走吧。”
.
前半夜无事，坐在值班室相当无聊，临近十一点，时槿之开始犯困，靠在沙发上不停打呵欠，傅柏秋让她躺下睡一会儿，她倔强不肯，而后没几分钟就扛不住了，蔫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傅柏秋担心她受凉，脱下自己的外衣，轻手轻脚给她盖好。
弯腰起身那瞬间，四周突然一黑。
停电了？
桌上手机灯光刺眼，傅柏秋愣了会儿神，拿起手机打开电筒光，一阵风似的出去了。她猜测是跳了闸，以前值夜班也发生过这类情况，不知道的一准儿能联想到灵异事件。
因着停了电，空调被动关闭，屋里冷下来，时槿之睡得很不安稳，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掀起眼皮，目视却是一片黑暗，吓得她猛地睁大眼睛，坐起身。
“毛毛？”
无人应答。室内伸手不见五指，诡异的静谧加重她心中恐惧，登时汗毛就竖了起来。
身上盖着的衣服滑落在地，她回过神来，弯腰捡起，不经意闻见上面熟悉的栀子花香味，意识到这是毛毛的衣服。
可是人呢？
不会被鬼抓走了吧？
她的毛毛！
此刻时槿之宛如失了智，蹭地站起来想出去找人，突然灯光一亮，空调“嘀”了声，风门渐渐合上。
门外回荡着空旷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谁？
时槿之心悬到嗓子眼，瞧见门背后有把长柄铁伞，悄悄走过去拿在手里，躲到门后。
脚步声渐近，停在门外，当门被推开那一刻，时槿之二话不说举起雨伞，闭眼大喊：“我打死你个装神弄鬼的！”
——咚
雨伞重重敲下去，傅柏秋只觉肩上一痛，闷哼了声，“咝——”
“毛毛？”听声音不对，时槿之猛然睁开眼，“怎么是你？”
肩上钝钝地疼，傅柏秋痛苦地拧起眉，捂住肩膀蹲了下去，时槿之慌了神，丢掉伞，“没事吧，毛毛，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动静惊醒了里间睡觉的李伟，他掀帘子出来，“怎么了这是？”
“……”
.
值班室里没有药，后半夜傅柏秋肩膀疼得睡不着，那一铁棍子打下去，虽说力道不算很重，但也少不了淤青发紫。她没睡，时槿之这个“罪魁祸首”就更不敢睡了，再困也强忍着，好容易捱到天亮，交班回家。
“毛毛，我错了。”一进家门，时槿之抱住她小声撒娇。
“我醒来发现乌漆嘛黑的，还以为有鬼捣乱，我害怕嘛，就......反应过激了。”
“你看着我像是鬼吗？”傅柏秋没好气瞪她。
试图甩开这牛皮糖，胳膊一使力，肩膀又痛了，不由皱眉。
有了昨晚的大|胆尝试，时槿之愈发得寸进尺，脸挨在她后耳际，亲了一下，“像啊，毛毛是勾人的漂亮鬼。”
傅柏秋心脏颤了颤，手脚发软，嗔道：“别闹。”
“就闹。”
啧。
往常这人敢对她乱动手脚，那是要挨巴掌的，今儿傅柏秋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身到心无半点抗拒，就好像两人回到了过去那段时光，本该是这个样子。
“毛毛，还疼不疼？家里有药吧，我给你抹。”时槿之温声细语道，又亲了亲她耳朵，手指拉住她领口，想扯开来。
傅柏秋回过神，慌忙揪住身前衣襟，推开她，“我去洗澡。”
“唔，好，那我去拿药。”
药箱在毛毛房间，她大摇大摆地进去，对方也没阻拦，登时心里欢喜不已，胆子又肥了几分。
傅柏秋洗完澡出来，见时槿之坐在小客厅沙发上等她，手里拿着两瓶云南白药，邀功似的扬了扬胳膊，对她微笑。
那笑容里三分狡黠，七分色|相，一瞧便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我自己来。”傅柏秋走过去，冲她伸手，怒了努嘴，“你下楼去。”
时槿之反手把药背在身后，微垂下头，委屈道：“毛毛，是我不小心伤了你，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吧，我知道错了。”
这话一语双关，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深层次的意思。
可是傅柏秋听出来了。
她站着不动，静静凝视她。
沉默半晌，气氛紧绷，时槿之抬头看了她一眼，心一横，牙一咬，起身拉住她胳膊，强硬地把人按坐到沙发上，学着她的口吻道：“领子，拉下来，快点。”
“……”
傅柏秋懵了，怔怔不知反驳。
时槿之胆儿肥得不像话，剥掉她领子上头两粒纽|扣，拉了一下，不够露出肩上伤处，又剥了一粒，指甲盖轻轻划过她身前山野沟壑，惹得人不住轻|颤。
傅柏秋捉住她手腕，艰难开口：“时槿之你......”
“毛毛，你掐疼我了。”某人小声哀嚎。
傅柏秋连忙松手，却见那人一秒恢复正常，贼兮兮地笑着。她心知自己被耍了，正要发作，突然肩上一凉，领|襟被扯|开，白如初雪般的皮|肤融进空气中。
伤处又红又肿，面积不大，淤血周边泛一圈青紫色，看着触目惊心。
时槿之骤然眯起眼，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想伸手去揉，又怕会让她更痛，半晌才想起自己手里拿着药，“这个...先喷哪个......”
她一下子六神无主了。
“红瓶。”傅柏秋无奈又好笑。
那人讷讷地嗯了声，摘掉红色瓶子的盖儿，十分小心地对着伤处喷了一下。
药物清凉，喷上去瞬间就起了镇痛效果，伤处烧灼感逐渐减轻，过了会儿，时槿之喷上白瓶，再次想伸手，“我给你揉揉吧？”
“不用，揉了反而破坏药效。”傅柏秋始终勾着嘴角。
记得高二运动会，作为班长的她必须要报三个项目，她选了五十米短跑、跳远和四乘一百米接力，前两个项目都完成得很好，因为腿长的缘故，跳远拿了女子组决赛冠军。
而接力赛被安排在运动会最后一天，她跑最后一棒，前面三个同学跑完后落下别人大半圈，她只得拼命追赶，不说拿冠军，至少要前三名，不能输得太难看。结果就在她好不容易追平了，到冲刺阶段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生生磨掉膝盖上一大块皮，但她几乎是立刻就爬了起来往终点冲，最后拿了第二名。
当时这小姑奶奶就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同班男生急赤火燎地跑过来要搀扶，槿之非不让他们碰她，硬是一个人把她扶去了医务室。
校医给上药，她自己还没喊疼，槿之就先嚷嚷出声了，嚎得比她还惨。
后来她问为什么，槿之眼泪汪汪地说：
【摔在你身上，痛在我心里】
【啊，你是我妈？】
【去你的！】一个暴栗敲过来，破涕为笑。
呼——
眼睛有点酸，不知是熬夜了还是想哭的缘故，傅柏秋仰了仰脖子，深呼吸，稍闭一会儿眼睛，“好了，等它消肿吧，去补个觉，我也要休息了。”
“这个药一天喷三到五次。”时槿之垂眸读着说明书，而后抬起头，很严肃地看着她，“万一你睡着了，没人给你喷药，又痛了怎么办？”
“所以呢？”傅柏秋挑眉，看她又有什么把戏。
时槿之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我们一起睡，方便我起来给你喷药。”
啧。
这小心思。
“不，用。”傅柏秋斩钉截铁道，拉下脸，“补觉去，别吵吵。”
说完正要站起来，时槿之突然一个虎扑，将人按|到沙发上，捉住她下巴，小心吻上那片唇。
“唔——”
！！！
起初浅尝辄止，而后越陷越深，品到一丝清甜芳香，并不足够，愈发急不可耐。
傅柏秋脸色涨得通红，却体会到一点微妙的感觉，霎时眸底兵荒马乱，一把推开她，落荒而逃......
——砰！
关门。
时槿之望着她逃进房间的背影，低眸一阵窃笑，心情大好，高高兴兴收拾了药箱，下楼回房间补眠。
傅柏秋背靠门大口喘气，站了一会儿，心绪勉强平复下来。她甩甩头，拿遥控打开空调，将自己裹进了被褥，躺下，闭眼。
睡着了便不会想了。她对自己说。
直到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过去。
睡意尽无，反倒有股莫名的火星子在她心口燃起，倏地燎原，越烧越欢，烧得她心悸。
呼——
她掀被子坐起来，重重吐出一口气，伸手拉开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颤巍巍拿出里面那盒用了一半的指|套......

第40章
俗话说，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独居七年毕竟不是修行，正常人总有生|理需求，傅柏秋曾考虑过是否要找人for one night，好几次都在做出决定前打消了念头，而最后一次人都约好了，眼看就能约成，她不知哪门子洁癖发作，临时取消，此后便再也没动过念头，一直是自己解决。
她囤了一箱小玩具，藏在柜子角落里，供自我排解用，但即便是一个人在家，她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冥冥中总感觉到羞耻，何况是家里另有人在。
一只指|套，一个小玩具，足矣。
这事儿极耗体力，又刚下夜班需要补眠，她只一次便累得不行，小玩具放在里面没拿出来，只胡乱摘了指|套丢进纸篓，沉沉睡去。
后果是梦见了槿之。
在梦里不需要自己动手，那人似乎由温顺的小奶猫变成了大狼狗，愈发凶狠和不满足，二人在汹涌的海浪里翻腾，愉悦尽兴。
待傅柏秋醒来，发现自己不仅要换床单，连被套也得换......
.
依旧是夜班，今天晚饭吃得早，不必立刻走，但时槿之收拾好了挎包，戴上了口罩，一副准备好的样子。
傅柏秋在二楼收床单被套，冬天连衣服都难晒干，更别说大件床品，她只收进阳台里，明天白天再挂出去。收完下楼，在楼梯口撞见伸脖子张望的时槿之，她问：“你晒被子吗？这个天很难起到作用吧。”
“不是，洗床单被套。”傅柏秋脸色有些不自然，“一个月换一次，今天刚好。”
从前两人同居，对床品卫生要求极其严格，被单枕套这些必须半个月一换，家中柜子收着二十多套备用的，因着有家政服务帮忙，不需要她们自己操心，就不会显得麻烦。
在洁癖方面，她俩出奇一致。
时槿之不知道这些讲究，亦不疑有他，迎着她脚步往下走，“我们什么时候走？”
“你今晚别去了。”她淡声道。
“为什么？”
“碍事。”毫不留情面地戳心窝子。
没想到时槿之是个厚脸皮的，娇笑一声，妖异的眸子魅惑闪烁，凑过去抱住她，“可我就想陪着毛毛。难道我昨晚表现不够好么？”
这话让人浮想联翩。
傅柏秋蓦地红了脸，想到梦境情形，耳根子微微发热。
不想这走神的功夫，那人贴得更紧，低眸啄了下她耳尖，唇瓣触到一片热意，刻意道：“哎呀，毛毛耳朵好烫，是想了什么不该想的吗？”
“我数到三，你给我放手。”傅柏秋努力板起脸。
时槿之紧紧勾住她脖|子，放肆吻她脸，一声比一声响，“我喜欢毛毛啊，为什么要放手？你推开我的话，我会很伤心，我会哭给你看的。”
很好，倒是学会了利用她软肋。
——啵唧！啵唧！啵唧！
“你亲够了没？！”
“没有。”
这人愈发得寸进尺，傅柏秋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干脆果决地推开她，嘴上说着冷漠无情的话，心里倒是不讨厌。
只是因为“十八次”。
还没有求证是否属实，她便先拿来当了救赎。
鉴于此人面皮厚，吃软不吃硬，傅柏秋亦晓得利用她弱点，眼神语气都变得温和，哄道：“去一次看看就够了，多了被领导发现我会倒霉的。”
果然，时槿之笑容垮下来。
“那你什么时候不上夜班？”她挂在她身上不想松手。
傅柏秋摇头：“不知道。”这是实话，主任只告诉她要上几天夜班，没说上多久。
如果情况真如她猜测那样，何止是夜班无尽头，恐怕还有更恶劣的在等着她。
时槿之神色恹恹，低头不说话。
“我要走了。”
语气像是诀别。
“噢。”
“晚上别太晚睡，害怕可以把灯全部打开。”
“嗯。”
她自觉松了手，一路送人到院门口，又追着车子送出了小区。
夜晚的流浪感很可怕，有时候你明明知道第二天太阳仍然会升起，却依然恐惧，因为黑夜漫长而孤寂。当你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环视四周街灯闪烁，心底突然涌起不安的情绪，好像别人都温馨幸福，只有你无家可归。
傅柏秋的流浪感，七年间从未止息，直到今天，她透过侧后视镜看到那人倔强地跟在车子后面，目送自己出去，速度慢了又慢，最后上到大马路狠心提速，看不见了，心绪才逐渐平复。
这一刻她不害怕街灯烟火，亦不恐惧行人车流，因为知道有人在等自己回去。
.
夜深宁静，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时槿之躺在床上睡不着，摸到枕边手机，按亮了屏幕，壁纸上的女孩穿着蓝白相间校服，身形纤瘦，背对镜头留下一个扎着马尾的后脑勺，阳光为她而聚拢，亲吻她脚下的影子。
黑暗里，一缕幽光映照着她脸上的痴笑。
指纹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我家毛毛”，偷偷改成“老婆”，然后按下那串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很快接了。
“这么晚还不睡？”开口就是一句斥责，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时槿之有些委屈，闷闷道：“想你，睡不着。”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轻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说：“明早我就回去了。”
此时快到午夜零点。
“还有七个多小时......”
“嗯。”
“我从来都没觉得睡一觉要这么久。”她小声说。
当等待着一个人，盼望着一个人时，每分每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她闭上眼睛以为时间流逝得很快，睁眼却只过了五分钟，一个又一个五分钟拼凑在一起，拼了无数个才到一小时，再掰着指头算，还有无数个小时。
明明只是众多寻常夜晚里，睡一觉的功夫。
听筒里彻底没了声音，但电话未挂，时槿之屏息等待，许久才等来对方一句淡淡的话。
“睡着了就快了，当心熬夜秃头。”
“我......”
“好了，我这边有人来了，先挂了，晚安。”傅柏秋自然打断，没半分拖延地挂了电话。
是真有人来，不过，不是活人。
.
天亮到家，屋里静悄悄的。
近日室外气温跌破零下，但凡沾了水汽的地方都结了层冰，室内只略好一些，不至于把人冻成冰棍。傅柏秋脚步停在大卧室前，伸出去想要敲门的手又缩了回来，握住门柄往下压，悄悄推开条缝。
一阵干燥的热风漏出来，袅袅扑在她脸上，融化了外面带来的寒气，显然空调还开着。
窗帘拉得严实，里面一片昏暗，那人整个缩在被子里，蒙头拱起一座小山包，睡得正香。傅柏秋微微皱了下眉，推门而入，缓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将被子拉下来。
这人毛病就是不改。
动作万分小心，可还是把人惊醒了，时槿之睁开眼，见傅柏秋腰板半弯正看着自己，倏地两臂一伸，勾住她脖子，“毛毛！”
她因激动而力道稍大，傅柏秋本来也没站稳，一下子跌到她身上，两人隔着蓬松轻盈的鸭绒被来了个面对面接|吻。
“唔——”
四目相对，离得太近，眼晕。
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傅柏秋呼吸一滞，挣扎着要起来，时槿之突然却突然使坏，勾着她猛地翻了个身，把她卷进被褥里，牢牢按住。
“你干什么？”
“你猜。”
“时槿之，我警告你......”
“不许喊我全名。”时槿之惩罚似的啄了下她唇，“我喜欢听你喊槿之，再喊两声我听听。”
傅柏秋拉下脸：“放开我。”
“抱抱都不可以么，小气毛。”她脸埋进她头发里，贪婪地吸了下鼻子。
“……”
这女人每每得寸进尺惹怒她，下一秒就变成温顺可怜的小奶猫，贯会撒娇捏她弱点。
傅柏秋深吸一口气，无奈默许。
说是抱，其实歪心思多的很，一会儿耳根子上吹口热气，一会儿鬓边送个香吻，手指滑过发丝间轻轻按住头皮，揉着，摩挲着。
有股异样的感觉漫过心头，傅柏秋浑身紧绷，乱七八糟的梦境悉数忆起。
“毛毛回来一件事就是看我，肯定是因为想我了。”时槿之缠起她一缕发梢，卷在指尖上把玩。
连日来傅柏秋对她的容忍和放纵，让她愈发笃定当年分手一定是误会，彼此心里还念着对方，七年如一日。
所以，只要胆子大，老婆抱回家。
“我是怕你睡个觉把自己憋死。”傅柏秋忍着颤|栗闭上眼，没好气道。
“啊？”
忘了她不记得。
傅柏秋仍旧闭眼，下意识说：“你睡觉总喜欢用被子蒙住头，这样很不健康，我都不记得纠正你多少次了，你死性子改不掉。”
只是一句单纯的解释，帮助她更多了解自己。
时槿之缠她头发的手一顿，曲了曲细长的指节，轻声问：“是吗？”
“嗯。”
半晌，没了声音。
傅柏秋讶然，掀开眼皮，瞧见这人眼眶微红，紧抿的唇微微蠕动，心倏地勒紧，皱眉道：“怎么了？又哭什么？”
“我没哭。”时槿之反驳，生出了点鼻音。“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傅柏秋不言语，移开视线，趁她松懈之际推开她，坐起来。
“毛毛。”时槿之从背后抱住她，“我现在想改，你还帮我纠正吗？”
说完补了一句：“要跟我一起睡才行。”
傅柏秋：“……”
这人当真没脸没皮，想尽办法变着花样要爬|床。
以为她傻？
上回是喝醉了酒劲上头，心里那匹野马放出来便收不住，往后她滴酒不沾，再不可能给对方机会。
“不用改，憋死算了。”她冷声奚落。
“我去洗澡了，松手。”
时槿之乖乖放开她，就见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计划失败。
.
下午四点，傅柏秋如约在茶餐厅等来了乔鹿。
这家店是父母生前众多投资产业中的一项，出事前已经开了三年，地处主城区商业街黄金地段，生意一直不错，她继承全部遗产后本想把店卖了，左右家人也未亲自打理过，但考虑再三还是没动，留个念想，便依然由外聘团队打理着。
她算是甩手掌柜吧，本身亦不懂经营。
乔鹿从头到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墨镜口罩全副武装，被服务员领来包厢，傅柏秋险些没认出她来。
也是，七年没见了。
“要吃点什么吗？”傅柏秋示意服务员把菜单给她。
乔鹿摘了墨镜，翻开随便点了两样，等服务员出去了才脱掉帽子和口罩，大大咧咧往她对面一坐，开门见山道：“说吧。”
她如此，傅柏秋也不必委婉，斟酌着问：“槿之脑子坏了的事，你知道吧？”
“怎么叫脑子坏了，那只不过是失忆，脑子好着呢。”乔鹿嗤笑反驳，下意识维护朋友。
傅柏秋淡然一笑，继续说：“她现在住在我那里，给我造成了一些......困扰。”原想说麻烦，涌到嘴边还是换了词。
“她想跟你复合，你不同意，嫌她烦，对吧？”乔鹿顺嘴替她说了，摆摆手，“正常，换我我也嫌烦。”
“倒也不是烦，而是有些事情想弄清楚。”说着眼皮往下垂，目光落在桌面上。
乔鹿扬了扬眉，笑：“如果真的铁了心不来往，前任的事就没必要弄清楚，所以你心里其实也有点想法。”
“……”
一个只在大学谈过短短三个月恋爱而后单身至今的人，此刻不知为何对感情之事看得如此通透，乔鹿心道自己一定是近年来言情看多了，爱情小曲写多了，渴望恋爱了。
——啊，寒冬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
傅柏秋不言语，算是默认。
她既然选择主动找乔鹿了解情况，就势必为自己想好了理由，甚至这理由不需要细想，它就在她心底，七年不变。
见她沉默，被说中心思，乔鹿暗暗惊讶：槿之够有本事的，吃回头草都能让草儿感到困扰，生出想法。
“我能冒昧问一下，你们俩是怎么分手的吗？”
“你不知道？”傅柏秋诧异抬眸，“她应该跟你说了才对。”
“没啊。”
“……”
乔鹿皱眉回忆道：“10年那个夏季音乐会，我回来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槿之了，11年4月份她突然来找我，我才知道你们分了半年多。”
喜酒没喝成，遗憾。
“后来呢，她还回来过吗？”傅柏秋追问，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衣角。
“嗯，基本上一年回来两三次，她说找你，但是找不到，你不在原来的地方住，手机号码也换了，还有qq什么的。”
“……”
桌下的手死死抠住衣角，她脸色发白，抿紧了唇，不知是不是灯光的作用，那双清冷的黑眸里水色潋滟。
乔鹿眼见她神情变化，八卦之心顿起，问：“现在该告诉我，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了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头顶音箱里稍小声放着《It&#39;s not goodbye》，极富磁性的女中音如烟雾般袅袅环绕。
——笃笃笃
敲门声响，而后两个服务员端着菜品进来，对傅柏秋点了下头，视线触及乔鹿，后者极快地撇开脸，以拂头发的动作掩饰过去。
上完菜，服务员退出去关好了门，乔鹿抿了口热牛奶，通体暖意流淌，舒服。
“罢了，不想说没关系，尊重隐私。”
“不算隐私。”傅柏秋抬起头，“起因是一场空难，但我始终觉得，这不是根本原因。”
“洗耳恭听。”
傅柏秋没点饮品，手边只有一杯温开水，她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呼吸着，缓缓将当年的事说了出来。
她记得很清楚，半点也不会错，如今再说起，脑海里放电影般一闪过一帧一帧画面。
越听，乔鹿脸色越黑。
“说完了？”
“嗯。”
——砰！
她重重放下手里的杯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绝对跟那个经纪人脱不了干系！”
“什么意思？”
“槿之每次回国都是偷偷联系我，偷偷出来找你的，她说经纪人看她看得很紧，基本没有个人时间和空间，我当时就纳闷了，国外的经纪人这么牛逼？管天管地管我家槿之拉屎放屁？而且她不是演员或者歌手，自由度比这两类人更高，没道理被约束得那么严，你看她同行，那什么俄罗斯人，同一个公司的，没事就带着老婆孩子世界各地到处浪，经纪人都不怎么管，助理都不用的。”
“难怪我说那段时间怎么联系不上她，何止啊，从那之后我发条消息她两三天才回一个字，完全不正常。”
傅柏秋听她叨叨，心里七上八下。
“可是她经纪人对她和我都很好，我们在欧洲那几年......”
乔鹿翻了个白眼：“我是说11年之后，槿之亲口跟我说的，但是也没说具体，可能是怕我担心。”
“这样说来说去还是弄不清楚。”傅柏秋有些气馁，心里却感受到莫大的安慰。
她想要求证的东西，是真的。
至此而已就够了吧。
“我有办法。”乔鹿打了个响指。
“嗯？”
“联系她以前的团队。”

第41章
“联系她以前的团队。”
傅柏秋满腔期待等着乔鹿会给出什么好办法，谁想到这话说了等同于没说。她皱了皱眉，无奈道：“这是槿之自己的事情，我不好插手，况且她现在不记得，要调查也不容易。我暂时不清楚她将来是留在国内还是回欧洲发展，这种情况下还是......”
“这取决于你的想法，不是么？”乔鹿轻声打断。
“我？”
“你如果还爱她，就大可以去调查清楚。”
“……”
包厢内灯光绵软，温馨醉人，颇有几分复古暗沉的氛围，傅柏秋温婉柔和的脸被映照得亮滢滢的，光影自上而下从她额头斜至嘴角，勾勒出完美流畅的轮廓线条，这张脸，一半犹豫，一半期许。
——如果你还爱她。
怎么可能。
她不糊涂，她很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过是想要一个理由，一个答案，来救赎自己。而今目的已经达到，她终于能够走出内心的阴霾，再回首一看，爱这种奢侈且弥足珍贵的东西，早已不知被她丢在了哪里。
那个校庆晚会上惊艳登场的人，那个将她堵在操场羞涩表白的人，那个说要和她结婚过一辈子的人，死在了记忆长河里，被时间湮灭。
自己也是。
面对现在重新站在对方面前的彼此，她知道她们回不去了。
“不说这个。”傅柏秋抬眼，避而不答。
乔鹿凝视她良久，耸了耸肩：“随意，反正也知道是误会了，至于为什么会形成这个误会，不重要。”
“嗯。”
“不过，槿之为什么会突然失忆，你知道原因么？呃，她跟我说是药物导致？？”
傅柏秋一怔，神情倏然凝重，有种思路突然被疏通的感觉，“她对医生说服用过一种叫卡瓦罗的禁药。”
“啥玩意儿？”
傅柏秋摇头，表示不知道。
“……”
“所以我还想知道，她这七年究竟过得怎么样。”她脑海中闪过时槿之手腕上的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乔鹿“哎哟”一声，笑了，“这么关心我家槿之，怕是要原地结婚噢。”
傅柏秋拉下脸，冷声道：“你想多了。”继而想起什么，眯起眼问，“你家槿之？”
“对啊。”乔鹿摊手，“难道还是你家的？不都分手了嘛。”
完全了解清楚过去发生的事后，乔鹿突然就有些同情傅柏秋，在那样绝望的情况下别说分手，按捺得住不打对方一顿都不容易，虽说打人是不对的。
越想越为两人感到惋惜，恨不得迅速撮合起来。
傅柏秋微微皱眉，睨她一眼，须臾想起前段时间微博上炒她和槿之的cp，心里莫名不舒服。
“怎么，不服啊？”乔鹿开启嘴贱模式，眉毛一扬，“槿之那天来找我，我给她亲亲抱抱举高高，哎，你是不知道，我家槿之身段那叫一个软，抱在手里简直是天然靠枕......”
话到一半，她见傅柏秋脸色黑如锅底，讪讪闭嘴。
“呃，开个玩笑。”
“我知道。”
“那你到底要不要联系她前经纪人？”乔鹿认真问，“想知道她这七年过得怎么样，只有这个办法。”
傅柏秋有些烦躁，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再看吧。”
.
走出茶餐厅，小雨飘摇。
冬季昼短，夜晚来得格外早，五点多天便要黑了。傅柏秋没有马上开车回去，而是沿这条繁华喧闹的商业街静静走了一段，离农历新年还有一个月，街边各大商铺早早推出年末打折活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映照着广告牌上某明星的脸，此时正值周末，人|流量是平常的一倍。
雨点纱雾般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停在十字路口的行人红绿灯处，安静注视它由红转绿，由静止到闪动，周围一切仿佛凝固。
许多年前的冬天，她也曾站在这里张望，失去亲人又失去恋人的痛苦让她麻木，心没有了栖息的地方，流浪感铺天盖地涌过来将她淹没，她绝望，她抑郁，她想冲进车流里被碾成一堆碎肉。
街是一样的街，灯也是一样的灯，然后她熬过来了。
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放过她自己，此刻她看任何事物都觉得格外有光彩，世界像一幅绚丽生动的油画，而她亦是其中明艳的风景，再也不会与她无关了。
她想，她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人。
回家之前，傅柏秋去了趟小区附近的流浪猫收容所，想把布丁接回来。可是工作人员告诉她，布丁被人领养了。
“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
傅柏秋愣在原地，心里生出一丝愧疚和遗憾，追问道：“领养人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家里有一只猫，有经验。”工作人员如实说。
她睫毛颤了颤，颔首，淡淡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回走。
只迟了一步，槿之救回来的小布丁跟她们再没有缘分了，且是她自作主张把猫送走的，假如有一天槿之恢复记忆，问她猫去哪儿了，她要怎么回答？
傅柏秋想了一路，最终也没想出如何交代，索性不想了，大不了赔她两只猫。
到家，时槿之不在。
她瞧见鞋柜里那人摆了满满两排的各式各类的鞋子，瞧见客厅那架盖着琴盖堆满书籍的三角钢琴，瞧见很多与槿之有关的东西，心蓦地一松，生出淡淡的暖意，而后掏出手机给那人打电话。
这次接得很慢，张口是十分公式化的一个“喂”。
傅柏秋愣神，些许意外，不动声色问：“在哪里？”
“学校。”简练得丝毫不像她风格。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在学校吃。”
傅柏秋抿了抿唇，嗯声，正要挂掉，突然听见那边传来女孩子羞涩的声音：“时教授，我喜欢你......”
还没听完后面的，通话便结束了。
“……”
她握着手机怔愣出神，心头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只是转瞬即逝，没多想。
既然那人不回来吃饭，眼下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得走了，傅柏秋自然懒得做晚餐，随意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对付下，吃完上班。
.
一连几天，时槿之早出晚归，泡在学校，不再缠着傅柏秋了。
正值期末考试周，学生们都很忙，有些早早考完的，还不到回家车票日期的，便在学校里游荡。时槿之把自己写了一半的曲带到学校，跟管弦系小提琴专业的教授切磋了几番，捡回她的半吊子小提琴水平，而后找了一个大三女生当陪练。
女生叫梁悦，小提琴专业的尖子生，从大一开始每回考试成绩稳居第一不动摇，代表学校和整个榕城参加过许多国际性比赛，捧回数不清的奖杯。此外她还会弹钢琴，是时槿之的迷妹。
两人正在施坦威大三角上四手联弹《蓝色多瑙河》，中场休息娱乐一下。
所谓术业有专攻，梁悦这个钢琴业余十级的水平，在演奏级的时槿之面前被吊打得惨不忍睹，已经很努力试图跟上对方的节奏，但还是有点崩，何况她全程光顾着看时槿之侧脸，注意力无法集中。
“教授，我们还是弹别的吧......”梁悦小声说。
时槿之停下来，望着谱子出神，其实她不需要视奏，谱是给梁悦看的，但此刻眼睛不知道往哪放，只能盯住它。
脑子里却想着傅柏秋。
这两天她们几乎见不上面，自己刻意在早上七点半前出门，晚上七点半后回家，时间完全错开，可那人愣是一个电话也没给她打过，甚至没问一句她最近在做什么。
当真是完全不在乎她。
梁悦以为她不高兴了，慌忙改口：“要不我们再来一遍？”
早就听钢琴系的学妹说，时教授为人清高冷傲，不苟言笑，非优秀者看不上，大师有大师的脾性。虽说几天相处下来感觉并非如此，但大抵还是因为自己比较出类拔萃吧。
小姑娘很慌，又忍不住自恋。
“去吃饭。”时槿之摇头，神色漠然。
“好。”梁悦忙不迭点头。
二人简单收拾了下东西，拿上手机，梁悦主动挽住她手臂，见她不排斥，稍稍贴近了些，边走边聊天。一路遇到三两个学生，都主动跟时槿之打招呼，梁悦顺带沾光，享受他人的注目礼。
走出琴房楼大门，视线中突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时槿之脚步顿了顿，愣住。
四目相对。
“毛毛？”她既意外又惊喜。
傅柏秋少见穿了件酒红色绒面大衣，布料垂顺，长到小腿，内搭深色毛衣，低调又矜贵，优雅大气，很衬她高瘦的身材。她抬手拂了拂碎发，掖至耳后，露出化了精致淡妆的脸，眉眼温和，目光深邃，视线幽幽落在对面两人挽着的手臂上。
——啧。
时槿之心一紧，条件反射地抽出胳膊，转头淡声道：“你去吃饭吧，我有点事。”
“......好。”梁悦讷讷应着，看了眼对面那女人，虽不情愿，但还是听话走了。
此刻周围无人。
时槿之怔怔与那人对视，眼里交织糅杂了诸多复杂情绪，喜悦、委屈、羞赧，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酸涩。她恨不能立刻扑过去亲个够，可双腿却生了根似的，长在地上动不得。
她要毛毛主动过来。
否则她是不会过去的。
哼。
良久，傅柏秋深邃的眸里析出一丝浅笑，似乎洞穿她心思，一只手从口袋拿出来，伸向她。
两人之间相隔四五步远，那只细瘦白皙的手悬在寒风中，指节微曲。
时槿之险些就要上前，但忍住了，没动。
下一秒，傅柏秋迈开长腿朝她走来，依旧伸着那只手，主动挽住她胳膊，“走吧。”
时槿之以为她会牵着自己的手，谁料只是挽胳膊，纵然心里不满意，但想到两人尴尬的关系，对方能主动来找自己该知足了，便没作声，乖乖由她带着走。
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好心情问道。
傅柏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朋友圈给她看，半小时前她发了一张没有文字说明的照片，定位是榕城音乐学院-琴房楼。
“所以你特地来找我？”时槿之微昂下巴，嘴角翘得更高了。
“今天休息，懒得做饭，来时教授这里蹭一下。”她笑。
“叫槿之。”
傅柏秋没理。
“……”
考试周最后两天，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偌大的校园空旷冷清，一眼望去萧瑟荒凉，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寒风刮过脸颊，谁也不言语。
路过一个学生，跟时槿之打招呼，后者点了下头，表情淡淡。
傅柏秋侧目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刚才那个小姑娘是谁？”
“哪个？”
“挽着你的。”
“她啊。”时槿之抿唇轻笑，眼珠一转，“梁悦，我的小可爱。”
勾着胳膊的手紧了紧，片刻松开，傅柏秋不动声色道：“没想你还好这口。”
“我怎么了？”
“老，牛，吃，嫩，草。”她一字一句咬着音，面无表情。
时槿之皱眉，嘟囔道：“你才老。”而后一愣，突然抓住某个点，恍然大悟，“哦，你在吃醋！”
“不需要醋你，我也有小可爱。”傅柏秋不屑道，挑了下眉。
原是句玩笑话，想着怼回去就说了，谁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时槿之眼里笑意顿失，脸色逐渐有些难看，“谁？”
“什么？”
“你的小可爱是谁？”时槿之停下脚步，抬了抬手臂挣脱她，“江宁对不对？你们师徒关系只是幌子吧，你对她那么好，你关心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这人脸色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一会儿晴一会儿雨。
傅柏秋懵了，望进她迅速泛红的眼，莫名有些烦躁，“我只是开个玩笑，和我徒弟有什么关系？”
时槿之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意识到自己狼狈又可笑，堪堪转过去半个身子，手心紧握成拳。
她不能因为对方给了自己几天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的，可是她控制不住，憋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等到这人主动来找，到头却发现是自己矫情。
“你没事吧？”
“没事。”闷闷的鼻音，人许久才转过来，“你不是说来吃饭吗，还剩一个食堂开门，我带你去。”
厚着脸皮过来牵她的手。
傅柏秋暗暗松了口气，没有挣脱，反握住她的手，握得更紧，像是给予她安慰，又像是无奈的妥协。
走了几步，谁也没说话。
“我如果有小可爱，就不会单身到现在了。”自言自语，不知道说给谁听。
时槿之眉心微皱，“哦”了一声。
傅柏秋低头沉思，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在外一副清高冷淡的样子，在自己面前却幼稚得像个小孩，本性还和从前一样，丁点儿都没变。
“你打算单身一辈子么？”快到食堂门口，时槿之突然问了一句，语气有几分小心翼翼。
“不然呢？”傅柏秋心情好，又随口玩笑道：“也没有人喜欢我啊。”
时槿之脑子嗡一声，用力咬了下嘴唇，认真道：“我喜欢你。”

第42章
“我喜欢你。”
腊月里寒风锐利似冰刀，生生刮过柔嫩的脸颊，把声音都刮跑了调，显得有几分哽咽。时槿之静静凝视着面前人，眼波流转，无限柔情，自己却未察觉。
两人发丝被风缠绕在一起，黑色与茶色交织凌乱。
傅柏秋嘴角笑意渐渐消失，有股莫名的酸涩兜上心来，她意识到这人是在认真说话，自己亦不可用玩笑心态看待，只是这句话她没法接。
当她知晓过去是个误会，心里的枷锁被打开，那一刻她只将自己放了出来，意味着她终于能够放下往事，开始规划今后的新生活，但对于这段感情，她从未想过要回去。
因为她不敢了。
不敢再全身心投入进去，不敢再体会一次刻骨铭心，不敢再亲手把自己锁住。
“毛毛......”时槿之握紧她的手。
傅柏秋拂了拂头发，干笑两声：“吃饭吧，我饿了。”
她不想回应，时槿之亦识趣，低眸嗯了声，藏起心底那份苦涩，只是手牵得愈发紧了，继续往前走。
因着学生放假而教职工还未放假的缘故，校内只有一个食堂开放，且只开了一楼，窗口寥寥无几，仅满足目前在校师生日常三餐，不追求品种和特色。时槿之这几天顿顿吃食堂，故而晓得哪个窗口有什么吃的，进门直奔自己最喜欢的砂锅饭。
虽说放了假，但还没走的师生全部只能在这个食堂吃饭，又恰好饭点，原本空旷人少的地方便显得拥挤了。
傅柏秋进去只有一个感受：好像人人都认识时槿之。
这是废话。
全国十四亿人不一定都认识，但音乐学院里当真没人不认识。
她转念一想，不由取笑自己。
长得漂亮的人在人群中相当扎眼，尤其此刻是两个，引人侧目。她们买好饭，默契选了角落里的空座位，避开四面八方探寻的目光，坐下来。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时槿之盯着对面人吃下第一口，忍不住问。
傅柏秋赞许地点点头，的确，非常对得起这个价格。
推荐的东西被认可，任谁都会高兴，自己喜欢的人尤其，时槿之心里甜滋滋的，边吃饭边傻笑。
“难怪你这几天不愿意回去，原来是食堂的饭太好吃。”一见她傻笑，傅柏秋就想逗她。
但这话中究竟几分逗弄，几分嗔怪，要看听者的理解了。
时槿之没能理解出来，诚实回答：“猜对一半。”
“哦？”
“你应该是想知道我这几天在做什么？”
傅柏秋轻咳了一声，脸色有些不自然，如此轻易就被人戳了心思，面上挂不住。
时槿之神秘道：“暂时保密。”
“……”
食堂人虽多，但不吵闹，周围人说话轻声细语，偶尔发出餐具碰撞的细响。傅柏秋安静吃饭，也不知怎么的，今天胃口格外好，按说这一大碗饭菜远超她平日食量，眼下吃了三分之一竟还没有饱。
“我想吃|你的豆腐。”
对面人突然出声，傅柏秋乍一听以为她光天化日之下色|相显露，猛然抬头，却见她眼巴巴儿盯着自己碗里的鸡蛋豆腐，脸一热，知道自己想歪了，故作淡定地用勺子挑了点放到她碗里。
然，时槿之又给她挑回来，皱眉道：“你喂我吃。”
傅柏秋眼角抽搐了下，“你是三岁宝宝吗？吃饭要人喂。”何况三岁宝宝都能自己拿小勺子吃饭。
“小气毛。”
又来了。
傅柏秋又好气又好笑，仿佛一晃回到高中时代，这人是她的小公主，非哄着不可。她心神略微荡漾，低眸浅笑，挑起一勺鸡蛋豆腐，细心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小心烫。”
时槿之优雅地张嘴，唇瓣几乎覆盖整个勺子，豆腐入口嫩滑鲜香，她心满意足，愉悦地鼓起腮帮子。
“毛毛真好。”
“幼稚。”傅柏秋嗔笑，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每吃一口，就相当于间接亲吻，时槿之看得目不转睛，忍不住问：“毛毛，你不介意勺子被我用过么？”
“因为是你，不介意。”傅柏秋下意识说道，思绪沉浸在美好的高中时代，两人亲密到共用一双筷子，一个水杯，一只碗，睡一个被窝，都恨不得把对方溶进自己血肉，又怎么会介意这些。
时槿之突然不说话了。
周围人的小声交谈瞬时变得刺耳聒噪，唯独这片角落里安静冷清，像与世隔绝的孤岛。
傅柏秋诧异抬头，撞见她微红的眼，喉咙里那句“怎么了”咽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下午去看电影吗？”时槿之眨了眨眼，主动转移话题。
她亦顺着台阶下，应了声好，而后默默低头吃饭。
.
吃完饭，时槿之带傅柏秋逛了一圈校园，听她讲些以前的事，譬如国外的大学和国内有什么不一样，东西方文化有哪些不同，她发现傅柏秋有了很明显的变化，谈到过去再也不会皱眉，相反眼里笑意浓郁，似乎很开心，只是在感情方面依然闭口不言。
时槿之亦不多问，静静听她说，心中愈发遗憾自己丢失了一段相当重要的记忆。
“想看什么电影？我请。”上了车，傅柏秋让她系安全带，偏头问道。
时槿之笑笑，看两眼手机屏幕，说：“《前任3》。”
“……”
“或者《妖猫传》也可以。”她立马改口，说完像觉得不够似的，补了一句：“看了预告片，杨贵妃的造型我很喜欢。”
傅柏秋转头直视前方，眸光闪烁，低声应道：“好。”
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订影票，两张，就附近影院，半小时后恰好有一场。
去影院只需出学校大门左拐，上一座大桥，下桥后的十字路口小商业街便是，等个红灯的功夫，五分钟足矣。
时槿之自觉拿出口罩带上，小心翼翼的模样甚是有趣，傅柏秋又起了逗她的心思，问：“时教授舍得丢下你的小可爱了？”
牵着的手紧了紧，指节弯曲，时槿之闷闷道：“我不喜欢小妹妹。”
“哦，那你喜欢大姐姐？”
时槿之皱眉，扭头看她一眼：“我喜欢同龄人，比如你。”
这人有事无事就爱逗她两下子，若认真说起来，反倒怂了，近几日尤其明显，与上个月那副冷漠决绝的样子判若两人。
怎么回事？
果然，傅柏秋立马闭嘴，敛了玩笑神色，牵着她进楼。
一楼有家喜茶，时槿之眼神亮了下，说想喝，傅柏秋又牵着她去点单。人很多，需要排队，两人点了一杯芝芝桃桃，一杯多肉草莓，拿着圆盘等了二十多分钟才取到，赶在电影开场前一分钟进了放映厅。
电影是根据改编的，两人没看过原著，起先看得一知半解，但胜在镜头美，色调舒适，人物造型华丽，也算享受了一场视觉盛宴。
“哇，杨贵妃好美。”看到极乐之宴，时槿之惊叹。
到马嵬坡兵变，她又紧张得不行，直到最后揭开贵妃死亡真相，看到那棺材盖上密密麻麻的挠痕，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太惨了，好惨......”
时槿之哽咽着吸了口奶茶，紧紧抓住傅柏秋搭在扶柄上的手，脸颊两行泪痕被大屏幕衬得反光，亮滢滢的。
相反，傅柏秋全程面无表情看完，只对春琴这个人物印象深刻，到后面杨贵妃被用计活埋更是一点情绪也没有，许是见惯了无数真实的死亡场面，她对此心无波澜，甚至感到无聊。
刻意煽情罢了。
放映结束，灯光亮起，时槿之哭得抽抽噎噎的，周围人边往外走边投来好奇打探的目光，直到人都走光，厅内只剩她们俩了。
“别哭了。”傅柏秋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只是一部电影而已。”
“可是太惨了，真的太惨了......”越说哭得越凶。
爱而不得，生死相离，后知真相，无力回天。整部电影在时槿之心中便是用这十六字概括的。
她是个天生浪漫且感性的人，对情绪的感知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故而轻易就能理解古诸多音乐作品里蕴含的情感，与其背后的故事产生共鸣，这是何等细腻珍贵的天赋。傅柏秋从来都很了解她，所以从不带她看煽情的电影，过去两人同居，基本只看好莱坞的爆米花片。
今天失算了。
她哭得揪心，傅柏秋也不好受，想不出法子哄人，只得倾身凑过去抱住她，“好了好了，不哭了，一会儿看下场电影的人要进来，我们走吧。”
“我现在丑吗？”闷闷的鼻音传来，怀里人抬起了脑袋。
傅柏秋点了下她鼻子，夸张道：“丑死了，被人看到还以为是哪里跑出来的妖怪。”
时槿之：“……”
这招管用，她注意力被转移，不高兴地挑了下眉，擦干净眼泪，戴上口罩，“走吧。”
傅柏秋无奈笑笑，搂着她站起来，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出去。
.
休息过后，傅柏秋回归白班，仍像从前那样忙碌，只不过午餐时间被徒弟拉着打探八卦，险些柜门不保。
转眼过去一周，腊八节将近，俗语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可如今年味儿趋淡，不过是商家的狂欢，更何况殡仪馆这地方向来与“喜庆”二字沾不上边，呆久了有种不知世上是何日的感觉，最是感受不到节日的来临的。
春节假期排班表一出来，傅柏秋看到了自己的——
整整七天的夜班。
“凭什么？！夜班都轮流上的，哪有连续的道理？这还是过年期间！我要去找主任......”江宁从食堂出来就炸了，不由分说就要冲去办公室。
“回来！”傅柏秋拉住她，“你找主任干什么？他也做不了这个决定。”
“他做不了谁做得了？摆明了就是针对你啊，师父，你得为自己争取权益，不然人家看你软柿子好捏，就欺负你......”
“能不嚷嚷吗？”
江宁左右看看，吐了下舌头，“哦。”
“谢谢你，小江，总帮我说话。”傅柏秋深吸了口气，双手搭在她肩上，嘴角扬起温柔的的微笑。
“你太客气啦，师父，我也没帮上你什么，就会炸毛嚷嚷......”姑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有些红。
傅柏秋眼里笑意更深，替她拂起碎发，“虽然你在这边工作只是过渡，但我认为多少还是能学到东西的，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们国家最缺失的就是性|教育和死亡教育，你能有机会亲身实地接触到后者，严格来说是一种幸运，因为它能教会你凡事最大不过生死，教会你更加珍惜和尊重生命，它是你人生中的宝贵财富。”
江宁认真点头，冥冥中却有种预感，“师父，我怎么觉得你在跟我告别？”
“差不多吧，合同月底到期，我打算辞职了。”
“啊，别啊，师父，你走了的话，我呆在这里有什么意思......”小姑娘快哭了。
她的cp，她的狗粮！
傅柏秋安慰似的抱住她，无奈笑了，“傻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该规划一下今后的人生方向，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有缘还会相聚的，再说，我们可以保持网上联络，有机会再一起出去玩。”
说着揉了揉她脑袋，像摸小狗。
江宁苦着脸，撇撇嘴：“如果一起出去玩，你还会带槿之姐姐吗？”
“会。”
那就好。
坚持不懈地产粮，她有指望了。
三点钟下班，傅柏秋跟主任提了要辞职的事情，显然对方并不情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有些话注定了说不出来，亦不能说。
她心里明白这个中年男人并非惺惺作态，而是真的不愿意她走，因为殡葬行业始终非常缺人，即便年轻人自愿，家里长辈也会极力反对，而有些排除万难进来的，往往工作不到两年便辞职了，原因无他，心理压力大，亦惧怕外界眼光。
像她这般经验丰富的入殓师走一个少一个。
聊了几句，主任也没强留，似乎知道她为什么想辞职，不多言，只让她忙完最后一个星期，按流程离职即可。
傅柏秋拎着车钥匙和保温杯往停车场去。
老远她就看到自己车边站着个人，下意识想到陈妄，直到走近了瞧清楚，果然是他。
“哟，神仙姐姐，下班啦。”陈妄也看见了她。
傅柏秋站定不动，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陈公子双手插兜，缓步上前，笑着问：“夜班爽不爽啊？”
她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想不想以后都上夜班啊？”他虽然在笑，但阴鸷般的目光透着凶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或者直接让你去公墓看门，嗯？”
傅柏秋冷笑一声：“你觉得我靠这份工作吃饭是吗？”
“不然？你还能辞了？哈哈哈哈......”
陈妄嚣张大笑，一副俊秀的好皮囊倏地扭曲，指着她鼻子“呸”了声，骂道：“像你这种花瓶我见多了，不就是被金|主玩烂了发配到这晦气的地方来的么？在床|上喊.爸爸喊得不够卖力，进别的单位没进成吧，啊？”
——啪！
傅柏秋甩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勾唇笑道：“没错，我是准备辞职了，还剩最后一个星期，希望别让我亲眼看到你被推进火化炉。”
言罢扬长而去。
.
小区里静悄悄的。
车停进库里有一会儿了，傅柏秋调整完情绪，收拾了下面部表情，这才下车，走楼梯进屋——她不想把在外受到的负面情绪带回家，从单位出来愣是开着车绕榕城跑了一圈，到天黑才回来。
她推门进屋，意料之外闻到一阵饭菜的香味。
厨房门没关，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她循着味道走过去，见时槿之站在灶台前，身穿围裙，左手调味料，右手铲子，眼睛盯住pad上面的做菜视频，有模有样地翻炒。
关火，装盘，齐活儿。
眼角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
时槿之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见傅柏秋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自己，嗔怪道：“毛毛你吓死我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傅柏秋上前帮她端菜，顺便端详一番，夸赞，“看起来有进步，不是黑暗料理了。”
“我以前做过黑暗料理么？”
“经常。”
“……”
餐桌上放着一瓶全新的红酒，两只高脚杯，傅柏秋讶然，把菜放下，问：“今天什么节？”
“没什么节。”
“不过节你喝酒？”
时槿之脱下围裙放一边，挑了下眉：“不过节就不能喝酒吗？”
傅柏秋笑而不语，拿来开瓶器把红酒打开，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
晶莹璀璨的玻璃杯壁映衬着猩红色酒液，在温柔的灯光下散发着一丝魅惑的气息。
“毛毛。”
“嗯？”
“我联系上KRI了。”时槿之绕到她身侧，轻轻握住她手腕。
傅柏秋身子僵了僵，“做什么？”
“他们说我随时可以过去，以前的人都在。我想把事情弄清楚。”手指沿着她腕子摩|挲一圈，缓缓钻进袖口。
傅柏秋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挪，孰料被她另一只手臂框勾住，不由皱眉：“没必要弄清楚。”
“不。”时槿之双臂收紧，将她圈在怀里，“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弥补过错。”
气|息渐近，傅柏秋轻微挣扎了一下，无奈道：“让它过去吧，谁也没有错，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不要跟毛毛做朋友。”时槿之轻声道，眼神暗了暗。
“......”
身后那人贴了过来，挣扎无用，反倒被抱得更紧，傅柏秋嗅到一丝危险味道，心头霎时慌乱，“时槿之，你松手......”
“嘘。”
那人轻吐出气音，抱紧她倏地一转身，将她牢牢按|在墙壁上，妖异魅惑的眸子里光华流转，嗓音低|哑：“吻我。”

第43章
“吻我。”
耳畔拂过潮气，傅柏秋顿觉热|意流淌，视线里是槿之妖媚的面容，她忍不住偏了偏头，却倏地被抵住了下巴。
都说酒壮怂人胆，可这人还没喝酒，胆儿便大起来了，更何况她本就不怂。
傅柏秋皱了下眉，试图挣脱。时槿之脸贴她的脸，严丝合缝，手缓缓移到她后背，小心亦轻柔地抱紧，唇就在她腮边擦过，擦出微烫的火星子。
她闷哼一声，屏住了呼吸。
倘若是从前，她断然不至于如此抵不住诱|惑，自从那晚在酒店两人疯|狂过后，她对这方面的需求陡然直线上升，好似一天比一天敏|感，连自己动手都不能满足了。
阔别七年，身体的记忆却那么清晰，禁不住这死妖精一点点的撩。
“毛毛，嗯？”时槿之啄了下她脸颊，鼻音低沉。
玻璃吊顶倾洒下温柔明媚的灯光，将二人的影子剪为一体，紧密融|合，傅柏秋一时心悸不已，薄|唇微微张着，以求汲取更多氧气。
本是无意识的动作，却叫人心火怦涌。
时槿之眼眸赤色燃烧，急迫地封住她.唇，一下子将那片残余的氧气掠走，游.舌悄然入侵，温柔小心地勾卷，品到一丝芳香清甜。
傅柏秋“唔”了声，大脑彻底宕机，眼皮缓缓阖上，无意识地回应着。
诸多画面翻上心头，竟让她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今昔还是过往。
【毛毛......今天让我一次】
【好】
那人怕是不晓得什么叫“坐上.去自己.动”，到头来还是被x得眼泪乱飞，水如泉涌，才换的被.单又得换。
如今倒是越发会了。
傅柏秋沉醉在美好缥缈的快乐中，原以为自己滴酒不沾便能克制，怎奈这人是她的酒，三两滴让她上头，更多些一醉方休，再管控不住自己。
外衣掉在地上，接着是毛衣，长|裤。
空调开得很足，屋里温暖如春，从墙壁转移到沙发，一刻也等不得了。
突然，傅柏秋捉住她急迫造次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套。”
“……”
情到浓时，恰到好处的氛围，哪里还愿顾忌这些细枝末节，时槿之亲了亲她嘴角，诱哄道：“我洗过两遍手了。”说完就要继续。
“......不行。”傅柏秋死死抓着她。
洁癖发作。
而后两人对是否要戴指|套这个问题展开了“长达”三四十秒的讨论。
那点假上头的醉意倏地消失，傅柏秋意识清醒过来，惊觉自己寸|缕未挂，登时羞恼得脸色血红，一把推开时槿之，披上外套，捡起满地衣物匆忙上楼。
须臾，楼上浴室传来淅沥水声。
时槿之颓然跌坐在沙发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而后仰面叹息，用手捂住脸。
晚餐吃得相当尴尬。
洗完澡，傅柏秋穿着睡衣下来吃饭，盛了小半碗，吃得狼吞虎咽，五分钟解决，红酒一口没沾，碗筷往桌上一丢，眼皮都没抬一下便跑上了楼。
时槿之：“……”
关上门，与世隔绝的空间让傅柏秋感到安全。
她背靠着门让自己冷静，本来洗澡时已经足够冷静，谁知吃个饭的功夫，燥意又涌了上来，不安宁了，再跟那人同处下去一准儿要疯。
有些火点着了，未必轻易能灭。
思绪是静下来，身体却没有，傅柏秋越静越想到些乱七八糟的，心口烧得难受，不得已，她将柜子里的小玩具翻了出来......
.
这以后，时槿之再没对傅柏秋做过任何出格举动。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最后一天上班的日子，傅柏秋起得比平时晚些，下楼发现万年不早起的时槿之竟然将早餐做好了，在等她。
“二小姐变勤快了。”她奚落一句，拉椅子坐下。
桌上一盘流沙包，两个水煮鸡蛋，一壶热气腾腾的黑米豆浆。包子是冰箱里速冻的，要吃拿出来蒸一下即可，黑米和黄豆家里也有，放进豆浆机加点水，一刻钟便能煮好，唯一有点“技术含量”的是煮鸡蛋，这当真难为二小姐了。
时槿之抿唇笑笑，为她倒了豆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傅柏秋“嗯”了声，示意她说，顺手拿起鸡蛋剥壳。
“年后我要去趟德国，汉诺威音乐学院举办勃拉姆斯国际钢琴比赛，组委会邀请我去当评委。”
“不用跟我报备。”傅柏秋漫不经心道，咬了一口蛋黄，她吃水煮蛋习惯把美味的蛋白留到最后享用。吃任何食物都如此，先苦后甜。
时槿之坐下来，抿了口豆浆，双手捧住杯子摩擦着，踌躇开口：“我现在这种情况，一个人去的话，不记得人不记得事，挺麻烦的，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傅柏秋噎了一下，没说话。
绵沙的蛋黄卡在喉咙里，口干咽不下去，她灌了一大口豆浆，胃里暖乎乎的。
德国与英国之间，隔着一个荷兰，一个比利时，很近，近到往返只是顺路。她想到时槿之说要回去弄清楚当年的事情，心忍不住一阵绞痛。
即使她知道对方这七年来一直在找自己，算是得到了些安慰，却也很难释怀当年事故后的冷暴力，因为她始终想不明白，当年网络也算发达，打不了电话发不了短信，难道连网都上不了？当真一点消息都没给她，让她陷入深深的绝望。
而整个欧洲到处都遍布她们往日的痕迹，尤其英、德两国，再回那伤心地做什么。
沉默时间越长，时槿之越忐忑，指尖摩挲着温暖的杯壁，眼眸低垂，半晌，嗫嚅道：“其实我一个人去也可以......反正语言没问题，不会被卖了帮数钱的。”
“比赛完了你还要顺路去伦敦，对吗？”傅柏秋面无表情地问。
这次轮到时槿之沉默了。
但很快，她抬起头，目光决绝，说：“毛毛，其实分手也是你的心结吧，你没有真正放下，因为你心里是想知道的，逃避和瞎猜都没有用，只有面对。”
“当然，我不是要强迫你和我一起去，更不是为了激你，你有你的选择和自由，但我必须要弄清楚。”
冥冥中的预感告诉她，这次去一定会发现点什么。
傅柏秋默不作声，眉心褶皱更深了，她吃完鸡蛋，喝了口豆浆，继续吃流沙包，一个，两个，三个。
世界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时槿之亦不说话，低眸默默吃自己的，她尽力了，自己不记得不觉着难受，但没道理让对方重新感受一次痛苦，只得作罢。
吃完早餐，傅柏秋去上班了。她没走侧门地下室，而是站在大门边，穿好了鞋子，回头望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订机票？”
时槿之诧异抬头，疑惑地看着她。
“我考虑一下。”说完开门出去。
时槿之：“……”
.
最后一天上班，颇有神圣感与仪式感。傅柏秋踏进办公室，没看到江宁，忽然想起今天周日，办公室人员正常休息，她略有些遗憾，像往常那样换上工作服去了化妆室。
平时化妆室附近都非常安静，仅次于地下冷藏区，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外面走廊的脚步声纷乱急促，一上午就没停过。
她懒得理会，专心干自己的活儿。
——咚咚
敲门声响，一个男同事推门而入，“傅姐，隔壁棉花不够了，我来拿一点。”
“好。”
脱脂棉花是遗体修复中常用的填充材料，用量大，几个化妆室互相拿是常有，东西并不归具体某个人管，只当天谁在就跟打个招呼。
同事拿了些棉花走，不到一会儿，又来敲门，“傅姐，蜡线也不够了......我再来拿点。”
语气有些无奈。
傅柏秋正在给一位老者戴假发套，闻言头也没抬，应了声好。
蜡线和金属线用作缝合皮肤，需求量也大，她没多想，可转眼没过五分钟，同事第三次进来，“傅姐......”
“什么不够了？”傅柏秋接上他的话，视线扫向储物柜，“直接拿吧，不用跟我说。”
“不是，我来歇会儿。”
“？？？”
“你还不知道吧，隔壁是陈馆长的儿子，前两天酒.驾连撞五辆车，当场死亡，送过来冻到现在，应该是交.警那边处理完了，今天火化。”同事压低声音说道。
傅柏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隔壁是谁？”
“陈馆长的儿子啊，叫陈妄，我看信息板了，才二十六，造孽。”虽然单位有明确规定，工作人员上班期间禁止议论逝者，但私底下互相仍会说两句，何况今天这事实在太戏剧性，从办公室到扫地阿姨都在说。
殡仪馆馆长的儿子死了，进殡仪馆等火化，尤其是酒.驾这种千人唾万人骂的由头，想不引人唏嘘都难。
“撞得人样都没了，难拼，陈馆长在隔壁监工，必须赶上中午火化，我先去忙了啊。”同事说完就走了。
傅柏秋愣在原地，半晌才消化掉这个消息。
毫无疑问，她对陈妄恨得牙痒痒，但上周还活蹦乱跳对自己破口大骂的人，突然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前后转折落差之大，不得不让她怀疑这是否在做梦。
【希望别让我亲眼看到你被推进火化炉】
随口无心之言成真，傅柏秋背后一阵发凉，缓过劲来，才感受到迟来的愉悦。
这叫什么？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现世报？
傅柏秋极力忍住不笑，深呼吸着。
忙完手上的活儿，她去火化间转了一圈，看到李伟在调试炉箱，上前道：“小李，这边火化过程可以看吗？”
“诶，傅姐。”李伟对她笑了笑，“家属肯定不能看啊，一看得哭昏过去，咱们内部人随意。你想看？”
入行七年，傅柏秋只进过几次火化车间，算是参观了解。这里是人生的最后一站，即使被推进去的不是自己亲人，亲眼看着一个人被烧成灰烬，也会感到悲从中来，她可以修复各种各样的遗体，却见不得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
每个人的一生，最后都到此为止，永远从世界上消失，无限悲凉。
“不，我随便问问，你忙吧。”傅柏秋摇了摇头。
她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
陈妄的遗体被直接火化，没有举行告别仪式，傅柏秋只在门口看着，看他被缓缓推进豪华火化炉。
炉门合上，李伟在旁边控制火量和风量，接着家属去了隔壁休息室，只有陈馆长——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站在炉前不走。
内部人员是可以看到更详细的火化过程的。
譬如切割，浇柴油，焚烧。最先烧起来的是衣物，头发，接着皮肤收缩，膨胀，然后是血肉，骨头......
她没看，目送入炉就走了。
下午办完离职手续，拿了工资，傅柏秋不声不响地离开，车子开出殡仪馆大门，停了下来。
她下车，面朝大门，郑重弯下了腰。
一鞠躬，叹人间世事无常。
二鞠躬，祭自己七年青春。
三鞠躬，望未来得到新生。
她想过，即使没有陈妄的骚扰，也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她终究要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终究要坚强面对这个世界，而这里教会了她很多，亦让她明白，人活一世，不能白走。
“谢谢。”
.
家里空无一人。
傅柏秋上楼洗了个澡，而后把衣服洗了，简单打扫下二楼卫生，将柜子里的骷髅模型和工作相关书籍装进一个大箱子，全部丢掉。
泡一杯红枣茶，坐到电脑前。
这些年她除了本职工作外，会涉猎一些其他行业的东西，因着从小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得了商人的前瞻性，她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殡仪馆干一辈子。现在是时候为自己做个规划了。
最优选择是当包租婆，当甩手掌柜，坐在家里收钱。其次是自由职业，她学金融出身，小时候跟着父亲炒过股，这两年亦玩过几次小投资，可以继续买股票玩一玩，但仅限于小玩，大了她玩不起，手里都是遗产，万一败光了她会内疚。
做做翻译也不错，已经是兼职了。
最劣的选择是去当白领坐办公室，她素来习惯独自做事，坐办公室免不了要与同事沟通，多说一句话她都嫌烦。
看样子自由职业很合适。
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傅柏秋拿起来看了眼，视线倏地凝固。
【毛毛姐，打扰你了，我想问一下榕城有没有比较便宜的房子，可以短租的？】
头像是一张被黑白化的路灯照片，充斥着孤寂阴郁气息，记忆中这个名字许久没发过消息，上次聊天日期是去年九月十日。
傅柏秋视线移到电脑上，打开邮箱，里面却有数百封已读邮件来自这个人，最近一封在上个礼拜三。
夏岚，她认识了五年的病友。
两人只邮件往来，加上微信是去年三月的事，不常在微信上聊天。用对方的话说，微信等社交软件发出的消息过于快餐和碎片，比不得邮件更能让人有真正的沟通的欲望，聊天和沟通是不一样的。
她也曾寄过手写信。
若要用言语来形容，那这是一个忧郁、敏感、善良、有才华、有意思的女孩。
【不太清楚，但我可以帮你找找看】
【你要来榕城吗？】
傅柏秋回了两条。
夏岚：【嗯，住到开学再回来，想散散心】
眼下各大高校已经放假半月有余，再过半月便是农历新年，合家团圆的日子，只听说人抢车票回家，却少见人往外面跑的。
傅柏秋多少能猜出些原因，故而没问为什么，思忖片刻，打开本地租房网浏览。
春节期间短租的房子倒是有，只不过地段都集中在靠近主城区，不便宜。
想必夏岚也是搜过软件了，实在没辙才来问她，毕竟本地人，应该会晓得些行情。
【我可以见你吗？】显示正在输入中好久，才发过来六个字。
傅柏秋正要打字回复她房源都不便宜，猝不及防看到这一条，可很快对方又撤回了。
隔着屏幕，她都能感受到那头人的纠结。
【可以】
【住我家吧】
傅柏秋想着家里空荡荡的，而时槿之肯定会被时老爷子抓回去过年，届时她孤零零一个人，虽七年来习惯了，但多个人也不介意。
夏岚回复得很快：【毛毛姐，我不想打扰你】
【我一个人住，你能打扰我什么？】她对着屏幕微笑，好像那边能看到似的。
夏岚发来一个纠结的表情包，猫咪头，很可爱。
她好像很了解她，见此，干脆了当地回道：【买好了票记得告诉我时间，我去接你】
五年了，她也对这个病友有一丝好奇。
那边再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夏岚：【好】
傅柏秋笑了笑，收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用电脑刷微博，刷着刷着就刷进了时槿之的微博。
这人竟然更新了动态。
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多，一条练琴的视频，一条关于勃拉姆斯国际钢琴比赛，前者评论四千多，后者一千多。
谈到专业，网友插不上话。
傅柏秋盯了半晌，发呆，楼下传来“砰”地关门声，微博主人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下楼。
“毛毛！”时槿之手上提着大包小包飞奔过来。
傅柏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站住！”
某人乖乖站住。
“逛商场去了？”她扫一眼她两手的大袋子。
“嗯，买零食。”
“就知道吃。”
“……”
傅柏秋叹了口气，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站在她面前，郑重地说：“我跟你去德国。”

第44章
“我跟你去德国。”
声音很轻，时槿之以为自己幻听，却见她神情严肃，认真的样子，笃定自己没听错。一瞬间惊喜涌上心头，情不自禁溢于言表。
“不过，我只陪你到比赛结束就回国，你想去伦敦可以自己去。”傅柏秋淡淡补了一句。
当初两人在国外同居，槿之边念书边忙事业，她陪着她走遍整个欧洲，大半个地球，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参与过许多大大小小的场面，她们是共同走过来的。要说槿之身边有谁最适合陪同，只能是她。
她倒不是担心这人傻了吧唧被卖掉，只是不想万一有什么事无法给时家人交代罢了。
毕竟人住在她这里。
时槿之眼睛里盈着水光，连连点头。这样她也知足了。
二人相视良久，静默无言。
“到时候你要上班的吧？能请假吗？比赛不会很久，最多三天。”时槿之想到这个关键问题。
傅柏秋平静道：“我辞职了。”
“什么时候？”
“今天。”
时槿之错愕：“为什么？”
傅柏秋移开目光，漫不经心道：“想开始新的生活。”言罢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这理由很高尚，亦有股子文艺的味道。时槿之想问她，新的生活里有我吗，张了张嘴，没敢问，只嗯了声，说：“挺好的。”
没弄清楚分手的事，她哪里有脸过多逼问对方，可这些天来她愈发不明白了，傅柏秋对自己从抗拒，冷漠，到默许，纵容，究竟因为什么，又算什么？
又是许久的沉默，谁也没走，好像还有话未说完。
“我家里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下个月七号回去，在那边过年。”时槿之放下手中的袋子，情绪有些低落，“你跟我去吗？”
“你们家过年，我去做什么？”
七号是腊月二二，八号腊月二三，九号腊月二四，过小年，除夕在十五号，隔日便是正月初一。往常家中过年都是按历来的，左不过小年那天家族亲戚吃一次饭，大年那天自己家吃团圆饭，初一去庙里上香，初二初三走亲访友拜年。
自从家人去世后，再隆重的节日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
时槿之听出了点冲的语气，满目茫然，小声道：“我不太想去。”
果然，不是她幻觉。
傅柏秋语气算不得冲，但较之方才严厉了好几分，眉心也皱起了，“不想去也得去，那是你的家，逢年过节都跟亲人团聚，哪有往外跑的。”
说完便想到了夏岚，这话当真站不住脚，主流文化下规矩是规矩，但并非强制，春节不回家的人多了去了。
夏岚要来，槿之就得走。
意识到自己一念间做出如此抉择，傅柏秋用力掐了下手心，安慰自己，不过是怕时老爷子怀疑她不让女儿回去过年而已。
“那你也会回家吗？”时槿之有点被她吓到，往后缩了缩。
“我家就在这儿。”
“嗯？你父母呢？”
傅柏秋眸色沉了沉，语气生硬道：“死了。”
不提还好，一提就触她神经，叫她想起当年，心又在油锅里滚了一遍。
“......对不起。”时槿之懊悔极了，连忙道歉。“可是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过这半个月呢？”
不想再跟她扯皮，傅柏秋下了最后通牒，一字一句道：“总之，春节我这儿不留人，合同上写明了，你回去也得回去，不回去也得回去。”
突如其来强硬的态度，让时槿之摸不着头脑，极为恐慌，几乎是立刻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
胸口闷闷的，难受，时槿之轻叹一声，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毛毛，我怕我去了就回不来了，上次那个所谓的我爸，他是怎么对我的，你也看到了......”
“不用担心。”傅柏秋打断道，“他如果不让你回来，我就亲自上门去要人。”言罢不动声色地抽开手。
眼神语气都是冷的，说出来的话却暖进心窝里，时槿之感觉到一点点安慰，抿了下唇，对她笑。
.
隔天，傅柏秋带时槿之去医院打针。
这人对注射器的恐惧是刻进骨子里的，她瞧见她畏惧的眼神，抱着她颤抖的身体，心口揪起一阵阵钝痛，只得温声软语安抚她，哄她，若非护士在，吻一下也未尝不可。
时槿之倒是想骗一个亲亲，可惜医生护士全程在边上，她连撒娇都得克制着。
打完针，又做了一系列检查，身体没有问题，重点查大脑。
医生问了几个问题，她们都如实答了。目前人情绪稳定，病情控制得很好，没再恶化，但何时能恢复记忆不好说，也许一年，也许三五年，十年，甚至更久，除非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
但这样风险太大，且捉摸不定，万一刺激出什么其他精神病来，很难办。
除了继续吃药、定期打针控制，唯一有效的方法只有保持心情舒畅。
从医院出来，时槿之半个身子缩在傅柏秋怀里，几乎是挂着她走的，也只有这个时候毛毛不会凶她，不会对她冷脸。
她的判断正确。
傅柏秋委实后悔昨天自己态度不好，但谁又能预料这种“后悔”能维持多久。
她对她好，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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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傅柏秋送时槿之回家。
天空飘着雨夹雪，细小的雪子噼噼啪啪落在车顶上，像儿时嘴里欢腾的跳跳糖。往年此时榕城已下过少说两场雪，不大，但好歹能构成雪景，今年却迟迟不见雪，眼瞧着前两天立春了，兴许也不会下了。
车子驶近庄园，四周寂寂无人，清冷安静得恍若隔世。
时槿之愁眉苦脸坐在副驾驶，心随着距离愈来愈近而一点点沉下去。家里人说要派车来接，她拒绝了，让毛毛送，争取点两人相处的时间，能多些就多些。
但再多的时间都会流逝，除非一辈子。
路上两人无话，傅柏秋开车专注，基本不言语，每每时槿之想说点什么，转头见她脸色淡漠，喉咙里的话又咽下去。
庄园入口处，她们被保安拦下来。
傅柏秋自觉降下车窗，指了指副驾位，“我送你们二小姐回来。”
保安看了眼一脸苦相的时槿之，颔首，按下手中的遥控，栏杆抬起，放行。
从栏口处到正屋大门需要五分钟车程，前半部分是树林，后半部分是花园，有喷泉、雕塑、网球场等设施，基本没怎么变，她还记得春夏两季这边一眼望去翠绿遍野，到冬天就显得萧条冷寂了。
车停正屋门口，傅柏秋转头：“到了。”
“你亲我一下。”时槿之揪住自己衣角，脸凑过来，“不然我不下去。”
“……”
傅柏秋眸光忽暗，抓着方向盘的手指曲了曲，没作声，似在犹豫。
某人不说话，脸贴得更近了，茶色发丝蹭过来。
“亲了你就下去？”
“嗯。”
睡都睡|过了，何况是亲一下脸，按说她不至于如此别扭，可心下就是主动不起来，干脆眼一闭，心一横，速战速决。
傅柏秋深呼吸着，闭上眼，唇瓣微微撅起，飞快地吻了吻她脸颊，如蜻蜓点水。
“好了。”
“太轻了，感觉不到，不算。”时&#183;赖皮&#183;槿之一本正经说。
傅柏秋皱眉：“你不要太过分。”
“那让我亲你一下。”
“……”
等不到允许，这人撑起上半身扑过去，双臂勾住她脖子，用力亲了下她的唇。
——啵唧！
特响。
而后时槿之立马放开她，拉开车门，逃似的下了车。
傅柏秋愣在车里，片刻回神，隔窗目送她被佣人迎进去，那一步三回头不舍的样子，心像是被烧开的水，翻起滚烫的泡沫。
手机响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打开微信，夏岚发来了一张机票订单截图。
后天下午D市飞往榕城，17：15落地。
接着夏岚又发来一条：【毛毛姐，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导航坐公交过去，不用麻烦你接我[纠结]】
每说一句话就带个小表情，像是语气的补充，可爱又让人心疼。
傅柏秋勾起唇角，笑着发了一条语音：没关系，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开车出去溜达一下。
【[表情]】
【你的声音真好听[表情]】
【我电话：15xxxxxxxx，就这么决定了，后天见】
【好】
傅柏秋收起手机，抬眸看了眼“玻璃房”大门，视线不经意掠过后视镜，惊觉自己一脸姨母笑，忽然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
像一只在外面“偷.腥”的猫。
.
小年当天停雨了，还有点阴，下午傅柏秋简单收拾一番，出发去机场。
榕城是个包容性强的大城市，外来务工者数量超过了本地人，眼下多数企业单位还未开始放春假，街上还算喧闹，等再过两天才会变成一座“空城”。
机场离得远，傅柏秋特意提前两小时出门，路上车子开得慢悠悠的，当真是出来溜达。她重回独居生活不过两天，心理上就开始有些不适应，习惯了抬头低头哪里都能瞧见那人，突然一下子人不在，倒有几分想念。
她把车开到出口停车场处，找了个位置停进去，摸出手机给夏岚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出来打我电话】
未读消息有十几条，全部来自时槿之，这两天那人拼命在微信上轰炸她，她尽量回了，安抚了，却于事无补。
【毛毛，我想你】
【一天看不见你我就难受】
【我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做什么都没精神】
【我们视频聊天好不好】
……
夏岚第一次坐飞机，位置选在了靠近引擎的窗边，不但视线被遮挡大半，还吵，嗡嗡嗡的，吵得她头疼。
榕城机场特别大，落地后她跟随人流去取行李，只感觉走了很久，久到她开始心慌，害怕迷了路，拿不上行李。她一直紧跟前面那位黄衣女士，频繁看手机上的转盘信息，就在这时弹出了微信消息。
半小时前，傅柏秋发的。
她轻舒一口气，莫名感觉到安心，而后终于跟随人群找到了行李转盘，她等，等了很久，又开始焦虑。
故障？意外？让毛毛等久了怎么办？
周边人太多了，她只能尽量站远点，与人保持距离，即便如此，也总感觉有无数道目光盯在自己身上，让她无处遁形。
等了约莫一刻钟，转盘才开始动，第三件就是属于她的黑色小箱子，她需得穿过四散站立玩手机的人们去拿。这次没有纠结很久，她走过去拿了，但不小心被一位女士碰了一下。
“对不起。”她条件反射道歉。
对方似乎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在夏岚脑海中被补充了无数含义，最终她拿到了箱子，不停地想着“有人在等我”，才彻底将陌生人无意识的眼神甩出大脑。
走出机场，她闻到了陌生城市的陌生味道。
她紧张地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一道清冽温柔的女声，与微信语音略有不同，像小石子轻轻落入湖中。
夏岚心脏狂跳，当活跃的思维要转变为语言时，笨拙得让自己都讨厌，“毛毛姐，我...我是夏岚......我在机场出口......”
她还想说点什么，譬如你在哪里。
“你出来过马路，到停车场来，就在出口前面一直走，进停车场之后不要停，直走，出口旁边倒数第二辆车，黑色捷豹，车牌号是榕A68320。”不需要她问，傅柏秋描述得十分详细，似乎知道她此刻心境，生怕她迷路。
这嗓音又与说单个字时不同，轻细中带着一丝愉悦，像旧时留声机里泻出的古老乐音。
夏岚手抖了一下，“好。”
.
停车场是露天的，傅柏秋挂掉电话后降下了车窗，向外望去。这里视野极好，一眼能望尽整条通道。
她看到一个年轻女孩走过来，身形纤瘦，穿米白色毛领短棉衣，高腰牛仔裤，平底短靴，手上拉着一只尺寸不大的黑色行李箱，肩上两根肩带，约莫是身后还背着双肩包。
人走近了，愈发看得清晰。
她皮肤很白，白到似乎有些病态，被及肩的黑色长发衬得更甚，整张脸清秀干净，乍一看好像会发光。那双眼睛虽大，但眼神里毫无生气，如一潭死水，神情透着厌世气息，嘴巴向内抿着，充满戒备，却又很脆弱。
是她吗？
“夏岚。”傅柏秋拔高音调，喊出那个名字。
女孩迟了一秒才顿住脚步，梦游般迷离的眼神倏地清醒，慌乱转瞬即逝，四下张望着。
就在前面两三步远的位置，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她目光扫过去，怔怔定格住。
那一刻夏岚以为看见了自己的画板。
女人约莫三十的年纪，灰色马海毛粗纺外套成熟大气，长发笔直如星河瀑布，妆容清淡，却抹了明艳的红棕色唇彩，眉眼间笑意温和，矜贵逼人。
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完全相同，甚至更加完美。
果然，她的画笔是画不出来的，只有亲自用眼睛看，亲身用心感受，才能相信这人真实存在。
死灰般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光，夏岚动了动嘴唇，小声：“毛毛姐......”
“叫姐姐。”傅柏秋温柔一笑，冲她伸出双臂。
夏岚眼神闪烁，笨拙地扯了下嘴角：“姐姐。”而后迟钝小心地迎上去，与她拥抱。
一阵清幽淡香扑面而来，夏岚轻吸了吸鼻子，像梦游一样神魂不觉，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便被松开了。
傅柏秋粗略打量她一眼，这孩子太瘦了，冬天穿得多也撑不起来，清清秀秀文文弱弱的，近距离瞧着更是像扶风弱柳，一吹就能倒了似的，有些许“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味道。
自己也曾经是这样子的。
夏岚有些局促，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虽然认识五年了，彼此的事情知晓不少，但今天初次见面，三维毕竟与二维不一样，紧张不亚于将她丢进人群里。
正纠结，耳畔响起低沉却温柔的声音：
“一个人过来，辛苦了。”
夏岚倏尔抬头。
傅柏秋牵起她的手，轻柔地握住，笑着说：“你很棒。”

第45章
与夏岚的缘分要从五年前说起。
彼时傅柏秋刚从失去全部亲人的打击中缓过来，慢慢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花费整整两年。那会儿多亏她在殡仪馆上班，日常见证生离死别，说服自己死亡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世界上比她更惨的人太多了，越是如此越要坚强。
工作的特殊性，加上吃药、心理治疗，她的抑郁症状逐渐减轻，好转。
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很清楚那种滋味。她在网络上看到有许多与自己曾经的状况相同，甚至比自己更严重更糟糕的病友，或发声求救，或自说自话，虽然她明知自己做不了什么，但仍是忍不住去回复，去倾听，语言安慰是苍白无力的，却比刀子好些。
她从不劝病友们要积极乐观，这四个字太残忍，是将他们推入深渊的手。
认识夏岚便是在这个时候。
夏岚在超话里发帖，说自己很努力地配合治疗，在吃药，但害怕有一天坚持不下去，希望有人能用邮件的形式和她互相讲故事，但不能有结局。
起初很多病友参与，傅柏秋也是，她只觉得这个人很特别，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她努力抗争的那股劲儿。点进夏岚的微博，没有纯粹的负能量，只有冷幽默式的日常，以及富有诗性的句子，还有画作。
画一些花草，人物，动物，有素描，有油画，有随手乱涂的线条。画什么都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她开始关注她，但并不期待她的回复。
可那天夏岚回复了她，并且告诉她，几十封邮件里，她只回了她一个人，表示想听故事，并附上自己要讲的故事，而只给其他人回了谢谢。
她说她的故事有趣。
然后她们开始了邮件往来，一周发一封，每封千字左右，两个人的故事互相足足讲了大半年，渐渐开始说一些别的东西，譬如脑洞大开，譬如人生哲学。
再后来，第三年，她们大致知晓了彼此的经历，会用第三方地址收寄一些小礼物，但都很自觉，不过多探寻对方的私生活。
直到去年加上微信。
夏岚说等自己情况稳定些了，就去看她。
她说好。
如今承诺兑现，两人都惊觉对方与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样。
“你很棒。”傅柏秋握着女孩的手，神色诚恳。她是真心实意地夸奖，觉得这个孩子太棒了。
能离开熟悉的地方，一个人来到陌生城市，于她而言是值得吹一辈子的骄傲的事。
夏岚抬眸与她对视片刻，竟没有不安和局促，小声说：“谢谢姐姐。”
不知怎么的，越有人理解她，反倒越想大哭一场。但是她不能，在姐姐面前不能丧。夏岚这么想，尽量让自己笑起来灿烂些。
这孩子好乖。
傅柏秋眯了下眼，抬手揽过她肩膀，“外面冷，上车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夏岚点点头，有些受宠若惊，被人揽着委实不太自在，但她不想挣开。
傅柏秋打开后备箱，接过她行李箱放进去，挺重，应该装了不少东西。而后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那一刹忽然想起时槿之。
【有人坐过你的副驾驶吗】
【有】
【谁】
【你啊】
莫名心虚。
夏岚很自觉地系好安全带，然后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后背微微倾斜靠住椅子，规矩得很。
虽然她反应挺迟钝，但近在眼前的东西亦忽视不了，譬如第一眼看到傅柏秋，她便直觉对方有股矜贵的气质，淡淡的，给人以温暖，又譬如现在，她瞧着这车子内饰好看且有质感，至少说明不便宜。
一个优秀美丽又多金的温柔大姐姐，真的像自己这样被抑郁的黑狗撕咬得遍体鳞伤过吗？
越想，越觉得自己都不配站在姐姐边上。
太丧了。
“夏夏。”傅柏秋上了车，关门，边系安全带边对她笑，“想吃什么？”
夏岚回神，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说：“姐姐决定吧，我一向没什么主见......”
一时口快，后半句话不该说出来的，夏岚顿了顿，想要收回已经晚了，不由懊恼，方才还说不能丧，谁知张口便是负能量。面对这么好的姐姐，自怨自艾个什么劲呢。
焦虑，忐忑，惴惴不安。
傅柏秋浑然不在意，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好啊，让我这个土著带你玩转榕城，就先尝尝我们本地菜吧。”
“嗯嗯。”
夏岚忙不迭点头，悄悄舒了口气，适才在想如果姐姐安慰自己，她罪过就真的大了，不想总是让别人安慰，因为知道没有用，反倒弄得别人累。
榕城菜以红烧、煨炖为主，保持食物原味，醇厚鲜美，口味较为清淡，与D市那边风味差不多，假如夏岚是川渝人，她倒要考虑对方吃不吃得惯了。
餐厅选在海边，虽然小年夜餐位火爆需预订，但榕城之大，总有空余，傅柏秋要了包间，两人都不喜嘈杂喧闹，故而包间是最好选择，安静，私密，放松。
夏岚吃饭规矩，傅柏秋不想加重她心理负担，便没有过多表现出照顾她的样子，饮料两人喝不一样的，各自放在自己手边，自己喝自己倒，边吃边聊些二人本身之外的事。见她喜欢吃哪个菜了，多吃几口了，傅柏秋以自己也喜欢吃为由头，喊服务员再上一道。
她如此不露痕迹，夏岚渐渐放松下来。
“几号开学？”
“三月三号。”
“大四是不是该实习了？”傅柏秋用纸巾擦擦嘴，歉然一笑，“我对国内大学的这些安排不是很清楚。”
夏岚讷讷点头，认真道：“嗯，十二月份校招我试了一家公司，但是做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
这话傅柏秋有点接不上了。
问原因，没必要，十有八|九猜得到，问打算，只会让这孩子更加焦虑，问想来大城市发展还是留在家乡，都出不了口。夏岚和自己一样没有父母，寄住在姑姑家，境遇很糟糕，这些年吃药治疗的钱还有学费，都是花她父母留下来的一点遗产，以及她自己画画赚的些小钱。
榕城虽然就业机会多，工资高，但相对的压力也大，生活节奏非常快，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随时都有可能发病。
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光了她所有力气。
“不过开学之后还有机会的，我可以重新面试，多走走，多看看。”夏岚庆幸姐姐没问，努力表现出积极的样子。
她试的那家公司规模中等，岗位是文职，最简单的收发资料，制作表格，她不是无法胜任，而是害怕那种环境，四五个人一间办公室，坐在一起，不可避免与同事沟通，每天从睁眼开始窒息，到晚上精神疲倦得很，却要靠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她坚持了二十几天，逃了。
傅柏秋险些脱口而出“我给你安排”，顾及这孩子自尊心，忍住了，琢磨着寻个合适的契机，自然一点说出来。
.
吃完饭，傅柏秋带夏岚去步行街逛了逛。
街上人不多，打消了她的顾虑，尽管如此，她仍是一路挽着夏岚，时不时说两句话，而后两人进了某品牌珠宝店。
店员微笑上前，夏岚顿时神经紧绷，浑身不自在，傅柏秋直接客气道：“我们随便看看，有需要再叫您。”一句话把人打发走，挽着夏岚四下转悠。
须臾，她看中了一条名为“少女之舞”的项链。
银色细蝴蝶结以钻石镶嵌，小巧精致，纯洁可爱，而蝴蝶结代表缱绻，象征爱与不可分离，她第一眼瞧着就觉得非常适合夏岚。
“夏夏，这条项链好看吗？”
“好看。”夏岚如实回答，她首次逛珠宝店，眼珠子都不知往哪放，不经意瞥见价格，暗暗心惊。
“喜欢吗？”
姑娘有种不祥预感，连连摇头：“我不要。”
傅柏秋没理她，对店员招了下手，让其把项链拿出来，自己捧在手里甸了甸，拎起来在她脖子前比划，赞叹道：“真的很好看，很适合你。”
女孩皮肤白，五官清丽，项链衬着更像易碎的珍宝，有一种出尘的美感。
夏岚：“……”
“把它当作姐姐对你的祝福，好吗？”傅柏秋柔声说道，唇角绽开温暖的笑容，手指轻拂过她柔软细滑的发丝。
头发仿佛有了知觉，吸收着这人手心的温度，而后脸也红了。夏岚凝视她温柔的眉眼，心倏地跳得飞快，嘴上愈发笨拙，只应了一声好。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笑，也没有人对她温声细语，更没有人处处照顾她情绪。
她觉得自己够坚强了，但不过是伪装的外壳，轻而易举便被柔软融化，溃不成军。只需要别人对她一点点好。
傅柏秋买下这条项链，不贵，一万出头，她没让店员包装，直接为夏岚戴上，空盒子提在手里。
逛到晚上快十点，两人回家了。
夏岚心绪沸腾不止，有些自责，一路都是姐姐在照顾她，自己像个没用的废柴，连回句话都木讷干瘪。当踏进眼前这栋小楼，她憋不住，拿出手机要给傅柏秋转钱，说是住宿费，觉得打扰了她。
“傻姑娘，你陪我过年，还要倒给我钱，这是什么理？”傅柏秋笑着抱住了她。
夏岚纠结：“可是......”
“有人陪我高兴都来不及。”傅柏秋拍拍她脸蛋，“好了，我去拿被子帮你铺床。”
“……”
一楼小卧室空置，里面放了一点时槿之的东西，但不影响住人，傅柏秋拿了新被子下来，夏岚同她搭手一起铺好，然后按她引导去洗澡。
抱着衣服和洗漱用品经过客厅，她才注意到窗边有架漆光油亮的三角钢琴，神色惊喜，“姐姐，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傅柏秋试水温出来，看了钢琴一眼，“这是朋友的，她住我这儿，回家过年去了。”
“你会吗？可以玩一玩。”她说的“玩”是像自己这样，一只手弹《两只老虎》。
夏岚点点头，笑了一下，“今天不了，姐姐早点休息，我去洗澡。”
“嗯，晚安。”
“晚安。”
傅柏秋上楼，自己也准备洗个澡睡觉，刚一进房间，手机就响了。
——“时”
还是这个备注。
她微微皱眉，指尖划过接听键，“怎么了？”
那边顿了两三秒，委屈的声音汹涌而出：“毛毛，你都不回我消息......”
.
时槿之卷着被子趴在床上，双目凝视天花板，一眨不眨。
如果说与毛毛住在一起，能让她暂时忽略自己失忆了，很开心，那么住在家里就是时时刻刻被提醒自己失忆了，很不开心。对于这个家，她没有丝毫归属感，回来不过两天，只觉得度日如年，每分每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姐姐从美国回来了，带来了她的白人男友，高鼻深目，体态健硕，一副资|本主义精英的样子。
也是今天小年夜她才知道，自己还有两个异母弟弟，其中大点的那个在国外读书，也回来了。
此外，哥哥也带着老婆孩子回来，那孩子叫晚晚，喊她一声二姑。
二姑，她可真够二的。
一大家子人虽多，但并不热闹，每个人都畏惧时老爷子的威严，饭桌上客套话马屁话说了一箩筐，尤其是后妈，生怕少说两句会被扫地出门似的。
无比痛苦之下，时槿之不断给傅柏秋发消息。
然而毛毛从傍晚开始便不理她了。
无奈之下她一通电话打过去，那人的语气竟然有些不耐烦。
【毛毛，你都不回我消息......】
【怎么没回，下午不是陪你聊天了吗】
【我是说晚上】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抱着手机，你都多大的人了，能别这么幼稚吗】
【……】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你陪我聊聊天不行么】
【我不想听你抱怨家里人】
【……】
【我洗澡睡觉了，晚安】
电话挂断那一刻，时槿之泪流满面。
她仿佛是个被抛弃的小丑，甚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人忽冷忽热的脾气是她心上的定时炸|弹，倏尔将她炸得粉碎。
——笃笃
“槿之。”外面是姐姐的声音。
接着门被推开。
一个枕头凌空飞过去。
时榕之被迎面砸个正着，软软的，不疼不痒，她弯腰捡起枕头，反手带上门，见妹妹双眼通红，满面怒容，无奈叹了口气：“槿之......”
“出去。”
“爸就是那个脾气，好面子，你别往心里去。”榕之拍了拍枕头，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方才席间，家里来了许多亲戚朋友，都是是有些头脸的人物，原本吃饭吃得好好的，觥筹交错，宾主尽欢，老爷子非要让槿之弹个琴助什么兴，槿之不愿意，烦躁了，让老爷子脸上挂不住，说了她几句。
何茹是个机灵的，连忙打圆场，让自己的小女儿去弹。老爷子免不了又说两句，说得槿之直接扔筷子走人。
这脸是丢大发了。
“我不知道时先生什么脾气，他让我不开心，他也别想开心。”
“槿之，话不能这么说......”
“我不想听！”时槿之烦躁地挥开她手，翻身下床。
姐姐一愣：“你去哪儿？”
“找毛毛。”

第46章
“我去找毛毛！”
“回来！”时榕之慌忙起身拉住妹妹，急道：“你这么晚跑出去，让爸知道了又得发疯。”
发疯。
哈哈哈哈。
时槿之撅了下嘴，没忍住笑，又拼命板起脸的样子，说：“你也知道他是发疯，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他只盯着我一个人咬，我优秀我活该是吗？别说我现在对你们这些所谓的家人一点感觉也没有，我猜就算是我没失忆，跟他关系也不好吧？”
一语中的。
时榕之叹了口气，揽过她肩膀，安抚道：“槿之，我们先不说这个，你想想，你现在这样子走了，爸一疯，也许就要去你的毛毛那儿抓人，这次难保他不会把气撒在你朋友身上，你想让人家平白无故倒霉吗？”
“……”
“就再忍几天吧，今晚已经过去了，后面就只有我们自己一家人过年，这两天我跟大哥尽量分散一下爸的注意力，等初一你再走。”
时榕之搂着妹妹往回走，轻按她肩膀让她坐下，温声细语哄着。
“好吗，槿之？给姐姐一个面子嘛。”
天然蚊香弯的时槿之对女人总是更宽容，何况这亲姐姐是所有家人中最令她感到舒适的，卖个面子也不是不可以。
半晌，她眉毛一挑：“行吧。”
“但是我最多除夕晚上吃了年夜饭就走。”
眼瞧着骄傲的妹妹让步不容易，虽说不记得了，但性子压根没怎么变，时榕之无奈笑笑，摸摸她后脑勺，妥协道：“好，我和大哥会说服爸的。”
“那好，我要睡觉了。”
“这么早？不再等等？”才十点多。
时槿之微眯起眼：“你舍得把姐夫一个人丢房间？”
“他......”榕之噎了一下，“槿之，我们再聊会儿天吧？”
“你在躲他。”
“……”
“有情况！”时&#183;八卦&#183;槿之轻轻推了她一下，“不说我就把你赶出去。”
啧。
榕之脸上浮起淡淡绯色，似乎欲言又止，“我...我等他睡着了再过去。”
“为什么？你们都没有X生活的吗？”
——噗！
怎么说也在美帝念了那么多年书，工作了几年，不至于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就尴尬，时榕之一本正经敲了下她脑袋，“就是太累了，不想那什么才晚点回去，你这个单身狗，不懂别问。”
“谁说我是单身狗......”
“哦？”
时槿之抿住唇，不由想到毛毛。那是她前女友，严格来说，自己的确是单身狗。
“行了，你睡吧，我去楼下转转。”
“晚安。”
时槿之坐在床上瞪眼，目送姐姐出去，正要关灯躺下，倏地听见外面传来一声“oh sweety I got you......”
“……”
.
在家依旧度日如年，时槿之辛苦憋着不给傅柏秋发任何消息，而后伤心地发现，对方也不主动给她发。
除夕夜，合家团圆。
家里全部的灯都开着，灯火通明，客厅大液晶电视播放着喜气洋洋的广告，而沙发上却空无一人，只摆了个全家福相框，仿佛他们在看电视，为这份寂寥平添些热闹。
傅柏秋在厨房准备年夜饭，夏岚帮忙。今天菜特别贵，平时十八|九块一斤的五花肉涨到三十多块，牛羊肉更别提，素菜也涨得凶，但这挡不住她超市扫荡的脚步，厨房菜篮几乎堆不下。
自从家人去世后，春节于她而言不过是三百六十五天中普通的一天，没有喜悦，亦没有祝福，轮到值班就去上班，轮到休息就在家看书睡觉，三餐随便吃一点，恍恍惚惚便过去了。但今年，今天，她想走出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一切就从这顿用心准备的年夜饭开始。
“姐姐，你这样刮鱼鳞不对啦，看我的。”夏岚捧走她手中滑溜溜的鲤鱼，这鱼晕了，但神经还在蹦跶，不时甩两下尾巴，吓人。
只见夏岚左手按住鱼头，右手抄起菜刀，从鱼尾部开始逆着鳞片方向唰唰唰刮几下，翻个面再来，一干二净。
手起刀落，开膛破肚，取内脏挖鱼鳃一气呵成，熟练又利索。
傅柏秋看得目瞪口呆，自己不常吃鱼，嫌弄起来麻烦，今天过年才买了一条活鱼来收拾，手法从网上现学，十分生疏。
“这么厉害？你在家经常做饭吗？”
“初中就会了。”夏岚腼腆地笑笑，“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有时候姑姑和姑父忙，我跟表弟两个人在家，就我做饭。”
“姐姐要不要尝一下我的手艺？”
“好啊。”傅柏秋笑着点头，“这条鱼你来做，我想吃糖醋的。”
“没问题。”
这两天带夏岚转遍榕城，两人熟悉了些，这孩子放开不少，笑起来不再拘谨僵硬，偶尔还会跟她开小玩笑，她打心眼里高兴，想等春假前三天过去，再带她到周边景区玩一玩。
有夏岚帮忙，年夜饭做得很快。
两个人六道菜，一道甜品一盆汤，她们给每道菜都取了名字，分别是年年有余（糖醋鲤鱼）、蒸蒸日上（鱼香蒸茄子）、团团圆圆（荷香珍珠丸）、步步高升（蟹炒年糕）、吉祥如意（红枣焖栗子鸡）、合家欢乐（盐水大虾），甜品是紫薯土豆泥，汤是山笋菌菇汤。
傅柏秋看着餐桌，恍然以为回到了小时候。
“姐姐，谢谢你。”夏岚不会喝酒，亦喝不惯酒，便举着盛满果汁的杯子与她碰了碰。
“我以前觉得，过年一定要热闹，要人多，后来我变了，越来越喜欢人少，清净，就比如今天，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比吃药还有用。”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傅柏秋温柔地笑着，眼里水光潋滟：“我也很开心，终于有一个懂得的人陪我了。”
夏岚微怔，神色倏尔迷离。
见对方没有要详细说开的意思，她识趣不问，只边吃菜边傻笑。
到今天，姑姑一家也没有打过电话来询问，总归是不在乎她的，但她一点也不难过，因为有姐姐。而对傅柏秋来说，亦早就习惯了。她们仿佛被遗忘在城市的角落，互相取暖。
吃完饭，傅柏秋收到了徒弟的红包，转手给徒弟发了个更大的，聊了几句。
“夏夏，放烟花吗？”她变戏法似的拎出来一个袋子，里面装满袖珍小巧的“童年回忆”。
夏岚欣喜，却颇有顾虑，“可是现在不让放了啊......”
“小烟花不要紧，你看，都是我们小时候玩过的。”傅柏秋随手掏出一盒仙女棒，在她眼前晃晃，“走，去院子里。”
今夜天阴，云层厚密，院子大门两旁的壁灯发出幽幽光亮，附近相邻的几户人家都回乡过年了，周围静悄悄的。
傅柏秋提前囤了些烟花，仙女棒、地老鼠、小蜜蜂等，尽是童年回忆，现在要买到这些不容易，她特地去周边县城小镇上淘。
室外很冷，虽然未起风，但潮湿的冷空气像自带吸盘似的，密集着往人身上贴，钻进衣服里，又像无数根细微的针头，从毛孔开始扎着露在外面的皮肤。
夏岚两手各抓一根仙女棒，四散溅开的火星子划破冷凝的空气，映衬着她脸上明媚的笑容。
黑暗寒冷的夜，那星星点点火花发出的光与热明亮而珍贵，像密不透风的绝望被撕开数道口子，漏进一丝叫做希望的光。但它终究会熄灭，数量再多也会烧完，等不到黎明来临。
她们把烟花放光了，夏岚说准备了礼物。
“本来想在新年第一天送给姐姐，但是我憋不住了。”她回房间捧着一个纸盒出来，站在傅柏秋面前，灯光下脸色绯红。
傅柏秋双手接过，惊喜道：“给我的？能打开看看吗？”
夏岚紧张点头。
她不确定姐姐是否会喜欢。
纸盒里是一件驼色披肩，毛质细腻，手感滑软，边缘部分手工绣了一幅人脸肖像，傅柏秋轻轻“啊”了声，怎么瞧都觉得这脸很像自己，不由抬头问：“这是我吗？”
“嗯。”夏岚屏住呼吸。
“太像了......”傅柏秋赞叹着，微微睁大眼睛，“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肖像的眉眼轮廓，仿佛是照着她七八分画下来的。明明此前两人不曾见面。
夏岚双手交握，用力掐紧了，小声说：“我想象中的你是这个样子的。”
少女眼中光华闪烁，忽明忽灭，傅柏秋神色微怔，似乎窥见了什么隐秘的东西，转瞬即逝，她嘴角笑痕更深，“谢谢夏夏。”
说着扬起披肩抖了抖，围到自己身上，恰好肖像那部分垂在身前。
“好看么？”
“好看。”夏岚微笑，“姐姐喜欢吗？”
“很喜欢，刚好就缺一件披肩，而且是人像限量版，全世界仅此一件哦。”她开心地转了个圈，走到穿衣镜前细细打量。
纯驼色，符合她不爱花哨的喜好，料子亦不错，绣工更是无话可说，适合再暖些的天气穿。
夏岚凝视她背影，眼角有些湿润。
.
天寒地冻，夜色深沉。
一辆跑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槿之哼着歌下来，头也不回往里走，刷卡，进大门。
想到自己终于从那冷如坟堆的“玻璃房”里逃离，很快就能见到毛毛，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五六分钟路程硬是缩减到三两分钟。才到院子前，就隐约听见钢琴声，她诧异，摸到钥匙按开院门，进去没几步，脚下好像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瞧，满地残余烟花纸屑。
一个人放烟花？
时槿之脑补那般情形，顿觉心疼，匆忙迈上台阶，输了密码，正要按下指纹，里面再次传来钢琴声，轻慢的调子，非常耳熟。
啧。
是《穿越时空的思念》。
毛毛什么时候会弹钢琴了？
这种矫情暧|昧的动漫曲，即便简单，一个连五线谱都不认识的人，也不可能三四天内做到双手协调，更何况弹得流畅。
铁定是偷偷学很久了。
时槿之抿唇偷笑，想着给那人一个惊喜，按下指纹后悄悄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未料到情况根本不如她所想......
.
琴凳上两道背影，弹琴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傅柏秋贴她坐，手臂搂着她肩膀，两人脑袋紧挨一起。
“你也看《犬夜叉》吗？”
“嗯，姐姐也看？”
“童年回忆。”傅柏秋轻叹，“我小时候最喜欢杀生丸了，不听声音总觉得他是个高冷大姐姐。夏夏喜欢里面的谁？”
夏岚手上停住，说：“我喜欢桔梗。”
“因为她孤身一人，只与死魂虫相伴吗？”傅柏秋猜了七八分。
夏岚点头，神情有些落寞，嗫嚅道：“嗯，她肩上背负着太多命运，要顾虑很多事情，死而复生，生又赴死，完成自我救赎，她没办法像戈薇那样自由，快乐。”
“……”
“很多人觉得今生过不好，希望能有来世，但其实来世的你已经不是你了，就像桔梗和戈薇，她们灵魂相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我认为灵魂只是生命的载体，它不能决定人的性格，自然也就不存在同一个灵魂，一模一样的人，所以，如果是我，我不希望有来世。”
女孩的声音透着淡淡沧桑，虚空而缥缈，傅柏秋感觉心被猛地抓了一下，生出几许酸涩。
同龄孩子都在憧憬未来，为即将踏入社会做准备，她却在想这些东西。
“夏夏......”
——砰！
大门倏地震响，两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到来人，傅柏秋下意识皱眉。
时槿之脸色阴沉，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冰冷的目光落在夏岚身上，倏地几步上前，一把拽住她胳膊，“谁让你碰我的钢琴了？！”说着手上一个用力，硬生生将她从琴凳上拽下来。
夏岚摔了个趔趄，胳膊肘重重磕在瓷砖地面上，疼得皱眉。
“夏夏！”傅柏秋回过神，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把人扶起来，“没事吧？撞到哪儿了？”
这突如其来一下子，夏岚懵了，怔愣着没反应。
傅柏秋转头瞪向罪魁祸首，却见那人眼眶通红，目光含着一丝受伤，不忍怒骂，只得烦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回去过年了？”
“我住这里，我不能来吗？”时槿之咬紧了牙关，声音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视线掠过木偶一样没反应的夏岚，又见傅柏秋紧紧搂着这人，一副小心宝贝的样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是谁？”
“......”
傅柏秋不知为何莫名心虚，扭头避开她目光，不咸不淡道：“我朋友。”
此刻场景像极了捉.奸，时槿之是正妻，夏岚是小.三，而傅柏秋自己则是那个偷.腥的丈夫。
“朋友？朋友......”时槿之重复念着这个词，眼泪簌簌滑落脸颊，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逐渐哽咽到含糊不清。
质问，控诉，发怒，这些统统都不可以，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么做，不允许她在外人面前失态，但仅仅是保留最后一点脸面罢了，她的尊严早在看到这两人相贴而坐的那一刻被践踏得干干净净。
这些天她身陷冰冷陌生的地方，度日如年，为了早点回来，不得不努力在所谓的父亲面前装乖卖笑，拼命克制着想念，不发消息惹人烦，好不容易回到自以为温暖的地方，能见到熟悉的人，却被当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难怪连一句新年问候都没有。
难怪前两天那么不耐烦。
“朋友。”她深深抽了口气，浑身发抖地念出来，倏尔冷笑一声，抹了把脸，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用力摔上门。
傅柏秋怔在原地，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只觉脑袋里有根神经突突地跳着，跳得她头疼。
“姐姐......”夏岚讷讷出声。
傅柏秋恍然回神，揽着她肩膀的手颤了一下，另一手抚上她脸颊，“夏夏？没事吧？我朋友她...脾气臭惯了，不是针对你的，这事怪我......”
“没事，姐姐。”夏岚轻声打断，嘴角扬起微笑，“我有点困，先去洗澡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
夏岚见她一言难尽的样子，抱起她胳膊晃晃，吐了下舌头，“我等姐姐明天带我去庙里上香，要很早起来的。”
傅柏秋并未松口气，只宽慰地笑了笑，点头。
看着那姑娘拿着睡衣进浴室，她视线转向时槿之的房间，叹了口气，走过去敲门。
——笃笃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提醒道：“我要进去了。”言罢等了几秒，推门而入。
时槿之坐在飘窗上，双腿半屈起，头埋在膝盖上，一缕茶色卷发垂落身下软垫，空气中传来低低的抽泣声，那身影孤寂而落寞。
心脏被重重捏了一下，傅柏秋微微皱眉，带上门，缓步走过去，低眸凝视她颤抖的肩膀，轻声道：“对不起。”
“我不该不经过你同意，让别人用你的琴，今天是我的错，你随意骂我。”
抽泣未停，含着呜咽。
傅柏秋被她哭得有些烦躁，语气微冷：“你只会哭是吗？”
道歉归道歉，刚才这人直接动手的事儿还没完。
好声好气讲话不理，非得她态度生硬了。果然，时槿之抬起头，露出布满泪痕的脸，控诉道：“我在家担心你一个人，你倒好，金屋藏娇，还让她睡我的一楼？”
“我自己的房子，我不能请朋友来玩吗？”
“朋友？你们又搂又抱的，脸都贴到一起去了，这是哪门子朋友？”她嗓音有些哑，鼻音很重。
所以这才是重点。
与钢琴无关咯？
傅柏秋无奈又好笑，一字一句道：“时槿之，你搞清楚，我和你只是合同利益关系，你我无权干涉对方的私人生活。未经你同意碰了你的东西，是我的错，我很抱歉，也请你有火冲我发，因为是我让夏夏碰的。还有，按照合同，一楼是你地盘，我违规在先，我会赔偿你，然后让夏夏搬到楼上住，这样可以了吗？”
感情之事最为复杂，所以她今天不想谈感情，只讲公事，唯有公事公办的态度才能掰扯得清。
时槿之怔怔地看着她，抽噎不停，眼泪愈发汹涌流淌，嘴唇微微颤抖：“不可以，我不让她睡楼上......”
“那你到底想怎样？”
“不行...毛毛...你不能让她睡楼上...只有我可以...你不能....你不能......”时槿之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爬起来抱住她，哽咽着哭腔一遍遍重复，最后话都说不清了，干脆就呜呜地哭起来。
“你是我的毛毛...你怎么能跟别的女人睡一张床...你不要我了......”
她像个被母亲丢弃的孩子，迷茫而无助。
她说她不要她。
怎么可能，明明是她一直在等她，七年了，等到心死，等到绝望。
这女人真是......
傅柏秋一下子就心软了，仰起脖子深呼吸着，闭了闭眼睛，轻轻环住她腰|背，柔声哄道：“我没说跟夏夏睡一张床，我睡书房，她去我房间睡，你想哪里去了。”
“我不准！”怀里人哑着嗓子喊，“你房间只有我能睡！”
“那你说，我要怎么安排？”
沉默。
傅柏秋轻拍着她的背，无奈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夏夏有抑郁症，在吃药治疗了，但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她卖惨，只是想让你了解大概的情况，我把夏夏当妹妹看待，她第一次来榕城，人生地不熟的，我作为朋友怎么能不管她？换做是你，你会么？”
“况且她还小，大学还没毕业，你觉得我是吃嫩草的人吗？”
这是个占有欲极强，能吃一缸老谭陈醋的主，从前就如此，失忆了也没变，叫她生气又心疼。
半晌，时槿之止住抽泣，小声道：“一楼就一楼，反正就是不准离你太近。”
“是啊，我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谁知道你突然杀回来......”
“我想你还不行么？”一说这人又要哭。
傅柏秋连连改口：“行，行。”
好难伺候一祖宗。
时槿之勾着她脖|子不松手，在她脸上、耳朵上亲了又亲，这才稍稍后退一点，抬起头来：“她什么时候走？”
“元宵前两天。”
“哦。”
嘴巴撅了一下，又问：“她知道你取向么？”
“不知道。”
“真的？”
“我发誓。”傅柏秋竖起三根手指。
时槿之倏地松了口气，又搂紧她，撒娇似的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槿之。”
“嗯。”
“你在夏夏面前尽量友善一点，就当帮我个忙，好不好？”为哄人，傅柏秋豁得出去，主动吻了吻她额头。
时槿之垂眸偷笑，撅起嘴巴：“亲我一下就答应你。”
——啵唧！
傅柏秋毫不犹豫地吻上去，特响。而在时槿之看来，这不过是她为了照顾那女人的妥协，平时要她亲一下，磨蹭半天，不情不愿的，没有今天半分爽快。
想到这些，心里止不住冒酸泡泡。
“今晚跟我睡。”她试着要求更多一些。
傅柏秋皱眉：“又得寸进尺是不是？”
“不睡就不睡......”委屈。不敢强求，毛毛不答应便算了。
“还生气吗？”一只手拂开她额前发丝，掖至耳后，时槿之抬起头，触及她温柔的目光，心软乎乎的，摇头。
“那是不是要解释一下，为什么突然跑回来了？”
“……”
虚伪的女人，温柔不过三秒钟，脸又黑了。
时槿之眼神飘忽：“说了，想你想的。”
“没别的？比如跟你爸吵个架？”傅柏秋捉住她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再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她了，以前只要跟家里吵架，一准儿委屈兮兮跑过来。
到今日她才明白，什么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时槿之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能不了解你？”
“……”
“嗯？”
时槿之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含糊不清道：“也不算吵架，只是不喜欢那地方，唉，不想说了，毛毛，你都不安慰我么？”
“怎么安慰？”
想到医生说的话，要让她保持心情舒畅，傅柏秋愈发心软，摸了摸她后脑勺。
突然，一只爪子爬到身前，不轻不重地掐了下。随后，时槿之抬眸坏笑：“你说怎么安慰？”
说着又掐了一下。
傅柏秋浑身颤栗，猛地抱紧她，抬手一个暴栗敲在她头上，“满脑子黄.色废料！”
“毛毛说什么？我听不懂？”
“很晚了，睡觉。”
“不许走。”时槿之一个转身将她抵在墙上，“陪我一晚吧，毛毛，我保证不乱动。”
傅柏秋斜她一眼：“我信你个鬼。”
“……”
“早点睡，明天要...唔......”话未说完，温|热的唇堵上来，带着那人热烈又甜腻的气息。
从窗到墙，从墙到床。

第47章
深夜，守岁时辰已过，傅柏秋失眠了。
身边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冗长。皮|肤相触之际，热|意肆涌，撩起心底一阵又一阵冲动，可越是如此越要克制，她今晚已经没忍住放.纵了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放纵过，就更没有理由逃避。
她陷入了混沌不清的境地，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要怎么做，对于两人的关系认知愈渐模糊，甚至有些厌恶自己。
她问自己，还爱槿之吗？
若爱，为何控制不住脾气，屡屡像报复一样肆意伤害。若不爱，为何又一次次亲密，给自己也给对方虚空的希望。
夜长深寂，静谧无声。
傅柏秋仰面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长叹一口气，手无意识抓住身边人的腕子，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有些粗糙的皮肤，心猛然一刺，痛得打了个哆嗦。
这条疤......
她眼框倏地酸涩，小心捉着这只腕子凑到唇边，吻了又吻。
片刻，她又惊觉自己旧情泛滥，心里顿时烦躁不已，将那手腕放回原处，翻了个身，背对着旁边人。
闭眼又睁眼，还是睡不着。
纠结之下，她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
墙上挂钟“咔哒咔哒”走着，显示凌晨一点半，傅柏秋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个精光。
客厅空调已经关了有一段时间，寒气侵袭下穿着睡衣的她冷得瑟瑟发抖，她抬头望了眼二楼，思索要不要回自己屋，转念想到那人明早起来发现自己不在，兴许又要哭闹一番，便打消了念头。
经过小房间时，门缝底下漏着光。
夏夏没睡？
傅柏秋心一惊，悄然靠近，犹豫了片刻，抬手轻轻敲门，“夏夏？”
门缝下那丝光线瞬间消失，同时里面传来非常轻微的按开关的“啪”一声。
傅柏秋：“……”
她原地站了会儿，心里五味杂陈。
怪她，处事不周，一下子伤害了两个人，愈发觉得自己像个渣，挫败感满满。
突然，脚下又亮了，接着房门从里面打开。
“姐姐......”夏岚似乎被吓到，“你怎么还没睡？”
傅柏秋亦惊讶，而后微笑：“看你也没睡，想找人说说话。”
屋里开着空调，与门外空气冷热交织，夏岚见她缩着手，连忙拉她进屋，“快进来，外面冷。”
床头摆着一个画板，上面夹了张素描纸，被衣服遮盖住，瞧不见画的什么，傅柏秋亦不刻意去看，只随意扫视一圈，坐到床边。
夏岚也坐过去，但没挨她太近，“姐姐，你不用安慰我，我真的没事。”
“傻瓜。”
“……”
傅柏秋捉起她的手，拍了拍手背，“夏夏，你认识今天来的那个姐姐吗？”
夏岚点头：“一个明星。”
“噗...哈哈哈。”傅柏秋忍俊不禁，“不是明星，她喜欢别人喊她艺术家。”
“有......区别吗？”夏岚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我不太懂娱乐圈这些。”
她虽然会弹钢琴，但也只是小时候学过电子琴留下的丁点基础，到大学才摸过真钢琴，因为琴键太重而不适应，也未考过级，顶天了不过弹个流行曲乐呵乐呵。
在她的认知里，娱乐艺术是一家。
傅柏秋笑着刮了下她鼻子，“真可爱。夏夏，我好喜欢你。”
夏岚一怔，沉静如幽潭的黑眸陡然翻涌起水花，沸腾滚烫，她的心就在这水花里愉悦地扑腾，浮浮沉沉，好似飞上了天际。
“你知道的，我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七岁，打小就调皮捣蛋。我从小到大都希望我妈能再生个妹妹，可是一直没能如愿，现在看到你，我终于知道有妹妹是什么感觉了。”傅柏秋揉了揉她脑袋，眼睛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夏岚又一愣，笑容倏地冻在唇上，潭水渐渐干涸，她的心被冰封住，一下子掉进深坑。
姐姐喜欢我。
把我当妹妹。
我不能贪心。
“可惜后来，我的家人都不在了，别说妹妹，连我嘴上嫌弃心里爱护的弟弟都没了。”
“他如果还活着，就跟你同岁，像你一样即将大学毕业，也许会不服气家里安排，出去自己闯荡，也许在外面碰得满头包又乖乖回来了，然后嘲笑他老姐嫁不出去，哈哈......”
傅柏秋眼里的光渐渐熄灭，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
“姐姐。”夏岚反握住她的手，一时着急想安慰她，却笨拙得不知如何开口，纠结半晌才道：“你不嫌弃，我...我愿意做你妹妹......”
傅柏秋仰了仰头，把泪意逼回去，伸手抱住夏岚。
少女的下巴抵着她肩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安静乖巧。这一刻她感受到莫大的安慰，手轻抚着女孩细软的发丝，“夏夏，你记住，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姐姐，你有一个可以躲起来睡觉的地方，当你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就到姐姐这里来睡觉。”
“好。”夏岚身子抽了抽，轻声应下。
傅柏秋闭上眼睛笑了，抱住夏岚，就好像抱住七年前的自己。
没关系，她挺过来了，变得强大了。她可以成为自己的依靠，也能给予别人依靠，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全世界抛弃、走投无路到自杀三次的自己。
她这么对自己说。
.
翌日大年初一，傅柏秋早早起来煮饺子。
这边传统习俗是“初一的饺子初二的面”，小时候每年春节都吃，这几年独自一人不讲究，今年重新捡起来。她准备了三种馅料的饺子，猪肉三鲜、虾仁玉米和香菇芹菜，买的时候反复念叨时槿之在家过年，不用买那人爱吃的虾仁玉米陷，最后却还是买了。
夏岚也起得早，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发呆，然后慢慢爬起来。
客厅空无一人，厨房有动静，她怔了怔，走过去，看到傅柏秋在灶台前煮东西，麻木的感觉缓和了些，“姐姐，新年好。”
“新年好啊，夏夏。”傅柏秋转头对她笑，“我煮了饺子，快去洗漱，等会儿下来吃。”
“好。”
夏岚点头，去楼上浴室洗漱。
按说楼下也有卧室，没必要那么麻烦去楼上，但经过昨晚的事，她觉得自己明白了点什么，不问，心里有数便好。
刷牙洗脸，夏岚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一番，眼神清亮了许多，整张脸仍是木的，还好，笑的时候很完美，瞧不出来。她拍拍自己的脸，下楼，恰好看到时槿之打着呵欠从隔壁房间出来，满脸没睡醒的样子进了一楼浴室。
脚步顿住，纠结。
她想跟这位姐姐道歉，犹豫的功夫，脚往下走了几个台阶，慢慢到一楼了，停在浴室门口，有些焦虑。
过了会儿，时槿之从浴室出来，迎面与小姑娘遇个正着。
二人皆愣。
时槿之第一反应是防备，可想起昨晚毛毛的请求，倏地扬起笑脸，“新年好，小妹妹。”
夏岚懵了，嘴唇微微蠕动，小声说：“新年好，姐姐...那个...昨天对不起，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
“没事，应该我向你道歉，我昨天太冲动了，对不起。”姑娘看起来胆小不经吓的样子，时槿之觉得自己若是语气重些，就成了村头恶霸。
此刻她沉浸在昨晚放纵的甜蜜里，心情好的不得了，加之毛毛是把这姑娘当妹妹，亦不知道性取向，住段时间就走了，她没什么好吃味的。艺术家得有艺术家的形象和风度。
“你喜欢钢琴，我们可以交流一下。”她真诚说道。
夏岚更懵了，既惶恐，又有些受宠若惊，无意识摇头道：“不麻烦了，姐姐，我不想让你们闹得不愉快......”
“你们俩在这聊天呢？我饺子都煮好了。”傅柏秋端着两盘饺子出来，侧目看了她们一眼。
时槿之&夏岚：“……”
傅柏秋把饺子放桌上，又拿了小碟和筷子，招手示意她们来吃，而后转身回厨房洗锅。
天冷，她开了热水洗，水池里升起腾腾白烟。
“毛毛~”时槿之悄悄跟进来，从后面抱住她，双臂紧紧环住她腰背，下巴抵着她肩|颈轻蹭。
傅柏秋身子一僵，偏头贴住她脸颊，“不去吃饺子？”
“想抱你。”时槿之闭上眼睛，吻了吻她耳朵，“谁让你起那么早，我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要给祖宗煮早餐，没办法。”
“谁是祖宗？”
“你啊。”傅柏秋笑着掸了下手指，溅她脸上几滴水珠。
时槿之心花怒放，“啵唧”亲她一口，“那毛毛不生我气了吧？”
“啊？”
“你说得对，人家是客，我们是主，哪有主人怠慢客人的道理。我会跟夏夏好好相处的，保证不让你难堪，你也别再凶我了好么？”
小心翼翼甚至透着卑微的语气，傅柏秋蓦地心口绞痛，手指用力捏紧了抹布，即便锅已经洗干净了，也不停擦拭着，用水冲，而后轻轻“嗯”了声。
不会了，再也不会凶她了。
她有什么资格凶她，不过是仗着这人只记得自己罢了。
风水轮流转，两人状态调转，当初骄傲的小公主何时如此低声下气过，如今见着了，她一点也不觉得痛快，反倒愈发难过。
——啵唧！
时槿之撅着嘴亲她一下，往她耳里吹了口气，“毛毛昨晚真棒。”说完红着脸松开她，一溜烟跑出去。
棒什么？
傅柏秋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耳尖发热。
.
离小区二十分钟车程的近郊处，有一座香火旺盛的寺庙，显恩寺。
傅柏秋不信佛，但外公外婆信，二老生前常来庙里烧香礼佛，供奉些香油钱，认识了几位佛门师兄师妹。当年空难，庙里得知后为她全家人做了一场超度法事，她感怀在心，每年正月初一都来上香，往功德箱里放很多钱。
来得早，庙里人还不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烛味。
“你们要上香吗？”傅柏秋问身边两人，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
二人同时点头。
大雄宝殿外有香炉，傅柏秋领着她们走过去，各自拿了三根香，在红烛上点燃，轻轻晃一晃，明火灭，青烟起。
这座庙上香不收钱，亦没有门票，往来信众只要愿意，皆可进来殿前上一柱保香，保佑升官发财，事事顺遂，无需还愿。若具体要求什么事，则烧高香，需要还愿，这个才收钱。
烧完香，三人各自拜了三拜。
傅柏秋独自进殿，往功德箱里放了一万元现金，又在佛前拜了拜。夏岚和时槿之各放一百块，也跟着拜。
庙里来上香的人渐渐变多，三人准备回去。
时槿之埋头玩手机，忙着回复微信上各类祝福消息，红包发来发去，吉祥话说来说去，只片刻分神的功夫，再一抬头，就见傅柏秋挽着夏岚走到了祈愿树下，低着头耳语，状似亲密。
她皱了下眉，心里咕噜咕噜冒起酸泡泡，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毛毛~”从后面搂住她脖子，稍稍踮了踮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这是在玩什么？”
“许愿。”傅柏秋指了指面前的树。
这是寺庙内的千年古槐树，因其屹立千年带有灵性，故而被人们当作祈愿树，以红布条作愿挂之。此刻它光秃秃的枝桠上挂满红布条和红绸木牌，远望形成一道别致的风景。
时槿之看了眼她手上两根红布条，没有自己的份，又酸了，“我也要，你帮我也挂一个。”
“嗯？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傅柏秋讶然。
她手始终挽着夏岚的胳膊，时槿之吃味得很，可是早上给过保证，这会儿只能忍着，催眠自己，人家是姐妹情。
“图彩头嘛。”
“那你自己抽个签，这是抽签送的福带，十块钱一抽，不能别人请的。”傅柏秋视线转向旁边长桌，有位中年和尚坐在那。
时槿之不信这些，但想凑热闹，便去抽了。
【风霜苦尽见春风，柳色青青花色红，根本既立宜自固，却防喜极废前功。记得苦中路，繁荣不动心，须防吉内否，为善保安宁。】
“请问师父，这是什么意思？”她茫然地看着那和尚。
和尚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上上签，意寓苦尽甘来，但要切记居安思危，不可自傲，乱了本心，多多行善保平安。”
“......谢谢。”时槿之似懂非懂地点头。
苦尽甘来？
她接过福带，恍惚回到傅柏秋身边，对方问：“什么签？解了吗？”
“上上签。”时槿之木然点头，“说是苦尽甘来的意思。”
傅柏秋一愣，神色凝固片刻，扯了扯嘴角：“很好啊，我和夏夏都是上签。”
“……”
何为苦，苦又如何尽，如果这签灵验，当真与各自的过去相符，那么，槿之的苦究竟是什么？
人愈渐多了，三人各自将福带挂上树枝，虔诚许了愿，离开寺庙。
.
到家门口，傅柏秋忽然想起忘记给车加油，便将她们俩放下来，调头去最近的加油站。
时槿之和夏岚一前一后进屋，她口渴，想喝水发现茶壶空了，只得去厨房找电热壶烧。夏岚刚换好拖鞋，门口站了会儿，不知道是该回房间，还是坐客厅。
她跟这位姐姐不太熟，说话大概会尴尬，可是就这样回房间，似乎也不太礼貌。
纠结半晌，时槿之端着壶出来，插上电，见她傻站在那，不知所措的样子，想起毛毛说的，登时有些同情，什么酸醋味都顾不上了。
“夏夏。”
“？？？”
“我可以这样叫你吧？”时槿之对她友善微笑。
夏岚惶恐：“可以。”
“你昨天弹的是动画片里的插曲吗？”时&#183;套近乎&#183;槿之微眯起眼，上前拉住她手腕，“来，我觉得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夏岚：“……”被牵到钢琴前坐下。
时槿之掀起琴键盖，说：“你再弹一遍我听听。”
“呃，姐姐...我跟您比不了啊......”夏岚窘得脸色通红，她连业余水平都够不上，只是自娱自乐而已，怎么敢在时槿之面前班门弄斧。
“不比，就娱乐一下，乖。”
“……”
夏岚犹豫片刻，小心翼翼抬起双手，放在琴键上。这可是施坦威，比她在学校摸过的钢琴高端得多，那天姐姐说可以玩玩，她甚至害怕自己给弄坏了，赔不起。
紧张。
一开始弹得有些磕巴。
时槿之非常耐心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微笑，倒是稍稍缓解了点她的紧张。
烧水壶也响起来，约莫三四分钟，夏岚还算流畅地弹完了，时槿之刚要说话，水壶自动跳了闸，她转头看了看：“你等一下，我去把开水倒出来。”
“好。”
夏岚舒一口气，手不舍地从琴键上拿下来。
时槿之不想让那姑娘久等，往茶壶倒热水急了点，右胳膊肘一抖，滚烫的开水淋到了自己左手上。
“啊——”
她惊呼一声，迅速放下热水壶，后退了两步，左手背钻心刺痛，疼得她拧紧了眉。
“怎么了？”夏岚起身跑过去。
“咝......”时槿之龇了龇牙，表情痛苦，“没事，烫了一下，我去拿药。”
她悬着被烫红大片皮肤的左手，边上二楼边掏手机打电话给毛毛，问能不能进她房间拿药箱，得到允许后才敢进去。
房间里有股清淡幽香，是毛毛身上的味道。
她凭着记忆拉开窗边柜子的门，蹲下来，在最底下的小隔间看到了药箱的白色外壳，但它被另一个敞口小皮箱挡住了。
疼惨了，时槿之顾不得许多，先把小皮箱搬出来，正要伸手去够药箱，视线不经意掠过去，愣住。
皮箱里，那花花绿绿的一堆......
竟然是小玩具！

第48章
傅柏秋接到电话时正在路上，前方就是加油站，只有一个空位。她心急，挂了电话后轻一脚油门，抢在旁边白车之前挤进那空位，险些撞到正在数钱的大妈。
大妈被她吓一跳：“哎哟我的亲娘欸......”
“加满，快一点。”傅柏秋边掏信.用卡边下车，打开油箱盖。
被她抢了位的白车停在后面，窗户降下，车主伸头出来，是个板寸小青年，骂道：“开豪车了不起啊，抢去投胎。”
又见是个女人，更加鄙夷，“女司机，怪不得，马路杀手。”
傅柏秋没理他，满脑子想着家里那蠢货被烫伤了，加完油刷了卡扬长而去，留下一串不屑的车尾气。
踏进家门，她以为自己眼花。
夏岚坐在钢琴前弹《穿越时空的思念》，时槿之在旁边听，偶尔她停下来，指导两句，两人有说有笑，仿佛是认识许久的老朋友。
“虽然延音踏板可以给音乐润色，让曲子听起来更饱满，但是你不能把它当作万能的东西，如果一踩到底，旋律很容易就模糊了，和声也混在一起，整首曲子听着非常不舒服。”
“我...我可能有强迫症......”
“不，这是你技巧上的缺陷，因为没有系统学习训练过。这首歌比较柔和，轻慢，你可以试一下音后踏板法，这样，你看我......”
同一首曲子，夏岚仅仅是正确弹出来每一个音符，只能称得上流畅，而槿之在流畅的基础上，节奏、强弱和感情方面亦处理得相当细腻完美，让人听之身临其境，能产生与乐曲相同的情感共鸣。
这是菜鸟级与演奏级的区别。夏岚如此对自己说。
“来，你试试。”
“好。”
时槿之示范了两遍，夏岚依稀能学出些样子，她夸她孺子可教也，小姑娘被夸得脸红。
“姐姐，你觉得...我现在重新开始自学钢琴的话，大概能弹到什么水平？”夏岚眼眸晶亮，再没有比这一刻离黑狗更远的时候了，远到她以为自己能够逃出去。
“什么？”时槿之挑了下眉，“放着我这么优秀的老师不要，你自学？小脑袋瓜子怎么长的。”
“……”
“时教授果然自恋。”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轻笑和调侃，两人一愣，同时回头，见傅柏秋笑吟吟走过来，时槿之倏地想起那箱小玩具，莫名脸红。
“姐姐。”夏岚乖巧喊她，突然想到什么，捉住时槿之的手腕举起来，“槿之姐姐的手被烫了，好大一块。”
时槿之：“……”
傅柏秋怔了怔，上前抓着她腕子，只见原本白皙细嫩的皮肤红肿一片，起了零星几个不大的水泡，活生生一水煮猪蹄，惨不忍睹。
她瞳孔骤缩，暗暗抽了口气，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劈头盖脸数落道：“都烫成这样了还弹琴？又不是开演奏会，瞎敬业什么呢？不知道保护手吗？傻里傻气的！”
嘴上骂着，眼里却满满的心疼，不知道以为是自己的手被烫了。
“起来，别弹了，抹药没有？”
“抹了，夏夏帮我用酒精涂了水泡周围，然后抹了烫伤膏。”时槿之乖乖站起来，被当着小朋友面批评，有些委屈。
毛毛就不能温柔一点么。
许是察觉到她情绪，傅柏秋叹了口气：“这几天不许碰钢琴，也别洗澡了。”
“唔。”
夏岚在旁边看着她们，一个嘴上数落却满脸疼惜，一个委屈又有点开心，眼眶再次湿润。
说是朋友，她不信。
“可是，洗头怎么办？我两天不洗就很难受。”
“我帮你洗。”傅柏秋想握住她的手，顾忌伤处，只好小心翼翼托在手心里。
时槿之咬了下嘴唇，小声问：“那也帮我洗澡么？”
“……”
余光瞥见夏岚还在旁边坐着，傅柏秋脸色微红，极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没答。
偏生时槿之有意要逗弄她，目光扫过茶几上的药箱，故意说道：“毛毛，药箱你拎上去吧，我把烫伤膏拿出来了。”
“嗯。”
傅柏秋应了声，小心松开她的手，转身拎起药箱上楼，进了房间，当她拉开柜子，看到最外面明显被挪动了位置的黑皮箱，脑子嗡一声，傻了眼。
“！！！”
她的小玩具！
本该是药箱放在外面，然这些天小玩具用得频繁，家中又无人生病受伤，便图个方便，与药箱的位置调换了。
槿之不会看到了吧？
敞口，颜色鲜艳，想不看到都难。
傅柏秋扶额叹气，一时脑内臊意汹涌，脸颊耳尖都臊得滚烫，她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稍稍冷静下来，把黑皮箱塞进柜子深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去。
一整天相安无事。
因着伤了手的缘故，时槿之听话不碰钢琴，便让夏岚随意玩，自己偶尔指导下。晚上吃完饭，夏岚洗了澡回房间，时槿之着实坐不住了，悄悄上二楼，敲响了书房门。
门开，一张性|冷淡的脸。
“毛毛，我想洗澡。”槿之小可爱眨了眨眼睛，轻轻咬住嘴唇，露出两只兔子一样的门牙。
傅柏秋瞬间被暴击，脸色不由自主柔和，“要我帮你洗？”
“嗯嗯。”
躲了这人一天，最后仍是被找上门，一开口便让她无法拒绝，就如同这么多年，时光白白流逝，心底烙印依然深刻。
“可以吗，毛毛？”时槿之小心翼翼问道，既怕她生气又想再争取，“反正我哪里都被你看.过了，我不害羞，而且今天出了门，不洗澡我很难受。”
傅柏秋：“……”
你不害羞我害羞！
继而想到亲.密关系也有了，早已不是看没看过的问题。
“毛毛......”下意识拉她衣角。
傅柏秋脑子咻一声漏了气，顾不得小玩具被发现的尴尬，柔声应道：“好，我帮你洗，用浴缸吧，你去拿衣服。”
——啵唧！
亲一口。
楼下浴室有浴缸，平日极少用，眼下倒是派上了用场。它够大，够宽敞，足够并排躺两个人。
傅柏秋用花洒放水冲了一下缸壁，而后放热水，往里挤了些沐浴露，待水满起来，丰富细腻的泡沫堆成小山，像一团团雪白的棉花铺在水面上。
时槿之把睡衣放在架子上，开始脱.衣服，刚抹过药的手包着纱布，还有些疼，因而使不上劲，动作缓慢亦笨拙。
一件，两件……没了。
“毛毛。”她小声喊。
傅柏秋一个转身，就看见这人站在灯下，像会跳跃的萤火，白.喇喇一条，往上高山红樱开得正盛，往下茂密雨林清幽湿润，景色浑然别致，撩人心弦。
视觉刺激突如其来，傅柏秋瞧得面红耳热，堪堪移开视线，“我去拿塑料袋。”
“嗯。”
客厅空调开着，暖风扑在脸上更热了，傅柏秋脱掉外套搭在沙发上，试图拖延一点时间，但又怕那家伙会着凉，只得迅速拿了塑料袋回去。
终究是要面对的。
她用塑料袋包住时槿之的左手，两人免不了靠得很近，她辛苦忍住视线不乱瞟，指了指浴缸，说：“进去吧。”
“毛毛扶着我。”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好。”
傅柏秋扶着时槿之坐进浴缸，看着她缓缓被泡沫淹没，而后把她包好的手搭在台沿上，转身拿来毛巾，一点一点给她擦拭。
泡沫挡住视线，极大缓解了她心中燥意。
时槿之见她面无表情机械似的，暗暗不甘，突然另一只手钻进水里，捉住她腕子，“毛毛~”
“......”
浴室里水汽蒸腾，氤氲白烟袅袅升起，时槿之乖巧躺在泡沫里，双颊泛着迷|蒙粉色，眼波含水，光华流转，媚.态横生。
“怎么了？”
“毛巾不舒服，你用手好不好？”眨眼，委屈看着她。
傅柏秋给迷了心窍，声音颤抖着应道：“......好。”
她当真舍了毛巾，指尖仿佛陷进了鸡蛋豆腐，滑而软，又像软糖，极有弹性，乍一感觉，似乎胖了些。
“唔，好舒服。”
“嗯...毛毛，这里搓一搓。”时槿之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引她倒肋|下。
傅柏秋可听话，让哪儿就哪儿。
水流浸没之处，或云峰峻挺，或深不见底，山巅上云红霞环绕，纤绒细小，幽谷里漩涡涌动，褶皱层峦。
一时之间，野火燃烧，须臾燎原。
“唔...毛毛——”
那人倏地头一仰，嘴唇半张，抓着她的手不肯松，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傅柏秋只觉手心一烫，有什么比热水更凶猛的东西淌出来，霎时傻了眼。
这也能行？
自己干了什么？
“呼——”
时槿之重重吐出一口气，松懈下来，眼神无限迷|离地看着她，声音微哑：“毛毛，换水。”
“……”
.
玩.火的后果是引火烧身。
给祖宗洗完澡，傅柏秋自己也回楼上洗了，越洗火越旺，想到那箱小玩具像后宫三千佳丽似的等着自己宠幸，迫不及待裹好浴巾回房间。
反锁门，请玩具。
她有洁癖，每次使用前须得医用酒精擦拭消毒，若是内置式，则需加个套。于是正擦着，房门被敲响。
——笃笃笃
“毛毛，我手好疼啊...是不是要废了，你快帮我看看......”槿之小祖宗在外面嘤嘤嘤，声音凄惨无比。
傅柏秋吓得手一抖，刚擦好的小玩具掉在了地毯上，她手忙脚乱捡起来，塞进被子里，一起身，浴巾掉了，又慌忙去柜子里拿睡衣。
“毛毛，疼死我了——”嚎得更大声了。
“来了。”傅柏秋匆匆套上睡衣，走过去开门，“怎么了，手我看看？”
门一开，迎面被人扑了个满怀。
——啵唧！
时槿之双臂环着她脖|子，发狠似的亲她一口，推着她往里走，脚后抬一踢，带上门。
“毛毛~”
“你干什么？不是手疼吗？”傅柏秋挣扎道，这会儿受不住一点撩，她不想再放纵了。
槿祖宗眨眨眼，仰头笑：“不是被烫的地方疼，是手指。”
“？？？”
“你知道我刚才在房间里做什么吗？”
“什...什么......”
时槿之抱紧她，往她耳里吹了口气，羞涩道：“自力更生啊。”
“！”
“把我的右手，想象成毛毛。”
“！！”
“我知道你有好多小玩具，借一个给我试试呗？要强劲的那种，越深越好，同时刺激外面的，咳咳。”时槿之在她耳边轻语，充满暗示。
傅柏秋呼吸一滞，整个脑袋从脖颈红到耳朵根，似要滴出血来。
“或者——”时槿之右手与她十指相扣，“毛毛帮我解决一下？”
再与这妖精呆下去会出人命。傅柏秋深呼吸着，闭上眼，认命道：“都借你，你赶紧走。”
“别呀，都借我了，你怎么办？”说着视线越过她，落在床边的小皮箱上。“我不能让毛毛憋一整晚。”
啧。
自己来得真是时候。
“让我试一试嘛~”
耳边嗓音勾魂摄骨，傅柏秋双腿一阵发软，什么里子面子统统不要了，一咬牙，抱着她转了个身，两人摔到被|褥上，“想试小玩具，嗯？”
“毛毛你——”时槿之讶然，见她眸火窜起，突然有些怕了。
“不，不，我开玩笑的。”
傅柏秋“啵唧”亲她一口，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今天我就让你试个遍。”
“啊，毛毛，我错了，别——”
拉灯。
.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临近元宵。
夏岚要回去了，傅柏秋和时槿之一同送她去机场，三人在安检口处告别。
“路上注意安全，以后随时可以来榕城找姐姐。”傅柏秋抱住夏岚，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鼓励的话说太多无意义，她知道理解比劝慰更有用。
短短半个月如同过了半年，她收获了朋友和妹妹，算是向这七年痛苦告别，迎接新生活的标志。
夏岚乖巧点头。
她仍不放心，又叮嘱道：“有什么困难也尽管对我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扛，你记得姐姐就是你的退路，好吗？”
“好。”姑娘眼睛倏地红了，但没哭，抿着嘴角对她笑。
怪自己太笨，脑子笨，嘴也笨，话不会说，只会傻傻点头，幸而姐姐真的不在意这些。
想了想，她嗫嚅道：“这几天我很开心，姐姐，谢谢你。”
傅柏秋摸摸她脑袋，“傻瓜。”
“还有槿之姐姐，也谢谢你。”夏岚目光转向全副武装的时槿之，“等我工作赚了更多的钱，我就给自己买台钢琴，重新学。”
时槿之推了下墨镜，拍拍她肩膀，笑道：“不许自学哦，要找老师我，免费。”
“哈哈哈，好。”
三人聊了一会儿，离登机还有半小时，安检队伍排得很长，不能耽搁了。
“快去安检吧，人挺多的。”
“嗯，我走了，姐姐再见。”夏岚不舍地松开她，转身朝安检队伍走去，一步三回头，对她们挥手。
最后一次回头，视线倏地模糊了。
眼泪未能忍住。
其实她没有告诉傅柏秋，关于《犬夜叉》里的人物，除了桔梗，她最喜欢的是奈落。
没错，无恶不作的大反派。
那是一个从生下来就没有感受过半点善意的角色，半妖血统的他被人类嫌弃，被妖怪鄙夷，没人愿意靠近他，始终孤立无援，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桔梗，一个无私圣洁、毫无保留地照顾他的巫女——虽然这种照顾仅仅是出于巫女身份的责任，并不是爱。
所以他杀了桔梗三次，从始至终只想得到桔梗的心。但最后，他在无法自欺欺人中消亡。
他什么都不曾拥有，也什么都无法拥有。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
……
大厅电子屏上显示夏岚那班机已经起飞。
傅柏秋收回凝望窗外的目光，挽起时槿之的手，“走吧，回去。”
进出大厅的人一波又一波，到处都在排长队，机场很大，大得让习惯了孤独的人心慌。
走到停车场，两人上车，时槿之摘下墨镜口罩，长叹一口气：“毛毛，我觉得你对夏夏太好了，好得不合适。”
“怎么，吃醋？”傅柏秋挑了下眉。
“不是。”
时槿之看着窗外，神情恍惚，“你对她太好，会给她造成一种错觉。”
“什么错觉？”
“你喜欢她，的错觉。”转头，目光交汇。
傅柏秋愣了愣，嗤笑一声，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我告诉过她了，我喜欢她，像对待妹妹那样的喜欢。你说的有道理，二十出头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但即使她有别的想法，也是依赖更多些，我太明白了。”
时槿之平静地看着她，不语。
“如果当年我遇到一个今天的我，兴许就不会单身到现在。是良人，幸福一生，是渣滓，断送一生。这其实不是爱，只是依赖，是情感的寄托。”
“当年？”
傅柏秋噎了一下，没答，继续说：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缺爱的人总遇到人渣，识人不清。”
时槿之反驳：“也有遇见良人的。”
“少数。”
“……”
天气难得放晴，虽然冬日的阳光总是软弱无力。
春节假期临近尾声，偌大的榕城恢复了快节奏的样貌，路面上匆忙行走的每一个人，路口处焦急等红灯的每一辆车，都携带着新一年的愿望而来，为生计奔波。
两人回到家，双双瘫坐在沙发上。
“钢琴比赛是什么时候？”傅柏秋问。
时槿之轻轻抓住她的手，“四月二号。”
“我护照都过期了，要去换，还有德国签证，一个月应该能办下来。”她状似自言自语。
就要回到那伤心地了，可是她没做好任何准备。
七年，应该物是人非吧。
时槿之抓着她的手紧了紧，直起身，“毛毛，你真的不跟我去伦敦吗？”
“不去。”
一口回绝。
德国就够伤心了，腐国更不要说，打死她也不会再去。
“毛毛~”
“毛毛~~”
傅柏秋捏了下她的脸，嗔道：“想小玩具伺候了？”
“不不不。”
想到那天晚上被小玩具支配的恐惧，时槿之面露惊恐之色，连连摇头，一下子挪开两个身位的距离。
“我错了。”

第49章
傅柏秋下定决心不去伦敦，却没想到这决心不到三天便被推翻。
元宵那晚，两人去外面吃饭，吃完看了会儿花灯，回来后槿之说想喝酒，再三保证不乱来，她便陪着她喝了，醉得脑子发糊。
槿之的确没乱来。
乱来的是她。
那事儿像潘多拉魔盒，打开便关不上，有一次便有二次，流水一样止不住。
就在两人放纵之时，傅柏秋摸到了时槿之手腕上的疤痕，那样粗糙不平的一块皮肤，咯得她的心生疼，许是酒精作用，她分不清过去还是现在，一遍遍喊着这人的名字。
“槿之......”
“槿之，告诉我......”
时槿之亦醉得迷糊，只觉浑身舒|畅，忽而漂浮，忽而下坠，双手死死抓住床|单，口齿不清地低.咛着。
而后二人沉沉睡去。
梦里回到空难那年，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答应分手的“好”字，泪流满面，一遍遍在心里问为什么。
翌日，她改变了主意。
.
三月，气温开始缓慢上升，倒春寒突兀袭来，冷空气过境，阴雨连绵。
经历一整个寒冬的摧残，花圃里残枝破桠依旧蔫耷耷的抬不起头，好似知晓风霜犹在，真正的春天尚未来临。到月底，枝条吐出新嫩绿芽，冬青叶子间绽开一簇簇密集的红花，小区里一夜之间姹紫嫣红。
等待签证的日子里，傅柏秋在网上了解比赛资料和流程。
主办方、评委、乐团等，许多都是生面孔，唯一还算熟悉的是评委主席，德国钢琴家Katharina，这人她认识，以前是槿之的业内好友，但不清楚这些年关系如何。
时槿之则练琴，每天至少在钢琴前坐八个小时，偶尔会去趟学校，不知道在做什么。
两人的关系有点暧昧不清，相处模式也十分怪异，时而像朋友，时而像陌生人，时而又像热恋期的情侣。
时槿之心生欢喜，以为复合在即，毕竟毛毛改变了主意，答应陪她去伦敦。
说明她在乎她。
31号晚上，两人各自收拾行李，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时槿之收拾得差不多了，坐在飘窗上看那本日记，看着看着情绪来了，决定一鼓作气表明心意，便偷偷跑上了楼。
房间门开着，傅柏秋背对着门口叠衣服，她蹑手蹑脚走过去，一把抱住她，“毛毛！”
“嗯？”那人并未被吓到，“怎么了？”
时槿之转到她面前，双臂勾住她脖子，满面娇羞道：“我们复合好不好？”
傅柏秋眼神暗了暗，不语，抓住她的手从脖子上掰开，往后退了一步。
“毛毛？”她心慌。
“收拾完了吗？早点睡，明天赶飞机。”傅柏秋淡淡道，牢牢抓着她手腕，生怕她会再次抱自己似的。
时槿之急了，挣扎着，“不要，你还没回答我......”
“我不想复合，可以了吗？”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我们这些天算什么？”声音倏然颤抖，她害怕听到一切消极的、否定的答案。
是啊，这些天算什么，掰着指头数一数，自从元旦在温泉酒店那次过后，两人的关系始终保持在不上不下，不冷不热的状态，那事儿做过少说七八次，每次都是情不自禁，你情我愿。
炮|友？临时伙伴？傅柏秋也不明白算什么。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我，又怎么会关心我，对我心软？”
“在床上你喊我的名字，那种眼神，我不相信你一丁点感情也没有，你心里是爱的，对不对？”
“我忘记了所有人，独独记得你，说明我也爱。”
她说了很多，没有哭。
傅柏秋静静地听，每句都对，每个字都戳她心窝子，可被戳了后依然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填不满。
其实真相如何都不再重要，这七年空白无论怎样也弥补不了，她们之间回不到过去。
至于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她认为应当是住在一起的缘故，等合同到期，这人搬走，她恢复独居生活，一切就都彻底结束，归为宁静。
而后，相忘于江湖。
“毛毛？”
“你说句话好不好？我害怕。”她声音哽咽，一滴眼泪未掉。
傅柏秋闭了闭眼，松开她的手，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槿之，我们回不去了。这次陪你去欧洲，算我友情帮助，等你弄清楚事情，回来我们就分开住，我另有房子，会搬出去，这整栋都给你住，但只算一层的租金。”
即使明白了，也回不去，她只想给心中的执念一个交代。
“然后我开始我的新生活，你也开始你的新生活，我们都会遇到更好的人。”
时槿之呼吸凝滞，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在最需要眼泪的此刻，她竟然哭也哭不出来，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好像一下子被人挖光了血肉。
“我累了，去睡觉吧，明天要早起。”傅柏秋开口赶人，行动上亦如此，拉着她走到门外，“晚安。”
——咔哒
门轻轻关上，落锁。
.
翌日，十点的航班，荷兰皇家航空。
目的地是德国汉堡，榕城没有直飞航线，要从阿姆斯特丹转机，在傅柏秋的记忆里已经七年没有过长途飞行，即便这次买了头等舱，也可以预见会很难熬——自从家人死于空难后，她对坐飞机有了阴影。
一登机，时槿之就被认了出来。
穿蓝色制服的金发空乘热情问候一番，试着询问能否合影，时槿之应了，把人家搂得那叫一个紧，傅柏秋当作没看见，心说幼稚。
这人在外没什么架子，坐任何交通工具都规矩安分，事儿少，空乘跟她说话她就说话，让点餐就点餐，吃完该睡觉睡觉，该娱乐娱乐，今天也一样。
不知是否错觉，傅柏秋瞧她似乎蔫蔫的，不太开心的样子。想了想，没有主动搭话。
旅途漫长，吃了睡，睡了吃。
下午四点多抵达史基浦机场，中转一个半小时，后续飞行一小时，六点抵达汉堡机场。
因着在飞机上提心吊胆，傅柏秋没休息好，这会儿困得不行，眼皮沉沉地往下垂，走两三步打个呵欠，眼角含泪，她无心感受旧地重游的滋味，只想睡觉。
天还未黑，室外很冷，这个季节的汉堡最高气温是13℃，比榕城要低些。
与傅柏秋相反，从上飞机到下飞机都蔫头耷脑的时槿之，这会儿突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路走得飞快。出口处停着一辆黑色礼宾车，边上站着四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他们一见时槿之出来便迎上去。
时槿之瞬间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口流利德语跟他们打招呼，礼貌握手，然后客套了几句，言谈间神色自信大方，一如七年前。
傅柏秋：“……”
这人真的失忆了吗？
来的是评委组委会的人，接机，带她们去酒店安顿，然后安排共进晚餐，与这次比赛相关的乱七八糟人员一起。
时槿之对外介绍傅柏秋，说是自己的助理，二人出发前便商量好了，是傅柏秋提出来的，那几年都是这么介绍，自己本身不想与外界打太多交道，借用助理身份陪在槿之身边就够了。
一路抵达Fairmont酒店。
槿之目前没有团队，住行方面都由组委会安排，房间是专属大套房，三室一厅，里面有一架提前两天搬过来的施坦威三角。
约定稍作休息后七点钟下楼，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个。
时槿之临窗而立，抱起双臂，静静注视着窗外景象，那背影孤寂而脆弱。
傅柏秋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兜，缓步上前，漫不经心开口：“感觉没什么变化。”
汉堡她们来过很多次，七年间变化并不大，城市街道与景象轻易就能辨出熟悉的感觉，就连当地人说德语的口音都还是那个味儿。
“我好像在做梦。”时槿之盯着窗外，喃喃出声。
“嗯？”
“好像有种直觉在引导我，从我下飞机开始，我感觉自己被身体里另一个灵魂控制了......”她双手攀住明净的玻璃，用尽了力气。
第六感很神奇，说不清楚是潜意识还是大脑深处的记忆，她对这座城市有种不亚于榕城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在这里生活过，前世今生。
傅柏秋笑了笑，伸出去想碰她的手又缩了回来，说：“等你到了伦敦会更觉得自己在做梦。”
“是吗？”
“嗯。”
“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
时槿之：“……”
傅柏秋低头看腕表，转移话题道：“我眯一会儿，到时间叫我。”
这充满德式性|冷淡风格的房间，主色调为白色，过于明亮晃眼，让人看着就没有休息的欲.望，不过她累了，沾枕头就能睡着。
看起来她拒绝回忆。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真的太累的缘故。
时槿之讪讪点头：“好。”
说眯一会儿，确实只是一会儿，睁眼闭眼，时间从指缝中溜走，傅柏秋被叫醒时，那人已经换好了白色套装。
这回轮到傅柏秋在做梦了。
多年以前，陪伴在槿之身边参加晚宴或者商务饭局的人不是自己，但在酒店出发前，她总能看到她换上各式各样的套装或者晚礼服，她很喜欢参加这类活动，因为她必定是最受瞩目的星星，耀眼，光芒四射。
她会问她几时回来，然后得到一个安抚的吻。
她看着她被经纪人和助理簇拥着坐上车，像骄傲的公主，随时可能被王子牵走，那激起了她心中强烈的不安，而矛盾便是在这无形的细节中一点点积累下来的。
原来她们并非每时每刻都恩爱甜蜜，隔阂的种子早已埋下，空难不过是一根催熟后引.爆的导.火索。
“槿之！”
傅柏秋突然大喊一声，紧紧抱住她。
时槿之懵了，身子僵住，“毛毛？”
傅柏秋不说话，轻轻闭上了眼，呼吸有些急|促。
浑身发抖，双臂越收越紧，好像要将这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时槿之渐渐感觉到窒息，手攀住她肩膀，皱了皱眉：“唔，毛毛，你勒疼我了......”
“别去。”她像没听见似的，声音含着哽咽。
“？”
“每次你演出，从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你要练琴，要排练，不是跟钢琴一起就是跟乐团一起，然后一场接一场，你一点点时间都不能分给我。”
“？？”
“你在台上意气风发，投入忘我，我甚至不能在台下光明正大地看，我只能在幕后透过那条门缝偷偷看你，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只有在床上才能发挥作用，我是你的玩具吗？”
时槿之满头雾水：“毛毛，你在说什么？”
“我感觉你不是很需要我......”傅柏秋突然松手，用力推了她一下，背过身去，缓缓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脑袋。
时槿之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扶住了身边的椅子。
她嘴唇微张着，因窒息感而不得不大口呼吸，空气还残余着那人身上的清香，一股脑儿涌入肺里，她迟钝的神经才开始运转。
细细品味这些话，竟然是控诉。
能从毛毛嘴里听到控诉，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容易。
昨晚就在想，当初两人之间必定是出了问题，分手原因极大可能只是导.火索，她想了一夜，通过那些旧物得不出半点有用的信息，只得将希望寄托于此次英德之行。
她怎么会不需要她？
现在需要极了。
那人肩膀微微抖动，时槿之僵着步子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轻声说：“毛毛，我需要你。”
“……”
“没了你，我不行。”
“我就是笃定你会陪我来，才敢答应邀请的，我知道你一定会陪着我。”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哪儿来的自信......”时槿之自嘲地笑了笑。
傅柏秋缓缓抬头，眼眶微红，却没有泪，为自己突然的失控感到羞耻，但这番迟到七年的心意给予了她极大抚慰。
她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就吃得住我，心机女。”
时槿之吐了下舌头，调皮一笑。
“毛毛不想去吗？那我推掉，就说不舒服。”
“别，损名声。”傅柏秋拂了拂头发，站起来。德国人讲究严谨，重承诺，请假明面上当然可以，但潜规则就是损坏名声，别以为老外有多耿直。
目前尚不确定槿之将来是否会回到欧洲发展，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破坏她辛苦维护的国际声誉。
“走吧，别迟到。”
“毛毛牵着我。”
“……”
.
名义上的共进晚餐，实则是商业饭局，规模不大，到场人员主要是比赛的主办方、评委组、赞助商等。与国内饭局不同，只是一顿普通的工作餐，自助形式，纯交流，不带任何利益性.目的。
出席的有三位音乐艺术类学院院长、评委组全部评委——来自五个国家的七位钢琴家、几家唱片公司的CEO。
这些人，时槿之一个也没有印象，表面云淡风轻，跟着本能走，好像天生就能游刃有余地应付这种场合，但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全程紧紧牵着傅柏秋的手，没松过。
觥筹交错间，饭局进行得还算顺利。
因为是自助的形式，大家都站着边吃边聊，气氛相当放松。槿之不用英文名，一般都喊她Jin，起初她不习惯，但不得不装作熟知的样子。
德国Et唱片公司的CEO给了时槿之一张名片，意图十分明显，自从她跟KRI解约后，好几家公司都盯着她，想出高价把她签过来，但她本人一直没有正面回应过，这次她应邀出席比赛评委，无疑是个好机会。
“我考虑几天再给您答复，好吗？”
“当然，没问题。”
两人碰了下杯。
傅柏秋在旁边有意无意地听两嘴，喝喝小酒，吃吃点心，她德语水平不高，至多应付日常交流，七年来少有使用，听得懂个大概便好。
百无聊赖之际，目光四处乱扫。
视线里突兀闯入一个中年女人，她愣了愣，侧脸感觉非常眼熟，可是对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侧门，出去了。

第50章
中年女人的身影在傅柏秋脑海中挥之不去，金发，只有侧脸，辨认不清，直觉非常眼熟，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直到饭局结束，那抹影子都没再出现。
礼宾车将二人送到酒店门口，时槿之婉拒了对方派遣保镖的提议，左手拎着包，右手挽着前女友，脚下踩着七厘米尖头恨天高匆忙上楼。
“冷死我了冷死我了！”
“我以为榕城够冷了，谁知道这里......德国人冬天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进屋，槿之小祖宗抬腿一甩，飞了高跟鞋，三下五除二脱掉单薄的套装，换上酒店里毛茸茸的大睡袍，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傅柏秋慢悠悠换好鞋，嗤笑一声：“你都在这里活过多少个冬天了，难道比德国人厉害些？”
说着目光四下搜寻电热水壶，找了一圈没见着，才想起来欧洲人没有喝开水的习惯，冬天也是喝凉水，酒店基本不备烧水壶。
时槿之“唔”了声，翻白眼：“你又欺负我不记得。”
“注意形象啊，大艺术家。”
“在毛毛面前没关系。”
“是吗？”傅柏秋挑眉，“我最嫌弃那种整天哭鼻子，遇事嘤嘤嘤，总爱动手动脚的人了。”
时槿之：“……”
说得她无地自容，一时间屋子里寂静无声。
会不会太过分了？
突然，时槿之站起身，扑过来就是一个熊抱，树袋熊似的挂在她身上，龇牙咧嘴道：“你说谁整天哭鼻子嘤嘤嘤了？我哪有动手动脚，明明每次都是你勾引我，你这个口嫌体正直的心机毛......”
“我数三下你给我放手？”
“揪你耳朵！”真的揪。
“时槿之！”
傅柏秋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
这人贯会卖惨装可怜，挨了打马上开始嚎：“啊，好痛，毛毛欺负我——”
“信不信我把你这副样子拍下来发推特？”
“你敢！”
“试试？”
“……”
时槿之怂了，乖乖松开她，悻悻走回沙发缩着。
两人这么一闹，恍然间仿佛回到从前，那时候闹得比现在更欢乐，往往最后的结果是“打架”，来一场世纪枕头大战，打得满屋子鹅毛簌簌乱飞，最后打进被窝里。
傅柏秋盯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白色影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白团子扬起脑袋恶狠狠地瞪她。
傅柏秋抿住唇，止笑，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去洗澡吧，今晚早点休息，坐一天飞机累了。”
“......你帮我洗。”
傅柏秋扬起巴掌，面无表情：“你可能是皮痒了。”
“自己洗就自己洗。”时槿之再次怂了，嫌弃地撇撇嘴，起身走向浴室，“呵，家暴的女人。”
“……”
不多会儿，浴室传来水声。
傅柏秋脸上笑容渐渐褪去，轻叹了口气，坐到刚才她坐过的位置上，凝神沉思。
明天就是比赛，来自全球各个赛区的胜出选手齐聚汉堡音乐厅，不仅仅是单纯的比赛，更是一场听觉盛宴，因为能胜出而来到这里的，无不是佼佼者，就像当年的槿之。
槿之从十二岁开始参加钢琴比赛，国内国际拿下多项大奖，早早被那几家专注古典音乐的大唱片公司盯上，最后签了KRI。
不知道明天会诞生几个未来的大师，各家公司的经纪人都盯好了，甚至CEO亲自出马。
比赛过后有演奏会，有大师班，有庆祝晚宴，她们少说要在汉堡呆个三四天，然后启程前往伦敦。
傅柏秋仰了仰脖子，脊背往后靠在沙发上，深呼吸一口气。
团队。
经纪人。
以前的事。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闪过经纪人的影子，竟然与饭局上那中年女人的侧脸重合......
傅柏秋猛然睁开眼。
叶子潇，Sherly？
.
翌日的比赛在下午进行，地点是汉堡易北爱乐音乐厅。
大赛为纪念著名钢琴家勃拉姆斯而创办，每两年一次，在世界范围内享有极高声誉，被称为欧洲最专业的国际钢琴比赛之一，目的在于发掘最具钢琴天赋的未来大师。
比赛正式开始前一个小时，评委组开会。
傅柏秋坐在休息室里等待，眼皮从早上开始跳个不停，心里涌动着一股焦虑不安的情绪，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想了一夜那道侧影是谁，越想越觉得是槿之的前经纪人Sherly，但七年未见并不能笃定。她上网搜索新闻，找不到这人的照片，只有在介绍公司和艺人的文字中出现过她的名字，Sherly Ye，然后又上ins等社交软件翻了个遍，亦没有找到清晰的照片。
内容无非是活动相关和无聊日常，露个手，露个腿，连头像都是逆光的背影，看不真切。
从推特上得知，Sherly去年六月签了个小姑娘，上届波兰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的第三名，来自新加坡，华裔，年仅21岁。
那姑娘长得清秀水嫩，眉眼间灵气逼人，一双狭长锐气的桃花眸像极了槿之。
因为不确定，她暂时没让槿之知道。
.
开完会，评委们各自就坐，观众也陆续入场。
本次比赛共有来自全球36个国家和地区的78位参赛者，按年龄分为ABC三组，分别是16岁及以下，20岁及以下，30岁及以下。每组的曲目要求不同，条件亦不同。
时槿之坐在评委席上左数第三个位置，右边就是主席Katharina，两人开完会出来一路交谈，她尽量神情自然，但对方提到的许多人和事她都不记得，心里难免慌张焦虑，这会儿毛毛不在身边，她没有安全感。
所幸就坐后谈的便是比赛相关内容了。
偌大的音乐厅座无虚席，当灯光暗下，倏然聚集于中心舞台，厅内登时鸦雀无声，主持人声音落下，掌声响起。
傅柏秋在后台休息室里隔着门缝看评委席，视线落在时槿之身上，为她暗暗捏了把汗。
不清楚槿之这七年是否有过此类大赛的评委经验，但七年前是没有的，她所了解的关于对方的全部，统统隔着一条七年鸿沟，帮不上什么忙。再加上失忆，一切都是未知，她担心那人会紧张，会害怕，此刻突然怀念起Sherly在的日子。
那女人认识槿之比她还要早，给予槿之生活和工作上的帮助，完全是母亲般的存在。
想来惭愧。
A组第一位上场的参赛者是个十五岁男孩，根据要求在海顿、莫扎特、杜塞克、贝多芬的作品里选一首奏鸣曲，演奏其中一个快乐章，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
这孩子选的是《悲怆》。
第二轮演奏勃拉姆斯任意作品，时间不少于七分钟。
第三轮自选任意曲目。
清一色十六岁以下的孩子，时槿之看着孩子们一脸姨母笑，想起网络上对自己的描述，情不自禁脑补自己小时候，假如没有失忆，这些都是多么宝贵的记忆。
冥冥中，她总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
“亲爱的，床|单都湿.透了。”
室内灯光朦|胧昏暗，空气中回荡着断断续续的低|咛，引人遐想。
“啊......Sherly......”年轻的女孩脸上戴着口罩，眉头紧蹙，双目半睁半合，双手无力地抓着枕头，喉咙里溢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金发中年女人勾了勾嘴角，指上施.力，俯首一品芳.香，只听女孩尖叫一声，浑.身紧.绷，接着凶猛的水流溅了她满脸。
——啪！
一巴掌打在腿.上，一声脆响。
女孩呜咽着，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溃堤千里，洪流不止。
金发女人满意地笑笑，随手抓过纸巾擦了擦脸，尾指上硕大的红宝石戒指流光闪烁，倒映着她深邃妖冶的五官。
趁女孩余波未过，她迅速下床，迈着轻俏优雅的步伐走到桌边，像只慵懒傲慢的波斯猫，而后她拿出一个白色塑料小瓶子，取出两颗圆圆扁扁的药.片，碾成粉末，撒入盛满清水的杯子里，轻轻摇晃。
“喝点水，休息一下。”她笑眯.眯地说。
女孩神色迷离，无限眷恋地看着她，听话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叶子潇坐在床边，伸直了腿，拿起床头柜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根细长的烟卷，夹在指间，点燃，深长缓慢地吸了口，再轻轻吐出来，带着玫瑰清香的雾气喷在女孩脸上。
她单手支着胳膊肘，眼尾笑出一丝褶皱，唇角挂起魅惑迷人的微笑：“月底英国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伦敦交响乐团春季庆典音乐会，去吗？”
低沉性感的嗓音，每个单词吐出来都那么撩人。
女孩连连点头。
“你还年轻，只要乖乖听话，演出机会多的是，等你名气够大了，我也管不住你了。”嘴唇翕动间烟雾缭绕，她捉住女孩的脚，缓缓拍打。
女孩发着抖，娇羞一笑，主动爬过去抱住她：“你是说Jin吗？你看到她了？”
叶子潇眸色暗了暗，冷笑。
“Sherly，我喜欢你管着我。”她想吻她，可这口罩碍事得很。
正要伸手摘掉，叶子潇按住她，另一只夹着烟卷的手拍了她一下，嗔笑道：“够|骚.，我喜欢。”
口罩不能摘，摘掉就不像槿之了。
“我还要。”
“现在不行。”叶子潇竖起食指摇了摇，烈焰红唇在她耳边印下一吻，“今天比赛结束后有晚宴，我该准备一下出发了。”
“Jin也会去吗？”
“小妖精，我可没有允许你吃醋。”她笑得危险，声音透着淡淡的警告意味。
女孩有些委屈，但没说什么，搂着她腻了一会儿。
.
早知当评委如此累人，时槿之绝对不会应邀而来。
在评委席坐了一下午，屁|股都快坐烂了，偏生还要保持微笑，专注聆听参赛者的演奏，要给出意见和评判，最后分出名次还要颁奖，她踩着那尖头镶钻恨天高，拖着飘逸华丽的晚礼服上去，差点没闪着腰。
然而晚上还有宴会，需要再换一身晚礼服，化浓妆。
“唔，毛毛，我好累。”
回到酒店，时槿之迫不及待挂在了傅柏秋身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蔫头耷脑。
傅柏秋不忍推开她，只得抱紧了，揉揉脑袋安慰：“乖，先休息会儿。”
这类大大小小的晚宴，以前两人参加过无数次，她是沾槿之的光，见了些场面，只要应付完今晚，明天的演奏会和后天的大师班便会很轻松。
“不了，练琴。”
“？？？”
“明天演奏会，跟柏林爱乐合作《柴钢协》，以及我自己的独奏，我压轴哦，老李的《爱之梦》，哈哈哈......”时槿之笑得像个孩子，搂着她亲了又亲。
傅柏秋皱眉：“那你也得先吃点东西啊。”
那人没理，甩了高跟鞋，拖着裙摆走到钢琴前坐下，留给她一个纤瘦的背影。
“……”
.
晚宴规格比昨晚的饭局高些，有媒体过来，在场的人相对有些放不开，个个儿都端着。
饿肚子的后果就是看什么都想吃，在这类基本不怎么吃东西而是左右交谈的宴会上，时槿之一直在吃吃吃，但她吃得非常有技巧，绝对让人看不出来她嘴巴没停，吃东西交谈两不误。
傅柏秋就在旁边无奈地看着她跟人谈笑风生间优雅地吃东西。
吃得小肚子都出来了！
“那个是柏林爱乐小提琴首席，这个是指挥，还有那个......”很多熟面孔，意想不到，傅柏秋在她耳边小声提醒介绍着。
时槿之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去，逐渐收敛笑意：“毛毛，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我啊。”
“不，就是那种——”她无法形容出来。
“应该是摄影机，你对镜头比较敏感。”
“是嘛？”
“嗯。”傅柏秋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吃饱了吗？就看见你在这吃。”
要保持优雅形象，时槿之忍住没翻白眼，嘴角掀了掀，“饱了，我去上个厕所。”
“好。”
时槿之转身走开，去往厕所的路上收获一众人点头致意，她不得不端着得体的微笑回应。
角落里，一双眼睛盯住她离开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
穿晚礼服上厕所很不方便，时槿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解决内急，出来洗手。
她站在镜子前细细端详自己。
茶色长发高高挽起，瘦削的瓜子脸浓妆妩媚，一袭红裙明艳妖娆，热烈似火，紧致贴|身的布料勾勒出完美曲|线，十分有|料。
时槿之对镜微笑，着实被自己美到，忍不住多欣赏会儿，眼角余光瞥见一抹人影进来，她以为是其他上厕所的女士，没在意。
一步，一步，高跟鞋声，那影子停在她身边，转头看向镜面，勾起嘴角：
“身材真好。”
接着伸出手，两根纤细修长的指轻轻捏住她下巴，笑得放肆。
“槿之。”
“好久不见。”
发音标准而圆润的中文。
镜中人身材高挑，金发长而直，五官深邃，略厚的嘴唇涂抹着性.感张扬的大红色，一双褐眸犀利如刀，眼尾折起深深的褶皱，有几分老态的沧桑。
时槿之怔怔地看着这张脸，强烈的熟悉感涌入大脑，她瞳孔瞬间放大，一阵撕扯般尖锐的疼痛扼住了她的神经，下意识抬手抱住脑袋，痛苦地拧起了眉。
“想我吗？”叶子潇笑着绕到前面，一把搂住她，将她按.在墙上，“我可是想死你了。”
轻缓魅惑的嗓音，说完狠狠吻.住她的唇。
“唔——”
剧烈的疼痛让时槿之意识恍惚，天旋地转间，仿佛有人用刀子剖开了她的脑袋，人脸，人声，交织混乱，尖叫却只能化作喉咙里无力的呜咽。
倏然她两眼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51章
2010年7月16日，伦敦。
“毛毛，我的内|裤你放哪儿了？”
大清早，时槿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慌乱之中忘记了拿内|衣裤，到处找却找不到，急得大喊大叫。
她平时忙，不是在学校上课就是在世界各地演出，住酒店的次数远大于住家里，而家中所有的物品都由傅柏秋归置打理，大到家具小到牙线，包括她的贴身衣物。
“柜子里，外面第二格抽屉。”书房传来傅柏秋的声音。
她手里抱着几本谱集，一叠手稿，一叠打印稿，反复确认拿齐了，抱着回到房间。
“找到了吗？”
房间里一阵悉悉索索，宽大的双人床上堆满了从柜子里刨出来的衣服，时槿之半个身子钻在衣柜里，闷闷道：“找到了。”
“这是谱子，我都给你拿好了，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你看就好了嘛。”
时槿之语气有些不耐烦，细嫩白净的脸蛋因着急而泛着红，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她看都没看，草草把衣服丢进箱子里，而后又想起洗漱用品没带，匆忙跑去浴室拿。
见她忙来忙去，半天收拾不好一个行李箱，傅柏秋无奈叹了口气：“我来吧，十分钟。”
“唔。”
“去旁边坐着，看你一头汗。”她最是见不得槿之狼狈的模样，宁愿这些繁琐杂事都自己来做，言罢抽了张湿巾给她擦汗。
——啵唧！
槿之亲她一口，眉开眼笑：“老婆最好了~”说完乖乖坐到一边整理谱子。
下周六也就是二十四号，有一场大型音乐会在巴黎举行，从明天开始，所有参与演出的人都要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式排练，时槿之也在其中，这是她第一次与巴黎交响乐团合作，非常重视，且这场音乐会在古典乐界的地位举足轻重，若能出色完成合作，将大大提高她的业界地位和国际声誉。
对于年纪轻轻就在业内暂露头角的时槿之而言，这次机会千载难逢，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不能有丝毫马虎。
傅柏秋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就替媳妇儿收拾好了行李。
她了解槿之的生活习惯，知道对方爱用什么不爱用什么，出门哪些东西必不可少，哪些可要可不要，简直是贴心小管家。
“老婆你怎么那么棒。”时槿之抱住她就是一个亲亲，“我好爱你哦，mua~”
“傻子。”
傅柏秋脸上亮晶晶都是她的口水，眼里笑意温柔又宠溺，“要不要再洗个澡？都出汗了，受不了吧？”
“走之前再洗。”
“嗯，中午想吃什么？我做饭。”捏捏脸。
时槿之勾住她脖子，疑惑问：“你不是要去学校吗？今天毕业典礼诶。”
“去下午场的。”傅柏秋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神温柔如水，“你下午就走了，一个星期用不了手机，我想最后给你做顿饭。”
这次封闭式排练不能使用任何通讯工具，不能上网，完全与世隔绝，持续一周，想想就觉得非常难熬，以前槿之忙演出的时候，好歹两人可以手机联系，缓解一点思念之苦。
恋爱以来，她们从未一次性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太磨人了。
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好似生离死别。
时槿之皱眉：“毛毛，你这么说，感觉好像我要死了。”
“呸呸呸，乱讲。”
“这才对嘛，反正就七天，很快的，庆典那天你就能在电视上看到我了，那个最漂亮最瞩目的钢琴家是你老婆，自豪吧？骄傲吧？见人就说，羡慕死别人，哼。”
“小傻子。”傅柏秋被她逗笑了，亲昵地捏捏她鼻尖，“我哪儿敢见人就说啊，虽然是在腐国，但公众人物还是不要轻易暴露这些比较好。”
“不是说好八月份的音乐节庆典公开出柜吗？”
“……”
“我要对全世界宣布，你是我老婆。”小傻子骄傲地昂起下巴，拥有毛毛是一件值得向全世界炫耀的事。
“我还要发推特，发脸书，发微博，发很多很多条。”
本该在上个月的柏林夏季音乐会上公开，因为两人都太忙了，只好推迟，但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推，她等不及要让全世界人民知道自己有个宝贝媳妇儿。
看着她几分幼稚几分执着的样子，傅柏秋眼睛有些红，明明心里甜滋滋的，却很想哭。
在国外这几年，她们爱得很辛苦，因为忙，因为年轻，因为各种繁杂琐事，因为不能确定的未来，总是吵架，吵完就冷战，每次都是自己先低头。她常常怀疑两人之间没有了高中时期那种纯粹的爱，常常认为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耀眼的槿之，但是这小傻子的一言一行又真真切切地表明着心里只有她——毕竟连说梦话都是“我有毛毛了”、“我是毛毛的槿乖乖”。
心里眼里除了她就是钢琴。
这种人傻钱多还长得好看的傻子，怎么就被她捡到了。
“毛毛？”
思绪回到现实，傅柏秋对上槿之期盼的眼眸，心里那根弦被扯了一下，情不自禁勾起嘴角，轻声应道：“好。”
——啵唧！
又亲一口。
“都是口水，去去去。”她故作嫌弃地皱眉。
时&#183;人傻钱多又好看&#183;槿乖乖：“好嘛，那我给老婆擦掉。”
“开玩笑的，傻子。”
“你老说我傻，我就真傻了，到时候你就是傻子她媳妇儿！”
“我不已经是傻子她媳妇儿了？”
“你——”
“哈哈哈哈哈......”
槿乖乖生气了，练琴去，半天没跟傻子媳妇儿说话，最后大白天在床上哄一顿才好。
下午，经纪人Sherly Ye和助理Josie过来了。
傅柏秋帮自家傻子最后检查一遍行李，两人在房间里腻歪了一阵子，愈发不想分开。
“毛毛，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嘛。”
“去了也不能住一起啊，你们要封闭起来排练，傻子。”
“也是，唔。”
拥抱依偎，吻得难舍难分。
“而且后天我爸妈他们要来玩，我得留在这里接人。”
“叔叔阿姨来？”
“嗯，后天下午，NK309。”
时槿之讶然，小嘴微张：“那你得让他们多留几天啊，我最晚25号早上就回伦敦，24半夜也可以！”
“会的，你安心演出，不着急。”傅柏秋揉着她脑袋安抚。
这次父母过来主要是游玩，双方老人都带上了，还有弟弟，刚好中考完暑假没有作业，一家人陪她度过这个毕业的夏季，顺便商量在这边买房的事。
槿之打算去美国读研，去她曾经错过的茱莉亚音乐学院，两人基本确定了毕业后在欧洲定居，会移民过来，房子肯定要准备好。
“那好吧，替我先向叔叔阿姨问好。”
“嗯。”
在时槿之眼中，媳妇儿的爸爸妈妈简直是世界模范父母，温柔亲切有耐心，包容开明懂教育，如此才能培养出这么好的女儿，被她捡来了。
目前她还不敢对自己家人出柜，所以特别羡慕媳妇儿的爸妈，听说闺女喜欢女生，立马表示尊重且支持，神仙父母。
“唔，舍不得毛毛。”
——笃笃笃
时槿之还想跟媳妇儿腻一会儿，经纪人敲门了，“Jin，你好了吗？”
“……”
槿乖乖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傅柏秋捏捏她脸蛋，柔声安抚：“乖，时间过得很快的。”
房门打开，两人走出来。
叶子潇目光落在她们十指紧扣的手上，眸色暗了暗，顷刻又恢复慈母般的笑脸：“该出发了。”
说着不动声色揽住她肩膀，将人拉到自己这边，助理Josie拉着行李箱站起身，先一步出了门。
傅柏秋习以为常，对经纪人说：“叶姐，麻烦你照顾槿之了。”
她们私下交流用中文比较多，槿之和叶姐之间也是如此，虽然后者有一半中国血统，但常年生活在欧美，用英文表达更顺畅些，偶尔中英切换无缝衔接。
用叶子潇的话说，与槿之使用中文交流更能让她感到亲切，进而信任。
“放心。”叶子潇皮笑肉不笑。
“到了巴黎给我打个电话。”傅柏秋拉住媳妇儿的手，见她乖宝宝一样被经纪人护在身侧，忍俊不禁。
槿乖乖点头：“嗯嗯。”
——啵唧！
当着经纪人面，毫不害羞地亲一口。
“老婆我走了~”
“去吧，加油。”
槿乖乖扮了个鬼脸，背起小包穿好鞋，被叶子潇牵女儿一样牵走了。
车子等在门外，傅柏秋站在阳台上目送那车远去，心底怅然若失。直到车子消失在视野中，她返回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去参加毕业典礼。
.
到达巴黎，时槿之第一件事是给老婆打电话。
两人在电话里腻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她被叶子潇带着去与乐团成员会面，晚上吃个饭，入住主办方安排的酒店，第二天早上，她和助理的手机都上交，开始为期一周的排练。
全身心投入进去，时间的确过得很快。
7月18日上午，傅柏秋与弟弟视频通话，彼时家人正在榕城机场。
“姐，我们登机了，记得到时候去机场接我们啊。”弟弟在视频里傻呵呵地笑，镜头边是健步如飞的爷爷奶奶。
“好。”傅柏秋抱着手机躺在沙发上笑。
国内现在是傍晚，家人刚登机，大约伦敦这边晚上就到了，她刚好趁这时间收拾一下屋子，买些食材，晚上一家人吃饭。
心情极佳，顺手给媳妇儿发了条短信：想念槿乖乖的第二天，亲亲。
然后这一整天都没碰手机。
直到傍晚，她记着落地时间，准备出发去机场接人，摸出手机想看看航班动态，却不想获知了这辈子最绝望的噩耗。
【由榕城飞往伦敦的NK309号航班，于起飞后五个小时坠毁于乌克兰境内，伤亡人数尚不明确】
——啪嗒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起飞后五个小时......
也就是伦敦时间下午两点多，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小时。
她捡起手机，疯了似的冲出门。
.
与此同时，巴黎。
叶子潇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手中细长的烟卷闪着火星子，丰润饱满的红唇吐出一缕青烟，香气缭绕，她另一手拿起时槿之的手机，死死盯着收件箱里肉麻的短信，眉心拧得能夹死苍蝇。
7.17：想念槿乖乖的第一天，抱抱。
7.18：想念槿乖乖的第二天，亲亲。
幽深的褐眸掀起汹涌波澜，她涂着丹蔻的指节微微曲起，在删与不删之间徘徊犹豫。
真是烦透了。
一想到自己精心培育的小白菜另属她人，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让那姓傅的原地消失。
小白菜天真单纯好哄，但姓傅的不好忽悠，她每天都在盼着她们闹掰，分手，尽量多带小白菜出去活动，减少那两人相处的时间。
亚裔女孩子都是宝贝，肤白貌美，细皮嫩.肉，上.手的滋味不知道有多绝妙，这些年她为了取得小白菜信任，硬是憋着没下手，找了无数替代品，无一人能比得上小白菜。
抓狂。
短信删还是不删？
叶子潇猛吸了口烟嘴，细长的厌倦子霎时烧了一大截，玫瑰香气浓得有些呛人，她烦躁地放下手机，闭目养神。
去年给小白菜换了合同，若真要下手，也不是不可以。
忍得好辛苦。
——叮
槿之手机响了一声，叶子潇睁开眼，随手拿起来看，又是姓傅的。
【我爸妈坐的那班机出事了，我在跟航空公司联络，这两天可能要出门，等我回来】
叶子潇：“！！！”
她迅速拿起自己手机上网搜新闻。
今天的确有一起坠机事故，地点在乌克兰，从中国榕城飞往伦敦，伤亡人数暂不明。
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把短信删了。
.
7月20日，空难事故伤亡人数确定，287人包括机组在内全部罹难。
时槿之的手机再次收到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
【我去乌克兰了】
叶子潇倚在窗边抽烟，随手删掉短信，深邃的五官在阳光下冷如刀锋。
7月23日，又一条短信：
【我先回国处理保险和赔偿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崽崽我好想你】
删掉。
最后一天排练，槿之与乐团成员互相熟悉了，效果也很满意，想到明天音乐会结束就能回去和媳妇儿团聚，她迫不及待想拿手机给毛毛打电话。
叶子潇一口回绝，说七天就七天，明早再给手机。
“用中国的话怎么说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整天想着儿女情长，还怎么在事业上取得成就？”
她语重心长一番说教，时槿之觉得有道理，工作时就认真工作，如此也不辜负爱人的期望，等忙完这段时间，她计划两人出去好好度个假。
7月24日，清晨。
时槿之拿到手机，兴奋地翻遍收件箱和社交软件，却发现过去七天内毛毛一个字都没有发。
她有点失望。
毛毛知道打电话接不到，至少会给她发文字消息，这样她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可是什么也没有。
临去音乐厅之前，叶子潇以不能分心的名义，再次收走了她的手机，让助理先随她去音乐厅，等结束后才可以自由活动。
槿乖乖很听话，想着忍了七天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便跟助理走了。
路上，助理在刷新闻。
“上帝啊，乌克兰空难。”Josie惊呼。
一周前的新闻，她有种村刚通网的感觉。
时槿之愣了一下，那地方向来不太平，或许是战斗机事故，她没在意，继续翻谱子。
“从中国起飞，到伦敦的，全都遇难了......”
“什么？”
“你看。”助理把手机递过去。
密密麻麻的大写字母映入眼帘，新闻报道字里行间冷峻而严肃，看到航班号，时槿之脑子嗡一声，瞳孔骤然放大......
【嗯，后天下午，NK309】
她嘴唇微张，颤抖着，登时手脚冰凉，突然大喊：“停车！停车！”
司机刹了一脚，疑惑地转头看着她。
“不对，去机场，快去机场......！”时槿之眼眶泛红，拼命拍打座椅，哑着嗓子喊，“快点啊！”
助理：“Jin你怎么了？”
司机先生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假如Sherly在，他会先征求Sherly的意见，再决定去不去机场。
车子掉头，往机场方向走。
时槿之抓着助理的手机，哆嗦着手指按下伦敦家中的座机号码，无人接听，再拨傅柏秋的手机号，等了半晌却是关机。
新闻说20号家属赶往坠机地点，23号各自回国，处理后续赔偿事宜，如果毛毛在伦敦家中，应该会接电话，但现在这情形，人八成回了国。
可是为什么关机？
媳妇儿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一无所知，现在联系不上人，她感觉天都要塌了，难以想象毛毛有多绝望。
时槿之坐在车里泣不成声，助理惊呆了，以为她共情能力爆表，难以理解。
“Jin，你要做什么？”
“Jin？”
到机场，一下车，时槿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跑到柜台现买机票，助理边接电话边追上来，“Jin，你要去哪里？Sherly打电话了......”
“回国。”
时槿之抹了把脸，甩开助理的手，去换登机牌。幸而她此刻在巴黎，身上证件都带着，钱也够，可以乘最近的航班飞回去。
“回国？”助理懵了，“为什么突然要回国？音乐会怎么办？”
时槿之没理，噙着泪排队。
“不行，Jin，你得给Sherly一个交代，她马上过来。”助理把她往回拉，一时间惹得周围人侧目。
“放开我......我要去找毛毛......”
人在着急慌乱的情况下，会本能地说母语，时槿之含着哭腔挣扎，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当叶子潇赶到时，那两人险些被警|察带走，好说歹说解释证明一番才作罢。
“你疯了是吗？闹什么闹？”叶子潇把人拉到角落里，第一次发了火。
面对信任如母亲般的经纪人，她愿意耐着性子解释，“我女朋友出事了，我得回去。”
“你现在回去，音乐会怎么办？临时缺席你知道会造成多大影响吗？你以为乐团是你家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今天你缺席，下次谁还会跟你合作？你干脆别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可是我女朋友更重要，她现在需要我。”
叶子潇听见这些就冒火，顾忌这是公共场合，生生忍住怒气，压低了声音说：“昨天她打过电话给我了，说先回国处理赔偿的事，怕影响到你的状态，让我音乐会结束后再告诉你。”
“真的？毛毛还说什么了？”
“没了。”叶子潇面色镇定，扯谎不脸红，“你要回去不差这一天，等音乐会结束就可以马上飞回去，但是今天，我告诉你，不准缺席，你的辛苦是辛苦，别人的也是，包括乐团和全体工作人员。而且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我拜托你有点契约精神好吗？”
“可是......”
“往大了说，你今天缺席，丢的是你们中国人的脸，往小了说，你要是缺席，会给你女朋友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你忍心吗？”
“……”
毛毛是她命门。
“那你给我手机，我先跟她说一声。”发条短信也好。
“放酒店了。还手机？知不知道你跑过来耽误了多少时间？快点跟我回去！”
叶子潇怒气冲冲地拽着她上车，那张登机牌被攥在手里，再没了用处。
.
音乐会很顺利，时槿之发挥稳定，出色圆满地完成了与巴黎交响乐团的第一次合作，名声大噪。
晚宴推脱不得，只能出席，席间没见到助理，叶子潇也忙于交际，没空搭理她，她表面笑意吟吟优雅大方，内心却如热锅上的蚂蚁。
好不容易等到一切都结束，可以启程回伦敦了。
“叶姐，手机手机！”
“我放你行李箱了，噢，刚才我让Josie先带着箱子回去了。”叶子潇皱眉，一副懊悔的样子。
时&#183;傻了吧唧&#183;槿之不疑有他，“那借你手机我用一下。”
“回去再说，一会儿就到了，急什么。”
“……”
从巴黎到伦敦，乘坐欧洲之星列车只需要两个多小时。
到伦敦后，车子来接，司机没有把时槿之送回公寓，而是在叶子潇的命令下，直接开去了她自己家。
“Josie把行李放在我那里。”一句话堵上小白菜将要发问的嘴。
“……”
叶子潇的房子在郊区，特别大，独栋三层，四周僻静无人。
时槿之一刻也等不及了，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匆忙打开翻出手机，就要给毛毛打电话。
一只手伸过来抢走了手机。
“？？？”
时槿之茫然抬头，就见叶子潇阴着脸，打了个响指，不知哪里冒出来四个黑衣保镖站在她身后。
“叶姐？”
“按住她。”叶子潇冷声道，阴鸷般的眸子闪过一丝戾气。
黑衣保镖们应声而上，将时槿之牢牢按趴在地毯上，她惊慌失措，不明所以，“你们干什么？叶姐你......？”
叶子潇冷笑一声，缓步上前，蹲下来翻她身前的小包，将里面的证件全部拿出来，捏在手上，轻轻拍着她的脸：“想回国？做梦呢，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明白了吗？”
“你......”时槿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这么做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报啊。”修长的指尖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深邃的褐眸微微眯起，“你看警|察抓的是我，还是你，嗯？”
说完起身，把证件收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小瓶子，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端来一杯水。
“来，吃点镇静片，休息一下。”
她笑意未入眼底，阴仄如吐着红信子的眼镜蛇，而后一个眼神扫过去，大胡子保镖捏住了时槿之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放开我......我不吃......放......唔......呕......”
纯白色药片跌入喉咙，冰凉的液体顺流而下，时槿之拼命挣扎着，呛了一口水，本能地做出吞咽动作，那药片就这么咽了下去。
汹涌的眼泪，撕心裂肺的哭喊，逐渐重影的视线，中年女人狰狞扭曲的面容。
七年噩梦，从此刻开始。
……
“我不吃药...放过我......”
“啊！！！”
时槿之尖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她喘着粗气，怔怔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淌下来。
声音惊醒了伏在床边小憩的傅柏秋，她抬起头，用力握住这人发抖的手，倾身凑过去，“槿之？”
恍惚间，视线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时槿之以为自己在做梦，嘴唇张张合合，眼泪汹涌而出：“毛毛......”
“我在，我在。”傅柏秋俯首贴着她的脸，温声安抚。
谢天谢地，终于醒了。
“呜...毛毛...她不让我回去...不让我见你......”
“什么？”
“可是你怎么也不要我了......我找不到你...到处都找不到你......”时槿之挣扎着爬起来，紧紧抱住她，好像迟了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傅柏秋一愣，微微皱眉：“槿之——”
找她？
难道是......
“呜，毛毛，她给我吃药，我不知道是什么药，一吃就找不着北了。”时槿之依偎在熟悉的怀抱里，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你会不会怪我啊......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听她的话，我不该签那份合同，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呜呜......”
脑子里浆糊一片，记忆悉数定格在那年七月，而后尽数混乱，破碎的画面一帧接一帧。
傅柏秋浑身一震，惊喜道：“你想起来了？”
“什么？”
“……”
空欢喜一场。
时槿之眼角噙着泪，吸了吸鼻子，满面通红，盯着傅柏秋看了很久，怔愣出神，逐渐冷静下来。
她做了一个梦，回到了七年前。
以及这七年如何度过，如何找到毛毛，发生了许多事，直到现在——
“我想起来了。”

第52章
“我想起来了。”
“我都想起来了......”
傅柏秋缓缓睁大眼睛，用力握了下她的手，心脏陡然跳得飞快，“你想起什么？”
时槿之双目红肿，面容浮现痛苦之色，轻轻抽了口气，而后紧抿住唇，拼命地摇头。
她想起很多。
七年前被没收了证件和手机，被人二十四小时盯梢，被强行灌药......
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心理上的创伤，她催眠自己爱那个女人，她从来没有被强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她自愿的，对方只给她吃药，一吃就神志不清，特别兴奋，产生某种错觉。
她自愿用那种方式讨好她，以换取不再吃药，但不过是正中那人下怀。
是她贱啊。
熬了七年，几乎以自毁的方式逃脱控制，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与那个女人叫板，一心只想找到毛毛。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不会停止寻找。
可是要怎样诉说呢？
当年的误会？不堪的过往？那些都是她心上血淋淋的疤，揭开就得连皮带肉一块儿扯烂。
她甚至想起了自己失忆这段时间的事情。
她竟然......那么恬不知耻。
眼泪汹涌而出，簌簌落下，她两手胡乱揪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痛苦嘶哑的低吼，像一只无助的小兽。
“槿之！”傅柏秋抱住她，声音倏地哽咽，“别想了，乖，都过去了，不想了，好不好？”
“走开，你走开......”
“槿之？”
“你出去，让我安静一下，求你了。”时槿之挣扎着推开她，将脸撇向一边，用手捂住嘴。
傅柏秋拧起眉，紧紧咬住后槽牙，半晌才默默退出去。
四周安静得针落有声，耳朵里嗡鸣一片。
时槿之用手背抹去眼泪，深呼吸着，仰面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复几次，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转而打量周围环境。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她在医院。
仔细梳理记忆，得知自己这次赴德是应邀担当钢琴比赛的评委，顺便因失忆的缘故而弄清楚当年分手的原因——现在倒是不需要弄清楚了，她已经记起来。
再然后是晚宴，她去上厕所，就在厕所里碰到了那个带给她七年噩梦的女人，被强吻，头疼欲裂，晕了过去。
胸口闷闷地疼，窒息感逼仄涌来。
她猛地按住左胸口，大口呼吸着，视线又模糊了。她不得不躺下去，仰面凝望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噩梦，她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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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叶子潇是在一次钢琴大赛上。
那年时槿之十四岁，刚刚经历了母亲去世的打击，与父亲的关系日益僵化，对刚进门的后妈亦没有好脸色——以及她带来的私生子，便宜弟弟。
她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钢琴上，本身就颇具天赋，师从名家，小小年纪便展露出非凡的音乐才华。那时她作为亚洲唯二入围总决赛的选手，远赴德国，惊艳亮相，一举拿下冠军，从此名字为人所知。
许多唱片公司的经纪人找到她，表示想与她签约，为她规划今后的职业演奏生涯。
叶子潇也在其中。
年纪小，身处异国他乡，又刚失去母亲，她深深记住了这个会说流利中文，笑容温柔和蔼的大姐姐。
许是文化差异，别的经纪人只是礼貌客气地询问她，同她交流，而叶子潇不一样，她会关心她，对她嘘寒问暖，直到比赛结束仍陪着她，将她送上回国的飞机。
虽然当时没有立刻签约，但是之后的三四年里，槿之始终与大姐姐保持联系，到十八岁那年赴英求学，毫不犹豫签了三年合同。
三年，叶子潇待她像妹妹，女儿，给予了年幼丧母的她莫大安慰。
那段时光幸福又快乐，学业、事业、爱人、朋友，她一个不缺，偶尔无法平衡，但很快能修正。
事业上，槿之非常信任叶子潇，她说什么是什么，而自己只需要每天练琴，不断学习，保证水平不下滑。
二十一岁那年，她合约到期，主动选择续约，叶子潇给她拿来了一份新合同，条款有些苛刻，违约代价亦非常沉重，但相对的规划更清晰，收益更丰厚。加之她信任叶子潇，便直接签了。
【乙方无条件服从公司的一切安排】
【乙方一切所得收入与公司五五分成】
【乙方擅自终止合同需支付违约金八千万美元】
傅柏秋隐约感觉到不对劲，说这是霸王条款，她觉得没有问题，是毛毛多心。
那时她们根本不知道，叶子潇是公司第二大股东，所谓“公司的意思”很大程度上就是她的意思，一张隐形的天罗地网正悄然收紧。
隔年七月，突发空难，叶子潇露出真面目，从那以后她表面自由，实则失去了一切事物的主导权，她被叶子潇二十四小时盯梢，吃住都在一起，整整一个月没法与外界联络，就连活动也是在严密的监视下进行，美其名曰对她的保护。
直到有一天，叶子潇拿来了她的手机，给她看收到的短信。
老婆：【分手吧】
时槿之：“？？？”
叶子潇讥讽道：“她不要你了，恭喜恢复单身。”
然后噩梦才真正开始。
一次次被灌药，若听话还好，那人会温柔些，若不听话，等着她的就是小黑屋和粗麻绳。
叶子潇从来不打她，更不虐待她，只会狠狠掐她身上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借助药物以及心理暗示的作用，让她主动，让她自愿。
“宝贝，这叫爱，我爱你，你也爱我，明白吗？”
爱，什么是爱。
她唯有不断说服自己这是“爱”，才不至于彻底崩溃。
“想摆脱我么？钱拿来，我就放你走。”
八千万美元，四亿多人民币，她这些年赚的钱大部分被叶子潇抽走，自己手里加起来不到一个亿，即便把在欧洲的几处房产卖了，也仅仅能凑个三亿多点。
她想解约，但不愿向家里人开口，只能拼命赚钱。
叶子潇让她去国内娱乐圈捞钱，说中国人的钱特别好赚，市场大，傻子多。
于是便有了她在国内娱乐圈过于高调被黑成翔的那两年。
赚快钱不仅损毁她名气，更迷失她心智，所幸她最后悬崖勒马，亦没有荒废自己的钢琴事业，捞完一笔后抽身而退，反倒名利双收。
终于在去年六月，她与公司闹上法庭，解约了，赔光全部家当，彻底解脱。
白驹过隙，七年如梦。
时槿之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莹亮的灯光，眼泪已然干涸，心木木地疼。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毛毛，原想着相处一段时间再找机会解释真相，谁料失忆突如其来，打断了她的计划。
但经过这么一遭，她再没有了勇气。
【分手吧】
【她不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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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柏秋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灯光将影子拉长到病房门口，她竖起耳朵听房间里的动静，只隐约听到微弱的抽泣。
心底涌起复杂滋味，酸楚与苦涩交织更多些。
现在是四月三日晚上八点二十分，槿之昏睡了整整24小时——昨晚她被人发现晕倒在厕所里，送来医院抢救，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只是始终不醒。
似曾相识的场景，一如冬至那天晚上。
傅柏秋仰头深呼吸一口气，胸口像堵了团棉花，闷闷的，大约是昨晚惊悸绞痛留下的痕迹，她看到槿之倒在地上，了无生气，顿时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软软地跌坐下去，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监控拍到槿之进厕所后，一红衣金发女人进去了，不到五分钟又出去，下一位女士进去时，发现了晕倒在地的人。
那张脸她认得，是叶子潇。
不会错的，前天夜里一晃而过的侧脸。
“呜呜......”
病房里传来隐忍的呜咽声，逐渐变大，傅柏秋心一紧，断了思绪，慌忙冲进去。
“槿之！”
那人躺在床上，身体抽搐着，盈满泪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
傅柏秋坐到窗边，手轻抚上她脸颊，弯腰附在她耳边低喃：“没事了，槿之，没事了，我在。”
“毛毛......”
“嗯，我在呢。”吻了吻她眼角，舌尖尝到一片咸涩。
时槿之紧紧抓住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好，你不哭我就听。”
“唔。”
指关节微微曲起擦过眼角，傅柏秋小心仔细地替她擦去眼泪，把病床升起来，而后拧开放在旁边的医院提供的矿泉水，“先喝点水，饿吗？”
这家医院为住院病人免费提供三餐，但在非德国籍且无医保的情况下，住院费相当昂贵。槿之现在才醒，她本想通知医生，但这会儿看样子不太合适，需得让人情绪稳定下来才行。
时槿之接过水喝了几口，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就算你不会原谅我，我也要说清楚。”
傅柏秋默默将水盖好，放到一边，将她揽进怀里。
“嗯，说吧。”
她也想知道。
“那天音乐会结束后......”时槿之鼻音浓重，紧紧依偎在她怀中，撕扯伤疤的痛不及失去爱人分毫。
傅柏秋静静听着，双臂逐渐收紧，眼底一片赤红。
原来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她深爱的人正在经受强烈百倍的痛苦，如果她当时没有心灰意冷直接说分手，而是处理完家人的事情回一趟伦敦，如果她没有决绝地换掉联系方式和住址......
她们就不会错过七年，彼此也不会在绝望与噩梦中煎熬七年。
但是没有如果。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时槿之嗫嚅着，埋头在她肩上轻.蹭，眼泪还是未忍住落了一滴，烫了她皮肤。
傅柏秋嘴唇颤抖：“还有呢？”
“什么？”
“这七年。”
时槿之喉咙噎住，身体猛地颤了一下，抿唇不语。
突然，她左手腕被用力捉住，耳边传来傅柏秋隐忍平静的声音：“这条疤怎么来的，告诉我。”
“……”
“说啊！”压低了沙哑的嗓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怒气。
时槿之吓到抽搐，挣扎着抽开手，拼命摇头：“你别问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失忆前为什么不说？你死皮赖脸留在我那里，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啊？”傅柏秋情绪有些失控，死死瞪着眼睛，按住她双肩质问。
可没一会儿她便软了下来，痛苦地闭上眼睛，把人按在怀里一遍遍亲吻。
“唔...毛毛......”
时槿之被她吻得浑身发痒，闷到喘不过气，“我...我没有想好......”
“想好什么？”
“没有想好怎么跟你说。”她眸色暗沉，泪光闪烁。“而且说出来你可能会认为我是在狡辩，会更讨厌我。”
傅柏秋猛然想起她被哥哥从医院接走那天，自己收到的微信消息。
【对不起】
【有些事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你说，既是我的错，又不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等我想好怎么说，你会听我解释吗？】
【不用解释，不想听】
是啊。
当初她收不到时槿之任何消息，却在网络上看到对方出席活动的视频，心里就已经笃定了她是故意的，而恨意也是从那时开始疯长，爱恨交织。
她已经认定了时槿之为事业抛弃自己，认定了对方是个渣滓。
“对不起。”
时槿之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幽怨黑眸倒映着她的脸，“我们回不去了吧？”
傅柏秋神情呆滞，不答，心被捅了一刀又一刀，滴滴答答淌着血。
她不会告诉槿之，自己为她找过的无数理由中，真的有这么一种，可却是最快被否定的，因为连自己都不相信叶子潇会这么做，觉得荒唐，可笑，甚至认为是自己太贱，被伤害还要为对方找理由。
至于为何那么决绝，大抵是自己脆弱的自尊心作祟，她们的感情早就存在问题，误会只是导.火索。
但凡有一丁点信任，执着，不放弃，她就一定会回伦敦，一定不会换联系方式。
年轻，一腔热血，总是那么冲动。
——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起身开门，是护士。
护士说有位叫Sherly Ye的女士来探望病人，尽管是小声说，时槿之也听到了，霎时全身的神经都绷了起来，指甲死死抠住被褥。
傅柏秋回头看了一眼，如实告知人已经苏醒，嘱咐她照顾一下，而后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上午组委会的人来过，乐团里熟悉槿之的朋友也来过，因为槿之仍昏迷，不便交流，只能表示关心和遗憾，但她万万没想到叶子潇竟然敢来。
穿过干净冗长的走廊，金发女人略显臃肿的背影映入眼帘。
“叶子潇。”傅柏秋在她身后站定，冷声吐出她名字。
女人平静地转身，略显沧桑老态的脸浮起一丝了然，意料之中。
她嘴角微扬，笑容妩媚：“老朋友还记得我。”
“当然，我不仅记得你，还给你带了礼物。”
“噢？”
傅柏秋冷笑一声，紧咬住后槽牙，扬起胳膊狠狠朝她脸上抽过去。
——啪！
叶子潇懵了。
——咚！
脸颊热辣辣的痛楚还没缓过来，鼻子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有股温热带着腥气的液体淌下来，她怔怔抬手，摸到一手猩红。

第53章
鼻血如注。
傅柏秋揪住她衣领，恶狠狠道：“爽吗？”
叶子潇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半晌才缓过劲来，咬着牙抽着气：“如果你不想蹲监|狱，最好立刻放手。”
话音刚落，护士过来制止她们。
傅柏秋无奈松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这女人千万次。
“这位女士，请随我去处理一下。”护士皱眉盯着她血流如注的鼻子。
叶子潇抹了把鼻血，笑得放肆：“想知道你的宝贝女朋友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吗？想知道没有你，她过得多开心吗？哈哈哈......”说完跟着护士走了。
傅柏秋浑身发抖，捏紧了拳头，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站在灯光下，形同木偶，满脑子都是槿之手腕上那条疤，狰狞的，扭曲的，粗糙不平的，蜿蜒爬在槿之原本光滑细嫩的手腕上，丑陋且罪恶。
为什么......
到底是没练过的，一拳下去不至于打断鼻梁，只是些皮肉伤，不多会儿，叶子潇手里拿着棉花球出来了，边走边擦鼻子，挑衅地看着灯光下的人。
护士看傅柏秋的目光就好像她是危险分.子。
傅柏秋冷眼睨着她：“说。”
“你先让我见见槿之。”
傅柏秋再次扬起了拳头，吓得旁边小护士就要冲上来，叶子潇后退一步，挥了挥手，“说也可以，坐下。”
“……”
她恨恨地放下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到旁边椅子上。
护士松了口气，退回去，但仍不放心地盯着她们。叶子潇也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边用棉球蹭鼻孔边漫不经心道：“没什么，这几年我们在一起了而已。”
“什么意思？”
“在一起，不懂吗？”叶子潇侧过脸，阴鸷般的眼眸流露一丝得意，“情侣间该做的事，都做过了。”
傅柏秋抿住唇，掐紧了拳头，等她继续说。
“我呢，给她吃了点药，让她听话，她呢，很听话，这几年过得很开心。”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强迫她的。”
“是又怎么样？生气了？很愤怒？”叶子潇挑眉，笑得愈发嚣张，“可是槿之很开心啊，我们各种姿|势都试过，上面下面，前面后面，实在是美妙啊~”
“不过槿之小宝贝有时候很不听话，我就会给她点教训，比如关她一两个小时，唉，多了我也舍不得，再不听话就捆起来，其实捆得不紧，吓唬吓唬她，你不知道她边哭边求饶的样子有多撩。人，我这个心啊。”
“我们最喜欢在钢琴上来了，尤其是演奏专用的大三角，盖上盖子像张单人床，无论跪.着还是躺.着都可以。”
“但是钢琴太硬了，跪得长了伤膝盖，我可舍不得我的小宝贝受那个罪，所以偶尔兴致高了才玩一玩。”
叶子潇边说边配合做表情，双臂交叠抱住自己，满面陶醉，沉浸其中，仿佛那一幕幕就在昨天。
傅柏秋咬得下唇出了血，低吼：“你闭嘴！”
“是你让我说的。”叶子潇摊手。
女人鬼.魅般的笑脸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仿佛笃定了她会在意，会生气。
傅柏秋紧紧捏着椅子扶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舌尖尝到些微血腥味。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心就疼得无法呼吸，熊熊怒火燃烧着她的灵魂，全身沸腾不止。
突然，她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叶子潇：“？？？”
傅柏秋深吸一口气，秀眉轻挑：“你在使用‘dang|妇羞辱’吗？”
叶子潇：“什么？”
“不好意思，这些年我和槿之是分手状态，她跟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是她的自由，与我无关，我也不必在意。”
“可是我心疼她识人不清，心疼她蠢。”
“而且——”傅柏秋冷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
叶子潇眯了眯眼，眼尾叠起两层褶皱，“很简单，你去问她就可以了。她会告诉你，她爱我。”
“哦。”
“……”
傅柏秋身子往后仰，靠着椅背，似是喃喃自语：“她爱你，还那么多次回来找我，果然对你是‘真爱’呢。”
“小把戏，她认为我不知道？”叶子潇换了条腿搭着，明艳的红唇因干涩而浮起纹路，“我动了点手脚，她的手机全球定位，号码追踪，实时监|听。况且我太了解她了，死要面子活受罪，所以说才好控制嘛。”
“不过，现在她年纪大了，我对她没兴趣了，不让见就不让见吧，破鞋一个，还给你。”
言罢，叶子潇站起来，看了眼腕表，潇洒转身。
“等等。”
那人停住脚步，没回头。
傅柏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她是不是割过腕？”
视线里，叶子潇肩膀颤了颤，没说话。
“既然你喜欢她，不惜用这种方式控制她，又为什么要伤害她？你自己心里不难过吗？当你们试遍各种姿|势，她却想着我的时候，嗯？”
“……”
“你费尽心思占|有她，却得不到她的心，你无能为力，你感到挫败，你气疯了。”傅柏秋踱步靠近，离她半个身位之距。
叶子潇转过身，深邃的瞳孔倒映着她淡漠的脸，那样平静，而那双幽深黑眸如刀锋般犀利，看穿一切。
“姓傅的，你很得意吗？”
“不，是你在得意。”
当伪装的面具被扯破，脆弱便歇斯底里涌出来，叶子潇眼神逐渐阴狠，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是得不到她的心，但得到身也足够了，她不是想找你么，想复合么？可惜她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被我玩烂了的事实，无论你是否能接受她，她都得带着负罪感活下去。”
“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个男人。”傅柏秋冷笑讥讽，“都是女人，真要说玩，互相而已。”
“看来你挺大度的。”
“只是可怜你疯起来自己都骂。”
“你——”叶子潇气得说不出话，瞪了她一眼，踩着高跟鞋恨恨离开。
傅柏秋形同木偶般站在原地，凝视她远去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上头顶，仿佛置身殡仪馆地下冷藏区，那种穿透骨髓的冷，渗进心底。
站了一会儿，她看到医生往病房方向去，缓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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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给时槿之做了些检查，确认身体没有问题，建议她们现在就出院，当然明天也可以，费用自理。
傅柏秋不放心，想等明天，但时槿之坚持要出院，她一刻也不愿多呆，无奈之下，两人回到了酒店。
“饿不饿？我让酒店送餐上来。”
她把人扶到床上坐着，拿了两个枕头靠背。
时槿之摇头，突然用力抓住她的手，“叶子潇来干嘛的？”
“……”
这话不知道怎么接。傅柏秋低头想了想：“想看你，被我赶走了。”
“时间那么长，你们肯定说话了，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手越抓越紧，傅柏秋被抓痛了，微微皱眉，避开她目光，“以前的事，都说了。”
时槿之手蓦地一松，整个人像只泄气的皮球瘫软下去，本就暗淡无光的眸子愈发灰蒙蒙，她将手缓缓缩进被子里，把自己包裹起来，盯着空气出神，表情呆滞。
静默无言，宛如过去几个世纪。
半晌，她哑着嗓子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脏......”
“槿之，我不喜欢这个字。”
“可我就是很脏啊。”时槿之自嘲一笑，撇开脸，眼泪无声落下。
失忆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它可以让人的灵魂一键重启，获得新生，于她而言，过去所感知的痛苦远远超过幸福，她宁愿接受失忆带来的副作用，把好与不好的统统忘记，当她卸下包袱，她还是她。
而恢复记忆反倒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我看过一本书。”傅柏秋捻起她鬓边发丝，轻轻拂至耳后，声音淡然而平静，“书是作者根据自身经历写的，在她的少女时期，她被老师诱惑了，做了一些不被寻常道德观接受的事，虽然不是她的错，但当时年幼的她被罪恶感和自尊心的东西缝住了嘴巴，她认为自己有错。后来她意识到，错的不是她，是这个扭曲的世界。”
“她说，自尊心是一根伤人伤己的针，自尊心会缝起她的嘴。”
“她还说，忍耐不是美德，生气才是美德。”
“脏的是罪犯，不是你。”
时槿之大口喘着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紧她那只手，哆嗦道：“可我不是不懂事的小女孩，我也不是被诱惑，我......”
“槿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即使我们分开了这么久。”傅柏秋心疼地抱住她，发丝沾到她满脸的泪。
怀里人抽搐着，哆嗦着，僵硬的身体想靠却不敢靠。
她不说话，除了哭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我不明白，有很多不明白，你告诉我可以吗？”
“我们把这层腐肉撕了，让新肉长出来。”
耳边湿热的气息让时槿之颤抖不已，她越挣扎，这人抱得越紧，然后有一只手捉住了自己左腕，不断摩挲着那条疤痕。
她想起高中时有一次，自己和父亲吵架，被扇了一巴掌，那时候哥哥姐姐都在国外念书，她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只能连夜跑去傅家。
她对毛毛说，很想妈妈。
母亲病死在医院的画面是她心上的腐肉，反复溃烂就是不结痂，毛毛说把腐肉割了，新肉长出来就好了。
那天她抱着她哄了一夜，翌日早上意外对傅爸傅妈喜出柜。
“呜...毛毛......”时槿之转身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傅柏秋不说话，一手摸着那条疤，一手轻拍她的背。
不止是槿之，自己也需要割腐肉，虽然会很痛，但长痛不如短痛。
哭了一会儿，时槿之抹掉眼泪，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你问吧，我说。”
额头落下轻柔的吻。
傅柏秋轻吸了口气，缓缓道：“是她强迫你，还是你主动。”
“我不知道，那个药太厉害了，它起作用的时候就像催眠，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也分不清是算强迫还是主动。”
“吃了大概两三个月，她说如果我不想吃药，就必须让她开心，我以为是那个意思，我......”时槿之喉咙一噎，垂下眼皮。
“我只主动过这一次，后来——”
“傻子，你被她骗了。”傅柏秋轻声打断，吻了吻她额角。“后来她还是给你吃药，对吗？”
时槿之痛苦地点头，继续说：“很忙的时候她不会让我吃，因为要保持精神状态稳定，我就会想到你，那段时间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分手，大概是九月初，我才知道叶子潇以我的名义答应了分手，她把手机给我看，看着我让我打电话给你。”
“但是打不通，是空号，我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
时槿之说着又哭起来，哭一会儿擦掉眼泪继续说，断断续续的。
“其实我能想明白一点，发生那么大的事情，我联系不上你，你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当时我就想回国找你解释，但是回不去，证件都在叶子潇手里，就算是去其他国家，机票也是她给我买的，出入境她也跟在我身边，我...呜呜......”
时槿之哭得喘不上气，伏在她怀里缓了好一会儿。
疼，太疼了。
傅柏秋起身给她拿来水，看着她咕咚咕咚喝掉大半瓶，“我记得那份合同的违约金是......按这几年汇率大概四亿多接近五亿。”
“我没有那么多钱，咳咳......”时槿之以为她怪罪自己不早些解约，急着解释，呛了口水。
傅柏秋皱眉，懊恼不已，轻拍了拍她的背，拿来纸巾替她擦去呛出来的水渍。
“咳...我存款加上卖掉那几栋房子...咳咳...只能凑三亿多......”
“慢点说，不着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说着把人搂进怀里，温声安抚。
时槿之咳了几声，气息缓过来，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然后我这个傻子病急乱投医，去国内圈钱了，说实话，国人的钱真好赚。”
“噗哈哈——”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容褪去，傅柏秋捏了下她的脸，怅然道：“你就真的自己一个人扛吗？不想让你爸知道，还有哥哥啊。”
时家的家底有多厚，她尚不清楚，但随手拿出一两亿应该绰绰有余。想到这里，傅柏秋惊觉打了自己的脸，方才还说“自尊心缝起了她的嘴”。
槿之是怎样的人，她最了解。
曾经跟家里斗气，身上就带着五百块离家出走，住网吧，睡公园桥洞，吃馒头，硬是失踪了大半个月没让人找到，逼得老爷子差点把整个榕城翻过来，最后是她自己回去的，挨了顿打。
这父女俩，一个比一个倔，分不出胜负。
“让我对时清远开口？那不如杀了我。”槿之情绪倏地激动，赤红的眸子里满满都是恨。
“……”
“虽然我哥是接手了公司，但家里每一笔百万以上的账都要经过时清远的手，我哥私人账上拿不出那么多钱，他想帮我一定会被时清远知道，有区别吗？我姐就更别提了，她那时候刚拿到学位进律所，自己的事都一团糟。”
“如果时清远知道了，他女儿在外面搞同性恋，还搞出丑闻，尤其那两年国内娱乐圈编排我，还有何茹那个贱人吹枕头风......他会打死我的，说不定我就进你们殡仪馆火化炉了。”
“老头子一天不死，这个家我一天都爱不起来。”
“不，自从我妈走了以后，我就没有家了。”
时槿之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嘴唇被牙齿咬得深深陷下去。
她不想说了。
太疼了。
过去也好，现在也好，无论毛毛怎么看待她，都无所谓了，她好累。
她像只断线的木偶，一把推开傅柏秋，背过身去，自言自语：“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我没什么可丢人的，我不需要谁的同情，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你们都离我远远的......”
“槿之，我不是这个意思。”
“呜呜......”
“……”
她缓缓将自己缩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傅柏秋想起那本书，想起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控诉，针扎般的心痛，就与此刻的槿之一模一样。
——我是馊掉的柳丁汁和浓汤，我是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我是灯火流离的都市里明明存在却没人看得到也没人需要的北极星。
放屁。
她捏了下拳头，掀开被子，将缩成鸵鸟的时槿之捞出来：“槿之，你必须面对，不能逃避，我陪你一起好吗，来，说清楚。”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她后悔推了毛毛，她想抱她。
而下一秒，她就跌进了想要的怀抱里。
傅柏秋一遍遍吻她的脸，额头，眼睛，“我问了乔鹿，你回来找过我对不对？”
“......嗯。”
“叶子潇允许的？”
时槿之摇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肩上，“是演出和活动，不过她允许我规定时间内自由活动，我就偷偷去榕城找你了，可是找不到，你家房子没有人......”
【小把戏，她认为我不知道？】
叶子潇的话回荡在耳边，傅柏秋暗暗提了口气，憋在胸腔里，“槿之，其实她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
“什么意思？”
呼——
傅柏秋手心死死抠着被褥，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没事。”
“对了，我联系过乔鹿，她也联系不上你。”
“我以为只是我去的时间不对，恰好碰上你不在家，后来发现每次你都不在，问隔壁家，说很久没看到你这户有人进出，我猜你应该是搬走了。”
“我还问了高中同学，老师，没有人知道你的消息。”
“你就这样消失了......”
时槿之抿住唇，喉咙里发出隐忍的呜咽，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一次次寻找，一次次失望，仅靠心里那么一点可怜的执念支撑着，甚至她开始怀疑，那份执念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其实并不存在。
她没有一个叫傅柏秋的前女友，她没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
那么她是谁？
大多数时候她精神错乱，幻想出现实中不存在的人，或疗伤，或慰藉。少数清醒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死，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坚持了下来。
叶子潇说那是爱，她大多数时候信了，少数时候不信。
徘徊反复，很累。
“槿之——”
傅柏秋轻声唤她，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唔。”时槿之抬起头，对上她通红的眼，“不要哭，毛毛，不要同情我。”
“没有。”她撇开脸。
“其实我偶尔想过，对家里开个口，但是一想到我妈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她不会原谅我爸，我就......唔......”
“不说这个了，不说了。”傅柏秋低眸吻了吻她的唇，飞快擦去眼角的晶莹。
槿之不让哭，她就不哭。
“我让酒店送餐来，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时槿之撩了下头发，闷闷道：“我去洗个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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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送餐很快，傅柏秋给了点小费，两人坐下来吃饭。
因为是晚上，吃纯西餐太多肉食不好消化，傅柏秋点了意面，是槿之最喜欢的黑胡椒口味，她以为她食欲不振，吃不了几口，谁料这人一张嘴开便狼吞虎咽。
“慢点吃，多嚼一会儿。”她边说边倒了杯水递过去。
时槿之点头，接过杯子喝了口水，袖子不经意往上缩了缩，那条疤痕露了出来。
落进傅柏秋眼里，心又狠狠揪了起来，她凝神盯着那道疤，盘里的面条半晌不动。
吃了大半，许是感觉到饱，时槿之渐渐细嚼慢咽，这才注意到对面人似乎没吃几口，愣了一下，顺着她凝固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
疤痕。
“这条疤是去年解约的时候，我自己......”时槿之咽下面条，主动解释。
傅柏秋没动，只是眉心拧得更深了。
“当时打官司，叶子潇不肯放我走，我以为她留了后手，哪怕是交齐违约金也不让我走，毕竟她太深藏不露了，她连活人都敢买卖，卖给那些中东土豪，我当时很绝望，就觉得这么多年努力白费了，很累，就......”
心口剧烈的疼痛驱使傅柏秋笑出了声：“你傻吗，割腕除非你把整只手剁下来，否则根本死不了。”
“唔，是，动脉太深了，我割不到，差点没疼死，然后叶子潇送我去医院，再后来解约了，我收拾东西回国了。”
“哈哈哈......”
傅柏秋仰头大笑。
“？？？”
“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哭了。
面条没吃完，傅柏秋放下叉子起身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浇自己的脸。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条疤新鲜得很，竟然距今还不到一年。
水池塞起来，装满冷水，傅柏秋把脸埋进去，冰冷的温度刺得她浑身一激灵，憋了十几秒，抬头的瞬间深吸一口气，她看着镜子里满面水珠的自己的脸，终于将怒火压了下去。
“毛毛——”
时槿之站在浴室门口平静地看着她。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傅柏秋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眨了眨眼：“嗯，你说。”
“不要同情我。”
“好。”
“再对我说一句话。”
傅柏秋咬紧牙根：“什么？”
“你就说，这几年我在谈恋爱，只是遇人不淑而已，我能走出来，我能开始新的生活，即使以后我孤身一人。”
时槿之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每停顿一下，就要用力呼吸一次，她深如漩涡的黑眸里翻涌起细碎的浪花，晶莹闪亮。
“槿之。”
“嗯。”
“这几年你在谈恋爱。”傅柏秋抓过毛巾擦脸。
“只是很不巧，遇人不淑。”她缓步上前，直视她眼眸。
“你能走出来，你能开始新的生活。”对她微笑。
最后抱住她，极力克制着不让声音颤抖：“即使以后你孤身一人。”
“谢谢毛毛。”
时槿之闭上眼，允许自己感受几秒钟这熟悉的怀抱，熟悉的香气，熟悉的温暖，而后她轻轻推开傅柏秋，嘴角扬起灿烂的微笑，“我累了，洗洗睡了，晚安。”

第54章
一夜无眠，傅柏秋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入睡，做了些稀奇古怪的梦，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窗外晴空如洗，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一幅生动的油画，在这寒冷的冬春交替之际，太阳难得露了脸。汉堡河网密布，不远处港口里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待起航，往左是圣凯瑟琳教堂，往右是易北爱乐音乐厅，形如帆船，很衬“桥城”这个别称。
傅柏秋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恍然想起从前无数次跟随槿之来这座城市，这里算是她们在欧洲除伦敦之外的第二个落脚点。
槿之......
心里默念着名字，她怔了一下，拿起床头的手机看时间，上午九点半。
“槿之，起床了。”
她走出房间，轻轻叩响隔壁房门。
无人应答。
“槿之？”
四周安静得针落有声。
傅柏秋皱起眉，试探性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是那人身上残留的味道，房间里却空空如也。
被褥铺得平直整齐，仿佛从来没人躺过。
人呢？
傅柏秋搭在门上的手指倏地收紧，那瞬间心被狠狠剜去了一块肉，诸多可能性涌入大脑，而后视线一扫，看到了那只竖立着靠在墙边的银色行李箱。
她松了一口气。
行李还在。
回想昨晚，那人决绝的眼神，诡异的微笑，难道要做傻事？
傅柏秋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转回房间去拿手机，拨下那个人的号码......
.
汉堡音乐学院。
昨天的演奏会，时槿之因突发情况而遗憾缺席，原本今天的大师班也可以推掉，但她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傅柏秋，两个人也需要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些事情，便借此机会避一避。
学生十几个，千挑万选的佼佼者，以及昨天比赛胜出的三位选手。
时槿之现场指导，除了教授一些学习和练琴方法，也顺便交流切磋，俨然一个小型音乐会。
唯有忙碌起来，投身到事业当中，她才不会去想。
“你好。”中场休息，时槿之去上厕所，一个身材娇小披着黑长直的年轻女孩叫住了她，“你就是Jin吧？”
时槿之习惯性保持微笑：“你是？”
“我叫李新媛，上届肖赛第三名得主，来自新加坡。”女孩长着亚裔面孔，一口流利英文，主动朝她伸出手。
啧。
肖邦国际钢琴大赛，能拿奖不可小觑，怎么也称得上是个“青年钢琴家”了，是她后辈。
时槿之点头，与她握了下手，“你好。”
“听说昨天你因病不能出席演奏会，没事吧？”李新媛笑容可掬，下巴却高高昂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这人当真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瘦削的瓜子脸，尤其那双眼睛，长而不细，眼尾轻勾，妖媚锐气，多眨几下像是会生出桃花，怪勾人的。
时槿之自然感受到了她的傲慢，不动声色道：“谢谢关心，没事了。”
“那就好。”李新媛颔首，“能作为前辈的替补临时救场，是我的荣幸，希望有机会能交流一二。”
昨天时槿之因病没来，她替补救场完成得十分顺利，意外得到与顶级乐团合作的机会，也让更多业界人士知道了她的名字，相当于迈出她职业演奏之路的一大步。
她原是想来找叶子潇的，担心那饥渴的老女人现场调戏其他年轻女孩，谁知阴差阳错被推荐替补，既是运气，也是实力。
时槿之礼貌微笑，目光越过李新媛看到她身后来人，眼里笑意逐渐褪去。
“Ivy，我正在找你呢。”叶子潇扭着粗腰走过来，单手搭在李新媛肩上，眼睛却看着她对面的人。
李新媛抬眸娇笑，亲昵地挽住她胳膊，“遇到前辈，打个招呼。”
呕——
时槿之抿了抿唇，忍住想吐的冲动，方才一瞬间看到这老女人还有些恐惧，现下只觉得滑稽可笑。
对视间，叶子潇皮笑肉不笑，眼里不甘一闪而逝。
手机是这个时候响的。
特别设置的铃声，一听便知道是谁。
时槿之身体肉眼可见抖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颔首，转身走开很远，一直走到这栋楼大门外才掏出手机。
她接了，嘴唇张着，没说话。
“槿之？你在哪里？”那边传来傅柏秋焦急的声音。
心像是被用力撕扯，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时槿之紧紧掐住手心，平静道：“学校。”
“你回国了？！”声音陡然提高。
她连忙解释：“没有，是汉堡音乐学院，今天大师班。”
“......噢。”明显那边松了一口气，“我现在过去，你到门口接我。”
“不用吧，你在酒店好好休息，或者四处走走，我晚上就回去了。”时槿之仰起脖子看向天空，那些像馒头一样的云团竟然会出现波纹，天空是水，而它们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棉花。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她挂了。
谁也不说话，谁也没先挂。
大楼前零星走过几个学生，肤色、相貌、身形各自不同，有说有笑，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喷泉池涌出潺潺清水，花圃里绽开五颜六色的密集的花簇，树荫下坐着看书或拨弄吉他的少女，头顶掠过几只飞鸟，留下扑棱翅膀的声音。
终于，那头说话了。
“好。”
“不要太晚，天黑不安全。”傅柏秋声音很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时槿之应声，“你先挂。”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当那人真的毫无迟疑地挂掉电话，她紧缩的心仍是颤了颤。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返回礼厅。
.
晚上回酒店，傅柏秋在看电视。
很无聊的脱口秀节目，因为她的德语水平不足以让她完全听懂，不过是打发一下时间，已经深夜了。
大门开，两人四目相对，时槿之僵在门口。
她故意晚些回来，想等傅柏秋睡下，避免两人碰到，谁知向来作息规律的这人竟然现在还没有睡。
“回来了。”傅柏秋笑着站起身，关了电视。她没多问，亦不多言，像个没事人一样。
“去洗澡吧，我睡觉了，晚安。”
时槿之嘴唇动了动：“晚安。”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适才热闹的客厅一下子变得沉冷死寂，她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心倏地被扯得四分五裂。
大师班持续了约莫一周，到了该回国的时候。
这周时槿之早出晚归，独自一人，傅柏秋也相当识趣，不打扰她，闲来逛一逛这座阔别七年的城市，吃遍当地美食，为了不浪费英国签证，她特地飞了一趟伦敦，旧地重游。
临走前，Et公司的CEO，Markus先生邀请时槿之前去公司参观，两人一道去了。
春暖花开，天气晴朗。
参观了一圈，Markus先生将空间留给她们，两人站在窗前，不约而同凝望着外面繁忙的河道，谁也不说话。
傅柏秋率先打破沉默：“你想签吗？”
“休息够了，是该重新规划一下事业方向。”时槿之微眯起眼，目光里染了一丝沧桑。
短短几天，好像突然老了十多岁。
傅柏秋心莫名悬起来，想到去年问她将来的打算，再听她如此回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我个人觉得......你留在欧洲比较好，这边体系成熟，环境也更宽容，而国内没有培养大师的土壤，急功近利，氛围浮躁，说句不好听的，大多数人的欣赏水平还停留在旋律简单的烂大街神曲的程度，真正懂且能欣赏的人太少了。”
“而且你更适合演奏，不适合教学。”
出于对槿之未来的慎重考虑，她此刻完全从客观角度出发，认真分析，不无道理。
槿之的音乐会，无论是协奏还是独奏，她每场不落都听了，除开那七年空白。虽然不知道这人风格和水平是否有变化，但通过这些天业内人士的反应来看，至少地位是很稳固的。既如此，没必要去开辟一条艰难且不适合自己的道路。
但若是从自己主观意愿出发......
似乎她并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宁愿不说更好。
时槿之安静听着，嘴角止不住上扬，眼睛里却尽是悲伤，她与傅柏秋的想法截然相反。
她想留在国内，这样可以离毛毛近些，就算不能在一起。
“不过，具体还是要你自己拿主意，我的意见只能做参考。”轻飘飘一句话，从地狱到天堂。
时槿之垂下眼皮：“你希望我留在哪里？”
“……”
这么问太自以为是，自作多情了。她自嘲地想。
傅柏秋被问住了，眉心轻蹙，斟酌着回答，发现并不好答，索性沉默不言。
时槿之亦识趣，绕开话题：“明天你先回国吧，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去哪儿？”
“很多地方。”她注视着窗外街道上悠闲漫步的人群，脑海里形成一张世界地图。
全世界到处都是她的足迹，除了南北两极和非洲，可走可看的地方都去过了，但这次不一样，她想一个人，也许会有新的感悟。
“……”
“毛毛。”
“嗯？”傅柏秋抬起头，猝不及防与她对视。
时槿之转过身，面朝她，突然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直起背，认真道：“对不起。之前我无理取闹，给你添麻烦了，还有失忆这段时间，也给你添麻烦了，我为我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也谢谢你对我的容忍，以后不会了。”
傅柏秋脑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接着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真诚道歉。”时槿之揉了揉鼻子，低下头，“以后我可能会世界各地到处飞了，不一定长居在某个地方，我希望你好好的，遇见更好的人。”
说完再次鞠躬，转身那瞬间红了眼眶。
“时槿之！”傅柏秋拽住她手腕，不慎摸到那条疤痕，指尖缩了缩。
“一开始我的确觉得你是个麻烦，讨厌你，恨你，但如果我真的恨得那么彻底，当初根本就不会让你有机会进小区大门。你明明知道我心软，不是么？”
“如果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难道就要一辈子困在里面吗？”
“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你自己。”
一口气说到喘不上来，她停顿了一下，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内心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比你更好的人。
——若有，也一定是长着与你相似的脸，但那不是你。
傅柏秋双手环住她腰|背，将她搂进怀里，手心摩挲着她细长柔软的发丝，心被扯得生疼。
一滴，两滴......滚烫的液体滴在她脖子上，溅开咸涩的泪花。
耳畔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怀里的身子在发抖。
槿之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只在她面前表露过多样的情绪，当年的事有相当一部分责任在于自己，她没有保护好她。
这是在要人命。
“我知道，毛毛......”哽咽的哭腔有些沙哑，一点点脱离她的怀抱。
“分开吧，给彼此一点时间和空间，我太乱了，让我找点事情做，让我忙起来，让我们都冷静冷静。”
傅柏秋抬手替她擦眼泪，柔声道：“如果只是冷静，我同意，因为我也需要。”
“嗯嗯。”
“但你不可以擅自逃跑，不可以再像我那时候一样鲁莽地消失掉。”
割去了腐肉，在新肉长出来之前，伤疤依旧会隐隐作痛。这便是她的疤，她新添的心结，那一念之差导致两人各自痛苦了七年，假如当年她不那么鲁莽，不那么冲动，不那么决绝......
时槿之轻轻点头，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保持联系。”
“你最好不要骗我。”
“不会的，我把我的宝贝押在你那儿。”
傅柏秋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问：“什么？”
“钢琴啊。”
“……”
是，钢琴才是宝贝，才是命根子。
傅柏秋松开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能笑：“行，你要是跑了，我就把你的宝贝砸了，都用十年了还不换......”
——然后我给你买架新的。
“越用越值钱，你不懂。”
“……”
话到嘴边，生生被噎了回去，傅柏秋嗤笑一声，揉乱了她的头发。
良久，她问：“你中意这家公司？”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有了过往教训，至今仍心有余悸。
时槿之耐心用手把头发梳理好，像是看穿她心思，给了她一个安慰且感激的笑：“放心吧，这次我会仔细看合同。而且......不是所有人都一样。”
就算被蛇咬过，只要她没被毒死，就一定会站起来，过后只是更能分清蛇与草绳的区别。
她的骄傲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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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签时槿之花了大价钱，折合人民币九位数。
此时她在职业演奏这条路上俨然越走越成熟，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受人摆布的小女孩，照合同条款来看，公司也给了她充分的自由，几乎是放养状态，因为她的名气和品牌价值摆在那里，不需要自己寻找演出项目，自然有邀约找上门来。
不怕她没事干，就怕她忙不过来。
“在开始工作前，我要去度假一段时间。”
时槿之与傅柏秋并肩走在机场，不同的是一个将要回国，一个将要飞去夏威夷。
“毛毛，我每天给你账|户上转五万美元，等转够两千万，我就回去了。”
傅柏秋停下脚步，皱眉：“为什么？”
而后在脑海中快速算了一番，一天五万美元，两千万就是四百天，一年零一个月多些，然后总金额按汇率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就是她的签约金。
要冷静一年吗？
“把我的全部家当存在你那儿，我的心就飞不走了，到哪里都得念着你——”时槿之停顿了一下，惹得傅柏秋屏起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谁料这人狡黠一笑，缓缓吐出后半句：“念着你拿了我的钱。”
“……”
手里要是有报纸筒，她会打人的。
傅柏秋斜眼睨她：“财迷。”
某财迷吐了下舌头，隐去眼底的苦涩。
其他航班的登机广播响彻大厅，前面安检排队轮到她们了，无法聊天，等安检完，两人重聚在登机口分流处。
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时槿之手里仍捏着她的香港特区护照，因工作缘故要飞来飞去，这本护照几乎全球免签，非常方便，她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笑。
傅柏秋夺过她的护照，塞进她身上的小背包里，皱眉数落道：“证件装好，别一会儿粗心大意又掉了，总是丢三落四的。”
“毛毛。”
“……”
傅柏秋给她的包拉上拉链，手僵了一下，低低“嗯”了声，抬起头。
目光交汇，不知是否错觉，她看见那双黑眸里转瞬即逝的落寞。
“我会回去的。”时槿之轻声说，“你信我。”
“嗯，我信。”
“那祝我旅途愉快。”她傻笑。
傅柏秋抿了下唇，张开双臂抱住她：“旅途愉快。”

第55章
数十个小时的飞行，傅柏秋回到了榕城。
倒了两天时差，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恍若隔世，如果不是看到那架三角钢琴静静地趴在窗边，她甚至以为自己做了个冗长的梦。
屋子里少了那人的气息，但空气中却好像留存着那人的味道，清冽幽冷，让她舍不得开窗透去。
正是四月春来时，清风柔若絮，细雨绵如针，院坝墙角旮旯长出些新嫩的杂草，花圃里拥挤着争奇斗艳的娇花，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青草气息，气温有显著回升。
傅柏秋把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到郊区工地捡来几块废弃的残砖，在院子角落里砌了块围栏，往里种些菜。
闲暇时间多，她暂且打算当个包租婆。
四月十六号是时槿之的三十岁生日。
朋友圈里那人每天都发一条动态，在椰风树影的夏威夷，金黄色的沙滩、蓝绿相接的大海、性.感火辣的比基尼、充满波利尼西亚风情的草裙舞蹈......
只有风景，不见人影。
以前槿之最爱自拍，臭美起来能对着镜子照上两小时，最喜欢听她花式夸自己美，那张妖精般勾人犯罪的脸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无需美颜，何时她发记录消息不带自拍才是反常。
如今太反常了。
傅柏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风景出神，怅然叹息，点进列表时槿之的消息框。头像仍是小猪佩奇，没有变。
【生日快乐】
【记得给自己买个蛋糕】
【要草莓味的】
发出去三句话，眼睛莫名有点酸，傅柏秋点了下转账按钮，输入数字520，正要发送却迟疑了。
这个数字......
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潜意识里觉得不太合适。
槿之会怎么想？
在两人的冷静期里，转了带有暧昧含义数字的账。会被认为是侮辱吗？
纠结半晌，槿之回复了。
【谢谢】
【会的】
傅柏秋手指一抖，不慎点中“转|账”键，一时慌了，幸好弹出来的是支.付密.码界面，她险险退回来，重新输入数字3000，发过去。
现在是周一中午十二点，算算时差，夏威夷应该是周日傍晚，不在睡觉时间。
许久，那人没领。
傅柏秋以为她是玩去了，没在意，瞥见聊天备注仍是原微信名，想了想，改成“槿乖乖”。
不愿承认，自己有些怀念槿之失忆的那段时光。
那是名副其实的槿乖乖，软乎乎甜腻腻的，就爱对她撒娇耍流氓，活脱脱一个黏人精。
当时觉得人烦，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其实心里喜欢得紧，否则也不会一次次纵容吧。如果可以，她宁愿槿之失忆一辈子，不用承受梦魇带来的痛苦，她依然是她的槿乖乖。
“唉——”
隔天，转.账仍没被领。
傅柏秋暗自懊恼，正纠结要不要询问，那边突然显示已领取。
槿乖乖：【谢谢毛毛】
再无他言。
.
眨眼迎来梅雨季节，老天爷整月整月地哭泣，气温升高，又潮湿又闷热，晒出去的衣服三四天不得干。
今年夏天格外热，才过芒种便三十四五℃，该开空调了，往年都是夏至过后才真正热起来。随着气温升高，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南方特产的“大型变异生物”——蟑螂等愈发活跃，倒是人，热蔫了。
傅柏秋每天都打扫屋子，三日一小扫，五日一大清，全当锻炼身体。
槿之的房间仍保持原样，她偶尔进去拖个地，擦个灰，开窗通通风，被褥床单定时换，即便没有人住。
有时候早上起来她会习惯性往那房间瞧一眼，看到门是开着的，才想起人不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槿之每天都会发朋友圈，傅柏秋日常视奸，就好像用眼睛陪伴她走遍世界。直到前些天，已经一年没更新微博的她突然更博了。
【相约美泉宫夏季音乐会，又见老朋友Dudamel[害羞]今天我们都是蓝色哒~】
配图是九张音乐会现场照片，定位在奥地利维也纳。
照片上的女人坐在钢琴前，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舞台蓝色灯光映照着她脸上自信的笑容，一双会勾魂的桃花眼撩人心魄。
评论区炸了，无论颜粉还是乐迷都在疯狂土拔鼠尖叫。
啧。
这是开始营业了。
傅柏秋嘴角上扬，情不自禁姨母笑，给她留言：槿乖乖加油。
原本只是随手留一条，定会淹没在茫茫尖叫海中，谁知几个小时后她打开微博，傻了眼。
槿之独独回复她一人：谢谢毛毛[爱心]
她的评论被赞上热门，几百条楼中楼回复弥漫着酸醋味。
【啊啊啊姐姐居然只回你】
【槿乖乖？这么喊我女朋友经过我同意了？[狗头]】
【老实交代，你跟姐姐什么关系[哈士奇]】
【给我自己种棵柠檬树[柠檬][柠檬]】
傅柏秋：“……”
幸好她从不发微博，只偶尔刷刷，账号里空白一片，不至于被人扒出什么。她不想给槿之带去麻烦。
她把留言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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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走得快，短促的秋季的脚步悄然跟上。
傅柏秋依旧每天早睡早起，看书、健身、捣腾小菜园子，不时去几家继承来的店里转悠，每月都有稳定且不菲的收入，成了一只快乐的咸鱼。
自从放下心里的包袱，她越来越能感知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但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走在街上，看到一对年轻的异性情侣拥抱着，女孩腻在男孩怀里撒娇，要他亲一下，男孩笑着吻了吻女孩的脸。
【毛毛，亲我一下】
【——啵唧！】
脑海里闪过某个甜腻软乎的黏人精，傅柏秋深吸了一口气，默默低头经过那对情侣。
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榕城音乐学院，她驻足停下，调转脚步进入校园，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坐在后排的女人侧了下头，目送那熟悉的身影进去。
车子没停，往机场方向去。
傅柏秋去了琴房楼附近的食堂，买了一份砂锅饭，鸡蛋豆腐，坐在安静的角落里就着回忆慢慢吃。
【我想吃.你的豆腐】
【你喂我吃】
【你是三岁宝宝吗？吃饭要人喂】
【小气毛】
【当心烫】
【毛毛真好】
【幼稚】
【你不介意勺子被我用过么】
【因为是你，不介意】
她一个人边吃边傻笑，笑出了声，惹得附近学生频频转头看她。
过了会儿，有个男生来搭讪，问她哪个专业，她茫然抬头，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外校也可以认识一下。”
“我三十了，弟弟。”
男生愣了一下，厚着脸皮道：“姐姐年轻漂亮，看起来才二十岁。”
“我喜欢女人。”
“......打扰了。”
吃完饭，傅柏秋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去了高中母校。
这次很后悔，当初把毕业证扔了，不过登记一下信息还是可以进去的。她没多逛，只沿着教学楼长廊走了一圈，去了操场和琴房。
琴房有人弹奏《离别》，她停下来听了一段，尽管够流畅没出错，但还是感觉弹得不怎么样，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口味被槿之养刁了。
墙上依然挂着槿之的照片，她抬手轻轻触摸，想起在这里打了对方一巴掌。
呼——
离开的时候正值放学，三三两两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涌向学校大门，她一人被淹没其中，显得有些异类。
恍惚中，好像回到十几年前，学生堆里有两个女孩格外显眼。
【毛毛，你帮我写数学作业叭~好不好嘛】
【不想数学越来越差就自己写，我可以教你，不能替你】
【唔】
高个子女孩摸了摸矮个儿女孩的脑袋，又捏捏她脸，两人在校门口分别坐上自家的车。
天色渐暗，街灯明亮。
傅柏秋在外面吃了饭，闲逛一会儿，去到上次给夏岚买项链的那家珠宝店，走走看看之际，相中一条情侣项链。
项链名为Faithful Duo，一只镶钻粉天鹅与一只镶钻白天鹅引颈抵额，意寓纯洁永恒的爱，终生伴侣。
她买了两条。
其中一条自己先戴上，另一条收好。
无聊，却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傅柏秋像游魂一样在街上飘荡，荡着荡着，荡进了一家les酒吧。
酒吧里灯光微暗，舞池里有几个身材火.辣的女人轻慢摇摆着，扑面而来夹杂了香水味、脂粉味、清烟味的气息，交织混合，四周投来几道恶狼般的目光，傅柏秋怔住。
国内拉吧，这是第一次来，不清楚情况，但来都来了，索性打发会儿时间。
她开了个离舞池不远不近的小卡座，因着开车的缘故，不能喝酒，便只点了杯果汁，
还没来得及抿一口，一个短发女人端着酒杯过来了。
“喝果汁多没意思。”
说着就要点酒，傅柏秋微微皱眉，制止道：“开车。”
那人作罢，稍稍靠她近了些，“一个人？”
傅柏秋觉得好笑，挑眉：“你看着我像是两个人？”
女人笑了声，又坐近些，两人间没了空隙。
傅柏秋想着一个人坐无聊，有个免费陪聊的也好，省得她点人，便没表现出明显的拒绝。
起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这人是个自来熟，很会交际，三言两语间挺有趣的，聊着聊着放开了。
这人手脚开始乱动。
替她撩撩头发，理理衣服。傅柏秋暗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抿了口果汁，“想约？”
这话像是给予暗示，女人一下子搂住她，附在她耳边低语：“你说呢？”
“我的手摸过很多尸体，确定吗？”
“什么意思？”
傅柏秋勾唇一笑：“字面意思。”
“？？？”
“我是做遗体美容的，每天帮死人穿衣化妆。”
女人瞬间变了脸色，端着酒杯狼狈而逃。
没劲。
傅柏秋喝完果汁，看了会儿漂亮女人跳舞，不多时便觉意兴阑珊，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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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又是一年春节。
上半年槿之会在欧洲巡演，傅柏秋提前两个月订好了柏林站的票，刚好是中国农历新年第一天。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们在寺庙里抽签，槿之说会苦尽甘来。而今年此时，她坐在柏林爱乐音乐厅的观众席上，听槿之的音乐会。
时隔九年，再次听现场，熟悉音乐厅，熟悉的乐团，熟悉的人。
演奏曲目是《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乐团正前方，舞台最中心，时槿之坐在钢琴前，每根手指都宛如锤炼过成千上万次的宝剑，灵动松弛又富有力量，精准而清晰地触键使得乐曲干净又饱满，她沉醉其中，投入得忘我，以至于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像那事儿达到最高.潮......
傅柏秋暗暗想着，不禁偷笑。
整首曲子充斥着些微阴郁和悲愤，难度和技巧几乎达到人类极限，尤其一秒内弹奏十几个音，且要保持绝对的清晰与独立，也就是颗粒感，使得它成为一首辉煌而疯狂的炫技神曲。
槿乖乖就喜欢这种，口味还是没变。
如果说她弹奏肖邦时是温柔多情的小女人，那么弹奏俄派钢琴家的曲子时就是疯狂暴躁的老大妈。
曲至华彩部分，傅柏秋目不转睛盯着那人的手，可速度之快让她完全跟不上，仅仅眼前一糊的功夫，第一乐章就收尾了。
【毛毛吖~在你身|体里弹个什么好呢~】
【别...嗯...别弹炫技的......】
【那就抒情叭~】
【啊......】
在如此严肃庄重的交响音乐会上，傅柏秋满脑子涂起了黄色废料，止都止不住。
《普二》结束，全场掌声雷动，时槿之起身面向观众席微笑鞠躬，而后转头与指挥拥抱，再与小提琴首席握了下手。
返场曲是《钟》。
Paganini，Liszt，La Campanel.
傅柏秋想起前年冬天，槿之刚住进自己的房子，有天弹《钟》的时候一激动，差点从琴凳上摔下来，而自己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然后被袭|胸。
第二首返场曲是改编版的《土耳其进行曲》，时槿之往返台前幕后的间隙，有听众上台献花。
她热情与对方拥抱，整个人好像会发光。
但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傅柏秋在下面痴痴地看着，此刻她离槿之那么近，却觉得两人之间隔了很远很远。
……
音乐会结束后，她没多停留，马不停蹄回到酒店，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玩具。
翌日飞回国。
账户里就快攒满两千美元了，傅柏秋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不知从何而来一股沸腾的热血，让她焦虑不已。
四月十六日，槿之的三十一岁生日。
傅柏秋坐在家中钢琴前，掀起琴盖，手指放在琴键上，笨拙地按下一个音。
【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给你弹《两只老虎》】
傅柏秋回忆着简谱，费劲地找到对应琴键，磕磕绊绊弹了一首《两只老虎》。
干瘪的音符，磕巴的旋律。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
她打开手机银.行查看账户，离两千万美元还有三十六天，可是她等不及了，一刻也等不及。
打开通讯录，拨通那个人的号码......
此刻远在大洋彼岸的时槿之刚起床，一年来第一次接到傅柏秋的电话。
“毛毛？”
“时教授，我想学钢琴。”
“……”
“回来吧。”

第56章
“回来吧。”
电话里的声音隐约有些哽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时槿之坐在宽大洁白的双人床.上，一手紧紧握住手机，一手死死揪着床单，乌黑透亮的瞳仁泛起水光，紧抿的薄唇微微颤动，半晌没说话。
一年了，原以为自己浪够了，忙坏了，终于能够放下，却不想在听见这人声音的瞬间崩得一塌糊涂。
她手松开床单，用力捂住自己的嘴。
“槿之？”那人轻声唤她名字。
“......嗯。”时槿之张开嘴深呼吸着，眨眨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怎么突然想学钢琴了？”
那边笑了一下：“这几天把你所有的演奏视频都看了一遍，觉得你好厉害，你怎么那么棒，我身边有这样的资源可不能浪费。”
时槿之也笑出了声，眼角的泪毫无防备地被挤出来，她快速抹去，好像电话那头能看见似的，“那你要有心理准备了，我学费很贵的，对学生也特别严格。”
开玩笑的语气，氛围一下子轻松了。
“对我也要收费吗？”
时槿之差点脱口而出“你是我什么人”，险些咬了舌头，“当然——”
她拉长尾音，卖了个关子。
“不收费啦。”
“哈哈哈哈......”
两人隔着电话哈哈大笑。
毛毛是她什么人？同学，朋友，或者......
她不敢往下想了。
“嗯，再等等吧。”时槿之收敛了笑容，嘴角却始终弯着，“这段时间我在欧洲巡演，还有八个国家没去，至少六月中旬才能回国。”
电话里沉默着，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她却仿佛能听到那人失望的叹息。
心底某个角落不轻不重地疼了一下。
她不知道，傅柏秋抱着手机都快把嘴唇咬破了，眼泪吧嗒吧嗒滴在裤子上，洇湿了一大片，涌到嘴边的那句“我想你”硬是没说出来。
冥冥中似心有灵犀，时槿之好像也在等着她说什么，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时间缓缓流逝，看似漫长，实则一分钟都不到。
“好，我等你。”嗓音微哑。
期待扑空的滋味就像从高楼跌落，整颗心都坠了下去，时槿之有些失落，指尖摩挲着被褥上的折痕，正要应声，那人再次开口。
“最晚六月二十号，你要是没回来，我先把你的钢琴砸了，再花光你的钱。”
——去包.养N个鲜嫩漂亮的小妹妹。
傅柏秋略带赌气的口吻，难得孩子心性，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最后一句话没出口。
她真的会去包.养小妹妹的！
骗人是狗。
时槿之愣了一下，指尖停顿，灰暗的眸子顷刻亮起来，有股甜滋滋的暖流淌进心房，她眼珠一转，应道：“放心吧。”
“生日快乐。”傅柏秋温柔道，“我给你买了礼物。记得吃蛋糕，草莓味的。”
“......好。”
“那你忙，我挂了。”
“嗯。”
放下手机，时槿之撩了撩乱糟糟的头发，身子往后仰靠着床背，闭上眼睛。
静默几秒，她无声地笑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
这一年她过得忙碌又辛苦，除开度假那两个月，其他时间不是在演出就是在去演出的路上，偶尔还要应付媒体的采访，以及找上门的广告代言。除吃饭睡觉之外的闲暇时间练琴或者看书，总之就是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公司给了她充分的自由，演出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甚至曾因她过于紧密的日程安排而劝她注意休息。
新经纪人Henning是个纯种德国大叔，与传统印象中死板严谨的德国男人不同，他非常幽默有趣，对待她像朋友一样，和谐平等地交流，且十分尊重她的个人意愿。
当然，这也许是因为她的名气和商业价值。
大多数时候，经纪人是不用管她的，只需与她对接好演出信息，偶尔陪着去一两场，引她结识更多的业内同行和精英人士。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有足够的实力基础之上。
眨眼间三十一岁。
不说这一年是否有所成长，至少很多事情她想通了，生命漫长，何必自添烦恼。
她没告诉傅柏秋，这一年回去过很多次，或因为工作，或因为身体，她每个月要回一次榕城音乐学院，给学生上课，也就顺便去医院打针，拿药。
医生说至少要再吃三年的药，才能根据到时候的情况决定是否停药。
偶有一次，她在学校门口看到了傅柏秋，隔着墨色的车窗，仍是一眼将那人认出来。
她没停，走了。
那个时候她想，最好两个人各自开始新生活，各自找到另一半，就这样各自平淡地度过余生。
而今天这个电话彻底将她游离在外的心拉了回去。
原来不是不想，就不会不念，她不想，依然念着。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时槿之的思绪，她翻身下床，开门，助理Karin站在外面，对她微笑：“早上好，Jin，要现在吃早餐吗？”
“早。”时槿之笑了笑，“放桌子上吧，我去洗漱。”
“好的。”
Karin是她助理，德国人，比她小七岁，标准日耳曼姑娘的长相，会说四国语言，虽然年纪小，但交际能力十分出色，能游刃有余地应付各种场合，让她省心。
这姑娘也特别喜欢她，因为她会讲流利的德语，不像多数外籍钢琴家那样只会英语，且为人随和好相处，没有稀奇古怪的脾气。
瓶瓶罐罐伺候一番，时槿之坐下来吃早餐。
刚结束佛罗伦萨站的巡演，整个团队都在酒店，整装待发，过两天去下一站哥本哈根。两个月的时间，除了巡演还有其他活动，行程多到她记不清。
“Karin，这个月还有哪些安排？”
姑娘在帮她整理礼服，张口就报：“18号华沙古典音乐奖颁奖典礼，21号巡演哥本哈根站，23号芝加哥交响乐团全美音乐会特邀嘉宾，26号巡演莫斯科站，30号卢塞恩音乐节开幕式......”
“……”
时槿之端起泡沫咖啡抿了一口，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颁奖典礼不去了，生病。”
Karin惊讶道：“你生病了？”
“心病。”
“必须回柏林看心理医生，我向Henning先生汇报一下。”姑娘神色紧张地拿来了手机。
“不用。”时槿之揉着眉心，叹了口气，“我的医生在中国。”
“那你要回国吗？”
“嗯。”
咖啡留在口中的味道久散不去，浓郁的醇香中带着一点涩涩的苦，好像渗进了她心里，与一点酸一点甜交织中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心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动，此刻想回去的念头无比强烈。
哪怕是回去见一面，只有两三天相处时间也好。
Karin点点头：“你是该休息了。”
吃完早餐，时槿之换好衣服，订了两个半小时后的机票，简单交代了助理几句，无需收拾行李，拎上包独自出门去机场。
.
四月十七日清晨。
七点刚过，闹钟响了，傅柏秋迷迷糊糊睁开眼，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手机，按掉。
默数三十秒，起床。
垃圾桶里丢弃了用过的指|套，两只，床头柜上放着昨夜用完来不及擦拭的小玩具，已经干涸的某些液体附在表面好像会反光。
脑子很沉，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梦见槿之了。
梦见那个人回来了。
窗帘半开，晨光熹微，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偶尔一两声的鸟叫。
果然是梦，现在才四月。
傅柏秋换好休闲简单的居家服，把小玩具收拾干净，进浴室洗漱，然后下楼给自己做早餐。
与这三百多天以来任意一个平常的早晨无异。
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任何事，原本是习惯了这种生活的，却越发觉得孤寂凄凉。
生命漫长。
煮好了单人份的粥，傅柏秋用碗盛起来放桌上晾一会儿，兀自走到钢琴前，把昨天忘记盖上的琴键盖合好，再用软布仔仔细细地擦了遍灰。
她每天都擦，每天都想把它砸了。
这架施坦威是A型，不算大，比起音乐会演奏专用的D型大三角，它俨然是个小家伙，但其长度有一米八，最宽处一米四，躺一个成年亚洲女性绰绰有余。
看到它，就想起钢琴py，耿耿于怀。
客厅大门传来“嘀嘀”两声，傅柏秋猛然转身，就见门从外面被打开，一道人影出现在视线中。
那人穿一件浅粉色风衣，内搭白色连衣裙，露出一双纤细匀称的小腿，脚下尖头高跟鞋。光从另一面落地窗外折射进来，轻柔地扑在她脸上，五官愈发清晰明朗，那双狭长妖媚的桃花眸微微眯起，勾人心魂。
傅柏秋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槿之......？”
是在做梦吧。
对视间，时槿之目光灼灼，嘴角弯起深深的弧度，而后反手带上门，一步步往前走。
直到站在傅柏秋面前，相距咫尺。
“我回来了。”
声音低沉沙哑，清冽幽冷的淡香水味迎面扑来。
她长发微乱，身上带着凉风的味道，浓妆遮不住眼底淤青，眉宇间尽显疲态，唯独眼睛里迸发出熠熠光彩，明媚清亮。
傅柏秋狠狠掐了下手心，眼底欣喜一闪而逝，“不是还有巡演吗？”
这不是梦，她能听到她的声音，闻到她的味道，感受到她的气息。
脸是熟悉的脸，但总有哪些地方不一样了。
“下一场在星期天，不耽误。”
今天周三。
“而且......”时槿之歪头笑了笑，“有人想学钢琴，我要是不回来，万一她找别的老师怎么办？”
“别人可没有我教得好。”
还是那么自恋。
傅柏秋眼睛有些红，嗤笑道：“找别人要收费的，找你不用。”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时槿之做出伤心的样子，耷拉下脑袋。
傅柏秋被她逼真的演技骗到了，一时慌乱心疼，连忙将她搂进怀里，“傻子，我不要别人，只要你。”
“真的么？”
“嗯。”
时槿之双手环住她腰背，把脸埋进她头发里，闭起眼睛，低声呢喃：“毛毛......”
“我在。”
“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吗？”声音哽咽了，浓郁的酸楚涌上心头，眼角沁出一滴晶莹。
“好啊。”傅柏秋轻吸了下鼻子，“我叫傅柏秋，太傅的傅，松柏的柏，秋风的秋，家里一口人，没地，没牛，职业包租婆。”
“哈哈哈哈.....”
两个人抱着傻笑。
时槿之睁开眼睛，边笑边擦泪，说：“我叫时槿之，时间的时，木槿花的槿，之后的之，家里......嗯，好几口人，有地，没牛，职业弹棉花的。”
“弹你个头。”
“不是你说我弹棉花的吗？”
“哈哈哈哈......那你传授我弹棉花之术？”
“好，给你弹床棉絮被。”
“傻。”
傅柏秋揉了揉她脑袋，手心擦过又细又软的发丝，轻轻撩起来，露出柔软小巧的耳尖。
“槿乖乖，欢迎回家。”
怀里人身子颤了颤，低.咛出声，突然抬起头：“我租房合同是不是过期了？要续签吗？你还愿意租给我住吗？”
“……”
大好的煽情时刻，这人偏要煞风景。
瞧她眼带泪痕，一脸认真的模样，傅柏秋又心疼又好笑，忍住想敲她暴栗的冲动，附在她耳边低语：“给你住一辈子。”
——咕噜
肚子又煞风景地叫了。
时槿之尴尬地笑笑，“飞机上的早餐不好吃，我没吃几口就......饿着呢。”
傅柏秋回头看了眼餐桌，她也只煮了自己这份粥，思忖道：“我去煮饺子，你等一下。”
“好。”
一整年徘徊于世界各地，这个酒店换到那个酒店，时槿之无比怀念起休假时安定平淡的小生活，而今天踏进门那一刻，她的心就再也飞不出去了。
傅柏秋煮了一盘饺子，槿之最爱吃的虾仁玉米陷。
人不在的日子里，她就自己煮给自己吃，吃完很快买来添上，冰箱里永远不会少。
时槿之饿得前胸贴后背，这会儿大快朵颐，一口一个，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毫无优雅形象。她这一年来鲜少有独处的时间，不是在舞台上接受观众的目光洗礼，就是舞台下赴各种各样的饭局，就连在酒店都有助理跟随，时时刻刻得端着。
累。
在毛毛面前不用顾忌。
傅柏秋笑着看她吃，心中感叹她这点倒是没变，嘴上提醒：“吃慢点，我不跟你抢。”
“唔。”
还是那么可爱。
吃完早饭，时槿之把带在身边的ipad拿出来，连上wifi，让她坐到钢琴前。
“现在就开始吗？你周末不是要......”想到她过两天又要飞回欧洲，傅柏秋心情有些低落。
时槿之垂眸点着屏幕，头也不抬道：“没事，先教你一点基础乐理和指法，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自己练练，我会不定期回来突击检查的。”
“……”
这语气，听着倒真有几分严师的味道。
傅柏秋想笑却皱起了眉：“你这样飞来飞去很累的，我时间大把，不着急。”
“习惯了，这一年都飞来飞去的。”时槿之漫不经心道，点开一张五线谱分解教学图，盯着看了会儿。
忙碌才好，没空胡思乱想。
傅柏秋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时槿之把ipad放到一边，挺直腰背，转过头来：“好了，严肃点，傅同学，请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的，老师。”
感觉很凶的样子。
时槿之满意点头，认真地问：“你是一时兴起学着玩，还是想全面系统地学呢？”
“系统学习。”
严肃起来的时槿之有种别样的魅力，尽管在家中，这一方小天地，也能清晰感受到她强烈的掌控欲，一如她在舞台上统御整个乐团时的自信。
禁制的美，诱惑十足，惹人打破。
“大概想学到什么程度呢？比如业余多少级？或者......”她顿了一下，没继续说。
这个年纪开始学钢琴，至多能学到业余十级的水平，若想再往上够到专业级，不太可能，更遑论演奏级.
残酷的事实。
“能达到跟你斗琴的程度就行了。”傅柏秋认真答道。
“跟我斗琴？”
时槿之睁大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那你可斗不过我。”
呵呵。
傅柏秋内心冷笑，面上不动声色，淡定道：“没关系，床.上斗得过就行了。”

第57章
“床.上斗得过就行了。”
傅柏秋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出这句话，面色淡漠，自然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床上......
时槿之未料到一向含蓄内敛的毛毛竟会如此直白，不可避免地想到从前两人那些脸.红心跳的事，一时有些羞恼，却又不服气。
她咬了下嘴唇，反驳道：“在床.上你也斗不过我。”
“试试？”傅柏秋挑眉，视线掠过她风衣领.口，里面的连衣裙是V领，从这个角度隐约能看到事业线。
啧。
“试试就......”时槿之噎了一下，感受到她意味深长的目光，倏地红了脸，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眼前人是熟悉人，却不知为何，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肆意撒娇，阔别一年时光，仿佛比那七年还要久，经历得还要多。
如今才见面，这人每每温柔地笑，愉悦地说话，不像是同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欲|望，让她受宠若惊之余又感动至极。
还有一点隐忍的期待。
傅柏秋勾唇一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就什么？”说完上半身往她这边倾斜。
两人的手臂蹭在一起，都隔着衣服，却好似能感受到布料下的温度，皆是呼吸凝滞。
时槿之愈发羞赧，往旁边缩了缩，板起脸道：“傅同学，上课就好好上课，不许没脸没皮的。”
恍然想起高中时期，她刚转到毛毛班上，两人坐前后桌。
她总爱在后面搞小动作，譬如用笔帽戳一戳她，用手指卷她马尾梢，惹得她频频回头瞪眼。
然后下了课，毛毛就把她拉到无人的角落，义正言辞地教育一番。
【时同学，上课就好好上课，不许动手动脚的】
说这话需要避开人群吗？
摆明了是给她机会偷一个亲亲嘛。
于是傅班长被她按.在墙上吻.得七荤八素，再没了力气说教，只能压着嗓子求.饶。
“遵命，时老师，我好好上课。”傅柏秋飞快地摸.了下她的手，趁机揩.油。
时槿之：“……”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感觉这人变得饥|渴了？
“不跟你斗琴也行，至少学到能弹肖邦吧。”
傅柏秋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起来，手轻轻抚摸着琴键，这施坦威不愧是钢琴界的爱马仕，琴键触感像玉石一样舒适。
“意思是你的学习目标是能弹奏古典曲目？”时槿之不确定地问。
那人茫然转头：“古典不是有很多么？像你音乐会上演奏的那些俄派作品，我这个年纪学不来，弹弹肖邦就好了。”
“噗——”
时槿之笑得前仰后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肖邦的作品特别简单？”
“都是抒情曲，不然呢？”某饥渴的女人摊手。
许是常年受槿之弹奏炫技神曲的影响，她虽然能欣赏一点古典乐，但还不能够理解其中的门道，认为恢弘磅礴的曲子难，轻缓抒情的简单。
时槿之无奈摇头，曲起指关节敲了敲琴盖，一本正经道：“肖邦本身是个非常感性的人，他作曲的风格也偏感性，特点就是上行下行给你绕来绕去，而且他的曲目rubato特别多，但框架给你定死了，不能动，所以弹奏他的作品最难的一点是将技术性糅合在感情里面，要弹好肖邦，光有硬技术不够。”
“rubato是什么意思？”
“……”
面对傅同学求知若渴的眼神，时教授决定绕过这个与初学者不相干的话题。
她扫一眼傅柏秋的坐姿，皱眉道：“先从坐姿开始。坐好，琴凳不要坐太多，屁股挪出来点，身体别离琴太近，你又不近视。”
边说边为她示范，然后扶着她身体调整。
“不准驼背耸肩，坐直了，上半身微微前倾。”
“大臂自然下垂，与小臂夹角一百度，这样，这样......”
傅柏秋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时槿之摆弄来摆弄去，一番辛苦，鼻子闻够了她身上清冽的香水味，有些心猿意马。
“槿之。”
“叫老师！”
“......老师。”
她好惨。
昔日温顺绵软的槿乖乖竟然敢这样凶她？没关系，可以在床上讨回来。
傅柏秋表面顺从，内心暗暗地打着小算盘。
.
时槿之是个非常严格且有耐心的老师，一上午就教了她坐姿和手型，让她在琴键上瞎按找感觉。
换做是个急性子的人，这一上午定然觉得枯燥无比，但傅柏秋十分享受，她甚至故意装作学不会的样子，让槿之反复抓着她的手纠正。
肌.肤相触，心思荡漾。
“槿老师，我这个手就是不得劲，怎么办？”傅柏秋说着手又瘫了下去，目光意味深长。
“欠打。”槿之划着屏幕，头也没抬，“打一顿就好了。”
“噢，床上打？”
“严肃点！”
“……”
时槿之看了眼她的手，不满道：“你故意的是吧？再这样我不教你了，朽木不可雕也。”
一听槿老师生气不教了，傅同学立马规规矩矩坐好，手一下子得了劲。
“我错了，槿老师，请您狠狠地雕我。”
“……”
午饭懒得做，叫了外卖。
吃完饭，槿之开始教五线谱。傅柏秋收敛了玩笑神色，不再皮了，她知道学习钢琴需要循序渐进，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起初难免无味，但她真心想学，亦不愿给本就忙碌辛苦的槿乖乖添堵。
傅柏秋是个认真又专注的好学生。
“这个叫谱号，用于五线谱上确定音名的位置，通常有三种......”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时槿之委实感觉到累，路上满脑子都在想两人见面的场景，无数次脑内演练，却没想到会如此和谐自然，好像她们从未分开过，从未有那七年空白。
但是太顺畅了，她反倒不知要怎么办。
忙碌成了习惯，以钢琴作为媒介，两个人就这样交流挺好，给她也给对方一个缓冲的过程。
“傅同学，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时槿之看着身边人照谱按下对应琴键，露出欣慰的笑容。
“就三十岁的初学者来说，你悟性还不错，非朽木也。”
傅柏秋内心偷笑，表面谦虚道：“毕竟从十几岁就开始受槿老师的音乐熏陶了。”
“嗯。”
槿老师非常满（自）意（恋）。
近距离看，她瘦了好多，本就没几两肉的下巴更尖了，脸上的底妆虽服帖，但能看出来很厚，即便如此，眼底仍浮着若隐若现的淤青。她的眼妆很淡，简单的大地色眼影浅浅晕染，细长的棕色眼线勾勒得恰到好处，睫毛纤长卷翘，眼睛里有些许红血丝。
相反，唇妆是华丽张扬的正红色，沿着唇形涂满，不留一丝空隙，像饱.满的圣女果。
想咬一口。
“槿老师，你能弹《梦中的婚礼》给我听吗？”傅柏秋忍不住又想逗她。
满以为这骄傲的女人必定一脸嫌弃，而后抓狂，再毫不留情地吐槽她乡村非主流品味。
时槿之愣了一下，淡然点头：“可以，我找找谱子。”
嗯？
这个反应不正常！
时槿之划拉着屏幕，嘴里自言自语：“怎么都是简化版......啊，找到完整版了。”她把ipad放到谱架上，示意傅柏秋让位置。
傅同学起身坐到沙发上，迷妹般的神情看着她：“你以前弹过吗？”
“没有，烂大街的时候听过。”
“那你就这样弹？不用练练？”目瞪口呆。
时槿之眼睛盯着谱子，好笑道：“这么简单的曲子，能视奏何必浪费时间。”
“……”
“在家里弹着玩玩可以，你要是让我去音乐会上弹这个，脑浆都给你捶出来。”
槿老师漫不经心地说着，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动起来，轻柔熟悉的曲调缓缓流泻。
傅柏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说这女人有暴力倾向，眼里却绽放出崇拜的光彩，一如新年那天在音乐会现场。
她一个人可以弹出整个乐团的感觉。
自己只有在台下暗暗土拔鼠尖叫的份。
曲子很短，时槿之弹完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道：“不行了，太累了，我睡一会儿，你也休息吧。”边说边走向沙发。
“去房间睡吧，这里容易着凉。”傅柏秋拉住她的手，想了想，又松开。
某人已经躺了下去，脑袋转向靠背那面，闭上眼睛。
“……”
不多会儿，那边传来均匀深长的呼吸声。
傅柏秋歪头注视着她，视线沿着她凌乱的茶色发丝到半截纤细的小腿，再到白皙秀气的脚.踝，眼神倏地热了起来。
这脚.踝是她从前最爱。
恍然想到十六岁生日那个夜晚，槿之第一次，忍着不适把自己交.付给她，她就那样抓.着她脚.踝......
羞耻。
傅柏秋移开视线，起身拿来毛毯，走到那人身边，小心翼翼给她盖上。
目光扫过V领，那条沟壑更浅了。
她颈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吊坠是蓝色水滴形状，辨不出有什么特别含义，以前没见戴过。
傅柏秋想起自己买的天鹅项链，皱了下眉，想去取来悄悄给这人换上，却担心把人弄醒了，只得作罢。
她在睡着的时槿之身边站了会儿，弯腰，极小心轻柔地吻了下她额头。
心口热乎乎的，脸也热。
看来今晚又要用小玩具了......
.
一觉醒来，时槿之闻到了饭菜香味。
在外漂泊这些年，尝遍世界各地不同风味的食物，大多时候以西餐为主，黄油、面包、牛肉、咖啡等，因此她万分想念中餐家常菜，奈何外面的中餐厅少有味道正宗的，吃一次非但不解馋，反倒越发想念。
记忆中只有两个人的手艺令她印象深刻，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前女友。
前女友......
她们现在的关系很尴尬。
“醒了。”傅柏秋端着菜出来，放到餐桌上，朝沙发边望过来，对她微笑，“饿不饿？来吃饭了。”
时槿之掀开身上的毯子，愣了一下，把它叠整齐放到旁边，起身走向餐桌，狠狠地吸了下鼻子。
好香。
麻婆豆腐，糖醋排骨，鱼香肉丝，油闷大虾，都是她在外面心心念念着想吃的。
桌上有碗筷，电饭煲在旁边，时槿之迫不及待要盛饭，傅柏秋端着汤盆出来，放下，笑道：“先喝点汤，山药羊排，我放了枸杞。”
“谢谢，辛苦了。”
“……”
时槿之未觉不妥，盛了汤坐下来慢慢享受，她最喜欢喝汤的时候大口吃菜，吃饱了就不需要吃太多饭，毕竟是晚上，吃多了不好消化，还长胖。
傅柏秋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坐下吃饭。
“唔，毛毛，我真想把你带上，跟我一块儿去巡演，我真的吃够西餐了......”
时槿之吃嗨了，随口感叹。
“我在外面每天都是咖啡、面包、各种肉、沙拉，有一天早上我喝咖啡喝吐了，那时候就特别想吃小笼包和馄饨，或者就算咸菜配稀饭我也可以！”
“还有汤，基本上是各种浓汤，可我就想喝煲的汤。”
“有一次我在酒店，公寓式带厨房的，买了点食材自己做饭，把我助理吓坏了，她觉得我没有好好保护自己的手，不负责任，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后来我干脆没念想了，吃东西只为敷衍肚子而已，吃一点点就好，多了会想吐。”
傅柏秋安静地听她倒苦水，嘴里咀嚼速度一缓再缓，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难怪瘦了这么多。
去年分别的时候，看着虽不胖，但好歹脸上有肉，现在瞧着都瘦成了锥子，还有那腿，竹竿似的，脚.踝能被她一只手握住。
终于，她停止咀嚼，咽下嘴里的食物，轻声道：“我可以跟着你。”
当初也跟过，她比助理更能照顾她。
“不用，我随口说的。”时槿之摆摆手，“怎么能让你给我当厨子......”
“生活上呢，有没有人照顾你？”
“有助理。”
“助理多大？男的女的？了解你么？知道你晚上睡觉床头要放一杯水么？知道你早晨起来不能马上吃东西么？知道你吃芒果会过敏么？知道你......”傅柏秋说了一长串，意识到自己过激了，话音戛然而止。
她撇开脸，隐去眼底微红。
时槿之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筷子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空气静得可怕。
半晌，她小声说：“我可以生活自理的。”
偶尔她也想过，像从前在英国念书时那样，毛毛有空便陪着自己去到各个地方，即使奔波劳累，也甜蜜幸福。
但今非昔比，毛毛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自私，亦没资格。
“吃饭吧。”傅柏秋低下头，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
.
吃完饭，两人在小区里散了会儿步。
回来一进门，傅柏秋说有礼物要送，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时槿之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在琴键上按着，叹气，陷入沉思。
周日巡演哥本哈根站，合作乐团是维也纳爱乐，身体无恙的情况下万万不能临时推掉，所以她再不舍也得去，周六白天就要走。
还有两天的相处时间。
已经很满足了。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每年都如此，即便回国也只是呆一段时间，她的舞台注定在全世界，这一生也注定了漂泊。
后背传来下楼梯的脚步声，到她身后，接着视线里出现了一只蓝色小盒子。
时槿之一愣，缓慢站起来，转过身：“给我的？”
“嗯。”
傅柏秋目光落在盒子上，收回胳膊，捧在手心里亲自打开，动作小心轻缓。
一条银色双天鹅项链呈现在灯光下，引颈相对，镶嵌着的水钻折射出细闪光泽，晶莹璀璨。
时槿之张了张嘴，满目惊喜，叹道：“好漂亮啊。”
“我帮你戴上。”傅柏秋弯了下唇角，拎起项链绕到她身后，摘下水滴项链，“头发撩起来。”
她听话地撩起头发，不知为何突然感到紧张。
金属触到皮肤上微微凉，那人指尖轻轻刮.擦过去，而后扑来一片温|热的气息，有些麻和痒，她禁不住抖了一下。
项链戴好了。
时槿之放下头发，正要垂眸欣赏，腰|间猝不及防环上一双纤细的胳膊，从后面紧紧箍着她。
“什么时候走？”耳畔低沉的嗓音。
后背抵|靠着温暖的怀抱，时槿之霎时面红耳热，心脏跳得飞快，咬了下唇，小声说：“周六下午。”
说完明显感觉到身上一紧。
她屏住呼吸，解释道：“要提前一天过去，直接跟团队汇合。”
那人没了声音。
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
久了，感觉到耳边吐气深长，被抱得愈发紧，她不敢作声，亦不敢动弹，心里满满的酸和苦汹涌流淌。
突然，下巴被捉住，接着唇角一热。
“唔——”
很轻的吻。
傅柏秋抱着她转了个身，两人一同往沙发上倒去。
头顶洒下一片阴影，时槿之慌了神，喉咙里溢出低|咛：“毛毛......”
“嗯。”
绵长的吻。
天旋地转，头晕脑热。
空余间隙，目光交汇，彼此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而后是长久的沉默。
傅柏秋突然松开她，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狼狈地转过去，低声道：“记得练琴，然后早点睡。”
说完就要上楼。
“毛毛！”
她脚步一顿，背影停下来。
时槿之坐起来，撩了把头发，小心翼翼地问：“你又要用小玩具解决吗？”

第58章
“你又想用小玩具解决吗？”
虽然是小心翼翼的语气，但傅柏秋听出了几分调侃，不禁疑惑自己是否判断有误。
槿之刚才不是在抗拒她吧？
傅柏秋转过身，见她站了起来，缓步上前搂住她：“不然呢？”
“你帮我解决？”秀眉轻挑，附在她耳边低语。
时槿之双手攀住她肩膀，被她这话羞得一阵慌乱：“你......你怎么变得这么......”
“嗯？”魅惑的鼻音贴近耳朵，“我怎么？”
耳尖生出热意，时槿之涨红了脸，呼吸短促，一时说不出话来。
毛毛变了。
即使是跨过这七年，分手前，也从未这般大胆地言语挑.逗过她，被动多一些。
然而现在......
眼前这人不仅嘴上没羞没臊的，行动上也愈发直接，眼神更是露.骨，反倒叫她这个见惯了西式开放的人不知如何是好。
“槿之。”
“唔？”
走神之际，傅柏秋抱紧了她，脸颊贴上来，“想不想我？”
“......想。”
“我也想你。”闭上眼，吻了吻她鬓角，“很想很想，想到发疯，想到变成神经病。”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时槿之鼻头发酸，手心紧紧攥住她的衣服，那些不争气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
毛毛说想她。
想她。
“刚才为什么对我说谢谢？”
“什么？”
“吃饭的时候。”
时槿之：“……”
“我以为你要跟我划清界限，你吓到我了，知道吗？”傅柏秋闭上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手心按着她后脑柔|软的发丝，鼻子嗅着她身上清冽的淡香，却感觉不到心安。
时槿之瞳孔微微收缩，慌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傅柏秋沉声打断她，“嗯？”
一声鼻音哼出来，带了点质问的意味。
时槿之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嗫嚅道：“我是真的觉得你辛苦了，下意识说的。”
说话呼吸灼.烫，像卷起烈火的狂风，顷刻间躁|动肆意蔓延。
傅柏秋暗暗抽着气，唇角不由自主往上翘：“我不管，你得安抚我。”
“怎么安抚？”怀里人小声问。
她未必不明白，却要明知故问，此刻拘束全无，便忍不住想撒娇。
在外忙碌这些日子，多想有个怀抱能让她靠着，依偎着，尽情倾诉不满，肆意享受温暖，每次想到毛毛，心就止不住地疼。
傅柏秋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偷笑，稍稍直起身，捉住她的手凑到唇边吻了一下，而后拉开她风衣前襟，目光毫不遮掩地盯住她领.口，眼含暗示。
“你说呢？”
“毛毛，你......”时槿之羞得不行，脸蛋红得像煮熟的虾，慌忙拢起衣服，紧咬着唇瞪她。
这真的是毛毛吗？
被染成了黄毛！
傅柏秋狡黠一笑，拿开她的手，强势地替她脱.去风衣，露出里面细窄肩带的白色连衣裙。
太瘦了，锁.骨窝能养鱼。
而后她扬手将那件风衣丢到沙发上，指尖又勾.起细肩带子，挑眉：“拉链在后面吧？是自己来，还是我帮忙？”
“毛毛你耍流氓！”嘴上这么说，人却往她怀里靠。
傅柏秋乐得见她投怀送抱，长臂一勾，低眸啄了下她的唇，轻声诱哄：“走了，洗澡去。”
“我自己洗......”
“一起洗。”
“唔——”
两人从浴室到楼梯，又从楼梯到二楼房间，兴致愈渐高涨，直至精疲力竭......
.
夜深，室内灯光昏|暗。
小玩具启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时槿之侧躺在傅柏秋怀里，一条腿屈膝搭.在她.身.上，喉咙里溢出无力的低.咛。
傅柏秋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坏笑道：“小玩具好玩吗？”
“嗯，好玩。”
“有我好玩么？”
“......没有。”这是一道送命题，求生欲使得她软声撒娇：“毛毛超厉害的，最喜欢毛毛了。”
“我怎么不信呢？”捏她耳朵，顺手把小玩具拿出来。
轻微的“噗”声，凶猛的水流溅了傅柏秋满手。
从八点多到现在，她也累了，但就是不愿放过香甜可口的槿乖乖，换了小玩具来，看她在自己面前求.饶，等着养精蓄锐再来一波。
槿之抖了一下，扬起拳头轻轻捶她肩膀：“不信拉倒，哼。”
话音刚落，小玩具又被放了回去，堵住潺潺水流。
“唔——”
“槿老师，还凶我么？”傅柏秋一边转动玩具，一边尾指轻勾。
“还觉得我斗不过你么？”
“嗯？”
可怜的槿老师被她这一下子激得话都说不出来，埋头在她发间呜呜地哭泣，“不凶了，呜呜，再也不凶毛毛了......”
她太难了，当老师的被学生欺负得这么惨。
傅柏秋心疼，连忙松了手，哄道：“不玩了不玩了，乖。”
边哄边把小玩具拿出来，关掉放一边，用纸巾先替她擦拭清理一番。
时槿之下午睡了一觉，这会儿仍不觉得困，想到自己总被毛毛“欺负”，心有不甘，暗戳戳地打起了小算盘。
“崽崽。”
“唔？”
高中时期傅柏秋喜欢喊她崽崽，后来去英国念书，她嫌弃这个昵称太幼稚，不让喊，如今再听到竟觉得万分亲切，一下子便爱上了。
“等我一下。”傅柏秋爬下去穿拖鞋，一阵风似的跑出去。
不多会儿，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兴奋地指着屏幕：“我想给你买架钢琴，选了这几款，你看看喜欢哪个？”
页面是施坦威官网，特别系列款三角钢琴。
“家里不是有了吗？”时槿之坐起身，拿了枕头靠背。
傅柏秋眼里不自然一闪而逝，单手将她揽进怀里，吻她眼角，“那个黑乎乎的不好看，而且我记得当初是官方送的吧？别人送什么你没有选择余地，这次我们自己选，就当是迟来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这礼物迟了足足一年。
时槿之犹豫道：“可是用久了的东西，我对它很有感情啊......”
这话触痛了傅柏秋心里那根弦，霎时拉下脸来，冷声道：“所以对我没感情了？钢琴都比我重要？”
“也是，钢琴才是你的宝贝，你的命根子，我什么都不是，你就跟钢琴过去吧，再见。”
说完就要把电脑放回去。
突如其来的怒意让人摸不着头脑，见她脸色黑如锅底，时槿之迟钝地反应过来，慌忙抱住她：“毛毛，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比钢琴重要多了，我这辈子就算不弹钢琴，也不能没有你.......”
以前两人吵架的时候，她一时激动说过钢琴比毛毛重要。
原以为是逞口舌之快的气话，过去便过去了，却没想到在对方心上留下了一道伤疤。
“毛毛，我错了。”
“毛毛——”时槿之抱着她撒娇，讨好地亲亲。
傅柏秋挑眉斜她一眼，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各式各样的钢琴，叹了口气。
自己突然发脾气也不对。
话若说得再过一些，就带有让槿之在她与事业中选一个的含义，如此幼稚的事情她绝不会做，她从来都是爱人身后坚实有力的盾。
何况她们现在的关系......并没有挑明。
“毛毛？”时槿之捧起她的脸啵唧一下，“我们来挑琴。”
“嗯。”
两人坐下来，傅柏秋把电脑给她，盯着屏幕道：“我比较想买D274那款，音乐会专用的，很大，很衬你气质，其他款都太小家子气。”
“然后我们再买套音乐厅那么大的房子？”
“……”
“哈哈哈哈。”
音乐会专用的大三角长度两米七，宽度一米五，比双人床还大些，若没有更大的空间用于摆放，只会影响其演奏效果，视觉上看着也憋屈。
家用没必要。
见她笑得开心，傅柏秋轻咳了声，一本正经道：“买，买钢琴送房子，再给你配个乐团。”
“毛毛别闹。”
两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时槿之依偎在她怀里，漫不经心地挪着鼠标，忽然眼前一亮：“就这款吧，典藏系列莱茵河畔。”
棕色橡树纹理外壳，充满欧洲复古小镇风情。
其实她更喜欢“蓝色狂想曲”那款，但因为是限量版，不容易买到，便退而求其次了。
“好，明天我们去门店看。”傅柏秋瞄了一眼，记住名字，把电脑拿过来关掉，放到床头柜上。
趁她转过去的功夫，时槿之一个翻身牢牢压住她，捉住她两只手扣在头顶。
“？？？”
“傅同学，还欺负槿老师吗？”她凑过来吻了吻她耳尖。
意识到这人想做什么，傅柏秋松懈下全身的力气，软软地躺下去，媚眼轻眨：“让着你。”
“……”
为了捍卫自己大艺术家的尊严，时槿之决定明早让傅柏秋起不来床。
于是便折腾到了凌晨三点多......
天快亮时，二人相拥着沉沉睡去，恍惚中时槿之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语。
“崽崽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太在乎你了......”
而后是一阵细碎的低泣。
.
甜蜜休闲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新买的钢琴已经送货上门并装好，放在二楼靠阳台处，而旧的那架暂时留着，给傅柏秋练手用。
短短三天的时间，在槿老师细心严格的教导下，傅柏秋能识谱了，虽然反应慢，看一个音要在琴键上找半天，但她有大把的时间练习，总会熟悉起来。
周六下午，时槿之要走了。
傅柏秋开车送她去机场，两人在车里腻歪了好一会儿，依依不舍。
“我不在你要记得练习，识谱是个漫长的过程，多练就熟悉了，觉得累就休息，不要太勉强自己，毕竟一把年纪了。”
“说谁一把年纪？”
两人坐在后排，傅柏秋搂着她弹了下脑门，而后又狠狠地亲了一口。
——啵唧！
“毛毛永远是十八岁小仙女~”时槿之闭上眼睛，靠在她怀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属于她的，属于两个人的。
后面的行程安排非常紧密，五月份基本没有可以推掉的活动，下一次两人见面便要等到六月中旬。
回来时满腔忐忑，离开时万分不舍。
不知道两人现在算是什么关系，谁也没有说出口，谁也没有表态，可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就像从未有过那段空白，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着。
原以为回来这趟，能彻底断掉自己的念想，却未料到唤醒了她深藏心底的炽热。她清楚地知晓自己还爱着对方，意味着今后她将永远带着这份牵挂在外漂泊。
这辈子如果身边的人不是毛毛，她宁愿孤独终老，与音乐相伴。
“槿之......”
一声轻唤打断她思绪，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傅柏秋欲言又止的脸上，心倏地悬在了嗓子眼，隐隐有一丝期待。
“嗯？”
眼睛里水雾弥漫，傅柏秋仰了仰脖子，扯起一个苦笑：“能告诉我接下来两个月你的工作安排吗？”
心迅速下沉，从喉咙跌到脚底。
时槿之眸中的光熄灭了，神情倏然暗淡，眼皮垂了下来。
半晌，她坐起来，脱离傅柏秋的怀抱，轻声道：“明天哥本哈根站巡演，23号去芝加哥，出席乐团特邀嘉宾，26号巡演莫斯科站，30号去瑞士，音乐节开幕......五月份的行程我记不太清了，等我回去问问助理，微信发给你。”
“......好。”傅柏秋握住她的手，“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嗯。”
时槿之低头应声，借开门的动作掩饰抽出来的手，“我走了。”
“我送你进去。”
“……”
没有行李托运，时槿之拿着登机牌和护照准备直接过海关，奈何身边的人一直牵着她，像是要跟着她进去似的。
“毛毛，就到这里吧。”她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上。
说是牵，实则是这人抓着她的手，因太用力而指关节泛白。
傅柏秋凝眸望着她，嘴唇紧抿又松开，眼底浮起薄薄的雾气，手没松，而是另一只手从领子里拉出一条项链。
双天鹅，粉的和白的。
“情侣款。”她说。
时槿之微微睁大眼睛，睫羽轻扇，而后从自己衣领里拉出来一模一样的项链，不禁欣喜若狂。
真的是情侣款。
当时看到两只天鹅就该明白的，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真是太迟钝了。
傅柏秋捏着吊坠与她那个碰了碰，凑到她耳边低语：“下次就是结婚戒指了。”
“！！！”
心又从脚底飞了上来，安安稳稳回到胸腔里，时槿之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渐渐泛红，用力地点头，抱住她。
“不许哭，大艺术家，一会儿被人认出来了。”
“才没有。”
傅柏秋揉了揉她脑袋，笑出了一滴泪，迅速抹掉，“去吧，我等你回来。”
“嗯嗯。”时槿之鼻音浓重，“这两个月你不许用小玩具，不许自力更生，憋着，一次性留给我。”
“……”
等傅柏秋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
啧。
走出大厅，她拿起手机，点进微信置顶对话框：好。
槿乖乖：[害羞]
.
机场一别后，时间的流速无限变慢。
因为时差缘故，两人没办法经常聊天，槿崽特别忙，演出前要进行两轮排练，结束后要准备下一场，要练琴，要休息，偶尔跟业内人士吃饭，傅柏秋担心自己的存在会让她分心，故而不打扰她。
二十三号早上，傅柏秋醒来就看到槿之发了条朋友圈。
【到芝加哥啦[灰机]】
配图一张是晚餐，一张是与别人的合影。
那人傅柏秋认识，是芝加哥交响乐团的音乐总监Riccardo先生，照片上的槿崽笑容优雅大方，少了在家时的傻气，明显端着。
她随手点了个赞。
到了晚上，槿之又发了一条。
没有文字，只有配图，看内容应该是在排练，槿崽一旦坐到钢琴前，表情便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别有另一番高冷女神的风情。
定位是芝加哥交响音乐厅。
傅柏秋盯着照片，算算时差，那边应该是上午，大概下午还会再排练一次，如果她想找槿之聊天，就要等到零点，约莫那边吃午饭的时间。
想来想去，还是打消了念头。
一夜好梦。
翌日，傅柏秋难得睡了个懒觉，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看看槿之有没有发圈。
没有。
随后她想到，这里九点多，那边就是二十三号晚上，正好是音乐会进行时。
想聊天的希望再次落了空。
这一天就在练习识谱中度过，晚上傅柏秋炒了几个槿之爱吃的菜，拍照发给她。
【我一个人吃光了哦】
吃着饭，刷着微博，随手点开热搜，一条条掠过去，视线倏地停住。
——芝加哥枪|击案
“！！！”
她慌忙点进去，浏览详细的新闻。
【美国芝加哥发生枪|击案，7死19伤】
【当地时间23日晚8时21分左右，芝加哥交响音乐厅附近发生枪|击案，造成7人死亡，19人受伤......】
——砰！
傅柏秋胳膊一抖，手机重重地掉在桌上。

第59章
枪|击案发生的时候，时槿之刚上场。
因着她是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不参与音乐会全程，故而只演奏与乐团合作的特定曲目。当台上台下无论演奏者还是听众都正投入时，音乐厅一侧大门“砰”地被撞开，两个暴|徒端着枪进来疯狂扫.射。
厅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哭喊声，观众席霎时乱成一团。
台上音乐戛然而止，整个乐团都慌了，丢下乐器踢翻了椅子各自逃命，时槿之有些发懵，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起身正要跑，那胡子拉碴的暴|徒突然一个转身，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她。
她条件反射站住，举起了双手。
从未有一刻离死神如此之近，那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快速闪过傅柏秋的脸，然后仅剩的念头是：完了。
她要去见男神肖邦了。
观众席上血花四溅，人们在尖叫声中四散逃窜，全然不顾跌倒在地的老人孩子，一个扒拉着一个跑向出口，随之而来外面几声枪响，接着又是一阵哭叫，逃命的人们彻底慌了神，一窝蜂挤成团，有的抱头蹲下，有的趴到椅子底部，还有的傻了，站在那不动。
靠近舞台处，几个中.弹者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里，伤口血肉模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
时间仿若静止，时槿之绝望地闭上眼，等待自己的脑袋被子弹打爆，像碎西瓜一样。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她被人拦腰抱起，只觉耳边生风，猛地睁开眼，发现乐团里吹长号的胖大叔把自己扛了起来，疾步冲向后台那扇门。
——砰！
枪声在身后响起，她浑身一激灵，仿佛能感觉到子弹从自己头顶上“嗖”地飞过去，随后眼前光线暗了下来。
门关上，将枪声隔绝在外。
安全了。
胖大叔将她放下来，喘着粗气问：“你没事吧？”
这里是后台，整个弦乐组和部分铜管组以及指挥都惊魂未定地躲了进来，一时之间大家面面相觑。
时槿之脸色发白，机械似的摇头。
“Jin！”
助理Karin跑过来，挤开人群上前扶住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未见伤痕，这才松了口气，“跟我去休息室。”
时槿之任由她牵着自己走，像个游魂一样飘进了休息室。
“没事吧，Jin？”姑娘轻轻拍着她肩膀，拿来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她木然接过，说了声谢谢，仰头灌下去大半瓶。
意识终于恢复清醒，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惊觉自己手脚冰凉，礼服背后汗湿一片，腿脚发软。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声音止不住颤抖。
那枪|口正对着她，是死神的手。
Karin安慰地抱住她，小声道：“最近芝加哥治安不好，上个月才发生一起枪|击案，死了几个警|察，至于这个国家，别提了，我来一次怕一次。”
“为什么刚才那个人没有开|枪？”
“什么？”
“刚才那个人，枪|口已经对准我了，但是他没有......”时槿之说不下去了，颓然跌靠在姑娘身上，闭上眼睛。
光想象那个画面就一阵后怕，全身的机能仿佛要瘫痪了，只剩一口气吊在这里苟延残喘。
Karin想了想，皱眉：“不知道。但是谢天谢地，幸好你没事。”
话音刚落，休息室外传来“轰”一声巨响，整栋建筑都跟着震了震，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几下，成片的尖叫划破浑浊的空气刺入耳膜，混乱的脚步如角马过境，枪|声接连不断响彻云霄，离她们越来越近。
时槿之和助理紧紧抱在一起，身体抖得像糠筛。
“怎么回事？”
“上帝啊......”Karin惊恐道，“他们不会进来了吧？把门锁起来......”
姑娘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门边，突然门从外面被打开，一抹白色身影跌跌撞撞摔进来，重重地关上门，跌倒在地。
“啊——”Karin吓得跳了起来，退回去抱住软成烂泥的时槿之，“你是谁？别杀我们......”
那人长发散乱，伏在地上喘气，右腿血流如注，灯光下雪白的棉质长裙被染得殷红，宛如雪地中盛开的红梅，她抬起头，无力地伸出手。
一张眼熟的脸。
“李新媛？”
时槿之睁大了眼睛，惊讶得合不拢嘴。
Karin似乎也认识她，磕磕巴巴道：“你是那个肖赛的......”
“救我......”李新媛趴在地上，气若游丝。
外面枪|声、警.笛声、哭喊声混作一团，血染的猩红猛烈地刺激着时槿之的视觉神经，她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不能确定，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把门反锁。
“Karin，过来帮我把她抬到钢琴后面。”
“......好的。”
休息室里放着一架三角钢琴，后面那个位置是进门后的视线死角，隐蔽性较强，时槿之和Karin合力小心翼翼将人挪过去，然后搬来桌椅柜子顶住门，拉上窗帘。
李新媛右腿中了枪，鲜血不断涌出来，剧烈的疼痛使得她脸色惨白，面容扭曲成了一团，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无力的呜咽。
“我听到警|笛声了，警|察来了，我们就在这里不要动，等外面安全了再出去。”时槿之抹了把额头的汗，不敢看她腿上的伤口。
从小到大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枪，听过的枪.声，如今真真切切出现在面前，恍然有种身处梦境的虚幻感。
这是在拍大片吗？
李新媛喘着粗气，抓住她手腕，咬牙道：“他们冲我来的......盯我很久了......”
“？？？”
“你还记得Sherly吧？”
时槿之怔怔点头。
“她完了，哈哈哈......”李新媛抽着气，大笑不止，“她给我吃的药，我让她吃了......她现在吸|毒，跟她们自己那帮人闹翻了......狗咬狗，哈哈哈......”
“你的意思是，外面端枪的那几个人——”
“很不可思议对吧？”李新媛嗤笑一声，牵动伤口疼痛，拧了下眉，“她还买卖活人，我手上有证据，如果她没跟自己人闹翻，我当然弄不了她，但是现在哈哈哈......”
“咝——”
见她疼得快晕过去了，时槿之心急道：“你先别说话了，撑住！”
记得音乐厅后台休息室里是常备医疗箱的，她四下张望，目光落在顶住门的柜子上，“Karin，你去柜子里看看有没有医疗箱。”
姑娘起身过去翻找，果然找到一个白色大医疗箱，赶紧提来。
“Jin，你先让一让。”
时槿之主动让开位置，她急救知识匮乏，学过但忘得差不多了，拿到工具也只能干瞪眼。
Karin打开医疗箱，拿出里面的医用酒精倒了一点洗手，然后说了句“请原谅”，将她沾了血的裙子脱.掉，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时槿之迅速把脸转过去。
“我不会取子弹，我只能暂时帮你包扎一下尽量止血，抱歉，请一定要撑住。”Karin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双手抖得厉害，但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时槿之听着揪心，自己比人家大七岁，倒像个孩子似的躲在一边，未免羞愧。
她要这双手有什么用。
Karin替李新媛简单包扎了下伤处，喂她吃了点止疼药，而后祈祷警|察赶紧来救她们。
外面动静逐渐平息，时槿之靠在墙边，悄悄掀开窗帘，看到夜色中停满了警.车，数十名警|察手持防.暴盾围成一圈，不多会儿，四五个暴|徒被押上了车。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受伤的人，血流成河，直到救护车呼啸而来......
时槿之打开窗户，挥手大喊：“这里有人受伤了，救命啊！”
……
李新媛被抬上了救护车，时槿之和助理互相搀扶着，在警|察的护送下走出音乐厅。
经过后台门时，满地狼藉，那扇门被轰得稀巴烂，碎木屑飞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烟尘的味道，方才躲在这里的部分乐团成员都受了伤，医护人员正在小心搬运。
其中包括刚才救了时槿之的那位长号手胖大叔。
一路惊魂未定地回到酒店，时槿之进浴室洗了个澡，Karin则一个个联系团队的其他人，确定大家都安全才彻底放心。
“他们都没事吧？”
“没事。”Karin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都回来了。”
时槿之走到她身边坐下，揽过她肩膀轻轻拍了拍，正要说话，这姑娘自言自语道：“我们是被连累的。”
“……”
“Jin，你去休息吧，我也想休息了，明天我们就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国家了。”Karin转身抱住她，似在安慰。
明天上午的航班回柏林，可以休息一两天再飞去莫斯科。
时槿之皱了皱眉，犹豫道：“改签吧，晚两天直接去莫斯科，明天我想去医院看看李新媛，还有乐团的人。”
那位胖大叔不知道伤势如何，是否有生命危险，她于情于理都该去看望一下救命恩人。
“......可是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了。”姑娘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时槿之连忙柔声安慰：“没关系，你和团队先走，29号我们莫斯科汇合。”
Karin抹着泪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你，这是我的职业原则。”
“……”
两人商议了一阵，最后决定让团队先回柏林，她们晚几天直接去莫斯科。
夜渐深，整座城市静悄悄的。
时槿之睡不踏实，身子蜷成一团整个埋进被子里，反反复复做了许多奇怪的梦。
梦中自己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追着，那人手里端着把黑乎乎的大|枪，不停地冲她扣动扳.机，却没有一次打中，直到最后她筋疲力竭跌倒在地，那人来到她面前，她视线中只出现一个圆乎乎黑洞洞的枪|口。
下一秒，子.弹成倍放慢速度飞出来，击穿了她的脑门。
她吓醒了。
睁眼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心有余悸地坐起来，喝了口水，看一眼手机时间，凌晨三点半。
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翻了个身，将自己缩进被子里。
就在此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没有声音，屏幕上显示着“我家毛毛”四个字，而她蜷缩在被窝里昏沉睡去......
屏幕亮了几遍，持续很久，最后再也没亮过。
这次她梦见了毛毛。
.
翌日醒来，时槿之看到了五个未接来电。
毛毛......
刹那间胸口闷闷地疼起来，她慌忙回拨过去，手抖了一下没拿稳，手机掉在被子上，又哆嗦着捡起来，放在耳边，恰好电话通了。
“槿之？！你在哪？没受伤吧？”听筒像炸了似的传来傅柏秋焦急沙哑的嗓音。
她鼻子一酸，眼泪倏地蓄满眼框，“我在酒店，我没事，毛毛......我不是故意不接电话，那时候在睡觉，手机是静音的......”
昨晚经受了极端的恐惧，浑身神经都绷着没缓过来，此刻听到爱人的声音，委屈犹如找到宣泄口的洪水，汹涌着将她淹没。
她几乎要失声痛哭，告诉毛毛自己很想回国，回到她身边。
但尚存的理智告诉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两人隔着一个太平洋，谁也不方便一下子出现在对方面前，见不上面就容易瞎猜，胡思乱想，她表露出来的任何负面情绪哪怕只有一点点，都会引|爆对方心里的焦虑。
现在新闻传播得这么快，毛毛一定早就知道了。
电话里是长久的沉默......
时槿之有些慌，心脏跳得飞快，手心紧紧攥着被子，极力压制自己的声音：“毛毛？我真的没事，我们开视频好不好，我给你看......”
而后她听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傅柏秋此刻抱着手机坐在地上，顶着乱成鸡窝的头发哭成了泪人，双目红肿，眼底发青，狼狈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今天傍晚看到新闻时，芝加哥是凌晨三点，当时消息特别简短，只说在音乐厅附近，死伤多少人。她没打通槿之的电话，一颗心吊在嗓子眼里，抱有一点侥幸。
打了五个电话，从傍晚到现在深夜，她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湖底。
偏偏新闻后续报道更加详细，也更加糟糕，地点从音乐厅附近变成音乐厅里面，附上了救护车抬送伤者的照片，死亡人数上升到16人。
她绝望了。
命运总是与她们开玩笑，当她以为两个人就要苦尽甘来的时候，意外便发生了，让人措手不及。
她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吗？
人就是这么一种犯贱的生物，在失去时才知道珍惜与后悔。
她恨自己当年太决绝，没给爱人一丁点机会，恨自己现在太别扭，心意涌到嘴边都说不出口......
这个电话无疑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好，开视频。”傅柏秋扶着墙站起来，腿一阵酸软，踉跄着走向浴室。
挂掉电话，她快速洗了脸，理了下头发，点进微信发起视频通话请求。
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脸，熟悉的傻笑，大约是刚起床，那人眉眼间还有些困倦，素面朝天的模样倒有几分邻家姐姐的味道。
“毛毛，你看，我好好的呢。”
那边槿崽把手机支在桌上，退开几步远，原地转了个圈，蹦了两下，然后冲她扮鬼脸。
傅柏秋舒了一口气，唇角露出欣慰的笑，拼命点头。
“那些人闯进来的时候我在后台，还没上场，但是乐团有几个人受伤了，今天我打算去看看他们。”
“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喃喃重复，飞快地抹了把脸。
“毛毛，过几天我就去莫斯科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用担心我，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傅柏秋含着鼻音“嗯”了声，问：“后面的行程不变吗？”
“不变，时间过得很快的。”
“好。”
聊了几句，槿崽让她去睡觉，已经半夜了。
不舍地关掉视频，傅柏秋点开两人微信聊天框，翻到前天的消息，槿崽发给她的五月份行程。
五月二十五号在伦敦。
.
视频通话结束，时槿之放下手机，从领子里拉出天鹅项链，凑到唇边吻了一下。
她对毛毛撒谎了。
她不能说，自己那时就在台上，正被枪|口指着。那一秒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唯独闪过毛毛的脸，连遗憾还是满足都来不及想。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的福气会是什么呢？
吃完早餐，九点多，时槿之和助理前往医院。
先看望了乐团里受伤的成员，尤其那位长号手大叔，所幸他伤得不重，没有生命危险。时槿之向他表达了感激之意，然后去看望李新媛。
李新媛躺在单人病房里，她刚醒不久，精神很差，脸色唇色如纸一般苍白。
时槿之顿时打消了开口问任何问题的念头。
“你还好吗？”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李新媛哑着嗓子道。
“……”
“她也给你吃过那种药，对吗？”
时槿之点头。
“你真是好欺负。”李新媛咧了咧嘴，“她把我当作你的替代品，这我知道，我不介意，但是她不满足，还要出去找别的女人，那我可不同意，我就要让她自食其果。”
“那个药很棒，我想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挺多仇家的，这次是被逼急了......我逃到芝加哥这边......很抱歉，连累你们了。”
李新媛说话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断断续续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算没有死刑，她也会死在监|狱里。”这句却无比清晰。
时槿之眼眸微亮，急迫地追问：“为什么？”
“她得了艾.滋病。”
“……”
李新媛目光变得凶狠，低声咒骂道：“该死的老女人，一边给我吃药一边勾三搭四......”
“艾.滋可不会马上死。”时槿之眼神暗淡下来，略感到失望。
“你这个懦夫，没资格跟我讨论她什么时候死。”
“？？？”
“一切都因你而起。”
时槿之皱眉：“我怎么了？”
李新媛闭上眼，把脸转向一边，不再理她。
许久，病房里静谧无声。
“好吧，懦夫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时槿之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到门口，正要开门，李新媛咬牙切齿的声音传过来。
“她说她后悔当初没让你失踪。”
“！！！”
所谓失踪，联想到近几年欧洲的人口失踪案，便会让人不寒而栗。
呕——
时槿之恶心坏了，不屑地冷笑一声：“那我祝她早死早下地狱。”
.
枪|击案过去大半个月，脑海中一幕幕惊恐的画面逐渐淡化，时槿之专注地投入到音乐事业中，感觉身心比从前更轻松了。
她每天都跟毛毛视频至少一小时，身处异地，这是仅存的慰藉，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但有些话，两人始终没说过。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将毛毛堵在操场霸气表白的时槿之了，尽管心里痒痒。
五月二十四日，时槿之与团队飞抵伦敦。
于她而言，这座城市既甜蜜又悲伤，她一下飞机便回了酒店，拉上窗帘，半点外面的景色也不愿看见。
【毛毛，我到伦敦了，现在是晚上四点十二分哦】
【明天上午下午两场排练，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
【[酷]】
然后发了两张自拍美照过去。
【毛毛，我好想你】
发完这条，她立刻撤回，算了下时差，毛毛应该已经睡下了。
还好没看见。
“Jin，礼服拿过来了，你想穿哪一件？”助理在外面喊她。
时槿之放下手机，起身走出房间。
与此同时，刚登机的傅柏秋抱着手机坐在头等舱傻笑。
她看到了。
傻子。
二十五号下午，结束了二轮排练，时槿之准备回酒店休息，以保证晚上演出的状态。
走出音乐厅，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我家毛毛”。
“毛毛？你怎么还不睡觉？”
国内现在半夜了，不听话的毛毛肯定又当夜猫子。
听筒里传来傅柏秋淡淡的声音，很轻，好像近在咫尺：“抬头，看前面。”
时槿之一愣，抬起头。
大门左侧那棵树下转出来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朝她走来，停在她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微笑着冲她张开双臂。
“毛毛！”

第60章
“毛毛！”
天空灰蒙蒙的，阴雨连绵。
时槿之睫毛上挂着晶莹雾珠，清亮的黑眸里倒映出熟悉的身影，霎时欣喜不已，扑过去抱住了她。
微风吹乱了乌黑柔长的发丝，也将彼此身上的香水味吹进对方鼻子里，怀里的触感和温度真实而清晰，两颗心各自悸动着。
时槿之闭上眼，轻声问：“你怎么会来？”
“因为想你了。”傅柏秋嘴唇动了动，呼吸急促，“很想见你，特别想，就来了。”
“我也想毛毛。”
时槿之埋头在她发丝间，拼命地吸着鼻子，想要将她全部的味道吸进肺里，与自己融合。
自从亲身经历过枪|击案，她每天都盼望着时间过得再快些，能够早日回去见到毛毛，等待是一只猫爪，一片羽毛，不停地在她心上挠啊挠，挠得她浑身痒痒。
当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不是梦，天知道她有多开心。
傅柏秋收紧手臂，用脸颊去贴她耳朵，小声说：“崽崽，我想亲你。”
“唔？”
时槿之抬起头，眼珠子往后瞟，有些难为情，“人都看着呢。”
Karin在后面一脸懵逼，随后出来的有乐团指挥和其他成员，不约而同往这边看，但大家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我们回酒店。”揪揪她耳朵。
槿乖乖害羞了。
路上槿之向助理介绍了傅柏秋，说是自己非常要好的朋友。傅柏秋用德语跟Karin打招呼，姑娘顿时对她好感倍增。
回到酒店，两人迅速钻进房间。
傅柏秋把槿之按.在门上，眸中野.火渐旺，急迫又小心地封住她的唇，浅尝后渐深，品到一丝温润的香甜。
这一.吻.绵长而热烈。
直到两人喘不过气，傅柏秋依依不舍地松开，双手捧住她的脸，望进她迷离的眼眸，浓情缱绻。
“我们复合吧。”
时槿之薄唇微张，迷醉的眸子泛起一层水雾，怔怔地看着眼前人，惊喜，酸楚，久违，感动......说不出的滋味。
傅柏秋微微皱眉：“不愿意吗？”
“愿意！”时槿之连连点头，倾身抱住她，“我一直在等你说出口......”
啧。
傅柏秋挑眉，轻轻捏了她一下，嗔道：“好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闷骚了？”
“跟毛毛学的~”
——啵唧！
傅柏秋重重地亲了下她脸蛋，“那我也学你。”
“？？？”
槿某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门上。
傅柏秋撑起双臂抵着门，将她笼在中间，学着她当年的口气道：“槿乖乖，你要是不做我女朋友，我就天天缠着你。”
“唔。”时槿之瞬间想起，眼里盛满惊喜，“你想怎么缠着我？”
傅柏秋痞痞地笑着，低眸啄了下她的唇。
“就这样？”
“那你想怎样？”
“不行不行，毛毛，你要做出害羞的表情，就是......很娇羞的那种。”时槿之不满地摇头，两手捏住她的脸，像搓橡皮泥似的纠正她。
傅柏秋回忆着当年槿崽害羞的模样，轻咳了两声，非常努力地模仿“槿式娇羞”，然后——
做出了一个滑稽得让人哭笑不得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
时槿之险些笑岔气，抱着她翻了个身，按住，嘟起粉润的唇.吻上去。
强行模仿“毛式霸道”。
傅柏秋亦非常配合，小鸟依人状缩在她怀里，伸出食指戳她肩膀，“什么艺术家，我看是闷骚大猪蹄子！”
【傅班长其实是个闷骚大猪蹄子】
时槿之吐了下舌头，捉起她那只手示威似的轻咬一口。
“猪蹄子咬人了！”
“唔——”
傅柏秋被按倒在被褥上，身前暖.热的气息贴过来，阖动的薄.唇被攫住，不留一丝余地，时槿之抓住她双手扣在头顶，灵巧的舌像故意戏弄似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放肆在她口.中扫掠，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呼吸间隙，傅柏秋用气音耳语：“憋一个月了。”
“今晚不行。”槿某人拿乔道，挑了下眉，“演出结束我得让手指休息一下。”
“……”
就等她这句话。
傅柏秋挣脱她桎梏，指尖挑起她下巴，低笑两声：“好啊，躺着休息就好了。”
“？？？”
趁槿崽没反应过来，傅柏秋翻身抱住她，哼唧了一会儿，伸出纤长的手，轻抚她细软的发丝。
头皮感受到温暖，时槿之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靠过去。
“崽崽，对不起。”
“嗯？”
“我没有保护好你。”傅柏秋眼中浮现痛苦神色，“如果当初我再耐心一点，再多等一段时间，哪怕是多思考一下不对劲......”
“毛毛！”时槿之用力握住她的手，眉心拧了起来。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太想当然了，如果那个时候我坚持回去，我......唔......”
傅柏秋亲了她一下，心疼道：“都过去了，崽崽，不说这个，怪我怪我。”
“不许怪你自己。”她眼角微湿。
“嗯，好。”
傅柏秋笑着坐起来，让她后脑枕着自己的腿，“我想，老天爷不让我们就那样分开，非要给一点磨难，让我们看清自己以前有多幼稚。”
年少时的爱恋单纯又美好，凭着一腔激情和热血爱得轰轰烈烈，但到底年轻气盛，做事欠考虑，容易头脑发热，分手的结局可以说是必然，故而少有初恋能够白头偕老。
也许是缘分未尽，兜兜转转，她们又回到了彼此身边。
其实所有东西破碎了都无法弥补，尤其是感情，但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破碎，只是蒙了尘，被藏了起来，未曾被时光消磨，当它重见天日之时，依然能焕发出绚丽的光彩。
时槿之呼吸一滞，抬起手抚上她脸颊。
“你怎么就那么巧，刚好找到我的房子呢？”傅柏秋覆住那只手，低眸轻笑。
“唉——”她叹气，“大概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吧，本来我都要放弃了，谁知道......”
说着笑了起来，露出一排大白牙。
“幸好你心软，没把我赶走。”
“也幸好你没有放弃。”
“毛毛......”
“嗯。”
时槿之起身抱住她，脸埋进她发丝间，喃喃道：“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我也是。”
傅柏秋闭上眼睛，密密匝匝的吻落在她耳际。
这次来伦敦，提前一个月做好了计划，想给槿崽一个惊喜，因为这一站巡演间隔时间最长，足有五天，但这五天内槿崽除了伦敦还会去英国其他城市，最终仍要面临一段时间的分别。
聚少离多是感情杀手，虽然小别胜新婚。
“我以前总是理所当然地想着你不会离开我，后来又怀疑你不够爱我，我还有公主病，我......”时槿之小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低。
自己当真是臭毛病一堆。
在毛毛面前傲什么呢？
如果毛毛不爱她，又怎么会容忍她如此之久。
“傻子。”傅柏秋轻嗔一声，拍了拍她的背，“我也太闷了，心里有什么想法和感受应该及时说出来，信任不够，就自己瞎猜。”
过去她时常怀疑，自己在槿之心里的重要性不如钢琴，不如音乐。
可是这种怀疑经不起推敲，槿崽为她放弃了更早去顶尖学府深造的机会，若说只是少年人一腔热血，她不信。
外面的花花世界那样精彩，而她这里的风景单调乏味，如果不够爱，大可以放弃寻找更好的。
冥冥中心有灵犀，她们都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就这样等到了彼此。
“你才是傻子。”时槿之哽咽道，眼睛里水光盈盈。“如果身边的人不是你，我宁愿这辈子孤独终老。”
憋在心里好久的话终于说出来，痛快极了。
“哦，咱们是要尼姑庵见吗？”傅柏秋亲昵地抵住她额头。
“讨厌！”
“哈哈哈......”
两人默契不言，对视一笑，突然心生动容，双双哽咽着低下头。
但是谁也没有哭。
多好的日子，为什么要哭，应该笑。
然后两个人对着傻笑。
“晚上几点开始？”
“七点半。”
傅柏秋看了眼调过时差的手表，拍拍身后的床，说：“睡一会儿，六点叫你。”
排练累了，肯定是要休息的，如果是晚上的音乐会，槿崽通常要提前一个小时过去，这家酒店离音乐厅很近，六点钟起来吃个晚饭再过去，时间完全够。
“一起睡。”时槿之抱着她胳膊撒娇。
“确定？”她挑眉，笑得不怀好意，“万一着火了怎么办？”
“……”
一旦着火，折腾起来了，怕是要筋疲力竭睡到第二天早上，哪里还有力气弹琴。
本着对演出负责任的态度，时槿之不敢开玩笑，尽管很想抱着毛毛睡，也还是忍住了，自己一个人乖乖脱了外套躺下。
傅柏秋吻了吻她额头，坐到旁边沙发上闭目养神。
.
休息了会儿，傅柏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门。
Karin刚从隔壁化妆师的房间回来，见到她笑了一下：“你好。”
傅柏秋笑着颔首，目光掠过衣架上两件礼服裙，好奇地走上前，问：“这是Jin晚上要穿的吗？”
“是的。”
拖地长裙，一红一白，白色那件抹.胸式，裙摆高开.叉，红色那件则后背镂.空大片，前面料子也不多，款式皆相当性.感。
傅柏秋：“……”
穿成这样？
岂不是都被别人看到了？
这个崽崽......
“Karin，我能问几个问题吗？”她转头看向助理。
姑娘点头，客气道：“只要不涉及Jin的隐私。”
啧。
媳妇儿的隐私她了如指掌，不需要别人告知。
傅柏秋指了指礼服，“她平时都穿这类款式的礼服演出？”
“大部分时候是。”Karin沉吟了片刻，“但偶尔会穿得保守一点，比如黑色长袖长裙，不过她不喜欢，说那样像寡妇。”
“……”
姑娘好像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以为是文化差异，便耐心解释道：“Jin是非常有个性的人，并且她的能力足以支撑她挑战世俗，在庄重严肃的音乐会上展示她的个性，听众最终都会被她的音乐震撼，折服，至于她穿了什么，那不重要。”
傅柏秋眼角微微抽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槿崽不是这样的，向来规矩妥帖，这段时间她看了她那七年里演出的视频，礼服最多只露个肩膀手臂。
现在......
时槿之醒来睁开眼，看到的是傅柏秋放大的脸。
“唔，毛毛？”
她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确定没看错人。可这张脸为什么像是吃了一缸老坛陈醋的样子？
“六点了，起来吃饭。”傅柏秋叹气，拂开她额前碎发。
舍不得对槿崽冷脸，准备好的满肚子牢骚和质问也咽了下去。
礼服而已，是她太斤斤计较了。
时槿之察觉到不对劲，一骨碌爬起来抱住她：“发生什么事了？”
傅柏秋条件反射想说没有，转念想到刚才答应过槿崽，有事不再憋心里，要说出来，要沟通。
“也没什么，就是你那个礼服......”
“？？？”
“露.太多，全被别人看见了。”傅柏秋强势地搂紧怀里人，狠狠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钢琴摆放在舞台中央最靠前的位置，离观众席最近，一举一动前排看得清清楚楚，光是想象她就觉得不舒服。
时槿之恍然大悟，哭笑不得：“怎么会呢？音乐会主要是听......”
“我不管，你只能给我看。”
脸色黑成了锅底，酸气直往头顶冒。
尤其那条高开.叉的裙子，右腿整个露.在外面，朝向观众，到时候右脚要踩踏板，几番动作难免料子往上滑，而槿崽一旦投入是不会注意这些的。
“当然只给毛毛看，但是这次来不及换礼服了，以后我保证不穿那些，好不好？”时槿之柔声安抚，捧着她的脸亲了又亲。
毛毛吃醋超可爱。
让大闷骚亲口说出来也不容易。
傅柏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思忖片刻，妥协道：“好吧，就这一次。”
——啵唧！
.
开场前四十分钟，时槿之在后台休息室里换上了白色礼服裙。
傅柏秋在旁边怨念地看着，但没有表现得太明显，甚至夸赞槿之身材好，能完美驾驭它，因为这时候她不想给媳妇儿任何心理压力。
然后化妆师过来给她上妆，造型师来弄头发。
开场前十分钟，俨然变身高冷女神的时槿之出去后台转了一圈，这是她的惯例，独自走走。
“Is it possible to distrube you before your debut started（可以在您登台前打扰您一下吗）？”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写真集走过来，神情激动地看着她。
吓她一跳。
时槿之端着优雅姿态，微微颔首，接过来签了个名。
对方道谢后走开。
她返回休息室，把助理支出去，一秒变成槿乖乖，扑进傅柏秋怀里：“毛毛~”
“当心，别把妆蹭掉了。”
“略~”
傅柏秋无奈地摇摇头，好笑道：“你粉丝知道你这个样子么？”
“乐迷的话，知道也无所谓，粉丝就......还是维持一下人设比较好。”
“啧啧啧。”
两人腻了一会儿，助理来敲门了。
时槿之不舍地脱离媳妇儿怀抱，给她一个飞吻，眨眨眼：“等我哟。”
“加油。”
看着门关上，傅柏秋心里默默数秒，数到第十五秒，外面传来雷鸣般的掌声。即便隔音效果很好，也听得她心脏颤了一下。
整场演出约莫一个半小时。
傅柏秋坐在休息室里翻谱子，刷刷手机，时间过得很快，不记得听到了几次掌声，中场休息时槿之回来换了红色裙子，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底下都是萝卜白菜！
.
结束后，一行人回到酒店。
傅柏秋把自己洗得喷.香雪白，摆了个充满诱.惑的姿.势躺下，等着媳妇儿洗完澡进来。
这是间套房，助理在隔壁，不知道隔音效果如何，晚上她们俩如果弄出点动静，打扰到别人就不太好了。
“冬天的离别，在莫斯科的深夜~”
房门被推开，槿之哼着歌荡进来，入眼便是只穿着内|衣躺在被褥上的傅柏秋......
声音卡在喉咙里，她脸色微变。
“毛毛，那个......”
傅柏秋冲她抛了个媚眼，勾唇轻笑：“这一个月憋得好辛苦。”
“……”
“嗯？崽崽？”
时槿之咽了下口水，干笑道：“我突然想起拿了首新曲还没练，先走了哈。”说完转身就要逃跑。
“站住！”傅柏秋翻身坐起，一个箭步冲过去卡住门，像捉小鸡似的把她捉回来。
“想跑？”

第61章
“想跑？”
“啊，毛毛饶命啊......”
时槿之像只小鸡仔似的栽到床上，摔了个四脚朝天，眼前倏地天旋地转，头顶洒下一片颀长的阴影，而后她陷入了温柔.乡。
“唔——”
傅柏秋攫住她张合的唇，轻缓小心地吮|吻，有几分挑.逗，亦有几分戏.弄，更隐约带着一点惩戒意味，不过没舍得太凶，而是极其温柔呵护，引着她自己向前探寻。
槿乖乖哪里经得住她这般逗.弄，不一会儿便软成了小果冻，溶化在温水里。
“唔......毛毛，亲我......”感觉到唇.上温度离开，她闭着眼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傅柏秋用鼻子碰碰她的脸，坏心眼道：“我就在这里啊，崽崽来找我~”
小果冻又哼唧一声，双臂情不自禁勾.住她颈.子，微微撅起嘴巴寻她，却怎么也寻不到。
一睁眼才发现，这人挪来挪去，有意不让她亲到，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里盛满戏谑笑意，看尽她羞怯的模样。
“毛毛你......”
——啵唧！
重重的吻砸下来，槿乖乖被砸晕了，头一歪，说不出话来。
她脸颊绯.红，像打翻了胭脂罐似的，隐约能瞧见小小的毛细血管，一双迷醉的眸子里含着水光，长睫卷翘，眨啊眨，惹人怜爱。
傅柏秋深呼吸一口气，喉咙干得发涩，恨不能立刻把这撩.死人的小果冻吃掉。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崽崽~”
“唔。”
“热不热？”
掌风掠过雪域俊峰，折走一株盛开的红梅，但见它娇艳吐蕊，流香四溢，再到山川平原，遁入原始丛林，寻到幽幽深谷。
“啊——”时槿之浑身一颤，“热......”
傅柏秋等在外.头，指尖竟然沾着了些许水.渍，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快？
看样子也憋坏了。
她使劲浑身解数，加之对槿崽的了解，三两下便逗得怀里人哀声不断。
“刚才跑什么，嗯？”
“唔，没有......”槿之难|耐地拧起眉，双脚轻轻蹬着。
“没有？”傅柏秋尾指轻勾，“说谎不是好崽崽哦。”
她每勾一下，就擦到一丝细软的毛发，指尖沉醉在温泉水中，像要泡发了似的。
时槿之眼角沁出一滴泪，难受得直哼唧：“我错了，毛毛，别——”
“不说清楚？”
她吻去那滴泪，拇指惩罚似的重重捏.了下。
槿之猛地弓起背.脊，小脸皱成一团，张着嘴喊不出声来，眼泪如泉涌。
“崽崽......”傅柏秋登时心疼不已，后悔自己玩儿什么把戏，一遍遍吻她的眼睛，吸干那些泪渍。
“因为你太反常了，我还以为你想了重口味新花样。”怀里人委屈极了，小声嘟囔。
自从以前嫌弃过毛毛技术不好，这人便潜心研究各种招式花样，三天两头拿她做实验，折腾得她既欢喜又害怕。可是没有办法，祸是自己闯的，只能自己负责任。
傅柏秋诧异：“反常？”
有吗？
“嗯，以前你哪里会那个样子嘛，你这么闷骚的人。”
噗——
原来是这样，刚才自己太“浪”了。
傅柏秋哭笑不得，密密匝匝的吻冰雹般落下来，逐渐感觉到怀里人躁.动起来，呼出的气.息又急又短。
情至上头，一点就着。
“嗯......我要。”
“要什么？”
“要......你......要毛毛......”
傅柏秋强忍那股念头，鼻尖擦过她脸颊，哑着嗓音道：“要我做什么？说清楚。”
“唔。”
槿之撇开脸，哼唧了半晌也没说出来。
太羞了。
让她怎么说。
“不说清楚我就走了哦。”傅柏秋撑起手臂，故作要起身离开的样子。
“别——”槿乖乖一下子就急了，抱着她不撒手，脸蛋涨得通红，“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心里画个圈圈诅咒毛毛。
就会欺负她。
傅柏秋委实快坚持不住了，眸底深处隐隐染上赤红，她抱紧怀里害羞的人，附在耳边轻语：“那我教你好不好？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嗯？”
“......好。”
“你说，崽崽要毛毛x我。”
“唔。”
呼出的热|气像添进火焰里的柴，霎时燃烧得更旺了，四.肢不受控制地发抖。
槿之死死咬住下唇。
“快说，乖。”
“崽崽......要毛毛......x我......”
啊啊啊羞死了。
磕磕巴巴说完这句，槿之把脸埋进她头发里，然而下一秒整个人被.按.倒，狂风浪火顷刻间将她吞没。
兴正浓时，抑制不住许多，声音便越来越大。
傅柏秋失算了，满以为槿崽没了力气，谁料后半夜惨遭毒手，骨头渣都不剩。
两个人嗷嗷地喊了一整晚。
.
翌日两人睡到大中午。
昨晚回来槿之交代了助理今天不用喊她起床，大家都好好休息一天，当她们睡到中午起来发现没有被打扰，非常满意。
并非Karin遵从嘱咐没有喊她，而是姑娘自己也睡到了大中午。
两间房门同时打开，三个人六目相对。
“Jin，你们也没睡好吗？”姑娘打着呵欠问。
“？？？”
Karin两手一摊，满脸怨念道：“昨晚不知道是哪间房的客人，喊了一个晚上，我反复被吵醒然后睡着，太过分了，我要向酒店投诉。”
这一层都是套房，彼此的房间隔着墙紧挨一起，而墙体传声方位不好辨别，姑娘以为是其他房间的客人在“办事”。
“而且只听到女人喊，我想那个男人的忍耐力一定很好，他是罪魁祸首。”
时槿之&傅柏秋：“……”
两口子对视一眼，目光互相质问。
槿崽：臭毛毛
毛毛：坏崽崽
Karin正要打电话投诉，时槿之及时制止她：“这种事情没有证据不好沟通，我们换个酒店住，刚好我想住那种带厨房的公寓式酒店。”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心里亦盘算着另一个计划。
既然老板开了口，姑娘也只得打消念头。
几人洗漱后收拾好行李，退了房，Karin联系好新的酒店，连人带东西一道过去。时槿之让他们好好休息，自己则跟老婆出去玩。
昨晚演出的音乐厅对面便是英国皇家音乐学院，时槿之的本科母校。
不是开放日，外人不能进，但时槿之可以刷脸通行，顺利地带着老婆进去了。
学校于1883年由爱德华七世创建，长期与王室联系在一起，连毕业证都由查尔斯王子颁发。砖红色哥特式尖顶建筑，沉淀了古老庄重的岁月感，恍然穿行在文艺复兴时期的街道上。
旧地重游，傅柏秋有些兴奋，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但这里的氛围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么一股子王室味儿，英国人的王室情结啊，哈哈......”
“人家的王室传承了千年，如果按血统一说，算起来就是血统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傅柏秋摇了摇头，笑道：“英国没有陈胜，说不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话，文化差异嘛，咱们国家历史上乱起来谁都可以当皇帝。”
“是啊，英国人相反，玫瑰战争那时候一顶王冠抢来抢去，最后还是落在王室成员头上，平民百姓一点没捞着。”
“哈哈哈哈哈......”
两人十指紧扣，漫步在校园里，身边偶尔经过一两个学生。
记得十二年前，傅柏秋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被槿崽带着进来的。那会儿适逢学校办音乐节，槿崽在表演大厅与乐团合作演奏《普二》，她在台下迷妹般看着，第一次喜欢上俄派作曲家的作品。
其实她并不太能欣赏协奏曲，更喜欢德奥系古典作品多一些。
但是槿崽的演奏让她爱上了。
她喜欢看她炫技，看她双手在琴键上跳跃到眼花缭乱，看她不断挑战和突破自我，看她相继得到权威的认可。
边走边回忆，傅柏秋眼中笑意未减，唇角始终上扬着，频频转头看身边的人，“崽崽，我想亲你。”
旁边屹立着一棵粗壮的树，恰好能遮挡住道路两边的视线，时槿之左右看看，做贼似的把她拉到树后，小心翼翼地撅起嘴巴：“亲亲。”
——啵唧！
傅柏秋亲了一下觉得不够，还想，所幸背靠树干，将她搂进怀里牢牢箍着，“再亲一下。”
“这是在外面啊......”倒不是担心被人看见，而是一想到在室外便有种刺激感，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她难为情地红了脸，想要挣脱，却不敢大幅度动作。
偏生傅柏秋就爱看她害羞，坏心眼野草般疯长，愈发觉得心痒痒。她伸出指尖挑起槿崽下巴，强势道：“不亲就不走了。”
“……”
这人真是——
时槿之扬起拳头轻轻捶了她一拳，轻声嘟囔：“臭毛毛，故意欺负我。”
“亲不亲？”挑眉，佯装生气的语调。
两人鼻尖相距咫尺，近到可以看清楚脸上细软的绒毛，彼此身上清冽淡然的香水味沁润心肺，闻着有些上头。
槿之心生醉.意，面颊微.热，含水的眸子羞怯地眨了眨，嘟起嘴巴小心地覆上那片唇。
几乎同时刻，傅柏秋抬手按住她后脑，让两人紧贴在一起。
“唔——”
软乎乎，甜腻腻，像小果冻。
猛然想起昨夜，她的小果冻动情融化的模样，何止是上头，心底那簇火苗蹭地一下子窜了起来。
呼吸交换，傅柏秋扣着她脑袋，急切道：“崽崽，我憋不住了，我们快去厕所......”
说完拉着她的手往旁边表演大厅跑去。
时槿之以为她内急要上厕所，正要幸灾乐祸，谁知这人一路拉着自己进了厕所隔间，突然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毛毛，唔......”
被亲得晕头转向。
“我带了这个。”傅柏秋从包里掏出一盒崭新的指|套，在她眼前晃晃。
时槿之：“！！！”
据说那天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表演大厅的女厕所里传出了奇怪的声音。
……
从学校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时槿之像没骨头似的半挂在傅柏秋身上，脸蛋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睫毛根嵌着几滴细小晶莹的水珠，神情委屈，满目幽怨。
那什么便不计较，从前不是没有过，可恶的是那什么之后她想上厕所，这人不让她去其他隔间，也不出去，就要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太羞耻了！
“毛泰迪。”她小声哼唧。
“毛猥.琐。”
“毛流氓。”
“是嘛？”傅柏秋莞尔一笑，“刚才谁让我不要停？还嫌弃两指头太少了，啧啧，一下用掉三个指|套......”
“不准说不准说，你个毛泰迪，我跟你拼了！”时槿之羞得恨不能打个地缝钻进去，抬手就要掐她脖子。
傅柏秋有意调侃她，继续嘴贱道：“可惜啊，崽崽对自己不够了解，三个哪里吃得下嘛，勉勉强强而已。”
“傅柏秋！”
“在。”
“我不理你了！”
时槿之气呼呼地转身就走，羞怯的同时心里竟然感觉到一丝刺激，但她绝不会承认。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傅柏秋十分配合地拉住她，稍稍用力便勾回了自己怀里，“乖，我请你吃冰激凌。”
“休想用吃的收买我。”槿崽很有骨气地瞪她一眼，“放开我，我走了。”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半点要走的动作也没有。
傅柏秋当然知道她在撒娇，软声软气地哄道：“崽崽不走，我们去La Getiera吃冰激凌~”
一听这名字，时槿之双眸发亮，很没出息地投降了。
“请我吃两个，我就原谅你。”
傅柏秋比了个OK的手势，暗暗偷笑。
La Getiera位于伦敦市中心Covent Garden，一家意大利纯手工冰激凌店，店面小，人却特别多。
傅柏秋给媳妇儿买了两个，蓝莓奶酪核桃味和蜂蜜橘子迷迭香味，给自己买了一个香草蜜糖橙皮味。
她刚要吃，时槿之突然皱眉：“你不是快来例假了么？”
“……”
“不行，你不能吃，我帮你吃掉。”槿崽贪婪地盯着她手中的冰激凌。
大概这便是所谓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顺便再想着店里的。
傅柏秋啧了声，晃一晃冰激凌，微微眯起眼：“想吃啊？”
“不是，我就想尝一尝。”
把戏被识破，槿崽心虚地缩了下脖子，左右看看自己手中的两个冰激凌，“你也可以尝我的。”
傅柏秋挑眉：“好啊，我先尝尝你的。”
“喏——”
槿崽大方地把两个冰激凌凑到她面前，却掩不住神色间的不舍之意，傅柏秋拿起勺子，毫不客气地分别挖了一大勺放进嘴里，再瞧槿崽那个心疼的眼神，笑得差点被冰激凌呛着。
“哈哈哈......”
槿馋猫：“该你了，快让我尝尝。”
自己两个冰激凌，换毛毛一个，划不来，所以她要吃两大口，但两只手都满了，只能让毛毛喂她吃。
傅柏秋狡黠一笑，低头捏起勺子挖了一大块，槿崽主动张开嘴，谁料勺子突然转了个头——
她把冰激凌倒进了自己锁|骨窝。
“来，吃这里的。”

第62章
冰激凌触到温.热的皮肤逐渐开始融化，寒意渗进毛.孔里，傅柏秋打了个哆嗦。她将手里的冰激凌藏在身后，魅惑的眼神扫向目瞪口呆的槿崽。
“崽崽，我好冷。”
“你要不要吃掉？快一点，我要冷死了。”
Covent Garden人来人往，繁华喧闹。
时槿之紧盯着她锁|骨窝处正在一点点融化的冰激凌，眼角余光左右瞟着，脸颊唰地染上绯色。她不是非要吃不可，她可以抢毛毛手里的，但此刻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了，心底竟有些蠢蠢欲动。
“嘶——”傅柏秋微微拧眉，冷得很难受的样子。
管不了那么多了......
时槿之弯下腰来，张嘴包覆住那块冰激凌，披散的头发垂落鬓角，恰到好处地遮挡住外来视线。唇.瓣触觉又冰又甜，味蕾尝到一丝浓郁的香草味，她忍不住咂了咂嘴，将融化掉的部分吃干净。
好吃！
温.润的唇擦过被冰到短暂麻木的皮肤，一汪融化冰雪的潺潺春水，冷热交织，麻麻的痒痒的，像无数只蚂蚁轻轻爬过。
傅柏秋情不自禁闷.哼一声，不动声色地抽了口气。
她又想了。
“唔，好吃，还想吃。”时槿之把冰激凌吃得干干净净，抬起头邀功似的对她笑。
平常这双狭长妖冶的眼睛会勾人魂，此刻却含着孩童般纯真的笑意，清亮明媚。
傅柏秋不舍那温度离开，眼神无比温柔：“你手上的再不吃就要化了。”
“噢，差点忘了我也有。”
时槿之看着自己手里的冰激凌傻笑，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两人沿着集市边吃边逛，路上偶尔有人认出了时槿之，会侧目多看一眼，但并不上前打扰。
这里是萧伯纳笔下《茶花女》卖花的地方，亦是奥黛丽&#183;赫本主演的《窈窕淑女》取景地，四周是保存良好的历史建筑，汇聚着各类品牌店铺，酒餐厅、酒吧、礼品店等，还有热闹的街头艺人表演。
吃完冰激凌，时槿之拉着傅柏秋进了Molton Brown品牌店。
这是英国本土的高奢品牌，产品涵盖洗发露、沐浴露、香水、洗手液等，槿之钟爱它家的沐浴露，只因为香味好闻，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能让她满意的。
爱屋及乌，傅柏秋后来也喜欢上了，只不过两人分开那几年时间没用，不愿睹物思人。
“你那些不是还没用完吗？”
“快了，一瓶都不够我用一个月，多囤点。”
槿崽爱干净，每天都要洗澡，沐浴露和身体乳用得特别快，家里经常一囤就是一柜子，经不住她用半年的。加上定期做spa保养，伺候出了一身娇柔水.嫩的皮肤。
傅柏秋视线落在她领口，眸色暗了暗，窃笑。
——洗得喷香雪白才好吃。
“西柚，雪松，佛手柑......”她嘴里念着，有几款是毛毛喜欢的味道，但两人大部分喜好重叠。
“给毛毛也囤一点。”
傅柏秋本想制止，毕竟自己囤的还没用完，但见槿崽认真挑选的样子，话便不想说了，似有一股暖流在心底荡漾，她唇角弯了弯，弧度渐深。
装了四个纸袋，她们一人提两个，走出店面时，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
伦敦的天气惯常如此，街上人人淡定自若，没见一个撑伞的。
“崽崽，晚上想吃中餐吗？”
“想！”
傅柏秋抬手看了眼腕表，说：“我们现在去中超买点食材，然后回去做饭。”
“毛毛亲自下厨嘛？”
“当然了，慰劳你这个挑剔的胃。”捏捏她的鼻子。
伦敦的中餐馆不要太多，几乎满大街都是，偏偏槿崽这张嘴挑剔得很，也确实很久没吃上她做的饭了。
槿之等不及了，急迫道：“那我们快走，快。”
.
念书的时候两人经常在公寓里做饭，傅柏秋包揽了厨房里的全部活儿，每次时槿之想帮忙，哪怕是打打下手，都会被她轰苍蝇似的轰出去。
槿崽的手要好好保护，万一菜刀不长眼，割破点皮，会影响到演出状态和效果。
但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二人皆有反思自己，凡事过犹不及，恋爱中相处要找到平衡点，才能更长久。
“吃珍珠丸子吗？”
“嗯嗯。”
“金针菇呢？”
“吃！”
问什么就想吃什么，时槿之恨不得把整个超市搬回去。
傅柏秋宠溺地看着她笑笑，心里盘算着槿崽爱吃的菜，挑挑拣拣买了许多食材和调料。酒店厨房提供简单的锅具和厨具，但没有筷子和电饭煲，这些都得买。
“毛毛，我们是不是该在这买套房子......”时槿之盯着购物车里一大堆东西喃喃自语。
“？？？”
“如果有房子，这些东西就可以放在家里了，不然用一次就丢掉有点浪费。”
当初为凑解约金，她把两人原先住的公寓卖掉了，如今想来还是有个落脚点比较好。除伦敦之外，她还需要在柏林、罗马、纽约、悉尼、东京等常去的城市各置备一套房子。
傅柏秋停下脚步，打趣道：“转性了，什么时候有浪费这个概念了？”
“跟毛毛学的。”
“哈哈。”
以前槿崽不知节约为何物，甚至有些故意浪费物质资源，挨了她不少数落，如今改了过来，她倒不适应了。
时槿之一本正经道：“勤俭节约是美德，恶意浪费可耻，会挨骂的。”
她目光盯在傅柏秋领口，刚才吃过冰激凌的地方已经干了，情不自禁舔了舔嘴角。
“这次随你任性。”傅柏秋拉了拉衣襟，挡住领前风光，“调料扔掉没关系，锅可以送给留学生。房子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买......”
话锋一转，她沉吟道：“或者我们去柏林买。”
伦敦是历史，是过去式，于两人而言悲伤远远大过甜蜜，她想告别过去，就不该再与这里扯上半毛钱关系。
时槿之静静地看着她，不言语。
身边经过一两个人，无意识地看她们一眼。
纵然说要忘记，有些东西依然烙在心底，所以失忆才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而她曾不知珍惜。
“毛毛......”
“嗯。”傅柏秋恍然回神，用力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你公司不是在柏林吗，刚好我们都会德语，生活比较方便，以后国内一个家，欧洲一个家。”
时槿之咬了下嘴唇：“好，等我忙完这阵子。”
“就当作婚房。”
幽幽一句话飘过来，槿崽愣了愣，手心去抓领子里那条项链，想起她那句话......
【下次就是结婚戒指了】
.
两人打车回酒店，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屋。
Karin她们也在外面玩，给时槿之发了消息说晚些回来，眼下偌大的套房里只有两口子，过二人世界。
“毛毛~”槿馋猫把沐浴露提回房间，钻进厨房来了个偷袭，从后背抱住傅柏秋，“我也要帮忙，我会洗菜切菜......”
“切菜不准。”
“唔，那就洗菜。”
傅柏秋耳朵贴着她的脸，转头亲她一下：“可以，等我切好你再来，先去练琴。”
钢琴是今天下午运过来的，一般巡演前策划会在每个城市确定好酒店，然后就近调来钢琴，满足她每日练琴的需求。
“不要嘛~”槿之在她耳边蹭蹭，“想跟老婆呆在一起。”
啧。
“谁是你老婆，嗯？”傅柏秋逗她，故意冷下脸来。
槿之却着实被吓到了，心一慌，声音陡然尖细：“不是说好了买婚房吗，你不要我了......”
？
这人不经逗，一逗就当真。
“怎么可能。”傅柏秋哭笑不得，放下菜刀转身抱住她，“我开玩笑的，崽崽是我老婆~”
“谁上谁下？”
“......嗯，你下。”
“！！！”
“昨天不是说拿了新曲要练吗？”求生欲使得傅柏秋赶紧转移话题，讨好地亲了亲她下巴。
“那个不急，我拿曲子很快的，最多两天搞定。”时槿之嘟起包子嘴，跺了跺脚。“我要在这里看着你，不许赶我走。”
“天天看，看不腻啊？”
“谁说天天看了......”
时槿之小声嘟囔，眼皮蔫蔫地往下垂，情绪倏然低落。
明天去爱丁堡，大后天离开英国去比利时，而后两人又将面临至少半个月的分别。她珍惜与毛毛相处的每分每秒，想要看尽这张脸上细微到每一个毛孔的角落，想要闻尽这人身上每个气体分子的味道，想将这种感觉留存在身边久一点。
久到能撑过这半个月的想念就好。
傅柏秋一愣，心窝子软下来，啄了下她的唇，“很快的，半个月。”
“毛毛......”她欲言又止。
“嗯？怎么了？”
“你将来有什么规划或者打算吗？”时槿之鼓起勇气问，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傅柏秋想了想，说：“没什么打算，好好理财，钱够花，平安活着就好。”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过无数次，最后得出的答案在世俗观念看来是“不上进”、“没出息”——她三十出头的人生，经历过大是大非，看惯了生生死死，衣食富足，再没有什么值得她执着不放。
抑郁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连多撑一分钟都不容易，平淡生活更是奢望，至今让她心有余悸。
这辈子有爱人有家就很好。
“那......”时槿之神情有些雀跃，舔了舔嘴角，“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吗？不管我去哪里都——”
话音戛然而止，她又泄了气。
这样太自私了。
傅柏秋哑然失笑，捧起她的脸：“还用问吗？当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了。”
“崽崽，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这么大的坎都跨过来了，以后就是一辈子。”
喜欢是乍见之欢，爱是久处不厌。
两人相视而笑，那瞬间都觉得自己好傻，为什么要担心这些莫须有的。
“毛毛。”
“嗯？”
“我爱你。”时槿之眼角微湿，羞涩地撅起嘴巴。
——啵唧！
傅柏秋闭起眼睛吻她，“我也爱你。”
一个切菜一个洗菜，两人把食材收拾干净，傅柏秋做了几个家常菜，量不多，够吃完不剩。时槿之拿出了刚买的红酒，各斟一些，就着夜幕下城市的灯火享受晚餐。
吃完饭，两口子去楼下溜达了一圈，回来洗澡练琴。
“傅同学，你最近识谱练习的怎么样了？”
“……”
傅柏秋不说话，从她手中夺过谱集，随便翻了一页，照着谱子一个一个缓慢地按下琴键。
槿老师点点头：“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偷懒的意思。”
傅柏秋啧了声，正要伸手揪她耳朵，槿老师眉毛一横，斥道：“严肃点！”
“……”
“槿老师。”
“嗯？”
“好像是你要练琴吧？”傅柏秋笑眯眯地问，“为什么让我这个围观群众严肃？”
槿老师皱眉，神情冷峻：“围观也是学习的过程。”
“哦。”
时槿之转过头不再说话，低着头看ipad屏幕上的谱子，这是她拿到的新曲目，准备用两天时间撸下来。
练琴也是有讲究的。
她先仔细曲谱，然后从头开始轻轻哼唱，有明显的节奏和强弱变化，不一会儿便投入进去。傅柏秋在旁边默默地看与听，目光胶着她一张一合的粉唇，禁不住心神荡漾。
好想亲一下。
哼完了，时槿之拣了几个小节准备先上手过一遍，转头却撞上某人直白露.骨的视线。
——咚
敲她一个暴栗。
“槿老师，体罚学生是不对的。”
“你是我老婆。”
“......家暴也是不对的。”
槿崽翻了个白眼：“这叫妻妻情.趣。”
傅柏秋：“……”
无话可说。
时槿之不理她了，专心练琴，挑出来自己觉得需要重点练习的小节弹了几遍，然后开始整段练习，不到一个小时便能整首弹下来。
但仅仅是流畅，后续的细节处理还需要花点时间。
“崽崽，你识谱好快啊。”
“练。”
“……”
约莫晚上十点，槿老师终于从琴凳上起身，伸了个懒腰，一转身扑进傅柏秋怀里。
“毛毛，我饿了。”她眨巴着眼睛对媳妇儿撒娇，“看在我这么辛苦练琴的份上，你要不要做一份夜宵奖励我？”
槿崽就是这样，一旦练琴投入进去，任何人与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仿佛被剥离出这个世界，而当她累了，又会重新回到世界之中，还是那个槿乖乖。
傅柏秋搂着她亲了又亲，一颗心软成了糖水，“好，烤鸡翅怎么样？”
“会不会胖死......”
“你都瘦得抱着硌手了，多长点肉才好，傻子。”
“唔，好吧。”
她关注的重点是毛毛觉得她抱着硌手。
那怎么行。
要恢复成以前那个香香软软的槿乖乖，让毛毛抱得舒服一点。
“我还要吃鸡蛋羹......”
大门响动，Karin从外面开门进来，一抬头就见到两个长发飘飘的女人亲昵地抱在一起，状似耳鬓厮.磨。
“Jin？”她目瞪口呆。
“……”
没有任何慌乱，傅柏秋很自然地松开媳妇儿，对姑娘笑了一下，进厨房去做夜宵。
时槿之亦波澜不惊，掀了掀眼皮，镇定自若地问：“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来点夜宵？”
“谢谢，不用了。”姑娘微笑着摇摇头，眼神不经意往厨房瞟，但职业道德告诉她不该多问。
不就是les么，这儿可是基佬国。
“对了，Jin，明天去爱丁堡的包机上午十点十五分从StandSted机场起飞，我们要早些起来。另外后天Henning先生会过来伦敦，跟你商量下半年新CD的事。”
巡演在英国有两站，一南一北，明天去苏格兰。
时槿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顺着这话的台阶下，两人聊起了工作，将方才情形忘在了脑后。
鸡蛋羹先端上来，然后是烤鸡翅，Karin接了个电话去了阳台，傅柏秋把一次性手套递过去，“你先吃，我上个厕所。”
“嗯嗯。”
时槿之猛吸了下鼻子，闻尽烤鸡翅的香味，鸡蛋羹面上的麻油香味，肚子里馋虫大叫，迫不及待戴上手套准备大快朵颐。
“崽崽！你来一下。”
厕所传来一声喊。
她顿住，起身跑过去，“怎么了？”
“有没有姨妈巾？”
“......呃，有棉条。”时槿之愣了愣，“你来了？”
“棉条也行。”
啧。
她算着媳妇儿生理期，下午还在说，晚上就这么准时，想必是晚餐喝了红酒的缘故。
“好，我去拿。”时槿之摘了手套，洗洗手，钻进房间。
行李箱内常备棉条，她翻出来一包崭新的，返回厕所，视线紧盯包装图案上的条状导管，突然产生了恶趣味......
“毛毛，拿来了，你开开门。”
厕所开了条缝隙，一只手伸出来。
“给我吧。”
“不给。”
“？？？”
时槿之舔了舔嘴角，声音极其暧.昧地说：“让我进去，我帮你塞。”

第63章
“让我进去，我帮你塞。”
厕所里一阵沉默，隐约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时槿之窃笑着，倏然产生了报复的快|感，昨晚毛毛那样折腾她，今天又变着花样“欺负”她，这会儿是老天给她的机会，让她好好地讨回来。
想着，她催促道：“毛毛，再考虑下去要血流成河咯~”
傅柏秋背靠着墙深呼吸，仰了仰脖子，眼睛闭上又睁开，灯光折射进她幽深的瞳孔，透出一丝隐忍的欲.念。
不知道是怎么了，媳妇儿三两句骚.话便能让她心海狂涌，念头不止。
据说经.期前后那方.面的需.求最旺，加上憋了足足一个月，又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这样的反应倒也正常。
“崽崽......”她咬牙维持声音的平稳，“别闹，快给我。”
时槿之听觉异常敏锐，似乎辨出她声音里的火苗，更加兴奋了，不依不饶道：“老婆不要害羞嘛，我只是想帮你，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嗯？”
“……”
“啊，老婆放心，我不会闯红灯的。”
“时！槿！之！”里面人怒了，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念出她名字。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槿崽佯装委屈：“老婆凶我，不爱我了，我走了。”
“别走——”
声音戛然而止，突然没了动静，时槿之竖起耳朵，屏息听着。
细微的撕纸声，摩.擦声......
傅柏秋狼狈极了，方才被槿崽闹得一激动，突然间山洪泄.涌，温.热带着点腥气的鲜红色液体滴滴答答落在裤.子上，晕开一朵朵娇艳的红梅。
她手忙脚乱地扯卫生纸擦，顺便暂时堵一下。
“老婆？你还好吗？弄一裤子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洗内|裤啊？”时槿之笑得贱兮兮的，觉着还可以加把劲。
“刚好下午我买了柑橘味的洗衣液，香香的哦~”
厕所里再次归于宁静。
傅柏秋脸色涨得通红，几番挣扎之下，感觉水龙头堵不住了，只得求饶道：“崽崽......快给我吧，我肚子痛......”
说着发出“哎哟”“嘶”的声音。
时槿之脸色微变，登时没了皮的心情，把手里整包棉条递过去：“给你，快拿着。”
啧。
还是苦肉计管用。
傅柏秋接过棉条，关上门，长舒一口气，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迫不及待拆开，拿出一个。
她从小习惯用姨妈巾，到了国外念书才跟着槿崽开始用棉条，使用感非常棒，后来回国两者交替用，每个月这几天她第一反应想到的仍是姨妈巾。
撕开小包装，露出紫色塑料导管，她抬起一只脚踩在马桶盖上，找准地方轻松熟练地推进去，撤导管，留棉线。
一气呵成，舒服。
收拾干净厕所，傅柏秋穿着脏掉的裤子回房间换，经过客厅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一转头又与Karin的视线撞个正着，她尴尬地笑笑，快步溜回房。
时槿之在厨房煮姜糖水。
她行李箱中备着红糖块，刚好下午买食材顺带买了点生姜做配料，还剩一些。
“崽崽？”
傅柏秋循着动静走进厨房，见那人站在灶台前煮东西，从后面一把搂住她，“煮什么呢？”
“生姜水啊，你不是说肚子痛么？我之前痛的时候喝这个很管用。”时槿之面容严肃，目光紧盯着锅里煮沸的姜水，挑了一勺红糖进去。
都是女人，痛经的滋味最能感同身受。
傅柏秋：“……”
本想着找这家伙算账，谁知对方将她的苦肉计当了真，那全神贯注的严肃模样越瞧越可爱。
傅柏秋情不自禁收紧了双臂，脸颊贴着她耳朵蹭.了.蹭，笑着说：“老婆真贴心。”
“早知道不让你吃冰激凌了，真的不是我贪吃，我算着你的日子呢，而且我记得你这几天是吃辣不能吃冰......诶，还喝什么酒，自己都不上心，现在晓得痛了吧？”
“本来你也不是每次都痛，这次痛肯定就是因为吃了冰激凌喝了酒，让你下次还这么心大，长记性没？”
时槿之嘴里碎碎念，像个唠叨小媳妇儿似的，边念边关了火，用汤勺盛起热腾腾的一碗。
说起来，煮姜糖水还是跟毛毛学的，着凉也可以喝。
“嗯，长记性了。”傅柏秋被念得心里甜滋滋的，啵唧亲她一下，“老婆教训的是。”
“趁热喝。如果还疼就吃止痛药。”槿崽催促道。
她不是很主张一疼就吃药，除非疼得厉害或者应急，小时候母亲总跟她说是药三分毒，平时多注意，勤锻炼，比变成药罐子好。
傅柏秋点头应声：“等凉一点点我就喝。”说着并拢五根手指做扇风状。
“你裤子换了吗？我去洗。”
“不用，我......”
话没说完，时槿之已经出去了，傅柏秋连忙跟上去拉住她，“乖，我自己洗，你去吃夜宵。”
槿崽一个转头，不高兴地看着她：“给自己女朋友洗内|裤都不行嘛？”
“……”
这事儿实在太过私密，她从小学三级开始就自己洗内|裤了，连妈妈都不让碰。
况且，以前两人在一起，也是各洗各的。
“崽崽，你要保护好你的手，明白吗，化学洗涤剂少碰。”傅柏秋嘴上苦口婆心地劝着，脸却悄悄地红了。
时槿之坚持道：“我就要洗。”
“……”
在“羞耻一阵子”和“惹老婆生气”之间，傅柏秋果断选择前者，于是投降了，由着她去。
槿崽洗内|裤洗得十分开心。
傅柏秋喝完姜糖水便溜回了房间，半晌没等到人进来，悄悄掀开一条门缝，见媳妇儿坐在沙发上一边啃鸡翅一边跟助理说话。
偷听了两嘴，是工作上的事情。
十一点，那人洗了碗刷了牙，客厅灯关了，脚步声朝这边来。
傅柏秋迅速回到床上躺好，侧身，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假装睡着。
“毛毛，我知道你没睡。”身边位置轻微陷下去，槿崽拉开被子，软乎乎的唇贴了过来。
“……”
一只胳膊探.到她身.前捂了捂，“肚子还痛吗？”
“不痛。”傅柏秋投降，睁开了眼睛，止不住笑。
本就是苦肉计，这傻子。
——啵唧！
吻落在眉心，槿崽用甜腻腻的嗓音说道：“老婆晚安。”
？？？
就这么......晚安了？
.
翌日，时槿之与团队乘私人飞机去了爱丁堡，因着是当天往返，傅柏秋没跟去，在酒店练了一天识谱，吃吃喝喝睡睡。
二十八号，她第一次见到了槿崽的新经纪人Henning先生，一个幽默的德国大叔，他的另一个合作对象是知名指挥家Dudamel，亦是槿之的朋友，这两天带着维也纳爱乐乐团在国内北上广演出。
关于让媳妇儿跟着自己的事，槿之跟经纪人商量过后，得出了两个办法：要么移民德国，要么像槿崽一样拿特区护照。
傅柏秋不想完全放弃自己的国籍，表示可以考虑后者，不过是钱的事，很好解决。
腻了两天，时槿之开始教媳妇儿钢琴指法，三十号，她要动身去比利时了。
这个国家就在海峡对岸，非常近，巡演结束后可以直接返回伦敦，等两三天再去下一站。傅柏秋原打算在伦敦等老婆回来，但这天早上刷朋友圈看到了一条消息，让她有了回国的念头。
夏岚在榕城。
那姑娘没跟她说，自己一个人不知在榕城呆了多久，若不是照片里拍进了路牌名......
“毛毛~”时槿之扑过来抱住她，“我得走了，你快亲我一下。”
娇艳的红唇近在咫尺，散发着香甜的奶油巧克力气味，傅柏秋轻啄了一下，捏捏她耳垂，“我也要回去了，把家里打扫干净，等崽崽回家。”
“唔，我下月十二号回去。”
“然后就不走了吗？”
槿崽摇摇头：“可以休息一个月，下半年出一张新CD，七月份要来趟公司，然后是一些音乐会的邀约，我自己看着挑，愿意去就去，我会尽量减少安排的，一个月演出不超过五场，其他等我回来再向你汇报。”
傅柏秋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眸，轻轻嗯了声：“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知道啦。”槿崽微微撅起嘴巴，寻向她颈.间，啵唧一下留了个口红印。“这个不许擦掉，一路带回家。”
“......好。”
这位置显眼得很，生怕谁不知道是个唇印。
啧。
.
十二个小时的航程，傅柏秋带着女朋友的唇印回到榕城，一路不知被人侧目了多少回。
时间是下午，天气晴朗，温度有些高，傅柏秋路上出了汗，到家先洗了个澡，没舍得用力擦那唇印，只任由热水淌过颈.间，自然冲淡些。
换上居家休闲服，她巡视屋子一圈，没有特别脏，便先用吸尘器清了遍灰，再上扫地机器人，收拾了下厨房和厕所，最后擦拭两架钢琴。
院子里的凉亭和秋千架落了几颗鸟屎，还有花圃，大约是下了雨的缘故，水泥石台边沾着混合了泥土的污渍，都得清理。
忙到傍晚，天快黑了，房子大致清理干净，等到明天再拿被褥出来晒。
傅柏秋开车出门买菜，顺便打了个电话给夏岚。
彼时夏岚正在公司加班改图，电脑上开着ps和cdr，耳边回荡着客户气急败坏的咒骂和上司不留情面的数落，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第一次被骂了，她这么蠢，这么迟钝的人，能在大城市坚持三个月真的非常棒。
可以挺过去的。
趁自己状态好的时候，做点有用的事，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人。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夏岚一人，其他同事都下班回家了，写字楼外车水马龙，下班高峰期正逐渐过去。
桌上手机震动起来。
夏岚浑身一抖，目光瞟到来电显示，既惊喜又惶恐，她小心翼翼拿起手机，接通喊了声姐姐。
“夏夏，你在榕城吗？”听筒里的声音很温柔，像一根羽毛搔过她心头，暖暖的。
她迟钝地应了声，惊讶问：“姐姐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朋友圈的照片里，xx路，是在芮汇大厦吗？”
“......嗯，在这边上班。”夏岚如实说道，暗暗懊悔自己粗心大意，马赛克了照片里的车牌照，却漏了路牌。
电话里顿了几秒，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会儿，傅柏秋问：“下班了吗，我去接你，一起吃个饭。”
“别，姐姐，这边堵车......”
“没事，现在不会很堵，等我二十分钟。”
“……”
挂掉电话，夏岚加快了改图进度，赶在二十分钟内保存关掉电脑，起身离开办公室。
原本傅柏秋打算回家做饭，毕竟菜都买了，但眼下时间有点来不及，索性就在写字楼附近找了家自助烤肉吃饭。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去年暑季，那会儿夏岚刚拿到毕业照，她带她毕业旅行，转了国内大半景点，一年多没见，这孩子有了小小的变化。
烫了头发，染了颜色，化着淡妆，眉眼间褪去了学生的青涩，往轻熟风靠拢。
“什么时候来的？都不告诉我。”
烤肉熟了，傅柏秋夹了几大块放她碗里，嗔怪地笑着。
夏岚不好意思地笑笑，轻声道：“过完年来的。我觉得我该独立了，自己养活自己，就出来试试，因为还不确定能呆多久，就先不打扰姐姐。”
过年的时候家里那帮亲戚在饭桌上唧唧歪歪，含沙射影的，左不过说她姑姑两口子辛苦，既要养自己的孩子，又要拉扯兄弟的孩子，上头还有两个老人家，边说边劝她已经这么大了，要么出去自立，要么早点嫁人。
姑姑和姑父只笑着应，没一点解围的意思。
刚好那段时间她辞了第三份工作，待业在家，有点惹人嫌弃，于是她打定主意自己出来。
即使大城市压力大，也好过那个让她窒息的小县城，目前吃药情况稳定，应该抓紧时间度过适应期。
冷暖自知，这些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公司还好吗？能适应吗？”傅柏秋有点担心，皱起了眉，“你自己租房子住吗？”
夏岚点头，宽慰笑道：“很好啊，已经适应了，离开以前那个环境，我感觉自己在慢慢好起来，也可能是吃药的作用吧。”
“千万不要擅自停药。”
“嗯，我记着呢，不会的。”
傅柏秋还是不放心，她知道这姑娘最擅长隐瞒情绪，在外面装得比谁都正常，挨了骂也没反应，但是过会儿一定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哭。
“夏夏......”
“嗯？”
傅柏秋给烤肉翻了个面，有些欲言又止，“你到我那儿住吧？芮汇离我那里不算远，我接送你上下班。”
“呃......不用了，姐姐，我在城西租的房子，地铁半小时直达，很方便的。”
“可是——”
“对了，槿之姐呢？”夏岚生硬地岔开话题。
她看到傅柏秋脖子上有个淡淡的唇印，突然想到这几天在朋友圈看到的秀恩爱照片，急中生智，把那位姐姐拉来挡话题。
去年春节回去后，她上网恶补了时槿之的资料，看了些演奏视频，佩服得五体投地。
优秀的人总是和优秀的人在一起。
傅柏秋一愣，眸里浮现淡淡的赧意，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唇角绽开明媚的笑容：“她最近在欧洲巡演，十二号回来。”
“真羡慕你们。”
“嗯？”
“我在朋友圈吃饱狗粮了。”夏岚挤挤眼，抿唇一笑。
傅柏秋低眸轻笑，小女生似的红了脸，其实她朋友圈没几个人，这些年不跟任何人来往，旧同学朋友早就删光了，发一发没什么。
倒是江宁，三天两头问她要糖吃。
那姑娘已经转去了民政局上班，专门给新人发结婚证的，日常盼望着有朝一日能给她们俩发一个。
不知道国内猴年马月才能同婚合法。
“夏夏，你也会遇到那个人的。”她抬起头，真诚说道。
夏岚眼中失落一闪而逝，扯了扯嘴角，“那我更要好好爱自己，照顾自己了，等那个人出现。”
“干杯。”
两人举起饮料碰了碰，相视而笑。
.
周末的时候傅柏秋会喊夏岚来家里吃饭，一楼那架旧钢琴成了她们的玩具，一个菜鸟和一个半桶水玩得兴起，或逛逛街，打打游戏，日子过得飞快。
八号这天是周六。
榕城国际机场。
一个穿红色长裙的女人推着行李出来，宽大的墨镜几乎遮住她半张脸，露出瘦削的下巴，红唇微张，她抬手扶了扶，下巴微昂，脚步生风，朝那辆黑色阿斯顿马丁走去。
“欢迎我们的大钢琴家回国~”靠在门边的中年男人笑着冲她张开双臂。
时槿之嘴里嚼着口香糖，上前跟他拥抱，而后摘掉墨镜：“哥，说好给我打掩护啊，我最多在老头子面前呆二十分钟。”
“放心，只要你稳住，别跟他杠起来，亲哥我保证你能顺利离开。”
时恒之比了个OK的手势，跟妹妹击了个掌，接过她行李放到后备箱中，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
时槿之提着裙子优雅地坐进去，在车门关上前一刻仍不忘端着，而当门关上的那一秒，她整个人便毫无形象地瘫在了座椅上。
这一年多她没回过家，只跟哥哥姐姐有联系，记忆恢复之后对家庭愈发抵触，但这次架不住老爷子从春节开始催，催到现在，巡演结束了，没有理由再躲着，她只能硬着头皮回去一趟。
“槿之，如果爸让你留在家里吃饭......”
“不吃。”
“……”
“就二十分钟，多一秒都不行。”时槿之竖起两根手指。
“唉，好嘞，谁让你是我心肝小妹呢。”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故意揉乱了她头发。
心肝小妹翻了个白眼：“边儿去，弄乱我发型。”
“乱就乱了，又不约会，还不是给你哥我看。”
“谁说不约会？”时槿之嘴快，说漏了，只见亲哥投来疑惑的眼神，她喉咙噎住。
其实这次提前回来是想给傅柏秋一个惊喜，但不得不先搞定家里烦人的老头子，目前她还没有出柜计划。
刚启动的车子熄了火，时恒之啧啧两声，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谈恋爱了？”
“......没。”
“是拉小提琴的还是晃指挥棒的？”
“......不是。”
“哪家的高富帅？”
有个八卦的哥哥着实令人头疼，时槿之无奈地抱起双臂，瞪他一眼：“时总，您的下属知道您这么八卦吗？”
“你是我妹妹，我这叫关心你。”
“快点开车了！”

第64章
车子开到半山庄园，时槿之悠然转醒。
正值盛夏，园子里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喷泉池水潺潺流淌，人工湖里游鱼翕动，林间枝头鸟雀啼鸣，整座玻璃房被笼罩在细碎斑驳的阳光剪影下，恍然电影里梦幻的镜头。
小时候她很喜欢这个家。
每天早晨，母亲会在朝阳最先洒落的那片园子里拉小提琴，悠扬婉转，旋律动听，而刚满三岁的她则会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听，任由身后保姆满园子追。
然后母亲发现了她，停下来，把琴放到一边，笑着抱起小小的她，一面吻她额头一面亲昵地喊她槿宝。
但很奇怪，她对小提琴没什么兴趣，反倒是很喜欢钢琴，觉得那个大家伙很漂亮，按来按去会发出清亮的声音，特别好玩。
也是很小的时候她就感觉到，自己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很好看，像个优雅的小公主，然后她便爱上了自己，爱上了钢琴。
她练琴从来不需要人督促，十分自觉，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一个人可以在钢琴前坐一整天，饭都不想吃。
母亲常常抱着她说：槿宝以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钢琴家。
快乐的童年从九岁开始逐渐染上阴影，那些坏情绪是由父亲带来的，她害怕，恐惧，逃避，直到十四岁那年，母亲去世，她彻底陷入人生的阴霾。
“槿之。”
“槿之？”
耳畔声音乍起，时槿之回过神来，茫然地看着不知何时绕到右边为她打开车门的哥哥，“怎么了？”
“到了。”时恒之面色染上忧虑，紧盯着妹妹的脸，“没事吧，槿之？”
哦，到了。
时槿之摇摇头，扶着哥哥的手臂下车，抬头望一眼院子大门，深呼吸一口气，像奔赴战场似的走进去。
乘电梯上到三楼，出来就听到一阵钢琴声，她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亲哥。
“惜之。”
“哦。”
不用猜都知道，何茹那土鳖又让她闺女在老爷子面前卖巧了。
时槿之端着淡淡的微笑，昂首挺胸，肩背打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只要装二十分钟样子就可以闪现了，努力。
三楼客厅是老爷子的私人地盘，他向来不喜聒噪，但偶尔想念热闹了，就会喊小女儿来弹个琴，享受一下为人父的感觉。也许是年纪越大越害怕孤独，最近他几乎天天跟小女儿呆在一起，并且妻子作陪，俨然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窗边一架施坦威皇冠，金光闪闪的琴身土到难以直视，时惜之身穿白色公主裙，扎两个小辫子，坐在钢琴前弹得欢快。
老爷子坐在旁边沙发上，看得目不转睛，眼神中透着深远之意，而何茹则笑得眼尾起了褶子，看看女儿又看看老爷子，好似在等着他开口夸奖。
“爸。”
琴声戛然而止，三人齐齐转头望过来。
何茹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零点零一秒，又迅速挂了起来，只是僵硬得很。
时槿之压根没拿眼睛瞧她，目光落在自己讨人嫌的老父亲身上，尽最大努力微笑：“爸，我回来了。”
加油，槿乖乖，撑过二十分钟就可以去找老婆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时清远怔怔看着二女儿的脸，又转头看看小女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片刻，眼神恢复清明。
“槿之啊，回来了。”
“嗯。”
“来，坐这儿来。”老爷子难得高兴，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
时槿之顺从地坐下，眼角余光留意了一下便宜妹妹，白色公主裙扎俩辫子，这身打扮太像小时候的自己了，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
呵呵。
“听恒之说你这半年在忙巡演？”
“是。”
“还顺利吗？”
“嗯。”
老爷子对她顺从的态度十分满意，笑呵呵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总是这样忙来忙去满世界飞不好，得安定下来了。”
“……”
“跟爸爸说说，有没有喜欢的人？”
“暂时没有。”时槿之笑得脸都快僵了。
此刻倒是非常希望何茹或者便宜妹妹能打个岔，让老头子分分心。
满以为老头儿要给她介绍谁谁家的公子，让她出席谁谁家的酒会，但空气沉静了几秒，时清远没再说这个，而是将目光放在小女儿身上。
“下半年有什么计划吗？”
“还没定。”
“你觉得惜惜琴弹得怎么样？”
时槿之：“……”
这话题跳得够快的。
坐在老头子另一边的何茹眼神立马亮了起来，蠢蠢欲动想插嘴的样子。
时槿之看了眼便宜妹妹，违心地夸奖道：“非常棒，有天赋。”
呵呵。
同样是三岁开始学钢琴，她九岁就能玩转二十七首肖邦练习曲，这便宜妹妹十岁了仍在磕车尔尼599，还能错好几个音。
有天赋个屁。
而且便宜妹妹并不喜欢钢琴，从来都是被逼着练习的。亲妈没脑子，小孩儿跟着倒霉。
“看吧，清远，我就说惜惜有天赋，槿之都这么说。”何茹顿时喜上眉梢，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时清远连连点头，看得出来也很高兴，“既然这样，槿之啊，以后你就给惜惜当老师，多指导指导她，让她将来也像你一样走上国际舞台。”
时槿之：“……”
她这张嘴。
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大耳刮子。
何茹附和道：“对对，槿之啊，你和惜惜是姐妹，应该互帮互助，而且自家人总比外人放心。”
“爸，我很忙。”时槿之看都没看她，只对父亲说话，笑容已然有些无力。
为什么才过了五分钟！
佣人过来上了盏茶，又悄悄退下去。
时清远皱眉：“不是忙完了吗？还有什么可忙的？”
“我每天都收到一大堆演出项目的邀请，世界各地挑都挑不过来，没有时间指导惜惜。”
忍住，不能炸。
她暗暗深呼吸着，脑子里拼命地想傅柏秋，想老婆，然后给自己打气。
可是万万没想到，她疏忽了老头子是个行走的炸|药桶这一点，恰恰下一句话就把她引|爆了。
“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几年几年不回家，像什么样子，净学得你.妈一身臭毛病！”老头儿胡子一吹，脸色瞬间晴转多云，而在这之前一秒，何茹委屈地对他眨了眨眼。
时槿之呼吸一滞，捏紧了拳头。
无论老头子如何数落她，能忍则忍，但若是带上母亲，这数十年来的怒与恨就如一把野火，顷刻烧光了她的理智。
脑海中反复闪过母亲临死的画面......
她猛地站起来，抓过桌上的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
名贵的瓷器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洒出来溅在她手上，却毫无知觉。
“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提起我妈！渣男跟贱女真是绝配，恶心！”时槿之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怒吼，刀子般犀利的视线扫向一旁吓得不敢动弹的何茹，冷笑一声，转头离开。
老爷子被吼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用那根檀木拐杖猛敲地面，额角青筋暴起，“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
“哎，清远，不气不气，她不愿意就算了，唉......”何茹一边喘气一边拍着老爷子胸口。
年幼的时惜之吓得直哭，却不敢大声，只能一抽一抽的，边哭边抹眼泪。
何茹瞪女儿一眼，转头又忙着安抚老爷子。
.
“槿之？”
等在电梯口的时恒之看到妹妹怒气冲冲地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了这是？爸又说你了？”
时槿之脸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见他便埋头扎进他怀里，失声痛哭：“哥......”
“诶，别哭别哭，跟哥哥说。”
快要奔四的大男人，被亲妹妹哭得手足无措，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心里也忍不住骂两句亲爹。
时槿之直起身，边擦眼泪边摇头，哑着嗓子道：“走吧，我不想在这里。”
连二十分钟都没能坚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抽要答应回来这一趟。
当真是日子过舒坦了，给自己找不痛快。
时恒之连连点头，按下电梯，“好，咱们这就走。”
兄妹俩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事情说清楚了，时槿之不想顶着红肿的眼睛去见媳妇儿，待情绪平复下来，闭目养神。
“槿之，说句不孝的话，有时候我也在盼望那一天。”
“呵，家里谁不盼望呢？”
盼着老爷子早点入土。
时恒之叹气，往后一仰，闭上眼。
何茹生的两个儿子都在美国念书，不成器，整天只知道飙车泡.妞开party，而女儿还小，目前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优势。相反，他们兄妹三个都有自己的事业，各自优秀独立，给家里长了不少脸。
老爷子心里门儿清，何茹这是急坏了，一边暗地里数落自己孩子，一边转头对老爷子吹枕.边风。
不能让那个女人达到目的，他作为长子，作为大哥，更要保护好自己两个妹妹。
“槿之，以后爸再喊你去，你别搭理他，我替你挡着。”
“可是这样他就会为难你啊，哥，我知道你其实挺累的，两头难，还有自己的小家庭要照顾，我都这么大了，这些事能应付得来，不用你操心。”
兄妹俩对视一眼，接连叹气，无奈地笑了。
时恒之揉揉她脑袋，突然感慨：“等什么时候你结婚了，就自由了，不过敢跟我抢妹妹的男人会先被我打一顿，哈哈哈......”
“万一是个女人呢？”她笑。
“......”
亲哥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时槿之撇开脸，摆摆手：“行了，送我去毛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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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柏秋从夏岚那里回来，顺路买了点菜，晚上又是自己一个人吃饭。
车开过院门口，她无意识往里面瞟了一眼，发现大门是开着的，心一惊，以为家里进了贼，连忙把车停进库里，摸了把铁棍，悄悄推开地下室楼梯的小侧门。
浴室方向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沙发边立着一只黑色三十寸Rimowa行李箱，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槿崽回来了？
傅柏秋放下铁棍，洗了手走过去，沙发上搭着一条火红的长裙，前V领后背镂.空款式，大门地垫上多了一双黑色红底高跟鞋，魅|惑十足。
不是她日思夜想的人还能是谁？
水声戛然而止，安静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光脚踩在地面上发“咚咚”脚步声，傅柏秋猛然转身，就见槿崽只穿了条.内xx走出来——
四目相对。
“啊！”
时槿之尖叫一声，条件反射双手挡在xxx，而后才反应过来是老婆，又放下手，欣喜若狂地冲过去，“毛毛！”
怀抱中x进熟悉xx的影子，傅柏秋登时面x耳.热，心跳如擂鼓，重逢的喜悦被疯狂淹没，她艰难开口：“崽崽，你先穿.好衣服......”
“就不。”槿之仰头亲了下她唇角，“就给老婆看。”
“......”
啧啧啧，这死妖精。
时槿之靠.在她x.抱里撒娇，不满地x了下她耳.朵，轻.甜的嗓.音夹杂着委屈：“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特意穿了漂亮的红裙子，结果回来你都不在，老实交代，去哪儿了？”
“在夏夏那里，她来榕城工作了，一个人住，我去看看她。”傅柏秋如实回答，有力的胳膊铁钳似的牢牢x.着她。
鼻子里钻进淡淡的雪松香味，清新好闻，她垂下眼皮，视线掠过林间初雪山.野美景，喉咙动了动，热.意簌簌翻飞，不禁起了些心.思。
这半个月她忍着，可辛苦了。
“夏岚？”时槿之皱眉。
时间久远，几乎要忘了这号人的存在，她搜索着记忆找出人脸对上，难免就想到那次的误解和不愉快。
她哦了声，没多问，亦没多言。
傅柏秋见她情绪倏然低落，心头一紧，低眸亲了.亲.她额头，安抚道：“傻崽崽，我已经有你了，其他任何人都是萝卜白菜，只有你是我的小仙女。”
“我才没介意。”
“是嘛？”
时槿之脸颊微红，x.度未退，傲娇地点点头，嘟起嘴巴想亲亲。
傅柏秋没动，眼珠子不断往她xxx瞟。
槿崽秒懂，捉住她的手覆。在xxxxx，咂了x嘴巴，微|眯起一双会摄魂的黑眸，软声喊她：“毛毛，人家忍.了半个月呢，都给你留着惹~”
“......”
她是让她穿.衣服啊！
隐隐传来的感觉xx不可思议，带着暖xx的温度与沐浴露的xx，傅柏秋脑子一嗡，稍稍施力xxxx，愈发xx，拥着她转身xxx沙发上，xx温柔地x.了x去......
“唔——”
“嗯，要.毛毛——”时槿之脑袋枕着沙发扶手，仰起头，眼角沁出一滴晶x，喉咙里发出xxx如哭腔的低|x。
声音听着更加上头。
傅柏秋眼眸xxx红，正要由着念头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突然停下道：“等等，我去拿指|套。”
说完站起来要走。
兴到浓处，求“指”若|x的槿崽哪里能放她走，抬x一绊，让人跌回自己xx，紧紧xx，撒x道：“不许拿，我只要.老婆，不要什么鬼.套。”
“唔——”
一.吻x长。
“崽崽——”傅柏秋哑.着xx艰难出声，“指甲长了点，会弄伤你的，乖，等我去拿xx，很快。”
话音刚落，她的手被时槿之捉住，凑到跟前看了看。
并不长，还不到需要修剪的地步。
说谎！
“骗人，你就是不爱我了，故意找借口。”槿崽委屈地看着她。
傅柏秋欲哭无泪，有口难辩，突然手上一痛，被时槿之恶狠狠地留了个牙印，掰直她两个指头，“你不许动，我自己来。”

第65章
65.
折|腾一下午，时槿之累得睡了过去，像只死猪似的拍也拍不醒。
六月天虽然热，但屋里开着空调，出风口正对沙发，傅柏秋担心她受凉，费劲巴拉地将她抱到另一边沙发上，拿来被子将她盖得严严实实，末了用纸巾擦去她额头的汗，落下一吻。
槿崽是饿醒的。
她梦见自己在吃大餐，吃了好多好多，胃依然咕噜咕噜叫个不停，慢慢就睁开了眼。
厨房传来高压锅出气声，刀落砧板声，一股浓浓的玉米香味飘进鼻子里，她裹着被子坐起来，胃里又咕噜一声，同时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她起来穿好衣服，蹑手蹑脚走向厨房。
灶台上的高压锅滋滋喷着气，傅柏秋在一旁切菜，背影纤瘦颀长，墨发飘逸如瀑，那小黄人围裙穿在个头高挑面容微冷的她身上显得非常不搭，甚至有些滑稽。
时槿之弯起嘴角，悄悄靠近，从背.后抱住她，“老婆~做好吃的呢。”而后发现她眼睛通红，泪流满面，懵了。
“怎么哭了？谁欺负我老婆了？”
“切洋葱，傻瓜。”傅柏秋转头笑了笑，用手背抹了下脸。“睡醒了？还要等一会儿才吃饭。”
“……”
时槿之皱眉，怒视砧板上的罪魁祸首——洋葱，一把按住媳妇儿的手，夺走菜刀，“我来，臭洋葱，弄哭我老婆，切了你！”
“诶——”傅柏秋出声正要制止，就见槿崽一刀下去，原本按片儿切的洋葱，切成了洋葱块。
刀工奇差无比。
这双手，十个指头分开来灵活有力，但合在一起用力却不听使唤。
“当心切到手，我来我来。”
“不行，今天我必须收拾了它，给老婆报仇！”
噗——
瞧她嘟着嘴努力想凶狠一点但怎么看怎么可爱的样子，傅柏秋登时忍俊不禁，亲了下她脸蛋，转身去客厅拿纸巾擦眼泪。
再回厨房，槿崽也被熏得眼泪直流。
“哈哈哈哈......”
“唔，这洋葱也太难切了。”时槿之勉强把洋葱切成几块，刀一丢，皱眉嘟囔。
傅柏秋顺手替她擦眼泪，柔声道：“我来吧，你去练琴。”
“不去，我要看你做饭。”
“做饭有什么好看的，傻子。”
时槿之像牛皮糖似的黏过来，依|偎在她身前，“老婆做什么我都想看。”
傅柏秋下意识问：“上厕所也.看？”
噗。
她嘴快了。
“唔？”时槿之咬了下嘴唇，“我可以！”
——咚
傅柏秋敲她一个暴栗，眼里染了笑意，嘴上却嗔道：“满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想老婆啊~”偷一个亲亲。
“好了好了，想看就看吧，给你无聊的，真是。”傅柏秋轻轻戳了下她眉心，唇角弧度深得抿不住嘴。
只要是自己爱的人，做再无聊的事情也看不腻。
槿崽很乖，就在旁边看着，看老婆把洋葱放冷水里泡会儿再拿出来切片，看老婆敲了两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搅拌，手速完全不输她弹八度版《野蜂飞舞》，蛋液一点儿没漏，很是均匀。
她炒菜，她就在后|背抱.着她，很轻，尽量不阻碍她动作。
“老婆，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嗯，说。”
时槿之下巴搁在她肩头，斟酌片刻道：“我认真想了一下，觉得之前说让你跟着我太鲁莽了，飞来飞去很辛苦的，那种漂泊流浪的感觉可以感受一时，但不能一辈子，我还是想我们有固定的家，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这一年加上那七年，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酒店里和飞机上度过，有固定居所却像没有，仿佛永远没法停下脚步歇一歇，令她焦虑。
而她所幻想的未来生活不是这样的，工作归工作，但时间要尽量均匀分配，自己累，不能让爱人跟着自己一块儿累。
“也可以，你的任何想法和决定我都支持。”傅柏秋侧头微笑，用脸碰碰她鼻子，而后继续炒菜。
时槿之歪头一笑，继续说道：“那我向老婆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计划吧。”
“下半年重点是专辑录制和宣传，七月份我要去趟公司，大概呆半个月，其实去年就策划好了，我今年才有时间，然后......宣传期只去那些重要城市，以欧洲和北美为主啦，国内只会去北京，放在最后一站，这样结束就可以直接回榕城了。”
“别的安排呢？”傅柏秋问，上次在伦敦酒店她听到槿崽和助理说话，就是在斟酌挑选邀约，哪些去哪些不去。
洋葱炒蛋好了，装盘，时槿之把菜端去外面餐桌，回来继续黏.着她：“其他就是一些音乐会之类的，我筛选好了，非顶级乐团合作不接，纯商演只接两场，加上宣传活动，一个月只出去三趟。”
这么少？
傅柏秋皱眉：“为什么纯商演只两场？”
以前槿崽一年上百场演出，纯商半商和非商，各占据的比例非常均衡，当然，那七年里肯定是前两者多些。
玩儿古典音乐的向来都比较神秘低调，鲜少在公众视野中蹦跶，槿崽算是活跃的，但从今年开始也要收敛了，她感觉自己似乎能明白一点。
“我觉得我应该沉淀一下。”时槿之低声道，“用金钱来衡量艺术，是对艺术的一种侮辱。音乐是纯粹的，赚钱适可而止。”
在欧美，她一场商演的出场费不低于二十万美元，四五十万是常态，诸如大企业年会、体育赛事和音乐节，根据曲目长短和规模大小来定，最高一次拿了八十多万。
即便如此，也不如国内某些流量明星上个综艺、拍两集电视剧赚得多。
她这些年太疯狂，虽然主要原因是为了还债，但苦果是自己种下的，轻信他人长个教训，人生和事业都重新开始。
傅柏秋松了口气，欣慰地点头：“你终于想通了。”
“嗯？”
“你说你喜欢钢琴，喜欢音乐，但当爱好变成生存压力，就会是一种折磨，而目前我们没有这种压力，何不尽情去追求你喜欢的呢？”
时槿之思忖片刻，静静地凝视她，倏尔扬眉轻笑。
——啵唧！
.
吃完饭，两人出去散步。
盛夏的夜晚暑气未消，沿着院门走出去，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泥路，幽然僻静，白天夜晚偶有户主开车经过，而散步的人群都集中在池塘那边，显得这边十分空旷。
月未上梢，路灯拉长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四周虫鸣鸟叫声热闹非凡。
转了一圈，时槿之突然说：“毛毛，我想吃葡萄。”
“走，去买。”
傅柏秋二话不说牵着她往小区大门走。
步行两三分钟有一家水果店，种类多还新鲜，价格略贵，但是值得，原本时槿之只想吃葡萄，进去逛一圈后却见什么想吃什么。
葡萄、哈密瓜、车厘子、西瓜、火龙果......
她抱着满满一篮子水果犯了愁，“每样我都想现在吃，会不会发胖啊？”
“我要用一个月的时间把你养胖至少十斤。”傅柏秋飘过来，笑着捏捏她削尖的下巴，接过篮子去结账。
“十斤？！”槿崽睁大眼睛，“那就破百了，不行不行！”
傅柏秋不理她，一副没商量的样子。
两人拎着一大袋子水果回到家，时槿之路上念叨着必须要忍住不吃那么多，想找点事分心，便打开电视机点播了一部《笔仙》。
“毛毛，来陪我看电影嘛。”她盯着电视机屏幕，眼珠一转，打起了歪心思。
恐怖片最适合两个人一起看，然后看着看着就——
咳咳。
“好，我先把葡萄洗了。”
傅柏秋提着袋子提进厨房，把水果拿出来摆放好，目光挨个扫一遍，勾起了嘴唇。
一番动静后，她端着大号的水果拼盘出来。
“老婆快来，我害怕。”时槿之抱着膝盖缩在沙发上，单手挡在眼睛前，手指张开一点缝隙，透过那缝隙偷瞄屏幕。
噗——
傅柏秋放下盘子，看了眼电视机，诧异道：“咦，我记得你从来不敢看这类电影的。”
“我......好奇。”某人心虚道。
一个打雷都要开灯睡的胆小鬼，心血来潮看起了恐怖片，以她对这家伙的了解，八成是琢磨着什么小心思。
既如此，她配合。
傅柏秋坐到她身边，将人揽进怀里，柔声安抚：“不怕不怕，我陪你，来，吃水果。”说着拈起一个车厘子送到她嘴边。
“啊——”她张嘴咬下果.肉，满足地嚼着。
这部《笔仙》是韩国那版，不像国产恐怖电影披着惊悚羊头卖精神病幻觉狗肉，而是实打实的恐怖片，傅柏秋早些年看过，并且是在殡仪馆值夜班时看的，完全一点感觉也没有。
要说恐怖，不及车祸尸体十分之一。
但影片的惊悚氛围营造得相当好，不是像她这样的特殊行业从业人员看了，很容易投入进去，自然会被吓着。
才片头几分钟，时槿之就害怕了，边吃水果边紧紧.抱.着她，忘了自己只打算吃葡萄，老婆喂什么就吃什么。
“崽崽，我们换一部看吧？”傅柏秋感觉到她在发抖，心疼了，不由皱眉，往她嘴里塞.了一小块西瓜。
时槿之一脸严肃地摇头，而后目光落在水果拼盘上，目瞪口呆：“毛毛？不是说好只吃葡萄的吗？”
嘴里嚼的这是什么？西瓜？盘里还有什么？车厘子？哈密瓜？
“买了当然要吃，否则不新鲜了。”傅柏秋说着拿起一颗葡萄，细细剥皮，送到她嘴边，“乖，吃一个。”
她乖乖张嘴吃掉，嚼了两下，甜滋滋的。
“好甜，还想吃。”
傅柏秋又剥了一个，这次没有直接给她，而是笑眯眯地问：“崽崽想用哪张嘴吃啊？”
“唔？”
时槿之疑惑地看着她，半晌没明白意思，“人不是只有一张嘴么？”
傅柏秋轻咳一声，视线缓缓往.下移，突然停住，挑了下眉，目光意味深长。
“……！”
“我的天，毛毛你居然——”傻子槿崽顺着她视线望去，终于回味过来，一时羞恼至极，半句话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气得用软拳捶她。
“流氓！”
雨点般的小拳头砸下来，不痛不痒，傅柏秋连声哄道：“我错了，崽崽，给你吃葡萄，喏。”
时槿之垂下眼帘，盯着她手中剥了皮的碧绿的葡萄，情不自禁脑补着另一张嘴吃的画面，耳尖缓缓生出热|意，起了鸡皮疙瘩。
完全无法直视！
“不吃，我再也不要吃葡萄了。”她红着脸坐回去，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傅柏秋存心戏弄她：“真不吃？很甜噢。”
“走开——”翻白眼。
“那我吃光光了。”
“……”
说不吃就不吃，时槿之不理她，用手挡着一半眼睛，专心“看”电影。
方才这么一闹，音效营造出来的氛围倒不觉得恐怖了，她尝试一点点拿开手，看得津津有味。
傅柏秋把葡萄吃光，去洗了手，回来继续用牙签扎着吃其他切成块的水果。
“啊——”
突然时槿之尖叫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猛扑过来抱住她，“有鬼，有鬼！”
“？？？”
傅柏秋下意识将人揽|进怀|里，抬眸瞥向电视机，只见六十寸液晶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张鲜血淋漓的鬼脸，她愣了一下，无奈叹气，默默拿起遥控器退去出，换了部轻松搞笑的喜剧片。
“崽崽，不怕了，我们看别的。”她拍着媳妇儿的背安抚。
“唔。”
时槿之像个树袋熊似的半挂在她身上，嘟起嘴巴：“老婆，你怎么不怕？”
“见多了。”
“……”
忘记了她老婆是敢在房间里放骷髅骨的人。
泄气。
两人看了一会儿喜剧片，哈哈大笑，时槿之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歪在沙发上，一边给老婆喂水果，一边吃老婆喂的水果，撑得肚|皮鼓了起来。
“对了，毛毛，下周六乔鹿过生日，在体艺中心开演唱会，我去给她当嘉宾。”
“嘉宾是做什么的？”傅柏秋叉着着自己吻过的哈密瓜放到她嘴边。
槿崽迫不及待吃掉，边嚼边说：“就是她唱歌，我伴奏，然后我们四手联弹，再合唱一首歌。”
“四手联弹？？？”傅柏秋神色微僵，声音高了几个度。
虽然她是个钢琴菜鸟，但是受古早偶像剧熏陶，潜意识里觉得这名词带有浓厚的暧|昧.色彩，轻易便想到了秀恩爱。
何况槿之与乔鹿曾经被无良媒体炒过cp，届时同台，又是伴奏，又是四手联弹，还合唱，粉丝岂不是嗨翻了？
“嗯，怎么了？”
“......没事。”傅柏秋扯了扯嘴角，“去吧，好朋友过生日是该捧个场，顺便替我送份礼物。”
时槿之抬手卷她头发玩，眯着眼笑：“毛毛也去，她给你留了张内场最前排的vip贵宾席票，结束之后还有私人生日宴，我们一起吃蛋糕。”
内场，最前排，贵宾席，看自己女朋友和绯闻对象秀恩爱？
“不了吧，我不爱听流行歌。”她淡淡道。
都说相爱的人会越来越像，傅柏秋不知何时起很少听流行歌了，车里手机里一张一张都是古典音乐CD，口味变得与槿崽一样，只有听古典才能让她的心静下来。
“别，在后台也行。”时槿之抱着老婆胳膊撒娇，“去嘛，毛毛，你不去我还怎么给她撒狗粮，怎么狠狠虐她个单身狗？”
啧。
这倒是可以。
傅柏秋眼神亮了起来，唇角不自觉上扬，“好吧，去。”
——啵唧！
时槿之用力亲她一口，揉乱了她顺滑的黑发，“老婆最好了。”
“再吃个车厘子。”
“唔，吃不下了。”槿崽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显凸起来的胃那部分。
果盘里还剩一块西瓜和一颗车厘子，傅柏秋不想浪费，自己吃掉了西瓜，拈起车厘子送到媳妇儿嘴边：“乖，最后一个，吃完我去洗盘子了。”
诱哄的语气，嗓音柔如棉花，时槿之瞬间没了抵抗力，听话地吃下那颗车厘子。
甜甜的。
“崽崽。”
“嗯？”
傅柏秋盯着她因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眼眸含笑，突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其实这个也可以用另一张嘴吃。”

第66章
时槿之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吃葡萄和车厘子。
为了报复毛毛毁掉自己爱吃的两种水果，当晚她狠狠“教训”了她一顿，然后连着三天让她睡一楼客房。
傅柏秋架不住媳妇儿这般怒火，又是哄又是亲亲抱抱举高高，最后豁出去了，当着槿崽的面用了所有的小玩具，这才获得原谅重回主卧。
演唱会那天，微博上异常热闹，全国各地的cp粉们相约榕城国际体艺中心，组队过年。
“长颈鹿cp”超话里大量同人文以及小车车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文触、画触、剪辑触、ps触各种触齐聚一堂。
开始前两个小时，时槿之带着媳妇儿来到后台。
工作人员有的在巡视场地布置，有的在调试设备，三十五六度的天气着实闷热，外面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乔鹿自掏腰包请大家喝星巴克，看到她们俩来，顺便一块儿请了。
“咖啡就狗粮，够味儿啊。”
打发走助理，乔鹿捧着抹茶拿铁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目光在对面两口子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时槿之脖|子那道红痕上。
啧啧啧。
时槿之吸了口冰咖啡，浑身舒畅，挑眉道：“那你也找一个呗，都三十好几了还单着，羞不羞，略~”说着吐了下舌头。
光瞧着乔鹿外貌，但凡不是笔笔直的人都会以为她是个T，从小就偏爱中性风打扮，而谁能料想这人竟然是直的。
去年她跟傅柏秋分开后，第一次回国便联系了乔鹿，告诉对方自己恢复了记忆，并答应今年生日会上给她当嘉宾，没有提往事。
那会儿乔鹿告诉她，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小画家。
“怎么说话呢？谁三十好几了？才三十一，你可比我大俩月！”乔鹿竖起三根手指，抹了把自己利落的短发。
时槿之嗖地上前把她头发揉乱，哈哈大笑，在她起身要打人之际迅速躲进媳妇儿怀里，“啊，老婆，她想打我。”
傅柏秋非常配合地将槿乖乖护在自己臂弯里，递给乔鹿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温声对怀里人说：“没事，她不敢。”
乔鹿：“……”
“哈哈哈哈......”
“崽崽，不闹了，你头上都出汗了。”傅柏秋掏出纸巾，细致地替她擦去额头薄汗，顺手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些。
“唔。”
乔鹿简直没眼看，嫌弃地撇开脸：“腻死个人，我走了我走了，再见。”说完就要起身。
“别啊，鹿姐姐~”时槿之赶紧拉住她，把人按回椅子上坐好，“我错了，不闹了，歇会儿。”
听到媳妇儿用甜.腻的嗓音喊别人“姐姐”，傅柏秋微微皱了下眉，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回自己身边，一只胳膊紧紧箍着。
“这还差不多。”
“诶，你的小画家呢？”时槿之收敛玩笑，一本正经地问。
“什么？”
“就你上次说喜欢的一个小画家。”
乔鹿神情微变，眸里黯然无光，低声道：“没进展，我只是在微博上关注她，买过她的画，其他一无所知。”
“男的女的？”
“......女。”
时槿之与傅柏秋对视一眼，双双愕然，异口同声道：“你不是直女吗？”
“我......”乔鹿一时语塞，“直女怎么了？直女就不能对同性表示好感了？”说着又抹了把自己利落的短发。
“直女撩姬，天打雷劈。”妻妻俩再次异口同声。
乔鹿辩解道：“我也没说人家是弯的啊，两个直女这叫社会主.义姐妹情，懂么？”
噗——
“没有留联系方式吗？”时&#183;八卦&#183;槿之问。
“没。”乔鹿摊手，“交流仅限于微博私信，她不怎么回，回复也特别客气，我想着网上认识的不靠谱，何况是我一厢情愿呢，算了算了。”
“……”
突如其来的安静有几分诡异。
“不过她的画我还是会买，太喜欢了，对我口味，我不介意给你们看看。”乔鹿双手一拍巴掌，眼里流露出粉丝对偶像的痴迷，而后拿来自己的双肩背包，在里面掏啊掏，掏出一个A4纸那么大的画框递过去。
时槿之好奇已久，倏尔眼前一亮。
一幅油画，画中是一条笔直望不到尽头的泥泞小路，四周野草丛生，树木茂盛，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儿提着裙摆在奔跑，只有一点侧影和大半个背影。
天空很蓝，飘着两三朵棉花云。
她不是专业人士，不懂评价，只感觉构图与色调看着非常舒服，那女孩秀发凌乱，裙摆飞扬，像是要从画中跑出来一样。
“这是我让她画的定制，她说画里的人是她自己，诶，算是给我作为粉头的福利吧。”乔鹿眼带醉意，语气有几分飘飘然。
家里收藏了不少，除砸钱之外，多在对方微博下留言，混熟脸，这才有了福利。
尽管她的小画家不肯露脸。
“初夏？”
傅柏秋紧盯着画作下方的署名，喃喃念出声，“这是她艺名还是本名？”
“艺名。”
“她多大？”
乔鹿想了想，沉吟道：“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
“！！！”
初夏......
那不是夏岚给她寄画时用的署名吗？
傅柏秋蹙起眉，再次细细打量这幅画，很熟悉的画风，而画里的白裙少女看着大约二十出头的模样，虽然只有背影。
记得去年她带夏岚毕业旅行时去了海边，对方穿过一条白裙子，她还给她拍了照片，沙滩上裙摆迎风飞扬，只是头发没有画中长。
“你们聊，我去上个厕所。”傅柏秋脑中一片混乱，找了个借口出去。
“真好看。”时槿之赞叹道，一抬头却发现乔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愣住，“你干嘛？”
乔鹿指了指她脖|子，啧啧两声：“看来昨晚上够激烈啊。”
痕迹相当明显，如何弄上去的一目了然，此刻攻.受分明。
时槿之按了按自己脖|子，骄傲地昂起下巴：“我女朋友亲的，你没有。”
“没想到啊，槿之，复合了你还是受。”
“？？？”
“记得跟你女朋友说说，种草莓别太狠，当心出人命。”乔鹿认真道。
时槿之眨眨眼，不明所以：“为什么？”
“自己百度。”
“……”
.
水龙头里哗哗流淌着清水，不多会儿自动关闭，傅柏秋抽了张纸巾擦手，抬起头，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理一理头发，补个妆。
她拿出手机，在微信里找到夏岚，短暂组织语言后发了条消息。
【夏夏，你在网上卖画用的是“初夏”这个名字吗】
今天是周六，夏岚不上班，这会儿应该在做饭或者吃饭，如果正好刷手机的话，就很快能看到回复。
等了会儿，果然——
【对】
【姐姐怎么了】
傅柏秋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深深地吸了口气，心突然悬了起来，不上不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这是哪门子孽缘。
【有没有重复买过你的画很多次的顾客】
【有】
【你知道对方的身份信息吗】
【我只知道是女生，姓于】
？？？
【那你有没有给这位姓于的顾客画过定制】
【有】
！！！
傅柏秋抿紧了唇，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输入一大段话，最后删除。
【你想跟这位于小姐认识吗】
【不想】
接着夏岚又发来一句：【是姐姐认识的人吗】
傅柏秋头有点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关了屏幕，转身往回走。
推开休息室的门——
“不给不给就不给。”
“别啊，鹿姐姐，让我康康嘛~”
乔鹿右手高高抬起，将手机举过头顶，时槿之抱着她另一只胳膊撒娇，不知那手机上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吵着闹着要看。
傅柏秋眸色一沉，轻咳了声。
玩闹的两人同时停下来，齐齐转头，见她脸色不太好看，满头雾水。
“槿之，跟我过来。”傅柏秋冷冷出声，目光扫过乔鹿，转身往外走。
时槿之心里咯噔一下，与乔鹿对视片刻，乖乖跟了出去。
一路跟到楼梯边无人的拐角，傅柏秋突然停下，转身将人拉进怀.里，低眸重重地堵住她的唇。
“唔——”
灵巧的舌游鱼窜水般浅浅掠过，轻易缱|住她放肆卷.弄，带着些许怒意与强势，不留一丝空隙，片刻不教她停歇。
时槿之被淹没在突如其来的野火中，脚下发|软，险些摔倒，不得不勾.住她双肩，谁料一阵天旋地转，后背抵上冰冷坚硬的墙壁，火焰愈发凶猛。
将要窒|息之际，傅柏秋松开了她。
纤长的指节挑起她下巴，声音沉冷：“我允许你跟其他人撒娇了？”
“......我没有。”
她脸色黑如煤炭，眸里醋海翻腾，那强烈的酸意几乎要蚀穿了角膜，时槿之从未见过她如此直白地表现情绪，心猛地缩了一下，害怕地看着她，
“没有？”手上力度加重了几分，“我刚才是瞎了？”
“因为是朋友才会——”
“你忘了你跟她炒过cp吗？”傅柏秋冷声打断，脑海里翻涌着旧事，烦躁不堪。
“她比我先认识你，比我更了解你，见过我没有见过的你，有这么多的优越还不够吗？你还对她撒娇？还要把仅仅属于我，留给我的都给她？”
有些事情烂在心里，耿耿于怀。
高中的时候她无比羡慕乔鹿，甚至是嫉妒，因为乔鹿很小就认识槿之，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吃过同一份饭，睡过同一张床，即便只是好闺蜜，也无法让她释怀。
那段属于槿之的快乐时光里，没有她的存在。
当她们在一起了，出国了，终于拥有自己的小天地，终于能彻底将所有不相干的人赶出她们的生活，终于能一起规划未来，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如今她们好不容易才回到彼此身边。
“毛毛......”时槿之握住她的手，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原来她心里一直对这些莫须有的东西耿耿于怀么？
她的占|有欲何时变得这么强了？
傅柏秋眼眸微红，撇开脸，生生将怒气压回心底，终究是不忍心对爱人发火，只能自耗。
“老婆对不起。”时槿之垂下眼睫，“我保证以后不对别人撒娇。”
“老婆~”
“毛毛~”
时槿之轻轻揪住她衣角，仰起头，讨好地亲了亲她脸颊，“别生气了，你的槿乖乖知道错了。”
她这么乖，傅柏秋倒有些懊悔了，自己一时没憋住，太冲动，想着，捉起她那只手凑到唇边吻了一下。
这是被哄好了的意思。
.
整个演唱会，傅柏秋没看，怕自己受不了两人同台的画面，便坐在休息室里和夏岚打游戏。
原想刷微博，但必定会刷到同人文，看了上火，为自己情绪健康和媳妇儿着想，她不能点开微博。
游戏时间过得飞快，同台部分结束后，时槿之回来了，本想着等演唱会完了去生日宴，但见傅柏秋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只能取消计划。她跟乔鹿的助理说了一声，两人准备离开。
“请问乔鹿身边有姓于的女生吗？”傅柏秋突然停下脚步问道。
小助理愣了一下：“我姓于，怎么？”
“没事，我随便问问，谢谢。”
“……”
.
回到家，傅柏秋闷头上楼洗澡。
现在二楼主卧俨然成为了她们两个人的房间，衣服也放在同一个柜子里，混着放，有时候不小心就拿错了。
傅柏秋洗完澡擦干水，正要穿衣服，发现内K拿着了媳妇儿的，开门探头喊道：“崽崽，帮我拿一下内K。”
“好。”时槿之在房间里应声。
不多会儿，外面脚步声走近，两人镇定自若地交换了手中的内K，已经习以为常。
三，二，一。
“崽崽！”
傅柏秋高声嚷嚷，再次打开浴室门，“你给我拿了个什么？”
言罢举起手里那条黑色丁.字K。
“就穿这个，我想看。”时槿之笑得花枝乱颤，退开两步远。
这是她偷偷给老婆买的，比去年的豹纹比.基尼还要火辣，想到自己老婆时而闷骚时而明.骚，她就愈发觉得适合。
“喏，我也有，情侣款。”她从搭在手臂上的睡裙里拎出来一条红色丁.字K。
傅柏秋：“……”
耍小心思？
道高一尺，她魔高一丈！
傅柏秋什么也没说，安静穿上了，睡裙放下来遮住，若无其事地回了房间。
时槿之磨蹭了会儿才去洗澡，心情很好，洗着洗着哼起了小曲儿，突然就听见外面传来杂乱的琴音，她一怔，加快速度洗完，穿衣服出去。
暖黄.色灯光温馨亮堂，入目是那人坐在钢琴前挺直的脊背。
傅柏秋左手端着谱本，右手叮叮咚咚地按着琴键，速度依然很慢，很磕巴，按了会儿，又开始练习前阵子教过的指法。
她手指长，手掌大，和自己一样是八度手，跨八个音阶并不费力。
时槿之在旁边看了会儿，抱臂走过去，饶有兴味道：“傅同学认真刻苦，为师甚感欣慰啊。”
“来劲了是吧？”傅柏秋抬眸轻笑，“过来，继续教我。”
“好的，学费交一下。”
“什么？”
“国际著名钢琴家槿老师每小时课程收费八万元，给你打个友情八折，六万四，总共上了五次课，总时长十四小时，需交学费八十九万六千元。”她勾唇娇笑，掰着手指头算数，煞有介事的样子。
傅柏秋嗤笑一声，配合她的表演，说：“音乐学院教授贵点的才几千，以为我不知道行情？”
“好嘛，不想交学费也可以。”
时槿之笑着弯|腰，胳膊肘支着琴盖，双手托.住下巴，轻眨一双桃花眼，娇声道：“只要傅同学跟我师.生恋，陪我一晚，我就免费教你。”
“好啊。”
傅柏秋微挑秀眉，缓缓站起来，迎着她贴上去，“槿老师喜欢什么Z势？我都会，保证让你舒F。”
面前洒下一片阴影，时槿之后背抵着钢琴，随着她的靠近而不得不往后仰，半|身几乎躺在琴盖上。
“还是不......不了......”她有些慌。
怎么回事？
演着演着成真了？
傅柏秋牢牢捉住她两只手，眸里含着狡黠笑意：“说好的师.生恋，槿老师可不能反悔，先Z后A很不错哦。”说着将她x在琴盖上。
“别，毛毛我错了——”
“晚了。”

第67章
长夜漫漫，时槿之半躺在钢琴上被x得惨叫连连。
“啊——”
“八万？嗯？”傅柏秋勾起纤长的指，“还打折？嗯？”
“呜呜呜。”
“交学费？嗯？”
“毛毛我错了......”
“师.生恋？嗯？”
“唔——”
折|腾到累极，傅柏秋把槿崽扶回房间，本想休息了，不料那人是装睡，实则养精蓄锐，趁她将要入睡之际一举偷袭......
“还欺负槿老师么？”
“崽崽别闹——”
“还钢琴py么？”
“……”
“毁我葡萄和车厘子！还想毁我钢琴！”
“……”
傅柏秋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鼻子里轻哼着，任由她报复，微眯起眼眸温柔地看着她，弯起嘴角。
“你还笑？”
时槿之手一顿，抽出来指着她鼻子，“你”了半天，突然目光转向衣柜，眼珠一转。
傅柏秋：“？？？”
她赤.脚下去，快步走到衣柜边拉开门，拿出藏在里面的小皮箱子，回到床边。
“崽崽，你想干什么？”傅柏秋歪着头，微微睁大眼睛。
时槿之拿出一个萌萌的小雪人，而后遥控的，穿.戴的，内用外用各拿了一种，用消毒液和清洁湿巾擦拭干净。
“崽崽？？？”
还有一瓶xx喷雾。
上次毛毛给她用过，那种感觉，咝——
“老婆，听说运动有助睡眠，量越大睡得越香。”时槿之拿起小雪人，笑嘻嘻地靠近她。
傅柏秋喉咙滑动，委实没力气再动弹，认命道：“我投降，我投降，给我个痛快。”
“求我。”
“……”
火被这死妖精煽起来了，进退不下，心痒难止。傅柏秋闭上眼睛深呼吸，声若蚊呐：“求崽崽，给——”
她面颊绯红，愣是说不出后半句，倏然体会到那天晚上在伦敦的酒店里槿崽是什么感受。
太羞了！
“给什么？”时槿之歪头贼笑，“我教老婆说？就说毛毛要崽崽x我？”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
傅柏秋心生羞恼，撇开脸，闭眼道：“士可杀不可辱。”
一阵诡异的沉默。
“老婆，我舍不得欺负你。”时槿之小声说，拇指长按小雪人背面“+”键启动，调到MID档，伸过去。
傅柏秋：“！！！”
主卧传来一声短促的哀嚎。
“那就给你个痛快。”
模式调到HIGH档，再是PULSE档，而后从低到高无限循环，配合时槿之手动。
后半夜终于安静下来。
.
翌日中午起床。
被子里腻了一会儿，时槿之先去洗漱，傅柏秋听着动静，迅速起身，把昨晚用过的小玩具统统收拾好，连同小皮箱一块儿藏到床靠背的储物格里。
“傅同学，起来练琴了。”
槿老师在外面喊。
“来了。”傅柏秋应声，合上床背，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时槿之站在镜子前抹精华，被人从后面抱了个满怀，耳畔贴来一片热.气：“昨天玩的开心么，嗯？”
“开心。”
“还想玩么？”
她咬了下嘴唇，看着镜子里那人温柔的眉眼，软声应道：“想。”
傅柏秋亲了亲她的脸，“依你。”
啧。
毛毛今天吃错药了？
早饭午饭一起吃，屋子里开着空调，舒适凉爽，吃完饭，时槿之督促媳妇儿练琴。
现在傅柏秋看五线谱再也不是天书，虽然反应慢，但能明白上面的演奏指示，而指法方面还不算特别熟练，时槿之要她着重练习四五指，丢给她一本《哈农》。
“不是说没有基础要先从汤普森开始吗？”
“没必要，浪费时间。”时槿之神情冷峻，严肃地盯着她的手。“是不是该剪指甲了？”
傅柏秋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前天刚剪过。”
“不够短。”
时槿之起身拿来指甲剪和垃圾篓，捉住她的手，“我帮你剪。”
肌|肤相触，指尖热热的，软软的。
剪指甲这事儿，难免让人联想到那什么，傅柏秋知道她的意思是弹钢琴必须丁点指甲也没有，却忍不住往那方面想。
时槿之低着头，捏住她一根手指，剪得非常认真，每一下都很轻，恰到好处，屋子里回荡着清脆的咔咔声。
“有的人抢着当‘枕.头公主’，拦都拦不住。”
“？”
时槿之手一顿，抬起头，疑惑道：“什么是‘枕.头公主’？”
“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她愣了愣，当真拿起手机搜索，输入“枕.头公主”，弹出来第一条便是问这个词什么意思。
“！！！”
时槿之看完抬起头，正对上傅柏秋含笑的目光，透着一丝狡黠。
出乎意料，她没生气，淡定地放下手机，继续剪指甲。
傅柏秋：“？？？”
剪完指甲，时槿之拿来一把木尺，坐到她旁边，轻轻敲了下琴键，淡道：“先分手练，慢速，第一条。”
她明知故问：“分手？”
练个琴还得跟老婆分手，她不干。
“两只手分开练习。”时槿之耐心解释。
“哦。”
时槿之放下木尺，翻开《哈农》看了两眼，觉得格外亲切，弹钢琴近三十年，到现在每次练琴前她都会抽五分钟弹这个，活动活动手指。
媳妇儿的悟性不错，之前《拜厄》学了三分之一，接这个没有问题。
“基本功很重要，记住，每天都必须练。”她严肃说道，把书放到谱架上，抬起右手示范第一部分，练习一。
“这是练你四五指的伸张与灵活性，你先分手慢练，每个音都要清晰准确。”
“好的。”
傅柏秋扫了一眼谱子，觉得简单，刚上手摁出第一个音，时槿之抄起木尺“啪”地打了她一下。
“看看你的手，瘫成鸭掌了，我教你的都还给我了？”
“……”
过了会儿，又“啪”地一下。
打得不重，但是很有惩戒意味，起初傅柏秋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后来发现这女人是在报仇......
整个下午，傅柏秋总共挨了五十多下尺子，她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于是晚上，时槿之倒霉了。
.
自从乔鹿生日演唱会结束后，“长颈鹿cp”热度直线上升。
时槿之和乔鹿本就是好朋友，对外界而言这不是秘密，前年冬天cp热度首爆后，粉丝们相继扒出了许多两人以前的合照，加之这次同台合作实在太暖，cp粉们都嗨炸了。
两人同台的视频被各种剪辑传播，配上文触们写出来的小故事，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很不凑巧，傅柏秋刷微博的时候看到了被粉丝们剪辑过的视频。
舞台上灯光闪烁，人影绰约，乔鹿唱着抒情的歌，时槿之为她伴奏，低沉轻柔的人声，清亮饱满的琴声，底下粉丝的尖叫与跟唱，现场氛围逐渐开始热络。
而后两人四手联弹，弹的是乔鹿某张专辑里的某首歌。
四只手在琴键上交错跳跃，时而紧挨，时而分开，傅柏秋双目紧盯着屏幕，眉心拧起了褶子，她一眼就能辨出那只是槿崽的手，故而看得分外恼火。
拉快了进度条，恰恰跳到两人合唱的部分，全场氛围被推至最高点。
这首暧|昧意味满满的情歌，是乔鹿专为她们合唱而新写的定制歌。
傅柏秋看到两人配合无比默契，时不时地深情对视，再翻评论区里滤镜八米厚的粉丝的注解，登时心口酸意翻滚，深藏的不安蠢蠢欲动着。
她一遍遍看着视频，像喝醉了酒似的上头，脸颊发热，指尖却冰凉，最后直接卸载了微博。
——只是朋友。
——槿崽没那个意思。
傅柏秋这样劝自己，闭上眼，握紧了拳头，深呼吸几口气。
她放下手机，进了房间。
时槿之坐在窗边书桌前上网，好像在看什么文字类东西，屏幕上大段大段的，看得正入神，连有人进来了都未察觉。
原本傅柏秋没想偷看，但见她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一时好奇，便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她身后。
屏幕上是一张纯色长图，一段一段写满了字，她没仔细看，却一眼看到了“时槿之”三个字，接着是“乔鹿”......
一篇“长颈鹿cp”的同人文。
正好是开车部分。
时槿之手搭在鼠标上，缓缓拉着滚动条，看到飙车，嘴里发出“哇”的声音。
“好看吗？”
“！！！”
背后突然出声，时槿之吓了一跳，丢掉鼠标转过身，“毛毛？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说完下意识挪动身体挡住电脑屏幕。
傅柏秋脸色阴沉，紧抿着唇，双眸暗淡如一潭死水，原本温和精致的五官亦有些冷硬灰白。
她掐了下拳头，直勾勾地注视着时槿之，没说话，转头离开。
“毛毛！”
时槿之急着站起来，动作一大，不小心弄翻了椅子，她跨出去想要追人的步子被椅背绊了一下，整个人“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生疼。
“哎哟——”
傅柏秋猛地停住脚步，转身，已经走到门口又折了回去，蹲下把她扶起来，一言不发。
“毛毛。”时槿之抓住她腕子，忍着疼解释道：“我是上自己微博刚好刷到，觉得好奇就看了一下，那些粉丝脑洞也太大了......”
“嗯。”
傅柏秋垂着眼皮，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把凳子扶好，视线甫一扫过她膝盖，按着她坐到椅子上，转头去拿药箱。
“毛毛？”
“毛——”
“自己喷点药，我去买菜。”傅柏秋把药箱放桌上，看也没看她一眼，干脆利落地离开。
时槿之：“……”

第68章
买菜只是借口，傅柏秋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外面转了一圈，对自己说了一箩筐宽慰的话，感觉不那么生气了，低头瞧见自己两手空空，最后决定真去买菜。
回来的时候她去了那家水果店，看到葡萄和车厘子犹豫了很久，没买，买了荔枝和桃子。
天热，路上走两步就出汗，傅柏秋没开车，走路来回，头发也没扎，就那样垂顺地披散着，愈发热了。
踏进家门，从熔炉到冰窖。
“毛毛。”
时槿之一阵风似的迎过来，拍拍手上的东西，“我是跪键盘还是跪搓衣板？”
她手里抱个黑色机械键盘，神情讷讷，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傅柏秋垂下眼皮，视线扫过她膝盖上浮起的淤青，没说话，径直往厨房走。
“那我跪键盘吧......”身后人小声说道。
傅柏秋脚步一顿，听到后面硬.物碰到瓷砖地面的声音，无奈转身，就见那人双手把键盘放在地上，正要跪下去。
“过来帮我洗桃子。”她出声制止。
时槿之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抿住，弯腰把键盘捡起来放沙发上，跟她进了厨房。
家里就两人，水果买多吃不完，且要吃新鲜的，所以桃子只买了五个。傅柏秋放下袋子，把菜和水果分开，指了指装水果的袋子，递给她一个盆，示意她到边上去洗。
时槿之乖乖挪开位置，站到水池边，一瞧还有荔枝，先顺手剥了两个吃。
又甜又多汁，吃得停不下来。
等傅柏秋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吃掉了大半袋，忍不住皱眉：“桃子洗了么？”
“......没。”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傅柏秋暗暗叹气，没说话，拎起桃子倒进盆里，还是自己洗。
突然一颗剥好的荔枝凑到她嘴边，她抬眸，时槿之伸着胳膊对她笑：“剥给老婆吃。”
以为是自己吃得太嗨了，忘记留点给老婆，还忘了洗桃子，错上加错，是要跪榴莲的。
傅柏秋犹豫了下，张嘴吃掉，嚼完果肉吐了核，淡淡道：“一次吃那么多当心上火。”
“老婆还吃吗？”
她摇头。
“放冰箱去，不许再吃了。”
“好。”
傅柏秋恐她又要去跪键盘，头也不抬道：“练琴去。”
“……”
不知是不是空调温度开太低的缘故，家里氛围冷得能把人冻住，时槿之练琴练得心不在焉，一会儿发呆，一会儿揉膝盖，稀稀拉拉半天也没弹首完整的曲子出来。
晚餐依然如此，傅柏秋不让她进厨房帮忙，做好了喊她吃，吃的时候默默无话，吃完自己洗碗，收拾桌子灶台，然后洗澡。
无论跟她说什么，都只有“嗯”，“哦”，或者干脆不应。
时槿之手足无措地靠在楼梯边，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心好像也跟着漏进了下水道。
这是冷暴力吗？
忐忑不安地等了会儿，水停了，人一出来，她想上前却迈不动腿，傻傻地站在那看着。
傅柏秋擦着头发，目光与她撞个正着，疑惑道：“不去洗澡？”
“啊？”
“赶紧洗完了教我练琴。”说完擦肩而过。
时槿之：“……”
练琴就只是练琴，傅柏秋没说一句题外话，之前两人偶尔会开开玩笑，或者戏精附体，今儿却都是一本正经的，氛围异常严肃。
时槿之几次想开口，没敢，觉得是自己做错事在先，理亏，更不知道怎么解释。
试问如果是自己，见着毛毛在看跟别人的恋爱文，还开车，定然气得大闹一番，屋顶都能掀了。
“累了。”傅柏秋合上教材，放到一边，起身伸了个懒腰。
以为她要休息，时槿之也站了起来，却被她拉到钢琴前坐下，轻松调侃的语气道：“弹个小曲我听听。”
“好。”她忙不迭应声，“毛毛想听什么？”
“《Flower Dance》。”
傅柏秋说着把ipad递给她，似乎知道她很久没弹，需要看谱。
时槿之咬了下嘴唇，勾唇一笑，以为她不生气了，接过来搜了原谱摆好，大致浏览一遍，开始视奏。
傅柏秋仰靠着沙发，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心里默念开头那段对白，脑海中浮现一片空灵自然的景象。
这首曲的寓意不好，完美但不完整的爱情。
一曲弹完，傅柏秋睁开眼，对上时槿之期盼的目光，夸了句不错，起身道：“睡觉。”
“好。”顾不得失望，她连忙起身跟上。
——砰！
门关上了。
时槿之往后退了一步，愣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
她按下门柄，打开，才踏进去半个身子，就见傅柏秋抱着一个枕头走过来，塞给她：“去楼下睡。”
“为什么？”
傅柏秋没说话，伸手要关门。
时槿之堵着门不让她关，委屈涌上心头，小声道：“毛毛，我真的只是偶然看到，觉得好奇——”
“去睡觉吧，我累了，晚安。”傅柏秋淡声打断，将她推出去，关门，落锁。
厚重的木门隔绝开视线，时槿之愣在门外好一会儿，眼泪簌簌落下来，她抬手抹了把脸，默默转身下楼。
.
第二天，两人都起了大早。
坐在桌边吃着早餐，谁也没说话，时槿之眼睛有点肿，眼皮始终耷拉着没抬起来，直到吃完早餐，傅柏秋去洗碗，她才站在门口小声说：“我去趟学校，中午晚上都不回来吃饭。”
那人身影僵了一下，淡淡应道：“好。”
八点多，时槿之走了。
傅柏秋休息了会儿，出门遛弯，回来打扫卫生。先收拾厨房和厕所，然后是一楼。
推开大卧室门，凉意迎面扑来，显然空调刚关不久。
地上躺着一只枕头，被子没叠，床上七零八落散着A4纸和一个打开倒扣着的本子，傅柏秋叹了口气，把枕头捡起来，叠好被子，整理纸张和本子。
A4纸上画了猪头图案，旁边打了箭头，写着：毛毛本毛。
噗——
傅柏秋忍俊不禁，心道这人真幼稚，转手放到床头柜上，捡起那本子，正要合上，目光被那一排排十分具有年代感的字迹吸引。
日记？
她心知这样不太好，强烈的念头却驱使她往下看......
【2004年9月3日，晴：开学转到五班了，坐在毛毛后面。学文科还是学理科对我而言没有区别，我已经有了人生目标和方向，选择这里只是想离毛毛近一些……】
【2004年10月2日，晴：不想去美国，那里没有毛毛，我去了不会快乐的，不快乐就弹不好钢琴，就没有表演的欲|望，就想打人】
【2004年10月8日，晴：毛毛十六岁生日，我把自己当礼物送给她啦，她技术不好，还需要多学习】
【2004年12月15日，雨：好开心嗷，毛毛给我织了一条围巾，虽然丑丑的，哈哈哈，不可以当毛毛的面说，我要天天戴着】
【2005年2月22日，阴：被毛毛骂得狗血淋头，因为后天开学，我的寒假作业还没有写完，可是她一边骂我一边帮我写作业的样子超可爱！】
……
酸意涌上眼眶，视线倏地模糊，傅柏秋抬手紧紧捂住口鼻，指缝里漏出一声呜咽。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本子上。
她慌忙抹去，像窥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合上日记本放到床头，退了出去。
.
晚上八点多，时槿之踏进家门。
楼上传来钢琴声，她抬头望了一眼，知道是媳妇儿在练琴，想到两人在闹别扭，没打扰，径自回了房间。
原本一片狼藉的房间变得干净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规规矩矩，整理好的纸张和日记本......
日记本！
时槿之目光落在床头，被合上的日记本压着画了猪头的纸静静地躺在那。
她头皮一阵发麻，快步绕过去，拿起本子翻了两下，有些难为情，再看看自己画了猪头的纸，更是臊得脸上发热。
毛毛肯定看过了。
时槿之泄了气，把日记本放回箱子里，画了猪头的纸撕碎扔进垃圾篓，拿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钢琴前空无一人，二楼主卧房门紧闭。
她回想日记内容，鼓起勇气上前敲门。
——笃笃笃
门开了，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出现在她视野中，缓缓往上，垂落身前黑发柔长顺滑，傅柏秋穿着吊带睡裙，披散着头发，光.脚踩在地板上，静静地与她对视。
波澜不惊的面容，漫不经心的眼神，恍然回到还没复合的那段日子。
时槿之心头微窒，挤开门上前抱住她，“老婆，我不要睡楼下，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
只一个拥抱，一句撒娇，傅柏秋冷了两天的脸瞬间崩裂，漏出一丝憋不住的温柔。
“知错了没？”她嗔问，故作冷漠。
时槿之猛点头。
“错哪儿了？”
“不该看同人文，不该把老婆画成猪头。”时槿之一本正经地说。
噗。
傅柏秋眼角微微抽搐，险些没忍住笑出来，揉了揉她头发，转身道：“行了，睡觉吧。”
太快翻篇不符合她脾气，她决定再端一个晚上，许是在一起之后愈发没脸没皮的缘故，这妮子当她好哄，屡屡惹她生气。
“老婆，你不生气了吧？”
时槿之从后背抱住她，手臂一个用力，两人同时栽倒在被褥上。
——啵唧！
趁机亲一口。
“原谅我吧老婆......”
傅柏秋挣扎着推开她，撇过脸，拉起被子躺下去，“别吵，睡觉了。”
“老婆，老婆~”
时槿之不死心，掀了被.褥钻进去，故意弄起一阵风，然后将两个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住。
黑暗中，傅柏秋像只待宰的羊。
“我再也不看同人文了，再也不乱刷微博了，再也不把老婆画成猪头了。”
“老婆，我是你的槿乖乖啊，快康康我。”
“老婆——”
傅柏秋忍无可忍，冷声道：“再不睡觉就出去。”
“唔。”
安静了。
过一会儿，槿乖乖开始自言自语：“其实爱情和友情不一样，面对好朋友无论多放松，多没有顾忌，也是要保持一定距离的，而爱人却可以亲密无间，我们都看过对方清早起来时眼角的眼屎，听过对方上完厕所冲水的声音，闻过对方身上出汗的味道......最重要的是，我们拥有彼此，完完整整的，从身到心，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相媲。”
她轻吸着鼻子，侧过来抱住身边的人，声音有些哽咽。
“毛毛，我好爱你。”
傅柏秋僵硬地侧躺着，感受到背后薄薄的布.料被洇湿，很大一片，很烫，几乎要烫伤她的皮.肤。
搭在身上的手臂颤抖着，尽管身后人很努力地抑制。
她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犹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
夜很静。
许久，抽泣声逐渐停止，耳畔传来均匀冗长的呼吸声，傅柏秋动了动，翻过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拉进怀.里。
.
夏天是个不适合睡懒觉的季节。
傅柏秋早早醒了，换上运动装准备出去跑步，细微的动静惊醒了睡得正香的时槿之，她揉着眼睛爬起来，迷糊问道：“毛毛去跑步吗？”
“嗯。”
“我也去，等等我。”
她顿时睡意全无，一骨碌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跑出去浴室洗漱。
傅柏秋到一楼等，不多会儿，时槿之穿着情侣款运动装下来，亲昵地挽住她手臂，眨眨眼：“走吧。”
榕城的夏天昼夜温差不大，早上也不过比中午凉快那么一两摄氏度，太阳亦毒，树荫下跑一会儿便满头大汗，但胜在小区环境好，绿化丰富，空气还算清新，跑一跑神清气爽。
约莫半小时，累了，两人手牵手沿着林荫路散步。
长久的沉默，只有林间鸟鸣作伴。
傅柏秋突然停下来，视线转向身旁的人：“让我打一下，我就原谅你。”
时槿之愣了愣，见她神色认真，不像开玩笑，便也跟着严肃起来，左右看看，说：“这里会被人看到的，回家打好不好？”
小区里早晨和傍晚活动的人最多，一个上班时间，一个下班时间，晨起锻炼或是晚间散步，路上时不时有人经过，她们这个位置很容易就能看见。
出乎意料，这傻子竟然问都不问。
傅柏秋握紧了她的手，淡淡应了声好，沿着原路散步回去。
进了院门，时槿之忐忑地问：“老婆想打哪里？我都可以。”
噗——
真是个傻子。
傅柏秋在心里偷笑，面上不动声色道：“脸。”
“唔。”某傻子皱起了眉，“可不可以轻一点，脸肿了很丑的。”
“可以。”
呼，放心了。
踏进家门，两人换了鞋子，傅柏秋扬起胳膊，时槿之主动将脸凑过去，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
半晌，巴掌依然没落下来。
忽然脸颊一热，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很轻地啄了下。
是吻。

第69章
吻很轻，小心翼翼的。
时槿之倏地睁开眼，脸颊被一双手捧住，吻又落在了唇上。
“傻子。”傅柏秋垂眸轻笑，“我怎么舍得打你。”
昨天买菜回来就消气了，看到日记更是，她讨厌自己总是这样，事关槿崽便乱分寸，到头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真正释怀是因为昨晚槿崽那番话，她如梦初醒，爱情与友情终究不一样。
时槿之黑眸晶亮，惊喜一闪而逝，不确定地问：“老婆原谅我了吗？”
“你没有做错，我原谅什么？”
“嗯？”
前天和昨天生气不理自己的人是谁？让自己睡了一晚客房的人是谁？
傅柏秋捏捏她的脸，笑着说：“是我自己乱吃醋，我反省。”
“那你还让我睡客房......”槿崽佯装委屈，“还偷看我日记。”
“我只是正好打扫房间。”
“不管，你就是偷看了，你赔偿我精神损失。”戏精开始表演了。
日记那么私密的东西，写得好倒也罢了，可她写的全是流水账，三句话不离毛毛，少女心事暴露无遗，被这人看了只怕要在心里偷笑。
傅柏秋乐得配合，指尖挑起她下巴，“哦，赔多少？”
“赔——”她想着，拉长了尾音。
下巴突然被抬起，那人唇瓣贴过来吮|吻，低声道：“赔一个我。”
要钱没有，要人有。
两人都出了一身汗，黏腻腻的不舒服，傅柏秋松开她下巴，拉着她往浴室走，“洗澡。”
“你先洗。”
“一起。”
“还没拿衣服......”
“穿了出来也得脱。”
“……”
大清早，浴室里水花飞溅，从浴缸到洗手台，从正位到后|位，如果不是槿崽说膝盖疼......
身上的水珠不是擦干，而是自然风干的。
两人寸|缕未挂，傅柏秋扶着脚软的时槿之出来，坐到沙发上，看着她磨到发红的膝盖，旁边一片前天磕出来的淤青，心疼道：“不做了，我去拿衣服。”
说完上楼回房间。
她们的衣服很多都是情侣款，夏天在家穿得随意，怎么舒服怎么来，傅柏秋从柜子里揪出两件宽大的T恤，两条丁字K，匆忙下楼。
时槿之靠在沙发上玩手机，面朝楼梯屈起双腿，从楼上望过去xx一览无余，隐约还吐着水。
傅柏秋咽了下口水，险些脚步不稳栽下楼梯，抱着衣服过去，“崽崽，你穿白的还是黑的？”
视线紧盯住她xx，下方沙发似乎湿了一小块。
“黑的。”时槿之放下手机，冷不丁瞧见丁字K，“哼，某些人明明喜欢丁字K，还要假装不喜欢。”
傅柏秋扬手把黑T恤扔过去，不偏不倚落在她脑门上，盖住整张脸，有些滑稽。
“老婆帮我穿。”她也不拿掉，就那样盖着，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
“三岁小孩都会自己穿衣服了。”
“我一岁。”
“……”
傅柏秋屈起手指，隔着衣服敲了下她脑门，拿下来抖了抖，撑起两个袖口，“手，过来。”
时&#183;一岁&#183;槿之伸出双手套进去，她配合往下拉，领口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抢道：“裤子自己穿。”
“哦。”
某人嘴上应着，却抓起她手里的白色T恤，撑开领|口，讨好地笑：“我帮老婆穿。”
她们穿这种套头衣服的方式不一样，一个习惯先套手，一个习惯先套头，前者要快些。傅柏秋由着她，两人一黑一白，这T恤非常宽大，能当裙子，凉爽舒适。
时槿之拎起自己的红色丁字K，正要穿，傅柏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
顺着她炽.热的视线，槿之低下头看了看，脸蛋唰地一红，半晌没动作。
“要我帮你擦？”傅柏秋眨眨眼。
时槿之拉过衣摆挡住，红着脸抬头：“快转过去，不许看。”
“吃都吃过了，看看而已。”她顺从地背过去，抛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总攻地位之所以稳固，与优秀的口.技有很大关系。
时槿之正擦着，羞死了，反手一个枕头丢过去，正中她后脑勺，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而后赶紧穿上丁字K。
“崽崽，家暴是不可以的。”傅柏秋笑着转身，捡起枕头摆放好。
“我生气了。”
“真的？”
时槿之冷哼一声，不理她，拿起手机就要上楼。
路过傅柏秋身边，故意往近了挪一点，那人也配合她，长臂一伸，将她勾进自己怀里，软|唇贴上来，“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哄？多半是欠亲亲，亲一下就好了。”
——啵唧！
“想得美，不够。”揪耳朵。
傅柏秋又啵唧一下，“乖。”
方才还傲娇的某人软下来，像只猫咪似的依偎在她身前，轻甜的声音柔柔道：“毛毛，我特别喜欢你对我说‘乖’，每次我都在心里拼命点头，对我自己说‘是啊我最乖了’，然后就想撒娇，想亲你......”
“那现在亲我一下。”傅柏秋捏了捏她耳尖，嘴巴凑过去。
“你得说‘乖’。”
“乖~”
——咕噜
肚子煞风景地叫了。
时槿之啄了下她的唇，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想吃馄饨还是喝豆浆或者粥？”
“豆浆，还要紫薯包和水煮蛋。”
“好。”
.
吃完早餐，甜软槿乖乖一秒变成严厉槿老师，拿着木尺坐到钢琴边，督促媳妇儿练琴。
今天傅柏秋状态不错，右手练习让槿老师很满意。
“崽崽，你小时候练琴，老师也这样吗？”她朝她手里的木尺努努嘴。
时槿之挑眉：“不用，我小时候练琴练到不想吃饭，不需要督促，而且老师讲一遍我就懂了。”
她有四位恩师，两位是首都音乐学院的教授，另两位分别是英皇和茱莉亚的教授，年轻时都是享誉盛名的钢琴家，后专注钢琴教育，培养音乐人才。
将来她也会走这条路。
“我练琴也很自觉，所以你能不能把那个放下？”傅柏秋温声诱哄，紧盯那把木尺。
“不许讨价还价。”时槿之严肃道，“今天换左手。”
“......好的。”
大多数人左手总是要笨拙些，不如右手灵活，傅柏秋也如此，左手四五指不听使唤，时槿之耐心纠正她手指、手腕、手臂的动作问题，一点一点抠细节。
手机响了。
傅柏秋有点累，听到铃声如获大赦，“崽崽，接电话。”
“再来一遍，我听着。”时槿之嘴上叮嘱，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梁悦？
“喂？”
“教授，我是梁悦。”女孩子清透的嗓音。
“我知道，有事吗？”时槿之边说话边盯着老婆的手，木尺就悬止她肩上，瞧见她小拇指又翘起来，啪地打一下。
傅柏秋：“……”
“您回国了吗？我听学妹说好像在学校看见您了......”
时槿之淡淡嗯了声：“怎么？”
电话里顿了两秒，声音低下来：“可以见个面吗，有些事我想当面跟您说。”
终于，时槿之的注意力被这句话吸引，斟酌片刻道：“下午三点以后我有空，你发个地址。”
“好的。”
挂掉电话后，她微信收到了一串地址，是市区内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
她跟梁悦不是直接师生关系，因为写曲合作才稍稍熟悉些，偶尔交流也仅限于音乐，能有什么事需要当面说？
时槿之盯着地址半晌，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放下木尺和手机，转身下楼。
不多会儿，她捧着一个白色小盒子上来。
“老婆，我有东西送给你。”
傅柏秋停止跟小拇指较劲，舒了口气，转身：“什么？”
“这个。”时槿之把小盒子递给她。
木质盒子精致小巧，外表漆光油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没有任何logo，傅柏秋免不了猜测一番，大抵是戒指之类的东西。
她抬眸，对上那人期盼的目光，愈发好奇，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U盘。
“？？？”
时槿之神秘一笑：“下午我要出去一趟，等我走了你再插到电脑上看。”
“去哪里？”
“见一个学生。”
“男的女的？在学校？”
“女生，在xxx甜品店。”槿崽如实回答，手里没有木尺的她看起来更像是乖学生。
傅柏秋盖上盒子，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弯的直的？漂亮么？跟你熟么？”
“毛毛！”
一声娇嗔，时槿之捏住她耳朵揉了揉，“你又乱吃醋了。”
“……”
.
下午，烈日毒辣。
时槿之开着媳妇儿的车出门，一边吹空调一边心疼路上行走的人。那家甜品店位于商业街某座购物广场一楼，她把车停到负一楼停车场，戴好墨镜，乘电梯上去。
店面很大，因为工作日的缘故人不多，时槿之进门直奔角落去，看到了她的“小可爱”学生。
梁悦穿了条吊带碎花裙，披散着头发，化了淡妆，几分轻熟气质，视线从她进门起便黏着，一路不放。
“教授。”
时槿之颔首坐下，摘掉墨镜，露出一双妖冶魅惑的勾魂眸。
今天本不大想出门，便穿得随意了些，一件挂脖露肩真丝上衣，纯色半身裙，妆却认真化了，清淡妩媚，恰到好处，瘦削的瓜子脸线条柔和，有种慵懒的美。
梁悦怔怔看她半晌，招手喊来服务员点单。
时槿之想着会发胖，但拒绝的话涌到嘴边，又想到家里那位醋王要把自己养胖，兀自抿唇笑了，没拒绝。
“什么事，说吧。”
“我下半年要去美国读研了，想跟您告个别。”梁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反复打量。
就这事？
把她喊出来？
时槿之保持微笑，客套地问了句：“什么学校？”
梁悦凝视她双眸，嘴里缓缓吐出一个名词：“茱莉亚音乐学院。”
店里放着轻柔舒缓的纯音乐，这瞬间仿佛消失了，意料之中，她看到时槿之眼中浮现赞赏之色。
那是时槿之的硕士母校。
“很不错。”
虽然是一句简单的夸奖，但分量很重，能进那所学校的人本身就是音乐天才。
梁悦的目光生动起来，两手在桌下紧紧相扣，轻吐一口气：“教授，我喜欢你。”
“嗯，我也喜欢你。”时槿之随口道。
这么优秀的小可爱，尽管不是自己的学生，也值得人喜欢。
“我是说......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
短暂的沉默，时槿之脸色微僵，静静地看着她。
服务员端上来两人的果汁和甜点，稍稍打破了这份尴尬。
梁悦并不打算等她回应，继续说道：“不过，我今天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想法，没有要您答复的意思，因为我要走了，以后没什么机会见面，我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如果对您造成困扰，真的很抱歉，您......就当没见过我吧。”
“……”
“对不起。”她道歉。
时槿之抿了口果汁，自顾自地吃起甜点，一句话也没说。
这下更尴尬了。
梁悦有心理准备，并且这不是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至少教授没给她一巴掌或者泼她一脸果汁。
两人默默地吃着喝着。
蛋糕吃完了，味道很好，果汁也喝了大半，时槿之抬起头，漫不经心道：“我有女朋友。”
梁悦僵住。
教授是弯的？
她表白晚了？
“我们高中就认识，在一起十五年了。”时槿之补充道，直接跳过分开的那段空白岁月。
“……”
姑娘僵直的脊背塌下来，突然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十五年前自己才七岁呢。
这是没办法强求的事情，比能做到而做不到要好些。
“原来教授和我一样。”
“嗯。”
时槿之抽出纸巾按了按嘴角，神情淡漠，她不介意先对外人出柜，反正以后也是要向全世界公开的。
“去了茱莉亚好好学习，静心沉淀，不要浮躁。”
“我会的。”
刚表白就失恋的滋味，像她手里的柠檬果泡。
“希望将来我能在合作乐团的小提琴首席位置上看到你。”时槿之抬眸微笑，真诚说道。
梁悦眼睛里燃起一簇小火苗，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点头如捣蒜：“我也希望，我会努力的。”
在交响乐团中，首席小提琴手的地位仅次于指挥，那个位置代表着绝对的专业实力和最高的演奏水平，是她毕生之梦。
一场音乐会开始前，钢琴演奏者要与小提琴首席握手，而时槿之近两年合作的都是顶级乐团。
如果她想在音乐会上与教授握手......
遥不可及。
.
“老婆，我回来了。”
“给你带了好吃的小蛋糕哦~”
傍晚，时槿之哼着小曲踏进家门，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凉意。屋里静悄悄的，空调关了，人也不在。
“老婆？”
她低头看地垫和鞋架，少了一双鞋子。
人呢？
时槿之放下蛋糕，上去找了一圈，没见着媳妇儿影子，那只白色小木盒子孤零零地躺在琴盖上......
两个小时前。
槿崽刚出门，傅柏秋练琴累了，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准备视奸一会儿自家媳妇儿的微博超话，再去电脑上插U盘。
虽然是个人超话，但里面依然充斥着各种cp文，给她辣得眼睛疼。
退出来，刷新首页，弹出来十几条，第一条是夏岚的微博。
【这个世界很美好，但却与我无关】
刚刚，来自“皮皮时光机”。
配图是一支熄灭的蜡烛，冒着缕缕青烟，黑色背景诡异又神秘。
傅柏秋：“……”
打开通讯录找到夏岚的号码，拨出去，许久无人接听。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70章
在傅柏秋抑郁的那两年里，皮皮时光机带走了许多人，许多和她当时一样的人。
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和夏岚现在差不多大，刚毕业，在实习，大小号微博里记录着上千条细腻却孤独的文字，在那一年的某一天被皮皮时光机带走了。
夏岚那个微博是大号，日常发一些画作，生活记录，很少有负能量出现，粉丝大多数是喜欢她作品的人，当中有些是买过好几次画的老主顾。
她曾经说自己有个小号，是情绪的垃圾场，里面充斥着剧毒的负能量，大号是面具，小号才是她。
当皮皮时光机伴随着负能量和熄灭的蜡烛出现，傅柏秋直觉这一定预示着什么。
她打了个车到城西，夏岚租住的小区。
这附近都是老式民房，楼层不高，因为靠近地铁，过几年准备拆迁，房租很便宜，而里面的拆迁户无疑将一夜暴富。
红砖灰瓦，电线杆子歪斜，粗大的黑线团成一团挂在墙上，家家户户门口红漆一个“拆”字，正是小学生放学的时间，三三两两背书包戴红领巾的学生在巷内游荡，老奶奶提着菜篮子往外走，自行车来来往往。
楼道黑暗，没有电梯，傅柏秋三步并作两步上到三楼，掏出之前夏岚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房门。
屋里光线充足，家具简单，十分整洁。
“夏夏？在家吗？”
她脱了鞋子，光脚踩在老旧的地板上，边喊边往里走。这屋子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此刻唯一的房间门关着。
“夏夏？”
敲门，无人应。
“夏夏，我进去了。”
她扭动门上旋钮，开了一小条缝，而后门像遇到了什么阻力似的，无法再往里推。
视线里出现几条宽大的透明胶带，层层叠叠裹成厚厚一沓，从门顶到门底牢牢地贴下来，底部也横贴着一层。
傅柏秋脑子嗡一声，心急如焚，用力撞了几下，胶带有松动，她转身去厨房拿来菜刀，三下五除二将胶带割断，推门而入。
热气与烟炭味儿扑面而来。
窗户上贴满了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夏岚躺在床上，身穿长衣长裤，双手分别放在身体两侧，似乎睡得正香——假如她没看到床边那个炭火盆的话。
傅柏秋背后发凉，浑身的血液倒流头顶，大脑有短暂几秒的意识空白。
“夏夏！”
.
救护车来得很及时，夏岚一路吸着氧被送到医院。
她意识恢复了点清醒，没有出现恶心、呕吐或者抽搐等症状，只是感觉全身发麻，需要接受高压氧治疗。
傅柏秋在外面徘徊等待，坐立难安，手心里尽是汗。
前阵子还好好的人，这会儿被送来医院抢救，始料未及，她突然很害怕夏岚会被蒙上白布推出来。
在殡仪馆工作那几年，医院太平间是上线，许多逝者是从太平间被送去殡仪馆的，她跟着殡仪车接过几回，看着一具具蒙了白布的遗体被抬上车，去往人生最后一站，被火化。
她的心就是在那个时候活过来的。
——夏夏。
——我不想亲手为你化妆。
傅柏秋背靠墙，低眸看着自己双手，冷寂的灯光打在手心，染成了灰白色。
像死人的手。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就是死神。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她为槿崽特别设置的。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掏出手机接通：“槿之！”
电话里顿了一下，“毛毛，你去哪里了？”
“在......医院。”想着还是如实回答，她不擅于对爱人说谎。
“医院？”那头声音陡然提高，语气激动，“怎么了？不舒服吗？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傅柏秋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低声：“不是我，是夏夏，她一氧化碳中毒，在抢救。”
“……”
“崽崽？”
“需要我过去吗？”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傅柏秋想了想，说：“不用，我一会儿问问医生情况，晚点再给你打电话。”
言罢又觉得自己语气有些生硬，放柔了声音道：“你乖乖的，晚餐去外面吃或者叫外卖，别碰厨房刀具，烧开水要小心。”
上次这傻子媳妇儿切洋葱那刀法把她吓到了，而且三番两次烫到手，她不放心。
“嗯嗯。”
挂掉电话，傅柏秋心绪宁静下来，继续等待。
.
夏岚中毒不深，从高压氧舱出来后意识清醒，但医生说要观察两天，让她先住院。
傅柏秋去预交了钱，回到病房。
普通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是空的。夏岚躺在床上，木偶一样瞪着眼睛凝望天花板，好像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夏夏......”
傅柏秋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这一刻夏岚的心提了起来，让她感知到自己还活着，她知道自己又给别人添麻烦了，哪怕是想静悄悄地走。
“我知道你累了。”
“辛苦了。”
没有责备，没有劝慰，她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妈妈给自己讲故事那样。
“活着真的很辛苦，活着才是最可怕的事，我知道。”
“对不起，你别怪姐姐把你拉回这个恐怖的世界，天堂不肯收你，咱们就在人间暂时呆一阵子，好吗？”
“如果哪天你还是想走了......”
傅柏秋喉咙哽住，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说姐姐给你最后的体面，但是良心和道德不能接受自己说这种话。
想了想，她稳住声线道：“生命是自己的，去留决定权也是自己的，姐姐尊重你的选择。”
夏岚眨了眨眼，两行清泪淌下来，沾湿了枕头。
“不哭。”傅柏秋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有感觉到头晕或者头疼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她越擦，夏岚哭得越凶，眼泪越多，而后突然爬坐起来，抱住了她。
“姐姐......”
“嗯。”
“我又辞职了。”
“嗯。”
“对不起，我真的很没用。”
傅柏秋轻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傻姑娘，你是你自己的英雄，怎么会没用。”
夏岚身体发抖，不说话。
“对了，你记不记得上次我问你的事？”她岔开话题。
“就是你给她画过定制的那位顾客，或者......叫粉头比较合适？”
夏岚抹了把眼睛，停止抽泣，点头：“记得，怎么了？”
“你先告诉姐姐，为什么不想认识对方。”
姑娘沉默了，低头思索一阵，喃喃道：“隔着网络，人们总是容易把一切事情想当然，在于小姐的预设里我是美好的，但真实的我会破坏这种美好，不见天日久了，畏光。”
傅柏秋心揪了起来，一阵阵疼，她拂开夏岚额前碎发，笑容温柔依旧：“如果姐姐告诉你，于小姐是我认识的人呢？”
夏岚猛地抬起头。
.
几天后，夏岚出院了。
傅柏秋问过媳妇儿的意见后，把她接到家里来住了一段时间。
关于“于小姐”，她没透露太多，只说是自己认识的人，不姓于，姓乔，让她保密，然后自己决定要不要认识对方。
槿崽天天带着她们练琴，说把楼下那架旧钢琴送给夏岚，不过姑娘没肯要，觉得太贵重了，自己也只是半桶水，偶尔过来玩玩就好。
茶餐厅里缺一个后勤文员职位，傅柏秋让夏岚去试试，然后吩咐店长弄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尽量用微信或企.鹅跟她交流工作。
夏岚可以安心画画了，有稳定的经济来源，加上存款，她可以尽情画自己喜欢的。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
十六号槿之要飞去柏林录制专辑，录完后飞纽约演出，至少又是半个月的分离。
两人抓紧时间享受分离前的疯狂。
房间、阳台、浴室、厨房、车库、楼顶......到处都是她们的痕|迹。
“崽崽别动，我的手被吸|住了。”
傅柏秋坐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托|住槿崽后背，另一只手在浪花里翻腾，她趁槿崽不注意，偷偷加了根指头。
“唔——”
时槿之面朝她而跪.坐，因那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而拧起了眉，张着嘴只能发出一声低|咛。
“不行...毛毛...三只太多了......”
“乖，一会儿就好。”傅柏秋柔声哄着，亲了亲她xx，指尖缓缓往上推。
槿崽xx比较短，似乎很容易就推到头，此刻饱|胀至极，谁也不敢乱动，约莫等她适应了，傅柏秋坏心眼地勾了勾指尖。
她一下便瘫了。
“唔，毛毛好坏，别——”
话未说完，那留在外头的大拇指按了按，她仰着头尖叫一声，不受控制地发抖。
水渍一滴一滴溅在傅柏秋腿.上。
……
晚上的航班，到下午了还在世界大战，两人像不知疲倦似的，越x越有精神。
双双变成“榨汁姬”。
傍晚吃过饭，傅柏秋把媳妇儿的行李箱提上车，坐到后排腻了会儿，掐着时间点出发去机场。
播放器里流泻着悠扬婉转的小提琴音，这是时槿之写给她的曲子，叫《天使》，钢琴伴奏，小提琴主奏，起初恬静轻缓，而后沉郁醇厚，听者耳朵怀孕。
她从U盘里打开听第一遍就爱上了，然后下载到手机和车里，每天循环数遍。
崽崽说，是迟来的三十岁生日礼物，准备了近一年。
【为什么命名《天使》？】
【因为你是我的天使啊】
前方就到机场了，车灯推开浓重的夜色，傅柏秋嘴角带笑，放慢了车速。
航站楼前停下，傅柏秋刚拉起手刹，旁边的人就扑了过来，密密匝匝的吻落在她整张脸上，不留丝毫缝隙。
“老婆，亲亲我。”
——啵唧！
“这里再亲一下。”她指了指嘴巴。
——啵唧！
傅柏秋觉得自己像个盖章机，媳妇儿指哪儿盖哪儿，可惜没涂口红，否则定然让她顶着满脑袋唇印进去。
像是心有灵犀，这个念头刚闪过去，时槿之就从包里掏出一支小羊皮306，献宝似的递过来，“老婆，快涂满嘴巴，然后亲我。”
噗。
傅柏秋哭笑不得：“你想被人围观吗？”
“亲这里。”她撩起头发，拍了拍自己养鱼的锁|骨。“我要带去柏林。”
同上次她带回来的一样。
“好。”
傅柏秋莞尔，摘了盖旋出一点膏体，拉下车顶镜子，借着航站楼的灯光细致地将口红涂满嘴巴。
微暗的光线里，那颜色娇艳妩媚，热辣张扬。
她涂完抿了抿嘴，转头凑到时槿之身前，盖章似的吻了一下。
完美的大红唇。
时槿之对镜打量一番，满意地点头，“老规矩，不许自力更生，憋着留给我。”
“遵命，我的夫人。”
.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傅柏秋满以为自己能像前两次那样轻松憋住，谁知槿崽走后第三天就开始难受了。
大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火烧得脑子亢奋，强行入睡多次失败后，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打电话给媳妇儿。
柏林现在是傍晚六点。
“老婆，想我啦？”
“想，特别想。”
“没有擅自用小玩具吧？”
“......没。”傅柏秋手里捏着雪人，心虚极了。
“很好，我二十八号就回去了，要憋住。”
“崽崽——”
“嗯？”
傅柏秋悄悄启动了小雪人，放在自己xx上，故作淡定道：“你喊两声给我听。”
“喊什么？”那边时槿之黑人问号脸。
“平时我们xx的时候，你怎么喊的，现在就怎么喊。”
“……”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崽崽？”
没声儿了。
“那我只好去找别人喊的听听了。”她说得漫不经心，却刻意提高了音量。
“不准！”时槿之终于出声，急了，“你这个毛泰迪，我在吃饭，你居然让我......”
“喊不喊？”
“......你等会儿。”
小雪人先行一步，傅柏秋闭上眼睛享受，很是舒服。
片刻后，手机里传来熟悉的低|咛......

第71章
原本时槿之正在餐厅吃饭，身边是助理，对面是经纪人和老板，媳妇儿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让她措手不及。
这没什么，起身走开接一下就好，但是某人居然让她......
周围食客不少，主厨就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做菜，而洗手间随时都有人进出，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干脆走出餐厅大门，躲到拐角墙根边，做贼似的鬼鬼祟祟打探一番。
确定无人，她才羞.耻地发出声音。
平时xx时声音自然而然，要多浪有多浪，而现在处于紧张不自然的环境，刻意喊出来非常生硬。
“崽崽，大点声，不够投入。”
“……”
“想老婆想到睡不着，唉，连听个声音都不能尽兴。”电话里唉声叹气的，好不委屈。
时槿之晓得她想了，这个年纪正是需.求极大的时候，自己又不在身边，还不让自力更生，听见她要去找别人喊的，心里那个醋劲儿一出来，倔上了。
为了让声音更自然，她努力回忆两人xx时的情景，喊着喊着却把自己的感觉勾了起来......
旁边匆匆经过一个行人，吓得时槿之差点扔了手机。
她气息一急，氛围突然达到顶点，电话里那人也喊了一声，而后安静下来。
“毛毛？”
“嗯？老婆乖，快去吃饭吧。”慵懒的嗓音。
“？？？”
“我要睡觉了，亲你。”那边模仿了一声亲亲，特响。
时槿之皱眉：“你是不是在用小玩具？”
“绝对没有。”
“开视频！”
“就不能用自己的手吗？”懒懒的腔调，调侃的语气，“好了，乖，快去吃饭，我真的睡了，困。”
一听她自力更生，时槿之不开心了，压低声音道：“傅！柏！秋！你坏了规矩，回去给我等着。”
“好，我等着，求之不得。”
“……”
“晚安，老婆。”
“晚安。”
挂了电话，时槿之左顾右盼无人，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收拾好面部表情，若无其事地回到餐厅。
吃完饭，老板先行离开，时槿之和经纪人边走边聊，对接了一下行程安排，顺便提起想在这边买房的事情，而后在餐厅门口分别。
迎面走来几个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她不经意瞟了眼，一下就瞧见了张熟悉的脸。
对方恰好也看向她。
李新媛？
只见她转头跟身边人打了个招呼，朝这边走来。
“好久不见。”她微笑着主动伸出手。
时槿之与她握了下手，目光扫过她的腿，“你的伤好了吗？”
“谢谢，已经好了。”李新媛客气道，笑容可掬，“能跟前辈成为同事，我很高兴。”
“？？？”
Karin适时解释：“她上个月和公司签了合同。”
啧。
这算哪门子同事，不过是同一个公司罢了，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
“你摆脱Sherly了？”时槿之挑眉问，往前走了几步，偏头丢给助理一个眼色，示意她原地等。
李新媛了然，跟上去，轻笑道：“她公司都快倒闭了，我不走，难道跟她共患难吗？”
“哦，倒得有点快。”
“假如你不那么懦弱，她可以倒得更快，也不至于坑害其他更多的人。”李新媛直视她双眼，眸里充斥着轻蔑。
“我敬你是前辈，也服你有实力，但在这方面我真的鄙视你。”
时槿之弯了弯嘴角，眼里波澜不惊：“谢谢夸奖。”
过多的解释没有必要，让污名瞬间失去力量的最好办法就是承认它，而承认并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影响。
冷暖自知。
见她不痛不痒的，李新媛也觉得没趣，继续说：“她现在跟自己人打官司，赢了可以自由等死，输了去监|狱里等死，听说找了排名前五的纽约xx律所的律师，成败在此一举。”
“xx律所？”
时槿之脊背微僵，拢起眉心，她姐姐就在这个律所工作，
“男律师女律师？”
“不知道。”
“……”
一路惴惴不安地回到酒店，时槿之闷头扎进房间，思来想去决定给姐姐打个电话问问。
纽约现在是中午，用餐时间，应该不会打扰到她老姐工作。
“什么风把我老妹的电话吹来了。”
“姐，你不忙吧？”
“吃饭呢。”老姐声音里带着笑意，旁边好像有人在逗她，“怎么了？来卡耐基演出吗？”
“不是，我就问问你最近手上有经济类案子吗？”
“没有。”
“委托人里有叫Sherly的吗？”
“没有。”
时槿之松了口气：“噢，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真的随便问问？确定不是你哪个朋友惹了官司？”老姐一副很了解的样子，隔着电话都能猜到她现在肯定眯着眼。
“真没事，姐，你快吃饭啦，下礼拜我去找你玩，挂了哈，拜~”
“等等！”
时槿之浑身一激灵，以为她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要审问，喉咙紧张滑动，“怎么了？”
“你姐夫有个朋友是你乐迷，想要一张签名专辑，他说愿意花高价买绝版，刚好他下个月过生日，所以——”老姐咳嗽两声，暗示明显。
“要哪张啊，我手上有自己收藏的。”
“拉赫玛尼诺夫那张。”
“行，等我二十八号回国签了给你寄过去，不要钱。”
“哟，我妹妹这么大方？”
时槿之对着手机吐了下舌头：“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OK，大方妹妹，我吃饭了，拜。”
放下手机，时槿之往后一仰瘫在床上，舒服地伸展开手脚，对着天花板哈哈大笑。
美哉，妙哉。
所有事情都那么顺心，她现在有爱人有事业有家庭，日子过得悠闲自在，确确实实应了去年在庙里抽到的签：苦尽甘来。
.
煎熬了半个月，回国当天，时槿之没忍住和老婆在车里xx了一次。
机场出口停车场不时有人走过，她们就在那样紧张刺激的环境里疯狂放肆，傅柏秋车上备着的一盒指|套全部用光。
“下次多放几盒，根本不够用。”
“啧啧啧，上瘾了？”
两个人互相抽纸巾帮对方擦，傅柏秋半躺在座椅上，眼神迷离，透着狡黠笑意。
“是上头。”槿崽捧着她脑袋，啄了下唇，“老婆，我有个想法，下次我们试试在飞机上的厕所里......”
后面不好意思说了，她脸蛋羞红一片，埋进媳妇儿乌黑柔长的发丝间。
傅柏秋拍了下她脚|踝，嗔道：“说我是毛泰迪，我看你才是槿泰迪。”
“半斤对八两咯？”
“彼此彼此。”
“哈哈哈哈......”
回家，两人在小区门口买了点水果，进屋先洗了个澡，在浴室打得水花飞溅，衣服也没拿，一人披一条浴巾就出来了。
时槿之给媳妇儿剥荔枝，果肉肥美，水分充足，嗖一下溅了出来，她皱眉：“水怎么这么多，弄我一脸。”
傅柏秋僵了一下，诡异地看着她：“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是我没有证据。”
“……”
好像真的是。
她愣在那回味，傅柏秋起身拿来湿方巾，细致地擦去她脸上水渍，顺便拿走她手里剥了一半的荔枝，继续剥。
手上被蚊子叮了一个包，荔枝壳蹭到有些痒。
她边挠边自言自语：“痒死了......”
“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是我没有证据。”时槿之微眯起眼盯着她的脸，憋笑憋到嘴角抽搐。
——咚！
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很轻。
时槿之不满道：“你天天家暴我，我都舍不得打你一下。”说完立马想到自己的木尺，心虚极了，补充道：“练琴的时候不算！”
“打是亲骂是爱。”傅柏秋玩笑道，把剥好的荔枝送到她嘴边，“乖，吃荔枝。”
“唔。”
超甜。
“小傅子。”时槿之兰花指一翘，假装手上有护甲，拂了拂头发，“再给本宫剥几个来。”
傅柏秋学着电视剧里太监的模样：“喳，娘娘稍等。”
两人玩了会儿，午餐随意吃些，上楼睡午觉，打算三四点起来出去逛街。睡前又是一番世界大战，房间里被子枕头乱飞，时槿之跪在地毯上xx，膝盖都磨红了。
订了晚上七点半的电影票，五点多才起，匆匆忙忙换衣服出去吃饭。
夏季昼长夜短，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去，天空依然很亮。
穿过商业街中心广场，时槿之手里举着糖葫芦，边走边吃，“毛毛，慢点走，我腿软。”
傅柏秋放慢步速，低头看了眼她膝盖，“还疼吗？”
她摇头。
腿软的罪魁祸首心虚，不敢多说话，拉着她到花圃边椅子上坐下，替她轻轻按着。
时槿之没化妆，亦没戴口罩，穿一条素色连衣裙，浑身上下的首饰只有那条天鹅项链，脚上一双坡跟凉鞋，背着小挎包，披散着头发，简单清新。
两人的裙子是情侣款，项链是情侣款，鞋子是情侣款，包也是情侣款。
一个茶色过肩卷发，一个黑色及腰直发，手牵手走在路上，即便是素颜也惹人眼前一亮。
时槿之歪着头靠在傅柏秋肩上，把手中的糖葫芦凑到她嘴边，眯着眼笑：“老婆吃一个。”
傅柏秋张嘴咬了一个，碎裂的糖衣很甜，混合着山楂的酸，一点点融化在味蕾上，嘴里酸酸甜甜的。
她突然起了坏心思，低声道：“崽崽，我想听你叫。”
有了上次跨国电话的教训，时槿之立刻反应过来，脸一热，瞪她：“公共场合不许耍流氓。”
“我冤枉。”傅柏秋两手一摊，“你都没问我叫什么。”
“就你这毛泰迪，还能让我叫什么？不行，坚决不行。”
“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让你土拔鼠尖叫。”傅柏秋一脸无辜。
“……”
“看，是你自己想歪了吧，不赖我。”边说边摇头发出啧啧声。
时槿之撇撇嘴，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抬手捉住她下巴，报复似的重重地堵住那片唇。
“唔——”
交织着酸与甜的舌勾.掠卷.弄，十足的惩戒意味，片刻才松开她，得意地笑。
“我要吃火锅！菌菇汤底的那种！”
傅柏秋嘴唇有些发红，不但一点不生气，反倒温柔地看着她：“依你。”
……
浪到半夜十一点多，两人腻着回到家，一起洗澡。
今天已经三次世界大战，实在是没有精力再折.腾了，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大中午，时槿之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她半眯着眼拔掉充电器，看到来电显示是乔鹿，一接通就嘟囔：“鹿大姐你最好找个完美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一大早把我吵醒，否则我现在就提着榔头过去捶爆你脑壳。”
“看微博。”乔鹿只说了三个字。
“？？？”
“还有，已经中午了。”
“……”
时槿之脑子里一片浆糊，挂掉电话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然后打开微博。
消息提示震个不停。
她一眼就在热搜榜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时槿之当街与美女热|吻】
后面跟着一个飘红的“爆”。

第72章
【时槿之当街与美女热|吻】
热搜点进去是娱乐大V发布的详细八卦新闻：网曝国际著名钢琴家时槿之当街与一长发美女拥抱热吻，牵手喂糖葫芦举止亲密，疑似同性恋......
时槿之大脑宕机了两秒，顿时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仔细翻看。
三张配图，一张热|吻，一张牵手，一张喂糖葫芦。
且把两人的表情和眼神都拍得清清楚楚。
她撒娇卖萌的小表情，毛毛宠溺温柔的眼神，两个人身上无形散发出来的电流。
这谁拍的？
哪个吃瓜网友？
总不可能是狗仔吧？她一个常年混迹欧美古典音乐圈的非娱乐圈人士，没道理盯着她。
底下评论也炸了。
【为什么我觉得她们好配】
【啊啊啊啊姐姐居然是真的！！！】
【听到本长颈鹿cp粉心碎的声音了吗[微笑][微笑]】
【好看的都跟好看的在一起了，留下丑的互相嫌弃[哭泣][哭泣][哭泣]】
粉丝和路人的评论各占一半，但是大家的重点都放在“般配”上面，有的说自己酸了，有的说自己钢管直要弯了，当然，也有很多不和谐的声音。
【本来资源就少，还互搞[抠鼻]】
【公众人物还搞同性恋，教坏小孩子！】
【呸，恶心[呕吐]】
……
时槿之翻着评论，再点进自己的微博，最新一条是专辑录制时的花絮视频，评论已经过万。
她至今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那两年来圈了点钱，一没立人设，二没炒绯闻，三没经常上热搜，而且是弹钢琴的，不拍戏也不唱歌，更不走流量，怎么过去这么久了，热度动静弄得像顶级流量似的。
受宠若惊啊。
她没签国内的经纪公司，在国内没有团队，这意味着没人会帮她公关，撤热搜，压事情。
当然，她不需要这些，也不在意。
出柜是早晚的事。
身边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问道：“崽崽？几点了？”
“中午了，猪猪。”她打了个呵欠，放下手机，扑过去吻她。
傅柏秋：“……”
怎么又睡到中午了？
自从身边有了槿崽这个老妖精，她早睡早起的良好作息规律被生生打破，一天比一天能折腾，一天比一天懒。
“老婆~亲亲我。”时槿之赖着她，粉唇撅得老高。
傅柏秋下意识凑过去亲她，戳了下她脑门：“你啊，就是个缠人精。”
“老婆不喜欢我缠着你嘛？”
“喜欢。”
“呵，看吧，你这个口嫌体.正直的女人。”时槿之捏住她鼻子，“不让你呼吸。”
傅柏秋头一歪，假装死过去。
“老婆？”
“唔，老婆，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你的槿乖乖要被人卖掉数钱了，呜呜呜......”
槿影后开始表演了。
傅柏秋没憋住笑出了声，一个“诈尸”翻身将她按.住，“演技真差。”
“略~”
“再敢吐舌头？”
“略......唔——”被.咬.了。
绵长轻柔的吻，极致小心。
“没刷牙，还亲我。”槿崽快窒息了，一被松开便故作嫌弃地撇开脸。
傅柏秋捏住她下巴，啧啧两声：“刚才是谁要亲亲的，嗯？小妮子翻脸不认人？”
——咕噜
肚子叫。
时槿之尴尬地笑起来，讨好道：“老婆，我饿了。”
“傻子，睡到大中午，早饭不吃，能不饿吗？以后我们不可以这样了。”傅柏秋坐起身，把她也捞起来，自己先去洗漱。
时槿之慢悠悠起床，掀起被子翻了个面，整整齐齐铺好，走到阳台前拉开窗帘。
正午的阳光毒辣，照得窗外绿植叶子亮油油的，光线刺目，即便是看地面也得眯着眼。
她返回床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得让毛毛自己知道，便打消了告知的念头。
.
傅柏秋是饭后看手机知道的。
起初是新闻推送，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而后点进了微博，热搜第一条就挂着。
【时槿之与美女当街热|吻】
她第一反应是麻烦了。
“崽崽，你看微博没有？”
“什么？”
傅柏秋把手机拿给她，屏幕上是差不多字句的八卦新闻，一模一样的三张配图。
时槿之假装才看到，凝神浏览了会儿，淡定地将手机还给她：“没事，让他们嗨吧，我又不混娱乐圈。”
“不，我是担心你家里人知道的话......”
傅柏秋与她的想法一致，并不在意外界怎么看待她们，但闹出这么大动静，时家人一定会知道，以时老爷子那个脾气能把槿崽打死。
“知道又怎么样，没人能干涉我跟谁在一起。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时槿之不以为然。
老爷子知道了正好，她就有借口永远不回去，求之不得。
“我哥哥姐姐肯定会理解支持的，其他人无所谓。”
傅柏秋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你爸呢？”
“……”
时槿之捏紧了拳头，冷笑一声：“关他屁事。”
“崽崽。”傅柏秋深吸一口气，掌心轻轻包住她的手，一点点掰开她蜷起的指节，与她十指相扣。
“得不到家人祝福的感情会很遗憾。”
许是成长环境不同，傅柏秋从小便笃信，亲情是世界上第一珍贵的东西，无论快乐或是悲伤，能与家人一起分享或承受是一件幸福的事，她幸福了二十二年，然后老天夺走了这份幸福。
但还好，她的喜悦早在高中时期就给爸妈和弟弟分享过了。
家人都能理解并且支持。
时间是一幅画，她手里拿着剪刀，将十几年前那份来自家人的祝福剪下来，小心翼翼地粘贴到十几年后的今天，画依然完整。
这样就不遗憾了。
“你觉得老头子会祝福我们吗？”时槿之扣紧她的手，眼底糅杂了无限冷漠。“他不咒死我们就算好了。”
“……”
傅柏秋垂下眼皮，有些懊恼，怪自己嘴贱，不该提老头儿。
“不过——”槿崽歪头亲了下她的嘴角，“咱们要准备好对我哥哥姐姐出柜了。”
“老婆不怕，我老哥老姐特别好说话，毕竟是同龄人嘛，你懂的。”
“我不怕。”傅柏秋弯唇轻笑，默默将媳妇儿揽进怀里，一遍遍亲吻她额头。
以前怕过，怕外界异样的眼光，怕周围人的不理解，怕永远只能在夹缝里生存，见不得光。
如今，大是大非，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再细想从前，只觉得幼稚可笑。
“我要发微博。”
“嗯？”
时槿之拿起手机，打开照相机，拍下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上传微博。
【十五周年，幸好有你】
发送。
“崽崽——”
“嘘。”
她想制止，时槿之放下手机，竖起食指抵在唇间，倾身吻她。
.
当天傍晚，时槿之微信炸了，电话也炸了。
先是哥哥问情况，然后是姐姐问，最后老头子也打来电话，她没接，以为能消停，挂掉不到两分钟，哥哥电话又来了。
“槿之，爸给我打电话，要我转告你立刻回去，你听哥说，千万别回去，这两天也别出门，我跟你嫂子先稳住他。”
“老头子是打算全城追捕我还是怎么的？”
时槿之半躺在二楼沙发上，架着两只脚，一手拿木尺，一手啃苹果，用肩膀夹着手机说话，悠哉游哉。
亲哥在电话里连声叹气：“气疯了，着急上火的，说要打死你。”
“哦。”
“我这边在开会，晚点去你们那一趟，方便吧？”
“等等，我问下我老婆。”时槿之松掉木尺，坐直了，用手拿手机。
她目光落在正练琴的傅柏秋身上，故意用甜腻腻的嗓音大声说：“毛毛~我哥说一会儿要来一趟，你同意嘛？”
电话那头的亲哥：“……”
这是他妹？
小时候都没这么对他撒过娇。
傅柏秋已经能够合手弹奏《哈农》第一部 分的练习曲，虽然弹得很慢，她投入得很，被媳妇儿突如其来的嗲嗓子吓一跳，抬起头：“可以。”
“哥，我老婆说可以。”
“……”
等时槿之挂了电话，傅柏秋才回味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想反悔却晚了，一时仓促，没准备好与哥哥会面。
虽说见过很多次了。
练琴没了心思，两人在沙发上腻歪，约莫八点钟左右，时槿之接到哥哥电话，说在小区门口。
她出去接，傅柏秋再次把客厅收拾了一遍，静坐等待。
男人进门时，一股低气压也随之飘了进来，傅柏秋转头望过去，站起身，没说话，就这样对视。
刚从公司出来，时恒之穿着熨得笔挺的短袖衬衫和西裤，绛红色领带打得规整服帖，剑眉星目，神色凌厉，俨然是个深沉老成的商场精英。
空气冻住了。
傅柏秋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看到了痛心。
大概是没想到妹妹的“好闺蜜”会变成对象吧。
“哥，你穿这双拖鞋。”时槿之弯腰在鞋柜找了半天，才拎出来一双四十码拖鞋，虽然完全不够他哥的四十三码大脚，但家里不备男士用品，只能凑合。
这一打岔，冻住的空气断裂了，寒冰消退。
时恒之换好鞋，被妹妹拉到沙发上坐，听着妹妹用十分自豪的语气说：“哥，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女朋友，傅柏秋，毛毛。”
两人紧握着手，十指相扣。
快奔四的男人皱着张苦瓜脸，商场精英成了操心老父亲，即便如此，他仍是冲傅柏秋点了点头，算是礼貌。
“哎呀，哥~”时槿之上前按住他眉心，一通乱揉，给揉平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吓到我老婆了。”
“……”
傅柏秋去厨房倒了杯水来。
他客气道谢，喝了两口，叹道：“真的没想到，早就该发现的。”
“？？？”
时恒之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今天来不是为了见妹妹的女朋友，而是商量对策。
他思忖片刻，低声道：“正式介绍先缓缓，槿之，这件事情闹得太大了，家里上上下下，亲戚，朋友，甚至佣人，全都知道了，爸气得要命，这个节骨眼上你千万不能撞.枪.口。”
“我知道。”时槿之握紧了媳妇儿的手。
“要不你们先去榕之那里避一避吧。”他揉着眉心，头疼。
时槿之没说话，傅柏秋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这是家务事。
她插不了手。
“哥。”时槿之静静地看着他，“事情其实可以很简单，你不用往最复杂了想。”
“简单？”
“对，我永远离开这个家，你应该明白，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这便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甚至整件事情不叫事，不用特意想办法解决，按照它原本的轨迹发展下去是自然。
现在没有人可以管束她，干涉她。
她亦不需要施舍来的祝福。
时恒之沉默了。
原以为是会面，聊到一半彻彻底底成了谈家事，傅柏秋识趣说要休息，上楼回了房间。
兄妹俩在客厅谈到了半夜。
傅柏秋不知情，不清楚聊了什么，她入睡很快，梦境也来得很快。
她梦见她们穿着婚纱，彼此从红毯的两头走向对方。
多么美好。
……
事情没有持续发酵，被压下来了，至于是谁，显而易见。
吃瓜群众最是忘性大，眼花缭乱的娱乐新闻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以至于喜出柜这事儿被丢到了脑后。
时槿之以为过去了。
新闻没再有后续，家里亦没再有动静，仿佛前两天的滔天巨浪只是幻觉。
一切都很平静。
但傅柏秋心里始终惴惴不安，焦虑像棉花似的堵在她心口，吃睡不宁。
“崽崽，吃饭了。”
“好。”
正在练琴的时槿之停下来，拿起手机坐到餐桌边，对着满桌佳肴猛吸了下鼻子，迫不及待先吃菜。
手机响了一下。
她嘴里衔着块牛肉，点开手机看了看，收件箱有短信。
发件人是时清远。
【来把你.妈的东西统统拿走，滚出这个家，以后也别回来了，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第73章
纵然时槿之不在乎，短信内容也让她的心刺痛了一下。不是因为父亲的语气，而是文字里提到的母亲。
母亲去世后，所有遗物都保留在她生前住过的房间里，轻易不准人进去，就连打扫的佣人也是半个月才进一次，极其小心。那间房所在的整层楼甚至是整栋楼，十几年来一直是时家的禁地。
她不知道父亲做这些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但至少有个体面，告诉全家人他时清远是曾经有过一位妻子的，痕迹留存至今，不允许抹去。
她抗拒回家，仅有的几次回家只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回去后，她可以靠近那栋楼，站在楼下感受一点回忆的气息。
而这条短信的内容让她既庆幸又有些茫然。
老头子要她把母亲的遗物拿走，意味着彻底清除那个女人存在过的痕迹。
虽然她求之不得，但一想到家里那个小三，又不甘心。
“毛毛，我怎么办......”时槿之把手机给她看。
不需要解释背后的因果，傅柏秋只看一眼便懂了，懂时老爷子的意思，懂媳妇儿为什么会纠结。
她微微蹙眉，垂眸思索了片刻，把盛好的饭放到她面前，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愿意吗？”
“当然，我妈活着的时候就不愿呆在那个地方，觉得窒息，我和我哥姐都想过把她东西拿出来重新安置，但是死老头子不准......”
时槿之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话咽下了喉咙，脑袋低垂着。
事情背后，她连猜测都不想猜，宁愿它一直模糊——老头子的态度，究竟是心中有愧而缅怀，还是明知憎恨而恶心。
傅柏秋握住她的手，接下去说：“可是你也很不甘心，因为何茹忌惮阿姨好久了，这样做是顺了她的心愿，对吗？”
“嗯。”
“崽崽，你哥让你千万别回去。”
傅柏秋按了按眼皮，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跳，心突然涌起难以言说的焦躁，“或者你真的想去，我陪你一起。”
时槿之摇摇头，低落道：“不能让老头子看到你。没关系，他都说没我这个女儿了，我带着东西滚远些，他眼不见为净。”
“……”
“那他为什么不让你哥哥去拿，让你去拿呢？”傅柏秋仍是不放心。
“因为我跟我妈最像啊。”时槿之不以为然，嘴里嚼着牛肉咽下去，“从小我在家就是团宠，除了老头子，谁都宠着我，也曾经因为我，我妈我哥我姐轮番跟老头子吵过架，我妈吵得最凶。”
“主要是，我拿不准老头子的意思，如果他放任我妈的东西随意被碰，姓何的肯定要进去泄愤了。”
“不行，我下午就得去。”
一想到自己母亲的遗物很可能被小三拿去泄愤，时槿之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着。
傅柏秋放下碗筷坐到她身边，将人搂进怀里，柔声安抚：“不会那么糟糕的。吃完饭我送你去，就在门口等你，刚好有车可以运东西，楼下的房间足够放得下。”
手心紧紧包住她的手，指尖不慎触到腕上那条疤痕，心倏地刺痛。
从前她没有保护好槿崽，让彼此错过了七年，后悔了一次，今后她不能再让自己后悔。
“嗯嗯。”
“乖，先吃饭。”
.
下午，两人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发。
丈母娘的遗物有整整一屋子，大大小小一趟定然搬不完，傅柏秋把车后座放倒，后备箱里的杂物清空，腾出更多空间来放东西。
她接到了夏岚的电话。
“夏夏？”
“姐姐，下午我能去你那儿吗？”夏岚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傅柏秋暗暗松口气，低眸看了眼手表，温声道：“晚上吧，过来这边吃饭，下午我跟槿之有点事要出门。”
“嗯，好。”
“感觉你心情很好的样子哦，有好事？”她嘴角上挑，抬眸瞥见时槿之下来，招了招手。
夏岚果然抑制不住笑了，“晚上再告诉姐姐。”
“好。”
挂掉电话，时槿之随意问：“谁啊？”
“夏夏。”
她一愣，“噢对了，她车尔尼139练完了吧，这个礼拜我要检查。还有你，今天开始练《哈农》第二部 分。”
“嗯，我让她晚上来吃饭。”
傅柏秋捏捏媳妇儿的脸，轻啄一口，“槿老师真是为我们两个菜鸟操碎了心。”
“不，夏夏是半桶水，你才是菜鸟。”
“……”
有这么损自己老婆的吗？
时槿之心虚地打开门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片刻，另一旁车门打开了，傅柏秋坐进来，伸出纤长的食指戳了下她额角，“晚上洗干净等着。”
.
半山庄园静悄悄的，一路通行顺利。
车子停在大门外，时槿之深呼吸一口气，手倏地被握住，皮肤传来温暖的触觉，她抬眸，傅柏秋对她笑：“我在这等你。”
“嗯。”
时槿之会心一笑，低头松掉安全带，开门下车。
来之前她给老头发过短信，让他指几个佣人等在楼门前帮忙搬运就好，许是这会儿人都在小楼那边，前庭静得像荒废已久的空宅。
她不打算跟老头子见面，直奔小楼而去。
那栋楼就在主楼背后，总共三层，同样是玻璃构造，但设计得非常有技巧，半透不透，既敞亮大气又保有隐私。
楼门前站了两排穿统一制服的佣人，个个儿面容严肃，身形挺立，像是听从了谁的命令静候于此。
除了老爷子还能有谁。
时槿之迈着急迫的步伐走过去，对他们招了招手，“都上来。”
十几个人有序地依次跟上她脚步，踏进楼门，一楼二楼没什么，家具与装饰原本就有，母亲的东西都在三楼卧室。
多少年没再踏足此地，推开那扇门，时槿之望着墙上的照片，鼻子一酸。
“先把梳妆台和花瓶搬到一楼。”她转身吩咐佣人，却见大家都站在门口不动，看着同一个方向。
“？？？”
楼梯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而后时清远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脸色阴冷严肃
后面跟着几个他的私人保镖。
时槿之脑子一懵，大感不妙，往后退了一步。
“都各忙各去。”
时清远不紧不慢地下命令，声音低沉如古钟，犀利清明的眸子刀锋般旋过来。
佣人们有序地退下了，几个保镖稳站如山。
这架势——
她若是再不明白就白长这么大了。
“时先生，有意思吗？”槿之嗤笑，连一声爸也不喊了。
时清远眸光忽动，拐杖捏在手里咯吱作响，几乎要捏碎，僵持片刻，他抬了抬手，沉声道：“把她的包拿过来，锁门。”
保镖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样扑过去。
“谁敢动！”时槿之吼了一声，他们条件反射地站住，不约而同看向老爷子。
不等老头说话，她摘了挎包，打开给老头看，“喏，手机，证件，钥匙，银|行卡，全在里面了。”说完合上包，狠狠往老头脚边一摔。
“不就是想切断我跟外界联络吗？把我骗过来想关在这里对不对？你关啊，我配合，开心吗臭老头？你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我再来告诉你一遍，你女儿，我，是个同性恋，我不仅在大街上跟美女热|吻，我还在床|上跟美女xxx，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女人！气不气？”
——啪！
脸颊猛烈一痛，时槿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霎时头晕目眩，耳畔嗡鸣，鼻间涌出温热猩红的液体。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败坏家风的逆女！”时清远怒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抄起拐杖往她身上抽。
那股狠劲儿与当年战场上杀敌别无二致。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傅柏秋坐在车里等得心焦，频频看表，向院门内张望。
以前她来过媳妇儿家很多次，知道这院子虽大，但完整逛一圈不会超过二十分钟，那栋楼她也晓得位置，距离大门往返走路至多十分钟，即便是提着东西。
可眼下已经快半个小时，里面连道人影也没出来。
她心里焦虑，眼皮一直跳，忍不住给媳妇儿打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接了，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请问是槿之的父亲吗？”
男人咳嗽一声，声音沉得可怕：“傅柏秋吧？勾引我女儿的东西！”
“……”
完了。
出事了。
傅柏秋心沉了下去，墨色的眸子泛起赤红，稳住声音道：“我能见槿之吗？”
电话被挂断。
再拨过去已经是关机。
她大脑短暂空白，片刻才反应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往后仰靠着椅子，闭上眼睛，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脸颊。
心像掉进了油锅里，煎熬挣扎，焦急如焚，可脑子却是出奇的冷静。
后悔没有用，得想办法。
时家的地盘，民宅，她一个外人不可能硬闯，极端方式要不得，其次，报.警也行不通，这是家事。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傅柏秋抹了把脸，睁开雾蒙蒙的眼睛，低头拨通了时恒之的号码。
“喂？傅小姐。”
电话那头很安静，声音压得极低，像会议中的环境。
傅柏秋吸了吸鼻子，言简意赅：“槿之被她爸爸控制了，情况不明。”
那边“咚”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我马上回去。”

第74章
朦胧中，意识忽而清醒，忽而模糊。
时槿之在疼痛中醒来，轻声痛呼，然后睁开了眼，望见一片雪白的天花板。
“槿之！”
手背传来暖烘烘的温度，触觉轻软，一张放大的焦急的脸映入眼帘，她长睫微颤，嘴唇蠕动着：“毛毛......”
——吧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溅在她脸上，散开咸涩的水花。
她拧起了眉，倏地记忆自己晕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是老头子狰狞的脸，最后听到的，是老头子歇斯底里的怒吼，最后感受到的，是脖子上那双死神的手。
傅柏秋眼里盈满水雾，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手，哽咽道：“对不起，崽崽，我又没有保护好你......”
“毛毛，我好痛。”
“哪里？脖子吗？”傅柏秋胡乱抹掉眼泪，紧张地看着她。
她委屈地扁嘴：“哪里都痛。”
“乖，没事，医生说是皮肉伤。”傅柏秋松一口气，柔声安抚，“我再帮你抹点药。”
“好。”
床头放着喷雾剂和药膏，已经给槿崽抹过了，许是时间久了点，需要再抹一次。傅柏秋拿起喷雾，摘了盖子，“崽崽，你往左边侧躺一下。”
时槿之听话地侧过去，牵动痛处，轻轻咝了口气。
伤在背部、肩部、胳膊和小腿，多是青紫淤痕，此外左脸肿了，脖子上有掐痕。老东西没下狠手，否则不止是皮肉伤，以他那架势和劲儿，少说也得断两根骨头。
可即便只是伤在皮肉，也够她心疼好久，恨死那老东西了。
傅柏秋小心卷上去她衣|摆，将淤痕处完完整整喷了一遍，然后是肩膀，胳膊，腿，掀了被子晾一晾。
“毛毛，我怎么会在医院？”
她问了一个看似白痴，实则让人无限心酸的问题.
小时候也挨打，从来都是打完了丢一边，的确，皮肉伤不需要去医院，有家庭医生，而后来最严重那次给她打成了轻度脑震荡，那年她刚初中毕业，母亲去世不到一年。
彼时哥哥在国外念书，气得连夜飞回来跟老东西打架，为此被断了一学期的生活费，卖了辆车才度过那阵子。
傅柏秋手顿了顿，肿成核桃的眼闭上片刻，似是不忍，而后又睁开，叹道：“我等了很久没见你出来，打你电话，是你爸接的，我就知道肯定有事，然后打电话给你哥......”
“唔。”
“你哥跟你爸打了一架。”
“……”
时槿之缓缓躺平回来，因疼痛而微拧了下眉，担忧道：“我哥没事吧？”
“没事，就是你爸扭着腰了，也在医院。”
“不用说他，跟我没关系。”
傅柏秋自知失言，垂下眼皮，掩了掩嘴角，轻声哄：“乖，我的错，不说。”
她放下喷雾，拿起药膏打开，无名指沾了点，轻轻涂抹在她颈子上的掐痕处。
“老婆，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不笑话，我只在意你一个人的感受。”傅柏秋抹完药放回去，为她盖好被子，拿起遥控器调高了些空调温度。
当时就该劝住媳妇儿，不要回去，哪怕是先跟哥哥说一声，兄妹俩一块儿去也好。
是她大意，总想着不至于。
现在算是见识到了，世上竟有如此狠毒的父亲。
“槿之！”
病房门倏地被推开，一阵热气往里灌，时榕之冲到病床边，怔怔地打量妹妹，红了眼眶，“怎么会这个样子......”
“姐~”槿崽伸手。
“诶。”时榕之握住妹妹的手，没注意把傅柏秋挤开了，“大哥说爸发疯了，你也是傻，这么关键的时候往他枪|口上撞什么？”
前两天得知妹妹微博出柜，她便知道家里必有一场腥风血雨，无奈手头事多，今天才处理完，连忙打飞的回来，才下飞机就接到哥哥的电话，说槿之被老爷子打了，让她直接来医院。
“能别提那老东西了么？”槿崽翻了个白眼，余光瞥见傅柏秋正要出去，喊了声：“毛毛，别走。”
傅柏秋站住，回头。
姐妹叙旧，家务事，她想着自己在这里也挺尴尬的，不如出去，留点空间。
槿崽伸出另一只手，傅柏秋忙上前握住，她拉着老婆的手，笑嘻嘻地对姐姐说：“姐，这是我女朋友，傅柏秋，你可以喊她小傅。”
又来。
就像那天晚上跟哥哥介绍一样，傅柏秋登时紧张，但没有表现出来，脸上依旧落落大方，对姐姐笑了下。
时榕之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微笑颔首：“妹夫好。”
傅柏秋：“……”
“对噢，应该叫妹夫。”槿崽恍然大悟，“姐，我要告状，上次我跟哥介绍毛毛，他那个表情太让人不爽了，回头你替我说他两句。”
“好好好，你快躺好，别乱动，还疼吗？”
“不疼，皮肉伤。”
时榕之还想说什么，但见傅柏秋一脸心疼站在旁边，想靠近又碍着有人不好意思，便起身道：“我去看看爸。”
“哦。”
“妹夫，麻烦你照顾一下槿之了。”
傅柏秋脸颊微热，连连点头。
姐姐出去了，她松一口气，伸出一根指头想戳某人脑门，犹豫半晌下不去手，悻悻收回来，嗔道：“还有力气开我玩笑。”
“略~”
.
时榕之从病房出来，迎面遇上正往这边走的何茹。
撞上她的目光，何茹主动笑道：“榕之啊，回来了，快去看看你爸。”
“你呢？”
“我......”她犹豫了下，小声说，“我去看看槿之。”
时榕之瞳孔骤缩，上前一把揪住她衣领拖到角落里，压低声音道：“何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我爸吹了多少枕边风，一个靠皮相上位的贱|货能蹦达到今天也是不容易，可惜愚蠢就是愚蠢，刻在骨子里的下.贱基因再怎么变也开不出花儿来，生出来的崽子一样蠢，就这样还想争家产？”
“你......你怎么说话呢？我好歹——”
“好歹是个小三吗？”时榕之讥笑，“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的。”
“我警告你，不要打我妹妹的主意，否则我会让你和你的崽子们整整齐齐滚出时家。”
她倏地松手，何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阴鸷般的目光含着丝诡异，何茹只觉背后发凉，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
时槿之是皮肉伤，醒来当天就跟傅柏秋回了家，而时老爷子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勉勉强强出院，医生叮嘱要好好保养，否则有瘫痪风险。
半山庄园里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争吵，而后某天，时恒之与老爷子在房里谈了一下午，老头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没提二女儿同性恋的事，只是人看起来像一夜苍老了十岁。
任凭家里如何闹，时槿之与傅柏秋两口子捂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过甜甜蜜蜜小日子。
“老婆~你好厉害啊，什么好吃的都会做，爱死你了。”
客厅音响里放着《天使》，轻缓舒柔的钢琴引出沉厚醇郁的小提琴，时槿之手捧媳妇儿做的荔枝奶昔，吃得直咂嘴，而后一个香香甜甜的吻落在她脸上。
“难道不是你更厉害？”
“唔？”
傅柏秋搂着她亲了一下，嘴唇擦过她耳廓：“因为你只要对我撒撒娇，我就投降了，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好像是。”
“嗯，崽崽什么都不用会，只要有我就好了。”
时槿之喝了口奶昔，舔舔嘴角，说：“可我还是觉得老婆很棒，世界上有那么多漂亮优秀的女人，我只想对你撒娇。”
啧。
这小嘴甜的。
“嘴真甜，亲一下。”傅柏秋被哄得心愈发软，埋头吻住她的唇。
“唔——”
手机铃声煞风景地响了起来。
时槿之吻得忘乎所以，明知是自己的也不想接，傅柏秋主动松开她，“崽崽，电话。”
“不接不接，老婆再亲亲我。”说着拱起嘴巴就要继续。
傅柏秋直接替她拿来手机，看了一眼：“你哥哥的。”
“……”
自从上回亲哥为她跟老头子打了一架，把老头打得躺了一个礼拜医院，她就突然很羡慕自己的小侄女晚晚——有这么好的爸比，将来谁敢欺负？
而这么好的男人也是她亲哥！想想就觉得幸福。
思及此，时槿之开开心心地接了电话，声音变得黏糊糊的，“歪？是我英勇无比的老锅锅嘛？”
电话那头被吓到的老锅锅：“……”
“哥？”
“欸。”那边木木地应了声，似乎才有所反应，“槿之，你怎么了？脑子坏了？药按时吃没有？”
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时槿之：“……”
“槿之？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旁边傅柏秋见媳妇儿脸色一秒晴转多云，暗暗纳闷，以为这兄妹俩又要干口水仗。
时槿之轻咳两声，面无表情道：“没事，逗你玩儿。”
“你啊你......”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她满腔热情被浇了个透，一脸不耐烦。
老锅锅十分配合他的戏精妹妹：“女皇大人，臣有本奏。”
“说。”
“晚上你和小傅有空吗？来天香园，一家人吃顿饭。”他顿了一下，忙补充道：“就我和榕之。”
“老婆，晚上去天香园跟我哥我姐吃饭吗？”槿影后又开始花式秀妻管严了。
傅柏秋怔愣，下意识道：“好。”
“老锅锅，听到了吗，我老婆说好。”
受到一万点暴击伤害并反弹的老锅锅内心无奈，谁还没有漂亮老婆了？他还有可爱的闺女呢。
兄妹俩在电话里商定好了时间，挂掉电话，时槿之捧起媳妇儿做的荔枝奶昔，继续美滋滋地喝。
“崽崽。”
“嗯？”
傅柏秋手指卷起她细长的发丝，凑到鼻尖轻嗅：“这算不算见家长？”

第75章
“这算不算见家长？”
细软的发丝一缕缕缠在傅柏秋葱根似的手指上，散着清越的佛手柑香气，她闻着上瘾，将人拉进怀里满足地吸着鼻子。
“算吧。”时槿之低头思考片刻，“可是早就见过很多次了。”
“嗯，但以女朋友的身份是第一次。”
以前傅柏秋常去槿崽家玩，除了老爷子之外，所有人都对她很友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那会儿哥哥姐姐都在国外念书，每逢放假回来如果看到她，就会带槿崽和她一道出去玩。
老爷子对她的态度称不上喜欢，但也不反感，而是平平淡淡，不在意。
傅家也有钱，却只是相对普通人而言，家底尽是傅爸爸年轻时艰苦奋斗一点点打拼下来的，爷爷那辈往上三代都穷得叮当响。
至于时家，底子深厚，家族财富积累久些，老爷子自然骨子里傲慢。
槿崽说，当初要念榕城一中，老爷子死活不同意，说那是穷人家孩子过独木桥的地方，她有翅膀可以直接飞。后来她一哭二闹三上吊，老爷子才勉强同意，条件是大学必须出去。
【因为一中是我妈母校，我外公生前是一中艺术班的声乐老师】
槿崽如此说。
一念之差，险些两人就无法相遇。
作为同学，朋友，时家人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无所谓她与槿之玩，毕竟曾经还合作过一笔小生意。
而作为配偶......
以女朋友的身份，傅柏秋委实有些紧张，无关身份地位，而是她能否让哥哥姐姐放心把槿崽交给自己。
“没关系，我哥我姐听我的，老婆不紧张，亲一下。”
——啵唧！
傅柏秋闭上眼睛，脸颊蹭着她细软的发丝，“如果国内能领证就好了......”
那个梦做过许多次，她们穿着婚纱手牵手走在红毯上，沐浴在阳光下，拥抱，亲吻，四面八方祝福的声音不断，彼此亲手为对方戴上戒指，然后就这样白头偕老。
“我们可以去德国结婚。”声音很轻，怀里的温度离远了。
傅柏秋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捧住，倏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清透明亮的黑眸，瞳孔深处映着自己的脸，那笑容含着缱绻的眷恋。
她心弦微动，恍如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时槿之，眸里泛着水光，双手抬起覆住她手背，轻应了声好。
时槿之弯起嘴角，露出一排大白牙：“十月八号怎么样？生日，婚礼，公开。”
“这么快？”
“我等不及了。”
她按住媳妇儿的脸稍稍用力一挤，傅柏秋嘴巴和鼻子都拱了起来，她哈哈大笑，“猪头毛毛~”
“你是猪头毛毛的老婆，猪头崽崽吗？”傅柏秋抱住她往上一提，奈何这人看着轻瘦，上手却沉如秤砣，她使尽全力只能让她双脚离地一点。
“真是猪，重死了，还不长肉。”
瞧她一脸嫌弃，时槿之不怒反笑，“请问毛女士，即将嫁给一只猪是什么体验？”
傅柏秋啄了下她的唇：“嫁猪随猪。”
“哈哈哈哈......”
“别笑了，快帮我挑衣服。”傅柏秋放下她，松了松酸掉的胳膊。
前几次与哥哥姐姐见面并不正式，这次算是正式场合，她嘴上说着不紧张，心里却非常在意，从形象到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无一例外都需要槿崽给她当军师。
时槿之亦收敛嬉笑神色，挽起她胳膊上楼。
“我以我古典音乐圈时尚女王的名头发誓——”
“乱发誓要被雷劈的。”
“略~”
.
xx集团，总裁办公室。
“爸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用理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气，兄妹两个坐在沙发上眼对眼，时恒之揉着太阳穴，眉宇间有些烦躁，“我现在担心的是何茹，她回头一吹枕边风，老爷子手里那点份额就全归了她儿子。”
“哥，如果我说，然之和允之很有可能不是爸亲生的呢？”时榕之说到那两个便宜弟弟的名字，满脸嫌弃。
“？！！”
男人神色僵硬，见妹妹笑得诡异，喉结动了动，“你没开玩笑吧？”
“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时榕之屈起指节轻叩着沙发，状似漫不经心。
兄妹三个都遗传了母亲的眼睛，长而不细，灿若桃花，天生勾人，哥哥是俊美，妹妹们是娇媚，皆显年轻。
“然之在纽约念书，这两年我一直监视他，发现他定期跟一个老男人见面，我调查过，那人是几年前移民来的华裔，叫宋xx，51岁，Z市人。”
时榕之拿起手机点了两下，递给哥哥，“这是他照片，你看看，跟然之像不像？”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虽老态，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便宜弟弟放大版，尤其眉骨那部分，时老爷子与何茹都比较凸，他们三兄妹亦如此，两个便宜弟弟却和这个男人一样是扁平的。
扁平眉骨，凸眼窝，相貌不会好看。
“这哪里是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时恒之眉头紧锁。
“何茹也是Z市人，我拜托朋友查了一下，她有过两段情史，一个姓许，一个姓宋，前者现在的情况不清楚，后者不在国内。”
“当初何茹跟爸结婚是怀着孕的，一口咬定是时家的种，爸自己也心虚，否则她不可能那么顺利进门。”
时榕之拂了拂头发，眼神倏尔冰冷，轻描淡写的语气下压着阴仄的情绪。
“不过，现在还缺少直接证据。”
“什么？”
“DNA亲子鉴定。”
兄妹俩目光对上，相视而笑，时恒之放下手机，往后一仰，笑道：“那就很简单了，跟爸一说，他疑心病那么重肯定要去做的。”
“我已经暗示过何茹了。”时榕之淡淡道，朝他抛去会心的眼神，“趁现在，快拿权。”
“放心，都在我掌控之中。”他自信笑道，尾音带着点不屑。
时榕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吐出来，皱眉：“哥，不是说了我不能喝咖啡么，你还煮。”
“我冤枉，助理煮的。”
“……”
时恒之见她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挡住小腹，脑子突然转过弯来，“有了？”
“挺有眼力啊。”
“废话，你哥我，伺候过月子，奶过娃，换尿布冲奶粉样样都会，这还能看不出来吗？倒是你，藏着掖着不说。”
老锅锅一顿自吹自擂，而后神情紧张起来，眉心拧得能夹死苍蝇，“Ethan让你一个人飞回来？身为老公不陪着？怕我打他？”
“什么毛病，喜欢打妹夫？”榕之翻了个白眼，反手丢给他一个靠枕。“我告诉你，晚上收敛点，别吓到你二妹夫。”
“……”
时恒之眼里笑意渐渐褪去，长叹一口气，把抱枕放到一边，拿起桌上遥控器打高了空调温度，而后起身进里面休息室捧了条毛毯给她，“披着点，会冷。”
说完又兑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端起那杯咖啡出去倒掉。
时榕之：“？？？”
“哥，没事吧？”
“没事。”他摆摆手，揉了揉眉心。
时榕之披上毯子起来，坐到他旁边，“哥，你是不是接受不了槿之她——”
“不，只要槿之喜欢，就算是只大猩猩我也接受。”
“那你叹什么气？”
男人双手合十，指尖抵住眉心，缓缓滑过鼻梁至下巴，闭上眼睛：“两个女孩子太辛苦了......”
小时候他开玩笑问槿之，将来想找一个什么样的伴侣，槿之说要好看，要温柔，要宠她，有没有钱无所谓。
那会儿他觉得这择偶条件低进了尘埃里，帅气温柔宠媳妇儿的男人有很多，但许多都只是表象，婚前婚后两个样子，他还一本正经地教育妹妹，选男人，门当户对是基础，学识涵养必须够，其余的可以自行要求，不要被所谓的“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颗爱你的心”这类花言巧语骗了。
槿之却说：可我什么都不缺，就缺一颗爱我的心。
他当时就觉得完蛋了，自己妹妹是活脱脱的现实版“傻白甜富美”，渣男一句话就能骗走的那种。
“槿之这个性格，我本来希望她找一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给她遮风挡雨，可是两个女孩子，谁宠谁？谁保护谁？”
“将来她们俩要是吵架拌嘴，我总不能揍她女朋友吧？”
愁死个人。
时恒之抓着头发，连声叹气，额头折起细细的褶子。
“哥。”榕之拍了拍他肩膀，“换个角度想，女人更懂女人，恋爱中应该两个人互相宠，互相保护对方，如果只有一方在付出，感情又怎么能长久？”
“而且小傅是我们相对比较熟悉的人，家境也不错，没有小门小户的坏毛病，她们从认识到现在十多年了，虽然中间分开过，但是能重新在一起真的很不容易，你要相信槿之的眼光。”
时恒之点了点头，细想也有道理。
那天晚上他和妹妹坐在客厅聊天，妹妹说了很多，关于两个人的事情。
一些经历，一些过往。
他不得不承认，被保护过度的傻妹妹终于长大了。
.
傍晚六点，天香园。
这间高档餐厅是时家的产业，开了近二十年，时槿之小时候没少来这边白吃白喝，熟悉得像在自己家。
经理认识她，加之前段时间轰动全网的新闻，见她身边挽着一神色淡漠的美女，当即会意，亲自引她们上楼。
来到包厢门前，傅柏秋暗暗提了口气。
“二小姐，时总已经在里面等了。”
“谢谢，去忙吧。”
时槿之礼貌颔首，看着经理走远，她挽紧了媳妇儿的胳膊，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张大长桌，履带环形传送式，恒之和榕之坐在一侧聊天，闻声停下，齐齐望过来。
“哥，姐，你们怎么不点菜啊？我都饿了。”时槿之拉着媳妇儿大大咧咧地走过去。
没人理她。
傅柏秋感觉到两道直勾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大方迎上去，微笑着打招呼：“哥哥姐姐好。”
她穿了条白色一字肩连衣裙，长到脚踝，及腰黑发恣意披散，化着淡妆的面容精致温和，从门口进来这两步走动，裙摆与发梢带起一阵风，衣袂飘飘，站在灯光下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让人心生柔弱感。
原本想穿女式西装，好衬自己这张看似禁欲的脸。
可是槿崽说，她哥哥直男思维，若是留下了刻板印象，将来会自动把她代入异性恋中男性的角色。
她不喜欢那样。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无论穿什么。
哥哥点了下头，没说话。
“妹夫好，快坐。”姐姐笑魇如花，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没有点菜，现在可以点了。只是吃个便饭，都随意些。”说完把菜单递给傅柏秋。
双方都见过多次，不算知根知底却也很熟悉了，确实没必要太端着。
傅柏秋牵着媳妇儿坐下，从容地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惯常放到时槿之面前，柔声问：“崽崽，想吃什么？”
对面两人一愣，异口同声道：“崽崽？”

第76章
“崽崽？”
恒之和榕之同时睁大眼睛，对这个称呼表示疑惑和惊讶。
傅柏秋诧异抬头，似乎不明白两人为什么反应如此大，迟疑道：“怎么了？”
“因为我是老婆的槿崽啊，你们又不是单身狗，连这点情|趣都不懂吗？”时槿之在哥姐面前说话向来直，懒懒地掀了下眼皮，垂眸继续看菜单。
恒之&榕之：“……”
傅柏秋不卑不亢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媳妇儿拍了拍她肩膀：“老婆，我想吃这个。”
槿崽指着菜单某处，她才点头，时恒之便按了下桌边的银色按钮，等候在外面的服务员推门进来。
“红花鱼翅捞饭，松鼠鳜鱼，芙蓉蟹斗......”
时槿之点了一大堆，有自己爱吃的，也有媳妇儿爱吃的，傅柏秋紧挨着她坐，目光逐渐从菜单转移到她脸上，未察觉自己弯起了唇角。
坐在对面的哥哥姐姐互相使眼色。
恒之：我想回去亲亲老婆
榕之：我想回去抱抱老公
恒之：看样子槿之不吃亏
榕之：早跟你说了相信槿之的眼光
“姐，我点好了，你们点吧。”时槿之抬起头，把菜单递过来。
哥哥姐姐迅速收回眼神，恒之看了眼傅柏秋，端起严肃面孔道：“小傅呢？”
傅柏秋刚要说话，槿崽伸手揽住她肩膀，对着哥哥昂起下巴：“我给老婆点了，她的口味我都知道。”
“……”
此刻作为大哥，时恒之非常后悔没带自己老婆孩子来，他丢给榕之一个“这妹妹我管不了”的眼神，无奈轻笑。
点完菜，时恒之跟傅柏秋聊了几句。
因为小时候一起玩过，并没有多生疏，三两句聊开了便像老朋友一样，他这几年商场上摸爬滚打，看人说话自有一套，须臾十几分钟便将这位妹夫的情况摸了个透。
轻松的话说完了，该谈点严肃的问题。
“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时恒之收敛了笑意，平静问道，眼里流露出一丝古稀老者才会有的沧桑。
傅柏秋斟酌要怎么答，时槿之干脆道：“当然是结婚。”
“去哪里结？”姐姐问。“什么时候？”
“德国，十月份。”
“准备了房子吗？考虑移民吗？婚后两个人有规划吗？”哥哥接着问。
小两口被问住。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给了她们一点缓冲的时间，傅柏秋不偏不倚对上哥哥深邃的目光，回以大方微笑。
十月份就结婚的确太仓促了。
槿崽有工作安排，虽然不频繁，但也要几天飞一次，而婚礼策划需要时间，又是在国外，当初商议好的婚房也还没买。
至于未来的规划......
菜依次上完，傅柏秋组织好语言正要说话，时槿之夹了一筷子鳜鱼肉到她碗里，甜腻腻地笑：“老婆，你喜欢吃的，我们这里的厨师做得最好吃。”
啧。
傅柏秋脸上淡然消逝，眼神倏地缱绻宠溺，她夹起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嚼着，连连点头：“是我吃过最好的一家了。”
“那我多给老婆夹一点。”如果不是顾忌餐桌礼仪，她恨不得把盘子直接端到媳妇儿面前。
哥哥姐姐看得目瞪口呆。
从小骄傲倔强硬骨头的妹妹，在妹夫面前竟然如此乖巧甜软，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于是这顿饭多了一道附加菜：狗粮。
傅柏秋知道槿崽在哥哥姐姐面前无所顾忌惯了，而哥哥姐姐也乐意宠着，便也不再多想是否失礼，一家人吃饭开心最重要。
吃完饭，四人去到楼上茶室。
时恒之有话要单独跟妹夫说，便让榕之和槿之去里面的包间。
露天楼顶，夜风微凉。
服务员奉上刚沏的绿茶，杯面上升起热腾腾的白烟，雾一般遮挡住视线，目光所及之处似真似幻。
时恒之垂眸凝视着茶杯，缓缓开口：“刚得知消息的时候很意外，也很震惊，我一直以为槿之这么多年不谈恋爱是因为她要求高，没想到......”
傅柏秋不语，静待他下文。
“现在这个社会看似风气开放，其实人们对同性恋的态度并不比以前宽容，作为哥哥，我真的不希望看到妹妹走这样一条注定被当作异类，注定很辛苦的路。”
傅柏秋心悬了起来，五指倏地收拢，紧紧攥住裙子。
“但同样的，作为哥哥，我爱我的妹妹，我更不希望她伤心难过，所以我会理解她尊重她的任何选择，并且给予她绝对的支持。”
心又悄悄回到胸腔，只是她才舒一口气，整个人又揪了起来。
时恒之继续说：“前提条件是，她所选择的人值得。”
锐利的目光直勾勾扫过来，她不得不抬眸与之对视，保持得体的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落落大方。
的确，她看着足够如此。
风拂起额前碎发，在耳边打着旋，卷起细微嗡鸣的漩涡。
“我认为你值得。”时恒之笑了。
呼——
她只弯了弯嘴角，手指悄然松开裙子，上身稍稍往后仰，微调了下坐姿。
时恒之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绿茶，而后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傅柏秋颔首，也捧起杯子，喝前小心地吹了吹。
她极少喝茶，对此亦不讲究，辨不清茶叶品质，只觉着茶水入口香气浓郁，滋味鲜醇，应当是好茶叶。
“你的情况，槿之都告诉我了。”时恒之放下杯子，两手搭在膝上，颇有长辈风范。
他突然出声，傅柏秋心又飞了起来，一上一下，说是坐跳楼机也毫不夸张。
原以为哥哥要提及那场灾难，抑或是自己的职业，但他只继续说了一句话：“我非常敬佩你，但我想，你应该也需要一个理解你，爱你的人，作为港湾让你停留。”
一个人能从那样的打击中挺过来，走出来，足以说明这个人强大又温柔，可只要是人，就会有需求。
很多时候不是苦难让人崩溃，而是一路扛着苦难走过来，突然被理解，崩溃才会来得猝不及防。
傅柏秋失去过全部，想过放弃自己，一路咬牙坚持过来，她认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再谈及往事也能够从容面对，一笑而过，但这一刻她的心崩碎了。
她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
她始终无法彻底忘记槿之。
她无法离开槿之。
“既然你们都是女人，需求就应该是相互的，槿之从小被我们宠着，脾气偶有任性娇纵，你不用一味让着她，我倒希望有个人能管管她。”
时恒之深谙对妹夫好就是为妹妹好，话里话外有示好之意，但不让人轻易察觉。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
“两个女人太难了......”
傅柏秋眼里笑意浅显，温声接上他的话：“但如今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时代。”
她们都庆幸生于这个虽不完美，但让人抱有希望的世界，同性恋的存在逐渐被接受，被认可，同性恋人们开始敢于站在阳光下，她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靠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这是自由的时代。
时恒之笑了笑，依言点头，抿了口茶道：“我们家里的事情有点复杂，不过你放心，我会解决，你们只需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开开心心的就足够了。”
说完不给傅柏秋答话的机会，绕过去继续问。
“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
傅柏秋愣了一下，快速理清楚思路，组织语言道：“初步计划是先在柏林买套房子，方便槿之工作落脚，然后......”
“结婚？”时恒之等不及打断。
他如此直白反问，傅柏秋一时语塞，想了想，说：“槿之希望十月份就结婚，但我觉得太仓促了，至少要等她工作行程安排好，婚礼策划也需要时间。”
想到槿崽那副猴儿急的模样她便忍俊不禁，其实结婚与否都无所谓，只不过走个形式，重要的是她们在彼此身边。
说话间，时恒之拧起了眉，她心头又是一跳。
哥哥端了几分长辈架子，严肃道：“房子我来买，算是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另外婚礼不能赶，日子要好好挑，你回去跟槿之商量一下，最早也要等到明年春节后。”
傅柏秋点点头，刚要说话，他又问：“你们打算要孩子吗？”
“……”
这题有点超纲，她答不上来。
.
走出餐厅，小两口与哥哥姐姐分别。
时槿之伸着脖子遥望那辆车驶远，转头挽住媳妇儿的胳膊，迫不及待问：“毛毛，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傅柏秋笑着捏捏她脸蛋，两人一道往自己的车边走，“就问了点情况，顺便让我管管你。”
“管我？”
“是啊，怕你无法无天，欺负我。”傅柏秋煞有介事说道，摸到包里钥匙按了按，不远处车灯闪了一下。
时槿之讶然：“哟，我老哥转性了，平时都是怕我被别人欺负。”
“笨蛋。”两人来到车边，傅柏秋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戳了下她脑门，“你哥是担心你受委屈，先对我表示友好，如果我是个男人，就应该是被警告而不是示好了。”
“......有道理。”
时槿之傻兮兮地点头，乖乖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我姐夫就被警告过，所以他老觉得他会被我哥打。”
“好惨一姐夫。”
“哈哈哈。”
傅柏秋上车，剥了颗瑞士糖塞进她嘴里，“你喜欢的葡萄味。”
“唔。”槿崽嚼着糖，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亮，“对了，我姐怀孕三个月，我马上就要有小外甥女了！”
“……”
傅柏秋白她一眼，嗔笑道：“还有大半年呢，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小外甥？”
言罢想起方才哥哥问自己的问题，心绪一下子变得微妙，不由弯起了唇角。
养个孩子也很好啊。
“不行，我喜欢小女孩。”槿崽抬了抬下巴，双手在身前比划，“三岁以下的宝宝超可爱，这么小一团抱在怀里，大眼睛眨呀眨，还对你笑，那种感觉......”
她眯着眼笑，陶醉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臂弯，嘴角弯起深深的弧度，浑身上下透着母爱泛滥的气息，好似抱着自己的孩子。
傅柏秋神情动容，小声问：“崽崽，你想要孩子吗？”
言罢又特地强调了一句：“小女孩。”
“想！”
时槿之放下手臂，贴过来勾住她颈.子，撒娇道：“老婆，要不我们生一个小萝莉吧？”

第77章
“要不我们生一个小萝莉吧？”
怀里温香软玉，娇声甜语，傅柏秋鼻子蹭着她细软的发丝，无奈笑道：“养孩子不容易，不是一句话说说而已，要想清楚。”
生命的重量并非每个人都可以承受，她的生育观建立在以爱为主导的基础上，首先要发自内心地爱孩子，然后才想生一个孩子，她与孩子之间的纽带可以不是血缘，但必须有爱。
她爱一个孩子，将那小生命带来这个世界，享受这份感情所给予的喜悦，并不要求对方回报，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甚至感谢孩子，给了自己这份喜悦。
如果要迎接一个生命，就势必要做好万全准备。
物质上当然没有问题，但......
“我怕我教育不好她。”时槿之低落道，脸埋在她颈|间，轻声叹息。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长成温柔大方的人，有底气有自信，但这些不是光有钱就能给的，我认为在物质基础上，精神教育更重要，而我自己......”
又一声叹息。
她家境优渥，从小吃穿不愁，物质生活极度富有，而小时候妈妈和哥哥姐姐都很宠她，按说她不该认为自己缺爱。
根源在父亲那里。
她有一个严苛不留情面的父亲，对她们兄妹三个的教育美其名曰严厉，实则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羞辱式教育。
老爷子年轻时立过战功，位高权重，家财万贯，傲慢刻在了骨子里，对待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表面端着礼节，内心毫不在意，这是在外。
至于在内，对家人，羞辱指责是家常便饭，却要冠以严厉的美名。
她从小便渴望得到父亲的认可，那会儿不懂事，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就一定会得到一句夸奖。她拥有母亲的爱，哥哥姐姐的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爱，很多很多爱，多到她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却唯独对父亲有种深刻的执念。
直到她渐渐长大，开始明白，父亲不是严厉，只是纯粹地看不起任何低于他的人，在他眼中，妻儿都是附属品，都应当无条件听从于他。
执念变成不屑，再转变为恨，但灵魂中缺失的那一块，那一点安全感，从此深深留在心底。
在决定生孩子之前，她首先要给自己自信。
傅柏秋低头吻了吻她发丝，闭上眼睛说：“崽崽，你本来就是一个温柔大方，自信有底气的人，不用担心这些。”
“我温柔嘛？”
“嗯。”
时槿之抬起头，盯着她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老婆，你该看眼科了。”
“……”
“我一点也不温柔，我脾气特别大，我行我素，死倔死倔的，还冷漠，还傲......”她掰着手指头数落自己的缺点，突然感到绝望，哭丧着脸说：“完蛋了，我女儿将来也会像我。”
傅柏秋揪住她耳朵，轻轻拧了一下：“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
“看来你是打算一个人生，一个人养了？我不存在？哦，你不要我了，再见。”傅柏秋推开她，佯装生气地撇过脸去。
时槿之怔愣，脑子拐过弯来，扑过去抱住她，哄道：“老婆~我不是这个意思，生小萝莉当然要征求老婆的意见了，我们一起养嘛，毛毛这么温柔，女儿也会很温柔的。”
她媳妇儿好哄得很，不需要她说话，只一个抱抱或者亲亲就好了。
——啵唧！
果然，傅柏秋被她亲了一下后转过来，脸色微红，捏了捏她鼻尖，“傻子，就不能想想优点吗？比如遗传你的音乐天赋，生下来就会弹钢琴？”
“哈哈哈哈哈......”
时槿之趴在她怀里笑，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又亲她一下。
“可是怀孕分娩很痛苦。”傅柏秋皱起了眉，“我不想你遭这个罪，所以，这件事暂时缓一缓，好吗？”
当初母亲生弟弟，从怀孕到分娩都异常辛苦，上吐下水肿，后期夜里睡不好觉，所幸家里条件好，花钱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二胎尚且如此，作为头胎的她，可想而知让母亲遭了多少罪。
孩子不是非生不可，除非很爱。
时槿之低眸思索了一阵，乖顺道：“好，听老婆的。”
.
几天后，小两口接到了哥哥的通知。
他把母亲的遗物从庄园里运了出来，暂时存放在他名下的一套江景别墅里。时槿之带着媳妇儿过去整理了一下，不慎触景生情，哭得不能自已，傅柏秋和哥哥轮番哄了好一阵才哄好。
翌日槿之飞柏林，这次专辑宣传前期很忙，隔天就要换一座城市，意味着两人又将分别少说半月。
车子停在航站楼前，傅柏秋打开后备箱，将媳妇儿的行李提出来，猝不及防被抱住。
自从两人被拍上了热搜，在外面便十分小心，虽然暂时没有受到什么骚扰，但防患于未然，公开出柜不代表喜欢被人围观。
她轻轻挣扎了下，小声道：“崽崽，这是室外。”
时槿之不理，收拢双臂，抱得更紧了，生怕再也见不到她似的。
“老婆，等我回来，我就带你去看看我妈。”
“她要是知道我找了个这么好的媳妇儿，肯定特别高兴。”
背后的温暖微微起伏，声音有些哽咽，傅柏秋心一揪，松开行李箱，抓住了她扣在自己身前的手。
丈母娘长眠在苍松劲柏环绕的私人墓园里，以前她随槿之去看望过一次，那会儿年纪小，对爱情没什么概念，而这次不一样，意义非凡。
“好。”她应声，掌心包住她的手。
送走媳妇儿，日子依然平静。
傅柏秋在家看书练琴，侍弄花草，偶尔去数十家店铺看看财报，找点不大的项目投钱玩儿，小生活过得悠闲自在。
这天她在微信上被江宁缠着要狗粮，两人出去在自家茶餐厅吃了顿饭，送走徒弟后，她折回去看望夏岚。
刚好是下班时间，夏岚正收拾东西要走。
小办公室里只她一人，这份优待其他员工没有，她时常觉得内疚，好在店长和同事们都还算和善，比较好相处，她也尽量让自己融入进去。
——笃笃笃
“夏夏，我可以进去吗？”门外传来傅柏秋的声音。
夏岚一怔，喜上眉梢，赶忙过去开门，“姐姐？你怎么有空来了？”
“带朋友过来吃个饭，顺便看看你。”傅柏秋笑吟吟地望着她，而后扫视一圈，“怎么样，这段时间还习惯吧？”
夏岚点头微笑：“嗯嗯。”
傅柏秋牵起她的手，转身道：“走吧，带你去吃饭，正好明天周末，到我那住。”
周五下班高峰期的路面最忙碌，餐厅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人流量最大，车子一路走走停停，拐进商场地下停车场。
“夏夏，想吃什么？”傅柏秋倒好车，转头看向身边人。
夏岚低头捧着手机，嘴角微扬，拇指飞快地点着屏幕，像是在跟人聊天。她一抬起头，脸上痴迷般的傻笑未褪，细声道：“粥。”
以往她拘束，被问到吃什么都会答随意，或者由对方定，但现在跟傅柏秋已经很熟了，再拘束着未免扭捏矫情，索性大方些。
“......好。”
傅柏秋被她如此少见的笑容惊艳了，半晌才应。
两人找了家门店较大的粥铺，选靠窗角落的位置，傅柏秋已经吃过饭，只给自己点了杯饮料，其余由着夏岚点。
这姑娘现在很好，不会跟她生疏客气，让她欣慰。
夏岚点了小份香菇瘦肉砂锅粥，一份小笼包和虾饼，服务员端上来时，她拍了个照，手指轻点屏幕，嘴角始终往上翘。
傅柏秋觉出一丝异样，紧盯她的脸，突然出声：“夏夏，跟谁聊天呢？”
“呃——”姑娘抬起头，眼神一瞬慌乱，吐出两个字：“朋友。”
说完又用力摇了摇头，“也......不算朋友吧，是我一个顾客。”
或许叫粉丝比较合适。
傅柏秋微微眯起眼，挑了下眉，啧啧两声说：“该不会是——”
话未说完，只见夏岚立马放下手机，脸颊泛起绯红，支支吾吾道：“不......不是乔小姐......”
“我没有说是她啊？”傅柏秋两手一摊。
此地无银三百两。
姑娘真是可爱。
上回她告诉夏岚，那人不姓于，姓乔，是自己认识的人，之后便没了下文，再没听夏岚提起过，她以为自己无缘当月老，想想便过去了，毕竟这种事不好强撮合，两个直女，撮合不出结果。
但今天这情况——
“好吧，是她。”夏岚叹了口气，耷拉下脑袋。
“我们见过面了，对不起啊，姐姐，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只是觉得现在还不熟，网上的朋友我不想带进现实生活。”
交友这事儿，聊得来很好，聊不来翻了脸，尴尬的是夹在中间的朋友，她当然不想让姐姐尴尬。
是个人跟她做朋友，最后都会形同陌路。
网友毕竟只是网友。
傅柏秋讶然，身子微微前倾：“见过面了？”
“嗯。”
“......那你对她有什么看法吗？”
“啊？”夏岚满目迷茫，“没有吧，挺酷的一个人，声音很好听，不过她戴着口罩墨镜，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
“姐姐？”
“没事，你先喝粥，不然凉了。”傅柏秋憋着笑，扯了扯嘴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玩手机。
她打开微博，点进乔鹿的主页，翻看最近一个月的微博内容。
一些自拍照，活动转发，没有暗示性的内容。
傅柏秋暗暗纳闷，很快又想通了，明星艺人很少会在自己微博发带有太多私人情绪的东西，譬如她家槿崽，微博也如此，除了自拍就是活动，但小号里天天记录狗粮。
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不切实际了。
.
翌日清早，傅柏秋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日历上画个圈。
离槿崽回来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这次媳妇儿没让她憋着，她自己主动禁|欲，把小玩具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停给自己找事做。
“夏夏，起来吃早餐了。”
傅柏秋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朝小客房喊了一声，她知道那孩子最近在调作息，周末早上也会按时起来。
今天煎了鸡蛋肉松饼，煮了虾仁玉米粥，还有一碟玉兔包。
她放下盘子，再次进了厨房，耳后传来客厅大门的“嘀嘀”声，脚步一顿，退回去望向门边。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抹纤瘦的人影逆着光走进来。
“老婆~我回来啦！”
“崽崽？”
傅柏秋心中惊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提前回来怎么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啊，傻子。”
言罢身上一沉，某个只长重量不长肉的傻子勾着她脖|颈，挂上来，撒娇道：“想给老婆一个惊喜~”
“重死了，猪头，快下来。”嘴里没好气地说，眼中笑意掩也掩不住。
“猪头她老婆。”
时槿之毫不留情地怼回去，“啵唧”亲她一口，松开她，手伸进小背包里摸索着。
“吃早饭了吗？我刚做好。”傅柏秋戳了下她脑门，把箱子放到一边。
“闭上眼睛。”
“什么？”
“快点快点，闭眼。”时槿之催促道。
她手放在包里不动了，笑容神秘又急迫，傅柏秋狐疑地打量她一会儿，想不出她又要耍什么小花招，便顺从闭了眼。
耳边轻微的动静声响，接着是槿崽压抑着兴奋的嗓音。
“好了，睁眼吧。”
傅柏秋莫名屏住呼吸，缓缓睁开眼，光线直射进瞳孔，一只精致的白色方形小盒子映入眼帘，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枚光泽璀璨的对戒。
“傅女士，我们结婚吧。”

第78章
银色戒指镶嵌着字母鲜明的几何线条，缀以光华璀璨的美钻，闪耀着细碎亮泽，精致中带着简约与纯粹。
傅柏秋凝神望着戒指，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悬在鼻间的气息缓缓呼出来，喜悦漫过眼底，嘴角弧度亦深了几分。
她拿了一只戒指，牵起时槿之的手，小心翼翼地套在无名指上，而后抬起头，伸出自己另一只手，笑着说：“好。”
时槿之明眸晶亮，当即会意，拿起另一只戒指，庄重而又神圣地为她戴上。
“老婆，你喜欢吗？”
“很喜欢。”
傅柏秋摸着戒指，仔细打量，“要不要发个微博？”
恋情曝光后，槿崽就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姬圈扛把子”，各类同人文层出不穷，但人们最感兴趣的是傅柏秋这个“神秘女友”，深扒之下，当真挖出了些东西。
比如她曾是榕城一中的校花学霸，比如她曾在殡仪馆工作。
虽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实质性影响，但总被人指点议论也委实不舒服。如果媳妇儿想秀恩爱，她就配合。
“不了。”时槿之勾住她颈.子，亲了一口，“我们自己的事，自己开心就好，没必要给外人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
“崽崽长大了，老母亲我甚感欣慰。”
“什么？？？”
傅柏秋抿唇偷笑。
“毛女士，你讨打是不是？”时槿之揪住她耳朵拧了一下，没太用力，而后上牙齿咬。
“欸，疼——”
小客房门打开，夏岚走出来便看到眼前一幕，愣了愣，下意识要退回去，时槿之已经看见了她，那瞬间她呼吸一滞，紧张得整颗心揪了起来。
“夏夏？”时槿之面露惊诧之色，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怀里的媳妇儿，快步朝姑娘走去。
“你这几天练琴了吗？为什么没有汇报？一会儿我要检查，你准备一下。”
夏岚：“……”
说完，时槿之又转头望向媳妇儿，“还有你。”
傅柏秋：“……”
时槿之非常享受当老师的感觉，目前她的事业重心放在钢琴演奏方面，但将来早晚要往钢琴教育方向发展，自己领悟与教授学生是两回事，就先拿家里人练练手。
“你们先吃早餐，我吃过了，睡一会儿。”她打了个呵欠，提着包上了楼。
傅柏秋与夏岚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摊手，无奈地笑了笑。
.
这次时槿之回国约莫休息一周，然后就要飞北美，第一波宣传活动结束后便是傅柏秋的生日，她背地里偷偷摸摸策划着一场生日音乐会，想给媳妇儿一个惊喜。
傅柏秋对此毫不知情，只见着她这些天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因为两个人都会英语和德语，时槿之讲电话需要特地远离她，起初她好奇，担心槿崽遇到了什么事情又想瞒着自己，后来便随那人去了，她相信她。
“老婆，我中午在乔鹿家吃饭，就不回来了，下午我们一起去见设计师。”
时槿之站在穿衣镜前，换上了媳妇儿给买的新衣服，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自己，怎么看怎么美，情不自禁扭着腰哼起了小曲。
“......好。”
傅柏秋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半睁的眼睛，满面倦容，有气无力地应声。
槿崽精力无限，昨晚搞了一整夜，开始她还有些力气，最后干脆任由对方摆布。凌晨三四点两人将将睡过去，不到八点她又被槿崽闹醒。
等这只缠人精走了，她再眯一会儿，就起来洗床单被套。
“老婆~”正想着，缠人精就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笼住她鼻尖，滑到唇上。
“……”
她认命了，连一句“崽崽别闹”都不想说，主动掀了被褥，溜.光一片，皮肤接触到空气有些凉。
时槿之：“？？？”
“搞快点，还得洗床单，一下午晒不干。”傅柏秋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时槿之低头看了看她xx，哭笑不得，拉过被子给她盖好，“想哪儿去了，我就是想亲你一下。”
傅柏秋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啵唧！
时槿之吻在她眼睛上，然后是鼻梁，嘴唇，下巴。
再往下，没敢，昨儿把毛毛榨.干了，今天必须好好休息，否则没有精神去见设计师。
“老婆乖乖，在家等我哦。”说着又亲了一下。
傅柏秋哼了声，背过去，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搭理她。
.
难得的假期，乔鹿在家写歌玩。
偌大的屋子墙壁上挂满了油画，有风景，有人物，色调清新，构图新颖，为这里极简的装修风格添了一丝淡淡的雅气，像是走进了美术馆。
时槿之四下打量，啧啧两声，摇头道：“你这是魔怔了啊。”
“美术也是艺术。”乔鹿端来两杯亲自调的玛格丽特，放到桌上，能享受这待遇的除了家人就只有槿之。
她穿了件墨蓝色丝绸长袖衬衫，袖口不束，恣意懒散地敞着，黑色窄腿裤显得一双腿又长又直，脚下趿拉着灰色布拖鞋，步调慢悠悠的，悠闲中透着沉稳。
“啧啧啧。”
时槿之斜眼睨着她，毫不客气地端起杯子抿了口酒，“新发型不错，是你自己想弄的还是团队要求的？”
“我觉得这样好看呗。”乔鹿随手拿起镜子照了照，兀自臭美。
以前她留短发，不超过耳垂，干净利落，帅气有余，常被人误认为是T，甚至铁T，其实她内心是个“老女人”。
新发型依然是短发，但比以前长了些，额前薄薄一层刘海，后面由长到短齐耳垂落，很衬她瘦削的瓜子脸，再配上慵懒随和的眼神，雅痞气息流露不止。
她这种类型，在姬圈特别受欢迎，尤其明星光环加身，又有才华，只需要往那里一站，眨眨眼就能电死大片流口水的小姬崽。
可惜这人钢管直。
“是怕再被人当成铁T吧？”时槿之调侃道，挤挤眼。
乔鹿啧了声，放下镜子，佯装生气地皱起眉：“姐姐我穿得了仙气飘飘小裙子，也hold得住男士西装，人称百变小天后，区区铁T误读能影响我？”
“是嘛？咱们俩的同人文里，你可是只攻不受呢。”
“你看了？”
时槿之突然语塞，支支吾吾应了声，试图转移话题：“你买菜没？说好中午做大餐给我吃？”
“助理去买了。”乔鹿随口答，并不打算放过她，“没想到啊，槿姐姐居然看自己的同人文，被你老婆知道了会怎样？”
“……”
会被冷暴力一整天，再睡一晚客房，然后在床.上边哭边求饶——
走神之际，乔鹿低头去掏手机，看了眼屏幕，慵懒的神情倏地变得生动，指尖飞快跳跃，露出一脸姨母笑。
“你不会在跟毛毛告状吧？”
“没，聊天。”
“谁？”
“我偶像。”
见她头也不抬，嘴角却快咧到了耳朵根，时槿之心生疑惑，猛然想起上次她说的小画家，问：“是‘初夏’吗？”
“废话，你以为有几个人够资格当我偶像啊。”
“……”
时槿之翻了个白眼，这人本身就有千万粉丝，该是最了解所谓“偶像心理”的，老大不小了，却一副人傻好骗的样子。
她不得不提醒道：“喜欢鸡蛋不一定要喜欢下蛋的母鸡，你最好当心点，别被人杀猪了。”
乔鹿不理她，跟偶像聊得不亦乐乎。
没救了。
两人小聚，中午乔鹿亲自下厨，开了瓶红酒，喝着喝着大半瓶下去，有点上头。
“我觉得我要弯了。”乔鹿突然出声。
“嗯？”
她望着空空如也的高脚杯，给自己斟了点，脸上泛起微醺醉意，“你第一次见到你老婆是什么感觉？”
时槿之捏住筷子的手僵了僵，抬眸看着她：“你不如问问你自己，第一次见到你前男友是什么感觉。”
“异性不一样啊，那是荷尔蒙，是受了一点点生物原始的繁殖本能影响，但因为人是高级动物，除却繁殖之外，还有其他精神需求，比如爱情。”
乔鹿紧拧起眉，仰头灌酒，然后继续给自己倒。
“姐妹，你弯不弯的，我不清楚，但你可能要被杀猪了，我很清楚。”时槿之夺走红酒瓶，放到自己身后地上，不让她再喝。
乔鹿哼了一声，没说话，埋头吃菜。
她总想碰手机，屡次手伸到边上又打消了念头，闺蜜跟她说话，她答得心不在焉，三两句话含糊说不清楚。
时槿之彻底受不了了，放下筷子，严肃道：“你们见过面吗？没见过就这副样子，你是在给人家强行做预设，自作多情懂吗？”
“见过了，但我没露脸。”
“……”前一句话当她在放屁。但并非完全错误，只见过面却不了解，一样是强行做预设。
届时现实与想象不符，不是对方人设崩了，是这老姐姐的预设塌了。
乔鹿眼神倏尔迷离，自言自语道：“跟我想象中一样，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气质很特别，我说不上来，我想写歌，我......”
“你要被骗钱了。”
“？？？”
“算了，反正你有的是钱，骗掉一点长长记性也好。”
时槿之摇头叹息，适时换了个话题，“十月八号纽约卡耐基音乐厅，来不来？”
“干嘛？”
“我老婆的生日音乐会。”
乔鹿点点头，哭丧着脸，控诉道：“你们两口子天天赏我吃狗粮，不带这么欺负我的啊。”
现在网络上掀起了三角恋风波，吃长颈鹿cp的人整天刷屏乔鹿“爱而不得”，悲惨be，届时她受邀前去这种狗粮性质的音乐会，粉丝们必定高|潮。
去，会被说成“微笑祝福”、“看着你与别人恩爱”。
不去，会被说成“心伤难愈”、“独自疗伤”。
她太难了。
时槿之冲她吐了下舌头，抿唇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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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见设计师之前，时槿之带着媳妇儿去了趟私人墓园，看望母亲。
墓碑上的照片虽已老旧发黄，但容貌清晰可辨，那是个美丽大方的女人，生了一双勾魂媚眼，母女俩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傅柏秋主动提出打扫墓园，虽然不是清明冬至，但园里积了灰，清扫十分有必要。
两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打扫干净墓园，而后将带来的花平铺摆放在墓碑前，傅柏秋羞赧地对着照片喊了声“妈”。
约莫三点半，她们驱车来到xx酒店会议厅。
来自米兰的高定婚纱设计师Decio是时槿之的资深乐迷，两人亦是交情甚好的朋友，听说她明年将要结婚，特地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她量身定制婚纱。
见到人才知道，新娘不是一位，而是两位。
时槿之的意大利语比较生疏，当初想着事业重心不在南欧，就没有好好学，而傅柏秋干脆一点也不会，三个人就索性讲英语了。
Decio各自为她们拍了数百张平面照片，从头到脚，任意角度，另拍了一段长视频和短视频，然后量尺寸。
“我第一次同时为两位新娘设计婚纱，这真是太让人惊喜了。”
“上帝祝福你们。”
她们分别与Decio拥抱，坐下来翻看婚纱模板杂志。
选个大致喜欢的风格、款式，与设计师沟通，但不代表最后做出来的婚纱会与沟通结果一致，因为那往往是出人意料的惊喜，连自己都意想不到。
“欸，我觉得这个好看。”时槿之指着图片，转头看向媳妇儿，“像不像花仙子？”
图片上的婚纱呈藕粉色，公主式蓬蓬裙摆缀满刺绣花边，头纱长短不一有层次，浓厚的华丽宫廷风。
傅柏秋细致浏览一番，点点头：“有种童话公主的朦胧美。”
“今天本公主不等王子，等另一个公主。”时槿之倾身凑到她耳边低语，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傅柏秋眨眨眼，配合道：“好巧，我也在等一个公主。”说着飞快地亲了下她唇角。
两人低下头偷笑。
“这件也好看，适合老婆。”
“啊，还有这件。”
“我觉得都好看怎么办？都想穿......”
时槿之目光胶在一张张婚纱图片上，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傅柏秋却无心观赏，视线紧紧缠绕在她脸上，愈发迷离失神。
难以置信，她们曾经分别数年。
时光流转，岁月蹉跎，无数个白天黑夜，无数个一念之差，少了分毫都不可能走到如今这一步，最后彼此能回到对方身边，许是缘分未尽，注定了这辈子要相守。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此生再无法遇到第二个槿之，就孤独终老。
但她爱的人不可复制，今生孤老可以预见，在她做好最悲观的准备时，上天眷顾了她，至此才明白，自己始终都不曾放下过，是非这个人不可了。
她多么幸运。

第79章
高定婚纱制作周期相当长，因为婚礼只有这么一次，时槿之和傅柏秋都非常重视，与设计师沟通和试白坯就用了近一周的时间，力求完美。
又到了时槿之要飞出去工作的日子，傅柏秋不记得第几次送她，好像两人之间往返次数最多的地方便是机场。
每次分别不舍，而后重逢喜悦，时时刻刻都在新婚。
“老婆，下个月八号我在纽约有演出，不能陪你过生日了。”两人坐后排x|x，时槿之x头在媳妇儿xx撒娇，好不委屈。
但作为能拿奥斯卡的戏精，声音是可以与表情不一样的。
她脸颊x着一缕xx长发，唇角扬起深长的弧度，无声窃笑。
傅柏秋x住她小巧x|x|x|的耳x|x，轻轻x|x着，语调无限温柔：“可是你住在我心里啊。”
“我都好久没给你过生日了......”槿戏精收敛笑意，抬起头，满目失落让人心疼。
再加把劲，套路老婆！她这么想。
槿崽x|x|x|x很香，不是惯用的香水味，而是西柚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清冽幽然，吸入鼻中沁醉心脾。
傅柏秋动了动鼻尖，用xx着x的香|味，（富强，文明，和谐，自由）情不自|禁想x放x。
“崽崽，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都是情人节。”
“所以生日不重要。”
她附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干了些那什么价值观不允许的事），心x|x马。
上次槿崽让她在车里多放几盒x套，回去她就批发了一箱，卧室、客厅、浴室都放了些，剩下的全部放在车里，任由洪水滔天，江河决堤，绝对够用。
想着，（公正，爱国，遵纪，守法，文明，礼让）四目相对。
“关于老婆的任何日子都很重要。”一心想要套路媳妇儿的时槿之丝毫没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只觉得这样坐着非常放松。
毫无阻碍的昂贵料子陡然接触到空气，有点凉。
“老婆~现在办手续还来得及，八号你飞纽约，演出结束我们一起过生日好不好？”
槿乖乖加油。
把老婆骗过去就万事大吉了，哈哈。
傅柏秋微抬起下巴，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眸，透过幽黑的瞳仁望见了自己的脸，目光里流露一丝狡黠。
“老婆？”
“嗯？”
“好不好？”
“好。”
傅柏秋温声应着，（此处被和谐，我编不出替代词了对不起）时槿之还来不及美滋滋，猝不及防被偷袭。
“...…”
下一秒，她被攫|获了。
“唔——”
她一口气咽回喉咙里，傅柏秋（和谐）地x住她（那什么核心价值观），指节（编不出了对不起）沼泽地里浓稠的泥泞，心随着她一块儿（中国梦）
空调凉意不敌温度攀升，车内很快x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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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耐基音乐厅位于纽约市第七大道，是美国古典音乐界的标志性建筑，时槿之曾经在这里演出过几次，亦举办过独奏会巡演。
这次的生日音乐会是私人性质，属于包场演出，邀请的听众无一例外是槿之的朋友，有音乐圈同行，有社会圈精英人士，有国内外娱乐圈明星，还有一些靠抽奖得到请帖的普通乐迷。
因为是非正式严肃的场合，演奏曲目没那么讲究，时槿之天大的面子请到了柏林爱乐乐团友情合作，除她个人之外，还安排了其他音乐家的表演。
傅柏秋六号就到了纽约，这次她带了夏岚过来，想着一块儿出来玩玩。
八号早上，乔鹿也到了。
一大早，吃完早餐，时槿之坐上司机的车，亲自去机场接闺蜜。
“姐姐，你们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大概明年四月吧。”
夏岚和傅柏秋并肩站在阳台上，视线远眺高楼林立的街道，金红色光辉洒落脸庞，朝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于路上穿梭忙碌的人群而言，今天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平淡无奇。
“那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准备礼物了。”姑娘笑了起来，眼神清澈纯净。她前天送给傅柏秋的生日礼物是一幅肖像油画，单人，下次新婚礼物可以送双人。
不过只有人像太单调，需要加些别的东西，耗时必定更长，够她细细琢磨。
想想怪不好意思的，自己送不了很贵重的礼物，只能尽一点心意，不辜负姐姐如此照顾她。
“能看到你们结婚，我真的很高兴，真好。”
傅柏秋转过头，看着她被朝阳染红的侧脸，那些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觑，却仿若虚无，心一紧，捉住她手腕，说：“夏夏，总有一天，你也会穿上婚纱的。”
婚纱？很没劲啊。夏岚在心里这样想。
光是想象到那类幸福的场面，如果主角是自己，她就会情不自禁起鸡皮疙瘩，甚至感到恶寒，完全无法接受。
但她嘴上没说，只是笑，不愿扫兴。
“夏夏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比如明星艺人？”
夏岚轻轻摇头，风卷起她呼吸里的惆怅，散入空气，“我好像从来没有长久地喜欢过什么，除了画画，我不追星，不爱看电视和，不知道是它们无法吸引我，还是我自己......”
“这说明前方有惊喜在等着你。”傅柏秋握紧了她腕子，怕勾起她负面情绪，内心不由忐忑。
夏岚抿唇笑，心不在焉地点头。
两人聊了会儿天，客厅传来动静，大门开了，时槿之拉着乔鹿进来，甜腻腻地喊：“老婆~你的槿乖乖回来了！”
声音跌入耳膜，黏|糊糊的。
傅柏秋还没来得及应，就听见乔鹿嫌弃的声音：“进门一口粮，齁死了，走开走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夏岚后背一僵，瞳孔骤然凝固，猛地转过了身。
门边两道身影，一是时槿之，另一人身量高瘦，短发却带平刘海，穿了件银灰色女士西装马甲，同色窄口西裤，一双平底皮鞋。
她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恰好目光转过来。
视线交汇，一个震惊，一个疑惑。
乔鹿是震惊。
她的偶像，她的小画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素净寡淡的面容，简单清新的穿着，那双僵直晦暗的黑眸被疑惑情绪侵占着，仍掩不住深处的忧郁厌世。
第一眼就像磁石般被攫引，她不会认错人。
夏岚是疑惑。
这人好像是个明星，却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轮廓柔和，五官深邃，那层薄薄的刘海不多不少盖过眉毛，隐约窥见饱满的额头，侧后面是长短不一的碎发，最长处刚过xx。
身形，声音，都很熟悉。
那瞬间她没反应过来，只意识到大概是槿之姐的朋友。
“齁死你算了，谁让你单身狗。”时槿之笑着捶了她一下，拉过她行李箱放到旁边，而后望向阳台上的两人。
“夏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乔鹿。不过你应该在电视上看过她，哈哈哈。”
媳妇儿知道，无需介绍，她主要担心小姑娘脸皮薄，羞见生人。
夏岚嘴唇翕动，无意识点头，扯起嘴角笑了笑，目光却紧锁那人身影。
乔鹿......
姓乔？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傅柏秋迅速瞥了她们一眼，适时出声：“崽崽，今天要彩排吗？”言罢进屋拉起媳妇儿的手。
“不用，但是我们要提前两个小时去后台。”
“我们？”
时槿之勾着她颈子，重重地亲了下：“当然，老婆也要去，我给你准备了晚礼服，到时候你就坐在第一排。”
以往彼此陪伴便是用这种方式，她在台上发光，她在台下欣赏，多少年不变。傅柏秋没多想，只当无数次陪伴中最平常的一次，欣然答应。
中午四人去姐姐家吃饭，然后午睡了会儿，喝下午茶。
约莫五点半，一行人前往卡耐基音乐厅。
工作人员在检查场地布置，一进去，傅柏秋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古典音乐会的氛围向来庄重严肃，场地风格以大气厚重为主，如卡耐基这般著名的音乐厅更是在建造时便会考虑到这一点。
眼前却不是往常那样。
整个主厅呈圆形，舞台边沿并排摆放了小盆鲜花，两侧柱子旁竖立着枝状烛台，白色细蜡烛在上面缓慢燃烧，散出一阵幽幽香味，呈现出轻松活泼的氛围。
她还来不及多打量，便被槿崽拉去了后台。
“老婆，这件礼服你喜欢吗？”时槿之接过助理手中的纸袋，将晚礼服拿出来。
今晚的生日音乐会她请了媒体朋友过来，虽不想太张扬，但要有公开出柜的感觉，全世界范围内传播开来即可。
礼服由她亲自挑选，白色曳地鱼尾长裙，背后镂空，前面两根细带子交叉绕过x.x，x|肩、锁|g、事业线无疑展露淋漓，相当x|感。
傅柏秋：“……”
“快换上，我让化妆师过来。”时槿之把礼服塞进她手里，转头出门。
夏岚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姐姐快换吧，我也想看你穿这个。”她嘴上说话，心却随着槿之打开门的动作飞了出去。
傅柏秋很是难为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她不想扫媳妇儿的兴，便进了里面更衣室。
“槿之。”
乔鹿刚转了一圈回来，在门口抓闺蜜个正着，左右看看，鬼鬼祟祟把人拉到一边。
“怎么了？”
“你跟夏岚认识？”
“对啊。”
“我怎么不知道？”
时槿之满头雾水，想了想，说：“她是毛毛的朋友，然后我才认识的。”
“……”
“怎么了吗？”
乔鹿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吐出一口气：“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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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柏秋穿上晚礼服后好一阵不适应，被化妆师和造型师“围攻”了一个小时。
她脸上妆容精致，长发高高盘起，xx尽|x，xx修长，q线L珑，A凸x致，背后两块蝴蝶.骨冷硬性|感，长裙飘袂，俨然一个高冷女王。
反观时槿之——
黑色吊带公主蓬蓬裙，礼帽下黑纱遮面，嵌了一朵血红的玫瑰，像古堡中走出来的吸血鬼。
“你们俩这是黑玫瑰配白百合啊？”乔鹿在一旁调侃，眼角余光却不断瞥向对面的夏岚。
时槿之认真道：“这叫情侣装，你个单身狗不懂。”
“人身攻击？？？”
也不知怎么，乔鹿今晚有些拘束，平常大大咧咧开玩笑惯了，这会儿说一句话甚至不带搞怪表情。
傅柏秋转头对她笑了笑，不留神捕捉到她瞟向夏岚的目光，内心暗叹。
“你找个对象我就不攻击你了。”时槿之无所谓道。
乔鹿：“……”
时槿之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她拿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笑容倏地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即淡定挂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傅柏秋敏锐察觉到异样，见周围别人在不好说话，借口要调整礼服，把她拉去了更衣室。
“崽崽，怎么了？”
“没怎么啊。”
“谁的电话？”
时槿之一顿，垂下眼皮，甩了甩脑袋，随口道：“老头子的。”
傅柏秋下意识抱住她。
双臂逐渐收紧，两个人（编不出替代词了对不起），她给予她依靠的xx，觉她所觉，思她所思。
“没事，毛毛。”心头微|热，她捉住那只手，弯起唇角，“我已经不在意了，我有你。”
“我也有你。”
脸上带着妆，不好x密，傅柏秋忍住想x她满面口红印的冲动，盈盈水眸闪着温润光泽，深情地看着她。
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失去了槿之，背后还有家人，有温暖的家庭，原来很早她就开始患得患失了。后来一场天灾，老天残忍地夺走了属于她的全部，她不必再患得患失，却也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至此才明白，这辈子能够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尽管这些年她孤独又坚强地挺过来，也无法掩盖她内心渴望着一个人，一个家庭的事实。
年少时刻骨铭心的初恋，如被掩埋于时间长河中的明珠，蒙了尘，藏了灰，却始终不曾褪色。她这一生只能爱一人，若有，相守到老，若无，孤独至死，而这人近在眼前，从来都彻底属于她，终于，她放下了所有的包袱，能够好好去爱。
槿之，你一定是吃准了我吧。
吃准了我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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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媒体抵达。
七点十分，乐团成员依次进场，按各自位置坐好。
七点二十分，受邀的宾客们陆续入场，除了第一排的特殊位置外，其他座位没有像门票那样的固定，来得早便自己找座，都很随意。
由于是非商业性质的演出，氛围十分轻松，时槿之站在门口与入场的宾客握手拥抱，简短寒暄，每人赠送一份伴手礼。
整个主厅金碧辉煌，座无虚席。
傅柏秋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最靠近舞台和钢琴的位置，抬一抬眼皮便能看清台上人的一举一动。
左边是夏岚，右边是乔鹿，然后是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小侄女，以及未出世的宝宝。
莫名的，她有些紧张，总觉得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七点半，音乐会开始了。
开胃菜是《绿袖子》，由长笛演奏家帕胡德献上。
这是一首英格兰民谣，在都铎王朝晚期广为流传，据说是暴虐成性的亨利八世国王为情妇所作，旋律悠扬动听，充满忧愁思虑，如今被改编成诸多乐器演奏的版本。
之所以选择这首曲子作为开场，时槿之是有考量的，她与毛毛真正的感情升华是在英国念书的那几年，从青涩懵懂的高中生转变为半只脚踏入社会的成年人，感情经历了外部环境变化的考验，愈久弥坚。
曾经毛毛很爱听这首曲子，她不会吹长笛，又不喜被改成流行乐的版本，便亲自改编，糅杂了古典风格，弹给她听。
当然，分开也是在那个时候。
【如果你是亨利八世，我是安妮&#183;博林，你会砍我的头吗】
【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爱上你】
这种比喻做不得，如果注定要伤害对方，不如两人从未相爱过。
傅柏秋在席上安静地听着，眼睛泛起微红，心里悄悄地跟唱出了歌词，仿佛看到当年槿崽为她改编整首乐曲，彻夜涂谱的场景，从而忽略了为什么这种曲会登上古典音乐会的演奏台。
待她反应过来，曲已毕。
槿崽听到不会打人吗？听众们花了钱听到这个，不会当场走人吗？
场内一片寂静，大家的表情似乎都很愉悦。
“……”
“姐姐，怎么了？”夏岚见她左顾右盼，坐立难安，压低声音问道。
傅柏秋怔了怔，“没事。”
接下来是德沃夏克的《第八交响曲》，充满浓厚的波西米亚色彩，由柏林爱乐乐团演奏。
还不到槿崽上场？
顾忌音乐会礼仪，傅柏秋耐着性子听下去，没有跟身边人交头接耳，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曲目安排始终是保密的，只有槿崽和工作人员知道。
可是为何大家都如此淡定？
中场休息二十分钟，傅柏秋忍不住去后台找时槿之，却被助理拦在了休息室外。
“抱歉，Jin现在不见任何人，请您回到座位上。”
“……”
就这样不安地等待了二十分钟，终于，她看到工作人员把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推上了舞台。
紧握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濡湿一片。
大厅内突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傅柏秋猛然转头，就见时槿之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一侧，她穿着黑色蓬蓬礼裙，黑纱遮面，额衔血红玫瑰，缓步走到钢琴前与指挥拥抱，再与小提琴首席握手，而后面朝观众席鞠躬致意。
是她的槿崽！
傅柏秋深呼吸一口气，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在那人鞠躬抬眸的瞬间，与之交换了个眼神。
她只想看槿崽弹钢琴，其他人都是陪衬的绿叶，都是萝卜白菜。
演奏曲目是《普罗科菲耶夫第二钢琴协奏曲》，所有俄派钢琴家的作品中，傅柏秋最喜欢的一首。
她霎时惊喜，情不自禁扬起唇角，露出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
夏岚：“？？？”
乔鹿：“233333......”
时槿之在台上演奏，傅柏秋在台下打着拍子，总共四个乐章，时长约半个钟头。
临近九点，傅柏秋只觉得听不够，冗长的协奏曲便结束了，大厅内掌声经久不息，时槿之站了起来，分别与指挥拥抱，与小提琴首席握手，但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下去。
工作人员走过来，递给她一只话筒。
傅柏秋：“？？？”
“感谢在座的我的朋友们，今天能够出席这场生日音乐会。”清越沉稳的嗓音经话筒放大，由音箱传至厅内每个角落，时槿之面带微笑，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
“但今天过生日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位女士，此刻她就坐在观众席上，毫无疑问，她是今天最重要的嘉宾。”
她话锋一转，底下起了轻微的骚动，每个人都在转头互相看身边的人。
那瞬间，傅柏秋感觉一道炽热火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正对上时槿之盈满缱绻深情的眼眸。
预感无比强烈，下一秒——
“下面我要隆重为大家介绍，我的妻子，傅女士。”时槿之笑弯了眉眼，朝台下穿白色礼裙的女人伸出了手。
空气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大厅内倏地掌声雷动，有人发出惊喜的呼喊，英文里夹杂着中文，乐团配合地奏响生日歌，氛围一下子被推上高|潮。
傅柏秋脑子一嗡，懵了，怔怔地凝视着台上光芒四射的时槿之，透过那双清澈的黑眸窥见深处星华璀璨，心里无数根弦“啪”地碎裂，在脑海中燃起了小火花。
惊喜交织着雀跃，她缓缓站起来，迎着众人的目光与欢快的乐曲走上舞台。
她双手垂在两侧，紧紧攥住x子，攥起了深深的褶皱，步伐倏尔僵硬，时间无限拉长，恍如梦境。
傅柏秋一步一步向前走，寥寥几步仿佛走过了几个世纪，每靠近一点，心脏就用力跃动一下，直至她站在时槿之面前，伸出手与她相握。
水汽漫过眼底，薄雾朦胧。
随后她跌落一个温暖的怀|抱，被熟悉的xx|x环绕着。
“老婆，不许哭。”时槿之在她耳边轻语，胳膊将她牢|牢x在自己xx。
“我说到做到，要向全世界宣布，你是我老婆。”
“这样，以后我就跑不掉了。”
虽然这一天迟到了九年。
来自四面八方的闪光灯汇成一片汪洋大海，卷着山洪爆发般的掌声，喜庆愉悦的曲声，顷刻间将两人淹没。
傅柏秋拼命忍住眼泪，嗅着她x|上令人安心的熟悉的香味，轻轻嗯了声。
那人口红散|发着香|甜的奶油巧克力味，越来越|近，咫|尺之距，不留丝毫缝隙地裹|挟了她，让她忘记了这是在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摄像机镜头的拍摄下，全球直播。
“老婆，生日快乐。”
“谢谢崽崽。”
她还是哭了。
时槿之捧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啄|掉那些眼泪。
时光荏苒，一朝倒流，从十六岁到三十一岁，从校园到社会，从稚嫩到成熟，跨越了十五年的青春。
她无需做任何事，只要站在那里，她就会永远爱她。
-正文完-

第80章 番外一
婚礼在柏林举行，隆重盛大，全球直播。
哥哥和姐姐一人送了一套新房，分别是位于市区的公寓和地处乡村的别墅，暂时都用来堆放礼物。
当天晚上，时槿之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她只是接通了手机，没有说话，听筒里亦没有任何声音，她身上还穿着喜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外面灯火流离的城市，握紧了手机，就这样静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那头先挂掉，她看到玻璃倒影中的自己，轻俏地挑了挑眉。而后她放下手机，回房间换衣服。
婚后不久，时槿之的小外甥出生了。
她和媳妇儿前往纽约看望，路上念叨着想要个外甥女的心愿没能实现，谁知一见到婴儿，她立马忘却了性别，抱着小外甥不肯撒手。
“啊啊啊，眼睛的颜色像宝石一样！”
“哇，他对我笑了！”
“好可爱啊，姐，他这么大一坨，你是怎么生下来的？”小外甥足有八斤半两重，时槿之抱在手里没一会儿就感觉到沉，忙坐到床边靠着以求支撑。
时榕之半躺在床上，眼神充盈着母性的温柔，笑着说：“还好，很快就见到他了。”
“啊？”她眨眨眼，“不是据说很痛么？”
“打了麻醉，没疼很久。”
“……”
时槿之抬眸看向身边的媳妇儿，挤了挤眼，似乎在说自己也可以。
傅柏秋脸上的笑容逐渐淡下来，没有给予回应，目光落在小婴儿肉嘟嘟的脸蛋上，伸手要抱。
“不行不行，我还没抱够。”
“你都抱十分钟了。”
“再一小会儿......”时槿之撒娇道，低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小脸蛋还未长开，只看脑袋分不出性别，许是混血的缘故，小外甥的眼睛生得极漂亮，墨蓝色的星空眸纯净无尘，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往下投射出淡淡的阴影。
目前无法辨清是像姐姐多一些，还是像姐夫多一些，但混血儿普遍都好看，她相信自己的小外甥将来会长成一位绝世大帅哥。
两人在纽约呆到孩子满月，因为工作而不得不离开。
今年时槿之在国内举办独奏巡演，要去三十九座城市，偶尔还有海外的演出，不定期就要飞出去，十分忙碌。
傅柏秋陪在她身边，世界各地到处打卡。
自从见过小外甥，槿之始终忘不了那种母爱泛滥的感觉，心心念念着想养个娃，奈何每次傅柏秋都不予回应，要么岔开话题，要么沉默。
一次两次尚可，久了她便也能意识到，或许媳妇儿不喜欢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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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城的夏天高温肆虐，傍晚太阳下了山，夜风卷着烫意烙上脸颊。
时槿之一手捧果汁，一手牵着傅柏秋，两人漫步在热风荡漾的繁华街道上，无所谓别人的目光。这次演出间隔有四天，她们已经大半年没有好好逛过街，亦有许久不曾停下忙碌的脚步。
不经意间，她们走到一家母婴用品店前。
店内装潢温馨，灯光明亮，有几位看上去年纪与她们相仿的女士在里面逛。时槿之停住脚步，眼神微动，一下子松开傅柏秋的手，径直进去。
她走到服装区，拿起一件粉色的小衣服，捏了捏上面可爱的兔耳朵，而后又拎起孕妇背带裤，放在自己身前比划，假装有一个大肚子，咧着嘴笑。
婴儿用品区有各种型号大小的奶瓶、奶嘴，还有口水巾、纸尿裤、专用洗护、手推车等。
时槿之像条灵活的游鱼，飞快地穿梭于各个货架之间，见什么都要碰一碰，似是爱不释手，眼里盈满新奇渴望的笑意。
但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自己看，自己逛。
傅柏秋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目光跟随她身影来回穿梭，心也在胸腔里胡乱晃荡，蓦然涌起酸涩。
养孩子的事，从槿崽对她提起的那天开始，她便一直放在心里，各路资料信息了解了很多，亦慎重考虑过，思前想后有了主意，只是不知道如何跟槿崽说。
如今见到这副情形，再多犹豫也没了，她想着早晚是要沟通的。
“老婆，我们走吧。”
手被牵住，掌心里很温暖，傅柏秋回过神来，见人已在身边，笑容依旧，只是目光有些微落寞，心突然被扯了一下。
时槿之牵着她继续逛，吸了一口果汁，腮帮子微微鼓起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二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先后洗了澡，傅柏秋把路上买的水果洗了收拾好，做成拼盘，端上二楼客厅。
时槿之靠在沙发上，架着二郎腿玩手机，一见水果来了，立马打直了背坐好，伸手拿了颗圣女果吃。
“崽崽，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傅柏秋吃了一块西瓜，坐到她身边。
“唔？”
“你想要小萝莉吗？”
“想。”
时槿之答得干脆，但很快语调一转，“可是你说过，养孩子要慎重考虑。”
言外之意是媳妇儿没有想养孩子的意思，她无法擅自做主，但这话说得太直白难免有怪罪之意，她很在意爱人的感受，宁愿按捺下去。
“是的，要慎重再慎重，所以我考虑了快一年，目前来讲，我觉得可以生一个宝宝。”傅柏秋神色认真道。
“真的吗？”
“嗯。”
“老婆......”惊喜不过三秒，时槿之脸上笑容垮了，“你不要为了迁就我而勉强自己。”
养孩子是大事，不能仅凭一时喜爱就做决定，媳妇儿比她思虑得周全，想得更多，当然是为两个人好，为这个家好，明白这一点后，纵然她再渴望，也不会轻易想着要说服对方了。
毕竟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在她心里，没有任何人或事的份量重得过傅柏秋。
老婆永远是第一位。
傅柏秋捏捏她鼻子，笑弯了眼：“我没有勉强自己，我只是在确定了想要宝宝的基础上反复考虑，时间长了点，不过现在已经考虑好了，想跟你商量。”
“不许骗我。”
“不骗。”
“那还商量什么，去美国联系医生啊。”时槿之眉眼兴奋起来，拿起手机，“我打个电话给问下我姐，她有朋友做过试管，等我忙完这阵就可以准备取|卵了。”
“不。”傅柏秋按住她的手，“我来生。”
“也行，缩小版毛毛？哈哈哈哈......”
想象一下，家里有只大闷骚，带着一只小闷骚，她可以调戏完那个再欺负这个，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傅柏秋知晓她误解了，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的意思是，用你的卵|子。”
笑声戛然而止。
“？？？”
“你再说一遍？”
“用你的卵|子，去做试管，我来生。”傅柏秋一字一句重复道，握紧了她的手。
紧张并非因为自己不情愿，或是很为难，相反，她始终都是这么想的，真正的缘由是槿崽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才需要商量，需要说服。
同性不能自然生育，她们无可奈何，但科技能够帮上忙，她希望以这种方式，让未来的女儿与两人各有羁绊。
两位母亲，一位提供遗传基因，一位给予血肉之躯，就好像她们自然结.合。
“不行！”
时槿之想也没想便拒绝，眉头拧起来，“这样不就成了——”
她喉咙噎住，“代|孕”两个字没说出口，眼睛倒先红了。一向了解爱人的她，这会儿却不明白对方怎么会想出一个馊主意，自己想要孩子自己生，两个人能一起养就很好，何必如此。
“反正我不同意。”时槿之背过身去，一副没商量的样子。
意料之中，傅柏秋晓得她心里所想，安抚似的抱住她，温声道：“崽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那些词，那些含义，都是别人解释出来的，我们自己不那么认为就好了，为什么要在意它的世俗定义呢？”
“我们的女儿有两个妈妈，一个给了她遗传基因，一个给了她血肉之躯，想想这是多么美妙的事，嗯？且现在只有女人能这么做，难道不是另一种自然法则吗？”
与其说她是在说服爱人，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因为她无法忍受两个人的孩子与自己一点关联也没有，哪怕不是血缘上的关系。
前一秒这话只是她心中所想，后一秒却炸响在耳边。时槿之转过来，闷闷道：“老婆，你是担心自己与孩子没有联系，不好受，对吗？”
“……”
傅柏秋垂眸不语，这个原因占一半。
“如果我说用你的卵，我来生，你会同意吗？”时槿之认真问。
她答得毫不迟疑：“那怎么行？”
时槿之耸了耸肩，歪头看着她：“那怎么不行？难道你就行？我就不行？”
“因为我想让孩子遗传你的音乐天赋。”傅柏秋思索一番，郑重答道。
之前槿崽自嘲浑身是缺点，她说应当想想优点，槿崽的优点足够掩盖所有缺点，甚至连缺点在她看来都是优点，这便足够了。
原以为这样回答无懈可击。
却不想时槿之眉心拧得愈深了，眼中隐隐涌动着怒意，盯了她好一会儿，突然大声：“那玩意儿又不是非遗传不可，我没说过一定要让孩子像我一样，世界上除了音乐还有很多其他有意思的东西，如果只是因为这个你就要去受那份罪，我宁愿不养孩子。”
说完她站了起来，气冲冲地回了房间，摔上门。
——砰！
傅柏秋怔在原地，心跟着门震了震，缓缓坠下去。
.
关于“孩子谁来生”这个问题，妇妻俩讨论了几次，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谁都不肯对方吃那份苦头。
傅柏秋冷静了一阵，认为这样下去不行，需得采用心理战术。她突然开始关注母婴健康知识，往家里买了许多小衣服小鞋子，粉粉嫩嫩的颜色，努力学习育儿方式，后来干脆去商场买了一个仿真婴儿娃娃，在它脑门上写了三个字：小槿崽。
吃饭时把小槿崽放在旁边，睡觉时让小槿崽躺在中间，练琴时将小槿崽放在琴盖上，甚至出门也要带着。
不知道的人以为傅柏秋患上了某种精神疾病。
时槿之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一点倔脾气被磨得干干净净，终于这天绷不住了，打算妥协。
为这事儿，两人感情很受影响，何必呢。
“宝宝乖，妈妈带你去遛弯儿咯~”傅柏秋抱着娃娃下楼，嘴里哼歌，那抱娃姿势像极了专业老手。
她经过客厅，刻意忽略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某人，把小槿崽放进婴儿车里。
时槿之侧头瞥一眼，心里冒酸水，起身上前拉住她胳膊，“不许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自从有了“娃”，媳妇儿整天围着“娃”转，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冷落，而这只是个假娃娃，假如有一天真有了孩子，她会不会立刻失宠？
“嗯？”
“一个玩具娃娃，有那么好玩吗？”
傅柏秋叹气，佯装难过，说：“老婆不同意，我过过瘾罢了。”
“我哪里说了不同意？”
“哦？”
“我......”时槿之抿了抿唇，小声嘟囔：“我只是觉得那样对你不公平，凭什么——”
“槿之。”
傅柏秋打断她，收敛了笑意，“你我之间要谈公平这个词，不觉得是种侮辱吗？绝对公平存在吗？没有什么凭什么，真有也是凭我爱你，凭你也爱我，我们都太爱对方，太为对方着想，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
“既然你不愿意我们的孩子与我有关联，就算了吧，领养也行。”她长叹一声，祭出心理战术必杀技，以退为进。
大招果然有效。
时槿之慌忙抬起头，眼睛都红了，抱住她，“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准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呢？任何原因都想遍了。”
傅柏秋这大招的逻辑站不住脚，方才她还说知道彼此都太爱对方，如果槿崽足够理性，就会发现自己被变相激将了。
可惜，时&#183;宠妻狂魔&#183;槿之在媳妇儿面前是个恋爱脑，心里一慌，什么都以她为先，这会儿内疚又自责，红着眼睛道歉：“老婆，对不起。”
“？？？”
“我只一厢情愿地想到对你不公平，没有多考虑你的感受，这一点我虽然想过，但是忽略了。”时槿之垂下眼眸，委屈的模样惹人心疼。
傅柏秋嗅着她发间香气，内心窃笑不已，嘴上嗔道：“讲了，以后不许跟我说对不起。”
“好。”
她吻了吻她额角，心情舒畅，“可以联系医生了，我们抽个时间过去。”
时槿之没动，抱着她哼唧了两声，不情不愿的。她亦不动，任由她抱，耐心十足。
过了会儿，时槿之小声说：“宝宝出生后要跟你姓，名字你来取。”
“好。”
“她最好祈祷自己乖乖的，顺利一点，别折腾你，不然出来我就打她屁股。”
噗——
傅柏秋哭笑不得，低眸啄了下她紧抿的唇，“我们一起祈祷。”
.
备孕加上做试管，前前后后花了几个月时间，约莫九月中旬，胚胎成功移植到傅柏秋肚子里。十二月，时槿之结束国内的独奏巡演，推掉了未来一年的全部工作计划，专心陪老婆养胎。
也许是孕前妇妻俩的祈祷起了作用，宝宝在傅柏秋肚子里非常安静乖巧，整个孕期反应不严重，也让第一次经历这些的她松了口气。
时槿之倒是很紧张，每天除了练琴就是学习母婴护理知识，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跟女儿打招呼，晚上睡前也要跟女儿说晚安，全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守在媳妇儿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
家里请了两个阿姨，一个管做饭，一个管家务，而她的任务就是让老婆心情舒畅。
孕期二十周，时槿之联系了专业团队处理签证和保险，带媳妇儿飞往美国，提前预约了一位华人医生。
预产期越近，傅柏秋越紧张。
到分娩那天，许是快要见到在自己肚子里呆了十个月的女儿，她反而坦然了，紧张褪去，更多的是期待。
这边无痛分娩是常态，医院服务也非常好，华人医生全程中文沟通鼓励，让她倍感亲切，似乎生孩子也没有老一辈说的那么恐怖。
总之，她的感受与姐姐一样，虽然累，但是并不很痛苦。
听见婴儿啼哭声，全程陪产的时槿之也跟着哭了，她紧了紧始终握着的爱人的手，视线紧盯那个沾满血污的粉团子，眼泪簌簌滚落。
“槿之。”
“嗯，老婆，我在。”她飞快抹掉眼泪，狼狈转头。
傅柏秋调整了下呼吸，笑着打趣：“你要跟女儿比谁哭得凶吗？”
“……”
她脸色看起来尚可，还能有力气开玩笑，时槿之悄然松一口气，低头吻了吻她手背，哽着鼻音道：“我要打她屁股。”
“诶？”
不是说好，不折腾就——
“谁让她一出来，你都不喊我崽崽了。”

第81章 番外二
女儿刚出生，时槿之就吃上了老坛陈醋。
傅柏秋躺在产床上哭笑不得，气息有些短促，一时轻咳了几声，时槿之顿时紧张的不得了，“怎么了？不舒服吗？”
宝宝被其他护士抱去洗澡了，还需要照蓝光、打针，过一会儿才抱回来，屋子里只有观察护士在。
她转头用英语问护士：“我妻子没有事吧？”
“一切正常，观察期结束就可以回病房了。”护士微笑着答。
傅柏秋用另一只手拍拍她，声音无限温柔道：“没有，被你逗笑得喘不过气了。”
“那，那我不逗你了。”时槿之神情严肃道，捉住她两只手，亲了又亲。
“哈哈哈......”
得。
过了观察期，傅柏秋被推到单人病房，因为分娩委实累了，小睡了会儿，时槿之就在旁边陪着她，虽然自己也有点累，但若不是本能，她连眼睛都不愿眨，更别说躺下休息。
今年她们三十三岁，从高中到现在，已经走过十七个年头，刨去那灰暗的七年，也有十年了。
这一天来得不早不晚，从两人在一起的那刻开始，她就有强烈直觉，如今不过是心愿实现，苦尽甘来。
“老婆。”
时槿之用嘴型无声地喊她。
“我爱你。”
睡梦中的傅柏秋好像能感应到似的，睫毛颤了颤，呼吸依旧平稳深长。
醒来后，护士拿来菜单让傅柏秋选，并且端上一杯冰水，告知她多吃凉东西有利于排污血。
妇妻俩：“？？？”
虽然这是在美国，但人毕竟是中国长大的，护士一句话改不了她近三十年耳濡目染的习惯，最后两人还是要了热水，不敢冒这个险。
时槿之喂老婆吃饱喝足后，宝宝被护士推了过来。
小小的团子被白毛巾包裹着，安静地躺在小床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胎毛稀疏，双眼紧闭，小脸蛋粉粉嫩嫩皱皱巴巴的，活像个小老头儿。
“好丑哦，真的是咱们家小公主么？”槿妈妈小心翼翼抱起孩子，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瞧着直皱眉。
听听，这当妈的，说的是人话吗？
怀里的宝宝像能听懂妈妈在说自己坏话，小嘴巴不满地抿了抿，握紧了小拳头。
傅柏秋忍俊不禁道：“刚出生的宝宝都是这个样子的，过段时间长开一点就好了。”
“嗯，有道理。”
槿妈妈嘴上嫌弃，可是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就是不愿松手，越瞧越喜欢，有股暖流在心里流淌，这种感觉和见到小外甥不一样。
那时她单纯觉得小外甥可爱，就像看待大多数萌系动物的幼崽，可爱的小宝宝谁不喜欢呢？
而抱着自己的女儿，可爱之余，心中更多的是一些说不出的微妙感觉，她能听到小家伙轻浅均匀的呼吸，感受到那隐秘却有力的心跳，与这个小小的灵魂融为一体，与她同在。
傅柏秋也有同感，甚至比她更浓烈些。
一个小生命，在自己肚子里呆了十个月，与自己分享阳光、空气和水，那种紧密融合的联结感胜过严格意义上的血缘纽带，无法用言语形容。
怕媳妇儿累，时槿之没让她久抱孩子，自己抱着靠在她身边，“老婆，起个名字吧？”
傅柏秋歪头枕着她的肩膀，眼里笑意正浓，充满温情：“大名傅时雨，小名甜心，怎么样？”
取了两人的姓氏，“雨”字契合“及时雨”，表示这个孩子来得正当时候，是她们的宝贝。
“好听！”时槿之连连点头。
“英文名呢？你想想。”
“嗯——”
时槿之埋头亲了亲女儿的的脸蛋，眼神盈满宠溺，沉吟片刻道：“七月二十八号，狮子座，我希望她像女王一样，坚毅美丽，独立勇敢，就叫Regina吧。”
“不错。”傅柏秋笑着点点头，摸了摸孩子细软的头发，“以后家里一个白羊一个狮子，风风火火啊，本天秤座有的头疼了。”
“老婆才是最重要的，以后甜宝要是敢皮，我先教训她。”
小甜心缩了缩脖子，咂咂嘴。
傅柏秋憋着笑嗔道：“就会吓孩子。”
.
甜宝出生隔天，傅柏秋出院了，一家三口暂时住在姐姐家，然后办一系列的手续证件，孩子理所当然入了美国籍。
这里没有坐月子的传统，但习惯不同，时槿之生怕媳妇儿落下什么毛病，端茶倒水小心地照顾着，傅柏秋身体恢复得也很快，没有任何毛病，除了肚子上有一点妊娠纹，外表压根瞧不出刚生完宝宝。
甜宝满月那天，时槿之举办了宴会，在各社交软件上po出两人与宝宝的合照。
【感谢你的到来，让我们成为母亲】
国内微博炸了，祝福与疯骂都有，姬圈一片柠檬海，从此两人成为“姬圈第一模范妻妻”。
九月初，她们带着甜心回到榕城。
带孩子是件劳心费神的事儿，毕竟两人都是新妈妈，没有育儿经验难免辛苦，时槿之以每月五万元的薪酬聘请了一位金牌月嫂，再加上做饭阿姨和家务阿姨，小两口日子过得十分轻松自在。
既有足够的时间陪孩子玩，又不用为繁琐杂事费神。
甜心是个乖巧安静好脾气的宝宝，从出生到现在很少哭闹，倒是经常被她们逗笑，身体也很健康，精力异常充沛，家中充满欢声笑语。
“甜宝，喝neinei咯~”时槿之手里拿着小.奶.瓶，悄悄靠近婴儿床。
甜心穿着萌萌的粉兔子睡衣躺在小床里，瞪着两只大大的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口里的婴儿奶.嘴也不动了。
女儿乖得很，饭点从来不哭，许是每天一群人围着的缘故，她相当有安全感，知道自己不会少一顿吃，不慌不忙地等着，自己跟自己玩。
时槿之跟月嫂学习泡奶粉，手法已然非常娴熟，原本傅柏秋想着母.乳喂养，可她知道那样辛苦，舍不得媳妇儿再受罪，死活不同意，坚持奶粉喂。
甜心挥动着两条胖乎乎的藕臂，小嘴吧唧吧唧的，她放下奶瓶，熟练地把女儿抱起来，哼着歌给她喂x。
小家伙边喝x边聚精会神地听着。
时槿之低眸凝视女儿，傅柏秋在楼上凝视她，两人嘴角的笑容如出一辙。
某天夜里，两人刚刚运动完，才睡过去，躺在旁边小床里的甜心突然哭了起来，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她们同时睁眼。
傅柏秋正要起身，时槿之拦住她，说：“我去看看，你快睡。”说完手脚麻利地下去穿拖鞋。
循着小夜灯，她走到小床边一看，女儿哭得满脸通红，没长牙齿的小嘴巴张张合合，一双小短腿胡乱蹬着，她下意识想抱，经验判断使然，先拉开纸尿裤看了眼。
“怎么了？”傅柏秋并未安心躺下。
时槿之淡定道：“没事，拉臭臭了。”
“……”
“老婆，快点睡，我马上搞定。”言罢，只见她抽了张湿巾给宝宝擦屁股，小心翼翼将脏掉的纸尿裤换下来，然后抱起女儿出去了。
浴室传来细微的水声，哄孩子的轻语。
不一会儿，哭声渐止，时槿之抱着女儿回来，放进小床里，给抹了点护臀膏，然后熟练地换好干净的纸尿裤，摇着小床哼歌哄她入睡。
傅柏秋也被哄睡着了。
朦胧间，身边位置轻轻陷下去，额头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
甜宝七八个月大的时候刚会爬，向来乖巧安静的她终于露出破绽，离了人看着，转个身的功夫就爬没了影儿，一整天嘴里咿咿呀呀的在地板上蹭，扫地机器人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
每当时槿之练琴，傅柏秋就抱着女儿坐在旁边听，小家伙对音乐很敏感，妈妈弹一段她就啊啊啊地哼一段，不算流畅，但每个音都特别准。
渐渐的，她们发现不止是音乐，女儿能哼出自然情况下任何声音的音高，有时小脚脚还会跟着打拍子。
一岁多点，甜宝学走路了，迈着两条小短腿把家里每个角落扒拉了个遍，调皮的本性逐渐展露，她经常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不是打翻那个就是碰掉这个，吓得小两口赶紧把家中尖锐的物品都收起来，桌椅凳子尖角全部包上橡胶软套。
甜宝才学会说话，第一声喊的是妈妈。
傅柏秋和时槿之同时应声，小家伙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最后投向傅柏秋的怀抱，奶声奶气地喊了第二声妈妈。
时槿之：“……”
“甜宝不要妈咪了，好伤心。”她佯装难过，低下头。
傅柏秋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柔声教导：“甜宝，叫妈咪~”
“妈...妈......”
“是妈咪啦，甜宝乖，妈——咪——”
“妈...妈妈......”粉团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粉嘟嘟的小嘴巴吐着口水泡泡。
“……”
教了几遍，女儿还是只会喊妈妈，傅柏秋安慰媳妇儿说：“等甜宝大一点，应该就能区分了，她才刚会喊人，不急。”
时槿之哪里会介意这些，只是开玩笑假装伤心罢了，她看着女儿那双神似自己的眼睛，心都软得化成了糖水，只想亲亲抱抱举高高。
两人每天都花大量时间跟女儿说话，有时候时槿之工作需要飞出去了，十天半个月不能回来，也尽量在视频里逗女儿玩。
不过，甜宝跟傅柏秋更亲.近些，因为她太好说话，太疼宠了，要什么给什么，说话永远温声细语，相比之下，时槿之偶尔会表现出凶的一面，甜宝有些怕她。
怕归怕，小家伙古灵精怪的，折腾起人来毫不含糊。
这天晚上，时槿之陪孩子玩了会儿图片绘本，等傅柏秋洗完澡出来，两人迫不及待抱着进了房间。
“老婆~”
“猴急什么，我吹一下头发。”
“别吹了嘛，我们都很久没有xx了。”时槿之撒娇道，拿走了吹风机。
“才三天。”
“三天还不久吗？老婆不爱我了。”
槿戏精演技愈发纯熟，傅柏秋看着心一揪，只得依了她，无奈笑道：“缠人精，真是比甜宝还会撒娇。”
“那你喜欢甜宝不喜欢我。”她得寸进尺。
“哪有？”
“就有。”
说着将她按|倒在被.褥上，一整片阴影投下来，清淡的香气笼|罩她。
傅柏秋仰了仰头，眯着眼笑：“好好好，崽崽要我怎么补偿，嗯？”
“我——”
话未说完，客厅传来甜宝干巴巴的哭声，两人愣了一下，同时起身跑出去。
为了方便女儿玩耍，也出于安全考虑，甜宝刚会走路时，她们就在二楼客厅搭了一个立体海绵小围栏，里面有皮球、小马、小房子，当谁也无暇顾及孩子的时候，可以先让她在里面玩一会儿。
甜宝抱着皮球坐在小马上哭，声音越来越响，见妈妈们出来了，立刻丢掉皮球，伸出两条小胳膊，要抱。
傅柏秋心疼极了，打开围栏进去，抱起女儿哄：“甜宝不哭不哭，怎么了？”
“妈妈......”
“诶，妈妈在呢，甜宝乖，不哭了。”
时槿之跟进来，正欲开口，却发现小家伙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半滴眼泪也没有。
傅柏秋亦愣住，看着自己干燥的指尖：“什么情况？”
甜宝揪着妈妈的衣领，小脸埋进她头发里。
啧。
虚惊一场，她们安抚了宝宝一阵，回房间准备继续。
外面再次传来嚎哭。
“……”
时槿之正在兴头上，哼唧两声：“肯定装的，没事。”
声音更响了。
“我还是去看看吧。”傅柏秋不放心，匆匆披起刚脱下来的睡衣，出去了。
“……”
果然是装哭。
傅柏秋耐心哄了会儿，才把宝宝放下，还没来得及进房间，身后再度炸.开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倚在门边观看了全过程的时槿之：“……”
怎么回事？
戏精基因也能遗传吗？
虽然女儿是假哭，但瞧着她紧紧揪住自己衣服的害怕样子，傅柏秋实在狠不下心把女儿一个人丢在这里，最后决定抱回房间。
有孩子在，她们没法xx了。
成功毁了妈妈们的好事，甜宝似乎并不满足，她一边喊着妈妈，一边朝那张大双人床挥着小胳膊，意味明显。
“甜宝要跟妈妈睡么？”
小家伙啊了两声。
眼看媳妇儿动摇，时槿之当即冷下脸，凶道：“不行！”
甜宝小嘴一撇就要哭。
傅柏秋连忙哄人，转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甜宝还小，你别凶她啊。”
时槿之：“……”
阻挠无用，媳妇儿心太软，最后甜宝心安理得地睡在妈妈们中间，一千瓦电灯泡本泡。
黑暗中，时槿之转头看着近在咫尺，却只能看不能吃的人，再看看中间呼呼大睡的小糯米团子，不由怨念地磨了磨后槽牙。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委屈。

第82章 番外三
时光飞逝，眨眼间甜宝三岁了，该是上幼儿园的年纪。
小脸蛋长开了许多，越看越像时槿之，尤其那双眼睛，琥珀色瞳孔莹润如石，稚嫩中透着一丝娇媚，小小年纪就会勾魂，是个美人坯子。
性格方面倒是像傅柏秋多一些，安静乖巧，说话细声细气，小奶音软软糯糯的，行为举止教养良好，却也不失孩童的活泼与天真，偶尔古灵精怪的，故意折腾人，但很懂分寸。
这样的心肝小宝贝，两人都疼爱到了骨子里。
时槿之千挑万选，给女儿选了一家私立幼儿园，同阶层的圈内好友都诚心推荐，信得过。
幼儿园的入学条件非常苛刻，并非有钱就能进，那一道又一道针对家长的考核就已经将大多数不合格的家庭拦在门外。测试总共花费三天，时槿之和傅柏秋都通过了，接下来是孩子。
甜宝很争气，不但甩同龄人三条街，连那些大她一两岁的转园生都被她比了下去。
一年学费二十万，毫无压力。
临近入园，时槿之推掉了一周内的工作安排，陪媳妇儿一起给女儿做准备。到入园那天，妇妻俩内心忐忑。
傅柏秋开车，时槿之抱着女儿坐在后排。
“甜宝今天就要上幼儿园了，会不会害怕呀？”
“不怕。”小甜心奶声奶气道，摇了摇头，双马尾小辫子轻轻摆动。“是妈咪害怕。”
“……”
这妮子是人精么？
前面传来傅柏秋的笑声，她往后视镜瞥了眼，正撞上槿崽怨念的目光，忙敛了笑意。
“是啊，妈咪很害怕。”时槿之亲了亲女儿的脸，“怕你受委屈，怕你被欺负，怕你不能习惯。”
小甜心也亲了她一下，童声软软糯糯：“妈咪不怕，甜宝会很乖的。”
时槿之心化了，将她两只小手包在掌心里，那触|感绵.软滚|烫。
女儿是她们宠大的，起初她想着媳妇儿心软好说话，自己就应该严厉一些，免得过分溺爱让孩子长歪，可是她天生感性，爱这种情绪抵挡不住，久而久之，面对女儿时完全无法严肃起来。
幸而她们也在一路学习摸索，信奉科学教养，以身作则，到目前为止孩子身心健康良好。
幼儿园建在一处森林公园旁边，空气清新，环境优美，占地面积够得上半个榕城一中。专门为家长设立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豪车，明面上比起来，傅柏秋她们委实有些“寒酸”。
这个圈子，从上两代开始就是一场博弈。
傅柏秋停好车，下来拉开后座门，从槿崽手里接过女儿，放在地上站好，细致地为她整理了下衣服头发。
槿崽喜欢给女儿搭配各种各样的衣服，让甜宝小小年纪就有了超高的审美能力，在同龄人还沉迷粉色蝴蝶结时，这妮子已经爱上了背带裤和马丁靴。
今天甜宝穿了一条吊带敞肩格纹小裙子，头上别着一个同色系发卡，脚下一双漆光油亮的小黑皮鞋，早晨出门时傅柏秋想给她别两个发卡，一左一右对称，她却说一个发卡看起来酷酷的，两个就丑丑的。
“妈妈，甜宝漂亮吗？”小萝莉一手叉腰，一手比了个“八”抵着下巴，笑容甜.腻。
傅柏秋笑弯了眉眼：“很漂亮。”
拎着书包下车的时槿之看到这一幕，心又化了，忙不迭给女儿背上小书包，“我们甜宝最漂亮了，今天也是小公主哦。”
“可是妈咪说，甜宝要当女王。”小萝莉疑惑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莹亮温润。
时槿之撅着嘴亲了亲女儿的脸：“等甜宝长大就是女王啦。”
小萝莉被她亲得咯咯笑，一手牵一个，欢快地蹦跳着走路，荡起了小秋千。
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小班十个孩子哭了八个，只有甜心和另一个小男孩兴致勃勃地搭着积木，完全不想理那群爱哭鬼。
中秋节，姐姐带着老公孩子回国了，兄妹三个在哥哥家过节。
总共四个孩子，晚晚十一岁，亲弟弟天天七岁，姐姐的儿子Chris四岁，甜宝三岁，孩子们在晚晚姐姐的带领下，相处得非常愉快。
吃过饭，大人们聊事情，小孩子们由佣人带着去赏月。
聊着聊着，不可避免地聊到了父亲。在这个合家团圆的节日，总是很容易想到曾经的日子，继而引发怀念。
“爸跟何茹离婚了。”
时恒之想快速带过这个话题，简单说了一句，“何茹那两个儿子不是他亲生的，做过亲子鉴定了，不过，何茹分到了一点财产，后半生也吃穿不愁。”
榕之神色淡然，这事儿她早就知道。
槿之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而后很快恢复冷漠，什么也没说。
这些都与她无关。
时恒之看了眼小妹，继续说：“现在家里的所有产业都归到我名下，我们来重新分配资产，槿之，这次你不能不要了。”
当初大学快毕业，家里爆发了一次争吵，时槿之被老爷子气到了，倔强脾气一上来，扬言一分钱财产都不要，且不屑于老头的施舍，自己打拼。
她真的做到了。
但时家底子深厚，继承权平均，每个孩子都应当有份，时恒之作为大哥，始终想的都是怎么为兄妹三个争取更多，现在两个便宜弟弟滚蛋了，还有一个小妹妹，他表面一碗水端平，不厚此薄彼，可私心是偏向自己亲妹妹的。
“对啊，槿之，大哥一片苦心，这也是你应得的。”姐姐生怕她继续倔，忙不迭帮着劝。
时槿之挽着姐姐的胳膊笑了笑，点头道：“要，现在养孩子可费钱，谁会跟钱过不去，当然越多越好了。”
哥哥姐姐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许是人到中年，倔驴妹妹开窍了，这话虽然夸张，但也不无道理。
都是有孩子的，都想给孩子最好的。
时槿之和傅柏秋两个人赚的钱，足够一家三口过富足奢侈的生活，但她觉得不够，想把甜宝从公主培养成女王，物质基础必须坚实，她要给自己的孩子绝对的自信，绝对的底气，绝对的安全感。
皆大欢喜。
时恒之眼尾笑出了两条褶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咳嗽两声说：“槿之，那个......爸说想见你。”
“……”
“还有小傅和甜宝。”
时槿之沉下脸，漠然拒绝：“不见。”
满以为哥哥会劝她放下，毕竟作为长子还有那份责任在，夹在中间着实为难。可随后就听到时恒之说：“确实没必要见，他只是刚离婚，觉得自己被背叛，被欺骗，落寞了，就想起儿女了。”
槿之和榕之姐妹俩同时冷笑一声。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之所以讨厌父亲，却没有讨厌世界上所有的男人，归根结底是哥哥的功劳。她有一个好哥哥，让她亲身体会到人的善恶与性别无关，她不是因为讨厌男人才会喜欢女人，她从来都不讨厌男人，她天生就喜欢女人。
“妈咪，好大的月亮啊，快来看呀！”
甜心迈着两条小短腿吧嗒吧嗒跑过来，身后跟着她的堂哥堂姐和表哥，以及追上来的佣人们，一大群人。
时槿之将女儿抱了个满怀，其他孩子也扑进爸妈怀里，她站起来，招呼道：“走了走了，一起去赏月。”
今年中秋的月亮格外大，格外圆。
.
光阴如梭，养娃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甜宝上小学了，傅柏秋大手一挥，为女儿买下了市内最好的小学旁边的一套学区房，等女儿小学毕业可以卖掉，又是一笔必定回报丰厚的投资。
六岁的甜宝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也会一点德语，当然母语也非常棒，小萝莉完全遗传了妈咪的音乐天赋，既会弹钢琴又会拉小提琴，对小提琴的爱更多一些，时槿之常常说，这是隔代亲，女儿像外婆。
小两口经常带女儿出入各种场合，全球各地到处玩耍，让女儿增长见识，亲身感受这个美丽的世界。
甜宝上初中了，个头长得飞快，女孩子本就发育早，十二三岁的甜宝因为混血基因的缘故，出落得比同龄人更加美丽成熟，加上物质精神双富足，举手投足间那种自信稳重的模样已然将大多数同龄孩子甩在身后。
长到十五岁，青春期少女特质显露无疑，自我意识和隐私意识非常强，但与妈妈们的关系依然亲密，家里很少发生争吵，一家三口和睦温馨。
时槿之发现女儿早恋了，紧张得不行，生怕女儿被哪个混小子的甜言蜜语骗走，跟媳妇儿一说，得到了傅柏秋的大白眼。
“老婆，我今天见到甜宝的男朋友了。”
“哦，帅么？”
“你怎么这么淡定？”
“不然呢？”
“早.恋啊，这是早.恋啊，我们甜宝才十五岁诶！”时槿之一副抓狂的样子。
傅柏秋扑哧一声笑出来，将她揽进怀里，附在耳边小声说：“这叫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忘记咱们俩那时候......咳咳？”
“……”
“傅女士，你今晚睡客房。”时槿之拉下脸瞪她。
“别——”
傅柏秋立马投降，举起双手道：“崽崽，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给甜宝做思想工作。”
“亲我一下。”
——啵唧！
说好只亲一下，傅柏秋却一亲不可收拾，愈发上头，这如.狼似.虎的年纪......
.
女儿一天天长大，时槿之和傅柏秋一天天变老。
虽然甜宝像妈咪一样，十七八岁就拿下多项国际音乐赛事的大奖，被业界评为“古典音乐的新星”，但是她最终没有走音乐这条路，而是选择了自己更喜欢的服装设计。
高中在英国念，本科去了法国。
得益于妈妈们从小培养的高审美眼光，甜宝对时尚有着敏锐的认知，大学刚毕业就在业内暂露头角，小有名气。
她像她的名字Regina一样，独立自信，坚毅美丽。
“老婆，我穿这个好看么？”
“老妇老妻了，穿什么都好看。”
穿衣镜前，两位中年美妇抱在一起，时槿之眨了眨一双妖异的勾魂眸，娇笑着说：“甜宝今天回来，我紧张。”
“我也紧张。”傅柏秋深呼吸一口气，抱.紧了她。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女儿大学毕业了，她们也五十多岁了，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爱到相守，半生已过。
岁月在两人脸上多少留下了点痕迹，比如细细的鱼尾纹，一笑就出现的法令纹，当然，这些痕迹已经很轻了，她们常被人说至多不超过四十岁，这是勤于健身和细心保养的功劳。
青葱稚嫩的时光仿佛就在昨天。
这二十多年来，有过矛盾，有过争执，有过误会，从来都是不超过一天，所有的不愉快就会自然消解。
她们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无话不谈，一天换好几个地方激.战，但只要两个人呆在一起，即使几个小时不讲话，也不会尴尬，不会别扭，一如既往地默契。而xx更像是生活的调剂品，更讲究情调和过程。
喜欢是乍见之欢，爱是久处不厌。
“啊啊啊，我紧张死了，老婆，快，亲我一下。”时槿之闭上眼睛，撅起了嘴巴。
槿崽这性子还是没变，多少年了，如今像个老小孩儿。
傅柏秋憋着笑，轻轻啄了下她嘴.唇。
老小孩儿不满地睁开眼：“要很响很响的那种。”
“好好好。”
——啵唧！
这回重了，响了。
时槿之皱眉嘟囔：“怎么听着像放屁？”
“哈哈哈哈哈......”
傅柏秋开怀大笑，连着“啵唧”了好几下，眨眨眼，打趣道：“像不像放连珠屁？”
“你讨厌！”
两个五十多岁的美阿姨在客厅追逐起来，一下子忘记了时间，等傅柏秋被时槿之按.倒在沙发上，后者手机响了。
甜宝的电话。
时槿之收敛嬉笑，手忙脚乱拿来手机，接通：“甜宝？”
傅柏秋凑过来，耳朵贴着她手机，仔细地听。
“妈~不是说来接我嘛，我都没看到你们。”听筒里传来女儿委屈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
时槿之心虚地问：“你落地了？”
“对啊，刚出来，你们在哪儿呢？”
此刻已经是六点半，离女儿的航班落地时间刚过去十分钟。
坏了。
“呃，我们——”
傅柏秋抢过手机，接了一句：“甜宝，我们马上出发，你先找地方坐着等一下啊，乖。”
说完她挂掉电话，拉着媳妇儿起来。
“哎，我还没化妆。”时槿之捂住自己的脸。
“快点走了，开车都要半小时！”
“就不能让人家美，唔——”美美的三个字没说出来，被结结实实堵了回去。
四十年了，这招屡试不爽。

第83章 番外四
2003年10月，榕城。
春天“非典”爆发，夺去了成千上万条人命，紧接着香港传来张国荣跳楼身亡的消息，农历羊年的开端被笼罩在晦暗阴影之下，人们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所幸都是好事——病毒被消灭，“神舟五号”带着杨利伟进入了太空，举国欢腾。
校园里香樟翠影斑驳，教室内书声朗朗。
挂在墙壁上的机械铃响了，尖细清晰的声音传遍教学楼每个角落，随着老师一声“下课”，穿着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们霎时涌出教室，挤满走廊。
“xx，去上厕所吗？”
“走。”
女生们结伴去上厕所，或跳皮筋，或踢毽子，男生们有的玩起了游戏王卡牌，有的翻出了上课不敢看的漫画，当有人拿出款式五花八门的四驱车，全部卡片和漫画都失去了颜色。
“魔鬼司令！”
“音速战神！”
短短十分钟课间，部分受动画片影响对四驱车爱得狂热的男同学围在一块儿，办起了小比赛。
留在教室的同学一边吃着小卖部里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聊着聊着，周围埋头抄歌词的同学也兴致勃勃地加入。
“你们知道艺术班的时槿之吗？就那个家里超有钱的，会弹钢琴的。”同学A往自己嘴里塞了根辣条。
同学BCDEF纷纷点头。
“今晚校庆晚会，她压轴！”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到她家佣人把钢琴运来学校了，就放在大礼堂，好大一台，比我的床还大。”同A放下辣条，信誓旦旦地比划。
即使秋天了，午间气温也燥，头顶电风扇悠悠地转着，整间教室都弥漫着辣条的香气。
同学C说：“那正好，艺术班的人都吹成什么样了，今晚得去看看。”
同学F点头：“是啊，而且咱们班位置也不错，正中间靠前，应该能看得很清楚。”
“吹也就吹她家有钱，能去国外比赛罢了。”同学A辣得张嘴直呼气，从抽屉里掏了一包小冰袋出来，用牙齿咬开一角，咕咚咕咚吸了个干净。
“要论脸的话，还是咱们班长更漂亮。”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第四排中间某个座位上。
傅柏秋正在刷黄冈试题，脑袋被桌上高高摞起的书本挡住，只隐约露出半个侧脸。少女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眉眼间清清冷冷，有几分出尘仙气，乍一看惊艳不已，久了愈发温柔耐看。
风扇悠悠地将对话吹进她耳朵里，她没理，笔下亦不停。
心湖漾开一圈波纹。
时槿之......
这人她听说过，同为今年的高一新生，艺术班的钢琴小公主，据说家里非常有钱，在学校也有关系，为人高傲，醉心音乐，不屑于跟普通同学玩。
道听途说的事往往不大可信，真人什么样，需得接触了才知道，她向来欣赏有才华的人，无论是怎样的才华。
今晚便有个一探究竟的好机会。
课间过半，傅柏秋看了眼手表，想起要去一趟老师办公室，放下笔站了起来，这一抬头，与那几位聊天同学的目光撞个正着。
大家不自觉对她腼腆一笑，慌忙移开视线。
傅柏秋不以为意，从摞得像小山一样的书堆里抽出一本小笔记本，径直离开教室。
教师办公室在隔壁楼，分为班主任办公室和科任老师办公室，高一年级老师在一楼。
门是虚掩着的，傅柏秋规矩敲了三下，推门而入，一眼望见自己班主任端着水杯往座位走，轻喊了声：“周老师。”
中年女人闻声转过来，厚厚的酒瓶底下眼眸发亮，嘴角扬起愉悦的笑容，热情招呼道：“傅柏秋啊，来来来。”
她成绩好，既是学霸又是班长，长得漂亮，性格文静，个个儿老师都喜欢，尤其班主任，每回见到她都像见自己女儿似的，眉开眼笑。
傅柏秋缓步上前，打开手中的本子递给她：“这次xx捐款都统计好了，您看看吧。”
前段时间传出高二年级有个女生得了重症，需要很多钱治疗，学校组织教职工和学生们捐款，遵循自愿原则，每个班由班长统计名单和总金额上交。
但是她们班......
班主任让她不但要登记名字，还要登记每个人捐了多少，然后以此作为本学期评优的考虑因素之一。
傅柏秋没这么干，此刻很坦然。
“怎么没有写个人金额？”周静看着本子上笔锋成熟的字迹皱眉。
傅柏秋垂眸扫了眼，淡淡道：“老师，我认为捐多捐少都是同学们的心意，不应该以这个作为评优依据。”
“……”
她声音很小，不至于被其他老师听见，却足够让周静听清楚。
一中作为公立省重点，靠钱权关系进来的孩子不多，大部分同学是读书厉害，考进来的，家里条件一般，平时有个一两块零花钱都很珍惜，五块十块鲜少见，如果评优要与金钱挂钩，那所谓自愿捐款就是个笑话。
班里有几个同学没捐，她也登记了名字，自掏腰包算每人捐了五块。
学霸总是有着无形的特权，周静如此固执古板的人，一听她这话，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也是。”
全班四十七个人，捐款总金额竟然高达一千两百元，在那个年代多少人月工资都没这么高。
周静也不傻，她知道傅柏秋家里做生意的，有钱，至少一千块是这孩子自己捐的，如此看来不登记个人金额反倒好。
“晚上你带同学们早点去大礼堂，记得先到楼下按学号排队。”
“好的。”
.
放学铃声刚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时槿之立马弹坐起来，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还没走的英语老师：“……”
虽然艺术班对文化成绩要求不高，抓得不用那么严，但是如此明目张胆在课上睡觉的学生，任哪个老师看到都会生气。
英语老师脸色暗沉，清了清嗓子道：“时槿之，睡得舒服吗？”
“舒服。”那人说着又打了个呵欠，声音也懒懒的，“谢谢老师关心，您快下班吧，我要回家吃饭了。”
“……”
艺术班钢琴小公主时槿之，出了名的让各科老师又爱又恨，说她不学无术吧，成绩又还不错，说她放肆无礼吧，嘴上倒是客客气气，偏偏还跟其他学生不一样，家境优渥，早早在专业领域小有名气，开学第一天就表明将来不会参加高考。
听说国外好几所音乐学院已经盯上了她，去留只是一念间。
这类孩子老师们通常都不怎么管，可毕竟一个大活人坐在教室里，实在无法做到视若无睹，十五六岁的年纪，基本的尊师重道礼节都不懂，让人恼火。
英语老师气得说不出话来，却也无可奈何，收拾了教案拂袖而去。
“槿之，够牛的啊，几次了。”
“你就不怕他一状告到校长那去？”
旁边学油画的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其他同学也围过来，纷纷对她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时槿之捋了捋头发，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妖冶的水眸里含着一丝不耐：“告呗。”
英语是她最不需要听的一门课，她能一个人坐飞机去欧美国家参加比赛，发表获奖感言把那帮老外唬得一愣一愣的，老师能么？
同学们都笑了。
不管她说什么，大家都会笑着附和几句，但她自己心里门儿清，从不认真。
艺术生家里条件都不会差，不过，这些人显然跟她不是一个圈子的。
who cares？
“槿之，听说晚上你压轴啊？我们有福利么？”
“没有。”时槿之干脆答道，眼皮都没掀一下，对镜理了理头发，拎起小挎包，“走了，拜。”
“明天见。”
人已经出了教室。
距离校庆晚会还有两个小时，回家吃饭来不及，时槿之拿出她新买的诺基亚3600，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说在学校吃饭，晚上十点来接。
放学时间，校门口汇聚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花花绿绿的自行车流。
此刻她就躲在石柱子边，等挂掉电话，亲眼看着接自己的车调头回去，悄悄松一口气，放心地溜了出去。
附近有很多餐馆，她不喜欢跟同学挤食堂，不回家的时候就会在外面吃，随便挑一家看起来店大装修好的进去，今天她选了一家新开的店。
点好菜，她百无聊赖地等着，视线不经意扫过斜对角那桌，愣住。
宽敞的四人位上只坐了一个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榕城一中的校服，低马尾束在脑后，皮肤很白，她微微低着头，眼皮半垂，正在看手里的书，周身透着淡然恬静的气息。
角度问题，看不见全貌，时槿之却听见心底“叮”一声，仿佛被什么吸住了。
这时服务员走到那张桌旁，一一端上菜品，女孩抬起头，微笑着说了声谢谢。
时槿之这回看清了。
那是一张温柔素净的鹅蛋脸，额头光洁饱满，眉骨微凸，两叶修得干净有型的月牙眉，一双澄澈透亮的黑眸，鼻峰秀挺，樱唇丰.润，笑时温暖如春，不笑时又清清冷冷，好似自带仙气。
神仙姐姐？
时槿之永远记得自己对傅柏秋的第一印象是这四个字。
菜齐了，女孩并没有马上吃，而是继续看了会儿书，她捧着书的手指细瘦修长，骨肉均匀，看起来很有力量。
时槿之屏住呼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一样。
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格外吸引她，若是手好看，就更加分了，而眼前这女孩不仅脸美手美，气质也温温柔柔，从从容容的，完全对她口味。
像一片干净无污染的空气，引她肆意呼吸。
学校里竟然有如此宝藏。
过了会儿，女孩开始吃东西，时槿之瞧得移不开眼，连服务员过来上菜都没注意。
约莫吃了半小时，那女孩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招来服务员结账，随手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
啧。
那个年代的学生，身上揣个五块十块算很富裕了，这人出手就是一百，兴许跟自己是同类。
时槿之暗忖着，见女孩站起来，拿起放在一边的书拍了拍，目光落在她左腕的黑色手表上，瞳孔微缩。
Patek Philippe 5059J，与哥哥手上那只是同款。
心脏猛烈跳动着，她像发现猎物的猛兽，眼里流露一丝兴奋玩味的光芒，目送女孩离开。
.
校庆晚会七点半开始。
不用上晚自习的夜晚，还有节目看，学生们都很兴奋，各班都早早排好队，依次有序进入大礼堂。五班在傅柏秋的带领下第一个进去，又恰好是靠前排正中间的位置，大家一坐下来便拿出了随身带的零食，嘻嘻哈哈边吃边聊天。
那时候一中的硬件设施是全省最好，大礼堂装修布置即使放到十几年后也丝毫不落伍，这也是让一中学生们最骄傲的地方。
傅柏秋的位置在中间的中间，正对舞台，全场最佳视角，她坐下来后便开始看书，任由身边同学嬉笑吵闹也不受影响。
旁边男生几次想跟她说话，见她看书看得入神，没好意思打扰。
的确，傅柏秋看得相当入神，四周忽然变暗，她被吓了一跳，而后才回过神来，合上书本，集中注意力看演出。
舞台灯光绚丽，音乐节奏欢快。
歌舞节目她看得太多了，丝毫感受不到新鲜，久了有些困倦，强打着精神，周围同学倒是都很开心，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帅哥美女。
“下面有请高一艺术班的时槿之同学为我们带来钢琴独奏，《彩云追月》。”主持人富有激情的嗓音被话筒放大传出来。
傅柏秋瞌睡猛然清醒，直起背，睁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
红色幕布被缓缓向两边拉开，视线里出现了一台纯白色三角钢琴，琴凳前空无一人，原本轻微骚动的观众席安静下来。
她屏住了呼吸。
舞台左侧，银灰色冷光灯笼罩着一道纤瘦的身影缓缓走出来，观众席上霎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
“哇——”
“时槿之出来了！”
“裙子好漂亮啊！”
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傅柏秋忘记了鼓掌。
少女身穿水蓝色曳地晚礼服，裙袂飘飘，仪态高贵，她款步走到钢琴前，面朝观众席，大气自然地鞠了一躬，而后坐下。
掌声熄止，全场鸦雀无声。
时槿之微调了下琴凳，稍稍提起裙边，右脚悬在踏板上，优雅地抬起两条藕臂，轻轻落在琴键上。
前一秒，她内心还在吐槽，要弹这么简单的曲子给一群土老帽听，后一秒，她整个人便沉浸在行云流水般清亮的乐曲里，如醉如痴。
《彩云追月》原是民族管弦乐，后由中国钢琴家王xx改编为钢琴曲，既保留独特的民族色彩，又极富艺术感染力，旋律流畅，优美抒情，描绘的是广袤夜空中薄云追戏明月的迷人景象。
她十指纤细白皙，灵活有力，轻俏奏响一连串颗粒饱满的音符，琴声清亮如流水，情境引人入胜。
傅柏秋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那道身影，呼吸倏地变得又深又长，双手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眸里绽开绚烂的光彩。
虽然没有学过钢琴，但是她跟随父母听过很多次音乐会，现场感受知名钢琴演奏家对音乐的表现力，对乐团的统御力，给予听众的被征服感。
这个与她同岁的女孩，给了她身临音乐会的感觉。
冥冥中有种强烈的直觉，未来她会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里见到她。
不知什么时候，演奏结束了，傅柏秋听着耳畔的惊喜之词，诸如“有钱就是好”、“我也想穿那种裙子”、“会弹钢琴的人好厉害”等，心极速地坠了下去。
没有人懂得欣赏。
她竟生出一丝明珠蒙尘的惋惜感。
.
晚会结束，各班按序离场，回家的回家，回宿舍的回宿舍。
傅柏秋回教室收拾了一下，接到司机电话说在校门口等，遂背起书包往外走。
秋夜风凉，夜空浩瀚。
她忍不住抬起头，望见天上一弯弦月，星点密布，稀云淡薄，冷不丁想起《彩云追月》里描绘的场景。
真的很美。
校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傅柏秋按牌号找到自己家的车，走过去，正要开门，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神仙姐姐。”
“？？？”
她回头，视线映入一双狭长妖冶的桃花眸，噙着笑，眼尾轻勾，好似会摄魂。
“我叫时槿之，艺术班的。”
“！！！”
少女微笑着眨眨眼，露出一排小白牙，“可以把你手机给我吗？”
傅柏秋凝视她双眸，不知怎么，中了魔似的，手乖乖伸进口袋，拿出一部摩托罗拉A920递给她。
时槿之接过去，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拨通，直到她挎包里传来好听的铃声，然后挂掉。
“好了，现在我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了。”

第84章 番外五
据说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S起意。
学校里好看的女孩子多为小家碧玉型，穿校服，扎马尾，青涩秀气，傅柏秋则是难得的大家闺秀，眉眼清冷，气质温润，加之学霸光环，才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而眼前这位少女既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接触过的类型。
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狭长不细，锐气盈盈，轻勾眼尾挑起一抹狡黠笑意，妖冶而魅惑，给人一种桀骜不驯，清高自负的感觉。
心好像被电了一下，酥酥的，麻麻的。
傅柏秋凝视她半晌，忽然想起两人并不认识，微微蹙眉：“要电话做什么？”
“因为你漂亮啊。”时槿之歪了歪头，“我喜欢漂亮姐姐。”
那个年代的人多数含蓄，即使夸人，也少有直白。女孩那看猎物一样的眼神，已然暴露自己内心想法。
傅柏秋讶然挑眉，听惯别人夸自己，早已对此毫无反应，但此刻脸竟然有些烫。
如果时槿之是男人，她就要以为自己遇到流氓了。
不过，从小跟随父母出入各类商业场合，耳濡目染的她学会了掩饰真实情绪，于是不动声色道：“我不是姐姐，我跟你同年级。”
“哦？哪个班的？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时槿之与她相反，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高一五班，傅柏秋。”
“哪三个字？”
“太傅，松柏，秋风。”她吐字清晰，不紧不慢。
时槿之默默记下，脑海中浮现字形，忽然皱眉：“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高一的？”
傅柏秋淡然的面容终于松动，嘴角浅浅地勾起来：“今晚过后，全校还有谁不知道吗？”
“……”
夜风吹起时槿之额前的碎发，她目光定格在傅柏秋嘴边，回味方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心里小野鹿撞死了。
神仙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那瞬间她庆幸自己今晚惊艳登场，完美发挥，想必神仙姐姐也看到了，能以这种方式被知晓，她理当骄傲。
时槿之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自家司机走过来，恭敬道：“二小姐，该走了。”
“哦。”
她闷闷不乐地应了声，再看向傅柏秋，眼里绽开明媚的光彩：“神仙姐姐再见。”说完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私家车。
傅柏秋目送她上车，再度勾起唇角。
.
那时候的学生普遍没有手机，一是条件限制，二是学校不允许，傅柏秋作为班长，每天带着手机上学实在不是一件值得招摇的事情。她的电话号码只有家人知道，那晚是头一次给了外人，她担心对方会在学校里给她打电话。
一连几天，手机都没有动静，傅柏秋这才松口气。
然后就在这天，她收到了时槿之的短信。
【加.一下我.Q：18020】
在企鹅普遍已经八位数的那年，这个五位数号码极其亮眼，说明家里很早就有电脑，接触网络也很早。
傅柏秋自己的Q|Q是七位数，在同学们眼中堪称稀有物，如今跟时槿之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好。】
回家后，她打开自己厚厚的笔记本电脑，登录小企鹅，加上了那个号码。
头像是卡通图案，一个棕色长发涂着绿眼影的女人，昵称“Jin”。
看着列表里一堆“快乐女孩”、“勇敢男孩”、“水晶钻石仙子”，傅柏秋顿时感觉到这个昵称是她好友里的一股清流。
——嘀嘀嘀嘀嘀
【神仙姐姐，周末出来玩吗】
【我带你去骑马】
同龄人发消息都喜欢带一个小表情，或龇牙，或微笑，那时候“微笑”还是友好的代名词。
时槿之没带。
傅柏秋也从不带。
她盯着“骑马”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往上翘，斟酌考虑了会儿，想到下礼拜二就要期中考试，低头敲字。
【不去】
【为什么】
【下周期中考，要复习】
【……】
那边再没有消息发过来。
.
期中考试，傅柏秋再次位列年级排名榜首，第二名总分与她相差六十多分。
上回月考只是惊艳，老师同学都抱着观望的态度，这回成绩坐实她学霸名头，一时间轰动了整个年级。班主任周静在办公室不知受了多少羡叹，有的老师说还不到文理分科的时候，高二再看。
傅柏秋被班主任问到将来是想学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吧。”
虽然她不偏科，各门成绩都一样好，但是她不喜欢学校里教文科的模式。
五班将来会是理科班。
周静松了一口气，露出欣慰笑容，又怕自己表现太明显，随意问道：“是觉得文科太枯燥吗？”
“不。”傅柏秋摇头，眼波淡淡，“文科很有用，也很有力量，正因为这样，人们才惧怕文科，鄙视文科，要用僵硬的填鸭式方法教授文科，从根源上让文科死掉。”
周静：“？？？”
话只是客套话，周静没想细究其中含义，笑一笑便过去了。
全年级最独特的班级非艺术班莫属，没人关心文化成绩，更没人关心年级里出了个学霸，大家只关心学霸长得很漂亮。
“再美能有我们槿之美？”
“就是，估计只会死读书，将来出去了还不是要给我们打工。”
“哈哈哈哈。”
同学们笑成一片，他们当中不乏有来混日子的，文化成绩不好，专业技艺也不精，家里有两个钱，就等着高中毕业去国外大学镀金，然后继承家业。
所谓的“家业”，极有可能是间小卖部。
时槿之趴在课桌上睡觉，耳朵动了动，掀掉盖在脑袋上的谱集，坐起身，转头翻了个白眼：“吵死了。”
“……”
众人立刻噤声。
时槿之吐掉嘴里的口香糖，用纸巾包住，秀眉挑得老高，满脸不耐烦地站起来，路过垃圾桶顺手丢了纸包。
“槿之，你去哪儿啊？”
她没理，扬长而去。
刚上课，趁英语老师还没来，时槿之溜了。
艺术班的教室离体艺馆非常近，里面有一间独属于她的琴房。入学那天她试了一下学校现有的全部钢琴，实在无法忍受那垃圾音色，只能现买一台施坦威放在学校，供她一个人练琴用。
走出长廊，正对面教学楼传来朗朗读书声。
整个高一年级分布在最下面两层，一到十班在一楼，十一到二十班在二楼。
时槿之脚步微顿，视线扫过中间那间教室，倏地改变了方向，朝对面走去。
高一五班。
读书声从这间教室传出来，当时槿之走近，课文恰好读完，女老师尖细的嗓音被扩音器放大，有些刺耳。
教室朝走廊这面的窗户是低矮窗，可以翻进翻出，方便教导主任上课期间走廊巡视，因而找人也很方便。
时槿之大大方方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望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和统一色调的校服，一张一张脸望过去，随后视线定格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上。
窗户透光的缘故，人脸看不清晰，但她就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
神仙姐姐。
那人抬着头，背脊挺得笔直，侧脸轮廓柔和精致，鼻尖、嘴唇、下巴，三点连成一条均匀的线，此刻正聚精会神地听课。
时槿之眉眼弯弯，咬了下嘴唇。
靠窗的同学最先发现她，频频转头往外看，见她盯着某个地方出神，又好奇地扫视自己班上同学，不知道她在看谁。
底下一阵骚动。
终于，傅柏秋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眼角余光瞥见窗外一抹影子，下意识转头望去。
两道目光不偏不倚地撞个正着。
时槿之紧咬着唇，傻兮兮地笑，两颗门牙兔子似的。
心突然用力跃了一下，傅柏秋手中的笔杆子掉在书本夹缝里，发出轻微的“啪”声，睫毛亦跟着颤动。
“傅柏秋。”
冷不丁被点名，傅柏秋陡然回神，收了视线，转头望向讲台，语文老师正严肃地看着她。
“外面有帅哥吗？”
语文老师向来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她是学霸是班长就格外关照，课上任谁开小差，一样挨批。
话音刚落，后排好事男生接道；“老师，没帅哥，有美女。”
全班四十六双眼睛齐刷刷往外瞅，再加一个语文老师。
傅柏秋：“……”
.
从这以后，时槿之成了五班走廊的常客。
有时傅柏秋在写作业，写着写着感觉不对劲，一抬头，准能撞上窗外那人的目光，久而久之，班上形成了一股讨论浪潮。
“该不会是暗恋咱们班的谁吧？”
“有可能，来来来，押宝了，押中了我请吃辣条！”
“我堵一毛，是黄健。”同学K掏出一毛钱硬币拍在桌上，“根据光的折射原理......”
黄健是五班的班草，坐在里面靠墙那组第五排，一米八的个头，打篮球可帅，女生们的偶像。
“黄健不是喜欢班长吗？”同学B诧异。
其他人附和：“对啊对啊，都不是秘密了。”
同学A拿出一枚黄.色硬币：“我堵五毛，绝对是殷士东！”
殷士东是数学课代表，白白净净阳光男孩型，女生们的第二偶像。
“不可能，殷士东那个位置外面看不到，只能是中间组和里面组。”
“信我，肯定是黄健，三角恋懂不懂？”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八卦着，声音越来越大，恰好又是饭点，教室里很空旷，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傅柏秋坐在位置上不堪其扰，抱起书径直离开教室。
沿着校园逛了一圈，太阳钻进云层里，天渐渐阴下来，她不知不觉来到体艺馆附近，见凉亭里空无一人，走过去坐下。
旁边就是露天小篮球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体弹跳撞击水泥地面声一阵阵的，这倒是不吵，傅柏秋翻开手指卡住的那页书，津津有味地继续看。
不知看了多久，一个篮球滚到她脚边。
傅柏秋愣了愣，茫然地抬起头，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拂过眼皮，视线里出现一抹高大的身影。
“班长，一起打篮球吗？”黄健站在她面前，乐呵呵地笑。
“不了。”
她摇头，干脆拒绝，低头继续看书。
黄健并没有走，而是捡起篮球坐到她身边，好奇地瞄了眼她的书：“这是什么书？”
“《为奴十二年》。”
“是讲一个黑人被绑架成奴隶后重获自由的故事吗？”男生偏头注视着她，浑厚的嗓音悠然利落。
傅柏秋讶然抬眸：“你看过？”
“嗯，印象深刻。”
……
时槿之练完琴，哼着歌从体艺馆出来，边走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视线不经意掠过小凉亭，脚步顿住。
神仙姐姐？
那人惯常束着低马尾，额前碎发纷飞，正跟身边的男生说话，清冷的眉眼绽开笑颜，霎时温和柔美，像从画中走出来。
时槿之暗咬银牙，沉下脸，快步走过去。
“傅柏秋。”
有说有笑的两人同时抬头。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一缕金光从时槿之头顶洒下来，将空气剪得稀碎，她逆光而立，冷冷地睨了眼男生，而后目光落在傅柏秋脸上，心头微窒，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哪有人可以长得这么好看。
根本就是犯规！
她这个外貌协会终身顶级会员实在是......
半晌，时槿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不自觉撅了下嘴唇，一把抢了傅柏秋手里的书，转身就跑。
“喂！”
傅柏秋起身追她。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时槿之越跑越快，得益于平时经常运动的缘故，轻松甩下身后人一大截，只听见那人边跑边喊：“把书还给我！”
“追上我，我就还给你。”时槿之停下来扮了个鬼脸，又继续跑。
深秋阳光下，两道身影追逐着。
绕了体艺馆两三圈，傅柏秋渐渐有些吃不消，步子慢下来，走了一会儿，彻底停住。
书不要了，她再买一本。
想着，傅柏秋调节了下呼吸，转身往回走。
“喂！”
这回轮到时槿之急了，一个急刹车后调头跑回去，追上她，喘着气道：“你不要书了？”
傅柏秋眼神微冷，没理她，脚下不停。
“……”
完了。
神仙姐姐生气了。
时槿之上前一步拦住她，双手捧着书递过去：“我错了，还给你。”
那幽怨委屈的小眼神，微微撅起的粉.唇，与校庆晚会上优雅大方的模样判若两人。
傅柏秋不动声色地接过书，什么也没说，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我真的错了......”
“对不起嘛。”
身边飘来一阵清冽幽然的香味，傅柏秋鼻尖动了动，瞥见她咬着嘴唇楚楚可怜那样儿，心头发软，冰冷的表情略略松动。
“抢我书做什么？”她淡淡问道。
“想让你追我。”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

第85章 番外六
从小到大，傅柏秋听过太多表白话语，直接的，隐晦的，不计其数。当习惯成自然，再听到时只会一笑置之，当作是他人客气的夸奖，并不放在心上。
时槿之的表白也不例外。
她礼貌地回了句“谢谢”，以要写作业为由道别。
榕城地处亚热带季风性气候区，夏季与冬季分外长，春秋两季则很短，眨眼进入十二月，落了几场雨，气温骤降至二十摄氏度以下。
傅柏秋每天都收到许多条时槿之发的短信，对方非常善解人意，只在课间或者放学后发，让她能够避开同学查看。
她每条都回，那人至多再发一条，不会缠着她没完没了地聊天。
偶尔晚上聊Q|Q，用短信约定好上线时间，聊一会儿就下。内容很杂，什么都聊，起初傅柏秋是话题终结者，后来被时槿之这个话痨带跑偏了，无关隐私的事情都愿意说一点，网友关系渐熟。
偶尔时槿之请她出去吃饭，她也会回请。
一来二去，傅柏秋发现两人磁场莫名相合，从小到大见过的、听过的、感受过的东西都无差，是一个圈子的人。
但五班走廊没再出现时槿之的身影。
一天，两天，傅柏秋习惯了一抬头不经意瞧见那抹身影，习惯了那人傻兮兮的笑脸，习惯了听着班上同学猜测议论却始终猜不出答案，然后突然间就见不着人了，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失落。
这天，她没忍住给时槿之发了短信。
【上次你请我吃饭，这次我请你，中午xx酒家见。】
原先傅柏秋反复编辑了好几句，譬如“在干嘛”、“最近怎么样”等常用却老土的问候语，想想这样就暴露了自己的心思，才换了发出去的那句。
等待是忐忑的，她头一回上课走神。
直到中午放学，手机半点动静也没有。
傅柏秋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里那一串数字，指尖悬在按键上，半晌也没按下去。
打电话是不可能的。
.
事实证明，时槿之的实验失败了。
她故意几天不联系傅柏秋，想看看那人会不会主动联系自己，整整一周下来，手机收件箱里只躺着那条回请吃饭的短信，电话一个也没有，Q|Q更是毫无动静。
难道自己在神仙姐姐眼里真的可有可无吗？
时槿之被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击溃了，一蹶不振好些天，上课蔫头耷脑的，练琴也心不在焉。但很快，她调整了心态，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准备再战。
时隔一周，她接受了吃饭的邀请。
中午一放学，时槿之准点出现在五班走廊，五班的同学已经见怪不怪，分成两拨人朝黄健和殷士东挤眼。
黄健看都没看外面一眼，走到正收拾东西的傅柏秋身边：“班长，一起吃饭吗？”
“不，我约了朋友。”傅柏秋头也没抬。
“……”
倒是殷士东，连日来被同学调侃打趣，有些当了真，他故意从后门出去，经过时槿之身边，假装停下等人，侧过脸用后脑勺对着她。
时槿之脑袋轻歪，正痴痴地盯着第四排中间位置的神仙姐姐，突然视线被挡住，看不见神仙姐姐了，她蹙起眉，戳了下前面的人，没好气道：“喂，让开，你挡着我了。”
殷士东脑补美女在看自己，正沉浸其中，冷不丁被戳，听到这话，临头一懵，茫然地转过来。
“我叫你让开啊，听不见？”时槿之毛了，皱眉瞪他。
哪里来的丑男，挡着她看神仙姐姐。
学生们不断从教室涌出来，恰恰撞上这番场景，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侧目。殷士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尴尬不已，冷着脸快步走开。
同学ABCDE：“？？？”
傅柏秋从前门出来，抬眸就瞧见时槿之面带怒容，眉心拧着褶皱，忙上前问：“怎么了？”
清越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少女独特的稚嫩。
见到她，时槿之脸上立刻多云转晴，嘴角扬起甜腻腻的笑容：“没事，走，我们吃好吃的去。”
说完很自然地挽起她胳膊，往校门口走。
同学ABCDE：“？？？”
出校门，傅柏秋手机响了，抽出胳膊接了个电话。
待她把手机放回衣兜，掌心忽然被一片温暖包裹，她抬起头，时槿之眨巴着眼睛说：“过马路了，我害怕，你牵着我。”
“……”
傅柏秋垂眸不语，却是牵紧了她。
一中门口有条大马路，是城区主干道，车来车往，十分繁忙，她们走到马路边，时槿之紧紧贴过来，指尖悄悄梳开她五指，严丝合缝地扣起来。
傅柏秋脸上微热，想着她说怕，没挣脱。
过了马路，时槿之主动且迅速地松了手，挽起胳膊：“快点快点，今天我要狠狠宰你一顿。”
掌心留有余热，傅柏秋被她半拖着走，面容清淡，波澜不惊，心底却卷起一阵狂风巨浪。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从小到大爱跟女孩子玩，约莫四五年级开始，每每女孩子跟她亲近，她就会产生如此感觉，但没有任何一次比今天来得强烈。
本来她不喜欢与人过多肢.体接.触，但时槿之是个例外，这人香香的，软软的，甜甜的，外表看上去却一副清高自傲拽上天的样子，反差萌有点可爱。
时槿之嘴上说宰她，实际只点了两个菜。
饭没吃几口，光顾着看傅柏秋，看着看着就饱了，等服务员端上餐后水果，她拿起一个橘子递过去：“你帮我剥好嘛？”
傅柏秋：“？？？”
时槿之小嘴一撇，抬起自己双手，为难道：“手弄黄了的话，钢琴老师会骂我的。”
“可是我想吃橘子。”
她小嘴一撇，眼巴巴儿地看着黄澄澄的大橘子，似要流口水。
心又被电了一下，瘫软无力，傅柏秋身体比脑子先行动，拿起那只橘子，三两下麻利剥开，掰成一瓣一瓣放进盘子里。
不等她把盘子推过来，时槿之张开嘴，“啊”了声，示意她喂自己吃。
傅柏秋像中了蛊似的，拇指与食指捏住橘瓣，小心翼翼往她嘴里送。指尖不经意剐蹭到唇，触电般缩了回来。
时槿之嘴巴没咬住，橘瓣掉在桌上。
“唔。”
傅柏秋赶忙重新拿了一瓣，送到她嘴边：“掉了不要了，吃这个。”
时槿之亦懂分寸，规规矩矩只吃橘子，不想着碰她的手，末了嘴里嚼着，微微鼓起腮帮子，粉.唇折起包子褶，煞是可爱。
传闻说这人心高气傲，对谁都不屑一顾，第一次见面时，傅柏秋的确有这种感觉。
桀骜，不羁，张扬。
可接触得久了，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
时槿之心思简单纯粹，凡事直来直往，从不掩盖自己的真实情绪，偶尔会表现出骄傲一面，也是因为她有那个资本，她的才华足够撑起她的骄傲。
每当她流露出幼稚的小心思，傅柏秋就忍不住心痒痒，想哄着她，顺着她，想看她傻笑。
明明自己比她还小半岁。
……
十五岁的年纪，傅柏秋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把时槿之当作妹妹看待，后来每次产生交集，那种让她迷茫的感觉愈来愈强烈。牵手的时候，拥抱的时候，捏脸捏耳朵的时候，很多很多时候。
期末考试过后，放寒假了，两人无法每天见面，回家才两天便万分想念。
Q|Q成为了她们缓解思念的重要工具，可是光聊天不够，越聊就越想见面，到除夕前两天，时槿之终于按捺不住，以写作业为借口去找她。
那是傅柏秋第一次带人回家。
开学后不久，时槿之去国外参加钢琴大赛，捧回一个冠军奖杯，上了央视某台，名声大噪。
评选校花的时候，傅柏秋总票数第一，时槿之仅比她少两票。
老师同学发现她们关系很好，常常感叹优秀的人总是与优秀的人一起玩。
傅柏秋常常与时槿之谈论音乐会，对古典音乐从一知半解到逐渐入门，她是她琴房里的常客，她喜欢听她弹奏《离别》，喜欢听她侃侃而谈男神肖邦，喜欢看她沉浸在音乐世界里，喜欢她正经高冷过后只对自己撒娇的模样。
时槿之给她取了个专属昵称：毛毛。
她始终以为她们是朋友。
直到那一天......
体育课，八百米测试，早早测完自由活动，傅柏秋原想直接回教室写作业，经过体艺馆时，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把书还给我】
【追上我，我就还给你】
【抢我书做什么】
【想让你追我】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啊】
耳边是少女稚嫩清亮的嗓音，眼前是那人张扬的笑容，傅柏秋还记得那天阳光很足，金色染亮了两人鬓角的碎发，拉长了追逐着的两道身影，洒落一串欢笑。
她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起去年秋天了。
似乎从那以后，时槿之再也没有对她说过喜欢，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越来越小心翼翼。
像陷入了一段暗恋中。
傅柏秋站在那里愣神，手指卷曲，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而不等她想明白，就看到时槿之挽着一个女生从体艺馆侧门出来。
那女生高高瘦瘦，烫着栗色卷发，衣着时髦，时槿之亲昵地挽着她手臂，边走边说笑，粉.唇不时撅起，状似撒娇。
傅柏秋睁大了眼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全身的血液涌上头顶，指尖一阵发麻。
她们没有看到她，出来后往右拐，朝大门方向去。
“……”
傅柏秋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而后像个幽灵一样飘回教室。
接下来两节课，她上得心不在焉。
五点半放学，七点钟上晚自习，中间一个半小时吃饭休息，傅柏秋不喜欢跟同学挤，如果要去食堂吃饭，就晚半个小时再去。
教室很快空了，她谢绝同学的邀请，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看书。
一行字没看进去，体育课那幕却是被来来回回翻了七八遍，她集中不了精神，总去想，越想越有些生气。
“毛毛~”
身边坐下一个人，手臂被暖热的温度包裹住，那股清冽幽然的香气隔着咫尺之距钻进她鼻子里。
“我们去吃饭叭？”时槿之抱着她胳膊，傻兮兮地笑。
艺术班不用上晚自习，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来找毛毛，一起吃晚饭，然后自己再回家。
她不来还好，一来，一出声，傅柏秋心里更加烦躁，沉下了脸，淡淡道：“不吃了，作业没写完。”
时槿之被她突如其来的冷漠吓到了，小声说：“那也不能不吃饭啊，要不......我去打包带回来，我们在教室吃，你想吃什么？”
“不饿，你自己去吃吧。”
“……”
傅柏秋只想将她打发走，怕自己再听她讲两句话，火就憋不住了，说完抽出手臂，摊开练习册，眼皮都没掀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
五月份的天已经热起来，教室里风扇悠悠地吹着，亦将傅柏秋心中燥意吹散。
她后悔了。
“是不是我天天缠着你，你烦我了。”耳畔传来女孩低低的声音，委屈中带着哽咽。
傅柏秋脑子嗡一声，手里笔掉了。
时槿之垂着脑袋，极力克制住抽泣，嗫嚅道：“对不起，以后我不缠你了，你不要讨厌我。”
“……”
说完她站起身就要走。
傅柏秋一把抓住她的手，跟着站起来，没留神用力过头，那人跌进了自己怀.里。
夏季校服是翻领短袖，料.子很薄，相近的温度紧.贴在一起，心跳频率陡然攀.升，傅柏秋下意识圈.住她，一时间静默无言。
时槿之也自然而然地抱.紧了她。
“……”
脸颊升腾起烫.意，熏红了耳尖，傅柏秋深呼吸着，却吸了一鼻子熟悉的香味，推开不是，不推开也不是。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有些语无伦次。
“我是说，你不用每天都等我，可以找其他同学，比如——”
脑海中又浮现体育课那一幕，她拧起眉，话音卡在喉咙里，吞.吐艰难。
比如找今天下午那个女生。
你可以跟任何人亲密，你也可以对任何人撒娇，让任何人看到我曾经以为只属于我的那一面。
傅柏秋在心里悄悄说。
“我不喜欢别人。”时槿之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我只喜欢毛毛。”
.
那天傅柏秋最终跟时槿之一起去吃饭了，好不容易把人哄好，然后没上晚自习，请假回了家。
后来，时槿之找她的次数明显减少。
再后来，她知道了那天体育课看到的女生，是时槿之的亲姐姐。
没有后来了。
傅柏秋陷入了迷惘的漩涡，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没考好，跌到第三名，老师诧异，同学震惊。
漫长的暑假，她们没有联系过。
爸妈带着全家去夏威夷度假，她站在威基基海滩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穿比.基尼的美女，将每个人都当成了时槿之。
高二开学前一天，傅柏秋突然醒悟。
她喜欢女孩子。
喜欢时槿之。

第86章 番外七
高二开学，文理科分班。
五班是理科班，傅柏秋选择了理科，不用换班级，班上走掉一批选择文科的旧同学，又进来一批选择理科的新同学，她依然是班长，开学这天帮助老师处理大小事。
当她看到新名单上出现时槿之三个字，平静的面容漾开了淡淡波纹。
怎么回事？
艺术班分科时会一分为二，拆成艺术文和艺术理，那人作为艺术生，怎么会到五班来？
傅柏秋压下心头疑惑，收敛神色，继续帮老师做事。
开学第一堂课是班主任的语文课，惯例前几分钟老师会讲些场面话，周静出现在教室门口那一刻，原本喧闹的环境立刻鸦雀无声，全班同学都注意到老师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女生。
傅柏秋视线落到女生脸上，双目僵直，手里笔尖在空白本子上滑出一条黑线。
周静走上讲台，放下教案，清了清嗓子，简单说了两句话，然后让那人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时槿之，大家应该都认得我，听说学霸在五班，我就来了。”她漫不经心道，目光流转一圈落在窗边那组第四排某人身上，轻挑了下眉，嘴角勾起浅笑。
少女身披校服，扎着高马尾，头颅微昂，下巴轻抬，一双妖冶的桃花眸里波光盈盈，眉宇间桀骜不羁，表情却气定神闲，好似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
底下同学看愣了眼，忘记鼓掌。
——啪啪啪啪
傅柏秋带头鼓掌，教室里继而响起由零星到热烈的掌声，后排好事男生气哄道：“女神，教我弹钢琴呗？”
大家转头一瞥，跟着哄笑。
傅柏秋眸色暗沉，侧了侧脸，无声丢过去一个白眼。
不等时槿之答话，班主任周静抬手往下压，指了指傅柏秋身后那个空座位：“好了，还要上课，时槿之就坐班长后面吧。”
“谢谢老师。”她礼貌微笑，径直走下去。
迎着众人目光，时槿之缓步走过第四排，歪了下脑袋，视线掠过中间那人乌黑的头顶，垂眸窃笑。
坐在第五排外面的是个男生，没等她靠近便迅速起身让路，生怕晚了会挨白眼——这位艺术班来的钢琴小公主一看就不太好惹。
课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摞崭新的课本，时槿之坐下来之前掏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椅子，然后坐下来，再擦桌子和抽屉，慢悠悠地把双肩包塞进抽屉，拿出一根笔，一叠便签。
她从那摞课本里精准地抽出语文必修五，翻到第一页摊开，掌心压住书缝用力滑过去，书页定格。
第一课是节选自《水浒传》的《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时槿之心不在焉地听课，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转笔，紧紧盯着前面人直挺的脊背。夏季校服轻薄，白色料子下隐隐约约显现出内.衣肩带的轮廓。
是塑形款。
啧啧。
傅柏秋感觉到一束灼热的目光打在自己背上，不自觉僵了一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
就在老师转身板书的瞬间，一个纸团“啪”地落在她面前课本上，她吓一跳，微微皱眉，拈起纸团打开看。
【毛毛想不想我啊=3=】
笔迹娟秀，形美如音符。
傅柏秋怔愣，既好笑又无奈，转头往后看了一眼，低声斥道：“专心听讲。”
传纸条是不可能的。
时槿之：“……”
两女神同班，消息很快传开，同楼层学生经常能看到傅柏秋和时槿之手拉手出现在走廊，或看风景，或一起上厕所。
时槿之依然可以不用上晚自习，每晚七点到十点这三个钟头，傅柏秋后面的座位都空着，连体婴暂时分开。
也只有到了晚上她耳根子才能清净。
白天上课，那人一会儿借橡皮，一会儿借笔，连草稿纸也要借，起初每次都撒娇，周围同学听到后惊讶不已，傅柏秋不大高兴，私下告诉她以后借东西直接说，不许撒娇。
时槿之乖乖点头答应了，以后借东西更加理直气壮。
从氛围宽松的艺术班转来紧张严苛的重点班，她有些坏毛病没改，譬如上课睡觉，她不困，只是对课程不感兴趣，又不能逃课去琴房，只能睡觉。
被老师点名批评过几次后，她不睡觉了，改成干其他事，课本往桌上一摊，自己画谱子玩，或者看音乐家传记书。
第一次月考，时槿之分数走了极端。
语文130，英语150，数学32，理综180，其中物理49，化学60，生物71.
典型的严重偏科。
反观傅柏秋，总分739，重回第一宝座。
没有人嘲笑时槿之是学渣，至少她英语能拿满分，能跟老外侃侃而谈，能在她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
当然重点还是家里有钱。
可是三十二分对比一百五十满分，差距未免太大，时槿之心里不好受，难过了两天。
“毛毛，我是不是弱智啊，怎么数学才考这么点分？”
夕阳下，两道纤长身影并肩漫步在操场上，时槿之沮丧地抱住傅柏秋胳膊，用脸蛋去贴.她耳朵。
傅柏秋歪头一笑，伸手戳了下她脑门：“让你上课睡觉。”
“这么说，我是因为睡觉才考这么点分？不是我太弱智？”时槿之拧眉沉思，腮帮子鼓起来。
“弱智才拿不了钢琴比赛冠军呢。”
“毛毛觉得我很厉害吗？”
傅柏秋停下脚步，侧头望着她，乌黑瞳仁里倒映出自己的脸，晶莹透亮。她心上漾开波澜，嘴角折起笑痕：“在我心里，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温柔的声音被风卷进耳朵，时槿之长睫轻扇，怔怔与她对视，白净的脸蛋悄然浮起一片桃.色，而后下意识咬住了嘴唇，低眸傻兮兮地笑。
哈哈。
毛毛时常说这类话，她心痒难耐，却又无法捉摸得更透彻。
越在乎，越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可是她受够了小心翼翼，性格使然，多憋一天就难受一天。
“毛毛......”
“嗯？”
傅柏秋好笑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喉咙无意识滑动了一下。
槿之像果冻一样，软软的，又像棉花糖一样，甜甜的。
想亲。
时槿之咬着嘴唇，浓密如小扇子的睫毛忽上忽下，心跳如擂鼓，许久才鼓起勇气抬头，傲娇道：“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啊？”
咦？
她怎么就表白了？
时&#183;稀里糊涂&#183;槿之昂着脖子，强行撑住气场，用威胁的语气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天天缠着你。”
咦？
她说的什么混账话？
话音刚落，时槿之后悔了，眉心拧成一团，耷拉下脑袋，两只手互相抠着掌心。
傅柏秋轻吐一口气，眼里飞起愉悦笑意：“你想怎么缠着我，嗯？”
终于说出来了，这小傻子。
她每天等，每天不动声色地勾引，总算没有白费苦心，小傻子按捺不住，上了她的“贼船”。
“想——”
时槿之讶然抬头，望见她深如幽潭的眸里盈满温柔，心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脑袋一热，踮脚飞快地亲了下她脸颊。
手心被汗濡湿。
“就这样？”傅柏秋挑眉道。
“那...那你想怎样......”槿之快羞死了，舌头开始打结，两只手胡乱.抓一通，揪住了她校服边角。
明明是自己威胁表白，却变成了被动的那个。
好像有点不对劲。
走神之际，她猝不及防被笼进温暖的怀.抱，唇.上袭来一片温.热，轻俏地啄了一下。
“……”
傅柏秋目视她惊愕张嘴，重复方才动作，这次停留时间略长，渐渐变得不可控。
情窦初开的年纪，一切都还很生涩。
时槿之红着脸喘.气，脑袋里神经突突直跳，眼角亦有些湿润，她看着傅柏秋眼里狡黠的笑意，知道自己上了当，羞恼至极，一拳头捶在她肩上，小声嘟囔：“臭毛毛，早就等着了是不是？”
“没有。”
“骗人！”小嘴撅得老高。
傅柏秋拂开她额前碎发，柔声安抚：“我也是第一次。”
.
世上最甜的事，莫过于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她们关系比从前更好，说如胶似漆丝毫不过分，只是在外人看来依然是好朋友，大概是女孩子的专属福利，那个年代，没有人会怀疑两个举止亲密的女生有何不正常。
傅柏秋帮时槿之补习数学，尽管她知道成绩对于这人来说并不重要。
事实证明，时槿之不是弱智，也没有落下太多，用心听课好好做题，成绩很快就上去了。短短一个月时间，期中考试，她数学考了个及格，总分551。
从三十二分到九十分的飞跃。
至于理综，她每门都能考到八十分左右。
第二次月考，时槿之总分597，期末考试，她突破六百分，排进了年级前一百。
班主任周静笑得合不拢嘴，不知道自己撞了什么大运，全年级最亮的两颗星都在自己班上，高二下学期开学，她一高兴，让时槿之和傅柏秋坐了同桌。
成绩好归成绩好，两个孩子有时候也挺皮的。
时槿之经常带着傅柏秋逃体育课，起初老师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她们来点个到就行，谁知两人越来越嚣张，到也不点了，一上体育课直接失踪。
班主任当然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傅柏秋，你身为班长居然带头逃课？给其他同学树了个什么榜样啊？”
“如果大家都跟你学，得乱成什么样子？”
“这是你们最后一个有体育课的学期了，到高三还想上体育课？门都没有！一点也不知道珍惜！”
被从琴房抓出来的两个人低着头站在办公室里，傅柏秋眉心微拧，一脸严肃，已经被班主任骂了半个小时，大气都没敢出。
时槿之心里着急，忍不住开口道：“周老师，是我带班长逃课的，不关她的事。”
话音刚落，傅柏秋拉了拉她袖子，示意她别说话。
“还有理了是吧？带班长逃课你胆子可真大，不要以为你不参加高考就能为所欲为，只要你在学校一天，在我班上一天，就必须遵守纪律！”
“……”
周静瞪两人一眼，推了推脸上的酒瓶底：“明天一人交一份三千字检查，傅柏秋今天下午到班门口罚站！”
时槿之：“？？？”
“知道了，老师。”傅柏秋生怕她再开口，连忙应声把人拉出去。
一路连拖带拽，出了办公楼，时槿之甩开她的手，气道：“凭什么让你一个人罚站啊？我也要站！”
“别闹了，槿之。”
“我不管！”
时槿之气鼓鼓地往教室走，此刻正值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她黑着张脸往门口一站，像是要找谁约架。
同学ABCDE：“？？？”
傅柏秋追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不想我再被老师骂的话，就进去上课，乖。”
她第一次对她说“乖”。
时槿之眼睛红了，昂起脖子拼命地眨动，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傅柏秋好像知晓她所想，利用身高优势挡在她身前，隔绝了周围同学好奇的目光。
“乖，听话好不好？你上次才答应我要收敛的。”
“......好。”
十六岁的时槿之，被一个“乖”字降得服服帖帖。
后来傅柏秋给她取了两个昵称：槿崽和槿乖乖。
意思是槿崽很乖。
.
十七岁生日前一周，时槿之收到了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的录取邮件。
她将邮件反反复复看了个遍，发觉自己正面临人生最重要的抉择，一时哭得不能自已，生了场病，发高烧，一个星期没去学校。
傅柏秋心急如焚，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无奈之下，只能去她家找她。
“崽崽！”
看到躺在床上病怏怏的人，傅柏秋腿一软，险些摔倒，身子往前栽了一下，扑到她身边。
时槿之什么也没说，抱着她哭。
“发生什么事了？”傅柏秋轻拍着她的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介意告诉我的话，可以慢慢说，别哭，乖。”
指腹擦去她眼角泪渍，心跟着悬了起来。
难道槿崽家里人知道了？
“我被茱莉亚音乐学院录取了。”时槿之趴在她肩上轻微抽搐，嗓音沙哑。
傅柏秋脊背一僵，欣喜涌上眼底，“好事啊！”然后她愈发疑惑了，“不是应该高兴吗？傻子，哭什么。”
去年暑假，时槿之去美国参加茱莉亚音乐学院的面试，那会儿她以为自己单恋无果，情绪极度低迷，正好借学业来分散注意力。
待她觉得不甘心，想高二转去傅柏秋班上，试图再战时，早已将面试之事抛在了脑后。
如今她有毛毛了。
虽然她心知肚明，学音乐，越早出去越好，尤其钢琴是西洋乐器，古典音乐的摇篮在西方，那里才是她未来所去之处，但是她不想就此与傅柏秋分开，不想才刚开始尝到甜蜜滋味就要结束。
“我不想去。”她抽噎着，鼻头通红。
傅柏秋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有你。
时槿之没有说出来，她不想给毛毛任何心理负担，只能默默地在心里说给自己听。
“不喜欢这个学校。”

第87章 番外八
时槿之放弃了茱莉亚音乐学院。
少年人总有一腔热血，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个选择是否值得，但是她不后悔。
傅柏秋给时槿之过了十七岁生日，放弃学校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疙瘩，她不相信槿崽是因为不喜欢才放弃，相反，连她都能意识到学音乐越早出去越好，槿崽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再三逼问之下，时槿之哼哼唧唧说了实话。
她不想跟她分开。
“你是猪吗？关键时候脑子这么拎不清？我到底哪里好值得你放弃名校？你拿前途去赌一个人？幼稚不幼稚？”傅柏秋第一次发火，恨铁不成钢的痛惜语气。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两人站在教学楼前大广场的角落里，四周安静空旷，一丁点声音能传得很远。
时槿之耷拉着脑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揪住衣角，指节泛白。
半晌，她憋出一句：“你哪里都好。”
傅柏秋：“……”
“没有茱莉亚，还有柯蒂斯，还有英皇，还有汉诺威，有很多很多学校，我最多晚一两年去罢了，但是你只有一个。”时槿之抬起头，泪眼通红，睫毛上挂着晶莹泪珠，眼神却无比坚定。
“我不后悔放弃，我有信心全世界音乐名校任我挑。”
“但是我怕你走了就是走了，我没有信心......”
风很大，吹起发梢刮蹭过眼皮痒痒的，阳光很足，刺得傅柏秋眯起了眼睛，她心跳陡然加快，剧烈起伏的胸口却逐渐息止，痛楚密密麻麻漫上来。
从来都是槿崽在主动，她始终不动声色，波澜不惊。
自小眼界开阔，她性格稍微早熟，小小年纪就懂得许多道理，以至于像个墨守成规的老古板。关于爱情，她并不懂，一切懵懂悸动都顺应着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性，想就想了，做就做了。
她知道初恋是没有结果的，何况两个女孩子。
她以为自己才是最没有安全感的那个。
不表达，不露.色，包容对方时常犯的公主病，被动却甘愿地接受一切，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傅柏秋默然上前，抬手替她擦去眼泪，闷闷道：“就晓得哭。”
“还不是因为你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时槿之撇撇嘴，捏紧了拳头，泪珠子含在眼眶里打转，许久不答，转身跑开。
“槿之！”
.
两人闹了矛盾，时槿之三天没跟傅柏秋说话，引得周围八卦心蠢蠢欲动的同学纷纷侧目。
这天夜里，外面电闪雷鸣下暴雨。
傅柏秋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打着呵欠上.床睡觉，才关灯躺了一会儿，就被手机铃声吵醒。她睁开眼，摸到枕边手机，黑暗中亮滢滢的小屏幕显示着熟悉号码。
“崽崽？”
听筒里传来时槿之低弱的抽泣声：“毛毛......我在你家门口。”
“等我！”
傅柏秋一骨碌翻身起床，拖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了房间。
家里房子三层楼，爸妈住顶层，她和弟弟住二层，一人一个房间，一层是客厅、餐厅和厨房。楼梯很长，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细响。
暴雨如注，时槿之静静地站在院外雨幕中，被淋成了落汤鸡。
傅柏秋瞳孔骤缩，拿了雨伞撑开，就那样赤脚跑出去，她打开院门，把时槿之拉到伞下，两人一块进屋。
时槿之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脸上隐约浮现一道五指印。
她机械地换好拖鞋，一言不发。
傅柏秋从门边柜子里拿出一块旧毛巾，擦干净自己的脚，穿上备用拖鞋，拉着她往浴室走。
“快洗澡，我去给你拿衣服。”
“……”
时槿之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双目僵直，木木地听从指挥，凭着记忆使用浴缸和热水，泡去浑身凉意。
洗完澡，她穿上傅柏秋的睡衣，看着那人前前后后收拾，心头涌起一丝愧疚。
“毛毛......”
傅柏秋收拾干净浴室，把她湿掉的衣服放进竹篓里，什么也没说，拉着她上楼回房间。
关上门，那道五指印在灯影下愈发清晰。
“怎么回事？”傅柏秋盯着她脸道。
时槿之低头不语。
“说话啊。”
“我可以在这里住一晚吗？”
傅柏秋无奈叹气，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大床，“你睡里面。”
时槿之乖乖爬上去，把自己卷进被.窝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墙边“啪嗒”一声，室内陷入黑暗。
身边位置轻微陷下去，暖.热的温度近在咫尺，时槿之吸了吸鼻子，闻着被.褥上属于毛毛的气.息，突然一个翻身抱住了她。
傅柏秋身子微僵，而后很快舒.展开。
她握住时槿之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但没忍住，凑到唇边亲了亲。
“毛毛。”时槿之声音哽咽。
“嗯。”
“我不想回家了。”
傅柏秋不知道自己当时脑子抽的什么风，顺嘴接了句：“我就是你的家。”
后来槿崽说，因为这句话，她一直都没有放弃。
事情很简单，槿崽跟爸爸吵架了，挨了打，连夜跑出来，身上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如果不是第二天早上两人意外喜出柜，她真的想照顾她一生一世，兑现承诺。
十几岁的小屁孩子，懂什么爱情，懂什么承诺。
傅爸傅妈不反对女儿喜欢同性，也不反对女儿早恋，因为孩子将来要走的路已经被铺好，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她可以尽情品味人生道路上遇见的惊喜。
但他们不允许女儿过早许下任何承诺。
傅柏秋没将那句话当真，时槿之却记在心里很久很久，直到很久以后，它成真了。
.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全年级补课一个月。
时槿之去国外比赛，又捧回一个冠军奖杯，面对即将来临的紧张高三，只有她悠闲自在，不慌不忙。
高三开学，所有班级搬到五楼，在没有体育课的情况下，每天上下爬几趟楼也是一种锻炼。
课程安排以连堂为主，每周一次小测验，每月一次月考，取消期中考，到期末再大考。桌上书本越堆越高，抽屉试卷越塞越多，理科班还好，文科班的同学两天用光一支水笔，垃圾桶里空笔芯一根接一根。
临近期末，气温骤降。
时槿之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手伸进傅柏秋校服口袋取暖。
冬季校服是红色大棉袄，质量好，很挡风，足够宽大，里面可以叠穿多件毛衣，口袋更是毛茸茸的非常暖和。
“你这还有一道题没写，不许偷懒。”
午休，两人吃完饭回了教室，傅柏秋任劳任怨地帮小女友讲题，督促她写作业。
碍于教室里有其他同学在，时槿之没好意思撒娇耍赖，压低了声音道：“我手好冷，等一下再写嘛。”
说完，她一只手臂绕过傅柏秋后背，然后双手同时捅进她校服口袋，顺便将人抱个满怀。
“毛毛牌取暖器，启动，嘀——”
“幼稚。”
“略~”
时槿之吐了下舌头，见四周没人注意，飞快地亲了亲她耳尖，两只手在口袋里乱捣，突然摸到一团硬纸。
“这是什么？”她掏出来，疑惑地打开看。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面用苍劲有力的笔迹写着一句情话——准确来说，是抄，抄了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情话。
傅柏秋不明所以地转头，见槿崽捏着一张纸条黑了脸，脑子一嗡，顿时想起今天去厕所路上有个男生给自己塞纸条，因为去晚了要排队，着急，她看也没看就揣进了口袋，然后忘在脑后。
再然后......
完蛋。
醋王要发飙了。
“槿之，这个我......”
——砰！
时槿之脸色黑如锅底，一巴掌将纸条拍在桌上，引其他同学侧目，众目睽睽之下，她顶着满脑袋三昧真火跑出去。
傅柏秋：“……”
醋王每次生气，一个亲亲就能哄好。
相对的，她若是生气了，醋王只要撒个娇也能好。
这次哄也哄了，亲也亲了，时槿之就是不买账，非要她解释清楚，她百口莫辩，说破天，槿崽不信，又哭又闹，公主病犯了。
又是一个星期没理她。
傅柏秋挖空心思想了很久，无奈之下去请教妈妈，然后百忙之中抽空织了一条不怎么好看的围巾。
平安夜那天，她把围巾送给了时槿之。
“崽崽，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第一次学织围巾，不好看不要笑我噢。”
很少见到傅柏秋露出羞涩的表情，她双手背在身后，脑袋微垂，薄唇抿得紧紧的，脸颊浮起可疑的红晕，掩不住嘴角笑意。
时槿之倏然心情大好，撅起小嘴，傲娇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叭！”
朔望她扬了扬手里的蓝色围巾，“快帮我戴上。”
围巾织料用的是细毛线，绵.软细.腻，傅柏秋抓起围巾对折，绕过她脖子，套了个圈，笑道：“崽崽喜欢吗？”
“毛毛织的当然喜欢啦！”时槿之眉开眼笑，抱着她亲了一下。
其实，挺丑的。
但是她要天天戴着，一年冬天，两年冬天，戴许多个冬天。
.
2005年的最后一天，时槿之告诉傅柏秋，自己被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录取了，明年秋天入学。
原本是好消息，说着说着她却哭了出来。
这次，真的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去高等学府接受更好的教育，获取更多的演出机会，走她梦想中的音乐之路。
“崽崽，不许哭。”
“呜呜呜......”
“乖。”傅柏秋低眸吻她，“我陪你去英国。”
时槿之停止抽泣，眨巴着眼睛：“什么？”
这傻子。
傅柏秋鼻子一酸，飞快地眨动眼睛，抬手替她擦眼泪，而后附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也不想分开。”

第88章 番外九
夏岚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患上抑郁症的，更不清楚根源在哪里。
也许是四岁时明明没有做错事却为了成全大人的面子而被迫跪下；也许是六岁时被同学欺负遭到反咬一口，拼命解释都没有人相信；也许是九岁时被掉包了一张不及格的语文试卷，爸妈却一口认定她在撒谎；也许......
无数个被践踏自尊的画面，无数回被羞辱得体无完肤的场景，无数次被欺骗、背叛、利用的时刻。太多了，多到她数不过来，每一件事都互相交织缠绕，团成杂乱的麻线，滋生霉菌，逐渐腐烂。
烂在她心里，反复发炎。
她知道，没有根源，她也知道，根源是自己。
只要把自己杀死，就能终止一切痛苦。
于是她成为了自己的敌人，手里拿着利刃，日复一日把自己捅得遍体鳞伤。
她当然会感觉到痛，状态还好的时候，她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把胳膊底借给自己，让她安心躲在下面睡觉。状态不好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脑海中幻想无数遍自己走上楼顶，或搭好绳子，或烧好炭，却因为没有行动能力而只能想象。
想象是她的药，能止痛，也会上瘾。
……
生日音乐会结束，一行人回到酒店各自的房间。
夏岚匆匆洗了澡，抱着手机倒在床上发呆，屏幕上是微信聊天框界面，一个女人，昵称“乔”。
脑子里闪过诸多破碎的画面。
“于小姐”说自己不姓于，姓乔。那是第一次见面，“乔”穿着紧身短上衣，工装裤，戴墨镜和口罩，棒球帽，步伐随性恣意，有几分雅痞味道。
“乔”帽檐下漏出了一缕头发，不长，像是刘海，被阳光照射后呈现紫色。
“乔”有一把低沉性感的烟嗓，说话声音非常好听，语气总是慢悠悠的，像一杯咖啡牛奶，温暖浓香。
“乔”......
夏岚凝望着天花板顶灯，心底叹息，自己竟然能记住一个人那么多特征。而这些特征，与今天见到的那个明星几乎完全重合，尤其是太阳光下紫色的头发。
那是槿之姐的朋友，乔鹿。
她们都姓乔。
夏岚闭上眼，深呼吸着，再睁眼，手指落在屏幕上，缓缓打出一句话。
【你在哪里】
【纽约】
“乔”回复很快。
【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很久很久，反复显示又消失，始终没有文字发过来。
夏岚双手紧紧握住手机，抵在身前，像缺水鱼儿一样张开嘴，小心艰难地喘着气。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她无形中失去的氧气被灌回胸腔，猛地弹坐起来，爬下床，穿鞋，木偶般走到门边。
手搭上门柄，她才想起来问一句：“谁？”
无人答，倒是手机屏幕亮了，“乔”发来一条微信消息。
【是我】
【开门吧】
夏岚以为自己会惊讶，会紧张，会不知所措，事实却是她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门，与外面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中的人面对面。
“我可以进去吗？”乔鹿微笑着问。
夏岚默然点头，后退两步让人进来，轻轻地关上门，“咔哒”一声，她站在门边没动。
乔鹿衣服没换，仍是白天的行头，银灰色女士西装马甲，窄腿西裤，平底皮鞋。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插在裤兜里，进门几步停下，转过身，偏头看着夏岚。
她笑了一下，去牵她的手。
夏岚躲开了。
她努力克服与人肢体接触时的不适，迄今为止收效甚微，唯一不会对其产生太大反应的人是傅柏秋，至于眼前的女人......
乔鹿哑然失笑，神色暗了暗，自顾自坐到沙发上，拍拍身边位置，笑道：“过来，坐。”
夏岚讷讷走过去，与她隔开一人身位而坐。
尴尬而微妙的氛围蔓延开来，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逢场作戏，拿出在外面装开心、装乖的本事来表演，至少不要让人家尴尬。
可她感应不到自己的灵魂，那玩意儿丢了，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受本能控制。
她规规矩矩坐着，面无表情，目光僵硬，看似紧盯着地毯发呆，实则眼神没有焦距，像个木偶。
乔鹿静然望着她，语气低落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你。”
“我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所以很多事情不太方便。”
夏岚机械地转过来，望进她写满歉意的眼睛，摇摇头：“没关系。”
不记得多少年了，她常常挂在嘴边的词是“谢谢”、“对不起”、“没关系”、“没事”，每说一次都出于被病毒腐蚀过的本能。
真的没关系吗？
这不重要，她从不问自己。
“我喜欢你的画。”
“也喜欢你这个人。”
乔鹿有一副被上帝吻过的嗓子，无论说话还是唱歌，低沉中带着一点磁性，绵软不足，有几分慵懒，唱情歌能把人唱哭。
夏岚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抬眸窥见她温柔而真诚的眼神，麻木已久的心脏倏地跳动起来，但只是片刻，血液里那点温度又消失了，心往下坠得更深。
“谢谢。”她轻声答，收回视线。
短暂沉默，乔鹿十指交叉，紧紧盯着她干净柔和的侧脸，嘴角折起笑痕，用有些低微的语气问：“你不会拉黑我吧？”
彼时她并没有想过要与夏岚发展出什么关系，抱着纯粹欣赏的态度，她想交夏岚这个朋友。自己做惯了偶像，被众多粉丝喜爱、仰视，最是了解偶像心理，所以她很清楚。
大多数偶像其实并不在意粉丝。
比如她自己。
一切都只是包装。
但是夏岚没有任何包装。她忐忑却又抱有希望。
“不会。”夏岚认真答道，为表示礼貌笑了笑。
还好她有练习过微笑，即使在面部僵硬的情况下，也可以笑得比较自然，她宁愿自己尴尬，也不想让别人尴尬。
可是尴尬这东西，人无法控制啊。
乔鹿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在她看来，只不过是偶像对她笑了，她松一口气，“现在我们是朋友了吗？”
“……”
这话，夏岚没法接。
是？
不是？
你为什么要跟我做朋友？
哪一句都不合适，她过不了自己内心那关，有个名叫“恶心”的东西冒了出来。
跟她这种垃圾做朋友的人，她会恶心，会讨厌。
夏岚表面平静，嘴角还挂着来不及褪去的微笑，眼睛里却沉如一潭死水。乔鹿松掉的那口气又吸了回来，没再追问，轻声喊她：“偶像。”
“？”
“下次可以帮我画定制肖像吗？”
她眼睛里的温柔与傅柏秋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见过沧海桑田后，沉淀在强大的内心深处的宁静气质，比之傅柏秋身上与生俱来的温婉，更容易让人产生依赖感。
夏岚拉回思绪，觉得自己飘了。
“好。”
“我先把定金给你。”乔鹿不舍地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手机。
“不用。”
夏岚下意识按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皮肤温.热的触.感，顿觉不妥，慌忙缩回来，“不要钱。”
乔鹿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睫毛颤了颤，心头涌起微妙的感觉，“为什么？”
“你是她们的朋友。”
乔鹿星眸含笑，语调轻快：“可我也是你的粉头。”
夏岚迅速收回视线，躲闪着低下头，抿唇不语。
她无法直视她双眼。
“好作品值得一掷千金，我相信我的眼光。”乔鹿身体往后仰靠，架起了腿，似是自言自语。
她有夏岚的支.付宝账.号，没有加为好友，上面姓氏被隐去，显示一个“岚”字，那时候她便猜测姑娘真名也许叫夏岚，只不过始终没有说出来。
留一点神秘感，不让自己失望，而当神秘面纱被揭开，背后人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完美。
乔鹿给夏岚转了一笔订金，起身告辞。
夏岚送她到门口，纠结片刻，鼓起勇气道：“你能不能......别叫我偶像。”想了想，补充说：“你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偶像。”
小姑娘恰好站在门顶灯下，脸颊红晕清晰可辨，一点点扩大，蔓延至耳尖。
乔鹿手指弯曲，往手心里缩了缩，胳膊抬起微不可察的角度，而后轻轻放下，忍住想抚她脸的冲动，指尖互相摩.挲。
“你要给我一个专属昵称吗？”调侃的语气。
夏岚把头埋得更低，极力避免与她对视，“她们都喊我夏夏。”
只有朋友之间才会这样称呼。
“好。”乔鹿掀起唇角，突然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夏夏。”而后退开一步，恢复正常声音，“晚安。”
热意上涌，夏岚怔在原地。
.
如果事先知晓一件事没有希望，乔鹿就不会去做。
她以为认识夏岚是没有希望的，互联网时代，网络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看似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人，实则远在天边遥不可及。但那场生日音乐会给了她无限希望，被按捺住的心思有些蠢蠢欲动。
长到三十岁，无论同性异性，她从未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即使是初恋男友。
夏岚完全符合她关于“艺术气息”的想象，人如其画，画如其人，干净清冽，恬淡漠然，仔细品味还能觉出一丝与世隔绝的孤寂，仿佛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浮躁的年代，艺术与金钱名誉挂钩，免不了沾点脏。
她很幸运，是属于“不好好混出头就要回家继承上亿资产”的那类人，因此她不用苦苦挣扎，不必委曲求全，可以做自己喜欢的音乐。
某种程度上，她与夏岚灵魂共通。
忙碌的日子过后，乔鹿联系了傅柏秋，向她询问有关夏岚的一切情况，而得到的回答却是让她自己去了解。
借槿之的面子，她好说歹说，傅柏秋才透露了一点点。
“夏夏心思比较细，有点敏感，但是很懂事，你们正常交流就好，她愿意说自然会说，不愿意也别强求。”
“她在我那个茶餐厅上班，你没事儿可以去坐坐，给我贡献一点微不足道的营业额。”
“……”
自此，乔鹿成为了茶餐厅的常客。
工作不忙时，只要有空，她就会全副武装去那里坐着，一个月下来，她把菜单上所有食物吃遍了。
目送夏岚上班下班多次，就是不打扰。因为她担心自己若直接邀请夏岚出去，会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她以为夏岚不知道。
这天傍晚六点，夏岚收拾了东西离开办公室，没直接去地铁站，径直走到临窗角落的位置边，轻轻敲了下桌面。
乔鹿抬起头，墨镜映出姑娘清瘦的脸，惊讶不已。
周围每桌都满人，说话稍大些声就能被听见，夏岚拿出手机，指尖飞快点着屏幕，乔鹿手被震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
【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删掉一句已经编辑好的“你在等我吗”，夏岚嘲笑自己想多，不愿让人尴尬，换了句更客气礼貌的话发出去。
乔鹿立即明白她意思，不由叹服这姑娘细腻周到，低头打字。
夏岚自觉转开脸。
别人是反复编辑再发，还是一句话随想随她，与她何干。
【没有】
【想看看你】
夏岚捧着手机看了许久，脊背僵硬。
【谢谢】
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复，想来想去只有这两个字。
乔鹿看过消息，抬起头望着她。
“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夏岚被她看得想逃，身体比脑子先行动，话音刚落，人已经仓促而逃。
一路快步走出餐厅，来到十字路口，她看到闪烁的绿灯剩下最后十秒，匆忙跑过马路，一头扎进地铁站，靠着玻璃壁喘气。
手机震了一下。
【第一次见你，你站在那里，像易碎的珍惜品，我突然就想把你带走，藏起来。】
乔鹿发的。

第89章 番外十
——第一次见你，你站在那里，像易碎的珍惜品，我突然就想把你带走，藏起来。
半小时地铁路程，夏岚靠在角落里避免被人碰到，尽管如此，拥挤的车厢也让她难受不已，她不怕挤，怕人多，心理恐惧远大于生理不适。而此刻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微信上那句话，被头发遮住的眼睛里含着泪，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回到住处，她像一滩烂泥似的软在沙发上，失声痛哭。
那个人轻易就能看穿她本质，像是冥冥中注定的默契，她不敢想。如果没有人理解她，安慰她，也许她就能多挺一阵子，可一旦有人理解她，轻而易举看穿她，那么她连最后苟延残喘的理由都没有了。
她骗不了自己。
她易碎，却不是珍惜品，她想走，想藏起来，却知道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地方。
天黑了，屋子里暗下来。
夏岚蜷缩在沙发上，与黑暗融为一体，黑狗就蹲在她身后，贪婪地吸食着她周身散发出来腐败恶臭的黑气，然后越长越大，将她牢牢拴住。
家家户户亮起星点灯光，映出大大小小的光影投射在墙壁上，阳台外飘来一阵饭菜香味，夏岚闻着想吐，眼睛像被变质的眼泪糊住，一睁开扯痛了睫毛，她翻了个身，脑袋昏昏沉沉的，再也不想爬起来。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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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战斗，夏岚都是胜者。
这次她又胜利了，只是花费的时间相对较长，整整半个月。
乔鹿每天都给她发消息，请教她有关美术的问题，与她讨论油画，夏岚耐心回复，边吃药边工作，状况好了一点，后来她把那句话从聊天记录里删掉，如此便眼不见为净，不至于总想往回翻看。
周末，夏岚接到了乔鹿的电话。
“夏夏，明天有时间吗？”
那人低沉性感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语调温柔中带着轻快，像一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轻巧地跌入她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夏岚竟不知自己变成了声控，对着空气就笑起来：“有。”
“来我家吧？”乔鹿也笑，语气变得小心，“帮我画肖像。”
果然，电话里沉默了一阵。
乔鹿端着上回那幅定制油画，目光落在画里的白裙少女身上，不知是眼睛花了，还是脑子产生了幻觉，她仿佛看到白裙飘动，黑发飞扬，女孩在奔跑。
走着神，就忘记改口说下次——艺术灵感来无影去无踪，她不想强人所难。
她情不自禁伸出食指，轻轻抚摸着亚麻布，又恐沾了污渍上去，连忙缩回来。耳边响起夏岚温润绵软的声音：“好。”
姑娘永远如此，安静内敛，话很少。
微信，电话，现实，都一样。
乔鹿深深为此着迷，想要将她安放在身边，听她答允更是欣喜不已，隔着手机笑道：“明天上午九点，我去接你。”
夏岚还来不及拒绝，她就说：“不可以拒绝。”
“……”
挂掉电话后，乔鹿收到了一个地铁站名，夏岚说九点钟在二号口等她。
翌日天晴，初冬的阳光软弱无力，湿冷的空气中沁着丝丝刺骨寒意，起了点风。
乔鹿早早来到地铁站二号口附近等待，将车内暖气开到最大风力，小小的空间里温暖如春。
临近九点，马路对面巷口拐出来一个女孩，身形纤瘦，披着过肩长发，左手提一只大木箱，右手抬着画架，身后背一个双肩包，步伐轻如燕。
“夏夏。”
乔鹿开门下车，视线迎着她过马路，上前接过她手中木箱，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往车边走。
夏岚手缩了缩，没有挣脱。
“有点冷，你快上车，东西我来放。”掌心触感冰凉，乔鹿怕她冷，麻利打开了后备箱，把木箱子放进去，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顺手接了画架。
夏岚犹豫片刻，乖乖点头，看向车前门和后门，突然犯了难。
坐副驾驶不妥，坐后面也不太礼貌。
不知道乔鹿有没有对象，她就这样坐副驾，对象应该会介意吧？可是坐后面，又好像把乔鹿当成了司机。
她该坐哪儿？绑在车顶上吗？
“怎么了？”乔鹿放好东西，盖上后备箱，见姑娘站在门边发愣，为她拉开前门，“快进去，外面冷。”
夏岚回过神来，小声说了句谢谢，脱下背包抱在怀里，规规矩矩上车坐好，系好安全带。
但愿不要被看穿她心中所想。
“我单身。”乔鹿坐下后转头笑了笑，“副驾随便坐。”
“……”
尴尬。
小姑娘脸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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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鹿独自一人住复式楼公寓，小区里面很多明星，一二三线到十八线都有，环境和位置比傅柏秋那里稍好些，但远不及时槿之家的半山庄园。
房子整体装修风格呈冷色调，黑与白的运用较多，家具线条简洁流畅，摆放位置将空间结构分割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拥挤，少一分空旷。
屋里随处可见油画作品，墙上挂着，柜子摆着，吧台靠着，每一幅都十分熟悉。
夏岚双眸透亮，心底涟漪激荡。
都是她的画。
“我算是一个合格的粉头吗？”背后传来慵懒轻俏的声音，夏岚缓缓转身，见乔鹿笑着朝自己走来，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爱慕。
她没答，弯了弯唇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任由别人如何夸奖，如何表达喜爱，夏岚从来不信，面子上礼貌周全，心里一笑置之。她以为她不需要被肯定，被喜欢，其实不然，她只是麻木太过，将那份悸动深埋在心底。
被人喜爱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而这曾经让她感到惶恐。
多年来她深信不疑，只要自己开心了就会马上倒霉，冥冥中仿佛存在某个神，如影随形地标记她，如今开心也不过转瞬即逝。
姑娘沉静内敛，含蓄羞涩，是乔鹿喜欢的模样。
想将这件易碎的珍惜品带走，藏到世人看不见的地方，再宣告她是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吃过早饭了吗？”乔鹿抬手，想摸摸她头发。
“嗯。”夏岚本能躲闪，意识到自己这样让人难堪，忙转移话题，“你想画哪种肖像呢？半身或者全身？”
乔鹿手悬在半空，自然而然地放下，笑容依旧：“全身吧，内景。”
“那......可能时间要比较久。”
“没关系，好事多磨。”
久才好，越久越好，乔鹿这么想着，私心打起了小算盘。
夏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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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定制，从画布颜料到光线环境，甚至创作者的情绪都非常讲究，夏岚想着自己今天状态不错，过来起个初稿没有问题。
与其说她重视自己的每一幅作品，不如说她更重视乔鹿这个客户。
她现在相信，乔鹿是真的喜欢。
但是，喜欢作品就够了，至于那天晚上所说的她这个人，听听就罢，若是当了真，就会引起她生理厌恶。
乔鹿选择的内景很简单。
她站在白框粗格子落地窗前，头发打理得整齐干净，化了淡妆，穿一件酒红色立领长袖衬衫，一条纯黑色窄腿裤，脚上一双细跟鞋，头稍歪，肩抵着窗框，一手插兜，一手执高脚杯，里面荡漾着晶莹的猩红色液体。
夏岚支着画架，坐在她正对面，每每抬眸，目光碰撞交汇，心上敏感的小细胞被电得外焦里嫩。
说这人三十岁，不看眼睛，她一定不信。
阳光落在女人头顶，额前细碎的刘海像一座紫色瀑布，直直地斜下来，阴影就打在颚边，衬得她瘦削的脸孔更加立体，五官愈发深邃。
她的眼睛是棕色，温柔笑意在里面流转，盈盈如水，仿佛随时都会溢出来，而在温柔背后，有什么埋得更深的东西如磐石般坚硬，
那是夏岚没有见过，亦没有体会过的东西，她是磁，自己是铁，每看她一眼，就要抵抗一次引力。
她轻勾着嘴角，纹路由浅渐深，拨云散雾见花开，慵懒恣意。
夏岚在看她，她在看夏岚。
姑娘近在眼前，伸手可及，乔鹿却感觉她站在千里之外，更像一抹虚幻缥缈的烟影。
她坐在那里，动着画笔，眼睛里流露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情愫，仿若神袛。
她是透明的玻璃娃娃，被阳光染上细闪的色泽，分外美丽，却一碰就会碎，不得不小心呵护。
按捺住想要触碰的冲动，就这样看着，也很好。
.
第一天，夏岚只起了初稿。
乔鹿适时提出让她住在家里，画架颜料和工具也一并放着，自己亦可以随时换上衣服摆回原造型，方便她创作。
夏岚有些犹豫。
这幅全身画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完成，可她们并不算很熟，不是可以住在一起的关系。
“双倍价格，可以吗？”怕姑娘不允，乔鹿如此说。
如果她足够了解夏岚，就绝不会说出这句话，但是没有如果，夏岚也明白，所以在情绪即将表现出来的那一刻，又险险地收了回去。
“不用。”夏岚扯起嘴角，深呼吸一口气，“我可以住在这里。”
画画是她的梦想。
为了不让梦想成为负担，她拼尽全力活着，顽强与病毒斗争，让自己披上正常人的外衣。
不想用画卖钱混饭，不想以画画为职业，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尊严。
她这种人很可笑，往往最是该被嘲讽的，譬如曾经有人跟她说：饭都吃不饱，你还画什么？清高什么？
那个人错了。
是色彩拯救了她，让她活着，而不是食物。
“我带你去录指纹。”乔鹿笑着，牵起她的手。
夏岚心底慌乱，委婉道：“你在家就好，你不在我也画不了。”
是这个道理。
听说明星都挺忙，人不在时，她即使住在这里也没有用，录指纹做什么。
“也对。”乔鹿兀自点头，顺她台阶而下，悄然松开手。
不着急，慢慢来。
.
夏岚住在一楼，房间楼上就是乔鹿的卧室。
她告诫自己只是暂住，不可给别人添麻烦，工作日很早起来就出门，三餐都在外面吃，晚上回来，如果乔鹿在，就继续画，如果不在，就自己看书或刷手机，绝不去除了房间、浴室和客厅以外的任何地方。
房子定期会有钟点工阿姨来打扫，夏岚碰着了会帮忙一起打扫，弄得阿姨很惶恐，给乔鹿说。
乔鹿自己也苦恼不堪。
小算盘是成功了，可事情进展却完全不如她想象，别说熟悉起来，夏岚一天能跟她说超过十句话都是奢侈。
她给傅柏秋两口子诉苦：
“夏夏也太懂事了，拒人千里之外的那种。”
“她好像不太喜欢跟人肢.体接.触。”
“怎么办怎么办，快一个礼拜了，我偶像还是我偶像，一点都没有要升级成好基友的意思。”
在朋友们面前，乔鹿判若两人，大大咧咧什么都能说，没个正形。
时槿之奚落她吃不到桃子，猴儿急，傅柏秋什么建议也没给，只让她顺其自然。
俩损友。
呵。
乔鹿不知道，在观察夏岚的同时，自己也在被观察。
夏岚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生出多余想法，可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个人，怎样也无法做到完全视而不见，更别提画画时连续两三个钟头的对视。
她这块锈铁，每天都被磁石吸引得更近一点，抵抗越来越徒劳无力。
她喜欢乔鹿的眼睛，喜欢里面有故事的温柔，喜欢温柔背后坚硬的安全感。
原来那个东西叫安全感。
于她而言，安全感是最珍贵的稀缺品，于乔鹿而言，安全感不过是强大的内心的附属品。
偶有一天，周六，乔鹿在家，助理于小姐也在。
她们在客厅谈论工作上的事，夏岚坐在旁边调颜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两嘴，左耳进右耳出。然后乔鹿突然站起来，快步朝大门走去，身影消失在门外，助理在后面喊她，连忙跟上。
夏岚怔愣，看着来不及那扇虚掩着的门，犹豫要不要去关上。
人走了，她画什么？
过了会儿，乔鹿回来了，一阵风似的穿过客厅，夏岚下意识转头望去，瞥见她脸色阴寒如铁，手一抖，险些打翻调色盘。
助理屁颠屁颠地跟进来，随她一块儿上楼。
卧室门关着，夏岚隐约听到争吵声。
她心悬了起来，有种叫做焦虑的情绪逐渐漫涌，不受控制地吞噬她。
但凡有人大声说话，或者爆发争吵，她就会焦虑，不安，害怕。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憋得她喘不过气，她放下画笔，单手撑住墙壁，眉心紧紧拧起，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恨自己听觉敏锐，那门隔音效果很好，在她这里却不起作用。
好在，争吵声很快停止了。
夏岚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眼睛里弥漫的水雾慢慢褪去。
卧室门开了，助理姐姐下来，脸色有点难看，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经过客厅时望了她一眼，没说话，匆忙离开。
夏岚坐在那发呆，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传来脚步声，她恍然回神，不安地抬起头，见乔鹿笑着朝这边走来。
“你没事吧？”夏岚怔怔望着她，脑子抽风问道，问完就想扇自己一大嘴巴。
哪有当面这样问的？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没看到，没听见，不好吗？
这下尴尬了吧。
“没事。”乔鹿脸色微变，很快恢复笑容，快得让人察觉不及。
她眼神一如既往温柔，眼睛里坚如磐石的东西立了起来，自然而然靠过来，目光落在画布上，难掩惊艳，“哇，这是在拍照片吗？”
光芒自她眼中散发，带着融融暖意，嘴角笑痕更深了。
两人靠得很近，感官无限敏锐，夏岚听见她规律沉稳的呼吸，闻到她身.上悠然醉人的香味，然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频率节节攀升，血液悉数涌上脸颊。
“像不像把我拍扁了填进画布里，嗯？”
乔鹿仔细端详一番，欣喜不已，转头却见姑娘脸红得像喝醉了酒，白皙皮肤上抹开浓重的胭脂。
她喉咙滑动了一下。
“夏夏。”
“哎？”姑娘猛然抬头，撞上她直勾勾的目光。“噢，快画完了......”
“那今天不画了。”
“？”
那股劲头一上来，便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乔鹿直起腰背，轻轻捉住她手腕，笑着说：“陪我去看电影。”
“……”
.
夏岚不大爱出门，尤其去人多的地方。
身处闹市让她焦虑，紧张，毫无安全感，情绪随之变差，轻则烦躁想哭，重则头晕目眩，喘不过气。
但是她不知怎么就跟乔鹿出来了。
市中心，商业街，最喧闹最繁华的地方。
乔鹿说想喝奶茶，想吃甜点，可是两家店都很多人。夏岚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主动提出去奶茶店排队。
乌泱泱一大片人，站着的，坐着的，聊天的，玩手机的，好像每个人都在看她。
“一会儿你买好了就往前面走，我在电梯那里等你。”乔鹿在她耳边轻语，顺手指了一个方向，说完便往甜品店去了。
这座购物中心足有九层高，每层空间广阔，店铺众多，弯弯绕绕，光是电梯就有两处。
乔鹿指的方向很好记，正常人出来左拐直走，就可以看到电梯。
夏岚忘记了自己不是正常人。
她害怕陌生的环境，害怕人多，她是个路痴，毫无方向感，看什么都长得一样。
当她提着两杯奶茶出来，走了一段路，四下张望，发现周围店铺装修风格都差不多，大写英文商标也无差，怎么也找不到方向，她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焦虑情绪涌上来，脑子一片空白，甚至忽略了可以抬头看指示牌。
人很多，来来往往，结伴而行，有说有笑，每个人都经过她身边都好像在看她，她站在人群里手足无措，像个傻子一样慌张害怕。
视线小心翼翼地搜索人脸，每一张都不是乔鹿，而不慎与别人目光撞上，那瞬间的尴尬足以击溃她辛苦维持的镇定。
她就是如此没用的一个人。
她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她想回家，想躲起来，想缩在无人的角落里哭。
眼圈渐渐泛红，酸涩饱胀，夏岚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徒劳而小心地搜寻着人脸，直到看见别人拿着手机语音聊天，才恍然想起自己可以打电话。
蠢死她算了。
她用一只手提着奶茶，另一只手正要伸进口袋，突然被人紧紧握住。
“……”
手背上触觉温热，夏岚怔怔抬头，视线里映入熟悉的面孔，一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夏夏——”

第90章 番外十一
——那时你牵住我的手，我决定跟你走。
在夏岚最害怕，最无助，最焦虑，最自责的时候，乔鹿出现在她眼前，牢牢牵住了她的手，她七拼八凑故作坚硬的伪装外壳被自己亲手碾得稀碎，暴露出里面脆弱柔软的东西。
那是无能，是没用，是懦弱，是她腐烂的灵魂墓场，堆积着一具又一具她的尸体。
生活中任何一件小事，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能引发她内心的十级大地震，震感最强烈的地方自然是这里，从疼痛到麻木，再到疼痛。
那个人的手是伞，温度是药，脸是安全感，眼睛是光。
她的世界里阴雨连绵，伞为她挡住雨水，药愈合她无数伤口，安全感让她依靠，光引着她走出去。
要让她卸下防备很简单，仅此而已，多么轻易，她厌恶这样轻易的自己，却生不出力量来抵抗，一边厌恶，一边渴羡。
“迷路了吗？”乔鹿握紧她的手，视线钉在她眼睛里，捕捉到一抹来不及褪去的红色。
玻璃娃娃似乎要碎了，里面呼之欲出的东西正在蜕皮。
夏岚讷讷地“嗯”一声，羞愧低头。
没有比她更蠢的人，在商场里也能迷路，可以预想到正常人会说：不看指示牌吗？不知道问人吗？不会打电话吗？
心里有个小人，拿着刀，一刀一刀捅自己，血都流干了，只剩脓水。
夏岚静默着，等待苛责降临，她觉得自己可以忍住不哭，至少等回去再哭吧。
“没事，我来了。”
耳边温声细语，手背温度骤然消失。乔鹿抬手摸了摸她后脑，掌心滑落肩背轻轻拍着，而后重新牵起她的手。
夏岚浑身一颤，抬眸怔怔望着她，眼睛又酸又涩。
“你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吗？我买了慕斯蛋糕，喏。”乔鹿温柔地笑，抬起另一只手，透明盒子里装了一块粉色三角形小蛋糕。
上面那颗硕大鲜红的草莓格外引人注目。
夏岚回味起草莓的味道，是酸酸甜甜的，她下意识点头，敛了丧意，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
.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甜食，等心情好了，就加倍锻炼，健身。
乔鹿一直这么做，虽然不知被经纪人数落了多少回，但是她不在乎，千金难买她乐意。而今天她意识到，是自己自私了，只想让夏夏作陪，却忽略了对方的感受。
那双眼睛里深刻的恐惧；在看到她时几乎喜极而泣；既自责，又委屈。
傻姑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乔鹿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是欣喜，还是担忧。她的玻璃娃娃随时都会碎掉，欣喜是因为她自作多情地把保护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肩上，担忧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保护好玻璃娃娃，更不知道万一不小心自己碰碎了该怎么办。
纠结不是她性格，面对夏岚，她却不得不纠结。
看完电影，乔鹿牵着夏岚出来。
两人沿着楼层逛了一圈，乔鹿看见喜欢的东西就会买，她想给夏岚买，但是被拒绝了N次。
一楼有家面包店，经过时能闻到浓郁的奶香气，夏岚脚步顿了顿，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
乔鹿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留意身边人，姑娘只一个眼神，她二话不说掏卡上前，对店员道：“所有草莓味的蛋糕，一样一份。”
“不用......”夏岚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小，店员没听见。
乔鹿听见了，转头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给我一个取悦偶像的机会。”
“……”
姑娘很容易脸红，从脖.颈到耳尖，绮丽的桃花色染了初雪。
都说过不要叫她偶像了。夏岚闷闷想着，竟不觉自己在心里撒娇。
平常普通女生会流露的小情绪，放在她身上，这辈子也不可能表现出来，只能在心里过一过，久了也不行，会引起自己生理厌恶。
“其实——”
“嗯？”
夏岚感受到脸上热辣的视线，不敢抬头，紧张地盯着橱柜里香气四溢的面包，小声说：“以前我妈妈在食品厂工作，小时候我去过很多次，她主要是打料，做面包，味道跟这个一模一样。”
说这话原是想解释自己为何停下，可说出来才发觉有些尴尬，便闭了嘴。
自己的事，烂在心里最好，她很少向外人提起，大家都很忙，哪里有空听她絮叨。
“阿姨做的面包一定很好吃。”乔鹿眼眸低垂，笑吟吟地望着她，心口荡漾生热。
是一个散发着奶油面包香气的玻璃娃娃。
想吃。
“我有那个口福吗？”
夏岚诧异她会答话，混沌的眸子亮起一瞬，很快又暗下去，“她不在了。”
在又如何，原生家庭给她带来的影响并没有随着死亡散去，相反，罪魁祸首们逃离了痛苦的人世，留下千疮百孔的她苟活。
“……”
乔鹿心有些慌，握紧了姑娘的手，将她拉近一点，“对不起。”
“不。”夏岚脸上突然扬起灿烂的笑容，“我很开心。”
“？？？”
.
圣诞节前，夏岚完成了画作。
近几年刮起一阵复古风，人们腻了科技发展带来的快节奏事物，开始追寻古典足迹，有的是真心喜欢，有的是为了装逼。
拍一张全身照只需轻点手机屏幕，而画一幅全身油画像，耗时十天半个月不定，价格动辄几千上万，艺术气息与收藏价值并存，若是出自名家，就更值得吹炫了。
乔鹿不屑这些，她是真心喜欢。
夏岚知道，所以执意不肯收钱，说要送给她。
本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名家，有人喜欢就很好，她目前不缺钱，不含商业气息的作品是她心头最爱。
画乔鹿，是带着感情的。
她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它藏在心底，鲜活而隐秘，蠢蠢欲动却不得不隐忍克制。她骂自己廉价，是个人对她好点就可以。
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是她曾经对傅柏秋动过同样的情愫，但当对方讲明白把她当妹妹后，她立刻掐了念头。
她这种人唯一的优点就是无情，好感来得快，稍有风吹草动，去得也很快，只要她不允许自己做什么，就在心里把那件事绑上耻辱柱，病态的羞耻心自然而然会消磨掉所有情思。
现在，她不允许自己喜欢乔鹿。
肮脏腐臭的行尸走肉就应该自觉呆在阴暗的角落，外面晴空如洗，并不属于她，她很快就能回到自己阴雨连绵的小世界，孤寂沉睡。
姑娘不肯收钱，乔鹿没法勉强，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但是换个角度想，这说明夏夏把她当作朋友了，而自己变相欠了朋友一份人情，日后寻个机会亦能还上，你来我往，交集更深，不失为一件好事。
夏岚回去那天，乔鹿送她，她只让送到地铁站。
车子停稳，夏岚解开了安全带，正要开门，乔鹿喊住她：“夏夏。”
她手一顿，抬起头。
那双棕色的眼睛明媚透亮，里面翻涌着留恋与不舍，盈盈笑意温柔清丽，夏岚睫毛颤了颤，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根巨型橡皮筋扎了起来，无法呼吸。
乔鹿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摩擦生热，半晌才道：“现在是朋友了吗？”
“......是。”
吧。
夏岚难得没有转过脸，而是小心翼翼地直视她眼睛，被里面自带引力的漩涡一点点吸进去。
她看见乔鹿眼睛弯成月牙，苹果肌堆起，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常来我家玩，房间永远给你留着。”
“好。”
姑娘要走了，乔鹿下车替她拿木箱和画架，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暗暗记在心里。
目送夏岚过马路，拐进了巷口，乔鹿回到车里，戴上蓝牙耳机，边往回开边给傅柏秋打电话。
“喂？”
“你们拉拉是怎么撩妹的，快传授我点。”
“？？？”
“我好像弯了。”
“……”
.
乔鹿每天抱着油画看不够，站在画布前像是在照镜子，她甚至觉得，画上的自己更好看，更生动，更鲜活，尤其是眼睛。
三十年来看了无数遍的眼睛，被定格那瞬间绽放出奇异瑰丽的光彩，棕色瞳仁里缓缓流动一汪暖意，背后却隐藏着坚实的东西，她自己从未察觉。
实在是喜欢，她忍不住po上了微博。
【你执一笔，透入我心】
不到半天，这条博被转发上万次，喜提热搜第一，关键词：乔鹿油画
粉丝们在评论区嗷嗷叫，被酥了，被电了，被撩了，花式表白。
【我鹿眼神好温柔啊，是看到了喜欢的人吗？】
【憋说了，姐姐在看我（抢救中......）】
【不知道是谁画的，好厉害，我居然想嫁给一幅画T_T】
【笔给我！鹿鹿x画家，三十万字小甜文安排上了！】
……
乔鹿翻着评论，见惯粉丝们一惊一乍，习以为常，娱乐至上的年代，碎片化信息让人眼花缭乱，待热度过去，一切就会归于平静。
她为夏岚选购了一套Michael Harding油画颜料，精心包装，手写贺卡，预备在夏岚生日那天送出去。
万万没想到，她随手分享，掀起了娱乐圈众明星跟风潮。
有人专门找名家，花高价定制油画。圈内好友陈xx私下里向她打听，为她画像的人是谁，也想做定制。
乔鹿莫名感觉自己私藏的宝贝遭了人觊觎。
.
圈内无论做什么，普遍流行熟人介绍，乔鹿碍不过朋友面子，决定问一问夏岚的意见。
夏岚答应得十分爽快。
对于此类帮忙的事情，她向来不懂拒绝，又或许因为那是乔鹿的朋友，她更加无法拒绝，想着自己近期状态都不错，闲时也无事，自然答允了。
陈xx要求画外景，地点选在一处私人园林里。
起初稿那天，乔鹿随夏岚一道去，陈xx姗姗来迟，与她说笑一阵才钻进房车，换衣服选造型。
大冬天穿裙子，在室外站两个小时以上，任谁也遭不住。
陈xx渐渐有些烦躁，起先端着礼貌询问夏岚，什么时候能好，后来干脆冷脸，不耐烦地催促。
偏偏夏岚最害怕大声和急躁，那些坏情绪渗透进她心里，与腐败肮脏的黑气融为一体，不断啃噬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无法集中精神，反应逐渐迟钝，线条落下去前不受控制地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能不能快点啊？”
“你想冻死我吗？”
女人声音尖锐，每喊一声，夏岚的手就忍不住颤抖，怎样也无法下笔，心里焦虑缠绕，愈发不知所措。
乔鹿看在眼里，心疼不已，碍于朋友面子没发作，只夺了她的画笔，平静道：“不画了，回家。”
“？”
夏岚怔怔地看着她蹲下去收拾画具和颜料，阴雨连绵的小世界突然间山崩地裂，兵荒马乱，不安与恐惧像两条铁索，紧紧束住她无力挣扎的魂魄。
她犯蠢了。
她搞砸了。
乔鹿生气了。
怎么办......
眼睛憋得通红，羞耻心迫使她的眼泪乖乖听话，不落下来。
乔鹿动作迅速，麻利地收拾好东西，一手提木箱，一手提画架，面无表情地往车边走。
夏岚慌忙跟上。
“诶？！怎么走了？喂！”
.
车速像往常一样，不快不慢，乔鹿也如平常那般，面色平静，眼神慵懒，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前方。
但轻拧的眉心出卖了她真实情绪。
她在生气。
即使是生气，也表现得浑不在意，绝不叫人轻易察觉。
夏岚低头坐在副驾驶，双目无神，四肢发麻，嘴唇微微颤抖。当坏情绪堆积抵达临界点，她无法释放，只能向内消化，为黑狗增添饲料。
她好没用。
沉浸在自责的情绪里，夏岚自然没有发现这条路不是回自己住处的，到车子停下她才发现，这是乔鹿的公寓。
“……对不起。”她嗫嚅道。
乔鹿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飞快下车，打开后备箱，将木箱和画架提进屋。
绝望一点点漫上来，夏岚被洪水淹没，彻底陷入崩溃。
眼泪这回不听话，簌簌落下来，一滴一滴溅在衣襟上，晕开透明水花。
她低声抽泣着，隐忍小心。
副驾门突然被打开，乔鹿站在外面，笑着伸出手。
夏岚：“......”
那只手纤细润白，指节修长，她下意识握住，起身下车，然后被一股力道牵引着进屋。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夏岚猝不及防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鼻间钻进幽幽淡香。
乔鹿抱着她，低声说：“以后你只画我。”

第91章 番外十二
乔鹿不是第一次抱女人，她知道抱女人的感觉与抱男人不一样，女人总是香香软软的。而抱夏岚又与抱其他女人不一样，夏夏很瘦，却不硌手，从皮肉到骨骼都纤细脆弱，像一张轻薄透明的纸，可以被揉成各种形状，也轻易就能被撕碎。
“以后你只画我。”
“对不起，我不该推你到聚光灯下。”
“我可以把你藏起来吗？”
她低哑的嗓音含着痛惜，手臂不自觉收紧，眼睛里烧起浓烈的火。
她以为，夏夏愿意多跟她说几句话，多对她笑一笑，她就能够为所欲为，就飘上了天。这是独属于她的玻璃娃娃，世上再无复制品，失去了就没有了，怎么能再掉以轻心。
夏岚缩在她怀里，脊背僵直，眼泪渐渐止住。
病毒在沉睡，否则此刻她应该迅速推开乔鹿，然后十分客气地说一句：谢谢，不用了。
被她弄丢了十几年的灵魂，从墓场里发出一丝微弱呐喊，挣扎向上，想要紧紧吸附住那片温暖的光源，而一旦病毒醒来，黑狗张开血盆大口，她又将被拖入无尽深渊。
如此，出乎意料的，夏岚抱紧了乔鹿。
一点爱与温暖滴入她久旱龟裂的心田，泥土嗤地冒出一丝青烟，她廉价却凶猛的感性神经嘶吼起来，与哭泣的魂魄互相应和。
病毒刚好苏醒
夏岚闭上眼，看见无数个自己在打架，黑衣与白衣各半，不分敌友，耳边嗡鸣褪去，听见自己在哭喊咆哮，所有感官都罢工了，等她们打完再收拾战场。
小世界里战火纷飞，尸横遍野。
她好勇敢。
“夏夏——”乔鹿轻声唤她，情不自禁用脸去贴她耳尖。“好吗？”
夏岚倏地睁开眼，浑身颤抖不止，越是如此越抱紧了她，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好。”
对不起。
她有点贪心。
“住我家吧，我想每天都看见你。”
“......好。”
彼时夏岚不知道，她亲手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
乔鹿不懂撩妹，起初想学，后来发觉傅柏秋说得对，顺其自然更好，她是真诚的，不愿用套路。
工作不忙的时候，每天在家都能看见夏夏。
姑娘格外喜欢阳台，当她支起画架坐到阳台上，乔鹿就在二楼看她，胳膊肘撑着栏杆，腰背稍弯，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她手腕细瘦，指节修长，画笔是她的魔杖，画布是她统御的小世界，魔杖所到之处，世界恬静美丽，和平安宁。
阳光落在她头顶，剪下一缕斑驳残影，她素净寡淡的面容被分割出冷暖色调，一半烈日炎炎，一半冰天雪地，如她人那般，时而热烈，时而凉薄。
今天是夏岚的生日。
四月份，春暖花开的季节，她们住在一起的第四个月。
人总是贪心，乔鹿渐渐开始不满足，她想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她，一翻身就能抱住她，一笑就能吻她。
早晨起床，夏岚在厨房煮早餐，听着耳边极轻的脚步声，下意识转头，猝不及防被抱个满怀。
“好香。”
低沉磁性的声音。乔鹿吸了吸鼻子，手臂圈紧，垂眸望着怀里人，笑着说：“给寿星大人请安。”
夏岚愣愣与她对视，心像被一根羽毛掠过，欢喜却不知如何表达，“你怎么知道？”
“上次不小心看到你身份证，就记住了。”乔鹿歪头低语，嘴.唇险些碰到她耳朵。
“……”
夏岚耳.尖泛红，不知所措。
姑娘当真毫不自知，每回这般脸红慌乱的模样，都惹她更想亲.近。
女人和女人那.方面的事，乔鹿不大懂，有在认真学习，她发觉自己看别人的视频会产生不适，代入自己和夏夏却不会。
一想到夏夏可能像视频里那样，情不自.禁，融化成一滩温水，她就愈发遭不住那股上头的劲儿，眼红心乱。
“生日快乐，夏夏。”
乔鹿凝视她红得几乎滴血的耳.尖，喉咙不自觉滑动，“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猜猜是什么？”
夏岚惊喜抬眸，弯了嘴角。
好久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更不曾收到过礼物，这类猜礼物游戏被她钉在心底的羞耻柱上，她不配玩，第一反应是惶恐。
但仅仅几秒，欣喜掩盖了惶恐，她竟然产生了一丝期待感。
期待和希望是双生子，是她得不到的奢侈品。
“我猜不出来......”夏岚羞涩低头，嘴里呼出慌乱的气.息。
怎么办，心跳得好快。
生命的力量和光芒，在她满目疮痍的小世界降落，她却灰头土脸，还没有准备好迎接。
她弄丢的灵魂要回来了吗？
乔鹿勾着她发梢把.玩，笑意温柔：“一会儿就知道了，我先给你煮面条。”说着将她发丝凑到鼻尖，轻嗅一下。
“我...这有...我做好早餐了......”夏岚有些语无伦次，目光不知该往哪落。
这一紧张就不会讲话的毛病，从小到大都没好过，笨死她算了。
乔鹿瞧着却觉得可爱，捉住她两只手，凑过去用气声说：“今天要吃长寿面。”
.
夏岚很宝贝乔鹿送的油画颜料，舍不得用，乔鹿以为她不喜欢，有点难过，她着急慌乱，磕磕巴巴解释了好一通，才知道这人故意逗她。
不想辜负人家一番心意，纠结许久，夏岚还是用上了。
除了自己心里想象出来的人物，活人她只画乔鹿，速写就像拍照片，随时来一张，攒了厚厚两个本子，大幅素描则装裱，挂起来，挂满她整个房间。
天气暖些，她为乔鹿画了一张外景油画。
长裙飘逸，仙气出尘。
这次乔鹿没有po上微博，属于自己的宝贝必定要藏得好好的，避免再遭人觊觎伤害。
“夏夏，好了吗？”
“来了。”
房间里晃出一道人影，夏岚脚底踏风，快步走到门边，牵住那人的手。
最近乔鹿很忙，隔三岔五去外地，想念她的小画家想得快疯了，好容易有空回来住几天，不愿再出门浪，两人商量一块儿去买菜，在家做饭吃。
超市人挺多，乔鹿紧紧牵着夏岚的手，又觉得不够，长臂揽住她肩膀，将她护在身边。
夏岚亦紧贴着身旁人，贪婪汲取她的安全感，似乎不再那么恐惧人群。
乔鹿在，她就能安心。
她不怕。
但是她想，如果从小在充满温柔与爱的环境中长大，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会变得自信，开朗，她会对世界充满希望，对生命满怀期待，会有强大的力量在受伤时治愈自己......
“夏夏，吃豆角烧茄子吗？”
声音拉回思绪，夏岚抬眸望见乔鹿笑意温柔的脸，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点头。她喜欢吃豆角烧茄子，乔鹿知道，有空做饭的时候就会做给她吃。
乔鹿转身扯了一个塑料袋递给她，又扯了一个自己拿着，旁边就是豆角。
那双弹琴写歌的手，挑起菜来毫不含糊。
夏岚盯了会儿她的手，不舍地移开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菜架。
茄子有两种，左边又大又圆又长，紫得发亮，价格贵，右边又小又瘪，暗淡无光，便宜。她犹豫片刻，选择了左边品相好的茄子。
乔鹿歪头看着她，玩笑道：“咦，怎么不选右边的？”
“太丑了。”她脱口而出，随后一愣。
“哈哈哈。”
乔鹿开心笑过，继续挑豆角，满脑子想着自己的宝藏怎么那么可爱。
“你说——”夏岚视线瞟向右边，“我这样直白地嫌茄子丑，它会不会伤心。”
“？？？”
乔鹿以为她在逗趣，附和说：“会啊会啊，可伤心了，晚上超市关门后，茄子要偷偷哭了。”
夏岚：“……”
那不就是自己吗？
虽然没有被人直白地嫌弃过，但是记忆中那些眼神，表情，无不诠释着嫌恶，指责她不合群，而懦弱的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哭泣。
情绪来得毫无防备，夏岚愣在那里，从头发丝到脚底皮都透着酸与苦。
“夏夏？”乔鹿觉出不对劲，握住了她手腕，“怎么了？”
“......没事。”夏岚这会儿反应极快，转头笑了一下，“我猜茄子不会哭，会背地里吐槽人类吧？”
在这方面，她是演技最棒的演员。
姑娘神色如常，乔鹿松一口气，往她身边挪了挪，看向被嫌弃的丑茄子，笑着说：“那我们来夸一夸它。”
夏岚点头，对茄子道：“你真好看。”
“不对，是好吃。”
“哈哈。”
.
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夏岚并不清楚自己与乔鹿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对她，彼此之间，又是怎样的感情。
病毒潜伏太久，屡战屡胜，屡胜屡战，耗费她许多精力，人生最美好的那几年，她寄人篱下，觉人冷眼，与药为友，同色彩作伴，不知感情为何物。
亲情，友情，爱情，三者她傻傻分不清。
她以为。
后来夏岚意识到，自己不是分不清，而是排斥与人缔结亲密关系，她害怕被人触碰，害怕一切“肉.麻”的东西。
乔鹿是唯一的例外。
因为傅柏秋，她不那么排斥肢.体接.触，因为乔鹿，她可以接受牵手，接受不太热烈的拥抱，并且认为这就是自己的上限。
直到有一天......
家里有台钢琴，黑色施坦威三角，乔鹿在家没事会弹一弹。
论艺术造诣，她自然比不上时槿之，但论词曲创作能力，华语乐坛目前只有前辈能与她一较高下。
她为夏岚写了一首歌，预备收进新专辑。
她教夏岚唱。
“喜欢吗？”
“嗯嗯。”
乔鹿抱.着夏岚坐|在自己膝.上，唱一句她跟一句，唱完，姑娘脸颊绯.红一片，绮.丽的桃花从颈|子一路盛开到耳尖。
“夏夏——”
她痴|醉地望着她J羞模样，声音都哑了，喉咙干|渴不已。
夏岚“嗯”了声，嘴|唇微张，眸里映出一张笑脸，清晰透骨，温柔干净。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乔鹿喃喃道，“很想跟她在一起。”
“......谁？”
心急速往下坠，夏岚未发觉自己嗓音颤|抖，阳光明媚的小世界飘来一朵阴云，顷刻电闪雷鸣。
她好傻。
乔鹿想着，笑了。
那人清晰温柔的笑脸在黑色瞳仁里越放越大，直到占满整个眼珠，溢了出来，夏岚只觉眼睛花了，模糊了，唇.上覆.热。
“你。”

第92章 番外十三
——夏夏是许多人眼中的完美情人，她从不闹，从不发脾气，从不任性矫情作。当然，她也从不撒娇，从不说爱我，从不表现出在意。但我又偏偏知道，她喜欢被我拥抱，喜欢被我亲.吻，喜欢被我爱着。我想看她因为吃醋而发脾气，想看她因为不安而眼眶发红，想看她因为在乎而心慌意乱。我不要她完美，我不要她懂事，我不要她乖。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很想跟她在一起。”
“......谁？”
“你。”
乔鹿吻了夏岚，吻了她小心翼翼呵护的玻璃娃娃。
不敢太用力，不敢太热情，因为要留意夏岚的反应而不敢太投入，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浅尝辄止，她品过自己喜欢的女孩的味道，是草莓味。
她的，酸酸甜甜的，玻璃做的小草莓。
夏岚浑身神经绷紧，手指死死攥住她衣|襟，被动承下这轻巧的吻。
嘴|唇像被烫过，升起灼灼温度，水分迅速被蒸发，她是一条躺在水洼里的鱼，挣扎渴求，却知是徒劳。
就这么被表白了。
她蠢，懦弱，玻璃心，反应迟钝，不爱交际，负能量爆表，没有出众的外貌，没有顶好的身材，没有讨人喜欢的性格，什么也没有，看上她这种垃圾的人一定瞎了眼。
可是她怎么能说乔鹿瞎了眼。她不允许任何人说乔鹿半点不好，包括自己。
夏岚双目空洞，神情呆滞，陷入了无尽的恐慌和自我怀疑，但很快，她清醒过来，意识到如此下去不行。
这不是爱情，而她会拖累乔鹿。
“夏夏。”
乔鹿小心地捧住她脸，满载星辰的眸子里含着柔情，“我们可以吗？”
话说着，情不自禁又想吻她。
“乔...乔......”夏岚抬手挡在身前，喉咙里溢出哭腔，声音都变了调，喊不出她完整的名字。
——你不要喜欢我，别对我好，我只是暂时在你这里迷了路。
话涌到嘴边，她哆嗦半晌说不出口，越想越感到心酸，眼睛迅速泛红，泪珠子簌簌落下来，抽着气，抱住乔鹿痛哭。
她完了。
她不行了。
她撑不住了。
衣襟被眼泪打湿，乔鹿脸色刷白，心慌不已，“夏夏......”
同住几个月，她所了解到的夏岚，心思细腻，懂事周到，容易害羞脸红，仅此而已。不想太突兀吓到姑娘，故而她拖到今天才表白，满以为会是一个甜蜜的惊喜，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抗拒。
夏夏不喜欢她。
意识到这点，乔鹿蹙起眉，心上裂开无数道细小口子，针刺一样地疼。
那么排斥肢.体接触的人，一被她抱住就害羞，就脸红，就笑；从最初躲开她的手，到如今会主动牵她；看她的眼神从戒备陌生，到熟悉依恋。
怎么会不喜欢呢？
即使没有喜欢，也不应该抗拒到这个地步......
“夏夏，不哭了，是我不好，我...我应该先跟你商量。”乔鹿柔声安抚怀里人，反思自己是否有哪里做得不对。
要么太突兀，要么夏夏钢管直。
她不愿意相信是后者，而一想到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整个人就被绝望包裹住，喘不过气。
夏岚贪恋她怀抱，越哭搂得越紧，脑袋枕在她肩上，哽咽道：“我一点也不好，你不要喜欢我。”
“……”
“你去找其他人。”
“求你了——”
堆积十几年的垃圾情绪宣泄不止，夏岚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再也发挥不出精湛的演技，她声嘶力竭，嚎啕大哭，只觉得好累，好辛苦。
乔鹿：“……？！”
.
那是乔鹿第一次真正认识夏岚。
没有厌恶，没有嫌弃，没有鄙视。玻璃娃娃比她想象中还要脆弱，那就更得小心呵护，她爱她，爱她的一切，无论她本来是什么模样。
两人关系比从前更亲密，但只是一点点。
夏岚依然不肯花她半毛钱，被她抱着依然会紧张脸红，但是能够很自然地牵她的手，挽她的胳膊。
唯一的遗憾是无法接受她的亲.吻。
乔鹿温柔有耐心，小心翼翼地引导，花大量时间陪伴，用行动告知，她爱她，而她被爱包围，不需要害怕。
她的夏夏很乖，从不发脾气，从不任性，从不作，但也没有对她撒过娇，没有对她说过爱，甚至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在意。
偶尔失落。
乔鹿常常想，是什么使得自己深陷其中，这般义无反顾。
大概是因为，每次夏夏看见她，呆滞的眼睛绽放出欣喜光彩，平直的嘴角扬起深长弧度，面无表情的脸立刻变得生动，她就知晓，夏夏把感情藏在了心里。
她的草莓味玻璃娃娃，什么都不敢说，什么也不敢要求。
后来夏夏愿意与她分享一点点心事。
“从小到大，我想要的大多数东西都得不到，一旦表露出渴望，就会遭到我爸妈的谩骂和羞辱，所以习惯了说‘不用’‘不要’‘没关系’，遇见喜欢的也不会去争取，反而很容易劝说自己放弃。”
“因为只要说服了自己，就不会那么难受了，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其实，我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有风的夜晚，乔鹿抱着夏岚坐在阳台上，杯光烛影，酒气微醺。许是有些醉意了，劲头一上来，夏岚主动说起很多以前的事。
每一件，在乔鹿看来都难以置信，无法想象。
她是在幸福和睦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物质富足，内心强大，她深知自己做不到完全感同身受，但可以尽量去理解，尊重，倾听。
“那就不长大。”乔鹿抚着她头发说，“长大就不快乐了。”
“傻瓜。”
两人相视微笑。
夏岚酒量奇差，一小杯啤酒就能上脸，何况是此刻灌了半瓶红酒，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就要去往宇宙，化作尘埃。
她双目迷离，眸里水光盈盈，脸颊染着妖娆明艳的绯红色，沾尽妩媚风尘。
所谓反差，好吃至极。
乔鹿喉咙滑动着，收紧了手臂，低眸凝视她果冻般的唇，小心吻|上去。
原只想点到为止，气息逐渐纠起，愈发深|入，情不自禁。
夏岚没躲，甚至有些笨拙生涩地回应她，脸蛋再也瞧不出是怎样的红，因为酒还是羞。
这是一大步，她们跨过来了。
乔鹿惊喜之余，心火燎烤，想要得到更多，她试探性地伸出手，轻|柔缓慢，循序渐进。脑海里自动播放起小视频，代入了夏夏，她立刻变得无师自通。
不过是掀.了一块衣角。
夏岚像一株含羞草，被碰到后立刻蜷缩起来，按住她的手，“我...我不行......”
她不行。
她做不到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一个人面前，即使这人是她珍藏在心底视若全部的乔鹿，无关乎对方是谁，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那强烈的羞耻心也不允许她多瞧自己一秒钟，更别提取悦自己。
她还是那么讨厌自己，从头到脚，从身到心。
这道障碍永远都跨不过去，除非她立刻失忆，一辈子想不起从前，那么她才能够与自己和解。
同时她亦清楚，自己一直这样下去，就是在剥夺乔鹿的快乐。
去找别人吧。
念头一冒出来，夏岚便止不住地发抖，身体因自厌而蜷缩起来，胳膊却紧紧抱住乔鹿。
“对不起...对不起......”她说了好多个对不起。
乔鹿这回没有慌乱，只是抱着她笑，轻拍她僵硬的脊背，温声安抚：“没事了，宝贝儿，我逗你呢，你不要打我。”
夏岚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于是配合地按下别扭情绪，佯装生气捶了她一拳，没用劲。
“你......叫我什么？”
“宝贝儿。”乔鹿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怎么样，肉不肉麻？土不土？”
“……”
夏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玻璃娃娃并不完美，甚至有许多瑕疵。
乔鹿知晓这个事实后，心一天比一天更柔软，像磕.了药，看见夏夏就融化成涓涓春|水，调和成黏|稠蜜糖，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别人。
她渐渐厌倦艺人身份，和随之而来的紧密日程安排，一股脑儿推掉了诸多活动，只在家陪夏夏，给她的小草莓写歌。
夏夏画一幅画，她就写一首歌，二人灵感不断，是音乐与美术的交融。
经纪人觉出不对劲，问她怎么回事，她如实告知。
“什么？你——”
李兰没有料到她如此坦率，信息量有点大，一时间无法全部接受，需得慢慢消化。
“你不是直女吗？还谈过男朋友来着？”
沙发上那人架着二郎腿，懒懒地掀起眼皮，漫不经心道：“我搞对象不看性别，只看喜不喜欢。”
“乔鹿，我警告你，炒cp归炒cp，你绝对不能来真的，别以为社会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有多高。”
前年炒“长颈鹿”cp，热度持续至今，甚至不受时槿之公开出柜的影响，李兰认为她在跟风闺蜜。
乔鹿嗤笑，伸起修长的中指，掸了掸衣上灰尘，“你以为我在乎？”
“是，你是不在乎，大不了你回去继承家产，自己开个娱乐公司玩儿，都不是问题，但那个小姑娘不在乎吗？事情一旦曝光，你有想过她要承受些什么吗？”
有背景的艺人确实要傲些，但没见过这么狂的，李兰被她这般态度气得脑仁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乔鹿冷眼瞥她，声音沉下来：“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
“姑奶奶啊，你跟什么风不好，跟你闺蜜的风搞同性恋？她在欧美混无所谓，你呢？你自己的事业一点都不要了？三十岁了脑子这么不清不楚的......”
卧房门虚掩着，漏了一条缝，争吵声越来越大。
夏岚端着水杯站在楼梯边，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夏岚开始有意躲避乔鹿。
她像过去那样，早晨很早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推开每一次想念的拥抱，躲掉每一个热情的亲|吻，尽量避免眼神接触，话也少了。
那人关心询问，温柔依旧，尽管已经察觉她的冷落。
夏岚愈发感到愧疚，加之那日的争吵声她脑海中萦绕回荡，她更觉得自己配不上乔鹿，每天都沉浸在自责情绪里。
被黑气灌溉的泥土滋养出焦虑的种子，最终长成参天大树，开出绝望的花，结了极端的果。
她的优点是无情，极端无情。
爱，如此神圣高洁的东西，不应该被她玷污，应该挂上耻辱柱，用羞耻心将自己从爱里剥出来，然后滚得远远的，不再染指。
“我想搬回去住。”
酝酿许久，终于在这天，夏岚鼓起勇气与乔鹿说。她不敢看她的眼睛，拿出自己毕生最精湛的演技，卖力表演着镇定。
其实她不想。
她舍不得离开这个人，舍不得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的温柔和爱。
乔鹿刚从公司回来，与经纪人和高层大吵了一架，心情前所未有的差，因想着夏夏在家等自己，一路才渐渐消气，进门前收拾掉所有坏心情，怕影响到她的玻璃娃娃。
而这话犹如晴天霹雳。
她笑容冻在唇上，轻声问：“为什么？”
姑娘头埋得很低，密密的眼帘垂下遮住所有情绪，这种猜不透看不透的感觉真是糟糕极了，竟也让她生出些许不安。
“要完成一幅画...一个人住比较有灵感......”夏岚嗫嚅道，双手绞在一起。
她撒谎了。
没有什么画，她只是想走而已。
乔鹿脸色微僵，眉心拧了一下，叹息：“夏夏，不要对我撒谎。”
“我没有——”
即使被看穿，也要坚持到底，这大概是夏岚此生脸皮最厚的时刻，她突然抬起头，抿紧了唇，倔强地看着乔鹿。
乔鹿静然与她对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疲惫的脸，倏地想起这些时日无缘无故被冷落，什么也猜不透，像个滑稽的小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可笑。
夏夏，她小心保护的玻璃娃娃，可以抱着手机与别人聊天傻笑，却对自己视而不见。
然而她没有任何立场埋怨。
她们什么关系都不是。
“好。”
乔鹿突然笑了，一会儿仰头眨眼，一会儿低头看鞋尖，笑着笑着眉心挤成一团，比哭还难看，满满的讽刺意味。
“想走就走吧，这是你的自由。”
说完她越过夏岚，头也不回地进屋。
夏岚怔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啪”一声碎了，眼泪汹涌而出。

